《妾乃状元郎》 第一章 未欲行藏 大周朝靖和三十二年九月,不过是深秋时节,但今年天格外的冷。重阳节刚过,天上竟然下起了小雪,夹着零星的雨点,在北风吹拂下,丝丝缕缕的。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冒着风雪,陆陆续续进入贡院。 今年的乡试比往届晚了整整一个月,参加乡试的人也比往年少,原因自然是近来北疆用兵频繁,跟北狄的征战一年多过一年,朝廷临时调整了安排。幸而北疆有得力的将军镇守,还出不了什么乱子。 而乡试的入场检查并没有受任何影响以致有一丝放松。在一位身穿红色朝服的官员的监督下,好几个青衫官员安排考生脱帽、脱靴、搜身、搜查行囊,每一步都极其严格。 有考生窃窃私语:“这帮子门神要是放到战场上,遇见那群没开化的北狄毛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威风。” “那群喝血吃生肉的人扛着大刀到处招摇,屡战屡败,还挺执着。要我看,不如让这帮子不文不武的人上战场,没准真能让他们扳回一局,免得北狄毛子心里寒碜的慌。” 听了这么损人的一句话,周围一阵哄笑。 队伍里有个瘦瘦弱弱的小书生背着一个跟他很不协调的旧背囊,低着头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有人跟他搭讪他也很少回应。周围人或觉得他年少怯弱,或认为他自恃清高,都不再理他。 该着他接受检查了。 身着青色官服的“门神”闷头问:“姓名?” 那人声音微弱地回答:“姬婴。” “年龄?” “十八岁。” “门神”抬头仔细看了一眼,似乎因为还没见过年纪这么小的考生有些好奇,他笑道:“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不敢。”那个叫姬婴的考生似乎听不出对方的善意,惜字如金。 “门神”觉得无趣,心里想着,也不过是个蔫不拉几的穷秀才,长得黑乎乎的,连眉眼都长得怪异,态度也冷淡下来。他要求姬婴脱靴、脱帽、打开背囊。姬婴乖乖照做。 检查完行李就是搜身。但是“门神”刚抬起手臂走近一步,姬婴的神色就显出了一丝紧张,甚至还后退了一步。“门神”眯起眼睛,提起警惕。 “你躲什么?”“门神”严厉地说。 周围考生齐刷刷投来询问的眼神。 “我没躲。”姬婴红着脸说,“我只是……冷的厉害。” 这样的话“门神”才不会相信,他要求姬婴脱下外面破旧宽大的棉衣。姬婴怯怯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然后慢慢悠悠解开束腰的带子,慢慢悠悠地把棉衣交给“门神”。 “门神”先将棉衣用力抖了抖,除了碎棉絮,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继续里里外外地搜,还是一无所获。 姬婴被晾在风雪中,全身冻得发抖,牙缝里喷出的雾气夹杂着不受控制的沉闷的呼声。他紧紧抱着双臂,上身尽量握成个团,时不时的咳两声。 “门神”最终还是没发现什么名堂,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那件破棉衣扔给了姬婴。 姬婴像是捡回一条命一样,连忙把棉衣穿上。棉衣上已经没了他当初的温度,所以姬婴好半天也没缓过劲儿来。 “进去吧。”“门神”态度稍稍缓和,向贡院指了一下。 姬婴抱起自己的书囊,点头称谢,快步走了进去。 试卷发下来了。姬婴朝手指上哈了一会儿热气,把怀里捂热的砚台拿出来,不紧不慢地研磨动笔。他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在姓名栏里填下了“姬婴”二字。 时间过得飞快,三场考试历时三天,似乎一转眼就过去了,凄凄惨惨地哭号了多日的北风竟然停了下来,天晴了。 姬婴一路咳着从贡院里走出来,裹紧身上了棉衣,环视了一下门口,他看见了一个高挑、恬静的姑娘。 那个姑娘也是二九年华,头发简单地束着,一支单调的旧银钗子算是点缀。她身上罩着一件长夹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姬婴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提着书袋向那位姑娘走去,喊了一声“妙妙”。 方妙裁紧走两步,腾出一只手去接姬婴宽大的书袋,却被姬婴先一步躲开,妙裁没有放弃,继续去抢,姬婴继续闪躲。 “我自己能拿的。”姬婴说。 妙裁脸上的碎头发扎得她眨了眨眼睛:“我瞧见你咳个没完,不许逞强!” “天一下子冷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来接我,你安心照顾师父就好了。”姬婴一边梳理妙裁跑的凌乱的碎发一边说。 妙裁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等姬婴去接的时候,抢过了姬婴肩上的书袋。她说:“爷爷担心你,怕你饿着、冻着,让我来接你。” 姬婴不再跟妙裁你争我夺,打开从她手里接过来的纸包,看见里面是一个热乎乎的肉饼,顿时乐开了花。他先给妙裁咬了一口,那香喷喷的肉味顿时飘散开来,引得姬婴起了口水。 姬婴馋坏了,赶紧咬了一大口,那热气顺着口腔滑到身体每一个部分,抗议了许久了肚子也安静了下来。 姬婴再次把肉饼送到妙裁嘴边,妙裁笑着推来,姬婴再送,妙裁忍不住又吃了一口。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的嘴角都挂上了细滑的油渍。 曾经给姬婴搜查棉衣的“门神”从姬婴身边经过,看着两个人亲密的举止,又注意到妙裁虽没有经过精雕细琢,但胜在模样出众,有心调侃,大声问道:“姬婴,这是你夫人?好福气啊!” 姬婴一口饼没来得及咽下去,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反倒是妙裁反应快,说:“大人,我们还没成婚,不算的。” 一声“大人”喊的“门神”浑身舒坦,他大笑了两声,说:“早晚的事,什么算不算的?有你这么好的姑娘,这小子还能看上谁?” “门神”念叨了两句就走了。姬婴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妙妙,又让你受委屈了。” 妙裁倒是一脸坦然:“什么委屈?这样的事不是见多了吗?我不会在意的。” “可是我会耽误你。” “我不怕。” 姬婴叹息一声。哎,他怎么能跟妙妙是夫妻呢? 他也是个姑娘啊。 第二章 镜花水月 路上都是未干的雪水,姬婴和方妙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鞋子已经湿透了,脚底冷的厉害,每一个踩出的脚印都很快被雪水冲淡。 但是姬婴知道,很多痕迹是冲不淡的,比如她十八年的经历。 时光回溯到靖和十九年四月初九。 那是个宜动土、宜嫁娶、宜用兵——总之万事皆宜的好日子。天气晴朗,鸟语花香。 伯威侯李行止的府上,不到五岁的大小姐嫏儿在一众女仆的簇拥下,一蹦一跳地从正院走进她二哥的小院,手腕上一串银铃正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她的二哥李御涵正在廊下喂狐狸。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崽子正抬着小脑袋等着他把碎肉喂进嘴里,那滴溜溜的小眼睛像是两个黑葡萄,煞是可爱。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和欢快的铃铛响声,李御涵把剩下的肉末一股脑放在小狐狸面前,直起身子,拍了拍土,转过身来。 嫏儿笑嘻嘻地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声“二哥”,却绕过了李御涵,径直跑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被突如其来的声响震的浑身一颤,怯怯地缩回脖子,连肉也不敢吃了,躲在小窝里战战兢兢地瞧着嫏儿。 被冷落了的李御涵揪住嫏儿的小辫子,问:“臭嫏儿,你原来不是来看二哥的,你是来欺负小狐狸的!” 小辫子被揪住,却并不疼,嫏儿依然蹲在狐狸窝旁专心看着,分了个神跟李御涵说:“看二哥是真,看小狐狸也是真,二哥不要计较啦。” “小狐狸病了,要好好休息,你不要欺负它。” 嫏儿鼓着腮说:“你又这样说,你总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它。” “那让我怎么信你?”李御涵理直气壮,“燕王殿下把它刚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没过两天就被你给折腾病了。你怎么照顾它?” “可是……可是你也比我强不了哪里去。我记得,上次二舅舅从皇家猎场带回来了一只小白貂,你非说春天过后就要给它剪毛,剪的不耐烦就用火燎,把小白貂给烫死了;还有一次,你说童子尿能治病,就冲着咱们家的小鹦鹉尿尿,那是冬天啊,小鹦鹉连当天晚上都没熬过去;还有……” “哪有那么多‘还有’?”李御涵涨红了脸,想打断妹妹。 但嫏儿一点也不买账,一本正经地说:“去年我们捉了很多蜗牛,用木盆装着,我和大哥哥的蜗牛都活得好好的,只有你的到处跑,后来都被来回走的人们踩死了,我记得蜗牛被踩在脚底下,还咯吱咯吱的响——你太残忍了。” “你……你一个小丫头,哪记得那么多事?是你记错了——对了对了,你是来干什么的?”李御涵赶紧转移话题,毕竟往事不堪回首。 “哦,都怪你让我帮你回忆以前的事,我险些忘了。”嫏儿朝领头的女仆招了一下手,那女仆便抱着两个新的枕头走过来,“这是娘亲新做的槐花枕头,给你和大哥哥一人一个。绣着松柏的是大哥哥的,绣着翠竹的是你的。” “大哥去找你表哥姬恒下棋去了,可能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他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他给你备下的书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你自己去拿。我得先去练武,一会儿换个衣服再去拜谢母亲。”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李御涵从袖子里掏出个快要开膛破肚的素色香囊,递给妹妹,“我昨天练剑的时候把它给刮坏了,你帮我补一补。” “嗯,好,”嫏儿爽快地应下,“我在裂口这里绣上一枝墨梅,保证修整的漂漂亮亮的!” “随你吧,不过要记得,不许求母亲。” “我才不会。” “也不许绣的太花哨。” “你总是小瞧我!” 御涵揪了一下妹妹的小辫子,拿上自己的短剑就要往外走。 “二哥,”嫏儿叫住李御涵,“要不你还是把小狐狸还给我吧,我怕你再折磨它。我还记得去年……” “你都记错了!”李御涵连忙截住嫏儿的话头。他两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推着她往外走,“那些事都是你大哥哥做的,我特别会照顾小动物,尤其是小狐狸,你放心。” 嫏儿来不及再说什么话,就被李御涵推了出去。 李御涵带着短剑一溜烟往练武场去了,边走边嘟囔:“记性好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嫏儿有两个哥哥。大哥哥李承宇十岁,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小哥哥李御涵七岁,却极是淘气的。两个哥哥都是大夫人所生,不过大夫人在生完二儿子之后不久就病逝了,尔后,李侯爷娶了参知政事姬宣仪的幼女姬舒——也就是嫏儿的娘亲。 嫏儿的娘亲不愧是名门淑女,琴棋书画、针织刺绣均是一绝,她未出阁前,媒人险些踏破姬家的门槛。 当年,姬舒要嫁给伯威侯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哭断了肝肠。 说起伯威侯李行止,那可是朝廷内外响当当的人物。不只是因为他纵横沙场十几年,无一败绩,让北狄闻风丧胆,更是因为,放眼整个大周,五个王爷、六个侯爷,若论没有跟皇家沾亲带故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有这样的身世,嫏儿自然也是集万千宠爱的大家小姐。且不说她的父母兄长把她当珍宝一样看待,就是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也把她宠的要命。“嫏儿”这个乳名是二舅舅姬恪非给起的,大名拟定的是“合欢”,是外祖父的意见。 嫏儿正要回娘亲那里复命,路过花园,转头瞥见书房的门虚掩着,书房里隐隐传来谈话声。 李行止难得没有带兵打仗,也没有去城外练兵,这大早上的,谁会来串门子呢? 嫏儿心里惦记着大哥送的书,又好奇爹爹在跟谁谈话,便把一众仆人打发了,一个人悄悄凑过去,偷偷藏在书房门口,贴着墙站着。 “劳烦大人向主子复命,就说臣定会将此事办妥。”这是爹爹李行止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态度也极是恭谨谦卑,但嫏儿还是很容易把它分辨出来。 “那在下静候侯爷佳音。”一个陌生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傲慢,但这种傲慢李行止却似乎丝毫不敢放在心上,这是嫏儿感到意外的。 之后是平稳的脚步声。 两人没有再客套,陌生的男子披着一件皂色长袍,兜着头,看不见相貌,先一步走出来。伯威侯紧跟在后面,深施一礼,恭送对方离开。 嫏儿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悄悄溜进书房,躲在书桌下面,存心想吓爹爹一跳。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嫏儿不耐烦,便从桌子下面爬出来,甩着手四处晃悠。 没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还是回去吧。心里这么想着,嫏儿看见书桌上有他大哥哥李承宇给她准备的《诗经》,她自然毫不客气,揣在怀里。正准备离开,却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无字信封,信封里藏着信。 嫏儿自恃认了好多字,壮着胆子把信拆开,可惜里面的字龙飞凤舞,她勉强能认出“明日”“前”“姬家”这几个字,更是纳罕,便将信一起揣进怀里,要请母亲读一读。 她不知道,这封信即将把她无忧无虑的时光毁的一干二净,甚至让众多世家大族灰飞烟灭,让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第三章 一封密信 一进母亲的卧房,就能闻见一丝悠远缠绵的香气,那是西域进贡的香料,能清心安眠。姬舒喜欢睡觉前焚上一片,直至清晨,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开。 姬舒正在专心地做绣品,那是她给女儿做的绣着合欢花的小枕头。纯白色的丝绸上,粉红色的丝绒般的花瓣似乎在随风舞动。 嫏儿将破损的香囊和书放在桌子上,脱下鞋子,斜趴在娘亲腿上,欣赏她摆弄针线的动作,满心的欢喜,不禁翻个身子,仰面朝上,仔细看娘亲的眉眼,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嫏儿,”姬舒放下手里的活,捧着女儿的头,捋着她耳边的碎发,“怎么回来的这么慢?头上都是汗,你去哪里了?” 嫏儿享受着娘亲温柔的抚摸,回答道:“宇哥哥和恒表哥下棋去了,涵哥哥一会儿要练武,不让我看我的小狐狸,所以我只好放下东西就回来了。” “你还不会照顾小狐狸,不要总想着逗它。” 嫏儿不满意娘亲跟二哥统一战线,坐起来反抗:“可是那是燕王哥哥送给我的,二哥哥总是霸占它。其实二哥哥也不会照顾小狐狸!” 姬舒揉揉女儿的小脑袋,笑着说:“燕王殿下是皇子,你不要总叫他哥哥,他和你哥哥们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我看他也总是上外公家去串门子。娘,燕王冷冰冰的,我不喜欢他。” 姬舒一笑,似乎很喜欢女儿提起燕王周瑀。 但嫏儿并不愿意继续谈论那个冰块儿,她转移了话题:“娘,我在书房里看见了一封信,但是认不清里面的字,你能教我读吗?” 姬舒嗔怪道:“臭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爹爹的东西不能动,快拿回去。” “可是……”嫏儿取出信封,递给娘亲,“我看见里面有‘姬家’两个字。” 姬舒又道:“你还没认清几个字,怎么就知道是什么‘姬家’?休胡说!” “我没有胡说!”嫏儿坚信自己的能力,把信拆开摊放在娘亲面前,“不然你自己看!” 姬舒没办法,随便遛了几眼,脸色顿时变了。她一把抢过信来,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读,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突然觉得头顶在轰鸣,两个耳朵发出嗡嗡的响声。她不相信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就像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竟不是梦境。 “娘亲……”嫏儿看着刚刚还温和的娘亲突然神色大变奔出房门,不禁害怕起来,跟着跑了出去。 穿过后院的月亮门,能看见,在落晴池对岸的小凉亭里,李行止面色严肃而紧张,正低头跟同样紧张的管家耳语着什么。当李行止看见妻子苍白的脸上那双质问的眼神的时候,身躯明显一震。他看见姬舒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而那双纤纤玉手,此时正在不住地颤抖。 李行止不等姬舒说话,就拉着她的手腕进了后院。 嫏儿害怕极了,她从没有见过父母出现这样的状态。可当她凑过去的时候,被爹爹冷峻严厉的眼神按住。 李行止和姬舒进了卧房,关上门。嫏儿悄悄站在窗下偷听。 起初里面很安静,只有简短的对话,不久,音调转高,态度也严厉起来,到了后来,变成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有东西散落、花瓶打碎的声音。 “你……你们……竟然会做这样的事!”姬舒用颤抖的声音吼道。 “怎么?你想告发我?告发你的丈夫?” “我为什么不能?你们这样的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堂堂侯爷做到这个地步?你不要找借口!你妄图毁掉整个姬家来掩盖你们的罪行,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然后是李行止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姬舒的纠缠声,东西碰撞的声音。 还有姬舒的哭声。 他们吵得很凶。嫏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蹲在窗户下面抽抽搭搭地哭。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李行止大步从里面走出来,对赶来的管家吩咐:“让下人将后院各个出口围起来,就说夫人病了,不能受风,更不能出门。” 管家应下,马上调来下人,把门口守住。 嫏儿再次进入这间卧房的时候,焚香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屋里一片狼藉。姬舒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双目无神,好似被抽干了精气。她的手腕红红肿肿的,看着触目惊心。 嫏儿壮着胆子,怯生生喊了声娘,姬舒却毫无反应。嫏儿只好摇动娘亲的手臂,终于唤起她的反应。 姬舒突然像疯了一样抱住女儿,拉着她向院子外面冲。可是深院里的女子怎么会是仆从们的对手。纠缠许久,姬舒终于没能跨过院门一步,她放弃了挣扎,颓然跪在地上,无奈痛哭。 姬舒被两个强壮的女仆拖进房中。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嫏儿可以确定,爹爹要对姬家不利。她托着娘亲哭坏了的脸颊,说:“我有办法出去。” 姬舒缓过神来,愣愣的看着女儿:“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去找一套婢女的衣服给娘亲换上,我有办法溜出去。” 姬舒虽有怀疑,但也知道自家女儿鬼主意多,便按照女儿的说法做。 嫏儿将换了装束的姬舒带到小院西北角,推开摆在这儿的一盆新栽的海棠花,漏出一个两尺余高的洞。这个洞连接着李御涵的小院子。 “这个洞……”嫏儿有些不好意思,忙解释道,“这个洞是我昨天才挖好的,因为我想看我的小狐狸。” 姬舒自然顾不得责怪女儿,按照她的样子,从洞里钻了过来。 和内院大门的朝向不同,李御涵院子的大门正对着自家的练武场,穿过练武场,绕过一条走廊,就可以走出侯府,但这对于姬舒来说,一点也不容易。一旦被毫不知情的李御涵或下人看到,逃跑计划将功亏一篑。 于是嫏儿忍痛从搭建的很精致的小窝里把小狐狸抱出来,将手腕上挂着的小银铃铛挂在它的腿上,放出院子。 这只活泼的、憋坏了的小狐狸明显不明白为什么脚上的小东西哗啦哗啦地响,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它起劲儿地顺着墙角逃窜。 正在练剑的李御涵听见脆生生的铃铛的声音,抬头看见自己心爱的宠物即将逃出自己的掌控,顿时慌了,大声命令下人们跟自己一起去追。下人们也不敢含糊,一窝蜂似得跑过去追捕,瞬间,练武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嫏儿让娘亲用纱巾遮住半张脸,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朝外走。守门的小厮笑眯眯地问候道:“小姐要出去?” 嫏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二舅舅这两天就要回来了,娘亲允许我给他准备些礼物。” “哦,咱们二舅老爷那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这次回来肯定又要加官进爵,小姐这么惦记着舅老爷,真是有心!” 嫏儿很满意地笑了笑,领着姬舒要走,守卫却又多问了一句:“小姐这领的是谁啊?看着还有点面熟。” 姬舒母子具是心头一震。 第四章 何去何从 佯装镇定的嫏儿被守卫不经意拦下了,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幸好嫏儿反应快,回答说:“这是外祖父刚刚调来照顾我娘亲的婢女,昨天擦柜子的时候脸上蹭破了脸,只好用纱巾遮一下。” “这样啊。瞧着也不像机灵的丫头啊。要不小的再给小姐请个姑娘去?” “不用,不用,叔叔你忙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对方眼看被“叔叔”这个称呼惊着了,忙点头哈腰口称“不敢,担不起”,擦着冷汗恭送她们离开。 终于逃出侯府,两人松口气之余,加快脚步往姬家跑,没曾想没跑几步,却看见李承宇跟汉章侯府的世子安瑞辰一起牵着马并排缓行。母女俩忙随便找了个胡同藏匿起来。隐约听见两个少年谈笑声。 “承宇,我刚去你家找你,你二弟说你跟姬恒下棋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天是姬家前任当家太爷的忌日,他们一家人都去扫墓去了,我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棋也没来得及下……” “可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出什么事了?” 李承宇向身后看了看,说:“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可是又看不出什么不妥。真是奇怪。” 安瑞辰笑道:“你不就是个侯府世子吗,又不是皇子,谁稀罕跟踪你?正好,我昨天下午上山,打了一头鹿,要不要过来吃烤鹿肉?” “你爹去了西北,家里就你一个人,是不是觉得太清净了?” “你还说呢,我爹非不让我跟着他,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我听说姬家的二公子跟着太子去了西北,眼见就快回来了,没准见过我爹——别说这些了,你到底来不来?” 承宇摇摇头,笑道:“我家小妹早就说有事求我,我得回去了。” 安瑞辰也不好强求,刺了两句,悻悻地回去了。 正午的阳光直射到眼睛里,让焦躁的心更加不安。人群中有些躁动,周围多了些士兵和身着伯威侯侯府红色短衫的家丁。姬舒避开人群,穿梭在小胡同里。 “娘,我们去哪?”嫏儿忍不住问。 “出城,我们要跟你外公会合。” 姬舒牵着女儿的手,丝毫不敢停歇。嫏儿尽量追赶娘亲的步伐,不敢喊累。而姬舒觉得,她们的每一步竟然这么小,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突然,胡同里窜出两个壮汉,纵然体形庞大,奈何并不笨拙,一举一动都是军人做派——姬舒见过他们,他们是跟随李行止多年的两个护卫长。 姬舒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夫人,”其中一个汉子说,言语中没有丝毫温度,“回去吧,侯爷跟你有话说。” “我没有话跟他说。我们娘俩不会回去的。”姬舒将嫏儿护在身后,坚定地说。 “侯爷说,无论如何将二位带回去。别怪我兄弟冒犯了。” 两个大汉虚行一礼,一人来拿姬舒,一人把手伸向嫏儿。姬舒带着嫏儿后退几步,却自知没办法逃出两个人的控制。 眼见着两个男人就要控制住姬舒了,嫏儿紧紧抱着娘亲的手臂不撒手,似是等待着一个悲剧的降临。 但悲剧终究没有落到她们身上。随着两声惨叫,两个壮汉被击中后脑,一前一后倒了下去。而完成这一系列偷袭的那位壮士,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手刀。 认清来人,姬舒又惊又喜,称了一声“魏大哥”。嫏儿也喊了声“魏叔叔”。 “三妹妹,嫏小姐,”魏成朝看着奔波一路的母女俩,“你们怎么在这儿?怎么会被人堵截?” “我们……一言难尽。”姬舒说,“魏大哥是城防副统领,今日轮休吗?” 魏成朝说:“倒不是轮休。刚见着恩师,跟你大哥、大嫂和小姬恒去扫墓,才知道今日是老太爷的忌日,就想着回来准备些纸钱和酒食,也算成朝一点心意。” “你遇见我爹了?” “是啊,刚走。” “大哥,”姬舒握住魏成朝的手臂,恳求道,“今天我得到了一个消息,不止关系到我姬家满门,还涉及国政安危。求大哥帮小妹一把,我要见我爹爹。” 姬舒一向端庄温雅,此时慌张定是发生了大事。魏成朝也知道很多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所以也没有深究,他略一思忖,说:“令尊对在下有大恩,既然姬府有难,魏成朝自是义不容辞。这样,你们随我回家,我准备马车,亲自送你们一程。” 萦绕在姬舒心头的浓雾终于消散了一些,她想着,或许时间还够。 魏成朝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将直挺挺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拖到角落里,用席子盖上,带着母女俩往自家走。 嫏儿被魏成朝抱着,回头看着盖着席子的两个人,问:“他们死了吗?” 魏成朝担心嫏儿害怕,解释说:“他们只是睡过去了,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快点儿走。” 嫏儿再次看了一眼,心里不免惴惴的,缩在魏成朝的怀里不敢乱动。 魏成朝猜想事情紧急,不敢耽搁。不一会儿,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驶出。母女俩坐在疾驰的车上偷偷向外看,街上人来人往,伯威侯家的家丁们正穿梭在人群中,找得辛苦。 城门口的守卫见副统领要出城,哪个敢拦,立刻放行。 马车在京城大路上狂奔的时候还算顺畅,可出了城就不一样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进入了一片小树林。 正是早春时节,万物复苏,湿润的空气在林中弥漫,若即若离。雀儿歌声响亮,似是无忧无虑。温和的风似乎想掩盖什么,可惜没有成功。 哨声尖锐而响亮,让整个树林都震动了一下,燕雀纷飞,震动着新生的小叶子也坠落了下来。 随着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马车停了下来。 姬舒翻开车帘,就看见马车前站着五个身着黑衣短衫、手提大刀的蒙面人,很快,身后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姬舒觉得自己险些忘了呼吸。 第五章 求仁得仁 且不说姬舒和嫏儿这样养在深闺中的女子,饶是魏成朝这样见过无数厮杀场面的汉子,也不免心惊,他这才意识到,姬舒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但他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顺手抽出随身宝刀,迎战一波一波杀上来的黑衣人。 魏成朝刀法娴熟,当年在军中,跟善于射箭的虎骑将军张策合称双璧。后来兵马大元帅容振看魏成朝武艺出众,做事稳重老练,有心提拔,才让他不过而立之年就成为了京城城防副统领。 可惜的是,一拳难敌四手,一虎害怕群狼。一波又一波的蒙面杀手从四面八方杀过来,魏成朝首尾难顾,不一会儿,他的胳膊上、腿上、腋下都受了伤。马车因为饱受摧残,震动得厉害,还破了好多口子,嫏儿躲在里面,吓得大哭起来。 哭声让魏成朝更是焦虑。他催动马车,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自己却纵身跳下来,留下跟黑衣杀手缠斗。 马没了指挥,没有目的地飞奔。有杀手去拦截,被魏成朝死死地控制住。 透过破损的马车后窗,姬舒大声喊魏成朝的名字,一字一句,都是绝望。 魏成朝再次看倒一个杀手,腾出精力,对姬舒喊道:“妹子,咱只能送你到这了。咱不会给恩师丢人,不会让这几个走狗碰你一下。你们快走!” 马车里,嫏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能清晰地听到兵刃碰撞的声音、有人倒下的声音、厮杀声、脚步声、树木断裂声…… 当然,也能看见刺眼的寒光,和魏成朝身上喷射的鲜红! 马像疯了一般,一直在狂奔,却偏离了它原来的路线。不知道过了多久,姬舒和嫏儿听见身后隐约有马蹄声。 李行止还是追来了! 没有办法,只能驱使马车继续往前跑,不能停下。一旦被李行止捉住,结果恐怕只有死。 暮霭沉沉,前面应该就是华阴地界了,可树林越发茂密。马车东奔西撞,最终跌进一个大土坑里,受了惊的马摆脱了控制,撇下她们跑了。马车里的两个人磕磕碰碰,都受了些皮外伤。 没了马车,她们只好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娘,我们现在去哪?”嫏儿一天没吃东西,饿极了也累极了,忍着膝盖上一阵阵的钝痛问姬舒。 姬舒终于停下脚步,蹲下来,梳理女儿凌乱的发辫:“娘也不知道。娘现在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娘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娘,”嫏儿话里夹杂着哭声,“爹爹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啊?” “嫏儿,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懂,将来有一天,你会意识到,大人们的心往往很丑恶。他们一心想得到,想控制,想杀戮,丢了自己的本心。” “娘,我不会跟爹爹学的,我不会丢……丢……” “本心!”姬舒强调了一遍,并拉起女儿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下这两个字,指着她的心口说,“做什么也不能丢了心!” “好,我记住了!” 凌乱的马蹄声又传过来,清晰而恐怖。每一个短促的声音都扣在母女俩的心尖上,百骸具震,刻骨铭心。 再往前是一个很陡的土坡,因为天色暗,看不清深度。下面黑乎乎一片,显然杂草密集,树木茂盛,常传来阴森森的狼嚎鸟鸣声。 马队终于齐刷刷站在姬舒面前。约莫二十个人,多身穿黑色劲装,蒙着面,个个提着兵刃。为首的自然是那个熟悉的或者说已将让她们恐惧和憎恶的李行止。李行止身边有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长相很凶,也着黑衣,不过腰间束着一条红色腰带。 一如每次战场上追捕到了敌军的最高统领,李行止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而这姿态,让姬舒有种被当成猎物的厌恶。 “追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还要这么大阵仗,李行止,你做事果然谨慎。” “我不想再跟你浪费口舌,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跟我回去,要么死。” 姬舒惨然一笑,说:“不愧是人人敬仰的伯威侯,手段狠辣,办事决绝。那位贵人能得你相助,实在该庆贺。” “我看上的东西,不管牺牲什么都在所不惜。”李行止用胜利者的口吻训斥眼前这个曾经的伴侣,冰冷地不含一丝温情,“姬舒,你们都是自寻死路。” 姬舒眼里满是疏离和后悔:“这个时候,我们姬家老老少少怕是都已经做了你李行止的刀下亡魂了吧!” 李行止看了一下天色,仿佛单纯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姬家上下一百多口,应该就剩下你和你二弟姬恪非了。” “李行止,你这个畜生!”姬舒歇斯底里地痛骂道,“都怪我和父亲瞎了眼,看上了你这种卖国求荣、见利忘义的混蛋!我姬舒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李行止举起手中的大弓,搭上箭羽,直指姬舒。姬舒已经万念俱灰,她不再恐惧,不再幻想,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尊严地死去。 但嫏儿张开双臂,站在了姬舒的前面,对着马背上她曾经最依赖的人,发出了怒吼:“不许你伤害我娘!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嫏儿!你让开!”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但语气有天壤之别。 “嫏儿,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李行止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 “不!”嫏儿哭了起来,“爹爹,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杀外公、舅舅、表哥!你为什么要杀我娘!”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过来!” “不!爹爹,你是坏人!我不要再理你了!” 李行止再一次严厉起来:“你怎么敢质问我?你再不过来,我会连你一起……” “连我一起杀掉是不是!”嫏儿哭着大声说,“你心里只有杀人,我不要跟你一起,我要跟着我娘亲!” “那好,好,”李行止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弓箭,朝向嫏儿,“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过来,就没机会了。三——二——一……” 嫏儿紧闭着双眼,全身忍不住在打抖,但一动没动。姬舒过来,从正面抱住女儿。 箭没有飞过来。 须臾之间,姬舒和嫏儿仿佛经历了几百年的痛苦煎熬。她们还活着,但是这种活着更让人绝望。 李行止真的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他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亲手除掉自己朝夕相对的妻子和乖巧可爱的女儿。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眉头却皱了起来。 杀?不杀?嫏儿怎么办?李行止的右手有些不受控制。 忽然,一直静静站在一边的黑衣中年人朝李行止后心猛地一拍,搭在弓上的箭羽立时没了控制,划破长空!嫏儿见那箭羽直朝娘亲后背射过来,一下子将她推到,却没注意,那带着寒光的箭头最终没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鲜血飞溅。 没有疼痛,没有饥饿,没有悲伤。嫏儿倒了下去。 一切都让人来不及反应。姬舒瘫坐在地上,眼看着女儿倒在眼前,血喷了她们一身。李行止也愤怒了,他怒视着那个罪魁祸首,抓着那人的脖领,仿佛要用眼神凌迟对方。但良久,他找回了神志,没有对那个人进行任何惩罚。 姬舒抱起女儿,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缓缓回过身来,说:“李行止,我姬舒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然后,抱着女儿,跳下身后无尽的黑暗中。 李行止默然良久,身边久久回荡着女人的诅咒和肆虐的狼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黑衣人打马而来,报告说姬恪非已死,尸首在路上。李行止望着眼前的黑暗,长叹一声,说:“知道了。跟我回去复命。现在搜山不易,明天,把她们带回来吧。” 身边的中年男人拱手称是。 第六章 绝处逢生 无尽的黑暗,绵绵不绝的痛楚。嫏儿听着凄凄惨惨的哭声醒过来,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简陋的茅屋里,身上盖着一床单薄的破旧的素色被子。她的娘亲在床边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她。真好,她还活着。 姬舒美丽的面庞上满是刺眼的伤痕,右手手臂上包扎着厚厚的棉布。她见女儿悠悠转醒,虽脸色苍白如纸,至少已经有了精神,不像前连天昏昏沉沉脉象微弱,终是松了一口气,抚摸着女儿的脸问:“嫏儿,你看清我是谁了吗?” 在姬舒企盼的眼神中,嫏儿虚弱地唤了一声“娘亲”。 姬舒更是高兴:“嫏儿乖,饿不饿?渴不渴?伤口还疼不疼?” “饿。” 姬舒抹一把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欢欢喜喜地说:“好,好,你等一等,娘亲这就给你拿吃的!”说着,姬舒快步走出草屋,不久,就传来她道谢的声音和一阵欢喜但沉稳的诵经声,紧接着是寺院撞钟的声音,余音悠长。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姬舒很快取来了一碗清粥,一边小心地喂女儿粥喝,一边讲述这几天的经历。原来,这片深山老林中有一座寺院,寺院里只有老方丈师徒俩和一对寄居于此的爷孙。 几天前,方丈慧明大师带着自己的徒弟戒痴小和尚下山化缘买贡香,还未到家,天色已晚,迷了路,正巧遇见一个埋着厚厚的杂草的土坑里躺着受了伤的母女。 那个母亲伤不重,但小姑娘胸前赫然插着一根箭矢,眼看就活不成了。想着这地方人迹罕至,常有野兽出没,放任不管这两个人必死无疑,便试着救一救。说来小姑娘也命大,昏迷了这么多天,缺医少药,高烧连连,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方丈说,是佛祖显灵,姬舒说,她女儿命不该绝。 嫏儿问:“是不是爹爹不再追杀我们了?” 姬舒捧着碗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我们以后不叫他爹爹了好不好?” 嫏儿心里抽了一下:“那叫他什么?” “李侯爷。” “好……”嫏儿摸着胸口最痛的地方,答应道。 吃了些东西,嫏儿又睡下了,这一睡又是一天。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姬舒,却看见破旧的木门后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小影子投在地上,纤细而灵动,头上束着一撮小辫子——显然,这是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在门后看见嫏儿正注视着她,有些怯懦,似乎想离开,却被嫏儿唤住:“你是谁?你能不能别走?” 那个小姑娘终于留住脚步,缓步走了进来,挪到她床头,有些拘谨。 “你是来看我的?”嫏儿打量了一下对方,看她衣饰简朴,眼睛活泼漂亮,觉得有趣,便歪着头问她。 小姑娘点点头,扭扭捏捏地拿出一个红红的野果子,塞进嫏儿手里。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方妙裁。你可以叫我妙妙。”声音小的可怜。 这是嫏儿第一次见到妙妙的感觉,灵动、羞涩。而妙妙觉得嫏儿很勇敢,也,很可怜。 “你知道我娘亲去哪里了吗?”嫏儿问。 妙妙摇摇头:“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方丈爷爷化缘回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哭得很伤心,然后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我爷爷说可能出了事,又担心你一个人,就让我过来了。” “我娘一直没回来……”嫏儿心揪了起来,“怕是……” 忽然,外面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呵斥声。妙妙忙从门口往寺院外看,只见一队人马驻足在院外。为首的中年男人面色偏暗,美髯墨须——是李行止。方丈上前与这些人理论,却被一旁一个年轻的军士推到在一边。紧接着,妙妙的爷爷出来了,李行止先是一愣,尔后下马,恭敬地道了一声“师父”。 方妙裁的爷爷方晏清乃是个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老爷子,宦海沉浮三十余载,后因多次与皇帝政见不和,批评皇帝专于道法被降罪贬黜,不久愤然辞官归隐。皇上念他独子早亡又是老臣,便传旨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不许为难他,只是没想到,快要被天下人忘了的世间大儒,竟安身于这样一个深山破庙之中。 李行止曾受业于方老先生,这声“师父”听着也算恳切恭谨,却不曾想,老先生并不买账:“不敢。李侯爷宏图远志,年轻时就与其他学生不同,早早投笔从戎,岂是我辈俗人可比?只是不知,侯爷造访这深山破庙有何贵干?” 李行止挺直腰板,坦然回答:“昨日夜间,我抓住一个刺客,此次过来,是想搜查刺客同伙,望先生行个方便。” “哦?按侯爷的意思,老朽乃是刺杀侯爷的刺客的同伙?” 李行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手下将老先生和方丈看守起来,带人往寺里闯。方晏清阻拦不得,暗暗捏了一把汗。 妙妙早就看出李行止来者不善,定会对嫏儿不利,赶紧转动脑筋,思考怎么把嫏儿藏起来,奈何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土砖块垒成的床榻,床榻上铺着几个粗制的木板和两床薄被子。怎么办? 李行止带人搜查到这个破屋子的时候,就看见破烂空荡的草屋里有一个垒起来的简易床榻,床榻上露着一个小脑袋,头朝里,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睡着了。 嫏儿?他的嫏儿?李行止又有些无措,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 是的,昨天他杀了姬舒,女儿不会原谅他。但是女儿还是他的女儿。李行止想,如果嫏儿肯跟他走,离开这个鬼屋一样的地方,他会保她周全。 “嫏儿……”李行止轻唤出声。 小女孩一动不动。紧跟而来的方晏清暗道不好。 李行止走到床前,拨开小女孩面颊上黏住的碎发,发觉不对劲,搬过头来再看,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嫏儿。 李行止慌了,他的嫏儿呢? “你是谁?!”李行止猛地松开妙裁,大声质问。 妙裁似乎被惊扰了好梦,看了一眼被牢牢困住的爷爷,很不给面子地大哭起来。方晏清先是暗舒一口气,再急忙过去安慰宝贝孙女。 谁也不知道,方晏清嘴里不住安慰妙裁,心里却佩服两个孩子机敏能干,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偷梁换柱。 “你是在找一个叫嫏儿的孩子?”方晏清哄了一会儿孙女,站起来问李行止。 “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已经死了。”方晏清平静地说,“那孩子被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她娘抱着孩子哭了好几天,终是将她带走了。至于带到哪里,我们并不知道。” 李行止眉心微蹙,并没有表露什么明显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气息,保持着一贯高傲的姿态,打道回府。 等李行止走远了、所有人都庆幸的时候,床榻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初时声音微弱,慢慢越来越大,直至嚎啕出来。方晏清和方丈推开铺在上面的木板的时候,看见了泣不成声的小女孩。 为什么哭,嫏儿已经说不清了,为谁哭,也说不清——或许是为她自己吧。 第七章 命运纠葛 嫏儿的伤断断续续熬了半年,因为缺医少药、忧思郁结,还留下了病根,但凡雨雪天气,总是心口疼,时常咳喘。老方丈为此操了不少心,隔三差五上山采药,可总不见效。 不过这不是嫏儿关心的问题,因为有件事比它重要得多。她不想浑浑噩噩地活着,她要知道真相。 可是,怎么名正言顺地调查这件事呢?嫏儿没有头绪。 妙裁跟方丈去城里换粮食去了,怕是很晚才回来。戒痴小和尚发现嫏儿的草药已经不多,便要背着竹篓去山里采药,嫏儿跟方晏清打了个招呼,随着戒痴和尚一起去了。 仲秋时节,天还不算冷,这已经是采药最后的时间了。戒痴带着嫏儿一步一步往山上攀爬,虽走得艰难,幸而收获颇丰,一个上午过后,两个人都很累,便靠在树下休息。 戒痴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向远处看了看,兴奋地说:“我瞧着对面山坡的树上红红绿绿的,许是果子树,你且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嫏儿也许久没吃到果子,馋虫闹得正凶,说:“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你。” 戒痴伏低了身子,顺着小山坡滑下去,快步往对面山头走,脚步欢快,似乎插上个翅膀就能飞起来。不一会儿,小和尚就淹没在绿海之中。 枯坐无聊,正巧草丛里传来蛐蛐的叫声,吱吱吱,像连续不断的音乐。嫏儿被声音吸引,忙撸开袖子去寻蛐蛐。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拨开层层的杂草,仔细搜寻,很快就看到了这个黑色的“小乐师”。 她猫着腰,双手慢慢地接近那只小虫儿,猛地一用力,那只小虫儿就被嫏儿肉肉的小手扣住了。 兴奋沿着双手传递到嫏儿全身,一直挂在她的眉梢眼角。小虫子在手心里挣扎着,呼叫着,却无济于事。 一直双手捧着它也不是办法,嫏儿决定找一根干草将小虫捆住。她抬头张望一下,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看到了一条腿! 嫏儿看不清楚情况,被吓了一跳,竟没有注意,将蛐蛐甩了出去。她没心思在意这件小事,坐在地上好半天不敢站起来,后心泛起薄薄的冷汗。 不过嫏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并壮着胆子慢慢靠近那条平放在草丛中的腿。走进一看,原来这里躺着一位少年。 那个少年应该比嫏儿大两岁,锦衣华服,金冠玉带,身形颀长结实,一看就知道身份尊贵。他闭着眼睛,眼睫毛经过阳光的照射,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缕缕细影。胸膛因为均匀的呼吸而起起伏伏,身下沾染了些许细碎的草渣,有两只硕大的蚂蚁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他是在睡觉还是身体不舒服?荒郊野岭怎么会有人?嫏儿不明白,她轻轻靠近那个少年。 没想到的是,就在嫏儿走到少年身边蹲下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睛,一手准确地掐住嫏儿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地上,一手的手心里亮出一支四刃短镖,迅速指在嫏儿的喉咙上! 嫏儿自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想置她于死地。难道他是李行止派来的?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恐惧地看着这个眉宇间汹涌着如涛怒气的少年。 少年瞧着嫏儿恐惧的样子,似乎是心软,眉尖的棱角舒缓了不少,但姿势没有更改分毫。 “你是谁?”两个人异口同声。 少年的戒备再松了些,掐着嫏儿的手松开,短镖也收了回去,语言冰冷:“原来是个小丫头。荒郊野外,你一个人来这儿干什么?” 嫏儿被对方的气势吓得说话都没了声音,只怯怯地指着树下的竹篓说:“我是跟别人一起来采药的。” “路都走不稳当,还采药?”少年语言中饱含着不屑。 嫏儿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摸着自己的脖子说:“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少年似乎不喜欢被居高临下看着的感觉,也站了起来,边拍打身上的土边说:“我是在逃难,你也是?” “逃难?”嫏儿有些惊奇,“你这么个打扮也叫在逃难?” 是的,正经逃难的人应该像嫏儿这样,低调本分,哪有穿着锦衣华服逃难的人?看他武艺出众,怎么着也应该是欺负别人的人。嫏儿想不明白,这个嚣张的家伙会逃什么难。 少年叹了一口气,声音自在散漫,他靠着树坐下来,说:“我跟着我家老头来京城,皇上非要我给那些皇子——皇子你知不知道,就是皇帝的儿子——当伴读。本大爷怎么着也是个好汉,怎么能被那些身娇肉贵的人当下人使唤?所以,本大爷就跑了出来,遛着那些想追我的人到处跑。” “你能见到皇帝?”嫏儿瞪大了眼睛问。 “能见到皇帝有什么稀奇的吗?他是我舅舅。哧,一看你就是个没见识的丫头。” “我没见识?我……”嫏儿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忍了回来,“总之,我们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欣赏着同一片天,谁比谁强多少呢!这里离京城很远,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迷路?”少年更是恼火,挺直了腰杆嚷嚷,“我什么路没走过?我是故意跑过来散心的。我那皇帝舅舅除了崇尚道法,其他做什么都是一阵风。等过了这几天,没准他就忘了这回事了,我就可以跟着我爹回西北去。” 嫏儿心里猛然出现一个念头,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坐在少年身边,问:“给皇子当伴读是不是能经常见到皇上?” “是啊。怎么了?”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皇上?” 少年仰着头想了半天,说:“世家大族想见陛下比较容易,只要等宫中佳节摆宴就行了,至于老百姓嘛,就要参加科举,做了官,就有机会面圣了。” “科举?” 少年以为嫏儿对此一无所知,又是一脸鄙视:“你不会连科举都不知道是什么吧?就是朝廷通过考试的办法选拔官员。” “我当然知道,我外公当年连中三元,我大舅舅也中过探花。你不要瞧不起我。”嫏儿气鼓鼓地说。 少年脸上有一瞬的惊异,他没想到面前的采药丫头还有这么体面的亲戚,看这样子不像吹牛,说:“这么说你这丫头还是有点见识的。” “不要叫我丫头,我叫嫏儿。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少年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用手抹了一把,叼在嘴里,头深深地仰到后面:“我的身份不能告诉你,我家家规严苛,不许我随便跟别人结交。我看我也比你大,要不你就叫我一声卿哥哥,我母妃——就是我娘,她喜欢叫我卿儿。” 嫏儿一听,皱着眉扭过脸去。 卿哥哥,切,听起来像“情哥哥”,怪肉麻的。以前几位名门小姐常叫她大哥李承宇“宇哥哥”,李承宇就嫌肉麻,索性叫着李御涵和姬恒,给那几位大小姐送了几次螃蟹、螳螂、蜈蚣什么的,吓得那些闺阁小姐花容失色甚至梨花带雨,总算打消了纠缠他的念头。 这个毛头小子才是真没见识,嗯,还不学好。 少年见嫏儿不再跟他说话,并不明白原因,问:“嫏儿,你上山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把腰刀?” 嫏儿正默默笑话这个少年,才不会细想到底是什么东西,随口答道:“没有。” “那就算了。”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上山的时候不经意丢失了一把贵重的腰刀,得赶紧去找找。先走了!” 嫏儿没想到少年说风就是雨,想留住他再说说话,可一想,确实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好由他去。 少年走了几步,回头道别:“嫏儿,这么多年也没人能好好跟我说句话,你是第一个,且算是个朋友吧。我家在西北的康城,离这里很远,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这么一个比螃蟹还霸道蛮横的人,为什么要有期?罢了罢了,我嫏儿好女不跟男计较,且算了。嫏儿这样想着,敷衍地回了一句:“嗯,有期!” 少年放低了身子,沿着陡峭的土坡滑了下去,很快消失了。 不一会儿,戒痴小和尚用衣袍兜着好些苹果和柿子跑了过来,兴奋得眼睛放光。他在嫏儿手心里放了一个大大的红苹果,催促她吃。嫏儿抱着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哈,真甜。可她还是忍不住向山下看,心想,但愿那个毛头小子能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多年以后,当已经成为姬婴的嫏儿认出江逸臣的时候,才明白,原来一切缘分,都是命中注定。 第八章 艰难任务 经过“毛头小子”的提醒,嫏儿认定,参加科举是个查清真相的最好的办法,她把这个主意告诉了方晏清。 但这个想法马上就被方晏清否决了——自古从没有女子应考的道理,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武则天在位,也没有女子应考的先例。 不过妙妙坚决支持了嫏儿——不是男子但装成男子也是一样。 “那是欺君之罪!”方晏清已经忍受不了两个异想天开的女孩儿了。 但妙妙毫不畏惧爷爷多年沉淀的威严。她一屁股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交替地提着腿,让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声,笑呵呵地说:“生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又不是我们说了算,谁让那老皇帝不让女子参加科举考试了!这就叫做什么什么计谋什么什么梯子!”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嫏儿补充道。 方晏清见这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正热闹,暗叹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玩笑归玩笑,嫏儿明确表示铁了心要参加科举考试,进入朝廷。她意识到方晏清是个很有学问的老先生,便提出要拜他为师,妙妙深以为然,马上就跟嫏儿统一战线,一起纠缠方晏清。 方晏清对此异想天开的想法表示强烈反对,扬言绝对不会收嫏儿为弟子,还借口说自己的书简孤本都已经赠送给了朋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两个孩子似乎正在兴头上,没有把任何借口放在心上。 为了打消两个孩子的念头,方晏清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美其名曰考验资质——把方丈和戒痴师父编的五十双草鞋带到华阴县去卖,而且声明,一天之内必须卖完。 这明摆着欺负人,就算是方丈和戒痴师父两个人,一天也只能卖出十几双,更何况嫏儿还是个从没去过县城的小孩子。但嫏儿毫不犹豫地带上一口袋的草鞋,连拖带拽地出了寺院。妙妙跟爷爷理论了两句,很快跟着去了。 方晏清默然站在寺院门口,注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固执坚定,一个善良侠义,可惜这世道…… 慧明方丈瞧着山里低飞的鸟儿,长叹一声:“要变天了……” 是的,天说变就变。早晨天还忽阴忽晴,不多久就阴透了。两个小姑娘走了半个时辰的路,都又热又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在街市的小角落里落了脚,摆好摊子。 说来也巧,她们的草鞋摊子对面有个告示牌,上面新告示压着旧告示,一层层的。嫏儿好奇,凑过去看了看,觉得这些新帖的告示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用,正要走,却看见了一个刺眼的“姬”字。 那是一张残缺不全的旧告示,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参知政事姬宣仪大人府上于四月初九晚遭遇强盗洗劫灭门,虽有杀手落网,但仍有歹徒在逃。望知情者尽快上报云云。 有路人见她一个小姑娘点着脚尖看告示,样子呆呆的,以为她不识字,便好心讲解一番。还告诉她,这告示贴了近半年,毫无收获: 相传姬家老老小小主子仆从近百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连去他家做客的伯威侯家的小姐也未能幸免。伯威侯的夫人在听说娘家被灭门、女儿惨死的消息后,悲痛不能自已,上吊自尽。 更惨的是,姬家二公子姬恪非在跟随太子巡视边防回来的路上,行夜路坠马而亡,与他同行的好友容家二公子容释自觉照顾朋友不周,竟自刎而死,落得容家家长观文殿学士容德白发人送黑发人,举家辞官离京,只留下大将军容振在朝……哎,如此种种,不由得让人哀叹一声,世事难料啊! 世事难料?是啊,可更难料的是人心,是官场争斗。 嫏儿自然知道,慧明方丈和方爷爷一定早就听说了这个告示,但他们都缄口不言,是为了她好,毕竟这种官方的说法听了还不如不听。 感伤没有用,哀痛也没有用,站在告示牌前的嫏儿已经长大了,她明白,她很渺小,她需要强大起来、聪明起来。 妙妙催了一声,嫏儿从思考跳回现实,赶紧开始做事。 天公越发不作美,开始下起小雨来,后来干脆电闪雷鸣。两个小姑娘只好先收了摊子,藏在一个茶馆的屋檐下,焦急地望着天空。老天爷,请你停一停,停一停。 妙妙怕嫏儿身体撑不住,劝她先回家,明天再来,她再跟爷爷求求情,可嫏儿拒绝了。寄希望于别人的怜悯和微末的变数,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嫏儿抱着草鞋,冲进雨里,挨家挨户地叫卖,妙妙唤了几声,却没拦住她。 嫏儿敲开别人家的门,将草鞋捧到主人面前,被无情地赶出去;给店里的老板伙计看,被像打发乞儿一般撵走;向赶路的行人推销,被甩到泥坑里,溅起黑色的花朵……她用尽了办法费尽了口舌,却只是低价卖出了三双草鞋。裹夹着雨水的风打在身上,举步维艰。 黄昏渐进,雨终于停了。太阳恩赐般的挂上一串彩虹。两个孩子不敢停歇,继续叫卖着。 但老天爷的考验似乎并没有因为天气变好而减轻。就在两个孩子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一个干瘦的年轻人在妙妙身边路过,被妙妙不小心蹭了一下。那人却拽住妙妙,偏说妙妙撞伤了他,不依不饶地让她赔偿。 初时,两个孩子恳切地道歉,没曾想那人越发嚣张,先是索要高额赔偿,之后看两个孩子赔不起,就要她们给自己当婢女。周围不少路人见那人以大欺小强词夺理,免不了说几句公道话,却遭那人恶语相向。 行人们白白被辱骂,都觉得自找没趣,悻悻地离开了。那人见状更是胆大,拽起妙妙就走。妙妙吓得哭喊起来。 嫏儿力气小,救不了妙妙,又求助无门,正在焦急的时候,正看见墙角边竖着一把锄头。嫏儿不管不顾,发起狠来。她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从那人身后砍了下去! 虽然嫏儿力气小,但毕竟用尽全力。那个人后背受了重击,一下子扑在地上。嫏儿忙拉了妙妙的手,飞一般往家跑。 一口气跑出好远,妙妙忍着哭提醒嫏儿:“别跑了,我们已经出城了!” 只见嫏儿像撒了气的球,一下子栽到地上,不省人事。 妙妙更是害怕,她拍打着嫏儿冰凉的脸颊,甚至以为嫏儿死了,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有人朝她们跑过来,是方晏清、慧明方丈和戒痴师父。妙妙的哭声终于像海浪一般宣泄出来…… 又过了两天,嫏儿高烧终于退下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两双眼睛,一双明亮如水,是妙裁的;一双深沉如山,是方晏清的。这两双眼睛都在向她投下关怀和安慰。 “爷爷,嫏儿醒啦!”妙妙激动地叫道。 方晏清脸色稍霁,摸着嫏儿的头,“好了,烧全退了,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嫏儿挣扎着坐起来,怯懦地说:“爷爷,我……我杀人了……”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方晏清的话里带着些许调侃,“既如此,当时为什么下狠手?” “您都知道啦。”嫏儿看了一眼妙裁,“我也是没有办法。当时那个人嚣张跋扈的,拉着妙妙,要妙妙给他当丫头,没有人帮我们,我只好……我只好……他是不是死了?” “他没有死,不过伤的也不轻。他是个地痞流氓,作恶惯了,没曾想栽在你们两个小孩子手里,也算恶有恶报。所幸官府知他自作自受,也没深做追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过,将来遇见事情,你们两个都要三思后行,不要逞一时之勇,要多用脑子。” “是!”两个孩子齐声答道。 方晏清正欲离开,却被妙妙拉住。妙妙朝嫏儿猛使眼色。嫏儿自然晓得什么意思,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方晏清面前,恳求道:“爷爷,嫏儿没有完成任务,但嫏儿真心拜师求艺,希望将来考取功名,一者为姬家报仇,二者惩治恶人、匡扶正义。如果您还想考验我,我一定不再让您失望!” 方晏清心中暗暗一叹,默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孩。这个孩子带给他很多惊喜,她的胆量和见识甚至让很多大人自愧不如。他问:“嫏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完成这项任务吗?” 第九章 佳节风波 方晏清问嫏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完成这项任务吗?” “知道。” “哦?说来听听。” “您是想提醒我,我的力量太小,而世上像李行止那样的人却很多。但是,我不怕。我不怕它,它就会怕我。我娘说,要我守住本心。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本心,但是,我不会做李行止那样的人,我要打败那样的人!” 稚嫩的声音让方晏清震撼。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嫏儿,神情严肃:“今天的话,你不要忘了。” “是。” “你这个弟子,老夫收下了。” 嫏儿入学,首先得有学名。从娘亲惨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不愿再姓李,而姓姬。至于学名,方晏清将“嫏”中的“女”字取出来,赐了个“婴”字,全名姬婴。 不久,方晏清带着妙裁和姬婴就于慧明方丈和戒痴师父作别,离开了寺院,因为方晏清辞官那年,担心朝不保夕,虽不在乎老朽之身,但心疼多年编纂的书稿和收集的书画孤本蒙尘,不得已将所有东西私下打点好,交给了一位门生,让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家乡妥善安置。现在,方晏清就要带着孩子们前往名叫怀明村的小村子寻书。 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做些小营生赚些盘缠。常常是孩子们四处寻来笔墨,方晏清作些书画来卖,有时也会替别人写信收些报酬,晚上就找个庙宇借宿或直接睡在马车上,读书识字。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走就是两个多月。 在河北和河南的交界处,确实有个叫怀明村的地方,可惜方晏清的门生却在一年前就病逝了。这位门生为了完成师父嘱托,提前在这里安排了一座简陋却干净宽敞的院落,临终前更是拜托好友照看,等着方晏清的消息。 方晏清听说事情原委,着实伤感了一阵子。然后,三个人就在这里落了脚。方晏清跟半屋子的书住在上房,姬婴和妙裁一起住在厢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十二载年华。这十二年来,方晏清尽心传授姬婴经史子集圣人之言,不遗余力。姬婴不负师父教诲,刻苦不辍,博览群书。而方妙裁,因为担心姬婴身体一直不好,跟村里郎中学医,很有个模样,而且她心灵手巧,常做些针织绣品或者手工饰物,拿到县城去卖,正好换些米面贴补家用。日子过的拮据但顺当。 直到那年中秋节。由于皇后新丧,全国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中秋节也过得很没滋味。 那天,天气忽然变得很冷,寒风呼呼地吹刮着大地,将大街小巷搞得一团糟。方晏清因为进来犯了哮喘的毛病,胡乱吃了些晚饭,早早睡下了。姬婴照常回屋读书,妙裁随手取了件绣品,坐在一边干活陪她。 四下静谧,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却并没有给茅舍带来一丝暖气。姬婴和妙裁都很专注。小院里只有呼呼的北风和简短压抑的咳嗽声。 突然,厢房的小窗户被粗暴地撞开,在冰冷的夜色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小窗户外甩了进来!厢房顿时被血腥味和恐惧装满。 跳进来的人在地上滚了几下,地上顿时就染上了缕缕血痕。他喘着粗气,紧蹙着眉,脸色苍白,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左手捂着右手手臂,后背上也不时喷涌出鲜血。好在他身上穿着黑色衣裳,并不能让伤口触目惊心到把两个小姑娘吓昏过去。 吹了半天冷风,姬婴好不容易才从惊吓中镇定下来,却发现自己紧紧抱着妙裁,这才缓缓松开手。妙裁想过去查看那人伤势,没想到那人很警惕,反手拔出腰刀,抵在妙裁脖子上。姬婴和妙裁一同尖叫一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把窗户关上!”那年轻人命令道。 姬婴犹豫了一下,只好乖乖关上窗户,心里却暗暗念佛。 那人手里提着腰刀,艰难地站起来,瘫坐在能勉强支起来的椅子上,喘着气问:“得罪了。请问有没有止血的药?” 姬婴忙摇头。 “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妙裁表现的很慷慨和善,“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我可以帮你止血。” 那人撑着力气,定定地看着她。 “请你相信我,我愿意救你。”妙裁更加诚恳。 那人身形有了些许放松,很自然地露出了手臂。妙裁迅速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匣子,拿出一些止血的药膏和绷带,用剪子小心地剪开附在伤口上的衣料。姬婴忙从厨房取来一盆热水,方便妙裁清洗伤口。 可是,救治工作刚开始,那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像一头随时都会飞奔出去的猎豹,竖起耳朵专心听门外的声音,妙裁和姬婴也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举动。 “敢问姑娘,这里是否方便在下藏身?此次若能活命,必当牛做马回报姑娘!”年轻人抱拳施了一礼,这下子神色总算缓和下来。 妙裁和姬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地窖。 当初刚搬过来,为了防止李行止的眼线找到姬婴,三个人在厢房的木床之下挖了一个一丈深的地窖,后来事态平静,这地窖就变成了方晏清的酒窖,专门给方晏清泡药酒。以地窖的空间,容下这个年轻人绰绰有余。 那个人很顺利地钻进了地窖,姬婴和妙裁将床移回原位,清理了一下痕迹。一转头,姬婴吓了一跳——窗户上和地上沾着很多血迹,一时半会清理不干净。怎么办? 姬婴听见了有人跳入院子的声音。 情急之下,姬婴拿起剪刀,在自己左臂上猛戳了一下。鲜血随着剪子的拔出喷薄而出。妙裁大吃一惊,正要拉过姬婴给她包扎,却被她塞了一把剪刀。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姬婴突然握着妙裁拿着剪刀的手,挤了一下眼睛,歇斯底里地喊,“你要杀了我吗?” 妙裁何等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即握住剪刀,将姬婴推到窗前,大声“斥责”道:“都怪你!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好姐妹,到头来都是假话!青哥明明喜欢的是我,你偏偏勾引他,这下好了,他父母来提亲,要求娶的人却是你!姬婴,我要杀了你!”说着,便又朝姬婴挥舞剪刀。 这个吵架理由让姬婴险些忘了身上的疼痛而笑出来。妙妙这个丫头! 姬婴脑筋转得飞快,她翻了个身,故意推开窗子,让血沾在窗框上,也让外面的人看清屋里的情况,大声“辩解”:“这怎么能怪我?你看看你,每天除了撒泼,还能干些什么事?我们家里穷成这样,你还要买首饰买胭脂,你这样谁养得起你?” “我又不让你养我,犯不着你来教育我!我告诉你,今天不砍死你,我就去砍死他,我就是要让你们不能在一起!” 随即,屋子里又是追打谩骂的声音。 屋外的人听了一会儿,感觉就是两个泼妇姐妹争风吃醋闹笑话,也懒得再听,呼啦啦离开了。 过了好半晌,姬婴和妙裁确定把人骗走了,才关紧门窗,将那个人从地窖里拉上来。那人看着姬婴手臂上的伤,有些愧疚。但他的愧疚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彻底昏过去了。 妙裁这一宿就忙了。她先将那人的伤包扎好,再来看姬婴。姬婴下手不知轻重,流了很多血,脸都白了,让妙裁很是心疼。两人把床让出来给伤者休息,在小桌子上凑合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床上没了那人的身影,就像他从没有来过一样。 姬婴追着妙裁问:“昨晚你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你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妙裁甩着胳膊,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回答:“就是想救就救了,没什么原因。” 姬婴乐呵呵傻笑,是啊,她就喜欢妙裁这个傻乎乎的侠义心肠。 第十章 有客远来 日子很快过去,两个女孩就这么把那晚上的秘密藏在心里,就算方晏清发现姬婴胳膊很多天抬不起来,脸色也很不好,却被骗说因为妙裁睡觉压了姬婴的胳膊,没有关系,方晏清就信以为真,没有追究。 三个月后的一天,恰逢赶集的日子。以往这天之前妙裁兴致极佳,她会把所有做好的绣品、挂件、草鞋等货物早早打点好,到集市上去卖,但是这一次她有些发怵。 两个月前,姬婴女扮男装参加乡试,一举拿下解元,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很多乡绅官宦通过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师父竟然是当代大儒方晏清老先生。 一时间,那些一心想着自家孩子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人家,都纷纷携重礼前来拜师,但都被方晏清以年老多病力不从心为由,婉言谢绝。大多数人家知难而退,另求名师,但也有个别人家,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财力丰厚,没有把方晏清放在眼里,心有不甘,而知府刘凌就是“个中翘楚”。 刘凌的儿子刘玉杰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除了留恋花街柳巷、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反倒是养了一批棍奴,横行霸道。 三天前刘凌让仆人端着一盒金条来求师的时候,方晏清也是找同样的借口推辞,没曾想刘凌还没表态,刘玉杰扬言方晏清师徒瞧不起他,就带着人来“迎请”,实则是绑架,幸好刘凌身边的通判一向仰慕方晏清的学问,几番劝阻,时态才算平息。 不过刘玉杰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妙裁心中忐忑。 姬婴自然明白个中曲折,所以她不愿妙裁出门。可妙裁看着家中见底的米缸,还是决定要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姬婴收拾着东西说。 妙裁摇摇头:“你去岂不是更招人耳目?天太冷,你身体吃不消,还是我自己去吧,顺便给你和爷爷带些药。” 商量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让妙裁一个人走了。 妙裁虽心中忐忑,到底还是像往常一样摆好货物,等人来买。不过不出所料,她等来的不是如云的顾客,而是刘玉杰和一帮棍奴。 刘玉杰的长相真是委屈了他的名字。他身量虽不矮小,但着实肥胖敦实,肥嘟嘟的脸上嵌着各色疙瘩,让几近平坦的脸部显出些沟壑。翠绿色的绸衫上点缀着几颗镀金的扣子,反着金光刺的人眼疼。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环形玉佩,坠着一串桃花络子。靴子上打着金丝线,富丽堂皇的。 他像一座翠绿的大山,挡住了妙裁的视线,打量几眼妙裁,露出色相:“这就是方晏清的孙女?” 妙裁被打量的很不舒服,便冷着脸回答:“是。” “长得还挺俊。” 妙裁不答,赶忙收拾东西。 “这样好了,你做我的小妾,你爷爷做我的老师,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了一家人,你们家就可以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儿卖这些破玩意儿了。”说着,刘玉杰抓住了妙裁的手,想得寸进尺。周围人都知道刘玉杰的人品,更何况他还带了六七个手持木棍的流氓,谁还敢出头,都躲得远远的。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打掉了刘玉杰的手。那人看年纪不到二十岁,脸上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眉毛浓而修长,眼睛很有精神。皮肤偏暗发黄,身形瘦而不弱,左侧挂着一把长剑。 妙裁初时并没有认出这个人,待细细回想,对了,他就是那天晚上闯入她家的那个带伤的年轻人。 刘玉杰见被人坏了好事,顿时就恼了,想将对方一把推开,却没想到对方纹丝不动,像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他更是恼羞成怒,叫嚷着让棍奴来“教训”那个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一脚踹开刘玉杰,抡开双臂朝棍奴们身上招呼。不过眨眼功夫,几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奴才顿时被打得满地找牙,动弹不得。 年轻人走到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叫唤的刘玉杰面前,抓住他的脖领子,任凭他如何告饶,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打,这张肥脸不负众望,没两下就鲜血迸出。 妙裁看那年轻人打得狠了,连忙过去阻止,可那人似乎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妙裁便直接替他求饶,拜托他放了刘玉杰。 “你真的原谅他了?”年轻人问。 “是,我原谅他了,求你放了他吧。”妙裁连忙说。 年轻人以为妙裁是怕惹事,便又追问:“你不用害怕,他事后也不敢找你麻烦。”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跟他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求你放了他吧。” 那人看妙裁眼神恳切,也不拖拉,随手就把刘玉杰扔了出去。刘玉杰的随从们得了宽宥,忙背着自家主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赶走了大麻烦,妙裁长舒了一口气。她走到那人面前,递过一个亲手绣制的帕子,说:“多谢你帮我赶走了这群无赖。给你个帕子擦擦手。” 那人接过手帕,展开,见上面绣着几朵盛开的木兰和两只展翅飞舞的蝴蝶,精巧灵动,招人爱怜,不由得细细打量,哪忍心擦手。妙裁见那人呆立着端详自己的作品,顿时羞红了脸,作势要抢回来。那人虽没料到她会去抢,却到底是习武之人,无意识间将手帕攥得更紧,等看清妙裁窘迫的神态,才意识到刚刚两人的动作很是不妥,可他送回时,妙裁又不好意思接受了。两人又尴尬地站在那里。 “你……你到底是谁?”妙裁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那人将帕子揣进怀里,答道:“端木凌风。” 妙裁心想,我哪知道端木凌风是何许人也,这个人真是惜字如金,不过她还是处于礼貌,自通姓名:“我叫方妙裁。” “哦。” 真是惜字如金啊!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 “啊?”妙裁不禁惊叫。 端木凌风神色淡然:“我找了你们很久。那天我无意闯入贵府,后被朋友带走,所以不记得贵府位置。我在怀明村转了好几天,没有找到,只好寻我那朋友帮忙,谁知道就碰上了你。” “看来你是来答谢我们的。” “是。” “没关系的,”妙裁笑笑说,“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挂在心上。不过你以后可要小心,免得再被人盯上。” “好。” 妙裁想着刚刚这一顿折腾,是没有办法做生意了,只好收拾东西回家。端木凌风看出妙裁面色不豫,回想她的茅屋,忽然有了个主意。 “方姑娘,”端木保持着严肃的态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妙裁停下手里的活,等着端木说话。 “我在这里与朋友走散,想在贵府借宿几天。你放心,我不白借宿。”说着,端木亮出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 妙裁初时觉得端木一个男子借宿她家多有不便,但看他一个劲儿增加借宿费用,“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就这样,妙裁和端木凌风带着货物、药材、米面,一起回了家。姬婴听说了妙裁的简单介绍,爽快地收容了端木,还给端木腾出西厢房做客房。方晏清多打量了端木几眼,也没说什么,就算答应了。 端木凌风住下以后,很快发现这家人的特别之处:方晏清一代大儒却屈尊于穷乡僻壤;方妙裁妙龄姑娘穿梭于市坊之间;更奇怪的是姬婴,明明是个小姑娘,偏偏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应试科举,才华横溢。他好奇心重,向妙裁询问。 妙裁有意知晓端木的身份,要求互换秘密,端木一口答应,妙裁便把他们三个的经历告诉了端木,惹得端木叹息一阵。而端木也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妙裁和姬婴听。 第十一章 同命之人 这端木凌风本是京城最大镖局从云镖局的少东家,也是老东家端木恩的独子。端木家经营从云镖局已经四代,人脉之广、财力之厚、信誉之高绝非一般镖局能够企及的。不过,自七八年以前,这位端木老爷子就渐渐将镖局庞大的生意交给儿子凌风掌管,甚至这几年索性丝毫不过问,一心“游山玩水”,一连几个月见不到面,连凌风都不知道他爹到底在哪。 今年端木凌风才二十岁,却已经是走南闯北的“大人物”了。江湖上但凡有头有脸的英雄好汉,听到“从云镖局当家人”这个称呼,无一不想到的是年轻有为的凌风公子,当年一杆铁枪挑天下的端木恩老英雄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可惜的是,八月初七的晚上,一场大祸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 那天,端木凌风刚押镖回来,一个人也是寂寞,他在内院干坐了一会儿,便叫来几个兄弟玩骰子赌钱,打发一下无聊的秋夜。 赌的正高兴,新入行的小猴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拉着他朝外跑。端木很不耐烦,训斥他说:“小猴子,你闹什么幺蛾子,火急火燎地,要投胎去吗!” 其他兄弟跟着哄笑起来。 “快……”小猴子还是喘,“当家的……当家的叫你快跑!” “啥?”端木一头雾水,“我爹回来了?” “是。在外面!”小猴子指着门外的方向喊。 端木凌风意识到局势的严峻,毕竟他父亲在江湖上少有敌手,这次却在门外焦急地让他逃跑,怕是遇见大祸事了,但端木凌风还是要出门一探究竟。大伙儿顿时也神情严肃,跟着他快步跑到外堂。 从云镖局的飞虎堂是当家人议事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更别说晚上,可今天却堆满了人。所有的兄弟们,不论是镖师、副镖师,甚至是跑堂仆役,都在这里,里里外外围成了好大的一个圈子。层层的人群中间,隐约躺着几个人,虽因为天黑还未认清身份,但凌风心里咯噔一响,飞身而去。 躺在地上的人里,当然有端木恩,还有一个镖局元老宏师傅和一个坐堂长兄,平时喜欢跟着端木恩四处闯荡,很受凌风尊敬,但现在,他们已经浑身浴血,气息奄奄。 凌风一把抱住父亲,查看父亲身上的伤,可密密麻麻的伤痕浸着血,纵然是在众多火把的照耀下也鲜艳刺目,又能止住哪一个呢?凌风铁打的汉子,竟一时手足无措,痛哭着嘶吼出来。 许是凌风的碰撞触到了端木恩的伤口,端木恩紧皱眉头,悠悠转醒。他看着失态的儿子,忽而推开他,奋力喊叫着:“快跑!快跑!” 凌风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抱着父亲,问:“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爹,爹,你快告诉我,谁要杀你?” “不要问为什么,快跑!”端木恩几近乞求道。 未等端木凌风有任何举动,人群外围不知哪里冒出了二十来个身穿黑色劲装、罩着黑色斗篷、护着金边面具的杀手。他们手持短刀利刃或强弩吴钩,见人就杀,下手狠绝,而且行动极快,个个如地狱恶鬼。如此阵仗,这行凶之人不言而喻。 眼见着倒下了六七个兄弟。端木凌风终于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顿时血气上涌,抽出随身宝剑,一跃而上,朝杀手们砍杀起来。其他兄弟也多是从血雨腥风中闯过的,自然不会引颈待戮,纷纷拿出兵器反抗。一时间,杀声震天响,兵刃碰撞发出的长久的嗡鸣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按理说动静这么大,而且火把点燃了房屋,火光通天,京城里的巡防官兵早就该到了,可不知怎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个前来查问的都没有。端木凌风苦苦支撑,终见大势已去,在几位兄弟的死命保护下,随手牵来马匹,且战且退,和几个兄弟勉勉强强逃出京城。 不过这个“逃”字说起来也窝囊,毕竟近十天以来,他们每天都经受着各种各样的追捕和暗杀。 甚至有一次,他们疲惫难当,在一个小茶馆歇脚,恰巧遇见一个小乞丐,十一二岁的模样,向他们讨饭吃。端木凌风见那孩子身量瘦小,觉得可怜,放松了警惕,却不曾想那“小乞丐”在走近他的时候,冷不丁给了他一刀。也幸好他反应敏捷,迅速转动身体,才避开要害,不过还是被砍在了右肋下。端木凌风反手一掌,想要反击,没料到对方的速度不逊于他,已经远远躲开,继而逃走了,而他的一个兄弟追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才推断出,那个“小乞丐”应该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小老儿”,而这个人已经快六十岁了,因为很多年前就疑似金盆洗手,所以大家都没有在意。真不知道他们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能请得动这位“杀手界的泰斗”。 紧接着,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大规模的截杀。第一次在湖边,他们借着水流逃脱了。第二次发生在一片树林里。因为大家都带着伤,已经筋疲力尽、垂死挣扎了。凌风想着,杀手的目标是自己,何必再连累其他兄弟,便自作主张,用计将杀手们引了过来,帮助兄弟们脱身。在经历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搏斗之后,他误打误撞,逃到了姬婴和妙裁的茅屋里,总算躲过一劫。当晚,他的过命兄弟叶尘找到了他,将他秘密安顿在一个酒楼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 事后统计,因着这次灭门之劫,从云镖局共二十三人被杀,十二人重伤,六人不知所踪,总局被烧十之六七,元气大伤。而这么多天过去了,竟没有听说有一位官员负责调查这件惨案,甚至京兆尹都没有对杀手的缉捕文书。这个闻者心惊听者胆寒的血案,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震动,整件事就好像石沉大海,悄无声息,很快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有兄弟说,要赶快回京。从云镖局从前与很多达官贵人们打过交道,找个官,朝天子递个陈冤书,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为他们伸冤惩凶,可凌风回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越想越觉得蹊跷。虽大仇未报朝不保夕,但他敏锐地意识到,隐忍是现在最明智的做法。 于是凌风看上了马上要去参加春闱的姬婴。 凌风的“报恩”并不单纯,不过他喜欢妙裁的侠义心肠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着,姬婴有仇怨,他也有,大家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过方晏清却是个洞察秋毫的老者。他在凌风进门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很久,似乎要看穿他的“阴谋”。凌风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方晏清审视半天,也没有得出什么东西,随便问了些姓名住址之类的话,就答应了他借宿的要求。 但是第二天早晨,尚未准备好早饭,方晏清竟拉着凌风手谈一局。这个举动让姬婴和妙裁都有些吃惊,毕竟方晏清病了的这几年,他一直没有再碰棋子,甚至都没有跟姬婴、妙裁下过棋,他曾经告诉姬婴,棋局如战场,观棋如观人。今天这是要“观”端木凌风? 为此最紧张的,并不是当事人端木凌风,毕竟他并不知道老爷子的性子,更不知道他的习惯。他就像对待普通长者一般,自然地坐在了方晏清的对面。棋局摆开,黑白交锋。 但这场面让妙裁很不自在。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姬婴从她不经意摔碎的唯一一个茶壶、错把砚台当茶具、在热面中倒了半碗醋来看,她非常紧张。 姬婴暗笑,妙妙怕是春心萌动啦。 端木凌风陪着方晏清下了很长时间的棋,双方互有胜负,一直下到错过了早饭,最后终于在妙妙再三的催促下,结束了“战斗”。 方晏清似是非常尽兴,笑着问端木:“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又是江湖中人,这棋艺却想不到的好。很少有人能胜过老夫,你算一个!” 端木收拾好抚乱的棋盘,答道:“老先生谬赞了。以前走镖闯荡的时候,常遇见棋艺高超的前辈,招呼晚辈下局棋解解闷。所以,晚辈学棋,是有些功利心的。” “你过谦了,”方晏清接过妙裁捧过来的茶水,继续说,“你这娃娃棋意又刻薄又稳重,巧妙又不失正气,好得很,好得很……” “可到底比不过您的棋意老辣。”端木恭维道。 这马屁拍的方晏清很高兴,也让妙妙和姬婴跟着高兴起来。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了十来天。 这天,端木凌风从城里回来,神情复杂。他忍着吃了午饭,最后还是忍不住了,说:“京城的兄弟们给我传信,让我速回。你们也知道,家里遇见了这么大的变故,很多事还需要我回去处理。我得离开了,不过约莫一个月之后就回来。租住的房钱我会照付,请方前辈和两位姑娘谅解。” “会有危险吗?”妙妙问。 “不知道。” “不去可以吗?要不再等等?” “我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多了,没有关系的。”端木苦笑一下,说,“况且我从云镖局虽然遭受重创,但根基还在。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把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的。” 妙裁也不好再说什么,沉默下去。方晏清从卧室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端木,吩咐道:“你此去京城,正好给老夫做个信使。你将它交给揽月酒楼的大掌柜就好,等对方有什么回信,你再回复给我。” 姬婴和妙裁跟方晏清这么多年,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友亲朋,更别提信友了,所以都很好奇,凑过脸去看那封信。只见那信密封的很严实,只在信封右下角标了一个“方”字,没有地址,没有收信人,真是奇怪。 “爷爷,这信是寄给谁的?” “寄给我一个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开酒楼的朋友?” 方晏清拍了一下妙裁的额头:“你这臭丫头,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妙裁被拍了一下,抽回脑袋,听着爷爷吩咐端木道:“我这老友不愿露面,你小心些。” 端木恭恭敬敬地接过信,揣进怀里,一一应下,奔京城去了。 第十二章 踏上征程 端木凌风果然在离开一个月后再一次出现在妙妙眼前。这一天,天气骤寒,大雪纷飞,天上地下苍苍茫茫,银装素裹。方晏清照旧撕心裂肺地咳嗽,姬婴照旧忧心忡忡地读书,妙裁照旧唉声叹气地制药。 端木步履生风地从门外钻进来,边跑边大声喊:“方老前辈,我回来了!” 屋里的三个人听见久违的声音,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妙裁和姬婴搀扶着方晏清,站在廊下望去,见端木凌风牵着一匹枣红马,身穿一身青色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毛领大氅,脚踏藏青色长筒马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木匣子,脸冻得红红的,嘴边喷着热气,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怎么才回来?京城的事处理妥当了?”妙妙和端木互生好感,只是两人都未表露,妙妙这声询问显得很是亲近,脱口而出之后立刻觉察不妥,立时脸都红了。幸而所有人都装作没听懂,将话掩了过去。倒是端木,听了这话心中不免一暖,笑容又浓了几分。 “镖局的事算是告一段落,”端木回答,“虽然朝廷说是江湖恩怨不愿插手,只是做了个样子,但毕竟安全了不少。” 姬婴的目光落在端木手里的木匣子上,问:“匣子里是什么?” 端木将木匣子捧到方晏清面前,说:“我将前辈的信交给了揽月酒楼的掌柜,第三天收到了他的回复。他让我把这个匣子交给您。” 方晏清接过匣子,细细打量。那匣子样式古朴简约,挂钩处没有上锁。打开之后,有一个信封和一把羊脂玉制成的一尺长的短笛。那短笛通身乳白色,顶端挂着一根天蓝色的细绳,雕刻精美,浑然天成。 方晏清查看信封上落着龙飞凤舞的“乐山”二字,开口处密封完好,朝端木道了一声“辛苦”,便回自己卧房去了。 当天晚上,方晏清的神情看上去极是高兴,还让端木作陪,勉力喝了好几杯热酒,妙裁和姬婴劝都劝不住。 酒到酣处,方晏清拉住姬婴,含含糊糊地说:“小婴啊,好孩子,你快熬到头了,哈哈,你的心愿就要实现啦,那群畜生,早晚有报应!哈哈……” 三个晚辈不明其意,单纯认为老人就着酒劲一时激动,也没深想,顺着他应下。几个人喝酒到很晚。 不幸的是,第二天早晨,方晏清就不能起床了。开始他还只是咳,没日没夜地咳,后来呕出血来,药也喝不下,可把三个年轻人吓坏了。端木从城里请来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药石罔及,无能为力。就这样熬了一个来月,方晏清熬不住了,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已是弥留之际。 天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风凛冽地吹刮着大地,世间万物都被冻成了一体。 妙裁出生后,母亲溽热去世,不久父亲也在治理瘟疫时殉职任上,一直以来,只有方晏清这一个亲人相依为命。如今爷爷这个样子,她却无能为力,又急又惧,眼看着憔悴不少。 姬婴的难过并不亚于妙裁。方晏清救她于危难,又有传道受业的大恩,早视他如唯一亲人。她饱尝失去的滋味,太残忍,太让人痛苦。 但方晏清毕竟只是贤人,而不是仙人,注定有此一遭。妙裁忍着哭,眼眶通红,跪在床头。姬婴也跪在床前,握着恩师的手,仿佛这样能传递能量。端木站在两人身后,眼里满是无能为力的歉意。 方晏清现在觉得很满足,他由内而外地笑了出来,那爽朗的笑声一如往昔。 他面前的三个孩子,姬婴外柔内刚,妙裁侠义心肠,端木凌风刚正率直,都寄托了他的希望。他相信,等他不在了,三个人也能漂亮地活着。 方晏清奋力在枕头下面摸索一会儿,向姬婴递过一个物事,姬婴细看,是当初端木带来的那个羊脂玉笛。 方晏清声音沙哑,却抑扬顿挫:“小婴,这是我一个故友的信物,等你到了长安,他会凭此物,帮你查清真相,并且在你危难时刻施以援手。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这位故友不能显露身份,以免拖累家族。你就算有一天受了他的恩惠,也不要猜测他到底是谁。” 姬婴接过玉笛,小心地挂在胸前,含泪给方晏清行了个大礼:“师父,姬婴蒙您赐命,承您教诲,难报万一。您放心,姬婴一定会金榜题名,将来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绝不给您丢人!” “好!”方晏清笑了,由微笑转为大笑,他觉得满意而且释然。他说:“老朽行将就木,还有一事未了。” “师父请讲,徒儿定当全力完成。”姬婴忍着泪说。 方晏清握着妙裁的手,定定地看着姬婴,说:“你尚未及冠,但为师给你取个字吧,就叫安敏,寓意安宁明达。” 姬婴再次叩首,感谢师父赐字。 方晏清安心地走了。 不久,新年到来。 三个年轻人将老人安葬在村外的小孤山上。 送葬那日,雪花被肆意的寒风卷的疯狂地飞舞,干瘪坚硬的树枝迎着狂风暴雪,显得毫无惧色。冰封的小河上,早已枯黄的落叶被定在一个地方很久了,似乎厌倦了,便借着这狂风,尽力舞动一下身躯。冰冷的墓碑安放在坟包前,镌刻着快被世人淡忘了的那个名字,却纹丝不动,一如老人倔强的灵魂。 过年之后,天气渐渐转暖,会试的日子也渐渐近了。 原本姬婴不愿妙妙跟着一起去长安,怕不安全,但妙妙很坚持,她在意的是姬婴病弱的身体。端木凌风帮了几句腔,大肆夸赞妙裁的好处,姬婴斟酌再三,想着妙裁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待在这里也着实不妥,终于答应带着妙妙一起去。 启程那天,妙裁用药水将姬婴的皮肤浸暗,然后用眉笔将眉毛塑成又浓又厚的剑眉。 妙裁给姬婴熬了一碗使嗓子变沙哑的汤药,这副药虽然不能让姬婴的声音完全成为男音,但这是让声音接近男音的唯一办法。 这个做法她们已经驾轻就熟,当初秋闱的时候就是靠这个办法蒙混过关的。 打点好行李,告别了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三个人赶车上路。他们不知道,各自的命运,将会在京城暗涌的波涛中辗转起伏。 正如妙裁所料想的,奔波了十来天,姬婴果然撑不住了,她连喘带咳,接连几天高热不退,还吐的厉害,只能窝在妙裁的怀里昏睡。 妙裁那些提前准备的药材已经被姬婴像吃饭一样吃掉了,却不见有什么起色,很是着急。 端木驾着车也直生气,他这辈子还没赶过这么破的车,真可惜了他的好马。 长安城的大门依稀能看见了。 姬婴撑着轻如羽毛的身子,朝城门望了一眼,不免五味杂陈。 京城,我回来了!母亲,您泉下有知,要看着女儿给您昭雪,揭开那个人的真面目! 第十三章 投宿风波 进城后已经是黄昏。端木让妙裁带着姬婴去长安街口的当风馆等他,他去去就回。未等妙裁问出当风馆是哪里,端木就风一般的飘走了。 “这个端木,也不把话说清楚。眼看天就要黑了,把我们送到地方再走不行吗?”妙裁抱怨道。 姬婴窝在妙裁的怀里咳了两声,答道:“你别怪他,我知道当风馆在哪里。” “你知道?对了,你以前在这里生活过啊。” 姬婴心里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是啊,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她对这里还是那么熟悉。过了当风馆,再穿过一条小巷子,就是伯威侯李府,她曾经的家。 妙裁看姬婴不说话,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正要道歉,便听姬婴解释道:“前朝有位丞相发迹前赋词曰‘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当风馆的名字就出自这里。它是长安城里最有名最豪奢也是最昂贵的客栈。”这是当年李承宇告诉她的,姬婴还清晰地记得,李承宇念那几句词的时候敬佩向往的神色。 “啊?端木是想在那里投宿吗?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姬婴扯了个笑容,握着妙裁的手说:“所以他才要着急去取钱啊!我们路上耽误了这么久,可能端木觉得我们两个女子,住在他家不方便,所以没有直奔从云镖局,而其他客栈恐怕已经人满为患了,当风馆因为价格昂贵,投宿的人或许会少一些。不过,怕是又要让端木兄破费了。” 妙裁听姬婴这样说,心中暖暖的,脸也跟着红润起来。她让姬婴半卧在座位上,驱车赶往当风馆。 车没有行驶多久便停了。姬婴听见了整齐的跑步声。她掀起帘子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两队巡防卫踏着整齐的步伐全副武装地将这辆破旧的马车围了起来。 妙裁很慌张,说不出一句话来,姬婴也有些怔忡。 为首的巡防将军将手按在宝剑上,走到妙裁面前,打量了一下破旧的马车和与这马车毫不协调的枣红马,问道:“你们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姬婴将车帘打开,以便让那位将军看清车内的状况:“大人,我们是从外地进京赶考的。这是贱内。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这位将军早先看着马车奇怪,又发现赶车的是个妙龄女子,还忧心忡忡的,很是警惕,这下看见马车里只是坐着个瘦瘦小小病病殃殃的书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疑虑稍减,道:“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临近春闱,却出了命案,本官不得不警惕些,见谅。” “命案?”姬婴咳了两声,胸口传来的钝痛让她的眉尖不由得隆起来,“京畿重地,怎么会发生命案?” “龙图阁大学士赵畋赵大人前日夜里遇刺身亡,朝廷下了严旨,命我等在春闱前破案。你们……” 未等这位将军说完,就听见一声高喊:“延之兄!”闻声看去,有两个年轻人坐在高头大马上,乐呵呵地望着这边。走在前面的身量高挑,身着妃色圆领长袍,袍子上绣着几枝疏松的细竹,面色白皙,一脸的欢畅;另一个身量稍小,年纪也轻些,着浅黄色长衫,腰里系着一块双鱼翡翠,外面罩着一件毛领金虎大氅,脸上也带着笑。 两人走到近前,下了马。着妃色袍子的男子先一步走过来,瞥了一眼破旧的马车,问:“延之兄,你堂堂四品定远将军、汉章侯世子,怎么这样的车也好意思搜查?” 这将军先朝年纪轻的男子施了一礼,后者淡然一笑,示意他起身。随后这将军看着穿妃色长袍的男子,脸色稍霁,答道:“京城出了这样的大事,岂能不谨慎些?试看整个京城,谁能像你李御涵一样无官一身轻?” 李御涵!这个穿妃色长袍的人是李御涵!姬婴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为什么,为什么提起那些熟悉的名字,她还会不自觉地颤栗? 她要怎样面对他们? 李御涵的笑容有一丝僵硬,随即又融化开来,似乎并没有将对方无意的话语放在心上。不过站在他身边的他最好的朋友齐王周珏却觉察出了李御涵的微弱变化,忙为他解围说:“我们俩都是逍遥惯了的人,受不了条条框框的规矩,还是做个自在闲人的好。” 安瑞辰,字延之,做定远将军快两年了,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但人情世故也是懂的,尤其是这些年跟着父亲常去东宫走动,很会察言观色。周珏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的皇子之一,哪敢随便放肆。当下抱拳一礼,以示对齐王的自谦之辞不敢承受。 李御涵脸上依然刻着笑意,拍着安瑞辰的肩膀说:“想想也好久没有跟延之兄喝酒了,等过几天你休沐,记得叫我一声,我们好好聊聊。” “好。有你哥的消息了吗?” 李御涵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个消息,看来他早就把我给忘了。” 安瑞辰重重地锤了一下李御涵的胸口,说:“怎么可能!承宇是最讲义气的,你这样说他,小心他回来揍你!” 李御涵和周珏打完招呼,牵着马要走,一直沉浸在各种情绪中的姬婴目送着李御涵,却不想正对上对方投来的眼神,又是一惊,忙低下头。 李御涵似是没有将那刻意躲避的目光放在心上,一路高调地离开了。 安瑞辰简单检查了一下姬婴的车,便放行让她们通过。 端木的行动实在迅速。妙裁驾着车刚到客栈门口,端木就背着个黑色的包袱到了,三人终于碰面。由于刚刚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所以妙裁也就没有跟端木提什么,只是姬婴经此一事,心绪起伏很大,不免又是头昏脑涨。 端木将两个女孩子接下车,回头看了一眼一路上最深恶痛绝的马车,当即吩咐当风馆的伙计将车扔掉,将马牵到马厩好好照看——他虽嘴上没说,但心里对这个老伙计心疼坏了。 进了客栈,三个人随意扫了一眼,便有了很多想法:首先,当风馆的确如传说那般奢华,纵然经营了近二十年,但无论是装修还是用具,都如新的一般,每个物品都精致典雅,却不浮躁肤浅,就连当门燃着的香料,都是清新淡雅的百合香。这儿的伙计也不一般,他们都受过严格的调教,服务的无论是达官贵公子还是像姬婴一样的布衣江湖客,都从容没有分别。而出入这里的客人们,显然也是各有背景,没有高声喧哗的豪客,没有纵情淫乐的纨绔,大家都为显身份,矜持低调,就算说话,也是几个书生谈论国事或吟诗作对而已。 店家刚刚为两个年轻公子和他们的随从安排了房间,此时正笑盈盈地问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位一袭墨色长衫、头戴伏鹰白玉冠、带着个随从的年轻公子。这位公子要了两间上房,他的随从便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元宝递给店家。那店家的笑容并没有因此而浓烈几分,只是弓了弓身子,示意仆人给他们引路,好好招待。 姬婴站的久了,体力很是不济,怏怏地靠在妙裁身上。妙裁将姬婴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勉力支撑着她。 端木有些着急,随手取了两个金元宝递给店家,要两间上房。店家一直微笑的脸有了些许为难:“客官见谅。小店简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蒙大家不嫌弃,早就开始预定,现在就剩下一间上房。不知几位能不能将就?或者……嗯……附近客栈或许还有房间。” 姬婴支撑不住,猛地咳嗽起来。店家的腰低的深了些。 妙裁拍着姬婴的背给她顺气,端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皱着眉头,抬高了声调:“店家,您行个方便。我家兄弟路途染病,需要静养。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能去哪找客栈住呢!这样吧,你们有没有下等房间——柴房也行,好歹让我们将就了这一晚啊。” “这——不是小人不通情理,实在是小店无能为力。客官不要为难小人了。” 咳咳咳…… 不知道大厅里的人们是受了姬婴咳嗽声影响,还是受了端木大嗓门的影响,都不住地往这里看,审视着这三个衣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客栈里的气氛有些僵。 头戴白玉冠的客人满是事不关己的神情,跟着仆从慢悠悠往楼梯口处走。已经上了楼梯的两个年轻公子却停了下来,回头关注着事情的发展。这两位公子年龄相仿。走在前面的公子似乎年长一些,一袭淡蓝色衣衫有些单薄。走在后面的有些活泼好动,总能让翠绿的衣角稍稍荡起来,他将手里捧着的长琴小心地交给随从,还再三叮嘱,想来很是爱琴。 忽然,托付了长琴的小公子眼睛一亮,从楼梯上一下子蹦了下来,朝姬婴伸出了手。 第十四章 公子云集 那位小公子满是惊喜的眼光,伸着右手,朝姬婴飞过来,身法极是敏捷,眨眼之间就到了姬婴面前。姬婴早就没了力气,没法躲闪,眼中一凛。倒是那位年长些的公子,虽在一瞬中有了微不可查的蹙眉,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只手最终还是没能碰到姬婴,因为端木平稳地接住了它。小公子挣扎几次,没能前进一丝一毫,又不好真的跟人过招,只得作罢。 “你的玉笛是哪来的?”小公子并没有因为小小的失败而坏了兴致,他指着姬婴胸前的玉笛,眼中放光地问道。 姬婴这才知道,小公子是看上了她胸前挂着的羊脂玉笛。 未等姬婴回答,那位一直在楼梯上旁观的大公子走了过来,他先用凌厉的眼光看了一眼小公子,斥责说:“小哲,进京前爷爷和父亲说过什么你忘了?不许放肆!” 小哲公子忙低下头,像个孩子一般不敢说话,但余光还不时的瞟着姬婴的玉笛,神色很是不甘心。 大公子向姬婴和端木抱拳施礼,道:“在下容慎,贱字谨言,这是舍弟容哲,字知明。我兄弟乡野村夫,得罪之处,还望两位兄台海涵。” 端木和姬婴忙回礼致歉。 “江南容家。”正准备上楼梯的头戴白玉冠的公子扬声说道,“自本朝来,容家共出了两位帝师、两位冢宰和一位护国大将军,其他文臣武将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出身,岂是‘乡野村夫’堪比?” 周围的客人们已经躁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容慎见身份被立时点破,没有动气发怒,也没有洋洋自得,只是自然地朝那位公子施了一礼,道:“公子既知在下家世,难道与家父有交?敢问如何称呼?” 那人踱步过来,道:“贵府不敢高攀。在下江远卿。” 容慎微微打量了一下江远卿,猜测他的身份。朝野上下只有一位姓江的大人能睥睨天下,可他家的公子却不该出现在这里。一番探查无果,只好一笑带过。 江远卿似是对容慎的表情变化很满意,嘴角露出个笑来,跟着仆从上楼去了。 容慎强制自己将江远卿的事放下,回过来处理姬婴的事。他似乎对姬婴更感兴趣:“舍弟自小爱乐成痴,极喜欢各种精美的乐器,若将来兄台有时间,望指教一二。” 姬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喘截断,妙裁忙扶住她给她顺气。端木更是焦急,朝店家说道:“我家兄弟在路上染了病,耽误不得,请您快点给安排间房子吧。” 店家忙叫仆人带着姬婴和妙裁上楼休息,至于端木,他还是无能为力。 “这样吧,我们让出一间。”容慎对容哲说,“小哲,你把你的琴搬到自己屋子里,腾出个房间来吧。” 啥?敢情这小子让自己的琴住一间上房!若不是容慎主动提起,端木都想扒了容哲的皮! “啊?这怎么行!我的琴必须单独住一间屋子,它不能被别人碰!”容哲“据理力争”。 端木气的眼都直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爱乐成痴”的人!有机会一定亲耳听一听,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神技,否则他绝对不甘心。 “不许耍小孩子脾气。你若真喜欢这把长琴,就把它放在身边。你不亲自照看它,还说什么喜欢?” 容哲被容慎连哄带训的话堵得一言不敢发,只好点头同意,将房间让出来给了端木。端木强扯着笑容,谢谢这两个奇怪的兄弟。 姬婴被安顿在最靠里的房间里,紧挨着那位叫做江远卿的公子,安安静静,正适合养病。今天这样折腾,她没了丝毫力气,躺下就睡了。妙裁看她脸色难看的紧,一阵心疼,向店家讨了药罐,去后院熬药去了。 不一会儿,后院的小花园里药香四溢。妙裁小心地将熬好的汤药倒进碗里,继续在药罐里加水,放在炉子上再熬。等她转身往前院走的时候,遇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借着灯光能分辨出,这是个身穿红衣的二十来岁的公子。 这位红衣公子很健谈的样子。他站在廊下,深深嗅了一下四溢的药香,问:“是谁病了?” 妙裁只当他是过来搭讪的,随口答道:“外子偶感风寒。” “这可不是治疗风寒的药。你相公身体虚弱且常年咳喘,以你煎的药的计量看,怕是情况不容乐观啊。” 妙裁不由得呆住。眼前这个张扬的男人,很有可能是个医药行家,他甚至可以通过嗅觉辨别药的种类和计量:“您……是大夫?” 红衣公子立刻摆出一副前辈智者的模样,答道:“正是。” 妙裁觉得被个无赖戏耍了,后悔刚刚失态,这样张狂的年轻人怎么会是大夫?一定是胡乱猜出来的。她捧着药碗就要离开。 “夫人,”红衣公子挡住了妙裁的去路,“你的药里掺了过量滋补的药材,对身子虚弱的人而言,实在有害无益。我劝你重新开副药吧。” 妙裁见去路被人堵住,四下昏暗无人,登时恼了,沉下脸来说:“外子还在等着,请公子让开。” “这位夫人……” “游牧野!”走廊里传来一声呼唤,正是早些时候让出房间的容慎。容慎套了一件宽松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瞧着他们。 “谨言兄!好巧,你也在这儿。”游牧野还是一脸痞气,笑呵呵地说。 容慎踱到游牧野跟前,说:“早听说你继承了游家家主的位子,却一直没机会好好恭喜你。怎么样,当家人的生活还滋润吗?” 游牧野索性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插着手臂,说:“好歹我们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可自打令尊致仕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联系我。你也不想想,当初你那乖弟弟是谁治好的。” 容慎对游牧野的编排一笑置之。 妙裁担心姬婴,向两人道了声“不恭”,便告辞离开。游牧野在身后高喊了一声:“将药里面的人参去掉吧。”妙裁连忙躲开了。 妙裁给姬婴喂了药,擦了擦身子,让她睡在内侧。正赶上端木敲门。妙裁将端木引进门,端木瞧着姬婴睡得安稳,心也放下不少。 妙裁把刚刚煎药时候发生的事告诉了端木,端木问:“你确定那位公子叫游牧野?” “我听容慎公子是这么叫他的。他是什么人?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端木介绍说,“游牧野是现在岭南游家的家主,也是游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游家素来以医术尤其是制毒解毒闻名天下,堪称江湖上乃至整个大周朝的权威。游家素来规矩很多,对子弟的要求也极其严格。就拿家主继承来说吧,他们家族中的人们每时每刻都在研究制毒和解毒,而且特别喜欢将新制的各种毒物放在自家人的茶水或饭菜里,谁能解毒谁就是下一任家主,所以以前他们的当家人变换频繁。不过奇就奇在这位年纪轻轻的游家二少爷身上。你别看他年纪小,但做家主的位置已经快两年了,这怕是游家有史以来当掌门人时间最长的一个了。据说这位公子博闻强识,精通药理,但性子闲散。皇家几次想请他做太医都被拒绝。这次不知道怎么会事,竟然来参加科举考试了。” 妙裁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了不起的人,不由得对刚才的态度后悔起来。她问端木:“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第十五章 陈年旧事 妙裁听端木一说,对游牧野产生了兴趣,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端木回答:“谈不上熟识,毕竟干我们这一行的,走南闯北,什么人也了解些。当年圣上服了道士们炼的丹药中了毒,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后没办法,只好请游牧野出面。可他毕竟是江湖人,从岭南来给圣上治病,便派遣皇家禁卫军和我从云镖局的几位镖师一起去接人。等他解了圣上的毒,我才见了他一面,之后又派人将他送了回去。不过,说起来这位当家人身手不错,有些武功底子。” “哦?这么厉害!等有机会让他给姬婴瞧瞧吧。” “不行!”端木说,“你忘了,姬婴现在是女扮男装参加科考,要是被发现了……” 妙裁登时明白过来,朝自己嘴上抽了一巴掌,说:“瞧我都急糊涂了。哎,但愿姬婴快点好起来吧。” 歇了两天,姬婴总算能起床走动了,但她懒得出门,只是在当风馆后院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接着回屋休息。今早拜托端木凌风出门办事,还未有回信,不过她并不着急。 在楼梯的拐角处,姬婴遇见了江远卿。这位神秘莫测的公子今天穿着一套滚边攒银蟒袍,镶玉腰带上配了一把很精致的小型腰刀,就算隔着刀鞘也能感受到刀刃的寒光。他脚上踩着一双银色马靴,正是京城公子中时兴的样式。 他的皮肤并不白皙,尤其是跟容家兄弟比较的时候,总显得沉稳有余文质不足。他的脸部纹理分明,鼻梁高挺,浓眉皓目。他的手随意打在楼梯扶手上,新鲜的红漆倒让骨节分明的手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江远卿不怒自威的气质,让姬婴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公子,很有可能出自军中。军中有谁姓江吗?姬婴初来乍到,自然没有头绪。 不过她突然想起了当年在山上见过的毛头小子。那个人曾提到过“腰刀”二字,且名字中也有个“卿”字,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江远卿大大方方地承受着姬婴探究的眼神,同时,他也对这个病怏怏的“小兄弟”很好奇。他从一进门就看出来,端木凌风身手很好,家境也很优越,但是为什么要跟在这个一身“乡土气”的小家伙身边呢?那个叫做妙裁的女子,口口声声说是姬婴的妻子,可这垂在身后的头发怎么解释?出阁的女子不该盘着头吗?更奇怪的是姬婴,一副随时要登极乐的样子,偏偏要来京城折腾,似乎嫌弃自己命长。他早就安排手下人去调查这三个人的身份了,这两天就该有结果了吧。 “江兄,”姬婴先拱手为礼,打了个招呼。 江远卿走下来,跟姬婴站在同一级台阶上,回了个礼:“看姬兄弟的脸色,相必是大好了吧。” 姬婴笑道:“还好。老毛病了,多谢挂念——江兄站在这里干什么?” 江远卿指着他背后的一盆素色寒兰说:“在赏花。” 姬婴曾经很喜欢兰花,刚进客栈的时候也被这一盆一盆精致秀气的素色寒兰吸引住了。她记得,当年母亲姬舒在做花芯枕头的时候,除了合欢的花色之外,还喜欢绣一些兰花的花色,也有的时候,母亲忙着给哥哥们做绣品,她就自己绣,每次做的依然是不同品种的兰花。 姬婴感受到江远卿对花的珍视,感叹道:“不想江兄也是惜花之人。” “不,”江远卿摇头叹息道,“先母爱兰,尤其喜爱素色寒兰,当年院中种了好些兰花。先母卧病之后,没人能打理这些名贵的花草,只好任其枯死了。母亲仙逝已逾三载,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这花,触景伤情罢了。” 姬婴听这话心中也不是滋味,忙致歉:“是姬婴唐突了,兄台恕罪。” “哪里,”江远卿释然一笑,“倒是坏了姬兄弟的兴致。” 二人在这里闲聊客套,却不知道他们的话都被躲在自己房间里临窗下棋的容慎听个清楚。 容慎原本跟自己下棋权当休息,听见江远卿的话后淡淡一笑,自语道:“江远卿,看来我猜得不错,你就是那个人。” 忽而楼上传来悦耳的琴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视琴如命的容哲在摆弄他的宝贝。不过玩笑归玩笑,容哲的琴艺确实是一绝。那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的琴音萦纡耳畔,似乎要把人都融化了。纵然姬婴不懂琴,无法“曲有误,周郎顾”,听不懂“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也能感觉到身心为之愉悦舒畅。 一曲终了,姬婴倒没什么,江远卿却长长叹了口气,面色不豫。 “江兄,你这是怎么了?” 江远卿望着眼前的寒兰,道:“容兄弟的琴声里有追忆之音,似是在怀念什么人。” “是吗?”姬婴没想到江远卿懂琴,她简单地想,或许是江远卿本就在伤感,考虑的多了也未可知,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客套两句就回房去了。 当晚,端木凌风风尘仆仆地回来,吞了两口凉茶,将调查的结果告知姬婴:“你让我查的容家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其实调查容家,并不是觉得容家哪里不妥,也不是单纯好奇,而是姬婴觉得,容家尤其是容慎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先是容家,家族显赫,朝中人脉深广,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远离朝堂,当家人提前致仕?如果他们真的甘于急流勇退,那么这位容家大少爷容慎又怎样解释?他似乎和很多人都熟识,对朝局满是兴趣,为人谨慎自持,这难道不是跟家族决定背道而驰? 以容家兄弟的见识、才华和背景,将来为官做宰轻而易举,姬婴怎么能不了解清楚。 于是端木凌风接受了姬婴的委托,请了几位朋友帮忙,尽可能详细地了解了容家。 容家的当家人容德今年七十有六,原本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容振曾任正二品征西大将军,战功赫赫,曾以五百人的骑兵重创北狄两万人大营,一月之间,收复城池十一座,令北狄人闻风丧胆。 只要有些岁数的人都记得,当年北狄骑兵号称六十万,浩浩荡荡的,直压我大周边境,目光所及,尽是黑底野狼战旗。当时刚及弱冠的大将军容振和怀安王江百川左右配合,一路过营拔寨,不给敌军任何的喘息机会,一直将北狄主力骑兵赶到燕山以北八百多里外的荒漠中,斩杀单于胞弟都寒邪,生擒将军十七人,得获军资无数,彻底断了敌军的根本,使大周北境平定了三十多年。但就在去年,这位惊世豪杰突然辞去所有军职,回乡侍奉老父,倒引起朝野不小的震动。 他的小儿子容释曾经也在军中任职,但十三年前与好友姬恪非回乡途中反应不及,让好友坠马而死,自觉有愧,竟自刎谢友。 传说小儿子的尸身运抵京城的时候,时任观文殿学士的容德大病一场,之后再也无心政事,也不接受朝廷任何封赏,扶棺回乡去了。 姬婴想起来了,当年她跟妙裁进城,确实听说容家二公子容释自刎的事,只是那时她心中杂乱,想的都是如何为姬家报仇,没有注意这位忠于朋友的长辈。现在想来,不由得对容释既是敬重又是惭愧。 容慎和容哲并不是亲兄弟,而是堂兄弟。容慎是长房长孙,而容哲乃是容释的独子,因父亲早逝,一直跟堂兄一起养在祖父膝下。虽然容振对容哲视如己出,容德也悉心培养他,但其他人再好,也不是亲生父亲。 怪不得容哲的琴声夹杂着哀怨,世家子弟总有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苦楚。 不过端木凌风还打听出了一些陈年旧事,跟姬婴大有渊源。端木告诉姬婴,容家与姬家世代交好,且不说姬恪非和容释是同窗好友一起长大,就是容德和姬宣仪也交情颇厚,甚至当初,容释还有意求娶姬舒为妻,可惜的是,当年大周对北狄的战事正盛,容释应朝廷指派,保卫议和使团安全。这一去就是两年,等他回到京城,姬舒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容释无奈,只得听从父亲安排,娶了兵部侍郎家的千金为妻。更不幸的是,这位女子生下儿子容哲之后不久就得痨病去了。 姬婴万万没想到,她和容家竟然有这么深的渊源。可叹世事无常。 第十六章 进入考场 春闱的日子就这样悄悄临近。 按照旧制,春闱一共三场,每三天考一场,每场考试前一天入场,后一天出场,今年也不例外。不过这样的安排总要引起妙裁的大肆抱怨,因为这样折腾下来,姬婴的半条命恐怕就要没了。当初姬婴参加乡试的时候,也是饱受煎熬,回来后就病了,一连休息了十来天才缓过来。 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去还得去。 幸而游牧野昨晚在楼下吃饭的时候认出了端木凌风,相谈甚欢,对对方最近的经历也唏嘘甚久。端木趁机将姬婴的身体状况告知游牧野,想让他给出个主意。游牧野很爽快,给了端木一个白色小瓷瓶,里面装了几枚黑色的小药丸,说是对姬婴的病很有帮助,至少能让她挨过这几天。姬婴服下之后,果然觉得身子清爽了很多,特意答谢了游牧野一番。 考试之前,端木凌风备了马车,要亲自送姬婴,原因是昨天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正三品龙威将军戚广在藏龙赌坊打擂赌博,刚出赌坊,在拐角处的暗巷被人一刀捅死。街市出现命案,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闹得京城人心惶惶。 案情直达天听,天子震怒,认为巡防卫和刑部严重失职,上一个案子还未侦破,竟又在闹市出了人命,而且死者还是朝廷命官。所以皇上当场谪刑部尚书沈伟为侍郎,罚奉两年;将巡防将军韩集杖责三十,罚奉两年,下令一月之内,必须揪出真凶。 皇命一出,全京城都动了起来。端木担心姬婴,虽然姬婴觉得自己不名一钱,不会遇见什么麻烦,不想劳烦他,但端木还是坚持护送姬婴进入贡院。 端木见姬婴坐在马车里无聊,就给她讲最近京城发生的各种新闻,什么皇上沉迷道法不理后宫啦,大公主出嫁的排场有多大啦,北狄人又嚣张起来不听话啦,总之东拉西扯,话题变化很快,后来还说到了龙图阁大学士赵畋的案子。 话说这赵畋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早年奉职军中,负责押运粮草物资,素来以行动机敏迅速著称,一直被皇上信任,虽然在去年秋天乞骸骨获准,但一直为朝廷恩养,地位尊崇。传说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生平最崇敬的人是三国时的关羽大将军,因为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忠义无双,所以他早年特意请铁匠按照史书中描述的样子,锻造了一柄青龙偃月刀。他将这宝刀挂在卧室之中,每日参拜供奉。这件事一直被人们传为佳话。 然而,有讽刺意味的是,就是这柄被他日日参拜的宝刀,竟要了他的命。那一夜,他的儿子们要去问安,可推开他卧室门的时候却惊呆了:他们的德高望重的父亲赵畋大人,不是挑灯苦读兵法策略,不是擦拭珍藏的宝刀,而是穿着一件里衣,背对着门,直楞楞地跪在地上,从侧面看像在忏悔赎罪。他白发飘飞,左侧肩膀上赫然插着那把笨重的大刀,尸体周围全是血。房间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没有东西被打坏。 事后,大理寺和刑部派了好几批官员,都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果——全府上下,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来入府杀人呢?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仇杀,有人认为是招了江湖刺客(当年姬家大约也是这样,只是更惨烈些罢了),甚至有人认为是赵大人背地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卖国求荣的勾当,有侠士不忿,替天行道……总之,这件事成了京城百姓饭后的谈资。试想赵老爷子若泉下有知,当会气活过来吧。 由于案件扑朔迷离,近一个月都没有线索,所以刑部没有办法,只能在赵家人强烈的要求下,让赵大人入土为安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端木半天没有得到姬婴的回应,朝马车里大声问道。 “在听。”姬婴撩着车帘,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巡防卫队,脑海里闪现出一个问题,对端木的话只是敷衍,“你好好驾车,别伤了人。” 端木觉得受了怠慢,赌气嚷道:“我四岁就开始驾车,怎么会伤了人?你就是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姬婴,京城的情况远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你要是不听不看,哪会长进?书里面的东西还是太少!” 姬婴自然知道端木的提醒句句在理,干脆从马车里钻出来,坐到端木身边,回应道:“大哥的话我认真听了,你别生气。我就是在想,都说皇上沉迷道法,长期不理朝政,这次为什么这么重视?就算死的是朝廷命官,他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啊。我记得前年黄河泛滥,淹了周围很多州县,还引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死者不计其数,陛下也只是派了个巡抚大臣转了一圈草草了事,引发了颇大的民愤。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这么一说也有理,我倒没想这么深。”端木的无名火被扑灭,又回来提醒姬婴,“别人的事你先别管,将来入朝为官,有的是事情要处理。对了,你把那支玉笛放在哪里了?” “我交给妙妙保管了。” “也好。京城不比别处,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心眼儿,你带着它容易引起注意。帮手的事先不管,可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最近先别带着它了。” “好。” 走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地方。姬婴和端木凌风在贡院门口遇见了从昨天晚上就没有露面的容家兄弟。 容慎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但是他身后的堂弟容哲却一脸的老大不乐意。 “谨言兄,知明贤弟这是怎么了?很不高兴的样子。”姬婴问。 容慎往身后瞥了一眼,笑道:“昨天下午这孩子闲不住,让我陪他出去玩,可能是没玩够。” 容哲的目光由不耐烦变成了愤怒。但容慎好像没看见。 昨天下午,容慎说要出去,容哲很高兴,以为终于可以透透气,就做了一回跟屁虫。没想到,容慎带着容哲拐进一个胡同里,交给一位戴着大毡帽的老者一封信,就拉着容哲出城,登上山头看日落。这还不算,第二天又早早地去看日出,而对他问的关于信件内容的问题却只字未提,让他更加憋得难受。想到今天进考场、明天考试,容哲就一肚子火气。如果容慎不是他哥哥,他发誓,一定要把容慎抽筋扒皮! 姬婴自然知道容慎有意隐瞒,但她不是过于好奇的人,没必要再打听,便行了一礼,先一步进场了。 有意思的是游牧野。这位四处招摇的公子险些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一直专心研究药材,直到店家派人提醒才想起来,忙骑着马一路狂奔而来。 对于游牧野的姗姗来迟,监考官本不愿放行,还好游大公子心思灵活,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塞给监考官,这才进了门。 第一场考试,就在这杂乱纷纷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度过了。 第十七章 大周天子 今天,对于埋头考试的学子来说,是个让人紧张又激动的日子,但对于大周皇帝周汝康来说,不过是个平常的一天。 周汝康今年已经五十五岁,这是他在位的第三十二个年头。因为酷爱道教,对后宫之事无甚兴趣,也不在乎什么“国事家事”的,所以膝下儿女并不多。 今天皇上很生气,因为刑部尚书沈伟被贬官之后,他还未选出合适的接替者,但太子和楚王已经为他“物色”了好几个人选。 太子周璁今年三十六岁,乃前皇后董氏所生,是皇上继位时立下的国储。多年来虽无显著政绩,但也算勤恳,无甚过错,近年来屡屡上书自请带兵平了北狄,倒是让周汝康刮目相看。 由于前皇后董氏乃前丞相董洵的胞妹,董洵在位时培养了门生故旧无数,以致文在吏部、工部,军在湖阳侯、汉章侯,都被称为“太子党”。太子举荐的刑部尚书人选,就是吏部员外郎、董洵的侄子董力成。 四皇子楚王周琰三十二岁,是皇上继位那年出生的,皇上对他与众皇子不同,尤其是在他的生母李氏成为皇后之后,地位更是与太子并驾齐驱。他因早年跟随舅舅李焕平定南蛮作乱立了战功(虽然有将领说从始至终也没看见楚王的身影),所以在军中有些声望,而且他很善于礼贤下士,常常举办一些诗酒会宴请王侯世子或将相公子,颇得某些文臣好感。也正因为这个,太子视他为眼中钉,他们彼此水火不容,幸而李皇后去年薨逝,太子的心才稍稍平衡一些。 楚王举荐的人是上一届科举的榜眼。皇上记得,这位榜眼、安阳知府陈德礼,刚刚将妹妹许配给楚王做妾。 可笑的是,双方都口口声声说,自己从无偏私,一心只为父皇分忧。 逢迎的奏折立时就堆起了小山,众位官员的态度明显分成了两派,可谓泾渭分明。 皇上窝了一肚子火,将奏折一本一本地都投到了领事太监俞海脸上。等发完了脾气,皇上终于静下心来,又叨念了几遍早夭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名字,说这两个孩子自小乖巧懂事,如果还在的话,至少会让他安心许多吧。 哀痛了半晌,老皇帝决定去道观里跟众位神仙诉苦,保佑他的两个先去的孩子投胎去个好人家,也保佑他自己早列仙班。 就这样念了半天的经卷,皇上也被香火气熏得晕了,索性出道观,到御花园散散步。好久没有出来了,他觉得自己都要忘了御花园凉亭里风的味道了。 天边泼洒着霞光,温柔而宁静。老皇帝举目望了望,忽然看见水边上有个小小的身影,似是蹲在水边愣神,红色的光晕洒在身上,显得那个背影更是单薄萧索。他猜不出来那是谁。他嫔妃寥寥,皇后薨世之后,燕王的生母端妃也去世了,后宫更加冷清,他不记得这个扎着总角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俞海!”周汝康放下茶碗,招呼道。 “奴才在!”俞海忙凑过去,将头埋的低低的。 周汝康指着那个小娃娃,问:“那是谁?” 俞海将头埋得更低,回答:“回皇上,那是小公主啊。” “谁?小公主?”周汝康回想了自己所有的孩子,终于反应过来,“你说她是冉冉?” “是啊。小公主自出生就没了生母,一直在端妃的玉珞宫里长大,谁知端妃娘娘去年大去了,年初大公主也嫁人了,小公主小小年纪,没了说话的人,难过了好久了——奴才记得,今天好像是小公主的生辰呢。” 周汝康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语调里没听出什么波澜:“是吗,那你把她领过来吧。” 俞海领旨去了,不一会就将那孩子领到了周汝康面前。孩子很懂事,规规矩矩磕头问安,不过看举止行动,满是恐惧疏离。 “过来,”周汝康挤出些许不忍,招手安抚周冉,“别害怕,过来。” 周冉在原地定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过去。 周汝康将周冉抱在膝头,问:“冉冉,父皇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啦。今天是你的生辰对不对?你今年应该……嗯……六岁了。” 周冉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抿着嘴。 “那你今天想要什么啊?” 周冉愣愣的看了父皇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你尽管说,父皇一定满足你。” 周冉低着头,揪着自己素白的裙子,裙角已经被她扯出褶皱:“我……我想我五哥了。母妃去世了,父皇不让五哥回来奔丧,我怕五哥会很难过。” 周围的奴才们头又低了几分。 五皇子燕王周瑀今年二十二岁,是端妃唯一的儿子。燕王自小耿直,嫉恶如仇。由于母家没有什么根基,所以成了朝堂上最不像皇子的皇子,不像太子和楚王一样得势,也不像齐王一样得宠。 他三年前因反对皇上宠信道士而被责罚,不久被贬出京,多年来一直在北疆戍边,奔袭于燕云十六州的穷山恶水间,虽打了几场硬仗,却从未得到过朝廷任何嘉奖,就像被朝廷忘了一样。想来整个京城,能想起他来的,只有这个小妹妹了。 “这……不是父皇不愿意,实在是现在北狄一再作乱,你燕王兄镇守北疆脱不开身的。如果你无聊,不如朕让你六哥进宫陪你啊。” 周冉低下头,显然不乐意。 周汝康只好暗地又把这个散漫逍遥的小儿子责骂一番。他忍着火气,哄着女儿道:“要不你再想个别的。” 周冉又呆了半天,终于怯生生地回答:“我……我想出宫,我想让……让父皇陪我出宫。” “出宫?”周汝康有些无措。他没料到这个几年不见的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君无戏言,周汝康咬咬牙,算是同意了,不过末了加了一句:“今天天色晚了,明天一早,朕带你出宫玩,正好那时候考生们出考场,正热闹呢。” 周冉马上开心起来。她怕父皇像刚刚一样反悔,赶紧一溜烟跑回宫里去了。 周汝康等周冉离开之后,叹了口气:“也罢,很长时间没有出宫,权当散心了吧。”他招来俞海,压低声音说:“孟洐这老家伙昨天上了个折子,他猜测最近的命案跟那个东西有关,想把它交回来,朕觉得他说的在理。这样吧,你派人悄悄去一趟太尉府,把东西给朕带过来。” “带到宣政殿吗?” “嗯……好吧。” 俞海唱了“喏”下去。他一面安排几个妥帖的人明日陪同皇上和公主出宫散心,一面吩咐小太监去太尉府送信。 当天晚上,周汝康念了几遍经文,将要就寝,却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俞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回复皇帝说,东西丢了,护送的太监和侍卫全部被杀!周汝康猛地从龙榻上坐起来,又惊又怒,质问道:“怎么回事?东西怎么会丢?谁干的?巡防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俞海哆哆嗦嗦地跪着,答道:“孟大人已经带着人全城搜捕了,巡防卫也去查了,还没消息。” “饭桶!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告诉孟洐,三天之内找不到,朕要他们全家的命!” “奴才遵旨。” 第十八章 一步生死 俞海战战兢兢地回复皇帝说护送的东西丢了,可把周汝康气坏了。他猛地从龙榻上坐起来,质问道:“怎么回事?东西怎么会丢?谁干的?巡防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俞海哆哆嗦嗦地跪着,答道:“孟大人已经带着人全城搜捕了,巡防卫也去查了,还没消息。” “饭桶!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告诉孟洐,三天之内找不到,朕要他们全家的命!” “奴才遵旨。” 考了一天,考生们终于从监狱一样的地方走了出来。他们神色各异,有的遗憾,有的悲痛,有的自信,有的满足。 姬婴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容慎闲庭信步的身影,想来是得罪的弟弟,收场去了。姬婴在贡院门口等了片刻,没等到端木凌风,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耽误了,正要走,却听见游牧野高声叫她。 “姬贤弟一个人?” 姬婴被游牧野的一身红袍晃得眼疼,但想到对方也算有恩与她,只好强打着精神回答:“不知道端木大哥被什么事耽误了,他原本要来接我的。” “或许是忘了时辰吧,”游牧野拍着自己的马,“要不要跟愚兄共乘一匹马?” “不,不,不用,一会儿我大哥就过来了,我再等等。”姬婴的头摇的跟拨浪鼓是的。 游牧野笑了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过来挎住姬婴的肩膀说:“也好,憋了一天,正好散散步。我们慢慢往回走,说不定走不了多远就碰见端木兄了。” 姬婴被钳制着,挣扎几下也没能挣脱。游牧野像是钉在了姬婴的肩膀上,很是惬意。姬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游牧野一起步行往回走,她心里默默祈祷,端木凌风能快点过来,赶紧让她摆脱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内心善良热情外表洒脱不羁的男人。 路过一个书摊,姬婴忙装作一副极其感兴趣的样子扑过去,勉强算是跟游牧野拉开了距离,她胡乱捧起一本书,很欣赏的样子翻阅起来。游牧野站在一边牵着马等她。 “公子真是好眼力。这本《我在宫里的三十个男人》卖的极其火爆,现在就剩最后一本!公子,小人看您器宇不凡,便宜些卖给你,就三个铜板怎么样?”书摊老板得意地招呼道。 姬婴全身一颤,马上生出无数个鸡皮疙瘩,忙随便换了一本,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一看公子就有眼光,”老板又招呼,“这本《前朝后宫秘史》是新出的书,别家书店还没有呢。怎么样,只要四个铜板,小人还能赠送您一本您想买都买不到的图册!”说到后面,那老板故意压低声音,笑的小眼睛都挤到一块去了。 姬婴满脸通红,扬手就把手里的书丢到老板的脸上,狼狈地跑开了。那老板先是不解,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 游牧野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起初忍着笑,后来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大笑出来,甚至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抱着自己的坐骑狂笑,无论行人投来怎样的目光。 姬婴闷着头快步走着,涨红的脸让她有一种即将吸不进气来的错觉。她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有个地缝,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突然,闷头快走的她冷不丁撞到了人。她这才反应过来,忙向对方道歉。对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过看着精神很好,甚至比她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人精神头还足,只是神色有些严肃。姬婴以为对方是因为她的冒犯而生气,连忙拱着手,连连致歉。 老者打量了一下姬婴,放松了警惕,摆了一下手,算是原谅。 人群中冒出一声脆亮的童音:“父亲,那个人在干什么?那是不是弓箭?” 大家顺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色绣裙的小姑娘一脸好奇地指着对面藏龙赌坊二楼房顶上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黑影意识到已经被发现,右手手指一动,一支闪着寒光的箭羽夹着风声呼啸而来。 有人大喊了一声:“有刺客!” 高高在上这么多年的周汝康没有想到,跟女儿周冉出宫散心,遇上孟洐回报案子进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知道龙城到底还有什么安全可言了。 一时间,街市上乱成了一片:周汝康的绝大多数护卫用身体保护着他,有两个身量精瘦干练的侍卫朝那个黑影追过去。刚刚被姬婴撞到的太尉孟洐也扑向了周汝康。小公主周冉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和几包糖果,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在被别人忽略的时候,还贪婪地享受着手里的零食。 姬婴的脑袋仿佛一下子爆炸了,她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夜里,一支箭羽飞来时恐怖的呼啸声。那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当年,她也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天真吧。 姬婴的身体在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动了。她奔向周冉,不顾一切地,将她裹进了怀里,滚到了地上。 多年之后,她回想起这段往事,自问为什么要去救人,还是没有答案。或许是引起了什么共鸣吧,也不全是;或许是跟妙妙那个傻姑娘呆久了,单纯地想救,就救了吧。人啊,就这么简单着,也挺好。 箭羽擦着姬婴的后脑勺飞了过去,“嘭”的一声,打穿了孟洐的脑袋。老人倒下去,鲜血崩流,染透了地面,染透了须发,直打在姬婴已经苍白的脸上。 姬婴只觉得眼前一片红色,肆虐的红、狂躁的红、望不到头的索命一样的红!她不认识这位躺在她身边的老者,但是他头上尚在抖动的白羽箭,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怖。她的灵魂似乎已经离开了躯壳,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主子,您没事吧!”那是个尖锐的声音;“抓住他!”暴怒的声音;“孟大人!”遗憾的声音;“跑啊!”慌张的声音…… 还有拔刀声、脚步声、女孩子哭泣声、架子倒塌声…… 姬婴的脑袋忽然在杂乱的环境下虚空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呆呆的看着自己一身的血,不知所措。 两队巡防卫提刀而来,将在场所有人都围在圈子里,但他们在首领的命令下,就在原地站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行动。 追出去的两个侍卫回来了,向周汝康汇报,刺客自知无路可逃,服毒自杀。周汝康明显很不满意,一道凌厉的眼光让两个人同时跪下请罪。 端木凌风远远喊了姬婴一声,抛开马车,飞奔过来,游牧野也飞身而来,都被周汝康的近身侍卫拦下。 由于游牧野曾进宫给皇上看病,所以马上认出了周汝康的身份,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强制自己控制情绪,在被侍卫拦下之后,没有再做不必要的挣扎。 端木凌风挂念姬婴安危,硬是要闯,跟试图拦截他的便装侍卫们动起手来,而且因为对手招招致命,端木也发了狠,一招一式全往来者命门上招呼。场面更是混乱。 当姬婴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被抱走了,而她自己,早被侍卫首领韩威捏住了脖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杀,她明明是来救人的啊。 “谁派你来的?”韩威锁住姬婴的脖子,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寒而栗。 “什……什么……”姬婴试图打开钳制她生命的手指,毫无用处。 韩威的手指更紧了几分:“你是谁?” 你是谁? 姬婴也想这么问自己。这么多年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人们为什么都成了这个样子?她想问,但她不知道该向谁问。 她的眼前由红色转为紫色,又迅速变成黑色,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似乎有个声音在嘲笑她:“放弃吧,这么渺小的你,是什么也做不到的。” 端木将围攻他的便衣侍卫打倒在地,自己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右脸脸颊处有明显的血痕。他见姬婴挣扎在生死线上,更是着急,哪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到右拳头上,朝韩威脸上轰过去。 韩威丝毫不为所动,只用一直左手与端木对战。他左手稳稳当当地接住端木的右手,只稍稍侧了一下身体,就躲过了端木左手的进攻,然后在端木凑近的时候,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端木硬生生受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胸口火辣辣的疼痛瞬间遍及全身。 但是端木没有放弃,因为姬婴还在韩威的手里垂死挣扎。他勉力爬起来,再次发出全力一击。可结果似乎毫无改变,他再一次被打倒。韩威手下的侍从们趁机将端木死死地按在地上。 游牧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方面,他不能道破周汝康的身份,一方面,两个无辜的年轻人即将被残忍地虐杀。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第十九章 转危为安 一直站在原地的巡防卫队依然没有丝毫表示,好像他们根本没看见马上就要发生的命案。其他人或躲或藏,谁也不敢吱声。 在姬婴遗憾功亏一篑的时候,在端木凌风认定必死无疑的时候,在游牧野自责无能为力的时候,一声“住手!”打破了僵局。奇怪的是,这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停止了行动,韩威放开了姬婴,侍卫们也随即放开了端木凌风和游牧野。 端木凌风和游牧野摆脱了控制,一前一后扑过来检查姬婴的伤势。 空气终于顺着鼻腔和咽喉顺畅地进入了肺部,姬婴蜷缩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的眼前也渐渐清明,只是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无法正常地流淌,她只好瘫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端木看姬婴身上都是皮外伤,只是脖子上红肿一片,虽是气愤,也算安下心来。游牧野很内疚,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缩头缩尾的事。但是和整个家族比起来,这些刚刚相识的朋友还是不够分量。 姬婴的救命恩人是江远卿。他从马上跳下来,素白的长袍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子,整个人映在晨光中,有一种谪仙的美感。 江远卿走到周汝康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朗声唤道:“孩儿逸臣拜见舅舅!” 一旁的侍卫,包括韩威,都向江远卿低头致礼。 旁观的路人没见过在路上行这么大礼节的,纷纷猜测周汝康和江远卿的身份,但顾忌韩威凌厉的目光,都不敢宣之于口。 周汝康颜色稍霁,道:“是逸臣啊。你父王前些天给来了一封信,说你小子闯了祸,怕挨揍,跑出来了,没准会来京城溜达溜达,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朕……真还认不出你了。” 江远卿从地上跳起来,神色有些尴尬,他凑到周汝康耳边答道:“孩儿何时闯了祸?舅舅您也知道,父王脾气火爆的厉害,动不动就要请家法。孩儿实在忍受不了,就偷偷出来了。求求您,求求您千万别告诉我父王,他要是知道我人在京城,非让他手下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弟把我捆回去,然后抽筋扒皮,拉出去喂狗!” 江远卿说的夸张,奈何周汝康就是心疼这个亲外甥,摆手说:“也罢,就你这臭小子花招多。走,跟我回宫。” “好!”江远卿马也不牵了,作势要跟着周汝康走。巡防卫也跟着撤离现场。 姬婴他们似乎被人遗忘了,躺在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也似乎被人遗忘了。 但总有人会想起来。 “主子,”韩威弓着身子,指着地上的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些人怎么处理?” 周汝康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决定。 “舅舅,”江远卿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正经模样,说,“这些人都是今年赶考的举子,跟孩儿住在一家客栈里,原本跟这个案子没有丝毫关系,不过是凑巧赶上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刚刚为了救妹妹奋不顾身,本应感谢,谁知道被韩将军当成了刺客同伙,白白受了无妄之灾,说起来也冤枉,求舅舅明察秋毫,放了这几个人吧。” 周汝康本就觉得这几个孩子不是什么刺客同伙,不过是刚刚受了惊吓,想发个火罢了,听江远卿这样说,就爽快地应下了:“说的也对。待会儿让韩威再审问一下,放了算了。” 韩威领命,江远卿代人称谢。 周汝康拉着江远卿进了侍卫们准备的马车里,安排周冉钻进另一辆马车,他看这个唯一的亲外甥,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韩威简单对姬婴盘问了几句,又细细审视端木一番,监视着手下人抬走了血淋淋的尸体,跟着马车走了。 游牧野拉着姬婴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手指所及之处,一片冰凉湿润,知道她还沉浸在恐惧之中,也不好劝解,便将姬婴送上了端木牵来的马车上。 端木扶着胸口站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心有不甘,问:“江远卿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看那老头儿身份也不简单。” 游牧野连忙示意端木小声些,神色凝重地回答:“我给他看过病。” 游牧野曾经来过长安,但整个长安能让他亲自看诊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皇帝!想到这儿,端木吃了一惊。 “那……那江远卿不就是……” “江逸臣,字远卿,以弱冠之龄与其父并封为王,世人尊称他为小怀王。父亲是常年镇守北疆的怀安王江百川,也是皇上的拜把兄弟。母亲是皇上唯一的胞妹靖安长公主周纨。” “可是他怎么会参加科考?” “或许是想和学子们整个高下,不愧是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游牧野说,“若不是为了救我们,恐怕他也不会自明身份。” “这么说来,还真是要好好谢谢这位小怀王了。”端木慷慨地奉献出自己的敬意。 另一边,华丽的马车里,周汝康问江逸臣:“朕正想问你,你有好好的长公主府不回去,偏偏跟那些举子们抢客栈住,为什么啊?” “这……皇帝舅舅您也知道,孩儿若今天住在了长公主府,明日报告孩儿行踪的信就会放在父王的案头,这跟投案自首有什么区别。虽说客栈人多又简陋,但好歹自在啊。” “你还好意思说,你堂堂怀安王家的小王爷,没事参加什么科举?你爹知道了,恐怕就不是抽筋扒皮这么简单了。”周汝康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江逸臣听这话反倒不怯了,答道:“挨揍是铁定的,但绝对不会重罚。近些年,父王一直挂在最边上的话就是‘你小子,文不能定国,武不能安邦的,老子要你有什么用!’等孩儿考中功名,怎么也能堵住父王的嘴!” “你没用?你父王那老头子真是老眼昏花了!现在整个大周朝,还有谁不知道小怀王江逸臣的?三岁习拳,四岁拉弓,五岁跟着怀安王上战场,十二岁有自己的独立营,十六岁打败北狄公主汗莎,活捉敌军大将敦睦尔,至今参加三十多场战役,无一败绩。江百川那老不死想干什么?他要是在京城待上两天,是不是要把朕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将士都拉到菜市口砍头啊?” 江逸臣有些自豪地笑起来,感激地迎合道:“还是舅舅心疼我,有舅舅这番话,孩儿就不在乎父王隔三差五的数落了。” 两人在马车里大笑起来。 端木凌风和游牧野到达客栈的时候,妙裁已经在门口等了大半天,看见三个人狼狈的模样,她真是吓坏了。游牧野还好,端木一身的尘土,衣服也撕破了,脸上青青紫紫的,还点缀着斑斑的血迹,让人看着触目惊心。姬婴更可怜,用药水浸泡而造成的黑黄的脸上,一点儿血色也看不见,脖子上围了一圈刺目的伤痕,全身冰凉僵硬,目光也呆滞无神,妙裁搀扶她的时候,发现她双腿都是软绵绵的,站也站不住。 妙裁不明白,只不过考了一场试,只不过备车晚了一些,怎么一个个都成了这个样子?她焦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端木一个“一言难尽”更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将姬婴送进自己的屋子,游牧野留下了一张药方,说能安神补气、止咳平喘。端木好奇,问:“你怎么开药都不诊脉的?” 第二十章 会试结果 游牧野早在街市上拉姬婴手腕的时候,就已经趁机给她号过脉了,他不但知道姬婴的病情,而且早就知道姬婴女孩子的身份。可是他不能现在挑明,只回答说:“有时候看诊不需要切脉,太麻烦。” 端木没什么城府,单纯相信游牧野的医术,也不细想,赶紧去药房配了药。 姬婴服了游牧野开的药,睡了一觉,果然精神了不少。虽然心里还是耿耿的,不过姬婴也明白,将来这样的事,不是她害怕就不会再发生了的。 剩下的两场考试还算顺利。端木后怕,每次都早早地在贡院门口等着姬婴。 游牧野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次考试完,都没有凑过来跟姬婴他们一起走,倒是容家兄弟,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宽慰了几句。 考完之后,就要等成绩。姬婴等成绩的方式有别于他人,她不会像游牧野那样整日上山采药,也不会像容慎一样四处拜访朝中大员,更不会像容哲一样在屋里屋外弹琴到手软,她除了帮妙裁做些零碎小事,就是躲在屋子里蒙头睡觉。 在京城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姬婴觉得身心俱疲,她还没有学会排解,只能用睡觉的方式缓解焦虑和疲惫。 这天,姬婴又睡了一大觉。端木带着妙裁踏青去了。端木那个傻小子,见到女孩子就说不出话来,谁知道进了京城之后,善言谈多了,而且,自打姬婴考完试,他就隔三差五找各种借口带妙裁出去玩,也不知道他背后的军师到底是谁。不过妙裁这臭丫头,不晓得矜持些,总是很爽快地答应,果然是“重色轻友”。 隔壁屋里有声音。 自从街市上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姬婴就再也没有见过江逸臣,无论是在客栈还是在考场上,想来这位大名鼎鼎的小怀王暴露了身份,没法再由着性子胡闹了。不过虽然隔壁的屋子没人住了,但江逸臣的行李还在。这会儿隔壁有声音,难道是江逸臣派人来取行李了? 姬婴无聊,趁着熬药的时候瞟了一眼。 尴尬的是,就在姬婴向江逸臣屋里望去的时候,正巧对上了江逸臣不怒自威的眼睛。姬婴不由得想起了那天噩梦般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低着头赶忙躲开。 “姬婴!”江逸臣大声喝道。 姬婴的双腿钉在地上一般,很不争气地站住了。 江逸臣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到姬婴面前,随便撩了一眼她捧着的药罐和药包,又回到她低垂的脸上:“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了你们,我连后两场考试都错过了。你这样说走就走,不大合适吧。” 姬婴连忙致谢:“小王爷救命之恩,草民永世不忘,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竭力报答。以前不知道小王爷身份,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好半天,江逸臣默默无声。 姬婴心里发慌,壮着胆子抬头看,见江逸臣的脸上毫无表情,不过姬婴还是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中,读到了失望的情绪。 “你也怕我?”江逸臣正视着姬婴的眼睛,“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就不能跟我好好说句话了吗?” 姬婴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算了,”江逸臣懊恼地摆了摆手,“我就要回公主府了,你以后小心点,别多管闲事了——小九,走啦!” 房间里走出一个人来,是当初跟着江逸臣一起投宿的护卫,名叫冬九,江逸臣总是叫他小九。 说是护卫,实际上他是江逸臣的生死兄弟,他们私下很要好,只是这个小伙子很腼腆,不善言谈,还时隐时现的。他比江逸臣小一岁,跟江逸臣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一起上战场杀敌。他是个孤儿,自小就被怀安王捡回来。因为怀安王遇见他是在腊月初九,所以小伙子叫做冬九,跟着怀安王姓江。 江逸臣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腰间别着的腰刀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冬九朝姬婴点头为礼,紧跟在江逸臣后面。 江逸臣倔强的背影,是姬婴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她感觉江逸臣传递出来的悲凉情绪让她快要窒息。很小的时候就要征战沙场,为了从炼狱一般的地方赚命求生,跟一群啖肉喝血的人们搏杀,每天见到的都是马背上的明争暗斗和朝堂里的你死我亡。像他这样的身份和经历,该是有很多不能与人说明的痛苦吧。 端木凌风曾经说过,小怀王江逸臣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不然。他曾听关外的老兵说,当年,年仅十六岁的江逸臣跟随父王与北狄作战,任左前锋,领兵三千,没想到刚出了葫芦口,在山谷处遭遇了想要伏击我军的敌军主力。 当时敌军误认为江逸臣的部队是我军主力,便以十五倍的兵力与之对战。江逸臣率军苦战两个时辰,一直打到了深夜。我军折损十有七八,江逸臣也身负重伤。他看准风向,当机立断,命令士兵四散开来,放火烧山。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漫山的大火将天照的透亮。山谷里本就行动不便,如今人马众多,更是逃生困难,一时间,到处充斥着草木燃烧的“噼啪”声和人马的嘶吼声。 传说江逸臣本是想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或许是苍天不忍,忽降大雨,他才逃过一劫。不过,怀安王在焦臭的尸堆中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气息奄奄了,后来军医们废了好大劲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小怀王就这样一战成名。 难怪江逸臣总是多了一些稳重和隐忍,少了一些洒脱和自在。他一定渴望着亲情和友情,渴望有人分担他的喜乐悲苦。 她猛地又想起了当年山里遇见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是洒脱里透着一丝孤独无奈,像一只被迫站在山顶的幼狼。对了,那个少年也称皇上为舅舅,会不会就是…… “远卿兄,”姬婴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滋味,她在江逸臣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叫住了他,“公主府还长着素色寒兰吗?” 江逸臣一愣,回过头来,回答:“只剩下一盆了。不过还有一些墨兰和君子兰,养的很好。” “待在下高中之后,小王爷能否赐在下公主府一饱眼福,也算贺礼了。” 江逸臣正视着姬婴,脸上的神色终于舒缓一些,说:“会试成绩尚未登榜,你就想着会高中,真是大言不惭。也罢,我瞧着你也顺眼,应下又何妨!” 姬婴一笑,点头致谢,江逸臣继续踱步下楼梯,转身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上去。 又过了几天,姬婴和妙裁正一边闲聊一边绣帕子,端木凌风满身大汗,穿着粗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先拿过茶碗,倒了一碗凉茶,咕噜咕噜连喝了三碗,然后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嘴巴,一屁股坐在妙裁身边。 妙裁放下手里的活,问道:“你不是去贡院门口看放榜结果了吗?怎么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端木乐呵呵地回答:“你不知道,贡院门口人特别多,我挤了大半天才看见。” “别说别的,阿婴到底考上没?” 端木两臂抱在胸前,一副随你猜的模样。 “那就是考上了!”妙裁很激动,继续推搡着催促道,“考了第几名?” 端木见姬婴还在专心绣制手里的那幅潇湘竹的图案,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讨论的话题,便对妙裁说:“姬婴都不着急,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我就是着急,你快说!” 姬婴终于放下了手里即将绣好的帕子,等着端木的答案。端木立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咱们阿婴考了第二名!哈哈,第二名耶!” “真的!”妙裁也大笑起来,她将自己刚绣好的帕子扔的高高的,一下子抱住了姬婴的脑袋,好一顿揉搓,“端木,快让小二准备些酒菜,我们今天晚上好好庆祝一番!” “我早就吩咐他们了!哈哈哈……” 姬婴好不容易从妙裁怀里逃出来,脸上也堆满了笑,她问:“第一名是谁?” “是容家的大公子容慎。他弟弟三十多名,也很不错。对了,游牧野也榜上有名,就是排位靠后,已经倒着数了。” “牧野兄自小研究医药,能入榜已经是很好了。” “说的也是,”端木的笑容丝毫没有减退,“刚刚我在贡院门口碰见他,看他很是高兴。进了榜就能参加殿试了,这样的资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求来的!” “那是!”妙裁得意地笑着,好像榜上有名的是她,“不过谁也比不上我家阿婴!等殿试的时候,阿婴一定会蟾宫折桂,把别人都比下去!” “那就承夫人吉言啦!”姬婴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大礼。 吃过晚饭,端木问姬婴:“离殿试还有些日子,除了读书,你还想干些什么吗?” “不瞒兄长,我想去街上转转,看看以前的姬家。” “去姬家?”妙裁深感意外。 第二十一章 当年团圞 对于姬婴的回答,端木并不意外。他倒了一杯热茶润润喉咙,缓缓说道:“我料到你会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不过我已经请兄弟们把姬府现在的情况打听清楚了。早些年人们认为姬府是不祥之地,没人愿意购买那片宅子,后来接连倒了好几次手,就落到了一位姓贾的人手里。这位贾老板或许是在外地做生意,长年不在京城露面,我们也没见过他,更没见过他住在姬府上。现在的姬府好像没什么大的改动。你什么时候想去看看,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没有大的改动,很好,还是她曾经熟悉的地方啊!姬婴心中一阵欢喜。她不自觉地揉着衣角,说:“明天好不好,我等不了了,我想去看看。” “好,明天傍晚,我们小心些。” 站在曾经熟悉的地方,姬婴百感交集。这里没有了“姬府”的匾额,没有了迎接她的人们,但有挥之不去的记忆。 夕阳映照下的陈旧的朱门缺少了光泽,只能将来来往往的行人的影子投在上面,分出明暗的层次。门内的树枝一直垂到门外,和着暖风,沙沙作响。 当年,李行止常常带兵出征,连续好几个月不回家,姬舒就带着李承宇、李御涵和她去姬府居住,一来是让李家兄弟和姬舒唯一的侄子姬恒读书习武,二来,姬家老太爷姬宣仪最是疼爱嫏儿,总是把她挂在嘴边上、捧在手心里。 姬婴和端木敲了敲门,没人应门,推了推,门是虚掩的。姬婴谢绝了端木与她同行的好意,执意要自己进去。端木没办法,答应在门口等她。 进了大门,目光所及的是满地的落叶和疯长的杂草,萧条凄凉,明显是很久无人打理。姬婴又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回应,就继续向前走。 过了假山是一条曲折的长廊,长廊的左边种着一棵柏树,是表哥姬恒出生的那一年种下的,如今已经合抱;右边是一棵合欢树,是姬婴出生那年种下的,寓意和合美满。外祖父曾说,等过两年她要进私塾了,就取“合欢”这个学名。可惜,树已亭亭如盖,人却不在了。 穿过长廊,就能看见一个荷花池,荷花池边有个空地,那是哥哥们的比武场。 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姬婴很小,约莫四岁多吧。姬恒比李承宇小一岁,比李御涵大两岁,也是个淘气闲不住的。他喜欢跟李承宇比试棋艺和箭法,且必须分出输赢,极其执着。 那天上午,姬恒又缠着李承宇比试,拉着李御涵做裁判。承宇受不住姬恒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姬婴听说了很高兴,捧着个鸭梨,在旁边看他们一边斗嘴一边比赛。 首先比试下棋。 承宇执白子,姬恒黑子。承宇的围棋是父亲亲手教的,虽远远赶不上父亲,但对付刚开始学围棋的姬恒还是绰绰有余的。刚开始,姬恒还能应付,可承宇的棋锋突然变得犀利,没多久,姬恒就招架不住了,他凝着眉,捏着棋子,显然方寸大乱。 姬婴当时还看不懂围棋,只能在一旁边啃鸭梨边胡乱地指指点点,想摆出个什么图案。姬恒心里更加烦躁,教训表妹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不懂啊!”。 姬婴强词夺理:“我是小女子,不是真君子。你比不过承宇哥哥,还乱发脾气,哼!” 没过多久,姬恒走投无路,只好投子认输。御涵宣布承宇获胜时,姬婴非常开心,拉着御涵欢呼起来,气的姬恒拍着棋盘哇哇乱叫。他不甘心,又要比试箭法。 虽然姬家是书香世家,但姬家子弟在武学方面并不荒废,姬恒的箭法就极好,跟承宇不分上下。 两个人都射了十支箭,恰好都是十个红心。再比了几箭,还是分不出胜负。这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但姬恒原本就好胜心强,又加上刚输了围棋被姬婴耻笑,正在气头上。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好主意”。 姬恒说,箭靶是固定的,就算一直都能射中红心,也显不出本事来,不如用活动的东西作箭靶,谁能射中谁就胜出。承宇和御涵都很赞成。 问题是,拿什么作箭靶呢? 姬恒提出用御涵昨天从集市上买的小白兔作靶,御涵当然不同意,回敬他说为什么不用他豢养的小猎犬当箭靶。姬恒梗着脖子说:“我的猎犬是打猎用的,若是受了惊吓可怎么得了?你的兔子又不能打猎,难道要养肥了烤着吃?” 御涵依然坚决反对。 姬恒没有办法,扫视周围所有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了守着一盘葡萄大快朵颐的姬婴身上。 “你……你不会是想让嫏儿当箭靶吧?”承宇不可置信地问, 姬恒扬了扬眉毛。 “啊?”御涵一副遇见怪物的表情,“你也太狠吧?” “放心,”姬恒将箭囊里的箭羽统统倒出来,去掉箭头,指使御涵说,“你去后院多拿一些棉布套子,取些墨汁来,我自有妙用。” 御涵看着大哥,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御涵没办法,只好扭动着肥肥的身体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姬恒用棉布套子套住箭杆顶端,蘸上墨汁,比划了一下,轻重适宜,他很满意。他把姬婴叫过来,让她站到箭靶那里去。 早在姬恒做“箭”的时候,姬婴就觉察到了不善的意味,等她被迫站在箭靶中间的时候,她彻底明白,自己代替了小白兔和小猎犬,成为了哥哥们比试的工具。 她当然不同意,无论谁赢,倒霉的一定是她。她甚至已经想象到箭杆带着新鲜的墨汁打到脸上,会带来怎样的痛感和狼狈,“我不要当箭靶!” “你不想让你承宇哥哥赢了?”姬恒说。 “想!” “那你就得老老实实站在那儿。我和你承宇哥哥一起射箭,谁先射中你的鼻子,谁就胜了,怎么样?” 姬婴捂着鼻子大声喊:“不行!我的脸会变黑变丑!我才不要!”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保证一箭就能射中你的鼻子,不会弄脏你的脸。” “可是……可是我害怕,我会动的。” 姬恒不耐烦了:“谁动谁是小狗,要学狗叫!” “我不是小狗!” “那你就不要动!”姬恒拉满弓,朝姬婴鼻子的方向比划。承宇虽觉得不妥,但想着这样的箭也伤不了人,何况也不能在姬恒面前露怯,就跟着他拉满了弓。 两个孩童右手的手指轻轻松开,两支被改装了的箭伴随着温和的风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打中了姬婴的鼻子,只不过一个在左面,一个在右面。姬婴的脸马上就绽放了两朵黑色的牡丹花。 姬婴摸了一把酸疼的鼻子,手上全是墨汁,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珠帘一样成串地掉下来,立时就打花了黑色的牡丹,小脸上纵横交错,哭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刺耳的哭声引来的姬宣仪和因为军营受伤而在家休养的姬恪非。两人在侍从陪同下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姬恒傻愣愣地拿着一把小弓站在远处,李承宇和李御涵两个兄弟正告饶一般地哄着姬婴,而姬婴脸上黑乎乎的,好不壮观。 姬老爷子的火气登时就上来了。他甩开姬恪非的搀扶,拄着拐杖,白胡子吹得老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姬婴身边,把三个男孩子赶到一边,搂着外孙女:“嫏儿,怎么了?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嫏儿抱着外祖父,哭着说道:“哥哥……哥哥们拿箭射我……还说……还说我是小狗……” 姬宣仪转身一记眼刀,令三个孩子生生打了个寒战,然后朝下人们吼道:“今天那个奴才当值?看看我们家嫏儿都被这群臭小子们欺负成什么样了,都瞎了吗?都给我过来,好好哄我的嫏儿!” 老太爷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仆人们都吓坏了,一窝蜂地过来,簇拥着姬婴洗漱更衣。姬宣仪回来再看三个打了蔫的淘气鬼,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更是火冒三丈,抬着他最高的嗓门数落他们,还扬言要动家法。 三个孩子害怕,连忙一同跪下来认错,李御涵还吓哭了。 一直在一边默无声息的姬恪非走了过来。他给老爷子理顺了火气,主动请缨处理这件事。姬宣仪冷静之后,觉得这样的小事确实不值的动家法,况且李家兄弟又不是姬家血脉,不好随便惩罚,干脆就交给了姬恪非,临走时强调,一定不能手软。 姬恪非当时是怎么惩罚三个哥哥来者?姬婴想着想着就笑出声音来。 第二十二章 何人在此 姬恪非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他把三个孩子赶到空地正中央,把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的姬婴抱在凉亭的台阶上,宣布了一件事:鉴于刚刚的比试虽然得罪了嫏儿,但毕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他反复斟酌,决定挑选一个孩子免罚。至于如何挑选,他难以抉择,便提议让他们自由比试拳脚,谁能战胜其他人,谁就能免受责罚。 比赛开始。三个孩子怕挨打,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争取将对方打趴下。而被打趴下的孩子为了免受责罚,都勉力站起来继续搏斗。三个孩子摔跤摔的不亦乐乎,姬恪非时不时地在旁边鼓劲:“姬恒,扫腿,对,扫腿,攻他下盘!御涵,站起来啊,别灰心!好,承宇,左勾拳,力气太小,对方格挡你这招就没用了,用力!……” 姬婴坐在一边,看的热血沸腾,也鼓劲叫好。姬宣仪远远的看了一眼,总算露出了笑容。 这一场“战役”从上午打到中午,一直打到下午。御涵年纪小,先支持不住,瘫在地上直导气。他原本嫩白的小肥脸蛋上有一个明显的紫斑,那是承宇的拳头留下的。他的右鼻孔流着血,是姬恒的杰作。 然后败下阵来的是姬恒。姬恒的脸上“色彩斑斓”,新上身的绛色滚边蜀锦长衫已经被土裹得看不出样子,到处破破烂烂,嵌在腰带里的血玉也被摔碎了。他被打在地上无数次,这次终于爬不起来了。 承宇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在确认姬恒再也无力站起来的时候也坐在了地上。他的脖领子被姬恒扯坏,脸被御涵挠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手背也蹭破了皮。纵然赢了,承宇没有丝毫的快感。 歇了一会儿,姬恒和御涵乖乖走过来接受惩罚。姬恪非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忍着笑,让姬婴在他们的鼻子上一人勾了一下。 三个孩子瞠目结舌。原来惩罚就是这个!亏了我们还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早知道乖乖领个罚不就好了吗!可他们又敢怒不敢言,谁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人家的陷阱里跳呢? 后来,三个淘气鬼的伤迟迟好不了,但别人询问原因的时候都商量好了似的闭口不言,就算李行止打仗回来,看见大儿子脸上已经并不明显的伤痕,询问原因,承宇也只是搪塞说在凉亭里不小心蹭的。 初夏温和清香的风吹的人思绪飘飞。姬婴触碰到了凉亭柱子上和台阶上累累的刀痕,看到了夹缝中执着的小草,不禁一阵心悸,只好从回忆里跳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酸也不疼,可是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地淌下来了呢? 她不敢在这里多待,继续往里面走。走过芭蕉园,穿过月亮门,一院子的海棠正在怒放。镶着黄边的白色花瓣在风的吹拂下飞舞起来,宛如一个灵动的舞女,尽力展示她的身姿。香气霎时间扑满整个院子。 外公喜欢芭蕉,小舅舅姬恪非喜欢海棠。 传说姬宣仪曾反对姬恪非偏爱海棠,觉得太阴柔,不适合男孩子,一直想着把这些海棠都砍掉,种上梅树或柳树,遭到了姬恪非强烈的反对。 姬宣仪询问原因,姬恪非回答说:“前朝刘子曾云,‘幽姿淑态弄春情,梅借风流柳借轻。种处静宜临野水,开时长是尽清明。及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海棠有梅的风流和柳的轻盈,经雨犹香,脉脉含情,还种什么梅树柳树呢?” 姬宣仪念叨了几句“歪理”,最终还是留下了它们。 海棠馆的尽头有个小院子,一向清净,有很多名贵娇弱的盆栽,而兰花居多。引过来的一股清泉边点缀着零零星星的鹅卵石,种了一丛丛的竹子。那是姬舒的院子,但是姬婴现在不敢过去,她怕那里有任何的改动,也怕那里没有丝毫的改动。 天暗下来了,该回去了。 真不知道这位贾老爷是怎么了,明明买下了院子却不来住,也没人打理看护,甚至连大门都不锁。回去以后一定拜托端木再来问问,看能不能找到贾老爷,跟他商量商量,把院子卖给她。 这样想着,姬婴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忽然旁边芭蕉园里传来一个石头碰撞的声音,空寂的院子里回荡起清脆的回声,扰的姬婴心头一惊。 对于鬼神之说,姬婴向来是不相信的,哪怕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候。纵然真的有鬼神,姬婴也只会觉得兴奋而不是恐惧,因为外祖父他们一定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能真真切切地把事实告诉她,那该多好。姬婴无数次希望能在梦里见到母亲,问问她当年那封信里到底是什么内容,为什么会招来灭门之祸,但都不可能实现。已经逝去的人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既然不是鬼神,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了。会是谁呢?那位贾老板?她刚刚呼唤了半天,为什么没人应答?是尾随她进来的人吗?端木守在门口,应该不会放任何可疑的人进来。会是谁呢? 姬婴缓缓朝芭蕉园走过去,轻柔的脚步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试着探询道:“谁?谁在那里?在下姬婴冒昧叨扰了。” 没人回应。 姬婴继续说:“在下路过贵宝地,看见院内树枝一直垂到墙外,一片盎然,不觉兴起,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依然没人回应。 姬婴忽然觉得,不能再往前走了。这个地方有些奇怪,在没有闹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姬婴朝芭蕉园作揖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姬府,姬婴跟端木凌风会合。端木见姬婴脸色有异,问:“怎么了?遇见主人了吗?” 姬婴摇头道:“全府上下,似乎没有一个人。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这个院子没那么简单。虽说现在应该谨慎行事,但我还是觉得,这家的主人与我姬家有很大的牵扯。端木大哥,请你帮忙留意一下,看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谁,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或许我们能找到什么了不得的线索。” “好,你放心吧,回头我让镖局的兄弟们多注意。” 不得不说,姬婴没有轻举妄动是多么明智的选择。芭蕉园在姬婴走后,走出来了两个身穿白袍的男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挑,浓眉皓目,很英武的样子。他的右手按在挂着一个水滴样翡翠剑穗的剑柄上,望着姬婴离开的方向,神情严肃而疑惑。他的随行者二十出头的模样,偏瘦,偏矮,明晃晃的宝剑还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杀人灭口。 “阿庆,”为首的男人踱到一张石桌前坐下,放下宝剑,命令道,“去查,弄清楚这个姬婴到底是谁。” “是,主人!”阿庆将宝剑送回剑鞘中,抱拳答道。尔后,他压低声音,说:“这个院子经了这么多人的手,按道理来讲不会有人发觉咱们的目的,也不会猜出您的身份,这个人怎么就闯进来了?还姓姬,难不成……” “不会,”阿庆的主人很笃定地说,“以伯威侯谨慎多疑又薄情寡义的个性,绝不会让姬家有后人留在世上,况且以我对姬家的了解,姬家没有像姬婴一样年纪的孩子。” 阿庆见主人面带痛恨的神色,不敢再往下猜测,只说:“属下马上派盟里的兄弟们调查他的身份,尽快回报主人。” “好。”这个神秘的男人按下心中的疑惑和激动,嘱咐道:“千万不要让她察觉到什么,以防打草惊蛇,也千万千万不要伤害她。” “是!”阿庆一抱拳,领命离开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留下一个白衣男人,望着石桌上刻着的棋盘愣神。 第二十三章 十年一剑 殿试如期而至。 太多的人为了挤进这个考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都是佼佼者。经过这场选拔,很多人会步入官场,为民请命,将来出将入相,扬名千古;会有人继续求知,游学四海五湖三山九州,开阔心胸;也会有人愿意回归故里,开坛论讲,为国家培养人才。纵然众位学子年龄不等、目的不同、身份背景不同,但心情都是一样的激动。 殿试在保和殿举行,只考策问。说是殿试,但皇上并没有露面,坐镇的是礼部尚书何静和几位年纪很大的官员。不过姬婴对此很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已经见过了皇帝的龙颜,她不想让威严的天子在这个时候认出她来。 考生黎明时进入大殿,经核实身份、赞拜行礼之后,落座就位。 座位是按照会试排名布置的。姬婴坐在第一排,上首是容慎。容慎对姬婴报以微笑,依然如三月阳光。下首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儒生,姬婴只知道他叫蔺泽钧,冀州人。他与姬婴点头施礼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交谈,看样子有些紧张。容哲离他们并不远,见姬婴回头看他,做了个鬼脸,嘴角明显向上扬起,真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游牧野被层层的考生遮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红的刺眼的衣角——今天他没迟到,真是谢天谢地。 副考官发下答题用的宣纸之后,审视四周,然后向礼部尚书何静大人示意可以开考。何大人随即命人出示了题板。 题曰:蛮夷之患,宜宽宜严? 对于行军用兵,姬婴是不懂的,但对国家大事尤其是边防攻守之抉择,姬婴倒是有些独到的见解,当年也常跟方晏清讨论评议。 近些年,北狄人恢复了元气,似是忘了当年灭国的缘由,气焰之嚣张更胜以往,屡次骚扰我大周边界,甚至惊扰西北互市。幸而西北有怀安王坐镇,燕云十六州有燕王周瑀领兵,多次打退敌军。但是,我大周由于连年对南蛮叛军用兵,又连发天灾,早就国库空虚,对北狄只是有心无力。这个策问题目,恐怕就是想汇集学子们的意见,利于朝廷决策。 姬婴略略思忖,落下笔来: 臣对:天朝者,天下丰腴之最也。山川锦绣,沃野千里,朱门翠户,参差人家,岂夷狄堪比哉?奈何小小虫蚁鼠辈,觊觎我膏腴之地,贪图我壮美河山,妄想作蚕食鲸吞,嘻,可笑鼠辈已不自量力至此也。 汉朝陈汤曾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臣贱鄙驽钝,而深以为然。夫虫蚁噬咬,置之或为疥癣之痛;蛇鼠吞食,放任可成疮痍之患。且我圣朝兵多将广、上下同欲,岂能退却耶?战必得矣,退必失矣。故曰,必战! 然我大周数次用兵于南,连遭天灾于北,粮饷何得?臣以为,有三策可行。一曰求粮于民,二曰求饷于官,三曰求安于国。若此三者可得,则内无忧矣。 …… 洋洋洒洒,约莫五百多字一气呵成。 下了考场,考生们被内侍带出保和殿。毫无意外的,姬婴在大殿的门口处瞥见了小怀王江逸臣的身影。 其实姬婴未来之前就料想,可能会在皇宫里遇见江逸臣。她很欣赏或者说佩服江逸臣,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一番作为。他的身上,没有一般贵族子弟的娇贵慵懒,没有文弱书生的矫情做作,他傲气中略带忧郁,自得中又有怅然若失的意味。他就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谜题,总会引发人们去体会,去品味,去猜想。 其实姬婴也知道,她与江逸臣结交,不全是好奇和钦佩,她是有私心的,毕竟江逸臣的身份是郡王。纵观整个大周朝,位分在他之上的寥寥无几。要想在京城立足,没有靠山是万万不行的,何况她要对付的是那样的人。 所以今天一大早,姬婴就谢绝了端木亲自送她的好意。但凡有一个能与江逸臣交心的机会,姬婴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江逸臣一身严谨的红色朝服,到处镶金走银,头上戴着紫金冠,脚上踏着朝靴,整个人在恢弘的宫殿旁显得贵不可言,与当初大家见到的狡黠又自信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他就这样站在远处,面朝着保和殿的方向,坚挺而威严。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有个内侍弓着身子走过来,跟带队的内侍耳语几句,似乎塞给对方些好处,便将姬婴带了出来,引她去见江逸臣。姬婴朝一旁的容家兄弟告了个罪,跟着内侍离开了队伍。 姬婴站在江逸臣面前,微微一笑,抱拳施了一个平辈礼。 “我好歹也是个郡王,你见到我,为什么不行叩拜大礼?”江逸臣挥手让内侍下去,背着手很理所应当地问道。 姬婴笑答:“远卿兄要是真的指望小弟行大礼,就不会特地让人将我带过来了。看你脸上汗涔涔的,想必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吧?” 江远卿的严肃模样立时就消失了。他随手摸了一把额头,有些尴尬,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做过等人这种无聊的事:“怎么可能。我是刚办完陛下交代的差事,路过保和殿,想着你今天在这里考试,顺道过来看看罢了。” 姬婴瞧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色,很是满意,说:“有堂堂小怀王顺道来看我,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表示一下?听说今天如意酒楼开窖,准备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要不要去试试?” “你倒是会投其所好啊。” “我这叫提前和同僚搞好关系。”姬婴将背在身后的盛放着文房四宝的旧书囊向上提高了些,嬉笑道。 “好不谦虚!”江逸臣飞过来一记白眼,顺手将姬婴的书囊挎到自己的肩膀上,“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件衣服。” 姬婴不好意思让位王爷给她拿东西,况且这么旧的书囊跟江逸臣的打扮格格不入,忙抱着书囊不撒手:“这东西不沉,我背的动。” 江逸臣执意将书囊拿了过去,说:“我的寝殿离这里有点远,你还是别逞能了。现在宫城门口来往的人多车马也多,你这小身板指不定给挤成什么样子,走丢了都找不回来。你跟着我走,保管谁也碰不着咱们!” “好!”姬婴也不矫情,跟在江逸臣身后,顺着一条小路离开了保和殿。 拐了好几个弯,穿过好几座大殿,在姬婴快走不动了的时候,江逸臣走进了一个偏殿的耳房里,临进去的时候不忘高喊一声“小九,出去喝酒啦,快备车!”。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纯白色的长衫,用素色绸带束发,腰间还是那把惹人注目的腰刀。 江逸臣换好衣服,正好冬九备好了一驾宽敞华丽的马车等在偏殿门口。江逸臣带着姬婴坐上,三个人走东侧偏门,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结伴的内侍或奴婢经过,见到这辆车也都行礼避让。 姬婴扒着马车的小窗往外看。这高大的宫门夜夜闯进她的梦里,今日总算能堂堂正正地看到了。朱红的大门,雕刻着游龙的浮雕,严整的巡防队伍,无一不让她兴奋。 离开了恢弘的宫宇楼阁,姬婴觉得浑身少有的轻松自在。十多年来,她是多么热切地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多少本贤哲前辈的经史典籍,多少个挑灯苦读的不眠之夜,多少先师教诲,多少好友心血,多少心愿,多少企盼,都在这一刻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切都值得。 她想喝酒,喝很多酒,她抱着自己的旧书囊笑,畅快地笑。初时江逸臣对此很是鄙视,但看姬婴笑得那样释然,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冬九在马车外,跟着勾起了嘴角。 一路上都是笑声,人们却说不出来为什么而笑。 第二十四章 乌龙事件 虽然已经错过了吃饭的时间,但街市上摩肩接踵,依然很热闹。 姬婴和江逸臣坐车出了皇宫,一路行驶到如意酒楼门口。江逸臣先纵身一跃,潇洒地跳下马车,然后伸出左手去扶姬婴。姬婴虽是男子装扮,但毕竟是个女儿家,对这只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感觉很别扭,半天不好意思应承。 江逸臣不知内情,继续伸着手说:“我是军旅出身,车上从来不放置车凳。你要是像我一样跳下来难免摔着,还是让我扶你一下吧。” 姬婴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抿着嘴,将右手递了过去,借着江逸臣的力跳下了车,然后借整理衣服的动作自然地抽回手。 江逸臣对姬婴的一套小动作并没有在意,他一心想着如意酒楼十里飘香的好酒。他揣着胳膊问:“你今天带了多少银子?既然要请客,可不能怠慢了我们!” 姬婴对此毫不露怯,她可是向端木凌风赊了一大笔账的。她拍拍自己的钱袋,笑道:“好菜管饱,好酒管醉,请小怀王尽兴!” 冬九还是那样默默无声。他在小二的指引下,亲自将马车带到后院去了。 江逸臣美滋滋地往前走,姬婴喜滋滋地跟着,可在他们还没有进门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姬婴身上,随即滚落到地上。姬婴硬生生受了这样剧烈的撞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眼看就要趴到地上,与门槛做个亲密接触了,万幸走在前面的江逸臣反应敏捷,他迅速转身,压低身体,双手环过姬婴的背部,将姬婴稳稳当当抱在了怀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让江逸臣颇为自得,却没想到姬婴很不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在站稳之后,迅速推开了他,让他有些诧异。 街上的闲逛的路人们很快簇拥过来。 还没等撞了姬婴的那个年轻人赔礼道歉,一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就闯入了大家的耳朵。来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干净清亮。她一身浅黄色的素纱长裙随风招摇,发瀑乌黑光亮,多数是散开的,只有一支做工精巧的木兰玉钗束着头顶的发髻。腮边粘着几根碎发,看样子跑了有一段路程了。皮肤白皙胜冰雪,小口红润如胭脂。她眼睛大大的,闪闪发光,好像会说话一般,胸前挂着一个金环玉锁,显然是大家族的小姐。不过,有意思的是,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根九节鞭,而且看她的举止行动,似乎深谙此道。 小姑娘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跑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面前,用鞭子指着他,命令道:“快,把我的钱袋交出来!” 这个年轻人是小偷?大家的头脑里都蹦出了这样一个想法,与此同时,谴责的眼神排山倒海地扑过去。 “小姐,您放过小的吧,您……”年轻人似有难言之隐。 “快还给我!”小姑娘不依不饶。 大家的眼神快把年轻人凌迟几十遍了,纷纷催促,一位大娘很不忿地嚷道:“这么大的小伙子了,干什么不好,怎么去做贼?” 大家附和声一片。 “做贼?”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我没有做贼!” “还不承认,”那位大娘继续声讨他,“人家小姑娘都逮住你了,还狡辩!” “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小姑娘一边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一边坚持强硬地索要钱袋。年轻人本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原则,坚决护着钱袋不给。场面闹得有些僵。 忽然,人群中伸进一只手,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将年轻人怀里的钱包拿了过去。年轻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连忙追过来抢,发现对方是个年纪轻轻的贵公子。姬婴认得他,他就是刚进京城时见过的皇上最小的儿子齐王周珏,而跟在他身后的,就是姬婴不愿见到的昔日的二哥李御涵。 小姑娘和那个年轻人意识到钱袋被抢,都很着急。年轻人先一步来抢,周珏晃了几下,将钱袋扔给了李御涵。年轻人自然来战李御涵。两人就在闹市摆下了战场。 李御涵还是一贯的痞里痞气的笑。他一招玉人折花手,掠过了年轻人的身体,随后纵身跃起,向对方后背上就是一脚。年轻人勉强稳住身形,毫不气馁,再来应战。 小姑娘在一边很着急,总想着冲过去加入战团,却几次被周珏劝住。周珏以为小姑娘担心钱袋有失,劝解道:“姑娘放心,我兄弟会替你好好出口恶气。” 小姑娘说了什么话,都被路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盖住。 另一边,李御涵很轻松地占了上风。他猛的出腿,踢在年轻人小腿上,年轻人不支,单腿跪下,被李御涵稳稳擒住,顺势摘了他的肩膀。年轻人瘫软在地上,忍不住痛呼出声。 小姑娘急了,大喊一声“住手”,就要冲过去。周珏不解其意,下意识拦住,没想到把小姑娘惹恼了。小姑娘祭出九节鞭,朝周珏身上招呼过去。周珏又惊又怒,侧身闪过。 李御涵更不解其意,转过来帮助周珏,数十回合夺下了小姑娘的鞭子。小姑娘索性丢下兵器,跑过来看年轻人的伤势。看那神色,似乎他们很熟识。小姑娘不看还好,这一看更加恼火,又要跟李御涵理论。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打他!”小姑娘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周珏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偷了你的钱袋,我们替你教训他,哪里错了?” “他……他没有偷我的钱袋!他是我的侍从阿峰!” “啊?”周珏傻了,“那你们这是……” 叫阿峰的年轻人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两臂因为脱臼而不自然地垂着,冷汗直冒:“我家小姐进京之后,突然冒出了一个盘下店铺做生意的念头,又没有规划。她看上了店里的衣服,就高价买了人家整个店面,还盘下了一个首饰店,一个兵器店,一个书店,我担心这样下去找不到我家公子还会遭老爷责罚,只好拿着钱先一步赶路,没想到被你们误会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尴尬,原来没有弄清事情原委,闹了一个大大的乌龙。 李御涵觉得,手里的钱袋这么那么沉,忙丢给了周珏,然后三下五除二,帮阿峰接了骨。周珏更不好意思接受,连带着那条九节鞭,一块还给了小姑娘。 两个贵公子作势要走,小姑娘不依不饶,拉着周珏,要他给阿峰道歉。周珏是何等人物,虽说这件事归咎于他,但他从来没有给人认过错,更别说是一个姑娘的侍从,便想着当做没听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道小姑娘极是执着,她抢先一步挡住了周珏的路,说:“你伤了人,为什么不道歉?!” “都怪你自己没有说明白,凭什么怪我?”周珏辩解。 “我跟你说了好几遍,是你自己不听我解释!” 周珏恼羞成怒:“我堂堂大周齐王,怎么能给一个侍从道歉?” 大周齐王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地位仅次于太子和四皇子。周珏迫不得已亮出了身份,使得周围的平民百姓都禁了声,躲在一边,有胆小的人干脆悄悄逃离了现场,以免受池鱼之灾。 小姑娘却没有因为对方高贵的身份而有丝毫的退让,侍从阿峰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口,她也不为所动。她原本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生气地说:“你们读了那么多圣人之言,圣人只说有君子小人之分,从没听过贫贱之分。既然你做错了,凭什么不道歉?” 小姑娘响亮的理论声回荡在街市上,也冲击着每个人的脑袋。放眼天下,没人敢跟皇家论理,无论你的身份再高贵,你的家境再富有。大家都默默地想着,衙门的大人们肯定很快知道这件事,等他们来了,小姑娘就算有天大的冤、海大的理也说不清了。 人们纷纷退出现场使原本隐在人群中的姬婴显露出来。姬婴很佩服小姑娘的勇气,但也为她的处境捏把汗。她当然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解围,小姑娘的结局说不定会有转折,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但那个解围的人不能是她。毕竟有前车之鉴,她还太卑微,她的命运也是捏在这些人手上的。她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江逸臣。后者意味深长的一笑,坚决地、从容地、可恶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在了街市中央,也就是周珏的面前! 身不由己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姬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活着解决这件事,她一定将江逸臣碎尸万段! 第二十五章 越劝越乱 僵局在姬婴闯入的时候打破了,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这个不速之客。姬婴干笑了两声,回头寻找罪魁祸首,可江逸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遁了,了无痕迹。姬婴尴尬地整了整衣襟,硬着头皮掺了进来。她想,既来之则安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江逸臣,老子要揍死你! “你是谁?”周珏质问道。他的脸色极是难看。 姬婴恭敬地行了个礼,答道:“学生姬婴。” 李御涵上前一步,一只胳膊抱在胸前,另一只倚在胸口,手扣着下巴,问:“我看你眼熟。你不是在进入京城的时候被安瑞辰拦下的那个病怏怏的书生吗?” 姬婴从不知道,自小淘气的李御涵竟然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下只好承认:“李公子好记性。” 李御涵玩味地一笑,说:“能认出我,你的记性也不错。当初瞧着你死气沉沉的,连车都驾不了,现在倒是精神了不少嘛。姬婴,难道是会试的时候排在第二名的姬婴?” “是。” “你就是姬婴?”刚刚还梗着脖子的小姑娘脸色好了不少,“听说你文采很好,我哥哥屡次来信夸奖你,没曾想你竟这般年轻。” 夸我?姬婴吃惊地想,不会吧,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名声?“不知尊兄是……” “家兄容慎。”小姑娘骄傲地说,“会试第一的容慎!我二哥是容哲!” 原来是容家的姑娘,难怪!姬婴忽然觉得,这个闲事管的有那么点值得了,“容公子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这么说你是知道我哥哥们住在哪里了?” “是。在下可以为容姑娘带路。” “那太好了!”小姑娘终于露出了笑容。 周珏看见面前这个黑瘦的年轻人跟小姑娘有说有笑,气不打一处来,朝姬婴吼道:“喂,你聊天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带着这丫头快走,本王忙着呢!” 容家小姑娘说:“王爷怎么了?吼什么吼,我们又不是听不见。你想好了吗?到底道不道歉?” 周珏气的上前闯了几步,纵然被李御涵拦住,还不忘嚷道:“你敢轻视本王,本王要治你一个藐视皇威之罪!” “来啊!怕你是小狗!” 周珏的拳头握的死紧。 姬婴瞧着这位容家大小姐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忙解围道:“两位消消气,且听我言。容姑娘本是进城寻亲,人生地不熟的,难免有什么误会。齐王殿下原本好心帮忙,可惜不知内情,有悖姑娘初衷,也是情有可原。大家都是年轻人,又没有恶意,何必揪着对方不放呢?不如就此了结,就算日后做不得朋友,也不要在这闹市伤了脸面,徒留笑柄。” 容姑娘噘着嘴不情愿地说:“那好吧,只要他以后不惹我,我自是不再招惹他。” “我招惹你?笑话!”周珏恶狠狠地说。 李御涵也在周珏耳边低声劝解道:“齐王息怒,何必跟一个姑娘家一般见识?容家虽早已离开京城,但朝廷上不乏门生故旧,颇有势力。这小姑娘初生牛犊,难免张扬些。那个姬婴,年纪轻轻就才冠天下,早晚入朝为官,我们又何苦为难他呢?且卖给他个面子吧。” 周珏舒展了眉头,说:“本王大人有大量,就这么算了吧。” 在场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李御涵走过来,问姬婴:“听说阁下是方晏清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娶的是方老先生的孙女。” “是。” “这倒巧了。家父曾经也是老先生的弟子。” 李御涵说的很自然和气,但听到姬婴耳朵里却刺耳的厉害,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说:“李公子怕是记错了,家师从未提起过这样的事。” 李御涵以为姬婴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笑道:“想来你不知道,家父伯威侯,名讳上行下止,曾跟从方老先生读书。” 早在十多年前那所深山中简陋的寺庙里,在李行止带兵搜捕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李行止曾在方晏清门下受教,但师徒关系早就破裂。姬婴的手已经微微拳起,面上并没有明显表露:“公子身份,在下已有耳闻。令尊战功赫赫,深受陛下信任,岂是我师徒高攀的起的?家师清白一生,不愿攀附权贵。这样的话,请公子以后不要说了。” 姬婴的话明显辣的厉害,就算李御涵再有涵养,也不可能忍受。他蹙着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李家会辱没了你们的清白?我敬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可你怎么不识抬举!” “是,”姬婴面色阴沉,“我等乡野村夫,认不得眉眼高低,也不会无中生有拍别人马屁。先师已逝,在下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他老人家的名声!” “你……” 周珏在一边听着这话越发的不对,想着今天着实晦气,也懒得骑马打猎了,忙拉住李御涵,说:“今日诸事不顺,我们快走吧。山水有相逢,日后再算账。” 两个贵公子忿忿地骑上马走了,姬婴目视着李御涵离开的方向,脑袋里嗡嗡作响。 “小慈!”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是容哲在唤自己的妹妹。 姬婴回头一看,容慎站在容哲身边,大半的身体隐在一家茶馆的店铺里,并不像刚刚过来。姬婴还没有在之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想到没准被人当了拿耗子的狗,更是不快。倒是容慈,见到自己的亲人,很是高兴,拉着容哲问长问短。 “安敏贤弟,怎么一个人?”容慎问。 表字第一次被人这么亲切地叫出来,姬婴有些怔忡,火气也消了些:“本想出来吃个饭,谁知道碰上了这样的事。” “说起来,真是要感谢贤弟帮舍妹解围。在下有礼了。”说着,容慎抱拳,躬身施礼。 姬婴也不愿计较太多,回礼道:“谨言兄言重了。在下告辞。” “贤弟留步。既是尚未用膳,不如同行如何?” “就是就是!”容慈凑过来附和道,亮晶晶的眼睛煞是漂亮。 姬婴苦笑一声:“你们兄妹相逢,我一个外人哪敢打扰。如今也不饿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说着,姬婴就要离开,却没想到胳膊被人拽住。 一直没有露面的江逸臣拉着姬婴的胳膊,笑道:“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这样出尔反尔,岂是待客之道?” 姬婴甩开江逸臣的手,皱着眉说:“草民眨眼就看不见王爷了,想必是王爷吃完饭离开了。既如此,草民何必自取其辱?” “你还说呢,我就是进酒楼点菜的功夫,你就跟人吵了一架,害得我身无分文,差点被人当成吃白食的。”江逸臣一副无辜的表情,“姬大公子,就算你不饿,也得帮我付了酒钱吧!” 姬婴后退一步,刻意离江逸臣远些,说:“京城有身份的公子们都是怎么了,偏喜欢跟穷酸下贱的人打交道。改天小怀王有雅兴,不如跟伯威侯家的小公子交流一下经验。” 这话说的尖酸,但江逸臣似乎不恼。他拉住姬婴的手腕,将她拖进酒楼,边走边说:“闹的什么小孩子脾气,快走快走,我都要饿死了!” 姬婴的手腕被拽的生疼,几次想挣开,却怎么也没有成功,就这样被硬生生拖进了酒楼。 刚坐在座位上,小二就热情地端上了好酒好菜。江逸臣招呼冬九一起来吃,然后给坐在对面活动手腕的姬婴满上酒。 姬婴毫不领情,问:“刚刚拿我当枪使,现在装什么好人?” 江逸臣放下筷子解释道:“谁把你当枪使了?刚刚把你推下去的是冬九好不好,怎么赖在我的头上?” 冬九沉默地在一旁喝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显然是被栽赃惯了。 江逸臣尴尬地笑了一声,凑过脸来问:“话说你是不是跟李行止有仇?” 姬婴眼皮一跳,想起刚才的举止暴露了自己的态度,后悔万分,忙道:“并无仇怨。” “哦?”江逸臣不置可否,“我想也是,否则你怎么会不知道李行止和他两个儿子的事呢?” “什么事?” 江逸臣对姬婴表现出来的紧张甚是满意,他笑了笑,说:“把酒喝了,我慢慢告诉你。” 姬婴很听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逸臣笑容更胜,将一块鱼肉夹到姬婴盘子里,说:“光喝酒怎么行,吃菜,吃菜。这里的菜都很好吃,比宫里的菜一点不差。” 姬婴勉强吃了一点,催道:“你快说!” 江逸臣摆起说书的架势:“公子不要着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二十六章 朝堂浑水 据江逸臣说,李行止这些年虽然在朝廷上顺风顺水,深得皇上器重,但家里却很不太平。先是八年前,一向以温润著称的大儿子李承宇忽然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从此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去年的一个夜里,二儿子李御涵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外面喝酒至深夜,第二天回家之后跟父亲起了争执,也搬出了李府,住进了好友齐王的府上。 姬婴听江逸臣有板有眼的介绍,明显不相信:“听你的意思,李家父不慈子不孝。但你刚才也看到了,李御涵明显对父亲很是敬重。这怎么解释?”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很笨诶,”江逸臣不满地说,“无论父子关系如何,谁也不愿意自己的父亲让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是无礼的斥责。换做是你,你会吗?” 姬婴心头一震,低声说道:“我没有父亲……” 江逸臣语塞,致歉说:“嗯……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 “你继续说吧。” 江逸臣耸耸肩膀,说:“我不知道李家两位公子为什么会跟伯威侯闹这么大别扭,按照伯威侯的性格,是不会做出什么让人拿住错处的事。” “呵,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江逸臣将上半个身体全部贴在椅背上,脑袋枕在交叉放于身后的手上,让全身都松弛下来,“当今陛下热衷道法,疏于朝政,所以到现在为止,朝廷上一共有五位享有亲王爵位,六位公侯爵位。这五位王爷,除了我父王,都是皇上的儿子;六位侯爷,不是跟皇家沾亲带故、受祖上荫蔽,就是有不世的功勋。能在朝廷上有这样的爵位的人,都得有些城府。就说这几位侯爷,除了伯威侯,其他人都与皇族联过姻,都明确表示过支持太子或者四皇子夺嫡,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有伯威侯,他的两任妻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单凭着战功立足于朝廷,却没人敢招惹。这样的手段,试问整个大周朝,谁能做到?” “难道不能说伯威侯清高自持,只忠于陛下?” “哈哈,怎么可能?天下忠于陛下的人多了,无论是尊师方晏清老先生,还是容家家主容德,哪一个是奸臣?可他们又在哪里呢?在这个朝廷上,真正忠君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姬婴反复回味江逸臣的话,甚是同意,不过她又问:“那令尊怀安王呢?” “我爹?我爹也不是什么善茬。一者,我母亲是皇上唯一的同胞妹妹,自小亲厚;二者,我父亲与皇上有八拜之交,为他出生入死,保卫一方安宁;三者,父亲多年在边疆驻守,远离朝廷,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视而不见,所以没人管他。若是真的在京城做官,恐怕以他的功劳,早就卷入朝廷争斗中去了。不过——”江逸臣面色转沉,“我母亲也正因为这个,临死前也不能回京城看上一眼,最后抱憾而终,也是无奈。” 一直沉默的冬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江逸臣,眼中似是同情和惋惜。 姬婴又扯回原来的话题:“这么说,李行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手段了?” “当然。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深藏不露,能在朝廷上屹立多年而不倒,靠的可不是什么血战的功劳,毕竟,朝廷上功劳大的太多了,当年跟我爹夹击北狄的容释就是其中之一。李行止之胜,胜在有野心。” “有野心?何以见得?” “你知道李家两位公子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大公子李承宇,二公子李御涵。” 江逸臣转着手里的一根筷子,笑道:“果然,你对李家很关注嘛。” 姬婴又是一阵后悔。 江逸臣自顾自地说:“李行止给儿子们起的名字,你不觉得有什么深意吗?一个承载宇内,一个驾驭苍穹,好大的口气!” 姬婴对江逸臣的分析甚是震惊,想着如果当年姬家能看清李行止的手段和城府,怕也不会……转而她问:“说了这么多,依你看,李行止的靠山究竟是谁?” “左不过是太子或者四皇子,不过他只是暗地里为他们当中某一位做事,绝不会拿到明面上来。我猜李家的两位公子都是聪明人,或许就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不忿于此种行径,才跟他分道扬镳的吧。” 这样啊……怪不得…… 随便吃了几口菜,大家的兴致都不足,早早散了。姬婴谢绝了江逸臣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回客栈。她要好好想想江逸臣的话。江逸臣坐着车回了公主府。一直装哑巴的冬九对着马车里翘着二郎腿的江逸臣说:“没想到,今天有意外收获。” 江逸臣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错,你越发长进了。” 姬婴回到客栈,径直坐到床上,边发呆边叹气。妙裁看她神色不对,以为是殿试不顺利,忙拉了个凳子坐在姬婴面前,问:“这是怎么了?考题很难?” 姬婴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我……”姬婴脱了鞋子双臂抱着膝盖,样子很是难过,“我今天跟李御涵吵了一架,又听江逸臣说了些朝廷上的事,心里有点不痛快——妙妙,我难受……” 妙裁瞧着姬婴微红的眼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坐到姬婴身边,拂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不一会儿,端木凌风从外面大步跨进来,将一个做工精美的木匣子放到桌子上。妙裁有心让姬婴转移注意力,便拉着她坐到桌子前。 “你拿的这是什么?”妙裁问。 端木脸上堆着笑,将木匣子推到姬婴面前,让她打开。 姬婴单手扣着匣子,中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匣子上镶嵌的红宝石,当即猜出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问:“哪儿来的?” “还没打开看是什么,怎么先问出处?”端木抱着双臂问。 “我怕打开之后就说不清了。” 妙裁不明就里,问姬婴:“阿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端木笑容更深,大声说道:“错!” 妙裁将匣子打开,里面确实不是银子,而是满满当当一盒子金元宝!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的小丫头不知道该是喜是忧:“哪儿……哪儿来的?” “你们猜猜。” “难不成是刘凌送的?”姬婴说。 端木收了笑,说:“阿婴,你最近很无趣,什么都一猜就中,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哪个刘凌?”妙裁继续问。 “你忘了?”端木解释,“就是那个知府刘凌,刘玉杰的父亲啊。” “啊?他给姬婴送什么礼啊?肯定没安好心!”妙裁一想到刘玉杰那张纵欲过度的脸就只想作呕,就连看这满眼的金子都减了兴致,“他的钱不干净,我们不收!” “不,我们要收。” 第二十七章 花落谁家 姬婴将匣子的盖子盖好,说:“刘凌给我送礼,无非是想让我将来在朝廷上混个一官半职,好相互提携,这是在拉拢我。李家父子固然可恶,他们的钱也来路不正,不过,世上有很多他们这样的人。我现在人微言轻、势单力薄,还没有能力对付他们,必须保存实力,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们。这钱我们暂且收下,也让这些人放松警惕,将来有机会,咱们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端木看着姬婴简直就是在看着一座小金库。 姬婴一笑,将整个匣子都推到端木面前,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自进京以来,一直让端木兄破费,小弟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如趁此机会,连本带利一起还了,也算小弟一番心意。” “你可想好了,这么多金子,差不多顶我半个镖局。真的给我了?” “当然!” 端木立刻表现出商人的本色,毫不犹豫地将匣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妙裁嗔笑道:“瞧你那副贪财的样子,哪像什么少东家,简直是守财奴!” 端木做了个鬼脸:“勤俭持家懂不懂,将来你嫁到我端木家,可别像阿婴一样大手大脚的,一定要想我一样!” 妙裁羞的直跺脚,随手抄起一个椅垫,朝端木扔了过去。整个房间里,都充溢了畅快的笑声。 之后的几天,姬婴都待在客栈里不出去,不是生病不舒服,也不是一门心思看书。她不出门,是因为最近客栈里来了一位混世魔王——不对,魔女——容慈。 容慈自打进入客栈,就搬进了江逸臣原来的屋子,跟姬婴比邻而居。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搞个人崇拜的标杆人物。她曾经一直认为,这个世上,她的胞兄容慎是最有才华的人,其次就是堂兄容哲,其他人她都不放在眼里。谁曾想,这小姑娘先是听了哥哥们对姬婴的褒奖,又是亲眼看见了姬婴会试时的成绩,还在街上遇姬婴解围,心里又敬佩又欢喜,总想缠着姬婴下棋、读书、讲故事。 最初,姬婴碍于面子,还勉强应承几次,希望容慎有机会“控制住”自家小妹。后来见容家兄弟也对容慈无能为力,只好改求他人。她请妙裁装成吃醋的模样,用妙裁一张冷淡的脸好不容易吓走了容慈。 不过容慈是个执着的姑娘,她总让阿峰坐在门口,等妙裁不在的时候,悄悄潜进姬婴屋里,如果姬婴想出门,容慈必定第一个冲过来跟上,活像一对被百般阻挠的情侣。 姬婴只好叫着妙裁一直憋在屋子里不出去。 这可急坏了端木凌风。端木总是希望姬婴能常出门,劝她说:“你来参加科举,本就是为了入仕,可你现在总是窝在屋子里,哪像个想做官的样子?” “那你认为,想做官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端木叹了口气,坐在姬婴身边,说:“现在虽说成绩还没有出来,但必须抓紧时间,结交一下朝中的大臣,将来办事也方便。你看看人家……” “‘人家’是谁?” “你看容家的两位公子,这几天一直到处拜访朝廷官员,尤其是他祖父的门生。还有蔺泽钧,我镖局的兄弟们曾看见他去过东宫。” “你怎么认识他?他去东宫?你们不会看错了吧?” “怎么会错!他不是会试第三名吗?排名跟你这么近,我当然要留意了。还有那个整天跟鸡冠花一样的游牧野……” 姬婴“噗嗤”一声笑出来:“鸡冠花?亏你想得出来!” “你看他那样子,总是穿一身火红火红的衣裳。我记得他以前没这么张扬啊。” 姬婴咯咯笑个不住,撑着肚子让端木继续说。 端木若有所思:“我昨天晚上从镖局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从楚王府的后门出来,行动很谨慎。要不是他一身红的扎眼的衣裳,我也发现不了。” “你是说他去楚王府了?他一个江湖医者,去楚王府干什么?当初会试的时候,这家伙连时间都记不住,险些错过了,不像是汲汲名利的人啊。” “我以前也这么认为,”端木说,“我记得他初次来京城的时候,皇帝再三召他入宫领太医属,他都拒绝了,现在这是怎么了?我觉得短短两三年不见,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或许……或许他只是不想做御医,而是想入朝做官?他一个江湖鼎鼎有名的大夫,当什么官?哎,我想不通。” 姬婴听端木这么一说,隐约感觉这事透着些不对劲。她撑着头静静地考虑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拜托端木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哥,劳烦你和兄弟们帮我留意一下游牧野,尤其要查明白,他为什么要进京。” “好,你放心吧。” 御花园御清池旁的凉亭里,皇上正拉着江逸臣下棋。国子监祭酒程大人呈上了今年等皇上亲自批阅的试卷,毫无疑问,正是当初会试时的前三名考生的文章。皇上接过来仔细品读一番,转而递给了江逸臣,回头询问程大人的看法。 程大人躬身侍立,黑白参半的胡须颤巍巍的飘飞:“回陛下,臣等暂定考生蔺泽钧的试卷为第三名。这篇文章行文开阔、用词老练,能看出该生胸中自有沟壑,只是个别字句中,有妥协退让之嫌。其他两篇策论中,姬婴的文章偏向攻,容慎的文章偏向守,都严谨务实,文采俊逸,是难得的佳作。臣等不敢妄加评判,故而请陛下定夺。” 皇上笑道:“能让爱卿裁决不下,倒也难得——逸臣,你来说说,你觉得这两篇策论哪个更好?” 江逸臣站起来,将三份试卷一起收好,送还给程大人,拱手道了声“不恭”,答道:“虽说这两篇文章都立意深远、文采斐然,但臣认为,姬婴的这一篇更佳。” 皇上收了笑,问道:“朕听说,你与这个叫姬婴的孩子走得很近?”言外之意,自然是觉得江逸臣有意偏袒。 江逸臣大方地承认:“臣确实跟姬婴交好,但皇上问的是谁的文章好,而非谁跟臣走得近。事关社稷,臣不敢妄言。” “哦?”皇上的脸色好了不少,“倒是颇有春秋时祁奚举贤不避亲仇的风范。你继续说。” 江逸臣答了个礼,说:“臣是粗人,自小在军营长大,见惯了战场厮杀,明白怯战必亡的道理。且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若武臣坐视敌军猖狂都避而不战,那国家如何安定?而今北狄死灰复燃,大有长久侵扰之势,岂能避战,等待北狄做大?所以臣以为,蔺泽钧的妥协不可取,容慎的安守不实用,要想社稷安定,必须一战!” “好!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小怀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程大人也附和称赞。 皇上站起来,踱到凉亭长凳边,摆弄着一盆纯白色的栀子花,说:“当日朕带着冉冉出宫散心,却没想到遇见刺客,幸而得了姬婴救护,才免却一难,确实该有些恩赏。但朕听说,他是方晏清的关门弟子。方晏清这个老东西,在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做朕的侍读,后来在朝廷做官,总是不安分,指指点点的,吵的朕头疼。后来他也想开了,索性辞了官,去民间开坛讲学,倒赚了不小的名声。想来姬婴年纪轻轻就能让方晏清看上,应该不只是聪慧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脾气相投。恐怕朕又要多一个在耳边嗡嗡的人了!” 江逸臣答道:“自古以来,诤臣与明君共存,有明君,必有诤臣辅佐,而诤臣,定须明君赏识。陛下乃宽厚仁德的明君,怎能将诤臣拒之于朝堂之外?而今我朝人才辈出,一腔报国之志亟待成全,说不定,这个姬婴,会成为朝堂上的一股清流。” 皇上摘下一朵栀子花,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扬手抛了出去,那朵纯净的、带着余香的花便顺着御清池清澈的水流摇摇晃晃地飘走了。 当日,皇帝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公布殿试成绩: 二甲四十五名,三甲七十五名,头甲三名:新科探花——蔺泽钧;新科榜眼——容慎;新科状元——姬婴! 头甲赐翰林院编修之职,待游行之后,往宫中赴鹿鸣宴。 这一天,姬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她觉得好像一直处在梦境中,被胜利和喜悦冲击得头昏脑涨。她被大家簇拥着,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对潮水般的人群,紧张、怀疑、惶恐、兴奋……无数的情绪包裹着她,让她甚至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十九岁的状元郎惹出了不小的轰动,大家心里不知道塑造了多少个形象,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等看到一个瘦瘦小小、肤色偏黑、甚至举止有些怯弱的小孩子时,想法也很不一样,有的敬佩,引之为榜样;有的惋惜,追忆她的求学艰难;有的羡慕,能得当世大儒倾囊相授;当然,也有的不服气,可叹自己时运不济——总之,方晏清的关门弟子、史上最年轻的状元、山沟里飞出的凤凰,等等话题,无论那一条,都能成为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足够他们谈论很久的了。 然而,更招女孩子们喜欢的,是姬婴身边带着温和的笑意、玉冠华服、昂首挺胸的容慎公子。 女孩子们这个时候似乎忘了矜持为何物,都专心看着容慎的举止谈笑,还有些人低声谈论,那娇羞的笑容,已经完全暴露了她们谈论的内容。更有大胆的女孩子,趁人不备,将绣着闺名的香帕、彩球等物塞到了容慎的马背上。看那热闹景象,大有“看杀卫玠”的架势。难怪蔺泽钧捋着长须笑道:“日后容公子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喽!” 长安街吉祥酒楼二层临街的酒桌上坐着几个人:容哲闷着头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茶水,他得了二甲第二十一名,心中极其失落;名落孙山的游牧野反而并不在意,悠闲地品着面前精致的糕点;端木凌风很开心,他虽早就知道姬婴才华出众,但状元这个头衔安在她头上的时候,他还是惊喜万分,可惜当着容哲的面,不好表露太过;最开心的是容慈,她一刻也坐不住,焦急地等着游街的队伍过来,然后呼喊着姬婴和容慎的名字,使劲招手,得到了两人的回应后,她险些兴奋地跳下楼去。 游牧野看着容哲的糟心样,开导道:“我记得你一直想效力军中,何苦在科举考试上争个高下?” 容哲回答:“只会舞刀弄棒的是武夫,做不了大事。真正的万军统帅,须运筹帷幄,须文武双全。我怎么能输给别人?” “可是你才十九岁,不必急在一时。” “姬婴也十九岁,他只是比我大几个月而已。” 端木见游牧野败下阵来,忙解围道:“知明贤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岂是一般书生比得上的?不必计较一时长短。” 容哲无趣,继续低头喝茶。 可惜了这壶上好的铁观音! 第二十八章 呦呦鹿鸣 游街之后就是陛下亲设的鹿鸣宴,朝中大小官员都来赴宴。 为了这个宴会,妙裁绞尽脑汁。为了让姬婴不至于显得寒酸,被那些大人物瞧不起,她亲自挑选了一套蓝底暗纹玉兰绣长袍、一双青色朝靴、一条玉带,还取出了爷爷珍藏多年的白玉冠给她挽发。姬婴经妙妙一打扮,虽无法跟容慎比较,但也不至于掉了身价。 鹿鸣宴就在《小雅?鹿鸣》的乐曲中开始了。皇上高坐在龙椅上,环顾四周,见汉章侯安鹏跃席位还是空的,问领事太监俞海:“汉章侯人呢?” 俞海答:“汉章侯世子安瑞辰已经亲自去请了。” 皇上也懒得计较,继续观礼。 按照礼节,姬婴三人向皇上行叩拜大礼,敬酒谢恩,然后向诸位王公贵族敬酒:高高在上的太子,笑里藏刀的楚王,怒气未消的齐王,还有各位侯爷。 姬婴很快就要走到伯威侯李行止面前了,她已经感受到了李行止凛冽的眼光。姬婴当然知道,面对李行止是迟早的事,但以她的心理素质,对于承担这个压力,或许还是不足。 时间对于李行止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他依旧是胖瘦适中的身材,罩着紫色团花玉带的朝服,精神矍铄。他五官明晰,尤其是两条剑眉,就算没有任何表情,也透着一股狠辣决绝。他的鬓间有了些许白发,眼梢也添了几丝细纹,但他就那样自然地坐在那里,依然像一头随时奋起的恶狼,让人望而生畏。 近了,近了,就要到李行止面前了。 姬婴正在冒冷汗,手抖的快要控制不住,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显露任何感情,引起别人的怀疑。 “姬婴,你没事吧?”一旁的容慎先看出了姬婴的异样,挽着她的手臂悄悄地问。 姬婴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挣开容慎的搀扶,答道:“没事,不胜酒力而已。” 姬婴恭恭敬敬地向李行止敬酒,语气也没了波澜:“草民素闻侯爷纵横沙场,战无不胜,早就心生敬佩。今日得见尊颜,实在三生有幸!” 李行止脸上看不出喜悲,只淡淡问道:“哦?可本侯觉得,状元爷好像很紧张?” 姬婴杯中的酒洒了两滴,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草民惶恐,不胜酒力,在侯爷面前失态了。” 忽然皇上的声音传过来:“李爱卿,朕记得你少时也跟随方晏清学过两年做文章,姬婴是方晏清的关门弟子,说起来,你们还是同门呢!” 这句话让姬婴又是一阵心悸。前两天在大街上,她一时冲动,跟李御涵理论,让李行止颜面扫地,虽说李行止当时并没有在场,但这件事一定会落到他的耳朵里。姬婴后悔的只想抽自己。 李行止玩味地看了姬婴一眼,向皇上施礼答道:“回陛下,臣乃一介武夫,于文章上毫无进益,岂敢有辱先生卓然名声?恐怕就算微臣有心求师,先生在天之灵,也不愿收下微臣了。” “哪里?”皇上笑道,“爱卿可是文武双全的万军主帅,实在过谦了——姬爱卿,你觉得呢?” 姬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愿逢迎拍马,但也不能得罪李行止,扫了皇上的兴致,只好谨慎地答道:“启禀陛下,伯威侯乃是位功勋卓著的前辈,孺子何知,岂敢妄加置喙?” 皇上似乎兴致正浓,没有在意姬婴的敷衍,一笑带过。 这时跑进来一个内侍,慌慌张张的,立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内侍跪在地上,脸紧贴着地面,惶恐地报告:“定远将军安瑞辰回报,就在刚刚,汉章侯被歹人暗杀在了卧室中!府上物品,无一丢失!安将军正在门外泣血候旨,求见陛下。” 在座皆吃了一惊。皇上嚯地站起来,将酒杯摔到地上,大喝:“反了,都反了!朕的京城已经能让歹人来去自如了!明天,朕的脑袋怕是也要搬家吧!” 众位大臣皆惶恐拜倒,口称“皇上息怒”。太子向楚王抛出了一记眼刀,可惜后者安静地跪在座位旁边,似乎并没有接收到。 “刑部,刑部尚书何在?”皇上问。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启禀陛下,前刑部尚书沈伟已被罢职,现尚书之位空缺。” “混账!刑部没有活着的人了吗?” 那人又答:“侍郎杨大人致仕,现由臣邹浩暂统刑部。” 皇上气的瘫坐在龙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俞海忙给皇上推背顺气。皇上推开俞海的手,喘着粗气说:“好,好,你们做的真好!” 在座众位大臣的头更低了几分。 皇上喘顺了气,脑袋也清明不少,他下令道:“邹浩,朕命你暂代刑部尚书一职,与大理寺一起,全力查办此案!” 邹浩忙应承道:“臣谢主隆恩!” “刑部侍郎暂由……暂由……”皇上四下望去,突然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免更加恼火,“邹浩,你举荐个人!” 邹浩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且四下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功勋老臣,不是太子党就是楚王党,谁能得罪?他脑袋转得飞快,进言道:“回陛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如选取有才学的年轻人为国效力,臣以为,新科状元姬婴年少而才高,可堪大任。” “姬婴?”皇上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瘦小身影,显然并不满意。 “父皇,”太子周璁拱手说道,“刑部尚书乃是正四品的高官,就这样草率任命给尚无政绩的新科状元,于理不合。且我朝人才济济,依儿臣看,龙图阁待制孙大人政绩斐然,是不二人选。” “皇兄说的可是孙宽孙大人?”楚王周琰笑得一脸无害,说出的话却句句含刀,“臣弟记得,前些日子在孙大人府上见到了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真迹,后来再去拜访,却无缘再见,孙大人说把那宝贝送给了皇兄。改日有机会,还请皇兄不吝赐见,让臣弟一饱眼福。” “你……你血口喷人!本宫哪里收过什么王羲之的真迹!请父皇明察!” “臣弟冤枉,‘血口喷人’从何而来?” “都给朕闭嘴!”皇上看着两个儿子争吵,更是不耐烦,“整天就知道争权夺势,朕还没驾崩呢!你们怎么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呢!” 太子和楚王伏地叩拜,不敢多言。 皇上叹了口气,转而问李行止:“李爱卿,你意下如何?” 李行止抬起头来,答道:“臣常年待在军中,于朝堂之事素来所知了了,不敢妄言。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皇上斜靠在椅子上,考虑的半晌,问道:“姬婴,朕若任命你为刑部侍郎,并让你协理追查此案,你可有异议?” 姬婴直起身子,朝江逸臣瞥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姬婴轻舒一口气,大声答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上也没了办法,只好撑着颤巍巍的身子,靠在俞海的身上,往后宫方向去了。太子和楚王为表忠孝,跟在皇上身后,也离开了宴席。 宴会草草收场,大家各怀心事,很快散去。 姬婴连忙跟上邹浩,致谢道:“姬婴惭愧,得大人提携,不胜感激。” 邹浩背着手,正视姬婴:“状元郎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太子和楚王,我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正值多事之秋,还望状元郎能体会我的难处。办不成差事还好,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要做身份之外的事。好自为之吧。” 姬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劝告惊得目瞪口呆。这才是为官之道吗? 身后,齐王周珏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喊了一声“刑部侍郎姬大人”,语气明显饱含调侃甚至讽刺,让姬婴回过神来。 见是周珏,姬婴暗叹了一句“冤家路窄”,施礼道:“微臣姬婴,叩见齐王殿下!” 第二十九章 新官上任 “真没想到,你这样的愣头小子,竟然能成为新科状元。”周珏毫不隐晦地耻笑道。 姬婴并不在意周珏的耻笑,毕竟她并没有将周珏当成敌人,周珏当时只是受了池鱼之灾。她拱手说:“微臣侥幸,忝列朝班。” “呦,懂礼貌多了嘛——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本王说的吗?” 姬婴心里嘲笑周珏心眼小过针眼,面上却不敢表露,忙道:“微臣曾冒犯王爷,本罪无可赦,幸而王爷宽宏大量,不与微臣计较,微臣感激涕零。今后殿下但有需要,微臣定奉犬马之劳!” 周珏才不信姬婴的鬼话,只说“山水有相逢,你我还会再打交道的”,便继续大摇大摆地走了。 刑部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一早,刑部就派了车驾,将姬婴和妙裁从当风馆接出来,送到了一个特意为她们安排的院子里。 这个院子在长安街一个偏巷中。大门并不宽大气派,而这种低调的样式让姬婴很满意。院内格局极有章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烟柳翠幕,生机盎然。府上配了三个粗使女仆,三个丫头,五个杂役。端木凌风惦记着未过门的妻子,索性将镖局生意完全交给了好友,搬到姬婴府上住下,自命为总管。 容家兄弟也由吏部安排搬了出来,住在离姬婴家不远的靖安街上,第二天姬婴就过去看了看,或许因为容家兄弟身份特殊,颇受照顾,所以宅子也比较气派。 姬婴过去的时候,难得容哲没有摆弄他的琴,而是在制作箭头。他设计的箭头很特别,有三个棱角,中空,想来杀伤力很强,可惜制作起来费时费力,所以容哲在仔细研究改良之法。姬婴也不得不承认,容哲立志在军中施展抱负,绝不是说说而已。 容慈终于有机会见到姬婴,拉着她说了好半天话。于是姬婴问容家大小姐:“你刚进京的时候,不是盘下了几个店铺吗?怎么也不见你经营?” 容慈笑嘻嘻地甩着手臂说:“有阿峰帮我料理,我不用寸步不离地管。不过,阿峰说店面太多,他管不过来,我只好卖掉了两个。” 姬婴不得不说,容家真是家大业大,容家大小姐真是心胸开阔。 另外,阿峰也真是可怜! 相比之下,游牧野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他没能考入三甲,吏部也就没有招呼他。不过这朵“鸡冠花”心态很好,他扬言说要在京城多玩两天,就随便租了个小院住下,没有任何随从,大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意味。 姬婴是个急性子。她新官上任干劲十足,决定先去汉章侯府一趟,看能有什么收获,便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服换了,配上银鱼袋,带了两个侍从出门。 容慎刚作了翰林院编修,上峰允许他三日后上任,今天他还比较清闲,想着姬婴初来乍到,正需要帮忙,便跟着她一起去了。 出姬府大门的时候正撞上“鸡冠花”过来拜访。游牧野手里拿着一包药材,专程送给姬婴,说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听说他们要去汉章侯府,游牧野很是激动,说想去见见世面。 姬婴问:“我们去侯府是为了查案子,你现在尚无官职,怎么进去?况且,你几次进出皇宫,何必去一个侯府见世面?” 游牧野纵身一跳,坐到了门前的石台上,笑道:“你们查的可是命案,怎么能不带上仵作呢?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仵作,手段高超,价格低廉,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诱惑力?” “你……要做仵作?”姬婴不敢置信。 “你这是什么语气?”游牧野不满地说,“给活人看病是福气,给死人伸冤是义气,二者无高低贵贱之分——到底要不要?” 容慎右手握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左手手心,说:“既然牧野兄好心帮忙,安敏,你就不要客气了。” 姬婴猜不透游牧野嬉皮笑脸的背后有什么隐情,但到现在为止,他的确是一直在帮她。既然游牧野有心出力,姬婴也没有谢绝的必要,便答应了。 姬婴不会骑马,所以三个人只能共乘一辆马车出行。趁着这个机会,三个人简单分析了一下案情。 众所周知,暗杀活动是从赵畋大人家里先开始的,之后龙威将军戚广在街市的巷子里被杀身亡,接着是太尉孟洐,最后是汉章侯安鹏跃。这些人都位高权重,且在被杀之后,纵然府上被翻的很乱,但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丢失。 姬婴捋了一下思路,没有什么发现,请教容慎的看法。容慎说:“场面上的暗杀大家都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朝廷并没有声张,更没有追查的意思。” “什么事?” “你应该记得当初碰见太尉孟大人时的情景吧。” “当然。”这个噩梦,姬婴永远不会忘记。 “你还记得孟大人的神情如何吗?” “这……”姬婴回想了一下,“似乎很慌张,很警惕。他好像是想向陛下汇报什么事。” “你记性确实不错,”容慎满意地笑道,“我也是好奇,多方打听了一下,终于知道孟大人到底想汇报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容慎打开折扇,轻轻扇动起来,微弱的气流吹拂着他垂在肩头的头发,整个人显得更加飘逸超然。他说:“孟大人在被杀的前一天晚上,向陛下上了一封奏折,内容似乎是要呈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陛下看到奏折之后,命一队大内侍卫去太尉府取物,没想到的事,这等朝廷机密却不知为何泄露了出去,致使所有执行任务的大内侍卫在回宫的路上全部被杀,被护送的东西也不知所踪。孟大人自觉失职,当夜就带着御林军搜捕可疑人员,而且找到了些许线索。好巧不巧,第二天孟大人遇见了微服出宫的陛下,想将案情呈禀,没想到惨遭不幸。” “你的意思是,那天那个杀手,也许并不是直接朝陛下去的,而是孟大人?” “我想,那个杀手或许第一目标就是孟大人,但如果能成功刺杀陛下,便是意外之喜。” “这么说的话,只要知道当初想呈给陛下的到底是什么,这个案子就有了关键的线索。” 容慎收了折扇,摇头道:“非也。若这个东西能作为关键线索,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告知,以便我们尽快破案?邹浩大人掌管刑部,也不应该不知道大内侍卫被暗杀的事,为什么也三缄其口?恐怕这里面有了不得的原因。” 容慎的一番分析让姬婴毛骨悚然。难怪鹿鸣宴之后,邹浩告诫姬婴说“办不成差事还好,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要做身份之外的事”,看来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案子水很深,不是一般人管得了的。 “那怎么办?”难得安静了半天的游牧野插嘴说,“不如我们装模作样地查几天,等这件事风头过了,直接向陛下请罪。到时候虽然政绩有损,但至少能保住命啊。” “不!”姬婴决然地说,“不论这个案子的水有多深,我都要仔细探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遇事怎么能退缩?况且诸位大人无辜被害,英灵难安,我不能坐视不理。” 游牧野看姬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继续劝道:“人家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干嘛蹚这趟浑水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自有大案要案等你解决。听我一句劝,早出风头不是好事。” “那牧野兄为什么跟我们一起呢?你原本可以逍遥江湖,悬壶济世,为什么来京城,参与朝堂之事?”姬婴趁机问道。 “我?”游牧野没想到姬婴会反问他,他看了一眼容慎,得到的也是询问的眼神,忙支吾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留恋京城繁华,想见见世面,将来回了岭南,也好跟徒子徒孙们显摆——怎么个意思,就许你们穿着官服耀武扬威,不许我吹个牛皮?小气!” 对于游牧野的解释,姬婴和容慎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不过他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拆穿谎言。既然有的是机会,他们会慢慢探询。 马车很快到达了汉章侯府。侯府辉煌的大门上挂满了白幡,很多文武官员陆陆续续地前来拜祭。迎立在门口的管家和仆从都身着重孝,神情尽显哀愁。 意外地,姬婴他们在侯府门口看见了冬九。姬婴跟冬九比较熟,过去打了个招呼。冬九告诉他们,江逸臣早就在侯府等着他们了,这会儿正在侯爷的灵堂上。 果然,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这位小王爷。不过姬婴也知道,江逸臣亲自过来,定是为了她,这让她感到一阵温暖。 姬婴和容慎亮明了身份,管家明白,这是来查案的官员,便让一个仆从为他们引路去灵堂见安瑞辰。不过游牧野的一身红衣让管家面色阴沉。 管家将游牧野挡在了外面,皱着眉头说:“我家老爷新丧,公子这身装扮实在不妥。恕老奴不能让公子进去。” 第三十章 侦探组合 管家合情合理的拒绝让姬婴一阵自责。初见游牧野的时候,这个家伙穿着一身红色的袍子,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竟然渐渐习惯了这身红色,以至于来的这一路都没有发现这个严重的问题。汉章侯毕竟是国之重臣,游牧野的样子实在是太失礼了。 姬婴不等游牧野有任何辩解,忙向管家道歉,说:“实在抱歉,我等不是有意怠慢。这位是岭南游公子,素来敬佩安侯爷。听闻我等前来拜祭,想见侯爷最后一面,以表敬意。谁知匆忙间忘了礼数。不知您是否方便借一套孝服,让游公子罩上。多谢,多谢!” 管家见姬婴也算诚恳,便招手让仆从带过来一身孝服。游牧野纵然千不愿万不服,到底最后还是屈服在了姬婴的威逼利诱之下。 江逸臣在等姬婴快要等得抓狂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四个人见了礼,由江逸臣引着去灵堂。 众人恭敬地向安鹏跃的遗体拜了三拜,安瑞辰回礼拜谢。 安瑞辰自然希望早日抓到杀害父亲的凶手,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所以并不啰嗦,直接带众人去安鹏跃的卧室,也就是安鹏跃被杀的现场。 绕过习武场,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后院。一路没见到什么人,想来是安瑞辰已经提前将所有可疑的人关押起来了。 走在路上,安瑞辰客套了几句,说:“当日姬大人初进京时,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车驾,望姬大人大人大量,勿要怪罪才好。” 姬婴对安瑞辰感觉还算不错,她尤其记得少时,面前这个稳重忧郁的男子,是大哥李承宇的挚友,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棋读书,一起习武打猎,一起闯祸受罚,所以她很客气地回礼道:“哪里。将军职责所在,婴岂敢心有不敬?不过将军记性如此好,倒让婴着实佩服。” 安瑞辰长叹一声,说:“当日遇见大人,是因为赵大人的命案,没想到那不过是个开端,现在牵连家父,实在始料未及。都怪在下愚笨!”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我等定会找出真凶,告慰侯爷。” “一切全都劳烦大人了。府上所有可疑的人都已经被我关押起来,随时听候大人审问。” “劳烦将军了。” 几个人说这话就到了安鹏跃的卧室门口。门口站着一对守卫,见安瑞辰带着人过来,很懂规矩地抱拳问好。 大略扫了一眼,就知道安瑞辰将现场保护的很完整:整个卧室很宽敞,放置的东西却并不多。一切摆设尽收眼底,不愧是武人的房间。靠着墙壁放着一张床榻,床榻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似是有人在找寻什么东西。床帐上方挂着一把宝剑,可惜只有剑鞘,而剑柄斜插在远处的地板上,足见持剑者力道之大。剑刃上蒙着一层已经风干的血迹。安瑞辰说,发现安鹏跃尸体的时候,这把剑握在安鹏跃的手里,剑上的血,应该是杀手的。墙边的花瓶架子已经被撞歪,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的碎片,应该是安鹏跃跟杀手打斗时碰掉了花瓶造成的。 房间值得一提的是,容慎在窗户旁边捡到了一个被砍断的红色流苏。几个人传换着看了看,觉得这是从某个能显示凶手身份的铭牌上掉下来的,只是并不能看出铭牌的出处。不过这也能说明,凶手身后的组织很有纪律性,绝不是一般的江湖闲散杀手。 姬婴问安瑞辰:“从现场来看,这个屋子里打斗很激烈,应该会有很大的声响,为什么没人进来帮助侯爷?” 安瑞辰答道:“父亲是军旅出身,一向喜欢舞刀弄枪,就算岁数大了,偶尔兴致上来,也会不管不顾地武几下,下人们都习以为常,不会打扰。况且听下人们说,从头至尾,父亲都没有呼救一声,也就没人在意。一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听见了花瓶摔碎的声音,下人们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便想着以送茶水为借口探查一番,就算虚惊一场,想来父亲也不会责怪。谁知道下人们刚推门进来,就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有一个黑影破窗而逃,眨眼间不知所踪。不久,我就回来了。” “这样啊……生死关头,侯爷为什么不呼救呢?”姬婴细细地想着,“府上真的没有少任何东西吗?” “府上确实没少东西。父亲的卧室虽大,但东西却不多,贵重的东西更少。其实我也很疑惑,父亲为什么不叫人。以他的从不吃亏的性子,怎么会放任杀手行凶呢?” “侯爷跟什么人有仇吗?”江逸臣问。 “有仇?”安瑞辰苦笑一声,“小王爷也知道,家父一向放浪形骸,保不齐得罪个什么人。况且家父跟太子殿下走的比较近,说句大不敬的话,朝中党派分明,难免……” 朝中局势,江逸臣了如指掌,自是不用细说。 姬婴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继续细细地搜寻线索。她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极其精致的汝窑茶杯,可惜已经被打碎了。碎片周围留下了微不可查的白色粉末。姬婴喊了一声游牧野,让他帮忙看看,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游牧野趴低了身子,观察了一会儿,用手指沾了沾,竟直接放进了嘴里。 姬婴吓了一跳,忙拍着他的手训斥道:“你怎么就把它吃了?多脏!你知道它有没有毒吗?快吐出来!” 游牧野没有把它吐出来,反而很享受地慢慢品尝起来,临了还吧唧了几下嘴巴,让姬婴又惊又气。这一折腾,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知道什么东西了吗?”容慎问。 游牧野撇着嘴责怪容慎:“谨言,你这个人真无趣,也不知道关心我一下。你看人家姬婴,对我多上心。” 容慎说:“堂堂岭南游家家主,若自己吃毒药被毒死了,那还真是个笑话。你也真是的,近来越发疯癫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借机吓唬安敏。” “你一口一个‘安敏’,叫的还挺顺口啊。” 容慎才懒得跟游牧野计较,拿起桌子上其它的小茶杯仔细检查。 姬婴看着游牧野孩子一样得逞的鬼脸,很是生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再搭理他。安瑞辰催问了一句,游牧野慢吞吞地回答:“蒙汗药。” “蒙汗药?”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安瑞辰问:“既然杀手有机会在家父的茶水里做手脚,为什么不直接放毒药,偏要放蒙汗药?而且未等家父昏睡就动手,也不像是明智之举啊?” “或许对方想问出什么东西的下落也未可知啊,”江逸臣猜测,“看这个房间,有明显翻动的痕迹,杀手一定是趁着侯爷还算清醒,询问东西的下落。可惜他没有料到,就算蒙汗药起了作用,以侯爷的武艺,他依然不能全身而退。” 游牧野走到安瑞辰面前,答礼道:“在下需要看一看侯爷的遗体,或许有什么有意义的发现。” 安瑞辰叹了口气,说:“请诸位跟我来吧。” 游牧野朝安鹏跃的遗体道了声“不恭”,便细细查看每一处伤口。安瑞辰看着这个情形,不由得眼眶再一次湿润。 游牧野检查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回过头跟大家说:“侯爷身上共有四处伤口,都是刀伤,脖颈上的伤深可见骨,为致命伤。胸口、腋下、手臂各有一处伤,以胸口情况最严重。从这些伤口能看出来,杀手一直做正面袭击,且以虐杀为乐,或许就像小怀王所说,杀手跟侯爷一边搏斗一边对话,或者说是审问。” “这么说来,家父之所以不叫下人帮忙,或许是因为有什么秘密,不愿让别人知道?”安瑞辰疑惑地说,“不应该啊,我并没有听家父说过,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容慎见安瑞辰的样子不像作假,便说:“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侯爷认识杀手背后的人,而这个人,侯爷惹不起。” 当今汉章侯,虽不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纵观整个大周,除了陛下,只有几个王爷和侯爷他惹不得,而这几个王爷和侯爷之中,真正涉及朝政的更是少之又少。 众所周知,汉章侯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党。汉章侯是太子殿下的表舅,太子生母董氏未出阁前与他青梅竹马,可惜造化弄人,董氏成了皇后。后来董皇后重病,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了胞兄前丞相董洵和表兄汉章侯安鹏跃,安鹏跃一直尽心尽力。照这样看,太子党不可能派人杀安鹏跃。 最有可能这么做的就是四皇子楚王周琰。周琰与周璁明争暗斗多年,水火不容,安鹏跃是周璁的左膀右臂,也就成了周琰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周琰有没有招募众多顶级杀手而不被皇上发现的能力呢? 从汉章侯府出来往回走,由于马车空间比较狭小,几个人便悠悠步行,边走边各抒己见。 江逸臣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所有被杀的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军旅出身,哪怕是恩养朝中多年的赵畋赵大人,也有风云烈烈的沙场经历,只是太过久远,很多人怕是淡忘了。我们不妨从军中下手。” “不妥,”容慎说,“如今的军营已经不再是陛下一个人的军营,其中派系众多,并不亚于朝中,况且我们人微言轻,左右掣肘,恐怕直接去调查并不方便。” 江逸臣想了想,点头说:“也对。这么说我们只能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查了。” 姬婴抬头看看天色,说:“今天天色已晚,我们明天继续。先从谁查起?” “戚广!”江逸臣和容慎异口同声起说。 第三十一章 藏龙赌坊 原本按照大周的法律,赌博是明令禁止的,更不用说开设赌场赌坊了,但近些年朝廷对此管的越来越松,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很多皇亲贵族与巨商大贾勾结,牟取暴利,官府对此也无能为力。如今,赌场赌坊“遍地开花”,藏龙赌坊就是个中翘楚。 藏龙赌坊不愧是京城最大的赌坊,虽然只开了短短三年时间,但占地广、样式多、名声响,是三教九流汇集的绝佳去处。 要去这样的地方,大张旗鼓的官老爷派头绝对不行,所以大家穿的都是便服:姬婴还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高领长衫,没有任何点缀。游牧野一贯红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刚逃出来的新郎。容慎穿着一袭水墨宽袍,衣袋系的也宽松,手里拿着一把幽兰扇面的折扇,举手投足间,颇有魏晋名士的调调,与赌场的氛围格格不入。而江逸臣,一改往日文士的打扮,今天穿了一身紧袖收腰的劲装,配上他的腰刀,倒像是个江湖侠客。端木凌风听说他们要去赌坊,手痒难耐,随手取了十两银子,高高兴兴地为几位公子当车夫去了。 虽说藏龙赌坊极其宽敞,通风也很好,但姬婴还是在迈进门的时候被一股男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熏的险些昏过去,因为正厅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更要命的是,正是由于正厅里人多,闷热的厉害,所以有几个汉子赤膊上阵,在人们层层的包围中,挥着身上的汗水吵嚷着,一身的黑肉呼啦啦乱飞,让姬婴尴尬极了。她只好半捂着眼睛,跟在容慎和江逸臣身后。不知道游牧野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扇子,走到姬婴身边,讨好一般地大力呼扇着,才让姬婴火辣辣的脸颊散了散热。 进门不久,就有小哥过来招呼他们。端木凌风应该是这里的常客,挤进人群中随便赌了几把,手气很好,马上就翻了两番,让他颇为得意。众位公子看着他赌了一会儿,便接着往里走。端木见好就收,也跟着姬婴进入了里间。 如果说正厅的赌博是市井小赌,那么内间的赌博就是文士豪赌,因为正厅里赌博的样式多是掷骰子、斗鸡、斗蟋蟀、投壶之类,吵吵嚷嚷,聚在这里的打扮上也比较寒酸,而内间的赌博形式是六博戏、牌九、弹棋之类的,通常没有什么大肆的争吵,聚赌者的穿着比较华丽,所赌数额也大的让人吃惊,往往一掷千金。 姬婴一行人除了端木凌风,都没有赌博经历,就算是端木,也只是偶尔在正厅凑凑热闹,所以大家很快离开了这里,继续向里面走。 绕过内间,掀开一层厚厚的狼皮帘子,来到一个比正厅宽敞一倍的大厅里。这个大厅通风和采光都不是很好,但人数并没有为此减少。当门搭着一个比武台,台上有一白一黑两个精壮的男人打的起劲儿。台下的人们疯了一般欢呼着、鼓励着、谩骂着、叹息着。 很快,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明显占了下风,被黑衣男人拽住胳膊一个劲儿地打,白衣男人已经被打得满身、满脸都是血,毫无还手之力。黑衣男人不依不饶,最后一个窝心脚,将白衣男人踹下比武台。白衣男人摔到地上,吐了几口血,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偶有两声不忿的责怪,但最终没有引起什么波浪。黑衣男人向白衣男人的身上扔了两个碎银子,随即有两个赌坊伙计,像拽死狗一样将白衣男人拖了下去。 姬婴早就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残暴的场面,更没有办法理解人们此时的冷漠和兴奋,她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拽住了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 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容慎,相比之下还好一些,不过他也只是表面上的镇静。为了让自己的眼睛躲过肮脏恐怖的一幕,容慎用半开的折扇挡住了自己的脸。 剩下的三个人面色还好,但并不能代表他们能够容忍。 只听台上的黑衣男人抱拳一礼,说道:“登上比武台,死生全由天。各位,在下做的是拳脚生意。如果有人能够打败我,五十两纹银我双手奉上;若有壮士不幸败了,休怪拳脚无眼。哪位好汉再来请教?” 端木虽说来过几次,却从来不知道这里的买卖还有这个做法,当下很是愤怒。他纵身跃上比武台,站在了黑衣男人的面前。 黑衣男人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说:“按照赌坊比武的规矩,前来挑战的好汉要交挑战费十两,多押多得。” 端木想也不想,随手就将钱袋一并扔到了比武台边的桌子上。黑衣男人听着钱袋撞击桌子时响亮的声音,道:“好汉胃口很大啊?” 端木自然不是为了钱,他上台比武不过是看不惯这里赚钱的方式,想借此教训教训对方,当下喝道:“费什么话,要打快打!” 黑衣男人很是不屑。两个人分立两侧,卯足了劲,准备开打。 黑衣男人想先发制人,握拳成爪,扑向端木。端木侧身避开,回身时一个扫腿,将对手摔在了面前。台下一阵叫好声,姬婴也跟着欢呼起来。 比武台边押着银两的桌子旁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整张脸隐藏在昏暗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逸臣。可当江逸尘的余光瞟向他的时候,他便装作认真看台上比赛的样子,不一会儿就离了座位,走出了后厅。 比武台上,黑衣男人不甘心,挥拳朝端木胸口轰击。端木双手扣住飞来的拳头,迅速抬腿飞踢,正撞在黑衣男人的小腿上。黑衣男人吃痛,身子向前倾倒,端木趁势猛地向后跨出一步,又将对方摔了个狗啃泥。端木依然牢牢抱住黑衣男人的胳膊,转动身体,将对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端木放开黑衣男人,带着胜利的笑容往台下走。没想到,黑衣男人毫无被饶恕的感激,也不遵守江湖规矩,反而趁端木不备,飞出一记铁镖,直逼端木后脑! 眼看端木躲闪不及,此命休已,幸而江逸臣眼疾手快,抽出容慎手里的折扇,朝那个夺命铁镖飞了过去,险险解了端木之围。 端木是江湖儿女,最是重江湖道义,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被别人用暗器射杀,当即大怒,回过头来抓住黑衣男人,先利索地卸了他的双臂,再一拳一脚,没有间歇地朝他胸口和脸上招呼,那狠辣劲儿,是姬婴从没有见过的。 “你爷爷端木凌风乃是大好男儿,最是重义,本想得饶人处且饶人,教训你两招便罢了,谁知你是个不知好歹的江湖败类,还敢在爷爷面前耍阴招,爷爷今天就让你多长长教训!” 端木这里亮着结实的拳脚,藏龙赌坊的打手仆从们自然是不乐意了,一个个抄起棍棒兵器就往端木这里聚集过来。台下的人们见势不好,纷纷逃离现场。姬婴虽被容慎拉了几把,却没有跟他离开,她得等着端木。游牧野站在两个公子面前,将他们俩护在了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江逸臣已经冲到了端木的身边,如游龙一般,纵横于棍棒甚至刀剑之间,一边保护端木的安全,一边毫不留情地惩罚着每一个上来挑战的打手。 这是姬婴第一次见到江逸臣出手。她永远不会忘记,江逸臣矫健的身形和刚毅的面容。 江逸臣的拳脚没有端木凌风那么炫目,但每一个招式都实实在在,硬气十足——那是只有在沙场上,在你死我活的地狱里才能历练出的功夫,整个比武台,正因为这个衣带飘飞的年轻人,而光亮灼热。 只见江逸臣厚实的拳头打在了一个拿着木棍的人的头上,那人顿时口吐鲜血,往一边倒去,撞到地面的时候还反弹了几下,足见余波犹存。还有个提着大刀人,呼啸着朝江逸臣心口上砍,江逸臣也不躲避,矮下身子,一拳正中来者的腹部,那人的身体便如一杆飞枪,一直飞到台下放着银两的桌子上,桌子随即被砸了个粉碎,桌上的银两如水珠坠地般四处倾泻。打到后来,拿着兵器的打手们,反而对这个赤手空拳的年轻人心生恐惧,不敢向前。 江逸臣和端木凌风又撂倒了几个人,跟游牧野一起,保护着姬婴和容慎撤出藏龙赌坊。 出了门,几个人迅速跳上车,由游牧野驾车,往小巷子里钻。姬婴往后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追击的人,本想直接回家,江逸臣却皱着眉头大喊一声:“去公主府!去我家!” 姬婴不明所以,但大家的脸色都很严肃,也就没有反对。 到了公主府,大家在正厅里歇了一会儿。公主府的管家安伯走了进来,弓着身子向江逸臣汇报:“回禀小王爷,确实有人追了过来,已经被九少爷抓住,关在了地窖里。” 江逸臣应了一声,说:“安伯,你叫小九先审一会儿,我晚些时候再过去。这里没事了,你吩咐下去,叫下人们不用过来了。” 安伯应下,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会派人追过来?”姬婴问道。 江逸臣向端木递了个眼神,端木点头回复。 姬婴看他们“无声胜有声”的样子,更是着急,问:“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端木说:“我和小怀王在跟那些人交手的时候发现,他们不是简单的江湖人,他们是杀手!” “杀手?”姬婴惊呼。 第三十二章 感物思人 “杀手?”姬婴不敢置信,“何以见得?” 端木答:“江湖人行事,讲求光明磊落,但凡背后伤人,无论何种原因,都会被整个江湖耻笑,将来举步维艰。而杀手行踪诡秘又唯利是图,往往不择手段,只求财,不论道。以刚刚跟我对战的人的功夫,不会是无名小卒,他不留姓名,一味地下狠手,不是杀手就是草寇之类的人。至于为什么不是普通草寇——”端木看向江逸臣。 江逸臣站起来,解释说:“一般草寇多是穷苦农民出身,遇上朝廷苛捐杂税或者灾荒年月,不得已占山为王,以劫掠为生,往往不专注于对方性命。而这帮人则不然。他们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招一式为的是置人于死地。我们逃出来之后,很快就有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想探查我们的身份。这不是杀手是什么?”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跟踪我们的人?” 江逸臣笑道:“都说杀手对人无情,对自己更无情,什么刑讯逼供都无济于事。我想世人还是为他们吹嘘太过。我们西北军营里的手段,就算是犯人侥幸活下去了,也会‘怀念’一辈子。一会儿小九就会就把藏龙赌坊的幕后老板身份告诉你们,不要着急。”姬婴瞧着江逸臣邪魅的笑,觉得毛骨悚然。 “咱们再说个别的事。”江逸臣说,“你们有没有注意,我们刚进入后厅的时候,比武台边上坐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小胡子,嘴角边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刀疤。” 姬婴答:“我只知道那里坐着个中年人,光线太暗,看不清长相。怎么了?” “我看他眼神闪烁不定,就起了疑,想了一路,我想起了他的身份。” “那人是谁?难道跟我们这个案子有关?” “恐怕是大大的相关。你们也知道,我常年生活在西北,很少跟京城的人们打交道。幸运的是,三年前,我来京城回禀西北战事,受兵部尚书之邀,去兵部衙门转了一圈,正巧遇见他们审讯犯人。这个犯人乃是前任从五品都指挥使,名叫陈寒,因贪领军饷获罪,判流刑。我们刚刚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陈寒无疑。” 端木说:“何以见得?我离他最近,好歹看清了他的长相。就算他脸上有疤,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很多,你怎么能确认就是他呢?况且陈寒已经被判处流放,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江逸臣说:“你们有所不知。当初我看见陈寒的时候,听说他年少从军,曾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伤了左腿,所以走路时,左腿有点跛。” “但是那个人走路姿势很正常。”端木肯定地说。 “那是因为他的靴子跟别人的不一样。你有没有听见,他走路时脚步声很奇怪?” 端木细细回想了一下:“这么说,确实不一样,他左脚接触地面时,听起来很厚重。” “对。他的左边靴子里一定垫着厚厚的垫子。” “如果真是当初的犯人陈寒,”容慎问,“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他换个身份回到京城做事呢?他们又想做什么呢?” 江逸臣说:“戚广将军常出入于藏龙赌坊,而赌坊中有军中要犯和训练有素的杀手,这说明了什么?” 姬婴答:“说明一切问题的关键就在军中。” 江逸臣笑道:“孺子可教!” 姬婴撇了撇嘴,说:“那我马上向陛下递折子,明天去军营走一趟。” “鸡冠花”大喊:“我也要去!” 端木也说:“也带上我吧。” 姬婴倒是巴不得人多些,好给她壮壮胆子,便同意了。 容慎致歉道:“明日我要去吏部报到,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姬婴施礼说:“麻烦谨言兄这么久,明日上任,万望顺利。” 容慎回礼称谢。 这时,冬九走了进来,衣服上还算干净,但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江逸臣翘着腿笑道:“怎么,那个人这么快就招了?” “招了。” “哈哈,我们小九越来越有老头子的狠劲了!他说了什么?” 冬九还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他就是个普通的杀手,负责打探消息这样的行动,对上面知之甚少,不过据他交代,他参与过戚将军的刺杀行动。是他把戚将军引到小巷子里去的。” “很好。我一会儿再过去安慰安慰他,别让他死了。” “明白!”冬九应了一声,冷着脸出去了。 大家似乎被冬九的冷面孔冻住了,半天不再有人开口。容慎枯坐不住,称罪告辞,江逸臣便找了几个妥帖的仆从,将他和游牧野分别送了回去。姬婴也不愿再叨扰,打算跟容慎他们一起走。江逸臣扣住姬婴的肩膀,说:“姬婴,你说话不算话。” 姬婴不明白江逸臣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责备,说:“远卿兄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客栈,你还记不记得跟我有什么约定?” 姬婴回想一下,确实,他们之间有个约定——待她高中之后,来公主府一游。只是她这一阵子诸事繁杂,早就将这件事抛之于脑后,没想到江逸臣还记得。姬婴请端木先一步回家,她要在公主府多逗留一会儿,让妙裁不必留饭。端木应下,驾车回家去了。 虽然姬婴早就在江逸臣那里知道,江逸臣的母妃靖安长公主极爱养花,尤其喜爱各种极品兰花,但当她亲眼见到满园幽香的兰花时,还是禁不住赞叹,长公主真是个懂花爱花的妙人。 江逸臣对姬婴的赞叹并不买账,他说:“多年前,我跟母妃一起住在这个园子里。那时候,母妃精心侍养了很多不同品种的兰花,还有山茶花、栀子花、昙花等等。可惜很多花不仅名贵而且娇弱,除了我母妃,没有人能够把它们养活,所以我母妃去了之后,很多花就枯萎了。我瞧着这园子萧条的紧,索性买了些易活的花补上。” “原来这里好多花都是你种的啊。” “嗯,”江逸臣一边小心地给一盆蕙兰浇水一边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身子骨不是很好,因为对某种花粉过敏,引发了哮喘,昏迷了好几天。我母妃发现之后,难过极了,干脆砸了所有的花,一直等到我七八岁,跟着父王去军营,母妃一个人寂寞,才开始继续养花。” 姬婴见江逸臣幽幽郁郁的,便扯开话题,问:“说到你父王,我早就想问你,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不让你父王知道你的踪迹啊?别跟我说什么要跟你父王较劲,给他老人家争脸,我才不信呢。你绝不是随便激一下就乱了分寸的人。” 不提还好,姬婴一提起怀安王,江逸臣便显得很气愤。只见江逸臣扔下浇水的瓢,气鼓鼓地说:“当然不是跟老头子较劲,他才懒得管我呢。哼,他就是一个色心不改的糟老头!” 姬婴少见江逸臣这样口无遮拦的时候,忙安抚他说:“你这是瞎说什么呢?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谁想听就让他听好了,”江逸臣的嗓门提高不少,“那老头子既然做得出来,何必怕人笑话!我母妃才去世没几年,他就要纳妾,我一气之下就让人把那个女人剁了,然后逃了出来。他要是还敢纳妾,我就敢给他捅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么大人了,说什么孩子话?”姬婴可没有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儿子,“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要在边关征战,不过是想找个能照顾自己的人,你何必这么大火气?” “照顾他?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照顾他吗?再者说,你就算是纳妾,你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背景行不行。那个女人一身狐媚劲儿,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后来我跟小九去查,发现那人跟北狄人暗通消息,这不是奸细是什么。我砍了那女人,却惹父王一顿埋怨。好好好,他有分寸,他有经验,我不管了!” 姬婴这才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怀安王看上了一个姑娘,想纳她为妾,谁知被江逸臣调查发现,这个女人是北狄的细作,便自作主张,杀了那个姑娘。为此,父子俩吵了一架,江逸臣一气之下跑了出来,暂留京城。 姬婴试着开解道:“或许怀安王早就发现了那个女子的身份,想引蛇出洞,没想到被你破坏了计划。” “他想引蛇出洞,可以,但不要用这种方式好不好。他这么大年纪了,前些日子总吵着手臂酸麻。像他这样整天想着明争暗斗的,能舒服才怪呢!” 姬婴笑着推他一把:“原来你是为怀安王着想啊,挺孝顺了嘛!” “我不惦记他谁惦记他?我母妃要是还在,我能这么管着他吗?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怎么知道王爷不明白你的孝心?他要是真的责怪你,早就派人来叫你回去了。好了,不要生气了,赶紧给王爷写封信告个饶,免得他惦记你。” 江逸臣嘴撅的老高:“写什么信,他早就知道我来京城了,不用我再告诉他。” 姬婴嗔怪道:“他知不知道跟你告不告诉没有关系。你既然记挂他,为什么不写封信问候两句?没准他老人家正日日盼着你的消息呢。” 江逸臣推开姬婴,懒洋洋地甩着胳膊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去?”姬婴喊。 “还能干什么?给小爷研磨!” 第三十三章 初涉军营 当天下午,姬婴向皇上上书,请求去禁军驻地调查,皇上便传召禁军大统领屈绍明天带着他们走一圈。 第二日一早,天气很好。江逸臣和冬九骑着马来接姬婴。端木早早备好了马车,带着姬婴出了门。快到禁军军营的时候,游牧野快马跟了上来。游牧野今天的打扮更滑稽。他还是一身大红色的长袍,黑玉带束腰,但身后披着一个红色的披风。 姬婴撩开车帘子,笑着讽刺游牧野:“这么热的天,你捂着个披风干什么?” 游牧野整了整随风掀起的一缕碎发,说:“我这可是第一次去军营,怎么也得入乡随俗,耍个威风啊。” 姬婴看着一边军旅出身的江逸臣和冬九,都是清爽干练的紧袖戎装,外面简单裹了个窄小的护甲,并没有拉风的披风,只是江逸臣的腰间还插着那一把腰刀还能显出身份罢了,便又对游牧野说:“你打扮的这么显眼,也不怕屈大统领把你挂起来当旗子使。” 游牧野说:“你讽刺我也没有用,我就是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 “你好像很骄傲啊?” “不,这叫膨胀!”游牧野甩着披风张牙舞爪地说。 姬婴见游牧野脸皮厚的可以,也懒得跟他斗嘴,放下车帘坐回原位。 一路都很顺利,不久就到了禁军军营。 屈绍虽然不喜欢和文官打交道,但毕竟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必须好言答复,何况姬婴身边有一个年少成名、狠绝老练的江逸臣。大家在帅帐里寒暄了一会儿,就去了点兵场。 这时候点兵校场上正热闹。跑马的、射箭的、打拳的、武刀的,不一而足。且看那骑射的小将,在校场上遛了几圈,一手提着强弓,一手从马背上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羽箭,拉出一个满,羽箭嗖的一声,射穿了靶心。接着是连发两箭、三箭。校场四面传来了有节奏的厚重的鼓声,士兵们也摇起战旗欢呼。 将士们见到大统领屈绍引着一群人过来,纷纷抱拳施礼。屈绍微微点了个头,示意大家继续训练。 这里的士兵少见有文官过来参观,所以看到文文弱弱、穿着官服的姬婴的时候,都投来好奇的眼神。姬婴对眼前的景象也好奇得紧,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在刀枪剑戟里穿行,不时用手触摸一下。 江逸臣看着姬婴的样子,颇觉丢脸,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姬婴的后腰,说:“你收敛些,不过是一堆没温过血的破铜烂铁,瞧把你新奇的。”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兵刃——你们西北的刀剑长什么样?” “兵器一般长相都差不多,但质量不一样,而且兵器挑人,杀人越多的兵器越有灵性,不是随便谁都能驾驭的了的。” 姬婴指着江逸臣腰上挂着的腰刀,问:“我看你一直带着这柄腰刀,它是不是杀了很多的人?” 江逸臣将腰刀取下来,拔刀出鞘,刀刃上反射的寒光照的人睁不开眼:“这把腰刀本不是我大周的东西,它是北狄皇家的传世利器。当年祖父跟北狄决战,一连奔袭七天,一口气砍下了汗邪单于的首级,在汗邪单于怀里,找到了这柄腰刀。祖父乘胜追击,直捣北狄王帐,杀了北狄王室三十余人、大臣一百余人,直杀的北狄望风披靡。后来我抓周那天,祖父将它摆了出来,被我抓在手里,祖父很高兴,索性就送给了我,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姬婴接过腰刀端详一会儿,说:“江家不愧是护国之柱,小弟只恨生的晚,没见识。要是能早生几年,或许有幸能一睹老帅风采。” “祖父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并不记得他的样子。父王说,要是我能在祖父膝下受教,也不会是现在这副纨绔样子。” “怀安王的要求可太高了,你这样叫什么纨绔?昨天你和赌坊的那些打手打架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功夫好得没话说,把那一群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看得小弟热血沸腾的。” 江逸臣一脸不可思议:“姬婴,你是在夸我吗?难得,难得。” 姬婴这次没有跟江逸臣贫嘴,将腰刀奉还,说:“要是我也会一些防身的本事就好了,将来一定用得到。” “想学?” “是不是太晚了?” “还好,要看师父是谁。” 姬婴白了江逸臣一眼,说:“你不会是想做我的习武师父吧?我不要跟你学。” “为什么?刚不是还夸我吗?” “我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你是举国盛赞的少年郡王,要是你当了我的习武师父,肯定会引起朝堂非议。再说了,我可还有一个身手了得的管家呢。端木大哥的武艺于你并不逊色,我何必舍近求远?” 江逸臣摆手说:“好好好,侍郎大人。就你事多!” 点兵场前的点将台上,屈绍和端木凌风聊的出奇的熟络,天南海北地侃了半天,也渴了,便泡了一壶茶水,请大家休息一下。游牧野站在点将台上大喊:“小王爷,姬婴,过来喝口茶歇一歇!” 江逸臣问:“要不要一起?” 姬婴远远看上了闲置在一旁的战马,虽不敢骑,但很想感受一下战马的手感,当下哪还顾得上喝茶,便答道:“你先去,留我再看一会儿。” 江逸臣鄙视了姬婴一眼,大摇大摆地去了点将台。 站在几匹战马身边,姬婴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从马头到马尾,从鞍鞯到辔头,还有披在马身上闪亮的铠甲,每一个部分都不同于其他的马,叫姬婴欲罢不能。 有个军士经过,在姬婴背后垂手侍立,介绍说:“大人摸的这匹战马,乃是我们副统领的坐骑,性格比较顽劣,动不动就发脾气。大人还是离它远一些,小心被它伤了。”那匹战马似乎能听懂人们的谈话,配合似的嘶吼了一声。 姬婴吓了一跳,忙后退了几步。 那名军士又说:“大人要是真喜欢马,不如让小的给您找一匹温顺的。我们军营里也有很多不认生的马,很讨喜。” 姬婴初来乍到,哪好意思随便支使别人,忙摆手说:“不必不必,我不过是随便看看,又不懂马,不好劳烦你。” 那名军士低下头赔笑说:“大人这么说可是折煞小人了。不过是牵匹马,有什么劳烦。大人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姬婴再推辞了几句,奈何那军士径直去了,姬婴虽不好意思,心里却极是高兴。 不久,那军士牵过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也披着铠甲,很威武的样子,看得姬婴心里痒痒,好歹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即扑上去。 军士捋了捋马鬃,马甩了一下头,似是很享受,发出高亢的叫声。军士说:“大人不妨上去坐坐,光在一边看着多没意思。” “我不会骑马。”姬婴尴尬一笑。 “没关系,谁一生下来就会?这匹马很乖巧的。您上去,我教您骑。” 姬婴见那军士很恳切实在,告了声“多谢”,便在他的指挥下上了马。 点将台上,江逸臣远远看着姬婴的一举一动,见她上了马,放下手里的茶碗,问端木凌风:“姬婴不是不会骑马吗?” “是啊。” “一点都不会?” “一点都不会。” “可她现在不就是在骑马吗?” 端木抬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放下茶碗,说:“这小子胆子还挺大,一上来就敢骑战马。” “而且这匹战马好是好,但张狂的厉害,想来驯服它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 屈绍笑道:“小怀王真懂马。这匹枣红马可不是一般难驯服,当时踢死了两名驯马官呢!” 江逸臣眉尖一凛,大喊:“姬婴,快下来!” 姬婴刚坐稳,隐约听见江逸臣喊她,没心思回复。那军士将姬婴的左脚和马镫绑在了一起。 姬婴动了动左脚,问:“为什么要绑住我的左脚?我不记得别人也绑住脚啊?” 军士闷着头说:“大人初次骑马,我绑住你的脚,以免你掉下来。” “那为什么不也绑右脚?” “下马方便。” 江逸臣又喊了一声。姬婴抬起头正想回复,没想到那名军士手里握着一枚铁蒺藜,往枣红马屁股上狠狠一拍,枣红马吃痛,嘶吼一声,疯了一般冲了出去,一路横冲直撞,眨眼间就撞翻了好几个士兵。 点将台上的人们都心头大震,一拥而下。江逸臣和端木凌风已经先一步飞冲过来,奈何距离比较远,一切都晚了。 第三十四章 军营惊变 姬婴初次骑马,毫无技术可言,一见马发了狂,忙双手抱住马鞍,紧紧贴在马背上。她清楚地听见风掠过耳朵时凶猛的呼啸。 江逸臣和端木凌风不知道,姬婴的马别人动过手脚,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姬婴,放开手!跳下来!” 她当然想跳下来,大不了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奈何左脚被绑住,她跳不下去。 冬九逮捕了那名本想逃跑的军士。那军士想要服毒自尽,被冬九一拳打掉了几个后槽牙,鲜血和着毒液一起喷了出来。 屈绍随便骑上一匹马,一边追姬婴,一边命令士兵散开,以免被误伤。 有个驯马官想从正面控制住这匹枣红马,可这匹马并不买账,一个掉头,就甩掉了堵截者,顺便又撞翻了一个人。 姬婴被颠的快吐了,一个坚持不住,手再也扒不住马鞍,身体也坠落下来! 这匹马并没有因为姬婴的坠落而有任何迟疑,相反的,它更兴奋,更肆无忌惮地奔跑,拉着姬婴,向人最多的地方冲撞。 姬婴的后背立刻就火辣辣的疼起来。粗糙的地面撕扯着她的身体,几近将她的五脏六腑都要拖出来了。她猛然想起来,曾经妙裁喜欢看一些有关江湖演义的话本子,里面就有一个江湖败类,因为武功高强,没人能奈何的了他。后来一个聪明的书生自告奋勇,巧妙算计,让那个江湖败类被自己的烈马活活拖死。当时妙裁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大呼过瘾。没想到,她姬婴也有这被人称作“大快人心”的一天。 江逸臣总算是赶上了。他飞身上马,一手抓住马鬃,一手扯住马缰绳,用力向后拉,双腿紧紧扣住马腹。马的速度减缓不少,但还是一味挣扎,肆意踩踏躺在地上的姬婴,姬婴痛的全身曲成一团,却因为腿被绑在马镫上,无能为力。 端木凌风也赶了上来。他以肘作盾,顶住马头,一条腿扎进土里,一条腿抵在马的前腿上,牢牢禁锢住它。 马终于停下了。 游牧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绑着姬婴脚的绳子解开,将姬婴从马的身下拖了出来。 这时的姬婴已经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官服被撕的破碎不堪,后背混合着泥土,血肉模糊。游牧野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裹在姬婴身上,然后向她的肋骨处探了探。 “怎么样?”江逸臣焦急地问。 “至少断了两个肋骨,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五脏六腑,后背的擦伤也很严重,必须赶快找个干净的地方医治。” “去帅帐吧,我马上去请军医。”赶过来的屈绍说。 “不行!”江逸臣愤怒地说,“军营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歹人,这里并不安全。游公子,端木兄,你们快将姬婴带回去,这里我会妥善处置。” “好!”游牧野和端木凌风答道。游牧野抱起姬婴,上了端木的马车。 冬九将那个军士押了过来,交给身边的两个将军看管。这个军士已经满脸是血,眼睛闭着,有气无力的。 江逸臣说:“屈大统领,这个人我要带走,亲自审问。” “小王爷,”屈绍抱拳一礼,魁梧的汉子虽面带愧疚,但刚毅不减分毫,“你这样不合规矩。这里是禁军军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亲自给陛下一个交代。小王爷虽身份高贵,但没有权力直接从这里带人。” “那么,屈大统领,你能保证能从这个人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这里这么多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冒险,杀一个新晋的小小侍郎吗?” “我能!”屈绍斩钉截铁地说,“京城接连发生命案,姬大人就是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官员,你们奉命来军营,虽没有说明来意,但我也能猜出些缘由。我定会尽力给姬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江逸臣考虑了一会儿说,“既然大统领这么有信心,我也不好越距。不过我提醒大统领一句,这个人你要好生照看,以免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屈绍再次施礼,致谢道:“多谢小王爷体谅,明日卯时之前,屈某定将审问结果告知小王爷!” 江逸臣跟冬九一起离开,刚出了军营,江逸臣向冬九递了个眼色,冬九心领神会,悄悄折返。江逸臣单人独骑,去宫中复命。 另一边,姬婴被游牧野抱下车的时候,可把妙裁给吓坏了。妙裁问发生了什么事,端木说:“我们去了禁军军营,没想到阿婴被人下套,险些被一匹烈马拖死。我去厨房烧水,你快去给阿婴清洗伤口!” 妙裁应了一声,紧跟着游牧野进了屋。 游牧野将姬婴安放在床榻上,轻轻揭开裹在身上的披风。就在他要解开姬婴官服的时候,妙裁止住了他。 “你其实早就知道阿婴是个姑娘,对不对?”妙裁问。 此时的游牧野脸上浮现出难得的严肃神情,他看着躺在身边面色灰败的姬婴,答道:“姑娘也是医者,知道男人和女人脉搏的差别。当初我给姬婴开药,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个秘密。” “你……” “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我现在就想治病救人。” 妙裁放开手,说:“阿婴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请公子看在与她朋友一场的份上,能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游牧野嘴角强扯出一个笑来,说:“世事难料,或许将来还需要姬婴顾念朋友一场,救我一命。” “什么?” “没什么。”游牧野随口答道。 说话间,游牧野和方妙裁已经将姬婴的官服褪了下来,妙裁找出了所有外敷和内服的药。 端木很快就和几个下人端上来好几盆热水,看游牧野和妙裁面色凝重,便将事情猜出十之八九。他向妙裁递出个询问的眼色,妙裁微微点头。端木虽还看不透游牧野近些日子的用意,但也知道他是个磊落男儿,便不再猜忌,带着下人们出去了。 姬婴的伤确实很严重。后背被磨去了一层肉,到处都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两根有明显的错位,应该是裂了,万幸没有伤到内脏。这么热的天气,没办法包扎太厚,游牧野便舍弃了妙裁所有的药,让端木从他家找来了游家秘制的伤药。 游牧野的医治工作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临走时,他把一瓶药粉送给妙裁说:“看姬婴这个伤势,到了晚上一定会引起高烧,到时候你把这个药粉放进温水里化开,给她服下,效果会很好。记得,防止她出汗浸湿伤口,你要常用温水给她擦拭身体。” 妙裁一一应下,道了几句谢,送游牧野回去了。 当晚,姬婴果然发起高烧。妙裁将游牧野留下的药粉用温水化开,喂给姬婴,约莫半个时辰,烧就退了。妙裁一眼也不敢眨,不停地给姬婴擦拭身体,以免伤口感染。 第二日辰时,姬婴悠悠转醒,挣开眼睛,先看见的人不是妙裁,也不是端木,而是由焦虑转向兴奋的江逸臣。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江逸臣关切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姬婴说,声音小的让她自己都吃惊。 江逸臣倒了一杯温水,喂给姬婴喝了,回答说:“昨天你出事之后,我进宫向陛下禀明了此事。陛下很关心你,让我带来了些御用的药材。” “臣姬婴谢陛下隆恩!” “先别急着谢恩。我问你,你还想不想继续查这个案子了?” “想,当然想!” 江逸臣嗔怪道:“你不要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照你的伤势,怕怎么也得休息四五个月,你让陛下怎么等你?” 姬婴一激动,奋力抬起身子,也顾不上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哀求道:“这样的小伤没什么的。过两天我就能继续查案,请远卿兄替我恳请陛下,再给我一个机会。” 江逸臣将姬婴按回榻上,训斥道:“你好好躺着,这么折腾,也不怕落下病根。我不过是传陛下口谕,问问你的想法,你紧张什么。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明显牵扯着朝廷的高层,深不见底,没有什么人敢接,皇上也没什么人能用。也就是你,初生牛犊不怕虎,死缠烂打拽着这个烂摊子不放。” “有小怀王给我撑腰,我能怕什么?” “切,”江逸臣一记白眼,“我又不是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不能时时刻刻保佑着你,亏你那么信我。” “我不跟你贫嘴了。现在禁军情况怎么样了?” 江逸臣伸出两个手指,在姬婴面前晃了晃,说:“短短一夜,已经死了两个将军了。” 第三十五章 门庭若市 早在江逸臣走出禁军军营的时候,就安排冬九悄悄折返,潜入帅帐,保护那名陷害姬婴的军士。果不其然,只半个时辰,就有一队人马前来灭口。冬九和屈绍早有准备,合力击退杀手。未及一炷香的时间,有杀手打扮成军士的样子送来掺了剧毒的饭菜,也被冬九识破,可惜杀手出手很快,先一步自尽了。 经历了接二连三的刺杀,那名军士受惊不小,可惜他知道的并不多,只说是将军慕容奎指使他做的,可等屈绍进入慕容奎营帐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引剑自尽,随即,慕容奎的表兄、副统领汪禔服毒自杀。 之后一连半个月,受皇上之命,江逸臣协助屈绍,全面调查禁军中各位将军、教官的身份背景,排查可疑人员,成效颇大。通过大力整顿,查处倒卖军械、冒领军饷、勾结外邦的军官十几人,而这些人大多有些背景,牵扯甚广。消息传出,朝堂哗然。皇上命令刑部、吏部继续详查,并将所有涉案官员按情节轻重惩治判刑。 这边江逸臣正在风口浪尖上杀伐决断,那边姬婴却窝在家里安心养伤。天气越来越热,妙裁丝毫不敢懈怠,为姬婴忙里忙外,生怕有一点闪失,留下病根。姬婴的伤便在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快速恢复着。 以姬婴现在的身份,想来探视的人很多。不少官员借此想和姬婴交善,浩浩荡荡地带着礼品拜访。妙裁很不喜欢这些官场老手虚假的嘴脸,借口姬婴伤重需要静养,让端木凌风妥帖地打发了。 但也有妙裁谢绝不了的人。游牧野一日三趟已经成为定例,且每次来都拿着世上难求的伤药,妙裁求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拒绝。 容家两位公子带着容家小妹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姬婴出事的第二天,那时姬婴昏昏沉沉的,容家公子不便打扰,早早回去了,不过容慈在姬婴床头对着姬婴惨白的脸哭了半天,颇让哥哥们尴尬。容哲责备道:“哪有看病人还哭哭啼啼的?”容慈抽嗒嗒地说:“都怪你们,姬婴去那种地方你们也不知道陪着,害的姬婴着了人家的道,现在还反过来教训我!”容家兄弟无辜被责怪,却一句也不敢回嘴,只好劝着自家小妹早早回去了。 容家兄妹第二次过来的时候,姬婴刚服了药,精神好了不少。她歪着身子躺着已经两天了,又疲惫又焦躁。妙裁只好给她在身后垫上一个厚厚的被子,让她斜靠在上面。 今天容家大小姐情绪还好,至少没有一见到姬婴就痛哭流涕。妙裁命下人们摆了几把椅子,又亲自泡了一壶好茶,给容慈端上了一盘用花瓣和药材做成的小糕点。 容慈一见这盘糕点就生气,因为她觉得这是妙裁在向她发起挑战。容慈自认完美,品貌才情样样极佳,可惜厨艺欠缺。妙裁能把香甜的花瓣和苦涩的药材融合在一起,却清香可口,让她不争气的嘴巴欲罢不能,真是高明。不行,她决心回家之后躲在厨房好好研究,一定要做出一份更好的糕点给姬婴吃。当然,她不介意用家里的任何人做试验品。 姬婴总算盼到了能跟她说一些除了养伤以外的事的人,便问:“外面局势如何了?” 容哲答:“小怀王雷霆手段,惩治这些军队蛀虫,还不是摧枯拉朽!”众人皆知,容哲对江逸臣父子早就推崇敬佩,不过姬婴还是觉得,容慈的“个人崇拜”或许是跟容哲学的。 姬婴提了提被角,说:“虽说小怀王身份贵重,但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整治军队,怕树敌太多,对他不利。” “这个你不必担心,”容慎说,“一者这件事已经闹大,总不好草草收场没个交代;二者小怀王心思缜密,熟谙官场之道,懂的适可而止。” “对小怀王的手段,我是深信不疑的,但毕竟事情因我而起,却要赖他庇护,总是心中有愧。”姬婴说,“其实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我不过是刚插手调查,那些人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杀我?” “他们杀你自然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或许已经窥测到了这个案子至关重要的一环而不自知,这些人担心事情败露,想灭你的口。不过我觉得,这次刺杀也是临时起意,毕竟武人没什么心眼,办事容易着急,最后反而让事情败露。” 姬婴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不过她还在担心另一个问题:“我总觉得,陛下对这个案子似乎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他缄口不言,不知道有什么深意。” “陛下有什么深意我猜不透,但有一件事很明显,那就是陛下亲自下令进行的调查,表面上是在治理军队,其实是在给那些朝廷党派敲个警钟,削弱他们的军事大权。难道你以为陛下求仙问道这么多年,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吗?为君者必多疑,陛下也想通过这件事收拢军权,所以才会给小怀王这么大的权力。” 姬婴叹息一声,说:“希望小怀王一切顺利吧。” “你要是心中愧疚,就快点好起来,我看小怀王还真的需要帮手呢。” “好。”姬婴笑着应答。 “阿婴,”妙裁在门外轻唤,“齐王殿下驾到。” 齐王周珏就算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但也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谁敢不恭敬,所以容慎和容哲都整整仪容,出门迎接。姬婴行动不便,没有动弹。还有容慈——谢天谢地容慈没有在听见“齐王”二字的时候杀将出来。不过令姬婴奇怪的是,容慈并不像是假装镇定,当做以前的误会没有发生,也不是故意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引起周珏的恼怒,她依然故我地品尝着妙裁端过来的点心,看样子倒像是等待一个熟人。 今天来的只有周珏,没有李御涵,这让姬婴心存疑问的同时轻轻舒了口气。 自从鹿鸣宴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周珏,不过周珏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身皇家气派,唯一能称得上不同的,就是他左侧挂着一把素净却不单调的长剑。 周珏进屋之后,姬婴勉力欠身恭迎,周珏皇子的架子摆得十足,说:“身上有伤,免礼吧。”然后看见坐在一旁的容慈,说:“容家小姐也在?” 容慈将最后一块点心吃完,拍拍手上的残渣,答道:“姬婴受了伤,我当然要来看她。” 姬婴更加吃惊,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好了?最近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珏坐在妙裁刚给他准备的椅子上,说:“父皇担心你的伤,让我过来看看,顺便送来一套新的官服。我已经把官服交给你夫人了。” 姬婴抬手做礼:“臣谢主隆恩!” “你不能过两天再过来吗?”容慈气鼓鼓地说,“你看你一进来,姬婴就没法好好休息了。” “小妹,不得无礼!”容慎训斥道。 周珏一摆手,说:“没关系,容小姐说的也是实话。” 姬婴问:“齐王殿下什么时候和容姑娘关系这么要好了?” “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啊。”周珏说,但话刚说完,便接到了容慈的白眼,忙解释缘由,“我前两天发现了一家兵器店,里面兵器样样出色,搜罗半天,看上了一把剑——就是我手里这把——样子也好,做工也精细,价格也公道,付钱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店面原来是容姑娘的。” “咦,你什么时候开起兵器店了?” “我喜欢兵器啊。”容慈亮出自己的九节鞭说,“我的九节鞭和二哥的长剑都是我挑的。” “那之后呢?” 周珏耸耸肩,说:“没有什么之后,我买了这把剑,容姑娘送了我一个很趁意的剑坠,以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了。” “原来是这样啊,”姬婴笑道,“没想到容姑娘还有这个本事。” “怎么,你以为我只会卖一些衣服首饰啊?也太小看我了。我爹以前很喜欢亲自打造兵器,我也学了不少本事。” 周珏趁机恭维几句:“容姑娘乃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等闲的姑娘怎么比得上?” 容慈明知周珏这话是客套话,但很受用,暗想,要是妙裁在场就好了,她也能扳过一局。 忍了半天,姬婴终于不着痕迹地问周珏:“听闻齐王殿下一向和李二公子交好,今天怎么没有同行?” “你说御涵啊,他……他心情不好。” “哦?心情不好?那更该出门走走了。” 周珏叹息一声,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伯威侯的五十寿辰,怎么说也是个大日子。你也知道,李家大公子离家之后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御涵去年也跟他爹闹掰了,所以近些天只要他出门,就有些世家公子过来问他,伯威侯做寿的时候回不回家。他觉得没法回答,索性连门也不出了。其实说起来,并不是御涵不孝顺,他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一直躲在外面不回家?”容慈不管不顾,脱口而出。 “小妹!”容慎斥责道。 “没关系,”周珏说,“我们相交多年,彼此最是了解。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心里憋着很多事。到底为什么跟侯爷闹成这样,我问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说,想来一言难尽。伯威侯也是可怜,长子下落不明,次子寄居在外,年纪大了,反而凄凉。” 可怜?姬婴心里暗暗发笑,他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第三十六章 燕王周瑀 禁军的整治行动还是如火如荼,姬婴的疗养生活也依然平平淡淡。不过,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混迹官场多年、眼光敏锐的大人们心头微震——燕王周瑀从燕云十六州的封地上回京了。 周瑀回京,并不是因为北疆发生了什么战事,相反,北疆被治理的很安定。他这次回京,是来拜祭母亲端妃的。周瑀请求回京的折子上呈过很多次了,都被皇上以不同的理由留中,眼看端妃的忌日就要到了,皇上见燕王的奏折言辞恳切悲戚,又有小公主周冉连连哀求,不得已,答应的周瑀的请求。 周瑀的迎接仪式低调极了,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迎接,甚至除了皇上和几位大臣,没有人知道和在意这件事。 只带了几个随从的燕王周瑀,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身披皂袍,鬓发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而略显凌乱。他驻马于京城恢弘的大门前,冷冷一笑,说:“看来没有人在意咱们。也好,反正我也不想久住,免得生些闲气。” 一旁年纪稍长的将军低声提醒:“殿下,进了京城,请您谨言慎行,千万低调行事。” 周瑀说:“卫将军,其实你是想提醒我,在我父皇面前乖巧些吧。哼,事已至此,他还想怎么对待我呢?等我祭奠了母亲,给冉冉找个好归宿,就懒得再踏入京城半步了!” 进了城,周瑀身边略带书生气的小将军简单介绍了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周瑀神色平静地听着,直到小将军说,周冉跟着皇上微服出宫遇袭,才蹙起了眉头。小将军忙补充说,公主平安无碍,有个书生护住了公主。 “书生?知道是谁吗?” “名叫姬婴,是新科状元,现任刑部侍郎,负责调查京城大员接连被杀案。” “哦?刚得了状元就成了刑部侍郎,能耐不小啊。此人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是。她是方晏清的关门弟子,从入京到现在短短几个月,就结识了很多有身份有本事的年轻人。大到齐王殿下、小怀王,小到岭南游家家主、从云镖局的少东家,还有容家的几位公子,伯威侯家的二公子,让人琢磨不透。” “别人琢磨不透的人我也不愿深究,随他们折腾去吧。先回王府更衣,然后进宫面圣。” “是!” 几匹威武的马载着几位英武的军人穿街过巷,但周围百姓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就像他们不知道,明天的天由谁做主。 周瑀回王府换了朝服,也不耽搁,直接进宫。在皇宫门口,他遇见了一个总算不讨厌的人——江逸臣。 江逸臣并不知道周瑀进京,所以当他遇见周瑀的时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燕王表哥!” “远卿表弟,别来无恙?” 江逸臣在京城并没有待几年,但是小的时候随母妃进宫,而与其他皇子年纪相差比较大,所以常跟周瑀玩。多年不见,物是人非,交情也淡了。相比其他皇子,除了齐王周珏,江逸臣比较欣赏周瑀,因为他孤高自持,从不屈节逢迎。 江逸臣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周瑀的情景。那年靖安长公主薨逝,江逸臣回京向陛下报丧,正遇见周瑀因反对陛下沉迷道法不理朝政与陛下顶撞。陛下盛怒,命人将周瑀押到宫门口,杖责五十,远谪驻边。周瑀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刑后昂首而去,颇有大丈夫风度。 江逸臣问:“表哥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我也好十里相迎。你不知道,前一阵子我进宫,冉表妹还问起我你的境况,哭了半天呢。” “事出仓促,表弟见谅——说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在西北呆腻了,就来京城玩玩,谁知道陛下交了些差事。我本是来复命的,没想到陛下在玉清观打醮,我等了半天,俞公公却说还要很长时间才结束,我还有其他事要办,只好先出来了。” “这个时候打醮?”周瑀嘴角浮现出鄙夷的笑。 江逸臣似乎没有发觉周瑀神情的变化,提醒他说:“你是来祭拜端妃娘娘的吧,按照规矩,你必须先拜见陛下,所以要多等一会儿。听说今年雨水比较足,黄河又出现泛滥,看来明早需要早朝。不知道今年,陛下又会把这差事交给谁。” 周瑀早就知道,这些年没人敢再反对周汝康求仙访道,越发的自在了,以至于很长时间不上早朝,当皇帝当成这样,真不知道应该怎样评判。周瑀自嘲道:“我一个游离在朝廷之外的人,哪管得了这么多。天色也不早了,冉冉还等着我呢,有时间再聊吧。” 辞别了江逸臣,周瑀在玉清观门前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他的父皇周汝康。现在的周汝康没有一丝帝王气息,一身道袍撒发着呛人的香火味。周瑀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行叩拜大礼。周汝康俯视着脚下的儿子,压着心火教训了两句,说:“你就暂且在京城住一个月吧,等过了你母妃的忌日,朕就要清理玉珞宫了。” 这明摆是想抹除端妃所有生活的痕迹,断了周瑀的念想,但周瑀已经不在意了,如此凉薄又昏庸的君主,他是懒得多看一眼的。多年的风沙羁旅生活,不仅磨平了他对朝廷的所有幻想,也打消了他和周汝康的父子之情。 周瑀没有一刻耽搁,去后宫接上周冉,一起拜祭端妃。跪在玉珞宫门口,多年的酸楚和遗憾终于清泉一般涌上心头,铁打的汉子难忍滚烫的泪水。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呼唤道:“母妃,孩儿回来看您了……” 周冉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第二日早朝,皇上难得露了个脸。户部尚书再次启奏,今年黄河中游雨水充足,导致下游又有泛滥的迹象,宜早做准备。 众所周知,治理黄河水患是个肥差,朝廷几十万两的拨款落到地方就只剩下十几万两银子了,白花花的银子都流进了各层官员的腰包。太子和楚王又在派谁治灾问题上争了个面红耳赤:太子举荐的是户部侍郎左大人,楚王举荐的是龙图阁学士萧大人。最后皇上被吵的头晕,干脆找了个折中的办法,将两个人一同派去治灾。 下了朝,周汝康继续投入到炼丹的工作中去,众位大人也各回任上。姬婴自从上任以来第一次上朝,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场面,心里落差极大。她一步一叹气地走出大殿。 江逸臣猫在姬婴身后,趁她不防备,朝她肩上拍了一下,姬婴向后看,正对上江逸臣坏笑的脸。 “小小年纪,怎么唉声叹气的?”江逸臣问。 姬婴整了整朝服,说:“没什么。” “你又不是没见过太子和楚王吵架,怎么还是这么失落?” “太子和楚王的争执我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 “只是担心灾区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姬婴一个激灵,忙示意他禁声。她四下看了一下,觉得没人听见江逸臣大逆不道的话,责备他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纵然你是郡王,也不能肆意指责皇子啊。再者说,左大人和萧大人都是国之重臣,自会为江山社稷考虑,合力治理水患。” “你是在安慰自己吗?”江逸臣继续无法无天地说,“一个是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老纨绔,一个是只会吟诗作对的书呆子,谁像是干实事的人?放眼整个朝堂,谁没有看明白?别人不说,是因为他们臭味相投,我说,是因为我就是看不惯!” “你……” “说得好!”大门一侧,周瑀鼓着掌走过来。 “燕王表哥!”江逸臣招呼。 燕王周瑀?那个冰块儿?姬婴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在姬家一本正经进学的男孩子就感觉头皮发麻。她记得,这个家伙有一张表情稀有的脸。 按照姬婴的期待,周瑀应该是个威武高大的男人,至少应该留着一把乌黑茂密的胡子,而眼前的这个人则不然。周瑀身材很高挑,比江逸臣还高一些,站在那里,犹如迎风而立的青松。他眉毛厚重,一双眼睛沉稳内敛,鼻梁高挺,嘴唇偏厚,皮肤因为长时间风霜的打磨,并没有世家公子那么白净,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健康的美感。他的神情一直很严肃,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蹙眉,让人不敢亲近。 还是一张冰块儿脸。 姬婴撩衣下拜,说:“臣刑部侍郎姬婴叩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周瑀说。周瑀没想到传说中的新科状元是这个样子的,黑瘦、干瘪、低眉顺目。他想象不到,这个人是怎么救下周冉的。 正巧周冉来找周瑀,怕她心心念念的五哥先一步离开皇宫,一路小跑着过来。见到妹妹跑过来,周瑀的神情才柔和下来。他迎上去,给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责怪道:“跑什么?也不怕摔着!” 周冉双手抱住周瑀的手,撒娇一般地说:“我怕你走嘛。” “放心,我会在这等你。以后不许跑了。” “好。”周冉笑着应答。她拉了拉周瑀的手臂,示意他俯下身子,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身后的人叫姬婴,她救过我哦。” 周瑀宠溺地拍拍妹妹的小脑袋,拉着她走近姬婴。姬婴忙向周冉施礼。 “你还记得我吗?”周冉问,“你以前救过我。” 姬婴说:“公主吉人天相,臣不敢邀功。” “姬大人不图报答,颇有江湖侠气,”周瑀看不出姬婴的目的,所以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愿多说,“将来或许还有麻烦姬大人的地方,后会有期。” 姬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周瑀,只好躬身相送:“臣恭送燕王殿下、公主殿下。” 等那对兄妹走远了,江逸臣安慰一句:“五殿下是个孤傲的性子,本心却不坏。你不必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第三十七章 赵府疑云 从皇宫出来,江逸臣又去了军营。姬婴一连在家呆了近一个月,闷的厉害,索性叫上端木凌风,一起去赵畋大人府上查案。 算起来赵大人去世已经快四个月了。赵家儿子们孝顺,怕赵老夫人睹物思人,于上个月举家迁回祖籍,将宅子空了出来。 给姬婴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家,干瘦的身材,驼背弓腰的,脸上、手上露着树皮一般松弛粗糙的皮肤。他见姬婴一身官服,很惊喜的样子。姬婴见是一位老者,忙施了一礼。 老者问:“官爷是来查案子的?” “是。” 老者拉着姬婴的手说:“好,好,很久没有人来了。您一定要给我家老爷做主,我家老爷死得惨啊!” 姬婴搀扶住老者,说:“您放心吧。我一定抓出真凶!” “你要行凶?”老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不是官爷吗?为什么行凶?” 姬婴知道老者听错了,大声喊:“我说我会找出真凶!” “我真凶?老汉我一向很和气的。” 姬婴和端木很无奈,原来这个老者听力很不好。 端木凑到老者耳边,大喊:“您能不能带我们去你家老爷的房间?” “你们还没吃饭?嗯……老汉给你们做去!” 姬婴和端木彻底败了。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跑过来。他先向姬婴行了个礼,赔笑道:“您是刑部的大人吧?我姓赵,您可以叫我阿福,我负责打理这个宅子。这是我爷爷,是赵府原来的管家。爷爷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大人见谅。” 姬婴见阿福是个伶俐的小伙子,便说:“叨扰小哥了。我是刑部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官员,想去赵大人出事的房间看看。” “跟我来吧。”阿福指引道,他转而对爷爷一边比划一边大声说:“爷爷,您休息去吧,我带两位大人过去。” 老人家总算“听”明白了,一步一摇晃地走了。 阿福将姬婴他们带到了赵大人曾经的卧室,也就是当初出事的房间。 赵畋的卧室里果然供着一把大刀,正如戏本里描述的青龙偃月刀的样子。宝刀的两侧分别放着一个高大的瓷瓶,左边的瓷瓶上纹着“过五关斩六将”的图案,右边瓷瓶上纹着“单刀赴会”的图案。姬婴推了推,两个瓷瓶都很重。 阿福介绍说,他们面前的这个几案是最近换过的,因为旧的那个早在他们家老爷出事的时候被砍坏了。 姬婴问:“你家老爷武艺很好吗?” “谈不上,我家老爷岁数大了,近些年常常生病,很久没有碰什么刀啊、剑啊,他心爱的宝刀也只是怀念当年同僚好友的时候才摸一摸。” “你们是怎么发现你家老爷尸首的?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最先听见老爷房间里有动静的是我家大少爷。老爷身体不好,所以大少爷就住在隔壁方便照顾他。大少爷说,那天晚上老爷有事出门,回来的有点晚。大公子本来打算睡觉,听见这个屋里有响亮的撞击声,随后是细微的谈话声,便在门外喊了几句,老爷呵斥道:‘没事!退下!’大少爷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二少爷过来了。后来声音就没有了,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过了一会儿,大家听见兵器撞到地上的声音。大少爷更是担心,推门进来,老爷跪坐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伤,还被青龙偃月刀砍中了心口,已经断了气。” 屋子已经被重新整理过,没有痕迹可循,姬婴只好再问:“这么长时间,都有谁来查过?” 阿福说:“大理寺的几个大人、刑部的沈大人、邹大人都来过,查了几回也没说什么。” “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吗?” “异样?嗯……有的。”阿福边说边比划,“早在大理寺的大人们来调查的时候就发现,我家老爷被杀之后,血流了一地,架子上、几案下面、座位底下都是,老爷心爱的瓷瓶上也喷上了血,但是宝刀后面的墙壁上很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大理寺的大人们说,可能是因为大人死的冤,老天爷以此作昭示。后来邹大人他们也这么说。” 端木气愤地说:“什么昭示,都是胡扯!大理寺和刑部什么时候用‘老天爷’断案了?” 姬婴让端木和阿福合力将供放宝刀的案桌推开,露出这面墙来,敲了敲墙壁,很厚实,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声音。 端木问:“阿婴,你敲墙壁干什么?” 姬婴继续推了几下,无果,答道:“不是说血没有喷到墙壁上吗,我怀疑这面墙有什么古怪。” 端木跟着敲了两下,问:“一面墙能有什么古怪?我看很正常啊。” “或许是我多心了。” 姬婴四处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在掀开几案后的坐垫的时候,发现了两条奇怪的划痕。她把端木叫过来,让端木辨认一下这划痕是什么造成的。端木用手摸了摸,说:“这划痕像是被截取的弧线,比较规则,应该不是人为的,至于是什么造成的,还不好说。” 勘察了半天,收获不大,只好从卧室出来。就在姬婴要告辞的时候,看见那位老者隐在远处的老树后面,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和老树已经融为一体。 触及姬婴的目光,老人家没有丝毫表示,只是颤巍巍走向宅院深处去了。姬婴猜不透老者浑浊的眼睛里传达的意思,转身发觉端木已经走出了赵府的大门,赶忙跟了上去。 缓步走在街上,姬婴暗想,与安大人的案子相同,赵大人跟杀手打斗的时候,也不许任何人插手,似乎有意隐瞒杀手身份。两个案子也都没有明显的物品丢失。这说明了什么呢?姬婴忽然想起了容慎的话:孟大人在被杀的前一天晚上,想向陛下呈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惜中途被抢,孟大人正要回禀调查结果的时候被刺客射杀。孟大人想要呈上的东西是那个案子的关键,同样的道理,在这几个案子里,杀手是不是也在找某个不为人知的东西呢? 似乎谁也不能解答她的疑惑,犹如黑暗中有一点烛光,能照亮前行的路,可惜灯光微弱而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姬婴低头想着,冷不丁额头上遭遇了一个大爆栗。姬婴捂着头正要发火,却迎上了游牧野坏笑的脸。 “你为什么要弹我的脑门儿?很疼的知不知道!”姬婴怒吼。 游牧野甩着火红的衣摆,笑嘻嘻地说:“小小年纪,黑着脸,皱着眉头,难看死了。姬婴,你又遇见什么难解的事了?” 姬婴“哧”了一声,甩开游牧野大步往前走。 游牧野就像一只采着花粉的小蜜蜂,紧跟在姬婴身边,死缠烂打:“不要着急走嘛,告诉我,我保证给你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姬婴终于停下来,恶狠狠地说:“我们刚从赵畋赵大人府上回来,一无所获。游大公子,请你给指一条明路,本大人该怎么办啊?” 游牧野撩起披在肩头的头发,摆出一副很有身份的样子,说:“这你可找对人了。既然姬大人没能在活人那里找到答案,不如让本公子替你向死人问问?” “向死人问问?你……你又想验尸?” 游牧野连忙捂住姬婴的嘴,小声说:“赵大人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朝廷上有很多他的门生旧友,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刨他的坟,别说你的官还能不能做,就连小命都很难保住了。到时候肯定给你按上一个冒犯贤臣的罪名。” “可是……”姬婴从游牧野的“魔爪”下挣脱出来,“赵大人去世这么长时间了,尸首都腐烂了,你怎么查?” 游牧野高深莫测地回答:“山人自有妙计!” 当日下午,累了半天的姬婴躲在屋里饱饱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妙裁告诉她,江逸臣来了很久了,就在客厅里。姬婴连忙趿拉着鞋去迎接。 “睡醒了?”背着光晕的江逸臣托着茶杯笑道。 姬婴有点不好意思,问:“你每天那么忙,怎么也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反正我现在也没事。我刚刚在想,如果现在是冬天就好了,外面下着雪,姬大人睡过午觉,伸着懒腰,高唱‘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岂不应景?” 姬婴坐在江逸臣身边,端起茶杯润润喉咙,说:“我可不是诸葛孔明那样的贤士,像我这样的懒人,一觉之后,只会念两句‘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然后接着睡。” 江逸臣大笑两声。接着他问:“听端木兄说,你们今天去赵府了?” “是。但是……哎!” “既然没什么收获,不如就听游牧野的建议,找个晚上,悄悄去墓地验个尸,没准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是,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不大好吧。” 江逸臣噗嗤一笑,说:“你不会是胆子小,找借口吧?” 诚然,姬婴是在找借口,可她不想被江逸臣拆穿,只好壮着胆子说:“谁找借口了?去就去,我才不害怕!” 第三十八章 趁夜验尸 说干就干。姬婴把今夜去墓地验尸的计划告知了端木凌风,在端木凌风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跟江逸臣一起,去找游牧野。一路上,姬婴一直默念两个字——别怂! 让人吃惊的是,游牧野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当姬婴“大义凛然”地告诉游牧野,她想请他帮忙,查验赵畋尸体的时候,游牧野竟有一瞬的失神。 “今天上午你还建议我去开棺验尸的,下午怎么就犹豫起来了?”姬婴戳着游牧野的胳膊质问。 游牧野支吾道:“上午……上午是因为我在吓唬你,知道你没有胆量,故意说的。现在,现在我是觉得,没有必要去了。” “什么叫没有必要?”姬婴更加奇怪,“你也说过,给活人看病是福气,给死人伸冤是义气,今天怎么唧唧歪歪,你的英雄气概都去哪了?” “要你管!总之今天不能去!” 江逸臣坐到游牧野身边,翘起二郎腿,问:“游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怎么会有难言之隐?”游牧野矢口否认,“姬婴的身体还没养好,我当然不能拉着她冒险。”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姬婴说,“反正验尸这样的活也是你们干,我就是从旁边看着,怎么会冒险?难道游大公子今晚有事?还是……根本就是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我游家当家人会怕什么?” “那你还磨蹭什么?” 游牧野有节奏的敲打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自然张开的手缓缓攥成拳头,说:“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就跟你们走一趟,有什么大不了的!” 几个人约定好亥时出发。姬婴临别的时候,游牧野不忘提醒一句:“多叫几个人。记得拉上端木兄。” 姬婴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应下了。 当晚子时,几个人在城门口碰面,一起去赵畋的墓地。赵畋的墓地在京城西南的一片树林里,很多达官贵人喜欢把墓地修在这里,因为传闻这里依山傍水,是个宝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冬九说了声“到了”,大家纷纷下马下车。借着火把照了照,确认是赵大人的墓地没错。大家在墓前拜了三拜,告了罪,开始下铲子。 挖墓的事按照姬婴的胆量是不会参与的,她早早躲到了马车旁边,但还是害怕的厉害,以至于呼呼的风声,让她听起来都格外刺耳。她似乎听见野兽呼啸的声音,觉得口干舌燥,后背发凉,她哆哆嗦嗦地举着火把,照着每一个可疑的影子。 另一边,江逸臣他们很快就挖到了赵大人的棺木。游牧野让大家离远些,他用一个白色的棉布捂上口鼻,带上手套,打开棺木,开始小心地验尸。 就在游牧野打开棺木的一刹那,一股恶臭四散开来。姬婴冷不丁吸了一口气,强烈的腐臭让她呕吐不止。端木放下铲子,过来给她拍背,谁知道姬婴这一吐就停不下来了,吐完晚饭吐酸水,吐完酸水只好干呕。一场折腾让她头昏眼花,江逸臣只好给她递过来一个水囊让她漱口。 游牧野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反复推敲,终于盖上棺木,从墓坑里爬了出来。他一边摘手套一边往姬婴这边走。 姬婴当即制止了游牧野:“你……你站住,不要过来!离我远些!” 游牧野故意逗姬婴说:“有你这样对待朋友的吗?我大晚上辛辛苦苦刨了人家的坟,搞得浑身臭烘烘的,还不是为了你?你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真没良心!” 姬婴才不管游牧野的打趣,捂着鼻子撵他:“你要是再不走远些,当心我把你装进棺材里!有事说事,别废话!” 游牧野席地坐在姬婴面前,双手撑着地面,说:“经过本大神医兼仵作的全面检查,发现这位赵大人是自杀!” “自杀?!”大家不敢置信。 “赵大人身上有三处伤口,两处都是长剑造成的皮外伤,并没有伤到骨头,所以不严重。另一处伤在左肩,是他的青龙偃月刀造成的,伤口很深,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你的意思是,两处皮外伤是刺客留下的,而最后的刀伤是赵大人自己砍的?” “是。” “何以见得?” 游牧野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抽出冬九身上的刀,做了个用力砍的动作。冬九是个聪明人,很配合地双手格挡。游牧野继续用力向下砍,冬九双手拖住刀刃,逆势向上抬。 游牧野松开手,很满意地说:“你们看到了吧,如果有人向你迎面砍杀,你一定会做的动作就是双手迎接,逆势向上抬,或者向刀锋的一旁躲避。这样一来,如果对手力气很大,将你砍伤,造成的伤口也会不均匀,有进进出出的磨痕。而且,因为接受对手的正面攻击,所以伤口应该深度相同,至少不会是肩膀处伤口偏深而心脏处偏浅。但是,赵大人身上的这个刀痕,非常干脆利落,深度明显不同,肩膀处伤口明显偏深,所以一定是自杀无疑。” 堂堂朝廷大员在与刺客搏斗之后自杀身亡?说起来真是个笑话。更可笑的是,众位奉命调查这宗命案的大人们竟毫无察觉!奇哉怪哉! 所有人都知道,赵大人死的时候,是面向内侧跪在地上的,那姿势似乎是在忏悔。如果赵大人真的是心有愧疚,那么他会忏悔什么呢?为什么面朝内侧呢? “难道墙壁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姬婴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江逸臣问。 姬婴回答:“我们去赵大人房间的时候,看守宅院的小哥告诉我们,当时赵大人的尸体旁边有很多血迹,但是墙壁上却很干净。我们还在地板上发现了两道圆弧状的划痕。我怀疑,那面墙壁有机关,里面应该藏着什么东西。” “或者说,那个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江逸臣补充说,“赵大人自责没能保护好它,又顾忌对方身份不能去追,所以自杀谢罪。” 姬婴长叹一声,说:“我觉得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有一个对案子起决定性作用的东西,找不到也问不得。” “游公子,你平时都用什么兵器啊?”江逸臣冷不丁地问游牧野。 “赤手空拳惯了,偶尔也会使些刀枪,总之都很不成样子。”游牧野一本正经地回答。 话题转变太快,姬婴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她问:“好好的,问这些干什么?” 江逸臣不搭理姬婴,接着问游牧野:“与普通的武者对决,你能撑多久?” “那要看是多么普通。如果对方是端木兄,恐怕撑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端木白了游牧野一眼。他的武艺可是江湖上排的上号的好不好!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姬婴再问。 江逸臣一把搂住姬婴的肩膀,悄悄告诉姬婴:“我们被杀手包围了。” “杀手?”姬婴震惊地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你是说……” 江逸臣依然临危不乱,似乎并不把这些杀手放到眼里。他压低了声音,安排道:“周围埋伏了十来个杀手,功夫还凑合。我们合在一起不好突围,不如这样——小九,你跟游公子一起,保护游公子的安全。” “放心!” “端木兄,你需要单独行动。” “杀手怕是冲姬婴来的,我跟你们一起,也好照应啊。” 江逸臣摇头说:“端木兄的功夫在下信得过,所以留你一个人,其实是为了断后。姬婴没有武艺防身,斗不过也跑不快,我怕带着她出去会有闪失,所以请你在后面照应一下。” “没问题!” 江逸臣又嘱咐一句:“一切小心,不要恋战。” “放心。照顾好阿婴。” 杀手们还没有发起进攻,似乎在等一个指令。这个时候,每一声细微的虫鸣都显得响亮。 江逸臣搂着姬婴,不动声色地绕过马车,从马匹上取下长剑,往官道上走。端木紧握着随身的宝刀,精神紧绷。唯有游牧野还是一副郎当样子,跟板着脸的冬九开了几句玩笑,拾起地上的铲子,向赵畋的棺木上扬了几抔土。 姬婴暗暗吞了一下口水,问:“这些杀手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在你吐的最惨的时候。” “啊?那你为什么不叫着大家赶紧跑?” 江逸臣敲了一下姬婴的脑袋:“傻子,要是能跑我早就跑了。” 第三十九章 女儿之身 杀手们很讲道义,因为他们并没有让姬婴紧张太长时间。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长夜,搏杀开始。 先是一阵如雨点一般细密的弩箭。身穿夜行衣的杀手们藏在草丛里或树杈上,与黑夜融成一体,以包围之势向中央放箭。幸亏江逸臣早作安排,让大家散开,否则这么密集的弩箭,非得将他们戳出几个透明窟窿不可。 端木一个翻身,就近躲在马车后面。冬九将游牧野护在身后,用手里的长剑抵挡弩箭。游牧野理所当然地被人护着,时不时拿手里的铲子挡一下冬九漏掉的箭。 箭主要是朝姬婴他们来的。江逸臣将姬婴扑到怀里,就势在草丛里滚了几下,躲过了第一波弩箭,然后拉起姬婴,往林子深处跑。杀手们一击不中,迅速窜出草丛,来追姬婴,却不料躲在马车后面的端木跳到了姬婴身后,一下子就杀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杀手。 在端木奋力拼杀的时候,江逸臣提着姬婴夺命而逃。但杀手并不想给江逸臣和姬婴逃命的机会,他们又从草丛里、树上冒出来,截断江逸臣的退路。 江逸臣一手拽着姬婴,一手提剑,艰难前行。姬婴双手抱住江逸臣的胳膊,尽量紧跟着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杀手越来越多,像有分身术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游牧野和冬九这边还好,他们两个背靠着背,很快就杀出了一条血路,引着杀手,向北逃去。姬婴这里却很不乐观。有两个杀手一左一右向江逸臣身上砍过来,眼看避不开,端木飞身而起,以江逸臣的肩膀为支点,祭出宝刀,一下子穿透了江逸臣左边的杀手的身体,紧接着,江逸臣反手杀死了另一个杀手。 可这些恶狼一般的杀手们,没有因为一次次的失败而有一步退缩,反而越战越勇。他们挑中了端木凌风,先让出一条路放出江逸臣,然后全力对付端木。江逸臣看出了对方的险恶用心,在端木被压制得喘息不得的时候,长剑一挥,砍伤两个人,为端木解了一时之困。 就这样走走停停,狭窄的官道上,绽放出一朵有一朵红色的花,妖冶而恐怖。 杀手们一波连着一波。端木命令江逸臣:“快,带着阿婴先走,我殿后!” 江逸臣劈倒面前的杀手,喊道:“对手布置严密,你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 “那也总比我们三个人一起死在这儿强!” 江逸臣的脑袋转得飞快:端木凌风不是杀手们追杀的对象,留下他或许是件好事,便说:“好吧,你不要恋战!” “快走!” 不等姬婴有任何意见,江逸臣抱住她,一连几个纵跃,暂时跳出包围圈,带着姬婴继续奔逃,随即又有几个杀手赶了过来。 跑了半天,追击的人一下子消失了。江逸臣觉得势头不对,赶紧停了下来。姬婴不明就里,只顾大口喘气。江逸臣回想了一下刚刚杀手们围捕的策略,猛然醒悟,他们或许已经被堵到了一个陷阱里了。 姬婴喘了半天,往四下张望,说:“杀手好像退下了,我们是不是没事了?” “不,我们恐怕遇见麻烦了。” “麻烦?”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近百枝竹箭雨点一样射过来,江逸臣抱着姬婴向旁边一滚,那些竹箭就钉了一地,一直延伸到江逸臣身侧,还钉住了江逸臣的衣摆。真是惊险。而后,铺在地上的杂草像一张厚重而巨大的地毯,呼地盖上来,被江逸臣一剑劈开。 正当江逸臣应对那个巨大的“地毯”时,一张巨大的捕虎竹耙扎向姬婴,江逸臣将手里的长剑执出去,让竹耙改变了方向,避开了姬婴。 姬婴得救,江逸臣却还未脱险。连续三张竹耙从不同方位飞过来,江逸臣大喝一声,如腾渊的蛟龙,纵跃之间,躲开了竹耙。那些没了阻挡的竹耙就在半空中相互撞击,顷刻撞得粉碎。 绕过密密麻麻的捕虎勾,江逸臣拉着姬婴往前走。一杆长枪夹着风声从后面刺向姬婴,江逸臣行动机敏,按住姬婴的头,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肚子上。来者后退几步,再次举枪来刺,江逸臣低下身子,躲过枪,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看似极短的时间,却耽误了不少脚程,又一波杀手追了过来。江逸臣体力消耗太大,身边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姬婴,不能恋战,接着奔逃。 姬婴早就跑不动了,她的喉咙里艰难地迸出几个字来:“远卿兄,你……你先跑……跑吧,我……我跑不动了……你快跑!” “还能说话,说明你还有力气,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杀手……这么多……还有……陷阱,我们两个……是……没法……一起逃出去的!” “别说话!跟紧了!” 他们摸着黑跑了半天,早就找不到路了,猛然听见水声,江逸臣心底一阵窃喜。顺着水声跑去,迎面是一汪小潭。江逸臣并不知道对面是什么地方,但他相信,就算杀手们熟悉这里也无济于事,因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浑水摸鱼会更加方便。 江逸臣撤下自己的外衫,随口一问:“会水吗?” “不……不会……” 江逸臣不由分说,拉着姬婴扎进了水里。追过来的杀手有两个会水的,紧跟着他们跳下了小潭。 姬婴不会水,在小潭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江逸臣被两个杀手缠住,没法施救,眼睁睁地看着姬婴越来越向下沉。 那两个杀手一个揪住了江逸臣的脖子,一个拽住他的裤管,想控制住他。江逸臣双手握住长剑,一刀捅死了抓着自己脖子的人,然后奋力向缠在腿上的手砍去,砍掉了那只手。解了围的江逸臣向小潭底部游去。 姬婴的脑子早就不清醒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重,身后有无数的手钳制着她,将她往更黑暗的地方拽。 忽然,嘴巴里涌进一股气流。这气流很微弱,但很温暖。对于濒临窒息的人来说,这股气流就是将她带回人间的希望。 江逸臣一只手扣住姬婴的腰,全力向上游动。在他们钻出水面的一刹那,东方泛起了亮光。 江逸臣带着姬婴游了半晌,终于到达对岸。他将昏迷的姬婴推上岸,然后趴在岸边,大口大口的喘息。这个晚上,他太累了。 简单歇了一会儿,江逸臣担心姬婴安危,爬过来推姬婴。借着微弱的晨光,他觉得直挺挺躺在他面前的姬婴有些不对劲。他当然知道姬婴很瘦小,曾经以为这是常年生病造成的,所以并没有在意,但此时此刻,他不免疑虑。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姬婴的身形的话,江逸臣觉得,“玲珑有致”这个词很贴切。 姬婴仰面躺在地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一个起起伏伏的线条。拨开凌乱的头发,露出的皮肤白皙自然——妙裁为姬婴炮制的染黑皮肤的药水在潭水的洗刷下一干二净,露出了皮肤本来的颜色。描画的浓黑的眉毛也被洗成了柳叶弯眉。锁骨以上纹路明显,没有喉结。 一直淡定的江逸臣终于不淡定了。他怀疑地看着面前的小潭,暗想:这片潭水也忒神奇了,把好端端一个才子变成了姑娘?不,一定是我救错了人,姬婴还在水底下,对,一定是! 就在江逸臣想再次跳进潭里找他幻想中的姬婴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姬婴吐出几口水,缓缓清醒过来。姬婴转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岸上,东方泛起了红光,心里暗舒一口气,这一夜算是过去了。她勉力坐起来,胳膊、腿因为酸痛而发出抗议一般的声音。她撩起湿漉漉的长发,抬眼看见了站在水边一脸震惊的江逸臣,问:“远卿兄,你这是怎么了?” 透过沙哑的声音,江逸臣分辨出,姬婴就是个女子。哎,江逸臣啊江逸臣,枉你自诩聪明,竟然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江逸臣又想到了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刚刚在潭底,为了救姬婴,他们好像…… 江逸臣捂住了自己的嘴。 起初姬婴并不明白,为什么江逸臣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当她意识到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暴露了她的身形的时候,她恍然,在江逸臣面前,她最大的秘密曝光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管不了其他,姬婴慌忙用胳膊挡住自己的前胸,双腿弯曲,缩在一起,大声命令江逸臣转过身去。江逸臣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抱着自己的眼睛,转过身去,语无伦次:“你……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姬婴窘迫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拼命爬起来,托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树林里走去。 第四十章 哭过笑过 姬婴连滚带爬钻进树林,奈何经过一夜的奔逃,手上、脚上都是树枝造成的划痕,经过潭水浸泡,疼得厉害。没办法,她靠在一棵大树下,抱膝坐了下来。 江逸臣转过身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此别过,将来遇见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不行,他们的危险还没完全解除,留下姬婴一个人不安全,况且,姬婴欺君之罪昭然,就算他不在乎,姬婴也不会释然;那就过去安慰两句,抱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我们还是兄弟。额……太不现实了。怎么办?江逸臣一边挠头想主意,一边往林子里挪。 坐在树下的姬婴难过极了也紧张极了。又一个人知道了她的身份,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努力即将化为灰烬,她的理想将要破灭?她最初就知道,一旦身份败露,会牵连到很多人,很多无辜的朋友会因为她而丧命。江逸臣,你会怎么做呢? 江逸臣慢慢走过来,他看见姬婴正小声啜泣。从小到大,他只见过母妃哭泣。那年他十三岁,跟着父王去打伏击,交战中被敌军射中,伤在腋下,他母妃坐在他床头,照顾了一夜也哭了一夜。但后来他再上战场,母妃没有阻拦。她说,这是他的使命。 江逸臣知道,姬婴埋藏着很多秘密,这些秘密让她无知、无畏,因为每个人都有使命。他坐在姬婴身边,问:“害怕了?” 姬婴自顾自地哭,也不回答。 “哭什么?我又没怎样。” 姬婴抽抽搭搭地回答:“我哭我自己还不行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姬婴又不回答。 “看来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跟伯威侯有关吧?” 姬婴泪眼汪汪地看着江逸臣,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态度:“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你总是套我话。” 江逸臣懒懒地躺在地上,说:“你也怪可怜的。进京没多长时间,就被算计了这么多次,还顶着个欺君的杀头大罪,你……” 江逸臣还没说完,姬婴就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也……觉得……呜呜……自己……好倒霉……呜呜……” 一直以来,江逸尘见到的姬婴,都是彬彬有礼,故作老成,哪怕是被人算计,从马上坠下来,养了好长时间的伤,也保持着隐忍的态度,没有喊过一声疼。今天倒是走运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痛哭,不知怎么的,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他“哈哈”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呜……”姬婴一边抹眼泪一边责怪身边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大笑一通的江逸臣坐起来,靠在树上,说:“没事,你哭吧,尽情哭!” 嚎啕了大半天的姬婴发泄完了,终于停下来,抹了一把脸,整理了自己的衣衫,说:“我哭好了。” 就像一个了不起的任务完成了,姬婴说的很郑重,叫江逸臣又是一阵大笑。江逸臣说:“你真的不要再哭一会儿了?我还没有欣赏够。” “衣服湿,冷。我去找些柴草烤烤衣服。”姬婴说走就走。 “喂,你不怕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姬婴转过脸来说:“我只是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不会说的。” 姬婴消失在密林中,江逸臣痞里痞气地一笑,低声说:“什么时候会打赌了?不学好——运气却不错。” 天已经蒙蒙亮。姬婴一瘸一拐地抱着少得可怜的柴草回到原地的时候,却看见江逸臣已经生好了柴队,正在烤一只野兔。旁边支了一个晾衣服的架子。姬婴惊喜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动作真快!” 江逸臣头也不抬,自顾自地烤兔肉:“要是等你来干活,我早就饿死了。” 姬婴做了个鬼脸,将捡来的柴草堆好,走到火堆前烤火。 江逸臣瞟了一眼姬婴,朝晾衣架子努努嘴,说:“把湿衣服晾到那里去。” 姬婴才不想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脱衣服,她摇摇头说:“你去吧,我不用。” 江逸臣勾起一笑,又马上恢复过来,他拍拍手,将一身的土抖掉,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逸臣一层一层地将湿衣服脱下来,眼看就要露出结实的胸膛,姬婴连忙捂着眼睛大喊:“江逸臣,你别再脱了!” 江逸臣指着晾衣架说:“这里还有这么大的地方,正好晾衣服。反正你不用,我也是怕浪费嘛。” “我用!我用还不行嘛!”姬婴告饶。 江逸臣穿着里衣,坐回原处,继续烤肉。姬婴乖乖脱了最外面一层衣服,很不自在地回来烤火。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姬婴问。 “摸黑跑了这么久,怎么会知道。” “那怎么办?” “没关系,等太阳全出来了,我们就知道方向了,到时候再出去。” 这样四处奔波的日子江逸臣经历的多了,他丝毫不担心,而这样沉着冷静的江逸臣,让姬婴感觉无比的踏实。 江逸臣烤好了兔子,扯下一个兔子腿给姬婴。经过一个晚上的拼命折腾,姬婴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毫不客气,拿过来就啃。松软沁香的兔肉含在嘴里,滋润着舌尖上每一个味蕾。姬婴狼吞虎咽,吃的极其满足。 江逸臣吃相还算斯文,他慢慢享受着手里的兔肉,在姬婴吞完那只兔子腿之后,还适时送上了下一个兔子腿。 姬婴毫不客气地大嚼着。江逸臣来了兴致,一本正经地问:“姬婴,你说兔子为什么是四条腿啊?” 姬婴吃的正香,也没细想,随口一答:“不知道啊。它就是那么长的。” “我来告诉你吧,这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江逸臣故作神秘地说,“很久很久以前,兔子还是两条腿走路。当时世上有一种鹰,长得花里胡哨的,像鸡。这种鹰特别喜欢捕食兔子。于是有一天,兔子的首领告诉它的兔子子民,以后要用四条腿跑步,跑快些,千万不要被鸡鹰(姬婴)抓到,否则会被吃得渣渣都不剩!” 这是什么故事,明摆着取笑姬婴。姬婴一口兔肉没来得及咽下去,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她拿着啃光了的骨头,猛地朝江逸臣投了过去。江逸臣眼疾手快,侧着身体躲了过去,大笑着抛开。姬婴穷追不舍,扬言要扒了江逸臣的皮,可追了两步,也哈哈笑出来。静谧的树林中,因为爽朗的笑声,飞起了无数的飞虫和小鸟。 坐了一会儿,衣服烤的差不多了,天也亮透了,江逸臣和姬婴灭了火堆,穿好衣服,往回走。 “姬婴,”江逸臣叫了一声,“你还走得动吗?” 姬婴不想再给江逸臣拖后腿,硬着头皮答道:“走得动。” 江逸臣将长剑递给姬婴,姬婴本能地接过去。江逸臣走到姬婴前面,说:“我背你走。” “啊?不用不用。”姬婴后退两步。 “你的手和脚都被划伤了,还浸了水,我早就看见了。别逞强了。” 姬婴心里一暖,却还是羞涩:“这点小伤,没关系的。” 江逸臣背对着姬婴,半蹲着身体说:“以前行军打仗,缺少担架的时候,我也常背着伤兵的。快点上来,我们得赶紧回城。” 姬婴暗想,看来江逸臣只是拿她和伤兵相比罢了。大家都是兄弟,或许不必拘泥小节。何况她确实伤口疼得厉害,索性就承了他的恩。她鼓励了自己一下,双臂从江逸臣的身后抱了过来。 将姬婴背在背上的江逸臣有一瞬的后悔,因为他意识到,姬婴确实跟他以前背着的伤员们不同。无论伤员穿不穿铠甲,他们的身体都显得很结实,尤其是上身,坚硬厚重。 但是姬婴不是。姬婴很轻,柔软的上身紧贴着他的宽厚的背,让他有一瞬间的呆滞。她的身上有一种香味,不是任何香粉的刺鼻的香,不是胭脂水粉的甜腻的香,不是造作的书卷香,也不是他母妃身上能抚平他伤痛的任何一种清香。姬婴身上散发的香若有若无,无法形容,却能让他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开始,两个人都很尴尬,没话找话地说了两句,后来江逸臣再说话,姬婴却不答了,抬头一看,姬婴竟然趴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睡了,发瀑顺着姬婴纤细的眉、白皙的脸庞和瘦弱的肩膀,飘散到他的肩膀、手臂和后背上,有些淘气的碎发,随着清晨清凉的风翻飞。 姬婴呼吸绵长而轻柔。温润的气流掠过江逸臣的脖子,让他感觉麻酥酥的。江逸臣轻轻晃动了一下肩膀,姬婴没醒。看来这个家伙,是真的累坏了。 阳光迎面照过来,似要给他们引路。走了大半天,江逸臣就看到了官道,京城的城门依稀可见。 就在这时,树林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昨晚的杀手们,在守株待兔。 第四十一章 黑衣白衣 背着姬婴的江逸臣没有想到,这些黑衣杀手胆大包天,敢在白天继续杀人,而且是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 江逸臣用力摇了几下肩膀,姬婴没有醒。江逸臣将她放在树下,她还是没醒。江逸臣无奈地叹了一声:“姬婴,你这头猪——也好。” 江逸臣站在姬婴面前,对着这些草菅人命、有恃无恐的歹徒,拔出了长剑。 这次杀手的数量明显减少,但人手却布置很得当。幸好搏杀开始不久,冬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助阵,为江逸臣减轻了负担。 “睡佛”姬婴终于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惊醒了。她先是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以为自己在做梦。杀手的大刀飞过来被江逸臣接住的时候,姬婴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梦,兵器碰撞的声音震得她头疼。她连忙站起来,在地上捡起一把钢刀,双手握住刀柄,在江逸臣和冬九的翼护下,紧贴着大树,紧张地看着眼前的战局。 忽然,有数十个身穿白衣白袍的蒙面人,带着各类武器,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搏杀因为这些人的加入有一瞬的停歇。双方都不知道,这些白衣人是谁。 站在远处土坡上带着蝴蝶形状面具的白衣首领喊了一声“杀”,所有的白衣人跟黑衣人混战起来。江逸臣和冬九不明所以,谨慎起见,他们围住姬婴,警惕地对待眼前每一个人。 姬婴悄悄地说:“小王爷,这是你安排的侍卫吗?打扮好特别。我就没见过穿着白衣到处招摇的侍卫。” 江逸臣横剑于身前:“我也没见过。” “啊?” “这不是我的人。” “啊?那这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 姬婴蒙了,看这些白衣人的战斗力,明显在黑衣人之上,人数又多,不会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吧? 战斗很快结束。大部分黑衣人被杀,个别想逃窜的,也有很多白衣人去追了,看那架势,倒是不死不休的。想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白衣人似乎对江逸臣他们不感兴趣,抱了个拳,“呼”地退出树林。 土坡上的白衣人首领没有马上离开。他施展轻功,跃到三个人面前。由于他蒙着脸,看不出长相身份,只看见他腰上别着一把宝剑,剑柄上挂着一个水滴一样的翡翠剑穗。 三个人一同行了个礼,江逸臣问:“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日后江某竭力报答救命之恩。” 那人回了一礼,将一个令牌一样的东西交给江逸臣,说:“在下区区江湖散客,不敢劳烦小怀王挂怀。昨天晚上我们就开始跟踪这帮杀手,从他们的一个首领那里得到了这个铭牌。或许它能为你们下面的追查提供线索。” “多谢!”既然对方不愿露出真实身份,江逸臣也不会强求,因为他觉得,将来会有很多机会遇见这个人。 白衣人转向姬婴,眯着眼,似乎寻找什么答案:“阁下就是新科状元姬婴姬大人?” 姬婴正正衣冠,清清嗓子,尽量表现的男子气概一些,拱手说:“‘大人’二字不敢,在下姬婴。” 白衣人审视了半晌,默默无言,最后一声“后会有期”,算是告辞,然后消失在了密林里。 江逸臣问姬婴:“看样子,这个人是冲着你来的。你想想,从什么地方见过这身打扮?” 姬婴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没有,我没见过。” 姬婴自然是没见过,因为这个白衣首领,就是当初姬婴重游姬家老宅时,那个躲在芭蕉园中的人,当时姬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终于安全了。姬婴问江逸臣:“刚刚那个人给你的是什么铭牌?” 江逸臣张开手,亮出一个打磨的很旧的铭牌,正面刻着“含”字,背面刻着“影”字,铭牌底下坠着一个红色的流苏。 姬婴摆弄了几下,摸着这枚流苏说:“你看这枚流苏,是不是很眼熟?像不像我们在汉章侯府捡到的那一枚?” 江逸臣端详了一下,说:“确实像。” “你认得这个铭牌吗?” “不认得,不过我猜有个人认得。这事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小怀王神通广大,姬婴当然放心。她看着一地的尸体很害怕,不禁打了个寒颤,说:“这个地方太恐怖了,我们赶紧进城吧。” 江逸臣插着手问姬婴:“你这个样子,打算怎么进城?” “我……我也不知道。你有主意?” “跟我乘一匹马吧?” “不!我不要骑马!”姬婴骑马可是骑怕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冬九打断他们,指着姬婴问,“我早就纳闷,好端端的,姬婴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像……像个姑娘。” 江逸臣“噗嗤”一笑,拍了一下冬九的肩膀,说:“小九啊,我们这一晚上可是一言难尽。你可以理解成,姬婴时运不济,掉进了一个小潭里,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冬九虽呆板沉默,但绝不傻,他瞧着姬婴尴尬的表情,大概猜出了些原因,却有些不敢相信。他说:“昨晚我们用的马车还在,不如姬大人乘车回去吧。” “也好,呵呵,也好。” “有一件事险些忘了告诉姬大人,”冬九说,“端木兄昨晚在跟那些人打斗的时候,觉得对方招式路数很像一年前追杀他的人们,所以叫了镖局的弟兄,顺着线索去追了,可能要在外面多待几天,临走时让我家小王爷照顾你。他等不及你,让我跟你说一声。” “让我照顾?”江逸臣指着自己的鼻子抗议,“怎么又交给我了?他经过我同意了吗?” 冬九说:“照顾姬大人的差事是我主动给你申请的。所谓能者多劳,你就不要推辞了。” 姬婴乐呵呵接受了冬九的善意:“好,多谢小九哥。不知道我端木兄有无受伤?” “似乎手臂有轻伤。” “还好。游牧野呢?” “也只是轻伤,不碍事,已经回家了。” “多谢告知。” 江逸臣将姬婴送上车,送到城门口,正巧妙裁派人来接,就让姬婴跟着来人回去了。 目送姬婴回去,江逸臣问冬九:“一路上,游牧野有什么异样?” “没有什么异样。杀手们似乎也不想放过他,我们遭到了很猛烈的攻击。这个路数,让我也看不明白了。”冬九拧眉答道。 “这个游牧野,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呢?” “要拷问吗?” “先不要动他。这个人虽然行为怪异,但绝没有伤害姬婴的意思,否则以他对这件事的了解,根本不会阻止姬婴冒险,更不会跟来。况且,他虽然在朝廷上背景模糊,但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影响的,我们不能树敌,也不能打草惊蛇。” “那现在怎么办?” “这样吧,我先去面圣。死了这么多人,大理寺和刑部一定会调查,陛下也一定会知道。你派两个人监视游牧野,看他这两天会跟什么人接触,记住,不要干涉。” “好!”冬九行事利落,就要去做事。 “等等!”江逸臣叫住冬九。 “还有什么事?” 江逸臣说:“你帮我给姬婴带几句话。”他在冬九耳边嘱咐了几句。 冬九的脸有些不自然,问:“你这样合适吗?你确定是在照顾人?” 江逸臣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我这是为她好。快去,快去!” 第二天一早,美美睡了一觉的姬婴,醒来之后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冬九传江逸臣的话,说端木凌风最近不在,让她从今天开始,跟着江逸臣学武。 什么时候结束? 看江逸臣心情。 学!武! 第四十二章 是鸡是鹰 听说要跟着江逸臣学武,姬婴整个人都崩溃了。又没法拒绝,谁让她曾经夸奖江逸臣武艺好了?谁让人家是她的救命恩人的?她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在自家门口,姬婴又遇见了游牧野。 今天,游牧野脸色较以往难看了不少,嘴唇泛白,脸颊却有不正常的红晕,因为他的胸口在昨天夜里被杀手划伤,流了很多血。但游牧野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提着一兜药草望着姬婴。 此时,姬婴心里有一瞬的钝痛。她是个聪明人,经过了昨天的事,对游牧野有了一点芥蒂。游牧野一定知道昨天晚上会有人对他们不利,但他没有直言。虽然姬婴明白,游牧野有苦衷。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他的家族。可她说服不了自己。他们现在不是一路人。 姬婴走上前去,客套道:“听说牧野兄昨晚受了伤,现在可还好?” “还好。”游牧野递上药草,“这是给你的。昨天受惊不小,给你定神补气的。” 姬婴身体顿了一下,双手接过来:“谢谢。” 游牧野惨然一笑:“最近几天,我就不过来了,你小心点。” “好。” 这一抹红色,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望着游牧野孤单的背影,姬婴怅然若失。要是能像初见的时候那么无拘无束该多好啊。可惜,回不去了。 姬婴心事重重地来到公主府,却被公主府此时的阵仗吓了一跳:原来摆放珍贵花草的地方被开辟出来,此时的院子里,木桩、箭靶、手靶、沙袋、木桶、白栏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真是应有尽有。姬婴暗想:我还是再昏死过去吧! 江逸臣的教官生涯开始了。鉴于姬婴自小体弱,没有一点习武基础,江逸臣为姬婴量身定做了一套方案:先练臂力,再学骑射,最后学擒拿。 说得容易,但做起来…… 江逸臣将姬婴放在两根木桩上,让她以扎马步的姿势站好,双臂向前探出,与肩膀持平,双手握拳,拳心向下。木桩之间放上一鼎香炉。江逸臣说,香炉里焚的是极品沉香,香味沉郁而不浓烈,是御用的香料。等香炉里的香料全部焚完,姬婴就可以下来了。 江逸臣说,焚香习武是皇子们都没有的待遇,他们练武时,最多屁股下方会放一个火盆或者几个钢钉。鉴于姬婴是女孩子,他也不好太过苛刻。 末了,江逸臣向姬婴强调:不用感谢我,就这么仗义! 感谢?谢你个鬼啊!姬婴想死的心都有了。刚摆好姿势,姬婴就撑不住了,她看着高悬的日头,哀嚎:“小怀王殿下,我不行的,我撑不住!” 花架下坐在藤椅上泡功夫茶的江逸臣慢条斯理地说:“我三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待遇。我告诉你啊,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父王无论寒冬还是酷暑,每天都让我拼命习武,我的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你就安安心心地跟我练武吧——哎,手抬高点,别偷懒!蹲下,蹲下,上身挺直!” 姬婴乖乖照做。 可江逸臣并不满意。他绕着姬婴转了两圈,拿来两个空木桶,分别吊在姬婴的两个手腕上,还特意强调,如果姬婴偷懒,他就要在木桶里装水。 第一炉香料在姬婴蹲的腿抽筋的时候烧完了。江逸臣扶着姬婴跳下木桩,让她喝了两杯茶,歇了一会,然后沿着公主府跑三圈。 姬婴连跑带走地执行完任务,气喘吁吁地摊在江逸臣面前的时候,江逸臣魔鬼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扎马步。 第二轮的马步蹲得更酸爽。江逸臣在姬婴头上放了一个小碗,避免她身体晃动。在她腰后坠上了一个秤砣,增加身体重量。 姬婴流着眼泪大喊:“江逸臣,你能不能有点人性!我站不住了!” 江逸臣用戒条抽打姬婴的后背,命令:“不许说话!” 姬婴被打的后背生疼,汗透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翻滚着,今天早上敷好的抹黑肤色的药水被汗水冲洗的纵横交错,惨不忍睹。她抗议:“你这么狠毒,还不让人说话!” “你现在只是练基本功,我三四岁的时候才练这个呢。还有啊,严师出高徒,你懂不懂。有我做你习武先生,你得深表荣幸!” 第二炉香料在姬婴蹲的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烧完。江逸臣提着姬婴下来,给她准备了一盆温水,让她洗脸。姬婴将脸全部泡在水盆里,闷了半天,还是觉得不痛快,问:“有没有凉水?井水最好!” 江逸臣躲在花架下闭目养神:“出了汗必须用温水洗,否则起热疹不说,还会生病。唉,看来你真是安逸惯了,这点常识都不懂。” 姬婴极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把面前的一盆脏水泼在江逸臣身上。 江逸臣毫不在意姬婴愤怒的眼神。他抬头看看天色,伸了伸懒腰,说:“晌午了,该吃饭了。今天厨房里准备了红烧鱼、清炖鸡、蒜香排骨,还有很多素菜。姬婴,要不要一起?” 姬婴听见“吃饭”二字,肚子咕咕直响,底气一下子就泄了,她眼冒金光:“要,我要吃!”说完,她嗖地窜进屋里。 江逸臣摇头失笑。他示意下人们传膳,自己却站在廊下。这时,冬九走了过来。江逸臣递给他一封信。 “把这封信交到父王手上。你亲自去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江逸臣说。 冬九查看了一下信封密封情况,问:“这是问王爷关于那个铭牌来历的吧?你怎么就能确定,王爷知道那铭牌的来历?” 江逸臣答:“铭牌的样式是先朝宫廷密卫令牌的样式。父王曾经跟着先皇和陛下这么多年,如果他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你这个教官当得可真称职,每个方面都给徒弟想到了。”冬九调侃。 江逸臣奇怪:“小九啊,自从进了京城,你的话怎么多了起来?” 冬九撇了下嘴,带着书信走了。 饭桌上,姬婴撒开肚子狂吃。最近这两天,她体力消耗都很大,吃东西成了她现在最想做的事。从小到大,病病歪歪,她总是没胃口,今天,她险些补上了曾经所有少吃的饭量。 江逸臣扇着一把扇子瞧着,趁机揶揄道:“对嘛,多吃点,一会儿还得接着练呢。” 姬婴丢过去一记眼刀,接着大快朵颐。 一桌子的美食被姬婴吃的七七八八。姬婴颇有成就感,满足地靠在椅子上,打着嗝喊了声:“好饱!” 江逸臣抚扇大笑。 下午的训练更加疯狂。江逸臣手持一个手靶,让姬婴用尽全力鞭腿横踢。姬婴学着江逸臣的样子向手靶上踢,没想到没有控制好力度,反将自己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江逸臣嘲笑道:“哈哈,姬婴,我就没见过谁,能在踢靶的时候把自己摔回去的。你是古今第一人!” 姬婴没好气地站起来,揉揉摔痛的屁股,接着鞭腿踢靶。 江逸臣单手持靶,凉凉地讽刺:“你用点力好不好?明明叫‘鹰’,偏偏本事随了姓,成了一只笨‘鸡’。你是指望着一直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吗?” 一句话戳中了姬婴的痛处。姬婴大喊一声,高高抬起右腿,朝手靶上踢去。不料江逸臣后退一步,让姬婴扑了个空,面朝下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惹得沙土扑了她一脸。江逸臣在旁边肆无忌惮地大笑。 姬婴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往江逸臣脸上挥拳。江逸臣单手接住姬婴软绵绵的拳头,侧身一扭,将姬婴擒住,按在地上。 “江逸臣,你欺负人!”姬婴恶狠狠地大喊。 江逸臣一手持靶,一手扭着姬婴的胳膊,一条腿夹住姬婴的腿,笑道:“连靶在哪儿都看不清,还谈什么打靶?姬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放开我!” 江逸臣似乎很听话,放开了姬婴。姬婴怒气未消,也不管什么招式,朝江逸臣身上胡乱挥拳、踢腿。江逸臣才不在乎这么没力度的攻击,只简单两招,就压制的姬婴动弹不得。姬婴没办法,张口就咬江逸臣拽着自己脖领子的手。江逸臣肘部用力,耍着姬婴在他腋下转了一圈,顺势将她擒在怀里,手臂夹着姬婴的手臂,卡在姬婴胸前。 两个人意识到男女有别的时候已经晚了。江逸臣的手臂所及,一片温和酥软,立时想起昨天背姬婴回来时微妙的感觉。江逸臣低头看姬婴,姬婴也在看着他。这个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江逸臣赶紧松开手,尴尬地咳了一声。姬婴红了脸,往江逸臣脚上用力一跺,转身就跑。身后江逸臣的哀嚎震天响。 当晚,姬婴从公主府回家,浑身酸痛,几近抽筋,好像丢了半条命。妙裁心疼,忙叫下人们备好温水泡药澡,然后给姬婴敷药按摩。妙裁的按摩刚刚开始,姬婴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哎,明天还得继续…… 第四十三章 燕王送马 第二天一早,姬婴从被窝里探了个头,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听那声音好像下得还很大,她险些乐疯过去。她趴在床上,大喊:“来人!” 有下人进来,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姬婴神气地说:“你去一趟靖安长公主府,就说今日天公不作美,下了这么大的雨,不便向小怀王殿下讨教武艺。你要好好地替我感谢小怀王美意。” 下人作了个揖:“是!” 姬婴欢呼一声,继续补眠。 可惜,姬婴的回笼觉还没迷糊着,就听见妙裁进来,用力摇晃着叫她。姬婴撑开眼皮问:“妙妙,发生什么事了?” 妙裁将姬婴拖起来,说:“你怎么还睡?小怀王带了两个侍卫来咱么家了,现在就在廊下的小亭子里喝茶。他带来了箭靶,叫你快过去!” “啊?当真?” “当真!你快点!” 姬婴大呼一声,将枕头摔到地上,“江逸臣,你是小鬼吗?这么难缠!” 姬婴穿戴齐全,出了卧室,就看见廊下赫然摆放着一个箭靶。廊道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凉亭。江逸臣就在这个小凉亭里悠哉悠哉地品茶呢。 姬婴揭过箭靶,走到江逸臣身边,扯着笑脸说:“远卿兄,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亲自来了?” “嗯。”江逸臣头也不抬。 姬婴坐在石桌另一边,赔着笑给江逸臣续茶:“嘻嘻,你看啊,小弟一个朝廷命官,纵然是想跟着兄长学武,奈何差事压的紧,何况今日下雨,要不改天?” 江逸臣将茶碗蹲在石桌上,石桌发出清脆的响声。姬婴心虚,不免吓了一跳,忙低下头。 江逸臣说:“最近案子陷入僵局,你还想查什么?” “嗯……我还没有去孟大人和戚大人的府上拜访过,今日去,兴许有什么收获。” “这几个案子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是没有丢失任何贵重东西,且这两位大人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你去人家府上会有什么收获?” “嗯……我觉得……嗯……” “你就是想偷懒!”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姬婴连忙摆手说。 “既然没有,反正我也过来了,我们不如就在这儿练。反正练箭,在哪儿都一样。” “在这儿练箭?” 江逸臣抬起头来看着姬婴:“怎么,不同意?” “同意!同意……” “既然同意,”江逸臣翘起二郎腿,“那你就先绕着你的宅子跑三圈,活动活动筋骨。” “跑三圈?现在?下着雨呢!” 江逸臣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姬婴:“怎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撑着伞,你来跑?” 姬婴忙抱住江逸臣的手指,说:“不用,我跑!” “你自己跑也没意思,正好我带了两个人,身手都笨的可以,我正想调教调教他们。这样吧,让他们俩带着你跑,如何?” “带着我跑?什么意思?” 江逸臣取来一根绳子,绕住姬婴的腰,分别将绳子两端交给两个侍卫。规定,两个侍卫要以最快的速度拉着姬婴跑,一旦江逸臣觉得他们跑得慢,就要加圈。 姬婴问:“怎么才叫跑得慢?” 江逸臣扫视了一下石桌,指着茶壶说:“要是我喝完了茶你们还没有到,就叫慢。” 姬婴望着拳头大小的茶壶,大吼:“怎么可能!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江逸臣摆弄着手里的茶杯,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牛饮吗?既然是功夫茶,自然需要好好品尝。不要废话了,你的小茶壶能泡四杯茶,第一杯我已经喝完了。” 姬婴还要理论,两个侍卫却极为敬业,一人拉着绳子一端,飞也似地冲进雨里。 江逸臣说他的两个侍卫笨,呸!这两个人跑得极快,步调又一致,姬婴被牢牢牵住,想偷懒都不行。无论姬婴怎么告饶求情,请两位稍稍慢一些,两个人都无动于衷。姬婴的腰被勒的生疼,不得已拼命往前跑。 雨没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地上到处湿漉漉泥呼呼的。姬婴一个不注意,脚下打滑,摔进了泥坑里,泥水被高高溅起,糊了姬婴一身。奈何两个侍卫不给姬婴一点“疗伤”的机会,扯着她继续跑。姬婴大骂一声“没人性的家伙”,继续连滚带爬地往前追。 江逸臣坐在凉亭里,看见姬婴脏兮兮地在雨里狂奔,心情大好,喊道:“快些,快些,还有最后一杯茶!” 三圈总算跑完了。姬婴浑身湿透地趴在小亭外的石阶上,任凭亭檐上的水柱冲洗她一身的泥垢。江逸臣拿着茶壶走到姬婴面前,望着喘的要窒息的姬婴,缓缓倾斜茶壶。茶壶没有漏出一滴水。 “我的茶水早就喝完了。姬婴,先给我泡茶,然后接着跑。”江逸臣雨波不惊地命令。 姬婴看了看江逸臣可恶的脸,有看了看眼前可怜的茶壶,一把把茶壶抢过来,跑进正厅。一直站在正厅门口的妙裁心疼不已,她见姬婴拎着茶壶跑过来,忙接了过去。 “妙妙,”姬婴一腔怒气地大喊,“把咱家的巴豆、钩吻、蛇毒、乌头、砒霜所有带毒的药材都给我拿过来,我要泡茶!” “我的小祖宗,你先歇一会儿,消消气。”妙裁拉着姬婴坐下,自己去泡茶,然后拿着一条温水浸过的手巾给姬婴擦脸。她心疼地说:“别干坐着了,快去换换衣服,着了凉可了不得。” 姬婴将手巾摔在桌子上,正要去里屋换衣服,就听见江逸臣大喊:“姬婴,泡个茶也需要这么久吗?你把自己煮进去了吗?” 姬婴提着茶壶柄,气势汹汹地跑回凉亭,朝江逸臣身上扔了过去。姬婴本想烫江逸臣一身,没想到江逸臣一个漂亮的转身,反手握住了茶壶柄。他坐在石凳上,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说:“这带了剧毒的茶水怎么跟刚刚的茶水味道一样?不错,好喝!” 姬婴知道,妙裁心肠好,才不会在茶里放什么东西,她不过是寻个嘴上痛快,可江逸臣这么一说,她还真后悔。有机会一定要江逸臣好好尝尝剧毒攻心的滋味。 争吵间,下人来报,燕王殿下驾到。 燕王?姬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来干什么? 不敢怠慢,姬婴连忙出来迎接。江逸臣拿起放在石凳旁边的油纸伞,也跟着出去了。 姬婴来时,就看见燕王周瑀一身雨渍斑斑的常服,牵着一匹枣红马,负手站在门外狭小的屋檐下。他的脚下有一个木箱子,木箱子旁边倚着一把油纸伞。 姬婴连忙请周瑀进门。周瑀看着姬婴的狼狈相,再看了一眼赶过来的江逸臣,心下了然,难得地抿嘴一笑。他拍着身旁的马,说:“远卿是在给姬大人当教官?正好。姬大人,远卿让我在军中挑选一匹温顺的马,说大人要学骑马。我找了找,发现这一匹就很好。正好路过贵府,就送过来了。” 姬婴大感意外,她做梦也没想到,一个王爷竟然冒着雨给她送马!她忙躬下身子感激道:“姬婴何德何能,竟劳烦王爷亲自冒雨送马!臣谢王爷!” 周瑀将马缰绳扔给江逸臣,接着说:“冉冉听说你要学骑马,打点了一箱上好的马具。你收好。” 姬婴看着硕大的木箱,受宠若惊,忙跪拜道:“臣姬婴谢燕王殿下和小公主恩赐!” 江逸臣在旁边笑道:“表哥,你看把姬婴吓的。” 原本周瑀只是想赶快还了周冉欠下的恩,毕竟他是个讨厌麻烦的人,没想到他这一着急,忘了照顾姬婴的想法,当下虚扶一把,自嘲说:“我不过是个闲散的外客,来还大人的恩,过些日子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大人不必紧张。” 不必紧张?再弱的老虎也不是猫,何况这位王爷比普通“老虎”还可怕,他不受陛下宠爱,但手中握着北方五十万雄兵。她哪敢轻视? 周瑀是个不会客套的人,他送完了东西,拿上伞,谢绝了姬婴相送的好意,很干脆地踏着没过鞋面的水走了。 周瑀在拐角处消失了,姬婴还没有缓过神来。江逸臣用伞尖捅了一下姬婴湿漉漉的胳膊,说:“人都走远了,姬大人,我们能继续了吗?” 姬婴傻愣愣地看着一直记挂着她的江逸臣,说:“能,能……” 就这样过了几天水深火热的生活,姬婴在江逸臣魔鬼式的训练下不断挑战极限。震惊朝野的连环杀人案,似乎被陛下和朝臣们遗忘了,不再提起。而这个刻意的遗忘,在一个人凌乱的马蹄下被再次唤起…… 第四十四章 其父其子 冬九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时候,江逸臣正在教姬婴骑马。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劝”。自从在军营被人算计,从马上摔下来,姬婴就对马产生了极大的恐惧。这么多天了,姬婴能做的,就是战战兢兢地牵着马绕着公主府转几圈。别说骑马了,就是站在马正前方,姬婴都不干。 威逼利诱的手段都使过了,江逸臣没了耐性,索性心一横,从姬婴身后抱住姬婴的腰,纵身一跃,坐到了马背上,姬婴“哇”地大叫出来。 江逸臣一手搂住姬婴的腰,一手捏住姬婴的嘴,命令道:“坐稳了,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姬婴噙着泪,拨开江逸臣的手,说:“求求你,把我扔下去吧!” 江逸臣朝姬婴头上甩了一个爆栗:“你出息一点行不行?拉住缰绳!” 姬婴抖着手去够缰绳。 “脚尖用力,勾住马鞍。” 姬婴照做。 “轻轻踢一下马腹。” “啊?我不敢。”姬婴的声音都在打颤。 江逸臣无视姬婴的任何哀求,用力踢了一下马腹。马儿呼了一口粗气,快步走了起来。姬婴害怕,身体不自觉地向江逸臣怀里蹭,手里的马缰绳随着身体的后仰而拉紧。马儿吃痛,停了下来。 江逸臣调侃道:“你这算是无师自通吗?” 姬婴的冷汗已经将手里的缰绳打湿,她厚着脸皮说:“既然这样,我是不是能下去了?” 江逸臣又是一个爆栗:“继续,踢马腹!” 姬婴捂着自己的脑门,埋怨道:“你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要不我去扎马步?”最近几天的学习,姬婴觉得,世上没有比扎马步更轻松的训练了。 江逸臣跳下马,直勾勾地盯着姬婴:“如果你想站在马背上扎马步,我倒是同意。” “这……就不用了,我服从命令。” “勾住马鞍,夹住马腹,用点力,踢!” 姬婴闭上双眼,暗暗求了一下佛祖庇佑,抓紧缰绳,稍稍用力,踢了一下马腹,马很听话地走了起来。紧张到不能呼吸的姬婴慢慢睁开眼,呼,安全。 江逸臣继续指挥:“脚尖用力撑住双腿,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而动,上身稍微抬高,以免长时间骑马摩擦臀部。好,就这样!” 转弯的时候,江逸臣教姬婴如何控制缰绳。这匹枣红马果然温顺,与姬婴的配合也渐入佳境。姬婴在江逸臣的监护下绕着公主府走了一圈,非常平稳。 江逸臣说:“勒马的时候不要太用力,以免惊马。” 姬婴小心地扥了一下缰绳,马呼了一下气,没有停下。 江逸臣说:“你的手不听使唤了吗?我让你不要太用力,不是让你一点力气也不用!加点劲!” 姬婴再次勒马,这次马安安稳稳地停住了。姬婴长舒一口气。 江逸臣坐到旁边的藤椅上,端起茶杯说:“就按照刚才教你的步骤溜溜马,跑两圈。” “跑?” “怎么?你打算以后按照这个速度骑马?恐怕蜗牛都比你跑得快!快去,一会儿还得练习射箭呢。” 未等姬婴起步,冬九进来了。其实冬九已经在门口观赏了半天,对姬婴怀着同情的心情。姬婴见他过来,忙向他对口型:“帮——我——下——来。” 冬九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姿势,径直去见江逸臣。 江逸臣让冬九坐下喝了一杯茶,说:“怎么样?我父王怎么说?” 冬九将铭牌还给江逸臣,答道:“王爷拆开信看了半天,说:‘东西的来历我知道,可是,这小子说的话不够亲切恭敬。我不想告诉他。’远卿,你要不再写一封信试试?” “啥?我说话不够亲切恭敬?老头子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啊!我们千里迢迢送了一封信,就这么被他打回来了?” 姬婴听这事不好办,忙抱住马头,笨拙地从马上爬下来,问江逸臣:“你在信上说了些什么,让怀安王这么生气?” “我说话一向很亲切很恭敬的好不好!这个老头子,一定是还在气我剁了那个女奸细,找个机会就给我添堵。他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 “那怎么办?”姬婴问。 “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不了我在写一封。”江逸臣丢下茶杯,一头钻进了书房。 冬九占了江逸臣的藤椅,仰脸对姬婴说:“几天不见,大人壮实了不少嘛。” 姬婴盘腿坐在地上,说:“有江逸臣这个魔鬼一直在耳边嚎叫,逼着我训练,我不壮实才怪呢。倒是小九哥,这么多天劳苦奔波,实在辛苦。” “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了。对了,端木兄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昨天来了消息,说一切安好。” “那就好。” 姬婴和冬九正说话,江逸臣苦着脸走出书房。他拿着一封信,说:“你再去一趟吧,要是这封信他还要挑错,我也没办法了。” 冬九接过信,从怀里拿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从竹筒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江逸臣,说:“王爷料到你会写一封更肉麻的信,所以告诉我,等你写完了就随便处理掉,免得碍他的眼,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你。” 江逸臣气的眼睛都瞪圆了。他一手扯过信,一手要去拎冬九的脖领子,奈何冬九早有准备,飞也似的跑开了。 姬婴暗道:“这叫什么来着?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江逸臣消了消气,展开信纸,眉毛不由得拧在了一起。最后,他将信团成一团,扔进燃着的香炉里烧了。 “怀安王殿下说了什么?” 江逸臣神色严肃,他将姬婴带到书房,关上门窗,说:“我父王信上说,这个铭牌确实是先朝宫中的东西,只是……唉……” “只是什么?” “你也知道,当今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与兄长太子周汝安分庭抗礼,圣上为了夺得大位,秘密豢养了一批死士,取名含影司。含影司的成员总是奉命进行一些刺探情报的活动,偶尔也会做些杀人的买卖。我父王因为年轻的时候跟陛下走得近,所以纵然陛下不说,我父王也了解一些,也正因为这个,我父王在陛下登基之后不久,就自请戍边,很少回京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铭牌其实是陛下的东西?”姬婴震惊地问。 “不是,”江逸臣解释说,“父王去了西北,但在京城的势力还在。他后来派人暗中打听,发现含影司已经解散了。但是,十年前,父王偶然发现了血影司的踪迹。他确认过,陛下手里并没有再豢养死士,那么这些人很有可能是某位皇子的。他应该是知道陛下的秘密,借此扫除异己,早登大位。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这位皇子是太子还是楚王。” “是楚王!”姬婴肯定地答道。 “你怎么知道?” “当初殿试成绩尚未公布的时候,端木兄曾建议我拜访一下朝中的各位大人,他还告诉我,他看见游牧野拜访了楚王殿下,但当时游牧野是从楚王后门出来的。我当时就想,游牧野不是个汲汲名利的人,为什么要暗自结交楚王?现在想来,应该是游牧野受了楚王什么威胁,不得已来京城卷入这些是是非非的。既然游牧野是楚王的人,那么含影司就是楚王的人。” “那么现在就有三个问题:第一,楚王指使这么多杀手杀人,到底想找什么?第二,这些杀手不可能被藏在王府上,那么他们真正的藏身之处是哪里?第三,楚王对游牧野的威胁是什么?” 姬婴回想了一下整个案子,突然,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你还记得藏龙赌坊的那些杀手吗?” “你是说……对啊,藏龙赌坊一定是含影司的藏身处之一!” 姬婴差点跳起来,慌慌张张往外走。江逸臣一把拉着她,问:“你要干什么去?” “进宫见驾啊,赶快请朝廷清剿藏龙赌坊!” “你傻了!正因为我们知道了含影司的秘密,就更不能轻举妄动!楚王的秘密牵扯着陛下的秘密,陛下怎么可能让世人知道这件事?到时候陛下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回答?还有,你也知道游牧野被楚王控制,你这样打草惊蛇,不怕对游牧野不利?” 江逸臣连珠炮似的追问让姬婴哑口无言:“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江逸臣颓然坐在椅子上,说:“我们现在只能祈求,老天爷会赐给我们什么变数,让我们解了这个死局。” 姬婴再次感叹: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四十五章 誓不罢休 夜幕降临。姬婴从公主府出来,一直心事重重。变数?变数?老天爷会赐给什么变数?要是一直期望着虚无的天,能成什么事? 她当然知道江逸臣不是个悲观的人,但他有自己不能抛弃的家世和荣耀,很多事他不能去做。但是姬婴不一样,她没有什么家族可言。 必须再赌一把!姬婴走向黑夜。 游牧野在这个令自己厌恶的小宅院里憋了这么多天了,他当然想逃,他喜欢遥远的江湖,他喜欢沁香的药草,他喜欢知心的朋友,他喜欢……但他逃不了。 他快疯了。 他等来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客人——姬婴。 姬婴今晚见到的游牧野与往日很不相同。今日的游牧野穿着一身淡蓝色宽松的外袍,趿拉着一双黑布鞋。大部分头发披散着,只有一条蓝色发带束着头顶的一缕头发。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至少比上一次跟姬婴见面的时候好了很多。 不得不说,游牧野现在的样子更超逸,更让人喜欢。 两个人在门口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姬婴晃了晃手里的药包,说:“看你脸色还是不好,怕是你在家的几天还是没能好好休养,我给你带了些草药,虽然比你自家的药差多了,但至少比故意不上药好。你……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游牧野忙让开路,请姬婴进屋。 游牧野给姬婴倒了一杯水。 姬婴接过茶杯,嗅了嗅,开玩笑说:“曾经端木兄告诉我,岭南游家极少有客人拜访,因为游家人喜欢在饮食中放各种毒药,然后争着解毒,客人们怕误食了毒药,经受无妄之灾。今天正好向牧野兄证实一下,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游牧野微微一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说:“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奇。巧的很,我正在研究一种西域来的毒药,还没有解毒之法,在你身上试试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这么说让我好害怕。” “你怕?你看着柔柔弱弱的,却是个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姬婴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地说:“我当然怕,我怕不能帮牧野兄摆脱楚王的控制。” 游牧野心头大震,他手里的茶杯脱手掉在地上,碎了。他正视着姬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从小怀王那里得到了一些让人胆寒的消息,我综合这么多事,猜到的。其实你早就在暗示我们这件事,可惜我们太愚蠢,没有发现。” “我暗示过你们什么?” 姬婴的眼里满是悲伤:“殿试之后不久,你就去了一趟楚王府,但你不是从正门进正门出,而是走的后门。这一幕又恰好被端木兄看到。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纵观京城所有人,你最信得过的,就是端木凌风,因为他是个光明磊落的江湖汉子,你们打过交道。你喜欢江湖生活,早就拒绝了皇上的任命,就算被迫参加科举,还险些迟到。你一定有不得已的难处,才涉足朝堂这趟浑水。” 游牧野惨然一笑:“没想到,竟是你最了解我。” “我想,你的难处,最开始出现在当初进京给皇上治病的时候。” “是。” “楚王利用你的筹码,是你游家整个家族。” “是。” “那么,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牧野隐忍着,额头上冒出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姬婴抓住游牧野的手腕,步步紧逼:“告诉我吧,我一定还你一家自由之身。” “不,姬婴,”游牧野避开姬婴的手,“你还办不到。你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我?” “那至少你要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可以想个万全之策。就算是死,我们也得死个明白!” 游牧野负手而立,反复回味着:“死个明白……” “对!”姬婴站到游牧野面前:“我知道,整件事的幕后主使不是陛下,既然如此,我们就有扳回局势的希望!游牧野,你是游家的家主,你要对整个家族负责。难道你要你的整个家族跟你一起,被束缚在一个黑暗、血腥的阴谋里吗?” “我当然不能!”游牧野吼道,“若不是为了游家,我怎么甘心受人摆布!” “那你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想你保证,一定还你自由!” 游牧野望着姬婴坚定的眼神,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他坐回原位,将事情经过慢慢道来。 三年前,陛下痴迷炼丹之术,食用了“金丹”,昏迷不醒,太医都束手无策。皇后不得已,向民间征求名医为陛下看诊。后来太医属一位老太医向皇后举荐,说岭南游家现任家主医术高超,或许能救陛下性命。皇后便请禁军和从云镖局的人一起,迅速接游家家主游牧野进京。也正因为这样,游牧野认识了端木凌风。 游牧野做梦也没想到,这次进宫,他险些断送了游家上百口人的命! 游牧野入宫之后,为陛下诊了脉,先查看了陛下服用的“金丹”的成分,再看了太医们开的药,发现陛下中的毒,其实并不是“金丹”的毒,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这种毒来自北疆,一般掺在饮食中,最开始使人昏迷,不久水米不进,饥饿而死。因为这种毒跟“金丹”造成的症状相似,所以很容易混淆。 游牧野几剂药下去,陛下很快就醒了。他久在江湖,不知朝堂深浅,一心想着,等陛下完全康复,再把下毒的事如实禀报,至于如何追查如何处置,就不是他一个江湖人该过问的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这件事告知陛下,四皇子便借口生病,请他过府看病。游牧野来进城之后,很多达官贵人都请他看过病,所以他没有在意,带着药箱就去了。 刚进入楚王殿下的卧室,游牧野就被埋伏的军士控制住了,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在这里看到了他的同胞弟弟和一位族兄。 胞弟和族兄被人拖着,一身的血,显然受了很多酷刑。游牧野这才知道,在皇族眼中,他们这些江湖人的性命,比蝼蚁还轻贱。 楚王很大方地承认了,毒药就是他下的,他没想到游牧野一个江湖郎中会跳出来坏他的好事。他说,如果这件事被陛下知晓,他会杀掉游家所有人为他陪葬。 不久,陛下康复,游牧野谢绝了陛下的任命,回到了岭南,奈何他的胞弟和族兄,还被囚禁在楚王府中,如同罪人。 回岭南的路上,到处险象迭生,楚王府的追杀一波接一波。如果没有从云镖局弟兄们的舍命庇护,他恐怕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后来,楚王给他送了一封密信,要求他参加这一次的科举考试,并为他所用,且不能被任何外人知晓。游牧野进退维谷,只好答应。 进京之后,游牧野加紧考虑解救兄弟们的办法,他把希望寄托于众位赶考的学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容慎。多年前,容哲病重,他的伯父容释亲自登门求药。当时还是孩子的游牧野救了容哲一命,之后就结识了容哲的堂兄容慎。他发现容慎是个心中藏有沟壑的人物,所以他在危难时,将目标先锁定在了容慎身上。 但容慎并没有刻意崭露头角的意思,他进京之后并不显山露水。正在他焦急的时刻,姬婴闯入了他的视野。姬婴急于求官,急于成事,急于证明自己,所以他总想暗示姬婴,请她帮忙。他其实去过楚王府很多次,每一次都想让端木凌风看到,然后传到姬婴的耳朵里。那一次,他总算成功了。 听完游牧野的讲述,姬婴一方面震惊于皇家的冷酷阴险,一方面同情于游牧野的问:“这么说,你的亲人们还在楚王府?” “是。” “我不明白,楚王明明身份高贵,又豢养的那么多杀手,为什么还要用你这个远在岭南的医者?” 游牧野叹息道:“我手里握着他这么大的把柄,他怎么会放过我?而且我曾救过陛下的命,怎么也算有名声的人,家世又干净,所以他肯定不会放过我。除非……” “除非他不再是楚王,除非他死!” “姬婴,”游牧野皱着眉提醒道,“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必要牵扯进来,当初是我没有分寸,有病乱投医,现在我看清了楚王真正的势力,所以劝你一句,收手吧,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怪你。” 姬婴拍着桌子,眼眶微红:“你把我姬婴当成什么人了!你几次帮我,难道我就不能帮你一次?游牧野,我不查清此案,誓不罢休!”说完,姬婴转身离去,留给游牧野一个屹立的身姿。 第四十六章 悲哉御涵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气阴沉沉的,姬婴照常去了公主府。妙裁在姬婴临走之前似有话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让姬婴心存疑虑。 姬婴到公主府的时候,看见江逸臣靠在练武用的稻草人上发呆。姬婴走过去跟江逸臣打招呼,才将江逸臣唤回神来。 “你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江逸臣说。 “为什么我不来?” 江逸臣站起来,转而坐在藤椅上:“当然是因为昨天的事,我以为你可能一蹶不振,躲在家里怨天尤人呢。” “怎么可能!”姬婴坐在江逸臣身边说,“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我觉得,如果我不坚持,那么死去的大人们如何瞑目?游牧野如何脱身?——我昨天晚上去见了游牧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 “喔?说来听听。” 姬婴将游牧野的事和盘托出。江逸臣愤怒地拍案大喝:“岂有此理!如此杀父弑君的畜生,怎么能继承大统!” 姬婴忙提醒他:“你轻声些!” 江逸臣稳住情绪,回头问:“你是不是答应帮助游牧野了?” “是。” 江逸臣冷笑:“朝堂之上,恐怕也只有你敢应承这样不要命的事了。” “怎么?你还是反对我的决定?” “这样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我要提醒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谨慎。”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江逸臣说,“今天是伯威侯五十寿辰,京城有头有脸的贵人们都去贺寿了,我早就得了请帖,打算过一会就去。我想,你也得了请帖,是不是不打算去了?” “今天是八月初三?” 江逸臣干笑的两声:“我虽早就知道你跟伯威侯一家有仇,但不知道你对他这么了解,连他的生辰是那一天都知道。” 姬婴很是坦荡:“反正我的秘密你基本上都知道,我也不必隐瞒。我和李行止有大仇,所以对他的事都了如指掌。” “到底是什么大仇,我都好奇了。” 姬婴半玩笑半认真地威胁道:“我想,对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好奇的好,免得下场凄惨。” 江逸臣耸耸肩,说:“不问就不问。话说,你真的不去吗?你表现的对李行止这么敌对,其实并不好。” “并不是我刻意不打算去,是因为妙妙。妙妙应该是顾及我的感受,把请帖收起来了,没让我看。怪不得今天我出门的时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起来,你这位‘夫人’真是称职。” “妙妙是个侠肝义胆的好姑娘,一心为了我着想。” 江逸臣受不了姬婴一个女孩子在外人面前夸赞自己的“夫人”,便起身说道:“我不管你了,我要去伯威侯府了。要不要替你带一份寿礼?” “算了吧,没必要。” 从公主府出来,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姬婴心里堵得难受,也不想直接回家,干脆淋着雨,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路上行人已经不多了,茶馆摊位因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早早关门。 忽然,一个白色的背影闯入了姬婴的视线。 这个白衣人没有撑伞,身上罩着一个斗篷,隐约露出腰间挂着的宝剑。如果说这个打扮只是引起了姬婴的注意,那么这人剑柄上挂着的滴水一样的翡翠剑穗完全吸引了她——姬婴认得,这是那位当初在林子里救她的白衣人首领的。 姬婴跟上了他。 那个人似乎察觉了姬婴蹩脚的跟踪,开始往胡同里走。姬婴穷追不舍。 姬婴想,既然这个人救了自己,应该算不上什么歹人,即使她露了行踪也不会怎么样。她更加大胆,奋力跟随那个人。 雨越下越大。那人引着姬婴出了城,紧走了几步,一转身,藏进了密林中。累的半死、浑身湿透的姬婴四下一看,没了那人的影子,哎,还是跟丢了。 但姬婴毕竟是姬婴,执着起来比小鬼还难缠。她钻进林子里继续寻找。她不信,这么泥泞的小路,就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姬婴往密林深处走了走。忽然,她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姬婴回过头来一看,吓了一跳。绊倒她的不是树枝藤蔓,而是一条腿!这条腿的主人瘫坐在地上,胸前满是血。 难道又是追杀?姬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害怕的厉害,站起来就要往回跑。能不能找到那个首领不重要,她要是平白被杀才是冤枉。 姬婴跑了两步,忽而顿住了,她觉得瘫在地上的那个人身形有点熟悉。她壮着胆子,拨开厚实的草丛,凑到那个人面前辨认一下。姬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李御涵! 躺在地上的李御涵脸色苍白如纸,胸前有一道恐怖的刀伤,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他的身边插着一把长剑,周围有很多被砍坏的杂草和树枝。 姬婴心头一震钝痛,不知怎么的,担心和难过像潮水一样压制着她。她蹲在李御涵面前,大声唤他的名字,可李御涵陷入昏迷,怎么也叫不醒。 姬婴不会想到,有一天,她活泼洒脱的二哥哥会这样一副狼狈可怜的样子躺在雨中,等着已经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她施救;她也不会想到,就算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他。 是,那是她哥哥,一个逍遥自在、睿智正直的公子哥,一个把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的男子汉,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雨里。 就一次,让她救救她的二哥好不好! 可是,怎么救他呢?姬婴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隐约有个小木屋。这个小木屋应该是供路人歇脚用的,虽然简陋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顾不了许多。姬婴将李御涵拽到后背上,拖拉着他去小木屋治伤。姬婴的每一步都沉重之极,树林里湿润松软的泥土还不忘跟她开玩笑,让她摔得脏兮兮的。 姬婴忍着腿上的痛,喊着李御涵的名字,担心他的伤势会因为颠簸而严重。但她没有办法。她一直安慰自己、鼓励自己,还有十步、九步、八步…… 短短不到半里路,姬婴却走了近半个时辰。 木屋简陋极了,只有半屋子的枯草和一个火盆。姬婴将李御涵安置在木屋的草垛上,将他湿透的外衣脱了下来。 李御涵的伤口虽流了很多血,但万幸并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姬婴从林子里采了些草药,用手心搓碎,涂在伤口处。鲜血触碰到姬婴手心的那一刹那,姬婴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姬婴学着江逸臣的样子,用火盆生起火,然后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做烘干衣服之用。 不多久,李御涵发起了烧,眉头紧锁,牙根打颤。姬婴摇着他的身体,唤着他的名字,却并没有什么效果。她只好将衣角撕下来,沾了雨水,给李御涵擦拭额头,然后将火堆生得更旺些,让李御涵驱寒。 病中的李御涵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不能这样做……不能……不能这样做!父亲!父亲……” 不能怎样?姬婴坐在李御涵身边。她想,今天是李行止的寿辰,看样子李御涵是回家了。那他为什么一身伤地回来,倒在这个地方?难道李行止因为李御涵出言不逊,竟然派人刺杀他?姬婴后背生凉。 枯坐了一会儿,姬婴将李御涵的外袍从晾衣架上取了下来。这是一件斜领的黑色宽袍,款式简单,只在边缘处镶着几个暗纹。姬婴暗笑,这个家伙,怎么会挑选一件这么老气的外衣? 姬婴摸了摸衣服胸口处带着血迹的刀痕。姬婴记得,小时候李御涵练武,总是把衣服磨坏,甚至干脆扯坏,这个时候,他就会央求继母姬舒或者是妹妹帮他修补修补。 姬舒修补衣服的方法很独特,她极讨厌在上面补补丁,她喜欢用她一双巧手,在划痕或磨痕处绣一些精致的图案。所以,李御涵有时候会故意将不喜欢的衣服偷偷撕坏,拿到姬舒面前,请求她补衣服,姬婴就亲眼见过。 后来,姬婴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母亲,姬舒非但没有怪罪李御涵,还把他叫到身边,告诉他,但凡有不喜欢的衣服,都可以交给她改装,为此,李御涵高兴坏了,特意在李承宇面前显摆了一番。 现在,李御涵的衣服上也有一个很大很丑的刀痕,但是姬舒却早已经不在了。 姬婴从怀里搜出一个针线袋,里面只有一根针和一团白色的线。 刺绣就像是绘画,衣服就是宣纸,针线就是笔墨。姬婴看了看她憔悴的二哥,低头摆弄起来。她要将黑色的衣服当成黑夜,勾勒出一幅月夜孤舟图。 第四十七章 引狼入室 姬婴在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贴在李御涵衣服背面,然后在刀痕上,勾画了一条随水飘零的小船,船下能看出明显的江面的痕迹。水平线上,一轮明月已经升了起来。为了避免单调,姬婴还在月亮周围点缀了几只大雁。 大雁成双成排,小船却孤孤单单,没有停靠的方向。 雨还在下。窗外站着一个人,将姬婴的一举一动完完全全看在眼里。这个人白衣白斗篷,手里抱着一把长剑。长剑上一个水滴一样的翡翠剑坠随着微风招摇。 这位白衣首领今天没有带面具。令人惊奇的是,这个人的长相与李御涵极其相似,只是他的肤色更暗一些,目光更深邃一些。他就透过窗户,无声无息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有预料的,眼圈泛红。他叹了口气,走近了雨里。 等姬婴把衣服补好,雨已经停了,天也暗了。姬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酸疼的脖颈,打算将衣服盖在李御涵的身上,没想到,她一抬头,却看见李御涵直勾勾地看着她,看样子醒了有一会儿了。 姬婴马上装出了一副敌对的样子,问:“你醒了?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李御涵挣扎着坐起来,艰难地靠在墙壁上。姬婴看他因为剧烈的活动而痛得渗出冷汗,很想过去帮他,但最终还是忍下了,她将衣服还给李御涵,冷冷地说:“身上有伤,乱动什么?” 李御涵靠在墙壁上,脸色还是难看极了。他拿着自己的外袍,细细观看上面绣的纹路,玩味地问:“在下好奇,姬大人一个男人,还是堂堂朝廷四品大员,为什么随身带着针线,而且绣工这么好?” 姬婴坐回火盆边,说:“在下出身贫寒,比不得公子富贵无忧。当初读书的时候,为了糊口,贱内常常做一些手工绣品,拿到市集上去卖。贱内熬夜赶工,一做就是一个通宵。婴心中不忍,便跟贱内一起做些绣品,今已成习惯。” 李御涵道:“姬大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这么说,大人的绣工是跟贤夫人学的?” “是。” “贤夫人手艺真好。” “我只是学了她的万分之一。” 李御涵眉尖一抖,将自己的衣服紧紧握在手里。 姬婴看看天色,说:“我该走了。贱内一直以为我去了公主府,若我再不回去,她又该担心了。” “等等,”李御涵叫住姬婴,“姬大人忍心将我这么一个伤病之人独自留在密林中?” 姬婴看李御涵又开始耍起无赖来,便问:“公子不提醒,在下险些忘了。听说今天是令尊五十大寿,作为儿子,公子没有留在家中招待客人,怎么跑出来了,还弄了这么一身伤?” 李御涵说:“你早就应该知道我的境遇,还反过来嘲笑我,岂是君子所为?” “我并不知道,想请公子答疑解惑。”姬婴也厚着脸皮说。 李御涵自嘲一笑,说:“我昨晚回家,跟父亲吵了一架。父亲一怒之下,要跟我比试武艺。我不敌,受了伤。” “怎么可能?我看你倒下的地方分明有很多刀剑的痕迹。” “那是我自己砍的。我心中烦闷,从家里跑出来,发泄了一通。” “发泄?”姬婴恼了,“你伤成这样,还冒着雨在林子里胡来,还要不要命了?要不是我经过,你被野兽吃了怎么办?” 李御涵抬着头,盯着姬婴的双眼,问:“那姬大人为什么要救我呢?我记得你好像很不喜欢家父,既如此,何苦照顾我?” “我照顾你?”姬婴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路过,怕你死了之后大理寺来查案,知道我去过密林,追究我见死不救之责。公子既然没事了,就快点回齐王府吧。告辞!” 姬婴决然地走出木屋的门,但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屋里李御涵痛苦的呻吟声。 姬婴还是折了回来。 “既然伤口疼得厉害,为什么还要动?”姬婴站在门口大声质问。 李御涵紧贴着墙壁,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斜着眼看着姬婴,欲擒故纵:“姬大人想回就回,让在下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晚上这里常有野兽出没,我应该不会痛苦很久。” 姬婴明知道李御涵的奸计,偏偏自己不争气,就吃这一套:“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反正侯府是不要我了,我又不能给齐王添麻烦,索性就待在这儿吧。” “给齐王添麻烦?添什么麻烦?” “你想啊,我这个样子,自然是说明跟伯威侯府决裂了。齐王再怎么不在乎权势,脸面总是要的。他不会为了我这么个闲散人,去得罪伯威侯吧?” 姬婴皱眉说:“齐王殿下是这样的人吗?” “谁知道?” “你就交了这么个朋友?” 李御涵双手一摊,表示我有什么办法。 姬婴恶狠狠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再管你了!” “你是不是跟伯威侯有仇?” “是。怎么样?” “我看出来了。伯威侯广发请帖,你一定收到了,既然你没去,说明你和他的仇怨很大。不如这样,你让我暂住你家,我给你出主意,教你怎么对付他。” 姬婴撇嘴道:“你是他儿子,怎么会给我出主意?” “我已经被扫地出门,还算什么儿子?何况,我对京城非常熟悉。你查案不是查的焦头烂额吗?我可以帮你。” 姬婴站在门口想了想,转身出去了。 李御涵高喊:“诶——怎么还是走了?你真的不管我了?” 姬婴回了一句:“我去找藤条,编个躺板,好拉你回去啊!你这么重,难道还要我背着?” 李御涵抿嘴笑了起来。 躺板做好了。姬婴扶着李御涵躺在上面,自己拉着它一步一步往回走。回家的路真是长啊,纵然是路面湿滑,她也走的艰难。 人们多已经回家,灯笼里熹微的光忽明忽暗。路上行人稀少。宽阔的路面上,留下了两条长长的划痕。 姬婴的手已经磨出了泡。李御涵躺在躺板上并不舒服,昏昏欲睡。姬婴担心李御涵的身体,她好想有人能停下来帮她一把,但行人们没有丝毫想搭把手的意思。姬婴明白,她自己选择的路,咬着牙也得走完。 姬婴看到了自家的大门,看到妙妙和几个家仆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她。总算到家了。 几个家仆远远看见疲惫的姬婴,忙跑过来帮忙。妙裁也走过来,拉着姬婴的手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刚刚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在公主府练武。你这是去哪儿了?伤着没?” 姬婴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答:“我好着呢!” “你拉的这是谁?” “李御涵。” “啊?你怎么把他带家里来了?” 姬婴无奈地说:“一言难尽。他胸口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我们得给他找个郎中瞧瞧。” 妙裁惊讶地看着姬婴半晌,确定姬婴还是那个姬婴,转过身来,吩咐一个家仆说:“快去街西,找赵郎中,他治外伤最好,让他快点过来。” 家仆领了银子,快步去了。 被家仆们抬进府的李御涵从一开始就盯着方妙裁。他心里想着,这是不是我家嫏儿呢? 赵郎中很快就赶来了。他检查了一下李御涵的伤口,说失血虽多,好在用药还算及时,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他留下了一些内服外敷的药草,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姬婴总算舒了口气,亲自将大夫送了出去。 回到房中,姬婴泡了个药澡。妙妙什么也没说,只拿着游牧野留下的药膏,给姬婴清理手上的擦伤。姬婴望着佯怒的妙妙,心中大感温暖。 李御涵被姬婴安排在了家里最内侧的小院里,地方虽小,好在清净,便于养伤。可气的是,没两天,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会儿站在廊下练剑,一会儿摸进书房翻书,让姬婴看得心惊胆战,又不能表现出来。 姬婴远远看着坐在凉亭里、偷偷将药汤倒进水池里的李御涵,长叹一声:“哎,真是作孽呀!” 第四十八章 惊世之宝 姬婴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一进门,她看见妙裁坐在小花园里做绣品,而凉亭里,李御涵手里擦拭的宝剑,眼睛却肆无忌惮地盯着背对着他的妙裁,可惜妙裁根本没有注意。 姬婴心想,虽说李御涵不务正业,但没听说过他生性风流啊?他这样盯着妙裁是什么意思?妙裁算是五官端正的女孩子,但说到美嘛,似乎并不出众。难道是因为妙裁没有在他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把他扔出去,他心存感激?李御涵啊李御涵,现在是端木凌风没在,他要是在,小心你这双眼睛! 姬婴喊了妙裁一声。妙裁将手里的绣品放下,拉着姬婴的手,说:“今天回来的还算早。饭菜马上准备好,你且等一等吧。” 姬婴拉着妙裁坐下,嗔怪道:“你怎么还在做这些绣品?也不怕伤眼睛。以后能不做就不要做了。咱们院子后面是新任抚谕使侯大人的府邸,听说他们家书香门第,门风极好,你可以有时间过去跟女眷们聊天看戏,哪怕出去赏景也行,免得憋出病来。” 妙裁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喜欢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做些小玩意。” “那好吧,你喜欢就好。端木兄什么时候回来?有消息了吗?” 妙裁低声说:“端木已经回来了,现在在镖局里。下午端木派兄弟送信,还被你这个捡来的哥哥当成了贼,打了一架。要不是我及时劝阻,两个人就要对砍了。” “啊?后来呢?端木送的什么消息?” 妙裁叹息一声,说:“端木说,他们一路跟踪那批杀手,发现了他们的几个藏身之所,其中就有藏龙赌坊。端木秘密潜了进去,但很快被他们发现,接连交了好几次兵,没办法,只好退了回来,端木和几个兄弟也受了伤。” “受了伤?” “你别担心,都是轻伤。端木说,他们遇见的这帮人虽然人数多,但武艺参差不齐,是以能够全身而退。不过,他怕有人循着踪迹追过来,所以暂且在镖局待一段时间,先不过来了。” “好吧,只要他没事就好。” 妙裁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端木说,他们在跟踪的时候,正巧撞见有几个人开碰头会,看打扮应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是端木听见了‘布防图’三个字,他想,被杀的大人们都是行伍出身,确实跟布防沾边,十有八九是没听错,让你向小怀王打听打听。” “不用向他打听,问我啊!”李御涵在姬婴和妙裁的头领上大大咧咧地喊。 姬婴和妙裁并不知道李御涵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所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姬婴说:“你是鬼吗?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鬼鬼祟祟?”李御涵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咬耳朵,还埋怨我?不过你们的声音太大了,我那么老远都听见了。” 妙裁不喜欢跟男人打交道,尤其不喜欢这些富家公子,索性丢下姬婴,去厨房了。而这一系列的动作,更让李御涵误会她是在躲避他。 “那好啊,”姬婴说,“李二公子到底有何高见?” 李御涵看这个“妹夫”越看越开心,便知无不言:“我虽没有官职,但毕竟在伯威侯府长大,很多事还是知道的。你们说的“布防图”,如果真的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大周军事布防图。” “哦?说来听听。” “我小的时候听我大哥说过,大周有一张军事布防图,是先帝留下来的,绘制的是当时大周境内所有的军事布防情况。” “这么多年了,提它干什么?” “你有所不知,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几乎没有对以前的军事布防有任何改动。大约二十年前,圣上将这张图分割成了四块,分别交给一位大臣保管——至于是谁我可不知道,左不过是当时陛下的左膀右臂——然后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这么多年,除了简单的将帅调任,无论是地形基础还是排兵布阵,都没有改变。” 姬婴吃惊地说:“照你这么说,这张布防图岂不是惊世之宝?只要有了它,国家军队就可以尽入囊中了!” “可以这么说。” “这么隐秘的事,你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李御涵答:“这件事确实隐秘,知道的寥寥无几,但我大哥十五岁的时候跟汉章侯家的安瑞辰一起,给太子作骑射侍从。有一天,他被陛下派去给太子传话,不经意听见太子谈论了这个东西,当时只是只字片语,回来之后四处调查,知道了个大概,颇觉后怕,每天战战兢兢的,后来我缠着他问,他便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不久,大哥就离开了这个家,最开始还给我来几封信,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你大哥离家出走,其实也跟这个布防图有关?” 李御涵落寞地回答:“是。” “原来是这样。”姬婴回过头来再看自己的案子,“四块图纸,每个大臣一块——最近正好发生了四起命案,且每位大臣都是德高望重的军中耆老。怎么会这么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公主府一趟,跟小怀王商量一下,再做打算。这件事事关国运,我不敢自作主张。”姬婴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李御涵忙叫住她:“你要是想去,不如让我送你。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难保没人盯着你。端木凌风虽然没过来,可京城上下基本上都知道,他是你府上的管家。你自己去不安全。” “你跟我去也不安全。你这样的身子,折腾什么?” “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姬婴玩味地笑道。 “嗯……还有点。”李御涵摸着胸口搪塞,“你要实在着急,不如夜深之后,我替你去一趟公主府。你放心,我会给你把事情说清楚。” 姬婴想了一会,说:“还是算了。这事也不急在一时。明天早晨,你替我去趟公主府,我去趟赵大人府上。” “去那儿干什么?你不是勘察过了吗?” “有一个事还没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御涵变换了装束,偷偷去了公主府,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江逸臣。这么大的事,江逸臣也没什么主意,只说暂等姬婴消息,从长计议。 姬婴去了赵大人府上。迎接姬婴的是名叫阿福的小哥。 阿福问:“大人又来查案?” 姬婴答:“我想见你爷爷。” “我爷爷?”阿福赔笑道,“他耳聋眼花的,能知道什么?” 姬婴请求说:“请小哥行个方便,让我见见老管家,我实在是有极重要的事问他。” 阿福思量了一下,让开一条路,说:“既如此,大人跟我来吧。” 赵府后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赵府的老管家坐在一把躺椅上,正在悠哉悠哉地泡茶。姬婴走过去,作了个揖。 老管家看见姬婴,似乎很高兴,招呼她过去品茶。姬婴告了谢,坐在了老管家身边。阿福俯着身子退了出去。 姬婴双手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茶杯,却并没有品尝的意思。她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问:“这个时候,老人家还有闲情逸致,晚辈佩服。” 老管家笑盈盈地说:“大人在说什么?老朽耳聋,听不见。” 姬婴神情极其严肃:“老人家难道觉得,装聋作哑就能保住赵府的安全?就能保住江山社稷?” 老管家不答。 姬婴继续说:“赵大人卧室的墙壁上,其实有一个机关。这个机关后面藏着一个惊世之宝,它无关富贵,却涉及国运,对不对?”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却依然保持沉默。 “二十年前,陛下将大周军事布防图分成了四份,分别交给了赵大人、戚将军、安侯爷和孟太尉。赵大人为求一家平安,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几位公子都没有提起过,但是老管家你,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老人抬起头来,平静地说:“是。” 姬婴目光一跳,稳了稳心神,说:“原本赵大人想把图纸一直藏下去,至少在有生之年好好保护它,谁知道那天夜里,杀手闯进屋里,打开了机关,找到了图纸。大人回屋之后,惊觉有异,本想喊人,可他看到了杀手手里“含影司”的铭牌,明白了对方身份,不敢轻举妄动。赵大人与杀手争夺间,力不从心,失了图纸,自责不已。最后用自己心爱的青龙偃月刀自裁谢罪。” “你这小娃娃,果然聪明。” “后来,您担心杀手对赵府上下戒心未除,便请公子们带着老夫人回了老家,自己留在京城静观其变。” “是。” “我上次来查案,临走时您眼神复杂。我当时并没有猜透,现在才明白,您虽然想让我们为赵大人申冤报仇,但也担心我等安危,所以只能三缄其口。所以,在下应该谢谢前辈好意。” 老管家摆手说:“是你这孩子悟性好。老朽一生糊涂,没法给主子分忧,幸好遇见了大人你。” “我能看看赵府的机关吗?” “当然可以。” 老管家领着姬婴来到赵大人卧室里,在花瓶后面的地板上用力一按,整面墙开始绕着中心轴倾斜,墙面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摩擦出了两道很浅的弧线。墙壁转动得很快,露出了里面藏着的狭小的暗阁。暗阁里放着一个供台,供台上什么都没有。 姬婴的心又颤了颤。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拆穿楚王的阴谋。她突然觉得,这个刑部侍郎的官帽,真的好沉。 第四十九章 群策群力 姬婴回到家,吩咐家仆去请游牧野和江逸臣,就说有要事相商。游牧野得了消息,惊喜参半,怕引起别人注意,便乔装成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从后门进了姬府。江逸臣和李御涵骑马过来,却在半路上遇见了容慈。 容慈知道姬婴最近跟江逸臣学武,便拉住江逸臣问:“小怀王,你这么着急,是去姬府吗?” 江逸臣答:“是。” “她不是一直跟你习武吗?今天没去?” 江逸臣随口一答:“嗯……她病了。” “病了?”容慈大为担心,“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你等着,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小病,小病。” 容慈执着地说:“小病我也要去!正好,大哥不在,只有二哥在,我跟二哥一起去!” 江逸臣不会跟女孩子打交道,更何况是这么泼辣的女孩子,只知道说多错多,不敢再说话,于是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身边的李御涵。 李御涵也没办法。容慈飞奔而去。 “怎么办?被这小丫头缠住了。”江逸臣说。 “我也没办法。别担心,没什么要紧的。” 江逸臣恼道:“怎么能不担心?这件事你知道深浅,怎么能让外人掺和进来?” 李御涵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说:“我也是外人,你们还不是信任了我?你们一方面要救游牧野,一方面还要斗楚王,人手一定不够。他们不请自来,有什么不好?只要我们不让他们知道太多就可以了。” 事到如今,江逸臣也没有办法,他说:“我真不知道,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到底对不对。” 江逸臣刚一进门,就被姬婴迎进了书房,而游牧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大家落了座,姬婴说:“我已经确认过了,四位大人确实都是因为布防图被杀,指使这一连串暗杀的,应该就是四皇子。” “姬婴,”江逸臣说,“我知道你想揭穿四皇子的阴谋,但是,四皇子一直在朝廷上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太子他都不放在眼里。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姬婴说,“我们既然要做,就要保证全身而退,这么多人的命攥在我们的手里,当然要慎重,所以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 游牧野问:“你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 “大概想了一个,只是很不完善,需要跟各位商量一下。” “你说。” “远卿兄也说了,他是一人之下。天下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陛下是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犯他的权力的。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就有获胜的把握。” 江逸臣问:“重点是放对了,问题是,直接涉及陛下的只有‘金丹中毒’这件事,可这件事又关系到牧野兄一家人的安危,做起来恐怕不容易。” “那我们就先解决这件事,”姬婴问游牧野,“你知不知道弟弟和族兄关在了什么地方?” “在楚王府的地牢里,我去过一次,那里看守很严。” “没关系。你们游家除了会解毒,制毒的能力应该也不错吧?” “是,有时候毒也是药。” “那么,你能不能做一种迷药,让它很长时间才起效?” 游牧野考虑了一下,说:“推迟四五个时辰起效是可以的,再延长恐怕不行。但是这种迷药药效很短的,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失效,所以黑道白道上的人从来不用它。” “这样最好。我想让你演一出戏。我先去陛下面前请旨调查含影司,同时,你去楚王府,假装投诚,告诉楚王我们已经掌握了含影司的线索。我想以楚王的狠辣,一定会派出含影司的杀手来我府上杀人。然后,请你找机会让楚王府的侍卫们吃下你的迷药,我们算好时间去地牢救人。” 李御涵说:“你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可很困难。假如陛下为了掩盖以前的事,不准你调查含影司怎么办?假如错过了药效怎么办?假如含影司的杀手们没有全部出洞怎么办?还有,含影司的人来了,你又能怎么解决?” “上书一事,我已有安排,想来陛下不会起疑。楚王把持朝政多年,一定在陛下身边安插了亲信,所以他必然觉得我已经成为他最大的绊脚石,他一定会尽全力来杀我。至于迷药起作用的时间,还需要好好推演。” 游牧野问:“你也领教过,含影司里都是什么样的杀手,你这么冒险,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想怎么对付这些人?” “我引出含影司,一是为了人赃并获,免得楚王抵死不承认;二是想避免这些杀手回楚王府救援。至于怎么对付他们,我想还得靠镖局的兄弟和公主府的兄弟帮忙了。” “含影司虽是人员参差不齐,大多不入流,但胜在人多,且后续的事会很麻烦。我在明敌在暗,这事可马虎不得。”江逸臣说。 “这其实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姬婴说,“如果真的打起来,声势一定很大。到时候怎么收场是个问题。” 书房里,几个人讨论的正欢,门外传来容慈急切呼唤姬婴的声音,还有容哲压低嗓子提醒妹妹矜持的声音。 姬婴疑惑道:“他们怎么来了?” 江逸臣无奈地说:“我来的时候碰见了容慈,她询问你的近况,我随口回答你病了,来看你,没想到这丫头挺担心你,带着她哥哥就过来了。” 人已经到了门口,姬婴也没法把人往外赶,只好出来迎接。 李御涵还好,游牧野现在身份尴尬,不便让容家兄妹看见,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李御涵陪着游牧野躲在书房没动,由江逸臣陪姬婴出来会客。 容慈看姬婴脸色很好,精神也极佳,便问:“不是说你病了吗?我看好好的嘛。” 容哲手里拿着一张小型连弩,连弩上有一支他新制的箭镞,箭头上插着一只小雀,看样子是刚打的。他在容慈身后凉凉地刺了一句:“我就说嘛,你能不能问清楚了再叫我过来?我很忙的!” “你忙什么?你那破机关,最多只能防守一个屋子,偏偏牛皮吹上天,说什么能巩固城防。大哥哥不想戳穿你就罢了,有本事你放在战场上试试啊!” “嘿,是谁刚夸我连弩做得好的?还拿我的连弩射鸟!” 姬婴听着这两个人拌嘴,忽然有了主意。她笑着走上去解围,将两个客人请进正厅,边斟茶边说:“我记得上次去容府的时候,正看见知明在改制一种箭弩,好像就是手里的样式。” 容哲见姬婴还记得他的发明,自豪地说:“你当初看到的是初版,现在的这个是经过我反复改良过的,射程更远,但重量更轻。我还做了特制的连弩,一次五发,要是放在军队里,保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那可太好了。”姬婴说,“小怀王到我这儿来是有个重要的事商量。前几天我们查案子的时候,遇见一批杀手追杀,我一向胆小,总怕歹人再来,小怀王就说给我安排几个人做护院。不知道你的宝贝能不能大材小用一次,让我试试威力?” “你受了追杀?”容慈吃惊地说,“没有受伤吧?” “没有,多亏小怀王救我。只是,我现在担心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容哲早就想在姬婴和江逸臣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当下兴奋地说:“你想在院子里做防卫?那可是找对人了!你们也不用找什么护院,我给你在府上做些机关,放心,绝对好使!” “哦?不知道知明还有这样的本事。” 容慈说:“姬婴,我二哥的木匠活做的还有点样子,不如你让他试试。” “什么叫木匠活?我这叫军械好不好!”容哲觉得在江逸臣面前被妹妹嘲笑很没面子。 容慈做了个鬼脸。 此事敲定,容家兄妹闲聊了两句就走了,容哲临走之前说,明天下午就能给她做好。姬婴强调,此事行事一定低调,容哲爽快答应。 江逸臣陪姬婴将两个人送走之后,问:“你真的要相信容哲的‘发明’?” 姬婴答道:“容哲这孩子聪明绝顶,又急于证明自己。我曾经看过他做的东西,确实很有意思。我也算有病乱投医,万一效果很好呢?” “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我们真的扳倒了楚王,且不说楚王的党羽会有什么动作,按照朝臣们的想法,你就成了太子党的人。将来你要如何自处?” 姬婴负手而立,说:“楚王党如何做我不管,太子党如何想我也不在乎,我没想过单凭我一己之力就能在沉寂多年的朝堂上掀起什么风浪,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远卿兄,不要让我有太多顾虑吧,我想让自己活得简单些。” 江逸臣一叹:“你这样的‘简单’,怕是最不‘简单’了……” 第五十章 双管齐下 当天下午,容哲就让姬婴以买柴为由,购进了很多木材和竹子,其中夹带了很多容哲特质的箭头和钢针,还有少量火药。容哲在姬婴的宅院里仔细研究了半天,观察了房屋的布局排列,然后躲在柴房里,专心打磨机关去了。 当日,姬婴“悲痛”地告诉人们,明天她要向陛下揭晓大人接连被杀案的幕后主使,并扬言此去生死难料,故而遣散了所有的家仆。 姬婴是在第二天巳时入的宫,她入宫之前,容哲已经将所有机关安装完毕。江逸臣亲自试了试,说这机关威力巨大,若能放在城防上,能顶千军。 此时,皇上刚从道观作完法事回宫。其实,一心想着成仙得道的周汝康对朝臣们的请奏很不耐烦,但姬婴说所查案件已经水落石出,周汝康便强打精神,听姬婴陈情。 姬婴跪在地上,呈上奏表,高声说:“臣奉陛下之命,调查大臣接连被杀一案,现已将原委查明,特来回禀。” 周汝康才懒得看奏表,他让姬婴直接陈说。 姬婴说:“陛下容禀。纵观这几个案子,臣有以下收获。首先,经过臣反复推演,发现赵大人虽然生前跟刺客打斗过,但其实是死于自杀。赵大人卧室里有一个暗阁,但暗阁里供放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周汝康眼皮一跳,盯着面前头也不抬的姬婴:“你知道暗阁里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臣万死,臣尚不知。” “你继续。” 姬婴应声说:“再者是戚将军被杀前去过的赌坊,其实做的是用钱换命的买卖,在里面,臣等发现了很多亡命之徒,甚至有军中逃犯。由此看来,赌坊背后的人物非同小可。还有就是安侯爷的案子。安侯爷被杀的现场与赵大人现场基本一致,只是安侯爷是被人杀害。以安侯爷的超群武艺,本应该立于不败之地,但侯爷似乎知道对方身份和目的,有意放对方一马,才被人得了先机。臣在汉章侯府捡到了一个挂在铭牌上的流苏,原本不知道出处,后来臣在城外树林中被人追杀,对方不小心丢了铭牌,臣才知道那个流苏的出处。臣将物证一块带来了,请陛下过目。” 姬婴从怀里取出一个帕子,帕子上包裹着含影司的铭牌和捡到的流苏,恭恭敬敬地捧在头顶上方。俞海弓着身子接过去,呈给周汝康。 就算姬婴低着头也能觉察到周汝康难以抑制的怒气。周汝康将铭牌摔在桌子上,问:“这个东西到底是谁的?” “臣原本不知道这一系列谋杀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但有一个人告诉了臣一件事。” “什么事?” 姬婴再次磕了个头,请求道:“这人原本被幕后主使以全族性命做要挟,没能及时向陛下禀报此事,但他不忿于这位幕后主使的所作所为,所以写了一封呈表,托臣呈给陛下,求陛下念在他也算衷心的份上,饶他全族性命。” “好好好,你快呈上来!”周汝康不耐烦地说。 姬婴从袖子里取出游牧野写的呈表,通过俞海交给周汝康。周汝康不看还好,越看越生气,最后将整张纸团成一团,扔在桌子上,喘着粗气说:“反了,反了这畜生了!他竟然想毒死朕!难怪……” “陛下息怒!”姬婴和俞海同时劝解道。 “俞海!”周汝康大喊,“把周琰那个畜生给朕叫来!” “陛下,”俞海抖着黑白参半的胡子说,“楚王殿下素来忠厚孝顺,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怕是有人陷害也说不定啊。” “陷害?”周汝康冷笑一声说,“好啊,那朕就让他当庭对峙,看看是不是有人陷害!你这老东西,快去!” 俞海老公公手持拂尘,弯着腰,迈着碎步出宫去了。姬婴依然跪在地上,安静的像供着香火的香炉。 另一边,游牧野也这样跪在楚王府的耳房里。 开始,楚王周琰卧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新进贡的铁观音,慢慢品尝着,他说:“本王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你的兄弟们本王会好好招待,你不要三番五次地过来,免得引起怀疑。” 游牧野说:“非是草民屡屡冒犯,实在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特来向殿下禀报。” “什么大事?关于姬婴的?” “是。臣昨天遇见了姬婴府上的家仆,那家仆说,姬婴已经将案件查明,向陛下复旨去了。” 周琰直起身子,放下手里的茶杯,问:“看你的意思,姬婴查到本王头上了?” “这……前两天姬婴问草民,知不知道‘含影司’,草民当然不知道,她又问草民,知不知道什么‘布防图’,草民也不知道,但草民想,当初在密林里,草民露了马脚,或许姬婴已经猜出来,草民为殿下做事,而她屡次三番的问草民这样的事,草民觉得,或许跟殿下有关。” 周琰嚯地站起来,问:“这么说,姬婴是通过你猜到了本王是幕后主使了?” “草民不过是个江湖郎中,哪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或许早在以前的什么时候就入了姬婴的圈套而不自知。草民万死!” 周琰大怒,抄起桌子上的茶杯朝游牧野砸去,正砸在游牧野的额头上,然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游牧野的额头顿时流出了鲜血。 游牧野连连请罪。 事已至此,周琰也无可奈何。他愤怒地命令游牧野滚出去,然后高声命管家钱山备车,他要出门。 垂手走在通向后门的小路上,游牧野看到了燕王府唯一的那口井。 游牧野向引路的小厮告了声罪,说:“大人且慢行。在下这个样子,不便出门,怕给王府惹麻烦,可否通融一下,让在下洗一洗?” 那小厮虽趾高气扬的,但想着游牧野说的也是正理,便说:“你自己去向浣衣服的婆子们要盆子去吧,小心脏了我们王府的水和地面!” 游牧野作了个长揖,说:“多谢大人。这条路在下也走了多次,不敢劳烦大人带路,请大人自便吧。” 小厮轻哼了一声,踱着步走了。 游牧野从浣衣妈妈那里借来一个盆子,打了半盆水,将木桶放回去的时候,在里面放了一包白色粉末状的迷药。 游牧野出了门,走在街市上,正赶上俞海坐着马车经过。俞海年纪大了,记性却很好。他在游牧野侧身让路的时候认出了游牧野,忙叫车夫停车。 马车在游牧野面前停下。俞海撩着车帘说:“这不是岭南的那位神医吗?您怎么在这儿?” 游牧野行了个大礼,说:“老公公记性真好,竟还记得草民。” “神医的头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在渗血?” 游牧野摸了一下湿漉漉的额头,说:“流年不利,让您见笑了。” 俞海乐呵呵地说:“正好,陛下前两天头风发作,太医们诊治了半天也没见起色。还请神医有空进宫一趟,给陛下切个脉。陛下好了,咱们这些下人不就好了嘛!” 游牧野拱手说:“草民谢公公记挂提携!” “不说了,咱家还有皇命在身,就不叨扰了,改天一定好好跟神医聊聊。” “草民随时恭候。” 游牧野目送俞海的马车离开,摸着自己额头上凝在一起的血珠,说:“姬婴啊姬婴,大家的命可都攥在你的手上了。” 俞海到达楚王府的时候,楚王已经离开了。俞海问:“楚王殿下去哪了?” 管家钱山说:“殿下只说出门,并没有说去那儿。” “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 俞海急了,说:“你这不是为难咱家嘛!你让咱家怎么向陛下复命?快,快派人找去!” 钱山说:“老公公您莫急,我已经派人去了。我家殿下出门不久,兴许一会儿就能赶上。您先上里面坐一坐歇歇脚吧。” 俞海没办法,只好跟着钱山进去了。 钱山派去的人找到楚王的时候已经快过午时了,当时楚王正在藏龙赌坊召集含影司的杀手们,命令他们今天晚上务必结果了姬婴。 楚王听说俞海亲自奉命来叫他见驾,知道事情果如游牧野所言,想着此去凶多吉少,怒不可遏。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他命藏龙赌坊现任的管事陈寒给禁卫军中的几位将军传话,让他们秘密集结兵力,随时准备发兵,然后亲自登门,授意身边的大臣,马上起草弹劾姬婴的奏表。 周汝康左等右等,就是没能等来他的四儿子。眼看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他索性叫姬婴先回去,等酉时再来。 第五十一章 请君入瓮 从宫里出来,姬婴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浇透了,浸在秋风中,更添了几分寒意。她生怕有一丝的破绽、有一丁点变数。很好,楚王没有出现,那么她还掌握着主动权。下午陛下要在道观里祈福,也没有时间召见楚王。这个局,已经完成一半了。 正如姬婴所料,楚王料理好所有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再进宫,当然没有见到他早已泡在道观里的父皇。此时的楚王周琰竟有一丝的庆幸,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让他抓紧时间杀人灭口。 申时末,仲秋的天已经黑了。姬府迎来了第一批杀手。这些杀手在围墙上俯瞰整个院子,除了书房和卧室发出了幽微的灯光之外,其他的地方都笼罩着一层静的吓人的黑暗。 杀手们从围墙上跳了下去,没曾想正落在容哲设好的机关中。这个机关被触碰之后,沿着围墙的一尺宽的地面突然下陷,在杀手落进陷阱后,陷阱上方伸出成排的细竹子,挡住了逃生出口,然后,陷阱里四面八方射出无数的钢钉。随着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杀手们全部被钉死在了陷阱里。 紧接着是第二波杀手。他们看到“同僚”们被陷阱活活钉死,都吓了一跳,但他们的首领很快安抚住了他们。这波杀手按照指令,跨过围墙边的陷阱,进入了小花园。 今晚的小花园格局与往日不同,这里藏着很多细线。杀手们小心地走进小花园,却不经意碰到了这些被黑暗伪装后的根本看不见的线。忽然,小花园周围的树上,飞来无数箭弩。这些箭弩体型小,威力却巨大,它们裹挟着清冷的秋风,向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上射过来。这些刺客忙挥动手中的兵器阻挡,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处。很快,二十几个人锐减成了两个人。 存活下来的杀手首领冒起了冷汗。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总共四十个人进来,还没走上几步,只剩下两个人,回去怎么交代?不过,他不知道,就连见识非凡的小怀王江逸臣,在过这道关的时候都险些受了皮肉之苦。 杀手首领学了一声喜鹊鸣叫,这是请求支援的暗号。随即,有二十几个黑衣人赶了过来。 “这个院子很邪门儿,”首领说,“大家小心点儿。” “头儿,我们也看出来了。要不……我们撤吧?” 有人打了退堂鼓,很多人应和。他们喜欢杀人,但是他们不喜欢被人杀。 “不行!”首领压低了声音呵斥,“殿下要我们结果了姬婴的命,如果这么个书呆子我们都解决不了,还怎么混?兄弟们的命不能白搭!” “可我们……” “前面就是后院,你们也看见了,有两个屋亮着灯。我们分头行动。老四,你带你们那一队去西屋;剩下的跟我去东屋。” “可是……” “没什么可是,快!” 杀手们分拨去了,却没想到这是两条不归路。 这时,姬婴家旁边的十字路口上,李御涵放了一盏孔明灯。灯火暗暗,却在无边的黑夜中提醒着精神紧绷的人们。 安排在楚王府周围的公主府的兄弟们,在冬九和游牧野的带领下,推开了楚王府的后门。 楚王府的景象也与往日不同。原本,无论多么晚,这里都有人来来往往,可今天,楚王府的侍卫、小厮、浣洗妇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甜甜的美梦。很多侍卫忍受不了困倦但又担心受罚,竟然抱着刀剑,站在门口,靠着柱子睡着了。 公主府的兄弟们顺利地找到了楚王府的地牢。地牢里,狱卒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游牧野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在地牢的走廊里,取下狱卒的钥匙,将这十几个地牢的门都打开,悄悄放出了所有的人质。 游牧野找到自己的弟弟和族兄,见他们被虐待得累累伤痕,悲喜交加,抱着弟弟哭了起来。游牧野的弟弟游牧飞也很激动,把脸埋在哥哥的怀里,也哭个不住。 冬九劝了两句,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游牧野背起弟弟,其他人也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外退。 忽然,被解救的人质中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不知道被困了多久,受了多少苦,所以他无法控制自己悲愤的情绪,抽出倒在地上的狱卒的刀,向狱卒心口砍去。 冬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挥下去的刀,血顺着刀刃走珠一般滴落下来。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你……”孩子没想到冬九会奋力握住刀刃,自责地丢下手里的刀,红着眼睛问,“你为什么要救他?他害死了我娘!” 冬九捡起孩子丢下的刀,送回刀鞘里,说:“他的命自有人来取,我们这次行动,决不能杀他们一个人,否则我们辛辛苦苦造的局就全泡汤了。你放心,我们会还你们公道的。” “恩公,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冬九看着游牧野,“我们是岭南游家的人。” 楚王周琰正在卧室里听美人弹琴。他相信,今天晚上,姬婴没命再见到陛下了,虽然见驾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他一点都不着急。此时,他觉得饿了。这一天的奔波,他水米未进。按说这个时候,管家会做些宵夜送过来,今天这是怎么了?钱山这个老糊涂,最近越发懈怠了。 周琰忍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了。他烦躁地趿着鞋,向门外喊道:“钱山,给本王的宵夜准备好了吗?” 没人理他。他更是气恼,推开房门走出卧室。 冬九听见了周琰的声音,心弦绷紧,一边催促大家快走,一边抽出宝剑以做护卫。 周琰从来没见过这么寂静的王府,每个人都沉在梦里,周琰用力推了推身边的守卫,那守卫一动不动。整个王府死一般的静,就像是一个停尸场。 忽的,借着灯光,周琰看见有几个跳动的人影。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府上的下人,他慌忙大喊:“快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周琰的声音惊醒了几个人,可这些人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冬九已经带人退出去了。楚王府后门口随即跑过几辆疾驰的马车。 周琰问钱山:“含影司的人们呢?” “全部派出去了。” “杀一个小小的姬婴,怎么会全派出去?” “刚传来消息,说原本只派出去了一半人,谁知道遇到了埋伏,陈寒就命令所有人都去了。” “混蛋!那我王府怎么办?本王要这些蠢货有什么用!” 钱山把头压的很低,问:“殿下,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马上去调禁军过来,就跟屈绍说,本王的王府受刺客入侵,让他必须给本王一个交代!”周琰又随手指了一个家仆,说:“你去调含影司,让他们但凡能出气的,都给本王滚过来!快去!” 正在所有人连滚带爬地执行周琰命令的时候,一声震天的巨响将整个京城颤了起来。姬婴的家,尤其是卧室,已经被夷为了平地。 含影司的杀手们未进入姬婴卧室,透过窗子,能看见一个挑灯夜读的书生的轮廓。他们的头领有些兴奋,用简短的手语命令手下人将卧室围起来。他轻轻推开门,慢慢钻进去,隔着纱帐,他觉得这个轮廓似乎有些奇怪。他紧走两步,扯下纱帐,向那个“人”一刺,被伪装成人的稻草“嘭”地炸开了,火光喷起几丈高。紧接着,书房、厨房、正厅接连发生爆炸。整个姬府,火光冲天。 有个别几个漏网之鱼,不顾身负重伤,打算逃出去,被埋伏在周围的从云镖局的兄弟们用连弩射杀。 到此为止,没有一个活口。 远在自家的容哲和容慈听见爆炸声都跑了出来。容哲疑惑地说:“我今天上午做好的机关,下午就爆炸了,也太快了吧?不会是姬婴自己不小心碰了导火线吧?” 容慈一听,吓得脑袋里嗡嗡直响:“不会吧,难道姬婴已经……” 坐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容慎慢悠悠地说:“你们小看她了。” 不一会儿,钱山跑回楚王府复命,说:“姬婴的府上发生了连环爆炸,屈绍带着禁军赶过去了,没办法过来。” “什么叫没办法过来?本王不是在禁军里安插了很多人吗?他们都干什么吃的?” “殿下息怒。卑职去的时候,看见领军的除了屈绍,还有小怀王江逸臣。但是,但是卑职从头至尾都没见到咱们这边的几位将军。” “什么?你是说……” “殿下,已经酉时了,该进宫见驾了。” 周琰心下大震,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局势他早就掌控不住了。他只有进宫面圣这一条路,但这条路上会有什么陷阱,他还无法预料。 他暗自后悔,怎么就小看了姬婴? 第五十二章 当庭对峙 周琰进入崇政殿的时候,姬婴已经跪在那里多时了。他父皇沉如玄铁的脸和周围手握兵刃的密卫,让周琰的眼皮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周琰行了大礼,说:“儿臣奉召见驾,不知父皇有何差遣?” “楚王,你当真不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进宫吗?”周汝康冷冷地问, 一声“楚王”让周琰的心颤了颤:“儿臣……不知。” “不知?那你就没什么话对朕说了?” “儿臣有话说。”周琰低着头,双手撑地说,“儿臣状告姬婴行刺朝廷重臣之罪!” “哦?你说姬婴行刺了谁?” 周琰的头埋的更低:“姬婴派兵闯入了儿臣的王府,欲做行刺之事,后被儿臣察觉,逃走了。” 姬婴朝周琰拜了一拜,说:“微臣冤枉。微臣一直在殿外候旨,怎么能带兵入楚王府呢?” “假手他人也未可知啊。” “殿下,您一口咬定微臣去王府行刺,那楚王府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伤亡如何?” 周琰看到姬婴恍若无害的脸,顿时明白了。全府上下无人受伤,就算下人们被迷昏,也很快醒了,毫无证据。若说损失,只有地牢里的人质,但这件事又不能让陛下知道。如此说来,无论他怎么说,陛下都不会相信了。 周汝康等急了,催促道:“姬婴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嗯……并无人员伤亡,也无物品丢失。” 周汝康怒极反笑:“既无人员伤亡,也无物品丢失,你凭什么说有人闯进你的王府,又凭什么说是姬婴派人去的?” “这……” “没话说了?”周汝康说,“既如此,朕来问问你,刚刚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爆炸?儿臣不知道什么爆炸。” 周汝康站起来,走到案桌前,问:“你不知道?这么大的声音你竟然说不知道?” “儿臣惶恐,并不知道哪里发生了爆炸。” “那你看看这个东西,”周汝康将一个烧焦的铭牌扔到周琰面前,“这是禁军在姬府的废墟中捡到的,你看看眼不眼熟。” 这是含影司的铭牌,只有几个首领有资格佩戴,现在被禁军从爆炸的废墟中发现,这说明,他的含影司损失惨重,就算没有全军覆没,也不会有几个活着的。既如此,他没必要承认含影司是他的:“儿臣不认识。” “你不认识?好好好,亏了那些人为你卖命,现在你倒推的一干二净了。那些人就算死了,也会记住楚王你的‘大恩大德’的!” 楚王额头点地,不敢言语。 “陛下,”姬婴说,“微臣几次险些命丧这些杀手之手,此次更是全府被毁。若不是贱内去隔壁抚谕使侯大人的府上做客,怕是也要葬身火海。请陛下明察,还臣公道!” 周琰慌不择言,说:“姬婴,你可不要贼喊捉贼,本王若真的能用火药,会让自己的人送命?” “殿下这是承认含影司是殿下豢养的了?” 周琰后悔自己的失言:“不,本王才没有什么含影司。” “既然你不承认含影司是你的,那么刺杀众位大臣的罪就更不会承认了。那好,朕再问你,”周汝康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三年前朕吃了金丹中毒昏迷的事,你还记得吧?” 周琰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说:“儿臣当然记得。” “那你给朕说说,你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好事?” “儿臣……儿臣一直……一直服侍在父皇身边,端汤喂药,不敢稍有差池。” “这么说起来,你可算是忠臣孝子了。” “儿臣不敢。儿臣只希望父皇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周汝康冷笑一声:“好个‘身体康健,万寿无疆’。可近来朕怎么听说,朕当初服用的金丹,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呢?” “是么?那……” “周琰!你这畜生!”周汝康愤怒地将周琰踹倒在地,“枉朕宠你这么多年,你却一心想要谋害朕,登基为帝。” 周琰爬起来,抱住周汝康的腿,哭喊道:“儿臣冤枉!儿臣没有做这样的事!” “你还敢狡辩!游牧野查出了真相,你竟然拿他全族的命做要挟。如今游牧野不忿于你的恶行,上表指控,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喊冤?不然朕就传游牧野来跟你当庭对峙!” 游牧野?周琰心脏狂跳。游牧野的兄弟们已经被姬婴救走,游牧野绝不会再受他摆布,皇上一旦从游牧野嘴里听到任何不利于他的言辞,他就真的完了! 周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哭着向周汝康忏悔:“父皇,父皇您饶了儿臣这一次吧!父皇,儿臣当初也是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事后……事后儿臣也非常后悔。儿臣知道错了,求父皇看在儿臣先去的母后的面子上,饶了儿臣这条狗命吧……” 说起先皇后,周汝康的心稍稍软了一些,他看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四儿子,默默无声。 “陛下,”姬婴适时进言,“纵然陛下慈父胸怀,但京城大臣连环被杀案还需有个结果。众位大人劳苦功高,深受爱戴,如今含冤惨死,无论如何也得有个交代。还有,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各个府上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臣结案时该如何记录?” 大周军事布防图,提到这个东西,周汝康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无论谁得到了整张布防图,就相当于掌握了大周军事命脉,足以与皇帝抗衡。周琰不惜派杀手杀掉这么多朝廷重臣,岂是一句“错了”就解决了了的?他果真野心不小。 周汝康问:“周琰,你老实交代,那几位朝廷重臣,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周琰涕泗横流地说:“禀父皇,赵畋大人、戚将军和安侯爷确实……确实是儿臣所杀,但……但孟太尉是……是皇兄所杀,望父皇明察!” “这个时候楚王殿下还在攀咬太子殿下,殊不知,戚将军和孟太尉被杀的地方离藏龙赌坊很近,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暗杀手段,换做他人怕是不能做到吧。”姬婴说。 “姬婴,你不要欺人太甚!”周琰气急败坏地喊,“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太子的一条狗!” 周汝康亲身经历了孟太尉被杀案,他还清楚地记得箭羽飞来时恐怖的场面,还记得孟洐倒地时喷出的鲜血。是的,如果当时孟洐不在身边,那么,倒在地上的就是他。 “放肆!”周汝康骂道,“周琰,你当朕驾崩了吗?你跟太子内斗了这么多年,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谁知道你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儿臣没有,儿臣……” “没有?豢养杀手、刺杀朝廷重臣、觊觎皇位、谋害亲生父亲,无论哪一点都够杀了你的!你还敢提你母后?你母后生前最宠爱你,却将你宠成了一个弑父杀君的畜生!你让朕百年之后怎么跟你母后交代!” 周琰继续磕头:“父皇开恩,父皇开恩啊……” “左右!”周汝康唤道。 周围的密卫应声:“在!” “给朕把这个逆子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 听候发落,这意味着以往三十年的心血全部白费了。周琰不甘心。他一向心狠手辣,不会顾虑其他,这时候也一样。他在密卫过来押送他的一刹那,突然挣脱束缚,身体奋然而起,以手作刃,向周汝康劈来。周汝康下意识向后退,失足跌坐在台阶上。 姬婴也站了起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周琰。 周琰一击不中,却见“罪魁祸首”姬婴跌坐在自己身边,狂性大发,便转而求其次,一把抓住了姬婴的脖子。 “周琰,你……”周汝康愤怒地喊,“左右,给朕把这逆子擒住!” 周汝康的这个命令,显然不把姬婴的命放在眼里。姬婴被周琰死死地钳制着,呼吸都困难。她紧闭着眼,等在命运的裁决。 突然,密卫身后飞起一个人,一掌打在周琰胸口。周琰吃痛,松开了手,连连后退。密卫趁机将周琰控制住了。姬婴就落在了来者的怀里。 姬婴猛烈地咳了半天,抬起头来辨认来者身份。是周瑀。 周瑀放开姬婴,向皇上行叩拜大礼。 “燕王?你怎么在这儿?”周汝康问。 “回陛下,刚刚京城发生爆炸,宫女们传话说冉冉吓坏了,儿臣便进宫看看她,正巧路过崇政殿,听见里面有兵戈之声,担心陛下安危,故来救驾。儿臣未及禀报擅闯崇政殿,请陛下恕罪!” 周瑀跪在地上,如不倒的松柏,立时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周汝康从没有用这种心态看待过这个儿子,所以并不追究,夸赞了几句,就让他退下来。 第五十三章 疑点重重 周瑀的一套说辞其实并不严谨,但此时的周汝康并不在意。 周瑀是受了江逸臣的拜托才过来的。周瑀不是一个善于逢迎的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江逸臣恳求了半天求来的,当然,江逸臣还搭进去一套大叶红铜铠甲。 周琰被押了下去,口中一直骂骂咧咧,哭闹不止。周汝康一忍再忍,好歹没有将他立即处死。周汝康命令姬婴查抄楚王府,府内人员按照阶品或杀或流放,所有物品均登记造册,另外,俞海负责监察。 姬婴当然知道,所谓“监察”,不过是要找出军事布防图,以免被不相干的人看到,而布防图的归属问题,姬婴还是没有放在心上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亥时都快过了。走在皇宫漆黑的路上,姬婴的双腿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这个局布的不算大,但环环相扣,稍有差池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多亏了游牧野的绝世医术,多亏了容哲的巧妙机关,多亏了周瑀及时出手,多亏了江逸臣稳住军方、总领大局……多亏上苍,让她成功为众位前辈申冤报仇。 姬府如今已经夷为平地,很多被炸毁的尸体需要连夜搬运,自然不能再住人。姬婴便将妙裁安置在了隔壁侯大人府上暂歇一晚,她和李御涵则去了公主府。 在公主府门口,姬婴见到的不是江逸臣而是冬九。姬婴略施了个礼,问:“小九哥,这几天辛苦了。小怀王还没回来吗?” “应该马上就到了。” “没想到后续事也这么麻烦。” “这已经算是最快的了。”冬九说,“多亏前一阵子在军队里的大肆整顿,否则以楚王的暴躁性子,定会动用禁军,到时候更不得安宁。” 此时,安静的道路上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江逸臣和几个公主府侍卫骑着马回来。 江逸臣从马上跳下来,让大家各去休息,然后走到姬婴和李御涵面前,亲自引他们进门。 姬婴进屋之后,朝江逸臣行叩拜大礼。江逸臣忙将姬婴搀扶起来,半认真半调侃地说:“这是干什么?你拜师的时候也没行这么大的礼啊。” 姬婴望着江逸臣似笑非笑的脸,说:“众人都以为,整件事情是姬婴一手促成,殊不知,总揽大局的其实是你。我这是替被杀的各位大人谢谢你,若没有你,姬婴决不能成事。” “你言重了。要不是你足智多谋又临危不乱,也不会做成这件事。说起来为师对你今天的表现甚是满意,看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江逸臣笑容更浓,还抬起手摸摸姬婴的头,以示爱抚。 姬婴被江逸臣的举动逗地一笑,这几天的紧张和忧虑也一扫而空。 李御涵看姬婴脸色好了很多,也轻松不少,他看着姬婴被周琰划伤的脖子,关切地说:“你们就别闹了,姬婴的脖子上还有伤,处理一下,早点休息吧,明天可有的忙了。” 李御涵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姬婴也觉得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她在自己脖子上摸了一把,还有点点的血迹。 江逸臣有些心疼。他叫声冬九,让他带着李御涵去休息,然后拉着姬婴的手往他的卧室走。姬婴的手放在江逸臣的手心里,感觉怪怪的,却暖暖的,她没有挣开,甚至有点欣喜,有点感动。 江逸臣让姬婴仰着头坐在椅子上,他取了药酒和药膏,为姬婴轻轻擦拭伤口。 浸了药酒的棉布碰到伤口的一刹那,姬婴疼得往后躲,嘴里也下意思地抽了一口凉气。江逸臣自责自己下手重了,忙轻了几分。 “你忍着点,马上就好了。”江逸臣一边认真上药一边安慰。 姬婴“嗯”了一声,眼睛慢慢转移到江逸臣的脸上。她放大胆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男人的脸,他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黑,但透着一股野性和健康。他的两道剑眉浓黑修长,映着眼睛也深邃了几分。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得像新鲜的樱桃。他很长时间没有大的动作,唯有喉结不时抖动一下。 “转过来,”江逸臣上完一半的药,打算上另一半,他抬起眼皮命令姬婴。 眼神与眼神的碰撞让两个人的心神同时晃动了一下。在江逸臣眼里,姬婴是个表面聪明理性,内心情感丰富、容易冲动的人。她的心里埋藏着很多东西,需要别人慢慢挖掘,所以总会引发别人的好奇。江逸臣不得不承认,虽然姬婴的长相并不出类拔萃,但他喜欢这样的女孩儿。 姬婴见江逸臣盯上了她,一时大窘,脸登时红了,忙说:“你把药给我,我自己上吧。” 江逸臣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咳了一声掩去尴尬,说:“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小小的伤口,却处理了半天,当所有工序都完成的时候,两个人都偷偷松了口气。江逸臣提议送姬婴去厢房休息,姬婴忙拒绝,说:“不用了,嗯……公主府我熟,自己去就好了。” 江逸臣也不坚持,目送姬婴离开。等姬婴走后,他还觉得,她身上的气味还没散。 第二天一早,姬婴奉旨查抄楚王府。如果说成箱的金银财宝、满屋的金丝细软、一架子的账册让人瞠目的话,那么姬婴从书房几案下面的虎皮毯子下找到的两张牛皮做的军事布防图就能让人发狂。 姬婴捧着手中的两张布防图不禁感叹,她终于见识到了皇亲国戚的滔天的权势和无上的财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都在你争我夺,因为这些东西太耀眼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人们丢失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亲情、友情、爱情,究其根本,他们没有守住本心。 本心是什么?十多年前母亲姬舒给她出了这么个难题,让她苦苦寻觅了这么久。孟子说:“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得与失之间,人需要明白,“本心”就是最初的信念,不容更改,不容侵犯。 姬婴将两张布防图放在几案上,发现它们一个是东南部分的布防图,一个是西南部分的布防图。明显少了两张。姬婴以为是落在了别的地方,便四下寻找,可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 姬婴坐在布防图前,反复问:“为什么只有两张图呢?难道是某位大人手里并没有图?可能性好像不大。是楚王带在身上吗?不会,他不会带着对他不利的证物入宫对质。放在藏龙赌坊了?也不可能,那里鱼龙混杂,楚王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到那里去。到底怎么回事?” 忽然姬婴想到,楚王请罪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赵畋大人、戚将军和安侯爷是他所杀,但孟太尉是太子所杀。当时姬婴和陛下都以为这是楚王脱罪之辞,全不可信,现在想来,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太子和楚王相斗多年,两个人彼此都很熟悉,只是半斤八两,一时半会不会捅到陛下的耳朵里。如今楚王失势,一无所有,自然愿意将太子的丑事抖出来。而且,以楚王当时的境遇,无论是三个命案还是四个命案,效果都一样,他用不着把这件事撇干净。 楚王再傻再狂,也不会在自家门口两次刺杀朝廷命官,因为这样很容易暴露家底,所以皇帝陛下亲身经历的孟洐大人被杀一案,反而并不是楚王谋划的,而是太子。 太子想利用姬婴的手,在皇上面前除掉楚王。 果然是完美计划。姬婴竟然是一枚棋子! 还有一张呢?不行,这件事要回报陛下。 姬婴收好图纸,揣进怀里藏好,走出书房门,却与俞海公公碰了个面。 俞海脸上堆着笑,问:“姬大人在书房里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姬婴赔笑说:“老公公问的是什么东西?” 俞海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牛皮做的布防图,说:“咱家在楚王的卧室的床榻下面翻到了两张图,请姬大人过目。” 姬婴将图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剩下的两张布防图。难道刚刚她猜错了? 不!不对!俞海拿过来的两张布防图与她手里的两张不一样。俞海的布防图所用的牛皮非常新,纵然边角被人故意做旧,但中心部分并没有打磨的痕迹,而她手里的两张并没有明显破损,但因为多年皱折的原因,中心部分有淡淡的痕迹。而且俞海的布防图笔记清晰,显然是新做成的。 楚王的卧室他刚刚亲自检查过,床榻下没有任何东西。俞海明显是在说谎,他在包庇一个人,那就是太子殿下! 俞海是太子殿下的人吗?这是俞海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目前都还不能确定。但她不能明着问,因为一旦问出口,就证明她知道军事布防图这个东西的存在,就意味着李御涵、江逸臣甚至李承宇都要遭殃。 姬婴忙换了个笑脸,将怀里的两张图纸取出来,与俞海拿来的图纸一起交给俞海,说:“我一个书呆子,哪看得明白地图啊?我也纳闷,楚王把两张地图藏得那么隐秘干什么,想来老公公见多识广,能看明白,那就交给公公吧。” 俞海打了个千,双手接过四张图纸,转身交给身边的小太监,吩咐说:“找几个人将这个东西妥善护送到宫里,请陛下亲自查验。” 那小太监领命去了,俞海也寒暄两声,推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便乘车早早回宫了。 俞海走了之后,姬婴越想越气恼,正巧李御涵走进来,他受江逸臣之托付,来帮姬婴些杂事。 姬婴看楚王府到处都是忙碌的军士衙役,便将李御涵拉到没人的地方,将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御涵,并告诉李御涵:“这件事既然还没有完,我就不会善罢甘休。” 李御涵惊讶之余,警告姬婴不要轻举妄动,他说:“楚王是前车之鉴,那太子就不会轻易步他后尘。太子可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忠厚甚至可以说愚笨,他能在前任皇后和楚王这么多年的钳制下依然屹立不倒、适时反击,肯定有他自己的本事。我将这件事告诉小怀王,我们从长计议。” “你……哎,你小心。” 姬婴将李御涵送出来,正看见一个军士背着信囊疾驰而去,看样子应该是去皇宫。 姬婴问:“李二公子,你看那个军士急匆匆的,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李御涵神色凝重:“你看这个人,穿的是红甲皂袍,腰上系着一根黑色麻绳,这是河东官兵的打扮。前些日子河南澶州决堤,死伤已达七十万人以上。皇上随便派了两个人去赈灾,没多久就听说他们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致百姓暴动,多地粮仓被百姓攻占。当地不得已调动了军队镇压。我想,这恐怕是汇报军情的士兵。” “从‘民情’变成了‘军情’?”姬婴激愤地说,“看来所谓的镇压,不过是让军队给他们的贪赃枉法收拾残局罢了!” “你不要那么激动。你不知道河东的灾情有多严重,也不知道那里的势力是有多复杂。我可提醒你,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别再趟别的浑水了。” “好吧,你且先去吧,我还不会傻到自己找麻烦。” 第五十四章 一波未平 李御涵将姬婴的发现告诉了江逸臣,问他主意,江逸臣说:“案子查到这儿,扳倒了楚王,已经很不容易,要想再查太子,怕比登天还难。” “就这么算了?” “姬婴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难道还要冒头吗?如果你是太子,现在会做什么?” 李御涵慌忙说:“这个玩笑开不得,你说话小心。”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换句话说,如果你参与了一起谋杀案,县官老爷找了个人顶了你的罪,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轻易杀人的。”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会……我会顺水推舟,然后主动远离这件事。” “如果有人站出来指责县官老爷断错了案呢?你会怎么做?” “要真这样,我会想办法堵住那个人的嘴。” 江逸臣赞同地点了一下头,说:“我想每个人都会这样。太子虽不机灵,但胜在谨慎,他怕是已经感觉到,姬婴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就算姬婴不会自找麻烦,太子也会给她添点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好姬婴,不要妄动。” “知道了。对了,陛下打算怎么惩办楚王?有结果了吗?” “原本是说要赐死的,但他的舅舅也就是李皇后的胞兄李焕数次上书陈情,陛下便饶了楚王一命,改为囚禁寒园,无陛下特旨不准任何人探视。” “寒园?”李御涵说,“不是皇宫里废了三十多年的园子吗?我记得那是以前关押有罪的宫人的地方,早就不用了。” “陛下此举当真比杀了他还狠。” 李御涵叹息说:“昨日还是叱咤风云的王爷,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囚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游牧野要走了。 姬婴、江逸臣、端木凌风、李御涵和容家兄弟都到城门口送行。 游牧野今天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跟他一起的是他的胞弟和族兄,几个人都精神很好,早没了往日的疲惫抑郁。 姬婴突然很舍不得游牧野。从她一进京,到会试、殿试,再到做官查案,每一步都有游牧野的帮忙。他表面张扬,喜欢嬉皮笑脸,其实内心隐忍,不忘江湖义气。他是一只蝴蝶,留恋江湖的风光,采集山野的灵气,哪怕是刀光剑影,他也能自在地掠过。 端木笑着对游牧野说:“你终于不再穿红衣服了,我每次看见你鸡冠花一样的造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游牧野尴尬一笑,说:“其实吧,我也不喜欢红色,跟血的颜色一样,让人看着难受。以后不会了。” 江逸臣却说:“我倒觉得游牧野穿红色衣服挺好。” “为什么?”端木问。 “没有他的丑,怎么显出我们好看?” 大家一阵哄笑。 容慎笑着说:“我怎么不知道,小怀王竟如此不自信?” 江逸臣说:“我也喜欢容大公子一直穿白衣。” 容慎知道江逸臣这是要拿他开涮,忙住了嘴,可容哲好奇,问:“为什么?” “因为每次我想跟容大公子一决高下的时候,大公子衣袂飘飘,总像是在举白旗投降。” 大家又是大笑一阵。 姬婴递给游牧野一个蛇皮水袋,说:“妙裁知道你要走,把她亲手酿的酒刨了出来,让我拿给你。一路颠簸,润润喉咙也好。” 游牧野接过水带,打开木塞嗅了嗅,酒香冲破瓶口溢了出来,冲碎了淡淡的离愁。游牧野盖好盖子,说:“代我谢谢她。” “一路保重。” 游牧野上前一步,将姬婴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你,姬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游牧野,走好。 次日,陛下临时通知上早朝,众位大臣知道,这是要商议黄河决堤、百姓暴动的事。 临上朝时,刑部尚书邹浩走了过来,似乎等了姬婴很久了。姬婴忙整整衣装,拱手行礼。 “姬大人,”邹浩说,“一连查了这么长时间的案子,辛苦了。” “不敢,多亏邹大人提携。” 邹浩凑的更近些,说:“大人兢兢业业,为人所敬佩,但经此一事,必受很多人注意,福祸参半。望大人今日早朝尽量不要露头,免得引火烧身。” 姬婴一向以为邹浩混迹官场多年,圆滑世故,没想到今天竟主动关照提醒,很是感激,说:“多谢大人提醒,婴定加倍小心。” 朝堂上,周汝康先痛斥了去赈灾的户部侍郎左大人和龙图阁学士萧大人,将两个人贬为庶民,永不录用,然后向朝臣们征求可以镇压暴动的将军。 如果说文官“赈灾”是个绝好的差事,那么武官“镇灾”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只要动用军队,就一定会引来当地百姓的一致反抗,也会招惹全国文人的口诛笔伐。就算几年后暴动镇住了,史书上也只会留下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声。 谁都不会毛遂自荐,就算被人举荐,也会用各种借口推脱。 果不其然。首先被举荐的是兵部侍郎赵将军,赵将军借口养母新丧,想去丁忧。然后是禁军副统领宇文将军,宇文将军推说练兵时受了重伤,不便领兵。接着是定远将军安瑞辰,安瑞辰父亲安侯爷刚死,当然也没法带兵。 周汝康恼怒地说:“这个推,那个搡,朕养你们干什么!” 太子忙说:“父皇息怒。儿臣以为,五弟是大周公认的带兵好手,镇守燕云十六州战功赫赫。正巧在京城这么长时间,也没个像样的差事,不如替父皇分忧,跑一趟河东。五弟以为如何?” 众人将目光聚集在燕王身上。 燕王周瑀从来没有听过太子叫过他“五弟”,鸡皮疙瘩都要掉了,他忍着心里泛起的恶心,对皇上说:“父皇有令,儿臣万死不辞。只是儿臣带惯了野战部队,喜欢跟北狄骑兵打交道,遇见平民百姓,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既然已经对抗军队,他们就不再是平民百姓,五弟大可放手去干。”太子周璁说。 周瑀说:“太子殿下对这样的事这么有经验,为什么不在麾下选出几个将军去,反倒举荐臣弟这样的外行呢?臣弟马上就要回去了,恐怕没办法满足太子殿下的期望吧。” “燕王殿下过谦了,”李行止站出来说,“燕王殿下纵横沙场多年,连陛下都时有称赞,领几十万步兵该不在话下吧。” 现在朝堂上所有的矛头似乎都在指向燕王,可周汝康似是不知,冷眼旁观。眼看周瑀处在劣势,江逸臣站出来说:“李侯爷此言差矣。李侯爷也知道,镇压暴动和叛乱,需要协调军政各方势力,还要安抚民众,做到休养生息。燕王多年远离京师,对此经验不足,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合适不合适,还望陛下裁决。”李行止将这个决策大权又抛给了周汝康。 周汝康捋着胡子说:“这个……” “陛下,臣有本要奏!”本已安静的大殿里,传出了略带沙哑的声音,人们的目光又投向了这位新晋状元郎——姬婴。 姬婴跪在大殿中央,一字一句震动朝堂:“据臣所知,河东灾情虽然严重,但军情并不是紧迫到了不可回旋的地步。朝廷只看到几百万的百姓被迫拿起镰刀,与朝廷的刀剑弓弩对抗,却没有看到,数千万的百姓饥不果腹、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流亡异乡。陛下,百姓在等着朝廷开仓放粮,等着有人能安定民心,若还是一味镇压杀戮,岂不寒了百姓的心!臣刑部侍郎姬婴,愿为陛下走这一趟,前往黄河赈灾安民!” 很长时间,大殿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有人自责,有人伤感,有人自嘲,有人痛惜,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希望皇上制裁这个胆大妄为的“作秀者”。 姬婴还在大殿中央跪着,她的上身挺得笔直,等着陛下的决定。 周汝康回过神来,说:“既然姬爱卿一心为江山社稷考虑,那朕就准了你的奏请。不过现在河东军情也不容耽误——燕王。” “儿臣在!” “你随姬婴走这一趟。拿朕的尚方宝剑,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姬婴和周瑀异口同声:“臣领旨谢恩。” 从大殿上下来,姬婴一路被人指指点点,但她不在乎。哗众取宠也好,初生牛犊也罢,还没有试,怎么能轻言放弃?姬婴紧走两步,追上邹浩,向他致歉,邹浩淡淡地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这声叹息是为了姬婴还是为了他自己。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五十五章 一波又起 姬婴从朝堂上回来,很快,陛下任命的诏书就到了。陛下任命姬婴领三品龙图阁学士衔,明日未时,随燕王前往河东赈灾安民。 任命诏书下来之后,妙裁就在吏部临时为她们准备的小院里,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了。 姬婴问:“你带这么多厚衣服干什么?” “马上就九月份了,这一去怕是要呆上几个月,到时候天冷了怎么办?” “你还带了这么多药。” “你身体不好,带着这些药以防万一。” “我吃不了。” “大灾之后必有疫情,到时候救济别人也是好事。” “那你拿着你的衣服是……” “我要跟你一起去啊。” “啊?”姬婴惊讶地说,“哪有赈灾还带夫人的官老爷?” 妙裁终于从行李中探出头来,顶了一句:“也没有上任不到半年就被派往灾区平定暴乱的官老爷!” “你……你生气了对不对,你听我解释啊。当时的形势你不知道,太子和李行止都在针对燕王殿下,江逸臣替燕王说话也无济于事。我好歹承过燕王的恩,怎么也得找机会报答吧。还有啊,朝野上下都在算计着派谁带兵平叛,可你想想,要真是大肆动用军队,那百姓还活不活?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小的时候遇见南方水灾,饥民流离失所……” “阿婴!”妙裁打断姬婴的话,“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执着,你无所畏惧,你一心为别人着想。我方妙裁分得清善恶忠奸,怎么会怪你?你要去,我不会拦着,但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会医术,去了不光能照顾你,还能照顾其他人。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姬婴的手在颤抖,她上前几步,抱住了方妙裁。原本她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毕竟灾区的暴乱频发,谁知道饱受摧残的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来。但现在她不敢死了,她要尽最大努力,让所有人活着,让自己活着,让她的妙妙活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容慈哭闹的声音。 容慈闯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个不住。 姬婴不明所以,走过去问:“容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容慈抽搭了几下,说:“我大哥今天下朝之后,向陛下求了个旨,要跟你们一起去灾区,陛下答应了。” “谨言兄要跟我们一起去?” “可不是!我二哥也去。但是……但是,他们不让我去,让我回家……呜呜……姬婴,你带我去好不好?” 姬婴躲开容慈湿漉漉的手,说:“你先在这哭会,我先出去一下。” 姬婴一溜烟跑到容慎家。容慎和容哲正在整理行装。容慎的东西除了几件厚衣服以外,主要是书简,而容哲拿的主要是各种小巧的军械和一把古琴。 容哲见姬婴来了,笑道:“我就说小慈是找姬婴哭诉去了吧,这不,姬婴来了。” 容慎手里捧着一摞书,说:“这丫头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养个鹦鹉都比她强!” 姬婴说:“看来容姑娘说的没错,你们真的要跟我们一起去灾区。现在灾区形势不容乐观,你们这是何苦呢?” “姬婴啊姬婴,就许你当英雄,不许我们充好汉?”容哲说,“京城呆腻了,换个地方做点实事也挺好。” 容慎说:“你也知道形势不容乐观?那还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姬婴,你以为赈灾很容易吗?河东上层势力盘根错节,下层百姓饿殍遍野,这个时局艰难的很。不过既然你能挺身而出,我们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舍命陪君子,好一个舍命陪君子,有这样的朋友鼎力相助,真好。 原本端木凌风也想跟姬婴妙裁她们一起去,但姬婴说,重臣连环被杀的案子并没有了结,希望他留下来,关注太子的一举一动,便于远在灾区的他们早做准备。端木考虑再三,最后留了下来。 不过大家想不到的是,李御涵听姬婴说妙裁要跟着去,想劝也没劝住,便要跟着她们同去。他说,在京城身份尴尬,不如去外面长长见识。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姬婴发现了李御涵很多优点,比如聪明、谨慎、有见识、功夫好、处处为人着想等等,有他在身边,也能保证安全,于是答应了。 次日上午,姬婴去公主府跟江逸臣告别,守门侍卫说自从他昨天上午出了京城就没回来,冬九也跟着去了。姬婴便问他们去了哪里,侍卫们也不知道。 姬婴心里有些失落,正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管家安伯叫住了她。 姬婴深施一礼,说:“安伯,姬婴马上就要奉命去灾区了,想过来跟小怀王告别,却不巧他出京了。既如此,就劳烦安伯代我传话吧。” 安伯年纪大了,却极爱笑,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深深的笑意而凸显出来:“大人留步。我家小王爷临走前有话交代,大人借一步说话?” 姬婴喜欢这个闲暇时平易近人的老人,于是跟着安伯进了院子。 安伯引着姬婴走在新整理过的花园里,说:“我家小王爷昨天从宫里出来就跟月九出城了,说要出去一阵子。这家里啊,又剩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安伯在公主府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啊。” “劳苦功高可谈不上,不过,我可是看着我家小王爷长大的。我家小王爷嘴上好占便宜,心却好得很,跟我家老王爷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哈哈……” 姬婴想起曾经回信的“典故”,也笑起来:“是,我看出来了。” “我家小王爷临走之前,知道大人一定会过来,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大人,”安伯从袖子里抽出江逸臣常带在身上的那把腰刀,脸上笑意更深,“此去一路艰险,留它防身。” “这不是他顶要紧的东西吗?怎么能给我?” “这我可不能说,大人收好就是了。” 是“不能说”,而不是“不知道”,奇怪,怀安王奇怪、小怀王奇怪、他家的管家也奇怪。这是个什么人家? 姬婴虽然疑惑,但毕竟江逸臣好心,或许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深意也说不定,姬婴双手接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道谢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有意为难,出长安的时候还阳光明媚,但只走了两天,就遇见了瓢泼大雨,路面一直泥泞不堪。八月末的冰凉的雨打在身上,就像受刑一般。 上到燕王周瑀,下到没有官职的容哲,总共三十几个人,除了方妙裁,都是一身蓑笠、一匹骏马。妙裁守着成箱的草药躲在马车上,姬婴给她做车夫。 已经是河南地界。这里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路面很泥泞,时常遇见泥坑。这时候,姬婴就会让妙裁守好了药材,自己下马车,或推或赶,将车轮从深陷的泥潭你拔出来。周瑀一直背着尚方宝剑,冷眼旁观,甚至姬婴觉得,周瑀很希望她在泥塘里打滚,弄得满身是泥水,狼狈不堪。既然他是这个态度,他的手下人更不敢插手。 起初容哲很看不下去,想要下马帮助姬婴,但被容慎悄悄拦了下来。可恶的是,李御涵也没有插手。 当天晚上,因为行路缓慢,赶不上旅店和驿站,只好找了个破庙安顿下来。 姬婴受了一天的冷雨,浑身湿透,到处都是泥点子。她累坏了,靠在离火盆最近的栏杆上休息,妙裁给她煮了一碗姜汤驱寒。 容哲悄悄问容慎:“今天我想帮姬婴赶车,你为什么拦着我?” 容慎说:“你知道燕王为什么对姬婴很冷淡吗?” “不知道。” 容慎问坐在身边的李御涵:“李二公子应该知道。” 李御涵答:“是。” “为什么啊?”容哲问。 李御涵说:“燕王常年远离朝廷中心,厌恶官场勾心斗角,所以他看人尤其是看官员,都是先看对方的恶。姬婴先是与各位大人、公子交好,又对冉公主有恩,这引起了燕王的注意,担心她有所图谋。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姬婴主动请缨,一举成名,更让很多人误以为她哗众取宠,想收买人心。再加上前往灾区,姬婴带上了夫人,虽说夫人此去只为行医看病,但以燕王武人的心思,不知道会怎么想。所以,燕王为了证明姬婴是善是恶,是奸是忠,一定会让她吃一些不必要的苦头。如果姬婴能咽下这些苦,燕王就会明白,姬婴不是花架子,此去是为了做实事。” “这跟我们帮不帮她有什么关系?” 容慎说:“如果我们帮了,就会违背了燕王心意,更让燕王认为我们几个人只是做样子、搞帮派的纨绔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姬婴是明白的。” “哦,”容哲坐在容慎旁边,“不过话说回来,李二公子为什么知道这些?” 李御涵笑着说:“难道就许你大哥一个人聪明?” 容哲说:“二公子与燕王以前认识吗?” 李御涵若有所思:“燕王殿下当年的授业恩师是姬宣仪姬大人的长子,当年在姬府,我与他有几面之缘,那时候我家小妹还很小呢,而且……哎,可惜……” 李御涵说的家中旧事,就算容家两个兄弟好奇,也不会再问,因为很明显,这是李御涵心里永久的伤,于是场面有点儿冷。李御涵远远看着整理药材的妙裁,暗暗地想: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五十六章 城外一瞥 李御涵拿了几块饼,想到火堆边烤一烤,分给大家吃,经过姬婴身边的时候,正看见姬婴撑着一条腿,耷拉着头靠在栏杆上,看样子刚刚睡熟。姬婴手边有一本书,顺着膝盖掉下来,正掉在火堆边上。书的上边角很快因为碰到了火苗而燃烧起来。 李御涵手里拿着饼,没办法及时救书,忙喊醒姬婴。姬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拿起燃烧的书,一下子抱在怀里。火很快就灭了。 李御涵放下手里的饼,说:“第一次见到这么灭火的。你一脚踩上去火灭的更快,何必往怀里送,也不怕烫着自己。” 书只烧了一个边角,姬婴松了口气,自责地说:“怎么睡着了呢?” 李御涵看姬婴对这本书很重视,问:“这是什么书?” “《黄河纪要》,是专门记录历代官员治理黄河的书。” “我记得这本书是放在御史台藏书阁的,你怎么给借出来了?” 姬婴将书藏在怀里,说:“这本不是原版。临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御史台藏书阁,翻看了一遍,回家之后再誊抄的。我对治河并不了解,想着时常翻阅一下,或许能多一些收获。” 李御涵将书拿过来,翻了翻,惊讶地说:“没想到你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本书我以前也翻看过,竟然丝毫不差。” “我别无所长,不过是脑袋还灵光些罢了。” 几个人正说话,忽然,雨夜里闯进来二十几个黑衣人。燕王首先警惕起来,背起了尚方宝剑,其他人也都拿起随身兵器,将姬婴这几个手无寸铁的人护在里面。 闯进来的人们都是黑衣皂袍,身上裹着简易的甲胄,披着蓑笠,手里拿着兵器,雨水顺着蓑笠,像珠帘一般串成串儿。他们把马匹跟姬婴他们的放在一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姬婴见到为首的那两个人的时候,又惊又喜:“小怀王!小九哥!” 江逸臣摘下斗笠,笑道:“我紧赶慢赶这么多天,怎么得到的是这个待遇?” 破庙里的人们见真是江逸臣,忙收起刀兵。周瑀问:“表弟,你怎么来了?” 江逸臣解下湿漉漉的蓑衣,走到火堆旁,边烤火边说:“山东、河北、河南的灾情拖了这么久,人心不稳,随时都可能爆发更大面积的暴乱。姬婴好歹也是我徒弟,要是吃了亏怎么办?我这师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于是我就回了一趟家,带了几个黑骑营的兄弟,跟你们一起走一趟。” 容哲原本看见江逸臣就很激动,听说“黑骑营”这三个字就更高兴了,他凑到前面说:“小怀王的意思是,这几位是黑骑营的兄弟?早就听说小怀王手下有个纵横西北的黑骑营,虽只有一百个人,但个个以一敌百,北狄的大可汗都敬畏几分。没想到今天看见真人了!” 江逸臣说:“哪有那么神?不过是几个弓马娴熟的兵,他们原本就狂的厉害,要再被容小公子恭维几句,以后出门都不用骑马,自己就能飞起来了!” 周瑀看了一眼呆愣在一边的姬婴,对江逸臣说:“我说你去哪了呢,敢情短短几天就跑了一趟西北,还把老底都翻出来了。怀安王要知道你这么败家,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就是带了两个兵遛遛,不至于的。”江逸臣拿起一张烤好的饼大嚼了起来,“话又说回来,就许表哥你拿着尚方宝剑耀武扬威,不许我带几个侍卫保护我师徒安全,说不过去吧?” 周瑀嗤笑了一声,坐回原位了。 江逸臣仰头问:“姬婴,你愣什么神?我兄弟们跑了几天几夜,还没吃东西呢,帮我招呼一声啊。” 姬婴缓过神来,忙安排黑骑营的二十个兄弟围在火堆边坐下,把烤过的饼子干粮分给他们吃,李御涵和容慎容哲也拿出了干粮和水。妙裁刚煮好一锅加了草药的热汤,给大家每人盛了一碗。 江逸臣见姬婴满身都是泥巴,问:“姬婴,你这一身泥是怎么搞的?” “没事,等衣服干了就好了。” “你……是不是又从马上摔下来了?你可真给我丢人。” 黑骑营的兄弟们听这话,都朝姬婴身上瞥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江逸臣一巴掌扇在脑门上。 “不是,”姬婴气愤地说,“我会骑马了好不好!” 江逸臣说:“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骑马比上断头台还紧张。” 冬九冷不丁蹦出一句:“可不是,将来到了我们西北,不会骑马那还得了?” “我才不要去西北!”姬婴被嘲笑地恼羞成怒,想也不想地说。 冬九斜看了一眼江逸臣,似是幸灾乐祸。江逸臣明白冬九的意思,向他露了露拳头。冬九表示不屑。一连串的小动作没几个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次日一早,雨渐渐停了,到下午的时候,久违的太阳也出来了。但人们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变好而心情舒畅,因为他们被逃荒的人们震惊到了。 最初看到的逃荒者星星点点,没多久人数增多,后来就能看到大片的拖家带口的人们托着少得可怜的粮食往西走。人们都面黄肌瘦的,嘴角泛着裂口,衣衫褴褛。有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倚在路边的树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妙裁心软,看有的孩子躺在路边奄奄一息,就让姬婴瞧瞧送过去些吃的,但就算给每个可怜的孩子一点点食物,还没到离他们最近的宜阳城,粮食已经分完了,而宜阳城下,已经成了难民们的“露天大营”。 宽阔的宜阳城门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逃难的百姓。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坐在或躺在地上,黑黄的脸迎着太阳,没有显出一丝鲜活气息。他们仰面躺着,似乎盼望着老天爷能给他们投下一些粮食,能让他们好歹度过今天。 城门紧紧关闭着。高高的城墙上,站满了手持短刀长矛的士兵,身后还有一排弓弩手。这样严阵以待的场面,姬婴并没有见过。 难民中有几个精瘦的汉子,见到这么一队难得的异类,非常警惕,默默拿起了手边的镰刀、锄头甚至砖块,很快,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姬婴他们。那盼望与失望交织的复杂神色,让人永远也忘不掉。 拿着“武器”的汉子们结伴走过来。他们朝这五十多人的队伍扫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最瘦弱的姬婴身上。姬婴心中一紧,拉车的马跟着嘶吼了一声。 江逸臣将挂在腰上的宝剑握在手里,右手握着剑柄,冬九和李御涵慢慢向姬婴靠近。 领头的人问姬婴:“你们是行商的?” 姬婴答:“不是。” “有吃的吗?” “刚刚已经分完了。” 这几个人似乎不相信,向姬婴身后瞟了一眼。 江逸臣和冬九的剑已经露出了剑刃。 姬婴问:“你们想进宜阳城?” “是。” “为什么城门紧闭?” “自从发生黄河决了堤,没有受灾的城镇都不让我们进去了,说我们会闹事。” “也没人发粮食救济?” 旁边有人冒出一句:“你们是官?” 姬婴不想被这些人“居高临下”的询问压低了气势,她索性站在马车上,答道:“我是官。” 难民们一阵骚动,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甚至还有老人和小孩。他们似乎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江逸臣暗道:“笨蛋姬婴!” 姬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说:“在下乃三品龙图阁大学士姬婴,奉陛下之命,来河南、河北和山东赈灾安民!” 但姬婴的慷慨自陈并没有让灾民们安定下来,反而更加躁动。有人用镰刀指着姬婴怒吼:“你们这些当官的,祸害了我们还不甘心,现在又来祸害别的镇子。你们这群人,做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一句辱骂倒引得应者四起,更多的百姓涌了过来。 有黑骑营的人低声问江逸臣:“要动手吗?” 江逸臣答:“再等等。” 姬婴大声说:“大家冷静一下听我说!陛下得知河东被洪水淹没,受灾严重,特命姬婴与燕王殿下、小怀王江逸臣、翰林院编修容慎携尚方宝剑前来赈灾。” 灾民中有人窃窃私语:“来的是燕王殿下和小怀王!”“那些穿黑衣黑袍的是不是黑骑营的人啊?”“燕王不是镇守北疆吗?怎么会上这里来?” 姬婴继续说:“在下临行前陛下曾说,无论王公贵胄还是贫民百姓,都是朕的社稷基石。朕任用不实之臣,险些酿成大错,所以此行必须以民生为先,保证百姓能吃饱饭,将来回家过安稳日子。眼下很多地方出现暴乱,粮仓被占,陛下说,百姓没有粮食,不得已出此下策,情有可原,所以只要就此收手,便既往不咎。宜阳城是我等的第一站,所以我们一定会尽快保证大家的吃饭问题,绝不拖延!” 灾民中又是一阵骚乱。 原本以为事态就这么安定了,谁知道有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拿起一块石头,喊了一声“谁信你的鬼话!”便朝姬婴投过来,正砸在姬婴的额头上,鲜血肆无忌惮地喷了出来。 江逸臣看姬婴吃了亏,立时拔出了长剑,黑骑营的军人们也纷纷拔剑。灾民们大为恐惧,躁动得更厉害,有些妇人生怕自己的孩子害怕,将孩子揽在怀里。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五十七章 捧剑叩门 姬婴的头受了重重一击,眼冒金星。温热的血顺着眼角流过脸颊,触目惊心。姬婴用手抹了一把,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悲从中来。 城楼上俯视一切的宜阳府官兵早就注意到了姬婴一行人,他们以为灾民已经不受控制,纷纷准备好了箭羽。 眼看江逸臣的兄弟们要跟灾民们动起手来,姬婴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马队和灾民中间,张开双臂大声喊:“住手!都住手!都不要动!” 双方因为姬婴突然的疯狂而有暂时的停歇,大家都在注视着这个比灾民还瘦的三品大员。 姬婴走到灾民中间,说:“在下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很多流离失所被迫逃难的百姓,他们跟你们一样,拉家带口,漫无目的。姬婴也是贫苦出身,最初安身于破庙之中,后来跟恩师辗转于河南河北之间,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为黎民社稷办些实事。姬婴漂泊半生,行端坐正,但求无愧于心。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不相信我!” 姬婴抱起了一个约莫刚会走的小孩子,声音转为温和:“我知道,乡亲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乡亲们也想想,如果朝廷真的抛弃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派燕王殿下来?还要派小怀王来、派姬婴来?今天我姬婴就告诉大家,我等但有命在,必定会给大家一个安定的日子!” “你……你拿什么保证?”有人问。 姬婴将孩子放下,回到马队里,向周瑀深施一礼:“燕王殿下,臣姬婴求尚方宝剑,叩城门,救百姓!” 周瑀刚毅的神色为之动容。他解下背在身上的尚方宝剑,递给姬婴。姬婴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宝剑,磕了个头,走向宜阳城门。 抬头可见的城门,姬婴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灾民们让出来的狭窄的小路上,温度在慢慢上升。 姬婴似乎听见有人哭泣,却没有在别人的脸上看见泪水,相反的,她的脸上有热乎乎的液体在混合着她的汗水流淌。她并不悲伤,但这样的路,她再也不想遇见了。 姬婴站在城门口,对着上面的军士们大喊:“本官三品龙图阁大学士姬婴,奉陛下之命前来赈灾,现有尚方宝剑在此。敢问城上将军是谁,过来回话。” 随即有个浑厚的声音回答:“末将柴广云,奉命驻守城门,听候姬大人差遣!” “柴将军,请问城中有多少存粮?多少闲置房舍?军中多少帐篷、棉被?” “敢问姬大人,以后所遇城镇,都会尽力安置灾民吗?” “当然!” 柴广云抱了个拳,说:“末将等候大人多时了!我宜阳虽不富庶,但也盼望着能为灾民出微薄之力,奈何前任钦差大臣不许城镇接收灾民,故末将不知如何进退。我宜阳能供给城下大约十万百姓半月口粮,安排房舍三百间、帐篷一万套,还有六十多位郎中。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末将就能马上准备妥当!” 姬婴的泪已经控制不住了。若论忠志热血,大周上下,并非她姬婴一人有,放眼四野,哪个不是英雄!姬婴撩衣下拜,说:“姬婴替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谢柴将军救命之恩!” 柴广云深回一礼,下令:“开城门!列队!乡亲们,开饭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流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经久不衰。 柴广云领着军士们,带着热腾腾的馒头和米粥出了城。一千多个士兵把吃的挨个送到老百姓面前去,老百姓就着泪,把热粥一口一口吞进肚子。 周瑀和江逸臣他们早就丢下了马匹,跟着士兵送饭。 妙裁也按耐不住,她从马车里下来,走到那些生病的老人和孩子身边,为他们看病开药。妙裁把一个小孩子抱在怀里,感受他的体温,然后亲自熬药喂给他喝。待小孩子喝完药,妙裁要来一碗米粥,让孩子的母亲慢慢喂给孩子。昏睡了两天的孩子终于醒了,孩子的母亲高兴地又哭又笑。 姬婴没了力气,靠着马车轮一动不动。伤口还在流血,一直隐隐作痛。她的半张脸浸在血水和汗水中,显得妖冶可怖。刚刚用石头砸姬婴头的那个孩子怯怯地看了姬婴半晌,最后在父母的鼓励下,给姬婴递过来一碗米粥。 姬婴现在吃不下东西。她撑起上身,扯出个笑来,说:“我不饿,好孩子,你吃。” 孩子低着头说:“我刚刚……用石头……” “没关系,”姬婴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脸,“不疼了。” 江逸臣走过来,接过孩子端过来的粥,对孩子说:“你眼前的这位壮士刀枪不入,就算流了血也能‘哔’地一下愈合。你放心去吃饭,我来看着她。” 孩子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姬婴有气无力地说:“你连小孩子都骗,开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江逸臣说:“那也不如龙图阁大学士姬大人。姬大人敢当着皇子的面假传圣旨欺骗天下人,江某佩服。” “我什么时候假传圣旨了?” 江逸臣席地坐在姬婴面前:“那你说说,陛下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了?什么时候说参加暴乱的百姓只要就此收手,就既往不咎了?” 姬婴将手里的尚方宝剑横在江逸臣面前:“我有尚方宝剑,代行天子事,有先斩后奏之权,并不算假传圣旨。” 江逸臣说:“你也只能庆幸,身边的是五皇子燕王殿下,若是换成其他人,你恐怕小命不保。” 姬婴冷笑一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江逸臣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团纱布和一瓶治伤的药膏,说:“我就知道你疯疯癫癫容易受伤,特意带了一瓶军中治伤良药,来,我给你在头上打个补丁。” 姬婴坐直身子,江逸臣用清水给姬婴清洗了一下伤口,涂上药膏,包好绷带,然后开玩笑说:“人家别的钦差大老爷出门都是风风光光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像服丧似的,头上还缠着白布。姬婴,你真是个异人!” 姬婴摸摸头上的一圈绷带,说:“我总觉得,你每天不损我两句,根本活不下去。” 江逸臣一拍大腿,说:“瞧瞧,这么隐秘的事都被你发现了!” “小心我用你送我的腰刀结果了你。” 江逸臣哈哈一笑。 不多久,城内走出来了很多百姓。他们拿着各种吃的东西和清水,送到灾民面前,有些热情的老乡,还把灾民往家里带,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们,此时却像亲兄弟亲姐妹一般。 柴广云走过来问姬婴:“大人是不是新科状元?” “侥幸罢了。” 柴广云坐在姬婴身边,看着翻动的人海,说:“大人知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钦差大臣不许百姓进城?” “大概是因为怕造成城内不安定,而且流民涌入容易引发瘟疫。” “末将也是这么认为,但是末将更知道,在大灾大难面前,只有我们团结一致,才有战胜的希望。百姓们并不怕洪水和瘟疫,他们怕的是被遗弃。” 姬婴抬头看柴广云闪着光芒的盔甲:“将军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黄河决堤,受灾的何止一城一池?有不计其数的百姓挣扎于生死边缘,他们需要更多的城镇接纳。我希望大人不是一时热血,只看到宜阳一城的惨烈景象。更多的灾民还在等着大人。” “将军放心。宜阳只是开始,我会让所有灾民就地安置,将来好重回故土。” 黄昏时分,城外的百姓安置的差不多了,姬婴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东北驶去,临走时百姓们围着车马相送,让姬婴好是感动。 奔驰了许久,人困马乏,天已经全暗下来。大家找到了驿站,暂且歇息一晚。 其他人都睡下了,姬婴、江逸臣和周瑀却没有睡。三个人都觉得这样走走停停实在太慢,必须赶快让灾民们就近安置,所以三个人一商量,就请周瑀写了几封军令,同时盖上三个人的官印,让随行的侍卫们两两一组,分发至各个城镇,命令他们安置百姓,开仓放粮。 周瑀发下去的军令效果很好,不过半月时间,漂泊在各地的灾民基本上都得到了比较妥善的安置。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流民暴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五十八章 雷霆手段 近来灾民与当地军队冲突不断,洛口附近的兴洛仓和几个小型义仓已经被暴乱的流民占领。流民的首领定期给百姓分发粮食,扎寨安营,大有占山为王的势头。 所以,姬婴他们的下一站就是河南府。 河南府城内还算太平,但城外情况不容乐观。河南府和洛口仓之间以前有零零散散几个村落,现在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营地和临时房舍组成的流民区。这片流民区与其他地区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有武器,有一伙人领导,已经跟周围小村寨武装打了好几场仗了。 流民区有十二个人领头,为首的以前是个镖局镖师,名叫王玉海;坐第二把交椅的是个落第举子,叫韩英亮;第三位头领曾贩卖私盐,叫刘锦,以下九个,不能一一道出姓名。他们自诩“十二虎”,扬言世道不济,要效仿隋唐瓦岗英雄,背靠粮仓对抗朝廷,勉强算个气候。 姬婴等人先进了城,跟知府了解了一些情况,休息一晚之后,赶往流民区。这次出行妙裁没有跟去。原本江逸臣的意思,姬婴也留在城里等消息,但姬婴执意要去,江逸臣拗不过,只好随她。 周瑀、江逸臣、姬婴、李御涵、容家兄弟还有几个黑骑营的兄弟们,一共二十几人,俱是高头大马,直奔流民区。到了寨门口,周瑀对着用大刀长矛指着他的喽啰们说:“朝廷钦差要见你们首领,快去通传。” 喽啰们没见过这几个年轻面孔,但看他们都气度非凡,不敢怠慢,一溜烟跑进去禀报。半晌,禀报的人跑回来,向身边年纪稍长的人耳语几句,然后让兄弟们开门。周瑀才不会把这些流民的所谓“武装”放在眼里,他骑在马上昂首走在最前面,给大家带路,其他人紧随其后,骑马进来。 有个拿着长枪的小兵跑到周瑀马前,呵斥道:“进寨下马!都下马!” 周瑀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们的规矩是不是定给你们这里的人的?” “是啊。” “我们是这里的人吗?” “不……不是。” 周瑀笑声更大:“那我们凭什么要守你们这儿的规矩?” 那小兵哑口无言,几个黑骑营的兄弟跟着笑了起来,寨门口的喽啰们立时没了气焰。 十二个头领听手下人汇报,说来的几个人都是年轻人,而且极其嚣张,进寨之后连马都不下。头领们很气愤,让手下人立刻在正厅前摆上一个油锅,给来者一个下马威。 周瑀一行人被人引来正厅前,从马上跳下来,远处有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个“义”字,面前摆着一口油锅。周瑀凑近看了看那口锅,笑道:“这群灾民确实可怜,连油锅都这么小,怎么充门面?” 江逸臣附和说:“是啊,我当年煮北狄大将敦睦尔的时候,用的油锅何止它的五倍?我现在还记得敦睦尔的叫声。” 一旁引路的人们脸上汗涔涔的。 进入正厅,几个头领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两方都不说话,只是互相打量着,不过周瑀他们是站着,头领们坐着,气势上就不一样了。 意识到正厅的光线被这些身形挺拔的不速之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头领王玉海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众位是朝廷新派来的大人吗?” 周瑀一行人没人说话。 王玉海又说:“你们都是谁?咱们也通个名讳。” 还是没人回话。 王玉海急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到底是不是议和的?有能出声的没有?” 周瑀慢悠悠踱到王玉海面前,说:“议和?谁要议和?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朝廷议和?如今朝廷已经就近安置了灾民,识时务的话赶紧扔下武器,听河南府统一收编安置,我还可以饶你们一命。” 在座的几个头领都坐不住了,他们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恃无恐的朝廷官员。 有人说:“你们河南府的知府大人见了我大哥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们是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啊?” 也有人说:“你们要是不会拿主意,就让个有分量的人来,咱们兄弟们可没时间跟你们废话!” 有个大汉见兄弟们都闹了起来,也来了精神。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指着周瑀嚷嚷:“你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敢这么跟我老大说话?” 只见周瑀不过一甩袖子,那个嚷嚷的大汉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血并没有喷洒出来,可见出手的人动作是有多快。那个大汉挣扎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径直倒了下去,壮硕的身体将身后的椅子撞得移动了几分。 其他小头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想拿起武器反抗,却已经被黑骑营的兄弟们用刀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了。 姬婴也吓了一跳,视线有意避开那具睁着眼睛的尸体,却看见容家兄弟似乎兴致正浓,尤其是容慎,一派云淡风轻,倒让姬婴有些……嗯……佩服。 周瑀一脚将地上的尸体踹到一边,拎起那个破旧的椅子,坐在王玉海的正对面,兴致勃勃地欣赏王玉海的惊惧神态,说:“我就纳闷了,这么弱的一支军队,周围几个村寨城镇怎么就束手无策呢?看来朝廷的军队还是疏于训练,改天换了这几个忝作教头的酒囊饭袋!” 王玉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坐回原位,说:“我看诸位年轻不懂事。我实话跟你们说,我这寨子里一共有十万多人,能打仗的大约七万。就算你们杀了我们几个人,我寨子外的兄弟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不信你们能轻易地出去。” 周瑀说:“你不用倚老卖老,本王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喝西北风呢,打仗讲究擒贼擒王,没了首领的军队就像是无头苍蝇,成不了什么气候。对了,你说我们不能轻易出去,那本王告诉你,去年北狄大可汗带兵十万压城,本王带着三百一十二个人,一连在他们队伍里进出三趟,砍了两千多个北狄兵,照样没人敢拦,北狄大可汗还不是乖乖回去啃他的草去了?不过,论以少胜多,本王还是不如小怀王啊。” “不敢,表哥谬赞。”江逸臣难得“谦虚”。 “本王记得,小怀王十六岁时,北狄公主汗莎号称二十万大军入侵西北,小怀王只有两千多人,但只是一夜时间就将汗莎的军队烧了个干净,不知道这区区十万人,够不够小怀王的一把火?” 江逸臣说:“不如试试?” “等等,”王玉海能保持着做的姿势已经算是很有胆量了,他战战兢兢地打断周瑀和江逸臣的闲谈,“原来二位是燕王殿下和小怀王殿下。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这几位都是……” 坐第二把交椅的白面书生韩英亮忙走到姬婴身边,赔笑说:“这两位小生见过。今年小生进京赶考,才疏落第,而姬大人和容大人分别高中状元和榜眼。两位大人骑马游街的时候,小生有幸见过二位风采。” “原来是姬大人和容大人,”王玉海说,“小的们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周瑀说:“本王记得,这位韩二头领虽在科举时不得志,但颇晓得用兵之道。是二头领想出的所谓‘军民一脉同源’的策略,暗地跟周围的军队拉关系,让他们不愿对你们用兵。说起来二头领也很有才干的嘛!” 韩英亮说:“不敢,草民不过是想给灾民们一个安身之所。” “那就学瓦岗英雄割据谋反?” 韩英亮默然不敢言语。 周瑀问:“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玉海答:“我们请求招安,我们听任朝廷收编!” “好,”周瑀说,“那我今天下午派人过来,接管你们所有的武器。” “好。” 韩英亮眼珠一转,走到姬婴面前,说:“我等落草,不过是为了求口饭吃。草民听说朝廷不会追究我等的过失,敢问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 韩英亮脸上浮起笑意:“多谢朝廷宽待。姬大人,你我曾同时科举,但如今境遇迥然,可知命运二字确实奇特。” 姬婴整了一下衣衫,说:“韩头领此言差矣。你我不同的何止是命运,还有心境。姬某一心为百姓卖命,而你是在卖百姓的命!” 韩英亮愕然。 周瑀从正厅出来,脸上显现出难得的笑意,他看着远处飘扬的大旗,问容哲:“容二公子,今天带弓弩了吗?” “带了。”容哲递上一个轻巧的弓弩。 周瑀抬起手臂,瞄准远处的旗杆,指尖微微弯曲,只听“咔嚓”一声,旗杆便断了。周瑀将弓弩送还容哲,说:“早听小怀王夸赞二公子做的机关和兵器精巧使用,果然。” 容哲自豪地笑起来,但语言不敢怠慢,他说:“东西再好,还得看人。”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五十九章 救命口粮 当天下午,河南府招降过程很顺利,对几个头领也只是关了一阵子,很快释放。周围闹事的灾民区听说之后,纷纷请求招降。沸沸扬扬的流民暴动就这样过去了。 于是周瑀口述、姬婴笔录了一份呈表递交朝廷。从道观里探出头来的周汝康知道没了后顾之忧,非常开心,表扬了几句,又爬回道观中祈福去了。 太子听说这件事之后,心中大为不爽,担心刚刚没了楚王,要是再半路蹦出一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政的燕王,岂不得不偿失。他招来自己最器重的谋士,询问能否从中做什么手脚,但他的谋士说,太子不用动手,燕王他们马上就会遇见一个大麻烦。 燕王他们确实遇见了一个大麻烦,因为灾民众多,各地城镇的粮食纷纷告急,就算有兴洛仓顶着,恐怕也撑不了一个月了,况且山东已经成了一片泽国,要想治河,恢复生产,必须让乡亲们疏通河道,饿着怎么行? 与之相对的,周围的大贾士绅皇亲国戚大肆囤积居奇,占着大量粮食不出售更不捐赠,尤其是安阳侯、南阳伯等人,仗着祖上荫蔽,在府上设置私兵,全不顾燕王整顿粮草的军令。 对投机取巧的商人可以强制征收粮食甚至查抄府邸,但对那些有爵位的公侯,决不能采取强硬手段。当初燕王提议,无论囤积居奇者身份为何,一律查抄府邸,将粮草充公,但容慎和姬婴制止了他。 容慎说:“救济灾民不能图快,还要稳。我们出京以来,安置百姓、招降暴民流寇,一路顺风顺水,看着很风光,其实危机四伏,因为赈灾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其实不是平民百姓,而是朝廷里的官员。我们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朝廷里又没有人能给我们主持公道,所以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朝臣嫉妒和不满。到时候被弹劾事小,功亏一篑事大。” “谨言兄说的没错,”姬婴补充说,“封地上的几位公侯,都与皇家沾亲带故,比如,这里面闹得最凶的安阳侯潘德朝,他的母亲是大长公主,父亲曾有救先帝的功劳,就算燕王您,也得称呼他一声叔父。此人没有什么本事,却学会了他父亲的狠辣自负,若不是当年在青楼斗狠杀人,也不会被贬出京城,到封地来。朝廷一直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燕王也是皇子,觉得此话有几分可信?一旦得罪了这几个受荫蔽的皇亲重臣,牵扯到门阀旧部,我们就会步步维艰。请燕王殿下三思。” 燕王明白容慎和姬婴说的都是实情,叹息几声,无可奈何。 江逸臣凉凉地刺了姬婴几句:“你不是很讨厌朝廷官员结党吗,怎么突然对这些事这么了解?” 姬婴回答:“越是讨厌越要了解,若是在朝中行事犯了忌讳,我们还能做什么?” 既然就地征集粮食行不通,那么只好从外地调粮,但问题是,从哪里调,怎么调? 首先想到的调粮方向是北方。这里离燕云十六州很近,燕云十六州又是燕王的封地,当然是首要的选择。但燕王马上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说:“自从北狄死灰复燃,燕云十六州连年征战,军粮紧缺,一直需要周围地区调配,要想从这儿取粮,很不容易。而且自从黄河决堤,水路运输困难,就算有粮草也没办法很快运到。这条路行不通。” 燕王的话句句在理,大家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北方不行,又不能向京城取粮,大家便把目光投向南方。 从南方运粮有两个途径:一个是通过陆路,走周口,过许昌,然后分散给各地;一个是召示扬州府,命其汇集江南各地粮草,走京杭大运河,北上送粮。 经过陆路运送的粮食到达的速度还算快,可惜数量不够大,耗费的人力物力却巨大,那么就要寄希望于河运。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作为河运的必经之路和全国少有的丰腴之乡,扬州却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反而喜欢帮倒忙。扬州不送粮不说,竟然截断运河,要求但凡运粮船只经过,都要缴纳高额停靠费用。负责押运粮草的大多只是地方小官,没钱交费,扬州知府便下令收缴所有粮食,等灾区自己来取,当然,灾区所要缴纳的费用除了停靠费之外,还有保存费、运输费等等。 若说扬州知府一个地方官员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原因当然是他背景真的很硬。来赈灾的不是被丢在边疆的武夫,就是刚刚上任的年轻书生,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扬州知府秦浩然以前只是个小小通判,但纵横官场十几年,步步高升,无人敢惹。其原因很多,究其根本,就是极其善于溜须拍马。他总是搜罗一些江南美女,定期进贡给一些朝廷大员,每年孝敬太子和前楚王几百两白银,更重要的是,他善于逢迎皇上。 去年不知道秦浩然从哪里找到了一块奇石,趁着皇上寿辰进献给了皇上。这块奇石实在鬼斧神工。它通体温润光滑,从近处看还没什么,但从远处侧看,能隐约看出“无疆”二字。皇上看到这块奇石的时候,非常满意,夸赞不已。这位扬州知府即将任满,恐怕今年就可以再升一级了。 当地大户囤积,外地粮草被劫,内忧外困,又是僵局。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容慎。容慎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冬九奉命去扬州打听了一圈,回来大致说了一下扬州的情况。之后他对姬婴说,有个人姬婴一定认识。 姬婴很好奇,问:“你遇见了谁?” 冬九说:“我悄悄查了一下扬州的各房典吏,发现扬州现任吏房典吏叫做刘凌,你耳熟不耳熟?” 刘凌这个名字当然耳熟。当年姬婴刚刚中了解元,他们好受了刘凌父子的闲气,后来姬婴参加完殿试,刘凌为显同乡亲厚,特地送了一盒子金子,被姬婴转手送给了端木凌风。 姬婴问:“九哥跟我想的恐怕不是一个人吧,我认识的刘凌是个知府,怎么会来这儿当吏房典吏?” “你有所不知,”冬九解释说,“刘凌的儿子刘玉杰你应该也记得,真是个纨绔子弟。三个月之前,刘玉杰大庭广众之下抢了个姑娘,直接劫到了自己家里,没曾想那姑娘性子烈,当晚就跳了他家池子死了。刘玉杰怕他爹怪罪,索性杀了那姑娘父母。万幸的是,姑娘的哥哥在外谋生,攒了些家当,听闻家中巨变,一口气告到了京城。大理寺接了案子,判刘玉杰明年春天问斩,刘凌教子无方,被贬到扬州当了典吏。” 姬婴拍案而起:“此举成败,全在此人!” 当天,姬婴给刘凌写了一封信: 惊闻大人左迁扬州,学生悲愤异常。当年提携救济之恩宛在眼前,不敢稍有遗忘。婴忝为大人同乡,心系大人冷暖,现有一计,可助大人东山再起。 嵩山西脚下有女子善养白鹿,鹿通体洁白胜雪,实乃仙兽。婴欲将此鹿借大人之手献给秦知府,一者为大人谋福、为玉洁兄添寿,二者请秦知府高抬贵手,低价放过运粮船只,造福百姓。 婴与大人志趣相投,愿夜半虚席于帝前,名照汗青于后世。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婴再拜手书。 姬婴写完之后,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恶心到了。难怪周瑀和江逸臣都说,姬婴不做佞臣都可惜了这么好的文笔。 几天之后,姬婴和其他人正在黄河岸边督查治河,刘凌的信就来了。信上言辞激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姬婴又恶心了半天,告诉江逸臣,野兽进网了。 很快,被扣押在扬州的船只在付了足够银两之后,陆陆续续进入灾区。 九月初三,陛下寿辰,众位大臣都搜肠刮肚,搜寻有新意的玩意儿献给皇上,争取博他一笑。 太子进献的是一尊白玉制成的太上老君神像,栩栩如生。齐王周珏从容慈那里淘换了一座一丈余高的红珊瑚,晶莹剔透,煞是可爱。燕王周瑀在江逸臣的再三督促下,送了一匹千里马,江逸臣顺水推舟,送了一套镶玉的银制马具。大臣们也纷纷献宝,唯恐被别人比了下去。 宴会正酣,太监们送上一个蒙着盖子的大笼子,说是扬州知府送来的。提到扬州知府秦浩然,周汝康很有印象,他进献的奇石至今还摆在周汝康的寝殿中。 揭开笼子外的盖子,大殿上的人们都呆了一呆。笼子里有一头雪白的鹿,这头鹿精神抖擞仙气十足,确实像传说中仙人们座下仙兽。 周汝康惊喜地从宝座上快步走下来,绕着笼子仔仔细细地观赏。他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奇兽”,看来是天上的仙人们知道他求道心诚,特做暗示。 第二天,陛下得到一头神兽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 好戏开始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章 打落水狗 黄河下游,周瑀派了很多人,去探访各地有治黄河、修建堤坝经验的工匠,然后制定了一套疏通河道的方案,整体性地重新修建河堤。 整个工程进展缓慢。 但是,瘟疫却毫无预兆地在很多临时村寨爆发并蔓延开来。无论是老者还是孩童,甚至很多长时间泡在淤泥疏通河道的汉子们,都难逃厄运。一时间,蔓延千里的土地上,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半个多月的时间,妙裁带着很多郎中,四处问诊。 药材不够了,各地有时供给不上,妙裁就带领大家上山采药,弄得手上、脚上很多擦伤,让姬婴心疼不已。 后来,大夫也不够了。周瑀急调周围城镇的大夫赶赴疫区救治患者。患病的人数越来越多,周瑀便效仿南朝齐文惠太子的六疾馆,开辟了一个安疾馆,专门救治感染疫病的百姓。 洛阳城出现了一批外地来的医者,医术极其高明。相传他们都是青衣白帽,脸上遮着一块棉布。他们很快治好了洛阳百姓的病,然后将处方散播了出去,救了周围城镇的很多人。 姬婴想要亲自致谢,没想到她和李御涵刚到洛阳安疾馆,却被告知,这群医者已经离开了洛阳,不知去向。 但此行并不是毫无收获,因为姬婴捡了个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两三岁的样子,小名阿丑,虽说瘦瘦小小的,但这孩子其实不丑,只是总在哭。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爹爹被征去挖河,一时没有消息,他和他娘亲都得了瘟疫。他的娘亲已经不幸去世,可他活了下来。 李御涵是在门外的土堆边发现他的。当时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没人能照看这个可怜的小孩子,小孩儿一直以为他的娘亲还在安疾馆睡觉,哭哭啼啼地在外面等。李御涵知道孩子身世之后,非常心疼,就抱着他来找姬婴。 孩子很胆怯,认生的厉害,不过有意思的是,李御涵很会逗小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粒糖球给孩子吃,孩子慢慢放下了戒备,很快就跟李御涵熟识了。 既然安疾馆没有办法照顾阿丑,李御涵决定将他带回去抚养,并派了一个黑骑营的兄弟,查找阿丑父亲的下落。 小小的孩子似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黏在李御涵身上不撒手,而一直以洁癖著称的侯府公子,此时却并不介意孩子一身的泥土,反而乐在其中。 姬婴笑问:“姬婴不知,李二公子还有养孩子的本事。” 李御涵一边逗得阿丑格格直笑,一边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家小妹很小的时候,我和大哥非常喜欢逗着她玩。你不知道,我大哥亲手给她做了个小椅子,把她放在里面,还能摇晃。我和大哥可舍不得她哭,倒是姬家的姬恒,那个臭小子总想着来欺负我家小妹,被我大哥打得鼻青脸肿还不长记性——哎,姬婴,你有没有在听?” 李御涵的一阵念叨,让姬婴的心绪颤了颤,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我在听啊,在听。你妹妹还真是幸运,有你们这样的好哥哥。” 李御涵的笑脸凝固了,他换了个姿势抱着阿丑:“幸运?” 姬婴自知失言,不敢再说话,只低头前行,一路再没了笑声。 灾区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宫里的行事却很顺利。 周汝康对秦浩然进献的白鹿爱不释手,将白鹿供养在道观了,还设了专人伺候。草料也好、泉水也罢,都管理的非常严格。 可惜的是,就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白鹿还是遭遇了不测。 一天夜里,周汝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西北抗击北狄的军报,命大学士林世奇、太子少师苏郁陪听。 忽然,道观里的一个小道童求见,周汝康放下军报,接见道童。 道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启禀陛下,供养在道观里的白鹿刚刚归天了!” 周汝康一听,忽地站起来,怒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道童说:“那白鹿前两天就食欲不佳,今天更是趴在院子里昏昏沉沉的。玉清子道祖说,这白鹿是仙兽,极有灵性,该是觉察到了什么,所以归天的。” “觉察到了什么?”周汝康心中一阵悸动,“仙兽能觉察到什么?它想告诉朕什么?” 道童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周汝康愤怒地将所有奏折甩下几案,吼道:“让玉清子给朕一个答复,告诉朕,仙兽想说什么!咳咳……” 周汝康激动地咳个不住,俞海忙跑过来给他捶背顺气。 侍立在旁的太子少师苏郁清了一下嗓子,说:“陛下,臣最近听说了一件事,或许跟仙兽归天有关。” 周汝康好不容易忍下咳嗽,问:“什么事?” “臣听百姓们说,先前养白鹿的是位乡间姑娘,那姑娘孤苦无依,以采药为生。一年多以前,她上山采药,救下了被陷阱困住的白鹿,于是带回家给它治伤。后来白鹿感念姑娘恩情,从此跟那姑娘作伴。可是前不久,秦知府路过姑娘的村舍,看上了白鹿,便将白鹿抢到了手。姑娘不肯善罢,多次找秦知府理论,后来不知所踪。几天前,有人在山涧里发现了那姑娘的尸首。想来白鹿乃仙兽,知道姑娘含恨而去,不愿苟活。如此有情有义,让人叹惋。” 大学士林世奇附和道:“苏大人与在下听到的一般无二,看来民间传言非虚。” “混账!”周汝康怒吼,“这个秦浩然竟敢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陛下,”林世奇顿了一会儿,说,“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不当讲的?说!” 林世奇拱着手说:“其实早在初见秦知府送给陛下的奇石的时候,翰林院的几位大人就有过嘀咕,臣觉得几位大人的话并无不妥,只是怕说出来陛下会不高兴。” 周汝康靠在龙椅上,皱着眉头说:“奇石?奇石怎么了?” 林世奇说:“奇石上显现的是‘无疆’二字。若说秦知府借此奇石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无可厚非,但是,陛下还记不记得,战国时越国的亡国之君名讳为何?” 周汝康眉心皱得更紧:“是……是无疆。” “陛下圣明。楚怀王二十三年,越王勾践的六世孙无疆欲重振越国雄风,和楚怀王相约进攻齐国,但楚怀王没有出兵,越王因此不满。不久,齐国与越国讲和,一起进攻楚国。越国和楚国一交战即战败,越王无疆被杀,越国灭亡。臣斗胆揣测,秦浩然借奇石暗讽朝廷,辱骂陛下要做亡国之君,其心可诛!” “放肆!立刻着人去扬州,押解秦浩然进京,朕要诛他满门!” 正准备做京官的秦浩然终于等来了京城的人,但不是吏部的官员,而是大理寺的差役。一直到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还是没有想明白,他明明进献了一头仙兽,怎么会有灭顶之灾呢? 可皇上的余怒还未消散,他要调查一切跟秦浩然有关系的官员。 于是乎,各位大臣为了表示自己与秦浩然并无往来,纷纷上表揭露秦浩然的罪状。最开始是侵占民田、贿赂上层官员,后来是征收私税、鱼肉百姓,再后来是玩忽职守、懈怠政务,最后实在找不出来,便开始追溯他未当官之前不敬父母、抛弃糟糠之妻、流连烟花场所的罪行。每个人的奏折都洋洋洒洒,看样子他们比秦浩然的父母都了解他。 皇上看了这如山的弹劾奏章,更是愤怒,命大理寺立刻审清楚秦浩然的种种罪状,公告天下。大理寺受了各方压力,哪敢怠慢,很快给出答复,并判处秦浩然诛三族,扬州各典吏按情节轻重,判斩刑或流放不等。扬州知府由吏部再作安排。 无论吏部如何安排,这次的扬州知府一定不会再嚣张跋扈,运送粮草的船只在经过扬州的时候不仅不会被征收费用,有时还会有专人接待,招待饮食。扬州本地的粮食也像纸片一样飞到了灾区人们的面前。 被流放黔州的刘凌多次送信给姬婴,却都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没了后顾之忧的几个年轻人都高兴坏了,特意聚在一起庆祝了一番。 姬婴端着酒杯感谢容慎,说:“这次多亏了谨言兄想出了借刀杀人的好主意,让姬婴佩服地五体投地!姬婴先干为敬!” “不敢,”容慎说,“我只是‘借刀’,并没想着‘杀人’,真正杀人的主意是你姬婴出的。我只说借着白鹿跟秦浩然搞好关系,你非得怂恿我给朝廷几位前辈致信,还诌出什么‘无疆乃越国亡国之君’的话,害了人家性命。” 容哲倒很开心,他主动跟姬婴碰了个杯,说:“那么个朝廷败类,死了也活该!姬婴这一笔添得好!” 江逸臣说:“看看,看看你们这两个年级最小的人,总是那么凶狠,可是怎么办呢?我竟然表示支持!” 大家哄笑了一通。 周瑀对姬婴的态度好了很多,他端起酒杯来,说:“要不是容大人和姬大人的妙计,我们怎么解决这个最大的麻烦呢?来,我们共饮一杯,再接再厉!” “好!”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一章 水滴玉坠 这天早晨,天还未透亮,姬婴就被阿丑的哭声吵醒了。妙裁昨晚去安疾馆问诊一夜未归,阿丑只好由她一个人照顾。 阿丑昨天晚上就哭了半宿,要找他娘亲,姬婴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哄睡着了,谁知道天还这么早,他又想娘亲了。姬婴没办法,来不及收拾形容,将阿丑抱起来,围着她的临时小院一圈一圈地转,嘴里唱着不成调的儿歌。 江逸臣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秋末的小院子里,枯黄的树叶像蝴蝶一样随风飞舞着。微红的晨光下,有一个穿着宽松的男装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孩子,唱着软绵绵的儿歌轻声哄着。那个小孩子的下巴抵在女子的肩膀上,合着眼睛,小脸儿上还有两串泪珠。 由于没时间打理,姬婴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涂抹药水,白皙的脸轻触着孩子水润润的脸,倒给人一种不同的感受。 江逸臣的脑袋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这个场景要是放在他西北王府或者长安公主府里,应该会更好。 姬婴才不知道江逸臣在想什么,她不想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哪怕是已经知道她身份的江逸臣。她决定抱着孩子回去。 谁知道好不容易睡着的阿丑听不到姬婴软绵绵的儿歌,又开始低声哭起来。江逸臣走过去,将阿丑抱过来,说:“男孩子比不得女孩子,不能总是哄着。” 阿丑抬起眼皮,看见一个并不熟悉的面孔,应景地大哭起来。姬婴伸手过来接,江逸臣一侧身避开了姬婴的手。 江逸臣说:“端木凌风派人给你送了一封信,在我这儿。你先进屋梳洗一下,一会儿看看端木凌风说了些什么。阿丑就交给我了。” 一听端木来信了,姬婴有些着急,说了声“好好照顾阿丑”,就进屋梳洗去了。 一会儿,姬婴穿戴整齐出来,脸上涂好了药水儿,盖住了白皙的皮肤,江逸臣觉得,唔,确实少了些味道。 不知道江逸臣使用了什么办法,阿丑已经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姬婴凑过去看了看,确认并不是被江逸臣打晕了,为此很是惊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姬婴问。 江逸臣把阿丑放回屋,回来说:“我告诉你了,男孩子不能哄,越哄越不听话。” “你打他了?” “嗯……我怎么敢?” “你就是打他了!以后不能让你看管小孩子。” 江逸臣无辜地辩解:“我真的没有打他。我告诉你,这个小娃娃就是没有父母,缺乏安全感,你让他感觉到了安全,他自然就不哭了。” 江逸臣给人的感觉,表面上很不靠谱,喜欢开玩笑,但其实胆大心细,每件事都能安排地妥妥帖帖的。他这样的解释,姬婴勉强接受了。 “把信交出来吧。”姬婴张开手索要。 江逸臣从怀里拿出信来,不情不愿地递到姬婴面前,说:“一个女人,连孩子都不会看,现在还顾左右而言他。” 姬婴随手抄起一个花盆就要往江逸臣身上砸,江逸臣躲得远远的,说:“小心啊,阿丑刚刚睡着,你忍心吵醒他?” 姬婴才不跟江逸臣一般见识,她坐在廊下,拆开了信。 端木凌风信里说,太子谨慎,自从姬婴走后就再没了动作,他还没查到任何关于太子谋杀重臣、抢夺军事布防图的蛛丝马迹。安阳侯、南阳伯等人联合了几个大臣弹劾燕王和姬婴强行征调粮草公饱私囊,皇上或许觉得近来灾区的差事办得顺利,所以将奏折留中,没有追究。端木提醒姬婴,安阳侯等人有可能一击不中,狗急跳墙,要万分小心。 自从粮食顺利地从各地运过来,那些囤积居奇的人家就亏了本,尤其是安阳侯,想狠狠捞一笔的美梦泡汤,眼看送来的粮食都是白送到百姓手上,连市面上的精米都比他的便宜很多,他现在十分恼怒。 姬婴早就说过,这些皇亲国戚手里都有私兵,朝中人脉又广,还不能动,等赈灾的事情尘埃落定,自有时间收拾他们。 可安阳侯似乎已经坐不住了,江逸臣说,最近姬婴的院子附近总感觉有人监视。周瑀那里也发现有人跟踪,可周瑀是什么身手,跟踪者还没有所行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所以,江逸臣提议,让李御涵暂时保护姬婴的安全。 “为什么让李御涵来?” “其他人都很忙啊。而且,你不是说,阿丑很喜欢李御涵的吗?” “那我也不想让他来。” 江逸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说:“我感觉你们俩的相处很微妙啊。有时候像死敌,有时候又像手足,奇哉怪哉。你跟我说说,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总是吊我胃口,让我很难受的。” 姬婴把信揣进怀里,说:“那就请小怀王慢慢难受,姬婴要去吃早饭了。” 自从端木和江逸臣提醒,姬婴也觉察出周围的异样,不论是去安疾馆还是河堤,常会感觉有不善的眼光投过来。为此,姬婴不再让妙裁出门问诊,取而代之的是照顾阿丑。江逸臣派了一个黑骑营的兄弟,专门负责姬婴和妙裁的安全。 但是姬婴也有必须出门的时候。 这天,有个穿着汗衫长裤的男人到姬婴的小院门口给姬婴带话,说燕王有要事要跟她商量,还说原本是想请李二公子来请,谁知道李二公子临时有事,就随便指了个人过来。姬婴早就憋坏了,没有深想,跟着那个人就出去了。 可刚出了家门,姬婴觉得这事有些蹊跷。燕王从来不会主动找她谈论治水上的事务,不只是因为燕王为人孤高、不易亲近,更因为她在这方面也懂不了太多。今天怎么会派人来找她? 姬婴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手却已经从怀里拿出了江逸臣送她的弯刀。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小怀王在不在?” “在,等了半天了,您快点儿。” “哎,我记得小怀王去了洛阳啊?昨天晚上刚去的。” 那人有一瞬的惊慌:“是吗?兴许草民看错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岔路口边放着一摞竹筐。 姬婴站在岔路口上,指着前面巷子里的人影,说:“那不就是小怀王吗?” “哪里?”那人慌慌张张地看过去。 姬婴迅速推倒竹筐,赶紧往回跑。那人知道被骗,慌忙从竹筐堆里爬出来,追赶姬婴,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半尺长的小刀。 姬婴一路跑一路喊,响亮的呼救声正巧被路过的李御涵听到。李御涵反应敏捷,急匆匆赶过来救援。 姬婴在前面狂奔,刺客越逼越近,李御涵手提长剑紧跟在后面。李御涵跑得极快,纵身几步就赶了上来。眼看就要到家了,姬婴看到了希望。 突然,从姬婴的正面跑过来一个汗衫长裤的男人,同样拿着一把半尺长的刀。前后夹击,就算李御涵再了不起,也救不了姬婴了。 经过了这么多次刺杀,姬婴总是自夸福大命大。幸运的是,这次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没有觉察,从高高的院墙上跳下来一个身穿白袍的剑客,举剑的一刹那,就将后出现的那个刺客杀掉了,紧接着,李御涵追上了先前的刺客,只一个回合就杀了他。姬婴后怕之余,看到了白衣人剑穗上水滴一样的玉坠。 白衣人只看了姬婴和李御涵一眼,快速消失在高高的院墙里。姬婴追了几步,被李御涵拦住。李御涵说了句“回家去”,便顺着踪迹追那白衣人去了。 李御涵对自己的拳脚并不满意,但对自己的轻功很自豪,他当初为了练好轻功以便帮助周珏偷皇家珍藏的贡酒,险些练废了这双腿。他敢保证,就算是小怀王和燕王加起来,也赶不上他。 一口气跑出了五六里地,这里已经是黄河边上。水裹着厚重的泥沙,就算想欢快地奔腾也力不从心。到处都是黄色的水,到处都是纵横的泥沙,就像一个老人饱经沧桑的脸。 白衣剑客已经无路可逃。 此时的李御涵心里有些激动,因为一路追过来,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那熟悉的身影,让他早就想道破他的身份。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着,白衣剑客背对着李御涵,水滴玉坠在风的吹打下跳动得厉害。 “你只想这么站着吗?没有话对我说吗?”李御涵说。 白衣剑客叹息一声,颤抖的声音险些被河水湮没:“你真的不该追过来。” “你还想跑吗?想去哪里?”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李御涵冷笑了一声,说:“很重要的事?都不要这个家了吗?大哥!” “大哥”两个字从李御涵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李承宇的心沉了沉。他恨他的父亲,但他很想念他的兄弟。想想,已经漂泊了这么多年啦……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二章 造化弄人 夹杂了黄河水汽的风卷着两片枯黄的叶子刮了过来,这么清冷的天,真该待在家里好好吃个热饭,可是久别重逢的两个兄弟,却站在这里,回想伤心往事。 李承宇转过身来,揭开自己蝴蝶样的白色面具,看着这个已经比他还高的多年不见的弟弟,说:“御涵,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李御涵眼眶微红:“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给我个信?”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不要搪塞我!” “很多东西,你还是少知道为好。” “是因为姬家还是军事布防图?” “看来你也知道一些。原因有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李御涵上前几步,抱住李承宇,眼里的泪倾泻而出:“我管你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很惦记你啊!母亲没了,继母没了,嫏儿也没了,天底下,老子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李承宇也紧紧抱住弟弟,眼泪并不比弟弟的少,却嘴硬:“你小子,还是那么任性!” 多年不见,两兄弟有很多话要说。他们在废弃的河堤上坐下,守着浑浊的水听着呼啸的风叙话。 李御涵看着李承宇的剑穗,说:“我送你的滴玉,没想到你还留着。” 李承宇把水滴一样的翡翠在李御涵面前晃了晃,说:“你送我的东西,我哪敢丢?”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承宇抱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似是在远眺:“我原本一直在京城,后来听说你们这儿一直有麻烦,就过来看看。其实我守在姬婴家好几天了。” “你也猜到了?”李御涵欢欢喜喜地说,“你是怎么猜到的?” “当初你晕倒在树林里,是我把姬婴引过去救你的。” 李御涵指着李承宇的鼻子责怪道:“你……你为什么自己不救我?” 李承宇打掉李御涵的手,笑着说:“我就喜欢看你要死不活的衰样儿!谁让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幸灾乐祸了?” 李御涵当然知道李承宇是在故意气他,说:“谁让你那时候总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还得挨拳头。到头来还得我给你上药,替你瞒着。” 李承宇笑着捅了弟弟一拳:“我哪有那么没出息,向来都是别人吃亏的好不好!” “你还嘴硬!”李御涵提高了声音说,“那年你当街抓小偷,没曾想被人引到了小巷子里,出来了五六个壮汉。你一拳难敌四手,但是执着的不要命,非得跟人比个高下,要不是我拉着安瑞辰去救你,你非得少点东西不可。” “少夸张,不就是脸肿了。” “你那么英雄,为什么嫏儿和母亲问你的时候,你说是骑马磕的?你也不动动脑子,骑马能摔成那样吗?” 李承宇又怼了一拳:“你当时撒谎说是马蜂蜇的就好了?我记得当时嫏儿就乐坏了。” “不过吧,”李御涵欣慰地说,“要不是你让姬婴救我,我们都不知道嫏儿还活着。你说这丫头哪儿来的这么大本事,还能偷换身份。” “要不说呢,还敢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竟然考了个状元回来!” 女扮男装?科举?状元?李御涵有点凌乱:“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是姬婴?” “对啊,你以为是谁?” “不是方妙裁吗?” 李承宇“噗嗤”一声笑了,说:“李御涵,这么多年你小子就没开过窍,不知道还瞎猜。你才是被马蜂蜇了脑袋!” “你的意思是姬婴女扮男装?她才是嫏儿?”李御涵眼睛瞪的老大。 “是啊。”李承宇面色忧郁,“十多年前的那桩惨案,牵扯了太多人,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其中最无辜的,就是这丫头了。” 李御涵回想起与姬婴的点点滴滴。难怪他第一次见到姬婴的时候,姬婴的眼神很复杂。难怪他向姬婴提及李行止的时候,姬婴表现的很恼怒。当初在小树林,姬婴竭尽全力救他,还了解他的习惯,给他缝补衣服。近些日子相处,尤其是他有意无意提到自己的妹妹,姬婴都若有所失。原来如此。李御涵向大哥保证说:“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有你这句话,我也轻松不少。”李承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再次带上了面具,“我得走了,兄弟们还等着我呢。” “你还走?” 李承宇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御涵,说:“当年的事,我调查了很久,还有些不明白。你让嫏儿他们小心太子,据我所知,李行止就是太子的人,当初姬家被灭门,也跟太子有关。” 李御涵站起来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不记得,姬家二舅舅手下有个神射手,叫张策?” 李御涵回想了一下:“记得,当初我们跟他学过射箭。” “张策原本跟二舅舅一起回来,路上二舅舅出了事,他却掉在山涧下,留了个活命。两年多以前,他突然混进皇宫告状,想替姬家伸冤,被楚王保护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太子发现,在皇陵遭了暗杀,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当时帮着太子设局的,就是李行止。” “原来如此,”李御涵说,“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跟朋友们喝完酒回来,经过皇陵外的小西胡同,正遇见爹——是李行止——带着一帮黑衣人抱着很多一人大小的布袋急匆匆地跑过去。他发现我之后非常生气。事后,我问他抱得是什么东西,他却一口咬定我跟踪他。后来我想,干脆把罪名坐实,留意一下他到底在干什么,于是发现他常常不在家的原因,并不一定是去军营练兵,而是在做很多搬不上台面的事。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就从侯府搬了出来,住到了齐王府。” “那就是了。可怜张策隐姓埋名十几年,为的是有一天能帮姬家报仇雪恨,谁知道落得如此下场。李行止造了这么多孽,也不知道夜半三更会不会胆寒。” 李御涵低着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石块:“哥,都说父债子偿,李行止欠了那么多血债,将来是不是要落到我们头上?” “怕吗?” “嗯……不知道。” 李承宇挎住李御涵的脖子,说:“咱们兄妹三个凑齐了,还怕什么?要是能尽我们所能,让那些屈死的冤魂安息,不也是好事?” “对!”李御涵也挎住李承宇的脖子,“咱们仨凑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李御涵从河堤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晚清冷的风吹得他越发清醒。他站在姬婴家门前,抬头看着冰冷的门板发呆。那个当初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娃娃,那个为了看他的小白貂不惜在小院里打洞的淘气包,那个喜欢给哥哥们绣钱袋、香囊的小妹妹,如今就在他的身边啊。 足够了,一切的等待都值得。 没有征兆的,姬婴家的门开了。看见李御涵呆呆地站在她家门口,姬婴很是不解,问:“李二公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唔,没什么,路过。” “你不是去追那个白衣人了吗?知道他的身份了吗?” 李御涵负手一笑,说:“知道了。” 姬婴从门内跳到门外:“谁?那个人是谁?” “一个故人。” “你的故人?我也认识吗?” “或许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吓着了?” 姬婴将门关好,说:“我这半年,遇见的不是明砍就是暗杀,晦气的厉害,今天这个都不值一提。不过,就是有点堵心。哎——我们不就是想给百姓做点事吗,为什么遇见了这么多磕磕绊绊?” 月色正好,李御涵顺着小路慢慢地走,姬婴跟了上去。 李御涵说:“其实其中的原因,你也知道。经过了京城的一系列争斗,你的感悟应该比我这个闲散人深刻的多。只是你还不能接受。” “我当然不能接受。整个朝廷乌烟瘴气,上到皇亲国戚,下到知府典吏,都各怀心事,各有算盘。还有陛下……” “谨言!”李御涵打断姬婴的话,“隔墙有耳。天子和储君都不是你我能评判的。” 两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一会儿。李御涵抬头看着如水的月色,问:“你现在想去哪儿?前面是燕王行馆,这时候他应该还忙着研究治河之法。他府上一向清净,连个把守的人都很少。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拜访燕王?亏你想的出来。”姬婴笑着说,“你也看见了,燕王一直是张冰块脸,动不动就砍人一刀,我看见他就害怕。” 李御涵越看姬婴越开心:“是吗?哈哈,没曾想你也有害怕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跟他似乎关系很好?” “是啊。当年,燕王的授业恩师是姬家大公子,我们在姬家有过数面之缘。那个时候,他还活泼许多,还曾带我一起去皇家围场打猎。” 姬婴来了兴致:“哦?是吗?”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曾经有那么一次,燕王去姬家送了一些猎物给大家尝鲜,怀里揣着一只刚出生不久受了伤的小狐狸。正巧你……嗯……你不知道的我家小妹在姬家玩,看上了那只小狐狸。燕王就将小狐狸送给了小妹。事后,姬家老太爷看燕王品貌端正,就打算把妹妹指给燕王做正妃,陛下也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也同意了。可惜后来世事变迁,此事不了了之。” “啊?”姬婴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竟还有这样的渊源?”姬婴终于找到了那件事之后的一个好处,至少她不用整天见到那个石头一样又冰冷又傲气的皇子。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燕王行馆门口。姬婴抬头一看,觉得冷气又飘了过来,抬腿就要往回走。突然,行馆内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里面有打斗!两个人想也没想,推门闯了进去。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三章 护你周全 与李御涵和姬婴料想不同的,站在院子里的不止有燕王周瑀和六个侍卫,还有江逸臣和冬九。但就算是有这九个武艺超凡的人也并不幸运,因为书房的门已经支离破碎,透过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出来,地上躺了一片黑衣人,门口瘫坐着容慎,容慎闭着眼睛,不知死活。 院子周围,单是姬婴能看见的就有十五个黑衣人,其中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尚方宝剑。 原本拿着尚方宝剑的黑衣人正要从正门逃走,没想到李御涵迎面杀进来。黑衣人随即想蹬着石台从围墙上越过去,奈何李御涵轻功实在了得,一个纵跃就追了上去,扣住那人的脚腕,将他拉了回来。两个人就绕着走廊的柱子过招。 经过李御涵的掺和,两拨人又打了起来。姬婴担心容慎的安危,沿着墙根过去看。还好,只是昏睡,没有大碍,但是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可真够吓人的。 战事胶着。黑衣人一批一批上个没完,且都是拳脚好手,不时有弓箭补漏。燕王战得辛苦。 几个回合,李御涵已经杀掉了抢尚方宝剑的黑衣人,将宝剑拿了回来,可黑衣人们并不罢休,一起围攻李御涵,转眼间,李御涵的后背上就多了一道剑痕。 冬九见李御涵撑得艰难,赶过去帮他。李御涵自知无力保护尚方宝剑,便将宝剑交给了冬九。 周瑀这里也并不乐观。已经接连倒下三个侍卫了,还有两个负了伤。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一层一层的,堆成小山。 姬婴这边,容慎还是昏昏沉沉的不清醒。江逸臣本想过来保护姬婴和容慎,却被几个黑衣人缠住。江逸臣一剑撂倒两人,但紧接着就有一个人举刀来砍江逸臣的胸口,江逸臣躲闪间,另一个人杀向江逸臣下盘。 眼看江逸臣危在旦夕,姬婴拔出腰刀,咬紧牙关,朝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后背刺了下去。被刺中的黑衣人吃痛,抬脚踹向姬婴腹部,姬婴被这来势汹汹的一脚踹到了书房门口,疼得她半天不能站起来。 江逸臣解了围,将姬婴扶起来,问:“没事吧?” 姬婴捂着肚子说:“没事。他们是谁?什么目的?” “应该不光是为了我们的命,还想拿到尚方宝剑。一定是朝廷里的人。” 院子里已经没有几个黑衣人了,江逸臣拉着姬婴往后院走。姬婴担心容慎,说:“我不能把容慎一个人放在这儿。” 江逸臣说:“容慎不过是磕到了头,没什么大碍,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你跟我走。” 姬婴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往后院走。有两个黑衣人围了过来,江逸臣一把推开姬婴,拔剑应战。冬九和李御涵解决了纠缠的黑衣人,赶来帮助江逸臣,不过三两回合,就解了江逸臣之围。 突然,正厅的屋檐上冒出一个人,他拿出一个拇指粗的小竹筒,放在嘴边一吹,一支三棱的钢钉就朝姬婴门面飞过来。 姬婴对此毫无觉察,另外三个人却都是武艺超群、耳聪目明的人。但就算是反应神速的李御涵也已经来不及打掉这根钢针,他心头一紧,朝姬婴扑过去。 但就是那么一瞬间,江逸臣的反应快过了李御涵。江逸臣迎面抱住姬婴,挡住了飞过来的钢针,那钢针就毫无悬念的没进了江逸臣的后背,伤口就像被扎破的鞠球,呲呲地冒着血。 江逸臣被突如其来的暗器打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姬婴迎面抱住江逸臣,手触及的地方都是血。 冬九气坏了,他握着剑柄,朝那个放钢针的黑衣人掷过去。黑衣人躲闪不及,正中心窝,从屋檐上摔了下来。 “姬婴。”江逸臣喊了一声。 “不要说话,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暗器啊?你流了很多血知不知道!”姬婴大声质问。 江逸臣手脚发麻,一股热气顺着奇经八脉游走,难受得厉害,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来,说:“难道我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别人弄死啊?我得护你周全。” 我得护你周全。多么温暖的一句话。姬婴的心都被这句话暖化了。 黑衣人已经杀的差不多了,有个别两个逃跑了,人们也无心去追。 冬九查看了一下江逸臣的伤势,伤口虽不深,但钢钉上淬了毒。冬九将江逸臣后背上的钢钉拔了下来,带出了很多黑血。 姬婴慌了,忙叫冬九去请大夫。江逸臣怕姬婴担心,故作镇静地笑道:“这点伤没什么,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周瑀也赶了过来,帮江逸臣搭了一下脉,说:“他现在脉息有些凌乱,得快点去安疾馆请郎中看看。” 江逸臣正要说没事,却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黑血,紧接着又是一大口,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冬九将江逸臣背到周瑀的卧室,撕开他身后的衣服,在伤口上划开一个十字,尽量释放毒血。周瑀早就派侍卫去安疾馆请郎中,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姬婴把李御涵叫到一边,说:“我现在走不开,请二公子代我回趟家,取以前游牧野留下的解毒的药膏。请你快去快回。” “好。”李御涵应下,快步出去了。 冬九正在施救,姬婴纵然万分担心,但插不上手,便从卧室出来,过来看容慎的情况。 姬婴在手上沾了凉水,轻轻拍打在容慎脸上,容慎终于醒了过来,被姬婴搀扶着站了起来。 容慎看见满眼黑乎乎、血淋淋的尸体,先是一愣,然后问:“安敏,你怎么在这儿?人们都没事吧?” “有三个兄弟战死,小怀王中了毒。” “中毒?情况怎么样?” “还不知道。” “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姬婴扶着容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慎说:“今天下午,我和小哲打听到洛阳郊外有一位擅长治水的老者,经验丰富,或许对我们大有帮助,于是来跟燕王商议,正赶上小怀王来跟我们说,你今天遭遇了刺客追杀。于是小怀王就想让小哲再给你那儿布些机关,小哲领了任务就去了。后来没过多久,小怀王听见隔壁放着尚方宝剑的屋里有动静,就吹灭了蜡烛,抹黑擒贼。谁知道,贼人见事情败露,吹了声号子,闹得一波一波的杀手杀了过来。说来惭愧,原本冬九护着我,后来杀手越来越多,他也护不住我了,我一头栽在墙壁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今晚受了这么大惊吓,难为谨言兄了。” 容慎呵呵一笑,说:“难为倒谈不上。家父好歹也是个将军,我和小哲自小见过不少杀人的场面,只是我小的时候不喜欢武刀弄棒,一心读书,所以并没有真正杀过人,反而小哲出生时不足月,为了强身健体才从小习武。” 姬婴感慨:“其实我早就发现,无论是见识还是修养,我远比不得二位。” 容慎谦虚地说:“你堂堂状元,说这话不是羞辱我吗?” 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前者是一路小跑的妙裁,后者是安置好车马的李御涵。 姬婴紧走几步,拉住妙裁的手,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亲自过来了?现在路上不安全。” 妙裁脸上凝着些许汗珠:“听说小怀王受伤中毒,我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你要的游牧野留下的解毒散我带来了,让我先去给小怀王切个脉。” 姬婴拉着妙裁的手往周瑀卧室走:“你跟我来。” 江逸臣还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背上的伤口不大,但流出的黑血纵横交错,且大有止不住的势头,让冬九甚是担心。 妙裁坐在床边,切了一下脉,说:“单看脉象,小怀王中的似乎是锁魂散,是一种江湖上常用的慢性毒药,中毒者一般会感觉非常寒冷。但大家也看到了,小怀王发作时间短,且满头大汗,似乎又不是中的这种毒。我医术浅薄,不敢轻易下结论。游牧野留下的药膏,据说虽不能解百毒,但至少可以减缓毒素蔓延时间。” 燕王说:“既如此,还请夫人赐药。” 妙裁将药膏小心地涂在江逸臣伤口上,过了一会儿,黑血渐渐止住,大家的心也放松了些。妙裁说:“贱妾无能,只能做这些,现将药膏留下,若有需要,贱妾随时恭候。” 燕王作了个揖,说:“劳烦夫人了。” 李御涵将妙裁送了回去。之后请来的郎中与妙裁诊断的一样,都不敢轻易下药,好在江逸臣用了药膏,汗退去了不少,似乎睡踏实了。大家想着,天色太晚,不如明日再请些郎中看诊。 于是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杀手的身份上来。 与含影司不同,这波杀手身上什么标识都没有,不过就最近的经历,无外乎两个方向,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安阳侯、南阳伯。应该如何确定杀手身份呢? 容慎出了一个主意。 容慎说:“我们张贴一个告示,就说燕王行馆遭遇不明杀手围攻,尚方宝剑被盗,小怀王中毒。有知尚方宝剑下落或能解毒者,均赏黄金千两。” “可我们的尚方宝剑没有被偷。”冬九说。 “我知道。但是你想,如果是太子搞的鬼,告示张贴出去之后一定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但如果是别人做的,那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容慎看着满院子的尸体说:“这么多杀手,不是区区一个安阳侯或者南阳伯做的,一定是联合了很多势力,至少他们俩必定有合作。告示张贴出去,两个人都没有拿到尚方宝剑,一定会认为是对方拿了,矛盾就会产生,以安阳侯狠辣暴虐的性格,一定会认为南阳伯暗中做了手脚,到时候必有动作,我们静观其变就好。况且,利益联盟一向不牢固,我们的赏金越高,他们的猜疑就会越大,说不定很快就有人送解药了。” 燕王说:“容大公子不愧智囊,办法确实是妙。” 冬九眉头紧锁,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江逸臣,说:“我只在乎解药。”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四章 求你别死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的尸体处理的差不多了,燕王请了好几个郎中过来给江逸臣看诊。可惜的是,所有的郎中都说,这种毒从来没有见过,不敢轻易用药。 让人担心的是,江逸臣又开始吐血了。先前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咳血,之后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他呼吸时急时缓,脸色铁青,眼睛下面都是黑影,硬挺的眉扭成一团,像是忍受着很大的痛苦。脸上布满汗珠,嘴唇开始发黑,后来颜色越来越浅,几近成白色。好好的床榻,到处都是鲜血,有的是黑色,有的是深红色,触目惊心。 姬婴难过极了,她宁愿躺在这里等死的是她。她拜托冬九说:“游牧野号称天下奇毒无所不晓,既然别人都无能为力,不如求你跑一趟岭南,把游牧野请过来救他。” 冬九说:“我也有这样的打算。我快去快回,希望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一定!” 冬九选了两匹好马,不敢稍作停留,直奔岭南。 容慎张贴的告示很快就起效了。 安阳侯府上,安阳侯潘德朝负手面对着正厅里悬挂的“天高地迥”的牌匾,神情极是威严。南阳伯陈越低着头侍立一旁。 潘德朝语气生硬地说:“燕王行馆一战,多亏了南阳伯鼎力相助,你辛苦了。” “不敢,都是侯爷部署得当。” 潘德朝转过脸,正视陈越说:“部署得当?哼,你我一共派了五十七个高手,只逃回来三个,其中一个重伤两个轻伤。我侯府养的死士都折损干净了!” 南阳伯陈越弓着腰赔笑说:“不是说小怀王中了毒吗?中了这种毒,是活不过三天的。怀安王就这么个独苗,等小怀王一死,怀安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光是燕王,就算是陛下恐怕也没法交代吧。” “他们是没法交代,但怀安王是个出了名护短的人,况且死的还是他的独生子。将来追查下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让你的人下手准一些,瞄准燕王或者姬婴那个书呆子,你偏不听!”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府上的人原本还算机灵的,谁知道竟然打偏了。” 潘德朝上前一步,说:“哦,是吗?那你府上的人回来几个啊?” “两个。” 潘德朝步步紧逼:“两个?很好,那谁拿了尚方宝剑?” 陈越“噔”地跪在地上:“下官对侯爷的忠心日月可鉴!下官并没有拿到尚方宝剑,请侯爷明察!” 潘德朝蹲下身子,鹰隼一般锐利的双目紧盯着陈越:“你的意思是,周瑀不顾杀头大罪,无中生有,四处招摇丢了尚方宝剑来污蔑你?” “下官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还有别人参与刺杀?” “这个计划是太子派人秘密传给我的,除了太子只有你知我知,难道太子堂堂储君,会贪图这把剑?” “可……可下官的确不知道啊。” 潘德朝站起来,说:“我原本想着,杀掉周瑀好跟太子结个善缘,拿到尚方宝剑,用藐视皇威之罪,把姬婴一众收拾干净。这可倒好,一仗下来全乱了!错杀了江逸臣不说,尚方宝剑不知去向。我现在要是向陛下递奏折,要是尚方宝剑突然出现,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么!” “侯爷息怒,下官定竭尽全力找到尚方宝剑!” 潘德朝看着跪在地上似乎无上忠诚的陈越,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只得一挥手,让他下去了。 陈越离开之后,潘德朝的亲随走进来。潘德朝问:“府上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十来个吧。” “只有十来个了?” “据小的所知,安阳伯府也不过如此。” 潘德朝沉思片刻,说:“你今天晚上亲自带人去安阳伯府,务必杀掉陈越,拿到尚方宝剑。” “是。” 江逸臣还是不断咳血,连水也喝不进去了。他呼吸微弱,一直用力揉搓着心口,直冒冷汗。妙裁一直用银针吊着江逸臣的命,可看状况,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了。 冬九出去还不到两天,就算是神仙也到不了岭南,何况人生地不熟的,找起来也费时费力。姬婴握着江逸臣的手想,这次,江逸臣怕是没救了。 妙裁已经出去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姬婴一个人了。姬婴看着江逸臣憔悴的脸,想着他曾经耍赖皮搞怪时的得意、教她骑射时的认真、全力保护她时的英勇,一颦一笑、一张一弛,都那么生动,那么叫人刻骨铭心。 他说他要护她周全。姬婴想了很多遍,她凭什么得到江逸臣这样的付出呢?她一路走来,得到了太多的温暖,有母亲,有恩师,有挚友,还有躺在这儿的江逸臣。江逸臣对于她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她说不清楚。她习惯了他的守护,她习惯了在危急时刻一定会出现的那道熠熠生辉的身影。 如今他躺在她面前,生命垂危,但是她无能为力。她的眼泪在肆无忌惮地流淌,是歇斯底里的悲伤,是无可奈何的痛苦。 姬婴抱着江逸臣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江逸臣,江逸臣,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害怕了,我告诉你,我害怕了……” 姬婴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她紧紧抱着江逸臣,生怕一松手,这个喜欢开玩笑贫嘴的大男孩就会消失不见。 门外,李御涵原本担心姬婴的身体,给她端过来一碗热粥,但当他听见屋里的嚎啕声时,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他自责引以为傲的敏捷反应为什么没有派上用场?如果他能为妹妹挡住暗器,就算立时死了,也好过现在这个样子。 晴朗了一个多月的天竟然下起雨来,打在脸上实在冷的让人心寒。李御涵将热粥随手放在廊下,走进了细雨之中。 “江逸臣,”姬婴还是声声唤着,“你能不能醒过来,你看看我啊!江逸臣……” 许是被姬婴摇晃的疼了,江逸臣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姬婴吓了一跳,用袖子给他擦拭脸颊,却撞上了江逸臣微微张开了眼睛。 “江逸臣!”姬婴惊喜地喊。 江逸臣皱着眉头看着姬婴,却不说话。 姬婴用手在江逸臣眼前晃了晃,焦急地问:“江逸臣,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姬婴啊!” 江逸臣推开姬婴的手,说:“你这么吵,我就是做了鬼也会认得你!” “什么做鬼?也不怕忌讳!你怎么样,还有哪里痛?” “姬婴,”江逸臣恍恍惚惚地说,“无论我怎么样,都跟你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死以后,请你把我带到西北,免得我父王惦记。” 姬婴哭的稀里哗啦:“江逸臣,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为了我受伤中毒,你死了,我会心安理得地活着吗?” 江逸臣拉住姬婴的手,眼里也浸了泪,似乎很多话再不说就来不及说了:“姬婴,你有很多秘密我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姬婴哭的更厉害了:“好啊,江逸臣,你要是喜欢我,就来娶我啊,求求你不要死,我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去西北!” 江逸臣惨白的脸浮起笑意,可惜,那笑停留了一刹那之后,就随着江逸臣的再次昏厥而消失了。姬婴觉察到江逸臣更加微弱的气息,心如刀割。 正厅里,燕王周瑀正在为江逸臣的病情着急,他已经向京城太医属求援了,但不知道按江逸臣现在的情况,能不能等到太医到来。 容慎和容哲并肩走进来。两个人的肩膀上都有点点的水迹,看来雨虽然凉,但并不大。 容慎说:“昨天晚上,安阳侯派人血洗了南阳伯府,杀了三十多人,但自己也没落什么好处,派出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看来袭击行馆的是安阳侯和南阳伯两个人。” “安阳侯不愧是出了名的狠辣角色,对待盟友毫不留情。这样狗咬狗,我们也省了不少麻烦。下面容大公子打算怎么办?” 容慎说:“先派一拨人去南阳伯府,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指认安阳侯杀人的证据。然后带兵包围安阳侯府,现在安阳侯府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死士了,押送他轻而易举,到时候再逼问解药的下落。” “就依容大公子。” 容慎和容哲带兵离开了,周瑀还是坐在正厅里愁眉不展。忽然侍卫来报,说门外有个年轻人,姓游,能解小怀王的毒。 周瑀猛地坐起来。难道是游牧野?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五章 起死回生 游牧野被周瑀引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江逸臣死气沉沉地躺在姬婴怀里,到处都是血。姬婴的头发有些凌乱,满脸水迹,她紧紧抱着江逸臣,哭得正伤心。 打开房门周瑀以为江逸臣已经死了,正要进来,被游牧野拉住。游牧野请周瑀安心在门外等一等,他说:“用过我的药,不会这么快就死了的。” 游牧野走到床边,放下药箱,拍了一下姬婴的肩膀。姬婴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见一身青衣的游牧野,竟然无动于衷。 游牧野挨着床坐下,说:“姬婴,你先别难过,我来看看。” 姬婴似是没听见,依然紧紧抱着江逸臣不撒手。 “你让小怀王平躺下来,我一定能救他。” 姬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操着沙哑的声音说:“你……你真的能救他?” “相信我!” 姬婴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欢喜有之,担心亦有之。她轻轻放下江逸臣,抬头看了一眼游牧野,那眼神中,包含了她全部的企盼。 游牧野说:“你先出去,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姬婴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临关门时,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姬婴却觉得好像一生那么长。房门开了,游牧野走了出来,那揉着清风的衣摆和宛如春光的笑脸,让人心中踏实许多。 江逸臣活过来了。 游牧野微笑着,一字一顿地告诉姬婴和周瑀:“小怀王的毒已经解了,不过还在昏睡,预计明天辰时能醒。不放心的话,去看看也无妨。” 周瑀欢欢喜喜地走了进去,姬婴却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 游牧野能够想象到,姬婴现在是多么如释重负,她一定很疲惫。游牧野蹲下来,问:“没事吧?你去休息一下,这里有很多人,你放心。” 姬婴的泪一串一串掉在地上,像还在倾泻的绵绵秋雨,浸染了浓浓的愁滋味。姬婴的双手撑在地上,呜咽了半晌,说:“牧野兄,如果你不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谢你,谢谢你……” 煎药回来的妙裁看见姬婴这副样子,心疼不已,忙将手里端着的药碗放下,过来安慰姬婴。游牧野让妙裁把姬婴带回去好好休息,姬婴确实累坏了,她进屋看了一眼江逸臣,便由着妙裁搀扶,回家休息了。 当天傍晚时候,雨停了。容家兄弟带兵回来,说安阳侯府已经查抄完毕,他和南阳伯勾结囤积居奇、偷袭燕王行馆的证据已经查清,可以着人将他押解京城了。 两件心头大事一并解决,周瑀非常高兴。他立即写了一份奏折,将最近发生的事快马回报朝廷,然后派了几个妥当的人,领两队人马,将安阳侯潘德朝押解回京。 姬婴回家洗漱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又去燕王行馆探望江逸臣。 一进行馆大门,姬婴意外的碰见了李御涵。姬婴问:“一大早,李二公子怎么在这儿?” 李御涵笑问:“姬大人不也来的早吗?” “我是来看小怀王的,他醒了吗?”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你去看看吧。” 姬婴看李御涵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问:“二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御涵回答说:“你也知道,治理河道修建堤坝进展缓慢。燕王听说开封府十里外有个小张村,村里有个老人对治河很有经验,燕王派我去走一遭,尽量把人给请过来。” “倒是个雪中送炭的好消息。二公子辛苦了。” 李御涵心中满是甜味,说:“放心吧。” 许是快要醒了,江逸臣的脸色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姬婴端来一盆温水,帮江逸臣擦拭额头、脖子和手。 忙活完了,姬婴正要把脏水倒出去,就听见床上一个男人小而不弱的声音:“我身上都要臭死了,你不帮我擦擦?” 姬婴低头一看,江逸臣顶着他依然憔悴的脸,笑嘻嘻地打趣她。 本应该开心的,本应该以牙还牙地教训江逸臣,可姬婴不知怎么的,却开始掉眼泪:“你……你醒了?你这个混蛋,醒了还要说胡话,我不管你了!” 嘴上说着“不管”,姬婴偏偏没有出去,反而坐在床边抹眼泪。 江逸臣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他拉着姬婴湿漉漉的手,说:“别哭了,别哭了,你脸上涂的药水都要花了。我不逗你了。” 姬婴用袖子擦干眼泪,朝江逸臣身上拍了一巴掌,说:“我还以为你这次活不了了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以后我不许你不管不顾地往上冲,听见没有!” “哦哦哦——”江逸臣仿佛受了多大的伤害,夸张地乱叫。 “你……我打你有那么疼吗?” “疼……”江逸臣委屈地说。 姬婴的“士气”一下子泄了,问:“还有哪里疼?” “浑身都疼。” “你一定是在骗我。” 江逸臣将姬婴的手攥住,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说:“我迷糊的时候,听你说了不少话。你说话一向算话的吧?” 姬婴一下子想起她情急时说的什么“喜欢”“娶我”的话来,脸忽然红了。她忙搪塞:“你在说什么?我何时跟你说话了?做梦做傻了吧?” “你还不承认。你明明答应我,跟我回西北的。” 姬婴想从江逸臣怀里扥出自己的手,没成功,尴尬地说:“你病得厉害的时候说了些胡话,我不好意思回驳,就顺着你说了两句。你别误会啊,呵呵,别误会。” “我才没有说胡话。”江逸臣一本正经地说,“姬婴,我喜欢上你了,我要娶你!” “可是你连我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你更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 “那没关系,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身份。我不在乎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只要你想做,任何事我都陪你!” “你……” 江逸臣将姬婴的手肘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姬婴半个身子贴在他的身上。这么近的距离,让两个人都很紧张。江逸臣说:“姬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保护你,我要让你平平安安的嫁给我。” “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如果不这样做我才后悔。” 门口闪现出一个人影。江逸臣放开姬婴的手,说:“我突然很饿,你帮我拿些吃的来吧。” 姬婴坐稳了身子,定定地看了江逸臣一眼,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逸臣说:“听人墙角可不是君子作风啊,游公子。” 游牧野走到床前,给江逸臣探了一下脉象,然后严肃地说:“小怀王,我想你应该清楚,你和姬婴不是一种人,对待她,我劝你认真些。” “我很认真。” “姬婴应该经历过很多悲惨的故事,她一步步走到这儿非常不容易。她表面上很理性,实际上非常感性。她跟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的生活格格不入。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困住她。” 江逸臣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说:“姬婴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是不是混吃等死的京城纨绔,姬婴也明白。我想游公子之所以跟我说这么多,不过是自己没胆量,又嫉妒别人罢了。” “我怎么没胆量?我嫉妒谁了?” 江逸臣脸上带着笑,但偏偏给人一种敌意:“你也喜欢姬婴对不对?姬婴女子的身份,其实你比我知道的早。你自从离开京城就没有回岭南,而是跟着我们来到灾区,可是一直没有露面,这是为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灾区?” “当初姬婴听说洛阳发生疫情,但很快被一些外地的郎中治好了,我当时就心中有疑,后来我悄悄问了姬婴捡来的那个叫阿丑的小孩子。孩子虽小,说起话来也只言片语,但我凭着这简单的话,就知道带头的人一定是你。” “不愧是小怀王。” 江逸臣用头枕着胳膊,说:“你不用恭维我,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喜欢你,因为你这个人总是藏着掖着,喜欢个女孩子还畏首畏尾的。” 游牧野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不一样,若不是我曾救过陛下,我现在就是朝廷钦犯,若不是她鼎力相助,我一家人难见天日。我怎么……” “得,我在不想跟别的男人讨论我的女人。总之,既然你早就主动退出,就不要干涉我们。我对她一定比你对她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最后劝你一句,”游牧野说,“姬婴真的很在乎你。你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要让她再难过。” “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再受一点委屈。” “那……就好。”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六章 当面质问 两天之后,冬九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原以为没有找到游牧野就要以死谢罪的他,在看到蹦跶的正欢的江逸臣的时候,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险些承受不住。要知道,他一路上跑死了四匹战马,没日没夜地找游家的地址,到头来被告知游牧野根本没回府,还写信叫着但凡能动的游家医者去灾区诊治瘟疫去了。 不过冬九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按照容慎的告示,既然游牧野救了江逸臣,那么江逸臣需要支付千两黄金的诊金。这么大一笔债务,兜兜转转竟然落在了冬九的身上。 冬九抱着跑断的腿,哀嚎道:岂有此理! 江逸臣、周瑀和容慎躲过了债务,觉得甚是轻松。 门外来了一个人,看着江湖打扮。姬婴以为是端木凌风派来的,但那人执意要见李御涵,说是来送信。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齐王和京城几个公子哥,李御涵还能认识谁,更何况对方是个江湖人。 巧的是李御涵正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将马匹交给侍卫,走进来说:“开封府外的小张村我去了,但是没有找到那位能治水的老者。是不是那位老者已经不在那里住了?” 周瑀说:“倒是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这位老者是否还在世,就算在世,听说他脾气古怪,不善与人交流,很难找到。看来让李二公子白跑一遭了。” “不敢。没完成殿下交托的任务,在下有愧。” 姬婴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治水这么大的事,不能轻言放弃。我勘察疫情的时候去过开封,路还记得,不如我和二公子再走一趟?” “那敢情好,我们快走。” “二公子别急,”容慎叫住两个人说,“这儿有位壮士带着一封信来找你,等了你半天了。” “找我?” 来者从容慎身后走过来,拿出信,说:“我家主人有信交给二公子。” “你家主人是……”李御涵看着来者打扮,也颇疑虑,问。 来者答:“滴玉的主人。” 原来是李承宇派来的人。李御涵道了个谢,那人很干脆地离开了。 精神恢复的差不多的江逸臣坏心眼也恢复了,他笑眯眯地说:“滴玉应该是一块玉吧?这么神秘,难道对方是个女子?” 李御涵翻了个白眼,说:“如果这么想能让小怀王开心一点,那就随便你啊。” 姬婴暗暗用胳膊肘捅江逸臣,奈何江逸臣躲得快,让姬婴扑了个空。这一连串的小动作落到李御涵眼里,却很是高兴。 李御涵将信封打开,皱着眉头看了一遍,然后将信交给了周瑀:“在下这位朋友虽身处江湖,却对庙堂之事了如指掌。他信中说,北狄大可汗几次挑衅都被怀安王打退,现在突然想向我大周称臣,请朝廷派遣一位皇子,在两国交界的小寒山递交盟约。太子许是忌惮燕王殿下近来处事颇得陛下心意,所以向陛下举荐了殿下,伯威侯等一些老臣也纷纷上奏,力荐殿下。不过,齐王殿下向陛下进言,说殿下您既要治理水患,还要驻守燕云十六州,无暇分身。况且怀安王和殿下都是镇边藩王,同时出现在区区北狄边界容易长敌方士气,不宜委派,所以主动担下了这个重任。陛下便命齐王去小寒山与北狄大可汗谈结盟之事,命燕王回燕云十六州主持大局。” “燕王走了,治河的事由谁来做?”容哲问。 “新任的工部尚书明义大人即将接替燕王的职位主持大局。” “我们辛辛苦苦这么长时间,到头来岂不是把功劳全都拱手让人了?” 容慎低声呵斥弟弟:“小哲,慎言。既然都是为了百姓,何分你我?” 容哲撇撇嘴,退到一边。 周瑀考虑的并不是这些,他回过头来斟酌北狄不寻常的举动,说:“北狄这次怕是称臣是假、称帝是真。老六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帮我,也是在为大周考虑。” “不过,”李御涵说,“齐王殿下点名要姬婴陪同,我的这位朋友让我们早做准备,恐怕传旨的信使不日就到。” “要我陪同?”姬婴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不敢相信。 容慎说:“朝堂上的青年才俊那么多,为什么齐王偏偏选了姬婴?此举看着并不善意。据我所知,齐王一向大度,就算是因为当初你在街上与他起冲突,事情过了那么久,他应该早就不计较了,这次是什么意思?” “我看他对我的态度并不坏啊?”姬婴说。 李御涵说:“齐王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我们不要乱猜了,见到齐王再说吧。” 现在那封信已经传到江逸臣手上。江逸臣说:“信里还说,陛下最近一个月身体抱恙,甚至近几天连道观都没去,一直躲在寝宫里,由太医随身照顾。” 容慎说:“这么看来,齐王一走,京城除了陛下,就剩下太子一人了。这样的局势。怕对殿下极其不利。” 周瑀默然不语。 江逸臣将手里的信纸揉成一团,揣在袖子里,说:“多思无义,既然一切还只是变数,何必提前操心?表哥,你且放心去封地,区区几个人,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瑀见江逸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不觉踏实了许多。堂堂大周储君和几位元老公侯,也只有他江逸臣敢用这种口气评判。 江逸臣和周瑀不同,他不是一直被排除在朝廷之外单纯领兵打仗的军事统领,他更是一个盛宠不衰的小王爷,他够圆滑老练,能敏锐地洞察朝廷走向。 周瑀信任江逸臣,不光是佩服他无论沙场还是庙堂都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他是个正直的青年,顶着一张乖巧无害的脸,周旋在各种党派势力之间,自保且保护别人。 姬婴赞许地看了江逸臣一眼,对周瑀说:“时局变动,殿下回封地,北可震慑北狄,南可制衡朝廷宵小,算是最妥当的安排。趁信使还没到,我们尽快把治水一事解决才是正理。” “我跟你一起去!”江逸臣说。 “你伤口刚结痂,乱动什么?好好休养几天,哪儿都不许动。李二公子,我们快点动身吧。燕王殿下,微臣告辞。” “两位一路小心。” 江逸臣嘟囔道:“又把我抛下了,只把别人的事当事!” 行了一里多路,姬婴冷不丁一问:“二公子,敢问滴玉的主人是不是在下那天遇见的救了在下的白衣人?” 李御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位白衣人剑坠是个水滴一样的翡翠,所以二公子提到滴玉的主人的时候,在下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人。” “你的洞察力很让人佩服。” “在下几次被白衣人所救,对他身上那个特别的剑坠很敏感。那天二公子真真假假地回答我,那人乃是你的故人,但我想,二公子表面上随和散漫,交友广泛,其实最是重义气,因此不轻易和人深交。能称上‘故人’二字的,不是至亲必是知己。恕姬某愚钝,猜不出二公子侯门贵胄,是怎么跟江湖人有如此深交的?且这位江湖人对朝堂之事如此熟稔,收到消息的速度甚至比谨言兄还快。难道此人原本是朝廷的人,后来才步入江湖?” 李御涵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状元爷啊。” “二公子是否愿意告诉在下,此人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的身份呢?古人常说,难得糊涂。万一你知道事情原委之后增添烦恼怎么办?” 姬婴疑惑地望着笑盈盈的李御涵,马上意识到自己跟这个白衣人有很深的渊源。姬婴不知道自小到大到底谁能从朝廷步入江湖而悄无声息。姬婴忽然想起了恩师方晏清留给她的那把玉笛。那人会不会是玉笛的主人呢? 但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如果白衣人是玉笛的主人,那么为了安全起见,他就不会跟李御涵扯上什么关系。不只是因为李御涵是李行止的儿子,更因为李御涵无职无位,对她的事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她记得,与玉笛一同送过来的是一封信,信的落款是“乐山”。谁是乐山呢?是地名?表字?雅号? “如果提到‘乐山’二字,二公子会想到什么人吗?” “乐山?”李御涵反复念了两遍,“想不到。怎么了?你从哪儿看到的?” 看李御涵的样子并不像装出来的,他确实不认识所谓的乐山。说明乐山不是白衣人。 “滴玉的主人难道是……李大公子?”姬婴问。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七章 拜访高人 李御涵没想到,姬婴能一下子猜对白衣人的身份。他惊诧地看着姬婴:“你怎么这么认为?” “难道又错了?”姬婴听李御涵语气不对,以为猜错了,心里有些郁闷,她甚至怀疑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李御涵没有再解释一句,似乎在否定姬婴,或者也可以理解为默认。 到了小张村,姬婴赶紧将混乱的思绪捋顺,回到此行的目的上来,她问一位过路的年轻人:“请问这位大哥,村里有没有一位叫……叫……” “贺开。”李御涵补充。 “贺开的老人,很善治水的。” 年轻人摇头说:“没听过,我们村叫小张村,村里人都姓张,没有姓贺的。” 姬婴告了谢,李御涵说:“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答复,不如去其他村子问问。” 姬婴深以为然,正要上马,瞥见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坐在土坡上编织一个草筐,此时正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姬婴觉得老者似乎有话要说,便走过去,行了个礼,问:“老伯,请问您有没有听过有个善于治水的名叫贺开的老人?” “贺开……治水……”老人仰着头念了两遍,说:“你们说的是不是贺老狗啊?他死去的老婆是我们村的,约莫四十年前吧,他们俩在俺们村住了一段时间,后来遇上不少糟心事,还在牢狱里呆了几年,然后回乡了。” 姬婴激动地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那个老不死的脾气怪得紧,一向不好跟人走动,要是还能喘气,应该在乐阳村。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走不出五里就到了。” 姬婴和李御涵拜谢了老者,往乐阳村去了。 贺开似乎并不招乡亲们待见,因为当姬婴和李御涵问村民贺开家的具体位置的时候,人们或推说不知,或闭口不言。最后还是个小姑娘指了条路,告诉他们顺着大路走到头,房子最破旧的就是贺开家。 贺开家的房子破旧的像个没人打理的义庄,或许只有死人才能住进去。姬婴推开用两个木板钉成的门,一条黑色大狗扑了过来。李御涵抱住姬婴,往身后一拽,将姬婴救了回来。那条狗用一条很粗的绳子拴着,朝不速之客“宣示主权”,那狷狂的叫声震得姬婴几近耳聋。姬婴暗道好险,心想,怪不得人们叫他贺老狗。 低矮的草屋里钻出来一个干瘪的老头儿,他一身麻布衣衫,头发绝大多数是白的,已经少的可怜。他的眼睛深深陷下去,初看感觉有些恐怖。他手里提着一个又脏又破的木盆,木盆里是些剩饭,是给他的狗准备的。 这是传说中治水的高人? 贺开嘴里嘟囔着“又是谁来了?”许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陌生的面孔,看到李御涵和他身后的姬婴,老头一愣。 老头把手里的木盆放在狗的面前,什么话都没有,径直走回茅屋。姬婴和李御涵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怀疑。不过,既然到这儿了,问问也无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茅屋。 茅屋的陈设——如果这些东西能称得上陈设的话——实在奇怪极了:头上横着掰着手指头都数的清的房梁,房梁上扯着密密麻麻很多绳子。绳子下面挂着无数的酒葫芦,葫芦挂得很低,稍不留神就会碰上脑袋,这时候就会有个别的葫芦咕噜咕噜响,看来还有一点剩酒。茅屋中间放着一张劈了半个的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个木质水槽,水槽里存着厚厚的泥沙一半厚一半薄。角落里放着一个低矮的床榻,上面的被子黑乎乎的,应该是“布衾多年冷似铁”了吧,这让姬婴觉得,如果上面没有长出蘑菇来,都是个奇迹。 老头儿取了个缺了边的碗,从锅里蒯了一碗饭,看这饭的颜色,应该比狗盆里的好不了哪里去。可老头儿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吃着,似乎并没有把一直盯着他的两个看着就很有身份的年轻人放在心上。 老头很快吃完了一碗饭,那享受的表情甚至让姬婴和李御涵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尽管卖相并不好。老人放肆地打了个嗝。 姬婴从李御涵身后冒出头来,低声下气地问:“敢问前辈名讳可是姓贺名开?” 老人又打了个响亮的嗝。 姬婴头皮发麻。 李御涵赔笑说:“晚辈奉燕王殿下命,来请前辈治水修堤。不知……” “小娃娃,”老人开口说,“我就是个老不死的庄稼汉,一条贱命专等着阎王爷来收,好早点跟我那个苦命的老婆子见个面。什么治水修堤,我不懂,也不管。” “可是四十年前……” “别跟我提四十年前,我讨厌回忆过去的日子!”老人愤怒地说。 李御涵说:“前辈应该听说了,黄河决堤,死伤数百万,淹没良田房舍无数。晚辈奉命请前辈协助燕王殿下治理水患,重筑堤坝。” “我说了,我不管。” “但是除了前辈,我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当初堤坝被冲毁,就是前辈……” “我说了,不要跟我提过去的任何事!” “前辈不愿提,晚辈却非提不可。自建国以来,黄河每隔五六年就会有一次决堤,两岸百姓深受其罪。但四十多年前,您以弱冠之龄奉命治河,这么多年河堤竟一直没出现大纰漏,两岸的人们都称赞您为震河之神。晚辈不知道这么多年您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您,但现在,黄河两岸数百万上千万的百姓在等着我们治河修堤,等着重建家园,您忍心看着他们流离在外、靠朝廷救济为生吗?” “别人怎样关我什么事!”老人更加愤怒,大声质问,“我早就告诉他们,治河不能一直堵,还要疏通,他们不听,只想着早完工早交差,这下好了,黄河决堤,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那些当官的还不是枕着银子睡大觉?这群畜生,怕我揭发他们贪赃枉法,逼死了我的老娘,杀了我儿子,后来还不甘心,给我扣了个罪名要杀头。我苦命的老婆子变卖了所有的家当给我赎回来一条命,让我在大狱里蹲了七年。可怜我老婆子一心一意地为我着想,给人当牛做马攒钱救我,到头来活活累死。你们……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姬婴和李御涵望着声泪俱下的老人,震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难怪原本才华横溢的少年沦落成世人眼中的怪物,难怪老人用可怖的外表生活在人世边缘。白发送黑发,相爱不相守。人生之悲惨,莫过于此了吧。 哎!这是个什么世道?为善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造恶的荣华富贵一帆风顺。 “老人家,”李御涵的声音趋向平静和恳切,他作了个大揖,“晚辈不知您有这么多苦衷,让您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实在对不住。” 老人扬了一下手,坐在用木板拼凑的凳子上,说:“走吧,都走吧,不要再来了。” 李御涵再次行了一礼,拉着姬婴就要告辞,谁知姬婴拽住了李御涵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姬婴不客气地坐在老人身边,说:“前辈的遭遇,姬婴深表同情,但前辈的做法,姬婴不敢苟同。” 不止李御涵,贺开也被姬婴的举止和话语弄愣了。 姬婴说:“晚辈小时候家境优渥,被所有人疼爱,谁知后来突遭变故,满门被灭,母亲在带我逃跑的途中被杀,我也身受重伤,滚落于山坳。幸而遇到两位僧人,才勉强保住一命。后来辗转流离,遇到了恩师,是他教我读书做人,陪我寒窗苦读,助我考取功名。可惜恩师不幸,在我进京前病逝。进京之后,我因调查大臣连环被杀案,被朝廷各方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屡次遭到暗杀,险些性命不保。我与前辈,可算得上同命相连?” 李御涵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贺开默不作声。 姬婴继续说:“但是,我还在不遗余力地做着我认为对的每一件事,因为,我不止要查清当年旧案,还至亲清白,还要让其他的孩子、父母、老者,不再像我一样,被那些有权有势的禽兽欺压,过着担惊受怕的鬼日子。” “我可不像你那么了不起。我才不在乎别人是生是死。”老人执拗地说。 “不,你在乎。”姬婴说,“你桌子上摆放的这个水槽就是证明!” “水槽……能证明什么?” “你其实在推演治河的方法对不对?水槽里放的泥沙,其实就代表着黄河的泥沙,对不对?” 老人恼羞成怒,说:“那又怎样?你们一个是新科状元、三品龙图阁大学士,一个是侯府公子,年轻气盛,为朝廷器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我呢?一个糟老头儿,无官无职,就算想做些什么,有谁会听?” 姬婴咄咄逼人:“既然你决心不再跟外人有任何接触,既然你不想管这件事,那你为什么认识我?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你是什么样的人,青年才俊啊,”老人的话里有些讥讽的意味,“自从你和燕王来了灾区,谁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知道有什么奇怪?” 姬婴的脸因为激动已经泛红,她离老人更近一些,说:“我二人既没有提及姓名,也没有摆明官职,却被一位深居简出的老人家一语道破,难道不奇怪?前辈,我们是奉了燕王之命请您出山,要是我们今天踏出你的家门,你真的甘心?” “我……” “你一定后悔!”姬婴肯定地说,“所以,无论是为了黄河两岸的百姓,还是单纯让你自己求一个心安,你都应该跟我们走!”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八章 乐山先生 姬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老人的心里回荡。老人的手在哆嗦,头低低的垂着。 李御涵坐到贺开对面,说:“我等此次来赈灾,是带了尚方宝剑的。燕王殿下说,如果能得到前辈相助,必将宝剑相托付,大小官员,都听前辈号令。” 贺开猛地抬起头:“当真?” “因北狄递交了称臣国书,奉陛下御令,燕王即将回北疆镇守,姬大人也要奉旨出使北狄,到时候很难找到可以交付重任的人,前辈是不二人选。” “可是,如果你们都走了,朝廷一定会派其他大人来的,我无官无品的,要是别的大人不听我的怎么办?” 李御涵看了一眼身边的姬婴,说:“这好办。回去之后,我们请燕王上书,说明此事。您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谁敢指手画脚?您就全心全意把治河的事办好就行!” “好!”贺开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放久了的熟柿子,“老头子信你们,这就跟你们一起去治河!” 李御涵和姬婴都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老人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除了一个酒葫芦,他就带上了他的狗。 姬婴看见这条狗就害怕,她一向喜欢小一些的动物,这么大的凶猛的动物让她毛骨悚然。李御涵心思细腻,一直把姬婴护在身后。那条狗往姬婴这边扑了几下,都被贺开强行拉了回去,最后只好放弃了。 姬婴问:“前辈,您真的要带着这条狗啊?” 贺开捋了几下狗毛,笑着说:“你可不要小看我家老黑,它会凫水,还能测量水深,用处多着呢!” “真的?!” 老黑似乎对姬婴的质疑非常不满,朝姬婴叫了几声。 只有两匹马,李御涵便将马让给了贺开,想步行回去,可这里毕竟离燕王行馆很远,贺开心中不忍,不肯上马。于是姬婴勉为其难,让李御涵跟她共骑一匹马。李御涵求之不得,乐呵呵地坐到了姬婴的后面。 一路无话。即将到达燕王行馆,江逸臣远远看见姬婴和李御涵乘坐一匹马回来,心里酸溜溜的不痛快。他有点想不明白,姬婴口口声声说她跟李行止一家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跟李御涵走的那么近。他决定,今天一定要给姬婴好好立个规矩。 进了燕王行馆,李御涵向周瑀引荐贺开。出人意料的,周瑀并没有因为贺开寒酸的打扮而有半点怠慢,反而很热情恭敬,让贺开很是感动。 姬婴交了差,从行馆出来,遇见了等了半天的江逸臣。江逸臣将姬婴拉到他家。关好门,问:“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你和李御涵是什么关系。” “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江逸臣用手指着姬婴的鼻子:“你这个女人,竟然敢跟别的男人共乘一匹马,今天要是不跟你说道说道,难保你将来做不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快说,你为什么突然跟李御涵挨那么近?” “因为……”姬婴突然有了捉弄江逸臣的心思,“因为我突然觉得,李二公子风流潇洒,为人仗义,待人宽厚有礼,我很喜欢他呢。” “喜欢……”江逸臣的太阳穴噗噗的疼,“你竟敢跟我提喜欢?你信不信,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 “就怎么样?” “就跟你同归于尽!” 姬婴噗嗤一声乐了,她戳了一下江逸臣高耸的眉心,说了声“傻瓜!”甩着臂膀一蹦三蹿地跑走了。 江逸臣不知道为什么姬婴突然心情大好,本想再追上去追问两句,却在门口撞上了冬九。 冬九靠着门框斜站着,他似乎很乐意见到江逸臣这样恨得牙根痒痒却说不出口的样子,笑着说:“我就说姬婴这姑娘有本事,能把我们小怀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委实是个人才。” 未等江逸臣拔剑来追,冬九忽地闪了。 次日一早,阿丑的父亲被人引着来见阿丑,并要带他回家。共处了这么久,妙裁快把阿丑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自然舍不得,装了很多吃的、玩的、用的给阿丑,并再三嘱咐,让他将来有机会到京城玩。阿丑也舍不得,拉着妙裁的手,一直不愿松开。 姬婴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她的心里像梗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来,只好去堤坝上监工,权当散心,却没想到遇见了特地来找她的容慎。 “谨言兄,我正想去堤坝上找你们,谁知道你就来了。” “我看你脸色不好,有事?” 姬婴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今天阿丑跟着他父亲回家,我家正热闹呢,所以就出来了。” 容慎说:“正巧,我想请你见一个人。” “谁啊?” “实不相瞒,我家祖君有请。” 姬婴的整个人被震了一震。容慎的爷爷?前任大将军容释的父亲?江南容家当家人容德?他为什么会来这个百废待兴的地方,见她这样一个后生? 看着容慎挂着笑的脸,姬婴猛然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她先告罪回家,小小收拾了一番,直奔容慎家而来。 容慎临时居住的院子不大,但清幽安静。不惹人注目的小门虚掩着。推开门,容哲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垂手而立。见了姬婴,容哲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带入正厅。 正厅上首端坐着一位老人,虽然已经年过古稀,却精神矍铄,目若朗星,唯有斑斑的白发能映射出岁月的痕迹。容慎侍立在门后。 姬婴走进去,行了一套恭敬的跪拜大礼,说:“晚辈姬婴拜见前辈!” 容德虽面色轻松,但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领袖气质却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轻松下来。他问:“你是堂堂三品大员,老夫却致仕多年,你为什么要行此大礼?” 姬婴将怀中的玉笛取出来,举过头顶,说:“晚辈拜见前辈,跟官职品阶无关,跟年岁德望也无关,姬婴是拜谢前辈一直以来的相助之恩。” “哦?说来听听。” “这只玉笛其实是前辈赠予先师的信物,姬婴也是凭借此物,屡次得到谨言兄和知明贤弟的帮扶。其实,晚辈初见知明,发现知明对这把玉笛很感兴趣,以为只是他爱乐所致,并未留意,后来在京城,两位总会在姬婴危难时刻,不露痕迹地出手相助。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这次灾区之行,两位兄弟本不用踏足,却义无反顾,帮助姬婴逞凶除恶。如今前辈不远千里来见姬婴一面,更是明确告诉了姬婴个中缘由。姬婴愚笨,今日才识得前辈真容,惭愧。” 容德示意容慎拿回玉笛,并让姬婴坐在他旁边。容德将玉笛放置在桌子上,愣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姬婴,满意地说:“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没错,老夫就是乐山。” “据晚辈所知,当年先师送信给前辈的时候,正遇上前辈辞官回乡,晚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又为什么要帮助我?” 容德叹了一声,说:“老夫当初接到你师父的信,考虑了很久。容家立业百年,从未遇见过这么危险的时期。纵然犬子容振手握兵权镇守边关,但处处受制于人,我带着这一大家子人,处境也并不好。可朝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容家若置之不理实在有违祖上训教,所以,为求自保,老夫就将玉笛赠给你师父,盼你能进京搅动风云,然后让容慎进京协助你。小哲好胜心强,非要跟他哥哥一起进京,我想,或许正好可以为容慎打掩护,便许了此事。没想到,你们这几个孩子做的都很好。” “近百年来,江南容家一直饱受世人瞩目,晚辈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是不是跟姬家有关?” “当然跟姬家有关,但更有关系的是一件无价之宝。” “什么?” “大周的军事布防图!”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六十九章 黑色开端 姬婴不明白,前些日子出现的军事布防图,怎么会牵扯到姬家、李家和容家?只听容德慢慢道来。 当年,太子周璁奉命巡查西北边防,在瀚城落脚。跟太子一起去的还有姬家二公子姬恪非、容家二公子容释以及时任虎骑将军的姬家家臣张策。而当时镇守瀚城的是太子的舅舅——汉章侯安鹏跃。 原本几个年轻人以为,北狄早就被大周打怕了,大周一直戒备森严,肯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没曾想,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竟然遭遇了一队北狄骑兵,更倒霉的是,他们当时正在荒山打猎,没有什么护卫。 不过,这并没有让大周的这些身份贵重的年轻公子们乱了方寸。且不说张策是个军队里的好手,就是姬恪非和容释,因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读书,配合默契,所以有能力护佑太子。他们护卫着太子,且战且退,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让太子骑马离开。 事情就从这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此,很多门阀士族的命运发生了扭转。 等容释、姬恪非和张策伤痕累累地逃回来,却被告知,早就该到了的太子周璁竟然还没到! 怎么办?三个好朋友不得不带着几千个士兵回来寻找。万幸的是,大家在一个土坑里找到了摔伤了腿的太子殿下。既然一切顺利,大家心都放在肚子里,回去休息休息再做打算也就罢了。 天色近晚。 姬恪非心思一向细腻,他担心太子的伤,便拿着伤药看望太子,没想到,在太子下榻的房屋门口,听见了不得了的消息。 太子焦急地问:“舅舅,您想想办法,我该怎么办啊?” 安鹏跃声音虽然沉稳,但语气并不平静:“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您说您怎么就把那东西给他们了呢?” “我还能如何?他们拿着刀夹在我的脖子上,我要是不交,就直接去见我死去的母后了,哪儿还有机会见到您?” “可是……可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这些北狄人怎么会知道您手里有我给您的军事布防图?” “我怎么知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人?” 安鹏跃捋着胡子说:“看来我得好好查查了——不过,北狄人拿到布防图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我会尽全力去追捕那些人。追的上万事大吉,可要是追不上……” “怎么办?” “一定不能声张,不能让陛下知道这件事,否则你的储君之位就一定保不住!” 周璁冷汗快湿透后背了,他说:“可是,如果父皇问起来呢?那可是军事布防图,虽然只是西北的部分,但是,一旦北狄死灰复燃,将来靠它进出中原,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你先别管那么多了。原本这张布防图就掌握在我的手里,跟你没关系,就算是现在,你也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 “什么人?!”安鹏跃大喝一声,拔剑冲了出去。 可是,在夜色的笼罩下,外面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跟着安鹏跃一起冲出来的周璁环视了一边自己的院落,说:“舅舅,你是不是太谨慎了,并没有什么人啊?” 安鹏跃看着门口半个脚印,隆起了眉尖。 容释刚从马厩里出来。他的手里有一把马尾,他想挑选几根做琴弦,送给他年幼的儿子做生日礼物。他的儿子容哲酷爱音乐,尤其痴迷琴音,若是能亲手做个素琴给他,他一定会很高兴。容释的心里,满溢着浓浓的甜蜜和淡淡的忧愁,他想快点回家了。 姬恪非慌慌张张跑进了容释的屋子。他向身后扫了一眼,便关上了房门。 容释见好友少有的紧张,额头上都是汗,纳罕道:“恪非,你这是怎么了?” 姬恪非将容释拉到里屋,说:“我刚刚在太子房间的门口听到了一个极坏的消息。” “什么?”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大周军事布防图?” 容释的眼神跳了一下,低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 容释点点头:“我也不瞒你,我以前听父亲提起过,皇上曾命人绘制了一张详细的军事布防图,然后一分为四,分别交给了四位大人。出了什么事?” 姬恪非说:“那就是了。我刚刚听见汉章侯和太子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汉章侯把他看管的那张布防图给了太子,却无意走漏了消息。今天遇险,应该是北狄故意为之,目的是抢走布防图。太子回来的路上耽误了,其实并不是因为摔伤了腿,而是被北狄人生擒。太子为了活命,竟然将布防图交给了敌人!” “你说什么?布防图……” “汉章侯为了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不许太子声张,只说尽力找回。敌人逃了这么久了,怎么找?” “那你想干什么?” 姬恪非目光坚定:“回京奏明此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还有什么后果会比现在更糟?北狄人已经得到了西北的军事布防图,我几百万大军形同虚设,我难道要置之不理?” 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容释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终于重新站在好友面前:“你说得对。太子没了还有其他皇子可以顶替,但我大周只有一个。你去吧,我给你打掩护。” “不行!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难保太子不杀了你泄愤。” “可是,我们一起走更容易暴露。就算我们逃到了京城,难道太子就会坐以待毙不留后手?” “那怎么办?” 容释镇定地说:“你先行一步,我还有事要做。等你到了京城,先别回家,直接面圣,免得给家里人招致祸端。” 姬恪非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想着也只能这样,说:“我让张策留下来跟你照应。” “好,你放心。” 姬恪非叮嘱容释保重,趁着夜色,匆忙告辞离去了。 目送好友离开了容释转过头来,快速写了一封信。 当天夜里,姬恪非骑马飞奔离去,城防营阻止不及,一面派出骑兵追击,一面立刻向安鹏跃报告。 可他们不会想到,有个他们并不认识的“城防营骑兵”,在追击姬恪非的途中,奔向了另外一条路。 安鹏跃得知姬恪非趁夜离城,想起了太子屋外的脚印,心里一阵悸动,忙跟太子商量。 他们焦急地商讨了很久。为了防止姬恪非用什么方法将秘密告知姬家任何一个人,太子和安鹏跃一致认为,姬家一个人都不能留下,既如此,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杀人灭口的人,既能保证姬家不会在皇上面前说一些对太子不利的话,又能封住所有人的嘴,不会因为姬家的覆灭有任何怀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绝对谨慎又权倾朝野的人。最终,他们锁定了绝佳的目标——伯威侯李行止。 李行止有超乎寻常的谨慎和令人恐怖的狠辣,更重要的是,他是姬家的女婿,由他来做,最合适不过。 这样,一个黑暗的故事就此展开。 令安鹏跃奇怪的是,容释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安鹏跃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不妥的举动,安全起见,安鹏跃马上软禁了容释。现在太子一众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让消息有任何的泄露,他们要灭掉整个姬家,尤其是姬恪非。 太子随即派出了两拨人。第一拨人威逼利诱李行止,以他的两个儿子相威胁,让他控制住姬府全家,最好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另一拨人拦截姬恪非,决不能让他活着进京。而执行这一系列命令的,是早就被太子收在府上的端木恩,也就是从云镖局当时的当家人,端木凌风的父亲。 端木恩一个江湖人,之所以在太子府上卖命,甚至连儿子都要瞒着,是因为当年他去西北走镖,不想运气不佳,被人栽赃陷害,牵扯了命案,是汉章侯安鹏跃出手相救,才保下一命,从此结缘。后来,端木恩行走江湖,免不了和官府打交道,也常得安鹏跃照应。端木恩吃到了权力的甜头,正巧安鹏跃以太子门客的利禄相诱,便答应秘密为太子办事。 从此,端木恩名义上潇洒于江湖,实际上在为太子做一些摆不上台面的事,尤其是招揽和训练一批武艺高超的死士。而这一次,他的主要任务,是监督李行止秘密杀掉姬家。 但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因为太子家奴给李行止送信的时候太过张扬,而那封密信,竟然阴差阳错地被嫏儿拿走,交到了姬舒的手上。 姬舒拿到密信,知道了大致的原委,便质问李行止,李行止原本只想控制住姬家,以后再做打算,谁知让姬舒带着嫏儿逃出了侯府,他为了儿子们的安危,只好动了杀意。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章 兄弟之义 追杀如蛆跗骨,姬舒母子两人辗转逃进了密林里。当晚的事,正如姬婴经历的,惨痛至骨髓。但是姬婴不知道,那个促使李行止朝她母子放箭的留着小胡子、腰间束着一条红色腰带的中年男人,就是端木恩。 这天晚上,姬府遭遇数十个黑衣杀手,李行止“救援不及”,使姬府全家被屠,之后杀手逍遥法外,闹得京城人心惶惶。而本应该身在西北的二公子姬恪非,在第二日早晨,竟被人发现死在长安东城门口,官方公布的死因是坠马摔到后脑。 几天之后,安鹏跃去探视被软禁了的容释,而容释正在摆弄他的素琴。 安鹏跃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但戒备森严的小屋,说:“京城的事已经了了。” 容释头也不抬,说:“你们利用了谁?” “伯威侯李行止。”安鹏跃如是说。 容释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此人果然不可小视。没想到安侯爷既有用兵之才,又有识人之能。在下佩服。” 安鹏跃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不敢。倒是容公子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让本侯刮目相看。” “你不过是想亲眼看见我死,何必惺惺作态?” “看容公子从容态度,本侯倒有些惋惜。不知公子还有什么遗愿,但凡本侯做得到的,都尽力完成。” “好啊,”容释终于抬起了头,“实不相瞒,在下老父年迈,犬子尚幼,若知道我惨死异乡,定然难过。在下恳请侯爷赏个面子,留我个全尸,就说我自责于挚友之死,自尽而亡,将我的尸身带到父亲面前,也算保全我容家一个忠义的名声。” 安鹏跃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他没有料到容释会有这么一番话。他以为容释会大义凛然地咒骂自己的不忠不义,或者垂死挣扎争取玉石俱焚,哪怕表露自己的不甘心也好。可是他没有,他平静地商量自己的后事,担心着老父幼子的情绪。不该啊,不该是这样啊,一向以智谋著称的容二公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去死? 安鹏跃坚信容释设了一个他看不出来的陷阱,他告诫自己决不能上当。但当他看到容释春光一般的笑容,却有些怔忡。难道这只是一个贵族子弟临死时应有的状态?难道容释只是怕被外人嘲笑而强撑的从容?安鹏跃想不通。 容释欣赏着对手阴晴不定的脸色,似乎更加开心。他说:“侯爷这个表情是怕了吗?哈哈,没想到我一个将死之人,竟能震慑住威名远播的汉章侯,九泉之下,倒是可以和恪非吹嘘一番了。” 安鹏跃被容释激的有些恼,他说:“公子也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不错不错。既如此,本侯答应你也无妨。” 容释笑着拱了一下手,说:“多谢。” 尔后,容释引剑自杀。 盼了父亲许久的容哲在生辰的前夜等到了父亲的尸首。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直挺挺地躺在一个木箱子里,身上冰凉冰凉的,怎么也叫不应。周围的人都在哭,他的爷爷哭的最难过,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哭吐出来。他的母亲也昏过去两次,后来一病不起,一个月后自缢身亡。 但后面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因为容德不相信自己理智聪慧的儿子会为了跟他无关的“失误”而自杀,所以他仔仔细细查看了容释所有的遗物,包括他的遗体。万幸的是,在容释玉带的夹缝里,容德搜出了一块丝帛,丝帛上写着的是容释的绝命书,更是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父亲大人: 您见此信时,孩儿已是黄泉之鬼。孩儿不孝,尚未有尺寸之功,已然归于轮回,不知之后茫茫百载,您于无尽悲痛之中如何自处。 安鹏跃奸贼无知,将西北军事布防之图交托于太子,却为北狄蛮夷算计,失于人手,妄图粉饰。恪非得知,心中焦虑,不得已回京上奏,可惜事败被杀。姬家上下,恐亦遭不测。孩儿自知无法脱身,不得已拖残体传递消息。愿父亲节哀珍重,警示朝廷及早亡羊补牢,还天下清明、百姓顺泰。 容哲尚幼,望父亲严格教导;儿妇多情,赖兄嫂宽慰照料。孩儿惭愧,再拜。 儿释绝笔 拿到这封信的容德,既悲又恨。悲的是他才冠绝伦英姿勃发的二儿子就这样被一**人所害,死不瞑目,恨的是策划整个阴谋的竟然是当今国储和军中柱石!让这些大奸大恶之徒把持朝政,我大周还有国运几何? 他要反击,他要报仇,他要揭示真相! 可就在他整理好朝服准备面圣的时候,他的长子容振秘密带进来一个人。 这是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左胳膊因为重创而被砍掉一半,新鲜的血液顺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慢慢向下渗透。他的身上到处都是划痕、磨痕、剑痕,足见经历过怎样残酷的厮杀。容德将年轻人的头发拨开,辨了辨身份。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吓了一跳。这个人他当然认识,他曾经常和姬家老二来府上做客。 他是张策,跟容释和姬恪非一起去西北的虎骑将军张策! 容德一边看着容振用药施救,一边问:“你是从哪里找到他的?” “城南的山涧里。慎儿去那里作画,发现了他,回来秘密告诉了我。您放心,现在没人知道他在我们这里,慎儿拉着小哲去城南玩,不会有人怀疑。” “他情况怎么样?” “左臂是废了,失血也很多,但还有生机。父亲这是要进宫面圣吗?” “是。” 容振收了银针,抬头仰视容德:“孩儿以为,父亲不能轻举妄动。”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孩儿虽然愚钝,也能猜出些情由来。父亲进宫是关于容释和姬家的事吧?” 容德将容释的绝命书给容振看,说:“个中缘由,容释已经告诉我们了。我容家在朝中风云百年,于国于家,都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容振皱着眉头看完容释的信,说:“二弟的仇我们容家一定要报,社稷安危我们也必定会管,但不是现在。姬家前几天突遭灭门,又恰和姬恪非发生意外的时间极其吻合,大理寺说是江湖上的杀手所为,可以孩儿愚见,姬家是士族大家,怎么会招惹江湖杀手?其中一定有隐情。我们若现在出头,恐怕姬家就是前车之鉴。万幸的是,我们找到了张策,等他醒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张策很快醒了,虽然虚弱,但他第一时间把原委告诉了容德父子。 早在姬恪非将他的计划告诉容释的时候,容释就有了打算。他知道姬恪非此去,无论成败都必死无疑,所以秘密找到了张策。他让张策换上城防营官兵的衣服,趁乱出城,绕远路去京城送信。原本一路都很顺利,但快到京城的时候,却遭遇了连续不断的围追堵截。张策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了。 现在的京城对于张策来说,就像是一个坚硬的核桃。里面有渴望的果实,外面却将一切的渴望隔离。到处都是伏兵,到处都是关卡。 他遭到伯威侯府府兵的截杀,也跟江湖上的亡命徒交过手,他杀的人越多,追杀他的人也就越多。总之,官也好,贼也罢,都成了他的敌人。似乎无论走到哪,他都在和死神擦肩而过。 最终,他筋疲力尽,被端木恩的毒箭射中左臂,滚落到山涧里,已是垂死边缘,谁知道遇见了容家小少爷容慎,进而来到了容家。 经过张策的一番讲述,容德才知道,原来太子和汉章侯之所以能顺利灭掉姬府全家而不着痕迹,原来是有李行止相助。就算安鹏跃和周璁远在西北,容德也不敢再进宫面圣了,因为以李行止的做派,但有风吹草动,都会斩草除根。要知道,灭掉姬家满门的“江湖杀手”还没离开京城。 之后,容德就以年老体弱为名,乞求致仕。整个容家,除了容振,全部回了江南老家。 而张策怕连累容家,自愿削发为僧,在京城大法寺安身,发号了因,开始了他隐忍的十年光阴。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一章 命运安排 张策隐忍了十年,容德谋划了十年,姬婴发奋了十年,朝堂上也明争暗斗了十年。 大周朝靖和三十年八月初一凌晨,皇上的第二任皇后李氏薨,全国举哀。皇上为了给皇后祈福,大赦天下。太子为显恭顺孝敬,提议让八十一位高僧和八十一位道长轮流为皇后念经超度,共七七四十九天。道士除了宫中御养的几位之外,还广泛向民间征请,而僧人,用的是大法寺的“得道高僧”。 道士且不管,单说僧人。 大法寺虽是京城最大的寺院,但要用这么多僧人,一时也没法奢求等级辈分,但凡是没头发的,基本上都去了。断了左臂的了因大师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可事情就坏在了这儿。 已经成为僧人的张策没有半点堪破尘缘的悟性,他十年来心心念念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还原当年真相,还死者清白。他认为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能让他得以面见圣上,陈述冤情。 可惜天不遂人愿。八月初二张策混在人群中进宫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皇帝,因为前一天皇帝哀痛至极而卧病,没有办法亲自过来,只好让太子周璁和楚王周琰代劳。 周璁和周琰很快都注意到了这位独臂的僧人,因为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周璁记得,十年前他派李行止和端木恩一起追捕张策,但后来端木恩回报说,张策左臂中了毒箭,摔到了山涧下,后来他再去看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张策的尸体,只遇见了容家两个小娃娃。端木恩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两个孩子前言不搭后语,奈何他又不能对这两个娃娃怎么样,只好作罢。周璁确信,张策还在某个地方苟且偷生。 左臂中了毒箭吗? 会不会是面前这个人呢?周璁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他觉得这件事有些巧合。但他素来谨慎,所以秘密招来得力属下,让他去调查这个了因大师的身份。 当天,张策悻悻地离开了皇宫,他想,希望陛下明天能够到场。 可是他这次一出宫门,就再也没了进来的机会。 周璁的属下马上查出来,了因大师在出家之前的身份是假的,而制造这个假身份的,正是容释的大哥容振。 周璁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他立刻命令手下人秘密杀掉了因,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但周璁没有料到的是,本该沉浸在丧母之痛中的周琰竟然密切关注着东宫的一举一动。周琰的注意力因为周璁的关系而转移到了了因大师的身上。 了因在当天晚上被刺杀的时候,为含影司所救,之后,受了重伤的了因被迫来到了周琰的楚王府上。 周琰做梦都没想到,了因会是一个极其鲜美的鱼饵,能钓到让他惊喜多年的大鱼。了因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以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了周琰。谁都知道,这是个打击周璁的绝佳机会。 周琰才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派出了数十个含影司杀手,贴身保护张策的安全。待他想出一个绝佳的办法,再安排张策面圣陈情。 周璁听说刺杀张策的行动失败,甚至张策已经落入了周璁的手里,恼怒而慌张。他向端木恩下达了一个命令。 几天后,皇后下葬皇陵,皇上龙体也渐渐好转,便说要亲自主持皇后的葬礼。皇宫里到处弥漫着哀伤,哭声震天。而其中表现的最悲痛的周璁和周琰,却各怀心事。 楚王府的后门驶出一辆马车,紧接着又是一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又有一辆,就这样一连驶出了五辆马车。这五辆马车除了车夫,所有东西都一样,都是青布小篷,厚帘无窗。 周琰以为可以浑水摸鱼,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谨慎的周璁。周璁先派安鹏跃带兵巡查各个街道,以丧期维护京城治安为命,堂而皇之地检查每一个过往的车辆。当然,周琰安排的每一辆车都不没有张策,而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的安鹏跃也只是做做样子。 很快,打扮成内监的张策在含影司的簇拥下,从角门进了皇陵,却被埋伏在这里的端木恩逮了个正着。 这是一场江湖人的较量,虽然他们背后都是最尊贵的皇子。 在这场搏斗中,双方的主人都下了严令,决不能惊动任何人。因为无论是太子还是刚刚丧母的楚王,在这样的场合,一旦被皇上发觉他们私下的争斗,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太子希望张策能悄无声息的死,楚王希望张策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皇上面前。总之,什么动作都不能引起皇上的怀疑。 狭窄的甬道上,到处都是毒粉,四处散落着暗器,连续不断地倒下的尸体很快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除了地上如掉落的花瓣一般的细微的血斑,没人能想象到,这里到底经历过一场怎样残忍的厮杀。 结果很快揭晓。虽然端木恩带领的太子府死士死伤殆尽,但最终还是杀掉了张策。 可怜张策一身本领,义薄云天,隐忍了十年,最后含恨而终。 何其悲哉! 听说了这个结果,周璁心疼他精心培养的死士之余还是舒了一口气,毕竟人可以再养,但他的太子之位只有一个。而周琰的反应可想而知,他这么多天的心血全部白费,还搭上了二十几个含影司的杀手。他愤怒极了,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周璁找些不痛快。 他安排含影司追查端木恩的身份,让含影司务必一举摧毁周璁的江湖势力。 有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周琰很快就追查到,端木恩是从云镖局的当家人,一直隐瞒身份,为周璁训练死士。 要知道,死士这种人是极其难得的,光有钱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人脉,而真正能够搜罗和培养死士的人,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就是说,杀了端木恩就等于断了周璁一只能够随时伸向远处的手。 周琰是个实干家。他即刻命令含影司剿杀端木恩。周璁没有料到周琰的反扑会这么快这么猛烈,对于含影司的暗杀,他除了勉强能够自保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端木恩和周璁手下六个专门训练死士的教头,在短短十天之内全部被杀,周璁除了气恼,竟做不出任何行动。 端木恩在临死之前,拼尽全力回到镖局,见到了儿子最后一面,他要提醒端木凌风快点逃命。 对朝堂之事甚至端木恩最近做的事毫无所知的端木凌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杀手们,为什么要杀他而后快,他只能在兄弟们的保护下东躲西藏。 端木凌风原本想去河北,投奔一位世叔,可一路上前有追兵后有堵截,他慌不择路又受了重伤,幸而看到了一个叫做怀阳村小村子,随便挑了个简陋的小院子就躲了进去,正巧遇见了隐姓埋名的姬婴和善良的方妙裁。 这果然是命运的安排啊。 从此,端木凌风为了报答姬婴和妙裁的救命之恩,一路保护她们进京赶考,并和妙裁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姬婴奉命调查大臣连环被杀案。在与楚王周琰斗智斗勇中,端木凌风认出了含影司就是当初追杀他的人们,便一路跟踪调查,之后跟姬婴一起,扳倒了一心想治姬婴于死地的周琰,灭掉了整个含影司。真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不知道端木恩在天有灵,是该喜还是悲。 早在张策被召入宫祈福时,容振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他原本派了几个心腹去大法寺,想悄悄把张策带出来,免得张策轻举妄动坏了大事,但是容振毕竟是武官,原本知道消息就慢,更何况对手是两位权倾朝野的皇子,所以失了先机,眼看着张策受了重伤,被周琰带进了府。 事已至此,容振也没有能力搭救张策了,他甚至有点希望张策被杀,免得连累容家,将来想翻案更是难上加难。 张策果然死了,死在了朝堂争斗之中,至死都没能见上皇帝一面。 容振为求自保,上书辞官,请求回乡侍奉老父。皇上不知内情,见他执意如此,不好强留,只好答应,临了赐了些钱帛,以示慰劳他多年军旅之苦。 周璁和周琰想着,虽然容振已经辞官,但容家根基还在,朝堂上门生故旧如云,不敢穷追猛打,只得作罢。容家这才保住了。 秋天清冷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让姬婴打了个寒战。 谜底已经揭晓了,姬婴心里五味杂陈。因为一张图纸,多少家庭断送,多少人已经丢了性命,甚至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家庭、多少人会因为它而即将烟消云散。 皇宫里的每一寸石板,都埋葬着数不清的尸骨。政治从来都那么残忍。 还有端木凌风,他自然是无辜的,但如果他执意想查清父亲被杀和镖局遭屠的真相,她该不该说呢?到时候端木凌风又该如何自处? 容德的脸色有些落寞,他端起茶杯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喉咙,说:“一晃快十四年了,你们这些小娃娃也这么大了。我知道,你马上也要去西北了。世间的事啊,就像是座山,里面弯弯绕绕的,怎么着都得回到起点。”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二章 再踏征途 容德说,世间事是山,无论怎么绕,都得回到起点,姬婴私下觉得不对,世间事不是山,而是水,就算是在同一条河里,也能变幻出不同的样子。 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么结果就会不一样。 容德说:“慎儿是要回京复命的,不过小哲告诉我,他想跟着你们去北狄。” 姬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 容德继续说:“小哲这孩子在我身边长大,我最了解他。很多事虽然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得到,他一直以他的父亲为榜样。所以他争强好胜,总想早点建功立业。不过,这孩子生来就是做军人的料,虽然年纪尚轻,但假以时日,定会超过我的儿子们,成为我容家之宝树。”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机关防卫,他都有一套。不过,恕晚辈直言,您真的舍得知明冒险吗?北狄突然称臣,极有可能是个陷阱,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北狄真正的后手是什么。晚辈恳请前辈三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容德说,“只是那是小哲自己的意思,我不会刻意阻拦。” 姬婴拱手做礼,应诺。 容德又说:“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信任端木凌风,那孩子我也暗自观察过,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他一直远在江湖,对朝廷的事不能足够敏锐。就说这次你被派往北狄谈判的事,恐怕现在他还不知道。陛下现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子近日又频繁调动城防,怕已有不臣之心。我劝你,要密切关注京城动态。从这一点上说,你要多跟慎儿和你大哥联系。” “我大哥?”姬婴莫名其妙。 “就是李承宇啊。” “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你们没有相认?李御涵没有告诉你?” 姬婴惊诧地站了起来:“您什么意思?我二哥知道什么吗?” 容德看着姬婴紧张的神色,竟有些欣慰起来。他说:“你大哥李承宇早就认出了你,他还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怎么,你竟然没有察觉?” “他就在我身边保护我?”姬婴快速回想周围所有可疑的人,脑中浮现出一个总能在她危难时出现的身影,“难道……是哪位白衣首领?” “李承宇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几年前从侯府逃了出来,后来结交了很多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有了自己的部众。我倒是听说他的部下都穿白色衣袍,行踪不定。” 姬婴不觉呆住了:“那岂不是说,我二哥也认出了我?难怪他一直保护着我。” “李御涵和李承宇都是嫉恶如仇的大丈夫。承宇去年冬天找到了我,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并没有瞒他。我看李行止的孩子们,都不像他们的父亲,反倒一派君子之风,像他们的母亲。” 姬婴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拔。她的哥哥们,竟然还是那么呵护着她,像小时候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将来要怎么面对他们。 容德自然能看穿姬婴的想法,他说:“其实这样也好。李行止罪无可赦,真相大白之后定会牵连家人。他的两个孩子要是能在匡扶社稷、拥立新君的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好歹也能免死。而且,李御涵和齐王一向走得近,你不用顾虑他们。” 姬婴明白容德的意思,说:“是,谢前辈好意。” “你也知道,这次出使北狄危险重重。你要谨慎小心,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是,晚辈谨记。” 容慎把姬婴送出正厅,迎面是久等的容哲。容哲的脸上少了些高傲,多了些沉稳,手里多了一把素琴。看来,他也知道了整个事件的原委。容慎知道姬婴和容哲有话说,便默然离开了。 姬婴郑重地向容哲行了个礼,像是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容哲也郑重还礼,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姬婴说:“北狄之行,还要承蒙照应。” 容哲说:“先辈之路,你我必会走完。” 姬婴从容府出来的时候,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抽走了。她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都是阴谋和鲜血,故事里消磨了无数人的忠贞和信仰,故事里埋葬了她美好的童年,创造了一个新的她。多少人逝去,多少人改变,多少人等待,多少人重生……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无数的挑战等待着她。 姬婴看到了站在容府门口的江逸臣,不知道为什么,她扑到了江逸臣的怀里。 江逸臣抬起手掌,缓缓拂上姬婴的头,温柔地说:“我听方姑娘说,你在容慎家做客,又查到容家老爷子来了,就想来看看。怎么了?老爷子说了什么吗?” 姬婴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她说:“逸臣,我想告诉你我到底是谁。” 江逸臣愣了一下:“你……” “我的乳名叫嫏儿,我外祖父——前任参知政事姬宣仪本想给我起名叫李合欢。我的生父是伯威侯李行止,我大哥李承宇,二哥李御涵。十多年前,我父亲因为种种原因,灭了姬家满门,也险些杀了我,所以我是来找他报仇的。” 江逸臣眼睛瞪得滚圆,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逸臣,你还记得吗,十三年前,你路过一片山坳,不经意救了一个女孩子,并且告诉她,科举考试是平民百姓见到皇上的唯一办法。那个女孩子就是我。是你为我指明了一个方向,是你让我满是荆棘的路上绽放花朵,是你给了我鲜艳的色彩。一路上有你,真好。” 江逸臣的身形有一瞬的颤抖。他看着姬婴清澈的眸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原来我们早就相识啊,真好。阿婴,你是第一个让我敞开心扉的人。我不在意你的身份,我单纯的喜欢你这个人。只要你开心,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你会一直在?” “一直在。” 圣旨“千呼万唤始出来”,毫无疑问,周瑀被遣回燕云十六州,姬婴受命跟随齐王周珏出使北狄,不过有个小事大家没有料到,那就是当初跟姬婴一起参加科举考试并高中探花的蔺泽钧也在随行之列,听说还是蔺大人毛遂自荐,所以皇上就赐了他一个正五品宣正大夫的官职。 接替燕王的工部尚书跟着传旨太监一起到了灾区。由于周瑀提前上书陈情,所以事情交托的很顺利,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贺开无官无品,因尚方宝剑之故而地位在工部尚书之上。倔老头贺开为此很是骄傲,他干劲十足,牵着他的老黑每天奋战在治河第一线,并保证会在三个月内完成这项宏伟了工程,让黄河两岸的百姓早点回家。 江逸臣接到了他父亲的来信,因为北狄称臣之故,让他回家一趟。江逸臣就算再舍不得姬婴,也知道大局为重,只好留下冬九照顾姬婴,他自己带着黑骑营的兄弟们回西北。他临走时让姬婴带好他的腰刀,并告诉她,无论她在哪儿,他都会保护她的安全。 端木凌风亲自赶过来给姬婴送行,并护佑着容慎和方妙裁回京城去了。回京路上,容慎将端木恩和端木凌风被追杀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端木凌风,因为他知道,就算姬婴不忍心伤害端木,端木也一定会继续调查下去的,期间会有什么差池更是难料。 端木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初时还不相信,可想到父亲生前的可疑举动,最后还是信了。他不禁感叹,他和姬婴的一段纠葛,可真是凌乱啊。 轰轰烈烈的赈灾之行以这样的方式告一段落,再次踏上征程,姬婴竟觉得自己多了几分从容。有手足和挚友陪伴,夫复何求? 在山西绛州,姬婴一行与齐王周珏等使团会合。 不过,绛州的迎接姬婴一行的阵仗很不够规格,可谓低调寒酸。百姓们期待的“饭后谈资”不如人意的平平淡淡的过去了,人们只能说,纵然年纪轻轻的龙图阁大学士风头正劲,毕竟还是使团的副手而已。 导致冷场的“罪魁祸首”齐王周珏正是最矛盾的时候。他对姬婴原本没什么敌意,但近期却意见颇大,究其原因嘛,其实跟容慈有关。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三章 草原风雪 周珏现在一听到姬婴的名字就头大。 自从姬婴在赈灾时大出风头,她原本的“追随者”容慈就更把她当成圣人一般看待,每天心里想着姬婴,嘴里念着姬婴,如果姬婴真的能站在容慈面前,恐怕容慈都会兴奋地昏过去。 这就打翻了周珏的醋坛子。周珏喜欢容慈很久了。原本周珏只是觉得容慈眼光好,长相好,心地也好,所以很喜欢上她的店里买东西,哪怕是皇上的寿礼都是请求容慈置办的。久而久之,他便把去容慈店里逛宝贝变成了惯例,哪天不去逛一圈,或者说哪天没有见到容慈的笑脸,他都觉得像没有吃饭没有睡觉似的,没精打采的。起初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经随从们仔细分析才知道,他竟然喜欢上了那个大胆泼辣的小姑娘! 他堂堂齐王竟然爱上了一个不贤淑、不端庄、整天想着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小丫头?岂有此理! 但……好像确实如此。 容慈洒脱不羁,敢爱敢恨,她的身上透着一种自然灵动的美。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不值得他周珏去爱? 但是容慈爱的人是姬婴。于是周珏把姬婴当成了“情敌”,所以他要让姬婴离容慈远一些,越远越好。 但是他不想动用任何皇家权力,且不说李御涵莫名其妙地悄悄来信说要他关照一下姬婴,就算他自己,也觉得姬婴为人正直,是个良臣。 出使北狄真是个好机会。一方面,可以在他远行的时候避免让回京复命的姬婴见到容慈,“培养感情”,另一方面,让他跟姬婴一较高下。 他发誓一定要挣个功名给容慈看! 塞北的雪说来就来。这还不到立冬,纷纷的大雪像一个巨大的棉被,盖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上是玉,地上是银,把这些从南方来的客人们紧紧包裹在怀里。 背着一把素琴骑着高头大马的容哲兴致颇高,他像个孩童般踏着积雪跑了半天,整个队伍都能听见他肆意的笑。蔺泽钧也被容哲感染,笑着告诉他:“这里的雪山常有狼出没,你小心些啊。” 姬婴随口一问:“蔺兄来过这儿?” 蔺泽钧的脸上有一瞬的僵硬:“没有啊。怎么会?” “听说这里荒了很多年了,您怎么会来过呢?” 蔺泽钧尴尬一笑,说:“我……我最近在看一本游记,里面记载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我也是临时抱佛脚啊。” “什么游记?我能看看吗?”姬婴惊喜地问。 “当然,”蔺泽钧说,“书的名字叫《西北民物》,书中对这一带记叙得非常详实。你要是有兴趣,等安顿下来,我拿给你。” “多谢蔺兄割爱!” 容哲跑了半天,额头上汗津津的,甚至能看出他身上缭绕的白气。他兴奋地对姬婴说:“阿婴,我突然诗兴大发,说给你听好不好?” 姬婴从没有听过容哲这么叫她,心里开心了一下,笑着说:“作诗有什么好的?不如唱歌!” 李御涵和冬九也凑热闹,说:“就是就是,不如唱一曲,我们都听着!” 容哲兴致更高,他拉着长音高唱《蝶恋花》一词道: 山重雪紧风声厉。撒盐空中,胜过飞柳絮。旌旗战马溅琼玉,铁甲锦袍频来去。 壮士请缨复投笔。提剑游缰,寒光彻鸿宇。锦官城外定乾坤,燕山勒石掌天地。 容哲唱完,大家都叫起好来。姬婴被容哲的诗一勾,说:“我也得了一首,唱给你们听。” 只听她唱《江城子》词一首: 锦裘玉马走北疆,天苍苍,雪茫茫。寒冰百里,素裹与银装。高朋盈座友满堂。乾坤寂,爷中央。 金笳不暖红罗帐,旌旗冷,剑戟凉。鹰隼不飞,山北疑有狼。勾取鲸鲵平北荒。青史尾,添两行。 唱罢,又引来一阵叫好声。于是大家你一首我一首地唱起来,沉默了一路的周珏也跟着唱了一首。这里唯有冬九行伍出身,没办法填诗赋词的,只因兴致颇高,便唱了一曲《敕勒川》,唱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时候,那高昂的调子,让听者的心胸都开阔的不少。寂静广阔的雪地上,到处洋溢着歌声。嘴里喷出来的白气,转眼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顶着风雪一走就是十天。寒冷的十天将每个人的热情都冻住了。第十一天的时候,雪终于停了,目的地也到了。 北狄的使者将大周的使臣带到了一个广袤的覆盖了厚厚积雪的草场上。这里果然是异域风情。到处是蒙古包,疏疏密密的,方圆近十里。外围有个用铁棒和兵器围起来的围栏,蜿蜒曲折,只露了几个小门。围栏内外打扫的都很干净,哪怕牛羊遍地、战马成群,也没有凌乱的样子。 这里的人们都穿着厚重的草原衣袍,穿梭在蒙古包中间。令姬婴他们意外的是,这里的人们在见到他们的时候,没有丝毫臣子应有的恭敬,甚至没有友好的笑脸,有的只是仇视和不屑。姬婴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以姬婴他们百人的阵仗,按照北狄人的侦查能力,应该早就知道了使团的到来,并且及时做好迎接工作,但围栏门口却除了警惕的士兵之外,没有任何迎接仪仗,这不禁让姬婴想起了初到河南府流民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待遇,但那时候有纵横沙场的燕王周瑀和小怀王江逸臣,而现在,敌我力量悬殊,而她周围的同僚和朋友,还不能独当一面。 姬婴突然觉得,这里的环境比路上遇见的风雪更让人寒冷。 围栏里走出一个手持大刀的汉子,他声如洪钟地说:“锟利可汗和拓也不花公主在等你们,跟我来吧。” 周珏面色不豫:“为什么是锟力小可汗,你们颉也列大可汗呢?” 那汉子大刀刀柄向地上一戳,大声说道:“我家小可汗能接见你是你的福气,你们什么身份,还想见我们大可汗!” 周珏气的脸都泛红,他正要训斥对方几句,却被姬婴悄悄拦下来。周珏看了一眼姬婴递过来的眼色,也知道此行关系重大,不能意气用事,只好暂且压下怒火,从马上跳下来,跟那汉子走进围栏。 令人气愤的是,周珏、姬婴、蔺泽钧、容哲、李御涵依次进去了,等到冬九和其他人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 冬九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守门士兵高高仰着头,回答:“帐篷数量少,装不下这么多人。” 冬九揪着对方的脖领子骂道:“少他娘装蒜,你要我们冻死在外面吗?你们是求着来当我大周臣子的,你懂不懂?” 几个守门士兵立马拿起兵器,将为首的几个人围了起来。冬九常年跟这些游牧士兵打交道,死在他手上的北狄士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自是不怕,可队伍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是士族子弟,就算御林军出身,也是连京城都没出过的,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有些失了方寸。 周珏和姬婴一直冷眼旁观,他们两个身份最显赫的人甚至并不想阻止这场随时都会爆发的械斗,因为他们都想知道,北狄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但一向中规中矩温和儒雅的蔺泽钧却不愿旁观。他的长须随风招摇着,像极了北狄人的黑色战旗,不过相比之下,一撮胡须让人看了更温和。 蔺泽钧双手抱住一个北狄士兵的矛头,说:“大家都冷静,别伤了两国和气。这是我大周的江冬九小将军,负责此次使团护卫工作。不如这样,使团其他人先在外面等一等,等锟力可汗允许他们进来的时候再进来。冬九将军职责所在,就跟我们几个人一同进门好了。” 几个士兵打量了一下冬九,再看看显得老实忠厚的蔺泽钧,终于摆手说:“好吧好吧,我们北狄又不是少他一碗酒喝。” 这样,冬九算是进了围栏。 蒙古包群落约莫中央的位置有个很华丽宽大的蒙古包,它如鹤立鸡群一样惹人注目。这就是王帐。这个王帐容下百人应该没有问题,但现在只坐着不到十个人: 正坐上是个短须精瘦的年轻男人,他衣饰华贵,长相透着一股子野性——这是颉也列大可汗的次子锟力小可汗。 下首是个面色黝黑的少女,满头的小辫子束成一个大辫子,男人打扮,腰上系着一根极粗的、一人长短的牛皮鞭子——这是颉也列大可汗的独女拓也不花。 这位拓也不花公主可称得上名震草原的巾帼英雄。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姑姑汗莎公主四处征战。后来姑姑在偷袭时中了江逸臣的埋伏,尸骨无存,她就成为了北狄唯一的女将军,而且,她的手段似乎比她的姑姑更残忍。 拓也不花对面坐着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这个汉子从头到尾连头都懒得抬,一副傲慢的样子。姬婴听江逸臣说过,颉也列很器重一个叫做都也的大将,这个大将生的魁梧,善于使大刀,极其傲慢,平生只听从颉也列和锟力。想来这位就是了。 在座的北狄将军们胖瘦高矮各异,相同的就是,他们每个人都肆意显露着自己的不屑。令周珏尴尬的是,他的座位被安排到了最后一个,而姬婴他们,甚至连个座位都没有。 所有的北狄人都在等着堂堂大周齐王周珏,乖乖走到末位上。 周珏没有动,但姬婴动了。姬婴走到魁梧的都也将军面前,撸开袖子,哗啦一声,所有的酒肉果品,都被推到了地上。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四章 据理力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姬婴从容地将都也的桌子“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营帐里火盆释放的热量,已经不足以温暖场面的冰冷了,帐外透进来的裹夹着冰雪的寒风吹得每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都也愤怒地站起来,伸出蒲扇大的手,就要拉扯姬婴的脖领,恰在此时,冬九及时按住了都也的手腕。都也更加恼怒,跟冬九过了几招,但并没有捞到什么便宜。两个人僵在原地,谁也不愿松手。 拓也不花已经站了起来,很多人跟着站了起来,锟力虽反应没有那么激烈,但剑眉高耸,显然很是不快。锟力问:“使团里怎么还有这么不知轻重的小孩子?” 姬婴先前走了两步,说:“微臣姬婴乃大周三品龙图阁大学士,协同齐王殿下,主持北狄称臣一事。” “姬婴?周朝的新科状元?果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娃娃。”锟力轻蔑地说。 姬婴对锟力的无礼言辞似乎没有生气,反而轻笑起来:“没想到姬婴区区贱名竟传到了北狄小可汗耳朵里,荣幸之至。” “你有什么话就快说,我不喜欢跟你们这些酸腐秀才啰嗦。” 姬婴拱手一礼,说:“下官见这位高座于上位的将军虎背熊腰的,想来是殿下的得意将军都也吧。下官觉得,都也将军空有一身武艺,却没脑子,可惜可惜。” “放肆!”拓也不花将鞭子拿在手里,大喝。 锟力安抚了一下妹妹,对姬婴说:“本汗知道,你们周人虽拳头上的功夫平平,但极善诡辩,大放厥词,借此抬高身价。本汗劝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都也将军是我北狄战无不胜的大将,容不得别人冒犯!” “区区在下,怎敢冒犯可汗和将军,但事实如此,姬婴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在座除了可汗和公主两位主人,就是我大周齐王殿下身份尊贵了。都也不过一个将军,竟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不是没脑子还是什么?” 锟力说:“我们北狄人排座次,靠的都是功勋,你们这些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有脸坐在前面?真是笑话!” 北狄的几位将军笑了起来。 姬婴双手背在身后,又上前一步,缓缓说道:“说起功劳,那姬婴也替殿下捋一捋。可汗比我大周齐王殿下年长,很多事应该记得更清楚吧?六年前,齐王殿下奉命来西北,在怀安王手下历练,恰逢可汗跟颉也列可汗率十万之众袭扰我边境。当时齐王殿下在怀安王指挥下连连打退北狄进攻,相比之下,无论是都也将军还是锟力可汗您,甚至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颉也列可汗,也只有丢盔弃甲、勉强保命的分,试问,到底谁脸皮够厚?” 周珏笑说:“姬大人不说,本王险些忘了。说来惭愧,当初我大周不过杀了北狄四万余人。但是之后三年北狄没有再兴兵,所以本王纵然有心跟锟力殿下在战场上切磋,却求而不得。想来盟约即将签订,以后再战怕是没有机会了,真是遗憾。” 六年前的浅水滩之战是锟力一生的噩梦,他当时身上中了两箭,险些去见长生天。他没想到的是,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周珏就在大周军中。 都也先一步松开了手,冬九也顺势退开了。 但锟力还在撑着自己的脸面:“多年前的事了,怎么老翻旧账?” 姬婴眉眼里都带着笑:“可汗觉得事情久远,或许记不大清了。没关系,咱们就说去年。去年春天殿下带了五万兵马,号称二十万侵袭驰野城,我朝小怀王殿下率一百黑骑营兄弟和两千西北野战军的骑兵在您的队伍里转了两圈,就让您损失三万人,您自己也中了一刀。那次指挥战斗的副将冬九将军就是我们此行的护卫长,也就是刚刚跟都也将军切磋的这位小将。” 锟力嚯地站了起来,指着冬九问:“你就是怀安王的义子江冬九?” “正是。”冬九虚虚一礼,面容高傲。姬婴看着冬九傲娇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江逸臣。这两个人不愧是兄弟,还真挺像的。 在场好几个北狄将领已经握住了随身的兵器,显然,冬九的名字虽然在大周不够响亮,但在北狄还是够分量的。 冬九目光如炬,绕着大帐走了半圈,说:“在下只能算是怀安王手下一员小卒,跟随怀安王征战不过七年时间,但杀过的人早已经数不清了。在场各位,我们都在战场上打过照面,没有谁是我不认识的,所以什么话我也明说了。这次,我们带来的不只是和谈盟约,还有怀安王御下五十万西北野战军和燕王御下六十万燕北雄狮。不知道锟力可汗这些小打小闹的挑衅,到底是有什么底气?” 在座所有北狄将军都震在当场。锟力可汗保持着他仅有的一点威严,说:“本可汗不过是想看看大周的诚意,哪里有挑衅?将军也忒小气了。” 冬九顺势说:“那就算在下误会了吧。既然事情都说开了,是不是应该将我大周使团都迎进来?我们从南方来,受不了塞北极寒天气。” “那是自然——来人!” 有侍从跑了进来,带着外面冷得人发怵的空气,跪在了门口。火盆里的火苗颤动了一下,似是在迎合锟力可汗故意抬高的嗓音。 “传本可汗之命,好好安置大周使团!” “遵命!” 侍从下去了,营帐里的气温有些许的回升。 既然使团已经被妥善安置,下面就要开席。但让锟力尴尬的是,高位的桌子上,酒食都被动过了,只有末位酒食还完好,但文有姬婴,武有冬九和周珏,还有几个没表明身份的公子,都不可能被安置在末位,该怎么自然地解决这个麻烦呢? 他有点儿后悔听妹妹的主意了。 幸而都也虽长得粗犷,心思还是有的。都也借口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告了个罪下去了。其他的北狄将领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各找借口退下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大帐更显得空阔。 锟力可汗干笑了两声,请客人们落座,并让侍女们重新奉上酒食,献上歌舞。 一场酒宴吃得锟力可汗和拓也不花公主如骨鲠在喉,相比之下,大周的几位一派和乐声色,还不住品评舞女们的舞蹈,大家都说北狄姑娘们的舞蹈虽不够婉约清丽,好在新鲜。 酒宴差不多快结束了,周珏问:“不知道颉也列大可汗身在何处啊?” 锟力说:“今年一场大雪冻死冻伤了我们很多牛羊,我父汗一心救济牧民,误了行程,这两天就会到,希望齐王殿下谅解。” “这是当然。”周珏说,“大可汗爱民如子,本王岂敢有怨言?等大可汗来了我们再签订盟约,这几天,还要劳烦锟力可汗关照了。” “不敢,不敢。”锟力端着酒杯说,“将来我们就是一家人,怎么能这么客气。齐王殿下,你我干一杯!” “好!”周珏也端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使团的帐篷被安排在中央靠北的位置,周珏这几个人因为身份尊贵,所以每人都有单独的帐篷,只是规格不同罢了,其他人多是五人或七人一个帐篷,大家相互挤着,还算暖和。 姬婴一心惦记着蔺泽钧的书,刚放下随身的衣物,就乐呵呵往蔺泽钧的帐篷方向跑去。 姬婴站在蔺泽钧帐篷外,呼着白气喊道:“蔺兄,在下前来借书。” 让姬婴稍稍意外的是,蔺泽钧并没有马上应答。姬婴只好再喊了一声,帐篷里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片刻之后,蔺泽钧才说:“是姬大人吗?进来吧。” 姬婴心里存疑,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脸上挂着笑,大步跨了进去。她看见蔺泽钧坐在炕上,面对着一张很小的茶几,手里捧着一个陶壶,陶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牛奶。茶几上放着两个瓷碗,瓷碗的质地都比较粗糙。蔺泽钧将两个瓷碗倒满牛奶,招呼姬婴过来喝。 姬婴一进屋就闻见了浓浓的奶香味,她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到蔺泽钧对面,捧起一碗热牛奶,放在鼻尖嗅了嗅,啊,真香! 蔺泽钧看着姬婴贪婪的模样,笑着说:“这是我刚刚向负责招待我们的人讨的,我本来说要一壶奶酒,谁知道他们这么敷衍我,就给送来了一壶热奶——你慢点喝,小心烫,还有呢!” 姬婴一饮而尽,把碗放在茶几上,眼巴巴地等着蔺泽钧再给她倒。 蔺泽钧倒是不吝啬,再给姬婴满了一碗。 喝舒服了,姬婴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向蔺泽钧讨要《西北民物》这本书。蔺泽钧身形一顿,转而释然一笑,起身给姬婴去拿。 趁着蔺泽钧找书的时候,姬婴环视了一下蔺泽钧住了小帐篷。其实这个帐篷的大小和格局跟姬婴的差不多,也没什么可看的,目光游移间,姬婴看到蔺泽钧坐过的位置上鼓鼓囊囊的。她勾着脚尖稍稍一翻,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角来。姬婴看得真切,那是个边角有些磨损的牛皮,叠的整整齐齐的。这是什么,姬婴猜也猜得出来,她大惊失色。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五章 李代桃僵 姬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缩回脚,摸了一下已经发烫的脸颊。 找到书的蔺泽钧将书递给姬婴,他坐在姬婴对面,说:“你怎么了?脸怎么红了?” 姬婴稳住心神,笑着说:“蔺兄拿的真的不是奶酒吗?怎么我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呵呵,全身都暖和了呢!” “是吗?或许你喝的太快了。” “你这热奶真好喝,我得跟李二公子说一声,让他也要一壶尝尝!” 蔺泽钧笑着说:“早听说姬大人和伯威侯家的公子投缘,看来传言非虚。在下还真是羡慕呢!” 姬婴抱着书站起来说:“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蔺兄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参加宴会呢!” “好。” 姬婴满脸带笑地走了出来,但刚出了帐篷,笑容就荡然无存了。 姬婴向来对自己的记忆力深信不疑,她可以肯定,刚刚看到的东西,就是西北军事布防图的一部分! 以前种种涌上心头。 早在殿试之后,成绩还没公布的时候,端木凌风就撞见蔺泽钧去东宫拜访。当时她心里也存了疑问,蔺泽钧就算会试的时候考得不错,毕竟还没当官,就算当了官也是从基层做起,断不会马上接触皇子的,更何况是当今太子,她甚至有疑问,东宫的侍卫怎么会让蔺泽钧一个平民百姓随便进出呢?但蔺泽钧真的进去了,那么其中就会有一些旁人猜测不到的缘由。 蔺泽钧自从高中之后就一直默默无闻。按说以他这样的身份,一定会先被安排到外地历练,但事实上并没有,他一直待在翰林院,安安静静地做着编修的工作。 如果他一直担任着文官的工作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他要跟着使团来北狄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年近半百,却孑然一身,为什么要跟着齐王来冒险呢? 难道蔺泽钧从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 不,不是,如果他真的是太子的人,就算太子再谨慎,也不会让他一直担任一个小小的编修,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不显眼却极其重要的位置。 姬婴猛然想起来的路上,蔺泽钧脱口而出的提醒。无论书里面记载的多么详细,都不会让一个从没有来过这里的人有这样的反应,他显然很熟悉这里。他谈论书里关于这里的记载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不只是向往,更是留恋。 这里肯定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一定是北狄人。 蔺泽钧在大周生活了这么多年,一定是为了大周军事布防图。他手里的那张是东北的部分,是孟大人奉命看护的那一张。他一定是借十四年前的那件事威胁太子,让太子交出了这张布防图,然后……然后一定会利诱太子。 容德说,皇上龙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太子却加紧调动京城布防。这说明太子确实有不臣之心,只是他这么心急,想来跟北狄有关。 北狄应该是许诺太子周璁,如果周璁能拿到军事布防图,就会支持他登基,并保证不会趁大周政局动荡而侵扰。以太子谨慎而软弱的性格,一定会答应的。 命运终于又转了回来…… 天上的人们是不是在看着她呢?她猛然想起江逸臣来。要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家伙在,怕是不会像她这样害怕吧? 姬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清醒过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脆弱。 姬婴坚定地向周珏的营帐走去。 周珏正在气闷。虽然在宴会上他稍稍显摆了一下曾经的功劳,但真正惹人注目的是姬婴。这小子长了一张好嘴,不知道以后说起情话来,会把容慈迷成什么样! 姬婴闯了进来,把周珏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都不说一声的?很没礼貌你知不知道?”周珏气恼地说,转而声音变小:“也不知道容慈看上你哪儿了。” 姬婴只听见了前半句,她说:“事情紧急,微臣冒犯了。微臣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殿下。” “什么?” 姬婴正要说,却听见容哲站在门外喊:“殿下,我把马奶酒带来了。” 周珏看了姬婴一眼,高声回答道:“你进来吧。” 容哲一进门,正看见姬婴坐在周珏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容哲抱着酒壶,说:“姬婴,你怎么也在这儿?” 姬婴将容哲拉过来,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姬婴将所见所感一一告知了周珏和容哲,两个人都很震撼,却也深以为然。 周珏问:“你打算怎么办?” 姬婴深吸一口气,说:“我们现在,既要阻止京城政变,还要抵御北狄进攻。现在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所以,大周的命数,如今都掌握在我们三个人手中,你们必须听我的安排。” “好,你说。”容哲说。 “首先,请殿下马上赶往燕云十六州,请燕王率军勤王。” “我?”周珏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现在根本出不去。你应该知道,这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别说去燕云十六州,我就是出围栏都难。” 姬婴目光坚定:“我们交换衣服,我代替你待在营帐里,你扮成我的样子混出去。” “不行,纸包不住火。等事情败露,你焉有命在?” “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北狄人将来以殿下的性命相要挟,为难的就是我整个大周了。” “可是,就算我真的出去了,见到了五哥,我五哥不出兵怎么办?毕竟宫廷政变还没开始,我们还没借口出兵。” “这就要看容哲的了。” “看我?”容哲不敢置信。 姬婴解释说:“一旦锟力发现我不是真正的齐王,一定会派兵进攻大周,首先想要进攻的就是离这里最近的宁安城。攻破宁安城,北狄铁骑就可以直捣京城。所以我要拜托小哲你,以最快速度赶往宁安,保住宁安。” 周珏说:“容哲无官无品的,用什么指挥战斗?” 容哲回答:“驻守宁安的是我伯父的老部将,我会让他把兵权交给我。” 周珏又问:“你为什么不先让容哲通知怀安王?如果没有怀安王夹击敌人,就算容哲守住宁安也无济于事啊?北狄人可以绕过宁安和西北野战军的势力范围,绕路去进攻京城。” “当然,我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北狄人善于骑马,所以他们会以最快速度绕过西北的所有障碍,一路奔袭至京城,但这样也恰恰给了燕王出兵的借口。等北狄骑兵进入中原腹地,西北野战军和宁安城的官兵就可以将北狄回撤的路堵死,到时候北狄人没了补给,就算是我国当地的军队,也能将他们搞定。北狄覆灭,太子就少了外援,一定会孤注一掷,而燕王的军队就可以借着保卫京城的借口,及时勤王。” “你计划的很好,但是你怎么就能肯定我能说服我五哥带兵南下呢?” “我当然相信殿下。”姬婴微笑着说。其实根本的原因姬婴没有说。一个最高的位置摆在那里,就算是常年被排挤在外的燕王,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无论是燕王还是齐王最后拿下这个宝座,一定会比太子好得多。 “还有一个问题,”周珏说,“现在北狄人掌握着我国北方所有的军事布防情况,而我们对此却一无所知。怎么办?” “这个简单,”姬婴说,“微臣曾见过整张布防图,虽然上半部分是太子派人画的,但我想,以他的谨慎,为了不被人怀疑,一定会严格按照原图绘制。我现在就画给您看。” 姬婴超强的记忆力又派上了用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北方全部布防情况就都展现在周珏和容哲面前。 姬婴将墨迹吹干,把图纸折好,交给周珏:“殿下,时候不早了,希望您一切顺利。” 手里拿着一张纸,周珏却觉得沉甸甸的。接过这张纸,他就接过了大周的半壁江山,他就握住了姬婴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 周珏抱拳一礼,郑重地说:“请姬大人放心,千万珍重!” “珍重!” 容哲说:“没想到先辈的情形又在我辈身上重现。姬婴,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宁安城!” “姬婴……信你!”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六章 拖延时间 冬日的北疆,天总是黑的快,现在,天边已经泛黄,一切的声音都在寂静广袤的雪地上变得微弱甚至消失。 但似乎还有特例。 齐王周珏的营帐里非常喧哗。容哲挎着“姬婴”的肩膀,晃晃悠悠地从营帐里走出来。他边走边往回喊着:“不就是多喝了你两杯马奶酒吗?你也至于那副样子?堂堂齐王,好小家子气!——姬婴,你怎么也不说两句?” “姬婴”还是低着头,用肩膀撑着容哲,没有说话。 “你就是个蔫坏蔫坏的人!其实你比我还讨厌周珏,可是你不说出来,心里却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营帐里丢出来一个酒壶,正砸在吵吵嚷嚷的容哲后背上。容哲回过头来还要骂,被“姬婴”拽了回来。 周围有很多北狄士兵,都投来嘲笑的目光,然后各忙各的了。 容哲还醉醺醺地向帐篷方向嚷嚷:“周珏,你是不是馋得慌?我带着姬婴给你打兔子去,待会儿陪你个烤兔子如何?” 营帐里扔出一个酒杯。 容哲又说了半天,牵着“姬婴”,往马圈方向走。 正在这时,蔺泽钧走了过来。他似乎观察到了什么异样,紧走了几步。容哲和打扮成姬婴模样的周珏心都是一颤。 谁知半路上,李御涵截住了蔺泽钧。他将两个装醉的人挡在身后,对蔺泽钧说:“蔺大人,你这慌慌张张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蔺泽钧当然不好忽视李御涵的存在,他说:“并没有什么事,就是看到姬婴,想打个招呼而已。” “我记得她说想向你借书,借了吗?” “借了。” “那正好,”李御涵上前一步牵住蔺泽钧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跟两个酒鬼有什么可说的,不如我们去下棋。我带了一副羊脂玉和墨玉做的围棋,我们杀两盘,不然一会儿开了篝火晚宴,就没时间了。” 蔺泽钧纵然心中犹疑,奈何没不过李御涵侯府公子的面子,只好答应,在李御涵的禁锢下下棋去了。 透过窗缝紧张地关注外面情形的姬婴,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扣在自己的心口。她望着李御涵的潇洒的背影,说:“二哥,希望我们能一起活着回去。” “醉醺醺”的周珏和容哲跨上战马,兵分两路,赶往各自的目的地,也将成就各自的辉煌。 天已经黑透了,寒冷的风卷着冰雪,撞击着每一寸土地。 锟力可汗准备的篝火晚宴即将开始,但主角并没有露面。锟力正要派人去请周珏和姬婴,却看见李御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李御涵向锟力拱手施了一礼,说:“在下刚从齐王殿下的营帐里出来。对不住,我家殿下年轻气盛,跟容哲和姬婴拼酒量,奈何贵国酒烈,三个人都醉了。殿下倒还好,就是有些燥热,正在营帐里睡觉,宴会怕是赶不上了;容哲和姬婴贪玩,趁着酒意,非要骑马打猎,现在还没回来。在下已经派人去找了。” 锟力虽暗自鄙视三个少年小的可怜的酒量,面上却表现出关切的样子,他说:“这么晚还没回来实在危险。且不说天冷他们受不了,要是遇上狼群就麻烦了。” 李御涵似乎极其担忧:“是吗?那是不得了,要不我再派几个人?” “还是本汗派些人去吧,”锟力慷慨地说,“我们北狄人对这里最熟。” 李御涵忙客气地辞谢:“两个孩子胡闹,不敢劳烦北狄的兄弟。若是再过一个时辰我们还是找不到人,再向可汗救援。” 锟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压压的天没有一点色彩。他说:“本汗看着一会儿恐怕还要下雪,他们大晚上不认路,困在雪地里就危险了。” 李御涵笑着说:“让那两个孩子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锟力心里想,李御涵不愧是大周京城来的纨绔子弟,一点常识都不懂。要是真困在雪地上迷了路,就算没有遇见狼群,也得活活冻死,岂是“长长记性”那么简单?不过,反正他们又不是北狄人,那个姬婴还让他那么下不来台,冻死也活该。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天上真的飘下雪花来。雪花飞舞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很快就盖住了旷野上留下的两串马蹄印。 篝火宴会因为大周三个贵宾的迟迟不出现而一拖再拖。锟力发觉蔺泽钧频频向他使眼色,心里更是起疑。他对李御涵说:“姬大人和容公子还是没有找到吗?” “侍卫们说下了雪,找不到他们来往的痕迹,所以没找到。”李御涵的脸色有些严肃。 锟力以为李御涵真的非常担心和后悔,便宽解说:“他们毕竟都是朝廷栋梁,一定会平安无恙的,李公子放心——倒是齐王殿下,他怎么样了?” “还在睡,想来今天是醒不了了。” 锟力引了一口热酒,站起来,说:“不如我们去看看齐王殿下。醉酒伤身,殿下身份尊贵,要是在这里生了病就不好了。” “不过马奶酒而已,应该不会有事的。” 锟力大手一挥:“看看总是更妥当。” 李御涵不好劝得太过,便跟在锟力身后向齐王的营帐方向走去。 锟力掀开厚厚的门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散了一地的瓶瓶罐罐、杯杯碗碗,还有一些碎掉的食物,总之就是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奶酒的香气。床榻上躺着个人,脸朝向内侧,被厚厚的被子裹着。通过露在被子外面的衣角和紫金冠可以判断出这是齐王周珏。 锟力轻轻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应答。 李御涵压低声音劝道:“齐王酒量浅脾气却很大,他睡一觉就没事了,我们还是出去吧。” 锟力也觉得没趣,随着李御涵一起出来了。 姬婴“李代桃僵”的计划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当时锟力为了表示关心,带着妹妹拓也不花亲自来请周珏,却看到姬婴裹在被子里,正冻得瑟瑟发抖。 姬婴的这一夜很是难熬。北狄的侍卫们怕打扰周珏休息,所以没人敢进来,连个添火的人都没有。李御涵怕使团中有奸细,请冬九务必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帐篷。姬婴结结实实冻了一个晚上。 但是姬婴依然想拖延时间,她担心逃出去的两个人若是遇见了什么状况,万一被北狄人抓到就完了。她缩在被子里,静静地听着外面一切细小的声音。 锟力还是发现了伪装了一夜的姬婴,他的脸色可想而知。他拽住姬婴的脖领子,一把将她拖到了地上,怒气冲冲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周珏人呢?” “昨天就走了。”姬婴平静地回答。 “你们一直在耍我?你放走了周珏?” “是,还有容振的侄子容哲。” 锟力就算不知道容哲是谁,但他知道容振是谁。放这两个人走,一定有什么阴谋:“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知道了,可汗对和谈一点诚意都没有,所以只好早做准备。” 锟力气的不知道该怎么惩罚姬婴,没想到他的妹妹已经下手了。 拓也不花抡起皮鞭子,朝着姬婴的身上就是一鞭子。她常年待在军中,武艺高超,力气也大,这一鞭子,足够让瘦弱的姬婴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姬婴的后背上就多了一条半尺长的鞭痕,鲜血也顺着衣服淌了出来。 姬婴趴在地上,突如其来的鞭打让她有一瞬的抽搐,气势低了不少,但还是硬挺着。这正挑起了拓也不花的征服欲。拓也不花抡圆了皮鞭,朝着姬婴一下一下地狠狠地打。起初姬婴还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身体,几鞭子之后就无力保护了,只好紧紧抱住血迹斑斑的身体,翻滚着往后退,直退到门口。拓也不花抬起一脚,正踹在姬婴的腹部,将她踹了出去。 滚落在外面的姬婴顿时觉得腹部热辣辣的疼,她身体缩成一团,竟咳出一口血来,纵然全身浸在雪里,身上还是突突地发烫。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七十七章 以血祭刀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冬九和李御涵也赶到了。 李御涵看到姬婴身上累累的鞭痕的时候,压抑了许久的自责像洪水一般涌了出来,让他几乎要窒息而死。他将姬婴小心地抱在怀里,用身上的貂裘包裹着她,用手指拨开她粘着雪渣的发,看到了她苍白的脸庞。 姬婴被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她闻到了李御涵身上特有的气息,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猛然间,心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喜悦和幸福冲击着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滴鲜血。 小时候,李承宇总是被李行止叫去练武,经常连续几天不在家,这样的日子,李御涵就成了她唯一的玩伴。 那时候李御涵也很小,正是淘气的时候。所以李御涵就会想尽办法带着姬婴一起闯祸,因为他知道,万事只要有妹妹“撑腰”,什么惩罚都是象征性的,而那时的姬婴非常仗义,但凡长辈问起来,什么坏事的责任都敢包在自己身上。 但就是有那么一次,李御涵带着姬婴爬树,可姬婴没站稳,从树上掉了下来,摔破了胳膊。李御涵要抱姬婴去看大夫,但姬婴不去,她说,要是去看大夫,家里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哥哥还得挨骂。李御涵知道妹妹说的没错,心里却过意不去,他便把妹妹揽在怀里,轻声哄她。 这件事两个人都记得。 这么美好的记忆,怎么舍得丢掉呢? 姬婴抱着李御涵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念出了回荡许久而不敢出口的音节:“哥——” 李御涵心神震荡,他盼着这个称呼也已经太久了,久到他认为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听到。 姬婴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不是不相认,而是不敢认,如今想相认,又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时刻。老天爷实在不厚道啊。 李御涵抱着姬婴,心疼的无以复加。他怒视着罪魁祸首拓也不花,吼道:“你想干什么!凭什么打她?” 冬九也非常气愤,他可是受江逸臣之托保护姬婴安全的,姬婴被人鞭打,他该怎么交代。他拔剑站在兄妹俩面前,问:“锟力可汗,你们这样殴打我大周使臣,是觉得我大周无人了吗?” 看到冬九拔剑质问,北狄人纷纷亮出了兵刃。锟力远远地站在拓也不花身后,说:“将军应该知道本汗为什么这么做。应该跟我北狄签订合约的明明是大周的齐王殿下,为什么一夜之后换成了姬婴?你们这出戏唱的真好啊,瞒了我这么久。” “可汗要的是向我大周称臣的合约,既然我大周是君,北狄是臣,那堂堂正三品龙图阁大学士当然有资格代替天子行权,哪里不妥?我不知道可汗为什么会因为齐王不见了而愤怒,难道有什么企图?” “本汗能有什么企图!”锟力恼羞成怒,“周珏和容哲被你们瞒天过海地送出去才叫有企图!既然你们骗我,就别怪我不客气!都也,把这些人给本汗押起来!” 锟力只叫了都也,但领命的却有十几个人。冬九被这些人缠住,没办法腾出手来保护姬婴,而李御涵也被几个大汉困住,只留下姬婴一个人缩在地上。 有人想来拉姬婴,却被拓也不花制止了。拓也不花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男人”,心里突然涌动起一阵快意。她认为,周朝的人就应该像姬婴这样,把一条贱命恭敬地交托给她,任凭她奴役和拷打。这样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拓也不花再次抡起皮鞭,向姬婴身上抽打。没了保护的姬婴像没了树叶的枯树,静静等着生命的凋谢。 一下,两下,三下…… 姬婴没有一丝力气反抗,头垂着,手也随意搭着,看那样子似乎是没了气息。 李御涵发了疯似的反抗着,想突出重围,奈何围困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被虐待至死。而冬九也并没有因为杀掉了都也而情况好转。 拓也不花停止了鞭打,她觉得没有反抗的施暴实在是太无趣了。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张狂的笑,黝黑的面颊因为兴奋而略带出红晕来。她走到姬婴身边,俯下身子,伸手探了一下姬婴的气息。 突然,姬婴的手动了。她拔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弯刀,猛地戳进了拓也不花的胸膛,继而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拓也不花的胸前马上开出了一朵妖冶的红花! 一切都那么突然,甚至是拓也不花自己,在倒地的一瞬间还震惊地睁着眼睛,不相信她一个草原上的雄鹰,竟然会死在一个温顺的羊羔的手里。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无论是北狄人还是大周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姬婴将弯刀送回刀鞘,坐直了身体,用微弱的声音说:“江逸臣告诉我,真正的较量往往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耐力和脑子。我用从北狄王室缴获来的弯刀杀了北狄公主,也叫物尽其用吧。以血祭刀,快哉快哉!” 锟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他拔出身旁守卫的刀,愤怒地朝姬婴杀过来,他吼道:“姬婴,你竟敢杀我妹妹,我要杀了你!” 找准了时机的冬九从包围圈里跳出来,一刀劈掉了锟力手里的刀,将姬婴护在身后。锟力握着被震伤的手腕大喝:“来人,给本汗取下冬九和姬婴首级!” 北狄的勇士们再次把目标锁定在冬九和姬婴身上,但此时他们的眼里,已经多了一丝恐惧。 “住手!”有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过来,盖住了兵戈之声。等人们让出一条路来,大家发现,声音的主人是蔺泽钧。 但锟力却喊出了另一个名字:“斯合翰。” 蔺泽钧走到人群中心,皱着眉环视了一下情况——北狄损失不轻——然后走到锟力身边,耳语了几句。 “不能杀?为什么?她杀了拓也不花!”锟力恨恨地嚷嚷。 蔺泽钧低声解释:“李御涵的父亲李行止是太子的人,冬九是怀安王的人。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我要杀的是姬婴。” “姬婴是燕王周瑀的人,我们更惹不起。” 锟力顺势拽住蔺泽钧的领口,说:“周瑀又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要跟他们打仗了,还装什么样子?” 蔺泽钧任由锟力拽着,说:“难道可汗想腹背受敌?燕王虽跟我北狄势如水火,但跟大周朝廷也没什么情谊。如果我们能尽快派人说服燕王在两国交战时处于中立地位,何尝不是好事?” 两句话说的锟力立时没了气势,他看着妹妹死不瞑目的尸首,说:“难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蔺泽钧看了一眼半撑在地上的姬婴,说:“都关起来吧,以后会有用处。” 姬婴、李御涵和冬九被一起关在一个帐篷里,使团的其他人也被看管了起来。为了防止姬婴病死,蔺泽钧亲自送了一些外敷内服的药,还命人准备了火盆。 姬婴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后半夜的时候才悠悠转醒。她觉得身上的每一个骨头都快要碎了,胃里也翻滚着热气,总之是难受坏了。 趴在姬婴床头打盹的李御涵在听到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时马上清醒过来,他用水将药丸化开,给姬婴喂下,哄她再睡一会儿。姬婴怕李御涵着凉,便挪到床里面,给李御涵让开个地方。 李御涵推脱无效,只得拿来一床毛毯,挂在床沿上,但就算是这么个累人的姿势,李御涵心里也很开心。 第二天,在小桌上挨了一夜的冬九先醒了过来。他将火堆生好,简单烤了两个饼子,热了一壶羊奶。这时李御涵也醒了,他摸摸姬婴的额头,终于不那么烫手了。 蔺泽钧的药效果极好,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姬婴身上的鞭伤就已经开始结痂了,等中午姬婴完全清醒的时候,烧也全部退了。 李御涵将一碗热奶捧到姬婴面前,说:“也不知道这个蔺泽钧是怎么想的,初时我还以为他居心不良,没准在药里面放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后来看他殷勤的过分,才给你服药,看你的情况,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姬婴一笑,心里想,她二哥嘴上还是不饶人,明知道人家好心,偏不愿领情,也是,谁让立场不同呢。 冬九啃着手里的饼子,说:“这个人的身份啊,我猜出来了。” 第七十八章 有匪君子 冬九告诉姬婴,这个蔺泽钧应该是前朝崇宁郡主的儿子,论起来,齐王还要称他一声叔叔。 崇宁郡主是开国异姓王爷北宁王的女儿,北宁王因为被弹劾谎报军功而进京受审,不想病逝于路上,他的女儿崇宁郡主一直以为是朝廷有小人作祟,杀了她的父王,要进京鸣冤,奈何路上遇见北狄抢掠,不知所踪。 后来,上山勘察地形的江逸臣救了一个妙龄少女,那女子受了伤,江逸臣心软,就把她带回了军营,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勾搭上了怀安王。 江逸臣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和冬九轮流监视这个女子的一举一动,发现这个女子跟一个伙夫走得很近。两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个女子和这个早就混进来的伙夫都是北狄人,而指使他们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 那女子跟怀安王走的越来越近,江逸臣忍不住,当着他老爹的面,一刀结果了那女子,当然也惹恼了他老爹。不过,让这对父子吵架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江逸臣杀了这个女人,而是没能顺着这个线索找到真正的主使——其实怀安王早就看出这女人的身份。 江逸臣和冬九后来根据种种线索,怀疑那个年迈的老妇人就是当年的崇宁郡主,并知道老妇人跟北狄王室育有一子,名字大概是斯合翰。应该是崇宁郡主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才委身于北狄王室,时刻为复仇做准备。 可惜江逸臣受他老爹阻止,没能继续追查这件事。好胜心重的他一气之下跟冬九一起进京赶考,这才跟姬婴纠缠在了一起。 想来蔺泽钧也很不容易,一直在母亲的仇恨中生活,被迫游离在两国之间,却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的祖国。 蔺泽钧的善举,应该不是出于任何目的。他对大周,对大周的人,还是有感情的。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救助一个朋友罢了。 姬婴盼了许久的江逸臣终于像雷电一样来了。 当天深夜,雪花纷飞,四周除了簌簌的下雪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巡逻兵来来回回的火把,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着火啦”,整个营地凌乱起来。姬婴睡的迷迷糊糊的,听说着火,首先想到的是叫着李御涵逃出去,但冬九拦住了他们。冬九狡黠一笑,说:“小怀王来救我们了。” 姬婴的胸口猛地热了,她听见自己的脉搏有力的、快速的跳动。她心里想的那个人来了。 门外的环境越来越乱,夹杂着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喊杀声。这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冬九让李御涵保护姬婴不要出去,自己却跑了出去,紧接着,门口的守卫惊呼一声,倒了下去。 不多久,提着一把带血尖刀的冬九回来了,而他身后跟着的,除了一个黑衣皂袍的黑骑营的士兵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但因为穿的是黑色衣服,所以看不到刺目的血,只知道他浑身湿漉漉的,只有英挺的脸上有点点血痕。他用泉水般清澈温柔的目光望着姬婴,让姬婴愿意随时为了他而死去。 姬婴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行泪,温温热热的,嘴角勾着笑、眼角浸着笑、脸颊凝着笑。她看见江逸臣走了几步张开双臂,就一下子扑到江逸臣的怀里。 同样思念切切的江逸臣紧紧抱着姬婴,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如果能静止在这一刻多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江逸臣心疼地看着姬婴一身的伤,后悔刚才没有在那些北狄人身上多砍几刀,他说:“这几天委屈你了。” 姬婴怕江逸臣担心,忙说:“没关系的,我并没有怎么样。” “可你看看这身上……” “都快好了,也不疼了。” 江逸臣眼里都是凌厉之色,他说:“我想,拓也不花应该庆幸死在了你的刀下,否则被我抓住,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远卿。”姬婴温柔地唤着江逸臣的字。 江逸臣的心被这两个字搅得微澜,他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相公”两个字被眼前的人唤起来,或许更舒服。他柔柔地应了一声。 “我杀了人,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她该死,她活着会杀掉很多人。” “是,你做得对,姬婴,你很勇敢,你是我教出来的最好的学生。” 姬婴噗嗤一声笑了,她将江逸臣推开,嗔笑着看着他。 李御涵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小怀王,在下是不是应该提醒你一句,长兄如父。你当着我的面说情话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哥,你怎么……”姬婴羞恼地说。 江逸臣这才知道,原来姬婴已经和李御涵相认,但他并不喜欢李家,因为李行止给姬婴带来了太多伤害,所以他不买账似的说:“李二公子姓李,我家姬婴姓姬,这‘长兄如父’我看还得另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李二公子愿意留在我西北,我倒愿意尊你一声妻兄。” “好,为了这个称呼,留在西北又如何!” 李御涵的这句话让姬婴再次心头一暖。这说明,李御涵为了她这个妹妹,甘愿放弃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京城,甘愿放弃侯府贵公子的身份,甘愿放弃他权倾朝野的父亲,一心一意保护她。 “哥,”姬婴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哥哥疼爱着她,“你不必这样的,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哪里有家哪里才有生活。我们兄妹三个一起在西北,不也很好吗?” 是啊,有家才有生活。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门外有有黑骑营的士兵报告,江逸臣让他进来。人们这才发现,整个营地早就没了嘈杂的声音。 那士兵说:“战事结束。杀敌两千,我军一死一伤,使团战死二十七人。锟力手下将领两人被杀,三人被生擒,但锟力带了百十个人向北逃窜。” “逃了?!”江逸臣看着那个士兵,说。 那士兵满是惭愧,跪在地上说:“我等已经去追,相信黎明之前就能抓住锟力。” 江逸臣略略思忖,说:“逃了也好。颉也列迟迟不露面,我们正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或许顺着锟力的指引,我们能找到这个缩头乌龟。传本将军令,点三十骑兵,随我一道,直捣北狄老窝,其他人打扫战场之后再来支援!” “是!”那个士兵利落地抱了个拳,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江逸臣回过头来,说:“真是遗憾,我们刚见面又要分开。” “你就带三十个人去?你知道北狄还有多少兵马吗?你疯了!”姬婴责备道。 “我父王的兵明天就会到,不会有事的。” “怀安王带了多少兵?” “两万。” “你们真是亲父子!”姬婴气坏了。都是喜欢冒险的疯子,怎么能不是亲的?姬婴甚至有些心疼靖安长公主了,她是怎么忍受的了狂傲的丈夫和更狂傲的儿子的? 江逸臣拉住姬婴的手,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让小九把你送到我西北的大本营康城去。” “不,让九哥跟着你一起杀敌吧,我有我二哥。” 李御涵也说:“你安心打仗,我可以带姬婴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姬婴坚决地说,“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江逸臣没办法再说什么,他抱了姬婴一下,转身冲进了冰冷的夜里。 男儿志在四方,姬婴还能说什么呢?只求神明保佑,护他平安。 江逸臣离开了,黑夜还是那么冷清。李御涵取来一件貂裘给姬婴披上,说:“小怀王说得对,这里不安全,我们得马上去康城。你可别忘了,阴山后面藏着北狄大皇子阴执邪可汗的二十万大军,随时会对宁安城不利,容哲现在压力很大呢。” 第七十九章 致命琴弦 姬婴和李御涵万万没想到,去康城的路上会遇到狼群。原本他们远远看到了一头威武的头狼,心里害怕,只好绕了个远路,却不知道已经中了狼群的计,走进了包围圈里。 四面八方都有壮硕了狼的身影,它们都在高傲地显摆着自己锋利的牙齿。 马被吓坏了,都不敢动弹,李御涵就和姬婴下了马,和狼群对战——其实兄妹两个也已经吓得腿软了。 狼群开始进攻了。有两头狼嘶吼着跑过来,李御涵挡在姬婴面前,一剑砍倒一头狼,翻转身体,又是一头。但是狼群中空缺的两个位置马上就有新的狼补了上来,李御涵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 三头狼一起扑了过来。李御涵自知无力抵抗,抱着姬婴,一个纵身,险险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两个人是躲开了,但他们的马却没那么好的运气。马匹转眼之间被几头狼咬死拖走,那血腥的场面,叫谁看了都会毛骨悚然。 得了两匹战马的狼群明显并不满足,它们继续攻击兄妹俩。就在李御涵即将被狼咬中的时候,一支白羽箭穿透了那头狼的喉咙,狼被巨大的冲力强行改变了方向,轰然倒地。 紧接着,白羽箭密密麻麻飞过来。狼群见势不妙,四散逃开。 辽阔寂静的雪地上,除了一对兄妹,就是一队身穿白衣的剑客,为首的白衣人蒙着面,剑柄上挂着一颗水滴一样的翡翠,在冰雪的衬托下,更是晶莹剔透。 兄妹俩还傻愣愣地坐在地上。 李承宇骑马过去,翻身而下。他不知道姬婴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不好表露,只是沉着脸问:“姬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姬婴站起来,走到李承宇面前,把李承宇的面具摘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李承宇惊讶之余,也多了些坦然。 李承宇的长相更偏向他的生母,但眉眼和鼻子却像是跟李御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姬婴像儿时那样,乖巧地抱住李承宇的腰,用颤巍巍的声音喊出:“大哥,你又救了我。” 李承宇身体僵了僵。 姬婴继续喊:“承宇哥哥。” 李承宇的胳膊缓缓抬起来,附在姬婴的背上,说:“嫏儿,大哥总算找到你了。” 李御涵看两个人正伤心,便一个胳膊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抽了一下酸疼的鼻子,说:“我们兄妹三个总算凑齐了,总算凑齐了……” 原来李承宇早就来了北狄,只是遇见风雪迷了路,正巧遇见被狼群攻击的李御涵和姬婴,这才显露行踪。知道姬婴他们要去康城,李承宇当然要护送。 不久他们遇见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这支军队都是疾行的骑兵,军容整齐,挂着大周军旗和怀安王的“江”字旗。为首的那个跟江逸臣有七分像的威武的元帅,自然就是怀安王江百川。 江百川一眼就看见了姬婴腰上别着的腰刀,他一直绷着的脸稍稍松动了些。 姬婴一行人谁都不敢在这位老王爷面前放肆,都乖乖跪在地上行礼。姬婴说:“微臣龙图阁大学士姬婴见过怀安王殿下。小怀王一路追赶锟力,想借此找到颉也列,所以让姬婴回来请求支援!” 江百川笑意更浓:“你果然是姬婴。” “果然”二字用的蹊跷,让姬婴摸不着头脑,毕竟,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能显示她的身份。 “你身边的两位是……” 李承宇抱拳说:“草民李承宇,这是草民的弟弟李御涵。” “原来是伯威侯家的两位公子。好,很好,哈哈哈……” 江百川突然笑了起来,更是让兄妹三个不明所以。这位怀安王,还真是跟江逸臣一样,让人猜也猜不透。 江百川说:“前方军情紧张,我也没时间招待各位。请各位在康城稍待,后天午时之前,我亲自为三位接风洗尘。” 虽不知道江百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三个人还是点头应了。江百川似乎兴致满满,带着大部队继续奔袭。 被姬婴牵肠挂肚的容哲这个时候确实很紧张,但他的紧张不是来自恐惧,而是兴奋。阴执邪的二十万大军就在宁安城下,整个城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城门大开,而陪伴他的,不是钢刀不是宝剑,而是一把素琴。 他坚信,每一个敢踏进这扇门的人,都会死的很惨。 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 阴执邪是个极其狂妄的人,当然,他有狂妄的资本。论战功,他甚至能超过他的父亲颉也列,甚至三年前,阴执邪五万大军侵扰燕云十六州,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打败了燕王周瑀,虽然周瑀当时只有一万人,而且没有援军。 阴执邪以此为荣,整个北狄也因此为荣,所以颉也列才会给他二十万北狄主力。 阴执邪抬头望着孤零零静悄悄的宁安城,觉得有些可笑。周朝人就是温顺软弱的羔羊,知道他大军压境,已经不战而逃了。亏了他父汗让他带这么多兵马。 阴执邪站在队伍最前面,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他身边有个将军喝止道:“且慢!可汗你看,城楼上有个人!” 阴执邪将手掌搭在头上做个凉棚,仔细一看,确实有一个年纪轻轻的白衣书生坐在城楼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琴。他轻声哼道:“不过是个娃娃,瞧你怕的。” “末将不是害怕,只是担心其中有诈。您瞧,城门大开,城中听不见一点声音,您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他们周朝人肯定是当了缩头乌龟,已经逃走了。” “可城门前并没有一丝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脚印。” 阴执邪低头看了看,觉得确实如此,不过他还是没有把这个当回事,他说:“你有没有听过三国时候诸葛亮的故事?那老头打仗没了兵,却正巧遇见有敌人来攻,就摆了一个空城,让敌人摸不清楚城里的情况,只好撤退。我看城楼上的小娃娃就是想学诸葛亮,把我们吓走。宁安是个小城,守兵不过万人,我就不信会有什么花样!” “可是,我们可不能冒险。不然让末将打个头阵。” 阴执邪侧着脑袋看了几眼一直随他南征北战的大将,想着他说的也在理,便同意了。 那将军当即点了五千兵马,向着宁安城进发。士兵们一心想着进城填饱肚子和口袋,都兴奋得不得了,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容哲在北狄士兵都进入城中的时候,抿嘴一笑,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琴身,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噔——琴声响起来,大门突然关闭了。 在悠扬的琴声中,容哲放松着自己每一根的神经、每一个细胞。风从他的指尖流过,仿佛也浸染了美妙和欢愉。 阴执邪的眉尖蹙了起来,他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正如阴执邪所想,城内没有丝毫欢乐祥和的气氛,相反的,这里是人间地狱。 正对着城门口的大街已经变了个样子。平整的地上铺着一层草垫。如果有人能用脚踏一踏的话,就会发现,地面是中空的,可惜没人这样做,士兵们都在首领的领导下,骑着战马向前迈进。 突然,地面有微微的震动,随后竟然裂开。所有的人和马都陷了下去。有人想从土坑里逃出来,却没想到头上飞下来无数巨大的钉着密密麻麻的钢钉的耙子。这些耙子从天而降,转眼之间就把所有掉在土坑里的人和马钉死在里面。 在外人耳朵里,不过是一声震天的惨叫罢了。 门又打开了,从外面似乎并不能看到里面的状况,但那份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后背生凉。 可阴执邪毕竟不是一般的将领,他很执着很大胆。他见城里再无声响,心知士兵们已经凶多吉少,可他不甘心,他命令大将函朵率一万人进城探虚实。函朵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当即点兵去了。 可惜又是一去不回。 函朵带人进城之后,首先看到了大街上的惨象,兄弟们在钢针的冲击下,或被戳中头颅脑浆迸发,或被缠住四肢血流不止,总之都死的凄惨。又长又粗的钢针上还粘有血肉残块。 函朵有些胆怯了,他后悔不管不顾地进来,要是当初能推给跟他有仇的达米乐就好了。 他率兵绕开这个埋葬了五千士兵和五千马匹的巨大土坑,沿着两侧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宁安毕竟是小城,城里只有一条宽敞的大道,剩下的路都比较狭窄,巷子四通八达。 透过宅院的大门往里看,北狄的士兵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里的每户人家在“逃离”的时候都没有带走粮食,甚至可以说,这些粮食就放在正屋最显眼的地方,好像是等着他们来拿。 既然不拿白不拿,北狄士兵也不会客气。他们推开门,向粮食和金银细软走去。 琴声像被人刻意扩大了一样,在四面八方传出来。那嘈嘈切切的节奏,如同无数的小刀,在人们的心坎上切割着。如果有人懂音律的话,就应该能听出来,这首曲子的名字,叫《十面埋伏》。 第八十章 少年壮志 北狄士兵推开百姓家的大门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了拉着门栓的小小机关,机关相连,有一个特质的精巧的箭镞闪电一般飞了过来,它似乎算准了敌军的身量,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敌军的喉管里,甚至因为箭镞巨大的后坐力,敌军在倒下的时候,还向后退了一段距离。那迸出的鲜血像熊熊燃烧的火把,无法控制。 有很多北狄士兵反应及时,在看到同伴被杀的惨象之后,不敢轻举妄动,忙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而驻守在宁安城的士兵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的。 躲在百姓家里许久的大周士兵从屋顶上、墙头上、里门内探出头来,瞄准每一个还能行动的敌军,接连放箭,敌军应声而倒,哀嚎一片。 同时,墙壁上发射出钢针,屋顶上飞过来竹质耙子,地面上还有数不清的陷阱,陷阱里除了暗器之外,还有蛇、蝎子等有毒的动物…… 无数的北狄士兵未及哀嚎已经毙命,那临死前圆睁的眼睛,显示出他们死前的恐惧。 幸存的北狄士兵听见急切的琴声,恐惧得几近疯狂,有几个士兵壮着胆子顺着城楼的台阶杀上去,想除掉容哲,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宁安城主将一直隐在容哲身后,随时保护容哲的安全。况且,容哲预先在城墙石阶上设置了一排连弩,只要容哲轻轻拉扯手边的一根细线,连弩就会连续发射出十支弩箭,其威力岂是一般弩箭可比的。 又是一片尸堆…… 有个北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也实在可怜,原本兴冲冲地跟着大部队进城,没想到中了埋伏,他亲眼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悲惨地死去,这种等死的过程比立时死掉更恐怖。万幸的是,他竟然真的逃了出来。 他跪倒在阴执邪面前,四肢瘫软,涕泗横流,说话都语无伦次了:“可汗……唔……可汗,我们走吧……唔……走吧,城里面有鬼,有很多箭……特别厉害的箭……能射中人的喉咙……可汗……可汗……” 阴执邪气坏了,面前的这个士兵是来扰乱军心的吗?他为什么要活下来?阴执邪暴起,一刀砍下了那个士兵的头颅。 北狄上下俱是一惊,刚刚宁安城没有关门,很多场面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没想到,看似平静的小小的宁安城,竟然藏着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武器,他们也没想到,阴执邪会决然地杀掉逃回来的士兵。 阴执邪自诩还没吃过败仗,更何况大部队还没攻城,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将来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他恼羞成怒,打马就要带着部队往里冲。 但是他最忠诚的部下达米乐劝阻了他。达米乐说:“可汗,您不能进去。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还是另寻他路吧。” “不行!”阴执邪怒吼,“父汗本就不喜欢我而偏向锟力,就算我有这么大的功劳他也看不见,不过几万士兵就把我打发了。若是我这次连小小的宁安都攻破不了,还怎么在北狄立足?” “那就让末将给可汗做先锋。”达米乐说,“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机关和武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不来。臣愿率领一万五千士兵,为可汗踏平宁安城!” 达米乐说的坚决,阴执邪略略思忖,说了声“一切小心”,就算答应了。 达米乐提着陪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大刀,深吸一口气,点兵进门。 宁安城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只想作呕,每一块墙壁,都喷上了浓烈恐怖的红色。倒在地上的旗帜被尸体压着,已经支离破碎。 突然,琴声又起,北狄士兵的精神都绷了起来。达米乐大声命令士兵背靠背抱成一团,兵刃一致对外,随时准备应敌。 可惜的是,他们的敌人不是实实在在的人。 他们很快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火烧味儿,紧接着,城中各处掀起巨大的爆炸,尤其是街道上,连续不断的爆炸使得无论死人还是活人都难以逃脱被肢解的命运。到处都是巨大的轰鸣声,到处都是烧焦的残缺不全的尸块。 那震天动地的响声就算是在城外也听得真真切切,从没有见过这副景象的北狄人呆立着,没有听过这么巨大的声响的北狄战马不受控制地走动着,城里恐怕没有活着的北狄人了。 但城外的北狄人也没有难过很久,因为城楼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拿着连弩的士兵。这些士兵一排一排的,列队整齐,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他们。他们甚至能想象得到这些箭头穿透他们身体时尖锐的响声。 弩箭雨点一样射了下来,那寒光比此时的气温要冷百倍。 阴执邪此时的反应才算合理,他调转马头,像这箭镞一般,飞快逃跑,全不顾十六万将士的死活。可怜这十几万士兵,已经成了活靶子,只等着被从天而降的箭射中,更有很多士兵为了逃跑,相互踩踏,被自己的同胞活活踩死。 侥幸逃脱的阴执邪伤了左臂,鲜血如柱,他的大将损失殆尽。 宁安城内外,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汇流成河,凛冽的寒风吹过,却连翻到的旌旗都吹不动。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想作一首《天净沙》的曲子: 白草黄叶枝桠,断壁枯井飞沙,旧坟再垄新冢,残阳将下,凄凄一声琵琶。 容哲负手而立,望着远去的北狄部队,轻声说道:“姬婴,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剩下的,就要靠你们了。” 此次北狄在宁安城损失兵将六万余人,而大周无人伤亡。这一战争奇迹之后名垂青史,而创造这个奇迹的少年不过二十岁——这不过是他辉煌的军旅生涯的小小开端罢了。 在宁安城吃了大亏的阴执邪进退两难。他手上还有十三万人,他依然相信,这样的军事实力杀到长安绰绰有余,但他要不要这样做呢?他心中存疑,一向以好战著称的二弟锟力,这时候为什么没动静了?他害怕成为别人的棋子。 不过,很快阴执邪就知道了锟力按兵不动的原因。 为了寻求可靠消息,阴执邪率领部队在宁安城百十里外的宁阴城扎寨修整。大周的军事布防图终于派上用场,由于他对周朝军事部署了解清楚,所以准备充分,切断了宁阴的外援和游击支援,在宁阴落了脚。 攻下宁阴的第二天,阴执邪就得到了消息,北狄除了他的部队,再没有任何可以调动的兵力了,原因是,他的父汗颉也列、弟弟锟力和妹妹拓也不花,都已经死在江百川和江逸臣父子手里了,而颉也列的近臣拼死回来报信,并把一幅战略布防图交给了他——这是蔺泽钧从周璁手里拿来的那张东北战略布防图。 阴执邪并不难过,相反,他很高兴,其原因当然是,从此之后,他就成了北狄唯一的可汗,掌握了除了北狄之外大周的一半军事部署情况。不会再顾忌他父汗的脸色,也不用再跟他的弟弟妹妹明争暗斗。整个草原都属于他,他是唯一的主宰。 所以,当下属问他要不要马上回去的时候,他乐观地表示:“为什么着急回去?难道谁还能成为本汗的威胁不成?既然我们手上有大周一半的战略布防情况,就要一鼓作气。等我们扶助周璁登基为帝,那么天下就都成了本汗的了!” 阴执邪是执着的,就像姬婴料想的那样。他吊着一只胳膊,拿着大周军事布防图仔细研究了半晌,决定绕过西北野战军和宁安守军的势力范围,从勒石山取道,顺着燕云十六州边沿,向长安进发。 与此同时,怀安王与小怀王远征颉也列可汗凯旋,回到了康城。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一章 情到深处 江逸臣回康城的时候,姬婴正在一边看着她大哥和二哥下棋,一边给她二哥缝补跟狼群搏斗时蹭坏的外衣。她身上的伤虽还没有好利索,但至少已经不疼了。西北冬天少有这么好的天气,姬婴才不想把它浪费在床榻上。 有一名士兵来报,说怀安王和小怀王凯旋,请他们迎接,姬婴险些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放下手里的活儿,问:“小怀王还好吗?” 士兵不解其意,回答说:“小怀王很好,怀安王也很好。” “那就好!”姬婴踏着大步走出了暂住的小院。 李御涵嗔笑道:“都说女大不中留,果然。”李承宇也笑起来,似乎深以为然,两个人跟在姬婴身后出去了。 三个人躲在人群中远远看着。 大街上真是热闹。街道两侧站着两排严整的士兵,那肃穆的神情就像随时预备上战场,可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严肃的表情下,藏着久违的喜悦。 在士兵们后面站着的是康城的父老乡亲。他们在这里平安度过了一代又一代,但他们依然喜欢站在街上,兴奋地注视着凯旋的军队,迎接他们的英雄。 远远看到了怀安王的战旗进入了城门。 首先有一队探查兵开路,紧接着,大军进城。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当然是怀安王江百川。这个纵横沙场的不败战神、西北的守护者在人们心中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甚至可以说,西北的百姓并不在意谁是他们的皇帝,但他们在意怀安王今天心情怎么样。 如姬婴前天早上看到的那样,怀安王江百川还是那样威武,“老当益壮”四个字来修饰他实在是恰到好处,那不怒自威的气质,不是任何人都能散发出来的。 今天的江百川多了些沉稳,少了些随和,当然,如果战神一样的人物在这个时候能笑着跟老百姓招手,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骑马走在怀安王身后的是左右两个人。 右边的是江冬九。 姬婴第一次见到冬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有多出众,而今他骑马走在怀安王身后,那气派确实不是什么京城贵族可以比拟的。他的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跟身边的江逸臣有极其短小的语言交流,似乎是在开玩笑,但就算是开玩笑,也保持着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的做派。 在怀安王左边的自然是江逸臣。 姬婴想起当初在当风馆见到江逸臣的画面。那时候的他,目下无尘,骄傲而自负,敏锐地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他那时候看姬婴的眼神,似乎有些好奇,不过更多的,好像是不屑。也是,那时候的姬婴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病秧子呢。 今天的江逸臣也分外不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稍有不注意,就会把他跟他身后黑骑营的士兵混在一起,不过在他把头上黑色的头盔摘下来、露出束发的白玉冠的时候,才知道他身份的贵重。这个家伙,还是一贯会隐藏啊。 姬婴又想起那天晚上满身血腥气的江逸臣。那个黑色的身影让她震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上战场杀敌的他,像是一匹被束缚的久了的狼王,像是一只急需捕食的苍鹰,像是一把刚刚磨砺好的宝剑——这就是她倾慕的男人。 但无论江逸臣在战场上是多么夺目,对待敌人多么狠辣,但只要他的眼睛触碰到姬婴,眼神就成了一汪清澈的泉水,让姬婴甘心为了他做任何事。 他一定想象不到,她有多爱他。姬婴这样想着。 江逸臣在左顾右盼,他在找人,冬九低声调侃了两句,然后忍着笑躲开他的暗招。 姬婴当然知道,江逸臣找的人就是她,但是她不愿站出来,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个男子,且是大周新科状元,三品龙图阁大学士。 不过周围的年轻女子却因为江逸臣的小动作而骚动起来,她们窃窃私语,脸上带着羞意,手上的香帕都要被绞动的手指揉坏了。 就像当初姬婴刚中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京城女孩子们对容慎的态度。 江逸臣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习以为常?姬婴的脑袋里迸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是酸溜溜的,难道她醋了? 不好不好。她自觉头顶嗡嗡地响,忙转身走到哥哥们身后去了。 李御涵揣着手,一本正经地问姬婴:“你原本就不高,还要躲到后面去,待会儿你的小情郎看不到你怎么办?” 姬婴原本就气恼,经过二哥大声调侃,更是不爽,干脆把脾气都撒在了二哥身上。她猛地将二哥一推,撒腿就跑,就听见李御涵一个没站住,扑到了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孩子身上。李御涵顿时面红耳赤,连连道歉,却还是被周围一群女孩子数落了一通。 站在李御涵身边的大哥承宇,却完全不顾弟弟的死活,一副“我不认识这个呆子,请随便打骂”的表情。 在江百川快走到怀安王府的时候,姬婴终于跟两个哥哥站了出来。姬婴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毕竟她还是朝廷官员,是江百川的晚辈,这是基本的礼数。 姬婴跪在江百川面前,说:“微臣姬婴迎接怀安王殿下!” 江百川的脸上浮现起笑容,亲自扶起姬婴,并亲切地把她介绍给他的部下。 这些将士们显然被怀安王一系列的举动惊呆了。大家都暗暗地想,这位一向以严肃著称的老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对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后生另眼相看?不过是个新科状元,不过有三品的虚衔,当年齐王殿下来的时候好像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姬婴才不知道周围的人们都在想什么,她只是恭敬地行礼,并接受周围人的行礼。 不按套路出牌的江百川介绍完了姬婴之后,紧接着宣布,免了今天的军宴,大家领了封赏,各自回家休息,好好跟老婆孩子团聚。 将士们其实都归心似箭,对于军宴并不太上心,听老王爷这么一说,险些控制不住,要欢呼起来,他们认为这都是姬婴的功劳,不管姬婴是用了什么办法取得老王爷欢心,但终归能让他们早点跟家人团聚,从这一方面说,这个姬婴很有用。 将士们很快散了,但江百川转过头来并没有见到姬婴,冬九低声汇报,江逸臣把姬婴带走了。江百川听完,眼睛都笑弯了,引着李承宇和李御涵进了王府。 江逸臣把姬婴拎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将她按在墙上,恶狠狠地问:“我找了你半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 姬婴学着李御涵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噘着嘴说:“周围那么多漂亮姑娘努力向前凑着,你当然看不见我。” 江逸臣黑着的脸慢慢变亮了,他凑近姬婴说:“你吃醋了对不对?” “我才没有!”姬婴嘴硬。 江逸臣更是开心,他用双臂撑着墙壁,把姬婴禁锢在里面:“没想到堂堂新科状元也有倒了醋坛子的时候啊。” “我说了,没有!你快让我走!”姬婴气鼓鼓地说。 江逸臣的脸凑得更近:“你亲我,亲我我就放开。” 姬婴斜着眼看着江逸臣,猛地,她抱住江逸臣的头,点着脚尖,嘴唇在江逸臣脸颊上点了一下。 两人的脸都红了。江逸臣的手臂放了下来。 姬婴羞的脸上发烫,只想赶紧逃开,却被江逸臣拉住手腕,重新跌回了江逸臣怀里。空气里都是甜蜜的味道,姬婴不知所措。 江逸臣清了清嗓子,说:“你勾引了我,就像这么走了?” “我……什么……我没有……” “你有!”江逸臣耍着无赖,“你占了我的便宜,怎么能不负责任?” 姬婴羞恼不已,她试图推开江逸臣结实的胸膛,却没推开,只好说:“怎么说的跟你是良家小媳妇儿似的?还要不要脸了?” 江逸臣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按住姬婴喋喋不休的嘴。姬婴被突如其来的吻吓得惊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紧贴着她的脸。 不过蜻蜓点水的一吻,姬婴却觉得比一辈子还长。那幸福的滋味沾在唇上,竟如此的温暖。 江逸臣的额头顶在姬婴的额头上,说:“我在你面前,好像丢了很多东西。” 姬婴羞涩一笑,说:“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事告诉怀安王了?” “自打回了西北,我一直在征战,只短短见了父王一面,所以来不及告诉他。” “可是我觉得他老人家对我们格外照顾。” “或许是冬九说的吧。那小子看着蔫儿,其实一肚子坏水,是我父王安插在我身边最不能甩掉的眼线。况且,你手里拿着我的弯刀,他一想也知道。” “弯刀?” “别管那么多了,恐怕父王他们已经等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二章 潜龙腾渊 江逸臣从没有见过宴席上从头笑到尾的父王,按照常理,江百川能坚持参加完一场军宴就已经很难得了,今天确实反常。 江百川和蔼地询问姬婴最近住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玩儿的好不好,然后又说给李承宇和李御涵在军中谋个好职位,赶紧娶妻生子,搞得姬婴连同她的两个哥哥战战兢兢的。 江逸臣担心他父王不小心出了什么幺蛾子,带着讽刺口吻地说:“父王,姬大人远来是客,您别吓着人家。” “我……我吓着……”江百川被儿子刺的险些说不出话来,“你当你父王是妖怪啊?” “可我怎么从没见过您老人家对谁这么客气过。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 “为了我?” 江百川看看江逸臣,又看看姬婴,说:“小九都跟我说了,你喜欢姬婴这孩子——你还跟我装蒜,叫人家姬——大——人——。虽然姬婴现在女扮男装当了个官儿,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将来找个合适的身份就解决了。看你那胆小的样儿。” 江逸臣看姬婴羞的坐立不安,忙咳了一声,说:“老头子,我可不是存心瞒你。再者说,以后的事,你能不能先别嚷嚷。” “怎么?你害臊了?你还会害臊?连你爷爷给你的腰刀都送给人家了,现在害什么臊?” “腰刀?腰刀怎么了?”姬婴傻愣愣地问。 江逸臣想拦住他父王的解释,可惜晚了,喝了很多酒的江百川笑呵呵地解说:“他爷爷临终前,说要把这把腰刀当成传家之物,传给江家的掌事媳妇,以前是小臣母妃保管,现在交到了你这丫头手上,岂不是说,这小子早就看上你了?” “老头子!”江逸臣靠声音暗示着,可惜并不管用。 江百川换了同情的口吻,说:“姬婴丫头,别怪老头子说你,你怎么这么看不开呢?他给你你就拿着,这一辈子跟着这么个不着调的货,还不得气死?你看看我,我每天就被他气得死去活来的。” “老头子你……” 姬婴拿出腰刀,瞥了一眼已经呆住的哥哥们,一本正经地问江百川:“那现在可以还回去吗?” “还?”江百川和江逸臣异口同声。 玩笑归玩笑,时局紧张,江百川却没有一刻放松。原本江百川想直接派冬九拦截阴执邪,尽早结束这场无聊的追逐,但姬婴阻止了他,因为周瑀和周璁还没出场呢。 阴执邪绕过勒石山的第二天,有探马来报,他们的退路已经被西北野战军和宁安驻军堵死了,阴执邪的回复是,不用管他,全力向南奔袭。 与姬婴想法不同的是,阴执邪不仅表现了他的执着,还显示出了他远超颉也列的战斗力。因为有军事布防图在手,所以阴执邪的北狄军队在大周国内纵横,如入无人之境。绕过宁安之后,阴执邪一路攻克了清涧、甘泉和洛川,矛头直指长安,周围无论是朝廷正规军还是散兵,都在北狄骑兵猛烈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朝野震动。阴执邪再进一步就会抵达长安城下,以这么雄壮的兵力,长安怕是难以抵挡。 在龙榻上躺了近一个月的周汝康被朝臣们又逼又劝地拖了出来,请他拿个主意。可是他能拿什么主意呢?难道要他这老胳膊老腿的糟老头去御敌吗?他“权衡利弊”,在早朝上宣布,马上迁都。 但这个决定马上得到了以容慎为代表的年轻官员的否决。 容慎跪在大殿中央,高昂着头,说:“陛下,阴执邪不过十几万残兵,强弩之末,我长安近百万大军,怎么能不战而退?” “可是,咳咳,阴执邪来势汹汹,一路上攻城略地,打进长安还不是……咳咳……还不是迟早的事?”周汝康说。 容慎说:“阴执邪之所以能在我大周境内横行,臣怀疑有朝中重臣与北狄人勾结,出卖军事机密,否则北狄骑兵一路疾行,且不说补给跟不跟得上,就是地形布阵也能将他们困住。” 朝堂上有些许骚乱,很多重臣深以为然。 太子的眉尖动了动。 “那么,容爱卿以为如何?” “回皇上,北狄颉也列可汗和锟力小可汗已经死了,阴执邪的退路也已经被西北军截住,供给不可能及时运达。现在阴执邪大军疲累,正是我军反击的大好机会。臣以为,陛下稍安勿躁,立刻命燕王殿下率骑兵及时拦截,可保京城无恙。” “不可!”周璁站出来说,“燕云十六州离洛川何止千里,所谓远水难解近渴,何况燕王还要驻守北疆,以免北狄援军来犯,不能轻易调离。” 容慎向周璁虚行一礼,说:“殿下,臣已经说过,北狄的其他兵力已经被怀安王剿灭,不用顾忌,眼下要解决的只有阴执邪的十几万骑兵而已。燕王善用骑兵,相信过不了几天,洛川之患可解,长安之困可除。” “那也不行!”周璁脸色铁青地说。 容慎嘴角泛起了笑,说:“太子殿下这么反对燕王率军讨贼,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宫能为了什么?当然是大周的江山社稷!” “既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就应该调动可用兵力,早熄烽火,好安定百姓。”容慎再次请求周汝康:“臣恳请陛下,召令燕王率军讨贼!” “父皇,万万不可!” 周汝康倚在龙椅上咳了一会儿,说:“你们也不要吵。朕觉得燕王率军讨贼确实是个好办法。老五这孩子无论带兵作战还是安抚百姓,都很有一套,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忠心耿耿。另外,着伯威侯李行止为太尉,总领京城周边一切防卫——俞海,你替朕下召吧。” 俞海公公弓着腰,低声应下。 李行止站出来,跪地谢恩。 周璁的余光扫了一眼李行止,神色微动,不再争辩。 “太子,朕让你找寻老六的下落,你可找到了?” 情绪翻动的周璁稳住心神,告罪道:“回禀父皇,儿臣无能,还没有找到六弟的下落,怀安王也说没有见过六弟。不过,儿臣能确定,他并没有落在北狄人的手里。” 周汝康猛地咳了半晌,俞海连忙给主子拍背顺气。 好半天,周汝康淡淡地说:“再多派些人手去打探,务必保证他安全回来。” “儿臣遵旨。” 嚣张了十来天的阴执邪今天听到了一个让他有些不开心的消息,那就是一直隔岸观望的燕王周瑀新接到圣旨,让他带骑兵火速救援洛川。 对于周瑀,阴执邪是有些忌惮的,虽说是个“手下败将”,但他自己也知道,他“战胜”的水分有多大。他真的不想再碰到周瑀,就像不想再碰到江百川一样。 阴执邪原本觉得,周瑀被放逐多年,对他父皇满是怨怼,只要他不侵扰,周瑀就不会轻易动兵。可惜周瑀“不识时务”,非要来蹚这趟浑水。 当然,周瑀不是单枪匹马,他是和周珏一起,带着燕云十六州五万铁骑,裹挟着属于北方的刚毅的气息,飞速奔来。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周珏的表情难得的凝重,而周瑀的表情竟难得的惬意。 不过五天,周瑀的大军已经抵达黄龙城,与洛川遥遥相望。 周瑀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遇见周珏的那一天,他得到军事布防图的那一天,他得知姬婴计划的那一天,心里的激动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他一方面想亲自杀掉阴执邪,好把北狄机动兵力扫除干净,保证北方长治久安;另一方面,在这个离长安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可以很轻松地挥兵南下,重整超纲。 周瑀必须亲自除掉阴执邪,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逼太子造反,才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正如姬婴料想的那样,周瑀对皇位,并不是没有兴趣。 先帝子嗣原本就少,能安安稳稳活到成年的只有皇次子周汝康,所以说,周汝康的取得皇位似乎很容易,虽然其中的隐情并不为人所知。而周汝康老老实实做了三十多年的昏君,除了大肆兴建道观,毫无所成。他不愿管朝堂争斗,也不知黎民冷暖,只等羽化登仙。 少时的周瑀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他只想着读书习武,将来镇守边关。可是,当他长大,真切了解了百姓疾苦,才发现与周汝康有诸多分歧,与几位皇兄也难以沟通。幸好他受业于姬宣仪父子,研习真正的治国之道,才知道治理国家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既如此,无心的父皇、狠心的楚王和贪心太子怎么能成为这大好河山的主宰? 想登上至高之位,须踏过万人之骨。 第八十三章 破局伊始 被大军截住的阴执邪很快就急不可耐了,其原因有很多。 首先,连打胜仗的阴执邪在与周瑀的遭遇战中竟然惨败,在洛川城外损失一万多人,大大伤了北狄士兵的锐气。 周瑀打仗,一向不按套路,哪怕阴执邪想利用手上的布防图,借地形优势进攻,也被周瑀轻松反杀。面对周瑀,阴执邪的军事布防图如同废纸一张。 当然,阴执邪不知道,周瑀手里有一张由姬婴绘制的布防图副本,且身边还有很多熟悉地形的将士。 造成这个局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北狄的军粮早就无法供应了。自从退路被江百川和容哲两方军队截断,他的均需供应就只能靠劫掠完成。初时还能应付,现在大军躲在洛川,进退两难,若是一个月之后没人饿死都是长生天的恩赐。 还有,洛川城内人心浮动,常有周朝人在营地周边闹市。他突然想起了宁安城内恐怖而离奇的机关暗器。若是洛川有人里应外合怎么办?若是周朝人中还有人能造出那种机关怎么办?阴执邪每天睡觉都不能安稳,最后,他只好下令屠城。 屠城似乎是解决很多困难的唯一办法,至少他能得到很多粮草补给,至少他现在不用担惊受怕。至于还能拖多长时间,阴执邪不知道,且他一想起来就头疼。 他想起了周璁。 周璁作为大周太子,是大周将来的主人,让他解围是最佳之选。 但周璁为什么要帮他呢? 阴执邪想着,忽而笑了起来,他叫来了他的军师骐音那。 当晚,洛川城有一队精兵从西南偏门冲出去,在与燕云十六州的骑兵缠斗一翻之后,冲出了包围圈,奔长安方向而去。 当手下人在向周瑀报告的时候,周瑀冰山一样的脸险些没绷住而笑起来。 周珏问:“五哥,要是太子真的被北狄人说服,发动兵变怎么办?” “你很害怕?” “嗯。” “为什么?” 周珏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孩从容洒脱的笑容,转念他又为自己没能先想到自己的父皇而自责,忙推开所有思绪,说:“长安若乱,危及整个天下。” 周瑀笑意更胜:“我大周天下现在不乱吗?若没有北狄人插一脚,你觉得我大周子民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可是……京城有很多无辜的百姓。” 周瑀心情大好,难得展现了一下他兄长的关怀:“怎么?京城有你心心念念的人?” “嗯……算是吧。” “是个姑娘?” 周珏有点窘迫,但一想到多日不见的容慈,还是红着脸点了一下头。 周瑀朗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下来,情绪转为哀伤:“真羡慕你啊,还有牵挂。我想牵挂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啊……” 骐音那经过十几天的奔波,终于到达长安,但是他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因为掌握了京城巡防大权的李行止命令士兵严格调查进出长安的人员的身份。但骐音那毕竟是凭脑子吃饭的人,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他在城外劫杀了一个行脚卖货郎,换上了人家的衣服,推着人家的独轮车进了城,护送他来的士兵偶尔能得手的,也乔装改扮进了京城,大部分留在了城外。 长安还是一样的繁华,人头攒动,酒旗招展,似乎没有受到一丝战争的打扰。骐音那想,中原物阜民丰,果然好地方。那些高高在上的小绵羊们,该换换地方了。 这样激动地想着,没料想一个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握着推车的年轻妇人挡住了骐音那的路。骐音那有些心烦,摇了几下独轮车上的铜铃铛表示催促。妇人知道身后有人,奈何行动不便,纵然尽力躲闪,也没能让出一条大路来。骐音那鄙夷地看着瘦瘦弱弱的妇人,满是不耐烦,继续摇铃铛。 周围的人看不下去,都侧目以视,骐音那却毫无察觉。他想,长安固然繁华,可这道路并不宽敞,将来他怎么跑马? 紧接着从身侧跑过来一个年轻男子,从妇人怀里抱过婴儿,并将小推车靠在了街道一边,让出一条路来,行人们又开始顺利地行走了。 骐音那推着独轮车也要走,却被抱着婴儿的男子和他身边的几个年轻汉子挡住去路。 抱着婴儿的男人面色不豫,说:“这位兄台好歹也是个汉子,将来也会有妻有儿。刚才不住的催促委实不该,好没有个汉子的气派,倒像个没开化的北狄毛子!” “你说什么?我是北狄毛子?”骐音那顿时气得连都红了,原来中原人竟是这样称呼他们。 男人见骐音那很激动,反而平静下来,说:“看兄台的样子,也是痛恨那群毛子的,看来也是个有义气的人。这次权且罢了,兄台好自为之吧。”说罢,跟其他老少爷们一起,往货仓方向去了。 骐音那恨得牙齿发抖。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群无知的羔羊们尝尝北狄骑兵刀锋的滋味。 联系到了早就混进长安的北狄细作,骐音那顺利找到了东宫的大门。他换上了自己的衣裳,手持东宫玉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周璁当然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北狄人,哪怕跟北狄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等着周瑀灭了北狄,然后乖乖回老家。 自从得到周珏跟周瑀在一起的消息之后,周璁每天战战兢兢的。周珏是皇上的小儿子,也是最受宠的皇子;周瑀因治理黄河之事而受百姓拥戴,因御殿擒拿楚王有功而受皇上赞赏,现在又率领骑兵抗击北狄新胜,锐气难挡。这两个人,都是他登上皇位的阻碍,有他们带着重兵守在身边,真是如芒在背。 可是还在挣扎的阴执邪还是派人联系到了他。 当骐音那嚣张地坐在周璁面前的时候,周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好几下。他很愤怒,但更害怕。 周璁想马上让侍卫将骐音那逮捕,或杀或剐,但他不敢,因为骐音那一路堂而皇之地进来,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通过骐音那能突然出现在大周国储面前这件事,一方面,周璁猜不透北狄到底在京城安插了多少眼线,骐音那一死会牵扯什么样的后果;另一方面,如果没有合适的罪名而杀了他,到时候这件事吵嚷起来,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就会追查骐音那来的目的,追查他和北狄的关系,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放了骐音那,就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当然更不可能。骐音那要是能平平安安地从东宫走出去,那么他的末日就到了。 左右似乎都是死局。 该死的李行止,什么人都能放进城!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四章 两害相权 天可真冷,阴沉沉的天空透着一股子寒气。 骐音那毫无顾忌地拿着桌子上羊脂玉茶杯喝了一杯茶,仰脸看见周璁像外面的天一样冷的脸,似乎很是享受,说:“看太子殿下的脸色,似乎并不欢迎在下的拜访啊?” 周璁在流氓一样的骐音那面前才不会隐瞒自己的态度,他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脑袋里盘算着处理他的办法。 骐音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大剌剌地说:“其实殿下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既然殿下还没想出处置我的办法,何不听一听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周璁冷笑了一声,“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殿下恐怕想的不只是我的死活,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 “你好像有恃无恐啊。” 骐音那站起来,在宽敞的宫殿里踱着步说:“我有一个能让我们两个人都不用死的办法,殿下不如斟酌一下。这个办法,不止能保住殿下的命,还能助殿下早日登上宝座,如何?” 周璁拧着眉毛看着骐音那。 骐音那一笑,说:“我家阴执邪大汗在洛川和你的两个弟弟打得正欢畅。说句公道话,你的两个弟弟尤其是五弟周瑀确实有些本事,让我家大汗难以招架。”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一旦周瑀得胜,这样的大功劳摆到你父皇的面前,难道赏赐会小吗?你的太子之位岂不岌岌可危?” 周璁眉尖一跳。 骐音那顿了顿,再次坐下来,说:“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是请殿下在长安发动政变,囚禁皇帝,然后登基。只要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怕什么?” “什么?!”周璁吃惊得眼睛差点瞪出来,“你让本宫造反?放肆!你……” “太子你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骐音那慢吞吞地说,“其实你早就想当皇帝了,国储毕竟只是国储,就算你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是不能成为大周真正的主宰。可惜的是,你那病病殃殃的皇帝老子就是不咽气,死扛着把持朝政,还总想着找个其他的儿子制衡你的权力。这样的日子你还没受够吗?” 周璁视线微动,支吾道:“我……我们周人尊崇孝道,弑父杀君会背上千古骂名的。才不像你们北狄人。” 骐音那并没有将周璁的嘲讽放在心上,他觉得周璁说的就是事实。不过他对周璁的假仁假义很是鄙视,忍不住揭露道:“我没让你杀他啊。你只要将他囚禁起来就好了嘛。” 周璁被人说中了心事,后悔自己的失言,又沉默下来。 骐音那说:“殿下也没必要想太多,我没有别的意思。自古皇家最薄情,大周如此,我北狄亦如此。” 周璁沉默片刻,突然了悟,说:“本宫明白了,你想逼本宫造反,然后周瑀的兵锋就会指向本宫而不是你们,你们就可以顺利脱身了。你们打的好算盘!” “非也,殿下误会了,我北狄汉子是最讲信用的。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北狄和殿下一样,将周瑀和他率领的燕云十六州数万雄兵看做最大的威胁。只要殿下旗帜一挥,北狄士兵就会全力向周瑀部进攻,到时候周瑀腹背受敌,自会兵败如山倒。那时候,大周江山还不是殿下一个人的吗?” 周璁的神情似乎真的平和了,他说:“本宫为什么一定要冒此风险?本宫是大周太子,跟燕王和齐王是亲兄弟。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眼看撑不了多久。等燕王战胜,回了燕云十六州,陛下驾崩,本宫可以顺顺利利地当上皇帝。” “是吗?真希望燕王能乖乖回到燕云十六州。”骐音那笑容更深,“可是依我看,燕王似乎已经察觉了军事布防图的存在,并且快速变换军队布防。殿下觉得,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璁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的脑袋快速运转:他从俞海那里得知,在京城的连环杀人案中,负责调查此事的姬婴似乎对军事布防图很是了解,紧接着,姬婴被派往灾区,同周瑀一起治理黄河。 难道是那个时候,姬婴就把一切告诉了周瑀?还是说,姬婴原本就是周瑀安插进朝廷的棋子? 难怪姬婴和江逸臣关系那么要好,他记得,放眼所有贵戚宗亲,只有不谙世事的周冉和不涉朝局的江逸臣跟他关系还不错。 看来这么多年,还是小瞧了周瑀! 这么气恼地想着,周璁听见骐音那适时的劝告:“其实周瑀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十足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不过,一旦我家大汗兵败被俘,周瑀得到了军事布防图,那么殿下的处境就真的糟糕透了。” 周璁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滑在他已经不再年轻的皮肤上,让皮肤勉强显出些光泽。 他的把柄被人捏了这么多年,他每天都活在忧虑中。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步入了中年,即将走向衰老,他怎么甘心,在并没有辉煌过的时候就草草收场? 他一生谨慎,不敢有一丝懈怠,但他的父皇还是常常对他大加责骂,说他举步不前,没有做君王的气魄。 既如此,他何不拿出些“气魄”给他父皇看?给天下人看? “你想让本宫做什么?直说吧。”周璁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眼睛并不能看到高大的骐音那,但他的话确是骐音那最想听的。 按下内心的狂喜,骐音那说:“其实太子殿下要做的事很简单。你早已经掌握了京畿城防,无论是禁军还是其他军队都要受到你的节制,甚至连军中威望甚高的伯威侯都听你的号令。既如此,殿下自然会万事可成。” “说说你们的计划。” “首先,请殿下马上囚禁老皇上,断绝他跟外界的一切来往,如果他自己因病不幸身亡那就更好了。然后,替皇上下召,宣布周瑀和周珏所带的兵马为叛军,黄龙城周围所有可以调配的军队能抗击叛军者,均受朝廷封赏;能诛杀周瑀、周珏者,可封王拜侯;协同作乱者,与叛军同罪。最后,命怀安王的西北野战军和宁安城守军回营地待命。” 周璁站直了身体,平视骐音那:“按照你的部署,将来北狄军队进入我大周境内岂不再无阻碍?你这是让我卖国!” “你我两国因为我们的合作而成了盟国,‘卖国’二字言重了。还是那句话,我北狄汉子最讲信用,等歼灭了燕王主力,解决了眼前的危局,辅助太子登上皇位,我阴执邪可汗自会回草原,完成继任大汗之礼。将来两国互通有无,岂非幸事?” 周璁犹豫了一下。 骐音那说:“如果太子殿下信不过在下,不如我二人即刻签订两国友好盟约。我北狄全力支持太子继承大统,太子则与我国缔结千秋之好。如何?” 周璁双手背在身后,透过窗子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上终于飘下雪花来。这雪下的并不大,却让人感到了明显的寒意。他记得,以这样的姿势来看这样的景色已经三十多年,真的看够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如你所愿。” 骐音那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他险些没控制住而抚掌大笑。 周璁的这句话意味着他多日的奔波没有白费,更意味着在掌控大周天下的道路上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因为这句话,他骑马在长安街市上横冲直撞就不是梦想,他的后代子孙穿上丝帛的衣服、吃着丰盛的佳肴也会实现。 他祖祖辈辈没能完成的任务,看来就要让他来完成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五章 开弓射箭 骐音那满足地踏出了东宫的大门。他的棉靴踏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串明显而冰冷的印记。紧接着,周璁召见了李行止。 周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目前他最器重的人,但李行止委婉地表示了反对。 李行止认为,周璁与阴执邪情况并不相同。阴执邪已经是强弩之末,跟周璁结盟只是走投无路时的一个脱身手段,若是能在大周捞到什么好处那是意外之喜。而周璁本就地位超然,何必冒着巨大的风险自降身段帮助北狄? 可惜,已经隐忍了太长时间的周璁已经听不进李行止的劝告了,每每在朝堂上仰头看着上面的龙坐却无法触摸的滋味真是难受啊。 周璁说:“请爱卿来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本宫既然已经决定做这件事,那就断不会回头。望爱卿全力帮助本宫,事成之后,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李行止低头思忖片刻,拱手答道:“全凭殿下差遣!” 周璁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他说:“本宫命你持太子令牌,接管京畿所有军队,若禁军大统领屈绍不交兵权,你可与副统领汲安一起,以意图谋逆之罪,将其斩杀。” “遵旨!” “调安瑞辰部包围宫禁,接管宫城禁卫军,就说两位皇子谋反,兵锋直指京师,本宫要保证陛下安全。以勾结叛军的罪名,将容慎打入死牢!” “是!” “分别向秦军、蜀军、湘军、黔军、赵军等部发出勤王令,说燕军已成叛军,让他们马上派兵扫除叛逆。凡斩杀周瑀和周珏者,封侯。急令西北野战军马上回师,免受殃及。” “臣领旨!” 安排完这一切,周璁的眼神也暗了下来。接下来他要去跟他的父皇做个不会很温馨的谈话,并让他在一张一张的诏令上盖上他的玉玺——不,其实他自己用玺更加方便。 陛下寝宫里,四处弥漫着药香味。一个接一个的太医请脉、抓药、呈药膳,忙忙碌碌,可周汝康一点也不给面子,一味地咳着。昏睡时还好,但凡清醒的时候,他就会感觉心口闷痛,喘不上气来。疼痛让他烦躁的厉害,让他总想杀了这些没用的太医。 可他知道,就算他再吼叫责骂,也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因为他还想活着。这些奴才死了没有什么可惜的,他可不能死。 但他的火气还是不能控制地往外冒,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天气里。 门窗紧闭,宫殿里烧着火炉,火炉里烧着兽金炭,没有一点烟味,反倒是香炉里燃着的安神香,就算远在门口都能清晰地闻到。 周汝康还在咳着。他不明白,他对道法一向虔诚,为什么神仙就是看不到,没有帮他减轻痛苦呢?他觉得凄凉,更觉得委屈,身边能为他拍背顺气的,只有一个又老又丑的太监。 这时候,他的太子进来了,没有人通禀,这让他有些不快。 国储毕竟只是国储,朕还活着呢!周汝康这样想着。 可接下来周璁简短的动作,让他更加气愤。只见周璁轻轻挥了一下手,所有忙碌的太医和奴婢都退了下去,甚至一直给他按摩的俞海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眉顺目地站在了一边。 无名之火让周汝康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暂歇之余,周汝康闷着声音问:“太子,你这是……咳咳……这是要干什么?” 周璁缓缓地登上了床榻前的台阶,走到周汝康面前。俞海适时地从台阶下搬过来一个小凳,请周璁坐下。 周璁毫不客气,掀开长袍后摆,稳稳当当坐了下来。这个样子,周汝康非常厌恶甚至是恐惧,因为这被居高临下地审视的样子,简直像一场审讯。 周汝康看了一眼见风使舵的俞海,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父皇,儿臣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来看望您罢了。”周璁气定神闲地说。 周汝康胸腔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他想用手去指周璁大逆不道的脸,可惜他抬手都费力,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明显一点气势都没有。于是他只好放弃了,将伸出去的手臂垂下来,只用眼神来宣示他的威严。 但这点威严在端坐着的周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周璁说:“儿臣已经做了三十三年的太子了,三十三年,回想起来真是太长了。儿臣记得,十二岁那年,父皇宠爱老二和他的母妃,几乎每天晚上都留宿在他们的璋华宫中,我母后为此常常以泪洗面,还告诉儿臣,这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幸好,表舅安鹏跃花了很多心思,献给您了一盆西域进贡的奇花,色彩确实艳丽,您看着高兴,转手送到了璋华宫里。” 周汝康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妙。他不想听到真相,但周璁的每一个字还是清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让他感觉头晕脑胀。 周璁神色淡淡的,说:“那盆花原本是没事的,但配上璋华宫独有的碎玉香就成了剧毒。只要焚烧碎玉香,那盆花就能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让人在短短十天之内,噩梦缠身,精神崩溃。” 周汝康胸口用力地起伏。他想说话,但吐字艰难。 “您是不是想问儿臣,为什么你没有中毒啊?您难道忘了,那时正赶上三弟狩猎坠马身亡,您正哭得伤心呢,哪还顾得上老二的病?后来璋华宫的人们都开始疯疯癫癫的,有道士说,是鬼祟作乱,而幕后主使是老三的生母安嫔。没错,安嫔艳冠后宫,确实不似凡人,且又刚没了孩子,‘作乱’也正常,所以你就杀了安嫔,可惜还是没能救了老二和他母妃。” “是……是你们……” “是,是我们,都是我们做的!我周璁一生谨慎,岂能让别人抢了位置?” 周汝康“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映的床榻上触目惊心。 但周璁并不甘心,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由苍白变得暗红的周汝康,越说越疯狂:“可是后来,你还是任由老四做大了,让他的地位越来越尊贵,甚至在我母后薨逝之后,让他的母妃当了皇后!你让我怎么甘心?所以,我杀了姬宣仪一家,杀了孟太尉,杀了很多人,为的是得到大周军事布防图,掌握整个大周的军队!” 周汝康已经接近昏迷,周璁却并不想这样放过他,他拽着周汝康的衣领,大声说:“你剩下的两个儿子现在已经被我宣布成了叛军首领,不久之后,周围所有的军队都会对他们区区十几万兵马进行围攻。相信不出半个月,我就能邀请父皇来品评你的两个儿子的头颅,那个景象,想来都会让人激动呢!” 周汝康已经完全昏死过去,嘴角流出的血晕湿了一片明黄色的被褥,他还是没能听见周璁嚣张的大笑,这样周璁有些许的遗憾。 周璁直起身体,将手上沾上的一丝血迹用俞海递过来的毛巾擦拭干净,然后把手放在鼻尖上闻了闻,确定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才将毛巾扔给俞海。 周璁看着俞海弓形的身子,说:“辛苦你了。这些天尽量别让他死了,本宫留他还有点用。” 俞海脸上堆着笑,说:“是,老奴一定会好好照顾太上皇,请皇上放心。” 这声“皇上”叫的周璁浑身都舒服。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取了大周玉玺,带着所有人的敬意,走出了寝宫。 勤王令发布到各地的时候,黄龙城也被大雪笼罩着,片片的白雪在北风的**下,下得正欢快。 就是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黄龙城内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心取暖休息,每一个士兵都穿着厚重冰冷的铠甲,等着接受周瑀的检阅。 一面“清君侧”的大旗迎风飞扬。 周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肩头落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映着他的红色的铠甲,倒衬的人更加精神。他点齐了五万骑兵,竖起了燕王王旗,一声令下,军队开拔。 但是周珏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马缰绳。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六章 兵分多路 周珏有什么担忧周瑀都知道,所以周瑀没有责怪周珏的阻拦。周瑀说:“老六,你放心,就算我恨父皇,也不会杀他,虽说他凉薄昏聩,可毕竟于我们有养育之恩,现在又被自己的儿子囚禁在宫里,旦夕将死。况且,皇位于我而言也不过如此,我要的不过是个天下太平而已。” 周珏放开周瑀的马缰,说:“五哥是个忠义仁德的大丈夫,这一点做弟弟的深信不疑。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天真地认为我兄弟们还能把酒言欢。我只是想,等五哥胜利了,好歹留周璁一条命吧,哪怕像周琰一样也好。” 周瑀看着周珏明亮却不失坚毅的眼光,心中一动,点头应下。 周珏的眼神因为周瑀细微的动作而欢快了许多,他说:“姬婴说的没错,周璁肯定会向全国发布消息,污蔑我们是逆贼。且不说京师禁军战斗力很强劲,就是蜀军和湘军,都跟周璁亲厚,听从周璁指挥,到时候三面夹击,定会很凶险。五哥你只有五万人,可要小心啊。” 周瑀心中一暖,勾起一个笑来,说:“你放心,那些个多少年都没有见过血的兵油子们,我还不放在眼里。倒是你,阴执邪似乎要背水一战,那狼崽子咬起人来也狠着呢,你得千万小心。怀安王虽是个照应,毕竟受朝廷节制,打起仗来难免束手束脚。要是人手不够了,最好朝容哲要。” “知道了,”周珏仰起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帮毛子我也应付的了,不要小看我!” “是是是,齐王殿下,”周瑀跟着大笑出声,“我差点忘了,你也是跟着怀安王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切磋一番。” “好啊!” 茫茫的雪幕里,五万纵横沙场的热血男儿浩浩荡荡奔赴长安,那溅起的和着泥土的雪水,似乎在唱着一首送别的悲歌: 河水腥,血水腥,偷将胡笳作闺声。赚命存孤城。 君心明,臣心明,且留故事后人听。朗朗心若灯。 望着离去的大军,周珏竟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知道远在康城的姬婴现在在想什么,若是她在,看到此情此景,又会有什么感想。毕竟这一切,都算是她的杰作。 其实姬婴的“杰作”还有很多,比如《讨皇长子璁檄文》。如今这篇檄文已经流传各地,尤其是“已问鼎于宗庙,如何称孝;屡摇尾于狼豺,怎敢言忠?”“穷四海之波流恶,竭九州之木陈情”二句,简直成了指责周璁的名句,文人士子就算不都知晓周璁的罪行,单为了这篇文章也争相传抄,竟惹得洛阳纸贵。 而饱受追捧的姬婴此时已经离开了康城,跟她一起离开的,除了江逸臣、李承宇和李御涵之外,还有所有黑骑营的骑兵及一万西北野战军精锐。他们的目的不是救援周珏,因为周珏自有怀安王江百川照应,他们要做的,就是为周瑀扫清障碍,尽快拿下长安。 第一次在行军时有心爱的女孩陪伴,江逸臣开心地不知道怎么好,奈何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李家两兄弟的面,他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只能让自己的宝马雪里飞紧挨着姬婴的那匹燕王送的红雕马,卖力地献殷勤。 李承宇和李御涵原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江逸臣越来越黏糊,总想着给姬婴端茶递水送吃的,搞得姬婴浑身不舒服。李承宇干咳了一声,想提醒江逸臣收敛些,奈何名动天下的小怀王殿下心里、眼里除了眼前的姑娘什么都不在意了,把李承宇用尽全力的干咳自动埋进了北风中。 江逸臣瞧着姬婴兴致淡淡的,忙心思翻滚,变着法求姬婴开心,可惜姬婴就是不给面子,囚在厚实的貂裘大衣里,冷眼瞧着他。 李御涵忍着笑,打马走到江逸臣身边,说:“远卿,我刚刚得了一副对联,只有上联,想让你给个下联如何?” 未来大舅哥一声“远卿”叫的江逸臣浑身舒坦。他自负才高,又想在姬婴面前表现表现,满口答应。 只听李御涵指着军容整齐的骑兵队伍,说:“我的上联是‘走枪走刀走宝剑,马上且分伯仲’。” 江逸臣仔细琢磨这个上联,觉得委实刁钻,尤其是“马上”二字,表面上指马背上,其实是说不久的将来。怎么对好呢?江逸臣思考了半晌,没有结果,转头来问姬婴。 姬婴探出个头来,说:“我要是答上来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江逸臣满眼都是宠溺的笑。 “我想让你闭嘴。”姬婴说。 李御涵和李承宇忍了半天的笑终于都爆发出来。 江逸臣一下子哑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三个兄妹。没想到,他威名赫赫的江逸臣竟然被他们几个人合伙算计了。 江逸臣内心很受伤,轻声“哼”了一下,打马向前走去。可没走多远,又掉过头来,说:“我想了想,反正无论如何你们都不想让我说话,我为什么不听完答案再走呢?阿婴,告诉我,你的下联是什么?” 姬婴也没想到江逸臣这么执着,只好再一次从貂裘里探出个头来,和着一团一团的白气,悠悠地说:“我的下联是‘求仙求道求长生,陛下原来迷糊’。” 这话放在以前,是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可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笑话,且极是应景。江逸臣拍手笑道:“好极,好极!” 十一月的天气,冷得能冻住天和地,却冻不住飘飞的战旗。 纵横千里的土地上,最剑拔弩张的就是黄龙山附近,而在这个地方驻守的,是最先收到朝廷消息的秦军史华春部。 史华春是不会放弃这么一个难得的“从龙之功”的,所以他要在周瑀的必经之路上设埋伏。 众所周知,黄龙因背靠黄龙山而得名。黄龙山虽称不上绝佳的天险,却也是一道天然屏障。若是在春夏时节,山林中树木繁密,非常便于伏击敌军,可惜,现在是雪花纷飞的寒冬。 因为手握一张军事布防图,所以周瑀很清楚周围的地形和布防情况。当他听说驻守在附近的秦军总兵是史华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现在的境况。 周瑀和史华春也是打过交道的。 当年,传说一直风平浪静的黄龙山突然闹起了匪患,因与长安相距不远,所以朝廷很重视。不久,黄龙山守军史大宁三次进山剿匪,彻底铲除了盗贼。这原本是大功一件,所以朝廷下了嘉奖令,而传令的人正是刚刚跟陛下闹了不痛快的周瑀。 原本这样的小任务是不必劳驾一位皇子亲自执行的,但皇上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不想再见这个儿子,干脆就把他派了出去。 或许这就是天意。 周瑀本就憋着一股邪气,到了黄龙山就更是窝火,因为,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军营里的人来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支军队,并没有经过什么激烈的战斗,或者说,他们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既然没有打什么仗,那怎么得到的军功?周瑀好奇,单骑进山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却扯出一桩大案。 原来,这山里并没有什么盗匪,只有三四个村庄,世世代代在此谋生。史大宁到这里之后,一时找不到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懒得操练兵士,便放任手下抢劫,欺辱百姓。后来百姓不堪其扰,进行反抗,史大宁便以此为由,率军灭掉了山里所有的人家。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是这样一个人神共愤的卑鄙举动,史大宁却敢向朝廷请功。周瑀到这里查看的时候,发现还有没烧净的百姓遗骸,还有没风干的血迹,破败的草屋里还有女孩子被撕坏的衣衫,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诉说着这些披着军人皮囊的禽兽的恶行。 周瑀当然没有把嘉奖令和赏金交给史大宁,因为史大宁当天就死在了周瑀的剑下。然后周瑀带着史大宁和几个罪魁祸首的头颅回京复命。 时任兵部尚书的史华春正是史大宁的父亲。 原本史华春还一个劲儿为儿子狡辩,指责周瑀滥杀功臣,但等周瑀把证据和当时一起参与“剿匪”行动的士兵一块带到御殿上来之后,史华春才哑口无言。 于是朝廷宣判,史大宁及手下一十三名将军为祸一方,谎报军功,处以斩刑,其他涉案士兵三百多人,按情节轻重,或关押,或流放。史华春身为兵部尚书,监管不力,且教子无方,贬为七品昭武校尉。 这件事原本到此为止,但太子“宅心仁厚”,向皇上进言,说史华春忠心为国,立有大功,虽教子无方,毕竟独子已经伏法,若惩罚太过,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陛下深以为然,便将史华春安排到秦军做统帅去了。 有句话说得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既如此,何不利用一下这个“仇”?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七章 龙战于野 燕军军营里的侦察兵团是周瑀最引以为傲的兵团之一,其敏锐程度堪称一流,当初就是靠着这些卓越的士兵,周瑀才能在燕云地区纵横不败。就在刚才,他的侦察兵来报,黄龙山出口的山顶上发现了一支箭袋和几匹马,很可能有人在这里设了埋伏。 好歹也是前任的兵部尚书,虽说是个善于逢迎的家伙,一贯会巴结太子,但能把埋伏做的这么明显,也没办法让人说什么了。 周瑀觉得,对付史华春,有些侮辱自己的智商。可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绕过这条疯狗吧?他此次行军的气势,怕是都要靠这一战打出来了。 守在山口的史华春等着这一天太久了。 年过半百,膝下却没了依靠,说起来着实凄凉,而致使他陷入这样的境遇的,史华春一直认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以前,周瑀虽不受宠,但一直“躲”在燕云十六州,所以他没办法“报仇”,天可怜见,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 他暗暗发誓,不会放过周瑀,哪怕赔上性命。 雪下了整整三天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过没关系,至少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就不必再费力给死去的人们准备遮盖尸体的白布,也不用思考怎样清洗四处喷涌的血迹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无论是哪一方的士兵,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谁都不敢亮起火把,以免暴露自身。这么冷的天,快要把人们的手脚都冻住了。 远处传来狼的哀鸣,一声一声,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山谷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都应该知道,这是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跑的声音。 借着幽微的光亮,隐约可以看见,有一团雾一样的东西从山谷里翻滚出来,偶尔夹杂几声战马的嘶鸣声。 史华春惊得从冰冷的石头上跳坐起来,蹲在山头往下看。他想,怕是周瑀担心山口有埋伏,所以打算趁夜,带着所有的士兵一口气冲出去。这么蠢的办法,亏他周瑀想得出来,还好意思驻守北疆这么多年,难道北狄人都是傻子吗? 来不及多想,史华春马上命令所有士兵打起精神来,专心听他的号令,而他自己,则耐心等着这一团黑乎乎的“雾气”裹挟着雪花和呜呜的北风快速靠近,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虽然他并不觉得热。 时间很短,但史华春觉得这样的等待还是太长。他似乎看到了,周瑀被滚木雷石打中、被乱箭射中时的场景。 儿子,黄泉路上走慢些,等一等这个人。史华春心里默默地想着。 对方终于到了预定的埋伏圈。只听史华春大喝一声,无数的滚木雷石就像漫天的雪花,从四面八方滚落下来,它们落到地面上的轰鸣声,就算是远在山头上也听得见。 一阵滚木雷石之后还有弓箭。秦军士兵朝着马背上的铠甲毫不留情地射箭,似乎山下的人是导致他们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的恶人,虽然他们自己也知道,燕军并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一匹接着一匹的战马嘶鸣一声,在滚木的重压下倒毙在路上,马背上的铠甲也一个接着一个中了流箭倒在地上。跑在后面的马匹因为不明白状况,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跑,最后跟前面的马匹撞在一起,互相踩踏。山下就像一锅乱粥,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活的少,死的多了。 有的马匹侥幸活了下来,想冲出去,却在山口遭遇了熊熊大火。大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映的纷纷扰扰的雪花跳动地更是欢快。 约莫一刻钟,山下终于安静下来,火势渐小。虽然还有短暂的马鸣,但叫的惨惨戚戚的,短促而痛苦。 史华春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人们从山上下来,打算找到周瑀的尸体,好回京复命,毕竟这是大功一件。但是,他的脚刚接触到山下的地面,就大感不妙:每一个铠甲下的身躯怎么都那么硬挺?倒像是……倒像是用草扎的。 与这个想法一起冒出来的,是他的冷汗。 这次史华春终于猜对了,他老老实实上了周瑀的当。 山头上,周瑀带着三万士兵,都穿着单薄的布衫,刚好到达。他们的衣衫因为长时间的奔袭已经湿透了。 早在战马向山口奔跑之前,周瑀一行就在巨大的马蹄声的掩护下,快速往山口移动。马匹进入了秦军的包围圈,被秦军射杀,也不过是为燕军争取时间。 周瑀抬起的右手一落,数以万计的箭羽被点上火,从山上俯冲下来。那跳动的火苗在俯冲时有一瞬的黯淡,但随着箭羽射中草人,火苗“噗”的一声,一下子燃烧起来。 被点燃的草人随即点燃了战马的尸体。火势快速蔓延,不过眨眼之间,就将秦军包围起来。 一系列变化似乎在回答史华春刚刚的问题:北狄人当然不是傻子,周瑀更不是。谁敢轻视他们,谁就要付出代价。 秦军上下都慌乱了。这里原本是他们为燕军准备的埋骨之所,却不知不觉间,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呜呼哀哉。 原本已经接近尾声的火势再次变大,且这次的火并不是只在山口点燃以断绝对手的逃生之路,整个山脚都变成了火海。山上带着火苗的箭不停地射下来,山谷里凛冽的北风又为火势助威。被殃及的干枯的树枝发出了“噼啪”的爆裂声。 有秦军想跳出火海,被手提大刀的燕军迎面赶上,经过简短的搏斗,还是难逃被杀的厄运。巨大的火光把整个天空照的如同白昼。 大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漫山遍野都散发着焦臭味。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谷里,竟然看不到一面完好无损的战旗。 第二天一早,燕军打扫战场,共清理秦军士兵残骸三万四千余具,缴获兵械无数。秦军统帅史华春虽面目全非、右臂被砍,但通过铠甲和佩剑,还是能辨别出他的身份。 这不过是周瑀征战生涯的一次小小胜利,本不足挂齿,何况对手还是大周将士,可这一仗壮大了燕军的声威,使很多观望的地方军队见识到了燕军的势力,从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周璁得知秦军在黄龙山全军覆没、周瑀已经顺利地走出了黄龙山的消息,惊惧不已。他简单调整了一下心绪,紧急命令手下人,向附近的赵军、齐军等部队发布命令,让他们以最快速度奔赴战场,救援京城。然后,他让禁军大统领屈绍派兵驻守各位朝臣府邸,谨防有人向周瑀暗通消息。 屈绍领命,不过半日,就将京城严密控制了起来。 说起屈绍,的确是个“聪明人”。当初周璁派李行止持玉牌来收禁军军权,屈绍察言观色之后,当即表示效忠太子,并交出了军权以示诚意,这让周璁很是惊喜,只是顾虑到李行止的告诫,所以起初并没有重用屈绍,将禁军交给了副统领汲安。 后来禁军中出现了骚乱,很多士兵私下谈论朝政,甚至开始传抄《讨皇长子璁檄文》,人心惶惶。汲安不能服众,又不敢轻易杀罚,很是头疼。幸而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请老统领屈绍。 汲安有病乱投医,向屈绍询问,屈绍便亲自出马,在军营里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安抚了士兵,使禁军逐渐安稳下来。 汲安将这件事如实上报给了周璁,周璁自然高兴,便任命屈绍做了副统领,不久,重新成为大统领。 京城还处在一片安定之中,但洛川却还是没有改变混乱的场面。与周璁一样,阴执邪也因为周瑀的快速胜利而深受震动。迟迟没有动静的他终于动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书趣阁_手机版阅读网址: 第八十八章 沙场群豪 怀安王的西北野战军并没有接受太子的命令而撤回西北,相反的,他们在宁安城和洛川周围的城镇不断增兵,大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架势。 说来也是,怀安王驻守西北三十几年,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北狄人较劲,要是他能乖乖听朝廷的话撤军才奇怪,更何况,发布命令的不是皇帝,而是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太子。怀安王还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容哲作为军中的后起之秀,不得不说确实手段独特。纵然尚未看出他征讨上有什么新鲜花样,但驻守城池还绰绰有余。听探子打探,容哲又在研究什么新的武器。哎,吃了那么大一个亏,阴执邪现在可不敢打宁安城的主意。 既然后退没有出路,不如前进?周璁已经掌控了朝局,形势似乎很好。若是能在周璁继位的过程中帮个小忙,那么北狄得到的好处怕会更多一些。阴执邪心中盘算着。 首先要解决的自然是黄龙城这颗钉子。 现在黄龙城里只有周珏坐镇。 阴执邪并不了解周珏,只当他是个周朝京城的一个纨绔。虽然他的手上有五六万的燕云十六州带过去的骑兵,但战争最重要的还是将领。有道是“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阴执邪先派了大将多尔果木率兵突围,与燕军激战整整一个时辰,几乎全军覆没,多尔果木重伤。然后他派都统澹盟再次突围,依然损失惨重。 此刻,阴执邪才发现,名不见经传的周珏似乎确实有些本事。 可就在阴执邪进退两难的时候,手下的士兵向他传达了一个消息,让他再次兴奋起来。 原来,年关将近,随军征战的大周士兵有了思乡情绪,想着快到父母妻儿团圆的时候,偏偏被当做叛军,跟一群北狄蛮子打仗。这样的情绪越来越高涨,给苍凉的小城更添了几分凄冷。 周珏并没有什么实在的办法,毕竟,他的处境更值得同情。他堂堂亲王,本该在王府的温柔乡里温酒驱寒,现在却连热水都不好多要。他的哥哥们正在互相厮杀,父亲生死不知。这么冷的天,可让他怎么活? 于是周珏命令大肆向周围城镇购买酒肉。最开始还让士兵装模作样地隐藏身份,不多久也就不在意了。很多士兵穿着燕军的铠甲就大摇大摆地去附近的城镇购买酒食,还偶尔购置一些过年用的挂饰之类的东西,俨然一派好好过个年的样子。 北狄探子在黄龙城下偷偷张望,常常能看见城墙上的士兵手里拿着烤羊腿大快朵颐,那满脸的油渣能让人清楚地体会到肉香。 这样一连近十天,可把北狄人馋坏了。大周士兵是人,北狄士兵也是人啊!现在洛川城里粮食短缺,就算把零零散散劫掠来的粮食都算起来,也撑不到过年。 北狄人都在气愤地咒骂周珏,这个纨绔,享福都享到军营里来了,还合伙欺负人! 不过阴执邪没有因此而生气,相反的,他很高兴。他认为,周珏毕竟年纪小,受不了军营辛苦,就算有点儿带兵的本事,也不过是一阵风一样,坚持不了多久。现在大周军纪散漫,正是攻伐的好时机。 阴执邪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北狄探子回报,今天从黄龙城出来了很多士兵,一批接着一批,都带着空的粮车,想来是为了采买粮食。就在刚才,有一队大周的粮草队伍押送粮草回城,经过洛川浅滩,看着浩浩荡荡的,约莫三千人。这些人押送的粮车上鼓鼓囊囊的,除了粮草,还隐约看见了猪肉牛肉。 阴执邪拍案而起:抄家伙! 阴执邪做了简单部署,他将手下的兵马分成了三队:一队七万,负责抢劫洛川浅滩的粮草,一队三万,全力进攻约莫成为空城的黄龙城,务必生擒周珏,剩下的三万士兵镇守洛川,预备增援。 阴执邪暗笑,周瑀和他的燕军号称无敌,不知道过几天他知道自己的五万大军已经葬送在他亲弟弟的手里,会是什么心情。 快到长安城下的周瑀心情其实并不糟糕,虽然他刚刚得知,赵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赵军驻扎于渭南,与燕军隔河相望。 赵军的统领叫做关磊。 关磊的名字虽然很有气势,但其实这个人长得很瘦小。已经三十几岁的人,在军营里历练了五六年了,竟还是白白净净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似乎在捉摸对方每一个字的深意。 他不是军旅出身,而是个书生。他是曾经的探花郎,原本待在御史台,前途无量,可惜有一次上朝的时候,他“不合时宜”地弹劾兵部御下无方官官相护,兵部就给他设了个套,让他“能者多劳”,去赵军军营做了个小小的幕僚。 不过关幕僚做事很是有模有样,不到一年时间,就解决了军饷消耗、军风军纪、换防调动制度等遗留问题,因而得到全军营的一致好评,于是得前任赵军大统领叶颂提拔,步步高升,直到军师的位置。 前年夏末,北狄大范围入侵,战线之长前所未见,向西直至西北野战军的大本营康城,向东则到了东北边城浩城。周瑀当时正在一个叫衡县的小旮旯里指挥燕军抵抗北狄,来不及救援,被迫向赵军求援。 整个战役持续了两个月,期间周瑀东奔西走,竟没来得及跟兄弟部队打个照面,但他对赵军的关注一刻也没停止,尤其是那位大手笔的军师。 浩城外有一条小河,其实没什么名声,不只是因为它不够宽阔,更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连个给它命名的人都没有。 北狄悍将多尔布勒率领三万大军就驻扎在河流的上游,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当时,敌我两军经过多次交锋,互有胜负,僵持不下,恰巧连续下了四五天的雨,双方战士都很疲倦,只好暂时息兵,以待雨停再战。 可惜,多尔布勒还是太老实,他竟然真的息兵了,而赵军却有些“小动作”。 周瑀听说,那年的雨真是大啊。 时任赵军大统领的叶颂听从了军师关磊的意见,派了三千士兵,趁夜在河流下游堆积了大量的山石,致使河水因长时间大雨而水位暴涨。 多尔布勒的驻地因为背靠大山,水不易倾泻,眼巴巴看着几万士兵像旱鸭子一样被活活淹死,尸体漂浮起来,将河面盖得严严实实的,堪称壮观。 从此,这条淹没了三万北狄军队的河流就被称作“饺子河”,因为所有经历过这场战役的人都说,那些漂浮的尸体,像极了锅里翻了肚皮的饺子。 之后,赵军趁热打铁,连续剿灭了好几股骚扰东北边城的北狄势力,为燕军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关磊名声大振。 就在一个月前,叶颂丁母忧去职,临走时向朝廷上表,请求将统兵大权交给关磊,由此,关磊坐上了赵军的头把交椅。 总的来说,周瑀跟关磊没有什么交情,但对这个人确实有些敬佩,也能称得上神交已久。今日在战场上碰见,竟有说不上来的一股子惊喜。 赵军的副统领是柴广云。 要说跟姬婴走走转转的这一年,见过的将军里那个能让周瑀记忆犹新,那还得说一说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柴广云了。 第八十九章 救命三箭 拜姬婴这个愣头小子所赐,去年去黄河赈灾,周瑀在宜阳府城头上认识了柴广云。虽是萍水相逢,但城墙上那个固守忠贞、侠肝义胆的汉子,让谁都不会忘记。他像一棵青松,让饥寒漂泊的灾民有栖身之所,他像一面旗帜,让城中的乡亲能在动荡的时期安稳度日。 虽说姬婴执剑叩门的举动抢了柴广云的风头,但谁也不能否认,那个在责任和道义间坚持站了数个日夜的将军,更值得灾区甚至大周每个人敬仰。 周瑀猜不透毫无背景、不显山不露水的柴广云为什么能一跃成为赵军的副统领,许是他和关磊对脾气吧。 虽说欣赏赵军这两个统领,但这场仗怎么打,周瑀还没有头绪,不过他并不担心。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周珏并没有他五哥这么悠闲。 为了引阴执邪的兵马出城,周珏可是下了血本了。他先装出一副不靠谱的公子哥样子,让士兵们大张旗鼓地采办粮食、蔬菜和肉,搞得整个黄龙城热热闹闹的,让北狄人放下警惕,可实际上,黄龙城外松内紧,只待阴执邪入瓮。 洛川浅滩,长长的一只燕军队伍,押着一车接一车的粮食缓缓地往黄龙城方向驶去。可是,如果仔细看,你就会发现,粮车虽被粮食和肉覆盖着,但压在底下的刀枪、剑戟、盾牌并不能完全被隐藏,反而在冬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不远处,枯黄的草丛里趴着很多健壮的男人,这些人并没有穿铠甲,他们穿的衣服都是暗黄色,几乎和覆在身上的枯枝烂叶融为一体。他们一眼不眨地盯着这只长长的押粮队伍,连呼吸都不敢太粗重,唯恐露了行迹。 短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草原汉子特有的嚣张的长啸。一马当先的阴执邪挥舞着弯刀,脸上都是放肆的笑。 马蹄卷起的纷纷扬扬的沙尘提醒着燕军,来袭的人数或许超出了他们的预计。他们立即从粮车里取出兵器和盾牌,将粮车丢在一旁,就近抱团。 见到燕军丢弃了粮车,北狄士兵以为燕军是被吓怕了,要乖乖投降。阴执邪更是高兴,他举着马鞭大笑着说:“被喂饱了的羊,还有什么斗志,就让草原的狼尽情享用吧!” 北狄士兵和他们的首领一样,挥舞着弯刀,提前发出了胜利的欢呼,锋利的刀刃指向燕军士兵,等待着刀刃刺透身体时,鲜血迸流的景象。 燕军当然不会像北狄士兵想的那样懦弱,相反的,他们之所以丢掉粮车,为的是腾出手来反击。他们组成很多小队,分别围成一个圈子,且层次分明,合作无间。 最外层的是盾牌兵,他们牢牢地把敌人的弯刀挡在外面,并借着盾牌间的缝隙,用铁钩、弯刀等武器,适时地砍断敌人的马腿。没了机动灵活的马匹,北狄士兵就难以发挥他们的优势。 然后是长枪手。他们的长枪有别于以前用的长枪,这次的枪杆被刻意加长了一尺长,便于士兵借着长度优势,在盾牌的掩护下回击敌人。 最里层是弓弩手,他们左右开弓,远近皆宜。北狄士兵以力大勇猛见长,很多将士用的是威力大、分量重的大铁锤、铁链,那些兵器由上而下砸在盾牌上,很容易打伤盾牌兵,将阵型打乱,这时候就需要弓弩手将这些人作为首先目标,以避免我军不必要的伤亡。 这种作战方式是周珏结合很多将军的意见设计出来的,暗自也做了很长时间的改进和训练,就连用到的长枪和箭弩,都是特意写信请容哲设计的,为的就是今天的一战。 北狄骑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型,对手就像是一个带着钢针的铁桶,无处下手却处处受制,很快就被灭了威风。 北狄引以为傲的草原马在接连不断的砍杀下纷纷栽倒,而高坐在马上的士兵也被迫滚落下来,随即成了燕军的刀下亡魂。 一具具的尸首卧在洛川结了冰的河面上,慢慢的,源源不断的温暖的鲜血竟要将冰面融化。 被冻住很久的空气沸腾了。 阴执邪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忙大喊着撤军,可没想到,噩运才刚刚开始。 草丛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号子声,数万个壮士提着刀剑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纨绔子弟”周珏。 其实埋伏在草丛里这么长时间,周珏跟每一个燕军兄弟一样,既兴奋又焦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可是当时时机还不够成熟。此时的北狄人都不过是落入平阳的虎,已经不堪一击了,兄弟们既然得到了出击的军令,谁还会保留一点儿力气,全都成了捕猎的猎人,奋勇无敌。 在内外的夹击下,北狄人溃不成军,阴执邪几次想组织军队反抗,都很快被打散,损失惨重。自知大势已去的阴执邪愤怒得无以复加,他转头看到奋勇厮杀的周珏,满腹的怨气加之于刀刃上,向周珏砍去。 周珏虽是皇子,平日并没有怎么经历过战场的厮杀,但少时在怀安王帐下磨砺出的功夫到底不是扯谎,一样实打实的。他见阴执邪双目赤红,几近喷血,不敢慢待,全力迎接。 阴执邪高举着大刀朝周珏身上砍去,被周珏险险躲过去,土地上随即留下了极深的刀印。阴执邪当然不甘心,他拔出大刀,接着向周珏身上劈。 周珏躲了几下,趁其不备俯身扫腿,想制住阴执邪的下盘,无奈阴执邪下盘甚实,竟纹丝未动,眼见大刀就要劈到脸上,便鱼也似的从胯下甩过。 阴执邪大吼一声,再次扑向周珏,周珏顺着阴执邪的手臂翻了过去。阴执邪扑了空,更加愤怒,反手抓住周珏的肩膀,周珏没有铠甲保护,忌惮对方蒲扇一样有力的大手,赶忙后退,还是被扯破了衣裳。 周珏眉心一蹙,剑锋一闪,转而攻击阴执邪上半身。阴执邪稳扎稳打的功夫,岂是三招两式就攻得破的,只是一个格挡,就将周珏的剑锋拦下,随后一个漂亮的刀花,将周珏甩了出去。 周珏没站稳,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而恰在此时,阴执邪从袖子里甩出去了一支镖刀。 周珏只看见一支精巧锋利的镖刀卷着冷风闪电一般朝自己门面上飞了过来,脑子“嗡”的一声炸响,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看箭弩就要射中周珏的眉心,却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弩箭打中,在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之后,改变了方向,随意丢在地上。 未等交战双方有任何反应,第二支弩箭紧随其后,朝着阴执邪面门而去。阴执邪没时间躲避,幸而反应还算快,赶忙用弯刀格挡。 被弯刀压制住的箭气势凶猛,哪怕目标是阴执邪这样的草原大汉,也被它的余威震得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 还有第三支箭! 这次阴执邪再没了应对的能力,被箭射中了左肩。血水随着箭的拔出而四处喷涌,箭头上的倒刺让阴执邪的肩膀瞬时血肉模糊。阴执邪的脸色立时就白了。 周珏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进攻机会。他举起宝剑,纵身向阴执邪砍去。阴执邪已是赤手空拳、身受重伤,哪还是周珏的对手,很快被周珏砍死。 北狄士兵已经折损殆尽,偶尔有幸运的,连滚带爬地逃了,燕军士兵也懒得追这些丧家之犬,毕竟,现在洛川城应该已经收复了。 腾出精力来的周珏终于可以看看射出三箭的勇士到底是谁,可他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吓了一跳。 第九十章 独行使臣 满身血污的周珏这个时候最想见到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在他的面前,让他惊喜却又羞恼。 容慈还保持着举弓弩的姿势,防止周珏被阴执邪打伤,眼见阴执邪已死、周珏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她才放松下来,收起弓弩,从马上跳下来。 周珏用袖子抹了两下脸上的血迹,紧走几步,在容慈面前站住,脸颊呈现出微微的红色。他说:“容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容慈今天穿的是一身红色的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只是简单束了,很英气逼人。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浑身都是血的周珏,确认这些血迹都不属于周珏,才放下心来。她回答说:“长安局势混乱,我大哥没办法出来。姬婴的夫人怕我受池鱼之灾,就让端木公子以押镖为名,把我装在一个箱子里带了出来。后来我回家见到父亲,跟着他来帮二哥。” “容振大帅也来了?” “来了,现在已经收复了洛川,打扫战场呢。怀安王的西北野战军也已经把想来偷袭黄龙城的北狄人消灭干净了。”容慈露出一排白玉一般的牙齿,眯着大眼睛,笑容里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你写信让二哥帮你收复洛川,我父亲就亲自带着宁安的兵过来了。有我父亲和江叔叔出马,这几个小贼怎么会是对手?” 周珏受了容慈的感染,也笑起来。他问:“那你怎么不乖乖待在洛川,容帅可真是放心你!” “他不让我来又怎么样?反正……反正……”容慈的声音竟越来越小,全不像刚刚巾帼英雄的气势。 “反正什么?”周珏追问。 “没什么。”容慈甩头要走。 周珏哪里肯放,他扔下被鲜血浸透的宝剑,拽住容慈的胳膊,抑制住狂跳的心,问:“你说清楚,不然我可不让你走!” 容慈被周珏步步紧逼,使劲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还不是听说你不要命地跟毛子们厮杀,我有点担心嘛!” “你担心我?你特意来救我?” 容慈一把将周珏推开,跳上马,临走前丢下一句:“明知故问!” 周珏解决了阴执邪,和容哲派来的援军会合,与此同时,周瑀的“进京之路”也接近尾声,原因是,姬婴和江逸臣带来的西北野战军已经赶上了周瑀,而在此之前,无论是燕军还是赵军,都像是来带队游玩的一样,平静得没有任何动静。 周瑀安置了西北来的兄弟们,将江逸臣、姬婴他们迎进营帐,严肃的脸上多了些笑意,他让手下人端了些新烫好的梅子酒,说:“你们来了,我军和赵军的战事就解决一半了!” 江逸臣拿着大碗喝了一大口酒,热辣的液体瞬时把热气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让他不禁畅快地“哈”了一声。李承宇和李御涵相比较之下还算斯文,其实不过是两个人酒量都不是很好,只浅斟慢酌罢了。姬婴的酒量更不好,连酒碗都没碰,直接倚在火盆前烤火去了。 江逸臣连喝了两碗酒,面颊泛起红晕,倒显得更精神了许多。他说:“我们路上都听说了,赵军现在的主帅是关磊,副帅是柴广云。我猜表哥是不想动刀兵,毕竟这两位都是真汉子,跟史华春不是一类人。” 周瑀受江逸臣感染,也喝了一碗热酒。他等着几位客人暖和过来,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回答说:“表弟说得对。我燕军已经被宣布为叛军,又刚除掉了史华春和他的秦军,正在风口浪尖上,现在再动刀兵,就算胜了也失了民心。赵军的士兵多来自山东、河北一带,与你我有些交情,尤其是那个副帅,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我想请你和姬婴出面,能收赵军为我所用自然是好,若不能,也请他们马上从渭南城撤军。” “赵军现在有什么动静吗?”江逸臣又问。 “还没有。我想关磊他们或许觉得事态还不明朗,不愿被太子当枪使,也就按兵不动了。” 江逸臣点了点头,转而问姬婴:“阿婴,有什么主意吗?” 姬婴把双手从火盆边抽出来,搓了搓,说:“明天我去一趟渭南城,看看情况再说吧。” “你要自己去?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江逸臣说。 “我也去!”李承宇和李御涵异口同声。 李御涵将手里的酒碗往桌子上一放,皱着眉说:“要说去灾区,我们都去过,谁和谁不是熟人呢。我们一起,去了也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去算什么?” 姬婴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要陪她,开心得什么似的,但当着周瑀的面不敢表露出来。她解释说:“你们都别着急,听我说嘛。我是这么想的:赵军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和燕军的态度,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偏向我们的,只是朝局不明,还在观望。既然要争取他们的支持,首先就不能给他们任何压力。燕王和小怀王都是军中将领,战功卓著,现在还不宜出面,等两军形势明朗了,再由二位跟他们进行正式的接触。” “我们呢?我们可以啊!”李御涵说。 姬婴接着说:“我去并不是因为跟他们相识,而是因为我的身份。我是陛下亲封的三品龙图阁大学士,此去赵军驻地就是为了表示我军对这件事的重视,两位公子没有官职傍身,天寒地冻的,何苦跑这一趟?” “就算我们没官职,好歹也能保护你啊!” “我去的是赵军驻地,又不是北狄的狼窝,能有什么危险?关帅和柴将军都是光明磊落的大好男儿,也不会为难我。我一个人进出方便,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好吧!”江逸臣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大不了我带着人在河边守着,等着你就是了——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学会逞强了!” 周瑀看几位客人表情各异,解围说:“两军对峙了好几天了,也不在意这一会儿。大家一路奔波都辛苦,权且歇一歇,明天早上我们一起,送姬大人过河。” 第二日一大早,周瑀、江逸臣一行人将姬婴一直送到河边,嘱咐了几句小心,注视着她踏着河面上坚硬的寒冰,往赵军驻地方向去了。 姬婴还没到渭南城下,就看见城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人一马。姬婴从马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衫,拍了拍棉裘上沾染的尘土,跨着大步往前走。 让姬婴小小惊讶了一下的是,来者并不是柴广云,而是关磊本人。 关磊并不比姬婴胖多少,只是更高挑一些,这副瘦骨藏在厚厚的儒袍下面,更显得弱不禁风。他的脸色已经有了几分暴晒过的黑黄色,头发用木簪子挽着,但挽不住的碎发随着凛冽的风飘散得欢畅。他的腰上别着一把长剑,似乎跟他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但细细打量,又觉得这把长剑给了他几分任侠的调调。 姬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元帅,就算是文武双全的容哲,跟眼前这个人也有很大的不同。她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人名——周瑜。她猜想,似乎三国时惊才绝艳的周郎才能有这样从容而温和的儒将气质。 不过,跟这个人打交道,似乎并不容易。 第九十一章 惺惺相惜 姬婴明白,柴广云之所以没有出现,应该是关磊刻意安排的,而其中的原因,姬婴自认为猜出来了。 姬婴认为,柴广云和她有些交情,这一点众所周知。由柴广云出面固然利于两军最快达成共识,但也难免落人口实。关磊此举,目的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以免将来两军合作,还会被朝中居心叵测的人说成靠着私人交情拉帮结派,到时候对燕军和赵军都不好。 姬婴是正三品,关磊虽手握重兵,但还只是个正四品,所以关磊先一步躬身行礼,口称“姬大人”。姬婴可不敢拿大,她忙双拳抱在胸前,躬身答道:“不敢,姬婴受燕王所托,前来拜见关帅。” “姬大人独自一人前来,倒让关某很意外。” “关帅亲自迎接,也叫姬婴受宠若惊。” 两人相视一笑。 关磊闪开大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城门口风大,请姬大人进城叙谈。” 姬婴以为,关磊会将她直接带到赵军官衙,谁知道却被引到了官衙外的演武场上。 此时,宽敞的演武场正是热热闹闹的时候,放眼望去,数以万计的士兵在各位将军的监督带领下,或舞枪或弄棒或骑马或射箭地操练着。姬婴曾经在禁军军营也见过这样的场面,但相比之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禁军那点人数,怕是赵军的将士们还没放在眼里。 一路上,有很多将军和士兵见到关磊和姬婴,都行着最标准的军礼立正问好,关磊偶尔回复一句,但大多时候只是轻轻点一下头聊作回应。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姬婴竟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看来关磊不是一个单纯做表面文章的人,他做事非常谨慎。 关磊将姬婴带到点将台上,面对着士气高涨的兄弟们,负手而立,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问题。他嘴边呼出的白气悠悠地飘起来,很快消散在风中。他说:“关某听说,姬大人曾经为了探案,去过禁军军营,可惜被小人陷害,受了伤,对吗?” 姬婴不知道关磊为什么用这句话开头,不过她如实回答:“惭愧,都怪在下大意。” “不过大人也因为这件事,认识了屈绍大统领。” 姬婴还是摸不到头绪,答道:“是。” “大人觉得,屈大统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直自信,机敏灵活,在军中威望极高。只是……” “只是现在成了太子的走狗,对不对?”关磊转过头来,正视着姬婴。 姬婴没有躲避关磊咄咄逼人的眼神,她说:“看来关帅和屈大统领有交。” 关磊的头又指向了面前的演武场,但眼神却更加飘远。他的声音淡然,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何止有交。没有大统领,何来今日的关磊……” 怎么会?难道关磊受过屈大统领的什么恩惠吗? 两个人不是同乡,似乎之前没机会见面。进入朝廷之后,一个是饱受排挤的文人,一个是风头正劲的武将,就算关磊被迫进入军营,跟远在京城的禁军统领会有什么交集呢? “状元爷一直平步青云,结交的都是皇亲贵胄,应该想不到我们这些‘生不逢时’人的苦楚。”关磊说,“当年关某年轻气盛,又自负有才,一腔热血只想着能为国挥洒。一直到撞见一个不该被撞见的阴谋。” 那时姬婴还在小山沟里苦读,籍籍无名,对朝廷上的政事并不清楚,自然不知道那时已经成为探花郎的关磊是经过了何等的风光之后,又遭遇了何等的落魄。 勤于政务的关磊连连升迁,已经高居御史中丞之职,其风头堪比现在的姬婴,只是他从没有结交过任何皇亲国戚。 六年前的八月,桂子飘香,庆祥嫂子亲手酿的桂花酒,醉透了长安街的每个角落。正值休沐,爱酒爱诗爱字画的关探花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从官署出来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去吉祥胡同买酒喝。 可是这次,他并没有买到酒。 庆祥嫂子家的门口已经被左邻右舍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沉重。被拥在里面的庆祥嫂子正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她的身边,躺着她那身上带着一个刺目的血洞的丈夫。 吴庆祥是被元帅就地正法的,罪名是通敌。 吴庆祥世代都在吉祥胡同住,以酿酒为业,他家的酒因为醇香清冽,被称为吴家老酒,远近驰名。只是最近两年,邻居们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原因是前年初朝廷对北狄用兵,征用壮丁服兵役,吴庆祥就在秦军中当了兵。 吴庆祥参了军,庆祥嫂子没办法,只好独自打理酿酒的生意。不过嫂子是个勤快聪明的妇人,短短两年时间,大家就只知庆祥嫂子的桂花酒,不知吴家老酒了。 而参了军的吴庆祥也不甘落后,他因为办事聪明勤快,很快被上司看中,在秦军中担任侍卫长,不可谓不风光。 可惜的是,此时的秦军统领史大宁因为草菅人命、冒领军功而被燕王斩杀,其父原兵部尚书史华春接替了秦军统领之职。 虽说老实巴交的吴庆祥没有参与史大宁的屠村案,躲过了流放之劫,但原来的秦军旧部尤其是有军衔的将领,绝大部分被分配到了其他的军营中。吴庆祥就被分配给了蜀军,做了帐前侍卫。 就算从军过程坎坷,但大家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实实在在安安分分的平头百姓,为什么会因为通敌罪而被杀呢? 看着庆祥嫂子悲痛欲绝的哭号,关磊想,这件事恐怕不简单,他要给人们一个交代。 但是,就在他转身要回御史台翻看最近各部递交的表奏的时候,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扣在肩膀上的手厚重有力,让关磊觉得陌生。他转过头来,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是从没有说过话的禁军大统领屈绍。 关磊在朝中行走了好几年了,却从没有机会和这位大统领说过一句话。当然了,禁军直接受陛下管辖,轮不到御史台说三道四,再者说,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但关磊就算再惊讶,出于礼貌,也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屈绍微笑着回礼,说:“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探花郎。难道关大人也爱喝桂花酒?” “正是,好些日子没喝到,正馋的难受,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屈绍说:“今天这桂花酒是喝不上了,不过状元堂的状元红也是一绝,醇厚幽香,不如我们一起去试试?” 关磊虽心里想着吴庆祥的案子,但并不急在一时,大统领盛情邀请,哪敢推脱,当下告了一声“叨扰”,陪着屈绍去了状元堂。 状元堂虽比不得当风馆富贵雅致,却位于街市正中央,四通八达。屈绍和关磊就选了一个临街的雅间落座。 关磊心中埋着乱七八糟的事,脸上不自觉地表露出来。屈绍却并没有介意,反而替关磊斟了一杯酒。 “探花郎有心事?”屈绍问。 关磊不愿撒谎,如实回答:“扫了大统领雅兴,关某对不住,只是……” 关磊还没说完,屈绍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截住了关磊的话。屈绍说:“大人的疑虑,屈某明白。吴庆祥世代在长安谋生,每天除了酿酒做买卖,也没做过什么其他的事,‘通敌’一事,没有动机。就算吴庆祥真的被人收买,窃取军队机密,这么大的罪过,应该是由元帅查清事实之后,向兵部报备,再经兵部调查批准,斩首示众。但是这次,既没有兵部报备,又不是当众斩杀,所以,其中一定有蹊跷。” 第九十二章 那些将军 关磊是个文人,并不懂军中的规矩,但经屈绍一解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诡异。吴庆祥这个案子,无头无尾,无因无由,这个吴庆祥,怕是一个嘴里藏着秘密的屈死鬼。 看来军中,尤其是蜀军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吴庆祥是个帐前侍卫,或许是因为他撞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丑事,而被上司在紧急之下灭口,之后随便安排了一个罪名。蜀军的浑水怕是很深。 那么就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吴庆祥到底知道了什么丑事? 关磊抬头看着眼前魁梧的屈绍,而屈绍还在悠哉悠哉地品着美酒,似乎他没有看出任何不妥,似乎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这个态度让关磊有些恼怒,他夺过屈绍手中的酒壶,说:“大统领既然知道其中的蹊跷,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心急?” “为什么心急?心急有用吗?”屈绍抬着眼皮问。 关磊皱着眉头说:“难道大统领猜出这件事的原委了?” 屈绍不答,只是伸手去要关磊手中的酒壶。关磊没有得到答案,不想随了屈绍的心意,只拿着酒壶不松手。 关磊的无礼并没有引起屈绍的恼怒,相反,屈绍的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屈绍抽回手,说:“放眼大周的所有地方部队,除却西北军和燕军我等不敢随意评判,其余的统领各有特点。赵军大统领叶颂虽是个正直大度的汉子,奈何能力不足,若不是有祖上荫蔽,是爬不上这么高的位置的;秦军大统领史华春尖酸刻薄、妄自尊大,喜欢逢迎讨好,不过有太子这棵大树罩着,谁也不好说什么。” “这个我知道。他的儿子犯了那么大的过错,而他竟然能全身而退,看来是个角色。” “那又怎么样?”屈绍一哂,说,“像他这样的人,只要失了势,就成了丧家之犬,下场可想而知——再说湘军和黔军,两位统领都年近七十,马上就要功成身退,可是后继无人。” “那蜀军呢?”关磊已经急不可耐。 屈绍拿过酒壶,倒了一碗酒,两口灌下去,齿间的酒香惹得他精神一震:“要说这位蜀军大统领滕浩德,可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物。马上征战的本事,这个人一点不差。他早年在江北领兵,短短两年,就捕杀大小盗匪两万余人,使当地匪盗听说他的名字就能吓破胆,甚至有个水匪头目听说他带兵巡查到江边,惊恐非常,干脆引刀自裁。” “真乃悍将!”关磊由衷赞叹。 “但这个人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 “什么?” 屈绍再斟了一杯酒,却没有马上喝,他说:“说出来怕关大人不信,这位叱咤风云的元帅滕浩德是个出了名的贪官。” “贪?” “是。这个人爱财如命,但凡谁能给他送钱,他就听谁的话。当年有个悍匪被他追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将自己多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全部送给了他,他竟然堂而皇之地将人给放了。这件事之后被人告发,陛下还斥责了他两句。” 关磊望着面前晃动的酒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屈绍说:“据我所知,楚王周琰为了拉拢滕浩德,除了每年应给的军需俸禄之外,还会送他一万两白银和两个美妾。” “一万两白银?!这不是……” “相当于楚地所有百姓不吃不喝一个月的收益,也是朝堂上各位王公大臣三年俸禄的总和。当真是大手笔。而这,还不是滕大人所有的收入,他的收入渠道还多着呢。” 关磊做官也有些年头,却没听说过这么骇人听闻的消息。不过是个地方军队的首领,竟敢贪污到这种地步,就此看来,大周的覆亡,跷足可待了。 “大统领把这些事都告诉在下,应该不是随口说说吧?”冷静了片刻的关磊注视着屈绍说。 屈绍坦然回答:“把这些事告诉大人,并不是有什么图谋,只是觉得大人为官时日尚浅,不知道官场的水有多深。以我的了解,大人刚正不阿,遇见百姓的冤屈怕是不会袖手旁观,但是我要提醒大人,这件事就算查出什么来,也不要声张,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惹了不该惹的祸。” 关磊听完屈绍的劝诫,怒火中烧,他拍案而起,说:“大统领这是什么话!在下读圣人之言,立志报效国家,哪有苟安退让的道理?像滕浩德这样的蛀虫,必须除之而后快!大统领若是怕引火上身,那就当今日没有见过关某吧。告辞!” 关磊头也不回,拂袖而去,只是在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六年之后,当关磊把这件事慢慢将给姬婴听的时候,姬婴已经猜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了。 那一天,关磊辞了屈绍,马上回到了官署。他派遣手下官员马上查找最近所有滕浩德传到京城的邸报,同时派心腹,秘密前往蜀军军营,询问和吴庆祥有接触的士兵,调查吴庆祥的死因。 经过多方努力,关磊终于明白了吴庆祥案的经过。 原来,史华春与滕浩德交情匪浅,当年滕浩德受史华春提拔,一直心存感激,只是可惜,史华春是太子的心腹,而滕浩德是楚王的人。 后来史华春成了秦军大统领,滕浩德出于礼节,给史华春送了些礼物,不久,收到了史华春的谢函。 这不是一封一般意义上的谢函,因为它的主要内容不是“谢”,而是“劝”。在信中,史华春明明白白地向滕浩德转达了太子的邀请,其待遇之丰厚远超眼前,并提出,太子的所有许诺都是暗地完成的,也就是说,滕浩德还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接受楚王的高官厚禄。 这种承诺,任谁都会心动。于是滕浩德答应了下来。 不过滕浩德不是一个严谨的人,或许是他一时得意忘形,竟然让这个消息被几个身边人知道了。 滕浩德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他当机立断,杀掉了几个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其中就有帐前侍卫吴庆祥。 吴庆祥确实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曾经把它当成谈资,讲给两位同僚听。之后,多亏关磊手下的人打探,这件事才最终水落石出。 了解了真相的关磊头脑很清醒,他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谋杀案,而是牵连到两位掌权皇子和两个地方军统领的党争案。他要慎重地对待。 可惜的是,关磊还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方式让陛下了解这件事,太子就已经盯上了他。 第九十三章 投笔从戎 这天早上,关磊正要去御史台府衙,还没出门,几个仆人匆匆忙忙地端着两个木匣子进来,说是刚刚有两个乞丐受人所托,要把木匣子交给关磊。 关磊一时摸不着头脑,便让仆人们打开木匣子。 就在匣子被打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厅堂,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其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仆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就算是自诩经过了几番风浪的关磊,也吓得跌坐在椅子上。 每一个匣子里都盛放着一颗头颅。 关磊觉得自己的喉咙干燥得发疼,却没有唾液去滋润,他的脸由惨白转而变得通红,且这热气经久不散。 死去的两个人关磊认得,是当初他派去蜀军军营调查吴庆祥死因的两个心腹。 当天,关磊没能出家门,因为他病了,且连续病了半个月之久。 病中的关磊没有闲着,他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杀掉他的心腹并把头颅送回来以作要挟的人,一定是太子,但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国储和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而自己,不过是只会舞文弄墨的酸腐书生,芝麻小官,微不足道。 但是,他要妥协吗? 想到无辜惨死的吴庆祥和痛哭无助的庆祥嫂子,想到两位被牵连而身首异处的兄弟,想到军中不可告人的交易,想到朝廷你死我活的党争,关磊不甘心。 既然不甘心,就不要妥协! 有道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军队不能被交易,百姓也不能受愚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是堂堂丈夫! 关磊挣扎着从榻上起来,坐到书案前,略一思忖,提起笔来。 他先写了一封奏表,内容自然是叙述吴庆祥案子的经过,并将军队中的党争叙述得明明白白。然后,他写了一封遗书,简短地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之事,不过一笔一划,都在激励自己绝不退缩。 等墨迹干透了,关磊将奏表藏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将遗书叠好,夹在书案上的一本翻旧了的《史记》中。 关磊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下起了雨。秋雨绵绵夹杂着清冷的风,像极了他此时的心境,似是平静,实则翻动不止。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穿戴整齐,关磊打开房门。有仆人跑过来,垂手站在廊下等着他的命令,在听到他“备车”的吩咐之后,低着头顺着廊道跑走了。 于是关磊又想,这次进宫一定是凶多吉少。就算陛下同意当庭对峙,像他一个没有人证物证的人,怎么能撼动太子和楚王?自己无牵无挂倒也罢了,这些跟着他的仆从们实在无辜。等将来太子和楚王追究起来,怪到他们身上,岂不是他关磊的罪过? 不如放这些仆人离开吧。 这样想着,关磊走进蒙蒙的秋雨中。雨滴泛着凉意打在身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可就在关磊要走上厅堂台阶的时候,有个浑厚的嗓音叫住了他。关磊回头一看,竟然是屈绍。 屈绍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发梢上点缀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在雨中待了很长时间了,但他还是那么身形挺拔,没有任何畏缩之态,与面前的关磊完全不同。 关磊猜不出屈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却猜得出屈绍来的目的,所以他有一瞬的惊喜。他双手合抱,向屈绍行了一个大礼。 屈绍面色沉静,回礼致意,他说:“在下等候多时,有话想对关大人讲。” 关磊让出书房的路,说:“请大统领屈尊,到书房叙话。” 二人围着书案面对面坐下,也不客套,直奔主题。 屈绍问:“大人是不是想进宫面圣?” “是。” “难道想以死进谏?” 关磊面色苍白,答道:“惭愧,在下别无他法。” 屈绍沉默半晌,说:“大人可知,陛下并不把党争放在心上?” “关某明白。” “大人可知,你以死明志,最后只能是徒劳无功。” “我知道。” “大人可知,我大周的地方军队各有流弊,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能整顿的了的?” “我……知道。” “既然大人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舍身犯险?” 关磊站起来,对着屈绍的目光更加坚定:“不去试试,谁都不知道结果。如果关某的死能引起世人对军队廉洁的一点重视,能让那些草菅人命的官员有些许不安,能让天下士子明白尚有昭昭天理在,关某也算死得其所。” “如果……如果大人不用死就能做到这些事呢?”屈绍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缥缈。 “什么?”关磊显然不相信屈绍的话,皱着眉问。 屈绍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做一个决定,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恢复了正常,说:“我在朝中多年,好歹有些人脉。赵军大统领叶颂与我交情深厚,大人不如先去赵军军营暂避风头。” “为什么?” “我曾说过,叶颂虽能力不足,至少品行端正、刚直大度,所以赵军军营还算干净。大人可以先在赵军军营中站稳脚跟,等时机成熟再图谋发展。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后面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关磊短暂思考了一下,说:“就算叶帅愿意收留我,现在我已经被太子盯上,怎么脱身?” “这个不难。兵部侍郎寇大人与我交好,他可以帮忙。大人可以假意弹劾兵部,然后请寇大人出头,造成一个你被兵部栽赃陷害的假象,然后就能出去。不过……” “不过什么?” “我担心军中生活艰难,将士们重武轻文,难免排挤大人,想要混出个样子,怕是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关磊郑重地向屈绍行了一个大礼,说:“大统领为在下想的周全,在下不胜感激。古时有班超投笔从戎,而今关某为什么做不到?关某虽只是纸上谈兵,但相信在军中历练,会增长见识、丰富阅历。等将来在军中有一席之地,就会在澄清事实、匡扶社稷时多几分把握。关某愿意去,请大统领帮我!” 屈绍也站了起来,回礼答道:“能为大人略尽绵力,是屈某之幸!” 之后的事世人都知道了。刚正不阿的御史中丞关大人弹劾兵部御下无方、官官相护,被兵部冠以“随意攀咬”的罪名,后经太子亲审,责罚关磊三十大板,贬谪至赵军军营历练。 当关磊托着伤残的身体走进赵军驻地的时候,大周正好迎来了新的晴朗的一天。 第九十四章 兵临城下 正如天下人看到的那样,进入了赵军军营的关磊像是一个终于摆正了位置的水车,一直工作,不知疲惫。 经过细致地观察分析,关磊制定了详尽合理的军法军纪,完善了军队奖惩制度,落实粮饷补给,还亲自带人勘测地形,绘制了更加详备的地形图和作战布防图。赵军军威大震,以至可以与燕军配合,连挫北狄骑兵。 一场一场的硬仗不止打出了赵军的军威,更打出了关磊的名声,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品阶连连提升。也正因为如此,叶颂最后将整个赵军托付给了他。 今日的关磊,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没有金玉宝石的点缀,没有供人大加吹捧的头衔,没有坚硬无比的材质,甚至刀把都被破烂的布条包裹着,但它的刀刃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磨砺之后,散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辉。 关磊的故事讲完了,这个原本与姬婴毫无关系的故事,竟然让姬婴热血沸腾。一场与皇权的较量,一个经受住了时间考验的磨砺,“卧薪尝胆”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丝毫不为过。 姬婴上前迈出一步,与关磊并肩而立,说:“姬婴斗胆揣测,关帅其实打一开始就不想给太子卖命,而是想趁此机会辅助燕王殿下夺取皇位。我最初没有见到柴广云将军,以为关帅是怕将来归于燕王麾下,难免落人口实,对柴将军和其他几位与我等相熟的将军名声有损,现在看来,关帅之所以没有让他们出面,只是因为早已经做好了决定,根本不用他们做任何事。” “名声这个东西,原本我就不稀罕,无论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过是身后事,我也无力辩解。做官做人,只要活着的时候,能干一些不后悔的事,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关帅的格局,总是比姬婴高上许多。” 关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姬婴诚恳的赞赏而有一丝得意,他的语调还是那样平静,姿态还是那样孤高,只是说出的话,透着几分欣赏:“不敢当。大人能在北狄纷乱的局势下审时度势,帮助齐王殿下和容哲将军脱险,并杀死北狄公主拓也不花,这份远见和胆量,关某自愧不如。” 与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客套的,所以姬婴很干脆地问:“既然关帅早就拿定主意投身燕王麾下,那么今天讲出这些往事,就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屈大统领了。” 关磊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封皮没有署名的信,交给姬婴,说:“姬大人一看便知。” 姬婴双手接过信,展开看,顿时惊喜非常。信是屈绍写的,而最后的署名,除了龙飞凤舞的“屈绍”二字,还有两个清秀的字迹——“容慎”。 原来,屈绍之所以积极地帮助太子,并争取恢复禁军统领的官职,都是容慎的主意。容慎在被关入牢房之前,就已经授意屈绍,掌握住禁军兵权,以待燕王和齐王勤王救驾。 姬婴不得不说,容慎有丞相大才,眼界高远,用人巧妙;屈大统领不愧是赤胆忠心的智将,能屈能伸,静待时机。 因为这封信,燕王和齐王离攻入京城就只差一步了。 受时间限制,赵军军权交接仪式并不隆重,但极尽尊崇。如果说燕王和小怀王亲自来赵军驻地交接已经出乎很多将军的意料,那么在改编之后还保留关磊大统领的官位就更让所有赵军惊喜。这意味着,他们还是独立的存在,与燕军更多的是合作,是兄弟,而不是上下级。 整编之后的军队,大军改名“北军”,与京城的“南军”相对,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浩浩荡荡开往长安城下。 期间,齐王周珏赶了上来,与大军合为一处。 跟周珏一起来的,除了当初留在黄龙城的燕军之外,还有容家大小姐容慈。 容慈见到安然无恙的姬婴很高兴,但相比以前一见面就要抱着姬婴的手臂高谈阔论,她安静了许多,对于其中的原因,和她熟悉的人都能猜中,因为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魁梧了许多的周珏,且嘴角含着幽微的笑意。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最开心的是李御涵,他不仅为好友周珏高兴,更为姬婴能甩掉容慈而庆幸,他的妹妹,怎么能被一个女孩子纠缠? 容振和容哲都没有来,他们在宁安镇守,清扫北狄的那些还有进攻能力的零散部队。 说来也是讽刺,大军到达长安城下的时候,正值大年三十,原本喜气洋洋的日子,却被双方杀气腾腾的军队搅得七零八落。 长安的街道上安静而凄冷,堆积着混了泥土的残雪的道路上,除了穿着厚重而冰凉的铠甲的巡逻士兵,久不见人。无论是王侯贵族还是白衣平民,都惶惶不可终日。几百年没有见过血了,现在谁能活的安稳? 周璁一早就站在城头上偷偷往下看过,一望无际的旷野上站满了士兵,他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将来登上皇位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这气势任谁都胆寒。 周璁已经杀掉了三位主张投降燕王周瑀的大臣,其中两家是满门抄斩,他发誓,绝对不投降。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现在是离皇位最近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放弃?固守京城或许还能等来勤王的军队,投降一定会成为阶下囚。他是堂堂国储,哪怕让这个京城为他陪葬,他也不会屈服在燕王脚下。 他召见屈绍,询问京城的布防情况,屈绍的回答是,禁军军心动摇,怕是撑不过半个月。 周璁心里空落落的,他把希望又寄托在李行止的身上。他问:“本宫发给蜀军的军令不是早就该到了吗?滕浩德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消息?” 李行止神情似乎很平静,回答说:“蜀军已经越过长江,快的话,大约四天能到达。” 周璁抱怨:“本宫养了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子,现在到了正事上,他竟然推三阻四,还敢拿史华春的事责问本宫,真是放肆!” “殿下息怒,”李行止说,“殿下也知道,滕浩德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许他个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添些好处,他的行军速度自然就快了。” “你知道本宫给了他多少好处吗!”周璁忽略了屈绍的存在,慌不择言,等话说出去,忙尴尬地咳了两声——就算他确定屈绍是他的人,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他,毕竟这是个不光彩的事。 不过李行止说话没了顾忌,他说:“现在正是用人之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等乱贼平定了,找个借口除掉他也就罢了。” 周璁没料到李行止说话能这么直白,他不住地用余光看屈绍的反应,看到屈绍还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明君形象,回答说:“本宫不是鸟尽弓藏的人,怎么会在事成之后乱杀功臣?对于滕将军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李行止拱手答道:“是微臣小人之心了。催促滕将军的事,请殿下尽早定夺。” “都依侯爷。这件事——冯童!” 周璁的贴身太监站出来,应道:“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替本宫颁旨。” “奴才遵旨!” 第九十五章 武林大会 相比于周璁的慌张,城外的周瑀和周珏就坦然的多。他们到达京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研究攻城策略,更不是举兵夺城,而是犒劳三军。 至于为什么不攻城,燕王和齐王的考虑是一致的。现在他们不知道周汝康是不是还活着,轻举妄动只会让天下百姓把他们当成乱臣贼子,同时,他们还要观察其他军队的态度,尤其是蜀军的态度。 毕竟,纵然是大周京城,在燕王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座满是欲望和争斗的城池,攻下它,只是时间的问题。 北军军营里少有的热闹。 今天的点将台上,没有往日严肃庄重的发号施令,取而代之的是齐王发起、李御涵主持的“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没有品阶资格限制,无论是拳脚还是刀枪,甚至弓箭暗器,都可以在这里一决高下,至于奖励,就是状元郎姬婴亲笔题的一副春联。 奖赏虽小,重在荣誉,所以小到士兵,大到将军,都跃跃欲试。初时上台比武的人本领只是一般,之后能人越来越多,让大家看花了眼,有时候两个人你来我往,酣斗将近半个时辰,而围观的将士兴致不减。 赵军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将军,不足三十岁的样子,长得干练精神。他已经连续打败了四个挑战者了,其中有一位就是他的上级柴广云。 江逸臣远远看着,对周瑀说:“关帅手下的这个几个将领功夫都很不错,就看这个小将,一招一式挺有章法,放在战场上定是把好手!” 周瑀笑着点点头,说:“我倒觉得柴将军行事光明磊落,让他跟着关帅多锻炼几年,磨磨性子,将来定能独当一面!” 到了下午,因为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周珏和李御涵干脆又开辟了两个比武场,并区分文斗和武斗。文斗斗的是兵法策略,武斗斗的是拳脚招式。 其中就有一个小伙子,站在文斗的擂台上,竟敢点名跟关磊一决高下,更让人意外的是,关磊坦然接受了挑战。 小伙子名叫常建,是燕军新招的士兵,也就二十三四岁,干净利落,走路带风,像是个练武出身的,可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跟关帅文斗。这可惹来了几乎所有人的围观。 要说关磊,虽博览群书文采斐然,但毕竟主要涉猎经史子集和经学著作,只是近些年在军中历练,才开始涉及兵法布阵,所以,对于他到底能不能赢,大家也很好奇。 围在擂台最前面的是周瑀、周珏、江逸臣和李御涵,为了增加打擂的刺激性,李御涵提议,开设了一个赌局,由燕王周瑀做东。 这可把大家乐坏了,一场文斗,搞得比武斗还要热闹。多数人都买关磊赢,可周珏偏“另辟蹊径”,买关磊输。 这场文斗谈到了古往今来的战事及应对策略,谈到了《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谈到了带兵之法,谈到了养兵之道,总之,这场比试,简直是对战事的辩论和反思。 最后,常建被辩驳的无话可说,便利落地躬身施礼,说:“草民输了,心服口服!” 关磊笑着答礼:“阁下见识不凡,承让了。” 台下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事后,周瑀为了兑现承诺,将自己的圆月弯刀当成了赏格送了出去,而赌输了的周珏,送出了自己的随身宝剑,后来,为了凑热闹,关磊把自己的圆领罗铠也贡献了出来。 在这些宝贝的映衬下,姬婴的春联瞬时就没了光彩,姬婴为了争个彩头,扬言要把江逸臣送她的腰刀当成赏格送出去。 姬婴的话一出口,可把江逸臣吓了个半死。江逸臣抱着姬婴握着腰刀的手哀求:“这是个无价的宝贝,求状元爷手下留情啊!” 姬婴就喜欢看江逸臣抓狂的表情,她得意地说:“这把腰刀意义非凡,不如看哪位将军能拔得头筹得到它,让你跟人家过一辈子也是一样的。” 江逸臣气得直跺脚,他把姬婴扯到角落了,恶狠狠地指着她,咿咿呀呀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姬婴满意了,玩笑也开够了,她笑着点了一下江逸臣的鼻尖,说:“你那么好,我才舍不得把你送给别人呢!” 江逸臣被姬婴的两句话哄得舒舒服服的,就势抱住姬婴的双手,放到唇边一吻,说:“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么甜的话了?以后要常说。” 似乎是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大年初一的下午,有人向周瑀递了一封信。 信竟然是滕浩德派人送来的。 当着大家的面,周瑀打开了信封,他没看两句,就大声笑了起来。这让在座的文臣武将都非常好奇,止不住地往前凑。 周瑀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他把信转手交给了贴过来的江逸臣。 江逸臣拿过书信,看着看着也笑起来。大家催促他,问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江逸臣阴阳怪气地回答:“滕浩德不愧是大贪官,他言辞激烈地说,他已经率领二十万蜀军精锐出了锦官城。如果燕王能封他做蜀王,他就率军归于燕王麾下,否则就跟北军决一死战。” 大家一阵哄笑。 关磊说:“大周军事布防图上说,蜀军总共约有十二万人,其中包括三万游击部队、五千后勤部队和一万战斗力低下的农民军。这二十万精锐是从何说起?” “一个多次易主的人,还敢这么嚣张,上来就狮子大开口,这怕是今年我们听到的第一个笑话了,哈哈……”周珏大笑着说。 周瑀坐到正位上,说:“看来征讨滕浩德是必然的了,请各位说说看法吧。” 滕浩德确实是个狠角色,因常年治理流寇作乱,所以在军事上威望很高。但无论是周瑀、周珏,还是江逸臣、姬婴、关磊,甚至没有官职的李承宇和李御涵都知道,周瑀所说的“看法”,并不单指战术,更重要的是派谁领兵。 长安眼看就要攻克,而征讨滕浩德还需要耗费很多时日。这意味着,皇帝一旦在这个时期驾崩,那么谁做下一任天子就成了个大问题。 天下人往往并不在意谁奉献的最多、谁的功劳最大,而是在意谁做到了最后那一步。攻下皇城就是清君侧的最后一步,也是登上皇位的最后一步。 说的更直白一些,谁留下来,谁做天子的几率就会更大。 第九十六章 城内来人 要说皇位,任哪个皇子都会动心,坐在那个位置上,意味着拥有无上的权力和所有的财富。 在楚王刚被软禁的时候,周珏一度被朝臣们认为是最能跟太子争夺皇位的皇子,因为他最得陛下偏爱信任,他母亲在世时,也是深受陛下宠幸。连周珏自己都知道,前两年若不是李御涵机敏,一直贴身保护他,他怕是早被太子和楚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 在姬婴出现以前,周瑀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因为希望太过渺茫。他的母亲生前不受宠爱,他自己因为仗义执言屡屡受陛下猜忌恼怒,甚至把他打发地远远的。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来的命运应该是在燕云十六州的风霜里驰骋一生。 现如今,政局巨变,一场战争打乱了他们原来的人生轨迹,他们要在天下最大的诱惑面前做出选择。 “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无赖,就让我去吧,给我五万人,我一定把他的脑袋带回来!”周珏似是毫无城府,信誓旦旦地说。 大帐里有片刻的沉默。 周珏回头看了一眼容慈,后者回复了一个“随时跟随”的微笑。 “还是我去吧。”周瑀平静地说,“滕浩德到底不是庸才,一笔一笔的军功在那儿摆着不是为了好看的。” “五哥是不信任我吗?”周珏皱眉说,“周珏虽不才,却也领过兵带过将,不会在小人面前出丑。这里离不开你,你得留下!” 江逸臣站出来,说:“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俩谁也不能去。让我和关帅去吧,我们带着赵军走这一遭。” 关磊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行,”周瑀说,“二位的才能大家有目共睹,只是,关帅也好,你也好,都和蜀军一样,是大周的地方军队。由你们出战,会被湘军、楚军、黔军这些军队说成地方军队的攻伐,他们若是借机起兵,场面更是混乱。” “让他们来啊,正好趁机把这帮庸才老朽都换掉!”江逸臣意气风发地说。 周瑀欣赏江逸臣的豪爽性子,可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说:“各地的大统领是自然要换掉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最需要的还是及早安定下来。” “还是我去吧!”周珏再次自告奋勇。 周瑀摆了摆手,说:“我知道六弟是什么意思,你不愿跟我争夺皇位,难道我就愿意独享功劳吗?你把你五哥当成什么人了?” “五哥……” “你不必说,我都明白。”周瑀截住周珏的话,“长安的时局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你安心守在这儿等屈大统领的消息。滕浩德那边,我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他。我们虽一路凯歌,但杀伐太重,难免使天下人心浮动,我们要让大周尽快安定下来。所以,把滕浩德交给我,我要最大限度地降低两方的伤亡。” 周珏无力再争,只好说:“那你要尽早解决战事,快点回来。” “放心吧!”周瑀展颜一笑,扬手拍了周珏的肩膀。 周珏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需要准备什么吗?” 周瑀回答:“时不我待,明早就动身吧。我要领兵五万,想请关帅跟我一起去。” 关磊说:“荣幸之至。” 周瑀从几案上取了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送到姬婴面前,说:“大军出征在即,不如状元郎题首诗,壮一壮我大军声威?” 姬婴拿过纸币,低头思忖片刻,说:“此次讨伐滕浩德,关帅应该感悟更深,卑职不敢献丑卖弄,还是请关帅落笔吧。” 周瑀笑道:“如此甚好!” 接过纸币,关磊并不推辞。他将宣纸铺在几案上,挥毫题道: 千里来书只为财,朝时功业暮时埋。 塞上长城多自诩,将军得志百家哀。 旌旗高展西风啸,铁马狂嘶卷沧海。 吴蜀若有今人志,不见曹贼铜雀台。 大军,开拔! 周瑀领兵出征的第二天晚上,刚下了一场小雪,天阴沉沉的。北军营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像银河繁星,绵绵不见尽头。 有一个黑色身影,隐在茫茫天色中,从长安城楼上飞了下来,像一只孤鹰,霎时钻进了北军的营帐中。 在北军营帐灯火最盛的地方,人们围着火炉,安安静静的,似是在等待什么消息。 “屈大统领是要亲自过来吗?”李御涵耐不住枯坐,问。 姬婴答:“今天接到的密信是这么说的。” “两军之中耳目众多,他要怎么过来啊?需不需要我们接应一下啊?” “密信上没说。” 李御涵叹了口气,说:“这么枯等也不是办法。要是关帅在就好了,他们应该知道该怎么联系。” 李承宇推了一把自家兄弟,说:“你小子怎么就是坐不住呢?屈大统领武艺高强,两军阵前取敌方将领首级如探囊取物,哪用得着你操心?” “哈哈哈哈……李大公子谬赞啊!”伴随着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屈绍从营帐外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就算是放在火光旁,也看不出半点尘土。 众人都站起来迎接。 李承宇笑着说:“自三年前城外匆匆一别,没想到今日才想见。大统领神采依旧啊!” 屈绍笑答:“若不是当初你跟友人仗义出手被在下遇见,以李大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踪,多年不见,险些认不出来了!” 李御涵说:“怎么,你们熟识?” 屈绍说:“说来惭愧。三年前大公子在城外行侠仗义,屈某正巧经过,不知道事情原委,看着他面生,险些冤枉了大公子,幸好大公子不怪罪。” “哪里,”李承宇说,“大统领职责所在,怪只怪承宇想隐藏身份和行踪,做事畏首畏尾,惹了大统领怀疑。” 不知内情的人们都十分好奇这两个人到底说的是什么事,可惜现在是战时,屈绍又兵行险着,一时一刻也不能耽误,只好忍下了好奇心。 周珏亲自安排屈绍落座,询问他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大统领,请问现在城内情况如何?我父皇还好吗?” 屈绍说:“卑职失职,虽忝为禁军大统领,可是宫中之事,卑职一直没有机会打探清楚。” 李御涵说:“在下听说汉章侯世子安瑞辰接管了皇宫守备,大统领与他有联系吗?” “安将军与在下也是同命相连。他表面上深受器重,实际上倍遭猜忌,若不是太子手下已经无将可用,想来也不会想到他。他现在被太子的人密切监视,举步维艰。不过半个月前他曾见过我一次,告诉我,陛下已经开始出现昏迷的状况,太子早就派御医们轮流守护陛下,也命令大太监俞海贴身侍奉,想来情况非常不好,只是太子一直缄口不言,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周珏的手掌握成个拳头,眉尖高耸,默默无言。 “至于城内的情况,实在一言难尽……” 第九十七章 京城百态 对于周珏问到的京城内的情况,屈绍认真地分析说:“先说朝堂上:臣公们明里暗里已经分成了两派,大部分人想要投降,只是太子连续杀了三位大人,甚至有两位是满门抄斩,所以大家心里这么想,却不敢宣之于口。” 周珏长叹一声:“我记得太子一向谨慎宽厚,相比于四哥,待人总会留些余地,没想到现在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谨慎?宽厚?姬婴和在座知晓原委的人都暗暗笑了几声。周璁不愧是个做戏高手,连自己的亲弟弟都骗了。 “还有一派呢?”周珏问。 屈绍看了一眼李承宇和李御涵兄弟,支吾道:“这个……” “是以伯威侯为首的主战派吧?大统领尽管说就是了,不用顾忌我们。”李承宇说。 屈绍道了声“不恭”,说:“伯威侯深受太子信任,现在已经掌管了京城绝大部分的军队,我们禁军也要受他挟制。他几次怂恿太子登基称帝,想号令天下兵马勤王。除了蜀军,他还联系到了湘军和楚军,只是两支部队还在观望,没有真的行动。” “我真想不明白,伯威侯到底想干什么!”李御涵拍着座椅的扶手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错再错?!哥,我们回去一趟,我们一起,去问问他!” 李承宇虽面色不豫,但没有弟弟那样激动,他说:“你觉得问他会有什么意义吗?这么多年他的所作所为你不明白?” “不试试怎么知道?” 李承宇沉默片刻,说:“好吧。我也早就想见见他了。” 姬婴望着两个哥哥,心里翻涌着酸楚的滋味。 屈绍说:“两位公子不必着急,等情势减缓,找个合适的时机,屈某再请两位进城。现在城里乱糟糟的,行动起来,难免不安全。” “城里很乱?”周珏问。 “乱的很。百姓不知道两军对峙会到什么时候,所以人心惶惶。且不说普通百姓,就是世家大族、巨贾大商,也不敢轻易出门走动。市井之中,很久没有店铺开张,尤其是粮铺和药铺,紧闭店门,唯恐百姓疯抢,到时候不仅血本无归,很可能赔上性命。” “百姓已经快没有粮食吃了吗?” “虽还不至于揭不开锅,到底余粮所剩无几。而且为了养活城里的士兵,太子几次在民间征粮。每次都是,征粮的时候说不久就能把粮食还给百姓,可每次都石沉大海,再无消息。老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政权争夺,历来都是当政者得益,遭罪的还不是老百姓。只能盼着天下早日太平罢了。 在座各位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周珏注意到身旁的容慈总将眼神落在屈绍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恍然想起一件事来。他问屈绍:“敢问大统领,现在容大人的境况如何?” 容慈的眼神热烈起来。 屈绍说:“大家放心,容大人安好,现在在从云镖局端木公子那里安身。” “端木?”姬婴和容慈异口同声。 姬婴说:“谨言兄不是被太子关进大牢了吗?怎么会在端木那里?” 屈绍解释说:“容大人被关进天牢没多久,我就找到了端木公子。当时端木公子也很着急,想护容大人周全,我就把容大人的计划告诉了端木公子。后来,我们用容大小姐的仆从阿峰兄弟把容大人换了出来,藏在了从云镖局。” “阿峰?”容慈秀目圆睁,“阿峰替我大哥进了天牢?他怎么样?” “容大小姐不必担心,我已经请牢里的兄弟们照应着了。” 容慈双手抱拳,说:“多谢大统领!” 屈绍回礼说:“容大小姐太客气了,都是屈某分内的事。说起来,一直劳心劳力的,还是端木公子,要不是他上下打点照应,我们行事也不会这么顺利。我出来前,容大人托我给众位带话,他有事想跟姬大人当面谈。” “跟我谈?只有我一个人吗?” 屈绍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众人脸上都有紧张的神色,尤其是江逸臣和李家兄弟,已经站了起来。屈绍只当他们与姬婴交好,没有深想,便说:“这个大人没说。不过,以屈某的能力,还可以带一个人进去。姬大人容在下准备准备,后天戌时,在下再来接你。” 姬婴说:“有劳了。大统领,城里其他人情况怎么样?大家都安全吗?” “各位放心,都还安全。几个月前太子查抄了姬府,幸好游公子带着岭南的几位晚辈进京义诊,把尊夫人打扮成药童,藏在游家开设的一家不显眼的药店里,后来局势紧张,药店纷纷歇业,尊夫人顺理成章地不再露面了。” 姬婴双手合十,感激地说:“谢天谢地!原来是游牧野救了妙妙,我就说嘛,妙妙要是也在从云镖局安身,定是十分不安全。当初奉命出使北狄,想着北狄是龙潭虎穴,只好让她回了京城,谁知道战事一起,京城也成了是非之地,我险些害了她。上天保佑!” 江逸臣看着姬婴高兴的样子,也开心起来,说:“你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不用总是念叨了。” “对了,还有件事我要告诉齐王殿下。” “什么事?” 屈绍的声音稍微降低了些:“自从燕王殿下收编的赵军,长安的局势就紧张起来。由于卑职疏忽,半月前,皇四子周琰趁着京城大乱,从禁苑逃了出来,现在还下落不明。” 周珏眼皮一跳,说:“我四皇兄……你的意思是……” “如今四皇子的势力已经被消灭殆尽,不须多虑,只是,说句犯忌讳的话,四皇子生性凶狠,心胸狭隘。当初是姬大人和小怀王揭露了他的罪行,陛下才将他软禁,想来他怨恨颇深。卑职想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各位小心啊。” 姬婴、江逸臣、周珏,连带着李家兄弟齐齐向屈绍行了个礼。姬婴说:“大统领一心为我等着想,我等铭感五内。我们定会加紧小心,请大统领放心。” 屈绍回礼说:“这都是屈某应尽之责。众位若有需要,尽管示下。” 第九十八章 进京遇险 第三日的戌时,天上地下像一块冻住了的黑水晶,厚重、冰凉、悄无声息。屈绍果然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北军的帅帐内,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跟屈绍一起来的那个汉子名叫沈晓楼,看上去精武敏捷,就算跟屈绍一样背着沉甸甸的包袱,一路飞纵跳跃,也不落在后面。 他们背的包袱里,共有四套禁军的铠甲。除了一身大统领专用的银甲之外,还有三套禁军士兵的铠甲。一套是沈晓楼的,一套穿在姬婴身上,最后一套,大家你争我夺,最后落到了江逸臣的手里。 在黑夜的掩护下,四个人走到了京城门口,他们换上铠甲,骑上早就准备好的马,一步一步踏上了护城河上的架桥。 城内出来一个人,是副统领汲安。汲安是太子的人,曾经几乎顶替了屈绍成为禁军大统领,他现在在禁军中的主要角色,是监视屈绍的一举一动。 汲安扫视了一眼屈绍身后的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以为都是随行小卒,没有在意。他向屈绍行了个礼,说:“大统领辛苦了,这么晚又去巡查了?” 屈绍从容答道:“西城门发现有敌军挖的地道,万幸没有打通,有惊无险。本帅已经让手下将地道填上了。汲统领,你去巡查一下其他的城门吧,免得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汲安答道:“是!末将即刻率人去查!大统领,伯威侯刚刚寻你,等了半晌,刚走。” “他说找我什么事了吗?” “没有。” “我知道了。”屈绍应了一声,轻踢马腹,进了城门。 城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经过的巡城卫队的脚步声,就剩下了呼呼的风声。 屈绍猛地扯住了缰绳,他的坐骑高高嘶吼了一声。他环视了周围来来回回的士兵,再次打马前行。 江逸臣迫切地想知道宫里的情况,想问屈绍如何联系到安瑞辰,他唤道:“大统领……” “禁声!”屈绍紧张地打断了江逸臣的话。 与江逸臣比邻的沈晓楼也很紧张,低声解释说:“今日的巡逻兵较往日多了些,且大多是伯威侯手下的兵。” 江逸臣眼皮一跳,转身轻声告诫姬婴,要牢牢跟上。姬婴点了点头。 四个人骑着马,走在官道上,哒哒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们的心房。 从他们面前驶过一队骑兵,向屈绍行礼问好。 屈绍浑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本帅并不记得安排骑兵夜间巡逻啊?” 骑兵中为首的小将说:“大统领息怒,卑职是奉伯威侯军令,在此值夜。大统领说,近日叛军兵临城下,必须高度戒备,以防不测。” 屈绍鼻腔里呼出一个沉闷的声音,算是接受了他们的解释,眼看着又一队骑兵绕开他们,从他们身后过去了,屈绍也没心思再盘问,招手让他们离开。 这一小队巡逻骑兵很快就消失在对面的黑影里。 屈绍领着身后的人接着往前走。 突然,江逸臣惊呼:“姬婴呢?姬婴不见了!” 屈绍和沈晓楼一起向后看,果然只看见一匹孤零零的马,顿时冷汗袭遍全身。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江逸臣已经调转了马头。他说:“一定是刚刚从我们身后经过的马队带走了她!李行止,定是李行止!我去追!” 话音未落,人已离开。 沈晓楼也调转马头,想要跟上,却被屈绍拉住。 屈绍说:“看来李行止早就盯上我了。你要是去追,也是有去无回,还会坐实了我勾结叛军的罪名,到时候一切都功亏一篑。” 沈晓楼说:“若是那两位落在李行止手上,被当成人质或被处死,大统领精心筹谋的一切也会付诸东流!” 屈绍沉默片刻,用沙哑颤抖的声音回答:“这件事本就是一场豪赌,输赢我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事已至此,你我都不能坐以待毙。这样吧,你马上设法再出一趟城,把这件事如实报告给齐王殿下,请李家两位公子出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是!” “记住,一定不要慌张,把两位公子安安全全地带进来!” 沈晓楼抱拳答道:“卑职遵命!” 江逸臣赶到遇见两队骑兵的地点,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哪怕是巡查的步兵,好像所有人都被黑暗吃掉了。 江逸臣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周围那么冰冷,为什么他的手心在出汗?为什么他的脸颊连着脖子都那么烫? 他冲进了黑暗中。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就了对马的绝对敏感。他能感觉到冰凉的空气中混合的若有若无的马的气味,便循着气味而去。 果然,在小巷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个黑影。这个黑影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缩在角落里,看姿势应该是被绑着。她的头耷拉着,应该已经没了意识。 江逸臣胸口一阵颤动,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向黑影飞奔。他知道,这里肯定有一个陷阱,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就在江逸臣快要接触到姬婴的时候,一条长鞭缠住了江逸臣的手腕。江逸臣反应极快,逆着鞭子缠绕的方向飞旋,挣开了鞭子的束缚。那鞭子一击不中,再次纠缠江逸臣,在快要触碰江逸臣的腰的时候,被江逸臣一把抓在手里。 江逸臣抓住鞭子,用力向自己的方向一拽,那鞭子连带着主人一块飞到了空中。江逸臣一个转身,射出一支袖箭,正中执鞭人脖颈,后者立时毙命。 就在这时,数十支铁镖飞了过来。江逸臣险险避过,第二波铁镖接踵而至。江逸臣眼见躲不过,拉过执鞭人的尸体当做盾牌,想去看姬婴的状况。 谁知,江逸臣刚触碰到那个黑影,就意识到陷阱最致命的一环。 那个黑影扣住江逸臣的手臂,将一把短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短暂的震惊过后,遍布身体的剧痛让江逸臣清醒过来。他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铁镖,抹了扮成姬婴的杀手的脖子。 此地不可久留。 江逸臣按住伤口上不断溅出的鲜血,慌忙往来时的路上逃,跌跌撞撞。由于失血迅速,意识开始模糊。 恰在这时,一支铁镖从江逸臣背后袭击,正中他的后肩,他随即倒了下去。 第九十九章 何处是家 ?江逸臣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窄的小屋里,四下门窗紧闭,身下是厚厚的柴草,身边躺着双目紧闭的姬婴。 江逸臣又惊又喜,想起身查看姬婴的状况,谁知道轻轻一动,胸口和肩膀一起抗议起来,那剧烈的疼痛致使他重新跌回原位。 让江逸臣有些吃惊的是,虽然伤口疼痛,但被人精心包扎过,想来李行止还不想马上要了他们的命。 谢天谢地。 江逸臣仰面躺着,恢复了一会儿体力,伸手去够姬婴的指尖,可是身上的伤扯得他浑身疼,所以试了几次,没成功,他便换了一种方式。 他用脚尖去点姬婴的手臂,一下,两下,姬婴都没有醒。江逸臣轻轻唤着姬婴的名字,再次用脚尖推搡,姬婴动了动。 江逸臣心喜,接着呼唤姬婴,姬婴终于悠悠转醒。 醒了的姬婴瞥了一眼打扰她好梦的脚,没什么情绪,她坐起来,脑子昏沉沉的疼。环视四周,脸色暗了下去。 姬婴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说:“我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看来你知道这是哪儿。”江逸臣歪着头说。 “这是伯威侯府的柴房。” 江逸臣轻笑道:“像你这样的大家小姐,怎么会对自家的柴房这么熟悉?” “是因为二哥。有一次二哥淘气打坏了东西——大概是宫里赏下的什么东西吧——怕挨罚,就推到了我身上,后来又自己说漏了嘴,被父……李侯爷打了一顿,关在这里,还发了严令,不许下人给他饭吃。我和大哥心疼他,从厨房偷了两个鸡腿,兜兜转转才找到这儿。我记得以前这里总会有小老鼠、小蝎子什么的。当年,大哥为了摆脱那些世家小姐们的纠缠,就从这儿逮些小虫子,当成礼物送出去,之后那些姑娘们就不敢再提及大哥了。” 江逸臣听着姬婴回忆以前的事,觉得有意思,低声笑起来,牵扯到胸口的刀伤,惹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姬婴这才注意到江逸臣的异样,注意到他身上包扎得厚厚的纱布。她赶紧扑过去,皱着眉问:“你怎么受伤了?看着很严重。” “你才注意到我啊?”江逸臣一副委屈的表情,他苍白的唇微微耸了起来。 “谁伤的你?” 江逸臣看姬婴满是忧虑,忙换了表情,说:“没事,小伤,我刚逗你玩呢。”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救我?”姬婴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她心疼地快要哭出来了。 “没事没事,”江逸臣赶紧拉着她的手安危她,“伤我的人都被我杀了。只要你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这点小伤算什么?” 姬婴忍住眼里滚动的泪水,推开江逸臣的手,说:“你这个傻子!以后不论怎样,不能不要命地往前冲!” “好好好,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江逸臣答道。 姬婴虽然知道江逸臣不过是在敷衍她,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她站起来,推了推柴房的门,门没动,看来是在外面锁着。 江逸臣说:“别费劲了,我们现在出不去。” 姬婴却没有罢手。她绕过柴草堆,躲开来来回回的蝎子和蜘蛛,用力推开放在墙角的一架云梯,再挪开紧挨着云梯的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露出木箱子后面一个不到三尺的洞。 “这儿怎么有个洞?”江逸臣惊喜非常,压低了声音问。 姬婴累得瘫坐在地上,低声回答:“二哥挖的。他小的时候总害怕再次被关在这儿,就悄悄挖了这个洞。谢天谢地,这个洞还在。” “洞那边是哪里?能出去吗?” “还在侯府里,是我大哥以前的院子,只是大哥的院子和这里没有正经的路,所以大家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过去。” “可是我们不知道伯威侯现在在哪儿,碰上他怎么办?” “早晚都得碰见,早死早托生。”姬婴破罐子破摔地说。 江逸臣觉得,姬婴看着弱不禁风,生死时刻却显得比他还有胆量。也对,该来的总会来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江逸臣在姬婴的搀扶下奋力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钻出了柴房的小洞,万幸的是,整个过程没有人看见。 李承宇原来的小院现在冷冷清清的。很多天以前下的雪还积在墙角,没人收拾。院子里有一棵白杨树,比印象中高了很多,只是孤零零的,像是一个登高远眺的巨人。白杨树下还放着那个箭靶,已经旧的不像话了。小院里有一汪活水,却在寒冷的天气里死气沉沉。 院外的月亮门附近有脚步声。姬婴扶着江逸臣贴在院子里满是爬山虎的墙壁上。谁知道,院子多年没有修葺,只要有人轻轻一靠,上面的土就簌簌地掉下来。 这个声音说小也不小,正好让外面伯威侯府的府兵们听到了。这些府兵一个激灵,高喊一声:“谁?谁在那!” 没有回答。 府兵们马上组成了一个严整的队形,谨慎地向姬婴这里走来。 听脚步,江逸臣估量对方大约五个人,他身上有伤,赤手空拳,还带着姬婴这个累赘,想要获胜有点困难,不过,他想,他是堂堂小怀王,不试试看怎么确定输赢? 可姬婴没有等江逸臣迈出一步,就把他拉了回来。她带着江逸臣一个闪身,从一个并不显眼的小角门,进了另一个小院。 江逸臣大概猜出了他们进来的院子到底是谁的,因为府兵们只是在门外转了一会儿,谁都不敢进来。过了一会儿,府兵没有找到可疑的痕迹,以为是自己多疑,呼朋引伴地离开了。姬婴探出头来看了看,果然没了人,才继续扶着江逸臣往前走。 这个院子有个秋千,还有跷跷板和藤椅,有放在石桌上的围棋棋盘,还有精雕细琢的小亭,还有金银花架,只是没有人。 江逸臣说:“看这个小院布置的有趣,是不是你曾经住的地方。” “这是内院,是伯威侯的院子,我离开之前也住在这个院子里。” 江逸臣调侃:“为什么从这边走?不会只是为了追思往事吧?” 姬婴深深地看了江逸臣一眼,说:“这个玩笑一点都没意思。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感伤的人吗?” 江逸臣尴尬地撇了一下嘴巴,不敢再说话。 姬婴说:“大哥的小院离大门固然比较近,但离伯威侯的院子更近,能躲开他就能多活一会儿。我们得去二哥的院子,从那儿出东门,那里看守比较少。” 嚯,这下子,整个伯威侯府几乎都被他们转遍了。 第一百章 生死渺茫 虽然身上疼的厉害,但江逸臣不愿展示出他脆弱的一面,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他知道,姬婴现在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姬婴的手是冰凉的,额头也有一层薄薄的汗,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枯叶、每一分气息,都让她感觉无比的压抑。 他们走到了小院的西北角,这里还放着一个很大的废弃的花盆,姬婴记得,曾经这个花盆里,是她母亲姬舒亲手种的海棠花,如今花盆尚在,花早已凋零。 推开花盆,他们看见了一个两尺余高的洞。 江逸臣说:“真是奇怪,伯威侯府怎么这么多洞?” 姬婴说:“这是当年我和母亲逃跑的时候用的洞。幸好,这么多年,没有把它堵上。” 江逸臣有些为难:“刚刚那个洞还稍微大一些,我勉强能钻过去,这个,我怕是不行。”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难不成你想跟门外的人打一场?” “可是……哎,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随便钻洞?”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个洞怎么钻不得?” 江逸臣知道,如果要讨论“大丈夫要不要忍一时之气”这个话题,他是一定会败给姬婴的,因为姬婴能引经据典,说出十几个、二十几个典故,把他辩的哑口无言。但是,他依然不想这么钻过去。 姬婴催了一句,江逸臣还是不动。就在姬婴想硬拉着江逸臣钻洞逃命的时候,整齐的脚步由远而近,转眼就到了面前。 李行止和他的府兵。 李行止的相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要非说不同,那就是鬓间添了两捋白发,额头爬上了一行细纹,而这样的长相跟同龄人相比,还是显得年轻的多。 看来岁月没有把任何人忘掉,单单落下了他。 “小怀王殿下,姬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啊?”李行止一脸嘲笑地问。 江逸臣发誓,如果姬婴不在场,如果他没有受伤的话,就凭李行止这张脸,江逸臣就会把他千刀万剐。 姬婴也没有躲避。事已至此,逃避是没有用的。她正视着李行止的眼睛。 注视着李行止高傲自得的眼神,姬婴猛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李行止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用这样的眼神俯视着走投无路的她和她的母亲。她用更加讽刺的口吻说:“我们为什么在这儿,侯爷会不知道?” 李行止踱了两步,说:“本侯有件事想问问姬大人。姬大人能从柴房顺利地跑到这里来,好像对我侯府非常熟悉,这是为什么?” “侯爷觉得是为什么?” 李行止将眼神钉在姬婴的双眸中,半晌,缓缓地说:“你果然是姬家的人。” 姬婴毫不退缩,说:“当然,我姓姬。” “姬宣仪是你什么人?” 姬婴继续装傻:“侯爷为什么提到了他?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我和他有什么渊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和他们整个姬家,有什么关系。” 姬婴苦笑一声:“我们?我们都姓姬啊。” “据我所知,姬家没有像你这么大的男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你这么大的女孩。” 姬婴坚毅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慌张,但一闪而逝,可惜的是,就是这么微妙的变化,也被李行止细心地捕捉到了。 李行止露出一个猜不透意味的笑容,说:“看来我猜对了,你就是姬家大管家的孙女姬彦。” 这个答案让姬婴和江逸臣都发了个怔,尤其是姬婴,竟然大声笑起来,她说:“对对对,李侯爷,你猜的没错,我就是姬彦。” 姬婴的神态让李行止有一瞬的尴尬,他明白,姬婴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他的猜测是错的。可是,明明刚才他猜她的身份的时候,她的神色是慌张的,哪里不对?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你怎么会错?”姬婴继续笑着,但这笑声听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却是那么刺耳,她用指尖点着李行止的心口,“你过去没错,现在没错,将来也不会错。你还要安享你的荣华富贵,你怎么能错?你还要杀更多的人,谁敢说你错?” “闭嘴,不要笑了,你给我闭嘴!”李行止吼叫着,伸手扣住姬婴的手腕,“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姬婴被一只大手钳制着,挣脱不开。江逸臣想来救她,却被几个府兵用刀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姬婴恶狠狠地说:“像你这样没有良知的人,不配知道我是谁!” 李行止的怒气已经冲击到头顶。他一把将姬婴推到地上,说:“真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我告诉你,我可以马上杀掉你,这样,我就不用在乎你到底是谁了!” 摔在地上的姬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泪眼婆娑,原本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泪应该已经流干了的呀?她忍住哭腔,说:“那你就杀了我吧。现在北军兵临城下,时机一到,马上攻城。你我的死期,不过早晚而已。我先行一步,在那里等着你!” 几句话让李行止毛骨悚然。他转身抽出府兵随身佩戴的长刀,用刀锋指着姬婴咆哮:“既然你想死,本侯爷就成全你!” “阿婴!” “父亲!” “嫏儿!” 三个男人的声音同时迸发出来,让李行止在盛怒之下还能停下手里的动作。李行止回味了片刻,分清楚了三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最让李行止震惊的是,李承宇竟然称姬婴为“嫏儿”,怎么可能!他的嫏儿不是早就死了吗?不是死在了深山之中吗?不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吗?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快十七年了,十七个寒来暑往,六千多个日夜更替,他快要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心爱的女儿,一个每天盼着他回家的乖巧又活泼的女儿。 李行止愣愣地看着奔过来、挡在姬婴前面的两个儿子,再看看倒在地上面露憎恨之色的年轻人,用颤抖的声音问:“李承宇,你,你叫她什么?” “嫏儿。”李承宇和李御涵脸上的悲伤肆意流淌,很快将李行止包裹了进去。 “不!我不是!”姬婴从地上爬起来,眼眶红红的,眼神却很坚毅,她高昂着头说:“我不是嫏儿,嫏儿早就死了,死在你李行止的箭下,死在了深山丛林中!我是姬舒的女儿——姬婴!” 不过短短的两句话,对于李行止来说,似乎极其沉重,致使他将手中的大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身体都险些没站稳。 生死两渺茫,不曾想,揭开真相之后,竟是这样你死我活、鲜血淋淋。 第一百零一章 不相为谋 姬婴不希望身份被揭穿,尤其是在李行止面前。她有她的仇恨,也有她的尊严。曾经的身份对于她来说只能让她软弱。 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那么多煎熬跋涉,她怎么能原谅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曾经的亲人? “嫏儿……”李行止伸出颤抖的手,上前一步,似乎想触摸姬婴。 姬婴面色不改,拿起地上的长刀,用刀尖顶上了李行止的心口。 李行止木讷地低下头,看着原本应该在自己手中的兵刃,颓然垂下手去,自嘲地笑道:“对啊,你一直都想杀了我啊,从你一来京城就是。”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你想让我在临死之前忏悔吗?” “难道不该吗?”姬婴声音虽然颤抖,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刀尖已经陷进了李行止的衣服里,只是还没有刺穿,“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没有一点悔过之心?” 姬婴和李行止的情绪都很不稳定,让李承宇和李御涵有些紧张。 李承宇和李御涵都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也明白,无论是因为当年的事,还是现在助纣为虐辅助太子篡权,李行止都该被千刀万剐,但是作为一个儿子,在心理上,若说他们真的能眼看着李行止死而无动于衷,还是不太可能,尤其是在给李行止执行死刑的是姬婴的情况下。 已经摆脱控制的江逸臣态度与李家兄弟大不相同,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防止纵横沙场鲜有对手的李行止会反击,如果真是这样,他会毫不留情地帮助姬婴,把那把长刀插进李行止的胸膛。 李行止没有反抗,当然,他也没有“慨然赴死”,他只是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住了刀尖。 看似一个没有力道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吃了一惊,因为他们看到,姬婴握在手里的刀已经不能上前移动分毫了。 虽然姬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姬婴,但她对于李行止不过双指的力道无可奈何,可见李行止的武艺果然深不可测。 李行止神色淡然,说:“你以为我会轻易就死?” “看来你一点都没有悔悟。” “我悔不悔悟有什么关系呢?该死的不该死的都被我杀死了,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再者说,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平平安安地走出京城吗?” “大不了我与你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李行止冷笑了一下。他指尖用力,“啪”的一声,将刀掰成了两节。 江逸臣担心姬婴吃亏,就要飞身而上跟李行止拼命。 李御涵双手扣住江逸臣的锁骨,安抚道:“远卿,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姬婴她……” “他说得对,如果我们真的在这儿杀了他,也是走不出京城的。不如让他把我们护送出去再从长计议。”李承宇走到李行止和姬婴中间,取走姬婴手里的残刀,抽出自己随身的宝剑,将剑刃抵在了李行止的脖子上。 原本李承宇对李行止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可见到李行止的态度,他最后的怜悯也荡然无存。他说:“你曾经教导我们,做人要忠孝节义,做事要正大光明,如今再看,不过都是笑话。你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的败类,不值得任何人原谅。嫏儿,你带着小怀王先走,剩下的事,哥给你解决。” “大哥!” “快走吧,一会儿有人察觉了就麻烦了。” 李行止看着自己这个多年不见的儿子,说:“为父当初帮助太子灭姬家,都是为了保全你们兄弟。若不是他们以你们俩做人质,我怎么会……” “我们不怕死!”李承宇吼道,“你用不着把你的罪孽加到我们身上!我和御涵都是血性男儿,才不用龌龊的交易保全性命!就算是没有嫏儿回来报仇,我也要替那些无辜惨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李御涵劝阻江逸臣的手抽了回来。 李行止的眼睛眯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大声命令:“左右侍卫!” 随行的府兵被这个浑厚的声音惊醒,忙大声回答:“到!” “给我……” “报——”有个府兵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打断了李行止的发令。许是没见过堂堂侯爷被人用宝剑指着脖子的场面,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李行止皱了一下眉头,说:“发生了什么事?” “回……回侯爷,太子殿下派人请侯爷即刻入宫!”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 “谁来传的旨?” “禁军侯将军。兄弟们拦不住,侯将军已经闯进来了!” “禁军?”李行止有些纳罕,但转头一想,便想明白了。太子早不来请,晚不来请,偏偏是这么个紧要时候,一定是有人为了救姬婴他们,至于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李行止回过头来对李承宇说:“禁军敢打着太子的旗号向我明目张胆地要人,真是够胆量。你们走吧。” 李承宇眉尖一动,握着剑的手没有收回。 李行止怒意翻动,他反手扣住李承宇的手腕,推开抵在喉咙上的宝剑,警告说:“我现在想杀你们简直是易如反掌。我劝你们识些时务,你们要想‘大义灭亲’,也得留着命!” 自从知道了父亲的为人,李承宇是不惜命的,但是,李行止说得对,在李行止的地盘还是李行止说了算。他不能让所有人为李行止陪葬,尤其是姬婴和受了伤的江逸臣。山水有相逢,他不信没有其他机会跟李行止做个了断。他收回了宝剑。 李御涵很矛盾。李行止于他不是敌人,反而是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父亲。他珍惜妹妹,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毫不留情地置李行止性命于不顾。姬婴和李行止的矛盾,他觉得用互不见面来解决会更好。现在屈绍派禁军来解围,让他能长舒一口气,所以他拉着李承宇跟他走。 姬婴最不甘心,就差一步她就能替她的母亲报仇,可惜功亏一篑,但是她更不想看到,她的大哥二哥和江逸臣陪她送死。对,将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审判、认罪伏法,似乎更好。姬婴搀扶江逸臣离开时这样安慰自己。 四个年轻人顺着熟悉的小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通过后院出门的那条路,他们再熟悉不过。 李行止目送着四个年轻人,心里浮起微妙的情感。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府兵,用极其冰冷的声音命令道:“今天的事,我不想在任何地方听到。如果走漏风声,本侯会拉着各位的全家陪葬!” 在场所有的府兵都低下头,回答:“是!” 李行止整了整着装,跨着大步走出门去。 第一百零二章 再见故友 身份已经暴露,虽然李行止表面上放了姬婴他们离开,但姬婴知道,李行止一定会派人跟踪,若是现在去从云镖局找容慎,反而坏了大事,而出城更不安全,何况还有一个受了伤脸色苍白的江逸臣。且不说姬府,就是江逸臣的公主府都被查封,没有落脚的地方——真是进退两难。 好在李承宇想了一个主意,他把人们带到了姬宣仪留下的老宅里。这样一来,姬婴终于知道,当初买下姬家老宅的“贾员外”,原来就是李承宇,怪不得端木凌风追查了那么久也没有个消息。 江逸臣伤得不轻,又经过了一通折腾,已经撑不住了,他揪着李承宇的衣袖,皱着眉说:“后面……” 李承宇轻轻拍了一下江逸臣的肩膀,说:“放心。” 听了李承宇的安抚,江逸臣竟真的放下心来,他放松身体,昏昏睡去。 李承宇让姬婴留下照顾江逸臣,自己带着李御涵和一直守在姬家老宅的一个叫阿庆的兄弟出去了,且每个人都带着兵刃。 姬婴烧了热水,给江逸臣清洗过伤口,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李承宇他们回来。 李承宇和李御涵身上都带着血渍,但血不是他们的,唯有阿庆后肩受了轻伤,径直去了偏院休息。 李承宇换下脏了的衣服,走到姬婴面前,安慰说:“刚刚李行止派来跟踪我们的六个人都被我们解决了,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姬婴清洗着满是血渍的纱布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说:“他行事一向谨慎,大哥能保证把跟踪的人清理干净了吗?” 李承宇沉默片刻,回答:“你放心,宅子周围我备下了兄弟看管,就算他再来血洗姬家老宅,我们也顶得住。” 姬婴其实还有很多话,但到了嘴边又忍住了,她心里乱糟糟的,手里的纱布快被她揉坏了。 回来之后的李御涵没有换下带血的衣服,他只是将剑扔在一边,颓然坐在外廊的长椅上,后背靠着栏杆,头朝外面歪着,脸色很不好看。 李承宇远远看着自家兄弟,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知道,就算是现在,李御涵还是不能完全站在李行止的对立面上,并不是李御涵黑白不分,实在是他自小就重情义。要说整件事谁最无辜,那就是李御涵了,他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李承宇转身走进了一个厢房,马上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酒葫芦。他打开瓶塞,把鼻子贴在瓶口嗅了嗅,还算满意,仰头喝了一口,回味一会儿,再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酒液,把酒葫芦递到了李御涵面前。 李御涵抬头看了一眼大哥安慰的笑容,也回了一个笑,虽说这个笑有些牵强。他接过大哥手里的葫芦,仰面也是一大口酒。 没想到酒会这么浓烈,李御涵整个口腔就像是快要烧起来一样,脸也迅速涨红了。他赶忙强咽下嘴里的酒,站起来导着凉气,控诉大哥说:“你的酒怎么劲头这么大!辣死我了!” 李承宇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敢情你小子不会喝酒啊!哈哈!那你还充好汉!” 李御涵气呼呼地回答:“谁说我不会喝酒?我……我什么酒没喝过?我喜欢喝葡萄酒!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是你酿的酒不好喝!” “好好好,”李承宇笑着说,“你李二公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于我们这样稍微浓烈一点的米酒自然是喝不惯啦!” 李御涵绷着脸看着李承宇笑话自己,最后终于绷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临了喝完了葫芦里全部的米酒。 端木凌风和容慎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李御涵听说他们要来,早早守在门口照应着,李承宇对自己的布置比较自信,他一直在给江逸臣熬药。姬婴心里忐忑,没心思做什么,索性坐在廊下吹冷风。 容慎能安全到达,让姬婴松了一口气。 一连好几个月不见,容慎越发气质卓然。虽然今日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衫,罩了一件毛领披风,但那翩然超逸的风姿不容任何人轻视。许是最近操劳过度,他清减了些,脸颊更显出明晰的纹路,眼神却更添了几分精神。 端木凌风没有往日的精神,甚至他有意走在容慎后面,隐在黑夜中。姬婴知道,端木早就知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知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追杀,这么长时间,按他的光明磊落的侠义性子,定是一直活在对姬婴的愧疚之中,虽然整件事他只是一个受害者。 姬婴不希望端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毕竟这么多年,端木在她身边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而且,他会是妙裁将来唯一的依靠,姬婴不会把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罪过加到他的身上。 因为这些理由,一直想念着端木的姬婴毫无顾忌地走到端木面前,跟他做了一个真诚的拥抱:“端木兄,好久不见!” 端木没想到姬婴会以这种方式跟他打招呼,真是久违的温暖,是动乱紧张的社会里难得的安慰。端木抬起双臂,抱住姬婴,哽咽地说:“太好了,你平平安安。” “你过得还好吗?妙妙还好吗?” “我们都很好。” “一直以来,京城的人们都多亏你照应了。” “分内之事,远不及你在外奔波的辛苦。” 姬婴一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都不像是我认识的端木大侠了!” 端木尴尬了一下,忙改了话题:“容公子冒着危险过来是有大事的,你就……就别跟我说闲话了。” “是啊,姬婴,”容慎眼底浸着笑,过来给端木解围,“我都来了半天了,快被凉风吹化了,你却没看见我。” 姬婴这才走到容慎面前,拱手施礼,说:“京城的局势,多亏谨言兄运筹帷幄,兄长深谋远虑,婴自愧不如。” 容慎回礼:“《讨皇长子璁檄文》骂得酣畅淋漓,我已经倒背如流,有这样的好文章,我当初输给你也是心服口服!” 姬婴开玩笑说:“你我竟疏远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竟然相互恭维起来了?” 容慎也笑了起来,笑声感染了刚进门的李御涵和从后院走过来的李承宇。 恬淡安适的日子,即将在几个年轻人的谈笑中临近了。 第一百零三章 乱起萧墙 李承宇泡上了珍藏了许久的大红袍,茶香很快溢满了客厅。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火炉旁,讨论着之后的行动。 与其说“讨论”,不如说是容慎的单方面安排,因为这套方案简直天衣无缝。 事情是这样的。 太子少师苏郁的儿子苏鼎轩与姬婴他们是同科进士,考的是二甲第三名,虽说成绩不错,但对于他这样的豪门公子来说,并不值得一提,所以也没有着急入朝做官。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因为太子周璁的大肆杀伐,造成了官职空缺的情况,为了补缺,朝廷想起了这个一直安心在家读书的豪门公子,并任命他为左司员外郎。 巧的是,原观文殿大学士侯云臻、翰林学士承旨宋司瑾、国子监祭酒唐旭接连因为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等罪名被揭发,民情激愤。原本周璁是懒得处理这样的小事的,更何况眼前正是多事之秋,可御史台的郝世闯连续三次在朝堂上弹劾,大有冒死进谏的架势,就算三位大人暗地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有两个新晋官员也跟着凑热闹,表示坚决支持郝世闯的义举,扬言“为民请命”。周璁无可奈何,最终命大理寺立案审理。 很快,审理的结果出来了,案情句句属实,甚至三个老臣曾经犯下的杀人、贪污、欺君等罪名也被翻了出来。这下子,就算周璁想包庇也没了办法,只好将三个人酌情治罪,有的贬出了京城,有的流放,有的处斩。 一下子空出了三个要职,总得有人替上去。郝世闯因为弹劾有功,擢升为翰林学士承旨,而默默无闻的苏鼎轩,竟然因为父亲的缘故,一跃而成为品阶与父亲相同的观文殿大学士。 要说这苏鼎轩真是好事成双。一边是官职步步高升,一边是求亲的世家大族络绎不绝。就在六天前,苏鼎轩迎娶了参知政事白决大人的嫡孙女——京城第一才女白芷。 对于那些久浸官场的老手来说,熟知风向是最基本的能力。苏鼎轩作为朝堂新锐,即将成为参知政事的孙女婿,父亲又是太子少师,他的婚礼绝对不会平静。 人们像是较劲一样,翻着花样地送礼物攀关系,场面之壮观,简直前所未有,若这场面放到不明白京城状况的外地人眼里,还以为京城一片祥和气氛。 人们都知道,苏鼎轩与安瑞辰是同窗好友,两个人关系很好。正因为如此,安瑞辰在百忙之中亲自选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白玉首饰和吴道子的真迹《送子天王图》,去苏府讨了一杯喜酒。 虽然局势不稳,苏鼎轩依制要在新婚之后拜会各位亲友。在拜谢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之后,就在前天,苏鼎轩向安瑞辰的汉章侯府递了一封拜帖。 事情讲述到了这里,姬婴就已经明白了容慎的意思。 姬婴记得,当初治理黄河水患,在对付秦浩然和刘凌的时候,容慎曾暗地向朝中两位前辈写过一封信,请求他们在陛下面前出言帮忙。当时那两位前辈,一个是大学士林世奇,另一个就是太子少师苏郁。 也就是说,苏鼎轩是容慎安排的一步棋,而那位在朝堂上出尽风头的郝世闯,应该也是容慎的人。 “你的手段真让人既惊且惧,”姬婴惊叹,“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能动用,且不留痕迹。我猜不出来,你还有多少本事。” 容慎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也不过是动用了父辈的关系,算不上什么本事。父亲和祖父交友广泛,门生、故旧、知己遍布天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对于容家当家人容德,姬婴是见过的,当初那位老者将当年事情的真相告诉她时,她就深刻地体会到容家当家人的圣人品行和智者风采,要说这些人脉都是容德留下的,姬婴深信不疑,只是让姬婴更敬佩的,是容慎高远的眼光和滴水不漏的布局。 要知道,有了好资源还要有绝佳的调配能力。 姬婴问:“苏大人到底跟安瑞辰说了什么?” 容慎抿了一口快要凉透了的茶水,很有深意地说:“什么都没说。” 正如容慎所说的,苏鼎轩的这一次拜访好像单纯就是谢友,并不涉及其他,只是在谢友时“引导”了几句罢了。 苏鼎轩来安瑞辰家的时候,安瑞辰刚刚到家,正在换衣服,听说好友光临,满身的疲惫也被冲淡了。他命人备下好茶,亲自去门口迎接。 苏鼎轩到了汉章侯府是不拘礼的,两个人客套了两句,无非是相互的打趣。 安瑞辰越发放松身体,将上半身却都贴在椅背上,他责怪苏鼎轩这么久了也不来府上串门子,话语里还带着两句荤腔。 苏鼎轩不怒不恼,大声叹气说:“我哪敢过来啊,你可是太子最倚重的人,我得敬而远之。” “滚蛋!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连你也这么说,我白把你当兄弟了!”安瑞辰坐直了身子,翻着白眼说。 “怎么,听安大将军的口气,难道还不满足眼前的地位?”苏鼎轩又刺了一句。 安瑞辰更生气了,嗓门也高了几分:“我现在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何必挖苦我?” 苏鼎轩笑得一脸无辜,装傻说:“我怎么挖苦你了?等勤王的军队一到,叛军被剿灭,以你这身份、这功劳,没准都不用承袭你爹的侯位,直接封个王爷当当。” “我呸!”安瑞辰将手里的茶杯摔到桌子上,“太子倚重的人是我爹不是我,我爹故去之后,深受太子信任的是李行止,也不是我。要不是我有汉章侯世子的身份,有资格统领宫中守备,太子才不愿用我呢。” “何以见得?” “他要是真的倚重我,怎么会派人监视我?” “延之,禁声!”苏鼎轩赶紧提醒道,“就算是在家,也不能乱说!你不要命了?” 安瑞辰被好友喝止住,气也泄了大半,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干脆靠回椅子上,闷头不语。 苏鼎轩走到门前,四下张望了一下,关上了门,然后凑到安瑞辰面前,关切地说:“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难道都在太子的监视之下?” 安瑞辰低垂的头点了两下。 苏鼎轩长叹一声,说:“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子过于小心谨慎,难免寒了臣子的心。” 安瑞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默默无言,半晌,苏鼎轩说:“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去拜访林家老太爷,就不陪你了。后天晚上我在揽月酒楼请客,林琼、小辉他们都会到,你也来吧,散散心。” “现在什么时候,哪有酒楼开张?” 苏鼎轩的嗓门高了起来:“我早就包下了场子,不用你操心。很多酒楼看着不开门,其实里面热闹。虽不能摆到明面上,但是很多大人、公子也会偷偷逛一逛花楼,我这已经是很收敛了——谁像你一样整天累死累活的。正月十四的晚上,我派人来接你。” “好。”安瑞辰总算给了张笑脸。 …… 姬婴听完容慎的讲述,心下盘算,揽月酒楼聚会的日子,不就是今天晚上吗?揽月酒楼,不就是容家经营的以传递消息为目的的私产吗?姬婴记得,当初端木凌风就是把方晏清的信送到了揽月酒楼,然后拿到了那把刻着“乐山”二字的玉笛。 第一百零四章 暗流涌动 虽然明天就是元宵节,但安瑞辰今天晚上心情极其不好。就在刚才,他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事情是这样的。 陛下近日病势更加沉重,昏迷和呕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是,身为长子的周璁和跟了他一辈子的大太监俞海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只是简单命令了一句,只要陛下还能喘气,太医们就能平稳地度过这一天。 不过,许是病痛发作时生不如死,陛下在清醒的时候总会哀嚎,想要个痛快的死法。 要命的是,今天中午,有一个忠于陛下的小太监一心软,竟然真的在陛下的汤药里放了毒药。万幸的是,太医在检查汤药的时候,嗅出了其中的异常,并秘密告知了安瑞辰。 安瑞辰得知消息,悄悄调查,很快查到了这个小太监身上。 令安瑞辰惊讶的是,小太监确实忠心,没有连累任何人,马上招认了罪过。 安瑞辰觉得小太监虽然大胆,但初心并不算坏,换作是他安瑞辰,或许也希望陛下能得到解脱。事情既然没有酿成严重后果,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安瑞辰只是送了小太监一杯毒酒,给他留了个全尸,也算敬他一片赤诚。 事情就坏在这里。 因为整件事情都是私下完成,并没有刻意惊动任何人,更没有上报,所以安瑞辰没有想到,就在一个时辰前,太子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言辞刻薄地教训了他一顿,原因是他自作主张,没有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将所有服侍过陛下的太监全部处死。 既然安瑞辰没有做,太子便亲自下令把这件事做了。所以,除了俞海,所有服侍过陛下的奴才宫女都被处死了,现在陛下身边服侍的,除了太医属的太医,竟然只剩下小公主周冉一个人。 但让安瑞辰气愤和震惊的,并不是自己的善心被太子贬低的一文不值,也不是双手被太子强行染上了鲜血,而是在这件事情背后,他发现了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安瑞辰的副将鲍铭是一直跟随他父亲汉章侯的将军,也是跟他从小长到大的玩伴,平时和他很亲近,汉章侯死后,安瑞辰就把鲍铭当成了唯一信任的人,接连提拔,所以,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安瑞辰只是把他带在了身边。既然太子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说明他信任的副将原来是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其实原本安瑞辰就知道,他的身边有很多太子的人,比如侍卫长温浩,比如几个太监婢女,比如他家厨房的厨娘、账房的小厮,但他忍了,因为这是他父亲造的孽,只要他小心谨慎就好了,但出了这个事,他的底线就被触碰了。 他没有父亲的智谋和手段,他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太子的弃子。 听说今天屈大统领就无缘无故受了伯威侯弹劾、太子责问,最后导致的结果是,从此禁军由他和汲安两个人一同掌管。 安瑞辰想,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落得屈绍的下场。 身心俱疲、失魂落魄的安瑞辰刚到家门口,就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自家石狮子前面,原来是苏鼎轩派来接他去赴宴的马车。 心情不好的安瑞辰想到苏鼎轩来拜访时兴致勃勃的样子,不愿拂了好友的面子,只好强打精神,上了马车。 因为在战时,街道上少有行人,家家闭户。 坐上苏家马车,抛开近日的烦恼,安瑞辰心中有些恍惚。他太久没有见过京城的夜景了。 往日,京城的夜里最是热闹,况且现在还是年下,明日元宵节,本应该是灯火通明的繁盛景象,可现在这么冷冷清清的,让人以为是进入了什么荒郊野外。 不过正如苏鼎轩所说,揽月酒楼虽是关门,但经由后门,穿过廊道,景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个用隔板和锦帘隔成的雅间都高谈阔论、觥筹交错,台上还有女孩子软绵绵的歌声。 苏鼎轩派来的小厮引着安瑞辰走到二楼的名为“畅心小筑”的隔间,而苏鼎轩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了。 酒桌上的人,安瑞辰基本上都认识,或是少时玩伴,或是同窗旧友,除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苏鼎轩指着那个年轻人笑着对安瑞辰说:“延之,别人你都认识,我就不废话了,不过这位兄弟你不认得,我得好好介绍一下。” 安瑞辰看苏鼎轩说的隆重,也有了兴趣。要知道,以苏鼎轩这样的出身和才华,不是比他还出众的人,他是懒得结识的。 苏鼎轩说:“这就是郑毅,字任远,我以前跟你提起过。他是上一届的武状元,现任明威将军。你们虽然都担任武职,但郑毅常年在外巡查,所以你们不认识。以后郑毅就要留在京城了,趁着这个机会,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郑毅已经端起两个酒杯,走到安瑞辰面前,说:“在下早听说将军大名,可惜乡野村夫,身份卑微,无缘得见,今日有幸,赖苏兄引荐,将来还望将军提携。请将军赏脸,与在下饮一杯酒。” 郑毅的话句句恭敬,安瑞辰哪好意思驳了人家的面子,便客套两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外头的小曲唱的正欢快,雅间里的欢笑也越来越多,安瑞辰的心情平复不少。 喝的正尽兴,苏鼎轩带着酒意,大笑着说:“古人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知己相逢,管它是什么时候,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可不是,”少时好友林琼应和,“就算是江山易主,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什么太子王爷的,关我们什么事!” “醉话醉话!”曾经的同窗小辉教训说,“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了去,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林琼酒劲更浓,吵嚷道:“谁啊?谁会听了去?谁要我脑袋?我又不为官作宰,说两句都不行?” “你不为官作宰,自有为官作宰的啊,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清醒过来的苏鼎轩尴尬地看了一眼愣神的安瑞辰,忙用胳膊肘捅不要命的林琼,赔笑说:“都怪我都怪我,说的什么话,来,继续喝酒!” 林琼虽住了嘴,但大家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安瑞辰,搞得安瑞辰也很尴尬,看来少了联系,朋友们也疏远了不少。 他坐着无趣,索性借口内急,到外面去了。 安瑞辰前脚刚走,郑毅也跟了出去。 第一百零五章 是友非敌 安瑞辰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一楼台子上的女孩子们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好像不知道疲倦,但他已经听得倦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安瑞辰回头一看,是郑毅。 郑毅的脸上带着笑,眉目在灯火中散发着光芒。他的墨绿色长衫上绣的一对老鹰翅膀似乎正在舒展开来。 郑毅走过来,说:“看将军脸上满是倦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安瑞辰说:“你我已是朋友,不要叫我将军,叫我的字吧,任远。” 郑毅的笑意更浓,说:“郑某冒犯了,延之兄。” “近些日子烦心事连连不断,我一时半会可讲不完。任远,你常年在外,不如说说见闻。” “不过是巡查、监督,有什么见闻?现在战事四起,郑某险些回不来,更没有打听趣闻的心情了。” 安瑞辰关切地说:“怎么,贤弟遇到了叛军?” “还好,恰好错过了。不过我昨日听说,燕王带着北军又打了胜仗。” “你是说,滕将军败了?”安瑞辰惊讶地眼睛都瞪圆了。 郑毅说:“就在昨天上午,因为遭遇了燕王和关帅的两面夹击,滕将军大败,折损两万主力,幸亏燕王没有穷追不舍,才让滕将军得以在汉中落脚,不过,汉中被围,军粮短缺,形势危急。” “这么说,如果没有援兵,蜀军非降即亡?” 郑毅走到楼梯口,双臂搭在栏杆上,微微点了点头,说:“听说前天齐王收到了楚军的表奏,楚军现在已经隶属于北军,不会派兵增援蜀军,蜀军已是孤军。” 安瑞辰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郑毅停顿了一会儿,说:“今天晚上其实是我央求苏大人带我过来的,目的就是见你一面。” “见我?”安瑞辰看着神色平静的郑毅,心里竟然咯噔一声响。 “汉章侯世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我们曾经见过面。” 这声“汉章侯世子”搞得安瑞辰有些怔忡:“我们见过面?什么时候?” “将军的手下有个副将,名叫鲍铭,对不对?” “对。” “我们曾经是同门兄弟,当年一起拜师学艺,情同手足。他父亲就是汉章侯麾下的一员大将,只是五年前病死了。当初,就是他父亲带着世子把鲍铭带下山的,然后鲍铭跟他父亲一样,在令尊麾下效力。当时我们几个师兄弟去送他,他太重情义,没心眼,于是我央求你,要多多照顾他,你满口答应。一别近十载,直到去年,我们才重逢。” 安瑞辰仔细想了一下,确实,鲍铭到汉章侯府已经十年了,不过转念他又有些不快,十年的兄弟,为什么最后会成为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可见人心难测。 郑毅说:“鲍铭的母亲今年应该是八十了吧,自从鲍铭的父亲死后,他母亲身体就一直不好。鲍铭是个孝子,待他母亲真是无微不至。就在前两个月,京城局势危及,鲍铭就打算送他母亲去江南老家避避风头,谁知道,送行的马车刚走到城东门,就被太子亲信、忠武将军靳司理给扣下了。” 安瑞辰身形一震,愣愣地看着郑毅:“你的意思是,鲍铭他……”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听从太子的安排?”郑毅看向安瑞辰的眼神满是责备,“你终究是忘了你的承诺。” “我……” “令尊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若以善恶论之,他是个十足的恶人。不过,你家对鲍家有大恩,所以鲍铭对你忠心耿耿。以我所知,太子和李行止曾经因为你屡次善做主张,暗示鲍铭悄悄杀掉你,可鲍铭最终还是冒着他们母子俩都会被杀的风险救了你一命,条件是听从太子吩咐监视你。哎,这个榆木脑袋!” 安瑞辰在那么一刹那间,觉得呼吸困难、血液难以回流。他惊诧于太子的决然,感动于兄弟的忠诚,自责于自己的无知。 不过,这些复杂的感情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因为安瑞辰意识到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事。他问:“你……你是北军派来策反我的,对不对?” 郑毅坦然地说:“是的。我原本就没有想隐瞒。” “那么,苏鼎轩也是你们的人了?” “现在还不算,不过很快就是了。” “你胆子很大啊!” “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真相?”安瑞辰冷笑了两声,他想,如果他手里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抹了对方的脖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太子是我的亲表兄,你们让我背叛他?” 郑毅推开安瑞辰指向他的手指,说:“跟皇族人攀亲,我是该说你重情重义还是幼稚可笑呢?太子可曾把你当成兄弟?他连自己的生父和亲兄弟都敢杀,你一个表兄弟又算得了什么?清醒些吧!你的父亲已经因为叛国、滥杀重臣而臭名昭著,你为什么要步他的后尘?” “别提我父亲!”安瑞辰无名火烧的正旺,他拽住郑毅的脖领子,尽量压低声音,态度却狠绝,“我父亲是奸臣,其他人就好到哪里去吗?他们贪污军饷、倒卖机密、鱼肉百姓,你为什么不去教育他们?我爹已经死了,被楚王派来的杀手杀掉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郑毅的情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任凭安瑞辰撕扯着他的脖领,说:“我们能放过他,谁又能放过你?你们安家九族百余口,还有仆从奴婢无数,你就忍心在长安攻破之后,让他们跟你一样,背上个叛国的罪名,身首异处?” 安瑞辰心头被狠狠敲击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了郑毅的脖领。 但郑毅没有放弃对安瑞辰的逼问,他竟然反过来扯住了安瑞辰的脖领子:“安瑞辰,我提醒你,你现在握着京城的命脉,长安百姓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若你执迷不悟,我郑毅定会在三日之内,取了你的项上人头,你——切——记!” 安瑞辰精神震荡,也没了返回酒席的打算,失魂落魄地下了楼梯,他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出的门,就连接他来这里的小厮关切的问候,他都恍然未觉。 他顺着有些阴森的长街往回走,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忽然,从阴影里跑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妇人蓬头垢面、衣衫破败、满脸泪痕,惨戚戚地哭诉:“大爷,大爷行行好,我和孩子好几天没吃饭了,孩子眼看就要饿死了,求您赏口饭吃,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安瑞辰低头看了一眼,妇人怀里的小孩子确实瘦瘦小小的,闭着眼不知道是死是活。因为战事吃紧,各地都有家破人亡的流浪人,活得牛马不如。他从怀里拿出钱袋,也不管里面有多少银两,连同钱袋一股脑全给了妇人。 那个妇人先是一惊,接着满是欢喜,使劲磕了几个头,抱着孩子向医馆跑去。 就在安瑞辰要接着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苏鼎轩的声音:“延之,还有很多这样的妇人和孩童,他们的死活你难道不管吗?” 第一百零六章 最佳人选 安瑞辰听见苏鼎轩的喊声,停住了脚步。 苏鼎轩边走边说:“我记得少时我们一起读书,我问你,将来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要保家卫国;我又问你,什么是国,你回答说,人心所向的君主是明君,明君在的地方是国。当初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安瑞辰回过头去,勉力维持自己高傲的姿态,说:“我记得。” “那么,你现在是保家卫国吗?” “我……” “你是助纣为虐!安瑞辰,你该醒醒了。” “可是……可是谁能保证,齐王攻破长安的时候,会留我一命?” 苏鼎轩已经走到了安瑞辰面前:“我,我和郑任远用项上人头向你保证,事成之后,一定保你满门平安!” 安瑞辰低头思考了片刻,再次抬头时眼神已是少有的刚毅:“我信你。周璁疑心太重,绝非明君。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让齐王殿下顺利进城!” 苏鼎轩的手搭在安瑞辰的肩膀上,看四下无人,轻声说:“我知道这件事难为你了。我且告诉你,若有难处,可以请屈大统领施以援手。” “屈绍?他是北军的人?” 苏鼎轩点了点头。 安瑞辰说:“我听说今天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李行止弹劾,他为表忠心,主动交出兵权,最后太子决定,由他和汲安两个人共同掌管禁军,现在进出京城、调动兵马都需要他们两个人的手令。大统领现在也举步维艰。”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似乎是因为长安城里进来了什么人,屈大统领有失职之罪——且不谈这个了,往后的事你只好随机应变了。” “放心。” 苏鼎轩双手抱拳,说:“请你一切小心,保重!” 安瑞辰很快融进了黑暗中。 郑毅走到苏鼎轩身边,问:“就这样让他走了?他不会告发你我吧?” “延之是个黑白分明的人,比他爹强得多。剩下的事,就让容慎筹谋吧。” 姬家老宅外面跑进来一个李承宇的手下兄弟,在李承宇面前抱拳一礼,说:“主人,有个从云镖局的兄弟来报信,说事成了。” “好,辛苦大家了!”李承宇答。 虽是意料之中,但大家都如释重负。安瑞辰心思改变的那一刹那,标志着解决京城问题就在眼前。从这一刻开始,无论是皇宫还是禁军,几乎都落入北军手中了。 事情虽然解决,但在座各位还是有些不解的地方。李承宇首先发问:“我记得郑毅将军是山东人,就算是当了将军也一直在地方军队巡查,常年不入京,容大人是怎么认识他的?” “你可别把我看得那么神,我并不认识他。”容慎摆手笑道。 “你不认识他?他不是你安排的吗?” “是屈大统领请他来的,”容慎解释说,“其实算起来,屈大统领和郑将军是同门叔侄,两人原本就交善。江湖人最重义气。郑毅前些日子去鲍铭府上拜望鲍铭的老母亲,鲍铭一直撒谎搪塞,郑毅觉得事情蹊跷,便悄悄动用各方关系调查,最后就查到了鲍铭被太子胁迫的事。郑毅心中气愤,思来想去,只好找屈大统领帮忙,屈大统领就想到了我,将他引荐给了我。” “竟是这样,真是天助我北军!”李承宇拍着椅子扶手笑着说。 端木凌风说:“都怪周璁做事太绝。” 姬婴问:“下一步怎么做?安瑞辰那边你是不是要安排人?” “让我去吧。”姬婴的话音未落,李御涵接过话头。他从门外走进来,把身上的毛领大氅解下来,扔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子上他大哥的茶碗,坐了下来。 李承宇给容慎新倒上茶水,讽刺自家兄弟说:“你去?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抛头露面?每天嘻嘻哈哈,你不坏事就算好的了!” 李御涵对大哥的评价明显不服气,说:“我什么时候坏过事了?我经常在宫中行走,大小人物我哪个不认识?宫中大小事务我哪个不明白?等我扮成个宫禁守卫混进去,谁都认不出来。到时候互通消息就方便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容慎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有个人能从中传递消息。安瑞辰与李二公子自小关系亲近,你们两个人行事方便,况且二公子机敏,有武艺傍身,就算遇到了什么事也能全身而退。我觉得,二公子是最佳人选。” 李御涵听容慎的评价有些得意。 但李承宇的眉头没有舒展,反而更紧促了些。姬婴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喂喂喂,”李御涵吵吵,“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 端木凌风说:“你们要是觉得李御涵会被人认出来太危险,不如让我去。宫里我没去过,没人能认识我。” 姬婴摇了摇头,说:“宫里制度森严,礼仪繁琐,且正是特殊时期,稍有大意就可能招致祸患。那里不适合你去。” 容慎安慰说:“我知道两位是担心二公子的安全,不过你们也知道,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有其他人选了。二公子换上宫禁守卫的铠甲,很容易遮住容貌。我想,安瑞辰还算是个谨慎周全的人,不过三天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可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但凡出现一点儿纰漏,所有人都会有灭顶之灾,我是怕……”担忧兄弟安危的李承宇说。虽然他知道,在座的人中,确实李御涵最合适,不过,如果可以,他希望能顶替自己的弟弟。 “就算有事,”容慎停顿了一下,环视了在座诸位,“还有一个人会保证二公子的生命安全。” “我不用他救!”李御涵当然知道容慎说的“一个人”到底是谁,他固执地拒绝了。 厅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姬婴低下头,她想,如果真有那个时刻,她还是希望李行止能救她二哥,在仇恨和哥哥性命之间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的哥哥。 当天夜里,李御涵在端木凌风和李承宇的掩护下,成功潜进了汉章侯府,站在了安瑞辰面前。 一场里应外合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第一百零七章 前期准备 正月十五,且不说没有花灯、鞭炮、小丑戏、冰糖葫芦,就是行人都少得可怜。沙沙地飘了一天小雪,让早已冻成一个冰坨的天气更显得凄凉。总算挨过这一天,正月十六,天放晴了,但是又冷了几分。 太子刚处理完一份急报,从御书房出来。他心情糟糕透了,因为急报说,滕浩德的蜀军被周瑀围攻,接连战败。周瑀采纳了关磊的建议,为滕浩德的头颅标上了赏格,并承诺投降免死。就在两天前,滕浩德的两名副将趁夜发动叛乱,将滕浩德杀死,并将他的头颅连夜送到了周瑀的几案上。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蜀军投降,接受北军改编。 又没了一个盾牌。周珏在城门外虎视眈眈,大有常住不走的架势,而京城因为消耗巨大而补给不足,被拖垮是早晚的事。朝臣们各怀心思,李行止还好,那个屈绍总是看不清意图。内忧外患,该怎么办呢? 周璁想到了逃跑,这或许是一个办法,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就这样逃了,他不甘心。他还没有坐上皇帝的宝座,怎么能放弃? 这样想着,冷不丁脚下一滑,周璁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幸好身旁跟了他十几年的大太监冯童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丢了威严。周璁站稳之后,火气更是不可遏制。 看着脚下成片的冰碴子,周璁大怒道:“宫里的奴才们都死干净了吗?怎么连地面都打扫不好?!” 冯童紧张地查看周璁是否有损伤,确认无事之后,他说:“殿下息怒,老奴罪该万死,这就让奴才们打扫!” 周璁这才想起来,自从小太监在皇上药里下毒的事发生之后,几次清理宫里的奴婢,杀了两百多人,到如今,连个清理冰凌的人都没了。 周璁也懒得再说什么了,或许他更需要一顶轿辇,如果人手够的话。 还没等周璁下命令,安瑞辰的身影闯进了周璁的视线里。 与往常独来独往不同,今天安瑞辰的身后跟了副将鲍铭和几个普通侍卫。他们一个个都很精神,就算在凛冽的寒风中,也没有一丝畏缩之态,那随风飘展的披风,像是一面胜利者的旗帜。 一行人跪在周璁面前,行礼山呼。 周璁看着今日格外乖觉的表弟,心里想,要是他跟他父亲一样听话该多好。安瑞辰太优柔寡断,将来承他爹的爵位、有个虚职也就罢了。 看安瑞辰还静静地跪着,周璁咳了一声,说:“平身吧。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安瑞辰告了谢,附在周璁耳边,低声说:“启禀殿下,臣刚刚得到消息,宫里的粮食储备不足,应该挨不到这个月月底了。” “什么?!怎么可能?”周璁尽量压低声音,但其中透出的震惊丝毫掩盖不住,“本宫不是一个月之前就下令节省开支吗?怎么消耗会这么大?” 安瑞辰把头压得很低,似乎有话不好启齿。 “有什么话尽管说。” 安瑞辰答:“副将鲍铭告诉臣,就在十天前,伯威侯暗自调动了宫里一批粮食,用以补充禁宫外守城将士的粮饷。殿下知道,守城军的粮饷早就捉襟见肘,伯威侯虽没有征得殿下同意,但也情有可原……” “他情有可原?他情有可原就能不声不响地调动宫里的储备粮吗?为什么不向城里的商贾要?为什么不向朝臣要?偏偏调动宫里的粮食,他要饿死本宫吗?” “殿下息怒,臣马上筹备粮食!” 周璁才不信安瑞辰的搪塞,说:“你筹备粮食?你能从哪里筹备?去调李行止的粮食吗?” 安瑞辰说:“殿下莫慌,臣有个主意。金井巷的薛鑫玉您还记得吗?禁军筹备粮草的时候,每一次都会去他家,且每次收获颇丰。” 周璁只回想了片刻就想到了安瑞辰提起的这个人:“你说的是京城第一富豪的薛鑫玉吗?本宫记得他是金玉绸缎商人。” “正是。” “你的意思是……” 安瑞辰的声音压得更低:“臣听说,虽然薛家确实捐助禁军不少粮食,但这些粮食对于薛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其他的粮食已经被手下的掌事妥善储存在很多地方,他或许是想等城中没了粮食再高价出售。” “岂有此理!”周璁愤然说,“现在城中是什么情况,他不懂毁家纾难的道理也就罢了,竟还想囤积居奇!去查,有必要的话可以派禁军协助!” 安瑞辰说:“臣自从得到消息就派人盯着了。打探的人回报说,近来薛家人都行动异常,薛家大公子曾扮作下人的样子出门,至晚方归;反而他家的下人很少出入。伯威侯曾说城中混进了细作,臣以为,薛家的异样举动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薛鑫玉会不会勾结叛军?” 周璁的眼睛亮了,他终于明白了安瑞辰的意图。给薛鑫玉扣上一个勾结叛军的罪名,然后收缴他名下所有粮食和财产,那么燃眉之急就可以解除了。这个表弟,看上去忠厚老实没有心眼,关键时刻还是顶了大用了!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伯威侯一起办吧。”周璁大手一挥,说。 安瑞辰说:“殿下且慢。您细想一下,如果伯威侯找到了粮食,他首先要做的是补充军备,到时候殿下再向他索要,面子上也过不去。不如把这件事悄悄安排给臣来做,臣保证在明天晚上之前将这件事办妥帖。” 经安瑞辰一提醒,周璁才反应过来。薛鑫玉家储备的粮食再多,也抵挡不住这么多嘴。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任何人插手。他说:“好吧,你自己去办,一定要先把薛家的掌事们控制住,免得走漏消息。” “是。只是……”安瑞辰欲言又止。 周璁今天怎么看这个表弟都舒畅,忙问:“有什么难处吗?尽管说出来。” “殿下恕臣斗胆。薛家虽是商贾,但涉及的行业多、地域面积广,势力盘根错节。臣手下只有不到两千士兵,其中半数以上要保卫宫禁安全,人数不够。” “你需要多少人?” “禀殿下,臣初步估计,大约需要三千人。臣记得,东宫有两千御林军,专门听从殿下命令,保护殿下安全。臣乞求调动其中一部分人待命。” 周璁的眼眸暗了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里应外合 “你要调动本宫的御林军?”周璁皱着眉头问。 安瑞辰似是很坦荡,语气没有明显的波澜:“臣深知御林军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但是,好钢要用到刀刃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必须调动所有可支配的力量。若殿下将御林军交给臣,臣必定在明日申时交还,绝不拖延。” “你能保证在申时之前做完所有的事?” “回殿下,臣得知,明威将军郑毅与薛鑫玉是表亲,郑将军已经答应帮衬。臣想,威逼利诱,手段多得是,解决起来并不难。动用御林军兄弟,主要还是纠察囤积粮食的地方,以补宫中之需。” 周璁仰着头想了想,又踱着方步走了两圈,终于做出了决定:“好吧,不过是一天时间,借给你也无妨。过一会儿本宫派人将虎符送到你那里去,就给你……嗯……一千……一千五百人吧。” 安瑞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说:“臣谢殿下信任!” “你先别忙着谢恩,宫禁守备和御林军调出去这么多人,皇宫怎么办?” “回殿下,臣可以请汲安将军调禁军暂时守卫皇宫。” “汲安啊……也行。你拿主意吧。” 宫中雕了龙头凤尾的屋檐上,飞出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似是在宣告春天的到来。 拿到了御林军的虎符,从宫里出来,安瑞辰将虎符交到了鲍铭手上,对他说:“把虎符交给郑毅,让他把这批御林军调到金井巷驻扎,其中的任何人不听从他的命令,由他自行处置!” “是!”鲍铭接过虎符,抱了个拳,夹着风,一直出了宫门。 “御涵。”安瑞辰转身轻轻唤了一声。 一直隐藏在侍卫中的李御涵走了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向安瑞辰点了一下头,就顺着宫里的正路快步走了出去。 在宫门口,李御涵骑上一匹马,一直奔向城北的禁军驻地。 被禁军值守拦住之后,李御涵拿出宫禁守备的黄金令牌,说道:“受宫禁守将安将军之命,拜见屈大统领和汲安将军!” 禁军值守遥遥看了一眼,确定令牌无误,说了一句“大统领就在里面”,就将李御涵放了进去。 屈绍虽然知道安瑞辰即将起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来给他送信的,竟然是李御涵,可见事情进展的比想象中顺利。 军帐里还有汲安等人在场,屈绍按捺住惊喜,不动声色地坐在上首,注视着李御涵。 李御涵跪在地上,捧出令牌,铠甲和地面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卑职受太子之诏,奉安将军之命,来调动禁军,请大统领配合。” “调动禁军?为什么?”汲安问。 “禀将军,宫禁守备军和太子的御林军受殿下诏令,明日将被临时调出皇宫。宫中防备空缺,只好调动禁军。” “为什么不用伯威侯的兵?” “卑职不知。” 屈绍走下来,说:“调动谁的兵马不是一样?都是为殿下效命,何分彼此?” 汲安愤愤不平地说:“大统领也知道,宫禁守备规矩多,稍有差池就会受到殿下一顿数落。殿下一向偏向伯威侯,这样的苦差事怎么不给他们,偏偏落到我们头上?” 屈绍一拍汲安的肩膀,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抱怨了?”他又转过头来问李御涵:“明天什么时候?需要我们配合多长时间?” 李御涵答:“从明天早上卯时起,到申时为止。” 屈绍又来安慰汲安:“你看,不过就是一天,打什么紧?” 汲安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说:“还是大统领有胸怀。” 屈绍朝李御涵挥了挥手,说:“复命去吧!” 李御涵答了个礼,恭敬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屈绍开怀的笑声和今晚要请大家喝酒的许诺。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还是那般死寂。 精神好了许多的江逸臣在姬家老宅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回到正厅的时候,姬婴和李承宇已经做好了晚饭。饭菜丰盛可口,李承宇说,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胜利庆祝。 不过让江逸臣抓狂的是,他眼巴巴看着李承宇喝酒,却一口都没能碰上,因为姬婴警告他,他身上有伤,不许碰酒。 没有酒怎么叫庆贺?! 禁军军营里有酒。 原本汲安以为屈绍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他真的备了好酒好菜招待几位品阶比较高的兄弟。汲安想,怪不得将士们都愿听屈绍的指挥,为屈绍卖命,这个人治军有一套,拉拢人也有一套。 屈绍说,这些酒虽少,却是他夫人两年前酿的,埋在他家的槐花树下,今天终于能解解馋了。他招呼兄弟们放开了肚子尽管喝,这些个好久没有见到酒水的汉子们都高兴坏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礼数教养、军职阶品,直把酒当成了他们的命。 酒到酣处,有个小将军走进来,拿着一张军令,说:“大统领,明天卯时就要调兵了,您现在必须加盖军印,否则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屈绍醉醺醺地说,“没看见我们喝酒呢吗?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明天的事明天说怎么了?” 旁边有将军跟着醉醺醺地附和。 “不行啊,大统领,”那个小将军有些为难地规劝,“明天天不亮就要调动兵马,来不及。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准备好。” 汲安虽醉了,到底还有一丝清醒,他大着舌头说:“对对对,宫里规矩严,今天晚上就得训练一下,放到明天就晚了。” 屈绍带着粗话抱怨了一句,从怀里拿出军印来,在军令上盖了个印章。 小将军的目标转向汲安。 汲安半趴在桌子上,定了半天也看不出拿着军令的小将到底是谁,似乎是经常站在屈绍身边的沈晓楼,又不大像。 他又低头看看军令,军令上的字似乎在动,还有重影,看不真切,看来自己真的是喝多了。没办法,不就是盖个章嘛,他还会。 章盖齐了,那个小将走了出去,半点也不拖沓。 人们又喝了一会儿,实在醉了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这一夜他们睡的都不踏实,总是听见很多人整齐的脚步声,感受到门缝里时不时吹进来的凉风。 第一百零九章 势如破竹 正月十七,天气大好,前天下过的雪的痕迹已经一点都不剩了。温和的阳光从窗子里照射进来,让每一寸空气都在跳动。 醉了一夜的汲安在阳光的照射下奋力挣开眼,摇晃了一下沉重的头,四下瞧了瞧。各位将军都睡着,睡姿百态。酒桌上杯盘狼藉,酒壶里半点就都没有了。汲安傻呵呵地笑了笑,转头一看,他愣了愣——屈大统领人呢? 汲安回想,要说屈绍昨天晚上喝的酒比他要多得多,今天反倒在他前面就醒了,真是好酒量。 紧接着他又想,今天早上似乎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事呢?汲安一个激灵,拍着桌子站起来:今天得带禁军给皇宫值守! 看这样子,已经晚了。 汲安慌慌张张地把还在酣睡的将军们叫起来,草草穿好铠甲和军靴。他没有找到自己随身的大刀,只好随便提了一柄刀,冲出大帐。 大帐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但这是最可疑的地方!堂堂禁军大营,人都到哪里去了? 此时,所有的醒了酒的将军们都跑了出来,好几个人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戴好。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发表任何评论。 突然,天空中升起了一支报警用的七彩烟火,虽在阳光下看不真切,但那震动人心的响声任凭是谁都不会忽略。 这到底是什么信号?汲安紧张地满脸都是冷汗。 就算不知道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但回想昨天和今天种种诡异的情景,汲安能猜测出来,屈绍动了歪脑筋,他要对太子不利!汲安瞪圆了双目,愤恨地往军营门口跑去。 门口的路被沈晓楼挡住了,除了沈晓楼,还有二十几个拿着兵刃的禁军士兵。 汲安也用不着废话,抡起大刀就往沈晓楼身上砍。 沈晓楼隐藏自己的武艺这么多年,早就不耐烦了,他只用宝剑一个格挡,就把汲安推到了地上。汲安从地上打了个滚,费力爬起来,接着跟沈晓楼搏杀。沈晓楼侧了侧身,将宝剑刺进了汲安的腹部,干净利落。 汲安死了,沈晓楼一个手势,让身后的士兵包围了这群衣冠不整、目瞪口呆的将军。这些将军哪还有反抗的力气,都跪地投降。 禁军大营外面却并没有这么轻松。 先说金井巷。 武状元郑毅正在举着一个火折子,对着一千五百个御林军。每个人都像是一个雕塑。 就在刚才,因为听见了信号,街上传出了喊杀声,所以,一直躲在金井巷漫无目的地翻找、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御林军现在才幡然醒悟,他们明白,眼前这个受了太子之命领导他们执行任务的郑毅将军,或许跟他们并不是一条心,因为郑毅坚决不允许任何人从金井巷走出去,哪怕他们再三强调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 这批御林军与皇家密卫不同,他们直接受太子领导,是太子最忠实的武士。在这样的情形下,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就有好几个御林军想要挣脱郑毅的控制而杀出金井巷,他们一呼百应,很快就组织起了几百个人,拿着兵刃往外走。 但他们并没有顺利地走出巷子,因为为首的几个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死在了郑毅绝佳的剑术下。那凌厉的剑锋让在场所有人不禁感叹,果然是武状元风范! 可是御林军的军士们并没有就此罢休,也没有惊慌退缩,他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将郑毅团团围住。就算对方是神仙,一对一千五,他们就不信能输。 这个阵仗也没有吓到郑毅。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 金井巷外面已经杀声震天,金戈撞击的声音让人深刻感受到情况的危急。 跟郑毅一起的、一直站在巷子口的士兵已经亮出了连弩,每一支弓弩上都绑缚着一颗小黑丸,这里的每个人都认得,那是小型霹雳弹,威力巨大,而此时,那个小东西正对着狭长的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说霹雳弹还不足以镇住所有御林军,那么接下来郑毅的举动,可真让每一个人大吃一惊。 郑毅将宝剑插进土里,猛地翻开了罩在外面的长衫。长衫下面,竟然是一排火药! 郑毅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引燃。 每个人的脑袋里似乎已经有个炸药包已经爆炸,嗡嗡作响。他们都慢慢后退了一步,身子也伏低了些,拿着兵刃的手有些抖动。 郑毅神情严肃,他原地转了个圈。 人们又悄悄后退了一步,有些年纪尚小的军士喉结在颤动。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咒骂:“这家伙,一定是个疯子!” 郑毅高举着火折子说:“在下身上绑着的这一排炸药,虽然不能炸毁半个长安城,但把小小的金井巷夷为平地还是可以的,而且,我要提醒你们,你们周围的宅院里,已经堆满了柴草,一旦发生爆炸,火势蔓延,在场诸位谁也逃不出去。” 在场的御林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思维几近凌乱。 有个士兵哆哆嗦嗦地喊:“你竟然……竟然把我们诓过来,你脑子清醒点儿,我们死了,你也得死!” 郑毅朝那个士兵走了两步,逼得所有人赶紧后退。郑毅露出轻蔑的一笑,说:“在下的职责就是守住金井巷,所以,在下并不介意与诸位玉石俱焚。” “你想死,我们可不想死!” “这个容易,”郑毅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谁都不要动,我们所有人就能平平安安地出去。各位应该明白,无论你们出不出去,都救不了你们的太子殿下了。活着总比死了好。” 很长时间,没人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吹斜了郑毅手上的火苗。局面陷入僵持。 金井巷外面的喊杀声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 李行止带领的守城士兵已经跟被禁军放进来的北军交上了兵。 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将士,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有阳光。兵刃、战旗被随地扔着,染着血、燃着火苗。虽没有古战场的惨烈,但也将会成为这里永久的噩梦…… 第一百一十章 鲜血长安 守城军在禁军和北军的截杀下节节败退,从长安街推至钟明街,再退到汉禾街,再退、再退……眼见就是皇宫门口了。 躲在守城军的队伍中,李行止远远看见了并肩杀过来的李承宇和李御涵,他们身后,隐约能看见周珏的身影。 李承宇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挥舞着一把宝剑,剑柄上坠着一个水滴一样的玉坠子。 在李行止的印象里,他的这个儿子在近些年就一直是这样的打扮,一点儿都不像个贵府公子,倒像是个行走在红尘中的剑客。 李承宇小的时候就老实安静,不喜欢张扬,长大更是如此,心里藏着事情却迟迟不愿意说。 其实,李承宇潜伏在长安很多年,李行止是知道的,李行止很乐于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管李承宇想做什么,至少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身边。 不过,让他有些忌惮的,是李承宇组织起来的江湖势力,纵然他几乎用尽全力,他也没办法掌握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和行踪。 李御涵似乎受了点伤,他的右手垂着,左手上拿着一把长剑。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护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虽然被大哥帮衬着,到底显得力不从心。 李行止的心揪了一下。 李御涵是他三个孩子中最淘气的,喜欢闯祸,贫嘴滑头。不过,这个孩子心思细腻、处事周到,绝不像他表面上显示出来的玩世不恭。 李行止看着李御涵又杀掉了一个人,猛地想起十几年前的一件事。 当年他刚从战场上回来,受了重伤,躺在家里养伤。正值陛下遇见了一件棘手的军务要处理,无人商议,不得已要召他入宫。宣旨的太监已经到了门口,却被李御涵拦了下来。他躺在卧室里,清楚地听见了李御涵清脆却掷地有声的话。 李御涵站在卧室门口,大声训斥了太监身为陛下近侍不知规劝的失职,然后言辞恳切地陈述了父亲为国负伤不能擅动的情况,并推举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将军做陛下参谋。宣旨太监被震住,唯唯诺诺之后回宫复命,当天下午,陛下的赏赐就被送到了府上,并传下来几句赞扬的话,只是当时李御涵去了学堂,并不知道这件事,李行止也并没有告诉他。 事到如今,他不论再有什么伤病,他的二儿子应该也不会为他出头了吧。 还有姬婴,也就是他的嫏儿。李行止没有看到姬婴,但是他知道,姬婴一定在某个地方谋划着。 姬婴刚入京,李行止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敢想敢为的人,但行事不合时宜、不懂变通,所以并不在意。一直到后来,姬婴一行人成功平复了黄河水灾,他才觉察到她由内而外透出的不服输的拼劲,和隐藏在深处的谋略。 是啊,经过了生死的考验,什么样的人不会成长呢? 从宫里飞出一人一马。马上的人是御林军副统领萧让。萧让已经浑身浴血,肩膀和腋下有明显的伤痕,气喘吁吁。 萧让冲进守城军军阵之中,跪在李行止面前,说:“侯爷,安瑞辰反叛,宫里顶不住了,求您支援!” 李行止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还在看着远处几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侯爷!太子殿下已经退守观景台,命卑职前来求援!” 李行止依然没动。 萧让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大喊:“侯爷,您……” 他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李行止从身侧拔出宝刀,一个挥手,就砍掉了萧让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 守城军将士俱是一震。 李行止从人群中走出来,横着沾了血的宝刀,大喝一声:“住手!”随之,守城军中想起了收兵的鼓角。 在尸体间奋战的人们终于慢慢分离开了。守城军在李行止的命令下丢掉了手中的兵刃,而北军的将士趁机将他们围了起来。 李承宇、李御涵和紧随而来的周珏都走了过来。 这样的重逢是谁都不愿意遇见的,可惜,既然遇见了,就躲不过。 宫墙之内还有厮杀声,那是安瑞辰的兵马在对太子的御林军进行最后的进攻,屈绍和沈晓楼已经去增援了。无论战事有多惨烈,结局是注定了的。既如此,宫外的人们还得安心处理宫外的事。 李承宇扶着弟弟,对李行止说:“虽然晚了,但至少你留住了最后的体面。” 李行止的表情还算轻松:“你替我感到后悔?” “难道你不该后悔吗?我真是猜不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一个二品军侯,战功赫赫、高官厚禄,还想追求些什么?你杀了那么多人,又得到了什么?为了保住一个昏庸残暴的国储,你倒行逆施,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又是为了什么?” “我么?我只是想活着。”李行止说,“当初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后来燕王崛起,为求自保,我只能选择太子。要知道,燕王是姬家教出来的,跟姬家走得近,他若知道当年的真相,一定不会放过我。” “就这么简单?哼,原来戎马一生的伯威侯竟然是个怕死的懦夫!” “随你怎么说。局势已经是这样了,我没有什么挣扎的必要了。我投降了。” 李承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周珏,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派人将李行止拘押,带了下去。 整个过程,李御涵连头都没有抬。 退守至观景台的周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糟糕的词汇来形容他现在的状况了。他目光所及,都是兵败如山倒的军情,耳边回响的,都是一退再退的恳求。 他突然想起他的四弟燕王周琰来。 他听说周琰趁乱逃走了,他羡慕他,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他周璁看来是不能了。周琰还在朝的时候,虽然和周璁争权夺利,但至少都是放在暗地里的,没有真刀真枪地争斗,就算失败了,好歹还有爵位和富贵。现在…… 周瑀,周珏,他们到底强在哪儿?身份?谋略?运气?为什么他和老四争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会落在他们两个人头上? 周璁没有想明白,也不愿再去想了。他拿起地上被丢弃的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山易主 宫里传出了消息,说周璁自尽身亡,他手下的御林军大部已经被消灭,剩余的已投降。周珏早就明白,就算周璁没有自杀,以他这样累累的罪行,将来也不会有体面的死法,所以他并不难过,反而有一点庆幸了。 江逸臣已经先一步到了金井巷,他带了一千多个北军士兵,和郑毅一起,来收编这里的御林军。 这次的收编很顺利,形势已然明朗,御林军没有必要再喊口号表忠心了。 事后,江逸臣悄悄地问郑毅:“不得不说,郑将军真有胆量。你是怎么想到用火药震慑这帮人的?” 郑毅说:“临时起意。” “可是,你不担心波及周围的百姓吗?” “不担心。” “为什么?” 郑毅低声说:“因为这些火药根本就不会爆炸。” 江逸臣的嘴角有些抽动——敢情都是在吓唬人! 姬婴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战斗,因为她还有一项任务。她在端木凌风的指引下找到了久别的方妙裁,并请求妙裁跟她一起去一趟皇宫,去照顾周冉。 姬婴女儿身份知道的人并不多,由她照看周冉是不可能的,但把周冉交给别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姬婴还是放心不下。周瑀临走前悄悄把周冉拜托给姬婴,姬婴不能怠慢,所以她想到了妙裁。 姬婴和妙裁匆匆进宫的时候,正遇见了带兵而至的周珏。 周珏看见姬婴和妙裁,欣慰地说:“我正发愁让谁照顾冉冉呢——小慈留在了城外的军营里——你们来了就好了。” 三个人进入大殿的时候,见到的是这样的景象:宽大的龙榻上躺着一个老态龙钟、昏迷不醒的人,地上跪了三个小太监,玉帘后面跪着的是大太监俞海——俞海心里其实愤愤不平,他一向对自己的眼光深信不疑,可是他看好的太子怎么就败了呢,更让人气恼的是,太子并没有给他安排任何退路, 至于周冉,如果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她,她躲在龙榻后面,身体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受了多少惊吓。 周珏去探看他父皇的情况了,姬婴和妙裁去龙榻后面找到了周冉。 最初,周冉缩在床榻角落里,也不抬头,只是抽抽搭搭地哭。姬婴轻声安慰了好久,才得到周冉的信任。周冉透过朦胧的双眼,确认来找她的人真的是姬婴的时候,竟然趴在姬婴的怀里嚎啕大哭。 姬婴和妙裁轻轻拍着周冉的后背,抱着她,安慰她,等着她慢慢平复心情。 周珏走到周汝康身边,探了探周汝康的鼻息,还在,身上有些难闻的气味,脸色灰败,但体温还算正常。周珏喊了几声“父皇”,周汝康没有一点反应。 哭了很久的周冉终于止住了。姬婴将她搀扶起来,指着妙裁对她说:“公主殿下,这是下官的内人,不会伤害殿下。她懂医术,殿下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告诉她。” 周冉抬头看了看方妙裁,后者回应了一个善意的微笑。周冉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她掀开自己的袖口,指着累累的伤痕,小声说:“我这里疼。” 姬婴和妙裁同时吃了一惊,堂堂大周的公主,竟然手腕上留下了被人虐待的伤痕,传出去简直是笑话!姬婴握着周冉的手问:“公主殿下,这是谁伤的您?” 周冉的眼里闪过一阵恐惧,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因被姬婴握住而失败。 周珏听到了只言片语,绕过龙榻来看妹妹。 姬婴和妙裁心疼地追问:“殿下放心,有齐王殿下在,会还公主公道的,殿下尽管告诉我们。” 周冉抬头看了看走过来、等着她说出答案的齐王,迟疑了一下,缓缓指向了玉帘的方向。 玉帘后面,白发乱飞的俞海已经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周珏气坏了。他早就知道俞海和周璁狼狈为奸、党同伐异,但是他不能忍受,一个老奴才竟敢欺辱、残害公主,要知道,冉冉还是一个不谙世事、对任何人都不会造成威胁的小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俞海自知罪恶滔天,跪在地上哭号,使劲磕头请罪。 可无论俞海表现得多么可怜,火气已经冲破头顶的周珏都无动于衷,他高喊了一声“拿我的鞭子来!”门外就有随行士兵奉上了马鞭。 周珏想到他最小的妹妹不知道受了这些奴才多少欺辱,双目登时就红了,他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往俞海的身上抽去。噼啪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寝殿。 周珏的马鞭子裹挟着愤怒,落下时不见丝毫留情。俞海痛苦地号叫着,身上随即留下一道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周冉只是个小姑娘,况且一直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哪里看的了这么血腥暴力的场面,眼见着再次往姬婴和妙裁这边靠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妙裁把周冉搂在怀里,轻声劝了几句,带着她往她自己的寝殿去了。 二十几鞭子下去,俞海趴在地上没了声音,寝殿的地上留下了凌乱的血污。 这边的声音刚刚静下去了些,龙榻上发出了轻微的咳声。看来巨大的响动把周汝康吵醒了。 周珏这才恢复了理智,停下手上的动作,发现自己已经打得疲累,索性把鞭子一丢,对手下士兵说:“把这个老奴才给本王拖下去,别让他死了,明天给本王活剐了他!” 士兵们领了命,像拖死狗一样把俞海拖走了。 姬婴已经站在了龙榻前。周珏也跟了过去,坐在龙榻边沿上,低头看着眼皮微睁的周汝康,喊了两声“父皇”。 周汝康显然没有马上认出他的儿子,他已经病的神志模糊了。他定定地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周珏凑到周汝康眼前,轻声说:“父皇,可还认得出儿臣?您好好看看,儿臣是周珏啊。” 周汝康浑浊的眼眸有了一丝颤动,他先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个音节,后来在周珏耐心的提醒下,喊了一声“齐王”,虽然这两个字只是勉强能辨认出来罢了。 不过这个称呼又让周珏欢喜起来,他说:“父皇不必担心了,儿臣已经解决了叛军,您安全了。” 周汝康很激动,脸上的纹络生动起来。他似乎想抬起手触碰自己多日未见的最疼爱的儿子,可惜已经无能为力,倒是周珏意识到了周汝康的意图,主动握住了周汝康颤抖的手。 周汝康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顺着眼角纵横的皱纹,滴在了已经不再整洁的枕头上。 许是久病不宜激动,周汝康在短暂的清醒之后再次昏睡过去。周珏握着周汝康的手,默默无言。 对于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姬婴是不愿施舍任何同情的,做皇帝做到这个地步,活着的意义已经消磨殆尽了。她站在周珏面前,说:“齐王殿下,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百一十二章 花落谁家 听到姬婴的话,周珏勉力从伤感中解脱出来,他松开周汝康的手,低头看着他父皇沉睡的样子,说:“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父皇已经朝不保夕,五哥还没回来,按照常人的想法,现在是拟写诏书最佳的时机。” 周珏果然只是表面天真,姬婴想。 周珏说:“姬婴,你觉得我和我五哥,谁更像是能坐稳江山的人?” 姬婴跪下说:“姬婴区区臣子,不敢言天子事。” 周珏嘲讽道:“你一向不拘礼法、不惧流言,什么不敢说?什么不敢做?当初在大街上教训我和御涵的劲头去哪了?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 姬婴说:“姬婴再轻狂自负,也知道分寸。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就不要嘲笑我了。不过姬婴明白,殿下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才这样问我,那我就如实告诉殿下我的想法。” 周珏展颜一笑,做足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齐王殿下是皇族中的世外之人,适合自由逍遥的生活;燕王殿下文武兼备,更能坐稳江山。” 姬婴的答案正符合周珏的想法。他出身皇族,见过了太多的手足相残、腥风血雨,他明白,至尊之位虽代表了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也意味着要面临与之相等的责任和斗争,他不希望这样残酷的命运落到他和他后辈的身上。 周珏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既然真的不需要它,不如成全别人。 周珏命身旁的太监备好笔墨和玉玺,请姬婴执笔,替陛下拟旨。姬婴自然明白周珏的想法,她研好磨,在绢帛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天子统御宇内,以社稷为本,江山为劳,当宵衣旰食、敬天顺祖。然朕自知外不能振策御辱,内不能亲贤远佞,以致暴民四起、凶相频生,文臣不鸣、武将难应,宗庙震动、祸起萧墙,乃朕之过也,朕愧疚切切,不敢以一息自安也。 朕临朝三十三载,今将奄弃群工,高归庙宇,志愿未竟,遗憾重重,特作遗托。 皇五子燕王周瑀,博雅仁爱、机警绝众,文武兼进、德才齐备,仰赖上天垂佑,列祖营护,必能与亿兆臣民共享安宁之福泽,故将继朕登极。至于清肃贪污、濯洗冗员,歼除邪暴、惩黜党逆,亦有臣公协助,百姓扶持。 病体难支,尺短意切。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周珏看着姬婴写完,再略略看了一遍,请出玉玺,落印。此时,姬婴已经替陛下拟好了罪己诏,这次周珏连看都没看,直接落了印。 姬婴抬头问:“殿下,您觉得自己以后会后悔吗?” 周珏苦笑一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不过我现在没有后悔,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相信,如果小慈在这儿的话,她也希望我这么做。她也是个不受拘束的人啊。” 姬婴默默地想,容慈这个丫头,真是好福气。 正月十九,周璁余党基本清肃,宫中也完全打扫干净。年节刚过,长安城却像是迟钝的人终于清醒了,迎来了短暂的庆贺,人们从家里探出头来,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更应景的是,周汝康在这一天竟然清醒了,虽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不过聊胜于无。所以,周珏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小朝臣进宫参拜。如此一来,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关于陛下其实早已驾崩的消息总算平息,天下人浮动的心也平静了不少。 但这平静只支撑了一天,因为正月二十早晨,天还未大亮,周汝康驾崩,送药的太监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周汝康的葬礼说是规矩,倒也简单。周珏命道观里的道士们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也算满足了周汝康一生的喜好,不过周珏暗自计划,等法事做完了,就赶紧遣散这批满是烟味的道士——其实,周珏对这些人也反感得厉害。 葬礼的第三天,也就是正月二十三,征战了近一个月的燕王周瑀终于回到了京城,曾与他一起出征的关磊因为受命主持各路地方军队的整编安抚工作,所以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周珏已经派人把周汝康驾崩的消息告诉了周瑀,所以北军虽是得胜之师,但全军缟素,没有张扬。 在周瑀的印象里,从前无论是打了多大的胜仗,来到长安城下都是饱受冷落,且不说没人安排跟他随行的将士,就连他自己,也没人来迎候,整个大周,似乎没人能想起他这个常年被流放到军中的皇子。 但是今天的场面有些大,不,是太过盛大。 城门外已经被打扫干净,城楼上挂着层层的白幡,城下站着一片身穿丧服的人,他们站得规规矩矩的,像平沙落雁,但比雁齐整;像待扫的梨花,但比花安静。 原本周瑀单纯地认为是周珏领着文武百官来迎接他,心里暗笑他这个弟弟太小心客气,天气还冷,何必列这么大的阵仗等候他。 可等周瑀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周珏手里端着的盒子的时候,竟有一瞬的失神,就算没有近观过,他也知道,那是传国玉玺的玉函。 离周珏还有四五十丈的距离,周瑀从马上跳下来,向城门口走去。他不知道此时能用什么词汇来描述他的心情。喜悦吗?得意吗?感动吗?害怕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在他看到包括周珏在内的文武百官低眉顺目的样子的时候,记忆中经历过的艰难和不公平,都被冲刷的没了滋味。 等周瑀走近了,周珏跪在地上,高高举起玉玺和遗诏,说:“臣弟周珏,奉先皇之命,请燕王殿下早登大统!” 群臣也跪了下去,高喊:“请燕王殿下早登大统!” 长安城楼的春风抚摸着每个人的衣角,看着挺欢快,今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早呢。 周瑀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扶起来,说:“你其实不必这样的,我……我不会……” 不会什么呢?不会仗着军功军权威胁周珏,更不会对他和他的后嗣不利。虽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在意这个兄弟。 “我是心甘情愿,”周珏微笑着说,“我不适合做皇帝,这一点五哥看得出来,何必为难我呢?父皇临终前提起了你,心里满是悔恨。五哥,对父皇的那些愤恨,你还是淡忘了吧,给他个体面。” 周瑀的心绪在肆无忌惮地翻腾。他点了一下头,向周珏行了一个大礼,接过了周珏手中的玉玺和遗诏。他面对着满地的臣公,喊了一声:“众爱卿,平身。”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各得其所 大周朝靖和三十三年二月初四,诸事大吉,燕王周瑀登基称帝,大赦天下,后世尊为周中宗。年号贞武,史称贞武中兴。 新帝按照礼部商议,拟定先皇庙号为周神宗,追奉生母端妃郑氏为圣母皇太后,永享太庙。 六皇子齐王周珏护国有功,封为亲王,加太保。前任大将军容振之女容慈,端淑雅慧,人品贵重,赐予齐王为正妃,尊一品诰命夫人。 前太子周璁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事败后自尽身亡,谥号隐;前楚王周琰为先皇所囚,趁战乱而逃,罪无可赦,贬为庶民,全国张榜缉拿,如遇反抗,可就地斩杀。 其余乱党,由刑部商议,依罪行轻重论罪。 另,赵军统帅关磊功勋卓著,赐爵冀武侯,加太子太保;拜小怀王江逸臣为镇国大将军,与怀安王镇守西北;前任大将军容振恢复原职,领兵部尚书一职;将军容哲,驻守宁安城威名显达,拜云麾将军,管理宁安军务;拜武状元郑毅为忠武将军并兵部侍郎。 ——很多地方统帅或垂老或无才,虽不能马上更换,但周瑀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三年内,一定把这个工作完成。 龙图阁大学士姬婴、翰林院编修容慎文质斐然、纯厚忠敏,分别拜左右丞相;封观文殿大学士苏鼎轩为吏部尚书,命其尽快裁撤冗员、选拔人才。 李承宇和李御涵分别被授予宣威将军和明威将军,均推辞不受。 应前汉章侯世子安瑞辰所请,收回汉章侯爵位,功过相抵,不罚不赏。安瑞辰携全家回乡,子孙三代不得涉政。 因长安战祸,中央官职大量空缺。为使朝廷各项工作及早步入正轨,朝廷下令,各级即刻准备新一轮文武科举,选拔人才。 一系列的有关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的改革制度由中央到地方热火朝天地展开,各地兴修水利、兴办教育、整治军纪,大周面貌为之一新。 这天,早朝之后,屈绍奉旨进宫。 早朝时,没有提到对屈绍的任何封赏,他捉摸着其中的深意。 此时屈绍心里是忐忑的,甚至比当初应对周璁时更加忐忑。他明白,无论他有多大的功劳、当初的动机多么单纯,在铲除周璁这件事上看,他都是一个投诚者。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别人的处境大不相同。 在和周瑀、周珏兄弟接触的过程中,屈绍完全暴露了自己实力。作为一个武将,掌握着几万皇城禁军,且广泛结交朝中要员,这样的人,换做是谁坐江山,应该都会忌惮吧;更何况,以他这样尴尬的身份,就算是周瑀让他继续担任这个职位,也顶不住那些斤斤计较的言官接二连三的奏折。 禁军大统领的位置,一定是保不住了。 其实屈绍并不是一个汲汲名利的人,但是他的身上系着很多兄弟的前途,他还不想在这个时候丢开所有人而“功成身退”。 屈绍进入殿门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一向沉着冷静的周瑀正对着一张纸发呆,而铺在几案上的那张宣纸,似乎是一封信。 屈绍照常行了参拜大礼。 周瑀这才缓过神来,随口答了一声,让屈绍平身。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酸麻的脖颈,将手上的信叠好,封在几案上的一本书里,然后从台阶上走下来。 看到周瑀还没有消退的复杂的神色,屈绍心里“咯噔”一响,他低着头说:“陛下召见臣,不知有何吩咐?” 周瑀走到屈绍面前,似是不经意一般,将手搭在屈绍的肩膀上,问:“大统领,今日没有收到任何提升的旨意,心中可有怨怼?” 这句话问得直接,让屈绍不禁胆寒起来。为什么周瑀会这么问?难道他的什么做法引起了周瑀不必要的警惕?他猜不透,只好回答:“陛下英明决断,微臣岂敢怨怼?” 周瑀一笑,说:“大统领在京城呆久了,答话都不自在了,倒是可惜了。” 屈绍还是不明白“可惜”二字从何说起,不过他想,无论有什么事引起了新帝的不满,请罪是不会错的,他连忙跪下,说:“微臣愚钝,不能明白陛下苦心,请陛下降罪!” “你何罪之有?”周瑀搀起屈绍,说,“朕只是想给你一个别的官职,想问问你的看法。” 别的官职?屈绍心里暗想,禁军大统领是做不了了,看来陛下是想让他承个虚职。要是能安度此生,或许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可惜了他的那些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现在不是屈绍能随便决定去留的时候,哪怕新帝用的是“询问看法”这样委婉的字眼。屈绍说:“微臣听凭陛下吩咐!” 周瑀双目对上屈绍低垂的眼睛,说:“朕想让你担任燕军新的统帅。” 燕军新的统帅?屈绍听到周瑀一字一顿的任命之后,心激动地差点跳出来。 燕军是周瑀一手带出来的军队,地位超然,并且其战力和军备都首屈一指,不知让多少将领心仪神往。现在,周瑀亲口许诺,要把这样的军队交到他屈绍的手里。 唐朝太宗李世民乃万古明君,但就算是开明如斯,也因为担任过尚书令而使这个官职在唐朝形同虚设,不敢有谁敢再次担任这个官职。此时也是同一个道理。 屈绍再次跪下,说:“微臣鄙陋才疏,万不敢接任此职!” 周瑀皱眉说:“你这样动不动就下跪,可还是军人风骨?朕既然想把这个位置交给你,就有十足的把握,相信你一定会把他做好。无论是兵法还是德行,无论是威望还是眼光,整个大周,无人能在你之上。朕信你。” 屈绍站起来,眼眶竟泛起一抹温润的红色:“可是,臣处境尴尬。陛下的好意,恐怕会引起言官的不满。”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周瑀平静地说,每一个字掷地有声,“你只管带着你的兄弟,守住我大周半壁江山,其余的朝廷上的事,有朕给你担着!” 从宫里出来,屈绍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新的朝局即将到来,还好,一身豪气尚未消磨殆尽,不消几日,还可干云!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旧日之约 姬婴在禁宫门口远远见到了走路都带着风的屈绍,心中一阵欣然。屈绍的官职是经过她和容慎反复斟酌之后的建议,陛下当即表示认可。 屈绍的能力是公认的,只是在京城浸淫太久,关外的原野和自由的风更能给他施展才华的空间,更何况他手下的沈晓楼等人,也都是机敏有抱负的好汉,怎么会甘于在人心斗争中碌碌一生? 姬婴看着屈绍昂扬的精神,脚步竟也轻快了不少,她整了整朝服,顺着敞亮的大路,往御书房走去。 身为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姬婴受关注的程度极高。道路两边路过的宫女们,如今也不再嫌弃她的矮小瘦弱,常常在行礼之后窃窃私语,敬佩仰慕之情表露无遗,私底下好像还将她和容慎进行比较。 难怪上次妙裁奉旨去照看周冉的时候,周冉悄悄提醒妙裁,一定要看好姬婴,别让别的姑娘占了便宜。 事后,妙裁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将给姬婴听,不只是姬婴,在场的李承宇、李御涵和甩也甩不掉的江逸臣都笑了许久。 一路满是自豪,走到御书房的时候,姬婴的笑容才终于收敛了。她清了清嗓子,叩头山呼。 今天的周瑀看上去有些不自在,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表情有说不出来的怪异,至于哪里不对劲儿,姬婴还说不上来。 姬婴在周瑀“平身”二字出口之后站了起来,拿出奏表,说:“启禀陛下,齐王殿下的大婚之礼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姬婴的奏表,承给了周瑀。周瑀看都没看,说:“爱卿办事一向稳妥,不必看了。” 姬婴说:“谢陛下。陛下,今日礼部呈上了今年科举考试的流程和考官名单,臣已经呈上。依臣看来,礼部侍郎梅清翔虽博学俊采,却不够清正,不适合做副考官;鸿胪寺少卿品阶不足,却品学俱佳,更适合做副考官。” 半晌,周瑀没有说话。 姬婴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呆愣愣的周瑀,猜不透这个每天顶着一张冰块脸的新帝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只好清咳一声,以做提醒。 周瑀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微的掩饰间透露着尴尬的神色,他说:“爱卿……就依爱卿所言。” 周瑀到底听清楚她说的话了吗?姬婴心里暗暗质疑。 周瑀问:“爱卿还有什么事吗?” 姬婴说:“昨日怀安王来信,让小怀王及早动身回康城,小怀王已经开始准备,大约明日就会来向陛下辞行,到时候礼仪安排,臣会和礼部商议,今天下午报送给陛下。” “嗯,怀安王的信朕也收到了。你们安排吧。” “还有一件事,”姬婴说,“微臣的先师方晏清过世已经一年有余,当初先师祭日,臣远在北狄不能致哀,愧疚遗憾。昨日与贱内商议,想过些日子,等诸事商定之后,回去扫墓,聊表寸心,请陛下准许。” 周瑀从龙椅上站起来:“你……” 这样欲言又止,倒让姬婴心里紧张了一下。 周瑀挥了挥手,侍立在两旁的宫人退了出去。姬婴不知所措地站在大殿上。 半晌,周瑀说出了刚刚没说完的话:“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姬婴浑身一怔,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她的确是不想回来了,她想借此机会,找个病死异乡的借口,和江逸臣一起远走西北,如果李承宇和李御涵想去的话,他们不介意一起走。 姬婴不明白,周瑀是怎么猜到的。 虽不知道原因,但谨慎起见,姬婴不敢随便承认,她尴尬地笑着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臣怎么会……” “到了现在,你还不愿告诉我真相吗?”周瑀落寞地说。 周瑀没有自称“朕”,而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异样,被姬婴捕捉到,让姬婴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觉得呼吸都紧促了。 “陛下……” “当年我送你的小狐狸早就不在了,但是它身上带着的你的银铃铛,后来被你二哥珍藏,在我临离京之前交给了我,算是对当年婚约的交代。”周瑀的呼吸有些粗重,“嫏儿,好久不见。” 乳名被一个刻意敬而远之的男人叫出来,感觉并不好,更何况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拥有生杀大权的皇上。姬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的思绪已经完全被打乱,她不能否认,但也不想承认。 周瑀并不在意姬婴的默默无语,他自顾自地说:“当年我受业于姬家,时常在姬府走动,和姬恒、李御涵熟识。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初无忧无虑的你。我记得你那时活泼好动,喜欢跟你几个哥哥捕鸟抓鱼,一刻也停不下来。后来,你二哥跟我一起去皇家猎场狩猎,临行前,你拉着你二哥的手,拜托他给你带一只小狐狸。可惜的是,我们几个人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狐狸。” 姬婴的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这些事对于记性极好的她来说,自然不会忘掉,但是被周瑀用这样低沉的声调提起来,就有了其他的意味。 “我们空着手回去,你很落寞,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不开心起来,心里耿耿的。没多久,先帝精神欠佳,突然想吃新鲜的鹿肉,我便自告奋勇,带人再次去了一趟猎场。”周瑀的脸上有了一丝的暖意,“我在猎场搜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捎带着一些猎物,一块送到了姬府。我清楚地记得你收到小狐狸时快乐的样子。” “陛下……”姬婴已经快承受不住回忆带来的震撼,低声唤道。 可周瑀没有停下他的追思,继续说:“不知道算不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姬老太爷有意把你许配给我,先帝和母妃都觉得门当户对,当即答应了。我想,姬家的小妹妹聪明率性,我很喜欢。” 很长时间的沉默。 周瑀长叹一声,看着眼眶红润的、如今已经成为他的臣子的姬婴,说:“可惜一场朝廷争斗,断送了我一切的幻想,而之后毫无结果的结案,又让我对这个朝廷心灰意冷。” “你离开朝廷、离开长安,竟然是因为我?”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之所以离开长安,是因为经历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我受够了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受够了先帝的昏聩冷酷。我想,如果不能完全忘记以前的欢乐时光,倒不如去经历一下北方的风沙,时间久了,或许能把生离死别看淡一些。”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红尘为伴 周瑀的每一个字像雷电一样撞击着姬婴的思绪。面前这个看似冰冷的男人,原来藏着这么多细腻温暖的东西,而这种种的回忆,竟然都与她有关。 姬婴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的感激和愧疚了。 周瑀淡淡地一笑,说:“说起来我真应该庆幸,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你还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才情无双,风华绝代。” “瑀哥哥可是折煞我了,”姬婴像小时候一样称呼周瑀,眼眸里闪着晶莹的光,“外祖父和舅舅若泉下有知,当以你为傲!” 周瑀走到姬婴面前,说:“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能让师祖和师父有半分欣然,自该死而无憾。” “瑀哥哥何必自谦,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周瑀欣然而笑,佯装轻松地说:“你一个劲儿地夸我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不让你走?你可太小瞧我了。” “我不是……” “你不必解释。远卿是个不错的托付,你跟着他我也放心。” 姬婴的脸上泛起热浪:“瑀哥哥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傻丫头,难道不能是我自己发现的吗?” “这……” 周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实话告诉你,这件事确实不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而是远卿告诉我的。” “哈?” “远卿收到怀安王的信之后,特意给我送过来一封信,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你们虽说要去西北,离朝廷遥远,可毕竟还身居高位,免不了回京。远卿就是怕如果我不知道前因后果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小子还是太小瞧我了!” “原来如此,”姬婴说,“亏他想的周到。也多谢瑀哥哥宽容大度。” 周瑀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交给姬婴,说:“嫏儿,当年我母妃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可惜最终没能亲手交给你,现在,我总算完成了她的心愿了。” 姬婴接过盒子,打开看,里面放着一套白玉双跳脱和一只木兰翡翠步摇,温润精致,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周瑀说:“将它送给你,权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给你的嫁礼了。” 姬婴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说:“嫏儿谢兄长恩赐,谢端妃娘娘恩赐!” 周瑀目光一动,将姬婴搀扶起来,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恨李行止入骨,可是又碍于两位哥哥的情谊,不想置他于死地。他虽作恶多端,但前有抗击外辱的功勋,之后又能在破城时及时投诚,免去我们不少损失,也算功德。我决定留他一条命,让他从此再也不能进入长安。” “谢陛下!”姬婴感激地说。 从皇宫出来,姬婴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笑嘻嘻的江逸臣。今天的江逸臣穿着一身绛色的窄袖长袄,袖口、领口和边角处用金线滚边,绣的是祥云舞龙图案。肩上搭着一条白色貂绒围领,红白搭配,让他整个人在阳光下神采飞扬。 江逸臣没有下马,只是吹了个口哨,就有一匹枣红马跑了过来,正停在姬婴面前。 江逸臣说:“快上马,我带你去瞧瞧热闹!” “什么热闹要现在去看?我这身朝服还没来得及换!” “换什么衣服,整个长安城谁不认识你?快点,晚了怕是看不见了!” 姬婴猜不出这个时候会有什么热闹,不是什么节日,也没听说哪里有庆祝,妙裁和端木的婚礼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是江逸臣笑得那么灿烂,相必不会骗她。她骑上马,跟着江逸臣小跑而去。 在长安街的尽头,竟然人山人海。人们并不是赶着庆祝什么,而是在排队就医。 坐在马上,能看到被层层包围的长桌后面,坐着一排医者,姬婴认得他们,都是岭南游家的后生们,中间坐着的是游牧野。 姬婴还是不明白,问:“不就是游牧野他们在义诊吗?有什么好看的?” “你朝抓药的童子那里仔细看!”江逸臣眯着眼说。 姬婴再次望过去,依稀间确实看到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熟悉的身影。 原本被世人认为已经成了地狱亡魂的蔺泽钧正在整理面前的几种药材,虽然鬓角被和煦的春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看起来精神十足,满是自得之色。 无意间抬头看到远处高头大马上投过来的两束目光,蔺泽钧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歇,但这停歇极其短暂,他回复了姬婴和江逸臣一个温和的笑意,然后接着埋下了头。 再次回过头来看向江逸臣,姬婴问:“你原来并没有杀他。” “是。他也是个可怜人,半生飘零,不知道何处是家,不知道哪里可以安身。明明有绝世才华,却不得已在阴谋诡谲中沉浮争斗。更何况,他救了你一命,这份恩情,我会记得。” 当初在北狄,江逸臣直捣龙庭,击杀、俘虏敌人无数。当时,冬九在宫外的人群中发现了蔺泽钧,将他交到了江逸臣手中。江逸臣将蔺泽钧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提醒他,北狄已经亡了,他现在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大周人了。 之后,在冬九的帮助下,蔺泽钧被游家收留,一边学辨识草药治病救人,一边担任游家私塾先生,自由安宁。 江逸臣今天给姬婴带来的惊喜太多了,让姬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逸臣说:“我知道,你心里盛着一件事,提不起也放不下,更不愿主动问出口,我只好主动告诉你了。” 姬婴眨眨眼睛,不知道江逸臣说的是哪一件事。 “李行止出京之后,投入了清宁寺,削发为僧。能伴着青灯古佛洗刷一生的罪孽,对于他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得对。”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二哥,你二哥托人送过去了一些银两和一封书信。看那样子,应该算是了断了瓜葛。你可以放心了。” 姬婴的泪再次涌上了眼眶:“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真是……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谈感谢?” 次日上午,江逸臣向陛下辞行,先一步回了康城,为了掩人耳目,姬婴将和李承宇和李御涵于半月之后动身。 可是,姬婴的路途,并不太平。 第一百一十六章 城门话别 三月初一,天气大好。暮春的暖阳伴着和煦的风抚摸着每个人的衣袖。 离开江逸臣半月有余,姬婴每天都想念着他,且这种思念与日俱增,撕扯着姬婴的每一缕思绪。 今天,她在早朝时辞别了陛下,和妙裁一起,去怀明村为方晏清扫墓。当然,这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扫墓之后,妙裁会在端木的陪同下回京,然后两人完婚;而姬婴,就可以和她的两个哥哥一道,去康城跟江逸臣会合。 知道姬婴要走,容慎、游牧野和刚刚大婚的周珏夫妇都到城门口送别。 一别之后,再见难期,所以在场每个人都在强打精神,掩饰心里的不舍,只是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则不然。 姬婴为了缓解沉郁的气氛,扯出个笑来,说:“我们去西北是图个自在,左不过两三年就回来看看,各位幽幽郁郁的,倒叫我舍不得走了。牧野兄,我曾在这里送别你,没想到不过半年多的时间,竟要你来送我了。” 游牧野走到姬婴面前,说,“虽说我一个郎中,总比别人来去自由,少不得将来有时间了就可以去西北看你们,但我还是啰嗦一句,康城比不得长安,风沙苦寒,总会有许多不适应,一定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姬婴脆生生地回答,“不过——” “不过什么?” 姬婴有心取笑游牧野:“不过牧野兄一下子伤春悲秋,让我有些不习惯,还是一身红衣、花枝招展的牧野兄让人看起来更舒服!” 游牧野被噎了一下,飞过去一道并不凌厉的白眼,倒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珏拍着李御涵的肩膀,问两兄弟:“你们俩真的想好了?就这么推了皇兄的官职而去西北不觉得可惜吗?” 李御涵说:“有什么可惜的?我们兄弟俩在京城身份尴尬,跟阿婴在一块还算有个家。反正我们皮糙肉厚的,在哪都一样。” “只有你是皮糙肉厚好不好!”李承宇笑着推了一把弟弟。 李御涵不服气地回推一把:“还好意思不承认?齐王作证,当年总是像一只斗鸡一样到处找人打架的是谁啊?” 李承宇眼看弟弟又要揭他的短,忙用眼神警告。两个大男孩像两个幼稚鬼,互相瞪着眼赌气。 周珏笑着将两个人分开,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说:“这么长时间没能跟御涵一起每天喝酒打猎,还是觉得无聊不习惯。以后你们两个兄弟可是逍遥了,留我一个人在京城闷着。你们俩,可记得常回来看看我!” “记得,记得。”李御涵把周珏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扶了一把,说,“你家的那坛子西域葡萄贡酒我惦记了很长时间也没能喝上,我走了之后,你可千万给我留一些。” “好!” 这边,一直默默无言的容慈拉着姬婴的手,眼眶微红,说:“臭姬婴,你真是坏死了!当初要不是我大哥告诉我你的身份,我还傻乎乎蒙在鼓里呢!害得我……” 妙裁在旁边笑嘻嘻地补充:“害的我们容大小姐差点以身相许!” 容慈一时大窘,脸涨得通红,在场各位却肆意地笑了起来,连周珏看见新婚妻子可爱的样子都被逗乐了。说来也是,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姬婴的身份,以前的种种怪事才算有了答案,不然,他还在把姬婴当情敌一样看待呢。 容慈噘着嘴说:“妙妙姐姐,要笑你就笑吧,谁让我以前总是把你当成坏女人了。我们现在扯平了。你早点回来,我要跟着你学做点心!” “把我当成坏女人?”妙妙指着自己的鼻尖,叹了口气说,“看来都得怪阿婴,不知道给我树了多少敌人。” 众人又是一阵笑。 姬婴反手握住容慈的手,说:“小慈,姬婴幸得抬爱。如今你有这么好的归宿,我也为你高兴。” 容慈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干脆抱住姬婴,小声抽泣起来。姬婴一直很喜欢这个洒脱直率又有胆识的姑娘,她将容慈抱在怀里,心里的不舍更是多了几分——她要是男子多好啊,周珏真是好命! 游牧野再一次凑了过来,他说:“各位发现没有,这一年收获最大的竟然是我!” 姬婴放开容慈,不解地问:“这话什么意思?” 容慈红肿着眼睛,也看着游牧野,等着答案。 “你们想啊,”游牧野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盘算,“这次的科举考试,我虽然只是个末名,但是状元和榜眼是我挚友,探花是我家私塾先生,我还救过容二公子的命,甚至没能参加殿试的小怀王也得喊我一声救命恩人。我游牧野将来可是纵横天下没人敢惹喽!” 姬婴嗤笑一声,懒得再听游牧野瞎扯。 倒是一直沉默的容慎点了点头,说:“好像的确这样。我们这一届考生际遇最是奇异,可惜没人能记录下来。不知道将来的史书上,还有多少关于我们的待完成的笔墨。” 姬婴向容慎行了一个礼,说:“以后扶助陛下策御天下的重担,就落到了谨言兄的肩上。万望兄长珍重!” 容慎回礼道:“与君相知相交,受益良多。在下定不负所托。后会有期!”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阳光已经晒透了飘飞的花瓣,纷纷扬扬的,直飘到人们头上去。 该启程了。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前方才是归宿。长安,再见! 登上旅途,车马走的欢畅。可这些满是憧憬的年轻人,并没有发现,有一群危险的身影,像一群张狂而执着的马蜂,跟上了他们。 半日路程之后,天色接近黄昏。镀了一层光晕的太阳将跳动的光芒撒了一地。草地上泛起了甜美的草香。 背着阳光向远处看,小山坡上满是低矮的小树。小树林中露着一个凉亭的亭尖。一群一群的小鸟在亭子上叽叽喳喳地飞过,十分欢快。 姬婴脸上黑色的药水已经洗干净了,迎着阳光的脸像一只晶莹洁白的素瓷。望见这么美的景色,她疲惫的心顿时消散,大笑着提议,去凉亭上歇歇脚。 反正又不赶路,又是吃晚饭的时间,年轻的人是禁不住美好事物的诱惑的。大家欢呼一声,一起往凉亭奔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措手不及 凉亭的名字叫“芭蕉亭”,原因是亭子前面种着一棵称不上多繁茂茁壮的芭蕉树。虽说这名字简单,但仔细品味,倒也有些不落俗套的韵味。 人们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不加雕琢的地方。 玩了一会儿,疯跑了半天的李御涵兴奋地说:“我听到了水声,应该就在山脚下。我去汲水!” 李承宇忙搜罗出几乎所有的水囊,扔给弟弟,说:“难得你这么勤快,不如把水囊一块儿都装满!” 李御涵看着怀里一二三四五个水囊,吐了个舌头,一溜烟往山下去了。 端木凌风看着方妙裁追着李御涵而去的歆羡的眼神,知道她也像去玩,只是女孩子家不好直说,便凑到妙裁身边,说:“刚刚拽着缰绳,手心里都是汗,想去洗一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妙裁的眼睛像两个熟透了的黑葡萄,乌黑发亮,反射着光芒,她点了点头,拉住端木送过来的手,往山下跑去。 姬婴瞧着三个人消失在树林深处,再次贪婪地深呼吸——那是自由的味道,是快乐的味道。 李承宇远远看见百十来步以外的地方种的树上,似乎开了颜色鲜艳的花,只是离得远,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花。李承宇好奇,打算过去看个究竟。 可就在他从木质的栏杆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有一瞬的僵硬。他看了一眼被他踩到的枯枝,发现枯枝断裂的地方很新鲜,而且他可以断定,这是兵刃造成的。 他的额头上马上渗出了冷汗,赶紧往山脚下望去,可惜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李承宇不露声色,慢慢撤回了脚,然后回到凉亭,两步跨到姬婴面前。 姬婴不明白,刚刚还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的大哥,现在的神色为什么这么严肃而紧张。 李承宇拉住姬婴的手,小声说:“我身后有人。我们怕是进了埋伏圈了。” 姬婴吓了一跳,想看看李承宇背后的情况,被李承宇用眼神按住。姬婴后背生凉,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二哥他们会有危险吗?” “这帮人怕是朝你来的,否则他们刚刚就该动手了。你听我的,别害怕,我们能拖一刻是一刻。去牵马!” 姬婴顿时觉得从后背升起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传递到头顶,挤压得她的头皮都紧绷起来。以前遇到的刺杀和战斗,身边都有江逸臣,现在江逸臣不在身边,姬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无边无际的海里,满眼见到的都是窒息和绝望。 他们没有走两步,就听见山脚下传来兵戈之声——李御涵他们已经跟对方交上了兵——拖不下去了! 霎时间,树丛里窜出了十几个蒙面人,也不说话,直接就往姬婴这里砍杀,眼里透着不死不休的执着。 李承宇左手牵着姬婴,右手执剑与杀手拼杀,且战且退。 姬婴在李承宇的翼护下,很快退到了马匹前,可就在她要上马的时候,马被一个杀手杀死,轰然倒地。 十几个杀手已经把兄妹两个完全包围。 李承宇右手的手腕已经被震得发抖,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但是他的左手还紧紧地拽住姬婴。 姬婴猜不透对方的身份,有心拖延时间,从李承宇身后探出头来,大声问:“各位好汉,在下行路至此,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诸位,烦请说个明白!” 没人应答。 姬婴再问:“不知道各位的头领是谁。在下就是死,也想死个明白!” 杀手们并没有回答,树丛中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一身玄衣,身披黑色带帽披风,帽子遮着脸,看不清面貌。 杀手们给这个黑衣人让出路来。 “姬婴,别来无恙啊?”黑衣人满是嘲讽地说。 姬婴与李承宇对视了一眼,问黑衣人:“阁下是……” 黑衣人揭开罩在头上的帽子,抬起头,玩味又阴狠地看着姬婴。 这样的眼神,姬婴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那就是被软禁后趁乱逃跑的前楚王周琰,那个被姬婴险胜、视人命如草芥的周琰! 今日的周琰,比姬婴印象中瘦了许多,但由内而外透露出的煞气,并不是时间可以消磨的了的。 姬婴觉得自己的头颅已经胀了一圈。 周琰细细打量了一下姬婴,说:“我的手下昨日告诉我,才冠天下的少年英才姬婴丞相,或许是个女子。我初时还不信,我怎么会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上?如今看姬大人的样貌,原来果然如此。大人试想,如果明天,这个大周百姓都知道了大人的欺君之罪,知道了新帝一直有意包庇,甚至有可能新帝对大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想法,你说,会怎么样啊?” 周琰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姬婴直冒冷汗。姬婴稳住心神,说:“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过是路过此地的平民百姓,并不是什么‘大人’。”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承认。没关系,等我把你的‘夫人’请过来问一问,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姬婴知道,妙裁是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但是她决不能让妙裁受无妄之灾。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免得给至亲好友带来更大的伤害,她上前走了两步,说:“既然阁下目标是我,不必为难别人,你想如何,直说好了。” 周琰负手而笑:“姬大人真是个聪明人,识时务。不过我现在不仅要你的脑袋,如果能借此给周瑀不痛快,岂不更好?” 李承宇再次站到姬婴身前,低声对姬婴说:“不要束手就擒,我一定护你离开!” “大哥……”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为陛下考虑!”李承宇催促道。 李承宇会拼死保护姬婴的安全,这一点姬婴深信不疑,只是,且不说李承宇能不能挡住这些杀手让她成功逃离,就算真的做到了,秘密已经暴露,周琰的存在是对周瑀最大的威胁。左右都是一个结局,何必苟且偷安? 姬婴说:“哥,我走不走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反抗了。” 李承宇心想,怎么会一样?至少你还能活着。可是未及他开口,周琰说:“看来姬大人想明白了,那就跟我走吧。” 有两个黑衣人走了上来。姬婴想,不知道他们的刀够不够锋利,希望我迎上去能得个痛快。 姬婴已经看准了刀锋。 第一百一十八章 龙凤还巢 刀锋未至,接连的箭羽穿透了黑衣人的身体,或伤或死,转眼已经倒下一片。 变化突如其来,不只是周琰,就算是被帮助的姬婴兄妹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当他们看到来者的时候,更加震动。 高头大马上,周瑀一身戎装,手持强弓,箭在弦上。身后几十位禁军个个精神抖擞、龙盘虎踞。 周琰自知走投无路,抽出宝剑,想以姬婴做人质,好保住性命,而李承宇一招打掉了周琰的剑,与此同时,周瑀的箭射穿了周琰的肩膀。 周琰疼得跪在地上,冷汗立时就下来了,但是他依然笑着,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周瑀啊周瑀,没想到最后坐上江山的是你。我不服!” 周瑀坐在马背上,目光凛然:“江山要是到了你们这些视人命为草芥的人手上,那还了得?想要这天下,你还不配!” “我不配?难道你这个庶出的蠢材就配?” “看来,在你心里,身份永远比民心重要。” “不要给我讲大道理!周瑀,给我个痛快吧,你要是不杀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周瑀面色不改,向身后的禁军命令:“山上山下所有杀手,一个不留!” 很快,整个小山坡恢复了平静,虽然空气里,弥漫了轻微的血腥味。水边的三个人只有端木为了保护妙裁,手臂上受了轻伤,算是虚惊一场。 李承宇和姬婴参拜周瑀。李承宇问:“敢问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瑀看着姬婴,说:“来送送嫏儿。” 李承宇知道周瑀和姬婴有话说,借口去山下接李御涵,就离开了。 姬婴问:“陛下是一路跟过来的吗?” “是。”周瑀说,“只有你我,为什么要称我陛下?” “嗯……瑀哥哥。” 周瑀看姬婴尴尬,也不为难,说:“此去康城,怕是很多年也难再见面。作为故交,好歹也得送送你。” “瑀哥哥身份已经与往日不同,为我冒险出京,委实不妥。” “周琰在逃,我心里惦念,想着送你一段也是好的,就不管不顾地过来了——你真是当官当久了,总想着‘进谏’。这么一想,你走了也有好处。” 虽然周瑀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但姬婴觉得心里暖暖的:“康城又不是天涯海角,总有机会见面。瑀哥哥一定要平安喜乐,要成为一代明君。” “我会的。” “多笑笑,多想开心的事。” 周瑀的脸上真的浮现出一个笑容,他重重地应答:“好。” 夕阳映红了整个天空,明天又是个好天。 次日,一个消息震惊朝野:原左丞相姬婴,在京城外遭遇罪人周琰暗杀,薨。御林军已将周琰射杀。当日,新帝因痛矢臂膀,悲慨不能自已,宣布罢朝三日,以示哀思。 半月之后,又听闻姬婴之妻方氏扶棺回怀明村,于灵堂碰壁而死。世人唏嘘叹惋,为二人建祠纪念。 后史家为姬婴作传: 姬婴,不知何许人,字安敏,师从耆儒方晏清。先生视其聪敏明达,以孙女妻之。靖安三十三年,以进士第一拜刑部侍郎。因京城朝臣谋杀案首功,擢龙图阁大学士。 会黄河决堤,盗匪四起,婴与燕王、小怀王、容慎及容哲一行赈灾安民,攘除贪腐、提拔忠志、修缮堤坝、平定怨气,成效卓著,时人称之。 三十三年秋,先帝命婴为副使,佐齐王招降北狄。奈何北狄诈降,欲与隐太子图谋不轨。婴托齐王、容哲以大事,将李代桃僵,为北狄锟力可汗囚禁,旦夕且死。尔后,齐王请燕军勤王讨璁,容哲于宁安对阵阴执邪大军,婴得小怀王救援,乃脱离虎口,助小怀王追击敌军,斩杀颉也列可汗、锟力可汗、拓也不花公主,缴获无数。 长安告急。燕王率军勤王。姬婴书《讨皇长子璁檄文》,列数隐太子之罪。于是天下望风归附,摧枯拉朽,大业乃成。 靖安三十四年正月,燕王立,擢婴为左丞相。裁撤冗员,调控军备。帝赞曰:“君子如玉,何妨幼乎?” 三月,欲为恩师扫墓,途中为罪人周琰刺杀,薨,年二十。其妻扶棺,与其师同葬怀明村,终触壁而亡。陛下辍朝三日,以其陪葬皇陵。谥号贞敏。 在大周为这个少年英才叹惋举哀的时候,康城郊外的草原上,几匹战马轻快地奔跑着。马上的年轻人们响亮的笑声响彻天际。 为首的公子头上戴着紫金玉龙冠,穿着一件宽松的妃色长袍,频频看向身后的女子。而那女子眉眼间含着笑意,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身后还有几位公子,都是风采卓然、英姿飒爽。 立马于康城门口,李御涵似乎很遗憾地说:“自从到了康城,我家阿婴就撒了欢,每天骑马闹腾。做哥哥的心里很担心。” “担心什么?”姬婴问。 “齐王妃已经有了身孕,所以我担心,按照你们这样玩玩闹闹的,我的小外甥什么时候才能出生啊?” 姬婴大窘,其他几位却非常开心地笑起来。 江逸臣非常自信地回答:“二哥别急,我和阿婴努努力,保证一年一个!” 姬婴随手抄起马鞭子,朝江逸臣甩过去,却被江逸臣轻松接住。 欢笑了一会儿,江逸臣问:“阿婴,端木凌风送信过来,说从云镖局即将开张,想要个新名字,你给取一个?” 姬婴略略思忖,说:“《周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不如就叫‘风云镖局’,也有纪念我们风云际会之意。” “风云镖局,”江逸臣回味了片刻,“看似简单,倒也很有气势,韵味无穷。” 不久,风云镖局开张,同日,迎娶一位方姓姑娘为妻。不只是江湖豪客,连游家家主,甚至新任左相容释、齐王夫妇也来凑热闹。 最能引起宾客注意的是,正厅里悬挂着一幅西北纵马图,画上用清秀的小楷附了一首诗,署名安敏。 很多人说这幅画是赝品,因为就算一笔一划像极了前任丞相姬婴的笔迹,且落款是姬婴的字,但薨逝已久的少年英才,怎么会跟镖局有关联呢? 番外一 江酒酒的幸福生活(1) 江酒酒,大名叫江漠漓,他祖父听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水,就给他起名漠漓,他父亲为了表白他母亲,说要爱她长长久久,所以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酒酒。 他的祖父是镇守西北的怀安王,父亲是少年得志的小怀王,奇怪的是,他母亲姓姬,两个自称是他亲舅舅的人却姓李。 酒酒满周岁时,要举办抓周典礼,之所以被称为“典礼”,是因为他抓周的受重视程度甚至高过了皇子,不只是容帅、关帅亲自来观礼,屈帅、容相和齐王殿下甚至远在岭南的游家家主,都备了厚厚的贺礼,宫里也赏下了护身的玉器。 他的两个舅舅为了出一把力,提前一个月就把可能用到的笔墨纸砚、精巧刀具、金银玉器甚至胭脂水粉都准备齐了。 不过结果…… 虽然大家都知道,酒酒是个爱动的孩子。 早在他还在他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喜欢打滚撒欢,一刻也不老实,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总让他父亲以为是他母亲肚子饿。 八个半月的时候,酒酒就会扶着墙根到处溜达,几乎拔干净了他娘种的所有的兰花。 十个月的时候,小家伙拖着他爹的头盔瞎转悠,故意把头盔丢到井里,“噗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可把他笑坏了,之后就上了瘾,以至于他爹再也不敢把头盔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十一个月的时候,在他的执着之下,他爷爷的胡子终于被他全部拔光。 十一个半月,他大舅舅养的鱼和二舅舅养的鸟甚至家里光顾过的蛇、虫、狐狸、老鼠,无一幸免,其残忍手段令人发指。按他大舅舅的话来说,酒酒就是镇宅之宝,而他二舅舅说他是灭绝师太。 抓周那天,许是酒酒没见过这么多人拿着这么多小玩意来让他玩,所以,他一开心,就把放在手边的东西慢慢往自己身上塞。 他把小刀塞进自己的虎皮小靴里,墨和砚台装进怀里,金块裹在裤子里,至于胭脂,他觉得香,想放进嘴里尝尝,被他母妃制止之后,顺手抹在他母妃的脸上。唯有他那个横挑眉毛竖挑眼的父王拿过来的兵符,被他当成垃圾一样扔了出去,只有那个小东西撞到地面发出了声响的时候,他才给面子一样地笑了两声。 抓周典礼以没有结果作结。 酒酒六岁的时候才第二次进京城,他第一次进京的时候不到两岁,并不记得什么事,那时是因为他妙裁姨母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才在京城小住了几天。这次进京,则是受陛下邀请,跟他父王母妃一起,参加太子册封大典。 说句实话,他真是不喜欢京城的各种典礼和宴席,因为要规规矩矩地在人前站着或者跪着,稍微一动,就会惹来他父王眼神警告。早知道他就不央求他父王来京城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到处死气沉沉的。 总算快要回家了,酒酒跟着他父王和母妃去宫里拜别陛下。大人们长长的客套没完没了,幸好陛下恩准,让他到御花园散散心。 御花园一点都不漂亮,除了同样死气沉沉的亭台楼阁,就是庸俗的玫瑰牡丹,连蜂蝶鱼虫都显得迟钝。来来往往的下人们,看到他就下跪,一个个诚惶诚恐的,让他看见这些人就累得慌。 他顺着一片浓密的绿荫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这个声音就算是在梦里他都能轻易分辨的出。这是射箭的声音。 好几天没有摸到弓箭啦,听见这个声音他的手都痒了起来。他顺着声音钻进树荫中,翻过涌着泉水的假山。 站在假山上往下看,不远处站着一层一层的宫女,都是粉色罗裙、云鬓银钗。她们簇拥着一个正在练习射箭的小娃娃。 那个小娃娃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红色走云边的劲装,脚上踢着一双鹿皮掐云小靴,头发高高束起,绑着一根镶玉素带。她的皮肤很白,像康城蓝天上洁白明亮的云彩,圆脸,眼睛大大的,忽闪忽闪像是会说话,她的嘴巴很小,右边挂着一个小酒窝。 酒酒欢喜起来。看来京城也有有趣的人。他以前以为,只有齐王家的小妹妹最漂亮,没想到这个小娃娃毫不逊色,唔,最重要的是不扭捏,是他喜欢的类型。 不过,小娃娃的箭法并不好——或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小小年纪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但离他的要求还差得远——酒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箭靶周围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箭羽,应该是脱靶造成的。箭靶上插着数不清的箭,可惜都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中心位置空无一箭。 酒酒顺手揪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上身向前探出,手臂撑在半蹲的前腿上。 小姑娘很一点都不气馁,站得笔直,毫不松懈地练习着,汗珠顺着脸颊,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脖领。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根据多次失败的经验,微微下调了一下左臂,再次拉开了弓。 这支箭原本按照小姑娘的预期,就算不能正中靶心也不会偏差太大,可惜她没有注意,身边早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淘气的酒酒抛出一块石头,竟然正好打掉了飞出的箭! 出乎酒酒意料的是,在场所有的宫女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并不是像小姑娘一样,顺着石头抛出的方向看过来,而是齐刷刷跪在地上,表现的诚惶诚恐,好像破坏气氛的是她们一样,让酒酒颇感失落。 小姑娘当然很愤怒。她指着酒酒,瞪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说:“你……你过来!” 酒酒才不怕,他轻轻一点脚尖,就从假山上跳了下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衫,吐出含在嘴里的狗尾草,走到小姑娘面前,问:“你是不是陛下的女儿啊?皇后生的还是言贵妃生的?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没见过敢这么跟她说话的小孩子,哪怕是比她大一岁的太子长兄,跟她说话也是客气有礼,不会像面前这个小男孩,神气、张扬、自在,那是长在深宅大院的男孩女孩所没有的灵气。刚刚的气愤消失了大半。她垂下责问的手指,说:“我是母后的女儿。你为什么不朝我行礼?” 酒酒仔细想了想,回答说:“累。” “你能打中我的箭,是不是准头很好?会不会射箭?” “当然。”酒酒自豪地说。 “那你能教我吗?” 酒酒凑到小姑娘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忆欢。你呢?” “江漠漓,大家都叫我酒酒,宠妻狂魔江逸臣的儿子。你几岁了?” “五岁。”周忆欢暂时还听不懂那个雷人的介绍词。 酒酒更高兴了,他大声说:“我六岁,你可以叫我酒酒哥哥,也可以拜我为师,叫我酒酒教官。” 周忆欢小公主吧唧了一下小嘴,说:“‘教官’不好听,那就叫‘哥哥’吧。” 一声“哥哥”把酒酒泡进了蜜罐里,酒酒暗想,这个称呼得一直叫下去。 番外二 江酒酒的幸福生活(2) 果然是不会射箭的小姑娘好骗——不对,是好指挥,在江酒酒的“耐心”指导下,周忆欢箭法并没有好多少,却对酒酒高超的箭法佩服不已,因为酒酒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帅气的姿势射箭,且百发百中。 周忆欢玩累了,叫着酒酒去亭子里吃点心喝茶。酒酒才不喜欢这些不甜不咸没嚼劲的点心,索性拿了一块枣泥糕,捏碎了,丢在水池里喂鱼。 周忆欢托着下巴看着酒酒的一举一动,忽然想起刚刚忽略的一句话,她惊喜地问:“酒酒哥哥,你刚说你父亲姓江,难道是小怀王?你是小怀王家的世子?” 酒酒看着水池里慢吞吞游动的金鱼,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啊,我老爹就是小怀王。你听说过?” “当然!”周忆欢开心地叫起来,跑到酒酒身边,“小怀王是举国上下称颂的大英雄,我父皇常常提起他,还有王妃,父皇说王妃是一位见识不凡的才女,有济世安民的本领。怀安王也是了不起的人,我母后曾经给我讲过他的故事。” 酒酒见周忆欢如此兴奋,不以为意,说:“还好吧。我爷爷马上功夫不错,在外人面前喜欢摆个臭脸,让他的手下人都怕他,不过在家里就是个老顽童,嘻嘻哈哈地跟我和我爹斗嘴。我爹赖皮,总是想千方百计地把我从我娘身上扒下去,可惜成功次数不多。我娘呢,确实喜欢舞文弄墨的,但是功夫实在太差,还不如寇副官家的文晓姐姐刀剑耍得好呢。” 周忆欢没听过这么评价自己家人的,瞪着眼,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酒酒怕刚才的话让漂亮妹妹误以为他的家人不好相处,忙拍掉手上枣泥糕的碎屑,拉着人家的手说:“其实我们家的人都很好相处,尤其是我的两个舅舅。我大舅和二舅都喜欢小孩子,脾气好、功夫好、长得又帅气。” “你还有舅舅?我父皇没说过。” “你没听过?奇怪了,我两个舅舅在我们康城的地位跟我爷爷差不多,就连我爹跟我舅舅们比武,我娘都要我爹让着他们呢。” 周忆欢问:“你舅舅也在军营里做将军吗?” “算是吧,他们帮着我爹练兵。我两个舅舅非常疼我。不过,去年在我爷爷长时间的忽悠下,大舅舅娶了怀化大将军的女儿,二舅舅和昭武校尉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初二——别误会,我们西北有女将军,还是当初我母妃主持选拔的呢。” 水池里的金鱼们从这里游过,一起吐了个泡泡。 周忆欢的双眸更加乌黑光亮:“我想起一件事来,世人都说,小怀王曾经送给王妃一把祖传的腰刀,传说那把腰刀很传奇,你知道其中的故事吗?” “知道,”酒酒一副并没有把它当回事的样子,“左不过是一把从北狄皇室缴获的宝贝,沾了很多北狄皇室的血。我娘一直随身带着,我玩过很多次,也没觉得怎么样。” “哦——”周忆欢有些失望。 酒酒忙说:“其实……其实它里面还藏着一个神奇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想!”周忆欢奶声奶气地说。 酒酒清清嗓子,胡编乱造起来:“这把腰刀里啊,传说住着一个白胡子老神仙,一般时候不出来,只有晚上偶尔出来偷酒喝。他的脾气很怪,搞得这把腰刀也古怪的很。” “怎么古怪了?” 酒酒越说越神秘:“这是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其实啊,不是我们江家的人,根本拔不出这把刀,比如说文晓姐姐,她就拔不出来,但是我娘就能拔出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你要不要试试看?你要是能把它拔出来,说明你就能成为我们家的人了。” 周忆欢听说这话,情绪都沸腾起来,高叫着要试试。酒酒让她稍等片刻,他去他母亲那里拿那把腰刀。 巧的是,江逸臣夫妻俩正好陪着陛下从大殿出来,踱步到了御花园门口。酒酒捣腾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去,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 陛下和江逸臣夫妇似乎在谈论什么有趣的话题,酒酒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似乎说:“转眼这么多年,酒酒都长大了啊。” 江逸臣笑着说:“陛下才什么年纪,竟然发出这样的感叹。” 陛下说:“跟你说了很多次了,别叫我陛下,让人听着不舒服。当年,除了老五,只有你称我一声哥。潇洒不羁的小怀王,什么时候也守规矩了?” 小酒酒时刻记得他父亲的警告,不敢冒冒失失地闯过去。他垂手低眉地走了两步,跪在陛下面前,行礼问安。陛下可舍不得让他长跪着,亲自过来把他扶了起来,蹲着身子问他:“朕看你跟朕的小公主玩得正开心,怎么过来了?” 酒酒回答:“小妹妹想看我娘的腰刀,我来向母亲讨要。” 姬婴嗔怪道:“‘小妹妹’也是你叫的?对公主要恭敬!” “无妨无妨,”周瑀似乎很喜欢酒酒这样称呼他的女儿,抚摸着酒酒不撒手,“忆欢比你小一岁,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呦。” “好!我喜欢忆欢妹妹,她长得漂亮!”酒酒脆生生地说。 这可把周瑀逗乐了,直接把酒酒抱了起来,说:“你这小家伙,还真不害臊,跟你爹一个样儿!” 江逸臣忍着笑,辩解说:“臣可是正派的很,哪有这么油腔滑调,这都是跟他二舅学的!” 姬婴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江逸臣一下。 周瑀放开酒酒,看着他向自己的母亲讨要传家宝,又追随着他的身影,一直到了凉亭周忆欢身边。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瞬的可惜,但终于还是被欢喜盖了过去。 三个大人看见酒酒把腰刀递给了周忆欢,周忆欢小心地拿过去,似是做了一个虔诚的祷告,然后手握刀柄,用力向外拔。小小的腰刀在周忆欢的手里脱离了刀鞘的控制,在和煦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周忆欢高兴地连蹦带跳,竟然一把抱住了酒酒,酒酒也得意地笑起来。 十二年后,陛下最珍视的公主下嫁小怀王世子江漠漓,十里红妆,尊贵气派,不知道惹了多少闺阁女儿的羡慕。 当然,周忆欢很快就知道了自己守护多年的秘密原来只是酒酒临时编成的一个谎言,但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她太爱他了…… 番外三 容楚之的孽缘(1) 惊才绝艳的大周丞相容慎有一个跟他一样惊才绝艳的儿子——容楚之。要说这个容楚之,真不愧是容家子弟,五岁咏诗,六岁属文,八岁时一篇《长安赋》,甚至让当代大儒赞叹不绝,一时奉为神童,名重无两。 今年,容楚之十四岁,正在一个多月之后的会试。各大赌坊都设了赌局,赌的是容楚之能不能高中三甲,甚至有个大赌坊赌的是容楚之能盖过当年姬婴的风头,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状元。 外界炒得火热,当事人小容同学却置身事外,似乎整个长安最受追捧的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容楚之从书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兵法书。他二叔、镇北大将军容哲前些日子写信来问他兵法的学习进度,要他写一篇关于治军的个人见解,他得仔细斟酌。 低头走在胡同里,心里想着文章的构思,冷不丁的,从街上冲进来几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不留神,将容楚之撞到了地上,一摞兵书没抱住,撒了一地。 瘫坐在地上的容楚之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等他想爬起来捡自己的书的时候,已经有个身影快速地把书捡起来,塞到他的怀里,说了声“对不住”,就拉着一个更小的身影跑进了胡同深处。 容楚之看着怀里脏兮兮、乱糟糟的书籍,愤怒地望向“罪魁祸首”,他看到一个小女孩拉着一个矮她半头的小男孩风风火火的残影。 容楚之认识这两个人。 那个小姑娘叫端木羽淇,是京城最大镖局风云镖局的掌舵人端木凌风的二女儿,而跟在她身边的,是齐王殿下的独子,也就是容楚之的亲表弟周凯安。 要说这位端木小姐,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只有十三岁,但论拳脚功夫,在各位贵公子、阔少爷中并无敌手。一条长鞭、一杆银枪,呼啦啦谁见谁怕。 为什么是在公子少爷中呢?原因是,她的义母齐王妃容慈总操心她的婚事,想尽快给她定下一门好亲事,可是小丫头不喜欢那些唯唯诺诺、娇气软弱的公子哥儿们,几次申请无果,干脆一个个上门挑战,保证让他们半月之内下不来床,所以,哪怕能攀上端木家和齐王家两门豪贵,如今也没有几个敢来提亲了。 正想着,胡同口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玉兰步摇金花钿,滚边劲装掐云靴,是齐王府的大小姐周墨姝。簇拥着她的,是齐王府一等一的府兵。 容楚之整理了一下衣冠,施礼说:“表姊姊,怎么到这里来了?今天不练兵了?” 周墨姝回了个礼,说:“前天,右丞相苏大人家的公子被一个姑娘偷了钱袋,苏公子派人去追,没想到碰见了凯安和羽淇。两个傻孩子以为人家强抢民女,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家一众家丁给打了,羽淇那个臭丫头还打伤了苏公子额头。端木伯伯想带他们到苏家登门致歉,谁知道羽淇带着凯安东躲西藏,最后还是没能抓住,这不,我父王派我带着府兵来抓。好不容易要抓住了,又被他们给溜了。” 容楚之暗自发笑。这样的姑娘,谁敢娶进门啊。真是难为她爹爹了。容楚之指了一下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说:“表姊不用担心。这个胡同虽然弯弯折折,但是个死胡同。羽淇姑娘带着表弟行动不便,不能爬墙,多派几个人就能抓住。我刚刚看到他们往那里去了。” 周墨姝一听,又高兴起来,随手点了五个壮汉,往胡同深处走去。不多久,周凯安被一个壮汉抱了出来,而羽淇,在四个壮汉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羽淇走到周墨姝身边,低着头喊了一声:“姐姐。” 周墨姝看她没了嚣张劲儿,总算舒了口气,她向容楚之告了声谢,就要带着两个淘气鬼回去。 但是羽淇叫住了她,羽淇说:“姐姐,等我一下,我有话要说。” 没等周墨姝表态,羽淇走到了容楚之身边。容楚之听过羽淇的“赫赫威名”,很是警惕,后退了一步。 羽淇走到容楚之身边,突然改变了乖巧低落的模样,秀目圆睁,抬起右脚,一下子踩在了容楚之的左脚上,并且用力碾了几下! 容楚之顿时觉得整个左脚都被踩碎了!他疼的坐到地上,大叫起来。 羽淇插着小腰,恶狠狠地说:“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你竟敢告密!这就是得罪本小姐的下场!” 身边的人们都慌了,连忙去搀扶容楚之。周墨姝更是忧心,从马背上跳下来,去看容楚之的伤势,安排手下护送容楚之回去——这下子可好了,右丞相家的公子还没道歉,又得罪了左丞相家的公子! 容楚之的伤断断续续养了两个月,以至于错过了会试。这样下来,又得等三年。 后来,端木凌风带着端木羽淇来容府道歉,容慎却一笑置之。 一笑置之?容楚之气得眼冒金星。 两年之后,南方勃固国兴起,侵扰南疆。陛下派容哲与关磊两方夹击。容哲为了让容楚之长长见识,特意命他做了幕僚,协同抗敌。 原本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勃固国的军队节节败退,不过半个月,我国丢失的土地几乎全被收复,只剩下一个名叫清水的小城。 要说这清水城,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城镇,之所以迟迟不能收复,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这个小城水系发达且水流湍急,南方人还勉强,军队中的北方士兵对此毫无办法;第二,这里非常偏僻荒芜,常有瘴毒,很多人水土不服,没有战斗能力;第三,关帅自从过了树林就病倒了,行军打仗,条件艰苦,还没来得及医治,只能一直休息。军队没了元帅,还怎么打仗。 但是纵然是边远小城环境恶劣,也不能拱手让人。容楚之跟他二叔一商量,最终决定,安排容楚之顶替关磊,统领兵马,跟容哲呼应,收复清水城。 番外四 容楚之的孽缘(2) 这场仗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 小城被湍急的河水包围,身后有一个大瀑布,可谓出来容易进去难。敌人在城内做好了准备,如果硬攻,这一战,只怕损失惨重。 容楚之自告奋勇,要做先锋。容哲权衡利弊,最终接受了这个意见。 容楚之亲自找了三百位水性好的士兵,做了近二百个竹筏,两人一个,剩下的留给容哲。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容楚之带领的三百位勇士,拿着容哲做的箭弩坐着竹筏出发,在离清水城最近的时候射出箭弩。箭弩上绑着的炸药喷出之后,在城中炸开,定能击溃敌人的防线。然后,容哲带着大军渡水,攻入清水城。 计划看起来简单,毕竟他们的武器尤其是弓弩,是被容哲反复改装过的,射程远,攻击力强,只要找准位置,万事皆休。可是,有一个环节很让人头疼。 如果容楚之带着人打了头阵,他们就会顺着湍急的河流快速向下游划去,可是,且不说河里大大小小的石块会不会将竹筏打散,下游是茫茫的树林,瘴气缭绕,几乎没有人能活着从那里出来,就算是在树林边上勉力停靠,周围蛇兽群聚,死相怕是更加凄惨。 怎样及时停下竹筏呢?人们想不出主意。容楚之拧眉哀叹,此去怕是有去无回了吧。 其实军中的将军们都明白眼前的困局,也知道容楚之这样才华横溢的少年对于整个大周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所以很多人自告奋勇,要顶替容楚之。但是无论是容哲还是容楚之,都没有答应,因为你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为了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容哲派人在下游最合适的位置拉起了很多绳索,便于前锋将士们能及时抓住保命,但如果河流太急、竹筏淤堵或者偏离了主航线而误入支流,很有可能失去这个逃生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战斗打响。 一个接一个的竹筏冲了出去。容楚之跟他二叔交代几句,也跳上了竹筏。 弓弩上夹带的火药像是一个一个的催命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在城中炸开。砰砰的响声夹杂着滚滚的浓烟,惹得大地都在颤抖。远在对面河岸上的容哲,能清晰地听见敌人惨烈的嚎叫声。 开始登岸! 另一边,容楚之急速漂流在河流上,因为几次和水里搁浅的石头碰撞,所以逐渐偏离了预定的航线。大多数士兵安全地到达了设定的位置,及时抓住了绳索,可是容楚之被轮番撞击之后,竟然跟几个小竹筏一起,甩进了支流中。 支流的水势更猛,到处都是被打磨得圆润的巨石,周围树木丛生,甚至能听到虎豹的长啸。 眼见就要撞上一个巨大的石头,船毁人亡,容楚之拔出宝剑,想尽量减缓行驶速度,没曾想石头光滑,他一个用力,速度没有减缓,反而宝剑脱离了手掌,很快不知所踪。 看来就要命丧于此了。 突然,一条长鞭缠住了容楚之的腰。容楚之一个不注意,险些从竹筏上摔出来。他忙翻身趴在竹筏上,顺着长鞭往岸上看。 河岸上,有个士兵打扮的年轻人正奋力拽着鞭子的一端,为了使自己身体平稳,尽力靠在一个大石头上,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担心,脸已经通红。 就算是在最危及的时刻,容楚之也能清晰地辨认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男子,她浓黑的眉毛、圆溜溜的眼睛和硬挺的鼻梁,都在显示着她的身份——那个时时闯进容楚之噩梦的姑娘端木羽淇。 她怎么会在这?怎么会救他?容楚之不明白,但他并不想马上知道前因后果,因为厄运并没有停止。 淤积在主航道上的竹筏们在水的反复冲击下,逐渐改变位置,有些竟然也流到了支流上来。那些裹挟着巨大冲力的竹筏接连被打散,尖头直指容楚之。 来不及上岸。羽淇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纵身一跃,抱住容楚之,一下子钻到了水下。接连而来的竹筏碎片在河面上横冲直撞之后,在河流和石头的双重打击下,转眼无影无踪。 羽淇水性好,她抱着容楚之,在水里磕磕碰碰之后,滚到了一个深潭里,然后探出头,抓住了贴着水面生长的粗壮的藤条。 容楚之也钻出水面。他差点憋死,所以赶紧呼了几口气。擦一把脸上的水,他看到了眼神关切的端木羽淇。 被羽淇贴身抱着,容楚之大窘,他本能地躲开羽淇的身体,却一个不小心,险些顺着水流被卷走。羽淇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容楚之语无伦次。 羽淇甩了甩湿透了的头发,对容楚之说:“我没有手了,你受累给我理一下眼角的头发,它们扎得我眼睛疼。” 容楚之嘴角一抿,乖乖给羽淇整理头发。她的头发黑亮亮的真漂亮。 不经意抬起头,容楚之看到羽淇抓着藤条的手竟然流出了血,忙提醒:“你的手!还是我来吧。” 羽淇马上回绝:“不要碰!这个藤条上都是刺。我已经被扎伤了,何必你也搭进来?刚刚在水里受了不轻不重的伤,我好像没力气游回去,还得你帮我。” 此时容楚之才发现,他们周围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红色。血不是他的,自然是羽淇的。这个傻丫头,竟然一直保护着他,自己却受了伤。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啊。”羽淇笑着说,“当初我没轻没重,害你没能参加会试,怪不好意思的。这次听说你来南疆杀敌,知道你水性不好,所以我就央求我爹和容大人,悄悄来帮你。你这个家伙真是迟钝,而且死不要命。我可是救了你好几次啊,你都没注意!” 容楚之简单回想了一下,确实,无论是两军对战时坠马还是勘测地形时遇见土狼,最后都莫名其妙被人救了,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福大命大,原来是有个“保镖”啊。 两个人奋力上岸,顺着河流往回走,半路上遇见了得胜的容哲,总算有惊无险。 羽淇被安置在容楚之的军营中,这时候容楚之才知道羽淇受了多重的伤,两只手差点废掉,想想都后怕。 容楚之坐在羽淇的病榻前,问:“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姑娘要小生做什么?” “没关系,我们江湖儿女才不在意这点小事。” “小事?你是觉得我的命无关紧要?” “不是不是,你别瞎想。”羽淇挥动着包成粽子的手说。 “那就好了。你们江湖儿女都怎么报答救命之恩的?” “嗯……”羽淇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以身相许。” 容楚之眨了眨眼睛:“那好吧,等明年我中了状元,请姑娘做状元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