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 第1节 ╔┄┅┄┅┄┅┄┅┄┅┄┄┄┅┄┅┄┅┄┄┅┅┄┄┅┄┅┄╗ 本书由 (苏子陌。)为你整理制作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锁魂》 作者:杏遥未晚 文案: 苏羡在路上随手救了一个傀儡师,傀儡师为报答苏羡,送了她一个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傀儡。 只不过这个傀儡没有脸,需要苏羡来为他选一张脸。 苏羡沉吟半晌说:要不就用楚家少主的脸吧。 此后,苏羡每天吃饭睡觉办事不管做什么都带着那个傀儡。 自那天起,楚家少主发现街上再也没有姑娘给自己扔手绢了。 旁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1.女主苏苏苏帅帅帅 2.打怪升级流 3.架空文,背景设定纯属瞎扯 4.男主是傀儡!是的就是傀儡!不要认错了!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主角:苏羡 ================ 第一章 租借楚轻酒人形傀儡,五万两银子一天。 一天之内,可以和“楚轻酒”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包君满意。 * 一夜之间,这张告示就贴满了整个不周城。 楚轻酒是谁,这个问题或许就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因为此人是当今八大世家之中楚家的少主,传说中是个天下无双的人物,不管是相貌人品气度学识还是功法,都是天下间年轻人当中数一数二,相传不少女子见了楚轻酒之后,就再也不想嫁给别人,心中念念不忘只有楚郎。 如今有人贴出了这样的告示,众人自然是无法忽视,不管是真心想租借的,还是看热闹的,一时之间大家都去了那告示上面所写的地点。 长善庄。 长善庄在不周城西边,据说早年是个商贾家族的宅子,后来家族没落,那里就荒废了,闲置许久也未曾有人住进去,却没想到这会儿竟被人给用上了。众人自然是惊讶不已,随即好奇的人也就更多了,如此一来,不过几天的时间内,长善庄内外就挤满了人,甚至有不少人特地用符咒直接自千里之外赶过来,就为了看看这件稀奇事儿。 究竟什么样的傀儡,能够值得起这价钱? 又是什么人在玩这个把戏? 长善庄内,大堂之中,有钱有身份的人都已经坐在了首位上,众人都依循着这个规矩坐着,四下交头接耳的人也不少,唯有一名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看似落魄的青衫,一人静默站在墙角处,似乎与这一派的热闹格格不入。 长善庄里面有几个被临时请来的小厮在招待宾客,不过问起此间的主人是谁,那傀儡在哪里,他们也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里的主子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众人在堂中等了许久,等到座中人都满了,大家都聊得差不多了,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一名小厮自里面走了出来,说是主子来了。 不多时,果然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是从帷幕后面进来的,众人先是自那重重纱幔后面看到她的身影,这才见一只素手撩起纱幔,那女子便缓步自其中走了出来。 小厮说得不错,那的确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不过只用这几个字来形容,仍是太过简单。那女子穿着一袭红衣,墨发以红绸束在脑后,装扮比之寻常女子要干净素雅许多,却衬着一股子寻常女子都难有的妩媚。她的眼尾轻挑的勾起一个弧度,倨傲里面又含着些笑意,竟是叫人一眼难以移开视线。 她就这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了下来。 只是拥有这样姿容的女子,他们之前竟从未听说过。 女子看到堂中的众人,亦是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没想到来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多。”且堂中所坐有男有女,竟不知道这些大老爷们儿来这里租借楚轻酒是有什么目的。 众人早已等了许久了,这会儿见主人出来,早已等不及了便开口问道:“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你所说的那傀儡呢?” “苏羡,我的名字。”女子轻笑一声,朝那开口的人看去一眼,“看来各位都等不及了,你们对这楚轻酒倒是十分感兴趣。” “打算借回去做什么?”苏羡状似好奇的看着那人,笑到,“吟风弄月,共度良宵?” 开口那人是一名十来岁的姑娘,乃是修真界中北门门主陆华阳的小侄女儿陆霜,自小便被当成个珍宝似的宠着,也不管旁人的眼光,只迎着苏羡的视线道:“只要能跟楚郎过上一夜,做什么都好。” 苏羡听得笑了出来,还没开口,众人便又催了起来,苏羡抬眉止了众人的催促声,回头对着那帘幕后面道:“小楚,过来。” 她这一声唤得轻柔,语气软得就像是在唤情郎一般,随着她这一声唤,一道身影也跟着自那帘幕后头走了出来。那人走得很慢,步履亦是僵硬,不过短短的几步路,却也走了许久。只不过他方一出现,众人便都沉默了,几个人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 那人有一张美到极致的脸,不论性别,不分任何界限,只是单纯的好看,好看到让人心中忍不住升起独占的*。那的确是楚家少爷楚轻酒的脸,如此风华,绝无仅有。 只不过对于众人来说,仅凭这一点就租借出这个价钱,也是太过。 “弄一张跟楚轻酒一样的脸,有什么难的,你这傀儡凭什么这个价钱?”开口的是玄阳派的一名女修士,众人都站起来了,独独她好好坐着,颇有些不悦的问苏羡道。 苏羡似是早知就有人问出这种问题,傀儡小楚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静默无言的垂着眼,没有命令便丝毫不曾再有动静,就跟个木偶一般。她轻轻捏了捏傀儡的手,接着道:“你们能做出和楚轻酒一模一样的易容的脸,能做出跟他一样的人么?” 先前那女修士一怔道:“什么意思?” “既然你们都来了,不让你们弄清楚也说不过去。”苏羡松开了捏着那傀儡的手,自怀中掏出了一张黄色符咒来,挑眉笑到:“让你们看看好了,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儡,这是一个跟楚轻酒一模一样的人。” 她说完这话,将符咒落在了傀儡的后背上,符咒在接触到傀儡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金芒蹿进了傀儡的身体里,而就在那金芒进入身体的同时,傀儡原本低垂的眸子微微睁大,那双原本毫无焦距也没有神采的眼睛,突然便有了生机,他眨了眨眼,好似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四周。苏羡在他的耳旁,指着先前说话的女修士,低声开口道:“那位姑娘可是不远千里专程为了你来的,你快去同她好好聊聊。” 那傀儡随着苏羡所指的方向看去,在接触到那女修士目光的同时,他眉眼微舒,浅浅笑了起来,朝那女子轻轻颔首:“姑娘。” 那女修士本好端端坐着,迎着这一笑连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她僵了身子,好半晌才想起来动作,轻咳一声道:“我叫做白荇。” 第2节 “白荇姑娘,恕轻酒怠慢了。”那傀儡方才出现的时候还僵硬得像个牵线木偶,这会儿却与常人无异,他抬眉对白荇淡淡笑着,径自又到了她近前,对她伸手道:“姑娘远道而来,不知可否让轻酒带你去院中转转?” 白荇怔了一怔,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她低声道:“好。”说着便要握住傀儡伸出来的手,只是她还未碰上,便见苏羡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似笑非笑的挡在了二人中间道:“再碰,可就要给钱了。” 白荇的目光穿过苏羡,落在后方神色柔和的傀儡身上,咬牙道:“不就是五万两银子,我给便是。” “慢着。”就在白荇打算掏钱的时候,先前的陆霜也站了出来,她负手来到二人面前,冷笑一声道:“这么多人想要呢,你五万两银子就想借去?” 陆霜将话说到这里,忽的回头对苏羡道:“我出一百万两,你这傀儡,我买下来了。” 苏羡看了陆霜一眼,眼中笑意不减,不过她还没开口,另一边又有人站了出来:“三百万两。” 这里的人似乎来头都不小,不过片刻之间,就又有人加起了价来,原本好好的租借,竟然成了拍卖现场,苏羡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却见身后傀儡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纸扇来,轻扇着摇头劝到:“诸位还请不要为轻酒伤了和气,有话……” “你闭嘴。”苏羡回头看了傀儡一眼,那傀儡便立即住了口,恢复了从前木然的模样。 苏羡好笑的看着那傀儡,心道这东西太灵了也不好,容易收不住。 她又看着众人为了这傀儡争吵的模样,觉得这楚轻酒果真是个十足的祸水,这天下恐怕也没几个男子有这般的功力了。 然而就在其他人争吵不休的时候,一道清晰的笑声却传进了苏羡耳中。 笑的人是一直站在堂中角落里的年轻男子,穿得落魄寒酸,跟着一屋子有钱有势的人显得完全不同,苏羡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但却直觉他并非是为了租借这傀儡来的。 “你笑什么?”苏羡忽的开口问道。 众人听到苏羡开口,便又静默下来,一屋子的人随着苏羡的视线朝那个寒酸男子看去。 那男子面上笑意稍减,他样貌清秀,看来十分博人好感,此时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便有些无辜的摇头道:“我不过是觉得,你这个傀儡很有意思。” “嗯?”苏羡心中微动,便又问道,“怎么有意思了?” 男子往苏羡身后的傀儡看去一眼,若有所思道:“它的身上,有一缕仙魂。” 苏羡双眸微眯,却忽的又笑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男子也跟着她笑,笑得纯良而又无害:“外面风雨不小,我途经这里,不过是进来避避风雨而已。” “是吗?”苏羡随口应了一声,她正要再问,却忽的见外面一名小厮跑了进来,几步到了她的面前,语声有些急促的道:“姑娘,不好了……那……真正的楚公子来了!”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 第二章 来的人的确就是楚轻酒,货真价实的楚轻酒。 眼见两个相貌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堂中,一人呆滞木讷,低垂着眼乖乖站在苏羡的身后,一人眉梢轻挑,眼中稍带惊讶之色,众人只觉得目光都不知该落在何处才好,只得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看,看罢几遍才忍不住在心里面道了一句“像”,的确是像极了。 这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更精致的傀儡了。 “楚公子。”自楚轻酒出现开始,苏羡便将目光凝在那人的身上,她原本是喜欢笑的,唇角眉峰总带着轻挑的笑意,但这会儿却不笑了,只认真注视着面前的人。 楚轻酒也在看苏羡,他似乎是第一次见苏羡,两人眼神交汇片刻,楚轻酒便道:“我可曾见过姑娘?” 苏羡摇头道:“不曾。” “可是姑娘这傀儡,为何能做得与我这般相似?”楚轻酒重又看向她身后的傀儡。 苏羡眨眼笑道:“傀儡并非我所制作出来,我没有见过你,又有什么关系?” 楚轻酒沉吟道:“原来如此。” 苏羡又道:“楚公子这次来……” 楚轻酒见到这副场景,却并不生气,只好脾气的笑到:“我不过是好奇来看看而已,你们不必理会我便好。”他这般说着,便带着身后两名楚家的家仆转身在这堂中找了个地方坐下,眼见楚轻酒坐下,其余人也都愣住了,一时之间不明白此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连本人都来了,让本人看着他们争抢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这感觉总归有些古怪。 不过楚轻酒却看得开,他淡淡笑着,还对大家做了个“请自便”的姿势,一副待在这里看好戏的模样。 苏羡盯着他看了许久,到这会儿终于也重新开了口:“既然你们想买,那我将这傀儡卖给你们便是,谁出的银子多,这东西就是谁的了,如何?” 堂中静默了片刻,一些人拿眼睛偷偷瞥着嘴角含笑的楚轻酒,楚轻酒这会儿正低头抿茶,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抬眼看了苏羡一眼。 苏羡环顾周围众人一眼,等了一会儿道:“也罢,既然如此,我便让你们看看这傀儡的作用好了。” “什么意思?”人群中的白荇终于又问了出来。 苏羡就是喜欢这样出头的人,她低笑一声,又摸出了几张灵符来,只是这一回灵符上写的咒语却比之方才要复杂许多,众人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来那究竟是什么符咒。苏羡挑眉对白荇问到:“你喜欢楚公子哪里?” 白荇神色微变,又转向楚轻酒看去一眼,楚轻酒神色平静,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白荇将心一横,终于开口道:“我……我喜欢楚公子的声音,还有他讲话时的神情,特别温柔,我恨不得他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讲话,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将这话在楚轻酒本人的面前说了出来,起初还有些犹豫,说到最后却大声了起来,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 楚轻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亦是多看了白荇一眼。 苏羡“哦”了一声,低头自手里面那一叠灵符里面挑出了一张,随手拍在了身旁傀儡身上,符咒转瞬间化光消失,原本安静的傀儡却又动了起来。他眼里闪烁着柔和的笑意,缓步来到白荇身前。 “荇儿。”傀儡勾起唇角,声音低沉柔和,像是一潭春水荡起了涟漪,直听得人浑身酥软,“我可以唤你荇儿么?” 白荇直直盯着面前的傀儡,半晌没有反应,一直到那傀儡又开了口,低低的唤了一声“荇儿”,颇有些为难的皱眉问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的名字么?” “不……”白荇连忙摇头,有些手足无措的道,“可以,可以。” 那傀儡不禁宠溺的笑了起来,“那就好。” “你……”白荇正要再开口,苏羡不合时宜的又站了出来,将傀儡收在了身后,扬了扬手里的灵符道,“这傀儡可不止这个作用,这里的符咒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你们想看什么样子的楚轻酒都可以看到。”苏羡好似看不到那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正牌楚轻酒一般,接着又神秘的道,“我们温文儒雅的楚公子,在床上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你们不想知道吗?” 第3节 楚轻酒原本好端端喝着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眉间微蹙,不知是气还是笑。 “怎么,真没人想要了?”苏羡仍是没管那楚轻酒,只看着堂中众人又问了一句。 到这会儿,原本呆愣着的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人大声道:“我要,这东西五百万两,我要了!” 随着这一声,其他人好似也突然醒过来了一般,放着真正的楚轻酒不管了,开始疯狂的叫起了价来,不多时就直接将价格开到了三千万两,眼见着那价格还有着要接着往上的意思,突然间,一个声音横地里插了过来道:“一颗灵曦珠,我买下这个傀儡,可好?” 开口的人就是方才那名穷酸男子,他不知为何竟还没有走,还说了这番话来。 灵曦珠乃是这世间难得的修道法器,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那男子开出了这番价格来,自是没有人能够再争得过,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他。 苏羡好笑的上下看了那男子一眼,问到:“没想到这位公子还有这般爱好,竟是为了楚公子连灵曦珠都舍得让出来。” 男子淡淡一笑,不予回应。 苏羡朝他摊出手,正打算索要灵曦珠,楚轻酒却突然站了起来,他朝那男子道:“这位公子,为了一个傀儡赔上灵曦珠,实在是不值当。” 男子笑到:“有什么不值得呢,我认为那傀儡比我这珠子要值钱多了。” 苏羡听那男子的话,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来得及去细想。她等了这么久,不过就是要等楚轻酒站出来而已。如今楚轻酒站出来说了这话,苏羡终于一眼往楚轻酒看去,声音低柔却微寒:“谁说不值当?我这傀儡与真人无异,能说会笑,甚至连与人动手也不会输,哪里又不如真人了?” 楚轻酒苦笑着摇头,淡淡道:“可傀儡终究是假的,与真人又怎可统一而论。” 苏羡没有立即回应楚轻酒这话,只将那傀儡退到了楚轻酒的面前,神色不知为何突然认真了起来,她道:“他与你生得一模一样,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够做到,你说,若是有人将你给杀了,然后让他来代替你做这个楚家的公子,又有谁能够发现?” 这句话说到最后,苏羡紧紧盯着楚轻酒的眼睛,她双眸如静水深潭,眸色沉得好似没有一丝情绪。 楚轻酒不知为何,面色竟突然微微一变,只是他收敛极快,片刻后便没了异状,只缓声道:“姑娘,你不该这样说。” “我不过是随口假设而已,楚公子何必如此认真?”苏羡轻笑一声,又往四周看去,那些姑娘们如今都还顶着楚轻酒与那傀儡看,苏羡便接着道,“你且问问,若是将你与我这傀儡放在一起,她们能不能将你给认出来?” 楚轻酒尚不及开口,一旁的陆霜便道:“我可以认出来。”她认真盯着楚轻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楚公子十五岁的时候曾经来过北门作客,我就是在那时候喜欢上楚公子的,那时候我贪玩去河边采莲,掉进了池子,还是楚公子将我给救起来。” “那时候楚公子抱着我上岸,我就一直盯着他看,他右肩处有一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楚轻酒微微蹙眉。 苏羡忍不住道:“你怎么连他右肩都看去了?” 陆霜迎着众人的目光,不闪不避,理直气壮的道:“他为了救我弄湿了衣服,我就躲在屋外偷看他换衣服。” 苏羡:“……” 有了个陆霜开口,旁边的白荇也不甘示弱道:“我也能够认得出来,楚公子喜欢画画,我家里还收着几幅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所画的画儿,笔迹能够模仿,画却是模仿不出来的,我一看画就知道谁是真正的楚公子了。”她说到此处又有些不甘,低声道,“可惜楚公子如今都不画画了,我很喜欢楚公子的画。” 苏羡听到此处,忽而往楚轻酒看去,楚轻酒还未及问清她要做什么,便见她掌间一动,人已经朝着楚轻酒掠去。楚轻酒乃是当世年轻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一身修为非常人所能及,是以虽然仓促应对却也并不显得太过局促。他一面拆解着苏羡的招式,一面道:“姑娘,你……” 苏羡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意思,手上动作未停,每一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楚轻酒目中闪过一抹阴沉之色,亦是不再留情,然而苏羡的修为竟是比他所想还要高,两人一番交手下来,他竟无法奈何得了苏羡。 就在僵持之际,苏羡掌中突然闪过赤色光芒,光芒落下之后,楚轻酒只觉手臂微微一热,半截衣袖竟不留神被苏羡给扯了下来。 苏羡掌中一抹淡色火焰缓缓消散,而就在这火光之下,那被撕下的半截衣袖也片片化作灰飞。 “陆姑娘。”苏羡声音低沉,不带半分笑意,“你好好看看,这是否是你所认识的楚轻酒?” 楚轻酒一手捂住被撕落了袖子的右臂,然而这动作仍是迟了,众人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右肩上干干净净,哪有陆霜所说的什么痣。 第三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只是陆霜,堂中其他人也都震惊不已,而唯一面色如常的,只有苏羡。苏羡似乎早知会是这般结果,当即笑着对那楚轻酒道:“楚公子,真是对不住了。” 楚轻酒没有开口,他凝目看着苏羡,又看向堂中其他人,一手紧紧捂着手臂,神色终于变得不自然起来。 来的都是些倾慕楚轻酒已久的姑娘,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众人满面疑惑的看着楚轻酒,这件事情自然不能就这般随意揭过,楚轻酒沉默着没有开口,陆霜却变了亮色,愕然盯了楚轻酒许久,终于颤声道:“你……你不是楚公子?” 楚轻酒还不及回应,其他人也都纷纷反应了过来,果然立即便有人又发觉了不对劲,四周的猜测之声越来越多,楚轻酒终于长叹一声,缓缓将手放了下来。他先前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霎时间消失无踪,只冷冷向着苏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些什么?” 他浑身皆是阴寒,虽然顶着楚轻酒的相貌,却与方才判若两人,苏羡见此情形,却是笑了出来,她绕到了那傀儡的身后,低声道:“四年前,玄月教抓走楚家公子楚轻酒,以威胁楚家,后来楚轻酒从玄月教的手中逃了出来,但那时候,他已经身受重伤不久于人世。”她的声音低沉而晦涩,似乎不愿提及这段往事,“楚轻酒的朋友送他回到楚家,楚家二爷说过会治好他,让那朋友安心等。” “她便一直等,谁知等回来的人却不是楚轻酒。”苏羡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楚家二爷根本没有救楚轻酒,他死了,他死后为了不让众人发现端倪,也为了利用楚轻酒在外的名声,他们让另一个人假扮成楚轻酒的模样,顶替他的身份生活。” “那个人就是你。”苏羡朝面前的楚轻酒道。 楚轻酒眉间紧紧皱着,面色发白,却是紧抿了双唇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眼见事情已经隐瞒不住,在场其余众人皆不断询问,楚轻酒终于低声问道。 苏羡淡声道:“因为这两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当初我远远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楚轻酒。”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苏羡说。 “楚轻酒”微微睁眸,低声道:“你就是当初送重伤的楚轻酒回来的那人……” 苏羡没有回应他的话,听到“楚轻酒”这话,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冲了上来,想要问清楚个事情原委来,眼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楚轻酒”神色大变,再不复往日冷静,身形飘忽之间,已经捻起了一个法诀,不过片刻之间,人影便消失在了原地。众人也都没有闲着,眼见他消失,也都各展神通搜寻起来,这长善庄里面瞬间乱作一团,不过片刻,人们就都追着那假的楚轻酒去了,山庄之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苏羡没有去追人,她低垂着眸子,看着眼前地面,长睫微微颤动,片刻后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轻轻呵了一口气。 一个声音忽的自旁边传来:“你不去追人吗?” 苏羡抬眸去看,却见方才那要用灵曦珠来换傀儡的穷酸男子竟还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苏羡的身侧,面上似有关心之色,苏羡朝他看去,他便眨眼笑笑,又道:“你做出这个傀儡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计划了一年。”这会儿人也散了,苏羡也不像方才那般满身都是戒备了,她往旁边随便一坐,把玩着桌上摆着的水果,眉梢似是有些落寞,“真正的楚轻酒,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害死了他,还利用了他的身份,总得付出代价。” 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让他在这世间再也无法立足,那就是她给他们的代价。 比失去性命还要难以承受,苏羡做了这么多,不过便是为此而已。 第4节 苏羡有些揶揄的笑:“说起来还得多亏了那些喜欢他的姑娘,楚轻酒当初一定料不到,到最后竟然是那些姑娘们替他揭穿了那个假货。”她说到这里,又轻轻蹙眉,有些不满的嘟囔道,“那家伙当年竟被人偷看过换衣服,还抱过别的姑娘,真是……” 苏羡有些说不下去,那男子便笑出了声,“那么现在,姑娘可还愿将这傀儡让给我?” 苏羡看了那人一眼,却没有立即答应,只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慕疏凉。” “你要这傀儡有什么用?”苏羡问。 慕疏凉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傀儡,只道:“好奇,这天下能做出傀儡的人不少,但像这个傀儡一样栩栩如生的却很少。” 苏羡盯着那傀儡看了半晌,终于对着慕疏凉摊了手。慕疏凉有些迟疑的看着她,她挑眉道:“灵曦珠拿来出啊。” 慕疏凉手心向上一翻,一粒珠子就这般到出现在了掌心里。那珠子如拳头一般大小,紫色的宝珠,内里光华流转,有几缕微光在其中旋绕,苏羡虽未曾见过灵曦珠,但却也知道能有这种气息的,非灵曦珠无疑。她自慕疏凉的手中接过珠子,这才又摸出几张符咒,来到了那傀儡的面前。 “小楚是我自别人手里面拿到的,他的脸是我让别人做成楚轻酒的样子的,我将他带在身边,也不过就是为了揭穿楚家的事而已,如今大家都知道那个楚轻酒是假的了,我也没必要再带着他了。”苏羡唇角微微翘起,回头对慕疏凉道,“你要便带走吧。” 慕疏凉点头道:“我定会好好待他。” “那我就放心了。”苏羡将几张符咒交到了慕疏凉的手里,接着道,“你对他用这个,他就会听你的话,每张的效果不一样我也懒得细说了,反正你自己回去玩。”她一副随便的样子,慕疏凉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打断她,她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空了两手,最后轻轻用指尖戳了戳那傀儡的脸颊,“小楚,我走啦。” 慕疏凉看她似是不舍,不禁道:“你就这样相信我?” 苏羡头也不回的道:“空禅派的大弟子,八大世家之首,慕家的大公子,你声名在外,我自然信你。” 慕疏凉惭愧似的低头一笑:“原来苏姑娘知道我。” 苏羡不愿多说,终于回身走出了这大堂,“后会有期。” 她这么说着,人便已经走了出去,也不知她是如何动作,不过顷刻之间,她便已经失去了踪影,慕疏凉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不禁低声笑道:“也是个有趣的姑娘,是么?”他最后这一问,是对着自己身旁的傀儡问出来的。 然而那叫做小楚的傀儡仍是低着头,微垂着眼,没有丝毫回应。 慕疏凉托腮看着这傀儡,一个人对着这毫无知觉的傀儡说着话:“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仙魂?” “你是有灵的对吗?你能听懂我说话?”慕疏凉犹自发问,那傀儡却仍是没有理他,连半分反应也没有。 慕疏凉试了许久,终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看来是我想错了。”他也没有再接着尝试,只将先前从苏羡那里拿来的灵符随手拍在了傀儡的身上,见那傀儡有了动静,便道:“跟我走吧。” 傀儡动了动,当真跟着慕疏凉的步伐往屋外而去,两人走了不过几步,那傀儡却突然不动了。 慕疏凉回头去看,却见那傀儡正低头怔怔看着脚边的一样东西。 “嗯?”慕疏凉到他近前,俯身捡起那东西,才发觉那是一根剑穗,也不知是谁落在这里的,那傀儡盯着它,就像看到什么宝贝一般,连慕疏凉对他的命令也不听了。慕疏凉察觉出了异样来,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傀儡自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双眼紧紧盯着那剑穗,慕疏凉将那剑穗放在傀儡面前试探了半晌,忽的开口道:“我带你去找着剑穗的主人,好不好?” 傀儡没说话,慕疏凉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去,见那傀儡果然跟了上来。 他觉得好笑,便又往前走,傀儡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往前,比之方才命令的时候还要听话,他一面往前一面道:“你叫小楚是不是?这是苏羡姑娘给你起的名字?你是谁做出来的?那人是怎么将你给制造出来的?” 这世上有不少傀儡师,将各种特殊的材料炼制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然后操作他们,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傀儡大多都是用来帮助人战斗的,越是厉害的傀儡师做出来的傀儡也就越逼真,越厉害,慕疏凉不知道这傀儡究竟是怎么样做成的,但他身上拥有仙魂,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傀儡。 就在他这般思索之际,他已经带着那傀儡离开了长善庄,山庄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如今全都散去了,山庄门口还留着马蹄印子,天色阴沉似要下雨,慕疏凉抬头看了一眼,苦笑到:“说是避雨,结果还是没避过去。”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阵黑色剑芒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他侧身避开,另一道黑影却已经到了他的近前。他连忙闪躲,然而对方来的人却不少,不过片刻之间,一道阵法便制住了他的动作。 慕疏凉神色终于严肃了下来,他顶着头顶越来越大的阴影,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乌云,冷声道:“没想到你们为了杀我,竟连云兽也放出来了。” “没有云兽,又要如何杀你?”长善庄檐角之上,一名黑衣人斜斜坐着,朝慕疏凉嘲讽般笑了出来。 慕疏凉也在笑,神情间也不见有惧怕:“我现在的状况,杀我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他言语间,已经将那傀儡推到了自己的身后,自己则往前一步,拔出了剑来。 头顶的黑雾越来越浓,翻滚着似是要吞噬眼前的一切,有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在云层后隐隐浮现,慕疏凉微眯了双眼,将手中的剑紧紧握住,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两方对峙之际,眼前一阵红影晃过,原本已经离开的苏羡,不知为何又回到了此处。 “苏姑娘?”慕疏凉一怔。 苏羡看来来得有些急促,她没有回应慕疏凉,却是朝他身后看去一眼,确定了他身后的傀儡完好无损后,她才将一物扔给慕疏凉道:“我后悔了,小楚我不卖了,这玩一会儿你拿回去吧。” 慕疏凉接过那东西,正是先前他给出去的灵曦珠。 第四章 慕疏凉有些哭笑不得,他手里拿着那颗珠子,有些无奈的道:“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羡一把拉过傀儡小楚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我后悔了,不想卖了,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唉,姑娘不想卖我也无法勉强姑娘。”慕疏凉看了那傀儡一眼,顺手将手里面的那根剑穗拿了出来:“这东西,是姑娘的吗?” 苏羡一怔,点头:“是我的。” “我明白了。”慕疏凉将剑穗还给了苏羡,摇头若有所思的道,“看来就算是我想买,这傀儡我也买不走。” 苏羡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拉着傀儡就要离开,然而她才刚踏出一步,便觉得面前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方才一门心思在傀儡的身上,这会儿才发觉四周竟是有一道巍峨法阵,将她与慕疏凉一道困在了其间。 慕疏凉叹道:“这一道阵法本是为了杀我而设,姑娘闯进来,恐怕是走不了了。” 苏羡:“……”凭白趟进了这趟浑水里面,她也是有些无言以对。 她微微退了一步,与小楚手拉手站在了慕疏凉的身后。 慕疏凉看了她一眼:“苏姑娘?” 苏羡扬了扬眉梢道:“既然是你的敌人,当然是你来应付。” 第5节 慕疏凉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却真的往前迎了上去,天色越来越暗,那檐角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迹,唯有云层后方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显现出了身影,自黑云后露出了一只可怖的猩红色眼睛。那怪物体型实在是太过巨大,两人仰着头看去,一眼之下竟也无法看出它的形貌。 苏羡倒是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只是在后面好整以暇的夸道:“不愧是慕家少主,随便一个对手就是品级这么高的妖兽。” 慕疏凉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夸,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我遇上过最可怕的敌人了。” 苏羡道:“你若是不可怕,敌人也不会派上这么可怕的妖兽。” 慕疏凉没有回答苏羡的话,因为这会儿那妖兽已经有了动作。它的体型巨大,动作却并不缓慢,整个长善庄外面的一片天色几乎都已经昏暗下来,遮天蔽日连半点阳光也不曾有,而就在两人对话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地底蹿了出来! 那是一条巨大的尾巴,其上还生着尖利的倒刺,鳞片坚硬宽大,直直朝着二人所站的位置扫来,伴着砖墙和石头破裂的声音,刹那间便是沙尘滚滚。 苏羡动作很快,那东西刚一扫过来,她便已经拉着身旁的傀儡纵身到了安全的地方。而等到慕疏凉匆匆避开这攻击,再往别处寻苏羡的身影时,苏羡已经带着小楚一起坐到了旁边的树上,正给小楚拍着身上染的尘土。她见慕疏凉看来,便道:“你怎么还不出手?” 慕疏凉有苦说不出,摇头叹道:“我打不过它。” “……”苏羡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认真道,“我可是听说过的,慕家少主乃是近百年来三界第一的修行天才,唯一一个年纪轻轻就到达青炎境之人,你说你打不过他,难道不是在说笑?” 慕疏凉这会儿却半分说笑的模样也没,他正要开口,却见那云兽的兽尾再一次袭来,他以手中长剑对敌,却难以撼动对方的力道,当即被那兽尾扔出数丈远,狼狈的倒在了地上。 一直到这会儿,苏羡才弄明白慕疏凉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打不过。她神情古怪的看着地上的慕疏凉,出声问道:“你的修为怎么会这么弱?” “出了点事。”慕疏凉倒是耐打,撑着身体又自地上爬了起来,对苏羡笑笑道,“我现在也就比普通的修道者强上那么一点。” 慕疏凉没有去管自己身上的伤,而是摇头低声道:“所以我说姑娘不该过来,这阵法是置人于死地的阵法,姑娘进来,恐怕也出不去了。” “你倒是看得开。”苏羡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人,眼见那云兽的兽尾再度袭来,她低声唤了一句“小心”,手中一张灵符已然祭出,青色的光晕在慕疏凉的周身升起,正好格挡住了这凶险至极的一招。 苏羡也没有再坐树上看戏,身形一晃,也不知她是如何动作,便直接到了慕疏凉的面前。 “这是什么妖兽?”苏羡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眼前巨大的怪物低声问道。 慕疏凉轻咳一声,呛出了一口血才道:“云兽,这是鬼门四大邪兽之一,就算我现在修为没有折损,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苏羡默然不语打量着那云兽,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 三界的修炼者分为六等,分别为白业境、金阳境、赤衍境、青炎境、紫霄境、玄元境,再往上便已经入了半神境,已不再排名之内。修炼之法极难,同等境界也分上中下等,这世间能上青炎境之人已是寥寥无几,紫霄境上更是难寻,这云兽如此厉害,恐怕只有紫霄境以上修为才能够与之抗衡了。 “喂。”苏羡回头看了慕疏凉一样。 慕疏凉仍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应道:“苏姑娘请说。” 苏羡淡淡道:“你欠我一条命,接下来可得好好想想要怎么还。” 慕疏凉道:“我什么时候……” 他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云兽便又动了。这一次飞沙走石,那云兽竟自云头跃下,庞大的身躯震得整个地面摇晃不已,竟似天塌地陷一般!然而就在那云兽的身躯落下的同时,挡在慕疏凉面前的苏羡突然闭上了双眸,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可怖的灵力! 慕疏凉紧紧盯着苏羡,眼底亦满是惊讶。 苏羡境界本就不低,已然是赤衍中境,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佼佼者,然而这会儿慕疏凉看着苏羡,却发觉她身上的修为正在不断的提升,以旁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的提升着,不过一瞬之间,竟已经到了青炎境! 然而那股力量却并没有停下来,苏羡浑身衣袍翻飞,人已经凌空而起,正好停在那云兽的眼前。 云兽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着苏羡,苏羡在它的面前,就好似一只随时能够被碾碎的蝼蚁。 然而下一刻,那云兽却突然有了惧意一般,微微退了半步。 苏羡睁眸,原本湛黑的眸子,这时已经化作赤红,她将手一扬,掌心便有一物幻化而出。 那是一根棍子,一根通体泛着红色赤炎的棍子,苏羡执棍在手,动作毫不犹豫,身形如电般朝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飞袭而去,只听闷响声重重落下,那看似凶狠可怖的云兽竟痛叫一声,两只前腿一弯,扛不住这巨大的力道倒了下去! “那是……”慕疏凉仍自认真看着这一场战斗,他几乎可以断定,如今的苏羡,恐怕不只是青炎境那么简单,她已经超过了那个境界,或许到了更上一层的紫霄境,又或者,更加深不可测的玄元境! 重响声再度传来,慕疏凉自惊讶中回过神来,却见苏羡竟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庞然大物的尾巴,将它,抡了起来。 慕疏凉:“……” 片刻之后,慕疏凉有幸看到了他一生难忘的场景,那个巨大无比的云兽,被一个小姑娘拎起来朝另一边的树林里,扔了出去—— 然后,消失不见了。 尘埃落定,苏羡自天上跌了下来,傀儡小楚好似接到了命令一般,突然动了动,正好接住了凌空落下来的苏羡。 慕疏凉四下看了看,先前那拦路的人似乎也都不见了,四周阵法已经被苏羡这番折腾给破了,看来麻烦是已经走了。 苏羡面色微有些泛白,眸色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那根浑身冒着火的棍子也不知被收到哪里去了。慕疏凉探了她的修为,却发觉她此时竟又好似没有修炼过一般,身上不见一丝修为。 眼见慕疏凉神色古怪,苏羡趴在小楚的怀里,一点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只低声道:“我说了,你欠我一条命。”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慕疏凉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当即便对苏羡笑了笑,接着才问,“姑娘没事吧?” 苏羡这会儿才从小楚的怀里下来,摇头淡淡道:“不过是暂时不能用灵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副模样,却让慕疏凉不知要如何接话才好了,慕疏凉想了想又道:“不知姑娘师出何门?” 苏羡抬眸看了慕疏凉一眼,慕疏凉本以为她不会回答,等了片刻却听她道:“我不知道我师父的名字。” 慕疏凉怔了怔,随即笑道:“原来如此。” 苏羡牵住傀儡小楚的手,接着道:“事情也帮你解决了,我可以带小楚走了吧?” “姑娘打算去何处?”慕疏凉忽的问到。 苏羡停步,看了身旁小楚一眼才笑道:“哪里都行,反正我仇也已经报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慕疏凉又道:“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回空蝉派?”他说完这话,立即便又解释道,“我欠姑娘一条命,总应该想办法还才是,我看姑娘这傀儡身上有古怪,姑娘随我回空蝉派,或许能够有办法查清楚其中古怪在哪。” 第五章 第6节 空蝉派在西方巍峨高山之上,其山名为空蝉山,山上终年白雪皑皑,山名倒也应了景致。 苏羡随着慕疏凉一道上山,不过刚安顿好,整个山上就几乎都知道慕疏凉带了个一男一女回来的事情。慕疏凉极少出山,更极少带人回来,一时之间,关于慕疏凉与苏羡之间的猜测自是不少,苏羡纵然是在屋中待着,却也能够听到不少。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慕疏凉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你口中所说的古怪,到底是什么?”苏羡小心的替小楚整理衣衫,那傀儡的面容还是楚轻酒的面容,这天下没见过楚轻酒的人或许不少,但见了面还猜不出那是楚轻酒的,恐怕不多。所以她在路上买了一张青铜面具替小楚戴着,也不担心他会被人认出来了。 慕疏凉就在苏羡屋外,见苏羡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道:“此事我也无法说清,但你与我一同去找人看看,或许就能够知道了。” 苏羡轻笑道:“难不成看过了,这傀儡就能活过来?” 慕疏凉摇头道:“傀儡自是不能与活人相提并论,但姑娘你既然答应了要来,不就是心里仍有些期许么?” 苏羡没有出声,她心里的确隐隐有些期盼,但盼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带着这傀儡过了整整一年,几乎是形影不离,若说这傀儡的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她也的确想知道。 “姑娘若是收拾好了,我们便去找梅师叔看看吧。”慕疏凉又道。 苏羡点了头,与他一道出了房间。 空蝉派自是极大,雪山之上别有洞天,整个空蝉派四周环着众山,入眼尽是茫茫的白,空中还飘着落雪,苏羡身着一袭单薄红裳,却好似不怕冷一般,步履轻慢的跟在慕疏凉的身后。 她为了帮慕疏凉对付云兽,这会儿身上修为暂失,慕疏凉是十分清楚的,但她纵是失了修为,在这般严寒之中却仍能自若,却让慕疏凉未曾料到。 慕疏凉心中虽惊,却也没有多问,二人一道穿过众弟子修炼的广场,很快就到了一处阁楼前。 这阁楼与空蝉派其他的楼宇有着明显的不同,似乎是以特殊材料建造而成,整个楼身漆黑而宽敞,楼门大敞,好似张着獠牙的巨兽,毫不符合这空蝉派堂堂清修之所的风范。 苏羡未曾言语,牵着小楚与慕疏凉一道进了楼。 楼中倒是十分明亮,其中十分宽敞,四壁每隔几步便有一颗宝珠,珠子周身释放处莹莹柔光,将这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大殿中央却是一座巨大的池子,池中之水清澈透亮,往里看去,那池底所沉静全是兵刃,苏羡不过随便看去一眼,就认出了几件宝贝来,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却不知为何全都沉在池底。她心中对此处有了些许好奇,再往池子那头看去,便见着了一个人。那是一名女子,清雅素丽,容姿过人,身着了一袭白色道袍,眼角微垂,不带半分俗世之气。那女子也不知年龄如何,虽是貌美,却也能够看出并不年轻,她听到了苏羡等人的脚步声,回眸看来,一双看尽世故的眼便与苏羡对在了一起。 苏羡盯着那人,顿住了脚步。 那人看了苏羡半晌,却也没说话,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了苏羡身边的傀儡上。 “仙魂?”那人喃喃念了一句,似是诧异。 苏羡觉得好似这空蝉派的人都能够看到小楚身上的仙魂,却唯有自己看不到,只觉得古怪极了。 慕疏凉走上了前来,为两人相互介绍道:“梅师叔,这位是苏羡苏姑娘,我这次平安归来,多亏了她在路上救我一命。”他接着又对苏羡道:“这位是我空蝉派梅霜梦师叔,专掌管这凛锋阁,为空蝉派弟子铸造兵刃,空蝉派众弟子的兵刃,大多出自梅师叔之手。” “梅道长。”苏羡跟着唤了一句,那梅霜梦轻轻点头,却已经兀自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自方才盯上小楚之后,就没有再挪开过,好似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盯着看个不停,慕疏凉连唤了她两声她也没有回应,直到过了许久,她才叹了一声,一直以来平静的眼里多了些惊喜之色:“这傀儡,是姑娘你的?” “不错。”苏羡心里面急着知道结果,但这道门里面的人却喜欢故弄玄虚,看半天也不说个所以然来,她便自己开口问道:“梅道长刚才说的仙魂是怎么回事?” 梅霜梦终于将眼神稍微自小楚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苏羡:“你可曾操纵这傀儡与人打斗过?” 苏羡迟疑片刻,摇头。 她自拿到这傀儡起便想着要如何利用这傀儡的容貌来揭穿楚轻酒,对于打斗这方面,有她一个人便够了,哪里还需要小楚来动手? 然而梅霜梦却不知道苏羡本身的修为,如今苏羡修为暂失,看来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她便道:“你这傀儡,就算是对上青炎境的高手,恐怕也不会输,你带着他,正好有防身之用。” 苏羡闻言轻挑了眉峰,看了慕疏凉一眼。 她知道,慕疏凉真正的实力便是青炎境。慕疏凉已经是整个修道界年轻弟子当中的第一人,这傀儡的实力,能够与慕疏凉打一场,自然是不俗。 不过苏羡的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对她来说,小楚能不能帮她打架并没有什么关系。 梅霜梦不知晓苏羡的想法,接着又道:“这傀儡做得精致无比,能够以四十九种符法操纵,千变万化,皆不在话下,只是不知这傀儡,究竟是由何人所炼制?” “嗯?”苏羡微微侧目,毫不犹豫的便答了出来,“我救了个老头,那老头死前给我的。” 苏羡没有说的是,她拿到那傀儡的时候,那傀儡是没有脸的,那一张脸,是由她一笔一划亲自勾勒画在纸上,最后让那老头给小楚做上去的。 皆是照着楚轻酒的样貌来的。 苏羡这般毫不隐瞒的回答,让梅霜梦和慕疏凉皆是一怔,然而这回答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作用。 梅霜梦幽幽叹了一声,摇头道:“可惜了,能够做出这样的傀儡,那人定是一位绝代高人。” 苏羡听着她说了这么大一堆有的没的,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梅道长,那仙魂……” 梅霜梦闻言接着道:“只是这傀儡不知是何物所炼制而成。”她原本年纪便不小了,这会儿竟像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儿一样四下打量面前的傀儡,光看还不够,她还伸出手在小楚的脸上戳,苏羡看着就觉得疼,连忙扑上去护住了小楚的脸。“梅道长,这脸是我的,这个不能碰。” 梅霜梦闻言神情古怪了几分,却当真没有再碰那脸,转而捏了捏小楚的手。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摸上去与真人无异,竟是看不出半分傀儡的模样来,若不是它自进门起便一直呆着不动,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恐怕还真的会被当作是人。 梅霜梦看了一会儿,忽的惊了一下,恍然叫了出来。 一旁慕疏凉知道她定是发觉了什么,便道:“梅师叔?” 梅霜梦神情复杂的看了那傀儡一眼,声音也沉了下来:“傀儡大都是由珍奇的材料炼制,并将他们捏做人形,内设机关术法,这才让他们能够听从傀儡师的号令行事。”她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继而对苏羡道,“但你这傀儡,却不是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那它是什么?”苏羡也没明白。 梅霜梦道:“人。” “它本来就是人。”苏羡道。 梅霜梦摇头:“我说这傀儡,恐怕是以禁忌之法,用真人作为躯体炼制而成的。” 就在苏羡和慕疏凉沉默之际,梅霜梦一口气将话说完道:“此法我也不过是当初听我的师祖说过而已,用人来炼制傀儡,本就是禁忌。此法极难,那人须得是刚断气之人,且修为不低才行。用此法能够留住他三魂七魄中的其中一魂在这傀儡身中,但若是如此,这被炼制成傀儡的人便会魂魄缺失,永世不得如轮回。” 梅霜梦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法子是个阴损法子,若非那被炼制成傀儡的人答应,这法子也成不了。” 第7节 苏羡这回听明白了,但越是明白,心里那种感觉便越是古怪:“你是说,小楚他当初,应该是主动答应被练成傀儡的?” “是。”梅霜梦点头道。 苏羡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看着身旁的傀儡。 她与小楚相伴整整一年,一直当对方是个被人用天材地宝炼制出来的傀儡,谁曾想到,他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真相,纵然是苏羡也被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真正的小楚生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宁愿永世不入轮回,也要选择被练成傀儡,以这样的面貌毫无心智的留在世间,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底里隐隐有些难过。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说那仙魂,就是小楚被炼制成傀儡之后,所留下来的一魂?”苏羡轻轻拽住小楚的手,开口问梅霜梦道。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地方,梅霜梦迟疑着点了头,声音也沉了不少:“他死前恐怕并非是人,而是仙。” 第六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静坐在屋中,苏羡手中执着木梳,小心替身前的傀儡疏离着一头长发。不知为何,知晓了傀儡得来的真相之后,苏羡倒是并不害怕,她凑到小楚的面前,托腮想到,“有什么事,非要让你用这个方法留下来呢?” 她自然是问不出个什么来的,小楚的脸与楚家大少爷楚轻酒一模一样,实在是好看的惑人,此时在烛火的照耀下更见秀致,她忍不住轻轻抬手抚了小楚的眉眼,轻轻笑出了声。 梅霜梦所知晓关于小楚的事情便是这么多了,以真人炼制傀儡确实是禁制之术,所以梅霜梦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纵然苏羡想要知道这傀儡前身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也查不出来,不过梅霜梦也不肯死心,拼了命的要让苏羡留下来,给她时间多想想办法,弄不好也许真的能够查出个什么来。 苏羡本就是四海为家,走还是留也没有什么关系,这空蝉派对她来说倒是十分新鲜,她不过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慕疏凉又将她送了回来。 慕疏凉本还打算与她说些什么,但他才刚送苏羡回屋,便有几名小童来将他唤走了,说是近日来空蝉派正忙着入门弟子试炼,让他前去帮忙,于是便又剩下了苏羡和小楚。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苏羡替小楚梳发,又整理好了衣裳,便没了事做,索性在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这屋子应是空蝉派的一处客房,却没想到里面应有尽有,连书架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苏羡随便翻了翻才看出这是经文。屋中点着檀香,味道还算好闻,苏羡看着书便有些困了,觉得这地方除了冷了些,别的都还算不错,比那终年阴沉沉的玄月教要好上了不少。 就在她趴在桌上打算浅眠的时候,一个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那声音极浅,若是不注意恐怕不会发现,但苏羡因为出身和经历的关系,耳力比旁人要好上不少,这声音一传出来,便被她发现了。 这应是脚步声,且还是个熟悉的脚步声。 苏羡听到此处,挑眉笑了起来,她起身对坐在一旁的小楚道:“在这里等我片刻。”这便出了屋子。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四周空气里都带着凉意,苏羡所住的这一间屋子就在空蝉派的南面,再往后面走就是空蝉派的弟子们所居住的地方,此时夜已极深,四周除了院角墙边稀稀落落点着几盏灯,其余见不到任何动静,但那脚步声却清晰的落在苏羡的耳中。 苏羡似是有些不耐的微蹙了眉头,终于觉得有点冷了,进屋又披了一件衣裳才往外面走。她也不知自己去的所在究竟是哪里,不过是循着脚步声走而已,走了不过一会儿,便见眼前景象开阔了起来,她应是出了院落,眼前有一处极为宽敞的空地,中央有个荷花池子,也不知这池中的荷花是怎么回事,在这严寒之中竟也开得娇艳,映着灯色摇摇晃晃,好似在发光一般。 眼见这花开得漂亮,苏羡忍不住也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之下,就看到了那荷花池边竟坐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的模样,身上是空蝉派弟子的装扮,不过与慕疏凉身上穿的又有些不同,似乎是辈分有差,他兀自坐在靠近莲池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天,背影在星辰下竟显得有些孤寂寥落。 苏羡隐隐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不过想不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苏羡眯眼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走过荷花池,绕过旁边一条小道,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小道那头的墙角处,一名女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面,正低头认真捣弄着手中的东西。 “邪教妖女又在玩什么把戏?”苏羡踩着雪走了过去,面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女子听到这声音好似惊了片刻,这才抬起眼来,看清了面前的苏羡之后,她先是一喜,旋即便故作狠辣的道:“自然是在下毒。” “什么毒?”苏羡又问。 女子自那暗角处走了出来,眸中闪烁着款款笑意,道:“我这个邪教妖女呀,喜欢上了空蝉派高高在上的臭道士,这会儿就想给他下个能迷惑人心窍的毒,让他从此跟了我远离这里,走到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一辈子。” 两个人相互对视半晌,到底是哪女子先绷不住自己笑了出来,她笑完以后立即便摇头道:“可惜,这里没有我喜欢的臭道士。”她说完这话,便又围着苏羡转了一圈,眼里仍有着惊喜之色,“神……苏羡,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羡看来比她要平静得多,只波澜不惊的道:“我在哪里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对,你如今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那女子说完这话,忍不住又拉住了苏羡的手,“我来这里办事,没想到还能遇上你。” “玄月教有什么事能派得上你来?”苏羡又问。 女子听苏羡这么问,不由有些惊讶的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事?” 苏羡听她说得玄乎,便也好奇了起来,却不问,只扬眉看着那女子。 女子道:“两个月之后,天罡盟便要开始举办玄天试了。” 天罡盟是如今天下各门派之首,为了能够培育更多青年才俊,每三年都会举办一次试炼,以作为如今天下后起之秀的实力排名,这场试炼,便是玄天试。玄天试每三年一次,各大宗派会选出本门最优秀的弟子前去参加比试,而赢得前三之人,更能够得到天罡盟盟主的亲自点拨。天罡盟盟主之实力高深莫测,传说已近神,能够得他传授自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是以天下间许多人抢破了头也一定要参加这试炼。只是天下能人众多,想要赢得这前三,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据苏羡所知,慕疏凉便是上一次玄天试中的第一。 想到慕疏凉前段时间与云兽对战的模样,苏羡不由微微蹙眉,她旋即又问:“你管这个做什么?” 女子面上泛起笑窝,“这一次玄天试的第一名,非但可以得那位天罡盟盟主的传授,还能够拿到一件东西。” “嗯?” 女子凑到苏羡的耳边,小声道:“溯魂珠。” 苏羡动作一顿,微微侧目。 溯魂珠是稀世之物,苏羡也听说过许多次,但这许多年来也未有人亲自见过,有人说那东西定是被人藏了起来,却没料到,藏溯魂珠的竟然是天罡盟。 相传,溯魂珠能够追踪人的魂魄,只要施以术法,不论想要找到什么人,这天上地下,不论是轮回转世还是世间孤魂,都能够将人给找出来。 这珠子虽没什么惊世之用,但想要的人却并不少。 苏羡略一沉吟,便道:“你想要溯魂珠?” 第8节 “倒也不是我想要,是主子想要,我不过是来试一试,若是拿不到我也不必强求。”女子摇头,口气里听不出什么来,不过一双眼睛却是一直凝在苏羡的身上。 苏羡明白她的意思:“你故意将这话告诉我。” “那你要还是不要?”女子笑到。 苏羡不答,只浅笑着看她。 女子便拉着苏羡道:“既然想要,那你便和我一起好了,我们到时候跟着空蝉派的人一路上天罡盟,等到玄天试结束,便将那珠子偷出来。” “为什么要用偷的?”苏羡反问了一句,认真道,“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拿。” “嗯?”女子轻问了一声。 “我曾经去过天罡盟,那里的守卫比你想的还要森严得多,想要在那里偷走溯魂珠,恐怕十个你都办不到。”见那女子神色微变,苏羡忍不住笑了起来,挑眉道:“正好这几日空蝉派在招新弟子,我们若是混入其中,等两个月之后再作为空蝉派的弟子前往比试,不是更好?” 女子怔了怔,听到这里忍不住“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苏羡。 苏羡迎着她的视线,神色不见有异。 。 第二日空蝉派的报名弟子当中,就多了两个人。 负责入门弟子试炼的人正是空蝉派大弟子慕疏凉,此时他坐在堂中,看着纸上最后两两个名字,不由微微一怔。 “大师兄?”站在慕疏凉身后的青年见他似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开了口问道,“怎么了?” 慕疏凉摇头笑笑,轻声唤出了这两个名字来:“夭兰?” 人群后面一名女子扬起了手来,不过来空蝉派的弟子大多是男子,那女子在人群中便显得有些矮了,慕疏凉看了半天也只看到她晃着的半截胳膊,不禁笑道:“姑娘来前面吧。” 那人果然到了近前来,她生得娇俏可爱,一双眼睛尤其清亮,眼见慕疏凉朝自己打量,她便睁大了那双眸子浅浅笑着,唇角的笑窝浮出,更是让人心生好感。慕疏凉看得一笑,轻声道:“姑娘准备一下,试炼很快就开始了。” “嗯。”名唤夭兰的小姑娘连忙点头。 与这人说完话,慕疏凉迟疑了一下,终于唤出了最后一个名字:“苏羡。” 第七章 苏羡原本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现在听到慕疏凉叫自己的名字,才终于走了出来。 她方才躲在人群里,众人都在关注着这一次的试炼,自然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但当她走出来,旁人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的身上了。慕疏凉微微牵起唇角,他一路带着苏羡来到这空蝉派,自然比旁人对苏羡还要了解几分。这女子平日里总一副慵懒的模样,好似随时都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她若是不想让人注意,旁人很少会注意到她,但她一旦走出来,就是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这会儿苏羡站在人群中央,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秋水般的眸子散去了平日的慵懒,只朝慕疏凉轻轻一笑。 慕疏凉亦是跟着笑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苏羡姑娘。” “师兄?”慕疏凉性子向来极淡,很少有这样的笑意,站在慕疏凉身后的一名空蝉派女弟子眼见慕疏凉神色,忍不住蹙眉问了一句。她回头又看向苏羡,只打量了一眼便开口道,“你身上一点修为也无,只怕连最简单的试炼也过不了,要如何进空蝉派?” 慕疏凉抬手轻声道:“靳雪。” 靳雪应是那女弟子的名字,她听慕疏凉一声轻唤,当即也不说话了,只低了头应上一句。 慕疏凉唇畔仍自带着笑,这才对苏羡道:“苏姑娘当真要入我空蝉派?” “自然是真的。”苏羡也不多说。 慕疏凉注视苏羡半晌,点头道:“既然如此,苏姑娘便进去吧,入门试炼苏姑娘就不必参与了。” 他此言一出,非但那些参加入门试炼的弟子惊了惊,就连慕疏凉身旁的靳雪也是一怔,当即道:“大师兄,你就这样让她入门?” “嗯,有什么问题吗?”慕疏凉神色寻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好似只是做了一个十分普通的决定。 空蝉派乃是修真界的名门大派,想要入空蝉派的人千千万万,每一年的入门试炼总会有许多人前来报名,但门派收的弟子要求极高,要入门得通过三重试炼,真正能够进入门派的弟子也不过寥寥数十人。空蝉派也不是没有过不用比试便直接收人的先例,慕疏凉就是其中一个,但那也是因为慕疏凉慕家少主天资聪慧的声名在外,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但这会儿慕疏凉让不用试炼直接收的,却是个旁人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苏羡。 众人不禁打量苏羡,这女子生得倒是美,但从她的身上探不到一点修为,却不知和慕疏凉究竟是什么关系,能够使得这位昔年的玄天试榜首包庇,不必通过试炼直接入门? 苏羡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本来已经打好了要花一番力气通过试炼的准备,连小楚都给带过来了。她现在暂时不能使用灵力,若真有什么试炼只能让小楚来,谁知道慕疏凉倒是极好说话,就这样让她过了。 省了这么多麻烦自然是好,苏羡也不啰嗦,向着慕疏凉道了一声谢就直接进了里面去。 里面是一处大殿,殿中十分宽敞,燃着通明的灯烛,四周墙上嵌着纷繁复杂的壁画,中央还立着一座巍峨神像。神像高大无比,居高临下般俯视着苏羡,苏羡眼尾上挑,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前方随便找了个蒲团坐下。那神像她并不认得,道家所尊,自是那三十三天上的浮黎元始天尊。 苏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尊的神像。这会儿其他人都还在外面参加着试炼,整个大殿里面就她一人,她闲着无事,便开始在这殿内打量了起来。她重又站起身来,循着那殿中四壁的墙一路往前。墙上画的有神仙也有妖怪,一眼看去似有些杂乱无章,但细看之下,苏羡才发觉这四壁所画连起来竟是一幅完整的图。苏羡看过许多人画的,但这壁上的图却是不同。其中群妖非是奸恶惑人之像,仙也非是慈眉善目之仙,两方各执武器作生死决斗之状,却有浩瀚惊雷落下,明明业火自四面八方而来,似要将这画中的仙或是妖皆焚燃殆尽。 不过片刻,苏羡便注意到,那画中不管是妖是仙,皆是朝着一个方向的。她循着那方向看去,正好迎上了一双悲天悯人般的眼睛。 画的中央一人身着华服,手结法印,双目微垂,似要看尽一切悲苦。 苏羡没有见过这神的画像,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但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心中一动。 “这是南极长生大帝驱雷焚神图。”身后一道温雅声音传来,苏羡侧目看去,慕疏凉不知何时已经进了这大殿之中,淡笑着朝苏羡走来,随意般道,“苏姑娘似乎很感兴趣。” 苏羡没有应他,只轻问道:“这就是南极长生大帝?”她看的,是画中央的那人。 慕疏凉轻轻点了头,见苏羡问完这一句之后便一直盯着那画中的人看,便等了一会儿才接着道,“算算时间,他们的试炼差不多也要完了,一会儿应该会有其他弟子进来,姑娘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苏羡应下,自那画上收回视线,随处找了个离慕疏凉距离稍远的地方坐下,慕疏凉看她动作,不禁笑了一声。 慕疏凉算得不错,不过片刻,就有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头一个进来的是名与苏羡看来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眉目清冷携着如刀刻般的痕迹,他腰间悬着一把看来普普通通的长剑,进了门也不多看旁人一眼,径自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便闭目打坐起来。苏羡侧目看了那人一眼,看出他的实力应在赤衍中境,与她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实力相去不多。慕疏凉低声在苏羡的旁边道:“那是这次比试第一的新弟子,名字叫李璧,来空蝉派之前就名气不小,你应该也听说过的。” 苏羡的确听过李璧的名字,说是一代少年天才剑客,剑狂李璧。他是天才,却不是像慕疏凉这样实力已近登峰造极的天才,他的天才之名由来,是因为他没有师门。他自山中来,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东西,他一切的剑招和修为,都是凭着自己摸索独创来的。 旁人拥有着师门留下的经验,有着师父从旁相辅,修炼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但他独自一人创了这么多剑招,实力亦是不俗,若当真有人指点,只怕不用多久就能够提升境界,能够到哪一步,谁也说不清楚。 第9节 不过就连苏羡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天才。 那李璧进来之后,不多久其他人也都依次进来了,皆是这一次通过入门试炼的弟子,苏羡抬眉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那一抹娇俏的身影自外面快步进来,不多时就到了苏羡的跟前。 夭兰眼底带笑,与苏羡一道并肩坐在那蒲团上面,眼见慕疏凉往别处走去,这才小声道:“你与那个慕疏凉认识?” “算是认识。”苏羡没有将之前在长善庄里面发生的事情告诉夭兰,只淡淡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没想到小妖女实力也不如旁人。” 夭兰听出她话中的玩笑之意,却仍是有些恼,轻轻蹙眉道,“我身上的是妖力不是灵力,自然要藏一藏,我若是真使了全力,这些家伙都不够看。” “那你是怎么通过这试炼的?”苏羡随口问道。 夭兰道:“我从前跟人学过几招符法,没想到这次起了作用。” 苏羡觉得蹊跷:“你还学过符法?” 夭兰挑了挑眉,却不打算接着说下去,只改了口对苏羡道:“刚才我们通过那试炼的时候,就有人说了,空蝉派分了四大宗门,入了哪处宗门,便是哪位宗主的弟子,这些宗主实力不凡,若是让人看出了我们的身份也麻烦,不如我们选个不怎么管事的宗主,也乐得清闲。”毕竟二人还要在这里呆上不短的时间,夭兰的说法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苏羡对空蝉派所知并不多,便低声问道:“你打算去哪一处宗门?” 夭兰笑了一声,果然早就考虑妥当,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空蝉派四方宗,四名宗主分别是孟章宗梅霜梦、监兵宗齐阅、陵光宗梅染衣、执明宗舒无知。”说到最后,夭兰语声稍稍一顿,似是有所顾忌,片刻后才接着道,“我打听过了,梅霜梦和梅染衣二人是姐弟,是如今空蝉派掌门梅方远的子女,梅霜梦醉心于锻造,整个空蝉派大半弟子的武器都是出于她之手,她待自己宗门的弟子极好,培养出来的都是整个门派的佼佼者,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是绝对不能去她手底下了。”苏羡听出了夭兰话里的意思。 夭兰点了点头,又道:“她弟弟梅染衣就不如她了,那梅染衣似乎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平日里只顾着自己练剑,从来也不管手底下的弟子,要我说,若是能够去他手底下,那再好不过。” 苏羡听了她的说法,却没有立即做下决定,只接着问道:“那剩下的两宗呢?” 夭兰神情不自然的变了变,却颦眉道:“监兵宗是整个空蝉派管得最严的宗派,自然是不予考虑,还剩下一个执明宗……” 说到此处,夭兰轻轻一叹,眼底复杂的神色尽数闪烁而过,最后道:“那地方去不得。” 第八章 听闻夭兰这句话,苏羡凝目看她,发觉她神色认真,知道她并未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只是为何不能去那里,她却没有解释。 苏羡沉了沉眸色,正打算要问,却听一旁的慕疏凉已经叫住了众人,原本闹哄哄的大殿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慕疏凉虽年轻,但出身极高,再加上一身修为在年轻一辈当中也是顶尖之人,是以旁人对他亦是十分敬重,他一旦开口,旁人便都止住了话头。慕疏凉见状浅浅一笑,对众人道:“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空蝉派的弟子了,大家皆为同修,也不必太过拘谨。” 几个人在下面应了两声,慕疏凉接着又对众人念了空蝉派的门规,交代了一些琐事,苏羡原本还好好地听着,但听了一半却忍不住又朝那墙上的壁画看了过去,等到身边的夭兰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来,只听得夭兰在她耳边道:“说是要分宗门了。” 苏羡便又朝慕疏凉看去,慕疏凉身后一名弟子抱了个大箱子过来,他回身取出那箱子里面的东西,分发给了在场的所有新弟子。 慕疏凉不多时便到了苏羡和夭兰二人近前,将那东西也发给了二人,只是临去之时对苏羡轻轻颔首,目间多了分笑意。 苏羡拿着慕疏凉给的那东西端详片刻,才发觉这是一块不知由何种材料做成的令牌,这令牌泛着翠色的光泽,微有些沉,拿在手中微微泛着凉意,仔细看去,却见令牌当中似有文字闪烁浮现,当真是做工精致,苏羡不过略一猜测,便知晓这应该是由梅霜梦所铸。 慕疏凉将这令牌分发给众人之后,这才回到大殿中央,回身道:“这是空蝉派之信物,只是这令牌上面还未刻上你们的宗门,只是这信物上刻的字,还需要你们自己去找宗主刻上。” “什么意思?”就在旁人沉默看着手中令牌的时候,夭兰先忍不住问了出来。 慕疏凉多看了夭兰一眼,轻笑道:“也就是说,诸位要入宗门,还得自己去拜师。”他说完这话,接着又道,“只是诸位要拜谁为师,那位师叔与诸位是否有眼缘,便不是我所能够帮得上的了。” 如此说来,众人便算是明白了过来。 见殿中众人都已经清楚明白,慕疏凉也不再多言,将四个宗门的位置告诉了众人,便带着其余人先离开了,大殿中只剩下了刚刚通过入门试炼的众人,一些人低声交谈着,还有一些人则急急地便朝着外面冲出去了,应是心里早已有了择师人选。不消多时,殿内的人便少了大半。 苏羡看了夭兰一眼,想要开口询问,夭兰却早有打算一般,笑到:“这四大宗门,进梅霜梦的孟章宗和齐阅的监兵宗的人应是最多的,那两处争抢的人定是不少,我们去的是梅染衣的陵光宗,那里人少,就算是去晚了些应该也不妨事。 就算是这样说,但两人还是起了身,收拾了一下便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羡眼角瞥到一抹白色身影,忍不住便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得之前那叫做李璧的人还端坐在蒲团之上,像是在打坐,四周的动静没有对他有半点影响。夭兰见苏羡异样,便也跟着看了过去,待见得李璧的身影时,才忍不住道:“他是睡着了?” “也许。”苏羡与夭兰出了大殿,夭兰连忙跟上苏羡,小声对她道,“刚才那人挺厉害的,先前我们参加试炼的时候我便见了他的实力,就算是平常的我,恐怕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她想了想道,“以他的身手,根本没必要来这空蝉派修行,我看他此番的目的,多半也是跟我们一样,为了那玄天试而来。” 苏羡心里本也有所猜测,听到夭兰这么说也不担心,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也不必太早担心。” 苏羡永远是这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夭兰知道她的心性,也不多说,两人回到了方才试炼的那处地方,苏羡四下看了看,却不知在寻找什么,夭兰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道:“你在看什么?” “先前我带来的那个傀儡。”苏羡微微蹙眉,神色到这时候才有了些不同。 夭兰也记得她先前过来的时候,身后的确是跟着一个人的,她挑眉道:“是那个戴了面具的家伙?原来那是个傀儡,我还以为是个活人呢。” 苏羡没有应她,在这堂中四下看了一遍,却仍旧没有发觉小楚的踪迹。 “他不见了,难道是被人给带走了?”夭兰跟着苏羡一起寻找,半晌后无果,终于猜测到。 苏羡摇头,自己也觉得有些蹊跷:“若是没有我的符,他谁的命令也不会听的。” “可是……”夭兰还要再说什么,但看了苏羡神色却又不敢说了,只小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苏羡也不着急,她带着小楚过了这么久,作为傀儡的主人,自然有将傀儡找回来的办法。当初那老头将小楚交给她,便曾经为她施过术,不管小楚在哪里,她都能够感应得到。她闭目放出神识,不久之后,果然有了感应,重新睁眸朝着北面看去。“小楚在那边。” 夭兰随着她的目光朝那处看去,却只能够看到重重的大殿,她听着苏羡对那傀儡的称呼,忍不住道,“你叫他小楚?难不成是因为楚轻酒的关系?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怎么收个傀儡还叫这名字?” 苏羡没理她,谁知她却跟在后面叫个不停:“难道被我给说中了?真的是因为楚轻酒?” 苏羡本不愿意多说,但夭兰在后面说个不停,苏羡也终于停了脚步,回头对夭兰挑眉轻笑:“你还想说什么趁现在一并说了吧。” 夭兰惊疑的看着她,“怎么了?” 苏羡笑到:“省得一会儿我将你的嘴封起来你就说不成了。” 夭兰:“……”连忙捂了嘴摆手,含糊不清的道,“我什么也不问了,我们快些去找你的小楚吧,入宗门的事情一会儿再说也行。” 一路上夭兰果然改了方才多话的性子,多的话一句也没有再问,安静得跟方才就像是两个人。苏羡领着路,两人一道朝着空蝉派北边去,空蝉派终年严寒,昨日又才下过小雪,此时满地都是积雪,两人穿过了一处长桥,又经过了堆满寒霜的树林,这才终于到了一处大殿之外。 四周茫茫一片雪白,这大殿的上头被积雪覆盖,也是厚厚的一层,如此一来竟连牌匾上面写的字也有些看不清了,今日因为有着不少新入门的弟子,所以整个空蝉派人来人往,四处都显得热闹,但眼前这处却是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夭兰憋了一路,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道:“你的小楚真的来了这里?” 苏羡定定看她一眼,发觉这人自方才起就喜欢说“你的小楚”几个字,也不知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她也不多说,只轻轻点了头,道:“我能够感觉得到他在里面。” 第10节 “他可真能跑,跑到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来。”夭兰道。 苏羡笑到:“也许他是被什么无耻之徒给骗过来的呢?”她虽是这般随口说着,但心里仍是有几分不解,小楚是个傀儡,平常只会听从她的命令,怎么会随意乱走?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他们来时的树林里传来一阵低缓脚步,两人抬目看去,正见年轻男子踏雪而来,眉目轻敛,寒眸映着雪色,从里到外都冰冷成一片。来的人正是方才他们在那大殿里面见到的少年天才李璧,这次入门试炼的第一人。 李璧好似没有看见他们二人一般,自那树林中走来,与苏羡二人擦身而过,很快进了屋里。 夭兰本还在脸上扬起了个魅惑人心的笑容,见那人视若无睹的进去了,这才换上怒容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 苏羡知道夭兰这个妖女生来就有一双媚人的眸子,这么些年来也算是勾人无数,这回好不容易见她碰了一鼻子灰,忍不住便觉得好笑。夭兰见她眼中笑意,更是生气,然而却又不敢对苏羡发火,只能催促道:“别笑了,我们快进去!” 苏羡也想快些找到小楚,便也答应了下来,不过她抬眸看了这大殿一眼,心里隐隐有了判断。 李璧会来到这个地方,那么这里应该是四宗当中某位宗主所在之处才是,只是除了李璧,又没有别的人过来,可见这位宗主应当并不是什么当师父的好人选,如此一来,待在这处的人,只能是陵光宗梅染衣和执明宗舒无知之一了。 苏羡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只带着夭兰一同进入,这处大殿与别处又略有不同,内中摆满了物件,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而在大殿深处,则堆着数不尽的酒坛,一人歪歪斜斜坐在个稍大些的酒坛上,面上带着不羁笑意正与李璧交谈。 而就在那人的身侧,小楚安安静静的坐着。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给摘了下来,随意放在地上,他眉目低垂,眼睫轻颤,姣好的容颜在烛光掩映下,漂亮得像是画中景致。 第九章 “小楚。”苏羡轻轻唤了一声,小楚听得她的声音,立即便站了起来,苏羡又说,“过来。” 小楚乖乖到了苏羡身后,再不朝那男子看去一眼。 男子原本正与李璧交谈着,眼见这般情景,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抬眉对苏羡道:“这傀儡是你的?” “是。”苏羡点头应下,转而又看了身旁夭兰一眼,才发觉平日里话多的夭兰不知为何竟失了言语,只是怔怔看着那男子,一直到苏羡轻轻捏了她的手,她才恍然惊醒过来一般,收尽了眼底的神色,只低声道,“我们是这次新入门的弟子。” “哦。”那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如剑的眉峰挑起轻轻弧度,对二人道,“你们想来我执明宗门下?” 苏羡没有应声,不过看来与她猜测的差不多,这里果然是执明宗与陵光宗之一。 既然这里是执明宗,那么这个男子,应该就是执明宗宗主舒无知了。 念及此处,苏羡才又认真打量了这人。 舒无知看来也不知究竟多少年岁,修道之人本就活得长久,他看来不过三十来岁,但却已经是空蝉派四宗主之一,想来应当也不会太年轻才是。这人神色淡淡,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轻挑的笑意,身上亦是染着浓郁的酒味,一看便是常年饮酒之人。只是修炼一道本就忌酒,越是修为修为高强的人就越清楚此间的重要,这舒无知却好似混不在意一般,整个执明宗里面摆满了酒坛,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就在苏羡打量舒无知的时候,舒无知也在打量苏羡,他看了许久,最后满意的点头道:“根骨上佳,只不过没有修行底子,若是勤加修炼,定能成大器。”他点评完了苏羡,又转过头去看跟在苏羡身旁现在呆得跟个木头一样的夭兰,不过他视线还没有与夭兰接触,便听夭兰轻轻叫了一声,摇头道:“我们是来找着傀儡的,不过是走错了地方,并非是要拜执明宗主为师。” 她此时表现十分反常,说完这话之后拉着苏羡就要往外走去。 苏羡知她心中有事,也不多说,只由着她,带着小楚一道往外去,却没想到两人才刚走上几步,那舒无知竟又叫住了二人,苏羡回头看去,便见舒无知笑到:“我对你那傀儡很感兴趣,你们不如就留在执明宗,拜我为师如何?” “我们……”夭兰咬了咬唇,小声道,“我们早已想好了拜师人选,执明宗主就不必……” “哦?”舒无知好笑的看着二人,竟是好整以暇的换了个姿势坐着,撑着下颌道,“那你们说说,你们本打算拜谁为师?” 夭兰迟疑半晌,又看了看苏羡,苏羡便替她应道:“我们二人本欲拜入陵光宗门下。” “陵光宗?”舒无知似是有些惊讶,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去梅染衣那个家伙手底下有什么好的?他除了自己练功,别的什么也不会管,你们倒不如来了我这里,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们,如何?” 苏羡知道夭兰这般反常定有内情,便不打算答应,只是舒无知很快又对着她身后的傀儡道:“刚才他们叫你小楚是不是,小楚你说说是不是我这儿好。” 苏羡本不打算将他的话当真,但没料到他一句话之下,小楚竟真的点了点头。 这番动作让苏羡微微一怔。 “执明宗主能够让他听你的话?”苏羡看了小楚一眼,又往舒无知看去。 舒无知笑到:“刚才在外面见到他,觉得他有意思,就将他带回来了,这傀儡倒是很听话,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苏羡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况,小楚向来只听她的话,若非有符咒控制,别的谁的话也不会听,这是她自那老头手里得到小楚的时候,那老头就告诉过苏羡的话。傀儡认主之后,是只会听从主人的话的。但如今这种情形,苏羡却不知应该要如何去解释。 就在苏羡沉吟之际,舒无知又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不如你来我这里,我告诉你原因啊。” “他身上有仙魂,你应该知道的吧?”舒无知眯着眼笑,把握十足的道,“我们执明宗修的是心道,能够见旁人之所不能见,知旁人之所不能知,只要修炼大成,你就能够看到那一缕孤魂,还能够与他对话,你当真不想试试?” 舒无知所提出的条件的确让苏羡心动,只是苏羡看了一眼身旁夭兰的神色,终是摇头道,“多谢宗主好意,只是我们志不在此,便不打扰了。” 舒无知没料到自己开出这样的条件来,苏羡竟仍是不心动,他眼神微微变了变,正要开口,却见夭兰忽的捉住了苏羡的胳膊道:“我们就加入执明宗吧。” “夭兰?”苏羡轻声问了一句。 夭兰这会儿似乎已经恢复了过来,脸色也比方才要好看了不少,她朝苏羡笑笑道:“我想明白了,我们待在执明宗也没有什么不好,既然宗主能够帮你解开这傀儡身上的秘密,我们不如就留在这里。” 苏羡看了夭兰神色,也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答应下来的,她朝夭兰道了一声谢,却接着又道:“于我来说,入哪处宗门都一样,小楚身上的秘密我自会有办法查清楚,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夭兰慌了慌,还要再劝,却见那舒无知已经站了起来,几步到了二人的面前。 舒无知先前一直在劝苏羡,这会儿走近了才仔细看了看夭兰,他嘴角微翘,托腮道:“你叫夭兰?奇怪,看起来竟有些眼熟。” 夭兰一怔,当即道:“应是认错了,我第一次来空蝉派。” “我可没说是在空蝉派见的。”舒无知好笑的抬手轻轻拍了她的胳膊,凑近了道,“或许是哪一日我下山见到你的呢,你眼睛生得这么漂亮,我若是见了一直记在心里,也不奇怪。”他说完这话,便又背转身去,抬手也不知在做什么,夭兰见了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倒是苏羡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苏羡朝着夭兰腰间看去,那块先前慕疏凉给她的令牌已经不知去了何处,正在她要开口询问之际,那舒无知却已经转回了身来,将手里一物扬了扬,对夭兰笑道,“好了,你已经是我执明宗的弟子了。”他手里所拿的东西,正是夭兰的那块令牌,不过牌子上面原本空空的地方这会儿已经刻上了“执明”二字。 苏羡:“……” 实力高强的人不要脸起来总是特别理直气壮,舒无知将那令牌还给夭兰之后,这才状似随意的道:“慕疏凉将这令牌给你们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这令牌一旦刻上了字就改不了了,此后你只能是执明宗的人。”他笑了笑,旋即又朝着苏羡摊手道,“你朋友已经入了我的宗门,这下你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吧?”他早已看出苏羡不肯入宗门是为了夭兰,所以先从夭兰的身上下了手。 苏羡敛眸看着他,终于将自己那块令牌也掏了出来,交到了他手中。片刻之后,舒无知就将令牌刻好,交还给了苏羡。 眼见二人的令牌上都刻好了字,舒无知心情极好,忍不住哼了个曲子,只是他还没哼上两句,静坐在旁的李璧就开了口:“执明宗主,我可以入门了么?” 第11节 先前三人说了许多话,舒无知这才想起来墙角那边还有个李璧,他轻轻扶额,上前从李璧的手里也接过令牌刻了字,接着道:“旁人都不肯入我宗门,就连这两个小姑娘都是被我连哄带骗给诓过来的,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竟然主动拜我为师。”他将那字刻完,交还给了李璧,问道,“你想跟着我学什么?” “什么都不学。”李璧轻轻闭目,冷冷吐出一句话道,“你也不必教我什么,我入门不过是为了玄天试,拜你为师,也是因为方便而已。” 他这想法跟苏羡二人一模一样,不过苏羡二人隐瞒了目的,却没想到,这少年竟真的将实话给说了出来。 舒无知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不顾李璧不耐的神色,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说你有意思你还真有意思,你虽不愿跟我学,但还是得叫我一声师父。”他说着又回转身看向苏羡二人,先指着夭兰道:“我们执明宗弟子不多,你入门比他们早,你排十三。”他接着看苏羡道,“你是十四。” 他说完这话,最后对李璧道,“你入门最晚,是小师弟,以后见着他们,得称呼一声师姐。” 李璧闭目打坐,也不知听没听见舒无知的声音。 苏羡二人也没打算听他回应,谁知他过了一会儿,竟又睁开了眸子,眼里有些淡淡的不满,“分明是我先来拜师,为何我成了最小的那个?” 舒无知笑到:“你刻字最晚。”他看出来这个小徒弟脾气不好,便也不多逗弄,只接着对几人道:“今日天色也晚了,我不管你们到底入门的目的是什么,该做的事情总归还是要做,明日一早你们来这里,我会带你们见你们的师兄师姐,还会交代一些别的事情,今日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李璧没有开口,径自提起身边的剑,径自起身离开了。 苏羡也与夭兰一道带着小楚往外去,舒无知坐回了那酒坛上,拎起身旁一坛酒喝了一口,忍不住又朝着苏羡离开的方向笑了起来。 “痴人啊痴人。”他笑道。 第十章 入了空蝉派,苏羡自然也不必居住在先前慕疏凉所替她安排的住处了,等到她与夭兰一道来到南边弟子居的时候,才发觉一群人已经在那处等着了,正在排队从一名空蝉派弟子的手里领房间的钥匙和被褥。 等在弟子居门口的那人是个空蝉派女弟子,苏羡记得不错的话,那应该是当时入门试炼的时候跟在慕疏凉身旁的那名女弟子,应该是慕疏凉的师妹,名字叫做靳雪。 苏羡带着夭兰一道到了靳雪的面前,夭兰眯着眼睛笑着喊了声师姐,谁知靳雪听了这句话后,却没有立即为二人安排住处,而是抬眸认真看了苏羡一眼。 苏羡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并不友善,不禁也看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一人凛若霜雪,一人神色淡淡,皆不曾开口。 “你叫苏羡是吗?”靳雪问道。 苏羡应了一声,靳雪便又道:“我听说你是被大师兄带回来的。” “是。”苏羡点头道。 靳雪轻笑一声,面上的寒霜似乎都随着这一笑而扫尽了,她的面前摆着的是装钥匙的箱子,她低头自那箱子里面挑了一会儿,将一把拴着红绳的钥匙送到了苏羡的手里,柔声道:“大师兄待人极好,他既然对你寄予厚望,你便不要辜负了他。” 苏羡接过那钥匙,靳雪这才道:“你往里走,竹字第二十三间就是你们二人的住处。” 苏羡看了手中的钥匙片刻,靳雪则盯着苏羡看,两人静默了片刻,就在靳雪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苏羡却笑了起来,朝靳雪颔首道:“多谢师姐。” 靳雪神色稍缓,却是没笑,只低声催二人赶紧进去,这才又接着往下发放被褥和钥匙。 苏羡和夭兰拿了钥匙,又从其他空蝉派弟子那处抱了各自的被褥,便又接着往弟子居内中走去。空蝉派虽然每年收的人少,但宗派甚多,每年都有新弟子入门,弟子数量自是不小,是以这弟子居修得极大。空蝉派讲究一视同仁,所以年轻一辈的弟子衣食住行都差不太多,就连获得了诸多赞誉的大师兄慕疏凉也不例外。这会儿其与弟子应当都还在修行,只有新入门的弟子在里面行走,是以四周十分安静,放眼望去整个弟子居里面全是低矮的小屋,每一处屋子前面挂着牌子,纵然这里屋子众多,却也不至弄错。 沉默的走了一会儿,夭兰似乎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拉着苏羡道:“刚才那人看你的样子古古怪怪的,你从前见过她?” “没有。” 夭兰挑眉看她:“她是什么人?” “应该是慕疏凉的师妹。”苏羡随口应了一句,却是想了想道,“你看舒无知的眼神也古古怪怪的,你从前见过他?” 夭兰被苏羡用原话噎了回来,一时间神色微变,摇头道:“没见过。” 苏羡丝毫不相信她的话:“你刚才说你没有来过空蝉派,但我若是没记错,七年前你曾经来过一次,还偷走了空蝉派里面的一件稀世珍宝。” 夭兰被苏羡一言道破,忍不住轻轻蹙眉,捂脸道:“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 “你不愿说就算了。”苏羡本也没打算强迫夭兰将话说出来,此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愿强人所难,不过就是随口逗弄夭兰罢了。她说完这话,两人又拐了个弯,这才停步道:“到了。” 两人面前这屋子看起来跟着弟子居所里面的其他房屋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唯一的不同是,这间屋子应是靠近最里面的,再往后,就是一面高墙,那堵墙极高,上面还贴着几张老旧的符咒,墙面上痕迹斑驳,似是剑痕又似是有什么别的东西挠过的抓痕,如此看来,竟是凭白有些渗人。 夭兰瞪着那房间后面的高墙,忍不住道:“你说那家伙是不是故意分给我们这个屋子?” 苏羡没应声,兀自到了那屋子前,屋子大门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了“竹二十三”的字样。 屋门前有一方铁锁,上面锈迹斑斑,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用过了,苏羡掏出钥匙开锁,那锁头也不大好用,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咔嗒”一声,锁头开了。苏羡推开房门,久未被打开的屋门卷起灰尘飘了起来,夭兰忍不住在后面轻轻咳着扇了扇灰,瞪着其中满屋的灰尘,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对着苏羡道:“我能不能出去打那个小妖精一顿?” “你若是打了,我们马上就能被赶下山了。”苏羡平静应了一句,只是看着屋子里面久未有人居住,蛛网密布又落满尘埃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要打记得蒙面去打。” 夭兰:“……” 两人虽是这般说,却也仍是只能先将就住着,不过夭兰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会打架杀人,真要说动手收拾屋子,却是全然没有经验。她自然也没有指望苏羡,在她的记忆当中,苏羡一直被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与这些事情全然沾不上一点边,是以忍不住问道:“我们怎么办?” 苏羡没应声,目光却是越过夭兰,看向了一直乖乖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楚。 起初夭兰一直不明白,如苏羡这般的人,究竟为什么还要带个傀儡在身边。苏羡实力不俗,就算是与人交手,也不需要这么个傀儡在身旁保护。 一直到看着小楚默不作声的将整个房间收拾得焕然一新,夭兰才眨了眨眼已经瞪大了好久的眼睛,认真道:“难怪你这么离不开小楚!” 苏羡:“……” 她瞥了夭兰一眼,淡淡道,“小楚跟了我许久,他的厉害之处可不止这点。” 夭兰也不知道那傀儡的厉害之处究竟是哪里,不过看着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心情倒是好了一些,只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去办,便又出去了。苏羡也没有问夭兰要做什么,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夭兰自外面回来了,手里面还捧着一把梅花。屋中桌上还有一个空着的花瓶,夭兰将梅花插入瓶中,整个屋里弥漫着幽幽梅香,夭兰笑了笑,回头看苏羡道:“你大概不知道,这空蝉派里面有个十分漂亮的梅林,就在这弟子居南边不远处,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过去看看。” “好啊。”反正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月的时间,苏羡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她打了一盆水,这会儿正在给小楚擦着手和脸,夭兰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怔怔道:“楚轻酒?” 先前小楚在舒无知那里也曾经摘下过面具,不过那会儿夭兰的心思都在舒无知的身上,所以并未察觉。苏羡见她这般惊讶,便道:“不过是个和楚轻酒面貌一样的傀儡。” 夭兰若有所思的看着小楚的脸,好一会儿才坐下道:“我听说前阵子有人用与楚轻酒相貌一样的傀儡设局,揭穿了如今的楚家大少爷身份是假,而真正的楚轻酒早就死去的事实,那个人……难道就是你?” 苏羡动作微顿,她将擦过小楚脸颊的帕子放在清水中洗了洗,又拧干,细致的替小楚擦手,一面擦一面道:“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第12节 夭兰见她反应,立即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接着道:“这么大的事情,大家当然都十分关注,我听说楚家老爷似乎也并不清楚这件事情,一直到你揭穿了之后,他才派人彻查,说是一切都是楚轻酒的二叔楚衡在捣鬼,当初楚轻酒被送去楚家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但楚衡与楚家老爷兄弟之间素来有仇怨,是以并未出手相救……” 夭兰这话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方才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苏羡的神色,苏羡看来平静,但手中所握的那块锦帕却是已经揉做了一团。苏羡面色如常,声音却稍稍沉了些,她道:“你接着说。” 夭兰神色迟疑的点了头,接着道:“楚轻酒死后,他们毁了他的面容,将他抛尸河中——” 苏羡手中的锦帕不知为何竟凭空燃烧了起来,赤红的火焰将那手帕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夭兰被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 苏羡抬眼看着面前的小楚,看他与楚轻酒相似的容颜,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后来我调查过,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当初是我不察,亲手将他送到了那个地方,才害得他如此下场。”她顿了片刻,又道,“楚衡现在如何?” “他事情败露,自然是谁都容不下他。”夭兰叹了一声,想了想道,“要给楚轻酒报仇的人多着呢,那个假的楚轻酒也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抢着要手刃他们,他们就算没死,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苏羡没有开口,夭兰怕她伤心,便小声道:“你跟他也算不得朋友,现在你替他报了仇了,也该仁至义尽了。” “嗯。”苏羡沉沉的应了一声,片刻后却笑到,“你说得对,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不知为何,夭兰觉得苏羡的神色让她有些慌乱。 不过苏羡很快又收起了神色,只起身替小楚整理了衣衫,又将面具戴上,动作温柔细致,这才道:“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去执明宗呢。” “哦。”提到执明宗,夭兰脸色又白了几分,点头上床捂着脸睡了。 小楚被苏羡吩咐去大门外守夜,谁想雪花又积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看着小楚身上厚厚的一层雪,苏羡就后悔了。她替小楚将身上的落雪拂去,这才与夭兰一道去了执明宗。 二人到达执明宗之际,那宽敞的大殿当中已经等了好几个人了,而让苏羡没有料到的是,在那等着的人当中,竟还包括了身为空蝉派年轻弟子当中第一人的慕疏凉。 第十一章 “你们来得倒是早。”眼见苏羡与夭兰进来,等在大殿中央的舒无知负手笑了笑,”那个傀儡没带过来?” “我让小楚在屋里等着。”苏羡知道舒无知对小楚兴趣极大,自是不肯再将他带过来。 舒无知果然失望极了,只是片刻后又皱眉道,“那个小鬼还没来?” 苏羡往四周看了一圈,很快明白了舒无知口中所说的“小鬼”究竟是谁,昨日里和他们一起来拜师的人还有李璧,而今日李璧却并不在这大殿当中。好在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外面一阵脚步声落下,李璧提着剑一脸沉静的走了进来。 舒无知也不数落他,眯了眯眼招呼他过来,这便指着刚入门的三个人介绍了一通,等说完了他们的名字,才又指着其他三个人,朝着苏羡等人介绍道:“这是你们大师兄慕疏凉,应该都见过的吧?” 苏羡等人口中唤了一声大师兄,慕疏凉似是笑了笑,朝苏羡道:“没想到苏姑娘会选择执明宗,如此一来,我们就是同宗了。” 舒无知挑眉道:“看起来你们之前就认识了,那倒好,不过现在可不该叫什么姑娘了,叫师妹就行了。” 慕疏凉颔首应了一声,舒无知又指着慕疏凉身边那女弟子道:“这是你们三师姐靳雪。” 苏羡不动声色的接着唤师姐,夭兰却是脸色微微变了变,认出了这就是昨日里分发弟子居的钥匙,将他们分到破烂屋子里的那人。 靳雪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苏羡道:“师妹,今后便要多多指教了。” 舒无知也不多说,接着介绍最后那人,那人是个年轻男子,当初入门试炼的时候一直跟在慕疏凉的身边帮忙,叫做符蔚,在宗门当中排行第七。 如此介绍完了,舒无知便拂了衣袖,回身拎起酒坛喝了一口,笑到:“今日闲来无事,好不容易凑齐了人,不如让我来试试你们的实力?” 他虽这样说,旁人却不大情愿了,慕疏凉苦笑一声,摇头叹道:“师父,徒儿还有许多事要做,今日恐怕陪不了你了。” “你这家伙,成日里被梅方远那老狐狸叫去帮忙,你究竟是他徒弟还是我徒弟?”舒无知瞪他一眼,松开了手中酒坛,认真道,“不管,反正今日我不放人,他要找你让他自己过来找,今日你师弟师妹们刚入门,怎么着你也得指点他们一下不是?” 慕疏凉看了看身旁几人,犹豫片刻才点头道:“也好。” 舒无知又朝身旁几人看去,苏羡和夭兰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对什么比试完全不上心。而李璧却是紧盯了舒无知,皱眉道:“你说我排行十五,为何这殿里却只有这几个人?” 舒无知好似早就料到了他会问这问题,“哦”了一声,随意般道:“执明宗如今就你们几个,其他的弟子都不在了。” 不在了,有好几种意思,注意到慕疏凉等人神色间都有些不对劲了,李璧才闭了口不再询问这个“不在了”究竟是哪种意思。 舒无知这才道:“你们入门的时候我也曾跟你们说过,执明宗修的是心道,所谓心道,就要先舍了你们的刀剑,以修心为上。” “那是什么意思?”其余人都沉默异常,全场竟只有李璧一人与舒无知回应。 舒无知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无趣,却仍是跟着开口道:“小慕。” “弟子在。”慕疏凉走了出来。 舒无知指着李璧道:“你与他过两招试试。” “是。”慕疏凉到了李璧的面前。 李璧自然是知道他是谁,他皱了皱眉,拔出了腰间的剑,凝神以对:“你的武器呢?” 慕疏凉静默片刻,转而对舒无知道:“师父,不如给我一件趁手的武器如何?” 舒无知随意自身旁摸了把剑扔给慕疏凉,“接着。” 慕疏凉接住那柄剑,执剑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便变了,与之前的温和内敛尽然不同,他凛然向着李璧,眉间刻着叫人难以直视的锋芒。 当初苏羡第一次见到慕疏凉的时候,是在长善庄外面,慕疏凉面临着鬼门的追杀,一身修为却不知为何无法施展。但这一次,他所给人的气息却是与那次完全不同的,苏羡知道慕疏凉的修为应当是回来了,青炎中境的实力果真不能够轻视。 李璧虽然傲气,却也知道眼前的敌人究竟有多可怕,他将腰间长剑拔出,起手便攻了过去。 夭兰与苏羡在旁看着,见此情形,夭兰忍不住小声道:“这李璧果真是个天才,看这样子,恐怕能跟慕疏凉过上十招。” “未必。”苏羡也在认真看着二人的战斗,李璧的剑招极快,带着势如破足的威势直往慕疏凉要害而去,慕疏凉却不闪不避,手里长剑轻扫,“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也不见得有多快,却每一次都堪堪挡住李璧的攻击。 李璧一招落尽,未伤得慕疏凉分毫。 慕疏凉终于抬眸朝李璧看去,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剑花一挽,反手的瞬间,剑芒便落了下来。 “李璧输了。”苏羡低声道。 第13节 就在苏羡这话尾音刚落下的瞬间,李璧手腕猛地一颤,竟是握剑不住,长剑脱手铿然一声砸在了身前地面上。 李璧面色骤然铁青。 “师弟剑法的确了得。”慕疏凉将剑收回鞘中,又俯身替李璧捡了剑递回去。 李璧默然无声的看了慕疏凉半晌,接过剑才低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会输?”舒无知这时候已经缓步走了过来,慕疏凉恭恭敬敬的退了回去,舒无知接着笑道:“这就是我让你与他比试的目的,慕疏凉的心道已修至化境,他能够预见你的剑路,能够知道你接下来要如何出手,你又如何打得过他?” 李璧低垂着头看着手里的剑,紧紧拧着眉峰未曾开口,舒无知接着又道:“我知道你拜我为师的目的是什么,但你既然当了我的徒弟,你若是想学这心道,我便教你,如何?” 李璧听到此处,抬眼看了看舒无知,却仍是未答。 舒无知好笑的与他对视,片刻后道:“那两个小丫头,你们也来试试。” 舒无知说的人自然是苏羡与夭兰。听舒无知这么说,两人对视一眼,夭兰先走上了前来,“苏羡她现在没有修为,就让我来试试好了。” “好啊。”舒无知点头应了一声,慕疏凉便要上前与夭兰对战,舒无知却一把拦住了他道:“这次我来就好了。” 谁也没想到舒无知竟打算亲自与夭兰试手,他是慕疏凉的师父,虽成日里懒懒散散又喜欢喝酒,但一身修为却是不低,他究竟到达了何种境界,旁人也无法判断,这次与夭兰动手,也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用意。 夭兰轻咬了下唇,神情有些紧张。 谁知舒无知却是笑了笑,他自慕疏凉手里将方才那柄剑拿了回来,转而朝夭兰道:“你别怕,随便出手就可以了。” 他这句安慰却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夭兰双眸紧紧凝在他的身上,解下了腰间的长鞭。 两人动手一触即发,舒无知长剑轻挑,直往夭兰近前,夭兰神色倏地一变,一双眼便沉了下来,长鞭带风卷上舒无知手腕,舒无知动作骤变,竟是在中途换了手,以左手握住那剑柄,身形不为所动,直直朝着夭兰而去,夭兰长鞭眼见便要击中舒无知,她忍不住轻唤一声,连忙收了手。 舒无知的剑锋便落在了夭兰的颈边。 “我输了。”夭兰面色并不好看,只有些疲惫的说了一句。 舒无知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笑意,只事颇带了些古怪的看她:“你方才为何收手?” 夭兰没有立即回应,她这会儿没有用上本身的妖力,她也知道其实就算是她方才那一鞭子落下去,也未见得会伤到舒无知分毫,但情急之下,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收了手。 见夭兰不答,苏羡上前解围,将舒无知落在地上的剑鞘捡起来递还给他:“宗主。” “怎地?”舒无知眯眼对苏羡道。 苏羡低声问道:“昨天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舒无知扬了扬眉,笑意又重新回来了:“自然是真的。” 他抬手便要从苏羡的手中接回剑鞘,只是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变,却又缩了手。 然那剑鞘却已经被苏羡稳稳地送回了他手里。 舒无知若有所思的往苏羡看去,满意的道:“你资质不错,若是想学,或许半年之内,就能够到达我说的地步。” 昨日苏羡来的时候,舒无知有意留住苏羡,便说了关于心道修行的事情,苏羡记得他说过的话。修行此法,能够见常人之所不能见,知常人之所不能知,或许还能够见得到小楚身体内那残存的一魂。 只是舒无知很快又道:“只不过这修行上面得吃些苦,你可能忍受?” “修行本就是苦,有什么不能忍?”苏羡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对方既然肯教,她便肯学,当即笑到,“师父。” 夭兰在旁怔了怔,没料到苏羡竟会认下这个师父。 舒无知被这句师父叫得心里舒服,想了想道:“那你明日再过来,顺便把你那个傀儡也带上。” 第十二章 苏羡与夭兰要到回到屋中的时候,小楚还坐在那屋中唯一的桌旁,微垂着眼,娴静安然。 夭兰看着这情形,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温顺木样真像是个等相公归家的新娘子。” 苏羡看她的笑容,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她的想法。 果然,夭兰摇头又做出几番稀奇的样子来:“当初在玄月教里面,几时见过楚轻酒这样乖巧过?” “他不是楚轻酒。”苏羡纠正了夭兰的想法,坐下到了小楚的面前,她们方才回来之前已经吃过东西了,不过又带了些回来,这才将饭菜放到了小楚的面前,对小楚道:“趁热吃。” 小楚听话的埋头吃饭,他吃饭的动作也十分细致讲究,细嚼慢咽的,若不是眼里空茫无神,倒像是个翩翩世家公子。 夭兰看得不禁一怔:“他还需要吃饭?你真把他当活人养的?” “小楚跟活人有哪里不同?”苏羡随口应了一句。 夭兰没有说话了,她知道苏羡是看出她心中有事,特地与她说话,不过有些事情她却是宁死也要藏在心底的。她叹了一声,自己收拾了一下便倒在了自己那张小床上,将头捂在被子里小声道:“神女。” 苏羡动作微缓,敛眸看她道:“这个称呼该改了。” “一下子没改过来。”夭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了口,“苏羡,你说若是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到头来才发现那人一直在骗你,利用你,你会怎么样?” 苏羡一点即通,恍然道:“舒无知利用了你?还是你利用了舒无知?” 夭兰张了张口,面色忽的变得精彩万分,她摆手又羞又恼:“不行不行,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你就不能假装没听懂吗!” 苏羡从善如流:“你朋友?” 夭兰又怔:“什么?” 苏羡一本正经的接话道:“你不是在说你朋友的事情吗?” “……”夭兰跟着她一本正经的装下去,坐在苏羡面前,小声道,“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是你,被喜欢的人给利用了,你会怎么样?” 苏羡托腮紧紧盯着夭兰,好似在认真的思考,夭兰紧张的看她,双手在衣袍下面轻轻拽着,好像真的是在问那本人一样。少顷,苏羡才道:“我以为,你那个被骗的朋友,他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应是能看出来的。” 第14节 “若是他看不出来,那只能说他还不够了解对方,也不够喜欢对方。” 夭兰轻轻蹙眉,听到苏羡的话,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眉间的忧愁却更浓了。 苏羡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夭兰眉间的折皱。 夭兰茫然的看着她。 苏羡忍俊不禁:“我又没与人相爱过,说这么多也不过是推测罢了,你若是真的放不下心,不妨去试探一番。” “那好。”夭兰轻轻点头,“我就去……我就替我那个朋友去试试。” 苏羡应了一句,转眼看去,小楚碗里面的饭菜都已经给吃光了,不过苏羡没让停他便不停,仍是那副动作。苏羡连忙叫停,接着替小楚擦脸擦手整理衣衫。天色暗了下来,夭兰看了一会儿苏羡二人,便又回了床上躺下,只是她一时也睡不着,想了想终于没忍住叫住苏羡道:“苏羡。” “嗯?”苏羡整理着花瓶里的梅花,低声回应。 屋里烛火昏沉,隔着晦暗的灯光,夭兰声音低柔的道:“你还会回去吗?” “回去哪里?玄月教吗?”苏羡淡声道,“不会。” 两个字,就隔绝了接下来的一切对话。 。 隔日夭兰没有同苏羡一起去执明宗,她说是还有些事要做,便兀自一人埋进了被子里,苏羡也没有多说,替小楚戴上了面具,这便牵着他到了执明宗的大殿。 只是等她到了执明宗,才发觉那大殿里面只有舒无知一人在等着,其余人皆不知去了何处。 舒无知兀自喝着酒,听到脚步声,掀了掀眼皮朝她看来,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指着自己面前的椅子道:“坐。” 苏羡也不客气,舒无知准备了两张椅子,正好她与小楚一人坐一方。 舒无知仰头倒了口酒,也不知是喝得太急了还是怎地,忍不住便呛了起来,重重咳了几声。苏羡看着他的动作,便低声劝到:“师父,喝慢点。” 舒无知表情怪异的笑了一声,看她道:“不是该劝我我别喝了么?” “酒是你的命,我可不敢劝你不要命。”苏羡见他一坛酒喝得差不多了,便又开了一坛递给他。 舒无知接了酒,这次却没喝,只是好笑的看她,片刻后自怀里掏出了一物来,扔到苏羡的面前:“你看它。” “这是什么?”苏羡拿起那面镜子,只觉得触手极沉,那镜子也不知是以什么材料制成,面上若罩了一层朦胧的霜雾,一眼看去竟有些看不真切。 舒无知挑眉笑到:“玄阳镜,也有人叫它前尘镜。” “是个宝物。”苏羡肯定的道。 舒无知笑得咳了两声,“叫你看你就看,哪来这么多话说,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思虑倒是不少。” 苏羡怔了怔,这么多年了,倒是头一次有人用这种长辈的口吻与自己说话,一时之间将镜子捧在手里,竟有些许失神。也就着片刻的失神,露出了些与年纪相符的纯然,让舒无知看得更是有趣,声音也柔和了不少:“你看。” 不过刹那之间苏羡就整理好了心绪,她听着舒无知的话,朝那镜子看去。 一眼之下,仍是茫茫。 “什么也没有。”苏羡如实道。 舒无知手轻轻覆在镜面上,神色微肃,却是低声道:“前尘镜看的是自己的前尘,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每个人总有忘不得的东西,最想看的,或是最不想看的。旁人若是看上去,恐怕这会儿都已经哭出来了,你心思太深,却是在强迫自己不去看,是么?” 苏羡没有回应,只低声问:“这便是心道?” “修心道,自然要铸心。”舒无知又笑,这一次笑声醇厚如同三月暖风,他将置于镜面的手挪开,温言道,“你看吧,别担心,我守着你。” 这一次,镜面上再不是如白云层叠一般空芒。 苏羡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一座山崖。 正是长夜,明月高悬,崖顶上站着两个人。 高大的男子身形魁梧,裹在黑沉沉的长袍里,身形几乎都快要隐没不见,只是他轮廓如刀,眼窝深陷,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尤为明亮。他低头看着山崖下方,那山崖之下燃着熊熊烈火,隔得很快仍能够听得见火焰烧着林中枯树劈啪作响,炽烈的炎流扑面而来,那男子却是毫无知觉,只朝身旁的人道:“如何?” 他身旁所牵着的是个小女孩儿。不过五岁左右,玉人一般的模样,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山崖下发生的一切,轻咬着下唇,眼底微微泛泪。 听到那男子的问话,小姑娘微微一动,一把扑到了那人怀里,她还太小,连那人的腰也够不到,只拽着他的长袍下摆,将脸埋进他一身黑袍里面。 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抚了小姑娘的头,俯身将人从身上拉了起来。 小姑娘脸上犹带泪痕,疑惑的看他。 男子凑到小姑娘的耳边,声音低沉喑哑,好似冬夜里刮过雪地的寒风,他道:“你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因你而生。” “你就是他们的一切。” 。 苏羡倏地抬起头来。 舒无知正在与小楚对坐着,唇角含着笑意,却不见开口,这会儿见了苏羡的动静,他赞许般笑了笑道:“不错,竟然能够分得清真实和幻境,进了回忆里还能够让自己走出来,你给人的惊喜还真不少。” “不喜欢的事情,就宁愿是幻境。”苏羡笑了起来,只是面色仍有些发白,“这梦我做了千百次,自然知道要如何醒过来。” “看起来是噩梦。”舒无知点了点头,指着镜子道,“你再看呢。” 苏羡皱了皱眉,实在有些不想看这玩意儿,不过她素来也不怕什么东西,要说怕的,最多就是麻烦而已。 她再度看了过去,这一次镜中很快便出现了景致。 有了上一次看镜子的经验,苏羡这回看过去,便没有再将自己置身其中,而是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 第15节 那镜中出现的是一座小楼,楼前桃花亭亭,暖风熏人,春意正浓。 那楼苏羡认得,她在那里住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人生就只存在于那座小楼当中,不似囚禁,却比之囚禁还要无可奈何。 阁楼的窗台边坐着个人,托着腮,在暖阳里闲看花开。 苏羡看出了那人就是她自己,十三岁的苏羡看来比如今还要少年老成,总是蹙着眉,似是看个花都能看出愁来。终日住在高阁之中,她的日子里的确也没有些什么快乐可言。 不过镜中回忆看到此处,苏羡也大约猜到了什么。 这是她与楚轻酒初遇的场景,要不了多久,十三岁的苏羡就会看到楚轻酒一袭白衣从天而降,飒然落在她窗边,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描绘出最瑰丽的风景,将窗外所有的桃花艳色都压了下去。 然而苏羡发现,记忆仍是会骗人的,它会留下一切最美最好的东西,将别的不足都给遗忘。 比如说现在从镜子里面再次看到重逢的这一幕,苏羡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准确的说,楚轻酒其实不是从天而降的,他是脚下打了个滑,一个趔趄扑到苏羡窗户边儿上的。 窗台上的落花瓣儿被惊得又飘了起来,凌乱的洒在他的头顶上。他就这么顶着一颗凌乱的脑袋,仰起脸对受到了惊吓的小苏羡露出了一个自诩风流的笑。 第十三章 楚轻酒自那窗台上怕了起来,动作利索的进到屋中,四下张望道,“这里就你一个人?你也是被抓来的?” 从最初的惊吓中平静了下来,小苏羡依旧坐在原地,只是视线一路跟着楚轻酒四下乱晃,点头“嗯”了一声。 楚轻酒转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便一转身在苏羡面前的椅上坐下,他容貌俊秀雅致,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不过他这会儿故意板着一张脸,苏羡便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你这里有箫吗?”楚轻酒问。 小苏羡没应声。 苏羡看着镜子里的场景,很快想了起来那段时间的事情,那时候她被关在小楼里面,很久也没有同人说过一句话,所以楚轻酒突然出现的时候,她是有些紧张的。 但楚轻酒却不知道,他伸手轻轻在小苏羡的面前晃了晃,见她有了反应,这才挑起眉笑到:“什么东西那么好看,你都看傻了。” 小苏羡摇摇头,这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没有。” “笛子?”楚轻酒又问。 仍是摇头。 楚轻酒撑着额头,将好看的长眉蹙起,为难了一会儿道:“吹拉弹唱的,什么都可以,有没有?” 小苏羡点了点头,进了里屋,不多时抱了架琴出来。 苏羡还记得,那把琴十分名贵,是玄月教教众听说她想练琴特地寻来的,陪了他许多年,结果那次她将琴送给楚轻酒,知道他要琴的目的之后,苏羡后悔了整整两年。 “你要这个做什么?”镜子里面的小苏羡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只是对这个长得漂亮的少年显得十分好奇。 楚轻酒接过琴谢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我被抓来关了三个月了。” 小苏羡眨了眨眼看他。 “这三个月不能出去不能喝酒什么都不能做,我爹我二叔他们现在找我指不定找得有多心急。我本以为玄月教抓我来还会严刑拷打一番,结果拷打也没有,他们抓我来什么也不做就成日养着,难道是养来看的?”楚轻酒认真道。 小苏羡盯着他的脸,真心实意的小声道:“养来看着也不错的。” “什么?”楚轻酒像是没听清苏羡的话。 对方连忙摇了摇头。 楚轻酒托腮坐着,目中透出了一丝故意装出的狠绝来,“我要让玄月教的人知道,抓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既然不敢对我动手,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楚家少主也不是好惹的。” 楚轻酒明显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在玄月教当中是什么地位,他自顾自说完这话便起身要离开,小苏羡叫住他道:“你准备怎么做?” 楚轻酒沉眸道:“只要我在玄月教一天,我就要让他们一日不得安宁。” 小苏羡:“……” 苏羡承认,楚轻酒那段话的确是让当年什么都不懂的自己被吓得不轻,一直到后来苏羡才知道楚轻酒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位楚家大少爷就连报仇的手段都是非同凡响的。 楚轻酒仗着旁人将他抓来却又不敢动他,便用苏羡给的琴在玄月教里面弹起了曲儿来。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不会弹还是故意为之,弹出来的动静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接下来的两年里面,整个玄月教后山不时就能够听到这仿佛拉锯一般的琴声,扰得教中人不得安宁,个个提到楚轻酒三个字就是一阵咬牙切齿。以至于后来楚轻酒离开玄月教的时候,整个玄月教都是普天同庆的场面。 在外面传得知书达理的楚家公子,在玄月教里面那两年根本就没管过什么叫温文儒雅。 所以后来楚轻酒死后,见到那假的楚轻酒,苏羡才能够一眼认出那并非是楚轻酒。 旁人就算装得再像,却也想不到那本就不是楚轻酒的真实样貌。 。 看罢这段回忆,苏羡微微闭目,将镜子翻转过来,让自己不再多看一眼。 那边舒无知很是反常的没有喝酒,手里面剥着花生,和小楚你一颗我一颗的吃着,见苏羡抬起头来,便懒懒问道:“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不能再看了。”苏羡将玄阳镜压在手底下,声音低沉的道。 舒无知似是笑了笑,来到苏羡面前,收回了镜子道,“也好,今日便到这里吧。”他将那镜子放回怀里,抬眼看了看天色,“你还想继续练下去吗?” 苏羡明白了舒无知的意思:“这就是修炼?” “不错。”舒无知点头道,“这玄阳镜能够将你心底最想看的,最不想看的,都放到你面前,你看得越多,陷得越深。等到哪一日你在这镜子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你才算是真的过了这一关了。” 苏羡平静看着舒无知,好一会儿才道:“我练。” “那好。”舒无知对于苏羡的结果并不意外,“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修心并非只有这个一种途径,我给你的是最快的办法,其实你也可以选择更稳妥的办法,不过就是花的时间长一些罢了。” 第16节 “慢慢来需要多久……”苏羡顿了一顿,看向舒无知后方静立的小楚,“才能够与小楚体内的仙魂交流?” 舒无知托着下颌想了想,“十年往上吧。” 苏羡沉默半晌:“我要看玄阳镜。” “好。”舒无知又笑,“此法虽快,但稍不注意就会坠入回忆,迷失方向,你定要十分小心。” 苏羡道:“我会的。” 舒无知喝了一口酒,朝旁边看去一眼,小楚便到了苏羡的身旁,舒无知接着道:“很好,不愧是我看上的弟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别有深意的看了苏羡一眼,“上一个用玄阳镜修炼的人是小慕,我看人眼光向来不错。” 舒无知口中的小慕便是慕疏凉,苏羡想到那个好似没有任何缺点的大师兄,忍不住问道:“他以玄阳镜修炼,花了多长时间?” 舒无知放下酒坛,侧目看苏羡。 苏羡与舒无知对视半晌,才终于听得他道:“十天。” 舒无知苦笑一声,摇头叹道:“我当年也是整个空蝉派数一数二的天才了,我以玄阳镜修炼,到心道初成也花了整整两个月。”他接着道,“可是那慕疏凉不是天才,他是怪物,若是事事都与他比,肯定会给气死的。” 苏羡见他神色,眉梢带了丝笑意。她对于这个突然当了自己师父的人印象并不坏,不过舒无知总是显得太过洒脱,好像身边的事情一概不重要。唯有这个时候提起这些事情,他才会显得有人气一些。 她自然不会与人比什么,她自出生起便没有同什么人比过,也因为玄月教里本就没人敢与她比。 见交代得差不多了,舒无知就又教了苏羡一段清心静气的心诀,让苏羡无事的时候就练一练,苏羡将那心诀记下,舒无知才让她先回去。 苏羡带着小楚回到竹字二十三间的时候,夭兰正在收拾东西。苏羡看她一眼,不禁问道:“你要走?” “是啊。”夭兰将一个包裹扔到了苏羡面前,“不光是我,你也要走。” 苏羡道:“去哪里?” “说是执明宗新入门的弟子都得去碧岚山祭拜上一代的执明宗主,靳雪带我们去,还有那个叫李璧的家伙也要去。”夭兰有些诧异的朝苏羡道,“你一直在执明宗大殿里面,舒无知没有告诉你?” 苏羡也觉得古怪,只摇头道,“没有,也许是忘了。”她又与夭兰确认了一遍,夭兰只道这个消息是掌门让靳雪传达的,苏羡这才道:“舒无知说让我明日再去修炼,那我先通知他我明日去不了了。”她叫来了小楚,将这话与小楚说了一通,这才让小楚去将话传给舒无知。 小楚得了命令往外走,苏羡却忽的想到一事,临出门又叫住了他。 小楚回转身来,双眼空洞而毫无感情的向着苏羡。 苏羡与小楚相处已经一年之久,本也不会再将人看错成楚轻酒,但今日在回忆里见了楚轻酒的影子,不知为何接触的小楚的视线仍是心中微动。她沉吟片刻,放柔了声音对小楚道:“若是舒无知要你留下来陪他聊天不准答应,他给你喝酒也不许喝,早点回来。” 小楚乖乖的点头答应,苏羡替他理了理衣领,这才放了人。 眼见着小楚离开之后,夭兰才道:“舒无知还在喝酒?” “嗯,今日就喝了十坛。” 夭兰轻轻咬唇,“他从前从来不喝酒的。” 苏羡看她一眼,笑到:“你不装作不认识他了?” 夭兰怔了怔,摇头道:“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跟他的确曾经有过一段过往,不过我绝对不能够让他认出我来。”她说到这里,又立即转了话题道,“你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吗?” 苏羡道:“快了,应该再几天就能恢复。”苏羡回应一声,随即道,“你也在担心?” “嗯。”夭兰兀自解下了腰间的长鞭放在桌上,提到此处,声音也沉了些,“你应该也觉得不对劲了,我总觉得这次碧岚山之行不会太简单。” 苏羡不置可否,不过看神情并不如何担心。 两人在屋中又等了一会儿,小楚回来了,不过手里面还多了件东西。 “他说了什么?”苏羡问小楚。 小楚应道:“他说这个给你,应该能派上用场。”小楚将一个布包送到苏羡手中,苏羡将其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白日里她看过的玄阳镜。 第十四章 碧岚山在空蝉山的南方,虽然两处相聚并不算远,但其中景致却全然不同。 山如其名,碧岚山群山连绵,郁郁葱葱,放眼望去山中云雾缭绕,不似人间,却似仙界。 苏羡等人此刻正行走在山间,山风旷然而来,风中浸着雨露的味道。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靳霜,身后跟着沉默的李璧,她与夭兰带着小楚一道走在最后。如夭兰所说的一般,新弟子都来了,而慕疏凉和另一名师兄却因为有事并未前来。 众人沉默的走了一路,走在前面的靳霜也有些累了,便提议让大家坐下来休息片刻。李璧闻言自己在一旁闭目打坐,将生人勿近几个字都写在了脸上,众人也没有去管他。苏羡本打算与夭兰一道随处坐下,谁知夭兰却满腹心事的盯着旁边树下休憩的靳霜,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朝她走了过去。 苏羡跟着她过去,又叫了小楚,两人一个傀儡在靳霜的身旁坐下,才听得夭兰开口道:“师姐,要不要喝口水?”她将水囊递到靳霜面前,靳霜睁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摆手表示不需要。 夭兰面色不改,收回水囊后作势眺目看了看远处,“师姐,我们还有多远才到啊?” “翻过这座山,再往前就是了。”靳霜闲坐也是无事,便答了夭兰的问题。 夭兰又道:“师姐每年都会来碧岚山吗?那里葬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空蝉派的祖师爷不葬在空蝉派,反而葬在这个地方?” 碧岚山说远也不算远,只是这个地方层峦叠嶂地势复杂,实在太过深幽,平日极少有人会来到这里,纵然是要途经此地,旁人大多也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听得夭兰的问题,靳霜省了其他的问题,只答道:“那里葬的是上一代的执明宗宗主,也就是我们的师祖。” “舒无知的师父?”夭兰脱口道。 靳霜不禁蹙眉看了夭兰一眼。 夭兰自知失言,轻咳一声道:“师祖为何会被葬在这里?” 靳霜被夭兰问得烦了,语气也没方才那般舒缓了,只道:“这是师祖自己的意思,他素来嗜酒如命,他说碧岚山上有最好的水,能酿出最好的酒,碧岚山上也有最好的人,他舍不下这里。” “师祖……也喜欢喝酒?”夭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般问,“难道执明宗宗主都喜欢喝酒?” 第17节 苏羡在旁听到这里,便靠在树旁无声的笑了起来,这人拐了这么大一个弯,竟只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 靳霜自然不知道夭兰的处心积虑,她淡淡道:“师父从前从不饮酒。”提及此事,她的话中似乎隐约还带了火气。 夭兰收了笑意,低声问道:“那他现在为什么抱着酒坛不放?难道是被师祖给带出来的?” “师父他……”靳霜微微垂目,轻轻握了手里的剑,“他是为了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 靳霜轻叹道:“多年前师父曾经被一个邪教妖女所迷惑,他自愿为了那妖女抛却一切,连性命也差点丢了。谁知最后那妖女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却转身就走,置他于不顾,他才明白自己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夭兰凝目看着靳霜,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靳霜只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所以未曾注意到夭兰的异样,她接着道:“后来他回到执明宗,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再修炼,也无法再与人交手。他修的本就是心道,那番折腾差点让他修为全毁。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自己为自己下了咒术。” “只要他酒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会再想起那妖女,只要他想不起那妖女,便不会乱了心神。” 夭兰紧紧咬着下唇,似是要咬出血来。 “旁人喝酒是为了不清醒,师父却是为了让自己清醒。”靳霜说到此处,不禁低低笑了一声,笑中满是嘲讽,她抚剑道,“若是再见到那妖女,我们执明宗上上下下,都绝不会让她好过。” 靳霜这话出口,却听得一声嗤笑。 一时之间,几人都将视线落在那发出笑声的人身上,只见李璧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抱剑而坐,睨了靳霜一眼道:“你都说了舒无知当初为妖女做的事都是自愿的,他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接受这结果?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不中用罢了。” “你!”靳霜忍不住站了起来。 李璧起身,也不看靳霜一眼,径自往前走到:“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 靳霜皱眉不语,但见李璧往前走去了,也只能跟着往前。 几人翻过了这座山,到了下一个山头,总算是找到了靳霜先前所说的地方。这荒无人烟的碧岚山中,在山腰上竟有一处人家。低矮的小屋被树木所掩映,小屋看来潦倒破败,但屋前却有一道用篱笆圈成的院子,院中种着花草蔬果,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看便是有人常住。 靳霜带着众人进了院子,这才扬声道:“晏夫人,我们来了。”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面不多时果然传来了回应,一名看来三十来岁的妇人自那屋里走了出来,那妇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也能够见得丝丝细纹,但一双眼却是极美,那双杏目好似含着浓浓的忧思,叫人望之心神不禁摇荡。也不知这妇人年轻之时,究竟是多么风华绝代之人。 苏羡也在看那妇人,她有些发怔,但与旁人却不是同一个原因。 她觉得那妇人十分眼熟。 就在众人盯着妇人沉默不语的时候,靳霜已经开了口介绍道:“这位是晏止心晏夫人。” 晏止心对众人轻轻颔首,浅浅笑了笑,靳霜又指着苏羡等人道,“这是新来的弟子们。” 她将每个人的姓名都说了一遍,才道:“夫人,我们此行是来祭拜师祖的。” “也是亏得你们有心,年年都来看他。”晏止心笑意柔和,眼神自众人身上晃过,回身进屋抱了一坛酒出来递给靳霜,“这是他最喜欢的松风,你们带去给他吧。” 靳霜抱着酒坛,点头答应下来,于是又招呼了众人往屋子后方的一处山道过去。众人跟在她身后,那叫做晏止心的妇人便一直站在院前看着他们走,那山路沾了晨露显得有些泥泞难行,苏羡走到拐角处又回身去牵小楚,只是回身的时候,她又不经意将视线扫过那处院子,便见晏止心目中黯然,兀自在院中花前坐下,桌上摆了同样的松风酒,仰头一杯杯饮着。她似是不爱饮酒,眉间微微皱着,饮得呛咳却仍未停下,只是越是喝酒,眉角笑意便越浓,好似想到了什么教人开心的事情。 就在苏羡看晏止心的时候,小楚已经到了她的近前,空洞的眼睛接触了苏羡的视线。 苏羡一怔。 纵然是带着面具,但苏羡也能够认得出来,那一双眼,竟与晏止心极为相似。 “苏师妹,怎么了?”身后传来靳霜的催促,苏羡将心沉下,轻轻应了一声,便又回身跟上了众人。 几人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山巅。山巅处立着一座旧坟,石碑光华平整,看来倒是经常有人前来探看,不消说众人也能够猜到,这碧岚山偏僻难行,在这坟头守着的人,自然之友方才那位晏夫人。 墓碑上面刻着些字,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碑上没有什么头衔与身份,只是普普通通的“范越然”三字。 这范越然,应当就是执明宗的上一代宗主,也就是舒无知的师父,他们的师祖。 靳霜向众人说明了墓中人的身份,果然与猜测无异,她先祭拜了那墓中人,接着侧身让其余人上前祭拜,只是夭兰自方才说完舒无知的事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靳霜唤了她几声也是满脸的茫然,一直到苏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才恍然道:“怎么了?” 靳霜让她赶紧祭拜师祖,夭兰点头应了一声,才走到一半,却又忽的怔住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 “又怎么了?”李璧本就对这次出行十分不满,从头到尾虽看来平静说话却都带着几分不客气,此时见夭兰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夭兰瞪了李璧一眼,却终究又将目光落在了苏羡身上,似是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羡看明白了她的顾忌,轻轻点头。 夭兰道:“刚才我们在那屋外见的人,是晏止心?” 苏羡暗道看来舒无知的事情对她影响不小,她到了这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见靳霜点了头,夭兰才又道:“是那个晏止心?当年嫁了人,结果却跟人私奔了的那个……” “夭兰师妹!”靳霜皱眉喝了一声。 夭兰被她这样一喝,声音却反而大了起来,直接将话给说了出来:“原来她来了碧岚山,难怪旁人找不到她,那么她私奔的对象就是……”她说到此处,不禁看了面前的坟冢一眼。 靳霜面色不善的瞪她。 苏羡微微蹙眉,突然想到,她曾经从楚轻酒的口中听说过此事。 夭兰看了看苏羡,道:“那晏止心,本是楚家的夫人,楚家大少爷楚轻酒的母亲。” 苏羡明白了夭兰为何要对着自己说这些话。 靳霜语气里难免带上了愤怒:“夭兰,师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师姐,我可是执明宗的弟子,算不得外人。”夭兰勾起唇角,只是笑了一下便又沉下脸来,“不过你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位晏夫人,我听到消息,如今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晏夫人的命,出手的是鬼门,那群杀手究竟有多厉害,相信师姐应该比我清楚吧?我想他们要动手,估计也就这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夭兰总是能知道不少消息,这些消息的来源苏羡也十分清楚,必然是有玄月教的人在暗中给她传递消息,听到夭兰说起晏夫人的生死时,苏羡才想到方才自己看那妇人的眼神。 第18节 她独坐在院中喝酒,眼带笑意,应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夭兰说完这些话,靳霜就冷着脸沉默了,倒是夭兰目带探寻的向着苏羡,似是想要听她如何开口。 苏羡沉吟片刻,低声道:“回去救她。” 第十五章 听苏羡这么说,夭兰当即点了头,回身要往方才那位晏夫人所在之处赶去,靳霜咬了咬牙拉住她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相信我,还是不想救那位晏夫人?”夭兰好笑的问。 靳霜摇了摇头,连忙道:“我们快去。” 几人来的时候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回去却是要快上了不少,只是等到他们到那小屋之后,才发觉屋外院子里面并没有人,靳霜又去敲了房门,却仍是没有回应,那晏止心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几人四下又找了找,却仍是一无所获。靳霜面色难看,倒是李璧闲闲靠在墙边,开口道:“说不定人已经死了。” “住口。”靳霜回头喝了他一声,便要开口教训,苏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道,“靳霜师姐,你仔细想想晏夫人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人之将死,总希望能够死在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苏羡想那位晏夫人应该也是这般。 靳霜听了苏羡的话,却仍是茫然,只是摇了摇头便要开口,却忽的想起一事,抬起头来。 苏羡问:“你想到了什么?” 靳霜凝神道:“是化劫台,当初师祖殒命之处,晏夫人或许会在那里。” “还不快带我们去?”夭兰催促,靳霜情急之下也忘了什么师门间的礼数,立即便带着几人沿着山道往另一处而去,李璧沉眸盯了一会儿离开的众人,终于也抱剑跟了上去。 靳霜果然没有猜错,几个人到那化劫台的时候,正见晏止心站在悬崖边,轻纱薄衣顺着山风掠过的方向飒然飞舞。 化劫台是一座断崖,崖边平坦宽阔,四周虽是长满了青草藤蔓,却仍能够看到下方地面有许多战斗的痕迹,也不知多少年前,这里定发生过一场大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景致。崖边的晏止心本静默看着崖下,直到听见众人的脚步声,才终于回过头来,神色无端变了变,这才换上了如之前那般的温然的笑容,柔声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我们……”眼见这崖边不过晏止心一人,靳霜原本紧张的神色也稍稍缓了下去,抬步往晏止心走去,“夫人,我们祭拜完了师祖,过来找你,却没找到,还以为你……” 她刚说到这里,就被人给捉住了手腕。 靳霜一愣,苏羡抬眸看着崖边空旷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道:“别过去。” 靳霜皱眉:“怎么了?” 苏羡没有开口,不过目光仍是凝在那处地方。 靳霜随着苏羡的视线看去,只是那处空无一物,什么也不曾见到。 她莫名的皱眉,正要再开口,却见旷远山间,似是有什么东西映着阳光闪烁晃眼。她还来不及细想,便见一缕极细极浅的白丝自眼前飘了过去。 那根丝线很柔软,蜷曲着随风而动,眼见便要落下,却在落地之前,如有灵性一般忽的朝着地面蹿去,直直扎入沙土之间,丝弦颤动,留下一抹余韵颤音。也在这一缕丝线落地之际,更多的白色丝弦凭空出现,根根落在地面,另一头则悬在四周山间草木上,细长的丝线莹然耀目,霎时布满众人周身,封锁众人所有行动。 没有人会怀疑,只要一动,这看似轻薄的弦能够轻易将他们的身体割裂。 “鬼门白发!”不过一见之下,夭兰便认出了这东西究竟是出自谁之手。 苏羡抬目看去,果然见那崖边晏止心的身旁现出一道身影。那人身着白衣,面如冠玉,肤色极白,分明是年轻男子的样貌,却生着一头雪白的长发,一眼望去整个人都白得发亮,只一双眼睛沉沉的黑着,里头看不到丝毫情绪。 谁都知道,鬼门是这天下间最可怕的杀手组织,鬼门一旦出手,便极少有失败的时候。而在鬼门当中,实力最强之人便是十大杀手与四大护法。 而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白发,就是鬼门四大护法之一。 苏羡这几年四处行走,自然也遇上过不少与鬼门相关的事情,当初在长善庄门口出手救下慕疏凉,也是与鬼门有关,但是真正遇上鬼门的高手,还是头一回。 白发被夭兰一言道破了来历也并不惊讶,如他这般满头白发的人本就不多,用丝弦当做武器的就更少了。他也没有去理会旁边站着的几个执明宗弟子,只抬步往晏止心走去。晏止心神色平静,倒是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取自己的性命。她看着白发步步行来,眼里反倒多了些解脱之色。 白发捻起指尖,一道银芒自袖中飞射而出,直往晏止心而去。 晏止心闭目等死,唇角甚至凝着笑意,但白发的那一招,却并未落在她的身上。 夭兰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那些丝弦的禁制,闯到了二人面前,长鞭席卷,正好缠住了白发手间的一缕丝线。 白发皱眉看夭兰,眸间多了几分了然,便要开口,夭兰生怕被人给叫破了身份,手中长鞭又起,这次却不是朝着白发而去,而是卷向了白发身旁的晏止心,她一鞭子将晏止心朝苏羡等人的方向扔了过去,大声道:“你们先走!” 那道鞭法奇诡难测,竟强行打碎了白发先前在众人周围布下的阵法,几人之中苏羡最先反应了过来,她掏出符咒拍在小楚身上,身边小楚原本安安静静站着,那道符咒落下,他便立即纵身接住了被扔过来的晏止心。 晏止心还未弄清当前的形势,却在小楚的怀里猛然抬起头来,对上了那面具下的一双眼睛。 只是晏止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苏羡给抓住了手腕,苏羡知道夭兰的实力,就算实在敌不过白发,要逃走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晏止心给带走。鬼门既然出动了四大护法之一出手,便一定有它们的目的,想要弄清楚其中缘由,晏止心就一定不能死。 “夫人跟我走。”苏羡带着晏止心往另一个方向去,只是白发的攻击又至,苏羡本欲动手,却见靳霜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靳霜冷着脸,也没回头看苏羡,只横着剑向着白发道:“师妹你这点修为就别在这碍事了,带晏夫人走!” 苏羡也没有迟疑,眼见夭兰靳霜和李璧拦在白发的面前,便与小楚一道带晏止心朝山下而去。 两人与小楚一路下山,眼见离那山头的战场越来越远,途径晏止心所住的那间小屋时,晏止心却轻轻挣了挣,声音中满是疲惫的开口道:“姑娘,我不能离开这里。” 苏羡回过头来,看向晏止心身后的小屋,竟真的没有再拉着晏止心往山下走,只一双眼静静看着晏止心。 晏止心读不懂苏羡的视线,却兀自笑到:“我在这里呆了十来年了,早就习惯了,离开了这里,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鬼门为什么要杀你?”苏羡问。 晏止心笑意微敛,“因为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秘密。” “很重要?” 晏止心摇头:“对我来说不重要,所以我宁愿带着这个秘密死。”她轻叹一声,“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没料到你们会在这时候来这里,本以为你们祭拜完就会走,你们却出手救了我。只是我逃不掉的,鬼门的杀手马上就会追上来,连累了你们师兄妹是我对不起你们,你现在快走吧,否则便走不掉了。” 她眉间始终带着幽幽愁绪,苏羡沉默看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说。 “姑娘?”晏止心又问。 第19节 苏羡终于道:“走不了。” 晏止心一怔。 林间是山风吹动树叶而来的窸窣声响,但在一片细微的响动中,还伴着幽幽地琴声。 如泣如诉,凄婉动人。 苏羡从未听过如此哀戚的琴声,听得人遍体生寒,连心都要冷下来。 站在苏羡身旁的晏止心听得这琴声,竟捂唇哭了出来。 “别哭。”苏羡知道这琴声有古怪,她拉着晏止心到了那小屋当中,又让小楚锁上了房门,却仍是无法将那哀婉琴声彻底隔绝,晏止心眼中盈满泪水,竟是毫无顾忌的在苏羡的面前放声大哭,似要哭尽这多年来的一切委屈。 苏羡还从未见谁在自己面前这样哭过,她皱眉正思索着要如何应付,却听外面琴声骤停,接着又是一道杀伐之声响起,琴声为刃,竟在瞬间割裂了小屋大门! 一道利芒冲进屋内,苏羡丝毫没有犹豫,掌心燃起幽幽红焰,一根通体赤红的长棍在掌中陡现,恰好阻挡住了那道无形之刃。 而另一方朝着晏止心所袭去的那道琴声,亦是被小楚所化去。 琴声方落,一道身影抱琴而来,恰恰落在小屋门前,与苏羡打了个照面。 抱琴的人红衣如火,面若桃花,虽是男子,却媚色如妖,他急急而来,看了一眼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晏止心,随即又见到好端端站着的苏羡和小楚,却是怔了片刻,忍不住道,“你们听了我的琴声怎么还好好的?” 苏羡:“……?” “也罢。”那抱琴之人自言自语般又说了一句,将琴一横置于身前,一手托琴一手又弹,攻势如密雨般往苏羡等人而去。 苏羡的修为本还未恢复,但方才以棍子挡住那人一招之际,却意外的因为那冲撞而恢复了些许,只是如今形势容不得她细想,她与小楚拦在晏止心身前,不容那人再伤晏止心分毫。那人一连串琴声下来,苏羡身手却是越来越快,体内修为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那人琴声弹到最后,竟迫于苏羡的威慑而停了下来。 他定定看着苏羡,一手按在琴弦上,冷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苏羡没有打算说出自己的来历,她趁着这个间隙持棍在手,随手往身旁一杵,反是笑到:“你又是什么人?” “鬼门红妆。”抱琴之人淡淡道。 鬼门四大护法白发、黑衣、红妆、碧眼,四人实力皆在青炎境之上,其中红妆擅琴,以音律杀人,若非紫霄境上的实力,要胜过他只怕极难。更何况,如今的苏羡,不过区区赤衍境而已,与红妆之间差了整整两层境界。 苏羡笑意未曾敛下,心里却暗自叹了一口气,没料到四大护法竟来了两个了。 只是片刻之后,苏羡才发觉自己这一口气实在是叹得太早了,因为随着红妆进屋之后,他的身后,竟又有一名黑衣人站了出来。那人本就一直在红妆的身后默然站着,只是未有动作,也未发一言,苏羡竟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直到现在,他自腰间抽出短刀,面色淡漠的往晏止心走去。 苏羡横棍拦住他,面上扬起个笑意来:“这位不会也是四大护法之一吧?” 那人道:“鬼门黑衣。” 苏羡:“……”好了,四大护法到了三个了,晏止心的身上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山顶上执明宗三个人对战四大护法中的白发一人,这边苏羡却要以一人之力对战四大护法中的两人,她心中虽无把握,但却也知道这一站再所难免。她沉眸道:“小楚。” 小楚与她并肩而立,眼眸轻垂,轻轻答了一声。 此战怕是苏羡走出玄月教来最为凶险的一次,但她毫无惧色,只放缓了声音道:“你自己当心。” 小楚没有回应,因为红妆信手拨弦,战势已然再起。 第十六章 苏羡的身上穿着的是空蝉派执明宗的弟子服,在鬼门两大护法的眼里,苏羡不过是个堪堪入了赤衍境的小弟子,纵然是比寻常的弟子要厉害了些,但还入不了眼。 唯有苏羡身边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子看起来有些叫人摸不清身份。 甚至,在黑衣看来,那小子的身形似乎还有些眼熟。 “我来对付那小子。”黑衣沉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句,将手中短刀祭出,人已经朝着小楚冲了过去,只是余音落在红妆耳中,“那个小姑娘就留给你了。” 红妆不大高兴的瞪了黑衣一眼,却是阻止不及,黑衣已经与小楚周旋起来,红妆只得挑了眉抱琴在身前,语气不好的朝苏羡道:“三招。” 苏羡默然不语,她自然知道红妆的意思,他只给她三招,他断定她只能够接他三招。 知道这次的敌人与从前都不相同,苏羡自然不敢大意,只是大敌在前,她神色看来却越是自若,她唇角抿出一个笑意,朝红妆道:“出手吧。” 红妆见得她的笑意,不禁冷笑一声,他右手一直搭在弦上,方才不过信手拨弹着,直到此时才倏地将方才的琴音一凝,旋即指尖轻动,琴声带着诡谲的杀阵如狂风骤雨般往苏羡而去,正是一首古曲《惊秋》,乃是百年前一位才子所作,这首曲子听来疏狂不羁,其下却暗含幽幽婉转清愁,正应了那才子风流的一生。这首曲子苏羡也曾学过,不过她自从前将琴赠与楚轻酒后,便不再弹琴,改作了学笛。笛声所奏的破雪,与琴曲又全然不同了。 苏羡熟知曲调,先前应付起来还有些慌乱,但不过片刻间就找到了破绽,循着那曲调声而动,竟将所有杀招都堪堪避开。 红妆见她身形越来越快,忍不住皱了眉,似乎是有些不解,片刻后便改了调,开口道:“原来你也懂音律,难怪。” 使用音律为武器的人,自然不会为音律所惑,难怪方才那晏止心已经被他的琴声搅得心智崩溃,苏羡却仍安然无事。 苏羡身形如飘絮,衣摆带起一阵风声,已是侧身避开了红妆最后一招音刃,到了这会儿才有机会出声道:“一招了。” 苏羡知道红妆根基深厚,自己不过是占了同样是修习音律的便宜才能够毫发无损,她先前一番动作虽看来轻松,却也花上了不少力气,若是再这样下去,不说到第三招,就连第二招恐怕都撑不过去。 红妆也看出了苏羡的状况,他视线扫了一眼旁边,黑衣与小楚二人一番打斗,也不知黑衣是有意试探还是如何,两人竟打了个平分秋色,他神色间微有讶异,旋即朝苏羡道:“你若再不认真出手,下一招就该死了。”他捻了琴弦,却未弹下去,而是引着那弦轻轻挑起,柔软的琴弦如弓弦一般,一抹浅浅的红色风刃便在弦上凝结而成,蓄势待发。 心知红妆此招威势,苏羡也收了笑意,但却没有再做出攻守之势,反是垂手收了手中的棍子,好似束手就擒一般。 红妆蹙眉看她,不明白这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然而下一刻,苏羡手中便多了一支玉笛。 那玉笛浑身雪白通透,笛身流光熠熠,竟有仙魔之力隐隐透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红妆见着那笛,蓦然瞪眼看向苏羡道:“这是……歧凰笛?!” “你到底是什么人?!”红妆上前一步,也不管什么琴了,抬手便要去抓苏羡的肩,苏羡却是倾身闪过,将那歧凰笛凑到了唇边,轻轻吹出一个音来。 笛音所奏,竟是先前红妆所弹的那一曲《惊秋》,只是原本雄旷的曲声到了苏羡这里,竟化出了几分欢快的调子,引得红妆身形一震,忍不住白了面色。 “住手!”红妆再顾不得别的,稳住心神,手上拨弦不停,再起一曲《惊秋》,只是这次他凝了八分灵力于指尖,与方才虽是一曲,却是浑然不同的杀伐,一琴一笛,二者交融在一起,虽未见锋芒,却震得整个小屋轰然而动! 第20节 而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原本正好好打着架的黑衣与小楚,黑衣面色间多了些不耐,朝着发出这些声音的二人看去,手间短刀猝上了幽冷的深色。 小楚没有得苏羡停手的命令,便不会停手,只不停的往黑衣进攻,他身上早已被黑衣所伤,却好似浑然不觉,出手也不见慢下来,黑衣早已发觉了这个对手的不对劲,只道这家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竟是难缠的可怕。他们鬼门四大护法素来出手便极少失败,就算是当初遇上一些修为不凡之人,亦是能够全身而退,却何尝被这样两个小鬼缠成这样过。黑衣心下有了些怨气,出手更见狠辣,但这些攻势到了小楚的身上,却竟似毫无作用一般。 就算是胸口被他的刀戳出了个洞来,小楚的身手却不见有丝毫影响。 黑衣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在鬼门之中,也有过这样一个不像活人的家伙。 他目中突然多了一丝嫌恶,手上用劲,一把震开小楚,便要再动杀招。 只是他身形犹在空中,一道巨大的威压便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竟将他震得浑身移动不能! 他心道不好,不知究竟是何原因,却怕小楚趁机攻来,然而他凝神等了片刻也不见小楚上前,这才发觉对面的小楚也被禁锢住了身形。笛声与琴声几乎是同时停下,两人都与黑衣一般定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分毫。 刹那间先前的厮杀场景荡然无存,场间四人同时被那一阵浩瀚磅礴的灵力所压,没有一人可以摆脱。 红妆沉下脸来,朝着苏羡道:“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苏羡忍不住笑了出来,眼里却有几分无奈:“你觉得凭我能让你们二人动弹不得吗?” 红妆冷笑:“凭你还得练个七八十年。” “那你找我要什么说法。”苏羡道。 红妆瞪她:“难道不是你们执明宗搞出来的花招?” “也不知是谁花招更多。” 红妆说一句就被苏羡顶一句,但两人都动不了,红妆虽是气结却只能干瞪着,苏羡本就觉得打得累,这会儿正好大家都动不了,她便乐得将刚才打斗上吃的亏给讨回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同红妆顶嘴,红妆气急却又说不过苏羡,忍不住瞥了旁边黑衣一眼:“你就这么看着?!” 黑衣本不打算参与二人的斗嘴,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我不看着还能怎么样。” 黑衣说得不无道理,红妆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方才打得你死我活的四个人,竟就这么僵立着相互对望了起来。 事实上苏羡也在疑心,此处不过他们四人,再加上一个还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晏止心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他人的气息,但这股将他们压得无法动弹的灵力却是真实存在的,这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是要做什么,四人静立半晌,也没见发生什么事。那么这股力量,究竟是谁的?这天下,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修为? 苏羡沉默的想着,却没能想出个头绪来,而她闭了嘴,那边红妆也骂得累了,稍稍停了停,四下安静一片。也在这安静当中,晏夫人的啜泣声才显得格外清晰。 “夫人……”苏羡忽的抬眸看去,却见晏止心不知何时已经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红妆的琴声早就停下来了,晏止心眼里却仍带着泪,好似无法将纷乱的心情平复下来,她听苏羡开口唤自己的名字,这才一眼看来,朝着苏羡犹豫着道:“你的身上,有什么东西。” 苏羡没有明白晏止心的意思,她动弹不了,只得睁眸看着她。 晏止心径自走了过来,抬手轻轻在苏羡身上摸了两把,找出了一面镜子来。 苏羡看着那面镜子,终于明白了晏止心的意思:“玄阳镜?”她还记得,这面镜子是离开空蝉派来这碧岚山的前一夜,舒无知让小楚带过来的,当时她虽收了镜子,却没有猜出舒无知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现在一看才算是明白过来,这面镜子与晏止心,应当是有什么联系,所以舒无知才叫她带了过来。 晏止心将那镜子小心的抱入怀中,轻轻叹了一声,看向苏羡道:“他要我在这里一直等,总有一日,我会等到我想要的。” 她这话说得毫无头绪,但苏羡却听了出来,晏止心口中的“他”,应当是舒无知。 晏止心要等的就是这面玄阳镜。只是玄阳镜对晏止心来说,又算是什么? 两人谈话之际,红妆已经不耐的开了口:“是你这女人在搞鬼?” 晏止心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看也未看去一眼,只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低头看向那面镜子。 “我终于见到你了,越然。”晏止心低头看镜,眼里蕴起水雾,霎时间泪如雨下。 苏羡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她随着晏止心的视线看去,目光方一接触那镜面,却觉浑身一轻,眼前竟有刹那的流光划过。 等到她看清四周一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在熟悉的房间里面,身旁歪歪斜斜坐着楚轻酒,支着手懒懒眯着眼,苏羡朝他看去,他便抬了抬眼皮,唇角牵起一缕笑意来,放软了声音道:“阿羡这么好,等将来我带你一起逃出这玄月教了,我就将你娶回家好不好?” 窗外阳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细碎的洒进来,在楚轻酒的身上点缀出绚烂的金色,苏羡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楚轻酒了。 这情景太过熟悉,只是一瞬间,苏羡便明白了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 只是与从前看那玄阳镜里面的幻境不同,这一次,她竟像是自身落进了玄阳镜的幻境当中,是以才会一时之间分不出真假来。 “阿羡?”楚轻酒又轻轻唤了一声,一双眸子莹莹亮亮的盯着她。 苏羡对上这双眸子,头一次不想自回忆中醒过来。 第十七章 苏羡很小的时候,一直跟在一个黑衣男子的身边,她叫那个人叫做义父。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义父究竟是什么人,又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义父带着她走过了很多的地方,她见了许多的生死和悲欢。 从那时候起,苏羡就知道,这世间许多事都敌不过生离死别。 现在,苏羡置身于幻境之中,窗外是明媚的阳光,窗里是明媚的人,这一幕显得格外美好,但不论如何,苏羡的心底都有一个声音在认真的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这些都是回不去的。 苏羡觉得有时候太清醒了并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她现在竭力想要再多与幻境中的楚轻酒待一会儿,但她却做不到。 “若我现在身在玄阳镜中,那么你是谁呢?”苏羡轻轻叹道。 面前的楚轻酒仍是先前那副模样,他把玩着苏羡的头发,认真道:“你为什么会被抓到玄月教来?你就没想过要出去吗?” “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靖州逛逛,再买一把新的琴赔你好不好?” 苏羡坐在原地,看着楚轻酒的侧颜,又开了口:“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小楚还在外面,晏夫人也在外面,外面还有两个鬼门的人要取他们性命,我不能待在这里。” 楚轻酒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是平静的盯着苏羡看。 第21节 苏羡轻轻抬手,覆在了楚轻酒的手背上,语声有些不舍,又有些坚定:“还要让我看什么回忆,就快看吧,看完我要出去了。” 原本沉默的楚轻酒,好像听见了苏羡的话一般,忽的抬眸与他对视。 片刻之间,眼前的情景再换。 苏羡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外面风雨凄凄,闷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小屋破败的墙壁禁不住这风雨,墙板被拍打得啪啪作响。 屋外那般动静,屋内却很安静,屋中央点着一团小小的篝火,苏羡静默的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身旁靠着苍白虚弱的楚轻酒。 苏羡记得这一幕,这是他们逃离玄月教,楚轻酒身受重伤濒死,她带着楚轻酒去楚家求救,将楚轻酒交给楚家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楚轻酒素来是个热闹的性子,但因为重伤的缘故,那天晚上他出奇的安静。苏羡两眼无神的盯着火堆,他便也跟着盯着火堆,看了很久,楚轻酒才忍不住笑了出来,有气无力的道:“我在想你盯着火堆到底看到什么了,所以就跟着你看。” 苏羡怔了怔,小声问:“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眼花了。”楚轻酒小声嘀咕道。 苏羡:“……” 楚轻酒咳了两声,只是连咳嗽都是有气无力的,苏羡看得眼中一片黯然,小心的抱着他,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楚轻酒就顺势靠在苏羡的身上,低垂着眼眸,闷声道:“现在想想,其实我不该带你出玄月教,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苏羡没有应声,只是动作微微一僵。 楚轻酒接着道:“我知道你是玄月教的人,你不是被抓过去的,像你这么在正道上没有地位没有背景的人,玄月教才不会闲得来抓你。” 苏羡轻轻咬着下唇,没有开口。 “我故意做出误会的样子,就是看你好欺负,玄月教把我抓来,我不能找他们的麻烦,就只能欺负你了。你住的地方那么好,在玄月教里面的地位应该不低,我故意说话欺负你,占你的便宜,也算是把这笔债给讨回来了。” “谁知道你这个小妖女脾气那么好,我怎么说你怎么欺负你你都不生气。” 苏羡仍是静静抱着楚轻酒。 楚轻酒好似有些生气,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所以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是骗你的!” 苏羡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楚轻酒在抖,还是她自己在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抖成了一团,楚轻酒微微皱眉,好像要再说什么,苏羡却将他抱得更紧,引得他一阵咳,该说的话也没说完了。 苏羡那时候是在怕,她想问楚轻酒,他曾经说要取她的话,是不是也是骗人的。可是她不敢问,她也不敢让楚轻酒说出来。 他们就这么抱着,后来她睡着了,楚轻酒也睡着了。 这段回忆就这样结束了。 苏羡再睁眼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在一间普通的小屋里面,这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她推门出去,外面就站着一名男子,四十来岁的模样,道袍着身,仙风道骨,正朝着她笑。 “玄阳镜?”苏羡面色平静的朝他走过去,口中问了一句。 那人笑了笑,抚须道:“不错,玄阳镜就是我,我就是玄阳镜。” “先前我与鬼门护法打斗的时候,出手让我们无法动弹的,也是你?” “不错,还是我。”那人想了想道,“他们现在已经被我给赶走了。” 苏羡还未回应,玄阳镜就道:“你当真没有什么想看的了?” 苏羡盯着那人眼睛,沉吟片刻道:“你也看了我的回忆。” “对,你看了多少,我就看了多少,那些回忆不是我想看,而是你想看,所以你才能够看到。”玄阳镜点头道。 苏羡明白玄阳镜的意思,她道:“我喜欢楚轻酒。” 她说完这句话,却是自己先笑了。 她从前从未说过这话,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楚轻酒,或是对别人,她心底也从未认真去想过,但一直到这个时候,她发觉将这句话说出来,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玄阳镜也笑了:“对,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可是我不想被楚轻酒困住一辈子。”苏羡面上仍自带着笑意,那笑意暖得像三月里拂过桃花枝头的清风。她与玄阳镜对视着,声音轻柔却坚定:“你给我看错了东西,这些回忆都不是我想看的。” “我可以一辈子只喜欢他一个人,但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会因为他而停下来。”苏羡挑眉道,“他听到这话若是不高兴了,就让他活过来找我啊。” 玄阳镜怔了怔,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小丫头,怎么跟那个小子说法一样!”玄阳镜笑毕,忍不住叹了一声。 苏羡猜到:“你说的那个小子,是慕疏凉?” “不错。”玄阳镜道,“那小子也是个人才,跑到这玄阳镜里面来什么也不看,就抓着我聊天,聊了十天我就把他给放出去了。” 苏羡听他的说法,差不多也猜到了当时的情形。 玄阳镜盯了苏羡一会儿,袖风一扫,朝苏羡道:“你既然能够看到我,便是心道已经初成了,但这也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你出去之后去听听舒无知那家伙的说法,我不是你师父,我也管不着你,不过我要你帮我带一句话。” “带给晏止心,你告诉她,她若想来,我在这等她。” “好。”苏羡点头应下,“那么我先离开了,师祖。” 苏羡说完这最后两个字,玄阳镜多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莫名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他话音方落,苏羡便回到了碧岚山的那间小屋当中。 四周是刚才那一场战斗所留下来的痕迹,晏止心居住了许多年的屋子,已经被破坏得满是狼藉。苏羡往四下看去,才发现晏止心正蜷缩着坐在墙角地上,小楚一动不动的站在她身旁,浑身上下满是伤痕,那些割裂的口子有的浅有的深,但却都没有血迹渗出。而再往旁边看去,小屋四周安安静静,鬼门那两大护法的确已经不见了踪影。苏羡不知玄阳镜是用什么办法将人赶走的,她只是一步步朝晏止心走了过去。 晏止心听到声音,抬眼看她,清丽眸子里犹带着泪水。 苏羡看她将玄阳镜抱在怀里,便道:“师祖虽是死了,但他死前将自己的一部分灵力封入了玄阳镜中,师祖就是玄阳镜,玄阳镜就是师祖,他让我告诉你,你若想去找他,他在镜中等你。”顿了片刻,她又道,“可是你要知道,那镜中的师祖虽是他生前灵力所化,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师祖,你进去了,不过就是进了个看起来很美的梦罢了。” 第22节 “越然……”晏止心怔了怔,却是将怀里的镜子抱得更紧,她喃喃念了两遍那人的名字,闭目道:“是梦也罢,这些年来我连梦都极少梦见他,我情愿在梦里见他,也不要一人在这山间独活。” 苏羡抿唇看了晏止心良久,却没开口。 晏止心重又睁眸,朝苏羡含泪笑到:“谢谢你,送我进去吧。” 苏羡看她一眼,声音却忽的沉了下来:“但你进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晏止心不解的看着苏羡。 苏羡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晏止心的视线一路跟随着苏羡,最后到了小楚的身旁。 苏羡抬手,解开了小楚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俊美如铸的面容,眉眼清绝如画,与晏止心有着七分相似。晏止心见到那张脸,面色忽的变了,竟忍不住轻轻一颤,涩声道:“轻酒?” 第十八章 “你离开楚家,在这碧岚山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过楚轻酒?”苏羡的声音也有些喑哑,她直直与晏止心对视,像是要看进人心里去。 晏止心哽咽着未能答话,却是不住地摇头。 苏羡不明白她的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此番将这句话说出来,其实不过是想要替死去的楚轻酒讨得一点安慰罢了,但这样做她也没有让自己心情好过一些,但她就是执意要说,“你恐怕不会知道楚轻酒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事实上苏羡从前也不知道,因为楚轻酒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去,也不会提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这也是后来苏羡调查楚轻酒之死时,才知道的事情。 “你离开楚家,同别人私奔,让楚家成了旁人的笑柄,而楚轻酒就是这个笑柄所留下的耻辱印记,你认为楚家上下会待他如何?” 晏止心本已是哭得如同风中残烛,此时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只能够怔怔看着苏羡。 苏羡又道:“他为了改变这样的状况,花了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他付出的努力是旁人的十倍百倍,你知道吗?” 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个传闻中惊才绝艳风华无双的楚轻酒,所以纵然知道他的身世,这天下间还是有不少女子对他倾慕不已,仍是有不少前辈对他赞不绝口。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拼命挽回的。 晏止心好似被人重重的捶了心房,她慌乱的摇了摇头,扑到小楚的身上,紧紧拥着对方道:“轻酒,轻酒……是娘亲对不起你,娘欠他太多,欠你也太多……” “娘会好好待你,将欠你的都补回来,对不起……” 苏羡目色复杂的看着晏止心,良久才出声道:“你补偿不了了。” “他不是楚轻酒,他不过是我所养的傀儡而已。”苏羡的声音淡淡的,似是漠然,却又无法真正漠然。 迎着晏止心绝望的神色,苏羡将楚轻酒的生死真相交代了一遍。 晏止心听罢良久的沉默下来,只是眼泪还在不停涌出眼眶,啜泣的声音却渐渐少了。 山中渐渐起了一阵薄雾,苏羡往窗外投去一眼,听到脚步声远远而来,知道是执明宗的弟子们回来了。她回头朝晏止心道:“我该送你去镜子里了。” “嗯……”晏止心眼角犹自带泪,她轻轻点头,却是苦笑到,“苏羡姑娘,好狠的心。” 她心里面早已经明白了苏羡的意图,她本已打算去镜中与范越然重聚,苏羡却在这个关头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她知道苏羡是在惩罚她,她虽能与范越然重聚,却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自己给楚轻酒带来的一切。镜中岁月恒久,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怕是永远都无法从这愧疚中走出来了。 “对不起。”苏羡沉默半晌,忽的牵扯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这辈子,没有被几个人好好对待过,我想替他讨些回来。” “是我犯下的错,自然该由我受着,谢谢你将这些告诉我。”晏止心终于擦去眼泪,竭力做出个笑来,不过笑得实在不算好看。转身在这凌乱的屋子里翻了片刻,掏出一块绯色的玉来,交到了苏羡的手上,“这就是鬼门找我的目的,我要走了,此物便交给你了。将这麻烦交给你本非我所愿,但现在我只信得过你,此物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绝不能落到鬼门手里,你若是不想收着,就给你信任的人吧。” 苏羡手里握着那块玉,抿唇点了头。 晏止心随后朝小楚看去:“我能将他当做轻酒吗,就一小会儿。” 苏羡又点头。 晏止心用力的拥住小楚,许久之后才松开手来,恋恋不舍的看着小楚的脸,良久才回头道:“苏羡姑娘,送我入镜中吧。” 苏羡执镜在手,循着之前在玄阳镜中的记忆催动法诀,一道金色暖光自那镜中升起,越来越多的零星光芒汇聚在屋子中间,渐渐成了一道人形。晏止心怔怔看着,直到那人形的轮廓更加清晰,她方才低声唤道:“越然。” 光芒中的人往晏止心的方向走来,每一步,身后便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残影,他眉目中透着无法言说的温柔,朝着晏止心缓缓伸手。 晏止心没有去牵那只手,她狠狠地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那道光芒汇聚而成的人影被她冲撞之下纷纷散去,晏止心的身影也随着那人一同幻化成光,顷刻之间,成了万千流萤。 。 光芒散去,满屋沉寂。 苏羡垂目收回手中的玄阳镜,半晌终于收拾心情,对身旁小楚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双目定在了小楚的身旁。 方才自玄阳镜中出来之后,她便一直在与晏止心交谈,也未曾注意过别的什么,一直到现在将一切都折腾完了,她才突然看清,就在小楚的身侧,右肩之上不远处,有一团漂浮着的荧蓝色光球。 那光球如拳头般大小,轻飘飘的浮动着,外面的山风吹进房间里,那小小的光球便也跟着微微晃荡,好似一个脆弱的生命一般。 苏羡眼底升起些许疑惑,她轻轻靠近那处,抬起手便要朝那光球抓去。然而动作到了一半,她却又犹豫了,怕自己的动作太重,伤到那东西,便改为了伸出一指轻轻戳去。 触手之下,竟什么感觉也无,苏羡的指尖直接自那光球身上穿了过去。 苏羡明白过来,那光球是碰不到的。 她心中疑惑再起,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不久之后,执明宗其他人便到了小屋里面,他们相互了解了对方的情况之后才明白过来,先前夭兰他们三人在那山顶与白发战斗,打了没多久黑衣和红妆就出现了,两人似乎都受了些轻伤,说是事情有变就带着白发一起先离开了。苏羡听罢便猜到了大致情况,应是玄阳镜中的师祖范越然突然出手将他们给吓退了。众人又问起晏止心的事情,苏羡便将此事解释了一番,不过并未提及玉佩和楚轻酒的事情。 听了苏羡所说,众人也是唏嘘不已,只是此事关系甚大,众人也不能再这里耽误太长的时间,便随便收拾了一下,随即启程往空蝉山赶去。 几日后,众人回到了空蝉派中。 回到空蝉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空蝉派众多弟子们都在休息,整个弟子居安静一片,苏羡本有事打算去找舒无知,但想了想仍是忍了下来,与夭兰一道带着小楚回了屋里。 第23节 不过刚回屋,苏羡就合上房门,将小楚拉到了身旁。 夭兰看她反常的模样,忍不住问:“你怎么了,好像在路上的时候就有心事。”她问完之后就自己猜测到,“难道是跟晏止心有关?” “不是。”苏羡摇头,晏止心的事情她早已处理妥当,却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只是低头盯着小楚看,只是她视线飘忽,也不知究竟在看哪里,夭兰以为她在晃神,忍不住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怎么啦?” 苏羡沉默片刻,指着小楚肩膀上方一处道:“这是什么?” 夭兰怔了片刻,没明白苏羡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苏羡向来聪明,聪明人就喜欢故弄玄虚,夭兰为了不被当做傻子,只能迟疑片刻,憋出一句话道:“……肩膀……能扛鼎,代表力气很大,你想说……这是力量?” 苏羡:“……” 夭兰:“……” 苏羡道:“这是个球。” 夭兰眨了眨眼,面上的表情摆明了是不相信。 苏羡浅浅一笑,虽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仍是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光球,只有她能看到。 不,或者说不只她能够看到,舒无知和慕疏凉他们也能够看到。 当初舒无知曾经说过,只要心道初成,就能够看到旁人之所不能见,知旁人之所不能知,她在碧岚山的时候,因缘际会在玄阳镜里面走了一遭,却意外的练成了心道,所以才能够看到这个光球。 只是这个光球又是什么,难道这就是慕疏凉他们口中所说的仙魂? 就在苏羡迟疑之际,她目光微微一凝,看着那光球,却发现原本荧蓝色的光球却有了改变,仍是那般大小,但光球的颜色却化作了暖暖的橙色。 苏羡腹中疑惑又多了一条,这东西为什么还会变色? 旁边夭兰看得更是惶恐,不明白苏羡为什么会盯着空气露出疑惑不解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中了邪一般。 。 第二天几乎是天还没有亮,苏羡就带着小楚到了执明宗的大殿里面。 苏羡来得太早,执明宗里面此时显得十分安静,通明的烛火燃在殿内,将整个大殿照得辉煌肃穆。苏羡见舒无知还没有到,便在舒无知明日所坐的那个酒坛边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舒无知身上歪歪斜斜的披着袍子,手上还拎着一个酒壶,脚步缓慢的走了进来。 见到殿内的苏羡和小楚,舒无知笑了一笑,脚步快了些,几步到那酒坛边坐下,随口道:“你怎么来这么早?”看他的模样,似乎早已经知道了他们回来的事情,而在碧岚山上面发生的事情,他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是更好,苏羡便不用再去解释一遍了。她心中这般想着,不由松了口气,回身将小楚推到了舒无知面前,指着他肩上道:“师父,这是什么?” 舒无知神色一变,愕然道:“你能看到了?” 第十九章 苏羡点头,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 “你等等!”舒无知没有立即回答苏羡的问题,只是一手扶额一手抬起来阻止了苏羡的问话,神情看起来很是痛苦,“你……你让我缓缓先……” 苏羡:“……” “师父?”苏羡小声问了一句。 舒无知有气无力的“啊”了一声,终于回过头来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就是看到了吗?” 他指着小楚肩旁那个光球,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淡淡道:“那就是小楚身上的仙魂。” 苏羡听到舒无知的说法,知道自己先前没有猜错,便又问道:“你说你能够与小楚交谈,就是与这一缕仙魂交谈吗?可是它似乎并不会说话。” 苏羡没有说,之前在自己房间里,她就尝试着和那仙魂交谈,然而换来的除了夭兰惊悚的眼神再没有别的回应。 舒无知忍不住笑了起来,“它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嗯?”苏羡循着舒无知的视线,朝那光球看去。 小小的光球似乎比之前要活跃了不少,正在轻轻晃动,先前苏羡曾经见过它蓝色橙色的模样,但现在不知为何,竟又成了赤色,红彤彤的看来有几分暖意。 苏羡霎时明白了过来:“你是说颜色?” “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的,心情都写在球上呢。” “心情?”苏羡依旧看着那颗光球,迟疑片刻道,“它现在是高兴?” 舒无知还没有回答苏羡的话,那颗光球却是自己晃了起来,眼见着原本就红得发亮的光球颜色越来越亮,苏羡心里竟有些担心它会不会突然炸开来。 舒无知点了点头:“你多接触一会儿就能看懂它了。”他原本还随意的笑着,说到这会儿却又突然凝重了神色,低声道,“以人来炼制傀儡,比之别的宝物更强,就是因为他们身上有那人生前的一缕魂,它带着那人生前的修为,还能够听懂主人的话,比别的傀儡更明白。所以平日里你对小楚下的命令,其实都是靠着这一抹魂完成的。” 苏羡对于傀儡之术算不得精通,此番听到舒无知说起,才算是明白过来。 “你能够听懂小楚说的话?”苏羡又道。 舒无知点头,面色却是似笑非笑:“别以为能看到就算完了,能看不过是心道初成,要能听,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呢。” 苏羡自然再明白不过:“请师父教我。” 舒无知笑到:“我自会教你,不过这也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的事情。”他说到此处,便没有再说,不久之后,殿外又传来了一阵声音,苏羡抬眸看去,便见慕疏凉和符蔚、靳霜等人到来。慕疏凉进入殿内,见了苏羡便带着笑意轻轻颔首,“苏师妹。” 苏羡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夭兰也来了,她来之后先是看了舒无知一眼,接着才不动声色的到了苏羡的身旁,小声对苏羡道:“我还说忘了告诉你,今日执明宗弟子都得来大殿说些事情,没想到你就先来了。” “我来问一些事。”苏羡说了自己来的目的,这才往四周众人扫去,低声问夭兰道,“这是要说碧岚山的事情?” “应该是。”夭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直到执明宗最后一个弟子李璧姗姗来迟。 舒无知眼见人到齐了,终于轻笑一声,开口道:“我找你们来此的目的,你们应该都很清楚,昨夜你们回来得晚,我也没有细问,现在你们将碧岚山里边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吧。” 听舒无知这样问,众人便三言两语的开始说了起来,各自将各自知道的事情告诉舒无知,说了好一会儿舒无知才算是将事情都弄了个明白。 第24节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弄清楚:“鬼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碧岚山杀晏夫人,他们此行的目的……” “师父。”慕疏凉因为并未去碧岚山,也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便一直沉默着,到了现在才终于开口道,“鬼门前些日子也来找过我,他们近来的动作几乎都与四方城有关,我想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四方城?”夭兰闻言微微一怔。 靳霜等人见她的反应,便道:“怎么,师妹你也听说过四方城?” 夭兰点头道:“我曾经听人说过,四方城是一处极为神秘的所在,他们的修炼方式与众不同,城中多是高人,医术也是一绝,只是他们虽扬名于天下,却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所在。天下间偶尔有四方城的弟子出现,但却极少有外人能够找到并进入四方城中。四方城之名出现在这天下已有一百多年,但始终没有人能够说清它的具体位置。” 顿了一顿,夭兰开口道:“鬼门找四方城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夭兰的问题,倒是舒无知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夭兰道:“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夭兰本还要再开口,但听到舒无知说话,却是立即住了口,只缩回了苏羡的身后。 舒无知这才对慕疏凉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关于晏夫人的身份,众人只知她医术高明,当初曾因缘际会救了身受重伤的楚家老爷,后来便嫁入了楚家。”舒无知托腮若有所思的道,“她不肯与旁人说自己的身世,但因着她对楚家老爷的救命之恩,也没有人去为难她,是以——” “来历不明,又医术高明,你说她或许其实本就是从四方城中出来的人?”夭兰熟稔的接口道。 舒无知点头轻笑,两人这一番对话熟悉得好似从前曾经发生过一般。 而等到笑过之后,舒无知才有些诧异的抬目多看了夭兰一眼,但夭兰此时已经自知失言而闭了嘴。 然而舒无知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却也不过只是他的猜测而已,究竟真相是否真是如此,谁也无法断定,因为晏夫人如今已去了镜子里面,她身上的线索也早就断了,毫无头绪之下,舒无知只得让慕疏凉先去调查鬼门近来的动向,看看他们是否真的自晏夫人那处得到了什么东西。 众人心中疑惑,然而苏羡却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因为晏夫人所留下的线索,事实上就在她的身上。但晏止心进入镜中之时曾经说过,这件事情绝不能够被其他人所知道,而那玉佩更不能够让鬼门的人所夺走。苏羡虽不知玉佩究竟有何作用,却也不能在此时将这件事说出来。 商量无果,舒无知也不再因此事而伤脑筋,只等着慕疏凉那边查出个结果再说。此时说罢,舒无知又自苏羡的手中要回了玄阳镜,这才起身随意揉了揉胳膊,喝了口酒道:“好了,你们入门这么久,也该开始真正的修行了,跟我来吧。”他说完这话就往大殿内中走去,他这话自然是对新入门的三人说的,而慕疏凉等早早入门的弟子则默然跟在舒无知的身后。 夭兰看着舒无知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人在搞什么玄虚?” 她看了苏羡一眼,见苏羡也是无从知晓,便与苏羡一道进了内殿,内殿里面也是十分宽敞,不过与前殿不同的是,这里面摆满了小桌,每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桌子右侧还有几本书叠在一起,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不过一眼,李璧便忍不住道:“老头,你是要让我们抄书?” 舒无知僵立半晌,反应了好一阵才指着自己鼻子回头道:“你叫我老头?” 李璧没说话,不过神情却明摆着告诉了舒无知答案。 舒无知哼哼笑了两声,“对没错,你们自己去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接下来一个月的修行就是抄书,我每天会给你们不同的书,一天抄三十遍。”他说完这话,又指向李璧道:“你抄一百遍。” 李璧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不会抄,我早说过我来这里不是做这个的。” “不抄也可以,只要你能打得过我。”舒无知说完这话便将李璧带出去一顿揍,结果到最后李璧仍是鼻青脸肿又万般不情愿的回来抄了书。 抄书的确是一件十分无聊的事情,但对于苏羡来说却不尽然。她自小就在玄月教里面待着,平日里能做的事情只有修炼看书和练笛,在楚轻酒出现在她生命中之前,她是个十分喜静的人,做事也向来心无旁骛,所以那三十遍经文,她很快就抄完了。抄完之后苏羡才往身旁看去,便见舒无知正支着手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他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本书,也在安静看着,并未管执明宗弟子们究竟在做什么。 而苏羡的身旁,夭兰时而低头,时而抬头,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着,模样倒是十分认真,却实在不像是在抄书。苏羡理她最近,不禁多瞥了一眼,却见那纸上画着一人,轮廓分明,长睫微垂,神情似笑非笑,一身清风朗月之姿,正是前面那正在看书的舒无知。 苏羡:“……” 夭兰似是感觉到了苏羡的视线,猛地回过头来,小心将身前的画给遮住。 苏羡好笑的指了指她手底下压着的画,无声挑眉,夭兰面色变了好几变,面上甚至还染了些红晕,却是在唇边竖起一指,示意她不要说出去。 苏羡自是不会说出去,她从前在玄月教自己那小楼里抄书也不少,但像今日这样许多人一起抄书却是头一次,她心中颇觉得有趣,看完夭兰之后,便又转头往其他人看过去。便见靳霜与符蔚还在低头抄写,一字一句十分认真。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坐着李璧,他这会儿还是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抄起书来显得十分笨拙,每一笔都生硬无比,却写得极深,满手满身都染着墨迹。 直到此时苏羡才明白他为何不肯抄书——这人分明就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而在李璧的后头,是安静坐在最角落里面的慕疏凉。 作为整个空蝉派年轻弟子中最出色的那个人,他的名字自然是经常被提及的,不管是谁说起来都忍不住将他夸上两句,说他品行端方,谦逊有礼,修为了得,是个修炼奇才。 然而现在,这位修炼奇才正趴在桌上睡觉。 日落之际,舒无知终于看完了书,揉揉肩起身让众人将今日抄的书整理好交给他。众人都交了书,只有夭兰东写写西画画最后什么也没有交出来,而李璧也是折腾了半日只抄了三遍,那睡了一整天的慕疏凉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三十遍书来,交给了舒无知。 看着慕疏凉温和端方的递上书,缓步走出大殿,身后跟着个不停揉着手腕的七师兄符蔚,苏羡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慕疏凉的书,竟是符蔚替他抄完的。 当日晚上,因为没有抄完书,夭兰和李璧被舒无知叫去了他的住处,舒无知闲来无事,一直等到他们二人抄到深夜才放人离开。 接下来每一天,舒无知所谓的修炼,便是看书抄书,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他们便抄了两个月的书。 而在这两个月当中,慕疏凉并未一直跟他们一道,他本就极忙,三天两头不在执明宗,纵然是回来了,也不过是趴在最后面睡觉,书也都是符蔚替他抄的,舒无知看在眼里,也没有去管他。 而李璧经过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现在写字的速度也开始快了起来,早已不需要每日去舒无知那处写到深夜。 唯一仍抄不完书的,只有夭兰。 自第一次去了舒无知住处后,夭兰每日抄书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认真过,想尽了各种办法拖延时间,最后让舒无知将她给领回去,等到半夜里抄完了,才带着一副食饱餍足的神情回来,然后心情极好的在床上翻滚半晌才入睡。 苏羡怎么会猜不出她的心思,不过她既是放不下舒无知,便也由着她去了,夭兰在屋里满面春风,她便和小楚身旁那光球说话,渐渐的她虽仍是听不到光球的回应,却能够分辨出那光球的颜色代表了什么。 光球的颜色越暖,便说明它越是高兴,而越暗越沉,就代表它心情越是低落。 接触得越多,苏羡便觉得那光球越像是个孩童一般的性子,喜怒转换极快,但大半的时候都高兴得跟个太阳似的。 。 抄了两个月的书,除了一个夭兰每天乐在其中,其他弟子都或多或少有些厌了,倒是苏羡不慌不忙,每天依旧是第一个抄完的人。 第25节 终于某一日,舒无知将苏羡给单独叫了出来。 “其实你的境界早已在其他几人之上,本不该来抄这些玩意儿,但我却让你与他们一起抄了这么久,你可会对我生出不满?”苏羡刚走到近前,舒无知便负手说了这番话。 苏羡听他的口气,摇头道:“我很喜欢抄书。”她说的并非是谎话,她从前在玄月教看的书不少,但玄月教被称作是邪教,教中有妖也有魔,就是没有道士,所以道门的经典她自是没有机会去看。如今她将这些经书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些经文博大精深,前所未见,确实是让她有了不少兴趣。且那上面提到的东西虽与修炼灵力无关,却让苏羡心有所感,她知道舒无知让他们抄写经文不为练功,而在练心。 听到苏羡的答案,舒无知摇头笑到:“可惜我却不能让你再抄下去了。” 苏羡知道他另有安排,便等着他继续说。 舒无知道:“你是我见过修炼速度最快的弟子,但,太快了。” “是。”苏羡没有反驳,她心里也很清楚,所以对于舒无知的安排,她并未有怀疑过。 她来到空蝉派的时间很短,在这之前所修炼的也并非道门宗法,如今她虽因为在碧岚山玄阳镜中的一番际遇心道初成,但关于道门,关于道门的功法,她却都是毫无了解,而这两个月的抄书,让她对道门有了更多的了解。 舒无知点头,又道:“现在你可以开始下一步的修炼了。自明天起,你不需要再抄书,随我去后山缠云洞。”顿了片刻,舒无知又道,“对了,带上你的傀儡,带些吃的,你可能要在里面呆上不短的时间。” 苏羡点头答应。 当晚回到竹字二十三间后,苏羡将此事告诉了夭兰。 “缠云洞?!舒无知选了你去?”夭兰听罢不禁大声叫了出来,见苏羡神色不解,便立即解释道,“我若是没打听错,那个地方应该是空蝉派的禁地,三百年前空蝉派有个钻研机关阵法的高人住在那洞里面,后来他死了,里面的阵法却都还存在着,空蝉派便将那地方当做试炼弟子的所在。再有一个月就是玄天试开始的日子,各个宗派自然要开始选人去参加玄天试。” “不过这个选择分了两种办法,一种是让所有想要参加试炼的弟子相互交手,分出胜负,最后选择其中优胜者。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通过缠云洞的试炼。”夭兰接着道,“每年四大宗派都会各自选出一人去参加试炼,能够安全通过缠云洞试炼的人,就能够直接参加玄天试,不必再与人比试。但缠云洞的试炼十分危险,每年能够成功通过试炼的弟子极少,要通过试炼参加玄天试,还不如直接与人比试来得轻松。舒无知选你去,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苏羡回忆着舒无知说起这话时的神情,沉默半晌道:“或许他没把这当做是试炼,不过是一次修行的机会而已。” 不论如何,既然能够修行,又能够赢得参加玄天试的名额,苏羡自是愿意去的。 苏羡当夜便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一早为小楚带上了面具,拎起收拾好的包裹,便带着小楚一道来到了后山。 后山山脚下,舒无知早早的等在了那里。见苏羡来了,舒无知笑到:“再等等,其他宗派的弟子还没来。” 苏羡与小楚一道站在舒无知的身后,安安静静等着,不多时,便见有人陆续往这处走了过来,其中就有苏羡曾经所见过的孟章宗宗主梅霜梦。 第二十章 人们陆续到来,除了梅霜梦之外,苏羡都不认识,但大约也能够猜到他们几人的身份。除了梅霜梦之外,又到了一名瘦削中年男子,苏羡也不清楚那究竟是其余哪一宗的宗主,那人的身后跟着一名少年,也是来参加这次试炼的。梅霜梦的身旁也跟着个人,不过看起来比之苏羡要年长不少,正好奇的打量着苏羡,眼里神色莫名。 三个宗主带着各自的弟子在此又等了半晌,最后还是舒无知等不下去了,开口问道:“梅染衣死哪去了?”他这话,是朝着梅霜梦说的。 梅霜梦与梅染衣虽分别为两个宗派之主,实际上却是姐弟,听舒无知这样问起,梅霜梦不满道:“这人身上有手有脚,我又不时刻看着他,他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 “他现在这个性还不是你惯出来的?”舒无知轻笑一声,便要再说,却被另一位宗主给劝下来了。 苏羡听到这里,方知到的这人是监兵宗齐阅,而没有到的,是陵光宗梅染衣。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不远处又行来一人,却是一名文质彬彬的青年。那青年生得极俊,面上又含着淡笑,身上沐着春风般的气息,叫人好感倍增。他到了近前,朝几位宗主颔首道:“陵光宗弟子风遥楚,见过几位师伯。” 舒无知嗤笑一声,没说话,旁边梅霜梦问道:“你师父呢?” 风遥楚依旧低着头,应道:“师父说他还有要事,便不来了。” “不来也好,省得我看了那张脸心烦。”舒无知摆了摆手,淡淡道,“你把头抬起来吧,试炼该开始了。” “是。”风遥楚闻言又点了头,这才抬眸朝着在场众人扫去。 苏羡看着那人,不知是否是巧合,只觉得那人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多停了片刻。 她从前从未见过那人,但心中却隐约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似曾经与他认识一般。这种感觉十分模糊,也没有什么由来,但却足够让苏羡对他多加注意。 苏羡将目光自风遥楚的身上收了回来,舒无知若有所觉的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与其余两名宗主商量了片刻,便带着几个人到了后山山脚下一处山洞跟前。梅霜梦自怀中抽出几张符咒来,分别交给了四个宗派的弟子,对他们叮嘱道:“这是离尘符,这山洞里面的机关十分厉害,你们进去若不注意恐怕会有性命危险,若是没有把握应付,你们便自行使用这符咒,它会将你们送出山洞。不过如此一来,你们的试炼也算失败了。” 梅霜梦这一番叮嘱十分认真,苏羡自她神情中也能够猜得出这山洞定是十分可怖,并非梅霜梦故意夸大其词。她将梅霜梦所给的符咒放入怀中,梅霜梦又多看了众人一眼,这才点头笑到:“好了,你们进去吧。” 山洞之前肃然一片,苏羡最后看了舒无知一眼,舒无知带着笑意朝她轻轻颔首,苏羡带着小楚,当先进了山洞当中。 眼见苏羡带小楚进去,孟章宗的那青年弟子忍不住道:“他们……执明宗怎么是两个人?” “那是她的傀儡。”舒无知还未开口,梅霜梦倒是先解释了一句,盯着苏羡和小楚的背影道:“傀儡师操纵傀儡,与你剑者御剑一般,你能带剑进去,她自然能带傀儡进去。” 那弟子听梅霜梦此言,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认识她?” “算是认识。”梅霜梦点了头,却没有道破,当初苏羡带着傀儡去她那处要她看看那傀儡的玄机,自那之后她便一直没有忘记那小姑娘和她的傀儡,事实上梅霜梦也想知道,那傀儡究竟能有多强。 说完这些话,梅霜梦又催促了一遍,其余人也都陆续进了洞中,而三位宗主则回到空蝉派大殿当中,以涉世镜观察起了洞中四名弟子的情况。 。 苏羡是第一个进入缠云洞的人,但进入之后,她却没有急着往前走。 缠云洞里面地势复杂,不过刚走过几步,前面就是一条三岔路。洞内没有任何光亮,三条路那头皆是虚无的沉黑,究竟该往哪一条路走,谁也说不清楚。苏羡沉默片刻,朝着身旁的小楚看去。 小楚面无表情,低垂着眼,安静得没有丝毫气息,只是他肩头处那颗光球却是莹莹亮着,散发着浅浅白光。 若非是舒无知让她带上小楚,苏羡本是不愿意让小楚与她一同进来的,但到了这会儿,苏羡看着那团白色光球,突然觉得自己带小楚进来也是个不错的决定。她不禁一笑,柔声对小楚道:“等我们出去,我带你去桂花糕好不好?” 桂花糕是空蝉派厨房里经常做的糕点,苏羡每次吃的时候就会分一些给小楚,小楚是傀儡,苏羡本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但经过这段时间对那光球的观察,苏羡断定小楚对着东西是十分喜爱的。 果然,听到苏羡这么说,那光球在空中晃了两圈,似是非常愉悦,很快变作了炽烈的橘色,苏羡四周的山洞石壁霎时被照得一片光亮。苏羡满意的借着光观察起岔路口的情况来。 空蝉派大殿当中,舒无知看着镜中苏羡的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梅霜梦亦是讶然看着,唯有齐阅茫然看着身旁二人:“怎么了,为什么镜子里面这么黑?那几个小鬼进去都不点火的吗?他们看得见?”齐阅看不见小楚身上的仙魂,自然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舒无知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让他安静看。 齐阅极力睁大了一双眼睛,仍是没从那黑黢黢的镜子里看出个什么东西来。 山洞当中,苏羡观察半晌,终是选了最右边的那一条路,不过她才刚抬步往那处走,身后便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正是其余三宗的弟子追上来了。 第26节 先前那名叫做风遥楚的陵光宗弟子走在前面,他手里面拿着一张光符,淡淡的幽光照在山洞壁上,他来到这岔路口,不过四下看了两眼,就跟着苏羡朝着右边拐去。 苏羡看他的动作,低声提醒道:“我不过是碰运气,你当真要跟着我选?” “我信师妹的眼光,且师妹这么漂亮,就算是走错地方迷了路,能够跟师妹一道,也是件不错的事情。”风遥楚言辞轻挑,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好似透着无限诚意。 苏羡没去管他,不过往前走去。 后方其余两宗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起,交头接耳的说着话,眼见苏羡和风遥楚往里走去,便嘲弄似的笑到:“风家的大少爷果然只知道跟在女人后边儿跑。” 风遥楚恍若未闻,唇角尚勾着一抹笑,只快走几步到了苏羡身侧。苏羡侧眼看他,只觉这人身形透着眼熟,但一张脸却毫无熟悉之感。 那两宗弟子见风遥楚不答,接着又道:“瞧你那模样,连慕师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风遥楚依旧没有反应,但苏羡却觉得他虽是在笑,笑意却未曾映入眼底。 另外两宗弟子没有跟着走最右边的那一条路,而是在原地观察了起来,苏羡与风遥楚往前走了不远,就听不见他们二人谈话了。等到四周安静之后,幽暗山洞当中,苏羡忽的开口道:“八大世家,风家?” 风遥楚听得苏羡的话,苦笑到:“让师妹见笑了,我的确是风家的人。” 八大世家乃是当世赫赫有名的八大望族,分据一方,在整个修真界颇有名望,都是正道的顶梁之柱,而自八大世家出来的人,大多也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比如楚家的楚轻酒,慕家的慕疏凉,然而如今走在苏羡身旁的风遥楚,看起来却是实力平平,不过金阳上境而已,比之苏羡还要差了两阶。除了相貌还过得去之外,可说是一无是处,也不知陵光宗梅染衣为何会选此人来参加试炼。 风遥楚似乎是看懂了苏羡的疑惑,当即笑到:“宗内众人大多惫懒,都不愿意来,师父也嫌麻烦,就随便指了我来参加这次试炼。” 苏羡无言,听着风遥楚说话,脚步却未停下来。 风遥楚见苏羡不语,就自己找了话说,他们一路行来山洞内虽是暗沉,却没有见到什么机关阵法,风遥楚一时之间也放松了警惕,打量了苏羡一会儿,又打量了苏羡身旁的小楚,好奇的伸手要去碰他的胳膊:“你这傀儡看起来与别的不同。” “别碰他。”未待风遥楚触及小楚,苏羡便一把将小楚拉到了身后。 风遥楚稍愣,继而笑到:“你误会了,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是吗?”苏羡顿住脚步,蓦然回身一掌往风遥楚拍去。 风遥楚仓皇后退,堪堪避开苏羡的掌风,面上带了几分委屈和几分不解:“师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羡神色不变,却将离火棍召了出来,赤色焰芒霎时间将山东炙烤得炎炎如夏。苏羡凛然与风遥楚对峙,目光却落在了风遥楚腰间,衣摆的后方,“你那里应该藏着一把短刀吧?” 风遥楚神色微凛,听到此言才算是稍稍变了神情。 苏羡默然片刻,又接着道:“自一见面开始我便觉得你眼熟,不是相貌眼熟,而是身形眼熟。我记忆本也没那么好,不过我们才刚见过不久,且我对你印象极深,所以方才我想了许久,终于将你的身份给想起来了。” “哦?”风遥楚听得有趣,身份即将被揭破却没有慌乱,只淡淡笑了出来。 苏羡道:“我不知道你修为到底如何,又是怎么瞒过众人的眼睛,但你的气息变不了。刚才你与其他两宗弟子走近的时候,我先感觉到的是其余两宗弟子的存在,而走在他们前面的你,我却没有发现。后来你与我一道行走,却故意无话找话,也是为此,因为你一旦安静下来,便能够完全将气息隐匿在黑暗中,谁也发现不了。” 风遥楚听到这里,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最拿手的地方,也是我破绽最大的地方,一旦习惯,便改不回来了。” 苏羡听他说出这话,终于断言道:“鬼门黑衣。” 风遥楚笑着点头:“不错,是我。” 两个月之前在碧岚山上,苏羡就曾与鬼门四大护法之中的黑衣和红妆打过照面,并有过短暂的交手,风遥楚虽与黑衣的面容完全不同,但面容是可以作伪的,而身形和气息却不能。鬼门护法的实力苏羡自是清楚,然而她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鬼门的护法竟会是八大世家中风家的大少爷,且这人早已潜入了空蝉派中。 “虽然我并不怕与你交手,也很好奇你的来历,想试试你的实力,但现在还不是打架的时候。”风遥楚没有要与苏羡动手的意思,只淡然看了苏羡一眼,“不论如何,我要通过试炼,参加这一次的玄天试,我相信你应该也是一样。” 风遥楚并未说错,且既然黑衣不动手,她其实也不想动手,便收了武器,将小楚挡在身后,这才接着往前走:“既然不动手,那我要先走了。” “师妹。”风遥楚见苏羡转身要走,连忙又道,“那日我后来又去了碧岚山小屋,才发现伤了我与红妆的不过是玄阳镜里面的残魂,只是那小屋里面什么都没了,晏止心也不见了踪影,当初在那屋里的人除了我们就是师妹你,我想那日,晏夫人应该是将什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你对吧?” 苏羡不理会风遥楚,径自往前走。 这件事情不管她怎么说,风遥楚自然都会觉得那东西在她的身上,更何况,那东西本就在她身上。 苏羡这般故弄玄虚不肯回答,风遥楚反倒有些怀疑了。 风遥楚快步上前,又跟上了苏羡的脚步,两人一道拐了弯,进了另一条更加狭窄的道路。风遥楚当鬼门黑衣的时候沉默寡言,连半句话都嫌多,这会儿倒是不嫌累,不停在苏羡耳旁叨念,劝说她将晏止心给的东西交出来,苏羡只恨不能堵住他的嘴巴。 而在空蝉派大殿当中,三位宗主看着两人这一路,都是一脸的莫名。涉世镜只能看,却不能听,他们方才见苏羡召出离火棍,本以为两人是要打起来,但这会儿两人又凑到一起说个不停,谁也猜不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无知摇头叹了口气,忍不住将目光定在苏羡身旁的小楚身上,幸灾乐祸般笑到:“有的人怕是要气死了。” 梅霜梦没听懂舒无知的意思,不过目光却仍是落在那山洞里面,她神色不若舒无知那般轻松,沉着脸道:“那两个人进了无尽渊。” 无尽渊是缠云洞中的一处陷阱,极难突破,也是缠云洞里面困住弟子最多的陷阱之一,听梅霜梦这么说,其余两名宗主都来了精神,打算看看这两人要如何突破无尽渊。 然而山洞当中的苏羡和风遥楚显然不知道他们进了这样一个可怖的地方,风遥楚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苏羡却停下了脚步,借着那光球发出的亮光看眼前的情景,只见他们面前是一片虚无,原本存在的洞壁也都消失无踪,眼前竟像是一个十分宽敞却空无一物的所在。苏羡立即回头看去,却见身后也是虚无,一切来路去路都消失无踪,不知从而来,亦不知如何离去。 “这下好了,反正走不了了,你不如将那玉给我,我再想办法救你出去如何?”风遥楚看来十分想得开,还在一个劲劝说苏羡,末了还补充一句道,“不然你是舍不得离开这里,或是舍不得我,想要一直与我待在这耗着?” 苏羡没将风遥楚的话听进去,因为她发现小楚身上那颗光球的颜色变了,整个虚无的空间里,那光球散发着惨淡的绿光。 苏羡对这光球早已十分了解,知道它高兴了就是橙色,更高兴一点就是红色,不高兴的时候是蓝色,但是绿色……? 光球很绿,光球看起来情绪很低沉的绕着苏羡转了一圈。 第二一章 “怎么?”风遥楚看不见那光球,只当苏羡突然不说话了,便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苏羡盯了那光球半晌,摇头道:“你有办法离开这里?” 风遥楚摇头:“暂时还没想到办法,不过你若是肯答应将那块玉交给我,或许我就能想到办法了。” 苏羡知道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来,便不再理会他,只自己回头朝着方才来的方向走去,只是她一番摸索,往前行了不下百步,却依旧未能碰到石壁。 看来这个幻境能够干扰人的方向,苏羡心中有了判断,便不再往前了,只侧眼往旁边打量。 第27节 风遥楚也在打量,他神情严肃,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苏羡见状便道:“其实你也不知道要如何出去吧?” 风遥楚笑了两声,朝苏羡看来:“不错,不过我倒是看出了些门道来。” 苏羡没问,知道问了以后一定会换来一句“你交出玉佩我就告诉你”。 风遥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苏羡的问话,只得摇头叹道:“师妹真是个不可爱的性子。”他不知道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楚身旁的光球幽幽地晃了晃,颜色更是惨绿。苏羡不问,风遥楚却是一定要说的,叹过之后,风遥楚终于道:“此处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气息。” “别的气息?”苏羡放眼看去,在光球的照耀下,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好似能将一切的光芒都给吞噬,最后只剩虚无。 古怪的是,她没有发现任何气息。 风遥楚笑了笑:“你应是发现不了,这气息极弱,我向来精通此道,懂得如何发觉旁人的气息,也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气息,所以才能够察觉出来罢了。若换作了旁人,定然发现不了。” 苏羡沉默片刻,还没开口,风遥楚想了想又举例道:“比如说你那傀儡虽然不是活人,但我也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气息,说起来,他的气息跟现在我们四周的气息十分相似。” 听风遥楚此言,苏羡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拉着小楚到了风遥楚的面前,低声问道:“你说的气息,在哪里?” 风遥楚皱眉,不明白苏羡这番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犹豫片刻,仍是闭了眼睛,似在静静感受,片刻之后,他抬手朝着前方一指,睁眸道:“在这。” 他所指的位置,正好是那颗光球所在的地方。 果然如此。 苏羡了然点头,又问:“那你说这周围的气息又在哪里?” “哪里都是。”风遥楚摇头道,“这些气息很弱,又很乱,我很难抓住它们。” “我明白了。”苏羡道,“这里四周应该飘荡着许多魂魄。”风遥楚在小楚身上所发现的气息便是那一抹仙魂,那么同样的,这四周的气息,应当也是魂魄,只是这些魂魄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聚集在此? 她能够看到小楚身上的仙魂,却为什么看不到这四周的魂魄? 回忆着方才风遥楚感受小楚仙魂时候的情形,苏羡默然半晌,轻轻合上了双眸。 有时候“看”未必是个好办法,就如同方才风遥楚那般。这个地方既然漆黑一片,那自然没有再看的必要。 苏羡学着像风遥楚那样去感受小楚身上那仙魂的气息,但闭目之后周身好似置于无尽天地之中,四周茫茫皆不可探,她就连小楚在哪里都无法判断。 苏羡知道,还不够。 要怎么样才能够感受得到? “小楚。”苏羡小声唤了一句。 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静,连半点动静也无。 苏羡又唤:“小楚?”她抬起手来,茫然往前走出几步。 沉默当中,突然有一缕风声划过。 苏羡反应极快,侧身闪过那道疾风,只觉颊边擦过些许寒意,竟是有什么在攻击她。然而四周只闻风声,却依旧没有任何气息,苏羡忍不住睁开眼,朝着风遥楚看去。 风遥楚眼见苏羡瞪过来,当即万般委屈摆手道:“这真不是我干的,哎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打你,但你听我说,这个地方古怪实在太多。”他话音还未落下,又是一道凌厉风声落入耳中,两个人同时将神色一凛,侧身避开一道无形无迹的杀招。 风遥楚虽是闪躲迅速,袖口却仍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连忙牵着袖子摆到苏羡面前:“你看我说了不是我吧。” 苏羡默然片刻,道:“我又没怀疑你,你何必为了证明故意被划破袖子。” 风遥楚:“……”神情之间好似更加委屈了。 两人还没有来得及细说,风遥楚忽的大声道:“又来了!” 苏羡自然也有准备,她拧身闪避起来。然而这攻击来的无影无踪,与苏羡从前所经历过的战斗都不相同,她看不到攻击的源头,也判断不出这攻击的范围,更无法预判这些攻击,一切的攻击都只能循着风声,只有当他们临近,身侧的空气走向开始改变,风的气息到来,她才能够开始做出反应。 此番战斗须得花上十二分的精神,只要稍不注意,便可能会被划伤。 苏羡一面闪躲着这些攻击,一面在心中思索,四周并无任何其他气息,那么这些攻击到底是谁发出的? 是那些游荡在四周的魂魄? 但若是魂魄,那些魂魄无形无影,又是如何能够伤到她? 苏羡心中刹那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在此时,又一次攻击落下,她心神微分,竟没能够闪躲开来,手臂被划破了一道极浅的口子,鲜血便顺着衣衫缓缓淌下,坠入地面,霎时间消失了踪影。 风遥楚回头看着苏羡,忍不住道:“你若是肯给我那玉……” “不给,别问了,就不劳鬼门护法帮忙了。”苏羡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风遥楚的话,她低头看着方才自己的血低落的地方,心底升起一种异样感觉来。 风遥楚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道:“你怎么了,被吓傻了?” “噤声。”苏羡说了一句,风遥楚虽不知为何,却是难得配合的闭上了嘴。 一旦闭了嘴,风遥楚的气息就消失在了周围。 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攒动。 风声凛冽当中,苏羡再次闭目,她好似感觉不到那些呼啸而来的攻击,只静静站在原地,然而就在眨眼之间,她忽的往身侧伸出了手。 掌心之中,赤红火焰乍然亮起,只听得一阵尖厉的叫声自那火焰中传来,苏羡往那火焰看去,便见一抹黑烟缓缓飘散而出,最终消失在了虚无当中。 风遥楚神色稍变,道出了苏羡掌中火焰的名字:“离魂火?” 离魂火,乃是传说中能够烧尽一切的火焰,纵然是灵魂,亦是能够燃烧殆尽,让其灰飞烟灭。 苏羡看着掌中的黑烟,知道自己是抓住了一缕魂魄,既然如此,那么她的的猜测就没有错。他们身处这无尽黑暗当中,以为自己放眼望去尽是虚无,便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看到了,却是一直以为自己没看到。 他们所看到的就是黑。 如同小楚会化作各种颜色一样,魂魄是有颜色的,而这些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魂魄,就是黑色的。它们遮挡了四周的一切,所以苏羡才会以为自己看不到。 第28节 想通此节,苏羡不再留手,她将离火棍召唤而出,离魂火自棍身喷薄而出,朝着黑暗之处砸去,起落之下,便又是道道黑烟冒出,空气中多了些古怪的焦味。 四周的散离的魂魄好似被苏羡的出手给吓住,苏羡扬棍再落,却觉面前黑暗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下去,借着小楚身上那光球所散发出来的莹莹亮色,苏羡终于见到了正常的景致,他们正身处在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之中,石室十分普通,但不普通的是就在苏羡二人的面前,一大群光球正闪烁着,讨好似的在苏羡面前挤成了一团。 这些光球五颜六色,大小不一,跟走马灯一样的闪着,晃得苏羡一阵眼花。 “……”苏羡迅速的移开了视线。 “怎么回事?”风遥楚愕然看了四周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苏羡的身上,笃定的道:“你破了阵?” 苏羡点头,也不去解释这究竟算不算是阵法。这一群魂魄似乎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被苏羡一棍子拍死几只之后就立即吓得变回了本来的颜色,全部堆在一起像是在等苏羡训话一般,苏羡回过头去看它们,心中思索应该如何处置它们才好,却没料到她一回头就又被闪了一脸,她沉声道:“不许闪!” 大大小小的光球全部定住了一般,乖乖浮在半空。 苏羡正要开口,却见一直在小楚身旁的那个光球忽的飘了过来,欲言又止一般在苏羡的面前绕了个圈。 苏羡不明白它的意思,只能猜测到:“你能应付它们?” 光球上下动了动,做出了类似点头的回应,苏羡也轻轻点了头,后退一步,打算看小楚要如何处理。 或许因为是仙魂的关系,小楚的光球比之别的光球要明亮不少,也大上不少,苏羡松了口,它便一头扎进了光球堆里面,跟其他的球碰来碰去,像是在交头接耳一般,苏羡沉默看着它们的动静,风遥楚看到这里,终于也猜到了个大概来:“你修了心道?” 苏羡点头,风遥楚笑到:“难怪,这里竟是魂魄在作怪?你看到什么了?” 苏羡还未答话,小楚的光球便又飘了回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光球们似乎已经被小楚给说服了,小楚那光球一动,其他光球也全都跟在它的后面,成百上千的光球浩浩荡荡的拖在小楚的光球后面,活像是拖了条花里胡哨的尾巴。 第二二章 在涉世镜中看到此情形的舒无知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梅霜梦神情比之舒无知要淡然许多,她听见笑声,回头朝舒无知道:“那仙魂要带那些残魂去哪里?” “师妹。”舒无知勉强收回笑意,神色间认真了不少,“你可知那山洞里的残魂究竟是怎么来的?” 梅霜梦点头,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她似是明白了过来,抬眼朝舒无知道:“你是说,那仙魂想要放那些残魂出去?” “十有*便是如此。”舒无知似笑非笑的应到。 。 此时的山洞当中,由小楚的仙魂领头,苏羡和风遥楚跟在后面,最后还拖着条长长的七彩尾巴,一行人自那房间中出去,又经过了一道极长的狭窄通道,终于到了另一间石室。 与先前那间石室不同,这一间显得要小了许多,一行人进去,那些泛着七彩光芒的光球也跟着进来,一间屋子霎时便显得十分拥挤。 “这又是什么地方?那些魂魄还跟着我们?”风遥楚有些诧异的看了四周一眼,并不知晓自己身边就有几颗被急的变形了的光球。 苏羡也在打量这个房间,她对于此处地形并不熟悉,小楚应当也没有来过,他能够找到这里,应该也是与那些其他光球交谈的结果。这房间虽空旷,但四壁上却刻满了复杂的咒文,乍一看去密密麻麻的铺在墙壁上,有些渗人。苏羡认真看着那些咒文,很快认出了其中一些,多是封印以及压制亡者的符文,对活人没有丝毫不利。 风遥楚也看懂了那些符文,他沉吟片刻,回头对苏羡道:“是那些魂魄带我们过来的?” “是。”苏羡点头。 风遥楚长长的“哦”了一声,终于道:“我明白了,它们大概是想让我们救他们呢。” 苏羡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定是知道些什么:“你能告诉我……” “给我玉。”风遥楚眯着眼笑,朝着苏羡摊出手来,“我就告诉你。” 苏羡:“那我不用知道了。”她本也没那么好奇,不过是随口问问。 风遥楚叹了一声,愁苦的皱了皱眉。 苏羡在旁看起了墙上的符文,而小楚那颗光球却和其他光球又挤到了一起,不知是在聊着什么,全都一闪一闪的,将整个屋子照得五光十色缭乱不已。 良久之后,风遥楚没忍住,凑过来对苏羡道:“哎,你真不想知道?” 苏羡看了风遥楚一眼。 风遥楚挑了挑眉,霎时春风满面:“看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 苏羡:“……”她并没有那么想知道。 然而这边风遥楚已经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你应该知道,这个山洞是几百年前空蝉派一名前辈所留下来的,那人对于机关阵法十分了解,成日痴迷这些东西,他不喜欢与人接触,只喜欢这种神叨叨的东西,所以就干脆搬到了后山来,自己挖了这么个山洞住下,并在山洞里面布下了许多机关阵法。” 这些事情,苏羡都曾经听夭兰说起过。 见苏羡神色不变,风遥楚笑了笑,接着又道:“不过后来魔门中人知道了这人的才能,想要利用他的能力,替他们办一些事情。所以魔门中人很快来到此处,强行攻上了空蝉派,并闯入了这洞穴当中。” 这是个满是机关的洞穴,究竟是魔门中人厉害,还是这洞中的机关厉害,苏羡也想知道。 风遥楚道:“那个时候洞穴里面的机关比之现在要厉害多了,我们现在来到这处洞穴,里面的很多机关早就因为时间太长而失效了,但那个时候却不同,魔门众人来到这洞穴里面,所面对的是真正的杀阵。”风遥楚说到此处,眼里也不禁多了分敬意,他声音沉了下来,接着道:“当初那位前辈的确厉害,魔门三千多妖魔一同闯进这洞穴当中,结果却一个妖魔也没能走出去。” 纵然是苏羡,听到此处也不禁心中一凛。 她朝着身后那群闪烁着的光球看去,不禁低声道:“那些魂魄,就是当初那三千妖魔所留下的残魂?” 风遥楚跟随着苏羡的视线,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只点头道:“我猜,*不离十。” “并且我还猜,这些魂魄应该是残缺不全的。”风遥楚接着道,“先前它们攻击我我就感觉到了,若是魂魄完全,他们绝不可能只是这样吓吓人而已。他们应是被割裂了灵魂,有一部分被这里的阵法镇压住无法离开,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苏羡看着那些魂魄,知道风遥楚没有说错,小楚是因为只有一魂在身,所以才会变成光球的模样,而这其他魂魄也是光球模样,看来与小楚的情况十分相似。想到此处,苏羡朝小楚那光球看去,霎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小楚,你想让我帮它们离开这里?” 那光球现在已经变作了橙色,上下晃了晃,便是肯定了苏羡话里的意思。 风遥楚好笑的道:“你在跟你的傀儡说话?他倒是心地不错。” 第29节 顿了片刻,风遥楚眸光一转,接着道:“不过要帮它们也不是没有道理,这群魂魄上一世投生成魔,虽犯下过杀业,但在此地关了这么多年,应当也被磨去了血性,他们下一世究竟会投生成人还是魔也未可知,你放了他们离开,让他们找回自己的其余魂魄,回归那阴曹地府,该赏该罚交给地底下那群阎王菩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风遥楚这般说着,不住拿眼睛去瞧苏羡神色,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有所打算,谁知他这话才刚说完,苏羡便点头道:“我帮他们。” 风遥楚愕然:“你不多想想?这可不是儿戏,这墙上的阵法复杂难懂,要解开他们恐怕得花不少力气不少时间。” “小楚要救我就救。”苏羡给的理由也很简单,她接着道,“我们参加这次试炼,只要能够平安通过山洞就可以了吧?不管花多长时间都可以?” “嗯……”风遥楚点头回应,心里面已经知道苏羡打了什么主意。 苏羡听到风遥楚的回答,更是确定了自己要救人的目标,很快对着墙壁研究了起来。风遥楚坐在原地,不时看苏羡一眼,眼底神色复杂莫辨,好半晌才问了一句:“你从前学过符法?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身份?” “学过一些,不过是跟着一个朋友学的。”苏羡出身玄月教,自然不会道家的东西,但楚轻酒会,当初楚轻酒在玄月教的时候,就曾经教过她不少东西。 回答了风遥楚的问题,苏羡自怀中摸出一沓空白的符咒,低头开始写了起来。她一面写一面对照墙上的符,写了数十张之后便在石壁各处贴了起来,风遥楚从旁看着,知道那些符咒看起来贴得凌乱,实则却是按照五行之势规规矩矩地贴着,每一张符咒的位置都恰到好处,那符咒的阵法与墙上的阵法叠加在一起,正是相生相克。风遥楚暗自心惊,觉得苏羡定是在骗他,这阵法,怎么看都不是“学过一些”的程度而已。 风遥楚却不知道,苏羡对于阵法符咒的精通,其实是源自于楚轻酒的精通,苏羡不过是依样学来而已。 布好了阵,苏羡便在石室内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小楚的光球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苏羡的身旁,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苏羡朝它笑了笑,“很快就好,你守在这里就好了。” 那光球晃了晃,算是做了个回应。 说完这话,苏羡便闭上了双眸,手中捻起法诀,开始催动那墙上的符咒,开启阵法。 随着苏羡这番动作,墙上所贴的符咒无风而动,发出了簌簌声响,符纸之上,那些被苏羡写上的字迹开始发出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转眼间便覆盖了整个石室,原本挤在角落里的光球们随着这番动静,都不住闪烁晃动起来,似是兴奋喜悦之际。 刹那之间,屋内原本石壁上所刻的咒文也开始发出赤芒,石壁上的赤芒与符咒上的金芒交叠在一起,两种力量相互冲撞,竟是惹得整个屋子不住摇晃起来! 空蝉派大殿之中,梅霜梦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站起了身来:“那些魂魄……” “你担心什么?”舒无知拉住梅霜梦,淡淡道:“你们不是早就嫌那些魂魄在后山待着,让后山染了煞气么,现在那小丫头将它们放出来,让他们自生自灭,又有什么不好?”那些魂魄现在也没有了什么攻击力,舒无知自是全然不曾担心。 梅霜梦被舒无知拉得又坐了下来,却是半晌没有说话,紧紧盯着镜中的情形,半晌才道:“这些都是你教她的?” 舒无知抬了抬眼皮,沉默片刻后道:“嗯,我教的。” 此时缠云洞中两道阵法相撞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原本镇压残魂的阵法已经弱了许多,不少魂魄化作金色流光,向着山洞外面冲去,千百道光芒自那山洞的洞口飞射而出,没入天际。 而在山洞当中,苏羡对于这些却是浑然不知,她正全力施展着灵力与墙上的阵法抗衡,眉峰微蹙,面色带着浅白。 在洞中等了许久的风遥楚到这时候,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挑眉笑了笑,低声道:“施法一旦开始,便不容中断,就算我要自你身上拿走玉佩,你也毫无办法。” “你这一路都防着我,怎么到了这会儿却又不防了?”他低笑一声,俯身探手去找苏羡身上的玉佩。 然而他才刚探出手,未触及苏羡衣襟,便被横地里伸来的另一只手扣住了手腕。那只手冰凉透骨,带着不似活人的温度。 风遥楚面色一凝,抬眸看向拦住自己的人。 那人戴着一方青铜面具,但隐约能够见得面具之下一双湛然眼眸,那双眸子清澈如月光,不闪不避,似笑非笑与风遥楚对峙。 那人正是小楚。 第二三章 风遥楚神色间满是惊讶之色,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为何会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且看他神色,竟不似傀儡,而像是个真正的活人一般。 就在风遥楚惊讶之际,小楚已经扣着他的手腕,掌间力道变换,将他轻松推了出去。 乍然遇上这样的变故,风遥楚虽是诧异,但片刻之后已然恢复了过来,他既然决定要动手,便不会到现在才收手。他身形如电,借着方才被小楚推回的力道在地面一点,再次往苏羡那处扑了过去。 小楚见他来势汹汹,也未曾闪避,不过轻轻敛眉,见招拆招,与风遥楚二人缠在了一起。 风遥楚顾忌着此时的情形,知道几位宗主此刻正用涉世镜看着山洞内的情景,是以并不敢用全力,而一旁的小楚却全然没有这些担忧,一招一式皆是杀招,将风遥楚上下退路皆封死在一处,眼看便要擒住,风遥楚却如一尾溜滑的鱼一般,霎时敛住浑身所有气息,就这般自小楚的手中逃了出去。 小楚一手抓空,不禁勾起唇角,朝风遥楚耸肩轻笑。 风遥楚看得一怔,傀儡哪会有这种神情?! “你……”风遥楚正要开口,小楚却将一指置于唇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风遥楚当然不会真的噤声,他满腹疑惑的看着小楚,正打算开口,小楚却又一次攻了过来,不给风遥楚半分开口的机会。 墙上的两道阵法此时已经到了力量相撞的最后关头,整个房间里面忽明忽暗,四壁的阵法发出巨大的力量,一阵狂风无由的自屋中升起,将交手中的两人袍袖卷得翻分不已。风遥楚分神看了四周一眼,立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阵法相撞,不知为何竟会让此地的残魂将力量提升至最大,而也因此,小楚原本残缺的魂魄竟趁着这个机会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他在保护苏羡! 苏羡此时仍在竭力与那阵法相抗衡,丝毫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风遥楚心里着急,若是等到苏羡醒过来,要再抢夺玉佩便麻烦了。他心下一沉,不管不顾再次出手,然而小楚却丝毫不肯给风遥楚机会,只要他近了苏羡的身,便是一招将人给扔出,若在平时,风遥楚定是没有这么容易被扔出去,但现在他却迫于涉世镜外面的几人注视,不得不压制自身实力,几番往来之间,他终于忍不住皱眉道:“我不打了行了吧!” 既然在此处抢夺不到,风遥楚也不抢了,所幸等到出了山洞以后再说。反正苏羡人就在空蝉派当中,总不会离开他的视线。 小楚见他这般说,自然也停下了攻击。 两人对视片刻,风遥楚越看越是觉得眼前这人十分眼熟,不管是攻击的套路还是身形。只是小楚戴着面具,他也没有办法判断对方的相貌是否也眼熟。 “你到底是谁?”风遥楚紧紧盯着小楚的眼睛,小声说出了一个名字,“鬼四?” 小楚没有开口,自方才他突然拦住风遥楚动手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风遥楚神情再变,他再次往小楚扑去,这一次却不是要动手抢苏羡身上的东西,而是在试探,试探小楚的实力。 两人一番交手,小楚出招虽简单但却又快又狠,几招下来风遥楚便有些招架不住,迅速又撤了回去。不过这样一般试探,风遥楚的神情却更为笃定了,他看着小楚,低声道:“你果然就是鬼四。” 小楚沉默着与风遥楚相视,风遥楚轻笑一声道:“没想到鬼四离开鬼门之后,竟是认了新主人,还入了空蝉派。” 第30节 他正要再多说,屋内原本因阵法相撞而卷起的狂风却有了消失的趋势。 原本那股强大的阵法力量,渐渐归于平静,四周的符纸倏地燃烧起来,而那墙面上原本被人所刻着的咒文也随着这燃烧,像是被人自墙上抹去一般,渐渐失去了痕迹。墙面霎时变得干净无比。 两道阵法的力量都散了,那些原本挤在屋内的残魂围着苏羡绕了一圈,也都纷纷飞出了山洞,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风遥楚再看小楚,却见他身形微微摇晃,蹙眉朝着苏羡走去。 他的神情很认真,眷恋不舍,无奈不甘,许多复杂的情绪一瞬间自他眼底划过,转眼间却无迹可寻。他离端坐的苏羡不过两步的距离,却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静静看着苏羡,像要看尽一生一世般缱绻。一直到他眼底的温柔之色一扫而尽,原本的湛然光亮点点消失,最后成为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无神无情。 就在小楚眼中最后一抹神光消逝的时候,苏羡睁开了眼睛。 苏羡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屋子中央的风遥楚。 方才她专心操纵阵法,对于屋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但看到风遥楚,她也能够隐约猜到些什么,便起身道:“如果你趁着我操纵阵法在我这找了那块玉佩,那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将它带在身上。”所以她才能够这样放心的操纵阵法,而不去管旁边这个心怀鬼胎的风遥楚。说完这话之后,苏羡往四周看去,石室内空空荡荡,方才那些漂浮的大小光球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是冲破阵法离开了此地。 风遥楚苦笑一声,暗道自己竟是白白打了这么久。 不过叹气归叹气,风遥楚却仍是道:“我可没有来搜你的身,你的傀儡压根不让我碰你。” “小楚?”苏羡在操纵那阵法之前就想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小楚竟会自己出手护她。 苏羡与小楚相处整整一年,小楚从来都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若是她不开口,小楚绝不会动,但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她朝着身旁小楚看去,却见小楚低垂着眼眸,沉黑的眼一如往常般木然无神,不带丝毫活人的气息。 苏羡心中疑惑,对面的风遥楚却收起了戏谑之色,认真朝苏羡道:“你这傀儡,究竟是从何而来?” 苏羡听他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认识这傀儡。”风遥楚心里拿定了注意,转眼间便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对这傀儡很上心?” 苏羡道:“小楚陪了我一年。”这一年当中,苏羡走了很多地方,也做了很多事,身旁所陪的,不过就是这具无情无感的傀儡而已,苏羡俨然已经将他当做了最亲近的人,这一点自从当日后悔将小楚卖给慕疏凉,她就想明白了。 风遥楚听她这样说,心里更是了然几分,他挑眉道:“我将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你将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可好?” 苏羡觉得风遥楚反应十分古怪:“你不要玉佩了?” 风遥楚听苏羡这般说法,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将此事告诉你,也是为了能够有更多的机会夺取玉佩,且这件事不但对你,对鬼门来说也十分重要,我们鬼门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苏羡道:“你想知道什么?”言下之意,已经答应了风遥楚的条件。 风遥楚问道:“这傀儡,你是如何得来的?” “一年前我途经落月谷,自一群黑衣人手中救了一个被人追杀的老头。为了报答我救命之恩,那老头将小楚送给了我。” 风遥楚听得愕然,随即便是一阵苦笑:“那群被你揍的黑衣人,就是我鬼门中人。” 苏羡:“……” 风遥楚摇摇头又道:“随手救下一个人,就能够得到这么个了不得的傀儡,看来我真的该日行一善了。” 苏羡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胡言乱语,只道:“你认识那老头。” “不错,那老头叫做万笙,邪手万笙,三十年前天下闻名的傀儡师。”风遥楚叹道,“也是这天下间最好的傀儡师。” “你也认识小楚?”苏羡又问。 “准确的说,我认识的并不是小楚,因为他那个时候还不叫小楚,叫做鬼四。”风遥楚语声带着唏嘘笑意。 苏羡知道鬼四,准确的说,苏羡知道一些关于鬼门的事情。 鬼门当中的人都会舍弃自己的名字,四大护法除外,其余的人以排行为自己的名,以鬼字为姓,实力越强,排行自然越高。 而风遥楚口中的鬼四,自然便是鬼门当中实力排行第四的人。 苏羡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问道:“万笙是鬼门的人?” “不错,三年前万笙投靠鬼门,说是拥有一具实力超凡的傀儡,能够成为鬼门的一大助力,那傀儡就是如今的小楚。”风遥楚看了旁边无知无觉的小楚一眼,接着道,“那傀儡的确很强,万笙操纵着他完成了许多旁人完成不了的杀手任务,那傀儡的排名也因此越来越高,一跃而上成为了鬼门第四。” “但万笙野心极大,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他勾结魔门,妄图杀死鬼门门主,自己取而代之,最后被门主识破,带着鬼四仓皇逃走。后来我们重伤了他,却没能够将他捉住,连鬼四也不见了踪影。现在看来,原来是你救了他。” 苏羡沉默不语,风遥楚便又道:“先在该我问你了,那个老头,万笙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死了。”苏羡摇头道,“我救下他之后不久,他就毒发死了。” “呵。”风遥楚冷笑一声,口气不怎么好的道,“装死这一招,他用得倒是熟练,万笙这人自小接触的毒物不少,早就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了,他不可能捉弄过度而死,他不过是借此招脱身而已。” “师妹,我看你对小楚十分关心,难道就不想知晓他身上的疑团?”风遥楚神情认真的道,“你可愿带我去当年他诈死之处,寻得蛛丝马迹,将那人给找出来问个清楚?” 第二四章 风遥楚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再看苏羡,苏羡却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小楚。 小楚的身旁,那颗光球闪烁着幽幽蓝光,轻轻朝苏羡这处靠近了些。 苏羡眸色柔和了些,却回应风遥楚道:“三天后,我考虑好了再回答你。” 虽不是自己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但苏羡既然松了口,一切就好说多了。风遥楚笑着点头道:“也好,你若是不信我也可以自己去查,那万笙不是什么善类,他会那么好心将鬼四送给你,定也有自己的原因。”他说完这话,又拿眼睛瞥了远处洞口一眼,接着道,“我们继续往前吧。” 苏羡并没有忘记他们此时还在缠云洞试炼当中,两人结束了这番谈话,开始往前面走去。 先前他们二人一路走来,除了一个无尽渊之外便没有再碰上什么机关阵法了,但如今再往前却是完全不同,一路上遇上了各种机关,苏羡虽对于机关并未有什么研究,但胜在身手好,对于各种情况也能够及时反应过来,且自从心道初成之后,她似乎对于四周的一切动静也比之从前要敏感了许多,一旦触发机关,立即便能够有所察觉。而风遥楚身为鬼门四大护法之一,对于这类偷袭人的东西更是了若指掌,两人这般往前行了半日,竟也是毫发无损。 空蝉派大殿之中,三位宗主看得也是满目赞许。 “我倒是没料到,梅染衣竟也能教出这么厉害的弟子。”舒无知抚掌夸了风遥楚一句。 第31节 一旁监兵宗宗主齐阅失笑到:“你的弟子不也是同样厉害?” 梅霜梦冷笑一声:“他这么夸人,不过就是想听你夸一夸他的弟子罢了,你怎么还顺着他的话说了?”她好笑的说了一句,却是忍不住也将视线落在了苏羡与风遥楚二人身上,低声道,“没想到今年陵光宗和执明宗竟能教出这种弟子。” “你这话是瞧不起我这个师父了?”舒无知哼了一声。 齐阅连忙从中调和,接着又道:“还没结束呢,其余两宗的弟子这会儿还在前面呢。” 三人沉默着往那镜中看去。 此时的苏羡与风遥楚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方才在无尽渊解开阵法的那番耽误,其余两宗的弟子早已领先他们而去,他们虽走的并非是一条路,但整个缠云洞中无数岔路,最终却都是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的,不过是每一条路上的机关不同而已。 苏羡二人带着个小楚行了半日,风遥楚一路举着光符,照亮四周的洞壁,两人身侧的山洞通道终于也由狭窄变得开阔起来。 风遥楚看了苏羡一眼,低声道:“走到这里,应该就快到头了。” 苏羡轻轻颔首,还未回应,却忽的听前方不远处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应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自那一连串的机括声中,还有着微弱的喘息。 苏羡将那声音听得分明,风遥楚自然也察觉了,他神色微凛道:“有人触发了机关,应该是其余两宗的那两个蠢货。” 他话音刚落,四周石壁忽的起了变化,原本好端端的石壁突然往里缩了一些,其中一些石头滚滚落下,在石壁上抖落处些许灰尘,而也因着这番动静,石壁之上,蓦然出现了许多诡异字符。 风遥楚面色难看至极,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果然是蠢货,不但触发机关,还连累我们!”他们这一路都十分小心,能够避开的机关都避过了,却没想到还是被卷了进来。 苏羡盯着那些阵法,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不过片刻,她便想了起来,睁眸道:“这是天诛阵?”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带了些惊奇。 风遥楚听着她的声音,忍不住道:“知道是天诛阵你还那么高兴?!” “……”苏羡声音沉了沉,“我只是听人说了许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阵法。” 当初在玄月教的时候,楚轻酒教她阵法,便曾经说过天诛阵,此阵攻击范围极大,落雷布满四周,处于阵中之人几乎是避无可避,唯有想办法逃离。然而苏羡放眼看去,四周前后石壁全部是天诛阵的范围,他们纵然是逃也根本来不及。 风遥楚深吸了一口气,到了这个关头,已经顾不得暴露身份,将手搭在了腰间短刀上。 而在此时大殿里面的三名宗主脸上也是一片紧张之色。 “天诛阵已是最后一关了,能不能过得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梅霜梦轻叹一声,心中却十分清楚,自己那个弟子怕是已经败在此阵了。 山洞之内道路众多,阵法众多,如无尽渊那样的阵法并非所有人都能够遇上,但天诛阵却是每个人都会遇上的最后一关。历年来许多弟子精通阵法,经过之时并未开启天诛阵,也算是平安通过,而真正开启天诛阵,却能够安全走出来的弟子,少之又少。 舒无知看到这里,神色才终于认真了些,只将一双眼紧紧凝在苏羡和风遥楚二人的身上。 天诛阵开,四周霎时煞气密布,刺目的电光在山洞中不时闪烁。 山洞那头,一阵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一名空蝉派弟子的惨叫。 苏羡看了风遥楚一眼,风遥楚与她对视,苦笑道:“看来那人是不行了,他若是聪明,就该自己使用符咒将自己送出山洞去。” “你打算出去么?”苏羡问。 风遥楚摇头:“笑话,我怎么会出去,玄天试我非参加不可。” “我也不打算出去,那么我们合作吧。”苏羡语声淡淡的道。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阵法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对抗得了的,如今这个情形,他们除了合作没有别的办法。风遥楚听苏羡的话,立即便笑到:“我正有此意。”他话音方落,一道惊雷便在身后乍然落下,他倾身掠至苏羡身旁,苏羡将一张符咒贴在小楚身上,小楚立即也动作起来,更多更密的雷尽数落下,三人一面闪躲着,一面聚到了一起,后背紧贴在一起,提防着随时落下的惊雷。 苏羡手中早已召出了离火棍,棍风织成密网,将大多数攻击挡在了外面,另一边风遥楚手中短刀亦是挥舞不停,那刀锋与惊雷相撞,震得风遥楚手上一阵发麻,他面色微白,大声道:“我们快往洞口去!” 苏羡立即应下,他们抵挡着越来越狂躁的雷动,朝着前方的洞口而行,只是要一面移动一面抵挡惊雷更是难上加难,不过挪了几步,一道紫雷便穿过二人防备朝着苏羡直袭而去,风遥楚大叫一声“不好”,面色还没来得及变,就见小楚一把扑到了苏羡的身上,替她挡下了这阵攻击。 “小楚!”苏羡连忙去看小楚,只见他手臂处已被劈得焦黑一片,衣衫也因此破损不少,苏羡咬唇紧紧拽住小楚的胳膊,眼底忽的有一阵红光掠过。 风遥楚见她突然没了动静,当即被吓得不轻:“你愣着做什么,想被劈死吗?!” “风遥楚。”苏羡仍是没动,却忽的朝风遥楚看去,语速极快的道,“替我挡一阵。” 风遥楚:“???” 他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因为又一道雷落了下来,他连忙举刀格挡,却是叹了口气道:“你快点!” 苏羡没应声,手中离火棍一晃,已经换成了雪白的玉笛。歧凰笛笛身映着四周纷繁紫雷,发出幽幽的浅光。苏羡将笛身凑近唇边,轻轻吹奏,清绝悠然的旷响在闷雷声中脱出,遗世而独立。 风遥楚听得这笛声,不禁一怔。 紫雷再袭,这一次,却未能再近身。 那些雷声在半途便被一道无形光墙所拦住,那些雷就好似落在了一面柔和的薄纱之上,丝毫无法再近分毫,统统被格挡在笛声所筑的音墙之外。 这音墙不大,却足够将小楚在内的三人一道包裹其中。 苏羡吹着笛,以眼神朝风遥楚递了个离开的意思,风遥楚方才自愕然中回过神来,拉着小楚便随苏羡一道往外走去。有了苏羡低声所塑的音墙,他们此番再往外走比方才要轻松了许多,走了十来步在拐角之处,风遥楚便见到了方才触发天诛阵的那名弟子。他看出那是孟章宗的人,也不多说,只冷笑一声骂了句什么,这才低下头将自己身上原本带的那张离尘符递到那人身上,催动符咒,将人给送出了山洞。 没料到风遥楚会有这般动作,苏羡不禁多看了风遥楚一眼,风遥楚挑眉道:“总不能看他被劈死在这里,走吧。” 洞口已在眼前,前方越来越亮,渐渐也不需要光符指引,风遥楚掐了符咒,迎着洞口刺目的亮光,一手一个拉着苏羡和小楚飞快的掠了出去。 洞口之处,三名宗主已经等在了那里,监兵宗那名弟子完好无损的站在齐阅的身后,低垂着头,看来是早就放弃了试炼,以离尘符出来了。而那个被风遥楚送出来的弟子正奄奄的躺在梅霜梦怀里。见苏羡二人出来,梅霜梦朝他们语声平平的说了句恭喜,便带着自家弟子去找大夫医治了。 舒无知将目光自梅霜梦的背影上收回来,这才笑到:“你们通过试炼了。” 风遥楚与苏羡对视片刻,二人眼底都多了些笑意,风遥楚恢复了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朝舒无知笑到:“多谢师伯。” “是你们自己通过的,又不是我帮的,有什么好谢的。”他摆了摆手,却没再理风遥楚,只朝苏羡道,“你跟我来。” 苏羡面色苍白,方才那般催动岐凰箫对她来说消耗极大,绝不像看起来那般轻松,但舒无知开了口,她只得点头答应,带着小楚一道跟在舒无知身后离开。 眼见苏羡被舒无知带走,风遥楚神色稍霁,在原地等了半晌,方才转身离开。 。 第32节 苏羡跟着舒无知一道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终于到了一处偏僻院落当中,四周皆种满青竹,这院落置身其中,显得格外安静。 “这是我的住处,除了我没有旁人。”舒无知在院中停了脚步,终于回身道,“你给了我不少惊喜。” 苏羡沉默不语。 舒无知挑了挑眉,接着道:“当然还有不少惊吓。” 又是一阵安静,风吹入竹林,发出沙沙之声,苏羡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舒无知,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打算。 须臾,舒无知又笑了起来,“你的心道是我教的,符法也可以是我教的,可是这笛子,我的确吹不出来,就算是想说是我教的,旁人也不会信,你自己想好说辞了吗?” “祖传的。”苏羡一脸认真的道,“这笛子是我们家传的东西,我们家的后人都必须学笛。” 舒无知“哦”了一声,认真道:“这么说也行。” 他侧过脸去,看着苏羡眼睛:“我刚收你为徒的时候,你身上还一点修为也没有,看来当时是隐藏了修为?” “不是,那是意外,暂时失了修为,我并未有意隐瞒。”苏羡摇头。 舒无知接着道:“你看来也有赤衍中境了,却来空蝉派拜我为师,看来你的目的也是玄天试?” “不错。”苏羡没有丝毫隐瞒。 “为什么?” “为了溯魂珠。”苏羡低声道,“我想用溯魂珠找一个人的魂魄。” “仅此而已?”舒无知诧异道。 苏羡点头:“仅此而已。” 舒无知没说话,却将目光又落在了小楚的身上,那颗光球如今仍是幽幽地蓝色,经历了方才的天诛阵,看起来比之从前要黯淡了不少。舒无知沉默的看它,就像是在与那光球对话一般。 苏羡等了一会儿,不禁问到:“它说了什么?” 舒无知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好了,在缠云洞折腾一天你也该累了,回去休息吧,一个月之后你还要参加玄天试,这一个月之内可不能松懈。” 他这些话说得轻巧,却叫苏羡不禁一怔,她知道舒无知是信了她了。 舒无知似笑非笑的与苏羡对视,苏羡眸中稍亮,朝舒无知点头道:“多谢师父。”她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她对眼前这人,的确是敬重有加。 舒无知笑道:“我收的徒弟的眼光可不会错,从前不会错,将来也不会。”他又摆了摆手,示意苏羡离开,苏羡这才道别了舒无知,回到自己所居住的竹子二十三间。 方一回到房间,苏羡就心疼的替小楚包扎起了伤口来。小楚这具身体是傀儡,虽然受伤不会痛也不会流血,但伤口却都是实打实的,且因为体质特殊,要过上许久才能愈合,苏羡看着那被雷劈中的伤口,不禁微微蹙眉,翻出伤药小心在上面涂抹。 夭兰也不知去了何处,等她回到屋中的时候,苏羡已经将小楚的伤口全部包扎妥当了,夭兰弯着眉眼笑到:“我听说你成功通过试炼了,如此一来,只要等到一个月之后的玄天试就好了!” “嗯。”苏羡心情也是不错,不过她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听说过邪手万笙吗?” “邪手万笙?”夭兰不明白苏羡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人,不过立即便点了头道,“天下第一的傀儡师,我当然听说过,不过他已经消失很久了,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还有——”苏羡沉吟片刻,说出了另一个名字来,“鬼门鬼四。” 第二五章 玄月教的情报网办事向来十分效率,不过三天,夭兰便将苏羡所想知道的东西给调查了出来。 “万笙这个人不是什么善类。”此时正是夜晚,空蝉派的夜晚总是寒意沁人,夭兰将房间的窗户给关上,拢了拢衣衫才坐到苏羡的面前,小声道,“他是出自一个叫做千鹤门的小门派,门派里总共也没几个人,但个个都是造诣极高的傀儡师。若是他们原因,他们控制着他们造出的傀儡可以在这天下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浪,但那个门派中的人都潜心研究傀儡之术,没人想淌这个浑水。” “他们当中,只有万笙是个例外,万笙是其中最厉害的傀儡师,技术甚至远超他们的师父,而也因为这个,他开始不满于那样避世的生活。”夭兰轻轻捻着桌上花瓶里插的梅花,沉声道,“三十多年前,万笙操纵自己所制造出的数百傀儡,杀了师门上下所有人,夺了师父的傀儡典籍离开了千鹤门,投靠了当时势力极大的无忧谷。” 苏羡知道无忧谷,这是与玄月教素来敌对的势力,亦正亦邪,万笙投靠无忧谷的时候,正是无忧谷与玄月教对抗最激烈的时候。 夭兰只道苏羡在想什么,接着便道:“万笙替无忧谷立下大功,但因为身份和来历的原因却依旧不受无忧谷谷主信任,万笙心中不平,后来在无忧谷与玄月教的大战之中,叛逃出无忧谷,之后失踪了三个月,再出现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傀儡投靠了鬼门。” “那个傀儡,就是你要我查的,后来的鬼门鬼四。”夭兰提到鬼四,却又皱了眉,忍不住朝旁边安静站着的小楚看去一眼,“鬼四是第一个作为杀手的傀儡,出手狠辣,完成过许多危险的任务。说起来,那鬼四和小楚还真有些像,不过他们有一点不同。” 苏羡问到:“哪里不同?” “鬼四没有脸。”夭兰一句话说完,怕是苏羡误解,连忙又解释道,“我是说,那个傀儡的脸被人划去了,连五官都看不清。” 苏羡垂目道:“鬼四就是小楚。” “啊?”夭兰怔怔看了小楚一眼。 苏羡道:“小楚的脸是我让万笙给他捏造的,他原本,就是没有脸的傀儡。” 夭兰:“……” 苏羡静思片刻,忽的想起一事道:“你方才说,万笙是在玄月教与无忧谷一战后消失的?消失之后,鬼四就出现了?” 夭兰点头,“怎么了?” 苏羡神色不见有变,但心中却是千回百转霎时闪过无数种念头。当初无忧谷与玄月教一战,正是楚轻酒带她离开玄月教的日子,楚轻酒身受重伤,被她送去楚家,却未料到竟会害楚轻酒身死,被楚家人毁去面容抛尸河底。 “毁容。”苏羡想到此处,不禁蹙眉喃喃说了一句,随即猛然站起身来。 这时间和境遇,都太巧合了。 夭兰被她这番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道:“怎么了?!” 苏羡面色苍白,却没有立即回应夭兰的话,而是神情复杂的朝着小楚看去。小楚神色毫无变化,木然的与她对视,又或者他的视线当中什么都没有。他肩头的那颗光球泛着蓝光,虚弱的闪烁着。 苏羡声音微颤,小声问:“会是你吗,小楚?” 那光球似是微微瑟缩了一下,片刻后却不再有动静。 第33节 苏羡立身于小屋之中,却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一场不知所措的逃亡,她和重伤的楚轻酒一道前路不知的走着,满身疲惫,满心绝望。 “你在说什么?”夭兰仍是没明白苏羡的意思。 苏羡不欲解释,因为这个念头似乎有些荒唐,荒唐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沉默片刻道:“我要离开空蝉派一趟,或许明天就走。” 夭兰怔到:“你什么时候回来?” “玄天试开始之前就回来。” 夭兰看苏羡的神色,也知道这件事情定是十分重要,便不再多言,只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 第二天一早,苏羡便去找了舒无知。 知道苏羡要离开之后,舒无知的反应十分平静,他随口应了一声,只叮嘱到:“修行不能断,我教给你的心法你每日都得练,玄天试之前一定要赶回来,我可不想到时候空蝉派参加玄天试的少一个人。” 苏羡全都答应下来,这才转身打算离开执明宗,只是转身之后,苏羡又想到一事,回头低声问到:“师父既然知道我身份有问题,为何还愿帮我?” “你就这么想我把你赶出去?”舒无知失笑,“我都说了我看人不会错,你身上对我有没有敌意,我一眼便能够看出来,你既然对空蝉派没有敌意,我算是捡了个天资聪慧的徒弟,有什么不好?” 苏羡沉默着对舒无知轻轻点头,随即退出了执明宗。 舒无知并不曾记得,他曾经就看错过一次,那一次的错误,害他险些修为尽失。 离开执明宗后,苏羡便遇上了在外面等着的夭兰,夭兰见她出来,连忙问到:“怎么样,舒无知答应了?” “自然。”苏羡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问到,“夭兰,你是不是放不下师父?” 夭兰突然听她问到这个问题,不禁顿住脚步,瞪大了眼睛看她。 苏羡垂眸道:“他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我想,或许当初你接近他,他也早就有所察觉你另有目的了。”她说到此处,认真往夭兰看去,低声道,“他只是选择相信你罢了。”就像现在,舒无知也选择相信苏羡。 纵然是失去了那一段记忆,但同样的事情重来一遍,他却仍是做了相同的选择。 夭兰定在原地,失神的听着苏羡的话,忘记了做出回应。 苏羡最后看了夭兰一眼,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很快也离开了。 。 苏羡去找了风遥楚。 来到空蝉派许久,除了弟子居和执明宗之外,苏羡很少去其他地方,这次也是她第一次来到陵光宗。 陵光宗与执明宗完全不同,陵光宗位于空蝉派最西处,其间亭台楼阁一览无尽,回廊水榭铺陈开来,不像是修行宗派,却像是优雅别苑。只是这别苑当中无甚雍容花草,能够在严寒的空蝉派中生长的,不过也就是松竹梅而已。 空蝉派的人们似乎都酷爱梅花,苏羡走进陵光宗的回廊之中,便觉梅香扑面而来,幽沁芬芳,叫人心中似也不觉静了下来。 穿过长亭楼阁,便见几名陵光宗弟子在院中梅花树下练剑,见苏羡到来,也没有惊讶,不过微微点头致意。苏羡与他们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往前走,接着便见着了一座阁楼。阁楼外横着大片梅林,楼上小窗微微敞开,苏羡抬目,便看到了楼中站着的那道身影。 苏羡从未见过那么冷淡的人,浑身上下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人似乎察觉了苏羡的视线,霜寒的目光朝苏羡落了下来。 苏羡正思索着那人的身份,便听身后传来了属于风遥楚的声音:“你找错地方了,我在这里。” “风遥楚。”苏羡回头看着风遥楚脸上隐隐带着的笑意,认真道,“我答应你了。” 风遥楚面色一喜,当即道:“既然如此,我去收拾一下,我们立即便出发。” 苏羡没有多言,点头便道:“收拾好了我们在山门处见。” 风遥楚收拾得很快,一番准备也没见带什么东西,竟比苏羡还要先等在山门处。 苏羡的身后跟着小楚,风遥楚偏过头冲着小楚笑了笑,与苏羡一道往山下去,一面走一面小声道:“从前在鬼门的时候我也曾经见过鬼四好几次,他虽是傀儡,但浑身上下都是煞气,现在看他跟了你,身上煞气似乎少了不少。” “小楚本就不是什么杀人工具。”苏羡现在已经确定小楚就是鬼四,但听到风遥楚提到那段小楚作为鬼四的过往,却仍是有些不快。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小楚在万笙的手中,竟然会是个杀手。 风遥楚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也不再多说,只问道:“当初万笙是在哪里被你救的?” 苏羡道:“霜城郊外,秋河之畔。” 他们花了十天的时间才终于到了霜城,霜城是四大世家中白家的范围,再往西就是楚家,秋河便是经楚家往东而流,当初苏羡为了调查楚轻酒的事情,沿秋河往下而行,正好就遇上并救下了万笙,得到了小楚。 正是秋凉,霜城郊外枫叶似火,叶落满地,苏羡带着风遥楚在枫叶林中穿行片刻,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树下停住了脚步,在那树后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坟冢,坟前立了块石碑,碑上却无刻字,只是安静的伫立在这枫叶林中。 眼见风遥楚疑惑的神色,苏羡解释道:“当初我将他埋在此处,我不知道他姓名,便没有替他刻碑文。” 风遥楚忍不住笑到:“他这种人,死的时候有人替他收尸,也算得上是上辈子修来的了。”他眸光沉了沉,用手轻轻拍打了石碑,又道,“可惜,他怕是还没死。” 苏羡道:“你要挖坟?” “用不着挖,你让开些。”风遥楚摇头笑笑,对苏羡轻飘飘说了一句。 苏羡依言后退了一步,风遥楚的手仍搭在那石碑上,神色骤然一凛,灵力聚与掌心,竟是猛然间暴涨开来。霎时间飞沙走石,尘烟滚滚,满地的落叶被这巨力再次激扬而起,簌簌往下落去。 而就在风遥楚的面前,那座坟冢已然被震开了一道深坑,而就在那坑底,空空荡荡,根本未见尸骨。 苏羡默然,风遥楚笑到:“他果然是诈死骗你的。”他接着又皱眉道,“只是他诈死离开,我们要再找他,却没那么容易了。” “我或许知道他在哪里。”苏羡道。 天下间整整一年没有再出现那人的消息,这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全避世的,若有,不过也就那几处所在而已。 苏羡对风遥楚道:“他曾经对我提过一个地方,他若隐居,定会去那里。” 第26章 二六 第34节 万笙是个对人防备极深的人,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去处告诉苏羡,但苏羡却隐约可以猜得出来。 当初在河边救下万笙之后,苏羡曾经好心替万笙想过将来要去哪里才能躲过旁人的追杀。她对万笙提过好四个在她看来最安全的地方,其中一处万笙说太过无趣,不便考虑,还有一处缥缈难寻,恐怕也去不了,而远在极南之处的七海深渊之畔有个渔家小镇,是个平静的好地方。万笙曾说,若他没有身中剧毒行将就木,或许他会选择去那个小镇来了却余生。 但苏羡知道,那个小镇也不会是万笙最后的去处。 万笙真正的去处,应该是他连提都未曾提及的第四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霜城之南不远处的蝶谷。 那处地方曾经被当做是十分危险的地方,蝶谷当中曾经是一处用毒的门派所住的地方,谷中时常毒物弥漫,五彩的毒烟笼罩其间,纵然许多人都知道那门派早已灭门,谷中再无一人,却依旧没有人敢进入。 但苏羡却知道,那些五彩的烟雾其实并没有毒,当初带着楚轻酒逃亡的时候,苏羡便曾经误入过那些毒物阵中,两人却并未被毒物侵身,想来那些毒烟不过是骗骗人罢了。苏羡将此事告诉了万笙,万笙却没有提到关于蝶谷的只言片语,那个时候苏羡只当做万笙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也不再多言。 现在想来,万笙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替自己想好的退路,打定了主意。 念及此处,苏羡带着风遥楚,两人一道很快赶到了蝶谷之外。 五彩的毒烟依旧蔓延在蝶谷之外的树林当中,风遥楚皱眉不知从何处摇出一把扇子来,以扇面掩着口鼻道:“你确定这些雾真的没毒?” 苏羡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道:“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毒,这次有没有毒我也不知道。” 风遥楚:“……” 苏羡说完这话便抬步往那些雾气走了过去,风遥楚在后面面色难看的叫了一声,苏羡仍是没有停步的样子,风遥楚犹豫片刻仍是追了上去。 彩色的雾气让他们的视野变得极小,苏羡不得不牵着小楚的手,防止她跟丢了自己,风遥楚也是一步不离的紧紧跟在苏羡身后。两人呼吸间与寻常无异,这雾气果然是没有毒的,风遥楚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苏羡的带路下很快穿过了这片布满了迷雾的树林。 越是往里走,雾气便越稀薄,不多时,那些浓雾就全部烟消云散,而呈现在他们二人眼前的,是一处灵秀漂亮的山谷。 虽是秋季,但山谷内却仿若暖春,流水潺潺而过,溪边繁花竟放,七彩蝴蝶在花丛中穿梭流连,正应了蝶谷的名字。 这的确是一个适合隐居的所在。 “没想到,蝶谷里面竟是这番风景。”风遥楚看得呆住,忍不住赞道。 苏羡抬目往山谷里面看,远处溪流那头,立着几座小屋,与她上次来的时候情形一样,但又似乎并不尽然。 小屋外表破破烂烂,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外面却晒着一些药材,一看便是有人居住的模样。苏羡朝风遥楚投去一眼,二人朝那处屋子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们小心的推开那处屋子的房门后,却并未见到人。 屋子里面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确实不像是荒废多年,。风遥楚皱眉看了片刻,低声道:“桌上的茶还是刚倒的,那人跑了。” “没跑,我们从外面来,他要如何往外面跑?”苏羡随口说了一句。风遥楚神色一凛,忽的闭目静思片刻,便往房间一侧的墙边走去。 他看着墙边一处凹痕,正打算抬手去碰,却忽的回过身来,一道身影便自屋中柜子后面走了出来。 突然走出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色蜡黄,浑身枯瘦如柴,裹在一件黑色的袍子里,神情阴郁的盯着突然来到的苏羡等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小楚身上。他眼底有一阵惊讶之色,许久之后方才开口道:“你们怎么会走到一起?”他声音沙哑难听,好似用铁片在墙壁上刮出来一般。 苏羡心绪复杂,沉默不语,倒是风遥楚心情极好的挑了眉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了,邪手。” 万笙冷冷哼了一声。 风遥楚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到:“你就算假装不认识我,也不该假装不认识这个你一手做出来的傀儡吧?”他说着话,又指了指身后的小楚。 万笙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小楚,他神色微微一变,忽的厉声道:“滚出去!”他话音落下,霎时探爪朝风遥楚袭去,风遥楚出招去挡,却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傀儡师的身手和修为他还全然不放在眼里,“你这墙上有个机关吧?刚才我正要打开机关,你便出来了,难道这里面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笙一掌震开风遥楚,冷着脸一副不肯开口的模样。 风遥楚后退半步,便要再动手,却被旁边的苏羡抬手拦住。 “怎么?”风遥楚轻笑一声。 苏羡道:“我说要带你来,但却没说人要交给你处置。”她淡淡说了一句,不由分说将风遥楚挡在身后,径自走到万笙面前,笑到:“好久不见了。” 万笙默然看着苏羡,小心判断着苏羡的意图。 苏羡没有给他猜测的时间,很快将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我来这里,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万笙依旧沉默,苏羡直直与他对视,目光坚定而沉稳,万笙咬了咬牙,许久后方才道:“罢了,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有什么问题你便问吧。” 听万笙这般开口,苏羡终是轻轻吐了一口气,只是神情却现出了一丝从前绝不会有的紧张来。她袖中的双手轻轻拽紧,小声问道:“你是如何遇上小楚的?”她见万笙微微一怔,便解释道:“就是鬼四。” 万笙听她的问话,不禁道:“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一旁风遥楚茫然问了一句。 万笙皱眉道:“这傀儡,本就是你的。”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看的人是苏羡。 苏羡面色霎时一白。 万笙既然已经开了口,便毫不在意的将接下来的话都说了出来:“你口中所说的小楚,是我三年前在秋河中捡来的。我捡到他的时候本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谁知他竟醒了过来。那时候我正在研究我师门典籍当中所说的禁术,以活人之身炼制傀儡,那人的境况正好适合做那傀儡之躯,我便直接问了他愿不愿给我做这个傀儡。”万笙笑了笑道,“他答应了。” “他为什么……”苏羡觉得自己的说话声隐约带着颤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张,想要听到答案,却又不愿听到,“为什么会答应?” 苏羡曾经听梅霜梦说过关于活人之身炼制傀儡的事情,梅霜梦说过,以那样的办法炼制傀儡,原来身体的主人便只能够将魂魄分离,将其中一魂留在体内,以供人驱使,而其余的两魂七魄少了一魂,也无法入地府,此后飘荡于人世之间,永世无法再入轮回。 苏羡的神情空洞,只睁着眼与万笙对视。 万笙道:“因为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微微一顿,万笙似乎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这才接着道,“他说他可以成为我的傀儡,两年之间为我做事,算是报答我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活下来。但两年之后,他要我带他去找一个人。” 风遥楚听到半路有些糊涂,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明白过来,霎时间睁大了眼睛用手指头指着苏羡,惊奇到:“那个人就是苏羡?” 万笙点头:“我也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人,我既然答应过会将他送到苏羡的身边,就不会食言。”他朝苏羡道,“所以我故意作了那一出戏,就是要将他送给你,叫他认你为主。” 苏羡将这些话都听得明白,一切真相分明都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苏羡却不知自己应不应该去相信了。 三年前楚轻酒被楚家人毁去面容抛尸河中,而楚家周围只有一条河,那条河的名字叫秋河。而也在那个时间里,万笙在秋河中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小楚,同样被人毁去了面容的小楚。 第35节 小楚为万笙在鬼门做了两年的杀手,后又被万笙带来找到了她,正好她当时正在调查楚轻酒的死因,想要以替身的形式揭穿假的楚轻酒,所以阴差阳错为小楚捏了一张与楚轻酒一模一样的脸。 谁知道,小楚就是楚轻酒,真正的楚轻酒。 她为楚轻酒查了三年,奔波了三年,却不知道原来楚轻酒一直就在她身旁,跟了她整整一年,成了一具木然而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够听从旁人命令的傀儡。 宁愿永世不入轮回,也要跟在她身边的傀儡。 若那人可以回答,她真想要问他一句,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呢? 对自己,对她,怎么就能那么狠心? 苏羡狠狠拽住身边小楚的手,傀儡的手冰冷毫无温度,连一点回应也无,她沉下心想要开口,却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隐约之间,她听到万笙沙哑的声音:“够了。” “什么够了?”风遥楚一怔,不解问了一句。 苏羡脑中昏沉,听到这一句,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回过头往万笙看去,却见万笙的身后,竟轻飘飘的荡着几个与小楚身上一般的光球。那些光球比之小楚身上那光球要小了一些,正闪着幽幽地紫光,一抹阴沉煞气自其间透出。 苏羡神色微变,当即拉着小楚和风遥楚后退:“小心!”他们极快的退出屋子,而也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万笙打开了墙面上的机关,几道身影闪电般自突然洞开的墙内掠出,手中寒芒如电,割裂四周空气,若非他们闪避及时,此时恐怕已经被刺中要害。 避过那些攻击,苏羡与风遥楚这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就在万笙的身前,屋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五人,他们排成一列挡在苏羡等人面前,神色木然,面带苍白,身上不带一丝气息,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光球轻轻闪烁,竟全是与小楚一般的傀儡! “我说,时间够了。”万笙自那些傀儡身后站了出来,负手冷冷看着二人道,“拖住你们的那些时间,正好够我完成这几具傀儡。现在,你们打算如何对付我?” 当初与小楚交战,风遥楚就知道这傀儡究竟有多可怕,如今面前站着五个傀儡,风遥楚就算对万笙再如何咬牙切齿也知道现在不是什么动手的好机会,只得闷哼一声朝苏羡看去。苏羡与风遥楚对视一眼,两个人做了同样的选择,身形如电,已是带着小楚迅速离开了蝶谷。 万笙并没有派傀儡追上来,两人知道万笙的目的不在他们,跑了一段之后便也停了下来,风遥楚皱眉低语道:“万笙一下子弄出这么多傀儡,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我得先回鬼门一趟,将此事告知门主,你……” 他话音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了一半发现苏羡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苏羡的目光落在小楚的身上,或者说她的一切注意力都在小楚的身上。 “过来。”苏羡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对于傀儡来说,这是命令。 所以小楚立即便到了苏羡的身旁。 然而他身边的那颗光球却是泛着黯然的蓝光,远远地朝另一边缩去,一副恨不得钻进地里的模样。 苏羡又唤:“楚轻酒。” 第二七章 那光球忽的不动了,像是怔在了原地。 苏羡恍惚觉得她像是看见了从前的楚轻酒,不是沉默而木然的小楚,而是真实的楚轻酒。 她勾起唇角,垂眸道:“抱我。” 小楚此时已到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一步,近得连发丝都交织在了一起。听到苏羡的声音,小楚依言倾身上前,将苏羡环入怀中。 小楚身为傀儡,听的不过都是苏羡的吩咐,苏羡说抱,他便抱了,不知道控制什么力道,这一抱用的力气极大,苏羡觉得那双手勒得自己有些发疼,但这样的疼痛却让她清楚的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境,小楚就是楚轻酒,他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陪在她的身边。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轻轻抬手摘掉了他的面具。秀致俊美的容颜映在染着枫红的夕阳中,恍若初见。 一瞬之间苏羡想到了很多,想到他们在玄月教里平静的日子,想到逃亡时候的辛苦绝望,想到后来她禹禹独行。几番大起大落,她曾经性情大变,最后又归于平静,若不是因为小楚到来,她或许就不是现在的苏羡了。 “轻酒,说你喜欢我。”苏羡将头埋在小楚怀里,闷声道。 小楚乖乖重复了这句话:“我喜欢你。” “说都是你不好,你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了。”苏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接着道。 小楚木然道:“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苏羡忽的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自小楚怀里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点缀着雾气,眼中泛着莹莹水色,像是深潭泛起的涟漪。她没有去看小楚的眼睛,却是朝着不远处那颗小小的光球看去,如私语般道:“这些话都是你说的,不许赖,也不许骗我。” 光球:“……” 苏羡眼底浮起柔色,倏地紧紧回抱住小楚,声音轻软的在他耳旁说到:“我也喜欢你。” “我会让你恢复的,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我总能找到办法让你恢复。”苏羡凝视着那颗光球,一字一句道,“所以在那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光球轻轻晃了晃,似乎终于找回了知觉,幽蓝的光球由内而外化作了浅浅的橙色,接着颜色越来越深,那光球要接着变作赤色,却不知为何十分难受的又往蓝色变去,一来一去竟成了颗彩色的光球,一半红一半蓝恹恹的闪着光。 苏羡抑制着唇畔的笑意,认真道:“你就算红成一朵花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她虽是这般说着,却仍是没忍住笑了起来,笑意都落在了眼底。她一面笑着一面想,果然还是从前的楚轻酒,就算是心情好也要遮遮掩掩的。 不过能够再见到楚轻酒,知道他就陪在自己身旁,真好。 苏羡知道楚轻酒为了留在她身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心疼却无可奈何,但今后,她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弥补两人之间的一切。 “那个……”就在苏羡沉吟之际,风遥楚轻咳一声,忍不住开口打了个岔。 苏羡朝风遥楚看了过去。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就只有苏羡和一个傀儡,风遥楚却觉得自己仿佛有些多余…… 他默然片刻,仍是将话说了出来:“我暂时先不回空蝉派了,我得将万笙的事情告知门主。” “嗯。”苏羡点头。 风遥楚感受着这片毫不友善的沉默,又道:“那……我先走了,你也快些回空蝉派吧,我们赶路已有一段时间,等你回去恐怕门派内的比试也进行得差不多,被选出来的人也该出发去参加玄天试了。” 第36节 “我马上就动身回去。”苏羡应道,“你也快些出发吧。” 苏羡不动声色的催促着,风遥楚看了小楚一眼,忍不住笑到:“那我就先离开了。” 鬼门黑衣身形动作极快,不过说完这句话,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气息也不留。 苏羡这才回头去看那光球,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既然小楚的身上只有楚轻酒的其中一魂,那么她只要参加玄天试得到溯魂珠,就能够将其余的两魂七魄给找回来。苏羡不知要如何才能够让楚轻酒恢复,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她便会去尝试。 。 之前从空蝉派到霜城,苏羡和风遥楚花了十天的时间,如今剩下苏羡和小楚一道回去,苏羡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自从知道小楚就是楚轻酒之后,苏羡的视线就很少再离开小楚——或者说小楚身边的那颗光球。 苏羡知道如今的小楚不过是一具驱壳罢了,那光球才是小楚的魂魄,所以苏羡几乎是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了那颗球上,她从前对那颗光球虽然也十分在意,但如今却是趁着一路回去的功夫,将光球的颜色变化给摸了个清清楚楚,甚至就连对方的小动作她也开始明白了过来。 她听不见光球的声音,所幸能够看到他,想要交流,只能花一番功夫了。不过对于苏羡来说,这番折腾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折腾的对象是楚轻酒。 半个月之后,苏羡回到了空蝉派。 与离去的时候相比,此时的空蝉派显得热闹了许多,苏羡朝着竹字二十三间而去,一路上却没有见着其他人,偶尔有两个人经过身侧,也都是朝着外面走,似乎是赶着要去哪里,苏羡算了算日子,便知道应该是空蝉派四大宗门比试的时间到了,每年的玄天试,四大宗门都会选择最优秀的几名弟子前去参加,其中两人在缠云洞的试炼当中就已经选出来了,便是她与风遥楚,而最后剩下的,则是由四大宗门比试而来,选择最后优胜的三人。 苏羡回到竹字二十三间的时候,夭兰也不在屋内,她打水洗去一路风尘,又替小楚也擦了擦身上,这才问到:“我们也去看看?” 那颗光球上下晃了晃,落在苏羡肩侧。 苏羡牵着小楚的手一道出了屋子。她并不知晓这次比试的地点究竟在哪里,不过运气不错的是,她刚走出弟子居,就见到了靳霜。靳霜行色匆匆,见到苏羡却停了下来,神色复杂的道:“听说你通过缠云洞试炼了。” 缠云洞的试炼都是四大宗主私下里选择弟子进行的,所以都是等到结果出来了众人才会知晓。而那日结果才刚出来不久,苏羡就离开空蝉派了,是以一直到现在靳霜才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苏羡轻轻点了头,靳霜笑了两声道:“恭喜。” “这次带你们去参加玄天试的人是大师兄。”靳霜又说了一句。 空蝉派只有一个大师兄,就是慕疏凉。苏羡点头应了一声,正打算开口,却听靳霜又道:“我知道大师兄向来对师妹你照顾有加,但这次玄天试,师兄可没办法再护着你了,你自己可要当心,别拖了其他人的后腿。” 苏羡挑眉不语。 然而靳霜却已经不打算再说,只低声道:“你要去看比试么,众人现在都在摘星台,你也去看看吧,参加比试的都是没个宗派新弟子当中的佼佼者,虽没有被选中参加缠云洞试炼,实力却都不容小觑。” 苏羡听得点头,又问了摘星台的位置,带着小楚一道赶了过去。光球迟疑的跟在苏羡身旁,不知为何,突然间贴近苏羡的脸,在她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苏羡停步,凝目看着那颗小小的光球。 虽然知道那光球是触碰不到的,但不知为何,苏羡仍觉得方才被光球蹭到的脸颊有些痒痒的,凉凉的。 “楚轻酒?”苏羡小声道。 谁知那光球蹭过了苏羡,却转眼又绕到了苏羡身后,苏羡视线追着它转了两圈,忍不住道:“别绕了!” 苏羡有些头晕。 光球猛地从她身后钻出来,蹿到她眼前,红彤彤的光球得意的摇晃了两下。 苏羡觉得这家伙一开始被发现身份的时候还有些拘谨,现在倒是越来越闹腾了,便抱臂看它,淡淡道:“都变成个球了还不知道消停。” “我不会陪你闹的。”苏羡见它安静了下来,便拉着小楚又往前走。“我们去看夭兰比试。” 不过走了几步,光球就又静悄悄缩到了苏羡身后,打算从另一边绕过去,谁知苏羡却像是脑袋后面生了双眼睛一样,倏地转过头来,将那颗光球瞪了个正着,“抓住你了。” 光球霎时僵住:“……” 片刻后受挫似的安静了下来。 。 摘星台的周围,果然已经站满了空蝉派的弟子。而此时在高台之上,有两名弟子正在交手,一者长剑如虹,举手投足皆是锋芒,一者身形诡谲,咒术符法如狂风骤雨,看得台下的众人目不暇接。 苏羡远远的已经将高台上的身影给认了出来,交手的两人当中,用剑的正是执明宗的弟子李璧,而使用符咒的人穿着一身孟章宗的弟子服,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手术法却使得出神入化,李璧与他交手之下,竟占不得半分便宜。 苏羡本以为李璧在年轻弟子当中已算是高手,却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其余人的实力。 就在苏羡心中诧异之际,一个声音道:“那人叫做闻思,是孟章宗梅师叔的得意弟子,从小就在空蝉派修行,至今也有十多年了,他本应该参加上一届的玄天试的,但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当时梅师叔并未让他去。”苏羡朝说话人看去,却见夭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长发束于脑后,一副简单打扮,应是在为接下来的动手做准备。 夭兰看过了苏羡,又不禁朝小楚看了过去,小声问道:“你这次出去,想知道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嗯,此事回去再说。”苏羡点头,便要开口,忽的听台上二人动静,便又看了过去,“李璧恐怕要输了。” 夭兰神情也认真了起来,点头道:“那个叫闻思的家伙不一般,若是叫我碰上他,也不一定能够赢得下来。”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台上传来一声脆响,李璧手中的剑,竟断作了两截。 第二八章 “这……”夭兰忍不住叫了出来,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到的情形。 她也想过李璧会输,但是同在执明宗里面呆了这么久,对于李璧的实力她还是十分清楚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李璧会输的这么快。 高台之上,那名叫做闻思的少年轻轻颔首,朝李璧看去一眼,旋即转身离开,李璧却兀自立在台上,垂目看着地上的断剑,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个没了思绪情感的石像。 夭兰有些担心的盯了一会儿,没有忍住上台将李璧的剑捡起来递给了他。见李璧愣愣的接住剑,这才连忙将人给带了下来。 “剑断了没什么关系,改天从梅霜梦那再讨一把剑来。”夭兰看着他的神情,有些于心不忍的劝到。 第37节 李璧仿佛没有听见夭兰的话,紧紧拽着拳头,一言不发。 夭兰头疼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那高台之上,已经开始喊起了夭兰的名字,应是下一场的比试要开始了。 见身旁苏羡还没弄明白,夭兰低声道:“最后一场了,我早已进了前三,这把是赢是输不过决定我们二人的名次而已,没什么要紧的。”她这般说着,便将李璧朝着苏羡推了推,转身道,“这小子也不知道会做什么,你帮忙劝着下。” 将李璧扔给了苏羡,夭兰这才转身上了高台。 对于夭兰的比试,苏羡倒是并不如何担心,她的实力苏羡十分清楚,她在空蝉派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够使用妖力,能够打到前三已是十分不易,以她怕麻烦的性子,接下来她恐怕要么出手迅速解决战斗,要么便是随便打打然后投降。 夭兰的对手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看穿着应是个监兵宗的弟子,样貌灵秀可爱,一双眼睛清澈圆润,现出几分可爱,看着不像是能够打败众人进入前三的高手,倒像是个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哥。 苏羡不过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因为她身旁的李璧突然开了口:“我输了。” “嗯。”苏羡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轻轻点了头。 李璧忽的冷笑一声,将那把断剑捏在手中,剑锋割破手掌,顿时鲜血直流,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低头道:“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还没有找出我要找的人,还没赢过那个老头子,还没有机会报仇雪恨,我还……”他越说越快,最后却忽的泄下气来,咬牙道,“可是我居然输在了这个地方。” 苏羡还记得初见李璧的时候,对方眼底那股傲气。 他就坐在大殿角落里,闭目打坐,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独立于一隅,别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干系。剑狂之名也是早就传遍了,他嗜剑如命,无师自通,虽不若旁人根基深厚,却向来有自己的套路,不拘一格。而这样傲气的少年,在执明宗却被舒无知搓了锐气,而现在,他在这一场比试当中,又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苏羡心中无比清楚,失败的滋味任谁尝到都是不好受的,更何况还是这么心高气傲的人。 沉默片刻,苏羡道:“总还有机会的。” “机会?”李璧听到这话,忍不住又是一阵冷笑,朝着苏羡瞪去一眼道,“你根本不懂!”他说完这话,竟是一手将手里的断剑给捏成了几段,血光乍现之间,他倏地抬臂将手中锋刃往脖颈刺去,苏羡心中一惊,也管不得许多,一把捏住那人手中的刀锋。 尖锐的刺痛自掌中传来,鲜血顺着剑锋流淌而下,与李璧的血混在一起。苏羡微微皱眉,也不知那剑锋入肉有多深,只是不动声色的道:“舒无知有心栽培你,你却打算死在这,你对得起他?” “你……”见苏羡淌血的手,李璧神色微变,却没有再接着用劲,只轻轻将手放了下来,声音却仍是冰冷,“那个老头根本没有认真教我。” “你真是这样觉得?”苏羡收回手,挑眉道,“你既然是要报仇,比仇人还先死,又是个什么道理?” 李璧咬唇不语,苏羡正要开口,台上却传来了比赛结束的锣声。夭兰毫发无伤的自那高台上跳了下来,本是神情自若的模样,但远远看到这边血流成河的情景,连忙慌张冲了过来:“怎么怎么,你们打了一架?” 李璧看了夭兰一眼,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转身离开了此地。 夭兰自二人神情中猜到了些许,不禁叹道:“这家伙这种个性真不是件好事。” “你是在替舒无知操心?”苏羡转而问到。 夭兰听她这么说,顿了片刻才道:“我哪有那么多闲心替他操心,他自己的弟子最好别给别人惹麻烦,瞧把你伤得……”她话音未落,便见苏羡已经没有在看她了。 苏羡在看小楚,准确的说是在看小楚身边那颗光球。 ——那颗光球此时已经闪成了一朵烟花,五光十色的,苏羡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那么丰富的情感。 光球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在苏羡受伤的手掌心上轻轻蹭了蹭,虽然触碰不到,但苏羡仍是能够读出它动作当中的轻柔。 “不痛的。”苏羡道。 光球不依,一个劲往外面钻,苏羡一看就知道那是竹字二十三间的方向,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往回走。 “……”夭兰从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明白苏羡一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 直到回到竹字二十三间里面,夭兰替苏羡包扎手上伤口的时候,苏羡才将一切都告诉了夭兰。 “所以小楚真的就是楚轻酒,他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缕魂魄,你能够看得到它?它在哪?”夭兰将视线四下乱晃,随手指了指。“这里?还是这里?” 眼见着那光球随着夭兰的动作到处闪躲,苏羡用没受伤的手将她乱晃的手拍了下来,“你吓到他了。” 夭兰嗤之以鼻:“楚轻酒哪有那么好吓,他不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她也没有忘记苏羡的手上还有道伤口,说完这话就低头接着给苏羡上药,瞧着那道不浅的伤口,夭兰喃喃道,“你说李璧那家伙一个人回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羡知道她担心那人再寻短见,她却不担心,只摇头道:“他走时的眼神已经平静很多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 “我本以为他肯定能够拿到一个比试名额,却没想到这次空蝉派的弟子都不简单。”夭兰这会儿已经涂好了药,她用绷带替苏羡将伤口包扎上,口中接着道,“之前和我比试的那人你看到了吧?” “嗯,实力不俗。”苏羡点头,虽只远远瞧了一眼,苏羡也知道那人不容小觑。 夭兰摇头道:“岂止是实力不俗,身世也不俗,他是八大世家当中白家的大少爷,名字叫做白凰烛,自小在白家修炼,不过实力远在其他同龄人之上,这次也是因为要参加玄天试才被送过来空蝉派的。我和他过了几招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直接就投降了。” 夭兰小声又道:“还有那个闻思,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这两个人都不好应付,如今闻思拿了这次比试的第一,白凰烛第二,不算上次参加过比试的师兄师姐,这两人也算得上空蝉派如今一辈里面最强的两人了。我们若想要赢得玄天试的第一,恐怕不容易。” 苏羡也知道不易,天下间实力高强的人太多,她纵然自小被玄月教奉为神女,却也知道她的实力不过是在同龄人当中稍显厉害而已,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是显得太过渺小。 比如当初的无忧谷谷主,比如天罡盟那位高高在上的盟主,那些都是旁人无法企及存在。 但纵然如此,苏羡也绝不可能退缩。 “总会有办法的。”这会儿夭兰已经替苏羡包扎好了伤口,她收回手轻轻动了动,觉得没有伤到要害,应当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也不会影响这次玄天试。因为楚轻酒的关系,她说什么也要赢得这次比试,就算是为此再次使用那个禁术,她也在所不惜。 光球自苏羡的面前晃过,又绕着桌上花瓶里插着的白梅转了一圈,苏羡见罢随口问道:“你上次说空蝉派里面有一处梅花开得特别漂亮,是在哪里?” “在执明宗大殿的后面,你从旁边转过去就能看见了,你要过去?”夭兰问道。 苏羡点头:“现在玄天试的人选也已经确定,再过几日我们应当就要出发去天罡盟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拿到溯魂珠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我想带小楚一起去转转。” 夭兰听她的说法,知道她的担忧并非是多余,玄月教虽无意与正道为敌,但却终究被归为了异类,若苏羡的身份被人所知道,那么空蝉派或许他们也回不来了。她点了点头道:“你去散散心也好,不过空蝉派天气寒凉,更深露重,你早点回来。” “嗯。”苏羡牵起小楚的手,一道往屋外而去。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夕阳余晖洒在弟子居平坦的地面上,昏黄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羡刚一推开房门,就顺着影子看到了等在屋外满脸不自在的李璧。 第二九章 第38节 苏羡眼底掠过一丝差异,低声道:“找我?” 李璧没开口,甚至连眼神都闪躲开了,只拿眼角瞥了苏羡受伤的右手一眼。那手上刚被夭兰上了药,此刻正绑着白色的绷带,缠了厚厚一层。李璧神色变了变,转而道:“没什么要紧事了。” 苏羡曾经听夭兰说起过,李璧居住的屋子离这里不近,他来这里一趟总不会如他所说的那般真的没事。苏羡正要开口询问,李璧便忽的又开口道:“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 “报仇的事情,玄天试这一条路走不通,我还有其他路可以走。”李璧沉默良久,苍白的脸紧紧绷着,涩声道:“你说得对。” 苏羡挑眉看他。 李璧被她看得似是有些恼了,猛然回转身去,耳后微微发红,只背对着苏羡道:“我走了。” “去哪?”苏羡问。 李璧沉声道:“回屋,睡觉。” 苏羡看他的反应,不禁一笑。 李璧恼然道:“养足精神才好练功不是么?”他说完这话便不理会苏羡,径自往回走去,只是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扬手将一物朝苏羡扔去。 苏羡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那东西,一看之下才发觉那是个小巧的药瓶,李璧淡淡道:“伤药,算是给你赔罪,不过你已经包扎过用不上了,就留着下次用吧。” 苏羡:“……”她实在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不过就在说这话的功夫间,李璧已经离开了。 苏羡将那药瓶收好,这才重新牵回小楚的手道:“我们走吧。” 光球在苏羡的身侧轻飘飘的晃荡,随着她的脚步朝执明宗的方向而去。 。 苏羡自小住在玄月教当中,玄月教地处大陆西南端,气候冬暖夏凉,早年连雪都未曾见过,整个玄月教里面满是桃花梨花,却从来没有梅花。她见过的东西很少,当初楚轻酒与她初识,与她谈天说地,每逢说到关键之处,总会被她用莫名其妙的问题打断。 比如“梅花到底长什么样子”“鬼门真的有鬼吗”“天罡盟里的人都是恶人吗”。 这些问题听得楚轻酒瞪大眼睛,然后捂着肚子笑了很久,直说将来有机会离开玄月教,一定要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后来苏羡真的离开了玄月教,楚轻酒却不在了,她一个人将外面的世界摸了个透彻,知道原来在天下人眼中,玄月教中的人才是恶人,天罡盟才是正义的一方。她也看过了几季的梅花,在落雪里呆立过好几个晚上。 所幸如今她终于有机会能够与楚轻酒一道赏梅。 夭兰所说没错,执明宗的后方果然有一片极大的梅花林,天色已晚,夕阳最后的余韵自天边消失,夜风也终于凉了下来。风里透着梅花沁人的香味,苏羡眉梢微舒,神情柔和,拉着小楚跃上了一处梅树,在枝头坐下。 两人挨得极近,枝头的梅花自身上拂过,偶有两片花瓣落在肩头,苏羡仰头看着星空,低声道:“你从前说,那些星星上面住了有天神,对星辰许愿,若是叫天神听见,或许愿望就能够实现。” “可是我是玄月教的人。”苏羡笑了笑,“玄月教是自当年魔门分出来的势力,我们不信什么天神。” 苏羡转而去看身侧的小楚,小楚容颜秀致,苏羡只觉得这人将这整片没华林都给比了下去。 光球在苏羡的身旁轻轻旋绕,苏羡伸出手来,让那光球停在自己掌中,这才接着道:“不过现在我信了。” 光球悄然闪烁着,浅黄的光芒照亮了一树梅花。 苏羡将笑意都收在了眼底。 她这辈子只对那漫天的星辰许过一次愿望,那是刚知道楚轻酒死讯之后,她漫无目的的往前走,行至一半,她突然听见蛙声,抬头一看才发觉已是深夜,头顶星河璀璨。她对着那片星空想,若是能够再见到楚轻酒该有多好。 他在的时候,她连一句喜欢都没有来得及说。 如今这愿望实现了。 “楚轻酒。”想到这里,苏羡在树上晃着腿,朝那光球唤道。 光球原本正在追着一片落下的梅花瓣,听到苏羡的声音便停了下来,花瓣随着风落在了地面的白雪之上。 苏羡自旁边捻了一小撮雪,朝着光球扔了过去,被光球敏捷的避开了。苏羡笑到:“又砸不到你,躲什么?” 光球抗议似的闪了两下。 苏羡没理他的抗议,又道:“我吹笛给你听吧?” 光球闻言又悠悠的飘回了小楚的肩膀上,窝在一个舒服的地方,似乎是在等苏羡吹笛。苏羡勾起唇角,取出歧凰笛凑到唇边,轻灵笛音便自梅花林中飘然而出。 听着笛声,苏羡身旁的光球忽的又动了起来,绕着苏羡转了几圈,旋即飘然而去。 苏羡目光随着那光球而动,却见那抹亮色在林间不断穿行,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已是化作了一道拖着长长残影的流光,消失在夜色那头。 苏羡放下歧凰笛,叫了楚轻酒的名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荧光乍然再现,携着狂风而来,苏羡衣袍长发被这一阵风吹得飞舞而起,连靠着的梅树也跟着摇晃起来,她微微闭目,不得不扶住身旁树干,等到风过之后,才再度睁开眼来。 睁眼的刹那,苏羡不禁怔住。 地面的落花和雪花被这一阵狂风掀起,如今又飘飘洒洒的落了下来,星光与荧光交织辉映,衬得每一片花瓣都在闪闪发光。梅林当中单调的白,成了世间最美的颜色。 苏羡眸底映着星光,湛然如秋水。 那光球身形一动,转眼间又回到了苏羡的面前,邀功一般抖了抖身子。 苏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想将这光球揉进怀里,但她碰不到那光球,只得凑到身旁小楚的脸上亲了一口道:“奖赏。” 光球晃了晃,似乎仍不满足。 苏羡又笑:“等你恢复了自己来讨。” 。 第39节 苏羡和小楚在梅林里坐了很久,回到屋中的时候,夭兰早已经睡去,苏羡不愿吵到夭兰,便也很快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苏羡等人来到执明宗的时候,舒无知已经在殿中等着了,而同时等在殿中的,还有慕疏凉等人。 慕疏凉身为空蝉派大师兄,成日里要忙的事情很多,苏羡早已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今日一见便猜测应该是与玄天试有关了。果然,众人在殿中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人都来齐了,舒无知才开口道:“想来你们都知道了,今年空蝉派当中参加玄天试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舒无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便朝着苏羡二人落了下来,见众人没有答话,舒无知接着便又道:“苏羡,夭兰,你们可准备好了?” 苏羡二人点了头,舒无知笑了笑道:“你们也不必紧张,去见见其他门派的修行者也好。”他认真道,“每个门派修行法门不同,功体也不同,也有着相生相克的道理,此番你们二人去参加比试,多琢磨琢磨这个道理。” 说完这些话,舒无知又朝一旁的慕疏凉道:“小慕,这次你也会去是吧?” “是,师父。”慕疏凉应了一声,旋即对苏羡二人道,“二位师妹准备一下,今日午后我带你们去孟章宗一趟,明日我们就出发往天罡盟。” 苏羡点头,还未回应,夭兰却不解道:“去孟章宗?” “不错。”慕疏凉笑到,“梅师叔的铸术天下无双,在你们离开之前,她想送你们一人一件武器。” 听到此处,夭兰不禁眼睛一亮,当即道:“真的?” 慕疏凉含笑点头。 慕疏凉没有说错,梅霜梦的铸术的确是十分厉害,曾经打造过许多名剑,就连玄月教也曾经想要花高价去买梅霜梦的一件武器。如今慕疏凉说梅霜梦要送他们一人一件武器,夭兰自是十分高兴,苏羡虽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差什么武器,但见夭兰这般高兴的样子,自然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午过后,苏羡与夭兰便到了孟章宗后方的剑池。 见到这栋通体黝黑的阁楼之后,苏羡才发觉自己曾经是来过这里的,这里正是她刚来空蝉派的时候,慕疏凉带她调查小楚身上仙魂来历的地方。 当时梅霜梦说了不少,但后来苏羡却发觉小楚身上的并非仙魂,而是楚轻酒的残魂。苏羡不知为何他们的判断会出错,但却未曾对他们再提及过此事。 进入大殿,殿中剑池之畔,慕疏凉正与梅霜梦交谈着,而在他们身旁,风遥楚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空蝉派,正朝着苏羡眨眼笑着。 第三十章 眼见众人到齐,梅霜梦目光自在场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终于满意的笑到:“你们跟我来吧。” 她转身朝大殿内中走去,一行人跟着她前行,皆是沉默不语,风遥楚却是闲不住的戳了苏羡的胳膊,小声道:“你那个傀儡呢,没有带出来?” “没有。”苏羡摇头,她以为来这里一趟不过是拿个武器的事情,也耽误不了多久,便没有将小楚给带出来。 风遥楚“哦”了一声,转而又问走在后面的白凰烛:“小白,你这次参加玄天试怕是会碰上不少熟人吧?”看他的模样,似是与白凰烛十分熟稔。 苏羡心中很快了然,风遥楚与白凰烛同是八大世家的少爷,两人之间就算是认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凰烛听到风遥楚的问题,稍稍一怔,片刻后才茫然点头道:“嗯,明梳也会去。” 风遥楚笑了笑,又回头去跟其他人打招呼,不过也就十来步的距离,他愣是跟每个人都聊上了几句,就在他正打算与慕疏凉说些什么的时候,梅霜梦带着众人在一处房间外面停了下来,那房间上着锁,锁头极大,重重挂在门上,也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所铸,黝黑又泛着光泽。 梅霜梦拿出钥匙低头开了锁,抬手推门。 房间之内,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夭兰早已瞪大了眼睛,待房门推开,便忍不住叫了一声。 屋内的情形确实值得夭兰这么兴奋。 这间屋子极大,四壁都上都嵌着灯台,在灯火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屋中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锋刃皆闪着寒光,将这屋子笼罩出一片肃杀之气。 不止是夭兰,其余人也都十分惊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好兵刃,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目不暇接。 “这里的都是我多年来铸造得比较满意的兵器,你们自己找找,看中那一把就拿走吧。”梅霜梦对众人笑笑,声音柔和,“你们都是我空蝉派最得意的弟子,这次出去比试,在武器上总不能叫人占了便宜不是?” “是是是!”就在梅霜梦说话这会儿功夫,夭兰已经忍不住到了墙边,已经开始端详起了墙上的武器,“多谢师叔!” 梅霜梦笑着摇摇头:“别着急,慢慢选,这里的武器我虽都算满意,但也有好有坏,选中什么武器,就看你们的机缘了。”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这里,自然是想选一件好一些的武器,梅霜梦故意这样让他们自己来选,恐怕也算是一场考验。众人了然在心,见梅霜梦这么说,都沉默了下来,各自开始观察那墙上的武器。 每个人修行的功法和招式不同,所使用的武器不同,所以夭兰就算是知道一些武器是上品,却仍无法将它给选出来作为自己的武器。夭兰用的武器是长鞭,但这会儿她却没有在看鞭,而是在看剑,她看的是一把三尺来长的窄剑,这剑通体漆黑,这般悬于壁上,看着就快与后面的墙壁融为一体,半点没有锋芒。 但夭兰看它的神色很认真。 苏羡此时已经到了夭兰身旁,夭兰扯了扯苏羡的衣袖,小声道:“阿羡,你要不拿这把剑吧?” “这把?”苏羡问了一句,抬眸朝剑看了过去。 她对于兵刃向来没有什么研究,身上带着的离火棍和岐凰箫都是自小就带在身上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只道是好用就够了。 夭兰点头,看了还在观察着其他兵刃的旁人一眼,小声对苏羡道:“我若是没看错,这把剑应该就是旁人传得很厉害的玄泽剑,是一柄软剑,说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你别看它长得不起眼,这剑配合剑法,一旦出手,旁人怕是还没有看清楚剑锋就给倒下了。” 苏羡听着夭兰的话,接着看那剑,明白夭兰所说的并没有错,只是这剑适合如风遥楚一般的暗杀者,却不适合她。 就在苏羡便要开口之际,风遥楚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二人身旁,笑意盈盈看着苏羡道:“苏师妹打算要玄泽剑?” “是……”夭兰还未将话说完,苏羡却摇了头道,“不。” “不要?”风遥楚诧异挑眉。 苏羡点头:“这剑不适合我。” 风遥楚愣了片刻,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要?” 苏羡再次点头,这剑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出手无声无息,适合的是如风遥楚这样的暗杀者,而不是她这样一招一式又快又急的人。 风遥楚盯了苏羡半晌,迟疑着道:“那我将这剑拿走了?” 苏羡侧身将位置让了出来,她不得不承认风遥楚才是这把剑最好的主人。 风遥楚又笑了一声,自墙上取下玄泽剑来,回身对苏羡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尽管开口,我若是能帮得上定不会拒绝你。” 第40节 凭白得来了一个人情,苏羡也不拒绝,便点头应了下来。风遥楚拿着剑,朝苏羡与夭兰轻轻一笑,转身朝着梅霜梦而去。夭兰有些惋惜的盯着风遥楚手里的剑,但转而看苏羡神色平静,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风遥楚是第一个选出武器来的人,梅霜梦赞许的夸了他几句,接着便又看其他人挑选兵刃,然而其余几人动作却都迟疑着没有做决定,梅霜梦也不着急,不知从何处找了椅子来,坐在屋中安静等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闻思和白凰烛几乎是同时选好了自己的武器。 两人的选择都是剑,不过闻思选了一柄十分轻巧的小剑,旁人自其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见得梅霜梦眼前一亮,不停夸赞闻思的眼光。而白凰烛所选的却是一柄重剑,剑身极宽,看起来像是要压垮他瘦削的身形。梅霜梦若有所思的盯了他半晌,见他执意要选这剑,便也不再阻止。 五个人当中有三个人都选择了剑,奈何夭兰不会使剑,选了半天终于挑了个品相不错的鞭子到了梅霜梦的面前。 苏羡一直在看着墙上的兵刃发呆。 她知道所有人都选完了,现在都在等她一人。 事实上她的确不需要什么兵刃,她使棍,但是她已经有离火棍了,她也会用音律之术,但她也有岐凰箫了,两件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她也不打算再换武器,就算是剑,她其实也有一把,不过平日里不方便使用罢了。 她想到此处,目光掠过墙面,最后定在了一方剑鞘上。 那剑鞘长得不错,大小尺寸与她心中所想正好符合,上面精细的雕刻着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苏羡捧着剑鞘上下看了看,心中更是十分满意,便带着它到了梅霜梦的面前。 “你……要这个?”梅霜梦一怔。 苏羡点头,心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便索性沉默着不开口。 梅霜梦神色古怪的盯着苏羡,不止是梅霜梦,慕疏凉的神色也有些古怪。 良久之后,梅霜梦道:“这把剑被我一个朋友借走了,直到现在还未还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稍有些落寞,片刻后却是又轻笑一声,转而道,“既然你选了它,便将它带着吧,他日那人将剑还回来了,它就是你的了。” 苏羡没料到这剑鞘竟然也还有这样的故事,她沉默着点了头,梅霜梦轻轻拍了苏羡的肩,低声道:“你记住,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无定’。” 苏羡在心底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众人的武器已经挑选好,梅霜梦便又合上了这屋子的大门,又对众人叮嘱了一番,才叫他们第二日在山门处会合,与慕疏凉一道往天罡盟而去。 当晚,夭兰出了竹字二十三间,苏羡虽没有询问,却也知道那人是去找了舒无知。她们明日就要离开空蝉派,此处究竟还能不能回来也未可知,若是真的暴露了十分回不来,将来夭兰想要再见舒无知一面便是极难了。 屋子里面只剩下苏羡与小楚二人,苏羡与光球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从前二人在玄月教的时候,向来都是楚轻酒话最多,大约是在教中显得没有其他事可以做,楚轻酒总能够拉着苏羡说上半日,楚轻酒说的事情也都十分有趣,苏羡每次听得入神,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现在换作苏羡来讲,她讲了刚离开玄月教之后那一年的经历,不过才讲一会儿,便不禁停了下来。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连她自己都这样觉得,如此无趣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讲的必要。 见苏羡沉默下来,光球蹭到了苏羡的身旁,在她肩头轻轻摇晃了两下。 苏羡笑:“我还是喜欢听你说话。”她从前在玄月教沉默寡言,离开玄月教之后,也是为了适应外面的一切,才渐渐有了改变。 她虽想念从前,但她也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苏羡说到这里,视线不禁又落在了桌上摆着的剑鞘上,她自梅霜梦拿出拿了个剑鞘回来,夭兰无言的瞪了她半天,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她觉得这剑鞘的价值并不比其他宝剑要小。 苏羡其实是有一把剑的,但那把剑一旦召出来便极难控制,也没有什么剑鞘能够将它收回去,她试过许多剑鞘,却都没有办法容纳那把剑。如今她面前这把剑鞘材质不错,看起来大小也与那剑相仿,所以看到剑鞘,苏羡就想到了那把剑。 “要不试试?”苏羡对光球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摊开掌心,掌中燃起一簇火焰,一物自那火焰中现了出来。 第三一章 那东西周身纂刻着古老符文,其上泛着赤红火焰,正是苏羡平时所用的离火棍。 苏羡一手执在棍身其中一端,另一只手运起离魂之火,自其中一端往另一端游走。 苏羡的掌心火焰过处,棍身燃烧变换,自那火焰消失的地方,现出一缕锋芒。 离火棍在苏羡的手中,缓缓化作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刃如秋霜,唯有剑脊处一条赤红纹路自上而下,如一道火焰覆于其上。 火光凛然,随着这把剑的出现,整个屋内霎时蔓延起一阵热浪。苏羡知道这剑若是再多出鞘一会儿,这整间屋子都将给烧去,她当即旋剑而动,将整把剑收入桌上剑鞘当中。 长剑入鞘却并未平静下来,火舌自剑鞘处肆掠而出,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苏羡双眸紧紧凝在剑上,不禁捏了把汗。 剑鞘轻轻晃动,上面漆黑的纹路在火舌肆虐下似乎有些许变形,但却没有像从前那些剑鞘一般纷纷碎裂。也不知过去多久,那把剑终于平静下来,火舌也渐渐消失,一缕凉风自窗外吹了进来,给炎热的屋子带来半分凉意。 苏羡轻轻吐了一口气,看来这剑鞘果然能够容纳这把剑。 离火棍能够化剑,这是苏羡偶然间发现的事情,然而化剑之后却极难操纵,若非必要,苏羡绝不会将它化剑,但如今有了这剑鞘,便要方便许多了。苏羡也不知这剑叫做什么名字,但它既然是离火棍所化,苏羡便也称它作“离火”。 这番动静之后,苏羡满意的看了离火剑,将剑身与剑鞘一道收了回去。 她方一收回剑,竹字二十三间的大门便被人自外面打开了,夭兰神色疲惫的进了屋子,觉得屋中燥热无比,忍不住问苏羡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不过是把离火棍拿出来看了看。”苏羡也懒得解释太多,她更关心的是夭兰的事情,“你与舒无知……” “我还是没敢告诉他实话。”夭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他现在只把我当成是一个普通弟子,待我极好,又会训我又会对我说笑,这样挺好的。我怕我若是让他知晓了真相,他就连话都不愿同我说了。” 苏羡默然,却道:“但或许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那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夭兰支着手坐在桌旁,小声道,“我不去打扰他,让他好好做个执明宗宗主,好好修行,也挺好的。” 苏羡道:“你还是怕。” 夭兰苦着脸道:“我怎么可能不怕!我差点害死他了,我想都不敢想他会原谅我!” “既然如此,这样也好。”苏羡知道,若是连夭兰自己都难以坚定,那么凭白招惹了舒无知,后果只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她垂目看着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光球,小声道:“那么就休息吧,明天该早起了。” “嗯……”夭兰垂头丧气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将头埋进了被褥里面。 这一夜也不知究竟是否好眠,第二天一早苏羡醒来的时候,夭兰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桌前等着苏羡了。 两人来到空蝉派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是以并未准备什么行囊,如今要离开,也没有什么好带的,屋子里面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桌上花瓶里插着的是那日苏羡去梅林之后摘回来的梅花,一些花已经开尽,一些还只是花苞,花骨朵零星的点缀在枝头上。 “也许还要回来呢,东西就让它摆在这吧。”夭兰指的是一些衣物,她手里拎了一个包裹,朝苏羡笑到,“路上要穿的和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她说着将另一个包裹也递到了苏羡面前,“你的我也收拾好了。” 第41节 “嗯。”苏羡穿戴收拾好,接过包裹,又将小楚的行装也收拾了一下,这才道:“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房门,不由自主的又都回头看了那间他们住了三个月的小屋,屋子里面的一切都摆放在他们各自的位置,安静而又沉默,苏羡轻轻垂眸,双手合上房门,将其锁上。她又看了那把带着红绳的钥匙一眼,想了想将其放在了窗台上,这才终于离去。 空蝉派的山门处早已聚集了众多弟子,众人都知道这日是空蝉派参加玄天试的五名弟子动身出发的日子,前来送行的人也不少,苏羡和夭兰过来的时候,风遥楚白凰烛和闻思等人都被众人给簇拥着,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道别,慕疏凉远远站在人群之外,靳霜和符蔚也正依依不舍的与他说话,见苏羡与夭兰二人前来,慕疏凉朝她们轻轻颔首,开口道:“既然来了,我们就快上路吧。” 慕疏凉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叫其他人都听见,一时之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白凰烛、闻思和风遥楚也都各自道别众人,回到了慕疏凉身侧,慕疏凉淡淡笑到:“这一趟也去不了多久,不过半个月的事情,你们不必如此。” 他说完这话便要带着众人下山,回头之际,却微微一怔,朝着远处人群后方看去。 众人察觉了他的神色,随着他视线看去,便见执明宗宗主舒无知正负手站在那处,遥遥朝他们这处看来。 他这次难得的没有带着那个总不离身的酒壶,只穿了一袭宽大道袍,苏羡只觉得自己第一次从这人身上看到仙风道骨的影子。舒无知正看着他们,因为隔得太远,也不清楚他的目光究竟是落在谁的身上。与众人对视片刻之后,舒无知抬手朝他们挥了挥,唇畔浮起淡淡笑意。 苏羡轻轻颔首致意,再看身边夭兰,却已经湿了眸子。苏羡轻轻捏了捏夭兰的手,夭兰没开口,使劲眨了眨眼,眨去眼底的湿润,便要转身,却见舒无知扬手,将一物轻轻抛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闪现出一道流光,穿过人群朝着他们这处落过来,夭兰一怔之下几乎想也没想便伸手将其接住。 摊开手,掌心里是一颗玲珑剔透的珠子,珠子内中嵌着一抹翠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霎是漂亮。 苏羡不解的看着珠子道:“这是什么意思?” 夭兰捧着珠子在手心,亦是一怔,摇头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她话音落下,又抬眼去看舒无知,但人群后方哪里还有什么人影,舒无知早已不见了踪影。夭兰轻轻咬唇,将珠子收入怀中,朝苏羡低声道:“等我们回来,我亲自找他问清楚。” 她本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没想到舒无知一个动作,就让她改变了主意。 苏羡听她此言,不禁一笑:“好。” 一番耽误之后,几人总算是出发往天罡盟而去。 。 天罡盟与空蝉派相距不算太远,便在空蝉派的东南方向,六人赶路不过几日便到达了天罡盟。 虽同样是修筑在山顶之上,但天罡盟与空蝉派景致却大不相同,无数建筑整齐的林立在山巅,一眼看去层层叠叠,就在最中央之处,是一座通天高塔,巍峨肃穆,塔身直入云层,不见尽头。 玄天试是正道三年一度的大事,前来观战的人自是不少,慕疏凉带着空蝉派五人到达的时候,整个天罡盟已是热闹一片,好在慕疏凉早已来过,对于此处也算是熟悉,带着众人穿过人群,很快找到了天罡盟中接引众比赛弟子的人。 如今距离比试开始也不过三天时间,接引之人带着他们到达一处院落当中,为他们安排好了一人一间住处,这才将作为领队之人的慕疏凉给叫了出去。 天罡盟不愧是正道首脑,招待极其周全,房间每个弟子的房间都条件舒适,甚至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侍女,然而苏羡不打算与天罡盟的人有太多接触,很快就将人给打发走了。将自己房间的东西收拾好之后,苏羡便带着小楚去找到了夭兰。 夭兰正在自己房间外面,和一个苏羡不认识的人小声交谈着,见苏羡过来,她连忙招了招手,笑着替苏羡介绍道:“这是这次玄阳派来参加玄天试的弟子,名字叫做小柳。”夭兰说完这话,转头又对小柳道,“这是苏羡,与我一样是空蝉派来的。” “苏羡姐姐。”小柳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笑起来颊边有个酒窝,模样十分讨喜。 苏羡没料到这次对手当中竟还有这么小的少年,她朝小柳点头笑笑,夭兰这才道:“小柳就住在我隔壁,我们刚才见面就聊了聊,我听他说,这次比试的方式与从前的玄天试也有些不同,分了三场,第一场是团试,每个门派五人与五人对战。慕疏凉先前被人叫出去,应该就是与这比试有关。” “团试?”苏羡从未听过这种比试,看起来这次比试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十人混战,要考虑的不光是自己的招式,还有队友的配合,以及对手的攻势。且每个人都有些不到最后关头拿出来的手段,这团试,也不知是在试对手还是在试自己的队友。 就在苏羡沉默之际,小柳惊喜道:“夭兰姐姐,你刚才说慕疏凉,是那个慕疏凉吗?!” “这天下不就一个慕疏凉?”夭兰随口应了一声,朝小柳笑笑。 小柳睁大眼睛:“我早就听说过慕……慕公子,听说他是上一届玄天试的第一名,也是这一辈中第一个到青炎境的人,我很早以前就想见他了。” 夭兰笑到:“他现在出去了,不过大家都住在一个地方,等他回来了,你总有机会见到的。” 小柳连连点头,正要再说,就见一男一女二人穿着与小柳一般的衣着在不远处叫了小柳的名字,小柳连胜应下,回头朝苏羡二人道:“师兄叫我了,我先回去了!” 苏羡和夭兰应了一声,小柳很快转身朝那二人跑去。 等到小柳离开,苏羡才低声说了一句:“赤衍上境。” 夭兰脸上笑容也变成了愁,她托腮叹了一声,知道苏羡说的是小柳的修为境界。那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鬼,竟然拥有着赤衍上境的修为,比之她与苏羡还要高上那么一层。夭兰道:“我本以为正道之人实力来来去去也就那样,谁知道这次年轻一辈里面,高手却是不少。” “也不必太过担心,若真的全力发挥,你未必不是他们的对手。”苏羡道。 夭兰低声道:“你刚才也看到了,不止是那个小鬼,刚才叫走那小鬼的男子,实力应该连青炎中境都有了,比之慕疏凉恐怕都不在话下。” 苏羡自然看到了,她默然片刻,想的却是另一些事情。 当日苏羡与夭兰又见到了不少前来参加比试的弟子,大家都住在这附近,就算是想不见到也难,这些人实力有高有低,看得夭兰一阵发愁。 夜里,慕疏凉总算是自天罡盟的大殿议事回来,将空蝉派几人召集在了一起。 第三二章 “或许你们之中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房间当中,慕疏凉视线自众人身上掠过,低声道,“这次我们第一场比试是团试,由我们的五名弟子与对方交手,混战之下,形势难以控制,比之单人对战,团试其实更加困难,你们每个人都必须要对其他人的招式十分了解,信任彼此,这样才能够在战场之上发挥出最好的实力。” 众人沉默不语,风遥楚微微蹙了眉头,闻思与白凰烛亦是怔了怔,唯有苏羡与夭兰是一副早已知晓了的模样。 慕疏凉接着道:“方才我去议事大厅,便是为了此事,这次比试的顺序我也已经出来了。”他看了众人一眼道,“我们的对手是东门之人。” 天下正道分三门七派,而参加玄天试的,就是这三门七派的年轻弟子。七派分别是空蝉派、玄阳派、水云门、天武观、乾元峰、青云坊和无华派,而三门就是指南、北、东三门,几百年前三门本为一体,合称剑门,却因门内叛乱而分崩解体,最后分为了现在的三门,三门武功路数本属同宗,皆以剑法为主,然而多年过去,三个门派的路数也有了区别。 而这一次玄天试中作为空蝉派对手的东门,剑法便是以快为主。 “东门中人剑式快而狠,多年前我也曾与他们交过手,若不是根基压制,我也很难取胜,这次你们决不能够掉以轻心。”慕疏凉认真分析道,“我不知道他们在这次团试当中究竟打算采用什么战术,若他们全部人合力进攻我们一人,那人必然难以逃脱五把快剑的攻势。” 若对方再用这个办法将人各个击破,他们也难以招架。 慕疏凉的意思十分明显,众人都听得明白。不过片刻之后,慕疏凉又道:“但这也并非是什么防不胜防的事情,我们只要有人牵制,他们便没有办法发挥全力。”他笑了笑,接着低声道:“离比试还有三天,我希望在这三天里面,你们能够相互练招,熟悉一下对方的出手,以便到时候能够好好配合,应付对方的攻势。” 说完这话,慕疏凉便又叮嘱了几句,接着便叫众人早些休息,第二日一早再开始练习。 翌日清晨,苏羡依言带着小楚到了屋前不远处竹林旁的空地当中。 慕疏凉负手站在竹林边,似是早已等待了多时。 第42节 慕疏凉的身旁还站着白凰烛,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是一副熟悉的模样,苏羡看着他们二人交谈,心里确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八大世家的公子们果然都是互相熟识的。见苏羡到来,慕疏凉与白凰烛结束了谈话,回头笑到:“其他人还没有到,不过既然你们二人来了,不如先交手一番试试。” “也好。”白凰烛轻轻颔首,很快到了苏羡的身旁,抱拳道:“苏师姐,请。” 苏羡笑了笑,召出了歧凰笛来。 离火棍如今化作了剑,那剑的威势苏羡也不好把握,便干脆使用歧凰笛与白凰烛交手。白凰烛见状不禁一愣,旋即道:“原来苏师姐会音律。” “会一些罢了。”苏羡道,“出招吧。”她说完这话,已吹响了手中玉笛。 笛声凄婉回旋,乃是一曲《冷秋》,讲的是丈夫从军远行,马革裹尸,妻子苦盼多年,华发斑白,含恨而终的故事。这笛音每一声都透着彻骨凄凉,无形音刃,便自其中透出,朝着白凰烛直袭而去。 白凰烛听着笛音本有些怔愣,杀意袭来却立即惊醒过来,拔出那柄自梅霜梦那处得来的重剑,抡剑而扫,只听得铿然之声不断响起,那剑身之上竟已经现出了白色的划痕。白凰烛见状一惊,动作再变,已是朝苏羡扑来。 使用音律为武器的人无法移动,距离便是要害,只要近身便是避无可避。白凰烛便要贴近苏羡,谁知苏羡却是不慌不忙,笛声再变,原本凄婉的曲子霎时变成了征战杀伐之曲,每一个音节都宛若擂鼓,震得白凰烛胸口气血翻滚,竟是不禁顿住脚步。 白凰烛狠狠咬牙,心知不妙,当即不管不顾将心一横,重剑横扫而出,人如飓风般狂掠而出,朝着苏羡猛然攻去! 重剑如山,轰然落在地面,然而苏羡此时却早已不在方才的位置。她身形飘然,落在白凰烛身后,白凰烛剑影回旋而出,未曾回头,手中的剑却依然再度抡了过去。 苏羡本是能够躲开,但她犹豫片刻,却没有再退。 方才他们交手太过仓促,小楚就站在她身旁,她若再退,白凰烛的一剑势必会砸在小楚的身上。 苏羡无奈之下抬手应敌,竟是以那支玉笛架住了白凰烛摧枯拉朽般的一剑! 那一剑几乎是贴着小楚的脸停了下来,苏羡玉笛在手,格挡在剑前,手臂却早已被震得发麻。 白凰烛见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收剑道歉道:“我不是有意要伤这傀儡,只是情急之下没有收住……” “无事。”苏羡摇头,回身看了小楚,见小楚毫发无伤,这才道,“小楚没事就行。”她又忍不住看了小楚身旁的光球一眼,光球立即便亲昵的朝她蹭了过来。 苏羡勾起唇角,忍了一会儿没笑出来,转眼去看白凰烛,白凰烛疑惑的看了看戴着面具的傀儡,小声道:“我听小慕说你是傀儡师,你可以操纵傀儡攻击,为什么你不用他来与我交手,反而还要分神保护他?” 苏羡迟疑片刻,本打算说自己没有操纵小楚动手打架的习惯,但转念便想起来此次团试,恐怕真的有可能会有用得上小楚出手的地方,于是摇头道:“那我让小楚与你交手,你再试试。” 白凰烛连忙点头,凝神准备应付小楚。苏羡自身上掏出一张符咒来,动作熟稔的贴在小楚身上。原本安静立在原地的小楚,突然之间便有了动作。 此番交手与刚才又是完全不同的境况,小楚出手极快,每一招都是逼命之招,一招一式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而白凰烛的重剑又是玉石俱焚之势,面对小楚的杀招仿佛毫不畏惧,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出手利落,便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两人的出手仿佛狂风骤雨,整个竹林空地上只听得叮当兵刃交手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之间已是过了不下百招。纵然是站在一旁的苏羡和慕疏凉,看得也不禁皱眉。 这两人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小楚没有苏羡的命令,自然是不会退,而白凰烛也好似越战越勇,颇有一番拼命的架势。两人这种打法,身上很快就各自见了红。 眼见小楚受伤,苏羡也不打算让二人再打下去了,当即大声道:“小楚,收手。” 正在打斗中的小楚立即收了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白凰烛刚好一剑劈出,这一剑剑势极快,根本没有收回的余地,小楚收了手站在原地,便是任人宰割的模样。这一剑若是当真落在小楚的身上,势必会是血流成河的后果。苏羡想也没想当即纵身而出,手中离火剑已然祭出,她没有拔剑,只就着剑鞘一道格住白凰烛一剑。 只是这剑威势太大,苏羡不得不一面驾着剑,一面携着小楚一路后退,连退十来步之后,这剑才算是收住了。 白凰烛面色苍白,便要开口,却在抬眸的刹那,倏地僵住了。 苏羡没有注意到白凰烛的异样,她在看小楚。小楚的胳膊上受了两处剑伤,好在并不严重,面具也被这最后一间给劈落了,掉在旁边地上。苏羡捡起面具,便要替小楚戴上,却忽的听身后白凰烛颤声喊了一句:“小楚?” 苏羡动作滞住,回身看向白凰烛。 白凰烛眼底满是惊异和不解,其中还混着一些复杂而难以说清的情绪,看他的神情,苏羡确定他口中所唤的“小楚”,指的应该是楚轻酒。 八大世家的后人似乎许多人都互相认识,看来白凰烛的确是认识楚轻酒的。 “这是我的傀儡小楚,不是楚轻酒。”苏羡沉默片刻,出声道,“师弟你认错了。” 白凰烛情绪依旧难以平静,不解的瞪着苏羡,“可是为什么……你的傀儡会和小楚长得一样?” “不过是借用了他的脸。”苏羡随口说了一句,不愿过多解释,只将那面具又重新替小楚给戴上。 就在这会儿,夭兰和风遥楚等人也到了空地当中,他们也没有看到方才发生了什么,风遥楚见白凰烛拎着剑,一时之间也起了切磋的心思,便要与白凰烛练剑,白凰烛迟疑着还要与苏羡再多说什么,苏羡却带着小楚到了夭兰的身旁。白凰烛再无机会与苏羡多说,只得作罢。 这一日的时间便在相互练招之间度过,只是每个人似乎都对自身实力略有隐瞒,这一场练招也显得十分随意。 切磋之后,众人便回了各自的住处。 天罡盟专门派人将晚饭端到了每个弟子的屋中,苏羡吃过东西又收拾一会儿换了一身衣裳,便打算看看书休息了,谁知她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听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之声。 苏羡不用猜也知道来的是谁,她回头看了屋中安静坐着的小楚一眼,仍是打开了房门。 白凰烛就站在屋外,神情似是小心的看着苏羡,不时又瞥一眼屋内的小楚。 “师弟,怎么了?”苏羡问。 白凰烛犹豫半晌,终于道:“苏师姐与小楚的事情,我都听小慕说了,他告诉我你是小楚生前的朋友,这傀儡的模样,也是为了揭发楚家的阴谋才捏成这个样子的,原来当初在长善庄揭穿楚家阴谋的人就是你……” 隔了这么久,没想到会听人提起此事,苏羡看白凰烛的神情,知道他并无恶意,便轻轻“嗯”了一声。 白凰烛接着又道:“白家与楚家向来交好,我和小楚从小一起长大,他会发生这样的事,其实都怪我……” 苏羡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何白凰烛会这般说。 白凰烛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道:“小楚天资聪慧,身手很好,当初他若不是为了护我,也不会被玄月教的人给捉走,他若是不被捉走,也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了。” “是我害了他。” 第三三章 关于楚轻酒是如何被玄月教抓来的,这个问题当初苏羡也曾经问过,楚轻酒只道是玄月教阴险小人卑鄙无耻背后暗算,所以他才会着了道被抓过来。 那个时候苏羡自然是不信的,因为在苏羡看来玄月教不是什么卑鄙小人,天罡盟的才是卑鄙小人。 第43节 但也因为楚轻酒满口的胡言乱语,所以她一直没有弄清楚这件事情,一直到现在听到白凰烛提起来,她才算是将当初的事情弄清了个大概。 白凰烛还低垂着头,似乎是在等苏羡生气,但苏羡显然没有生气,白凰烛以为是自己害了楚轻酒,他却不知道,后来在玄月教发生那些事情,其实谁也怪不得,不过都是命而已。 “苏师姐?”白凰烛重又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苏羡道:“要自责也轮不到你,你就不要想这么多了,明天还要练功,你先回去休息吧。” 白凰烛眸光微微一黯,轻轻“哦”了一声,苏羡也不知这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多愁善感的心思,见状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道:“楚轻酒的死与你毫无干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白凰烛闻言神色稍缓,眼里也终于亮了起来:“嗯,苏师姐也早些休息!” “好。”苏羡点头,这才重新合上房门休息。 第二天一早依旧是和前日一样的切磋练习,只不过比起昨日,这天竹林空地里众人更多了些焦躁和不满。 这些不满起于夭兰。 夭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昨夜里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夭兰一个人去了其他别苑,正好撞见了其余门派弟子们修行,那些弟子出自同宗,又自小一起练功,自然是比之空蝉派这五个宗门凑出来的弟子配合起来要好得多,一番练习下来看得夭兰心里面更加没底,所以这日切磋的时候,夭兰几鞭子打落了风遥楚手里的玄泽剑,忍不住就将此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迎着众人难看的神色,她又指着风遥楚道:“能够通过缠云洞试炼的人,总不会连我几鞭子都接不住,你到底是在隐藏什么?” 风遥楚当即也挑了眉,好笑的看着夭兰:“我向来都是这个实力,在缠云洞的时候也不过是运气好跟着苏师妹才通过了试炼,怎么,你如今是嫌弃我学艺不精,拖你的后腿了?” “还是说……”风遥楚说到此处,忍不住也道,“你认为你这几鞭子就能够带我们赢过东门众人?” 夭兰眸子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原本平静的切磋霎时间变得针锋相对,苏羡在旁看着,不禁有些想扶额。这两个人一个是玄月教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鬼门当中恶名远扬的四大护法之一,实力上面自然都藏了不少,却偏生在这里用三脚猫的功夫打架,吵得不可开交,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笑。 夭兰无意间瞥见苏羡神情,忍不住恼道:“阿羡!你还笑!” 苏羡收了笑意,不禁又将目光落在一旁慕疏凉的身上,想看看他要如何开口。 霎时间其余人的目光都朝着慕疏凉落了过来,慕疏凉轻叹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有些秘密不想被人所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到绝境觉不给旁人看到的东西,但如此一来,恐怕适得其反,连第一关就过不了,我想着应该不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吧。” 慕疏凉说的众人都知道,但有些事情,不能暴露就是不能暴露,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那些招数一旦使出来,几乎就是告诉旁人他们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见众人没有开口,慕疏凉又道:“不如这样,你们告诉我你们各自擅长什么,我再来想办法叫你们到时候如何配合,可好?” 这一次闻思和白凰烛几乎立即就点头了,苏羡也毫无异议,夭兰见状迟疑着点了头,风遥楚轻轻挑了眉。 如此一来,众人不再用打的,改作了将自己的招式说出来,一时之间气氛便好了不少。在众人交谈之下,慕疏凉很快替他们安排好了战术,白凰烛与风遥楚擅长进攻,便以近身攻击压制对方两个人,而苏羡的音刃能够牵制对方所有人的行动,自然是在人群最后方,对方必然不会放任苏羡不管,便由小楚来护苏羡安全。剩下夭兰与闻思二人,闻思擅长咒术和符法,夭兰鞭法狠辣,两人便负责盯准敌方最弱的那人进攻,将其各个击破。 花了一天的功夫,战术算是商量好了,但谁也不知真正的比试当中,东门众人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攻势,这几天的时间也不够众人将对方各自的底子给摸清楚,众人不过又磨合了一日,便到了真正玄天试开始的日子。 玄天试第一战的比试是在天罡盟东方的比武场上,三门七派参加比试的弟子早早的便到了会场当中,这次的比试是两个门派五人对战,十个门派交手过后,赢得比试胜利的五个门票二十五个人便会进入下一场比试,而输的人自然便无缘此次的玄天试冠军。 每三年的玄天试,总会有许多人前来观战,各门各派的首脑与八大世家的家主们也都不会缺席,此时苏羡与夭兰在弟子席中坐着,便见远方高处几名老者端然而坐,身旁是各大家族的族徽,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处高台上,各个门派的门主也都各自交谈着,下方人头攒动,众人交头接耳,也都在等着这一场三年一度的盛会开始。 时间在这时候似乎慢了下来,苏羡牵着小楚的手,开始与那小光球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夭兰看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拽住苏羡道:“你说,我要是没拿到溯魂珠,教主会不会把我赶出玄月教?” “教主每次说话吓你,什么时候真的对你动过手?”苏羡对于夭兰这个问题丝毫不担心。 夭兰急道:“这次不一样,教主对这颗珠子可上心了。”夭兰长长叹了口气,苦恼着道,“可是我就算真的进了最后决战,恐怕也打不过你,我这是何苦。” 苏羡道:“我若是拿到了溯魂珠,将它借你又何妨。” “那再好不过!”夭兰眼前一亮,“你有几成的把握能拿到溯魂珠?” 苏羡默然片刻,看了周围其他门派的参赛弟子一眼,接着道:“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此次参加比试的人大都不弱,以她如今的境界,能够比得过几个人她并不清楚,但若是动用了“那个”力量,也未可知…… 苏羡打算先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她抬眸朝着高台上看去,便见先前喧闹的众人突然都止住了话头,统统往台上某处看去。 “哎,快看,天罡盟盟主来了。”夭兰用手肘碰了碰苏羡的胳膊,有些兴奋的喊了一句。 玄月教虽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邪教,但行事素来特立独行,与正道天罡盟交恶,是以苏羡自小在教中听得最多的就是天罡盟的坏话,其中尤其以天罡盟盟主挨骂最多。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七年之前,天罡盟的上一任盟主不知为何真的就在壮年过世了。他临死之前,将天罡盟盟主的位置给了自己的弟子,那个弟子,也就是现在的天罡盟盟主叫做宿七,在接任天罡盟盟主之位前,从未有人听过他的名字。 他就像是一夜之间出现一般,众人自是不满,纷纷对其质疑,但在那位盟主一招之间灭了无忧谷三千恶人之后,众人就再也不敢对他多说一句了。 从此之后,宿七就成了个传奇一样的名字。 相传,这位天罡盟盟主宿七实力或许已到了七境中的最后一境,玄元境,再过一步便是半神级实力,这天下之间,恐怕也只有那位神秘莫测的鬼门门主,还有无忧谷谷主,或能与之一试锋芒。 只是宿七此人深居简出,除了一些必要的大事几乎从不露面,所以也极少有人见到他的模样,如今众人到了天罡盟,好不容易能够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绝代高人,大家自然是都伸长了脖子想要将人好好看个清楚。 对于这个人,苏羡也是十分好奇,所以她也在等着那宿七出现,好在他们是参加玄天试的弟子,坐的位置就靠着比武场地,不用伸脖子也能够将高台上的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就在一阵肃静当中,人群自动分开,一人自后方走了出来。 苏羡肯定,那走出来的人必然是宿七无误,然而她又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宿七竟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宿七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来岁,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宽袍缓带,不像是什么威名远播的天罡盟盟主,他沉眸静立,风神疏朗,倒像是个不问世事的读书人。 然而就是这么个书生一样的男子,往高台上一站,目光过处,众人便再说不出话来。 宿七没有让这一段沉默持续的时间太长,他很快开了口,先是与三门七派和八大世家的家主寒暄了一番,接着又交代了玄天试的具体事宜,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弟子席间。席间坐的都是此次来参与比试的三门七派弟子,宿七目光投来,一时之间众人都不禁肃然,就连夭兰这玄月教的妖女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谁也说不清宿七这一眼究竟看了谁,但等他将视线收回的时候,众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宿七对身旁一名天罡盟的人轻轻颔首,径自离开了高台,坐到了不远处转为这位天罡盟盟主准备的席上。 那边宿七落座,这边高台上一人便宣布了比试开始。 第一场比试,是玄阳派对战水云门。 就在众人注视之下,两个门派的弟子尽数进入了比武场中。 不过一眼,苏羡就看到了那日她与夭兰在屋前遇上的那名叫做小柳的少年,而在他的身旁,就是那名当日叫小柳离开的,境界已到了青炎境的青年。 第44节 见到小柳与那青年上场,夭兰与苏羡同时朝对方看去,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对方的意思。 若是他们没有判断错,那个青年应该会是他们这次玄天试上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他们都想要看看清楚,那青年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第三四章 玄阳派与空蝉派同为三门七派当中最有名望的门派,门内也与空蝉派一样,分为了几大派系,弟子们所学的专长也各不相同,是以台上五名玄阳派弟子手上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使用的功法亦是大不相同。而反观对面,水云门中弟子们皆以刀为武器,境界相仿,配合起来亦是得心应手,看得人目不暇接。 “你看他们哪一方会赢?”盯着台上众人,夭兰认真问苏羡道。 苏羡目光本是在那名之前一直注意的青年身上,这会儿却又变了,改为落在小柳身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小柳的身手看来有些眼熟。沉默片刻,苏羡道:“玄阳派肯定能赢。 夭兰挑眉:“跟我想的一样。” 水云门虽强,门中弟子修行的是同一种法门,配合刀阵更是攻势一波强于一波,然而他们输也就输在这一点上。 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人的身手被人给摸透了,便相当于五个人的身手都被摸头了,面对五个一模一样的敌人,玄阳派众人自然是越打越是利落,先前的一阵凌乱之后,玄阳派五人渐渐也熟悉了对方的套路,开始了凌厉的反击。 玄阳派这次参加玄天试的五名弟子其中有四男一女,根基皆在水云门众人之上,且他们看来便是早已磨合过许久,与空蝉派这种临时凑起来的队伍相比又是全然不同。他们每个人恰好发挥了各自长处,有攻有守进退自如,水云门众人支撑了约莫一刻钟,便败下阵来。 谁也没有料到,这第一场战斗竟结束得如此之快,引得众人不禁瞠目。空蝉派席间,白凰烛也跟着站起来拍手叫好,惹得众人一阵侧目。 “你认识他们?”夭兰转眼来,朝白凰烛挑眉问。 白凰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头,连忙尴尬的又坐了下来,“是、是有认识的人。” 他这般呆愣的模样,惹得夭兰又是一笑。 这时候,玄阳派众人已经平静的退回了席间,不骄不躁的模样,更是叫在场众人大赞。一些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玄阳派掌门身上,玄阳派掌门抚须而笑,气度尽显。 夭兰远远看着那群人,忍不住朝苏羡道:“方才那一战,那个实力在青炎境之上的家伙,一个人至少解决了对面三个人。”说到这里,她不禁又愁了起来,“这次玄天试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苏羡将先前那一战看得清楚,她低声道:“不只是他,小柳的实力也不可小觑。”先前那一战,小柳虽看起来没有如何出力,但事实上水云门的众人都将目标放在了小柳的身上,似乎想要将看起来最弱的小柳先解决,可是小柳一路闪躲,对方却半点也未曾碰着他,实力可见一斑。 两人聊了这些,比赛却已经接着进行了下来。玄阳派与水云门的比试结束,又是青云坊和南门之间的对战,有了上一场玄阳派众人的精彩战斗,这一战倒显得平淡了许多,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分出个胜负来,最后是南门众人拼着受伤击退了水云门众人,取得了胜利。 一连两场战斗结束,再往下,便是空蝉派众人了。 听场中天罡盟的那名长老叫出空蝉派的名号,慕疏凉站起身来,众人便跟着起身,随着慕疏凉一道到了比试会场当中。 另一方,作为他们这次比试对手的东门众人也已经到了场中,两方的人各自站作一排,与对方相视,有人神色平静,也有人紧张。场间安静一片,四周观战的人们也都凝神看着,方才玄阳派众弟子表现出色,几乎可说是占尽了风头,而空蝉派与玄阳派地位相当,自是也受尽了瞩目。 对视片刻之后,比赛开始的钟声便响了起来。 钟声骤响,对面五名东门的弟子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 东门剑法讲求一个快字,他们的身形刚刚一动,空蝉派众人便觉一阵杀意铺天盖地而来,身影急掠之间,剑锋便已自出其不意的角度斜刺而来。空蝉派众人凝神以对,匆忙格开这锋芒之后,很快按照之前慕疏凉安排开始应战。 苏羡手中黄符一出,直接贴在小楚后背,小楚立即有了动作,手中短剑划出,将紧逼而来的一名东门弟子击退数步。而趁着这个空隙,苏羡召出歧凰笛,笛音霎时在会场上空回荡开来。 密集的音刃随着这笛音在场中凝聚成形,东门众人在笛音的干扰下不得不步步后退,而同时,白凰烛与风遥楚持剑紧随而上,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时间。另一方,夭兰与闻思捉住了对方其中一名最为瘦小的弟子,鞭法与术法齐上,便是要先将那人给逼出战场。 眼见空蝉派众人攻势越来越强,东门几名弟子对视一眼,战阵很快也有了改变,那原本受制于夭兰二人的弟子身形在空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猛然拧身折回,闻思手中符咒洒出,却是没有了再收回的余地,谁也没料到,正在此时,白凰烛也追着另一人到了此处。 闻思那五张符咒,便正好落在了白凰烛的重剑之上。 闻思脸色猛然一白,大声道:“小心!” 他话音未落,五张雷符已经爆裂开来,一阵轰击过后,白凰烛朝后退去数步,手中的剑已然脱手。 眼见白凰烛露出破绽,另一名东门弟子紧随而上,当即朝着白凰烛攻去,白凰烛匆忙闪躲,另一处夭兰也忍不住出手替白凰烛拆招。她一面动手一面大声道:“风遥楚呢,怎么没来帮你?” “也得要我有空帮啊!”风遥楚在另一侧语气不好的喊了一句,手忙脚乱的应付着两个东门弟子的夹攻。看来对方已经将风遥楚当做了空蝉派当中最弱的人,纷纷将攻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风遥楚有气却没法还手,鬼门那套功夫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只能用一身撇脚的陵光宗梅影剑诀来应对,片刻之间便已经露出了败相。 白凰烛赶紧捡回了剑,冲上去相助,可是东门弟子身法奇怪,且诡谲难测,白凰烛一剑过去没有帮上风遥楚的忙,反而一剑落到了风遥楚所站的位置,风遥楚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就地一滚狼狈躲开这剑,爬起来大声道:“小白你这是要趁机杀了我?” “我、我不是!”白凰烛有口难辩,连忙摇头,只是他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身后又是一阵风声袭来,他连忙躲开,便见夭兰的鞭子狠狠落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 夭兰眨了眨眼,解释道:“我本来是追另一个人的……” 白凰烛:“……” 他都还没说话,旁边一阵符咒爆响又传来,风遥楚从烟雾里面爬出来大声道:“闻思你敢不敢看准点再仍你的符!” 一时之间整个比试场中鸡飞狗跳,空蝉派众人捉不到东门众人的身影,却是险些被自己人给打伤。 苏羡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无奈,只是笛音却未曾停下,她在人群后方,也不担心受到众人的波及。 然而前方几个人吵作了一团,东门的弟子们也有了可趁之机,其中两名弟子当即抽身而来,长剑携着风雷便要落在苏羡身上,小楚却自横地里冲出,动作利落的挡住了这攻势,然而东门弟子剑招忽变,一人接着朝苏羡进攻,另一人却趁机袭向小楚,小楚受到的命令是保护苏羡,自然不会理会袭向自己的那一剑,只专心应付着另一个人。苏羡却是看得心惊,当即收笛在手,抱着小楚飞身自东门二人夹攻之下冲出,落入了前方战团当中。 东门弟子少了笛音的牵制,身法更快,空蝉派众人被困剑阵当中,一时之间竟奈何不得,攻击十有*都是往自己队友的身上招呼,脾气越打越大。 “闻思!”风遥楚愤然将脚边的符咒踹出去,“你已经弟十三次朝我身上砸雷符了!” 闻思:“……”默然接住了夭兰拍过来的鞭子。 夭兰一边收回鞭子一边躲白凰烛的剑锋,白凰烛收剑后赶紧将风遥楚斜地里划过来的剑给格挡回去。苏羡生怕小楚在这混战里面再受什么伤,吹笛也顾不上了,拉着小楚不但要躲东门众人的进攻,还得防着自己队友的误伤,一时之间不禁怀疑起他们这一战的意义来。 会场外面,慕疏凉摇头苦笑,忍不住看了高台上的众人一眼,那高台上,几名掌门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唯有空蝉派掌门梅方远神色间露出一份无奈来,而人群最中央,天罡盟盟主宿七却是神色认真,似乎颇感兴趣的看着这场战斗,却不知究竟在看谁。 场中,打到这会儿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苏羡一把拽住夭兰朝小楚甩过来的一鞭,将人给拉到了近前。 夭兰挣了一下没挣开,这才意识到抓住自己的人是苏羡,她道:“怎么了?” 第45节 “我记得你有一个阵法,可以隔绝外人的视线是不是?”苏羡语声极快的道。 夭兰点头,立即明白了苏羡的意思:“昙华结界能够叫旁人看不见这场中发生的事情,但这结界只能够维持半刻中。” “够了,你打开结界!”苏羡催促道。 夭兰闻言点头,当即舍了长鞭猛然后退至会场中央。 便在众人注视当中,夭兰身形凌空而起,裙摆飞扬,身上忽有浅浅的白光浮现而出。她紧闭双眸,手中结起一个法印来,天色似乎突然之间便暗了下来,四周气息似乎都凝滞了下来,就在此时,四周空气当中一阵淡淡的昙花香味飘然而出。 就在此时,场中突然升起一阵白雾,那雾极浓,霎时间遮天蔽日般笼罩了整个会场,不管是场中还是场外,放眼望去竟是一片茫茫,什么也无法看清! 苏羡等的就是这一刻,白雾升起的刹那,她手中火光乍现,歧凰笛已经换作了离火剑。 长剑出鞘,灼然热浪席卷整个会场,苏羡动作行云流水,早已辨出东门弟子所在,剑影如流星闪烁,在白雾当中割裂出一方天地来。 两招之间,便是一阵倒地声传来。苏羡再要动手,却觉另一处的气息也陡然消失,她不禁一笑,知道在这雾中使出真正实力的非是她一人。 在这浓雾当中,最适合出手的自然是那位鬼门护法黑衣。 风遥楚动作极快,片刻之间已是解决了剩下三人。苏羡默然片刻,将离火剑收回鞘中,重新找到小楚,紧紧牵住了对方的手,光球在雾里面用力的闪着,自方才苏羡抱着小楚闪躲对面攻势的时候它就变红了,这会儿更是艳成了一个彤彤的小太阳。 空气中杀伐的气息渐渐弱了下来,片刻之后,白色的雾尽数散去。 而在浓雾散去之后,众人所见的只有空蝉派五名弟子安然站着,而东门的五名弟子早已失去意识,昏倒在他们脚边。 场外众人顿时愕然。 谁也没弄明白刚才那阵白雾是怎么回事,那铺天盖地的热浪又是怎么一回事。 半晌之后,天罡盟长老才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空蝉派胜!” 第三五章 一战结束,空蝉派众人虽是受了些轻伤,却并不算要紧,且大多都是被自己人所伤,而天罡盟的人很快来抬走了受伤的东门弟子,这场战事便算是结束了。 比试过后的队伍都会先离开场地,去后方医治伤口,虽有些遗憾看不到后面的比试,但苏羡仍是拉着小楚一道往会场后方去,只是离开之前,她忽的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她微微一怔,回头朝会场另一方看去。 那方,参加下一场比试的乾元峰和天武观弟子正在进场,而苏羡所感觉到的异样气息,便是自那处传来。 身着乾元峰弟子服的五个人低垂着头,神色木然的站在场中央,苏羡见到他们的瞬间,却不禁神色骤变。 同样感受到这气息回过头来的人还有风遥楚,他看清那几人相貌之后,亦是不由大惊失色:“那五个人是……” “是他们。”苏羡小声回应了她,她在看那乾元峰的五名弟子,或者说她的目光并不在那五个人身上,而是在——他们身旁的光球身上。 那五个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当初在蝶谷当中,被邪手万笙所炼制出来的五个傀儡。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作为乾元峰的弟子入场,都还未可知,但苏羡知道,这次取得玄天试胜利的路上,麻烦又多了一个。 他们五人皆是用活人所炼制出来的傀儡,苏羡与小楚相处多年,对着傀儡再了解不过。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要有人操纵,就能够表现得与常人一模一样,她就算是将此事说出来,其他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她,反而是她打草惊蛇惹人怀疑。 权衡之下,苏羡一把拦住了身旁风遥楚,轻轻摇了头。 风遥楚心思敏捷,自然也猜到了苏羡的意思,他默不作声的又看了那几人一眼,终于转身与其他人一道到了会场后方。 这一战苏羡将小楚护得极好,两人的身上都没有受伤,反观其他几个人就不一样了,风遥楚的身上是闻思留下的符咒印记,夭兰身上是白凰烛划伤的剑口子,白凰烛则被风遥楚给刮伤了些,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数落着,最后闻思却是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最后那一阵雾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什么。 闻思见众人有意隐瞒,也没有接着问下去,只轻笑一声道:“胜了就好,不过接下来的比试就要靠自己了。” 五人之间原本好了些的气氛,也因为这个问题又沉了下去。 众人在专门为空蝉派弟子安排的休息房间里面呆了一段时间,将身上的伤都处理妥当之后,慕疏凉也终于进来了。 “小慕!”白凰烛先迎了上去,问道,“比试怎么样了?” 慕疏凉看起来行色有些匆忙,他朝白凰烛笑了笑,接着道:“比试已经结束了,我来就是要同你们说这件事的。” 众人闻言也跟着站了起来,慕疏凉连忙又叫众人坐下,这才不疾不徐的自桌上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小口才道:“今日五组比试,胜的是玄阳派、乾元峰、南门、无华派还有我们空蝉派。” “乾元峰胜了?”听到此处,风遥楚不禁开口问到。 慕疏凉听到他的语气有异,很快也了然道:“你发现问题了?” 风遥楚点头,却是朝着苏羡看了过去。 苏羡依着他的意思道:“乾元峰的五个人是和小楚一般的傀儡。” 苏羡知道慕疏凉修炼的也是心道,他既然能够看到小楚身上的魂魄,自然也能够看到乾元峰那五人身上的魂魄,果然慕疏凉道:“此时暂且不能声张,我会去找天罡盟盟主询问此事,你们先如常比试便是。” 除了风遥楚和苏羡,其他人并不知晓那乾元峰五个人的事情,此时听到慕疏凉这么说,不禁都微变了脸色。不过慕疏凉不让多说,他们也都沉默了下来,慕疏凉见状轻笑一声,在白凰烛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这才接着道:“第二场比试的安排也已经出来了,你们不想听么?” 众人自然是想听,都将目光落在了慕疏凉的身上,慕疏凉笑到:“第二场比试你们就须得靠自己的实力了,不过照我看来,你们若是跟人结伴而行会更好一些。”他见众人神色间或有不解,便接着道,“第二场比试是在鸿蒙阵当中进行,天罡盟盟主会亲自开启法阵,将你们送进阵中不同的地点。” “这阵中有许多机关阵法,还有天罡盟视线准备好的四只妖兽。”慕疏凉接着解释道,“先击败妖兽,拿到妖兽内丹并走出鸿蒙阵的人,便是胜者。” 听到这里,众人也算是明白了过来,苏羡道:“一共有四只妖兽,所以胜者只有四个?” “不错,拿到内丹离开鸿蒙阵的人能够进入最终的决战。”慕疏凉接着道,“但这妖兽很强,若是只考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无法胜过,这也是我说让你们结伴而行的原因,这一次的比试没有规矩,你们每个人会拿一章离尘符进去,在阵法当中也不会有人看到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可以选择与人联手对抗妖兽,也可以选择先击败对方,而拿到妖兽内丹之后,只要还未走出鸿蒙阵的出口,你手中的内丹就有被夺走的危险。” 听到此处,苏羡不禁暗叹那提出这比试的人思虑着实缜密,如此一来,整个鸿蒙阵当中无疑是危险万分,他们所要提防和担心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路进去究竟会遇上什么人,也不知道会与什么人交手,这样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为了取得胜利,谁也不能够轻易相信谁。 “好了,今日一战你们也累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慕疏凉又是一笑,对于今日战斗当中那一阵白雾,还有雾中发生的事情,他却是只字不提,好似已经了然于胸一般,“第二站是在两天以后,这两天你们可以好好休息,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修炼,若是修炼上有什么问题我能够帮的上忙的,尽管来问我便是。” 众人心里面都还在想着第二站的事情,也没有如何认真去回应慕疏凉的话,慕疏凉说完这话之后便离开了,剩下空蝉派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也都各自散去。 第46节 接下来的两天,苏羡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不过留在屋子里面吹了两天的笛。 到第二天午后,住在隔壁的夭兰总算是受不了了,敲开苏羡的房门走了进来。 苏羡还在摆弄笛子,小楚就坐在她身旁,小光球绕着苏羡欢快的转着圈子。 夭兰看了小楚一眼,又看了看苏羡道:“你不担心明天的比试?” “当然担心。”苏羡说的是大实话,但夭兰从她脸上却实在找不到一点类似于担心的表情。 夭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你还有闲心吹笛?” “我在修炼啊。”苏羡理所当然的道。 夭兰神色古怪的看她。 苏羡对夭兰并未有隐瞒:“之前师父给过我一套修习心道的法诀,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练习,但一路练习下来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为什么?”夭兰不解。 “起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苏羡解释道,“可是前几日我们在比赛前切磋的时候,我在吹笛之时催动那法诀,却感觉与平时有些不同,我在想会不会那发觉要以音律辅之才会发生作用。”所以她才会在屋子里面吹了两天的笛子。 若说对于这次比试不担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管是玄阳派的几名弟子还是乾元峰那五个傀儡,都不是什么简单的对手,苏羡对于溯魂珠势在必得,觉不允许鸿蒙阵中出什么差错。是以这两日以来,她几乎没有停止过修炼,但这修炼却一直没有个结果。 苏羡本以为以笛音与那法诀相辅会有效果,但两天下来却依旧是毫无成效,这让苏羡不禁再次怀疑起自己的方法是否有误。 夭兰看苏羡皱眉思索,不禁劝到:“你也别太拼命了,不如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不了,明天就要比试了,我在这里再试试。”苏羡摇头,看了自己手边悠悠晃荡的小光球,又笑到,“而且小楚喜欢听我吹笛。” 夭兰本是打算让苏羡出去散心的,但见她坚持要留在屋中,便也不再强求,又说了两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等到夭兰走了之后,苏羡才托腮往那光球看去,伸出一指做出要戳它的模样,惹得那小光球不断闪躲。苏羡也不急着再吹笛,只将岐凰箫放在桌上,低声对那光球道:“你真的能说话吗?“ 小光球飘了一圈,苏羡捉不到它,便干脆放下手来,垂眸道:“我要怎么样才能听见你说话?” 见苏羡不再和自己玩,光球晃了两下,却自己飘到了苏羡的手边。 苏羡目中泛着柔和,忍不住又笑。 笑过之后,她又是一怔。 这光球是小楚的残魂,它们若是有声音,那便是魂魄所发出来的声音,而她生为人,身上自然也有魂魄,为何她却听不到那声音? 又或者,是*的本能将那声音改变作了如今她所听到的那样,所以她习惯了现在耳中的这些声音?但若是从一开始,她所听见的就不是这种声音呢? 若她也是一缕魂魄的姿态,她是不是就能够听得明白? 苏羡紧抿了双唇,看着眼前的光球,忽的又想到了之前自己吹笛时的情形。她操纵音律的时候,自然是要心无杂念,方能将心绪带入琴曲之中,才能够奏出最完美的曲子,而那时候…… 想到这里,苏羡倏地明白过来。 影响她修炼那心法的从一开始就并非是音律,而是她操纵音律时候的状态,一种入定的,犹如灵魂出窍般的状态。 苏羡想到此处,再不犹豫,自桌上拿起岐凰箫,运起法诀,闭目再度吹奏了起来,这一次所吹的,是一首叫做《月迷津渡》的曲子,曲音缥缈婉转,如一场迷梦,将苏羡带入另一种情境之中。 恍惚间,四周的一切景致似乎都有了变化。 苏羡并未睁眼,但她发觉自己能够看到周围的情景,四周的一切与平日相同,却又似乎不同,透过打开的窗户,苏羡能够看到屋外晃动着的竹,它们身上染着离奇的色彩,竹叶间的晃动显得十分缓慢。 而就在苏羡盯着那些竹叶发怔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一道无比熟悉,却久已未闻的声音。 “阿羡。” 第三六章 苏羡骤然回头。 眼前一颗光球轻轻漂浮着,浅浅的暖光萦绕四周。 “楚轻酒?”苏羡声音轻如幻梦,凝眸看着那光球。 光球闪烁了两下,熟悉的声音自其中再度传来:“阿羡,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以。”苏羡恍惚回应了一句,却又好似觉得不够,低声又道,“我可以听见你说话,我可以。” 是啊,她可以听得见,三年了,她还可以再听见楚轻酒的声音。 她能够感觉到熟悉的楚轻酒正在一点一点的回来,一点一点的变回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她从前从不敢想,从不敢盼,现在这一切却都实现了。 苏羡微微垂目,唇角微扬,眼底却已经氤氲一片,她不看那光球,怕被看出些许异样来。 那光球果然没有看出异样,它声调微扬,又轻唤了一声:“阿羡!”这一次,竟是欣喜万分。 苏羡听这声音,忍不住笑了出来,闷声应道:“嗯。” “阿羡!”那光球似是开心之极,绕着苏羡转了个圈,语声有些急促,还隐隐含着小心翼翼地期待,“能不能……再应我一次?” 苏羡终于眨去了眼底的泪水,抬眸看他,轻轻点头道:“好。” “阿羡阿羡阿羡!!”光球的声音更大,渐渐变作赤红,它喜极之后声音竟有了些难言的哽咽,“阿羡你知道吗,从前我每天都这么唤你,每天唤无数遍,可是你都听不见……” 苏羡一怔,想起来从前小楚陪着自己的整整一年,她行走过许多地方,经历了许多事情,一直以来只当做自己孤身一人,却从未想过,楚轻酒在自己的身旁一直陪她,唤她的名字,只是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孤独,事实上从不曾真正孤独过。 第47节 他一直都在。 苏羡眸光柔和,眼底水色婉转,她压抑着哭腔,小声道:“我听见了,以后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嗯!”光球重重应了一声,晃荡着钻到了苏羡怀里,动作极轻的拱了拱,声音软软地又道:“我最喜欢阿羡了。” 苏羡又是微怔,忽然觉出了些不对来。 从前的楚轻酒,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那个人心思多脸皮薄,纵然是有什么话想说,也总喜欢绕上几个弯先旁敲侧击的试问半天,然后再借此说彼故弄玄虚,拐上大半个弯子或许最后连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都给忘了。而像这样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思,对于楚家大公子来说,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眼前这光球确确实实就是楚轻酒的魂魄,这声音也的确是楚轻酒的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楚轻酒突然换了性子? “阿羡,你不开心吗?”怀中的光球忽的开口问道。 苏羡盯着它,神色莫名,声音却依旧柔和:“轻酒,你知道你剩下的魂魄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光球依旧埋在苏羡怀里,它似乎不愿提及这些事情,只低声道,“我只留下了现在这一缕魂在傀儡当中,我只知道我要跟着你,护着你,其他魂魄去了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 苏羡忽的想明白了什么,接着又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我们之间的一切,我都记得。”光球认真道。 苏羡默然片刻,心里微暖,却又微寒,她轻声道:“还有呢?” “没有了。”对方几乎是偏执的道,“别的都不需要。” 苏羡紧紧拽住衣袖,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人生于世间,爱恨情仇,家国天下,七情六欲归于一体,方而为一个完整的人。 但若三魂七魄离散,只能够剩下一者存于这肉身当中,又该如何? 楚轻酒的选择,是她。 纵然是固执也好,任性也好,放不下也好,他存留在这肉身当中的最后一抹残魂之上,只烙下了关于她一人的印记。 苏羡觉得不可思议,转念,却又觉得这的确是楚轻酒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想到此处,她不禁低声叹道:“你真是……” “怎么了?”光球听到苏羡这话,缓缓又浮了起来。 苏羡唇角轻轻勾起,将所有的情绪重又收了回去,只轻轻道:“这些话,等你恢复了再告诉你。” 。 经过这夜,苏羡似乎是已经窥到了其中法门,不需要再进入入定的状态,也能够听得见小楚的声音。而同时她能够听到的也并非只有小楚的声音,经此一事,她感觉世界好似浑然不同,从前不曾注意过的东西,似乎都到了眼底,从前听不见的东西,也都尽数落于耳中。苏羡确定,自己心道一途的修炼又上了一层境界。 而一夜的休息之后,便又是新的一场比试。 玄天试第二场比试的地点是在鸿蒙阵中进行。 鸿蒙阵据说是三千年前道门先祖所流传下来的旷世法阵,当初魔门群魔入侵人界,三十三天上的天神不忍见众人受苦,故遣仙者下凡镇压群魔,又有浮黎元始天尊布下鸿蒙之阵困住群魔,这才止住一次浩劫。 相传那当初的鸿蒙之阵阵法早失传,而如今的鸿蒙阵,不过是如今的天罡盟盟主宿七根据当初的传说所仿照而成,虽是相似,却也与当初那叫神鬼皆惊的阵法差了许多。 但这阵法,却足够让这一次参加玄天试的众人头疼了。 慕疏凉很早便带着空蝉派的众弟子到了鸿蒙阵外面,此时阵外早有多人守候在此,这阵法极为神秘,阵中的情形众人也是无法看到的,所以想要看得比试的结果,就只能够守在鸿蒙阵的出口处。如今几大门派的掌门与八大世家家主都等在了此处,而参与此次比试的众人也早早的到来,只等着天罡盟盟主宿七将众人给送入阵中。 如前日一般,宿七先说了此次比试的规矩,这才看了一眼紧张的众弟子,默然行至了众人身前。 “此次试炼,你们各自小心,若有危险,便施用你们手上的离尘符,它会送你们平安出阵。”宿七这话似是别有深意,只是众人还未及细细寻味,便见宿七拂袖回身,扬手间狂风骤起,待到袍袖落下之时,众弟子早已不在了原处。 苏羡再看清眼前景致时,发觉自己正身在一片枝叶茂密的树林当中,林子四周有虫鸣鸟叫之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眼前的一切,与真正的树林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好在,宿七虽然将众人传送到了分别不同的地方,但小楚仍是和她在一起的。 “阿羡!”光球小楚突然开了口。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光球发出的声音,但苏羡仍是心中一动,觉得此情此景不似真实,片刻之后,她才应道:“怎么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光球问。 苏羡道:“去找夭兰,我们来之前就已经说好,且不论会遇到什么,先将对方找到再说。”那日慕疏凉便同他们说过,要想通过此次考验,必须要击败阵中的妖兽,拿到内丹离开此地。而那妖兽实力极强,苏羡必须要找到夭兰,靠二人合力才好击败妖兽。 且在这林中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人,两人一道走,确实要叫人放心许多。 “我们怎么找她?”光球又问。 这个问题苏羡早就有所准备,苏羡与她同为玄月教中人,二人早已十分熟悉,若非如此,当初夭兰潜入空蝉派,她也不会立即便能够找到对方的行踪。 “夭兰的身上有昙花的味道,我们循着那味道去找就好了。”所幸昨日里苏羡心道再上一层,所以对于这些细微的气味,她也能够有所洞察。 光球一路跟在苏羡的身后,朝着林中深处而去,一路上苏羡不曾主动开口,那光球却是打开了话匣子:“阿羡,你快看!” “嗯?”苏羡往前走着,只轻声应了一句。 光球道:“有荷花。” 苏羡抬目看去,果然见不远处有个小池子,池中荷花尽绽,开得饱满漂亮,揽尽了一处风华。 此时本是秋日,林中皆是枯黄落叶,忽的有一处池子内中荷花亭亭,的确有几分古怪。 光球接着道:“刚才我们走过去的地方还开着梅花。” 梅花冬日绽放,与荷花又是截然不同的季节,苏羡默然片刻,低声问道:“你想说这是阵法?” “可是我想不明白这阵法有什么用。”光球无奈的道。 第48节 苏羡笑了笑,接着往前走,不过多时,果然又见前方不远处几株桃花开放,一副春意盎然之盛景。苏羡驻足看着那桃花,若非此时他们正在阵法当中,眼前情景倒是十分漂亮。 苏羡看了一会儿,本欲再往前查探,光球却突然道:“阿羡,我可以摘些桃花吗?” “自然可以。”苏羡失笑。 光球晃了两下,却是欲言又止,苏羡含笑看它,它这才低声道:“你不让我摘,我摘不了。” 苏羡默然,想起来这傀儡的身体是只能听她的命令的,她于是对身旁小楚道:“去摘吧。” 小楚听了命令这才到了桃花树下,探手自枝头折下一束桃花。 一树轻粉的花朵迎风而动,摇曳间将花瓣洒在树下的人肩头,小楚容颜昳丽,在花间竟衬出了些许粉色,苏羡远远看着那人,不禁想到了多年之前的初见。那个时候的桃花,也与如今一般娇艳。 小楚摘了花,光球默然片刻,又凑到了苏羡身旁,接着道:“我能把花送给你吗?” 苏羡挑眉,好笑的看它。 光球似是有些恼:“我自己动不了。” 苏羡于是朝小楚招了手道:“把花给我。” 小楚自花间踏来,白衣如雪,眉眼如故。他轻轻抬手,将花枝递到了苏羡的面前。 苏羡还是第一次自己叫别人送自己花,她半是觉得好笑,又半是觉得酸楚,接了花,久久也没有动静,只低眼垂眸盯着那花看。 “我记得以前在玄月教,你的小楼外面种的就全是桃花,你很喜欢坐在窗前看桃花。”光球飘到了苏羡身旁,带着些小小的期盼,认真问道,“喜欢吗?” “嗯……还算喜欢。”苏羡认真考虑了一下,这才应道。 她楼外种着桃花,其实是因为玄月教教主喜欢桃花,所以下令在教中四处种桃花,与她的喜好其实倒没什么关系。 光球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顿了片刻又问:“就这样?” “后来……”苏羡沉吟片刻,“有点喜欢了。” “不行不行!这花是我送的,我送的花不是普通的桃花!不能只是有点喜欢!”光球着急着道。 苏羡忍了一会儿,没绷住笑了出来。 “我还没说完。”苏羡将那花枝捧在手中,眼底如有流光掠过,闪烁着澄澈笑意,“我现在很喜欢。” 小楚不知道,他说她喜欢坐在窗前看桃花,事实上她看的却不是桃花,而是桃花树那头,楚轻酒所居住的院落。 她每一日坐在窗前,看着花,等楚轻酒来找她。 那是她在玄月教里,最喜欢的时刻。 第三七章 “嗯?”就在苏羡与小楚一道站在桃花树下之时,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苏羡回头看去,便见那日苏羡所遇到的那名叫做小柳的玄阳派弟子自另一侧过来。“你是上次的……” 小柳显然记得苏羡,只是迟疑半晌却叫不出个名字来。 苏羡应道:“空蝉派苏羡。” “苏姐姐你一个人?”小柳诧异到。 苏羡点头,又问:“你也是一个人?” 小柳摇了摇头:“我和师兄一起的,我们正在分头寻找阵眼,没料到遇上了苏姐姐你。” 见苏羡没有应声,小柳又道:“我师兄还在那边等我,苏姐姐你自己当心,这个地方很危险,还是快些离开吧。” 苏羡方才在这里站了许久也未曾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但听小柳这样说,仍是点了点头,这才目送着小柳离开。 而等到小柳的身影方一消失,光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这个小鬼很危险。” “什么?”苏羡虽是惊讶与小柳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修为,但却从来未曾担心过什么,此刻听到光球这样说,静默片刻忽的猜测到:“你是说,他的身份有问题?” 光球飘回了小楚身上,小声道:“你该知道我当过鬼门第四的杀手。” “他是鬼门的人?”这个身份,苏羡的确没有料到。 “他是鬼六。”光球道。“不过他没有认出我。” 苏羡默然,却是不禁蹙眉,她本以为此次玄天试有那万笙的五名傀儡就已经足够棘手,却没有想到半路竟又多了一个鬼门鬼六,小柳与风遥楚同是鬼门中人,他们二人没有道理不认识,这么说来风遥楚应当早就知道鬼门的人已经潜入了会场当中。 这一场比试,玄月教来了夭兰,鬼门来了护法黑衣与鬼六,而乾元峰一方还有一个万笙,更有甚者,这一场比试当中,或许还有更多的人来历她并不清楚。一场玄天试暗地里风云涌动,这些人来参加比试,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都是为了那颗溯魂珠?那么那些人要溯魂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苏羡心中思绪万千,却忽略了身旁的小光球,光球绕着苏羡转了几圈也没叫苏羡注意到它,不禁开口道:“那些事情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就不用去管他们了。” “有关系,跟溯魂珠有关系就是跟我有关系。”苏羡认真道。 “阿羡!”光球不满的叫了一声。 苏羡笑到:“怎么?” 光球默然片刻,小声道:“我知道你要溯魂珠做什么,你想找到我其他魂魄。” “可是我不想你因为这个有危险,那些人手段那么多,万一你因为那珠子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小光球声音有些急,好像很是不满,“而且我这个样子挺好的,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就够了,折腾那么多做什么。” “那不一样。”苏羡说了这一句,却没有再多说了,只轻轻握住小楚的手,牵着他往前方而去。 就如同楚轻酒自顾自的决定不入轮回也要变成傀儡陪着她一样,不管如何她也想要找到溯魂珠让楚轻酒恢复。 第49节 况且,苏羡认为那个任性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教训她。 “阿羡!阿羡!”光球连叫了几声,也不见苏羡再回应,忍不住急了起来,一个劲绕着苏羡转圈,甚至还浑身变着各种各样的颜色,闪得苏羡连前路都差点看不清,苏羡竭力绷着一张脸就是不看它,两人就这么走了一路。 就在光球拼命往前蹭着,要找苏羡说清楚的时候,旁边一阵如巨石落地的响动传来,苏羡与光球同时定住,扭头往那处看去。 “是怎么回事?”光球疑惑道。 苏羡摇头:“不清楚,过去看看?” 光球默然,苏羡虽分不清它正面背面,却感觉那光球正闷闷地“注视”着自己。 两人又是一大段沉默,光球哼道:“你肯理我了?” 苏羡挑眉:“你不吵了?” 光球霎时消沉,“……你嫌我吵。” “我嫌谁也不嫌你,可是你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苏羡说完这话,拉着小楚,对那光球道,“我们过去看看。” 光球连忙跟上,苏羡带着他很快看到了方才发出声音的源头。 就在不远之处是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上还留着几道凌乱的脚印和血迹,似乎是不久之前有人才自这便经过过,而就在那些脚印的旁边,有一个极大的深坑,那坑中布满泥土碎叶,还有零星血迹洒落,看来似乎是刚经过一场大战。 “这个!”小光球突然叫了一声,飘到了坑边,苏羡随之看清了那处有一张已经燃了一半的符咒,那东西苏羡自然认得,那是进入鸿蒙阵之前天罡盟盟主宿七为他们发的离尘符,每个人的手中皆有一张,他说过,若是遇上无法应付的危险,便催动这符咒,符咒自会送他们出阵。 “看来有人遇上危险,用这符咒出阵了。”苏羡俯身捻起那半张符咒看了一眼,随即道,“这里味道不对。”她盯着下方那个巨坑,知道这样的坑也非是人力所能及的。 光球也立即反应了过来:“这阵法……” “这应该不是什么阵法,是我们弄错了。”苏羡摇头,神色间有些许变化,认真道,“这里会变成这个样子,恐怕是因为妖兽的关系。” 妖对于自己的居所环境要求是极高的,就如同当初玄月教里面的那些小妖一样,像是教中那一群水妖就在教中挖了一大片水池,以供他们每日纳凉所用,而妖兽也是同样。他们会想方设法将四周的环境变成他们所喜欢的样子,而擅自闯入他们居所的人,都会被妖兽所驱赶,甚至是除掉。 如今这附近四季一般的景象,或许并非是阵法,而是妖兽所致。 苏羡又想到方才自己见到小柳,这才想清楚那少年见她一人在此,为何会出现这般惊讶的神情,又为什么会对她说此地十分危险。 想来他当时应当就是在找着妖兽的踪迹,只是却不巧遇见了她。 苏羡记得慕疏凉说过,这妖兽实力极强,若非众人练手,极难将其消灭,更不必说拿到那妖兽的内丹。 苏羡虽然想要取得玄天试的第一,得到溯魂珠,但却非是自负之人,知道要对付妖兽至少要先找到夭兰,若是以她一人之力,想要对付那妖兽恐怕也办不到。她心念一转,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不过也就短短的眨眼时间,几乎是在想通此节的同时,她便捉住了小楚的手腕,回身道:“快走!” 只是几乎就在同时,风声自不远处呼啸传来,空中夹带着桃花花瓣,那些花瓣此时却凌厉犹如刀锋朝着她所在之处直袭而来! “小心!”光球在旁唤了一声。 然而在那之前苏羡便已经有了动作,她疾退数步,用最快的速度召出了离火剑,剑锋未曾出鞘,旋转着格挡住了这一次攻击。 就在她放下剑的刹那,一道庞然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的身影足有三人高,体积庞大如一座小山般骤然扑到苏羡身前,震得整个地面都微微晃动,苏羡不禁朝着旁边那巨坑看去,看来方才那巨坑,果然就是这妖兽所砸出来的痕迹。 这妖兽应是一只狐妖,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年的修为,只这般一出现,便搅得周围风云变色,苏羡自知自己如今的状态定不是妖兽的对手,便持剑在手,另一手拉着小楚戒备的往后退,想要寻找时机逃走。 光球在旁看得心惊,连忙道:“阿羡让我帮你!” “不行。”苏羡想也没想矢口拒绝,她没有把握能够打得过这个庞然大物,就算再加上一个小楚也不行,况且她也不愿让小楚身上再添伤口,她沉眸看着眼前的妖兽,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他们来这阵中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妖兽,她不过刚进入鸿蒙阵就找到了,运气实在算不得差,但就算找到了,她也对付不了。 就在苏羡打量妖兽的时候,那妖兽也在看苏羡,一双金色的巨目直直盯着苏羡,眼里满是被打扰之后的不耐与烦躁。片刻之后,它猛然大吼一声,倾身朝着苏羡扑来! 苏羡这次没退,她的身后就是小楚,她没有一点要退的打算,甚至还踏前了一步。 一步之间,苏羡抽剑出鞘,剑锋带着灼浪直指那妖兽眼睛要害! 妖兽又是一声长啸,庞大的身躯却无比灵活的在空中折身而回,转而自另一边往这处袭来。它极是聪明,似是看出了苏羡在护着身后小楚,这一招却不是朝着苏羡,而是往小楚而来。苏羡持剑再挡,但那妖兽的巨力又岂是人所能抗衡,她硬接不得,当即一把扑到小楚身上,带着他就地滚了一圈,擦着狐妖的利爪堪堪避过。 苏羡心知自己没有喘息的机会,刚自地上爬起来便掏出一张符咒来,拍到了旁边小楚的身上:“快走!” 光球在旁抗议道:“我不走!” 然而小楚却已经依照命令纵身眨眼间离开了战场。 光球:“……” 苏羡为小楚断后,与那妖兽又周旋了片刻,见小楚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胳膊上微微一痛,这才发觉方才为了躲那攻击,她一条胳膊仍是被那妖兽划出了一道伤口。 她也无暇顾及那伤口,眼见妖兽凝着一双眼冷冷与她对视,便知对方要再出手,她低声对光球道:“你也走。” “我陪你。要是打不过,就用离尘符吧。”光球执拗的飞到了苏羡身旁,语气坚定,“你要是执意不走,那要死,我也陪你。” 苏羡默然,忍不住道:“哪有那么容易死。” 她正说着这话,面前的妖兽却又朝这边冲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苏羡却觉出几分古怪来。 “阿羡!”虽语气平静,但看妖兽扑来,光球却仍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苏羡没有闪躲,因为她看出那妖兽这一次扑来,却是不带任何煞气。 身下烟尘滚滚,落叶扬起纷纷飒飒,苏羡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前方,而就在她的身前,那妖兽倾身伏地,那动作,却仿佛是虔诚跪拜一般。 第三八章 苏羡和光球怔怔看着那只妖兽的动作,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第50节 一直等了许久,发现那只妖兽的确没有要再进攻的迹象,光球才带着满腹的不确定小声问苏羡道:“它在干嘛?” 苏羡摇头,表示并没有比光球多知道多少。 就在两人的注视之下,妖兽缓缓喷出一口气,对着苏羡伏首闭目。片刻之间,身上的煞气尽数消失,竟然显出了些许温顺来。 “……它想让你摸它头?”光球大胆猜测道。 苏羡瞥它一眼:“你敢摸?” 光球没应声。 两人看妖兽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了敌意,不由也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妖兽突然轻轻叫了一声,随即抬爪往前走了一步。 它虽看来不像是要攻击的样子,但是那么大的个头在那里摆着,随便动一动也够吓人了,光球立即紧张的变了颜色,苏羡则紧紧盯着它看,它接触到苏羡的视线,不禁颤了颤,随即朝着苏羡张开大口。 “小心!”光球忍不住又惊乍的叫了一声,苏羡轻轻摇头表示不必担心。 妖兽巨大的口中喷吐出白色的热气,迫使苏羡不得不后退了半步,而就在那口中,一颗金色的珠子缓缓飘了出来,不紧不慢的落到了苏羡的身前。 “这是……”苏羡已经将这东西认了出来,但却仍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妖兽的身上像这个模样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它的内丹,妖兽的内丹承载了妖兽身上的所有妖力,事实上并非只有杀了妖兽才能自他们的体内取出内丹,但若是失去内丹,妖兽便相当于失去了一身修为,是以没有妖兽会肯将自己的内丹给交出来,所以这一次的试炼,天罡盟盟主宿七只说让众人杀了妖兽取出内丹,却没有说过别的方法。 苏羡纵然再如何神机妙算,也绝对没有想到这个实力可怖的妖兽,竟会自己将内丹给吐出来送到她的面前。 苏羡和光球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眼前的情景显得不大真实。 妖兽吐出了内丹,身形很快变小,成了一只普通的白色狐狸,趴在苏羡的身旁,仰着头满眼希冀的看着苏羡,像是怕苏羡不肯收下,还特地伸出一只爪子刨了刨面前的珠子。 “你要不……拿着?”光球认真建议道。 苏羡神色古怪的看着眼前突然变成小狐狸的妖兽,低声问道:“给我的?” 小狐狸听懂了她说的话,点了点头,又将内丹往苏羡拨去,苏羡迟疑片刻,伸手将内丹捡了起来,内丹触手冰凉,在掌中泛着莹莹的光芒。 小狐狸见苏羡收下内丹,忽的叫了一声,接着便转身极快的跑进了林子里面,雪白的身影在树林里穿行,不多时就消失了踪影。 苏羡手里面依旧握着那颗内丹,见那身影消失不见,情不自禁朝那林中道:“内丹我借用一会儿,我会回来还给你的!” 林中只有树影摇晃,那狐狸早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此时,苏羡才低头去看手中的内丹,不禁轻轻蹙眉。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妖兽先前还那样狂躁的攻击她,现在却又主动给出了内丹,难道那妖兽认识她?可是她的记忆力极好,若是当真见过,绝不会毫无印象,那么那妖兽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会突然改变态度? 苏羡不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而就在她沉吟之际,旁边的光球低声提醒道:“我们去追我的身体吧。” 苏羡这才想起来方才情急之下,她在小楚的身上贴了符让他先离开,此时也不知道是跑到了什么地方。她连忙往那光球看去,却见光球比之方才光芒要黯淡了许多,光球小声解释道:“我的魂魄不能离开身体太久。” 苏羡连忙点头道:“你能够感觉得到你的身体在哪里吗?” “那边。”光球毫不迟疑,带着苏羡往林中另一处而去。 苏羡将那颗内丹收入怀中,与小光球一道追着傀儡小楚而去,两人往前追了一段距离,总算是在一处溪水畔找到了静立无言的小楚。 而在小楚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 “苏师姐,你果然在这里!”眼见苏羡赶来,白凰烛连忙松开了面前的傀儡,扬起笑脸道:“刚才我和明梳看到你的傀儡在这里,就猜你一定在这附近。” 对于见到白凰烛在此,苏羡并不诧异,但白凰烛身旁的那名女子却叫她不禁挑眉。那女子穿着一身玄阳派的弟子服,正是玄阳派里面这次参加玄天试的唯一女弟子,若是苏羡没有记错,她的名字应当叫做明梳。 见苏羡盯着明梳看,白凰烛这才介绍道:“明梳,这是执明宗的苏羡苏师姐,她与小楚是朋友。”他这般说完,接着又指着身旁的女子朝苏羡道,“这是明梳,我的……嗯,未婚妻。” 听到这里,苏羡才算是明白了过来,难怪之前团试的时候玄阳派比试,白凰烛却一副比谁都要紧张的模样,原来都是为了这名女子。 “苏师姐。”明梳朝苏羡笑笑,跟着白凰烛一起唤师姐,她往苏羡身后看去一眼,低声问道:“师姐也是来找这一方的妖兽吗?我们之前查探过,你先前来的那处应该有一只妖兽,师姐不如与我们结伴而行,也好一同对付妖兽。” “不必去了。”苏羡摇头,知道他们所指的妖兽就是方才那只狐妖,“那只狐妖已经没有内丹了。” 白凰烛闻言一惊:“难道已经被人抢先一步?” 苏羡没有开口,默然自怀中掏出了那颗内丹。 白凰烛与明梳看得皆是怔住,两人有些不可置信的朝苏羡道:“师姐你一个人打败了妖兽?” 苏羡摇头,却没有过多解释,这件事情的确古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只含糊的带了过去,随即道:“这鸿蒙阵中的妖兽应该是分别在四个方位,此地的妖兽已经没了,你们赶快去下一处寻找吧。” 白凰烛连忙点头,与明梳对视一眼,两人这才对苏羡道了别匆忙赶去下一个地方。苏羡收回内丹,替小楚整理了一下先前奔逃的时候跑乱的头发和衣衫,小声道:“白凰烛幼时与你相识,你们二人关系应该不错才是。” 苏羡这些话是对身旁的光球说的,光球轻轻哼了一声,随即道:“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当真?”苏羡替小楚整理好了衣衫,又道,“你再好好想想呢?” “我只能想你一个人。”光球这话说得认真又委屈,“你怎么能叫我想别人!” 苏羡笑出声来,“你若是想不起来就算了。”她接着又道,“我们该去找夭兰了。”虽然她已经拿到了内丹,但夭兰的处境还不知如何,她须得早点找到夭兰,才决定是出去还是继续留在此地。 然而苏羡还没来得及接着赶路,就听光球道:“你身上的伤,先包扎一下再走。” “不碍事。”苏羡侧目看了看,那伤口还朝外淌着血,不过她方才急着找小楚,也没有顾得上这伤口,到现在才发觉衣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片。 苏羡看着这模样,知道这句“不碍事”肯定没办法得到赞同,果然,她往那光球看去,光球正一动不动的飘在原地。 “我随便包扎一下好了。”苏羡叹了一声,她倒是带了伤药,便自衣摆处撕了块布条打算包扎。光球见她当真那么随意,忍不住叫到:“你让我帮你包扎,你伤了手自己一个人怎么折腾!” 苏羡也不拒绝,便叫了傀儡小楚替自己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