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反派魔神后,我死遁了》 第一章 逢青 凌青是位奇葩恶毒女配。 她以一记“蝶影千杀”斩敌千魔名动天下。却与魔道同流合污坏事做尽。身为朝天阙万人供奉的圣女,却自甘堕落杀人放火。 地位有多么崇高,品性就有多么低劣;皮相有多么出色,心肠就有多么阴险。 更为诡奇的是。 凌青这个恶毒女配。 她既是正道男主角与反派魔神毕生追求的目标,更是他们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历尽艰辛终于成为仙门第一的正道男主,他其实心中有那么一段可怜而又伤心的往事。 男主全村被杀,凶手成谜。 到头来害他一生苦痛的罪魁祸首,竟是那高居云端的天阙圣女! 不过男主之所以成为众人瞩目的男主,那就是他怀着一颗无上慈悲心。都已经把恶毒女配的命运攥在手里了,观众眼看激动得几乎都要爽嗨。结果男主愣是要这个恶毒女配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女配恶毒得奇葩。 男主更是好一朵令人发指的白莲花! 没想到,更疯批的反派角色来了,只瞧见仙魔台上烈火燃烧,狂傲酷炫霸的魔神东方枫于万众瞩目登台。并掳走凌青。 别误会。 这并不是所谓的英雄救美。 其实,这个魔神也有一段可怜又伤心的往事。 罪魁祸首还是凌青。 魔神东方枫,自幼在魔域厄罪塔中降世。命运多舛,他如同被遗弃的玩偶,被人无情抛弃在朝天阙门口,开启他苦厄的一生。 无父无母无朋友,从来没有感受到片刻温情就已经够惨的了。 凌青这位心狠手辣的女配,身为他的师尊。 却一指戳得东方枫背负“天煞孤星”预言无法翻身,将东方枫推入了同门的孤立和欺凌的深渊中,遭受无尽冷眼和万般痛楚。吃不饱穿不暖都已经不算什么,东方枫更是吃师尊的鞭子长大,身上皮肉斑驳从无一块好肉。 可东方枫依旧十分上进,他总会在小破屋里默默挥剑上万次,汗渍咬着伤口滴落血梅点点。皮肉虽痛,可他相信,只要骨骼足够坚硬,总会斩出黎明来。 可是。 凌青后来用蛊彻底废掉他的修行根骨。把这位少年变成无法修行的废物,在仙门无数天之骄子脚下被任由踩踏的废物。 木剑被折断了,所谓的梦想变成嘲弄的笑脸。一朵漆黑的莲花悄然在仙门绽放。 东方枫的性格由此变得乖戾、阴沉、残忍。 为了自保,他学会了不择手段;为了不再受到伤害,他宁愿斩尽世间生灵。 凌青这个指路明灯一手塑造了魔神,而魔神同时也千刀万剐了她。凌青虽死,却刻画成他心中至暗的梦魇。 魔神彻底释放了压抑已久的魔性,从此天下笼罩在血雨腥风的腥膻之中,尸骸遍布。他的焚天剑搅得天崩地裂,无烬业火更是烧得草木枯竭! 曾经欺凌他的所有人付出惨烈的代价。任何人见到魔神无不是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在激动人心的最终战斗。 男主问这位威震四方的魔神:“为什么非要成魔呢?哪怕在这漫长的一生,你就没有一瞬间感受到人间的善意吗?” 一个头顶绝世光环的男主,有一个人人艳羡谆谆教导的师尊,在仙门里获得无数鲜花和掌声,收获无数携手并肩的朋友。他却问一个魔鬼:你为什么要成魔? 这真太他妈让魔破防了。 现代同名同姓的凌青熬夜看到这里,翻白眼:“我要是东方枫,我高低得给这个男主先敲几个脑壳包,闲得慌啊,问这种问题?” 不料,大结局更让人破防。 凌青整个人愣住:“感化?男主感化了魔神?” 忍了忍,她撸起袖子屏幕噼里啪啦狂暴输出,“呵呵,作者。为毛魔神杀天杀地后面却自愿永囚魔渊烬海?你写这一段是不是手持杨枝,遍洒甘露,口念阿弥陀佛写的?” “魔神战力无敌拥有不死之身是很难打得过。但是感化是不是有点离谱呢?换谁,谁把一辈子过得惨成这样,完事他成魔了还能被感化。什么黑莲花啊,干脆也叫白莲花得了!还有你那个女主,为什么一开始就设定个废柴,我看得非常不爽!” 发出一瞬间获得无数评论和点赞,凌青再仔仔细细读几遍,闭上眼睡得很是安详。 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系统:“恭喜宿主现在来到《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小说世界,检测到宿主读小说时强烈的情绪变化,原主走火入魔已经身殒,请宿主接管此间世界。” 凌青奇怪:“你是谁,原主是谁?” “我是演技系统,宿主是凌青,是仙门的雪栀上仙,朝天阙第三代圣女,更是前任掌门的遗孤……还有多重身份等待解锁。” 穿书这种事情也会砸在自己头上?!凌青疑惑又不安:“我不是这个凌青,我只是一个小小演员。我只是熬夜看一部扮猪吃虎的小说来爽嗨一把,我怎么就……” 系统:“警告,宿主撒谎。” 凌青:“我没撒谎!” 系统:“你在现代只是一个糊穿地心的糊咖,并且查无此人。你是平面模特之替身,玩偶派对之玩偶,停尸房之遗体,龙套之中的一道背影。除了颜值极高,可以拿脸蛋直接饰演三界第一美人之外,却不是真正的演员。” 微妙的尴尬弥漫。 凌青挺直腰背,理理衣服道:“……胡说,怎么不是了?糊咖那也是努力在做演员好不好,再说了做演员是我一直以来的信仰,你个系统懂什么?” 系统:“我不是系统,是演技系统。要的就是宿主的信仰,请宿主拿出你的演技信仰接管这个世界。” 一步入目,场景变化。 凌青置身白日梦才有的仙境,再推开窗户,只瞧见满山积雪,风扑在脸上寒凉清爽,摇晃起身上的银饰,一片叮叮当当。 凌青发现自己衣着都变了,慢慢适应下来,转圈打量着:“我就这么成了仙?住这么高级的房子里面。这得够我奋斗几辈子啊?哪怕我从秦朝开始做土匪,不吃不喝,一路打劫到明朝时期也是不可能的吧。” 系统:“……” 系统:“宿主你刚才走火入魔,身上带着魔气,为了不让仙门中人发觉,请按时用演技点兑换‘隐丹’调和内息,演技点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金色纹理的“隐丹”自空中缓缓落在掌心。 凌青立刻吞下。走到镜子前,本想看看什么魔气,不料额头上多了一道刺青,刚想仔细看,却烟消云散。 系统:“隐藏魔气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宿主需要扮演小说里两面三刀,残忍无情,外表无垢的朝天阙圣女凌青,不ooc的同时活到大结局。” ooc。 简单形容就正常情况下:将军不会穿丝袜配裙子,皇帝不会擦胭脂贴假睫毛,如果有这些情况就是角色崩坏。所以ooc就是发生破坏角色的行为。 系统:“叮咚,任务一条。朝天阙上来原主的心上人。请宿主维持好原主形象,严禁00c。” 凌青脚下一滑:“这个恶毒女配还有心上人,我觉得我没看落什么信息啊,为什么在书里没有看出来?” 朝天阙的铃铛一直叮叮当当,想必原主心上人已经上到阶梯了。 赶快赶快……凌青手脚胡乱整理一下,没看见有什么仪容不整,急忙跑出去迎接。不料突然腰上一紧,她低头一看,竟有条突然冒出来的腰带。 不过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腰带。 这是朝天阙圣女代代相传的圣器。可以变成绸缎可以变成剑的“风萤”。 既是圣器,风萤刚刚为什么脱离凌青?凌青走到前面,一下凌乱:“能不能提示一下,我演原主,该演一个什么基础形象。” 系统:“起码清冷孤傲,不折之花。” 凌青吐槽:“那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多血迹,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命案了吗?” 如积雪的地板上,湿答答四处蔓延的红色脚印尤其触目惊心,圣女所住朝天阙不说什么神圣高洁,起码不会这么血腥玛丽吧? 要是被人发现。铁定会ooc! 第二章 遇魔 朝天阙缥缈浓雾中,只见一仙君。 他一手斜握着白伞,手指拈着燃烧的凌霄花。观其相貌俊美额头的印记却又冷凝异常。 凌青边摆着圣洁的姿势,一边用脚把抹布踹到凳子下面:方才竟发现朝天阙还站有两个傀儡,于是赶紧让她们和自己配合擦除血迹。 两个打扫完的傀儡侍从行礼:“掌门。” 凌青嘴角正露出一丝见到心上人的微笑,听了暗暗心惊,“这么年轻的仙君,居然是六宫的掌门……难道他就是原主的师兄,上清仙君师朝江?原主居然喜欢他???” 上清仙君师朝江。 如果把他的传闻扬起一阵风,那必定是“魔氛尽荡,妖胆尽裂”,凑在妖魔鬼怪耳朵边说上清仙君来了,绝对比往脖子上架一把剑还好使!且妖魔甭管能力多强,隐匿能力多厉害,只要为害。上天入地的上清仙君绝对会以一百倍的耐心诛杀。 师朝江没有再上前:“雪栀。” 视线下落,凌青看到他腰间带着一把赫赫有名的太和剑,无数的妖魔鬼怪皆丧在其下,是以仙门上下对他还有“太和一出,素不空回”的美誉和赞赏。 凌青魂都快飞走了:“我的祖宗,我现在是魔啊,我刚刚入魔啊,他是不是闻到味来收我的?” 系统:“叮咚!宿主按时服用‘隐丹’就不用担忧,在小说的暗线里。原主对师朝江爱而不得。后将情绪发泄在男主徒弟身上,引起师朝江极大的厌恶。原主的心愿是改变师兄对自己的看法。” 凌青头都要炸了:“没记错的话,这师朝江他妈的修无情道啊!” 师朝江拈出两朵凌霄花,递给她。 为什么上来送花,有什么寓意吗?凌霄花的花语是什么?不管了。凌情直接接住,感谢一番:“师兄……” 系统:“警告!原主不会喊师朝江师兄。” 师朝江眼神一凝。 喜欢他还不喊他师兄??凌青懵逼了,“原主走的是什么邪门路线啊?难道是喊他名字?朝江?江江甜心小贝贝?我……我喊不出来啊。” 凌青被他冰雪寒气的眼神看着,胸腔一瞬间迸发出全力抑制住,但还是冲上的眼眶的懊悔,恨意,痛苦以及淡淡的欢喜和酸涩,摸了摸脸上一片濡湿。 地上躺着被她丢下的凌霄花,迸溅碎花瓣。送花者看到花被如此的不爱惜,估计也会生气吧。 凌青刚才莫名失态,现在赶紧捡起来。 师朝江射向她脚下的血腥道:“你雪栀上仙的亲传弟子,我不好管教,那孩子是灾星在世,也是肉长人心。” 凌青尚未理清原主残留的心绪,抓着花狐疑歪头。面对少女眼中清澈的懵懂,师朝江不为所动:“你心里清楚。” 凌青继续眨眨眼。 系统:“叮咚,师朝江上来,带着明显问责之意。态度坚定为不友好,请宿主在不ooc的情况下,完美应对。” 凌青听了要晕:“我怎么应对,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他上来为什么送我一朵凌霄花,小说可没写。” 仙君不言,撑伞出去。 凌青内心滔天巨浪,外表端着架子走到他身边,簪花入鬓。 凌青漫不经心道:“我的徒弟你不好管教?师兄是想管到我的徒弟么?很好啊,我的徒弟能得上清仙君一两句关照,是他这个可怜孩子求之不得的幸运。可惜上清仙君没一个亲传弟子,不然我们师兄妹可得在管教徒弟方面好好交流一番。” 系统:“阴阳怪气,高高在上。行为正确,演技+20。” 师朝江:“祈祝神舞,莫忘。” 他眉目薄冰,化作一蓬高山雪飞走。那一刹那的清风缥缈之意,难怪获得原主这个女魔头仅有的含春脉脉和温情余余。 “他这都不和我呛半句,涵养可真好。” 凌青沉默道,“他送我凌霄花做什么,祈祝神舞?是巫族的舞蹈?” 系统:“恭喜宿主维护了圣女形象,接到新任务:限时半个时辰,请在仙魔台上,众仙尊和弟子面前跳一段祈祝神舞。任务完成可有60演技点。” “演技点不仅可以兑换‘隐丹’,还可以兑换各种道具。请再接再厉。” “限时一个小时,你催命符啊!” 凌情刚迈出朝天阙,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干嘛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魔神东方枫呢,也就是我的徒弟,他是这个世界战力最高最无敌之人,他才是我首要抱紧的大腿啊!” 系统:“东方枫两个时辰前被原主暴打一顿,丢下了朝天阙。” 凌青要晕:“这血迹居然是他的,也对,原主隔三岔五就要抽他一顿鞭子。很正常。不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就这么被丢下去……他还能活着吗?” 系统:“反派么,不重要。” 凌青喉咙一口老血:“还不重要?他可是把河里烧得都能捞毛血旺的魔神东方枫,是杀我的人!” 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脚下,一片青翠竹林被皑皑白雪覆盖,雪花在阳光下闪耀,折射出的光芒格外耀眼。 凌青飞身冲下,本想挽救一下师尊的形象在魔神面前刷个好感,不料听到辱骂以及拳脚相加声音传来。 破败竹屋面前,几个身着白衣的弟子,在殴打一个短打黑衣小少年。 凌青想到什么,立马否定:“不会的,那个反派东方枫刚刚挨了一顿鞭子,然后又被扔下来。这时候还能遇到上门找茬的?挨打都是无线衔接啊,这活得也太倒霉了。” 那少年抱着脑袋蜷缩在地,眼鼻口都是鲜血,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黑烟,就这般黑黢黢的转动,也不吭声,更不讨饶。 弟子啐道:“好你个杂种,还爬,还爬。你这都能爬得起来,是嫌我踩得你不够狠吗?”边踹边拿起手中的纸张,“这上面写的,写的究竟是东西,是诅咒吗?说不说!杂种你是哑巴吗,我叫你说话!” 另一个弟子道:“你这私下写的是什么,你说不出什么魑魅魍魉,我们捉拿了你去悔罪台,遭受天雷之刑也是合该,你现在醒悟过来从实招供,还能减免你的罪责,要是受天雷,只怕以你的修为,一道雷罚你就得魂散道消。” 凌青更奇怪道:“写的究竟是什么。” 想过去看,这时系统发出一连串的警报,警告时间所剩不足,凌青真是头都要炸了,“你兼职火警啊,闭嘴!” “没有,就只有找到这些!” 去而折返的另一个弟子找出一堆本子,片片纸张都散开,上面的纸张无一都不是凌乱,扭曲,诡异的线条。 像图腾不像图腾,说不出来的悚然感觉。 凌青凝聚一只蝴蝶停憩一看:“这不就是小学生,幼儿园,高中生的信笔涂鸦吗?谁年轻时上课无聊不干点这种破事?这几个混混一样的弟子,估计就是看这小少年穿得单薄,孤零零住在这里,想恫吓小朋友加上屈打成招。” 凌青突然眼前一黑。 视觉调整过来,她现在站在竹林后面偷窥。 那只飞过去看纸张的蝴蝶被少年一掌拍死,少年撑着地面扭扭弯弯起来,年纪小身量还没到他们头高,可这拔高的恐怖气势。 三个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半步。 凌青震惊脸:“这个少年一站起来,加上异于常人的外表加上酷炸炫的王八气息,走得似乎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路线...莫莫非这这就是?” 弟子道:“算了吧....他不认,我们抓过去也没办法啊,何况这东西也没谁能够看懂。” 另一弟子道:“不是,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他?” 紧接着一个弟子上前拽住他的领子,恼羞成怒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这个天煞孤星写来诅咒人的东西,留你在仙门迟早是个祸害,也辱没了雪栀上仙的名声!碍眼!” 说完直接将这少年掼在地上,一脚踹在潭水中。 “扑通——” 好大的水花,那个弟子丢完擦了擦手:“那样他爬都能爬起来,反正淹不死他!走!我们走!” “师兄,和这天煞孤星挨着都要倒霉的,我们得赶紧去清体。” 还没思索出什么,凌青一下冲到水潭边低头看,潭水扑腾着死寂的涟漪。 系统感知她心中所想:“宿主作为师尊动辄对大反派欺压凌辱,打骂鞭挞,绝对不可以救魔神大反派,严禁ooc!现在最佳选择是,再朝着潭水发一掌。” 凌青愕然:“他是谁?” 系统:“你的徒弟东方枫。” 凌青不可思议,“这个苦瓜孩子居然就是后期手握焚天剑,持无烬业火,杀得仙门夜不能寐的反派大魔神东方枫!” 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在小说中恶得出奇恨得让人咬牙切齿,带着纯粹的恶意对抗整个世界的大魔神。 没人喜欢他,所有读者嚷嚷着让他快点下线领盒饭:死变态精神病杀神煞星。 几滴墨水草草写完他过往,一切只当作东方枫成为魔神必要的历练。却没有人这么直面过,真实感受过他的痛楚,他被丢进潭水里溺毙的绝望。 落入水潭前到底还是害怕,凌青调动灵气,施展的蝴蝶还是穿梭在她的衣领,袖口,手腕上,“不行,我必须得救他!” 系统:“严禁ooc!” 圣女救徒弟,跟皇帝突然穿小裙子的诡异感没两样,凌青:“ooc哪有人命重要!” 团团蝴蝶如箭矢般将水潭寂冷的平静全部碎开。 水里少年散开黑发拂动死白的面庞,他脖颈上有黑色的“封魔印”妹,瞧着凌青道眸子,却笼罩着一股水下饥饿的水鬼要抓住生人一起死亡的死气。 凌青刚想将他捞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他真的很古怪,特别是这副想杀了我的样子。” 水流波动中。东方枫快要坠落谷底,一只戴着银环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朝上缓缓游动。 小水鬼上岸了,浑身湿答答渗出血珠,脸颊苍白,眼尾也冻得通红。 凌青摸索一番,灵力烘干了自己。 这个小竹屋地上散落一些东西,光线非常差,逼仄且灰暗,每个竹子都几乎刻着杂七杂八的图案,包括坐着的凳子,也是。 这反派哥平常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吗?怪不得长大杀人那么勤快! 凌青找不到火源,和蜡烛之类的果断放弃,高冷道:“你冷吗?” 像是自问自答,凌青又看了看他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东方枫不答。 凌青继续高冷道:“回话。” 装作不耐烦般,拿起被子一把罩着他的脑袋,东方枫像个披着袈裟的小水鬼,看起来终于顺眼很多。 凌青硬邦邦道:“冷就要擦干身体,光自己在这里站着是不会变暖和的。”又补充,“真是看了碍眼。” 东方枫黑眸沉沉:“师尊。” 凌青轻蔑道:“嗯,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啊。我可有说过别人打你不能还手?朝天阙脸都要被你丢光了。”招小狗般地扬起玉手,“还不过来,站那里干什么。好让别人看到我凌青的徒儿是被打得多么凄惨吗?” 一把扯过东方枫,凌青指尖的灵力输入进去。 不料这一身脉络真跟被狗啃过一样沟沟壑壑,灵力走得都想让人唱一句忐忑,就这么死马当活马医操作一番。 凌青收手,继续往脸上贴着“高冷”二字。 东方枫抿紧唇,就那两只瘆人的眼珠子盯着她。凌青扬起下巴道:“感觉怎么样也不会说,还非要做师尊的亲自来问。还疼吗?有哪里不舒服。” 东方枫:“不疼,师尊怎么打弟子都不疼,只怕师尊打不死我。” “哼,你真以为我打不死你?” 凌青被惹怒般,一把掀开他的那薄薄的衣袖,露出触目惊心的鞭痕。罪魁祸首是谁?腰间风萤甩动着似乎朝主人邀功。 “……” 要命!干嘛要这么虐待一个孩子。 凌青深吸一口凉气,心脏剧烈跳动得厉害,额头也渗出密密汗珠。 东方枫伸出手来,凌青下意识一躲,却听到他沙哑道:“师尊你怎么样,是有哪里不舒服。” 凌青一愣。 骤然肺脏冲到喉咙里一口血冲了出来,溅开血雾。把刚才擦干净东方枫的脸庞洒成幽冥厉鬼。 东方枫舔了舔尖牙,品尝着她血液的味道,“师尊的滋味,变得不一样了。” 走火入魔灵气本就糟糕,凌青刚刚给他渡灵气,早已经消耗干涸了。装作不耐烦推开他,“离我远点,我无碍。” “无碍?” 东方枫诡异地咧开嘴角,“师尊怎么会无碍,难道没有听到有什么枯骨冤魂在笑么?弟子可是一直都听得见,它们待在潭下,一直好痛苦。” 那一瞬间整个毛孔都在扩张,凌青睫毛发颤,脑中浮现刚才潭下的两具森白骸骨。这跟东方枫到底有什么关系。 凌青眨眼镇定如恒:“好好休息,等会儿我还要看你,看你死了没有。” 尖锐的ooc警告。 凌青出门擦了擦嘴上的血:“好了,我知道了,别叫,我本来就晕。” 系统:“严重ooc!演技点-60,-60!警告!演技点已经没有下降的余地,请宿主做好最后准备。” 扣就扣,凌青不信这比得罪东方枫日后小命没了重要。起码现在还能装模作样给他疗伤,还能弥补一点点仇恨。 出门撑着竹子,凌青喘了两口气,压抑喉咙的血腥:“走火入魔了,我这身体除了脸色很苍白,身体比较虚,走路腿软,还有什么别的影响吗?” 系统:“原主只是入魔丧失神智死亡,对宿主身体没有任何影响。宿主需要好好调养,眼下先去仙魔台接管剧情。” 第三章 祈舞 凌青是个小糊咖。 最可贵的就是长着一张就算放在娱乐圈里都光华璀璨的脸蛋。既是惊鸿一瞥的美人,凌青对于跳舞并不陌生。 下来时真是人山人海,丧葬风满满,列阵成队。满场安静如鸡,妥妥仙侠剧必备姿势。 凌青暗道:“我预感我迟到了。” 先看两个仙尊。 一英俊威武,一白胡子白眉毛。 英俊威武的那个仙尊皱着眉头看向凌青。 白胡子白眉毛的仙尊笑起来如弥勒佛:“圣女既是下来了,那就快快开始吧。” 凌青作为打工人张口就想:“好的,收到老板。” 威武仙尊封住了她的话,“身为朝天阙的圣女,每时每刻都肩负查探圣印的重任,如今姗姗来迟,连掌门都要亲自上去八抬大轿去请,懈怠如此,毫无责任,真是置天下苍生的安危于不顾!” 系统:“威武仙尊是赤炎仙尊,有‘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称号,请宿主对他做出正确反应。” 赤炎仙尊的诘问如洪钟,整个广场都在回荡。列阵的弟子们有的开始窃窃私语。 凌青默默道:“我还能怎么回,别人怼就算了。他可是赫赫功勋的仙尊,冲锋陷阵杀魔头,仙门泰山级人物。原主不会没品到连他都要怼吧?” 底下光明弟子见圣女难得被发难,爆出窃窃私语,不免有看笑话和发表评价之人。 突然全场安静。 有一束祥和瑞泽的圣光降了下来,伴随着仙门圣钟的慷慨鼓舞。 身侧师朝江旋身,垂眸道:“柏神。” 凌青仰头看,不免惊艳:“这哪个大佬,从天而降的出场?背后得配多燃的bgm,再放多大功率的鼓风机和多少面打光板,特效师也得随机累瘫几个吧?” 比肩神明的人物出场了。 柏神,也叫首执仙尊。 此男人出场耀得人眼都有点晕,俊美无俦带着神性。 细看就发现,他脸上左右都有三道印记,小说里面说这是光明纹,凌青感觉像是被野猫抓对称了。 柏神冷淡道:“凌青,你来迟了。” 大领导第一印象不好怎么办?首先必须得不卑不亢,充分展示员工气度! 凌青抬起下巴:“看这样子,真是像我来迟了。” 师朝江撩了撩眼皮。 凌青道:“柏神,掌门,诸位仙尊。这镇守仙魔台,是我们巫族的本职,如此要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耽搁。可圣印什么时候查探,自然是巫族说了算。何时查探,当遴选吉时,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是吉时。” 没有听到系统提示。 凌青只好在没品的路上走到底:“赤炎仙尊真是说笑了,你随着我父亲凌掌门立下战功赫赫,仙门谁敢不卖你的面子。” 赤炎仙尊脸色稍霁。 下一秒凌青把他衣袖都气飞了:“可巫族并不归赤炎仙尊管辖,难道我们巫族的事务也想横插一脚吗?” 幸好白胡子白眉毛仙尊拽住赤炎仙尊的胳膊:“子琰,稳住稳住,毕竟是个小辈啊……小辈,顺一口气,你不气你不气。” 系统:“恭喜,反应正确,保持圣女人设的同时,进可攻退可守,获得‘入门一看,原是糕手’的成就,演技点+20!” 凌青默默道:“赤炎仙尊对不住!怼你非我情之所愿,这都是系统的锅。” 柏神稍稍一抬手,遏制住赤炎仙尊的话:“凌青,还不快去。” 凌青仪态万千:“是!” 仙魔台上瑰丽万千,仙魔台下有着巫族圣封。 以往都是师朝江亲自下仙魔台的魔渊烬海检查魔族的封印。频率为三年一次。 翌日的时候,再由着原主跳一段巫族特有的秘术祈求巫神保佑的舞蹈,顺便再视察一下圣印的情况。 仙门之人确认魔族不会冲破封印攻上仙门六宫,该吃吃该睡睡。 师朝江道:“雪栀。” 明白他话中暗含的催促,凌青眯了眯眼,在别人面前她装模作样一番,保持圣女的风度,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慌。 这仙魔台好高! 这怎么搞,吊威亚都上不去。她的傀儡不能进到这里,早就被拦下来了。走上去的话,要是爬在中途昏过去怎么办。 凌青直接下巴一扬,对师朝江道:“如此好风,当舞婆娑,掌门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好风凭借力,师朝江手心一发大袖飘蓬如帆。 叮当叮当的少女足尖就衬着这么一点柔风,回眸一笑完成了一幅《圣女飞天图》。 凌青肩颈和手肘带着白绸舞动,引起了一片弟子们的惊呼和赞叹。 “她好美!” “三界第一美人,不是浪得虚名的。” “就是听说脾气有点不好。”“你懂什么,美到极致的人,就跟练剑到极致的剑仙,或多或少都有怪癖。”“快瞧快瞧,我瞧见她刚刚和掌门说了一句话。” 凌青除了揉杂现代古典舞,还随着风的形状,做出了只有专业舞者才能做的高难度优美动作。 师朝江注视着仙魔台上的那抹天地绝色。 别人欣赏赞叹,他蹙眉。 连着这仙魔台的天色也跟着不解风情起来,凌青浑然没有发现自己鬓边的那两朵凌霄花已经被吹落深渊,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暗,感觉要打雷下雨了。 回头一看魔渊烬海之上。 呼呼呼风声大作,诡异黑色云雾在随着她的动作搅动,并且蓄力扑了过来。 凌青心中骇然,退后道:“这些黑雾是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要追着我?” 骤然无数振翅蝴蝶在黑雾中穿梭。 凌青看着自己手心,害怕到顶点:“哪来得这么多的蝴蝶?我方才看到这些蝴蝶好像是我放出来的。” 系统:“叮咚!蝶影千杀!原主的成名绝技,魔门残部攻上仙门的时候,一招蝶影杀灭一千魔门中人。” 凌青震惊:“我能有这么厉害?” 系统:“剧本如此描写。何况宿主你本来就能下意识使出仙人原本的力量。” 凌青闭上眼打算再用一次“蝶影千杀”时骤然撞上一个人。 他淡淡漠漠的瞧着凌青,凌青捂住脸,扭头一抬:“你别过....师兄?怎么是你。” 系统:“警告,原主不会喊师朝江师兄,只会背后疯狂暗恋,当面冷嘲热讽。你可以选择放冷箭。演技点-20。” 凌青:“....还扣,你看我想理你吗?!不过原主这个女魔头,坏事做尽也会干那种‘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种事啊?谁也没有看出来的暗恋也忒暗了点吧。” 师朝江仙出现的也跟白炽灯自动打灯一样,脸长得也无出其右。 凌青刚想夸他来这一下太帅了,帅爆了。视线就落在他手中紧握着斩杀邪魔无数的太和剑。 作为两面三刀的邪魔立马起来,凌青对系统道:“我很虚,图两个字省事,好了,扣完不许再扣了啊,话说他怎么来了?” 系统:“不仅如此,三位仙尊全部来了。” 凌青:“!” 旁边爆发更大的阵芒,光明弟子扰嚷之声大作,乱成一团。凌青一扭头见到三位仙尊严阵以待,开启了“诛魔大阵”。 三尊面容都是一脸的整肃,口中念念有词。 那柏神脸上猫爪子印子都绷出流光来了,凌青感觉他目露警告,心虚低头。 师朝江松月不动,问她:“雪栀,圣印异常?” 凌青心虚的无法直视他。 毕竟因为这件事,导致整个仙门三天期限的大动员,到处都在搜查和查探魔物的踪迹。浪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不必多说。 可她不过就是跳个舞啊,也没舞蹈老师指导啊! 第三天。 凌青正在朝天阙打坐调息。 系统:“叮咚!师朝江对你的好感急降,好感降到一定程度,恐有杀身之祸。” 凌青顿感不妙:“他搜查到了什么?” 系统:“叮咚!发布任务一条,提高师朝江的好感值20个点。限时半个时辰完成。否则倒扣30演技值,判定为ooc。” “半个时辰?溜骡子也没你这么勤快的。” 凌青风驰电掣的落在了“议事堂”门口,门口的两个仙门守卫挡住她,缘由是凌青从来没有踏入过议事堂一步,不准进。 首先,不要怯场,其次,就是刚! 凌青冷眼一瞥:“是吗?仙门六宫,何时何地排除我朝天阙在外了,到底是你们自以为是,还是仙尊们口中亲自下令,要知道仙魔台异动,是我巫族守着仙魔台下的圣封,这份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承当的,滚吧!” 风萤到底是手下留情,凌青如惊鸿一瞥的倩影冲进了里头。 三尊:柏神,赤炎仙尊,百里仙尊。 一掌:师朝江。 还有若干柏神座下的精英弟子,他们均穿着太阳纹服饰,现在口中正在高喝着要跳下魔渊烬海去为苍生赴死,纷纷喊着“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这份睥睨和直接的狂热,让凌青好似看到了某种乌合之众的组织。 赤炎仙尊“砰”的砸桌子,脾气爆炸:“住口!令不瞻传上文书,有一个内奸已经被押到血池,隔日悔罪台上受刑,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的魔物。你们身为仙门的英才,冲动鲁莽。” 赤炎仙尊:“还没发生什么就闹出事情来,是要搞得仙门草木皆兵吗?那魔渊烬海是什么地方?生息断绝有进无出的地方,培养你们,就是白白去送死的吗!” 光明弟子们均低头不敢说话,就连凌青进来也被小小震慑了一下。 百里仙尊慈祥一摆拂尘道:“是圣女来了啊,坐。” 有一个面带微笑的青衣道君过来,这个青衣道君身材高挑,身材连着气质都很微弱,五官端正。 他可能是皮肤太薄了,下眼睑有点泛青。 凌青报一笑,先逐一打招呼再随着青衣道君的指引坐了下来:“我巫族就是来占个座,不用管我,你们谈你们的。” 仙门高层高端绝密会议就在这堂皇威严的地方继续开展。 凌青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横幅:“《圣印异常,天下苍生(你没事吧)该何去何从》。捅娄子人:凌青。横批:你慌不慌?” 凌青现在坐立难安。 师朝江自然坐得高,落下的视线也挺摄人。 感觉到他瞥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凌青大大方方的对视回去,不料不对视还好一下子就好似糖丝小针扎了一下。 凌青眼眶一下绯红,赶紧捡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又来,看他一眼就流泪,闹哪样啊!” 系统:“请宿主及时做出行动,提高师朝江好感值!警告,时限不足。” 凌青噎了一下:“三尊在此,我怎么提高?难不成当众表白?要不我干脆把什么罪认了,就什么都了清了,想必他对我的好感杆杆的。可接下来进血池遭雷劈的就是我了。” 那个青衣道君上前一步道:“柏神,掌门,赤炎仙尊,百里仙尊,事关三界安稳,圣印异动之事,不瞻也愿尽绵薄之力。” 赤炎仙尊说道,“你别插手,这里要用你。” 百里仙尊笑呵呵,“以不瞻的才能,该留用在其他的地方。” 令不瞻失落道:“是。” 光明弟子们幸灾乐祸目送他离开。令不瞻脚步很轻,路过凌青时候接触她的视线,瞧着她手边的空盘,报之以一笑。 这个会议漫长的凌青精神恍惚眼神迷离,终于仙尊们终于一致决定。 让师朝江立刻再下魔渊烬海一次,查探圣印。 师朝江可是旦夕之间为天下苍生送命的完美角色,且全天下的修士,魔渊烬海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下去。 凌青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小说压根没写啊! 果不其然,师朝江应承下来:“此事不容耽搁,弟子自会查探。” “说来惭愧,要是不是被这一身修为拖住,我也想下去查探。”百里仙尊笑道,“掌门,唯有你的心性极为难得,不受那魔瘴影响,普天之下,就在天赋上也绝对选不出第二位了。” 柏神微微点头。 赤炎仙尊相继点头,“仙魔台异动,一去定是凶险万分,掌门,你此去可要千万小心。” 师朝江:“是!” 光明弟子们听到被人抢功劳,纷纷要求他们自己也要跟着跳下去,为苍生拼命哪怕死了也无悔,被柏神斥责后皆是不说话。 师朝江下来。 凌青也站起来,他走过她身边时候,带起一阵幽幽沉沉的气味,似有还无,闻之不由得心中一动。 凌青斜退一步,拦住他:“师兄要去哪里?” 众人皆为诧异,师朝江也垂眸看她。 凌青抬头道:“不过师兄是我的师兄,你们可有问过我了吗?我可不同意他去!”又环视一圈,掐好孔雀般的表情,“你们宁可保全自己的性命,也要我师兄下去,商谈的结果挺好啊。” 众人鸦雀无声,紧接着光明弟子们窃窃私语。 百里仙尊率先道:“魔渊险恶,九死一生,普天之下只有持太和剑的掌门才能下去探查情况,莫非圣女还有更好的保全办法?” 光明弟子们暗讽道:“是啊,是啊,难不成圣女有什么从长计议的法子,我们先听听圣女怎么说。” 凌青左右踱步道:“办法是没有的,可我也说了,圣印无碍。你们无论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原本一句,圣印没有动荡。” 赤炎仙尊又爆发了:“凌青!这里不是你那朝天阙,议事厅内岂能容你胡言乱语?三日前的仙魔台异动可是大家有目共睹。” 柏神也是蹙眉:“凌青,退下!” 其他一名弟子开始冷讽:“身为圣女,本就该护佑苍生,仙魔台异常,是失职之罪,不追究你的罪过,轻轻一句胡诌就想搪塞过去。” 另一人插一句嘴,“不然她还能怎么说,她坐在朝天阙都不挪窝,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没有参与过。现在开口,怕是只想摘干净自己的责任吧。” “摘干净,我为什么要摘干净?!” 凌青说道:“我是巫神后代,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也是仙门前任掌门的嫡系血脉,仙魔台底下埋葬了我父亲母亲姐姐的血,他们用他们的血肉维护着如今的安宁,天下人没有谁能够比我,他们的亲人,更清楚封印究竟如何。” “我说了封印无碍就是无碍,既是不信我,何必要我跳什么神舞祈求巫神护佑。” “难道,这就是你们对我的信仰吗?” 说到底,凌青还是仙门的圣女,只是她以往的做派,和常年高住朝天阙的疏离,让他们逐渐淡忘。 这话将所有人堵得哑口无言。 系统:“演技+30!‘新人猛如虎,机关突突突’。” 可是还是有人疑虑,“圣女的蝶影千杀都放出来了,还有起的黑雾,百年来,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一遭。” “定是有变数,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对啊,还是稳妥些比较好。我等愿意下去查探,为了仙门,为了柏神,万死不悔。” 三位巨擘坐等着凌青的解释。 凌青道:“天底下本就没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仅仅因为起了点黑雾,我用蝶影千杀查探点东西怎么了?就这么一惊一乍。三天三夜全仙门忙的日夜不眠,堂堂掌门还要因此再度犯入陷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仙门这么多年来,过的是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百里仙尊笑眯眯,赤炎仙尊正要骂骂咧咧,全场只看到柏神一抬手。 柏神道:“凌清,圣印究竟是什么情况,懈怠一丝一毫,都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凌青道:“师兄于公他是我们仙门的屏障,于私是我的师兄,更是你们所拥趸的掌门,仅仅一丝一毫,就又要下去魔渊那九死一生的地界,以往都是三年一次,现在连续不断,平白增添变数,不用想都是何等的危险。” 师朝江看向她。 凌青道:“他要是遇到意外了又如何,全仙门只有他是天生道子,也只有他能下魔渊烬海,你们岂不是塌了个天?” 众人沉默。 凌青:“仙门百年美名,除魔扶苍生,可千人百人是苍生,一人也是苍生,为什么要牺牲我师兄的安危,来成就这么一番舍生忘死的美名?” 凌青感觉师朝江在打量自己,隔着距离,也隔着众人的心思各异。 不是为了刷好感。 总而言之她就是不想因为自己瞎跳舞,导致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冒大险啊啊啊! 柏神道:“凌青,你敢作何保证?” “除了我,谁敢做保证。” 凌青摇了摇手,身上的铃铛碰撞,唇角刮起几丝笑,“有我凌青在仙门的一日,我就敢保你们安然无恙。” 见她突然走了,谁也不敢拦,光明弟子目送:“恭送圣女!”“恭送圣女!” 系统:“恭喜!宿主人物形象+20,演技+30,师兄对你好感度改善,演技+60。获得‘新人你不要那么强’成就。可以兑换一瓶高阶仙药,补充灵力,调养身躯。” 第四章 赠药 “耶!” 凌青袖子比耶,心道,“亏我机智啊,极限操作。” 凌青:“不过我也没瞎说。按照剧本原主的结局,我徒弟东方枫先掌控魔的一部分力量,先擒我雕成花儿玩,其次他成了魔域大开后才有魔物在仙门群魔乱舞。” 凌青:“那里的戏份压根就不用我出场。这么说我也没有骗人啊?只不过不能ooc反派金大腿如何抱住啊。” “你气息岔乱。” 师朝江不知什么时候在后背,他清寒声音拽的凌青扭头。 凌青刚想摸一下自己的脸,撞出的铃铛叮叮响动,暗暗心惊:“某种程度来讲他真相了,原主真的走火入魔了!不过我身为圣女一身仙气飘飘,银饰叮当,先不说脸色苍白寡淡一点也很正常。再说谁也不会多余关心我,他不仅观察格外细致,怎么还出口告诉我这件事。” 一个药瓶抛了出来,师朝江道:“拿着。” 凌青笑得眼睛弯弯:“多谢师兄。” 药瓶在手,药味却不是在药瓶上散发的。莫非师兄查探魔渊并非轻飘飘看似那么简单? 想当初他赠的凌霄花暗藏血腥。 凌青一瞬间了悟:“师兄,你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下那危机重重几乎有死无生的魔渊烬海?” 师朝江同时道:“你在仙尊们面前说的话...” 凌青顿了顿,装傲娇:“师兄跟过来是来道谢的吗,好意我可收了,不过我说的这些话不全为了师兄,仙魔台的事情本就是我巫族的职责。” 师朝江见她面色恢复正常,捏紧太和剑走了:“鲁莽送死,愚不可及。” 和小说中不一样的师兄! 凌青抱着两瓶药,一瓶伤药和一瓶仙药美滋滋:“可以啊,掌门出来亲自给我送药啊,太受宠若惊了,不过我喊他师兄你居然没有扣我演技点!难道我说你别扣我演技点这句话真的有效?” 系统:“宿主别自恋,师朝江主动给予宿主丹药,代表着修好之意,此情况不存在。” 凌青“啊”的一声道:“不过也对,说到底我还是他师妹。他总不会对我太难堪了,基本的关怀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原主会暗恋一个这么冰冷的人,其中有什么故事吗?” 走到竹屋面前,几片瑟瑟的枯竹飘落下来。 凌青瞅了一会儿。心中一把心酸泪。 也不知道这么大冷天的没有修炼仙术御寒的东方枫到底是怎么度过这个冬天,他那一身简直和纸糊衣没区别。 眼下突如其来的关怀难免会引起他的警戒,凌青只能把伤药轻轻放在他门口。 系统:“ooc警告。” 凌青翻白眼:“打住!这可不是我送的,这是掌门师兄送的,掌门师兄不是关心过他吗,所以原主听掌门师兄的话,所以也会带着两分关心。这一不是我的药,二来我只是遵循原主的心意。动不动警告,我还要警告你冤枉我呢。” 系统:“.......” 朝天阙上一片冰雪琼花。 凌青终于有空打量了一下朝天阙的环境,真是当得上朝天阙这个名字。 而且有一段家喻户晓的爱妻故事: 仙门前任掌门凌天豪因为妻子苏梦忧身体不好,所以亲自开凿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让妻子待在仙门之巅,再迁入巫族的圣池和雪莲,每日灵雪滋养着妻子的身体。 可惜这对夫妻在仙魔大战的时候,双双殉了仙魔台。 系统:“叮咚!发布任务一条:请写一封情书,亲自交给师朝江。成功则演技值+60!” 凌青刚服用仙丹站在屋顶臭美,听到这这句话险些脚滑摔了下去:“你想吓死我?什么情书,原主不是暗恋师朝江吗?难道她还写过情书送给他?” 系统:“是的,原主写了很多封。但是无一送出,宿主送情书的举措很符合原主的心意。” 内室的床榻下拖出两个精美绘着花鸟蝴蝶的匣子,禁制见到凌青自解。 凌青用力搬到桌子上,一盒子里塞满了情书,打开都有两封溢出来。每一点微薄的厚度夹杂着一朵凌霄花,满满都是少女未来得及诉说的心事。 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三幅画以及若干枯萎的竹蝴蝶。 凌青茫然:“竟然还真有,我不写行不行?这也太尴尬了吧。” 系统:“宿主也可以从中挑一封情书送出。” 捡起情书塞进去“啪”的一声用力关紧匣子,凌青一口魂烟差点吐出:“情书是很私密的东西,没有极大的必要我不会翻她的,不过,你当这是高中生谈恋爱啊!还写情书呢....60演技点是吗?好,我忍了,有没有什么参考资料,让我看看情书咋写。” 璀璨明珠灯光下。 少女皱着眉头,咬着笔杆,龇牙咧嘴刮肚搜肠,终于写了一份“前后逻辑狗屁不通,但能够看之能虎躯一震”的加强肉麻版情书。 凌青痛快并酸爽的欣赏一番:“不错不错,好久没有写毛笔字了,除了字丑了点。真不知道送出去,他会是什么表情,反正这无病呻吟的辞藻哈哈哈哈哈。” “轰隆轰隆——” 这突兀的雷劈的声音,不亚于一门威力十足的大炮在耳边发射。凌青一哆嗦毛笔掉地上,跑出去:“怎么了怎么了,是魔门扛着大炮轰上来了吗?” 外室的花奇花怪正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洗洗擦擦。 见到凌青出来,花奇花怪齐齐喊了声“主人。” 她们毫无波澜的眸子,和稍微滞涩的动作,凌青整理一下仪态,咳嗽一声,坐下端茶问询,“你,花奇,你,花怪,这雷声解释一下。” 花奇:“回主人,这是悔罪台上的雷刑。” 花怪:“仙门大搜查时,查到一勾结魔门潜伏在仙门的叛徒,原是应打入血牢,现破例在悔罪台上公开处刑。” 杯盏和杯子发出不停地碰撞声,凌青好险拿稳了,才道:“我知道那个叛徒,开会的时候赤炎仙尊说过一嘴,我只是想问,那个遭受天雷刑会怎么样?” 花奇:“修为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花怪:“修为高,昼夜焚烧,痛不欲生。” 凌青呆愣了好半晌,打发掉她们。 作为魔门安插在仙门最大的反派头子,凌青在房间内左右踱步,叉腰,“系统,你说怎么着吧,我还能不能把原主这个身份洗白,隐丹可以隐藏气息,但是不能隐藏我干的那点坏事啊,你还能不能给条活路?!” 系统:“叮咚,任务发布一条。” 凌青白眼:“又有什么任务,别再搞情书这种东西行不行,等等,你不会让我强制壁咚那一套吧?这个我不可以的!” 系统:“此任务奖励,成功则解冻ooc功能,宿主赋予角色更大的灵活性和延展性。” 凌青欢呼的原地转圈:“啊啊啊!解锁ooc功能,就是代表感化魔神抱上金大腿有希望?我还正愁怎么挽救形象多活几集,不,以我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活到大结局,快点的,什么任务?” 系统:“任务:灭男主全村。” 凌青睁大眼睛:“灭男主全村?” 系统:“此剧情缺一不可。” 月黑夜风高,杀人夺宝好时候。 凌青抓着头发疯狂吐槽:“凭什么?我凭什么我要去灭男主全村,我是凌青唉,我是朝天阙圣女,我的身份犯得着灭他全村,我跟他沾点边吗?有仇吗有怨吗,还是男主是我头号黑粉?!我恨不得把他做叉烧包!” 单单系统发布这个任务凌青不会这么崩溃。 可坏就坏在刚才在朝天阙传来一张“神秘顶头boss”的信笺:“灭谢家村,烧得一根草都不留。” 凌青要气死。 最近可谓是千辛万苦爬下山,跳个舞完事还开个会,一路激血狂飙到现在,刚醒来就要给自己掘坟,不行了,高低的得来一段即兴diss。 系统:“没有宿主您灭男主全村的功劳,就没有这个小说后续,没有读者看爽的复仇快感,更没有日后仙门第一的男主。” “那我可是大功臣啊,这本子没我这个女魔头还真不行。” 凌青翻白眼:“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男主和反派的金大腿连着一起抱的,左右都捏着金色筹码,小命也有双重保障。现在,我谢谢你全家啊。” 小说结局的be是注定的。 男主拜入师朝江门下修的是一模一样的无情道,注定男女主要虐身虐心,观众要眼泪拌饭。其次男主和师朝江身世也极其相像。 师朝江云梦师家的族人全死光。 男主从外头捉妖拿鬼回来,凌青已经干完坏事拍拍屁股走人。谢家村也全死光。 男主跪在地上,仰天叩问苍生:天杀的谁干的,老子要复仇! 凌青默默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也是被逼的,你不要找我啊。” 系统提示:“叮咚!请注意宿主折完树枝不要扣树皮,目标人物男主已经出现,请速速亮出你的屠刀。” 凄冷林间,少女奔跑呼号,后面系统所扮演的长着双大眼睛,吐着根舌头的吊死鬼紧紧追赶着,少女忙不迭道:“道士哥哥,道士哥哥,有鬼啊有鬼啊!” 系统:“actton,柔弱无辜又带着俏皮的小姑娘,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跑荒林中鬼混,请继续保持精湛演技,接近男主,避免露出马脚。” 和凌青对完台词,系统吐着舌头,扭个鬼眼继续跟着凌青。 白衣佩剑,眼睛蒙了白布,只稍稍露出一点清隽下颌,就衬得这片阴森荒林恍如仙境再现。 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近,听见他道:“姑娘,快躲在我身后。” 凌青飞快躲在他背后探出脑袋,瞧见谢星玄佩剑出鞘的一丝光芒。 一息两息三息。 吐着舌头的系统兢兢业业上下左右鬼畜飘荡,试图萌死人。 谢星玄侧脸道,“姑娘,是什么鬼在追你?” 凌青做个口型:“系统,你倒是过来打啊!他看不见!” 系统机械麻木台词:“你为什么站在她前面,你是想守护她是不是,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你谁也守护不了,永远也守护不了,你就算拼尽全力也守护不了你心爱....哎哟。” 柔风一剑,谢星玄一刺之后收剑入鞘。 那系统已经领了盒饭,凌青莫名暗爽。 凌青甜甜道:“多亏了道长哥哥,道长哥哥,他好吓人好吓人的,长舌头长头发长尾巴,还长了两只大大的犄角。” 男主虽瞧不见,可凌青却总觉得这人有一双明亮锐利的眼已经看穿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看不见的人,靠着修道的感知。 谢星玄沉默一下道:“什么才是鬼?” 他清洌梨花香味飘进鼻尖。 凌青猛然道:“是啊,气味露馅了!眼睛看不到的人嗅觉通常很灵敏,他身上有梨花香,我自己跑这么久却一点都不发汗,真是荧幕演员和实战演员的重大失误。” 凌青硬着头皮继续编,“道士哥哥,大晚上黑漆漆,还遇见一只老妖怪,要是没有道士哥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现在是头晕,眼花,又好饿好饿....” 话到一半,男主谢星玄掏出一个油布包过来,“小姑娘,这个你若是不嫌弃。” “道士哥哥心地真好。”凌青低头接过,一看差点呼吸停滞:“这油布包,上面怎么还写字,还亮光?” 谢星玄没有说话,手中剑出了半寸。 天杀的,这是符箓啊! 第五章 梨花 “小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 凌青都以为露出马脚就要被男主水灵灵地捅死了,可他的剑刺向她的身后,梨花香扑了满鼻。她眼看就要撞进他怀里,后颈一道力量重心一撇,差点撞树上。 凌青趔趄后站定,头有点晕:“......” 小道士,你真是有的力气和手段! 不知道什么时候,枯叶扬起。荒林中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一堆低着脑袋,或抱骰子,或抱着木牌的赌鬼。 手中风萤缠到手腕上,凌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柔弱的人设。 凌青撕开黄符掏出饼子做出一个评价:“要是特效肯定很贵,真人群演出场还是比较便宜!不过像我这种小透明的话,估计连这种群演角色都接不到吧。唉,扎心了啊。” 原来白日谢星玄到一个小村庄。 见小孩子哭哭闹闹没有大人管,田地荒芜不堪,庄户人被赌鬼哄骗的不种地,读书人被诓骗的不奋考,整个村子都在鸡鸣狗跳。 谢星玄便将这群蛊惑人心的赌鬼们好好收拾一顿,叫它们发誓,“如若再赌,断手断脚,永世不得超生。” 赌鬼发誓,赌鬼敢发,谢星玄居然敢信! 果然追上来了,一赌鬼道:“嘿嘿,要怪就怪你,逼我们发劳子誓。” 另一赌鬼道:“改好,再改也改不了?!我们兄弟活得好好的,臭了烂了,要你这个狗屁来插手!快,把他杀了,我们的誓言全归无用。” “你们不改,却也不能累及他人。” 谢星玄手中剑意缥缈,剑尖刺上,顷刻荡开几个小鬼,“你们本该得到解脱,何必自堕为鬼。” 凌青叼着饼子鼓掌道:“道士哥哥好厉害!” 赌鬼:“胡说八道,有本事和我们赌一局,你输了你死,你赢了我们入轮回。” 谢星玄没有说话。 凌青却替他道:“好啊,赌就赌,我看这道士哥哥剑法高超,心地又善良给了你们一个自新悔过的机会,而你们不知悔改,眼下又仗着鬼多势众翻鬼脸不认人,单凭这一点你们输定了。道士哥哥,我热烈支持你!” 赌鬼们没有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毕竟她收敛了身上气息。他们对付的就是这个臭道士,清楚谢星玄全凭借着听力才能得到全力施展。 数十个赌鬼围绕散开,手中疯狂摇着骰子敲击,声音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凌青瞧见谢星玄滞涩,很快就要落下风。 凌青说道:“道士哥哥,左上三点,刺他!” “小心后背!六点!” “头顶上,刺中了!好厉害!骰子开了,十三点!” 虽是第一次相识,可两人的配合妙不可言。 有赌鬼见着她多管闲事,朝着她迅疾出手。 “道士哥哥,救我!” 凌青窜在谢星玄身后,十几只蝴蝶就像双双大手,摁得那只鬼不得挣脱。 这个鬼不能动,没有任何动静。 谢星玄问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凌青:“道士哥哥在,我可以说好得很嘛?” 谢星玄点点头:“还有鬼么?” “有啊。”凌青说道,“道士哥哥,这个鬼呢,其实就站在你面前呢,咳咳咳。” 一剑穿透,有只蝴蝶飞掠尾迹,在谢星玄双目之间停栖。 谢星玄收剑入鞘道:“小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就吃饼噎住了。” 凌青含糊了半晌,在谢星玄略显担忧中,她将那油布包上的符纸贴在树干,一脚将赌鬼们的骰子们碾个粉碎。 凌青:“道士哥哥,他们死了,这些骰子也没了,世上还会不会有这些赌鬼啊?” 谢星玄只微微一笑。 黎明破晓,鬼怪散尽。 小舟划出一尾荡漾,凌青坐在前面,赤着脚勾拍着水面。 谢星玄站在小舟上。白布遮住了他的双眼,下颌温润清和,“小姑娘,我孑然一身习惯了,你没必要跟着我风餐露宿。你回家吧,和家里闹脾气,再大的别扭也要搁下。一个人跑出来实在太危险了。” 凌青酝酿好情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也想回家的,可我爹娘没了,姐姐不喜欢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跑到外面谁也不喜欢我,就算我跑到天大地大的地方,走夜路遇到鬼被吃掉了,也没有人会出来找我。” 系统:“演技+10。” 这话半真半假。 凌青还欲再编点,不料脑袋被一只手摸住,谢星玄虽未真正踏入仙途,却也仙气出尘,“小姑娘,你家住在哪里?” 听这话的意思是想送自己回家。可她只想去他家。 凌青继续编排一番,无非就是自己长得太丑了,不受大家欢迎,村子里都朝着她唾弃,还打骂她,无依无靠云云。 要多惨有多惨,惨的都有点假。 谢星玄掏出手帕,“小姑娘,形象美丑都是爹妈给的,你不必因此难过。” 凌青真给他这不谙世事的样子给整沉默了:“....反正道士哥哥你又看不见,美和丑都不知道啦。”又扑哧一笑:“我也没有地方可去,道士哥哥呀,我日后就跟着你吧好不好?” 谢星玄却是微感意外:“我日日都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你怕不怕?” “不怕。” 凌青心道:“我怕什么怕,该怕的是你,在剧本里,我可是你那天杀的死对头,你人生的一抹至暗时刻,虽说最后没有落在你手里,下场也很惨就是了。” 凌青天真无邪道:“道长哥哥,有妖怪魔鬼来了,那肯定会把我吃掉的。你会保护好我吗?” “会的。” 真是温柔至极的人啊。 “那就再好也没有,跟着道士哥哥能吃饼,我可爱吃饼。”凌青说道,“不过,道士哥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面吗?” 谢星玄道:“这是回谢家村的路。” “可是前面已经没路了啊。”凌青说完,指着前面拦在中心的两块大石头,“道士哥哥,你不要光顾着和我说话,也要看着点路啊。” 谢星玄眼罩白布:“我...看路?” “嗯哼,不看路那可在道上不好混。” 没想到这厮还是个路痴,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出来闯荡的。 瞧着日头越来越盛,凌青拿手在额头前面,蹁跹的蝴蝶停栖在小舟旁边,帮着调转舟头,“我来摇橹,道士哥哥,坐稳啦。” 按照原本的发展。 谢星玄这时候回到谢家村,他满脸清泪,闻的都是尸体的烧焦味,他不敢置信,四处摸寻,双膝跪地,撕裂的声音回荡不绝,可是除了嘎嘎的乌鸦,无人回应。 想起这些凌青就扶额心虚:“不能够啊,杀了我我也真下不了这手。” 真正的谢家村种了很多梨花树。 花深似海,漫天飞雪。 谢星玄在村口站定。 他在石像旁边掏出盲杖敲击地面。 凌青端详着这被风蚀的石像,听到敲击声回头看他拿着盲杖的样子:“道长哥哥,你怎么?” “我虽跨入修道,已经可以不用盲杖。”谢星玄,“还是不要让别人觉得与众不同。” 凌青也跟着认真道:“不然会怎么样?” 谢星玄:“会被围观。”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好像动物园的猴子吗,凌青不知道为什么,脑补出谢星玄绑着布带在人群中茫然无措的样子,要是她可能会捋捋头发摆个完美弧度,谢星玄该怎么办,杵着盲杖站在原地捋捋眼布吗。 谢星玄听到了,说道:“你是在笑吗?” 凌青:“...在哭。” “抱歉,我从记忆起就看不见,不知道这些,你,你别哭。”谢星玄很认真地给她递手帕,整得凌青都不好说什么。 阳光般柔软的帕子。 凌青扑在脸上,满是梨花味道。 这谢家村很诡异,一路上没有见到老人,见到的要不就是缺胳膊断腿要不就是长瘤子瘦骨嶙峋,见到谢星玄过来倒是很热切打招呼。 谢星玄都会帮忙搭把手。 凌青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时候村口有几个小孩子在村口捉着小水洼的蝌蚪。 那蝌蚪! 凌青心中一跳,发现好像长着牙齿的怪物在咬小孩子的手,跑前两步定睛一看,又只是普通的蝌蚪。 小孩子脸上都萦绕着一层黑气,拿着石头狠狠砸那些蝌蚪的尾巴。 要是凌青真正修行过就会发现他们脸上的气息是生机流失,撞魔遇鬼的表现。 小孩子见到谢星玄就七手八脚地缠着要糖吃,谢星玄拿出糖包递给他们,温柔嘱咐。 随后小孩子们绕着跑开了。 “那个瞎眼睛的又回来了!快看,这是糖,他给我们糖吃。” “瞎子怎么买糖?他连路都这样走。”有孩童学着瞎子闭着眼用棍子敲击地面,“不知道,估计是抢来的。” “我是瞎子,我要来抢你的糖了。” “啊啊啊。” 凌青翻了个白眼。 突然,那些小孩子哎哟哎哟的叫唤,找不出人来就归咎为又有鬼怪妖魔进谢家村,眨眼一溜烟地散了。 凌青心中疑惑更大,心道:“这谢家村离仙门十分相近,怎么会轻易有鬼怪?” 谢星玄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盲杖没说话。 凌青也盯着他一会儿,心想他没准听见了,毕竟这是他的地盘儿,他都没说话,她动手干什么:“我跟他们玩呢,一种丢石子的游戏。” 谢星玄:“我下次给你带。” 凌青:“啊?” 不是,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以为她丢石头是因为心中嫉妒他没有给糖给她吃吗?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嫉妒一群小屁孩好不好! 女孩子吃糖的容易发胖好吗。 不是,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凌青和他并肩行走,双眼望着梨花树:“我就是听不惯这样的话,听的难听,再说了我知道分寸,顶多就是有一点疼,也没别的什么。” 没想到,谢星玄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你不能做出改变,不要去听。” 凌青停住脚步,鼻尖突然有点酸:“道士哥哥,你这话说得不错,倒像是个老气横秋的人,你多大岁数啦?” 谢星玄:“我不知道,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沉默走着,谢星玄还是心心念念,“小姑娘不能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 凌青奇怪:“你怎么知道吃多糖要长蛀牙。” “我两年前受到一对夫妇的委托,他们说他们的孩子一直喊疼,话也说不清楚却又全身无恙,以为是撞邪遇妖。”谢星玄缓缓道,“我去了。告诉他们是虫妖。” 凌青好奇:“那你怎么捉的?” 谢星玄:“我把那小男孩的糖豆全部没收。” “那孩子不哭闹不休,在地上打滚才怪。” “是的,他在地上打滚把牙给磕了,那虫牙掉在地上反而不疼了。” “哈哈哈哈,这捉妖很好玩啦。” 晚间,谢星玄在一清苦的小竹屋烧水做饭。 凌青捧着一碗又一碗伴着萝卜干和小白菜的饭吃得津津有味,看着那火在炉子里烧着,感慨:“真好啊,暖洋洋的米饭进肚子里,真是恍如隔世,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一碗饭了。” 谢星玄一愣,放下碗起身去炉子边。 凌青以为他要炒两个菜,没想到他居然狠狠的舀上三大碗米,凌青奇怪:“道士哥哥?” 谢星玄:“小姑娘可以多吃饭!” 等等,那也不必要煮这么多啊!我真的不是超级大饭桶。凌青见米已经下锅很是恐怖,“道士哥哥啊?我真的可以吃得下这么多吗?” 谢星玄:“你可以。” 凌青拒绝摆手,他慢慢道:“我这里清苦,没什么吃食,也没有什么好招待姑娘的,这米是我亲手所碾..” 凌青:“我可以!” 本就是之前戒精致碳水保持身材,很单纯的有感而发而已。好了,为了避免造成浪费。 凌青和男主第一天相遇,就这么吃光了男主家里所有的大米。 晚间被安排在楼上睡觉,男主孑然一身是个孤儿,在谢家村长大。 有关于他的身世剧本记载为零,就莫名其妙一个天盲还有修道天才的设定,天赋可以说直逼师朝江。 沐浴过后的谢星玄躺在梨花树下的摇椅上,萤火虫闪着光芒环绕在他身边。 谢星玄似乎是在仰望星辰。 凌青也凑过来道:“你抬头看的那个方向,正好有七颗星星,那星星排列的模样像我们刚才吃饭用的勺子一样,你看到了吗?” “勺子。”谢星玄喃喃。 “是啊,这就是北斗七星,在夜晚格外亮堂一些,也代表着指引迷途,照亮归途。”凌青打了个哈欠道,“道士哥哥,你慢慢看吧,我先去睡啦。” 凌青走后,谢星玄还朝着那个方位,手虚掩着眼睛上方:“她原来一直都当我....” 翌日一早,凌青刚起,出门打猎的谢星玄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只山鸡还换了几袋大米,脸颊脏脏的,头上还黏着枯草和绒毛。 凌青伸着懒腰打开窗户就见几只抱着松果的敲窗小松鼠,小松鼠们见到她出来,扫着尾巴当降落伞跳到下面刚打猎完——白衣少年郎的肩膀上。 少年郎伸出指头搔了搔它们的下巴,“小姑娘,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凌青托腮:“你可以叫我凌青。” 谢星玄唇边带笑,轻轻唤:“恩,凌青。” 之前一段并舟的日子,凌青嘴巴无聊,就开始胡乱扯故事。 可奈何他天盲。 连人的表情都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准确形容出来,越扯下去自己都快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索性就懒得再讲。 没想到现在松鼠敲窗,谢星玄要听故事。 凌青托着下巴:“道士哥哥啊,其一,故事要讲出来很废嗓子的,其次,我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谁知道我们是在讲故事,到时候狗仔看见了可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没想到,谢星玄不见了。 他抱着一只“狗仔”过来,那狗崽后腿爪打了布带,前爪颇为无辜地被他捏着爪子举起来,“这狗崽,早上捡的,不会乱说话,我可以抱着狗崽站在这里旁听。” “啊啊啊!好可爱!”凌青蹦跶着跑下来,“是只可爱的小老虎!” “小老虎?我以为他和以前村口的大黄是一样的。” 谢星玄手指摸索着,小老虎呆呆蠢蠢搞不清楚状态被他软软贴在面颊上,日光斜过梨花树洒在少年郎身上,涟漪梦回。 凌青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是啊,这是老虎,不过你不可以再随便乱捡东西了!” 谢星玄笑了笑:“好。” 凌青恍然这才想起自己也算是被他捡的,还是要来灭他全村的那种大坏蛋。 吃完饭,凌青和他讲的也是最经典的师徒四人组,说到唐僧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到猴子就桀骜跳脱,说到猪八戒就捏着鼻子哼唧,说到沙僧就是粗着嗓子:“大师兄,大事不好了,师父被妖精抓走了!” 少年郎被她略显浮夸的声音演绎逗得畅怀,凌青知道在他没有光芒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晚上一钩眉月斜挂天际。 趁着村子所有人都睡觉,凌青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到山上,树木张牙舞爪的肆意生长,野兽嚎叫伴随着凄厉风声。 踱步了一圈又一圈,一无所获。 凌青惊噫:“不对啊,有什么东西好像对我有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可是为什么我又找不到,这东西会是魔门动手的理由吗?杀村夺宝?可谢家村的村民个个都是老弱病残,手无缚鸡之力,根本犯不着针对。那魔门杀人放火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这里的村民看起来都是生机凋零呢,真是谢家村没由头必须死?是啊,谢家村不死,男主还怎么踏上修仙路,开启他强无敌,挂无双的一生。” “我若是不杀谢星玄全家,日后他怎么把我当做他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凌青踢开石头,叉腰:“可是我也可以啊!我凌青好歹是个小仙女,虽说半斤八两,从没学过吧,但我可以指导他踏上仙途啊。” 想到这里。 凌青对着水潭自导自演了起来:“好了,谢星玄,摊牌了,我不装了。我又哪是什么可怜兮兮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呢?” 左右踱步,凌青脚铃响个不停,手打个响指:“听好了,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雪栀上仙!恰好路过此地!游历一番,发现你少年心性,根骨其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这样吧,赐你跟我前往朝天阙,你想学什么,我都罩着你。” 可这也不行啊。 凌青失落坐在大石头上,脑袋耷拉下来。 这压根是无解的局。 系统和顶头魔门上司都要她灭谢家村,这任务没完成,魔门上司还不知道怎么发落她呢。魔门的手段有掐死淹死剁成肉馅,还有凌迟炮烙.... “凌青,大晚上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悚。凌青险些跌落水潭,“你你你...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来多久了,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听到什么?” 谢星玄手中抱着小老虎,摇摇头:“这里很不安全,你快回去。” 凌青好歹才松了口气,“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晚上睡不着,就想跑出来捉蝴蝶。” 小老虎骤然嗷呜嗷呜叫唤起来。 谢星玄的面庞朝着一个方向转过去,凌青扫过他下颌的润泽,顺着他的方向。 凌青心突突地跳,那个地方正是她刚才所怀疑的,“怎么,怎么了?” “大晚上的,小姑娘到处乱跑,会很危险。” 谢星玄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寒芒在凌青的眼瞳炸开。 第六章 预世 一声虎啸在后背响起,尸臭味扑鼻欲呕。 凌青耳膜几乎要爆炸,转身看一下瞳孔放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老虎从潭水的那一边窜过来偷袭! 凌青:“好狡猾的长虫!道士哥哥!” 谢星玄一挽剑花:“过来,站我背后!” 虎妖见到凌青身上环绕的诡异蝴蝶,还有谢星玄手中的长剑,踱着大爪子哗啦踏起水花,纵然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贸然攻击他们,它咕噜咕噜发出一声声悲嚎。 缘由是谢星玄手中拿捏着小老虎。 小老虎突然糯糯的嚎了两嗓子,瞧着母亲甚是格外可怜。 虎啸声震动山林飞禽,动静已经把山脚下谢家村家家户户的火把给点着了,谢家村民被吓得够呛一窝蜂涌出来。 指尖的蝴蝶疯狂飞舞,凌青准备好及时报方位,“道士哥哥,这大老虎额头上怎么有一层黑气?” 没想到“铮”的一声,谢星玄把手中剑丢在地上,“正是正,邪是邪,你不走错路,不堕入邪魔歪道再难回头,你的孩子就不会被猎人所擒。” 虎妖两只眼睛通红,滴出血泪。 凌青从它狰狞虎脸上看出尚同的人性。 小老虎嗷呜嗷呜的呼唤着大老虎,接下来虎妖用剑自戕,小老虎伏在母亲的身边哭泣。 凌青跟着谢星玄披月下山。 凌青尚觉梦中:“道士哥哥,真有你的,还没动手就把那虎妖降服了,可是我们放虎归山真的好吗?” 谢星玄:“一个能够自由选择的机会,比起任何东西往往要珍贵得多。” 凌青:“万一,那小老虎长大后杀人呢。” 谢星玄道:“我早先就下了捆缚咒,它有异心,自然会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这样啊....”凌青试探道,“不过这捆缚咒?难道是谢家村藏有什么世外高人,过来见道士哥哥少年天才,天资奇特,私下里悄悄赠给你一本修仙秘笈吧?” “该怎么回比较好。”少年郎松泛了一下筋骨,唇角露笑,“没有什么秘笈。嗯,约莫天生就会的吧。” 凌青:“???” 凌青:“哈哈?” 山野风大,浮动着两人的衣袂,谢星玄领着凌青下山。 村民们七嘴八舌团团围住谢星玄,谢星玄唇齿带笑,一一安抚后,他们就散开了。 随着村民的油灯一盏一盏的熄灭,“吱呀”一声竹屋门开。 绚烂的星空照着少年影子再度走上山去。 凌青吐槽道:“系统,你看看还合不合理了,男主!谢星玄!一出场就是修道天才,天才就算了,还天生就会?修行期间什么金手指都在他身上赶,最后遇到boss关卡,魔神也光站着感动给他砍。连点逻辑性都顾不得了,他怎么不上天呢?” 系统:“叮咚!请灭男主全村,现在正适合。” 凌青含糊:“人家好心收留我,我睡人床还吃光人大米,现在反下毒手,是不是有点不太人道了?!再说了我这点微末道行,我也等先摸清一点再下手啊,等等吧。” 黎明升起,扣扣扣敲窗的声音。 凌青睡了一觉推开窗户,就见扑羽的鸟儿们在谢星玄身遭盘旋。 蓦地有种“天下谁人配白衣”的感慨。 师兄也是白衣佩剑,不过师朝江穿起来感觉太冷了,总感觉说句话就要割伤人。 有一木盒放在她面前,谢星玄道:“你打开看看,看是什么?” 凌青有点感动:“这是,你给我的?” 谢星玄却略略低头,“嗯。” 刚打开一个缝隙,一条蜈蚣红着眼睛爬出来,凌青微微张唇,大脑宕机了半天,还没瞧清里头是什么,各种蠕动着的虫子四散爬了出来。 凌青甩着手:“啊啊啊,有虫!有虫!有虫啊!” 一大半五彩斑斓的蝴蝶砸地振翅而飞,铺满了视线,此景原该是美轮美奂。 等凌青理智回笼,已经完成了翻栏杆一系列的操作,几步追上去:“好啊,道士哥哥,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不对,你就是故意的!我敢保证你绝对是故意的!” 察觉到她生气,谢星玄藏在树边歪头偷“看”她。 两人追赶着,梨花树都快要被他俩绕晕了。 凌青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幼稚,隔着距离伸出手指摇了摇,说道,“道士哥哥,女孩子那么可爱,你怎么能够欺负女孩子呢?” 谢星玄唇角有着蜻蜓点水的笑意,“嗯。我保证,不欺负你。” 凌青想说的话都哑了,“好了好了,这次就算了,你昨晚上一晚上都没睡跑上山,我还以为你干嘛呢,就为了捉这个?” 他点了点头。 凌青说道:“哦,我说我很喜欢你信吗?” 谢星玄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要是有眼神的话那就是“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 凌青好气又好笑,笑完心中空空的,想说点什么,胸口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谢星玄出门道:“凌青,我不听故事了,那你先睡觉,我走了,灶台上有一桶饭,你起来记得吃。” 凌青:“......呃?嗯,晓得啦。你帮忙自己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谢星玄:“好。” 谢星玄几乎每天都要帮衬着村子里的人干农活,老牛哞哞,天空碧蓝,他臂力很大,单只胳膊都能帮着拉犁。 凌青把一锭金子放在柴房里,抱着一桶饭坐在楼上悠悠晃着腿。 田畔上。 老黄牛不知闹了什么脾气,将谢星玄冲进泥地。 凌青没忍住笑出声,心道:“真笨,老黄牛撞过来明明可以躲,自己都不知道跑开的。” 见他半晌没有爬起来,还以为受伤了。骤然听到一幽幽的箫声,箫声惊醒了簇簇梨花,和着风留下颤颤的影。 凌青落下脖子,才看到他放下手中萧,唇角带着耀眼灼灼的笑,原是有一只蝴蝶停息在他的白布上面。 谢星玄伸手去抓。 那蝴蝶却是在他手中扑簌飞走。 与此同时,一只蝴蝶携着一封信过来,落在凌青手中。凌青塞进口中几勺大饭,嚼吧嚼吧浑不知味。 尽管知道很大概率可能不是,但还是指尖颤抖的厉害。 拍了拍身上被吹满的梨花,凌青抽开信封,眉头皱了皱。 柏神,赤炎,百里三仙尊的,急召。 凌青松了口气:“急召,什么急召?!皇帝下诏都没用,我忙着呢,忙着赶片场,没空,鬼才去。” 下一瞬间,凌青腰间圈着风萤,走在天星阁内,光看她这张脸绝对比是精修明信片还要无可挑剔,加上身上的精美银饰都能为其缀上神秘不可高攀的朦胧。 那边站着柏神三仙尊,掌门师朝江,还有一个绿毛小萝莉。 凌青高冷地和他们逐一打了招呼。 实则内心疯狂吐槽:“可恶啊!可恶,看这架势,好像又要开会,来之前不是开过吗,一天到晚开开开,开个毛线啊,我难道不是个闲散挂牌圣女吗,到底哪里需要我?!” 仙尊们的面色很凝重,师朝江的脸色也是颇为冰冻。 真的出大事了。 苍生(你没事吧)叒叒叒危机了! 一场名为《魔神降临,天下大劫》的会议论题甩在面前。 会议一开始,凌青秒进入打工人状态,目光飘忽又魔怔。 并且这次还自带视频讲解。天星阁的主人是神婆仙,也就是属于朝天阙一宫,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凌青的直系下属。 此刻的神婆仙顶着一张萝莉脸,重重地叹气,“唉,真是流年不利,诸事繁多,前不久仙魔台异动,老婆子赶紧就来推演,柏神,诸位仙尊,掌门,圣女,这就是老婆子我推演出来的,魔神出世,天下大劫!” 随着神婆仙手杖的挥动呈现出画面。 凌青抬头,只见高清屏幕中冲出一魔气汹涌的男人背影。 他散发着高傲又冷酷的王霸之气,天穹再高也有种被他扯下踩在脚下的卑微。天空撕裂一道狰狞裂缝,千万火球带着熔浆烈火砸了下来。 身边的魔兵魔将们跟着他的指示发起冲锋,和仙门之人团团厮杀在一起。 赤炎仙尊猛地站起:“冷幽篁!” 神婆仙手指点点不停:“他就是骤然出现的变数,也是未来仙门浩劫发起者,魔物游荡人间,人间炼化作狱。只可惜,这个男子是谁,老婆子无德,愧对柏神和诸位仙尊,始终掐算不出来他是谁。这该怎么办是好呢。” 不是,你看我干啥? 凌青露出一丝“怎么了”的疑惑,神婆仙眨了眨眼,又wink了一下。 凌青:“??” 冷幽篁就是被封印已经死掉的魔神,也就是东方枫真正的爹地。 仙门弟子中有魔种。 这一直是巫族死守的秘密。 百里仙尊和蔼面目变得凝重:“魔神冷幽篁被诛杀,力量却久久不弥散,如今还沉睡在魔渊底下。当初仙魔大战血腥惨案,其惊心动魄之程度,到现在我还萦绕在怀,近在眼前。” 百里仙尊看向柏神:“难道是下一任新出世的魔神继承了他的力量?” 赤炎仙尊傲气道:“百年前,我们五仙联合圣族的力量,就能将魔神杀的永不能翻身,现在不过一个继承魔神力量的宵小,他敢来,我们难道还怕不把他打到永世不能翻身不成?” 气势之壮,豪气万千自然是也! 赤炎仙尊驻颜有术,身材硬朗带着威风凛凛,他是仙魔大战最骁勇的先锋,将生死置于身后,一直都享有“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赞誉。 柏神不赞成:“子琰,新任魔神出世关系到天下兴亡,这事情非同小可,需要先行查证。” 师朝江寒声:“神婆仙,继续演算下去。” “回掌门,这老婆子,算来算去只能窥得部分天机,这究竟是谁,也衍算不出来了。” 神婆仙一边说,一边再用眼色示意凌青。 凌青再坦然,也被她看得浑身毛毛的不自在了。 啥啊!你瞅啥啊! 你发表感言就行了,难不成还非得让我这个小领导出来总结一下啊。 总结个毛线,明摆着的吗,这不就是未来的超级大反派,现在的小可怜,自己的小徒弟,未来的魔神东方枫么! 反正到天塌下来都有那男主拉犁的强壮胳膊肘顶着,怕什么。 凌青听他们说话,有点恹恹,一个藤椅幻化出来,神婆仙坐了个请的手势。凌青躲在星辰里眯着眼睡了一会儿。幸好都在对浩劫分析的热火朝天,暂时没有注意到她。 陡然间。 凌青掀开眼皮,就见师兄那张冰块脸。 神婆仙也凑过来,心虚道:“....圣女,掌门已经喊了你三遍了,你看还有什么要继续说下去的,魔神出世非同小可啊,更是事关巫族千年声誉。圣女你可要切忌切忌。” 凌青点头,起来盯着她的头发,突然道:“你发量真多。” 神婆仙摸不着头脑:“???” 这神婆仙是棵千年巫树,说是老婆子,实则神婆仙相貌很年幼,有萝莉脸和萝莉身,头发绿油油超级多且蓬松,梳成两根粗鞭缀着铃铛下来,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浅绿色。 凌青早在她挥着手杖的时候,就特别想笑,“哈哈哈,这小萝莉站起来还没手杖高哈哈哈哈!造手杖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产生喜剧效果吗!” 师朝江那张万年冰山脸没动,凌青立马收敛玩笑,起来站在他身边。 一眼扫过去,柏神和两位仙尊还在讨论,居然没有纠结她在这种时候睡觉的重大问题。 终于等到一段沉默中途。 凌青突然一震,面色已经灰白,“仙门劫难,苍生浩劫,这么多无辜之人都卷在其中,我听在耳中,尽感不寒而栗,潸然泪下,苍生啊苍生,你为何偏偏要受尽如此苦痛折磨?” 柏神淡淡,两位仙尊虎躯齐齐一抖。 神婆仙神情很是震动,立马打call道:“魔鬼横加杀戮,残暴无比,魔鬼坏!圣女大爱无疆,博爱苍生!圣女好!” 百里仙尊想说点什么,尤其是赤炎仙尊,鼻孔都慢慢放下了。 凌青继续道:“百年前,魔物残暴嗜血,戕害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的血腥罪恶。幸得各位师叔们鼎立歼灭,我虽年岁小未曾参与,但也刻骨铭记!真到仙门浩劫那一刻,我定会站在师兄身旁,和柏神一起,和诸位师叔们一起,和仙门一起,战至最后,纵死也无悔。” 神婆仙麻溜地:“圣女战死到底,泽被苍生!实在是仙门之表率!” 打住打住啊,我还没战死! 凌青看着师朝江,目光坚定,“师兄。” 师朝江:“.........” 以往她都是高居朝天阙,飘飘然,淡淡渺,也不知道到底在瞎捣鼓什么。今日这一番话,倒是让仙尊们和师朝江瞧见以前从未接触到的,关于这个名义上圣女的另一面。 师朝江居然回应了她:“师妹。” 凌青:(ΩДΩ)omg!不是吧,他喊我什么,他喊我师妹,他居然喊我师妹,哇噢,哦哦哦,我感觉好荣幸,比被投资方认可还荣幸!!那个,师兄,日后发现我是仙门叛徒,您能不能轻点动手哈。” 百里仙尊眯眼笑:“圣女真的是成长了。” “也就那样,动不动就死不死的,魔有那么好对付的吗?年轻人就是气性大。”赤炎仙尊抱着胸,不置可否。 柏神眼神漂浮在凌青身上,也是颔首。 师朝江持剑行礼:“仙尊,有我师朝江在一天,绝不会让魔门戕害无辜之人,也绝不会让这一幕发生。” 俺..俺..也..凌青满脑子这句台词,改道:“我也是!” 系统:“人物立意+20,演技+60,恭喜宿主达成‘完美演绎’成就!” 凌青:好啊好哇,秀演技的同时顺便刷了一下冷酷无情师兄的好感,不愧是我。 走出天星阁,重见天日,天星阁旁边的上方就是高高的朝天阙,灵气也是带动的十分滋润,凌青一口气换下来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师朝江道:“你练功出岔,未曾调息。” 凌青:“嗯?” 怪不得怪不得!难怪有时候提不起劲有时候会胸闷气短,有时候又特别嗜睡?原来是走火入魔后还要调息一下啊!凌青以为多睡觉就好了。 师朝江丢了个东西给她。 凌青接着道:“多谢师兄。” 其实凌青之前也想找几颗药调补一下,奈何朝天阙全是几个架子几个架子密密麻麻罐子装着的蛊虫,看一眼就能翻白眼口吐白沫晕过去。 想起虫子,凌青又想起了待在谢家村的谢星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药瓶。 师朝江:“去何地?” 凌青才迈出两步,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他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还要留着开会啊,天啊,再讨论个三天三夜。可千万别!” 凌青马上装柔弱:“师兄,我头晕,我现在就想去散散心,到处走走。” 幸好师朝江这时候被神情庄严猫爪子印的柏神叫走,不然凌青满脑子谢家村谢星玄,都不知道临时编些什么糊弄过去。 回到了谢家村。远远听到虎啸个不停心中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乍一看。凌青发现到处都是火光,之前还宛如仙境的谢家村已经被烧成了人间炼狱。 上上下下的魔物穿梭在这里。 凌青茫然:“系统,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里怎么这么多魔物,是一年后?几十年后?” 住的那间竹屋也被烧塌了,几个魔物蛰伏在脚下扑上面门,凌青拿风萤狠狠一甩,火光波动视线:“谢星玄!谢星玄!谢星玄!谢星玄!男主啊!你在哪里?” 第七章 星落 唯有魔气穿梭不止。 满天灰烬伴随乌鸦嘎嘎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一瓣瓣的梨花燃烧着飘落,凌青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触目惊心的人影反射进眼里。 凌青震动:“谢星玄!” 谢星玄浑身浴血,血泪透过他眼上白布不停浸润,他没有长剑,双手已经被烧得干焦漏骨,嘴里嘶哑着什么。 一声声,全是她的名字。 “凌青...凌青...” 凌青正要上前,忽又止步:“是魔门的人动手了吗,我没有动手,别的魔门中人代劳了?谢星玄为什么不跑,他在找我…他伤成这样是在找我…找我……” 喀喀两声,树干烧断砸落。凌青手中风萤一甩冲了上去,还未落地就被他用力攥紧手腕。 力道之大,凌青脑中嗡嗡如乌鸦啼叫。 谢星玄手缓缓摸着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似乎要记住什么,又好似透过他那沾满血的双眼,细微的打量她,“凌青,凌青,是你吗?” 凌青:“是我,我。” 谢星玄露出笑容:“我怕你遭遇不测,幸好你没有事。你跑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吗?” 凌青视线落在他的双手上,斑驳露出黑焦骨肉。 几乎能够想到:他回来后发现她不见了,他在山上到处寻她,察觉不对跑下来。他看不见,他寻不见,只能用手在火中不停的摸索找她。 一整晚,恐怖的火烧到天明。 他在火堆中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就连这双手,本该流畅修长,就连握剑时凸起的青筋也格外漂亮的手。 他应该嘶吼,质问,咆哮的。缘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突然出现毫发无损。何况,是他把她带回谢家村。 凌青低下头来:“我没有事…只是谢家村,烧没了。” 良久,斑斑血泪滴落焦土,谢星玄露出茫然,“.......凌青,他们很可怜的,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愿望不过就是平凡的过完一辈子,为什么就有人偏偏要害他们。” 凌青哑口。 “…我犹记得我四处流浪,飘进水里浮浮沉沉,记忆开始就在谢家村。他们都是村民,很弱小很弱小,弱小到连一个小妖精都对付不了,也从不与外人争什么抢什么。” 谢星玄道,“…是我无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是想要努力活下去,他们没有错,只是一群普通人,没有错,没有错...是我无用。” 下一刻,谢星玄猛地推开她。 滚烫的热血洒在凌青的脸上,凌青感受到肩膀的疼痛,明明是推开却被他护的死紧,谢星玄道:“凌青,跑!不要回来。” “哈哈哈哈哈!” 嘎嘎乌鸦尖叫伴随着诡异嬉笑之声,不知何时,废墟蹲有一戴着笑脸面具的男子蛰伏在他们身后。 这男子本想悄悄偷袭凌青,却被谢星玄抵挡住。他见到此情此景,笑面弧度更显兴味,左右摇晃了两下脑袋。 又是一击。 谢星玄彻底倒了下来。 团团魔骷消散在凌青手中的风萤上,她扶着谢星玄缓缓落到地上,从茫然的情绪扯出来:“谢星玄……”赫然回头,“你是谁?!” “哈哈哈哈....雪栀上仙,笑一个吧....” 那笑脸男子魔气连着身形一起消散。凌青想追去,却止步看向谢星玄,他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谢星玄虚弱道:“凌青,之前我总担心,你若是跑回了家,你会不会赌气再跑出来。再遇到那些妖啊鬼啊,你会不会打得过,你现在……咳咳,你很厉害啊。” 凌青呆到极处。 她头一次因为自己作为演员所演绎的虚假而感到羞愧,“谢星玄...我我不认识他....我....我....是那个,你听我。你听我说!你信我!” 谢星玄道:“好,我听你说,我信你。” 凌青喉咙发烫,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要说什么?她真的被鬼追?还是毫无目的接近他?这一切的发生当真跟她这个魔门女魔头身份半点干系也无? 谢星玄唇角带笑:“你不是那个被妖怪吓得喊救命,吃不饱饭的小姑娘,没有我,你也可以好好保护好自己,对不对?” 凌青:“谢……星玄。” 谢星玄:“不过,这还不够,外面人心难测,风波诡谲,你日后千万不要听信别人说的话,你也不要随便跟人乱跑,你美和丑都没有关系,天下没有不好看的女孩子,你不要难过...你不要因为这个难过...” 凌青哽咽着趴在他胸口:“是我,是我不好,早知道我等着你回来……” 被粗粝的指尖擦着脸颊,凌青仰头看他,谢星玄抚摸着凌青的脸:“你流眼泪了,你告诉过我这样是悲伤。” 在凌青给他讲五彩斑斓的故事的时候。 在他只能感知,却看不见的世界里,她捏着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表情,告诉他,怎样悲伤,怎样欢喜,怎样痛苦,怎样绝望。 谢星玄喃喃:“凌青....你想捉的蝴蝶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只手无力垂落,凌青陷入迷茫,紧接着微微摇晃着他的尸体:“谢星玄!谢星玄!” 这个少年死掉了,在临死前还是选择相信她,在连她凌青都不相信的虚假演绎中死掉了。 凌青抱着他,坐到日光沉寂,烧至魔火熄灭,飞灰扬洒。 村子里其他人的尸体早就被这恐怖魔火烧得渣都不剩,她还是抓了一手一手的土挖个坑埋了。 从谢星玄的衣服里掉出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凌青拆开一看,是化掉不成形的糖,捏出一块勉强成形状的递进嘴里,苦涩无比:“谢星玄.....其实你明明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我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你为什么要给我捉蝴蝶,为什么还要给我买糖.....” “谢星玄,星星出来了,我告诉过你的,亮晶晶的排成勺子一样,会指引迷路人归途的方向,你又在哪里?” “我这还有一个最精彩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坟头磊好了,凌青絮絮叨叨,再也没有听到那少年清朗的声音。 系统:“恭喜宿主,杀男主全村的任务已经完成,已经解冻00c功能,你可以自主给予角色更大的延展性和灵活性。演技值+100。” 凌青骤然才反应过来:“谢星玄死掉了,他死掉了,男主真死掉了?!男主真的真的死掉了?” 系统:“确认。” 凌青张了张唇,大声道:“谢星玄!我真的真的没有....要是我能够早来就好了,真的真的早来就好了....再早来一刻,一分,一秒,谢星玄,你听到了吗?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想过骗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谢家村,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也许是萤火虫。 也许是嶙嶙魂火。 或许是想得到一点心安,凌青愣愣地瞧着坟包上飘散的光亮,“谢星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一男子的声音出现,“精彩,精彩,绝妙的精彩,人都烧绝了,我们雪栀上仙还能装模作样做到如此地步,这别人哪能猜到啊。” 系统:“魔门大魔头,笑面兽心花无双出场,也是方才偷袭你的魔头,他手上的武器极其邪门,是为‘鬼哭镰’,请面对他做出反应。” 凌青狠狠回头。 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现在正抖着腿笑得发毛。凌青没有想到,这个原本该被男主角踩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反派角色之一。男主躺坟里,他反而站起来了。 凌青:“你杀了他,我要让你偿命!” 花无双:“哈哈哈,偿命?就为了一个盲眼凡人,啧,吓我一跳好怕怕啊,我是来瞧瞧,能被雪栀上仙抱在怀里假模假样哭的人,应该感到何等的荣幸。” 他悠悠地过去,抬脚就要对着谢星玄的坟墓狠踹一脚,被凌青一风萤抽过去,“撤回你的狗腿,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花无双提了提笑面唇角,后腰倒仰,双手投降,“不动,不动,我这不是看你在这里跪这么久了,我好心过来帮个忙垒垒坟,雪栀上仙,你敲锣打鼓哭也哭完了,扯个幡来场追悼会看来就没必要了,这里就你和我,别装了,我要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凌青刚想发怒,敏锐道,“你做的事情,你还问我?”又转念一想,“他不会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吧?” “仙门六宫的嫡系,前任掌门的亲生女儿,还有什么,哦哦哦,朝天阙的女主人,冰清玉洁,不染尘垢,高高在上的雪栀上仙,又怎么会勾结魔门,做这种下贱的勾当?是我说错了。” 花无双似乎赞叹她演技高超,直接拿着镰刀开始刨坟。 凌青:“别动!说清楚,是不是你做的!” 她又是几下风萤甩过去,花无双断断续续,扬起笑面烦躁道:“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是魔头花无双,不是我干的还是谁干的。好了好了,别玩儿了,东西快点拿来。” 凌青:“你要找什么东西?” 恐怖的杀意搅动着罡风猎猎,花无双冷冷道:“雪栀上仙,你的命可只有一条,可我这鬼哭镰杀过多少人已记不清,劝你想清楚再回答,给,不给?” “给”的话音一出,花无双足不点地退后一步,手中的黑气聚集成镰刀挥过来。 甫一出来,凌青就只觉得自己面皮都要被削掉了,退后一步听他阴阴嘲讽:“上天有好生之德,雪栀仙子,回头是岸啊。” 花无双威胁完,看向坟头,笑面一凝:“…这鬼魂不坏啊,挖开来瞧瞧。” 凌青见他又要刨坟:“回头是岸?好个回头是岸,你个魔头杀了这里这么多人,胡作非为!也能轮得到你在这里张口闭口假惺惺!你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可想而知你有丑,丑八怪到处作怪!最好别动他,你也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是道貌岸然的凌青,还是喜怒不定的凌青,还是俏皮活泼的凌青。管他是不是上司,管他要的是什么鬼东西,管死管活的。 凌青眼下就一点,手下出招杀了他! 花无双一愣,鬼哭镰比他的笑先发而至,一交手,凌青就感觉身子凉了半截,脑中炸开鬼哭狼嚎之声。 七八招勉力抵挡中,凌青整个人抛飞在坟头上,哇的吐血。 总算是明白那些仙侠剧为什么动不动吐血了,有时候是感觉来了真的忍不住啊,这口血吐出来了,凌青还是头晕目眩,耳朵嗡鸣,赶紧掏出瓷瓶的药塞嘴里。 凌青打手势:“等一下!让我先吃个血包。” 花无双的鬼哭镰停止,看向她手上拿的瓷瓶,冷笑,“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别动。” 凌青用力爬起来,可还没动一下,那镰刀已经逼近眼睫,千钧一发,一团魂火冲了过来,搅断了花无双的招式。 凌青眼睁睁地瞧见那魂火暗淡不少,喃喃:“谢星玄!谢星玄是你吗?!” “什么碍眼的东西。” 花无双欲拽下魂火。 “你尽管试试!”凌青甩着风萤鞭鞭狂烈,“你要找什么东西,是咱俩打架,关他人什么事情,东西就在我身上,接住!” 说罢,从怀中丢出东西砸在花无双脸上,花无双迎头一脸糖,脸色真是黑如锅底。 凌青带着魂火脚底抹油疯狂跑路,那花无双遭到诓骗咬牙切齿穷追不舍,“好极!好极!真是好极!” 凌青对魂火说道:“...谢星玄,我的族谱你也听到了,你放心好了,你不在,我肯定不信别人的话,肯定不跟别人跑,我做圣女还算...咳咳咳...有点厉害,也没人敢说我,你看我....咳咳,现在就很厉害吧,光用你给的糖,都把坏人打得在后面汪汪叫。” 后面追赶的花无双真是气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家村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安心走吧,去投胎吧。” 说完,凌青轻轻推了魂火一把,回身凝聚出蝶影千杀抵挡。 到底是灵气亏损过大,蝶翼碎裂成灰烬,眼看那镰刀就要将她劈开两半。半空中有一柄剑回旋杀来,阻隔开他俩的距离。 凌青瞧这剑眼熟,双眼发亮,“师兄!” 太和剑。 一柄太和剑,蓦地变幻成上千把剑,包围成道道剑阵围住花无双,如织布穿梭似的,把花无双逼得进退不能, 凌青见到有帮手,中气十足气势陡然瞬间嚣张,可力气却竭尽了,靠在树干上借力滑落。 师朝江还在和花无双拼斗。 凌青瞧了身旁的魂火一眼,勉力地笑了笑,眼皮被浓稠沉重的困意黏紧,昏了过去。 第八章 诉情 朝天阙好大风雪。 又恰似那个梨花少年还站在微雨下,唇齿擒笑回身。 他是凌青一生中遇到过最干净温柔的灵魂,可惜埋葬在永无天日的坟茔之下。 凌青蜷缩抱住自己:“男主真的死了?他会不会是假死,其实他有九条命。不对,他会另有奇遇,有一只猫跑到他坟头蹦迪。再不济,总有大佬路过,或者天崩地裂时他掉尸体掉悬崖里面修成绝世武功找我报仇也行啊!” 系统:“宿主少异想天开,男主确定死亡。” “你才异想天开!男主没了,《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剧本怎么发展,男主那么牛的金手指和魔神东方枫打架都同归于尽,落得个be结局。现在反派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凌青意识到更严峻的问题,“你是不会让事态如此失控的,对吧?” 系统:“叮咚,注意。宿主师兄师朝江已在外室恭候多时,请宿主做好对戏准备。提示,你已经解冻ooc功能。” 无情道师兄不仅救了她,还在等她醒来? 凌青受宠若惊了一下:“师兄出现救我小命固然是好事,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听到了又有多少。他是掌门,难道他怀疑我是魔门奸细?” 凌青惊恐:“天啊,所以从他柏神那里出来就一直紧跟着我?!” 凌青:“他压根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料子!且和我关系也压根一点不好!” 月牙般弧度的脚丫落在地面,凌青两手一挥帷屏层层扫开,安抚自己道:“莫怕,莫怕,反正问什么我都是一问三不知,魔物所害魔物所害。论演技他不会是我对手。” “一字诗,演!” 师朝江在外室负手而站。 外头灵气凝成的雪花掉落进来,吹散在他身周,踪迹难寻。回头时满目清冷,容颜不可亵渎。 少女真心感激道:“多谢师兄救了我。那花无双想取我性命,想来也得看师兄答不答应。” 花奇花怪再度奉上茶。 坐在榻上的少女,乌黑的长发泄在腰间,裸露的脚踝如白玉,抬头对视就能见着眼睫缀着露珠,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凌青特意先绕一圈,展示完后再拿起茶,又是一滴泪掉了下来。 师朝江冷冰冰瞧着:“......” 眼见触不动他半分波澜,凌青纠结还要不要再落两滴,只听得师朝江道:“为何而哭。” 凌青:“师兄,我是为了一个...少年。” 师朝江:“你下谢家村,是为了一个少年。” “是啊,师兄现在是要问我为什么要去谢家村?还是要问其他的,师妹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青带着一丝压抑道,“我自从当了圣女后,被禁锢在这冷清清的朝天阙不知道看了多少场风雪,本可以恣意一生,不过入世体验一番,就遇到这种事情,心中也是好生难过。” “你心里最清楚。”师朝江单刀直入,“花无双跑了,他和你说的话意欲何为?” 凌青心中一惊:“最坏的结果!他全部听见了。” 不过确认下来反而心下安然。 凌青美眸眨眨道:“他说有个东西在我身上,所以非得找我要。可我难道不是被师兄亲自抱回来的么?身上到底有没有魔门想要的东西。师兄不信任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魔门想要的自然是大祸害,师兄,你不妨再仔仔细细搜查一遍?”说罢正欲起身,袖子里的“情书”刚好飘落在地上。 一共一百零八个字的情书,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如蚂蚁爬。 师朝江冷薄的眼尾瞧着。 嗓子有点干巴,凌青捡起来:“我相信师兄的为人,师兄出身于云梦师家,是大雅君子断不会搜我身看我的东西,可是师妹唯愿就此分明,在师兄面前,我也从不掩藏着什么。” 师朝江接过信。 以他的能力不需要半个眼神就能看清全貌。到底是第一次给人递情书,凌青再能藏性也是脸颊红得如火烧云一样。 他道:“写给那个少年的。” 没错!情书没有署名,凌青咬了咬唇装羞涩道:“师兄,明知故问啦。”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情书任务,获得演技点+60,可攒为保命演技点,也可以兑换道具。” “哈哈哈哈哈。” 凌青欣喜一秒,心下疯狂琢磨:“说起来这师兄也是苦命的,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能够下魔渊烬海,他每三年下魔渊那鬼地方九死一生,负伤到现在都没有喘口气,要是他不受伤花无双不一定能够跑。若是我不能一下打破角色,高低得直接来一句:‘师兄,您辛苦了,坐下来我亲自给你倒茶’,先把这个牛逼大腿抱着要紧。” 师朝江说道:“那个少年,你可知根系。” 听到这里,凌青紧张的掐住手心,原本想问出口的事,反而越珍视的东西越轻易问不出来。 凌青黯然垂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白衣佩剑少年,我好歹还有师兄在,他却是全然孤苦无依,他说他从记忆起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为了保护我,他.....死在花无双的鬼哭镰下,他到底疼不疼啊…” 系统:“稳定发挥,演技+10。” 凌青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在演。凌青清泪点点滴落胸口,一片黏腻冰凉。 师朝江沉默片刻,道,“收拾好,跟我来。” 灵气汇聚的风雪洒在眼前,恍若要乘着这股灵气直飞苍穹,说这里是天宫也不为过。 凌青跟着师朝江走出来,下意识往师朝江躲了一躲,撑伞的师朝江见她靠过来,眼神一凛。 凌青僵硬的挪开碎步。 凌青吐槽:“知不知道打伞的时候,要顺带给同行的伙伴撑一下?这可是人际相处的基本礼貌,也对,你修无情道上的肯定不知道,毕竟也没有人敢和你同撑一伞。也不知道原主喜欢你哪一点,莫非就是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算了,我要找个对象,也得是温柔可意的那一款。” 两人一路从朝天阙御风飞往天星阁,凌青回忆起师朝江的设定。 在《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的剧本中,师朝江出场和退场几乎是个传奇背景板,他具有极其死板的单一性。 和他的复刻版本——无情道谢星玄相比。 师朝江的无情道,少了几分犹豫和人性的味道,他的世界才算真正的没有囚笼,“举起太和剑,为了天下人。想搞你就是想搞你,搞死你我都问心无愧。” 谢星玄这个男主不一样了,就算杀人,那也是除非反派恶到一定程度,引起了极端的愤怒。男主杀了人后还得必须有一段复杂心路历程。是以安排的那些反派那大部分都是自己抹脖子,或者下跪忏悔,立誓改过。 师朝江白衣乘风,连天地为之暗涌,他察觉到凌青在打量他,“在看什么。” 凌青纯真笑脸:“看风景啊……我真想走出朝天阙,和师兄你一样,四处除魔卫道,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呢。” 他不语。 传闻师朝江弑父杀母的污点不知真假,原主魔门奸细暴露,一败涂地,声名狼藉,走投无路最后落入东方枫手中时候,没有师朝江对于叛徒师妹残忍的处置在内。 凌青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师朝江落下时收敛飘飘白伞,冷淡道,“这是你的天星阁,你不必跟在我后头。” “好的,师兄。” 凌青先背对一下,朝天狠狠翻个白眼:“谁乐意跟在你后头,要不是我不认识路!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个冷冰冰啊,多疑的要死,下手又毫不留情,没准接下来要怎么给我使坏套话。” 意料之外,师朝江把她带到一魂灯面前。 里面的正是谢星玄微弱的灵魂,是一个干净少年的魂魄,也是一个未曾瞧过世界斑斓色彩的魂魄。 凌青一下子扑上去,“谢星玄!谢星玄!.....他怎么没有反应,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师朝江道:“鬼哭镰割开他的魂魄,使得他的魂魄及其残缺,残缺的魂魄不能够投胎转世,大部分残魂因为某种执念而逗留,结果几乎都是消散在天地之间。我把他带了过来,养在这里。”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凌青这一下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师兄,求求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够养回来吗,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够补齐他的魂魄,我都可以。” “魂魄的事情你不用再管。”师朝江打断她,“师妹,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半个谢字,遑论求我。” 凌青心中悚然,恢复神色道:“师兄救了我,又做了这些,师妹心中感激都来不及。难道一句谢谢,巫族会难以启齿吗?是,师兄从来都没有想过了解我这个师妹。” 师朝江似乎被问住了。 利用漏洞掰回场子,一下子占据上风的凌青心里本该雀跃无比。 可骤然眼眶一酸,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样抽噎了起来。 是何等的悲伤啊? 显然这个少女要止住眼泪可惜没有成功。 系统:“持续发挥,演技点+20!” 哭声引得天星阁内偷窥许久的绿脑袋探出头,神婆仙心里嘀咕:“这圣女怎么被弄哭了,掌门到底哪里惹到她?我可不能这时候出去触霉头,免得她那风萤又抽老婆子几下,先看看再说。” 哭了一会儿,凌青抬头见到师朝江指尖压了个柔软帕子递给她。 她怔怔的接着也不知道怎么反应,“多谢——” 骤然听到“刷”的一声,喉咙一寒。凌青脑中一片空白,只瞧见师朝江冷若冰霜,手中太和剑直指她的咽喉,他无情道:“师妹,接下来我问你一句你最好答一句。” 凌青睁大瞳孔:“师兄?你是不相信我?” 师朝江:“谢家村的圣火,何人所为。” 凌青满脸懵逼藏不住:“圣火?什么圣火?那是圣火?那怎么可能是圣火?” 那不是花无双放的魔火吗。 问完凌青暗骂自己:“糟了,他是上清仙君,他都已经确定那的确是圣火,我这半桶水还一套反问,哎呀真的是,那不就是装模作样,更显罪证?!” 师朝江手中太和剑嗡鸣不止:“仙魔台异变和谢家村之事,前因后果桩桩件件用意如何,你所说最好句句属实。” 凌青被他逼到死角,手放在腰间风萤上又落下,硬气道:“听闻师兄这把太和剑邪魔妖道斩杀无数,素不空回,师兄已经都朝我拔剑了,无论怎样回答这剑都要见血的。既然如此何不如先杀了我?” 她内心快跪了:“求求你你别受激,我这是玩心理战术!系统在哪里?!快救我!护驾护驾啊护驾!啊啊啊,他要弄死我了,护驾啊护驾!救命救命我怎么狡辩啊!求求了,您再多质问一两句!” 狗逼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 师朝江那冰冷的眼神简直要把她割开看个透底。 凌青硬着头皮继续拖延时间,迎剑上前,脖颈冒出血来:“你大可以杀了我,只不过只求师兄在杀死我之前,不妨亲口告诉师妹,是师妹究竟哪里做错了?惹得师兄如此待我.....是啊,我从小修炼的是黑巫,是邪魔歪道一流,师兄就算是杀我,也无需任何理由。” 天星阁内星辰骤然加速旋转。 凌青恰到好处一滴美人泪。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演技已经达到‘双重人格’成就!演技点+60!” 身周滚滚蝴蝶翻飞,凌青真想把系统踹飞! 蝴蝶被他猛然一抓,在师朝江手心挣扎不止,“师妹,见到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九章 对峙 他妈的一害怕就冒蝴蝶的毛病,我也不好对症治疗啊!! 凌青翻个白眼。 这白眼不翻还好一翻从眼皮冻到睫毛根。 剑芒闪闪太和剑背上,赫然照出她的魔形。按照剧本的尿性,魔形必须有苍白冷郁粉饼打底,烟熏全包紫眼影,极富魅力的红眼线,性感的黑嘴唇。 可惜剑上的少女那一脸翻白眼的表情破坏了本该有的魅惑,还有点呆萌。 一道剑芒闪在脖子上。 凌青后知后觉摸着脖子,似乎感受到了肌肉断裂以及血液糊手的黏腻。 她想后退,动不了;她想说话,说不了。 骤然想到脑袋也会反应不过来它分了家里。于是凌青尽职尽业,泪眼婆娑说出退场词:“……师兄……冤枉啊,还请苍天辨忠奸……今日飞雪,师妹在黄泉路,望乡台等着师兄。” 一二三,准备倒。 “噼啪噼啪”一连串,天星阁的星辰骤然炸开成点点星子洒落下来,一阵梨花笼罩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掌心缠绵落了一片梨花,凌青愣愣瞧着。 那梨花在她握紧时似化作一个蝴蝶飞舞出去,有个少年似乎接住它轻轻放回在她手上:“凌青,你想捉的蝴蝶是什么样子?” 原本放置的魂灯碎了,碎片落落一地。 凌青扑过去拼命的拼凑残片,好似戳破的泡沫。再也难以挽回:“谢星玄!谢星玄!你还在吗?” 无人回响。 师朝江向来冰封的神情也有了三分空白。 谁也不知道,斩妖除魔无数向来素不空回的太和剑空回了,有只蝴蝶缱绻的在他剑身周围上下飞舞。 凌青手心都是血,遏制不住的颤抖:“他呢?你的剑收不回来了是吗?你杀我不要紧,难道那个少年在你眼里也是妖也是魔?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家破人亡,村子被焚。从始至终他何其无辜。为什么我们这些修仙者不能放过他。” 师朝江冷冷:“够了!” 他抬头眼尾蓦地发红,额头掌门印记有流光游走。 凌青却更怒道:“够什么够了,不够的。他已经是个残魂,还因为我落得这样下场,甚至连投胎转世都奢望,倘若真是这样....他救了我被你杀了,哪怕是误杀,...我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我也会恨你的。”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不可闻。 天星阁一对师兄妹剑拔弩张。 这时响起由远及近叮叮当当声,一短腿绿毛小萝莉扑出来,手持杖拍着大腿道:“哎呦,还有得救!你们这是干嘛呢?掌门,圣女,你们一个是天生道子拜入天豪掌门门下,一个是天阙圣女,是天豪掌门嫡亲的女儿,你们是砍断树枝连着皮的师兄妹关系啊。” 神婆仙:“圣女,老婆子扶你起来。” 凌青自个儿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觉得有点丢脸。一看见这是师朝江的帕子,顿时丢下去踩了几脚找回场子:“神婆仙,你说什么,他要是不把谢星玄的魂魄找出来,我和他永无和好之日。” 师朝江不吭声。 他手中剑挽了个剑花负在后背。低吟口诀。浩大天星阁的星子重归原位,繁星闪亮。 神婆仙松了口气:“圣女啊,先把身上伤治治。” 凌青嗅了嗅几片叶子的芬芳,随手贴在脖子上:“神婆仙,你方才说还有得救,是真的吗?” 神婆仙:“真的呀,还有得救啊,这...这个少年的魂魄,纯净无比!一看就是好魂魄,和掌门的魂魄一样。剔透!好苗子,种在土里好养活,老婆子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见过第二个,这种魂魄一般不会轻易消散的,肯定能够召回。” 凌青大喜:“怎么召回?” “那个那个....世上有一盏九转魂灯,有邪魔不侵,修补魂魄的功效,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魂灯。” 神婆仙又看了一眼师朝江,说道,“不过圣女啊,别忙着高兴,这九转魂灯是渡业老祖的法宝,可渡业老祖随着失陷的花朝城已经不知所踪,就连渡业老祖是否在世都不知晓,要想找难,登天难啊!” 凌青乜了师朝江一眼:“再难我也会去,我做的事情我也会承担,你只要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师朝江冷道:“花朝城失陷成迷津岛,在海上漂流无踪近百年,凭你一人之力怎么找起。” 可凌青偏偏不想服软,感觉脖子痒痒的,手一撕换个地方贴住:“我偏要找!他对我来讲,比起那些是非不分,脾气爆炸动不动砍人的人好几百倍。” 神婆仙当作没有听见掌门挨骂,绿眼睛咕噜噜转向别处。 师朝江后背的蝶影在翻飞。 凌青道:“师兄,你非要我自刎于朝天阙,你才肯相信这些事不是我做的么?” 师朝江抿唇。 “对于我来说,师兄救了我,还帮忙把谢星玄的魂魄带回来,冲这一点,师妹很感谢师兄的。” 凌青召回蝴蝶停在手指,“无论如何,这个少年我都要找到他。等此间事了,我要杀要剐随师兄处置。至于这只蝴蝶....就叫雅蠛蝶吧,它现在属于师兄了。” 师朝江垂眼,回鞘。 蝴蝶飞落在他眉心。 很好,太和剑不仅不空回了,骂也骂了,真希望你以后和魔鬼打架,你能掏出一只蝴蝶出来,口里喊着:“雅蠛蝶!雅蠛蝶!” 凌青默默把师兄吐槽的狗血淋头。 神婆仙看这对师兄妹气氛缓和了,雀跃道:“和好了就好,师兄妹都是一根树枝上的两片叶子,哪有什么好吵的?要不?握握手?” 凌青抽个空,背对着翻个白眼。 师朝江毫无感情的走出去,凌青一转头就看到他不见了,赶紧折出去:“师兄!师兄!” 天星阁弥漫着扩散的风雪,他撑开白伞,额头的掌门印滴落,带着不悦和冷淡,“你说的每一句最好是你的真话,接下来,师妹,不要乱跑。” 凌青愣道:“我保证不乱跑,师兄,是不是那个迷津岛入口只有你知道啊?” 师朝江不答,又要走。 凌青叮铃一下拦住他:“师兄,你告诉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不仅是愧疚。 谢星玄还是妥妥的男主,世界之子,天道的亲崽崽,剧本的宠儿,反派的一生之敌,魔门的杀手。突然挂了已经很恐怖了好吗,要是不复活接下来剧本还怎么演。 一群反派岂不是无敌了?! 师朝江视线蔓延到无尽的远处,“迷津岛从来没有寻到过,你既然如此执着,我会帮你。” 凌青欢喜道:“无论怎样,师兄肯帮我,我真真欢喜得很。” 等他飞远了,凌青又大声道,“我不会乱跑,我会等师兄,一直等着师兄的消息!” 神婆仙在旁边说道:“圣女,你大可以上他的上清殿去。你们师兄妹多联络联络也好,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一百多年说的话都没比今天多。” 凌青哆嗦了一下:“不了不了,虽说他师父是我父亲,可他修的是无情道,我修的是巫术,这能有什么交流的?比起这些,我宁愿天天来你这天星阁坐坐。” “天天...来?” 这下轮到神婆仙整个石化。 晚,朝天阙。 凌青带着壮士扼腕,抽出寒光湛湛的匕首:“系统,我现在要怎么办?” 系统:“只有一条明路。” “等等。”似乎听到入阵曲敲响,凌青一把扯出一块白布绑在脑门上,赫然四个字“正道的光”:“说!” 系统:“此匕首沾了圣水,对如今的初阶魔神有致命的伤害,你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干翻东方枫,能不能成功!” 凌青澎湃:“能!” 披着苍凉的大雪毅然决然推开门,狂啸的风似乎成了她的披风,为她奏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如今魔祸将出,正道倾危。‘魔神出世,天下大劫’预言来临,天下危矣,纵观古今,救民之命的责任谁来担当?! 唯有凌青! 外头的花奇花怪正在捡起被压垮的树枝,齐齐面无表情回头看着头上写字的,神情哀壮的主人。 凌青一把扯下,挥舞着露出笑容:“晚上好!出门一趟,记得给我来一杯冰奶茶,七分糖谢谢啦!” 水潭边,竹屋旁。 闪闪匕首露了出来,被纤细手掌调了几个姿势握着。一袭黑色圣女服饰的凌青,连叮叮当当的银饰都省了。 半张脸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黑色面纱,唯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水瞳眸左右眨眨:“他睡了没?我好像没有听到他打呼噜。我刚刚没有暴露出脚步声吧?” “吱呀”一声竹屋门开。 外头的月亮还没泼进来,就被凌青一只手摁住门稳住。 凌青深呼吸,弯着腰低着头,左脚先出,右脚紧后。 等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凌青一把掀开被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顶多洒点血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要铲除你这个祸端!啊啊啊!你千万不要逼我。” 第十章 伏祸 床榻塞着稻草人。 余劲未歇,正打算戳几下稻草人以表抗魔决心,又发现稻草人身上用血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外面正值霜寒,竹屋漏风,吹面瑟瑟刮骨。 那稻草人似乎咧嘴笑开。 凌青恍然:“噢?他不在吗?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肯定喝多了水出去尿急去了,哎呀,我本就是闯入宿舍,入室行凶极为不该。要是撞见未免太尴尬了,这样。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外面明月铺地,水潭沉寂。 凌青左右看看沉思一番:“也没感觉他的气息在这附近啊,不对不对,仙门六宫晚上禁止乱跑,酉时歇寝。他大半夜出去难道还有什么朋友聚会吗……不会别人把他拖出去虐待了吧。他看起来好像经常被揍的样子!” 沿着竹屋旁边到附近搜寻,果然就见到了东方枫这个小可怜蛋。 他又在挨打!! 这时又是另外一波弟子,山坡背风有几个弟子在东张西望的值哨。有一溜弟子在到处翻找,手上拿着铲子挖什么东西。 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小土坑,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不过这架势难不倒凌青偷听的脚步。她找了块岩石缩了进去,露出眼睛。 只瞧一弟子用脚踹在东方枫胸口上,“小晦气,探你个事儿,白日你在这里拿着扫把扫地,你瞧见有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一本金边封存的逍遥游了没有?不用害怕,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东方枫:“没有。” “怎么会没有!这寻常也没几个人来,除了你在这扫地,难道是插了翅膀飞了不成?你可别想抵赖。” “砰砰砰”几声,那弟子揍完起身,掏出一把精光璀璨的扇子出来,开合着微笑,“你说实话,不打紧的,这逍遥游是我们仙门的重宝,只是别被别的有心人捡了去,到时候连仙尊都要重重发落,你也知道,你的师尊是不会护着你的。现在交出来我还能保你。不然……” 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另有两个弟子收到眼神齐齐上阵,一顿好打。 凌青手中的树枝已经咔擦折断了一根。 那持扇的弟子打个手势道:“好了,住手,都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欺负人呢,太伤和气。” 东方枫狠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哎呀,你别咬我。” 那弟子拿扇子挡住半张脸,嫌恶中带着戏谑:“真是好泰然自若啊!这里丢了什么东西,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那土块松动,指不定你偷背着藏哪里去了。好啊,就算你没有偷,那也是你的晦气在这里萦冲撞了我们,要不好好的逍遥游哪能说找不到就找不到。” 有弟子道:“哼,还在撒什么谎儿,每次瞧你都古古怪怪的不像人,就打到你说为止。” 几个弟子又薅住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估计是打累了,几个弟子暴风骤雨的攻击慢慢消停下去。 这一空挡很快被东方枫敏锐的抓咬不放,他大腿横扫,几个弟子齐齐翻跌下来,再瞧那持着金扇的弟子还没料得要护住要害,被一下抱摔:“我操了!东方枫!你!” 凌青猛吸一口气,暗暗喝彩。 没想到更凶戾的是,东方枫一骨碌捡起被砸碎的玉佩碎片,扎进那个弟子的脸颊,差一点就是眼睛:“没有就是没有,他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剑光炸裂,其他弟子纷纷唰唰拔出腰间剑,推送平移。 对准东方枫的背部,面目好不狠毒。 千钧一发之间,凌青将手中早就折断的几根竹子射过去,打断他们手中的剑,飘渺现身:“欺负我的徒弟,真当我是死的吗?!” 仙门弟子见到有个蒙面女郎从天而降,均感差异,听她自称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大晚上擅闯加上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凌青挑眉:“怎么?还不捡起地上武器快滚,站在这是要试试我本事么?” 他们行了个礼,鸟兽状的扶起那个受伤的弟子跑开了。 地上全是沾着血的碎石头。 东方枫栽倒在地上,舌头抵着牙根吐出一口血来,“热闹看够了,师尊赶来亲自动手。腰上还带了把新鲜玩意。” 凌青蹲下身,端详他眉宇间的凶狠:“你刚才很厉害呢,不愧是我凌青的徒弟,还没有修行过吧。就能把他们打跑。” 东方枫冷冷道:“听起来,师尊是要奖赏点弟子什么?” 凌青微笑:“看你这表情,你觉得我的奖赏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一愣,随即有点讶然。 凌青一下撕了薄纱给他包扎:“还要用这么凶的表情看着我做什么。那几个仙门弟子同气连枝,拧成一股麻绳来找你茬,也不知道那逍遥游是什么东西,惹的这群修仙子弟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东方枫道:“不重,这点伤比起师尊所赐不值一提。” “……” 幸好有面纱挡住表情,凌青收回手扫了一圈道:“这里的地皮是不是被你踩熟了?他们丢失了逍遥游就找到你头上,难道你跑到这里白白给他们挨打?你明知道打不过,但凡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你也不必遭这种罪。” 东方枫瞧着她,眼中的黑煞人。 凌青这才猛然意识到,东方枫被原主在天星阁占卜中扣了个天煞孤星的锅,可是跑到哪里哪里都会嫌弃的! 凌青心虚道,“那他们估计会再找你。” 东方枫站起来:“那就来,玩点新花样。” 凌青着急道:“你别乱动!你肋骨断了几根,腿骨也裂开了,我的灵力在你身体里正在愈合,你难道就不知道疼吗?” 他苍白的脸颊带着病郁:“疼?那是什么?” 凌青默念:“原主把他往死里整,各种虐待和泄愤从小就把他的内心搞扭曲了。年轻人,成长环境不好,我的锅,都是我的锅……” 凌青深呼吸道:“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为师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打你呢?” 东方枫活见鬼。 冷场三秒。他满脸阴霾加警惕:“……师尊真是好心,可惜这里又没有外人,装给谁看?” 凌青心累了,切入正题:“他们口中的逍遥游你见到过吗?” 东方枫瞳孔漆黑如深渊,凌青看着他的唇微微张,露出小尖牙,“什么逍遥游,弟子可没有瞧见。” “真的没有?” “师尊觉得弟子有,弟子也抵赖不得。” “说人话,少阴阳怪气。” “弟子没有见到过逍遥游这三字。” “很好,我最讨厌构陷。” 披星戴月,凌青和东方枫是相映成趣的双黑师徒,止步在屋外。凌青道:“那几个弟子们年轻气盛,这次被打压,下次定会再生事端找你麻烦,你今晚好生歇着。” 东方枫:“师尊是什么意思?” 凌青腰背挺的更直:“还能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弟子欺负我的徒儿,我还不能带着我的徒弟,明天去他们师父那里,把场子找回来吗?” 过了一会儿。 凌青只能归咎于青少年习惯性沉默,转身离去。 没想到一阵刺耳的声音发出。 回头见门框还是漆黑一片,传出东方枫少年音色,“遵命,师尊。” 凌青一愣,觉得听得稀奇,回首时候那竹门啪的一下关紧,哪还有少年影子。回过神来笑得一笑,“哎呦,还是个别扭鬼,死傲娇嘛。” 回到朝天阙。 一把匕首被掏出来,凌青才想起自己出门是要做什么。对哦,她出门要干嘛来着。 嗯,肯定是钥匙忘带了。 花奇花怪:“主人,你的奶茶,七分糖。还有你的头布。”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们。” 凌青继续保持着微笑,扑在床榻上一把把枕头丢出去,打滚:“苍天啊,我在做什么!我的全哥特烟熏妆啊,我特意延长的睫毛啊,还贴了几颗黑钻,不灵灵,我还做了延长美甲,每只都贴花呢,还挑了这么一把黑宝石匕首,我全套一丝不苟!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就是为了闲的没事干下去溜一圈的吗?!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忍不住去帮他,他他他...” 系统:“叮咚!支线任务发布一条。请宿主选择杀还是不杀,魔种成长成魔神后,没有男主光环打碎,拥有绝对的不死之身。” 凌青鲤鱼打挺:“等等,我只是看不惯别人被泼脏水,心中有了几分感同身受罢了。一码归一码,我帮他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给摘了,我就亲自,刀了他!” 捡起“正道的光”继续绑在头上。 凌青拔出匕首:“就让这刀光再盛开一次,什么骂名我凌青都惹了!” 清早的东方枫在拿着扫帚扫落叶。 凌青已经端起冷酷无情的架势,乍然看到这一幕,瞬间破功。 天杀的!!! 究竟谁让反派枫扫地的?!日后他成为魔神日天日地,见到这一片《我在仙门扫大街》的耻辱回忆。 还不得把这里夷为平地,杀的片甲不留! 凌青冷汗滚滚下,爪子恨不得把他的扫帚夺过来,外表矜冷道:“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算了,你个不畏疼的,和你说再多也是白说,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 凌青道:“枫儿啊,把这个扫帚放下吧,我们去找人算账,拿这个有点不太合适。” 东方枫幽幽盯着飘下的一片落叶,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称呼:“师尊,赔不起啊。” 凌青:“?”破扫帚而已。 不过转念想想,这群没事找事就知道欺负人的仙门弟子还真喜欢干这种事,他无依无靠没准经常捉弄他取乐。一句“赔不起”又道尽了这个少年多少心酸。 每一次问话都像甩在脖子上的回旋镖。 凌青老实闭嘴。 因着魔门和仙门台的异动,加上高层才懂的“魔神大劫”。 广场上仙门紧急操练,走的是富甲强兵的路子,执事弟子在上头监督,根骨不凡的仙门弟子们正在三三两两喂招中。 剑气潇潇,长袖飘飘。 “快看,那个扫把星,天煞孤星又来了!” “站住!那个扫地的你别靠近我们啊,这里有你挨着的份?你连擦地都不配,走错路了吧,滚出去。” 外围的弟子见着东方枫持着扫帚进来,百无聊赖中把脖子伸的老长,就想找点新花样,上前就是义正言辞。 上头的执事弟子见着这边动乱,“那边的,吵吵什么?!想偷懒是不是!” 东方枫的模样很深刻,阴郁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和这群张扬的弟子们格格不入,万丈金光在仙门上高高升起,他的额发极其的深黑,瞳孔不因为这瞩目的光亮而起任何波动。 特别是脖颈上还有着黑色的咒封。 仙门弟子们一口一个“扫把星”“捡来的小杂种”“天煞孤星”的唾骂。 凌青听到他们骂的起劲,甚至还听有人说:“他是小魔鬼,是我们要杀尽的魔门的大魔头!” 凌青心道:“某种程度,你们真真相了。” 有不怀好意的剑光袭来,围绕着东方枫,开始逗猫遛狗的试探。东方枫越是无动于衷,他们越是想看他面无人色甚至下跪求饶。 “铮铮铮——” 地上躺着被风萤打下的一堆剑。 凌青白绸回腰,终于仙气飘飘降临在东方枫身边:“什么时候,我凌青的弟子也轮得到别人欺负了?” 第十一章 二放 这些弟子们都不是中枢人员,并不认识圣女。见有人如落无人之境,又犹嚷又呐喊,面面相嘘也不敢贸然断定是敌是友。 几个女弟子咯咯娇笑:“哇塞!她可真美啊!身上也没有宫铃令牌,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师妹上我们仙门做客。” 凌青颔首:“枫儿,你同我一起过去。” 眼瞅着那东方枫被凌青带着悠悠的走了一圈,他们或疑惑,或害怕,或惊艳或看戏。 执事弟子赶忙下来:“圣女,您怎么下来了,可有什么指示啊?” 一听她圣女的名头,所有弟子们都炸开了锅。 凌青道:“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也就是我这徒儿遭了欺晦,我既作为师尊,浅浅过来给他撑个腰。没有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不打扰,圣女驾到...这...他们这些小皮猴!” 执事骂道,“是什么时候?是谁胆敢欺辱圣女的弟子!我第一个就帮圣女收拾了,你们本事没有本事,就会刁嘴拗舌的到处撒野!”说完,又是脸一板:“你们也厉害的紧,累的圣女亲自从朝天阙下来找你们问罪,还不快速速自己承认!” 这群弟子害怕,低头道:“不是我啊,不是我啊...我没做过……” 执事弟子腆着脸道:“他们是皮实了点,但是胆子小又从来没有历练过的,见着个妖啊鬼啊就害怕....这才先在这里操练,朝天阙是何等宫阙?他们见识浅陋,连仰望都不敢仰的。” 凌青乜了东方枫一眼,“枫儿,够瞧清楚了么?是谁欺侮了你?” 东方枫默不作声。 凌青心里奇怪:“这么大好的报仇机会,这反派枫哥居然不作声,难道是不记得了?不对啊,但凡他要是忘了曾经谁敢欺负他一根毛,他日后怎么拿焚天剑把这些人做叉烧包?” 骤然人群沸腾,东方枫毫无预兆的提溜了一群面目紧张,百口莫辩的弟子们出来。 执事弟子狠狠瞪了这群弟子,开口说话:“圣女啊,定是误会...” “误会?”凌青道:“我凌青的徒弟大家难道不知?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人,还污蔑他偷了什么逍遥游,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啊,难道比我巫族的历代传承,还令人稀罕么?” “什么逍遥游?圣女在前,你们还不快说实话!”执事弟子擦着额头的汗。 弟子们脸色古怪,只有眼珠子互相转着,脸颊粉透耳朵,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囫囵话。 东方枫说道:“师尊?” 凌青摸了摸他脑袋:“嗯,你转过去,对着他们好让他们看清楚。” 万丈金芒下,照着师徒两个斜斜的影子。 凌青说道,“都瞧仔细了,这是我凌青的徒儿,容不得别人上门欺辱一分一毫,谁要是敢,可别怪我凌青翻脸无情。” 众弟子们又敬又畏,呐呐应声。 开始带到茶室审问的时候,凌青奇怪的是:他们仿佛排练过,预演过,连口径都滚瓜烂熟,连殴打欺凌东方枫的事情给承认了。却不承认知道逍遥游,一提逍遥游是什么东西,他们相顾骇然,有的浑身瘫软,有的连连发抖,有的甚至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执事弟子舔着脸让东方枫怎么处置。朝天阙发威,谁也承受不了。 “禀告师尊。” 东方枫的回答出人意料,还没愈合的伤痕更衬得他多了许多逞凶使狠,“别人打我,我打回去!” 执事子弟忙不迭道:“一切听圣女示下。” 凌青道:“好。” 这反派哥没有修行过,手上只有一个软塌塌的扫帚,为了公平起见凌青让人把这群子弟子灵力给封了,所有的武器法宝符箓通通没收,饶是如此。东方枫看起来就像是误入狼圈的小绵羊。 斗技台上。 仙门弟子们欢呼喝彩,凌青见第一招出招就是三管血刹出来,拳脚相加,打到三五回合少年血性全部被激发,脱下上衣管你是爹是娘都不认识。 实在是没有闲情逸致看下去,凌青去那边坐来和执事弟子喝茶,执事弟子哪敢和她喝茶,在旁边讪讪的赔罪侍奉。 凌青不经意:“我师兄呢?” 执事弟子:“回圣女,掌门闭关了。” 下魔渊查探封印,九死一生的损耗,现在才闭关真是能熬。 凌青顿时肃然起敬,“整个天下,整个仙门,唯有他一人。师兄身上担子也真是重啊。” 手中的茶还没有冷全,每走一步都在滴答血迹的血人回来了,凌青沉默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告师尊,弟子胜了。” 凌青暗道:“你肯定能胜,毕竟你这豁出性命赤手空拳的打法,谁也不会比你不怕死,这么一打把仇恨打出来,日后也不必结那么大积怨。 凌青给他药丸:“只能吃一颗。” 东方枫幽幽的咽下,凌青又递给他一颗糖,他吞咽的时候,突然顿了顿,漆黑的眼珠子转啊转,抬头看她的手。 凌青左手拿着药瓶,右手握拳:“怎么办,我没有了。” 于是又把握拳的手摊开,摇了摇示意真的没有骗人,东方枫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而动,最终收敛下鸦羽睫毛。 旁边执事弟子见圣女身上出现了掌门才有的药丸,还有药丸瓶子的图腾,猜测他们师兄妹之间关系不是传闻的那么僵硬。更讨好似的道歉。 出来时候,一堆弟子们鬼鬼祟祟装作不经意的偷看,一茬一茬的冒出来。 凌青一路上微微笑,领着洗刷干净的东方枫往回走。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仙门的钟声响彻个不停。 庄严的,肃穆的,悠远不己。 凌青:“打都打了,动手都动手了,那些弟子伤的可比你重多了,你就忘了吧。” 东方枫:“没忘。” “行,恩仇哪能这么快轻易泯干净,你想打,堂堂正正的打,那就改天再来切磋,我还带你过来。”凌青扭头,见东方枫手中还是拿着那把扫帚,又听见他垂眼道,“嗯,这个扫把,我没忘。” 凌青:“.......” 砸了场子,还不忘记自己的扫把? 反派你别辣么执着!!走到半路,突然撇开反派哥,凌青自己抓住路边回宿舍的弟子打听一番,这把扫把是什么阿贝贝,才恍然发现东方枫没有修炼,不是那种喝露水就顶饱的生物。 东方枫也是要吃饭的,他是通过干杂役获得自己的收入。杂役之一就是扫地。 凌青猛然醒悟:“反派哥好像很穷,他穿不暖吃不饱,还受欺负,无情的爹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名的娘生他不养,还拜入一个女魔头师尊的门下天天挨打。惨啊!” 东方枫还在原地等她,百无聊赖的拿扫把扬起枯叶。凌青突然出现,他又把枫叶打下来,扑簌簌的枫叶掉下来的时候。 凌青敲了个响指,那枫叶突然化作美幽美幻的蝴蝶。飞舞在东方枫的肩上,手袖上,还有额头间,凌青道:“枫儿。把扫把放回去,为师带你去吃东西。” 乾润斋,一片哄抬起的喧闹眨眼变得安安静静。 反派哥低头吃饭的样子很是无害,毕竟长了这么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蛋,就只有他脖颈上黑色的咒封比较碍眼,这就是仙魔台圣印的简单版。 咒封一松.... 凌青浑身发冷。 他吃饭碗真干净,腮帮子鼓鼓的,看样子还能省下洗碗的步骤。凌青心道:“还是个孩子啊。”出于愧疚,凌青道:“没事,尽管吃,吃大份的,你年纪小,多吃鸡腿才能长高高。” 堆了数不清的鸡腿放在他碗里。 东方枫道:“太多了,我吃不了。” 凌青夹一个回来:“那我也吃一个。” 东方枫埋头苦干,又一边隔着额发带着警惕心打量她。是啊,按照平常她不给他投毒就不错了,怎么还塞鸡腿。不过对于他来讲,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美食诱捕吧! 圣女来到了乾润斋吃饭,简直就像是冲上来的新闻头条。 “近日来,发生一起震撼仙门的重大事件...”“圣女来到了乾润斋,引发了仙门广泛关注。哦,不,这真是一项历史性的改革。”“大家围观!圣女啃鸡腿超美姿势!” 周围过来用晚饭的弟子们纷纷投以瞩目的目光。 凌青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鸡腿,保持最完美的仪态,确保抓拍也很完美!哦耶! 不过有个人吃饭比凌青还慢条斯理,他周围吃饭的人潮都是一堆一堆,独他一个人单独安静坐着,面前只有一份白米饭,口口咬下去。凌青视线过去的时候,这人敏感一抬头,手碰了碰唇。 是那个青衣道君。 凌青对他感官不错,报之以微笑,他微微一愣,面皮透红到耳根,脸皮薄的真是够可以。旁边啃骨头的声音响起。 东方枫放下筷子,“师尊,我吃饱了。” 在食堂刷完脸,凌青领着东方枫走了回去,到竹屋面前停下,对他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东方枫微歪头,没说话。 凌青走的时候,回头见到他就站在门框边,这次没有隐没进黑暗中,笑了笑往前飞行的时候,听到他大声道:“师尊,改天是哪天?” 凌青想回应他,却被朝天阙的风雪扑了满面,朝天阙太高了,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低头一看,那个小孩子还会说出什么话,再也听不到了。 系统:“他是魔神唯一的子嗣,血脉让他命中注定和别人不一样,走上和别人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就是承袭魔神的力量。” 凌青:“所以,他的童年格外的惨痛是吧,努力那么多,长大还疯了是吧,到最后成为男主的垫脚石,从来没有体会到爱是什么,被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到最后却为了大爱添砖加瓦。” 朝天阙风雪还在肆虐。 系统:“请选择,杀,不杀。” 兴许是神识被催发到了极致,透过风雪,凌青瞧见那个孩子,就像是被丢弃在角落里的人。 他两手撑在榻上,死寂般的沉默中唯有他的双腿一下一下晃着。 仙门六宫的弟子们已经安寝了,有两个弟子正在墙下说着什么话。 这么一点热闹爬出来。 仙门下的小镇中灯笼高挂,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仙魔大战后换得的安宁,绽放的烟火洋溢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东方枫还躲在地狱,空荡荡。 凌青:“不用改天,杀了他!就今晚。” 月黑夜风高,偷摸干坏事。 凌青依旧躲在竹屋的外面,虽说她早就已经不用进去就能察觉到里面有没有人,但还是充分发挥刺客的蛰伏精神! 照旧拿刀背抹了抹被子,凌青一把掀开,“哈哈,你没有地方跑了是吧,反派哥,你不要怪我,我今日不杀你,来日你为祸众生。良策难两全,对对错错是是非非不会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更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众生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为什么要你来打破。” 照旧无人。 凌青握着匕首走正门,露出一个超凶的表情,“系统,那个大反派到底在哪里,天涯海角我都要杀他到底。不过话说回来,他大晚上的不睡觉天天出去浪什么浪,不会是又挨打了吧?!” 东方枫这次没有在挨打。 旁边有个铁锹,土壤松开,露出一个箱子,箱子里面有很多书籍,画卷,册子。 东方枫坐在亭子下面看书,这本书的封皮上写着“逍遥游”三个字。 凌青放出蝴蝶扫了一圈,画卷册子没有翻开,所有书籍上一溜的都是逍遥游。 ——“什么逍遥游,弟子没有瞧见。” “真的没有?” “弟子没有见到过逍遥游这三字。” 按住的刀鞘已经拔出来了,凌青磨牙霍霍。 好啊好啊,感情她才会误以为东方枫不会去偷拿别人的功法,感情她才会认为这群弟子都是故意找他茬。她为什么要心疼他,怜悯他! 明明知道他就是魔神之子,连百年圣池都净化不掉的魔物。 凌青像只鬼魅般举着匕首站在他身后。 东方枫还在翻着书,浑然不觉。匕首的光亮折射在他眼角,他敏锐至极,就势往地上一滚。站在他背后的是一名拿着匕首,面容很熟悉的弟子。 闪躲在旁边的凌青想起来了。 这弟子不就是那个丢了逍遥游,踩在东方枫胸口上问话的那个吗,划伤了脸后面好了,白天他还被东方枫打了一顿伤。 弟子阴险道:“偷鸡摸狗之徒果然了得,你的师尊知晓你手脚这么不干净么?” 弟子又扫视着地上一堆东西:“好啊,不是你的东西,你就敢拿来私吞,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就算了,你还有胆子骗你的师尊。你师尊口口声声为你开脱,却又怎么会知道你就是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 东方枫指尖抛着书籍:“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弟子:“难道是你的?!” 东方枫却道:“是你的东西,白天不敢说出来,偏要大半夜的偷来要?你修为差劲,败在我手下,给人安罪名的本事倒是不小。” 的确这箱东西不能被发现。那弟子脸色暗了下来。 “这东西是我得到,就是我的本事。你要有本事...”东方枫恶劣笑笑,“身上很痛吧,白天我摁着你的脖子,你的血液不停的跳动,只要再稍微一折,就能听到嘎嘣。哈哈,可惜了...是不是很不甘心?我刚想是谁过来了,原来是你这么个手下败将。” 弟子怒火中烧,“你每一招都阴毒的很!没人收拾的野狗,你骗的圣女可骗不了我,也好,我先杀了你!下黄泉受着去吧!” 凌青屏住呼吸,手中招式蓄势待发。 只见那弟子胳膊被切出血花,东方枫以毫无修为之躯一把夺了这弟子的匕首,放在手中把玩,这仙门匕首熠熠发光:“好东西,挺值钱。” “偷袭,你卑鄙!”这弟子心中肝胆俱颤。 东方枫露出尖牙:“卑鄙?我杀过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今日师尊带我吃肉,我的肚子可没有填饱,你知道的,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怪物,你猜,我会不会现在就吃了你?” 凌青吓一跳。 东方枫在原剧本里吃过人吗?有吗?没有吗? 那弟子没了武器,加上白天领受过东方枫的疯劲,哆嗦着跑了。 东方枫咬着匕首踏着圈儿梭巡着四周,像只野狗巡视着他的领地,没有发现其他人,后吐了匕首,用牙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书在他面前哗啦啦的翻动。 一只蝴蝶悄咪咪的落在他脖颈上,凌青凑着他脖颈看看,心想咬一口能不能咬死。 东方枫舔砥了下唇。 胳膊血都流成小瀑布了,也不管不顾,这本功法到底有多精彩?! 凌青看到他手中这“功法”简直头皮一炸,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逍遥游,明明就是禁书,就是槐市卖的那种禁书,女主角就是天上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绝美美女子。 ——也就是她凌青本尊。 高贵清冷的圣女,寻常难见的倾城一颜,自甘堕落,跌坠神坛,爱上一普通男子,还是死缠烂外打不要脸的加倒贴。 简直是光想想,就是无敌yy爽文啊。 凌青看得浑身冒汗。 怪不得白日里那些弟子们脸都红了,打死也不肯承认逍遥游这东西。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心情继续看得下去,关键是东方枫这孩子看得更是目不转睛,甚至还带着谜之思索。也不知道话本子的哪句话打动了他的心弦,还是所有?! “师尊?” 万籁俱寂,一只蝴蝶扑在话本子上,刚好遮住某种不可言说的一段描写。 东方枫蓦地站起来,脸上带着疑惑,他抱着逍遥游在林子里追,无尽的暗夜里,独蝴蝶极其兴奋的抖着翅膀,蹁跹出一道幽光尾迹。 凌青藏好身上的匕首,扯着袖子站着等他。 “师尊。”东方枫居然卖乖,“你不是说改天过来,怎么现在就来了。” 凌青迷之微笑:“我来看看你伤势好了没有...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叮咚,宿主演技+10,气度+20。” 东方枫双手奉给她,这坦荡的模样让凌青都有点不知所措,他敢给她,凌青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咳嗽了一声,解开他手中的书,磨磨蹭蹭的不翻。 东方枫:“逍遥游?” 你现在倒是实诚起来了!凌青也装模作样道:“枫儿,先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再回我话。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见过逍遥游这三个字,谁又大晚上送给你逍遥游了?” 东方枫说道:“回师尊,弟子对师尊从未欺瞒,弟子,并不识字。” 凌青:(ΩДΩ)? 你不认识字你看那么认真!你不认识字看那么入迷!你不认识字你求索个什么劲! .....对哦,东方枫根本没有人教,他不认识字很正常啊,他误以为那箱子都是修行功法,努力辨别认真学习,想变强这很正常啊。 凌青板着脸,伸手:“过来!” 见到他过来的时候,身躯绷紧,墨玉的眼珠子都是暗藏惕警,凌青真笑了,摸了摸他脑袋,给他疗伤:“你听不听话?” 东方枫点点头:“听话。” 凌青:“听话就对了,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跑像什么话,还看什么逍遥游,通通没收!” 一挥袖,赶紧把这箱影响青少年健康发展的东西抹掉。 凌青回到朝天阙一琢磨。 前因后果也能够猜出来,仙魔台异动,仙门弟子遭到大肆搜查,这种包了“逍遥游”书壳的禁书和一干不可言说的书画和书册被找个地方埋好,本想躲避风口挖出来。 就被扫地的东方枫发觉,当宝贝似的挪移阵地。 凌青仰头吸一口气:“他是不认识字没错,可他又不是傻子不至于一点察觉都没有,这不是他为自己开脱用来的挡箭牌,这反派哥!迟早有一天我要亲自——” 匕首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给他做人的道理。” 第十二章 青客 风雪来客。 天阙铃铛轻摇,脆响声声。 令不瞻身上的灵雪化落,一袭青裳恰似灵秀的山水。 凌青见他过来,仔细回想原主应该不大可能和他有什么很深厚的交情。思索一下,先打两个招呼。 令不瞻拘谨的手拿着茶水,“多谢了,那个,我现在过来是不是打搅到圣女了?” 凌青:“朝天阙四季冬降,鸟兽无踪,你能上这里,说打搅算不上,倒是还多解了我几分的寂寞。” 窗外的风雪,已经飘出了日上三竿的架势。 想必朝天阙门户不开,令不瞻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冒昧选错时间。 谁能算到堂堂圣女大晚上睡不着!快晌午了才从榻上爬起来! 不过。 前天没收的箱子里有一本逍遥经书壳下的《你打我,我打你,我们两个都是神经病》话本子是真的好好看!!凌青连续两天大晚上不睡觉都在床上笑的打滚嘿嘿嘿。 令不瞻微笑:“那就太好了。” 凌青赶紧把脑袋中的yy桥段丢出去,摆出纯洁微笑,见到他从袖子里掏出类似公文一样的东西。 令不瞻吐了口气,“总算,花了两个晚上,把这些人全部都找出来,他们触犯了仙门的戒律,言语辱人,毁人清誉,欺凌同门,私自斗殴,夜不归宿....这些名字...圣女你请过目....” 凌青接到手中,愣住:“是你自己罗列出这些名单的吗,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自己会不会?” 令不瞻轻轻道:“无论怎么样,犯错的人都应该受到处罚,我只希望圣女不要嫌弃我多事...毕竟...” 想到他还有个“狗不理”的称号,仙门上下也是嫌弃他。 凌青带着几分同病相怜,推心置腹道:“怎么会?我本就打算处置这些人,他们恃强凌弱欺压同门,还是抱团行事,想必平时猖狂到何种地步?!我就算不为自己的弟子也要为其他被欺压的子弟。只是定罪方面,不定则已一定必定要是要害,不过一来我并不通晓仙门事务,二是其中牵扯过多,难以厘清。你的这份名单真帮了我很大的忙。” 令不瞻眼中闪着光:“圣女能够这么想,我很高兴!能够帮到圣女,是我的荣耀。” 凌青有点不好意思,令不瞻站起来道:“那...圣女喜清净……那那令不瞻就告辞,不打扰了。” 凌青出门送他。 令不瞻踌躇了一下,突然拿出一篮子糕点说道,“上回见圣女喜欢吃这种糕点,所以我就一直记在心里,这个一点都不难吃的,还请收下。” 凌青愕然:“....青衣道君,这番算是客气了,你我不须讲究这些。” 人走了,凌青放下篮子,捏了糕点塞进嘴里。 琢磨一番发现有点奇怪,赶紧回房间照了照镜子,左右转了转自己的脸蛋,“嗯,有道理,这样想就不奇怪了。熬了个大夜全素颜还是这么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无死角完美无瑕疵,我从小就因为长得太漂亮而苦恼,后来其他行业都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不好干,只能去当小演员,唉,这么想他的种种行为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我怎么拒绝他比较好呢,都是同事不好开口啊!” 这时候铃铛一阵叮叮当当的,凌青放下镜子,还以为是谁又来朝天阙了。 不料是那青衣道君,他放下摇铃铛的手,清俊的脸蛋被雪光映照得飞扬,让人忍不住嘴角也上扬:“圣女,我刚刚也感觉到了,你要是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心里有压力的话憋着的话也会很痛苦!你给点钱分忧也可以的!” “砰。”一大袋子灵石给了出来。 那青衣道君背着灵石屁颠屁颠走了. 凌青脸上的笑意一收,手卷起那些名单,一巴掌拍了自己脑门:“哎哟,尬死我了,不过这青衣道君什么来头?我在小说看见他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后来无辜横死仙门,也没说凶手是哪个。” 系统:“人物角色,青衣道君令不瞻,打小被百里长老带回仙门,从小到大不讨喜欢,有个绰号叫作狗不理。” 系统:“意思是管得很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也做,譬如现在。为了你这个本来没有插手仙门俗务的圣女,得罪精英弟子。也就意味着得罪各大仙尊。” 凌青想了想:“这份情,他既痛痛快快的拿给我,我就承他的。” 只是这份名单在她手上,先手证据是有了,可是关于核实和发落方面凌青可谓一点也插不上手,该怎么办才好呢。 凌青卷起来收好:“算了算了,先去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反派哥。” 一刻钟后。 朝天阙底下,水潭旁的小竹屋。 凌青一推门,见到屋内样子脸色就瞬间凝固:“枫儿,你在做什么?” 一线光亮照不出里头全貌,黑阴阴的东方枫就躲在旁边阴暗角落,他抬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师尊,我在杀鱼。” 地上躺了一条锦鲤的尸体,鱼鳞斑驳,血迹流了一地。 “我昨天抓的鱼,拿来送给你,你?”凌青气噎,“你就这么弄死?它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哪里惹到你了?” 东方枫:“并没有惹到我,我只是想这么做。” 这条鱼是凌青昨天在水潭边空军了一下午,后见东方枫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她一直空军。 凌青有点尴尬,就让花奇花怪去别的地方捉来装模作样钓上来充面子的!当时东方枫用手戳了一下鱼。 凌青瞧见他一直垂眸托腮地看,目不转睛,带着好奇。 虽说这鱼不是她钓的,但是身为师尊自然要有几分关照,所以凌青便特意包了一层灵力送给东方枫:“枫儿,看了这么久,你喜欢,就好好养着它。” ——“遵命,师尊。” 凌青:“你既不喜欢,在水潭前放生,也是顺手的事情。” “喜欢?” 东方枫无知无觉,“师尊不知,它游来游去,在我的屋子里,它太吵了,我抓闭它的喉管。它眼睛圆圆的,很疯狂。” 他在说什么? 凌青露出茫然。 东方枫低头,眼中闪过戾气:“为什么要乱动,我告诉过它要安静,它为什么不听话,不照着我的样子做!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它很安静,很听话。师尊,我想起一个笑话....鱼在水里哈哈大笑,它们为什么这么笑,是游不出去吗,哈哈哈哈哈。” “砰”的一声,门被拉紧,凌青脸色变幻着。 光亮被切断,东方枫重回黑暗,一切神色收敛下来,他露出“果然如此”的兴奋,一脚下去碾压着尸体。 凌青无言以对:“我感觉我需要研究一下青少年心理辅导,让一条鱼听话?他在想什么?怎么不让全世界都听他话呢。还有...那些屋子里乱写乱画的涂鸦,怎么又多了很多,总觉得不是什么正派的文字。” “凌青啊凌青,你真的能够教他吗?” 一转身,就瞧见师朝江冷不丁站在她身后,凌青吓:“?!师兄,你怎么来这里来了?” 师朝江身姿孤冷,打量这个翻修的屋子,说道,“他在五年前,杀了两个同门弟子,就沉在这个水潭里。” 凌青想起自己跳潭救东方枫:“!!!” 这是一桩小说里面没有,这个世界自由补足的事故。 东方枫性子自幼诡异得让人发麻,没人教他善恶,独居在此处经常就是动不动挨师尊的毒打。 仙门试炼中新招生的一些弟子组队过来探幽,师兄就告知他们东方枫这个奇少年。奇字吊人胃口,弟子们过来瞅瞅天煞孤星到底长什么样子。 师兄带师弟的头,不免言语欺辱,只要反击就会动剑动刀。 两具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东方枫形态才九岁。 他拖着断腿和胳膊,指着两具尸体,对自己的罪责,笑得很猖狂,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麻。那几个弟子也是大意遭到了他的毒计。 前因后果这个行为属于防卫。 到底是雪栀上仙唯一的徒弟,仙门高层商议决定,压下这个事,并责令圣女禁足教养。圣女的教养不用想就是鞭打辱骂苛责三件套。 师朝江在外担任着剿灭魔门余孽的责任,自是难以行管束。 何况是圣女的徒弟,索性后来东方枫模仿着仙门弟子的部分行为,竟然也能说出一番有理有节的话来。 师朝江:“你现在要管教他。” 金牌心理辅导师轮番上阵,管教他成功与否都是未知数! 凌青硬着头皮进入圣女模式:“是啊,他无父无母,就只有我一个师尊,除了我谁还能管教他呢?以前的一切是我对他的疏忽,现在的我也不会对他过多苛求。只盼他能够成为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不要做出什么万万不该做的事情。” 好一会儿的沉默。 凌青卖乖道:“听说师兄你闭关了,如今感觉怎么样?” 师朝江眼神波澜不惊:“尚可。” 还真是上位者的掌门风度,仙气飘飘的来,莫名其妙地又转身就走。 凌青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跟在水潭边,打心里想问迷津岛的事情,又念在他刚出关:“师兄,你来这里我还没请你喝杯茶呢,哪次上来,来朝天阙,咱们师兄妹一起聚聚。” 师朝江站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我是巫族圣女,谁敢夺舍我啊?” 凌青秋水剪瞳,口角间浅笑盈盈,“师兄,你也知道,以前的我的确不懂事,行事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师兄,我会改变,会在某一日幡然醒悟,才发觉师兄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待师兄总会比对常人不同。” 系统:“演技+20。” 师朝江无动于衷,“这最好是你的真心话。” 凌青发誓:“师兄对我这么好,我说的话绝对保真!” 金大腿都是要雨露均沾的呀,日后真撕破马甲也好给自己留余地。维持冷嘲热讽的姿态肯定不讨喜。 师朝江说道:“既是如此,那你随我再去一次谢家村。” 凌青:“???” 不是,你这才闭关出来,而且谢家村到底有什么重大疑点!! 值得你堂堂掌门亲自下去。 见到他眉宇间的执着和冷凝,凌青乖乖的跟着他下去,并做好又要被问审的准备。 在空中飞行的中途。凌青犹豫的看了他又看了他。 师朝江:“什么事?” 凌青掏出名单:“师兄,他们联手来欺我徒弟你也听说了吧?他们欺我徒弟不就是欺负你师妹,外人看来我巴巴冲找上门去威风得很,其实我一个人又不懂那些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想要是师兄能够在我身边就好了!” 师朝江:“....” 凌青眼角耷拉下来:“唉,这几天也睡不好,一直心里难受得很,现在看到师兄在我身边,心里是无比的开心,只盼师兄能够做我的主为好。” 师朝江倒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这么至情的话,收下折好:“我会公平处理。” 凌青眉开眼笑:“多谢师兄!我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第十三 初恋 良久,师朝江:“嗯。” 耳畔呼呼风响,下面的慵扰置身在画卷中不断的倒退。 凌青心情舒畅:“等一下,停,师兄,就是那个长青镇,那个镇子可热闹了,我要下去。” 师兄妹落在镇子上,这镇子不繁华也不算落寞,大多的角落都在轰轰闹闹,烟火味道的泥土被贩夫走卒踩着踏着,高楼的红袖招香气,女人放肆调笑声声不绝。 凌青不免一下子被拽住注意力,多看了几眼勾栏瓦舍长什么样子。 师朝江神情冷却禁止,他将脸偏过去,“你要进那里面?” 凌青摇头:“没有没有啊,我去那个拐角。” 见到他不敢看的样子,凌青心中好笑,伸出手扯了扯他一点点袖子,“师兄呀,不是这边,是那边。” 师朝江低头见到她扯袖子的手,估摸着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过。他目光一凛,又是一只蝴蝶跳跃出来搅乱视线。 凌青被他身上冒出的寒气吓得退后半步,暗骂:“我这受到惊吓就要往外飞蝴蝶的毛病! 凌青跟过去:“师兄,我不是!” 师朝江往前走在人群中:“我不怪你。” 什么不怪她?不对啊,我又做错什么被质疑了,什么什么意思! 凌青看着手,瞧着前面湛然若神的师兄。心中颇为郁闷:“我难道真的很讨厌么?连个衣角都沾不得,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还说要替我做主呢。” 凌青跟了几步路感觉特别丢脸,站在原地里偏又觉得着恼。 于是凌青一扭头窜进巷子里:“哼,真以为我想对你讨好啊,你长得就凶巴巴的,我偏不,我要站得离你远远的。” 香烛铺子里。 师朝江跟过来的时候,少女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打包了一堆纸钱和香烛若干,清音娇柔:“谢谢你啊,可是钱是什么,这是要钱才可以拿的吗?” 那香烛老板眼睛一直盯紧凌青脚下有没有踩实地面,看样子他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香烛老板满头汗都流成瀑布:“小姑娘,送你可以!我这有几张几张符你看要不要贴着试试?” “这样么?也不是很好玩。”凌青接住贴在自己脑门上,又吹掉,“还有什么好把戏都摆出来我看看罢。” 老板松了口气,几乎要滑倒在地:“那就好,那就好,你家大人呢,有没有大人来领走你?” 凌青恍然一会儿,喃喃道,“....我爹娘没了,姐姐不喜欢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跑到外面谁也不喜欢我,就算我跑到天大地大的地方,走夜路遇到鬼被吃掉了,也没有人会出来找我...要是有人能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当真再好不过了。”说到后面,神思飘走难以捉摸。 金子一下子闪耀在桌子上。 师朝江放下后,领走凌青:“她有亲人,这是我师妹。” 出门时,凌青身上铃铛摇得一阵一阵的,天真道:“咿?刚才师兄你拿的就是钱么?你拿出来我看看,怎么偏那人那么喜欢?” 师朝江不响。 凌青道:“想必哪日我没有钱,去白拿别人东西,别人也会很乐意给我的吧。” 一枚金骡子递在手上,凌青装模作样看着:“金色的,硬邦邦的,瞧着也一般般,他们怎么都这么喜爱,是不是不生眼珠子,明明师兄才最好看。” “......” 师朝江背负着太和剑,一袭白衣走在人群中。步伐显然有点快。 估计从来没有人当面这么调戏他,凌青心道:“算了算了,看在这钱不少的份上,我不作弄你了,谁叫我那么人美心善呢。”忙追上去:“谢谢师兄给我钱!我日后有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师兄!” “报答就不必,你别到处惹出祸端。”师朝江拎着包裹回眸,“他还没有坠入轮回,你这纸钱是打算烧给谁。” “我烧给那个柔风一剑谢星玄啊。”凌青说道,“还有烧给那些无辜的村民。我烧给他们枉死的灵魂,我也会记得为祸不端的人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大街上有几个小孩子在抢糖吃,穿梭在凌青和师朝江之中,骤然有一个小孩要扑在地上,师朝江伸出手来,那小孩子面庞带着茫然,嘴里嚷嚷着伙伴的名字,一下子跑开了。 凌青驻足抬头,就见大大的梨花树下,有个小小的铺子,这铺子不新也不旧,顾客不多也不少。铺子上挂着刚刚好的牌子,写上“初恋小糖铺”。铺子下站着一个老伙计,笑眯眯的,有时候抖个腿儿,叉腰吆喝:“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 那伙计一晃眼见到街上凌青,有点惊疑不定。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说道:“哎哟,小姑娘,你还在这?那谢道长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凌青鼻尖一酸。 梨花树坠落的花瓣抚摸着她的发丝,凌青低头道,“谢道长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伙计看到她神色,有什么猜不出的,叹气:“唉,谢家村全村遭了那么大的祸殃,我们这里三十里全都知晓了,也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做祸,胆子这么大,还在仙门脚底下那可怎么得了。我本以为好人有好报,谢道长定会安然无恙。没想到...唉,谢道长他是大好人,无父无母的身世可怜,以前还来这里除过匪,降过妖,有他在,还把黄符分给我们,不收一点钱。有他在,我们全镇都感激。这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怎么偏偏就...”说罢,拿着袖子擦眼泪,“唉,进来吧,两位,要拿什么糖。” 走进店里,凌青扫视架子上一包包熟悉的糖。 掌柜还在称糖分装,猛然见到她,喊道:“是你啊?谢道长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交谈两句,掌柜叹气:“我还以为他会回来呢,他的剑还在这里。” 凌青:“他的剑?” “是啊。”掌柜命令伙计去里面取,说道,“他把他的剑当给了我,说有个贪嘴的小姑娘喜欢吃糖,他身上实在没有钱了,就把这把剑放在我这里抵一会儿,唉,难道就点糖,我就是白送他也行啊。” 怪不得,谢星玄身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剑,他用血肉之躯为她抵挡了最后一击! 凌青心脏被攥紧,喘不过气来。 掌柜感慨中,想起了什么,“对了,最后一次谢道长来我这里买糖好像有点怪异。” 掌柜:“他突然问我说‘你知道北斗七星么?像勺子一样,最亮堂的挂在星空上,我见过它是什么样子。’我心想星星怎么能是什么勺子,还有个北斗的名字,一概不知,问道:‘谢道长,你能看得见了,恭喜恭喜啊’。” 掌柜:“后来他又和我说,“你见过猴子吗?毛茸茸的,会吹猴毛变成一把妖精的那种猴子。”要不是他说这些话太奇怪了,我也不会记得这么久。后面谢道长捧着糖塞进怀里,笑着走了。” 北斗七星。 指引迷途,照亮归途。 谢星玄,可你什么时候能够归来? “来了来了!掌柜的说的太对了,够沉的,不敢一个人来,唉哟,我还多喊了个几个老伙计。” 那把裹了布的剑被几个伙计拿出来。 凌青手还在半空,一旁师朝江骤然拔剑半出鞘,剑身倒映出他那双无情无欲的眼眸,闪着令人胆寒的森然。 凌青缩回手:“师兄,你怎么?” 周遭人群轰然炸开,窃窃私语。 师朝江那抹孤白闪在天际上,凌青踌躇了一下,这个师兄到底是发现了什么事情?这么急匆匆不像他的风格,难道跟谢星玄什么有关系。 凌青递给掌柜一枚金子道:“掌柜的,还请拜托你一件事。” “放心,谢道长每回游历回来都来这里买糖,他身边从来没有别的人,你是他第一个带来的朋友。”掌柜带着笑意,拿着那些纸钱香烛道:“既是谢道长的朋友,你就算不给钱,我也一定能够帮你做好。” 台阶前,凌青停步,看耀光轻轻折射台阶,波光粼粼。 似乎那少年就在眼前,他胸口揣着一包糖,当时揣着的到底是何种心绪呢? 一对夫妻挽手走了上来,凌青擦肩走下去,那伙计笑颜如花迎下来,手做喇叭状的喊:“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 仙魔台,风大。 柏神正站在台中,瞳中翻腾着魔渊烬海的波涛。隔了几步,师朝江就在他身后,狂风摇晃着两个人的大袖,都端的上是神姿高彻。 凌青站在下面,心中道:“谢家村一事,师朝江要继续探查也无可厚非。首先谢家村的魔物,仙魔大战后,魔物都几乎消失殆尽了,哪里来的魔物还在仙门脚下聚集?” 凌青:“其次,他怀疑我,因为烧谢家村的火是圣火,众所周知,那是巫族的圣火,我是巫族最后的血脉。” 凌青:“最后,谢星玄的不合理之处,抛开绝对的男主光环,谢星玄无父无母没有后台,双眼天盲的谢星玄身上有一把带着仙气的剑就很不合理。” 这把剑谁给他的? 凌青又见令不瞻在仙魔台下站着。 令不瞻观台上良久,好似沉浸在思绪中,凌青过去打听一下,“青衣道君,柏神和掌门为什么要站在仙魔台上,难道是仙魔台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令不瞻偏头见到是她,清透的眸子没有着落。 凌青端庄脸:“圣印并无异动,是以我才觉得奇怪。柏神难道也想学我祈祝巫神,请求上苍保佑吗?” “圣女,是,是您来了?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没有看到你。” 令不瞻讶然后给她这个不问俗务的圣女解释,“仙魔台并无异样,柏神他只是经常来这里祭奠同族。” 凌青:“祭奠同族?” 令不瞻:“是啊,仙魔台的建成,正是原是卓月一族首领,也就是柏神率领全族上下,舍去生死,百年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建成。起初是用来预警世人,减损伤亡,只可惜后来即将功成一线时,遭到魔族攻打,柏身身受重伤,眼睁睁看着全族老少都死在仙魔台下,魔渊烬海之中。柏神,现在正是悼念他那死去的族人呢。” 仙魔台底下岂不是白骨累累? 凌青肃然生敬:“仙魔台,一百年的抗争,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思想,能够想到建造出庇荫后世的仙魔台,其舍生忘死之心也是令人敬佩。” 令不瞻微笑:“柏神功德无量,受人敬仰,就算后人到了阴世,也会对他的丰碑传唱万千,何能敢忘。” 仙魔台上两位上仙交谈,没有设置禁制。 声音随着风飘到耳边,柏神道:“没错,我的确去过谢家村,谢家村有一少年郎,天生道子,心性绝纯与你一般,我赠给他此剑用来降妖除魔,多加历练。日后仙门试炼也好拜入你门下。掌门,你的首席弟子,可是事关仙门的未来。” 原来如此! 原小说中谢星玄就是拜在上清仙君师朝江底下,修炼的无情道。 师朝江垂眸:“这把剑。” 柏神敛眉,口吻无欲无情:“这把剑名叫柔风,和当初赠给你的太和剑有异曲同工之处。既是你的首席弟子,日后也该是承袭你的无情道,只可惜那女魔头,一把圣火焚毁了谢家村。自古天才如繁星,在仙门中数不胜数,可他的资质,就这么流星一现,真太过令人惋惜。” 柏神:“你百年问道,心性超凡。他本或成为下一个你。” 凌青转过身去,摸了脸一把,头上却掉了一片梨花瓣,皎洁似星,“前途无限,明光璀璨的谢星玄啊。” 第十四章 蛊虫 师朝江神色难辨:“师叔,谢家村和之前...” 柏神冷道:“俗世牵饶,绊住你的道心。这么久了,你守护的是活人,你难道在心里还对一群死人难以释怀?” 师朝江半张脸下的表情,凌青竟然看不分明。 狂风呼啸,凌青心中在呐喊:“可死的是他的爹爹娘亲,那都是他的亲人,回不去的是他的故乡!他曾经也承欢父母膝下,亲情融融,福乐无边。哀哀惜亡者本就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释怀?” 柏神脸上光明纹愈发显眼:“那女魔头叛逃出巫族,四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烧毁谢家村也不知道她要作何名堂,她一向行踪缥缈,眼下不知道躲在哪处蛮荒极恶之地。仙门谁能算到她的踪迹?” 柏神:“你要谈报仇何以容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闭关,突破你的无情道第九重关卡。魔神出世,天下大劫。你万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乱情扰性,生出魔障。” 第二次提到“女魔头”。 凌青心中咯噔一下:“糟糕了,怎么能把她忘记了。我不是巫族最后的后人啊,巫族还有一个超级女魔头。” 女魔头,就是毒蛛罗刹杀青铃。 有个别号叫“宁见阎王,不撞罗刹” 人分好坏,事分黑白。 杀青铃出身巫族,叛出巫族时一把“巫火”烧死同族,独创了一门功法,因为比较惨绝人寰就叫作黑巫。 原主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本属于白巫,可自幼被杀青铃掳过去饱受欺凌。她修炼的都是杀青铃亲传的黑巫术法。 这种用来焚烧一切的圣火,不如说是魔焰。 全天下已知这种巫术能够使用的人。 一是魔门女魔头,毒蛛罗刹杀青铃。二是仙门圣女,雪栀上仙凌青。 凌青琢磨道:“....难怪啊。难怪师兄他对圣火这件事这么在意,还拿剑质问我,他不捅死我捅死谁?” 凌青:“他出身云梦师家。全族上下都是被这圣火给坑害的,因此还传出一段弑父杀母的丑闻。看到谢家村那一幕,和云梦师家如出一辙,他这段时间,不用想他的内心该是如何的痛苦和煎熬,偏生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 说罢,凌青再度观察他,师朝江一袭白衣如银月蒙雾,寒枝抱月般冷清。 凌青有点无语:“原来人这么痛苦的时候,竟然也能这么淡定?无情道是修的什么破玩意,压抑压抑压抑,迟早压抑不死他!” 柏神拍了拍师朝江肩膀:“这些私情,暂且放下。你肩上肩负的担子,是救苍生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你要自己想明白,也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师朝江捏紧剑鞘道:“是,弟子谨遵。” 师侄两人下来的时候,凌青率先说道,“凌青见过柏神。” 她这招呼打得彬彬有礼,带着猝不及防。 柏神额发缭着光明纹,见到她点了点头:“掌门早就和我说了,你变化很大,浩劫当前,你能够说出那番话更是让我欣慰,你们师兄妹是仙门的中轴,往后更要同舟共济。” “魔神出世,天下大劫”这玩意秘而不宣。 在旁的青衣道君早就被柏神打发走了,凌青冷矜道:“柏神放心,师兄在,我就在,无论如何,我们也会共同护好这天下苍生。” 师朝江又一眼落在凌青身上,凌青方才那番话带着哄慰之意,如今知晓他的心绪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凌青眼尾一挑,朝他眨了眨眼。 柏神看向师朝江,点头:“如此,甚好。” 风大了无痕迹,却切切实实撩动师朝江的衣袍,他下颌转动过去:“嗯。” 朝天阙山脚下,风摇竹波。 凌青折竹暗忖:“柏神说是杀青铃做的,也对,他作为首执仙尊肯定和杀青铃打过交道。师兄闭关突破无情道第九重。” “谢星玄的事情看来也要放一下了,这几天我翻遍藏书,关于迷津岛记载几乎没有,茫茫大海到处乱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师兄说他会帮助我,他定是个守诺的,他当掌门总比我强多了,但愿他无情道能够快点突破早点出关。” “杀青铃...杀青铃....” 凌青脑中勾勒出一个疯批魔女的形象,“不过杀青铃为什么要跑这里来灭谢家村,魔物是她放出来的吗?花无双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杀青铃该不会就是我的神秘接头人吧?她要是再让我做坏事怎么办....算了算了,管她呢,反正不是必要的剧情我混过去。” “哈哈哈,那个冷面师兄要闭关,他暂时管不了我,没有人监督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开心得眉飞色舞,蓦地在竹屋面前吸了几口气,咳嗽道:“好腥,好浓的血味,哪里杀猪宰羊了!” 小竹屋上空好似萦绕着一股黑气,乌压压的云坠的人心中感觉不祥。 凌青猛然想起自己下午和这反派哥算得上吵架。 凌青踌躇不想进:“这反派哥,不会还在生我闷气吧?小孩子可真钻牛角尖,等等,这种味道,他不会又又杀人抛尸了!” 推开门,凌青倒吸了一口气。 抛的“尸”是东方枫,只见东方枫浑身浴血,黑发如蛇一般蜿蜒纠葛在地上,苍白的脸不起半分波澜,漆黑的眼睛看她。 既不知东方既白,也不晓薄雾冥冥。 东方枫:“师尊,你为什么又回来。” 凌青一瞬间都怀疑这些血到底是不是他的。赶紧蹲下来一套灵力加喂药起手,可这血怎么止也止不住似的。吓得她手足无措,“怎么样,你疼不疼,哪里疼!你说话啊。” 东方枫盯紧她:“师尊,我不疼。” 凌青慌张:“为什么?流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呢,是不是有谁过来又欺辱你了,你放心,大胆地告诉我,之前那些欺辱你的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我敢保证,下次再也不会有别的人来动你!” 满手是黏腻的鲜血,凌青是真慌的一批,“你快告诉我哪里疼,我才好对症下药,枫儿?” 东方枫还是不吭声,血已经把凌青身上给染透了,眼瞳有凌青混乱的倒影,他唇边勾勒起微微的弧度,伸出指尖戳了戳她,再恶狠狠道:“师尊还要折磨我到什么程度!” “什么?”凌青愕然道,“我这是在救你。” 东方枫那些戾气收敛,带着好奇看她脸颊:“师尊折磨我,为何这里会流水?” 凌青骂道:“混账徒弟!为师关心你,是怕你真的死掉了知不知道?!我是看你很可怜..我不忍心啊。” 东方枫舔了舔唇:“你觉得这样就很可怜么?” 突然间凌青镇定下来,抹了抹吓出来的眼泪,不对啊,魔种哪能这么轻易地死,可是他血真的要流干了,真很恐怖的! 凌青赶紧敲系统,“系统系统,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之间七窍流血。” 系统:“他身上之前被原主种了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蛊。” 凌青:“?” 系统:“这种蛊虫每月发作一日,啃噬七经八脉,搅的人痛不欲生,这也是为什么东方枫后面修炼邪门的道法,缘由是他的经脉断裂,无法修行仙家法术。” “原主...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凌青不想问多,“到底要怎么解除这种很痛很痛很痛蛊,还有这个蛊你是认真的,就叫这个不着调破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就这么邪门,我该怎么找解药。” 系统:“系统没有下载巫族语言安装包,只能做此翻译,此蛊在东方枫婴儿形态时候就种下,唯有巫族秘术可以解。” 再和系统掰扯一会儿,这血流失的恐怖速度东方枫马上离成为干尸不远了。 凌青猛然想到巫族的一颗树,赶紧带着他冲了上去。 一踏进天星阁内,玄奥无比的星辰压来,无常的命运仿佛在嘲笑着所有人的愚昧。 神婆仙见到她和东方枫这两个血人,绿辫子都吓得翘起:“你...你又来了!” 凌青狐疑的对她道,“你这天星阁还有客人到访?” “没有没有,圣女,我这天星阁就老婆子一棵树,哪里来的外人!绝对没有!”神婆仙有点慌张,地上都掉了好几片叶子,绿油油视线落在她怀中的人身上,“这个,这个流血的人是谁,还活着吗,怎么看起来,他还能笑得出来..” 凌青:“废话少说,给他解蛊。” 神婆子一头雾水:“解蛊?什么解蛊?” 凌青:“你会不会巫族秘术?” “巫族秘术?”神婆子手杖攥紧,十分之迷茫,“圣女,老婆子绝对不知道什么巫族秘术啊,老婆子唯一沾点边的,就是我是巫族的一棵树。” “.......” 凌青额头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了。 偏生眉目染血,唇角挂出笑的东方枫还在瞧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带着好奇和不了解,“师尊,你真的是师尊?”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凌青摁住他的脑袋,“别说话,你是我的徒弟,无论如何,我都会缓解你的痛楚,神婆仙,赶紧带我找个会医术的人。” 神婆仙带她去找了下面的百里长老。 东方枫已经躺在床上昏沉过去,凌青瞅着他的睡颜,暗道:“他怎么睡觉的时候,神色也沾着一股子小兽般的戾气。” 身边的百里长老说道,“凶险成这样,能够救回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只是暂时压制,这什么原因我实在是查探不出来,倘若要是师姐还在世,她那么厉害,或许能够彻底医治。不,她一定行的。唉,只可惜我只学出了这点微末皮毛,便也不及她十分之一,师姐唉...可惜你一辈子云游四海救死扶伤,却去得早,没有看到仙门如今欣欣向荣,人才辈出……” 神婆仙赶紧打断他的缅怀:“百里长老啊,你没发现这个小鬼身体里和平常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百里长老收回药包,奇怪:“什么不一样,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蛊。” 神婆仙持着手杖轻点。 百里长老摇头,“那我不知道了,能够挨到现在也算是这个孩子的大造化,至于蛊术,那是巫族独有精深的传承,他遭逢的许多不幸,我也期望日后能够有所消解。” 凌青没注意百里长老在暗点自己。她闭上眼睛,握着东方枫的手,将灵力如一尾鱼般的在他全身游走。 这经脉断地跟被绞肉机搅过的一样!!! 他居然说不疼,是认真的吗? 神婆仙送了百里长老出门,凌青掀开眼皮。 神婆仙好像很害怕她这个直系上司,赶紧解释道,“以前百里长老和已经身殒的瑶花宫陈长老交情最是要好,他们都会医术,又是师姐弟,又都修为深厚,老婆子想着,带圣女来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凌青还没说什么。 神婆仙就立马拿手杖挡在胸前,萝莉脸都要被吓哭了,下一句话应该很可能是“别人走了,你别打我哇。”“你别打我哇”。 凌青打心里嘀咕:“怎么看样子,这个小萝莉和反派哥同病相怜,挨了不少风萤的毒打啊?!别的不说,神婆仙在巫族的地位可谓是举重若轻,就连几个仙尊都给几分面子,她私底下到底怎么轮到被原主欺负的?” 想不通,凌青手中东方枫的指尖缓缓绷紧,察觉到他的不安,凌青可怜这倒霉孩子,柔声说道,“别怕,我是你师尊啊。” 不说还好,一说东方枫小尖牙都露出来了。 凌青一口血都要吐出来:“我这一个锅两个锅都要背驼了,原主你到底还暗搓搓干了什么坏事,我这反派还能不能洗白了。” 第十五章 浮生 凌青指尖翻飞结印,手中环铃被风撞出几声脆响。 团团蝴蝶从她四周飞舞着,穿梭过风雪落到四方祭台的柱子上。骤然传来阵阵远古低语,高低起伏应和着她。 祭台大开,从其中抛飞一道亮白弧线。 凌青双手接住,此刻风止:“你们好啊!我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凌青,借用圣书一览,在此多谢诸位前辈们通融。”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已扣除相应的演技点,学会巫族的语言获得巫族圣书一本,现剩下演技点50,请宿主再接再厉。” 书中哗啦啦翻动,巫族的记载给凌青打开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凌青暂时没空计较扣除的演技点,完全沉浸进去:“仙魔台下的圣封...东方枫脖子上封魔印...更有上古秘术无情道修炼的功法....” 这些居然全部都有极其详细的记载! 凌青随意找个地方坐着,因关注师朝江她对无情道格外有兴趣。 “所谓无情道首先就是斩断俗尘亲缘,舍去自我,无牵无挂。” “不动情爱身则不伤,身不伤则无所破,无情道共有九重,第八重修到第九重大圆满,有一情劫。” “成功则世无匹敌,所向披靡。失败则,堕入魔道,身死道消。可至今无人能够成功。是以列为禁术。” 凌青美眸蓦地睁大,“这无情道风险大回报高,难道不就是魔道的一种?师兄的无情道难道就是这本书传教过去的?系统,哪里还记载这个无情道的修炼方法。” 系统:“此禁术源远流长,无从考证。只是被巫族收录,不代表只有巫族知晓,兴许也有其他和巫族一样悠久的部族。” 这就属于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了。 先救东方枫为紧要。 凌青囫囵看完解蛊方法,收好巫书飞奔进殿。 殿内的东方枫正陷入柔软的大床中,悠扬异域精致华美的纱帐笼罩住他,凌青恍惚有点陌生,毕竟他过往一直睡在冰冷的稻草中。 见到她来,东方枫道:“师尊。” 凌青柔声道:“枫儿,我之前把你送到百里长老那边,他用灵力给你疗愈了一番,如今睡了一觉身上还疼吗?” 东方枫毫无感情:“师尊想听疼就是疼,想听不疼就是不疼。”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不疼。” 下一秒,东方枫舌尖压了一块东西,他歪头瞧着面前清雅高华,冷傲灵动不可逼视的师尊。 凌青又问他,“你觉得,甜吗?” 东方枫囫囵咽下去,舔了舔唇角:“甜,还有么?” “没有了。”凌青收好鼓鼓的糖包,摊开白皙掌心,“你觉得我这是真心话还是假心言。” 东方枫幽幽道:“师尊想要戏耍我,又有何难?” “这样啊..可我喂你糖哪里是戏耍你,只是怕你吃药太苦哄哄你罢了。” 凌青带着圣女微笑,扣扣搜搜又丢了一块糖:“这糖是甜的没有错,你吞下去又怎么尝的出味道?这就不是真心话。用你的牙,去感受。” 嘎嘣嘎嘣,东方枫嚼骨头似的,嚼得渣都不剩。 凌青盯着他,问道,“再问一遍,甜吗?” “硬。” 凌青顿了顿,却也算满意,“这才是真心话。记好了,我是你的师尊,你是我的徒弟,之前种种都是为师对你的考验,宝剑锋从磨砺出,放眼古今,但凡成大才的哪一个不经历过一番残酷磨砺。” 东方枫奇怪:“疯从魔力出?” 凌青脸不红气不喘:“对,没错!锋读音同枫,这也是我对你的期许。这几年的难关你闯过去了,我感到特别的欣慰。” 系统:“恭喜宿主脸皮厚度值+30,演技点+30,获得‘万般漏洞,自圆其说’成就。” 你以为我想啊?! 要不是原主做得太过分了,只能瞎编找补一下。 凌青说出来都觉得燥得慌,胡乱摸了摸他的褥子,关怀脸道:“枫儿啊,这地方你住得还习惯吗?这里还有我两个侍女,叫做花奇花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东方枫眯了眯眼:“听起来稀罕。” “我说的话你信吗?” “不信。” “....很好,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也难为你说个明白,你早些休息吧,你的蛊虫我会及早设法替你解了。” 凌青心里要吐血,面上继续保持温柔笑意,“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出去,关紧门。 凌青背靠着门框,那种对峙的紧张感才下来:“他出了圣池,遭受了十四年的歧视和痛苦,这一切的来源大部分就是我这个罪魁祸首,我短时间根本无法做到他对我产生改观。” 凌青:“小说中我怎么死的?皮都被扒了,他拿着我雕花玩儿是吗?现在怎么办,他连人性都一窍不通,我说什么他附和什么,不在意也没有喜恶,我到底要怎么把他引领到正途?!” 系统:“现在杀还来得及。” “杀杀杀,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简单粗暴,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凌青走了出去:“你真的敢保证,日后真有苍生危机的那一刻,全部都是魔神出世惹的祸吗?没准没有他,还会有小魔仙,小魔尊,小魔头。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他现在受这么多苦,固然会想掀起腥风血雨。有时候不通人性也是好事,我只要改变他不能修炼这个问题,他修行仙家法术,死命给他灌输做个好人,或许就是根正苗红的小青年。” “如若他有选择,却不能改,我做师尊的,会亲手杀了他。” 翌日。 水平如镜,澄澈无比,灵气沸腾飘出缕缕白烟。 这就是圣池,圣池的概念起源于巫族,意思是圣洁的水能够洗涤所有的罪恶。 巫族对于罪恶一向是宽恕为主,惩治为辅。 现在朝天阙的圣池,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圣池。少了巫族族人的崇拜性质,经过最精纯的灵气沉淀,其中灵力蕴含更是比之多出百倍。 凌青每每置身于这广阔的灵气桑拿里,会有一种思考:“假如把一头猪放在朝天阙,日侵夜浸,能不能得到一头猪仙?” 很显然,没有猪,只有东方枫这个小少年。 东方枫解蛊的方法就是泡圣水,如今他下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圣池本还有一株圣莲,那曾经是反派枫哥婴儿形态待的地方,目的是净化他散开的魔气。 凌青猛然反应过来:“完犊子了,我在外面推详半天我的步骤有没有做错,却忘记东方枫的弱点就是圣池的水粘上匕首就可以杀死他,他如今泡在克制他的圣水里,还不得泡脱一层血肉。” 凌青又是掌心拍了一下脑袋,“我为什么没有留心这个,巫书上的固然是方法,可是我也要考虑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啊!” 花瓣遮掩住池水,看不清下面的动静。 凌青喊了他好几遍,没想到水面破开,东方枫直接站起来,赤条条道:“师尊。” 少年的下颌还在滴水,肩颈勾勒的线条特别清晰,再往下就是紧实的腰腹,再往下... 打住打住不能往下了! 别看凌青人好端端的站着,思绪已经电驰而出,“你感觉....那个,枫儿,你和我说话,你先得把衣服穿好啊!” 他还真是不通人事,连一点羞耻感都没有。直接在她三界第一美人面前遛东西。 不得不说,年纪轻轻资本超雄厚。 凌青转身,暗道:“我起码要起个加倍的大针眼才配得上方才这几眼。”又回头瞧见东方枫鬼不丁的凑过来。 少年披着她给的黑袍,阴郁森寒的气质,整个好一朵剔透黑莲花:“师尊,为什么要避开我?” 不然呢,要一直观赏,要不要再画下来给你裱个框? 凌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疼吗?” 东方枫微微仰头:“师尊,是想听真心话还是假心言。” 凌青伸手帮他把一绺黑蛇般的头发拨弄开,这期间不免触及他刺骨的肌肤,能够感受到他在微微战栗。 魔气和灵力相生相克。 他从出生起就是魔种,被圣水煎熬一百年,可现在泡着还是很疼很疼的啊。 凌青心软了软:“为什么要说假话,听假话有什么用?你我之间,只有真心话。” 手被他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浅。 凌青思绪恍惚,下一瞬间跌疼坐在池子边缘,碎裂的骨头声音传达到颅骨里面。 只见东方枫张开嘴直接一口咬断她半个手掌,鲜血喷了出来。 痛痛痛!痛死人了!痛啊我靠我靠! 圣池之上有千只蝴蝶上上下下飞舞,蝶翼在东方枫那张冷白的脸上刮出道道血迹。 凌青咬着唇,品尝的也是她自己的鲜血,滴答滴答。 一股鲜血勾勒东方枫的胸腔,没入圣池。 东方枫松口道:“师尊到底想听我说什么,玩什么把戏,搞什么花样,弟子不喊疼,受得住的。” 凌青冒着冷汗,掐住手腕无法回答只能猛抽气。 蝶影千杀对反派哥没有杀意,一直两人之间疯狂地盘旋,带起凛凛的风雪,东方枫见她没说话,扫过她腰间没有抽出的风萤,盯看着她,“师尊,你怎么眼角里又流水了。” “....浑小子,那是眼泪,我痛的!” “之前流的水也是痛的吗?” “那是心疼。” “心疼,可我不明白。” 凌青眼尾缀着泪珠,咬着唇给自己左手治疗,看着他道,“心疼就是,我心疼你无家可归,无处可依,每次见你你都倒霉透顶,心疼你万般都是命,半点不自主,怜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什么是笑,也不知道不笑该如何,你不知道什么是期许。” “可是...可是我期许你。” 凌青一把揽住东方枫,咬着唇战栗道:“枫儿,我期许你,朝天阙是你的家,为师是你的依靠.....” 第十六章 一梦 经过圣池一事后,凌青一下子暴增200个演技点。 试问谁能做到被咬断半个手掌,脸部表情不狰狞不可怖的?这就是作为一个小演员的绝对信仰。 有戏没戏凌青是真上。 于是,凌青对着室内的镜子做出一百个温柔款款的表情:“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师尊,当然是我啊,凌青。哈哈哈哈。” 清了清嗓子,凌青朝前迈出半步,臭美道:“魔镜啊魔镜,谁是三界最美……” 系统:“叮咚,宿主是否花费300演技点兑换变美药水一瓶,‘无与伦比漂亮药水’!” 凌青皱眉:“你是说我长得还有变美的空间吗?”又是眉飞色舞,“这什么药水,太喜欢了!我要兑换!我要我要我要,换换换。” 药物服下后,系统面板的演技点哗啦啦的掉也阻止不住凌青化作蝴蝶飞出去的雀跃心情。 圣池边,凌青迫不及待呼唤东方枫,“枫儿,枫儿!” 花瓣如血浆般起伏,满身寒气的东方枫裸露上半身:“师尊。” 凌青扬起下巴:“没事,我看看你,蛊虫逼退的到底如何了。” 东方枫:“正在逼退。” 凌青偏过脸去:“恩,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可以和我说。” 东方枫:“并无不同。” 凌青蹲下身,祸乱人心的美人面靠近他,“真的一点都没有不一样吗?” 东方枫仰头看她:“师尊到底想听什么?” “算了,我就是问问。” 凌青微笑着挥了挥手,“你继续泡吧,我一直在外面给你护法,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我这种脸,一定要记着我!” 东方枫:“…” 小鬼重新入圣水,凌青有点失落。之前喝下药水照镜子的时候连自己都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迫不及待的想找个人肯定自己。是因为凌青记起了从前的事情,因为容颜自幼太盛所遭受到排挤。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坚持为东方枫洗刷偏见的原因。 凌青托腮喃喃:“我也只是想证明自己,有价值啊。” 圣池的水骤然沸腾起来,漩涡滚动如滚筒加速旋转。凌青想也没想跳了下去:“枫儿!” 片刻,东方枫揽着她的腰肢从水里出来,“师尊,你的蝴蝶。” 无数蝴蝶美幽美幻的飘荡,凌青下地着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圣水为什么会闹那样大的动静,你没事吧?” 东方枫好奇:“师尊为什么不哭呢?” 凌青无言以对:“你身上的经脉加速愈合,那蛊虫出来了。” “恩。” 东方枫伸出指尖,指尖上面蠕动着吸饱了人血暗的发亮的蛊虫。 那一刹那凌青脑中一片空白,跳出三步:“等等,你先放手!” 东方枫歪头:“师尊?你怕。” 凌青立刻维持冷清师尊风度,并丢给他一个玻璃罐子,“怕什么?我朝天阙有多少蛊虫数不胜数。恩,和我算的没错,就在这几天。为师是担忧你,你这么拿着这蛊虫再度进入你身体怎么办,还要我费尽心思给你解蛊。” 系统:“恭喜!宿主演技+30!” 凌青擦了擦方才后退撞到小茶几掉地上的葡萄,随意投喂东方枫。 他吃葡萄的时候。不嚼!不剥!囫囵吞枣,喉咙不动,眼睛黢沉沉。有总未驯化的野性。 东方枫盯着她道:“师尊这次没有流眼泪,为什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 凌青的话卡在喉咙里,上前一步指尖捧抬他下颌,下巴留有一点红梅血。 想必他这些天,血一直吐个没停歇。 凌青:“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真正担忧不一定要流眼泪,是在心里。” 东方枫又咽了两颗葡萄,呆毛翘起来,“嗯,师尊担心我。在心里。” “这就对了。”凌青温柔摸摸他脑袋,下一秒他道,“想挖出来看看,师尊的心究竟长什么模样。” 凌青一秒破功:“少打我主意听到没,我的心长什么样你管不着!” 东方枫吞着葡萄没说话,只是腮帮子鼓了起来。 凌青道:“你身上的蛊解了,日后,咱俩师徒重新开始,我会教你读书写字,会教你功法修行。那些弟子拥有的你都会有,不,你拥有的东西远远比他们还多。” 解决东方枫成长路上的蛊虫,还得解决他的“失眠问题”。 凌青没有偷看他睡觉的习惯,是花奇花怪两个傀儡报告东方枫床榻整洁如新。 于是凌青开始观察三日,他整整三日的夜晚都坐在阴影处睁着黑洞般的瞳孔。 好像等谁进来偷袭他,他能立刻咬断别人的脖子。 凌青有一日不经意的问他。 东方枫阴阴回答:“师尊,弟子说过,这里漂浮很多的鬼魂,他们在哭嚎,在尖叫,他们好痛苦好痛苦啊,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拖下深渊,师尊,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刹那间想起恶灵梦魇,凌青心有害怕,可还是鼓起勇气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怕,都是假的,这里是朝天阙,吗,没有鬼魂。” 东方枫手心没有温度:“可他们是真的。” 凌青再度伸手。 东方枫:“难道师尊不怕我再咬你吗?师尊的骨骼在口中爆裂,血液满满当当的都是害怕的滋味。” 凌青深呼吸,手依旧抵着他额头:“我是你师尊,难道你使性子,我还害怕你不成?倘若全天下的人都怕你,为师就是唯一的例外。好啦,摸摸头。” 东方枫却按住她的手放在脖颈上,道:“骗人。” 封魔印下他脖颈处在加快跳动,凌青听到他口中发出尖锐的鬼魂哭叫。封魔印爆发出一团黑雾,重重骷髅叠加在他身上。 连接着东方枫整个面庞稍起变幻,犹如诱惑人掉入深渊的魔鬼。 东方枫道:“师尊,你合该怕我。” 凌青遏制住害怕,双手捂住他的眼睛:“这一切都是幻觉,睡一觉,做个美梦就好了。” 他的声音湿冷到骨子里:“师尊,我从来无梦。” 带着这样的问题,凌青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并且深感赞同:“睡眠不好,容易出精神状况的问题,我以前熬夜赶作业,熬夜加班的时候,心情也特别的不好。必须得改变东方枫失眠的问题,不然何谈教化大计。” 天阙阁。 神婆仙笑:“回圣女,这个简单,睡不着打晕就好了。” “打晕?我怎么没想到。” 凌青乍然一想,“就是不知道要打一下还是打两下,是用风萤打还是别的什么?” 神婆仙听到这句话,小短腿麻溜后退两步,讪笑:“那倒是也不必如此,随地找块石头对着头砸就好了。” 凌青突然道:“我给你一下行不行?” “老婆子蒙圣女亲自栽培,大恩大德莫世难忘!老婆子现在还有用得到的地方,不能就这么睡啊。” 神婆仙哆哆嗦嗦,地上瞬间多落了几片叶子。 凌青听了心中一梗:“果然没有猜错!果然如此啊!原主真是无差别攻击,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看来我以后说话要千万小心。” 凌青说道:“上次你的叶子很好用,我脖子的伤口一下就好了,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安睡的药材?” 神婆仙掏出一盏灯,“药材没有,只有浮生一梦灯,这可是好东西,有它伴随,保管那小鬼能够睡得很香甜,比打晕的效果强上百倍。” 凌青拿过来,端详:“行,就这么着,你陪我上去一趟。” 天阙夜幕降临,东方枫从“全自动辅助教导小朋友学习工具,并保持着超高耐心和超好脾气,让家长绝对不会气得进icu,轻松解放高血压,你值得拥有”的傀儡老师花奇花怪那里回来。 不多时。 凌青款款而至,笃笃敲门,温柔道:“枫儿,你现在休息了吗?我看你这地方缺个摆件,刚好我得了个新灯,你要不要看看?” 得到允许跨进来,凌青无处下脚。为了显示她对他是发自真心的关爱。 朝天阙但凡是什么珍奇异宝都塞进这里,东方枫身形倾长,在这里都显得都有点委屈了。 凌青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太空了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就让为师亲自来帮你装点一下,放这里好不好,东南角,适合点灯。” 凌青手下不停的摆正,一边用眼尾看神婆仙在窗口用树枝打位置。 终于才放对了凌青才舒了一口气,“果然,一下子都亮堂了,真是锦上添灯啊,你瞧瞧喜不喜欢。” 东方枫幽幽看她:“这灯,似乎很排斥我。” 凌青微笑道:“哪有,这只是一盏很普通的灯,在路口边找一个绿毛大姨随便捡的。” 话没说完。 东方枫脸绿了,凌青的脸也绿了。 回头一看,那浮生灯已经窜出了三丈高的光芒,整个华丽的寝殿被衬出恐怖片的效果。 怎么着了?!今日东南角点灯是不宜开棺吗!看样子还要继续扩大,中途一股妖风吹了进来,浮生一梦灯晃悠晃悠两次,终于熄灭。 凌青脖子僵硬:“....相信为师,它真的是很普通的绿毛大姨。” 东方枫扶起旁边的摆件:“可惜,只是一盏普通的灯,我还以为师尊送的,另外带有什么好玩的功效呢。” 凌青特别想擦了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是啊..你好好休息,闭眼睡觉,为师走了。” 出去后。 凌青对躲在窗下的神婆仙质问:“你在干什么?那浮生一梦灯真的没有问题吗?着那么高的绿光?我刚刚都想给自己找补,都拿不出一点话来解释。” “没有问题啊,可能它被什么惊到了,好歹也是个法器,通点灵气很正常。没事,老婆子已经用法术给它禁锢住了。” 神婆仙撸起袖子,脆脆道,“绿毛大姨一出手,手拿把掐。” 半信半疑间,凌青透过窗户看那反派哥眼下四肢睡的很是僵硬,“我们别在这里蹲了,你站起来都没窗户高,他怎么都看不着你,咱们换个地方去。” 神婆仙扶着拐杖走路都有点踉跄,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在外等待许久,殿内有几个黑色的泡泡浮在半空中。 凌青偷看榻上东方枫不安的睡颜,还有紧绷的下颌。转头问神婆仙,“他好像已经睡着了,这飘起来的是什么东西?你那浮生一梦到底有没有副作用,他身体才刚刚养好。” “这都是他的梦,小孩多梦体质也很正常。”神婆仙皱着眉头,“做梦,就跟排毒一样,不用压在心里,排出来就好了。” 凌青:“这浮生灯排梦,会变成泡泡,倒是很有趣。” 黑泡泡飘在凌青的头上方。 凌青伸出手来,没想到这泡泡一触就碎。只感觉四周空间极其的扭曲,再见就是东方枫跪在地上,血从他头上缓缓地滴在地上。 见他神情有点不对,凌青走过去扶起他:“枫儿,你怎么跪在这里。” 陡然胸口被捅了一刀,凌青滑落下来。东方枫踉踉跄跄地站起,“噗”又是一刀,凌青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东方枫的神情让她心头一跳,他说道,“师尊,我并不恨你,我只是要杀你!快点去死!你去死!” 跟拉了电闸似的,又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凌青摸了摸胸口,呼叫系统:“祖宗,你这是给我弄哪来了?” 系统:“注意,现在已经陷入反派东方枫的噩梦之魇,切忌被反派枫拉进去。” 凌青吐槽:“又是梦魇,现在到达他的梦魇了,我要演什么角色!可我是直接被拉进去啊,哪来的切忌!你话能不能说早点!” 这次榻上坐着的是自己,少女浑身银饰叮叮当当,拿风萤狠狠抽东方枫。 凌青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抖s,有点诡异。 “凌青”:“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听谁说的,这种温情脉脉的东西,你觉得凭什么觉得会落在你这个血脉腌臜的人身上,你在奢求什么!你惹恼了我,我看到你这张脸我就讨厌,你还敢叫,不许叫!痛是吗?痛就对了,闭嘴!你连痛都不配,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这个小祸害。” 东方枫不吭声,表皮都快剔干净,血淋淋的露出骨头来。 “凌青”容颜洁净,打人时都呈现天然一段稚拙之态,“我痛苦,你们谁也别想好活!” 画面又嘎然而止。 有团黑漆漆的雾气扭动得跟跳舞一样,东方枫就这么低着头一刀一刀的划开自己的手臂。 那黑雾道,“瞧瞧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和别人一点都不一样,除了你像个人,可你哪里像个人,啧啧啧,真悲哀啊。” “他们打你,骂你,欺你,辱你,明明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遭受如此,难道真像那个女人说的一样,你身上流的是世上最腌臜的血液,就天生注定你和别人不同。” 一股鲜血涌出来,却是黢黑的颜色。 凌青知道东方枫的血液是红色的,这只是在他眼睛中,紧接着东方枫浑身各种各样的特征都在变化个不停,慢慢变成怪物:“既然不一样,干脆完全不同。” 凌青:“长舌头!长头发!长尾巴!枫儿,加油再变两只大大的犄角就齐活了!” 这是梦境,凌青乐滋滋的指导一番,没想到那被藤蔓黑雾缠绕在一起的东方枫,一双猩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凌青:“.......反派枫哥手下留情。” 那黑雾开口道,“痛苦,好痛苦啊,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对你好吗?别做梦了,谁会对一个天煞孤星好?会对一个带给他人厄运的人,对你的好,不过是假象,是凌辱你的另一种方式,你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也迟早要收回的。” 凌青:“胡说八道,小孩子别乱想。” 黑雾扭扭:“听吧,她又骗你。” “我的心思,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你觉得你自己能够猜得准吗?”凌青,“你是我的徒弟,我养你教你,没必要这么骗你玩。” 黑雾戳戳手:“听吧,骗都没必要。” 凌青咬牙:“我的话,你是一点听不进去是吗?” “真话还是假话,难道你会真心对我好吗?你们这群人,只会凌辱我,只会想杀我,想害我!你对我如今的好,不过只是为维护你师尊的颜面!显得你高高在上!” 遮天蔽日的黑雾更盛,紧紧捆绑着东方枫,他瞳孔的红色更重,“你以为我会乖乖信你,被你骗得团团转,玩弄在股掌之中,哼,除非你真的弄死我,否则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特么的深宫怨妇吧你! 凌青左右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只有腰间的风萤,看来他是想被打一顿,凌青过去抽一鞭子,黑雾扭曲了一下。 明明虚晃一下,东方枫的唇角却流血出来,显得万分妖冶,“凌青,果然,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你就是在骗我,骗得我..” 丢了鞭子,凌青干脆暴揍一顿。 那黑雾满头包都没有还手,他又道,“我还要杀几条鱼给你看,看看到那时候你还会露出什么表情,再给你看我装乖的听话样子!” 凌青真给整服了。 又一套丝滑连招,这黑雾有点想触碰过来又有点不敢,多被揍了几个包就老实了。 凌青醒来之后,看到东方枫的睡颜竟然有几分安然,心中突然诡异起来:不是吧,别告诉她这反派哥,是抖m? 神婆仙在旁边紧张地拽着手杖看她,“你别打我哇!你再问我也没用,我真的找不到她,我也不知道啊。” 凌青:“...他的梦魇..你都看到了?” 神婆仙:“没有没有。” 凌青说道,“那你也恨我吗?” 神婆仙却是委屈道,“老婆子怎么会恨圣女,有圣女用得到的地方,舍去一条命都可以。” 你好歹是神婆仙!千年巫树,得道成仙,名字都沾着个神字呢,天下大劫的推衍者,你为什么露出一个这么萌的表情? 凌青又想到,自己要是遇到原主这个疯批小魔女没准更没骨气。 凌青指着床榻上的东方枫:“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老婆子不知道。” 神婆仙将树盖摇出拨浪鼓。 凌青道,“奇怪,他是我凌青的首徒啊,这你都不知道?你守在天星阁不是连天下大劫都知道的吗?” 神婆仙:“对对,是,是,她是圣女您的徒弟。” 凌青道:“除此之外。还有吗?” 神婆仙睁着汪汪的水绿眼,都快要被她吓哭了,瘪嘴道,“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凌青:“笨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走吧。” 神婆仙如释重负,赶忙冒着风雪跑到外头,突然又甩着辫子回头,“圣女,还是继续把他留在朝天阙吗?身为镇守仙魔台的圣女,所仰仗的不止是前人打下的根基还有自身的信仰力,自然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一哪一天,万一,啊啊啊,别问我,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凌青难以想象:“一棵树怎么能够跑得那么快,两根绿辫子甩的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对于东方枫噩梦般的一夜也终于结束。 朝天阙没有朝阳,只有漫天的风雪。 黑发阴郁少年推开门,就见到凌青站在她面前,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枫儿,昨夜睡得还好吗?” 东方枫:“嗯。” 凌青走在他前头,“识字学到了哪里了?这个是基础,也是我说的锋从磨砺出的基础,先是心性稳扎稳打,才谈后面的高楼大厦,花奇花怪教的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告诉我,从今往后,为师手把手亲自教你。” 反派哥心路历程真特么别扭! 小时候受了这么多的毒打,心理面积实在是庞大无比,阴暗无比。不能用超级多的温柔和爱意包裹着他,三年后,在原剧本“反派不知道怎么黑化的,反正小说就得黑化”的狗屁推进下。 反派枫哥就得摇身一变扒皮枫哥了啊啊啊!! 走到半路,携了半程风雪,东方枫幽幽说道:“师尊,和以前的师尊不一样。” 凌青一下子激动:“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是有几分不一样?是不是漂亮了。” 难道他终于发现她喝了‘无与伦比漂亮’药水! 东方枫:“漂亮是什么?” 凌青有点泄气:“算了。”走在前面指着外面道,“漂亮就是,那下面的山也漂亮,水也漂亮,风也摇晃,雪也荡漾。” 半响。 东方枫:“师尊漂亮。” 总有种踩在虚空的不真实感,凌青回头揉了揉他的额发,“你的师尊,还能更漂亮,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对你的好,给出了就是给出,给出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东方风一愣。 凌青保持着孤清姿态:“嗯?愣着干什么,迟到了师尊可要重重罚你。” 第十七章 笑面 经过两年亲自指点,不愧是日后杀天杀地,上天入地所向无敌的反派大boss。 领悟能力强学什么都是触类旁通。 就除了不通人性还有其他人类的感情多少欠缺了一点。不过也只能算极品微瑕。 譬如武功啊修行啊。 东方枫跟地里的秧苗一样,窜窜窜眨眼长上去了。 “刷刷——”“铮——” 花奇和花怪正在和他喂招,无论是狠厉凶辣,还是挥豪落纸,东方枫那个黑袍束发,那个少年郎儿的身形啊。 从黑暗深处爬出来的致命诱惑,剑负在后背,眉眼一耷拉就是俊美少年阴郁深沉的调调啊。 凌青与之荣蔫:“看到没,这就是我凌青座下首席大弟子!” 神婆仙疯狂打call:“这一招,真是飘逸无比,这一招,真是劲峭凌厉,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还都是圣女您手把手教导的好啊。” 凌青虚心:“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平常多督促了他一点,亲自教他写字练剑而已,关键是,他自己就有这个出息,是这块料子怎么裁都是好料,都是天赋好天赋好,哈哈哈哈。” 神婆仙也跟着张口:“哈哈哈。” 朝天阁内两只商业互吹中。 凌青每落一句夸讲那边剑招更显凌厉。 末了,花奇花怪手持着剑双双鞠了个躬,代表这场剑招打斗完成东方枫得了魁首。 东方枫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走了过来:“弟子见过师尊。” 凌青继续保持“慈爱”的微笑,边走边对他嘘寒问暖,“最近看你都在刻苦用功,累不累?想必你也是胸有成竹对这场训练势在必得,我也就不多啰嗦了。之前对你的嘱咐,你都记住了吗?” 东方枫点头:“师尊教诲,弟子时刻铭记于心。” 凌青:“嗯,到时只记住这个,别的都不用去想。” 广场中。 一场“仙魔大战”即将拉开帷幕,是对于百年前大战的演练。 这也是为了应对日后魔神降临大劫的准备。仙家弟子分为两派。一派仙,一派魔。抽到仙的一方有点兴致缺缺,抽到魔的那方可是斗志昂然,乐趣大增。 凌青听到他们讨论得叽里咕噜,勾勾肩搭搭背,动作稀稀拉拉。 凌青心头感慨:“遥想我当年下课做早操也是这般热闹,可那时候最害怕的不过就是被全校点名批评,现是魔物要攻上门来,命在旦夕间,他们照常如此,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懵然不觉。” 上位柏神,赤炎长老,百里长老脸色见此行径脸色清一色的不好看。 赤炎长老正斥责青衣道君令不瞻。 凌青听着无非就是“团队懒散锅全是他背的”,刚迈步想上前帮说两句。 令不瞻就失魂落魄退了下去。 见他青衣影子的落寞飘走,凌青颇为同情:“青衣道君这倒霉倒的,这群弟子们出身渊源基本都是不凡,都是各大家族的宝贝疙瘩,仙门当宝贝一样收在门下,自然也都是当宝贝一样供着,他们自己都怕得罪人,作为下属又怎么好管教?” 一溜的光明弟子带着几分乐祸的看他离去。 两个仙尊发表完谈话,底下各大长老和师父都在细细嘱咐着弟子注意事项。 无非是怎么拿到“魔”身上的旗帜。 如何出奇制胜,不能分散行动之类的。 凌青对东方枫道:“跪下!” 少年单膝跪地,虽身形单薄却暗含韧劲。 凌青弯腰亲自把手中东西绑在他腰间:“瞧瞧看,又是个好玩意。你肯定会喜欢。” 神婆仙道:“圣女,这是仙门的宫铃吗?不过看起来有点不像。” 东方枫低头拨弄了一下,发出叮铃一声轻轻悠扬。 凌青:“这不是仙门的宫铃,这是我凌青弟子的宫铃。” 说来也惭愧,这么久了凌青才发现别的嫡系弟子,身上都有宫铃,这代表身份,还有重视,“里面藏有一只我凝聚的蝴蝶,你是我凌青的徒弟,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这抹亮色缀在黑袍上面格外的显眼,也将冷郁少年郎多融出人气,东方枫垂下头没吭声。 凌青正好摸摸头,“枫儿,把为师给你的教诲再复述一遍。不要忘记。” 什么样的嘱咐才会值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难道是什么通关秘籍? 神婆仙摸着手杖贴着耳朵听,没想到听到东方枫说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命要紧。” 神婆仙:“..........” 凌青:“很好,不要受伤,去吧。” “遵命,师尊。” 师徒两个隔着空气再对视一番,凌青先行扭头,东方枫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走开。神婆仙总感觉这个浑身阴嗖嗖的小子,那双没有魂魄般的眼睛,看圣女的时候总是带着格外的专注、细微。 神婆仙掐掐算算:“圣女,老婆子总感觉这一番要出大问题啊。” 凌青:“什么问题?” 神婆仙:“你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有问题?” 凌青和神婆仙相处一段时间,明白她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估计还要等很久,不然我们俩个喝杯茶?” 只可惜这个上午茶只能喝到下午,那个蝶铃不断的在震动,这宫铃连接着她的神识。如此严重的警报,让凌青蓦地站起来,脸色一变。 神婆仙:“圣女,你去哪里?” “哪个不长眼睛的,没看见我给他的标记!” 凌青抽出风萤,化作长剑,“好胆色啊,敢欺负起我凌青的徒弟!” 魔气缭绕间,在一座废弃的小庙里,地上一堆碎石头。 花无双戴着笑面,一手扛着镰刀,一手提溜着不停颤抖的蝶铃。 他转过来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味:“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师徒两个都双双来了,都来了还不赶紧迎接我的大驾。”” 旁边的东方枫手筋脚筋都被挑断,被黑雾缠绕吊在半空,沾血神情凶戾如小兽。凌青心下悚然又疼惜,东方枫脸上身上有很严重的擦伤,连衣服都破损,看来经过一场恶斗。 凌青:“笑面兽心花无双,好久不见。” “哈哈哈哈,雪栀上仙,你高坐在朝天阙的这两年可还安稳?” 花无双持着镰刀虚虚对准着凌青的脸蛋,左右摇了摇脖子,似乎在考虑从哪里把她劈成两半:“这里没有其他人,你装得不累,我都装累了。” 天杀的,阴魂不散啊啊啊!为什么他堂堂一个大魔头,能够混在仙门脚下,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混在仙门里面,仙门都是吃干饭的吗。 凌青再看了眼东方枫,冷静道:“你大老远从魔门跑上仙门不会就是为了挟持一个弟子吧,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我的东西。”花无双说道,挥了挥镰刀,空气似乎也因此凝滞,“雪栀上仙不会还要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都不在我身上吧?那我干脆就给你笑一个吧。” 他笑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鬼哭镰勾出一个飞舞的蝴蝶,“没用的,雪栀上仙,你和你这徒弟一个都飞不出去。” 凌青心中骇然,表面不动声色,却见他又一脚踩在东方枫身上。 东方枫满身浴血正挣扎着要起来,花无双举起镰刀:“你这小子有点子东西。” 凌青终于着急:“住手!” 花无双镰刀一凝,咧开嘴看她:“怎么住手?” 凌青暗暗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这或许是你未来的顶头上司,未来带领你上仙门的魔神大人!你誓死效忠的不二之选!你他妈的,你真是活腻歪了!” 凌青冷静道,“你怎么这么确定就是我拿的?这圣火能够使用的人,天底下还有另一个人难道你视而不见吗?杀青铃就为什么不能放这把火,巫族所有人,百年前的云梦师家,几千口人,不也是她烧的吗。” 花无双似乎在思考,“你是说杀青铃那毒妇?” 凌青脸上带着阴云:“烧谢家村本来就是小事一桩,何必用圣火这么明显又拙劣的把....手放下!是是是!那东西就是我拿走的!谢家村是我烧的!你住手!” 东方枫脖颈已经被花无双的夺魂勾镰入了半寸,又是颈血溅地。 凌青眼中都是蔓开的血液,“花无双,冲我来啊!你也就只会躲在这个破庙里不要脸的欺负小辈!差点忘了,你戴着面具,根本就是不需要脸,信不信你再去水里照照,保管你自己吓一跳。” 花无双笑面都被洒了一片,他眉目动动,咧开嘴角似乎对这少年颇有几分兴趣,正要再砍几刀试试。 凌青:“在我手中,不在我身上。” 花无双手中凌青指着东方枫,“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他走,我给你当人质,我命令他去朝天阙取来,不过我得先给他治好一部分伤。” 魔种虽接近不死之身,可挑断脚筋手筋,还有割脖子流血也是很痛苦的。花无双默许了,毕竟之前交战凌青就打不过他,如今乐得见凌青耗费自己的仙力。 东方枫身上的伤口多数愈合,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她,“师尊,我无用,现在就舍去我。” “谁说你没用。”凌青一把推开他:“记住,在我的寝殿里头,有三个架子,那架子很高你很容易看得到,你切记要逐一翻找,不能有所遗漏,这样才能破解我的阵法,还记得我对你的教诲吗?铭记于心,去吧。”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命要紧! 东方枫走了,意料之中。 凌青独自面对花无双,花无双喉咙中闷笑,仰面朝天笑得猖狂,那鬼哭镰割住她的脖颈,“哈哈哈哈,雪栀上仙,我赐给你三秒时间,交出东西,三——” 东西是啥。 我真的不知道啊! “二——” “等等,我说了在朝天阙,去取!” “一!” 那镰刀在花无双手中飞速地旋转一圈,朝着凌青脖子上一勾。鬼哭狼嚎的哭喊响彻脑海,凌青闭上眼,睁开眼时,那镰刀被一把剑抵挡住。 凌青立刻一脚踹出拉开距离,在地上翻转一圈再抬头时,花无双的笑面颤抖,那把镰刀已经在她额头上轻点,血迹滴落:“我说,你可是非常非常的不识相。怎么你这种表里不一,满口谎言的人,总有这么多男人为你去死。” 东方枫去而复返,地上掉的正是他手中剑。 凌青见到他回来,有几分窒息:“我不是告诉你要去朝天阙取东西吗?!” 花无双:“都说了谁也飞不了,我不介意你再用你这张脸骗骗那些心甘情愿为你死的伪君子,嘴上再耍着蛊惑人心,巧言令色的小把戏。可是我的耐心实在是有限。没空陪你玩儿。” 那鬼哭镰爆发出团团黑窟窿,伴随着乌鸦嘎嘎声,凌青偏头却瞧,他手中攻势已经对准东方枫,“要是东西真的有那么好放在架子上,又怎么会用一座山,加上汲取人生气去镇压?高高在上的雪栀上仙居然在乎他?我就杀了他,看你交还是不交。” 东方枫再怎么样,两年修道岂是大魔头的对手! 手中蝴蝶发射,凌青一把扑过去,把东方枫护在身下。镰刀没入躯体,柔弱的少女身躯本该一折就断,可此刻却具有绝对不容崩摧的力量感。 花无双夺魂勾镰又是残忍的一刀,一刀,一刀。 “哈哈哈哈,你不交,把你剁碎成十八块,我一块一块亲自找,也是麻烦。” 痛到极致居然是麻木的,所有的声音摒弃掉,凌青跪在东方枫身上,东方枫在仰头看着她挣扎颤抖,凌青承受着镰刀的割裂,抬起手来,摸摸他脸颊上的擦伤,“不疼,不疼,你别看。” 本以为还是平静的深渊,可凌青不知为何,突然看见有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眸子中缓缓聚拢,泛出波澜。 东方枫用唇碰了碰她脖颈:“不舍去我,师尊为什么要用命保护我。” 凌青:“....你是我徒儿啊,我要对你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那师尊就一直对徒儿负责下去。嗯。”东方枫的脑袋凑到她的脖颈,濡湿的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她的鲜血,好似要铭刻住她的味道,“弟子谨记师尊的教诲。” 凌青痛的无所自觉,突然惊醒。自己已经被他摁着腰整个趴在他身上。 而东方枫咬紧牙关,空手捏住花无双的鬼哭镰。 要换寻常人。 魔气侵蚀先是消受不了,再来这镰刀又不是木剑,早就骨骼断裂死一百次,花无双脸上的笑面随着东方枫捏着镰刀缓缓起身的动作而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究竟是谁,实话实说,饶你一命。” 血气蔓延,凌青踉跄着倒在地上。 花无双还在和东方枫打斗,凌青哇地吐了一口血,神志似清明似混沌,唯有旁边沾血的蝶铃还在她旁边不断地叮叮当当。 完了,这下真的要领盒饭了! 完了,她的最佳女演员奖! 完了,朝天阙藏着的h话本! 蓦地,一只蓝色蝴蝶飞了进来,响应着蝶铃叮叮当当的节拍,凌青感觉自己还能撑一丝片刻,勉强喊出了那只蝴蝶的名字:“........雅....雅蠛蝶?” 第十八章 救场 太和剑一出,素不空回。 颤抖的剑身凝滞在半空中,距离花无双只有一指距离。带起狂风掀起碎石,上头的瓦片啪啪的迸溅在地上,四分五裂。 花无双手中提起镰刀挟持东方枫做人质:“可要多加小心啊,上清仙君,你再过来一步,这小子的性命没有了。要是一条人命因你而死,也不知道你这个仙道魁首,除了弑父弑母,还落得个什么丑陋名声。” 凌青怼他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拿个人质威胁,你们魔门的手段真是上得好大个台面。” “没办法。”花无双耸耸肩,“不挟持人质,我连你都打不过。” 这话好似一道电流,凌青还没琢磨出什么,就被师朝江扶了起来。 也正是这番琢磨,让凌青不由自主的拉着师朝江的袖子再想了一会。 师朝江墨发随风而拢,只凭一根簪子束拢,穿一身极为简单素白衣袍,看这样子是刚从闭关处赶着片场过来。 “雅蠛蝶”化作幽光消落,完成报讯使命。 师朝江:“笑面兽心,花无双,你还敢来这里。” 花无双扛着镰刀嘻嘻笑:“上清仙君没得是眼睛瞎了,说什么想不想这种大话,我都已经慕名过来了。” 花无双又踱着步道,“我一直听闻上清仙君是个能人,能人无所不能啊,百年登仙,百年间光我们魔门的妖魔就杀了不计其数。想必上清仙君的天赋到了后世也是绝无仅有,不过有一点可惜可惜,从未斩草除根。” 凌青听了此话,瞬间提心在口。 凌青又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师朝江素白无染的掌门袍被她按了两个血手印还有若干黑灰,考虑师朝江的脾气。 一时不知道,该害怕哪边。 凌青只能一边偷摸擦了擦,一边义正言辞道:“你亲自自投罗网,刚好一网打尽。” 花无双丝毫不慌,饶有兴味的笑:“上清仙君,你难道从来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花无双:“就差一点。” 花无双:“凭借你的本事,何必对我们这些区区喽啰费尽心思。是不是每次想捣毁我们的老巢,发现的不过都是些残兵老幼,就好像,总有这么一个人,潜伏在你们仙门里,在给我们通风报信。” 凌青手一抖。 师朝江冷寒的眼神落在她头顶。 凌青暗暗紧张:“原主就是给魔门通风报信的魔门女魔头,花无双要拖我下水,这下子是真的要完辣!” 花无双左右摇头:“哈哈哈哈哈哈,雪栀上仙,我说说而已,看看你,你紧张个什么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啊。” 见她又又下意识攥紧师朝江的袖子,花无双那张笑面简直笑得放浪形骸,“放心,大家都想听。上清仙君早已经识破了我的分身之术,他现在却迟迟不动手,不也就是想听听你在紧张什么吗?” 师朝江敛眸注视凌青,他眉眼是霜寒的,里面无情无欲,是近乎刻薄的冷峻。 凌青手心都在发凉,“师....师兄!” 饶是演技高超,生死关头面前。 凌青还是不免发抖:“师兄,大魔头满嘴的胡言乱语!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就是想离间我们师兄妹,我们....是世界上彼此最亲近的人,未来我们还要一起守护这天下苍生,万万不可就此着了他的道,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啊。” “师兄,我们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难道他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挑唆的吗?那我们算什么。” 系统:“恭喜宿主,获取‘临危不惧’成就,演技+60!” 花无双:“上清仙君,你出去斩妖除魔要小心,现在更要小心,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女妖怪,装弱示好,令人防不胜防。只怕你一个不小心,便着了她的道儿,毁了你的清规戒律,坏了你的百年修行。” 凌青:他妈去你的女妖怪!你个扛着镰刀的伏地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事就必定会留有痕迹。 凌青心中清楚师朝江对自己早有怀疑,怀疑没有关系,确凿就真的完了。 主要是不能再让花无双继续说下去,可是怎么样才能让花无双闭嘴。 急!急!急急急! 花无双:“雪栀上仙,你也别太害怕。我这是好心在替你分忧啊,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做不了好人,就要做坏人。做个坏人每天战战兢兢,杀不了几个人又要占着个好人的名头,不如干脆入我们魔门,坏事干到底,也好过个彻底解脱。” 一阵灵气激荡,凌青手中蝴蝶聚拢:“妖魔!你伤我徒儿,杀害谢家儿郎,一桩桩一件件,我要你拿命来抵!” 果真,太和剑率先刺穿了花无双的分身。 素不空回的太和逼得鬼哭镰消失。 既是分身,东方枫已经无恙,凌青这招就是逼师朝江先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面兽心的声音却回响不断,“雪栀上仙,我们后会有期。” 东方枫脱险,他身上最后一缕魔气挣扎着散开。 凌青心中吐槽谁要和你有期,蹲下身查看东方枫:“师兄!他的话半分也信不得,他想拆散我们师兄妹,怕是还要再活一百年。” 师朝江太和回剑入鞘:“师妹当初一招蝶影千杀,扬名天下。如今为什么要这么怕花无双。” 那蝶影千杀这种必杀技,一听就是要从小练到大的。 凌青练了两年能够使用蝶影打架,她都觉得很不错了好嘛! 凌青道:“师兄..我不是怕他...” 师朝江蹲下身救东方枫,凌青也想灌灵力,但是怕两道灵力冲突,恍然中,往左偷瞥了几眼,发现这个这个洁癖至极的师兄衣袍都是自己手上擦的爪子印,红的黑的乱七八糟。 师朝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衣襟上走。 “师兄!” 凌青一下子眼尾发红,盈盈缀泪,“我不怕他,他既然是陷害,反正仙门那么多弟子一直都对我修行黑巫之事有诟病,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大不了就是让他接着陷害!我只是害怕....在乎....师兄真的听信了别人的谣言,和我反目成仇,我...那笑面兽心就是欺我凌青一生孤苦。我本就剩下师兄唯一一个亲人,他还想让我落得个师兄也不认的下场,呜呜呜...呜呜呜...” 系统:“演技+100,获得‘炉火纯青’成就。” 凌青:(^_-)谬赞。 师朝江道:“我不听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你也有脱不开嫌疑。” 凌青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听到他说,“我会盯紧你。”面上又转成光明磊落的乖巧配合:“那师妹就允许师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盯紧我。” “好重的魔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掌门你不是在闭关修炼吗?不要忘了你在做什么?!” 赤炎仙尊熟悉的声音传来,凌青抬头就见猫爪子柏神,还有百里仙尊以及若干光明弟子们。凌青站起来,和师朝江一起行礼:“见过柏神,二位仙尊。” 柏神点头,见师兄妹围绕着地上躺着的一个眉眼阴冷,衣袍褴褛,散发着惹人嫌恶气息的少年郎:“魔门的人来过这里?是魔门的人冲破了我们仙门的禁制,还是有奸细潜入未曾发现。” 师朝江一一回答。 百里仙尊接棒治疗:“果真如此,他身上的伤愈合的奇快,上次我就发现了。哎哟,圣女,你怎么也是满身的血迹。” “我好多了。”凌青果断将东方枫再交给他,“百里仙尊,还请你仔细看看,枫儿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那边赤炎仙尊爆发道:“不祥!大大的不祥!柏神的石像,怎么碎成这个样子,哪个无知小辈竟敢冒犯柏神的神威,谁做的!” 真是死忠粉,居然能够从这一地的石块里辨认出是大仙尊的石像。 光明弟子呜呜嚷嚷起来。 凌青被吵得头疼,面色却是冷冷:“方才的事情,得问问为什么我们仙门会溜进来一个大魔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戕害我凌青的徒儿!我倒要看看,我们仙门的防卫,都是纸糊的吗?“ 光明弟子们有些怒气,有些想理论,有些皱眉,有些低下头来。 百里仙尊和事佬:“圣女,稍安勿躁,无恙无恙,你的徒儿目前无碍,调理一番就好了。” 师朝江在旁主动诉说方才的经过。听到他居然漏掉了花无双最后的几段话,凌青扶着东方枫,心中思索,这冷面师兄是要唱的哪出。难道就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对自己一击必杀? 最糟糕的不是这个,是凌青还要继续听他们说话时候。 那种接管原主身体时走火入魔四肢不能动的感觉特么又来了!!! 凌青在心中喊了一百遍不能晕不能晕,却任由被一股无力的感觉包裹住。晕过去前,只能看到师朝江胸前的那几个爪子印。 醒来的时候,是熟悉的床榻,周围没有一个人。 凌青怔忡的看了看帷幔上的蝴蝶绣花,招呼外头两个等候的花奇花怪进来,“我怎么回来的,我徒儿东方枫呢。” 花奇:“掌门抱主人回来,掌门还吩咐,主人身上受了重伤,还遭受了魔气侵蚀,这段时日不可轻举乱动。” 花怪:“东方枫因为残害同门,被三尊还有掌门问审。” “什么?!” 凌青一把掀开被子蹦起来,“他不被联合欺负就不错了,他还能欺负别人?现在不应该是肃清仙门守卫为最要紧事吗,为什么要先问审一个小少年,他才受伤不久就被问审,他残害谁了,东方枫现在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急忙赶下朝天阙时候,凌青感觉自己脚下生风,问系统:“你看我真的是魔气侵蚀,不可乱动吗?我怎么感觉我现在身体倍棒,能跑三圈马拉松。” 系统:“宿主本来就入过魔,何谈侵蚀。” 就跟打疫苗一样产生抗体,真的好有道理! 凌青想了想,还是掏出粉饼先擦了一层薄粉,再将唇色也遮一下,看起来就犹如“林妹妹”附身,走两步就是“娇袭一身之病”,却也容姿之美世无其类。 怪就怪在演技太好了。 仙尊掌门,还有几个光明弟子见到她过来都已齐齐愣住。 凌青短暂见个礼,扶着个位置弱柳扶风的坐下来:“见诸位仙尊,掌门。原都在被魔头的事情纷扰,我眼下过来原是不应该,只是我那朝天阙向来少热闹,听说唯一热闹的徒儿也在这里凑着,我就过来瞧瞧,我那徒儿呢?咳咳咳咳...” 百里仙尊:“....圣女怎么亲自来了,受那么重的伤,还是好好养伤为要紧事。” 师朝江坐在上头,凌青微笑回应几个仙尊后,起来对对师朝江刷个好感:“多谢师兄赶来及时,我还能走动也多亏了师兄打跑花无双替我疗伤,师妹万般感激,无以回敬。” 系统:“演技+10。” 收获一个冷面师兄的微微点头。 凌青扫了一圈,见这里的光明弟子们站了一排,还站着青衣道君令不瞻,令不瞻对她的伤势露出微微担忧,以及另外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紫色短打,容颜冷霜的少女。 这个少女先是对她见礼,后道,“回圣女,东方枫残害同门,三番五次不肯罢手,现正在牢里关着悔过。” 第十九章 挑战 凌青:“关着?” 仙门行事也得有个章程。 可是这章程放在“天煞孤星”再加上前科满满的东方枫身上,掠过她这个直系师尊的首肯,可想而知在牢里打三顿都怕是轻了! 看见这个少女的气度,穿着以及通身箭在弦上的仪态。 凌青保持平静,说道:“我眼力若是不错,你就是百里仙尊的掌上明珠,号称‘苍茫万里,不过惊鸿之隔’,手持仙箭‘惊鸿’的轻燕仙君。百里仙尊,你可真是养出一个神通广大的好女儿啊。” 百里轻燕以为是夸奖,她眉头一扬,行礼:“晚辈轻燕,当不起圣女的赞扬。” 百里仙尊听懂装作没听懂,呵呵笑道,“蒙圣女谬赞了,小女还未登仙途,素来行事无忌了些,底下仙君二字只是说说罢了当不得真,全凭箭术射的有几分入眼。其余的不堪一提。” 例无虚发的小反派百里轻燕! 在小说中可谓是横扫同辈,藐视后辈的存在。凌青印象极为深刻,她既看不起同辈的师朝江,觉得他这个弑父杀母的凭什么做掌门。 后辈谢星玄进门,百里轻燕也觉得人山沟沟出来的一瞎子。 连带着对废柴女主都是三番五次的使绊子,这好像有牵扯到父母辈之间的恩怨。 总而言之百里轻燕的存在就是给男女主多一点挑战,给读者多一点气愤。 最后快结束时,她居然真爱上了谢星玄!!! 凌青当时看得眼前一黑,但眼下真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我凌青的徒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的门下,现在在牢里关着,犯了的又是哪门子错,连我这个做师尊的都要蒙在鼓里?” 百里轻燕脸色一变,她看向柏神,终于反应过来:“若是没有错,何必关着?难道我百里轻燕和诸位仙尊会和那天煞孤星一般见识吗。” 每次听人说“天煞孤星”,凌青心情极度的复杂,愧疚有,压抑有,难过也有。 凌青:“我要当面见我的徒儿。” 百里轻燕还是看向柏神,凌青把视线挪向师朝江,倘若要是被阻拦不让她见东方枫直接定了死罪,凌青也没有丝毫办法。别看这轻描淡写的一撇,实际凌青三番两次欲开口。 师朝江:“传。” 百里轻燕怒火着上眉间,对手下人道,“没听见吗?!还不快把那天煞孤星拷上来!” 百里轻燕压低声音,走到凌青身边,“圣女,你的徒弟杀了我的徒弟!” 凌青猛然抬头。 百里轻燕倔强的偏过头去,咬着牙眼圈却红了。 叮当叮当的镣铐声响,阴郁倒霉娃儿唇角还带着淤青,他额头道道血痕混着汗珠,押解东方枫的弟子又是抬脚一踹:“逞凶斗蛮的东西,见到柏神,两仙尊,掌门,圣女和仙君还不跪下。” 东方枫抬起那粹了毒的眉梢眼角乜回去。 押解他的弟子没听到他这下表忠心的行为受到仙尊们的赞许,赶紧缩了缩脖子灰溜溜下去。 东方枫过来,跪下:“弟子拜见师尊!” 然后没音了。 凌青刚打量他的伤势,赤炎仙尊从鼻腔里嗤的一声,“真没规矩,枉你学艺十六载,还是我们仙门的弟子,就区区这点教养。” 凌青道:“是是非非还没一个定论,就把我弟子打入牢里,受一番皮肉磋磨,替人管教弟子这也难道是规矩,是教养?枫儿,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赤炎仙尊站起来:“凌青!你对你这个徒弟不要太偏宠了!” 凌青看完伤,啪的一下拍向桌子,手环铃疾响:“整个朝天阙,整个巫族,我凌青就宝贝这么一个徒弟,我偏宠点怎么了!” 全场目光刷刷刷聚焦。 系统:“装柔弱不到位,演技-30!” 凌青吐槽:“林黛玉倒拔鲁智深你懂不懂!” 百里轻燕说道:“圣女,难道他残害同门,你也要这么偏宠么?仙魔试炼中,我的弟子不过和他发生了几句口角,他就要伤人性命,他手中的那把剑将我那苦命的六个徒弟,每人刺了整整七八剑,浑身都是血窟窿活活疼死,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不顾同门情面,更是何等的心肠歹毒!” 受着师尊爱抚的东方枫,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狼一样舒坦:“刺了,不是还没弄死,要是我想弄死他们,他们可一点活路都没有。” 如此狂妄之徒的发言,全场齐齐被挑起怒火,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凌青心中一震,东方枫却露出尖牙道,“我听师尊的话,不杀人。” 六个徒弟都被圣女一个徒弟刺的还不了手。 百里轻燕又恨又面上无光,“就算不是你所杀,却也是遭你所害,要不是他们因为你重伤倒地不能动弹,后来的魔头花无双,哪能那么轻易的杀了他们!” 凌青戳着东方枫开口,东方枫冷道:“连我都打不过的废物,怕是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你!” 百里轻燕怒极,却看向凌青一字一句:“圣女,你什么徒弟不好收,为什么偏偏收了这个徒弟?!” 问得好,凌青保持沉默。 百里轻燕道,“我百里轻燕这一辈子,素来崇敬博爱苍生为天下计之人,我崇敬柏神,也崇敬前任掌门天豪仙尊,他是你的父亲,我也崇敬初代圣女,她是你的母亲。” 百里轻燕面对凌青,“你的母亲还抱过我,说过我从小无父无母,后来才被我父亲收养,是个可怜孩子。” 凌青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为何,但是她这么倔强的一个人说出这番话,还带着丝丝压抑的哭腔。 六个徒弟的死亡,对百里轻燕的打击太大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母亲的音容笑貌,后来他们双双为了天下赴死,你姐姐也跳下仙魔台献了圣封。圣女你孑然一身,独自一个人守着朝天阙,以蝶影千杀对抗着魔物,守着仙魔台百年。我百里轻燕同样尊敬着你,我百里轻燕素来自己和谁说话都不投机,谁都不喜欢我,可我也从不无端去为难人。我只想求一个公正!” 这下子光明弟子们都看向凌青,目光愤怒带着诘问:“你的徒弟是命,别人的徒弟难道不是命了吗?” 赤炎仙尊英挺的眉毛都一直没有放下来过,“轻燕师侄,我们仙门,一向是公平公正不过。” 百里轻燕一番话可是把圣女这个台子拉得高高的。 于情于理凌青现在继续护短下去势必会引起公愤。 凌青道:“说是为了苍生,仙门谁不是为了苍生计,要说情谊,仙门上下一心情同手足,我求的也是公正,所谓公正就是要弄清事实,这也是掌门师兄对我的教导。” 系统:“恭喜宿主,获取‘临危不惧,四平八稳’成就,演技+80,风度+30,智慧点+30……” 凌青蹙眉:“别播了,烦得很,枫儿要是真做了泄愤伤人的事情,我不会绕过他。” 赤炎仙尊道:“东方枫拜了这么一个师父,真是他的福气,可你收的徒弟,给你带来了无穷的祸患。凌青,你还要护着他吗?” 百里仙尊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百里轻燕继续质问,这下对着东方枫:“听闻你九岁那年亲手杀了两个同门沉潭是吗?还是说过招拆招,偶尔失手,就都死在你手里了,你天煞孤星的命格,你知不知道你会给人带来灾祸?柏神,以往弟子们试炼从未出现如此大的祸患,现如今折了六个弟子,连带着圣女都负伤,掌门被迫出关。” “他东方枫一到场,怎么什么局势都变了!” 百里轻燕:“东方枫!你残杀同门,还有什么话要说!” 赤炎仙尊道:“按照门规!该杀无赦,可你实在是罪大恶极,押往悔罪台,受七道天雷刑!” 东方枫阴阴道:“你们话都说完了,我无话可说。” 不说七道,这天雷刑打在人身上,其痕迹永世永生不能磨灭。受不住修为溃散也就算了,就算撑下来,也是耻辱的印记。 仙门弟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股豪气冲上云霄,纷纷扬言:“天煞孤星就应该这样,天煞孤星就应该处死!” 凌青站出一步:“上件事情不应该扯到这件事情上去,这件事情没有窥得全貌,就这么妄自下定论,是不是太过轻率。” 百里仙尊笑呵呵劝道:“两位师兄,天雷刑下魂飞魄散,这是否对于这孩子太过于残忍?仙门从来没有出过一例弟子押上悔罪台啊。” 可惜一看百里仙尊就是说不上话,一言堂的是柏神。仙规的确如此,谁也没有半点立场。 赤炎仙尊呵斥,“残忍?怎么样都不残忍,有他残害同门残忍?这么轻率人命,来人,东方枫屡屡触犯我仙门宫规,明日悔罪台行刑!给我拿下。” 几个仙门光明使徒收到命令上来缉拿,看向阻挡的凌青:“圣女,请容许....” “容许什么?” 凌青抿了抿唇,虚弱的说道:“我现在听到的都是你们对我徒弟的指证,可有问我徒弟一言半句,为什么动手,当时的细节是什么?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审问。现在要押他去悔罪台可以,我一力来承当,七道天雷之刑,我就先替我徒儿受了。” 果然就是一大溜:“圣女怎么能够上悔罪台啊。”“万万不可啊。”“圣女神色这么差怕是撑不住第一道,那仙门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师父,那东方枫简直不配。” 系统:“人物形象+20,演技+20。” 东方枫拽紧了她的手腕:“师尊,你信我?” 凌青反手摸了摸他的额发,那一瞬间明白他这句话所带来浑身的颤抖和从前饱受异类的偏见,原来他外表的桀骜和不在乎,并不是真正的无所谓。 凌青柔声道:“别人不知道你,可是独有我清楚,枫儿是什么样的人。” 东方枫抬头瞧她,眼瞳虽黑,却有煞是惊人的幽光:“师尊,倘若现在就下一百遍地狱,徒儿也甘愿再听一回师尊这番话。” 百里轻燕怒:“圣女,还要问什么?他的命格你也知道的,六亲无缘,克父刑母,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谁接触他就会有祸端,我几个徒儿都遭了无妄之灾,你是我们的诛魔的信仰,也是仙门的高台,你万万不能再将这个灾殃再留在身边!” 手下摸的头顶微微颤抖,背负着煞星名号,成为异类受到无尽的伤害。东方枫蒙蒙的眸中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蹭着她的手,带着眷念和委屈。 凌青缓缓道:“还记得为师对你的训诫吗,倘若遇到不公的事情怎么办。” “斗一场。” 东方枫站起来,拖动着镣铐,眼中带着噬人凶狠:“百里轻燕,我要挑战你。” 第二十章 问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一片。 仙门弟子们大多都是嘲笑讥讽,后大有撺掇拱火之意。 天晓得连天煞孤星都能拜入朝天阙,当圣女的大弟子,他们带着多少嫉妒。此挑战悬殊之甚,就连柏神风轻云淡的眼神都落了下来。 百里仙尊道:“贤侄,呵呵,你当真要挑战我的小女?” 百里轻燕眉头一挑:“好啊,你倒找个由头来我面前班门弄斧,我也正想瞧瞧你的脑袋和我手中惊鸿相比,到底谁更硬三分?” 说着,百里轻燕手腕翻转,降下一道鸣叫,火凤化作她手中的弓,其悍然之威让全场惊噫。 先不说轻燕仙君百年修为。 再说她那一手例无虚发,有如鬼魅猝不及防的“惊鸿箭”,那可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 寻常人怕是死个几百回都近不了她的身。众人又看向东方枫,要说这个小辈自不量力罢,可东方枫浑身的战意乃是锐到极致也是惊怖到极致。 东方枫和惊鸿相比,竟不落下风。 光明弟子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不凛然。 百里仙尊抚摸了一下胡子:“东方枫,你可不是说在说闹着玩啊。” 凌青道:“惊鸿一箭,例无虚发,既是成败在胸轻燕仙君何不试上一试,也好挫挫我这徒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威风,看他日后还敢不敢自持骄大。否则就算押解了他,他心中也是不服气。再者,轻燕仙君不早就替我教导他了吗?” “对付他,我何必用惊鸿?” 百里轻燕手腕一翻,直到手中惊鸿弓箭的影子彻底湮灭,“一招足以。” 叮叮当当,东方枫手中的镣铐挣脱,斜绕而走,百里轻燕足尖扫开率先出掌。 众人惊呼,眼睁睁东方枫躲避一掌,第二掌。 第三掌东方枫竟然不躲不避,百里轻燕是何其无匹的仙风掌力,带动着袖口翻花,去势其快根本无法闪躲,这一掌势必要断其骨髓,众人含着乐祸等着看这一招落下来东方枫将会如何惨败!可百里轻燕招式却一凝,再恨其入骨,当众打死小辈未免不好看。 也就在这将收未收间,一个藏有保留,一个豁出性命。 百里轻燕下意识抵挡已经晚了,如断线的风筝般整个人被抛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滚堪堪单膝跪下,唇角溢出一线血。 东方枫伤势更重,他已经伤及心脉,一滩巨大的血花绽在他胸口。俊美染血的少年,支撑着爬了三次,每一次爬的都无比艰难。 东方枫晃晃悠悠站起,扬起下巴无比骄傲:“....师尊,弟子胜了。” 太快了!光明弟子们下颌都有点难以收回。 他们又惊又敬又带着后怕。惊是东方枫能够打败轻燕仙君,敬是东方枫能有这份不怕死的胆魄,后怕则是怕这种拼命的打法,要是自己碰上了至少也得被咬下一块肉。 “朝天阙究竟有什么无匹的功法,怎么能够短短时日让人修为长进这许多,明明前不久还...” “不算!东方枫使阴毒手段,要是他堂堂正正,轻燕仙君怎么会被他打倒。”“对,重新来过!” 和小辈打架,站立不稳跪下时这份脸面俨然是输了。百里轻燕再多的羞耻和不甘,可输了就是输了:“这一场,我输了。” 凌青心中松了一口气,暗道:“让枫儿打一架一来把积郁发泄出来,日后不至于成为他修道路上的心魔。二来引导枫儿遇到这种事用公平公正的手段,三来自然是警告这些弟子,不要觉得枫儿继续软弱好欺就想欺负他。” 全场目光中,凌青掏出药丸和糖丸喂给东方枫。 凌青道:“他天煞孤星我无可言说....” 毕竟这是原主的锅,没法辩解啊摔! 凌青扫视一圈,“可他从前是孤,现有我这个师尊在,怎么能够说的上一个孤字?” 凌青:“至于煞,我这个圣女还不是好端端的活着还没死呢。你们说他残害同门,离思宫六个弟子阵营不同,有仙有魔,刚好站在一起被他一起残害了?” 凌青:“你们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吗,你们有的,只不过你们觉得他是天煞孤星,什么都能干得出,你们也就想当然。” 凌青:“你们也看到了,东方枫都有侥幸和轻燕仙君一战的实力。真想残害用得着多刺几个窟窿,留下这么大的话柄?却连问都不问,私自扣押就用‘天煞孤星’简简单单四个字盖棺定论。是非不分,对错不论的是你们,反正一棍一棒没有打到你们身上不知道痛!在这说的好轻松啊。” 柏神道:“凌青,你想怎么做。” 凌青行礼,对百里仙尊道:“百里仙尊,你当时治愈我徒儿的伤势,花无双带的是鬼哭镰,可他的伤却有深可见骨的剑伤,是不是?” 百里仙尊捋捋胡子:“是如此,没错。刚开始我以为他在遇到花无双时候,遭到对立阵营围猎了。” “那就从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情说起吧。”凌青坐下,“枫儿,你说一下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要一字不漏。” 东方枫眼睫颤抖,眷念般的拿额头蹭了蹭凌青的手背,这一动作十分亲密。 可众人觉得东方枫本来就性格古怪倒也没有说什么。 唯师朝江垂下寒潭般的眼眸。 百里轻燕讥诮:“他当然不能说真话,在牢里打了他这么多棍子,什么酷刑都一字不吭,也对,说了他就得万劫不复!” 东方枫黑曜石的眼睛猛地凝视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被看得犹如巨蟒缠绕着脖子,还要说出的话卡了壳,坐下一扫袖子。 百里轻燕:“天煞孤星,祸害人的东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是活该。” 凌青为这妹子默哀三秒:“睚眦必报东方枫,你可算真真进了他的黑名单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东方枫偏向凌青,“遵命,我的师尊。” 那时,东方枫抽的是扮演仙门弟子的角色,目的是杀邪魔。 可是到了试炼场中,鳞次栉比的房屋中有一道道影子闪入不见,若是寻常仙门子弟身手绝对不会这么迅敏。 东方枫几年成长,对于各宫的修行玄奥处都有几分了然。 正打算甩掉时,从天而降六名弟子,他们嘴角含笑,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嘲笑。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我们也没了顾忌,你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你再去你师尊那里去告状了。” 东方枫飞旋在屋檐上,抱着剑托腮,“还跟,跟了这么久,你们就非得找死吗?” 六个弟子扮演的有仙有魔,阵营不同目标却一致。 他们落下的方位看似闲散,却是结成阵法有备而来。他们之前欺负过东方枫,后来凌青一份名单递给师朝江,他们都得到了相应的惩处。 凌青也明白其中的逻辑:从前欺辱之人,如今羽翼渐丰,怎么会忘却昔日之恨?趁对方报仇前不如早早下手。 “凭你?东方枫!你是忘了几年前,是怎么被我们打得...哎哟...想起那个样子都可乐,大家别急着动手,先做弄他一番。” 又有一个弟子嘲笑:“东方枫,用的是好剑,穿的也像模像样的,你可真是飞上朝天阙改头换面了,要是你下来楚楚可怜求我们饶了你,凭你那张细皮嫩肉的小脸蛋,我们兴许也不会对你动蛮,还不快下来。” “东方枫,你真是好运气,能够得到雪栀上仙的亲自指点。” 有个弟子口齿浮浪的惯了,“多少次那万种风情,蚀骨销魂的圣女入我们梦里,没有你,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做她弟子,都能日日给她慰藉啊。” 东方枫说这些的时候,口吻平静,眸子空蒙。 凌青有点尬。 仙尊们的脸色变了,光明弟子们有的开始脸红,有的忸怩几下,有的轻轻咳嗽。 凌青状似不经意,实则所有鬼鬼祟祟尽收眼底,更看见师朝江蹙眉头。 百里轻燕冷笑:“伶牙俐齿,原来是什么都不懂才编出这样的谎言,亵渎圣女,是何等滔天的罪责,真以为大家都会信你的鬼话?!” 凌青清了清嗓:“枫儿,继续说下去。” 东方枫道:“他们胆敢说我师尊,我就下去一剑一剑的把他们都挑倒了。他们倒地之前还朝我射出漫天冰锥一样的东西,共有五根,那东西靠近就觉经脉都要冻裂,还会导致灵力运行有滞涩。没入地上又消失不见。” 东方枫:“弟子装作中了他们暗算。他们大笑,说那是五枚断骨冰锥,只要中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发觉不到。叫我永生永世不能修行,做个废物任由他们踩踏的废物。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闹着好玩的,师尊不让杀人,我躲过去后便给每人的肩膀都刺了七八剑,让他们怨恨的叫骂,又毫无还手之力。直到花无双出现,杀死了他们。” 百里仙尊脸色变幻极其大:“断骨冰锥,使用后消弭于无形。这可是让人永生不能再修炼,坏人根骨的邪器!燕儿,你...你居然...你还....你还在,你个混账东西!” 百里轻燕脸色唰的变了,似乎在回想。 赤炎仙尊:“哼,什么断骨冰锥,那是离思宫的禁物,几个弟子怎么能够拿到,说这话也不唬人。” 百里轻燕反驳道,“那东西还在我们离思宫的禁室好好放着!我徒弟们就是平时爱闹着玩,绝对没有害人歹意!怎么会被我徒弟拿出来?爹爹,你难道信这个天煞孤星的只言片语,不信你女儿吗?” 想起什么事,柏神和赤炎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百里仙尊眼神针刺似般,显出和以往格格不入的愠怒:“我的离思宫内有六根断骨冰锥,用盒子好生装着设置禁制,没有人敢动,他们怎么能动?!” 一心腹弟子拿着解禁制的符箓出去,又回来:“禀告掌门,诸位仙尊,圣女,离思宫内的确有五枚断骨冰锥遗失不见。” “不可能!” 百里轻燕脸色刷的一白,“柏神,此事绝对和我的弟子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这个断骨冰锥的厉害,我怎么会教唆弟子伤害圣女的徒弟,何况他们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父亲,这不是你女儿干的,你女儿没有这么蠢到这个地步,去害一个煞星...你千万不要受他相欺。” 凌青冷下脸:“请注意你的言辞。” 后经过师朝江的坚持,八次反复查探。 那断骨冰锥使用后消弭无形,没有查找痕迹的方法。 每一次他的坚持,都耗费了仙门极其贵重的寻探之物,每一次他的坚持,风向都倒戈在东方枫身上,甚至都对凌青教养无方的指责。 凌青心中暖暖的:“虽说师兄不言不语,但他这份公平公正的坚持对我而言是真好。” 结果确实有细微的断骨冰锥使用痕迹! 确定百里轻燕的六个徒弟私自盗取宫门禁物,杀害同门罪有应得。 柏神对百里仙尊发话:“师弟,你的离思宫可要好好整治一下了,我没记错的话,几十年前你离思宫也出现断骨冰锥毁人修为一事,你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我会替你除去。还有一根断骨冰锥,你可要好好保管。” 这话说得百里仙尊面无人色,忙弓下身。 百里轻燕指着东方枫,“他残害了我六个徒弟,他们死前那么痛苦,被刺七八个窟窿啊,血流不止何其悲惨,他们哭着喊着我这个师父能救他,六条人命,掌门,各位仙尊,柏神,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三位仙尊沉默,百里仙尊道:“够了,轻燕,这么几年你管教徒弟太过心软,正是你这份心软带来的纵容,才会让他们在仙门横行无忌,无法无天。” “正是因为我吃了苦处,所以我的徒弟不能够。”百里轻燕胸口起伏剧烈,斥责道:“那东方枫累掌门出关,让他无法修行无情道第九重怎么算。” 凌青道:“此事无善了可能?” 百里轻燕咬牙道:“除非我的徒弟复活,否则绝无可能。” “那好。”凌青对着东方枫下巴一扬,“不尽不实,你对仙尊们可还有什么隐瞒吗?” 第二十一章 画卷 还有隐情? 于是。东方枫说出柏神神像是离思宫的六个弟子先前逮他时,找不到他藏身所在气急败坏用暗器射碎的。 东方枫:“我始终记得师尊说过的,不可伤人,不可自伤,可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死。” 全场顿时又惊又怒。 要知道。 柏神的功勋高如仙魔台。 他带领着卓兰族人建造出仙魔台,可魔族举兵来犯时族人前仆后继全部英勇牺牲,后来独剩柏神一仙。柏神更是在抗魔的战役中屡立战功,击退无数魔物,为天下人铸造出抵御魔族的第一防线。 说他是天下的守护神也不为过!! 修仙中基本人人都以柏神为榜样。 拜入仙门的弟子们大多都想成为柏神这样“牺牲自我,奉献光明”的大英雄,民间更是供奉其神像,求“驱魔避邪,逢凶化吉”的吉祥寓意。 师朝江冷冷开口:“教下不严。百里轻燕禁足一年,抄写门规三千遍平身养性,圣女管教徒弟不当,禁足一年,无令不得外出。” 抄宫规就等于所有人看笑话,百里轻燕不服气。 凌青上前领命:“掌门之令,凌青遵命,并保证这一年来,不得掌门之令不会踏出仙门半步。”说完又朝着师朝江眨一下眼,想表达她的万分感谢。 估计议事堂中从未有过凌青这种明眸皓齿的俏皮,上清仙君偏过头走下去,此时柏神和仙尊早走了。 仙门弟子们让开路,万种白中独独他一人,飘逸绝伦。 百里仙尊劝告:“轻燕,禁足抄写静心养性,这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掌门之令,不得违背!” 惩罚落了下来,眼下谁也不敢再帮衬这百里清燕说话。 仙尊和掌门不在场,光明弟子气势汹汹连带翻起了百里轻燕之前种种失责。并含沙射影,说是百里轻燕嫉妒心胜,嫉妒圣女有个好徒儿,私下授受弟子们毁其东方枫根骨。 凌青下去时,见百里轻燕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腕都气得微微抖。 凌青对她并无恶感,于是道:“大家争的这么起劲,难道都对掌门师兄的处置有异议吗?” 弟子们的声音小了很多,于是也不管百里轻燕领不领情。 凌青领着东方枫要走。 这时青衣道君站出来劝道:“师妹,先行害人之念,为杀人之举,东方枫正当防卫原也正确,掌门这么处置也是应该,师侄们死的可怜,我会给他们稳妥的准备后事,” 百里轻燕冷讽,“你说的不错,我的徒弟是犯了错,宫规也是宫规,可你当真爱管闲事哪。哪哪都有你。我自然会稳妥的处理后事,也就不碍着你青衣道君攀扯朝天阙了。” 走到前面时,百里轻燕不忘回头挖了一眼还在师尊面前露出尖牙装纯善的东方枫。 禁足一年,无伤大雅。 师朝江想必也是要盯紧凌青,看看凌青在搞什么名堂。 实际凌青在朝天阙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有时候还会弹小曲,唱小歌;跳恰恰舞,顺便瞎捣鼓一下东方枫和神婆仙的换装游戏。就好似在度假庄园。 唯一心中牵挂的。 凌青没有按照原主的行径,给魔门通风报信。 师朝江倘若收获颇丰,或者一举端了魔门老巢。他找凌青质问该怎么随机应变为好? 凌青想了许久,发现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于是便继续美滋滋的度假。 期间青衣道君携着风雪而来。 青衣道君眉眼袅袅:“师姐管教门下弟子不当,险些酿成大祸,现在已经在禁足抄写,行动多有不便,我代替师姐给圣女还有东方贤侄赔个不是,师姐性子向来是这样的,但是心中并没有坏心。” 凌青奇怪的瞧着他。 “你们离思宫不是上下沟壑一气,就喜欢废人修为。” 东方枫在旁抱胸冷笑:“你代她赔罪?我的师尊要是不受,她会亲自来?你这番好心好意,怕是火候不到,烧着自身。” 该接受的对象是东方枫。 凌青道:“掌门惩罚已经下来,我也已经被勒令禁足,一切公平公正,至于赔罪,原谅不原谅也没有什么多说的。青衣道君,你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离思宫死了那么多弟子,一时的心绪难平也是常人之情,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们先动手,用断骨冰锥害人,没有什么好狡辩的。” 令不瞻带着执拗道,“我来道歉,圣女和东方贤侄收不收,那是另一回事。我心中一直记得圣女所说的公正,不是我袒护师姐,实在师姐的性子没有什么坏心,师侄们又如何破解禁制拿出断骨冰锥,这是个疑点,不过凡事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说完告辞,令不瞻又冒着风雪走了。 凌青看着他单薄青衣萦回风雪的背影,感慨道:“虽然很多人不喜欢青衣道君,说他性格古怪多管闲事是非不分,哪里出现哪里就会嫌弃他,可是我觉得他明明就很好,这样的人有点轴,却是多了几分纯真。想必和他相处也会十分舒坦。” 东方枫尖牙露出:“师尊怎么会和他相处舒坦?没准就是故意上来装模作样讨师尊欢心。” “他连离思宫都不讨好,就也没必要讨好我了。” 凌青收着东西,道:“好了,离思宫的人既是要对付你,你待在朝天阙,他们总归无计可施,这份疑点等待解禁后他们下一次动手,以枫儿你的成长速度,他们不堪一击。” 东方枫眯了眯眼道:“可弟子只盼望和师尊永远待在朝天阙。” 凌青戏谑的揉了揉他脑袋:“瞎说什么,难道你真要陪师尊待上一辈子不成,朝天阙的冰霜可养不出蝴蝶,你总会有振翅而飞的那一天。” 这么些天下来。 凌青心中都在压着一块石头,那就是花无双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地毯式搜寻很多天都一无所获。 那放着三幅画卷的匣子,还有几只黄了蔫蔫的,用叶子编制的蝴蝶。 凌青默默道:“原主啊原主,我不是故意想翻你东西,可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你是怎么入魔的,那花无双为什么肯定你会有他要找的东西,还有你在仙门的顶级接头大boss是谁。” 凌青:“这道谜题不解开,花无双再搜查下去,肯定有好多人白送了性命。” 触摸第一张画卷的时候,是被尘封的过往旧事,裹挟住凌青。 朝天阙,肆虐冰晶风雪刮过耳畔。 凌青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和脚,喃喃:“我这是被拽进了画中世界?” 不远处有一棵冰晶透骨的玉树,树下有一对相依相偎的恋侣。 男的豪气冲天,女的柔情漫漫。 那女的带着心伤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玥儿被那杀青铃一道魔掌伤成这样,整日在榻上将养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尝不知道她的苦楚和郁闷,真是恨不得替她生受了这一切。” 那男的紧紧抱住怀中爱妻,深沉道:“梦忧,你的身体你知晓,你已经为我续命,又给我生了两个乖巧的女儿,我为仙门掌门也明白力有尽时,唯愿我的爱人能够好生待在朝天阙,受天地灵雪滋养。我们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永不分开。”说罢,他凑唇给了女人一个深吻。 凌青被狗粮糊了一脸:“能在这里谈恋爱的,只有仙门前任掌门凌天豪和圣族初代圣女苏梦忧了。他们十分恩爱,生了一双女儿,大的是天阙二代圣女凌安玥,小的就是天阙三代圣女凌青。” “阿姐,阿姐,阿姐!” 那边叮当叮当声。 有个小女孩手中拽着草蝴蝶蹦蹦跳跳,面庞粉粉嫩嫩如团子,身手敏捷一个翻窗站在窗沿:“阿姐,阿姐姐姐姐,你可瞧瞧这是什么?” 里面气若游丝的声音:“青儿,你又乱跑下山。” “下山可好玩了,爹爹娘亲才管不住我,他们还在外面吃嘴巴呢。” 这小女孩得意洋洋,双手捧着一只草编蝴蝶道,“阿姐,你别瞧这东西虽然是假的,迟早有一天也变成真的。阿姐,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幻化出真正的蝴蝶。把那些坏病啊坏痛啊都消灭掉,载着我们圣族圣水,飞啊飞,把吉祥和幸福带给大家。” “什么坏痛病痛的。” 病容女孩淡淡道:“你可在取笑我么,我只是个病秧子,我带不了什么吉祥,更变不出蝴蝶,我只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不能像你一样蹦蹦跳跳,好了,你走吧。” 巫族一向是视能够凝聚生灵之物为最高的荣耀。 凌青发现这个榻上的女孩,身上受过极其严重的魔气侵蚀。 “阿姐,求求你别难过啦。” 小女孩握住她的手,央求道,“你一难过,我心里也老大不痛快,这个是假的没关系,我们去捉个真的,姐姐,我一定要为你捉一只又大又漂亮的蝴蝶,阿姐你知道那真蝴蝶是怎么叫的吗?” “...是怎么叫的。”凌安玥虽想故作深沉,却也掩不住好奇心。 小女孩噘嘴道:“妈呀,哼哼,哈哈哈,我的妈呀——” “哪有这么叫的!你骗我。” “真的这么叫的,不信阿姐你随我下山去瞧瞧。”小女孩盯着阿姐的脸色,“阿姐?你为什么又伤心啦?你瞧,这蝴蝶我在山下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编蝴蝶的人,我可是学了好久好久。” 凌安玥攥着被子苍白脸道:“不可...青儿你不可以再下山,山下有魔族的人,他们每个都很残忍,你遇到了会很危险...咳咳咳!” 小女孩挺了挺胸脯道:“哼,我可什么都不怕!魔族的人又如何,我们的父亲是仙门第一,都能打跑那个魔神,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会努力修炼,我要捉最大只蝴蝶,也会永远保护好阿姐。” 骤然的失重感,凌青感觉脚下一跌,眼冒金星磕绊在地上。 原来那副画卷铺在桌子上不稳,滑落在地,却不料把凌青从画卷中摔出来,扑到另外一张画轴里面。 凌青:“遭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第二十二章 笼蝶 逼仄的巷子,压迫着无穷无尽的雾海。 凌青什么都瞧不清,揉了揉疼痛的膝盖,看到墙上攀满了凌霄花,花香沉沉霎是好闻。 凌青:“朝天阙四季冰霜,这应该是凡间?好大的雾啊,难道...她们私自跑下山了吗?” “阿姐!快跑!” 不远处,地上跪着那个小女孩。 她模样长开,尤为的冰雪可爱。突然,她的肩膀被一只巨大的骷髅手死死捏住,凌青似乎能够听到骨骼嘎嘣嘎嘣被捏碎的声音。 凌青赶紧跑过去帮忙,却不料看着近,这个逼仄的巷子却永远跑不到终点。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小女孩两只手在地上割出数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她紧绷着身躯对着巷子口处张口绝望地喊着什么,却无可奈何的被拖入深渊中。 墙上花瓣继续飘扬着,攻势犹似暴风骤雨一般。 凌青双脚钉在地上。 转头看见巷子深处闪过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眼熟得让凌青不敢细想。花雨眼看要淹没这个画卷。 凌青只能手中聚拢灵气,破开花雨逃脱出来。 手中捧着一张画卷,画的是少女被淹没在蝴蝶里面,只露出一双惊恐又带着鲜活的大眼睛。 少女希望有人来救她,却是没有任何人来救。 凌青心有余悸:“第一幅画,是原主和凌安玥,也就是第三代圣女和第二代圣女的小时候。凌安玥从小遭到魔气侵蚀导致身体不好,原主就经常找她玩,给她编草蝴蝶,许愿要消除病痛,一起捉最大的一只蝴蝶。” 凌青:“第二幅画,两个小女孩相约下山,原主在捉那只最大蝴蝶的时候,被蛰伏在巷子里的杀青铃捉走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原主后来修炼黑巫的术法。”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智慧点+30!” 凌青吐槽:“这段情节,为什么小说就一句,‘原主心地恶毒,所以和杀青铃也是一路货色修炼黑巫之术害人’就给解释了。” 第三幅画卷还封着。 凌青咬牙打开:“希望能够找到花无双要的是什么东西!” 还是冰晶玉树,还是高高朝天阙。 少女修炼黑巫,回来就遭受仙门的排斥,加上一身邪门修为和任何人都相处不来。 她变得孤僻阴沉,经常躲在玉树下呆呆的看着殿内的身影。朝天阙还是那个朝天阙,只不过原本躺在床榻上病怏怏的女孩子长大了,凌安玥冷若冰霜,腰间别着一圈风萤。 少女好似飞鱼,欣喜若狂跑过去:“阿姐!” 凌安玥消失不见。 过往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凌安玥都在避开她。 少女脸青唇白,终于有一次抢夺在凌安玥面前,勉强笑道:“阿姐和我许久没见想必是生份了,也对,阿姐如今是朝天阙的第二代圣女,是忙了点。可不可以,就抽一点时间,可不可以再陪青儿再玩小时候的游戏。” 凌安玥退后一步:“你是不是用蛊虫打伤了同门。” “他们...他们先说我不是正道!”少女紧咬着牙,“他们都敢欺悔我,何况只被我那蛊虫咬了几口,又不是咬的半死不活的,何况...何况...他们打不过我,输了架,就会添油加醋。” 凌安玥冷冷道:“你跟我来。” 少女眼睛露出欣喜,脚步雀跃如花蝴蝶,从袖子里掏出了个东西,用一只手负在后面,笑得明媚:“阿姐,等会儿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不妨猜猜看是什么。” 却不料凌安玥使了牢笼禁制:“凌青,你跟随那女魔头修炼黑巫多年,已经走上了歪道,性子也越来越伶俐顽皮,对同门使出的手段也是恶毒狠辣,我现在就要把你关进屋里这里修身养性,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见任何人!” 少女面目脸色煞白,她竭力遏制住自己的恐惧,可是口中还是爆发出古怪尖叫。 凌安玥赶紧过来:“青儿..你怎么了?” 少女泪流满面,跪在笼子中:“阿姐,求求你,你要不打我吧。骂我,你不要躲着不要见我,更不要关着我、阿姐,我被关了好多好多年....那些虫钻进身体里好痛好痛,我就一直想阿姐,盼望着能够见到阿姐,阿姐,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凌安玥刚想挥手解除禁制。 可看见少女不自主使用的防御,笼里竟有无数蛊虫在冲撞啃噬。恐怕,她以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凌安玥狠心转身道:“你就把这样的蛊虫种在同门身上,你触犯了仙门规矩,念在你年岁小从小没有被管教,否则谁也不能像我现在一样轻饶了你。” “嗯嗯,阿姐是在管教我。” 少女双手握着笼子,笨拙的讨好道,“那青儿以后可以找阿姐玩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爹爹娘亲出去了,外面下着暴雪,我们就躲在殿里说许多悄悄话,你还挠我痒痒。就算天塌了也不出去。” 凌安玥偏过脸去:“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可阿姐是阿姐,青儿永远是想要为阿姐捉蝴蝶的青儿,没有变。” 少女把那东西拿出来,笑道:“阿姐,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凌安玥越走越快:“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呢?”少女执拗道,“是我们约好的,我们明明约好的!” 少女指尖上的蝴蝶极美极灵,花纹的漂亮程度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每一次舒展着翅膀都在绽放耀眼的华光,是何等呕心沥血才能找得出这么一只稀世珍宝。 少女双手举起:“最大的....我们约定好了,我要为阿姐捉一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 “不需要!我一点也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证明给我看。我不需要看见这只丑陋的蝴蝶,滚开!快滚开。” 凌安玥背影颤抖,她走了出去,殿门彻底关闭,就连那蝴蝶也消失了光明,少女怔怔的瞧着。良久良久,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在黑暗中抖若筛糠,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少女双脚乱踢,口中哭喊。 凌青眼中一黑,等再度看到光明的时候。 是囚笼之中。 一个额头带着魔纹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肩宽腰窄,浑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气势。 凌青看见他靠近少女,胸口就一紧,再仔细打量一番发现这男人和东方枫长相有几分相似。 少女仰头道:“你化作仙门弟子接近过我,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修炼过黑巫的人,你还教导我怎么用蛊虫杀人。阿姐警告过我你来历不明,不让我和你接触。你是魔吗?” 那魔桀恶一笑,犹如盯上了猎物:“你是凌天豪的小女儿,我还喝过你的满月酒,很好啊。” 蝴蝶在笼子里疯狂的扑腾。他强悍无匹的魔力,让凌青旁观都感觉到匍匐在地的窒息。 魔鬼手一扬撕开阵法,外头的光亮闯入,是凌安玥。 凌安玥扑跪在地上:“我跟你走!我待在朝天阙真是受够了,她老是给我闯出这些祸端,我凌安玥怎么会被一个修炼黑巫的魔女连累声名?!我痛在不能摆脱她,这颗道心也被她所害,你能看出来我修炼的仙脉出岔子了吧?!冷幽篁,等我跟你下那魔域,我就彻底解脱了。” 魔鬼似乎觉得不理解:“你们是凡人的亲姊妹,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 凌安玥泪流满面,胸腔爆发出嘶吼,质问少女:“为什么?凌青!为什么你不死在那杀青铃的手上,你为什么不继续做一个死人让爹爹娘亲好好缅怀你,为什么要跑回来,为什么要让我日日辗转不能安寐!为什么埋葬的往事要被你这么赤裸裸的挖出来,你的出现不就是来讨命的吗!” 已经不能用任何词汇来形容少女的脸色了。 少女不知所措,像是做了极大的错事茫然得缩在一起。 “...阿姐想摆脱我...想摆脱我....阿姐,你别跟他走,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凌安玥和魔神消失不见,彻底的黑暗里笼中女孩一直不停的哭着,喊着,她在发抖,极力的伸出双手想拽住什么浮木,却如同溺水般的悲切。 凌青听少女哭喊的声音也忍不住难过。 终于,外头泄漏出一丝光亮。 凌青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到地上,用少女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洁白无瑕的靴子。 那影子递给少女一颗黑色珠子。 紧接着宫殿里发出蝴蝶被撕裂翅膀的哀鸣,一如当时被折断肩颈拖入深渊的少女,少女破开牢笼,她光洁的额头顶有一颗疯狂旋转散发“魔气”的珠子。 最后一幅画:魔气尽被吸收,笼中魔鬼释放。 凌青捏着这张画,其中线条饱含的扭曲和孤独让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魔珠是谁给原主的?怪不得!怪不得原主走火入魔没被发现。一来原主高居朝天阙,被仙门排挤。二来一直有个人蛰伏在仙门,冷眼旁观冷幽篁带走凌安玥,还用魔珠控制住巫族最后一代圣女,并替她遮掩。” 凌青:“这个拥有魔珠的人,难道就是原主真正的顶头上司?”” 凌青:“后来魔珠应是安放在谢家村,用活人生气遮掩住了,极大的可能是谢家村老弱病残的人太多了,他怕暴露出魔珠的所在地,挪开时要一把火清除痕迹。所以才让原主去烧了谢家村!” 第二十三章 雪炉 风雪漫漫。 升起一架红泥烤炉烤肉消遣。 凌青烤肉。 旁边是神婆仙,神婆仙在添柴火她穿着凌青改良过的花边小裙子,两根粗粗的绿鞭子缀到腰上。 造型在仙门弟子眼里有点奇怪。 不过她却毫不在意。神婆仙叉腰回怼:“圣女亲自给老婆子做的,你们还穿不到知不知道!羡慕吧!嫉妒吧!哈哈哈。” 凌青想起什么,问道:“枫儿,你想不想知道关于你的父亲?” 东方枫一刀一刀的切割着肉块,划上深深一刀,“我不会把没有见过一面的人叫做父亲,我从前,今后,将来只有师尊。” 凌青有点怅惘,想拿一块肉喂他,突然觉得不对:“......神婆仙!你在做什么!” 火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而神婆仙正在吭哧吭哧的加个寂寞烟火,凌青夹起的一块肉才发觉硬邦邦的,暗道:“也怪我,想那么多心事,烤肉烤了半天。” 东方枫丢了刀一腿过来踏上柴禾,恶劣一笑:“神婆仙,切肉你拿不稳刀,烤肉你腿短,你如今就添个柴火的事情,也做不好。看来你除了仗着年纪大也没什么了不起,黏在我师尊身边没有一点用。” 说完,东方枫抱过来一堆柴火,表现道:“师尊,让我来。” 神婆仙脸都气歪了,跳起来道:“你个小鬼胡说八道,胡说……谁说我神婆仙没有一点用,你把柴禾放下,站在那里,让老婆子来。” 瞅着他们两个争吵,凌青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段禁足相处的日子里,相互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凌青每次给神婆仙多一点东西,东方枫就会过来幽幽盯着,然后装出“切,我不要的东西给了你,谁在乎!” 然后东方枫又会特别阴恻恻的站在一旁继续盯着。 神婆仙也是欠的。 凌青每次打扮完她,神婆仙总要在东方枫眼前显摆一会儿她的发型和她的新裙子,于是东方枫更阴恻恻了,然后就轮到凌青开始哄人。 凌青习惯端平:“好了好了,各就各位,争取今天大家能赏雪景,吃烤肉。” 没想到他们两只还在一左一右抢柴禾,神婆仙拿着手杖动起手来,东方枫也当仁不让。 “尊老爱幼,人人有责!” “为老不尊,可耻至极。” 凌青翻个白眼:“你们谁再抢,谁就对着这雪景和琼树做一首诗,还要抒发一下诗人特别的感情。” “咚咚”几声,柴禾掉在地上。 东方枫无所谓的拿起刀子切肉,神婆仙正在装作看其他的地方。 突然神婆仙又捡起来道:“连做首诗都不敢,还能干得什么?老婆子先来,一片雪花七八片雪花,一棵大树九十颗大树,老婆子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好多树啊。” 凌青憋笑:“妙啊,此等好诗!署个名吧。” 神婆仙眨巴绿眼睛:“老婆子还有很多,这首就算了,咱们朝天阙行事还是低调一点。” 等那木柴的噼啪之声终于焚烧了起来,凌青也不打趣她,继续烤肉,突然视线满是火焰,耳边听到东方枫的师尊,和神婆仙的惊呼。 凌青摸着没烧着的睫毛,指缝里透过的是一个仙气飘飘的男人。 如雪中乍逢,梨花坠玉。 东方枫过来牵着凌青的手腕,紧张道:“师尊,可有哪里伤到?” 凌青:“没事,我没事。”觉得看花眼了,懵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好巧,你也上来吃烤肉啊?” 靠的很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师朝江拽的自己。 凌青手中的夹子不知不觉被他修长的手指给顺走。师朝江身上恍有花香,凌青还欲再闻。 就听东方枫带着怒气对神婆仙道:“你烧的什么火?!” 神婆仙低下头,委屈:“老婆子...老婆子一直都怕火啊,又想有用一点。” 凌青:“没事的,枫儿。神婆仙,没关系。我不怪你。” 凌青拉住东方枫,蹲过去自己默默添柴火,“这多大的事情啊,着了点火就要伤到我可是不容易。师兄,你今天有什么事吗?刚好我这心里头一直惦念着你,你就过来了。多谢你。” 神婆仙自觉去端茶倒水赎罪。 东方枫很是脸色很阴沉,好似自己舍不得碰一下的珍宝被谁伤到一样,他抿紧唇。 凌青外表:平静。 凌青内心:“天杀的!天杀的!这个冷面无情大师兄怎么又来了。难道又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还是怀疑我和魔族勾结,拿着证据把我给一剑捅死?!我虽然十分感谢他,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见他啊!” 师朝江:“你一直惦念着我。” 凌青随棍上:“相当的惦念!我现在哪里都不敢去,就盼着师兄能来朝天阙坐坐。” 师朝江被复燃的火光衬出一点暖色。凌青心里很清楚,她这个魔门蛰伏在仙门的细作,频频露出马脚,掌门师兄就是勒令她,圈禁她,盯紧她的。 东方枫把凌青手上的柴禾弄走,“师尊,你坐在旁边休息,我能做好。” 无情大师兄烤肉,阴郁大弟子在烧柴禾。 在小说中,他俩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副情景落在凌青眼里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可现在凌青什么都不做,总感觉比面对十几台精密摄像头还要紧张。 寻思添个调料吧。 师朝江烤肉的技艺出乎意料的娴熟无比,根本没有她见缝插针的份。 凌青这才想到。 师朝江出身云梦师家,那里有星罗棋布的湖泊,珍禽异兽遍地不绝。 少年郎负箭出门打猎一拽就是恣意疏朗。或许,这个冷面的师兄,曾经爱笑,还会说出吴侬软语的调调,在小舟上做一场杨花般的美梦。 那场恐怖圣火....就这么全烧完了。 烤了很多盘子的肉,师朝江并没有享用的打算,只擦着指尖。 凌青撇下东方枫,还有神婆仙,带着一壶酒,和他一起坐在室内。 凌青给他斟酒,缓缓道:“前两年的时候,我就每年都去谢家村种了很多梨树,仙门的种子好,那些梨树一下子窜的很高,我埋的几坛子酒在前几天被神婆仙带上来,她告诉我说,当日圣火烧毁的一切,被梨花一扬,瞧着什么纷扰都没有了。” 师朝江没什么反应,他看着窗外的飞雪,神华内敛,额头的印记犹带着掌门的威势。 凌青:“所以,我给这酒取了个名字,叫‘为你我受冷风吹’。” 师朝江回过头来:“........” 哈哈哈哈,好冷的笑话。是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瞧见师朝江一个法术把窗户真的啪的关紧。 凌青真的觉得罪过罪过,她居然想逗笑师朝江。 凌青喝了两杯,“师兄,那日在仙魔试炼中,花无双还和我说了一件事。” 不知不觉凌青又喝了两杯,“他要找个东西,这个东西,有十分骇然的魔气,甚至是用谢家村整村人的生气来镇压的东西。那谢家村为什么每家每户没有老人,精壮的青年人都落得残疾,山上还有入魔的老虎精,很大可能是受这东西的影响。” “不知道是不是杀青铃放的圣火。” “跟来的花无双明显是要找这种东西。可惜这东西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拿走,我去的时候,圣火烧成一片。再后来仙魔试炼,花无双潜伏进仙门,又找我要此物,害我,还污蔑我。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话。” 凌青白皙的指尖画了一个圈:“大概是一个魔珠,这么大小黑色的珠子。” 师朝江:“你见过?” 凌青眼中有迷醉:“我猜的,不敢保证说的对不对,反正师兄就姑且听上一听,倘若我手上真要有魔门如此在意的东西?是啊,我当仁不让,立马交给师兄你。” 师朝江:“还有什么,继续说下去。” 少女脸颊染上酒意,水灵灵的眼珠子转动几下,带着润泽,“别的就没有了,我知道的也少的可怜。就是一件事,想要说开了。师兄,我打搅你闭关,害你不能突破无情道第九重,你会不会怪我啊?” 师朝江没说话。 凌青祈求道:“拜托,拜托,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你别怪我好不好。” 师朝江:“我不怪你。” “真不怪我?” “嗯。” “害你修为也不怪我?” “嗯。” “.....原本师妹和师兄说笑着玩的,也不敢奢求师兄真的不怪我,可是师兄说不怪我,那就是真不怪我。” 凌青微微俯身凑近,似乎想瞅清楚他脸上所有表情,“上清仙君,害人修行,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怪我?唔,你修炼无情道当真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吗?有的,那日你拿剑指着我,你的太和剑居然空回了,那是不是你自年幼握剑始,第一次空回啊。” 少女脸如三月桃花,唇吐兰香。 师朝江偏头道:“你喝醉了。” 第二十四章 仙舟 凌青突然道:“花无双是什么人,他分身之术又是什么,师兄你给我讲讲吧。” “花无双是仙魔大战后冒出来的魔头,一手建立起和仙门对抗的魔门,他的力量并不来自于魔界,出身来历基本是空白。” 师朝江,“他的分身之术是幻影,分身之术使用会均出一部分本体的实力,本体不能乱动,分身的幻影力量会随着使用消耗变得薄弱。” “嗯...谢谢师兄告诉我,只不过。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啊。” 凌青眨眼:“花无双我也查了,分身之术藏书里有写,我后来还看了,看了好多遍,背的滚瓜烂熟。只不过听师兄说来别有一番滋味,师兄也不是早已经知道花无双要找什么东西,至于那个魔珠,知道的肯定不比我少,还不是任由我说下去了吗?” 师朝江皱眉:“凌青。” 凌青:“师兄你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你怀疑我,我气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很想骂你一顿,至于骂什么,心里早就骂千百回了。” 师兄冷若冰霜的眼神看过来,似乎在看一个给点阳光就不识好歹的人。 凌青托腮,该是醉得很了,眼中含着一包泪汪汪:“可是师兄,我哪敢有这个胆子,现在还不是借着这么一点酒胆子,其实师兄能够认真听完我说的话,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师朝江出去:“你醉了,我令你那徒弟进来。” 仙君刚撑伞出门,就砸到一团雪球砸过来,冰晶染透了他的五官,更显冰封。 这是凌青第二次弄脏他。 师朝江眉头一蹙,咬牙愠怒:“凌青!” “是啊,我叫凌青,凌青凌青凌青!师兄叫对了!” 凌青笑得明媚:“感觉如何?是不是冰冰凉凉的,师妹看你下个灵雪又是掐个避雪的法诀,又是还打个伞,烤个肉你身上一点烟火味都不沾,喝个酒一口都不饮,你好生无趣,人活成这种滋味当真好过吗?” 凌青:“修个什么无情道啊,苦哈哈的。现在只想团个雪团子给你玩罢了。可不是师妹使坏,是师兄你上了我的大当。” 师朝江抖了下袖子,冷冷:“你若是还想遭到禁足,你大可以再来试试。” “不敢不敢。” 凌青连忙示弱,反应过来,“师兄!你是不是马上要给我解禁了对不对,师兄,你不再怀疑我了是不是!师兄,那我可以下山吗?我下山了!那个,是不是...” 师朝江:“你说你一直惦念着我。” “啊?” 凌青刚啊完,听到一声叽叽,一只白鸟飞到师朝江肩膀上,和他主人一样冰霜泠然。 凌青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这白鸟怎么出现的,就听师朝江道:“这鸟叫迷归鸟,他能够带着你找到迷津岛的入口。” 凌青睁大眼睛:“我翻了那么多典籍,都没有找到迷津岛的入口,我甚至什么妖魔鬼怪的困难都有考虑过了,就这么一只鸟就能带我在茫茫大海中找到迷津岛?” 师朝江点头:“嗯。” 凌青望了那鸟儿一眼,双手叠交做了个虔诚的姿势:“鸟儿,鸟儿,我是巫族圣女凌青,我有一件心事想要拜托你,盼望你能够替我指引迷途,我有一不归人,飘在远远方。” 可惜迷归鸟站的太高了,似乎一根鸟毛都不想搭理她。 凌青垂着脑袋颇为泄气,不料脸颊微微一软,那小鸟过来轻柔的蹭蹭她,她一下高兴的转圈圈,“谢谢师兄!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小鸟,小鸟,乖乖,我也和你天下第一好。” 小鸟躺在手心一动也不动,凌青一只手护着风雪,回头问道:“师兄,迷归鸟它好像....” 主人不见了,迷归鸟被她转晕了。 回到温暖如春的殿内,凌青紧张兮兮的喂了好多圣水。 直到那只迷归鸟肚子撑如小锣鼓,艰难翻身蹭蹭她凌青才松了一口气。 凌青缓缓道:“你一日能飞多久?能不能飞过山海,会不会很难啊,可能还会很累,你看起来这么小,翅膀也小小的,像是刚刚从蛋壳里孵化。” 殿门打开,是东方枫端了烤肉进来:“师尊,掌门走了?” 凌青放下勺子道:“是啊,师兄送了只小鸟给我,告诉了我一些消息他就下山了,对了,枫儿。我们师徒以后可以下仙门到处玩,可是彻底自由了。” 东方枫坐过来:“师尊,掌门又告诉师尊什么事情。” “哎呀,不告诉你。” 凌青湿润的指尖戳了戳他光洁的额头,夹起烤肉送进嘴巴里,见到他眼中的幽光,“你要问什么师尊自然不会瞒你,可这件事情不行,等师尊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东方枫鸦羽的睫毛垂下,带着失落,“师尊心里从来没有弟子。” “胡说八道,乱讲。” “那我为什么不能听?” 凌青含糊道:“唔!这烤肉滋味好吃好吃...掌门师兄烤的肉怎么好熟悉,我以前是不是吃过。” “师尊在顾左右而言他。” “哪有啊,没有啊。” 到底酒量浅浅,头脑混昏晕晕,等走出朝天阙时,凌青浑然不知道是东方枫搂着她半走半拖。 凌青突然停下来,垫脚看着东方枫道:“嘿嘿,无敌疯批反派哥。” 东方枫精致的眉眼也弯成月牙:“师尊,反派哥是谁?” “反派哥,就是反派哥。”凌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你尽管放心。你一日是我凌青的徒弟,就永远都是我凌青的徒弟,我凌青的徒弟岂能走上那条王八路?” 东方枫笑嘻嘻:“哦?是什么王八路。” “就是表面笑嘻嘻,内心一言不和杀人全家,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往上爬,为了得到力量不择手段。” 凌青嘟囔着,东方枫随着她一字一句,表面笑容慢慢落下了,“..可弟子非要做这样的人呢?” 凌青没听清:“你说什么?” 朝天阙飞雪太大了,淋着两人的鬓角,眉眼,衣领。 东方枫伸出手来,捧着她的脸颊,缓缓擦拭那风雪。搂住她道:“没什么,与师尊无关。” 凌青浑身绵软,为了支撑只能抱着他腰肢,说了很多话:“......我知道枫儿吃了很多苦....世人的偏见,就似这永无止境的风雪……很冷吧。” “有师尊,我不冷。”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枫儿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之下。” 那雪花映在她的唇上。 凌青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漂浮在天的银雪,辽阔的天地下两个雪人相依相偎,少年郎顿了顿,擦拭了一下,又一下。蓦地,这少年郎用指尖在身上写着什么,一笔,又一笔。 三年之期已到。 凌青又在仙魔台上轰轰烈烈跳了一场舞蹈,索性这一次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出了朝天阙,凌青怀中揣着一只迷归鸟,回头望了望居住了几年的雪山之巅,心里闪着对前路的迷茫。探手摸着腰间的风萤还在。 突然迷归鸟发出几声鸣叫,凌青定睛一看,只见前方那仙舟之侧,有一黑衣少年。 少年嘴里叼了根草,另一条腿晃荡下来。俊美的脸蛋见着她就笑,笑如晨曦,“师尊要去哪?莫不是不要枫儿了吧。” 凌青哑巴似的左右看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方枫长睫一垂,倒显得委屈了,轻松跳下来:“师尊在哪里,弟子就在哪里,难道师尊现在就要把弟子赶跑么?我给师尊驾仙舟也好啊。” 凌青辩驳:“不是,那地方会有很多危险。” 东方枫眯了眯眼:“师尊既然知道有危险,那弟子更不可能让师尊一个人去了。” “还有老婆子,还有老婆子!” 一道绿影闪过,凌青都觉得自己眼花,神婆仙正拄着拐杖奋力抬着小短腿上仙舟,“圣女不说无敌于天下,好歹也是天阙圣女。既是圣女又何必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保护,还得老人家亲自出手。小鬼,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给老人家搭把手。” 东方枫双手抱胸,笑得阴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人扶吗?” 凌青翻白眼:“我真是感谢你们....我这次是要远行,我要去的地方危机重重!连我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这又不是出去郊游晒太阳,神婆仙,你这老寒腿就快别迈了,赶紧下来。” “不要,老婆子放心不下你,不下来。”神婆仙一骨碌的翻上去,抱住柱子,“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去哪里,老婆子坐稳咯。” 东方枫嘻嘻:“我半步也不离开师尊。” 迷归鸟在前方叽叽的导航,仙舟已经穿云破雾的发动。 凌青左右坐着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小祖宗,一时间在考虑这时候把他俩丢下去还来得及不。 东方枫倒水:“师尊,喝茶。” 他又恶劣的拦住神婆仙,神婆仙正要给自己倒杯茶,瞪着眼睛:“干甚么?!” 东方枫道:“我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我得守在师尊身边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师尊不让你跟,你又凭什么跟来?” 神婆仙愤愤:“凭什么?你个毛头小鬼,老婆子论辈分,连初代圣女和天豪掌门那还得尊称我一声婆婆,你!你太放肆了!圣女,你实在是溺得他没边,都欺我老婆子老无力啊呜呜呜。”说完抬起拐杖,指着东方枫看向凌青。 凌青脚一蹬,椅子后滑,表示把战场让给他俩。 神婆仙放下拐杖,双辫一甩跳上凳子:“带上老婆子我,可比带上你这个小鬼头好多了,你什么表情?那好,那来考校考校你,你知道关于迷津岛的多少事情。典籍上记载的不算,要没有记载的。你说啊,你说啊,看你样子就不知道。” 东方枫冷嗤:“你又知道什么?” “巫族开辟出来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 神婆仙又坐在凳子上,晃了晃小短腿,喝了口茶,小表情餍足的很,然后嘚瑟的哎呀叹口气,“圣女啊,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去哪里都会带着我这个老婆子的。毕竟你出发前都不忘给我梳辫子呢。” 凌青屏住呼吸。 东方枫身上幽幽怨怨的黑气都要冒出来了。 凌青赶紧顺毛,表态道:“好了,咱们都是天阙人,现在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不团结一致,来,来来。握个手。” 凌青说罢将东方枫手背压在下面,她手在中间,让神婆仙小手压在上面,“天阙出行,诸邪退避!” 第二十五章 百家 神婆仙懒懒往后一躺道:“圣女,老婆子知道你想问什么。” 凌青迫切道:“我想知道关于花朝城为什么失陷成迷津岛,还有九转魂灯的一切。” “那老婆子就告诉你。” 神婆仙拿出一根筷子吹了吹,将一口气点在桌子上。 这口气被筷子搅动出边缘,瞬间就起起伏伏,错落出一副地图轮廓出来。 神婆仙:“说起迷津岛,很多事情,得从头说起才听得明白。这里,就是我们所处的修仙大陆。” 见到这等妙法,凌青腰背挺直,瞬间勾起兴趣。 数片叶子如撒芝麻般洒向大陆,神婆仙又点动五彩云烟,勾勒出林林丛丛的大人物:“起初的大陆上,并没有仙门和魔门的存在,那是一个百家齐放,各领风骚的时代。” “对付妖魔鬼怪,每个门派都有独门秘籍。对抗着魔物的同时掠夺资源求存于世。” 那烟雾扭动,拉长,竟然在地图里绘出缥缈悠远的人形。 只见一个男人。 他头戴斗笠,衣袖飞舞,腰间挂酒壶,后背背着一把镰刀。金鸡独立站在卓月族的板块上。 神婆仙道:“这位就是卓月一族老祖宗,也就是柏神的先祖。” 神婆仙:“当时赫赫扬名到什么程度呢,就连避世远居的巫族都听之如雷贯耳的空空仙人!他的卓月一族,尤其以阵法,还有建筑技艺,法宝铸造见长。因此卓月族才能够构筑出伟大的仙魔台。” 凌青不解道:“我只听说过卓月族是上古神族的后裔,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位空空仙人?” “反正过了这么久,传说一点都...”神婆仙,“对,不重要。” 有一剑朝着面门劈过来,凌青吓得眼皮子一跳。手中摸着风莹。 反应过来发现“云梦”板块上面又站着一个男人。 此男人气势冷凝,每一招每一式看似简单,却有风雨大至之势。 神婆仙:“这位就是云梦师家的老祖宗,当初天下十八位剑仙皆出自云梦师家,换做现在就是如同我们仙门的地位,他们一直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其他门派可能是为了扬名立万,唯有他们云梦师家斩妖除魔只为保护普通人。从你师兄师朝江这么些年来,在妖魔鬼怪中积累出煞神的名号,就可以窥见一斑。” 凌青想起什么,道:“云梦有一场圣火,云梦师家覆灭了,师兄后来才拜入我们仙门。” 神婆看向另外一个角落,点头道:“对。” 这时候“言灵”板块上站着一个师姐。 师姐明眸笑齿,背着药筐正在采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么难拔出,师姐两手一握,腿用力后蹬。 龇牙咧嘴千辛万苦拔出来时,不料那个萝卜生出手脚扯出舌头对着师姐上蹿下跳。 师姐怒不可遏。 哪是什么药材?原来是师姐那调皮的师弟。在诺大的板块上,师姐追着师弟揍出满脑子的包。师家老祖拿着剑,正在奋力调停。 空空仙人架着腿,坐在那里喝酒看戏。 神婆仙道:“这师姐就是在仙魔大战身陨的四仙尊陈思思,她和百里仙尊是师姐弟,他们出身在一个与世无争,几乎没人知晓的言灵一族,他们天生对灵力有所感有所用,最懂得怎么用灵力治疗。” 神婆仙又点点,道:“迷津岛之前叫花朝城,花朝城不出名,不过也有个百年家族,极其显赫,叫做悬傀王家,主傀儡术。” 这时候到处都是烟影,团团大雾中,出现一个人。 他肩膀僵硬,指尖跳动,腿脚踢踏。所有的影子反复散开反复合体,这个人影朝着凌青鞠躬一礼,又对着东方枫拳打脚踢。 神婆仙乐不可支的哈哈哈大笑。 那影子消散了,东方枫手一扬:“无聊,傀儡术不是如此。” “那只是你这个小孩子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术法术法,没有规定必须得是什么术法就叫什么名字。那时候谁都可以大有可为,哪像现在仙门照着书谱读给你听。” 神婆仙翻着白眼,戳了戳凌青,“你瞧你这徒弟,自己不知道,嘿!装懂。” 凌青先顺了顺她毛:“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聪明的紧,什么都知道呀。” “那可不,老婆子活了一千年了,一千年什么概念!” 神婆仙果然骄傲,却突然怅然的手将版图上的烟雾轻轻拨开:“现在的仙门,留存下来的大多都是这些家族里面的后裔。仔细想想,远远没有以前的百花齐放。” 凌青又拽着东方枫摸毛,一边道:“怪不得,仙门那些弟子们很多几乎一个个跟小祖宗一样,原来是贵族子弟,仙门不亚于是贵族学校了。” “造成现在局面的。”神婆仙从脑袋上摸出了一大片叶子,抛了抛,“...貌似差了点,还不够。” 凌青忍不住担忧她别薅秃了。 没想到神婆仙手一碾,抛洒下去,宛如从天而降无数的余烬威逼大陆,大陆震颤不止。 神婆仙:“是百年前,仙门彻底立足于世的开端,也正是仙魔大战的开端。魔氛乱世,魔神冷幽篁的出世。” 说到魔神冷幽篁,凌青看向东方枫,东方枫嘴唇微微上勾,似乎听得饶有兴味。 他突然被凌青伸手摸了摸脑袋,少年一愣,露出个乖乖笑来。 凌青道:“你瞧得真认真。” 东方枫又哼道:“袖底小把戏,我也会。” 咚咚咚几声,那片巨大的叶子长出线条手脚,高大的“魔神”叶子抖擞着一降临“大陆”,“大陆”就被砸的震动不止。 无数的小树叶被砸成碎片,如蚂蚁般疯狂四散。 神婆仙道:“那时候无论白天晚上,大陆到处都是妖魔夜行,何止平凡百姓,就连修者都被折磨的苦不堪言!幸亏之前魔物增多降临人世间,卓月一族有了征兆,早在出世之前就修建了一座仙魔台。” 神婆仙:“后来这个仙魔台在仙魔大战时候,不仅能够提前预警,还发挥了极大的功效。经过五仙的灭魔大阵和初代圣女的联合大战。瑶花宫的四长老陈思思重伤身陨,前任凌掌门和初代圣女双双献祭成为圣封,加上圣女你姐姐凌安玥的圣印固封。圣女你一直以来的镇守。” 神婆仙:“仙魔浩劫方才算结束,还天下太平百年。” 小叶子们也伸出手脚,拳打脚踢。 它们围着“魔神”敏捷至极地跳了几圈,最终将“魔神”一脚踹了下去。 叶子们团团牵着手庆祝。 不过战后的死亡令人惨不忍睹,很多叶片渣渣躺在地上,桌面遍体鳞伤。 可想而知,当初的仙魔大战到底有多惨烈。 “废话真多。”东方枫见到一处毫发无损,“这一块,怎么回事?” “小鬼头,嘿嘿,你问老婆子就问对了。” 神婆仙扬起下巴,拿筷子敲了敲那块地方,“讲起花朝城的失陷,一直都是个无可解的谜团,从头梳理一番,或许会跟仙魔大战扯上关系。” 神婆仙:“这里是花朝城,也就是现在失落的迷津岛。当初因为渡业老祖炼制的仙器——九转魂灯坐镇,导致妖魔不侵,精鬼不近,可谓是轰动天下。” 神婆仙挑挑拣拣几片碎叶子,它们可怜巴巴的抱成团成为一个圆球,不停的舒展收缩。 代表着坐镇的九转魂灯在发挥功效。 凌青觉得很奇妙:“一盏魂灯,就能坐镇一方,不仅妖魔不侵,还能修补魂魄。这渡业老祖之前是何许人,我怎么查典籍,关于渡业老祖之前的记载一点也没有,他到底师从何门。” 神婆仙玄妙道:“典籍又不是万事通,一代代的天才和普通人同样多如过江之鲤,有些天才遗憾陨落数不胜数,有些普通人往往因为一点机缘造化,飞黄腾达也是常常有的事,渡业老祖很大可能就是个造化人。” “什么造化人。”东方枫嘻嘻,“你分明就是自己也不知道。” 神婆仙被戳穿气呼呼:“打断人说话,你很不乖啊小鬼头,刚才圣女摸你脑袋白摸了!” 怕他们一吵起来没完没了。 凌青颇感头疼,左右摁住手道:“好了,都别吵。神婆仙,你继续说下去,后来花朝城为什么失陷成迷津岛。” 神婆仙又像孙悟空一样,吹出几片叶子下去。 那群叶子吭哧吭哧的列队,绕着花朝城的边际,含着口号往上抬,就这么“嘿哈嘿哈”将整个板块抬走了。 凌青实在没有料到就这么被抬走? 那一版块似乎还在招手:“再见啦妈妈,今晚我要远航。” 凌青:“长腿跑了?” 神婆仙皱着萝莉脸:“圣女可真会说笑。花朝城消失了。” 凌青:“突然就消失了,有什么征兆没有?” 神婆仙:“没有什么征兆,有的说花朝岛被仙魔大战的余韵影响了,也有的说渡业老祖要远离大陆纷争,自己远渡,总而言之,花朝城彻底迷失在海面上,变成了现在所说的迷津岛,百年间,现在变得究竟怎么样了,谁也寻不到踪迹。” 凌青若有所思。 东方枫眼中黑雾一闪,“若真是人为的移山填海,那此人的能力,可算得是当下无二。” 神婆仙叹气:“要是人为的,就更恐怖了,总而言之,去迷津岛....等等,这个破鸟怎么飞进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前面领航的迷归鸟停在桌面上,扭转着脖子,将桌上一片叶子啄了。 小鸟复又盯着神婆仙。 神婆仙面露惊恐,脚一蹬,凳子往回一拉,“拿开拿开拿开!老婆子我最讨厌鸟了啊!它们不仅要筑巢生鸟崽,还会在你头上乱拉屎!” “叽叽!” 凌青扬起手来,让迷归鸟停在手背上,轻柔的摸了摸,“可能是它飞了这么久太累了吧,神婆仙,你继续说下去。” “说,我说哪里来了?” 神婆仙摸了摸脑袋,看着手心,再甩了甩,“对了,老婆子刚想说的,就是当初仙魔大战后,魔渊烬海被圣印封了,导致剩下的魔族无法回到魔界,所以这群魔族有一部分,发狂的攻上仙门,后来被圣女你的蝶影千杀给扬名了。” 说到“蝶影千杀”。 凌青总有种装逼过度要拆穿西洋镜的感觉,她并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厉害。 凌青不自在道:“那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 神婆仙神色凝重。 凌青也略感不妙,桌子上那个迷津岛周围瞬间被围了很多奇形怪状的“碎叶子。 那群碎叶子大肆攻伐,就差开口“桀桀桀”了。 然后那魂灯瞬间枯萎倒地吐舌头,表示:“俺不行了。” 凌青:“你的意思是,另一部分数量庞大的魔族,在海面上找寻回到魔界的办法,围攻了迷津岛,迷津岛已经成了魔门老巢,这是对于渡业老祖这么久都消声灭迹,最好的解释...对吗?” 神婆仙拄着拐杖:“是啊,好比树死留躯,鸟死留声,人死留名,当初渡业老祖炼制出九转魂灯,是何等风光,几乎就如同圣女你那招蝶影千杀一般,到处都受人追捧,按理来说,在海面漂泊,还不如回陆地受人尊敬多的多。” 舟外的白雾弥漫,拉扯扭曲,似乎有人趴在那里偷窥。 凌青神色恍然:“那真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神婆仙认真道:“圣女,此去凶险万分,现在走回头路还来得及。” 凌青沉默了片刻,道:“无非就是被魔物吃掉,再恐怖一点,就是死掉。你如果不说,我会去,你说了,那我更要去了。只不过你们...” 东方枫眼中乍然一寒,拔出长剑。 “哎哟我去!” 神婆仙正在擦桌子,见到东方枫利剑出鞘,立马扯着凌青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圣女,你还不赶紧管管他,说话夹枪带棒的就算了,又又又....拔剑了!” 东方枫凶戾:“吵死了,别说话!” 神婆仙怒:“岂有此理,还不让老婆子说话了!” 窗外的云雾翻滚的更汹涌。 凌青看到东方枫略压的眉宇,心中也警惕起来,“神婆仙,你先别说话。” 神婆仙真是伤透了心,两只绿眸子有水泽涌出来:“你俩一辈子过算了,老婆子不如从此去了好。” 这时候迷归鸟“叽叽叽叽”诡异大叫。 下一瞬间,仙舟被轰成四分五裂。 凌青左手拎起捂着嘴巴的神婆仙,右手团散着蝴蝶如暗器般朝四处发射。 第二十六章 迷津 东方枫弹了弹手中剑:“花无双,你还敢跟到这里来。” 嶙峋百怪,丑陋呼嚎的几百魔人已经在上空将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如此险象,凌青感受到右手臂被神婆仙箍得越来越紧,左手风萤一甩,却驱散不了上空的阴翳和窒息的魔气。 叽叽飞到她衣袖中,凌青低声安慰神婆仙道:“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怕是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你先做好准备,看准情况先跑。” 神婆仙小鸡啄米:“老婆子晓得,不拖你们后腿。” “嘻嘻嘻,哈哈哈哈。不敢不敢,我笑面兽心就算不知道天之高地之厚,是只井底之蛙粗鄙又浅陋。也不敢拦雪栀上仙的大驾啊。” 花无双从一堆魔人身后出来,松了松脖颈,左右歪了歪:“路过路过,路过而已,大家一起笑一个吧。哈哈哈。” “这海面这么宽,你非得路过这里?你骗谁呢!” 神婆仙说完又躲在凌青身后。 花无双架着镰刀:“这有什么好骗的,这里就是我的地盘啊。你们也别紧张,上门有上门的规矩,得留下个礼物。这样,圣女你把你后面的徒弟给我玩玩看,我兴许会放过你们。” 万丈高空中,魔人团团包围,蠢蠢欲动。 凌青冷冷道:“你跟过来,莫不是就是为了我这个徒儿?” “当初没有杀了这小子。现在做梦都想,想把他拿到手里好好摩挲一遍,再千刀万剐一次。”花无双耸了耸肩,“圣女,你不会嫌命短吧。” 东方枫正要上去打斗。 凌青按捺住东方枫,说道:“花无双,这可是我的宝贝徒弟,你既想要我这个徒儿,得看你有多少诚心诚意。” 花无双似乎心神激荡,连声音也发颤了:“我好想要,想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凌青笑:“好啊,你既然想要,我就成全你。” 此举都把神婆仙惊到了。没想到东方枫片刻犹豫都没有,走了过去,花无双对视着东方枫,一片笑面唇几乎把半张脸都割开,“好东西,好啊。” 凌青:“不过,我得先要你的命!” 下一瞬间,凌青操纵的蛰伏在东方枫身后的锁魔链冲杀出去,敲到花无双的面门,竟然敲出了一丝裂缝。 花无双伸出手,退后虚捂着面具,他似乎很恐惧被掀开露出真面目。也因此受到东方枫两招攻击。 花无双眼神凌厉,“很好,很好...” 凌青手中风萤化作剑,道:“他的弱点,好枫儿,刺他面具!” 凌青和东方枫配合无间,指尖飞起蝴蝶,团团扑腾在花无双面具上。期间四周魔哀嚎不绝,群魔乱舞的攻击过来。 花无双慌乱过后,变得游刃有余,哈哈大笑更显凄厉,“雪栀上仙,区区几根缚魔链,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区区几根,你在胡说什么。” 凌青继续保持微笑,一把掏出几十根,跟批发似的不要钱。 花无双这下真惊了一下,少女投铅球一般团绕着丢过去,“你以为?就这么点。接招吧!” 朝天阙别的不说资本雄厚,除魔斩妖的法器最多! 见花无双暂时被困住,凌青松了口气,拖着神婆仙,向东方枫望过去。 只瞧见东方枫正在以一敌百凶猛厮杀,胸口脸上上大片的血污,这样子的东方枫带着暴虐和戾气,足以吓得人肝胆欲裂。 东方枫貌似很享受,比魔更像魔。 他正一把将魔人撕碎两半,注意凌青的视线,立马乖巧的收回手,“嗯?师尊,我们快跑吧。” “.......” 凌青忍住想擦冷汗的冲动,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神婆仙从凌青背后探出脑袋,左右看看,“那缚魔锁看起来困不住花无双多久,赶紧跑啊!凡间不是说了吗,三十六计走为上记为妙!快跑快跑,听老人家的准没错!” 凌青看准突破口,手中剑光闪耀:“老婆子,你跑之前两条腿能别抖了吗。” 神婆仙:“可是我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那捆魔锁果真已经饱胀的像个皮球,再呼吸一会儿估计就撑不住了。 花无双举着镰刀跳出来,千钧一发间,凌青手发动风萤变成白绸缠绕在东方枫手腕上,东方枫看着和师尊牵连的风萤,浑身僵住,连着眼神都微晃。 这时候从上空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有一条黑蛇张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的压了过来,横在他们中间。 东方枫眼神一厉。 高空万丈迷津,妖兽散开,风萤却连着凌青都消散不见。 东方枫彻底慌了神,“师尊!” 人倒霉起来可以到什么程度,凌青明显感觉自己出师不利,出行不顺,方才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邪风。 凌青都看到有个妖兽血盆大口被推到面前了。 后来凌青醒来就栽倒在这里。 “好在我是个仙躯,再高的高度,也摔不死我。”刚想起来,凌青往后一激灵,面前有个不知道什么的怪物,这怪物满身划痕,留着半个脑袋,一个眼睛看向她。 凌青举手就是一个风萤。 没想到这风萤好像泄气似的,只把这怪物击退几步。这遇到的第一个魔物也太强了! 很快,怪物再度蹦蹦跳跳的靠近,他胳膊基本没有,腿也是一个长一个短。 凌青从最初的害怕,到风萤都甩累了:“这位大哥,我真不想伤你,你能听得懂我的话不?” 怪物不说话,只是一昧的攻击她。 抽空打量,凌青发现一片广阔无垠的花海,有海鸥飞过,金光万丈。 简直美好得压根不像魔物聚集的地方,凌青看到自己身下压得好像是一个包。 什么包?明明是小坟堆! 凌青看向怪物,他的眼中好似有怒火,立马起开:“原来如此,对不起啊,我纯属无心,纯属无心,这个大哥,我,不小心摔到这里的,我帮你磊坟,这上面的杂草还怪多的,没人祭奠吧,想必你也不好拔,这是你内人吗?这牌子上写得...什么珠,什么妻。” 怪物不吭声,注视着那小坟堆。 凌青恍惚一下:“他好似在这里,风雨飘摇的守候着挚爱许多年许多年。” 凌青和怪物告别,再度表达了歉意。这一大片花海走得实在是一望无际,让凌青生出了一种:“倘若这是迷津岛,那迷津岛上是不是全是花海?” 乍然踩到什么东西,掉进一个坑里。 “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却不是凌青发出的,低头一看来人正是神婆仙。 神婆仙也好不狼狈,小脸脏兮兮的,见到凌青热泪盈眶,挨挨蹭蹭:“呜呜呜,圣女,老婆子终于看到你了!” 凌青:“我还在到处找你呢,枫儿在哪呢,等一下你这是在干嘛?” 神婆仙翻白眼道:“挖坑躲起来啊。” “白活了一千年了,就你这点假道行,妖怪捉你都毫不费力。起来!”走了两步,凌青突然道:“等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神婆仙甩辫子,“没有啊,神婆子只是颗树,修行那么低,哪里能听到什么声音,没有鬼没有鬼没有鬼,老婆子在巫族和朝天阙都没有撞鬼,现在哪能撞鬼,都是凡人编故事来骗树的。” 凌青道:“可是我刚才还见到一个像鬼的....” “没有没有没有...” 一阵低低凄凄怨怨诉诉的女人低唱声传来,简直是爬在你头上哼唱,凌青手臂一疼,神婆仙已经闭上眼睛,抱着她的手臂,“没有!” 凌青疼的斯哈,也挺害怕:我靠我靠,你别抱着我啊,要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我该怎么打啊! 下一瞬间,底下的泥土瘫软松垮,凌青惊慌中,和神婆仙齐齐落了下去,中途更惊恐的是,完全无法使出飞行术!本以为要这么摔个够呛,乍然落入一个怀抱中,手摸在硬邦邦的胸膛上,还挺有质感。 凌青大喜:“枫儿!” 是东方枫,他身上的血腥洗涤了,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头顶的洞光照射下来,幽暗灰白,凌青四处摸摸他,“枫儿,你有没有事?有哪里伤着了?” 肩膀被勒了一下。 凌青卡壳,东方枫抱紧她,低低道,“师尊,之前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快急疯了,幸好,太好了。” 凌青:“好了好了。我没事。” 凌青心中暖暖的,离这么近也感觉怪怪的,“就分开一下,这不是找到了。这么点高度怎么能吓得到为师,放我下来吧,神婆仙还头朝地脸朝下摔着呢。” 东方枫却瞥开眼道:“没有千年巫树被摔死的道理,师尊,你太纵着她了。” 凌青摸他脑袋:“有吗?我最纵容的是谁,别人不知道难道枫儿还不知道?” 东方枫咧开嘴,咂摸咂摸,突然迈开大长腿蹦过神婆仙的“尸身”,马尾一甩:“师尊!我去前面开路!” 凌青正在回溯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纵容了?” 没想到黑黢黢的甬道里面又继续传出女人的吟唱。 神婆仙蓦然一把从地上爬起来,躲在凌青身后,“圣女,真的有鬼啊,还在唱歌,是个女鬼,老婆子长这么大,这辈子都为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啊!” 凌青“.....” 前面东方枫为她们探路,少年腰背挺直走得极其轻快,不过哪有徒弟冲锋陷阵,师尊躲在后面看戏的道理。 凌青想了想自己还是要有些担当,说道,“枫儿,你退后,为师来就好。” 东方枫在前面微歪头:“徒儿的修为都是师尊传授的,走在师尊前面也是应该的。” 好贴心的乖乖! 凌青心中有点小骄傲。 那幽怨,吊着嗓子的歌声又起来了,断断续续的,时近时远,时左时右,黑荡荡的地洞中,凌青感觉有风吹过在后脖颈,凌青攥紧手中风萤:“有人。” 那人刚才好像在身边,又好像不在身边。 第二十七章 黑蛇 神婆仙吓得浑身炸毛:“哪个方位?!圣女你不要骗老人家啊。” 凌青轻飘飘:“我骗你的,这荒山野岛的怎么会有人呢,只有鬼啊。” 神婆仙差点给跪了下来。 凌青搀扶了一把,“出息啊出息。” 前面的东方枫绕了几圈,不知道在绕什么。 凌青正要跟着过去,不料神婆仙拽着凌青的手道,悄声:“圣女,我看你还是小心点为好。你仔细看看你这个徒儿?” 凌青瞅了一眼:“模样挺俊的啊,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怎么了。” 神婆仙跳脚:“不是说这个!其实刚才是老婆子故意没有爬起来。圣女,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这徒弟一个人大战百来个魔人,他不用武器,徒手手撕啊!” 凌青:“看起来是有点不雅观,但是生死关头面前不必搞这种讲究了吧?证明我徒弟厉害啊,我之前夸我徒弟的时候,你不是也经常附和,说什么‘你这小鬼的天赋实在是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老婆子夸,那是你喜欢.....”神婆仙噎得翻白眼,“好,跳过!不说他有多厉害就说.....好...这个也姑且不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婆仙凝固着小脸道:“笑面兽心花无双,建立魔门这么久了都没有被仙门剿灭,你以为这个诨号是白叫的?这小鬼修炼几年啊才,难道他天资纵横到有甩掉花无双的能耐?” 凌青沉思了一下,“你说得对。” 神婆仙:“现在他突然蹦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换了什么人假扮的,你就说老婆子说的有没有道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凌青抬头:“你先下来!别站这么高讲话,脸上还脏兮兮的,倒是像柏神的几道光明纹,我很想笑。” 不知不觉,神婆仙双脚踩着甬道的一颗石头上,因为刚摔着了,裙子脏兮兮的,脸上花猫似的,连辫子都歪了一侧。 神婆仙跳下来:“圣女,我是跟你说正经的!” 凌青又看了眼前面的东方枫,低声:“说白了,你怀疑他?” 神婆仙眨巴眼:“不是老婆子怀疑,是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啊,圣女,你就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 “我总算明白你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了。”凌青敲个响指,说道,“嗯,咳,我给你证明一下。”说完喊了前面的东方枫过来。 这直白的举动! 让神婆仙抱着拐杖都忘记了呼吸。 接下来就看见,凌青温柔的踮起脚尖摸了摸东方枫的脑袋,而东方枫特别无辜可爱的被凌青薅着脑袋,一点都看不出半点手撕魔物的迹象。 接下来。 凌青还丢一颗糖,东方枫一副餍足的舔了舔唇,收敛尖牙,蹭了蹭凌青的手背。 神婆仙捂着眼,有点眼睛疼:“......” 等东方枫又往前面探路,凌青回来说道:“怎么样,我的徒弟我了解。” 神婆仙:“变如脸啊,他在人间唱过戏吧?真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背后嚼人舌根,小心入拔舌地狱,恶鬼环伺,不得超生。”响指声清脆,火光映衬着东方枫半张俊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神婆仙后脖子一缩。 东方枫微微俯首,眼神驳杂难辩,“手,离我师尊远点。” 到底心虚,神婆仙立马撒手。 凌青说道:“枫儿,你别吓她。” 东方枫略微骄傲的表情一转,继续走在前面探查。 凌青袖子被一拽,“又怎么了。” “圣女,你看他。”神婆仙叉着腰,显得气鼓鼓的,“才多大,就一点都不尊重老人家,你未免也太纵容他了。” 凌青:“....” 你们一个两个,到底作甚么啊摔! 越往前走,黑黢黢的轮廓渐渐勾勒出团团人影出来,神婆仙注意到了:“圣女,有鬼,有鬼,真的有鬼要吃了我!” “啪”的一声,十几道火光出来,点燃整个甬道。 东方枫的指尖勾勒出火焰,凌青心中很平静,但是抬头看就彻底平静不了了,她和神婆仙踉踉跄跄,也不知道是谁拽着谁走。 上面有许多钩子,几十个风干的尸体,嘴巴都被这鱼钩挂起来,在这里也不知道挂了多久。 甬道里一股莫名的恶臭和腥臭味道被一阵风冲过来,令人作呕。 神婆仙递给凌青一片叶子,捂着口鼻道:“这是,这是什么?是人吗?” 东方枫嘻嘻:“没准是岛上的特产,人干。师尊,地上的东西,小心。” 地上撒了很多锋锐鳞片,凌青捡起一片观察,见到这鳞片有点眼熟。这时候东方枫那边又有了发现。 原来地上还跪着一具干尸,做出赎罪忏悔的模样。 那幽怨的女人声音,这时候又吟唱起来。 凌青只觉得四处都透露着诡异,无数蚂蚁在身上爬的战栗感,“这甬道四周还有抓挠的痕迹,有点像是某种猛兽在这里发了狂性,横冲直撞。” 神婆仙手杖横在胸前:“圣女啊,咱们出去再说吧,这又又唱了,怎么....不对,她不唱了。” 凌青目光在这些风干的尸体上面撇过,这些尸体们都穿着同样,像是某种大家族的服饰。 这时候甬道微微摇晃,连带着几十具尸骨骨粉都在扑簌簌的落,“噗通”一声神婆仙在旁边又又又扑在地下了。 暂时没空管她。 凌青手中风萤噼啪一甩:“入口应该是来了什么东西。” 腥臭味道带着热气,还连带着头顶上扑簌簌震落下的尘土腥味,后面就已经是死路避无可避。 凌青踏在摇晃的地面,只看到两颗猩红的蛇眼,是直逼面门的悚然,泼出紫烟滚滚。 地面上,都是一步步扩散腐蚀的黑。 是方才打斗的那只黑蛇! 凌青头皮发麻,本想使出招式,可奈何,越紧急关头越着慌,怎么样风萤都没之前的反应,只能拽开东方枫,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这烟有毒!” 杂七杂八的,凌青都已经掏出身家法宝准备大战一场了。 不料。 地面不是摇晃,是塌陷! 黑蛇伸着脑袋很懵逼的探着脑袋看下去。 凌青已经失去重心不断的下坠下坠,直到又落入一个怀抱里。 按理说凌青在途中本应该挣扎一番的。 可凌青再出来的时候,面对刺眼的阳光,一堵倒塌的墙,脸上带着茫然,“神婆仙,这是你做的,你一棵树还会打洞?” 神婆仙早瘫在一旁,累的跟死狗一样:“方才有异样,老婆子早就在打洞了,这用凡间的话,叫什么...明修栈道暗自打洞,别说了,我现在..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说是用完,神婆仙还坚持用小短腿把泥土埋回去。 “奇怪,我真的仙术好似弱了很多,枫了,你有没有感受到。” 凌青手中发出蝴蝶,这蝴蝶柔软蹁跹,毫无攻势。 东方枫目光追寻着她的蝴蝶,道:“师尊,这里应该就是迷津岛,或许这里有某种禁制压制着我们。” 凌青:“你术法也变弱了?” 神婆仙:“对啊,不用问他,老婆子刚才就发现了,只能使用低阶术法。” 东方枫:“你本来就很不高阶。” 凌青呛咳了一声,东方枫赶紧过来查看她。 神婆仙也没有心思和他斗嘴,大字形躺下:“管他的,终于出来了,可真是大好的阳光啊!老婆子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明媚的阳光了。” 大街上阳光明媚,熙熙攘攘。 那条黑蛇带来的阴影一扫而空。有许多人过来围着他们三个,窃窃私语,跟看猴一样稀奇。凌青没有想到迷津岛岛上这般正常,和想象中落差太大,微有不真实感。 凌青拍拍沙子,套近乎道:“你们好啊。” 众人皆很热情:“你好啊,你好啊。” 可惜热情不了多久,有一道声音尖叫冒出来,“天杀的,哪个龟儿子把城主府的墙角挖倒了,有本事滚出来,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众人如猢狲散开。 凌青丢赔了许多钱,也赶紧溜之大吉。走在人声鼎沸的街上,说道:“神婆仙,没想到,你年岁算没白长,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用的嘛。” 神婆仙挺起胸脯道:“那当然,好歹老婆子也是堂堂的千年巫树,又不是什么毛毛躁躁的毛头小鬼,只懂得一股子蛮力。” 东方枫抱胸说道:“不正面迎战,夹头缩尾的躲在地下挖地道,导致地面塌陷,你觉得很自豪吗?” 真是相当不客气了。 神婆仙想跳脚,想怼回去又想起什么不敢,却又不甘心,“圣女啊!你看他你看他。” 凌青心想又到我了,娴熟的安抚,“没事没事,逃出来就行。” 东方枫乖巧:“嗯,师尊所言极是。” 神婆仙翻白眼。 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终于打听到了,这里确定就是曾经的花朝城,花朝城失陷为迷津岛后,对这里的影响不大,百姓们照样安居乐业,自成一派自辖律法,特别是这里的长风城主,治理有方。 凌青打听渡业老祖的事情。 那人道:“害,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路问过去,凌青走到前面,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突然蓦地后退一步。 这动静让看不到的神婆仙拄着拐杖掂起脚道:“怎么了怎么了?前面是有什么东西?老婆子也要凑个热闹!” 东方枫微微眯了眯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二十八章 长风 前面有一个“女人”在那里扭动身躯跳舞。 那不算粗也不算细的腰肢晃得凌青眼睛疼,那捻捻掐掐的风情压根是没有。 “女子”抱拳,游目四顾道:“诸位看官!诸位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女子初登花朝岛,初来乍到,在此谢过大家了!” 周围喝彩连连。 叮当一下,神婆仙手杖掉地,目瞪口呆:“泼老天杀的!这副模样莫不是妖精变的吧,老婆子的眼睛,啊啊啊,快快拿黑狗血来!圣女.....圣女你怎么倒先走了?” 令不瞻眼神已经扫到了凌青这边,一把掀开面纱就要看清楚来人。 凌青不知道往哪里躲比较好,刚往左边躲一下。就听令不瞻就大声道:“圣女!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凌青脚下一滑:“你好啊,青衣道...女冠?” 周围对他们的关系,了然猜测:“这变态家伙的朋友肯定也是变态,还什么圣女,我还变形大魔头呢,大家快躲远点!别被这几个变态传染了。” 在一处茶水铺坐了下来。 令不瞻大方从碗里摸出唯一的一个子,又从身上抠搜了两枚,叫了几杯茶水,坐下来就道:“身上寡薄,粗陋茶水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神婆仙张大嘴巴:“你,你你你真是青衣道君!” 凌青心想她应该说是“哈哈哈哈,快给老婆子逮到好乐子了”。 令不瞻拍了拍胸脯道:“如假包换!” 凌青不开口说话,直到神婆仙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圣女,你当初说过的那些话,对比如今的心境怎么样?” 凌青握着她的绿辫子:“跟这样差不多。” 神婆仙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 握草啊握草! 想当初凌青对着神婆仙,口中夸了好些令不瞻,什么青如白璧,不染尘埃。不过凌青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青衣道君,你怎么也来到迷津岛了,是柏神和二位仙尊的指派吗?” 青衣道君点了点头:“这事情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原来这花朝城失落成迷津岛。多年寻觅不到一直是仙门的重点观察对象。 因为有结界隔阂,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结界也越来越薄弱。只要多费一番功夫就可以过来了。但料想这个功夫费的不浅。 凌青:“结界?就是压制我们只能使用一成功法的结界?” 令不瞻道:“是啊,我查探了好几圈,这个结界十分庞大和精密,几乎遍布在迷津岛的每一个角落,现在我们只能使用一成功法,应该有人正在破坏这个结界。” 说完顿了顿,令不瞻带着钦佩,“且这高人是在无法使用任何修为的情况下,溜进来并且破坏。可仙门中,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受到如此委托。也不知道是何等高人,否则我定当拜见。” 神婆仙凑眼道:“圣女,看你这神色,你是想到是谁了吗?” “没有。” 凌青摇了摇头,思绪却飘散着,“这个高人,会不会是师兄师朝江?可是他不久前才查探了圣印,从那魔渊烬海的地界负伤出来,我还专门跑去他的上清殿送伤药。他面色都是藏不住的煞白,实在伤得不轻。我为表忠心,吵着嚷着要亲自给他上药。可能戏做过火了,被他恼羞成怒扫地出门。不过好歹薅了30个演技点。从上清殿到迷津岛路途遥远,奔波困苦,他身体应该吃不消罢。” 凌青又开口问道:“青衣道君,你现在的身份是暗探,来这里探查一下有没有魔物在迷津岛滋长成窝的迹象?” 令不瞻点头:“圣女聪慧,仙门所忧确是如此。不过圣女,你还发现了什么吗?这些花朝城的居民,有些异常。” 环视着那些居民,他们各自忙碌着生计,有些大娘们估计在说他们这些稀奇人的八卦。 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凌青思索道:“一下子看不出来,他们的言行举止都特别正常,唯独他们有一点,那就是他们眉头中心都有一朵花的印记,这是他们城中的风俗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令不瞻点头,又摇头:“我来之前,也翻阅过关于花朝城的一些记载,没有见到过花朝城有这种风俗,或许是什么术法也说不准。说是术法,我查探了许多岛民。说来我修行浅薄,查探不出任何异常。” 神婆仙给自己续了三杯茶水。 神婆仙又干脆搬个凳子出棚子晒太阳,忍不住道:“老婆子也不是无所不知的,可是青衣道君啊,老婆子说句实话,你这样打扮也太招摇了,一点也不符合探子的身份。” 东方枫倒水给凌青,道:“真是难以入眼。” “枫儿。”凌青示意不要再说。 果然令不瞻那张薄薄的脸皮绯红了,“这里的城民只认准老字号,我晚上到处查探,白天在这里顺便挣一点点钱,也好攒钱娶媳妇。” 神婆仙一下子精神了:“呀,青衣道君,你还要娶媳妇啊?” 令不瞻有点腼腆:“嗯...嗯...那个...是。” 这时候东方枫手中茶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哄哄又闹闹,前面一大堆护卫们围过来,他们手上持着刀剑斧镰,气势汹汹。 其中一个人道:“就是他们!挖倒城主府的墙角就想跑!” “挖谁墙角不好,挖倒城主府!大家给我上!” 众人听到“挖城主府”墙角,忙不迭的又来围观,指指点点。而东方枫笑吟吟地,已经一个筷子起手,和护卫们打起来了。 凌青观察他的招式,好似耍着玩一样,全无章法理路可言。 凌青赶紧对吃瓜群众道:“已经打起来了,为避免殃及无辜,大家快快闪开!” 可能大家安居乐业久了,警惕意识没有那么强,刚开始还躲开一圈,就已经陆陆续续围有一大圈脸露红晕的姑娘。 婆婆们挎着篮子问道,“哎哟,这男娃是谁啊,不曾见过。身手俊,模样更好。”“是啊是啊,可有婚配,我有三个女儿,不知道他会相中哪个,实在不行都可以的。” 小姑娘则是不敢瞄,羞羞答答,“你去问问。”“嗯不嗯不,你去嘛。” 听到东方枫被夸。 神婆仙翻了个大大白眼,凌青心中则特别骄傲。 不过凌青也有烦恼:“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枫儿在他的一生中,或许也会像平凡人一样有钦慕姑娘,并与爱人厮守终生。可他是魔神之子啊,谈恋爱的话,会不会对那个小姑娘不太好。可是万一他非要谈恋爱怎么办?” 凌青又有种做为师的惆怅。 这边做师尊的心情几经波折,那边青衣道君探出脑袋:“诸位,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年岁足够,尚未婚配,知文识字,能打能道,上得厅堂,还能下得厨房,我保证...” 还没说完,就是一大片的倒彩哗然之声。 估摸着青衣道君还不晓得自己这副尊容,凌青已经在考虑怎么委婉的提醒,不光提醒还不够,是时候要他洗刷一番了。 青衣道君却丝毫不以为意,轻轻道:“...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不嫌弃我,我保证,不说上天入地摘星星摘月亮,就算砸锅卖铁把我卖了,我也会待她好的。” 凌青一愣,说道:“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另一边的东方枫已经收尾,脚一踹一推,板凳横扫在护卫身上,护卫们哎哟哟在地上打滚。 东方枫抱胸道:“挖了墙角也没什么,还出手打了你们罢了。” 护卫们哀嚎,“太嚣张了!你们是住在哪条街道上的,我们怎么没有见过你们,速速报上名来!” 赔给店家损失费,凌青保持着微笑过来,“我们固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们也是第一面就动刀的枪的,不觉得有强压仗势之嫌吗?” 这番话出来,指指点点的人少了许多。 凌青还是进了城主府。 挖城主府墙角在先,本就理亏,其次是九转灯是“渡业老祖”的仙器,“渡业老祖”又是花朝城的江老城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样还比较好打听消息。 护卫们亦步亦趋的警惕包围着他们,簇拥着往里面走。 令不瞻带着微笑打量:“这城主府,甚至还有界中界,看来这里有一个精通阵法的高手在迷津岛上布施。” 神婆仙有点诧异:“这么几眼下去,竟然连界中界都看出来了,青衣道君着实厉害啊,怪不得长老们派你进来,看来不仅通晓仙门大大小小事务,对阵法也很是精通。就连厨艺,上次听圣女夸你糕点做得也好。” 令不瞻低头,耳朵微微泛红:“是吗...圣女喜欢就好。” “不是很好,是相当的不错。” 凌青并不吝啬夸奖,神婆仙带着意味的笑瞅着东方枫,东方枫神色郁郁。 令不瞻有点不好意思道:“为了不让人觉得麻烦,我就学了一些奇门遁甲,五行建造之术,这样也许某一天派上用场,就不会拖人后腿。” “没人说你麻烦。” 凌青继续鼓励道,“青衣道君,其实你已经做得比绝大部分人要好了。” 令不瞻得到圣女夸夸,目光一闪。 东方枫凑过来,“看不出来百里长老掌管的离思宫中,也会教弟子这些。” 令不瞻正要回答,没想到东方枫又嘻嘻道:“我也是问问玩玩而已,青衣道君不必着急回答。” 得亏令不瞻好脾气啊。 东方枫走在凌青身边,他剑修长腿修长,走在璀璨的光中,高马尾撩过下颌,凌青忍住嘴里的话,只叹道:“枫儿,你啊你。” 东方枫道:“师尊,要上台阶了,小心。” 凌青也隐隐反应过来了,对上神婆仙的视线,神婆仙杵着手杖撇撇嘴,意思是:“没大没小的,看你给使劲惯的。” 本来以为来人是个老城主,结果不是。只见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格外年轻精致的一个少年。 与其说是他坐宝座上,不如说他盛放其中。 长风城主有一种缥缈的,虚幻的,动人心魄的精巧。 他额头中心也有花瓣纹路,一双丹凤眼上扬,看着仙,道,精,魔这一支神奇的队伍组合走了进来,唇角始终挂着谜之微笑。 第二十九章 傀儡 心虚走到这里,凌青刚想礼貌一点。 长风晚说:“是你们挖了我城主府的墙角啊,真是....” 凌青马上解释:“城主,如果能够听我们解释的话,这纯属是个意外。” 长风晚笑眯眯:“真是太好了。” 凌青真是压力好大,看来这真的是气过头了。连神婆仙都感觉奇怪:“怎么回事?” 青衣道君低低道:“可能想换墙角了。” 穿着是女孩,声音却是清风拂耳的男声。长风晚一下子把目光落在青衣道君身上,“这位郎君...姑娘....是个?” 遭了! 青衣道君脸上那花里胡哨的妆容还没有来得及洗净,无论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看起来都有不法分子的怀疑。何况现在还是上人家里问事。 凌青和神婆仙互相对视一眼。 凌青立马道:“他进了一趟染坊,沾染上的。” “他不仅进了染坊,还是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小姑娘。”神婆仙跟着抢白,“有点腼腆,所以天性爱笑,不爱说话。” 令不瞻微笑露齿:“???” 长风晚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姑娘看起来这般的别开生面,那你们是?” 凌青做了自我介绍,正要介绍神婆仙和东方枫。 起初还坐着的长风晚听到她名字立马站起来,带着欣喜道:“太好了,朝天阙的第三代圣女,蝶影千杀一击千魔,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似闻名,终于等到诸位的大驾光临,我是长风晚,是花朝城的城主。通俗一点讲,我是江家的入赘女婿。” 说这句话本应该气氛很微妙,可长风晚说得坦坦荡荡。 凌青只能说:“长风城主,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长风晚丹凤眼眯了眯:“圣女谬赞了,风某不过仗着老城主的渊薮,实在不敢当。圣女,诸位贵客,奔波劳累,风某想要详谈要事,还请移步后花园。” 就这样,一堆挖墙角的大摇大摆的遭受到盛情款待。 长风晚摆了宴席。 凌青装作一惊:“渡业老祖,居然仙逝了?” 长风晚:“是啊,当时花朝城失陷,魔氛盘桓,海水千丈,岳父惨遭魔族毒手,魔族屠杀后,剩下花朝城的子民们,竟然世世代代被困在海上,漂泊流浪,再也不能回望故乡。” 长风晚:“圣女此行既然是想借九转魂灯,我们花朝城本来就受仙门管辖,圣女也不是外人。只不过在下也有一事相求。只要让我们回到故乡,九转魂灯自然是双手奉上。” 青衣道君忍不住要说话,可是他一说话脸上没抹均匀的粉就扑簌簌的掉。 东方枫道:“九转魂灯并非在镇岛,九转魂灯要是在,魔族的人怎么又会侵犯?” 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凌青也正想问。 茶水哗哗落在杯底,长风晚吹了吹缓缓飘荡的花瓣,说道:“自然是岛上来了一个大能,其修为极其恐怖,竟然残忍的杀害了岳父,魂灯无人掌控,让魔族趁虚蹈隙,我区区微薄之力,自然是束手无策,后来魔族的人力量逐渐大减,就是变得现在这样了。” 凌青道:“后来九转魂灯,由你掌控了吗?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安居乐业。” 长风晚笑:“圣女真聪慧,正是。” 夜晚。 长风晚安排了豪华卧室歇脚。 凌青沐浴一番后,发丝撩落,见到自己床榻上有个一起一伏的小包,戳了戳:“你没地方睡?” “啊啊啊!有鬼啊。” 神婆仙哆嗦着,凌青一把掀了她的被子:“你为什么这么怕鬼?你可知道这世上只有了不起的人,断无了不起的鬼,起来。” 神婆仙道眨巴眼到处瞅了瞅,说道,“圣女,你睡得着的吗?你不觉得这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这个长风城主十句估计没一句是真的,他一说话老婆子就觉得浑身发毛,这个岛屿上白日的居民,额头上有花纹,比那小鬼还古怪就算了,一凑近就阴风阵阵的,什么魔族的力量大减,没准他就是魔族的人扮演的,这个岛上所有居民都是魔族的人扮演的。” 凌青淡淡道:“我知道啊。” 神婆仙:“那你知道你还?!” “你以为为什么我说了一句‘后来九转魂灯,由他掌控了,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安居乐业。’这句话,既是替他圆了,又是让他放下对我们的戒心。” 凌青缓缓道:“你要知道,谁的地盘谁做主,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不想说,难道我们能逼迫他吗?” 神婆仙缓缓点头:“……有点道理,唉,早知道让那个小鬼打他一顿试试了,他就喜欢打打杀杀的。” 凌青翻白眼。 看过原小说的一部分。凌青倒是清楚其中的逻辑。 魔族的人离开魔域,相当于一个手机离开了充电口,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电量不足彻底关机。 这一点长风晚没有撒谎,也正是因为如此花无双统御的不是魔族中人,而是魔门中人。 也就是那些受到魔气感染的魔人。 也不知道花无双哪里找来的这么多感染魔气的修行者,最近都没有传来修行者失踪的消息。 凌青点了点头:“会算卦吗?” 神婆仙:“会。” 几片叶子一丢,神婆仙眨巴眼:“好巧,大凶啊。除非连夜逃跑,跑出这迷津岛才可解。” 神婆仙哭丧着脸:“老婆子就说,劝你不要来不要来,圣女,九转魂灯真不是那么好找的,现在进了魔鬼窟了爬不出来,而且这里还有什么劳子阵法,我们都只能用低阶法术,要完蛋了。你是巫族最后一代圣女,看来上苍真要亡我巫族呜呜呜呜。” “来都来了,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吗?” 凌青翻起白眼捏起一片叶子,一摆,“看,这不就是上上卦。” 话音没落,一股狂风骤然吹开大门,四周的帷幔犹如妖艳的女鬼狂舞,蜡烛扑簌簌的全灭。 凌青低头一看,那拨弄的叶子又回去了。 还是大凶!! 神婆仙扑过来,抱住她,“有鬼啊有鬼啊!有鬼敲门啊!” 凌青皱眉:“冷静冷静,你不要再踩我脚了!我好痛!” 落在鸟架上的迷归鸟,好似发现了什么,唧唧了好几声,飞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凌青现在半个身子都发软也属实很害怕啊啊啊啊,不过却绝对不能露一点怯,深吸了一口气:“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神婆仙哀嚎:“那只破鸟飞就飞了,还要跟上去?!不要啊!” “叽叽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贸然的出去。再者,它是能够带我们找到迷津岛,也能带我们找到出迷津岛的出口。” 凌青点着蜡烛,拖着神婆仙往前走,“先这么安排。我们去找枫儿,等找到枫儿,再找青衣道君汇合,一起商谈解决办法。” 可是东方枫和青衣道君的寝室可谓是空无人影。 凌青一颗心坠坠的下沉。 这时候,那迷归鸟又叫了起来,划过黑夜中有点凄厉和恐怖。 凌青走出来的时候,又是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落叶席卷,黑夜的尽头有一道白影伫立着。 凌青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栗子炸开。 神婆仙蹲在地上:“啊啊啊!有鬼!他有没有影子,有没有脚印!有没有头!” 好似是一闪而过,凌青再细看就没有了,冷幽诡异的好似错觉。 上空掉下了几片羽毛,凌青咬了咬牙,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再如何,我们此行本来就是要调查迷津岛。大不了,多加小心就是了,何况现在枫儿和青衣道君不知所踪,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神婆仙:“你那个徒弟是绝对不会遇到危险的,别人遇到他危险还差不多!” 神婆仙拽不回来,也只能继续跟着凌青,“可是这里真的很恐怖,他们两个不会遭遇了不测了吧,譬如,被这里的鬼索...索命了。” 一仙一树继续往前走,不料那迷归鸟消失无踪,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瞧见四周云翳缭绕,倒塌了大片大片的房屋,高大的树木盘根错节。 哪有白日里岛民安居乐业的样子,完全是凄清荒凉! 神婆仙愣愣:“怎么突然变了,难道白天的那些人全部都是泡沫幻影。” 凌青道:“青衣道君说的界中界,还是什么障眼法....这莫非才是真实的迷津岛,白天那些居民都是假的,魔族入侵,这个岛屿无人生还?白日那长风晚说的竟然全是谎话。那东方枫和青衣道君莫非被他掳走了?可是为什么只掳他们,不掳我们俩。” 最糟糕的是看不穿云雾和黑暗处都蛰伏了什么。 凌青只能把火光打得更亮一点。 神婆仙:“极,极有可能啊!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婆子听到这里的树同胞在说话,他们说...” 凌青正在观察着前方:“说什么?” “你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啊,圣女!” 神婆仙突然大叫,眨眼消失不见。 这一刻凌青悚然到极点,感觉身遭有无数双大手,用火光凑着地上的痕迹,竟然瞧见一只脸颊塌陷,如柴禾般的干尸,睁着两只鱼腥眼看他,顺着他柴禾般的手看下去。 五指尖尖泛青,拖着的正是打滚的神婆仙,神婆仙发丝缭乱,拿着手杖疯狂的敲打这个干尸。 砰砰砰。 再往后看去,宛如白干尸丛林般,都是这种干尸,他们双眼空洞,皮肤带着熏腊肉般的黑,走路悠悠晃晃,朝着凌青和神婆仙这边聚拢。 “嗬嗬嗬嗬。” “嘎嘣”一声凌青一脚踩裂干尸的手掌,又侧身躲过前面一只伸手出来的干尸,顺便飞出无影脚。 凌青拉起神婆仙的手:“神婆仙,别愣着,快跑啊!” “圣女,他手被你踹断了,你好勇!” 神婆仙慌乱捡起手杖打着滚跟着凌青狂跑,大雾带着腐臭贯穿胸膛,使凌青得肋骨发疼,原本作呕之感荡然无存,生死关头下,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出一个个缺口。 可云翳被拨开后,月亮照射的他们无所遁形。 干尸,干尸,还是干尸。 凌青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不敢想象要是这群干尸全部扑过来,可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包围圈已经越来越狭小。 凌青放出孱弱的蝴蝶,扫过这些魔人跟挠痒痒一样,用风萤也可谓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神婆仙着急:“怎么办,圣女,我们巫族满门难道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凌青本在鼓勇,听了一下无语:“别说满门,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两个凑一起能有多惨烈呢。” 第三十章 古楼 几个干尸砰砰甩出,砸在地上胳膊与腿儿齐飞。 凌青眼神坚定,一招一式就如同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骤然听到叽叽两声,抬头看时那只迷归鸟又飞回来,折返的姿态悠然美妙。 这次它是飞在一颗巨树的躯干下。 凌青不管多了:“躲,我们先也跟着躲进去。” 神婆仙慌张:“真的有用吗?里面万一有什么鬼呢。我们尚在尸林中,可千万不要再闯入鬼窟啊。” 凌青吐槽:“这个档口还计较这么多做什么,躲不躲?信不信我踹你进去。” 神婆仙忙道:“躲躲躲!” 不料一躲进去。 白晃晃的月光下的魔人们,竟然失去了目标,犹如无头苍蝇般的到处乱荡。 凌青吐出口气,后背顺着树干瘫软下去。 凌青摸了摸迷归鸟:“好叽叽,你叫的真及时,原来这些干尸是通过光亮找寻目标,难怪啊,之前月亮没出来时。我手中拿着烛火,所以成为他们明晃晃的靶子。” 神婆仙也是腿软,手杖当啷一丢,坐在地上:“别说了,要不是来这里,老婆子都不知道‘脚下生风’也能形容一棵树。” 神婆仙:“我们巫族来他们花朝城做客,长风晚竟然拿这些干尸招待我们,说出去也太侮辱人了吧!” 凌青:“那也要等出去再说。” 凌青正在试着调动灵力,发现灵力能够使用的程度比之前入岛时要更深一点,犹如一个小水洼叠加成两个小水洼。 证明一直有个人不停的破解迷津岛上的阵法。 收回手,凌青道:“我这点灵力根本冲不出去。” 神婆仙:“要不?我们在这坐着慢慢等待白日降临,等这个阵法再度轮转,这群干尸重新充盈血肉变成云朝城活生生的岛民。” “怕是,再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群干尸,他又他妈的双双游荡回来了!! 哪怕凌青心中还暗藏着一份侥幸,可他们还是义不容辞的朝着凌青和神婆仙躲藏的这颗大树下走进。 神婆仙牙关打颤,凌青有些奇怪,“难道不是依照光亮寻找目标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神婆仙:“这怎么...他们又又又回来了。” 凌青起初也是极为悚然,后看向神婆仙:“你的脑袋,快!” 神婆仙一头雾水:“什么....” 凌青恐言语说的不够快,直接动手。 那东西从神婆仙脑袋上一掉下来,这些干尸顿时如同无头苍蝇,纷纷四处散开。 原来之前凌青出门给神婆仙梳辫子的时候,给神婆仙戴了两个花苞发卡,这种花苞发卡因材质特殊,会在极暗的时候花开并闪烁出光亮,慢慢变得越来越亮。 神婆仙望着她手中紧握的东西,也瞬间懂了。 被干尸围困的滋味的体会第一遍,差点又体会第二遍。一仙一树屏住呼吸压根不敢出一点动静,唯恐再来第三遍。 迷归鸟转动着脑袋,小眼睛观察着四周。 神婆仙脸颊软软贴着凌青手臂,脆脆道:“嗯,圣女...你别挤我。” “容我想想出路...我没挤你!”凌青道,“这登上岛屿的人中,除了你我还有东方枫,以及令不瞻,还有一个高手正在破坏阵法,等会我们可以仔细寻找一下阵法运转的规律,顺着规律再找出破解的人是谁,没准是友军也见不得。多个人就多份力量。” 神婆仙咆哮:“那谁挤老婆子!” “嗬嗬。” 不放眼还好,这下子一放眼,就瞧见那些散开的干尸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路重新躲了进来。 他们排排坐着,跟一排排乖巧的小朋友一样。 这么一凑近,凌青竟感几分熟悉。 有几个身上腐朽的打扮,和白日那些活生生的岛民没什么区别,宛若他们正在挎着篮子八卦闲聊。 前面干尸们挤不动了,均露出迷惑的表情,后面的干尸挤不进来,喉腔嗬嗬发怒。 神婆仙被挤的脖子僵硬,两根绿辫子炸开:“圣女,怎么办,怎么办,再挤下去,老婆子要遭不住了..遭不住了。” 就在迷归鸟重新振翅飞翔时候,凌青重新拉着神婆仙:“跑啊!不跑能怎么样。” 后面的干尸穷追不舍,迷归鸟划过一道弧线,飞进了亮着光亮的一座古楼。 有古楼。 有亮光。代表有人。 可此情此景,在大雾茫茫中,实在诡异至极。 后面一大群干尸紧追不舍,凌青还是牵着神婆仙冲了进去,一进来就瞧见里头到处都是坟墓,站着的赫然是白日的长风晚。 长风晚立在这里,丹凤眼一转就见到凌青和神婆仙两名不速之客。 长风晚正往地上倒一碗烈酒,神色很冷淡,“风某不是白天嘱咐过了,夜晚不要乱跑吗?怎么,圣女对这里感到很好奇?” 凌青:“外面那群干尸怎么回事?” “干尸,什么干尸。”长风晚唇角带上笑容,“他们可不是干尸,他们白日就会在阵法之下,借用天地间那么一点阳气,恢复肉身,还可以和你们坐着喝茶闲聊,看你们耍一些小把戏。没有这些岛民,我这又是做的哪门子城主。” 凌青悚然道:“花朝城的岛民全死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联?” “圣女你以为我杀了他们?” 长风晚眼尾带笑,“风某可不是修行者,没有那种操他人生命如把戏的本领,风某能够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尸体变成干瘪傀儡,不知疼不知寒,肉体永存,灵魂永在,说到底,这也是功德一件,圣女,你说,我是不是从另一方面上说,也是造物主。” 神婆仙估计从没这么狼狈过,站出来骂道:“他们死了还不得安宁,呸,被你这么利用,你嘴上说得倒是这么好听。” “你一个人上岛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个这么小玩意。” 长风晚横了凌青一眼,半是怨责,半是无奈,“瞧着也是个美质良材,做傀儡就跟炼丹一样,炼丹需要好药材,傀儡需要好木头。不如,我砍断她的双腿。” “你别,别过来啊。”神婆仙紧紧抱住凌青。 凌青:“不要动她。东方枫和青衣道君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长风晚摇了摇头:“你不应该到长风楼,你应该走远些,你也别怨我,我也不怕人怨。” 不知不觉。 荒草萋萋的长风楼已经布满了干尸。 不,现在可以说是傀儡人。长风晚修长的手指牵动,堆叠的竟然是一瓣瓣的花瓣。 却又在月色下折射出寒光,花瓣上的蕊竟是无数根丝线。 凌青暗道不好。 就听见长风晚说道,“碍眼又碍事的家伙,就该全部成为我的傀儡。” 凌青大喝:“神婆仙!闪开!” 神婆仙“啊”的一声,凌青挡在她身前,手中风萤和傀儡丝线相击,竟然听到金石铿锵声,同时也感觉手腕震的剧痛:“她还是个小孩子!无心之言。其他的好似没有得罪过城主您,不如饶她一命。” 神婆仙小鸡啄米:“对对对,老婆子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才不会胡乱骗人,骂你都是真心话!” 凌青:“.....” 长风晚微笑:“不行呢,她在可是大大的行事不方便,会误了大计,你知道的,不能耽误我们的大计。” 什么大计?难道这又是什么阴谋? 凌青硬着头皮和傀儡人打斗。 不料这一波没解决,后面的傀儡人已经下饺子般涌下来。 长风晚道:“圣女,你可知道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我想要谁死就要谁死,就算一堆仙门中人入得了我迷津岛也是一样。你,阻止不了我。” 凌青道:“不行,她,我必须要护。” 长风晚丹凤眼一扬:“你这倒有点难办,你也不过是个圣女,又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要想成大事,就必须舍去没有用处的良善,你的良善同时也会成为你的弱点。” 这堆傀儡人真不是吃盖饭的。 凌青甚至还在第一波,就已经左支右绌,眼见神婆仙被拖下去,不假思索手中拉住她。 神婆仙泪眼汪汪:“圣女,下辈子,老婆子还做你的树。” 凌青:“你先学会闭嘴啊。” 却冷不丁有一个一个傀儡人伸出手来就要掐住她的脖子,关键时刻。一道霜华白影从楼上而跃,照出一片流光皎洁。那个傀儡人被他瞬间打趴下。 凌青顿感轻松,挥舞风萤把神婆仙罩在身边:“找到机会,先躲起来。” 一堆傀儡人已经被白影人扫荡开来,栽葱般倒在地上。再观白影人的武器竟是一管玉箫。 凌青喝彩:“好!打得好!” 那霜华白影蓦地一滞,接下来招式好似更繁复,更好看了。 凌青琢磨一下,有点不对味。 他为何戴着面具?他为什么能使用这么久法术,这不是有阵法压制吗。 可越看越明白了,就相当于剑意有形一样,这男人一定是把剑道修炼到极致。 长风晚见到来人,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圣女,你可高明得多了,带这么多仙门中人上来。还有吗?通通让我见识一下。” 凌青心道:“这真不是我带的,看身形和姿态有点眼熟,一定是哪里见过的,可惜戴了个面具,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一时间真想不起来。” 凌青故作轻松道,“这一人你都应付不了,后面的高手如云,一窝蜂上来就不好玩了。” 长风晚笑了:“圣女可当真狡猾。” 神婆仙在一个墓碑后面怂怂歪头道:“这个人是谁,他会不会是之前引我们出来的白衣男鬼,要是他打着打着突然鬼性大发,六亲不认,索我们命怎么办!” 凌青:“....这个情况,是鬼也罢,是魔也罢,什么我都也认了。” 那边长风晚哼了一声,手中丝弦疾射:“先前登我迷津岛,蛰伏了那么久,又破了我迷津岛上的阵法,到现在还是毫发无损,了不起啊了不起,不如阁下报一下大名,风某也好领受一下你的威名。” 白衣人不答。 凌青足尖一点,如平镜般划了过去,手中的风萤甩成圈圈如耍杂技般。 配合他玉箫的招式倒是也相得益彰。 凌青眨了眨眼:“少侠身手世无双,想必容貌也俊俏的很!不妨掀开面具让我一睹芳颜。” 坟坟座座,傀儡人团团围猎,在这座阴嗖嗖的古楼外。 还坐镇着个长风城主。 凌青这种调戏的话不仅长风晚听了眉头一拧,手下傀丝不停。 神婆仙也是彻底服气的拍脑袋,“圣女,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面!万一这个男鬼被你撩得死了又活了,搞得芳心荡漾怎么办,非得和你生同衾死同穴的,这段人鬼情未了,你要了又不好,不要又是负心人。可怕的很啊。” 凌青:“???” 这也不是撩吧,活跃一下气氛啊,局势怪紧张的。 可一下恍然想道,“神婆仙真是和我愈发心有灵犀了,我俩一唱一和的,特别有效果!” 第三十一章 失渡1 白衣男手中萧光舞成白影。 看他这个样子就是个万物不萦于怀的高人。 凌青暗暗感叹,又见这些傀儡动作和动作虽然滞涩,没有灵活感,可他们不知疼不知疲倦,打下来一茬还能爬起来一茬。 神婆仙着急忙慌:“怎么办?我们灵力消耗终有时,可这傀儡们精力却无限,再拖下去,我们迟早要玩完!圣女,你快快想办法。” 凌青一边打斗,一边思索:“等一下,办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想出来的。” 长风晚哼道:“看你们这群仙门中人,还能气派到何时。” 骤然白衣男如清风拂体,足尖化成圈,那枯叶飞舞起来,重被他玉箫飞转内含劲道飞射出去,顿时傀儡们的四肢被枯叶卡住。 傀儡关节动不了,也就没有战斗力。 凌青惊呼:“少侠好聪明!” 神婆仙赞叹:“妙啊!” “少侠,你这一招玉箫弄叶,实在是娴熟于手,精妙于外!想必少侠你在天下也是扬名立万的赫赫人物,更难得的是,你身份如此高却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来对付长风晚这个大魔头。” 说罢,凌青从白衣男子后背探出头来,“长风晚,听着,你的死敌来了,束手投降吧!” 长风晚丹凤眼颤抖,看样子很想翻白眼:“圣女在朝天阙,真是修得能推倒城墙的厚脸皮。” 凌青悠悠:“我刚来时,还真推过一次。你不是才说了句太好了吗?” “....圣女,看来你是真要铁了心和我们魔门对着干了。” 长风晚眼睫落下一片阴影,“本留着你有用,想先放你一条性命,如今,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凌青飞快看了白衣男一眼,忙不迭道,“说什么呢。什么铁了心和你们对着干?!” 凌青:“我本就是朝天阙圣女,是名副其实的仙门中人。我永远和你们这些邪魔妖道势不两立!别说这一条性命丢了,就是我凌青心肝脾肺肾全都掉了,我都要爬起来和你们魔门拼了!” 神婆仙下意识疯狂打call:“...拼啦!拼啦!圣女死战到底,实是仙门之表率。大家快来崇拜!” 凌青:“咳咳....” 到底是临场发挥,凌青说辞完毕。暗暗留意一口气,却不料一股柔和的灵力从白衣男身侧传入过来。 白衣男大大缓解凌青身上的疲劳和痛楚,有种说不上的舒服。 凌青获得认可,暗喜,又说道:“岛屿上的灵力本就珍贵,你快省着点,别给我了。” “这次我定要你们应对无暇!死得心服口服。”长风晚气到了,“葬在长风楼,也算你们的一桩幸事。” 傀儡丝线毫无停歇,外头积压的傀儡头颅起起伏伏,踩着墓碑聚拢过来。 数量之多,就算什么不干,把这一片踩平也足够了。 凌青血液一下子都在发冷。 更糟糕的是这长风楼多日不见天光,到处都是腐烂残垣,就连地上的枯叶也根本没有多少。白衣男那边很快就消失殆尽。枯叶消失代表着无计可施。 “先别打了,外面特别多,你们都打不到个头。圣女,我们快跑要紧。”神婆仙估计是怕惹怒长风晚,招惹更强悍的报复。 神婆仙扒住墓碑压着嗓子说话,“跑啊!” 凌青手中风萤一甩,跳出圈子,回眸喊道:“白衣大侠,这招叫玉箫弄蝶,接住了!” 无数蝴蝶上下游动波光挥舞在长风楼。 柔软蹁跹的翅膀带着微光柔和了这里的恐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白衣男子霎时也如蝴蝶般飘飘荡荡,手心玉箫飞转,带着大开大合的剑意。 蝴蝶代替枯叶的作用,飞射到这些傀儡人身上,霎时打倒一片。 神婆仙睁圆了眼:“这也行?” 凌青额上和后背发冷汗,原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他的玉箫和自己手中的蝴蝶配合的实在出乎意料。 但凡他的剑意强上一分,那她的蝴蝶必被撕碎;但凡她的蝴蝶弱上一分,就不足于被他的剑意所支撑。 凌青大声道:“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神婆仙也认出来了,跳出来道:“那你们师兄妹天下第一好,老婆子呢老婆子呢,老婆子要在圣女心目中天下第二好!” 隔着面具,也隔着蝶影颤颤。 凌青和师朝江对望,他的眼神中也起了微澜。 凌青心中美滋滋:“我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型队友?怎么和谁配合都能这么天衣无缝!之前谢星玄也是,师兄也是,我要是这种天赋用在拍戏上面,我何愁不拿个影后!” 师朝江:“小心!” 几道掌声敲击,长风晚道:“蠢货!还不动手?!” 神婆仙焦躁:“圣女,你后面!” 凌青一愕,不知道哪个傀儡人能行动这么快,乍然腰腹被什么柔软带韧劲的东西箍的死死的。 神婆仙过来拉凌青不料也被带起来。 师朝江纵过来时,他的行动被被长风晚用傀儡死死缠住,长风晚恶狠狠道,“你们情谊这么高,怎么不想着同时死!” 牢内。 阴湿,腐臭。 黑夜中不觉时间流逝,也感觉到十分煎熬。 凌青灵力消耗过度,在打坐调养内息。这时候,外头突然丢进一块肉进来,那黑蛇立马惊醒,摇着尾巴想吃,却又摇头不吃。 黑蛇缓了缓,最终拿尾巴擦了嘴角的口水,蛇躯滑了出去。 神婆仙本就焦急的掉叶子,这下见状,赶紧摸索如何开门,嘀咕:“这黑蛇眼熟啊。” 凌青继续打坐:“....” 神婆仙:“莫非就是之前在仙舟上,又在洞窟之内。偷袭我们的那条黑蛇?长风晚居然还能养出一只开了灵智的蛇宠?!真邪门啊,他居然还要劈了老婆子做傀儡。老婆子千年巫树,得天地造化而成,他敢劈,也不怕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外头似乎有乌鸦在嘎嘎乱叫,还有扑簌簌踩在稻草之上的脚步声。 神婆仙警惕的停下动作。 凌青起来道:“是青衣道君。” 果然是令不瞻。 他脸上的庸脂俗粉洗掉,可也没好到哪里去。现一袭青衣沾着蛇鳞和粘液,掏出一把榔头粗鲁地砸牢房的门:“快!那块肉我好不容易喂给他,迷不了这大蛇多久,快走!” 神婆仙鼓励道:“快快快!努把劲。” 锁刚敲掉,凌青看到洞口的庞然大物,一把把青衣道君拉回来:“小心!黑蛇又来了!” 外头的黑蛇见到突然来了个人,料想也是很懵逼的。拿起尾巴数了一数,突然发狂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吼吼——” 那声音,似豺狼虎豹,似黄牛嚎叫,总而言之,那个两岸猿猴啼不住啊。 凌青忍不住捂住耳朵,青衣道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丢进去,黑蛇立马收声。黑蛇舔了舔,有点意犹未尽。 令不瞻慈爱道:“睡吧。” 枯木和烂草扬起,黑蛇栽倒在地上打呼噜。走出来的时候,凌青说道:“青衣道君,你方才是喂了什么东西?” 令不瞻道:“睡睡好梦丸,自制的,专门克制妖物。” 三人在洞窟里找出路。 神婆仙道:“幸好青衣道君来的及时,不然老婆子和圣女不知道怎么脱身,对了,青衣道君,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又是怎么知道老婆子和圣女被关押在这里。” 凌青:“枫儿呢,你有没有看到他?” “....这黑蛇就是长风城主饲养的宠兽。” 令不瞻拎起油灯道,“圣女的徒弟我没有看到,不过他很聪慧,料想是无恙的。我来到这里,是要摸清楚迷津岛的底细,方才在探查城主府。至于知道你们身在何处,是我尾随这黑蛇到这里来的。” 凌青心中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不过青衣道君,下次还是不要一个人行动了。” 油灯晃晃,令不瞻温柔道:“是啊,容易引起误解。” 神婆仙道:“胡说什么,老婆子可没有怀疑你,我们巫族是那种人吗?” 凌青语气和暖道:“不是,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的话不安全,要是组队的话,多个人可是多份力量。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 神婆仙附和:“是啊,圣女说得对,你日后可不能再草率了,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这里哪是什么迷津岛,明明是坟包堆。和我们待在一起才是正经事。嗷?” 令不瞻腼腆道,“自然是好,只怕,只怕我这个人,会拖了大家的后腿。毕竟仙门里从来没有人想和我在一起。” 他“狗不理”的称号在身,表面不在乎实际也是伤心难过的。试想一下,谁会希望别人讨厌自己呢? 凌青刚想劝慰,没想听到哀嚎声音。脖颈一僵,回头见那昏迷的蛇追赶过来。 神婆仙惊慌道:“又...又爬来了!这不是你制作的睡睡好梦丸吗,怎么回事,不管用了?” “不应该啊....” 青衣道君手持着油灯,也是一头雾水,“这睡睡好梦丸一向对妖物有大用,我偶尔出仙门除妖,也会带这个,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神婆仙:“青衣道君,啊啊啊,你还有什么手段和本事,你别藏着掖着尽管使出来吧。” 令不瞻疯狂掏出怀中的各种丸子,黑蛇大张着嘴吃了个饱。他僵硬一下:“可能……我狗不理,蛇理吧……圣女神婆仙快跑!” 不管用啊不管用啊! 三人竭力狂奔中,凌青听得那个蛇叫得头疼,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妖怪所以不管用,有哪条蛇妖能叫出这种声音?!” 神婆仙哇哇大叫:“他这副尊荣还不是妖怪那是什么。老婆子在巫族可是见过妖怪的!” “容我一试。”凌青这时候回头道,“喂,黑蛇,看你后面,你的主人长风晚来了。” 没想到黑蛇充耳不闻,凌青又道:“你不回头就算了。” 凌青:“我还以为你主人被那白衣大侠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指望你还能救他呢,没想到你不仅不救他,你只顾着追着我们跑,你自个儿倒是吃饱了,你主人可还饿着呢。也不知道他临死前,会不会怪你。” 没想到黑蛇这时候有点犹豫。 凌青心道:“好通人性的黑蛇!” 那黑蛇犹豫着,距离越拉越远。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日光早就出了一次,凌青倒是不担心黑蛇回头会对战局造成什么影响。 只不过现在他们陷入九曲十八弯,嶙峋阴暗的甬道,往前往后左右都是四通八达,料想这是黑蛇的杰作,也不知道该说它是蛇还是地鼠? 骤然,油灯破碎声响起,青衣道君被跟过来的黑蛇咬住腰带。 令不瞻手肘往前扑。 凌青拽住他的手,“撑住!” 令不瞻苍白的脸抬起,指骨咯嘣,喊道:“你们快跑,不要管我!我不要成为累赘!你们先走,一定要阻止长风晚的阴谋......” “胡说什么!你快点抓紧我,别放手!” 凌青双手死死拽住令不瞻的手,右腿朝着上踢,一下子踢到黑蛇的眼睛里面。 黑蛇吃痛嘶吼,紧接“砰”的一声凌青拿脑袋撞过去,这一刻她满脑都是星星,手劲不自主的松了一些。 关键时刻神婆仙持着手杖过来猛敲黑蛇脑瓜, 神婆仙:“呔!妖精,吃我一棒又一棒!青衣道君,你坚持住!哪怕豁出老婆子这条命,老婆子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被拖走的,大不了,看他嚼不嚼得动老婆子这副老树躯壳!” 令不瞻道:“你说得对头,头...” 神婆仙:“老婆子说的当然对了,老婆子都活了上千年了。” “头!你砸到我的头了!” 令不瞻闷哼几声,神婆仙颇为不好意思,“那你把脑袋低一点!”紧接着又听他慌张道,“圣女,你小心,腰带,我我...裤子都要掉了!” 凌青道:“这时候就不要拘泥了,掉了就掉了小命要紧,我我一轻点....我轻点就抓不住你啊。” 又定睛一看,在漆黑的洞窟中,凌青发现他青色衣裳有黏腻腻的鲜血散发腥臭味道,慌乱道,“青衣道君,怎么你身上流了这么多血,你被这蛇咬到了哪里!” 令不瞻摇头,慌乱道:“好像不是我的,我一点都没感觉啊。” 凌青:“那是谁的?” 砰砰砰,神婆仙手速奇快,敲得整个小脸都在发力,“是这黑蛇在流鼻血,谁吃那么多大补丸都对身体不好!你们离思宫到底都是什么残次品!” 第三十二章 失渡2 残次品好啊! 残次品能够让这么庞然大物鼻腔喷出好大个血红泡泡,连黑蛇自己看了都吓大黄金眼瞳。 骤然,黑蛇摇头晃脑,松开青衣道君溜了。 这股子惯性使然,让凌青,神婆仙和青衣道君齐齐跌坐在地,神婆仙上气不喘下气:“哎哟,要了...要了...老命了。” 凌青扶着墙喘气:“大家都没伤着吧?” 目光一扫,凌青突然看到青衣道君坐在地上偷偷摸摸勒腰带,见到她的眼神过来,青衣道君一下脸红到脖子根,有种熟透了的味道。 凌青蹲下来:“噗嗤,哈哈哈。” “哈哈哈哈,还真别说。”神婆仙左右望望,“也不知道从哪里笑起,反正你们就是很好笑哈哈哈。” 令不瞻这副尊容,比他扮姑娘时的糟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整理仪表时起初还羞涩。 可劫后余生的畅快让令不瞻也是发出笑声,就如同一个十八九岁,又腼腆又眼睛亮亮的小男孩。 神婆仙眨眼道:“仙门六宫难能想象得到,衣冠整洁的青衣道君连裤子都差点掉了。还有还有,哪个三界第一美人一下山就这么奔放啊。” “神婆仙你也不赖,千年巫树握着一根打蛇棒。” 凌青道,“要不是你,我们没准还不能打走那条臭蛇,青衣道君,你说是不是?” 令不瞻点头。神婆仙已经在地上打个滚,笑得满身都是灰。 凌青伸出手,一只手拉一个:“好了好了,黑蛇暂时不会来了。你们快起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出去为上上大吉。” 越黑的地方越感觉哪里都有人,偏偏这个甬道又阴森极为狭小。 凌青和令不瞻走在前面。 神婆仙抱着手杖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发出的脚步声都极为轻巧,衬出有人说话的声音特别明显,吊嗓子般一晃而过。 凌青站定,目光看向令不瞻:“???” 令不瞻缓缓点了点头。 神婆仙绿鞭子炸开,口型做了个“鬼吗?”实在又胆小又好奇,一下子凑到凌青和令不瞻面前,继续眼神询问,“快告诉老婆子快告诉老婆子!” 凌青做了ok不必害怕的手势。 令不瞻拍了拍自己胸口,做了个“由我保护你们”的手势。 神婆仙忍了忍,忍不住道:“你们想说什么老婆子实在是看不懂啊,能不能说点人话!” 这时,两人一树同时警戒。 那声音快得好似是幻听,又没有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冷风,甬道中有个柔媚的女声咿咿呀呀个不停,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边传出来的。 不用多看,凌青都知道神婆仙已经膝盖一软躺地上了,熟稔的伸出手来拉起她,“能不能出息点,巫族族人本就朝你祈福辟邪,你怎么一遇到邪,还没看清楚就跪得比谁都快。” 令不瞻低低:“这声音,我昨夜访城主府中,就已经听到过。” 凌青问道:“有多大的把握是活人?” 令不瞻摇了摇头:“是鬼。” 紧着手臂一坠,凌青暗道糟了,“完了,她又躺地上了。” “风郎啊,我的风郎了,你好狠的心,你害我兄长,屠我江家满门,新婚夜杀了我将我囚禁在这里,曾经的温柔暖意,难道都是假的吗?哈哈哈,都是假的,假的。” 昏暗的洞窟中。 就见一女鬼背影,她似乎常年不见光,手腕苍白的皮肤几乎能够透出血来,长发拖着血红的裙裾交缠在一起,到处飘摆。 别说扶神婆仙了。 凌青看得双眼发虚,“这速度,道行看起来得有百年了吧....我可没带黑狗血和黑驴蹄子啊。” 令不瞻拔出黑黢黢的镇尺,打向她背后:“躲开!” 凌青双手不住颤抖,立马抽出腰间风萤,明明感觉到冰凉冰凉的毛发铺陈在后脖颈,却笑道:“我们又不是抛弃她的负心汉,冤有头债有主,她缠上我们做什么?” “唰”的风萤回打,血红女鬼发出惨厉的叫声消失不见。 明明没有打中,凌青被甬道落下的碎石刺了一下眼皮,豁然转身,一惊:“青衣道君,你怎么披头散发的?” “风郎啊风郎—你害得我好苦啊。” 哪里是什么披头散发,那女鬼尖锐的指甲按着令不瞻的头颅,狰狞着面目:“为什么这岛上还有活人,为什么还有活人!不是被我杀光了吗?!” 令不瞻也算反应敏捷,看准空隙腾然跃开,“我拖住这个女鬼,你们快跑!” “所有活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女鬼消失后,徒留声音凄厉回荡,无法辨别方位,“我满岛找你们这些活人找不到,没想到,你们还敢亲自送上门来。” 凌青下意识指挥:“全部冷静,都靠着墙!.....算了,别靠了。” 神婆仙靠着墙哆嗦:“为什么又不靠了?” 凌青抬眼道:“因为,她就你头上。” 那女鬼的头发四散开来,摊开的嫁衣如血,头发却如同乱钻蹦跳的毒蛇。 凌青一把拉过神婆仙,那头发齐齐落进凌青的衣襟里,拂过皮肤上,一片冰冷冷滑腻腻,骤然箍紧凌青的脖子把她往前一拖。 苦就苦在不能使用法术。 这女鬼却能随意使用怨气! 凌青几乎窒息,又猛然呛咳了一口,发现令不瞻站在她面前,他飞快用手中镇尺割开头发,地上掉的头发如蛇一般扭动。 令不瞻:“圣女,你怎么样了。” 神婆仙掏出一片叶子贴在凌青脖颈上:“圣女!好狠心的女鬼竟然敢伤你,老婆子要跟她拼啦!” “看起来很吓人,强又不是那么强。”凌青一手捏着剑,摸着脖子摇了摇头。 突然“啊”的一声,女鬼看清楚凌青的样貌:“原来如此,是他把你藏起来的对不对?” 凌青看了一眼令不瞻和神婆仙,回看她:“什么?” 女鬼手虚摸着脸颊,尖锐指尖闪着青光:“你告诉我,他不惜忤逆我,不惜和我对抗,不惜在新婚夜抛弃我,就是为了你!” 女鬼:“他把我杀了日日夜夜囚禁在这里,从此再也不瞧我一眼,就是为了你!长风晚,你可是抛上了高枝了,你舍掉我去做你的新凤凰,不,都是你,都怪你这个...贱人!你个狐媚子贱人勾引他!” 女鬼自顾自说一句,指甲和头发就长长一寸。 这个洞窟角角寸寸骤然全是她漫天尝绕的怨气和头发。 凌青吐槽:“干什么啊,我这又是拿了什么剧本啊!” 令不瞻站出几步道:“这位夫人,你的怨气我能理解,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这件事情和我们的圣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清霜高华,不染世俗情爱。绝无..” 还没说完,那女鬼两滴血泪流在脸颊,幽幽盯着令不瞻:“是不是你?他为了你不要我了,是你是不是?” 神婆仙:“?” 凌青:“???” 神婆仙:“真看不出来他还好这一口。” 令不瞻汗颜:“我?这个...我想也应该恐怕不是我...” 神婆仙也忍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你你去杀了他啊!你在这缠上我们不放干什么,莫名其妙的瞎攀咬。” 神婆仙循循劝诫:“你看你,好好一个小女娃,模样好看,身段标志,为什么就为了个新婚夜杀了你,还杀你江家满门的负心汉躲在这里执念不散。把自己搞成这副怨妇的鬼样子,你家人知道吗?” 千年巫树很少蹦出来这种长辈模式,凌青听了心底都有几分赞同。 女鬼神色木然:“我家人...我家人全死了....谁说我要杀了他!” 女鬼又自言自语道:“不,我不会杀了他,我爱风郎,谁也没有我爱他,我宁可杀了全天下的人,我不会害我的风郎,对,我不会害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孩子勾引得他?!” 神婆仙吓得辫子上的铃铛都在响:“老婆子千年巫术,得道成仙,是你奶奶辈的奶奶辈了,你可别乱诽谤啊。” 女鬼突然尖叫一下,一飘一晃,闪了过去。 凌青早就防着她暴起,立马手持着剑滑步隔开了女鬼和神婆仙的距离。 凌青:“我知道是谁勾引了你的风郎,你靠近我,我就告诉你。” “我不要,我不想听!” 女鬼揪着头发阴阴怪叫,“风郎啊风郎,为什么你宁愿去爱男人,爱女人,爱老人,爱小孩,爱一个乞丐你都不肯来爱我,我曾经也是身份尊贵,被人宠的小女孩啊,自从遇到你,我满心欢喜我发誓我要比所有人对你还好,我要你眼里只能看到我,你却把我囚禁在这里,永生永世的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 神婆仙听了更是被吓得不轻:“什么?爱老人?你的风郎口味这么重,你喜欢他,你口味也重啊!” 凌青听到神婆仙跟听八卦的语气实在是哭笑不得。 可两三和女鬼对招下来,凌青和令不瞻相互对视一眼:“这个女鬼没有正统的修行,却在头发的掩盖下,在洞窟里飘若无骨,极难捉摸。” 女鬼蹁跹飘落下来。 女鬼身影几乎无形,探出长长的指甲:“我不要别人告诉我,我只需要杀尽天下一切活人,我要风郎只依赖我一个,他自然就会来爱我。” 凌青摇头:“不会的。” “为什么?”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那我就要做这样一个,唯一被喜欢的。” “滴答”血泪无形似有声,凌青抬头,女鬼垂泪看凌青,突然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神色流丽惑人:“你可真美啊,要是我有你这么美,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好似被溺在水里,凌青感觉四肢越来越僵硬发凉,尤其是脖颈。 令不瞻道:“不好!这里被她的阴气和怨气充斥,需要速战速决,圣女,你躲开,让我来。” 凌青道:“你这个青袍文人,还没我厉害!要来也是我来,你给我打配合。”又对神婆仙道,“鬼怕什么怕,说到底不过就是聚集一团的气,没有实体。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神婆仙道:“天阙出行,邪祟避散!” 女鬼幽幽哼道:“太晚了,他既然把你们藏起来,我偏偏就杀了你们,你说,他会不会多把我瞧上一瞧,哪怕多骂我两句。” 女鬼柔情蜜意,游上洞窟。 红裙飞舞间,突然高低错落的垂落起各色各样的傀儡,精雕傀儡,持着刀枪剑戟,釉质的色彩在阴气加持下显得极为瑰丽。 女鬼道:“这是他做来护着我的,我就用风郎的东西,杀死你们。” 第三十三章 失渡3 神婆仙跳起脚,兴奋道:“用火!用火!傀儡是木头做的!老婆子知道木头最怕火了!” 凌青手指想打火。 不料几个火星子都没有。 令不瞻摇头:“没用的,这里阴气太黏重了,别说点火了,没有灵气护身,我们能够坚持多久都是个问题,要想杀她,只有先杀了挡在她面前的这些傀儡。” 可是傀儡怎么杀? 傀儡们不是活人,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惫,哪怕被拆开也能立马重组。 这本来已经够恐怖了,这些傀儡似乎还有活人的思维,相互配合无间。 女鬼掌控个大红傀儡在手心上,“你瞧他的模样,像不像?真是一模一样呢。想我当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想把他好好放在身上,好免他受的那些风吹雨打呢,你说,我为他做了这么多,难道我对他还不好吗?” 谁有空听女鬼说的这些咿咿呀呀。缠缠绵绵的话! 凌青有心观察。 凌青却也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新郎官傀儡美得失真,捏的是个小娃娃的模样,有点婴儿肥,额头中心处绘有精致的花瓣。 神婆仙抱着手杖到处跑:“这傀儡到底是什么!怎么能够自己动,看样子又不是这女鬼操纵的他,老婆子活了一千年都没有见过!不会是大名鼎鼎悬傀王家的东西吧!” 令不瞻左支右绌道:“悬傀王家?不太像。悬傀王家祖是做傀儡戏为生,到后来也是专门供给修仙大家族消遣娱乐用,没听过做出有自主杀意的傀儡。不过....” 神婆仙睁大绿眸:“不过什么?” 令不瞻博学道:“我倒是翻阅古籍记载,了解到花朝城曾经有个长风楼,长风楼有个长风陈,他有个“绝处逢花”技艺,宣称能把傀儡做出被赋予人的生命,就算大罗神仙也难辨真假。” 令不瞻道:“长风陈也因此一度明扬花朝,风头无俩,只是这究竟是传闻,很遗憾的是长风陈卧榻动荡不得,长风家也因此衰落一蹶不振,后来再也无从佐证了。” 凌青想起来:“长风楼?神婆仙,是我们去过的那个长风楼。长风晚。这女鬼说过长风晚是她的夫君。” 神婆仙挥舞手杖:“没错没错,这就是绝处逢花,什么做的是活人,就是活人做的,那个渡业老祖也不知道怎么挑的女婿,挑了这么一个把人做傀儡的杀人狂魔!眼瞎心盲的狗东西,杀女人不算,还杀自己妻子!呸!” 女鬼狠厉冲下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风郎?!我要杀了你!” 凌青挡住女鬼杀招。 “说什么风郎,老婆子骂的是你呢,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神婆仙一边骂,一边对凌青低低说道,“圣女,你那个破鸟叽叽呢,快发出去求救啊,喊人!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凌青咬牙:“这种时候,我们还找谁求救?” 神婆仙理所当然:“掌门啊,他可是天下第一剑仙,他对你可是好的不得了!你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哟,谁都插不进去!” “你说话听起来酸啦吧唧的。学我翻白眼也是学了十足十!” 凌青:“赶快拉倒吧!说是这么说,其实我私底下上赶着去上清殿给他送药,直接被他扫地出门。找他还不如...何况现在岛上全部都是禁制,他应该正忙着解阵吧。” 虽然师朝江这个人长得帅修为又高,公正分明人格魅力无限。 凌青要不是是个仙门的叛徒还是挺喜欢这个师兄的,可是她偏偏是做了很多坏事!师朝江上花朝岛为什么用叽叽引凌青去长风楼和长风晚会面的动机。 凌青还不清楚。 找师朝江这不是上赶着自投罗网。 还是有事没事躲得远远的,再给他搞个长生牌位,烧点香磕个头为妙。 凌青咬牙:“求人不如求己,我们靠自己!” 神婆仙差点翻白眼:“你才得了吧,老婆子还得靠挖洞..可是这么多傀儡在这里老婆子也没法挖洞啊!别打了别打了,救命救命啊!” 这时候听得小孩子咯咯发笑,从天而降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傀儡。 傀儡团瞬间朝着小傀儡俯首。 小傀儡宛若发号施令般,傀儡团们规整成队伍,独有那个新娘子傀儡傀儡眼珠上下左右转了转,还拿绣球丢着凌青。 凌青躲过去,和令不瞻和神婆仙抬头看。 女鬼坐在头发上,抚摸着自己的发。 女鬼声音荡啊荡:“你们要死了,马上就死了!这可是风郎做的绝处逢生,当我曾经还小的时候,我就好喜欢傀儡,我喜欢那些精致的身体随意被我拆开,玩弄的样子。” 这时候那个小傀儡叉开腿坐着,脖颈嘎嘣扭动,发出的笑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觉得单纯好笑。 女鬼:“我哥哥每个月就送我一个傀儡。后来,风郎过来,他带着丢失的九转魂灯,也带着哥哥的一封信。哥哥信中说把他托付给了我,就像以前一样,他就是哥哥送给我的一只命运的礼物。” 凌青敏锐道:“长风晚没有全部说谎,丢失的九转魂灯的确经过江府。” 女鬼:“新的傀儡娃娃,他活的,会呼吸,睫毛长长的,长得好精致,乖乖的,他沉默不说话,哪怕我摔坏他所有的傀儡,用匕首刺穿他手掌,他也不生气,他那么温顺,那么听话....他却在新婚之夜杀了我,你们说,他是不是爱惨了我,和我一样想把我做成他的傀儡。” 神婆仙吐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夫妻俩个玩的真变态!” 令不瞻轻轻触破真相:“这位夫人,你这傀儡恐怕不是他送你的,是他用来关押你的吧?我劝你一句,不要所托非良人,既遇苦海,就该及时回头才是。” “青衣道人,你说得好。女鬼!你这么对待别人,别人还能喜欢你就是有鬼了!” 神婆仙叉腰,“要是别人把老婆子劈了做傀儡,老婆子诅咒他天天掉发!八辈子都倒这种血霉。” 好骂! 凌青厮杀到一半没有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回头看去。 却看到神婆仙的手杖掉下来,令不瞻的青袍松垮垂落。 他们慢慢吊上去,眼神变得空洞,很像新的傀儡。正在这时,他们额头中心浮现出一朵花瓣,凌青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咯咯咯咯咯咯咯。” 小傀儡左右提拉着两根丝线,笑得纯真如孩童。 女鬼盯着凌青诡异道:“他们脖子后面都被悬丝吊着,不斩断,他们会死,斩断,他们也会死。好美,你真的好美!接下来你这张脸就轮到我了。” 一根丝线朝着凌青脸颊射来。 凌青心慌意乱间,腿脚被傀儡们团团拖住,几乎避无可避。 正在这时,铺天盖地的头发散开,凌青看到黑影少年出现在这里,他单膝跪地破开头发,朝她道:“师尊,弟子来迟了!” 凌青心下欣喜:“不晚不晚,枫儿,小心头上!” 东方枫一剑劈开。 东方枫眯着眼见到她满身是血,特别是脖子上缠绕着鬼气,狠狠扭头:“敢伤我师尊,找死!” 少年郎身手攀登到了凌青甚至觉得很陌生的程度,一把剑都能在阴气重重的窟窿噼里啪啦的打出火花,凌青总感觉他的气息隐隐有点不对劲。 女鬼惨叫一声被他拽着头发踏在地上,东方枫正要一剑杀死。 凌青急忙阻止:“先别杀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令不瞻和神婆仙也要救。” 东方枫手下不停。 他用剑揍到女鬼奄奄一息再也爬不起来,凌青一直听着女鬼喊着“饶命,饶命啊”,顿时觉得不愧是魔种。 是非曲直恩恩怨怨极其明了! 不然这换哪个男的都会觉得欺负一个女子脸上无光,可他这动作,就算摆在他眼前是块天下第一的良玉也是照打无妨。 后面那些傀儡们朝着东方枫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这一瞬间凌青明白这女鬼不会操纵傀儡,操纵傀儡的正是那破破烂烂的小傀儡。 那小傀儡吹了个口哨,笑嘻嘻的躲藏在傀儡人之中,更多的傀儡们下饺子般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被东方枫拆卸的傀儡立刻重组,发出新一波的攻势。 凌青手掌心放飞蝴蝶一路往上。 没想到青衣道君和神婆仙纹丝不动,蝴蝶被什么丝线割裂成碎片,变成点点磷粉。 女鬼拖着嫁衣竭力的伸出手来。 女鬼却接不住消弭于无形的磷粉:“...都快忘了,我哥哥种有一片很美的花海,花海上飘有很多很多蝴蝶,我常常在那里玩。我那时不懂什么爱啊恨啊怨的,我就常常坐在哥哥怀里问,‘为何种花?’哥哥说‘为等心上人’。于是我等啊等,我等着属于我的心上人,我期待他也能这么爱我,不求有一片花海,只求他能为我描眉为我梳妆,柔情蜜意款款缱绻,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那么爱他啊!” 凌青不耐听:“你快告诉我怎么解开他们,我就放了你。” 女鬼咬着嘴唇:“你该庆幸你没有鲁莽的割开他们后脖颈,否则他们早就死了。” 听到这话摸着神婆仙后脖颈处,凌青发现果然有一根丝线,割裂手掌一洒,线条的模样现出。那根丝线在抖动。 朝着那个方位,凌青从背后绕过去。 当那小傀儡发觉后背有人已经晚了,他正指使着傀儡们齐齐攻击东方枫,放的傀儡距离离的太远,丝线一时拽不回来。 小傀儡脖颈被凌青掐住,腿脚四肢乱蹬,急狠了一口咬下去。 小傀儡怎么会做牙齿? 凌青抓得更紧:“把人给我放了。” 却没想到这小傀儡滑不溜手,翻着筋斗扛枪扛枪的逃走。 下一瞬间。 凌青:“逮到你了!你还要往哪里跑?” 傀儡自投罗网,凌青当然是双重保险,丝线割手掌的时候早就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 凌青立马说道:“枫儿过来!进阵法!” 令不瞻和神婆仙掉下被拖进来,小傀儡被东方枫已经拆了胳膊,卸了腿,可是他口中嘻嘻嘻咯咯咯依旧不觉于耳,催命的鼓点,像是恶声恶气的鬼怪在尖叫。 外围傀儡面庞麻木,腐朽又斑驳的色彩,真如丧尸一般围在这个阵法圈外面。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东方枫额发湿哒哒。 凌青道:“你还能撑吗?枫儿。” 东方枫道:“我可以。不过这法阵撑不了多少时辰,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师尊,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这个傀儡,和他们走。” 凌青:“说什么混话,凭你一人能够顶得住这些傀儡吗?一定会有办法,既然这群傀儡被这小傀儡掌控,那么这个小傀儡或许就是个罩门,容我查探一番。” 呆在这里阵法只会受到更多摧毁,东方枫跃出去拼杀。 这些傀儡根本杀不死,他出去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凌青压住担忧,拼命集中注意力,翻着手中的小傀儡。 “咯咯咯咯咯咯...” 小傀儡骨碌碌转动眼珠子看着她,凌青发现他身上刻着非常稚嫩的笔迹:“长命,你叫长命?” “咯咯咯咯...” 小傀儡不知道拿什么材料做的,总之非常的旧和破烂,边缘都有毛刺。 凌青查探外观一番,没有魂魄,没有意识,根本完全就是一块块木头拼接。 她用巫族的“探灵”术继续探索,没想到听到一道声音:“凌青,你叫凌青。” 凌青心头一跳,猛然和小傀儡对视。 不能对视! 凌青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拽了进去,糟糕了! 第三十四章 长命1 东方枫还在拼死对抗傀儡! 到底是怎么回事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啊啊啊。 凌青只听得“砰”的一声,感觉身体抛飞,瞬间砸断自己的胳膊和腿儿。 窗外的枝丫葳蕤,晃来晃去。这个角度只瞧得见有两个影子在争吵。 一盘发髻的妇人道:“我当初果真不该心软,竟然让你偷学了‘绝处逢花’!说!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做出其他傀儡?” 有个小孩儿影缩在墙角低着头,不答话。 妇人又怒又泣:“你知不知道?不,你绝对不知道,你要是知决计不会学,可是我又分明知道,我还让你学了去,学得这般炉火纯青,晚儿啊晚儿,你有一手雕傀,掌傀的好技艺,如今这门绝技你也学了也学了,日后你就算没有娘亲,想必不会吃太多苦头。好...你周全得很啊。” 小孩子怯怯喊道:“娘。” 凌青终于蛄蛹起来,回转身体才发现附身在那个“长命”之上。 瞧见妇人高高的,秦婉珠容颜美丽,明珠生蕴,“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墙角那小孩很瘦,揪着自己的衣摆,眼角余光却一直在凌青这里。 他开阖的是波俏的丹凤眼,不是皮囊上的,是动真格的深刻。 这样的孩子,稚嫩带着俊俏,属于那种走到大街上就会被七大姑八大姨疯狂摸摸,抱抱,顺带逗弄的那一款。 凌青略微诧异:“这不是小时候版本的长风晚么?那个入赘的外姓女婿城主,洞窟女鬼念念不忘的风郎,没想到小时候过得这么清苦,这一身补丁打的。” 凌青:“这身板跟个瘦猴似的,还和我小时候一样挨骂不敢还口,一有错就面壁罚站,长大后手段就那般毒辣。” 长风晚从衣袖里掏出一朵花,“娘,我带了你最爱的花。” “没用!这次我不摔你的,你跟我来。”妇人推开门出去。 长风晚过来跪在地上,掌心拢好凌青,跟着走了出去。 到走廊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好亮的日光,听到远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没有坟墓堆。 没有那些腐臭和枯木,没有那些嗬嗬傀儡,一切显得明亮如昔。 原来这才是长风楼真实的模样。 “每次娘生气,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心里可舍不得,我还送了她花啦。虽然只是路边随便采的。” 长风晚悄悄对她道:“不过,长命,要是娘还是不解气要烧了你可怎么是好?我也不好阻拦的,可是娘凭什么烧了你?我能做出你,娘应该感到骄傲才对。好,要是把你烧了也好,反正我能再做一个。” 凌青不想听,满心想着的都是:“那边的枫儿和傀儡们打到哪里来了,这个梦境如何破除?我究竟要怎么做。” 进来就见榻上躺着一个满脸发青闭紧双目的男人。 长风晚一进来,方才的神色收敛了下来,窗户半开透出一线光亮,旁边走动的则是三岁的小孩,软软糯糯的。 凌青看到这小孩,又看了看长风晚:“长得真像。没想到他还有个弟弟啊。” 那小孩子注意到凌青,手中握着的小傀儡不要,过去拽她:“咯咯...咯咯...” 没想到妇人把小孩抱起:“意儿,不要闹。” 长风意又去找哥哥,委屈的哇哇叫,长风晚正要挨训呢,没空搭理他,“滚开,一边玩去!” 秦婉珠坐着道:“反正千言万语,再如何说你也听不进去,那我就跟你讲讲,这长风楼,你爹爹是给谁害的,就是被这门‘绝处逢花’给害的!纵使你再厉害,被想害你的人缠上,也不能明哲保身。” 原来。 刚开始“绝处逢花”声名鹊起的时候。 长风家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带了个笑脸面具,扛着把黑黢黢的镰刀,行为也诡谲的很,身形如纸片一样就飘到了内藏室。 凌青一听就吐槽:“是花无双那狗贼没跑了,扛着那把大镰刀也是真能跑,大老远都能跑到花朝岛暗搓搓的干坏事。这要是他在现代搁公司里干活,高低都能评选个“超勤奋业务标兵”出来。 秦婉珠的夫君长风陈待人有礼,急忙跟过去道:“这位郎君.....前厅我备了上好的茶,还请赏脸。” 那笑面人就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摆弄着一堆傀儡。 有个傀儡在他手中挣扎不停,他嘎嘣捏碎道:“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够稀奇,稀奇,想不到这小小的花朝城也有这样的好玩意。拿刀拿枪用的就更好了,最好做牢固一点,指挥得当功勋可不小。瞧清楚,这个数。” 说罢,笑面人伸出指尖凑吻到唇边。 长风陈迟疑:“这个数,是什么数?” “好好的人,没长眼睛吗?!你做一千个,一万个,我都要了。”笑面人转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到时候你长风陈,还有你那妻子儿子,都不用屈居于这个长风楼咯。” 长风陈道:“这个自然是可以,不过郎君要这么多是用在何处?” “哈哈哈哈,当然是搅动得满城腥风血雨,尸横遍地,让那些仙家夜不能寐。” 那笑面人抖擞着长腿道,“放心,你们长风家也会被你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你造出‘绝处逢花’,不就是想吸引我们魔门注意。刚好仙魔大战后,我们魔门缺顶替的魔物,你们长风家也好趁此扬名立万。” 凌青心里咯噔一下:“魔门倘若真是掌握了“绝处逢花”,做一大群傀儡兵,现在和仙门对抗起来,形势谁优谁劣,还真是难说!” 长风陈迟疑道:“你要如何做。” 那人说道:“都说了,尸横遍地,将这群冠冕堂皇的仙门拉坠下来,你是没听见,还是想临阵脱逃?你以为到现在还由得到你?” 秦婉珠眼中悲凉无限:“害人的事情,你爹爹临到头来却,却终究不肯做。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那笑面人道,‘哼,区区一凡人好大的胆子,我给过你拒绝的机会了吗?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求我!’我进门来看,你爹爹昏迷不醒,那笑面人不见了....” 这三年来,想必是痛伤不能自己。 秦婉珠眼中却是难以理解的痛悔和喜悦之情,“为什么不做?为什么不报复?不...不是为了报仇就非得害那么多人不可...还没有落得到那个地步。” 长风晚倒吸一口气道:“这人是谁?” 秦婉珠黯然道:“....明明想得好好的,为什么又不肯呢。” 长风晚:“娘你可有什么眉目,爹爹又究竟是患得什么病症,这三年来,我有时候真觉得,这爹爹不是我爹爹。” “这爹爹不是你爹爹?难道娘亲也不是你的娘亲,你这小孩子说什么混话!” 秦婉珠蹙眉,又去拿帕子甩着夫君的脸颊,“你爹爹清醒了一瞬间,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后来你爹爹气息越来越微弱,谁也查不出病症。长风楼不过兴荣一瞬间,也就此衰败了。反正不管什么大家族都要落得个衰败的,幸好我们孤儿寡母的,还没有人对我们太为难,至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听也罢。” 长风晚呆呆愣愣的。 凌青却瞧出来,这长风陈不是生病,简直像是丢了魂魄一样。 还待再瞧,秦婉珠一把拉起厚棉被蒙上长风陈的脸,带着将其捂死的架势:“我婉珠教导的子女,需得常思有益于人,唯恐有损于人,不要做歹事听到没?” 长风晚蓦地道:“娘,我会‘绝处逢花’,我们可以假意图之,让他救活爹爹!娘也不需要这么辛苦,只要....” “啪”的一下,秦婉珠尖锐叫声随着一巴掌在长风晚脸上留下红痕:“不愧是他的孽种,心肠这般毒辣!” 长风晚嗡嗡道:“娘,你说什么?!” 秦婉珠惊疑了一下,眼神涣散,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晚儿,娘不是有意....娘....” “我有说错吗?” 长风晚犹如霹雳一般大喝,“娘,你不就是想告诉我,满怀本领本来可以大展宏图,却为了一群不相关的人,守着毫无用处,根本不存在的名声,连你也可以不顾我爹的死活!” 秦婉珠嘴唇颤抖:“晚儿,娘就是要告诉你,绝技可以练就,什么恩恩怨怨都可以再报。” 秦婉珠泪流满面:“可是因为自己的私怨牵扯他人,那什么都丢了!听话,晚儿,乖,这‘绝处逢花’的技艺太过!你学了,可以防身,但是绝对不可以外露,嘘,别有居心的人不会放过你,做坏事会害人害己的。” “长风楼走的走,散的散。” 长风晚也擦着泪珠,“曾经我们帮助的人,现在那些街坊邻居哪怕有帮过我们一丝一毫吗?他们到现在只会说些煽风点火的污言碎语,我们曾经对他们的好,全部变成他们刺向我们的长矛。我们品行高,做到数一数二又能怎么样,能得到一朵鲜花吗?落得个这个下场,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小小的男孩,吃苦受累时最先想到的是保护自己的母亲,凌青听得心中黯然。 秦婉珠听到这话好似被针扎一下,耳朵上的那两枚东珠颤抖个不止,抬头泪两行。 秦婉珠:“我管不了你,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我婉珠从来没有养过你这么个儿子,你给我滚!” 旁边响起了一阵小孩哭声。 长风意不知道母亲和哥哥为何争吵,他左右看了看,垮喇喇的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长风晚狠狠盯着她耳朵上的东西:“娘,那你就当从来没有生下过我和弟弟,开开心心的做你的二夫人去!” 跑开时,长风晚不忘捡起地上漏掉的零件。 长风楼,夜幕。 长风晚咬着工具,把凌青拆了修,修了拆。 被扒了衣裳又重新穿无数次的凌青:“....可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能不能别扒拉了!我个木头都快被扒出羞耻感了。” 外头明月铺地,晚风徐徐。 长风晚始终是心思沉闷,却无法通过哭诉寻求安慰,他只能继续摆弄着这些孤孤单单的傀儡。 拉开柜子,却是看到一个盒子里面摆放着一个极其残破的新郎官傀儡。旁边放有丰厚的财帛。 长风晚冷着脸撕掉傀儡上面的纸条。 凌青凑过去看到纸条上写着“送往江府三小姐,江羽柔”,心中一惊:“这傀儡是遭受到怎样的残弄?竟然损坏成这样。可要是买家要真不爱惜,为什么又要花这么巨大的价钱修复。” 对于雕傀师来说,每一次精细的动刀就等于在傀儡身上倾注出成型的感情。 长风晚咬着牙,却在拿起工具的那一刻屏声凝气。他雕刻傀儡的动作就如同喝水丝滑。 凌青发现他修复时有意无意保持材料的最小消耗。 磨一磨,缝一缝。 不只是为了省钱,是贪着这只傀儡保留着出生时的模样。 最后放入精致的匣中,凌青又瞅了瞅长风晚的模样,“好眼熟啊,这不就是那个女鬼掌心的新郎官吗?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差距就是傀儡额头中心带花纹,长风晚额头中心一片光洁。” 修复完傀儡,凌青被长风晚掂起脚尖放入柜中。 柜子里铺着陈旧的衣服,站起来软绵绵的。 凌青视线有短暂的黑暗,听外头衣料摩挲声发出,长风晚好像在哭,只是他是哽咽的,咬着牙,艰难溢出声音。 这柜子也破,上了道破锁。凌青透过缝隙看到长风晚沾着泪痕睡着了。 这群形态各样,安安静静的傀儡偶人在陪伴着他。 中途长风晚醒来一次。 长风晚很不安,似乎想出门看看,却缩回了脚。 最后听到他鼓掌,凌青爬起来,透过缝隙看。 随着掌声起,地上这群傀儡撑伞有之,持剑有之,甩着云袖子妩媚掩面的,抱着琵琶作天真痴态的,几乎是扭着胳膊腿儿。掌声急促,他们也灵动。左动,右动,踢腿坐下,注视着他,咯咯笑,再一排排坐在箱子上,迂回着点睛。 或许要获得足够的安全感,长风晚伸出一根手指头,透过柜子的缝隙。 凌青见他一只手戳过来,往后躲了躲,很久很久,听得他说道:“长命,我的傀儡。” 第三十五章 长命2 均匀的呼吸传来。 长风晚睡着了。 本还以为这么浓厚的夜定要发生什么事情,凌青松懈下来暗暗道:“就这么睡在地上不凉吗?还是年轻好啊,哪哪都能睡。” 蓦地长风晚醒来,打个滚发飙冲到外面:“娘!娘!你不要丢下我!” 外头的落叶不停的发出飒飒声,落完黑夜,更迭白天。 长风晚一直没回来,唯有秦婉珠惊惶的在这里找了三四遍,她疯了一样的打开所有曾经长风晚幼时躲藏的柜子,边哭边找,耳上东珠明晃晃。 等到长风晚终于回来了。 他头上落着枯草,失魂落魄的,迅疾开锁把凌青这个傀儡揣兜里,打算出去时候,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群傀儡。 那些傀儡安安静静的或坐或站,或笑或哭。 突然,这群傀儡厮杀在一起。 长风晚放下手掌,掌声也一切止息,走了出去。 凌青跟着他在花朝城四处流浪。 初时他就像是一头怒火中烧的小牛犊,用他的犄角狠狠的撞向四面八方。后来累了倦了,饿了到处捡东西吃,渴了喝阴沟里的水,晚上睡在旮旯里。浑身脏兮兮的几乎变成个乞丐儿。 也不知道长风晚出去的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肯定的是秦婉珠已经火烧眉毛找他找疯了!! “知道吗?那长风楼那里有个臭婊子,男人倒在榻上,她和一个有钱有势的江二爷勾搭上了,那有钱人甩着几个铜板,也不知道糟蹋过她几回了。” 晃悠的步伐停止。 凌青看到长风晚扒拉东西吃的动作变得凶狠。 长风晚一口一口的塞进自己嘴巴里,顺着他的眼神看到那里有一群乞丐抠着脚上的死皮,一边谈天说地。 “这对奸夫淫妇,女的说什么‘我卖艺不卖身,再算计着花,卷了裤兜栽倒路边也不能朝人要。’那秦婉珠,说的好好听,还说什么‘她男人重病不起,她只想花钱买药救她那死鬼男人,’我还以为多忠贞的烈女子,呸!怕是心里面不知道多急着腾地方。” “丢丑丢成这个样子,这个秦婉珠怎么不和那江卓宁私逃?” “肯定要逃,做个暖脚婢女也比被一死鬼男人和两个拖油瓶拖死强。只可惜,走了之后,老子就不能爬墙偷看她了。” “你知..知道吗,有飞儿,我真的撬锁钻进去,看到她西...西澡,她小脸,小腿,那个白...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出来摔了一跤摔掉了两颗门牙,明明进来时候地上没有什么东西,他...他妈的!” 这群乞丐在巷子里扣着脚津津有味的斜着嘴脸说着下三滥的话。 绘声绘色的好似亲眼所见,亲身所临。 凌青怒火上冲,捡起石头奋力丢他们身上。 没想到这块小石头让他们齐齐跳脚,哎哟喊痛叫唤。小胳膊小腿儿有这等吓煞人的威风? 凌青瞅着自己的木偶手,有点不可置信。 却不是她砸的,地上有一堆硬块泥土,迸溅起怒火,乞丐们又看到有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抄着破凳子过来:“你们闭嘴!我娘不是!我娘不是!不许说我娘!她不是,才不会丢下我!不会跑!不是!不是!” 几个乞丐大吃一惊:“小兔崽子,你找死是不是!” 长风晚红了眼,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再措手不及,到底是成年人。 两三个回合,乞丐们占据上风压倒势的打踹回来,“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狗杂种,他妈的老子跟你无冤无仇!”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就送你见阎王爷!” 长风晚下巴重重磕在地上,鼻腔里涌出血液,暴风骤雨的挨打下他毫无还手之力。 被滚出来的凌青在一旁,看着有点于心不忍,心道:“啊啊啊,怎么又让我撞见了这种欺压人的场面,我真是一点不想看见的啊!我这小胳膊小短腿的,不知道怎么相帮比较好啊!” 街边的行人见到这里有个小孩子受到欺负,三三两两的避之不及。 看样子求救也没用,真开口没准还把人吓一跳! 长风晚几乎都要被打死了。 “....你们...你们听到一点风声,就开始人云亦云,嘴上说些叼损的话,以为自己也跟着占便宜,很痛快吗?!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骨折的长风晚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赤金洒落的光辉,照得他面目狰狞如血,他扭曲着双手拍掌,脆响不停,随着掌声。 凌青也攻击出了一招一式。 毫无章法的假把式,伴随着小孩恶狠狠的呓语:“都去...都去死吧。” 掌声还在,最后一滴血液混着汗珠滴落在地面。 长风晚栽落在地。乞丐们早已被他这种诡异的弧度,和这自己能动能跳的小傀儡吓得彻底跑开了。 过了片刻,凌青才往他这边挪了两步,心想:“这孩子刚才?是达到了某种境界了吗?现在力竭晕过去了?我要不要戳戳看。” 还没动却猛然被只血手攥紧,这手还翻了两个指甲盖,这么一撇直接撕开。 凌青看得脸都要疼的皱起。 长风晚却感受不到疼,把他这个傀儡托起来:“我要长大,要保护娘,保护年幼的弟弟....我只是一时可怜,不代表我一世可怜。” 凌青心道:“长风晚啊长风晚,日后的你的确风光无限,都成一岛枭雄了,虽不知道得了什么机遇,可你后面貌似走到了什么歧途了啊!” 这也是日后再说。 长风晚现在连喘息都困难,好不容易等到了人过来看他,是他骨肉至亲的亲娘。 短短几日秦婉珠已经憔悴不堪,见到长风晚浑身的伤更是泪水冲刷下来,搂在怀里:“晚儿,我的儿,我的儿,你这是何苦啊。” 长风晚咬牙:“娘,你不用管我,你走吧,记得带上弟弟,我不要做多余的累赘!” “那晚,你看到了是不是。” 秦婉珠嘴唇颤抖,眼神暗淡下来。 凌青注意到她耳上的东珠没了,秦晚珠接着道,“如今,娘已经全部想明白了,活着的人才重要,我们娘仨不管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晚儿,我们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其他的地方。” 长风晚呆呆的。 秦晚珠擦着他脸上的血渍,长风晚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泛着光亮,却不敢置信般的紧紧搂住凌青,“娘,你说什么?” 秦婉珠微笑:“我们娘仨,不呆在这里了,去其他的地方....你叫长风,长风,就该自由自在的。” 凌青脸上又被掉泪珠子了。 “娘!” 细微的啜泣,长风晚扑在她怀中转而嚎啕大哭,连行人都会侧目的委屈。凌青却想到了东方枫,他也有委屈,但是从来没有瞧见他哭过。 也不知道东方枫那边怎么样了。 后来回去才知道。 那晚江卓宁在桥上和秦婉珠表明心意,被长风晚看到,这个孤僻的少年心里以为娘亲定会应允,私奔而出,心里又生气又难过,便跑了出去。 如今娘亲答应下来,长风晚心情好多了。 长风晚眉目带着笑,露出牙齿。他给凌青这个小傀儡修胳膊修腿的时候,甚至会愉快的抽出手来哄哄自家在一旁玩的弟弟。 长风意看到哥哥摸着旁边的枕头,“咯咯?” 变卖的变卖,收拾的收拾。 长风晚带着凌青这只小傀儡,特意拿吃完包子的油布纸给凌青做了一件迷你“小雨衣”。 虽说凌青没有知觉,但是总觉得身上油腻腻的,痒个没完。 长风晚敲她脑袋,“别动,你看你,这么大了还不懂点事,还让娘瞎操心。” 凌青:“???” 特么跑出去几天都夜不归宿的人是谁啊! “咯咯!”那边长风意捏着拳头挥手,露出乳牙,秦婉珠正抱着他,因租的马车狭窄,她一脚踩在长风陈身上,肉眼可见长风陈肚皮凹陷。 凌青吓:“........用亲夫当垫脚石?这一大家果然家风奇特啊。” 雇佣的马夫策马哒哒哒的在大街上行驶。 彼时还下着毛毛细雨,天未亮城门开启还尚早, 长风晚在马车外面对凌青讲悄悄话:“哼,我才不要个后爹碍眼,走了也好,我很欢喜。” 凌青刚想问为什么。 长风晚道,“江家是花朝城一等大家族。府邸森森,门禁又多。江卓宁是二爷,前不久大爷死了,二爷肯定要继承万贯家私,他要是撇下一切和我娘亲私逃了,江卓宁是男人可以拍着屁股回来。” 长风晚:“可我娘亲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就算进了府邸做妾,也是处处要看人脸色。” 这话当然不是一个几岁小孩想出来的。 自然是有关于江家二爷和一傀儡怜人的风流韵事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岛民下饭必备酱菜。 凌青新奇的是。 他年纪轻轻能听得懂这番忧愁,这份成熟也不知道是通过多少磨难得来的? 里头的秦婉珠却是一滴清泪划过面庞,“祖宗留下来的在花朝城的基业,我怕是再也守不住了...仇也报不了。” 秦婉珠:“可是我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死去的族人呢?他们会不会怪我。可我已经走偏一步,再走偏一步,滥杀无辜落得满身血孽,下那九泉幽冥又该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秦婉珠默默祈祷:“待把这两个孩子养大,我王珠自当自尽。可是自尽之后,仇人还在世上逍遥自在,我王珠自己又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吗....上苍啊上苍。你若开开眼,就在此刻请你降下指示罢!” 她说的声音极低。凌青听不清楚。 骤然天际轰隆一声,漆黑的云端里有搅动的风暴在其酝酿。 前面有个人影拦住去路。 第三十六章 长命3 长风晚突然高声道:“娘!” 风大骤雨急,风吹得商铺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哐当几声,两三盏灯笼被吹倒,在街道上翻滚出几道弧线。 马车哒哒停下,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是江卓宁。 至于凌青为什么猜出身份?是长风晚小眼神骤然变得恶狠狠的,用手擤着鼻尖,不爽极了。 男人手持着一灯,那灯的光芒刺破黑暗。 叫凌青挪不开眼。 灯光晕染着水珠,点点滴滴衬托江卓宁的全貌,穿着有几分传言里偷香窃玉的样子,却不萎靡。 男人眼睫垂下掩映着几分落魂,冰冷难以接近,只有望向秦婉珠时。他才有几丝荡漾的温情,像是春天飘扬的柳絮,“珠儿!” 秦婉珠撑伞下来站在雨中,视线却落在他的魂灯上:“小……二爷....你怎么来了?” 江卓宁向凌青马车这处瞧上一眼,脸色一变:“珠儿,你们这是要上哪里去?” 秦婉珠道:“从该来之处来,自然也是去往该去之处,长风家也只是暂时在花朝城讨生活,这两年,夫君缠绵病榻用药昂贵,民妇多谢二爷照拂。” “你多谢我照拂什么。”江卓宁道,“珠儿,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是比....” 秦婉珠:“你江二爷的青梅竹马,民妇可断断不敢领受。” 秦婉珠退后一步:“民妇两手空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请辞前,再来给二爷表演一出《离珠恨》,毕竟日后怕是难..再难...”难到最后,却是难以听清。 马车上有古怪震动,凌青下意识就要动手。 长风晚抱住她:“别怕,这个江二爷跟一辈子都没看过戏一样,每次都要拉着娘给他表演这个什么恨,眼睛张得比关公还大。” 凌青:“……” 有两个傀儡从箱子里自己爬出来,跳下马车。像是戏文里面男女主角的相见。男傀儡和女傀儡沐浴着爱和恨的狂浪。偶尔听得巷子里野狗的几声狂吠,除此之外整座城池显得一派静谧。 明明是傀儡戏,江卓宁始终瞧着秦婉珠,似乎天下除了她之外再无人入眼。 女傀拔剑自刎血花绽放完毕,戏干净收尾。 秦婉珠转动手中的伞,同时收声。 凌青瞧见新鲜把戏,暗暗喝彩:“好生精彩啊,真是没有想到,秦晚珠看上去毫无修为柔柔弱弱,却能在如此狂风大雨电闪雷鸣环境下,把傀儡打滚跳跃一系列大幅度动作都操纵的稳稳当当。她?她她她,居然还会腹语!” 长风晚的声音在脑袋上响起:“厉害吧,我娘在花朝城的傀儡术法是数一数二的,她就是靠着这个表演傀儡戏养活了我和弟弟。” 凌青点头,心道:“很辛苦吧,真是伟大的母亲。” 关于秦婉珠和江卓宁的故事凌青在流浪时听过很多版本。 有说是江卓宁和秦婉珠本就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后来因为秦家家道中落导致错过的;还有说江卓宁心地仁慈见不得孤儿寡母这么艰辛的;有说街上秦婉珠沦落街头表演傀儡戏时候遭到恶霸调戏江卓宁见义勇为的。 还有说。 戏太差,江卓宁挑出毛病一来一往认识的。 他们就这么相对站着守着,街巷四通八达,瀑布般的水流在脚下激荡,江卓宁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婉珠道:“看完了,民妇也要走了。” 江卓宁道:“……珠儿,你怎么把戏改了?小冬瓜弄丢了珠儿,一直努力种出一片花海,等着他的珠儿回来。好不容易等到心上人回来,小冬瓜高兴得疯了,誓要延续幼时的誓言,永远永远保护心上人。为什么结局非要变得这么糟糕呢?” “什么糟不糟的,戏都是假的,演给人看。”秦婉珠转身,“何况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人大把,也未必就少了这一段戏。” 江卓宁沉默一番,开口道:“可我是真心爱你,婉娘。” 秦婉娘骤然扬起笑:“你真心爱我?爱我...爱我...听是听得多了,戏文里常常说的,我爱你你爱我。可我有夫君,还有两个孩子,二爷是图什么呢,是图个新鲜,是图我的残身,还是图一场瞬间风月?花啼婉转,权富玩戏子,这可是出了名的场面。”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秦婉娘转身,视线黏在他手中的魂灯上:“江卓宁,你若是真爱我,就给我真正想要的。” 凌青睁大眼珠子。 只瞧见江卓宁后背的天空骤然有大浪拔高,犹如天幕倾倒,轰然砸了下来。 正要躲藏间,却被一阵光罩卸下来势之威。凌青一脚踩空跌下去,四肢被一股力道紧紧攥着,抬头发现是长风晚。 长风晚唇瓣咬出血,狂风中他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拉着凌青,尽管这孩子浑身怕的发抖,但脊背是倔强的。 马匹嘶鸣,马夫急急挥动鞭子。 尖叫恐慌冲刷过去,飓风轰然席卷四周,连屋顶都被冲刷的倒塌。 凌青瞳孔映照的是毁世灾难:“难道这就是花朝城变成迷津岛真正的原因?被海浪冲开了?!可是这发生的也太诡异了!” 洪流中,秦婉珠回头牵挂马车这边。 江卓宁手中撑着光罩,他护着马车,也同时护着心爱的人。 江卓宁眼眸中溅起的是晦涩难解的风暴,“珠儿,你说得对,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人大把,未必少了你我。” 秦婉珠:“江卓宁……” 江卓宁执拗道:“可我偏要求全!” 秦婉珠焦急:“快,快停下来,这强悍的灵力波动,你一个人扛这么大范围会筋骨断裂的!” 江卓宁:“珠儿,我知道你有时候很讨厌我,你希望我快快走开,免得碍着你的眼,你一听我说起从前那些孩子气的过往,你就生气。” 江卓宁大声道,“珠儿,你听好了,对,我就是爱你!从小就爱你,不管你是不是嫁过人,不管你有没有孩子。” 江卓宁:“有时候我自私的想抛却一切,不顾你的意愿爱你,可我现在连抱你一次的权利都没有,我悔就悔在那一天。你王府遭受贼人屠戮……我没有及时赶到,是我害你颠沛流离了这么久。” 江卓宁:“……是我违背了誓约,没有保护好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他妈的!我!” 秦婉珠泪流满面:“错过了!错过了!我和二爷,不会有风花雪月,也不会传唱一段千古佳话,有的只有永世的骂名,二爷,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你走吧。” “我不会放你走。” 江卓宁嘴唇惨白,手握那盏灯,岿然不动,“无论世俗,偏见,冷眼,我都爱你,如果你不爱我,那我由我来爱你。珠儿,用一盏灯,求你...求你为我停留三日,好不好?” 雨下的好大,雷越打越响。 闪电照在提着魂灯的秦婉珠的半张脸上,屋子里没有一点灯光。 唯有魂灯在手掌心慢慢旋转,映出她的唇角慢慢勾起,表情快慰又刺骨。 凌青心底那种发毛的感觉又扩大了:“秦婉珠,绝对没有看起来那样简单!” 花朝城这场灾祸越来越重,泥沙冲刷,无数的人伸着双手都被裹挟在泥沙中淹没。 唯独长风楼这一处。 外面灯笼飘摇,里面场景被魂灯照射的有些静谧。也不知道城中修仙大能都在做什么,眼见灾祸越来越严重了。 凌青站在楼上看着外面的惨状。 她心下不忍,悄悄离开走进一间地下室,发现里面供奉的都是“王氏”牌位,一牌牌的王氏族人,如同森森的坟墓,沁凉诡异。 可是长风楼是长风氏,秦氏。哪来的这么多“王氏”牌位。 秦琬珠,王珠。 王家?王家傀儡术?百年悬傀王家?长风楼,绝处逢花。 “轰隆”一声,满地白霜,凌青脑中所有信息都在疯狂串联,冷不丁看着自己后面出现个影子。 是长风晚。 长风晚捡起她:“长命,娘说了,这地方不能进,就连我都不能多问一字半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凌青被“啪啪“扇去身上的灰尘。 室内唯有魂灯的光亮。 长风意害怕得打哭嗝,伏在母亲的膝盖上,长风晚找到凌青后,把凌青放在怀里,又拿着一把剑守在门口。 这半大的小子眼脸都是乌青,可外面一点风吹草动他还是警惕不已。 魂灯在室内照射的光芒,泼在榻上的长风陈身上,可是他塌陷下去的双颊,和微弱的呼吸毫无变化。 九转魂灯能补其魂魄? 凌青来迷津岛的目的就是找到九转魂灯好修补谢星玄的魂魄。 现在凌青看着这灯,一时间不敢确定。 长风楼内摆了一大桌子菜,秦婉珠满脸温柔,喂着长风意吃饭,又狠狠亲了亲长风晚。 长风晚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却依旧捏着剑。双目时不时黑沉沉往外探。 凌青被他这么搞,也老觉得窗外有人。骤然浑身失重,被长风晚提起来,单独放在一个凳子。 凌青坐好,扬起脑袋:“?” “长命,我很高兴,我能拿剑保护娘了。”长风晚给了她一个小碗,“娘的厨艺很好,你也来一点。” 凌青低头:“等等,你给碗不给筷子的吗,你可是一点都不诚心诚意!” 饭毕后,秦婉珠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儿子。 凌青也被长风晚握在手里,听娘俩哼唱着摇篮曲,长风意拍着手咯咯笑。这边暖意融融,独独长风陈孤零零的躺在角落里。 连个被子都没盖,这里也压根都没有谁搭理长风陈! 长风晚道:“娘,这九转魂灯怎么对我爹爹一点作用都没有,渡业老祖的九转魂灯不是相传有击溃妖魔,聚人魂魄的功效么?” 秦婉珠打着拍的手,停下,眉头一压道:“晚儿,你怎么知道?” 长风晚:“外面这么乱,都说九转魂灯被人偷了不见了,才导致了这场灾祸。难道娘连这个也想瞒着我。别忘了。” 长风晚低低道,看着榻上的长风陈,“我能替娘分担的不止这些,我也会娘教导的‘绝处逢花’。娘!我会做得更好。” 凌青诧异长风晚的聪慧。 这时候一道灰白闪电劈了进来,闪在床榻上的长风陈身上,心中奇怪:“怎么这长风陈模样都不像他两个儿子,反而长得有点像方才那个江卓宁...” 秦婉珠怒斥:“晚儿,这怎么会是九转魂灯,你不要听外面那些人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 长风晚:“娘,如今九转魂灯丢失,江家所有修士迟早会围堵长风楼!他们势必难以罢休!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够让娘独自一个人面对呢?” 长风晚跪下来磕头,再起身时额头一片红印,“还望娘成全做儿子的一番心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儿子...” 秦婉珠胳膊上枕着的是熟睡的长风意,停顿一会儿,对着长风晚道:“为娘知道,你打小就有心思,又有主意,为娘眼下就交给你一件任务。” 长风晚扭头:“我知道娘要说什么,不要!” 秦婉珠怒喝:“晚儿!听话!回来!” 屋檐下面催魂碎铃疯狂响起来,伴随着砸门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呼喝,越来越近。 长风晚提着剑冲出去,“来得好!谁敢欺辱我娘!” 第三十七章 长命4 这时候白丝一闪,啪的下击中他后背。秦晚珠指尖迸出一条丝线,将他捆起来。 长风晚低头一愕,挣扎不休:“娘!你放开我!快放开我!求求你,快放开我!” 秦婉珠轻柔道:“你不是我儿,胜似我儿。” 长风晚呆呆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外面的雨瓢泼的更大了,却也安静下来。 秦晚珠把他和昏睡中的长风意一齐转移到地窖中。 摇篮曲轻轻哼,做着最后的告别。秦婉珠再轻轻把凌青这个小傀儡轻轻放在长风晚怀中,重重遏制住他的肩膀:“听话!这种‘绝处逢花’是何等的可怖,一旦你用了你就漏了陷,谁都想图谋你,等你为祸天下的那一天,你被欲望裹挟,到时候你怎么护住你弟弟,你又怎么办?” 长风晚哭嚎:“娘....你怎么办?” “娘冲动无知,造就这等绝技,也是为娘滔天的怨与怒。” 秦婉珠鼻尖划过泪珠,似悔似恨,“就让它随着娘一起埋葬,眼下,也该彻底做个了断!” 将两个孩子塞进地窖,正要严丝合缝时候。 秦婉珠转身的目光不舍又眷念:“....儿啊,等了结了,你带着弟弟逃吧,你们就是长风,长风是自由的,去哪里都好。” 外头依旧是黑暗一片,大雨滂沱。哪里是有人来围攻的迹象? 地下室陈列丛林般的王家牌位,秦婉珠一次次的磕头,再细心的擦拭它们身上的灰尘,直到泛出通灵般的光泽。 凌青明白了:“秦婉珠是王家后人,刚才那动静都是发自她的腹语。” 王珠双手合拢,闭上眼:“王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王珠。让你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把牌位全部搬到一楼。 王珠坐在椅子上闭眼等待,九转魂灯就在右手边。 听到外面切切实实的动静,她露出痛苦又快意的笑:“来得好!来得好!真是苍天开眼了!” 凌青躲在她椅子旁边,秦婉珠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你说,我该以何种狠辣手段招待他们?” 凌青藏好不敢乱动,只是一昧的看着外面。 “轰”的一声。 长风门打开,枯叶纷纷落,外面黑云低垂。 一群穿着江家家族服饰的修士们闯了进来,团团包围着这里。 那江江卓宁也走了进来,他身边被包围着几个拿剑的修士。江卓宁被几个修士死死拖住,他脸色苍白,只能焦急喊道:“珠儿....你快走!” 秦婉珠没看他:“我走什么?我悬傀王家是花朝城几百年来的世族,该滚的是你们这些畜生。怎么,你们这群小畜生过来了,渡业那个老畜生没有跟过来吗?” 众人听到城主被辱,更是怒不可遏,刷刷刷的拔出剑来。 凌青暗中佩服王珠的气魄,扫了一圈人群,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高阶修士。 江家可谓是倾巢出动啊。 那刀疤脸道:“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这个江家小子是被哪个傀儡戏子蛊惑的连亲爹都忘了,非得把九转魂灯带出来。带出来也就算了,还想着三天救完所有人,这不,灵力耗尽落到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手里。真没想到忽忽数年一别,曾经赫赫威名的王家后人,王珠?没记错吧。落得个屈居小楼中还成为个寡妇。” 另一修士气冲冲道:“别和这个娘们啰嗦!快些交出九转魂灯,否则我们这么多男人声讨一个娘们不太好看。” 王珠:“哦?你们这群走狗凭什么声讨我,凭那个渡业老畜生身边死过一条小马驹吗哈哈哈哈哈。” 刀疤脸气愤道:“你不只灭了我弟兄周良骏的满门,还夺了他两个孩子,可怜那两个孩子,把仇敌当作母亲,你个淫妇,在这长风楼中偷藏汉子,夺人骨肉。可真是给你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凌青诧异:“长风晚长风意不是王珠亲骨肉就算了,没想到王珠还灭了他们满门?那不是养大了仇人的孩子,孩子视仇人为生身母亲?” 这时好像听到细微爬行动静,凌青左右看看却不见地上长风陈的影子。 王珠没说话。 外面江家修士有些起哄道:“淫妇,淫妇!快把孩子还回来,看看是不是他王珠不知道勾搭的哪个乞丐痞子,做那勾引人的狐狸精,下贱的货色,玩烂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卓宁抬脚一踹,那修士砰的在地上咳血。 刀疤脸打个手势,手下人又立刻挟持江卓宁。 刀疤脸哼道:“城主他正在抵抗魔物,没空管你,你识趣一点,主动交出九转魂灯,免得我们这么多人,对着一个女人动手,闹得不好看。” 王珠嗤笑:“抵抗魔物?就凭渡业,他个打渔出生的渔夫,后来修为也不知道怎么就寸寸进境。当初不就苦苦哀求我们王家出力,替他守住这个花朝城吗,没了这魂灯,他什么都不是。我们悬傀王家本就无畏战场,可没想到他这个盟友顺着杆子上来,在战场上趁着我们王家操纵傀儡分神之际,他派人在我们背后暗算,可比那魔物凶残百倍!” 王珠轻抚魂灯:“....可怜我王家信错了人,满族上下化作这小小一盏灯的灯油,成就他的留名千古。” 诡谲的光照在王珠的脸颊上,众多江家修士刀剑都落了雨,滴答滴答,一时间所有人都微微凝固。 刀疤脸上的痕迹抖动了一下,江江卓宁更是面有愧色,低下头来。 刀疤脸:“废话少说!交出魂灯!还我弟兄命来!” 王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要不是我一怒之下杀周家满门引得你警觉,没准周良骏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还了他的命?难道...你是想要我要你的命么?” 第一刀攻击下来,伴随江卓宁口中“珠儿小心!”,没想到“铮”的一声,刀疤脸的刀掉了下来跪在地上。 众人戒备骚动。 王珠:“你脸上的疤痕就是当初抓我被我所留,疤痕不消记性也不长。” 王珠收回指尖丝弦:“你也别装,什么为了你兄弟?那渡业老畜生的大儿子死了,他自己不知死活,你掌控整个江家。巴不得趁乱过来夺取九转魂灯,好先下手为强坐稳那第一把椅子。那老畜生死得好啊,你高兴,我也高兴,我早就知道,人魂做燃料的法器,做这种阴邪东西,迟早要断子绝孙。只可惜,我王家上下,满怀慈悯,被害的这么不明不白。” 王珠声音沉沉,将一只手压在魂灯上,“把你们都引到这里,祭奠我的全族,你,觉得此计如何?” 刀疤脸捂着流血的手臂,咆哮:“上啊!他王家的绝处逢花极耗神思,她终究是个娘们不能操纵多久!我们这么多人难道害怕这一个臭娘们?杀了她!” 地上树叶席卷,江家修士如蝗虫般扑过来,王珠衣袖飘飞,她薄弱的让人不禁好生呵护,怎么能够和这群凶残修士打斗? 凌青忍不住将心脏提到嗓子眼,只听得一片布帛撕裂声音,血光淋漓。 前面冲锋的江家修士胸腔被掏空,横死在地上。 凌青仰头往房梁上望,只见不知何时,那病踏上的“长风陈”蛰伏在此。 他后腿如同蝎子般悠悠吊住,指长长长,双眼空洞,被溅的血珠滴答下来。嗒嗒嗒,这流淌声惊心动魄。 原来“长风陈”就是傀儡! 好精湛好巅峰的傀儡雕刻技艺,不仅凌青没发现花无双没发现,所有人都没看出来。 众修士“啊”的一声,声音带着惊怖,连带着刀疤脸都忍不住后退一下。 江江卓宁注意到长风陈露出的面目,不退反进,眼角眉梢带着狂喜:“……我怎么没有想到!我怎么没有想到!像长风一样自由是我们儿时的许愿,长风陈,长风陈....小时候,我矮矮胖胖。你最喜欢叫我小冬瓜。你没有爱上其他人!原来你心里是一直有我的。” 凌青想拍额头:“.....如今长风楼遭围攻,血都流一地了。现在是注意这些的时候吗?!” 王珠冷冷看他:“把你们江家全部杀干净,割下你们的头颅,再将魂灯打碎,让魔物入侵整座岛屿和我一起陪葬,你觉得此计又如何?” 江卓宁欣喜的脸变成煞白:“珠儿,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只要能够赎罪,将一切偿还给你。那再好不过了。” 王珠恨恨道:“偿还,原来你竟全部知道!” 江卓宁惭愧又哀伤:“我也是突然知道……我视为英雄的父亲,九转魂灯的燃料竟然是用修士炼成。原来……他一直都在害人。” 王珠按住魂灯:“那你知道,这里面装的都是我王家满族的生命吗?” 雷电霹雳交加,江卓宁脸色煞白。 王珠仰头,泪流满面:“赎罪?亏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哈哈哈哈,当初要不是你骗我,我何以见你伤心难过帮衬着你们江家说话,你们江家什么门第什么出身,何以和我们悬傀王家结盟!你明明知道!你明明就知道我祖父祖母一向疼我爱我,自然就顺着我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你们独占着我们王家的东西,享受着我们王家满门换得的荣誉就如此安心吗,还敢说爱我!恶心!恶心透顶!” “我不知道。” “对着我王家满足英灵!你敢说你不知道!” 外面打斗,泥土,血液,肢体飞溅。 “……是我..一切是我害的……我满心满意的想呵护你,却不想是伤你,害你最深之人……” 江卓宁想上前,见到王珠的神色,他踉跄后退一步,瞧见江家满满的牌位,曾经也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江卓宁抽出剑横在脖子上,“我对不起...我...原谅我..我还给你。” “铮”的声。 江卓宁手中的剑被她打了下来。 王珠叫道:“你不配!你不配!你们江家好恶心,都恶心,恶心透了!你也恶心透了!那日我送别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姊妹,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杀你一千次有什么用!你死一千次有什么用!我...我要,我要做回我的王家女,我要尽享快活,我要回我的亲人啊...你还给我!” 外面的傀儡在厮杀。 两人泪流无言,站在堂中却好似挣扎在沼泽泥地。 大堂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那人影闪在王珠的身后,江卓宁欺到王珠身前猛地推开王珠:“小心!” 王珠茫然失措,看着剑整个从他心脏透体而出,魂灯的光芒闪得忽高忽低。 江卓宁猛地栽倒在地上。 来人抽出剑,遗憾道:“真没想到,江家的子嗣,能够揭晓操纵魂灯奥秘之人,为了一个女人活见阎王了。” 那人倒转剑尖飞快刺了过来,千钧一发时被傀儡赶到迅速抵挡住。几下场面快得如闪电。凌青无不瞧得清清楚楚。 王珠看清楚来人,厉声道:“周良骏!我亲手杀得你,你这个老匹夫竟然敢假死!” 外面那边刀疤脸得到喘息,赶过来打量一番,喊道:“老周!太好了你没死!咱兄弟一起杀了这娘们!再抢回魂灯!” 周良骏口角似笑非笑:“很好啊。” 下一秒刀疤脸躺在地上,死前还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珠子,紧接着所有江家侍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周良骏一手负在背后,剑槽滴答滴答:“好得很啊,杀了你们,就没有人跟我抢。” 王珠手中拉起傀丝。 周良骏没理她,反而单膝蹲着看凌青:“花朝岛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这个王家后人隐姓埋名建立的长风楼,出了个‘绝处逢花’,做傀儡做得跟真人一样,你呢?小家伙,是不是在瞪我。” 凌青毛栗子都炸开,打不过就要跑,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出危险范围,感觉已经躲得很好了,不料脖颈一僵被什么人拖走。 周良骏还是走了进来,漂亮靴子边破损的傀儡栽倒在地。 王珠缓缓退后,提着魂灯:“你不是要魂灯吗?你再过来我就打碎它!” 周良骏眼角眉梢都是氤氲的水汽,丹凤眼一扬,阴恻恻道:“你不会的是不是?你全族都作灯油,你恨啊,恨到如今这个地步,该早早打碎才是。你是怕花朝城没了魂灯牵连了这些无辜百姓吗。” 周良骏:“也不知道你是心狠还是心软,你早知道是我奉命将你们王家引入战场圈套,你修炼后果真屠我满门,剩下两个孩子,你抹掉了大的记忆,让他们俩挨个跪在地上喊你这个仇人做母亲,长大也好做供你驱策的小鬼是不是?” 他说几句刺一剑。 王珠步步后退,手中丝弦几乎消耗殆尽,肩胛流血:“好心狠的老匹夫,你躲起来听着你亲人的哀嚎,就连亲生儿子都当做诱饵,自己假死遁走!” “哈哈哈哈哈。” 周良骏仰天长啸,“你将我的儿子养得很好啊,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那堪比柏光耀的无私心肠,还有,你真以为你悬傀王家覆灭是真的全部归咎于江家么,你知不知道。想操纵他人做傀儡的,终究是为他人所操纵!” 话音没落,周良骏动手前一下被扑倒在地上。 诡异的“长风陈”傀儡离奇的又突然爆起。周良骏又惊又怒,起来把他那一块块的肢体劈掉了下来:“放手!放手!” “长风陈”死死抱着他的双腿,尽管脑袋砍掉一半,身上的四肢被剑残忍的肢解。带着哪怕只剩下一片残骸都要对抗到底的架势! 王珠丝弦没有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操纵傀儡? 手中魂灯一闪闪,王珠泪珠滚落:“够了江卓宁!少惺惺作态!你以为附身在傀儡身上拼着魂飞魄散就能再偿还给我一条命吗?你以为我还爱你,笑话!我做傀儡做出几分你的模样不过就是想狠狠凌辱你,我说的那些个动人的情话,也不过就是哄骗着你将魂灯偷来给我,报我王家满门血仇,我要碾碎它!我现在就碾碎它!” 最后一个尾音,撞出满目沧夷。 傀儡口中无声呼唤,周良骏终究怕这女人神志不清,不惜自伤挣脱。 王珠和他打斗中,用尽最后一根丝弦,合着血绕着他脖颈道:“我杀了你!” 周良骏轻飘飘割开:“私下窥探你这么多年,你的绝处逢花我一清二楚,你做什么清秋大梦。” 长风楼飘摇颤栗,黄豆大的雨点打得喇喇作响,掩盖了一切脚步声。 周良骏一把剑捅进她胸口,不料他自己唇角溢出鲜血先跪在地上,眼瞳睁大:“你——还有偷袭——” “你到头来被亲生儿子杀死的痛楚...如何?” 王珠一下薅着他的头发,低声凑在耳畔,而后仰头看着牌位。鲜血在胸口绽放着大朵血花,“咳咳…我说过,我要亲自拉你下地狱。” 后面的长风晚,丢掉匕首,发出小兽般的嘶吼:“娘!” 王珠呼吸微弱,对着长风晚惨然一笑:“孩子..我从小就失去了亲人,我志在报仇,却也害得无辜之人和我一样背负罪孽,一生苦楚,临了也不愿意告诉他真相,我是不是罪孽深重?” 长风晚跪在她身上嚎哭:“娘。” “得你还能唤我一声娘……我很高兴。” 王珠笑着闭上双眼:“孩子...仇恨就是一片死海,我这一生,沉在死海中,好生痛苦。你...你...你像长风一样..一样...带着花种,在你的心上种满一片花海...” 第三十八章 逢花1 凌青四肢僵硬,眼一黑。 还以为又要被操纵干一些开门的活计。不料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混杂在耳里。 她撑地起来,入目的就是满地鲜红的阵法,和之前的不一样。也不知道东方枫用他自己的血重画了多少次。 前方那个少年,手中剑快似一剑,招招暴虐所向披靡。 东方枫察觉动静回头看凌青:“师尊.....” 女鬼不停在发疯,在哭叫,瑟缩在一团被似乎吓坏了。 凌青摇晃着站起来:“枫儿,我没事。” 东方枫猛然爆发,那些傀儡们瓦解成碎片,他跌撞过来,后面在傀儡们重组之时。 凌青捏着手中那个长命傀儡:“长命,胜败已分,我命你速速撤回丝线!” 掌中“长命”四肢颤抖刚想猖狂,可四肢全部被操控,脑袋一耷拉认下命来。 四周的傀儡维保持着或站或跪或跑的姿势,他们重新被傀丝吊半空中成了一块块毫无反应的死木头。 东方枫抱住她,闷闷的埋在她颈窝:“师尊。” “嗯。” “师尊,师尊。” “我在。”凌青道,“你刚才打得那么厉害,这下怎么学起娇娇女孩撒娇了。” “恩……” 少年体温极其炙热心跳得也很快,凌青略感不自在,心想:“估计是见我晕过去,着急的要疯了,这一身的伤,和傀儡较劲也不是这种不顾自身死活的打法。”刚想看他伤势,不料东方枫以为她要挣脱,禁锢的更紧了。 于是凌青简短说了梦境中的故事,并且告诉他因为自己附身在长命的傀儡身上,所以懂得长命怎么操纵。 东方枫闷闷道:“我还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凌青:“怎么会呢?” 这种被丢弃的害怕,凌青突然想起“长命”梦境中那个小孩子暗夜中咬着牙不敢发出的啜泣的模样。抬头瞧见东方枫神色竟然有一丝惊慌,“枫儿?怎么了?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东方枫不敢看她,垂下眼退后一步。 凌青温柔道:“原来枫儿也有秘密了。” 东方枫偏头,眼中有对自我的厌恶,“我不想瞒着师尊,只是怕。” 凌青:“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想说有没关系。枫儿有烦恼,想说,我可以帮忙出主意。枫儿有心事,不想说,我也会尊重枫儿的意见。无论你是为何出现,你凭借一己之力守住阵法,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永远是我凌青最骄傲的徒弟。” 东方枫捏拳:“那我会一直是师尊唯一的徒弟吗?” 凌青正蹲下身查看青衣道君和神婆仙的伤势,点头:“是啊,一直都是。” 后面少年掌心血水滴答,细不可闻道:“..师尊说的话可要作数,我可小气得很。” 神婆仙悠悠苏醒,凌青还没开口,这小萝莉伸着脖子先到处瞧瞧再扑到凌青怀里,中气十足:“圣女啊!吓死老婆子我了,那个女鬼呢!那个女鬼还在不在?!” 说女鬼女鬼来。 那女鬼凉飕飕的爬过来,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我这么对待别人,别人还能喜欢我就是有鬼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他那么好。他如何都要离开我身边?我杀了那么多人,他还是要离开我!” “杀人?神婆仙音调降下来道:“你杀了多少人?” 女鬼五官鬼气四溢:“全花朝城的!全部!明明我才是最爱他的,可他还是不顾我长兄之命,不顾忌我的感受和我对抗!为什么!” 那女鬼突然“啊”的一声扑在地上,神婆仙举起手杖想打她,却是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 东方枫踩着她的脊骨,防止她暴起伤人。女鬼凄凄惨惨,伸出长长的指甲手:“……我杀了那么多活人,他为什么就是不爱我,新婚夜杀了我不算,还杀了我江家满门……如今我变成厉鬼。对了。你不是说他喜欢鬼吗?可他把我变成鬼,他是不是喜欢我。” 神婆仙:“???” 东方枫:“........” 神婆仙扶着手杖:“老婆子到底在怕你什么,你已经彻底!没救了!” 凌青听了都想翻白眼。 那女鬼还在乱抓,凌青道:“江羽柔,你如今落在我们手中。劝你爽快一点,不要零零碎碎的受折磨。我问你,九转魂灯现在在哪里?” 江羽柔没搭话,直勾勾的瞧着她,“除非你让我见风郎一面,否则,你杀死我我也一个字都不说。” 吊起的傀儡们骤然晃动,发出各种古怪笑声。从一个人化作一个鬼,日日夜夜囚禁在幽暗的甬道内,能够将思念和执念化得到底有多漫长多漫长。 江羽柔哭哭啼啼,哼哼唱唱:“风郎啊风郎,唉,你不知道,他穿新郎服有多好看,就像是我掌心的傀儡,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变成活人站在我面前。” 凌青手心一紧,捏着袖子里死死颤动的长命傀儡。 从外面进来的人卷起一股子喜悦之气,来人嘻嘻哈哈,扛着镰刀热情洋溢:“嗨呀,雪栀上仙,我们又见面了,笑一个吧!” 这一下子,洞窟里的阴风更阴了。 凌青秉承着“打不过就跑”,第一时间就是看看逃离路线的距离,发现这洞窟极为狭小,只有花无双后背是出口。 也就是说几乎没有逃离的可能。 神婆仙哆嗦了一下:“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东方枫持着剑,挡在凌青面前:“休要动我师尊。” “嘻嘻。这不是见到雪栀上仙一下热血沸腾了,好说好说,不动就不动。说来雪栀上仙可是我花无双的大恩人,她可是送给我一件好大的礼物。我可是得好好感谢一番。” 花无双手摊开,歪着笑面脸道,“呀!雪栀上仙后面躺着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也不站起来打个招呼。嗨嗨?你好啊。” 青衣道君至今未醒。 凌青持剑挡住他们,“探一下脉息。” 神婆仙跪在地上,扯了一把叶子撒在令不瞻脸上。 神婆仙撸起袖子扇脸:“道君!道君!你快醒醒啊!那个丑八怪来了,你说句话啊!道君!道君!” 啪啪啪声音不绝于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中简直听得脸疼。 凌青震惊:“等一下,我叫你探脉息,没叫你扇他啊。你俩没仇吧?” 地上的青衣道君毫无反应,神婆仙紧张又心虚道,“老婆子这不心里着急嘛,圣女,看样子他短时间醒不过来了。” 凌青:“为什么?” 神婆仙低下头,两指对着戳戳:“之前和这傀儡过招的时候,老婆子想着,背靠背大家可能会轻松一点,可老婆子后背是靠着他的了,他后脑勺被打了六七个闷棍,晕了过去。” 凌青:“.......” 花无双收敛笑容道:“雪栀上仙,我把话说明在先,这一个是你的下属,一个是你的徒弟,为了大计我自然能容忍下去。可地上这个人,他是百里仙尊的弟子,为防止他生变,他留不下。” 说完花无双手中鬼哭镰一划,团团骷髅裹挟黑气飞舞出来。 明亮风萤破开鬼哭镰刃。 凌青若无其事抹掉嘴角的血,顺便把凶戾的要咬人的东方枫扯回来:“你不是他对手。” 凌青站前几步,温温道:“花无双,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图谋什么高明之至的大计,可这个人既是我凌青的朋友,我绝不会允许你的镰刀架在他的脖颈之上。还有,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花无双道,“他是不是你朋友,我本不管,既是你的朋友,那我更要杀了!” 这时候在花无双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长风晚。 长风晚慢条斯理道:“他是圣女的朋友,难道我们不是了吗?圣女大人还真是健忘,既然忘了,风某就让你回忆回忆,当初我送上朝天阙的两个傀儡,你不仅收下了,还说将来必会助我们魔门一臂之力。” “啊啊啊!风郎啊风郎!” 长风晚一出现,自配迷妹音效。 那女鬼在东方枫脚下挣扎不休,若是她能站起来铁定是全方位无死角围绕着长风晚转圈圈。 凌青后背发凉,僵直不动:“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回事,原主怎么还干过这事情?怪不得长风晚之前的态度有那么多的怪异之处。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这个形势,要想保全枫儿和神婆仙还有青衣道君,我是该承认还是否认?” 洞窟的女鬼尖叫不休:“风郎...风郎..你好吗,是你吗风郎...我是江羽柔啊风郎,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日日夜夜都念着你,我们分开的日子都数不清了。” 傀儡们也随之而叫:“风郎啊~风郎~桀桀桀~咯咯咯~嘻嘻嘻~” 太鬼畜了,要不是凌青正在紧急关头,没准还真会莫名其妙吐槽一下。 长风晚淡淡一瞥。 神婆仙脸色慌张,拿手杖指着他们道:“你在说什么...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巫族怎么会和你们魔门为伍,圣女,我知道你这是在打入敌人内部,这叫做,反间计对不对?!怪不得圣女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破解你们魔门阴谋诡异,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好样的! 虽然我啥都没说,但是你帮我圆得很好。 凌青表情没有一丝破绽:“凭几句话就想瓦解我们?太异想天开了点吧。我们可是天阙人。” 神婆仙麻溜点头:“天阙出行,诸邪退散!” 洞窟乱得一锅粥,吊着的傀儡们动荡不止,洞窟里都是风郎风郎尖叫,东方枫站在凌青身边冷笑:“凭你们也配做我师尊的朋友?” 女鬼:“风郎——风郎风郎风郎风郎,我好想你啊。” 傀儡们此起彼伏:“好想你,嘻嘻——哈哈——啊——” 花无双几番想伸出鬼镰打架,立马捂住面具:“真是令我大开耳界,长风晚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把这女人杀了,我可是从热血沸腾到忍不住喜极而泣,嘻嘻嘻哈哈哈。” 众人:“……” 你比这女鬼没少癫到哪里去! 花无双:“长风晚,杀了她!” 江羽柔拖着水波漾漾长发,痴痴朝着长风晚上前:“风郎,风郎你不记得我了吗?这么多年,柔儿都在这里,日也盼夜也盼,盼的好像又死了又活了转来。你竟然也不来瞧瞧我。” “闭嘴,我可真是受够你。”没想到被长风晚一挥袖,她栽倒在地。 江羽柔低着头,整理着自己身上的嫁衣,“这是我嫁给你时的嫁衣,我一直舍不得弄坏...我也知道,我们江家亏欠你良多,世人待你都不好,我已经帮你把我江家上下所有人都杀了,我父亲的尸体也跪在你母亲牌位前赎罪,你还要杀谁?柔儿帮你杀尽这个岛屿所有的活人好不好?” 温柔不过的女声,却听得凌青眼皮狠狠一跳。 银光一闪,江羽柔胸腔受到一击,长风晚抽回手中傀丝来:“我不对你赶尽杀绝,只是不想沾上你这恶魂。” 上方几个傀儡哧痴叽叽,或嘲弄或大笑,纷纷抽回他们手中银枪刀剑斧头。 魂魄溃散栽倒在地,那嫁衣明眼如昔,江羽柔缓缓变淡,却毫无怨恨:“你好天真,你真是个大傻子...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这世上只有我爱你,愿意为你舍去自我,变成了一滩烂泥,变成路边的枯骨,如今的怨魂..可是柔儿还爱你,只有柔儿爱你啊...” 女鬼消失了,那鬼嫁衣却没有消失。 红嫁衣漂浮起来,暗藏的怨气催动着洞窟内所有的傀儡,那红嫁衣拉长,变大翻飞成红浪,花无双快速挥动鬼哭镰,刺啦刺啦的割开红嫁衣,“阴魂不散的女人,比仙门人还难杀!这都什么破玩意!” 凌青叫道:“住手啊!” 神婆仙也跳脚:“笑面兽心,你戴面具没长眼睛啊。” 那嫁衣经过鬼哭镰的划开,沾染出丝丝屡屡的魔气,导致鬼嫁衣一分为二,二分为三,分为几十件鬼嫁衣。 这么多鬼嫁衣上下翻滚在幽暗又狭窄的洞窟内,急急找个合眼东西附身。 傀儡们有的被鬼嫁衣的怨气附体,已经冲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逢花2 傀儡们持着武器咯咯直笑,舞枪弄棒的杀过来。 怎一个恐怖了得?!! 凌青手中风萤还好,本就是极品仙器。 加上这些连抓都费劲的鬼嫁衣,凌青能以柔至柔,眼瞅着那边花无双手中镰刀刺啦刺啦的继续划,又分出几十个鬼嫁衣。 凌青简直要窒息了:“花无双,你给我赶紧住手!神婆仙,你看好青衣....” 话还没说完,鬼嫁衣好似十分稀罕凌青这副皮囊似得,数量十分庞大,个个都想穿上这个三界第一美人。 神婆仙满洞窟的乱跑:“不合适,不合适!我们尺寸压根不合适啊,你看,求放过!求放过!” 鬼嫁衣似乎凝固住,团团思索一下。腾腾腾的变成小女娃尺寸。 神婆仙先倒吸一口凉气,撒腿就跑:“算你们能裁会变!圣女哇!圣女快想办法,老婆子可不想穿上这么邪门的鬼嫁衣,也不知道穿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等看清凌青那边的盛况,神婆仙绿珠子瞪大,“圣女,你真的好受欢迎,老婆子先帮你祸水东引,溜了啊。” 凌青:“…………” 最热闹的当属花无双和东方枫那块,不过两人都深受鬼嫁衣的牵制修为武功施展的束手束脚。东方枫那边暂时不用担忧,地下青衣昏迷不醒不受鬼嫁衣攻击。 长风晚丧失对傀儡的操纵权。 鬼嫁衣反而在他身边聚集了一大片。长风晚的脸美得精致而失真,鬼嫁衣幽幽飘飘,在他身边起舞。 “我的喜怒哀乐,皆被你所牵动,我明明那么爱你。”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谁?!魔物攻击花朝城,大家都要死了,我没有办法,我拿修士和百姓们做燃油重启九转魂灯对抗魔物,我就是想守着花朝城守着你!我背负了这些,我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到手中沾满献血,我以为你会懂我。你却骂我毒妇,你因为别人骂我,呜呜呜……” “我渴慕着兄长那片执着的花海,我更渴慕的是穿上嫁衣的那一刻,真正的嫁给你。我的风郎……” 凌青渐渐松快,抽出手来对付傀儡。 可傀儡也被来人三两下暂时解决了,东方枫身姿如电,眉目俊美:“师尊,这个洞窟的出口,全部被封死了。” 凌青见到他一下过来,有点愕然:“你就从花无双那边脱身了?” “戴着面具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东方枫露出尖牙,挺胸等夸夸,凌青摸摸他头,“枫儿真棒!最棒了。” 那花无双被东方枫用几身鬼嫁衣缠的手足狂舞,破口大骂,“狂妄小子,有本事别落在我花无双手上,嘻嘻哈哈哈。” 东方枫道:“他身上的魔气,正是吸引阴气和怨气的东西,我不过加以利用而已,他越反抗,陷的就越深。师尊,我们要赶快出去,没有灵力护身,阴气会侵蚀你的灵脉。” 凌青摇头道:“出不去了。阴气太黏重的地方容易圈地为牢囚困生人,也就是俗称的鬼打墙。” 神婆仙突然道:“那怎么办?!老婆子跑不动了啊!” 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凌青心道不好冲过去,只瞧见“神婆仙”身形僵硬,表情骤然十分凶狠:“我要杀掉所有的活人,一个不留!” “杀什么杀?你不是最讨厌打打杀杀的吗。神婆仙,你醒醒。别让怨气侵蚀你的理智。” 凌青先点穴位想把她拉回来,不料“神婆仙”早已经怨气迸射,回头拢住双手就要掐凌青脖子,“自古以来,谁爱一个人能够做到我江羽柔这一地步,都怨你们!杀!” 凌青本想反抗。 等“神婆仙”真掐上了又不反抗了,对东方枫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我要破解女鬼的执念!枫儿,你去捉一个傀儡。” 东方枫不放心,却还是抿紧唇点头走了。 压根就不用躲! “神婆仙”再努力掂起脚都只能掐到凌青锁骨,凌青低头看着她道,“你为什么爱他?” “神婆仙”幽幽:“我很早就见过他,他就放在我掌心之上。” “你爱的不是他。” “不爱他,我怎么会做这么多!” “我看你爱的是他吧。” 东方枫折而复返。他带回来一个新郎官傀儡。 凌青托起手中傀儡旋转,不仅是额头上的花纹,连带着神态和眉眼都和被鬼嫁衣包围的长风晚一模一样:“你的喜怒哀乐都被他所牵动?可是他倘若不能承载你的喜怒哀乐呢,就算是最爱你的父母兄长都不会被你无度的所求,何况你索求的是一块死木。” “神婆仙”盯着她手中傀儡,羞涩道:“那又如何?我爱他,他就应该爱我。他最开始时候也可怜我没了家人,因为年岁小,连个下人都要欺负我,他会哄我,还会做傀儡哄我开心。” 凌青:“后来呢?” “神婆仙”突然摇摇晃晃,哭泣:“后来,后来他变了。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我兄长那般真挚如一的感情。” 凌青了然:“后来恐怕你永无休止的让他哄你,永无休止的让他给你做傀儡。不是他变了,是你想牢牢掌控这种滋味,掌控的永无休止!” “神婆仙”哭泣:“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凌青:“你为什么会爱上长风晚,是因为你和他初次见面时,他就有着和你掌心傀儡一样的脸蛋。你一见到他,已经不满足操纵死物。既要做你的傀儡,就要满足你不断宣泄的掌控欲,不能让你有一丁点的不顺遂。” “神婆仙”:“我……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凌青:“否则你就会大发雷霆声嘶力竭,你要撕烂他的衣服,刺穿他的手掌,折断他的四肢,将其放在脚下狠狠打踹。就好像当初,你送到长风楼那个体无完肤,残损不堪的新郎官傀儡一样。” 凌青:“我看你不是想要爱,你只是想要!” “神婆仙”凄厉道:“那又如何,我爱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他,这世上没有谁能够比我更爱我的风郎。” 无数嫁衣升腾起来,飘飘荡荡,颤抖着不止,铺天盖地笼罩住凌青。置身在这种怨气中实在是难以呼吸。 凌青干脆把傀儡往地上一丢,鬼嫁衣放弃了攻击,“神婆仙”抱住,痴痴道:“你干什么!你不要伤害我的风郎!” “江羽柔,伤害他最深的就是你!” 凌青无情戳破道:“你不是爱他,你只是想要一个你可随意摆弄的情郎,满足你一切私欲的爱宠!” “神婆仙”眼中流出血泪,闭上眼大笑不止。 一柄剑刺出红嫁衣帘,东方枫刷刷刷,无数红布碎裂悠悠的从高空中飘荡下来。 “神婆仙”伸出双手,掂起脚来转着圈,努力想抓却漏在指尖,“真美啊,我所求的一切,蓬转的像我身上穿的嫁衣。我永远记得当初的时候,我……” 长风晚就站在阴影里,丹凤眼无情又麻木。 神婆仙倒下来时,身躯被凌青轻轻一托。 东方枫提醒道:“师尊小心,我来。” 凌青摇了摇头:“江羽柔并非不懂,她只是想再信长风晚是爱她的,如今执念已经要散了。” 残留在嫁衣上最后的怨气缠绕成江羽柔的模样,穿着嫁衣缓缓飘荡过去,似眷似念:“风郎啊风郎,我永远记得初次见你的感受,可是,爱你真的好痛苦啊。” 那件嫁衣彻底碎裂成一地。 江羽柔的怨气消失不见,地上落下一个额头中心有花纹的的新郎官傀儡,出乎意料的,这个新郎官傀儡完好如初,衣襟甚至没有一处褶皱,显然他的主人十分爱惜。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你努力学会如何爱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花无双嘻嘻笑着,他不知道何时溜过去的。手中鬼哭镰冷不丁的发招,正是对着躺下的青衣道君! 凌青急呼:“枫儿!” 可能是东方枫太让人感到踏实了,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到一样。凌青下意识的就喊他。 东方枫也真的做到了,东方剑持剑掠过去阻止了花无双。他们一上一下的打斗起来。 紧接着凌青就感怀中一轻,暗叫糟糕:“防得住扛镰刀的没防得了玩傀丝的!” 神婆仙脚尖离地,如同风筝般飘飞到长风晚手中。 长风晚笑得阴阴:“还得多谢圣女,替我了却了一桩麻烦事,这也难免让风某有一种惜别之意。就让你们,死的稍微晚一点好了。” 神婆仙额头浮现花纹,凌青悚染道:“绝处逢花?你将她……” 长风晚:“没错,她现在就是我风某的傀儡。” 神婆仙掀开眼皮,下意识就要扑上凌青:“圣女,你居然消解了这女鬼的执念你也太....老婆子怎么感觉脑袋发麻....手....不能动.....动了....圣女你怎么是倒着的!” 等看清楚后,神婆仙嚎叫:“哇哇哇!谁!谁吊老婆子做什么!怎么不去吊那个小鬼!那个小鬼看着就跟那个把死人变傀儡,新婚夜杀妻子的城主一样的坏,动不动就知道欺负老人家,还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长风晚继续把她吊起来:“闭嘴。” 神婆仙立马闭嘴。 凌青刚想开口,就听长风晚冷淡道:“这么好的傀儡木终究落在我手中,圣女不想让你伙伴死,就让你的徒弟也别乱动。” 东方枫背着青衣道君落在凌青旁边。 凌青浑身都在冒冷汗:“你手中傀丝,由你随意牵动,想控人就控人一点踪迹都找不到,真是好生厉害。” “这就厉害了?” 花无双嘻嘻笑,他没脸没皮走过来,“真正的厉害的玩意还没有耍出来,不过现在揭晓就太没有意思了,好戏得玩在后头。” 花无双一脚踢着地上的红碎布,吹了个口哨:“笑一个吧!圣女?还和我们魔门做朋友吗?” 第四十章 逢花3 外面群星璀璨,海风猎猎。 可奈何此等良辰美景,注定要发生不平凡的血腥之事。 东方枫背着青衣道君出来,神婆仙拿着手杖僵硬的走在长风晚前面,她绿眸子疯狂向着旁边凌青发送信号“救救我”。 凌青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只能勉强给个鼓励眼神。 神婆仙疯狂眨眼:“???” 瞧着起伏的海岸边一片的黑暗,如同无数厉鬼冤魂堆积其山,细听潮腥的风送过来的不知道是涛声海声,还是怨魂在其沙沙游走。毕竟花朝城殒命过太多人,站的每一寸都是骸骨。 凌青问道:“花无双,你究竟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叽叽”一声。 原来是迷归鸟不知道怎么从哪里飞回来,凌青刚觉心中一喜,可是远处的海面点点闪闪,似乎有无数精灵的眼睛在回望。 不对,是真的很多双眼睛。 凌青回头,半边身体都冷了。 无数傀儡人站在岛屿旁边,他们聚拢得如同摧毁一切的风暴。 花无双道:“嘻嘻,圣女,这群站在岛上的这群傀儡人,我可是谋划很久了。他们的威风圣女想必是领教过的,不畏水火,不知疼痛,刀砍不进剑劈不烂,一旦杀戮永无休止,你说这要是着陆,啧啧啧,什么仙门,什么六宫,我们还忌惮他什么?” 凌青不可置信:“你当真要我给你引路杀上仙门?” “怎么?圣女这是什么神情?你重情重义我不敢苟同,可你的朋友活命与否可是全在你一念之间哈哈哈哈。” 花无双提拉着笑面,过去拍了拍长风晚的肩膀,“你方才做得很好啊,你弟弟的生路,我自然会奖赏你。” 长风晚手腕一翻,拉着傀丝:“花无双,你最好是。” “哈哈哈哈,我笑面兽心可不似那般言而无信的仙门中人。” 当真是剑不及飞。 凌青刚看到旁边的花无双不见了,抬头瞧见鬼哭镰朝上方抛飞,这一下使得岛上的风向更加多变。 突然黑雾游动铺面视线什么都看不见。花无双缓缓在高空中现出身形,他手中黑镰如同墨笔一般,吸纳出星子的光亮,一下两下勾勒出金光方丈的阵法。 几千年来,或许有人能够想到用星子做阵法,可谁敢用星子绘做阵法?! 凌青不得不承认心中震撼:“这花无双看来是个绝顶阵法天才,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名门大家族,这阵法我看不出来门道,瞧着极为繁复,不是这么两下子能够绘成的。” 凌青:“是啊,岛屿上本来就已经绘制出了压制修为的阵法,他现在做的就是把阵法勾连出来。” 凌青大声道:“这阵法不错啊,瞧着亮堂又好看。” 花无双果然啐道:“你就只能看得出来好不好看了。不过你常年待在朝天阙,见识浅薄就是见识浅薄,嘻嘻。” 凌青:“不然呢,这种神通广大的阵法我还能一眼看出来叫什么名字?” 花无双轻佻的竖起指尖凑在唇边:“你想套我话,圣女你好狡猾啊?” 凌青的确在套话,被戳破本也不抱什么希望。 花无双却是掩面也挡不住笑裂的嘴,“哈哈哈哈哈,神通广大?听起来我很舒坦。就不妨告诉你。仙门有对付我们魔门的诛魔阵法,柏神所创是吗?好用得很啊。我这更好用,取个什么名字..” 苦思一会儿,花无双扛着镰刀兴奋道:“我叫笑面兽心,阵法就叫伤天害理。等圣女你带好路,带着这岛屿撞到岸边,沿岸所有的人谁也活不了,伤天害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凌青身体忍不住微微前倾,几乎就要飞上去阻止花无双。 不料后背凉凉的声音传过来。长风晚:“别耍花招啊圣女,只要我一感觉方向不对,我一动你这伙伴就得完蛋,你是最重朋友的,可不要给自己平白添一笔悔恨。” 前方飞行的叽叽根本不需要凌青指引。 凌青实际也不知道这如一叶扁舟的岛屿将要破浪在何方。于是软和道,“这么多你手中的傀儡,我反正也逃不掉的,我怎么会动。” 长风晚轻哼了一声。 凌青:“你可一手可真厉害啊,绝出逢花。手中捏着一朵花,人的额头中心也有花,这些花有什么讲究吗?” 长风晚:“没有。你既知道厉害,就消停点。你也少吃点苦头。” 消停是消停不了的。 凌青继续蛊惑道:“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你是个好人。” 长风晚面无表情。 凌青:“你只是被逼不得已才会和一个魔头为伍。刚才听到你有个弟弟,你弟弟怎么样了,他重病了吗?病得厉不厉害,要是重病了我们仙门能够治啊,什么药材灵宝,续命仙丹,花无双有的,仙门有。花无双没有的,我巫族多得是。魔门一向贪得无厌反复无常,你和他合作...” 花无双正在上空结阵,气笑了:“反复无常是在说你自己吗?仙魔两道双吃的雪栀上仙?魔门这门功夫可盖不过你,你别在背后乱说人呀。” 凌青:“.......” “省点心吧,我弟弟能变成这般,都是被你们仙门中人间接给害的。”长风晚阴恻恻。 凌青关怀道:“我们仙门装得下芸芸众生,既然是被我们仙门中人间接给害的,那我们仙门中人更是要做主了。” 长风晚冷嗤:“你一腔滑舌,真是难听得紧。你们这群虚头巴脑的仙门中人,等这迷津岛撞上岸边,城镇屋瓦毁坏,你们全都变成鬼了,再继续做着高枕无忧的大梦。” 凌青道:“他们可和你无仇无怨。” 长风晚淡淡:“不,我跟谁都有仇。”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可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清君入瓮,来吧,请。” 花无双的嗓音在高空中兴奋得跌宕起伏。 凌青抬头只瞧见一道白影落在阵法之中,金光大盛的阵法急速旋转,来人却比星光更盛大,他持着太和剑,清冷霜寒,浑如化外中人。 凌青见之大喜:“师兄!师兄你怎么来了,师兄你小心一点,这花无双瞎捣鼓这个伤天害理阵法,蔫坏蔫坏!” 师朝江一招起势:“嗯。” 凌青道:“你一定要加倍小心。” 师朝江点头:“嗯。” 花无双吹了个口哨:“这么多死眼都在下面看着呢,你师兄妹俩这样多冒昧……唉哟,狗上清,你他妈还搞偷袭!” 主人这么冷淡,反倒是叽叽兴奋异常,扇着翅膀骤然过来扑到凌青脸上,叽叽喳喳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亲昵诉说。 凌青被扑的猝不及防,“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主人很早就上迷津岛破这阵法。想必这阵法他心中早有对付,我们要对他放心,坏人和助纣为虐的坏人都会被打跑的。” 叽叽点了点鸟头,长风晚:“圣女你未免高兴的太....” 他脸色大变去看神婆仙,手指收束却毫无反应。 凌青要得就是和师朝江对话好吸引他的注意力! 等那边东方枫把神婆仙救了下来,凌青全然没有后顾之忧,“长风晚,住手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笑面兽心彻底没救了,但你能有回头的机会。” 花无双在上空中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哈哈哈哈,圣女你从我这里偷师,可要付出点代价啊。” 长风晚阴鸷道:“我的绝处逢花无人可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被拘泥在一个狭窄的岛屿上,困在你偏激的仇恨里,你见过的天地有多广阔?还是你见过的人有很多?我破解你的‘绝处逢花’又有什么难的。” 凌青袖子里捏着“长命”,这一下装了一把大的,“正义迟早会战胜邪恶的,枫儿,咱们上!” 东方枫持着剑劈下,一把长剑盘桓着风萤。 凌青手中风萤伺机而动配合东方枫攻击其长风晚面门。长风晚满面阴云,纤长的手指骤然捏了无数的花瓣,多如两朵绣球。 凌青大惊失色:“不好!他在操纵岛屿上所有的傀儡人!” 迷津岛上空金光大盛,一魔一仙在上方阵法拆解的十分激烈。 花无双在上空道:“哎呀,上清仙君你别突然这么激动,怎么一上来都打起来了?打打杀杀也是交情,咱俩不打不相识,嘻嘻,谈谈情分也好。” 师朝江不语,剑招招招不留余地。 花无双低头:“你看,你的好师妹马上遇到危险了,也不去帮个忙么?” 凌青手中长命解除不了这群傀儡人眉心的绝处逢花,只能甩着风萤和这群傀儡人借力打力:“枫儿,擒贼先擒王!” 长风晚露出一个森然的表情:“不忙出手,圣女不妨瞧瞧你身后的是什么?” 凌青道:“后面就是大海,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上你当么?好拙劣的把戏,看招!” 骤然一股蛇腥味,一股寒冷的湿气喷在脖颈泛起战栗,凌青心中警铃大作,还好手中风萤化作绸缎一卷,落入海底前卷了长风晚的腰肢。 “噗通!” 东方枫:“师尊!” 神婆仙刚醒,一下着急:“圣女啊!你别死啊!” 海面破开,庞然大蛇顶着凌青和长风晚,森森剑光折射着水珠滴落。 凌青手中风萤挟持住长风晚:“长风城主,那句话我原本奉还给你,叫你这个爱宠别乱动,否则我一手抖,小心你主人的脑袋掉进海里喂鱼。” 黑蛇翻着白眼看他们,海面之下缓缓蜿蜒着无尽的粗尾。 神婆仙道:“圣女,快小心,这黑蛇好像要有动作。” 凌青冷冷道:“那就看黑蛇快还是我的剑快,大不了就一起死!” 长风晚说道:“圣女你不妨再回头看。” 神婆仙这时候也被震撼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成千上万条的鱼在夜空中跃动,漆黑的天空刹那间被怀疑误入了海底世界,如豆的火光缓缓聚拢在神婆仙的眼里。 可是这黑夜哪里有火光? 是岸边的居民们,他们举起火把燃成了一条火线,也不知道在举办什么热闹的典礼。 想也不想,凌青剑刃更逼近长风晚的脖子:“你生活在迷津岛这么多年,花无双在这里布置什么伤天害理的阵法,如何破解,想必你也清楚一两分。” 长风晚轻飘飘:“这阵法开启,除非你们有能耐损毁,否则绝无停下的可能。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岸边的人笑得有多欢乐,等会死得就有多惨。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吧。” 凌青手一抖,长风晚凑颈直视她,额头的花瓣摄人:“杀了我,你有这个能耐吗?” 凌青:“什么意思?” 长风晚闭上眼:“你对傀儡术一无所知的意思。” “长风意,蠢弟弟,脑门顶着的是什么,你怎么还不把她擒拿下来!” 底下又有一个额头绘花瓣,身形神态穿着无差的长风晚走出来,凌青脚下一晃,连黑蛇都看懵逼了,摇了摇头,险些把凌青给摇下去。 神婆仙一惊:“怎么会有两个长风晚,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东方枫阴沉着脸:“好把戏,到底谁是真身,我先来试试深浅。”化作一道黑影,东方枫已然和站在地上说话的长风晚打斗起来。 凌青抱着手中瘫软下去的傀儡。 又低头瞧着脚下黑蛇,黑蛇也是翻着白眼瞧着她,两两懵逼中。 凌青呐呐道:“原来你是长风晚的弟弟长风意啊,那个咬着手指头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子,又怎么会变成这个妖怪样子?别动别动,你的哥哥不曾走,这个还是你哥哥!” 靠着“绝处逢花”才勉强和东方枫过两招的长风晚,在底下怒不可遏:“长风意,你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黑蛇两只灯笼似的眼珠子似乎不够用了,一只翻白眼看着凌青,一只朝下瞅着。 凌青见机极快,“长风意,你不要听信底下这个妖怪说的话,他变作你哥哥的形貌,就想哄骗你,你真哥哥还在我手上.....” 长风晚:“蠢弟弟,我才是你哥哥!” 凌青:“你不懂分辨,新来后道的道理总还懂吧。” 黑蛇尾巴都晕得打结了。 “你看。” 凌青蛊惑道,“我手中是不是你第一个哥哥?你只有一个哥哥,那么就只有我手中的哥哥才是你哥哥,因为你绝对不会有第二个哥哥!他这个说话的就是假的,你哥哥既然被我掐住脖子了,怎么会说话?”说着,对着傀儡疯狂卡脖子。 凌青凶巴巴道:“不信,我先杀个哥哥给你看看!” 第四十一章 逢花4 黑蛇抬起尾巴。 凌青吓得都以为它要杀自己,已经找好跳落点。 没想到黑蛇拿尾巴衡量了一下自己脖颈,好似在体会被掐的确不会说话。且他蛇蛇脑袋反射弧很长,才反应过来哥哥这么被掐是会死的。 黑蛇突然鬼哭狼嚎的大哭起来。 长风晚刚动一下,它迁怒的对着长风晚嘶吼。吼声将亲亲哥哥发型都给吹乱了。 神婆仙笑乐了:“哈哈哈哈,妙极妙极,黑蛇你继续吼,千万不要让这个假哥哥跑了!” 长风晚脸更黑了:“真是蠢到家的玩意,我这辈子怎么整出你这么个弟弟,说了多少次越漂亮的女人说得话越不要信!你还记不住?!” 黑蛇偏头。 长风晚:“要不是你被那个江羽柔骗,以为我死在外面巴巴跟出城外,又怎么会遭受魔气侵蚀变成现在人不人,魔不魔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凌青低头。 突然觉得黑蛇命运也是很可怜,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躲藏在洞窟的怪物。 长风晚道:“要不是我搞个千年蛇妖的皮囊给你穿上,供给你保命。你哪能活下来?你日日夜夜在甬道里受这副皮囊的排斥,疼的鬼哭狼嚎,我救你一次不够,被你折磨这么久不够,还要救你第二次,我真是受够了。” 黑蛇呆愣住,这下子很快消化完这些话。 它似乎特别委屈,又小心翼翼的掐着嗓子啜泣,果真掐着嗓子更难听了。无法自处般一把把凌青甩了下来,一溜儿没入水里。 长风晚迈出步子过去看,被一个大水花甩在他脸上。 水花下去后,长风晚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原来是东方枫,他方才解救完神婆仙后和几个傀儡拆招,现在找准机会立马拿下长风晚。 凌青夸赞:“好样的!” 可是话没说出口,脖子一僵被拽了回去,凌青感受到锋锐的丝线微微没过脖颈的刺痛,液体流了出来,回头看不到人。 是长风晚的声音:“别动。” 凌青大惊:“怎么两个傀儡你都可以切换自如,你的真身到底在哪里?!” “他早就没有真身了,圣女你难道不知道吗?”上头两个对拆阵法的还在打得火树银花,花无双那欠欠的调子又出来了:“好凶啊,好凶啊,上清仙君别闹这么凶啊,阵法已成你再怎么拆也无用,不急着找死。”又对长风晚道,“路已经带到,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不想你弟弟活命了吗?” 长风晚拉紧傀儡丝:“叫你这个徒弟,退后。” 凌青:“休想!” 四肢发麻根本无法操控袖中的长命,喉咙好像被割断掉,凌青忍着疼痛对神婆仙想张口让她看阵法的破绽。 神婆仙道,“圣女你别说话了,长风晚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小鬼你快退后。” 东方枫早已阴沉着脸退后。 长风晚笑笑:“让你这徒弟再退后一步,砍自己左臂,右臂。丢下剑。” 东方枫退后时毫无迟疑,只听见两下砍击骨头的声音,血液飙出被海风一吹就是一块块赤红血布。 凌青眼中变得朦胧:“住手!不然我撞上去!” 长风晚松了口没有的气,笑道:“他对你也是当真情切,说什么做什么。我们傀儡师的目标就是穷尽一生制造出一个最听话的傀儡,没想到圣女你却轻轻松松就做到了。也不知道传出去,多么的让人眼红艳羡。” 凌青怼道:“谬赞了,你不是有一个很听话的傀儡么,江羽柔爱你爱到宁肯杀了天下人。” “闭嘴!”长风晚宛若被扎出血,“你少跟我提她。” 隔岸的火光越来越炙盛,隐隐听到岛民的欢呼,他们好像看到逼近的鱼群,嘴里喊着什么大丰收云云。 凌青感受脖颈的丝线越来越紧:“长风晚,你外表看起来冷血孤僻,实则你嫉恶如仇心中是非分明,你年少时流浪在巷子里,看见妇孺被欺,老弱乞食。你也曾热血沸腾,前去帮扶。你原是个赤诚不过的少年,为什么要和一个魔头为伍?” 长风晚声音冷冷:“圣女,你从出生就是高高在上,没有跌倒进泥里,尝过人生无常的痛楚。你不会懂。” 凌青:“那就把你的痛楚强压在他人身上?你要作报仇之意我也理解,可这沿岸的岛民都是靠着海为生的普通人,他们祈福祈的不就是一个平安顺遂,他们也得罪你了?” “我都说了!我和所有人都有仇。”长风晚咬牙道,“我帮助过的人,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受苦受的再久一点,死了就太便宜他们了。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朝天阙管得未免也太宽!” 凌青:“是啊,我也不想管,但我...我是你娘....” “什么?!” 神婆仙这下顶着海风跳出来,“圣女你是他娘那我是什么,娘亲,你还给我梳小辫子做小裙子的啊!” 真的够了啊! 知道你是打哈哈缓解土匪撕票的心情,可我也没你这么大的女儿。 凌青差点翻白眼,“...他娘亲的朋友。” 长风晚眼中露出怨毒的神色:“你扯谎,我没有娘,我的娘早死了,她不是我娘。” 凌青道,“你要是不肯承认她是你娘,为什么要每天跑去长风楼祭奠她?你还要多谢我,你娘要对你说的话,我会转告你听,你先....你先放了我右手。” 长风晚看她右手,那目光却恍然。 凌青手中的长命坠地,道,“你娘和我说,要常思有益于人,唯恐有损于人,品行高,做到数一数二,是能得到一朵鲜花的。” 长风晚喉咙滚动一下:“圣女真当我还是是三岁小孩?编这么荒唐的故事,一朵花,一朵花能够做什么?!就算是我那蠢弟弟,也没带被你这么骗的。” 凌青:“你娘亲最爱的便是拥有一片花海,你知道的吧?你娘亲放过了那些无辜的人,也宽恕了自己。所以让她在离世后得以安息于一片花海之中。如果你能及时苦海回头,拯救千千万万的生命,那么无数的鲜花,终将汇聚成属于你的花海...” 花无双在上空道:“长风晚,立刻杀了她!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弟弟,剥夺他能够像个正常人活下去的权力吗?别忘记了,你自己是怎么死的。” 长风晚怒道:“不要提及我娘亲!不要把她和这些人提在一起,住嘴!这些人根本不配!他们不配!” “有的,会有花的。” “我要杀了....” 那破破烂烂的小傀儡被海水冲刷的趔趄一下,骤然凌青手指抖动,那长命立马坐直,站立,然后捧出一朵花来。 这是凌青之前从他娘亲的坟墓上扒的随手踹身上的花,过了很久的时间了,有点枯萎。经过水泡受过蹂躏,最糟糕的是海风太大不到一秒钟只剩下个光杆司令。 “这是你娘亲的花。” “不是!我没有娘!” 长风晚狰狞到崩溃,却盯着看。 他的手几乎控制不住,傀丝在凌青脖颈上绞得血肉模糊,他好像要疯了。金光大阵之下,长风晚的脸有种精致的扭曲,凌青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女鬼说他是“傀儡娃娃”。 神婆仙着急道:“圣女,岛屿越来越靠岸了,头上那个阵法已经彻底开启了,这下子怎么办?!” 花无双在上空故作痛惜:“哎呀,长风晚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别忘记了,你有一个背主杀友,奸淫妇人的父亲,你呢,完美承袭了他的血脉,杀父杀妻,你身为我们魔门中人有这样的开端已经够可以了。难不成你还要幻想,你这种人真得到一句赞美,一朵鲜花吗?哎哟。” 长风晚狰狞道:“是,我何必为了这群人,他们无比贫瘠的良知,无比丑陋的欲望……” 凌青不停道:“有花的,有花的。” 花无双:“把你的破花拿开!别以为拿着一朵没瓣的丑花,就能用哄得一个男人为你肝脑涂地!他就是没出岛见过世面,你休想把我的百年布局毁于一旦...哎哟,师朝江你他妈的又搞偷袭。” 那海水冲刷过后,连小傀儡都淹没在海浪之中。 凌青这下顿觉窒息。 神婆仙在那边着急的团团转。 花无双咆哮道:“长风晚?!你现在就操纵你的傀儡老老实实攻上仙门,你的弟弟或许还有一丝做人的希望,你难道忘记了,当初魔物攻上岛屿,江羽柔用活人炼做灯油抵抗,你是怎么做的?你私底下一直救人藏人,可那些你救的人哪个不恨透了你,恨你杀了他们的亲人。” 长风晚脸上有阴影七七八八掠过。 花无双:“你不愿意用活人炼灯油守城。导致魔物攻上来,城破,你还天真的打算披上你的战袍,死守到最后一刻,却万万没想到吧,你被你守护的岛民从背后捅死,为什么你连一个你的残骸都找不到啊,因为你的尸体被狂怒的岛民分食的干干净净。导致最后只能寄居在傀儡身上。” 凌青震撼:“长风晚....” 长风晚脸上滴答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闭嘴,你闭嘴!” 花无双:“你当时难道一点也不痛,一点也不恨吗?你又是怎么拼凑出自己的?你想救人哈哈哈哈?好笑啊好笑,你根本一无是处一无所知,只有那一点可怜兮兮的怜悯心。趁早死掉那条心吧。” 花无双:“隔岸的人享受着你默默在阴暗处付出的灯火,你永远永远再也享受不到的灯火,他们狂欢时会想是谁救了他们?是你吗?被最敬爱的仇敌利用,杀了父亲,事后连自己姓谁都压根不知道的野种。” 隔岸的欢呼热闹声似乎飘了过来。 长风晚浑身湿哒哒。 他的手指咯嘣咯嘣响个不停,不知道是回到了那个飘摇的长风楼中,还是回归了那个黑暗中的梦魇,被分解的雨夜。 第四十二章 逢花5 凌青脖子伤口被海水腌渍,疼得声音沙哑:“有花的,它开在你的心里。” 这时候风大浪急,沿岸的沸腾也安静下来,“叽叽”呼唤了几声,千千万万性命都在呼吸一线间。 “哈哈哈,什么花,这听起来太好笑了。”花无双起初大笑,眨眼凝固:“长风晚,你要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长风晚:“有没有那一朵鲜花,我压根不在乎!通通不在乎!” 花无双怒斥:“长风晚!” 长风晚仿佛早已经被碎尸万段了,这般的痛苦下,他撕扯着呐喊着,“我宁愿被踩扁,被处死,我也要爬上那片花海。” 好大的水花绽放,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直到长风晚跃入海底的时候,无数傀丝随着他掉下去一起倾倒,引爆着所有的傀儡人。 这引爆非同小可,无数的霹雳珠炸开土坑。 凌青身形晃动,肺腑被土腥味破开,呛咳了好几声。 岛屿的震动肯定会对布施的阵法产生极大的破坏!凌青抬头看见上空的花无双嘴里骂骂咧咧,阵法消弭了一半威力,导致师朝江完全占住上风。 迷津岛摇晃海水拔起几丈来高。 东方枫喊道:“师尊!” 凌青想张口,舌头一卷就是海水,过去道,“枫儿,胳膊的伤怎么样,你还疼不疼?” 东方枫浑身颤抖,他目光死死舔舐凌青脖颈上纵横的绞伤,带着浓浓的暴虐和自我怨恨,“我真的无用该死!我就是个该死的废物!” 凌青有点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他眸子黑如墨:“……我无用,我真是该死...” “所以你就把你胳膊砍断?不能自伤你听到没有!” 凌青真的又心疼,又气闷。 这时大片海水冲刷下来,此等冲击力非同小可,东方枫把凌青挡在身下,他浑身湿漉漉,发带散开头发披落如摄魂海妖,他一直低吼着,不停怨责自己。 凌青叹气:“你啊你....太执拗了……” 暂时想不出安慰的话,何况这不是时候。 凌青去看神婆婆仙那边情况。 神婆仙正在那边蹲下身护着昏迷的青衣道君,上头的兵器相交声铿锵无比。 花无双气得要疯癫:“哈哈哈哈,又失败了,哈哈哈,又失败了。雪栀上仙,怎么是个男人都为你去死,拿个光杆的花,我笑面兽心偏偏不信这个邪!” “事实摆在眼前,收手吧。” 凌青又对东方枫道:“长风晚的心愿是弟弟,我们处理好此间事要找到他弟弟,就是那条黑蛇。看看看能不能有法子让他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东方枫眼中刚恢复一点清明:“师尊你到这时候了还……” 别过脸去,东方枫垂下眼帘,“只要师尊答应弟子,不要再像这样冒险,时时刻刻冲在最前面,我就答应师尊。” 凌青摸摸头:“乖。” 迷津岛和岸边的距离越来越逼近了,凌青脑中努力想着能有什么解救的法子,可是喉咙疼的像是火烧一样,闹得头晕晕乎乎的,有点像灵力和精力消耗过度。 东方枫扶住趔趄的她,“师尊。” 神婆仙过来道:“圣女,小鬼!你们没事就好!” 神婆仙:“现在笑面兽心的伤天害理经过长风晚傀儡的破坏已经减损了一半威力。可现在这个情况,哪怕掌门破在上面坏掉了这个阵法,可是惯性呢?” 神婆仙忧愁:“离这么近,就算一时停下来。岸边的岛民还是会被遭海暴,到时候死伤惨重,房屋被毁,千千万万的人无家可归。” 凌青蹙眉道:“现在去通知他们疏散根本来不及,所有的一切只能落在我们身上了。” 花无双扛着镰刀正在上头鼠窜:“师朝江,你还敢偷袭,好啊。” 花无双:“你别以为你自封着什么天下第一剑仙……就算你厉害。不过方才我说“弑父”时候,你突然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是气着了,还是气急败坏?不知道的还以为修无情道的个个同情心这么强,弑父都弑的感同身受了?” 每说一句,花无双就要埃一顿揍,说完之后更是揍得满头是包。 “别打了,别打了。我打不过你。” 花无双东逃西窜:“你再打我,就是心虚!你对我大施拳脚有什么了不起,沿岸那么多人还等着你这个救苦救难的上清仙君,你有本事打我,你有本事救得了他们吗?哈哈哈哈。” 神婆仙落下脖颈:“这笑面兽心,真是和你徒弟一样欠打啊。” 东方枫活络了一下胳膊。 神婆仙以为他要打自己,立马拿手杖回护,不料东方枫持剑道:“为今之计,就是逼停迷津岛。” 凌青:“枫儿说得没有错。师兄在上面我们要相信他,同时我们更要发挥自己的力量,先能卸一部分力是一部分。” 神婆仙:“可是怎么逼停?” 凌青:“找到阵眼。” 可是先不说这个什么伤天害理阵法谁也没有听说过,谁也没有瞧见过。 再说了这阵法就算一下遭受到了破坏,也是埋伏了百年,花无双造设的时候肯定是费尽心思藏破绽,岂能轻易的在这么一时半刻找到? 更不说,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连几个呼吸都没有! 东方枫站定:“师尊,在这里!” 神婆仙飞快迈着短腿跳过去,“这里?小鬼你确定。” 随之凌青空灵般的落在旁边,点头,“我们要相信枫儿,更要相信师兄能够破掉这个伤天害理的阵法。来!” 神婆仙打出掌心灵力,声音有少有的专注:“来!” 东方枫:“来!” 法被毁一半,两人一树的修为也恢复了一半,现在分别站在岛屿的前端使出修为逼停岛屿。可是整个岛屿的冲击力,不亚于摇山撼海。凭借着几个人的灵力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骨骼承受不住压力,凌青唇角一直在溢出鲜血。 凌青侧眸望向东方枫担忧的目光,他的五官有着少年人的俊美,眼尾眸梢染着薄红。不管怕什么天崩,什么地裂,什么生啊死的,他最专注的就是把凌青刻满眼睛。 神婆仙灵力最微弱,横在胸前手杖的灵力加速流逝,血液直接从她全身毛孔逼出来,“老婆子,坚持不住了……” 凌青嘴唇颤抖:“你先……停下。” 神婆仙坚定的摇了摇头:“只要老婆子还活着,还活着……就有作用。” 白光突然大盛,师朝江手腕一转,一道道剑气打了出去。 不过师朝江不是打在花无双身上,而是在岛屿撞击岸边的最后一刻嵌入阵法的光窍,听得几声嘎哒嘎哒的卡声。 他白衣鼓动如帆,吐出一口血来。太和一剑硬生生将整座岛逼停。 越到这个时候,阻力和惯性越强,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凌青感觉整个人都在被撕裂。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就要如一片浮叶被暴风碾压成齑粉,可脚下却不肯退一步,直到神智回笼,隐隐听到海岸边沸腾不绝的欢呼。 神婆仙嘶哑道:“....真的能停下!” 凌青:“没有,岛屿还在往前。” 生死悬挂一线之间,海岸中岛民却更加热闹,他们该是看到万鱼竞相齐跃的盛景,相信不多时,就会流传一段关于海上鬼怪的传说。倘若他们都能活下去的话。倘若这里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话。 突然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扯。 凌青看见手臂上吊着的长命,他破破烂烂,左摇右摆。 他一只手抱着那朵从海里捞出来的花,一只手拼命勾住凌青身上的丝带,明明是瘦骨伶仃木头做的东西,明明狂风都会把他一下子吹跑。可长命还是输出了他仅剩的一点力气。他爬上来似乎也想帮着他们把岛屿逼停。 长命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傀儡。 凌青有心想帮忙,却腾不出手来。 也恰好如同无数次这个少年的祷愿般,得到的是无数次的绝望。他每一次的伸手,每一次挣扎。变成利箭穿透他额骨,四肢,后背和手臂,也如同海上这一阵阵长风一样,终归堕如无尽黑暗之中。 长命掉落无尽深海。 凌青闭上眼:“但愿这个为之付出一切的长风少年,他的葬骨之地也会生长出一片花海。” 花... 哪来的这么多花香? 整座岛屿骤然山崩地裂的塌陷,目之所及都是洋洋洒洒的花瓣,岛屿爆发巨大的冲击力让凌青失落在海上,沉沉浮上来。却发现自己游荡在无边的黑雾之中。 凌青:“枫儿?神婆仙?青衣道君,你们在哪里?” 不知道飘在哪里,也不知道沿岸是什么状况。 凌青极力想获取联系,“师兄!我那天下第一好的师兄,我那无所不能的师兄!” 无人回应。 唯有冰冷和身上堆满的刺痛感,凌青呼吸间都是氤氲的花香,近距离中什么都看不见。按理说修仙者能够看见,可是凌青现在灵力实在是枯竭,再不调息的话,就会彻底掩埋进海里。 鱼儿搅动璀璨的星光。放眼四望,点点闪闪,海面如天上银河。 凌青不停游动。 游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见人影,也不见那盏九转魂灯,唯见得天上的七星北斗。 这一刹那,往事如闪电般在心头掠过。凌青想到了谢家村,想到了那个白布蒙眼的少年,想到那个少年打猎归来时身上带的伤痕,想到了那个少年抱着小老虎的笑容,想到他想要捉的蝴蝶是什么样子? 蝴蝶是什么样子?北斗七星是什么样子? 也想到了很多版本故事,那些凌青准备和复生后谢星玄所讲的故事,却在这竭尽全力的追寻落的空忙之下。 变得悲伤,落满遗憾。 凌青合十许愿:“七星,七星,我是巫族圣女凌青,我有一件心事想要拜托你,盼望你能够替我指引方向,我有一不归人,飘在远远方...” 后背咯吱咯吱声悠悠着响过来,凌青一下戒备。 等靠得很近才发现竟然是当初摔下迷津岛中时遇到的那个身形残缺的傀儡人。 傀儡人正用脚划动着竹筏。 竹筏上面堆着一个十分蓬松的花堆,凌青猛然想起点到什么:“……那坟堆上面的花儿草儿是这个傀儡人,不,是江卓宁!是江卓宁故意养在心爱之人的坟堆上面。我还以为是久未打理的杂草给拔了。” 傀儡人叼出一盏灯,散发着荧荧灯火,正是那遍寻不得的九转魂灯。 凌青不敢确定:“...这是九转魂灯?你这是要给我的吗?” 傀儡人点了点头。 他那半个脑袋似乎还在望着坟堆,剩下的一只眼睛温柔缱绻,点头的同时,示意着凌青将手放上去。 凌青看着自己的手指能够带动魂灯闪出光亮,“你把你们江家操纵九转魂灯的秘诀给了我?” 傀儡人继续点头。 凌青:“为什么这里会变成了一片花海,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绝处逢花吗?” 很多事情往往没有那么多答案,就好比难休的仇恨化作这无边的花海,那个曾经咬牙坚持,想拼命证明自己的少年却心甘情愿的毁灭自己。 凌青抱住魂灯:“你和她今后有什么打算,要去往何方?” 傀儡人不答,一浪一浪的潮水中,他独独守候着这座安息的花海于静谧处飘向远方。 凌青目送他们离去,怀中紧紧搂着九转魂灯,感觉有一股松泛的气从魂魄中吐出来,带来说不出来的轻松,不料旁边游来神婆仙。 凌青手中魂灯同时也大放光明。 刚看到神婆仙过来,凌青心中正高兴,却注意到神婆仙的表情跟撞鬼一样。 神婆仙睁大绿眸子嘶喊:“快!跑!!!!” 不妙! 凌青当机立断将魂灯丢给神婆仙,凝聚仅剩的全部灵力攻向后背。这种反应能力和临敌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超然一流水准。 凌青更是将这道杀招催发到极致,连海水被劈开了一线凹陷。 可什么都没有。 凌青顿觉头皮发麻,身遭阴寒之气袭来,有一道鬼魅的黑影闪的好快,浑身黑袍邪森至极。 黑影不知道何时出现疏忽就到神婆仙面前,幽幽道:“江家的禁制终于解了,终于,我要等不及了,来,神婆仙,把九转魂灯交给我。” 神婆仙神情呆滞:“是你...你又回来了。” “是啊,老熟人,好久不见,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黑袍骷髅朝神婆仙伸出长长的,白骨一样的五指戳过去,“你不应该再怕我,你要是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 “飕”的一声。 凌青持着风萤发出杀招,心中清楚悬殊太大定然打不过,暂且打断她害神婆仙的行为再图下一步。 不料黑袍骷髅只是轻轻嗤笑一下。 那声笑意从四面八方飘荡过来,凌青不由自主一松手,彻底失去知觉。 第四十三章 过往 凌青感觉自己飘在浮浮沉沉的死海中,做着一个混混沌沌的梦。 不知道从哪里吹刮出来风,有好大的迷雾,凌青抬头看到狭窄的巷子,落着满满的凌霄花,纷扬的花瓣,盘旋的花枝上上下下起伏。 蝴蝶绕着两个小女孩的影子。 “捉住了!”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骤然一只巨大的白骨手从巷子里冲出来。 恐慌攫住小女孩的瞳孔,直到看着她被拖拽进无尽深渊,凌青呼吸不过来,手和脚拼命的挣扎,却有一双手紧紧握住她,带给她力量。 是神婆仙的声音:“圣女?圣女!圣女你快醒醒...做了什么噩梦?额头出了这么多汗?” 凌青掀开眼皮,怔怔的:“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九转魂灯呢,魂灯....” 神婆仙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沿岸所有人都安然无恙。花无双跑了。九转魂灯被..被夺走了。她太强了,老婆子打她不过,后来掌门赶来她带着九转魂灯在海上消失不见,是小鬼把你从海底抱了上来,掌门给你疗的伤。” 神婆仙又呆住:“圣女,你你你怎么哭了?” 凌青擦着脸道:“...没有哭!我掉进海里都大难不死,大家都好好的。我哭什么。” 再度任由温热的液体从脸颊划过,刺刺的疼。 凌青手背反复擦着脸颊:“.....只是心里难过。” 神婆仙:“圣女啊。” 凌青哭出声音:“我想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连累你们数次九死一生,就差一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偿还我的过失。我彻底搞砸了一次,我根本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神婆仙盯着她。 凌青把自己蜷缩在一起,盖住被子,闷闷道:“神婆仙,你先出去吧。” 神婆仙没动。 凌青道:“谢谢你,醒来看见你在守着我,我很高兴,可是我现在……” 三秒后,朝天阙大响一声啼哭:“呜呜呜呜哇!老婆子也过得好难过啊好痛苦啊!老婆子心里苦啊,老婆子没人说啊,老婆子....” 凌青一骨碌爬起来,愕然道:“打住!神婆仙,现在是我在哭。你哭什么?” 神婆仙瘪嘴道:“那你哭干嘛呢?现在老婆子哭了一下就不哭了,圣女你也快把眼泪擦擦吧。” 凌青道:“我很难过。” “说出来吧,告诉老婆子。躲在被窝里哭也不好。眼泪又不是珍珠,不能像财富一样越堆越多。” 神婆仙吸了吸鼻子,叹气:“你听老婆子讲,一个人啊,无非就是从生到死。” 床边有灵植,郁郁葱葱。 神婆仙指着道:“就好像一枚叶子迟早要从树上掉下来,要是那个谢星玄知道自己死后一直被人记得,真心实意的被圣女你对待着,就凭借这份你能够为他豁出命的感情。那也不枉费他的一生。圣女你只是一时的看不清,看开啦。” 凌青挑出漏洞道,“叶子又没开口。你又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虽不开口,但他会原谅你的!” “噢。” “你怕他不原谅你吗,还是你只是一种对于愧疚无法偿还的害怕。” 神婆仙故作高深道,“圣女你年岁还是太轻了。为这种轻飘飘重量哭泣,还是不懂身为一棵树的峥嵘。” 从未见过这么老成的神婆仙,还有面对长辈絮絮叨叨之感。 凌青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圈神婆仙,神婆仙坐在小凳子上,左手扶着手杖,鼓着娃娃脸看她,眨巴眨巴绿眸子,“圣女,瞅老婆子干嘛呢?” 凌青稍稍有点不习惯:“听起来……你很懂啊?” 神婆仙翻白眼:“那当然,活了一千年了!先不说什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就说这么一大截年龄摆在这里,你说呢。” “是吗?我可听说谁在之前喊我娘来着?一千年的神婆仙啊,还吵闹着我要给她梳小辫子。” “咳咳咳咳...” 神婆仙神情尴尬得恨不得立马入土。 凌青心中轻了很多。也不打趣她了,环顾一圈:“奇怪。枫儿呢?他不在很是奇怪,他无恙吧,那个青衣道君后脑勺的伤可还好?” 神婆仙眨巴眼道:“别这么看着老婆子,你当老婆子有这么的神通广大?都能把那个小鬼赶走么?放心,他们两个都平安无事。你快喝药。” 端起药,凌青还是不放心:“快说,别卖关子。枫儿到底去哪里了?” 神婆仙:“那小子一直杵着这里,守在殿门跟个水鬼一样,表情发黑,两个招子阴恻恻黏腻腻。一旦附上来人甩都甩不掉。” 凌青逗乐了:“噗嗤,你这说得是人还是鬼?” 神婆仙道:“老婆子以前就听到一个鬼故事,有种水鬼爱吃人咬指头,所以老婆子以前还没修成人形的时候,根茎那是一点都不敢往水边伸...” “打住!好歹他在迷津渡的时候还救了你,再不应该那也扯直了吧。” “要不是圣女你在,那小鬼早就把我丢海里喂鲨鱼了。” 神婆仙重重叹气道,“唉,算了算了。” 原来凌青昏迷不醒。东方枫就一直守在门口,浑身伤不管不顾身上伤口。 神婆仙见到他,看不过眼道:“你大可以继续不治伤,把自己搞得奄奄一息,圣女醒来就会看到一个狼狈不堪,只会徒能无力的徒弟。你要是想逞威风,没有让圣女觉得她花费在你的心血白费,那也容易。参加仙门大比,替圣女,替朝天阙挣出一份荣耀,圣女醒来面对的是一个与之荣蔫的徒弟!” 凌青捧着药:“然后他就走了?他就这拧巴性子,有时候就喜欢认死理。也多亏你能说动他。” 神婆仙又是翻白眼:“他不是认死理,他是只认你,好也不好。他本就根性不行,很容易产生偏激,一偏激就更难以拨正,圣女你还是要小心提防,难道圣女你就没有怀疑那小鬼在迷津岛上为什么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 凌青维护自家徒弟:“你对他有偏见。我知道。你怎么不说为什么枫儿能够那么快找到阵眼?没准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也在暗中调查迷津岛呢。” “聊不来。”神婆仙翻白眼:“圣女赶紧多喝药!” “你这白眼怎么翻的比我还勤快,你翻了我翻什么。” 凌青换了个话题,“这个我会问,神婆仙。仙门大比往往会有仙门收徒大会,马上就要有新的血液来到仙门了,你说。会有什么人参加呢。” 神婆仙想了想道:“老婆子只管卜卦占星,不过这个仙门收徒大会可是个好东西,你可以多收几个徒弟,正正好打压一下那个小鬼恃宠而骄的威风。” 凌青没有接话。 神婆仙:“怎么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落寞样子,还在想那个谢星玄?” 凌青的确想到了谢星玄。 小说《废柴仙女与冷酷仙君》中重点描绘与“仙门大比”伴随的“仙门收徒会”。 谢星玄继遇到凌青这个一生之敌后。仙门收徒大会可谓是男主命运轨迹中的第二大转折点。后续谢星玄拜入师朝江门下,修行无情道。 这颗明星冉冉上升,从此在仙门华光璀璨。而不是现在漂泊不知踪迹,受永不入轮回之苦痛。 神婆仙轻飘飘道:“这次你受伤昏迷不醒,还有人也来探望你。” 凌青:“谁?” 神婆仙:“当然是全仙门上下啦,他们可全部听到了,圣女你的丰功伟绩。” 凌青一口药险些呛咳出来,“你是不是又到处瞎编了什么东西?” “圣女携带神婆仙以及嫡系弟子,不惧艰难险阻抛却生死,打入魔营中枢。遇到那笑面兽心花无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生猖狂。” 神婆仙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圣女以及老婆子先是潸然泪下,劝说花无双投降,不料那厮说道,‘有本事你来打我啊,你来打死我啊’。” 凌青:“??” 凌青:“花无双他本人知道吗?” 神婆仙继续美滋滋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圣女你为了天下苍生拿将那魔头,众魔只瞧得一片明光耀世,哇!圣女从天而降,真乃神人蔫!” 神婆仙:“魔氛顷刻间荡为灰飞,笑面兽心花无双吓得筋软骨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圣女饶命啊!圣女饶命啊!’仙门弟子们大呼快哉快哉,抚掌称好!” 凌青:(owo)纳尼!!!? “不过百年,圣女从蝶影千杀对抗千魔后再创如此佳绩。这叫《圣女斩魔记》。” 神婆仙感叹中并掏出笔尖着墨,舔了舔,“这一件事老婆子会详细记录在《巫族大事记》中。” 凌青吐槽:“你营销号出身的吧!” “啊?什么营销号。” 神婆仙继续翻页,露出一个萌萌的表情,“最主要的是不仅仙门弟子,甚至两个仙尊都来看你了,说明他们十分认可了圣女你的所作所为,这可是我们巫族的一份荣耀啊,看谁以后还敢说圣女你的小话。” 凌青:“他们亲自来看我?” 神婆仙道:“如假包换,骗你老婆子是小狗。” 原来在东方枫走后没多久,凌青还昏迷不醒的时候。神婆仙见着百里长老和赤炎仙尊双双驾临朝天阙。 作为头一会儿上来的贵客,神婆仙抖擞着精神热情迎接。 神婆仙麻溜拿下他们带来的许多珍稀药材:“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几句寒暄后,百里仙尊进寝殿,笑眯眯道:“圣女不是爱蛊如命吗?怎么一个蛊虫罐子都没有,和传闻的不一样啊。” 神婆仙赶紧道:“都被圣女收藏好了。” 赤炎仙尊抱胸在外头站着。花奇花怪端上圣水,他见到花奇花怪这两个傀儡人就英眉一蹙,鼻腔哼道:“不务实修行,玩物丧志。” 这种傀儡人一般都是用在娱乐,还有消遣享受的用途,这位刚正不阿的赤炎仙尊看了当然是讨厌。 凌青默默道:“我和这位赤炎仙尊真的好像天生有点磁场不相融……” 等百里仙尊诊治过后,笑说:“掌门有心了,圣女无恙。” 神婆仙出来送的时候,赤炎仙尊说:“这小女娃,还算勉勉强强吧,也不想想堆积了一百年的旧疾要想剔除何等的凶险!这件事说不上报就不上报。心是有,还是鲁莽!多亏光明殿内的光明弟子在那举办迎神吉礼,沿岸的百姓们都在放花灯祈福,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在祷祝。这小女娃才有那么一份好运气。” 神婆仙到底是千年长辈。 赤炎仙还是尊敬道:“神婆仙,圣女无视仙门的规矩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性命都不当回事。不要忘了她身上还挑着镇压仙魔台的重担!等她醒来了,还望转告于她。有什么缺的,尽管上我赤炎殿。” 神婆仙这下翻了个白眼,“话我可带到了啊。” 原来是过来看望的,看来铲除了花无双的阴谋,不仅在仙门弟子们某得一个好名声,就连几个仙尊也是刮目相看啊。 凌青松口气,继续翻着手中的《巫族大事记》,突然凝目道:“神婆仙,这上面记载的‘苏梦忧在万毒窟捡到一孩子,取名杀青铃...’” 神婆仙一把夺回,“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还记载的不全的,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历史。” 凌青道:“是很不全,上面记载了四件事,我全部都看完了。” 神婆仙似乎被雷劈了一下:“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凌青盯着神婆仙的表情:“那个过来抢夺九转魂灯的骷髅人,和你明显熟识,可是直到现在,你都对其避而不谈。她到底是谁?” 神婆仙拿书蒙面:“老婆子不知道……不知道哇。” 凌青继续逼问:“是那个‘宁见阎王不撞罗刹’的毒蛛罗刹杀青铃吗?” “……” “你在上面记载的,那个万毒窟内被苏梦忧捡来养大的孩子,那个把整个巫族用一把巫火烧光叛出巫族的魔修?那个在我满月宴上害了我姐姐后被打入仙门血池的骷髅?仙门血池能够腐蚀人所有的皮肉只剩下骨骼,并再无痊愈的可能。刚好海上那个抢走我怀中九转魂灯的人,她的手全部都是白骨。” 神婆仙低着头:“圣女,你这药还喝不喝啊……不喝老婆子走了。” 说罢,神婆仙连手杖都不要,迈着短腿就跑门边。 凌青:“站住!为什么你对她避而不谈,为什么这本记录上面的前因后果这么的模糊不全。她就是杀青铃,难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神婆仙一只紧紧抱着书,在霎那间,她好似枯萎了许多,绿油油的头发有种凋零般的褪色,地上扑簌簌掉满一层树叶。 凌青恍惚间看到神婆仙眼中的闪闪点点。 朝天阙内骤然响起了一声好大的嚎哭,为什么连记载的字迹都这么模糊?!那是执笔时流干的泪水。 凌青无措的起来,抱住神婆仙:“……我……对不起,没有揭露你伤疤的意思。” 神婆仙委屈的哭道:“圣女,你这这些问题,听得老婆子我心凉凉的,苦哈哈的啊。” “……我很难过,也很抱憾。” “呜呜呜……” “我知道我年岁短,我过活的日子还不及你掉落的一片叶子,我也没有什么真知灼见。可是九转魂灯被杀青铃处心积虑的拿走,我得知道她要做什么,才有个准备不是吗?”凌青温柔道,“你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勉强。” 神婆仙摇头甩辫子道:“真心伤,真难过。” 凌青迟疑了一下,本想摸她脑袋。又考虑到差了不知道多少奶奶辈分,于是软和着道:“不心伤,不难过,不哭。” 神婆仙哼道:“你可真是有个师尊的样子,哄那小鬼一套都用到老婆子身上来了。” 凌青无语一下:“你也别学枫儿,挨挨蹭蹭的。” 见她情绪稳定,凌青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谁才哄你?你这树的脸皮可是别人望尘莫及。起来。你眼泪全蹭我胸口上了,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活了千年的女流氓啊。” “不是女流氓。” “那是什么?” “其实老婆子是……”神婆仙缄口一下,道,“好,老婆子就告诉你,不过圣女你要先答应老婆子两件事。” 第四十四章 树叶 亭中烧着火,炉子上架上一壶咕噜噜冒泡的梨花醉。 神婆仙自从出来就一直拿绿油油的后脑勺对着凌青。 凌青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辫子,就听得神婆仙哼唧一下,扯一下,又是哼唧一下。 凌青温柔道:“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是哪两个条件?” 神婆仙轻轻叹一声,“老婆子有时候也会做梦,做着做着就想到以前,想起巫族,那是一百年以前。那些族人。大家真的很热闹,也很开心,他们围绕着老婆子架起篝火,歌声粗旷,舞蹈狂野。他们一代代凋零,更有一代代生长,后来……后来,一切都葬送在一把大火里。” 《巫族大事记》里记载。 杀青铃叛出巫族,神婆仙那时候正在仙门找寻苏梦忧圣女。回来后,神婆仙接受了命运最残忍的捉弄。 曾经点滴构建起来的一切都崩塌成尘埃。从此以后,神婆仙就只能带着这段来不及的悔恨独自守着巫族的回忆。 当最后一个记得巫族的人被抹去,那么巫族也就彻底不存在了。 凌青抿了抿唇,几番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一族的命运连说出口都太沉重了。 凌青缓缓道:“神婆仙,你还好吗?” 神婆仙呼吸突然急促,一段长,一段短。 凌青鼓励道:“你说过的,跟排毒一样,有什么难过就说出来吧!有什么眼泪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我永远在你身边!” 没想到,小萝莉端着空杯回眸,眨巴着绿眼睛,“梨花醉,再来一杯!” 凌青:“…………” 热腾腾的酒喝那么快,要不是朝天阙风雪大,早烫坏神婆仙喉咙了! 凌青继续给神婆仙斟酒,神婆仙低头看着手中杯盏,一口闷,脆脆道:“圣女啊,要我问,你真的一定要找到杀青铃吗?” “你不想吗?” “不想。” 凌青道:“不说什么有仇必报的话。就说这么多年,杀青铃干了这么多坏事,你真的不想抓到杀青铃吗?” “…………” 神婆仙胸口起伏:“怎么会有不记恨之理?可先不说天下之大,杀青铃修为之高。这么多年了,掌门把山河湖海翻个遍都抓不到,第一剑仙本事比你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何况你和老婆子呢?” 凌青道:“那我就更要抓到她了!我和师兄都暂时做不到,何况别人。那那些被她迫害的人怎么办?她要迫害别人怎么办?” 神婆仙:“圣女,你说得也是。” 凌青:“只要我们继续找下去,才迟早会有女魔头伏诛的一天。” 神婆仙悠悠叹气:“第一件事,那就是圣女你遇到杀青铃,一定不要莽撞,要护好你自身的安危,你不仅是巫族的最后一代圣女,更是我们巫族最后的延续。” 凌青笃定点头:“我答应你,第二件事情呢?” 神婆仙拿起空杯,凌青继续给她斟酒,几杯过后。 凌青蹙眉道:“少喝点,你可别喝醉了,到时候我用留影石全给你录下来。” 神婆仙空蒙蒙道:“不够!还要!老婆子是绝对不会醉的!圣女你信不信我?” 凌青翻白眼:“信你个大头鬼。一般要醉的人,都会说嚷嚷自己不会醉的,等你醉醒来后……算了,你估计也不为这时候说这句话害臊。” 神婆仙突然软软道:“你连酒都不让我喝,生怕老婆子喝醉,你的心肠怎么这么好,你还是以前那个稍有违抗,就动不动拿风萤打人……脾气古怪的圣女吗?” 凌青略微僵硬,把她手中酒杯夺走:“你觉得呢?” “老婆子不管,你就是老婆子的圣女,所有人心目中的圣女,是整个朝天阙,整个仙门,整个巫族的圣女。” 神婆仙道,“圣女,我这就告诉你第二个条件是什么,你凑耳朵过来,咱俩说些悄悄话,不给别人听见。” 搞得这么神秘兮兮? 凌青贴近她,神婆仙声音一厉:“第二个条件,杀了东方枫!” 凌青站起来:“不可能!” 朝天阙的风雪刮得极其凶猛,神婆仙脸颊通红,淡淡一笑:“他不该杀,那仙门中谁人该杀?” 凌青冷冷:“第一件可以,第二件事绝无可能!” “杀青铃曾被你母亲苏梦忧在万毒窟救下来,那万毒窟是什么地方?养蛊王的地方!你以为杀青铃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把同类全部吃干净了才能等到苏梦忧去救她的时候。老婆子都说了,说了很多遍很多遍!杀青铃根已经彻底坏了,见过根坏了,还能开花结果的苗吗?可你母亲非不听,把她视为亲妹妹相处到大。” 神婆仙压抑着低头,却吞咽出哭声,“留下这个祸患魔女,到后来呢?害死了这么多人!何其无辜,历历在目啊!” “一切都是因为天煞孤星的名号。才导致枫儿在仙门容不下去,到处被排挤。他那样的性子都是有原因的。那不是根坏了,枫儿能好的。” 凌青为徒弟申辩道,“在迷津岛上他和我们一起救了那么多人,你也看到了。这难道不是正派所为吗?难道我们一定要继续扼杀他,我们继续错下去?” 神婆仙:“错?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娘苏梦忧救了杀青铃,教她养她,何尝不是循循善诱潜移默化。可大恩如大仇,杀青铃忘恩负义!” 神婆仙上前一步,仰视凌青:“杀青铃上仙门为非作歹。害了你姐姐凌安玥,你姐姐终身不能有大境界。你母亲何等的痛心?” 神婆仙:“后来杀青铃被柏神识破关押在血池里。你母亲心软将她放走。杀青铃却偷袭你母亲,把你母亲为数不多的寿命又缩短一半。杀青铃在仙门山脚下的雾都处心积虑,趁你幼时懵懂胡闹,把你抓起来并授予你这一身的黑巫之术!她当初在巫族遭受的非议和排挤,想全部让你再体验一遍。” 凌青半响说不出话来。 “杀青铃就是要把你母亲的痛楚熬干了,煎成血再喝下去。” 神婆仙越说头上的树叶子掉的越多,“我说这么多,全部都是为了你好啊,我总不会害你的吧!圣女,你说我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凌青心中恻然,退后道:“我很抱歉...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枫儿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圣女,你真是要气死老婆子,你你你……” 神婆仙闭上眼,撸起袖子举起一只手,凌青还以为她要做什么,没想到她手指掐掐算算,“气死我了,没看到老婆子要占卜一下,算个卦啊。” 凌青:“.......……” 神婆仙睁眼:“你完了,你信不信,你以后会在那个小鬼手上栽个大坑!” 凌青:“那你慢慢算。” 神婆仙沉凝一下,摇了摇头:“不对,你是压根是会栽在他手上爬不起来!他即将化作厉鬼,生生死死都缠着你!” 凌青坐下来:“噢。很好解决,找道士啊,超度。” 神婆仙:“万一超度不了呢。” “那就继续做一对人鬼同归的师徒,我亲自上阵超度他。” “什么跟什么?都扯哪去了!” 神婆仙气呼呼,“压根不用算,老婆子活了一千年难道连这种识人之术都没有?你那徒儿心肝比杀青铃可黑多了,日后肯定会干出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事,他现在就是撕魔物不眨眼,吃活人不放盐....” 凌青:“你又知道他吃活人了?” “押个韵,打个比方而已嘛。” 神婆仙眨巴眼道,“杀青铃的事情老婆子等个合适的时机再全部告诉你,圣女,你如今先快快答应老婆子离那小鬼远一点,老婆子再告诉你一个绝顶的好消息。你绝对听了晚上都睡不着觉,想不想听?” 凌慢悠悠的喝了口酒,并不买账。 神婆仙凑过来:“答应老婆子离那小鬼远一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告诉你。” 凌青乜她一眼:“我能不问你,那你忍得住不告诉我吗?” 神婆仙:“!!!” 神婆仙:“圣女你怎么可以这样!” 过了了一息两息三息,神婆仙憋不住跳起脚来,附在凌青耳边。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凌青压制住欣喜,想了想实在不对劲。继续矜持的坐着,“掌门师兄暗地里不知道找了多久。他找不到,你能?” 神婆仙一甩辫子:“那当然啦!” 凌青:“我不信。” 神婆仙:“我可是巫树,难道就没有一个出奇的本领在身吗?” 神婆仙小手摊开一片叶子:“就是这个树叶!以前在巫族每个新生孩诞生老婆子都会赐福一片树叶。之前圣女你把九转魂灯丢给老婆子的时候,老婆子就在那九转魂灯底下偷偷塞进去这么一片。” 凌青拿起树叶。 神婆仙:“别小看这一点,只要杀青铃一旦启动九转魂灯树叶就会感应她方位,哪怕她是到处逃窜的鸟,我们也是闻着味道的虫,还怕找不到她嘛?” 凌青:“万一她永远不启动九转魂灯怎么……” 可是不启动九转魂灯就代表杀青铃不会害人,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最好消息吗?! 轻轻握着树叶,凌青咽下话,“神婆仙,你做得太好了!师兄,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兄!” 说罢,凌青起身就要去找师朝江。 第四十五章 思凡 这时,朝天阙的风雪送来一阵阵铃铛声。 凌青站定。 和神婆仙一起放眼望去。 来人一袭青衣,飘飘渺渺,腼腆对着引路的花奇花怪道:“两位姐姐,令某也是拜见过好几回,路都还记得,不用每次都送得这么贴心的,你们先忙吧……” 面无表情的花奇花怪遵循指令,送到人转身就走。 神婆仙放下酒,低声对凌青道,“刚好,是青衣道君来了,等会老婆子就要完美展示我们天阙赔礼道歉风度。我们可不是砸了人脑袋就跑的没品之徒。” 凌青:“…………你砸的次数还少吗?” 神婆仙:“……” 凌青点头:“你更别忘了,你还扇了他好几个耳刮子。巨响。很多人都听着。” 神婆仙面露尴尬,看着越来越靠近的令不瞻对凌青疯狂眨眼:“嘘!说出去谁都不光彩呐!补偿,老婆子好好补偿!” 神婆仙赶忙迎接上去,“哎呀,是什么风把我们的青衣道君吹到朝天阙来啦,多日不见,老婆子这么一看,青衣道君你长得可真好看啊,身体也这么壮实啊。” 凌青在后面压抑着唇角。神婆仙好似背后生出眼睛一般,小手比划着:“别笑!” 凌青只好露出一派仙气出尘的圣女风度:“呀,这……是是青衣道君啊。许久不见长高了啊。” 令不瞻:“???” 令不瞻斜眉入鬓唇边带笑,他不笑则矣,一笑恰似青山仰黛,“想来应该是北风吧,朝天阙刮的只有北风。” 神婆仙点头:“北风好啊,吹得太对了!下次来还要这么吹!” 短短几步路,神婆仙一直绕着青衣道君吧啦吧啦个没完,好似要把所有心虚都揉捏成温暖雪花洒在他身上。 直搞的令不瞻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凌青,慢慢道:“迷津岛上经历一番生死,我来探望圣女和神婆仙,本来就是礼数,既是礼数我这一趟原也寻常,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奇怪……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凌青和神婆仙的思绪被他这句话瞬间拉入迷津岛上面的种种生死相依中。互相见证过的勇气和狼狈。 三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好似齐齐饮用了梨花醉,不用推杯换盏,就已经莫逆于心。 神婆仙绿眸子咕噜噜转一圈:“是啊,好朋友!更巧的是,道君怎么知道此时此刻圣女温了她最喜欢喝的梨花醉?莫不是试试好不好喝?坐啊,坐啊。” 神婆仙一直内疚自己害得青衣脑门被砸了十几个个闷棍的事情,表现的十分殷勤,“青衣道君啊,你这后脑勺没事吧?” 令不瞻坐下来摸了摸:“没事,不耽误娶媳妇。” 神婆仙:“哪能没事,没准内里有伤。青衣道君你还要什么药材吗,我们朝天阙可是进了很多新货!哎呀!就算不耽误你娶媳妇,你日后娶了媳妇也要补点什么啊,万一哪里有点亏呢。” 令不瞻茫然:“娶媳妇对我而言,千难万难,我只能赚哪里能亏?” “哎呀,你怎么能够这么憨!” 神婆仙立刻道,“你娶媳妇难道不要本钱吗?你之前还卖艺攒钱呢。” 青衣道君也认真道:“就算娶媳妇没钱,我也不能要。我现在伤已痊愈无碍,就是过来多谢圣女和神婆仙。也不知道圣女此行是否如愿以偿,那驱魔退凶的九转魂灯是否寻到?如果有需求,我定助圣女一臂之力,生死无悔。” 说起“九转魂灯”。 凌青心中就好像瞬间下了一场梅子雨,湿答答的。 神婆仙道:“你再说,你再说。看!她又要掉小珍珠了。” 凌青翻白眼。 令不瞻宽慰道:“对不起……我言语冒失了。触及圣女的伤心事。” 凌青:“没事,你还是少听神婆仙说话为妙。” 令不瞻道:“圣女还是不要太伤心为好,尤其是大病初愈更不要以酒浇愁,就算招不到梨花郎君的魂魄,或许你和爱人这一辈子天人永隔了,但是他转世投胎你们也能够再续前缘!” 凌青一口酒呛喉咙“咳咳....什么什么?什么梨花郎君什么再续前缘?什么我的爱人?我哪来的爱人?” 神婆仙万万没想到说出令不瞻嘴里能说出这件事,眼神漂浮:“什么前缘?!青衣道君你别听他人胡谈,圣女只是续了一口梨花郎君...呸!喝了一口酒。” 说完神婆仙又倒了一杯酒,递给青衣道君,“青衣道君,你也赶紧多喝点。” 凌青纤细的手指一伸,挡住酒,眼睛一眯:“神婆仙?嗯?” 神婆仙心虚得缩成鹌鹑:“就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故事。” 凌青问青衣道君:“道君可是听到哪里传来的什么故事?难道我这天阙吹的不仅仅是北风,还有哪颗大树招来的风言风语啊。” 神婆仙紧张得落了一地叶子,青衣道君到底是不会撒谎,在神婆仙越来越枯萎,几次三番要阻拦的表情中,把事情原委都抖擞了。 这是一个仙门上下人尽皆知的故事,除了凌青! 凌青不是喜欢聊八卦的人,几乎所有关于八卦源头都来自神婆仙,而这个故事神婆仙明摆着不会告诉凌青。 故事名字叫《思凡》。 典型的仙凡恋爱,加上阴阳两隔,外加一个阻碍的神仙婆婆。男女主角分别是梨花郎君和朝天阙的小仙女。 凌青斟酒的手一抖,“梨花郎君和小仙女?小仙女还是朝天阙的?神婆仙,这小故事怎么不干脆把我名字讲出来算了。” 神婆仙不敢抬头。 传说,朝天阙住着一只特别漂亮特别漂亮的小仙女,这个小仙女天真美丽,可爱又善良。所有人都很宠爱她,包括神仙婆婆。 但是小仙女耐不住寂寞,吵吵闹闹撒娇着要下凡。 神仙婆婆说啊:“外面都是大坏蛋,专门吃那些长得好看的小仙女的!” 小仙女听了很害怕。可是某一天,小仙女还是披着满天繁星偷偷跑出去。不料在山脚下,漂亮的小仙女在漂亮梨花源中迷路了。 那是一片好大好大的梨花源,永远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小仙女在梨花树下祈祝:“梨花仙啊,梨花仙,到底哪里才是归途。” 梨花仙突然道:“我的心。” 可是梨花树里面哪里有个什么梨花仙,到底是何人开口呢?小仙女吓一跳,但是还是很快问道:“归途,在我心上吗?” 梨花仙迟迟不回答。 于是小仙女闭上眼睛找寻自己心中的心意,那些梨花源都在默默腾转挪移,为其让开道。 小仙女在启明星闪烁时,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啦!! 过了几天,小仙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又来到了梨花源,还是满天繁星,这一次,她她她又华丽迷路了。 凌青听了无语:“那她又来到梨花源的意义是?” 令不瞻清润的讲述:“小仙女很感激梨花仙的相助之情。” 凌青想说点什么,咽下了:“毕竟是天真小仙女,我能忍。” 小仙女回到朝天阙一直想好好报答梨花仙,可是几次三番都没有再见到梨花仙。 但每次迷路,梨花仙都一直在背后默默的给她指引方向。 这样过了许多天,突然梨花仙开口说:“你是仙子,我是妖精,你和我一旦有了交情,旁人恐怕会讲你一些难听的话。我能和你有这么一段归途之情,便足以慰我往后余生。你走吧。 小仙女摇头道:“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魔,你我问心无愧就好了,管他人口舌非议做什么?” 这小仙女说得话,凌青心中倒是有几分赞同。 令不瞻继续道:“于是梨花仙现身了,其实他是一抹魂魄,只是因梨花源树多成阵将他困在其中不能投胎。梨花源中,青石潭上,惊鸿一瞥,永世难忘。小仙女和梨花郎君爱上了。” 神婆仙捏着几片树叶子,一直盖住侧脸不肯让凌青投以一瞥的注目。 凌青内心狂吐血:“就这么爱上了?怎么能说爱就爱?这写的也太糙了点吧,他们之间的细节呢?过程呢?” 令不瞻耳朵一下子粉透了:“可能他们有缘吧。唔,他们恋爱的过程还是不可私自妄语比较好。” 神婆仙立马低头倒酒,“是啊是啊,青衣都没娶媳妇肯定不知道,老婆子就是一颗树啊,哪里懂得人间的情情爱爱。圣女你别问我!” 可是仙凡相恋,天打雷劈。 梨花郎君是凡胎不算,可还是个凡人鬼魂。于是神仙婆婆恶狠狠得发话说你们要是再在一起就降下天雷轰死你们! 但是那个小仙女明显不信邪,她始终心爱梨花郎君。于是,在满天繁星之下,海誓山盟过后。 梨花郎君被雷劈死了。 凌青:“???” 凌青:“你不要跟我讲,还有什么后续,这已经够雷的了。” 神婆仙接的奇快:“后续是。劈死后,仙女幡然悔悟,末尾批注:梨花想吃天仙肉,仙凡相恋没结果,于是全书完。” 神婆仙想捂住青衣道君的嘴。 在凌青凉飕飕的目光下,神婆仙讪讪的笑了,“好吧,还有。” 青衣道君道:“后来《思凡》结局引起了强烈的抗议和投诉,傀书小市发行的故事被改了,最新结局是仙女痛不欲生,回到天宫后日日看着飞雪对着梨花酒想念梨花郎君,四处找寻九转魂灯,收集梨花郎君的转世魂魄。并且道,“哪怕天河倒卷,四季无轮,我也要把爱郎找回来!” 凌青凉凉道:“最新结局?还在更新?” 青衣道君:“整个仙门都在好奇梨花郎君和小仙女后面的故事。” 腰间风萤蠢蠢欲动,凌青反复忍了忍,赫然掐住神婆仙的脖子:“神婆仙!啊啊啊!我要掐死你!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谢星玄的事情,这种故事不是你还有谁,拿命来!” 神婆仙被掐得吐舌:“啊啊啊!饶命啊!青衣道君!” 跑动声,求救声,打闹声,铃铛声齐齐响起。求饶和树叶齐飞,杯盏和桌椅共摔。 青衣道君在正中间,不知道被无辜波及了多少次。 “什么神仙婆婆!什么梨花郎君!什么小仙女,什么天雷劈死你!我跟你讲的心里话,你就这么当作别人的茶资饭谈!” 凌青也是气炸了,几乎是原始的抓拿。 好不容易捏住神婆仙衣领,不料神婆仙蹲身从桌子底下钻出大喊:“老婆子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老是有人问我后续,老婆子改了很多了!救命啊!朝天阙圣女!杀人啦!” 团起一堆雪球砸在神婆仙头上,凌青见绿毛小萝莉抱头鼠窜,口中哎呀呼号。更是加紧搓雪球。 不料倒霉的青衣被神婆仙推为靶子。大雪溅了青衣一身。 凌青停手,神婆仙心虚道:“青衣道君,你没事吧,老婆子真是没过脑子就往你后面躲。” 凌青也想道歉。 “好朋友……我从来没有好朋友……”青衣道君手指停留在脸颊上面,那雪沙落在睫毛上,他在出神,直到那雪花飘走了,“你们砸我,把我当朋友。我不会生气的。” 凌青和神婆仙齐齐一愣,紧接着那些柔软的雪花撒在他身上,在青衣上迸溅出流光盈盈的色彩。 青衣落了这么一身无辜的白雪,却笑得畅达。 远处冰树下立着端盘子的花奇花怪,听到这些妖魔鬼怪的动静,继续面无表情的路过。 闹得累了,神婆仙举起酒杯:“停停停!来,圣女,青衣道君。让我们一起敬梨花郎君,祝福他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小仙女。” 凌青翻白眼:“学会闭嘴也是一种修行,你这门修行可长着呢。” 没想到令不瞻也举起酒杯,他的眼睛澄澈无比:“问爱郎何时归,梨花重开日,敬圣女的梨花郎君。” 凌青解释也不好,掩饰也多余,硬着头皮:“行行行,敬梨花郎君!也敬你我数次死里逃生,成功粉碎魔门的阴谋。” 令不瞻笑道:“也敬你我,好朋友。” 大家:“好朋友!!” 酒过三巡,青衣和神婆仙俩都喝的醉醺醺,凌青赏独自着雪景,呼啦啦道冷风把她吹得愈发清醒。 不用想,凌青都知道这个离奇的故事会带来怎样离奇的传说。 《惊爆!关于仙女不得不说的情事,她竟然和一男子干出这种事...》《仙女和凡君的旷世奇恋,难道仙女也是恋爱脑?堪称传奇!》 《百岁老婆婆和十几岁少年相恋,真是一只海棠压梨花啊。》 凌青觉得自己的形象还是要找个适当的时候挽救回来,可很多事情越解释反而越糟糕,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叹了口气,凌青站起身来。 没有半点声息,来人站在凌青面前,凌青诧异道:“师兄,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朝江没开口。 神婆仙突然哼唧道:“敬!圣女亲爱的梨花郎君!” 第四十六章 路过 师朝江声线如水击碎玉:“梨花郎君。” 凌青回头盯住神婆仙,几乎就要求她闭嘴。可神婆仙已经醉成一地了。凌青仰头保持微笑:“她喝醉了,在这说胡话呢,那个师兄,你身上伤好了吗?听说你一直为我输送灵力,我心中好生……” 师朝江扫了一眼凌青的脖颈:“大病处愈,亭中饮酒。” 凌青心虚了一下,捏出一点点指尖道:“就抿了一小口,不碍事的。不过呢,师兄你来得刚刚好,师妹正好有一件极为欢欣的事情告诉你,保管你听了今晚睡不着觉。” 师朝江道:“何事?” 凌青马上道:“神婆仙放置了一片她的叶子在……” “呀,上清仙君也来朝天阙了,怎么圣女一心伤难过,就有这么多人赶着过来喝酒啊?”神婆仙打断了凌青的话。 师朝江:“……” 上清仙君何等克己禁欲的人物?站在这里连风雪都没粘!怎么可能会上来喝酒。 凌青想找找胶水在哪里,好堵住神婆仙的嘴巴。 师朝江随即冰冷道:“路过。” 神婆仙道:“哇哇哇,路过朝天阙?嗝,好借口。” 师朝江肩颈一凝。 凌青忍不住多思索了一下。 路过的难度的确有点大,先不说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道高度,是仙门弟子几乎没人上来过的偏僻和高耸。就算鸟都飞不上来,刻谁又能说师朝江撒谎? 师朝江这番话明显有另外一层含义。 凌青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仙门卧底,卖乖道:“无论是不是路过,师兄能够看我,我就很欢欣。” 神婆仙奇怪着:“欢欣?圣女你怎么见到谁都欢欣,见到梨花郎君也欢欣,见到师兄也欢欣。老婆子严重怀疑,你想脚踏两条船哦。” 见到凌青阴着脸过来,神婆仙酒醒了三分:“干嘛!别捂……呜呜呜……老婆子怀疑你心……虚……” 凌青摁住她,对师朝江道:“师兄,抱歉,先失陪一下。” 疏忽化作一阵风飞过去,又飞回来。 凌青安置好神婆仙,舒畅道:“真是让师兄久等了,师兄不见怪吧。” 师朝江颌首:“什么事情告诉我。” 本来想把九转魂灯的事情告诉师朝江的,毕竟他找杀青铃的踪迹太久了。可是再一步了解神婆仙嘴上的胡编乱造。这时候告诉他,估计回头脸都要打疼了!! 凌青无邪道:“啊?师妹早就说过了,我很欢欣见到师兄啊!” 师朝江眸子一冷。 可这会没有感受到他的凌厉剑气,只觉一阵风扑来,乱了他的衣角不算,连着风雪都暖和了一些。这句话他会信吗?就是连凌青自个儿也不信的。 凌青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坐啊,师兄,我给个东西给你看看。” 凌青笔尖飞转,画出一副图递给师朝江:“这就是迷津岛的伤天害理阵法。” 师朝江看了:“嗯。” 凌青继续低头画另外一张。 师朝江补充道:“不错。” 区别于凌青的观察,师朝江在迷津岛上置身阵法中,和花无双的生死对抗。以他的天资和悟性早已经熟记在心,可是最重要的是下面画东西。 凌青将另外一个阵法碎片和他手中的阵法拼凑对比:“师兄,你看看这个残阵和这个伤天害理的阵法有什么不一样?” 师朝江一针见血:“演变方式大同。” “对!师兄真聪慧啊,一下子就看懂了。” 凌青美滋滋道,“这个阵法有点罕见。是我在谢家村看见的,当时我不知道这是阵法,后来翻看阵法书照着记忆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这才画了出来。这阵法和伤天害理阵法的构成方式。都像极了一个阵法大家所出。” 师朝江道:“卓月一族。” 卓月一族,也就是建造了仙魔台覆灭的族群,极善阵法,土构,炼器之术。柏神是曾经的卓月族长。 凌青道:“难道花无双是出自卓月族?” 更夸张的构想。 凌青把花无双联系在柏神身上,随即立马否认。 倘若花无双是柏神,他压根不会被师朝江在重伤的情况下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柏神可是上个时代的修仙宗师了,根本不在一个段位。 花无双和柏神有从属关系? 先不说仙门和魔门的对立,花无双谈到柏神的口吻更是掩饰不住的轻蔑和讽刺。 会不会花无双是出身自和卓月一族有渊源的族群,同时也擅长阵法呢。这个得从典籍中找起了。不过好歹也是一些线索。 师朝江修长的指尖缓缓捏紧了图纸,他冰湛的眸子有云烟游走,似乎比凌青想到的方面更多得多。 凌青凑近他:“师兄啊?你是发现了什么?” 师朝江:“嗯。” “不可以告诉师妹的吗?” 他把凌青画的东西细细收在怀中。 凌青:“为什么?是怕师妹修为比你低,想比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索性就不与我言会?”又装作很难过道,“师兄几次三番的护我,救我,我还以为师兄已经真正和我交心呢。” 师朝江道:“未必是你,无论是谁,我都会救。” 凌青:“哪怕你身负重伤,还是会跳下海救人?” 师朝江:“会。” “哪怕那个害你族人的仇敌在前?哪怕救我会让你和苦苦追寻百年的仇敌失之交臂?” “在我眼里,一条生命的分量比任何事情都沉重。”师朝江淡淡道,“你和众生并无不同。” 凌青:“……” 就好像是什么众生无相,一切都是泡沫幻影云云一样的道理。 修炼无情道的人思维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心中压坠的歉意之感稍微轻了许多,凌青好奇的瞅着师朝江:“师兄,这茶都要凉了,你不喝又为什么要紧紧攥在手里?” 师朝江一口闷,喉结上下滚动。 搞得凌青给他重新倒茶的壶子都僵在半空。 凌青更奇怪了:“不凉吗?” 师朝江冷淡:“很烫。” 凌青听得一头雾水。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忍不住接口是真的烫还是假得烫? 凌青憋了憋道,“我也觉得太烫了,看来朝天阙的风雪还是太热了。” 想想又有种错觉,这个冷酷无情的掌门自从上了朝天阙就很紧绷,从来没有放松过。 凌青试探道:“师兄,你真的是路过吗?有什么话,要不在这里干脆说了吧。” 师朝江:“路过。” 看来是真路过! 师朝江起身:“我走了。你不可饮酒贪杯,更不可耽溺于情爱。” 凌青:“???” 严重怀疑这个冷酷无情的师兄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凌青的八卦。 走出几步。就要道分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迷归鸟飞过来。凌青低头一看就见迷归鸟用鸟喙叼着凌青的衣袖,鸟挨挨擦擦,相依相偎。 凌青欣喜:“迷归鸟?” 师朝江背影凝固,侧眸道:“回来。” 迷归鸟不乐意,一直享受凌青的抚摸,头一会儿见上清仙君发令无效的样子,凌心里偷着乐,暗戳戳狂撸鸟头。 迷归鸟用翅膀捂着脸似乎幸福的要晕过去了。 师朝江说了三遍:“回来。” 这只漂泊四方的迷归鸟好似把凌青当作归巢,不肯挪窝。还是冷酷无情的主人硬生生拿过去。 鸟毛乱了,师朝江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他一直在用宽阔的背对着她。 凌青施法,为他撑伞:“路过就是路过,师兄不来,师妹也是要去找师兄的……哎呀,师兄别这么快走啊,师兄,我靠近你是想提醒你忘记用避雪咒了。” 一阵狂风掠过,天地飒飒响,琼海婀娜的落下。 剑仙飞快不见人影。 凌青瞧着地上他踩踏的一对凌乱雪脚印,蹦蹦跳跳也跟着踩,心中越想越好玩。 蓦然发现青衣道君站在亭中,青衣道君眼中收着凌青俏皮的模样,他微微一笑:“你们师兄妹的感情真好。” 凌青道:“感情嘛,多相处就相处就好了。以前我和他关系也是很冷淡的,一年都说不上三句话呢。” 青衣道君道:“他把灵力多渡给了你,导致现在连剑气都不稳,这位掌门师兄可是爱护你如同爱护眼珠子一样。” 旁边遗留着明显的剑气,代表着青衣道君所言无虚。 凌青心中暖洋洋:“还好啦。” 没聊几句,青衣道君也要告辞。 凌青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告诉他有危险。在小说中他可是不明不白死在仙门,算来也是这段时间的事情。可是在别人面前蛐蛐你要挂了啊,你要死了啊。 泥捏的菩萨想必也会金刚怒目的吧! 凌青犹豫道:“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 青衣道君一愣,笑如温酒:“好,圣女也要多多照顾自己,切不可以酒浇愁。” 说罢,他远去了。 衣袂翩翩,真是极具意韵。到底是谁给他取个“狗不理”外号的?明明是个绝佳美少年啊! 坐在亭中,凌青缓缓饮着美酒,抬头看着越来越暗沉和殷红的天,揉了揉眼睛,心中奇怪:“喝醉是这种效果吗?我眼睛怎么了?看天都是红色的。” 这时候狂风卷起雪扑过来,绿毛小萝莉熏熏然的扑在凌青身上:“啊啊啊!大事不好啦!” 凌青一把扯住她:“怎么了?醉得站都站不稳,怎么不回去歇着?” 神婆仙将眼睛眯起一条缝,语无伦次道:“天降异象,必有世殇!大凶!大凶!圣女你赶去看看……极其不详之兆!” 凌青冷静道:“你说清楚,哪里的大凶?” 神婆仙掐掐算算,眉头拧得死紧:“在不烬山,不烬山,快去。” 不烬山……不烬山…… 霎时之间,凌青犹如五雷轰顶,望着天空极其妖异如血染的天空,神婆仙说得话再也听不见,只打了个恐怖寒颤。 不烬山,有魔神杀天杀地的焚天剑! 而焚天剑的主人,东方枫如今仙门大比呆的地方,正是不烬山! 第四十七章 逃生 广场上人头攒动,恐慌扩张得越来越大,就连凌青突兀出现都无人在意。 弟子们抬头时半脸上都是恐慌的阴影,白色的弟子服饰好似镶着天上红边,诡异如斯。 “不烬山异动!” “焚天剑将出!” “我那些师姐师兄可怎么办啊,他们可还在上面啊!呜呜呜,求求了。谁来救救他们!” 嗖的一下,凌青身形一晃已经御剑横飞而出,暗悔:“该死的!喝酒误了大事啊!我怎么就不会多问一句呢?!” 在东方枫原本命运轨迹。 这次不进山的试炼压根!完全!根本!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此时应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摸摸修炼邪功,做个美梦都是弄死凌青。 可凌青却改变了东方枫的命运。 但愿。 东方枫千万不要拿到焚天剑,走上入魔的老路,不过焚天剑的凶煞气会影响他的心智的。他才修炼不过多少年啊。 越靠近不烬山,越发现情形要比想象得更凶恶很多。凌青闭上眼感应他身上的宫铃。 找准位置,凌青落在熔浆上空却茫然了,“明明是这里啊,我的宫铃不会有错的,系统,东方枫位置在哪里?” 系统冒头:“叮咚,扣除演技点-60,勘探中,东方枫的位置是不断变化的,变化的三个结果分别为宿主您前面三十米,东南风六十米,宿主你背后二十米。” 凌青:“???” 自问于这个视角不差,旁边也没有阻碍物。那他怎么做到移动这么快的。 凌青抽冷气:“东方枫什么时候修行到这种神通广大的地步?可以在一秒钟内变化出这么多位置。系统,你再勘探一下东方枫降到底服了无烬业火了没?” 系统:“锁定不了,无法勘探。” 凌青翻白眼:“算了,我自己找。” 焚天剑很骇人。 但是最骇人的还是焚天剑伴随的无烬业火,就连魔神冷幽篁都无法驯服——能毁灭天地的业火。 相传,魔神冷幽篁。 也就是东方枫的父亲。 他在人间出世后,立马跑到“不烬山”上欲拔出焚天剑。焚天剑是一把火山万年喷发打造的上古名品,其中有无烬业火缠绕,冷幽篁拔是拔出来了,但是入手非常不得劲,就是用不习惯,不适口。 魔神一癫,随手一丢。 凌青当时看这一段的时候,字里行间总好像听到魔神在喊叫:“烫!烫烫烫烫!哎哟,烫得我拿不住,我丢!” 可这一丢出现大乱子。 “不烬山”发怒,熔浆喷发,方圆百里都陷落成黑灰火焰。从此生灵灭绝,“不烬山”附近居民都被他这焚天剑带起的焚烬早已烧成冤魂。 影响太恶劣了,打不过你是吧?我们认了。但是你也得搞个交代! 于是仙门一堆人呜呜咽咽围住魔神,站在不烬山外围破口大骂。到底没有人敢进去,除了掌门凌天豪有一往无前的胆色。 可是凌天豪在那之前和冷幽篁打了一架过后,凌天豪已经消失不知所终。实则是落在巫族境地里。 冷幽篁大摇大摆出了不烬山,这回他离奇地没有动手:“你们人常说先来后到,这分明是先有烈火再有人,非住在火山旁边,烧死也活该,你们该去找那把剑的麻烦。” 仙门人还是破口大骂,但冷幽篁这次没有打架的乐趣,他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焚天剑就又留在不烬山上。 凌青不断宽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无烬业火多难驯服啊?他亲爹冷幽篁多大的造化,都不可能做到。按理来说,东方枫再逆天,绝对不会进度快这么多!他不会走老路,也不会成为祸乱世间的魔神,一定不会!不会!” 系统:“宿主注意,你身边来人了。” 是东方枫? 前面有烈火千丈,烧得连人视线都变得模糊扭曲。凌青却毫无所畏直往里冲,登时手臂被一拉,回头来看。 师朝江额心坠的掌门印在微微发亮,连脸上都覆上一层霜寒:“这里危险,回去。” 凌青道讷讷:“师兄,我的徒弟还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回去!” 师朝江:“回去。” 凌青摇头道:“不,我真的不能回去。” 一道剑气扫开凌青,同时缓解了凌青身上疼痛。凌青紧紧拽紧他的衣袖,恳求道:“师兄,我有一件事,一直都记挂在心里,我生怕我一旦做错了,彻底覆水难收。会造成为祸天下的大错,可是有个人告诉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师朝江冷峻的眉眼有片刻的凝滞。他瞧着她,看似冷淡如常,却似乎将滚烫熔浆封存于心。 少女执拗道:“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找到,带回朝天阙!” 师朝江轻轻:“你伤势未愈,回去。” “师兄你也有伤,你为什么一直都在一往无前,你的肩膀上怎么每次都承担得这么沉重,师妹也想帮你分担啊!” “我可以,你不可涉险。” “……” 他喉结滚动,隐忍而克制:“你的执意,也是师兄的执意,你的安危就是师兄对你唯一的管束。” 平淡一句话,掌门威仪不可撼动。更何况这个师妹的确是这个无情道君心中唯一的特例。转身时黑色的飞灰染上了他洁白无瑕的白袍。 眼看他越走越远,被火焰吞没。 凌青挣脱了几下,无可选择地看着自己身上柔和的灵力罩。 几个光明弟子过来把凌青带走。 凌青在空中垂眼看着不烬山上不断轰隆的喷发,通红的岩石砸在四周,一道道冲天焰火炸开。 师朝江方才对她道:“你高守朝天阙,我会平安把他带回来。” 为什么会有人说师朝江不近人情? 凌青这才感觉得到身上被灼伤的疼痛被缓缓愈合,想起他每每对待她的好,都是微妙般的浸润,从不提及。 凌青鼻尖一酸,“明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啊……” * 回去是不可能乖乖回去的。 烧得这么厉害,不烬山都已经在发出尖啸。焚天剑十有八九被东方枫拔出来,可谁闯出的祸端谁去扑灭。 凌青打定主意折返回去。 可当看到眼前的场景,一头雾水。 身下是暖和的被褥,旁边花奇花怪忙碌的身影隔着屏风印出轮廓,细微的茶盏碰撞声音传来,简直安静得岁月无波。 凌青暗道:“我怎么回来了?又怎么回来的?谁给我送过来的。” 站起来动动手脚,就连手臂一片光滑无痕,凌青瞧着,脑中一片蒙:“我喝醉了?还是一切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对!天降异象,东方枫在不烬山上,师兄去找他了!” “异象异象异象……” 推开窗户,凌青看到朝天阙的天还是那么的洁白无瑕,风雪交加。不复脑海中的妖邪诡计。 凌青道:“看来真的是做梦了,不过梦好真实啊。” 坐下来却感觉不安稳,倒了几杯茶水下肚。凌青脑海中突然闪了个片段。只记得有个着火的少年人扑向自己。 少年人浑身烧红了,他一直紧紧抱着凌青往下落,直到跌落在熊熊大火之中。那种炙热的熔浆似乎还在滚在皮肤上。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达到死里逃生成就,已经扣除所有演技点!扣除成功!宿主目前安全!” 凌青奇怪:“什么死里逃生?你扣我演技点,所有?”问到后面已经愠怒起来,“好好解释!” 系统:“演技点查询,演技点余额为零,请宿主再接再厉。” “咔擦”一声茶盏脱手砸在地上。 凌青怒火狂飙:“也是最近忙,没有搭理你。你可知道这几年我攒这些演技点多辛苦!我……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啊!我是仙门叛徒啊,要是事发我马甲掉了。我是要押上天雷台噼里啪啦天打五雷轰的啊!气死我了!你说扣了就扣了,我现在就要黑化,我的烟熏妆呢?!” 系统:“保命演技点已用,系统察觉到宿主极度危险,已经用移形换影转移宿主到达安全的位置。” 凌青忍耐,道:“谁?说清楚。” 系统:“宿主请息怒,详情请看vcr。” 投影几乎和神婆仙天下大劫的占卜是一模一样的。 只见不烬山上,一灵气袅袅花如雪的少女飘飞在火焰上起起落落,姿态盛放如芙蕖,再看她脸颊被热气熏蒸,显得瑰丽柔媚来。 好美! 凌青再一次被自己喝了漂亮药水的美颜给惊艳不已。惊艳完赶紧唾弃自己:“呸!呸呸!出息!现在还不是臭美自己绝世美貌的时候,以后照镜子有的是机会。” 凌青正襟危坐,赶紧集中注意力。 只瞧见不烬山山脉起伏,黑气大放,显出隐隐人形轮廓,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少女身上。 黑气似乎在呼吸,贪婪地呼吸,仿佛一个溺水的人,贪恋着吞食仅剩下的空气。少女面色和凌青现在一样苍白,嘴唇颤抖。 凌青坐在这里,如坠冰窟。 画面的少女几乎下意识地推开黑气,厉声呵斥着什么。 黑气化作人形,露出面孔来。 凌青一下子毛骨悚然:“枫儿?他……他什么时候入魔了?!” 东方枫黑发都散落下来,满身都是鲜血,似乎经过了最残酷的考验和搏斗,见着少女时小心翼翼收敛着戾气,只露出欢愉和温暖,似乎极其渴望和少女黏在一起。 不用想,少女肯定是反复推开他。 少女眼圈滚着红光,口中的质问就如同淬了毒的刀剑,一刀刀将东方枫劈得遍体鳞伤。 可是东方枫就像是绝不认命的飞蛾不断的扑火,冲天的业火缠绕在东方枫身上,越烧越旺。 不烬山。 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扭曲。 随着少女一次次决绝的眼神,少女手中风萤化作刀剑终于对准他心脏。 东方枫毫无知觉似的,拿出柔软的心脏一步步缠着她冰冷的风萤。 少女手抖个不停,泪滴滚滚。他歪头瞧着少女,有好奇有不解,蓦地俯唇,伸出尖牙轻轻刺破少女的唇畔。 凌青拿指腹压着的唇,的确有伤口,抓狂道:“我当时在说什么啊?这光有画面怎么没有声音?难道你还要我幕后剪辑再配音?” 系统:“解锁声音,请宿主用演技点充值vip!” 凌青忍无可忍:“滚啊!” 第四十八章 收徒 根本不需要声音,铺天盖地的火焰烧得一切都是窒息无声的,一白一黑的师徒针尖对麦芒。 紧接着东方枫手中焚天剑大放光芒。 东方枫眼角眉梢是遏制不住的狂态,似乎在品尝最深刻的情绪,“师尊。” 凌青心下颇感荒唐,又是冷笑又是讽刺,“哈哈,还敢叫我师尊,入魔了还妄图师尊,真是我的好徒儿!我养大的好魔头啊。” 紧接着,屏幕中不烬山上的无烬业火彻底沸腾鼓舞,四面八方的魔气聚拢而来,紧紧追逐着少女的身体。侵略,索取,拆解,分食…… 少女不断被东方枫带着坠落。 系统:“检测到魔神对你情绪波动,爱意无限,嗔念无限,痴执无限,情绪极其极端,宿主危险,危险!即将!启动保护机制!扣除所有演技点!扣除成功!成功逃离!” 掌心都掐出血来,凌青真痛彻心扉:“到最后,他想杀了我,是吗?成了魔的枫儿,已经不是当初我那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仙门六宫响彻着喜庆又热闹的圣钟声,似乎在为这次仙门大比的最终魁首欢呼。 弟子们窃窃私语讨论这次圣钟的反应,毕竟每一次的圣种的强弱和弟子实力的强弱有很大关联。上一次让圣钟这般闹腾的还是第一次参加仙门大比的师朝江。遥想天生道子,天赋绝伦,集云梦剑仙传承于一身。那是是何等风光?何等的遭人艳羡。 “来了来了,嘘,快看。” “是谁?好不眼熟?” 一黑影踏上来,众多仙门弟子们默默为其开道。仙门新招收弟子更是个个恨不得开天眼看。 每拾上一级,东方枫神色愈发沉寂如深渊,沐浴着仙门雪花般的赞赏。 “不愧是雪栀上仙的徒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之前真是凶险万分,那火焰根本扑不灭,烧得好大好旺,得亏他及时出现把我们带了出来,这才脱险。” “你瞧,天煞孤星也有崭露头角的一天,都能让掌门站着迎接呢,啧,日后你们谁还有脸嘲笑他?” 东方枫立定。 他在师朝江对立面。一阴气森森,一冷若冰霜。男人和少年势均力敌的同时隐隐形成夹角对峙之感。 凌青瞧得清楚。 师朝江对他说了些话,少年眉眼都是耷拉得无所谓,唇角勾出淡讽,黑袍却犹如骨骼渐丰的鹰隼,昂首振翅。 东方枫眉毛轻轻一扬,朝着凌青瞧过来。这一眼就如同漫不经心的一戳指,把凌青准备好所有的完美应对戳得分崩离析。如此的一片真心相待,却换来魔鬼的翻脸无情。 他要杀她。 他不是东方枫,他是入魔的魔头,日后危害苍生的魔神,无论是何种理由,都不可以原谅。 风萤犹记得即将要坠火的那种恐慌,不断的勒紧凌青的腰肢,警示着主人应该有防备,凌青手缓缓按压上去,心下道,”我不会再把他当作以前的徒儿,我知道。他是要杀我的魔。” 整个仙门都在翘首以盼,凌青会对东方枫说什么。凌青却是冷漠孤清的走下来,连给东方枫一个眼神都欠奉。 凌青脑中实则一片空白。 隐隐觉得自己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和坐在上头的几个仙尊还有柏神交互了一下,他们好像说什么要自己收一个徒弟,并且把最优择徒权交给她。 仙门新弟子整齐地站在下面。 早已经见识过这个圣女所言非虚的美貌,更见过圣女教导弟子的尽心尽力。见她还要下来选徒弟,他们激动得如干涸的河床上搁浅的鱼,用尽全力活蹦乱跳。 师朝江走过来,站在凌青旁边。 凌青反应过来:“师兄,你也是要来选徒弟的吗?你先。” 师朝江冷冷:“你又折回去了。” 凌青奇怪:“师兄怎么……” 掌门神态高冷不可触摸,众多弟子见到这对师兄妹谈话,纷纷遏制住激动,屏气凝神的听,只瞧见师朝江站在圣女旁边,高了几个头,他道:“你掌心有伤,气息波动有如被灼烈炙烤。” 凌青解释不了:“是,我枉费师兄的爱护。辜负了师兄一片心意。” 一道阴冷的目光注视着后背,那种灼烧敢沿着脊柱蜿蜒而下。是东方枫站在她后面。凌青必须斟酌回答,强撑镇定道:“师兄你看,师妹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我只是有点没有印象……什么不记得了,就好像睡了一觉,做了个梦。可能是我晕倒在不烬山上,哪个弟子把我带回来的吧。” 师朝江神态更冷。避开她,走了:“这些新弟子,有几个根骨不错。” 凌青道:“师兄不收一个徒弟吗?” 师朝江没回答,走了。 凌青留在这里看着他如浮云飘散的背影,心中空荡荡的。后面的魔鬼虎视眈眈,她有一瞬间,多想开口,诉说惶恐和害怕,诉说痛苦和难堪。 命运似乎改写,却又似乎依旧如故。 谢星玄命赴黄泉,师朝江这一次没有收下任何亲传弟子。然而东方枫仍旧沿着命运的既定轨道,踏入魔道。 好多凡气未脱的弟子们低着头,带着渴望和期冀等待着凌青。 凌青微笑看着一个弟子:“你今年多大了?” 那弟子抓着衣服开口:“回圣女,我……弟子今年今年……” “连话都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入我们仙门的,怎么。你的年岁很难开口吗?” 见凌青真要收徒,东方枫掐点过来,霸占地盘般昂首道:“十六岁的根骨,修行却如此的平庸,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这么怠惰之人。” 那弟子原本到了新环境忐忑又紧张,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心中不高兴,如今被一个满身阴郁的少年说平庸,他更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回仙长...我...平时虽然修行偶有偷懒,但我肯努力的……” 东方枫嗤的一声:“努力?努力就想试着进我们朝天阙。这样罢,你们等修炼到能够打得过我的本事,再肖想也不迟。” 凌青道:“你怎么来了。” 东方枫收敛爪牙,温顺道:“师尊既说要想收徒,等徒儿这个大弟子给师尊分忧,第一考验他们的根骨资质,第二人品性情也不迟。师尊,你的手,弟子给你上药。” 真是发了瘟中了邪了,谁敢劳驾未来的魔神上药啊? 凌青寡淡道:“不用。” 不想这群弟子们遭到东方枫嫉恨,她连铃铛都无声,转身就走。回去朝天阙一路无话,凌青一直御剑在前,后背一直紧紧跟随一道灼热的视线。 东方枫道:“师尊。” 凌青喉腔发紧,坠空奔赴死亡的感觉犹在,回头道:“怎么?” 盼得师尊回头,东方枫好似得到莫大的赏赐般一笑,很快却暗淡下来:“是我做得哪里不好,师尊想收新徒儿么?他们想必能比我更能讨得师尊欢心。” “……” “都是弟子不好,让师尊想收新徒弟。放心,弟子定会和师尊的新徒儿相处的很好,绝对不让师尊为难。” 真是信了你的邪,真当凌青听不出来这个魔其中的咬牙切齿啊。 凌青朝前面翻个白眼,“我凌青此生再也不收徒。” “师尊,当真?” “若是收入门下的徒弟,天赋无双却心性难测,怕是不如不收。” 背后声音沉默下来。 凌青调匀呼吸:“稳住稳住,稳稳御剑,稳稳心态....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先要骗自己!先假设东方枫是个小萝莉,假设一下,小萝莉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师尊,弟子做了个梦。” 东方枫的声音被风吹散,“梦见不烬山上好大火,弟子挣扎在熔浆里好痛苦好痛苦,这种煎熬无穷无尽,我想杀了自己,可这么死了又很不甘心。” 凌青心中微微发颤。 东方枫:“弟子满脑子就在想,师尊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哪怕一秒,弟子死了也甘愿。可竟然真的看见师尊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弟子心中渴慕着的,一直仰望着的,永不消逝的一道光。我生怕师尊溜走,顾不得浑身浴火,疯狂朝着师尊跑过去,再一秒,再靠近一点。最好永永远远。弟子太贪婪了。” 拔出焚天剑自然要先接受无烬业火炙烤,融成和业火为一体方能重生,光想想其中的痛楚就好想一个人被丢下在滚烫的油锅里炸。 “为了这一刻,痛苦一辈子也无所谓。”东方枫道,“师尊的到来,成为弟子的全部。” 原小说中东方枫在这个阶段根本无法拔出焚天剑!更何况经受得无烬业火的灼烧。 他现在两者都掌控。 简直不知道是垮了几个天堑!!如今更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真是胆大妄为之极。 凌青本来心中还怜悯疼惜,可现在一想到他承受这些就为了变成魔,冷冷道:“你如今得胜归来,师尊也替你高兴,那你更要好好休息。” 落下朝天阙走进屋里,门户紧闭隔绝掉东方枫。 东方枫阴郁着脸,外面的琼枝玉树被他狂暴的气息扫得落了一地冰渣。 第四十九章 撒娇 这些天。 凌青都在用养伤为借口。 朝天阙门户紧闭,谁也不许上来。 要不是怕暴露,凌青高低弄个牌子,在上面刻着“防火防盗防东方枫”,“东方枫和狗不得进入”这几个大字。哪怕防不了这个魔,凌青都要丢几个保护阵法在屋子里面! 凌青急踱步:“他成魔了,怎么办,他成魔了要做什么,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毁天灭地了,解决方案呢,我要的解决方案呢!” 系统:“暂无。” 凌青:“……要不咱先避一避,整个仙门先撤个阵地?然后再把这个世界的百姓都给搬走,这样,魔神就不足为惧了。” 系统:“异想天开。” 凌青:“那你为什么暂无,你能不能有点用。” 系统:“如今的关键就在于宿主你。东方枫获得焚天剑和掌握无烬业火,哪怕掌握的尚且不稳,但已经拥有超越仙门绝大部分的修为,宿主需要用足够的智慧点施展计谋对付魔种,不要气馁,更不要躲在这里龟缩成壳,还请宿主快快下决定!” 凌青诧异:“我下什么决定?” 系统:“想个法子,杀了他。” 凌青捂住头,简直要疯:“怎么杀?三个我都打不过他现在。死系统,有没有读档重来的功能。你还兼职炼丹业务吗?来颗后悔药也行啊。” 系统:“且不说你不舍得杀,也不能重来,就算重来一次,宿主你会下手吗?” 凌青怔忡住。 再来一次?去杀掉那个浑身是伤,遭受同门欺凌辱骂,瘦骨嶙峋,对谁都满眼警惕,却对别人给的一碗鸡腿呆呆发愣的少年? 不可能的... 命运似乎已经注定了,东方枫遇到了心软的凌青,再重来无数次。东方枫还是会遇到她。 这几天内,朝天阙倒是频繁传树叶进来。 树叶上面写的都是神婆仙叨叨叨的话,凌青展开,看一句翻个白眼。 神婆仙:恭喜啊圣女,你的徒弟现在声名鹊起,为你争光争皮了嘛?你看要不要再给你编一则故事,继《思凡》之后另一超凡大作《仙徒》。 不用想,神婆仙写这些时绝对是一副鬼迷日眼的小表情。 神婆仙:《仙徒》主要称颂徒弟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就,全因你这圣女事事必躬亲,谆谆多教导。到时候载入《巫族大事记》中。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青怒评:“别阴阳怪气了,你个营销号——(-"-怒)” 发了没两天,神婆仙:圣女你再高兴也不必天天躲在殿内偷笑吧?出来大家一起乐呵? 凌青一把撕碎。 隔了几天,神婆仙又送叶子:圣女你过来天星阁玩吗?哎呀,真别那么怕见外嘛,我这有叶子牌,三缺一等你哦。对了,下次别玩叶子传讯,咱天阙双姝得整个高大上一点的。 天星阁地上掉的树叶不仅代表神婆仙的毛发,更多是用来幻化人影陪她打叶子牌。 凌青这边焦头烂额,嘴上起泡。 神婆仙倒好,简直清闲的令人发指! 凌青发了个鄙视她的表情包。 不料发出去的一刻被一道阴影截胡,阴影寸寸蚕食着她留下的余温,散开的黑气犹如洪水滔滔,汹涌铺陈掩盖掉阵法。那阴影看见表情包,唇角勾了勾。 花奇花怪还在若无其事的打扫房间,凌青在房间内一步三回头,摸了摸后脖颈:“奇怪,怎么感觉老是有人在偷看我,背后发凉,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 殿内一切正常,阵法毫无反应。 凌青暗暗道:“不行啊。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明明是我是师尊,搞得好像他囚禁我似的?这么躲躲藏藏当乌龟多没面子,我养大的徒弟我怕他个什么?我要主动出击。” 没料到,门一打开心脏差点原地起跳。凌青万万没想到在仙门还能够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 极致的风雪和猩红的血液纠缠在东方枫尖尖的下巴上,他跪在雪阶上,明明是个择人而噬的猛兽。却甘愿被牵制,更甘愿引颈受戮。 东方枫抬起头,带着委屈:“师尊,我好疼。” 凌青:“……” 凌青:“你怎么搞成这幅模样的。” 东方枫不答,只是血迹一直滴答滴答,有一种破碎的美感,凌青越盯着,那血反而流得更澎拜了。几乎要变成喷泉表演一下。 血这么流,火锅得吃多少毛血旺才能补得回来? 凌青扯回思绪,顺便忍住拿个盆接着的冲动,“哪里疼?” 东方枫:“心里疼。” 你看起来不像是心疼,倒像是下得我心疼。凌青真是无语凝噎,还能骂他不成?默默给他渡灵力。 越渡越荒谬。 凌青气得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骂:“你都要弄死我了,我还他妈这么巴巴上来给你疗伤!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做徒弟已经欺负到我这个做师尊的头上来了。” 打个比方,倘若以东方枫如今的能力,发出一招攻击,凌青觉得其他仙不好说,自己这个程度的起码不命丧当场,也得死得透透的。 要说碰瓷。 先不说这碰瓷手法专不专业?就东方枫这个段位在外面雄霸一方扬名立万也绰绰有余,到底跪在这里喊疼图个啥啊! 只有一条,图缓缓消耗凌青灵力。直到凌青灵力衰竭,彻底领盒饭。 东方枫垂眸,捏着凌青的手阻止:“师尊,徒儿无用,不必再为徒儿浪费灵力。” 凌青一愣一愣的:“……你经脉怎么断的?” 东方枫抿紧唇刚想说,却神伤道:“徒儿无能。不值得师尊为我操心。” 凌青无语,朝天翻个个白眼。 你无能,你能耐大了去了!! 真是碰到同行了,就东方枫这演技,这做派,这脸上那种小可怜的模样,不拿个小影帝可惜了了。凌青现在都不知道往自己脸上安放什么样的神情比较适合! 系统:“注意,宿主演技点倒扣-30!” 东方枫神色还是那么的自伤带着孱弱,凌青警醒了一下,猛然发现他幽深的眸中藏着什么凶物,这个凶物在暗暗观察凌青,且对凌青这样的反应很不愉悦。 东方枫:“师尊,你在想什么?” 比演是吧? 凌青胜负欲一冲上来,美眸闪闪泛泪,带着心碎,带着伤感万种,带着护犊子……有点演不下去了,情绪就到这吧。 凌青激情满满:“到底谁伤我的徒弟?啊?不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心头尖尖上罩着的吗?!要是给我找到他,不得把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完直接灌入灵力进去。东方枫爱眷得蹭了蹭她的手,很是享受。 系统:“宿主演技中规中矩,演技点+1” 凌青:“???连演技都比不过,我如今真是落魄了。” 东方枫身上灵脉缓缓愈合,这狗啃过的灵脉状态可不是演出来的。相当于演员演上吊然后真的上吊。演溺水真的溺水。要是在现代播出,哪还能被骂什么演技假,妥妥的观众都要打妖妖灵。 为了消耗凌青的灵力,东方枫对自己太狠了!! 凌青肃然起敬,继续说台词:“枫儿?你疼,你疼还跪在这里,你不知道敲门吗?不知道通传吗?我难道没有告诉你朝天阙始终是你的家...” 东方枫收敛眼中的阴暗,顺从道:“家,有师尊的地方就是家。是当初师尊说的,弟子铭记在心。” 猝不及防的回旋镖。 凌青瞧着东方枫身上不断流出的血,也犹如轻轻在自己心上划出一道血流不止的口子,暗道:“可你成为魔了,不论是天下,四海,还是朝天阙,哪里都不会再是你的家。我也不会是你的依靠。” 东方枫笑了:“不可以伤人,不可以自伤。师尊说的话弟子一直记着,只是太害怕了。老鼠害怕怀里美味的烙饼,害怕它从来没有得到过,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更害怕这张烙饼被收回,它无家可归。” 凌青不信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我的枫儿这么勇敢,都得仙门魁首了,怎么会想这些呢?” “……可师尊躲了我一共十五天三个时辰零三刻,每一刻弟子都在思念师尊。” “你有心记得时刻,却想不起来给自己疗伤。” 在外面演真雪景太拼了,凌青扶东方枫进了寝殿。 墙壁上堆满了凌青到处找来给他的珍奇异宝,还刻满了让人晦涩难懂的涂鸦,如今这些涂鸦让凌青梗在心头。 以往凌青还不知道怎么养徒弟,为此还翻边了书籍,想找一下养徒弟的心得,后来实在不会,便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现在看来。 这些涂鸦似乎裂开大嘴正嘲笑凌青:“哈哈哈哈,好蠢好蠢,养大的徒弟要杀了你,哈哈哈,蠢毙了!” “这是师尊没有和我说话的记号,每隔一刻我都会记在这上面,又记在心里,我都在想念着师尊。” 东方枫披散着头发,苍白的脸颊带着温顺,他躺在塌上,一只手还在握着凌青的手。 搞得凌青差点就信了,“一刻不停都在想念我?我当你是我徒弟,你不当我是你师尊,想杀死我才是真吧。” 东方枫:“师尊的手怎么这么凉。” 凌青也开始装柔弱:“你说什么?我手凉,咳咳,估计还是没有养好伤吧。” “师尊是为了弟子闯入不烬山的吗?师尊如此担忧我,我好生欢喜。师尊可还记得什么?” 东方枫又在试探,凌青抽出手道,“要记得什么?你先好好休息,我要走了。” “师尊要去哪里?” 东方枫脸色苍白的吓人,攥紧被单,骨头捏得嘎嘣嘎嘣,“我好疼...师尊不要把我丢下...” 凌青应付着道:“为师怎么能够丢下你呢,就算丢掉全世界也不会丢掉你,乖,不要有这种想法。” 东方枫听了,眼神一下温软,歪了歪头:“师尊真好。” 凌青几乎以为可以应付过去了。 紧接着东方枫阴森森道,“一边说着甜腻腻的话,一边在心里迫不及待丢下我。师尊可真会哄人。” 凌青忍不住退后半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东方枫对视着凌青的双眼:“师尊丢下我,到底迫不及待要见谁呢?师尊要离开弟子?到底是谁阻拦师尊和我待在一起,我只能靠师尊维持这条命了,无论是谁...都得...” 系统:“警告!警告!切勿盯着魔种的眼睛,他在使用探幽秘术。” 凌青感受到自己血管变得粘稠,喉咙里冲上了一股火气。 探幽秘术是圣族秘术的一种。此秘术能读取和篡改对手最隐秘的想法和记忆。 这小子如此逾矩,真是张狂至此! 凌青对系统怒道:“给我个法子,无论多少演技点,我现在就要灭了他!” 系统:“警告,已经抵挡一次探幽秘术,演技点倒扣300!宿主负债累累,系统关机休眠!” 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凌青过来一把将东方枫抱在怀里,脸埋在他滚烫的胸口,温柔可意道:“刚开始还以为枫儿变了,总是想着那么厉害的枫儿真的是我养大的吗?” 东方枫微愣。 凌青:“可是现在看来,无论枫儿多厉害,都是我最心爱的徒儿,任何事情都没有为师的枫儿重要,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陪在枫儿身边的,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心中永远永远都只有我的宝贝枫儿,我就在这陪着我乖乖的枫儿!” 东方枫被哄的一愣一愣。 说罢,凌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真是长大了,以前还有点婴儿肥,现在真是越来越俊俏了,也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仙。” 东方枫颤抖:“...真的?师尊莫不是卖力的在骗我。” 凌青眼尾一勾,薄嗔:“枫儿在想什么?我怎么会骗你!” “师尊没有骗我。”他喃喃道,似乎有了支撑的力量才鼓起勇气将手环住凌青的纤腰,不知不觉将她软软地揉在怀中,“这一切……好像真的在做梦一样。” 凌青已经是四肢发软,头脑发懵,口吐魂烟。 “师尊多陪陪我。” “好。我不走。” 这小子真抱上了还有点惶恐有点失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就是凭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劲。挨挨蹭蹭。两人拥抱时总有糖包咯人,东方枫还在拿脑袋蹭蹭她。 凌青拿出糖包,努力思索着拿这宝糖甜死魔的概率有多大。 东方枫的视线被她的动作蛊惑着,牵引着,“师尊,我想吃你给我的糖。” “好。” “全部,都是我的。” 真是贪心。下一秒让凌青差点翻白眼,只见东方枫一寸寸无声轻吻她的手指,舔了舔唇,“是甜的,只要是师尊给的,弟子都咽下去。” 要命啊!咱俩是师徒,你乱搞这么禁忌! 再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凌青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和头发,恢复了以往高不可攀的圣女形象,身后风雪飘飘,她淋着大雪径直走了出去。 怜悯是人之常情。 可去怜悯一个情绪极端的魔鬼,是不是活该自取灭亡? 第五十章 仙鹤 离思宫药草灵植极多,几如隐秘的丛林一般。 凌青落在松软的草地上,见这里的弟子们较为随性自在,几位弟子们正在围炉烤肉。乍然见到凌青过来了,跟见了鬼一样,就连溪边饮水的小鹿也吓得要掉水里。 引路弟子也是头回接到这种差事,搔搔头道:“圣女你是来找我们百里仙尊的吗?可是百里仙尊最近下凡间去了。他不在千鹤居。” 凌青点了点头:“无碍,我这一次……” 引路弟子见到她浑身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气场,连忙抖干净:“不是不迎接圣女的意思,就是百里长老建立了很多孤儿所圣女你是知道的,他收留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他经常要把这里种的蔬菜和药材都带下去。刚好,我们恰好昨天帮他采摘完了。” 瞧这孩子吓得。 凌青纳闷了一下。自己长得有那么恐怖吗?于是微微露出笑意表达友好。 不料引路弟子不敢看她,低头自顾自道:“真的,就在前面块草坪那里,百里仙尊昨天还哭了,他抹着鼻涕说他很怀念逝去的思思仙尊,我们大家全部都看到了。然后他就立刻下去了。我们百里仙尊性好到处捡孩子,我也是他捡来的,轻燕仙君也是他捡来的,那个青衣道君也是他捡来的……还有很多很多。我们离思宫没有慢怠的意思,圣女,百里仙尊的‘拾子仙尊’的名号不知道圣女听说过没有。总而言之……就是……” 鼓起勇气,引路弟子握着拳头,抬头时眼神犀利:“我们离思宫绝对没有对朝天阙,对圣女你不敬重的意思!” 凌青:“……哦。” 我是好人,我真不是砸场子的!凌青忍住吐槽,端庄微笑道:“不过,我是来找你们的轻燕仙君的。” 引路弟子诧异:“啊?哦,好好好。” 远观以为前面是离思宫的弟子们漫步,实则是无数白鹤伸着大长腿徜徉其间。白鹤发出鸣声,点迈着大长腿一直跟着凌青。 凌青往后看看道:“这几位白鹤?” 白鹤们叉着翅膀伸着脖子瞪着眼瞧她。 引路弟子行礼道:“孤鹤眷旧枝,这白鹤们是百里仙尊的朋友,啊,在这里有几百年...兴许仙门建立的时候就有了,也颇为通人性。白鹤长老,这位是朝天阙过来的圣女殿下。” “哦,那年岁应该和我相当。”凌青恭敬让开,“是晚辈拦路了,几位仙长先请。” 一群仙鹤叉着翅膀排排迈过去。 弟子搔了搔头:“离思宫一向长生清静,它们很少见到客人来只是凑个热闹罢了,圣女莫怪,轻燕师姐就在里面练箭。” 凌青道:“多谢。” 嗖嗖嗖,百里仙君在阵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激射出三尺剑芒。观其神情专注至极,哪怕凌青走近,也是毫无察觉。 凌青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内室陈设特别简单,几无装饰。见到箭筒里面的箭翎都是白鹤羽毛做成,抽出一支箭细细打量着。 百里轻燕回头:“看来圣女也对射箭感兴趣?” 凌青放下:“好箭,精巧的弓箭,精湛的箭术。” 百里轻燕;落下手中弓,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看来那几个仙鹤很喜欢圣女。” “很热情,它们倒是跟了我好久。” 凌青察觉到百里轻燕的目光在自己头顶掠过,不明就里,手放在脑袋上一摸,拿下几根雪白的鹤羽,顿时哭笑不得。 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许多几百岁的仙鹤在身后偷偷地趁凌青不备,在她头上悄悄地落上几根鹤翎。 怪不得它们走的时候那么一言不发,鬼鬼祟祟。 百里轻燕道:“只不过那么高的朝天阙,圣女怎么突然下到离思宫这个小地方?” 凌青把鹤翎轻轻地放在一旁:“我找你正是有要事,借一件东西。” 百里轻燕眉一挑:“圣女想借就借,我又有什么不能借的。只不过,圣女得先陪我玩玩。” 凌青:“玩什么?” 百里轻燕眉尾一拉:“我输给你的徒弟,也不知道赢不赢得过你这个师尊。就比箭术。” 凌青:“???” 刚开始还顾虑要不要仗着身份高先下手为强。和这位英姿飒爽的轻燕仙君比试一番梳妆打扮涂脂抹粉?那真是包赢的。 后来觉得太欺负人了。 没想到百里轻燕更加不客气。 凌青道:“‘苍茫万里,不过惊鸿之隔’的轻燕仙君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箭术上面,也不用比试了。” “圣女这么爽快的一个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百里轻燕步伐晃动,手持着弓箭,连呼吸都像是紧绷的弓弦。 一箭凑着一箭,一箭快似一箭。一眨眼好多箭都好似变成一根开花的木头,全叠在红点上。为什么说好多箭呢? 凌青看花眼都没有看清楚。 百里轻燕将惊鸿箭递给她:“赢了我,你就是第一,请。” 凌青:“……” 到底谁会新手村都没出,就开始挑战第一啊?!她就真的只摸过弓箭拍照出片,后来光练剑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哪里顾得上箭术。 正在这时,远处此起彼伏响起鹤鸣,像是积雪骤然轰隆塌进室内,带起狂风卷起羽毛,一堆仙鹤听到比赛赶紧昂首过来当观众。 凌青见状,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站在箭阵之中还不知道,所谓的箭靶红心,真的是比衣服的针眼还小!!关键是这个箭阵的风速极其多变,就算万箭齐发都不一定射得中一支。 凌青摆上了好几个射箭姿势,最后闭着眼睛落花逐流水。 射完抬头看,凌青震惊了一下。 趴在箭靶上的鹤长老用翅膀点点示意,只见箭靶上面的箭全部正中红心!! 原来是鹤长老纷纷飞进箭阵,它们依次用鹤嘴传递着箭靶,犹如狂风暴雨中接力般,现在还有几只鹤累得喘气的。也对,凌青这乱七八糟的箭术也真太难为它们了。 百里轻燕在后面什么表情不敢想象。 凌青嘴角压了压,道:“哎呀……真是碰巧就全中了……侥幸侥幸,还是多谢各位鹤长老的抬爱。看来离思宫中鹤才辈出啊。” 鹤长老们也很高兴,它们纷纷在凌青大剌剌地摆出动作,轻盈旋转出好几个太极般的圆圈。 凌青用力捧场,回头打量百里轻燕表情,“……你怎么也在笑?” “你赢了。闭着眼睛赢的。” 百里轻燕唇角刚有微微笑意,很快恢复冷淡:“鹤长老们对你在仙魔台上的祈祝神舞颇为喜爱。” 凌青把惊鸿仔细擦擦,小心还给她:“原来如此。” 百里轻燕手腕一收:“特别近些年,你每每踏上仙魔台,它们便绕着水云台注视着你,他们就在学你跳舞。” 难怪有几个动作那么的眼熟,这不就是当初凌青改编的现代舞柔和的古典舞蹈动作吗? 直到鹤长老们舞完走出去,凌青才停下捧场的夸赞。 室内只剩下凌青和百里轻燕。 凌青开门见山:“轻燕仙君,我要借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你们离思宫的断骨冰锥。” 百里轻燕看了凌青好一阵,凌青也回视她:“我不能告诉你用在何处,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借。” 百里轻燕笑了几声,“断骨冰锥是邪门禁忌之物,圣女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们离思宫会有。造毁人修行的物事也不怕污了声名,可东西好不好,本就是看用的人如何,既是圣女要用有何不可?来人啊,把断骨冰锥端上来。” 弟子进来戴着一个手套,托举着一个寒气入骨的盒子。 这就是离思宫炼制的能够彻底断人修行路的断骨冰锥。 凌青连拿在手里连骨头缝都在发冷,告辞道:“多谢,日后若是有事,尽管来朝天阙找我。” 百里轻燕转动扳指,站了几步站在光中。从凌青这个角度上看不到她表情,整个人就是逆光的剪影,发梢都裹着金边。 百里轻燕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圣女的,倒是那个青衣道君代替我上你们朝天阙请罪了对吗?他想拿我们离思宫的脸面卖你个人情,也卖得这么没规矩。” 凌青难得开口:“别的我不知道,青衣道君身上有一份少见的至纯至真。” 百里轻燕:“无聊的笑话。至纯至真?圣女真把他当朋友?” 凌青:“是。他帮了我许多。我们一同经历迷津岛的种种,是生死相托的患难朋友。” 百里轻燕淡讽道,“圣女在朝天阙接触的人太少,看过的人心太浅薄,所以只要有个有心人过来伪装一下,就把圣女哄得跟个什么似的。圣女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吗?” 凌青纹波不动:“至少他不是。” “好高的评价。圣女不妨问问其他人,这世上可有什么至虚至假?谁都不肯承认,偏偏令不瞻装出来这副样子,得圣女一句至纯至真的夸奖……” 百里轻燕走下来,眼神平静:“想必圣女也听过我的事吧?” 凌青心念一动。 平心而论,这么些年高居朝天阙,每天看白雪吹啊吹,吹得整个人都有点寡淡了。 去听别人的伤心往事?先不说要承担一份排忧解难的责任,再说这是件很亲密的事情。更何况这位轻燕仙君和自己的交情如蜻蜓点水般的恰到好处。 牵扯太多,就会把这点交情理得逼仄。大家反而更局促。 可是轻燕仙君都肯把本命仙箭惊鸿借给她用?那是何等的信任! 凌青赶紧找个小马凳,坐着认真聆听:“略有耳闻,你说。” 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离思宫谁都以为是我拿断骨冰锥害了赵瑶瑶,让她沦落成不能修炼的废柴,从仙尊子嗣到被打下太平山庄。对此,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一句。” 赵瑶瑶是小说中的废柴女主。 凌青听到这个名字,想了颇久才想起来,“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不否认?” 百里轻燕看着她手上的盒子,露出复杂的表情:“赵瑶瑶性格好相处,我性格古怪,他们不喜欢我也是正常,孤立我也是正常。就算不是我做的,他们也会觉得因为我的原因。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后来我父亲带来了令不瞻,他小小一个,一身青衣,逢人就笑,逢人就讨好,连我也不例外。再后来他把父亲带他进仙门的日子当作他的生辰,他没有脾气,所有人都捉弄他,捉弄得一年比一年过分。” 凌青暗忖:“青衣道君那棉花般的性子,谁都能锤两下,好歹我生气了还能翻个白眼呢。他就只会笑,不过他要是努力攒钱后娶上媳妇没准就有变化。不过,他得先变成妻管严。” “有一回,我给令不瞻送生辰礼的时候。” “一大群弟子都想看他到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疼痛。于是那些弟子递给了他一把刀片,告诉他,这个刀片划在身上划的一点都不痛,你可以试试。” “于是令不瞻把自己脸上划了好长一个口子,所有人都在发愣,他流着一下巴的血在发笑。大家跟着笑。” 凌青心中略略感觉诡异。 百里轻燕继续道:“从前,我也以为我也会是他这样子,露出趋奉的笑容博得所有人的欢喜来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孤独,可我又很讨厌他这样子,我讨厌他,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在乎,连表达感受都不会,假透了,也虚透了。” “轮到现在这个境地,他被人取笑到被大家唾骂,都是他自作自受,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虚伪的人。” 这是师姐弟之间冰山般的隔阂,凌青想了想,还是保持沉默。 “我说这些就是想说出口,没别的意思。” 百里轻燕拿起弓射一箭:“圣女,你高坐在朝天阙,和我们站在这里看的视角不同,你是怎么看你身边之人,你身边人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良久良久,凌青道:“你说得对。” 百里轻燕一愣,架起的弓箭又放下,“听了这么多,又拿到了断骨冰锥,圣女自己走吧,又不是腿断了不方便,我百里轻燕不搞凡间那一套虚头巴脑相送的规矩。” 朝天阙门口。 凌青缓缓走上台阶,突然枯立住。远处的雪沉重地凝结在她的睫毛上,轻轻一颤,便有冰晶掉落。 那边有个亭子,山石,花草,树木。还是一样,却是看的心境不同了,人也不同了。 骤然有一个魔气腾绕,唇角含着蛊惑邪气的魔女款款出现,她抢过凌青怀中的断骨冰锥,“拿到了?眼瞧着还算顺利,快给我,我这就拿进去喂给他,好绝了这个滔天祸患!” 凌青迷茫的望着她:“你是谁?” 魔女道:“你是谁,我就是谁,我不过是你不稳的灵台中折射出一道模模糊糊的阴影罢了。” 凌青:“你要带着断骨冰锥做什么?” “杀了东方枫。” “等等!” “为什么还要等?现在就要立刻杀了他。” 凌青退后一步,却猛然冲上去把断骨冰锥抢夺回来。 冰晶玉树下,魔女黑雾滚滚,勃然大怒,走前一步,凌青被逼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哎哟,凌青啊凌青,枉你享誉了盛名。没想到你什么都做不到啊。你干脆挖个雪堆把你自己埋了好了。” 魔女啧啧,“你害了谢星玄,那个少年被你害得魂魄游荡受尽苦楚就算了。你难道还打算害尽天下人?” 凌青眼睛发红,道:“够了,我会杀了他。” “啧啧,那还不快杀了,愣在这里做什么?说你胆小,你敢养大一个魔种,说你胆大你又不敢下手。” 魔女款款附身,美目流转,接过她手中的盒子,“我们根本控制不了他,你不是已经想过最坏的打算吗?现在还没有到达覆水难收的余地,还有机会。你养大一个怪物,是一念之仁,还是说,你想要苍生来承担你这份多余的恩情。” 断骨冰锥被拿走了。 第五十一章 美梦 推开门,凌青鼻端缭绕着一股的墨香。 地上杂七杂八散落着的都是纸团,看来东方枫又在写那个字了。少年梳着高马尾,袖口都是团团墨迹,黑亮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亮。 一道抛物线落在脚下,东方枫暴躁的表情在见到她瞬间收敛起来,委屈道:“师尊,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几天不见我……心里好生难过。” 凌青露出笑容:“我这不是来了吗?” 东方枫乖巧地笑:“我就知道,师尊昨天说过的话,今天不会不认账的。” 坐下来,凌青脑中疯狂动念,“真是擅长谎言和伪装的魔鬼,明明以他修为察觉到我的到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却要做出这一副样子,不就是想表示他一直很老实地待在这里哪里也没去吗?” 凌青半真半假:“去了离思宫一趟。” “去离思宫做什么?” 东方枫纤长的睫毛翘起,咬着笔杆,“那地方没什么好的,听说百里仙尊养了好多仙鹤在那里,他隔三岔五老是怀思自己的师姐,哭得装模作样,要是真怀思他的爱人,怎么不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陪爱人下地狱,那就瞧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凌青故意冷了一下脸:“不是每个人都会爱得那么偏激。” “偏激?” 东方枫仰头看她,嘻嘻道,“要爱就要彻彻底底,死也不休,不然这份爱谁都能拿得出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是吗?” 凌青打开地上这张纸团装模作样地看着,道:“写了这么久,饿了没有,我让花奇花怪给你煮了一碗粥,再不喝就放凉了。” 东方枫眼神闪动:“师尊的心意,弟子是一定要受的,不过师尊要放一点糖哄哄我才好,不然的话会太苦了。” 寒风扑进来,将师徒俩之间的温度吹散得一干二净,只见花奇端了碗冒着冷气的粥进来。 凌青端过碗,也不知道脸上带没带笑容,很僵硬却又故作轻快:“吃东西还要放糖,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 “师尊还记得我年岁吗?” “……” “从师尊出现在我面前开始,就是我活着的每一天。”东方枫乖巧地笑,“算了也活了很久了,我也不会太贪心。就算师尊不会给糖,哪怕往后全是苦的痛的,我也喜欢。师尊给的全部,弟子都咽下去。” 凌青搅拌粥的手停顿,舀了一勺勺的糖。这些糖冷酷如冰凌,扎进血液里化成冰碴逆流。 凌青道:“你被仙门审问的时候,为什么要事前隐瞒被那些离思宫弟子欺负的事实。” 东方枫垂下鸦羽般的睫毛:“我怕师尊以为我无用,我更怕成为师尊的耻辱。” 凌青:“你修行没几年,不能和那些离思宫的精英弟子相比,怎么会认为打不过就是耻辱?” “强大了,才能成为师尊的荣耀,才能有资格站在师尊旁边。”东方枫道阴狠道,“弱小的东西,只配被丢弃。” 凌青死死捏紧勺柄,恍惚:“弱小……他一旦服用了断骨冰锥,就再也不能修行了,他这么好强的人,跌进谷底面对仙门千千万万的耻笑,又该如何?” 旁边那魔女一下子分离出来。 魔女美眸中燃起怒火滔天:“骗你的骗你的,你到底还愣着做什么?!他连无烬业火都闯过来了,真就为了站在你身边?那他为什么还要杀你。他只是用这一套对付你,还不快喂给他。等他先装可怜变成魔神杀尽天下之人吗?” 东方枫凑过来道,“师尊?你怎么了?你的神识有点不稳。” 凌青:“没……” 紧接感觉他宽阔的怀抱抱住自己,凌青手中碗险些打翻,后缩一下见少年的五官俊美精致,他含着担忧紧紧贴着凌青的额头,相触之处,烈烈如火。 “好些了吗?师尊。” 凌青顿感灵台一片清明,推开他:“够了。” “感觉到了,师尊很难过。” 又被窥探了!可恶! 凌青含着愠怒刚想开口,却见少年眼睫垂落,带着可怜的贪恋一点点道:“我以为师尊永远守在弟子身边,就什么也不怕了,却忽略了师尊。都是枫儿不好,不会讨师尊的欢心。惹得师尊心里这样难过。”说着手伸出来,夺走凌青手中的碗,就要一饮而尽。 凌青一把抢过,心怦怦跳:“太凉了。你先睡一觉,等放热了再喝。” 走出门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凌青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冰冷的墙边,试图找到一点依靠。 魔女出现在她后面满脸讥讽,“你又上当了!你但凡再回头看,你就发现一个魔鬼如何得逞地翘起嘴角,露出笑容,凌青!他可真真算把你控制住了。” 凌青面无表情挥散眼前黑雾,“不过我内心阴影的一点投射,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 魔女消失不见。 放目过去,只见对面亭子下站着个举着手杖的绿毛小萝莉,她蹦跳着挥舞,鞭子甩出波浪撞出铃铛声:“圣女!圣女!圣女老婆子在这里!看过来呀看过来呀!” “……” 谁有心思还和她欢脱的聊天玩闹。 凌青捂住眼睛装作没听见。 神婆仙却跑过来,牵着她坐下来,认真地鼓起腮帮子:“老婆子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对你说,叶子传讯不足以表达老婆子的意思。” “……我不会打牌。” “不是打牌!你把老婆子想成什么了嘤。” “你难道不喜欢打牌吗?” “喜欢啊,不过不是这个,是很真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神婆仙叉腰,跺跺脚,“老婆子以树格担保,以整个巫族的名誉担保!” 这么认真? 凌青道:“那你要是写出《仙徒》还要我评价的话,那咱们就什么话也别说了。” 神婆仙咕噜噜转着眼珠子:“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凌青心头一跳,装傻道:“动手什么?” 神婆仙抹了一下脖子。 凌青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你神算子吧。” 神婆仙一副过谦的小表情:“别管老婆子怎么知道,巫族大大小小的事情,老婆子心里门儿清楚,前段时间他去不烬山就有异象突变。随着他秧苗般的修行速度,他脖颈上的封魔印迟早封他不住。” 凌青暗暗:不是封不住,是已经成魔了。 “难道圣女真的要一直保持这种师徒情分下去?圣女你可别忘记了,你可是仙门的圣女,庇护魔物传出去的严重程度岂能如同寻常计议?千丈高台,磊起不易,要想摧毁一句话足够了!” 气势高昂的神婆仙吭哧踩上桌子,一手挥舞着手杖,犹如冲锋的帝王峰,还是绿色的。 凌青扫了眼东方枫的屋子,无语凝噎:“他是活的,你再说大点声没准他就聋了。” 神婆仙拍拍胸脯:“别怕,老婆子那个浮生灯已经催促他睡觉了,他正做着梦呢……唠哪里来了,继续唠嗑。好久好久没和圣女你说话了,好激动!” 凌青心里服气了:“不愧活了千年,心态真好啊,都要咔嚓人脖子了就跟说八卦一样轻松,还这么激动愉快。” 不料,东方枫屋子里飘出几颗粉色泡泡飞到凌青眼前,迥异于之前暗黑泡泡。 神婆仙看愣了,拉住凌青的袖子跳下来:“哇,粉色的?没看花眼吧。” 凌青也是呆呆。 神婆仙兴奋得拿起手杖就戳:“心猿不定,巫山云雨,还带着粉红的情迷美梦,哎呀,这小子有心上人啦!快看快看!” 第五十二章 捆缚 神婆仙掂起脚来,奋力够着粉红泡泡,离那桩情迷美梦只差一丝丝,却被人无情揪住小辫子,“哎哟,圣女你干嘛揪老婆子!” 凌情翻白眼:“不可以。” “为什么?圣女你难道不想弄清楚这小鬼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再说了,他这个年纪思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看看又没关系。你不是经常说这小鬼有时候柔软得如蚌肉,有时候坚硬得如蚌壳撬不开吗?” 神婆仙眨眨眼,“现在可是个千载难逢好机会,快看这小鬼心里喜欢的人是谁。” “不可以。” 凌青又又又把她揪回来,“上一次看是意外,他是我徒弟没错,但是我们也要尊重他隐私。” “……” 神婆仙眼角抽搐,“就在面前,圣女你都能忍得住?” 扫开泡泡,凌青假装一本正经:“嗯哼。” 神婆仙原地跺脚,连连大呼可惜,撇见那凌青仿佛与雪景融为一体,真的无动于衷。 神婆仙不禁轻咳一声,也是正襟危坐道:“这小鬼行事肆无忌惮带着邪气。仙门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破天荒的,凌青黯然道:“我留他在身边,却教不好他……” “什么?” “没什么。” 神婆仙迟疑道:“圣女,你也是有过行动啊。就在以前……你先命老婆子捏造灭天大劫,实际要污蔑他是真正的魔神,好借用仙门仙尊们的手....” 后面的不用详说了,凌青听得好似一个霹雳在耳朵炸响,“你说什么?” 神婆仙一股气道:“圣女你心软,干脆后面的就由老婆子做主,把他交给三尊。不要他性命,但是得先把他这个邪性制住。” 凌青大骇:“什么捏造?你再说一遍?” “反正他是魔物,也不算冤枉了他。你之前任性就算了,可是我们巫族镇守仙魔台,实在是不能出现一丝差错啊。”神婆仙语重心长,见到凌青神色伪音微微发颤,“圣女?” 凌青身形微微一晃:“……魔神出世,天下浩劫的预言是我让你瞎编的……瞎编的?” 太他妈离谱了啊。 原主居然还干这么离谱的事情,怪不得当时神婆仙公布浩劫的时候,一直朝着凌青疯狂眨眼,当时还天真的以为话里有话。 神婆仙手杖点地,义正言辞:“什么瞎编的!预言是预言,谁说预言一定就能发生?再说了他是魔,我们说他是天煞孤星也没有错吧,万一他失控了别人没有靠近他好歹也起了个保护作用。退一万步来说,圣女难道要一直留一个魔头在仙门吗?” 凌青难以理解:“这可是天下大劫的预言啊!你也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无论谁背上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一辈子都给毁了,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天下大劫的预言经由天星阁预言就带着一种权威性,传出去可想而知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后果。 要是人心惶惶,天下动荡。 也是由着原主说什么做什么的吗?! 凌青摇头,口中喃喃:“我们不可以这么做,他是魔,但是他没有做任何事情。” 神婆仙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却有几分屹立的雄伟:“他是什么都没做,可他是魔!” 神婆仙道:“他是孩子也没错,可他还是魔,只要是魔本就该诛,要不是你姐姐凌安玥把他带进朝天阙,圣女你非得把他养在膝下,老婆子也不会无动于衷那么多年。” 神婆仙:“你护着一个孩子,天下剩下的孩子该怎么办?圣女你愈发的心软,可也愈发的糊涂了。这世间的任何事,从来没有一个求全的道理。” 凌青只觉陷入沉沉的漩涡中,手扶着桌子,唯有手环铃偶然碰撞出叮当脆响:“可是,我们就算为了维护仙门的秩序,为了维护我们巫族的荣耀,也该说真话吧?” 神婆仙缩着脖子,犹豫道:“圣女...老婆子话说得是重了点。” 想到什么,凌青猛然奔回去。 眼看就要到路的尽头,蓦地看见走廊上飘降一霜雪冷漠的男人,他拔出腰间太和剑,闪闪流光。阻断了所有去路。 凌青脑中一片空白:“……师兄,你……是路过这里吗?” 神婆仙跟在后面看到来人,也是惊呼:“掌门啊,掌门怎么会来到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师朝江的脸色冷凝无比:“你窝藏一只魔物在朝天阙。” 看来全部听到了。 凌青无法辩驳,只觉得这下子全部都完了:“师兄……我我……”却下意识看向他后背东方枫的住所。 师朝江冷冷:“仙门弟子在前面除魔卫道死伤无数,你在朝天阙私藏魔物,凌青,你心中可有考虑过我这个师兄?” 凌青低下头:“师兄……我……实在无法辩白” 云梦师家这支剑仙家族世世代代和魔物做斗争,最后死在了魔的手里。不仅师朝江背负如此苦痛,放眼整个仙门弟子追溯其家族渊源,又有多少没有被魔物戕害的? 他连剑尖都在微微发抖,雪花一片两片三片落下来。 神婆仙正要帮腔:“掌门……” 很快被一道剑光扫在足尖,溅起冰晶无数,神婆仙哆嗦一下立刻闭嘴,凌青刚才以为这个刚正不阿的无情道君就要斩杀自己的头颅,毕竟也不是头一会儿了。 睁眼看时,几只蝴蝶意料之中的被吓了出来,凌青不知道为什么,竟想着哪怕他真的刺自己一剑也好,不要再这么伤痛隐忍。 师朝江见她怕成这样,冷道:“捆缚咒。” 捆缚咒? 凌青脑中还没浮现什么,感觉双手一紧动弹不得,瞧见自己纤细的手腕被风萤绑起来,另一端被师朝江紧紧牵着。 师朝江眼神凌厉的射向东方枫原本的住所,“这个魔物如今不在,等随你去议事堂负荆请罪,我自会缉拿。” 凌青整个人一松。 神婆仙本来正着急为凌青开脱,见到凌青这副表情,相处这么久,圣女什么想法她心里当然门清。 神婆仙气呼呼道,“圣女,你还想维护那个魔物。掌门说得很对,朝天阙的雪这么大都吹不醒你,你还是赶紧去议事堂喝杯茶清醒清醒。” 出了朝天阙,凌青终于拾缀出几句语言,正想开口,却见师朝江那张俊脸真是近之若冰雪,他冷冷:“凌青,如今,我不会再听信你一个字。” 凌青:“……” 这下,真的完了。 扑进云霄的时候,凌青看得下面神婆仙丢掉拐杖,迈着小短腿奋力卖力喊,“掌门,呜呜呜……老婆子刚刚说笑的啊。这是我们巫族的圣女,唯一的独苗苗了啊,再歪再斜,老婆子也培育不出其他良种了啊,给个面子放了吧。哎哟,掌门你是要把她带哪里....” 凌青眼角抽搐一下。 去往议事厅要穿过广场。 为示对仙门最高权利的尊重,途中不能飞行僭越。 凌青落地时看到广场白衣如雪,遍布一片。仙门弟子们团团演练“诛魔”阵法,层层叠叠的金光犹如千丝万缕,交相辉映。 走近一看。 他们剑是拿的,只不过手腕没力;阵法也是结的,只不过松松垮垮;脸色也是严肃的,嘴里的抱怨也更是不耽误。 像极了老师们布置很多作业,仙门的同学们苦兮兮敷衍应对。 他们的“诛魔阵”整个仙门都能耳熟能详,凌青就算背诵其来历也是滚瓜烂熟。 这个阵法最初用来对抗过前魔神冷幽篁,现在经过柏神多次改良,成功和仙魔台相互契合,借力杀魔效果翻倍。 凌青总有点心虚。 仙门同学们苦兮兮的完成这项作业,却发现这个作业背后的“天下大劫”是虚构的?就好比如奋力备考结果不一定考试。 要是凌青自己被这么捉弄,估计也要把罪魁祸首劈了当柴烧!可是这真的不是凌青干的啊! 凌青蔫蔫道:“师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师朝江浑身散发的气息令人窒息,只是手牵着她。这种姿势当然惹人注目。广场有很多弟子眼尖看到了,但怕被说怠惰。装模作样一番,又忍不住悄悄往这里瞥。 凌青道:“师兄的捆缚咒可有什么渊源?” “……” “我翻遍那么多仙门的书籍都没有看到过,第一次是在一个少年那里瞧见,这是师兄师家独门秘术吗?” 果然,师朝江不置答。 那边看过来的眼睛越来越多,凌青斟酌道:“要不,师兄你还是解了吧。我是不怕丢脸,但师兄你可是仙门数一数二的仙君,其仙姿清誉垂之百年,再胆大狂妄的魔物见到你都会敬仰,何况这是在仙门。让我……我这个包藏魔物,伪造劫难的人站在你旁边,会累及你声名的。” 师朝江反而拽紧。 凌青嘀咕了一下,手腕翻出来凑给他看:“……你看,你这样绑着我手,跟牵什么似得?牵牛?牵羊?就这么走过去还真有点不好看。”又别扭道,“好歹我也是姑娘家,还未出阁,脸皮薄得很。” 要是神婆仙在这里,听到这话绝对捂着肚子笑癫:“哟?圣女脸皮薄,要出阁啦?” 师朝江不为所动:“放开你,绝无可能。” 本就是探一下态度,没想到真是这么的一丝不让。 看来等会儿在悔罪台上遭雷劈没跑了。凌青抬头望着那边悔罪台的方向,叹了口气。虽然看不到,但是觉得头疼欲裂,双腿如铅,五脏六腑哪哪都疼。 师朝江见她脸色不对,停下来。 凌青胡乱道:“没事,我就是有点难受。” 没想到手腕突然松了一松,凌青顿觉欣喜,随口一说就有这么大效果?那是不是再多说几句就能? 没想到突然朝前一个趔趄,凌青差点扑在他身上:“……哎呀。” 师朝江拽走她,“我说过,我不会再听信你一个字。” 第五十三章 异动 广场的弟子们正十分努力地表演阵法,一时忍不住齐刷刷地将目光投来。 只瞧见气如冲霄的掌门手中牵着一根白绸,白绸绑了一个小师妹。小师妹表情看起来老大不愿意,嘴里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唯听得手环和足铃晃啊晃,明明那么轻悠悠,却要晃到人心尖上去。 等走近了,凌青立刻恢复清冷表情,寻思先找个台阶掩饰一下:“……没事,我和师兄就过来看看你们诛魔阵法练得怎么样了,你们忙你们的。” 弟子们愣了一下,纷纷行礼:“弟子见过掌门,见过圣女……” 师朝江冷冽目光扫来。 这群弟子们好似被掐住喉咙,赶紧乾坤大挪移,各就各位演练诛魔阵法。他们好像生怕稍微划破一丝空气,就惊动这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掌门。 凌青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心中奇怪:“没想到啊,这些弟子们对师兄的害怕之情竟然超过了我?可师兄不是经常外出降妖除魔移山镇海,极少待在仙门吗?他们怎么会这么害怕呢。” 凌青不知道的是。 师朝江也会在广场上演教师家剑法。先不说他这位天下第一剑仙毫无藏私,对每位弟子都一视同仁的厚道。 可仙门弟子们于剑道上的领悟实在是参差不齐啊!照葫芦画瓢都画不像,何能学出剑仙那么一两分的剑意。 都修了几十年的仙了,随便拎一个放在外头好歹也是备受敬仰的人物,要不要这么受打击?!好多次道心差点破碎,仙门弟子不亚于生出了“既生天才,何生庸人?”的感慨。 是以,师朝江一出现,他们自愧弗如,只求烧香拜佛。 这时有个率直女弟子迈出,惊咦道:“圣女手腕上绑着的是什么?” 凌青低头道:“这个啊,风萤。” 众多弟子们面面相觑,那女弟子实则是带着答案问,高兴道:“风萤,我知道,是朝天阙圣女历代传承法器,嗯……不过就是用法和传闻的有点不一样。原来这种法器用的时候需要被人牵着手啊?” 师朝江面无表情,凌青汗颜道:“不是要牵手,我犯了门规了,所以师兄就把我绑了。” “圣女犯了门规!” 众弟子面面相觑,震惊过后纷纷是掩盖不住的激动,圣女都带头犯事?那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咽了咽口水:“仙门那么多条门规,圣女犯的是哪条?” 凌青凝噎一下。 灭天大劫现在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只怕吓坏他们。可不找个可信的理由搪塞的话,想必会有什么更离谱的传闻。凌青是深深领教流言的危害,只怕连“震惊,圣女和掌门光天化日私奔,手上牵的还是月老给的红线?!”这种传闻都能流传。 凌青:“其实……那个……” 众弟子们的眼睛闪闪发亮,都黏在凌青面颊上不放开。甚至连站在旁边冒寒气的掌门也顾不上了。 凌青吸了吸琼鼻,叹气:“也没什么,我和你们掌门比剑。输了。就这么被绑着手游行了。你们千万不要学我,一定要刻苦用功,努力练剑!” 众弟子听得呆了。 他们又是检讨又是暗暗感叹:“原来比剑比不过就要被绑手游行啊,这惩罚不仅狠,还太丢脸了了!圣女是他唯一的师妹都敢这么罚?我们这水平可千万千万不能和掌门比剑!” 警醒一番,仙门弟子立马要散开\/ 不料有个新入仙门的愣头青弟子看不过眼,雄赳赳道:“圣女,你别听掌门的,掌门就是看你是个姑娘家,好欺负,就逮着你欺负。” 凌青正要打算溜走,闻言回头:“???” 师朝江眼中寒雾游动更甚,弟子们一直推搡那个愣头青弟子,现在纷纷嘴巴闭紧,后退三步。 愣头青弟子道:“仗着修为高超又怎么样,恃强凌弱还不准人说了。哪怕说一句就横祸临头,我也非说不可!” 挺胸昂然,愣头青继续道:“圣女,天下谁人不知掌门出身云梦剑仙世家?上清掌门更是天生道子,圣女和他比剑比不过当然正常。他拿着他的长处胜了不是寻常吗?他又怎么不和圣女比个变蝴蝶,比个绣花啊。非得还绑着你,过来炫耀一番。那不是欺负你是什么?” 虽然眼下情形不适宜,凌青双手还被捆,还是忍不住暗暗比个大拇指。 众弟子们天灵盖都快吓飞了,眼下齐齐拖的拖,捂嘴的捂嘴。把那个愣头青拖下去,“掌门,圣女,前些天他误闯进了离思宫!误吃了毒蘑菇,方才练剑血脉逆行,激引内毒,蘑菇发作……现在就去治疗,马上治疗。” 师朝江气度不改,众目睽睽之下,遮住凌青的身影,并把凌青拽走了。看来他不仅剑道第一,养气这方面的功夫也是极强 凌青有点没意思,本以为他还会出现什么好玩的表情呢:“看来能让这位无情师兄脸色大变的人,只怕是还没出世。” 仙门弟子们远远看着这对师兄妹的背影,感慨有之艳羡有之。 “啊,百年成仙,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有朝一日能修到掌门这种境界,估计得梦里才有吧。” 正在这时,前面少女回眸一笑:“做梦好啊!当初成仙也不就是做梦吗?只要心中有梦想谁都是主角!我和掌门师兄过招玩玩的,他也不是回回都绑我,只是今天是特殊情况……大家散了,都散了啊。要携手一致,努力练剑!”紧接着,掌门又拽了拽,她这才闭嘴,侧颜依旧带着几分笑意。 来自朝天阙圣女的亲自鼓励! 众弟子们身上热血沸腾,打了鸡血道:“我们谨遵圣女教诲,一定加倍努力。” 师朝江走出不近人情的神像步伐。 凌青:“师兄,他们都说你欺负我,你怎么不解释,万一你的好名声都被我这个师妹搞坏掉了怎么办。” 师朝江:“利刃悬颅三尺,还吓不退你的唇舌。” “师兄你又不会放过我,没准我要被打入大牢,那大牢又没人陪我说话。多无聊。干脆现在就多说几句,多说几句就赚几句。” 凌青道,“师兄啊,这些弟子这么可爱,你为什么不收个弟子玩玩,你那上清殿冷冷清清的,我一进你门口我就觉得乏味。想必有个徒儿在,布置什么花花草草啊,过活得有意思多了。” 师朝江:“……” 越往议事厅,凌青真有一种死到临头的痛快感。 凌青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也不狡辩。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捏造天下大劫!戏弄仙尊们和掌门师兄,戏弄仙门上下所有人。我真是混账,我真是……简直是十分可恶,可是等会儿要是师尊们罚我,罚我关禁闭倒是没有事,万一天雷打得我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师兄会不会来看我几眼啊?” 说完,少女眉目坚定,像是奔赴刑场似的,一步步主动迈上台阶。 师朝江道:“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说过的话可太多了!凌青真要回忆一时半晌也想不不起来,试探道:“……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不过具体哪一句,还望师兄点拨。” 师朝江冷道,“凌青,你对我何曾有一句实话?”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绝无想蒙骗师兄的意思!” “期瞒难道也是真心?你蒙住别人的双眼,剥夺他人看清事实的能力,你捂住别人的双耳,剥夺他人听清真相的权力。如今还在狡言诡辩。” 凌青难言,手腕软软地垂下,被他拽得更紧了一分。 师朝江碎玉般的声音:“你的罪责,我会追加查究,我身为你的师兄,也不会逃脱惩罚。” 天生道子,光辉灿灿的掌门人,竟然要和她一起认罪! 凌青后退一步,心底浮现各种复杂滋味难以理清,“我……我的确是妄自做主,我错了,师兄身为仙门掌门,师妹清楚师兄身上背负了太多。师妹哪里还会连累师兄为我担责。” 这时候守在“议事堂”的两个弟子见到了他们,迎了上来。 凌青飞快交代道:“天下大劫的真相目前还不能公之于众,只有仙尊们狠心施压,这群弟子们才不敢懈怠。他们日夜演练诛魔阵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算花无双攻上仙门,他们强大了才能自保……剩下的,就是按照门规处置。一切皆由我而起,和别人毫不相干。我凌青见到仙尊们定将如实坦白,绝不推诿!” “你不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师朝江:“这些你却考虑到了。” 这时候突兀的圣钟声疾响。 两个弟子回头。声声催人夺命,圣钟一声未落一声又起,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危险已经来临。 凌青仰头,见议事厅内有三道光芒划出来,后面紧跟着数道小光芒。这场面几乎是倾巢出动啊,到底是发生了何时让仙尊们如此兴师动众! 凌青正要问询:“师兄……” 上头剑光拨开,领头的柏神平淡地垂下眸子,光明纹湛湛映光,“师朝江。仙魔台异动,还不快快跟上,还跟你师妹站在这里做什么?”话音落,仙不见,只能看到衣袖飘飘光明弟子的背影。 仙魔台位置上爆破了黑雾浓浓的蘑菇云,师朝江御剑起飞。 凌青咬不动手上禁制,急忙道:“那我呢,师兄,万一我在这里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但凡换句话师朝江都不会停留,可偏偏是这句话。师朝江大袖飘飘,身形凝滞在半空。 凌青说道,“弟子们尚且能够团结一致,共御强敌。何况我们这般至亲的师兄妹。师妹一直没有忘记,我们是至亲的师兄妹,更是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守护苍生,更要携手并进,相依相靠。” 说罢,凌青手腕呈给他看,请求道:“师兄想绑我,我就给师兄绑一辈子。我自知罪责在身多说无益。唯希望分担师兄肩上的担子,这次,就让我们师兄妹并肩一起吧!” 师朝江衣袖飞将起来,又乘风而下。 这都没有说动他? 凌青泄气地低下头,咬住风萤想试试解开。却不料脑袋好似撞在什么硬邦邦的地方,腰肢被一只手搂住,抛上天际又如白伞般从楼梯飞下。 呼啦啦的风声掠过,凌青睁着眼睛,听到师朝江清冷声音附在耳朵,“仙魔台,魔气很强。” 凌青抽了一口冷气。 师朝江见过的大风大浪无数,能够担得他一句“很强”的魔气,且是在高空中一眼望过去下草草的断定。 仙魔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 决裂 上空飓风在搅动,狂飙肆虐。更衬得仙魔台如同洪涛的一叶扁舟,随波上下。让人不禁担忧随时翻覆。 仙魔台上的三尊正在结诛魔阵。 台下的仙门弟子们如蚂蚁般匆匆忙忙结出小阵法,源源不断地支撑台上,就如同一张白纸上洒满了朵朵金花。 “有魔物出世!” “这么浓烈的魔气,是不是圣封有异常了?快看!掌门和圣女也赶过来了。大家别乱想,快站稳了!” 凌青也曾幻想过当时仙魔大战的惨烈和残酷,却万万没想到,这种与天地抗衡的悬殊却给人带给一种无法抗衡的敬畏。 刚想嘱咐师兄万事小心,凌青瞥见他霜寒的身形被重重魔氛湮没,连额上掌门印也湮灭了光芒。 凌青心下惴惴:“师兄真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大事小事,都冲在最前线啊。这魔气真是太严重了,我也得出一份力。” 可是诛魔阵法要想加入必须要找到特殊落点,如今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相互间都看不清对方身形。 该如何才能找到那个落脚点? 越观察诛魔阵法的结构,凌青竟越觉得熟悉:“仙尊的诛魔阵法和弟子们的诛魔阵几乎不同,威力强悍百倍的同时,怎么我还有一种哪里见过的感觉?到底哪里见过的。” 暂时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凌青找准位置,手心翻转,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指尖出来,魔渊烬海如烧开的黑水一样沸腾,下一秒似有什么惊天巨兽闯出来吓人一跳。 左边站的貌似是百里仙尊,只不过隔着黑雾很模糊,他不断吟诵口诀,白胡子白眉毛都被风浪吹起,浮尘反复甩出收回。 凌青大声道:“百里仙尊?晚辈凌青暂时没有看出仙魔台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无法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请问你能够看出一二吗,可否和我说说。” 可惜他面目不清,面庞被魔气笼罩着,如同魑魅魍魉。 百里仙尊没有任何反应。 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凌青身为肩负仙魔台圣封之人,却半点摸不着底细,整颗心被吊在半空似的。 骤然,一道魔气袭来,凌青反应也很快,躲开后惊讶道:“……不可能吧,这魔气还会跑进来攻击人,可我现在我难道不是站在阵法里面吗?” 那魔气好似还不死心,如道道罡风般扑来,带着不拉下凌青誓不罢休的狠劲。 凌青为了维持阵法,一时间不能撤身,只能左摇右摆,甚是狼狈。 见到百里仙尊在那边还在吟诵口诀,凌青提了一口好大的气,咆哮道:“百里仙尊!小心一点!有魔气!!魔气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魔气能够窥探人心最害怕的东西,距离凌青眼睫三寸之处,它们骤然化作一条触须极长,百条腿的蜈蚣。 凌青脸色大变,挥剑便斩。 可是随着这些蜈蚣越来越多,渐渐左支右绌,可凌青好歹也是修行了这么些年,该有的反应能力和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凌青身形左右飘动反应极快,迅速摘出了阵法。可不料千钧一发间,后背被一掌击中,凌青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这下失去重心往前扑落。 沸腾怨灵,汹涌无烬魔海。恶灵们齐齐大笑,流着诞液迎接这位纯洁无瑕的圣女躯体。 几只蝴蝶飘飞,贪婪的恶灵们迅速捕食。 凌青被彻底淹没前看清百里仙尊那张德高望重的脸,他面目缓缓扭曲,连着那双眼睛都要择人欲噬,下巴变尖獠牙嘀嗒诞液。 怪不得,该早有防备的。 凌青闭上眼。 为什么这个享有盛名的仙尊会做出毁人修为的邪器?为什么离思宫中的禁制能够被轻轻松松破解!百里仙尊借着探望孤儿的借口,多次冠冕堂皇地下仙门。这位德行满溢的仙尊,谁也没有怀疑过他一丝一毫。 可为什么是现在? 凌青想到了那个从不露面,隐藏在仙门的顶头“boss”。 凌青:“……对啊,我没有再替他给魔门通风报信坏事做尽。我彻底变成了一枚废棋,所以他要利用好这个空隙杀我灭口。” 恶灵怨灵们不断撕扯凌青的肢体,她身上猛然爆发出纯粹灵力驱散了他们,可是更可怕的是。 远处黑雾中,走来一个极其眼熟的人。 凌青这下脑中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在颤抖:“谢……谢……谢星玄……” 谢星玄白布覆目,下巴清润,翩翩无双若落入凡间的谪仙:“被禁锢在这魔渊烬海受尽无数折磨,凌青,你害苦了我。” “谢星玄,真的是你吗?” “凌青,你心中可有愧?” 恶灵们在齐声怨叫,凌青说不出话来,明明知道或许是假的,是心中的幻影。 可她到底对不起这个明光璀璨谢星玄。误了他的前程,害这位少年从天之骄子零落尘泥。 凌青咽下血沫:“...谢星玄,我到谢家村欺你瞒你,你却豁出性命真心待我,这份情我一直铭记刻骨……我却豁出性命找你找不到。有愧的。” 谢星玄抽出剑对准她的胸口:“倘若让你死不足惜呢。” “死不足惜,能够偿还也是好事……” “好,那你现在就去死!” 谢星玄手中柔风一剑送出,对准凌青的心脏,生死一别这么多年,哪怕就处在恐怖魔雾中,他这半张面目还是令人如初见般让人心折。 胸口绽放朵朵的血花,凌青吐了口血,团团魔气如荆棘般缚住她手脚动荡不得。 恰在这时,一道区别于魔渊烬海所有魔气,一道更强悍更精纯的魔气劈了过来,谢星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恶灵们尖叫,齐齐恐慌得躲起来。 是东方枫。 凌青清醒了一两分:“枫儿?” 东方枫本就担忧她,听到她还叫着自己昵称,神色一喜:“师尊!” 可东方枫身上的魔气泄露无遗,使得他既担忧伤害凌青,又畏惧凌青这冷漠至极的神情。 少年身姿凝固,眼睫垂下。 他不敢与凌青对视,唯有腰际的蝶铃,仍旧在不自主地颤抖个不停。 明明是这么真实,真实得让凌青分不清什么才是虚幻。 凌青气衰力竭:“你不是枫儿,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魔头,也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东方枫身上的魔气一下无比紊乱,脸色都白了:“师尊,是我。我察觉到你遇到危险,我才下来,我……” “继续说啊,我还能再听你八百句辩词!” “我此生是你的徒弟,师尊,无论我变成谁,我成为什么模样,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待在师尊身边!” “魔头把自己变成魔头,只是为了待在我身边,哈哈。”凌青哀哀一笑,“吓煞人了,我雪栀上仙又如何敢当得?还得多谢你救我啊。” 这时眼角中出现一道寒芒吞吐,竟是太和剑。破除魔障杀过来的师朝江眼神如刀似剑,凝成无可抵挡的杀招。 凌青下意识出招抵挡一击,胳膊血花四溅,失血过多一时脑中十分眩晕。 师朝江哪怕急急收手还是晚了一步,他眸中沉怒:“凌青,你一次次包庇魔物,不惜与整个仙门对抗!和我对抗!” 凌青辩白:“我没有想和师兄对抗的意思。” “你说过……此生要和我并肩作战,共护苍生。”师朝江寒道,“你脱口而出,言罢即忘,字字句句,皆是谎言。” 凌青想说什么,受伤过重到底哇的一口血喷出,师朝江似乎有点慌张,过来搂住她腰。不停为她渡送灵力。 凌青抬头瞧他,觉得十分抱歉。 再回看的时候,东方枫身影已经消失,与谢星玄的消散几无不同。真是好一场大梦啊。 凌青虚弱道:“师兄,我一直记得,此生不负苍生不负师兄。” 师朝江唇线抿紧,为她疗伤的手背上有血管凸起,指尖的灵力在暗无天日的魔渊烬海绽放,凌青却恍惚看到了黑夜中星子运行的痕迹。 师朝江斥责:“你为了这个魔物,下这么危险的魔渊烬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太弱了,不小心掉下来的。” 凌青选择隐瞒,何况眼下不是解开的时候,只是被他这么抱在怀里的感觉,有点安心,安心得不想动。 凌青:“.....连着两次都中幻术。这里真是让人连呆一秒都害怕。师兄却是每三年必须下来一次,一次伤得比一次重。他们总说,师兄很厉害。我倒是觉得这魔渊烬海把师兄绊住了,没能让师兄有真正大展拳脚的一天。” 师朝江冷冷地:“如今绊住我的,不正是你吗?” 凌青笑出满口血牙:“师兄天下第一聪明,这都被看出来了,不过。继那个捆缚咒后,师妹其实心里又有一个问题想问。” 师朝江皱眉:“问。” 那若有若无的味道还在飘散,凌青凑到他脖颈处,嗅了嗅确定道,“...师兄,怎么你身上也有无所遁形的梨花香?” 师朝江冷着脸想推开她,不料少女脸色一变眼泪滚滚落下,“那个梨花少年,我心中真的有愧啊,呜呜呜,该啊,他一件刺过来我不中招都不行。” 师朝江见她哭,眉头拧得更紧:“清心咒。” “啊?” “念。” 凌青听得呆呆的:“什么是倾心咒,我不会念啊。” 师朝江嘴唇动动,他的声音太低被汹涌的浪涛声给掩盖了,凌青听了半天没有听出什么所以然,眼看整颗脑袋都要凑上去。 于是师朝江手指并拢从唇上掠过,碰上凌青光洁的额头,“破!” “嗯?” 凌青双手摸住脑袋:“好邪门的倾心咒,可以别人代替念就算了,念的时候没声音也算了,还可以这么亲一口,再印到人脑门上?!” 顿感灵台清明无比,凌青继续摸了摸,总感觉有异物的样子:“师兄,你念了这个倾心咒,我好多了,但是为什么反而闻到了你身上更重的梨花香,师兄,你是不是偷喝了我的梨花醉?我真觉得酿酒时觉得多,每次一细数就觉少了好几坛,能不能说实话。” 师朝江淡淡:“你费尽心思拦住我,我现在不处置他,你也不必如此。” “……” 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去,凌青也觉得自己转移话题有点生硬了,放下手:“哦。” 师朝江紧紧搂住她腰肢飞上仙魔台。 下面的魔渊烬海在起伏,东方枫出现在魔渊烬海之中,他那阴执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似乎渴盼那轮明月光辉再度照耀他。 凌青确实也再度回眸了。 她一手推开师朝江,并依照着对诛魔阵法的熟悉,借力打力打了几道剑光阻拦住他。 师朝江眉头一皱:“凌青!” 将风萤负在后背,凌青道:“对不起啊师兄,我又骗了你。一切由我开始,也合该由我结束……他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想割舍,也要想明白些……” 圣女坠落下来。 东方枫身上魔气滚滚,游弋犹如九天堕神,他伸开双臂,奋力的往上想接住她。 不料凌青手中剑直指他的咽喉,“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有多早。” “见到师尊的第一眼,师尊也是这么跳下来,把满身淤泥的我拉上来,我头一次就品尝到师尊的血液,记住了师尊的味道。”东方枫说着舔了舔尖牙,回味无穷,“在不烬山上,师尊明明那么恨不得把我置之死地,可是血液却是那么美味,那一刻,弟子都快疯了....” 凌青冷冷:“疯子!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花无双勾搭上的?” 东方枫一笑:“师尊都知道了,什么都瞒不住师尊。” 凌青:“好得很啊,你早就和他有勾结在先却在我面前一路演到底,可笑我从头至尾现在才看清。我凌青身边始终待着一只伪诈魔鬼!” 霎时之间,魔渊烬海团团魔气上上下下凄厉呜咽个不停。 东方枫收敛神色,露出一个温顺至极的笑容:“魔又怎么样,一切就是因为我入了魔道吗?” “正道的路已经给了你,你不选。” “可我有戕害无辜,残暴不仁,还是我倾覆了这太平?所谓的黑白分明仙魔对立不过就是世人排除异己的手段,他们不过就是畏惧,畏惧异类,畏惧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东方枫修长的手中凝聚恐怖的魔气,邪肆一笑:“而我,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凌青道:“魔鬼之言,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东方枫带起三丈魔气,声音阴冷:“那好,为什么曾经我温顺如绵羊,什么也没做都备受欺凌,如今的我力量在手,对待他们再如何暴戾凶猛,他们却反而和蔼可善起来。这一切究竟是因为我是天煞孤星,还是他们全部有着欺软怕硬的劣根!” 剑尖颤抖,凌青一时间答不上来。 东方枫凑剑刎颈,血液流淌下来:“全天下只有师尊在乎我,我也只在乎师尊。” 凌青竟逼得缓缓退后一步:“你向来不怕死。” 东方枫道,“师尊还是这么心软,可师尊要是能懂我的彷徨和慌张就好了。” 凌青稳住神思:“魔鬼之心,我本也不想明白。” 东方枫眼角垂泪:“师尊给予我的,也有人性啊。我也有喜有悲,我也有信仰,那就是守护师尊,永远留在师尊旁边。曾经是,今后更是!师尊!我到底有什么错?” 黑色魔气缠绕住凌青,东方枫仰望她,魔火在眼里跳动:“难道我错了吗,我变得更强又什么错!师尊,你教过我的,就算是施舍怜悯,也唯有强者才有的权利,师尊,只求你怜悯我....” 魔渊烬海的魔氛磔磔桀笑着,狂风扶摇而上,远远看去,整片黑色海域都化作东方枫的黑袍,而黑袍正与白袍一下一上翻飞着,死生交融,抵死缠绵。 仙门光明弟子们眼下都来到了仙魔台,看到这一幕皆为惊骇。 “东方枫竟然是魔!” “早知道他邪里邪气,看起来就不是人。” “天煞孤星难道会是什么好人吗?你们非得感激他在不烬山救了你们,可你们忘记了,要是他不参加仙门大比,我们还犯得着他救?”“说得对,他只会带来厄运和不祥。” “圣女,求你杀了他!”“请求圣女,快快杀了这个魔头。” 诛魔阵法在上方凝聚起滔天威能,仙们仙尊,连着光明弟子,以及广场上所有弟子,甚至全天下的人不断对凌青发出命令,如黄钟大吕,道道威压压住凌青满身的脊骨。 在这片狂风浪潮中。 有一道声音凄厉哭喊道,“青衣道君,死在东方枫手里!青衣道君!横死在东方枫手中!” 凌青豁然扭头。 那人哭泣道:“青衣道君死时紧紧握拳,弟子发觉他手心抓着一缕魔气,正与东方枫这个魔头身上散发魔气同出同源,我乃离思宫中人,我更是言灵一族的后代!我天生对灵气和魔气有感应,绝无差错。如有半句含血喷人,自该天打雷劈。” 众人更是勃然大怒。 弟子哭嚎:“离思宫六名弟子被他克死不算,青衣道君温文尔雅,与人和善。仙门人尽人皆知,这个孽畜竟狠辣如此,连青衣道君都不放过啊。离思宫所有人,叩请诸位仙尊作主,叩请圣女,能够让青衣道君死而瞑目啊!” “叩请圣女,清理门户!” “叩请圣女,诛魔还道!” “叩请圣女,为天下人做主。” 如同九天玄雷,道道劈在头上。 凌青噗嗤两下戳进东方枫的肩头,“我刚刚竟然对你这个魔头……还心存一丝怜悯!” “师尊想杀我?” 东方枫脸色阴沉,酷虐道,“师尊的风萤早就抹过了圣水,弟子还是迎了上来,师尊喂给弟子断骨冰锥,弟子也通通咽下去。我到底做得哪里不合师尊心意,师尊为什么为了他们这些人,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把先前好不容易对弟子的一丝怜悯都给抹杀掉!” 他满脸都是扭曲恨意:“阻碍,阻碍阻碍,通通都是阻碍!” 上面的诛魔大阵缓缓地下压,东方枫手一扬,从魔渊烬海中飞过来的焚天剑,带动着业火缠绕,他缓缓扫视着仙魔台下跪着的人,一群蝼蚁正在磕头请命,说着让师尊讨厌他的话。 “杀!” 凌青横剑拦住,寸寸逼近,东方枫怕伤了她,急忙收手:“师尊,你别拦我,只要杀了他们,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阻拦了。” 凌青怒道:“青衣道君确是你亲手所杀!” “是。”东方枫唇角勾出残忍笑意,“我亲手所杀,不过现在我杀人,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不仅仅要单单杀一个人,还要杀尽天下的人。” 凌青:“杀人就是杀人,你没有借口!” “不一样。我之前想杀人,听师尊的话没杀,师尊却会无条件的袒护弟子。正是这份偏护造就了弟子的贪恋。” 东方枫瞳孔中闪着红光,额头魔纹开始显现,“就因为真的杀了人,师尊就变了。那么杀到无人可死,无血可流。师尊还是那个师尊,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魔渊烬海上的恶灵在哭泣,凌青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讽刺,“所以你贪想着,等到那一天你杀尽全天下的人,我还会无条件的袒护你吗?” 东方枫恶狠狠道:“为何不可,师尊是我的!” 那边有一道绿影爬上仙魔台,神婆仙迈着小短腿奔过来,瞧见东方枫眼中全红,几乎丧失理智,急忙吼道,“圣女!你还不动手吗?!” 神婆仙指控:“他是天生的魔物,你心有悲悯,怜他是个无辜生灵,将他收入座下每日谆谆教化,为了不要让他误害他人,告诫天下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你占卜的魔神降世预言,也是为了让世人警醒有这么一个魔胎的存在,可没想到,他死不悔改,快动手啊!”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争论起来。 “原来我身上加注的一切痛苦和甜蜜都是师尊赐的。” 东方枫唇角反而勾起来,幽幽道:“那就更剜不掉除不尽了,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凌青摸着他脖颈上的封魔印:“真可怜,真可笑。” “……” “你到现在还在明目张胆强撑着,你以为哪怕是魔鬼,强大了照样能主宰一切?你以为杀光天下人,就不会得到这般冷眼和憎恶?你以为只要祈求我的怜爱,就会在我眼里变得和别人一样。你是同类还是异类,你被欺辱排挤了这么多年,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好似最毒的刀,将这个魔物千刀万剐,少年微微颤抖着,他似乎彻底无计可施了,只能露出笑容。 可魔鬼的笑容是偷学的,魔鬼终究是魔鬼,连笑都不会,凌青白衣翻卷,震碎一切幻影。 少年只能摘下最珍视,最宝贵的蝶铃捧在掌心,祈求用她赐予的全部换到更宝贵的东西:“师尊,你曾经说过的,你对我的好,给出了就是给出,给出的东西你不会收回。” “……” “你说过的!师尊!” 凌青缓缓拿起这枚蝶铃:“我是这么说过。” 东方枫绝望道:“哪怕师尊给的这场浮生一梦是假,我只求师尊不要抛弃……” 血液飞溅,风萤穿透东方枫的躯体,凌青垂下眼睫,一寸寸的从他身体里抽离,眼看着他落入魔渊烬海,无情道,“丑陋魔物,也配祈求我的怜爱。” 第五十五章 诀别 仙魔台上演的一幕,已经是三年前的旧梦。 灭天大劫的事情因为东方枫已经进一步验证,弟子们进行更高强度的操练,唯独当初“诛魔”全仙门都有参与。 所有关于东方枫的话题一直沸沸扬扬,经久不息。 圣女给天煞孤星指引了一条悔改重生之道,可魔鬼忘恩负义,幸好圣女大义灭亲,毫不妥协。大家更加赞颂圣女美好品德的同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指责圣女对魔鬼过于仁慈。 可圣女毕竟身份崇高。 她既前任掌门的遗孤,还有蝶影千杀和迷津岛的两样功勋在身,掌门对这个师妹是公认的与众不同。这些争议很快被压了下来。 最高兴的莫过于神婆仙。 神婆仙天天哼着小曲,在槐书小市上大肆发行《诛魔》,逢人便说,“快哉快哉!我们圣女心怀仁爱不说,关键时刻有大是大非之大局观。手刃亲徒,手刃得好!刃得痛快!” 这日,神婆仙爬上朝天阙。 一进来就见到凌青临窗而立。神婆仙吓得往前扑,“圣女?圣女……圣女你怎么起来了?!老婆子莫不是看到你的魂在飘吧,你别想不开啊!” 凌青衣袖一扫关窗户,翻白眼:“你才想不开呢。” 神婆仙紧紧扒住她:“那你为什么站在窗边?” “看看雪。” 凌青绕过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药茶,吹了吹,“我就算真想不开,我也不会从这里跳!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尸骨无存绝对不行,你一向知道我这个人最好头面。” “你这个头面是该多爱惜,你这个三界第一美人的画册,可是卖的最好。” 神婆仙松口气道,“这三年来,老婆子知道你被闷在朝天阙都快闷坏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刚刚在想那个小鬼?” 凌青慢悠悠喝口茶:“想他?捅完人了说想他,听着是不是有点假。你信吗。” 神婆仙萌萌道:“老婆子信,可是杯里没水了,圣女你为什么要喝空气。” 凌青:“……” “那你还不快给我添杯茶,这药茶难喝死了!谁泡的。”凌青丢掉茶杯,指点一番,“就在那个柜子上,红豆麻薯加上牛奶,三分糖。” “……这又不是老婆子弄的配方,明明是你那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他可是嘱咐过老婆子要督促你天天喝的。” 神婆仙认命伺候这位娇气的圣女,掂脚尖拿下比脸还大的罐子,“那为什么从那日仙魔台下来,都这么久了。老婆子见你天天就跟丢了魂似得,分明是那小鬼死了,你的状态可是比你自己掉下去还糟糕!” 神婆仙转过来说道,“他要是活了转来,圣女你又要怎么办?” “跳魔渊烬海还能活?那怎样才能死。” “他是魔,别人没有希望,难道魔还没希望吗?诛魔阵法他必死无疑,可是跳魔渊烬海好歹还有一丝生机。圣女你莫不是夹带私货噢。” “……闭嘴吧,不会。” 凌青翻白眼:“那就再杀。” 神婆仙吭哧吭哧抱着奶茶过来,“话说回来,那小鬼下手可真狠啊,老婆子刚刚去离思宫看了,青衣道君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估计就算醒来,也和你姐姐一样,终身不能修炼。” 凌青原身的姐姐凌安玥就是被魔气侵蚀,一生都不能有大境界。 凌青端起茶,一下子手不由控制抖了几下,浑身针刺般疼得呼吸不过来。 神婆仙站起来,紧张兮兮道,“怎么了?!要不要喊掌门过来为你疗伤?我这就去。”跑到门口,却被凌青叫住。 凌青扶起杯子,擦了擦道:“没事,我已经好全了,只不过偶尔有一点后遗症。你要不要再去离思宫?我这还准备了很多灵药,你顺便再带过去给青衣道君。” 神婆仙歪头:“真的好了,圣女你没撒谎叭?” 凌青:“骗你,我是神婆仙。” 神婆仙跺脚,呆毛都气得翘起来,“老婆子好歹也是长辈,圣女你就喜欢消遣我,哼!”说完,叉腰。 凌青想起什么:“好了,百里仙尊呢,他还没踪迹吗?” 自从仙魔台事情过后,次日起百里仙尊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离思宫都乱成一锅粥了。 百里轻燕威信不够镇压不住下面弟子,关键时刻还是师朝江下场。后来百里轻燕暂管宫牌,一场大风波结束。 凌青当时听到这里感觉很奇怪。 不仅是百里仙尊的消失,他后续会有什么样的动机。且难得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无情道君居然也会处理这种内务,且处理的相当出色。 神婆仙:“大量弟子,四处翻找,百里仙尊依旧毫无音讯,你说他会去哪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可是能够伤百里仙尊的人这世上应该没几个吧。” 凌青沉默不语。 自从知道百里仙尊是魔后,她一直都把他当做枕头边爬行的毒蛇。可奈何他是一宫之尊,树大根深。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指认。 “不过,圣女你是不知道!” 神婆仙咂舌道,“这些年令不瞻可是从从前的狗不理,摇身一变成如今的宝贝疙瘩啦,大家都已经开始悼念他了。” 凌青惊讶:“……悼念?他是还活着吧?” “活着啊,不过那阵仗跟死了似的,一群人在他床塌上摆满了鲜花,哭着诉说青衣道君之前是个好人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很感谢怎么样怎么样,都争着抢着着要照顾他。” 神婆仙啧道,“就差点立碑颂德,也不知道青衣道君醒来后知道这些是什么感想。” “不对劲吧?” “是啊,老婆子都好几次确认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凌青道:“青衣道君以前去吃饭都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大庭广众被数落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衬。露出一个笑脸都能换到无数鄙夷和厌恶。如今昏迷不醒却到处都是颂歌,他们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神婆仙道:“管他呢,现在不是好事吗?” 又突然生出几分感慨,凌青道:“也许只想怀念他,好堆砌自己的道德身份,获得一种认同感也说不准。” “……” 神婆仙:“青衣道君只是个例,就……比如你那个小鬼死了之后,他死了可谓是人人喊打,名声比过街老鼠还不如。昨天他的竹屋倒了之后,今早上一大堆人都在喝彩。” 凌青老神在在:“不到一天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何况历经三年风雪的死物呢。” 顿了顿,凌青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倒的?” 神婆仙眨巴绿眸子,摊手:“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何况当时那小鬼建的时候也不结实,他也不好好保养,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仙门弟子都传的沸沸扬扬,说那是魔鬼的不详诅咒,有时候路过都能听到魔鬼的哭声呢。” 凌青反驳:“三年就倒了?我之前翻修了两次,早就不是最初的竹屋了!怎么会不结实!” 神婆仙摸了摸鼻头,“唔。” 估计是被那群仙门弟子们迁怒。 东方枫已经被仙门除名了,也没立个墓碑给他们撒火,又没有尸体供他们鞭尸。 所以,就推倒竹屋泄气。 凌青喉咙有点黏滞,自己的作为,如今的立场,推倒竹屋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甚至都已经把他推进地狱了。 “……你在想什么?圣女!圣女!” 神婆仙伸手在凌青眼前疯狂摇晃,眼见凌青回魂了。叹了口气道,“圣女,你身体好了些,就多出去散心吧。” “是个好主意,那我走了。” “???现在?你去哪里。” 凌青道:“决定了,我要下山历练。” 殿外风雪还在暴虐的吹刮,殿内却很安静,神婆仙表情有点空白:“……哈哈,圣女你怎么突然……太突然……真……真的?” 凌青:“真的,嗯,和师兄约好的。” 神婆仙:“你们去做什么?” “除魔卫道,去恶扶善。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凌青琢磨道,“我也没想到,当初我对师兄随意说了这一句话,我都不记得了。他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神婆仙,你不是说我积郁在心,难以排遣恐生心魔吗?” 神婆仙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声音三分凄凉三分浑然欲泣,“那是乱说的!你走了老婆子可怎么办啊,只剩老婆子守着这诺大的朝天阙……老婆子一棵树,待在这里孤零零的……呜呜呜……” 说完,神婆仙踮起脚几乎想找个绳子上吊给凌青看。 凌青呆了一下:“你也别激动得上桌子吧?” 神婆仙一噎。见到圣女早有预谋的着装打扮,枯萎道,“这是好事,圣女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去吧。” “那我走了?” 踏着嘎吱嘎吱响的雪,凌青不打招呼就走,本想先逗逗神婆仙,走出去时看见广阔的天空,想到即将的历练。渐渐汇聚成胸腔惊涛骇浪般的激动。 凌青粲然回眸:“神婆仙,我真走啦。” 神婆仙蹲在门口,连绿毛都暗淡无光:“你走了,你走吧……反正大家都要离开,就剩老婆子一个守在这里。” 凌青一愣,走过来几步。 神婆仙伸出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用后脑勺对着她:“别来这种依依不舍的情节,老婆子一千岁了,觉得怪肉麻的,看你这么抓心挠肝的模样,朝天阙困得了你一时,困不了你一世,巫族族人也是有很多想出去的,老婆子的职责就是护佑你们一代代的成长。” “神婆仙……” “好了。不要忘记老婆子。” “我定不会忘记你,不管多远,也不管多久。” 走出朝天阙,凌青回头。 路径上空无一树,唯有落寞的风雪,刚准备和前面等着的师朝江汇合。听到一阵动静,是神婆仙冒着风雪追赶出来,疾风不断呼啸。 神婆仙从兜里掏出一枚铃铛凑在耳朵边。 腰间铃铛也在响,凌青也拿起:“喂喂,我真的要走啦。” 这个铃铛是当初对叶子传信不便的改良,取名字的时候,神婆仙和凌青各种热火朝天的讨论和引经据典。 最终还是以喂喂铃称呼。 神婆仙的声音从铃铛贴进耳朵:“外面人心险恶,圣女你太心软,难以抉择时恐伤及自身。记得和掌门商量,他对你是真心要好,这三年,老婆子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 “我知道。” “圣女……此去关山千万重,风雨多飘摇,圣女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凌青举手摇铃笑靥如花:“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此去自当诛魔除妖,扶善去恶,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 第五十六章 逍遥 这是另一个梨花村。 满村花瓣左飘右摇,随着村民们呼朋引伴齐聚在一破败酒肆门口,村民们奋力伸出脑袋,时不时看见屋内不断有破板凳,破瓷器砸出来。人群圈子随着屋内动静,不断扩大,或缩小。 凌青脚踩阵法,手中捏剑:“大威天龙,急急如律令!孽畜,看你还往哪里跑!” 村民喝彩:“好好好!快捉!快捉它!” 不料村民的喝彩越急,凌青越是悠悠:“不忙,我这还有一套捉魔小窍门,诸位父老乡亲请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套!” 跳进圈子里,凌青挺着剑尖与阵法内的黑色邪祟左行右突,只瞧她一袭白衣飘飘,随风而舞,旋转闪挪。还有碎玉般的铃铛声音,实是美煞人眼。 可是美则美矣。 捉不到邪祟实在是让村民们如烫红了的猴子屁股,急红了眼。 村民们看着她好几次都失手,连呼可惜。恨不得撸起袖子自己上:“哎哟!要抓到了,马上要抓到了!道长你快抓啊!这是邪祟啊!邪祟啊!哎呦,又跑了。” 有个大婶尖骂道:“呸!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小姑娘,你别和俺家汉子一样啊!” 凌青弹了弹剑尖,微微一笑:“不急,我这剑法还要演练七七十四久式,大家千万不要着急。” 村民们要吐血:“可俺们真着急!比抱孙子还着急!” 凌青眉一挑:“真有那么着急?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是捉邪祟,我们大家一定要团结,一定要稳健!” 村民们绝倒。 村长哭丧着脸站出来道:“道长,你让我把大家伙都喊来不就是让大家伙见你怎么捉妖驱鬼吗?看着你捉完,俺们也好心安啊!这个黑不隆冬的东西,一直盘在青石桥上好多年了,晚上还发出怪叫搞得要吓死人,你快行行好,就急一下。” 邪灵在阵法里面沙沙游走,拖拽出恐怖气息。 凌青剑招演练一半,皱眉:“看来真不行,万物相生相克,犹如水克火,金克木,没准我不是这邪祟的克星。” 村民们齐齐崩溃:“道长你别拿俺们寻消遣啊。” “从公鸡打鸣,都要到晌午了,这小女娃根本就不行!老村长你那么着急大张旗鼓的喊俺们做什么,俺们田里还有活计要干呢。”有个精瘦庄稼人就要扛起锄头走。 村长支支吾吾:“她年纪这么小,我本来也信不过,但是她说她不要钱啊……” 村民们:“不要钱!真的?” 凌青一手放在身前,鞠礼道:“我们逍遥二仙游历世间,说好一文不取就是一文不取。自然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众村民听到“逍遥二仙”没什么太大反应,又瞧见凌青孤身一人的弱女子,他们也不想太为难。 热闹看到现在就够了,不管抓到没抓到纷纷盘算着离开。 不料突然听到“噗”的一声,红色血液撒了一地。这个面如神仙的少女身形摇摇欲坠:“啊!我被暗算了,好狡猾的邪祟。难道我这个逍遥二仙之一,就要死在这里不成……我……我好不甘心啊……” 众村民吓退好几步:“啊啊啊!” 邪祟在阵法突然狂暴,疯狂撞击阵法,他们更是吓得呆若木鸡。眼瞧着凌青眼帘和嘴唇微微颤动,好似被放慢的慢慢动作。柔丝被春风拂动。 她的一举一动,再一动一举。 终于,凌青以一个完美的姿态款款倒在地上:“啊,我倒了。” 村民们:“???!” 邪祟都没想到有这样的效果,它露出刀刃般的尖牙,腾出巨大的黑雾,在酒肆之上升腾如暴风雨。 关键时候,有一个相貌风姿霜冷,飘然出世的道人过来,他蹲过来探查少女伤势。 村民齐齐求助:“道长,你快看看,她怎么样了。”“道长,小心你后面。” 邪祟仿若看到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瞬间缩成弹丸大小。 地上的凌青掀开一只眼皮,小声道:“师兄,你别担心。我早说了我这是在演戏呢,那邪祟根本没有碰到我,我吐的血都是我捣鼓出来的果酱,不信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说罢,凌青舔了舔唇,唇上润泽芳香。 师朝江沉着脸:“就敢这么把后背露给邪祟,胡闹!” “有师兄在,我怕什么。再说了,师妹胡闹也胡闹了那么多次了这不是有师兄在我背后吗?” 凌青嘻嘻笑,眼角看到好多村民要溜走,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道,“别跑!大家快站在一起抱团,生人气息重才能抵御邪祟,如若落单的话很容易遭受邪祟攻击的!切记!” 村民们这下连老寒腿都顾不上了,连忙闪回。 凌青确保人数足够后,扭过头就见师兄冷着脸一把拿开她的手,化作一道白光投入远处。天边有几只燕子低回。 凌青:“……” 又惹他生气。算了,等会处理好梨花村的事情,再追他。 阵法里的邪祟瑟瑟发抖,就算收了它也想不到能够惹得“魔氛尽荡,妖胆尽裂”的天下第一仙出现在面前。真的太可怕啦! 村民们更是害怕得抱在一起:“啊?我们现在生气够不够啊,道长啊,道长,你那个你那个你你你……师兄怎么走了,这个邪祟还除不除啊!” 凌青站起来:“除啊,什么不除?除魔卫道可是我们逍遥二仙的指责。” 话锋一转,凌青虚弱道:“可是……邪祟实在强的可怕,我身受重伤有心无力。只恐怕……只恐怕……这邪祟的克星才能彻底祛除。“ 村民们吓得要崩溃了:“道长,邪祟的克星到底谁啊?!” “问得好!既然如此发问了,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们。”少女一下子精神抖擞跳到阵法之外。脚踏步伐,围绕着金光阵法一圈又一圈,口中呼喝,“出来吧,邪祟克星!我们除魔的好帮手!金蟾蜍——顶呱呱!” 猛听得几声呱呱之声,从酒肆里屋的破帘子里跳出一只胖嘟嘟圆鼓鼓的金蟾蜍。它伸出长舌头一舔。 还没怎么着,金蟾蜍胖过头了拌着腿一下脑袋磕在地上,“呱呱。” 乍然见到这一只妖精冒出来,村民们才真是“啊啊啊”吓得腿软发麻,口吐魂烟。 幸亏这里面的邪祟和金蟾蜍都被关在法阵之中斗法暂时出不来。 轻摇手腕铃铛,凌青绕着阵法流淌动听的脆响。 那金蟾蜍不受控制,随着铃铛声它不断的膨胀和收缩声囊,迈着脚蹼一摆一摆的靠过去。邪祟根本不带怕这么愚蠢的妖精,立马嚣张示威。 村民们看过金蟾蜍狼狈的样子,都以为这蟾蜍要被邪祟吞噬。甚至打起来时,他们忍不住一颗心提到腔子上。 凌青道:“大家看好了,这青石桥头盘桓了三年的邪祟到底是怎样被金蟾蜍顶呱呱伏诛的!” 紧接着。众人看到这金蟾蜍惊恐着眼张大嘴吞噬邪祟之气,这邪祟自然是疯狂挣脱,可无奈就像被沉在泥潭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村民们屏住呼吸,等真的确定不在了,纷纷喝彩一声“好好好!” 三年以来,这梨花小酒肆门口这条青石桥上一直都在闹邪祟,流传出无数吃人传说。 村民提心吊胆不算,去对面还得绕道。如今邪祟被这个厉害的女道长捉拿。往后通行无阻,更是消除了心头大患。他们欣喜若狂,不胜言表。 村民道:“这金蟾蜍好生厉害,竟然能够吃掉这邪祟。” 另一村民唏嘘道:“不过,厉害归厉害,它会不会吃人啊。” 凌青道:“放心啦,它是善妖,只吃邪祟不吃人的。” 这一切实则是凌青在暗箱操作,明面上就是这只金蟾蜍在表演。 金蟾蜍害怕之心消弭听到夸赞,拍了拍肚子。水润润的眼睛翻翻,顶着肚子蹦跶一下“呱呱呱!” 不料村民们如鱼苗般四散开来,惊恐道:“妖怪就是妖怪啊,它现在不吃我们,等道长走了后没准就凶性大发呢。” “对对对,快点赶走他!”“赶走还会回来的,得杀了它!” 金蟾蜍听到此话,瞬间眼睛湿漉漉的,失落下来。 疏忽一道影子冲过来,有个身着布丁的小孩子一把抱住蟾蜍妖,嘶喊道:“不要打他!更不要杀他!他不是可以打杀的牲口,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有村民指责道:“你是人,你怎么可以和妖怪做朋友,呸!” 小孩子又大声道,“不,他是好妖,五年前我在田里捡到他带回来,他一直暗地里帮助我和爷爷经营酒肆,那时候梨花酒肆生意很好很红火。直到后面几年邪祟突然出现在青石桥上。导致我和爷爷的酒肆生意一落千丈,我们过得很难连饭都吃不上,可我更不可能把它交给一个坏人!” 说完,小孩子狠狠的瞪着人群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那商人转动精明的小眼睛,讪讪露出满口黄牙,打算趁人不注意悄悄逃走。 凌青如白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插来去,拦住他的去路:“来都来了,热闹还没有散。你怎么着急走呢?” 商贾步步后退,看着周围人摆手道:“.....误会啊,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啊。我……我就是一个外地商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凌青冷冷道:“到底误会了你什么,还是赶快招了罢,免得撒谎成性,亏心事做多了。那邪祟会回来再找你。” 商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原来爷孙相依为命开的这家梨花酒肆,生意不温不火倒是也能勉强糊口。后来因为孙子的善心,在田畔帮助一只金蟾蜍,金蟾蜍心怀感恩,默默帮助爷孙俩酿酒。得到小妖精的加入后梨花酒肆生意份外红火。 不料一富商看中金蟾蜍,强抢不成所以富商听游方道士养邪祟对抗。再也没有人来酒肆喝酒歇脚。 富商等待着梨花酒肆彻底破落下去,走投无路再交上金蟾蜍。 富商战战兢兢道:“就这些了!道长,我真的全招了。” 村民们明白真相,无不又惊又怒,纷纷喷着唾沫星子骂人。 凌青了然道:“索性邪祟现在没有成型,吓人成性倒是还没有真正害人,至于那些传说,根本这富商编出来吓人的。大家不必惊慌。不过你供养邪祟酿成大罪,就算到了阴世也会被这邪祟缠身难脱苦厄。” 富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表示捐钱在梨花村修桥铺路,多行善事多多赎罪。 众村民听了皆大欢喜。 凌青又表示担忧:“可以是可以,可是邪祟消失了还不够,万一还有别的邪祟过来怎么办。难道真要等这样的祸事酿大了不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道士路过除邪祟的,也很大概率不可遇到像我们这样厉害的‘逍遥二仙’。” 说罢,凌青咬着字眼:“还是不要钱。” 村民们纷纷表示道长你不要走哇!可是这也不是个办法,紧接着这群村民瞎七瞎八的争论起来。 凌青转了转眼珠:“我这有一个好法子!” 村民们忙不迭:“道长请讲!” “这金蟾蜍刚才对抗邪祟你们大家也看到了,他有益而无害,更是有招财进宝的功效。且极为稀有,世上有且只有这么一个。” 凌青琢磨着,“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它,想必隔壁村很喜欢这样的吉祥物,不如我把它放在隔壁村吧。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去隔壁去问。” 好东西在眼前却马上跑了,跟吃天鹅肉却立马被扯盘子有什么区别?! 几个村民们道,“道长,我们没有说不要!要!要!我们要。” 凌青:“说好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还赶不赶它走了。” 村民们齐声:“不赶了,不赶了。” 金蟾蜍开心呱呱跳,却不料跳进了泥坑溅了满身的泥吧,甩了甩时却误伤了身旁的村民们。有几个村民作势欲踹,它惶惶不知所错,低下脑袋遮不住的害怕,没想到人群里有一两个村民们慢慢对它露出善意。几个小朋友拍手咯咯笑。 凌青满意点头:“那好,从今往后它属于谢家村,属于你们所有人,就镇压在这青石桥头上吧,为大家汇聚财气,避退诛邪。” 渐渐地,更多村民们带着友善的目光望着金蟾蜍。金蟾蜍尝试着伸出噗迈出一步,村民们还是下意识的躲一下。 这回它却不难过,一直“呱呱呱”的绕到村民后面的青石桥头上坐着。圆滚滚的眼睛转啊转,从今往后,无论风吹雨打。这只金蟾蜍会一直履行和凡人相处的使命。 “太好了,它一定会努力守在这里,顶呱呱,你终于可以不用到处流浪了。 小孩子扑过去抱着它。 金蟾蜍也很兴奋,可隔着它那绵软超大的肚子无法拥抱,只能虚划着两只脚蹼。这也证明一点,爷孙两个是真的很喜欢它,哪怕都饿着肚子也要把它喂的饱饱的。 满鬓青霜的爷爷晃悠悠拄着拐杖出来感激涕零。村民们对凌青也感谢不迭,纷纷送凌青瓜果馒头。 凌青笑着推拒,并拿出经典台词:“不用感谢,演出费就不用了!日后你们多多行善事,多多积福报,这个村子会越来越好,大家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 可无奈村民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 凌青好不容易瞅准机会撒腿冲出,并抛下一句话:“实在要问名讳的话,我和那位道长是一起的,我们可是天下无敌的‘逍遥二仙’!” 第五十七章 青腰 逢人就自报,我们是逍遥二仙。 这听起来很中二。 起初师朝江和凌青下山历练时每每除妖降魔,拔除水患旱灾。这些善举就会遭无数人追着问名讳,甚至还要雕刻两座神像供奉以示敬仰。 总不能说我是朝天阙圣女。 旁边这位是天下第一剑仙,生性不爱笑的仙们掌门吧?吓人一跳都是轻的,大概还会当作骗子鄙夷一番。 师朝江游历这么多年,就不曾考虑怎么向人介绍自己的这种难题,可凌青效仿不来他那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场面也会搞得很尴尬的好嘛! 于是,凌青冥思苦索。 终于想到“逍遥”二字,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一种逍逍遥遥、快快乐乐的生活态度。刚开始,凌青就是糊弄一下。到后面,没等人问。凌青直接举起手来,高高兴兴自报家门:“大家好,不用问了,我们是逍遥二仙!” 言罢,必定向四方热情示好,凌青还会向师朝江递去一个眨眼,“大家伙太热情了,师兄,你赶紧也笑一个。” 师朝江就会离她远点,好几次凌青问他为什么不笑笑,他则会酷酷地答:清修之人,不受皮相牵动。 从酒肆出来后,绵绵细雨吹得凌青整个人神清气爽,只瞧见远处炊烟升起,梨花树上的雪色扑簌簌落下来。河里有几个撅起屁股摸鱼的孩童。 早春的水流尚且湍急,有个小孩站不稳就要跌进去。凌青手中施法托起身体,那小孩擦着脸,回头睁大眼睛:“神仙,神仙姐姐?” “不是神仙姐姐。”凌青笑着比画,“是姐姐。” 众小孩:“姐姐好!” “小朋友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一样穿着白衣的大哥哥,那个大哥哥大概这么高,他的表情……”凌青比画着,又学着师兄的模样绷紧脸,冷酷道,“就是这副表情。很酷。” “他好像往那边走了。” “多谢啦。” 小河鱼儿踊跃,几个小孩子反应过来急忙去捉。凌青哼唱着软软的歌谣,拨开梨花,终于见到师朝江了。 可刚见到那道清刚峻峭的身影,再走近一看无影无踪,唯有水流上落了几片梨花瓣。 凌青不可置信:“他在躲我?” 找了好几圈,凌青都没有见到他,干脆折枝梨花,坐在河边,嗅嗅道,“看来一直没有消火,还说清修之人呢?清修之人有必要记这么久吗,我不过就是……也就不小心……” 其实那件事自己做得的确很过分! 凌青烦躁道,“他的脾气是大姨妈吗?怎么一会儿宫寒,又一会儿宫寒的,寒寒寒,寒不死他。” “呱呱!” 梨花都要掉下去。凌青回首,不由一愣,那只胖胖的金蟾蜍不知何时悄然尾随在后面。硕大的包袱被它背在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早已饱含期待,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凌青道:“顶呱呱?你不是镇守青石桥吗?怎么跟过来了。” 金蟾蜍奋力弯腰,想把背后的东西拿下来,可是太胖了。凌青才发现里面是两瓶梨花酒,打开塞子闻了闻,“酒曲不错嘛,这梨花酒起码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可以啊。这么宝贵东西都有存货。” 说罢,凌青还给它:“不过,还是多谢了。我有一个师兄,他那脾气,简直……”说罢,皱了皱琼鼻,“他从不碰酒,也不喜欢我喝酒。” 金蟾蜍有点失落,紧紧拽着那只空包袱,突然拿吐出它的妖丹,递给她:“呱呱!” “你把你的妖丹置为谢礼?” 凌青吓一跳,摇了摇手中酒,“算了算,这个就够了。” “呱呱。” “不是嫌弃你礼物不贵重的意思,只不过何妖怪修炼比人修炼更为不容易,单单开智就是一大关。想必之前你就遇到过一个悉心爱护的好主人。你若是真的想感谢我,那你就要努力守护好这个村子,守护好这份平静安宁。” 凌青又是一巴掌拍在金蟾蜍脑门上,“切记好好工作,不可以害人哦!” 金蟾蜍点了点头:“呱!” 金蟾蜍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这时候凌青终于察觉那股熟悉的剑气弥漫在背后,凌青回头笑道:“梨花醉,分你一坛。” 梨花片片落在师朝江身上,更添一份冷然不可触摸。凌青一下收回手,“算了,你从不饮酒。” 不料,这次师朝江从她手里接过来。 凌青心中很高兴,怕很高兴他反而不好意思,装作伤心道:“我酿的梨花醉你就不喝,这里的百年老酒你就接,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是酒不好喝,还是因为是我的酒所以你不喝。” 师朝江道:“为什么要做这一出戏。” 言下所指自然是来梨花村降服邪祟的事情。 凌青抱着酒道:“因为……” 远处梨花如雪,纷飞漫舞,煞是美观。凌青呼出一口气,“我始终都记得,有一个少年郎和我说过,一个能够自由选择的机会,比起任何东西往往要珍贵得多,它成为妖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师朝江:“梨花郎君。” 凌青诧异:“师兄,你怎么知道?!” 梨花郎君《思凡》的故事不仅成为仙门中人耳熟能详的爆款!居然连冷傲如师朝江都免不了深受荼毒! 天啊天啊!到底还传到哪来了。 师朝江将酒笼入衣袖,欲走。 凌青手腕一翻,风萤化作剑:“尊下请停步,劣者还请讨教剑术,看招!” 谁敢跟天下第一剑仙讨教剑术?那纯粹是找死的行为。可是凌青找死也找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素不空回的太和剑面对她也空回了那么多回了。 师兄妹在河畔打斗起来。 剑风带动花瓣婆娑起步,细看师朝江剑招极其的柔和,就连花瓣都没有伤及一分,凌青则不同,全神贯注运用他教导的全部招式。 可无论如何,面对这个第一剑仙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凌青心下挫败:“学了这么久,好歹也让我胜他一招半式过过瘾吧。拜托拜托,就一丝丝。” 打斗中,师朝江眉头突然一蹙。凌青那胡作非为的剑招居然出自他亲手所教!张牙舞爪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师朝江皱眉:“何以……让你的风萤蒙尘至此。”说罢,誓要拨乱反正。 终于得这位剑仙严肃对待!! 凌青心中一喜,可很快就后悔了。他剑招看似有转变,实则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柔软下实则凌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逼得凌青无可奈何遵从他的剑招挥舞出一招一式。 看似在打斗,实则是师朝江在完全引导她。 骤然,师朝江手中剑招刺在她足底。凌青实在是不想被压制了,出乎意料的跳脱一跃,踩在他太和剑上,顺势将后腰弯下。 手中剑以刁钻的角度送出,少女道:“瞧好了,这招叫折青腰!” 剑上少女明眸善睐,何其动其目,惑其心。 师朝江神情凝固,脸颊上一道血痕实在触目惊心,凌青也只得愣在原地,紧咬着唇瓣,悔意绵绵。 少女收剑过来要查看他伤口,“师兄…… 风起云动,梨花梢头颤颤巍巍,难以自持。师朝江足尖一点,后退几步,身形一晃消失无踪。渐渐听得几只惊鸟,啼叫不绝。 药瓶全部拿在手里,凌青纠结哪个先抹还是干脆全部抹上去,抬头却见哪里还有人??? 凌青茫然四顾:“师兄……上药啊,你干吗跑啊,你又要躲着我!啊!” 本来自从发生了那件事过后,师兄就对自己冷淡得可怕,这下还划伤他脸蛋,原本就是想比试剑法拉回师兄妹的感情。 现在!全部!一切!都搞砸了! 凌青又在到处找人,突然腰间铃铛震动。就听到神婆仙声音从铃铛传出来:“喂喂,捉个小邪祟有必要那么久吗?老婆子还担忧你被妖怪吃了。” 凌青难过:“完了……还不如被妖怪吃了。” “你现在?进哪个妖怪的肚子里了?老婆子过来给你接个生。”神婆仙哈哈笑。 凌青:“不是,我刚刚和师兄比试剑招,把他脸蛋给划伤了。” 神婆仙那边沉默一会儿,“圣女,你到底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居然连剑仙都逃脱不了你的掌心,说来听听哈哈哈哈。” 凌青吐槽:“笑什么啊,他本来就对我爱答不理的,现在更加不理我了,没准他一生气就会把我丢在这里再也不管我,他这个绝情道,是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他还不理你?”神婆仙诧异声音难掩,转而酸溜溜道,”哟,闹别扭了啊,天下第一好的师兄,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凌青:“……” 凌青哼了一声:“我之所以不跟你讲,就是怕你阴阳怪气,你继续阴阳吧,我挂了。” “等等。”神婆仙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得罪……” 赶紧捂住,凌青拍了拍铃铛往前走,“叫你笑话我,就要吊你胃口。” 沿着河流到处找人。这一会儿很好找,到处都留有他慌乱的痕迹。凌青踌躇了一番,蹑手蹑脚地站在后面。 师朝江立在河边,他墨发飘飘有些凌乱,凌青在背后观察了一下,又惦记脚尖往河面瞅他表情,总觉得他有些空茫然,神情都在魂游天外飞。 凌青递给他手中东西:“给。。” 师朝江没接。 从善如流,凌青自己咬了一口,一下子酸得整个牙都掉了,飞快掩盖表情:“好甜啊,师兄你不吃这个糖葫芦真是可惜了。师妹就知道你不喜欢吃,所以就只买了这一串。” 师朝江凝视她手上的糖霜,眉头微蹙。 凌青看他脸上伤好了,心下一松,继续叭叭:“师兄你知道我这个糖葫芦怎么来的吗?” 师朝江:“……” “我刚找你的时候,我站在树梢上把几个小娃娃都吓坏了,他们手中的糖葫芦全部都掉在地上。我看他们嚎着嗓子哭个不停。我就连忙去镇上买了糖葫芦哄了哄他们,果真有奇效,立马就不哭了。”凌青感慨,“唉,师兄你要是这么好哄就好了。” 师朝江眼睫垂下,从她唇角上粘的糖渍扫过:“走。” “去哪?” 凌青赶紧跟在他后面:“梨花村的事情解决了,现在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师兄。绝对不惹祸。” 河畔上杨柳依依,紧着还飘起了酥酥微雨,凌青给自己撑把伞,一下瞧见什么好玩的事情,走过来下意识就要扯师朝江的袖子,被他不经意躲了过去。 凌青兴致不减,指着桥下:“你看,你看,他们这对少男少女在干吗呢。” 师朝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桥下有一对少男少女,估计在分别,所以彼此都带着依依不舍之情,少女把一根细细长长的杨柳系在少男手腕上,细细嘱咐着什么。 凌青道:“嘻嘻,师兄懂得那么多,可是这个就不懂了吧?” 师兄步伐不减,继续往前面走,凌青就在后面为他撑伞,一手举着糖葫芦:“他们在系春心呢。” 凌青道:“姑娘仔细挑选出一根最长最好的春丝,系在情郎手腕上,意思是‘我的好情郎啊,无论你在天涯何方,我们之前永远有这么一根爱慕的柳丝相连。’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说着旋身,凌青跃在师朝江面前,他依旧往前走,凌青一步步后退道:“那师兄你不妨猜猜,我们巫族人是怎么表达爱慕的吗?” 第五十八章 糖衣 师朝江冷凝:“沉溺于男女私情,殊不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凌青:“???” 也没必要上升到这种思想高度吧。凌青举起手晃了晃:“那我这串糖葫芦呢?红红的,这可是实的,还能够吃到肚子里的,那怎么能够算镜花水月呢?” 师朝江哼道:“虚妄糖衣。” “那我呢?我难道也是假的?”凌青眨眼。 师朝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凌青为了证明糖葫芦是甜的,不是什么虚妄糖衣。赶紧在他面前咬了一口糖葫芦,不料一下子表情管理没弄好。 少女酸得整个小脸扭曲,却不甘示弱,赶紧吞了:“嗯……真甜……” “撒谎成性,冥顽不灵。”师朝江早已识破,甩袖就走 凌青愣在原地左右看看,似乎不敢置信。不料走在前面的师朝江好似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堵住她话道:“言语聒噪,品性顽劣。” 聒……噪?!顽劣?! 凌青胸口是中了一箭又一箭,几乎想扶墙吐血。一起降妖除魔二十多年,就落得这十六字评价,还没一个字是好的。 脑中似乎有一把哀婉的二胡在疯狂配乐,凌青在想要不要小怒一下试试,转念一想:“他说得有点道理。好像也没说错啊。” 师朝江的步履在前面转折自如,说了这番话的他看起来还竟有点莫名闲适。 不过作为出身剑仙世家的贵公子,和凌青这么一个喧嚣尘世中人为伍,的确是有点强人所难。 凌青委屈道:“还不是师兄你太冷静!师妹不是怕师兄无聊,多扯点话题,好显得咱俩感情好嘛,不过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们巫族少男少女表达爱慕的方式到底是什么?” 师朝江:“不知。” “你肯定知道!” “聒噪。” “还有呢?” “无聊。” “……那好吧,我不问了。” 不承想不追问了,师朝江反而停下脚步,他的背影纹丝不动。凌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了,警惕的环视四周:“怎么了?” 小碎步靠过来的时候,凌青就见到师朝江视线下垂,耳朵上莫名有一丝绯红。而他的视线,恰好投注太和剑的剑穗之上。 如此冷情冷性的上清仙君,缘何会配有一条如此娇俏的剑穗? 凌青屏住呼吸:“看来他要发现了,他会怎么办?是不是要扯掉,扔掉,拽掉,还是继续骂我无聊。” 很久的沉默中,师朝江指尖若有若无地撩过剑穗,往前走甩了一句,“无聊。” 真是无聊? 不是,他就一句无聊就完事了?! 凌青愣在原地简直纳了闷了。 甚至一度怀疑他太和剑上的剑穗是不是有“谁挂上去谁才会看得到”的功能。这时候凌青又不方便逮路人指着问“你看那个大哥哥,剑上挂的是什么东西?猜对有棒棒糖哦。” 可是师兄万一早就发现了呢? 那应该更不可能了啊,如此不可亵渎的上清仙君要是真发现自己剑上被绑了这么个‘娇俏得跟小姑娘般’的剑穗,还四处招摇过市好多年。 这效果不亚于上清仙君脑门上顶着一朵霸王花走在大街上。 凌青是真迷惑了:“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这剑穗的产生,纯粹是个意外。 前几年的时候,凌青和师朝江去一村庄铲除鼠妖。此任务难度不大,但几乎没有修道人会愿意接。 各种缘由在于田鼠妖精们不仅狡鼠三窟,且它们有超乎寻常的灵敏嗅觉。要在不破坏良田的同时,还要保证不能有一丝仙气泄漏。 否则,只要有一只逃脱,来年泛滥成灾继续把农户们辛苦种的粮食啃食干净。 最主要的是。哪个修道人士愿意不带法宝下洞窟捉低阶鼠妖呢?惹出一身鼠骚味就算了,还没有报酬。 师朝江下洞窟捉妖前,把太和剑丢给凌青抱着。凌青被分配了守住洞窟的责任,并且严格坚守岗位,从日落站到日出。 可太无聊了。 手中捏着发带绕啊绕,一不小心就给太和剑编了个小辫子。毕竟在朝天阙凌青就这么习惯给神婆仙编辫子。 太和剑有剑灵,那一刻简直是疯了一样抽搐。 想也是,这剑灵一世威名在外,魔挡杀魔,妖挡杀妖。就这么被扎个发型就算不被同行笑话,也会被妖魔笑死。 可师兄还在下面捉妖,剑气不能泄露啊?!凌青吓得手忙脚乱,拼命把太和剑摁住。嘴上一边说:“别啊,你别激动,冷静,我马上取!” 不料他主人冷着脸上来,拿起剑就走。 师朝江当时好像没什么反应。凌青……凌青自己也压根不敢提啊。 捉完鼠妖又去捉猫妖。这个猫妖借市井之气隐藏妖气到处吃人。 但捉猫妖的时候凌青整个状态都是神不守舍,还差点被猫妖利用地形优势,给脸上挠一道。关键时刻还是师朝江从屋顶上落下来救场。 师朝江一脚踹开猫妖,冷着脸斥责她:“凌青!” 凌青背靠着墙角,心虚低头:“师兄……那个……你说。” 扛着菜篮子的大妈们挤在巷子口看热闹,不过再热烘的人群也暖不了师朝江半分寒冰般脸色。 师朝江道:“一共十二招,每一招剑招你都偏移一厘。你当猫妖为什么能够撑到现在,就是等着你有更大的破绽!” “面对你的敌人,无论再如何微弱,你都绝不能有一丝轻视。你要是嫌命长,把历练当儿戏,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你的名字刻在黄泉碑上。” 那是凌青头一会儿听到师兄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低着头乖乖受训。 但一瞥见他腰间那么娇俏的剑穗,再配合他那么冷肃点表情,又实在很出戏。 师妹一魂游天外,师兄就训斥得更厉害。巷子里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知了一直吵个没完。大妈们蹲在地上嘎巴嘎巴嗑瓜子。 直到阳光偏移,凌青被整整训斥了半个钟头才结束。 巷子口徒留一地瓜子壳和西瓜皮。人影全部散去。不过最惨的实属猫妖,它本来就被一脚踢掉了半条命。在这半个钟头里,剑仙一怒,威压之下就吐一口血。剑仙一怒,威压之下它又又吐一口血。直到吐得咽气。这只吃人无数的猫妖死后变回原形。 晚上在城外挖坑处理猫妖,凌青心中寻思着:“剑穗的事情师兄怎么还没发现?还有,那剑穗光秃秃,一点装饰都没有,看起来太难看了。得找个东西搭配一下。” 于是,凌青说干就干。 瞬移跑到深山老林里找玉精打听哪里有没有成精的好玉,后来费尽千辛万苦挖到后回来。 果不其然彻夜不归又被师兄冷着脸训斥了一顿。 一回生二回熟,凌青死皮赖脸听完训,听完就全忘干净,一门心思只惦念着刻玉。后来刻好后,偷偷摸摸挂在他的剑穗上。 美玉配君子,果真衬得上清仙君更加如琢如磨,帅气加倍。 凌青表示:“嗯,终于满足了我的搭配欲。” 可是,到这种地步了都还没有被发现,那是不是就有点惊悚了?? 后面凌青心头总萦绕着一种人头即将坠地的忧虑,怕有朝一日师朝江认为她在愚弄他。别的还好,就是害怕这份真挚的感情被搞得化为乌有。 毕竟这几十年的日夜相处,凌青早已把师朝江视为心里非常重要的人。 于是在某一日,凌青索性挂上了一只小巧的铃铛。又施了个轻飘飘的法术,保证不沉重的同时,还有飘逸如丝的美观感受。 都想坦白了,没想到师兄又又又没发现!!直到现在,凌青才第一次见到他注意剑穗的存在。 梨花村的河流带着春汛的涨潮,所以流得湍急,泛出重重涟漪。梨花急急从枝头迸落,慌慌张张洒在这对师兄妹身上。 师兄走在前面,就恰似落雪悬空,独独剑上配有唯一一抹亮色,娇俏的师妹就举着糖葫芦跟在他后面。一边跟,一边吐槽:“这糖葫芦真的绝了,谁做的,卖不出去给我买着了。” 骤然,凌青扶着墙整个人蜷缩如虾米。 刚刚扶墙,就感觉一阵风过来,师朝江落在她身边,他冷眸终于有点涟漪:“师妹?” 凌青脸色煞白,抬头时眼底有薄泪:“师兄……我好害怕,我感觉肚子好疼,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胡说什么。” 师朝江皱眉头,探她脉象,即将用灵力给她检查的时候,被凌青一把阻止。 凌青塞给他一口糖葫芦,“师兄,你吃一口,先看看这串糖葫芦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觉得真的不对劲……恐怕……” 哪怕吃糖葫芦,师朝江也是吃出了一种霜花的感觉,看得人真没滋没味的。 师朝江拧紧眉头:“糖衣裹苦药,何来异常?” “那就对了。” 凌青点了点头,“我刚才吃一整个糖葫芦的时候都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虫,我还以为我吃到虫了,真吓死我了。还好还好。”说着,抚了抚胸口。 师朝江甩掉她手,咬牙:“凌青……” “啊?你生气了,你怎么又生气了。” 凌青哈哈哈道,“吃了我的糖葫芦就不许生我气了!!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师朝江估计短时间再也不想看到她,走的时候刮起一道风,扑在脸上真是冷得打颤。 凌青举起空空的竹签,高兴得转圈圈:“还愁最后一颗酸不拉叽的糖葫芦怎么处理呢,又怕丢了浪费粮食……没想到一下解决了。” 凌青又喜滋滋道:“这么拙劣的演技,没想到都能引得师兄这么大乱阵脚,看来还真是关心则乱。就算发生了那件事,对我们师兄妹的情分也毫不影响嘛。” 辨明依旧凌乱的剑迹,凌青惹毛了他,赶紧追过去顺毛,“师兄,等等我……你听我再给你解释解释……” 这时候腰间铃铛震动,发出一声“叮叮当当叮当当,当当叮叮叮叮铛”,凌青站定,腾出手来:“喂喂?有什么事。” 那边没说话:“……” 凌青接在耳边:“收到请回答,我忙着呢,等一下追不到我就完了。” 过了好久,这个铃铛都没有动静,凌青停下来检查一番,以为是不是坏了。 没料到里面传出神婆仙生硬带着沧桑的声音,“九转魂灯下的叶子有动静了,杀青铃,如今就躲在万毒窟内。” 第五十九章 心雾 日夜不休地奔波。 凌青一路上也是难得的寂静无声。在空中。她侧眸去看身旁的师兄,师朝江下颌紧绷。广袖翻卷,身形明灭如伤鹤。 杀青铃。 这是师兄妹共同拥有的执念,将这份执念挖出来,便能见着血淋淋的肉。为了谢家村的真相,为了师朝江能为其师家满族报仇雪恨。 风过草伏,凌青和师朝江一起落在山林中。 凌青掌心捧出一片叶子,叶片一次次疯狂旋转,每次旋转后叶尖都落在正前方。凌青抬头看:“师兄,到了。这叶子连接着神婆仙放在九转魂灯底下的树叶,上面显示她就在这深山里面。” 师朝江:“她在杀人。” 九转魂灯使用必定是无数生灵被迫害,凌青只觉得一颗心在噗通噗通地跳,在这一瞬间,有害怕,有激动,更有迷茫。 找到杀青铃之后呢? 师朝江手中牵引一条剑气,缓缓掠过眼眸。 凌青知道要他这是在太清寻影术,此术可以大范围的查找目标。本来自己的蝶影也可以搜查,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比较好。 探查完毕,凌青紧张兮兮过来道:“她在……在吗?” 师朝江冷道:“雾气遮掩,遮蔽神识。” 凌青道:“杀青铃能够躲了这么多年,想必藏得很隐秘。我们一下子肯定是找不到她,好办,确定范围我们先进山。”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起初视野尚算清晰,凌青和师朝江还能互相看见彼此,但随着这怪雾越来越浓厚,视线逐渐模糊。 凌青不止一次踏中白骨骷髅,低头看,还会见毒蝎与蜘蛛从颅骨的眼眶里缓缓爬出。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仿佛那些毒虫已在吞噬凌青的脑髓。 凌青拼命遏制住自己的害怕。 师朝江几乎拽不住她:“你在害怕。” 不问还好,一问一秒破功。凌青抖的声音都在发虚:“师兄……师兄这里有虫啊。怎么到处都是虫啊。” “这只不过是你的心障,破障者,天地都会替你让道。” 说罢,师朝江剑尖垂下。在少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一剑把四周的毒虫都荡开。 走了两步,师朝江瞥了过来。 少女越缩越紧,抱着他的肩膀几乎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小脸发白:“师兄,你告诉我前面还有多少条虫,你数一数……你那个太清寻影可以数吗,我我我不敢探啊。” 师朝江不言。 不告诉她是对的,前面碧眼蜘蛛,赤尾毒蝎,毒蛇爬虫等等泛滥成河海,剑气扫开几乎都是铲除一整块草坪,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卵。他道:“怕就走。” 凌青执拗:“不走,我怕也要上!我被虫子咬也咬上!” 师朝江只能一边拖住她,一边扫荡掉毒虫,一股股的腥臭味道弥漫,凌青呛了好几口,“好难闻……这雾好重,已经成雾障了。为什么山里情况这么复杂,地上还有这么多尸骨。” 凌青:“难道这个荒芜的地方有很多人过来探险?” 师朝江察觉到什么:“跟紧。” “嗯!” 越往里面走,掌心的叶子越是毫无反应。凌青渐渐地连叶片什么模样都看不清了:“……我越看,怎么我脑袋越晕。” “……” “师兄,等会儿见到杀青铃,我俩师兄妹配合,一守一攻,一攻一守。见到她就揍,绝对不要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还是没有动静,凌青抬头看:“师兄……你说句话?” 此时此刻连毒蛇爬虫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眼睛里面只有一团白雾,凌青只觉半边身体都冷了,那自己手中抱的臂膀是什么? 是一种越来越粗糙,越来越冰冷的触觉。 凌青下意识一把猛地甩开,却见几根枝蔓晃到眼睛里面。竟是成精的鬼面树! 咔嚓一声,凌青砍倒树后跳出三尺外,茫然四顾:“师兄!师兄!” 不敢走远,几乎在原地打转了一个小圈子。 凌青听到不远处有节肢动物慢慢在这里聚拢的声音,害怕得几乎想使用圣火把它们都烧死,顺便驱散雾气。 可是转念一想,师兄憎恶圣火想必憎恶到了极点。 终究是担忧师兄不高兴的情绪压制了凌青心中对毒虫的害怕。她只用风萤在地上圈出个屏障,坐在中心叹气。 凌青:“早知道除了圣火,我再多学几个高级火系术法了,普通火系术法点不燃,圣火不能用。”又琢磨道,“可师兄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会不会他怕连累我,直接跑进去和杀青铃火拼了?!” 猛地站起来,凌青心中一片冰冷。 杀青铃是独创黑巫的开山宗师级人物啊。海上出击,一招就足以见其强悍非凡。师朝江不过才问道百年,虽然天资无匹,但根本和她就不是处在同一时代的人物。 凌青又懊悔又难过:“我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为什么神婆仙一告诉我杀青铃的踪迹,我就要立马转告师兄,要是害了他,我可真是死不足惜……可机会稍纵即逝,师兄已经在海上为了救我,错过了一次追敌的机会,这次我又怎么会让他错过?” 急地转圈圈,凌青猛地冷静下来,敲个响指:“系统。” 系统:“叮咚!系统竭诚为您服——” 凌青赶紧道:“这个雾是什么东西?这种山势绝对不可能形成这么大的雾气,又没有任何阵法聚拢的痕迹,还有,为什么我的师兄会突然不见。” 系统:“此雾名为验心雾。” 这下子凌青就搞懂了。 在小说中。谢星玄拜入仙门,几十年后应该下山历练了,他遇到的一个关卡就是验心雾。顾名思义,迷雾验真心,人一旦陷入其中会展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一旦迷执不悟,便会永远困囿其中。 凌青奇怪道:“那我也进来了啊,我感觉我没有被考验啊?” 系统:“在小说中,此验心雾没有注明由来。” 凌青:“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系统:“但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你是验心雾的幕后第一黑手,毕竟你既是恶毒女配,又嫉妒拜入师朝江门下的谢星玄。简单来讲,现在的你等同于这个验心雾的主人。” 这下子不知道是该吐槽好,还是该庆幸好。 凌青噎了噎。 不考验也好,凌青觉得自己这么正直善良的人经受不住考验,毕竟现在变出一杯甜滋软糯的珍珠奶茶她都会控制不住喝了。 师兄那边简直更加不用担忧了,他一修无情道的尖子生,这验心雾还敢考验他? 简直天真。 凌青放轻松,大剌剌地又盘腿坐下:“那我就在原地多等一会儿吧。这样师兄一出来就能找到我。” 时间如雾般缓缓流逝,凌青都不知道调息多少个周转了,都怀疑自己脑门是否长有蘑菇来:“这都考验多久了,师兄还没好吗,难道师兄出来后,就不打算找我了?系统,查一下师兄在哪里。” 系统:“查询附近人物,需要扣除-20演技点,宿主只剩100演技点,请确认。” 当初凌青倒欠系统无数演技点。 是个不小的影响,毕竟凌青要拿演技点兑换隐丹,不按时服用隐丹就会暴露魔的身份。 于是凌青躺在床上疗伤的时候就一心苦想怎么刷演技点。终于学会了一人分饰两角,简而言之就是胡言乱语。 好几次被来看望的神婆仙和师朝江逮个正着,神婆仙当场就表示药不能停。 也许是演智障有奇效,慢慢地,扣的演技点就刷回来了。 凌青有点心痛,但还是大手一挥:“扣!” 系统:“查询成功,师朝江还在验心雾。” 凌青不敢置信:“都一天一夜了,不应该啊。他碰见糖葫芦了?可他不是说什么一切都是虚妄虚妄吗?” 系统:“宿主是否进入他人的验心雾,提示一宿主需要真身进入,提示二需要道具牵牵丝的指引。” “牵牵丝?” 凌青在脑中过了一遍,“没听说过。一听就知道是商城的东西。说吧,要多少个演技点。” 系统:“报价,500个演技点。并且前提是宿主你必须是他人心中所执,才能入心,否则牵牵丝无效。” “你怎么不去打劫呢?!” 凌青一口血都要喷系统脸上:“还不一定有效。我的演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啊,我最后的保命王牌都要靠它了,你……当真要如此对我,好歹也是几十年的革命友谊了,打个折行不行?抹个零,就50点。” 系统:“……” 哪怕凌青厚着脸皮软磨硬泡,拿出在市井里学的砍价还价三十六计都无用。 再这么继续你来我往地掰扯,师兄在验心雾肯定会越来越危险。就算师兄是天下第一剑仙,可是游历这些年见证的人世间的离别又何其多? 往往造化弄人的,正是恰好这一点点的分别。 凌青一咬牙横下心来:“不管了,500个演技点你拿去吧,大不了我再攒,我师兄可就只有一个。” 系统冷冰冰:“已扣。宿主演技点不足,系统已休眠。” 凌青赶紧道:“等一下,我还没问,万一我这个入心者不是验心者的执念,我进不去怎么办,你给不给退款啊?” 四周没有声音,凌青弯腰到处翻找什么丝线,不料发现自己手腕上正是牵有一根红线:“牵牵丝?跟普通的红线模样也没什么区别啊——啊哎哎。” 大雾还在四散,唯有少女和风萤消失不见,不到两个眨眼,毒虫蝎子齐齐填满这里,交织成一片毒烟。 哪里在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不仅满满的喜庆氛围还混杂宾客们一片恭喜之声。 凌青低头看看手中的红线,又再抬头看看这气派不失雅致的大门。大门挂满红绸和绣球站在这里,心花怒放地简直像是在嫁女儿。 场景变化太大,凌青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可是的确是在做梦,这就是师朝江的心境。 陆陆续续的宾客们呼朋引伴地穿过凌青身体,他们口中正是讨论云梦师家的小家主要成家的事情。 其中一人道:“喜事,喜事,这位离经叛道的师家小家主终于要成家立业了。” 另一人酸道:“人和人之间,哪里比得来。瞧瞧人一出身就是云梦仙家子弟,就算闹着不想学剑,将来不做剑仙,那身份也不是谁能比得上的。如今更是娶了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娇娘咯。” 几个小孩子拍着掌,绕过凌青咯咯笑:“美娇娘!美娇娘!小家主要娶美娇娘!” 凌青站在原地几乎裂开。 没听错吧!师家小家主那不就是师兄师朝江吗?他不想学剑还要娶美娇娘? 这是心境,还是野史?! 第六十章 心雾2 宾客列成两排,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到底是怎么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美娇娘。 两位尊长稳坐首位,师朝江手握红绸一端,温柔牵引新娘子走在红毯之中,他的红袍拂过地上各种红枣桂圆和爆竹。 令人遗憾的是,新娘子的花容月貌始终被团扇遮掩的死死的,难以一睹芳华。 凌青就挤在人群中踮脚看,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师兄这么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真是莫名毫无违和感啊。 师兄变回少年模样,穿着金绣压襟红衣大袍,腰间别了一管玉箫。褪去了以往印象中的冰冷彻骨。眼眸再被烛火的喜色一烘,更显清朗愉悦,神采奕奕。 他这种娶到好媳妇的鲜活喜庆,整得凌青都想随个份子钱。 凌青摸遍身上没找到半个字,回神道:“以往都是师兄花钱……我没钱啊。不过我投什么份子钱啊,他在这里娶媳妇都没喊我!还有,我这个做师妹的要是这么过去,莽撞的打搅他美梦,回头他还不给我劈了?” 高堂上的二老正是师家家主,师家家母。 夫人看了看高大的儿子,欣慰。又看了看新媳妇,更欣慰。 夫人拿起手帕楷过眼角热泪:“好好好,江儿终于成家了,娶了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往后再不那么孤单凄苦,做母亲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真是哪怕现在死了也安心了。” 凌青听了一吓:“这么大好的大日子说这种话,说‘死’字有点不合适吧?” 没想到更不合适的是师家家主。 师家家主剑眉一压,甩袖哼道:“安心?我死了都不会瞑目。江儿,我不责备你修行旁门左道之技,日日玩弄你腰间没用处的玉箫,但盼你时刻心系天下安危,不要违背我们师家百年祖训。”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师家家规,以及巴拉巴拉的保护天下,守护苍生的训斥。师朝江一直垂首听训。 凌青听得浑身难受:“不愧是父子,前不久师兄训我就是这语气,这态度,简直一样一样的。” 凌青又觉得很舒坦,“哈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师兄啊师兄,没想到,我能够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你有这么一天,嘻嘻。” 宾客们好似习惯了,脸上始终带着模糊的笑容。 这里是个梦境,无人注意凌青的存在。 凌青鬼祟祟靠近新娘子,打算品一下师兄喜欢的师嫂到底生了副什么容貌。很诡异的是这个新娘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眼看都绕了两个圈圈了,新娘子始终用团扇遮住面目对着凌青。 凌青急得火急火燎:“……就一眼,师嫂,我就看一眼嘛。” 上方突然传来爆裂的怒骂:“还不跪下!” 凌青惊得下意识退远两步,一回头看见师朝江笔直跪在地上。看到他跪自己心理又有点不舒服了,“师兄,这是假的,不是真的伯父伯母,别跪啊!” 堂上的夫人死死拽着师家家主,师家家主眉弓压得极低,他站起来,声音震得背后的诺大四字“斩妖除魔”都在抖动。 师家家主:“师家十八代剑仙斩妖除魔护苍生的时候。为父那时身高都没有一丈,你甚至都还没出生。究竟是先辈们用剑斩妖除魔、庇护众生,还是如今的你能担此重任?!” 师朝江抿紧唇。 师家家主拔出剑来,夫人焦急喊道:“……夫君,有话好好说,毕竟他是咱俩的儿子啊。” 师家家主拔剑下来:“他不是我儿!捅死这个孽障都是轻的!” 凌青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叔叔叔……有话好好说,以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师兄不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人,我是他的师妹,给个面子,咱放下剑好不好?” 只可惜凌青拦了个空。 她在梦中行走,周遭的一切都是幻象。她的手直直穿透了师家的主人。 凌青回首,只见那猩红地毯仿佛在汩汩涌动,从中冒出一截截嶙峋的白骨。心中一惊,再度举目远望,有一堵墙,墙上尽是白骨累叠。 宾客们如同幽灵一般在两旁摇曳,他们面上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而骇人。 森冷剑光,直指着师朝江的额头,师家家主愈发狰狞:“不拿剑,吹什么玉箫救人?!我何时生出这么一个不受教化的儿子。妄想给妖魔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感化?哼,要是你真能感化万千妖魔天下岂不是姓师。你当各大家族祭练魔气的祭炼塔是死的吗?” 师朝江跪着道:“父亲,我感化的并非是魔物,他们是被无辜魔化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这种超乎一切的悲悯,竟带着隐隐的神性。 凌青心中有所触动:被无辜感染成魔的长风意,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披成妖皮在洞窟里苟活的怪物,日日夜夜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嘶吼。 如果能够遇到一个能够化解他魔气的人,拽他一把。可能这份给予只能救一个人,可对于这个人来说这份给予,是全部的曙光。 凌青站出来道:“对,他没有错。我们要护苍生,可是也要讲人情!” 跪在地上的师朝江眼瞳一缩,似乎他听见了这番话,这种终于被认同,被理解的共振,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那一瞬间。少年无意识的扣紧指尖,眉心有细细的裂痕,掌门印欲挣脱而出。 师家家主暴怒:“孽畜!你竟如此桀骜难训,你迟早会辱没我师家百年清誉,趁你还没有干出更多离经叛道的事情,我现在就清理门户!” 说罢,一道剑光斩下。 凌青几乎凭借本能空手接白刃,可手中却突兀的出现了一把团扇,那团扇挡住利剑,脸颊感到微微刺痛,眼角瞥见大幅摇晃的金步摇。 身上莫名穿上了嫁衣,还拿着新娘子的团扇,凌青有点慌慌张张,回眸时新娘子消失不见。 师朝江站挡在她身前,他手中握着太和剑,剑还没出彻底出鞘,剑气却已经哐当震掉师家家主手中剑。更匪夷所思的是。 他手腕被牵了一根红线,另一端正在凌青手腕。 司仪唱和道:“一根红线两相牵,二姓之好正姻缘。愿夫妻和美,邪祟永离。” 凌青一喜:“师兄!你终于清醒过来了,咱们快走,这是你的梦境!这里全部都不是人。” 骤然一股尖锐刺耳的声音爆发,是师家夫人,也是师朝江的母亲,她爆跳过来,锤着胸道:“江儿!生你真不如生野狗野猪,你的心肝怎么能狠成这样,你要忤逆你父亲是不是,干脆把你娘也一拳头打死算了!” 师家家主恨道:“杀啊,你不是最喜欢弑父杀母吗?!你有种再杀了我们,我们师家满族死在谁手里,就是死在你手里!再来一次,再杀了我们!” 师朝江看着眼前千重雾障的父母,脚下的鲜血咕噜噜的流淌。 宾客们化作骷髅,挣扎哭泣道:“是你杀了我们,小家主……我们是你的亲人啊,我们亲眼看着你长大,你缘何要杀了我们。呜呜呜……” 凌青心中一凛,同时顺着手腕红线的牵引,感知到师兄的脉搏如雷霆激荡,显然这位无情道仙君内心远不如表面上这般波澜不惊。 凌青背靠着他,拔出风萤对着这群骷髅,“师兄,你动手,后面这些我来处理……” 不料听到“噗通”一声,凌青回头看。 师朝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朝着这一对虚假的父母磕了一个头。那一瞬间,凌青突然眼中微微发酸。或许,心雾的这份执念,从始至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百多年来紧紧束缚着师兄的内心。 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自我惩戒。他哪怕清醒着也愿意沉沦,他渴望获得父母的欢心,更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与肯定。 出于尊敬,凌青也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司仪喜庆道:“一拜天地,恩爱到白头。二拜高堂,传宗接代。” 凌青一下弹跳起身,满脸懵逼:“……” 这个破司仪怎么老是串场?! 这个心执幻境渐渐的在坍塌,师朝江衣袍褪色为白衣,磅礴剑气在这里横冲直撞。白骨骷髅齐齐湮灭成灰烬,那虚假父母在挣脱,不停的逃离。可还是被师朝江一剑了结。 他拔出剑来,眸中无情无欲:“杀。” 凌青躲在他身后,欣慰道:“对,就是这样。伯父伯母也希望你一直能够往前走,不要让这些成为捆缚你的阻碍。” “凌青。”师朝江唇齿吐出,他看着手腕和她相牵的红线,眸中藏了一截杀意,“成我阻碍的,不正是你吗?” 凌青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杀招已至。 第六十一章 心雾3 当时手执“牵牵丝”入师兄这番心执时,凌青就在思索自己究竟能在这位无情无欲的师兄心里占有怎样的执念? 蓦地又记起一件事。 那日雅蠛蝶飞回,师兄出关救她,从那之后师兄在无情道的进境上就开始止步不前,更别说突破第九重大圆满。到达世无匹敌,所向披靡的地步了。 凌青如此误他修行,累他至此。 换谁谁不产生心魔? 就算师朝江一剑刺过来,想刺死凌青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这心执幻境本就放大人的情绪,怨不得他。 凌青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的红线在方才被师朝江砍成短短一截:“他拿剑要刺我,关键时刻这红线收缩,为我挡了一剑,然后我就莫名来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站起来左右观察,凌青咬了一口舌尖:“这地方是哪里?他要拜堂成亲,下一步骤不就是……嘶……入洞房?!” 锦被鸳鸯绣,案头红烛绕枝,一旁果盘盛着龙眼、花生与红枣,尽显喜庆洋洋。 凌青不敢擅自乱动,一把抽出风萤照了照自己的脸。 好一个宝鬓堆云。 粉面慵妆的绝世美人! 凌青又侧头拿团扇一把捂住眼睛。饶是揽镜臭美没有一万回也有千把回,还是能被自己的美貌晃住。不过现在看到是自己的脸就安心了。 “叮叮——” 极其细微的铃铛声响让凌青从臭美中回过神来,她踮起脚尖往前,用团扇挡住半张脸歪头去看。 不是从门口,而是从屏风里缓缓泅染出来般,现出高大而模糊的影子。 他宽肩窄腰,腰间别剑,吊着长长的剑穗。那影子清楚一分,心中的恐惧就加剧一份。 凌青退后一步,一屁股跌在床榻上。看身形轮廓就知道来人是师兄无疑! 怎么办。 凌青心道:“这里是他心中执念所幻化成的环境。方才师兄在第一层心执中杀了假父假母假宾客,如今这一层心执就剩自己。难道他追过来是要杀了自己?” 实在是打又打不过。凌青只能寄予自己手腕的牵牵丝,抬起手来时看到这红线又短了几分,瞬间窒息。 凌青:“……方才还没短成这样,难不成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越变越没?那我是不是出不去了?这破系统,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跟我说!” 师朝江还在屏风里。 凌青吐槽完,赶紧端庄的坐着。拿团扇死死捂住脸,闭上美眸不敢看。 隔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她放下团扇,没想到师朝江没有越过屏风走进来。 凌青心里奇怪:“怎么还不出来?他瞧着反而在躲着我。难道他处在他世界的屏风里,能够看得到我在做什么吗?” 师朝江不动,凌青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对着屏风把嫁衣抛甩如流云倾斜。 又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扶了扶步摇,另一只手用团扇遮半张脸打了个哈欠。 凌青感觉到自己张口说话:“冤家,你怎么还不过来?过来啊,与我一起……”声音能滴出水来。 “!!!” 陌生的话语从口中吐露,凌青使出牛劲都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内心焦急无比。没想到又听到自己说道:“新婚合卺,枕上厮磨,被中缱绻,白头偕老。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凌青简直快跪了:“我这是被哪里的女鬼上身了啊!” 更瘆人的是,在眼角余光中,凌青瞧见自己没有来得及收的风萤,剑身折射出自己的容貌。 活生生一副红粉骷髅。 凌青又动了,睁大空洞的眼睛,缓缓伸出手来按在唇上,似在描摹红妆,“夫君,你快过来嘛,仔细瞧瞧妾身的模样,瞧我好不好看?” 这幻境所表现的一切,都是师朝江内心全部的映射。 凌青冷静下来:“在记忆中,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这么丑的模样,这只能证明一点。师兄遇到过这么个红粉骷髅,这红粉骷髅是借着我的身体在考验他!” 凌青掩面回眸,娇滴滴地笑:“呀!可别这么冷眉冷眼地瞧着我。这是你我大婚,你应该多笑笑。” 还是隔着风中雾,花中影般,屏风里的男人没有反应。 凌青的姿态变得更加勾魂摄魄,感觉到自己脸被笑得裂开,头上凤冠扑簌簌抖动:“平日里你的心思和眼神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我身上,偏你面上还装出一副冷情冷心的样子,不敢逾矩半分。现在还躲在里面不敢出来,累不累啊?” 凌青不受控制的站起来,伸出绑着红线的手,指尖上涂抹蔻丹。 纤细的指尖戳了戳屏风,凌青道:“如今我现在成了你的妻子,你今后有了家,不必孤孤单单的,你欢喜不欢喜?我知道你心中也是欢喜的,却对我一眼也不瞧,真是负心贼。” 男人的身影凝滞住:“孽障。” “谁是孽障啦。”凌青娇嗔,拿着团扇作势要扑他,“你堂堂上清仙君娶了个孽障,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下男人下颌微收,肩颈紧绷如弦。凌青一看就知道师兄妥妥生气了,接下来就应该要拔出太和剑,劈开这个红粉骷髅! 可是凌青自己会不会死? 凌青叉腰:“还不出来吗?我们那可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又不是做的什么偷汉子的行径,躲躲藏藏像个什么样子?” 内心简直无比崩溃,凌青都想立刻把自己舌头拔了算了。 凌青朦胧着骷髅眼,拿面颊贴着屏风,吐气如兰:“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娶了我真高兴啊,这心跳声,像小鹿一样。” 男人身形一晃,又略作停滞。 “师朝江,你好可怜的,这么多年来,无人问你衣裳冷暖,无人与你共赏星辰……” 凌青依偎在他的影子上,“你独自背负这些伤痛,真像个东奔西走百年流离的丧家之犬。如今娶了我,你终于不那么冷清清、孤单单的。” 这话听得凌青特想翻白眼:“这位骷髅大姐,你说这些话你自己难道不肉麻吗?也对,你连皮肉都没有,何来肉麻。” 估计连师朝江都听不下去了,凌青感到一股力道推过来。 凌青一跤跌在地上,骂道:“呸!你明明就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不成样子,你装什么八风不动,灵台好空明,好个道貌岸然的上清仙君,你要当真对我无情无义,执念里为什么又有我,你要是如此对我不在意,为什么这段时日你避我如蛇蝎。” 寒光闪闪的剑尖从屏风里刺出,紧接着是师朝江的衣襟,他的眼眸更是冷冻如冰晶:“皮肉骷髅,也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皮肉骷髅?” 感觉自己笑得胸腔都在共鸣,凌青都想哭着求这位红粉骷髅别笑了,师兄都气到拔剑了,他的太和剑是真的会杀人的! 到时候一把剑,起码能拿双杀。 凌青声音不由自主吐出:“你越杀我,就是越爱我,何况你并不能伤我半分。” 用指腹硬生生撇开剑刃。凌青本来很害怕,一下子咦道:“这太和剑还真的没有伤到我,只有种剑刃沁入骨头的寒气……” 身后的嫁衣打了个圈,凌青绕着他打转,“你私藏了半块糕点,上面印有我唇上的胭脂,我赌气跑丢了那个雨夜,你着急忙慌地把我找回来,你什么话也没说,你就这么望着我,你在心底发誓会一辈子护着我,不让我受半点伤害。师兄,就算这是一场你所做的梦,享受片刻的欢愉,也胜过你天下之大孤单寥落,不要醒来好不好?” 说罢,凌青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恐怖片?!竟然能看见自己的手环抱住师朝江劲瘦的腰肢,更恐怖的是。她这只手在扯落师兄的腰带啊啊啊啊啊! 骷髅大姐,你的高速太快了,我还没抓紧安全带啊。 骤然手被一只大手按压住,凌青一愣,抬头见到师朝江眼中冰晶有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不住要喷薄出一般。 他左手托着凌青的下巴,垂眸看着她,凌青莫名觉得口发干,真的太近了。能感受他的鼻息贴着自己的鼻息,这种交融的感觉。 凌青踮起脚软软道:“你是我师兄,我是你师妹。我们的羁绊是天生的。” 手腕的红线再度疯了一般延长,勾着他的手腕,如同诱人走入甜蜜的陷阱。师朝江凝视着手腕红线,眼瞳里的禁制疯狂冲撞。 凌青唇角一勾:“你爱我。” 师朝江手落在她的腰,握住:“嗯,我与你,天生羁绊。” 凌青听得睁大眼睛,心想:“那是什么?刚刚好像看到师兄眼里锁着一颗东西,黑漆漆的。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一刹那,也足够这一刹那。师朝江眼眸中的裂痕重归完整。他恢复成以往冷漠如冰的上清仙君:“既是羁绊,那便从此斩断。” “师兄……” 剑光刺进眼里,这下凌青冷得发颤,那种被操纵的感觉消失。不受控制倒在地上。 凌青再睁开眼时瞧见他的剑尖冷冷垂落。斩开的红线,蠕动在地上像条丑陋的伤疤。 师朝江转身离去。 凌青一把捂住肚子:“我怎么好像瞥见他把太和剑钉在我肚子里?我是不是死掉了,我怎么浑身这么冷,怎么肚子这么痛,啊!” 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凌青吐槽:“我真是!早知道他无情道修得这么好,我干嘛进来关心他。” 心执幻境里的一切都在崩塌,碎片如同血色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身上。 凌青躺在地上根本不敢看自己肚子,生怕看到肠子从里面掉下来。只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来。这些灰烬落在掌心时,变成一片片梨花花瓣。 怎么还有这么浓厚的梨花香? 凌青吸了吸琼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着也跟着变了,变成了原本游历四方的白衣,抬起手,手环铃在,抬起脚,足铃在。 摸着肚子,往上摸就是风萤。什么黏腻的血都没有! 凌青刚一喜,再看手腕,手腕的红线变成了浅浅的一点:“师兄没有杀我?杀的是那个红粉骷髅?所以我现在活过来了?可是,为什么这个牵牵丝还在。” 置身于一片梨花园中,凌青又看到梨花园起了大火,好多棵火炬轰然倒塌,迷茫道:“莫非,这里是师兄的另一层执念?” “救命啊!救命!” 有个半边身子都是血,摇摇晃晃的家仆从小径上走出来,他惊恐得回望身后的魔物,惨烈的叫喊从口中迸发。 紧接着家仆朝前一扑,立刻身亡。 凌青指尖透过他的躯壳。后面魔物瞬息夺去一个鲜活的生命,摇晃着尾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魔物恐怖的嘶吼,梨花树在圣火中绽放,地上躺了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一切的一切,让凌青好似游走在谢家村中。 凌青恍惚看到谢星玄,他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而她无能为力,无能至极,甚至到现在还找不到他的魂魄,连替他报仇都做不到。 “师兄!师兄!师兄!” 凌青有种无法弥补的恐慌,在火海尸山中加速奔跑。祈求能够看到那道冰霜的身影,祈求能够用最大的努力,帮助他破心执。 看到眼前场景,凌青如劈当场,“人死……能变成魔物?” 只瞧见从拱门里面跑出一个美妇人,看容貌正是师家主母,她脸上还留着决绝的恐惧,瞬间被魔物从后背袭击,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这副皮囊不到两个息,如水一般摇曳不止,紧接着魔物从皮囊里钻出,扑上凌青的面颊,穿颅而过。 随机与后面死了一片的家仆身上钻出来的魔物们汇合。 凌青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魔物也是人变的……这里是圣火……圣火怎么能够让人变魔物?!” 这魔物聚集在一起到处攻击人,听得一片哀号的痛楚和说话声,凌青迈过拱门,视线远放。 “家主!赶快走!师家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能全殒在这里。” “能够为师家奉献生命,已经是我等的荣耀,只盼来生,再追随您!” 逃生何其酷烈,有许多人因怕感染成魔物失智袭击家主,选择横剑自刎。可是没有用,就算如此魔物还是无情地占据了他们的皮囊。 凌青虽早已知晓师家灭亡的惨状,然而亲眼目睹此景,仍震撼得脑中一片空白。 凌青眼尖:“师兄!” 团团魔物里有一道茕茕白影,持玉箫的手骨节分明,收扫时打倒一大片魔物。少年散落的衣袖里,好似藏着整个梨花园的春水与松烟。 师朝江当然看不见凌青。 他抿紧唇线,正在一边和魔物周旋,一边寻找着谁。奇怪的是,魔物对他并没有强烈袭击的欲望。 凌青看到这样的师兄连神识微微晃了一晃。手腕上变得几乎没有的红线提醒她时间不多了,要尽快带他出去。 这时。 那边的师家主人奋力杀出魔围,然而,当他不顾一切地赶来。却发现不愿拖累他的妻子早已惨遭魔物毒手。 地上仅余她的衣衫和一支金簪。 这对夫妻兴许前一刻还在相依相偎,可命运的捉弄,实在是残酷。目睹这些的师家家主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重剑。 “啊啊啊啊!梦梦!我的梦梦!” 被侵扰心神是修行者大忌,就算强悍如师家家主。魔物们犹如堤坝崩溃,咬向他的头颅、面颊、肩胛、手臂以及大腿。 师朝江赶过来,挥开一片魔物,扶着他:“父亲!” 又望见地上的衣裳和金簪,师朝江泪掉了下来,嘶喊,“母亲!” “杀了我。” 师家家主现在还没被感染失智,全靠修为苦苦支撑,他递给他剑,喝令道,“你杀了我啊!来!我现在是魔,儿啊,你杀了我!” 师朝江何能敢接,退后一步:“父亲……不一定要这样……我做不到。” 师家家主脸上肌肉牵动,甚是可怖:“做不到?你要是拿不起这把剑,你就不配生在我们这样一个诛魔降妖的师家!你生错了地方。” 师朝江身子颤抖:“是儿子不孝。” “啪”的一声,打落他手中玉箫,那玉箫迸成两截。 师家家主将剑递给师朝江,将剑尖对准自己腹部:“我师霆锋一生杀魔无数,哪怕死在亲生儿子手中,也不愿意沦为魔物这么耻辱的死法!就当你全了我,成全了我们师家满门清誉。” 师朝江扑通跪在地上,捂住头:“父亲……我……我……我做不到,你赐给我血脉,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这世上有几人敢亲手弑父? 就算真的动手,这一刻刺穿至亲骨肉的剑锋,所发出的刮骨声响,会在日日夜夜不断回响,哪怕身躯被刺得千疮百孔,也不能停止这种残酷的旋律。 师霆锋手掌血液嘀嗒,咬牙切齿:“这里的魔物,哪一个曾经不是你的亲人?你的母亲,你的族人……你不光要杀了我,你还要拿剑,杀光这里所有魔物,一个都不要放过!” 顿了顿,师霆锋重重道:“要是这么多魔物泄露出去,我们守护的百姓,将会遭到何等的灭顶之灾!” 师朝江握着剑柄,抖得厉害。眼看父亲的腹部被扎出窟窿,他一下崩溃:“……我做不到……” 师霆锋怒道:“还是不肯握剑,不肯学杀生!你难道想握着你的萧,学一些凄凄之曲拯救世人?我告诉你,这个世道,连神都拯救不了。你吹奏曲子,难道魔族就能被你打跑?难道天下就能安乐太平了。别再说你是在救人的蠢话,你要但凡是个人,是我师家的子孙,你就应该为现在的尸首满地,为所有人的死,你的无所作为,你的懦弱不堪,愧疚的日夜煎熬,夜不能寐!” 骤然,噗嗤一声。 师霆锋挺腹撞剑,鲜血迸溅在师朝江脸上,这位父亲想用自己的生命,烙印出儿子一生的痛楚,来强制改变什么。 师朝江眼瞳坍缩:“父亲!!!!” 凌青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她很想扑过去遮住这位少年师兄的眼眸,再拥抱他蜷缩成一团,如婴儿般脆弱的身躯。 可惜,手腕的红线已经彻底消失。 凌青哇地吐出一口血。 第六十二章 足铃 这一口血连带着旧疾复发。几乎是血崩般的呕血,凌青吐到神志不清,甚至都觉得内脏都被吐出来了。 吐完后,是种被抽空的虚脱。 凌青擦了擦嘴巴仰头:“好厚的雪啊,明明上一秒还是梨花盛开的时令,怎么突然下雪了呢,这心执里面。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凌青塞了口丹药在嘴巴里,还没来得及调息。 远远见冰面上隐隐有一人赤足行走,狂风呼啸着他的血袍,额中有凛冽不可侵犯的掌门印。 男人眼眸如失去了光明,昏昏幽幽。 凌青一眼就见他持着的是太和剑,跑过去道:“师兄!” 师朝江无知无觉。 突然,他跪在冰面上,颤抖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立志护佑苍生,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我杀了我的父母……我杀了我的族人……”抱住头,喉腔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凌青也垂下眼睫道:“师兄这样做也是……也是……为了保护一些无辜的百姓……” “哈哈哈哈,我连亲人都保护不了,真可笑,真可怜,真是可悲。” 师朝江疯癫大笑,这种仿佛连呼吸都在挖肉的痛楚,凌青也跪下来道,“师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你不必沉在这个心境里面,给自己套上这么严苛的磨难。” 最后一层心执,怎么会如此惨烈呢? 师兄竟亲手弑父,更将化作魔物的同族斩杀了干净,从此天下之大,他再无亲人,唯有悔恨,这种悔恨让他自囚于云梦师门之外的枯江之畔,无尽的徘徊,不息的自我折辱。 师朝江颤抖着:“……师妹,我见到他们入我梦里,他们脸孔我快看不清了,他们身上有我戳的血窟,是我把剑尖送进他们的心口……” 凌青摇头道:“不是的,师兄杀的是魔物。师兄代替族人们活下去,这么多年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延续着当初剑仙世家的那份荣光。他们见到师兄会感到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为我能有这样一个师兄感到高兴。” 血泊中,师朝江的雪白衣襟浸透猩红,发丝都被风雪给染白了。 很想抱抱他,凌青还是缩回手道,“他们对师兄的爱能够赎一切过错。” “过错……能够被原谅吗?” “能。” 师朝江露出一丝喜悦,捏住凌青肩膀的指尖泛出青白,很快冷凝道:“自以为是的原谅,就以为血淋淋的过往能够被一笔勾销。我这一生骨肉,原不过就是裹着罪孽的腐肉……我要赎还……” “师兄!” “万死莫赎。” 剑光一闪,凌青大骇中下意识夺剑。可是已经晚了,他拔剑自刎。凌青那一瞬间崩溃的悲哀,泪水涌落下来,“师兄!” 天际飘着雪,冰面下几乎如同照镜子一般,师兄有一道影子在水下脱离出来,飘荡着,渐渐地晕染成一片白影,朝着江底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凌青不敢置信,“师兄,这割舍掉的东西,这影子是……谁?” 好眼熟好眼熟,这么一眼。好像见过千千万万遍的。 师朝江站起来,剑尖垂下,在这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关于任何属于人的情绪都已经消失殆尽,轮廓几乎刚从雪岭中劈出来似的,眼尾挑出不近人情的锋锐。 熟悉的上清仙君回来了。 凌青打了个颤:“师兄……是你吗?”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柏神,他衣袍鼓荡如帆,此刻脸上还没有光明纹路。 见证这一切后,柏神负手道:“拿着我给你的太和剑,弑断情缘,割舍自我,很好,这成为只有你可以操纵的证心剑。你不仅有一颗出于其类,拔乎其萃的,无私心、无私意、无私利、无私欲的圣人之心,也懂得当断即断守住了你们师家满门荣耀。你随我上仙门,自然有一片属于你的通天坦途。” 这一切变得既模糊又清晰,紧接着梦境所有人都化作雪片掉落,一直崩解,坍塌。师朝江的身影扩散开来。 凌青猛地拽住他,“师兄,你知道吗?正是因为天上有太阳,有月亮有星光,人有了情感,才是人世间。” 师朝江低头看向她,凝绕着死寂的气息,凌青道:“师兄!不可以割舍自我!” 师朝江道:“为何?” 凌青:“因为你会活得不开心,我还以为你天生不爱笑呢。想想你被剥夺情感了怎么能够笑得出来?活成行尸走肉,那还是活着吗。” 师朝江影子从她指尖散开:“我这一生罪孽,难以偿还,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师兄!!!” 一跤跌个空的趔趄感,凌青猛地惊醒,感到后背一片汗津津。起来看见四周发现是农家屋舍的朴素摆设,手中拽着一片云袖,视线上移,竟然发现是睡着的师兄。 一把松了袖子,凌青撑着后挪了一步。 看着自己的手,完好无损还带着灵力波动,凌青有种割裂的感觉:“……我现在是回到现实了?这应该不是心执了吧?师兄,师兄。” 没有叫醒床榻前趴着的男人。 他真的是倦极了,也不知道在心执里究竟耽搁了多久。师兄又到底为她耗费了多少灵力。 凌青暂时放弃把他喊醒来,听得隔壁有鸡鸭咯咯嘎嘎的声音,以及细微开围栏的嘎吱声。 有一对夫妻在压着嗓音说话。 妇人在洒饲料:“我们这小地方也有仙人下凡啊,都待在里面不吃不喝五六天了。那小女仙怎么还没醒来?” 汉子沉闷不语。 妇人絮絮叨叨:“小女仙刚被她男人抱回来,那个吐血,从这里到那里一地都是,我冲了好久。哎哟……那个男人也是,那脸看起来太吓人跟要吃人一样。要不是你说救人要紧我都不敢开门。不过这一对是真凑合啊,尤其是小女仙,哎?老汉你觉得咋样?” 汉子烦道:“没的扯淡,老娘们你别瞎操心那么多。那仙人给了俺们那么多金子,连闺女上私塾都有着落了,俺们就不要多嘴多舌。” 这对夫妻还唠了会儿家常,渐渐的脚步声远去。听他们交谈,是要出去赶集。 凌青慢慢消化完:“我吐血,师兄把我抱回来给我疗伤都已经过了五六天了。说明验心雾在云梦师家遭劫难那一层,我吐血的时候已经被破了!” 凌青:“可是后面我怎么还会看到师兄他在冰面上割舍自我,柏神对他说的话呢?” 梦中的那些师兄的惨笑,师兄的弑亲之痛,师兄每一步都走在冰面上的痛楚。 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幻想出来的。那么算是真实的东西,那么凌青又是怎么窥探出师兄埋藏这么深的记忆? 电光石火间,凌青想起一件事:“巫族有个探灵秘术可以做到看人记忆。师兄替我疗伤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还没走出执念。所以我就疯狂想着如何破解师兄的执念。” 凌青脸色一白一青:“于是,师兄在给我疗伤累到昏睡时,我大逆不道,我居然翻阅了师兄的记忆?!” 这么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可凌青想是想通了,冷不丁的师兄也醒了。 师朝江脸颊上的压痕消弭,面无表情地从眉心抽出了一丝灵力。那灵力的主人正是凌青,那还没彻底消弭的术法正是巫族绝无仅有的“探灵”。 乘人之危就算了,何况师兄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得个神识有隙! 凌青咽了咽口水。 师朝江握拳,一把将灵力粉碎。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凌青连鞋都来不及穿,跳下床赤足跑出来时惊起了一片鸡鸭喧闹声,羽毛飞上天又落了好几遭。 门口没落锁。 凌青拽着衣摆左右犹豫了一番:“翻人记忆本就罪加一等,何况翻看的记忆。属于这位赞誉有加,名声崇高的上清仙君最隐秘难言的过往!我该怎么面对他,苍天啊!” 这不仅是在雷区上蹦跶,已经是在雷区上面点火。 凌青:“师兄知道我亲眼看见了他亲手弑亲的过往。我的师兄,素来在众人眼中品行高洁……如今,我知晓了他这份不为人知的罪责。他不会是要杀我灭口吧!” 师朝江缓缓从屋里走出,眼瞳里是万年不化的冰晶。 凌青回头,立马关怀道:“师兄?你灵力还够吗?” 师朝江沉默不语。 问完才发现自己真是问的什么鬼问题,要不是自己旧伤复发导致吐血不止,师兄不留余力地救自己,至于被这么个小菜鸡乘隙而入吗。 凌青特别想拍额头,赶紧道:“……不是……我是说……师兄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师朝江颔首,走了过来。 朝夕相处这么久,凌青也看不出他脸上的任何情绪,正惴惴难安。突然看到一柄剑凑在眼前。 师朝江道:“拔剑。” 凌青:“???” 莫名其妙就叫自己拔剑,难不成真的是打算拔出来再刺死自己,可是就算杀人灭口,以师兄这个性格,也不会要烤鸭自己拔毛拿羽毛自刎吧。 无论怎么样,这剑绝对不能拔。 “师兄,为什么突然要……”凌青打定主意,话都还没说完,他睫羽垂落如冰凌,带着不可忤逆的命令,“拔剑!拔出它!” 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剑,凌青抖了一下,全身都僵了,“我……我握不住啊,我拔不出来。” 师朝江咬牙:“你为何无恙?” 凌青退后一步:“什么?” 男人逼得越发的近,“为什么我的太和剑伤不了你。” “你是指捅了我一剑吗,我以为我又要死了。” “为何我的剑……伤不了你。” 师朝江唇色几乎淡得看不见,凌青想了一下,执念里他的确捅了自己一剑,醒来的时候的确没有任何剑伤。 凌青不敢对视,装轻松道,“师兄没有伤我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师兄真的想伤我不成?是师妹有哪里惹师兄不高兴了吗?” 师朝江不答,在凌青的视线里,他的面庞被割裂成阴暗交界,似乎在挣扎,就是这种疯狂的挣扎让凌青一下连骨头缝隙都在发冷。 “……师兄。” “拔出来。” “我。” “拔!” 凌青没有办法,假装拔剑:“……师兄的本命仙剑太和,世上一等一的神兵利器。说出名字都要吓煞一片妖魔鬼怪,师妹拔不出来也是常事……你看,就是拔不出来啊。” 为了更加逼真演绎,凌青感觉自己在演默剧,手臂和脸颊表现的得十分用力,还带着一些气喘吁吁,“……我也想拔啊,可是就是拔……” 完了! 完蛋了!! 听到一声剑鸣声,凌青手中握着冰霜般的长剑,简直一脸懵逼。懵逼地看了师朝江,又懵逼地看了回来,看着剑身折射出的自己面庞,更是懵逼。 凌青几乎都拿不住,解释:“不是,不是!我明明没有用力,它自己就出来的!刚刚真的就是嗖的一下出来!是它上赶着的!” 越描越黑大概就是说的现在。 凌青解释了好十几个借口,最终突然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把剑它喜欢我!” 师朝江冷漠道:“我上赶着喜欢你?” 凌青:“不是。” 师朝江:“那是什么?” 这件事情,莫名错综复杂起来,凌青觉得眼前的师兄,也莫名难以捉摸。张了张口,她觉得眼下还是闭嘴比较好。 师兄走过来一步,凌青就要后退三步,直到越退越没地儿。背靠冰冷的墙壁,凌青梗着脖子道:“好了!拔出来了,又怎么样了?能够代表什么吗?不拔你生气,拔了你又不乐意。师兄想无缘无故地发威,你干嘛拿拔剑当借口。” 师朝江冷冷地看着她抱着自己的剑,“我的本命仙剑,和我一体共生。” “这个我知道啊。” 凌青稳住心态道,“一般厉害的剑,都会有其剑灵,剑灵与主人气息相通,休戚与共。正所谓‘剑毁人亡’,就是这样。”说罢,挺胸抬头不甘示弱。 师朝江:“除我之外,无第二人能够掌控它。” “那又怎样了,我拔出来了,能够代表什么?” 凌青样子有点小拽,实则心里怕得要命,紧紧抱着怀中的剑,哪怕这剑冷得一股寒气直往脑门上冲,也绝不放手,“代表我利害啊,你这个上清仙君声名在外,而我雪栀上仙,和你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挣脱掉他,凌青正要脚底抹油。没想到他拦得她那么紧,简直喘不过气来。 师朝江平静道:“太和剑,非爱入骨血之人,不可控。心执迷恋之人,不可伤。” 这两句话听得都迷糊,凌青绕了两圈明白了:“剑仙世家玩个剑还有这么多规定……前面不敢苟同,后面那一句。很正常啊,你都要伤害人家了,难道你还心执迷恋他啊?” 远方是迷雾青山,小院门口响起了松涛声声,拨云散雾。 墙壁下站着的师朝江冷着脸一直没说话。 这么些时间过去了,凌青见怼得他没话说,拿脸颊软软靠着剑刃,双手抱得更是紧,干脆道:“分明是你自己给自己挑规矩,人世间哪里那么多规矩。” 拿剑刃碰脸颊,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所谓的少女继续叨叨,可是这不亚于敲出师朝江冰湖缝隙。 难以遏制,难以理清。 师朝江大声道:“你绝不可能是我的执念!是我无情道的心劫!” 凌青一脸茫然:“师兄这,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师朝江清冷的眸子里,癫狂之火在幽深处跃动,“绝无可能!”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 “我绝不会喜欢上你。”师朝江退后一步,脸色很难看,重复道,“……我绝不能喜欢你。” 凌青脑袋“嗡”的一下,心中迷茫,为什么师兄突然变得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自己怀中抱着他的剑? 松开剑,凌青扶在手中看了看。 拔了他的剑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剑穗都是自己给绑的! 莫非是在验心雾出来的后遗症,那红粉骷髅在引诱他的时候,他误以为喜欢上自己了。也对,修无情道的连喜怒哀乐都缺乏,初次被影响情绪,品尝了一下不一样的滋味,就以为这个就是爱情? 凌青把剑郑重地还给他:“这个还真不是,我也说不清楚。” “决不……” 师朝江身躯狠狠一抖,他左手轻轻遮掩着双眼,那一刻,似乎有亘古都气息即将从瞳中喷薄而出。凌青靠近,还没看清楚他在眼瞳里圈禁什么东西。 就在他重握太和的瞬间。气势陡然凌厉,即使是不靠近他,也会畏惧被这股锐利的气息刺伤。 太和剑和师兄果真最配。 凌青一下觉得情况很不妙,再度脚底抹油。不料身躯朝前,手腕被他箍紧。 这种时候,两个人心里都很乱,越乱就行不由衷,越乱就进退两难,竟过起了招式起来。 “师兄!我冤枉啊!” “……” “你执念不让我成为你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这时候凌青右足斜踢,不料不料被师朝江一把拽住脚踝,贴着肉贴着心跳,滚烫的掌心烫得凌青一激灵。 凌青圆睁着眼:“放手!” 他立马松开,也不知道是脚踝烫手,还是因为早晨初升的太阳太过明媚。河边的野鸭成群结队,少女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丢了一只足铃。 第六十三章 毒蛛 这一脚底抹油,接连翻了好几个山头。 来到一处热闹的小镇,人流湍急,地面摆满乱七八糟的货物,小贩们乡音叫卖声此伏彼起。 凌青这下察觉到自己赤脚未着鞋袜,心中掠过一丝尴尬,环顾四周,就见到有座名为“青楼”的楼宇。楼中众多美人挥动红袖,招徕客人,调笑声配合丝竹悠扬之音倒也动听。 这青楼的名字太直接了! 眼角余光突然闪现一片霜华白影。凌青连看清楚都不敢,腿脚自动翻个面。越跑越快。 没想到绕了一圈跑回来了,凌青腰身一仰:“咦?真是绝佳的掩护地方,谅师兄不敢跟进来,就算敢跟进来,我拿一百个美人对付他!” 进去的一瞬间,外头“青楼”二字的牌匾有一角落了下来,里头正爬有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 远方山峦妖氛迷乱,一重叠一重。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停止动作,空茫茫的看着来人。 街道尽头,来人信步过来,抬头看去。 老鸨骤然出现,扭着屁股迎过来:“哎呀,真是不巧。人满了!人满了!刚刚还进来一个,要不这位客人下次再来。” 师朝江不理会,正要走进去。 老鸨赶紧拦住他,见到他腰间太和剑闪出剑芒,吓得抚摸胸口,颤声道:“我是不打紧,就恐怕这里的规矩乱了,里头的客人受到什么惊扰。”说罢,捏起帕子咯咯笑,“客官是来这里干什么来啊?” 师朝江手中一松,道:“找人。” 话音没落,里头的姑娘们一股脑的飘过来,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围绕着师朝江。她们见他那俊俏的眉目,又见他宽阔的脊背,再瞧这通身气质。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几乎都要织成一张情网了。 老鸨眼中光芒转动:“我这里啊什么人都有,你是要男人啊还是要女人啊,是心上人,还是眼前人,还是梦里人?还是不知道?” “区区幻术。”师朝江手一扬。 “啊!” 老鸨急退两步,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跪下道,“仙长降临,小妖们不敢……只不过这里都是常年困着的一群迷心之人,他们要不有机可乘,我们也不能害他们啊。我这些小妖们……哎呦,仙长您瞧她们的脸什么样子,仙长心里要找的人就是什么样子,没准仙长这个心障就不攻自破。” 哆哆嗦嗦说完,老鸨痛苦喊道:“姑娘们,把腰扭起来,让仙长好好看看你们。” 突然散出一片甜腻的香风,地上树叶卷动。这些小妖精腰肢迎风招展,等她们脸庞奇奇变幻出同一种容貌的时候。 师朝江眼中一摄,剑意一闪。地上只徒留七八只断了半截的斑斓毒株。腥臭脓液流了一地。 老鸨下得肝胆欲裂,正要逃跑。 不料她栽倒在地,手和脚都变化成蜘蛛腿,肥硕的身躯断成两截。小眼睛里有怨毒的光,毒齿一张,就要喷出毒液。 师朝江无视,迈步过去:“再怎么卖弄,也难以肖似她半分。” 里面笙歌起舞,满室媚香。这种媚香能够遮掩妖气。使人懵然不绝。 舞台上,一大群热辣舞姬掠着舞阵。 师朝江的目光一下子锁定中央的那位少女身上。 那位少女就躲在重重舞姬背后,一见到他,就像只胆怯小鹿一般低着视线。不过她的舞蹈却不胆怯,大起大落的动作洋溢着一种自信。腰间锁链随着舞步摇曳,如水荡漾;裙摆盛放,空谷幽兰。 师朝江靠近。 少女慌张。 师朝江靠近。 少女失措。 师朝江冷冷:“跟我回去。” 凌青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他握着的剑,剑上滴答着血。心跳加速道:“回哪去?师兄,你不会真以为你喜欢我吧?” 师朝江不语,伸手:“下来。” “我都说了,都是那个幻境搞的鬼。”凌青撇头,有点生气,又带着点委屈,“还有你这个太和剑的规矩,什么心执迷恋之人,不可伤。那就是说,伤不了的人,就是你心爱之人了。” 几个舞姬过来要换位置。 凌青一左一右踹开,继续说道:“师兄你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你修无情道的喜欢一个人不说有多么离谱,再者,你连这都坚信。那你是不是也信这个规矩。为了证明我到底是不是你心爱的人,你是不是要打算捅死我试试!” 师朝江:“……” 这些话在短短时间,不知道在心里打多少次草稿了。一口气说完后,凌青心头火热,“师兄待我这么好,就算是为师兄死一万次也值得,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掉,我是不是太惨了。” 师朝江眉目柔和了些:“不伤你,我抱你下来。” “真的?”凌青心里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就着他下来,“第一次和妖共舞,我还真有点紧张。她们的舞蹈还是很漂亮的……下次可以加入我的祈祝神舞里面!” 说完赶紧捂嘴,凌青偷偷瞥了一下师兄的神色。素来端庄严谨的师兄,对于凌青在仙魔台乱跳一通的行为毫无表示也就算了。听到她还想融入妖怪的舞蹈。这么离经叛道的行为。 师兄竟也没制止? 凌青赶紧找补:“和妖怪跳舞,也是挺有意思的。师兄能进青楼来找我,说出去也是大感震惊啊。” “你还知这里是妖窟。” “穷山僻壤的一个边陲小镇,能出这么多美人,我要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瞎啊。” 师兄对于她口中美人并不苟同,冷哼:“你就是瞎。” “???” 凌青拔出剑来正打算打妖怪,听到这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没开口,反复确认了一番,玩味道:“师兄,我瞎,但是没耳聋吧?你刚才骂人了啊,骂得真难听啊。别说什么什么哪里都是虚妄虚妄的。嘻嘻……” 师朝江拔出剑来,剑光扫开。听得后背嘎嘣嘎嘣一片。有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青遮住鼻子。 师朝江负剑回眸,喉结滚了滚:“这里还需清扫。” 还欲再说什么,见少女狡黠的看她,眼眸眨了眨,轻飘飘道:“上清仙君第一次爆粗口被我给听着了,这可怎么是好呐。” 师朝江:“……” 师朝江出去的时候,衣袖带着微微紊乱。外头的妖怪惊慌尖叫,可惜一只都跑不出去。早就在这位上清仙君进来时就设置好了禁制。 凌青停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乐。 想必“上清仙君爆粗口啦!”这话说给神婆仙听也不会信的,何况自己又没有说别人私事的习惯。 摸了摸胳膊觉得有点发冷,凌青一下见到后面横七竖八一地的蜘蛛残骸。 “!” 知道是妖精,没想到是蜘蛛妖啊!师兄太过分了,也不告诉她! 凌青二话不说,几乎一路滚出去。猛地撞到一片柔软的网,摸了摸 退后一步。头顶上有一只毒株吊着丝线下来。拦住凌青的,正是这只毒株所编织的网。 师兄眼下还在外面。这里又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就像是玩心很重的猎手逗弄着猎物,凌青将剑横在胸前,回头见到来人。 一身黑袍,骷髅指尖停息了一只蜘蛛。 她手腕有着手铃,走过来时双腿也套着足铃。这次看得十分的清楚,那几乎和凌青相同的配饰。 杀青铃轻轻道:“凌青,你们是过来找我的吗?” 脖颈一痛。凌青捂住伤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紧接着天旋地转,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 等麻痹之意消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凌青也终于苏醒过来。 头顶上是不见天日的洞窟,鼻尖都粘有湿意,偶尔听得滴答水声,十分的幽静。身下是稀疏又发霉的稻草。撑在地面起身。 凌青检查了一番。 风萤,不见。喂喂铃还在。慌乱过后,凌青压低声音赶紧传讯,“神婆仙,快通知仙门!杀青铃的踪迹,就在西岭南山的万毒窟里!还有,记得小心毒窟外面设置的千重验心雾。” 师兄此行不告诉仙门的目的,凌青暂时不清楚,估摸着是想手刃仇人手刃个痛快,可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没料到向来及时回复的神婆仙没反应。 凌青心一点点下沉,“莫非这里设置了什么隔离禁制?” 骤然喂喂铃一闪,凌青心中如见天光。赶紧快速重复一遍。神婆仙先咋咋唬唬一番,连忙关怀凌青有没有什么事情。 神婆仙又道:“圣女,你怎么就能突然找到万毒窟里面了呢?这地方不是一般难找啊。” 凌青挑眉:“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快点通知二尊!” “通知了通知了。”神婆仙道,“刚才抓了一把叶子全发下去了,人人有份。不过老婆子只盼圣女你没出事就好,怎么会告诉你杀青铃在哪里!” 凌青一下发毛:“是你告诉我的啊。” “老婆子绝对没有!” 洞窟的水幽幽的滴答,寒气针砭肌骨。犹如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笼罩住凌青。凌青低声道:“这个喂喂铃,还有谁能够操纵吗?” 第六十四章 好梦 神婆仙嘟囔了一下,不靠谱道:“没准是……老婆子吃醉了酒?” 凌青一口老血:“我不在朝天阙,你当真潇洒!” 神婆仙不自在道:“好啦好啦,柏神率先给反应了。以他那通天彻地的能力,应该会立刻集整仙门子弟过去,圣女你遇见杀青铃了没?” 凌青道:“何止遇见,我都被她抓了。” “什么?!” 洞窟里萝莉音骤然飙高八度,还有回声“你说你你你……被杀青铃那小魔鬼抓了!” 凌青捂住铃铛,视线在这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是啊,你小点声。” 神婆仙要哭了:“圣女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老婆子非要拦着你不和杀青铃碰上吗?杀青铃不仅是整个巫族的灭顶之灾,更是你的大克星啊。这下,我们巫族真的要灭族了。” 凌青:“我的大克星?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算了一卦?” “这还需要算卦吗?”神婆仙道,“明摆着的事,你俩名字取的就相克,一个杀青铃,一个凌青,她杀青,就是杀你啊!” 凌青听到这里险些脚下一滑,翻了一个白眼:“你的结论真是简单粗暴,有理有据啊。”踢到脚边有本书,左手捏了一根稻草根轻轻拨弄一下确认看有没有蜘蛛毒虫,再捡起来翻看。 书籍太旧了,一拎来书页都哗哗掉。 是一本建造“塔”的图册。画得是相当潦草。末尾署名是空空仙人。后面写着什么此塔有“转化之法”主要是魔气转化成灵力。 灵力和魔气互相转化之法,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 凌青匆忙扫视完:“空空仙人。他是不是就是犯了大家的忌讳,所以是被贬谪到魔渊烬海的?” “圣女,你都落入魔窟了,性命要不保啊,还有闲心问老婆子这种被抹杀掉的秘闻。”神婆仙吐槽道,“能救命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大喊救命吗?” “……就是掌门天天跟在你身边,跟个保镖一样,什么风雨都替你挡着你,把你给惯的。” 待在幽深的洞窟里面,凌青其实心里也发怵,但还是竭力稳住心态打量四周环境:“杀青铃把我捉到这里,肯定没有放我的打算。我目前能做的已经做了……这里怎么会有一副壁画?” 退远一点,凌青抬头就能望见一幅极其宏伟的壁画。喂喂铃在震动,神婆仙一直叨叨叨问询是什么样子的壁画。 凌青道:“别吵,我在看。” 辽阔星野之下,火焰凝成烈鸟冲天。巫族族人手牵着手围着篝火跳着踢踏舞,正中间祭台的圣女也在跳舞,她手腕翻转,铃铛声几乎从壁画中流淌出来。裙裾张扬不断划出星轨,演算着天上繁星运行轨迹。 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个圣女的脸庞太模糊了。好像被什么抚摸狂天天摸,都掉色。 这记载的是《圣女祈祝神舞》场面。 巫族人崇拜巫神,圣女会在祭台上跳舞蹈祈求神明保佑,驱邪避灾。凌青不仅自己经历过好几遭,也在巫族记载中看过无数故事,可这壁画呈现的远比脑海中所想象的更加震撼。 神婆仙疑惑:“怎么会有一副壁画,杀青铃怎么会刻壁画?!她一拿笔,写的字就跟螃蟹非得走直步一样,太强求了。” 凌青将视线略过壁画中圣女模糊的脸庞,发现旁边还有一行歪扭小字。用指腹摸索着,花了好久才读懂。 是巫族文字。 写着“献灵术,以全部血肉献给我至高无上的阿姐,祝她永远活下去。” 巫族诡异的秘术有很多,什么祈雨驱鬼。寻物和招魂。探灵术能够窥探人和物所留存的记忆本就是个禁忌法术。但是拿全部血肉,去换另一人活下去。 杀青铃这份感情,真是偏执入骨了。 神婆仙恍然大悟道:“老婆子知道了,她偷割的是老婆子画的壁画!记得正是你娘接掌圣女后跳的第一段祈祝神舞。” 这壁画的边缘的确是斑驳不平,是切割下来的。 凌青看向壁画另一角:“为什么壁画里面,还出现一个很高的少年,这个少年拿着的,好像你的手杖啊?” 星野之下,隔着人群的边缘。 站在一名高挑男子,他撑着手杖正在看祭台之上。壁画里只能看见简单背影。这一道背影却给人以敬畏的感受,为其古拙,为其玄奥而敬畏。 神婆仙久久未言。 凌青踮起脚,看了一会儿,道:“我们巫族的那些记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少年。这是你画的壁画。他是谁?这里为什么又没有你。” 神婆仙发出好几声咳嗽道:“画自己多麻烦啊,那个男的是老婆子早死的亲戚。” 凌青狐疑:“……你是一颗老巫树啊,你怎么会有亲戚?” “就是老婆子那早死的亲戚!”神婆仙斩钉截铁道,“他就是做错了一件事,违抗了天命。坏了人世间的规矩,所以就遭了很大报应,直到现在都在苦海里没有得到解脱。所以无论是人也好,是树也罢。真不能做错事。” 看少年的背影真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凌青听得半信半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会在合适的机会,告诉我杀青铃的故事,现在告诉我吧,我要知道为什么她会叛逃出巫族,还放了一把大火。” 铃铛里传出一声重重叹息:“具体是什么原因,当时老婆子上仙门去找你娘了。回来后……巫族整个都没了。至于你父母的故事,老婆子可以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是凌青这个身份的父亲和母亲。 当时凌天豪为爱妻苏梦忧亲自凿开了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迁入圣池和雪莲为妻子安养身体。这成为至今都流传的佳话,民间都喜欢管他们叫“好梦夫妇”。 最初的相遇,是因为伤重。 当时“屠万魔以成神”的魔神冷幽篁刚从魔渊烬海爬出来。 冷幽篁直接就对抗上仙门。仙门是人间的第一道防线,不过当时仙门刚刚围绕着仙魔台建立出来,连屋顶都没盖,根基压根就不结实。压根也没几个修仙之人。 冷幽篁第一掌就把柏神打成重伤,眼看再发几掌就要灭门,豪气冲天的掌门凌天豪站出来,用计将冷幽篁吸引到一个荒林之上。 这场对战没有任何悬念,凌天豪被打得一口气都没有。从荒林之上的半空中掉下来。 当时神婆仙早在筹备苏梦忧的祈祝神舞仪式时顺便算了一卦。暗道不好。这个卦象十分糟糕。 糟糕到什么程度呢?触犯的后果就是万劫不复。万劫不复是什么概念,神婆仙自从修炼成精,守护着巫族一千年。 从来就没有遇到一个人能活成万劫不复的,就算是堕入畜生道都能比万劫不复强。 神婆仙转告圣女苏梦忧:“这次你不要参加,大不了不和神明沟通了,你赶快躲起来。” 没想到苏梦忧看似柔柔弱弱如芙蕖,可是心性如棉中藏针一般的坚定。 苏梦忧对着上苍,也对着神婆仙行了一个最高的敬礼:“祈祝巫神保佑巫族顺风顺水,免遭灾祸。是巫族历来传承下来的敬奉,也是我们巫族的信仰。我是巫族的圣女。倘若我因为我一个人的灾劫而畏畏缩缩,触怒了巫神。又如何能带领巫族继续走下去呢?” 于是,祈祝神舞如期举行。 神婆仙当时就算着这一遭,对这一次祭神舞防备的如铁桶一般。料想什么苍蝇蚂蚱都进不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神舞到中途。 他妈的,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死人! 大不吉,大不吉啊。 苏梦忧力排众议,用巫族秘术,耗费自身半数寿命换得这个少年的复生。也因此消弭了大半巫族族人愤怒和恐慌。毕竟祈神时从天下降落一个死人,不知道是多大的霉头。 凌天豪苏醒的时候。 见到一个少女跪在他面前,手中摇着铃铛,声音轻轻柔柔的,“不打紧的,什么死啊生的,向死而生才是吉兆呢。” 在这场命运编织的大网里,缘分真是如此妙不可言。竟能让一个仙门掌门和不世出的圣女于生死一际倾心相遇。 神婆仙要气死了。 这个异邦少年又极不安分,养伤期间身残志坚,老是找出无数拙劣借口接近圣女苏梦忧。其脸皮之厚,韧过击鼓牛皮。其羞耻二字,揉碎都遍寻不到!这股恶风袭来,直接影响了整个纯朴清流的巫族。 最不高兴的当属杀青铃。她向来如影随形的跟着姐姐苏梦忧。 自从这个异邦少年从天而降后,就分走了姐姐一部分注意力。当时杀青铃二话不说直接放毒虫咬,把还在疗伤的凌天豪咬出个大大的紫黑猪头。神婆仙头一会儿这么认可杀青铃的蛊术,当场表示大快树心。 没想到,两个人因此靠得更近了。 凌青听到这里道:“这是禁果效应啊,你越阻拦,感情就越深。” 神婆仙:“老婆子是真后悔……”碍于凌青,忍了忍,“总而言之,你的父亲就是你母亲的一场劫难。” 情苗燃烧,不逊于巫族圣火。 任凭他人如何拿斧头砍凿没有用。 最终的结尾,是出于梦想。 凌天豪身为仙门掌门,对着如今处在魔神笼罩之下水深火热的苍生十分忧心。山岗之上,养好伤的凌天豪狂气道:“我的梦想,是拯救天下苍生!” 苏梦忧低着头,脸颊粉透了,含糊着说了什么,可惜风大难以听清。凌天豪又对魔神出世,以及所具备的强大实力忧心重重。 苏梦道:“我……我也一样!” “什么?” “我的梦想和你一样,我也要拯救天下苍生!” “不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危险。” 苏梦忧笃定道:“我知道很难,可是。我听到你说起方外的世界,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黑暗和痛苦之中。我想力所能及的给他们带来一盏烛火,这个烛火能够为他们驱散黑暗,带来温暖,就足够了。” “纵然死也无悔?” 苏梦忧站起来,她闭着双眼摇了摇头,站这么高的地方,身体都微微发抖。凌天豪伸出手来,扶着她。 两手紧紧相握,苏梦忧对着山岚大声道:“我苏梦忧——梦忧——这辈子都要和凌天豪一起——拯救天下苍生——死也无悔——” 这份共同的梦想,带来难以言喻的纯粹和共鸣。于是,两人怀揣着这个梦想在一个漫漫星夜之下不告而别。 后来这对夫妻互相扶持,统领着仙门。更是在仙魔大战之中双双献祭圣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打败了几乎不可战胜的魔神。 直到现在,他们的尸骨埋藏在圣封底下,被魔渊烬海日夜冲刷着,还在践行着当初小小山岚里小小的一个梦想。 神婆仙直到现在还气到爆炸:“真以为拯救苍生有那么容易吗?!” 凌青心有感触,又道:“所以你当时躲在山岚下偷听他们讲话是不是?” 喂喂铃瞬间消声。 神婆仙傲娇道:“都说了,巫族的事情,一草一木,老婆子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同样的,巫族的一草一木都离不开老婆子,唯一一次离开……” 那一次离开,造成终身的遗憾。 杀青铃一把恐怖圣火烧光了整个巫族,千年繁衍的巫族,从此在某种意义上灭绝了。 神婆仙颤声道:“老婆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杀青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修行之精,法术奇诡。成长速度实在是匪夷所思。如若她根性好,她或许能够带领巫族走向更高的高度。巫族人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是老婆子那时候不该离开,如果……如果……” 凌青仰望着壁画:“这谁又能料想得到。” 想起神婆仙曾经说过:“……那是一百年以前,那些族人。大家真的很热闹,也很开心,他们围绕着老婆子架起篝火,歌声粗旷,舞蹈狂野。他们一代代凋零,更有一代代生长,后来,一切葬送在一把大火里。” 能够让活了千年,历经生死和遗憾的千年巫树,连说两个如果。 细微的哭声在这个洞窟里回荡着,凌青抚摸着喂喂铃刚想安慰,没想到骤听晃荡的铃铛声。 凌青迅速掐断联系。 杀青铃走了上来,看了眼她脚下,眯了眯眼:“你为什么要踩我睡觉的地方?” 凌青愕然,低头扫了一圈。 这就是这个罗刹睡觉的地方?别说床榻被子了,简直就是经由几根稀疏稻草组成,这稻草大多都还发霉腐烂了。老鼠恐怕都不会在这里打窝。 凌青道:“对不起。” 杀青铃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注意一点,不要再闹出这种祸事出来。”她白骨指尖勾勾,指着凌青手中的东西,“我刚才听到你说话,是你在用这个和人说话吗?是和什么人说话?” 凌青刚想开口。 杀青铃不悦道:“长大了,越来越不乖巧了,以前你落在我手里可是听话极了。” 当初杀青铃就是处心积虑,在雾巷中将还是小孩子的原主掳过去,授予一身黑巫之术。其中暗无天日的囚禁和永无止境的苛待更是不用说。 凌青感觉手掌不自主的一松,杀青铃骨头握着喂喂铃,拿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又用力的摇晃,失落道:“没声音。你是怎么做的?” 凌青警惕又掩饰道:“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叮当。” 没想到,杀青铃眼中点亮出光芒,一下靠了过来。 第六十五章 真相 杀青铃:“你再说一次。” 凌青提着声音:“什么?” 杀青铃圆睁着明亮的眼睛:“你方才说这是小叮当,你怎么知道小叮当是阿姐为我取的昵称?阿姐会告诉这些。她还对你提及过……我的什么事情?” 如有雷同纯属误打误撞啊! 凌青看着眼前的骷髅人,感觉特诡异。小叮当这么可爱昵称到底是怎么能和眼前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株罗刹挂上钩的!喊她小蜘蛛还差不多。 杀青铃的黑袍旋转着,面对着这个诺大的壁画,手环铃摇动:“……她叫我小叮当。” 壁画随她而动,眼看着火光窜出来,星光四溅,巫族族人围绕着祭台跳舞,他们合着节拍,吆喝起原始的口号,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或远或近。 凌青如同身临其境。不仅能感受到火的灼热温度,还能听到人在里面呼吸的声音。只唯独圣女的画像毫无生气。 杀青铃仰望着壁画,黑袍被火光照出丝丝温暖:“她叫我小叮当,她跑出巫族的那一刻我很害怕,天和地都没有尽头。我去追她,我想让她告诉我,外头是不是很好玩,你不在乎小叮当了吗?好害怕,一回头,我什么都没有。” 踮起脚来,杀青铃又去轻轻抚摸壁画中圣女的脸庞,悲怆道:“……我们巫族得与天地,长于山林。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特的巫魂,可是他们都有,所有人都有!唯独我的阿姐没有,壁画里的她根本动不了,我也找不出她的魂魄。”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 这种真情绝对不似作伪,凌青却更觉诡异:“朝天阙初代圣女,你的姐姐如今就埋在魔渊烬海。你要找出她的魂魄谈何容易,再说了,这天下之人,谁都可以找她,谁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唯独你,这不对吧?” 杀青铃猛然回头:“你又不知道阿姐到底怎么想的,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所幸只是警告,凌青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你就是不可以!”说完下意识的手一抖,却看见手掌心空空如也,哪有长剑。 杀青铃又是恼,又是怒道:“我就是她的亲姊妹,唯一的亲姊妹。她将我从毒窟里救出来,谁都嫌弃我。唯独她,她从小就把我带大,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我这一身修为都是她所赐予。除了我,谁也没资格救她!” “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我说对了。” 凌青不理睬她的恼怒,只擦了擦嘴巴道:“你灭了巫族怎么算?” 杀青铃愕了一下,黑袍下的骨骼立在地上,几乎支住她整个人,微微摇晃后。 杀青铃黑袍一甩:“那又如何?我灭了巫族,那又如何?” 凌青道:“不如何。你想杀就杀了。你不顾念同族之谊,也不顾念你的阿姐。找到她后,你又有什么面目去面对她?” 杀青铃不假思索道:“我放火杀了几个人那是我赢了,活的是赢,死的是输。是我赢了,又和阿姐有什么关系。” 凌青张了张口,差点都被绕进去。 这个毒株罗刹并不觉得杀人,甚至杀多少人都不算事。这种天然的凶性和狠劲,是骨子带来的东西。单靠后天很难祛除。 凌青总算知道为什么神婆仙把杀青铃和东方枫做比较了。 从经历上。这个女魔头和魔神十分相像。从心性上。神婆仙的结论是东方枫凶狠程度远超杀青铃。神婆仙的眼光也真是老而弥辣。 凌青道:“只是输赢?为何你又一把圣火烧了云梦师家,烧了仙门山脚下的谢家村!千条万条人命在身,你背负无数罪孽,也敢面对圣女?” 杀青铃听了反而咯咯咯笑,这声音虽然娇俏,但却不减其中潜伏的戾气。 杀青铃:“我是杀了很多人。我为了抢九转魂灯,杀了渡业老祖和他大儿子,可惜这个老不死的拼死拼活都不给我解除江家禁制,活该他后来断子绝孙。没办法,我拿了又不能用。为了不让九转魂灯沦落他手,我只好把整个花朝岛都分离。” 尽管有猜测,凌青心中还是发冷。 为夺取九转魂灯,不惜运用翻山填海的法子,将花朝城置于无数流利魔族的包围中,更是化成迷津岛失落百年。花朝城的千万城民们连死了都回望不了故土。 杀青铃走过来,骨节挑起凌青的手,看着她的手环道:“是了,天下人又是忌惮我的名头,又要用我的名头,真是怪不得。” 凌青忍耐不住,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杀青铃也不生气,只是一笑:“云梦师家,那个天下第一剑仙世家?师家十八代剑仙要是还在的话,凭我这副能耐,可还不够砍几剑的。我为什么要灭云梦师家,我又不学剑。” 凌青愠怒道:“毁灭一切的圣火,那时只有你一人会用。” 杀青铃邪气一笑:“巫族那个些破术法,我能够改良算我厉害。那就是了。屋子是我烧的,人也是我杀的。我杀几个人怎么了?” 简单几句,让人如笼罩寒冰之下,凌青忍得捏拳,“杀几个人怎么了?几个人?!你……把生命拿来当儿戏。” 耳里满是尖锐的嗡鸣,凌青胸口炸开了来,整个人抛飞而起,后背猛地受到撞击。全身都扑落在地上。 “我杀人还要你管?” 杀青铃收了手,冷冷道:“我知道你继承了我阿姐的衣钵,身为朝天阙的圣女,颐指气使习惯了,但你在我眼前,还是规矩一些。” 凌青艰难的坐起身来:“你为什么要灭巫族?” 高高的壁画里仿佛演绎着一出永不落幕的戏码,巫族族人们依旧在围着篝火歌唱,跳舞。杀青铃的小脸交替出恼怒与愤怒。她愤然出手,那只喂喂铃击打在凌青的额头之上, 杀青铃从喉咙里逼出一声:“闭嘴!” 喂喂铃在地上滚动,似乎能够听到神婆仙细细的哭声。 凌青嘶哑道:“告诉我!”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我灭了巫族你还没出生呢。”杀青铃一脚把地上的喂喂铃踩扁,“云梦师家的真相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家村的真相和你又沾了什么边?你是在仙门做圣女不舒坦吗?还是嫌那些个仙人不够捧着你。你非得跑这里来触我霉头。” 凌青撑着身体,保持不倒下去:“我知道,我问这些,是在找死。可我就是想问。” 杀青铃:“找死,也只是为了其他人?” “是……” 杀青铃道眼瞳更加怨毒:“我明明把你带在我身边,我教给你的都是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道理。你到头来还是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像她一样。难道,为了别人,就不惜伤害自己。” 说完,杀青铃的手骨狠狠掐上凌青的脖子,在这么幽暗的洞窟里,到处弥漫着死气。死亡已成常态,活着才能成就威胁。 凌青呼吸加促,脚尖离地,整个人被提起。拼命遏制住想伸手掰开她骨头的本能:“……这个问题,你得问我娘,我……替我娘问你,为什么你要背叛巫族,为什么你要对你的同族……如此任意杀戮!” 杀青铃眼神如电,再也忍不住的猛地掐下去,可到底是在壁画之下,关键时刻刹住了手。 杀青铃:“你头脑发昏,心智糊涂了,敢和我作对。” 凌青被摔在地上,肺腑猛灌进空气,咳嗽道:“回答我……在圣女的壁画下面,告诉她真相。” 杀青铃脸庞出现空白。始终都用背对着那张壁画。壁画里的篝火还在燃烧,巫族人还在唱和跳着,唯独圣女站在祭台上,那张模糊的面目,在无声的宣告审判。 杀青铃手腕骨竟也发颤:“好,你要死个明白。我就告诉你。” 那是在一个星夜。 凌天豪与苏梦忧在这璀璨星河之下,无声无息地朝着梦想奔逃。 杀青铃率先察觉姐姐不在,不顾一切地追寻而去,跨过巫山的千重山,万重水。最终神情恍惚地归来。她的足底已被荆棘扎透,两根脚趾裸露在外,血肉模糊,清晰可见白骨。 所有人都在问她如何了,杀青铃一遍遍答,圣女会回来的,圣女没有抛弃我们。这是她第一次喊姐姐为圣女,她大胆期冀着,就算不是为了她,姐姐也会为了族人回来。 后来神婆仙上仙门去找苏梦忧。 这一去,就是一年的光阴。 那时的仙门人丁稀少,战力凋零。当时连最强的柏神都负伤在榻,垂死一刻。魔族源源不断从魔渊烬海爬出来袭击,整个仙门垮的就差轻轻一脚。 神婆仙一边苦口婆心劝圣女回来。一边看不过眼,顺手处理好仙门大大小小事务,还顺脚出战对抗魔族。简直一颗树,顶一百个人在用。 也正是这段施以援手,导致后面的三尊,对神婆仙一直是带着深深敬意。也正是这一段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刻,神婆仙没有给巫族占卜凶吉。 巫族内乱了。 神婆仙掌管巫族千年,如今离去一年之内。这些习惯被统领的巫族人恐慌之下开始抱团取暖。并急着获取另一种新的归属感。 什么是新的归属感? 就是树立起一个共同的敌人,我们费尽心思把他打倒,那么我们就是紧密相连的朋友。 他们竟然对圣女苏梦忧展开了无休止的谩骂和侮辱,认为是苏梦忧招致了这场灾祸。更是踹倒了苏梦忧的雕像,更是污蔑她是叛族禽兽。拿过神婆仙留下的巫族谱更是自作主张的把苏梦忧除名。 他们还强令所有人不得对叛徒有半句好话,否则跟苏梦忧一样,就是这个下场。更要求杀青铃公开宣布与叛徒苏梦忧彻底断绝关系。 杀青铃当然不肯。 杀青铃道:“……他们举着火把嚷着要焚烧姐姐的屋子,我死守在屋子面前,寸步不离。他们打不过我,就用巫术诅咒我,咒迟早有一天,我会皮肉溃烂,堕入地狱。” 凌青见她一身黑袍,唯有颅骨覆盖皮肉,黑袍之下皆都是嶙峋白骨。只道:“人的恶意才是最大的诅咒。” 杀青铃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可是这种恶意,我怎么能够让阿姐看到呢,就让我承受这一场神罚。” 杀青铃守着孤零零的屋子,在一年内和凶狠暴怒的巫族族人对抗过无数次,她几乎日日夜夜不合眼,挨打任骂。就算死也要守住姐姐住过的地方,等待着姐姐回来。 阿姐保证过的。 她在星夜之下告诉杀青铃,在全星的星轨在天上运行之时,就是她回来的日子。 可是族人等不了。 他们疯魔着想彻底清扫苏梦忧这个叛徒的一切。可杀青铃修为实在太高了,因她是在毒窟里存活下来,还掌握一手诡异莫测的蛊术。 神罚的流言就这么传出。 一切是因为苏梦忧触碰了禁忌,作为历代圣女中的第一个私跑出巫族的人。才导致神婆仙不在,巫族变成如今乱七八糟的样子。 并扬言只要有一个站在祭台上祭天,就能代替苏梦忧“偿赎”罪过,那么巫神就会原谅叛徒一切做为。 巫族人也会重新接纳苏梦忧,还承认苏梦忧还是他们的圣女。 杀青铃信了。 她全心全意为着姐姐,不想那般善良温柔的阿姐去面对这些难以入耳的愤恨和辱骂。更多的是,杀青铃实际不知道巫族信仰的巫神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偿赎”是否可行。 作为巫族从边缘地界的一个毒窟里捡来的孩子,算是个异类。杀青铃修行的巫族功法都是偷学。根本不知道巫族真正的秘密。 不过,杀青铃愿意为阿姐做这一切。 被控制后,杀青铃圈一顿毒打少不了,更是遭受了巫族人数日的泄愤和虐待,他们像是宣告胜利般把杀青铃踩在脚底下,当作战利品。 那个提出“偿赎”的人获得一种地位和名望抬高。 被淋上火油,绑在柱子上的杀青铃任由宰割。她望着天上的星轨,天真的以为这样做就能平息他们的怒火。那些星轨即将巡回,也即将恢复以往的样子。 阿姐也要回来了。 星野之下,紧接着冲天的火焰燃烧起来。 阿姐的屋子,被烧了。 杀青铃眼瞳里燃起无间烈火,挣脱了绳子。 说完这些后,杀青铃笑道:“阿姐在世时,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与其憎恨那些族人,不如只憎恨我一个人好了。” 凌青不知道是什么心绪:“这就是真相。” “知道真相却没有承受真相的能力,这对你并没有好处。”杀青铃手指骨蜿蜿蜒蜒,一只五彩斑斓的毒蜘蛛停在指尖,“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活人。” 凌青一下子就知道她要咬死自己,忙道:“青姨!” 杀青铃停下动作:“你说什么?” 第六十六章 人茧 因着这句青姨有了某种连结,杀青铃肩骨沉了下来,下巴一扬:“你以为,叫我一句青姨,我就会放过你。早就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最好。” 凌青:“这句青姨……” 刚落了几个字,突然蜷缩在地,就感觉整个人好像被决开了口子,鲜血涌出,塞江河翻浪。 这一番好吐。就感觉后脊骨被一根指骨抵着,杀青铃道:“看来仙门全然也不敬你这个圣女,都把自己仙骨搞得裂成这副样子。都不用我动手,但凡没个厉害人天天跟在你身边给你输送灵力,你就得死。” 隐隐感觉好些了,凌青挨了杀青铃一骨戳,质疑道:“……我的仙骨……裂了?” “不然呢。”杀青铃望了她一眼,“好外甥,你自己没发觉吗?” 不是没有发觉,是凌青这段时间被保护的太好了。 凌青只知道自己自从那回儿从仙魔台受了重伤躺了三年,神婆仙和师兄说她受伤过度,会有暗疾。这种暗疾要想不发作,就得好好保护自己,其次好好调息养伤。这一养伤就养了差不多三十年,几乎没有一天,师朝江不给她护功的。 原来,他一直默默给她输了三十年的灵力,保她仙骨,护她生机。 杀青铃道:“犯不着我动手,你在你娘壁画下面就能成为一抹阴魂。我要是现在杀你,保不齐你还会告状,说我如何心狠手辣,冷面阎罗。”走出几步,回头道,“走啊,需要我扇你一巴掌吗?” 黑袍疏忽飘出了洞窟,影儿都抓不到。 凌青撑着墙壁站起,还有点走路的力气,回看了壁画一眼走了出去。才发现外面是个吊桥。杀青铃走在吊桥之上,看着头重脚轻,实则稳如鸿毛。吊桥的石壁上堆积了一列列“白色的蛋”。 凌青不禁抬头仔细看。 哪里是什么白蛋,分明是蜘蛛编制出来的茧,里面隐隐透出什么轮廓。在挣扎,在蠕动。 这茧挤得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白有黄。甚至还有几个干瘪的,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经历了不同年岁。骤然有一只巨大的毒株吊下来,张大嘴就想把凌青吃进肚子里。 “住手,这是我阿姐的女儿,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你吃不得的。” 毒蛛隐匿进白茧里面。杀青铃回乜道:“你怕?” 凌青才开始挪动手脚,道:“上面的是蜘蛛和蜘蛛茧,底下的又是什么?” 吊桥的底下是一片青幽幽的雾气,杀青铃立定在前方,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容,却是有一股杀气:“怎么?你死到临头,还想把我这里摸透了?告诉仙门过来送死,我的好外甥女,你真是好孝敬青姨我。” 脚下木桥隐隐在晃动,面对这句阴阳怪气凌青不吭声,只往下继续观察。 突然瞧见有几个阴影一闪,接着是几只巨大的蜘蛛堆叠在一起。等那些青雾沉下去,没想到流淌出来的是成千上万的蜘蛛,嘎嘣嘎嘣的撞击声就好像婴儿脑骨裂开。 凌青觉得自己彻底堕入蛛网之中,刚退后两步,却看见头顶上有个白茧掉下去,底下蜘蛛在疯狂地抢噬。 杀青铃:“看这么入迷做什么?你上仙门这么久了,难道没有一样蛊虫能比拟这些毒株吗?” 凌青遏制住想蹲下身护住自身的本能,踏着木桥往前:“我早就不玩蛊了。” “真是可惜了。青姨还想送你几只拿回去耍耍。” 杀青铃娇在前面慵得打个哈欠,那些青雾被吸收:“你说,造出九转魂灯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够将生气死气,灵力和魔气同时糅合在一起,为人所用。他真是个绝世天才。” 青雾消失。 底下的九转魂灯露出样貌。 凌青道:“你要用九转魂灯做什么?” 杀青铃道:“招魂啊,我要招阿姐的魂魄,将她从魔渊烬海底下带回来。她要回来了,你难道心里不美么?” 可是巫族秘术里记载的献封之术,就是奉献全部的血肉和灵魂,绝对不可能留有魂魄。 凌青道:“要是她回不来呢?” 杀青铃那灰白的骨尖搭在桥的绳索边,良久不说话,突然幽幽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么多年来我也尽力了,那就只好,让所有人下去陪她了。” 走到一个洞穴门口,门口有只大蜘蛛在用两根人的腿骨飞速织衣服,其速度用眼珠子根本看不清。见到杀青铃后,三下两除二把洞玄的蜘蛛网剥开。 杀青铃命令道:“好好在这里面等死,可不是我杀了你。你也别让我为难,早早死了也痛快。” 不等反应,杀青铃说完就走了。 洞穴重新被蜘蛛网笼罩。 凌青被困在这个阴暗洞穴里面。也不知道杀青铃对自己过分有信心,还是觉得凌青本身就是个死人。竟也不封印她的修为。 洞穴里发酵着尿溺屎臭,还有尸臭味道。极为上头。踩着嘎嘣脆的骨头,凌青见到里头挤着十几个人,他们被饿的奄奄一息,皆为惊恐,唔唔不敢做声。 那一瞬间凌青明白了。 那哪里是什么蜘蛛茧,分明就是用一群抓来的人做成的人茧。什么生气,也不是出于天地生气。而是人的生气。九转魂灯运行时那么大的青雾,都是用的活人生息。 过了一些时候,洞穴外面有几只蜘蛛进来,要爬进来抓活人出去结茧。有一只进来就爆一只,有两只进来就爆一双。 凌青捏着腿骨,对他们道:“要想活命的,就跟我走,要想被万蛛啃噬,尸骨无存的,那就继续呆在这里。” 那些人跟着凌青走了出来,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丝对死的害怕,只有对生的渴望。 杀青铃说得对。 人算不如天算。 传讯这么久,仙门都没有任何动静,凌青知道已经出了岔子了,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并盼望着师兄不要找到这里来。 毒蛛的洞窟走得极为崎岖,四通八达又非常弯绕。有些路段直接被凌青动用灵力一掌打穿,就这么计量着消耗自己的身体极限,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细密的光穿透着照射进眼里,无际无崖地晴空铺陈开来。众人原本的惴惴不安变成得生的狂喜。 “你真是我们的救命大恩人啊。” “神仙啊,真是神仙啊,我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们被抓在这里好久了,没想到是您把我们从棺材里拉出来。” “多谢神仙姑娘!来世我们必定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敢问,神仙姑娘名讳。” 这群人齐齐跪下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指甲紧紧扣住地面,热泪盈眶。 凌青扶他们起来,轻摸着自己没有愈合的额伤,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名讳,我也不需要你们报答我,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连忙道谢。一步一步的瘸着腿脚往阳光中走去。 没想到阴风平地起来,他们走的路变得粘稠,竟是满地的蛛丝。杀青铃冷不幽的过来,来得好看。她瞧见凌青,扬起巴掌。 凌青却叫道:“这些蛛丝是假的,跑!你们闭着眼睛快跑!” 这一巴掌没有打下来,凌青脖颈一疼,被她手中毒株咬了一口,紧接着如同千刀钢针在身上攒刺,忍耐不住在地上打滚。 杀青铃缓缓道:“我刚才又请示姐姐,她说要我杀了你。”脸上的恨意更浓,“可是你到底是她贴肉生下来的,有那么一点一点小重要,还是不杀你为妙。我给了你一个脱身的良机,你却破敢坏我姐姐返魂大计。” 杀青铃一跺腿骨:“凌青,你罪该万死该死!” 凌青痛道:“……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你心性扭曲了,你做不了一个好姊妹,就想把我变得和你一样……滥杀无辜,满手血腥,还说放过我,你连你自己都放不过。” 杀青铃走上前来,捏住凌青的颅骨。要是一用力,誓必会留下五个骷髅。 凌青眨了眨眼:“要是没有我娘当初的那份心软,把你从毒窟里面救出来,还会有杀青铃吗? 杀青铃叹了口气道:“如若姐姐在的时候,见着你这副样子,不知道她该有多么高兴,你自己的姐姐死得无辜,当时我也不该打她那一掌,害她修行有碍……你是她唯一的血脉,我放你走吧。” 凌青不禁愕然。 杀青铃道:“我放过你了,你走吧。” 一瞬间就能如此颠转态度?凌青眼中浮起疑虑,显然是不相信。 杀青铃只道:“以巫神的名义,阿姐的名义起誓,我放过你这一次。” 这种誓言再无可疑惑的。巫族人最喜欢拿巫神发誓,一经发出断无不遵守的可能。眼见杀青铃的这副白骨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凌青落到远处。看着自己的手,不仅死里逃生,也离开那万毒窟中,松了一口气。 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那边十几个人还在蜘蛛网中挣扎不休,他们手脚被缚,发出绝望的哀嚎。见到凌青,齐齐呼救。 凌青死里逃生后,这才注意到:“放过他们。” 杀青铃不见得什么动作。就有两个人瞬间死亡,凌青骇然:“你放过他们,巫神才会庇护你。” 杀青铃道:“庇护我?我干出这些事情,巫神又怎么不早早杀了我?我杀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皮肉弄破了,破了的皮肉做不出人茧,也化不了骨供养不了魂灯。” 供养魂灯,积蓄足够的力量,九转魂灯才能召集出苏梦忧的魂魄。 凌青二话不说,冲过去救人。 没想到这十几个人被地下涌过来的蜘蛛们带走,恐怖的爬行声音从凌青身旁擦肩而过,杀青铃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晴朗天光,说道:“又是这样的天,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 那洞窟缓缓合拢,杀青铃的身影逐渐消失,却没料到一只手伸进来,那手被压得青紫,渗出凝固不动的血。 凌青明明在发抖,还是笑道:“青姨,你瞧,我们的手环铃和足铃都是一样的款式,我俩也有同一个字。娘在生下我时,给我取这个名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缝隙里,只藏一双带有血肉的脸,随着缝隙越来越大,天光射在杀青铃身上,骨头荡起黑袍。 杀青铃嘴唇勾出邪气,猛地掐住她手,道:“你不想走了,想也不想活了,那就赶快进来吧。” 第六十七章 成魔 石门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温暖和煦的阳光瞬间消失,表明这还在深不见底的万丈地窟中。 无数毒株吐丝攀着石壁,朝人喷射着毒雾。 骤见太和剑灿然生光。 十几个人哆哆嗦嗦跟在后面,凌青走在桥上,前面是足不沾地,有如鬼魅的杀青铃。 凌青道:“你骗我,你根本不信巫神,怎么会发这种誓言。” 也是之前内心极度畏惧这里的蜘蛛,那一瞬间真被杀青铃的花招短暂的蒙蔽了一下心智,一想到这层,凌青紧抿住唇。 杀青铃还在娇笑:“你猜?” 凌青:“……” “这你猜我猜的游戏你有没有玩过。”杀青铃道,“我和阿姐可是从小玩惯了。” “啊!”这时,人群中有个秀气得书生模样的少年人,被蜘蛛吓得险些滑倒。杀青铃突如其来扑在他面前,“别做声!你猜,它们要吃什么?” 书生被吓得屁滚尿流,捂住眼睛:“小生,小生什么也瞧不见!什么都瞧不见!” 杀青铃那鬼魅般的双眼扫过其他人。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被她目光一扫,皆屏息凝气,战战兢兢。 杀青铃扫兴道,“我的好外甥女,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他们死也好做个明白鬼,这也算咱巫族行善积德了。” 凌青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们?” 这群人听到这个骷髅女鬼喊这个神仙姑娘喊做外甥女,又见到神仙姑娘要护着他们,纷纷躲躲在凌青的后面,寻求庇护。 杀青铃道:“你刚才问我,你的名字和我一样也有一个青字,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关联?” 凌青没有说话。 杀青铃发出尖细而怪异的响声,伴随着她诡异叫声,下方的蜘蛛群如黑色潮水般翻腾,无数长满腿毛的长腿挥动着。似乎在庆祝它们的王。 头顶上悬挂的人茧纷纷坠落,人茧在被撕扯和咀嚼的过程中,似乎还能听到人的哀嚎。 人群中有个女人出惊恐叫声:“是人!那里面是人,我刚刚看得他们吃的是人!” 底下青烟大盛,恐惧充盈着这里。 杀青铃身子骨不动,长长的指甲转着一圈圈青烟,说道:““我和你一样?那你可就想错了,成千上万次的肢解,成千上万次的撕咬,成千上万次吞噬,只能造就一个蛊王,那就是我,杀青铃。” 四面八方都发出黄豆爆炸般的咯嘣声,蜘蛛们继续狂舞。杀青铃仰头露出得意至极的笑容。随着吊桥疯狂摇晃,人群开始尖叫推攘。 杀青铃道:“你娘死了,却附着在我身上,成为我身上唯一的血肉,让我日日夜夜永无宁日,我想复活她,同她讲讲那些话,问问那些事情。你却想着救人,你想阻止我,连你娘的死活都不顾!可你到底也是她的骨肉。我就这么杀了你,想必她活了也是不容我的。” “那我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杀青铃左手骨挥出,抓握出一个人影。那是人群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小孩子脖子上挂着璎珞圈,地位非富即贵,也不知道如何被抓进这毒窟之中。 小孩发出细微的呻吟。众人骇然,没想到这个骷髅女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凌青冲过去,杀青铃发出一招把她甩在吊桥上面,挑眉道:“你只要说,杀,那我就会杀了他,换得这里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怎么样?” 凌青咬牙:“杀青铃!” 没想到这个小孩子被困在毒窟中,早已经孱弱至极。被扼住喉咙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在杀青铃手中丧了命。 杀青铃丢下去,思索了一番:“这么弱,看来我得再找一个强壮点的。” “别……别找我啊”“你别看我呜呜呜。”“杀他,就是他。”“求求神仙姑娘,救命啊!” 众人面对杀青铃真是惧怕极了,纷纷互相推攘。有个嘴角一点痣,眼珠子就像浸着铜钱的媒婆,指尖一点推出一个人:“杀他,杀他,他前不久还打死个老婆!该死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有了靶子,众人开始纷纷跟着这个媒婆把那个汉子骂出来,好似他真的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情,尽亲眼目睹似的。 这时候有个女人弱弱补道:“……他刚刚手碰到我胸,想占我便宜,很多人都看到了!” “是吗?”杀青铃饶有兴味,这个强壮的汉子被她抓在手中,杀青铃面对凌青:“这个?杀了如何?” 那汉子被掐得面孔窒息,把那个媒婆骂得狗血淋头:“你这个扯皮条,倒卖烂货,拐卖妇人的……的的老虔婆!分明是你联合那荡妇……想谋我钱……你……” 汉子翻着死鱼眼,又面对这群人道,“……操你娘的,老子姓什么你们知道吗……” 众人住口了。 媒婆眼珠子转转,捶起膝盖来:“哎哟,冤枉啊,这个人杀了自家女人闹到官府里,可是真真的……” 媒婆转而对凌青好心劝道,“姑娘,你快杀他啊,你杀了他你自己就可以活了。这个人杀女人,怎么死都不过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没想到淋漓一股尿骚味,这个汉子被杀青铃悬在半空中吓得尿裤子,杀青铃嫌恶的一丢。听得一声凄惨叫声。 那媒婆不说话了,虚虚的蹲在地上。杀青铃把这肥肥的媒婆给拎出来,她乱叫乱喊,“救命啊!姑娘救我!” 杀青铃再问凌青:“这个呢?杀?” 凌青道:“你非要我杀一个人吗?” “杀人多没意思?” 杀青铃定定的瞧着她,发出曲折而离奇的笑声:“青姨让你看看这些翻尸倒骨的人。看看他们这深不可测的深渊,你才会明白我阿姐教导的悲悯有多么可怕,什么拯救苍生,他们根本不配。” 凌青道:“你滥杀无辜难道就配了吗?!” “滥杀无辜?”杀青铃举起那个婆子,明明是个人,在她手里,就像是只小小老鼠,“你是无辜吗,你没害过一个人吗?你当真这么可怜吗?你若说错一个字,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媒婆被生死逼问。明明长了张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可到底没不敢撒谎,“我说……没……是……我我我,我是骗了人,可我没办法,我没有活头了啊……” 杀青铃骤然一掐,媒婆瞬间把所有都招了:“我把新人掉包,我卖女为娼,逼良为贱。配过冥婚……但是我是,我也是被上面人逼……啊啊啊!” 媒婆摔了下去。杀青铃回头道:“还无辜吗?” 众人均感不寒而栗。只听到底下蜘蛛在大嚼尸体的声音,杀青铃走过来:“你们是我随便抓的,但我就是知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杀青铃接着抓出个柔弱女人。凌青又恢复点力气,立刻动手阻拦,很快被杀青铃捆住双手,高高黏在蜘蛛网上。 凌青挣扎道:“那之前那个孩子呢,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孩子我杀了无数。”杀青铃这次抓出一个书生出来,“孩子是无辜的,但是他们会变坏。趁着他们还没长大变坏,趁早杀了干净。” 这个书生被拽着胳膊,抹着脸哭泣道;“小生是无辜的,小生是无辜的,小生上有八十老母要赡养啊,小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连鸡都没有杀过,哪里害人!这次就是想进京赶考光宗耀祖啊!”说罢,抱着头痛哭,“哪知道,就被你抓来……呜呜呜” 杀青铃问凌青:“这个呢?杀?” 凌青道:“不杀。” “死也不杀。” “死也不杀!” 杀青铃双目点点,道:“青姨看你这样被绑在蜘蛛网上面,冰雪可爱,瞧着心中真高兴。那你杀一个人,青姨奖励你一点东西好不好?” 提着书生的领子,杀青铃森森骨头按着他的心口,道:“杀了这个人,我就将我这一生的黑巫修为尽授于你,你日后再也不用承受仙门的流言蜚语,巫族也会被你发扬光大。” 凌青:“不可能。” 杀青铃道:“这里没有人会说出去。你还是那个纯洁无垢的巫族圣女,不同的是。你将会拿着黑巫术法行更多的善事,救更多的人。” 凌青道:“我的道,不是剥夺他人的生命成就自己。” 杀青铃一个字一个字听着,突然手腕一抓。一只生了锈的斧头握在手中。凌青正拼命挣脱手上的蛛丝,那斧头上面正爬着一只小蜘蛛,杀青铃慈爱的将这只小蜘蛛放在地上。 杀青铃把斧头递给书生:“拿着。” 书生双手捧不住斧头,好几次都要掉在地上,但还是哆哆嗦嗦抱在怀里。 杀青铃指着凌青,对着书生和其他人说:“她这副样子,没有谁瞧着不喜欢的。她没有告诉你们她是谁对吗?” 众人哪里敢搭茬,之前搭茬的人都已经丢下去了。 杀青铃:“她就是朝天阙的圣女啊。” 众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断的后退,生怕杀青铃再发作。 杀青铃:“知道仙人吗?弑过仙吗?眼前就是仙。”又对书生道,“杀人有什么好的,谁能弑仙,谁就能活。” 活字一出来,众人眼中纷纷亮起了惊人的求生欲,如暗夜中的野狼。书生立马摇头晃脑:“不可以的,夫子说,不能恩将仇报,何况这个姑娘……这个小仙女之前救过我们……” 杀青铃只是一笑,重复:“杀了她,你们就能活。否则,你们只能死。” 凌青这下子终于感到害怕,努力调动灵力挣扎着,一遍遍冲破所承载的极限,可是灵力被封,一切都如同石沉大海。 众人见她在挣扎,都一起站着看着,看到她始终挣扎不出,慢慢地,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书生持斧趔趄着拦在凌青身前,努力用遍所学的“君子之言”打消他们的念头,紧接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 又有一个人狂道:“是,是她救了我们,可是我们是不是没有被救到。” “可是……可是……她是仙人,会不会报复我……” “谁想死啊!你想死吗?掉下去被这些蜘蛛咬成骨架子,还不如在这里抹脖子死呢。”那汉子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匕首,对着一个女人道,“臭娘们!你要找死,就抹啊!” 那女人弓着肩,糯糯道:“不行,我还有个不足月的小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了母亲。” “你算什么母亲,刚刚那个掉下的小孩你一直捧着抱着,结果你还不是把他交了出去。” “一看就不是她亲生孩儿,当然不心疼!” 众人的视线开始在凌青身上打量着,这眼神就像是下面蠕动的虫。连那么小的小孩都不心疼,又怎么会同情与自己无关的其他人。 书生气得捏拳:“你们在想什么,简直不可理喻,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们一群王……王八蛋!” 这话原本不如何,可是在这种死亡濒临中,彻底点燃了这群人。他们纷纷怒怼道,“小后生,你是识得几个大字没错,可要是我们能够上学读书,我们可比你高贵多了。” “是啊,你不是要有个八十岁老母要养吗?”有一人开口,“我们都有父母,孩子要养活。我们不能死啊,反正我不要死!” 有人呸道:“什么八十岁老母,他这个年纪哪有八十岁老母。这个后生不老实的,他就是想比我们快点杀了这个仙人,然后想一个人活!不然他为什么还要握着这个斧头。” 杀青铃这时候幽幽道:“那还不快点啊,赶快抢啊,仙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有一条,先到先得哦。” 有个人上来:“我先来!” 这个人率先拿起身上匕首刺向凌青胳膊,紧接着被书生阻拦,众人在这个小小吊桥上扭打起来,慢慢地越来越混乱,那个书生被打得奄奄一息。吊桥甩的幅度过大,甚至还有两个人掉了下去。 凌青忍不住出声阻止:“别打了!” 众人纷纷停手,抬头看她。 杀青铃真是笑开了,“哈哈哈哈。” 凌青扭头道:“你这样还想复活你阿姐?巫族圣女没有你这个族人,你阿姐也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底下九转魂灯在疯狂转,转出的青烟照出芸芸众生。 杀青铃不怒反笑:“死到临头,还有恃无恐。你是以为巫神能够这么快降临在你身边保佑你。还是你就这么想悲悯众生,拯救苍生?” 凌青道:“我不想拯救苍生……这对我太遥远。” 可是也不想沦落成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身上烙印出腐烂的疤痕。这样的话,她会憎恨这个的自己。憎恨那个扬言‘除魔诛邪”的自己。 凌青肩胛还在滴血:“我虽习得你的黑巫,可我选择的是和你不一样的道,我立身于天地,我有自己的信仰。” “信仰。”杀青铃一笑,更是显得诡异,“那你最好保持你的信仰。永远保持着,而我会告诉你,这个地狱里根本没有信仰!” 小小吊桥开始咯吱咯吱断了,所有人惊恐的拽着的栏索,底下的蜘蛛们张着啮齿,活人吓怕了,并手并脚的被赶上蜘蛛网,围绕着凌青。一呼一吸的观察她。 有人突然道:“快看!她流汗了。” “仙人怎么会流汗,她是在害怕!” 原来神仙也会害怕,神仙在怕他们! 众人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这种认知快速流动血液。他们粘在蜘蛛网上,朝着凌青蠕蠕而动。 凌青道:“杀青铃在耍你们!你们不要听她的!” 书生满头大汗:“对,你们别忘记了,为什么小生没被丢下去,就是因为小生一生良善,没有杀过人啊。”说完,胡乱解着凌青手中的蜘蛛丝。众人这下愣住了,看着底下的蜘蛛,再看看杀青铃。杀青铃只是幽幽一笑。 凌青望着书生被揍成猪头的脸,他鼻子里的鲜血还在滴答。眼眶微酸:“谢谢你。” 书生流着两管鼻血,憨笑道:“我娘说了,好人就有好报,坏人就要下地狱。” 众人这下子开始僵持不动。 不料杀青铃转动着指尖的蜘蛛,有两只硕大的蜘蛛,吊下来硬生生的咬掉两个人的脑袋,那红白脑浆迸出一脸。凌青都感受到脸上滚烫的鲜血。 紧接着胸口一疼,冰冷的利刃戳进肺腑,整个视线都在被搅动。凌青看到一个狰狞的面孔放大在眼前,那人道:“老子要活!谁也别拦住老子活!” 凌青正要看清,不料一把利刃戳进眼睛里,感受到眼珠子和脑浆都在扭转。 “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响彻这个洞窟。带来不断的回响。凌青那双漂亮眼睛瞬间变成两个血淋淋的黑洞。 有个女人看了都哆嗦,“你……太残忍了!你迟早会下地狱的!”书生扑了过去,那人一脚踩在书生的脖子上面,“呸!下什么地狱,你以为这个仙人就是好人吗?她也不是个好东西!长成这副模样,谁知道她这个仙人怎么当上的!” 书生脖子被刀子刮过,不敢回话。 众人有几个也扑上来动手,但是还有两三个挽回最后一丝良心,“她是圣女,她下来是救我们的!我们下不了手啊。” 那人大声道:“凭什么当个圣女就能好吃好喝,我们就得供着。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个过得好的小娘皮。” “对啊,我们凡人得遍了脏病穷病生死病,她享好的用好的,现在为了救我们,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有个人拿着镰刀在割凌青脸上的肉,着急道,“怎么还没死啊!” “动手能不能快点!” “可是她心脏都被我挖出来了。”有人道,“谁挖出心脏不死啊,这里面骨头在发光,是不是还要砍断骨头!” 那女人惶恐不安,看着被松开的书生坐起来,慢慢拔下头上的簪子。也爬了过去。书生被洒了满脸的鲜血,他拿下脸颊上沾的肉糜,茫然的看着下面大放的青烟。 杀青铃看着九转魂灯转动的加快,更是痛快的笑开:“看看吧,看看这里,出来,睁开眼看看这个地狱。” 网中血和肉纷纷扬扬掉下来,蜘蛛们争前恐后的撕咬。 杀青铃大叫道:“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世无匹敌,世上谁也不能伤害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一群自私自利,无可救药的愚民儿白白浪费你的生命,他们的生命难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得都谁可以比得过。” “你可知你不看重自己,却平白叫重你视若生命的人痛苦。” 杀青铃飞进蜘蛛堆里,捧着九转魂灯,且痴且狂:“阿姐,你以为你只要博爱世人,世人就会真的会爱你吗?” 九转魂灯没有任何动静。 杀青铃把九转魂灯贴在额头:“阿姐,你问他们,谁还记得到底是谁跳下仙魔台以身献封,尸骨无存。还是那个男人真心爱你?他爱你?爱到你背弃你的故乡,背弃你的族人,背弃你的信徒,背弃了我。他爱你,明明你只有半数的寿命,他还是依然让你诞下一个两个的孩子。我带着巫族至高无上的祝福,我去仙门祝你活下去,我只要你活下去,却被你打入血池落得这副模样。” 伸出骷髅手,杀青铃一把撕开自己的黑袍,里面全是森森骨架:“睁开眼看,看看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阿姐,归来吧。” “阿姐,你快看看这个地狱。看看你的女儿,看看她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为了你的女儿,你也爬不出魔渊烬海吗?” 底下杀青铃在歇斯底里,上头的凌青视线一片模糊,这种疼痛比油煎还痛一千倍,这群人甚至已经割掉了她的舌头,看不见了,闻不到味道,说不了话,只听着他们商讨着怎么肢解,弄死她。人世间的声音,原来如此毫无遮掩。 “不行!我的簪子只能挖出一点碎肉。” “镰刀也不行,镰刀砍不断骨头。你的钩索呢,我们几个按住她,你扯着把她的骨头给拉出来!” 那些利刃搓磨骨头的声音,在凌青耳边无限放大。她拼命的拽着蜘蛛丝,却感受到又有个人慢慢靠过来,摸索着她的手腕。这是个唯一没有沾染她鲜血的手。 是书生的帽带拂过。 哪怕痛成这样,凌青恨不得自己一刀结果自己,可还是调动最后一丝丝仅剩的灵力,飞舞出一只蝴蝶。割开的喉咙发出细微声音出来:“……我用这个给你指路……别管我……你快走……” 嘎嘣。 脖子遭受着重而强的劈砍,凌青一下联想到了案板上的排骨,貌似是斧头,又好像不像,只觉得被重新一点点的剁碎。不过也好,砍掉头终于就能死了。凌青真希望此刻耳朵也听不见就好了。 真的是书生,他哆嗦着,哭道:“反正……反正你都已经这样了,不差小生一个,你你……你千万别找小生报仇啊。” 蜘蛛网骤然破裂,凌青掉入蜘蛛海中,那些蜘蛛们垂涎着仙人的肉,犹如黑云覆盖住她,好一番啃食入腹。啃食得干干净净。 杀青铃对着那具白骨嗤笑道:“凌青,这座地狱大门,是你亲手打开的,你无用的怜悯,才让他们背负这些罪孽。” 青烟这下狂放,带着洞窟都在微微的晃动。 杀青铃仰头狂喜:“阿姐,你终于要回来了,阿姐!” 上面落下层层碎石,砸在地上带着血,竟是活活被人用血肉之躯打通了万丈深渊。 来者是个仙人,向来一丝不苟的师朝江狼狈不堪,肩背裸露,被毒侵蚀的肌理还在冒出黑血,就这么落了下来。他疯了般梭巡着洞窟里所有人,太和剑胡乱劈砍着。 沾着血手的人群在蜘蛛网上挥舞求救,他低头在找自己的师妹。 找那个自己看顾了三十年,护得如珠如宝,向来捧在心尖上的师妹。她那么怕疼怕丑,最怕毒虫。却变作一具骷髅,在蜘蛛海里翻涌。那骷髅的足上套着一只缺失的足铃,而另一只藏在他怀里。 师朝江瞳孔震颤。 他几乎连呼吸都不能,只是盯着,眼中盯出血来。 骨手“噗嗤”穿透他的胸膛,可是师朝江好似无知无觉,眼前的一幕比剜心之痛还要痛楚万倍。他喉咙中发出哀鸣,鲜活狂跳的心脏,被骨手死死握住,正欲剥离出他的躯体。 杀青铃转而扑倒在地,大惊失色:“你究竟是魔是仙?!” 随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封印裂出碎响,师朝江左手虚抬,周身涌动起一股足以裂开苍穹的浓黑气息,直至生生将眼眸深处所藏的珠子挖出。 包括杀青铃,周遭一切活物都湮作废墟,荡开在天地间。 第六十八章 情丝 凌青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种感觉令人恐惧,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无法表达情感,也无法获得任何回应。 地狱的大门,是你打开的…… 杀青铃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箍死凌青浑身的每一个窍穴,是逃脱不了的梦魇。神婆仙总说她心肠太软,迟早要吃大亏:东方枫就仗着她的心软,入魔后还要继续裹挟住她。 这一次跌倒了,摔下去可就太疼了。 要是当时有个人在她身边就好了,师兄在身边陪着就好了。要是早点醒悟就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绝望的黑暗中,泄出了一丝天光。 是师兄! 师朝江隔得又远又近,他正闭着眼睛打坐,冰晶柱子在上清殿内挥洒出冰霜冷气,衬得这个男人连看一眼都是刺眼刺目的薄凉。骤然,有什么东西起伏涌动,就在他洁白的掌门袍中,跃跃欲飞。 挣脱出一只蝴蝶。 不知道怎么地,凌青突然联想起了以前拿着雅蠛蝶赠给他的场面:“我随手赠送的一只蝴蝶,就真的这么坏了他整个无情道修行?” 没有其他的任何缘由,振翅带起的风,变成席卷一切的风暴。师朝江掀开眼皮。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中断闭关修炼,出来救了凌青。 从此往后,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羁绊。 颤颤喃喃地萧声,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起落钻进耳朵。凌青看着眼前的人物无穷变化,抽了口冷气。 全部都是凌青自己! 朝天阙内坐着的凌青,躺着的凌青,走路的凌青,无聊到发呆的凌青,喝奶茶嚼珍珠的凌青,教导东方枫的凌青,给神婆仙梳粗辫的凌青,上蹿下跳练剑的凌青。 照镜子左右腾挪臭美的凌青,还有夜深人静在床上看话本看到锤床的凌青。 凌青凌青凌青凌青…… 本人内心极度复杂:“常言道,人死后会走马观花生平最重要的事情,难道我最重要的事情全部是我自己,不是,我都死了还这么臭美!我真有这么自恋吗?” 这萧声再吹奏下去整个人都得吹红温,下面出现的一幕让凌青更想捂脸。 夜幕笼罩,朝天阙还下着小雪。只听得门扉咯吱一声,凌青抱着怀中一个包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然后确定没有人松了一口气。找到一处地方,拿铁丘挖了一个坑,把包裹埋藏进去。再压了一块大石头。 里面埋的什么东西。 就算杀了凌青,凌青也不会说! 槐术小市内,也不知道哪个鬼才干的好事,除了写关于凌青这个圣女若干同人po文,还给凌青这个雪栀上仙和上清仙君配成一对了! 师兄妹梗,高冷人设,所谓的高岭之花双双陷入迷情沼泽之中,真是如纯洁玫瑰腐烂在神殿啊。凌青记得当时翻开第一页,只觉脑中一片嗡鸣。 师兄已经在怀疑她是仙门叛徒,这东西,绝对不能被搜查到!!搜出来的后果,就是比社死无数次还社死。 可是又不好焚毁,因为这本书的壳子实在精美至极,上面有标志性的蝴蝶,缠绕着一把剑。摸一摸都生怕这些蝴蝶被惊散开。绝对是至尊帝王级典藏版。 出于不想焚毁人典藏的书籍,凌青找个地方埋着,并祈求永远不要被挖出来的一天。 这么看来。 已经有人在暗中目睹一切了。 箫声这时候有点紊乱,恰似风摆荷叶,下起微雨,猝不及防,又下起暴雨。 凌青听到冰层裂开的声音,沉睡的江面下某种暗流不断地在哗哗涌动,后背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 箫声又激起一阵狂浪。有什么线条在蜿蜒着爬过来,爬上凌青的腿,凌青的手,凌青的脸,爬满她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扎进去,而后疯狂生长,缠绕,再生长,永无休止。如此浓烈的情绪,让凌青喘气都不能。 腻在这些丝线里,又痒得厉害。凌青忍不住“哈”的一声脱口而出。 箫声停止了,人世间的气息扑鼻而来。 鼻尖嗅闻到了浓烈的梨花香,凌青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热烈的鼻息,好像有什么人在亲吻她的唇瓣。露水般轻触,模糊战栗。 “扑通”落水声,凌青猛地弹坐起来,睁大眼睛。 胡乱拿下覆盖在眼睛上的白纱,凌青左右梭巡,发觉自己身处一片小舟之上,舟前堆叠了许多梨花。 河流上的人群络绎不绝,有个几个小娘子倚在桥上遥遥起哄道:“哟,这是哪家的浮浪小公子,偷吻美人,怎么自个人还掉下去了。”“有本事偷亲,有本事别跳啊哈哈哈。”“这么俊的公子,脸皮子也这么薄啊。” 小舟摇啊晃啊,凌青一手撑在舟沿,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没入水里挽回滑入水中的白纱,白纱的另一端空空如也。正要捞起的时候,猛地感觉有一股力道扯下去。 凌青大声道:“是哪位高人,救了我性命!” 今夜满天繁星,都在为此好奇。可是水底下只是一道清浅的白影,那影子恰似心底的故人,究竟是谁呢? 凌青恍然:“谢……谢星玄?” 身旁有条竹筏撑着篙子慢悠悠地过来,舟子朝凌青一笑,“小姑娘,你这船上堆的梨花,这个时令可是见不着啊。” 凌青面对人,警惕着不说话。那舟子也只是无声地撑着篙子游过去,说道:“后面那灯哦,小姑娘你小心,别掉了啊。” 凌青猛然回头。 九转魂灯摆放在舟的尾部,还在蒙着淡淡的光晕。那方才的人是不是师兄?既是师兄,为什么又不现身,为什么他要亲她?可不是师兄的话,到底谁有能耐把魂灯从毒窟里拿出来。 好像也不是亲啊,隔着隔着层眼纱。 凌青紧紧抱着怀中的九转魂灯,左右擦了擦唇畔,小舟还在悠悠地往前游动。 会是谁呢。 载着半船青梦,今夜满天繁星为此做证。 第六十九章 明灯 凌青提灯下了小舟。 那轻舟之上,载着雪一般的梨花。闪闪发光,好奇孩童都在围观。你推我搡,想推出一位胆大的孩子王去过来索要花朵。然而,一瞥见凌青冷若冰霜的面容,便一个个又害怕地退却了。直至凌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之外,方有几个孩子鼓起勇气,前去拿花。 “是我的,我先来的。” “谁抢到是谁的!” 小舟起伏摇晃,两三个抢花的小孩没站稳欲跌进河里。河畔大人发出一片惊呼,骤然间那只小舟平稳冲上地面,梨花扑洒了一地。 “小姑娘,要不要买只香囊?”有个小商贩斜过来,称斤掂两的嘘着凌青,又看着她手上的魂灯,“哎哟,这么个宝贝……这么个天上地下的妙人咋个来俺们雾都呢?这肯定是上天赐了一段妙不可言的缘分。” 凌青握着魂灯,轻轻念念:“不行,我不能再胡乱插手人世间的事情,这世间碌碌,各人有各自的因果。我当下之急,就是把九转魂灯带上仙门,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 骤然脖子被挂上沉甸甸的香囊,凌青摸着,抬头一愣。 小商贩凑过来挤眉弄眼道,“这香囊叫作天定情缘,保管你今儿个能够遇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情郎,不用还了。这个数,五十两。”说着,一只手掌伸出。 没等凌青反应,小商贩过来抢,“你要是实在没钱,我吃亏一点,你拿手上这灯当了算了!” 看到来人伸手,凌青瞳孔睁大。下一秒听见哎哟一声,小商贩扑倒在地,扶着老腰哭天喊地道:“打人了,当街打人了!抢人香囊不给钱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凌青提灯走开。 没想到四周窜出七八个人一下子围上来,其他行人见着凌青这个柔弱的姑娘被堵,纷纷过来看热闹。 凌青左右前后都不能行,听到咯吱一声,楼上的窗户大开,有两个女人耷趴着窗户嗑瓜子,“喂,张三,李四,这个外地人才到,你们就急着朝她化缘啊。” “怎么不和那些肺痨鬼一起跳河,早死早超生!” 几个汉子二话不说过来抢魂灯,凌青身手敏捷,几招下来。铃铛飘飘,“这个你们不能碰,会死人的。” 这样都抢不到,汉子们干瞪着眼。 “只有饿死穷死病死打死丢人丢死的。”趴着的小贩扶着腰肢,呻吟道,“哎呦……疼疼疼……没听说过碰一下宝贝就死人的。哎哟哟,大家过来评评理啊,抢了香囊还打伤人啦,我那香囊宝贝可是祖传的啊!你赔我!你赔我!” 这些个泼皮无奈在这个街口撒泼行凶撞闹可是惯了,大家心有愤愤,却也管不了。插手这种闲事,没准他们自个还落得个蛆虫盘满。 大家围过来朝凌青劝道,“小姑娘,你就赔给他们吧,你孤身一人,又是外地来的。他们发了瘟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对啊,何况你刚才还打人,打人就是不对。你个姑娘家站在这里抛头露面的,再被他们不清不白的传扬出去,可怎么嫁人哟。” “嫁不出去有甚紧,不管多坏的名声,俺来爱惜爱惜!”有个男人,淫邪的笑笑。 人群的热气越来越足,是看到弱者被欺凌,总有种不甘心放过的“关怀”。 凌青被他们的视线蒸烘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爬出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窟。恰在这时,人群里传出剁肉声音,急促、尖锐。 “咚咚咚!” 刀刃切入骨骼的声响,肉筋卷起滴出血液。凌青摸着脖子,感觉头掉了下来。趴在案板的肉被分解,黏在蜘蛛网上的四肢不断挣扎。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她!可是没有人。 “嘎嘣”断裂,烂肉掉在地上。屠夫弯腰捡起,就遭到一个提灯少女冲上来怒吼:“滚,不准剁,谁准你剁肉了!” 屠夫莫名其妙:“你谁啊?俺没卖完的肉剁碎拿回去,你想咋的。” 说完,屠夫把刀剁进案板,拽开手脚撸袖子上来打人。 众人看到这个少女爆冲过来,还敢撩这么强壮的屠夫。就连旁边一群小混混们都看傻个眼。 凌青道:“碍着我了,就是碍着我了!” “小娘皮,就是欠教训!老子来管管你!” 屠夫蒲扇大的手呼的一声扇过来,众人一颗心都提在腔子里。有几个不忍心再看,闭上双眼。 “砰”的声,巷子口的石头四分五裂。凌青掌心收回,冷冷道:“你再当着我的面剁肉,这个就是你的下场,滚!” 屠夫的手立马拐回,装作不经意的摸了摸脸。再看了眼石头的下场,什么也没说。拖着小摊跑得屁滚尿流。 凌青一把摘了脖子上的香囊,丢掷在地上,“谁把这五十两银子的香囊钱给付了,谁就觍着脸过来评理吧!” 那香囊溅起粉末,药量之猛,躲在摊贩下面偷吃的两只老鼠一瞬间都被迷晕了。 众人作鸟兽散。 天彻底黑了下来,这时候黑云把星子都遮住了。凌青提着魂灯,这魂灯愈发感觉亮,心也愈发的狼狈。 “阿姐!”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走到迷雾重重的巷子口,凌青好似看到自己身体里分出一个小影子,跑了出来,和另外一个小女孩的影子汇合,一起追逐打闹。 凌青道:“这地方好眼熟,莫非是杀青铃捉了原主修炼黑巫的雾巷?” 微微走上前,凌青捏紧手中的魂灯,不料遭人一撞,身子歪了歪。竟然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这么一撞,撞出满身劣质脂粉香来。 凌青还没说话。 那女人捏着鼻子道:“哎哟,你提着个灯都没长眼睛啊!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就敢跑到这里来。” 这九转魂灯差点就吸走这个女人的精气,凌青也不言语。 一声“呸”甩在后背,女人急匆匆的走了:“晦气,晦气,大晚上的莫不是撞鬼了吧,瞧这脸蛋幽的人发慌。” 凌青没走两步,又遇到一群酒气缠身的公子哥。这群公子哥勾肩搭背,走得摇摇晃晃,嘴里荤话连篇,说要拿迷药迷倒走进巷子的女人,剥开衣裳一起享用。那迷药,正是方才小商贩兜售的香囊。 他们的背影被黑暗瞬间吞噬。 凌青回望着背后长长不见底的巷子,低低冷讽道:“何必多管闲事,福祸无门,每个人的路都是自找的。” 往前走时,神志不由自主地往后面扩散开。雾巷里的雾气十分浓厚,是个隐秘的所在,唯一鲜艳的,是巷子两边墙上爬满的凌霄花,就像是一下子泼上去,瞬间焰焰腾腾。 这样好看的凌霄花,师兄每三年都会送她。这样好看的凌霄花,不容这么玷污。 凌青提着灯一路破开荫翳。 没多久就发现脚边横叠着一堆昏迷不醒的人,正是之前那群公子哥,这堆公子哥仰面朝天,脑袋还在淌出鲜血。而魂灯映射出方才那个脂粉女人的面庞。 沾着血迹的棍子横在凌青脑袋上,女人咬牙,而后狠狠戳在地上,“早就警告过你,这是老娘的地盘!你要是老实,就站在这里,给你分一杯羹。” 凌青没动。 女人三下五除二薅干净了地上所有公子哥身上值钱的物事,踢了几脚道,“呸!还想迷晕老娘,老娘就是把你们勾进来的活阎王,终年打雁,这下子被雁啄瞎了眼吧?!” 挑挑拣拣,女人递给凌青一支簪子,“看你老实,赏你的,怎么?还不接。谁不知道这个雾巷里,我们这些卖皮肉的女人在做这些剥皮行当,你就别装了。” 那簪子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凌青道:“我不要。” “怎么?嫌脏。”女人靠过来,“这种脏东西能够让人吃饱肚子活下去知不知道。你清高有种别跟来啊。哎哟。” 撞在墙上发出哼哼,女人被推歪了身,又柔弱无骨的斜起身来,手中把玩着一支簪子,正是从凌青脑袋上拔的。“你厉害你厉害,手劲不小啊。” 揉着肩膀,女人扭着腰走开。 凌青垂眸看着地上这些人,血色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不料前面女人又折返过来,恶狠狠道,“你要是供出老娘,老娘就说是你这个外地人干的好事,你看那些清官大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凌青道:“随便。” 凌青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在墙上。她趴着,手指拢了拢头发:“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就这劲劲的死出,就是没你俏。你要不要来个馒头。” “什么?” “馒头。呸!也不知道哪世里晦气,赔了根簪子,又要丢个馒头。等着啊。” 馒头? 不是匕首,也不是镰刀,也不是簪子,更不是斧头。是馒头。 凌青有点呆,心道:“我很久就不吃馒头了。” 可女人已经消失在墙角下,凌青左右看了看地上,又捋了捋衣服。就蹲在墙角下等。 魂灯还在发光,凌青将其捧起来,发现九转魂灯的底座是浑然一体的,也就是意味着无法放置任何东西在里面。 为什么神婆仙说她放置进一片叶子? 迷雾飘散得更重了。 又等了许久,凌青不想承认自己被骗了,起来踩了踩地上的凌霄花瓣,只提灯一路往前走,不料听到什么野兽大口咀嚼的声响。 石阶上流淌溪流般的血液,凌青顺着过去,竟发现一魔族正龇着尖牙大口咀嚼尸体,拖出一地的肠子。 凌青大惊失色。 那魔族惧怕魂灯的光芒,一被照到就逃窜开了。巷子里还有更多的黑影来回闪动。 魔族怎么会跑上凡间,仙门是不是失陷了?! 凌青蹲下身来,看到那张脸一下如坠冰窟。 是那个女人的,她僵直的手死死抓着一只馒头。她是在给她馒头的路上死的。要是她不给凌青拿这个馒头,兴许就会好好待在屋子里。 是凌青的干预,是凌青的干预。 漫天黑氛,魔煞肆虐。凌青提着魂灯抬头看,无数魔族都在虎视眈眈,巷子里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惨叫。 杀青铃的诅咒犹在耳畔:“凌青,这座地狱大门,是你亲手打开的,你无用的怜悯,才让他们背负这些罪孽。” 地上的凌霄花铺陈出一条血路,凌青提灯狂奔。 就在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少年挡住凌青的去路,此少年神情昏昏然然,嘴唇薄而带笑:“小仙女,你要不要和我睡觉?” 下意识就要给他一拳利害,凌青发现这个少年说得轻浮,这眼睛到现在都没睁开过,“你就是这群魔族的首领?“ 少年毫不避讳魂灯,凌青心怀十二分警惕,又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破开的封印。” “啊哈。好多问题啊,睡一觉,明天再说。”少年打了个哈欠,掏出个枕头丢在地上,趴着打鼾道,“你这灯刺眼,快关了,大家都还在睡觉呢。” 这么个人高马大的魔族,就这么在巷子口跟肾虚过度一样,倒头就睡? 凌青有点搞不懂,再四周看看,这座雾都早就被惊醒了,到处都是尖叫哀号声。 凌青不管他,一下跨过去。 不料立足就是软绵绵起伏的布料,就像是陷入枕头里,这枕头不沾则已,一沾就是神志不清。呼吸也特别痛苦,就像是鼻子口腔里被人塞满了棉花。 眼看就要窒息而亡,少年力道突然一松。魂灯掉在地上,凌青连着整个人虚脱摔倒。 雾都内所有魔族突然噤若寒蝉,连着那个带枕头的少年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人群在恐慌尖叫。 冰冷的风席卷起血红的花瓣吹过来,凌青望了望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转身提灯冲进人群中。 还是原来那座破败的青渡桥,可是不同的是原本的人流如织,变成了如今的沉沉死气。像是幽冥中凭空出现一座鬼桥。 人群在疯狂逃窜,踩踏一片。 凌青立在中心,一阵眩晕,万物打转:“桥的另一边没有魔族,我催发出九转魂灯的光芒,可以避退魔族,护人渡桥,可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灵力毫无,若是我持灯时跌落在地……” 地上三步不远,就有一具尸体,是个老人。 这个老人是活生生被踩死的,她歪着头,鬓发散开,嘴角流出血液。不断的有人为了过路,踩着她的尸体。 凌青后退一步,耳畔似乎还出现杀青铃一句:“不要去打开地狱的大门。” “娘……呜呜呜,娘……” 转身时听到小孩摔倒时的啼哭声音,凌青忙扯扶起,正要问询时。脊椎撞到柱子,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蜷缩一下。疯了一样的父亲过来推开凌青抢夺孩子。这种恐慌很快爆发成力和力角逐的风暴。 “魔,是魔杀我们来了!” “别挤了,大家别挤了,要出人命了,救命啊!” “小心孩子!我手上有个孩子。” 不少人都高高举起孩子,可是还有些人拿手中的小孩当作肉盾开路。凌青望着远处一群赶牛羊一样的魔族,尽量把身体蜗进缝隙里,手在地上摸索着,是方才那个小孩掉在里面的。 一朵梨花。 小小的,还好没被踩坏。 凌青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烬,轻轻簪花入鬓,同时手中的魂灯大放,逆流而上:“我是仙人,听我的,你们就不会落在这些魔族的肚子里。” 这话轻轻柔柔,可落在众人的耳中,众人一下子就不敢骚乱。纷纷投以期冀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跟随着凌青,凌青沿着边缘走到桥边。那魂灯照出桥的阶梯,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里有座桥!” “刚才我们怎么没有看到,是仙人指路啊,是仙人指路啊!” “多谢仙人,救我们性命!” 魂灯越来越亮,边缘虎视眈眈的魔族退避三舍,众人活了一口气,恐慌慢慢少了。赶紧跟着凌青步伐。 凌青在消耗自身生气持灯。 实际上,她走得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轻易,早已经有碎痕的仙骨支撑不住,发出断裂响声。几乎要猜想会断在哪一步。 还没走三步,魂灯突然暗下来。 众人爆出更大的恐慌,往前疯拥。下一秒魂灯重燃,已经发出一片摔倒的哀鸣。 凌青大声阻拦:“住手!” 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进去。越挤越上不来,越挤越多人倒在地上。直到魂灯重燃,魔族退后。 凌青持灯回眸:“慌什么?别说这个魂灯燃了,我能够保你们不受魔族侵扰,就算这个魂灯不燃,我照样能够保下你们!” 众人定定看着这个柔弱的少女,逐渐被她这种天然领袖的气质所折服。那些摔倒的人也有间隙爬了起来。 呜呜泱泱重新跟着凌青迈上青渡桥。 这魂灯有时候亮,有时候暗。魔族有时候退开,有时候又往前逼近。 众人都在暗暗攒劲,不敢落人一点。 凌青顶着山峦般的压力,终于走到了桥上。擦了擦唇角的血,发现桥上还横躺着一个少年,这个少年黑袍褴褛,脏得发臭,面目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咳嗽,咳出肺的咳嗽。 众人已经忍不住掩住鼻子。 凌青驻足,伸出手来:“来。” 这少年没有伸手,还是咳嗽个不停。露出的下颌,是死去多时的苍白。这咳嗽弥漫在整座桥上,有人已经忍不住催促凌青往前,可是凌青左手提灯,右手执拗的伸出手来。 所有人都在避讳这个蔓延出病毒的少年,唯独凌青没有。 有个中年人过来劝说:“仙人,赶紧走吧。雾都里面多的都是这种人,这里湿气大,他们患有肺痨,能飞到人身上去的,等咳死了还要丢在河里。” 凌青道:“他不走,就会被你们活活踏死。” 桥上少年还在不停咳嗽,凌青问他:“这里危险,你跟我走好不好?” 这少年摇了摇头,嘶哑道:“我之前跟人走了,可是又被丢下了。”盯着凌青手中的魂灯,又道,“就算是这么慷慨的光亮,也不会照射在我身上。” “你在这里,只会没命。” “我早就没命了。” “这世上总有什么值得你活下去的。” “没了她我就不能活。” “就算为了我,努力活下去。” 凌青把魂灯再换到左手,右手拽着他手就要背他起来。奈何这个少年实在是沉重得可怕。感受到胸前一片血腥温热,凌青明白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过了这个桥就好了,坚持这几步就好了,多坚持一步,就能多救一个人。 后面的众人见状没有一个人帮扶的。都觉得凌青在发神经,咳成这个样子的肺痨平时碰一下就要被传染,何况如今还在奔命的时刻。 魂灯越耽搁越黯淡,凌青心道不好,回头看去。 边缘的魔族们死而复生,人群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发出几声惨叫,众人猛地暴动踩踏。谁也不敢走在凌青前面,纷纷责怪凌青为了一个活死人,耽搁在这里。 责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虐。 凌青道:“你们都求活,难道别人就该死吗!” 众人被戳出气性,反而骂得更厉害。 这时有个人上来想把这个少年拖下水里,水里虎视眈眈无数魔族。不料少年根本碰不动。这个人又突然转身,一把夺过凌青手中魂灯,就想跑过这座桥。 可九转魂灯能吞噬活人生气,岂是寻常人能够碰的。 这个人走了两步,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干尸。 凌青接下落在掌心的魂灯,魂灯大燃。凌青道:“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谁敢乱动,动一下,我就把这魂灯丢进河里。谁也别想活。” 众人被震慑住了。 凌青再度用力地背起这个少年。一步步往前挪着,就差最后一步时,少年在耳畔冷不丁道:“残灯无焰,如何渡得了这些世人?” 凌青头一偏。 少年就靠在她肩膀上,咧嘴一笑,“这么多魔族,总得投点食饵吧,你说,等最先一批的人过了这个桥,会不会就为了自己活命,排挤后渡桥的人。譬如,把这座桥砍断。” 这话带着漫不经心的阴戾,迥异于方才病态。 凌青垂眸看着地上,只差最后一步。先过了再说。 少年道:“师尊,怎么心肠还是这么软。” 凌青猛地抬头,这个早已被埋葬的称呼,呼啸着从地狱里撞出来。瞬间被夺走所有理智,下意识就要甩开他。 “别动。” 少年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紧如铁箍。凌青手中的魂灯被他拿起来,吹熄道:“师尊怎么跑凡间来小打小闹了,徒儿可是在魔渊底下想念师尊,念得发疯啊。” 第七十章 爱恨 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莫过于魔鬼,再恐怖一点,只能是“杀万魔以成神位”的魔鬼头头。更恐怖的是,这个魔神曾被你一剑捅进地狱,如今他来找你索命。带着仇恨。 青渡桥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如同沙画在同一时刻纷纷崩泄,直至彻底湮灭。 凌青一下被东方枫劫掠进魔域里。 现在目前不知道在哪个魔宫里待着,被关着有点想死。 凌青躺在床上,四周都是黑黑的轻纱垂幕,由远由近有斯嘶嘶之声,紧接露出一颗巨大的蛇蛇脑袋,蛇蛇脑袋上有两只大大的黄金眼。 凌青诧异道:“长风意?!” 就算戴了美瞳,凌青也绝不会认错它。 这条黑蛇就是当初在花朝城里面,被感染成魔物的长风意,后不得不寄居在蛇兽的壳子里受日日夜夜排斥的苦楚以维持理智。后来坠海不见踪迹。 没想到它躲在魔域。 黑蛇曲着细细的尾巴,撑着下巴,意思大概是“你咋知道我叫长风意咧?” 凌青无语凝噎:“你哥哥说得果然没有错。” 黑蛇听到此话,又拿尾巴反复拨弄了一下凌青,一双贵气和傻气兼具的黄金瞳凑过来“你咋还认识我哥哥咧?” 的确是个蠢不辣叽的笨蛋弟弟!凌青没想到它除了哥哥,其他的事能忘得这么快。也不知道东方枫给他戴个这么牛的黄金美瞳,再收它做麾下是怎么想的。 骑着它出去打架,还不如拽只黑眼圈的食铁兽出去卖萌。 黑蛇继续斯斯,催促她回话。 凌青不想搭理:“你的主人呢?” 黑蛇翻着灯笼大的蛇眼,抬头看。凌青也跟着抬头,一下子就清醒了,撑着床榻直起上半身。 没想到黑蛇这个不长蛇脑的,还过去拿尾巴拍拍东方枫,嘶嘶嘶一番交流。再示意凌青“给你找到了,夸我”。 凌青:“……” 只是礼貌问询,并不是真的想看到啊摔! 东方枫临梁而坐,一条修长的腿往下垂。他脸颊上的封魔印彻底消失不见。额头上的魔神印记闪耀着猩红之光。狭长的眸子看向凌青,其中的情绪深不可测。 这样的魔神,浑身散发着一种“恶臭”的味道,不是嗅觉上的,是感觉上的。就好像他还葬在坟茔中。强大和死亡,腐朽和绝望并存。 东方枫跳下来,嘻嘻笑:“师尊,醒了。” “早醒了,不劳魔神过来探监。” 凌青扭头,不想看到这样的他。又想躺在这里算什么,就想下床榻。东方枫扫过她的一只空白的足踝,“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样子,难道少了徒儿,师尊就过得这么难以想象。” 来了来了,阴阳怪气别扭黑心大魔神。还是熟悉的滋味熟悉的配方。 凌青按捺着翻白眼的冲动,“雾都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他们怎么样了……恩……怎么样。” 东方枫听到她又问一些无关的人,苍白的脸露出一点恶毒的玩味,“师尊不惜拼着最后一口气,引着他们渡过了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连徒儿都好生佩服,他们现在……也许……在摸索着怎么感谢师尊为好,徒儿不如把他们进地狱,把这份感激变成实际的恩赐。” 凌青道:“不需要。” 东方枫失望的看着她:“太可惜了。师尊连躺在这里疗伤都这么辗转难眠,徒儿以为他们全部下来陪师尊,师尊就会高兴一点。” 凌青道:“你把我拉下来陪你,高兴的是你吧。” “嘻嘻,高兴。”东方枫露出尖牙,“要是永远都陪徒儿,徒儿就更高兴了。” 凌青内心吐槽一万句,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这个魔神装嫩。转移话题道,“雾都里的魔族既然都是虚影,你和……那个带着枕头的魔族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样的。和我一样,都是魔,都是叛徒。”东方枫带着委屈道,“我会像师尊当初对我一样,把他扫地出门。不会保留一点仁慈之心。还请师尊指教,我要捅他几剑呢,还是万剑穿心。” 装作没听懂,凌青听到不是他伤害无辜之人,松了一口气,“这里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你怕我飞了吗?” 东方枫无赖道:“这里是地狱啊。师尊见过地狱还开窗的吗?开窗了也是地狱,没区别的。” 东方枫惨白的手指从猩红欲滴的额纹里掏出一缕魔气,化作一串足铃。 凌青被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住,东方枫前进,凌青被逼坐在床塌上,“你要干什么?” “找到师尊了。” 东方枫笑了笑,单膝跪下,欲给她套上,“肮脏污秽的地方,只能生存的确确的魔。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只要师尊答应徒儿,永远留下来。徒儿会为了师尊违背我的本性。” 那只足铃就犹如毒舌吐着腥臭的信子,眼看就要嵌入皮肤。凌青一脚踹过去。暗暗臭骂:“什么是魔鬼的谎言,这特么就是!” 这一脚踹在东方枫的胸口,东方枫无所谓地抬头,“师尊,不乐意?” 凌青站起来道:“魔域十三殿,都被你杀得差不多了吧。” “杀的太多了,难算。” “那个带着枕头的魔,想必就是十三殿的殿主之一,你要围杀他,他却幻化出来。跑到了人间为祸一方,险些屠戮了整个镇子。” 东方枫:“不错,还有吗?” 凌青冷冷道:“我不想多说,你也根本无法违背你的天性。” “在师尊心里面,徒儿就连一分都不值得信任吗?”东方枫俊美的眉宇间透出伤哀。恍若当初朝天阙里面那个乖软的少年,“师尊,这对我太不公平。你也太欺负我了。” “……” “这样的枫儿,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消解师尊的心头恨意。师尊,你再教教徒儿好不好。” 凌青都有点嘀咕:“都不死不灭的魔神了,做这副黏糊肉麻的样子做什么啊喂!他说这些话,好像也没有骗我的必要啊。” 黑蛇突然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游弋过来,雌伏在东方枫脚边。示意东方枫快走。 这样反常的动作。 凌青一下子醒悟过来,瞬间被泼了桶冷水:“这黑蛇跟着东方枫在魔域挞伐四方,血里尸海打爬习惯的。他肯定感受到了东方枫此刻的心绪。是凶煞的恶意,和难抑的战意,所以做出了这种反应。堂堂魔神,装,真的太能装了!” 拿着焚天剑杀得尸横遍野,万物垂首的大魔神,没想到这么能屈能伸啊。 凌青背对着,翻个大白眼:“你当初在仙门学艺,你明明知道仙魔对立,可你还是孤注一掷的选择更高的力量,不惜背叛我。走上一条永不能回头的路。这就是你天性选择。” 东方枫道:“为了师尊。我可以改变。” “别了吧,我这个阶下囚可当不起。”凌青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你?靠着雾都那些你放过的百姓吗?” “你根本就不会管他们死活,你只是怕这些魔打乱你接下来的动作。你要一击即中。攻上仙门。你要用一个惊人的出世向天下证明你选的路没有错,你要用你至高无上的力量,让整个仙门都俯首称臣。” “你永远不会违背你的本性,侵虐和挞伐才是你骨子里流动的血液。” 黑蛇听了这么一大串,见主人迟迟不上来。甩了甩蛇蛇脑袋。 骤然一阵大笑声,黑纱起舞,东方枫笑得狂野无羁,拊掌道:“精彩,精彩,师尊连魔域十三殿都知道了,还对我了解的这么透彻。徒弟有时候真以为师尊是天下掉下来的某种神明。” 凌青有些疲倦:“不累吗,伪装成病痨鬼,又来扮演以前的你,就想博得我的同情。” 东方枫玩味:“很有趣,不是吗?” “有一点你说错了。”凌青道,“我从来不了解你。被养大的徒弟拉下熔浆的那一刻,我就不会有同情心这种东西。” 东方枫久久未动。 黑蛇过来蹭蹭这个主人,不料被东方枫狠狠一踹,所幸没带魔力。黑蛇皮糙肉厚不觉疼痛。可蛇蛇心心痛。黑蛇拿尾巴捂着七寸,嘤嘤嘤着滑开了。 凌青问道:“我的魂灯呢。” 东方枫道:“这魂灯险些让师尊丧命,我见不得,早就丢了。” “你丢了,你怎么丢的。丢哪里了?!”凌青绕开他,就想出去找,可是这里犹如笼子一般,“你想把我关在这里,永生永世不见天日吗?魂灯呢!我的魂灯呢,你还给我!” 东方枫讥诮冷笑:“师尊这副样子,究竟是为了魂灯,还是为了其他的男人。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在炼狱里三十年以来,师尊可有这么找过我!” 凌青呆住。 炼狱。 是那咆哮的魔渊烬海,朝下望时,就算是说话,都只能被更凶恶的浪头淹没。这样恶的海,什么都会被吞噬。凌青平静重复,“我要我的魂灯……” 突然,九转魂灯的光芒映入眼帘,东方枫把它提出来。凌青扑过去,双手却抓握不到。 东方枫猛地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这个魔神的躯体也在颤抖,一寸寸的缠绕,就连哭泣声都不留余地。 凌青呜咽:“魂灯,还我。” 东方枫恶狠狠道:“三十年了!我死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如今爬了出来。就算是一条爬出来的丑陋虫子。也是活的。在你怜悯世人的圣女眼里,难道还抵不过一盏死灯!” 凌青茫然道:“魂灯……不行,还给我好不好,枫儿?”说完,失力喃喃,“他从小无父无母,双目天盲,偏生得一副柔软心肠,他因我而惨死,我却害得他魂魄残缺,轮回不得。” “为了那个梨花少年。” “为了……”为了凌青自己,为了她不用再想起一朵梨花,下一场永远潮湿,永远滴答的雨。 凌青仰头道:“要得到安息。” “是啊,他生下来就带有纯洁无瑕的灵魂,不像我,我生下来就是满身满手的鲜血,我生来卑劣,污秽又丑陋。” 东方枫怨毒道,“师尊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一次又一次,那么怕虫,却为了他跑进万毒窟里。这样的好,我这样的魔,死多少次才会配得上。” 凌青睁大眼睛,一步退后:“东方枫……你!” 东方枫遏制住她的下巴,“除非你再捅我一剑,对着心口,用力捅下去。否则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把魂灯给你。” “你窥伺了我的记忆!你又窥伺我的记忆!”凌青眼瞳瞬间收缩如针,这种近乎赤裸的难堪和羞辱,“你以为你是谁!你太过界了!” “啪”的声,凌青扇了他一巴掌,怒吼:“你……你不要脸!” 东方枫偏过头去,半张脸看不清楚任何表情,只是发出短促的笑声,持续,震颤,细弱游丝的轻笑。他掌心一握,魂灯的光芒“啪”彻底湮灭。 地狱暗淡下来。 下一刻,一抹风萤的光芒没入他的胸口,将他狠狠钉在墙上。凌青怒火中烧,暂时收敛时,看着空白的掌心。仙剑和主人一体同心。方才她竟失手召出不知道在哪里的风萤,错伤了他。 自己又捅了他一剑。 凌青嘴唇颤抖,几番三次想开口说话。都凝结在喉咙里。最终道:“你能窥探我杀你吗?” “无所谓的,无所谓。” 鲜血一直嘀嗒个不停,东方枫的瞳孔就像是被灼烧的黑洞,他发出癫狂的笑声,慢慢的把心脏从里面掏出来:“明明就知道结果的,这一剑,捅在这里。这一剑,还在这里。” 那颗魔神的心脏里面还有一道陈年疮疤,东方枫竟然忍受着没有痊愈。三十年来,他居然可以忍受着无数次呼吸带动心脏绞痛的滋味。 凌青咬牙,“没有谁能够像你这样疯。” 东方枫转动着心脏,若无其事装了回去:“是啊,可惜我不会死,师尊永远也摆脱不了我。这个就是印迹。我喜欢。” 骤然魔神心脏回置的一刻。凌青脸上被溅透了血,拔出的风萤再度狠狠刺入他的心脏,“那这样呢!东方枫!我厌恶透了你,我真是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怜悯你!你真是不配!你不配!” 东方枫固执的看着她,听她说完。唇齿凑过来,刺破凌青的喉咙,深渊一般的沉默,“不知道怎么爱,那就恨。” 囚笼有一瞬间缝隙,凌青拔出风萤走了出去。 东方枫站在血泊之中,脚下燃烧起冲天的无烬业火。他掌心捧出自己的心脏,有第三道印迹,他瞧着瞧着,仰头追随那道背影,唇角勾出癫狂的笑意。 “师尊,我会在地狱仰望你。” 第七十一章 露藏 凌青御剑逃了出来。不知道逃了多久,只知道要快才能不顾一切。山峦重重闪退,前面出现一大片的水潭。 从半空中,凌青纵身跳了下去。 清澈的水带走身上全部的血腥。凌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留有弯月的指甲掐痕。当时风萤刺向东方枫时,不知道怎么握剑,反而伤了自己。 凌青恍然如梦:“跑出来了,我居然这样跑出来了……” 细细洗漱一番后,凌青坐在石头上,又道:“不对啊,万一是那个枫魔故意放跑的我,他玩一个欲擒故纵的坏把戏!对于主宰整个魔域的魔神来讲,他想抓人,想放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东方枫当初在仙门学艺之时,聪慧到恐怖。不仅能举一反三,更是深谙兵法诡道之术。 这个黑莲花放走她到底打算干嘛。 凌青思索了半天。仰头拍了拍额头:“我干嘛啊,我已经走为上计了,我管他干不干嘛,我得赶紧去通知仙门啊!” 这时候日头正午,凌青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深潭旁的角落还长有一颗小树。这颗小树破石而出,料想扎根不易。更奇妙的是。这小树一面向阳而生,一面背阴枯萎。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光明弟子。凌青转身时候一愣。这两个光明弟子相互对视一眼,走上前道:“圣女,终于找到你了。” 另一个光明弟子也道:“柏神,赤炎仙尊都在等你。” 凌青道:“等我?” 凌青道:“师兄呢……你们掌门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光明弟子们缄默,他们的袍角纹饰本就耀眼,站在太阳底下跟着火一般。凌青没有听到回答,心中一点点沉下去:“师兄,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光明弟子道:“圣女,你先随我等上仙门,有机会你会再度见到掌门的。” “那好。” 御剑起飞的时候,凌青低头再度看着那颗小树。历练几十年以来,和师兄一起看过凡间太多的酸甜苦辣,世事无常。 唯一幸运的是。还好,还好。 还好经历过这么多荆棘,凌青还能站起来,能够再站在师兄身边。再度见到他时,还会怀着当初“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的理想,怀着一颗坦荡荡的心,喝一坛梨花醉,能够再和师兄一起逍遥天下。 风从身上呼啸而过,凌青看着前路。 身旁的光明弟子突然问道:“圣女,你身上残留着一缕魔气。” 凌青一下子摸着脖子,脑海中就想到了东方枫。在那么失控的情绪中。少年的唇滚烫得惊人,尖牙毫不留情的刺入,贪婪的吮吸她的血液。 手中的灵力根本消不掉这样的齿痕,凌青着恼道:“被着了魔的疯狗咬的。” 什么样的疯狗竟敢咬堂堂的仙门圣女,还是咬到了脖子之上? 两个光明子弟的表情显然是不相信,流露出的表情更奇怪了。这一路上,凌青都在抓脖子上的齿痕,直到把东方枫碰过的皮抓得模糊干净。 回到了仙门,不过就是重游故地。 两个光明弟子们立刻退开,凌青先抬眼望了眼高入云霄的朝天阙,都还没来得及问眼前排闼而开的大排场是做什么。 更多的光明弟子围绕了过来。 凌青:“???” 与其是说围,不如说是专门堵凌青的路,不让她逃走。凌青不得不被逼上了广场上高高的阶梯,有点像是好汉被逼上梁山一样。 赤炎仙尊阴云满脸,他死死按着座椅扶手,胸前压抑的呼吸一起一伏,显然是有什么怒火马上要决堤了。 凌青瞬间把这辈子所有得罪过他的事情,立马都回想了一遍。发现还真不少。 光明弟子道:“赤炎仙尊,圣女已带到。” 赤炎仙尊侧过身体,压根就不看凌青一眼。仿佛多看一眼。火药桶就要炸开。 凌青开口前,选择打量了一下。 凌青发现三尊独剩他一个仙尊坐在这里。再看后面站着大批光明弟子。他们排列有序,还有十几个脸刻“光明纹”的高级弟子。一道“光明纹”就是不救千人不可得的荣耀勋章。这么多光明纹表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很庄严。 再下面站的就一片茫然又好奇的仙门子弟。 这么倾巢出动。 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凌青预感很不妙,但还是恭敬行礼道:“凌青见过……”还没说完,额头被一砸,带着劈天盖地的怒吼。 纸片如蝴蝶坠落。 赤炎仙尊道:“你还知道你是圣女!你还知道你是仙门的圣女!”咬牙切齿道,“天豪兄和你死去的娘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可有对你半分的刁难,你是过得不顺意,还是受尽了委屈,落到了无路可走的天地,你要去勾结魔门!” 耳朵一片嗡鸣,仙门中人什么反应已经听不进了。凌青看着脚边散开大片大片的纸张,白白白的,带着黑黑黑的。 一张张捡起来看了好久,凌青终于看懂了。 这些全部都是原主如何勾结魔门,给魔门放消息,致使魔门余孽不尽继续祸害一方的证据。 面对这么多火辣的目光,凌青下意识的想把手中的纸张折叠,可这厚度,几次折都根本折不下去。 凌青忍不住吐槽道:“这特么的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详细的证据,简直就是一篇华丽毕业论文,连我干坏事走哪条路都写出来了,恐怕拉原主出来对质,都记不了这么清楚。” 面对怒火烧眉的赤炎,凌青勉强镇定道:“几张白纸,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想问,赤炎仙尊,这些您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赤炎仙尊猛地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凌青,骤然侧过身重重甩袖,紧抿的唇角不断抽动。 凌青甚至都想过他要扇自己一巴掌,都没想到他是是这种反应。 平日里发起脾气来肆无忌惮的赤炎仙尊,面对凌青竟然有手足无措之感。看来他对故去的兄弟所留下的唯一女儿误入歧途,是愤怒痛心又自苦自责的。 光明弟子们对一向是零容忍,就要过来抓拿凌青。 凌青后退三步:“等等。” 光明弟子们停止动作,看向赤炎仙尊。 凌青大声道:“摆这么大阵仗,不单单就是甩几张白纸,以此宣告我的罪名,再这么告诉世人圣女就是仙门叛徒。让下面的那些人看看仙门如何绝不姑息和大义灭亲的吧。” 仙门弟子大多沉默看势头,闻言有些认同:“对啊,就几张白纸,这可是我们仙门的圣女。” “好端端的,圣女不做圣女,跑去魔门勾结魔头做什么,那不是遗臭万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仙门这么多年来逮叛徒,一逮一个准。押上悔罪台处以天雷即刑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个。” 凌青听到悔罪台,手中的纸险些脱手。 身为叛徒被送上悔罪台是要遭雷劈的。凌青可是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无数次预料过自己兴许是这样的结局。 天雷若是承受不住,便会魂飞魄散;而侥幸挺过去,也将饱受雷火昼夜不断的煎熬,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凌青回头对赤炎仙尊行礼道:“仙尊,东方枫已然成为魔神了,下一步很有可能对付仙门,仙门要早做准备。” 这话是放了更大的霹雳。仙门子弟都齐齐炸翻了。 东方枫?!成为魔神?可东方枫不是被一剑穿心,刺入魔渊烬海了吗,怎么还能爬了出来。上一次爬出来的魔神,是杀伐狠绝的冷幽篁啊。 为了灭他,仙门损失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惨烈的代价! 赤炎仙尊定定道:“凌青,如此关头。你说这些究竟是心忧仙门,还是玩弄口舌。” 凌青道:“我说的话,取决于听的人怎么想。比起现在,魔神出世的事情是重中之重,魔神东方枫这一次绝对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光明弟子剪断,“圣女,你说东方枫还活着,当初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纵容私放,才导致这个魔苟活到如今。” 凌青张了张口,无言可答。 光明弟子们对着她扬起下巴,露出对叛徒的蔑视。凌青还要开口,却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圣女这么广爱无私,比天高,比地广。连个魔头都要想着教化,原来是为了姑息养奸啊。” “刚开始就知道不对劲,我说对了吧。” “要不是她高贵的出身,和掌门有那种那种关系,早就严查了。这么高贵的圣女,也不知道日日夜夜和魔待在一个房间,闻没闻吐魔鬼身上的腥臭味啊。”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雪栀上仙,朝阙圣女。唉……这么的……这个世上到底什么才是纯洁的。” 渐渐有一些无端感慨的仙门弟子好像真的为圣女的堕落感到无比痛心。 但还是有更多的弟子们站出来维护凌青。首当其冲的是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直接下来,冷冷直刺那些人:“哪里来的乌鸦,聒噪人的耳朵,怎么?仙门的圣女也是你们能够嚼舌根的,这么想嚼舌根,不如站出来好好嚼个够!” 这位“惊鸿箭”的主人眼力耳力简直超群,但凡开过口的人,连一点轻轻絮絮的声音,百里轻燕都记得清清楚楚,冷眼扫过。百分百命中。 场中顿时弥漫着一片极其尴尬气息。 凌青眨眼,有点感动。 百里轻燕大踏步走上来,掠过凌青,冷冽道:“圣女平常牙尖嘴利无往不胜,如今怎么一声不吭,光听着他们朝你许愿是吗?” 凌青:“……” 被说几句就恼羞成怒,才是中他们的下怀啊喂! 可百里轻燕这个原文中的小反派能够站出来帮自己这个大反派。凌青恍惚了一下,“怎么办,这居然还有点反派者联盟的味道。要是我不是被围问,绝对会站在外面澎湃一下‘纯情圣女御姐仙君,好磕!’” 好险把思绪扯回来,凌青低低道:“真的多谢你,不过,这是个小场面,你相信我,我肯定能处理好。” 百里轻燕目光游移不定地掠过凌青,轻抬下巴,随即干净利索地落座在下位,“处理啊。” 能够处理好个毛线! 谁敢说被仙门倾巢出动围观是什么小场面!已经不能比这个更吓人了好么。 凌青表面仙气飘飘,活脱脱是个不同于俗世的小仙女。实则伪装之下,每一句都是对“去特么背黑锅”的亲切问候。 原主这个黑锅,看样子是难甩难分了。 首先赤炎仙尊和这堆光明子弟绝对不是受人暗中挑唆的蠢材。他们站在这里之前,肯定、确定凌青过所作所为。后来才召集这么多仙门人士公开判刑的。 为什么赤炎仙尊迟迟不把铡刀落下,那是因为。他一面要面对仙门,他一面要愧对死去的兄弟。 赤炎仙尊走下来:“凌青,你可认罪?” 凌青坦荡荡:“无罪可认。” 赤炎仙尊点了点头,抿紧下唇。叹了一口极大的气。后面仙门弟子已经沸腾了,开始吵了起来。 “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能够认。这不就是几张黑纸白字吗,就连人记忆都能篡改,何况草笔勾画的证据呢。” “我们不同意,对,不同意。” “赤炎仙尊了结的叛徒何其之多,叛徒人人得而诛之,揪出叛徒。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们阻拦又是何道理。难道就因为她 她是圣女,所以她就一定不是叛徒了吗?” 百里轻燕喝令:“闭嘴,别吵了。” 可是众沸难熄。到最后都上升人身攻击了。刷刷刷几个人拔出剑来。有人高声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别忘了,圣女当初一招蝶影千杀,杀了千魔。是谁拯救了你们的性命,拯救了仙门。到现在看守仙魔台一百多年了。你们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念吗?” 众弟子一下子寂静下来。 光明弟子们站在高处,冷漠地下来把几个拔剑的弟子武器收缴,并拖了出来。干净利落,他们连光明纹的袍角都只被风吹出几下起伏。 这风越来越大了。仙魔台黑云暗涌,似乎即将有一场暴风雨。 赤炎仙尊下来,怒道:“难道没有了圣女,我们整个仙门就看守不了仙魔台了,你们惦念着以往没有错,可现在谁能够容忍叛徒待在仙门,我这个老东西是要被抹煞了吗?!” 赤炎仙尊又指着凌青道,“天豪兄和初代圣女的英灵就在魔渊烬海下面,凌青,你可敢面对他们,对着你的父亲母亲发誓!” 凌青麻溜面对仙魔台,心想:“嗨,早说嘛,发个誓就发个誓,我是真没做过啊。我是我,原主是原主啊。这个锅我实在是背不想背。” 不料就在面对仙魔台的那一刻。 魔渊烬海陡然掀起滔天巨浪。众多仙门弟子齐齐仰头。或惊恐万状,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眼前的惨状。 凌青呆愣住。 赤炎仙尊的声音在背后,沧桑又嘶哑:“凌青,你敢说,你心中没有一丝愧疚,也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凌青:“…………” 魔渊烬海啊,魔渊烬海啊。好歹每三年我都上来跳个舞,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几排光明弟子如火烈鸟飞上仙魔台查探情况,结出保护网。静静等待滔天巨浪平息。天空飞舞几只白鹤,凌青再看那边水云台上。白压压挤满一群看热闹的鹤长老。 凌青扭回头又吐槽:“真不敢发誓啊,还没发誓就这样。要是发了,不得降下天雷劈得我掉渣渣啊!” 众多弟子七嘴八舌的讨论起为什么魔渊烬海发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圣封有异常。渐渐地,恐慌蔓延。 凌青灵光一闪,风度满分的走出来:“各位,先听我一言。” 面对无数双眼睛,少女站在高处。难描难画的天资下,是带着楼台都压倒的坚定:“仙魔台没事,圣封也没事。我刚刚做了一件事,你们想不想听?” 众多仙门子弟回话:“想!” 凌青脸不红心不跳:“我刚刚问了一下我的父母。朝天阙的初代圣女和你们的前任掌门。他们在问我,我做错了什么,遭到这么多人就来质问我。他们心疼我这个唯一女儿,就发了点小怒。没事,没事。” 这话听起来扯大发了。不过众多仙门子弟都被凌青的甜言哄了进去。齐齐应和。 赤炎仙尊听了,眉头更是狠狠一抽。 归根到底,凌青就是咬死不认。反正隐丹已经吃了下去。是不会露馅的。这个黑锅谁爱背背,凌青可不背。 没想到,这时候又有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散修,他们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走路起来没个正形。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四处打量,一边摇头表示仙门也就那样。用师朝江的话评价是“行止无端,眼中无神。不约束好自身,如何管束三魂六魄。” 某个散修见到凌青,眼中闪过惊艳。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三界第一美人啊,下面听得你的故事多了,你可真是个传奇啊。” 凌青心中警惕,疏离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呸!咋个不能进来。”有个散修呸了口口水,碾了碾道,“你们仙人就只会外表装出个好把戏,其实内心比我们还龌龊不堪。” “对,龌龊。”有个散修朝着凌青骂道,“你是个什么传奇,是个笑话才是吧。” 散修们哈哈大笑。 凌青也跟着笑,手中风萤一出一收。这几个人齐齐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喊疼一片。摔得好不狼狈。 众仙门子弟从没见过凌青这个温克性儿,面对这么难缠又头疼的散修说动手就动手。心中都大呼爽快。 凌青揣着袖子道:“仙门并不拒绝散修,前提是,拒绝掉像你们这样的人。” 第七十二章 晓梦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仙门的人是人,我们散修难道就不是人了?” “我们上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些蠢货什么才是真相,皇帝都还不斩钦差大臣呢!有本事打死我们啊。” 被一个女修在众目睽睽打倒,这群散修脸上无光噪得慌,说了满口市井胡言找补找补。平时修身养性惯了的仙门弟子哪能听得了这些,纷纷皱着眉头和其理论起来。更有仙门弟子要“不客气”的赶其下去。 赤炎仙尊道:“肃静,这是请来的人证。” 有个散修扬起头,指着凌青,得意洋洋道:“听到没有,我们是人证,就是要揭穿这个魔女的真面目。你们别看她这样,她可是大奸大恶,罪不可赦的叛徒!什么圣女,就是笑话罢!哈哈哈!” 此话掷地有声,听得仙门人大多大皱眉头。 凌青心道:“坏了,这下全是冲我来的。” 还真是人证,经这些散修指认。 原主叛徒基本操作如下:某一方一旦出现魔物祸乱生灵,仙门子弟接到任务要下去剿灭,隐匿在仙门角落的蝴蝶就会快速把消息扩散给当地附近的散修们。这群散修如鱼群追逐“食饵”而来。 剿灭魔物能够得到名,名又能带来利益。也是这些散修成名的最好方式。 这些散修深知自己难以在仙门弟子手中夺取魔物,于是便变换策略,对仙门弟子来个百般干扰,千般打搅。成为仙门弟子除魔路上当之无愧的拦路虎。 原主将蝴蝶和散修连接在一起,达到几乎不露藏迹的效果,又能达到很好的通风报信效果。魔门花无双看到散修齐聚,立刻带着魔物逃之夭夭。原主就这样把仙门和散修同时都耍得团团转。这些散修被利用成为绝好的传讯石和阻碍石。 凌青:“……” 这波操作属实有点高端了。 为什么这些散修在原文就是一句话都没有提起过,要是早知道也不至于吃现在这个哑巴亏啊啊啊! 仙门弟子开始对此散修指认进行真假分析。这群散修说完后丝毫没有被戏耍的愤怒,神态上甚至有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兴。 散修蹲坐在地上大吹特吹:“看吧,听老子的准没错,什么圣女,就是道貌岸然的魔女。” “被这么小的一个女人玩得团团转!不,老子们是散修,比你们强哈哈哈!” 光明弟子在上面站得笔直,仪态上挑选不出一丝毛病。凌青自己站在这里听久了,都只想抽个板凳坐着。 许多仙门弟子渐渐表示:“当时确实见有蝴蝶环绕,可是因为圣女的“蝶影千杀”他们只当吉祥寓意,并没有对此深究过!” 慢慢地,很多事情都开始吻合起来。 凌青听着忍不住满脸离奇:“别的就算了,劫持百里仙尊,害他失踪怎么也是我干的,我要有这本事,我整个仙门都劫持了算了。” 赤炎仙尊道:“凌青,仙魔大战后,得来大多的安宁。剩下的魔物如炭火难熄,炙烤着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 散修:“快说啊,快说你错了。张开你又香又软的糯米牙。” 散修们不嫌事大,哈哈坐着拱火。 刷刷刷三箭钉在这群散修脚边,他们撑着屁股连连后退,一骨碌爬起来,正要骂人,就见百里轻燕放下惊鸿箭,长眉冷眼:“狗腿不要了,就继续吠。”吓得这群散修们缩起脖子鸦雀无声。 凌青一把撕了手中的纸张,随着大风扬起:“我没有罪。” 那随纸张飘流东西,像是一只只白蝴蝶,又像是朝天阙下在这里的落雪,翻飞间,众人唯看见凌青的玉骨在风中昂然挺立。 又听得凌青冷浸浸道:“你们若要把罪名强加在我身上,那我就与你们抗争到底。” 笑话,凌青在凡世经历这么多,难道区区几句话就会被吓到了?!马上哆哆嗦嗦认罪伏法? 散修们看到如此风姿,这下真是闭紧嘴巴。 百里轻燕目光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众仙门弟子们的态度慢慢发生倾斜。就连赤炎仙尊都露出一抹难以决断的神色。 就在这时,仙门来人了。 明光璀璨,灼灼柏神。柏神身上沾了一些血渍,后面跟着的都是有“光明纹”的光明弟子。凌青一看他们,眼都快要被这群列队男团闪瞎了。 众人见礼完毕。 赤炎仙尊下来迎道:“柏神,你又跑去捉那只千年恶蛟?总是去那么险恶的地方。” 柏神走过来,微笑道:“那恶蛟心中有嫉恨,等破水而出必将祸乱人间,早一些捉拿,早一些放心。”说罢,扫视了凌青一眼,跨步上来坐着。 赤炎道:“你就好好守着仙门,这些牢子事务,下次我去捉妖捉魔。” 柏神答:“子琰,仙门仅剩你我这两个家伙,我不去,才是真的愧对我们当初五仙的约定。” 赤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光明弟子的队伍增加,纷纷站在凌青的旁边,凌青有点想退,有种圈子不同,不想硬融之感。又望了眼天上白白的云。 柏神道:“凌青,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受到你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 凌青眨眼。 柏神微笑:“是一种神性,这是我座下这么多光明弟子都没有的。” 光明弟子刷刷刷将目光投向凌青,其中滋味难明。凌青心中一惊,暗暗吐槽:“什么神性,我可是一点也不想戴这个高帽,但我要是不甩掉这个黑锅,没准上天去见神明。” 心中如此想,凌青表面淡然处之:“那是您才有的东西,柏神谬赞了。” 柏神道:“我不会看错的。” 凌青泰然自若道:“那就是了。” 听得赤炎眼角抽搐,这位暴躁仙尊有点想开口怼人,但还是选择闭嘴。 柏神又道:“世上之人,十之八九都说过谎,可是要强求人生来就不说谎,那就太强求了。世上之人,又有十之八九都有罪孽,大罪,小孽,可也有些人是不由衷的,谁愿意去做一个坏人?可就此放过。又未免亵渎世上之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光明。” 柏神说这些语气都很温润,很平和。平和得所有人都仿若在他的话语中酣然而卧,呼吸着释然一切的香气。 赤炎一下子怒道:“连你的掌门师兄都在怀疑你,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这些老家伙老是老了,还没老糊涂呢。” 柏神道:“光明能够包容黑暗,但是不会放过污染光明的人。凌青,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和悔过?” 凌青有点想翻白眼。 到底要问几次啊,这是原主干的好事,谢问,有事请招原主的魂魄谢谢!! 就像是好戏必须收场般。柏神手一扬,嗡鸣声大响。众人抬头齐望。凌青也在望,没想到那是一面宝镜,宝镜悬在半空中,镜面如沙烁沉淀般,起初模糊,后来慢慢地清晰,映射出所有人的模样。 凌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众人惊骇之下,倒抽一口冷气。柏神道:“这是那恶蛟看守的万象镜,能够见众生。更能见自我,凌青,你从中看到了什么?” 镜子里俨然照射出一个魔女的形象。典型的暗夜全包眼线,魅惑眼影,檀口红红的,芊芊玉手还胡乱摸着自己的香腮,手铃发出漾漾之声。 一举一动简直蛊得人要不的! 凌青一口血都要吐出来:“隐藏了魔息,没想到还能被照出魔形。这该死的设定,魔女就要化浓妆,仙女就要化淡妆。不然我好歹也能解释一下啊。” 解释不了了,隐隐的魔纹露在额头。就好似朱砂御笔,直接宣告人的死亡。凌青唯一的安全阀不在,只能听候发落。 众人的眼神如同毒药泼在身上。地上的碎纸被吹了回来,活像是森森的无常在地上匍匐前进。 凌青心道:“雷刑……悔罪台,遭雷劈,劈成废人。”镜子里的魔女,睁着大大的眸子,眨眼被熄灭。 赤炎的声音滚了三滚,道:“来人,把这个叛徒压下血池,听候发落。” 光明弟子早就要围了上来,凌青左右看看,瞳孔震颤道:“血池?不是悔罪台是血池?不,等一下,不能……我不能去血池!” 被钳制时,凌青用力挣脱,可这些光明弟子的手,是黑水里的水藻。越动,缠得越紧。 赤炎铿锵道:“我看你是不到血池心不死,凌青,你好歹也是生于仙门,长于仙门,事到如今,你对你犯下的罪孽,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吗,你从来都没有愧对过一个人吗?” 被抓住双手,凌青害怕得发抖:“能不能不要打入血池,雷劈好了,雷劈多少次都可以的啊!” 并非是对惩罚的恐惧,也不是对能够泡烂人皮肉的血池恐惧。而是对过去身上所遭受的千疮百孔,遭受毒株啃食的恐惧。 因为体验过,所以懂得其中滋味。 赤炎见到她脸颊苍白,魂都飘将起来。不忍看,道:“血池你还能有命在,马上是你父亲母亲的忌日了,没过多久又是你姐姐的忌日,我要有一个交代。” 光明弟子把凌青拉下去。 这群散修见到美人怜弱,又开始兴致勃勃,“呸!什么三界第一美人,这么不知道检点,自己成魔,还养大一个魔头。” “脸蛋也就这样,还没卖豆腐的李寡妇好看,真是害得我们兄弟白跑一趟,要不是因为有美人看,我们才不会上来做这个证人呢。” 凌青并没有听进这些声音。只是看到一旁有把弓弦紧绷如满月,是百里轻燕。凌青抬头,还是那样锋利的惊鸿箭。 唯一的不同的是。 此次百里轻燕的箭尖所指,是凌青。 越往下走,尘浪越多。仙门弟子不乏愤慨,痛心,怒火,羞愧,也更不乏辱骂之人。 “霸占了那么久的朝天阙,也该下来了。” “真没想到,我真的好像在做梦……” “没想到什么啊,我早知道她就是个不安分的,真是空穴不来风啊。这么一说也解释得通了,当初的天阙圣女凌安玥把东方枫带到仙门,实际呢,这个凌安玥不知检点,和哪个魔勾搭上了,还有了个私生子。要不然怎么解释东方枫是魔,要不怎么能解释凌青她这么护着那个魔?” 这话劈进骨头里,燃起怒火,凌青骤然停住脚步,冷冷直射那个说话的女修:“你说什么?” 那女修慌张了一下,赶紧躲在后面道:“你看我干什么嘛?仙门的八卦啊,大家都在说。你和东方枫要不就是师徒乱……要不就是姨侄关系!” 凌青听了,只慢慢跟随着光明弟子挪了半步。就在那几个仙门弟子心照不宣的对视笑开。白影如积雪猛地一冲,凌青捷似闪电,一腿横扫过来。 吓得那个女修腿软蹲在地下哇哇叫。 光明弟子钳制住凌青,凌青冷眸相对:“死人也敢调侃,是活得太舒坦了!也不怕魔渊烬海底下的冤魂缠得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弟子沉默不言,只是低垂着脑袋。 即便是仙人,也难免有几颗不良之徒。何况,仙门择徒,大多数来源自名门望族,权贵的后代。 赤炎在上面刚要制止,闻言叹了口气。柏神如神像般高高在上的坐着。凌青逆着人流被押下去。这时看到迎面而来,霜华一般的人影,皎皎如天上月。 凌青愣了一下。 众人:“参见掌门。” 不容细想,凌青斜刺着打算溜走。 这遭人唾骂的狼狈样子,谁能看到都好,就是不能被师兄看到。可光明弟子在侧,擒拿着凌青这个魔女。又怎么能够脱身? 凌青硬着头皮道:“师兄……你……你好……” 师朝江盯着凌青,明明他一人独上仙门。白衣飘逸,可神情总给人笼罩住一种风雨大之至之感。 他抬手,指间挥出凌厉剑气。 凌青赶紧低低道:“我知错,别打脸!” 譬如“我错了”云云。是凌青和他游历凡间之时的至理名言,轻松脱口而出,完全不过脑子。可反应过来后,身为魔已经和他水火不相容了,哪里还有对错可言,更何谈教训。 凌青双脚如灌铅,几乎动不了。骤然感受到一阵剑风掠过。回头时,发现方才所有出言不逊之人。 他们扑通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散修们吓得退后几步,惶恐的看着。不愧是这么多年的师兄妹,分寸和力道都把握的一样一样的。 师朝江冷脸道:“我师朝江的师妹,也容得你们搬弄口舌是非。” 犹如人溺毙之时,忽然抓到一块浮木。凌青的心扑通扑通跳,自是想一直抓下去,不想放手。 凌青带着丝丝眷念:“师兄。” 可师朝江眼中冰冷,走过去时似乎没看到她,连着那一点暖情,也如朝露倏生倏灭。 第七十三章 怜媚 师朝江对着双尊行礼:“弟子见过柏神,赤炎师尊。” 赤炎仙尊道:“我派人遍地寻你不见,你这个掌门终于舍得回来了。回来的正正好好。”又侧过身体哼了一声。 见到凌青还没被押走,赤炎粗眉往上跳,“你们拿了人还不赶紧下去,在这杵着样子很好看?!” 光明弟子迟疑了一下,凌青只感觉的肩颈被重重一按,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师朝江道:“是我叫他们停下。” 还真是叫停,这几位光明弟子瞬间被几道剑气捆绑住,又不能动又不能说话,真是苦不堪言。赤炎一脸懵逼的看向师朝江:“掌门,你没得疯病?” 凌青被松了钳制,呆呆回身,揉了揉手腕。师兄的背影永远那么宽阔,叫人看不足。 柏神冷淡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替你师妹求一分情?” 众仙门弟子一听掌门不仅出招阻拦,还要为魔求情,无不愕然。 赤炎仙尊急冲冲道:“求什么情?又没得失心疯,又没中邪。堂堂仙门掌门为一个魔女求情。掌门,你后背这人就是个蒙面丧心之人,你以前的判断全然没错。她的罪名,如今全仙门上下皆知。” 赤炎又对光明弟子们发飙:“把这个魔女押下去!押下去!” 光明弟子们得令,纷纷下来逮凌青。可剑气嗡鸣着横栏在他们面前。进退维艰。 凌青四下看了看,乖觉的躲在师兄后面。 师朝江连太和剑都没有出鞘,就这剑气的威慑力,“天下第一剑仙”之名,端的不假。凌青有种峰回路转的安心,又有种误人子弟的纠结。 师朝江:“我知道。” 赤炎骂道:“你知道个屁!” 师朝江:“她所做之事,是我督导不严,一切罪名,由我一并背负。” 仙门齐齐哗然。 “你背负?”赤炎握拳:“你清清白白一个人,非得跟狡狯魔女搅在一块,你还当她是你师妹,你是不是下凡下久了,脑子也跟着掉下去了?” 凌青听到此话,怒了。 怎么能够这么说我帅气冷酷的大师兄呢?明明我师兄天下第一好好不好?!可刚迈出一步,看到赤炎想吃人的眼神,就又退回去了。 凌青安慰自己道:“应该的,毕竟他是长辈,我和师兄都要让着他。” 赤炎:“你知不知道,你背负的后果是什么,声名扫地,后悔一生啊!” 众人纷纷道:“这个是魔门魔女,掌门还是交给仙尊发落吧。” 无数劝阻的话,似乎全天下都在阻拦他。可师朝江用冷绝的态度回答了一切。 赤炎仙尊眼睛都要看着火了,一下子发现旁边没有百里仙尊拉着他习惯给他顺气。 赤炎忍了忍:“气死我了……念在你刚回仙门,水土不服。我权当都没听见,只要你今后对现在说的妄语时刻惕警,那也就不枉费我和柏神对你——” 可眼前发生的场景就像是重重的一棒,赤炎仙尊狂怒到极致,咔嚓石化在场。 师朝江拽着凌青的手,他妈的竟然把凌青带走了!! 合着竟然是对赤炎的话半点也没听进。何止是没有听进去,仙门弟子团团过来阻拦,都一一被剑气隔开。 赤炎咆哮:“你要带她去哪里!” 师朝江冷清道:“我的师妹,自是由我带走。谁敢碰她?” 凌青鼻子有点酸酸的,回头的时候,看到一群支支吾吾的散修,心下警惕:“这一切的一切,来的都太巧了。绝对有个藏在背后的人策划这一切。会不会是当初失踪的百里仙尊?他还不死心,一直想杀我灭口。” 目送他们走远。众多仙门弟子均大惑不解,实在猜不透为什么这么一个享誉清名的掌门会为一个魔女开脱。 他掌门位置还要不要?难道仙门要换新掌门了吗? 赤炎仙尊一拳砸向座椅:“我看就是被这个魔女迷了心窍!” 按理说仙门的热闹越难堪越好看,底下散修们也就会更舒爽。可奈何嘴巴被剑气塞住。犹如刀片放在嘴里,动一动就要被割舌。只能在下面不停狂舞足蹈。 仙门弟子哪里敢解,就算敢也不愿意。纷纷避开。 柏神道:“这孩子重情。” “身为掌门,这是重小情大过大义的时候吗?” 越想越怒,赤炎道,“当初你把他带回来,就不应该让他拜天豪师兄为师,你说你自己教导他多好,那也不至于和那个魔女有这么深的羁绊。唉!” 柏神:“他跌了一个大境界。” 他们这两位仙尊说话都有禁制。非等闲之辈不可窥听。赤炎仙尊眼皮跳了跳:“莫非,他的无情道劫难,是凌青这个孩子。千防万防,这么早就有了。” 柏神不言,只道:“掌门上仙门时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我们轮流教导他,也算他半个师尊。才不过百年,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多么坚韧的心性,我们再明白不过。这孩子总会有觉悟的时候。” 赤炎扼住额头的青筋,左右快速踱步。默念了一会儿清心咒:“我不气,我不气,我不气……” 赤炎又乍然道:“凌青方才所说,东方枫没死,他成了魔神是真是假?不过前段时日,雾都充斥着大量的魔气堆淤不散,我们不得不防啊。” 柏神望向仙魔台,脸颊上六道光明纹闪烁出流光:“仙门的前路如何,我们会有清的一天。” 赤炎也道:“但愿,我们这些个老不死的还能扛的起来。” 仙魔台上风起云涌,似乎等待着蓄力一刻的风暴。 凌青被师朝江拽着回上清殿。 这是他的住所,和他这个人一样,目之所及全都是冷霜。抬头看还能看到倒挂的晶莹冰柱。有好几回,凌青都在这里他被扫地出殿过,但是从来没有被他这么拽进来过。 现在真是上轿大姑娘,头一遭。 凌青莫名还有点紧张。等等,现在本来就应该紧张。凌青现在的角色,是反派小魔女啊。 师朝江坐了下来。 凌青从他面容上无法窥探半点情绪。站在这起着冷雾的上清殿里,他的地盘上面。不仅被师兄这样一双目光所笼罩,更是被无数折射出倒影的冰柱盯看。心想:“这心理压力,好大啊,师兄不会忍到现在,要训我个大的吧。” 沉默。 凌青额头冒汗,手臂无意识搓了搓:“你这个上清殿……好热……好热闹啊。” 沉默。 天杀的,我在胡言乱语什么!不对不对,导演这段剪掉重来。 凌青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这一跪如堕冰窖,忍不住狠狠哆嗦了一下。凌青垂着脑袋,暗暗吐槽:“这鬼地方真特么太冷了。是阴曹还是地府啊,怪不得师兄天天在外不肯回家。” 忍住哆嗦,少女再抬头时,盈盈垂泪:“师兄,我这次恐怕再难收场,我是不是要下血池子,我是不是要变成一具骷髅架子……我会不会死掉啊。” 说出这个“死”字,师朝江虽看似淡薄无情,可大袖下的指尖缓缓收拢。 凌青又坠了满脸的泪,这泪非全是矫饰,而是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一齐兜上心来。是真难过啊! 凌青哽咽道:“……要是……要是我父亲母亲,我的姐姐还在人世。我本事比现在还强,我再也不用受气了……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你了。嗝。师兄。”说完,抹了抹眼泪。 又慢慢跪挪过来,凌青十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我一直都很听师兄的话的,我真的没有滥杀,我没有坑害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我更没有放火烧谢家村那些村民的性命,只有,一个星辰一般的少年,我...我对不住他,我亏欠他良多,我恐怕再也还不起了。” 说完,少女哭得更加泣不成声。可惜,即便少女的悲伤泛滥成灾,也无法融化眼前这座冰雕。 师朝江:“你本就无须亏欠。” 凌青喃喃:“他因我而死……” 师朝江:“人死如灯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亲手埋葬的他。” 那场噼里啪啦的烈焰,烧光了一切。在那片火海之中,柔风般的少年跪在地上,一双手反复探入火舌翻卷之中。再被烈火焚成炭黑。回头时。少年温润的下巴上,血泪一滴滴滚落。 师朝江:“那我呢!” 凌青泪眼朦胧,嗓子哭得正黏糊呢:“师兄?” 师朝江:“那我呢?!” 肩膀被他按住,凌青一下如梦初醒:“啊……” “你对他是全心全意。”师朝江冷峻的面目有些凄霜,“那我呢,这么多年,你可曾欺我骗我瞒我一字半句。” 这话落进耳朵真的好特么熟悉! 凌青依稀记得:“当初师兄拿风萤捆缚自己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问,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么问。难道师兄被自己骗出应激反应了?那真的纯属是个误会喂!” 凌青缩着脖子,不敢看他:“没有啊,怎么会?咱俩什么关系。铁铁的。” 说完就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消失,师朝江收回了手,他脸上无波无漾,就好像有一道结界般,将所有凡俗情感彻底抽离。 凌青心中不安:“我怎么看他这样,突然自己胸口跳的厉害,像是心悸。” 那种心悸真的特别明显,感觉好像有很多细丝缠着心口在不断跳动,跳的凌青亡魂大冒。几乎以为得了心脏病,凌青双手立马去拽他袖子,半跪半起道:“师兄,你别这样。你信我好不好?” 师朝江道:“凌青,你是谁。” 凌青听到此话,条件反射想了很多。勉强定了定神:“我就是你的师妹啊,我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是逍遥二仙,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护苍生,我们还约定好了好多事情……” 话没说完,下巴被师朝江冰冷的指尖捏住,凌青口中的话被他生生扼止。 师朝江摩挲着她娇嫩的唇瓣:“我不想听这些。” 凌青就这么张着唇,对视他那双寒凉眸子,冷不丁的打颤:“师兄,我还能是谁啊。” 师朝江:“告诉我,你是谁。” 是谁?是根正苗红的正义主义接班人!是即将背黑锅进血池的苦逼人士! 凌青感受师兄指腹碾过唇珠,再沿着唇瓣忧若有若无的游曳,轻拢慢拈。这一点就足以掌控住凌青。凌青总觉得像是被什么柔丝愈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朝江:“乖,告诉我,你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凌青几乎想剖开身上血管,想让师兄看到沸腾血液。可神婆仙方才狠狠的推了她一把,就是这一跤。摔得好疼好疼好疼。 倘若换做师兄呢? 要是他也推一把,哪怕他只是轻轻的碰一下,碰一下凌青这个占着她师妹身份的孤魂野鬼,露出嫌恶的表情,再拿太和剑残忍的割断一切。 凌青赌不起:“怎么不是真心!字字句句都是真。难道师兄以为我撒谎成性,是非想尝那种人前伪言狡饰,最后被人人辱骂的滋味吗?” 师朝江放开她。 凌青跪地上,扯着师朝江的衣角道:“他们恨我,他们觉得我十恶不赦罪有应得,可是我当初丧父失母,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修炼黑巫,为世人所不容。我孤苦伶仃独有师兄。是他们把我捧上了高高在上的朝天阙,现在又要将我一脚踏进淤泥里……” 师朝江的神情不敢细看,凌青哭泣道:“师兄,求你怜我。” 师朝江:“凌青,你对我无一句真话。” 不给凌青任何反应的机会,师朝江冷冷地判处了她的死刑。一列光明弟子从外殿走进来,凌青看到他们过来,看到他们灼热的光明纹,就好像看到了血池里消弭人血肉的血。 凌青下意识的死死攥住师朝江。 可依靠着的人,他的眼神比冰柱还扎人万分,似乎从来就不认识凌青。也从来没有过相处的点滴温情。 凌青怔忡的看着自己的指尖被他一寸寸的掰开,眼中的泪渐渐染上笑意:“也好,幸好,这样也好。” 他是满身清誉的上清仙君,是仙门之掌。 凌青却是一个背负骂名的叛徒,谁都知道该怎么做。本来就要落得这么一个结果。这至圣至洁的上清殿也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魔女所待的地方。 幸好的是,凌青没有说出口。 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凌青突然想起哭得泪眼朦胧时,那么一线时望着师兄的那双眼睛,却是填充出梨花少年的脸庞模样。 一浮现出这种认知,凌青被诡异的攫住。 凌青猛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师朝江霜神寒骨,哪里有半分像那个柔风般的梨花少年。 第七十四章 凶顽 凌青被押进血池。 血池咕噜噜冒着血水,里头还有一具骷髅不住沉浮,凌青鼻尖被一股作呕的腥臭味冲入,似乎还能听到杀青铃在这里发出杀猪价的惨叫。眼前顿感一片昏昏暗暗。 短短几步路,凌青双膝如灌满了酸水。可奇怪的是光明弟子们却没有把直接凌青押进血池里。 而是关进旁边一个大红笼中。 卡擦一声,笼子闭拢。凌青听到落锁声的时候,除了略微惊讶,甚至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十几个光明弟子在牢笼面前设置出血红禁制。一人对她道:“你方才进来也看到了。你就算把眼睛望穿你也飞不出去,何况进了这个重锁笼。” 另一人接道:“圣女,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进血池?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好好反思反思,做好准备。等上头发话了。也不急。” 这群光明弟子说完浩浩荡荡走了。 凌青蜷缩在笼子里,听得他们口中弥留不散的奚落:“你还管她叫圣女做什么!她享受了仙门这么多年给她的尊荣,住的又是我们仙门最好的灵气集散宝地。却如此的不珍惜。怪不得神婆仙非得在众目睽睽把她除名,就是怕被这魔女连累。” “幸亏掌门拎得清。这个魔女不送去悔罪台关在这里做什么。害人害己,留着就是个祸患!” “如今她马上要进血池,绝代美人也要化作变白骨骷髅,因因果报,还的一清二楚。天道轮回,还真屡屡不爽。” 这种被所有人抛弃,辱骂的荒凉感,让凌青几乎认为以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不知过了多久。在沉沉黑暗中,凌青拿头抵着膝盖睡去。 又梦回朝天阙。 纷纷扬扬的碎玉琼花下个不停。宫阙门口的铃铛一直流淌不停。每逢这般,就代表着朝天阙要迎接风雪来客。 凌青好奇:“朝天阙向来少客,会是谁呢?” 没想到这次在雪白玉梯上走来一位老人,这位老人顶着暴雪。脚步蹒跚。满头银丝被木棍草草束拢。半张脸被布蒙着看不清容貌,独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骤然,老人身子猛地歪斜。后背就是九千玉阶。 凌青看她这么年迈,摔下去可真是不得了。心下为她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老人反应不错,整个朝前扑在地上,慌忙的将怀中襁褓里的婴孩紧了紧。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晃动,那小婴孩居然不吭声。 凌青确认自己没有见过她:“她若是普通的老人,是绝对爬不上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除非修行中人才有可能。可修行中人大多驻颜有术,不会让自己老态龙钟到这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她会是谁呢?” 褴褛的衣袍下面,有着同样的手铃足铃。不同的是,肌肤上都布满了魔气严重的腐蚀痕迹。 凌青见此不由心中一凛:“这下就不奇怪了。” 这是被冷幽篁抓到魔域厄罪塔的凌安玥!再看她怀中的婴孩,凌青一时间不敢置信:“她抱上来的孩子,是枫儿?” 这是凌安玥上朝天阙托孤的场景啊。 襁褓里的婴孩脸颊上有着封魔印,他皮肤白若透明,睫毛卷翘,睁着黑洞般的眸子。雪花落进眼里不眨一下。哪里像个活物,简直就是地狱里精致捏出的魔娃娃。 慢慢地,一片冰冷的泪水滚在婴孩的脸颊上。 顺着凹陷的颧骨流下的,是凌安玥迟来的泪水:“我在下面时常会在想,你长多高了,你过得如何,会变成什么样子……” 朝天阙宫门紧闭,狂风撼动千层雪。 凌安玥浑浊的眸子闪着回忆:“这样的雪,你总会捧到掌心融化,再放进我手心。我们就这样度过一生,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凌青听了心中也难过:“原主待这个姐姐,是极好。凌安玥待她的妹妹,也是极好。为什么姐妹两个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我没有资格来见你,哪怕我下了地狱,哪怕我此刻就这样死了。” 凌安玥声音嘶哑,一把扯开脸上的布。凌青见到她的脸,倒抽一口气,“这个自幼缠绵在病榻里的圣女,被魔气缠绕一生,如今更是在厄罪塔里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她是代替妹妹下的地狱。” 原主现在肯定坐在殿内,听着这一切。可她的殿门,依旧冰冷紧闭着。 凌安玥把怀中婴孩抱出来:“这个孩子就出生在地狱,那个肮脏,污秽,永不见天日的厄罪塔里……他的母亲咽气了,我们把他从肚子里剖出来,新生命降临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快乐,我和那群不幸的女人把他高高举起,我们都希望他从此平安。直到他响起了第一声啼哭。” “我狠狠把他砸在淤泥里。大家都吓怕了,为什么从人肚子里,能接生出一个真正的魔种。” 凌安玥道,“他几乎都要被黑水溺死,我掐着他柔嫩的脖子。我害怕极了,我喊出了你的名字。” “……我更怕他睁开眼睛望着我。就像当初我抱着你那样,你在我怀中咬着拳头,我欢喜自己终于有一个妹妹了,终于终于....我们喝着同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我的妹妹第一句喊的是姐姐。” “......我本想杀了他,可我下不去手。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对不起。这么久了,都没给你带上来一只蝴蝶。” 凌安玥渐行渐远,她想看最后一眼时,低头匆匆盖住自己的脸。凌青不免对这位姐姐有一种没由来的亲厚之意,又看了看雪地上裹着的婴孩:“凌安玥因为愧疚。所以看到婴孩出生联想到妹妹,她心下不忍杀害。就把这魔种封了魔气,带上仙门托付给妹妹,在仙门养着。” 旁边还有一条风萤。两朵燃烧的凌霄花。 朝天阙的风雪下得更大了,将这三样渐渐掩埋起来。而朝天阙的门一直都没有打开过。这对姐妹也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直到凌安玥跳下了仙魔台。 “轰隆——” 如同炸开颅骨里的雷声让凌青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凌青摸着脸颊上模糊的泪水,抬头去看。 一百零八道雷电声,连这个几乎被埋在地底最深处的洞窟都在嗡嗡共振。 凌青不由自主的颤栗:“这绝对是悔罪台的雷刑!也不知道是哪个叛徒要受这么多道。这劈完了,骨头都得成渣渣了吧。” 一时之间,凌青不知道进血池幸运,还是进悔罪台遭雷劈幸运。 “师尊,在想什么。” 这个声音更是一道惊天大霹雳。凌青猛地回头,后背直接撞上笼子边缘,一片火辣。东方枫眯着俊美的眉眼,额头魔神印似血又似火。身着一袭精致的玄袍,漫不经心的道:“我可都听到了。” 凌青冷淡:“你听到什么。” “雷声,劈的真不错。” “你想说什么?” 东方枫笑,“徒儿只想说,就算师尊成了魔,也是枫儿最钟爱的师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仙门那群蠢货喜欢人云亦云,他们的信仰摇摆不定,不会令师尊伤心了吧?” 凌青说道:“喜欢我也好,唾骂我也好,别人我才不在乎。” 东方枫一下子抚掌笑开。眼神跟长在凌青身上一样,把凌青看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毛。 何况这个笼子本来就不甚大,这个高挑的魔神一进来。凌青都能感觉被他王霸的魔神气息挤得没地站。他阴阴冷气都能喷到脖子上,凌青不由自主的摸了摸。 这一举动,惹得东方枫眼底浮上厉色。 东方枫又不高兴了:“师尊就不喜欢枫儿,还不如早早就死在魔渊烬海。师尊也会高兴。” 没说两句又阴阳怪气,凌青特想翻白眼:“你上仙门干什么。” 问完感觉不应该问。东方枫眼神幽魅,诡异的笑开:“师尊捅了我两剑就走,徒儿在想。还是不舍得和师尊有片刻分离。就立马跟上来了,既然上来了,那就再顺手杀几个人。” 凌青:“你杀了谁?!” 东方枫:“无一人能活,无一人不杀。” 纵然明白东方枫睚眦必报的性格,也想过他会展开残酷无情的报复。可是听到这些,凌青还是忍不住骇然。 东方枫走了过来,附身凑在凌青耳畔:“除了仙门,我还要杀尽天下之人。” 凌青下意识就要推开他,没想到被东方枫牵制住。东方枫道:“师尊要不要猜个谜语?” “……” “猜猜等会我上去,会死多少人。” 东方枫嘻嘻笑,黑袍上的绣样都拽到飞起。 凌青发现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溃然一击:“你不要这么放肆!有柏神还有赤炎两个仙尊坐镇,还有成百上千的仙门子弟,你不会这么容易得逞的!” 恶狠狠地说完。凌青没听到东方枫回话,才发现这种轻飘飘的威胁就像是小粉拳锤人胸口一样的无力有木有! 甚至东方枫听完这威胁都笑出小尖牙。 杀万魔成神位的魔神啊。他能够杀出魔渊烬海就代表他已经无人阻挡,无人可敌了。这天下还能有谁是他的克星。 又气又羞。凌青不想看他,直接背对:“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东方枫听到此话脸色一下发冷:“那师尊看得见谁?仙门那群死人吗?他们会不会一边死得痛苦,一边渴望着等待师尊来救他们。多可怜啊。” 凌青道:“滚!” 听到这个字,东方枫那张俊美脸上的恶意和凶戾更漏骨:“师尊以为我如今只是和你置气?我点燃的业火谁也承受不了,仙门只是开端!” 说完,东方枫一掌把笼子轰开,大跨步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他又站定,似乎像个赌气的少年郎。 凌青看到他气死了:“那你干脆就先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东方枫身形一动,折返回来。猛地扼住凌青的脖子,凌青猛然被掐。气息凝滞。只瞧见他肤色苍白如透明,眉眼染上了雷霆暴戾:“你让我杀了你?师尊你想死?” 在他们笼子周围燃起一圈无烬业火,映着魔神俊美的脸蛋令人胆寒。 凌青:“……杀了我,痛快一点。” 东方枫:“师尊,我曾经有一种狂热的渴念在我的血液中战栗,我恨不得立刻咬断你的脖颈,宣泄我的报复,不过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眸子汹涌而平静,“比起这些,师尊和我一起下地狱,和我永世沉沦,想想就觉得能够忘掉一切痛楚。” 这洞窟里被锁住的恶魂,随着魔神的情绪变幻,齐齐痛苦得尖叫。 东方枫冷冰冰:“我早就说了,杀到无人可杀,杀到没有阻碍,师尊你就会会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没有任何阻拦。” 凌青难以呼吸,眼角濡湿。干脆闭上眼睛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放了别人。” 东方枫歪头:“放了?我的痛苦得不到宣泄,师尊又该如何补偿我的痛楚?嗯?” 脖颈上冰冷的手渐渐松开,凌青落在地上时一下紧紧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肢,将头颅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东方枫这下彻底僵硬得如木头,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周围无烬业火烧得更旺了,恶魂齐齐嘻嘻哈哈的大笑。 凌青道:“一切因我而起,你的复仇你的怒火,全部还给你,我陪你下地狱。” 没想到下一刻,东方枫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好动听啊!和上次一模一样。你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我跪在你脚边对你摇尾乞怜。然后再被你弃如敝履打下深渊吗?” 如一团黑色烈焰,气呼呼的燃烧。东方枫又踹了几脚笼子,恨恨扒开胸口衣襟:“第三道了,这是师尊赐给我第三道伤疤。终于换得师尊的怜悯,就是为了让我放过别人!哈哈哈哈。” 凌青羞怒:“枫儿。” 东方枫:“够了!” 东方枫:“....没有人会愚不可及至此,也没有人会这么自找耻辱的,三十年的烈焰熔浆,师尊你要拿什么来补偿?!”胸膛起伏,唇角紧抿。见到凌青站在那一下不说话了。 鸦羽般的缎发扬起。东方枫立刻走得飞快,风灌满了黑衣大袍。前面的拦路血池,他干脆一下跃了过去。这才消失在洞窟尽头。 凌青刚呛咳了几声,又听到他踹了什么东西一脚。几只魔物发出杀猪价惨叫。 “……” 东方枫绝对优势不是那种发狠话的草包,他对待别人狠,对待自己更狠。凌青一想到他要做什么,赶紧追了上去。 地牢里关押魔物的囚笼几乎被他锤穿。 凌青一路过来都是横七竖八躺着一地魔物,寻思着:“生起气来谁都凶。是敌是友也不看。”又乍然想到,“什么敌友之分,他从来独来独往,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正在这时,猛然听到圣钟敲响。 这是仙门遭受到敌袭的预警。凌青停下脚步,听这圣钟敲响的频率,几乎以为圣钟在跟人打起来! 第七十五章 三战 冲出地牢,凌青就看到外头漆黑一片,吵嚷打斗声大作。定睛一看,只见高空之上柏神衣袂翻飞。流光隐隐,宛如天神降世一般。 再细看,高空上的哪里是什么夜空。 柏神竟双手生生托起的是魔渊烬海的黑水!东方枫竟然把部分魔渊烬海都倒腾出来! 凌青气闷微窒:“才就一眨眼,就把魔渊烬海都搅合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混世魔王干不出来的!” 跑出几步猛地好像看到什么人。凌青后退回来问道:“你俩拿着铁丘在这里做什么?” 花奇:“挖地道。” 花怪:“救主人。” 看样子她们在这地牢门口挖了很久了。精致的脸蛋都落满灰土。 守卫竟然也由着她们,料想是拿着铁丘挖通地牢救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花奇花怪这俩木头脑子如此坚定的认为可以挖出主人。 凌青更愕然的是:“花奇花怪在朝天阙是听命令行事的人偶。除了洗衣叠被,洒扫庭除,辅导作业,代陪练剑之外,我可从没命令过她们劫狱救主啊喂!” 赶紧帮忙把她们身上的脏东西拍干净,凌青道:“不用了。我已经出来了。出来就代表你们可以不用再挖了,回去吧,好好守着朝天阙。” 花奇花怪齐齐点头:“回去泡奶茶,主人喜欢。” “主人再见。” “再见。” 于是花奇花怪抱着铁丘走了。穿着还是当初凌青在朝天阙闲来无事给她们打扮的蝴蝶袖子。衣服随着岁月有点发黄,她们步律却从来一致形影不离。凌青看到她们真走了,又有点空落落的:“怎么人的感情变化无端,人偶木头从不懂感情,反倒是不动如常呢。” 再往上走,凌青眼前更是一黑。 仙门弟子正在手忙脚乱的结诛魔阵,没想到几乎要结起来,就被东方枫衣袖一扫。扫开后,他们又结。扫开后,又结。 凌青暗暗吐槽道:“多么锲而不舍对精神,何愁什么大事干不成!结不成诛魔阵,就没招了是吗?” 东方枫立于焚天剑上,黑袖飘飘,黑发轻拂。浑然游戏人间的恣睢,扭过头看过来时,眼里全部被落满了凌青的影子,染带上一抹奇异的艳色。 等凌青一开口就不乐意了,魔崽迅速扭回去。 凌青呼喊道:“住手,东方枫!” 东方枫只对仙门弟子嘻嘻笑:“我也没干什么事,不过就是好心上来提醒你们,东西就应该勤修修,不然再厚的老本也有踩烂的那一天。” 赤炎大骂:“无知竖子!你以为你修为已经登峰造极,无人是你的对手了吗?还敢来仙门大放厥词。” 可下一秒真是魔出法随,原本仙门弟子只是诛魔阵法结不出来,现在却是被玉石地板不断渗透出黑水腐蚀的跳脚。乱得真是不忍目睹。 东方枫耸了耸肩:“好心提醒你们,地板漏水就该修。非不听。” 仙门弟子大多在玉石板上根本站不住脚,惊骇之际,溅起黑色的水花。 凌青掉过魔渊烬海,心里门清:“这种黑水,一旦沾染,便会侵蚀灵力,导致修为严重倒退,久而久之腐烂脱骨……东方枫要开始扬名立威了。” 又听到赤炎仙尊狂骂个不停,东方枫颇为不耐道,“闭嘴,你这个老东西废话就是多,早在师尊让我多听你讲道的时候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快上来。你和我好好战一场。” 好生嚣张!晚辈敢和仙尊叫板。 这在仙门是绝对不允许,东方枫开口已经在冲撞她们的权威。 赤炎仙尊早已热血满胸,就要跳上仙魔台和东方枫火拼,不料百里轻燕横手阻拦,大声道:“区区魔子,背天背道背师背德!披着衣袍也是禽兽,何劳仙尊动手,看着瞧,就让我百里轻燕的惊鸿箭射穿他的爪牙,碾碎他的脑袋。” 这话真够振奋仙门士气。 底下的仙门子弟一下子心就安了下来,开始放弃结阵。亮出武器和法宝。一时间豪气虫天。 也不是真的一对一单挑,百里轻燕和许多高阶光明弟子集结,赤炎仙尊反复嘱咐不要轻敌,性命要紧。紧着一群人站在仙魔台和东方枫对峙。 东方枫冷笑声声:“你们不配做我的对手。让你们仙尊上来,还有你,百里轻燕。手下败将,还敢来?” 不用交手,站上来时众人就已经被魔神的威压压的直不起腰。 其他的光明弟子或已在轻微弓背喘息,唯独百里轻燕腰板挺直,手拉紧弓弦:“败?只要我还能战,我就永远败不了。” “嗤。看来要好好教你们个乖。” 东方枫单手负后背,手一扬。掌心就聚集着无数点黑水,黑水疯狂跳动。如朵朵黑花。每射出一只箭,上来一干人。那他手中就有千朵万朵,避无可避,皮腐肉溃。 很快,仙魔台上台下倒下一片。 东方枫鼓掌道:“你们老无力,说话倒有趣。” 这嘴是泡过黑水的吧,忒毒了! 可惜这差不多是凌青看到的最后场景,底下的赤炎仙尊也举着两个巨无霸轰天双锤跳上去。魔神和赤炎仙尊打斗起来。 至于结果如何? 凌青被一群光明弟子缠住,苦无脱身之计:“别误会!我真不是来帮魔神的。我是跑来劝架的,我真的说了很多遍了。你们就放我过去。” 这群光明弟子更加黏缠着不放:“赤炎仙尊说了,魔女狡狯犹在其次,哄骗人心最是歹毒。见到了,一定要堵住耳朵。” 于是纷纷用灵力封存听觉,看得凌青属实是目瞪口呆:“不是!你们至于吗?!” 几个光明弟子左右夹击,凌青不愿伤人,只能以剑变作白布,双手一扯:“可我愿意帮你们呢?现在情况危急,你们难道就不想破局吗?” 另一光明弟子指着凌青气愤道:“你明知道你戴罪之身,不好好在地牢里思过,还越狱跑了出来。你当真只顾念着你自己,你半分都不念着掌门吗?你知不知道……你好歹毒的心啊。” 凌青环顾一下,茫然:“师兄?师兄他在哪里。” 师朝江还真不在这里。往常遇到任何危机这位上清仙君都是“天下第一人”。可那个开口的弟子只是自顾自的说,压根就听不见凌青说什么。 凌青着急问,但是苦于没办法。 光明弟子拔出寒光剑道:“当年我们很是钦慕你的父亲母亲,正道侠义魁首,又有天下一等一的鹣鲽情深。没想到生出你这个不肖魔女。如此,我们便得罪了。” 光明弟子杀招变化,几乎等同于格杀勿论。 凌青和他们厮杀起来都吃劲,何况还要保证不伤他们的情况下。耳听得仙魔台上的打斗变成骨头凿击声。 凌青打得憋屈,又打得着急。 恰好在时,有长空鹤鸣。一声起,一声落。余音颤颤。被重重围困的凌青追着鹤声抬头,竟瞧见水云台上挤满了一群鹤长老。它们见到她的视线,抖擞着羽毛,一瞬凝定。 这是起舞的准备姿势。 它们是要用舞步指引凌青破阵! 凌青瞬间领悟,也跟着水云台上舞动的白鹤一举一动,足尖点地旋身。风萤将甩未甩,身姿将腾未腾。待舞出人群,凌青随着鹤长老完成最后的鹤足点水。 后面的光明弟子一脸茫然:“有什么闪过去了?” “不知道啊,你说啥!快快解了!” 凌青微笑点头,收拢风萤放在腰间同时赶紧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啊啊!别追了啊啊啊啊!小心前面有黑水!啊啊啊!” 已经乱成人间地狱的仙门,唯见得纯白少女后面跟着一溜人,她不断朝前迈足狂奔。踩过重重的黑水。 广场那群负伤的仙门弟子竟然直愣愣的看着她,无一人阻拦。直到凌青立定,铃铛声也停歇。 凌青提起一口气道:“东方枫,你给我滚下来!” 众人听了都心惊胆战。 滚下来?谁也没见过让魔神滚下来的。不说魔女不魔女的,这份勇气实是仙门表率。 东方枫在仙魔台上终于动了。 额头眉间全部染了血,他舔了舔尖牙。把腿从赤炎仙尊胸口拿下来。听得嘶哑的咳嗽,仙门顿时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弥漫,就好像所有人的生存空气不断被压缩。 赤炎仙尊败了。 这位曾经在仙魔大战“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赤炎,是仙门中所有人心里的向往,也是一分面对魔无所畏忌的勇气。 广场上“啊”的声声齐呼。排山倒海。好像他们现在看到这位缓缓坐起来,带着颓败的、迟暮般的仙尊,才再度确认真的败了。 赤炎殿所有弟子都燃烧起来滔天怒火,恨不得将东方枫千刀万剐,百里轻燕牙齿在嘴唇咬出血来,“孽障,我当初就应该拼着命将你杀了。” 凌青道:“你当真要杀的一人都不放过吗?” 东方枫负手而立:“还有谁敢上来。否则我就把仙门踏平了。” “我们上去和这魔鬼拼了!” 底下仙门子弟破釜沉舟,就要等待着最后一战。没想到上面黑水骤然往下压了几寸,被腐蚀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仙门弟子吓得就要伸手抵御。 是柏神。 柏神被东方枫用着禁制之术困在上面,到现在什么话也没说。凌青发现,在柏神的背上除了魔渊烬海,还有无数黑云般蠕蠕而动的恶灵。 柏神淡淡道:“东方枫,你上来就是为了走你父亲冷幽篁的老路吗?” 此话有三层含义。 一是说我已经看出来你这个东方枫小儿和冷幽篁力量和血脉的承袭了。二是告诉你老子都被我灭了,灭你这个儿子我简直轻轻松松。 三是你要是识相点就滚,不识相的,我这些仙门子弟哪怕受点重伤,我也要下来把你灭了! 东方枫丝毫不慌,更是悠悠道:“比不得你,你可是神明啊,连挂在上面都威风的很。不过马上就要给我打趴下了。怎么?还不敢和我动手,是怕露丑吗?” “轰隆”声中,天幕裹挟着腐臭的气息沉重地压下。剧烈的声响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柏神缓缓降落。 已经是仙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哪怕受腐溃烂也在所不惜。可这些仙门弟子到底是大多养尊处优习惯了,一时间怎么能做好心理准备受这种剧烈疼痛?! 很多仙门子弟已经四散逃开。 逃兵意味着耻辱,这也是很多人宁愿呆在这里,也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其次这魔渊烬海的黑水真的压下来,周遭的村民怎么办?! 凌青跃上来,拦住柏神降落之势:“不可以!” 柏神冷冷:“让开。” 凌青:“下面的村民怎么办?” 柏神:“整个仙门早就有隔绝阵法。这些黑水下不去,你不用操心。” 越靠近越骇然,凌青才发现柏神背上压的是什么东西。无数在黑水里猛烈撞击,咔嚓咔嚓对着柏神发出嚼骨声的恶灵。换言之,柏神是主动被困的,一旦这些恶灵冲下去,仙门子弟遭的罪恐怕更多。 凌青道:“我来。” 说完,一袭白衣翻卷,凌青降在仙魔台:“那我够不够资格,请战魔神呢?” 底下仙门弟子眼见天暂时塌不下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见到一位晓露芙蓉的少女帮他们顶住了,又心情复杂。 最关键的是凌青和魔神东方枫之间的复杂纠葛,天下皆知。 昔日师徒情深,如今累世宿仇。 当年凌青就这个在仙魔台上捅下东方枫,害得东方枫在魔渊烬海滚爬三十年。如今东方枫爬出来,来向整个仙门挑战泄愤。不知道凌青面对东方枫会落得什么惨烈结局。 蝶影千杀能杀千魔,可东方枫毕竟是魔神啊。 东方枫见着凌青,眼尾弯弯。靴子轻轻踹了赤炎一脚,“还在这躺着做什么,我师尊上来了,去去。” 上来两个欲把赤炎仙尊带下去的弟子。见东方枫如此动作顿时怒不可遏。一弟子指着他鼻子骂道:“东方枫,你别欺辱太甚!” 赤炎仙尊手指微微弯曲,残存的意识是要劝弟子不要送死。那两个弟子懂了,骤然发出爆哭。这声音听得人有兔死狐悲之感,底下仙门弟子齐齐默然。 东方枫只嘻嘻笑:“欺辱?这就是欺辱了,那么你们口口声声的欺辱来得太轻易了。” 赤炎仙尊还是半昏迷状态,东方枫拎起他的衣领:“好好教教你的弟子吧,老匹夫,你两眼只顾着苍生,却连个治下都做不好,你约束不了。我就好好替你管束。” 仙魔台下的弟子,皆泡在黑水里痛苦不堪。有想驭空的,也只能忍着,不想去当东方枫这个魔神眼里的出头鸟。 这里面不乏有当年欺辱过东方枫,或冷眼旁观的人。毕竟当时“天煞孤星”这个热门打卡景点可是太火热了,后来东方枫被爆出魔的身份,辱骂的,打杀的更不少。连竹屋都给推倒了。其实推倒竹屋没什么意义,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有什么喜欢,有什么讨厌,纯粹大家都这么做。 凌青紧紧捏着手中剑。 两个弟子正要把赤炎仙尊带下去。一人紧紧背着,另一人在旁边帮扶,那帮扶的弟子一直半低着头。就是不敢露脸。 东方枫突然道:“你,站住。” 那弟子哆哆嗦嗦抖若筛糠,还是不敢抬头。所幸东方枫只是让这个弟子蹲下身来,擦了擦漂亮靴子就放他走了。 东方枫今日着了一袭玄色黑袍,稍一转动就流转出淡金洪彩,整个人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当然连靴子也要穿得酷酷的。否则在师尊面前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就难免有落了下乘的瑕疵。 东方枫对凌青露出乖乖笑:“师尊在怪罪徒儿,不应该这么对他们?” 凌青道:“你要是不睚眦必报,就不叫东方枫了。还有,我早也不是你的师尊了。” 那个擦靴子的弟子,正是曾经带人欺辱过东方枫,带头殴打他的人。当时这弟子手持着一把金扇子。眼都快被东方枫戳瞎了。 “师尊真是懂我。” 东方枫垂眸笑了笑,最后一句话装作听不见,睫毛投下阴影影带着几分落寞,“不过,我唯一不记的仇,是师尊的。” 凌青冷道:“你记着所有人的仇,更应该记我的,我和你天生宿敌。” 于是剑尖抖抖,凌青出招迅捷飘逸。不料剑尖送过去时,东方枫没有动,直到刺出他的喉间血,凌青猛地收手,凌青一和他目光接触,东方枫唇角似笑非笑。 凌青微怒:“很好玩吗,还不动手?!” 东方枫道:“我让师尊先出几招,以报当年师尊的悉心教导之情。” 凌青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他要让我?让我做什么。不过我确实打不过他,胜负早已经注定,也没必要去争口头的气。但愿拖延一分是一分,柏神能够脱身。” 至于脱身后,柏神和东方枫谁胜谁败,凌青手中招式越来越快,心里越不去想。 东方枫突然低声道:“方才师尊蹦蹦跳跳朝徒儿跑过来的样子,徒儿永生永世都看不够,要是能够一直看下去,那该多好。” “想得美!” 凌青手中剑一转,飞身而起。少年不断后退,黑袍鼓荡几乎看不出身形,少年对凌青的疾招攻势好似全无知觉,被师尊训斥了,还带着委屈道:“那好吧。只不过徒儿还得多让让招,方才显得公平。” “随便你。” “这几招,以报师尊对我手把手教导之情。” “……” “这几招,以报师尊对我贴身教导之情。” “……不用!” “这几招,嘻嘻,以报师尊肯搭理我之情。” 凌青:“!!!” 仙门底下全部都是人,眼看着仙魔台上东方枫让来让去,几乎要从白天让到黑夜,从黑夜让到白天。这黑白双色,死中有生,生中有死,谁是谁心中魔,连着那些爱恨。已经混淆不清了。 “能不能痛快一点!” 这种反复重复凌青当初教给他的剑招,重复提醒过去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凌青被折磨得心绪难言:“让完了,你我之间,再也没有留手的余地!” 底下众多弟子们纷纷点头,心想:“赶紧的!你们这对师徒在上面靠来靠去,转来转去,这特么哪里像是比剑,这简直是比打情骂俏还要打情骂俏啊。” 东方枫退后三步,黑袍黑发都被风鼓动,歪头道:“我还有最后一招,不过,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同时也是我的破绽。我不想轻易使出,怕师尊误解。” “你都已经把仙门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下,堂堂魔神有什么难为情的?”凌青负剑,缓步绕着东方枫半圈,道,“露一手,瞧瞧。” “不是难为情,是脸红。” 东方枫抬头道,“我无时无刻,拼死都在想着出招的一刻。” 凌青心里一突,有点冒冷汗了:“以东方枫这修行天赋,举世瞩目。如今他成为魔神,更是所向披靡。什么招式还值得他拼死去想,这一招出来我不被他大卸八块,也得剁成狗头肉酱吧。” 于是寻思着,凌青准备给自己拐个弯找个台阶下,打算不看了。 没想到东方枫道:“我喜欢你。” 凌青一下子愣住,还以为是他说话含糊不清缘故:“你喜欢什么?” 东方枫连说三遍:“师尊,我喜欢你!师尊。我喜欢你!师尊,我喜欢你!” “什么……什么?” 凌青脑中一片空白,立在当场。东方枫走过来,执拗一般地给凌青摆弄几下:“明心静气,抱元守一。我要明确的告诉师尊。这一招是怎么使。” “不不不,等等!你你别讲,你先先别说话……” 凌青手脚不听使唤,猛地背对他,就看到底下站着无数仙门弟子,他们视线乘着风全部飞上来。看得眼都不带眨一下。 凌青回头:“东方枫,那个你……你。” 东方枫见到师尊又瞧见自己了,欢喜的眼睛弯弯:“不,我就要说!” “等一下!” “不行,我要违背师尊这一次,我停不下来。我很喜欢师尊!喜欢师尊,胜过一切。怎么样都喜欢,就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凌青脸听得都要熟了,很想把门关上:“我们在打架,你你说这些……不行。” 原来终极一招就是最顶级的社死!成千的眼睛,成千的耳朵。凌青都想干脆跳下去头着地,一了百了! 东方枫委屈的眼尾发红,如同浸在血中。再执拗不过道,“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就算我掉下魔深渊烬海无数次,就算再被杀得死掉,我东方枫也要告诉师尊。” 东方枫大声道:“东方枫喜欢凌青,就是喜欢,死也喜欢!” 这声音大得能劈出四海八荒,劈得回荡不息。还能再大一点,可以劈穿仙凡魔三界。 凌青真是呆了。 “我是师尊教出来的,师尊天生就能赢我。”东方枫单膝蹲下,对着全仙门宣布道,“这一战,是我输了。” 第七十六章 化蝶 这个无所匹敌的魔神,就这么心甘情愿的俯首认了输?!那他上仙门的意义在哪里,莫非仙魔以后就一家亲? 众人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时,暗暗警惕。 凌青身处风暴之中,更是觉得风吹得人脑子都不能厘清,那只被东方枫握住贴在他额头的手掌,烫得着慌:“那你……你放过他们。” 东方枫道:“遵命,我的师尊。” 这句“遵命,师尊”真是久违了,以往凌青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随口的一句话。甚至凌青自己都不记得,东方枫都奉如生命,就好像这是他要做到的全部意义。 地板的黑水已经慢慢往回流,魔渊烬海停息了狂冲乱撞的咆哮。仙门弟子如同缺了氧,马上要翻肚皮。又幸好给打足了氧气,起死回生的鱼。 东方枫道:“受些皮肉之苦而已。我知道师尊向来心疼他们,远甚过我。” 凌青:“……” 东方枫:“不过这个猫爪子抓的不可以。” 凌青一愣,这才知道东方枫指的是谁。因为柏神的脸上各自有三道光明纹,有会儿一时间忘记他叫什么,所以脱口而出“猫爪子抓的”。又望了望上面的柏神,凌青暗道,“这些个恶灵困不了他多久,应该很快就能挣脱出来。” 两个人往下走着,东方枫道:“其他人不过尔尔,可是这猫爪子狡猾的狠,你不狠狠掐住他的尾巴,他肯定会把你开膛剖肚。不过要是师尊让我放了他,弟子也是遵命,只不过他下来后,和徒儿斗了起来,师尊帮谁好?” 说完,东方枫看了凌青好几眼,那眼神十分复杂,带着盼望,又带着失落:“是啊,师尊怎么会帮我……” 凌青选择闭嘴。 周围的仙门弟子见到魔神下来就是龇牙咧嘴,手中的武器硬是没有放下过。可东方枫眉眼张狂,如过无人之境,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前面出现一群人,正是那群指认凌青的散修。与之前撒泼胡闹的气势不同的是,如今他们个个都跪在地上,脸颊惨白。 凌青心中起疑云:“怎么他们还在这里?难道没有趁仙门大乱跑下山吗?”瞥向旁边东方枫,东方枫眼中充满了浓墨,一时间让人无法猜透。 “你们好大的够胆,敢污蔑我师尊。”东方枫抬起下巴,“我的师尊,天真善良貌美如花普度众生大慈大悲,岂能是你们这些臭模样可以污蔑的。” 凌青:“??” 貌美如花还能接受,大慈大悲的确夸张了吧! 东方枫又扫视一圈,道:“还有谁跟他们一样胡言乱语的,也跪着吧。” 没有谁敢面对魔神还抱着侥幸心理,一时间地上跪了一大片白影。凌青心里纳闷:“也不必跪这么多人给我看的。” 东方枫脸上凶戾瞬间一收,回头对凌青露出乖乖笑道:“师尊,这些散修被下了禁言咒,幕后主使一时间审讯不出来。” “问不出来就算了。”凌青淡淡道,“那你让他们都跪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想为难他们,不过来仙门的都是客,怎么好让他们站着呢,自是好好跪在地上,我们仙门也跟着跪着招待他们,这也是一番好心。”东方枫笑吟吟的,说这瞎话没有半点心绪,当真热情好客极了。 凌青特想翻白眼:“放了他们。” 东方枫这次却一动不动,凌青心也跟着摇颤。 东方枫:“遵命,我的师尊。” 无论如何,东方枫这么做固然是为了维护凌青,应完后他又显得委屈巴巴的。活像是受了塌天大委屈,又不好说,又要扯根面条上吊。总而言之不想活了。 凌青心中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料这只魔崽就就好似凑咬着这点心软,软软凑过来道:“不过师尊,放过他们可以,好歹得奖励点徒儿什么吧。” “好。” 不自主的脱口而出,凌青应完就反思了一下自己,“他都是魔神了,自己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这么宠他?” 又想到东方枫的表白,凌青脸颊慢慢发热,就像是被蚊子叮进皮肤,轻轻的咬痕就像是假象,可又搅合的她整个人混混沌沌。 当着全仙门!太羞耻了啊啊啊!何况还是师徒啊,真要搞这么禁忌的吗啊啊啊! 东方枫背过去,唇角一勾:“听到没有,都起来吧,难道你们还想对我的师尊磕几个头不成?” 那些仙门跪着的子弟却迟迟没有动。并非是不信任东方枫的话,而是他们确实对凌青都下井落石过,没想到凌青如此宽宥了他们。而且要不是凌青挡住了柏神,战胜了魔神。现在他们的下场是什么还不知道。 又见凌青咬着唇,脸颊发红,眼中盛满水泽。 仙门弟子更感到羞愧,没有人第一个厚着脸皮站起来。 “你们愿意跪就跪,老子反正得起来。你们仙门这什么破地,跪一下老子膝盖都要掉了。”有个散修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还没等站起来,就被旁边一人猛地拍的脑门一歪。整个人往地上一趴。 那人站起来道:“亏你闯荡了这么多年的江湖,话里话外没听出来啊,你脑子里塞的都是韭菜馅包子吗?!” 于是这位拍人有千百斤力气,方脸阔面的络腮胡大汉大大咧咧的撸起袖子,朝着凌青重新一跪,猛地磕头求饶:“饶命啊,饶命啊,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位天真善良貌美如花普度众生大慈大悲的师尊!还请饶恕!” 其余散修们目瞪口呆之余,赶紧跟着磕头。一时间砰砰砰声大作,讨饶声不绝。 凌青看到平日整肃无比仙门道如此乱套,收敛了心神。听得东方枫无辜道:“师尊,我可没有说什么,是他们非要磕的。” 散修忙不迭:“自愿的!俺们自愿的!” 凌青没有泄露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高岭之花清冷如故,脚步一转。视线微微掠过受重伤但已清醒多了的赤炎仙尊,往回走去。 回朝天阙已然是不可能,天下之大又没有任何归处。凌青感受到无数视线都钉在自己后背上,一时间陷入压抑的空茫。 那最火热的视线没有收敛,是东方枫:“师尊,徒儿要来讨赏了。” 凌青道:“你要什么?” “徒儿心中至始至终唯有师尊一人。”东方枫道,“我要带师尊回魔域,和师尊一起,没有时间,没有别人,永无休止的纠缠下去。” 原来这才是这个魔鬼真正的目的! 众仙门哗然色变,天幕的黑色风暴迅速翻滚,赤炎仙尊吐出一口血来,狰狞道:“毒恶之物……我宁愿你吃了我心脏……你也休想!” 众仙门子弟怒目而视:“你休想!” “我问你们了吗?!”东方枫掌心点燃能够焚烧一切都无烬业火,眼中戾气侵人,可仙门弟子却没有人后退,“仙门几百年清净之地,怎能容许你这只魔鬼猖獗?!” 这是生死和脸面的抉择。 凌青对于仙门早已经不是关乎凌青本身,更是一棵树必须穿上的叶子衣服。凌青身为前任掌门和初代圣女的遗孤。是曾经荣誉和功德的延续,把她放在仙门。仙门就是得胜者,把她放在魔域,仙门就是失败者。 无论凌青是仙是魔,最起码仙门不能让魔神把凌青带走,否则天下第一的仙门连前掌门之女都护不了,还有何理由继续立足下去? 凌青压灭东方枫的业火,“我跟你走。” 东方枫肩膀一颤:“师尊……” 抛掉后面那些不相干的人,抛掉所有的仙门对立世俗之见。凌青和东方枫两个一前一后往朝天阙走,“我要回去拿一件东西,魔神没有意见吧?” “师尊……”东方枫小心得就像是触碰一块玻璃渣,“你说你要跟我回魔域,魔域也有朝天阙。” “你还在魔域建了个朝天阙?”凌青在前面仰头,这是一片枫林,当初东方枫拿着扫把拍落一地红枫,“没想到如今开得还是这么盛,枫儿?魔域是什么样子。” 东方枫站在远处:“很黑。” “也会飘雪吗?” “不会……会飘魔的骨血。我在魔域杀了很多魔,那里落满了骨血。” 听起来和想象中的一样血腥,凌青也不多问那里有没有花儿草儿,蝴蝶的了。走上朝天阙时,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这是凌青第一次走上去,莫名的有些眷念。 东方枫也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脚下不稳摔了下去。 凌青道:“你现在是魔神了,你刚才在仙魔台的招式真的很厉害啊,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教过你的。你可以干很多事情,可以称雄逞强。可以由着性子,就是不要干坏事。” “师尊天天和徒儿呆在一起。”东方枫歪头,“守好徒儿,怎么会有时间干坏事?” “那做好事。” “遵命,我的师尊。” 凌青回头看他,“你这个魔纹,是只有红色吗?有没有黄蓝绿青靛紫。” 东方枫面对视线一下子偏过头去,虽然他封魔印早已经消失。几秒后,东方枫转过头来,直视道:“可以变,变得什么样子,只要师尊喜欢。” “不用了,红色好认。”凌青又道,“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个可以频闪吗?就是可以隔一个时间闪一下,隔一个时间闪一下。像星星眨眼一样,就是我之前送给你的那只小狗玩偶,它的额头有亮光,就是这样的频闪。” 东方枫微微愕然:“也……可以。” 说罢,少年十分认真的打算变化出魔纹的颜色和闪烁频率,凌青双手手腕微微颤抖,却是一下笑开了:“算了,你这样也好认,别变了。” “遵命,我的师尊。”东方枫道,“也可以,师尊要是为了好认,也可以在徒儿脸上作画。” 堂堂魔神居然愿意让人在脸上作画?这次凌青笑不出来,见到东方枫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反而有一抹伤哀,于是道:“那只小狗玩偶还在,你所有的东西还在。可惜竹屋没有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朝天阙,置身于接天连地的风雪中。两个人都已不复当初的心境,曾经凌青也认为天上地上,东西南北,世上有那么条路,怎么样都好走。 可是在每一个路口都狼狈地撞了满头包,并告诉你痴心妄想! 凌青将攥紧的手打开:“枫儿,你看这是什么?” 东方枫瞳孔一缩:“蝶铃。” 这是当初凌青亲手做的蝶铃,这是他们的连结和羁绊,可是在仙魔台凌青一剑将他捅落。这只蝶铃也被没收,东方枫虽然看过凌青的记忆,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珍藏的蝶铃,就是等着再度还给他。 东方枫感觉心脏起伏的越来越剧烈:“师尊……师尊……” 凌青踮起脚来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来,让你吃了那么那么多的苦,明明我这个师尊说要保护你,可是却没能做到。” 她的声音如轻纱,种在东方枫的骨头上,开满了欢欣鼓舞的花朵。直到凌青捧着他的脸,亲吻他额头的魔纹,东方枫猛地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呼啸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从来没有停止。 一直是爱! 恨到极致也是爱!从来从来没有变过! 怀中少女动了动,东方枫放了手,可是又紧紧攥着她,疯狂贪恋着她的温度“师尊,我的师尊……” 凌青温柔道:“乖,闭上眼睛。” 感受到她的手轻轻将蝶铃系到身上。很快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东方枫终于被得到允许,再也不是条丧家犬。凌青道:“有了蝶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找到你。” 下一瞬,剑刃没入纸张的声音响起,东方枫睁开眼睛,看见凌青横剑过颈,剑身在风雪中划过刺眼的弧光。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染红了雪地。 凌青跌落,东方枫紧紧拥抱着她,这个身躯轻盈得令人心悸。魔气猛地在手中凝聚,可这样精纯的魔气谁都承受不了。 东方枫骤然意识到,自己都没有资格,颤抖道:“为什么……为什么,师尊,你不是,你不是说……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魔神天生无泪,眼中却流出血来。 凌青唇角也溢出血,抓着他的袖子道:“我的骨,我的血,还给你。” 东方枫撕心裂肺的发出大笑:“不够,不够!我要喝够你的血,我要咬碎你的骨头,我和你纠缠在一起,我拖你下地狱!” 风雪还在吹刮。 “太可惜了,我死后,不在天上也不在地狱,我什么都不会留给你。这一剑,了结我们的一切……我要永远永远记得你的样子……要是真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对你心软……”凌青说完闭上双眼。手腕无力垂落。 痛苦和绝望的叫喊从东方枫肺腑里破出,就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前不断拼命嚎叫。任谁听到这声音,也是痛到极致,悲到极致。 后面跟上来的仙门子弟也忍不住落泪。 可更残酷的是。用尽全力拥抱的只是扑簌簌飞出来的蝴蝶,雪地里,连少女的一滴血,一块骨都没有留下。她当真厌恶他至此? 东方枫疯了一样,扒开雪来反反复复找,反反复复找。朝天阙丧钟敲得越响,越尖锐。骤然,那些飞在半空中蝴蝶被屡屡魔气牵制住,困在编织出的魔笼中再也无法逃离。 东方枫一下子平静下来:“师尊,我说过,带你下地狱。” 无论是生是死,有无数种方法。对。他是魔神,通晓天地之力。他不会死,她永远也死不了。他有无数漫长的时间找到她。她逃脱不了他的掌控,生死都逃脱不了。 各种禁术凭地而起,汹涌的魔气铺天盖地。东方枫置身在阵法中间,不断的施展,不断的吐血。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终于,连最后的蝶影也承受不了魔气搅碎。化作点点磷粉坠落。 “师尊,我恨你。”东方枫脸上神情出现短暂的空白,又彻底变得凶戾,“我恨你又一次抛下我,又一次!又一次!我恨你!我恨你!” 朝天阙的宫殿屋无一幸免,被通通碾压的粉碎。在这个强大的魔神身上,展现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痛恨。可当废墟里的小狗玩偶掉了出来,东方枫暂停了一切动作。蹲下身来,仔细擦拭一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需要用心哄着,啃咬鸡腿的孩子。 她给了他很多鸡腿,填饱了他肚子;她给了他一枚蝶铃,将他摔得粉碎。 东方枫狠狠把娃娃丢出去:“为什么又不要我,我恨你,我恨你!” 这娃娃滚落,沾满了雪。后面还站着一群仙门弟子,他们对视到东方枫的视线,看到他恣意的魔气,和眼睛流下的鲜血,纷纷按着武器后退几大步。 东方枫直勾勾盯着:“来得真好,我还怕你们不来呢。你们这群人,多一个多了,少一个少了,杀少了我不尽兴,杀多了我怕师尊责怪我。毕竟她最可怜你们这些蝼蚁,啧,真可怜啊。” 这群仙门弟子都是为了上来保护凌青的,不料又栽倒在东方枫手里,他们双脚离地,脖颈被勾魂锁吊起来,就如被挂上鱼钩等待屠宰的鱼。 东方枫呼喊道:“师尊,我要杀人了。” 东方枫道:“我会把他们的头割下来,五脏六腑掏出来,再丢出去喂野狗。你不是最讨厌我杀人了吗?那我就杀给你看!”腰间的蝶铃毫无反应,风雪中没有回音。 他摘了蝶铃下来,凑唇一吻,“好好看看这些人,他们的魂魄会指引我找到你。” 这群吊上来的仙门弟子口中瞬间齐齐发出哀嚎。 恰在这时,从玉阶上走来一抹绿影,是持着手杖的神婆仙,她脸上的神情漠然而剔透,就像是陈设的雕像。 面对眼前这只疯狂的魔,神婆仙嘲讽一笑,异类最懂得异类:“确实是好戏连台,你在下面说喜欢她的时候,你有摸到你藏不住的魔鬼尾巴吗?” 东方枫阴森的看她走来,自顾自道:“你来了,你也要帮我找她。” “不来提醒你,你这个魔鬼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喜欢她?这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喜欢她的就是你!” 神婆仙冷冷拿手杖指着他胸口道,“没心没肺的魔鬼,你知不知道当时仙魔台上,你为什么面对三尊的诛魔阵还安然无恙?你以为你一下子就能那么强横?那可是连冷幽篁都忌惮诛魔阵!要不是凌青她为你顶住那诛魔阵,你早就被诛得尸骨无存,你还以为你能够好端端的从魔渊烬海爬出来?” 东方枫一下子面无表情。 神婆仙:“恨?你以为她为什么从仙魔台下来在榻上吐血吐了三年,那是因为她为了你把一身仙骨都给弄碎了!从来都是她为你遮挡住这些,顶着满身的非议,从来都是她为你百般考虑,可你怎么回报她的,你满脑子都是你卑鄙的仇恨,你要如何报复。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无论是仙是魔,你从始至终,都是她最疼爱的徒儿啊。” 东方枫满头白雪,收拢手掌,听到这些他放声大笑。 就好像这是世上最荒唐,最难以理解的事情,东方枫道:“怎么可能!她爱我?哈哈哈哈哈……她爱我要抛弃我,她爱我要离我而去,她爱我连尸骨都不留给我,不!你骗我!” 神婆仙眼中溢满了悲伤,“你渴望光明,又妒忌这样的光明照到别人身上,你要把她带到地狱,你无所顾忌的想要独占她。是你杀了她。” 东方枫道:“我不懂……我不懂……师尊……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这位强大的魔神在地上疯狂扒着雪,那些碾碎的废墟,除了无数凌青赠给东方枫的奇珍异宝,还有一盒子糖掉出来。 他明明有过一盒子糖的,有过的。东方枫塞在嘴里,品尝着舌尖的甜,拼命摇着蝶铃。当初赠铃之日,凌青一颦一笑依旧在脑海。可是这铃铛怎么去摇,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东方枫望着天空嘶哑道:“师尊,你不是说,我在何时何地,你都找到我吗?” “那是她好躲着你!”神婆仙无情道,“遇到你这只魔鬼,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我更要找到她了。”东方枫摇铃不行,果断系在腰上,抚摸了几下,站起身来。望着这群着脖颈半死不死的仙门子弟,“我要她回来,无论何种手段。” 神婆仙坐在废墟上,撑着手杖道:“丑陋的魔鬼。你把老婆子杀了吧!老婆子反正要死了。” 听到“丑陋”二字,东方枫似乎被狠狠穿插了一剑,将神婆仙也吊在高空。 东方枫眼中燃起了嗜血的红光:“丑陋?我不过就是要杀几个人,别说死几个人了,就算我这双手沾满了千千万万的鲜血,他们也不无辜。谁有资格说我丑陋,没有尝过被人踩在脚下,嘴里塞满泥土的滋味,更没有尝过寒冬里被打落冷谭的滋味,谁也没有资格审判我!” 魔笼铺天盖地,这群人命宛如魔笼里垂死挣扎的猎物。 东方枫右手轻轻抚摸着蝶铃,道:“师尊……没了你,我就不会存在,你再不回到我身边,这里会化作炼狱。你不会抛下我的吧?” 第七十七章 雪莲 太平山庄,乃山清水秀之地。 这灵气集散的太平山庄呢,山好,水好,但都好得一般般,唯独就属山庄主赵瑶瑶是一大盛景,她啊,有个称号叫做“赵三咳。” 何为三咳? 其一呢,这个赵瑶瑶善医术,往往病人过来太平山庄求药,听着她隔着帘子咳得阎王都踉跄,心里犯嘀咕,听完她三声咳嗽,病就全飞了。其二呢,就是这个赵瑶瑶医人不善自医,弱得跟个纸扎的小人一般,每咳三声,都怕咳倒了。再咳三声,没有动静。往地上一看,准是撅过去了。 这么多年以来,正方偏方横方竖方,什么药方子这个山庄主没倒腾过? 可惜这个“赵三咳”一咳都不少,不过她啊,也因无父无母无朋无友,特爱与人说话,爱凑热闹,又喜欢听书。她坐在下面,那咳嗽声准比说书先生还能抑扬顿挫。 有一会儿,赵瑶瑶太乐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脚一蹬直挺挺的摔凳。这一摸,鼻孔都不出气了!!吓得周围人魂都在冒汗,也碰巧这位说书先生,是个云游道人。 云游道人救活了赵瑶瑶,又暂缓了赵瑶瑶的病症。并递给了赵瑶瑶一朵白花。嘱咐道:“你呢,好生拿回去种着,等待花开的时候呢,你服下去,保管你花到病除。” 赵瑶瑶感激涕零呜呜咽咽。 这位云游道人一甩衣袖,腾云驾雾飞天去也。周遭人大拜特拜,并宣称肯定是仙门下来的神仙,没准是柏神下凡都说不准。 后来这朵白花成为太平山庄众人最下饭的谈资。皆称此花是长生不老之花,食之能够跻身仙门当神仙。众人翘首以盼花开的时刻,每每听到花开的风声都要进来观摩一下,这次准是最后一次确凿的信息。 花开就在今晚。 只见得太平山庄人头攒动,争相涌入。山庄主赵瑶瑶焚香沐浴,不可半点不虔诚。明月高悬,清风习习,齐齐见证花开奇迹。 没想到。 等白花一层层的剥开时。 他妈的!怎么从花里长出来个美人! 只见那花中盘坐着一位连在画中都见不到的仙子,那仙子通神模样,观其风姿,美得所有人晕头胀脑的。 这么多人人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凌青着实有点懵逼,摸了摸头上身上,寻思着:“我也没裸奔啊?那他们在围观什么?不对,我这是到哪来了?!” 赵瑶瑶脸颊一下子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透顶的白,紧紧捂住胸口翻白眼,而后气息不顺病歪歪的倒在地上。 丫鬟们十八般急救措施有条不紊,一群护卫赶紧过来遣散周遭看热闹的人。 “让开!让开!庄主需要通风!” 地上一下子就空了。凌青从莲花里走下来。见着地上晕倒了人。于是手指施展灵力渡送过去,装作大夫一样把脉。 凌青放下手道:“原本有不错修仙的根骨,只可惜这些灵脉全部断了,你们主人是不是经常咳嗽?” 丫鬟忙不迭:“对对对,我们家庄主从早咳到晚,从小咳到大,也就碰见个云游道人才好些。” 凌青道:“她每咳嗽一次,都可以微微扩张灵脉,以此获得一丝喘息。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把她抱起来。” 几个丫鬟抱起赵瑶瑶,凌青灵力输送过去,赵瑶瑶清醒多了,一把抓住凌青,眼含期冀:“咳……我都听到了,你说的一字不差,那你能给我吃吗?” 凌青果断甩手道:“不好意思。我是人,不能吃。” “胡说八道,哪个人是从花里长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庄主。为了等这朵圣莲开,花了多少心血!”有个丫鬟愤懑不过,忍不住怒骂。 赵瑶瑶挥了挥手,起身后拿起香囊闻了闻,提神后道:“那就是莲花仙子了,莲花仙子降临咱们太平山庄,是我们山庄的荣幸……这里……咳咳咳,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移步。” 于是赵瑶瑶和一群丫鬟引着凌青到了一间茶室,凌青观察这太平山庄,一步一景,虽比不得仙门宫阙,但也着实十分称意。 赵瑶瑶一路上慢慢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说了。 凌青听了之后,有点微微抱歉,“抱歉啊,这个莲花不能重开一次,我也不能钻进去消失。其次呢,这朵莲花叫做圣莲,这莲花原本是……我的。” 本来想说是巫族的东西。 不过凌青侧眸看向暗沉的夜空,夜空无星光,却在不远处还有个高塔,塔上红亮亮的,给人玄之又玄的感受。 凌青摸不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改口道:“说来,你我之间,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茶室门口设着掐丝香架,幽幽一缕青烟,闻起来十分的清爽,几个丫鬟正在剖开西瓜解暑,赵瑶瑶手帕拭泪,坐着边吃瓜边崩溃得哭。 “呜呜呜,原来这圣莲还是莲花仙子你的,呜呜呜……是我弄错了……” 凌青看到眼前少女一哭,也是颇为惊奇。她看起来病弱不堪,哭起来跟风摆荷叶一样,不断的甩小珠子。恰好又看到周围有个小镜子,凌青趁着她努力哭,过去照了照:“借莲重生了。我居然还是这张脸?” 凌青呼唤了系统好几遭,系统不吱声。 于是凌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包少女,寻思着:“要不要跟着哭一哭刷个演技点,我保证我哭得比她还要真情实意。” 赵瑶瑶幽怨的看她:“我在这哭,你为什么要跑在那里照镜子臭美?” 凌青:“……我觉得哭并没有什么用。” “是没用,可是我就是想哭。这圣莲虽是你的,可我种了百年,每天都精心喂养,花费了……我呜呜呜数不尽的心血呜呜呜……” 凌青听了咯噔一下:“百年?!一百年过去了?” 只是大梦一场,竟然花费了百年光阴。 赵瑶瑶见到她反应这么大,咳嗽两声道:“你不会是那种隐士莲花仙子无量高人,闭关修炼,修炼的什么年岁都不知道吧?那我问你几句,可以推断一下你大概什么时候闭关的。” “我没有那么多称号,你问吧。” “你知不知道,东方枫喜欢凌青的事情。” 凌青:“???” 不由自主浑身一颤,凌青似乎听到仙魔台上少年的呼唤,一声声呼唤犹如风暴般再次撞击着胸膛上。刹那间心里堵得慌,凌青几乎以为这位少女是特意前来捉弄自己的,可看她神情又不太像。 凌青微笑:“这个么,什么东方枫喜欢凌青的,我不得而知。” 赵瑶瑶摇了摇头:“你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说明,你闭关闭早了。没看到好热闹。那我可得跟你从头说起。” 凌青见着这位病弱少女一和人说话就分外精神,又想起了神婆仙,垂下眼喝了口茶:“说吧。” “一百年前,魔神东方枫朝仙门发起进攻,莲花仙子,你错过了你真是不知道啊,怎么会有魔包藏祸心,恬不知耻成这样。竟然要杀上仙门抢夺师尊。那是教他养他的师尊啊,这个孽障竟然生出这般那般的心思,你说这是不是大逆不道。” 赵瑶瑶脸颊微微粉红,说太激动了呛着了。弓起背来,一直咳嗽个不停。丫鬟赶紧过来把她手中的西瓜抢过去。赵瑶瑶手在半空中,望着丫鬟背影道:“这瓜生津止咳,美容养颜……别走啊,调皮。” “……” 赵瑶瑶喝茶润了润嗓子,咳嗽了几声,对凌青继续道,“可仙门百年威名,怎么能够因为一个魔神折损了,于是圣女凌青果断自刎扞卫仙门尊严。那一瞬间,所有人在梦里都听到一句‘东方枫喜欢凌青’。你别不信啊,真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凌青听得人麻了:“后来这个魔神怎么样了?” “他天天在仙门叫嚣不把师尊交出来,他就把仙门踏平了,三天在仙门一小闹,五天在仙门一大打,以魔神的修为,就连柏神和他对战都沾不到上风。再加上又长相丑陋,一出场,就能吓死一大片仙门人。” “还有呢?” “还有,他每次杀一个人都要开膛破腹,生吃人心,肝,脾,肺,肾,肠,肚八大件,满口獠牙,通红通红,真是吓死人了。” 赵瑶瑶咬了块红薯干,翘起腿道,“可雪栀上仙一百年前早就死了,各种招魂都不行,连尸骨都找不到,仙门怎么可能交得出来?你说这个魔神是不是没事在找茬。要是雪栀上仙泉下得知,知道自己调教出来这种货色,我看,她现在就得气得从坟墓里蹦跶出来。” 凌青一直往自己茶里放糖,不疾不徐。听到少女不说话了,盖好茶盖抬起头来。看到她一直捂着嘴巴,盯着自己。凌青道:“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还有呢?” 赵瑶瑶轻轻咳嗽了几声,“莲花仙子,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莲花仙子。”凌青道。 “我是这个山庄庄主……我叫。”赵瑶瑶还没说完,就听的公鸡报晓,伴随着帘子轻轻拉开的声响,一线破晓曙光照射进来,几个丫鬟一直在外面等候,脚步轻移。 赵瑶瑶打个哈欠,“原来,我和你说了一宿。” 凌青道:“你一个病人也能这么唠?” “我不困。”赵瑶瑶顶着两个熊猫眼,揉了揉,打起精神道,“我就咳嗽害得厉害。精气神还行,不让我决计不能跑三里地外去听书,也不能有气力翻完那些枯燥的医书。” 凌青微微意外:“你学医啊。” 愈发愈觉得,太平山庄好像在那里听过。凌青想了一番,隐隐有点眉头。赵瑶瑶双手合十道,“莲花仙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凌青道:“你说说看。” 赵瑶瑶求恳道:“我这太平山庄闹鬼闹了一百多年了,就是我母亲以前住的千鹤居里面,半夜三更经常听到有许多鬼怪在屋子里呜呜的哭泣,但是门一开进去又没有。刚开始找了许多道士,一直都找不出什么原因。” 赵瑶瑶又道:“后来因为魔神的原因,我这诺大的太平山庄,开出天价赏金,都找不到一个捉鬼道士。” 有几个丫鬟过来正在清扫过夜的瓜果残骸,听到赵瑶瑶提及千鹤居闹鬼,仿佛那些鬼怪的叫声就在眼前,惊惧的发抖。赵瑶瑶看了,让她们暂时先出去。 凌青:“千鹤居闹鬼,这和东方枫有什么关联。你找不到道士,着急的话,或许可以先委托仙门的人应个急。” “仙门……仙门还是算了。” 赵瑶瑶一听到“仙门”面色就微有不自然,就像是在大街上碰到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闪闪躲躲。只道,“都怪魔神,害得那些捉妖捉鬼的道士都出了家当和尚去了。” 凌青不信,没事针对道士做什么?这保管跟那些东方枫吃人肉一样,空穴来风。 又想起了朝天阙,凌青记得自己持剑自刎的时候,看到东方枫抱着自己,他一双眸子,仓惶绝望,又惊又痛。 凌青算到了自己的退路,也算到了柏神会挣脱出来阻止他,唯独留给东方枫的是一条绝路,一百年了,沧海桑田。东方枫还在这条绝路上走得如此癫狂。 赵瑶瑶小心道:“莲花仙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凌青深吸一口气:“在听啊。” “就是说嘛,那魔神就是个败类,简直就是个不肖之徒,居然到处捉道士,这些民间道士大多都会算命,东方枫就要这些道士算他师尊什么时候活过来,这些道士哪敢说谎,一说慌,东方枫就知道。结果都是算不出来。” 赵瑶瑶道,“虽然东方枫后来都放了这群道士,可是现在谁还敢干道士这个行当,全部都转行了。导致我现在一个道士都找不到,千鹤居闹鬼闹到现在都没消停。” 因为圣莲的事情,凌青有些歉疚,凌青道:“捉鬼么,小事一桩,我可是捉了二十多年的鬼了,包在我身上。” “咳咳!真的!”赵瑶瑶一激动,咳出血来,这把凌青看得眼皮一跳,赵瑶瑶若无其事的擦了擦,道,“我心情不能太波动了,一波动就是这个样子。” 凌青:“你学医但是医不好你自己,你这个身体是先天不足?” “不是。”赵瑶瑶道,“莲花仙子,仙门有个离思宫,离思宫有个断骨冰锥你知道吗?” 太平山庄,离思宫。 凌青愣住。听到窗外远远几只野鸟不停地叫,花瓣被风吹落。再看了看眼前少女,她虽满脸病容,但是眼神清澈明亮。 凌青缓缓道:“你叫赵瑶瑶?” 赵瑶瑶惊喜了一下,连忙抚住胸口平定,“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我足不出户,都这么有名吗?” 你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小说中的女主角啊?!那个不小心中了断骨冰锥,先天废柴,是个人都能欺负,前期只会哭,但是后期很厉害,一路通光升级,一打十啪啪打脸的女主角啊! 没想到剧情乱成现在这个样子,魔神无敌仙门大乱,女主角都足不出户了。 凌青内心感到一片复杂,端起茶来一口闷。刚放下就听到有很多人围过来的脚步声,争吵声,辱骂声。甚至还有许多没有光明纹的光明弟子。赵瑶瑶看见凌青,有一种知己一般的欢喜,正在介绍太平山庄的特产。 凌青眼神一凝,对赵瑶瑶道:“有许多客人来了。” 赵瑶瑶一头雾水:“估计还是那些想看白莲的客人吧。” 这时候外头有个管家急急忙忙进来,报告道:“山庄主,仙门下来好多光明尊者,和我们的农户吵起来了!” 第七十八章 幕离 仙门的光明弟子落入凡间就叫做尊者。如今他们穿着嵌着光明纹的光明袍,神情上是不耐烦的倨傲。太平山庄的农户们神情激愤,围绕着他们,手指比比点点。 凌青看了一会儿,都是陌生脸孔,得出结论:“啊,仙门的光明弟子又扩招了。” 光明弟子轻蔑道:“征用一下你们的地皮怎么了?这是你们的荣幸,一群俗不可耐的猪狗蠢物。” 原来,仙门要在各地建造光明塔用来对抗魔神。但建造光明塔势必要和当地的居民起摩擦。 赵瑶瑶一路小跑来救场。一群护卫面对这群仙人过来,正迟疑抵抗不抵抗,见着赵瑶瑶过来,他们赶紧让开一条路。凌青不疾不徐的走在后面,对护卫们道:“去玩吧。” 很神奇的是,这群护卫真的听从凌青命令,退了回去。农户见着赵瑶瑶,很是激动。 “山庄主来了!” “山庄主要为俺们做主啊!这群仙人真不是个东西!” 不料人是到了,赵瑶瑶魂还在咳嗽,弓着背摁住膝盖:“住手!这些是仙门贵客,你们不是……咳咳咳……把那些地的钱都赔给……你们了吗?” 几个老农户一听原本的赔偿,更是气得激愤难当,甩开手道:“不要!俺们要田!他们征用完一片还不算,还要继续霸占俺们大家所有农田。俺们世代的辛苦!好不容易把土地种得沃肥,他们刚才把苗全部拔了!什么仙门人,一群强盗!” “这是神的旨意!建造光明塔能够保佑你们平安到死知不知道?” 一位光明弟子不耐烦,想一脚踹过去,不料被同伴伸手拉住,“难道你们要等到魔神带着魔兵攻上这里,天下大劫,才会磕头悔过?” 一群农户更恼怒:“什么柏神不柏神,他能够让俺们填饱肚子吗?!魔兵又在哪里,俺们可没见到。” 光明弟子抱胸冷讽:“早就说了,一群直肠臭虫,一辈子都计较眼前这些鸡虫得失,那些秧苗能够抢夺光明塔一点灵力,我们拔掉走了就是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前因后果已经很明了,赵瑶瑶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后面缓缓走来的凌青,凌青戴着幕离,衣袖兜风,通身飘灵。谁也看不清楚她真实的面孔。 赵瑶瑶扭过头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之前建造光明塔的时候,太平山庄也是出了一份力的。现在你们说拔苗就拔苗,这般欺压农户,实在是有失身份。” “身份?”为首光明弟子仰了仰头,他注意到了后面的凌青,嘴角轻轻一撇,“我们拔个苗还要和人商量,那才是有失身份,你说是吗?仙门不要的废材。” 赵瑶瑶凝固住,脸上一片空白。“咯”的脆响,凌青在后头垫脚折了一枝花在手心,嗅了嗅。 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面对这么一群天之骄子。能够入光明殿里面的,他们更是各殿筛选出来的绝对佼佼者。农户们见到山庄主难堪不言。烈烈骄阳下,他们怒火纷纷点燃起来,不管不顾和光明弟子拼斗起来。 “谁也不能拔俺们秧苗!” “啊!”“哎哟!”“哎哟!” 怎能够斗得过? 微微一缕剑意,就像是方才把他们辛苦种植出的秧苗拔掉一样,这群农户们被扫开时,也如此的简单。一群光明弟子嗤笑不停,手下正要暗暗加重。这时,一缕白影扶风而上,直上光明塔。 光明弟子们大惊失色,齐齐放弃了农户,也随势而上:“站住!光明塔,岂是你可以践踏!” “我就是上来看看。”凌青身在半空中,盯看着塔上的红石,道:“你们塔,好像歪了。” “歪了?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什么,看你遮遮掩掩,不会是魔门宵小吧?!” 正在此时,光明弟子围绕着凌青组建出阵法,各种长剑刺出风声,配合的丝丝入扣,竟要先擒拿凌青再说! 不料凌青突然出现在地面上,道:“魔门宵小算不上,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一下,光明塔建歪了,等下倒下来,砸到花花草草就算了,砸到人可不好。” 被一个女人这么耍! 光明弟子紧咬牙关,要想他们自从建造光明塔,在凡间何其无往不利! “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奈何不了一个女人!” 光明弟子们不假思索,抛下捕魔网落下来。眼看正要笼罩住下面柔弱的女子,这时候偏偏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后背升起,好像光明塔真的倒下来一般,光明弟子被压着后背往下直载落。 很快,光明弟子如乱蹦的红白相间小虾米,在捕魔网里缠扭不止,“大家别乱……一定是魔法。放开我们!你到底是谁!” “留下姓名来,我们仙门可不是好惹的!” 农户们看到此处,没有预想中的兴高采烈,他们神情古怪,很快就散开了。 凌青手持着花枝,正是这朵花枝把他们一一打下来,温柔道:“不要忘了,为什么仙门会建立在魔渊烬海之上,你们直面的是魔物,可不是背后你们要保护的众生。” “莲花仙子,我娘以前也说过这么一句……我娘说,云游五仙在魔渊烬海建立仙门就是为了面对魔物,保护苍生。” 赵瑶瑶躲在凌青后面,听到此话,咬着唇,略微疑惑,“你是不是修行了很多年,是个年纪大的得道高人。” 凌青道:“……” 年纪大!!! 凌青胸口被扎一刀,后来想想活了这么久,年纪确实也不小了。骤然看到手中花枝的花萼里爬出来小虫子,凌青赶紧把花枝丢了,压了压幕离,“很简单,我懵的。” “那一定是心有悲悯,才能会想到这句话。”赵瑶瑶款款行礼道,“我代替我们太平山庄的农户们谢谢莲花仙子。” 凌青道:“不忙谢,太平山庄又来客人了。” “是谁?” 赵瑶瑶怕是仙门弟子,害怕得咳嗽起来,望了望四周,可惜日头偏移,山庄外的群山轮廓被折射出一片白茫耀眼。完全看不出什么。 骤然凌厉的风声吹过来,赵瑶瑶鬓边的碎发如细雨般飘落。那是铺天盖地笼罩下的箭势,凌青挡在赵瑶瑶前面,这箭势完全是冲着光明弟子而去。 赵瑶瑶见到来人,睁大双眼。推了推凌青道:“快,走!” 来人正是手握“惊鸿”箭,箭意蓬发的百里轻燕,如今她位居一宫之主多年,眉宇间被打磨过了,更显出上位者的凌厉。 凌青相望一眼,手摸着幕离边缘:“糟糕,怎么百里轻燕也来了。她不会认出我来吧,快走快走!” 可赵瑶瑶情绪激动过度了,直接往旁栽倒。这可是一片箭雨啊!百里轻燕还在发箭射捕魔网中。这下子栽出来,可不得把赵瑶瑶射成个刺猬! 凌青聚出灵力刚想弄个灵力盾。 很快,凌青感觉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什么叫做万箭丛中过,片箭不沾身!只见赵瑶瑶身形倒过去,凌青根本不用动手,那些箭自动避开她!女主光环要不要这么强大啊喂! 赵瑶瑶倒在凌青怀里,凌青跑又跑不了,丢又丢不下,生硬的抱着女主角,看到百里轻燕在旁边放下箭,直勾勾盯着自己。 凌青头皮顿感一麻。 光明弟子们挣脱捕魔网,对着百里轻燕道:“百里轻燕,还不快快快抓住她!愣在这里做什么。” 百里轻燕款步而出,冷笑道:“我刚才看到了。大好的农田,等到长出麦子,就能喂饱数以万计的农户,就这么被你们给搞得满目疮痍,这到底是柏神下的指令,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凌青忍不住,接口道:“要不是急于邀功,自作主张的话,他们也不会做后心虚,还亲自来跑一趟太平山庄。想必就是来封山庄主和这群农户的口了。” 光明弟子们被说中心思,脸色如青瓜,青一会儿,黄一会儿。可他们还是梗着脖子不想承认。 为首弟子道:“百里轻燕,你阻拦光明塔的建立,百里仙尊他老人家知道吗?”百里轻燕眼神刚一厉,那弟子悠悠道,“哦,说错了,失踪这么多年,还能找得到吗?” 赵瑶瑶在凌青怀里醒来,站起来怯怯道:“……百里仙尊德高望重,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德高望重?” 那光明弟子笑了笑,“怎么一个德高望重的仙尊,教出来女儿却是一个因妒害人的妒女。赵瑶瑶,你因为断骨冰锥,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一辈子废物的滋味不好受吧,百里轻燕现在对你多愧疚。不惜对抗光明殿。” 百里轻燕对这些激将法置之不理,冷道:“要么,和我的进招,要么,就滚出太平山庄。” 这群光明弟子已经沾了一点上风,也知道见好就收,百里轻燕都敢魔神对战,他们也不想自己脑袋被射成开瓢的西瓜。 走的时候,为首的光明弟子一下子走到赵瑶瑶身边:“山庄主啊。” 赵瑶瑶望了凌青一眼,小声道:“你不走,干……干什么。” 这个光明弟子捏了捏手腕,仰着头道:“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光明塔将会照耀世间,绝对不会放过一丝黑暗。赵瑶瑶,别看百里轻燕帮了你这一会儿,她倒是有百里仙尊保下,你现在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你的太平山庄可是彻底和我们的光明殿对上了。走着瞧吧。” 他们终于走了。 赵瑶瑶站在原地:“都怪我,良田被毁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没用,还连累了你们。” 可是回头时,就看到凌青头上幕离被摘了下来,白纱化作一条捆绑绳。左一圈,右一圈,把凌青的双手死死绑住,而做这一切的是百里轻燕。 赵瑶瑶有点晕:“轻燕姐姐,你干什么要绑住莲花仙子,她是我太平山庄的贵客。” 凌青也跟着点头:“轻燕仙君,我可什么事情都没干,大大的良民,你绑我干什么?”又纳闷地想,“不过,我戴的幕离设了隔绝阵法,身上又没任何标志的东西,这个百里轻燕眼睛这么毒辣吗,这样都能认出我来。” 手腕上死结很多,赵瑶瑶憋红了脸在帮凌青解开,解的手足无措。百里轻燕似乎明白凌青的想法:“雪栀上仙这份气度,别说化蝶了,就算是烧成骨灰,也是独一份。” 凌青:“……” 早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为敬! 身旁的赵瑶瑶一下松开手,听到凌青是雪栀上仙,又昏倒在地上。 凌青吓道:“快点!” 也不知道这快点是做什么快点,索性百里轻燕动作飞快,扯了赵瑶瑶腰间的香囊,就往赵瑶瑶鼻孔里怼。等赵瑶瑶清醒了几分,百里轻燕拉着凌青就走。 赵瑶瑶赶紧追道:“轻燕姐姐,你要带雪栀上仙去哪里。” 百里轻燕道:“自然是去仙门。” 凌青清楚她是在给自己保留脸面,没说“仙门叛徒,仙门处理”。 第七十九章 千鹤 凌青双手被猛然一拽。眼看就要被百里轻燕带上仙门自投罗网,再被关入血池,天雷滚滚劈得人掉渣渣。 不料一股浓郁药香扑来,赵瑶瑶横着双手挡在她们面前,“咳咳!你不能带走她!” 百里轻燕冷道:“让开。” 赵瑶瑶咬唇道:“我虽然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山庄良田都看顾不住,也不能修炼,但是莲花……雪栀仙子是我太平山庄的贵客,我是山庄主,我要保护好我的客人。” “她不是你的客人。”百里轻燕掠开她,“你不要被她的容颜,还有花言巧语给诓骗了。” 凌青听得都忍不住茫然了一下:“啊?” “不行!” 赵瑶瑶低头解着凌青手上的绳子,额头鼻尖下巴都是细密的汗珠,这么猛烈的太阳,病人怎么能够受的了。 凌青看了看百里轻燕,百里轻燕站得笔直,神情漠然,对眼前的事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 凌青轻松一挣道:“是啊,说来山庄主还委托了我一件事情,我堂堂上仙,答应人就要做到,怎么能够言而无信呢?”言罢对着赵瑶瑶wink一下。 赵瑶瑶也露出笑意,骤然又半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随着咳嗽声,山庄的平湖泛起一大片涟漪,百里轻燕的脸色逐渐变得厌烦至极。 “我的娘亲是思思仙尊,这个雪栀上仙和轻燕姐姐都知道。我娘和百里仙尊出生于言灵一族,云游天下,治病济世。分别捡到了我和轻燕姐姐。后来我娘在仙魔大战陨落。” “千鹤居。就是我娘原本的住所。” 走到千鹤居门口,赵瑶瑶提起袖子掩住咳嗽,愈发显得半张脸的瞳眸澄澈清亮。凌青和百里轻燕慢吞吞走在后面。 凌青套个近乎道:“阔久一别,轻燕仙君别来无恙啊。” 百里轻燕冷冽道:“托您的鸿福,整个仙门都没死透,怎么能称得上有恙无恙?” 凌青:“……” 赵瑶瑶在旁边看着,道:“你们一个朝天阙,一个离思宫。虽同在仙门,但是隔着也很远,这样都能玩在一起。想必是心性相近,心意相投的很。” “那是自然。你的轻燕姐姐在仙门可是非比寻常的厉害人物。”凌青压了压唇角,“她连惊鸿都可以给我碰,你说我俩关系好不好?咿?怎么一下子就进去了!” 尘封多年的旧居咯吱被开。 百里轻燕毫无搭理人的兴致,身形径直没入千鹤居里消失不见。虽说看不见里面的清形,但是浓郁的过往攫住前面的赵瑶瑶。 凌青:“瑶瑶?” 赵瑶瑶五指紧紧捏着团扇,捏的发白,犹在强忍着,“我没事……没事。” 凌青拍了拍她的后背,鼓励道:“走吧。” “连自己娘亲的尸骨都找不到,故居也没资格进去,天底下我这样的女儿也是头一份。”赵瑶瑶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吧。” 千鹤居内,雅致无论。 一桌一椅,一物一具,都是亮堂如新。时光似乎在从前被封印住,等待着这一刻的揭开。赵瑶瑶轻轻抚摸这些旧物,不禁哭着笑着:“是的……这些都是我娘的东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是……咳咳咳。” 还真是赵三咳,还没说完赵瑶瑶又又又晕了!!! 凌青:“……” 百里轻燕冷漠无比的看着,凌青只好从善如流,抱住怀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主角,并将香囊扯下,晃在她鼻尖,摇了摇:“醒醒,瑶瑶。” 过了好一会儿。赵瑶瑶才悠悠转醒,睫毛颤抖不停,提起神来仰望一处空空的墙壁,“这里曾经挂着我娘的画像,为什么没有了?” 百里轻燕道:“父亲失踪时,我来这里找过很多遍,就没见过这里挂有画像你娘的画像。你确定?” 赵瑶瑶道:“我娘的画像,我还是记得的。” “等一下,最关键的难道不是这个千鹤居外面的阵法是谁设的吗?”凌青道,“为什么拦着别人不让进去。” 百里轻燕皱眉道:“怎么会有阵法?思思仙尊是仙骨,这里也自然只有仙者能涉足,找一群肉体凡胎踏进自己娘的居所又算什么?” 原来如此!女儿不能进娘亲的居所竟然是没有修仙,没有资格。 赵瑶瑶闻得此言,木然没有反应。 凌青都觉得这话看似平平淡淡,但简直能把人锤进地心。百里轻燕显然也意识到了,在屋内快速走了两三步。 赵瑶瑶轻轻笑一声:“是啊,我又算什么。我是个废人。我没有你轻燕仙君这么光鲜,你自负惊鸿箭,又是一身卓然不凡的仙骨,你不必顾忌别人,就可以随意的给人难堪。” 百里轻燕僵硬了一下,走进屏风里面去。 凌青怕赵瑶瑶情绪过激,微微扶住她,赵瑶瑶轻轻握住凌青的手,“多谢雪栀上仙,我知道轻燕姐姐是什么性子,她在离思宫和那些弟子相处的不好对吧?” 何止不好,百里轻燕起初简直在离思宫内人人不喜,不知道最近怎么样。凌青看了看屏风后微微晃动的身影,斟酌道:“相处的应该……” 赵瑶瑶:“活该。” 凌青:“????” “她活该。”赵瑶瑶说完明显舒畅多了,“可我知道她没有什么坏心。”又拍拍凌青的手,赵瑶瑶道,“我想给我娘上几柱香。” 袅袅的香柱被燃烧起来,赵瑶瑶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凌青回避在旁边,看着这香上升,却感受到一股阴凉之气从足底升起,快速看了看周围。一声声小孩子的啼哭,就趴在耳边。 凌青猛然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在哭?” 蒲团上的赵瑶瑶茫然的擦了擦眼角,“不是我,我没哭出声。我还好。” 那小孩子的啼哭越来越大,是被溺毙的黏腻,疯狂的尖啸。想要冲破什么束缚。凌青警惕无比,手中聚拢起蝶影蓄势待发,百里轻燕从屏风中走出来,惊鸿箭拉满,贴着凌青耳朵疾射。 凌青听到背后发出一声瓷瓶噼啪打碎的声音,疑惑道:“就在我背后?中了吗?” 百里轻燕放下箭道:“鬼气。” 架子上的瓷瓶被射碎,地上一片狼籍,墙壁也被射出一个窟窿,可是没见到什么鬼。 赵瑶瑶脸颊苍白:“可不可以不要射箭,这是我娘生前住的地方。” “那就让轻燕仙君徒手捉鬼。”凌青捡起瓷片道,“这个鬼能够躲掉惊鸿箭?有点水平啊。” 百里轻燕万分淡定。 凌青又用灵力修复瓷瓶,赵瑶瑶看到凌青在修复,破涕为笑,又道:“轻燕姐姐一向有水平的,别人赞她‘千里之隔,不过惊鸿一箭’,就不会想到她小时候射箭老是射不准。她回到了这里,想必又是回到了小时候了。” 百里轻燕:“……” 凌青:“……” 凌青暗叹:“好怼。” 手中细口大肚瓷瓶已经修复完成,凌青双手抱住正要放上去,乍然看见了什么:“这个架子上面怎么摆了个阵盘?”随手拨弄了一下,轰隆一声,旁边有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门开了。 就像是撕了一角出来,把旁边的摆设都被撕成一半一半的。另一半就是黑洞。 百里轻燕一愣,飞快闪了进去。赵瑶瑶慌慌张张,也跟过去。凌青见她们进去了,拔了一下阵盘拔不动,只能紧随其后。没想到进来不到一秒,门就消失。 凌青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赵瑶瑶摸着胸口,惴惴不安:“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回去吗?” “肯定能回去。”凌青安抚道,“不用担心出不去得去,有你轻燕姐姐在呢。” 赵瑶瑶松了口气:“那就好。” 凌青微笑一收,回过头来拍了拍额头,暗道:“这是空间阵法啊!除非在里面找到和外面一模一样的罗盘,否则就出不去。” 黑漆漆的空间里,只有一副画满了白鹤的画,长长的横在她们眼前,上下微微飘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百里轻燕站在画旁边凝神盯看,凌青和赵瑶瑶一过来,这位仙君就往旁边走了几步,俨然一副井水不想犯河水的模样。 凌青道:“这画,你们认识吗?” 赵瑶瑶道:“这幅图叫做千鹤俯仰图,是百里仙尊画的,后来送给了我娘,不过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凌青又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你之前说过,千鹤居会传出哭声,会不会是这里面的仙鹤活过来,发出的鹤鸣?” 这种想法在凡间或许比较异想天开,可是在仙门,以画藏物屡见不鲜。百里轻燕看了凌青一眼,似在附和。 凌青又道,“我一直都奇怪,太平山庄没有一只鹤,为什么会叫千鹤居。” 赵瑶瑶道:“我……这个我不清楚,我听过鹤鸣,有点像,但是不确定。除非再发出那种哭声。” 百里轻燕侧过脸道:“里面多了一只鹤。” “一百……两百……”赵瑶瑶指尖点点,数了数,指尖放在唇中“啊”的声叫道:“是一千零一只鹤!小时候看,记得是一千啊?” “会不会你们记错了。”凌青伸手摸了摸画卷,叠叠鹤姿灵动迥异,“千鹤俯仰图,实际上就有一千零一只。” 百里轻燕想到什么,颇为牙酸:“错不了。” “对,就是一千只鹤。”赵瑶瑶笃定道,“百里仙尊喜欢我的娘亲,这个仙门尽知。这画赠给我娘亲,千鹤俯仰图就代表,嗯。代表‘千年相思,忠贞不渝’。” 顿了顿,赵瑶瑶看向百里轻燕,补充道:“所谓俯仰,就是抬起头来是思思,低下头来还是思思。醒来是思思,睡来是思思,日日夜夜都是思思。” 百里轻燕听见了,恨不得拿个板砖拍死自己,凌青眼皮都跳动不停,心中吐槽道:“仙尊版土味情话,听得人简直要了老命了!” 凌青:“那多出来的一只鹤,会不会是刚才逃跑不见的小孩?他伪装成鹤躲在这里看着我们。” 千鹤俯仰图一共里面有两千零二只眼睛,其中两只有可能是鬼眼。隔着画看着她们三人。 赵瑶瑶慌张之情,见于颜色:“鬼能够躲在瓷瓶里,又能躲在画里伪装成小孩……太可怕了。” 百里轻燕扳指搭箭道,“无论是人是鬼,皆逃不出我的惊鸿一箭。” 惊鸿箭拉开,明明一支箭却分化成上万支箭,箭意呼啸不止,突然悬停在图上,那千只鹤看不出什么动静,突然,其中一只鹤扭动拉长变成一团黑雾,急急蹦跳出来。 黑雾:“救救!呜呜!” 凌青:“就是这只!不是鬼,是恶灵!” 那恶灵窜脱得好快,移动不止。可再快也快不过凌青的蝶影。恶灵眨眼被蝶影击中。直直坠落下来。赵瑶瑶欢呼:“好,幸好没跑远了。” 可恶灵突然一分为二!分成两枚浓黑水滴一左一右往凌青和百里轻燕面门上袭来。所幸圣女和仙君都是反应速度上的佼佼者,只是怕误伤赵瑶瑶。 “躲好。” “退后!” 凌青平滑拉开距离,蝶影团团发散,和百里轻燕两股倩影搅在一起,对两只恶灵发出围剿。不料两只恶灵重新合二为一,扑上赵瑶瑶。 恶灵:“救救!呜呜!” “救命……救咳咳。” 赵瑶瑶眼瞳睁大,整个人往后一晕,倒进千鹤俯仰图里。凌青暗道不妙,一手逮住恶灵,那恶灵发起狂性,狠狠的咬住凌青虎口,将其骨头都咬得粉碎。 凌青憋了憋,疯狂甩手道:“啊啊啊!痛死个人了!要不要打狂鬼疫苗啊!”右手伸出手来一把拉住赵瑶瑶。可这股吸力不亚于摇山撼海的力量。 后背的百里轻燕拉不住凌青,三个人如同一串葡萄没入画轴里面。 画轴彻底合拢,掉在地上。 第八十章 伤鹤 一扁苇舟,划开微波。 画里的世界没有天,没有云,唯有湖水徐许,岸边千鹤们见到舟上落进来三点外来客,浑无反应。 凌青举起馒头手,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医者仁心啊,用料就是足。轻燕仙君,你快来看看,我这只手像什么造型?像不像百里仙尊那对轰天巨无霸。” “恶灵跑掉了,这画是它的地盘,雪栀上仙还是少点漠不关心。” 百里轻燕立在最前端,一双美目只凌厉顾着巡视周遭环境。这般待发的气势,足以成为入画一景。 凌青赶紧道:“关心啊,我当然关心!可它一没入这画里就好像得水的鱼儿,我居然没能抓得住它……”又拿左拳托住下巴,“这就奇了,它难不成又变成鹤?” 偶听得几声鹤鸣,凌青想站起来和轻燕一起戒备。不料被赵瑶瑶摁住肩膀,赵瑶瑶轻柔道,“雪栀上仙,你的手还没包完,不可擅动。” 凌青重新坐下来:“这?这还没包完啊?” “嗯。你是因我受的伤,要不是情急,你也不会冒然用手。” 赵瑶瑶又紧紧绕了好几圈,眼看着凌青一只小手被包扎得越来越大,从馒头变成大摆锤,凌青纳闷自己伤的有这么重吗?就见赵瑶瑶吸了一大口气吹到左手上。 凌青道:“这是?” 赵瑶瑶一鼓作气:“快好起来吧……快好起来吧……直到伤邪远去,病痛消失,病痛消失……” 说完之后,赵瑶瑶又是捂嘴咳嗽,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香囊递给凌青。 凌青一手锤子,一手布的双手接住,搞不懂:“是某种仪式吗?” “这是平安香囊,它能够保佑你,遇到问题也可以打开它。”赵瑶瑶解释道:“方才那些祷告,非是正统医术,只是一点偏方。我和轻燕姐姐自幼饱受战乱离散,四处逃亡,一点伤口就足够致命,那时候……” 苇舟微微吃水下沉,百里轻燕身形突然一展,如燕般朝着前方掠去。 小舟摇晃,凌青赶紧扶住赵瑶瑶,喊道:“你要去哪里?” 百里轻燕甩下一句:“我去前面探路。” “……轻燕姐姐向来不喜欢和凡夫同流。何况是同乘一舟。”赵瑶瑶微微咳嗽,“我非要跟着她,是我讨嫌了。” 凌青:“轻燕仙君在仙门也老是喜欢单独行动。有一回儿,我不知道还非得跟她走一起,她差点和我打起来。” 凌青安抚着赵瑶瑶,装作很是后怕和庆幸,“你不知道啊,幸好我躲得快!” 赵瑶瑶听了,似乎高兴了一点,凌青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恶灵还不知道躲藏在哪里,赶紧集中精神站在前方驭舟。 赵瑶瑶又垂眼道:“轻燕姐姐口中不言,心里定是想起了我和她从前的事情。” “你们从前的事?” “嗯。还没上仙门的从前。”赵瑶瑶道,“那时候我和轻燕姐姐逃亡,我就这么给她包扎,希望她不要死。我身边只剩轻燕姐姐了,我很害怕离别。” 凌青:“你们关系……很是不错。” 赵瑶瑶道,“我是个亡国公主,她是护卫子,那时候我和她都还小。乱世中,护卫都逃散了。她拉不起箭,射弹弓的手艺尤其漂亮,就靠着一把随时都可能折断的弹弓,在乱世背起我,活了下来。” 赵瑶瑶体弱,在舟上维持不了太久的平衡,扶着凌青又慢慢坐了下来。 赵瑶瑶抱住膝盖道,“后来上了仙门,她有了一把惊鸿箭,再也不需要一把破弹弓了。” 没想到小说中公认的温柔女主角和喜欢狠狠欺负女主角的歹毒女配,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凌青想摸摸赵瑶瑶的脑袋安慰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大白锤子,放弃了:“可是轻燕仙君还在保护你。” 太平山庄就算是仙门的地盘,可没有持续的巡防保护。金山银水如何独立于世俗之外,安于一隅。 “可能吧……可我和她。”赵瑶瑶埋着脑袋,闷声道,“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凌青蹲下身道:“你们从前关系明明这么好,发生了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如果可以。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一下吗?” “我……我……”赵瑶瑶抬起头来,紧紧咬着唇。那眼泪简直比连珠箭发还要迅疾,凌青吓一跳,锤锤她脑袋:“你别哭啊,你别哭,大不了不讲了不讲了。不讲了不讲了!”捂住脑袋,“我不听。” 赵瑶瑶噗嗤一笑,又打了个哭嗝:“没事,我思量了很久,无论是逃避还是承当,这些真相都不应该被淹没。” 改变赵瑶瑶一辈子,毁掉她灵脉的断骨冰锥,这个毁灭的过程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根本没有传的那么离谱的阴谋论! 可一堆仙门子弟作为事不关己的看客,他们讨厌百里轻燕那么差的出身条件,却得到这么高的人生姿态,怎么能够和他们平起平坐? 于是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发酵。 百里轻燕嫉妒赵瑶瑶天资优秀,于是便亲手把断骨冰锥送到赵瑶瑶手上,诱哄赵瑶瑶走上绝路。 凌青道:“那为什么百里仙尊会有断骨冰锥这种毁人根骨的邪器?他炼造这个东西是拿来干什么?” 赵瑶瑶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那时候仙魔大战过后,我的娘陨落了。我住在离思宫里被百里仙尊照顾着。” 某一日,赵瑶瑶清楚记得:赤炎仙尊浑身被冰晶裹着,呼吸冒着冷雾,他踉踉跄跄撑着殿门来找百里仙尊求药,求的是漓龙胆。 凌青:“漓龙胆?漓龙十分稀有,很难捕捉。心肝遇气就会蒸发,遇水也会化掉,很难存放。就算离思宫有,一时间筹备出来也不容易。” 赵瑶瑶:“可是百里仙尊有,还有六枚。” 正是赤炎仙尊去帮忙捕捉的漓龙,也只有赤炎仙尊有这番力气和义气。 可惜战斗中赤炎不慎中了漓龙冰毒,起初是被划出的一道小伤口,不料逐渐扩散的这么厉害。 赤炎仙尊实在撑不下去了,说自己只要一枚。 百里仙尊拒绝了赤炎。 赤炎只在离思宫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寒毒,就走了。 赵瑶瑶道:“我后来才想明白,赤炎仙尊来晚了一步。” 百里仙尊偷偷炼制断骨冰锥许久许久,直到出关的那一天。 柏神突然下榻离思宫,约莫不太愉悦,竟然没有通报就大步垮了进来,就算是亲兄弟,这也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百里仙尊让赵瑶瑶作伪证,说自己在闭关炼制东西,而是关在房间里思念思思仙尊。 赵瑶瑶很乖巧的应付着。 没想到,柏神当着小辈的面直接狠狠训斥了百里仙尊。痛苦也要有个期限,放任诺大的离思宫就不管了吗?还有,你怎么能够让赤炎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取漓龙胆? 赵瑶瑶回忆道:“柏神当时,情绪有点失态了。后来,我才听说赤炎仙尊没有按照百里仙尊的吩咐好好养伤,一下子伤重昏迷,一群弟子跑光明殿找到了柏神,柏神不惜费了很多年的功力才把赤炎救了回来。世上最后一条漓龙,被柏神猎到了。” 凌青暗道:“ 想象不出来柏神失态的样子。” 卓月一族全体覆灭的痛苦,让柏神就如一位凝固了血液,冷漠疏离的神明,他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跨过虚空捉摸不住的感觉。可处理这些事情时,却又是有温度的。 赵瑶瑶:“后来,我就出事了,断骨冰锥的存在还是没瞒住。” 早在柏神进殿前,百里仙尊把断骨冰锥急急忙忙藏在外面的花盆底下,等一切平静下来,想翻出来的时候。 百里仙尊却看到慌乱至极的百里轻燕,她抱着浑身灵脉尽断的赵瑶瑶,喊着救命。赵瑶瑶满头秀发垂落,色泽光鲜,修行路已经彻底灰暗无光。 赵瑶瑶搂抱着自己,道:“我寄人篱下,总是想做点什么偿还,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很努力的打扫宫殿,我还帮百里仙尊递药材,打下手。那花盆土壤松动,我也是第一时间发现的,我打开了装有断骨冰锥的盒子。”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不说,谁又能想到这个冰锥一般的东西,连碰一下就有这么恐怖的恶果呢? 隔了这么久,赵瑶瑶一提起来,还是不断发抖:“我隐约记得,我晕了过去,我醒来了,就躺在床上不断的喊叫,不断的叫,我太痛了太痛了,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 浑身灵脉生生被冻结,血液凝固成冰块,要想取出,除非全部剖开。换血,重新构架凡脉。醒来,再慢慢感受自己彻底平庸的事实。 凌青眼眶微酸,抱住赵瑶瑶:“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赵瑶瑶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等血出现在手心的时候,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任由手没入湖水,虚弱的靠在凌青怀里,“我知道,现在好了。” 凌青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雪栀上仙,你知道吗?刚醒来的时候,我好愧疚,我连累这么多人承当我的苦痛,还害得百里仙尊在我床塌边垂泪,我害了这么多人都不高兴。” 赵瑶瑶道,“我怕他们责怪我,怪我‘若不是我去打开,怎么会造成这样的恶果’。” “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柏神和赤炎仙尊全来了,一群光明弟子站在门外,百里仙尊跪下来承认了,这是断骨冰锥。” “我很惶恐,这么多人都被我牵连了进来,我害了我的国家,我害了我的父王母后,我害了养我的娘。我躺在床塌,连累别人。我就是个祸害!我幻想着如果可以,我要消失,一切统统消失。” 赵瑶瑶双眸暗淡:“柏神让我解释,怎么误碰的断骨冰锥?我怎么说?我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他们不信。我看着旁边日夜不眠照顾我的轻燕姐姐,我说了。” “我说……是轻燕姐姐把断骨冰锥的盒子递到了我手上。” “嗡”的声,凌青感觉脑袋被只锤子敲了一下,“你真的……这么说?” “她没有递!这一点都不关她的事!我一定是被病痛折磨的昏了头,我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这不是我说的!”赵瑶瑶彻底崩溃了,跪着哭喊:“后来无论我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信,是我,是我害了轻燕姐姐,我害她遭受这么多恶意,我害她抬不起头,我害她被大家指指点点……是我……” 从赵瑶瑶口中迸发凄厉的哭喊,无尽的悔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里发堵。鹤边的千鹤,竟也齐齐应和,一时间千鹤飞腾起来,发出哀鸣。 哀鸣尖锐此起彼伏,如千鹤在空中和痛苦对话,哪怕收紧血肉,还是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小舟之上,赵瑶瑶捂面的双手骤然垂落两侧。 凌青惊骇:“赵瑶瑶!” 赵瑶瑶微启着唇瓣,本已黯淡的双眸急剧转为漆黑。自七窍之中,几丝黑雾翻涌而出,迅速缭绕周身。她的裙摆随风散开。落地的瞬间。 凌青伸手去抓,一只白鹤展翅冲天而起。 “赵瑶瑶!” 白羽纷纷从空中落下,婉转凋零,迅疾扇着翅膀的白鹤口中发出鹤哀,一声没落一声又起,以撕裂鹤足的倔强想挣脱凌青的手,凌青放了手。 半空中有千只鹤受到感应,往前面某个目的地飞驰,百里轻燕落在苇舟上,问凌青:“赵瑶瑶呢?” 凌青驭着快舟追道:“在前面。” “她体弱,怎么能够跑在你我的前面?” “飞。” 肩膀骤然一股大力,将凌青硬生生扭转过来,百里轻燕脸色很不好看,“什么意思?” 那么多几无不同的白鹤,盯跑了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凌青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了,呼出一口气道:“刚才还在这里呢,变成白鹤飞走了。” 百里轻燕厉声道:“变成白鹤飞走?她怎么会变成鹤,你连个人你都看顾不住!” “那你来看顾了吗?”凌青捡起竹舟上落的“瞧目竹”,“明明知道千鹤居有问题,不想让赵瑶瑶进去,非要说一些话,做一些姿态惹她伤心。” 百里轻燕下颌线条绷紧:“她进来有什么用,拖后腿。” 凌青摸了摸手中“瞧目竹”,道:“这种东西是仙门弟子们上课,用来在课桌下面讲小话的玩意吧?你给她的。” 百里轻燕:“是。” 凌青:“赵瑶瑶病弱,无法踏出太平山庄,你用这个来替她收集天下的奇闻逸事。” 这种东西能够认出来,是因为凌青也搜罗过,凌青找来的东西,镂刻的花纹更精致,可惜东方枫没有太大反应,一直放在殿内落灰蒙尘。 凌青转动了几下,递还给百里轻燕:“既然在乎赵瑶瑶,在乎这段情谊,就好好谈谈。她已经血不华色,时间不多了。” 百里轻燕一把捏在手里,闷不吭声的驭舟。 凌青看着前方不断飞舞的白鹤,心中冒出诡异的想法:“这是在画里面,白鹤们飞不出去的,那它们要是一直不停飞可怎么办。” “噗通”一声,旁边有个小水花溅起。瞧目先生被丢了进去。 百里轻燕收回手,冷讽道,“圣女,你可真是貌美又神昏。” “行,你说我就说我。”凌青眼看捡不回来,翻白眼道:“你把瞧目先生扔湖里做什么。没准隔个千把年还能成精呢。” “她是公主,我只是出生于效忠王室的护卫队。我们之间,毫无情谊。” 百里轻燕淡淡道,“只不过恰逢乱世,繁华的王墙塌成焦土,儒和的百姓自相残杀,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效忠王室重若自己的生命’,可教育我的护卫们全为了活命逃跑,在那个颠倒的乱世,只有我捡起了这个使命,赵瑶瑶只能依靠我,我护着她活了下来。” “我和赵瑶瑶都是人,没有身份地位的差别,长着一般的眼睛鼻子。” 百里轻燕左手平举,捏紧惊鸿道,“从前我护卫着她,留存着最后一缕王室尊严,现在我握着这把惊鸿箭,护住的是千万黎明百姓。我不会为一点虚假的情谊停留,我为整个仙门而战。” 小舟几番沉默中,前方竟离奇出现一座千鹤居。 千鹤们在岸边陆续停息了下来,低着鹤脑袋喝水饮食,百里轻燕下了舟往前走。 凌青先观察了一会儿:“一共一千零一只鹤,在这里长得居然一模一样?” 千鹤居的门开了,百里轻燕一手推开门扉,凌青跟在后面,细窄的门缝看不清楚,也不继续推开了。 “怎么不推了。”凌青只得踮起脚来,“百里仙君。里面是有人吗?” 第八十一章 重明 幽室中缭绕着半截焚烧的香,入门处横陈一张古琴。凌青看到右边的绿漆窗扇半开,从缝隙里面可以看到窗外翩翩起舞的千鹤。 百里轻燕步入了室内,双手握住桌上的纸张,力度紧得让人有种她随时会将这些纸页撕成碎片,再狠狠踩几脚。 凌青好奇:“写的什么?我能看吗?” 地面与桌面之间,还散落着一片片斑驳的泪迹信纸,凌青也跟着捡起一张。 不看还好,一看就犯牙酸。 什么“追忆当年我和思思,想来泪眼婆娑,只愿化作云,雨,风相伴。”什么“偶闻窗棂响动,疑似思思来,空立许久,不觉梦醒,伤枕泪。” 凌青眨了眨眼:“写得真不错,堪称仙门模范样本。” 百里轻燕蓦地坐在椅子上,手中信悠悠飘下,她看着眼前挂着的一幅画像,露出几分茫然,几分好笑:“原来躲在这里……我找了他这么久,他躲在这里,躲在曾经送给思思仙尊的画里!早知这样,我还来做什么?” “淡定。” 凌青捡起地上的信纸,都收好压着,“百里仙尊的字迹没有错,他肯定在这里生活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偌大的离思殿,他又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百里轻燕看着画:“有什么隐情?离思宫乱成一团。他准备好一切,连思思仙尊的画像都带进来了,他想去哪里,谁还能拦了他?” 顺着百里轻燕的视线,凌青回头看到一幅画像,里面的少女举起不知道什么药草遮阳。年少青春,幽花秀丽。不是赵瑶瑶那般娇怯怯,泪蒙蒙。使人生出了恨不早相逢的遗憾。 凌青眼皮抽了抽,脑中又浮现百里仙尊白胡子白眉毛那种爷态:“思思仙尊……真长这样?” “你是说这画有问题?”百里轻燕道,“这幅画是我父亲亲手所画,爱如无价之宝,没有人能够临摹得了。” 谁说画了,难道不是看起来辈份有问题?! 凌青暗暗吐槽。 不过还是很恭敬的拈起旁边香,凌青再递几根给百里轻燕,两人弯腰拜了几拜。凌青摸了摸身上,看了眼窗外的千鹤,突然感慨:“要是赵瑶瑶在的话,看到自己娘的画像还好端端放在这里,该是很高兴的吧。” 百里轻燕沉默了一会儿:“她体弱,不能待在这里太久。” 凌青道:“这里再找不到什么,就只能从外面那些鹤身上下手。” 百里轻燕于是在千鹤居到处翻找起来,凌青看她了无收获,眉越皱越紧,凌青指着那张古琴道:“轻燕仙君,这个古琴摆放的不对吧?按理来说。怎么会朝着门口呢?” 古琴被百里轻燕捧在手里,翻转着:“上面有父亲的字,长期。可这不是父亲的字迹。” “是谁送给你父亲的?”凌青拨弄了两下琴弦,清越舒缓声,真如甘霖缓缓降在这画里,一下子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慨然道,“不愧是言灵一族的东西,单听这几个音,都胜过喝几帖药方。” “这是思思仙尊的琴,他们都出身于言灵一族,是师姐弟。”百里轻燕道。 “找到赵瑶瑶后,我们就走。”百里轻燕扫视着这里道,“这里是他最后的念想,是我们无令擅闯了。” “你是说这琴在这里,百里仙尊不会丢下他师姐送的琴不管,只不过是他不想见我们而已吗?”凌青没有提及百里仙尊已经入魔的事,转而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找到赵瑶瑶。” “什么法子?” 百里轻燕刚说完,又硬邦邦抬起头道,“一码归一码,我念着你这份情,但是出去后,我还是要把你送上仙门,交给柏神和赤炎仙尊发落。” 凌青:“……” 凌青拿左锤碰了碰额头,又放下来,风度满分地微笑:“放心,我不会挟着这份恩情让轻燕仙君陷入不仁的境地,就当多谢轻燕仙君之前借我断骨冰锥。” 百里轻燕放下琴来,“东方枫在仙门发疯,狂的无边无际,圣女当初要是把断骨冰锥用在正途上,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 凌青暗暗吐槽道:“就算是手握剧本,可谁又能够保证自己是算世诸葛,步步都对啊喂!” 绕过百里轻燕,凌青坐在琴旁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倘若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 右手拨弄琴弦,每一次指尖的跳动都发出一阵琴浪,那琴浪到达某一个点就回来,这时候凌青又打个响指,一只只蝶影飞出,固定在那个点上。 来回重复着十几次。 鹤鸣突然消失,眼前就跟天黑了一样。凌青和百里轻燕置身于一片黑暗。寂静的只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百里轻燕抬头道:“这是哪里?” 凌青脸颊略微苍白:“空间。” “千鹤俯仰图本身就是一个空间,你在千鹤俯仰图里面用琴音和蝶影又劈开一个空间?”百里轻燕道,“你该早说,让我来。” “不只这样。”凌青避而不答,站起来,伸出手在虚空中搅动,直到握到某种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百里轻燕眉头一跳:“你还掌控了千鹤俯仰图!” “没错。”凌青手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图,只一甩,那图徐徐张开,上下微微漂浮,“为什么我们要置身图里,不如让图来迁就我们。” 在有限的空间里面另辟出自己的空间,还能千把鹤俯仰图从一方天地抓取过来?看巧解连环的轻松,但背后的困难难以想象! 百里轻燕笃定道:“你要是出去对抗仙门,祸害不会比东方枫轻,我不会放你走。” 凌青无辜摊手:“我都说了,我是大大的良民呀。” 又看见百里轻燕满脸不想听信,活脱脱凌青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样子,凌青也不解释了,盘腿打坐道:“我会撑着这个空间,接下来我教给你巫族的一支谱子,名字叫做引灵术。” 百里轻燕低眸看了眼琴,眼神怪异:“你让我弹琴?” “你现在坐在琴边,面对这个千鹤俯仰图……”凌青道:“嗯?你不会想说你不会吧。” “我宁肯拿起斧头去砍一百棵树制琴。”百里轻燕冷道,“用手去打动这些琴弦,不是我擅长的。” “那怎么办?!”凌青举起自己的大白锤,“你看我手已经这样了,我能借用琴音开辟空间,但我不能单手弹琴啊!不说做不到,要是巫族先祖看到我对待秘术这样混账,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起来砍死我。” 百里轻燕淡淡道:“有个入魔的圣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骂你。” 凌青脑袋一下子垂下来,装作没揪没彩,魂魄都被抽干的样子。百里轻燕往琴边大剌剌一坐,别扭道:“授谱!” 凌青笑道:“好咧!” 引灵术是巫族的疗愈术法,曾经用来拔除巫族族人伤口中经久不愈的恶气和瘴气。 凌青把巫族的琴谱和言灵族的琴结合起来,稍加改动改动。 这样就可以吸引千鹤俯仰图的恶灵,就算情况坏一点,恶灵一直躲着不出来,也可以温水煮青蛙,把千鹤俯仰图里面萦绕的悲气,哀伤,怨气啊都给弹消弭。到时候赵瑶瑶就可以重新变回人。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悲催。 凌青崩溃捂头:“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你的深藏不露。” 拉锯子一样的琴音结束,百里轻燕僵硬道:“怎么?很难听?” 凌青拿拳捂住半张脸,道:“真的很有天赋,第一次弹能够弹出声音,已经远远超越一大半学琴的人。” 又一次停下来。 百里轻燕道:“你看起来很痛苦。” “是啊……啊?你说什么,我感觉我听不见。” 凌青简直就是眼冒金星,就看见百里轻燕冷冷瞥过来,这位仙君坐得认真,弹得更认真。凌青闭上眼睛昧良心道,“我在支撑阵法,你刚才弹的很好,突破了古琴原本的禁锢,开创了史无前例的高音。” 百里轻燕听凌青说的一本正经,居然真的信了,就这么弹了几十遍,而千鹤俯仰图依旧毫无动静。 百里轻燕两手“啪”的按在桌子上:“凌青!你把我当作东方枫哄,你玩我!” 好歹也是个传道授业解惑的师尊,如今更是一宫的宫主。没想到一点长进都没有,也难怪百里轻燕气炸。 凌青不慌不忙道:“赵瑶瑶都说了,你最开始学射箭都有不准的时候,何况你现在才弹多久?你也知道欲速不达!站起来干什么?!坐下!我是老师还是你是老师。” 百里轻燕挨了一顿骂,坐回去窝着一股子火。拨弄了一会儿后,百里轻燕平和道:“你也是这么教东方枫学琴的?” 凌青思索道:“我好像没有教过他……不对,我教过他弹琴。” 读书,习字,练剑,弹琴,赠物,赏雪,焚炉烤肉,嬉笑玩闹……诸般种种,沸沸如昨。凌青才恍然惊觉:“天啊!我怎么和东方枫一起做过这么多事?” 凌青开口道:“一直都不好问你,师兄和令不瞻如今如何了?” “掌门和令不瞻都是仙门的人,就算不好,也由仙门来看顾,不忙圣女操心。”百里轻燕胡乱拨弄了几下,“你别骗我,我弹的真的怎么样?真心话。” 凌青委婉道:“不……太好。” 百里轻燕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弹的不好,我又不耳聋。”于是继续拨弄着,弹得霹雳交加,钢刀乱搅,听得人三魂七魄奔赴枉死城中。上不着调,下通地府。 好不容易结束一轮,凌青口吐魂烟。就听百里轻燕道:“这回怎么样?我要听实话。” 凌青转过去打坐,翻着白眼吐槽道:“别人是款弄冰弦,你是击鼓鸣冤,别人是太平盛世,你是民不聊生……你还要问我怎么样。” 百里轻燕什么话也没说,重新弹奏。 这倒是有点出乎凌青的意外,印象中,百里轻燕可是极为好胜的性子,连东方枫这种后辈的挑衅,都能被激发出强无比的好胜心。 被人说弹得不好,竟能这么从容? 凌青随即又想到:“是啊,一百年了,什么都会变的。百里轻燕还是百里轻燕,但已经不是那个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面无表情:“这次呢。” 凌青站起来道:“好了,别弹了。” “铮”的几声,琴弦被百里轻燕硬生生挑断,百里轻燕盯着几根断弦,看样子还是很想继续弹,可哪里见过断弦能弹出响的。 百里轻燕双手握拳猛砸桌面,咬牙道:“堂堂离思宫宫主!连个琴都谈不好,我以后还怎么有脸杀魔统兵!重来!” 凌青呆了呆。 又有点亲切,毕竟百里轻燕在平和和暴躁反复横跳的心境,像极了凌青自己一边想装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师尊,一边破格成翻白眼吐槽狂魔。 可是断掉的琴弦让凌青有点笑不出来,头皮发麻道:“淡定……琴坏了,但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路上。” 已经山穷水尽了好不好! 困在这个空间里,不能撞死也不能吊死!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无路无路又无路。 骤然,听到了一声声怪叫,这声音很奇怪,给人的感觉是沉在水底被溺死的痛苦,直到泡沫破开。 尖叫道:“救救!救救!救救!” 恶灵浮上来的一刻,凌青和百里轻燕反应奇快,纵身而起扑抓过来,没想到刚抓到这只恶灵,还有无数的恶灵从脚下浮上来,如海底无数黑漆漆的泡泡。 “救救!救救!救救!” “呜呜!” “怎么这么多!”凌青吓道:“莫非它们是被什么惊扰了?还是你弹道琴太难听了?它们跳出来喊救命?” 百里轻燕恼怒得脸都红,把恶灵砸在凌青肩膀上面道:“闭嘴!” 拿起恶灵当棒追,凌青肩上的恶灵被打落没多久,再度漂浮起来。恶灵们没有目的地在这个空间四处游荡撞击。 地上突然溅起点点桃花雪,凌青“啊”的声,抹了抹嘴:“我吐血了?我怎么吐血了?” “你撑着这个空间,它们是在和你校力是不是?你遭到这么严重的反噬,你还是快点放开……”百里轻燕目露担忧,紧接着突然想到,不能放开,一放开千鹤图里的赵瑶瑶怎么办。这也是凌青为什么非得撑起这个空间。 凌青安慰道:“我还好,这是内伤,就是刚才被你弹琴弹出来的内伤,现在好多了。” 百里轻燕闻言一把推开凌青,甩了甩袖子手腕翻出惊鸿箭来,“吐血就少说话。” 凌青制止了她,凝目瞧着前面:“你看千鹤图里面钻出来个什么,我瞧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后面的话吞咽下来。 那千鹤图里面千鹤涌动,齐齐哀叫。伤到极致能够凝成极致出一缕缕黑气,缠绕着从图里伸出,凝固出一个少年轮廓。 观那少年紧闭双眼,姿容英秀,仪表不群。 要不是他穿着从前百里仙尊那身殿主袍,背上背着把一模一样的拂尘的话,凌青绝对也是认不出来的! 从爷辈一路掉到孙辈,这也太反差了吧! 百里轻燕眼眶发红,哽咽道:“父亲!父亲!轻燕找了你好久好久!”正欲冲过去,被凌青一把拉住,凌青道:“看清楚,百里仙尊已经入魔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父亲俯仰无愧于天地,他怎么可能是魔。”百里轻燕挣脱掉凌青的双手,还欲过去,可是没走两步,就如一堆烂泥般半跪在地上。凌青残忍的戳破道,“……你不是说我是魔吗?我难道还会感应错魔气?” 百里轻燕双手抓在地面,惊鸿箭摔落在旁边,她捡起来,“这是假的,他不是我父亲,旁人冒充的,不……他是魔,我和魔斗了这么久,是魔都该杀。” 凌青万万没想到百里轻燕反应得这么极端,从悲伤到直接站起来拉满弓,震惊道:“你认真的?” 百里鹤云的模样终于全部显现,他睁开眼来,根本不认识眼前人,只顾着伤哀哭泣:“思思啊,思思!我那济世救人,肉骨活人的思思师姐!你怎么舍得下心抛下我!” 凌青一边拽住百里轻燕,一边道:“百里仙尊,思思仙尊怎么抛弃了你。” “是有人害了你,有人害了你!可怜你操劳一辈子,连如今的太平世道都没有看见,你被人活生生推进魔渊烬海,你死得好冤啊。”百里鹤云哭成泪人,伸出一只手,踉踉跄跄的往前走,“我的小师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要炼制断骨冰锥,我要杀光害你的人!” 恶灵好像是被百里鹤云的哭悲滋养出来的,力量暴增,像是鱼缸里的鱼团团破缸而出。更糟糕的是。 百里仙尊也挣脱了出来,他衣袍像断了线的风筝,化作一道黑影往上飞。 千鹤俯仰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凌青骇然道:“不好,百里仙尊和恶灵都跑出去了!” 昏迷不醒的赵瑶瑶也掉落下来,凌青接住赵瑶瑶,手中赶紧渡着灵力。百里轻燕见此,抓着惊鸿箭追赶上去。 原本祥和的太平山庄,现在充斥着一片嘈杂和尖叫。半空中魔态的百里鹤云和百里轻燕打斗不休。 恶灵们所过之处,吓倒一片。 凌青心里着急得要命,可是手中灵力一断,赵瑶瑶很可能就命丧黄泉,稳了稳心神,干脆全力以赴。 感觉就过了一眨眼,却又有好久好久。赵瑶瑶醒来的时候,太平山庄突然一片安静,又有蛙声阵阵。凌青看到了丛丛光明弟子们浮在空中,光辉闪耀。 恶灵被降伏了,就在光明弟子们手中扎束的口袋里,他们效率还是很不错的。 百里鹤云胸口中箭,他的肩膀被柏神牢牢按住,握着弓箭的百里轻燕不断后退,手中惊鸿掉落,她拼命抓着自己的脸,号哭起来。 凌青知道百里轻燕在喊什么,她在喊父亲,喊那个教她养她的父亲。可惜再也没有人作为父亲出现在生命中了。 赵瑶瑶虚弱道:“怎么了,雪栀上仙。” 凌青嘴唇颤抖。 百里鹤云变成魔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又这么死掉。柏神手也在隐隐发抖,他垂下了眸子,阻止了百里轻燕自残的举动,“我以前怎么和你说的,再痛苦,也得忍下来。” 百里轻燕双手虚掩着脸,泪水交错。夜空下是缕惨惨的树木,被无常的风拍打个不停。 赵瑶瑶眉间上了愁思,又问:“咳咳。雪栀上仙,外面那些不是光明尊者吗?他们回来,会不会还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凌青没空解释那么多了,因为柏神刚刚貌似投过来一眼,就那一眼,看的人魂飞魄散,凌青道:“不会的!你别说我来过!” 赵瑶瑶茫然:“好。” 太平山庄中,借着花草掩映和气息收敛,凌青眼看就要走出去,打开门一看,顿时毛发皆竖。 第一章 逢青 凌青是位奇葩恶毒女配。 她以一记“蝶影千杀”斩敌千魔名动天下。却与魔道同流合污坏事做尽。身为朝天阙万人供奉的圣女,却自甘堕落杀人放火。 地位有多么崇高,品性就有多么低劣;皮相有多么出色,心肠就有多么阴险。 更为诡奇的是。 凌青这个恶毒女配。 她既是正道男主角与反派魔神毕生追求的目标,更是他们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历尽艰辛终于成为仙门第一的正道男主,他其实心中有那么一段可怜而又伤心的往事。 男主全村被杀,凶手成谜。 到头来害他一生苦痛的罪魁祸首,竟是那高居云端的天阙圣女! 不过男主之所以成为众人瞩目的男主,那就是他怀着一颗无上慈悲心。都已经把恶毒女配的命运攥在手里了,观众眼看激动得几乎都要爽嗨。结果男主愣是要这个恶毒女配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女配恶毒得奇葩。 男主更是好一朵令人发指的白莲花! 没想到,更疯批的反派角色来了,只瞧见仙魔台上烈火燃烧,狂傲酷炫霸的魔神东方枫于万众瞩目登台。并掳走凌青。 别误会。 这并不是所谓的英雄救美。 其实,这个魔神也有一段可怜又伤心的往事。 罪魁祸首还是凌青。 魔神东方枫,自幼在魔域厄罪塔中降世。命运多舛,他如同被遗弃的玩偶,被人无情抛弃在朝天阙门口,开启他苦厄的一生。 无父无母无朋友,从来没有感受到片刻温情就已经够惨的了。 凌青这位心狠手辣的女配,身为他的师尊。 却一指戳得东方枫背负“天煞孤星”预言无法翻身,将东方枫推入了同门的孤立和欺凌的深渊中,遭受无尽冷眼和万般痛楚。吃不饱穿不暖都已经不算什么,东方枫更是吃师尊的鞭子长大,身上皮肉斑驳从无一块好肉。 可东方枫依旧十分上进,他总会在小破屋里默默挥剑上万次,汗渍咬着伤口滴落血梅点点。皮肉虽痛,可他相信,只要骨骼足够坚硬,总会斩出黎明来。 可是。 凌青后来用蛊彻底废掉他的修行根骨。把这位少年变成无法修行的废物,在仙门无数天之骄子脚下被任由踩踏的废物。 木剑被折断了,所谓的梦想变成嘲弄的笑脸。一朵漆黑的莲花悄然在仙门绽放。 东方枫的性格由此变得乖戾、阴沉、残忍。 为了自保,他学会了不择手段;为了不再受到伤害,他宁愿斩尽世间生灵。 凌青这个指路明灯一手塑造了魔神,而魔神同时也千刀万剐了她。凌青虽死,却刻画成他心中至暗的梦魇。 魔神彻底释放了压抑已久的魔性,从此天下笼罩在血雨腥风的腥膻之中,尸骸遍布。他的焚天剑搅得天崩地裂,无烬业火更是烧得草木枯竭! 曾经欺凌他的所有人付出惨烈的代价。任何人见到魔神无不是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在激动人心的最终战斗。 男主问这位威震四方的魔神:“为什么非要成魔呢?哪怕在这漫长的一生,你就没有一瞬间感受到人间的善意吗?” 一个头顶绝世光环的男主,有一个人人艳羡谆谆教导的师尊,在仙门里获得无数鲜花和掌声,收获无数携手并肩的朋友。他却问一个魔鬼:你为什么要成魔? 这真太他妈让魔破防了。 现代同名同姓的凌青熬夜看到这里,翻白眼:“我要是东方枫,我高低得给这个男主先敲几个脑壳包,闲得慌啊,问这种问题?” 不料,大结局更让人破防。 凌青整个人愣住:“感化?男主感化了魔神?” 忍了忍,她撸起袖子屏幕噼里啪啦狂暴输出,“呵呵,作者。为毛魔神杀天杀地后面却自愿永囚魔渊烬海?你写这一段是不是手持杨枝,遍洒甘露,口念阿弥陀佛写的?” “魔神战力无敌拥有不死之身是很难打得过。但是感化是不是有点离谱呢?换谁,谁把一辈子过得惨成这样,完事他成魔了还能被感化。什么黑莲花啊,干脆也叫白莲花得了!还有你那个女主,为什么一开始就设定个废柴,我看得非常不爽!” 发出一瞬间获得无数评论和点赞,凌青再仔仔细细读几遍,闭上眼睡得很是安详。 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系统:“恭喜宿主现在来到《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小说世界,检测到宿主读小说时强烈的情绪变化,原主走火入魔已经身殒,请宿主接管此间世界。” 凌青奇怪:“你是谁,原主是谁?” “我是演技系统,宿主是凌青,是仙门的雪栀上仙,朝天阙第三代圣女,更是前任掌门的遗孤……还有多重身份等待解锁。” 穿书这种事情也会砸在自己头上?!凌青疑惑又不安:“我不是这个凌青,我只是一个小小演员。我只是熬夜看一部扮猪吃虎的小说来爽嗨一把,我怎么就……” 系统:“警告,宿主撒谎。” 凌青:“我没撒谎!” 系统:“你在现代只是一个糊穿地心的糊咖,并且查无此人。你是平面模特之替身,玩偶派对之玩偶,停尸房之遗体,龙套之中的一道背影。除了颜值极高,可以拿脸蛋直接饰演三界第一美人之外,却不是真正的演员。” 微妙的尴尬弥漫。 凌青挺直腰背,理理衣服道:“……胡说,怎么不是了?糊咖那也是努力在做演员好不好,再说了做演员是我一直以来的信仰,你个系统懂什么?” 系统:“我不是系统,是演技系统。要的就是宿主的信仰,请宿主拿出你的演技信仰接管这个世界。” 一步入目,场景变化。 凌青置身白日梦才有的仙境,再推开窗户,只瞧见满山积雪,风扑在脸上寒凉清爽,摇晃起身上的银饰,一片叮叮当当。 凌青发现自己衣着都变了,慢慢适应下来,转圈打量着:“我就这么成了仙?住这么高级的房子里面。这得够我奋斗几辈子啊?哪怕我从秦朝开始做土匪,不吃不喝,一路打劫到明朝时期也是不可能的吧。” 系统:“……” 系统:“宿主你刚才走火入魔,身上带着魔气,为了不让仙门中人发觉,请按时用演技点兑换‘隐丹’调和内息,演技点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金色纹理的“隐丹”自空中缓缓落在掌心。 凌青立刻吞下。走到镜子前,本想看看什么魔气,不料额头上多了一道刺青,刚想仔细看,却烟消云散。 系统:“隐藏魔气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宿主需要扮演小说里两面三刀,残忍无情,外表无垢的朝天阙圣女凌青,不ooc的同时活到大结局。” ooc。 简单形容就正常情况下:将军不会穿丝袜配裙子,皇帝不会擦胭脂贴假睫毛,如果有这些情况就是角色崩坏。所以ooc就是发生破坏角色的行为。 系统:“叮咚,任务一条。朝天阙上来原主的心上人。请宿主维持好原主形象,严禁00c。” 凌青脚下一滑:“这个恶毒女配还有心上人,我觉得我没看落什么信息啊,为什么在书里没有看出来?” 朝天阙的铃铛一直叮叮当当,想必原主心上人已经上到阶梯了。 赶快赶快……凌青手脚胡乱整理一下,没看见有什么仪容不整,急忙跑出去迎接。不料突然腰上一紧,她低头一看,竟有条突然冒出来的腰带。 不过这不是什么普通的腰带。 这是朝天阙圣女代代相传的圣器。可以变成绸缎可以变成剑的“风萤”。 既是圣器,风萤刚刚为什么脱离凌青?凌青走到前面,一下凌乱:“能不能提示一下,我演原主,该演一个什么基础形象。” 系统:“起码清冷孤傲,不折之花。” 凌青吐槽:“那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多血迹,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命案了吗?” 如积雪的地板上,湿答答四处蔓延的红色脚印尤其触目惊心,圣女所住朝天阙不说什么神圣高洁,起码不会这么血腥玛丽吧? 要是被人发现。铁定会ooc! 第二章 遇魔 朝天阙缥缈浓雾中,只见一仙君。 他一手斜握着白伞,手指拈着燃烧的凌霄花。观其相貌俊美额头的印记却又冷凝异常。 凌青边摆着圣洁的姿势,一边用脚把抹布踹到凳子下面:方才竟发现朝天阙还站有两个傀儡,于是赶紧让她们和自己配合擦除血迹。 两个打扫完的傀儡侍从行礼:“掌门。” 凌青嘴角正露出一丝见到心上人的微笑,听了暗暗心惊,“这么年轻的仙君,居然是六宫的掌门……难道他就是原主的师兄,上清仙君师朝江?原主居然喜欢他???” 上清仙君师朝江。 如果把他的传闻扬起一阵风,那必定是“魔氛尽荡,妖胆尽裂”,凑在妖魔鬼怪耳朵边说上清仙君来了,绝对比往脖子上架一把剑还好使!且妖魔甭管能力多强,隐匿能力多厉害,只要为害。上天入地的上清仙君绝对会以一百倍的耐心诛杀。 师朝江没有再上前:“雪栀。” 视线下落,凌青看到他腰间带着一把赫赫有名的太和剑,无数的妖魔鬼怪皆丧在其下,是以仙门上下对他还有“太和一出,素不空回”的美誉和赞赏。 凌青魂都快飞走了:“我的祖宗,我现在是魔啊,我刚刚入魔啊,他是不是闻到味来收我的?” 系统:“叮咚!宿主按时服用‘隐丹’就不用担忧,在小说的暗线里。原主对师朝江爱而不得。后将情绪发泄在男主徒弟身上,引起师朝江极大的厌恶。原主的心愿是改变师兄对自己的看法。” 凌青头都要炸了:“没记错的话,这师朝江他妈的修无情道啊!” 师朝江拈出两朵凌霄花,递给她。 为什么上来送花,有什么寓意吗?凌霄花的花语是什么?不管了。凌情直接接住,感谢一番:“师兄……” 系统:“警告!原主不会喊师朝江师兄。” 师朝江眼神一凝。 喜欢他还不喊他师兄??凌青懵逼了,“原主走的是什么邪门路线啊?难道是喊他名字?朝江?江江甜心小贝贝?我……我喊不出来啊。” 凌青被他冰雪寒气的眼神看着,胸腔一瞬间迸发出全力抑制住,但还是冲上的眼眶的懊悔,恨意,痛苦以及淡淡的欢喜和酸涩,摸了摸脸上一片濡湿。 地上躺着被她丢下的凌霄花,迸溅碎花瓣。送花者看到花被如此的不爱惜,估计也会生气吧。 凌青刚才莫名失态,现在赶紧捡起来。 师朝江射向她脚下的血腥道:“你雪栀上仙的亲传弟子,我不好管教,那孩子是灾星在世,也是肉长人心。” 凌青尚未理清原主残留的心绪,抓着花狐疑歪头。面对少女眼中清澈的懵懂,师朝江不为所动:“你心里清楚。” 凌青继续眨眨眼。 系统:“叮咚,师朝江上来,带着明显问责之意。态度坚定为不友好,请宿主在不ooc的情况下,完美应对。” 凌青听了要晕:“我怎么应对,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他上来为什么送我一朵凌霄花,小说可没写。” 仙君不言,撑伞出去。 凌青内心滔天巨浪,外表端着架子走到他身边,簪花入鬓。 凌青漫不经心道:“我的徒弟你不好管教?师兄是想管到我的徒弟么?很好啊,我的徒弟能得上清仙君一两句关照,是他这个可怜孩子求之不得的幸运。可惜上清仙君没一个亲传弟子,不然我们师兄妹可得在管教徒弟方面好好交流一番。” 系统:“阴阳怪气,高高在上。行为正确,演技+20。” 师朝江:“祈祝神舞,莫忘。” 他眉目薄冰,化作一蓬高山雪飞走。那一刹那的清风缥缈之意,难怪获得原主这个女魔头仅有的含春脉脉和温情余余。 “他这都不和我呛半句,涵养可真好。” 凌青沉默道,“他送我凌霄花做什么,祈祝神舞?是巫族的舞蹈?” 系统:“恭喜宿主维护了圣女形象,接到新任务:限时半个时辰,请在仙魔台上,众仙尊和弟子面前跳一段祈祝神舞。任务完成可有60演技点。” “演技点不仅可以兑换‘隐丹’,还可以兑换各种道具。请再接再厉。” “限时一个小时,你催命符啊!” 凌情刚迈出朝天阙,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干嘛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魔神东方枫呢,也就是我的徒弟,他是这个世界战力最高最无敌之人,他才是我首要抱紧的大腿啊!” 系统:“东方枫两个时辰前被原主暴打一顿,丢下了朝天阙。” 凌青要晕:“这血迹居然是他的,也对,原主隔三岔五就要抽他一顿鞭子。很正常。不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就这么被丢下去……他还能活着吗?” 系统:“反派么,不重要。” 凌青喉咙一口老血:“还不重要?他可是把河里烧得都能捞毛血旺的魔神东方枫,是杀我的人!” 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脚下,一片青翠竹林被皑皑白雪覆盖,雪花在阳光下闪耀,折射出的光芒格外耀眼。 凌青飞身冲下,本想挽救一下师尊的形象在魔神面前刷个好感,不料听到辱骂以及拳脚相加声音传来。 破败竹屋面前,几个身着白衣的弟子,在殴打一个短打黑衣小少年。 凌青想到什么,立马否定:“不会的,那个反派东方枫刚刚挨了一顿鞭子,然后又被扔下来。这时候还能遇到上门找茬的?挨打都是无线衔接啊,这活得也太倒霉了。” 那少年抱着脑袋蜷缩在地,眼鼻口都是鲜血,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黑烟,就这般黑黢黢的转动,也不吭声,更不讨饶。 弟子啐道:“好你个杂种,还爬,还爬。你这都能爬得起来,是嫌我踩得你不够狠吗?”边踹边拿起手中的纸张,“这上面写的,写的究竟是东西,是诅咒吗?说不说!杂种你是哑巴吗,我叫你说话!” 另一个弟子道:“你这私下写的是什么,你说不出什么魑魅魍魉,我们捉拿了你去悔罪台,遭受天雷之刑也是合该,你现在醒悟过来从实招供,还能减免你的罪责,要是受天雷,只怕以你的修为,一道雷罚你就得魂散道消。” 凌青更奇怪道:“写的究竟是什么。” 想过去看,这时系统发出一连串的警报,警告时间所剩不足,凌青真是头都要炸了,“你兼职火警啊,闭嘴!” “没有,就只有找到这些!” 去而折返的另一个弟子找出一堆本子,片片纸张都散开,上面的纸张无一都不是凌乱,扭曲,诡异的线条。 像图腾不像图腾,说不出来的悚然感觉。 凌青凝聚一只蝴蝶停憩一看:“这不就是小学生,幼儿园,高中生的信笔涂鸦吗?谁年轻时上课无聊不干点这种破事?这几个混混一样的弟子,估计就是看这小少年穿得单薄,孤零零住在这里,想恫吓小朋友加上屈打成招。” 凌青突然眼前一黑。 视觉调整过来,她现在站在竹林后面偷窥。 那只飞过去看纸张的蝴蝶被少年一掌拍死,少年撑着地面扭扭弯弯起来,年纪小身量还没到他们头高,可这拔高的恐怖气势。 三个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半步。 凌青震惊脸:“这个少年一站起来,加上异于常人的外表加上酷炸炫的王八气息,走得似乎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路线...莫莫非这这就是?” 弟子道:“算了吧....他不认,我们抓过去也没办法啊,何况这东西也没谁能够看懂。” 另一弟子道:“不是,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他?” 紧接着一个弟子上前拽住他的领子,恼羞成怒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这个天煞孤星写来诅咒人的东西,留你在仙门迟早是个祸害,也辱没了雪栀上仙的名声!碍眼!” 说完直接将这少年掼在地上,一脚踹在潭水中。 “扑通——” 好大的水花,那个弟子丢完擦了擦手:“那样他爬都能爬起来,反正淹不死他!走!我们走!” “师兄,和这天煞孤星挨着都要倒霉的,我们得赶紧去清体。” 还没思索出什么,凌青一下冲到水潭边低头看,潭水扑腾着死寂的涟漪。 系统感知她心中所想:“宿主作为师尊动辄对大反派欺压凌辱,打骂鞭挞,绝对不可以救魔神大反派,严禁ooc!现在最佳选择是,再朝着潭水发一掌。” 凌青愕然:“他是谁?” 系统:“你的徒弟东方枫。” 凌青不可思议,“这个苦瓜孩子居然就是后期手握焚天剑,持无烬业火,杀得仙门夜不能寐的反派大魔神东方枫!” 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在小说中恶得出奇恨得让人咬牙切齿,带着纯粹的恶意对抗整个世界的大魔神。 没人喜欢他,所有读者嚷嚷着让他快点下线领盒饭:死变态精神病杀神煞星。 几滴墨水草草写完他过往,一切只当作东方枫成为魔神必要的历练。却没有人这么直面过,真实感受过他的痛楚,他被丢进潭水里溺毙的绝望。 落入水潭前到底还是害怕,凌青调动灵气,施展的蝴蝶还是穿梭在她的衣领,袖口,手腕上,“不行,我必须得救他!” 系统:“严禁ooc!” 圣女救徒弟,跟皇帝突然穿小裙子的诡异感没两样,凌青:“ooc哪有人命重要!” 团团蝴蝶如箭矢般将水潭寂冷的平静全部碎开。 水里少年散开黑发拂动死白的面庞,他脖颈上有黑色的“封魔印”妹,瞧着凌青道眸子,却笼罩着一股水下饥饿的水鬼要抓住生人一起死亡的死气。 凌青刚想将他捞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他真的很古怪,特别是这副想杀了我的样子。” 水流波动中。东方枫快要坠落谷底,一只戴着银环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朝上缓缓游动。 小水鬼上岸了,浑身湿答答渗出血珠,脸颊苍白,眼尾也冻得通红。 凌青摸索一番,灵力烘干了自己。 这个小竹屋地上散落一些东西,光线非常差,逼仄且灰暗,每个竹子都几乎刻着杂七杂八的图案,包括坐着的凳子,也是。 这反派哥平常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吗?怪不得长大杀人那么勤快! 凌青找不到火源,和蜡烛之类的果断放弃,高冷道:“你冷吗?” 像是自问自答,凌青又看了看他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被子。 东方枫不答。 凌青继续高冷道:“回话。” 装作不耐烦般,拿起被子一把罩着他的脑袋,东方枫像个披着袈裟的小水鬼,看起来终于顺眼很多。 凌青硬邦邦道:“冷就要擦干身体,光自己在这里站着是不会变暖和的。”又补充,“真是看了碍眼。” 东方枫黑眸沉沉:“师尊。” 凌青轻蔑道:“嗯,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啊。我可有说过别人打你不能还手?朝天阙脸都要被你丢光了。”招小狗般地扬起玉手,“还不过来,站那里干什么。好让别人看到我凌青的徒儿是被打得多么凄惨吗?” 一把扯过东方枫,凌青指尖的灵力输入进去。 不料这一身脉络真跟被狗啃过一样沟沟壑壑,灵力走得都想让人唱一句忐忑,就这么死马当活马医操作一番。 凌青收手,继续往脸上贴着“高冷”二字。 东方枫抿紧唇,就那两只瘆人的眼珠子盯着她。凌青扬起下巴道:“感觉怎么样也不会说,还非要做师尊的亲自来问。还疼吗?有哪里不舒服。” 东方枫:“不疼,师尊怎么打弟子都不疼,只怕师尊打不死我。” “哼,你真以为我打不死你?” 凌青被惹怒般,一把掀开他的那薄薄的衣袖,露出触目惊心的鞭痕。罪魁祸首是谁?腰间风萤甩动着似乎朝主人邀功。 “……” 要命!干嘛要这么虐待一个孩子。 凌青深吸一口凉气,心脏剧烈跳动得厉害,额头也渗出密密汗珠。 东方枫伸出手来,凌青下意识一躲,却听到他沙哑道:“师尊你怎么样,是有哪里不舒服。” 凌青一愣。 骤然肺脏冲到喉咙里一口血冲了出来,溅开血雾。把刚才擦干净东方枫的脸庞洒成幽冥厉鬼。 东方枫舔了舔尖牙,品尝着她血液的味道,“师尊的滋味,变得不一样了。” 走火入魔灵气本就糟糕,凌青刚刚给他渡灵气,早已经消耗干涸了。装作不耐烦推开他,“离我远点,我无碍。” “无碍?” 东方枫诡异地咧开嘴角,“师尊怎么会无碍,难道没有听到有什么枯骨冤魂在笑么?弟子可是一直都听得见,它们待在潭下,一直好痛苦。” 那一瞬间整个毛孔都在扩张,凌青睫毛发颤,脑中浮现刚才潭下的两具森白骸骨。这跟东方枫到底有什么关系。 凌青眨眼镇定如恒:“好好休息,等会儿我还要看你,看你死了没有。” 尖锐的ooc警告。 凌青出门擦了擦嘴上的血:“好了,我知道了,别叫,我本来就晕。” 系统:“严重ooc!演技点-60,-60!警告!演技点已经没有下降的余地,请宿主做好最后准备。” 扣就扣,凌青不信这比得罪东方枫日后小命没了重要。起码现在还能装模作样给他疗伤,还能弥补一点点仇恨。 出门撑着竹子,凌青喘了两口气,压抑喉咙的血腥:“走火入魔了,我这身体除了脸色很苍白,身体比较虚,走路腿软,还有什么别的影响吗?” 系统:“原主只是入魔丧失神智死亡,对宿主身体没有任何影响。宿主需要好好调养,眼下先去仙魔台接管剧情。” 第三章 祈舞 凌青是个小糊咖。 最可贵的就是长着一张就算放在娱乐圈里都光华璀璨的脸蛋。既是惊鸿一瞥的美人,凌青对于跳舞并不陌生。 下来时真是人山人海,丧葬风满满,列阵成队。满场安静如鸡,妥妥仙侠剧必备姿势。 凌青暗道:“我预感我迟到了。” 先看两个仙尊。 一英俊威武,一白胡子白眉毛。 英俊威武的那个仙尊皱着眉头看向凌青。 白胡子白眉毛的仙尊笑起来如弥勒佛:“圣女既是下来了,那就快快开始吧。” 凌青作为打工人张口就想:“好的,收到老板。” 威武仙尊封住了她的话,“身为朝天阙的圣女,每时每刻都肩负查探圣印的重任,如今姗姗来迟,连掌门都要亲自上去八抬大轿去请,懈怠如此,毫无责任,真是置天下苍生的安危于不顾!” 系统:“威武仙尊是赤炎仙尊,有‘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称号,请宿主对他做出正确反应。” 赤炎仙尊的诘问如洪钟,整个广场都在回荡。列阵的弟子们有的开始窃窃私语。 凌青默默道:“我还能怎么回,别人怼就算了。他可是赫赫功勋的仙尊,冲锋陷阵杀魔头,仙门泰山级人物。原主不会没品到连他都要怼吧?” 底下光明弟子见圣女难得被发难,爆出窃窃私语,不免有看笑话和发表评价之人。 突然全场安静。 有一束祥和瑞泽的圣光降了下来,伴随着仙门圣钟的慷慨鼓舞。 身侧师朝江旋身,垂眸道:“柏神。” 凌青仰头看,不免惊艳:“这哪个大佬,从天而降的出场?背后得配多燃的bgm,再放多大功率的鼓风机和多少面打光板,特效师也得随机累瘫几个吧?” 比肩神明的人物出场了。 柏神,也叫首执仙尊。 此男人出场耀得人眼都有点晕,俊美无俦带着神性。 细看就发现,他脸上左右都有三道印记,小说里面说这是光明纹,凌青感觉像是被野猫抓对称了。 柏神冷淡道:“凌青,你来迟了。” 大领导第一印象不好怎么办?首先必须得不卑不亢,充分展示员工气度! 凌青抬起下巴:“看这样子,真是像我来迟了。” 师朝江撩了撩眼皮。 凌青道:“柏神,掌门,诸位仙尊。这镇守仙魔台,是我们巫族的本职,如此要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耽搁。可圣印什么时候查探,自然是巫族说了算。何时查探,当遴选吉时,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是吉时。” 没有听到系统提示。 凌青只好在没品的路上走到底:“赤炎仙尊真是说笑了,你随着我父亲凌掌门立下战功赫赫,仙门谁敢不卖你的面子。” 赤炎仙尊脸色稍霁。 下一秒凌青把他衣袖都气飞了:“可巫族并不归赤炎仙尊管辖,难道我们巫族的事务也想横插一脚吗?” 幸好白胡子白眉毛仙尊拽住赤炎仙尊的胳膊:“子琰,稳住稳住,毕竟是个小辈啊……小辈,顺一口气,你不气你不气。” 系统:“恭喜,反应正确,保持圣女人设的同时,进可攻退可守,获得‘入门一看,原是糕手’的成就,演技点+20!” 凌青默默道:“赤炎仙尊对不住!怼你非我情之所愿,这都是系统的锅。” 柏神稍稍一抬手,遏制住赤炎仙尊的话:“凌青,还不快去。” 凌青仪态万千:“是!” 仙魔台上瑰丽万千,仙魔台下有着巫族圣封。 以往都是师朝江亲自下仙魔台的魔渊烬海检查魔族的封印。频率为三年一次。 翌日的时候,再由着原主跳一段巫族特有的秘术祈求巫神保佑的舞蹈,顺便再视察一下圣印的情况。 仙门之人确认魔族不会冲破封印攻上仙门六宫,该吃吃该睡睡。 师朝江道:“雪栀。” 明白他话中暗含的催促,凌青眯了眯眼,在别人面前她装模作样一番,保持圣女的风度,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慌。 这仙魔台好高! 这怎么搞,吊威亚都上不去。她的傀儡不能进到这里,早就被拦下来了。走上去的话,要是爬在中途昏过去怎么办。 凌青直接下巴一扬,对师朝江道:“如此好风,当舞婆娑,掌门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好风凭借力,师朝江手心一发大袖飘蓬如帆。 叮当叮当的少女足尖就衬着这么一点柔风,回眸一笑完成了一幅《圣女飞天图》。 凌青肩颈和手肘带着白绸舞动,引起了一片弟子们的惊呼和赞叹。 “她好美!” “三界第一美人,不是浪得虚名的。” “就是听说脾气有点不好。”“你懂什么,美到极致的人,就跟练剑到极致的剑仙,或多或少都有怪癖。”“快瞧快瞧,我瞧见她刚刚和掌门说了一句话。” 凌青除了揉杂现代古典舞,还随着风的形状,做出了只有专业舞者才能做的高难度优美动作。 师朝江注视着仙魔台上的那抹天地绝色。 别人欣赏赞叹,他蹙眉。 连着这仙魔台的天色也跟着不解风情起来,凌青浑然没有发现自己鬓边的那两朵凌霄花已经被吹落深渊,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暗,感觉要打雷下雨了。 回头一看魔渊烬海之上。 呼呼呼风声大作,诡异黑色云雾在随着她的动作搅动,并且蓄力扑了过来。 凌青心中骇然,退后道:“这些黑雾是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要追着我?” 骤然无数振翅蝴蝶在黑雾中穿梭。 凌青看着自己手心,害怕到顶点:“哪来得这么多的蝴蝶?我方才看到这些蝴蝶好像是我放出来的。” 系统:“叮咚!蝶影千杀!原主的成名绝技,魔门残部攻上仙门的时候,一招蝶影杀灭一千魔门中人。” 凌青震惊:“我能有这么厉害?” 系统:“剧本如此描写。何况宿主你本来就能下意识使出仙人原本的力量。” 凌青闭上眼打算再用一次“蝶影千杀”时骤然撞上一个人。 他淡淡漠漠的瞧着凌青,凌青捂住脸,扭头一抬:“你别过....师兄?怎么是你。” 系统:“警告,原主不会喊师朝江师兄,只会背后疯狂暗恋,当面冷嘲热讽。你可以选择放冷箭。演技点-20。” 凌青:“....还扣,你看我想理你吗?!不过原主这个女魔头,坏事做尽也会干那种‘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种事啊?谁也没有看出来的暗恋也忒暗了点吧。” 师朝江仙出现的也跟白炽灯自动打灯一样,脸长得也无出其右。 凌青刚想夸他来这一下太帅了,帅爆了。视线就落在他手中紧握着斩杀邪魔无数的太和剑。 作为两面三刀的邪魔立马起来,凌青对系统道:“我很虚,图两个字省事,好了,扣完不许再扣了啊,话说他怎么来了?” 系统:“不仅如此,三位仙尊全部来了。” 凌青:“!” 旁边爆发更大的阵芒,光明弟子扰嚷之声大作,乱成一团。凌青一扭头见到三位仙尊严阵以待,开启了“诛魔大阵”。 三尊面容都是一脸的整肃,口中念念有词。 那柏神脸上猫爪子印子都绷出流光来了,凌青感觉他目露警告,心虚低头。 师朝江松月不动,问她:“雪栀,圣印异常?” 凌青心虚的无法直视他。 毕竟因为这件事,导致整个仙门三天期限的大动员,到处都在搜查和查探魔物的踪迹。浪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不必多说。 可她不过就是跳个舞啊,也没舞蹈老师指导啊! 第三天。 凌青正在朝天阙打坐调息。 系统:“叮咚!师朝江对你的好感急降,好感降到一定程度,恐有杀身之祸。” 凌青顿感不妙:“他搜查到了什么?” 系统:“叮咚!发布任务一条,提高师朝江的好感值20个点。限时半个时辰完成。否则倒扣30演技值,判定为ooc。” “半个时辰?溜骡子也没你这么勤快的。” 凌青风驰电掣的落在了“议事堂”门口,门口的两个仙门守卫挡住她,缘由是凌青从来没有踏入过议事堂一步,不准进。 首先,不要怯场,其次,就是刚! 凌青冷眼一瞥:“是吗?仙门六宫,何时何地排除我朝天阙在外了,到底是你们自以为是,还是仙尊们口中亲自下令,要知道仙魔台异动,是我巫族守着仙魔台下的圣封,这份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承当的,滚吧!” 风萤到底是手下留情,凌青如惊鸿一瞥的倩影冲进了里头。 三尊:柏神,赤炎仙尊,百里仙尊。 一掌:师朝江。 还有若干柏神座下的精英弟子,他们均穿着太阳纹服饰,现在口中正在高喝着要跳下魔渊烬海去为苍生赴死,纷纷喊着“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这份睥睨和直接的狂热,让凌青好似看到了某种乌合之众的组织。 赤炎仙尊“砰”的砸桌子,脾气爆炸:“住口!令不瞻传上文书,有一个内奸已经被押到血池,隔日悔罪台上受刑,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的魔物。你们身为仙门的英才,冲动鲁莽。” 赤炎仙尊:“还没发生什么就闹出事情来,是要搞得仙门草木皆兵吗?那魔渊烬海是什么地方?生息断绝有进无出的地方,培养你们,就是白白去送死的吗!” 光明弟子们均低头不敢说话,就连凌青进来也被小小震慑了一下。 百里仙尊慈祥一摆拂尘道:“是圣女来了啊,坐。” 有一个面带微笑的青衣道君过来,这个青衣道君身材高挑,身材连着气质都很微弱,五官端正。 他可能是皮肤太薄了,下眼睑有点泛青。 凌青报一笑,先逐一打招呼再随着青衣道君的指引坐了下来:“我巫族就是来占个座,不用管我,你们谈你们的。” 仙门高层高端绝密会议就在这堂皇威严的地方继续开展。 凌青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横幅:“《圣印异常,天下苍生(你没事吧)该何去何从》。捅娄子人:凌青。横批:你慌不慌?” 凌青现在坐立难安。 师朝江自然坐得高,落下的视线也挺摄人。 感觉到他瞥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凌青大大方方的对视回去,不料不对视还好一下子就好似糖丝小针扎了一下。 凌青眼眶一下绯红,赶紧捡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又来,看他一眼就流泪,闹哪样啊!” 系统:“请宿主及时做出行动,提高师朝江好感值!警告,时限不足。” 凌青噎了一下:“三尊在此,我怎么提高?难不成当众表白?要不我干脆把什么罪认了,就什么都了清了,想必他对我的好感杆杆的。可接下来进血池遭雷劈的就是我了。” 那个青衣道君上前一步道:“柏神,掌门,赤炎仙尊,百里仙尊,事关三界安稳,圣印异动之事,不瞻也愿尽绵薄之力。” 赤炎仙尊说道,“你别插手,这里要用你。” 百里仙尊笑呵呵,“以不瞻的才能,该留用在其他的地方。” 令不瞻失落道:“是。” 光明弟子们幸灾乐祸目送他离开。令不瞻脚步很轻,路过凌青时候接触她的视线,瞧着她手边的空盘,报之以一笑。 这个会议漫长的凌青精神恍惚眼神迷离,终于仙尊们终于一致决定。 让师朝江立刻再下魔渊烬海一次,查探圣印。 师朝江可是旦夕之间为天下苍生送命的完美角色,且全天下的修士,魔渊烬海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下去。 凌青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小说压根没写啊! 果不其然,师朝江应承下来:“此事不容耽搁,弟子自会查探。” “说来惭愧,要是不是被这一身修为拖住,我也想下去查探。”百里仙尊笑道,“掌门,唯有你的心性极为难得,不受那魔瘴影响,普天之下,就在天赋上也绝对选不出第二位了。” 柏神微微点头。 赤炎仙尊相继点头,“仙魔台异动,一去定是凶险万分,掌门,你此去可要千万小心。” 师朝江:“是!” 光明弟子们听到被人抢功劳,纷纷要求他们自己也要跟着跳下去,为苍生拼命哪怕死了也无悔,被柏神斥责后皆是不说话。 师朝江下来。 凌青也站起来,他走过她身边时候,带起一阵幽幽沉沉的气味,似有还无,闻之不由得心中一动。 凌青斜退一步,拦住他:“师兄要去哪里?” 众人皆为诧异,师朝江也垂眸看她。 凌青抬头道:“不过师兄是我的师兄,你们可有问过我了吗?我可不同意他去!”又环视一圈,掐好孔雀般的表情,“你们宁可保全自己的性命,也要我师兄下去,商谈的结果挺好啊。” 众人鸦雀无声,紧接着光明弟子们窃窃私语。 百里仙尊率先道:“魔渊险恶,九死一生,普天之下只有持太和剑的掌门才能下去探查情况,莫非圣女还有更好的保全办法?” 光明弟子们暗讽道:“是啊,是啊,难不成圣女有什么从长计议的法子,我们先听听圣女怎么说。” 凌青左右踱步道:“办法是没有的,可我也说了,圣印无碍。你们无论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原本一句,圣印没有动荡。” 赤炎仙尊又爆发了:“凌青!这里不是你那朝天阙,议事厅内岂能容你胡言乱语?三日前的仙魔台异动可是大家有目共睹。” 柏神也是蹙眉:“凌青,退下!” 其他一名弟子开始冷讽:“身为圣女,本就该护佑苍生,仙魔台异常,是失职之罪,不追究你的罪过,轻轻一句胡诌就想搪塞过去。” 另一人插一句嘴,“不然她还能怎么说,她坐在朝天阙都不挪窝,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没有参与过。现在开口,怕是只想摘干净自己的责任吧。” “摘干净,我为什么要摘干净?!” 凌青说道:“我是巫神后代,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也是仙门前任掌门的嫡系血脉,仙魔台底下埋葬了我父亲母亲姐姐的血,他们用他们的血肉维护着如今的安宁,天下人没有谁能够比我,他们的亲人,更清楚封印究竟如何。” “我说了封印无碍就是无碍,既是不信我,何必要我跳什么神舞祈求巫神护佑。” “难道,这就是你们对我的信仰吗?” 说到底,凌青还是仙门的圣女,只是她以往的做派,和常年高住朝天阙的疏离,让他们逐渐淡忘。 这话将所有人堵得哑口无言。 系统:“演技+30!‘新人猛如虎,机关突突突’。” 可是还是有人疑虑,“圣女的蝶影千杀都放出来了,还有起的黑雾,百年来,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一遭。” “定是有变数,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对啊,还是稳妥些比较好。我等愿意下去查探,为了仙门,为了柏神,万死不悔。” 三位巨擘坐等着凌青的解释。 凌青道:“天底下本就没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仅仅因为起了点黑雾,我用蝶影千杀查探点东西怎么了?就这么一惊一乍。三天三夜全仙门忙的日夜不眠,堂堂掌门还要因此再度犯入陷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仙门这么多年来,过的是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百里仙尊笑眯眯,赤炎仙尊正要骂骂咧咧,全场只看到柏神一抬手。 柏神道:“凌清,圣印究竟是什么情况,懈怠一丝一毫,都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凌青道:“师兄于公他是我们仙门的屏障,于私是我的师兄,更是你们所拥趸的掌门,仅仅一丝一毫,就又要下去魔渊那九死一生的地界,以往都是三年一次,现在连续不断,平白增添变数,不用想都是何等的危险。” 师朝江看向她。 凌青道:“他要是遇到意外了又如何,全仙门只有他是天生道子,也只有他能下魔渊烬海,你们岂不是塌了个天?” 众人沉默。 凌青:“仙门百年美名,除魔扶苍生,可千人百人是苍生,一人也是苍生,为什么要牺牲我师兄的安危,来成就这么一番舍生忘死的美名?” 凌青感觉师朝江在打量自己,隔着距离,也隔着众人的心思各异。 不是为了刷好感。 总而言之她就是不想因为自己瞎跳舞,导致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冒大险啊啊啊! 柏神道:“凌青,你敢作何保证?” “除了我,谁敢做保证。” 凌青摇了摇手,身上的铃铛碰撞,唇角刮起几丝笑,“有我凌青在仙门的一日,我就敢保你们安然无恙。” 见她突然走了,谁也不敢拦,光明弟子目送:“恭送圣女!”“恭送圣女!” 系统:“恭喜!宿主人物形象+20,演技+30,师兄对你好感度改善,演技+60。获得‘新人你不要那么强’成就。可以兑换一瓶高阶仙药,补充灵力,调养身躯。” 第四章 赠药 “耶!” 凌青袖子比耶,心道,“亏我机智啊,极限操作。” 凌青:“不过我也没瞎说。按照剧本原主的结局,我徒弟东方枫先掌控魔的一部分力量,先擒我雕成花儿玩,其次他成了魔域大开后才有魔物在仙门群魔乱舞。” 凌青:“那里的戏份压根就不用我出场。这么说我也没有骗人啊?只不过不能ooc反派金大腿如何抱住啊。” “你气息岔乱。” 师朝江不知什么时候在后背,他清寒声音拽的凌青扭头。 凌青刚想摸一下自己的脸,撞出的铃铛叮叮响动,暗暗心惊:“某种程度来讲他真相了,原主真的走火入魔了!不过我身为圣女一身仙气飘飘,银饰叮当,先不说脸色苍白寡淡一点也很正常。再说谁也不会多余关心我,他不仅观察格外细致,怎么还出口告诉我这件事。” 一个药瓶抛了出来,师朝江道:“拿着。” 凌青笑得眼睛弯弯:“多谢师兄。” 药瓶在手,药味却不是在药瓶上散发的。莫非师兄查探魔渊并非轻飘飘看似那么简单? 想当初他赠的凌霄花暗藏血腥。 凌青一瞬间了悟:“师兄,你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下那危机重重几乎有死无生的魔渊烬海?” 师朝江同时道:“你在仙尊们面前说的话...” 凌青顿了顿,装傲娇:“师兄跟过来是来道谢的吗,好意我可收了,不过我说的这些话不全为了师兄,仙魔台的事情本就是我巫族的职责。” 师朝江见她面色恢复正常,捏紧太和剑走了:“鲁莽送死,愚不可及。” 和小说中不一样的师兄! 凌青抱着两瓶药,一瓶伤药和一瓶仙药美滋滋:“可以啊,掌门出来亲自给我送药啊,太受宠若惊了,不过我喊他师兄你居然没有扣我演技点!难道我说你别扣我演技点这句话真的有效?” 系统:“宿主别自恋,师朝江主动给予宿主丹药,代表着修好之意,此情况不存在。” 凌青“啊”的一声道:“不过也对,说到底我还是他师妹。他总不会对我太难堪了,基本的关怀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原主会暗恋一个这么冰冷的人,其中有什么故事吗?” 走到竹屋面前,几片瑟瑟的枯竹飘落下来。 凌青瞅了一会儿。心中一把心酸泪。 也不知道这么大冷天的没有修炼仙术御寒的东方枫到底是怎么度过这个冬天,他那一身简直和纸糊衣没区别。 眼下突如其来的关怀难免会引起他的警戒,凌青只能把伤药轻轻放在他门口。 系统:“ooc警告。” 凌青翻白眼:“打住!这可不是我送的,这是掌门师兄送的,掌门师兄不是关心过他吗,所以原主听掌门师兄的话,所以也会带着两分关心。这一不是我的药,二来我只是遵循原主的心意。动不动警告,我还要警告你冤枉我呢。” 系统:“.......” 朝天阙上一片冰雪琼花。 凌青终于有空打量了一下朝天阙的环境,真是当得上朝天阙这个名字。 而且有一段家喻户晓的爱妻故事: 仙门前任掌门凌天豪因为妻子苏梦忧身体不好,所以亲自开凿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让妻子待在仙门之巅,再迁入巫族的圣池和雪莲,每日灵雪滋养着妻子的身体。 可惜这对夫妻在仙魔大战的时候,双双殉了仙魔台。 系统:“叮咚!发布任务一条:请写一封情书,亲自交给师朝江。成功则演技值+60!” 凌青刚服用仙丹站在屋顶臭美,听到这这句话险些脚滑摔了下去:“你想吓死我?什么情书,原主不是暗恋师朝江吗?难道她还写过情书送给他?” 系统:“是的,原主写了很多封。但是无一送出,宿主送情书的举措很符合原主的心意。” 内室的床榻下拖出两个精美绘着花鸟蝴蝶的匣子,禁制见到凌青自解。 凌青用力搬到桌子上,一盒子里塞满了情书,打开都有两封溢出来。每一点微薄的厚度夹杂着一朵凌霄花,满满都是少女未来得及诉说的心事。 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三幅画以及若干枯萎的竹蝴蝶。 凌青茫然:“竟然还真有,我不写行不行?这也太尴尬了吧。” 系统:“宿主也可以从中挑一封情书送出。” 捡起情书塞进去“啪”的一声用力关紧匣子,凌青一口魂烟差点吐出:“情书是很私密的东西,没有极大的必要我不会翻她的,不过,你当这是高中生谈恋爱啊!还写情书呢....60演技点是吗?好,我忍了,有没有什么参考资料,让我看看情书咋写。” 璀璨明珠灯光下。 少女皱着眉头,咬着笔杆,龇牙咧嘴刮肚搜肠,终于写了一份“前后逻辑狗屁不通,但能够看之能虎躯一震”的加强肉麻版情书。 凌青痛快并酸爽的欣赏一番:“不错不错,好久没有写毛笔字了,除了字丑了点。真不知道送出去,他会是什么表情,反正这无病呻吟的辞藻哈哈哈哈哈。” “轰隆轰隆——” 这突兀的雷劈的声音,不亚于一门威力十足的大炮在耳边发射。凌青一哆嗦毛笔掉地上,跑出去:“怎么了怎么了,是魔门扛着大炮轰上来了吗?” 外室的花奇花怪正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洗洗擦擦。 见到凌青出来,花奇花怪齐齐喊了声“主人。” 她们毫无波澜的眸子,和稍微滞涩的动作,凌青整理一下仪态,咳嗽一声,坐下端茶问询,“你,花奇,你,花怪,这雷声解释一下。” 花奇:“回主人,这是悔罪台上的雷刑。” 花怪:“仙门大搜查时,查到一勾结魔门潜伏在仙门的叛徒,原是应打入血牢,现破例在悔罪台上公开处刑。” 杯盏和杯子发出不停地碰撞声,凌青好险拿稳了,才道:“我知道那个叛徒,开会的时候赤炎仙尊说过一嘴,我只是想问,那个遭受天雷刑会怎么样?” 花奇:“修为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花怪:“修为高,昼夜焚烧,痛不欲生。” 凌青呆愣了好半晌,打发掉她们。 作为魔门安插在仙门最大的反派头子,凌青在房间内左右踱步,叉腰,“系统,你说怎么着吧,我还能不能把原主这个身份洗白,隐丹可以隐藏气息,但是不能隐藏我干的那点坏事啊,你还能不能给条活路?!” 系统:“叮咚,任务发布一条。” 凌青白眼:“又有什么任务,别再搞情书这种东西行不行,等等,你不会让我强制壁咚那一套吧?这个我不可以的!” 系统:“此任务奖励,成功则解冻ooc功能,宿主赋予角色更大的灵活性和延展性。” 凌青欢呼的原地转圈:“啊啊啊!解锁ooc功能,就是代表感化魔神抱上金大腿有希望?我还正愁怎么挽救形象多活几集,不,以我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活到大结局,快点的,什么任务?” 系统:“任务:灭男主全村。” 凌青睁大眼睛:“灭男主全村?” 系统:“此剧情缺一不可。” 月黑夜风高,杀人夺宝好时候。 凌青抓着头发疯狂吐槽:“凭什么?我凭什么我要去灭男主全村,我是凌青唉,我是朝天阙圣女,我的身份犯得着灭他全村,我跟他沾点边吗?有仇吗有怨吗,还是男主是我头号黑粉?!我恨不得把他做叉烧包!” 单单系统发布这个任务凌青不会这么崩溃。 可坏就坏在刚才在朝天阙传来一张“神秘顶头boss”的信笺:“灭谢家村,烧得一根草都不留。” 凌青要气死。 最近可谓是千辛万苦爬下山,跳个舞完事还开个会,一路激血狂飙到现在,刚醒来就要给自己掘坟,不行了,高低的得来一段即兴diss。 系统:“没有宿主您灭男主全村的功劳,就没有这个小说后续,没有读者看爽的复仇快感,更没有日后仙门第一的男主。” “那我可是大功臣啊,这本子没我这个女魔头还真不行。” 凌青翻白眼:“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男主和反派的金大腿连着一起抱的,左右都捏着金色筹码,小命也有双重保障。现在,我谢谢你全家啊。” 小说结局的be是注定的。 男主拜入师朝江门下修的是一模一样的无情道,注定男女主要虐身虐心,观众要眼泪拌饭。其次男主和师朝江身世也极其相像。 师朝江云梦师家的族人全死光。 男主从外头捉妖拿鬼回来,凌青已经干完坏事拍拍屁股走人。谢家村也全死光。 男主跪在地上,仰天叩问苍生:天杀的谁干的,老子要复仇! 凌青默默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也是被逼的,你不要找我啊。” 系统提示:“叮咚!请注意宿主折完树枝不要扣树皮,目标人物男主已经出现,请速速亮出你的屠刀。” 凄冷林间,少女奔跑呼号,后面系统所扮演的长着双大眼睛,吐着根舌头的吊死鬼紧紧追赶着,少女忙不迭道:“道士哥哥,道士哥哥,有鬼啊有鬼啊!” 系统:“actton,柔弱无辜又带着俏皮的小姑娘,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跑荒林中鬼混,请继续保持精湛演技,接近男主,避免露出马脚。” 和凌青对完台词,系统吐着舌头,扭个鬼眼继续跟着凌青。 白衣佩剑,眼睛蒙了白布,只稍稍露出一点清隽下颌,就衬得这片阴森荒林恍如仙境再现。 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近,听见他道:“姑娘,快躲在我身后。” 凌青飞快躲在他背后探出脑袋,瞧见谢星玄佩剑出鞘的一丝光芒。 一息两息三息。 吐着舌头的系统兢兢业业上下左右鬼畜飘荡,试图萌死人。 谢星玄侧脸道,“姑娘,是什么鬼在追你?” 凌青做个口型:“系统,你倒是过来打啊!他看不见!” 系统机械麻木台词:“你为什么站在她前面,你是想守护她是不是,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你谁也守护不了,永远也守护不了,你就算拼尽全力也守护不了你心爱....哎哟。” 柔风一剑,谢星玄一刺之后收剑入鞘。 那系统已经领了盒饭,凌青莫名暗爽。 凌青甜甜道:“多亏了道长哥哥,道长哥哥,他好吓人好吓人的,长舌头长头发长尾巴,还长了两只大大的犄角。” 男主虽瞧不见,可凌青却总觉得这人有一双明亮锐利的眼已经看穿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看不见的人,靠着修道的感知。 谢星玄沉默一下道:“什么才是鬼?” 他清洌梨花香味飘进鼻尖。 凌青猛然道:“是啊,气味露馅了!眼睛看不到的人嗅觉通常很灵敏,他身上有梨花香,我自己跑这么久却一点都不发汗,真是荧幕演员和实战演员的重大失误。” 凌青硬着头皮继续编,“道士哥哥,大晚上黑漆漆,还遇见一只老妖怪,要是没有道士哥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现在是头晕,眼花,又好饿好饿....” 话到一半,男主谢星玄掏出一个油布包过来,“小姑娘,这个你若是不嫌弃。” “道士哥哥心地真好。”凌青低头接过,一看差点呼吸停滞:“这油布包,上面怎么还写字,还亮光?” 谢星玄没有说话,手中剑出了半寸。 天杀的,这是符箓啊! 第五章 梨花 “小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 凌青都以为露出马脚就要被男主水灵灵地捅死了,可他的剑刺向她的身后,梨花香扑了满鼻。她眼看就要撞进他怀里,后颈一道力量重心一撇,差点撞树上。 凌青趔趄后站定,头有点晕:“......” 小道士,你真是有的力气和手段! 不知道什么时候,枯叶扬起。荒林中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一堆低着脑袋,或抱骰子,或抱着木牌的赌鬼。 手中风萤缠到手腕上,凌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柔弱的人设。 凌青撕开黄符掏出饼子做出一个评价:“要是特效肯定很贵,真人群演出场还是比较便宜!不过像我这种小透明的话,估计连这种群演角色都接不到吧。唉,扎心了啊。” 原来白日谢星玄到一个小村庄。 见小孩子哭哭闹闹没有大人管,田地荒芜不堪,庄户人被赌鬼哄骗的不种地,读书人被诓骗的不奋考,整个村子都在鸡鸣狗跳。 谢星玄便将这群蛊惑人心的赌鬼们好好收拾一顿,叫它们发誓,“如若再赌,断手断脚,永世不得超生。” 赌鬼发誓,赌鬼敢发,谢星玄居然敢信! 果然追上来了,一赌鬼道:“嘿嘿,要怪就怪你,逼我们发劳子誓。” 另一赌鬼道:“改好,再改也改不了?!我们兄弟活得好好的,臭了烂了,要你这个狗屁来插手!快,把他杀了,我们的誓言全归无用。” “你们不改,却也不能累及他人。” 谢星玄手中剑意缥缈,剑尖刺上,顷刻荡开几个小鬼,“你们本该得到解脱,何必自堕为鬼。” 凌青叼着饼子鼓掌道:“道士哥哥好厉害!” 赌鬼:“胡说八道,有本事和我们赌一局,你输了你死,你赢了我们入轮回。” 谢星玄没有说话。 凌青却替他道:“好啊,赌就赌,我看这道士哥哥剑法高超,心地又善良给了你们一个自新悔过的机会,而你们不知悔改,眼下又仗着鬼多势众翻鬼脸不认人,单凭这一点你们输定了。道士哥哥,我热烈支持你!” 赌鬼们没有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毕竟她收敛了身上气息。他们对付的就是这个臭道士,清楚谢星玄全凭借着听力才能得到全力施展。 数十个赌鬼围绕散开,手中疯狂摇着骰子敲击,声音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凌青瞧见谢星玄滞涩,很快就要落下风。 凌青说道:“道士哥哥,左上三点,刺他!” “小心后背!六点!” “头顶上,刺中了!好厉害!骰子开了,十三点!” 虽是第一次相识,可两人的配合妙不可言。 有赌鬼见着她多管闲事,朝着她迅疾出手。 “道士哥哥,救我!” 凌青窜在谢星玄身后,十几只蝴蝶就像双双大手,摁得那只鬼不得挣脱。 这个鬼不能动,没有任何动静。 谢星玄问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凌青:“道士哥哥在,我可以说好得很嘛?” 谢星玄点点头:“还有鬼么?” “有啊。”凌青说道,“道士哥哥,这个鬼呢,其实就站在你面前呢,咳咳咳。” 一剑穿透,有只蝴蝶飞掠尾迹,在谢星玄双目之间停栖。 谢星玄收剑入鞘道:“小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就吃饼噎住了。” 凌青含糊了半晌,在谢星玄略显担忧中,她将那油布包上的符纸贴在树干,一脚将赌鬼们的骰子们碾个粉碎。 凌青:“道士哥哥,他们死了,这些骰子也没了,世上还会不会有这些赌鬼啊?” 谢星玄只微微一笑。 黎明破晓,鬼怪散尽。 小舟划出一尾荡漾,凌青坐在前面,赤着脚勾拍着水面。 谢星玄站在小舟上。白布遮住了他的双眼,下颌温润清和,“小姑娘,我孑然一身习惯了,你没必要跟着我风餐露宿。你回家吧,和家里闹脾气,再大的别扭也要搁下。一个人跑出来实在太危险了。” 凌青酝酿好情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也想回家的,可我爹娘没了,姐姐不喜欢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跑到外面谁也不喜欢我,就算我跑到天大地大的地方,走夜路遇到鬼被吃掉了,也没有人会出来找我。” 系统:“演技+10。” 这话半真半假。 凌青还欲再编点,不料脑袋被一只手摸住,谢星玄虽未真正踏入仙途,却也仙气出尘,“小姑娘,你家住在哪里?” 听这话的意思是想送自己回家。可她只想去他家。 凌青继续编排一番,无非就是自己长得太丑了,不受大家欢迎,村子里都朝着她唾弃,还打骂她,无依无靠云云。 要多惨有多惨,惨的都有点假。 谢星玄掏出手帕,“小姑娘,形象美丑都是爹妈给的,你不必因此难过。” 凌青真给他这不谙世事的样子给整沉默了:“....反正道士哥哥你又看不见,美和丑都不知道啦。”又扑哧一笑:“我也没有地方可去,道士哥哥呀,我日后就跟着你吧好不好?” 谢星玄却是微感意外:“我日日都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你怕不怕?” “不怕。” 凌青心道:“我怕什么怕,该怕的是你,在剧本里,我可是你那天杀的死对头,你人生的一抹至暗时刻,虽说最后没有落在你手里,下场也很惨就是了。” 凌青天真无邪道:“道长哥哥,有妖怪魔鬼来了,那肯定会把我吃掉的。你会保护好我吗?” “会的。” 真是温柔至极的人啊。 “那就再好也没有,跟着道士哥哥能吃饼,我可爱吃饼。”凌青说道,“不过,道士哥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面吗?” 谢星玄道:“这是回谢家村的路。” “可是前面已经没路了啊。”凌青说完,指着前面拦在中心的两块大石头,“道士哥哥,你不要光顾着和我说话,也要看着点路啊。” 谢星玄眼罩白布:“我...看路?” “嗯哼,不看路那可在道上不好混。” 没想到这厮还是个路痴,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出来闯荡的。 瞧着日头越来越盛,凌青拿手在额头前面,蹁跹的蝴蝶停栖在小舟旁边,帮着调转舟头,“我来摇橹,道士哥哥,坐稳啦。” 按照原本的发展。 谢星玄这时候回到谢家村,他满脸清泪,闻的都是尸体的烧焦味,他不敢置信,四处摸寻,双膝跪地,撕裂的声音回荡不绝,可是除了嘎嘎的乌鸦,无人回应。 想起这些凌青就扶额心虚:“不能够啊,杀了我我也真下不了这手。” 真正的谢家村种了很多梨花树。 花深似海,漫天飞雪。 谢星玄在村口站定。 他在石像旁边掏出盲杖敲击地面。 凌青端详着这被风蚀的石像,听到敲击声回头看他拿着盲杖的样子:“道长哥哥,你怎么?” “我虽跨入修道,已经可以不用盲杖。”谢星玄,“还是不要让别人觉得与众不同。” 凌青也跟着认真道:“不然会怎么样?” 谢星玄:“会被围观。”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好像动物园的猴子吗,凌青不知道为什么,脑补出谢星玄绑着布带在人群中茫然无措的样子,要是她可能会捋捋头发摆个完美弧度,谢星玄该怎么办,杵着盲杖站在原地捋捋眼布吗。 谢星玄听到了,说道:“你是在笑吗?” 凌青:“...在哭。” “抱歉,我从记忆起就看不见,不知道这些,你,你别哭。”谢星玄很认真地给她递手帕,整得凌青都不好说什么。 阳光般柔软的帕子。 凌青扑在脸上,满是梨花味道。 这谢家村很诡异,一路上没有见到老人,见到的要不就是缺胳膊断腿要不就是长瘤子瘦骨嶙峋,见到谢星玄过来倒是很热切打招呼。 谢星玄都会帮忙搭把手。 凌青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时候村口有几个小孩子在村口捉着小水洼的蝌蚪。 那蝌蚪! 凌青心中一跳,发现好像长着牙齿的怪物在咬小孩子的手,跑前两步定睛一看,又只是普通的蝌蚪。 小孩子脸上都萦绕着一层黑气,拿着石头狠狠砸那些蝌蚪的尾巴。 要是凌青真正修行过就会发现他们脸上的气息是生机流失,撞魔遇鬼的表现。 小孩子见到谢星玄就七手八脚地缠着要糖吃,谢星玄拿出糖包递给他们,温柔嘱咐。 随后小孩子们绕着跑开了。 “那个瞎眼睛的又回来了!快看,这是糖,他给我们糖吃。” “瞎子怎么买糖?他连路都这样走。”有孩童学着瞎子闭着眼用棍子敲击地面,“不知道,估计是抢来的。” “我是瞎子,我要来抢你的糖了。” “啊啊啊。” 凌青翻了个白眼。 突然,那些小孩子哎哟哎哟的叫唤,找不出人来就归咎为又有鬼怪妖魔进谢家村,眨眼一溜烟地散了。 凌青心中疑惑更大,心道:“这谢家村离仙门十分相近,怎么会轻易有鬼怪?” 谢星玄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盲杖没说话。 凌青也盯着他一会儿,心想他没准听见了,毕竟这是他的地盘儿,他都没说话,她动手干什么:“我跟他们玩呢,一种丢石子的游戏。” 谢星玄:“我下次给你带。” 凌青:“啊?” 不是,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以为她丢石头是因为心中嫉妒他没有给糖给她吃吗?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嫉妒一群小屁孩好不好! 女孩子吃糖的容易发胖好吗。 不是,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凌青和他并肩行走,双眼望着梨花树:“我就是听不惯这样的话,听的难听,再说了我知道分寸,顶多就是有一点疼,也没别的什么。” 没想到,谢星玄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你不能做出改变,不要去听。” 凌青停住脚步,鼻尖突然有点酸:“道士哥哥,你这话说得不错,倒像是个老气横秋的人,你多大岁数啦?” 谢星玄:“我不知道,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沉默走着,谢星玄还是心心念念,“小姑娘不能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 凌青奇怪:“你怎么知道吃多糖要长蛀牙。” “我两年前受到一对夫妇的委托,他们说他们的孩子一直喊疼,话也说不清楚却又全身无恙,以为是撞邪遇妖。”谢星玄缓缓道,“我去了。告诉他们是虫妖。” 凌青好奇:“那你怎么捉的?” 谢星玄:“我把那小男孩的糖豆全部没收。” “那孩子不哭闹不休,在地上打滚才怪。” “是的,他在地上打滚把牙给磕了,那虫牙掉在地上反而不疼了。” “哈哈哈哈,这捉妖很好玩啦。” 晚间,谢星玄在一清苦的小竹屋烧水做饭。 凌青捧着一碗又一碗伴着萝卜干和小白菜的饭吃得津津有味,看着那火在炉子里烧着,感慨:“真好啊,暖洋洋的米饭进肚子里,真是恍如隔世,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一碗饭了。” 谢星玄一愣,放下碗起身去炉子边。 凌青以为他要炒两个菜,没想到他居然狠狠的舀上三大碗米,凌青奇怪:“道士哥哥?” 谢星玄:“小姑娘可以多吃饭!” 等等,那也不必要煮这么多啊!我真的不是超级大饭桶。凌青见米已经下锅很是恐怖,“道士哥哥啊?我真的可以吃得下这么多吗?” 谢星玄:“你可以。” 凌青拒绝摆手,他慢慢道:“我这里清苦,没什么吃食,也没有什么好招待姑娘的,这米是我亲手所碾..” 凌青:“我可以!” 本就是之前戒精致碳水保持身材,很单纯的有感而发而已。好了,为了避免造成浪费。 凌青和男主第一天相遇,就这么吃光了男主家里所有的大米。 晚间被安排在楼上睡觉,男主孑然一身是个孤儿,在谢家村长大。 有关于他的身世剧本记载为零,就莫名其妙一个天盲还有修道天才的设定,天赋可以说直逼师朝江。 沐浴过后的谢星玄躺在梨花树下的摇椅上,萤火虫闪着光芒环绕在他身边。 谢星玄似乎是在仰望星辰。 凌青也凑过来道:“你抬头看的那个方向,正好有七颗星星,那星星排列的模样像我们刚才吃饭用的勺子一样,你看到了吗?” “勺子。”谢星玄喃喃。 “是啊,这就是北斗七星,在夜晚格外亮堂一些,也代表着指引迷途,照亮归途。”凌青打了个哈欠道,“道士哥哥,你慢慢看吧,我先去睡啦。” 凌青走后,谢星玄还朝着那个方位,手虚掩着眼睛上方:“她原来一直都当我....” 翌日一早,凌青刚起,出门打猎的谢星玄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只山鸡还换了几袋大米,脸颊脏脏的,头上还黏着枯草和绒毛。 凌青伸着懒腰打开窗户就见几只抱着松果的敲窗小松鼠,小松鼠们见到她出来,扫着尾巴当降落伞跳到下面刚打猎完——白衣少年郎的肩膀上。 少年郎伸出指头搔了搔它们的下巴,“小姑娘,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凌青托腮:“你可以叫我凌青。” 谢星玄唇边带笑,轻轻唤:“恩,凌青。” 之前一段并舟的日子,凌青嘴巴无聊,就开始胡乱扯故事。 可奈何他天盲。 连人的表情都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准确形容出来,越扯下去自己都快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索性就懒得再讲。 没想到现在松鼠敲窗,谢星玄要听故事。 凌青托着下巴:“道士哥哥啊,其一,故事要讲出来很废嗓子的,其次,我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谁知道我们是在讲故事,到时候狗仔看见了可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没想到,谢星玄不见了。 他抱着一只“狗仔”过来,那狗崽后腿爪打了布带,前爪颇为无辜地被他捏着爪子举起来,“这狗崽,早上捡的,不会乱说话,我可以抱着狗崽站在这里旁听。” “啊啊啊!好可爱!”凌青蹦跶着跑下来,“是只可爱的小老虎!” “小老虎?我以为他和以前村口的大黄是一样的。” 谢星玄手指摸索着,小老虎呆呆蠢蠢搞不清楚状态被他软软贴在面颊上,日光斜过梨花树洒在少年郎身上,涟漪梦回。 凌青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是啊,这是老虎,不过你不可以再随便乱捡东西了!” 谢星玄笑了笑:“好。” 凌青恍然这才想起自己也算是被他捡的,还是要来灭他全村的那种大坏蛋。 吃完饭,凌青和他讲的也是最经典的师徒四人组,说到唐僧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到猴子就桀骜跳脱,说到猪八戒就捏着鼻子哼唧,说到沙僧就是粗着嗓子:“大师兄,大事不好了,师父被妖精抓走了!” 少年郎被她略显浮夸的声音演绎逗得畅怀,凌青知道在他没有光芒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晚上一钩眉月斜挂天际。 趁着村子所有人都睡觉,凌青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到山上,树木张牙舞爪的肆意生长,野兽嚎叫伴随着凄厉风声。 踱步了一圈又一圈,一无所获。 凌青惊噫:“不对啊,有什么东西好像对我有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可是为什么我又找不到,这东西会是魔门动手的理由吗?杀村夺宝?可谢家村的村民个个都是老弱病残,手无缚鸡之力,根本犯不着针对。那魔门杀人放火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这里的村民看起来都是生机凋零呢,真是谢家村没由头必须死?是啊,谢家村不死,男主还怎么踏上修仙路,开启他强无敌,挂无双的一生。” “我若是不杀谢星玄全家,日后他怎么把我当做他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凌青踢开石头,叉腰:“可是我也可以啊!我凌青好歹是个小仙女,虽说半斤八两,从没学过吧,但我可以指导他踏上仙途啊。” 想到这里。 凌青对着水潭自导自演了起来:“好了,谢星玄,摊牌了,我不装了。我又哪是什么可怜兮兮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呢?” 左右踱步,凌青脚铃响个不停,手打个响指:“听好了,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雪栀上仙!恰好路过此地!游历一番,发现你少年心性,根骨其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这样吧,赐你跟我前往朝天阙,你想学什么,我都罩着你。” 可这也不行啊。 凌青失落坐在大石头上,脑袋耷拉下来。 这压根是无解的局。 系统和顶头魔门上司都要她灭谢家村,这任务没完成,魔门上司还不知道怎么发落她呢。魔门的手段有掐死淹死剁成肉馅,还有凌迟炮烙.... “凌青,大晚上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悚。凌青险些跌落水潭,“你你你...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来多久了,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听到什么?” 谢星玄手中抱着小老虎,摇摇头:“这里很不安全,你快回去。” 凌青好歹才松了口气,“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晚上睡不着,就想跑出来捉蝴蝶。” 小老虎骤然嗷呜嗷呜叫唤起来。 谢星玄的面庞朝着一个方向转过去,凌青扫过他下颌的润泽,顺着他的方向。 凌青心突突地跳,那个地方正是她刚才所怀疑的,“怎么,怎么了?” “大晚上的,小姑娘到处乱跑,会很危险。” 谢星玄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寒芒在凌青的眼瞳炸开。 第六章 预世 一声虎啸在后背响起,尸臭味扑鼻欲呕。 凌青耳膜几乎要爆炸,转身看一下瞳孔放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老虎从潭水的那一边窜过来偷袭! 凌青:“好狡猾的长虫!道士哥哥!” 谢星玄一挽剑花:“过来,站我背后!” 虎妖见到凌青身上环绕的诡异蝴蝶,还有谢星玄手中的长剑,踱着大爪子哗啦踏起水花,纵然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贸然攻击他们,它咕噜咕噜发出一声声悲嚎。 缘由是谢星玄手中拿捏着小老虎。 小老虎突然糯糯的嚎了两嗓子,瞧着母亲甚是格外可怜。 虎啸声震动山林飞禽,动静已经把山脚下谢家村家家户户的火把给点着了,谢家村民被吓得够呛一窝蜂涌出来。 指尖的蝴蝶疯狂飞舞,凌青准备好及时报方位,“道士哥哥,这大老虎额头上怎么有一层黑气?” 没想到“铮”的一声,谢星玄把手中剑丢在地上,“正是正,邪是邪,你不走错路,不堕入邪魔歪道再难回头,你的孩子就不会被猎人所擒。” 虎妖两只眼睛通红,滴出血泪。 凌青从它狰狞虎脸上看出尚同的人性。 小老虎嗷呜嗷呜的呼唤着大老虎,接下来虎妖用剑自戕,小老虎伏在母亲的身边哭泣。 凌青跟着谢星玄披月下山。 凌青尚觉梦中:“道士哥哥,真有你的,还没动手就把那虎妖降服了,可是我们放虎归山真的好吗?” 谢星玄:“一个能够自由选择的机会,比起任何东西往往要珍贵得多。” 凌青:“万一,那小老虎长大后杀人呢。” 谢星玄道:“我早先就下了捆缚咒,它有异心,自然会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这样啊....”凌青试探道,“不过这捆缚咒?难道是谢家村藏有什么世外高人,过来见道士哥哥少年天才,天资奇特,私下里悄悄赠给你一本修仙秘笈吧?” “该怎么回比较好。”少年郎松泛了一下筋骨,唇角露笑,“没有什么秘笈。嗯,约莫天生就会的吧。” 凌青:“???” 凌青:“哈哈?” 山野风大,浮动着两人的衣袂,谢星玄领着凌青下山。 村民们七嘴八舌团团围住谢星玄,谢星玄唇齿带笑,一一安抚后,他们就散开了。 随着村民的油灯一盏一盏的熄灭,“吱呀”一声竹屋门开。 绚烂的星空照着少年影子再度走上山去。 凌青吐槽道:“系统,你看看还合不合理了,男主!谢星玄!一出场就是修道天才,天才就算了,还天生就会?修行期间什么金手指都在他身上赶,最后遇到boss关卡,魔神也光站着感动给他砍。连点逻辑性都顾不得了,他怎么不上天呢?” 系统:“叮咚!请灭男主全村,现在正适合。” 凌青含糊:“人家好心收留我,我睡人床还吃光人大米,现在反下毒手,是不是有点不太人道了?!再说了我这点微末道行,我也等先摸清一点再下手啊,等等吧。” 黎明升起,扣扣扣敲窗的声音。 凌青睡了一觉推开窗户,就见扑羽的鸟儿们在谢星玄身遭盘旋。 蓦地有种“天下谁人配白衣”的感慨。 师兄也是白衣佩剑,不过师朝江穿起来感觉太冷了,总感觉说句话就要割伤人。 有一木盒放在她面前,谢星玄道:“你打开看看,看是什么?” 凌青有点感动:“这是,你给我的?” 谢星玄却略略低头,“嗯。” 刚打开一个缝隙,一条蜈蚣红着眼睛爬出来,凌青微微张唇,大脑宕机了半天,还没瞧清里头是什么,各种蠕动着的虫子四散爬了出来。 凌青甩着手:“啊啊啊,有虫!有虫!有虫啊!” 一大半五彩斑斓的蝴蝶砸地振翅而飞,铺满了视线,此景原该是美轮美奂。 等凌青理智回笼,已经完成了翻栏杆一系列的操作,几步追上去:“好啊,道士哥哥,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不对,你就是故意的!我敢保证你绝对是故意的!” 察觉到她生气,谢星玄藏在树边歪头偷“看”她。 两人追赶着,梨花树都快要被他俩绕晕了。 凌青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幼稚,隔着距离伸出手指摇了摇,说道,“道士哥哥,女孩子那么可爱,你怎么能够欺负女孩子呢?” 谢星玄唇角有着蜻蜓点水的笑意,“嗯。我保证,不欺负你。” 凌青想说的话都哑了,“好了好了,这次就算了,你昨晚上一晚上都没睡跑上山,我还以为你干嘛呢,就为了捉这个?” 他点了点头。 凌青说道:“哦,我说我很喜欢你信吗?” 谢星玄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要是有眼神的话那就是“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 凌青好气又好笑,笑完心中空空的,想说点什么,胸口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谢星玄出门道:“凌青,我不听故事了,那你先睡觉,我走了,灶台上有一桶饭,你起来记得吃。” 凌青:“......呃?嗯,晓得啦。你帮忙自己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谢星玄:“好。” 谢星玄几乎每天都要帮衬着村子里的人干农活,老牛哞哞,天空碧蓝,他臂力很大,单只胳膊都能帮着拉犁。 凌青把一锭金子放在柴房里,抱着一桶饭坐在楼上悠悠晃着腿。 田畔上。 老黄牛不知闹了什么脾气,将谢星玄冲进泥地。 凌青没忍住笑出声,心道:“真笨,老黄牛撞过来明明可以躲,自己都不知道跑开的。” 见他半晌没有爬起来,还以为受伤了。骤然听到一幽幽的箫声,箫声惊醒了簇簇梨花,和着风留下颤颤的影。 凌青落下脖子,才看到他放下手中萧,唇角带着耀眼灼灼的笑,原是有一只蝴蝶停息在他的白布上面。 谢星玄伸手去抓。 那蝴蝶却是在他手中扑簌飞走。 与此同时,一只蝴蝶携着一封信过来,落在凌青手中。凌青塞进口中几勺大饭,嚼吧嚼吧浑不知味。 尽管知道很大概率可能不是,但还是指尖颤抖的厉害。 拍了拍身上被吹满的梨花,凌青抽开信封,眉头皱了皱。 柏神,赤炎,百里三仙尊的,急召。 凌青松了口气:“急召,什么急召?!皇帝下诏都没用,我忙着呢,忙着赶片场,没空,鬼才去。” 下一瞬间,凌青腰间圈着风萤,走在天星阁内,光看她这张脸绝对比是精修明信片还要无可挑剔,加上身上的精美银饰都能为其缀上神秘不可高攀的朦胧。 那边站着柏神三仙尊,掌门师朝江,还有一个绿毛小萝莉。 凌青高冷地和他们逐一打了招呼。 实则内心疯狂吐槽:“可恶啊!可恶,看这架势,好像又要开会,来之前不是开过吗,一天到晚开开开,开个毛线啊,我难道不是个闲散挂牌圣女吗,到底哪里需要我?!” 仙尊们的面色很凝重,师朝江的脸色也是颇为冰冻。 真的出大事了。 苍生(你没事吧)叒叒叒危机了! 一场名为《魔神降临,天下大劫》的会议论题甩在面前。 会议一开始,凌青秒进入打工人状态,目光飘忽又魔怔。 并且这次还自带视频讲解。天星阁的主人是神婆仙,也就是属于朝天阙一宫,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凌青的直系下属。 此刻的神婆仙顶着一张萝莉脸,重重地叹气,“唉,真是流年不利,诸事繁多,前不久仙魔台异动,老婆子赶紧就来推演,柏神,诸位仙尊,掌门,圣女,这就是老婆子我推演出来的,魔神出世,天下大劫!” 随着神婆仙手杖的挥动呈现出画面。 凌青抬头,只见高清屏幕中冲出一魔气汹涌的男人背影。 他散发着高傲又冷酷的王霸之气,天穹再高也有种被他扯下踩在脚下的卑微。天空撕裂一道狰狞裂缝,千万火球带着熔浆烈火砸了下来。 身边的魔兵魔将们跟着他的指示发起冲锋,和仙门之人团团厮杀在一起。 赤炎仙尊猛地站起:“冷幽篁!” 神婆仙手指点点不停:“他就是骤然出现的变数,也是未来仙门浩劫发起者,魔物游荡人间,人间炼化作狱。只可惜,这个男子是谁,老婆子无德,愧对柏神和诸位仙尊,始终掐算不出来他是谁。这该怎么办是好呢。” 不是,你看我干啥? 凌青露出一丝“怎么了”的疑惑,神婆仙眨了眨眼,又wink了一下。 凌青:“??” 冷幽篁就是被封印已经死掉的魔神,也就是东方枫真正的爹地。 仙门弟子中有魔种。 这一直是巫族死守的秘密。 百里仙尊和蔼面目变得凝重:“魔神冷幽篁被诛杀,力量却久久不弥散,如今还沉睡在魔渊底下。当初仙魔大战血腥惨案,其惊心动魄之程度,到现在我还萦绕在怀,近在眼前。” 百里仙尊看向柏神:“难道是下一任新出世的魔神继承了他的力量?” 赤炎仙尊傲气道:“百年前,我们五仙联合圣族的力量,就能将魔神杀的永不能翻身,现在不过一个继承魔神力量的宵小,他敢来,我们难道还怕不把他打到永世不能翻身不成?” 气势之壮,豪气万千自然是也! 赤炎仙尊驻颜有术,身材硬朗带着威风凛凛,他是仙魔大战最骁勇的先锋,将生死置于身后,一直都享有“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赞誉。 柏神不赞成:“子琰,新任魔神出世关系到天下兴亡,这事情非同小可,需要先行查证。” 师朝江寒声:“神婆仙,继续演算下去。” “回掌门,这老婆子,算来算去只能窥得部分天机,这究竟是谁,也衍算不出来了。” 神婆仙一边说,一边再用眼色示意凌青。 凌青再坦然,也被她看得浑身毛毛的不自在了。 啥啊!你瞅啥啊! 你发表感言就行了,难不成还非得让我这个小领导出来总结一下啊。 总结个毛线,明摆着的吗,这不就是未来的超级大反派,现在的小可怜,自己的小徒弟,未来的魔神东方枫么! 反正到天塌下来都有那男主拉犁的强壮胳膊肘顶着,怕什么。 凌青听他们说话,有点恹恹,一个藤椅幻化出来,神婆仙坐了个请的手势。凌青躲在星辰里眯着眼睡了一会儿。幸好都在对浩劫分析的热火朝天,暂时没有注意到她。 陡然间。 凌青掀开眼皮,就见师兄那张冰块脸。 神婆仙也凑过来,心虚道:“....圣女,掌门已经喊了你三遍了,你看还有什么要继续说下去的,魔神出世非同小可啊,更是事关巫族千年声誉。圣女你可要切忌切忌。” 凌青点头,起来盯着她的头发,突然道:“你发量真多。” 神婆仙摸不着头脑:“???” 这神婆仙是棵千年巫树,说是老婆子,实则神婆仙相貌很年幼,有萝莉脸和萝莉身,头发绿油油超级多且蓬松,梳成两根粗鞭缀着铃铛下来,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浅绿色。 凌青早在她挥着手杖的时候,就特别想笑,“哈哈哈,这小萝莉站起来还没手杖高哈哈哈哈!造手杖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产生喜剧效果吗!” 师朝江那张万年冰山脸没动,凌青立马收敛玩笑,起来站在他身边。 一眼扫过去,柏神和两位仙尊还在讨论,居然没有纠结她在这种时候睡觉的重大问题。 终于等到一段沉默中途。 凌青突然一震,面色已经灰白,“仙门劫难,苍生浩劫,这么多无辜之人都卷在其中,我听在耳中,尽感不寒而栗,潸然泪下,苍生啊苍生,你为何偏偏要受尽如此苦痛折磨?” 柏神淡淡,两位仙尊虎躯齐齐一抖。 神婆仙神情很是震动,立马打call道:“魔鬼横加杀戮,残暴无比,魔鬼坏!圣女大爱无疆,博爱苍生!圣女好!” 百里仙尊想说点什么,尤其是赤炎仙尊,鼻孔都慢慢放下了。 凌青继续道:“百年前,魔物残暴嗜血,戕害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的血腥罪恶。幸得各位师叔们鼎立歼灭,我虽年岁小未曾参与,但也刻骨铭记!真到仙门浩劫那一刻,我定会站在师兄身旁,和柏神一起,和诸位师叔们一起,和仙门一起,战至最后,纵死也无悔。” 神婆仙麻溜地:“圣女战死到底,泽被苍生!实在是仙门之表率!” 打住打住啊,我还没战死! 凌青看着师朝江,目光坚定,“师兄。” 师朝江:“.........” 以往她都是高居朝天阙,飘飘然,淡淡渺,也不知道到底在瞎捣鼓什么。今日这一番话,倒是让仙尊们和师朝江瞧见以前从未接触到的,关于这个名义上圣女的另一面。 师朝江居然回应了她:“师妹。” 凌青:(ΩДΩ)omg!不是吧,他喊我什么,他喊我师妹,他居然喊我师妹,哇噢,哦哦哦,我感觉好荣幸,比被投资方认可还荣幸!!那个,师兄,日后发现我是仙门叛徒,您能不能轻点动手哈。” 百里仙尊眯眼笑:“圣女真的是成长了。” “也就那样,动不动就死不死的,魔有那么好对付的吗?年轻人就是气性大。”赤炎仙尊抱着胸,不置可否。 柏神眼神漂浮在凌青身上,也是颔首。 师朝江持剑行礼:“仙尊,有我师朝江在一天,绝不会让魔门戕害无辜之人,也绝不会让这一幕发生。” 俺..俺..也..凌青满脑子这句台词,改道:“我也是!” 系统:“人物立意+20,演技+60,恭喜宿主达成‘完美演绎’成就!” 凌青:好啊好哇,秀演技的同时顺便刷了一下冷酷无情师兄的好感,不愧是我。 走出天星阁,重见天日,天星阁旁边的上方就是高高的朝天阙,灵气也是带动的十分滋润,凌青一口气换下来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师朝江道:“你练功出岔,未曾调息。” 凌青:“嗯?” 怪不得怪不得!难怪有时候提不起劲有时候会胸闷气短,有时候又特别嗜睡?原来是走火入魔后还要调息一下啊!凌青以为多睡觉就好了。 师朝江丢了个东西给她。 凌青接着道:“多谢师兄。” 其实凌青之前也想找几颗药调补一下,奈何朝天阙全是几个架子几个架子密密麻麻罐子装着的蛊虫,看一眼就能翻白眼口吐白沫晕过去。 想起虫子,凌青又想起了待在谢家村的谢星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药瓶。 师朝江:“去何地?” 凌青才迈出两步,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他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还要留着开会啊,天啊,再讨论个三天三夜。可千万别!” 凌青马上装柔弱:“师兄,我头晕,我现在就想去散散心,到处走走。” 幸好师朝江这时候被神情庄严猫爪子印的柏神叫走,不然凌青满脑子谢家村谢星玄,都不知道临时编些什么糊弄过去。 回到了谢家村。远远听到虎啸个不停心中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乍一看。凌青发现到处都是火光,之前还宛如仙境的谢家村已经被烧成了人间炼狱。 上上下下的魔物穿梭在这里。 凌青茫然:“系统,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里怎么这么多魔物,是一年后?几十年后?” 住的那间竹屋也被烧塌了,几个魔物蛰伏在脚下扑上面门,凌青拿风萤狠狠一甩,火光波动视线:“谢星玄!谢星玄!谢星玄!谢星玄!男主啊!你在哪里?” 第七章 星落 唯有魔气穿梭不止。 满天灰烬伴随乌鸦嘎嘎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一瓣瓣的梨花燃烧着飘落,凌青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触目惊心的人影反射进眼里。 凌青震动:“谢星玄!” 谢星玄浑身浴血,血泪透过他眼上白布不停浸润,他没有长剑,双手已经被烧得干焦漏骨,嘴里嘶哑着什么。 一声声,全是她的名字。 “凌青...凌青...” 凌青正要上前,忽又止步:“是魔门的人动手了吗,我没有动手,别的魔门中人代劳了?谢星玄为什么不跑,他在找我…他伤成这样是在找我…找我……” 喀喀两声,树干烧断砸落。凌青手中风萤一甩冲了上去,还未落地就被他用力攥紧手腕。 力道之大,凌青脑中嗡嗡如乌鸦啼叫。 谢星玄手缓缓摸着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似乎要记住什么,又好似透过他那沾满血的双眼,细微的打量她,“凌青,凌青,是你吗?” 凌青:“是我,我。” 谢星玄露出笑容:“我怕你遭遇不测,幸好你没有事。你跑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吗?” 凌青视线落在他的双手上,斑驳露出黑焦骨肉。 几乎能够想到:他回来后发现她不见了,他在山上到处寻她,察觉不对跑下来。他看不见,他寻不见,只能用手在火中不停的摸索找她。 一整晚,恐怖的火烧到天明。 他在火堆中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就连这双手,本该流畅修长,就连握剑时凸起的青筋也格外漂亮的手。 他应该嘶吼,质问,咆哮的。缘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突然出现毫发无损。何况,是他把她带回谢家村。 凌青低下头来:“我没有事…只是谢家村,烧没了。” 良久,斑斑血泪滴落焦土,谢星玄露出茫然,“.......凌青,他们很可怜的,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愿望不过就是平凡的过完一辈子,为什么就有人偏偏要害他们。” 凌青哑口。 “…我犹记得我四处流浪,飘进水里浮浮沉沉,记忆开始就在谢家村。他们都是村民,很弱小很弱小,弱小到连一个小妖精都对付不了,也从不与外人争什么抢什么。” 谢星玄道,“…是我无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是想要努力活下去,他们没有错,只是一群普通人,没有错,没有错...是我无用。” 下一刻,谢星玄猛地推开她。 滚烫的热血洒在凌青的脸上,凌青感受到肩膀的疼痛,明明是推开却被他护的死紧,谢星玄道:“凌青,跑!不要回来。” “哈哈哈哈哈!” 嘎嘎乌鸦尖叫伴随着诡异嬉笑之声,不知何时,废墟蹲有一戴着笑脸面具的男子蛰伏在他们身后。 这男子本想悄悄偷袭凌青,却被谢星玄抵挡住。他见到此情此景,笑面弧度更显兴味,左右摇晃了两下脑袋。 又是一击。 谢星玄彻底倒了下来。 团团魔骷消散在凌青手中的风萤上,她扶着谢星玄缓缓落到地上,从茫然的情绪扯出来:“谢星玄……”赫然回头,“你是谁?!” “哈哈哈哈....雪栀上仙,笑一个吧....” 那笑脸男子魔气连着身形一起消散。凌青想追去,却止步看向谢星玄,他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谢星玄虚弱道:“凌青,之前我总担心,你若是跑回了家,你会不会赌气再跑出来。再遇到那些妖啊鬼啊,你会不会打得过,你现在……咳咳,你很厉害啊。” 凌青呆到极处。 她头一次因为自己作为演员所演绎的虚假而感到羞愧,“谢星玄...我我不认识他....我....我....是那个,你听我。你听我说!你信我!” 谢星玄道:“好,我听你说,我信你。” 凌青喉咙发烫,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要说什么?她真的被鬼追?还是毫无目的接近他?这一切的发生当真跟她这个魔门女魔头身份半点干系也无? 谢星玄唇角带笑:“你不是那个被妖怪吓得喊救命,吃不饱饭的小姑娘,没有我,你也可以好好保护好自己,对不对?” 凌青:“谢……星玄。” 谢星玄:“不过,这还不够,外面人心难测,风波诡谲,你日后千万不要听信别人说的话,你也不要随便跟人乱跑,你美和丑都没有关系,天下没有不好看的女孩子,你不要难过...你不要因为这个难过...” 凌青哽咽着趴在他胸口:“是我,是我不好,早知道我等着你回来……” 被粗粝的指尖擦着脸颊,凌青仰头看他,谢星玄抚摸着凌青的脸:“你流眼泪了,你告诉过我这样是悲伤。” 在凌青给他讲五彩斑斓的故事的时候。 在他只能感知,却看不见的世界里,她捏着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表情,告诉他,怎样悲伤,怎样欢喜,怎样痛苦,怎样绝望。 谢星玄喃喃:“凌青....你想捉的蝴蝶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只手无力垂落,凌青陷入迷茫,紧接着微微摇晃着他的尸体:“谢星玄!谢星玄!” 这个少年死掉了,在临死前还是选择相信她,在连她凌青都不相信的虚假演绎中死掉了。 凌青抱着他,坐到日光沉寂,烧至魔火熄灭,飞灰扬洒。 村子里其他人的尸体早就被这恐怖魔火烧得渣都不剩,她还是抓了一手一手的土挖个坑埋了。 从谢星玄的衣服里掉出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凌青拆开一看,是化掉不成形的糖,捏出一块勉强成形状的递进嘴里,苦涩无比:“谢星玄.....其实你明明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我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你为什么要给我捉蝴蝶,为什么还要给我买糖.....” “谢星玄,星星出来了,我告诉过你的,亮晶晶的排成勺子一样,会指引迷路人归途的方向,你又在哪里?” “我这还有一个最精彩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坟头磊好了,凌青絮絮叨叨,再也没有听到那少年清朗的声音。 系统:“恭喜宿主,杀男主全村的任务已经完成,已经解冻00c功能,你可以自主给予角色更大的延展性和灵活性。演技值+100。” 凌青骤然才反应过来:“谢星玄死掉了,他死掉了,男主真死掉了?!男主真的真的死掉了?” 系统:“确认。” 凌青张了张唇,大声道:“谢星玄!我真的真的没有....要是我能够早来就好了,真的真的早来就好了....再早来一刻,一分,一秒,谢星玄,你听到了吗?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想过骗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谢家村,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也许是萤火虫。 也许是嶙嶙魂火。 或许是想得到一点心安,凌青愣愣地瞧着坟包上飘散的光亮,“谢星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一男子的声音出现,“精彩,精彩,绝妙的精彩,人都烧绝了,我们雪栀上仙还能装模作样做到如此地步,这别人哪能猜到啊。” 系统:“魔门大魔头,笑面兽心花无双出场,也是方才偷袭你的魔头,他手上的武器极其邪门,是为‘鬼哭镰’,请面对他做出反应。” 凌青狠狠回头。 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现在正抖着腿笑得发毛。凌青没有想到,这个原本该被男主角踩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反派角色之一。男主躺坟里,他反而站起来了。 凌青:“你杀了他,我要让你偿命!” 花无双:“哈哈哈,偿命?就为了一个盲眼凡人,啧,吓我一跳好怕怕啊,我是来瞧瞧,能被雪栀上仙抱在怀里假模假样哭的人,应该感到何等的荣幸。” 他悠悠地过去,抬脚就要对着谢星玄的坟墓狠踹一脚,被凌青一风萤抽过去,“撤回你的狗腿,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花无双提了提笑面唇角,后腰倒仰,双手投降,“不动,不动,我这不是看你在这里跪这么久了,我好心过来帮个忙垒垒坟,雪栀上仙,你敲锣打鼓哭也哭完了,扯个幡来场追悼会看来就没必要了,这里就你和我,别装了,我要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凌青刚想发怒,敏锐道,“你做的事情,你还问我?”又转念一想,“他不会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吧?” “仙门六宫的嫡系,前任掌门的亲生女儿,还有什么,哦哦哦,朝天阙的女主人,冰清玉洁,不染尘垢,高高在上的雪栀上仙,又怎么会勾结魔门,做这种下贱的勾当?是我说错了。” 花无双似乎赞叹她演技高超,直接拿着镰刀开始刨坟。 凌青:“别动!说清楚,是不是你做的!” 她又是几下风萤甩过去,花无双断断续续,扬起笑面烦躁道:“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是魔头花无双,不是我干的还是谁干的。好了好了,别玩儿了,东西快点拿来。” 凌青:“你要找什么东西?” 恐怖的杀意搅动着罡风猎猎,花无双冷冷道:“雪栀上仙,你的命可只有一条,可我这鬼哭镰杀过多少人已记不清,劝你想清楚再回答,给,不给?” “给”的话音一出,花无双足不点地退后一步,手中的黑气聚集成镰刀挥过来。 甫一出来,凌青就只觉得自己面皮都要被削掉了,退后一步听他阴阴嘲讽:“上天有好生之德,雪栀仙子,回头是岸啊。” 花无双威胁完,看向坟头,笑面一凝:“…这鬼魂不坏啊,挖开来瞧瞧。” 凌青见他又要刨坟:“回头是岸?好个回头是岸,你个魔头杀了这里这么多人,胡作非为!也能轮得到你在这里张口闭口假惺惺!你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可想而知你有丑,丑八怪到处作怪!最好别动他,你也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是道貌岸然的凌青,还是喜怒不定的凌青,还是俏皮活泼的凌青。管他是不是上司,管他要的是什么鬼东西,管死管活的。 凌青眼下就一点,手下出招杀了他! 花无双一愣,鬼哭镰比他的笑先发而至,一交手,凌青就感觉身子凉了半截,脑中炸开鬼哭狼嚎之声。 七八招勉力抵挡中,凌青整个人抛飞在坟头上,哇的吐血。 总算是明白那些仙侠剧为什么动不动吐血了,有时候是感觉来了真的忍不住啊,这口血吐出来了,凌青还是头晕目眩,耳朵嗡鸣,赶紧掏出瓷瓶的药塞嘴里。 凌青打手势:“等一下!让我先吃个血包。” 花无双的鬼哭镰停止,看向她手上拿的瓷瓶,冷笑,“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别动。” 凌青用力爬起来,可还没动一下,那镰刀已经逼近眼睫,千钧一发,一团魂火冲了过来,搅断了花无双的招式。 凌青眼睁睁地瞧见那魂火暗淡不少,喃喃:“谢星玄!谢星玄是你吗?!” “什么碍眼的东西。” 花无双欲拽下魂火。 “你尽管试试!”凌青甩着风萤鞭鞭狂烈,“你要找什么东西,是咱俩打架,关他人什么事情,东西就在我身上,接住!” 说罢,从怀中丢出东西砸在花无双脸上,花无双迎头一脸糖,脸色真是黑如锅底。 凌青带着魂火脚底抹油疯狂跑路,那花无双遭到诓骗咬牙切齿穷追不舍,“好极!好极!真是好极!” 凌青对魂火说道:“...谢星玄,我的族谱你也听到了,你放心好了,你不在,我肯定不信别人的话,肯定不跟别人跑,我做圣女还算...咳咳咳...有点厉害,也没人敢说我,你看我....咳咳,现在就很厉害吧,光用你给的糖,都把坏人打得在后面汪汪叫。” 后面追赶的花无双真是气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家村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安心走吧,去投胎吧。” 说完,凌青轻轻推了魂火一把,回身凝聚出蝶影千杀抵挡。 到底是灵气亏损过大,蝶翼碎裂成灰烬,眼看那镰刀就要将她劈开两半。半空中有一柄剑回旋杀来,阻隔开他俩的距离。 凌青瞧这剑眼熟,双眼发亮,“师兄!” 太和剑。 一柄太和剑,蓦地变幻成上千把剑,包围成道道剑阵围住花无双,如织布穿梭似的,把花无双逼得进退不能, 凌青见到有帮手,中气十足气势陡然瞬间嚣张,可力气却竭尽了,靠在树干上借力滑落。 师朝江还在和花无双拼斗。 凌青瞧了身旁的魂火一眼,勉力地笑了笑,眼皮被浓稠沉重的困意黏紧,昏了过去。 第八章 诉情 朝天阙好大风雪。 又恰似那个梨花少年还站在微雨下,唇齿擒笑回身。 他是凌青一生中遇到过最干净温柔的灵魂,可惜埋葬在永无天日的坟茔之下。 凌青蜷缩抱住自己:“男主真的死了?他会不会是假死,其实他有九条命。不对,他会另有奇遇,有一只猫跑到他坟头蹦迪。再不济,总有大佬路过,或者天崩地裂时他掉尸体掉悬崖里面修成绝世武功找我报仇也行啊!” 系统:“宿主少异想天开,男主确定死亡。” “你才异想天开!男主没了,《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剧本怎么发展,男主那么牛的金手指和魔神东方枫打架都同归于尽,落得个be结局。现在反派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凌青意识到更严峻的问题,“你是不会让事态如此失控的,对吧?” 系统:“叮咚,注意。宿主师兄师朝江已在外室恭候多时,请宿主做好对戏准备。提示,你已经解冻ooc功能。” 无情道师兄不仅救了她,还在等她醒来? 凌青受宠若惊了一下:“师兄出现救我小命固然是好事,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听到了又有多少。他是掌门,难道他怀疑我是魔门奸细?” 凌青惊恐:“天啊,所以从他柏神那里出来就一直紧跟着我?!” 凌青:“他压根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料子!且和我关系也压根一点不好!” 月牙般弧度的脚丫落在地面,凌青两手一挥帷屏层层扫开,安抚自己道:“莫怕,莫怕,反正问什么我都是一问三不知,魔物所害魔物所害。论演技他不会是我对手。” “一字诗,演!” 师朝江在外室负手而站。 外头灵气凝成的雪花掉落进来,吹散在他身周,踪迹难寻。回头时满目清冷,容颜不可亵渎。 少女真心感激道:“多谢师兄救了我。那花无双想取我性命,想来也得看师兄答不答应。” 花奇花怪再度奉上茶。 坐在榻上的少女,乌黑的长发泄在腰间,裸露的脚踝如白玉,抬头对视就能见着眼睫缀着露珠,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凌青特意先绕一圈,展示完后再拿起茶,又是一滴泪掉了下来。 师朝江冷冰冰瞧着:“......” 眼见触不动他半分波澜,凌青纠结还要不要再落两滴,只听得师朝江道:“为何而哭。” 凌青:“师兄,我是为了一个...少年。” 师朝江:“你下谢家村,是为了一个少年。” “是啊,师兄现在是要问我为什么要去谢家村?还是要问其他的,师妹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青带着一丝压抑道,“我自从当了圣女后,被禁锢在这冷清清的朝天阙不知道看了多少场风雪,本可以恣意一生,不过入世体验一番,就遇到这种事情,心中也是好生难过。” “你心里最清楚。”师朝江单刀直入,“花无双跑了,他和你说的话意欲何为?” 凌青心中一惊:“最坏的结果!他全部听见了。” 不过确认下来反而心下安然。 凌青美眸眨眨道:“他说有个东西在我身上,所以非得找我要。可我难道不是被师兄亲自抱回来的么?身上到底有没有魔门想要的东西。师兄不信任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魔门想要的自然是大祸害,师兄,你不妨再仔仔细细搜查一遍?”说罢正欲起身,袖子里的“情书”刚好飘落在地上。 一共一百零八个字的情书,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如蚂蚁爬。 师朝江冷薄的眼尾瞧着。 嗓子有点干巴,凌青捡起来:“我相信师兄的为人,师兄出身于云梦师家,是大雅君子断不会搜我身看我的东西,可是师妹唯愿就此分明,在师兄面前,我也从不掩藏着什么。” 师朝江接过信。 以他的能力不需要半个眼神就能看清全貌。到底是第一次给人递情书,凌青再能藏性也是脸颊红得如火烧云一样。 他道:“写给那个少年的。” 没错!情书没有署名,凌青咬了咬唇装羞涩道:“师兄,明知故问啦。”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情书任务,获得演技点+60,可攒为保命演技点,也可以兑换道具。” “哈哈哈哈哈。” 凌青欣喜一秒,心下疯狂琢磨:“说起来这师兄也是苦命的,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能够下魔渊烬海,他每三年下魔渊那鬼地方九死一生,负伤到现在都没有喘口气,要是他不受伤花无双不一定能够跑。若是我不能一下打破角色,高低得直接来一句:‘师兄,您辛苦了,坐下来我亲自给你倒茶’,先把这个牛逼大腿抱着要紧。” 师朝江说道:“那个少年,你可知根系。” 听到这里,凌青紧张的掐住手心,原本想问出口的事,反而越珍视的东西越轻易问不出来。 凌青黯然垂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白衣佩剑少年,我好歹还有师兄在,他却是全然孤苦无依,他说他从记忆起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为了保护我,他.....死在花无双的鬼哭镰下,他到底疼不疼啊…” 系统:“稳定发挥,演技+10。” 凌青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在演。凌青清泪点点滴落胸口,一片黏腻冰凉。 师朝江沉默片刻,道,“收拾好,跟我来。” 灵气汇聚的风雪洒在眼前,恍若要乘着这股灵气直飞苍穹,说这里是天宫也不为过。 凌青跟着师朝江走出来,下意识往师朝江躲了一躲,撑伞的师朝江见她靠过来,眼神一凛。 凌青僵硬的挪开碎步。 凌青吐槽:“知不知道打伞的时候,要顺带给同行的伙伴撑一下?这可是人际相处的基本礼貌,也对,你修无情道上的肯定不知道,毕竟也没有人敢和你同撑一伞。也不知道原主喜欢你哪一点,莫非就是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算了,我要找个对象,也得是温柔可意的那一款。” 两人一路从朝天阙御风飞往天星阁,凌青回忆起师朝江的设定。 在《废柴仙女和冷酷仙君》的剧本中,师朝江出场和退场几乎是个传奇背景板,他具有极其死板的单一性。 和他的复刻版本——无情道谢星玄相比。 师朝江的无情道,少了几分犹豫和人性的味道,他的世界才算真正的没有囚笼,“举起太和剑,为了天下人。想搞你就是想搞你,搞死你我都问心无愧。” 谢星玄这个男主不一样了,就算杀人,那也是除非反派恶到一定程度,引起了极端的愤怒。男主杀了人后还得必须有一段复杂心路历程。是以安排的那些反派那大部分都是自己抹脖子,或者下跪忏悔,立誓改过。 师朝江白衣乘风,连天地为之暗涌,他察觉到凌青在打量他,“在看什么。” 凌青纯真笑脸:“看风景啊……我真想走出朝天阙,和师兄你一样,四处除魔卫道,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呢。” 他不语。 传闻师朝江弑父杀母的污点不知真假,原主魔门奸细暴露,一败涂地,声名狼藉,走投无路最后落入东方枫手中时候,没有师朝江对于叛徒师妹残忍的处置在内。 凌青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师朝江落下时收敛飘飘白伞,冷淡道,“这是你的天星阁,你不必跟在我后头。” “好的,师兄。” 凌青先背对一下,朝天狠狠翻个白眼:“谁乐意跟在你后头,要不是我不认识路!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个冷冰冰啊,多疑的要死,下手又毫不留情,没准接下来要怎么给我使坏套话。” 意料之外,师朝江把她带到一魂灯面前。 里面的正是谢星玄微弱的灵魂,是一个干净少年的魂魄,也是一个未曾瞧过世界斑斓色彩的魂魄。 凌青一下子扑上去,“谢星玄!谢星玄!.....他怎么没有反应,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师朝江道:“鬼哭镰割开他的魂魄,使得他的魂魄及其残缺,残缺的魂魄不能够投胎转世,大部分残魂因为某种执念而逗留,结果几乎都是消散在天地之间。我把他带了过来,养在这里。”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凌青这一下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师兄,求求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够养回来吗,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够补齐他的魂魄,我都可以。” “魂魄的事情你不用再管。”师朝江打断她,“师妹,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半个谢字,遑论求我。” 凌青心中悚然,恢复神色道:“师兄救了我,又做了这些,师妹心中感激都来不及。难道一句谢谢,巫族会难以启齿吗?是,师兄从来都没有想过了解我这个师妹。” 师朝江似乎被问住了。 利用漏洞掰回场子,一下子占据上风的凌青心里本该雀跃无比。 可骤然眼眶一酸,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样抽噎了起来。 是何等的悲伤啊? 显然这个少女要止住眼泪可惜没有成功。 系统:“持续发挥,演技点+20!” 哭声引得天星阁内偷窥许久的绿脑袋探出头,神婆仙心里嘀咕:“这圣女怎么被弄哭了,掌门到底哪里惹到她?我可不能这时候出去触霉头,免得她那风萤又抽老婆子几下,先看看再说。” 哭了一会儿,凌青抬头见到师朝江指尖压了个柔软帕子递给她。 她怔怔的接着也不知道怎么反应,“多谢——” 骤然听到“刷”的一声,喉咙一寒。凌青脑中一片空白,只瞧见师朝江冷若冰霜,手中太和剑直指她的咽喉,他无情道:“师妹,接下来我问你一句你最好答一句。” 凌青睁大瞳孔:“师兄?你是不相信我?” 师朝江:“谢家村的圣火,何人所为。” 凌青满脸懵逼藏不住:“圣火?什么圣火?那是圣火?那怎么可能是圣火?” 那不是花无双放的魔火吗。 问完凌青暗骂自己:“糟了,他是上清仙君,他都已经确定那的确是圣火,我这半桶水还一套反问,哎呀真的是,那不就是装模作样,更显罪证?!” 师朝江手中太和剑嗡鸣不止:“仙魔台异变和谢家村之事,前因后果桩桩件件用意如何,你所说最好句句属实。” 凌青被他逼到死角,手放在腰间风萤上又落下,硬气道:“听闻师兄这把太和剑邪魔妖道斩杀无数,素不空回,师兄已经都朝我拔剑了,无论怎样回答这剑都要见血的。既然如此何不如先杀了我?” 她内心快跪了:“求求你你别受激,我这是玩心理战术!系统在哪里?!快救我!护驾护驾啊护驾!啊啊啊,他要弄死我了,护驾啊护驾!救命救命我怎么狡辩啊!求求了,您再多质问一两句!” 狗逼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 师朝江那冰冷的眼神简直要把她割开看个透底。 凌青硬着头皮继续拖延时间,迎剑上前,脖颈冒出血来:“你大可以杀了我,只不过只求师兄在杀死我之前,不妨亲口告诉师妹,是师妹究竟哪里做错了?惹得师兄如此待我.....是啊,我从小修炼的是黑巫,是邪魔歪道一流,师兄就算是杀我,也无需任何理由。” 天星阁内星辰骤然加速旋转。 凌青恰到好处一滴美人泪。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演技已经达到‘双重人格’成就!演技点+60!” 身周滚滚蝴蝶翻飞,凌青真想把系统踹飞! 蝴蝶被他猛然一抓,在师朝江手心挣扎不止,“师妹,见到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九章 对峙 他妈的一害怕就冒蝴蝶的毛病,我也不好对症治疗啊!! 凌青翻个白眼。 这白眼不翻还好一翻从眼皮冻到睫毛根。 剑芒闪闪太和剑背上,赫然照出她的魔形。按照剧本的尿性,魔形必须有苍白冷郁粉饼打底,烟熏全包紫眼影,极富魅力的红眼线,性感的黑嘴唇。 可惜剑上的少女那一脸翻白眼的表情破坏了本该有的魅惑,还有点呆萌。 一道剑芒闪在脖子上。 凌青后知后觉摸着脖子,似乎感受到了肌肉断裂以及血液糊手的黏腻。 她想后退,动不了;她想说话,说不了。 骤然想到脑袋也会反应不过来它分了家里。于是凌青尽职尽业,泪眼婆娑说出退场词:“……师兄……冤枉啊,还请苍天辨忠奸……今日飞雪,师妹在黄泉路,望乡台等着师兄。” 一二三,准备倒。 “噼啪噼啪”一连串,天星阁的星辰骤然炸开成点点星子洒落下来,一阵梨花笼罩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掌心缠绵落了一片梨花,凌青愣愣瞧着。 那梨花在她握紧时似化作一个蝴蝶飞舞出去,有个少年似乎接住它轻轻放回在她手上:“凌青,你想捉的蝴蝶是什么样子?” 原本放置的魂灯碎了,碎片落落一地。 凌青扑过去拼命的拼凑残片,好似戳破的泡沫。再也难以挽回:“谢星玄!谢星玄!你还在吗?” 无人回响。 师朝江向来冰封的神情也有了三分空白。 谁也不知道,斩妖除魔无数向来素不空回的太和剑空回了,有只蝴蝶缱绻的在他剑身周围上下飞舞。 凌青手心都是血,遏制不住的颤抖:“他呢?你的剑收不回来了是吗?你杀我不要紧,难道那个少年在你眼里也是妖也是魔?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家破人亡,村子被焚。从始至终他何其无辜。为什么我们这些修仙者不能放过他。” 师朝江冷冷:“够了!” 他抬头眼尾蓦地发红,额头掌门印记有流光游走。 凌青却更怒道:“够什么够了,不够的。他已经是个残魂,还因为我落得这样下场,甚至连投胎转世都奢望,倘若真是这样....他救了我被你杀了,哪怕是误杀,...我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我也会恨你的。”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不可闻。 天星阁一对师兄妹剑拔弩张。 这时响起由远及近叮叮当当声,一短腿绿毛小萝莉扑出来,手持杖拍着大腿道:“哎呦,还有得救!你们这是干嘛呢?掌门,圣女,你们一个是天生道子拜入天豪掌门门下,一个是天阙圣女,是天豪掌门嫡亲的女儿,你们是砍断树枝连着皮的师兄妹关系啊。” 神婆仙:“圣女,老婆子扶你起来。” 凌青自个儿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觉得有点丢脸。一看见这是师朝江的帕子,顿时丢下去踩了几脚找回场子:“神婆仙,你说什么,他要是不把谢星玄的魂魄找出来,我和他永无和好之日。” 师朝江不吭声。 他手中剑挽了个剑花负在后背。低吟口诀。浩大天星阁的星子重归原位,繁星闪亮。 神婆仙松了口气:“圣女啊,先把身上伤治治。” 凌青嗅了嗅几片叶子的芬芳,随手贴在脖子上:“神婆仙,你方才说还有得救,是真的吗?” 神婆仙:“真的呀,还有得救啊,这...这个少年的魂魄,纯净无比!一看就是好魂魄,和掌门的魂魄一样。剔透!好苗子,种在土里好养活,老婆子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见过第二个,这种魂魄一般不会轻易消散的,肯定能够召回。” 凌青大喜:“怎么召回?” “那个那个....世上有一盏九转魂灯,有邪魔不侵,修补魂魄的功效,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魂灯。” 神婆仙又看了一眼师朝江,说道,“不过圣女啊,别忙着高兴,这九转魂灯是渡业老祖的法宝,可渡业老祖随着失陷的花朝城已经不知所踪,就连渡业老祖是否在世都不知晓,要想找难,登天难啊!” 凌青乜了师朝江一眼:“再难我也会去,我做的事情我也会承担,你只要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师朝江冷道:“花朝城失陷成迷津岛,在海上漂流无踪近百年,凭你一人之力怎么找起。” 可凌青偏偏不想服软,感觉脖子痒痒的,手一撕换个地方贴住:“我偏要找!他对我来讲,比起那些是非不分,脾气爆炸动不动砍人的人好几百倍。” 神婆仙当作没有听见掌门挨骂,绿眼睛咕噜噜转向别处。 师朝江后背的蝶影在翻飞。 凌青道:“师兄,你非要我自刎于朝天阙,你才肯相信这些事不是我做的么?” 师朝江抿唇。 “对于我来说,师兄救了我,还帮忙把谢星玄的魂魄带回来,冲这一点,师妹很感谢师兄的。” 凌青召回蝴蝶停在手指,“无论如何,这个少年我都要找到他。等此间事了,我要杀要剐随师兄处置。至于这只蝴蝶....就叫雅蠛蝶吧,它现在属于师兄了。” 师朝江垂眼,回鞘。 蝴蝶飞落在他眉心。 很好,太和剑不仅不空回了,骂也骂了,真希望你以后和魔鬼打架,你能掏出一只蝴蝶出来,口里喊着:“雅蠛蝶!雅蠛蝶!” 凌青默默把师兄吐槽的狗血淋头。 神婆仙看这对师兄妹气氛缓和了,雀跃道:“和好了就好,师兄妹都是一根树枝上的两片叶子,哪有什么好吵的?要不?握握手?” 凌青抽个空,背对着翻个白眼。 师朝江毫无感情的走出去,凌青一转头就看到他不见了,赶紧折出去:“师兄!师兄!” 天星阁弥漫着扩散的风雪,他撑开白伞,额头的掌门印滴落,带着不悦和冷淡,“你说的每一句最好是你的真话,接下来,师妹,不要乱跑。” 凌青愣道:“我保证不乱跑,师兄,是不是那个迷津岛入口只有你知道啊?” 师朝江不答,又要走。 凌青叮铃一下拦住他:“师兄,你告诉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不仅是愧疚。 谢星玄还是妥妥的男主,世界之子,天道的亲崽崽,剧本的宠儿,反派的一生之敌,魔门的杀手。突然挂了已经很恐怖了好吗,要是不复活接下来剧本还怎么演。 一群反派岂不是无敌了?! 师朝江视线蔓延到无尽的远处,“迷津岛从来没有寻到过,你既然如此执着,我会帮你。” 凌青欢喜道:“无论怎样,师兄肯帮我,我真真欢喜得很。” 等他飞远了,凌青又大声道,“我不会乱跑,我会等师兄,一直等着师兄的消息!” 神婆仙在旁边说道:“圣女,你大可以上他的上清殿去。你们师兄妹多联络联络也好,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一百多年说的话都没比今天多。” 凌青哆嗦了一下:“不了不了,虽说他师父是我父亲,可他修的是无情道,我修的是巫术,这能有什么交流的?比起这些,我宁愿天天来你这天星阁坐坐。” “天天...来?” 这下轮到神婆仙整个石化。 晚,朝天阙。 凌青带着壮士扼腕,抽出寒光湛湛的匕首:“系统,我现在要怎么办?” 系统:“只有一条明路。” “等等。”似乎听到入阵曲敲响,凌青一把扯出一块白布绑在脑门上,赫然四个字“正道的光”:“说!” 系统:“此匕首沾了圣水,对如今的初阶魔神有致命的伤害,你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干翻东方枫,能不能成功!” 凌青澎湃:“能!” 披着苍凉的大雪毅然决然推开门,狂啸的风似乎成了她的披风,为她奏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如今魔祸将出,正道倾危。‘魔神出世,天下大劫’预言来临,天下危矣,纵观古今,救民之命的责任谁来担当?! 唯有凌青! 外头的花奇花怪正在捡起被压垮的树枝,齐齐面无表情回头看着头上写字的,神情哀壮的主人。 凌青一把扯下,挥舞着露出笑容:“晚上好!出门一趟,记得给我来一杯冰奶茶,七分糖谢谢啦!” 水潭边,竹屋旁。 闪闪匕首露了出来,被纤细手掌调了几个姿势握着。一袭黑色圣女服饰的凌青,连叮叮当当的银饰都省了。 半张脸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黑色面纱,唯露出一双鬼鬼祟祟的水瞳眸左右眨眨:“他睡了没?我好像没有听到他打呼噜。我刚刚没有暴露出脚步声吧?” “吱呀”一声竹屋门开。 外头的月亮还没泼进来,就被凌青一只手摁住门稳住。 凌青深呼吸,弯着腰低着头,左脚先出,右脚紧后。 等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凌青一把掀开被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顶多洒点血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要铲除你这个祸端!啊啊啊!你千万不要逼我。” 第十章 伏祸 床榻塞着稻草人。 余劲未歇,正打算戳几下稻草人以表抗魔决心,又发现稻草人身上用血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外面正值霜寒,竹屋漏风,吹面瑟瑟刮骨。 那稻草人似乎咧嘴笑开。 凌青恍然:“噢?他不在吗?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肯定喝多了水出去尿急去了,哎呀,我本就是闯入宿舍,入室行凶极为不该。要是撞见未免太尴尬了,这样。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外面明月铺地,水潭沉寂。 凌青左右看看沉思一番:“也没感觉他的气息在这附近啊,不对不对,仙门六宫晚上禁止乱跑,酉时歇寝。他大半夜出去难道还有什么朋友聚会吗……不会别人把他拖出去虐待了吧。他看起来好像经常被揍的样子!” 沿着竹屋旁边到附近搜寻,果然就见到了东方枫这个小可怜蛋。 他又在挨打!! 这时又是另外一波弟子,山坡背风有几个弟子在东张西望的值哨。有一溜弟子在到处翻找,手上拿着铲子挖什么东西。 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小土坑,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不过这架势难不倒凌青偷听的脚步。她找了块岩石缩了进去,露出眼睛。 只瞧一弟子用脚踹在东方枫胸口上,“小晦气,探你个事儿,白日你在这里拿着扫把扫地,你瞧见有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一本金边封存的逍遥游了没有?不用害怕,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东方枫:“没有。” “怎么会没有!这寻常也没几个人来,除了你在这扫地,难道是插了翅膀飞了不成?你可别想抵赖。” “砰砰砰”几声,那弟子揍完起身,掏出一把精光璀璨的扇子出来,开合着微笑,“你说实话,不打紧的,这逍遥游是我们仙门的重宝,只是别被别的有心人捡了去,到时候连仙尊都要重重发落,你也知道,你的师尊是不会护着你的。现在交出来我还能保你。不然……” 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另有两个弟子收到眼神齐齐上阵,一顿好打。 凌青手中的树枝已经咔擦折断了一根。 那持扇的弟子打个手势道:“好了,住手,都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欺负人呢,太伤和气。” 东方枫狠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哎呀,你别咬我。” 那弟子拿扇子挡住半张脸,嫌恶中带着戏谑:“真是好泰然自若啊!这里丢了什么东西,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那土块松动,指不定你偷背着藏哪里去了。好啊,就算你没有偷,那也是你的晦气在这里萦冲撞了我们,要不好好的逍遥游哪能说找不到就找不到。” 有弟子道:“哼,还在撒什么谎儿,每次瞧你都古古怪怪的不像人,就打到你说为止。” 几个弟子又薅住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估计是打累了,几个弟子暴风骤雨的攻击慢慢消停下去。 这一空挡很快被东方枫敏锐的抓咬不放,他大腿横扫,几个弟子齐齐翻跌下来,再瞧那持着金扇的弟子还没料得要护住要害,被一下抱摔:“我操了!东方枫!你!” 凌青猛吸一口气,暗暗喝彩。 没想到更凶戾的是,东方枫一骨碌捡起被砸碎的玉佩碎片,扎进那个弟子的脸颊,差一点就是眼睛:“没有就是没有,他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剑光炸裂,其他弟子纷纷唰唰拔出腰间剑,推送平移。 对准东方枫的背部,面目好不狠毒。 千钧一发之间,凌青将手中早就折断的几根竹子射过去,打断他们手中的剑,飘渺现身:“欺负我的徒弟,真当我是死的吗?!” 仙门弟子见到有个蒙面女郎从天而降,均感差异,听她自称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大晚上擅闯加上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凌青挑眉:“怎么?还不捡起地上武器快滚,站在这是要试试我本事么?” 他们行了个礼,鸟兽状的扶起那个受伤的弟子跑开了。 地上全是沾着血的碎石头。 东方枫栽倒在地上,舌头抵着牙根吐出一口血来,“热闹看够了,师尊赶来亲自动手。腰上还带了把新鲜玩意。” 凌青蹲下身,端详他眉宇间的凶狠:“你刚才很厉害呢,不愧是我凌青的徒弟,还没有修行过吧。就能把他们打跑。” 东方枫冷冷道:“听起来,师尊是要奖赏点弟子什么?” 凌青微笑:“看你这表情,你觉得我的奖赏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一愣,随即有点讶然。 凌青一下撕了薄纱给他包扎:“还要用这么凶的表情看着我做什么。那几个仙门弟子同气连枝,拧成一股麻绳来找你茬,也不知道那逍遥游是什么东西,惹的这群修仙子弟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东方枫道:“不重,这点伤比起师尊所赐不值一提。” “……” 幸好有面纱挡住表情,凌青收回手扫了一圈道:“这里的地皮是不是被你踩熟了?他们丢失了逍遥游就找到你头上,难道你跑到这里白白给他们挨打?你明知道打不过,但凡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你也不必遭这种罪。” 东方枫瞧着她,眼中的黑煞人。 凌青这才猛然意识到,东方枫被原主在天星阁占卜中扣了个天煞孤星的锅,可是跑到哪里哪里都会嫌弃的! 凌青心虚道,“那他们估计会再找你。” 东方枫站起来:“那就来,玩点新花样。” 凌青着急道:“你别乱动!你肋骨断了几根,腿骨也裂开了,我的灵力在你身体里正在愈合,你难道就不知道疼吗?” 他苍白的脸颊带着病郁:“疼?那是什么?” 凌青默念:“原主把他往死里整,各种虐待和泄愤从小就把他的内心搞扭曲了。年轻人,成长环境不好,我的锅,都是我的锅……” 凌青深呼吸道:“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为师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打你呢?” 东方枫活见鬼。 冷场三秒。他满脸阴霾加警惕:“……师尊真是好心,可惜这里又没有外人,装给谁看?” 凌青心累了,切入正题:“他们口中的逍遥游你见到过吗?” 东方枫瞳孔漆黑如深渊,凌青看着他的唇微微张,露出小尖牙,“什么逍遥游,弟子可没有瞧见。” “真的没有?” “师尊觉得弟子有,弟子也抵赖不得。” “说人话,少阴阳怪气。” “弟子没有见到过逍遥游这三字。” “很好,我最讨厌构陷。” 披星戴月,凌青和东方枫是相映成趣的双黑师徒,止步在屋外。凌青道:“那几个弟子们年轻气盛,这次被打压,下次定会再生事端找你麻烦,你今晚好生歇着。” 东方枫:“师尊是什么意思?” 凌青腰背挺的更直:“还能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弟子欺负我的徒儿,我还不能带着我的徒弟,明天去他们师父那里,把场子找回来吗?” 过了一会儿。 凌青只能归咎于青少年习惯性沉默,转身离去。 没想到一阵刺耳的声音发出。 回头见门框还是漆黑一片,传出东方枫少年音色,“遵命,师尊。” 凌青一愣,觉得听得稀奇,回首时候那竹门啪的一下关紧,哪还有少年影子。回过神来笑得一笑,“哎呦,还是个别扭鬼,死傲娇嘛。” 回到朝天阙。 一把匕首被掏出来,凌青才想起自己出门是要做什么。对哦,她出门要干嘛来着。 嗯,肯定是钥匙忘带了。 花奇花怪:“主人,你的奶茶,七分糖。还有你的头布。” “太好了,谢谢,谢谢你们。” 凌青继续保持着微笑,扑在床榻上一把把枕头丢出去,打滚:“苍天啊,我在做什么!我的全哥特烟熏妆啊,我特意延长的睫毛啊,还贴了几颗黑钻,不灵灵,我还做了延长美甲,每只都贴花呢,还挑了这么一把黑宝石匕首,我全套一丝不苟!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就是为了闲的没事干下去溜一圈的吗?!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忍不住去帮他,他他他...” 系统:“叮咚!支线任务发布一条。请宿主选择杀还是不杀,魔种成长成魔神后,没有男主光环打碎,拥有绝对的不死之身。” 凌青鲤鱼打挺:“等等,我只是看不惯别人被泼脏水,心中有了几分感同身受罢了。一码归一码,我帮他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给摘了,我就亲自,刀了他!” 捡起“正道的光”继续绑在头上。 凌青拔出匕首:“就让这刀光再盛开一次,什么骂名我凌青都惹了!” 清早的东方枫在拿着扫帚扫落叶。 凌青已经端起冷酷无情的架势,乍然看到这一幕,瞬间破功。 天杀的!!! 究竟谁让反派枫扫地的?!日后他成为魔神日天日地,见到这一片《我在仙门扫大街》的耻辱回忆。 还不得把这里夷为平地,杀的片甲不留! 凌青冷汗滚滚下,爪子恨不得把他的扫帚夺过来,外表矜冷道:“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算了,你个不畏疼的,和你说再多也是白说,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 凌青道:“枫儿啊,把这个扫帚放下吧,我们去找人算账,拿这个有点不太合适。” 东方枫幽幽盯着飘下的一片落叶,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称呼:“师尊,赔不起啊。” 凌青:“?”破扫帚而已。 不过转念想想,这群没事找事就知道欺负人的仙门弟子还真喜欢干这种事,他无依无靠没准经常捉弄他取乐。一句“赔不起”又道尽了这个少年多少心酸。 每一次问话都像甩在脖子上的回旋镖。 凌青老实闭嘴。 因着魔门和仙门台的异动,加上高层才懂的“魔神大劫”。 广场上仙门紧急操练,走的是富甲强兵的路子,执事弟子在上头监督,根骨不凡的仙门弟子们正在三三两两喂招中。 剑气潇潇,长袖飘飘。 “快看,那个扫把星,天煞孤星又来了!” “站住!那个扫地的你别靠近我们啊,这里有你挨着的份?你连擦地都不配,走错路了吧,滚出去。” 外围的弟子见着东方枫持着扫帚进来,百无聊赖中把脖子伸的老长,就想找点新花样,上前就是义正言辞。 上头的执事弟子见着这边动乱,“那边的,吵吵什么?!想偷懒是不是!” 东方枫的模样很深刻,阴郁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和这群张扬的弟子们格格不入,万丈金光在仙门上高高升起,他的额发极其的深黑,瞳孔不因为这瞩目的光亮而起任何波动。 特别是脖颈上还有着黑色的咒封。 仙门弟子们一口一个“扫把星”“捡来的小杂种”“天煞孤星”的唾骂。 凌青听到他们骂的起劲,甚至还听有人说:“他是小魔鬼,是我们要杀尽的魔门的大魔头!” 凌青心道:“某种程度,你们真真相了。” 有不怀好意的剑光袭来,围绕着东方枫,开始逗猫遛狗的试探。东方枫越是无动于衷,他们越是想看他面无人色甚至下跪求饶。 “铮铮铮——” 地上躺着被风萤打下的一堆剑。 凌青白绸回腰,终于仙气飘飘降临在东方枫身边:“什么时候,我凌青的弟子也轮得到别人欺负了?” 第十一章 二放 这些弟子们都不是中枢人员,并不认识圣女。见有人如落无人之境,又犹嚷又呐喊,面面相嘘也不敢贸然断定是敌是友。 几个女弟子咯咯娇笑:“哇塞!她可真美啊!身上也没有宫铃令牌,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师妹上我们仙门做客。” 凌青颔首:“枫儿,你同我一起过去。” 眼瞅着那东方枫被凌青带着悠悠的走了一圈,他们或疑惑,或害怕,或惊艳或看戏。 执事弟子赶忙下来:“圣女,您怎么下来了,可有什么指示啊?” 一听她圣女的名头,所有弟子们都炸开了锅。 凌青道:“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也就是我这徒儿遭了欺晦,我既作为师尊,浅浅过来给他撑个腰。没有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不打扰,圣女驾到...这...他们这些小皮猴!” 执事骂道,“是什么时候?是谁胆敢欺辱圣女的弟子!我第一个就帮圣女收拾了,你们本事没有本事,就会刁嘴拗舌的到处撒野!”说完,又是脸一板:“你们也厉害的紧,累的圣女亲自从朝天阙下来找你们问罪,还不快速速自己承认!” 这群弟子害怕,低头道:“不是我啊,不是我啊...我没做过……” 执事弟子腆着脸道:“他们是皮实了点,但是胆子小又从来没有历练过的,见着个妖啊鬼啊就害怕....这才先在这里操练,朝天阙是何等宫阙?他们见识浅陋,连仰望都不敢仰的。” 凌青乜了东方枫一眼,“枫儿,够瞧清楚了么?是谁欺侮了你?” 东方枫默不作声。 凌青心里奇怪:“这么大好的报仇机会,这反派枫哥居然不作声,难道是不记得了?不对啊,但凡他要是忘了曾经谁敢欺负他一根毛,他日后怎么拿焚天剑把这些人做叉烧包?” 骤然人群沸腾,东方枫毫无预兆的提溜了一群面目紧张,百口莫辩的弟子们出来。 执事弟子狠狠瞪了这群弟子,开口说话:“圣女啊,定是误会...” “误会?”凌青道:“我凌青的徒弟大家难道不知?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人,还污蔑他偷了什么逍遥游,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啊,难道比我巫族的历代传承,还令人稀罕么?” “什么逍遥游?圣女在前,你们还不快说实话!”执事弟子擦着额头的汗。 弟子们脸色古怪,只有眼珠子互相转着,脸颊粉透耳朵,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囫囵话。 东方枫说道:“师尊?” 凌青摸了摸他脑袋:“嗯,你转过去,对着他们好让他们看清楚。” 万丈金芒下,照着师徒两个斜斜的影子。 凌青说道,“都瞧仔细了,这是我凌青的徒儿,容不得别人上门欺辱一分一毫,谁要是敢,可别怪我凌青翻脸无情。” 众弟子们又敬又畏,呐呐应声。 开始带到茶室审问的时候,凌青奇怪的是:他们仿佛排练过,预演过,连口径都滚瓜烂熟,连殴打欺凌东方枫的事情给承认了。却不承认知道逍遥游,一提逍遥游是什么东西,他们相顾骇然,有的浑身瘫软,有的连连发抖,有的甚至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执事弟子舔着脸让东方枫怎么处置。朝天阙发威,谁也承受不了。 “禀告师尊。” 东方枫的回答出人意料,还没愈合的伤痕更衬得他多了许多逞凶使狠,“别人打我,我打回去!” 执事子弟忙不迭道:“一切听圣女示下。” 凌青道:“好。” 这反派哥没有修行过,手上只有一个软塌塌的扫帚,为了公平起见凌青让人把这群子弟子灵力给封了,所有的武器法宝符箓通通没收,饶是如此。东方枫看起来就像是误入狼圈的小绵羊。 斗技台上。 仙门弟子们欢呼喝彩,凌青见第一招出招就是三管血刹出来,拳脚相加,打到三五回合少年血性全部被激发,脱下上衣管你是爹是娘都不认识。 实在是没有闲情逸致看下去,凌青去那边坐来和执事弟子喝茶,执事弟子哪敢和她喝茶,在旁边讪讪的赔罪侍奉。 凌青不经意:“我师兄呢?” 执事弟子:“回圣女,掌门闭关了。” 下魔渊查探封印,九死一生的损耗,现在才闭关真是能熬。 凌青顿时肃然起敬,“整个天下,整个仙门,唯有他一人。师兄身上担子也真是重啊。” 手中的茶还没有冷全,每走一步都在滴答血迹的血人回来了,凌青沉默了一下,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告师尊,弟子胜了。” 凌青暗道:“你肯定能胜,毕竟你这豁出性命赤手空拳的打法,谁也不会比你不怕死,这么一打把仇恨打出来,日后也不必结那么大积怨。 凌青给他药丸:“只能吃一颗。” 东方枫幽幽的咽下,凌青又递给他一颗糖,他吞咽的时候,突然顿了顿,漆黑的眼珠子转啊转,抬头看她的手。 凌青左手拿着药瓶,右手握拳:“怎么办,我没有了。” 于是又把握拳的手摊开,摇了摇示意真的没有骗人,东方枫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而动,最终收敛下鸦羽睫毛。 旁边执事弟子见圣女身上出现了掌门才有的药丸,还有药丸瓶子的图腾,猜测他们师兄妹之间关系不是传闻的那么僵硬。更讨好似的道歉。 出来时候,一堆弟子们鬼鬼祟祟装作不经意的偷看,一茬一茬的冒出来。 凌青一路上微微笑,领着洗刷干净的东方枫往回走。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仙门的钟声响彻个不停。 庄严的,肃穆的,悠远不己。 凌青:“打都打了,动手都动手了,那些弟子伤的可比你重多了,你就忘了吧。” 东方枫:“没忘。” “行,恩仇哪能这么快轻易泯干净,你想打,堂堂正正的打,那就改天再来切磋,我还带你过来。”凌青扭头,见东方枫手中还是拿着那把扫帚,又听见他垂眼道,“嗯,这个扫把,我没忘。” 凌青:“.......” 砸了场子,还不忘记自己的扫把? 反派你别辣么执着!!走到半路,突然撇开反派哥,凌青自己抓住路边回宿舍的弟子打听一番,这把扫把是什么阿贝贝,才恍然发现东方枫没有修炼,不是那种喝露水就顶饱的生物。 东方枫也是要吃饭的,他是通过干杂役获得自己的收入。杂役之一就是扫地。 凌青猛然醒悟:“反派哥好像很穷,他穿不暖吃不饱,还受欺负,无情的爹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名的娘生他不养,还拜入一个女魔头师尊的门下天天挨打。惨啊!” 东方枫还在原地等她,百无聊赖的拿扫把扬起枯叶。凌青突然出现,他又把枫叶打下来,扑簌簌的枫叶掉下来的时候。 凌青敲了个响指,那枫叶突然化作美幽美幻的蝴蝶。飞舞在东方枫的肩上,手袖上,还有额头间,凌青道:“枫儿。把扫把放回去,为师带你去吃东西。” 乾润斋,一片哄抬起的喧闹眨眼变得安安静静。 反派哥低头吃饭的样子很是无害,毕竟长了这么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蛋,就只有他脖颈上黑色的咒封比较碍眼,这就是仙魔台圣印的简单版。 咒封一松.... 凌青浑身发冷。 他吃饭碗真干净,腮帮子鼓鼓的,看样子还能省下洗碗的步骤。凌青心道:“还是个孩子啊。”出于愧疚,凌青道:“没事,尽管吃,吃大份的,你年纪小,多吃鸡腿才能长高高。” 堆了数不清的鸡腿放在他碗里。 东方枫道:“太多了,我吃不了。” 凌青夹一个回来:“那我也吃一个。” 东方枫埋头苦干,又一边隔着额发带着警惕心打量她。是啊,按照平常她不给他投毒就不错了,怎么还塞鸡腿。不过对于他来讲,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美食诱捕吧! 圣女来到了乾润斋吃饭,简直就像是冲上来的新闻头条。 “近日来,发生一起震撼仙门的重大事件...”“圣女来到了乾润斋,引发了仙门广泛关注。哦,不,这真是一项历史性的改革。”“大家围观!圣女啃鸡腿超美姿势!” 周围过来用晚饭的弟子们纷纷投以瞩目的目光。 凌青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鸡腿,保持最完美的仪态,确保抓拍也很完美!哦耶! 不过有个人吃饭比凌青还慢条斯理,他周围吃饭的人潮都是一堆一堆,独他一个人单独安静坐着,面前只有一份白米饭,口口咬下去。凌青视线过去的时候,这人敏感一抬头,手碰了碰唇。 是那个青衣道君。 凌青对他感官不错,报之以微笑,他微微一愣,面皮透红到耳根,脸皮薄的真是够可以。旁边啃骨头的声音响起。 东方枫放下筷子,“师尊,我吃饱了。” 在食堂刷完脸,凌青领着东方枫走了回去,到竹屋面前停下,对他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东方枫微歪头,没说话。 凌青走的时候,回头见到他就站在门框边,这次没有隐没进黑暗中,笑了笑往前飞行的时候,听到他大声道:“师尊,改天是哪天?” 凌青想回应他,却被朝天阙的风雪扑了满面,朝天阙太高了,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低头一看,那个小孩子还会说出什么话,再也听不到了。 系统:“他是魔神唯一的子嗣,血脉让他命中注定和别人不一样,走上和别人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就是承袭魔神的力量。” 凌青:“所以,他的童年格外的惨痛是吧,努力那么多,长大还疯了是吧,到最后成为男主的垫脚石,从来没有体会到爱是什么,被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到最后却为了大爱添砖加瓦。” 朝天阙风雪还在肆虐。 系统:“请选择,杀,不杀。” 兴许是神识被催发到了极致,透过风雪,凌青瞧见那个孩子,就像是被丢弃在角落里的人。 他两手撑在榻上,死寂般的沉默中唯有他的双腿一下一下晃着。 仙门六宫的弟子们已经安寝了,有两个弟子正在墙下说着什么话。 这么一点热闹爬出来。 仙门下的小镇中灯笼高挂,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仙魔大战后换得的安宁,绽放的烟火洋溢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东方枫还躲在地狱,空荡荡。 凌青:“不用改天,杀了他!就今晚。” 月黑夜风高,偷摸干坏事。 凌青依旧躲在竹屋的外面,虽说她早就已经不用进去就能察觉到里面有没有人,但还是充分发挥刺客的蛰伏精神! 照旧拿刀背抹了抹被子,凌青一把掀开,“哈哈,你没有地方跑了是吧,反派哥,你不要怪我,我今日不杀你,来日你为祸众生。良策难两全,对对错错是是非非不会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更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众生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为什么要你来打破。” 照旧无人。 凌青握着匕首走正门,露出一个超凶的表情,“系统,那个大反派到底在哪里,天涯海角我都要杀他到底。不过话说回来,他大晚上的不睡觉天天出去浪什么浪,不会是又挨打了吧?!” 东方枫这次没有在挨打。 旁边有个铁锹,土壤松开,露出一个箱子,箱子里面有很多书籍,画卷,册子。 东方枫坐在亭子下面看书,这本书的封皮上写着“逍遥游”三个字。 凌青放出蝴蝶扫了一圈,画卷册子没有翻开,所有书籍上一溜的都是逍遥游。 ——“什么逍遥游,弟子没有瞧见。” “真的没有?” “弟子没有见到过逍遥游这三字。” 按住的刀鞘已经拔出来了,凌青磨牙霍霍。 好啊好啊,感情她才会误以为东方枫不会去偷拿别人的功法,感情她才会认为这群弟子都是故意找他茬。她为什么要心疼他,怜悯他! 明明知道他就是魔神之子,连百年圣池都净化不掉的魔物。 凌青像只鬼魅般举着匕首站在他身后。 东方枫还在翻着书,浑然不觉。匕首的光亮折射在他眼角,他敏锐至极,就势往地上一滚。站在他背后的是一名拿着匕首,面容很熟悉的弟子。 闪躲在旁边的凌青想起来了。 这弟子不就是那个丢了逍遥游,踩在东方枫胸口上问话的那个吗,划伤了脸后面好了,白天他还被东方枫打了一顿伤。 弟子阴险道:“偷鸡摸狗之徒果然了得,你的师尊知晓你手脚这么不干净么?” 弟子又扫视着地上一堆东西:“好啊,不是你的东西,你就敢拿来私吞,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就算了,你还有胆子骗你的师尊。你师尊口口声声为你开脱,却又怎么会知道你就是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 东方枫指尖抛着书籍:“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弟子:“难道是你的?!” 东方枫却道:“是你的东西,白天不敢说出来,偏要大半夜的偷来要?你修为差劲,败在我手下,给人安罪名的本事倒是不小。” 的确这箱东西不能被发现。那弟子脸色暗了下来。 “这东西是我得到,就是我的本事。你要有本事...”东方枫恶劣笑笑,“身上很痛吧,白天我摁着你的脖子,你的血液不停的跳动,只要再稍微一折,就能听到嘎嘣。哈哈,可惜了...是不是很不甘心?我刚想是谁过来了,原来是你这么个手下败将。” 弟子怒火中烧,“你每一招都阴毒的很!没人收拾的野狗,你骗的圣女可骗不了我,也好,我先杀了你!下黄泉受着去吧!” 凌青屏住呼吸,手中招式蓄势待发。 只见那弟子胳膊被切出血花,东方枫以毫无修为之躯一把夺了这弟子的匕首,放在手中把玩,这仙门匕首熠熠发光:“好东西,挺值钱。” “偷袭,你卑鄙!”这弟子心中肝胆俱颤。 东方枫露出尖牙:“卑鄙?我杀过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今日师尊带我吃肉,我的肚子可没有填饱,你知道的,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怪物,你猜,我会不会现在就吃了你?” 凌青吓一跳。 东方枫在原剧本里吃过人吗?有吗?没有吗? 那弟子没了武器,加上白天领受过东方枫的疯劲,哆嗦着跑了。 东方枫咬着匕首踏着圈儿梭巡着四周,像只野狗巡视着他的领地,没有发现其他人,后吐了匕首,用牙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书在他面前哗啦啦的翻动。 一只蝴蝶悄咪咪的落在他脖颈上,凌青凑着他脖颈看看,心想咬一口能不能咬死。 东方枫舔砥了下唇。 胳膊血都流成小瀑布了,也不管不顾,这本功法到底有多精彩?! 凌青看到他手中这“功法”简直头皮一炸,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逍遥游,明明就是禁书,就是槐市卖的那种禁书,女主角就是天上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绝美美女子。 ——也就是她凌青本尊。 高贵清冷的圣女,寻常难见的倾城一颜,自甘堕落,跌坠神坛,爱上一普通男子,还是死缠烂外打不要脸的加倒贴。 简直是光想想,就是无敌yy爽文啊。 凌青看得浑身冒汗。 怪不得白日里那些弟子们脸都红了,打死也不肯承认逍遥游这东西。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心情继续看得下去,关键是东方枫这孩子看得更是目不转睛,甚至还带着谜之思索。也不知道话本子的哪句话打动了他的心弦,还是所有?! “师尊?” 万籁俱寂,一只蝴蝶扑在话本子上,刚好遮住某种不可言说的一段描写。 东方枫蓦地站起来,脸上带着疑惑,他抱着逍遥游在林子里追,无尽的暗夜里,独蝴蝶极其兴奋的抖着翅膀,蹁跹出一道幽光尾迹。 凌青藏好身上的匕首,扯着袖子站着等他。 “师尊。”东方枫居然卖乖,“你不是说改天过来,怎么现在就来了。” 凌青迷之微笑:“我来看看你伤势好了没有...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叮咚,宿主演技+10,气度+20。” 东方枫双手奉给她,这坦荡的模样让凌青都有点不知所措,他敢给她,凌青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咳嗽了一声,解开他手中的书,磨磨蹭蹭的不翻。 东方枫:“逍遥游?” 你现在倒是实诚起来了!凌青也装模作样道:“枫儿,先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再回我话。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见过逍遥游这三个字,谁又大晚上送给你逍遥游了?” 东方枫说道:“回师尊,弟子对师尊从未欺瞒,弟子,并不识字。” 凌青:(ΩДΩ)? 你不认识字你看那么认真!你不认识字看那么入迷!你不认识字你求索个什么劲! .....对哦,东方枫根本没有人教,他不认识字很正常啊,他误以为那箱子都是修行功法,努力辨别认真学习,想变强这很正常啊。 凌青板着脸,伸手:“过来!” 见到他过来的时候,身躯绷紧,墨玉的眼珠子都是暗藏惕警,凌青真笑了,摸了摸他脑袋,给他疗伤:“你听不听话?” 东方枫点点头:“听话。” 凌青:“听话就对了,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跑像什么话,还看什么逍遥游,通通没收!” 一挥袖,赶紧把这箱影响青少年健康发展的东西抹掉。 凌青回到朝天阙一琢磨。 前因后果也能够猜出来,仙魔台异动,仙门弟子遭到大肆搜查,这种包了“逍遥游”书壳的禁书和一干不可言说的书画和书册被找个地方埋好,本想躲避风口挖出来。 就被扫地的东方枫发觉,当宝贝似的挪移阵地。 凌青仰头吸一口气:“他是不认识字没错,可他又不是傻子不至于一点察觉都没有,这不是他为自己开脱用来的挡箭牌,这反派哥!迟早有一天我要亲自——” 匕首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给他做人的道理。” 第十二章 青客 风雪来客。 天阙铃铛轻摇,脆响声声。 令不瞻身上的灵雪化落,一袭青裳恰似灵秀的山水。 凌青见他过来,仔细回想原主应该不大可能和他有什么很深厚的交情。思索一下,先打两个招呼。 令不瞻拘谨的手拿着茶水,“多谢了,那个,我现在过来是不是打搅到圣女了?” 凌青:“朝天阙四季冬降,鸟兽无踪,你能上这里,说打搅算不上,倒是还多解了我几分的寂寞。” 窗外的风雪,已经飘出了日上三竿的架势。 想必朝天阙门户不开,令不瞻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冒昧选错时间。 谁能算到堂堂圣女大晚上睡不着!快晌午了才从榻上爬起来! 不过。 前天没收的箱子里有一本逍遥经书壳下的《你打我,我打你,我们两个都是神经病》话本子是真的好好看!!凌青连续两天大晚上不睡觉都在床上笑的打滚嘿嘿嘿。 令不瞻微笑:“那就太好了。” 凌青赶紧把脑袋中的yy桥段丢出去,摆出纯洁微笑,见到他从袖子里掏出类似公文一样的东西。 令不瞻吐了口气,“总算,花了两个晚上,把这些人全部都找出来,他们触犯了仙门的戒律,言语辱人,毁人清誉,欺凌同门,私自斗殴,夜不归宿....这些名字...圣女你请过目....” 凌青接到手中,愣住:“是你自己罗列出这些名单的吗,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自己会不会?” 令不瞻轻轻道:“无论怎么样,犯错的人都应该受到处罚,我只希望圣女不要嫌弃我多事...毕竟...” 想到他还有个“狗不理”的称号,仙门上下也是嫌弃他。 凌青带着几分同病相怜,推心置腹道:“怎么会?我本就打算处置这些人,他们恃强凌弱欺压同门,还是抱团行事,想必平时猖狂到何种地步?!我就算不为自己的弟子也要为其他被欺压的子弟。只是定罪方面,不定则已一定必定要是要害,不过一来我并不通晓仙门事务,二是其中牵扯过多,难以厘清。你的这份名单真帮了我很大的忙。” 令不瞻眼中闪着光:“圣女能够这么想,我很高兴!能够帮到圣女,是我的荣耀。” 凌青有点不好意思,令不瞻站起来道:“那...圣女喜清净……那那令不瞻就告辞,不打扰了。” 凌青出门送他。 令不瞻踌躇了一下,突然拿出一篮子糕点说道,“上回见圣女喜欢吃这种糕点,所以我就一直记在心里,这个一点都不难吃的,还请收下。” 凌青愕然:“....青衣道君,这番算是客气了,你我不须讲究这些。” 人走了,凌青放下篮子,捏了糕点塞进嘴里。 琢磨一番发现有点奇怪,赶紧回房间照了照镜子,左右转了转自己的脸蛋,“嗯,有道理,这样想就不奇怪了。熬了个大夜全素颜还是这么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无死角完美无瑕疵,我从小就因为长得太漂亮而苦恼,后来其他行业都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不好干,只能去当小演员,唉,这么想他的种种行为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我怎么拒绝他比较好呢,都是同事不好开口啊!” 这时候铃铛一阵叮叮当当的,凌青放下镜子,还以为是谁又来朝天阙了。 不料是那青衣道君,他放下摇铃铛的手,清俊的脸蛋被雪光映照得飞扬,让人忍不住嘴角也上扬:“圣女,我刚刚也感觉到了,你要是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心里有压力的话憋着的话也会很痛苦!你给点钱分忧也可以的!” “砰。”一大袋子灵石给了出来。 那青衣道君背着灵石屁颠屁颠走了. 凌青脸上的笑意一收,手卷起那些名单,一巴掌拍了自己脑门:“哎哟,尬死我了,不过这青衣道君什么来头?我在小说看见他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后来无辜横死仙门,也没说凶手是哪个。” 系统:“人物角色,青衣道君令不瞻,打小被百里长老带回仙门,从小到大不讨喜欢,有个绰号叫作狗不理。” 系统:“意思是管得很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也做,譬如现在。为了你这个本来没有插手仙门俗务的圣女,得罪精英弟子。也就意味着得罪各大仙尊。” 凌青想了想:“这份情,他既痛痛快快的拿给我,我就承他的。” 只是这份名单在她手上,先手证据是有了,可是关于核实和发落方面凌青可谓一点也插不上手,该怎么办才好呢。 凌青卷起来收好:“算了算了,先去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反派哥。” 一刻钟后。 朝天阙底下,水潭旁的小竹屋。 凌青一推门,见到屋内样子脸色就瞬间凝固:“枫儿,你在做什么?” 一线光亮照不出里头全貌,黑阴阴的东方枫就躲在旁边阴暗角落,他抬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师尊,我在杀鱼。” 地上躺了一条锦鲤的尸体,鱼鳞斑驳,血迹流了一地。 “我昨天抓的鱼,拿来送给你,你?”凌青气噎,“你就这么弄死?它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哪里惹到你了?” 东方枫:“并没有惹到我,我只是想这么做。” 这条鱼是凌青昨天在水潭边空军了一下午,后见东方枫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她一直空军。 凌青有点尴尬,就让花奇花怪去别的地方捉来装模作样钓上来充面子的!当时东方枫用手戳了一下鱼。 凌青瞧见他一直垂眸托腮地看,目不转睛,带着好奇。 虽说这鱼不是她钓的,但是身为师尊自然要有几分关照,所以凌青便特意包了一层灵力送给东方枫:“枫儿,看了这么久,你喜欢,就好好养着它。” ——“遵命,师尊。” 凌青:“你既不喜欢,在水潭前放生,也是顺手的事情。” “喜欢?” 东方枫无知无觉,“师尊不知,它游来游去,在我的屋子里,它太吵了,我抓闭它的喉管。它眼睛圆圆的,很疯狂。” 他在说什么? 凌青露出茫然。 东方枫低头,眼中闪过戾气:“为什么要乱动,我告诉过它要安静,它为什么不听话,不照着我的样子做!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它很安静,很听话。师尊,我想起一个笑话....鱼在水里哈哈大笑,它们为什么这么笑,是游不出去吗,哈哈哈哈哈。” “砰”的一声,门被拉紧,凌青脸色变幻着。 光亮被切断,东方枫重回黑暗,一切神色收敛下来,他露出“果然如此”的兴奋,一脚下去碾压着尸体。 凌青无言以对:“我感觉我需要研究一下青少年心理辅导,让一条鱼听话?他在想什么?怎么不让全世界都听他话呢。还有...那些屋子里乱写乱画的涂鸦,怎么又多了很多,总觉得不是什么正派的文字。” “凌青啊凌青,你真的能够教他吗?” 一转身,就瞧见师朝江冷不丁站在她身后,凌青吓:“?!师兄,你怎么来这里来了?” 师朝江身姿孤冷,打量这个翻修的屋子,说道,“他在五年前,杀了两个同门弟子,就沉在这个水潭里。” 凌青想起自己跳潭救东方枫:“!!!” 这是一桩小说里面没有,这个世界自由补足的事故。 东方枫性子自幼诡异得让人发麻,没人教他善恶,独居在此处经常就是动不动挨师尊的毒打。 仙门试炼中新招生的一些弟子组队过来探幽,师兄就告知他们东方枫这个奇少年。奇字吊人胃口,弟子们过来瞅瞅天煞孤星到底长什么样子。 师兄带师弟的头,不免言语欺辱,只要反击就会动剑动刀。 两具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东方枫形态才九岁。 他拖着断腿和胳膊,指着两具尸体,对自己的罪责,笑得很猖狂,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麻。那几个弟子也是大意遭到了他的毒计。 前因后果这个行为属于防卫。 到底是雪栀上仙唯一的徒弟,仙门高层商议决定,压下这个事,并责令圣女禁足教养。圣女的教养不用想就是鞭打辱骂苛责三件套。 师朝江在外担任着剿灭魔门余孽的责任,自是难以行管束。 何况是圣女的徒弟,索性后来东方枫模仿着仙门弟子的部分行为,竟然也能说出一番有理有节的话来。 师朝江:“你现在要管教他。” 金牌心理辅导师轮番上阵,管教他成功与否都是未知数! 凌青硬着头皮进入圣女模式:“是啊,他无父无母,就只有我一个师尊,除了我谁还能管教他呢?以前的一切是我对他的疏忽,现在的我也不会对他过多苛求。只盼他能够成为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不要做出什么万万不该做的事情。” 好一会儿的沉默。 凌青卖乖道:“听说师兄你闭关了,如今感觉怎么样?” 师朝江眼神波澜不惊:“尚可。” 还真是上位者的掌门风度,仙气飘飘的来,莫名其妙地又转身就走。 凌青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跟在水潭边,打心里想问迷津岛的事情,又念在他刚出关:“师兄,你来这里我还没请你喝杯茶呢,哪次上来,来朝天阙,咱们师兄妹一起聚聚。” 师朝江站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我是巫族圣女,谁敢夺舍我啊?” 凌青秋水剪瞳,口角间浅笑盈盈,“师兄,你也知道,以前的我的确不懂事,行事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师兄,我会改变,会在某一日幡然醒悟,才发觉师兄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待师兄总会比对常人不同。” 系统:“演技+20。” 师朝江无动于衷,“这最好是你的真心话。” 凌青发誓:“师兄对我这么好,我说的话绝对保真!” 金大腿都是要雨露均沾的呀,日后真撕破马甲也好给自己留余地。维持冷嘲热讽的姿态肯定不讨喜。 师朝江说道:“既是如此,那你随我再去一次谢家村。” 凌青:“???” 不是,你这才闭关出来,而且谢家村到底有什么重大疑点!! 值得你堂堂掌门亲自下去。 见到他眉宇间的执着和冷凝,凌青乖乖的跟着他下去,并做好又要被问审的准备。 在空中飞行的中途。凌青犹豫的看了他又看了他。 师朝江:“什么事?” 凌青掏出名单:“师兄,他们联手来欺我徒弟你也听说了吧?他们欺我徒弟不就是欺负你师妹,外人看来我巴巴冲找上门去威风得很,其实我一个人又不懂那些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想要是师兄能够在我身边就好了!” 师朝江:“....” 凌青眼角耷拉下来:“唉,这几天也睡不好,一直心里难受得很,现在看到师兄在我身边,心里是无比的开心,只盼师兄能够做我的主为好。” 师朝江倒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这么至情的话,收下折好:“我会公平处理。” 凌青眉开眼笑:“多谢师兄!我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第十三 初恋 良久,师朝江:“嗯。” 耳畔呼呼风响,下面的慵扰置身在画卷中不断的倒退。 凌青心情舒畅:“等一下,停,师兄,就是那个长青镇,那个镇子可热闹了,我要下去。” 师兄妹落在镇子上,这镇子不繁华也不算落寞,大多的角落都在轰轰闹闹,烟火味道的泥土被贩夫走卒踩着踏着,高楼的红袖招香气,女人放肆调笑声声不绝。 凌青不免一下子被拽住注意力,多看了几眼勾栏瓦舍长什么样子。 师朝江神情冷却禁止,他将脸偏过去,“你要进那里面?” 凌青摇头:“没有没有啊,我去那个拐角。” 见到他不敢看的样子,凌青心中好笑,伸出手扯了扯他一点点袖子,“师兄呀,不是这边,是那边。” 师朝江低头见到她扯袖子的手,估摸着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过。他目光一凛,又是一只蝴蝶跳跃出来搅乱视线。 凌青被他身上冒出的寒气吓得退后半步,暗骂:“我这受到惊吓就要往外飞蝴蝶的毛病! 凌青跟过去:“师兄,我不是!” 师朝江往前走在人群中:“我不怪你。” 什么不怪她?不对啊,我又做错什么被质疑了,什么什么意思! 凌青看着手,瞧着前面湛然若神的师兄。心中颇为郁闷:“我难道真的很讨厌么?连个衣角都沾不得,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还说要替我做主呢。” 凌青跟了几步路感觉特别丢脸,站在原地里偏又觉得着恼。 于是凌青一扭头窜进巷子里:“哼,真以为我想对你讨好啊,你长得就凶巴巴的,我偏不,我要站得离你远远的。” 香烛铺子里。 师朝江跟过来的时候,少女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打包了一堆纸钱和香烛若干,清音娇柔:“谢谢你啊,可是钱是什么,这是要钱才可以拿的吗?” 那香烛老板眼睛一直盯紧凌青脚下有没有踩实地面,看样子他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香烛老板满头汗都流成瀑布:“小姑娘,送你可以!我这有几张几张符你看要不要贴着试试?” “这样么?也不是很好玩。”凌青接住贴在自己脑门上,又吹掉,“还有什么好把戏都摆出来我看看罢。” 老板松了口气,几乎要滑倒在地:“那就好,那就好,你家大人呢,有没有大人来领走你?” 凌青恍然一会儿,喃喃道,“....我爹娘没了,姐姐不喜欢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跑到外面谁也不喜欢我,就算我跑到天大地大的地方,走夜路遇到鬼被吃掉了,也没有人会出来找我...要是有人能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当真再好不过了。”说到后面,神思飘走难以捉摸。 金子一下子闪耀在桌子上。 师朝江放下后,领走凌青:“她有亲人,这是我师妹。” 出门时,凌青身上铃铛摇得一阵一阵的,天真道:“咿?刚才师兄你拿的就是钱么?你拿出来我看看,怎么偏那人那么喜欢?” 师朝江不响。 凌青道:“想必哪日我没有钱,去白拿别人东西,别人也会很乐意给我的吧。” 一枚金骡子递在手上,凌青装模作样看着:“金色的,硬邦邦的,瞧着也一般般,他们怎么都这么喜爱,是不是不生眼珠子,明明师兄才最好看。” “......” 师朝江背负着太和剑,一袭白衣走在人群中。步伐显然有点快。 估计从来没有人当面这么调戏他,凌青心道:“算了算了,看在这钱不少的份上,我不作弄你了,谁叫我那么人美心善呢。”忙追上去:“谢谢师兄给我钱!我日后有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师兄!” “报答就不必,你别到处惹出祸端。”师朝江拎着包裹回眸,“他还没有坠入轮回,你这纸钱是打算烧给谁。” “我烧给那个柔风一剑谢星玄啊。”凌青说道,“还有烧给那些无辜的村民。我烧给他们枉死的灵魂,我也会记得为祸不端的人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大街上有几个小孩子在抢糖吃,穿梭在凌青和师朝江之中,骤然有一个小孩要扑在地上,师朝江伸出手来,那小孩子面庞带着茫然,嘴里嚷嚷着伙伴的名字,一下子跑开了。 凌青驻足抬头,就见大大的梨花树下,有个小小的铺子,这铺子不新也不旧,顾客不多也不少。铺子上挂着刚刚好的牌子,写上“初恋小糖铺”。铺子下站着一个老伙计,笑眯眯的,有时候抖个腿儿,叉腰吆喝:“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 那伙计一晃眼见到街上凌青,有点惊疑不定。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说道:“哎哟,小姑娘,你还在这?那谢道长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凌青鼻尖一酸。 梨花树坠落的花瓣抚摸着她的发丝,凌青低头道,“谢道长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伙计看到她神色,有什么猜不出的,叹气:“唉,谢家村全村遭了那么大的祸殃,我们这里三十里全都知晓了,也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妖魔鬼怪做祸,胆子这么大,还在仙门脚底下那可怎么得了。我本以为好人有好报,谢道长定会安然无恙。没想到...唉,谢道长他是大好人,无父无母的身世可怜,以前还来这里除过匪,降过妖,有他在,还把黄符分给我们,不收一点钱。有他在,我们全镇都感激。这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怎么偏偏就...”说罢,拿着袖子擦眼泪,“唉,进来吧,两位,要拿什么糖。” 走进店里,凌青扫视架子上一包包熟悉的糖。 掌柜还在称糖分装,猛然见到她,喊道:“是你啊?谢道长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交谈两句,掌柜叹气:“我还以为他会回来呢,他的剑还在这里。” 凌青:“他的剑?” “是啊。”掌柜命令伙计去里面取,说道,“他把他的剑当给了我,说有个贪嘴的小姑娘喜欢吃糖,他身上实在没有钱了,就把这把剑放在我这里抵一会儿,唉,难道就点糖,我就是白送他也行啊。” 怪不得,谢星玄身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剑,他用血肉之躯为她抵挡了最后一击! 凌青心脏被攥紧,喘不过气来。 掌柜感慨中,想起了什么,“对了,最后一次谢道长来我这里买糖好像有点怪异。” 掌柜:“他突然问我说‘你知道北斗七星么?像勺子一样,最亮堂的挂在星空上,我见过它是什么样子。’我心想星星怎么能是什么勺子,还有个北斗的名字,一概不知,问道:‘谢道长,你能看得见了,恭喜恭喜啊’。” 掌柜:“后来他又和我说,“你见过猴子吗?毛茸茸的,会吹猴毛变成一把妖精的那种猴子。”要不是他说这些话太奇怪了,我也不会记得这么久。后面谢道长捧着糖塞进怀里,笑着走了。” 北斗七星。 指引迷途,照亮归途。 谢星玄,可你什么时候能够归来? “来了来了!掌柜的说的太对了,够沉的,不敢一个人来,唉哟,我还多喊了个几个老伙计。” 那把裹了布的剑被几个伙计拿出来。 凌青手还在半空,一旁师朝江骤然拔剑半出鞘,剑身倒映出他那双无情无欲的眼眸,闪着令人胆寒的森然。 凌青缩回手:“师兄,你怎么?” 周遭人群轰然炸开,窃窃私语。 师朝江那抹孤白闪在天际上,凌青踌躇了一下,这个师兄到底是发现了什么事情?这么急匆匆不像他的风格,难道跟谢星玄什么有关系。 凌青递给掌柜一枚金子道:“掌柜的,还请拜托你一件事。” “放心,谢道长每回游历回来都来这里买糖,他身边从来没有别的人,你是他第一个带来的朋友。”掌柜带着笑意,拿着那些纸钱香烛道:“既是谢道长的朋友,你就算不给钱,我也一定能够帮你做好。” 台阶前,凌青停步,看耀光轻轻折射台阶,波光粼粼。 似乎那少年就在眼前,他胸口揣着一包糖,当时揣着的到底是何种心绪呢? 一对夫妻挽手走了上来,凌青擦肩走下去,那伙计笑颜如花迎下来,手做喇叭状的喊:“初恋小甜铺勒,甜甜如初恋勒...” 仙魔台,风大。 柏神正站在台中,瞳中翻腾着魔渊烬海的波涛。隔了几步,师朝江就在他身后,狂风摇晃着两个人的大袖,都端的上是神姿高彻。 凌青站在下面,心中道:“谢家村一事,师朝江要继续探查也无可厚非。首先谢家村的魔物,仙魔大战后,魔物都几乎消失殆尽了,哪里来的魔物还在仙门脚下聚集?” 凌青:“其次,他怀疑我,因为烧谢家村的火是圣火,众所周知,那是巫族的圣火,我是巫族最后的血脉。” 凌青:“最后,谢星玄的不合理之处,抛开绝对的男主光环,谢星玄无父无母没有后台,双眼天盲的谢星玄身上有一把带着仙气的剑就很不合理。” 这把剑谁给他的? 凌青又见令不瞻在仙魔台下站着。 令不瞻观台上良久,好似沉浸在思绪中,凌青过去打听一下,“青衣道君,柏神和掌门为什么要站在仙魔台上,难道是仙魔台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令不瞻偏头见到是她,清透的眸子没有着落。 凌青端庄脸:“圣印并无异动,是以我才觉得奇怪。柏神难道也想学我祈祝巫神,请求上苍保佑吗?” “圣女,是,是您来了?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没有看到你。” 令不瞻讶然后给她这个不问俗务的圣女解释,“仙魔台并无异样,柏神他只是经常来这里祭奠同族。” 凌青:“祭奠同族?” 令不瞻:“是啊,仙魔台的建成,正是原是卓月一族首领,也就是柏神率领全族上下,舍去生死,百年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建成。起初是用来预警世人,减损伤亡,只可惜后来即将功成一线时,遭到魔族攻打,柏身身受重伤,眼睁睁看着全族老少都死在仙魔台下,魔渊烬海之中。柏神,现在正是悼念他那死去的族人呢。” 仙魔台底下岂不是白骨累累? 凌青肃然生敬:“仙魔台,一百年的抗争,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思想,能够想到建造出庇荫后世的仙魔台,其舍生忘死之心也是令人敬佩。” 令不瞻微笑:“柏神功德无量,受人敬仰,就算后人到了阴世,也会对他的丰碑传唱万千,何能敢忘。” 仙魔台上两位上仙交谈,没有设置禁制。 声音随着风飘到耳边,柏神道:“没错,我的确去过谢家村,谢家村有一少年郎,天生道子,心性绝纯与你一般,我赠给他此剑用来降妖除魔,多加历练。日后仙门试炼也好拜入你门下。掌门,你的首席弟子,可是事关仙门的未来。” 原来如此! 原小说中谢星玄就是拜在上清仙君师朝江底下,修炼的无情道。 师朝江垂眸:“这把剑。” 柏神敛眉,口吻无欲无情:“这把剑名叫柔风,和当初赠给你的太和剑有异曲同工之处。既是你的首席弟子,日后也该是承袭你的无情道,只可惜那女魔头,一把圣火焚毁了谢家村。自古天才如繁星,在仙门中数不胜数,可他的资质,就这么流星一现,真太过令人惋惜。” 柏神:“你百年问道,心性超凡。他本或成为下一个你。” 凌青转过身去,摸了脸一把,头上却掉了一片梨花瓣,皎洁似星,“前途无限,明光璀璨的谢星玄啊。” 第十四章 蛊虫 师朝江神色难辨:“师叔,谢家村和之前...” 柏神冷道:“俗世牵饶,绊住你的道心。这么久了,你守护的是活人,你难道在心里还对一群死人难以释怀?” 师朝江半张脸下的表情,凌青竟然看不分明。 狂风呼啸,凌青心中在呐喊:“可死的是他的爹爹娘亲,那都是他的亲人,回不去的是他的故乡!他曾经也承欢父母膝下,亲情融融,福乐无边。哀哀惜亡者本就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释怀?” 柏神脸上光明纹愈发显眼:“那女魔头叛逃出巫族,四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烧毁谢家村也不知道她要作何名堂,她一向行踪缥缈,眼下不知道躲在哪处蛮荒极恶之地。仙门谁能算到她的踪迹?” 柏神:“你要谈报仇何以容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闭关,突破你的无情道第九重关卡。魔神出世,天下大劫。你万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乱情扰性,生出魔障。” 第二次提到“女魔头”。 凌青心中咯噔一下:“糟糕了,怎么能把她忘记了。我不是巫族最后的后人啊,巫族还有一个超级女魔头。” 女魔头,就是毒蛛罗刹杀青铃。 有个别号叫“宁见阎王,不撞罗刹” 人分好坏,事分黑白。 杀青铃出身巫族,叛出巫族时一把“巫火”烧死同族,独创了一门功法,因为比较惨绝人寰就叫作黑巫。 原主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本属于白巫,可自幼被杀青铃掳过去饱受欺凌。她修炼的都是杀青铃亲传的黑巫术法。 这种用来焚烧一切的圣火,不如说是魔焰。 全天下已知这种巫术能够使用的人。 一是魔门女魔头,毒蛛罗刹杀青铃。二是仙门圣女,雪栀上仙凌青。 凌青琢磨道:“....难怪啊。难怪师兄他对圣火这件事这么在意,还拿剑质问我,他不捅死我捅死谁?” 凌青:“他出身云梦师家。全族上下都是被这圣火给坑害的,因此还传出一段弑父杀母的丑闻。看到谢家村那一幕,和云梦师家如出一辙,他这段时间,不用想他的内心该是如何的痛苦和煎熬,偏生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 说罢,凌青再度观察他,师朝江一袭白衣如银月蒙雾,寒枝抱月般冷清。 凌青有点无语:“原来人这么痛苦的时候,竟然也能这么淡定?无情道是修的什么破玩意,压抑压抑压抑,迟早压抑不死他!” 柏神拍了拍师朝江肩膀:“这些私情,暂且放下。你肩上肩负的担子,是救苍生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你要自己想明白,也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师朝江捏紧剑鞘道:“是,弟子谨遵。” 师侄两人下来的时候,凌青率先说道,“凌青见过柏神。” 她这招呼打得彬彬有礼,带着猝不及防。 柏神额发缭着光明纹,见到她点了点头:“掌门早就和我说了,你变化很大,浩劫当前,你能够说出那番话更是让我欣慰,你们师兄妹是仙门的中轴,往后更要同舟共济。” “魔神出世,天下大劫”这玩意秘而不宣。 在旁的青衣道君早就被柏神打发走了,凌青冷矜道:“柏神放心,师兄在,我就在,无论如何,我们也会共同护好这天下苍生。” 师朝江又一眼落在凌青身上,凌青方才那番话带着哄慰之意,如今知晓他的心绪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凌青眼尾一挑,朝他眨了眨眼。 柏神看向师朝江,点头:“如此,甚好。” 风大了无痕迹,却切切实实撩动师朝江的衣袍,他下颌转动过去:“嗯。” 朝天阙山脚下,风摇竹波。 凌青折竹暗忖:“柏神说是杀青铃做的,也对,他作为首执仙尊肯定和杀青铃打过交道。师兄闭关突破无情道第九重。” “谢星玄的事情看来也要放一下了,这几天我翻遍藏书,关于迷津岛记载几乎没有,茫茫大海到处乱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师兄说他会帮助我,他定是个守诺的,他当掌门总比我强多了,但愿他无情道能够快点突破早点出关。” “杀青铃...杀青铃....” 凌青脑中勾勒出一个疯批魔女的形象,“不过杀青铃为什么要跑这里来灭谢家村,魔物是她放出来的吗?花无双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杀青铃该不会就是我的神秘接头人吧?她要是再让我做坏事怎么办....算了算了,管她呢,反正不是必要的剧情我混过去。” “哈哈哈,那个冷面师兄要闭关,他暂时管不了我,没有人监督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开心得眉飞色舞,蓦地在竹屋面前吸了几口气,咳嗽道:“好腥,好浓的血味,哪里杀猪宰羊了!” 小竹屋上空好似萦绕着一股黑气,乌压压的云坠的人心中感觉不祥。 凌青猛然想起自己下午和这反派哥算得上吵架。 凌青踌躇不想进:“这反派哥,不会还在生我闷气吧?小孩子可真钻牛角尖,等等,这种味道,他不会又又杀人抛尸了!” 推开门,凌青倒吸了一口气。 抛的“尸”是东方枫,只见东方枫浑身浴血,黑发如蛇一般蜿蜒纠葛在地上,苍白的脸不起半分波澜,漆黑的眼睛看她。 既不知东方既白,也不晓薄雾冥冥。 东方枫:“师尊,你为什么又回来。” 凌青一瞬间都怀疑这些血到底是不是他的。赶紧蹲下来一套灵力加喂药起手,可这血怎么止也止不住似的。吓得她手足无措,“怎么样,你疼不疼,哪里疼!你说话啊。” 东方枫盯紧她:“师尊,我不疼。” 凌青慌张:“为什么?流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呢,是不是有谁过来又欺辱你了,你放心,大胆地告诉我,之前那些欺辱你的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我敢保证,下次再也不会有别的人来动你!” 满手是黏腻的鲜血,凌青是真慌的一批,“你快告诉我哪里疼,我才好对症下药,枫儿?” 东方枫还是不吭声,血已经把凌青身上给染透了,眼瞳有凌青混乱的倒影,他唇边勾勒起微微的弧度,伸出指尖戳了戳她,再恶狠狠道:“师尊还要折磨我到什么程度!” “什么?”凌青愕然道,“我这是在救你。” 东方枫那些戾气收敛,带着好奇看她脸颊:“师尊折磨我,为何这里会流水?” 凌青骂道:“混账徒弟!为师关心你,是怕你真的死掉了知不知道?!我是看你很可怜..我不忍心啊。” 东方枫舔了舔唇:“你觉得这样就很可怜么?” 突然间凌青镇定下来,抹了抹吓出来的眼泪,不对啊,魔种哪能这么轻易地死,可是他血真的要流干了,真很恐怖的! 凌青赶紧敲系统,“系统系统,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之间七窍流血。” 系统:“他身上之前被原主种了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蛊。” 凌青:“?” 系统:“这种蛊虫每月发作一日,啃噬七经八脉,搅的人痛不欲生,这也是为什么东方枫后面修炼邪门的道法,缘由是他的经脉断裂,无法修行仙家法术。” “原主...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凌青不想问多,“到底要怎么解除这种很痛很痛很痛蛊,还有这个蛊你是认真的,就叫这个不着调破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就这么邪门,我该怎么找解药。” 系统:“系统没有下载巫族语言安装包,只能做此翻译,此蛊在东方枫婴儿形态时候就种下,唯有巫族秘术可以解。” 再和系统掰扯一会儿,这血流失的恐怖速度东方枫马上离成为干尸不远了。 凌青猛然想到巫族的一颗树,赶紧带着他冲了上去。 一踏进天星阁内,玄奥无比的星辰压来,无常的命运仿佛在嘲笑着所有人的愚昧。 神婆仙见到她和东方枫这两个血人,绿辫子都吓得翘起:“你...你又来了!” 凌青狐疑的对她道,“你这天星阁还有客人到访?” “没有没有,圣女,我这天星阁就老婆子一棵树,哪里来的外人!绝对没有!”神婆仙有点慌张,地上都掉了好几片叶子,绿油油视线落在她怀中的人身上,“这个,这个流血的人是谁,还活着吗,怎么看起来,他还能笑得出来..” 凌青:“废话少说,给他解蛊。” 神婆子一头雾水:“解蛊?什么解蛊?” 凌青:“你会不会巫族秘术?” “巫族秘术?”神婆子手杖攥紧,十分之迷茫,“圣女,老婆子绝对不知道什么巫族秘术啊,老婆子唯一沾点边的,就是我是巫族的一棵树。” “.......” 凌青额头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了。 偏生眉目染血,唇角挂出笑的东方枫还在瞧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带着好奇和不了解,“师尊,你真的是师尊?”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凌青摁住他的脑袋,“别说话,你是我的徒弟,无论如何,我都会缓解你的痛楚,神婆仙,赶紧带我找个会医术的人。” 神婆仙带她去找了下面的百里长老。 东方枫已经躺在床上昏沉过去,凌青瞅着他的睡颜,暗道:“他怎么睡觉的时候,神色也沾着一股子小兽般的戾气。” 身边的百里长老说道,“凶险成这样,能够救回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只是暂时压制,这什么原因我实在是查探不出来,倘若要是师姐还在世,她那么厉害,或许能够彻底医治。不,她一定行的。唉,只可惜我只学出了这点微末皮毛,便也不及她十分之一,师姐唉...可惜你一辈子云游四海救死扶伤,却去得早,没有看到仙门如今欣欣向荣,人才辈出……” 神婆仙赶紧打断他的缅怀:“百里长老啊,你没发现这个小鬼身体里和平常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百里长老收回药包,奇怪:“什么不一样,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蛊。” 神婆仙持着手杖轻点。 百里长老摇头,“那我不知道了,能够挨到现在也算是这个孩子的大造化,至于蛊术,那是巫族独有精深的传承,他遭逢的许多不幸,我也期望日后能够有所消解。” 凌青没注意百里长老在暗点自己。她闭上眼睛,握着东方枫的手,将灵力如一尾鱼般的在他全身游走。 这经脉断地跟被绞肉机搅过的一样!!! 他居然说不疼,是认真的吗? 神婆仙送了百里长老出门,凌青掀开眼皮。 神婆仙好像很害怕她这个直系上司,赶紧解释道,“以前百里长老和已经身殒的瑶花宫陈长老交情最是要好,他们都会医术,又是师姐弟,又都修为深厚,老婆子想着,带圣女来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凌青还没说什么。 神婆仙就立马拿手杖挡在胸前,萝莉脸都要被吓哭了,下一句话应该很可能是“别人走了,你别打我哇。”“你别打我哇”。 凌青打心里嘀咕:“怎么看样子,这个小萝莉和反派哥同病相怜,挨了不少风萤的毒打啊?!别的不说,神婆仙在巫族的地位可谓是举重若轻,就连几个仙尊都给几分面子,她私底下到底怎么轮到被原主欺负的?” 想不通,凌青手中东方枫的指尖缓缓绷紧,察觉到他的不安,凌青可怜这倒霉孩子,柔声说道,“别怕,我是你师尊啊。” 不说还好,一说东方枫小尖牙都露出来了。 凌青一口血都要吐出来:“我这一个锅两个锅都要背驼了,原主你到底还暗搓搓干了什么坏事,我这反派还能不能洗白了。” 第十五章 浮生 凌青指尖翻飞结印,手中环铃被风撞出几声脆响。 团团蝴蝶从她四周飞舞着,穿梭过风雪落到四方祭台的柱子上。骤然传来阵阵远古低语,高低起伏应和着她。 祭台大开,从其中抛飞一道亮白弧线。 凌青双手接住,此刻风止:“你们好啊!我是朝天阙第三代圣女凌青,借用圣书一览,在此多谢诸位前辈们通融。”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已扣除相应的演技点,学会巫族的语言获得巫族圣书一本,现剩下演技点50,请宿主再接再厉。” 书中哗啦啦翻动,巫族的记载给凌青打开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凌青暂时没空计较扣除的演技点,完全沉浸进去:“仙魔台下的圣封...东方枫脖子上封魔印...更有上古秘术无情道修炼的功法....” 这些居然全部都有极其详细的记载! 凌青随意找个地方坐着,因关注师朝江她对无情道格外有兴趣。 “所谓无情道首先就是斩断俗尘亲缘,舍去自我,无牵无挂。” “不动情爱身则不伤,身不伤则无所破,无情道共有九重,第八重修到第九重大圆满,有一情劫。” “成功则世无匹敌,所向披靡。失败则,堕入魔道,身死道消。可至今无人能够成功。是以列为禁术。” 凌青美眸蓦地睁大,“这无情道风险大回报高,难道不就是魔道的一种?师兄的无情道难道就是这本书传教过去的?系统,哪里还记载这个无情道的修炼方法。” 系统:“此禁术源远流长,无从考证。只是被巫族收录,不代表只有巫族知晓,兴许也有其他和巫族一样悠久的部族。” 这就属于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了。 先救东方枫为紧要。 凌青囫囵看完解蛊方法,收好巫书飞奔进殿。 殿内的东方枫正陷入柔软的大床中,悠扬异域精致华美的纱帐笼罩住他,凌青恍惚有点陌生,毕竟他过往一直睡在冰冷的稻草中。 见到她来,东方枫道:“师尊。” 凌青柔声道:“枫儿,我之前把你送到百里长老那边,他用灵力给你疗愈了一番,如今睡了一觉身上还疼吗?” 东方枫毫无感情:“师尊想听疼就是疼,想听不疼就是不疼。”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不疼。” 下一秒,东方枫舌尖压了一块东西,他歪头瞧着面前清雅高华,冷傲灵动不可逼视的师尊。 凌青又问他,“你觉得,甜吗?” 东方枫囫囵咽下去,舔了舔唇角:“甜,还有么?” “没有了。”凌青收好鼓鼓的糖包,摊开白皙掌心,“你觉得我这是真心话还是假心言。” 东方枫幽幽道:“师尊想要戏耍我,又有何难?” “这样啊..可我喂你糖哪里是戏耍你,只是怕你吃药太苦哄哄你罢了。” 凌青带着圣女微笑,扣扣搜搜又丢了一块糖:“这糖是甜的没有错,你吞下去又怎么尝的出味道?这就不是真心话。用你的牙,去感受。” 嘎嘣嘎嘣,东方枫嚼骨头似的,嚼得渣都不剩。 凌青盯着他,问道,“再问一遍,甜吗?” “硬。” 凌青顿了顿,却也算满意,“这才是真心话。记好了,我是你的师尊,你是我的徒弟,之前种种都是为师对你的考验,宝剑锋从磨砺出,放眼古今,但凡成大才的哪一个不经历过一番残酷磨砺。” 东方枫奇怪:“疯从魔力出?” 凌青脸不红气不喘:“对,没错!锋读音同枫,这也是我对你的期许。这几年的难关你闯过去了,我感到特别的欣慰。” 系统:“恭喜宿主脸皮厚度值+30,演技点+30,获得‘万般漏洞,自圆其说’成就。” 你以为我想啊?! 要不是原主做得太过分了,只能瞎编找补一下。 凌青说出来都觉得燥得慌,胡乱摸了摸他的褥子,关怀脸道:“枫儿啊,这地方你住得还习惯吗?这里还有我两个侍女,叫做花奇花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东方枫眯了眯眼:“听起来稀罕。” “我说的话你信吗?” “不信。” “....很好,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也难为你说个明白,你早些休息吧,你的蛊虫我会及早设法替你解了。” 凌青心里要吐血,面上继续保持温柔笑意,“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出去,关紧门。 凌青背靠着门框,那种对峙的紧张感才下来:“他出了圣池,遭受了十四年的歧视和痛苦,这一切的来源大部分就是我这个罪魁祸首,我短时间根本无法做到他对我产生改观。” 凌青:“小说中我怎么死的?皮都被扒了,他拿着我雕花玩儿是吗?现在怎么办,他连人性都一窍不通,我说什么他附和什么,不在意也没有喜恶,我到底要怎么把他引领到正途?!” 系统:“现在杀还来得及。” “杀杀杀,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简单粗暴,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凌青走了出去:“你真的敢保证,日后真有苍生危机的那一刻,全部都是魔神出世惹的祸吗?没准没有他,还会有小魔仙,小魔尊,小魔头。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他现在受这么多苦,固然会想掀起腥风血雨。有时候不通人性也是好事,我只要改变他不能修炼这个问题,他修行仙家法术,死命给他灌输做个好人,或许就是根正苗红的小青年。” “如若他有选择,却不能改,我做师尊的,会亲手杀了他。” 翌日。 水平如镜,澄澈无比,灵气沸腾飘出缕缕白烟。 这就是圣池,圣池的概念起源于巫族,意思是圣洁的水能够洗涤所有的罪恶。 巫族对于罪恶一向是宽恕为主,惩治为辅。 现在朝天阙的圣池,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圣池。少了巫族族人的崇拜性质,经过最精纯的灵气沉淀,其中灵力蕴含更是比之多出百倍。 凌青每每置身于这广阔的灵气桑拿里,会有一种思考:“假如把一头猪放在朝天阙,日侵夜浸,能不能得到一头猪仙?” 很显然,没有猪,只有东方枫这个小少年。 东方枫解蛊的方法就是泡圣水,如今他下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圣池本还有一株圣莲,那曾经是反派枫哥婴儿形态待的地方,目的是净化他散开的魔气。 凌青猛然反应过来:“完犊子了,我在外面推详半天我的步骤有没有做错,却忘记东方枫的弱点就是圣池的水粘上匕首就可以杀死他,他如今泡在克制他的圣水里,还不得泡脱一层血肉。” 凌青又是掌心拍了一下脑袋,“我为什么没有留心这个,巫书上的固然是方法,可是我也要考虑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啊!” 花瓣遮掩住池水,看不清下面的动静。 凌青喊了他好几遍,没想到水面破开,东方枫直接站起来,赤条条道:“师尊。” 少年的下颌还在滴水,肩颈勾勒的线条特别清晰,再往下就是紧实的腰腹,再往下... 打住打住不能往下了! 别看凌青人好端端的站着,思绪已经电驰而出,“你感觉....那个,枫儿,你和我说话,你先得把衣服穿好啊!” 他还真是不通人事,连一点羞耻感都没有。直接在她三界第一美人面前遛东西。 不得不说,年纪轻轻资本超雄厚。 凌青转身,暗道:“我起码要起个加倍的大针眼才配得上方才这几眼。”又回头瞧见东方枫鬼不丁的凑过来。 少年披着她给的黑袍,阴郁森寒的气质,整个好一朵剔透黑莲花:“师尊,为什么要避开我?” 不然呢,要一直观赏,要不要再画下来给你裱个框? 凌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疼吗?” 东方枫微微仰头:“师尊,是想听真心话还是假心言。” 凌青伸手帮他把一绺黑蛇般的头发拨弄开,这期间不免触及他刺骨的肌肤,能够感受到他在微微战栗。 魔气和灵力相生相克。 他从出生起就是魔种,被圣水煎熬一百年,可现在泡着还是很疼很疼的啊。 凌青心软了软:“为什么要说假话,听假话有什么用?你我之间,只有真心话。” 手被他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浅。 凌青思绪恍惚,下一瞬间跌疼坐在池子边缘,碎裂的骨头声音传达到颅骨里面。 只见东方枫张开嘴直接一口咬断她半个手掌,鲜血喷了出来。 痛痛痛!痛死人了!痛啊我靠我靠! 圣池之上有千只蝴蝶上上下下飞舞,蝶翼在东方枫那张冷白的脸上刮出道道血迹。 凌青咬着唇,品尝的也是她自己的鲜血,滴答滴答。 一股鲜血勾勒东方枫的胸腔,没入圣池。 东方枫松口道:“师尊到底想听我说什么,玩什么把戏,搞什么花样,弟子不喊疼,受得住的。” 凌青冒着冷汗,掐住手腕无法回答只能猛抽气。 蝶影千杀对反派哥没有杀意,一直两人之间疯狂地盘旋,带起凛凛的风雪,东方枫见她没说话,扫过她腰间没有抽出的风萤,盯看着她,“师尊,你怎么眼角里又流水了。” “....浑小子,那是眼泪,我痛的!” “之前流的水也是痛的吗?” “那是心疼。” “心疼,可我不明白。” 凌青眼尾缀着泪珠,咬着唇给自己左手治疗,看着他道,“心疼就是,我心疼你无家可归,无处可依,每次见你你都倒霉透顶,心疼你万般都是命,半点不自主,怜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什么是笑,也不知道不笑该如何,你不知道什么是期许。” “可是...可是我期许你。” 凌青一把揽住东方枫,咬着唇战栗道:“枫儿,我期许你,朝天阙是你的家,为师是你的依靠.....” 第十六章 一梦 经过圣池一事后,凌青一下子暴增200个演技点。 试问谁能做到被咬断半个手掌,脸部表情不狰狞不可怖的?这就是作为一个小演员的绝对信仰。 有戏没戏凌青是真上。 于是,凌青对着室内的镜子做出一百个温柔款款的表情:“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师尊,当然是我啊,凌青。哈哈哈哈。” 清了清嗓子,凌青朝前迈出半步,臭美道:“魔镜啊魔镜,谁是三界最美……” 系统:“叮咚,宿主是否花费300演技点兑换变美药水一瓶,‘无与伦比漂亮药水’!” 凌青皱眉:“你是说我长得还有变美的空间吗?”又是眉飞色舞,“这什么药水,太喜欢了!我要兑换!我要我要我要,换换换。” 药物服下后,系统面板的演技点哗啦啦的掉也阻止不住凌青化作蝴蝶飞出去的雀跃心情。 圣池边,凌青迫不及待呼唤东方枫,“枫儿,枫儿!” 花瓣如血浆般起伏,满身寒气的东方枫裸露上半身:“师尊。” 凌青扬起下巴:“没事,我看看你,蛊虫逼退的到底如何了。” 东方枫:“正在逼退。” 凌青偏过脸去:“恩,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可以和我说。” 东方枫:“并无不同。” 凌青蹲下身,祸乱人心的美人面靠近他,“真的一点都没有不一样吗?” 东方枫仰头看她:“师尊到底想听什么?” “算了,我就是问问。” 凌青微笑着挥了挥手,“你继续泡吧,我一直在外面给你护法,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我这种脸,一定要记着我!” 东方枫:“…” 小鬼重新入圣水,凌青有点失落。之前喝下药水照镜子的时候连自己都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迫不及待的想找个人肯定自己。是因为凌青记起了从前的事情,因为容颜自幼太盛所遭受到排挤。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坚持为东方枫洗刷偏见的原因。 凌青托腮喃喃:“我也只是想证明自己,有价值啊。” 圣池的水骤然沸腾起来,漩涡滚动如滚筒加速旋转。凌青想也没想跳了下去:“枫儿!” 片刻,东方枫揽着她的腰肢从水里出来,“师尊,你的蝴蝶。” 无数蝴蝶美幽美幻的飘荡,凌青下地着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圣水为什么会闹那样大的动静,你没事吧?” 东方枫好奇:“师尊为什么不哭呢?” 凌青无言以对:“你身上的经脉加速愈合,那蛊虫出来了。” “恩。” 东方枫伸出指尖,指尖上面蠕动着吸饱了人血暗的发亮的蛊虫。 那一刹那凌青脑中一片空白,跳出三步:“等等,你先放手!” 东方枫歪头:“师尊?你怕。” 凌青立刻维持冷清师尊风度,并丢给他一个玻璃罐子,“怕什么?我朝天阙有多少蛊虫数不胜数。恩,和我算的没错,就在这几天。为师是担忧你,你这么拿着这蛊虫再度进入你身体怎么办,还要我费尽心思给你解蛊。” 系统:“恭喜!宿主演技+30!” 凌青擦了擦方才后退撞到小茶几掉地上的葡萄,随意投喂东方枫。 他吃葡萄的时候。不嚼!不剥!囫囵吞枣,喉咙不动,眼睛黢沉沉。有总未驯化的野性。 东方枫盯着她道:“师尊这次没有流眼泪,为什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 凌青的话卡在喉咙里,上前一步指尖捧抬他下颌,下巴留有一点红梅血。 想必他这些天,血一直吐个没停歇。 凌青:“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真正担忧不一定要流眼泪,是在心里。” 东方枫又咽了两颗葡萄,呆毛翘起来,“嗯,师尊担心我。在心里。” “这就对了。”凌青温柔摸摸他脑袋,下一秒他道,“想挖出来看看,师尊的心究竟长什么模样。” 凌青一秒破功:“少打我主意听到没,我的心长什么样你管不着!” 东方枫吞着葡萄没说话,只是腮帮子鼓了起来。 凌青道:“你身上的蛊解了,日后,咱俩师徒重新开始,我会教你读书写字,会教你功法修行。那些弟子拥有的你都会有,不,你拥有的东西远远比他们还多。” 解决东方枫成长路上的蛊虫,还得解决他的“失眠问题”。 凌青没有偷看他睡觉的习惯,是花奇花怪两个傀儡报告东方枫床榻整洁如新。 于是凌青开始观察三日,他整整三日的夜晚都坐在阴影处睁着黑洞般的瞳孔。 好像等谁进来偷袭他,他能立刻咬断别人的脖子。 凌青有一日不经意的问他。 东方枫阴阴回答:“师尊,弟子说过,这里漂浮很多的鬼魂,他们在哭嚎,在尖叫,他们好痛苦好痛苦啊,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拖下深渊,师尊,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刹那间想起恶灵梦魇,凌青心有害怕,可还是鼓起勇气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怕,都是假的,这里是朝天阙,吗,没有鬼魂。” 东方枫手心没有温度:“可他们是真的。” 凌青再度伸手。 东方枫:“难道师尊不怕我再咬你吗?师尊的骨骼在口中爆裂,血液满满当当的都是害怕的滋味。” 凌青深呼吸,手依旧抵着他额头:“我是你师尊,难道你使性子,我还害怕你不成?倘若全天下的人都怕你,为师就是唯一的例外。好啦,摸摸头。” 东方枫却按住她的手放在脖颈上,道:“骗人。” 封魔印下他脖颈处在加快跳动,凌青听到他口中发出尖锐的鬼魂哭叫。封魔印爆发出一团黑雾,重重骷髅叠加在他身上。 连接着东方枫整个面庞稍起变幻,犹如诱惑人掉入深渊的魔鬼。 东方枫道:“师尊,你合该怕我。” 凌青遏制住害怕,双手捂住他的眼睛:“这一切都是幻觉,睡一觉,做个美梦就好了。” 他的声音湿冷到骨子里:“师尊,我从来无梦。” 带着这样的问题,凌青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并且深感赞同:“睡眠不好,容易出精神状况的问题,我以前熬夜赶作业,熬夜加班的时候,心情也特别的不好。必须得改变东方枫失眠的问题,不然何谈教化大计。” 天阙阁。 神婆仙笑:“回圣女,这个简单,睡不着打晕就好了。” “打晕?我怎么没想到。” 凌青乍然一想,“就是不知道要打一下还是打两下,是用风萤打还是别的什么?” 神婆仙听到这句话,小短腿麻溜后退两步,讪笑:“那倒是也不必如此,随地找块石头对着头砸就好了。” 凌青突然道:“我给你一下行不行?” “老婆子蒙圣女亲自栽培,大恩大德莫世难忘!老婆子现在还有用得到的地方,不能就这么睡啊。” 神婆仙哆哆嗦嗦,地上瞬间多落了几片叶子。 凌青听了心中一梗:“果然没有猜错!果然如此啊!原主真是无差别攻击,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看来我以后说话要千万小心。” 凌青说道:“上次你的叶子很好用,我脖子的伤口一下就好了,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安睡的药材?” 神婆仙掏出一盏灯,“药材没有,只有浮生一梦灯,这可是好东西,有它伴随,保管那小鬼能够睡得很香甜,比打晕的效果强上百倍。” 凌青拿过来,端详:“行,就这么着,你陪我上去一趟。” 天阙夜幕降临,东方枫从“全自动辅助教导小朋友学习工具,并保持着超高耐心和超好脾气,让家长绝对不会气得进icu,轻松解放高血压,你值得拥有”的傀儡老师花奇花怪那里回来。 不多时。 凌青款款而至,笃笃敲门,温柔道:“枫儿,你现在休息了吗?我看你这地方缺个摆件,刚好我得了个新灯,你要不要看看?” 得到允许跨进来,凌青无处下脚。为了显示她对他是发自真心的关爱。 朝天阙但凡是什么珍奇异宝都塞进这里,东方枫身形倾长,在这里都显得都有点委屈了。 凌青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太空了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就让为师亲自来帮你装点一下,放这里好不好,东南角,适合点灯。” 凌青手下不停的摆正,一边用眼尾看神婆仙在窗口用树枝打位置。 终于才放对了凌青才舒了一口气,“果然,一下子都亮堂了,真是锦上添灯啊,你瞧瞧喜不喜欢。” 东方枫幽幽看她:“这灯,似乎很排斥我。” 凌青微笑道:“哪有,这只是一盏很普通的灯,在路口边找一个绿毛大姨随便捡的。” 话没说完。 东方枫脸绿了,凌青的脸也绿了。 回头一看,那浮生灯已经窜出了三丈高的光芒,整个华丽的寝殿被衬出恐怖片的效果。 怎么着了?!今日东南角点灯是不宜开棺吗!看样子还要继续扩大,中途一股妖风吹了进来,浮生一梦灯晃悠晃悠两次,终于熄灭。 凌青脖子僵硬:“....相信为师,它真的是很普通的绿毛大姨。” 东方枫扶起旁边的摆件:“可惜,只是一盏普通的灯,我还以为师尊送的,另外带有什么好玩的功效呢。” 凌青特别想擦了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是啊..你好好休息,闭眼睡觉,为师走了。” 出去后。 凌青对躲在窗下的神婆仙质问:“你在干什么?那浮生一梦灯真的没有问题吗?着那么高的绿光?我刚刚都想给自己找补,都拿不出一点话来解释。” “没有问题啊,可能它被什么惊到了,好歹也是个法器,通点灵气很正常。没事,老婆子已经用法术给它禁锢住了。” 神婆仙撸起袖子,脆脆道,“绿毛大姨一出手,手拿把掐。” 半信半疑间,凌青透过窗户看那反派哥眼下四肢睡的很是僵硬,“我们别在这里蹲了,你站起来都没窗户高,他怎么都看不着你,咱们换个地方去。” 神婆仙扶着拐杖走路都有点踉跄,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在外等待许久,殿内有几个黑色的泡泡浮在半空中。 凌青偷看榻上东方枫不安的睡颜,还有紧绷的下颌。转头问神婆仙,“他好像已经睡着了,这飘起来的是什么东西?你那浮生一梦到底有没有副作用,他身体才刚刚养好。” “这都是他的梦,小孩多梦体质也很正常。”神婆仙皱着眉头,“做梦,就跟排毒一样,不用压在心里,排出来就好了。” 凌青:“这浮生灯排梦,会变成泡泡,倒是很有趣。” 黑泡泡飘在凌青的头上方。 凌青伸出手来,没想到这泡泡一触就碎。只感觉四周空间极其的扭曲,再见就是东方枫跪在地上,血从他头上缓缓地滴在地上。 见他神情有点不对,凌青走过去扶起他:“枫儿,你怎么跪在这里。” 陡然胸口被捅了一刀,凌青滑落下来。东方枫踉踉跄跄地站起,“噗”又是一刀,凌青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东方枫的神情让她心头一跳,他说道,“师尊,我并不恨你,我只是要杀你!快点去死!你去死!” 跟拉了电闸似的,又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凌青摸了摸胸口,呼叫系统:“祖宗,你这是给我弄哪来了?” 系统:“注意,现在已经陷入反派东方枫的噩梦之魇,切忌被反派枫拉进去。” 凌青吐槽:“又是梦魇,现在到达他的梦魇了,我要演什么角色!可我是直接被拉进去啊,哪来的切忌!你话能不能说早点!” 这次榻上坐着的是自己,少女浑身银饰叮叮当当,拿风萤狠狠抽东方枫。 凌青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抖s,有点诡异。 “凌青”:“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听谁说的,这种温情脉脉的东西,你觉得凭什么觉得会落在你这个血脉腌臜的人身上,你在奢求什么!你惹恼了我,我看到你这张脸我就讨厌,你还敢叫,不许叫!痛是吗?痛就对了,闭嘴!你连痛都不配,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这个小祸害。” 东方枫不吭声,表皮都快剔干净,血淋淋的露出骨头来。 “凌青”容颜洁净,打人时都呈现天然一段稚拙之态,“我痛苦,你们谁也别想好活!” 画面又嘎然而止。 有团黑漆漆的雾气扭动得跟跳舞一样,东方枫就这么低着头一刀一刀的划开自己的手臂。 那黑雾道,“瞧瞧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和别人一点都不一样,除了你像个人,可你哪里像个人,啧啧啧,真悲哀啊。” “他们打你,骂你,欺你,辱你,明明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遭受如此,难道真像那个女人说的一样,你身上流的是世上最腌臜的血液,就天生注定你和别人不同。” 一股鲜血涌出来,却是黢黑的颜色。 凌青知道东方枫的血液是红色的,这只是在他眼睛中,紧接着东方枫浑身各种各样的特征都在变化个不停,慢慢变成怪物:“既然不一样,干脆完全不同。” 凌青:“长舌头!长头发!长尾巴!枫儿,加油再变两只大大的犄角就齐活了!” 这是梦境,凌青乐滋滋的指导一番,没想到那被藤蔓黑雾缠绕在一起的东方枫,一双猩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凌青:“.......反派枫哥手下留情。” 那黑雾开口道,“痛苦,好痛苦啊,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对你好吗?别做梦了,谁会对一个天煞孤星好?会对一个带给他人厄运的人,对你的好,不过是假象,是凌辱你的另一种方式,你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也迟早要收回的。” 凌青:“胡说八道,小孩子别乱想。” 黑雾扭扭:“听吧,她又骗你。” “我的心思,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你觉得你自己能够猜得准吗?”凌青,“你是我的徒弟,我养你教你,没必要这么骗你玩。” 黑雾戳戳手:“听吧,骗都没必要。” 凌青咬牙:“我的话,你是一点听不进去是吗?” “真话还是假话,难道你会真心对我好吗?你们这群人,只会凌辱我,只会想杀我,想害我!你对我如今的好,不过只是为维护你师尊的颜面!显得你高高在上!” 遮天蔽日的黑雾更盛,紧紧捆绑着东方枫,他瞳孔的红色更重,“你以为我会乖乖信你,被你骗得团团转,玩弄在股掌之中,哼,除非你真的弄死我,否则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特么的深宫怨妇吧你! 凌青左右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只有腰间的风萤,看来他是想被打一顿,凌青过去抽一鞭子,黑雾扭曲了一下。 明明虚晃一下,东方枫的唇角却流血出来,显得万分妖冶,“凌青,果然,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你就是在骗我,骗得我..” 丢了鞭子,凌青干脆暴揍一顿。 那黑雾满头包都没有还手,他又道,“我还要杀几条鱼给你看,看看到那时候你还会露出什么表情,再给你看我装乖的听话样子!” 凌青真给整服了。 又一套丝滑连招,这黑雾有点想触碰过来又有点不敢,多被揍了几个包就老实了。 凌青醒来之后,看到东方枫的睡颜竟然有几分安然,心中突然诡异起来:不是吧,别告诉她这反派哥,是抖m? 神婆仙在旁边紧张地拽着手杖看她,“你别打我哇!你再问我也没用,我真的找不到她,我也不知道啊。” 凌青:“...他的梦魇..你都看到了?” 神婆仙:“没有没有。” 凌青说道,“那你也恨我吗?” 神婆仙却是委屈道,“老婆子怎么会恨圣女,有圣女用得到的地方,舍去一条命都可以。” 你好歹是神婆仙!千年巫树,得道成仙,名字都沾着个神字呢,天下大劫的推衍者,你为什么露出一个这么萌的表情? 凌青又想到,自己要是遇到原主这个疯批小魔女没准更没骨气。 凌青指着床榻上的东方枫:“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老婆子不知道。” 神婆仙将树盖摇出拨浪鼓。 凌青道,“奇怪,他是我凌青的首徒啊,这你都不知道?你守在天星阁不是连天下大劫都知道的吗?” 神婆仙:“对对,是,是,她是圣女您的徒弟。” 凌青道:“除此之外。还有吗?” 神婆仙睁着汪汪的水绿眼,都快要被她吓哭了,瘪嘴道,“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凌青:“笨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走吧。” 神婆仙如释重负,赶忙冒着风雪跑到外头,突然又甩着辫子回头,“圣女,还是继续把他留在朝天阙吗?身为镇守仙魔台的圣女,所仰仗的不止是前人打下的根基还有自身的信仰力,自然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一哪一天,万一,啊啊啊,别问我,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凌青难以想象:“一棵树怎么能够跑得那么快,两根绿辫子甩的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对于东方枫噩梦般的一夜也终于结束。 朝天阙没有朝阳,只有漫天的风雪。 黑发阴郁少年推开门,就见到凌青站在她面前,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枫儿,昨夜睡得还好吗?” 东方枫:“嗯。” 凌青走在他前头,“识字学到了哪里了?这个是基础,也是我说的锋从磨砺出的基础,先是心性稳扎稳打,才谈后面的高楼大厦,花奇花怪教的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告诉我,从今往后,为师手把手亲自教你。” 反派哥心路历程真特么别扭! 小时候受了这么多的毒打,心理面积实在是庞大无比,阴暗无比。不能用超级多的温柔和爱意包裹着他,三年后,在原剧本“反派不知道怎么黑化的,反正小说就得黑化”的狗屁推进下。 反派枫哥就得摇身一变扒皮枫哥了啊啊啊!! 走到半路,携了半程风雪,东方枫幽幽说道:“师尊,和以前的师尊不一样。” 凌青一下子激动:“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是有几分不一样?是不是漂亮了。” 难道他终于发现她喝了‘无与伦比漂亮’药水! 东方枫:“漂亮是什么?” 凌青有点泄气:“算了。”走在前面指着外面道,“漂亮就是,那下面的山也漂亮,水也漂亮,风也摇晃,雪也荡漾。” 半响。 东方枫:“师尊漂亮。” 总有种踩在虚空的不真实感,凌青回头揉了揉他的额发,“你的师尊,还能更漂亮,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对你的好,给出了就是给出,给出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东方风一愣。 凌青保持着孤清姿态:“嗯?愣着干什么,迟到了师尊可要重重罚你。” 第十七章 笑面 经过两年亲自指点,不愧是日后杀天杀地,上天入地所向无敌的反派大boss。 领悟能力强学什么都是触类旁通。 就除了不通人性还有其他人类的感情多少欠缺了一点。不过也只能算极品微瑕。 譬如武功啊修行啊。 东方枫跟地里的秧苗一样,窜窜窜眨眼长上去了。 “刷刷——”“铮——” 花奇和花怪正在和他喂招,无论是狠厉凶辣,还是挥豪落纸,东方枫那个黑袍束发,那个少年郎儿的身形啊。 从黑暗深处爬出来的致命诱惑,剑负在后背,眉眼一耷拉就是俊美少年阴郁深沉的调调啊。 凌青与之荣蔫:“看到没,这就是我凌青座下首席大弟子!” 神婆仙疯狂打call:“这一招,真是飘逸无比,这一招,真是劲峭凌厉,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还都是圣女您手把手教导的好啊。” 凌青虚心:“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平常多督促了他一点,亲自教他写字练剑而已,关键是,他自己就有这个出息,是这块料子怎么裁都是好料,都是天赋好天赋好,哈哈哈哈。” 神婆仙也跟着张口:“哈哈哈。” 朝天阁内两只商业互吹中。 凌青每落一句夸讲那边剑招更显凌厉。 末了,花奇花怪手持着剑双双鞠了个躬,代表这场剑招打斗完成东方枫得了魁首。 东方枫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走了过来:“弟子见过师尊。” 凌青继续保持“慈爱”的微笑,边走边对他嘘寒问暖,“最近看你都在刻苦用功,累不累?想必你也是胸有成竹对这场训练势在必得,我也就不多啰嗦了。之前对你的嘱咐,你都记住了吗?” 东方枫点头:“师尊教诲,弟子时刻铭记于心。” 凌青:“嗯,到时只记住这个,别的都不用去想。” 广场中。 一场“仙魔大战”即将拉开帷幕,是对于百年前大战的演练。 这也是为了应对日后魔神降临大劫的准备。仙家弟子分为两派。一派仙,一派魔。抽到仙的一方有点兴致缺缺,抽到魔的那方可是斗志昂然,乐趣大增。 凌青听到他们讨论得叽里咕噜,勾勾肩搭搭背,动作稀稀拉拉。 凌青心头感慨:“遥想我当年下课做早操也是这般热闹,可那时候最害怕的不过就是被全校点名批评,现是魔物要攻上门来,命在旦夕间,他们照常如此,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懵然不觉。” 上位柏神,赤炎长老,百里长老脸色见此行径脸色清一色的不好看。 赤炎长老正斥责青衣道君令不瞻。 凌青听着无非就是“团队懒散锅全是他背的”,刚迈步想上前帮说两句。 令不瞻就失魂落魄退了下去。 见他青衣影子的落寞飘走,凌青颇为同情:“青衣道君这倒霉倒的,这群弟子们出身渊源基本都是不凡,都是各大家族的宝贝疙瘩,仙门当宝贝一样收在门下,自然也都是当宝贝一样供着,他们自己都怕得罪人,作为下属又怎么好管教?” 一溜的光明弟子带着几分乐祸的看他离去。 两个仙尊发表完谈话,底下各大长老和师父都在细细嘱咐着弟子注意事项。 无非是怎么拿到“魔”身上的旗帜。 如何出奇制胜,不能分散行动之类的。 凌青对东方枫道:“跪下!” 少年单膝跪地,虽身形单薄却暗含韧劲。 凌青弯腰亲自把手中东西绑在他腰间:“瞧瞧看,又是个好玩意。你肯定会喜欢。” 神婆仙道:“圣女,这是仙门的宫铃吗?不过看起来有点不像。” 东方枫低头拨弄了一下,发出叮铃一声轻轻悠扬。 凌青:“这不是仙门的宫铃,这是我凌青弟子的宫铃。” 说来也惭愧,这么久了凌青才发现别的嫡系弟子,身上都有宫铃,这代表身份,还有重视,“里面藏有一只我凝聚的蝴蝶,你是我凌青的徒弟,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这抹亮色缀在黑袍上面格外的显眼,也将冷郁少年郎多融出人气,东方枫垂下头没吭声。 凌青正好摸摸头,“枫儿,把为师给你的教诲再复述一遍。不要忘记。” 什么样的嘱咐才会值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难道是什么通关秘籍? 神婆仙摸着手杖贴着耳朵听,没想到听到东方枫说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命要紧。” 神婆仙:“..........” 凌青:“很好,不要受伤,去吧。” “遵命,师尊。” 师徒两个隔着空气再对视一番,凌青先行扭头,东方枫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走开。神婆仙总感觉这个浑身阴嗖嗖的小子,那双没有魂魄般的眼睛,看圣女的时候总是带着格外的专注、细微。 神婆仙掐掐算算:“圣女,老婆子总感觉这一番要出大问题啊。” 凌青:“什么问题?” 神婆仙:“你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有问题?” 凌青和神婆仙相处一段时间,明白她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估计还要等很久,不然我们俩个喝杯茶?” 只可惜这个上午茶只能喝到下午,那个蝶铃不断的在震动,这宫铃连接着她的神识。如此严重的警报,让凌青蓦地站起来,脸色一变。 神婆仙:“圣女,你去哪里?” “哪个不长眼睛的,没看见我给他的标记!” 凌青抽出风萤,化作长剑,“好胆色啊,敢欺负起我凌青的徒弟!” 魔气缭绕间,在一座废弃的小庙里,地上一堆碎石头。 花无双戴着笑面,一手扛着镰刀,一手提溜着不停颤抖的蝶铃。 他转过来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味:“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师徒两个都双双来了,都来了还不赶紧迎接我的大驾。”” 旁边的东方枫手筋脚筋都被挑断,被黑雾缠绕吊在半空,沾血神情凶戾如小兽。凌青心下悚然又疼惜,东方枫脸上身上有很严重的擦伤,连衣服都破损,看来经过一场恶斗。 凌青:“笑面兽心花无双,好久不见。” “哈哈哈哈,雪栀上仙,你高坐在朝天阙的这两年可还安稳?” 花无双持着镰刀虚虚对准着凌青的脸蛋,左右摇了摇脖子,似乎在考虑从哪里把她劈成两半:“这里没有其他人,你装得不累,我都装累了。” 天杀的,阴魂不散啊啊啊!为什么他堂堂一个大魔头,能够混在仙门脚下,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混在仙门里面,仙门都是吃干饭的吗。 凌青再看了眼东方枫,冷静道:“你大老远从魔门跑上仙门不会就是为了挟持一个弟子吧,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我的东西。”花无双说道,挥了挥镰刀,空气似乎也因此凝滞,“雪栀上仙不会还要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都不在我身上吧?那我干脆就给你笑一个吧。” 他笑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鬼哭镰勾出一个飞舞的蝴蝶,“没用的,雪栀上仙,你和你这徒弟一个都飞不出去。” 凌青心中骇然,表面不动声色,却见他又一脚踩在东方枫身上。 东方枫满身浴血正挣扎着要起来,花无双举起镰刀:“你这小子有点子东西。” 凌青终于着急:“住手!” 花无双镰刀一凝,咧开嘴看她:“怎么住手?” 凌青暗暗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这或许是你未来的顶头上司,未来带领你上仙门的魔神大人!你誓死效忠的不二之选!你他妈的,你真是活腻歪了!” 凌青冷静道,“你怎么这么确定就是我拿的?这圣火能够使用的人,天底下还有另一个人难道你视而不见吗?杀青铃就为什么不能放这把火,巫族所有人,百年前的云梦师家,几千口人,不也是她烧的吗。” 花无双似乎在思考,“你是说杀青铃那毒妇?” 凌青脸上带着阴云:“烧谢家村本来就是小事一桩,何必用圣火这么明显又拙劣的把....手放下!是是是!那东西就是我拿走的!谢家村是我烧的!你住手!” 东方枫脖颈已经被花无双的夺魂勾镰入了半寸,又是颈血溅地。 凌青眼中都是蔓开的血液,“花无双,冲我来啊!你也就只会躲在这个破庙里不要脸的欺负小辈!差点忘了,你戴着面具,根本就是不需要脸,信不信你再去水里照照,保管你自己吓一跳。” 花无双笑面都被洒了一片,他眉目动动,咧开嘴角似乎对这少年颇有几分兴趣,正要再砍几刀试试。 凌青:“在我手中,不在我身上。” 花无双手中凌青指着东方枫,“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他走,我给你当人质,我命令他去朝天阙取来,不过我得先给他治好一部分伤。” 魔种虽接近不死之身,可挑断脚筋手筋,还有割脖子流血也是很痛苦的。花无双默许了,毕竟之前交战凌青就打不过他,如今乐得见凌青耗费自己的仙力。 东方枫身上的伤口多数愈合,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着她,“师尊,我无用,现在就舍去我。” “谁说你没用。”凌青一把推开他:“记住,在我的寝殿里头,有三个架子,那架子很高你很容易看得到,你切记要逐一翻找,不能有所遗漏,这样才能破解我的阵法,还记得我对你的教诲吗?铭记于心,去吧。”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命要紧! 东方枫走了,意料之中。 凌青独自面对花无双,花无双喉咙中闷笑,仰面朝天笑得猖狂,那鬼哭镰割住她的脖颈,“哈哈哈哈,雪栀上仙,我赐给你三秒时间,交出东西,三——” 东西是啥。 我真的不知道啊! “二——” “等等,我说了在朝天阙,去取!” “一!” 那镰刀在花无双手中飞速地旋转一圈,朝着凌青脖子上一勾。鬼哭狼嚎的哭喊响彻脑海,凌青闭上眼,睁开眼时,那镰刀被一把剑抵挡住。 凌青立刻一脚踹出拉开距离,在地上翻转一圈再抬头时,花无双的笑面颤抖,那把镰刀已经在她额头上轻点,血迹滴落:“我说,你可是非常非常的不识相。怎么你这种表里不一,满口谎言的人,总有这么多男人为你去死。” 东方枫去而复返,地上掉的正是他手中剑。 凌青见到他回来,有几分窒息:“我不是告诉你要去朝天阙取东西吗?!” 花无双:“都说了谁也飞不了,我不介意你再用你这张脸骗骗那些心甘情愿为你死的伪君子,嘴上再耍着蛊惑人心,巧言令色的小把戏。可是我的耐心实在是有限。没空陪你玩儿。” 那鬼哭镰爆发出团团黑窟窿,伴随着乌鸦嘎嘎声,凌青偏头却瞧,他手中攻势已经对准东方枫,“要是东西真的有那么好放在架子上,又怎么会用一座山,加上汲取人生气去镇压?高高在上的雪栀上仙居然在乎他?我就杀了他,看你交还是不交。” 东方枫再怎么样,两年修道岂是大魔头的对手! 手中蝴蝶发射,凌青一把扑过去,把东方枫护在身下。镰刀没入躯体,柔弱的少女身躯本该一折就断,可此刻却具有绝对不容崩摧的力量感。 花无双夺魂勾镰又是残忍的一刀,一刀,一刀。 “哈哈哈哈,你不交,把你剁碎成十八块,我一块一块亲自找,也是麻烦。” 痛到极致居然是麻木的,所有的声音摒弃掉,凌青跪在东方枫身上,东方枫在仰头看着她挣扎颤抖,凌青承受着镰刀的割裂,抬起手来,摸摸他脸颊上的擦伤,“不疼,不疼,你别看。” 本以为还是平静的深渊,可凌青不知为何,突然看见有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眸子中缓缓聚拢,泛出波澜。 东方枫用唇碰了碰她脖颈:“不舍去我,师尊为什么要用命保护我。” 凌青:“....你是我徒儿啊,我要对你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那师尊就一直对徒儿负责下去。嗯。”东方枫的脑袋凑到她的脖颈,濡湿的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她的鲜血,好似要铭刻住她的味道,“弟子谨记师尊的教诲。” 凌青痛的无所自觉,突然惊醒。自己已经被他摁着腰整个趴在他身上。 而东方枫咬紧牙关,空手捏住花无双的鬼哭镰。 要换寻常人。 魔气侵蚀先是消受不了,再来这镰刀又不是木剑,早就骨骼断裂死一百次,花无双脸上的笑面随着东方枫捏着镰刀缓缓起身的动作而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究竟是谁,实话实说,饶你一命。” 血气蔓延,凌青踉跄着倒在地上。 花无双还在和东方枫打斗,凌青哇地吐了一口血,神志似清明似混沌,唯有旁边沾血的蝶铃还在她旁边不断地叮叮当当。 完了,这下真的要领盒饭了! 完了,她的最佳女演员奖! 完了,朝天阙藏着的h话本! 蓦地,一只蓝色蝴蝶飞了进来,响应着蝶铃叮叮当当的节拍,凌青感觉自己还能撑一丝片刻,勉强喊出了那只蝴蝶的名字:“........雅....雅蠛蝶?” 第十八章 救场 太和剑一出,素不空回。 颤抖的剑身凝滞在半空中,距离花无双只有一指距离。带起狂风掀起碎石,上头的瓦片啪啪的迸溅在地上,四分五裂。 花无双手中提起镰刀挟持东方枫做人质:“可要多加小心啊,上清仙君,你再过来一步,这小子的性命没有了。要是一条人命因你而死,也不知道你这个仙道魁首,除了弑父弑母,还落得个什么丑陋名声。” 凌青怼他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拿个人质威胁,你们魔门的手段真是上得好大个台面。” “没办法。”花无双耸耸肩,“不挟持人质,我连你都打不过。” 这话好似一道电流,凌青还没琢磨出什么,就被师朝江扶了起来。 也正是这番琢磨,让凌青不由自主的拉着师朝江的袖子再想了一会。 师朝江墨发随风而拢,只凭一根簪子束拢,穿一身极为简单素白衣袍,看这样子是刚从闭关处赶着片场过来。 “雅蠛蝶”化作幽光消落,完成报讯使命。 师朝江:“笑面兽心,花无双,你还敢来这里。” 花无双扛着镰刀嘻嘻笑:“上清仙君没得是眼睛瞎了,说什么想不想这种大话,我都已经慕名过来了。” 花无双又踱着步道,“我一直听闻上清仙君是个能人,能人无所不能啊,百年登仙,百年间光我们魔门的妖魔就杀了不计其数。想必上清仙君的天赋到了后世也是绝无仅有,不过有一点可惜可惜,从未斩草除根。” 凌青听了此话,瞬间提心在口。 凌青又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师朝江素白无染的掌门袍被她按了两个血手印还有若干黑灰,考虑师朝江的脾气。 一时不知道,该害怕哪边。 凌青只能一边偷摸擦了擦,一边义正言辞道:“你亲自自投罗网,刚好一网打尽。” 花无双丝毫不慌,饶有兴味的笑:“上清仙君,你难道从来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花无双:“就差一点。” 花无双:“凭借你的本事,何必对我们这些区区喽啰费尽心思。是不是每次想捣毁我们的老巢,发现的不过都是些残兵老幼,就好像,总有这么一个人,潜伏在你们仙门里,在给我们通风报信。” 凌青手一抖。 师朝江冷寒的眼神落在她头顶。 凌青暗暗紧张:“原主就是给魔门通风报信的魔门女魔头,花无双要拖我下水,这下子是真的要完辣!” 花无双左右摇头:“哈哈哈哈哈哈,雪栀上仙,我说说而已,看看你,你紧张个什么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啊。” 见她又又下意识攥紧师朝江的袖子,花无双那张笑面简直笑得放浪形骸,“放心,大家都想听。上清仙君早已经识破了我的分身之术,他现在却迟迟不动手,不也就是想听听你在紧张什么吗?” 师朝江敛眸注视凌青,他眉眼是霜寒的,里面无情无欲,是近乎刻薄的冷峻。 凌青手心都在发凉,“师....师兄!” 饶是演技高超,生死关头面前。 凌青还是不免发抖:“师兄,大魔头满嘴的胡言乱语!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就是想离间我们师兄妹,我们....是世界上彼此最亲近的人,未来我们还要一起守护这天下苍生,万万不可就此着了他的道,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啊。” “师兄,我们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难道他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挑唆的吗?那我们算什么。” 系统:“恭喜宿主,获取‘临危不惧’成就,演技+60!” 花无双:“上清仙君,你出去斩妖除魔要小心,现在更要小心,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女妖怪,装弱示好,令人防不胜防。只怕你一个不小心,便着了她的道儿,毁了你的清规戒律,坏了你的百年修行。” 凌青:他妈去你的女妖怪!你个扛着镰刀的伏地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事就必定会留有痕迹。 凌青心中清楚师朝江对自己早有怀疑,怀疑没有关系,确凿就真的完了。 主要是不能再让花无双继续说下去,可是怎么样才能让花无双闭嘴。 急!急!急急急! 花无双:“雪栀上仙,你也别太害怕。我这是好心在替你分忧啊,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做不了好人,就要做坏人。做个坏人每天战战兢兢,杀不了几个人又要占着个好人的名头,不如干脆入我们魔门,坏事干到底,也好过个彻底解脱。” 一阵灵气激荡,凌青手中蝴蝶聚拢:“妖魔!你伤我徒儿,杀害谢家儿郎,一桩桩一件件,我要你拿命来抵!” 果真,太和剑率先刺穿了花无双的分身。 素不空回的太和逼得鬼哭镰消失。 既是分身,东方枫已经无恙,凌青这招就是逼师朝江先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面兽心的声音却回响不断,“雪栀上仙,我们后会有期。” 东方枫脱险,他身上最后一缕魔气挣扎着散开。 凌青心中吐槽谁要和你有期,蹲下身查看东方枫:“师兄!他的话半分也信不得,他想拆散我们师兄妹,怕是还要再活一百年。” 师朝江太和回剑入鞘:“师妹当初一招蝶影千杀,扬名天下。如今为什么要这么怕花无双。” 那蝶影千杀这种必杀技,一听就是要从小练到大的。 凌青练了两年能够使用蝶影打架,她都觉得很不错了好嘛! 凌青道:“师兄..我不是怕他...” 师朝江蹲下身救东方枫,凌青也想灌灵力,但是怕两道灵力冲突,恍然中,往左偷瞥了几眼,发现这个这个洁癖至极的师兄衣袍都是自己手上擦的爪子印,红的黑的乱七八糟。 师朝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衣襟上走。 “师兄!” 凌青一下子眼尾发红,盈盈缀泪,“我不怕他,他既然是陷害,反正仙门那么多弟子一直都对我修行黑巫之事有诟病,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大不了就是让他接着陷害!我只是害怕....在乎....师兄真的听信了别人的谣言,和我反目成仇,我...那笑面兽心就是欺我凌青一生孤苦。我本就剩下师兄唯一一个亲人,他还想让我落得个师兄也不认的下场,呜呜呜...呜呜呜...” 系统:“演技+100,获得‘炉火纯青’成就。” 凌青:(^_-)谬赞。 师朝江道:“我不听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你也有脱不开嫌疑。” 凌青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听到他说,“我会盯紧你。”面上又转成光明磊落的乖巧配合:“那师妹就允许师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盯紧我。” “好重的魔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掌门你不是在闭关修炼吗?不要忘了你在做什么?!” 赤炎仙尊熟悉的声音传来,凌青抬头就见猫爪子柏神,还有百里仙尊以及若干光明弟子们。凌青站起来,和师朝江一起行礼:“见过柏神,二位仙尊。” 柏神点头,见师兄妹围绕着地上躺着的一个眉眼阴冷,衣袍褴褛,散发着惹人嫌恶气息的少年郎:“魔门的人来过这里?是魔门的人冲破了我们仙门的禁制,还是有奸细潜入未曾发现。” 师朝江一一回答。 百里仙尊接棒治疗:“果真如此,他身上的伤愈合的奇快,上次我就发现了。哎哟,圣女,你怎么也是满身的血迹。” “我好多了。”凌青果断将东方枫再交给他,“百里仙尊,还请你仔细看看,枫儿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那边赤炎仙尊爆发道:“不祥!大大的不祥!柏神的石像,怎么碎成这个样子,哪个无知小辈竟敢冒犯柏神的神威,谁做的!” 真是死忠粉,居然能够从这一地的石块里辨认出是大仙尊的石像。 光明弟子呜呜嚷嚷起来。 凌青被吵得头疼,面色却是冷冷:“方才的事情,得问问为什么我们仙门会溜进来一个大魔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戕害我凌青的徒儿!我倒要看看,我们仙门的防卫,都是纸糊的吗?“ 光明弟子们有些怒气,有些想理论,有些皱眉,有些低下头来。 百里仙尊和事佬:“圣女,稍安勿躁,无恙无恙,你的徒儿目前无碍,调理一番就好了。” 师朝江在旁主动诉说方才的经过。听到他居然漏掉了花无双最后的几段话,凌青扶着东方枫,心中思索,这冷面师兄是要唱的哪出。难道就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对自己一击必杀? 最糟糕的不是这个,是凌青还要继续听他们说话时候。 那种接管原主身体时走火入魔四肢不能动的感觉特么又来了!!! 凌青在心中喊了一百遍不能晕不能晕,却任由被一股无力的感觉包裹住。晕过去前,只能看到师朝江胸前的那几个爪子印。 醒来的时候,是熟悉的床榻,周围没有一个人。 凌青怔忡的看了看帷幔上的蝴蝶绣花,招呼外头两个等候的花奇花怪进来,“我怎么回来的,我徒儿东方枫呢。” 花奇:“掌门抱主人回来,掌门还吩咐,主人身上受了重伤,还遭受了魔气侵蚀,这段时日不可轻举乱动。” 花怪:“东方枫因为残害同门,被三尊还有掌门问审。” “什么?!” 凌青一把掀开被子蹦起来,“他不被联合欺负就不错了,他还能欺负别人?现在不应该是肃清仙门守卫为最要紧事吗,为什么要先问审一个小少年,他才受伤不久就被问审,他残害谁了,东方枫现在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急忙赶下朝天阙时候,凌青感觉自己脚下生风,问系统:“你看我真的是魔气侵蚀,不可乱动吗?我怎么感觉我现在身体倍棒,能跑三圈马拉松。” 系统:“宿主本来就入过魔,何谈侵蚀。” 就跟打疫苗一样产生抗体,真的好有道理! 凌青想了想,还是掏出粉饼先擦了一层薄粉,再将唇色也遮一下,看起来就犹如“林妹妹”附身,走两步就是“娇袭一身之病”,却也容姿之美世无其类。 怪就怪在演技太好了。 仙尊掌门,还有几个光明弟子见到她过来都已齐齐愣住。 凌青短暂见个礼,扶着个位置弱柳扶风的坐下来:“见诸位仙尊,掌门。原都在被魔头的事情纷扰,我眼下过来原是不应该,只是我那朝天阙向来少热闹,听说唯一热闹的徒儿也在这里凑着,我就过来瞧瞧,我那徒儿呢?咳咳咳咳...” 百里仙尊:“....圣女怎么亲自来了,受那么重的伤,还是好好养伤为要紧事。” 师朝江坐在上头,凌青微笑回应几个仙尊后,起来对对师朝江刷个好感:“多谢师兄赶来及时,我还能走动也多亏了师兄打跑花无双替我疗伤,师妹万般感激,无以回敬。” 系统:“演技+10。” 收获一个冷面师兄的微微点头。 凌青扫了一圈,见这里的光明弟子们站了一排,还站着青衣道君令不瞻,令不瞻对她的伤势露出微微担忧,以及另外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紫色短打,容颜冷霜的少女。 这个少女先是对她见礼,后道,“回圣女,东方枫残害同门,三番五次不肯罢手,现正在牢里关着悔过。” 第十九章 挑战 凌青:“关着?” 仙门行事也得有个章程。 可是这章程放在“天煞孤星”再加上前科满满的东方枫身上,掠过她这个直系师尊的首肯,可想而知在牢里打三顿都怕是轻了! 看见这个少女的气度,穿着以及通身箭在弦上的仪态。 凌青保持平静,说道:“我眼力若是不错,你就是百里仙尊的掌上明珠,号称‘苍茫万里,不过惊鸿之隔’,手持仙箭‘惊鸿’的轻燕仙君。百里仙尊,你可真是养出一个神通广大的好女儿啊。” 百里轻燕以为是夸奖,她眉头一扬,行礼:“晚辈轻燕,当不起圣女的赞扬。” 百里仙尊听懂装作没听懂,呵呵笑道,“蒙圣女谬赞了,小女还未登仙途,素来行事无忌了些,底下仙君二字只是说说罢了当不得真,全凭箭术射的有几分入眼。其余的不堪一提。” 例无虚发的小反派百里轻燕! 在小说中可谓是横扫同辈,藐视后辈的存在。凌青印象极为深刻,她既看不起同辈的师朝江,觉得他这个弑父杀母的凭什么做掌门。 后辈谢星玄进门,百里轻燕也觉得人山沟沟出来的一瞎子。 连带着对废柴女主都是三番五次的使绊子,这好像有牵扯到父母辈之间的恩怨。 总而言之百里轻燕的存在就是给男女主多一点挑战,给读者多一点气愤。 最后快结束时,她居然真爱上了谢星玄!!! 凌青当时看得眼前一黑,但眼下真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我凌青的徒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的门下,现在在牢里关着,犯了的又是哪门子错,连我这个做师尊的都要蒙在鼓里?” 百里轻燕脸色一变,她看向柏神,终于反应过来:“若是没有错,何必关着?难道我百里轻燕和诸位仙尊会和那天煞孤星一般见识吗。” 每次听人说“天煞孤星”,凌青心情极度的复杂,愧疚有,压抑有,难过也有。 凌青:“我要当面见我的徒儿。” 百里轻燕还是看向柏神,凌青把视线挪向师朝江,倘若要是被阻拦不让她见东方枫直接定了死罪,凌青也没有丝毫办法。别看这轻描淡写的一撇,实际凌青三番两次欲开口。 师朝江:“传。” 百里轻燕怒火着上眉间,对手下人道,“没听见吗?!还不快把那天煞孤星拷上来!” 百里轻燕压低声音,走到凌青身边,“圣女,你的徒弟杀了我的徒弟!” 凌青猛然抬头。 百里轻燕倔强的偏过头去,咬着牙眼圈却红了。 叮当叮当的镣铐声响,阴郁倒霉娃儿唇角还带着淤青,他额头道道血痕混着汗珠,押解东方枫的弟子又是抬脚一踹:“逞凶斗蛮的东西,见到柏神,两仙尊,掌门,圣女和仙君还不跪下。” 东方枫抬起那粹了毒的眉梢眼角乜回去。 押解他的弟子没听到他这下表忠心的行为受到仙尊们的赞许,赶紧缩了缩脖子灰溜溜下去。 东方枫过来,跪下:“弟子拜见师尊!” 然后没音了。 凌青刚打量他的伤势,赤炎仙尊从鼻腔里嗤的一声,“真没规矩,枉你学艺十六载,还是我们仙门的弟子,就区区这点教养。” 凌青道:“是是非非还没一个定论,就把我弟子打入牢里,受一番皮肉磋磨,替人管教弟子这也难道是规矩,是教养?枫儿,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赤炎仙尊站起来:“凌青!你对你这个徒弟不要太偏宠了!” 凌青看完伤,啪的一下拍向桌子,手环铃疾响:“整个朝天阙,整个巫族,我凌青就宝贝这么一个徒弟,我偏宠点怎么了!” 全场目光刷刷刷聚焦。 系统:“装柔弱不到位,演技-30!” 凌青吐槽:“林黛玉倒拔鲁智深你懂不懂!” 百里轻燕说道:“圣女,难道他残害同门,你也要这么偏宠么?仙魔试炼中,我的弟子不过和他发生了几句口角,他就要伤人性命,他手中的那把剑将我那苦命的六个徒弟,每人刺了整整七八剑,浑身都是血窟窿活活疼死,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不顾同门情面,更是何等的心肠歹毒!” 受着师尊爱抚的东方枫,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狼一样舒坦:“刺了,不是还没弄死,要是我想弄死他们,他们可一点活路都没有。” 如此狂妄之徒的发言,全场齐齐被挑起怒火,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凌青心中一震,东方枫却露出尖牙道,“我听师尊的话,不杀人。” 六个徒弟都被圣女一个徒弟刺的还不了手。 百里轻燕又恨又面上无光,“就算不是你所杀,却也是遭你所害,要不是他们因为你重伤倒地不能动弹,后来的魔头花无双,哪能那么轻易的杀了他们!” 凌青戳着东方枫开口,东方枫冷道:“连我都打不过的废物,怕是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你!” 百里轻燕怒极,却看向凌青一字一句:“圣女,你什么徒弟不好收,为什么偏偏收了这个徒弟?!” 问得好,凌青保持沉默。 百里轻燕道,“我百里轻燕这一辈子,素来崇敬博爱苍生为天下计之人,我崇敬柏神,也崇敬前任掌门天豪仙尊,他是你的父亲,我也崇敬初代圣女,她是你的母亲。” 百里轻燕面对凌青,“你的母亲还抱过我,说过我从小无父无母,后来才被我父亲收养,是个可怜孩子。” 凌青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为何,但是她这么倔强的一个人说出这番话,还带着丝丝压抑的哭腔。 六个徒弟的死亡,对百里轻燕的打击太大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母亲的音容笑貌,后来他们双双为了天下赴死,你姐姐也跳下仙魔台献了圣封。圣女你孑然一身,独自一个人守着朝天阙,以蝶影千杀对抗着魔物,守着仙魔台百年。我百里轻燕同样尊敬着你,我百里轻燕素来自己和谁说话都不投机,谁都不喜欢我,可我也从不无端去为难人。我只想求一个公正!” 这下子光明弟子们都看向凌青,目光愤怒带着诘问:“你的徒弟是命,别人的徒弟难道不是命了吗?” 赤炎仙尊英挺的眉毛都一直没有放下来过,“轻燕师侄,我们仙门,一向是公平公正不过。” 百里轻燕一番话可是把圣女这个台子拉得高高的。 于情于理凌青现在继续护短下去势必会引起公愤。 凌青道:“说是为了苍生,仙门谁不是为了苍生计,要说情谊,仙门上下一心情同手足,我求的也是公正,所谓公正就是要弄清事实,这也是掌门师兄对我的教导。” 系统:“恭喜宿主,获取‘临危不惧,四平八稳’成就,演技+80,风度+30,智慧点+30……” 凌青蹙眉:“别播了,烦得很,枫儿要是真做了泄愤伤人的事情,我不会绕过他。” 赤炎仙尊道:“东方枫拜了这么一个师父,真是他的福气,可你收的徒弟,给你带来了无穷的祸患。凌青,你还要护着他吗?” 百里仙尊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百里轻燕继续质问,这下对着东方枫:“听闻你九岁那年亲手杀了两个同门沉潭是吗?还是说过招拆招,偶尔失手,就都死在你手里了,你天煞孤星的命格,你知不知道你会给人带来灾祸?柏神,以往弟子们试炼从未出现如此大的祸患,现如今折了六个弟子,连带着圣女都负伤,掌门被迫出关。” “他东方枫一到场,怎么什么局势都变了!” 百里轻燕:“东方枫!你残杀同门,还有什么话要说!” 赤炎仙尊道:“按照门规!该杀无赦,可你实在是罪大恶极,押往悔罪台,受七道天雷刑!” 东方枫阴阴道:“你们话都说完了,我无话可说。” 不说七道,这天雷刑打在人身上,其痕迹永世永生不能磨灭。受不住修为溃散也就算了,就算撑下来,也是耻辱的印记。 仙门弟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股豪气冲上云霄,纷纷扬言:“天煞孤星就应该这样,天煞孤星就应该处死!” 凌青站出一步:“上件事情不应该扯到这件事情上去,这件事情没有窥得全貌,就这么妄自下定论,是不是太过轻率。” 百里仙尊笑呵呵劝道:“两位师兄,天雷刑下魂飞魄散,这是否对于这孩子太过于残忍?仙门从来没有出过一例弟子押上悔罪台啊。” 可惜一看百里仙尊就是说不上话,一言堂的是柏神。仙规的确如此,谁也没有半点立场。 赤炎仙尊呵斥,“残忍?怎么样都不残忍,有他残害同门残忍?这么轻率人命,来人,东方枫屡屡触犯我仙门宫规,明日悔罪台行刑!给我拿下。” 几个仙门光明使徒收到命令上来缉拿,看向阻挡的凌青:“圣女,请容许....” “容许什么?” 凌青抿了抿唇,虚弱的说道:“我现在听到的都是你们对我徒弟的指证,可有问我徒弟一言半句,为什么动手,当时的细节是什么?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审问。现在要押他去悔罪台可以,我一力来承当,七道天雷之刑,我就先替我徒儿受了。” 果然就是一大溜:“圣女怎么能够上悔罪台啊。”“万万不可啊。”“圣女神色这么差怕是撑不住第一道,那仙门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师父,那东方枫简直不配。” 系统:“人物形象+20,演技+20。” 东方枫拽紧了她的手腕:“师尊,你信我?” 凌青反手摸了摸他的额发,那一瞬间明白他这句话所带来浑身的颤抖和从前饱受异类的偏见,原来他外表的桀骜和不在乎,并不是真正的无所谓。 凌青柔声道:“别人不知道你,可是独有我清楚,枫儿是什么样的人。” 东方枫抬头瞧她,眼瞳虽黑,却有煞是惊人的幽光:“师尊,倘若现在就下一百遍地狱,徒儿也甘愿再听一回师尊这番话。” 百里轻燕怒:“圣女,还要问什么?他的命格你也知道的,六亲无缘,克父刑母,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谁接触他就会有祸端,我几个徒儿都遭了无妄之灾,你是我们的诛魔的信仰,也是仙门的高台,你万万不能再将这个灾殃再留在身边!” 手下摸的头顶微微颤抖,背负着煞星名号,成为异类受到无尽的伤害。东方枫蒙蒙的眸中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蹭着她的手,带着眷念和委屈。 凌青缓缓道:“还记得为师对你的训诫吗,倘若遇到不公的事情怎么办。” “斗一场。” 东方枫站起来,拖动着镣铐,眼中带着噬人凶狠:“百里轻燕,我要挑战你。” 第二十章 问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一片。 仙门弟子们大多都是嘲笑讥讽,后大有撺掇拱火之意。 天晓得连天煞孤星都能拜入朝天阙,当圣女的大弟子,他们带着多少嫉妒。此挑战悬殊之甚,就连柏神风轻云淡的眼神都落了下来。 百里仙尊道:“贤侄,呵呵,你当真要挑战我的小女?” 百里轻燕眉头一挑:“好啊,你倒找个由头来我面前班门弄斧,我也正想瞧瞧你的脑袋和我手中惊鸿相比,到底谁更硬三分?” 说着,百里轻燕手腕翻转,降下一道鸣叫,火凤化作她手中的弓,其悍然之威让全场惊噫。 先不说轻燕仙君百年修为。 再说她那一手例无虚发,有如鬼魅猝不及防的“惊鸿箭”,那可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 寻常人怕是死个几百回都近不了她的身。众人又看向东方枫,要说这个小辈自不量力罢,可东方枫浑身的战意乃是锐到极致也是惊怖到极致。 东方枫和惊鸿相比,竟不落下风。 光明弟子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不凛然。 百里仙尊抚摸了一下胡子:“东方枫,你可不是说在说闹着玩啊。” 凌青道:“惊鸿一箭,例无虚发,既是成败在胸轻燕仙君何不试上一试,也好挫挫我这徒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威风,看他日后还敢不敢自持骄大。否则就算押解了他,他心中也是不服气。再者,轻燕仙君不早就替我教导他了吗?” “对付他,我何必用惊鸿?” 百里轻燕手腕一翻,直到手中惊鸿弓箭的影子彻底湮灭,“一招足以。” 叮叮当当,东方枫手中的镣铐挣脱,斜绕而走,百里轻燕足尖扫开率先出掌。 众人惊呼,眼睁睁东方枫躲避一掌,第二掌。 第三掌东方枫竟然不躲不避,百里轻燕是何其无匹的仙风掌力,带动着袖口翻花,去势其快根本无法闪躲,这一掌势必要断其骨髓,众人含着乐祸等着看这一招落下来东方枫将会如何惨败!可百里轻燕招式却一凝,再恨其入骨,当众打死小辈未免不好看。 也就在这将收未收间,一个藏有保留,一个豁出性命。 百里轻燕下意识抵挡已经晚了,如断线的风筝般整个人被抛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滚堪堪单膝跪下,唇角溢出一线血。 东方枫伤势更重,他已经伤及心脉,一滩巨大的血花绽在他胸口。俊美染血的少年,支撑着爬了三次,每一次爬的都无比艰难。 东方枫晃晃悠悠站起,扬起下巴无比骄傲:“....师尊,弟子胜了。” 太快了!光明弟子们下颌都有点难以收回。 他们又惊又敬又带着后怕。惊是东方枫能够打败轻燕仙君,敬是东方枫能有这份不怕死的胆魄,后怕则是怕这种拼命的打法,要是自己碰上了至少也得被咬下一块肉。 “朝天阙究竟有什么无匹的功法,怎么能够短短时日让人修为长进这许多,明明前不久还...” “不算!东方枫使阴毒手段,要是他堂堂正正,轻燕仙君怎么会被他打倒。”“对,重新来过!” 和小辈打架,站立不稳跪下时这份脸面俨然是输了。百里轻燕再多的羞耻和不甘,可输了就是输了:“这一场,我输了。” 凌青心中松了一口气,暗道:“让枫儿打一架一来把积郁发泄出来,日后不至于成为他修道路上的心魔。二来引导枫儿遇到这种事用公平公正的手段,三来自然是警告这些弟子,不要觉得枫儿继续软弱好欺就想欺负他。” 全场目光中,凌青掏出药丸和糖丸喂给东方枫。 凌青道:“他天煞孤星我无可言说....” 毕竟这是原主的锅,没法辩解啊摔! 凌青扫视一圈,“可他从前是孤,现有我这个师尊在,怎么能够说的上一个孤字?” 凌青:“至于煞,我这个圣女还不是好端端的活着还没死呢。你们说他残害同门,离思宫六个弟子阵营不同,有仙有魔,刚好站在一起被他一起残害了?” 凌青:“你们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吗,你们有的,只不过你们觉得他是天煞孤星,什么都能干得出,你们也就想当然。” 凌青:“你们也看到了,东方枫都有侥幸和轻燕仙君一战的实力。真想残害用得着多刺几个窟窿,留下这么大的话柄?却连问都不问,私自扣押就用‘天煞孤星’简简单单四个字盖棺定论。是非不分,对错不论的是你们,反正一棍一棒没有打到你们身上不知道痛!在这说的好轻松啊。” 柏神道:“凌青,你想怎么做。” 凌青行礼,对百里仙尊道:“百里仙尊,你当时治愈我徒儿的伤势,花无双带的是鬼哭镰,可他的伤却有深可见骨的剑伤,是不是?” 百里仙尊捋捋胡子:“是如此,没错。刚开始我以为他在遇到花无双时候,遭到对立阵营围猎了。” “那就从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情说起吧。”凌青坐下,“枫儿,你说一下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况,要一字不漏。” 东方枫眼睫颤抖,眷念般的拿额头蹭了蹭凌青的手背,这一动作十分亲密。 可众人觉得东方枫本来就性格古怪倒也没有说什么。 唯师朝江垂下寒潭般的眼眸。 百里轻燕讥诮:“他当然不能说真话,在牢里打了他这么多棍子,什么酷刑都一字不吭,也对,说了他就得万劫不复!” 东方枫黑曜石的眼睛猛地凝视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被看得犹如巨蟒缠绕着脖子,还要说出的话卡了壳,坐下一扫袖子。 百里轻燕:“天煞孤星,祸害人的东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是活该。” 凌青为这妹子默哀三秒:“睚眦必报东方枫,你可算真真进了他的黑名单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东方枫偏向凌青,“遵命,我的师尊。” 那时,东方枫抽的是扮演仙门弟子的角色,目的是杀邪魔。 可是到了试炼场中,鳞次栉比的房屋中有一道道影子闪入不见,若是寻常仙门子弟身手绝对不会这么迅敏。 东方枫几年成长,对于各宫的修行玄奥处都有几分了然。 正打算甩掉时,从天而降六名弟子,他们嘴角含笑,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嘲笑。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我们也没了顾忌,你落在我们手里,由不得你再去你师尊那里去告状了。” 东方枫飞旋在屋檐上,抱着剑托腮,“还跟,跟了这么久,你们就非得找死吗?” 六个弟子扮演的有仙有魔,阵营不同目标却一致。 他们落下的方位看似闲散,却是结成阵法有备而来。他们之前欺负过东方枫,后来凌青一份名单递给师朝江,他们都得到了相应的惩处。 凌青也明白其中的逻辑:从前欺辱之人,如今羽翼渐丰,怎么会忘却昔日之恨?趁对方报仇前不如早早下手。 “凭你?东方枫!你是忘了几年前,是怎么被我们打得...哎哟...想起那个样子都可乐,大家别急着动手,先做弄他一番。” 又有一个弟子嘲笑:“东方枫,用的是好剑,穿的也像模像样的,你可真是飞上朝天阙改头换面了,要是你下来楚楚可怜求我们饶了你,凭你那张细皮嫩肉的小脸蛋,我们兴许也不会对你动蛮,还不快下来。” “东方枫,你真是好运气,能够得到雪栀上仙的亲自指点。” 有个弟子口齿浮浪的惯了,“多少次那万种风情,蚀骨销魂的圣女入我们梦里,没有你,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做她弟子,都能日日给她慰藉啊。” 东方枫说这些的时候,口吻平静,眸子空蒙。 凌青有点尬。 仙尊们的脸色变了,光明弟子们有的开始脸红,有的忸怩几下,有的轻轻咳嗽。 凌青状似不经意,实则所有鬼鬼祟祟尽收眼底,更看见师朝江蹙眉头。 百里轻燕冷笑:“伶牙俐齿,原来是什么都不懂才编出这样的谎言,亵渎圣女,是何等滔天的罪责,真以为大家都会信你的鬼话?!” 凌青清了清嗓:“枫儿,继续说下去。” 东方枫道:“他们胆敢说我师尊,我就下去一剑一剑的把他们都挑倒了。他们倒地之前还朝我射出漫天冰锥一样的东西,共有五根,那东西靠近就觉经脉都要冻裂,还会导致灵力运行有滞涩。没入地上又消失不见。” 东方枫:“弟子装作中了他们暗算。他们大笑,说那是五枚断骨冰锥,只要中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发觉不到。叫我永生永世不能修行,做个废物任由他们踩踏的废物。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闹着好玩的,师尊不让杀人,我躲过去后便给每人的肩膀都刺了七八剑,让他们怨恨的叫骂,又毫无还手之力。直到花无双出现,杀死了他们。” 百里仙尊脸色变幻极其大:“断骨冰锥,使用后消弭于无形。这可是让人永生不能再修炼,坏人根骨的邪器!燕儿,你...你居然...你还....你还在,你个混账东西!” 百里轻燕脸色唰的变了,似乎在回想。 赤炎仙尊:“哼,什么断骨冰锥,那是离思宫的禁物,几个弟子怎么能够拿到,说这话也不唬人。” 百里轻燕反驳道,“那东西还在我们离思宫的禁室好好放着!我徒弟们就是平时爱闹着玩,绝对没有害人歹意!怎么会被我徒弟拿出来?爹爹,你难道信这个天煞孤星的只言片语,不信你女儿吗?” 想起什么事,柏神和赤炎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百里仙尊眼神针刺似般,显出和以往格格不入的愠怒:“我的离思宫内有六根断骨冰锥,用盒子好生装着设置禁制,没有人敢动,他们怎么能动?!” 一心腹弟子拿着解禁制的符箓出去,又回来:“禀告掌门,诸位仙尊,圣女,离思宫内的确有五枚断骨冰锥遗失不见。” “不可能!” 百里轻燕脸色刷的一白,“柏神,此事绝对和我的弟子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这个断骨冰锥的厉害,我怎么会教唆弟子伤害圣女的徒弟,何况他们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父亲,这不是你女儿干的,你女儿没有这么蠢到这个地步,去害一个煞星...你千万不要受他相欺。” 凌青冷下脸:“请注意你的言辞。” 后经过师朝江的坚持,八次反复查探。 那断骨冰锥使用后消弭无形,没有查找痕迹的方法。 每一次他的坚持,都耗费了仙门极其贵重的寻探之物,每一次他的坚持,风向都倒戈在东方枫身上,甚至都对凌青教养无方的指责。 凌青心中暖暖的:“虽说师兄不言不语,但他这份公平公正的坚持对我而言是真好。” 结果确实有细微的断骨冰锥使用痕迹! 确定百里轻燕的六个徒弟私自盗取宫门禁物,杀害同门罪有应得。 柏神对百里仙尊发话:“师弟,你的离思宫可要好好整治一下了,我没记错的话,几十年前你离思宫也出现断骨冰锥毁人修为一事,你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我会替你除去。还有一根断骨冰锥,你可要好好保管。” 这话说得百里仙尊面无人色,忙弓下身。 百里轻燕指着东方枫,“他残害了我六个徒弟,他们死前那么痛苦,被刺七八个窟窿啊,血流不止何其悲惨,他们哭着喊着我这个师父能救他,六条人命,掌门,各位仙尊,柏神,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三位仙尊沉默,百里仙尊道:“够了,轻燕,这么几年你管教徒弟太过心软,正是你这份心软带来的纵容,才会让他们在仙门横行无忌,无法无天。” “正是因为我吃了苦处,所以我的徒弟不能够。”百里轻燕胸口起伏剧烈,斥责道:“那东方枫累掌门出关,让他无法修行无情道第九重怎么算。” 凌青道:“此事无善了可能?” 百里轻燕咬牙道:“除非我的徒弟复活,否则绝无可能。” “那好。”凌青对着东方枫下巴一扬,“不尽不实,你对仙尊们可还有什么隐瞒吗?” 第二十一章 画卷 还有隐情? 于是。东方枫说出柏神神像是离思宫的六个弟子先前逮他时,找不到他藏身所在气急败坏用暗器射碎的。 东方枫:“我始终记得师尊说过的,不可伤人,不可自伤,可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死。” 全场顿时又惊又怒。 要知道。 柏神的功勋高如仙魔台。 他带领着卓兰族人建造出仙魔台,可魔族举兵来犯时族人前仆后继全部英勇牺牲,后来独剩柏神一仙。柏神更是在抗魔的战役中屡立战功,击退无数魔物,为天下人铸造出抵御魔族的第一防线。 说他是天下的守护神也不为过!! 修仙中基本人人都以柏神为榜样。 拜入仙门的弟子们大多都想成为柏神这样“牺牲自我,奉献光明”的大英雄,民间更是供奉其神像,求“驱魔避邪,逢凶化吉”的吉祥寓意。 师朝江冷冷开口:“教下不严。百里轻燕禁足一年,抄写门规三千遍平身养性,圣女管教徒弟不当,禁足一年,无令不得外出。” 抄宫规就等于所有人看笑话,百里轻燕不服气。 凌青上前领命:“掌门之令,凌青遵命,并保证这一年来,不得掌门之令不会踏出仙门半步。”说完又朝着师朝江眨一下眼,想表达她的万分感谢。 估计议事堂中从未有过凌青这种明眸皓齿的俏皮,上清仙君偏过头走下去,此时柏神和仙尊早走了。 仙门弟子们让开路,万种白中独独他一人,飘逸绝伦。 百里仙尊劝告:“轻燕,禁足抄写静心养性,这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掌门之令,不得违背!” 惩罚落了下来,眼下谁也不敢再帮衬这百里清燕说话。 仙尊和掌门不在场,光明弟子气势汹汹连带翻起了百里轻燕之前种种失责。并含沙射影,说是百里轻燕嫉妒心胜,嫉妒圣女有个好徒儿,私下授受弟子们毁其东方枫根骨。 凌青下去时,见百里轻燕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腕都气得微微抖。 凌青对她并无恶感,于是道:“大家争的这么起劲,难道都对掌门师兄的处置有异议吗?” 弟子们的声音小了很多,于是也不管百里轻燕领不领情。 凌青领着东方枫要走。 这时青衣道君站出来劝道:“师妹,先行害人之念,为杀人之举,东方枫正当防卫原也正确,掌门这么处置也是应该,师侄们死的可怜,我会给他们稳妥的准备后事,” 百里轻燕冷讽,“你说的不错,我的徒弟是犯了错,宫规也是宫规,可你当真爱管闲事哪。哪哪都有你。我自然会稳妥的处理后事,也就不碍着你青衣道君攀扯朝天阙了。” 走到前面时,百里轻燕不忘回头挖了一眼还在师尊面前露出尖牙装纯善的东方枫。 禁足一年,无伤大雅。 师朝江想必也是要盯紧凌青,看看凌青在搞什么名堂。 实际凌青在朝天阙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有时候还会弹小曲,唱小歌;跳恰恰舞,顺便瞎捣鼓一下东方枫和神婆仙的换装游戏。就好似在度假庄园。 唯一心中牵挂的。 凌青没有按照原主的行径,给魔门通风报信。 师朝江倘若收获颇丰,或者一举端了魔门老巢。他找凌青质问该怎么随机应变为好? 凌青想了许久,发现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于是便继续美滋滋的度假。 期间青衣道君携着风雪而来。 青衣道君眉眼袅袅:“师姐管教门下弟子不当,险些酿成大祸,现在已经在禁足抄写,行动多有不便,我代替师姐给圣女还有东方贤侄赔个不是,师姐性子向来是这样的,但是心中并没有坏心。” 凌青奇怪的瞧着他。 “你们离思宫不是上下沟壑一气,就喜欢废人修为。” 东方枫在旁抱胸冷笑:“你代她赔罪?我的师尊要是不受,她会亲自来?你这番好心好意,怕是火候不到,烧着自身。” 该接受的对象是东方枫。 凌青道:“掌门惩罚已经下来,我也已经被勒令禁足,一切公平公正,至于赔罪,原谅不原谅也没有什么多说的。青衣道君,你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离思宫死了那么多弟子,一时的心绪难平也是常人之情,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们先动手,用断骨冰锥害人,没有什么好狡辩的。” 令不瞻带着执拗道,“我来道歉,圣女和东方贤侄收不收,那是另一回事。我心中一直记得圣女所说的公正,不是我袒护师姐,实在师姐的性子没有什么坏心,师侄们又如何破解禁制拿出断骨冰锥,这是个疑点,不过凡事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说完告辞,令不瞻又冒着风雪走了。 凌青看着他单薄青衣萦回风雪的背影,感慨道:“虽然很多人不喜欢青衣道君,说他性格古怪多管闲事是非不分,哪里出现哪里就会嫌弃他,可是我觉得他明明就很好,这样的人有点轴,却是多了几分纯真。想必和他相处也会十分舒坦。” 东方枫尖牙露出:“师尊怎么会和他相处舒坦?没准就是故意上来装模作样讨师尊欢心。” “他连离思宫都不讨好,就也没必要讨好我了。” 凌青收着东西,道:“好了,离思宫的人既是要对付你,你待在朝天阙,他们总归无计可施,这份疑点等待解禁后他们下一次动手,以枫儿你的成长速度,他们不堪一击。” 东方枫眯了眯眼道:“可弟子只盼望和师尊永远待在朝天阙。” 凌青戏谑的揉了揉他脑袋:“瞎说什么,难道你真要陪师尊待上一辈子不成,朝天阙的冰霜可养不出蝴蝶,你总会有振翅而飞的那一天。” 这么些天下来。 凌青心中都在压着一块石头,那就是花无双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地毯式搜寻很多天都一无所获。 那放着三幅画卷的匣子,还有几只黄了蔫蔫的,用叶子编制的蝴蝶。 凌青默默道:“原主啊原主,我不是故意想翻你东西,可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你是怎么入魔的,那花无双为什么肯定你会有他要找的东西,还有你在仙门的顶级接头大boss是谁。” 凌青:“这道谜题不解开,花无双再搜查下去,肯定有好多人白送了性命。” 触摸第一张画卷的时候,是被尘封的过往旧事,裹挟住凌青。 朝天阙,肆虐冰晶风雪刮过耳畔。 凌青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和脚,喃喃:“我这是被拽进了画中世界?” 不远处有一棵冰晶透骨的玉树,树下有一对相依相偎的恋侣。 男的豪气冲天,女的柔情漫漫。 那女的带着心伤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玥儿被那杀青铃一道魔掌伤成这样,整日在榻上将养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尝不知道她的苦楚和郁闷,真是恨不得替她生受了这一切。” 那男的紧紧抱住怀中爱妻,深沉道:“梦忧,你的身体你知晓,你已经为我续命,又给我生了两个乖巧的女儿,我为仙门掌门也明白力有尽时,唯愿我的爱人能够好生待在朝天阙,受天地灵雪滋养。我们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永不分开。”说罢,他凑唇给了女人一个深吻。 凌青被狗粮糊了一脸:“能在这里谈恋爱的,只有仙门前任掌门凌天豪和圣族初代圣女苏梦忧了。他们十分恩爱,生了一双女儿,大的是天阙二代圣女凌安玥,小的就是天阙三代圣女凌青。” “阿姐,阿姐,阿姐!” 那边叮当叮当声。 有个小女孩手中拽着草蝴蝶蹦蹦跳跳,面庞粉粉嫩嫩如团子,身手敏捷一个翻窗站在窗沿:“阿姐,阿姐姐姐姐,你可瞧瞧这是什么?” 里面气若游丝的声音:“青儿,你又乱跑下山。” “下山可好玩了,爹爹娘亲才管不住我,他们还在外面吃嘴巴呢。” 这小女孩得意洋洋,双手捧着一只草编蝴蝶道,“阿姐,你别瞧这东西虽然是假的,迟早有一天也变成真的。阿姐,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幻化出真正的蝴蝶。把那些坏病啊坏痛啊都消灭掉,载着我们圣族圣水,飞啊飞,把吉祥和幸福带给大家。” “什么坏痛病痛的。” 病容女孩淡淡道:“你可在取笑我么,我只是个病秧子,我带不了什么吉祥,更变不出蝴蝶,我只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不能像你一样蹦蹦跳跳,好了,你走吧。” 巫族一向是视能够凝聚生灵之物为最高的荣耀。 凌青发现这个榻上的女孩,身上受过极其严重的魔气侵蚀。 “阿姐,求求你别难过啦。” 小女孩握住她的手,央求道,“你一难过,我心里也老大不痛快,这个是假的没关系,我们去捉个真的,姐姐,我一定要为你捉一只又大又漂亮的蝴蝶,阿姐你知道那真蝴蝶是怎么叫的吗?” “...是怎么叫的。”凌安玥虽想故作深沉,却也掩不住好奇心。 小女孩噘嘴道:“妈呀,哼哼,哈哈哈,我的妈呀——” “哪有这么叫的!你骗我。” “真的这么叫的,不信阿姐你随我下山去瞧瞧。”小女孩盯着阿姐的脸色,“阿姐?你为什么又伤心啦?你瞧,这蝴蝶我在山下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编蝴蝶的人,我可是学了好久好久。” 凌安玥攥着被子苍白脸道:“不可...青儿你不可以再下山,山下有魔族的人,他们每个都很残忍,你遇到了会很危险...咳咳咳!” 小女孩挺了挺胸脯道:“哼,我可什么都不怕!魔族的人又如何,我们的父亲是仙门第一,都能打跑那个魔神,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会努力修炼,我要捉最大只蝴蝶,也会永远保护好阿姐。” 骤然的失重感,凌青感觉脚下一跌,眼冒金星磕绊在地上。 原来那副画卷铺在桌子上不稳,滑落在地,却不料把凌青从画卷中摔出来,扑到另外一张画轴里面。 凌青:“遭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第二十二章 笼蝶 逼仄的巷子,压迫着无穷无尽的雾海。 凌青什么都瞧不清,揉了揉疼痛的膝盖,看到墙上攀满了凌霄花,花香沉沉霎是好闻。 凌青:“朝天阙四季冰霜,这应该是凡间?好大的雾啊,难道...她们私自跑下山了吗?” “阿姐!快跑!” 不远处,地上跪着那个小女孩。 她模样长开,尤为的冰雪可爱。突然,她的肩膀被一只巨大的骷髅手死死捏住,凌青似乎能够听到骨骼嘎嘣嘎嘣被捏碎的声音。 凌青赶紧跑过去帮忙,却不料看着近,这个逼仄的巷子却永远跑不到终点。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小女孩两只手在地上割出数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她紧绷着身躯对着巷子口处张口绝望地喊着什么,却无可奈何的被拖入深渊中。 墙上花瓣继续飘扬着,攻势犹似暴风骤雨一般。 凌青双脚钉在地上。 转头看见巷子深处闪过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眼熟得让凌青不敢细想。花雨眼看要淹没这个画卷。 凌青只能手中聚拢灵气,破开花雨逃脱出来。 手中捧着一张画卷,画的是少女被淹没在蝴蝶里面,只露出一双惊恐又带着鲜活的大眼睛。 少女希望有人来救她,却是没有任何人来救。 凌青心有余悸:“第一幅画,是原主和凌安玥,也就是第三代圣女和第二代圣女的小时候。凌安玥从小遭到魔气侵蚀导致身体不好,原主就经常找她玩,给她编草蝴蝶,许愿要消除病痛,一起捉最大的一只蝴蝶。” 凌青:“第二幅画,两个小女孩相约下山,原主在捉那只最大蝴蝶的时候,被蛰伏在巷子里的杀青铃捉走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原主后来修炼黑巫的术法。”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智慧点+30!” 凌青吐槽:“这段情节,为什么小说就一句,‘原主心地恶毒,所以和杀青铃也是一路货色修炼黑巫之术害人’就给解释了。” 第三幅画卷还封着。 凌青咬牙打开:“希望能够找到花无双要的是什么东西!” 还是冰晶玉树,还是高高朝天阙。 少女修炼黑巫,回来就遭受仙门的排斥,加上一身邪门修为和任何人都相处不来。 她变得孤僻阴沉,经常躲在玉树下呆呆的看着殿内的身影。朝天阙还是那个朝天阙,只不过原本躺在床榻上病怏怏的女孩子长大了,凌安玥冷若冰霜,腰间别着一圈风萤。 少女好似飞鱼,欣喜若狂跑过去:“阿姐!” 凌安玥消失不见。 过往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凌安玥都在避开她。 少女脸青唇白,终于有一次抢夺在凌安玥面前,勉强笑道:“阿姐和我许久没见想必是生份了,也对,阿姐如今是朝天阙的第二代圣女,是忙了点。可不可以,就抽一点时间,可不可以再陪青儿再玩小时候的游戏。” 凌安玥退后一步:“你是不是用蛊虫打伤了同门。” “他们...他们先说我不是正道!”少女紧咬着牙,“他们都敢欺悔我,何况只被我那蛊虫咬了几口,又不是咬的半死不活的,何况...何况...他们打不过我,输了架,就会添油加醋。” 凌安玥冷冷道:“你跟我来。” 少女眼睛露出欣喜,脚步雀跃如花蝴蝶,从袖子里掏出了个东西,用一只手负在后面,笑得明媚:“阿姐,等会儿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不妨猜猜看是什么。” 却不料凌安玥使了牢笼禁制:“凌青,你跟随那女魔头修炼黑巫多年,已经走上了歪道,性子也越来越伶俐顽皮,对同门使出的手段也是恶毒狠辣,我现在就要把你关进屋里这里修身养性,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见任何人!” 少女面目脸色煞白,她竭力遏制住自己的恐惧,可是口中还是爆发出古怪尖叫。 凌安玥赶紧过来:“青儿..你怎么了?” 少女泪流满面,跪在笼子中:“阿姐,求求你,你要不打我吧。骂我,你不要躲着不要见我,更不要关着我、阿姐,我被关了好多好多年....那些虫钻进身体里好痛好痛,我就一直想阿姐,盼望着能够见到阿姐,阿姐,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凌安玥刚想挥手解除禁制。 可看见少女不自主使用的防御,笼里竟有无数蛊虫在冲撞啃噬。恐怕,她以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凌安玥狠心转身道:“你就把这样的蛊虫种在同门身上,你触犯了仙门规矩,念在你年岁小从小没有被管教,否则谁也不能像我现在一样轻饶了你。” “嗯嗯,阿姐是在管教我。” 少女双手握着笼子,笨拙的讨好道,“那青儿以后可以找阿姐玩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爹爹娘亲出去了,外面下着暴雪,我们就躲在殿里说许多悄悄话,你还挠我痒痒。就算天塌了也不出去。” 凌安玥偏过脸去:“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可阿姐是阿姐,青儿永远是想要为阿姐捉蝴蝶的青儿,没有变。” 少女把那东西拿出来,笑道:“阿姐,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凌安玥越走越快:“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呢?”少女执拗道,“是我们约好的,我们明明约好的!” 少女指尖上的蝴蝶极美极灵,花纹的漂亮程度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每一次舒展着翅膀都在绽放耀眼的华光,是何等呕心沥血才能找得出这么一只稀世珍宝。 少女双手举起:“最大的....我们约定好了,我要为阿姐捉一只最大最漂亮的蝴蝶...” “不需要!我一点也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证明给我看。我不需要看见这只丑陋的蝴蝶,滚开!快滚开。” 凌安玥背影颤抖,她走了出去,殿门彻底关闭,就连那蝴蝶也消失了光明,少女怔怔的瞧着。良久良久,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在黑暗中抖若筛糠,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少女双脚乱踢,口中哭喊。 凌青眼中一黑,等再度看到光明的时候。 是囚笼之中。 一个额头带着魔纹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肩宽腰窄,浑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气势。 凌青看见他靠近少女,胸口就一紧,再仔细打量一番发现这男人和东方枫长相有几分相似。 少女仰头道:“你化作仙门弟子接近过我,你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我修炼过黑巫的人,你还教导我怎么用蛊虫杀人。阿姐警告过我你来历不明,不让我和你接触。你是魔吗?” 那魔桀恶一笑,犹如盯上了猎物:“你是凌天豪的小女儿,我还喝过你的满月酒,很好啊。” 蝴蝶在笼子里疯狂的扑腾。他强悍无匹的魔力,让凌青旁观都感觉到匍匐在地的窒息。 魔鬼手一扬撕开阵法,外头的光亮闯入,是凌安玥。 凌安玥扑跪在地上:“我跟你走!我待在朝天阙真是受够了,她老是给我闯出这些祸端,我凌安玥怎么会被一个修炼黑巫的魔女连累声名?!我痛在不能摆脱她,这颗道心也被她所害,你能看出来我修炼的仙脉出岔子了吧?!冷幽篁,等我跟你下那魔域,我就彻底解脱了。” 魔鬼似乎觉得不理解:“你们是凡人的亲姊妹,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 凌安玥泪流满面,胸腔爆发出嘶吼,质问少女:“为什么?凌青!为什么你不死在那杀青铃的手上,你为什么不继续做一个死人让爹爹娘亲好好缅怀你,为什么要跑回来,为什么要让我日日辗转不能安寐!为什么埋葬的往事要被你这么赤裸裸的挖出来,你的出现不就是来讨命的吗!” 已经不能用任何词汇来形容少女的脸色了。 少女不知所措,像是做了极大的错事茫然得缩在一起。 “...阿姐想摆脱我...想摆脱我....阿姐,你别跟他走,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凌安玥和魔神消失不见,彻底的黑暗里笼中女孩一直不停的哭着,喊着,她在发抖,极力的伸出双手想拽住什么浮木,却如同溺水般的悲切。 凌青听少女哭喊的声音也忍不住难过。 终于,外头泄漏出一丝光亮。 凌青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到地上,用少女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洁白无瑕的靴子。 那影子递给少女一颗黑色珠子。 紧接着宫殿里发出蝴蝶被撕裂翅膀的哀鸣,一如当时被折断肩颈拖入深渊的少女,少女破开牢笼,她光洁的额头顶有一颗疯狂旋转散发“魔气”的珠子。 最后一幅画:魔气尽被吸收,笼中魔鬼释放。 凌青捏着这张画,其中线条饱含的扭曲和孤独让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魔珠是谁给原主的?怪不得!怪不得原主走火入魔没被发现。一来原主高居朝天阙,被仙门排挤。二来一直有个人蛰伏在仙门,冷眼旁观冷幽篁带走凌安玥,还用魔珠控制住巫族最后一代圣女,并替她遮掩。” 凌青:“这个拥有魔珠的人,难道就是原主真正的顶头上司?”” 凌青:“后来魔珠应是安放在谢家村,用活人生气遮掩住了,极大的可能是谢家村老弱病残的人太多了,他怕暴露出魔珠的所在地,挪开时要一把火清除痕迹。所以才让原主去烧了谢家村!” 第二十三章 雪炉 风雪漫漫。 升起一架红泥烤炉烤肉消遣。 凌青烤肉。 旁边是神婆仙,神婆仙在添柴火她穿着凌青改良过的花边小裙子,两根粗粗的绿鞭子缀到腰上。 造型在仙门弟子眼里有点奇怪。 不过她却毫不在意。神婆仙叉腰回怼:“圣女亲自给老婆子做的,你们还穿不到知不知道!羡慕吧!嫉妒吧!哈哈哈。” 凌青想起什么,问道:“枫儿,你想不想知道关于你的父亲?” 东方枫一刀一刀的切割着肉块,划上深深一刀,“我不会把没有见过一面的人叫做父亲,我从前,今后,将来只有师尊。” 凌青有点怅惘,想拿一块肉喂他,突然觉得不对:“......神婆仙!你在做什么!” 火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而神婆仙正在吭哧吭哧的加个寂寞烟火,凌青夹起的一块肉才发觉硬邦邦的,暗道:“也怪我,想那么多心事,烤肉烤了半天。” 东方枫丢了刀一腿过来踏上柴禾,恶劣一笑:“神婆仙,切肉你拿不稳刀,烤肉你腿短,你如今就添个柴火的事情,也做不好。看来你除了仗着年纪大也没什么了不起,黏在我师尊身边没有一点用。” 说完,东方枫抱过来一堆柴火,表现道:“师尊,让我来。” 神婆仙脸都气歪了,跳起来道:“你个小鬼胡说八道,胡说……谁说我神婆仙没有一点用,你把柴禾放下,站在那里,让老婆子来。” 瞅着他们两个争吵,凌青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段禁足相处的日子里,相互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凌青每次给神婆仙多一点东西,东方枫就会过来幽幽盯着,然后装出“切,我不要的东西给了你,谁在乎!” 然后东方枫又会特别阴恻恻的站在一旁继续盯着。 神婆仙也是欠的。 凌青每次打扮完她,神婆仙总要在东方枫眼前显摆一会儿她的发型和她的新裙子,于是东方枫更阴恻恻了,然后就轮到凌青开始哄人。 凌青习惯端平:“好了好了,各就各位,争取今天大家能赏雪景,吃烤肉。” 没想到他们两只还在一左一右抢柴禾,神婆仙拿着手杖动起手来,东方枫也当仁不让。 “尊老爱幼,人人有责!” “为老不尊,可耻至极。” 凌青翻个白眼:“你们谁再抢,谁就对着这雪景和琼树做一首诗,还要抒发一下诗人特别的感情。” “咚咚”几声,柴禾掉在地上。 东方枫无所谓的拿起刀子切肉,神婆仙正在装作看其他的地方。 突然神婆仙又捡起来道:“连做首诗都不敢,还能干得什么?老婆子先来,一片雪花七八片雪花,一棵大树九十颗大树,老婆子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好多树啊。” 凌青憋笑:“妙啊,此等好诗!署个名吧。” 神婆仙眨巴绿眼睛:“老婆子还有很多,这首就算了,咱们朝天阙行事还是低调一点。” 等那木柴的噼啪之声终于焚烧了起来,凌青也不打趣她,继续烤肉,突然视线满是火焰,耳边听到东方枫的师尊,和神婆仙的惊呼。 凌青摸着没烧着的睫毛,指缝里透过的是一个仙气飘飘的男人。 如雪中乍逢,梨花坠玉。 东方枫过来牵着凌青的手腕,紧张道:“师尊,可有哪里伤到?” 凌青:“没事,我没事。”觉得看花眼了,懵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好巧,你也上来吃烤肉啊?” 靠的很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师朝江拽的自己。 凌青手中的夹子不知不觉被他修长的手指给顺走。师朝江身上恍有花香,凌青还欲再闻。 就听东方枫带着怒气对神婆仙道:“你烧的什么火?!” 神婆仙低下头,委屈:“老婆子...老婆子一直都怕火啊,又想有用一点。” 凌青:“没事的,枫儿。神婆仙,没关系。我不怪你。” 凌青拉住东方枫,蹲过去自己默默添柴火,“这多大的事情啊,着了点火就要伤到我可是不容易。师兄,你今天有什么事吗?刚好我这心里头一直惦念着你,你就过来了。多谢你。” 神婆仙自觉去端茶倒水赎罪。 东方枫很是脸色很阴沉,好似自己舍不得碰一下的珍宝被谁伤到一样,他抿紧唇。 凌青外表:平静。 凌青内心:“天杀的!天杀的!这个冷面无情大师兄怎么又来了。难道又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还是怀疑我和魔族勾结,拿着证据把我给一剑捅死?!我虽然十分感谢他,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见他啊!” 师朝江:“你一直惦念着我。” 凌青随棍上:“相当的惦念!我现在哪里都不敢去,就盼着师兄能来朝天阙坐坐。” 师朝江被复燃的火光衬出一点暖色。凌青心里很清楚,她这个魔门蛰伏在仙门的细作,频频露出马脚,掌门师兄就是勒令她,圈禁她,盯紧她的。 东方枫把凌青手上的柴禾弄走,“师尊,你坐在旁边休息,我能做好。” 无情大师兄烤肉,阴郁大弟子在烧柴禾。 在小说中,他俩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副情景落在凌青眼里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可现在凌青什么都不做,总感觉比面对十几台精密摄像头还要紧张。 寻思添个调料吧。 师朝江烤肉的技艺出乎意料的娴熟无比,根本没有她见缝插针的份。 凌青这才想到。 师朝江出身云梦师家,那里有星罗棋布的湖泊,珍禽异兽遍地不绝。 少年郎负箭出门打猎一拽就是恣意疏朗。或许,这个冷面的师兄,曾经爱笑,还会说出吴侬软语的调调,在小舟上做一场杨花般的美梦。 那场恐怖圣火....就这么全烧完了。 烤了很多盘子的肉,师朝江并没有享用的打算,只擦着指尖。 凌青撇下东方枫,还有神婆仙,带着一壶酒,和他一起坐在室内。 凌青给他斟酒,缓缓道:“前两年的时候,我就每年都去谢家村种了很多梨树,仙门的种子好,那些梨树一下子窜的很高,我埋的几坛子酒在前几天被神婆仙带上来,她告诉我说,当日圣火烧毁的一切,被梨花一扬,瞧着什么纷扰都没有了。” 师朝江没什么反应,他看着窗外的飞雪,神华内敛,额头的印记犹带着掌门的威势。 凌青:“所以,我给这酒取了个名字,叫‘为你我受冷风吹’。” 师朝江回过头来:“........” 哈哈哈哈,好冷的笑话。是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瞧见师朝江一个法术把窗户真的啪的关紧。 凌青真的觉得罪过罪过,她居然想逗笑师朝江。 凌青喝了两杯,“师兄,那日在仙魔试炼中,花无双还和我说了一件事。” 不知不觉凌青又喝了两杯,“他要找个东西,这个东西,有十分骇然的魔气,甚至是用谢家村整村人的生气来镇压的东西。那谢家村为什么每家每户没有老人,精壮的青年人都落得残疾,山上还有入魔的老虎精,很大可能是受这东西的影响。” “不知道是不是杀青铃放的圣火。” “跟来的花无双明显是要找这种东西。可惜这东西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拿走,我去的时候,圣火烧成一片。再后来仙魔试炼,花无双潜伏进仙门,又找我要此物,害我,还污蔑我。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话。” 凌青白皙的指尖画了一个圈:“大概是一个魔珠,这么大小黑色的珠子。” 师朝江:“你见过?” 凌青眼中有迷醉:“我猜的,不敢保证说的对不对,反正师兄就姑且听上一听,倘若我手上真要有魔门如此在意的东西?是啊,我当仁不让,立马交给师兄你。” 师朝江:“还有什么,继续说下去。” 少女脸颊染上酒意,水灵灵的眼珠子转动几下,带着润泽,“别的就没有了,我知道的也少的可怜。就是一件事,想要说开了。师兄,我打搅你闭关,害你不能突破无情道第九重,你会不会怪我啊?” 师朝江没说话。 凌青祈求道:“拜托,拜托,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你别怪我好不好。” 师朝江:“我不怪你。” “真不怪我?” “嗯。” “害你修为也不怪我?” “嗯。” “.....原本师妹和师兄说笑着玩的,也不敢奢求师兄真的不怪我,可是师兄说不怪我,那就是真不怪我。” 凌青微微俯身凑近,似乎想瞅清楚他脸上所有表情,“上清仙君,害人修行,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怪我?唔,你修炼无情道当真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吗?有的,那日你拿剑指着我,你的太和剑居然空回了,那是不是你自年幼握剑始,第一次空回啊。” 少女脸如三月桃花,唇吐兰香。 师朝江偏头道:“你喝醉了。” 第二十四章 仙舟 凌青突然道:“花无双是什么人,他分身之术又是什么,师兄你给我讲讲吧。” “花无双是仙魔大战后冒出来的魔头,一手建立起和仙门对抗的魔门,他的力量并不来自于魔界,出身来历基本是空白。” 师朝江,“他的分身之术是幻影,分身之术使用会均出一部分本体的实力,本体不能乱动,分身的幻影力量会随着使用消耗变得薄弱。” “嗯...谢谢师兄告诉我,只不过。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啊。” 凌青眨眼:“花无双我也查了,分身之术藏书里有写,我后来还看了,看了好多遍,背的滚瓜烂熟。只不过听师兄说来别有一番滋味,师兄也不是早已经知道花无双要找什么东西,至于那个魔珠,知道的肯定不比我少,还不是任由我说下去了吗?” 师朝江皱眉:“凌青。” 凌青:“师兄你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你怀疑我,我气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很想骂你一顿,至于骂什么,心里早就骂千百回了。” 师兄冷若冰霜的眼神看过来,似乎在看一个给点阳光就不识好歹的人。 凌青托腮,该是醉得很了,眼中含着一包泪汪汪:“可是师兄,我哪敢有这个胆子,现在还不是借着这么一点酒胆子,其实师兄能够认真听完我说的话,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师朝江出去:“你醉了,我令你那徒弟进来。” 仙君刚撑伞出门,就砸到一团雪球砸过来,冰晶染透了他的五官,更显冰封。 这是凌青第二次弄脏他。 师朝江眉头一蹙,咬牙愠怒:“凌青!” “是啊,我叫凌青,凌青凌青凌青!师兄叫对了!” 凌青笑得明媚:“感觉如何?是不是冰冰凉凉的,师妹看你下个灵雪又是掐个避雪的法诀,又是还打个伞,烤个肉你身上一点烟火味都不沾,喝个酒一口都不饮,你好生无趣,人活成这种滋味当真好过吗?” 凌青:“修个什么无情道啊,苦哈哈的。现在只想团个雪团子给你玩罢了。可不是师妹使坏,是师兄你上了我的大当。” 师朝江抖了下袖子,冷冷:“你若是还想遭到禁足,你大可以再来试试。” “不敢不敢。” 凌青连忙示弱,反应过来,“师兄!你是不是马上要给我解禁了对不对,师兄,你不再怀疑我了是不是!师兄,那我可以下山吗?我下山了!那个,是不是...” 师朝江:“你说你一直惦念着我。” “啊?” 凌青刚啊完,听到一声叽叽,一只白鸟飞到师朝江肩膀上,和他主人一样冰霜泠然。 凌青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这白鸟怎么出现的,就听师朝江道:“这鸟叫迷归鸟,他能够带着你找到迷津岛的入口。” 凌青睁大眼睛:“我翻了那么多典籍,都没有找到迷津岛的入口,我甚至什么妖魔鬼怪的困难都有考虑过了,就这么一只鸟就能带我在茫茫大海中找到迷津岛?” 师朝江点头:“嗯。” 凌青望了那鸟儿一眼,双手叠交做了个虔诚的姿势:“鸟儿,鸟儿,我是巫族圣女凌青,我有一件心事想要拜托你,盼望你能够替我指引迷途,我有一不归人,飘在远远方。” 可惜迷归鸟站的太高了,似乎一根鸟毛都不想搭理她。 凌青垂着脑袋颇为泄气,不料脸颊微微一软,那小鸟过来轻柔的蹭蹭她,她一下高兴的转圈圈,“谢谢师兄!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小鸟,小鸟,乖乖,我也和你天下第一好。” 小鸟躺在手心一动也不动,凌青一只手护着风雪,回头问道:“师兄,迷归鸟它好像....” 主人不见了,迷归鸟被她转晕了。 回到温暖如春的殿内,凌青紧张兮兮的喂了好多圣水。 直到那只迷归鸟肚子撑如小锣鼓,艰难翻身蹭蹭她凌青才松了一口气。 凌青缓缓道:“你一日能飞多久?能不能飞过山海,会不会很难啊,可能还会很累,你看起来这么小,翅膀也小小的,像是刚刚从蛋壳里孵化。” 殿门打开,是东方枫端了烤肉进来:“师尊,掌门走了?” 凌青放下勺子道:“是啊,师兄送了只小鸟给我,告诉了我一些消息他就下山了,对了,枫儿。我们师徒以后可以下仙门到处玩,可是彻底自由了。” 东方枫坐过来:“师尊,掌门又告诉师尊什么事情。” “哎呀,不告诉你。” 凌青湿润的指尖戳了戳他光洁的额头,夹起烤肉送进嘴巴里,见到他眼中的幽光,“你要问什么师尊自然不会瞒你,可这件事情不行,等师尊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东方枫鸦羽的睫毛垂下,带着失落,“师尊心里从来没有弟子。” “胡说八道,乱讲。” “那我为什么不能听?” 凌青含糊道:“唔!这烤肉滋味好吃好吃...掌门师兄烤的肉怎么好熟悉,我以前是不是吃过。” “师尊在顾左右而言他。” “哪有啊,没有啊。” 到底酒量浅浅,头脑混昏晕晕,等走出朝天阙时,凌青浑然不知道是东方枫搂着她半走半拖。 凌青突然停下来,垫脚看着东方枫道:“嘿嘿,无敌疯批反派哥。” 东方枫精致的眉眼也弯成月牙:“师尊,反派哥是谁?” “反派哥,就是反派哥。”凌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你尽管放心。你一日是我凌青的徒弟,就永远都是我凌青的徒弟,我凌青的徒弟岂能走上那条王八路?” 东方枫笑嘻嘻:“哦?是什么王八路。” “就是表面笑嘻嘻,内心一言不和杀人全家,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往上爬,为了得到力量不择手段。” 凌青嘟囔着,东方枫随着她一字一句,表面笑容慢慢落下了,“..可弟子非要做这样的人呢?” 凌青没听清:“你说什么?” 朝天阙飞雪太大了,淋着两人的鬓角,眉眼,衣领。 东方枫伸出手来,捧着她的脸颊,缓缓擦拭那风雪。搂住她道:“没什么,与师尊无关。” 凌青浑身绵软,为了支撑只能抱着他腰肢,说了很多话:“......我知道枫儿吃了很多苦....世人的偏见,就似这永无止境的风雪……很冷吧。” “有师尊,我不冷。”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枫儿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之下。” 那雪花映在她的唇上。 凌青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漂浮在天的银雪,辽阔的天地下两个雪人相依相偎,少年郎顿了顿,擦拭了一下,又一下。蓦地,这少年郎用指尖在身上写着什么,一笔,又一笔。 三年之期已到。 凌青又在仙魔台上轰轰烈烈跳了一场舞蹈,索性这一次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出了朝天阙,凌青怀中揣着一只迷归鸟,回头望了望居住了几年的雪山之巅,心里闪着对前路的迷茫。探手摸着腰间的风萤还在。 突然迷归鸟发出几声鸣叫,凌青定睛一看,只见前方那仙舟之侧,有一黑衣少年。 少年嘴里叼了根草,另一条腿晃荡下来。俊美的脸蛋见着她就笑,笑如晨曦,“师尊要去哪?莫不是不要枫儿了吧。” 凌青哑巴似的左右看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方枫长睫一垂,倒显得委屈了,轻松跳下来:“师尊在哪里,弟子就在哪里,难道师尊现在就要把弟子赶跑么?我给师尊驾仙舟也好啊。” 凌青辩驳:“不是,那地方会有很多危险。” 东方枫眯了眯眼:“师尊既然知道有危险,那弟子更不可能让师尊一个人去了。” “还有老婆子,还有老婆子!” 一道绿影闪过,凌青都觉得自己眼花,神婆仙正拄着拐杖奋力抬着小短腿上仙舟,“圣女不说无敌于天下,好歹也是天阙圣女。既是圣女又何必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保护,还得老人家亲自出手。小鬼,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给老人家搭把手。” 东方枫双手抱胸,笑得阴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人扶吗?” 凌青翻白眼:“我真是感谢你们....我这次是要远行,我要去的地方危机重重!连我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这又不是出去郊游晒太阳,神婆仙,你这老寒腿就快别迈了,赶紧下来。” “不要,老婆子放心不下你,不下来。”神婆仙一骨碌的翻上去,抱住柱子,“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去哪里,老婆子坐稳咯。” 东方枫嘻嘻:“我半步也不离开师尊。” 迷归鸟在前方叽叽的导航,仙舟已经穿云破雾的发动。 凌青左右坐着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小祖宗,一时间在考虑这时候把他俩丢下去还来得及不。 东方枫倒水:“师尊,喝茶。” 他又恶劣的拦住神婆仙,神婆仙正要给自己倒杯茶,瞪着眼睛:“干甚么?!” 东方枫道:“我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我得守在师尊身边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师尊不让你跟,你又凭什么跟来?” 神婆仙愤愤:“凭什么?你个毛头小鬼,老婆子论辈分,连初代圣女和天豪掌门那还得尊称我一声婆婆,你!你太放肆了!圣女,你实在是溺得他没边,都欺我老婆子老无力啊呜呜呜。”说完抬起拐杖,指着东方枫看向凌青。 凌青脚一蹬,椅子后滑,表示把战场让给他俩。 神婆仙放下拐杖,双辫一甩跳上凳子:“带上老婆子我,可比带上你这个小鬼头好多了,你什么表情?那好,那来考校考校你,你知道关于迷津岛的多少事情。典籍上记载的不算,要没有记载的。你说啊,你说啊,看你样子就不知道。” 东方枫冷嗤:“你又知道什么?” “巫族开辟出来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 神婆仙又坐在凳子上,晃了晃小短腿,喝了口茶,小表情餍足的很,然后嘚瑟的哎呀叹口气,“圣女啊,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去哪里都会带着我这个老婆子的。毕竟你出发前都不忘给我梳辫子呢。” 凌青屏住呼吸。 东方枫身上幽幽怨怨的黑气都要冒出来了。 凌青赶紧顺毛,表态道:“好了,咱们都是天阙人,现在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不团结一致,来,来来。握个手。” 凌青说罢将东方枫手背压在下面,她手在中间,让神婆仙小手压在上面,“天阙出行,诸邪退避!” 第二十五章 百家 神婆仙懒懒往后一躺道:“圣女,老婆子知道你想问什么。” 凌青迫切道:“我想知道关于花朝城为什么失陷成迷津岛,还有九转魂灯的一切。” “那老婆子就告诉你。” 神婆仙拿出一根筷子吹了吹,将一口气点在桌子上。 这口气被筷子搅动出边缘,瞬间就起起伏伏,错落出一副地图轮廓出来。 神婆仙:“说起迷津岛,很多事情,得从头说起才听得明白。这里,就是我们所处的修仙大陆。” 见到这等妙法,凌青腰背挺直,瞬间勾起兴趣。 数片叶子如撒芝麻般洒向大陆,神婆仙又点动五彩云烟,勾勒出林林丛丛的大人物:“起初的大陆上,并没有仙门和魔门的存在,那是一个百家齐放,各领风骚的时代。” “对付妖魔鬼怪,每个门派都有独门秘籍。对抗着魔物的同时掠夺资源求存于世。” 那烟雾扭动,拉长,竟然在地图里绘出缥缈悠远的人形。 只见一个男人。 他头戴斗笠,衣袖飞舞,腰间挂酒壶,后背背着一把镰刀。金鸡独立站在卓月族的板块上。 神婆仙道:“这位就是卓月一族老祖宗,也就是柏神的先祖。” 神婆仙:“当时赫赫扬名到什么程度呢,就连避世远居的巫族都听之如雷贯耳的空空仙人!他的卓月一族,尤其以阵法,还有建筑技艺,法宝铸造见长。因此卓月族才能够构筑出伟大的仙魔台。” 凌青不解道:“我只听说过卓月族是上古神族的后裔,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位空空仙人?” “反正过了这么久,传说一点都...”神婆仙,“对,不重要。” 有一剑朝着面门劈过来,凌青吓得眼皮子一跳。手中摸着风莹。 反应过来发现“云梦”板块上面又站着一个男人。 此男人气势冷凝,每一招每一式看似简单,却有风雨大至之势。 神婆仙:“这位就是云梦师家的老祖宗,当初天下十八位剑仙皆出自云梦师家,换做现在就是如同我们仙门的地位,他们一直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其他门派可能是为了扬名立万,唯有他们云梦师家斩妖除魔只为保护普通人。从你师兄师朝江这么些年来,在妖魔鬼怪中积累出煞神的名号,就可以窥见一斑。” 凌青想起什么,道:“云梦有一场圣火,云梦师家覆灭了,师兄后来才拜入我们仙门。” 神婆看向另外一个角落,点头道:“对。” 这时候“言灵”板块上站着一个师姐。 师姐明眸笑齿,背着药筐正在采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么难拔出,师姐两手一握,腿用力后蹬。 龇牙咧嘴千辛万苦拔出来时,不料那个萝卜生出手脚扯出舌头对着师姐上蹿下跳。 师姐怒不可遏。 哪是什么药材?原来是师姐那调皮的师弟。在诺大的板块上,师姐追着师弟揍出满脑子的包。师家老祖拿着剑,正在奋力调停。 空空仙人架着腿,坐在那里喝酒看戏。 神婆仙道:“这师姐就是在仙魔大战身陨的四仙尊陈思思,她和百里仙尊是师姐弟,他们出身在一个与世无争,几乎没人知晓的言灵一族,他们天生对灵力有所感有所用,最懂得怎么用灵力治疗。” 神婆仙又点点,道:“迷津岛之前叫花朝城,花朝城不出名,不过也有个百年家族,极其显赫,叫做悬傀王家,主傀儡术。” 这时候到处都是烟影,团团大雾中,出现一个人。 他肩膀僵硬,指尖跳动,腿脚踢踏。所有的影子反复散开反复合体,这个人影朝着凌青鞠躬一礼,又对着东方枫拳打脚踢。 神婆仙乐不可支的哈哈哈大笑。 那影子消散了,东方枫手一扬:“无聊,傀儡术不是如此。” “那只是你这个小孩子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术法术法,没有规定必须得是什么术法就叫什么名字。那时候谁都可以大有可为,哪像现在仙门照着书谱读给你听。” 神婆仙翻着白眼,戳了戳凌青,“你瞧你这徒弟,自己不知道,嘿!装懂。” 凌青先顺了顺她毛:“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聪明的紧,什么都知道呀。” “那可不,老婆子活了一千年了,一千年什么概念!” 神婆仙果然骄傲,却突然怅然的手将版图上的烟雾轻轻拨开:“现在的仙门,留存下来的大多都是这些家族里面的后裔。仔细想想,远远没有以前的百花齐放。” 凌青又拽着东方枫摸毛,一边道:“怪不得,仙门那些弟子们很多几乎一个个跟小祖宗一样,原来是贵族子弟,仙门不亚于是贵族学校了。” “造成现在局面的。”神婆仙从脑袋上摸出了一大片叶子,抛了抛,“...貌似差了点,还不够。” 凌青忍不住担忧她别薅秃了。 没想到神婆仙手一碾,抛洒下去,宛如从天而降无数的余烬威逼大陆,大陆震颤不止。 神婆仙:“是百年前,仙门彻底立足于世的开端,也正是仙魔大战的开端。魔氛乱世,魔神冷幽篁的出世。” 说到魔神冷幽篁,凌青看向东方枫,东方枫嘴唇微微上勾,似乎听得饶有兴味。 他突然被凌青伸手摸了摸脑袋,少年一愣,露出个乖乖笑来。 凌青道:“你瞧得真认真。” 东方枫又哼道:“袖底小把戏,我也会。” 咚咚咚几声,那片巨大的叶子长出线条手脚,高大的“魔神”叶子抖擞着一降临“大陆”,“大陆”就被砸的震动不止。 无数的小树叶被砸成碎片,如蚂蚁般疯狂四散。 神婆仙道:“那时候无论白天晚上,大陆到处都是妖魔夜行,何止平凡百姓,就连修者都被折磨的苦不堪言!幸亏之前魔物增多降临人世间,卓月一族有了征兆,早在出世之前就修建了一座仙魔台。” 神婆仙:“后来这个仙魔台在仙魔大战时候,不仅能够提前预警,还发挥了极大的功效。经过五仙的灭魔大阵和初代圣女的联合大战。瑶花宫的四长老陈思思重伤身陨,前任凌掌门和初代圣女双双献祭成为圣封,加上圣女你姐姐凌安玥的圣印固封。圣女你一直以来的镇守。” 神婆仙:“仙魔浩劫方才算结束,还天下太平百年。” 小叶子们也伸出手脚,拳打脚踢。 它们围着“魔神”敏捷至极地跳了几圈,最终将“魔神”一脚踹了下去。 叶子们团团牵着手庆祝。 不过战后的死亡令人惨不忍睹,很多叶片渣渣躺在地上,桌面遍体鳞伤。 可想而知,当初的仙魔大战到底有多惨烈。 “废话真多。”东方枫见到一处毫发无损,“这一块,怎么回事?” “小鬼头,嘿嘿,你问老婆子就问对了。” 神婆仙扬起下巴,拿筷子敲了敲那块地方,“讲起花朝城的失陷,一直都是个无可解的谜团,从头梳理一番,或许会跟仙魔大战扯上关系。” 神婆仙:“这里是花朝城,也就是现在失落的迷津岛。当初因为渡业老祖炼制的仙器——九转魂灯坐镇,导致妖魔不侵,精鬼不近,可谓是轰动天下。” 神婆仙挑挑拣拣几片碎叶子,它们可怜巴巴的抱成团成为一个圆球,不停的舒展收缩。 代表着坐镇的九转魂灯在发挥功效。 凌青觉得很奇妙:“一盏魂灯,就能坐镇一方,不仅妖魔不侵,还能修补魂魄。这渡业老祖之前是何许人,我怎么查典籍,关于渡业老祖之前的记载一点也没有,他到底师从何门。” 神婆仙玄妙道:“典籍又不是万事通,一代代的天才和普通人同样多如过江之鲤,有些天才遗憾陨落数不胜数,有些普通人往往因为一点机缘造化,飞黄腾达也是常常有的事,渡业老祖很大可能就是个造化人。” “什么造化人。”东方枫嘻嘻,“你分明就是自己也不知道。” 神婆仙被戳穿气呼呼:“打断人说话,你很不乖啊小鬼头,刚才圣女摸你脑袋白摸了!” 怕他们一吵起来没完没了。 凌青颇感头疼,左右摁住手道:“好了,都别吵。神婆仙,你继续说下去,后来花朝城为什么失陷成迷津岛。” 神婆仙又像孙悟空一样,吹出几片叶子下去。 那群叶子吭哧吭哧的列队,绕着花朝城的边际,含着口号往上抬,就这么“嘿哈嘿哈”将整个板块抬走了。 凌青实在没有料到就这么被抬走? 那一版块似乎还在招手:“再见啦妈妈,今晚我要远航。” 凌青:“长腿跑了?” 神婆仙皱着萝莉脸:“圣女可真会说笑。花朝城消失了。” 凌青:“突然就消失了,有什么征兆没有?” 神婆仙:“没有什么征兆,有的说花朝岛被仙魔大战的余韵影响了,也有的说渡业老祖要远离大陆纷争,自己远渡,总而言之,花朝城彻底迷失在海面上,变成了现在所说的迷津岛,百年间,现在变得究竟怎么样了,谁也寻不到踪迹。” 凌青若有所思。 东方枫眼中黑雾一闪,“若真是人为的移山填海,那此人的能力,可算得是当下无二。” 神婆仙叹气:“要是人为的,就更恐怖了,总而言之,去迷津岛....等等,这个破鸟怎么飞进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前面领航的迷归鸟停在桌面上,扭转着脖子,将桌上一片叶子啄了。 小鸟复又盯着神婆仙。 神婆仙面露惊恐,脚一蹬,凳子往回一拉,“拿开拿开拿开!老婆子我最讨厌鸟了啊!它们不仅要筑巢生鸟崽,还会在你头上乱拉屎!” “叽叽!” 凌青扬起手来,让迷归鸟停在手背上,轻柔的摸了摸,“可能是它飞了这么久太累了吧,神婆仙,你继续说下去。” “说,我说哪里来了?” 神婆仙摸了摸脑袋,看着手心,再甩了甩,“对了,老婆子刚想说的,就是当初仙魔大战后,魔渊烬海被圣印封了,导致剩下的魔族无法回到魔界,所以这群魔族有一部分,发狂的攻上仙门,后来被圣女你的蝶影千杀给扬名了。” 说到“蝶影千杀”。 凌青总有种装逼过度要拆穿西洋镜的感觉,她并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厉害。 凌青不自在道:“那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 神婆仙神色凝重。 凌青也略感不妙,桌子上那个迷津岛周围瞬间被围了很多奇形怪状的“碎叶子。 那群碎叶子大肆攻伐,就差开口“桀桀桀”了。 然后那魂灯瞬间枯萎倒地吐舌头,表示:“俺不行了。” 凌青:“你的意思是,另一部分数量庞大的魔族,在海面上找寻回到魔界的办法,围攻了迷津岛,迷津岛已经成了魔门老巢,这是对于渡业老祖这么久都消声灭迹,最好的解释...对吗?” 神婆仙拄着拐杖:“是啊,好比树死留躯,鸟死留声,人死留名,当初渡业老祖炼制出九转魂灯,是何等风光,几乎就如同圣女你那招蝶影千杀一般,到处都受人追捧,按理来说,在海面漂泊,还不如回陆地受人尊敬多的多。” 舟外的白雾弥漫,拉扯扭曲,似乎有人趴在那里偷窥。 凌青神色恍然:“那真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神婆仙认真道:“圣女,此去凶险万分,现在走回头路还来得及。” 凌青沉默了片刻,道:“无非就是被魔物吃掉,再恐怖一点,就是死掉。你如果不说,我会去,你说了,那我更要去了。只不过你们...” 东方枫眼中乍然一寒,拔出长剑。 “哎哟我去!” 神婆仙正在擦桌子,见到东方枫利剑出鞘,立马扯着凌青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圣女,你还不赶紧管管他,说话夹枪带棒的就算了,又又又....拔剑了!” 东方枫凶戾:“吵死了,别说话!” 神婆仙怒:“岂有此理,还不让老婆子说话了!” 窗外的云雾翻滚的更汹涌。 凌青看到东方枫略压的眉宇,心中也警惕起来,“神婆仙,你先别说话。” 神婆仙真是伤透了心,两只绿眸子有水泽涌出来:“你俩一辈子过算了,老婆子不如从此去了好。” 这时候迷归鸟“叽叽叽叽”诡异大叫。 下一瞬间,仙舟被轰成四分五裂。 凌青左手拎起捂着嘴巴的神婆仙,右手团散着蝴蝶如暗器般朝四处发射。 第二十六章 迷津 东方枫弹了弹手中剑:“花无双,你还敢跟到这里来。” 嶙峋百怪,丑陋呼嚎的几百魔人已经在上空将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如此险象,凌青感受到右手臂被神婆仙箍得越来越紧,左手风萤一甩,却驱散不了上空的阴翳和窒息的魔气。 叽叽飞到她衣袖中,凌青低声安慰神婆仙道:“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怕是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你先做好准备,看准情况先跑。” 神婆仙小鸡啄米:“老婆子晓得,不拖你们后腿。” “嘻嘻嘻,哈哈哈哈。不敢不敢,我笑面兽心就算不知道天之高地之厚,是只井底之蛙粗鄙又浅陋。也不敢拦雪栀上仙的大驾啊。” 花无双从一堆魔人身后出来,松了松脖颈,左右歪了歪:“路过路过,路过而已,大家一起笑一个吧。哈哈哈。” “这海面这么宽,你非得路过这里?你骗谁呢!” 神婆仙说完又躲在凌青身后。 花无双架着镰刀:“这有什么好骗的,这里就是我的地盘啊。你们也别紧张,上门有上门的规矩,得留下个礼物。这样,圣女你把你后面的徒弟给我玩玩看,我兴许会放过你们。” 万丈高空中,魔人团团包围,蠢蠢欲动。 凌青冷冷道:“你跟过来,莫不是就是为了我这个徒儿?” “当初没有杀了这小子。现在做梦都想,想把他拿到手里好好摩挲一遍,再千刀万剐一次。”花无双耸了耸肩,“圣女,你不会嫌命短吧。” 东方枫正要上去打斗。 凌青按捺住东方枫,说道:“花无双,这可是我的宝贝徒弟,你既想要我这个徒儿,得看你有多少诚心诚意。” 花无双似乎心神激荡,连声音也发颤了:“我好想要,想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凌青笑:“好啊,你既然想要,我就成全你。” 此举都把神婆仙惊到了。没想到东方枫片刻犹豫都没有,走了过去,花无双对视着东方枫,一片笑面唇几乎把半张脸都割开,“好东西,好啊。” 凌青:“不过,我得先要你的命!” 下一瞬间,凌青操纵的蛰伏在东方枫身后的锁魔链冲杀出去,敲到花无双的面门,竟然敲出了一丝裂缝。 花无双伸出手,退后虚捂着面具,他似乎很恐惧被掀开露出真面目。也因此受到东方枫两招攻击。 花无双眼神凌厉,“很好,很好...” 凌青手中风萤化作剑,道:“他的弱点,好枫儿,刺他面具!” 凌青和东方枫配合无间,指尖飞起蝴蝶,团团扑腾在花无双面具上。期间四周魔哀嚎不绝,群魔乱舞的攻击过来。 花无双慌乱过后,变得游刃有余,哈哈大笑更显凄厉,“雪栀上仙,区区几根缚魔链,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区区几根,你在胡说什么。” 凌青继续保持微笑,一把掏出几十根,跟批发似的不要钱。 花无双这下真惊了一下,少女投铅球一般团绕着丢过去,“你以为?就这么点。接招吧!” 朝天阙别的不说资本雄厚,除魔斩妖的法器最多! 见花无双暂时被困住,凌青松了口气,拖着神婆仙,向东方枫望过去。 只瞧见东方枫正在以一敌百凶猛厮杀,胸口脸上上大片的血污,这样子的东方枫带着暴虐和戾气,足以吓得人肝胆欲裂。 东方枫貌似很享受,比魔更像魔。 他正一把将魔人撕碎两半,注意凌青的视线,立马乖巧的收回手,“嗯?师尊,我们快跑吧。” “.......” 凌青忍住想擦冷汗的冲动,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神婆仙从凌青背后探出脑袋,左右看看,“那缚魔锁看起来困不住花无双多久,赶紧跑啊!凡间不是说了吗,三十六计走为上记为妙!快跑快跑,听老人家的准没错!” 凌青看准突破口,手中剑光闪耀:“老婆子,你跑之前两条腿能别抖了吗。” 神婆仙:“可是我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那捆魔锁果真已经饱胀的像个皮球,再呼吸一会儿估计就撑不住了。 花无双举着镰刀跳出来,千钧一发间,凌青手发动风萤变成白绸缠绕在东方枫手腕上,东方枫看着和师尊牵连的风萤,浑身僵住,连着眼神都微晃。 这时候从上空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有一条黑蛇张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的压了过来,横在他们中间。 东方枫眼神一厉。 高空万丈迷津,妖兽散开,风萤却连着凌青都消散不见。 东方枫彻底慌了神,“师尊!” 人倒霉起来可以到什么程度,凌青明显感觉自己出师不利,出行不顺,方才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邪风。 凌青都看到有个妖兽血盆大口被推到面前了。 后来凌青醒来就栽倒在这里。 “好在我是个仙躯,再高的高度,也摔不死我。”刚想起来,凌青往后一激灵,面前有个不知道什么的怪物,这怪物满身划痕,留着半个脑袋,一个眼睛看向她。 凌青举手就是一个风萤。 没想到这风萤好像泄气似的,只把这怪物击退几步。这遇到的第一个魔物也太强了! 很快,怪物再度蹦蹦跳跳的靠近,他胳膊基本没有,腿也是一个长一个短。 凌青从最初的害怕,到风萤都甩累了:“这位大哥,我真不想伤你,你能听得懂我的话不?” 怪物不说话,只是一昧的攻击她。 抽空打量,凌青发现一片广阔无垠的花海,有海鸥飞过,金光万丈。 简直美好得压根不像魔物聚集的地方,凌青看到自己身下压得好像是一个包。 什么包?明明是小坟堆! 凌青看向怪物,他的眼中好似有怒火,立马起开:“原来如此,对不起啊,我纯属无心,纯属无心,这个大哥,我,不小心摔到这里的,我帮你磊坟,这上面的杂草还怪多的,没人祭奠吧,想必你也不好拔,这是你内人吗?这牌子上写得...什么珠,什么妻。” 怪物不吭声,注视着那小坟堆。 凌青恍惚一下:“他好似在这里,风雨飘摇的守候着挚爱许多年许多年。” 凌青和怪物告别,再度表达了歉意。这一大片花海走得实在是一望无际,让凌青生出了一种:“倘若这是迷津岛,那迷津岛上是不是全是花海?” 乍然踩到什么东西,掉进一个坑里。 “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却不是凌青发出的,低头一看来人正是神婆仙。 神婆仙也好不狼狈,小脸脏兮兮的,见到凌青热泪盈眶,挨挨蹭蹭:“呜呜呜,圣女,老婆子终于看到你了!” 凌青:“我还在到处找你呢,枫儿在哪呢,等一下你这是在干嘛?” 神婆仙翻白眼道:“挖坑躲起来啊。” “白活了一千年了,就你这点假道行,妖怪捉你都毫不费力。起来!”走了两步,凌青突然道:“等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神婆仙甩辫子,“没有啊,神婆子只是颗树,修行那么低,哪里能听到什么声音,没有鬼没有鬼没有鬼,老婆子在巫族和朝天阙都没有撞鬼,现在哪能撞鬼,都是凡人编故事来骗树的。” 凌青道:“可是我刚才还见到一个像鬼的....” “没有没有没有...” 一阵低低凄凄怨怨诉诉的女人低唱声传来,简直是爬在你头上哼唱,凌青手臂一疼,神婆仙已经闭上眼睛,抱着她的手臂,“没有!” 凌青疼的斯哈,也挺害怕:我靠我靠,你别抱着我啊,要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我该怎么打啊! 下一瞬间,底下的泥土瘫软松垮,凌青惊慌中,和神婆仙齐齐落了下去,中途更惊恐的是,完全无法使出飞行术!本以为要这么摔个够呛,乍然落入一个怀抱中,手摸在硬邦邦的胸膛上,还挺有质感。 凌青大喜:“枫儿!” 是东方枫,他身上的血腥洗涤了,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头顶的洞光照射下来,幽暗灰白,凌青四处摸摸他,“枫儿,你有没有事?有哪里伤着了?” 肩膀被勒了一下。 凌青卡壳,东方枫抱紧她,低低道,“师尊,之前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快急疯了,幸好,太好了。” 凌青:“好了好了。我没事。” 凌青心中暖暖的,离这么近也感觉怪怪的,“就分开一下,这不是找到了。这么点高度怎么能吓得到为师,放我下来吧,神婆仙还头朝地脸朝下摔着呢。” 东方枫却瞥开眼道:“没有千年巫树被摔死的道理,师尊,你太纵着她了。” 凌青摸他脑袋:“有吗?我最纵容的是谁,别人不知道难道枫儿还不知道?” 东方枫咧开嘴,咂摸咂摸,突然迈开大长腿蹦过神婆仙的“尸身”,马尾一甩:“师尊!我去前面开路!” 凌青正在回溯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纵容了?” 没想到黑黢黢的甬道里面又继续传出女人的吟唱。 神婆仙蓦然一把从地上爬起来,躲在凌青身后,“圣女,真的有鬼啊,还在唱歌,是个女鬼,老婆子长这么大,这辈子都为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啊!” 凌青“.....” 前面东方枫为她们探路,少年腰背挺直走得极其轻快,不过哪有徒弟冲锋陷阵,师尊躲在后面看戏的道理。 凌青想了想自己还是要有些担当,说道,“枫儿,你退后,为师来就好。” 东方枫在前面微歪头:“徒儿的修为都是师尊传授的,走在师尊前面也是应该的。” 好贴心的乖乖! 凌青心中有点小骄傲。 那幽怨,吊着嗓子的歌声又起来了,断断续续的,时近时远,时左时右,黑荡荡的地洞中,凌青感觉有风吹过在后脖颈,凌青攥紧手中风萤:“有人。” 那人刚才好像在身边,又好像不在身边。 第二十七章 黑蛇 神婆仙吓得浑身炸毛:“哪个方位?!圣女你不要骗老人家啊。” 凌青轻飘飘:“我骗你的,这荒山野岛的怎么会有人呢,只有鬼啊。” 神婆仙差点给跪了下来。 凌青搀扶了一把,“出息啊出息。” 前面的东方枫绕了几圈,不知道在绕什么。 凌青正要跟着过去,不料神婆仙拽着凌青的手道,悄声:“圣女,我看你还是小心点为好。你仔细看看你这个徒儿?” 凌青瞅了一眼:“模样挺俊的啊,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怎么了。” 神婆仙跳脚:“不是说这个!其实刚才是老婆子故意没有爬起来。圣女,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这徒弟一个人大战百来个魔人,他不用武器,徒手手撕啊!” 凌青:“看起来是有点不雅观,但是生死关头面前不必搞这种讲究了吧?证明我徒弟厉害啊,我之前夸我徒弟的时候,你不是也经常附和,说什么‘你这小鬼的天赋实在是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老婆子夸,那是你喜欢.....”神婆仙噎得翻白眼,“好,跳过!不说他有多厉害就说.....好...这个也姑且不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婆仙凝固着小脸道:“笑面兽心花无双,建立魔门这么久了都没有被仙门剿灭,你以为这个诨号是白叫的?这小鬼修炼几年啊才,难道他天资纵横到有甩掉花无双的能耐?” 凌青沉思了一下,“你说得对。” 神婆仙:“现在他突然蹦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换了什么人假扮的,你就说老婆子说的有没有道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凌青抬头:“你先下来!别站这么高讲话,脸上还脏兮兮的,倒是像柏神的几道光明纹,我很想笑。” 不知不觉,神婆仙双脚踩着甬道的一颗石头上,因为刚摔着了,裙子脏兮兮的,脸上花猫似的,连辫子都歪了一侧。 神婆仙跳下来:“圣女,我是跟你说正经的!” 凌青又看了眼前面的东方枫,低声:“说白了,你怀疑他?” 神婆仙眨巴眼:“不是老婆子怀疑,是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啊,圣女,你就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 “我总算明白你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了。”凌青敲个响指,说道,“嗯,咳,我给你证明一下。”说完喊了前面的东方枫过来。 这直白的举动! 让神婆仙抱着拐杖都忘记了呼吸。 接下来就看见,凌青温柔的踮起脚尖摸了摸东方枫的脑袋,而东方枫特别无辜可爱的被凌青薅着脑袋,一点都看不出半点手撕魔物的迹象。 接下来。 凌青还丢一颗糖,东方枫一副餍足的舔了舔唇,收敛尖牙,蹭了蹭凌青的手背。 神婆仙捂着眼,有点眼睛疼:“......” 等东方枫又往前面探路,凌青回来说道:“怎么样,我的徒弟我了解。” 神婆仙:“变如脸啊,他在人间唱过戏吧?真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背后嚼人舌根,小心入拔舌地狱,恶鬼环伺,不得超生。”响指声清脆,火光映衬着东方枫半张俊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神婆仙后脖子一缩。 东方枫微微俯首,眼神驳杂难辩,“手,离我师尊远点。” 到底心虚,神婆仙立马撒手。 凌青说道:“枫儿,你别吓她。” 东方枫略微骄傲的表情一转,继续走在前面探查。 凌青袖子被一拽,“又怎么了。” “圣女,你看他。”神婆仙叉着腰,显得气鼓鼓的,“才多大,就一点都不尊重老人家,你未免也太纵容他了。” 凌青:“....” 你们一个两个,到底作甚么啊摔! 越往前走,黑黢黢的轮廓渐渐勾勒出团团人影出来,神婆仙注意到了:“圣女,有鬼,有鬼,真的有鬼要吃了我!” “啪”的一声,十几道火光出来,点燃整个甬道。 东方枫的指尖勾勒出火焰,凌青心中很平静,但是抬头看就彻底平静不了了,她和神婆仙踉踉跄跄,也不知道是谁拽着谁走。 上面有许多钩子,几十个风干的尸体,嘴巴都被这鱼钩挂起来,在这里也不知道挂了多久。 甬道里一股莫名的恶臭和腥臭味道被一阵风冲过来,令人作呕。 神婆仙递给凌青一片叶子,捂着口鼻道:“这是,这是什么?是人吗?” 东方枫嘻嘻:“没准是岛上的特产,人干。师尊,地上的东西,小心。” 地上撒了很多锋锐鳞片,凌青捡起一片观察,见到这鳞片有点眼熟。这时候东方枫那边又有了发现。 原来地上还跪着一具干尸,做出赎罪忏悔的模样。 那幽怨的女人声音,这时候又吟唱起来。 凌青只觉得四处都透露着诡异,无数蚂蚁在身上爬的战栗感,“这甬道四周还有抓挠的痕迹,有点像是某种猛兽在这里发了狂性,横冲直撞。” 神婆仙手杖横在胸前:“圣女啊,咱们出去再说吧,这又又唱了,怎么....不对,她不唱了。” 凌青目光在这些风干的尸体上面撇过,这些尸体们都穿着同样,像是某种大家族的服饰。 这时候甬道微微摇晃,连带着几十具尸骨骨粉都在扑簌簌的落,“噗通”一声神婆仙在旁边又又又扑在地下了。 暂时没空管她。 凌青手中风萤噼啪一甩:“入口应该是来了什么东西。” 腥臭味道带着热气,还连带着头顶上扑簌簌震落下的尘土腥味,后面就已经是死路避无可避。 凌青踏在摇晃的地面,只看到两颗猩红的蛇眼,是直逼面门的悚然,泼出紫烟滚滚。 地面上,都是一步步扩散腐蚀的黑。 是方才打斗的那只黑蛇! 凌青头皮发麻,本想使出招式,可奈何,越紧急关头越着慌,怎么样风萤都没之前的反应,只能拽开东方枫,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这烟有毒!” 杂七杂八的,凌青都已经掏出身家法宝准备大战一场了。 不料。 地面不是摇晃,是塌陷! 黑蛇伸着脑袋很懵逼的探着脑袋看下去。 凌青已经失去重心不断的下坠下坠,直到又落入一个怀抱里。 按理说凌青在途中本应该挣扎一番的。 可凌青再出来的时候,面对刺眼的阳光,一堵倒塌的墙,脸上带着茫然,“神婆仙,这是你做的,你一棵树还会打洞?” 神婆仙早瘫在一旁,累的跟死狗一样:“方才有异样,老婆子早就在打洞了,这用凡间的话,叫什么...明修栈道暗自打洞,别说了,我现在..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说是用完,神婆仙还坚持用小短腿把泥土埋回去。 “奇怪,我真的仙术好似弱了很多,枫了,你有没有感受到。” 凌青手中发出蝴蝶,这蝴蝶柔软蹁跹,毫无攻势。 东方枫目光追寻着她的蝴蝶,道:“师尊,这里应该就是迷津岛,或许这里有某种禁制压制着我们。” 凌青:“你术法也变弱了?” 神婆仙:“对啊,不用问他,老婆子刚才就发现了,只能使用低阶术法。” 东方枫:“你本来就很不高阶。” 凌青呛咳了一声,东方枫赶紧过来查看她。 神婆仙也没有心思和他斗嘴,大字形躺下:“管他的,终于出来了,可真是大好的阳光啊!老婆子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明媚的阳光了。” 大街上阳光明媚,熙熙攘攘。 那条黑蛇带来的阴影一扫而空。有许多人过来围着他们三个,窃窃私语,跟看猴一样稀奇。凌青没有想到迷津岛岛上这般正常,和想象中落差太大,微有不真实感。 凌青拍拍沙子,套近乎道:“你们好啊。” 众人皆很热情:“你好啊,你好啊。” 可惜热情不了多久,有一道声音尖叫冒出来,“天杀的,哪个龟儿子把城主府的墙角挖倒了,有本事滚出来,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众人如猢狲散开。 凌青丢赔了许多钱,也赶紧溜之大吉。走在人声鼎沸的街上,说道:“神婆仙,没想到,你年岁算没白长,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用的嘛。” 神婆仙挺起胸脯道:“那当然,好歹老婆子也是堂堂的千年巫树,又不是什么毛毛躁躁的毛头小鬼,只懂得一股子蛮力。” 东方枫抱胸说道:“不正面迎战,夹头缩尾的躲在地下挖地道,导致地面塌陷,你觉得很自豪吗?” 真是相当不客气了。 神婆仙想跳脚,想怼回去又想起什么不敢,却又不甘心,“圣女啊!你看他你看他。” 凌青心想又到我了,娴熟的安抚,“没事没事,逃出来就行。” 东方枫乖巧:“嗯,师尊所言极是。” 神婆仙翻白眼。 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终于打听到了,这里确定就是曾经的花朝城,花朝城失陷为迷津岛后,对这里的影响不大,百姓们照样安居乐业,自成一派自辖律法,特别是这里的长风城主,治理有方。 凌青打听渡业老祖的事情。 那人道:“害,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路问过去,凌青走到前面,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突然蓦地后退一步。 这动静让看不到的神婆仙拄着拐杖掂起脚道:“怎么了怎么了?前面是有什么东西?老婆子也要凑个热闹!” 东方枫微微眯了眯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二十八章 长风 前面有一个“女人”在那里扭动身躯跳舞。 那不算粗也不算细的腰肢晃得凌青眼睛疼,那捻捻掐掐的风情压根是没有。 “女子”抱拳,游目四顾道:“诸位看官!诸位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女子初登花朝岛,初来乍到,在此谢过大家了!” 周围喝彩连连。 叮当一下,神婆仙手杖掉地,目瞪口呆:“泼老天杀的!这副模样莫不是妖精变的吧,老婆子的眼睛,啊啊啊,快快拿黑狗血来!圣女.....圣女你怎么倒先走了?” 令不瞻眼神已经扫到了凌青这边,一把掀开面纱就要看清楚来人。 凌青不知道往哪里躲比较好,刚往左边躲一下。就听令不瞻就大声道:“圣女!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凌青脚下一滑:“你好啊,青衣道...女冠?” 周围对他们的关系,了然猜测:“这变态家伙的朋友肯定也是变态,还什么圣女,我还变形大魔头呢,大家快躲远点!别被这几个变态传染了。” 在一处茶水铺坐了下来。 令不瞻大方从碗里摸出唯一的一个子,又从身上抠搜了两枚,叫了几杯茶水,坐下来就道:“身上寡薄,粗陋茶水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神婆仙张大嘴巴:“你,你你你真是青衣道君!” 凌青心想她应该说是“哈哈哈哈,快给老婆子逮到好乐子了”。 令不瞻拍了拍胸脯道:“如假包换!” 凌青不开口说话,直到神婆仙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圣女,你当初说过的那些话,对比如今的心境怎么样?” 凌青握着她的绿辫子:“跟这样差不多。” 神婆仙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 握草啊握草! 想当初凌青对着神婆仙,口中夸了好些令不瞻,什么青如白璧,不染尘埃。不过凌青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青衣道君,你怎么也来到迷津岛了,是柏神和二位仙尊的指派吗?” 青衣道君点了点头:“这事情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原来这花朝城失落成迷津岛。多年寻觅不到一直是仙门的重点观察对象。 因为有结界隔阂,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结界也越来越薄弱。只要多费一番功夫就可以过来了。但料想这个功夫费的不浅。 凌青:“结界?就是压制我们只能使用一成功法的结界?” 令不瞻道:“是啊,我查探了好几圈,这个结界十分庞大和精密,几乎遍布在迷津岛的每一个角落,现在我们只能使用一成功法,应该有人正在破坏这个结界。” 说完顿了顿,令不瞻带着钦佩,“且这高人是在无法使用任何修为的情况下,溜进来并且破坏。可仙门中,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受到如此委托。也不知道是何等高人,否则我定当拜见。” 神婆仙凑眼道:“圣女,看你这神色,你是想到是谁了吗?” “没有。” 凌青摇了摇头,思绪却飘散着,“这个高人,会不会是师兄师朝江?可是他不久前才查探了圣印,从那魔渊烬海的地界负伤出来,我还专门跑去他的上清殿送伤药。他面色都是藏不住的煞白,实在伤得不轻。我为表忠心,吵着嚷着要亲自给他上药。可能戏做过火了,被他恼羞成怒扫地出门。不过好歹薅了30个演技点。从上清殿到迷津岛路途遥远,奔波困苦,他身体应该吃不消罢。” 凌青又开口问道:“青衣道君,你现在的身份是暗探,来这里探查一下有没有魔物在迷津岛滋长成窝的迹象?” 令不瞻点头:“圣女聪慧,仙门所忧确是如此。不过圣女,你还发现了什么吗?这些花朝城的居民,有些异常。” 环视着那些居民,他们各自忙碌着生计,有些大娘们估计在说他们这些稀奇人的八卦。 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凌青思索道:“一下子看不出来,他们的言行举止都特别正常,唯独他们有一点,那就是他们眉头中心都有一朵花的印记,这是他们城中的风俗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令不瞻点头,又摇头:“我来之前,也翻阅过关于花朝城的一些记载,没有见到过花朝城有这种风俗,或许是什么术法也说不准。说是术法,我查探了许多岛民。说来我修行浅薄,查探不出任何异常。” 神婆仙给自己续了三杯茶水。 神婆仙又干脆搬个凳子出棚子晒太阳,忍不住道:“老婆子也不是无所不知的,可是青衣道君啊,老婆子说句实话,你这样打扮也太招摇了,一点也不符合探子的身份。” 东方枫倒水给凌青,道:“真是难以入眼。” “枫儿。”凌青示意不要再说。 果然令不瞻那张薄薄的脸皮绯红了,“这里的城民只认准老字号,我晚上到处查探,白天在这里顺便挣一点点钱,也好攒钱娶媳妇。” 神婆仙一下子精神了:“呀,青衣道君,你还要娶媳妇啊?” 令不瞻有点腼腆:“嗯...嗯...那个...是。” 这时候东方枫手中茶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哄哄又闹闹,前面一大堆护卫们围过来,他们手上持着刀剑斧镰,气势汹汹。 其中一个人道:“就是他们!挖倒城主府的墙角就想跑!” “挖谁墙角不好,挖倒城主府!大家给我上!” 众人听到“挖城主府”墙角,忙不迭的又来围观,指指点点。而东方枫笑吟吟地,已经一个筷子起手,和护卫们打起来了。 凌青观察他的招式,好似耍着玩一样,全无章法理路可言。 凌青赶紧对吃瓜群众道:“已经打起来了,为避免殃及无辜,大家快快闪开!” 可能大家安居乐业久了,警惕意识没有那么强,刚开始还躲开一圈,就已经陆陆续续围有一大圈脸露红晕的姑娘。 婆婆们挎着篮子问道,“哎哟,这男娃是谁啊,不曾见过。身手俊,模样更好。”“是啊是啊,可有婚配,我有三个女儿,不知道他会相中哪个,实在不行都可以的。” 小姑娘则是不敢瞄,羞羞答答,“你去问问。”“嗯不嗯不,你去嘛。” 听到东方枫被夸。 神婆仙翻了个大大白眼,凌青心中则特别骄傲。 不过凌青也有烦恼:“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枫儿在他的一生中,或许也会像平凡人一样有钦慕姑娘,并与爱人厮守终生。可他是魔神之子啊,谈恋爱的话,会不会对那个小姑娘不太好。可是万一他非要谈恋爱怎么办?” 凌青又有种做为师的惆怅。 这边做师尊的心情几经波折,那边青衣道君探出脑袋:“诸位,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年岁足够,尚未婚配,知文识字,能打能道,上得厅堂,还能下得厨房,我保证...” 还没说完,就是一大片的倒彩哗然之声。 估摸着青衣道君还不晓得自己这副尊容,凌青已经在考虑怎么委婉的提醒,不光提醒还不够,是时候要他洗刷一番了。 青衣道君却丝毫不以为意,轻轻道:“...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不嫌弃我,我保证,不说上天入地摘星星摘月亮,就算砸锅卖铁把我卖了,我也会待她好的。” 凌青一愣,说道:“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另一边的东方枫已经收尾,脚一踹一推,板凳横扫在护卫身上,护卫们哎哟哟在地上打滚。 东方枫抱胸道:“挖了墙角也没什么,还出手打了你们罢了。” 护卫们哀嚎,“太嚣张了!你们是住在哪条街道上的,我们怎么没有见过你们,速速报上名来!” 赔给店家损失费,凌青保持着微笑过来,“我们固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们也是第一面就动刀的枪的,不觉得有强压仗势之嫌吗?” 这番话出来,指指点点的人少了许多。 凌青还是进了城主府。 挖城主府墙角在先,本就理亏,其次是九转灯是“渡业老祖”的仙器,“渡业老祖”又是花朝城的江老城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样还比较好打听消息。 护卫们亦步亦趋的警惕包围着他们,簇拥着往里面走。 令不瞻带着微笑打量:“这城主府,甚至还有界中界,看来这里有一个精通阵法的高手在迷津岛上布施。” 神婆仙有点诧异:“这么几眼下去,竟然连界中界都看出来了,青衣道君着实厉害啊,怪不得长老们派你进来,看来不仅通晓仙门大大小小事务,对阵法也很是精通。就连厨艺,上次听圣女夸你糕点做得也好。” 令不瞻低头,耳朵微微泛红:“是吗...圣女喜欢就好。” “不是很好,是相当的不错。” 凌青并不吝啬夸奖,神婆仙带着意味的笑瞅着东方枫,东方枫神色郁郁。 令不瞻有点不好意思道:“为了不让人觉得麻烦,我就学了一些奇门遁甲,五行建造之术,这样也许某一天派上用场,就不会拖人后腿。” “没人说你麻烦。” 凌青继续鼓励道,“青衣道君,其实你已经做得比绝大部分人要好了。” 令不瞻得到圣女夸夸,目光一闪。 东方枫凑过来,“看不出来百里长老掌管的离思宫中,也会教弟子这些。” 令不瞻正要回答,没想到东方枫又嘻嘻道:“我也是问问玩玩而已,青衣道君不必着急回答。” 得亏令不瞻好脾气啊。 东方枫走在凌青身边,他剑修长腿修长,走在璀璨的光中,高马尾撩过下颌,凌青忍住嘴里的话,只叹道:“枫儿,你啊你。” 东方枫道:“师尊,要上台阶了,小心。” 凌青也隐隐反应过来了,对上神婆仙的视线,神婆仙杵着手杖撇撇嘴,意思是:“没大没小的,看你给使劲惯的。” 本来以为来人是个老城主,结果不是。只见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格外年轻精致的一个少年。 与其说是他坐宝座上,不如说他盛放其中。 长风城主有一种缥缈的,虚幻的,动人心魄的精巧。 他额头中心也有花瓣纹路,一双丹凤眼上扬,看着仙,道,精,魔这一支神奇的队伍组合走了进来,唇角始终挂着谜之微笑。 第二十九章 傀儡 心虚走到这里,凌青刚想礼貌一点。 长风晚说:“是你们挖了我城主府的墙角啊,真是....” 凌青马上解释:“城主,如果能够听我们解释的话,这纯属是个意外。” 长风晚笑眯眯:“真是太好了。” 凌青真是压力好大,看来这真的是气过头了。连神婆仙都感觉奇怪:“怎么回事?” 青衣道君低低道:“可能想换墙角了。” 穿着是女孩,声音却是清风拂耳的男声。长风晚一下子把目光落在青衣道君身上,“这位郎君...姑娘....是个?” 遭了! 青衣道君脸上那花里胡哨的妆容还没有来得及洗净,无论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看起来都有不法分子的怀疑。何况现在还是上人家里问事。 凌青和神婆仙互相对视一眼。 凌青立马道:“他进了一趟染坊,沾染上的。” “他不仅进了染坊,还是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小姑娘。”神婆仙跟着抢白,“有点腼腆,所以天性爱笑,不爱说话。” 令不瞻微笑露齿:“???” 长风晚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姑娘看起来这般的别开生面,那你们是?” 凌青做了自我介绍,正要介绍神婆仙和东方枫。 起初还坐着的长风晚听到她名字立马站起来,带着欣喜道:“太好了,朝天阙的第三代圣女,蝶影千杀一击千魔,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似闻名,终于等到诸位的大驾光临,我是长风晚,是花朝城的城主。通俗一点讲,我是江家的入赘女婿。” 说这句话本应该气氛很微妙,可长风晚说得坦坦荡荡。 凌青只能说:“长风城主,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长风晚丹凤眼眯了眯:“圣女谬赞了,风某不过仗着老城主的渊薮,实在不敢当。圣女,诸位贵客,奔波劳累,风某想要详谈要事,还请移步后花园。” 就这样,一堆挖墙角的大摇大摆的遭受到盛情款待。 长风晚摆了宴席。 凌青装作一惊:“渡业老祖,居然仙逝了?” 长风晚:“是啊,当时花朝城失陷,魔氛盘桓,海水千丈,岳父惨遭魔族毒手,魔族屠杀后,剩下花朝城的子民们,竟然世世代代被困在海上,漂泊流浪,再也不能回望故乡。” 长风晚:“圣女此行既然是想借九转魂灯,我们花朝城本来就受仙门管辖,圣女也不是外人。只不过在下也有一事相求。只要让我们回到故乡,九转魂灯自然是双手奉上。” 青衣道君忍不住要说话,可是他一说话脸上没抹均匀的粉就扑簌簌的掉。 东方枫道:“九转魂灯并非在镇岛,九转魂灯要是在,魔族的人怎么又会侵犯?” 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凌青也正想问。 茶水哗哗落在杯底,长风晚吹了吹缓缓飘荡的花瓣,说道:“自然是岛上来了一个大能,其修为极其恐怖,竟然残忍的杀害了岳父,魂灯无人掌控,让魔族趁虚蹈隙,我区区微薄之力,自然是束手无策,后来魔族的人力量逐渐大减,就是变得现在这样了。” 凌青道:“后来九转魂灯,由你掌控了吗?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安居乐业。” 长风晚笑:“圣女真聪慧,正是。” 夜晚。 长风晚安排了豪华卧室歇脚。 凌青沐浴一番后,发丝撩落,见到自己床榻上有个一起一伏的小包,戳了戳:“你没地方睡?” “啊啊啊!有鬼啊。” 神婆仙哆嗦着,凌青一把掀了她的被子:“你为什么这么怕鬼?你可知道这世上只有了不起的人,断无了不起的鬼,起来。” 神婆仙道眨巴眼到处瞅了瞅,说道,“圣女,你睡得着的吗?你不觉得这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这个长风城主十句估计没一句是真的,他一说话老婆子就觉得浑身发毛,这个岛屿上白日的居民,额头上有花纹,比那小鬼还古怪就算了,一凑近就阴风阵阵的,什么魔族的力量大减,没准他就是魔族的人扮演的,这个岛上所有居民都是魔族的人扮演的。” 凌青淡淡道:“我知道啊。” 神婆仙:“那你知道你还?!” “你以为为什么我说了一句‘后来九转魂灯,由他掌控了,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安居乐业。’这句话,既是替他圆了,又是让他放下对我们的戒心。” 凌青缓缓道:“你要知道,谁的地盘谁做主,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不想说,难道我们能逼迫他吗?” 神婆仙缓缓点头:“……有点道理,唉,早知道让那个小鬼打他一顿试试了,他就喜欢打打杀杀的。” 凌青翻白眼。 看过原小说的一部分。凌青倒是清楚其中的逻辑。 魔族的人离开魔域,相当于一个手机离开了充电口,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电量不足彻底关机。 这一点长风晚没有撒谎,也正是因为如此花无双统御的不是魔族中人,而是魔门中人。 也就是那些受到魔气感染的魔人。 也不知道花无双哪里找来的这么多感染魔气的修行者,最近都没有传来修行者失踪的消息。 凌青点了点头:“会算卦吗?” 神婆仙:“会。” 几片叶子一丢,神婆仙眨巴眼:“好巧,大凶啊。除非连夜逃跑,跑出这迷津岛才可解。” 神婆仙哭丧着脸:“老婆子就说,劝你不要来不要来,圣女,九转魂灯真不是那么好找的,现在进了魔鬼窟了爬不出来,而且这里还有什么劳子阵法,我们都只能用低阶法术,要完蛋了。你是巫族最后一代圣女,看来上苍真要亡我巫族呜呜呜呜。” “来都来了,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吗?” 凌青翻起白眼捏起一片叶子,一摆,“看,这不就是上上卦。” 话音没落,一股狂风骤然吹开大门,四周的帷幔犹如妖艳的女鬼狂舞,蜡烛扑簌簌的全灭。 凌青低头一看,那拨弄的叶子又回去了。 还是大凶!! 神婆仙扑过来,抱住她,“有鬼啊有鬼啊!有鬼敲门啊!” 凌青皱眉:“冷静冷静,你不要再踩我脚了!我好痛!” 落在鸟架上的迷归鸟,好似发现了什么,唧唧了好几声,飞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凌青现在半个身子都发软也属实很害怕啊啊啊啊,不过却绝对不能露一点怯,深吸了一口气:“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神婆仙哀嚎:“那只破鸟飞就飞了,还要跟上去?!不要啊!” “叽叽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贸然的出去。再者,它是能够带我们找到迷津岛,也能带我们找到出迷津岛的出口。” 凌青点着蜡烛,拖着神婆仙往前走,“先这么安排。我们去找枫儿,等找到枫儿,再找青衣道君汇合,一起商谈解决办法。” 可是东方枫和青衣道君的寝室可谓是空无人影。 凌青一颗心坠坠的下沉。 这时候,那迷归鸟又叫了起来,划过黑夜中有点凄厉和恐怖。 凌青走出来的时候,又是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落叶席卷,黑夜的尽头有一道白影伫立着。 凌青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栗子炸开。 神婆仙蹲在地上:“啊啊啊!有鬼!他有没有影子,有没有脚印!有没有头!” 好似是一闪而过,凌青再细看就没有了,冷幽诡异的好似错觉。 上空掉下了几片羽毛,凌青咬了咬牙,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再如何,我们此行本来就是要调查迷津岛。大不了,多加小心就是了,何况现在枫儿和青衣道君不知所踪,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神婆仙:“你那个徒弟是绝对不会遇到危险的,别人遇到他危险还差不多!” 神婆仙拽不回来,也只能继续跟着凌青,“可是这里真的很恐怖,他们两个不会遭遇了不测了吧,譬如,被这里的鬼索...索命了。” 一仙一树继续往前走,不料那迷归鸟消失无踪,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瞧见四周云翳缭绕,倒塌了大片大片的房屋,高大的树木盘根错节。 哪有白日里岛民安居乐业的样子,完全是凄清荒凉! 神婆仙愣愣:“怎么突然变了,难道白天的那些人全部都是泡沫幻影。” 凌青道:“青衣道君说的界中界,还是什么障眼法....这莫非才是真实的迷津岛,白天那些居民都是假的,魔族入侵,这个岛屿无人生还?白日那长风晚说的竟然全是谎话。那东方枫和青衣道君莫非被他掳走了?可是为什么只掳他们,不掳我们俩。” 最糟糕的是看不穿云雾和黑暗处都蛰伏了什么。 凌青只能把火光打得更亮一点。 神婆仙:“极,极有可能啊!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婆子听到这里的树同胞在说话,他们说...” 凌青正在观察着前方:“说什么?” “你不要抓我,不要抓我啊,圣女!” 神婆仙突然大叫,眨眼消失不见。 这一刻凌青悚然到极点,感觉身遭有无数双大手,用火光凑着地上的痕迹,竟然瞧见一只脸颊塌陷,如柴禾般的干尸,睁着两只鱼腥眼看他,顺着他柴禾般的手看下去。 五指尖尖泛青,拖着的正是打滚的神婆仙,神婆仙发丝缭乱,拿着手杖疯狂的敲打这个干尸。 砰砰砰。 再往后看去,宛如白干尸丛林般,都是这种干尸,他们双眼空洞,皮肤带着熏腊肉般的黑,走路悠悠晃晃,朝着凌青和神婆仙这边聚拢。 “嗬嗬嗬嗬。” “嘎嘣”一声凌青一脚踩裂干尸的手掌,又侧身躲过前面一只伸手出来的干尸,顺便飞出无影脚。 凌青拉起神婆仙的手:“神婆仙,别愣着,快跑啊!” “圣女,他手被你踹断了,你好勇!” 神婆仙慌乱捡起手杖打着滚跟着凌青狂跑,大雾带着腐臭贯穿胸膛,使凌青得肋骨发疼,原本作呕之感荡然无存,生死关头下,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出一个个缺口。 可云翳被拨开后,月亮照射的他们无所遁形。 干尸,干尸,还是干尸。 凌青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不敢想象要是这群干尸全部扑过来,可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包围圈已经越来越狭小。 凌青放出孱弱的蝴蝶,扫过这些魔人跟挠痒痒一样,用风萤也可谓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神婆仙着急:“怎么办,圣女,我们巫族满门难道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凌青本在鼓勇,听了一下无语:“别说满门,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两个凑一起能有多惨烈呢。” 第三十章 古楼 几个干尸砰砰甩出,砸在地上胳膊与腿儿齐飞。 凌青眼神坚定,一招一式就如同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骤然听到叽叽两声,抬头看时那只迷归鸟又飞回来,折返的姿态悠然美妙。 这次它是飞在一颗巨树的躯干下。 凌青不管多了:“躲,我们先也跟着躲进去。” 神婆仙慌张:“真的有用吗?里面万一有什么鬼呢。我们尚在尸林中,可千万不要再闯入鬼窟啊。” 凌青吐槽:“这个档口还计较这么多做什么,躲不躲?信不信我踹你进去。” 神婆仙忙道:“躲躲躲!” 不料一躲进去。 白晃晃的月光下的魔人们,竟然失去了目标,犹如无头苍蝇般的到处乱荡。 凌青吐出口气,后背顺着树干瘫软下去。 凌青摸了摸迷归鸟:“好叽叽,你叫的真及时,原来这些干尸是通过光亮找寻目标,难怪啊,之前月亮没出来时。我手中拿着烛火,所以成为他们明晃晃的靶子。” 神婆仙也是腿软,手杖当啷一丢,坐在地上:“别说了,要不是来这里,老婆子都不知道‘脚下生风’也能形容一棵树。” 神婆仙:“我们巫族来他们花朝城做客,长风晚竟然拿这些干尸招待我们,说出去也太侮辱人了吧!” 凌青:“那也要等出去再说。” 凌青正在试着调动灵力,发现灵力能够使用的程度比之前入岛时要更深一点,犹如一个小水洼叠加成两个小水洼。 证明一直有个人不停的破解迷津岛上的阵法。 收回手,凌青道:“我这点灵力根本冲不出去。” 神婆仙:“要不?我们在这坐着慢慢等待白日降临,等这个阵法再度轮转,这群干尸重新充盈血肉变成云朝城活生生的岛民。” “怕是,再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群干尸,他又他妈的双双游荡回来了!! 哪怕凌青心中还暗藏着一份侥幸,可他们还是义不容辞的朝着凌青和神婆仙躲藏的这颗大树下走进。 神婆仙牙关打颤,凌青有些奇怪,“难道不是依照光亮寻找目标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神婆仙:“这怎么...他们又又又回来了。” 凌青起初也是极为悚然,后看向神婆仙:“你的脑袋,快!” 神婆仙一头雾水:“什么....” 凌青恐言语说的不够快,直接动手。 那东西从神婆仙脑袋上一掉下来,这些干尸顿时如同无头苍蝇,纷纷四处散开。 原来之前凌青出门给神婆仙梳辫子的时候,给神婆仙戴了两个花苞发卡,这种花苞发卡因材质特殊,会在极暗的时候花开并闪烁出光亮,慢慢变得越来越亮。 神婆仙望着她手中紧握的东西,也瞬间懂了。 被干尸围困的滋味的体会第一遍,差点又体会第二遍。一仙一树屏住呼吸压根不敢出一点动静,唯恐再来第三遍。 迷归鸟转动着脑袋,小眼睛观察着四周。 神婆仙脸颊软软贴着凌青手臂,脆脆道:“嗯,圣女...你别挤我。” “容我想想出路...我没挤你!”凌青道,“这登上岛屿的人中,除了你我还有东方枫,以及令不瞻,还有一个高手正在破坏阵法,等会我们可以仔细寻找一下阵法运转的规律,顺着规律再找出破解的人是谁,没准是友军也见不得。多个人就多份力量。” 神婆仙咆哮:“那谁挤老婆子!” “嗬嗬。” 不放眼还好,这下子一放眼,就瞧见那些散开的干尸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路重新躲了进来。 他们排排坐着,跟一排排乖巧的小朋友一样。 这么一凑近,凌青竟感几分熟悉。 有几个身上腐朽的打扮,和白日那些活生生的岛民没什么区别,宛若他们正在挎着篮子八卦闲聊。 前面干尸们挤不动了,均露出迷惑的表情,后面的干尸挤不进来,喉腔嗬嗬发怒。 神婆仙被挤的脖子僵硬,两根绿辫子炸开:“圣女,怎么办,怎么办,再挤下去,老婆子要遭不住了..遭不住了。” 就在迷归鸟重新振翅飞翔时候,凌青重新拉着神婆仙:“跑啊!不跑能怎么样。” 后面的干尸穷追不舍,迷归鸟划过一道弧线,飞进了亮着光亮的一座古楼。 有古楼。 有亮光。代表有人。 可此情此景,在大雾茫茫中,实在诡异至极。 后面一大群干尸紧追不舍,凌青还是牵着神婆仙冲了进去,一进来就瞧见里头到处都是坟墓,站着的赫然是白日的长风晚。 长风晚立在这里,丹凤眼一转就见到凌青和神婆仙两名不速之客。 长风晚正往地上倒一碗烈酒,神色很冷淡,“风某不是白天嘱咐过了,夜晚不要乱跑吗?怎么,圣女对这里感到很好奇?” 凌青:“外面那群干尸怎么回事?” “干尸,什么干尸。”长风晚唇角带上笑容,“他们可不是干尸,他们白日就会在阵法之下,借用天地间那么一点阳气,恢复肉身,还可以和你们坐着喝茶闲聊,看你们耍一些小把戏。没有这些岛民,我这又是做的哪门子城主。” 凌青悚然道:“花朝城的岛民全死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联?” “圣女你以为我杀了他们?” 长风晚眼尾带笑,“风某可不是修行者,没有那种操他人生命如把戏的本领,风某能够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尸体变成干瘪傀儡,不知疼不知寒,肉体永存,灵魂永在,说到底,这也是功德一件,圣女,你说,我是不是从另一方面上说,也是造物主。” 神婆仙估计从没这么狼狈过,站出来骂道:“他们死了还不得安宁,呸,被你这么利用,你嘴上说得倒是这么好听。” “你一个人上岛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个这么小玩意。” 长风晚横了凌青一眼,半是怨责,半是无奈,“瞧着也是个美质良材,做傀儡就跟炼丹一样,炼丹需要好药材,傀儡需要好木头。不如,我砍断她的双腿。” “你别,别过来啊。”神婆仙紧紧抱住凌青。 凌青:“不要动她。东方枫和青衣道君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长风晚摇了摇头:“你不应该到长风楼,你应该走远些,你也别怨我,我也不怕人怨。” 不知不觉。 荒草萋萋的长风楼已经布满了干尸。 不,现在可以说是傀儡人。长风晚修长的手指牵动,堆叠的竟然是一瓣瓣的花瓣。 却又在月色下折射出寒光,花瓣上的蕊竟是无数根丝线。 凌青暗道不好。 就听见长风晚说道,“碍眼又碍事的家伙,就该全部成为我的傀儡。” 凌青大喝:“神婆仙!闪开!” 神婆仙“啊”的一声,凌青挡在她身前,手中风萤和傀儡丝线相击,竟然听到金石铿锵声,同时也感觉手腕震的剧痛:“她还是个小孩子!无心之言。其他的好似没有得罪过城主您,不如饶她一命。” 神婆仙小鸡啄米:“对对对,老婆子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才不会胡乱骗人,骂你都是真心话!” 凌青:“.....” 长风晚微笑:“不行呢,她在可是大大的行事不方便,会误了大计,你知道的,不能耽误我们的大计。” 什么大计?难道这又是什么阴谋? 凌青硬着头皮和傀儡人打斗。 不料这一波没解决,后面的傀儡人已经下饺子般涌下来。 长风晚道:“圣女,你可知道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我想要谁死就要谁死,就算一堆仙门中人入得了我迷津岛也是一样。你,阻止不了我。” 凌青道:“不行,她,我必须要护。” 长风晚丹凤眼一扬:“你这倒有点难办,你也不过是个圣女,又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要想成大事,就必须舍去没有用处的良善,你的良善同时也会成为你的弱点。” 这堆傀儡人真不是吃盖饭的。 凌青甚至还在第一波,就已经左支右绌,眼见神婆仙被拖下去,不假思索手中拉住她。 神婆仙泪眼汪汪:“圣女,下辈子,老婆子还做你的树。” 凌青:“你先学会闭嘴啊。” 却冷不丁有一个一个傀儡人伸出手来就要掐住她的脖子,关键时刻。一道霜华白影从楼上而跃,照出一片流光皎洁。那个傀儡人被他瞬间打趴下。 凌青顿感轻松,挥舞风萤把神婆仙罩在身边:“找到机会,先躲起来。” 一堆傀儡人已经被白影人扫荡开来,栽葱般倒在地上。再观白影人的武器竟是一管玉箫。 凌青喝彩:“好!打得好!” 那霜华白影蓦地一滞,接下来招式好似更繁复,更好看了。 凌青琢磨一下,有点不对味。 他为何戴着面具?他为什么能使用这么久法术,这不是有阵法压制吗。 可越看越明白了,就相当于剑意有形一样,这男人一定是把剑道修炼到极致。 长风晚见到来人,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圣女,你可高明得多了,带这么多仙门中人上来。还有吗?通通让我见识一下。” 凌青心道:“这真不是我带的,看身形和姿态有点眼熟,一定是哪里见过的,可惜戴了个面具,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一时间真想不起来。” 凌青故作轻松道,“这一人你都应付不了,后面的高手如云,一窝蜂上来就不好玩了。” 长风晚笑了:“圣女可当真狡猾。” 神婆仙在一个墓碑后面怂怂歪头道:“这个人是谁,他会不会是之前引我们出来的白衣男鬼,要是他打着打着突然鬼性大发,六亲不认,索我们命怎么办!” 凌青:“....这个情况,是鬼也罢,是魔也罢,什么我都也认了。” 那边长风晚哼了一声,手中丝弦疾射:“先前登我迷津岛,蛰伏了那么久,又破了我迷津岛上的阵法,到现在还是毫发无损,了不起啊了不起,不如阁下报一下大名,风某也好领受一下你的威名。” 白衣人不答。 凌青足尖一点,如平镜般划了过去,手中的风萤甩成圈圈如耍杂技般。 配合他玉箫的招式倒是也相得益彰。 凌青眨了眨眼:“少侠身手世无双,想必容貌也俊俏的很!不妨掀开面具让我一睹芳颜。” 坟坟座座,傀儡人团团围猎,在这座阴嗖嗖的古楼外。 还坐镇着个长风城主。 凌青这种调戏的话不仅长风晚听了眉头一拧,手下傀丝不停。 神婆仙也是彻底服气的拍脑袋,“圣女,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面!万一这个男鬼被你撩得死了又活了,搞得芳心荡漾怎么办,非得和你生同衾死同穴的,这段人鬼情未了,你要了又不好,不要又是负心人。可怕的很啊。” 凌青:“???” 这也不是撩吧,活跃一下气氛啊,局势怪紧张的。 可一下恍然想道,“神婆仙真是和我愈发心有灵犀了,我俩一唱一和的,特别有效果!” 第三十一章 失渡1 白衣男手中萧光舞成白影。 看他这个样子就是个万物不萦于怀的高人。 凌青暗暗感叹,又见这些傀儡动作和动作虽然滞涩,没有灵活感,可他们不知疼不知疲倦,打下来一茬还能爬起来一茬。 神婆仙着急忙慌:“怎么办?我们灵力消耗终有时,可这傀儡们精力却无限,再拖下去,我们迟早要玩完!圣女,你快快想办法。” 凌青一边打斗,一边思索:“等一下,办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想出来的。” 长风晚哼道:“看你们这群仙门中人,还能气派到何时。” 骤然白衣男如清风拂体,足尖化成圈,那枯叶飞舞起来,重被他玉箫飞转内含劲道飞射出去,顿时傀儡们的四肢被枯叶卡住。 傀儡关节动不了,也就没有战斗力。 凌青惊呼:“少侠好聪明!” 神婆仙赞叹:“妙啊!” “少侠,你这一招玉箫弄叶,实在是娴熟于手,精妙于外!想必少侠你在天下也是扬名立万的赫赫人物,更难得的是,你身份如此高却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来对付长风晚这个大魔头。” 说罢,凌青从白衣男子后背探出头来,“长风晚,听着,你的死敌来了,束手投降吧!” 长风晚丹凤眼颤抖,看样子很想翻白眼:“圣女在朝天阙,真是修得能推倒城墙的厚脸皮。” 凌青悠悠:“我刚来时,还真推过一次。你不是才说了句太好了吗?” “....圣女,看来你是真要铁了心和我们魔门对着干了。” 长风晚眼睫落下一片阴影,“本留着你有用,想先放你一条性命,如今,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凌青飞快看了白衣男一眼,忙不迭道,“说什么呢。什么铁了心和你们对着干?!” 凌青:“我本就是朝天阙圣女,是名副其实的仙门中人。我永远和你们这些邪魔妖道势不两立!别说这一条性命丢了,就是我凌青心肝脾肺肾全都掉了,我都要爬起来和你们魔门拼了!” 神婆仙下意识疯狂打call:“...拼啦!拼啦!圣女死战到底,实是仙门之表率。大家快来崇拜!” 凌青:“咳咳....” 到底是临场发挥,凌青说辞完毕。暗暗留意一口气,却不料一股柔和的灵力从白衣男身侧传入过来。 白衣男大大缓解凌青身上的疲劳和痛楚,有种说不上的舒服。 凌青获得认可,暗喜,又说道:“岛屿上的灵力本就珍贵,你快省着点,别给我了。” “这次我定要你们应对无暇!死得心服口服。”长风晚气到了,“葬在长风楼,也算你们的一桩幸事。” 傀儡丝线毫无停歇,外头积压的傀儡头颅起起伏伏,踩着墓碑聚拢过来。 数量之多,就算什么不干,把这一片踩平也足够了。 凌青血液一下子都在发冷。 更糟糕的是这长风楼多日不见天光,到处都是腐烂残垣,就连地上的枯叶也根本没有多少。白衣男那边很快就消失殆尽。枯叶消失代表着无计可施。 “先别打了,外面特别多,你们都打不到个头。圣女,我们快跑要紧。”神婆仙估计是怕惹怒长风晚,招惹更强悍的报复。 神婆仙扒住墓碑压着嗓子说话,“跑啊!” 凌青手中风萤一甩,跳出圈子,回眸喊道:“白衣大侠,这招叫玉箫弄蝶,接住了!” 无数蝴蝶上下游动波光挥舞在长风楼。 柔软蹁跹的翅膀带着微光柔和了这里的恐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白衣男子霎时也如蝴蝶般飘飘荡荡,手心玉箫飞转,带着大开大合的剑意。 蝴蝶代替枯叶的作用,飞射到这些傀儡人身上,霎时打倒一片。 神婆仙睁圆了眼:“这也行?” 凌青额上和后背发冷汗,原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他的玉箫和自己手中的蝴蝶配合的实在出乎意料。 但凡他的剑意强上一分,那她的蝴蝶必被撕碎;但凡她的蝴蝶弱上一分,就不足于被他的剑意所支撑。 凌青大声道:“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神婆仙也认出来了,跳出来道:“那你们师兄妹天下第一好,老婆子呢老婆子呢,老婆子要在圣女心目中天下第二好!” 隔着面具,也隔着蝶影颤颤。 凌青和师朝江对望,他的眼神中也起了微澜。 凌青心中美滋滋:“我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型队友?怎么和谁配合都能这么天衣无缝!之前谢星玄也是,师兄也是,我要是这种天赋用在拍戏上面,我何愁不拿个影后!” 师朝江:“小心!” 几道掌声敲击,长风晚道:“蠢货!还不动手?!” 神婆仙焦躁:“圣女,你后面!” 凌青一愕,不知道哪个傀儡人能行动这么快,乍然腰腹被什么柔软带韧劲的东西箍的死死的。 神婆仙过来拉凌青不料也被带起来。 师朝江纵过来时,他的行动被被长风晚用傀儡死死缠住,长风晚恶狠狠道,“你们情谊这么高,怎么不想着同时死!” 牢内。 阴湿,腐臭。 黑夜中不觉时间流逝,也感觉到十分煎熬。 凌青灵力消耗过度,在打坐调养内息。这时候,外头突然丢进一块肉进来,那黑蛇立马惊醒,摇着尾巴想吃,却又摇头不吃。 黑蛇缓了缓,最终拿尾巴擦了嘴角的口水,蛇躯滑了出去。 神婆仙本就焦急的掉叶子,这下见状,赶紧摸索如何开门,嘀咕:“这黑蛇眼熟啊。” 凌青继续打坐:“....” 神婆仙:“莫非就是之前在仙舟上,又在洞窟之内。偷袭我们的那条黑蛇?长风晚居然还能养出一只开了灵智的蛇宠?!真邪门啊,他居然还要劈了老婆子做傀儡。老婆子千年巫树,得天地造化而成,他敢劈,也不怕天雷加身,魂飞魄散!” 外头似乎有乌鸦在嘎嘎乱叫,还有扑簌簌踩在稻草之上的脚步声。 神婆仙警惕的停下动作。 凌青起来道:“是青衣道君。” 果然是令不瞻。 他脸上的庸脂俗粉洗掉,可也没好到哪里去。现一袭青衣沾着蛇鳞和粘液,掏出一把榔头粗鲁地砸牢房的门:“快!那块肉我好不容易喂给他,迷不了这大蛇多久,快走!” 神婆仙鼓励道:“快快快!努把劲。” 锁刚敲掉,凌青看到洞口的庞然大物,一把把青衣道君拉回来:“小心!黑蛇又来了!” 外头的黑蛇见到突然来了个人,料想也是很懵逼的。拿起尾巴数了一数,突然发狂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吼吼——” 那声音,似豺狼虎豹,似黄牛嚎叫,总而言之,那个两岸猿猴啼不住啊。 凌青忍不住捂住耳朵,青衣道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丢进去,黑蛇立马收声。黑蛇舔了舔,有点意犹未尽。 令不瞻慈爱道:“睡吧。” 枯木和烂草扬起,黑蛇栽倒在地上打呼噜。走出来的时候,凌青说道:“青衣道君,你方才是喂了什么东西?” 令不瞻道:“睡睡好梦丸,自制的,专门克制妖物。” 三人在洞窟里找出路。 神婆仙道:“幸好青衣道君来的及时,不然老婆子和圣女不知道怎么脱身,对了,青衣道君,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又是怎么知道老婆子和圣女被关押在这里。” 凌青:“枫儿呢,你有没有看到他?” “....这黑蛇就是长风城主饲养的宠兽。” 令不瞻拎起油灯道,“圣女的徒弟我没有看到,不过他很聪慧,料想是无恙的。我来到这里,是要摸清楚迷津岛的底细,方才在探查城主府。至于知道你们身在何处,是我尾随这黑蛇到这里来的。” 凌青心中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不过青衣道君,下次还是不要一个人行动了。” 油灯晃晃,令不瞻温柔道:“是啊,容易引起误解。” 神婆仙道:“胡说什么,老婆子可没有怀疑你,我们巫族是那种人吗?” 凌青语气和暖道:“不是,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的话不安全,要是组队的话,多个人可是多份力量。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 神婆仙附和:“是啊,圣女说得对,你日后可不能再草率了,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这里哪是什么迷津岛,明明是坟包堆。和我们待在一起才是正经事。嗷?” 令不瞻腼腆道,“自然是好,只怕,只怕我这个人,会拖了大家的后腿。毕竟仙门里从来没有人想和我在一起。” 他“狗不理”的称号在身,表面不在乎实际也是伤心难过的。试想一下,谁会希望别人讨厌自己呢? 凌青刚想劝慰,没想听到哀嚎声音。脖颈一僵,回头见那昏迷的蛇追赶过来。 神婆仙惊慌道:“又...又爬来了!这不是你制作的睡睡好梦丸吗,怎么回事,不管用了?” “不应该啊....” 青衣道君手持着油灯,也是一头雾水,“这睡睡好梦丸一向对妖物有大用,我偶尔出仙门除妖,也会带这个,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神婆仙:“青衣道君,啊啊啊,你还有什么手段和本事,你别藏着掖着尽管使出来吧。” 令不瞻疯狂掏出怀中的各种丸子,黑蛇大张着嘴吃了个饱。他僵硬一下:“可能……我狗不理,蛇理吧……圣女神婆仙快跑!” 不管用啊不管用啊! 三人竭力狂奔中,凌青听得那个蛇叫得头疼,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妖怪所以不管用,有哪条蛇妖能叫出这种声音?!” 神婆仙哇哇大叫:“他这副尊荣还不是妖怪那是什么。老婆子在巫族可是见过妖怪的!” “容我一试。”凌青这时候回头道,“喂,黑蛇,看你后面,你的主人长风晚来了。” 没想到黑蛇充耳不闻,凌青又道:“你不回头就算了。” 凌青:“我还以为你主人被那白衣大侠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指望你还能救他呢,没想到你不仅不救他,你只顾着追着我们跑,你自个儿倒是吃饱了,你主人可还饿着呢。也不知道他临死前,会不会怪你。” 没想到黑蛇这时候有点犹豫。 凌青心道:“好通人性的黑蛇!” 那黑蛇犹豫着,距离越拉越远。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日光早就出了一次,凌青倒是不担心黑蛇回头会对战局造成什么影响。 只不过现在他们陷入九曲十八弯,嶙峋阴暗的甬道,往前往后左右都是四通八达,料想这是黑蛇的杰作,也不知道该说它是蛇还是地鼠? 骤然,油灯破碎声响起,青衣道君被跟过来的黑蛇咬住腰带。 令不瞻手肘往前扑。 凌青拽住他的手,“撑住!” 令不瞻苍白的脸抬起,指骨咯嘣,喊道:“你们快跑,不要管我!我不要成为累赘!你们先走,一定要阻止长风晚的阴谋......” “胡说什么!你快点抓紧我,别放手!” 凌青双手死死拽住令不瞻的手,右腿朝着上踢,一下子踢到黑蛇的眼睛里面。 黑蛇吃痛嘶吼,紧接“砰”的一声凌青拿脑袋撞过去,这一刻她满脑都是星星,手劲不自主的松了一些。 关键时刻神婆仙持着手杖过来猛敲黑蛇脑瓜, 神婆仙:“呔!妖精,吃我一棒又一棒!青衣道君,你坚持住!哪怕豁出老婆子这条命,老婆子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被拖走的,大不了,看他嚼不嚼得动老婆子这副老树躯壳!” 令不瞻道:“你说得对头,头...” 神婆仙:“老婆子说的当然对了,老婆子都活了上千年了。” “头!你砸到我的头了!” 令不瞻闷哼几声,神婆仙颇为不好意思,“那你把脑袋低一点!”紧接着又听他慌张道,“圣女,你小心,腰带,我我...裤子都要掉了!” 凌青道:“这时候就不要拘泥了,掉了就掉了小命要紧,我我一轻点....我轻点就抓不住你啊。” 又定睛一看,在漆黑的洞窟中,凌青发现他青色衣裳有黏腻腻的鲜血散发腥臭味道,慌乱道,“青衣道君,怎么你身上流了这么多血,你被这蛇咬到了哪里!” 令不瞻摇头,慌乱道:“好像不是我的,我一点都没感觉啊。” 凌青:“那是谁的?” 砰砰砰,神婆仙手速奇快,敲得整个小脸都在发力,“是这黑蛇在流鼻血,谁吃那么多大补丸都对身体不好!你们离思宫到底都是什么残次品!” 第三十二章 失渡2 残次品好啊! 残次品能够让这么庞然大物鼻腔喷出好大个血红泡泡,连黑蛇自己看了都吓大黄金眼瞳。 骤然,黑蛇摇头晃脑,松开青衣道君溜了。 这股子惯性使然,让凌青,神婆仙和青衣道君齐齐跌坐在地,神婆仙上气不喘下气:“哎哟,要了...要了...老命了。” 凌青扶着墙喘气:“大家都没伤着吧?” 目光一扫,凌青突然看到青衣道君坐在地上偷偷摸摸勒腰带,见到她的眼神过来,青衣道君一下脸红到脖子根,有种熟透了的味道。 凌青蹲下来:“噗嗤,哈哈哈。” “哈哈哈哈,还真别说。”神婆仙左右望望,“也不知道从哪里笑起,反正你们就是很好笑哈哈哈。” 令不瞻这副尊容,比他扮姑娘时的糟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整理仪表时起初还羞涩。 可劫后余生的畅快让令不瞻也是发出笑声,就如同一个十八九岁,又腼腆又眼睛亮亮的小男孩。 神婆仙眨眼道:“仙门六宫难能想象得到,衣冠整洁的青衣道君连裤子都差点掉了。还有还有,哪个三界第一美人一下山就这么奔放啊。” “神婆仙你也不赖,千年巫树握着一根打蛇棒。” 凌青道,“要不是你,我们没准还不能打走那条臭蛇,青衣道君,你说是不是?” 令不瞻点头。神婆仙已经在地上打个滚,笑得满身都是灰。 凌青伸出手,一只手拉一个:“好了好了,黑蛇暂时不会来了。你们快起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出去为上上大吉。” 越黑的地方越感觉哪里都有人,偏偏这个甬道又阴森极为狭小。 凌青和令不瞻走在前面。 神婆仙抱着手杖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发出的脚步声都极为轻巧,衬出有人说话的声音特别明显,吊嗓子般一晃而过。 凌青站定,目光看向令不瞻:“???” 令不瞻缓缓点了点头。 神婆仙绿鞭子炸开,口型做了个“鬼吗?”实在又胆小又好奇,一下子凑到凌青和令不瞻面前,继续眼神询问,“快告诉老婆子快告诉老婆子!” 凌青做了ok不必害怕的手势。 令不瞻拍了拍自己胸口,做了个“由我保护你们”的手势。 神婆仙忍了忍,忍不住道:“你们想说什么老婆子实在是看不懂啊,能不能说点人话!” 这时,两人一树同时警戒。 那声音快得好似是幻听,又没有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冷风,甬道中有个柔媚的女声咿咿呀呀个不停,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边传出来的。 不用多看,凌青都知道神婆仙已经膝盖一软躺地上了,熟稔的伸出手来拉起她,“能不能出息点,巫族族人本就朝你祈福辟邪,你怎么一遇到邪,还没看清楚就跪得比谁都快。” 令不瞻低低:“这声音,我昨夜访城主府中,就已经听到过。” 凌青问道:“有多大的把握是活人?” 令不瞻摇了摇头:“是鬼。” 紧着手臂一坠,凌青暗道糟了,“完了,她又躺地上了。” “风郎啊,我的风郎了,你好狠的心,你害我兄长,屠我江家满门,新婚夜杀了我将我囚禁在这里,曾经的温柔暖意,难道都是假的吗?哈哈哈,都是假的,假的。” 昏暗的洞窟中。 就见一女鬼背影,她似乎常年不见光,手腕苍白的皮肤几乎能够透出血来,长发拖着血红的裙裾交缠在一起,到处飘摆。 别说扶神婆仙了。 凌青看得双眼发虚,“这速度,道行看起来得有百年了吧....我可没带黑狗血和黑驴蹄子啊。” 令不瞻拔出黑黢黢的镇尺,打向她背后:“躲开!” 凌青双手不住颤抖,立马抽出腰间风萤,明明感觉到冰凉冰凉的毛发铺陈在后脖颈,却笑道:“我们又不是抛弃她的负心汉,冤有头债有主,她缠上我们做什么?” “唰”的风萤回打,血红女鬼发出惨厉的叫声消失不见。 明明没有打中,凌青被甬道落下的碎石刺了一下眼皮,豁然转身,一惊:“青衣道君,你怎么披头散发的?” “风郎啊风郎—你害得我好苦啊。” 哪里是什么披头散发,那女鬼尖锐的指甲按着令不瞻的头颅,狰狞着面目:“为什么这岛上还有活人,为什么还有活人!不是被我杀光了吗?!” 令不瞻也算反应敏捷,看准空隙腾然跃开,“我拖住这个女鬼,你们快跑!” “所有活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女鬼消失后,徒留声音凄厉回荡,无法辨别方位,“我满岛找你们这些活人找不到,没想到,你们还敢亲自送上门来。” 凌青下意识指挥:“全部冷静,都靠着墙!.....算了,别靠了。” 神婆仙靠着墙哆嗦:“为什么又不靠了?” 凌青抬眼道:“因为,她就你头上。” 那女鬼的头发四散开来,摊开的嫁衣如血,头发却如同乱钻蹦跳的毒蛇。 凌青一把拉过神婆仙,那头发齐齐落进凌青的衣襟里,拂过皮肤上,一片冰冷冷滑腻腻,骤然箍紧凌青的脖子把她往前一拖。 苦就苦在不能使用法术。 这女鬼却能随意使用怨气! 凌青几乎窒息,又猛然呛咳了一口,发现令不瞻站在她面前,他飞快用手中镇尺割开头发,地上掉的头发如蛇一般扭动。 令不瞻:“圣女,你怎么样了。” 神婆仙掏出一片叶子贴在凌青脖颈上:“圣女!好狠心的女鬼竟然敢伤你,老婆子要跟她拼啦!” “看起来很吓人,强又不是那么强。”凌青一手捏着剑,摸着脖子摇了摇头。 突然“啊”的一声,女鬼看清楚凌青的样貌:“原来如此,是他把你藏起来的对不对?” 凌青看了一眼令不瞻和神婆仙,回看她:“什么?” 女鬼手虚摸着脸颊,尖锐指尖闪着青光:“你告诉我,他不惜忤逆我,不惜和我对抗,不惜在新婚夜抛弃我,就是为了你!” 女鬼:“他把我杀了日日夜夜囚禁在这里,从此再也不瞧我一眼,就是为了你!长风晚,你可是抛上了高枝了,你舍掉我去做你的新凤凰,不,都是你,都怪你这个...贱人!你个狐媚子贱人勾引他!” 女鬼自顾自说一句,指甲和头发就长长一寸。 这个洞窟角角寸寸骤然全是她漫天尝绕的怨气和头发。 凌青吐槽:“干什么啊,我这又是拿了什么剧本啊!” 令不瞻站出几步道:“这位夫人,你的怨气我能理解,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这件事情和我们的圣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清霜高华,不染世俗情爱。绝无..” 还没说完,那女鬼两滴血泪流在脸颊,幽幽盯着令不瞻:“是不是你?他为了你不要我了,是你是不是?” 神婆仙:“?” 凌青:“???” 神婆仙:“真看不出来他还好这一口。” 令不瞻汗颜:“我?这个...我想也应该恐怕不是我...” 神婆仙也忍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你你去杀了他啊!你在这缠上我们不放干什么,莫名其妙的瞎攀咬。” 神婆仙循循劝诫:“你看你,好好一个小女娃,模样好看,身段标志,为什么就为了个新婚夜杀了你,还杀你江家满门的负心汉躲在这里执念不散。把自己搞成这副怨妇的鬼样子,你家人知道吗?” 千年巫树很少蹦出来这种长辈模式,凌青听了心底都有几分赞同。 女鬼神色木然:“我家人...我家人全死了....谁说我要杀了他!” 女鬼又自言自语道:“不,我不会杀了他,我爱风郎,谁也没有我爱他,我宁可杀了全天下的人,我不会害我的风郎,对,我不会害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孩子勾引得他?!” 神婆仙吓得辫子上的铃铛都在响:“老婆子千年巫术,得道成仙,是你奶奶辈的奶奶辈了,你可别乱诽谤啊。” 女鬼突然尖叫一下,一飘一晃,闪了过去。 凌青早就防着她暴起,立马手持着剑滑步隔开了女鬼和神婆仙的距离。 凌青:“我知道是谁勾引了你的风郎,你靠近我,我就告诉你。” “我不要,我不想听!” 女鬼揪着头发阴阴怪叫,“风郎啊风郎,为什么你宁愿去爱男人,爱女人,爱老人,爱小孩,爱一个乞丐你都不肯来爱我,我曾经也是身份尊贵,被人宠的小女孩啊,自从遇到你,我满心欢喜我发誓我要比所有人对你还好,我要你眼里只能看到我,你却把我囚禁在这里,永生永世的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 神婆仙听了更是被吓得不轻:“什么?爱老人?你的风郎口味这么重,你喜欢他,你口味也重啊!” 凌青听到神婆仙跟听八卦的语气实在是哭笑不得。 可两三和女鬼对招下来,凌青和令不瞻相互对视一眼:“这个女鬼没有正统的修行,却在头发的掩盖下,在洞窟里飘若无骨,极难捉摸。” 女鬼蹁跹飘落下来。 女鬼身影几乎无形,探出长长的指甲:“我不要别人告诉我,我只需要杀尽天下一切活人,我要风郎只依赖我一个,他自然就会来爱我。” 凌青摇头:“不会的。” “为什么?”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那我就要做这样一个,唯一被喜欢的。” “滴答”血泪无形似有声,凌青抬头,女鬼垂泪看凌青,突然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神色流丽惑人:“你可真美啊,要是我有你这么美,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好似被溺在水里,凌青感觉四肢越来越僵硬发凉,尤其是脖颈。 令不瞻道:“不好!这里被她的阴气和怨气充斥,需要速战速决,圣女,你躲开,让我来。” 凌青道:“你这个青袍文人,还没我厉害!要来也是我来,你给我打配合。”又对神婆仙道,“鬼怕什么怕,说到底不过就是聚集一团的气,没有实体。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神婆仙道:“天阙出行,邪祟避散!” 女鬼幽幽哼道:“太晚了,他既然把你们藏起来,我偏偏就杀了你们,你说,他会不会多把我瞧上一瞧,哪怕多骂我两句。” 女鬼柔情蜜意,游上洞窟。 红裙飞舞间,突然高低错落的垂落起各色各样的傀儡,精雕傀儡,持着刀枪剑戟,釉质的色彩在阴气加持下显得极为瑰丽。 女鬼道:“这是他做来护着我的,我就用风郎的东西,杀死你们。” 第三十三章 失渡3 神婆仙跳起脚,兴奋道:“用火!用火!傀儡是木头做的!老婆子知道木头最怕火了!” 凌青手指想打火。 不料几个火星子都没有。 令不瞻摇头:“没用的,这里阴气太黏重了,别说点火了,没有灵气护身,我们能够坚持多久都是个问题,要想杀她,只有先杀了挡在她面前的这些傀儡。” 可是傀儡怎么杀? 傀儡们不是活人,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惫,哪怕被拆开也能立马重组。 这本来已经够恐怖了,这些傀儡似乎还有活人的思维,相互配合无间。 女鬼掌控个大红傀儡在手心上,“你瞧他的模样,像不像?真是一模一样呢。想我当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想把他好好放在身上,好免他受的那些风吹雨打呢,你说,我为他做了这么多,难道我对他还不好吗?” 谁有空听女鬼说的这些咿咿呀呀。缠缠绵绵的话! 凌青有心观察。 凌青却也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新郎官傀儡美得失真,捏的是个小娃娃的模样,有点婴儿肥,额头中心处绘有精致的花瓣。 神婆仙抱着手杖到处跑:“这傀儡到底是什么!怎么能够自己动,看样子又不是这女鬼操纵的他,老婆子活了一千年都没有见过!不会是大名鼎鼎悬傀王家的东西吧!” 令不瞻左支右绌道:“悬傀王家?不太像。悬傀王家祖是做傀儡戏为生,到后来也是专门供给修仙大家族消遣娱乐用,没听过做出有自主杀意的傀儡。不过....” 神婆仙睁大绿眸:“不过什么?” 令不瞻博学道:“我倒是翻阅古籍记载,了解到花朝城曾经有个长风楼,长风楼有个长风陈,他有个“绝处逢花”技艺,宣称能把傀儡做出被赋予人的生命,就算大罗神仙也难辨真假。” 令不瞻道:“长风陈也因此一度明扬花朝,风头无俩,只是这究竟是传闻,很遗憾的是长风陈卧榻动荡不得,长风家也因此衰落一蹶不振,后来再也无从佐证了。” 凌青想起来:“长风楼?神婆仙,是我们去过的那个长风楼。长风晚。这女鬼说过长风晚是她的夫君。” 神婆仙挥舞手杖:“没错没错,这就是绝处逢花,什么做的是活人,就是活人做的,那个渡业老祖也不知道怎么挑的女婿,挑了这么一个把人做傀儡的杀人狂魔!眼瞎心盲的狗东西,杀女人不算,还杀自己妻子!呸!” 女鬼狠厉冲下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风郎?!我要杀了你!” 凌青挡住女鬼杀招。 “说什么风郎,老婆子骂的是你呢,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神婆仙一边骂,一边对凌青低低说道,“圣女,你那个破鸟叽叽呢,快发出去求救啊,喊人!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凌青咬牙:“这种时候,我们还找谁求救?” 神婆仙理所当然:“掌门啊,他可是天下第一剑仙,他对你可是好的不得了!你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哟,谁都插不进去!” “你说话听起来酸啦吧唧的。学我翻白眼也是学了十足十!” 凌青:“赶快拉倒吧!说是这么说,其实我私底下上赶着去上清殿给他送药,直接被他扫地出门。找他还不如...何况现在岛上全部都是禁制,他应该正忙着解阵吧。” 虽然师朝江这个人长得帅修为又高,公正分明人格魅力无限。 凌青要不是是个仙门的叛徒还是挺喜欢这个师兄的,可是她偏偏是做了很多坏事!师朝江上花朝岛为什么用叽叽引凌青去长风楼和长风晚会面的动机。 凌青还不清楚。 找师朝江这不是上赶着自投罗网。 还是有事没事躲得远远的,再给他搞个长生牌位,烧点香磕个头为妙。 凌青咬牙:“求人不如求己,我们靠自己!” 神婆仙差点翻白眼:“你才得了吧,老婆子还得靠挖洞..可是这么多傀儡在这里老婆子也没法挖洞啊!别打了别打了,救命救命啊!” 这时候听得小孩子咯咯发笑,从天而降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傀儡。 傀儡团瞬间朝着小傀儡俯首。 小傀儡宛若发号施令般,傀儡团们规整成队伍,独有那个新娘子傀儡傀儡眼珠上下左右转了转,还拿绣球丢着凌青。 凌青躲过去,和令不瞻和神婆仙抬头看。 女鬼坐在头发上,抚摸着自己的发。 女鬼声音荡啊荡:“你们要死了,马上就死了!这可是风郎做的绝处逢生,当我曾经还小的时候,我就好喜欢傀儡,我喜欢那些精致的身体随意被我拆开,玩弄的样子。” 这时候那个小傀儡叉开腿坐着,脖颈嘎嘣扭动,发出的笑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觉得单纯好笑。 女鬼:“我哥哥每个月就送我一个傀儡。后来,风郎过来,他带着丢失的九转魂灯,也带着哥哥的一封信。哥哥信中说把他托付给了我,就像以前一样,他就是哥哥送给我的一只命运的礼物。” 凌青敏锐道:“长风晚没有全部说谎,丢失的九转魂灯的确经过江府。” 女鬼:“新的傀儡娃娃,他活的,会呼吸,睫毛长长的,长得好精致,乖乖的,他沉默不说话,哪怕我摔坏他所有的傀儡,用匕首刺穿他手掌,他也不生气,他那么温顺,那么听话....他却在新婚之夜杀了我,你们说,他是不是爱惨了我,和我一样想把我做成他的傀儡。” 神婆仙吐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夫妻俩个玩的真变态!” 令不瞻轻轻触破真相:“这位夫人,你这傀儡恐怕不是他送你的,是他用来关押你的吧?我劝你一句,不要所托非良人,既遇苦海,就该及时回头才是。” “青衣道人,你说得好。女鬼!你这么对待别人,别人还能喜欢你就是有鬼了!” 神婆仙叉腰,“要是别人把老婆子劈了做傀儡,老婆子诅咒他天天掉发!八辈子都倒这种血霉。” 好骂! 凌青厮杀到一半没有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回头看去。 却看到神婆仙的手杖掉下来,令不瞻的青袍松垮垂落。 他们慢慢吊上去,眼神变得空洞,很像新的傀儡。正在这时,他们额头中心浮现出一朵花瓣,凌青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咯咯咯咯咯咯咯。” 小傀儡左右提拉着两根丝线,笑得纯真如孩童。 女鬼盯着凌青诡异道:“他们脖子后面都被悬丝吊着,不斩断,他们会死,斩断,他们也会死。好美,你真的好美!接下来你这张脸就轮到我了。” 一根丝线朝着凌青脸颊射来。 凌青心慌意乱间,腿脚被傀儡们团团拖住,几乎避无可避。 正在这时,铺天盖地的头发散开,凌青看到黑影少年出现在这里,他单膝跪地破开头发,朝她道:“师尊,弟子来迟了!” 凌青心下欣喜:“不晚不晚,枫儿,小心头上!” 东方枫一剑劈开。 东方枫眯着眼见到她满身是血,特别是脖子上缠绕着鬼气,狠狠扭头:“敢伤我师尊,找死!” 少年郎身手攀登到了凌青甚至觉得很陌生的程度,一把剑都能在阴气重重的窟窿噼里啪啦的打出火花,凌青总感觉他的气息隐隐有点不对劲。 女鬼惨叫一声被他拽着头发踏在地上,东方枫正要一剑杀死。 凌青急忙阻止:“先别杀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令不瞻和神婆仙也要救。” 东方枫手下不停。 他用剑揍到女鬼奄奄一息再也爬不起来,凌青一直听着女鬼喊着“饶命,饶命啊”,顿时觉得不愧是魔种。 是非曲直恩恩怨怨极其明了! 不然这换哪个男的都会觉得欺负一个女子脸上无光,可他这动作,就算摆在他眼前是块天下第一的良玉也是照打无妨。 后面那些傀儡们朝着东方枫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这一瞬间凌青明白这女鬼不会操纵傀儡,操纵傀儡的正是那破破烂烂的小傀儡。 那小傀儡吹了个口哨,笑嘻嘻的躲藏在傀儡人之中,更多的傀儡们下饺子般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被东方枫拆卸的傀儡立刻重组,发出新一波的攻势。 凌青手掌心放飞蝴蝶一路往上。 没想到青衣道君和神婆仙纹丝不动,蝴蝶被什么丝线割裂成碎片,变成点点磷粉。 女鬼拖着嫁衣竭力的伸出手来。 女鬼却接不住消弭于无形的磷粉:“...都快忘了,我哥哥种有一片很美的花海,花海上飘有很多很多蝴蝶,我常常在那里玩。我那时不懂什么爱啊恨啊怨的,我就常常坐在哥哥怀里问,‘为何种花?’哥哥说‘为等心上人’。于是我等啊等,我等着属于我的心上人,我期待他也能这么爱我,不求有一片花海,只求他能为我描眉为我梳妆,柔情蜜意款款缱绻,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那么爱他啊!” 凌青不耐听:“你快告诉我怎么解开他们,我就放了你。” 女鬼咬着嘴唇:“你该庆幸你没有鲁莽的割开他们后脖颈,否则他们早就死了。” 听到这话摸着神婆仙后脖颈处,凌青发现果然有一根丝线,割裂手掌一洒,线条的模样现出。那根丝线在抖动。 朝着那个方位,凌青从背后绕过去。 当那小傀儡发觉后背有人已经晚了,他正指使着傀儡们齐齐攻击东方枫,放的傀儡距离离的太远,丝线一时拽不回来。 小傀儡脖颈被凌青掐住,腿脚四肢乱蹬,急狠了一口咬下去。 小傀儡怎么会做牙齿? 凌青抓得更紧:“把人给我放了。” 却没想到这小傀儡滑不溜手,翻着筋斗扛枪扛枪的逃走。 下一瞬间。 凌青:“逮到你了!你还要往哪里跑?” 傀儡自投罗网,凌青当然是双重保险,丝线割手掌的时候早就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 凌青立马说道:“枫儿过来!进阵法!” 令不瞻和神婆仙掉下被拖进来,小傀儡被东方枫已经拆了胳膊,卸了腿,可是他口中嘻嘻嘻咯咯咯依旧不觉于耳,催命的鼓点,像是恶声恶气的鬼怪在尖叫。 外围傀儡面庞麻木,腐朽又斑驳的色彩,真如丧尸一般围在这个阵法圈外面。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东方枫额发湿哒哒。 凌青道:“你还能撑吗?枫儿。” 东方枫道:“我可以。不过这法阵撑不了多少时辰,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师尊,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这个傀儡,和他们走。” 凌青:“说什么混话,凭你一人能够顶得住这些傀儡吗?一定会有办法,既然这群傀儡被这小傀儡掌控,那么这个小傀儡或许就是个罩门,容我查探一番。” 呆在这里阵法只会受到更多摧毁,东方枫跃出去拼杀。 这些傀儡根本杀不死,他出去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凌青压住担忧,拼命集中注意力,翻着手中的小傀儡。 “咯咯咯咯咯咯...” 小傀儡骨碌碌转动眼珠子看着她,凌青发现他身上刻着非常稚嫩的笔迹:“长命,你叫长命?” “咯咯咯咯...” 小傀儡不知道拿什么材料做的,总之非常的旧和破烂,边缘都有毛刺。 凌青查探外观一番,没有魂魄,没有意识,根本完全就是一块块木头拼接。 她用巫族的“探灵”术继续探索,没想到听到一道声音:“凌青,你叫凌青。” 凌青心头一跳,猛然和小傀儡对视。 不能对视! 凌青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拽了进去,糟糕了! 第三十四章 长命1 东方枫还在拼死对抗傀儡! 到底是怎么回事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啊啊啊。 凌青只听得“砰”的一声,感觉身体抛飞,瞬间砸断自己的胳膊和腿儿。 窗外的枝丫葳蕤,晃来晃去。这个角度只瞧得见有两个影子在争吵。 一盘发髻的妇人道:“我当初果真不该心软,竟然让你偷学了‘绝处逢花’!说!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做出其他傀儡?” 有个小孩儿影缩在墙角低着头,不答话。 妇人又怒又泣:“你知不知道?不,你绝对不知道,你要是知决计不会学,可是我又分明知道,我还让你学了去,学得这般炉火纯青,晚儿啊晚儿,你有一手雕傀,掌傀的好技艺,如今这门绝技你也学了也学了,日后你就算没有娘亲,想必不会吃太多苦头。好...你周全得很啊。” 小孩子怯怯喊道:“娘。” 凌青终于蛄蛹起来,回转身体才发现附身在那个“长命”之上。 瞧见妇人高高的,秦婉珠容颜美丽,明珠生蕴,“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墙角那小孩很瘦,揪着自己的衣摆,眼角余光却一直在凌青这里。 他开阖的是波俏的丹凤眼,不是皮囊上的,是动真格的深刻。 这样的孩子,稚嫩带着俊俏,属于那种走到大街上就会被七大姑八大姨疯狂摸摸,抱抱,顺带逗弄的那一款。 凌青略微诧异:“这不是小时候版本的长风晚么?那个入赘的外姓女婿城主,洞窟女鬼念念不忘的风郎,没想到小时候过得这么清苦,这一身补丁打的。” 凌青:“这身板跟个瘦猴似的,还和我小时候一样挨骂不敢还口,一有错就面壁罚站,长大后手段就那般毒辣。” 长风晚从衣袖里掏出一朵花,“娘,我带了你最爱的花。” “没用!这次我不摔你的,你跟我来。”妇人推开门出去。 长风晚过来跪在地上,掌心拢好凌青,跟着走了出去。 到走廊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好亮的日光,听到远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没有坟墓堆。 没有那些腐臭和枯木,没有那些嗬嗬傀儡,一切显得明亮如昔。 原来这才是长风楼真实的模样。 “每次娘生气,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心里可舍不得,我还送了她花啦。虽然只是路边随便采的。” 长风晚悄悄对她道:“不过,长命,要是娘还是不解气要烧了你可怎么是好?我也不好阻拦的,可是娘凭什么烧了你?我能做出你,娘应该感到骄傲才对。好,要是把你烧了也好,反正我能再做一个。” 凌青不想听,满心想着的都是:“那边的枫儿和傀儡们打到哪里来了,这个梦境如何破除?我究竟要怎么做。” 进来就见榻上躺着一个满脸发青闭紧双目的男人。 长风晚一进来,方才的神色收敛了下来,窗户半开透出一线光亮,旁边走动的则是三岁的小孩,软软糯糯的。 凌青看到这小孩,又看了看长风晚:“长得真像。没想到他还有个弟弟啊。” 那小孩子注意到凌青,手中握着的小傀儡不要,过去拽她:“咯咯...咯咯...” 没想到妇人把小孩抱起:“意儿,不要闹。” 长风意又去找哥哥,委屈的哇哇叫,长风晚正要挨训呢,没空搭理他,“滚开,一边玩去!” 秦婉珠坐着道:“反正千言万语,再如何说你也听不进去,那我就跟你讲讲,这长风楼,你爹爹是给谁害的,就是被这门‘绝处逢花’给害的!纵使你再厉害,被想害你的人缠上,也不能明哲保身。” 原来。 刚开始“绝处逢花”声名鹊起的时候。 长风家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带了个笑脸面具,扛着把黑黢黢的镰刀,行为也诡谲的很,身形如纸片一样就飘到了内藏室。 凌青一听就吐槽:“是花无双那狗贼没跑了,扛着那把大镰刀也是真能跑,大老远都能跑到花朝岛暗搓搓的干坏事。这要是他在现代搁公司里干活,高低都能评选个“超勤奋业务标兵”出来。 秦婉珠的夫君长风陈待人有礼,急忙跟过去道:“这位郎君.....前厅我备了上好的茶,还请赏脸。” 那笑面人就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摆弄着一堆傀儡。 有个傀儡在他手中挣扎不停,他嘎嘣捏碎道:“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够稀奇,稀奇,想不到这小小的花朝城也有这样的好玩意。拿刀拿枪用的就更好了,最好做牢固一点,指挥得当功勋可不小。瞧清楚,这个数。” 说罢,笑面人伸出指尖凑吻到唇边。 长风陈迟疑:“这个数,是什么数?” “好好的人,没长眼睛吗?!你做一千个,一万个,我都要了。”笑面人转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到时候你长风陈,还有你那妻子儿子,都不用屈居于这个长风楼咯。” 长风陈道:“这个自然是可以,不过郎君要这么多是用在何处?” “哈哈哈哈,当然是搅动得满城腥风血雨,尸横遍地,让那些仙家夜不能寐。” 那笑面人抖擞着长腿道,“放心,你们长风家也会被你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你造出‘绝处逢花’,不就是想吸引我们魔门注意。刚好仙魔大战后,我们魔门缺顶替的魔物,你们长风家也好趁此扬名立万。” 凌青心里咯噔一下:“魔门倘若真是掌握了“绝处逢花”,做一大群傀儡兵,现在和仙门对抗起来,形势谁优谁劣,还真是难说!” 长风陈迟疑道:“你要如何做。” 那人说道:“都说了,尸横遍地,将这群冠冕堂皇的仙门拉坠下来,你是没听见,还是想临阵脱逃?你以为到现在还由得到你?” 秦婉珠眼中悲凉无限:“害人的事情,你爹爹临到头来却,却终究不肯做。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那笑面人道,‘哼,区区一凡人好大的胆子,我给过你拒绝的机会了吗?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求我!’我进门来看,你爹爹昏迷不醒,那笑面人不见了....” 这三年来,想必是痛伤不能自己。 秦婉珠眼中却是难以理解的痛悔和喜悦之情,“为什么不做?为什么不报复?不...不是为了报仇就非得害那么多人不可...还没有落得到那个地步。” 长风晚倒吸一口气道:“这人是谁?” 秦婉珠黯然道:“....明明想得好好的,为什么又不肯呢。” 长风晚:“娘你可有什么眉目,爹爹又究竟是患得什么病症,这三年来,我有时候真觉得,这爹爹不是我爹爹。” “这爹爹不是你爹爹?难道娘亲也不是你的娘亲,你这小孩子说什么混话!” 秦婉珠蹙眉,又去拿帕子甩着夫君的脸颊,“你爹爹清醒了一瞬间,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后来你爹爹气息越来越微弱,谁也查不出病症。长风楼不过兴荣一瞬间,也就此衰败了。反正不管什么大家族都要落得个衰败的,幸好我们孤儿寡母的,还没有人对我们太为难,至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听也罢。” 长风晚呆呆愣愣的。 凌青却瞧出来,这长风陈不是生病,简直像是丢了魂魄一样。 还待再瞧,秦婉珠一把拉起厚棉被蒙上长风陈的脸,带着将其捂死的架势:“我婉珠教导的子女,需得常思有益于人,唯恐有损于人,不要做歹事听到没?” 长风晚蓦地道:“娘,我会‘绝处逢花’,我们可以假意图之,让他救活爹爹!娘也不需要这么辛苦,只要....” “啪”的一下,秦婉珠尖锐叫声随着一巴掌在长风晚脸上留下红痕:“不愧是他的孽种,心肠这般毒辣!” 长风晚嗡嗡道:“娘,你说什么?!” 秦婉珠惊疑了一下,眼神涣散,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晚儿,娘不是有意....娘....” “我有说错吗?” 长风晚犹如霹雳一般大喝,“娘,你不就是想告诉我,满怀本领本来可以大展宏图,却为了一群不相关的人,守着毫无用处,根本不存在的名声,连你也可以不顾我爹的死活!” 秦婉珠嘴唇颤抖:“晚儿,娘就是要告诉你,绝技可以练就,什么恩恩怨怨都可以再报。” 秦婉珠泪流满面:“可是因为自己的私怨牵扯他人,那什么都丢了!听话,晚儿,乖,这‘绝处逢花’的技艺太过!你学了,可以防身,但是绝对不可以外露,嘘,别有居心的人不会放过你,做坏事会害人害己的。” “长风楼走的走,散的散。” 长风晚也擦着泪珠,“曾经我们帮助的人,现在那些街坊邻居哪怕有帮过我们一丝一毫吗?他们到现在只会说些煽风点火的污言碎语,我们曾经对他们的好,全部变成他们刺向我们的长矛。我们品行高,做到数一数二又能怎么样,能得到一朵鲜花吗?落得个这个下场,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小小的男孩,吃苦受累时最先想到的是保护自己的母亲,凌青听得心中黯然。 秦婉珠听到这话好似被针扎一下,耳朵上的那两枚东珠颤抖个不止,抬头泪两行。 秦婉珠:“我管不了你,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我婉珠从来没有养过你这么个儿子,你给我滚!” 旁边响起了一阵小孩哭声。 长风意不知道母亲和哥哥为何争吵,他左右看了看,垮喇喇的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长风晚狠狠盯着她耳朵上的东西:“娘,那你就当从来没有生下过我和弟弟,开开心心的做你的二夫人去!” 跑开时,长风晚不忘捡起地上漏掉的零件。 长风楼,夜幕。 长风晚咬着工具,把凌青拆了修,修了拆。 被扒了衣裳又重新穿无数次的凌青:“....可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能不能别扒拉了!我个木头都快被扒出羞耻感了。” 外头明月铺地,晚风徐徐。 长风晚始终是心思沉闷,却无法通过哭诉寻求安慰,他只能继续摆弄着这些孤孤单单的傀儡。 拉开柜子,却是看到一个盒子里面摆放着一个极其残破的新郎官傀儡。旁边放有丰厚的财帛。 长风晚冷着脸撕掉傀儡上面的纸条。 凌青凑过去看到纸条上写着“送往江府三小姐,江羽柔”,心中一惊:“这傀儡是遭受到怎样的残弄?竟然损坏成这样。可要是买家要真不爱惜,为什么又要花这么巨大的价钱修复。” 对于雕傀师来说,每一次精细的动刀就等于在傀儡身上倾注出成型的感情。 长风晚咬着牙,却在拿起工具的那一刻屏声凝气。他雕刻傀儡的动作就如同喝水丝滑。 凌青发现他修复时有意无意保持材料的最小消耗。 磨一磨,缝一缝。 不只是为了省钱,是贪着这只傀儡保留着出生时的模样。 最后放入精致的匣中,凌青又瞅了瞅长风晚的模样,“好眼熟啊,这不就是那个女鬼掌心的新郎官吗?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差距就是傀儡额头中心带花纹,长风晚额头中心一片光洁。” 修复完傀儡,凌青被长风晚掂起脚尖放入柜中。 柜子里铺着陈旧的衣服,站起来软绵绵的。 凌青视线有短暂的黑暗,听外头衣料摩挲声发出,长风晚好像在哭,只是他是哽咽的,咬着牙,艰难溢出声音。 这柜子也破,上了道破锁。凌青透过缝隙看到长风晚沾着泪痕睡着了。 这群形态各样,安安静静的傀儡偶人在陪伴着他。 中途长风晚醒来一次。 长风晚很不安,似乎想出门看看,却缩回了脚。 最后听到他鼓掌,凌青爬起来,透过缝隙看。 随着掌声起,地上这群傀儡撑伞有之,持剑有之,甩着云袖子妩媚掩面的,抱着琵琶作天真痴态的,几乎是扭着胳膊腿儿。掌声急促,他们也灵动。左动,右动,踢腿坐下,注视着他,咯咯笑,再一排排坐在箱子上,迂回着点睛。 或许要获得足够的安全感,长风晚伸出一根手指头,透过柜子的缝隙。 凌青见他一只手戳过来,往后躲了躲,很久很久,听得他说道:“长命,我的傀儡。” 第三十五章 长命2 均匀的呼吸传来。 长风晚睡着了。 本还以为这么浓厚的夜定要发生什么事情,凌青松懈下来暗暗道:“就这么睡在地上不凉吗?还是年轻好啊,哪哪都能睡。” 蓦地长风晚醒来,打个滚发飙冲到外面:“娘!娘!你不要丢下我!” 外头的落叶不停的发出飒飒声,落完黑夜,更迭白天。 长风晚一直没回来,唯有秦婉珠惊惶的在这里找了三四遍,她疯了一样的打开所有曾经长风晚幼时躲藏的柜子,边哭边找,耳上东珠明晃晃。 等到长风晚终于回来了。 他头上落着枯草,失魂落魄的,迅疾开锁把凌青这个傀儡揣兜里,打算出去时候,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群傀儡。 那些傀儡安安静静的或坐或站,或笑或哭。 突然,这群傀儡厮杀在一起。 长风晚放下手掌,掌声也一切止息,走了出去。 凌青跟着他在花朝城四处流浪。 初时他就像是一头怒火中烧的小牛犊,用他的犄角狠狠的撞向四面八方。后来累了倦了,饿了到处捡东西吃,渴了喝阴沟里的水,晚上睡在旮旯里。浑身脏兮兮的几乎变成个乞丐儿。 也不知道长风晚出去的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肯定的是秦婉珠已经火烧眉毛找他找疯了!! “知道吗?那长风楼那里有个臭婊子,男人倒在榻上,她和一个有钱有势的江二爷勾搭上了,那有钱人甩着几个铜板,也不知道糟蹋过她几回了。” 晃悠的步伐停止。 凌青看到长风晚扒拉东西吃的动作变得凶狠。 长风晚一口一口的塞进自己嘴巴里,顺着他的眼神看到那里有一群乞丐抠着脚上的死皮,一边谈天说地。 “这对奸夫淫妇,女的说什么‘我卖艺不卖身,再算计着花,卷了裤兜栽倒路边也不能朝人要。’那秦婉珠,说的好好听,还说什么‘她男人重病不起,她只想花钱买药救她那死鬼男人,’我还以为多忠贞的烈女子,呸!怕是心里面不知道多急着腾地方。” “丢丑丢成这个样子,这个秦婉珠怎么不和那江卓宁私逃?” “肯定要逃,做个暖脚婢女也比被一死鬼男人和两个拖油瓶拖死强。只可惜,走了之后,老子就不能爬墙偷看她了。” “你知..知道吗,有飞儿,我真的撬锁钻进去,看到她西...西澡,她小脸,小腿,那个白...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出来摔了一跤摔掉了两颗门牙,明明进来时候地上没有什么东西,他...他妈的!” 这群乞丐在巷子里扣着脚津津有味的斜着嘴脸说着下三滥的话。 绘声绘色的好似亲眼所见,亲身所临。 凌青怒火上冲,捡起石头奋力丢他们身上。 没想到这块小石头让他们齐齐跳脚,哎哟喊痛叫唤。小胳膊小腿儿有这等吓煞人的威风? 凌青瞅着自己的木偶手,有点不可置信。 却不是她砸的,地上有一堆硬块泥土,迸溅起怒火,乞丐们又看到有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抄着破凳子过来:“你们闭嘴!我娘不是!我娘不是!不许说我娘!她不是,才不会丢下我!不会跑!不是!不是!” 几个乞丐大吃一惊:“小兔崽子,你找死是不是!” 长风晚红了眼,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再措手不及,到底是成年人。 两三个回合,乞丐们占据上风压倒势的打踹回来,“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狗杂种,他妈的老子跟你无冤无仇!”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就送你见阎王爷!” 长风晚下巴重重磕在地上,鼻腔里涌出血液,暴风骤雨的挨打下他毫无还手之力。 被滚出来的凌青在一旁,看着有点于心不忍,心道:“啊啊啊,怎么又让我撞见了这种欺压人的场面,我真是一点不想看见的啊!我这小胳膊小短腿的,不知道怎么相帮比较好啊!” 街边的行人见到这里有个小孩子受到欺负,三三两两的避之不及。 看样子求救也没用,真开口没准还把人吓一跳! 长风晚几乎都要被打死了。 “....你们...你们听到一点风声,就开始人云亦云,嘴上说些叼损的话,以为自己也跟着占便宜,很痛快吗?!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骨折的长风晚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赤金洒落的光辉,照得他面目狰狞如血,他扭曲着双手拍掌,脆响不停,随着掌声。 凌青也攻击出了一招一式。 毫无章法的假把式,伴随着小孩恶狠狠的呓语:“都去...都去死吧。” 掌声还在,最后一滴血液混着汗珠滴落在地面。 长风晚栽落在地。乞丐们早已被他这种诡异的弧度,和这自己能动能跳的小傀儡吓得彻底跑开了。 过了片刻,凌青才往他这边挪了两步,心想:“这孩子刚才?是达到了某种境界了吗?现在力竭晕过去了?我要不要戳戳看。” 还没动却猛然被只血手攥紧,这手还翻了两个指甲盖,这么一撇直接撕开。 凌青看得脸都要疼的皱起。 长风晚却感受不到疼,把他这个傀儡托起来:“我要长大,要保护娘,保护年幼的弟弟....我只是一时可怜,不代表我一世可怜。” 凌青心道:“长风晚啊长风晚,日后的你的确风光无限,都成一岛枭雄了,虽不知道得了什么机遇,可你后面貌似走到了什么歧途了啊!” 这也是日后再说。 长风晚现在连喘息都困难,好不容易等到了人过来看他,是他骨肉至亲的亲娘。 短短几日秦婉珠已经憔悴不堪,见到长风晚浑身的伤更是泪水冲刷下来,搂在怀里:“晚儿,我的儿,我的儿,你这是何苦啊。” 长风晚咬牙:“娘,你不用管我,你走吧,记得带上弟弟,我不要做多余的累赘!” “那晚,你看到了是不是。” 秦婉珠嘴唇颤抖,眼神暗淡下来。 凌青注意到她耳上的东珠没了,秦晚珠接着道,“如今,娘已经全部想明白了,活着的人才重要,我们娘仨不管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晚儿,我们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其他的地方。” 长风晚呆呆的。 秦晚珠擦着他脸上的血渍,长风晚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泛着光亮,却不敢置信般的紧紧搂住凌青,“娘,你说什么?” 秦婉珠微笑:“我们娘仨,不呆在这里了,去其他的地方....你叫长风,长风,就该自由自在的。” 凌青脸上又被掉泪珠子了。 “娘!” 细微的啜泣,长风晚扑在她怀中转而嚎啕大哭,连行人都会侧目的委屈。凌青却想到了东方枫,他也有委屈,但是从来没有瞧见他哭过。 也不知道东方枫那边怎么样了。 后来回去才知道。 那晚江卓宁在桥上和秦婉珠表明心意,被长风晚看到,这个孤僻的少年心里以为娘亲定会应允,私奔而出,心里又生气又难过,便跑了出去。 如今娘亲答应下来,长风晚心情好多了。 长风晚眉目带着笑,露出牙齿。他给凌青这个小傀儡修胳膊修腿的时候,甚至会愉快的抽出手来哄哄自家在一旁玩的弟弟。 长风意看到哥哥摸着旁边的枕头,“咯咯?” 变卖的变卖,收拾的收拾。 长风晚带着凌青这只小傀儡,特意拿吃完包子的油布纸给凌青做了一件迷你“小雨衣”。 虽说凌青没有知觉,但是总觉得身上油腻腻的,痒个没完。 长风晚敲她脑袋,“别动,你看你,这么大了还不懂点事,还让娘瞎操心。” 凌青:“???” 特么跑出去几天都夜不归宿的人是谁啊! “咯咯!”那边长风意捏着拳头挥手,露出乳牙,秦婉珠正抱着他,因租的马车狭窄,她一脚踩在长风陈身上,肉眼可见长风陈肚皮凹陷。 凌青吓:“........用亲夫当垫脚石?这一大家果然家风奇特啊。” 雇佣的马夫策马哒哒哒的在大街上行驶。 彼时还下着毛毛细雨,天未亮城门开启还尚早, 长风晚在马车外面对凌青讲悄悄话:“哼,我才不要个后爹碍眼,走了也好,我很欢喜。” 凌青刚想问为什么。 长风晚道,“江家是花朝城一等大家族。府邸森森,门禁又多。江卓宁是二爷,前不久大爷死了,二爷肯定要继承万贯家私,他要是撇下一切和我娘亲私逃了,江卓宁是男人可以拍着屁股回来。” 长风晚:“可我娘亲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就算进了府邸做妾,也是处处要看人脸色。” 这话当然不是一个几岁小孩想出来的。 自然是有关于江家二爷和一傀儡怜人的风流韵事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岛民下饭必备酱菜。 凌青新奇的是。 他年纪轻轻能听得懂这番忧愁,这份成熟也不知道是通过多少磨难得来的? 里头的秦婉珠却是一滴清泪划过面庞,“祖宗留下来的在花朝城的基业,我怕是再也守不住了...仇也报不了。” 秦婉珠:“可是我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死去的族人呢?他们会不会怪我。可我已经走偏一步,再走偏一步,滥杀无辜落得满身血孽,下那九泉幽冥又该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秦婉珠默默祈祷:“待把这两个孩子养大,我王珠自当自尽。可是自尽之后,仇人还在世上逍遥自在,我王珠自己又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吗....上苍啊上苍。你若开开眼,就在此刻请你降下指示罢!” 她说的声音极低。凌青听不清楚。 骤然天际轰隆一声,漆黑的云端里有搅动的风暴在其酝酿。 前面有个人影拦住去路。 第三十六章 长命3 长风晚突然高声道:“娘!” 风大骤雨急,风吹得商铺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哐当几声,两三盏灯笼被吹倒,在街道上翻滚出几道弧线。 马车哒哒停下,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是江卓宁。 至于凌青为什么猜出身份?是长风晚小眼神骤然变得恶狠狠的,用手擤着鼻尖,不爽极了。 男人手持着一灯,那灯的光芒刺破黑暗。 叫凌青挪不开眼。 灯光晕染着水珠,点点滴滴衬托江卓宁的全貌,穿着有几分传言里偷香窃玉的样子,却不萎靡。 男人眼睫垂下掩映着几分落魂,冰冷难以接近,只有望向秦婉珠时。他才有几丝荡漾的温情,像是春天飘扬的柳絮,“珠儿!” 秦婉珠撑伞下来站在雨中,视线却落在他的魂灯上:“小……二爷....你怎么来了?” 江卓宁向凌青马车这处瞧上一眼,脸色一变:“珠儿,你们这是要上哪里去?” 秦婉珠道:“从该来之处来,自然也是去往该去之处,长风家也只是暂时在花朝城讨生活,这两年,夫君缠绵病榻用药昂贵,民妇多谢二爷照拂。” “你多谢我照拂什么。”江卓宁道,“珠儿,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是比....” 秦婉珠:“你江二爷的青梅竹马,民妇可断断不敢领受。” 秦婉珠退后一步:“民妇两手空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请辞前,再来给二爷表演一出《离珠恨》,毕竟日后怕是难..再难...”难到最后,却是难以听清。 马车上有古怪震动,凌青下意识就要动手。 长风晚抱住她:“别怕,这个江二爷跟一辈子都没看过戏一样,每次都要拉着娘给他表演这个什么恨,眼睛张得比关公还大。” 凌青:“……” 有两个傀儡从箱子里自己爬出来,跳下马车。像是戏文里面男女主角的相见。男傀儡和女傀儡沐浴着爱和恨的狂浪。偶尔听得巷子里野狗的几声狂吠,除此之外整座城池显得一派静谧。 明明是傀儡戏,江卓宁始终瞧着秦婉珠,似乎天下除了她之外再无人入眼。 女傀拔剑自刎血花绽放完毕,戏干净收尾。 秦婉珠转动手中的伞,同时收声。 凌青瞧见新鲜把戏,暗暗喝彩:“好生精彩啊,真是没有想到,秦晚珠看上去毫无修为柔柔弱弱,却能在如此狂风大雨电闪雷鸣环境下,把傀儡打滚跳跃一系列大幅度动作都操纵的稳稳当当。她?她她她,居然还会腹语!” 长风晚的声音在脑袋上响起:“厉害吧,我娘在花朝城的傀儡术法是数一数二的,她就是靠着这个表演傀儡戏养活了我和弟弟。” 凌青点头,心道:“很辛苦吧,真是伟大的母亲。” 关于秦婉珠和江卓宁的故事凌青在流浪时听过很多版本。 有说是江卓宁和秦婉珠本就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后来因为秦家家道中落导致错过的;还有说江卓宁心地仁慈见不得孤儿寡母这么艰辛的;有说街上秦婉珠沦落街头表演傀儡戏时候遭到恶霸调戏江卓宁见义勇为的。 还有说。 戏太差,江卓宁挑出毛病一来一往认识的。 他们就这么相对站着守着,街巷四通八达,瀑布般的水流在脚下激荡,江卓宁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婉珠道:“看完了,民妇也要走了。” 江卓宁道:“……珠儿,你怎么把戏改了?小冬瓜弄丢了珠儿,一直努力种出一片花海,等着他的珠儿回来。好不容易等到心上人回来,小冬瓜高兴得疯了,誓要延续幼时的誓言,永远永远保护心上人。为什么结局非要变得这么糟糕呢?” “什么糟不糟的,戏都是假的,演给人看。”秦婉珠转身,“何况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人大把,也未必就少了这一段戏。” 江卓宁沉默一番,开口道:“可我是真心爱你,婉娘。” 秦婉娘骤然扬起笑:“你真心爱我?爱我...爱我...听是听得多了,戏文里常常说的,我爱你你爱我。可我有夫君,还有两个孩子,二爷是图什么呢,是图个新鲜,是图我的残身,还是图一场瞬间风月?花啼婉转,权富玩戏子,这可是出了名的场面。”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秦婉娘转身,视线黏在他手中的魂灯上:“江卓宁,你若是真爱我,就给我真正想要的。” 凌青睁大眼珠子。 只瞧见江卓宁后背的天空骤然有大浪拔高,犹如天幕倾倒,轰然砸了下来。 正要躲藏间,却被一阵光罩卸下来势之威。凌青一脚踩空跌下去,四肢被一股力道紧紧攥着,抬头发现是长风晚。 长风晚唇瓣咬出血,狂风中他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拉着凌青,尽管这孩子浑身怕的发抖,但脊背是倔强的。 马匹嘶鸣,马夫急急挥动鞭子。 尖叫恐慌冲刷过去,飓风轰然席卷四周,连屋顶都被冲刷的倒塌。 凌青瞳孔映照的是毁世灾难:“难道这就是花朝城变成迷津岛真正的原因?被海浪冲开了?!可是这发生的也太诡异了!” 洪流中,秦婉珠回头牵挂马车这边。 江卓宁手中撑着光罩,他护着马车,也同时护着心爱的人。 江卓宁眼眸中溅起的是晦涩难解的风暴,“珠儿,你说得对,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人大把,未必少了你我。” 秦婉珠:“江卓宁……” 江卓宁执拗道:“可我偏要求全!” 秦婉珠焦急:“快,快停下来,这强悍的灵力波动,你一个人扛这么大范围会筋骨断裂的!” 江卓宁:“珠儿,我知道你有时候很讨厌我,你希望我快快走开,免得碍着你的眼,你一听我说起从前那些孩子气的过往,你就生气。” 江卓宁大声道,“珠儿,你听好了,对,我就是爱你!从小就爱你,不管你是不是嫁过人,不管你有没有孩子。” 江卓宁:“有时候我自私的想抛却一切,不顾你的意愿爱你,可我现在连抱你一次的权利都没有,我悔就悔在那一天。你王府遭受贼人屠戮……我没有及时赶到,是我害你颠沛流离了这么久。” 江卓宁:“……是我违背了誓约,没有保护好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他妈的!我!” 秦婉珠泪流满面:“错过了!错过了!我和二爷,不会有风花雪月,也不会传唱一段千古佳话,有的只有永世的骂名,二爷,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你走吧。” “我不会放你走。” 江卓宁嘴唇惨白,手握那盏灯,岿然不动,“无论世俗,偏见,冷眼,我都爱你,如果你不爱我,那我由我来爱你。珠儿,用一盏灯,求你...求你为我停留三日,好不好?” 雨下的好大,雷越打越响。 闪电照在提着魂灯的秦婉珠的半张脸上,屋子里没有一点灯光。 唯有魂灯在手掌心慢慢旋转,映出她的唇角慢慢勾起,表情快慰又刺骨。 凌青心底那种发毛的感觉又扩大了:“秦婉珠,绝对没有看起来那样简单!” 花朝城这场灾祸越来越重,泥沙冲刷,无数的人伸着双手都被裹挟在泥沙中淹没。 唯独长风楼这一处。 外面灯笼飘摇,里面场景被魂灯照射的有些静谧。也不知道城中修仙大能都在做什么,眼见灾祸越来越严重了。 凌青站在楼上看着外面的惨状。 她心下不忍,悄悄离开走进一间地下室,发现里面供奉的都是“王氏”牌位,一牌牌的王氏族人,如同森森的坟墓,沁凉诡异。 可是长风楼是长风氏,秦氏。哪来的这么多“王氏”牌位。 秦琬珠,王珠。 王家?王家傀儡术?百年悬傀王家?长风楼,绝处逢花。 “轰隆”一声,满地白霜,凌青脑中所有信息都在疯狂串联,冷不丁看着自己后面出现个影子。 是长风晚。 长风晚捡起她:“长命,娘说了,这地方不能进,就连我都不能多问一字半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凌青被“啪啪“扇去身上的灰尘。 室内唯有魂灯的光亮。 长风意害怕得打哭嗝,伏在母亲的膝盖上,长风晚找到凌青后,把凌青放在怀里,又拿着一把剑守在门口。 这半大的小子眼脸都是乌青,可外面一点风吹草动他还是警惕不已。 魂灯在室内照射的光芒,泼在榻上的长风陈身上,可是他塌陷下去的双颊,和微弱的呼吸毫无变化。 九转魂灯能补其魂魄? 凌青来迷津岛的目的就是找到九转魂灯好修补谢星玄的魂魄。 现在凌青看着这灯,一时间不敢确定。 长风楼内摆了一大桌子菜,秦婉珠满脸温柔,喂着长风意吃饭,又狠狠亲了亲长风晚。 长风晚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却依旧捏着剑。双目时不时黑沉沉往外探。 凌青被他这么搞,也老觉得窗外有人。骤然浑身失重,被长风晚提起来,单独放在一个凳子。 凌青坐好,扬起脑袋:“?” “长命,我很高兴,我能拿剑保护娘了。”长风晚给了她一个小碗,“娘的厨艺很好,你也来一点。” 凌青低头:“等等,你给碗不给筷子的吗,你可是一点都不诚心诚意!” 饭毕后,秦婉珠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儿子。 凌青也被长风晚握在手里,听娘俩哼唱着摇篮曲,长风意拍着手咯咯笑。这边暖意融融,独独长风陈孤零零的躺在角落里。 连个被子都没盖,这里也压根都没有谁搭理长风陈! 长风晚道:“娘,这九转魂灯怎么对我爹爹一点作用都没有,渡业老祖的九转魂灯不是相传有击溃妖魔,聚人魂魄的功效么?” 秦婉珠打着拍的手,停下,眉头一压道:“晚儿,你怎么知道?” 长风晚:“外面这么乱,都说九转魂灯被人偷了不见了,才导致了这场灾祸。难道娘连这个也想瞒着我。别忘了。” 长风晚低低道,看着榻上的长风陈,“我能替娘分担的不止这些,我也会娘教导的‘绝处逢花’。娘!我会做得更好。” 凌青诧异长风晚的聪慧。 这时候一道灰白闪电劈了进来,闪在床榻上的长风陈身上,心中奇怪:“怎么这长风陈模样都不像他两个儿子,反而长得有点像方才那个江卓宁...” 秦婉珠怒斥:“晚儿,这怎么会是九转魂灯,你不要听外面那些人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 长风晚:“娘,如今九转魂灯丢失,江家所有修士迟早会围堵长风楼!他们势必难以罢休!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够让娘独自一个人面对呢?” 长风晚跪下来磕头,再起身时额头一片红印,“还望娘成全做儿子的一番心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儿子...” 秦婉珠胳膊上枕着的是熟睡的长风意,停顿一会儿,对着长风晚道:“为娘知道,你打小就有心思,又有主意,为娘眼下就交给你一件任务。” 长风晚扭头:“我知道娘要说什么,不要!” 秦婉珠怒喝:“晚儿!听话!回来!” 屋檐下面催魂碎铃疯狂响起来,伴随着砸门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呼喝,越来越近。 长风晚提着剑冲出去,“来得好!谁敢欺辱我娘!” 第三十七章 长命4 这时候白丝一闪,啪的下击中他后背。秦晚珠指尖迸出一条丝线,将他捆起来。 长风晚低头一愕,挣扎不休:“娘!你放开我!快放开我!求求你,快放开我!” 秦婉珠轻柔道:“你不是我儿,胜似我儿。” 长风晚呆呆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外面的雨瓢泼的更大了,却也安静下来。 秦晚珠把他和昏睡中的长风意一齐转移到地窖中。 摇篮曲轻轻哼,做着最后的告别。秦婉珠再轻轻把凌青这个小傀儡轻轻放在长风晚怀中,重重遏制住他的肩膀:“听话!这种‘绝处逢花’是何等的可怖,一旦你用了你就漏了陷,谁都想图谋你,等你为祸天下的那一天,你被欲望裹挟,到时候你怎么护住你弟弟,你又怎么办?” 长风晚哭嚎:“娘....你怎么办?” “娘冲动无知,造就这等绝技,也是为娘滔天的怨与怒。” 秦婉珠鼻尖划过泪珠,似悔似恨,“就让它随着娘一起埋葬,眼下,也该彻底做个了断!” 将两个孩子塞进地窖,正要严丝合缝时候。 秦婉珠转身的目光不舍又眷念:“....儿啊,等了结了,你带着弟弟逃吧,你们就是长风,长风是自由的,去哪里都好。” 外头依旧是黑暗一片,大雨滂沱。哪里是有人来围攻的迹象? 地下室陈列丛林般的王家牌位,秦婉珠一次次的磕头,再细心的擦拭它们身上的灰尘,直到泛出通灵般的光泽。 凌青明白了:“秦婉珠是王家后人,刚才那动静都是发自她的腹语。” 王珠双手合拢,闭上眼:“王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王珠。让你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把牌位全部搬到一楼。 王珠坐在椅子上闭眼等待,九转魂灯就在右手边。 听到外面切切实实的动静,她露出痛苦又快意的笑:“来得好!来得好!真是苍天开眼了!” 凌青躲在她椅子旁边,秦婉珠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你说,我该以何种狠辣手段招待他们?” 凌青藏好不敢乱动,只是一昧的看着外面。 “轰”的一声。 长风门打开,枯叶纷纷落,外面黑云低垂。 一群穿着江家家族服饰的修士们闯了进来,团团包围着这里。 那江江卓宁也走了进来,他身边被包围着几个拿剑的修士。江卓宁被几个修士死死拖住,他脸色苍白,只能焦急喊道:“珠儿....你快走!” 秦婉珠没看他:“我走什么?我悬傀王家是花朝城几百年来的世族,该滚的是你们这些畜生。怎么,你们这群小畜生过来了,渡业那个老畜生没有跟过来吗?” 众人听到城主被辱,更是怒不可遏,刷刷刷的拔出剑来。 凌青暗中佩服王珠的气魄,扫了一圈人群,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高阶修士。 江家可谓是倾巢出动啊。 那刀疤脸道:“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这个江家小子是被哪个傀儡戏子蛊惑的连亲爹都忘了,非得把九转魂灯带出来。带出来也就算了,还想着三天救完所有人,这不,灵力耗尽落到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手里。真没想到忽忽数年一别,曾经赫赫威名的王家后人,王珠?没记错吧。落得个屈居小楼中还成为个寡妇。” 另一修士气冲冲道:“别和这个娘们啰嗦!快些交出九转魂灯,否则我们这么多男人声讨一个娘们不太好看。” 王珠:“哦?你们这群走狗凭什么声讨我,凭那个渡业老畜生身边死过一条小马驹吗哈哈哈哈哈。” 刀疤脸气愤道:“你不只灭了我弟兄周良骏的满门,还夺了他两个孩子,可怜那两个孩子,把仇敌当作母亲,你个淫妇,在这长风楼中偷藏汉子,夺人骨肉。可真是给你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凌青诧异:“长风晚长风意不是王珠亲骨肉就算了,没想到王珠还灭了他们满门?那不是养大了仇人的孩子,孩子视仇人为生身母亲?” 这时好像听到细微爬行动静,凌青左右看看却不见地上长风陈的影子。 王珠没说话。 外面江家修士有些起哄道:“淫妇,淫妇!快把孩子还回来,看看是不是他王珠不知道勾搭的哪个乞丐痞子,做那勾引人的狐狸精,下贱的货色,玩烂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卓宁抬脚一踹,那修士砰的在地上咳血。 刀疤脸打个手势,手下人又立刻挟持江卓宁。 刀疤脸哼道:“城主他正在抵抗魔物,没空管你,你识趣一点,主动交出九转魂灯,免得我们这么多人,对着一个女人动手,闹得不好看。” 王珠嗤笑:“抵抗魔物?就凭渡业,他个打渔出生的渔夫,后来修为也不知道怎么就寸寸进境。当初不就苦苦哀求我们王家出力,替他守住这个花朝城吗,没了这魂灯,他什么都不是。我们悬傀王家本就无畏战场,可没想到他这个盟友顺着杆子上来,在战场上趁着我们王家操纵傀儡分神之际,他派人在我们背后暗算,可比那魔物凶残百倍!” 王珠轻抚魂灯:“....可怜我王家信错了人,满族上下化作这小小一盏灯的灯油,成就他的留名千古。” 诡谲的光照在王珠的脸颊上,众多江家修士刀剑都落了雨,滴答滴答,一时间所有人都微微凝固。 刀疤脸上的痕迹抖动了一下,江江卓宁更是面有愧色,低下头来。 刀疤脸:“废话少说!交出魂灯!还我弟兄命来!” 王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要不是我一怒之下杀周家满门引得你警觉,没准周良骏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还了他的命?难道...你是想要我要你的命么?” 第一刀攻击下来,伴随江卓宁口中“珠儿小心!”,没想到“铮”的一声,刀疤脸的刀掉了下来跪在地上。 众人戒备骚动。 王珠:“你脸上的疤痕就是当初抓我被我所留,疤痕不消记性也不长。” 王珠收回指尖丝弦:“你也别装,什么为了你兄弟?那渡业老畜生的大儿子死了,他自己不知死活,你掌控整个江家。巴不得趁乱过来夺取九转魂灯,好先下手为强坐稳那第一把椅子。那老畜生死得好啊,你高兴,我也高兴,我早就知道,人魂做燃料的法器,做这种阴邪东西,迟早要断子绝孙。只可惜,我王家上下,满怀慈悯,被害的这么不明不白。” 王珠声音沉沉,将一只手压在魂灯上,“把你们都引到这里,祭奠我的全族,你,觉得此计如何?” 刀疤脸捂着流血的手臂,咆哮:“上啊!他王家的绝处逢花极耗神思,她终究是个娘们不能操纵多久!我们这么多人难道害怕这一个臭娘们?杀了她!” 地上树叶席卷,江家修士如蝗虫般扑过来,王珠衣袖飘飞,她薄弱的让人不禁好生呵护,怎么能够和这群凶残修士打斗? 凌青忍不住将心脏提到嗓子眼,只听得一片布帛撕裂声音,血光淋漓。 前面冲锋的江家修士胸腔被掏空,横死在地上。 凌青仰头往房梁上望,只见不知何时,那病踏上的“长风陈”蛰伏在此。 他后腿如同蝎子般悠悠吊住,指长长长,双眼空洞,被溅的血珠滴答下来。嗒嗒嗒,这流淌声惊心动魄。 原来“长风陈”就是傀儡! 好精湛好巅峰的傀儡雕刻技艺,不仅凌青没发现花无双没发现,所有人都没看出来。 众修士“啊”的一声,声音带着惊怖,连带着刀疤脸都忍不住后退一下。 江江卓宁注意到长风陈露出的面目,不退反进,眼角眉梢带着狂喜:“……我怎么没有想到!我怎么没有想到!像长风一样自由是我们儿时的许愿,长风陈,长风陈....小时候,我矮矮胖胖。你最喜欢叫我小冬瓜。你没有爱上其他人!原来你心里是一直有我的。” 凌青想拍额头:“.....如今长风楼遭围攻,血都流一地了。现在是注意这些的时候吗?!” 王珠冷冷看他:“把你们江家全部杀干净,割下你们的头颅,再将魂灯打碎,让魔物入侵整座岛屿和我一起陪葬,你觉得此计又如何?” 江卓宁欣喜的脸变成煞白:“珠儿,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只要能够赎罪,将一切偿还给你。那再好不过了。” 王珠恨恨道:“偿还,原来你竟全部知道!” 江卓宁惭愧又哀伤:“我也是突然知道……我视为英雄的父亲,九转魂灯的燃料竟然是用修士炼成。原来……他一直都在害人。” 王珠按住魂灯:“那你知道,这里面装的都是我王家满族的生命吗?” 雷电霹雳交加,江卓宁脸色煞白。 王珠仰头,泪流满面:“赎罪?亏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哈哈哈哈,当初要不是你骗我,我何以见你伤心难过帮衬着你们江家说话,你们江家什么门第什么出身,何以和我们悬傀王家结盟!你明明知道!你明明就知道我祖父祖母一向疼我爱我,自然就顺着我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你们独占着我们王家的东西,享受着我们王家满门换得的荣誉就如此安心吗,还敢说爱我!恶心!恶心透顶!” “我不知道。” “对着我王家满足英灵!你敢说你不知道!” 外面打斗,泥土,血液,肢体飞溅。 “……是我..一切是我害的……我满心满意的想呵护你,却不想是伤你,害你最深之人……” 江卓宁想上前,见到王珠的神色,他踉跄后退一步,瞧见江家满满的牌位,曾经也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江卓宁抽出剑横在脖子上,“我对不起...我...原谅我..我还给你。” “铮”的声。 江卓宁手中的剑被她打了下来。 王珠叫道:“你不配!你不配!你们江家好恶心,都恶心,恶心透了!你也恶心透了!那日我送别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姊妹,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杀你一千次有什么用!你死一千次有什么用!我...我要,我要做回我的王家女,我要尽享快活,我要回我的亲人啊...你还给我!” 外面的傀儡在厮杀。 两人泪流无言,站在堂中却好似挣扎在沼泽泥地。 大堂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那人影闪在王珠的身后,江卓宁欺到王珠身前猛地推开王珠:“小心!” 王珠茫然失措,看着剑整个从他心脏透体而出,魂灯的光芒闪得忽高忽低。 江卓宁猛地栽倒在地上。 来人抽出剑,遗憾道:“真没想到,江家的子嗣,能够揭晓操纵魂灯奥秘之人,为了一个女人活见阎王了。” 那人倒转剑尖飞快刺了过来,千钧一发时被傀儡赶到迅速抵挡住。几下场面快得如闪电。凌青无不瞧得清清楚楚。 王珠看清楚来人,厉声道:“周良骏!我亲手杀得你,你这个老匹夫竟然敢假死!” 外面那边刀疤脸得到喘息,赶过来打量一番,喊道:“老周!太好了你没死!咱兄弟一起杀了这娘们!再抢回魂灯!” 周良骏口角似笑非笑:“很好啊。” 下一秒刀疤脸躺在地上,死前还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珠子,紧接着所有江家侍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周良骏一手负在背后,剑槽滴答滴答:“好得很啊,杀了你们,就没有人跟我抢。” 王珠手中拉起傀丝。 周良骏没理她,反而单膝蹲着看凌青:“花朝岛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这个王家后人隐姓埋名建立的长风楼,出了个‘绝处逢花’,做傀儡做得跟真人一样,你呢?小家伙,是不是在瞪我。” 凌青毛栗子都炸开,打不过就要跑,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出危险范围,感觉已经躲得很好了,不料脖颈一僵被什么人拖走。 周良骏还是走了进来,漂亮靴子边破损的傀儡栽倒在地。 王珠缓缓退后,提着魂灯:“你不是要魂灯吗?你再过来我就打碎它!” 周良骏眼角眉梢都是氤氲的水汽,丹凤眼一扬,阴恻恻道:“你不会的是不是?你全族都作灯油,你恨啊,恨到如今这个地步,该早早打碎才是。你是怕花朝城没了魂灯牵连了这些无辜百姓吗。” 周良骏:“也不知道你是心狠还是心软,你早知道是我奉命将你们王家引入战场圈套,你修炼后果真屠我满门,剩下两个孩子,你抹掉了大的记忆,让他们俩挨个跪在地上喊你这个仇人做母亲,长大也好做供你驱策的小鬼是不是?” 他说几句刺一剑。 王珠步步后退,手中丝弦几乎消耗殆尽,肩胛流血:“好心狠的老匹夫,你躲起来听着你亲人的哀嚎,就连亲生儿子都当做诱饵,自己假死遁走!” “哈哈哈哈哈。” 周良骏仰天长啸,“你将我的儿子养得很好啊,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那堪比柏光耀的无私心肠,还有,你真以为你悬傀王家覆灭是真的全部归咎于江家么,你知不知道。想操纵他人做傀儡的,终究是为他人所操纵!” 话音没落,周良骏动手前一下被扑倒在地上。 诡异的“长风陈”傀儡离奇的又突然爆起。周良骏又惊又怒,起来把他那一块块的肢体劈掉了下来:“放手!放手!” “长风陈”死死抱着他的双腿,尽管脑袋砍掉一半,身上的四肢被剑残忍的肢解。带着哪怕只剩下一片残骸都要对抗到底的架势! 王珠丝弦没有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操纵傀儡? 手中魂灯一闪闪,王珠泪珠滚落:“够了江卓宁!少惺惺作态!你以为附身在傀儡身上拼着魂飞魄散就能再偿还给我一条命吗?你以为我还爱你,笑话!我做傀儡做出几分你的模样不过就是想狠狠凌辱你,我说的那些个动人的情话,也不过就是哄骗着你将魂灯偷来给我,报我王家满门血仇,我要碾碎它!我现在就碾碎它!” 最后一个尾音,撞出满目沧夷。 傀儡口中无声呼唤,周良骏终究怕这女人神志不清,不惜自伤挣脱。 王珠和他打斗中,用尽最后一根丝弦,合着血绕着他脖颈道:“我杀了你!” 周良骏轻飘飘割开:“私下窥探你这么多年,你的绝处逢花我一清二楚,你做什么清秋大梦。” 长风楼飘摇颤栗,黄豆大的雨点打得喇喇作响,掩盖了一切脚步声。 周良骏一把剑捅进她胸口,不料他自己唇角溢出鲜血先跪在地上,眼瞳睁大:“你——还有偷袭——” “你到头来被亲生儿子杀死的痛楚...如何?” 王珠一下薅着他的头发,低声凑在耳畔,而后仰头看着牌位。鲜血在胸口绽放着大朵血花,“咳咳…我说过,我要亲自拉你下地狱。” 后面的长风晚,丢掉匕首,发出小兽般的嘶吼:“娘!” 王珠呼吸微弱,对着长风晚惨然一笑:“孩子..我从小就失去了亲人,我志在报仇,却也害得无辜之人和我一样背负罪孽,一生苦楚,临了也不愿意告诉他真相,我是不是罪孽深重?” 长风晚跪在她身上嚎哭:“娘。” “得你还能唤我一声娘……我很高兴。” 王珠笑着闭上双眼:“孩子...仇恨就是一片死海,我这一生,沉在死海中,好生痛苦。你...你...你像长风一样..一样...带着花种,在你的心上种满一片花海...” 第三十八章 逢花1 凌青四肢僵硬,眼一黑。 还以为又要被操纵干一些开门的活计。不料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混杂在耳里。 她撑地起来,入目的就是满地鲜红的阵法,和之前的不一样。也不知道东方枫用他自己的血重画了多少次。 前方那个少年,手中剑快似一剑,招招暴虐所向披靡。 东方枫察觉动静回头看凌青:“师尊.....” 女鬼不停在发疯,在哭叫,瑟缩在一团被似乎吓坏了。 凌青摇晃着站起来:“枫儿,我没事。” 东方枫猛然爆发,那些傀儡们瓦解成碎片,他跌撞过来,后面在傀儡们重组之时。 凌青捏着手中那个长命傀儡:“长命,胜败已分,我命你速速撤回丝线!” 掌中“长命”四肢颤抖刚想猖狂,可四肢全部被操控,脑袋一耷拉认下命来。 四周的傀儡维保持着或站或跪或跑的姿势,他们重新被傀丝吊半空中成了一块块毫无反应的死木头。 东方枫抱住她,闷闷的埋在她颈窝:“师尊。” “嗯。” “师尊,师尊。” “我在。”凌青道,“你刚才打得那么厉害,这下怎么学起娇娇女孩撒娇了。” “恩……” 少年体温极其炙热心跳得也很快,凌青略感不自在,心想:“估计是见我晕过去,着急的要疯了,这一身的伤,和傀儡较劲也不是这种不顾自身死活的打法。”刚想看他伤势,不料东方枫以为她要挣脱,禁锢的更紧了。 于是凌青简短说了梦境中的故事,并且告诉他因为自己附身在长命的傀儡身上,所以懂得长命怎么操纵。 东方枫闷闷道:“我还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凌青:“怎么会呢?” 这种被丢弃的害怕,凌青突然想起“长命”梦境中那个小孩子暗夜中咬着牙不敢发出的啜泣的模样。抬头瞧见东方枫神色竟然有一丝惊慌,“枫儿?怎么了?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东方枫不敢看她,垂下眼退后一步。 凌青温柔道:“原来枫儿也有秘密了。” 东方枫偏头,眼中有对自我的厌恶,“我不想瞒着师尊,只是怕。” 凌青:“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想说有没关系。枫儿有烦恼,想说,我可以帮忙出主意。枫儿有心事,不想说,我也会尊重枫儿的意见。无论你是为何出现,你凭借一己之力守住阵法,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永远是我凌青最骄傲的徒弟。” 东方枫捏拳:“那我会一直是师尊唯一的徒弟吗?” 凌青正蹲下身查看青衣道君和神婆仙的伤势,点头:“是啊,一直都是。” 后面少年掌心血水滴答,细不可闻道:“..师尊说的话可要作数,我可小气得很。” 神婆仙悠悠苏醒,凌青还没开口,这小萝莉伸着脖子先到处瞧瞧再扑到凌青怀里,中气十足:“圣女啊!吓死老婆子我了,那个女鬼呢!那个女鬼还在不在?!” 说女鬼女鬼来。 那女鬼凉飕飕的爬过来,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我这么对待别人,别人还能喜欢我就是有鬼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他那么好。他如何都要离开我身边?我杀了那么多人,他还是要离开我!” “杀人?神婆仙音调降下来道:“你杀了多少人?” 女鬼五官鬼气四溢:“全花朝城的!全部!明明我才是最爱他的,可他还是不顾我长兄之命,不顾忌我的感受和我对抗!为什么!” 那女鬼突然“啊”的一声扑在地上,神婆仙举起手杖想打她,却是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 东方枫踩着她的脊骨,防止她暴起伤人。女鬼凄凄惨惨,伸出长长的指甲手:“……我杀了那么多活人,他为什么就是不爱我,新婚夜杀了我不算,还杀了我江家满门……如今我变成厉鬼。对了。你不是说他喜欢鬼吗?可他把我变成鬼,他是不是喜欢我。” 神婆仙:“???” 东方枫:“........” 神婆仙扶着手杖:“老婆子到底在怕你什么,你已经彻底!没救了!” 凌青听了都想翻白眼。 那女鬼还在乱抓,凌青道:“江羽柔,你如今落在我们手中。劝你爽快一点,不要零零碎碎的受折磨。我问你,九转魂灯现在在哪里?” 江羽柔没搭话,直勾勾的瞧着她,“除非你让我见风郎一面,否则,你杀死我我也一个字都不说。” 吊起的傀儡们骤然晃动,发出各种古怪笑声。从一个人化作一个鬼,日日夜夜囚禁在幽暗的甬道内,能够将思念和执念化得到底有多漫长多漫长。 江羽柔哭哭啼啼,哼哼唱唱:“风郎啊风郎,唉,你不知道,他穿新郎服有多好看,就像是我掌心的傀儡,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变成活人站在我面前。” 凌青手心一紧,捏着袖子里死死颤动的长命傀儡。 从外面进来的人卷起一股子喜悦之气,来人嘻嘻哈哈,扛着镰刀热情洋溢:“嗨呀,雪栀上仙,我们又见面了,笑一个吧!” 这一下子,洞窟里的阴风更阴了。 凌青秉承着“打不过就跑”,第一时间就是看看逃离路线的距离,发现这洞窟极为狭小,只有花无双后背是出口。 也就是说几乎没有逃离的可能。 神婆仙哆嗦了一下:“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东方枫持着剑,挡在凌青面前:“休要动我师尊。” “嘻嘻。这不是见到雪栀上仙一下热血沸腾了,好说好说,不动就不动。说来雪栀上仙可是我花无双的大恩人,她可是送给我一件好大的礼物。我可是得好好感谢一番。” 花无双手摊开,歪着笑面脸道,“呀!雪栀上仙后面躺着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也不站起来打个招呼。嗨嗨?你好啊。” 青衣道君至今未醒。 凌青持剑挡住他们,“探一下脉息。” 神婆仙跪在地上,扯了一把叶子撒在令不瞻脸上。 神婆仙撸起袖子扇脸:“道君!道君!你快醒醒啊!那个丑八怪来了,你说句话啊!道君!道君!” 啪啪啪声音不绝于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中简直听得脸疼。 凌青震惊:“等一下,我叫你探脉息,没叫你扇他啊。你俩没仇吧?” 地上的青衣道君毫无反应,神婆仙紧张又心虚道,“老婆子这不心里着急嘛,圣女,看样子他短时间醒不过来了。” 凌青:“为什么?” 神婆仙低下头,两指对着戳戳:“之前和这傀儡过招的时候,老婆子想着,背靠背大家可能会轻松一点,可老婆子后背是靠着他的了,他后脑勺被打了六七个闷棍,晕了过去。” 凌青:“.......” 花无双收敛笑容道:“雪栀上仙,我把话说明在先,这一个是你的下属,一个是你的徒弟,为了大计我自然能容忍下去。可地上这个人,他是百里仙尊的弟子,为防止他生变,他留不下。” 说完花无双手中鬼哭镰一划,团团骷髅裹挟黑气飞舞出来。 明亮风萤破开鬼哭镰刃。 凌青若无其事抹掉嘴角的血,顺便把凶戾的要咬人的东方枫扯回来:“你不是他对手。” 凌青站前几步,温温道:“花无双,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图谋什么高明之至的大计,可这个人既是我凌青的朋友,我绝不会允许你的镰刀架在他的脖颈之上。还有,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花无双道,“他是不是你朋友,我本不管,既是你的朋友,那我更要杀了!” 这时候在花无双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长风晚。 长风晚慢条斯理道:“他是圣女的朋友,难道我们不是了吗?圣女大人还真是健忘,既然忘了,风某就让你回忆回忆,当初我送上朝天阙的两个傀儡,你不仅收下了,还说将来必会助我们魔门一臂之力。” “啊啊啊!风郎啊风郎!” 长风晚一出现,自配迷妹音效。 那女鬼在东方枫脚下挣扎不休,若是她能站起来铁定是全方位无死角围绕着长风晚转圈圈。 凌青后背发凉,僵直不动:“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回事,原主怎么还干过这事情?怪不得长风晚之前的态度有那么多的怪异之处。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这个形势,要想保全枫儿和神婆仙还有青衣道君,我是该承认还是否认?” 洞窟的女鬼尖叫不休:“风郎...风郎..你好吗,是你吗风郎...我是江羽柔啊风郎,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日日夜夜都念着你,我们分开的日子都数不清了。” 傀儡们也随之而叫:“风郎啊~风郎~桀桀桀~咯咯咯~嘻嘻嘻~” 太鬼畜了,要不是凌青正在紧急关头,没准还真会莫名其妙吐槽一下。 长风晚淡淡一瞥。 神婆仙脸色慌张,拿手杖指着他们道:“你在说什么...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巫族怎么会和你们魔门为伍,圣女,我知道你这是在打入敌人内部,这叫做,反间计对不对?!怪不得圣女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破解你们魔门阴谋诡异,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好样的! 虽然我啥都没说,但是你帮我圆得很好。 凌青表情没有一丝破绽:“凭几句话就想瓦解我们?太异想天开了点吧。我们可是天阙人。” 神婆仙麻溜点头:“天阙出行,诸邪退散!” 洞窟乱得一锅粥,吊着的傀儡们动荡不止,洞窟里都是风郎风郎尖叫,东方枫站在凌青身边冷笑:“凭你们也配做我师尊的朋友?” 女鬼:“风郎——风郎风郎风郎风郎,我好想你啊。” 傀儡们此起彼伏:“好想你,嘻嘻——哈哈——啊——” 花无双几番想伸出鬼镰打架,立马捂住面具:“真是令我大开耳界,长风晚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把这女人杀了,我可是从热血沸腾到忍不住喜极而泣,嘻嘻嘻哈哈哈。” 众人:“……” 你比这女鬼没少癫到哪里去! 花无双:“长风晚,杀了她!” 江羽柔拖着水波漾漾长发,痴痴朝着长风晚上前:“风郎,风郎你不记得我了吗?这么多年,柔儿都在这里,日也盼夜也盼,盼的好像又死了又活了转来。你竟然也不来瞧瞧我。” “闭嘴,我可真是受够你。”没想到被长风晚一挥袖,她栽倒在地。 江羽柔低着头,整理着自己身上的嫁衣,“这是我嫁给你时的嫁衣,我一直舍不得弄坏...我也知道,我们江家亏欠你良多,世人待你都不好,我已经帮你把我江家上下所有人都杀了,我父亲的尸体也跪在你母亲牌位前赎罪,你还要杀谁?柔儿帮你杀尽这个岛屿所有的活人好不好?” 温柔不过的女声,却听得凌青眼皮狠狠一跳。 银光一闪,江羽柔胸腔受到一击,长风晚抽回手中傀丝来:“我不对你赶尽杀绝,只是不想沾上你这恶魂。” 上方几个傀儡哧痴叽叽,或嘲弄或大笑,纷纷抽回他们手中银枪刀剑斧头。 魂魄溃散栽倒在地,那嫁衣明眼如昔,江羽柔缓缓变淡,却毫无怨恨:“你好天真,你真是个大傻子...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这世上只有我爱你,愿意为你舍去自我,变成了一滩烂泥,变成路边的枯骨,如今的怨魂..可是柔儿还爱你,只有柔儿爱你啊...” 女鬼消失了,那鬼嫁衣却没有消失。 红嫁衣漂浮起来,暗藏的怨气催动着洞窟内所有的傀儡,那红嫁衣拉长,变大翻飞成红浪,花无双快速挥动鬼哭镰,刺啦刺啦的割开红嫁衣,“阴魂不散的女人,比仙门人还难杀!这都什么破玩意!” 凌青叫道:“住手啊!” 神婆仙也跳脚:“笑面兽心,你戴面具没长眼睛啊。” 那嫁衣经过鬼哭镰的划开,沾染出丝丝屡屡的魔气,导致鬼嫁衣一分为二,二分为三,分为几十件鬼嫁衣。 这么多鬼嫁衣上下翻滚在幽暗又狭窄的洞窟内,急急找个合眼东西附身。 傀儡们有的被鬼嫁衣的怨气附体,已经冲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逢花2 傀儡们持着武器咯咯直笑,舞枪弄棒的杀过来。 怎一个恐怖了得?!! 凌青手中风萤还好,本就是极品仙器。 加上这些连抓都费劲的鬼嫁衣,凌青能以柔至柔,眼瞅着那边花无双手中镰刀刺啦刺啦的继续划,又分出几十个鬼嫁衣。 凌青简直要窒息了:“花无双,你给我赶紧住手!神婆仙,你看好青衣....” 话还没说完,鬼嫁衣好似十分稀罕凌青这副皮囊似得,数量十分庞大,个个都想穿上这个三界第一美人。 神婆仙满洞窟的乱跑:“不合适,不合适!我们尺寸压根不合适啊,你看,求放过!求放过!” 鬼嫁衣似乎凝固住,团团思索一下。腾腾腾的变成小女娃尺寸。 神婆仙先倒吸一口凉气,撒腿就跑:“算你们能裁会变!圣女哇!圣女快想办法,老婆子可不想穿上这么邪门的鬼嫁衣,也不知道穿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等看清凌青那边的盛况,神婆仙绿珠子瞪大,“圣女,你真的好受欢迎,老婆子先帮你祸水东引,溜了啊。” 凌青:“…………” 最热闹的当属花无双和东方枫那块,不过两人都深受鬼嫁衣的牵制修为武功施展的束手束脚。东方枫那边暂时不用担忧,地下青衣昏迷不醒不受鬼嫁衣攻击。 长风晚丧失对傀儡的操纵权。 鬼嫁衣反而在他身边聚集了一大片。长风晚的脸美得精致而失真,鬼嫁衣幽幽飘飘,在他身边起舞。 “我的喜怒哀乐,皆被你所牵动,我明明那么爱你。”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谁?!魔物攻击花朝城,大家都要死了,我没有办法,我拿修士和百姓们做燃油重启九转魂灯对抗魔物,我就是想守着花朝城守着你!我背负了这些,我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到手中沾满献血,我以为你会懂我。你却骂我毒妇,你因为别人骂我,呜呜呜……” “我渴慕着兄长那片执着的花海,我更渴慕的是穿上嫁衣的那一刻,真正的嫁给你。我的风郎……” 凌青渐渐松快,抽出手来对付傀儡。 可傀儡也被来人三两下暂时解决了,东方枫身姿如电,眉目俊美:“师尊,这个洞窟的出口,全部被封死了。” 凌青见到他一下过来,有点愕然:“你就从花无双那边脱身了?” “戴着面具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东方枫露出尖牙,挺胸等夸夸,凌青摸摸他头,“枫儿真棒!最棒了。” 那花无双被东方枫用几身鬼嫁衣缠的手足狂舞,破口大骂,“狂妄小子,有本事别落在我花无双手上,嘻嘻哈哈哈。” 东方枫道:“他身上的魔气,正是吸引阴气和怨气的东西,我不过加以利用而已,他越反抗,陷的就越深。师尊,我们要赶快出去,没有灵力护身,阴气会侵蚀你的灵脉。” 凌青摇头道:“出不去了。阴气太黏重的地方容易圈地为牢囚困生人,也就是俗称的鬼打墙。” 神婆仙突然道:“那怎么办?!老婆子跑不动了啊!” 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凌青心道不好冲过去,只瞧见“神婆仙”身形僵硬,表情骤然十分凶狠:“我要杀掉所有的活人,一个不留!” “杀什么杀?你不是最讨厌打打杀杀的吗。神婆仙,你醒醒。别让怨气侵蚀你的理智。” 凌青先点穴位想把她拉回来,不料“神婆仙”早已经怨气迸射,回头拢住双手就要掐凌青脖子,“自古以来,谁爱一个人能够做到我江羽柔这一地步,都怨你们!杀!” 凌青本想反抗。 等“神婆仙”真掐上了又不反抗了,对东方枫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我要破解女鬼的执念!枫儿,你去捉一个傀儡。” 东方枫不放心,却还是抿紧唇点头走了。 压根就不用躲! “神婆仙”再努力掂起脚都只能掐到凌青锁骨,凌青低头看着她道,“你为什么爱他?” “神婆仙”幽幽:“我很早就见过他,他就放在我掌心之上。” “你爱的不是他。” “不爱他,我怎么会做这么多!” “我看你爱的是他吧。” 东方枫折而复返。他带回来一个新郎官傀儡。 凌青托起手中傀儡旋转,不仅是额头上的花纹,连带着神态和眉眼都和被鬼嫁衣包围的长风晚一模一样:“你的喜怒哀乐都被他所牵动?可是他倘若不能承载你的喜怒哀乐呢,就算是最爱你的父母兄长都不会被你无度的所求,何况你索求的是一块死木。” “神婆仙”盯着她手中傀儡,羞涩道:“那又如何?我爱他,他就应该爱我。他最开始时候也可怜我没了家人,因为年岁小,连个下人都要欺负我,他会哄我,还会做傀儡哄我开心。” 凌青:“后来呢?” “神婆仙”突然摇摇晃晃,哭泣:“后来,后来他变了。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我兄长那般真挚如一的感情。” 凌青了然:“后来恐怕你永无休止的让他哄你,永无休止的让他给你做傀儡。不是他变了,是你想牢牢掌控这种滋味,掌控的永无休止!” “神婆仙”哭泣:“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凌青:“你为什么会爱上长风晚,是因为你和他初次见面时,他就有着和你掌心傀儡一样的脸蛋。你一见到他,已经不满足操纵死物。既要做你的傀儡,就要满足你不断宣泄的掌控欲,不能让你有一丁点的不顺遂。” “神婆仙”:“我……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凌青:“否则你就会大发雷霆声嘶力竭,你要撕烂他的衣服,刺穿他的手掌,折断他的四肢,将其放在脚下狠狠打踹。就好像当初,你送到长风楼那个体无完肤,残损不堪的新郎官傀儡一样。” 凌青:“我看你不是想要爱,你只是想要!” “神婆仙”凄厉道:“那又如何,我爱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他,这世上没有谁能够比我更爱我的风郎。” 无数嫁衣升腾起来,飘飘荡荡,颤抖着不止,铺天盖地笼罩住凌青。置身在这种怨气中实在是难以呼吸。 凌青干脆把傀儡往地上一丢,鬼嫁衣放弃了攻击,“神婆仙”抱住,痴痴道:“你干什么!你不要伤害我的风郎!” “江羽柔,伤害他最深的就是你!” 凌青无情戳破道:“你不是爱他,你只是想要一个你可随意摆弄的情郎,满足你一切私欲的爱宠!” “神婆仙”眼中流出血泪,闭上眼大笑不止。 一柄剑刺出红嫁衣帘,东方枫刷刷刷,无数红布碎裂悠悠的从高空中飘荡下来。 “神婆仙”伸出双手,掂起脚来转着圈,努力想抓却漏在指尖,“真美啊,我所求的一切,蓬转的像我身上穿的嫁衣。我永远记得当初的时候,我……” 长风晚就站在阴影里,丹凤眼无情又麻木。 神婆仙倒下来时,身躯被凌青轻轻一托。 东方枫提醒道:“师尊小心,我来。” 凌青摇了摇头:“江羽柔并非不懂,她只是想再信长风晚是爱她的,如今执念已经要散了。” 残留在嫁衣上最后的怨气缠绕成江羽柔的模样,穿着嫁衣缓缓飘荡过去,似眷似念:“风郎啊风郎,我永远记得初次见你的感受,可是,爱你真的好痛苦啊。” 那件嫁衣彻底碎裂成一地。 江羽柔的怨气消失不见,地上落下一个额头中心有花纹的的新郎官傀儡,出乎意料的,这个新郎官傀儡完好如初,衣襟甚至没有一处褶皱,显然他的主人十分爱惜。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你努力学会如何爱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花无双嘻嘻笑着,他不知道何时溜过去的。手中鬼哭镰冷不丁的发招,正是对着躺下的青衣道君! 凌青急呼:“枫儿!” 可能是东方枫太让人感到踏实了,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到一样。凌青下意识的就喊他。 东方枫也真的做到了,东方剑持剑掠过去阻止了花无双。他们一上一下的打斗起来。 紧接着凌青就感怀中一轻,暗叫糟糕:“防得住扛镰刀的没防得了玩傀丝的!” 神婆仙脚尖离地,如同风筝般飘飞到长风晚手中。 长风晚笑得阴阴:“还得多谢圣女,替我了却了一桩麻烦事,这也难免让风某有一种惜别之意。就让你们,死的稍微晚一点好了。” 神婆仙额头浮现花纹,凌青悚染道:“绝处逢花?你将她……” 长风晚:“没错,她现在就是我风某的傀儡。” 神婆仙掀开眼皮,下意识就要扑上凌青:“圣女,你居然消解了这女鬼的执念你也太....老婆子怎么感觉脑袋发麻....手....不能动.....动了....圣女你怎么是倒着的!” 等看清楚后,神婆仙嚎叫:“哇哇哇!谁!谁吊老婆子做什么!怎么不去吊那个小鬼!那个小鬼看着就跟那个把死人变傀儡,新婚夜杀妻子的城主一样的坏,动不动就知道欺负老人家,还说你们不是一伙的!” 长风晚继续把她吊起来:“闭嘴。” 神婆仙立马闭嘴。 凌青刚想开口,就听长风晚冷淡道:“这么好的傀儡木终究落在我手中,圣女不想让你伙伴死,就让你的徒弟也别乱动。” 东方枫背着青衣道君落在凌青旁边。 凌青浑身都在冒冷汗:“你手中傀丝,由你随意牵动,想控人就控人一点踪迹都找不到,真是好生厉害。” “这就厉害了?” 花无双嘻嘻笑,他没脸没皮走过来,“真正的厉害的玩意还没有耍出来,不过现在揭晓就太没有意思了,好戏得玩在后头。” 花无双一脚踢着地上的红碎布,吹了个口哨:“笑一个吧!圣女?还和我们魔门做朋友吗?” 第四十章 逢花3 外面群星璀璨,海风猎猎。 可奈何此等良辰美景,注定要发生不平凡的血腥之事。 东方枫背着青衣道君出来,神婆仙拿着手杖僵硬的走在长风晚前面,她绿眸子疯狂向着旁边凌青发送信号“救救我”。 凌青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只能勉强给个鼓励眼神。 神婆仙疯狂眨眼:“???” 瞧着起伏的海岸边一片的黑暗,如同无数厉鬼冤魂堆积其山,细听潮腥的风送过来的不知道是涛声海声,还是怨魂在其沙沙游走。毕竟花朝城殒命过太多人,站的每一寸都是骸骨。 凌青问道:“花无双,你究竟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叽叽”一声。 原来是迷归鸟不知道怎么从哪里飞回来,凌青刚觉心中一喜,可是远处的海面点点闪闪,似乎有无数精灵的眼睛在回望。 不对,是真的很多双眼睛。 凌青回头,半边身体都冷了。 无数傀儡人站在岛屿旁边,他们聚拢得如同摧毁一切的风暴。 花无双道:“嘻嘻,圣女,这群站在岛上的这群傀儡人,我可是谋划很久了。他们的威风圣女想必是领教过的,不畏水火,不知疼痛,刀砍不进剑劈不烂,一旦杀戮永无休止,你说这要是着陆,啧啧啧,什么仙门,什么六宫,我们还忌惮他什么?” 凌青不可置信:“你当真要我给你引路杀上仙门?” “怎么?圣女这是什么神情?你重情重义我不敢苟同,可你的朋友活命与否可是全在你一念之间哈哈哈哈。” 花无双提拉着笑面,过去拍了拍长风晚的肩膀,“你方才做得很好啊,你弟弟的生路,我自然会奖赏你。” 长风晚手腕一翻,拉着傀丝:“花无双,你最好是。” “哈哈哈哈,我笑面兽心可不似那般言而无信的仙门中人。” 当真是剑不及飞。 凌青刚看到旁边的花无双不见了,抬头瞧见鬼哭镰朝上方抛飞,这一下使得岛上的风向更加多变。 突然黑雾游动铺面视线什么都看不见。花无双缓缓在高空中现出身形,他手中黑镰如同墨笔一般,吸纳出星子的光亮,一下两下勾勒出金光方丈的阵法。 几千年来,或许有人能够想到用星子做阵法,可谁敢用星子绘做阵法?! 凌青不得不承认心中震撼:“这花无双看来是个绝顶阵法天才,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名门大家族,这阵法我看不出来门道,瞧着极为繁复,不是这么两下子能够绘成的。” 凌青:“是啊,岛屿上本来就已经绘制出了压制修为的阵法,他现在做的就是把阵法勾连出来。” 凌青大声道:“这阵法不错啊,瞧着亮堂又好看。” 花无双果然啐道:“你就只能看得出来好不好看了。不过你常年待在朝天阙,见识浅薄就是见识浅薄,嘻嘻。” 凌青:“不然呢,这种神通广大的阵法我还能一眼看出来叫什么名字?” 花无双轻佻的竖起指尖凑在唇边:“你想套我话,圣女你好狡猾啊?” 凌青的确在套话,被戳破本也不抱什么希望。 花无双却是掩面也挡不住笑裂的嘴,“哈哈哈哈哈,神通广大?听起来我很舒坦。就不妨告诉你。仙门有对付我们魔门的诛魔阵法,柏神所创是吗?好用得很啊。我这更好用,取个什么名字..” 苦思一会儿,花无双扛着镰刀兴奋道:“我叫笑面兽心,阵法就叫伤天害理。等圣女你带好路,带着这岛屿撞到岸边,沿岸所有的人谁也活不了,伤天害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凌青身体忍不住微微前倾,几乎就要飞上去阻止花无双。 不料后背凉凉的声音传过来。长风晚:“别耍花招啊圣女,只要我一感觉方向不对,我一动你这伙伴就得完蛋,你是最重朋友的,可不要给自己平白添一笔悔恨。” 前方飞行的叽叽根本不需要凌青指引。 凌青实际也不知道这如一叶扁舟的岛屿将要破浪在何方。于是软和道,“这么多你手中的傀儡,我反正也逃不掉的,我怎么会动。” 长风晚轻哼了一声。 凌青:“你可一手可真厉害啊,绝出逢花。手中捏着一朵花,人的额头中心也有花,这些花有什么讲究吗?” 长风晚:“没有。你既知道厉害,就消停点。你也少吃点苦头。” 消停是消停不了的。 凌青继续蛊惑道:“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你是个好人。” 长风晚面无表情。 凌青:“你只是被逼不得已才会和一个魔头为伍。刚才听到你有个弟弟,你弟弟怎么样了,他重病了吗?病得厉不厉害,要是重病了我们仙门能够治啊,什么药材灵宝,续命仙丹,花无双有的,仙门有。花无双没有的,我巫族多得是。魔门一向贪得无厌反复无常,你和他合作...” 花无双正在上空结阵,气笑了:“反复无常是在说你自己吗?仙魔两道双吃的雪栀上仙?魔门这门功夫可盖不过你,你别在背后乱说人呀。” 凌青:“.......” “省点心吧,我弟弟能变成这般,都是被你们仙门中人间接给害的。”长风晚阴恻恻。 凌青关怀道:“我们仙门装得下芸芸众生,既然是被我们仙门中人间接给害的,那我们仙门中人更是要做主了。” 长风晚冷嗤:“你一腔滑舌,真是难听得紧。你们这群虚头巴脑的仙门中人,等这迷津岛撞上岸边,城镇屋瓦毁坏,你们全都变成鬼了,再继续做着高枕无忧的大梦。” 凌青道:“他们可和你无仇无怨。” 长风晚淡淡:“不,我跟谁都有仇。”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可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清君入瓮,来吧,请。” 花无双的嗓音在高空中兴奋得跌宕起伏。 凌青抬头只瞧见一道白影落在阵法之中,金光大盛的阵法急速旋转,来人却比星光更盛大,他持着太和剑,清冷霜寒,浑如化外中人。 凌青见之大喜:“师兄!师兄你怎么来了,师兄你小心一点,这花无双瞎捣鼓这个伤天害理阵法,蔫坏蔫坏!” 师朝江一招起势:“嗯。” 凌青道:“你一定要加倍小心。” 师朝江点头:“嗯。” 花无双吹了个口哨:“这么多死眼都在下面看着呢,你师兄妹俩这样多冒昧……唉哟,狗上清,你他妈还搞偷袭!” 主人这么冷淡,反倒是叽叽兴奋异常,扇着翅膀骤然过来扑到凌青脸上,叽叽喳喳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亲昵诉说。 凌青被扑的猝不及防,“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主人很早就上迷津岛破这阵法。想必这阵法他心中早有对付,我们要对他放心,坏人和助纣为虐的坏人都会被打跑的。” 叽叽点了点鸟头,长风晚:“圣女你未免高兴的太....” 他脸色大变去看神婆仙,手指收束却毫无反应。 凌青要得就是和师朝江对话好吸引他的注意力! 等那边东方枫把神婆仙救了下来,凌青全然没有后顾之忧,“长风晚,住手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笑面兽心彻底没救了,但你能有回头的机会。” 花无双在上空中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哈哈哈哈,圣女你从我这里偷师,可要付出点代价啊。” 长风晚阴鸷道:“我的绝处逢花无人可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被拘泥在一个狭窄的岛屿上,困在你偏激的仇恨里,你见过的天地有多广阔?还是你见过的人有很多?我破解你的‘绝处逢花’又有什么难的。” 凌青袖子里捏着“长命”,这一下装了一把大的,“正义迟早会战胜邪恶的,枫儿,咱们上!” 东方枫持着剑劈下,一把长剑盘桓着风萤。 凌青手中风萤伺机而动配合东方枫攻击其长风晚面门。长风晚满面阴云,纤长的手指骤然捏了无数的花瓣,多如两朵绣球。 凌青大惊失色:“不好!他在操纵岛屿上所有的傀儡人!” 迷津岛上空金光大盛,一魔一仙在上方阵法拆解的十分激烈。 花无双在上空道:“哎呀,上清仙君你别突然这么激动,怎么一上来都打起来了?打打杀杀也是交情,咱俩不打不相识,嘻嘻,谈谈情分也好。” 师朝江不语,剑招招招不留余地。 花无双低头:“你看,你的好师妹马上遇到危险了,也不去帮个忙么?” 凌青手中长命解除不了这群傀儡人眉心的绝处逢花,只能甩着风萤和这群傀儡人借力打力:“枫儿,擒贼先擒王!” 长风晚露出一个森然的表情:“不忙出手,圣女不妨瞧瞧你身后的是什么?” 凌青道:“后面就是大海,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上你当么?好拙劣的把戏,看招!” 骤然一股蛇腥味,一股寒冷的湿气喷在脖颈泛起战栗,凌青心中警铃大作,还好手中风萤化作绸缎一卷,落入海底前卷了长风晚的腰肢。 “噗通!” 东方枫:“师尊!” 神婆仙刚醒,一下着急:“圣女啊!你别死啊!” 海面破开,庞然大蛇顶着凌青和长风晚,森森剑光折射着水珠滴落。 凌青手中风萤挟持住长风晚:“长风城主,那句话我原本奉还给你,叫你这个爱宠别乱动,否则我一手抖,小心你主人的脑袋掉进海里喂鱼。” 黑蛇翻着白眼看他们,海面之下缓缓蜿蜒着无尽的粗尾。 神婆仙道:“圣女,快小心,这黑蛇好像要有动作。” 凌青冷冷道:“那就看黑蛇快还是我的剑快,大不了就一起死!” 长风晚说道:“圣女你不妨再回头看。” 神婆仙这时候也被震撼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成千上万条的鱼在夜空中跃动,漆黑的天空刹那间被怀疑误入了海底世界,如豆的火光缓缓聚拢在神婆仙的眼里。 可是这黑夜哪里有火光? 是岸边的居民们,他们举起火把燃成了一条火线,也不知道在举办什么热闹的典礼。 想也不想,凌青剑刃更逼近长风晚的脖子:“你生活在迷津岛这么多年,花无双在这里布置什么伤天害理的阵法,如何破解,想必你也清楚一两分。” 长风晚轻飘飘:“这阵法开启,除非你们有能耐损毁,否则绝无停下的可能。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岸边的人笑得有多欢乐,等会死得就有多惨。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吧。” 凌青手一抖,长风晚凑颈直视她,额头的花瓣摄人:“杀了我,你有这个能耐吗?” 凌青:“什么意思?” 长风晚闭上眼:“你对傀儡术一无所知的意思。” “长风意,蠢弟弟,脑门顶着的是什么,你怎么还不把她擒拿下来!” 底下又有一个额头绘花瓣,身形神态穿着无差的长风晚走出来,凌青脚下一晃,连黑蛇都看懵逼了,摇了摇头,险些把凌青给摇下去。 神婆仙一惊:“怎么会有两个长风晚,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东方枫阴沉着脸:“好把戏,到底谁是真身,我先来试试深浅。”化作一道黑影,东方枫已然和站在地上说话的长风晚打斗起来。 凌青抱着手中瘫软下去的傀儡。 又低头瞧着脚下黑蛇,黑蛇也是翻着白眼瞧着她,两两懵逼中。 凌青呐呐道:“原来你是长风晚的弟弟长风意啊,那个咬着手指头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子,又怎么会变成这个妖怪样子?别动别动,你的哥哥不曾走,这个还是你哥哥!” 靠着“绝处逢花”才勉强和东方枫过两招的长风晚,在底下怒不可遏:“长风意,你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黑蛇两只灯笼似的眼珠子似乎不够用了,一只翻白眼看着凌青,一只朝下瞅着。 凌青见机极快,“长风意,你不要听信底下这个妖怪说的话,他变作你哥哥的形貌,就想哄骗你,你真哥哥还在我手上.....” 长风晚:“蠢弟弟,我才是你哥哥!” 凌青:“你不懂分辨,新来后道的道理总还懂吧。” 黑蛇尾巴都晕得打结了。 “你看。” 凌青蛊惑道,“我手中是不是你第一个哥哥?你只有一个哥哥,那么就只有我手中的哥哥才是你哥哥,因为你绝对不会有第二个哥哥!他这个说话的就是假的,你哥哥既然被我掐住脖子了,怎么会说话?”说着,对着傀儡疯狂卡脖子。 凌青凶巴巴道:“不信,我先杀个哥哥给你看看!” 第四十一章 逢花4 黑蛇抬起尾巴。 凌青吓得都以为它要杀自己,已经找好跳落点。 没想到黑蛇拿尾巴衡量了一下自己脖颈,好似在体会被掐的确不会说话。且他蛇蛇脑袋反射弧很长,才反应过来哥哥这么被掐是会死的。 黑蛇突然鬼哭狼嚎的大哭起来。 长风晚刚动一下,它迁怒的对着长风晚嘶吼。吼声将亲亲哥哥发型都给吹乱了。 神婆仙笑乐了:“哈哈哈哈,妙极妙极,黑蛇你继续吼,千万不要让这个假哥哥跑了!” 长风晚脸更黑了:“真是蠢到家的玩意,我这辈子怎么整出你这么个弟弟,说了多少次越漂亮的女人说得话越不要信!你还记不住?!” 黑蛇偏头。 长风晚:“要不是你被那个江羽柔骗,以为我死在外面巴巴跟出城外,又怎么会遭受魔气侵蚀变成现在人不人,魔不魔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凌青低头。 突然觉得黑蛇命运也是很可怜,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躲藏在洞窟的怪物。 长风晚道:“要不是我搞个千年蛇妖的皮囊给你穿上,供给你保命。你哪能活下来?你日日夜夜在甬道里受这副皮囊的排斥,疼的鬼哭狼嚎,我救你一次不够,被你折磨这么久不够,还要救你第二次,我真是受够了。” 黑蛇呆愣住,这下子很快消化完这些话。 它似乎特别委屈,又小心翼翼的掐着嗓子啜泣,果真掐着嗓子更难听了。无法自处般一把把凌青甩了下来,一溜儿没入水里。 长风晚迈出步子过去看,被一个大水花甩在他脸上。 水花下去后,长风晚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原来是东方枫,他方才解救完神婆仙后和几个傀儡拆招,现在找准机会立马拿下长风晚。 凌青夸赞:“好样的!” 可是话没说出口,脖子一僵被拽了回去,凌青感受到锋锐的丝线微微没过脖颈的刺痛,液体流了出来,回头看不到人。 是长风晚的声音:“别动。” 凌青大惊:“怎么两个傀儡你都可以切换自如,你的真身到底在哪里?!” “他早就没有真身了,圣女你难道不知道吗?”上头两个对拆阵法的还在打得火树银花,花无双那欠欠的调子又出来了:“好凶啊,好凶啊,上清仙君别闹这么凶啊,阵法已成你再怎么拆也无用,不急着找死。”又对长风晚道,“路已经带到,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不想你弟弟活命了吗?” 长风晚拉紧傀儡丝:“叫你这个徒弟,退后。” 凌青:“休想!” 四肢发麻根本无法操控袖中的长命,喉咙好像被割断掉,凌青忍着疼痛对神婆仙想张口让她看阵法的破绽。 神婆仙道,“圣女你别说话了,长风晚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小鬼你快退后。” 东方枫早已阴沉着脸退后。 长风晚笑笑:“让你这徒弟再退后一步,砍自己左臂,右臂。丢下剑。” 东方枫退后时毫无迟疑,只听见两下砍击骨头的声音,血液飙出被海风一吹就是一块块赤红血布。 凌青眼中变得朦胧:“住手!不然我撞上去!” 长风晚松了口没有的气,笑道:“他对你也是当真情切,说什么做什么。我们傀儡师的目标就是穷尽一生制造出一个最听话的傀儡,没想到圣女你却轻轻松松就做到了。也不知道传出去,多么的让人眼红艳羡。” 凌青怼道:“谬赞了,你不是有一个很听话的傀儡么,江羽柔爱你爱到宁肯杀了天下人。” “闭嘴!”长风晚宛若被扎出血,“你少跟我提她。” 隔岸的火光越来越炙盛,隐隐听到岛民的欢呼,他们好像看到逼近的鱼群,嘴里喊着什么大丰收云云。 凌青感受脖颈的丝线越来越紧:“长风晚,你外表看起来冷血孤僻,实则你嫉恶如仇心中是非分明,你年少时流浪在巷子里,看见妇孺被欺,老弱乞食。你也曾热血沸腾,前去帮扶。你原是个赤诚不过的少年,为什么要和一个魔头为伍?” 长风晚声音冷冷:“圣女,你从出生就是高高在上,没有跌倒进泥里,尝过人生无常的痛楚。你不会懂。” 凌青:“那就把你的痛楚强压在他人身上?你要作报仇之意我也理解,可这沿岸的岛民都是靠着海为生的普通人,他们祈福祈的不就是一个平安顺遂,他们也得罪你了?” “我都说了!我和所有人都有仇。”长风晚咬牙道,“我帮助过的人,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受苦受的再久一点,死了就太便宜他们了。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朝天阙管得未免也太宽!” 凌青:“是啊,我也不想管,但我...我是你娘....” “什么?!” 神婆仙这下顶着海风跳出来,“圣女你是他娘那我是什么,娘亲,你还给我梳小辫子做小裙子的啊!” 真的够了啊! 知道你是打哈哈缓解土匪撕票的心情,可我也没你这么大的女儿。 凌青差点翻白眼,“...他娘亲的朋友。” 长风晚眼中露出怨毒的神色:“你扯谎,我没有娘,我的娘早死了,她不是我娘。” 凌青道,“你要是不肯承认她是你娘,为什么要每天跑去长风楼祭奠她?你还要多谢我,你娘要对你说的话,我会转告你听,你先....你先放了我右手。” 长风晚看她右手,那目光却恍然。 凌青手中的长命坠地,道,“你娘和我说,要常思有益于人,唯恐有损于人,品行高,做到数一数二,是能得到一朵鲜花的。” 长风晚喉咙滚动一下:“圣女真当我还是是三岁小孩?编这么荒唐的故事,一朵花,一朵花能够做什么?!就算是我那蠢弟弟,也没带被你这么骗的。” 凌青:“你娘亲最爱的便是拥有一片花海,你知道的吧?你娘亲放过了那些无辜的人,也宽恕了自己。所以让她在离世后得以安息于一片花海之中。如果你能及时苦海回头,拯救千千万万的生命,那么无数的鲜花,终将汇聚成属于你的花海...” 花无双在上空道:“长风晚,立刻杀了她!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弟弟,剥夺他能够像个正常人活下去的权力吗?别忘记了,你自己是怎么死的。” 长风晚怒道:“不要提及我娘亲!不要把她和这些人提在一起,住嘴!这些人根本不配!他们不配!” “有的,会有花的。” “我要杀了....” 那破破烂烂的小傀儡被海水冲刷的趔趄一下,骤然凌青手指抖动,那长命立马坐直,站立,然后捧出一朵花来。 这是凌青之前从他娘亲的坟墓上扒的随手踹身上的花,过了很久的时间了,有点枯萎。经过水泡受过蹂躏,最糟糕的是海风太大不到一秒钟只剩下个光杆司令。 “这是你娘亲的花。” “不是!我没有娘!” 长风晚狰狞到崩溃,却盯着看。 他的手几乎控制不住,傀丝在凌青脖颈上绞得血肉模糊,他好像要疯了。金光大阵之下,长风晚的脸有种精致的扭曲,凌青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女鬼说他是“傀儡娃娃”。 神婆仙着急道:“圣女,岛屿越来越靠岸了,头上那个阵法已经彻底开启了,这下子怎么办?!” 花无双在上空故作痛惜:“哎呀,长风晚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别忘记了,你有一个背主杀友,奸淫妇人的父亲,你呢,完美承袭了他的血脉,杀父杀妻,你身为我们魔门中人有这样的开端已经够可以了。难不成你还要幻想,你这种人真得到一句赞美,一朵鲜花吗?哎哟。” 长风晚狰狞道:“是,我何必为了这群人,他们无比贫瘠的良知,无比丑陋的欲望……” 凌青不停道:“有花的,有花的。” 花无双:“把你的破花拿开!别以为拿着一朵没瓣的丑花,就能用哄得一个男人为你肝脑涂地!他就是没出岛见过世面,你休想把我的百年布局毁于一旦...哎哟,师朝江你他妈的又搞偷袭。” 那海水冲刷过后,连小傀儡都淹没在海浪之中。 凌青这下顿觉窒息。 神婆仙在那边着急的团团转。 花无双咆哮道:“长风晚?!你现在就操纵你的傀儡老老实实攻上仙门,你的弟弟或许还有一丝做人的希望,你难道忘记了,当初魔物攻上岛屿,江羽柔用活人炼做灯油抵抗,你是怎么做的?你私底下一直救人藏人,可那些你救的人哪个不恨透了你,恨你杀了他们的亲人。” 长风晚脸上有阴影七七八八掠过。 花无双:“你不愿意用活人炼灯油守城。导致魔物攻上来,城破,你还天真的打算披上你的战袍,死守到最后一刻,却万万没想到吧,你被你守护的岛民从背后捅死,为什么你连一个你的残骸都找不到啊,因为你的尸体被狂怒的岛民分食的干干净净。导致最后只能寄居在傀儡身上。” 凌青震撼:“长风晚....” 长风晚脸上滴答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闭嘴,你闭嘴!” 花无双:“你当时难道一点也不痛,一点也不恨吗?你又是怎么拼凑出自己的?你想救人哈哈哈哈?好笑啊好笑,你根本一无是处一无所知,只有那一点可怜兮兮的怜悯心。趁早死掉那条心吧。” 花无双:“隔岸的人享受着你默默在阴暗处付出的灯火,你永远永远再也享受不到的灯火,他们狂欢时会想是谁救了他们?是你吗?被最敬爱的仇敌利用,杀了父亲,事后连自己姓谁都压根不知道的野种。” 隔岸的欢呼热闹声似乎飘了过来。 长风晚浑身湿哒哒。 他的手指咯嘣咯嘣响个不停,不知道是回到了那个飘摇的长风楼中,还是回归了那个黑暗中的梦魇,被分解的雨夜。 第四十二章 逢花5 凌青脖子伤口被海水腌渍,疼得声音沙哑:“有花的,它开在你的心里。” 这时候风大浪急,沿岸的沸腾也安静下来,“叽叽”呼唤了几声,千千万万性命都在呼吸一线间。 “哈哈哈,什么花,这听起来太好笑了。”花无双起初大笑,眨眼凝固:“长风晚,你要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长风晚:“有没有那一朵鲜花,我压根不在乎!通通不在乎!” 花无双怒斥:“长风晚!” 长风晚仿佛早已经被碎尸万段了,这般的痛苦下,他撕扯着呐喊着,“我宁愿被踩扁,被处死,我也要爬上那片花海。” 好大的水花绽放,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直到长风晚跃入海底的时候,无数傀丝随着他掉下去一起倾倒,引爆着所有的傀儡人。 这引爆非同小可,无数的霹雳珠炸开土坑。 凌青身形晃动,肺腑被土腥味破开,呛咳了好几声。 岛屿的震动肯定会对布施的阵法产生极大的破坏!凌青抬头看见上空的花无双嘴里骂骂咧咧,阵法消弭了一半威力,导致师朝江完全占住上风。 迷津岛摇晃海水拔起几丈来高。 东方枫喊道:“师尊!” 凌青想张口,舌头一卷就是海水,过去道,“枫儿,胳膊的伤怎么样,你还疼不疼?” 东方枫浑身颤抖,他目光死死舔舐凌青脖颈上纵横的绞伤,带着浓浓的暴虐和自我怨恨,“我真的无用该死!我就是个该死的废物!” 凌青有点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他眸子黑如墨:“……我无用,我真是该死...” “所以你就把你胳膊砍断?不能自伤你听到没有!” 凌青真的又心疼,又气闷。 这时大片海水冲刷下来,此等冲击力非同小可,东方枫把凌青挡在身下,他浑身湿漉漉,发带散开头发披落如摄魂海妖,他一直低吼着,不停怨责自己。 凌青叹气:“你啊你....太执拗了……” 暂时想不出安慰的话,何况这不是时候。 凌青去看神婆婆仙那边情况。 神婆仙正在那边蹲下身护着昏迷的青衣道君,上头的兵器相交声铿锵无比。 花无双气得要疯癫:“哈哈哈哈,又失败了,哈哈哈,又失败了。雪栀上仙,怎么是个男人都为你去死,拿个光杆的花,我笑面兽心偏偏不信这个邪!” “事实摆在眼前,收手吧。” 凌青又对东方枫道:“长风晚的心愿是弟弟,我们处理好此间事要找到他弟弟,就是那条黑蛇。看看看能不能有法子让他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东方枫眼中刚恢复一点清明:“师尊你到这时候了还……” 别过脸去,东方枫垂下眼帘,“只要师尊答应弟子,不要再像这样冒险,时时刻刻冲在最前面,我就答应师尊。” 凌青摸摸头:“乖。” 迷津岛和岸边的距离越来越逼近了,凌青脑中努力想着能有什么解救的法子,可是喉咙疼的像是火烧一样,闹得头晕晕乎乎的,有点像灵力和精力消耗过度。 东方枫扶住趔趄的她,“师尊。” 神婆仙过来道:“圣女,小鬼!你们没事就好!” 神婆仙:“现在笑面兽心的伤天害理经过长风晚傀儡的破坏已经减损了一半威力。可现在这个情况,哪怕掌门破在上面坏掉了这个阵法,可是惯性呢?” 神婆仙忧愁:“离这么近,就算一时停下来。岸边的岛民还是会被遭海暴,到时候死伤惨重,房屋被毁,千千万万的人无家可归。” 凌青蹙眉道:“现在去通知他们疏散根本来不及,所有的一切只能落在我们身上了。” 花无双扛着镰刀正在上头鼠窜:“师朝江,你还敢偷袭,好啊。” 花无双:“你别以为你自封着什么天下第一剑仙……就算你厉害。不过方才我说“弑父”时候,你突然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是气着了,还是气急败坏?不知道的还以为修无情道的个个同情心这么强,弑父都弑的感同身受了?” 每说一句,花无双就要埃一顿揍,说完之后更是揍得满头是包。 “别打了,别打了。我打不过你。” 花无双东逃西窜:“你再打我,就是心虚!你对我大施拳脚有什么了不起,沿岸那么多人还等着你这个救苦救难的上清仙君,你有本事打我,你有本事救得了他们吗?哈哈哈哈。” 神婆仙落下脖颈:“这笑面兽心,真是和你徒弟一样欠打啊。” 东方枫活络了一下胳膊。 神婆仙以为他要打自己,立马拿手杖回护,不料东方枫持剑道:“为今之计,就是逼停迷津岛。” 凌青:“枫儿说得没有错。师兄在上面我们要相信他,同时我们更要发挥自己的力量,先能卸一部分力是一部分。” 神婆仙:“可是怎么逼停?” 凌青:“找到阵眼。” 可是先不说这个什么伤天害理阵法谁也没有听说过,谁也没有瞧见过。 再说了这阵法就算一下遭受到了破坏,也是埋伏了百年,花无双造设的时候肯定是费尽心思藏破绽,岂能轻易的在这么一时半刻找到? 更不说,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连几个呼吸都没有! 东方枫站定:“师尊,在这里!” 神婆仙飞快迈着短腿跳过去,“这里?小鬼你确定。” 随之凌青空灵般的落在旁边,点头,“我们要相信枫儿,更要相信师兄能够破掉这个伤天害理的阵法。来!” 神婆仙打出掌心灵力,声音有少有的专注:“来!” 东方枫:“来!” 法被毁一半,两人一树的修为也恢复了一半,现在分别站在岛屿的前端使出修为逼停岛屿。可是整个岛屿的冲击力,不亚于摇山撼海。凭借着几个人的灵力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骨骼承受不住压力,凌青唇角一直在溢出鲜血。 凌青侧眸望向东方枫担忧的目光,他的五官有着少年人的俊美,眼尾眸梢染着薄红。不管怕什么天崩,什么地裂,什么生啊死的,他最专注的就是把凌青刻满眼睛。 神婆仙灵力最微弱,横在胸前手杖的灵力加速流逝,血液直接从她全身毛孔逼出来,“老婆子,坚持不住了……” 凌青嘴唇颤抖:“你先……停下。” 神婆仙坚定的摇了摇头:“只要老婆子还活着,还活着……就有作用。” 白光突然大盛,师朝江手腕一转,一道道剑气打了出去。 不过师朝江不是打在花无双身上,而是在岛屿撞击岸边的最后一刻嵌入阵法的光窍,听得几声嘎哒嘎哒的卡声。 他白衣鼓动如帆,吐出一口血来。太和一剑硬生生将整座岛逼停。 越到这个时候,阻力和惯性越强,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凌青感觉整个人都在被撕裂。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就要如一片浮叶被暴风碾压成齑粉,可脚下却不肯退一步,直到神智回笼,隐隐听到海岸边沸腾不绝的欢呼。 神婆仙嘶哑道:“....真的能停下!” 凌青:“没有,岛屿还在往前。” 生死悬挂一线之间,海岸中岛民却更加热闹,他们该是看到万鱼竞相齐跃的盛景,相信不多时,就会流传一段关于海上鬼怪的传说。倘若他们都能活下去的话。倘若这里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话。 突然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扯。 凌青看见手臂上吊着的长命,他破破烂烂,左摇右摆。 他一只手抱着那朵从海里捞出来的花,一只手拼命勾住凌青身上的丝带,明明是瘦骨伶仃木头做的东西,明明狂风都会把他一下子吹跑。可长命还是输出了他仅剩的一点力气。他爬上来似乎也想帮着他们把岛屿逼停。 长命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傀儡。 凌青有心想帮忙,却腾不出手来。 也恰好如同无数次这个少年的祷愿般,得到的是无数次的绝望。他每一次的伸手,每一次挣扎。变成利箭穿透他额骨,四肢,后背和手臂,也如同海上这一阵阵长风一样,终归堕如无尽黑暗之中。 长命掉落无尽深海。 凌青闭上眼:“但愿这个为之付出一切的长风少年,他的葬骨之地也会生长出一片花海。” 花... 哪来的这么多花香? 整座岛屿骤然山崩地裂的塌陷,目之所及都是洋洋洒洒的花瓣,岛屿爆发巨大的冲击力让凌青失落在海上,沉沉浮上来。却发现自己游荡在无边的黑雾之中。 凌青:“枫儿?神婆仙?青衣道君,你们在哪里?” 不知道飘在哪里,也不知道沿岸是什么状况。 凌青极力想获取联系,“师兄!我那天下第一好的师兄,我那无所不能的师兄!” 无人回应。 唯有冰冷和身上堆满的刺痛感,凌青呼吸间都是氤氲的花香,近距离中什么都看不见。按理说修仙者能够看见,可是凌青现在灵力实在是枯竭,再不调息的话,就会彻底掩埋进海里。 鱼儿搅动璀璨的星光。放眼四望,点点闪闪,海面如天上银河。 凌青不停游动。 游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见人影,也不见那盏九转魂灯,唯见得天上的七星北斗。 这一刹那,往事如闪电般在心头掠过。凌青想到了谢家村,想到了那个白布蒙眼的少年,想到那个少年打猎归来时身上带的伤痕,想到了那个少年抱着小老虎的笑容,想到他想要捉的蝴蝶是什么样子? 蝴蝶是什么样子?北斗七星是什么样子? 也想到了很多版本故事,那些凌青准备和复生后谢星玄所讲的故事,却在这竭尽全力的追寻落的空忙之下。 变得悲伤,落满遗憾。 凌青合十许愿:“七星,七星,我是巫族圣女凌青,我有一件心事想要拜托你,盼望你能够替我指引方向,我有一不归人,飘在远远方...” 后背咯吱咯吱声悠悠着响过来,凌青一下戒备。 等靠得很近才发现竟然是当初摔下迷津岛中时遇到的那个身形残缺的傀儡人。 傀儡人正用脚划动着竹筏。 竹筏上面堆着一个十分蓬松的花堆,凌青猛然想起点到什么:“……那坟堆上面的花儿草儿是这个傀儡人,不,是江卓宁!是江卓宁故意养在心爱之人的坟堆上面。我还以为是久未打理的杂草给拔了。” 傀儡人叼出一盏灯,散发着荧荧灯火,正是那遍寻不得的九转魂灯。 凌青不敢确定:“...这是九转魂灯?你这是要给我的吗?” 傀儡人点了点头。 他那半个脑袋似乎还在望着坟堆,剩下的一只眼睛温柔缱绻,点头的同时,示意着凌青将手放上去。 凌青看着自己的手指能够带动魂灯闪出光亮,“你把你们江家操纵九转魂灯的秘诀给了我?” 傀儡人继续点头。 凌青:“为什么这里会变成了一片花海,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绝处逢花吗?” 很多事情往往没有那么多答案,就好比难休的仇恨化作这无边的花海,那个曾经咬牙坚持,想拼命证明自己的少年却心甘情愿的毁灭自己。 凌青抱住魂灯:“你和她今后有什么打算,要去往何方?” 傀儡人不答,一浪一浪的潮水中,他独独守候着这座安息的花海于静谧处飘向远方。 凌青目送他们离去,怀中紧紧搂着九转魂灯,感觉有一股松泛的气从魂魄中吐出来,带来说不出来的轻松,不料旁边游来神婆仙。 凌青手中魂灯同时也大放光明。 刚看到神婆仙过来,凌青心中正高兴,却注意到神婆仙的表情跟撞鬼一样。 神婆仙睁大绿眸子嘶喊:“快!跑!!!!” 不妙! 凌青当机立断将魂灯丢给神婆仙,凝聚仅剩的全部灵力攻向后背。这种反应能力和临敌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超然一流水准。 凌青更是将这道杀招催发到极致,连海水被劈开了一线凹陷。 可什么都没有。 凌青顿觉头皮发麻,身遭阴寒之气袭来,有一道鬼魅的黑影闪的好快,浑身黑袍邪森至极。 黑影不知道何时出现疏忽就到神婆仙面前,幽幽道:“江家的禁制终于解了,终于,我要等不及了,来,神婆仙,把九转魂灯交给我。” 神婆仙神情呆滞:“是你...你又回来了。” “是啊,老熟人,好久不见,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黑袍骷髅朝神婆仙伸出长长的,白骨一样的五指戳过去,“你不应该再怕我,你要是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 “飕”的一声。 凌青持着风萤发出杀招,心中清楚悬殊太大定然打不过,暂且打断她害神婆仙的行为再图下一步。 不料黑袍骷髅只是轻轻嗤笑一下。 那声笑意从四面八方飘荡过来,凌青不由自主一松手,彻底失去知觉。 第四十三章 过往 凌青感觉自己飘在浮浮沉沉的死海中,做着一个混混沌沌的梦。 不知道从哪里吹刮出来风,有好大的迷雾,凌青抬头看到狭窄的巷子,落着满满的凌霄花,纷扬的花瓣,盘旋的花枝上上下下起伏。 蝴蝶绕着两个小女孩的影子。 “捉住了!”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骤然一只巨大的白骨手从巷子里冲出来。 恐慌攫住小女孩的瞳孔,直到看着她被拖拽进无尽深渊,凌青呼吸不过来,手和脚拼命的挣扎,却有一双手紧紧握住她,带给她力量。 是神婆仙的声音:“圣女?圣女!圣女你快醒醒...做了什么噩梦?额头出了这么多汗?” 凌青掀开眼皮,怔怔的:“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九转魂灯呢,魂灯....” 神婆仙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沿岸所有人都安然无恙。花无双跑了。九转魂灯被..被夺走了。她太强了,老婆子打她不过,后来掌门赶来她带着九转魂灯在海上消失不见,是小鬼把你从海底抱了上来,掌门给你疗的伤。” 神婆仙又呆住:“圣女,你你你怎么哭了?” 凌青擦着脸道:“...没有哭!我掉进海里都大难不死,大家都好好的。我哭什么。” 再度任由温热的液体从脸颊划过,刺刺的疼。 凌青手背反复擦着脸颊:“.....只是心里难过。” 神婆仙:“圣女啊。” 凌青哭出声音:“我想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连累你们数次九死一生,就差一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偿还我的过失。我彻底搞砸了一次,我根本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神婆仙盯着她。 凌青把自己蜷缩在一起,盖住被子,闷闷道:“神婆仙,你先出去吧。” 神婆仙没动。 凌青道:“谢谢你,醒来看见你在守着我,我很高兴,可是我现在……” 三秒后,朝天阙大响一声啼哭:“呜呜呜呜哇!老婆子也过得好难过啊好痛苦啊!老婆子心里苦啊,老婆子没人说啊,老婆子....” 凌青一骨碌爬起来,愕然道:“打住!神婆仙,现在是我在哭。你哭什么?” 神婆仙瘪嘴道:“那你哭干嘛呢?现在老婆子哭了一下就不哭了,圣女你也快把眼泪擦擦吧。” 凌青道:“我很难过。” “说出来吧,告诉老婆子。躲在被窝里哭也不好。眼泪又不是珍珠,不能像财富一样越堆越多。” 神婆仙吸了吸鼻子,叹气:“你听老婆子讲,一个人啊,无非就是从生到死。” 床边有灵植,郁郁葱葱。 神婆仙指着道:“就好像一枚叶子迟早要从树上掉下来,要是那个谢星玄知道自己死后一直被人记得,真心实意的被圣女你对待着,就凭借这份你能够为他豁出命的感情。那也不枉费他的一生。圣女你只是一时的看不清,看开啦。” 凌青挑出漏洞道,“叶子又没开口。你又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虽不开口,但他会原谅你的!” “噢。” “你怕他不原谅你吗,还是你只是一种对于愧疚无法偿还的害怕。” 神婆仙故作高深道,“圣女你年岁还是太轻了。为这种轻飘飘重量哭泣,还是不懂身为一棵树的峥嵘。” 从未见过这么老成的神婆仙,还有面对长辈絮絮叨叨之感。 凌青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圈神婆仙,神婆仙坐在小凳子上,左手扶着手杖,鼓着娃娃脸看她,眨巴眨巴绿眸子,“圣女,瞅老婆子干嘛呢?” 凌青稍稍有点不习惯:“听起来……你很懂啊?” 神婆仙翻白眼:“那当然,活了一千年了!先不说什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就说这么一大截年龄摆在这里,你说呢。” “是吗?我可听说谁在之前喊我娘来着?一千年的神婆仙啊,还吵闹着我要给她梳小辫子。” “咳咳咳咳...” 神婆仙神情尴尬得恨不得立马入土。 凌青心中轻了很多。也不打趣她了,环顾一圈:“奇怪。枫儿呢?他不在很是奇怪,他无恙吧,那个青衣道君后脑勺的伤可还好?” 神婆仙眨巴眼道:“别这么看着老婆子,你当老婆子有这么的神通广大?都能把那个小鬼赶走么?放心,他们两个都平安无事。你快喝药。” 端起药,凌青还是不放心:“快说,别卖关子。枫儿到底去哪里了?” 神婆仙:“那小子一直杵着这里,守在殿门跟个水鬼一样,表情发黑,两个招子阴恻恻黏腻腻。一旦附上来人甩都甩不掉。” 凌青逗乐了:“噗嗤,你这说得是人还是鬼?” 神婆仙道:“老婆子以前就听到一个鬼故事,有种水鬼爱吃人咬指头,所以老婆子以前还没修成人形的时候,根茎那是一点都不敢往水边伸...” “打住!好歹他在迷津渡的时候还救了你,再不应该那也扯直了吧。” “要不是圣女你在,那小鬼早就把我丢海里喂鲨鱼了。” 神婆仙重重叹气道,“唉,算了算了。” 原来凌青昏迷不醒。东方枫就一直守在门口,浑身伤不管不顾身上伤口。 神婆仙见到他,看不过眼道:“你大可以继续不治伤,把自己搞得奄奄一息,圣女醒来就会看到一个狼狈不堪,只会徒能无力的徒弟。你要是想逞威风,没有让圣女觉得她花费在你的心血白费,那也容易。参加仙门大比,替圣女,替朝天阙挣出一份荣耀,圣女醒来面对的是一个与之荣蔫的徒弟!” 凌青捧着药:“然后他就走了?他就这拧巴性子,有时候就喜欢认死理。也多亏你能说动他。” 神婆仙又是翻白眼:“他不是认死理,他是只认你,好也不好。他本就根性不行,很容易产生偏激,一偏激就更难以拨正,圣女你还是要小心提防,难道圣女你就没有怀疑那小鬼在迷津岛上为什么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 凌青维护自家徒弟:“你对他有偏见。我知道。你怎么不说为什么枫儿能够那么快找到阵眼?没准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也在暗中调查迷津岛呢。” “聊不来。”神婆仙翻白眼:“圣女赶紧多喝药!” “你这白眼怎么翻的比我还勤快,你翻了我翻什么。” 凌青换了个话题,“这个我会问,神婆仙。仙门大比往往会有仙门收徒大会,马上就要有新的血液来到仙门了,你说。会有什么人参加呢。” 神婆仙想了想道:“老婆子只管卜卦占星,不过这个仙门收徒大会可是个好东西,你可以多收几个徒弟,正正好打压一下那个小鬼恃宠而骄的威风。” 凌青没有接话。 神婆仙:“怎么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落寞样子,还在想那个谢星玄?” 凌青的确想到了谢星玄。 小说《废柴仙女与冷酷仙君》中重点描绘与“仙门大比”伴随的“仙门收徒会”。 谢星玄继遇到凌青这个一生之敌后。仙门收徒大会可谓是男主命运轨迹中的第二大转折点。后续谢星玄拜入师朝江门下,修行无情道。 这颗明星冉冉上升,从此在仙门华光璀璨。而不是现在漂泊不知踪迹,受永不入轮回之苦痛。 神婆仙轻飘飘道:“这次你受伤昏迷不醒,还有人也来探望你。” 凌青:“谁?” 神婆仙:“当然是全仙门上下啦,他们可全部听到了,圣女你的丰功伟绩。” 凌青一口药险些呛咳出来,“你是不是又到处瞎编了什么东西?” “圣女携带神婆仙以及嫡系弟子,不惧艰难险阻抛却生死,打入魔营中枢。遇到那笑面兽心花无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生猖狂。” 神婆仙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圣女以及老婆子先是潸然泪下,劝说花无双投降,不料那厮说道,‘有本事你来打我啊,你来打死我啊’。” 凌青:“??” 凌青:“花无双他本人知道吗?” 神婆仙继续美滋滋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圣女你为了天下苍生拿将那魔头,众魔只瞧得一片明光耀世,哇!圣女从天而降,真乃神人蔫!” 神婆仙:“魔氛顷刻间荡为灰飞,笑面兽心花无双吓得筋软骨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圣女饶命啊!圣女饶命啊!’仙门弟子们大呼快哉快哉,抚掌称好!” 凌青:(owo)纳尼!!!? “不过百年,圣女从蝶影千杀对抗千魔后再创如此佳绩。这叫《圣女斩魔记》。” 神婆仙感叹中并掏出笔尖着墨,舔了舔,“这一件事老婆子会详细记录在《巫族大事记》中。” 凌青吐槽:“你营销号出身的吧!” “啊?什么营销号。” 神婆仙继续翻页,露出一个萌萌的表情,“最主要的是不仅仙门弟子,甚至两个仙尊都来看你了,说明他们十分认可了圣女你的所作所为,这可是我们巫族的一份荣耀啊,看谁以后还敢说圣女你的小话。” 凌青:“他们亲自来看我?” 神婆仙道:“如假包换,骗你老婆子是小狗。” 原来在东方枫走后没多久,凌青还昏迷不醒的时候。神婆仙见着百里长老和赤炎仙尊双双驾临朝天阙。 作为头一会儿上来的贵客,神婆仙抖擞着精神热情迎接。 神婆仙麻溜拿下他们带来的许多珍稀药材:“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几句寒暄后,百里仙尊进寝殿,笑眯眯道:“圣女不是爱蛊如命吗?怎么一个蛊虫罐子都没有,和传闻的不一样啊。” 神婆仙赶紧道:“都被圣女收藏好了。” 赤炎仙尊抱胸在外头站着。花奇花怪端上圣水,他见到花奇花怪这两个傀儡人就英眉一蹙,鼻腔哼道:“不务实修行,玩物丧志。” 这种傀儡人一般都是用在娱乐,还有消遣享受的用途,这位刚正不阿的赤炎仙尊看了当然是讨厌。 凌青默默道:“我和这位赤炎仙尊真的好像天生有点磁场不相融……” 等百里仙尊诊治过后,笑说:“掌门有心了,圣女无恙。” 神婆仙出来送的时候,赤炎仙尊说:“这小女娃,还算勉勉强强吧,也不想想堆积了一百年的旧疾要想剔除何等的凶险!这件事说不上报就不上报。心是有,还是鲁莽!多亏光明殿内的光明弟子在那举办迎神吉礼,沿岸的百姓们都在放花灯祈福,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在祷祝。这小女娃才有那么一份好运气。” 神婆仙到底是千年长辈。 赤炎仙还是尊敬道:“神婆仙,圣女无视仙门的规矩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性命都不当回事。不要忘了她身上还挑着镇压仙魔台的重担!等她醒来了,还望转告于她。有什么缺的,尽管上我赤炎殿。” 神婆仙这下翻了个白眼,“话我可带到了啊。” 原来是过来看望的,看来铲除了花无双的阴谋,不仅在仙门弟子们某得一个好名声,就连几个仙尊也是刮目相看啊。 凌青松口气,继续翻着手中的《巫族大事记》,突然凝目道:“神婆仙,这上面记载的‘苏梦忧在万毒窟捡到一孩子,取名杀青铃...’” 神婆仙一把夺回,“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还记载的不全的,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历史。” 凌青道:“是很不全,上面记载了四件事,我全部都看完了。” 神婆仙似乎被雷劈了一下:“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凌青盯着神婆仙的表情:“那个过来抢夺九转魂灯的骷髅人,和你明显熟识,可是直到现在,你都对其避而不谈。她到底是谁?” 神婆仙拿书蒙面:“老婆子不知道……不知道哇。” 凌青继续逼问:“是那个‘宁见阎王不撞罗刹’的毒蛛罗刹杀青铃吗?” “……” “你在上面记载的,那个万毒窟内被苏梦忧捡来养大的孩子,那个把整个巫族用一把巫火烧光叛出巫族的魔修?那个在我满月宴上害了我姐姐后被打入仙门血池的骷髅?仙门血池能够腐蚀人所有的皮肉只剩下骨骼,并再无痊愈的可能。刚好海上那个抢走我怀中九转魂灯的人,她的手全部都是白骨。” 神婆仙低着头:“圣女,你这药还喝不喝啊……不喝老婆子走了。” 说罢,神婆仙连手杖都不要,迈着短腿就跑门边。 凌青:“站住!为什么你对她避而不谈,为什么这本记录上面的前因后果这么的模糊不全。她就是杀青铃,难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神婆仙一只紧紧抱着书,在霎那间,她好似枯萎了许多,绿油油的头发有种凋零般的褪色,地上扑簌簌掉满一层树叶。 凌青恍惚间看到神婆仙眼中的闪闪点点。 朝天阙内骤然响起了一声好大的嚎哭,为什么连记载的字迹都这么模糊?!那是执笔时流干的泪水。 凌青无措的起来,抱住神婆仙:“……我……对不起,没有揭露你伤疤的意思。” 神婆仙委屈的哭道:“圣女,你这这些问题,听得老婆子我心凉凉的,苦哈哈的啊。” “……我很难过,也很抱憾。” “呜呜呜……” “我知道我年岁短,我过活的日子还不及你掉落的一片叶子,我也没有什么真知灼见。可是九转魂灯被杀青铃处心积虑的拿走,我得知道她要做什么,才有个准备不是吗?”凌青温柔道,“你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勉强。” 神婆仙摇头甩辫子道:“真心伤,真难过。” 凌青迟疑了一下,本想摸她脑袋。又考虑到差了不知道多少奶奶辈分,于是软和着道:“不心伤,不难过,不哭。” 神婆仙哼道:“你可真是有个师尊的样子,哄那小鬼一套都用到老婆子身上来了。” 凌青无语一下:“你也别学枫儿,挨挨蹭蹭的。” 见她情绪稳定,凌青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谁才哄你?你这树的脸皮可是别人望尘莫及。起来。你眼泪全蹭我胸口上了,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活了千年的女流氓啊。” “不是女流氓。” “那是什么?” “其实老婆子是……”神婆仙缄口一下,道,“好,老婆子就告诉你,不过圣女你要先答应老婆子两件事。” 第四十四章 树叶 亭中烧着火,炉子上架上一壶咕噜噜冒泡的梨花醉。 神婆仙自从出来就一直拿绿油油的后脑勺对着凌青。 凌青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辫子,就听得神婆仙哼唧一下,扯一下,又是哼唧一下。 凌青温柔道:“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是哪两个条件?” 神婆仙轻轻叹一声,“老婆子有时候也会做梦,做着做着就想到以前,想起巫族,那是一百年以前。那些族人。大家真的很热闹,也很开心,他们围绕着老婆子架起篝火,歌声粗旷,舞蹈狂野。他们一代代凋零,更有一代代生长,后来……后来,一切都葬送在一把大火里。” 《巫族大事记》里记载。 杀青铃叛出巫族,神婆仙那时候正在仙门找寻苏梦忧圣女。回来后,神婆仙接受了命运最残忍的捉弄。 曾经点滴构建起来的一切都崩塌成尘埃。从此以后,神婆仙就只能带着这段来不及的悔恨独自守着巫族的回忆。 当最后一个记得巫族的人被抹去,那么巫族也就彻底不存在了。 凌青抿了抿唇,几番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一族的命运连说出口都太沉重了。 凌青缓缓道:“神婆仙,你还好吗?” 神婆仙呼吸突然急促,一段长,一段短。 凌青鼓励道:“你说过的,跟排毒一样,有什么难过就说出来吧!有什么眼泪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我永远在你身边!” 没想到,小萝莉端着空杯回眸,眨巴着绿眼睛,“梨花醉,再来一杯!” 凌青:“…………” 热腾腾的酒喝那么快,要不是朝天阙风雪大,早烫坏神婆仙喉咙了! 凌青继续给神婆仙斟酒,神婆仙低头看着手中杯盏,一口闷,脆脆道:“圣女啊,要我问,你真的一定要找到杀青铃吗?” “你不想吗?” “不想。” 凌青道:“不说什么有仇必报的话。就说这么多年,杀青铃干了这么多坏事,你真的不想抓到杀青铃吗?” “…………” 神婆仙胸口起伏:“怎么会有不记恨之理?可先不说天下之大,杀青铃修为之高。这么多年了,掌门把山河湖海翻个遍都抓不到,第一剑仙本事比你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何况你和老婆子呢?” 凌青道:“那我就更要抓到她了!我和师兄都暂时做不到,何况别人。那那些被她迫害的人怎么办?她要迫害别人怎么办?” 神婆仙:“圣女,你说得也是。” 凌青:“只要我们继续找下去,才迟早会有女魔头伏诛的一天。” 神婆仙悠悠叹气:“第一件事,那就是圣女你遇到杀青铃,一定不要莽撞,要护好你自身的安危,你不仅是巫族的最后一代圣女,更是我们巫族最后的延续。” 凌青笃定点头:“我答应你,第二件事情呢?” 神婆仙拿起空杯,凌青继续给她斟酒,几杯过后。 凌青蹙眉道:“少喝点,你可别喝醉了,到时候我用留影石全给你录下来。” 神婆仙空蒙蒙道:“不够!还要!老婆子是绝对不会醉的!圣女你信不信我?” 凌青翻白眼:“信你个大头鬼。一般要醉的人,都会说嚷嚷自己不会醉的,等你醉醒来后……算了,你估计也不为这时候说这句话害臊。” 神婆仙突然软软道:“你连酒都不让我喝,生怕老婆子喝醉,你的心肠怎么这么好,你还是以前那个稍有违抗,就动不动拿风萤打人……脾气古怪的圣女吗?” 凌青略微僵硬,把她手中酒杯夺走:“你觉得呢?” “老婆子不管,你就是老婆子的圣女,所有人心目中的圣女,是整个朝天阙,整个仙门,整个巫族的圣女。” 神婆仙道,“圣女,我这就告诉你第二个条件是什么,你凑耳朵过来,咱俩说些悄悄话,不给别人听见。” 搞得这么神秘兮兮? 凌青贴近她,神婆仙声音一厉:“第二个条件,杀了东方枫!” 凌青站起来:“不可能!” 朝天阙的风雪刮得极其凶猛,神婆仙脸颊通红,淡淡一笑:“他不该杀,那仙门中谁人该杀?” 凌青冷冷:“第一件可以,第二件事绝无可能!” “杀青铃曾被你母亲苏梦忧在万毒窟救下来,那万毒窟是什么地方?养蛊王的地方!你以为杀青铃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把同类全部吃干净了才能等到苏梦忧去救她的时候。老婆子都说了,说了很多遍很多遍!杀青铃根已经彻底坏了,见过根坏了,还能开花结果的苗吗?可你母亲非不听,把她视为亲妹妹相处到大。” 神婆仙压抑着低头,却吞咽出哭声,“留下这个祸患魔女,到后来呢?害死了这么多人!何其无辜,历历在目啊!” “一切都是因为天煞孤星的名号。才导致枫儿在仙门容不下去,到处被排挤。他那样的性子都是有原因的。那不是根坏了,枫儿能好的。” 凌青为徒弟申辩道,“在迷津岛上他和我们一起救了那么多人,你也看到了。这难道不是正派所为吗?难道我们一定要继续扼杀他,我们继续错下去?” 神婆仙:“错?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娘苏梦忧救了杀青铃,教她养她,何尝不是循循善诱潜移默化。可大恩如大仇,杀青铃忘恩负义!” 神婆仙上前一步,仰视凌青:“杀青铃上仙门为非作歹。害了你姐姐凌安玥,你姐姐终身不能有大境界。你母亲何等的痛心?” 神婆仙:“后来杀青铃被柏神识破关押在血池里。你母亲心软将她放走。杀青铃却偷袭你母亲,把你母亲为数不多的寿命又缩短一半。杀青铃在仙门山脚下的雾都处心积虑,趁你幼时懵懂胡闹,把你抓起来并授予你这一身的黑巫之术!她当初在巫族遭受的非议和排挤,想全部让你再体验一遍。” 凌青半响说不出话来。 “杀青铃就是要把你母亲的痛楚熬干了,煎成血再喝下去。” 神婆仙越说头上的树叶子掉的越多,“我说这么多,全部都是为了你好啊,我总不会害你的吧!圣女,你说我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凌青心中恻然,退后道:“我很抱歉...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枫儿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圣女,你真是要气死老婆子,你你你……” 神婆仙闭上眼,撸起袖子举起一只手,凌青还以为她要做什么,没想到她手指掐掐算算,“气死我了,没看到老婆子要占卜一下,算个卦啊。” 凌青:“.......……” 神婆仙睁眼:“你完了,你信不信,你以后会在那个小鬼手上栽个大坑!” 凌青:“那你慢慢算。” 神婆仙沉凝一下,摇了摇头:“不对,你是压根是会栽在他手上爬不起来!他即将化作厉鬼,生生死死都缠着你!” 凌青坐下来:“噢。很好解决,找道士啊,超度。” 神婆仙:“万一超度不了呢。” “那就继续做一对人鬼同归的师徒,我亲自上阵超度他。” “什么跟什么?都扯哪去了!” 神婆仙气呼呼,“压根不用算,老婆子活了一千年难道连这种识人之术都没有?你那徒儿心肝比杀青铃可黑多了,日后肯定会干出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事,他现在就是撕魔物不眨眼,吃活人不放盐....” 凌青:“你又知道他吃活人了?” “押个韵,打个比方而已嘛。” 神婆仙眨巴眼道,“杀青铃的事情老婆子等个合适的时机再全部告诉你,圣女,你如今先快快答应老婆子离那小鬼远一点,老婆子再告诉你一个绝顶的好消息。你绝对听了晚上都睡不着觉,想不想听?” 凌慢悠悠的喝了口酒,并不买账。 神婆仙凑过来:“答应老婆子离那小鬼远一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告诉你。” 凌青乜她一眼:“我能不问你,那你忍得住不告诉我吗?” 神婆仙:“!!!” 神婆仙:“圣女你怎么可以这样!” 过了了一息两息三息,神婆仙憋不住跳起脚来,附在凌青耳边。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凌青压制住欣喜,想了想实在不对劲。继续矜持的坐着,“掌门师兄暗地里不知道找了多久。他找不到,你能?” 神婆仙一甩辫子:“那当然啦!” 凌青:“我不信。” 神婆仙:“我可是巫树,难道就没有一个出奇的本领在身吗?” 神婆仙小手摊开一片叶子:“就是这个树叶!以前在巫族每个新生孩诞生老婆子都会赐福一片树叶。之前圣女你把九转魂灯丢给老婆子的时候,老婆子就在那九转魂灯底下偷偷塞进去这么一片。” 凌青拿起树叶。 神婆仙:“别小看这一点,只要杀青铃一旦启动九转魂灯树叶就会感应她方位,哪怕她是到处逃窜的鸟,我们也是闻着味道的虫,还怕找不到她嘛?” 凌青:“万一她永远不启动九转魂灯怎么……” 可是不启动九转魂灯就代表杀青铃不会害人,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最好消息吗?! 轻轻握着树叶,凌青咽下话,“神婆仙,你做得太好了!师兄,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兄!” 说罢,凌青起身就要去找师朝江。 第四十五章 思凡 这时,朝天阙的风雪送来一阵阵铃铛声。 凌青站定。 和神婆仙一起放眼望去。 来人一袭青衣,飘飘渺渺,腼腆对着引路的花奇花怪道:“两位姐姐,令某也是拜见过好几回,路都还记得,不用每次都送得这么贴心的,你们先忙吧……” 面无表情的花奇花怪遵循指令,送到人转身就走。 神婆仙放下酒,低声对凌青道,“刚好,是青衣道君来了,等会老婆子就要完美展示我们天阙赔礼道歉风度。我们可不是砸了人脑袋就跑的没品之徒。” 凌青:“…………你砸的次数还少吗?” 神婆仙:“……” 凌青点头:“你更别忘了,你还扇了他好几个耳刮子。巨响。很多人都听着。” 神婆仙面露尴尬,看着越来越靠近的令不瞻对凌青疯狂眨眼:“嘘!说出去谁都不光彩呐!补偿,老婆子好好补偿!” 神婆仙赶忙迎接上去,“哎呀,是什么风把我们的青衣道君吹到朝天阙来啦,多日不见,老婆子这么一看,青衣道君你长得可真好看啊,身体也这么壮实啊。” 凌青在后面压抑着唇角。神婆仙好似背后生出眼睛一般,小手比划着:“别笑!” 凌青只好露出一派仙气出尘的圣女风度:“呀,这……是是青衣道君啊。许久不见长高了啊。” 令不瞻:“???” 令不瞻斜眉入鬓唇边带笑,他不笑则矣,一笑恰似青山仰黛,“想来应该是北风吧,朝天阙刮的只有北风。” 神婆仙点头:“北风好啊,吹得太对了!下次来还要这么吹!” 短短几步路,神婆仙一直绕着青衣道君吧啦吧啦个没完,好似要把所有心虚都揉捏成温暖雪花洒在他身上。 直搞的令不瞻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凌青,慢慢道:“迷津岛上经历一番生死,我来探望圣女和神婆仙,本来就是礼数,既是礼数我这一趟原也寻常,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奇怪……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凌青和神婆仙的思绪被他这句话瞬间拉入迷津岛上面的种种生死相依中。互相见证过的勇气和狼狈。 三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好似齐齐饮用了梨花醉,不用推杯换盏,就已经莫逆于心。 神婆仙绿眸子咕噜噜转一圈:“是啊,好朋友!更巧的是,道君怎么知道此时此刻圣女温了她最喜欢喝的梨花醉?莫不是试试好不好喝?坐啊,坐啊。” 神婆仙一直内疚自己害得青衣脑门被砸了十几个个闷棍的事情,表现的十分殷勤,“青衣道君啊,你这后脑勺没事吧?” 令不瞻坐下来摸了摸:“没事,不耽误娶媳妇。” 神婆仙:“哪能没事,没准内里有伤。青衣道君你还要什么药材吗,我们朝天阙可是进了很多新货!哎呀!就算不耽误你娶媳妇,你日后娶了媳妇也要补点什么啊,万一哪里有点亏呢。” 令不瞻茫然:“娶媳妇对我而言,千难万难,我只能赚哪里能亏?” “哎呀,你怎么能够这么憨!” 神婆仙立刻道,“你娶媳妇难道不要本钱吗?你之前还卖艺攒钱呢。” 青衣道君也认真道:“就算娶媳妇没钱,我也不能要。我现在伤已痊愈无碍,就是过来多谢圣女和神婆仙。也不知道圣女此行是否如愿以偿,那驱魔退凶的九转魂灯是否寻到?如果有需求,我定助圣女一臂之力,生死无悔。” 说起“九转魂灯”。 凌青心中就好像瞬间下了一场梅子雨,湿答答的。 神婆仙道:“你再说,你再说。看!她又要掉小珍珠了。” 凌青翻白眼。 令不瞻宽慰道:“对不起……我言语冒失了。触及圣女的伤心事。” 凌青:“没事,你还是少听神婆仙说话为妙。” 令不瞻道:“圣女还是不要太伤心为好,尤其是大病初愈更不要以酒浇愁,就算招不到梨花郎君的魂魄,或许你和爱人这一辈子天人永隔了,但是他转世投胎你们也能够再续前缘!” 凌青一口酒呛喉咙“咳咳....什么什么?什么梨花郎君什么再续前缘?什么我的爱人?我哪来的爱人?” 神婆仙万万没想到说出令不瞻嘴里能说出这件事,眼神漂浮:“什么前缘?!青衣道君你别听他人胡谈,圣女只是续了一口梨花郎君...呸!喝了一口酒。” 说完神婆仙又倒了一杯酒,递给青衣道君,“青衣道君,你也赶紧多喝点。” 凌青纤细的手指一伸,挡住酒,眼睛一眯:“神婆仙?嗯?” 神婆仙心虚得缩成鹌鹑:“就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故事。” 凌青问青衣道君:“道君可是听到哪里传来的什么故事?难道我这天阙吹的不仅仅是北风,还有哪颗大树招来的风言风语啊。” 神婆仙紧张得落了一地叶子,青衣道君到底是不会撒谎,在神婆仙越来越枯萎,几次三番要阻拦的表情中,把事情原委都抖擞了。 这是一个仙门上下人尽皆知的故事,除了凌青! 凌青不是喜欢聊八卦的人,几乎所有关于八卦源头都来自神婆仙,而这个故事神婆仙明摆着不会告诉凌青。 故事名字叫《思凡》。 典型的仙凡恋爱,加上阴阳两隔,外加一个阻碍的神仙婆婆。男女主角分别是梨花郎君和朝天阙的小仙女。 凌青斟酒的手一抖,“梨花郎君和小仙女?小仙女还是朝天阙的?神婆仙,这小故事怎么不干脆把我名字讲出来算了。” 神婆仙不敢抬头。 传说,朝天阙住着一只特别漂亮特别漂亮的小仙女,这个小仙女天真美丽,可爱又善良。所有人都很宠爱她,包括神仙婆婆。 但是小仙女耐不住寂寞,吵吵闹闹撒娇着要下凡。 神仙婆婆说啊:“外面都是大坏蛋,专门吃那些长得好看的小仙女的!” 小仙女听了很害怕。可是某一天,小仙女还是披着满天繁星偷偷跑出去。不料在山脚下,漂亮的小仙女在漂亮梨花源中迷路了。 那是一片好大好大的梨花源,永远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小仙女在梨花树下祈祝:“梨花仙啊,梨花仙,到底哪里才是归途。” 梨花仙突然道:“我的心。” 可是梨花树里面哪里有个什么梨花仙,到底是何人开口呢?小仙女吓一跳,但是还是很快问道:“归途,在我心上吗?” 梨花仙迟迟不回答。 于是小仙女闭上眼睛找寻自己心中的心意,那些梨花源都在默默腾转挪移,为其让开道。 小仙女在启明星闪烁时,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啦!! 过了几天,小仙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又来到了梨花源,还是满天繁星,这一次,她她她又华丽迷路了。 凌青听了无语:“那她又来到梨花源的意义是?” 令不瞻清润的讲述:“小仙女很感激梨花仙的相助之情。” 凌青想说点什么,咽下了:“毕竟是天真小仙女,我能忍。” 小仙女回到朝天阙一直想好好报答梨花仙,可是几次三番都没有再见到梨花仙。 但每次迷路,梨花仙都一直在背后默默的给她指引方向。 这样过了许多天,突然梨花仙开口说:“你是仙子,我是妖精,你和我一旦有了交情,旁人恐怕会讲你一些难听的话。我能和你有这么一段归途之情,便足以慰我往后余生。你走吧。 小仙女摇头道:“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魔,你我问心无愧就好了,管他人口舌非议做什么?” 这小仙女说得话,凌青心中倒是有几分赞同。 令不瞻继续道:“于是梨花仙现身了,其实他是一抹魂魄,只是因梨花源树多成阵将他困在其中不能投胎。梨花源中,青石潭上,惊鸿一瞥,永世难忘。小仙女和梨花郎君爱上了。” 神婆仙捏着几片树叶子,一直盖住侧脸不肯让凌青投以一瞥的注目。 凌青内心狂吐血:“就这么爱上了?怎么能说爱就爱?这写的也太糙了点吧,他们之间的细节呢?过程呢?” 令不瞻耳朵一下子粉透了:“可能他们有缘吧。唔,他们恋爱的过程还是不可私自妄语比较好。” 神婆仙立马低头倒酒,“是啊是啊,青衣都没娶媳妇肯定不知道,老婆子就是一颗树啊,哪里懂得人间的情情爱爱。圣女你别问我!” 可是仙凡相恋,天打雷劈。 梨花郎君是凡胎不算,可还是个凡人鬼魂。于是神仙婆婆恶狠狠得发话说你们要是再在一起就降下天雷轰死你们! 但是那个小仙女明显不信邪,她始终心爱梨花郎君。于是,在满天繁星之下,海誓山盟过后。 梨花郎君被雷劈死了。 凌青:“???” 凌青:“你不要跟我讲,还有什么后续,这已经够雷的了。” 神婆仙接的奇快:“后续是。劈死后,仙女幡然悔悟,末尾批注:梨花想吃天仙肉,仙凡相恋没结果,于是全书完。” 神婆仙想捂住青衣道君的嘴。 在凌青凉飕飕的目光下,神婆仙讪讪的笑了,“好吧,还有。” 青衣道君道:“后来《思凡》结局引起了强烈的抗议和投诉,傀书小市发行的故事被改了,最新结局是仙女痛不欲生,回到天宫后日日看着飞雪对着梨花酒想念梨花郎君,四处找寻九转魂灯,收集梨花郎君的转世魂魄。并且道,“哪怕天河倒卷,四季无轮,我也要把爱郎找回来!” 凌青凉凉道:“最新结局?还在更新?” 青衣道君:“整个仙门都在好奇梨花郎君和小仙女后面的故事。” 腰间风萤蠢蠢欲动,凌青反复忍了忍,赫然掐住神婆仙的脖子:“神婆仙!啊啊啊!我要掐死你!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谢星玄的事情,这种故事不是你还有谁,拿命来!” 神婆仙被掐得吐舌:“啊啊啊!饶命啊!青衣道君!” 跑动声,求救声,打闹声,铃铛声齐齐响起。求饶和树叶齐飞,杯盏和桌椅共摔。 青衣道君在正中间,不知道被无辜波及了多少次。 “什么神仙婆婆!什么梨花郎君!什么小仙女,什么天雷劈死你!我跟你讲的心里话,你就这么当作别人的茶资饭谈!” 凌青也是气炸了,几乎是原始的抓拿。 好不容易捏住神婆仙衣领,不料神婆仙蹲身从桌子底下钻出大喊:“老婆子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老是有人问我后续,老婆子改了很多了!救命啊!朝天阙圣女!杀人啦!” 团起一堆雪球砸在神婆仙头上,凌青见绿毛小萝莉抱头鼠窜,口中哎呀呼号。更是加紧搓雪球。 不料倒霉的青衣被神婆仙推为靶子。大雪溅了青衣一身。 凌青停手,神婆仙心虚道:“青衣道君,你没事吧,老婆子真是没过脑子就往你后面躲。” 凌青也想道歉。 “好朋友……我从来没有好朋友……”青衣道君手指停留在脸颊上面,那雪沙落在睫毛上,他在出神,直到那雪花飘走了,“你们砸我,把我当朋友。我不会生气的。” 凌青和神婆仙齐齐一愣,紧接着那些柔软的雪花撒在他身上,在青衣上迸溅出流光盈盈的色彩。 青衣落了这么一身无辜的白雪,却笑得畅达。 远处冰树下立着端盘子的花奇花怪,听到这些妖魔鬼怪的动静,继续面无表情的路过。 闹得累了,神婆仙举起酒杯:“停停停!来,圣女,青衣道君。让我们一起敬梨花郎君,祝福他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小仙女。” 凌青翻白眼:“学会闭嘴也是一种修行,你这门修行可长着呢。” 没想到令不瞻也举起酒杯,他的眼睛澄澈无比:“问爱郎何时归,梨花重开日,敬圣女的梨花郎君。” 凌青解释也不好,掩饰也多余,硬着头皮:“行行行,敬梨花郎君!也敬你我数次死里逃生,成功粉碎魔门的阴谋。” 令不瞻笑道:“也敬你我,好朋友。” 大家:“好朋友!!” 酒过三巡,青衣和神婆仙俩都喝的醉醺醺,凌青赏独自着雪景,呼啦啦道冷风把她吹得愈发清醒。 不用想,凌青都知道这个离奇的故事会带来怎样离奇的传说。 《惊爆!关于仙女不得不说的情事,她竟然和一男子干出这种事...》《仙女和凡君的旷世奇恋,难道仙女也是恋爱脑?堪称传奇!》 《百岁老婆婆和十几岁少年相恋,真是一只海棠压梨花啊。》 凌青觉得自己的形象还是要找个适当的时候挽救回来,可很多事情越解释反而越糟糕,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叹了口气,凌青站起身来。 没有半点声息,来人站在凌青面前,凌青诧异道:“师兄,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朝江没开口。 神婆仙突然哼唧道:“敬!圣女亲爱的梨花郎君!” 第四十六章 路过 师朝江声线如水击碎玉:“梨花郎君。” 凌青回头盯住神婆仙,几乎就要求她闭嘴。可神婆仙已经醉成一地了。凌青仰头保持微笑:“她喝醉了,在这说胡话呢,那个师兄,你身上伤好了吗?听说你一直为我输送灵力,我心中好生……” 师朝江扫了一眼凌青的脖颈:“大病处愈,亭中饮酒。” 凌青心虚了一下,捏出一点点指尖道:“就抿了一小口,不碍事的。不过呢,师兄你来得刚刚好,师妹正好有一件极为欢欣的事情告诉你,保管你听了今晚睡不着觉。” 师朝江道:“何事?” 凌青马上道:“神婆仙放置了一片她的叶子在……” “呀,上清仙君也来朝天阙了,怎么圣女一心伤难过,就有这么多人赶着过来喝酒啊?”神婆仙打断了凌青的话。 师朝江:“……” 上清仙君何等克己禁欲的人物?站在这里连风雪都没粘!怎么可能会上来喝酒。 凌青想找找胶水在哪里,好堵住神婆仙的嘴巴。 师朝江随即冰冷道:“路过。” 神婆仙道:“哇哇哇,路过朝天阙?嗝,好借口。” 师朝江肩颈一凝。 凌青忍不住多思索了一下。 路过的难度的确有点大,先不说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道高度,是仙门弟子几乎没人上来过的偏僻和高耸。就算鸟都飞不上来,刻谁又能说师朝江撒谎? 师朝江这番话明显有另外一层含义。 凌青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仙门卧底,卖乖道:“无论是不是路过,师兄能够看我,我就很欢欣。” 神婆仙奇怪着:“欢欣?圣女你怎么见到谁都欢欣,见到梨花郎君也欢欣,见到师兄也欢欣。老婆子严重怀疑,你想脚踏两条船哦。” 见到凌青阴着脸过来,神婆仙酒醒了三分:“干嘛!别捂……呜呜呜……老婆子怀疑你心……虚……” 凌青摁住她,对师朝江道:“师兄,抱歉,先失陪一下。” 疏忽化作一阵风飞过去,又飞回来。 凌青安置好神婆仙,舒畅道:“真是让师兄久等了,师兄不见怪吧。” 师朝江颌首:“什么事情告诉我。” 本来想把九转魂灯的事情告诉师朝江的,毕竟他找杀青铃的踪迹太久了。可是再一步了解神婆仙嘴上的胡编乱造。这时候告诉他,估计回头脸都要打疼了!! 凌青无邪道:“啊?师妹早就说过了,我很欢欣见到师兄啊!” 师朝江眸子一冷。 可这会没有感受到他的凌厉剑气,只觉一阵风扑来,乱了他的衣角不算,连着风雪都暖和了一些。这句话他会信吗?就是连凌青自个儿也不信的。 凌青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坐啊,师兄,我给个东西给你看看。” 凌青笔尖飞转,画出一副图递给师朝江:“这就是迷津岛的伤天害理阵法。” 师朝江看了:“嗯。” 凌青继续低头画另外一张。 师朝江补充道:“不错。” 区别于凌青的观察,师朝江在迷津岛上置身阵法中,和花无双的生死对抗。以他的天资和悟性早已经熟记在心,可是最重要的是下面画东西。 凌青将另外一个阵法碎片和他手中的阵法拼凑对比:“师兄,你看看这个残阵和这个伤天害理的阵法有什么不一样?” 师朝江一针见血:“演变方式大同。” “对!师兄真聪慧啊,一下子就看懂了。” 凌青美滋滋道,“这个阵法有点罕见。是我在谢家村看见的,当时我不知道这是阵法,后来翻看阵法书照着记忆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这才画了出来。这阵法和伤天害理阵法的构成方式。都像极了一个阵法大家所出。” 师朝江道:“卓月一族。” 卓月一族,也就是建造了仙魔台覆灭的族群,极善阵法,土构,炼器之术。柏神是曾经的卓月族长。 凌青道:“难道花无双是出自卓月族?” 更夸张的构想。 凌青把花无双联系在柏神身上,随即立马否认。 倘若花无双是柏神,他压根不会被师朝江在重伤的情况下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柏神可是上个时代的修仙宗师了,根本不在一个段位。 花无双和柏神有从属关系? 先不说仙门和魔门的对立,花无双谈到柏神的口吻更是掩饰不住的轻蔑和讽刺。 会不会花无双是出身自和卓月一族有渊源的族群,同时也擅长阵法呢。这个得从典籍中找起了。不过好歹也是一些线索。 师朝江修长的指尖缓缓捏紧了图纸,他冰湛的眸子有云烟游走,似乎比凌青想到的方面更多得多。 凌青凑近他:“师兄啊?你是发现了什么?” 师朝江:“嗯。” “不可以告诉师妹的吗?” 他把凌青画的东西细细收在怀中。 凌青:“为什么?是怕师妹修为比你低,想比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索性就不与我言会?”又装作很难过道,“师兄几次三番的护我,救我,我还以为师兄已经真正和我交心呢。” 师朝江道:“未必是你,无论是谁,我都会救。” 凌青:“哪怕你身负重伤,还是会跳下海救人?” 师朝江:“会。” “哪怕那个害你族人的仇敌在前?哪怕救我会让你和苦苦追寻百年的仇敌失之交臂?” “在我眼里,一条生命的分量比任何事情都沉重。”师朝江淡淡道,“你和众生并无不同。” 凌青:“……” 就好像是什么众生无相,一切都是泡沫幻影云云一样的道理。 修炼无情道的人思维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心中压坠的歉意之感稍微轻了许多,凌青好奇的瞅着师朝江:“师兄,这茶都要凉了,你不喝又为什么要紧紧攥在手里?” 师朝江一口闷,喉结上下滚动。 搞得凌青给他重新倒茶的壶子都僵在半空。 凌青更奇怪了:“不凉吗?” 师朝江冷淡:“很烫。” 凌青听得一头雾水。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忍不住接口是真的烫还是假得烫? 凌青憋了憋道,“我也觉得太烫了,看来朝天阙的风雪还是太热了。” 想想又有种错觉,这个冷酷无情的掌门自从上了朝天阙就很紧绷,从来没有放松过。 凌青试探道:“师兄,你真的是路过吗?有什么话,要不在这里干脆说了吧。” 师朝江:“路过。” 看来是真路过! 师朝江起身:“我走了。你不可饮酒贪杯,更不可耽溺于情爱。” 凌青:“???” 严重怀疑这个冷酷无情的师兄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凌青的八卦。 走出几步。就要道分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迷归鸟飞过来。凌青低头一看就见迷归鸟用鸟喙叼着凌青的衣袖,鸟挨挨擦擦,相依相偎。 凌青欣喜:“迷归鸟?” 师朝江背影凝固,侧眸道:“回来。” 迷归鸟不乐意,一直享受凌青的抚摸,头一会儿见上清仙君发令无效的样子,凌心里偷着乐,暗戳戳狂撸鸟头。 迷归鸟用翅膀捂着脸似乎幸福的要晕过去了。 师朝江说了三遍:“回来。” 这只漂泊四方的迷归鸟好似把凌青当作归巢,不肯挪窝。还是冷酷无情的主人硬生生拿过去。 鸟毛乱了,师朝江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他一直在用宽阔的背对着她。 凌青施法,为他撑伞:“路过就是路过,师兄不来,师妹也是要去找师兄的……哎呀,师兄别这么快走啊,师兄,我靠近你是想提醒你忘记用避雪咒了。” 一阵狂风掠过,天地飒飒响,琼海婀娜的落下。 剑仙飞快不见人影。 凌青瞧着地上他踩踏的一对凌乱雪脚印,蹦蹦跳跳也跟着踩,心中越想越好玩。 蓦然发现青衣道君站在亭中,青衣道君眼中收着凌青俏皮的模样,他微微一笑:“你们师兄妹的感情真好。” 凌青道:“感情嘛,多相处就相处就好了。以前我和他关系也是很冷淡的,一年都说不上三句话呢。” 青衣道君道:“他把灵力多渡给了你,导致现在连剑气都不稳,这位掌门师兄可是爱护你如同爱护眼珠子一样。” 旁边遗留着明显的剑气,代表着青衣道君所言无虚。 凌青心中暖洋洋:“还好啦。” 没聊几句,青衣道君也要告辞。 凌青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告诉他有危险。在小说中他可是不明不白死在仙门,算来也是这段时间的事情。可是在别人面前蛐蛐你要挂了啊,你要死了啊。 泥捏的菩萨想必也会金刚怒目的吧! 凌青犹豫道:“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 青衣道君一愣,笑如温酒:“好,圣女也要多多照顾自己,切不可以酒浇愁。” 说罢,他远去了。 衣袂翩翩,真是极具意韵。到底是谁给他取个“狗不理”外号的?明明是个绝佳美少年啊! 坐在亭中,凌青缓缓饮着美酒,抬头看着越来越暗沉和殷红的天,揉了揉眼睛,心中奇怪:“喝醉是这种效果吗?我眼睛怎么了?看天都是红色的。” 这时候狂风卷起雪扑过来,绿毛小萝莉熏熏然的扑在凌青身上:“啊啊啊!大事不好啦!” 凌青一把扯住她:“怎么了?醉得站都站不稳,怎么不回去歇着?” 神婆仙将眼睛眯起一条缝,语无伦次道:“天降异象,必有世殇!大凶!大凶!圣女你赶去看看……极其不详之兆!” 凌青冷静道:“你说清楚,哪里的大凶?” 神婆仙掐掐算算,眉头拧得死紧:“在不烬山,不烬山,快去。” 不烬山……不烬山…… 霎时之间,凌青犹如五雷轰顶,望着天空极其妖异如血染的天空,神婆仙说得话再也听不见,只打了个恐怖寒颤。 不烬山,有魔神杀天杀地的焚天剑! 而焚天剑的主人,东方枫如今仙门大比呆的地方,正是不烬山! 第四十七章 逃生 广场上人头攒动,恐慌扩张得越来越大,就连凌青突兀出现都无人在意。 弟子们抬头时半脸上都是恐慌的阴影,白色的弟子服饰好似镶着天上红边,诡异如斯。 “不烬山异动!” “焚天剑将出!” “我那些师姐师兄可怎么办啊,他们可还在上面啊!呜呜呜,求求了。谁来救救他们!” 嗖的一下,凌青身形一晃已经御剑横飞而出,暗悔:“该死的!喝酒误了大事啊!我怎么就不会多问一句呢?!” 在东方枫原本命运轨迹。 这次不进山的试炼压根!完全!根本!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此时应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摸摸修炼邪功,做个美梦都是弄死凌青。 可凌青却改变了东方枫的命运。 但愿。 东方枫千万不要拿到焚天剑,走上入魔的老路,不过焚天剑的凶煞气会影响他的心智的。他才修炼不过多少年啊。 越靠近不烬山,越发现情形要比想象得更凶恶很多。凌青闭上眼感应他身上的宫铃。 找准位置,凌青落在熔浆上空却茫然了,“明明是这里啊,我的宫铃不会有错的,系统,东方枫位置在哪里?” 系统冒头:“叮咚,扣除演技点-60,勘探中,东方枫的位置是不断变化的,变化的三个结果分别为宿主您前面三十米,东南风六十米,宿主你背后二十米。” 凌青:“???” 自问于这个视角不差,旁边也没有阻碍物。那他怎么做到移动这么快的。 凌青抽冷气:“东方枫什么时候修行到这种神通广大的地步?可以在一秒钟内变化出这么多位置。系统,你再勘探一下东方枫降到底服了无烬业火了没?” 系统:“锁定不了,无法勘探。” 凌青翻白眼:“算了,我自己找。” 焚天剑很骇人。 但是最骇人的还是焚天剑伴随的无烬业火,就连魔神冷幽篁都无法驯服——能毁灭天地的业火。 相传,魔神冷幽篁。 也就是东方枫的父亲。 他在人间出世后,立马跑到“不烬山”上欲拔出焚天剑。焚天剑是一把火山万年喷发打造的上古名品,其中有无烬业火缠绕,冷幽篁拔是拔出来了,但是入手非常不得劲,就是用不习惯,不适口。 魔神一癫,随手一丢。 凌青当时看这一段的时候,字里行间总好像听到魔神在喊叫:“烫!烫烫烫烫!哎哟,烫得我拿不住,我丢!” 可这一丢出现大乱子。 “不烬山”发怒,熔浆喷发,方圆百里都陷落成黑灰火焰。从此生灵灭绝,“不烬山”附近居民都被他这焚天剑带起的焚烬早已烧成冤魂。 影响太恶劣了,打不过你是吧?我们认了。但是你也得搞个交代! 于是仙门一堆人呜呜咽咽围住魔神,站在不烬山外围破口大骂。到底没有人敢进去,除了掌门凌天豪有一往无前的胆色。 可是凌天豪在那之前和冷幽篁打了一架过后,凌天豪已经消失不知所终。实则是落在巫族境地里。 冷幽篁大摇大摆出了不烬山,这回他离奇地没有动手:“你们人常说先来后到,这分明是先有烈火再有人,非住在火山旁边,烧死也活该,你们该去找那把剑的麻烦。” 仙门人还是破口大骂,但冷幽篁这次没有打架的乐趣,他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焚天剑就又留在不烬山上。 凌青不断宽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无烬业火多难驯服啊?他亲爹冷幽篁多大的造化,都不可能做到。按理来说,东方枫再逆天,绝对不会进度快这么多!他不会走老路,也不会成为祸乱世间的魔神,一定不会!不会!” 系统:“宿主注意,你身边来人了。” 是东方枫? 前面有烈火千丈,烧得连人视线都变得模糊扭曲。凌青却毫无所畏直往里冲,登时手臂被一拉,回头来看。 师朝江额心坠的掌门印在微微发亮,连脸上都覆上一层霜寒:“这里危险,回去。” 凌青道讷讷:“师兄,我的徒弟还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回去!” 师朝江:“回去。” 凌青摇头道:“不,我真的不能回去。” 一道剑气扫开凌青,同时缓解了凌青身上疼痛。凌青紧紧拽紧他的衣袖,恳求道:“师兄,我有一件事,一直都记挂在心里,我生怕我一旦做错了,彻底覆水难收。会造成为祸天下的大错,可是有个人告诉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师朝江冷峻的眉眼有片刻的凝滞。他瞧着她,看似冷淡如常,却似乎将滚烫熔浆封存于心。 少女执拗道:“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找到,带回朝天阙!” 师朝江轻轻:“你伤势未愈,回去。” “师兄你也有伤,你为什么一直都在一往无前,你的肩膀上怎么每次都承担得这么沉重,师妹也想帮你分担啊!” “我可以,你不可涉险。” “……” 他喉结滚动,隐忍而克制:“你的执意,也是师兄的执意,你的安危就是师兄对你唯一的管束。” 平淡一句话,掌门威仪不可撼动。更何况这个师妹的确是这个无情道君心中唯一的特例。转身时黑色的飞灰染上了他洁白无瑕的白袍。 眼看他越走越远,被火焰吞没。 凌青挣脱了几下,无可选择地看着自己身上柔和的灵力罩。 几个光明弟子过来把凌青带走。 凌青在空中垂眼看着不烬山上不断轰隆的喷发,通红的岩石砸在四周,一道道冲天焰火炸开。 师朝江方才对她道:“你高守朝天阙,我会平安把他带回来。” 为什么会有人说师朝江不近人情? 凌青这才感觉得到身上被灼伤的疼痛被缓缓愈合,想起他每每对待她的好,都是微妙般的浸润,从不提及。 凌青鼻尖一酸,“明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啊……” * 回去是不可能乖乖回去的。 烧得这么厉害,不烬山都已经在发出尖啸。焚天剑十有八九被东方枫拔出来,可谁闯出的祸端谁去扑灭。 凌青打定主意折返回去。 可当看到眼前的场景,一头雾水。 身下是暖和的被褥,旁边花奇花怪忙碌的身影隔着屏风印出轮廓,细微的茶盏碰撞声音传来,简直安静得岁月无波。 凌青暗道:“我怎么回来了?又怎么回来的?谁给我送过来的。” 站起来动动手脚,就连手臂一片光滑无痕,凌青瞧着,脑中一片蒙:“我喝醉了?还是一切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对!天降异象,东方枫在不烬山上,师兄去找他了!” “异象异象异象……” 推开窗户,凌青看到朝天阙的天还是那么的洁白无瑕,风雪交加。不复脑海中的妖邪诡计。 凌青道:“看来真的是做梦了,不过梦好真实啊。” 坐下来却感觉不安稳,倒了几杯茶水下肚。凌青脑海中突然闪了个片段。只记得有个着火的少年人扑向自己。 少年人浑身烧红了,他一直紧紧抱着凌青往下落,直到跌落在熊熊大火之中。那种炙热的熔浆似乎还在滚在皮肤上。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达到死里逃生成就,已经扣除所有演技点!扣除成功!宿主目前安全!” 凌青奇怪:“什么死里逃生?你扣我演技点,所有?”问到后面已经愠怒起来,“好好解释!” 系统:“演技点查询,演技点余额为零,请宿主再接再厉。” “咔擦”一声茶盏脱手砸在地上。 凌青怒火狂飙:“也是最近忙,没有搭理你。你可知道这几年我攒这些演技点多辛苦!我……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啊!我是仙门叛徒啊,要是事发我马甲掉了。我是要押上天雷台噼里啪啦天打五雷轰的啊!气死我了!你说扣了就扣了,我现在就要黑化,我的烟熏妆呢?!” 系统:“保命演技点已用,系统察觉到宿主极度危险,已经用移形换影转移宿主到达安全的位置。” 凌青忍耐,道:“谁?说清楚。” 系统:“宿主请息怒,详情请看vcr。” 投影几乎和神婆仙天下大劫的占卜是一模一样的。 只见不烬山上,一灵气袅袅花如雪的少女飘飞在火焰上起起落落,姿态盛放如芙蕖,再看她脸颊被热气熏蒸,显得瑰丽柔媚来。 好美! 凌青再一次被自己喝了漂亮药水的美颜给惊艳不已。惊艳完赶紧唾弃自己:“呸!呸呸!出息!现在还不是臭美自己绝世美貌的时候,以后照镜子有的是机会。” 凌青正襟危坐,赶紧集中注意力。 只瞧见不烬山山脉起伏,黑气大放,显出隐隐人形轮廓,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少女身上。 黑气似乎在呼吸,贪婪地呼吸,仿佛一个溺水的人,贪恋着吞食仅剩下的空气。少女面色和凌青现在一样苍白,嘴唇颤抖。 凌青坐在这里,如坠冰窟。 画面的少女几乎下意识地推开黑气,厉声呵斥着什么。 黑气化作人形,露出面孔来。 凌青一下子毛骨悚然:“枫儿?他……他什么时候入魔了?!” 东方枫黑发都散落下来,满身都是鲜血,似乎经过了最残酷的考验和搏斗,见着少女时小心翼翼收敛着戾气,只露出欢愉和温暖,似乎极其渴望和少女黏在一起。 不用想,少女肯定是反复推开他。 少女眼圈滚着红光,口中的质问就如同淬了毒的刀剑,一刀刀将东方枫劈得遍体鳞伤。 可是东方枫就像是绝不认命的飞蛾不断的扑火,冲天的业火缠绕在东方枫身上,越烧越旺。 不烬山。 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扭曲。 随着少女一次次决绝的眼神,少女手中风萤化作刀剑终于对准他心脏。 东方枫毫无知觉似的,拿出柔软的心脏一步步缠着她冰冷的风萤。 少女手抖个不停,泪滴滚滚。他歪头瞧着少女,有好奇有不解,蓦地俯唇,伸出尖牙轻轻刺破少女的唇畔。 凌青拿指腹压着的唇,的确有伤口,抓狂道:“我当时在说什么啊?这光有画面怎么没有声音?难道你还要我幕后剪辑再配音?” 系统:“解锁声音,请宿主用演技点充值vip!” 凌青忍无可忍:“滚啊!” 第四十八章 收徒 根本不需要声音,铺天盖地的火焰烧得一切都是窒息无声的,一白一黑的师徒针尖对麦芒。 紧接着东方枫手中焚天剑大放光芒。 东方枫眼角眉梢是遏制不住的狂态,似乎在品尝最深刻的情绪,“师尊。” 凌青心下颇感荒唐,又是冷笑又是讽刺,“哈哈,还敢叫我师尊,入魔了还妄图师尊,真是我的好徒儿!我养大的好魔头啊。” 紧接着,屏幕中不烬山上的无烬业火彻底沸腾鼓舞,四面八方的魔气聚拢而来,紧紧追逐着少女的身体。侵略,索取,拆解,分食…… 少女不断被东方枫带着坠落。 系统:“检测到魔神对你情绪波动,爱意无限,嗔念无限,痴执无限,情绪极其极端,宿主危险,危险!即将!启动保护机制!扣除所有演技点!扣除成功!成功逃离!” 掌心都掐出血来,凌青真痛彻心扉:“到最后,他想杀了我,是吗?成了魔的枫儿,已经不是当初我那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仙门六宫响彻着喜庆又热闹的圣钟声,似乎在为这次仙门大比的最终魁首欢呼。 弟子们窃窃私语讨论这次圣钟的反应,毕竟每一次的圣种的强弱和弟子实力的强弱有很大关联。上一次让圣钟这般闹腾的还是第一次参加仙门大比的师朝江。遥想天生道子,天赋绝伦,集云梦剑仙传承于一身。那是是何等风光?何等的遭人艳羡。 “来了来了,嘘,快看。” “是谁?好不眼熟?” 一黑影踏上来,众多仙门弟子们默默为其开道。仙门新招收弟子更是个个恨不得开天眼看。 每拾上一级,东方枫神色愈发沉寂如深渊,沐浴着仙门雪花般的赞赏。 “不愧是雪栀上仙的徒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之前真是凶险万分,那火焰根本扑不灭,烧得好大好旺,得亏他及时出现把我们带了出来,这才脱险。” “你瞧,天煞孤星也有崭露头角的一天,都能让掌门站着迎接呢,啧,日后你们谁还有脸嘲笑他?” 东方枫立定。 他在师朝江对立面。一阴气森森,一冷若冰霜。男人和少年势均力敌的同时隐隐形成夹角对峙之感。 凌青瞧得清楚。 师朝江对他说了些话,少年眉眼都是耷拉得无所谓,唇角勾出淡讽,黑袍却犹如骨骼渐丰的鹰隼,昂首振翅。 东方枫眉毛轻轻一扬,朝着凌青瞧过来。这一眼就如同漫不经心的一戳指,把凌青准备好所有的完美应对戳得分崩离析。如此的一片真心相待,却换来魔鬼的翻脸无情。 他要杀她。 他不是东方枫,他是入魔的魔头,日后危害苍生的魔神,无论是何种理由,都不可以原谅。 风萤犹记得即将要坠火的那种恐慌,不断的勒紧凌青的腰肢,警示着主人应该有防备,凌青手缓缓按压上去,心下道,”我不会再把他当作以前的徒儿,我知道。他是要杀我的魔。” 整个仙门都在翘首以盼,凌青会对东方枫说什么。凌青却是冷漠孤清的走下来,连给东方枫一个眼神都欠奉。 凌青脑中实则一片空白。 隐隐觉得自己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和坐在上头的几个仙尊还有柏神交互了一下,他们好像说什么要自己收一个徒弟,并且把最优择徒权交给她。 仙门新弟子整齐地站在下面。 早已经见识过这个圣女所言非虚的美貌,更见过圣女教导弟子的尽心尽力。见她还要下来选徒弟,他们激动得如干涸的河床上搁浅的鱼,用尽全力活蹦乱跳。 师朝江走过来,站在凌青旁边。 凌青反应过来:“师兄,你也是要来选徒弟的吗?你先。” 师朝江冷冷:“你又折回去了。” 凌青奇怪:“师兄怎么……” 掌门神态高冷不可触摸,众多弟子见到这对师兄妹谈话,纷纷遏制住激动,屏气凝神的听,只瞧见师朝江站在圣女旁边,高了几个头,他道:“你掌心有伤,气息波动有如被灼烈炙烤。” 凌青解释不了:“是,我枉费师兄的爱护。辜负了师兄一片心意。” 一道阴冷的目光注视着后背,那种灼烧敢沿着脊柱蜿蜒而下。是东方枫站在她后面。凌青必须斟酌回答,强撑镇定道:“师兄你看,师妹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我只是有点没有印象……什么不记得了,就好像睡了一觉,做了个梦。可能是我晕倒在不烬山上,哪个弟子把我带回来的吧。” 师朝江神态更冷。避开她,走了:“这些新弟子,有几个根骨不错。” 凌青道:“师兄不收一个徒弟吗?” 师朝江没回答,走了。 凌青留在这里看着他如浮云飘散的背影,心中空荡荡的。后面的魔鬼虎视眈眈,她有一瞬间,多想开口,诉说惶恐和害怕,诉说痛苦和难堪。 命运似乎改写,却又似乎依旧如故。 谢星玄命赴黄泉,师朝江这一次没有收下任何亲传弟子。然而东方枫仍旧沿着命运的既定轨道,踏入魔道。 好多凡气未脱的弟子们低着头,带着渴望和期冀等待着凌青。 凌青微笑看着一个弟子:“你今年多大了?” 那弟子抓着衣服开口:“回圣女,我……弟子今年今年……” “连话都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入我们仙门的,怎么。你的年岁很难开口吗?” 见凌青真要收徒,东方枫掐点过来,霸占地盘般昂首道:“十六岁的根骨,修行却如此的平庸,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这么怠惰之人。” 那弟子原本到了新环境忐忑又紧张,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心中不高兴,如今被一个满身阴郁的少年说平庸,他更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回仙长...我...平时虽然修行偶有偷懒,但我肯努力的……” 东方枫嗤的一声:“努力?努力就想试着进我们朝天阙。这样罢,你们等修炼到能够打得过我的本事,再肖想也不迟。” 凌青道:“你怎么来了。” 东方枫收敛爪牙,温顺道:“师尊既说要想收徒,等徒儿这个大弟子给师尊分忧,第一考验他们的根骨资质,第二人品性情也不迟。师尊,你的手,弟子给你上药。” 真是发了瘟中了邪了,谁敢劳驾未来的魔神上药啊? 凌青寡淡道:“不用。” 不想这群弟子们遭到东方枫嫉恨,她连铃铛都无声,转身就走。回去朝天阙一路无话,凌青一直御剑在前,后背一直紧紧跟随一道灼热的视线。 东方枫道:“师尊。” 凌青喉腔发紧,坠空奔赴死亡的感觉犹在,回头道:“怎么?” 盼得师尊回头,东方枫好似得到莫大的赏赐般一笑,很快却暗淡下来:“是我做得哪里不好,师尊想收新徒儿么?他们想必能比我更能讨得师尊欢心。” “……” “都是弟子不好,让师尊想收新徒弟。放心,弟子定会和师尊的新徒儿相处的很好,绝对不让师尊为难。” 真是信了你的邪,真当凌青听不出来这个魔其中的咬牙切齿啊。 凌青朝前面翻个白眼,“我凌青此生再也不收徒。” “师尊,当真?” “若是收入门下的徒弟,天赋无双却心性难测,怕是不如不收。” 背后声音沉默下来。 凌青调匀呼吸:“稳住稳住,稳稳御剑,稳稳心态....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先要骗自己!先假设东方枫是个小萝莉,假设一下,小萝莉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师尊,弟子做了个梦。” 东方枫的声音被风吹散,“梦见不烬山上好大火,弟子挣扎在熔浆里好痛苦好痛苦,这种煎熬无穷无尽,我想杀了自己,可这么死了又很不甘心。” 凌青心中微微发颤。 东方枫:“弟子满脑子就在想,师尊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哪怕一秒,弟子死了也甘愿。可竟然真的看见师尊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弟子心中渴慕着的,一直仰望着的,永不消逝的一道光。我生怕师尊溜走,顾不得浑身浴火,疯狂朝着师尊跑过去,再一秒,再靠近一点。最好永永远远。弟子太贪婪了。” 拔出焚天剑自然要先接受无烬业火炙烤,融成和业火为一体方能重生,光想想其中的痛楚就好想一个人被丢下在滚烫的油锅里炸。 “为了这一刻,痛苦一辈子也无所谓。”东方枫道,“师尊的到来,成为弟子的全部。” 原小说中东方枫在这个阶段根本无法拔出焚天剑!更何况经受得无烬业火的灼烧。 他现在两者都掌控。 简直不知道是垮了几个天堑!!如今更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真是胆大妄为之极。 凌青本来心中还怜悯疼惜,可现在一想到他承受这些就为了变成魔,冷冷道:“你如今得胜归来,师尊也替你高兴,那你更要好好休息。” 落下朝天阙走进屋里,门户紧闭隔绝掉东方枫。 东方枫阴郁着脸,外面的琼枝玉树被他狂暴的气息扫得落了一地冰渣。 第四十九章 撒娇 这些天。 凌青都在用养伤为借口。 朝天阙门户紧闭,谁也不许上来。 要不是怕暴露,凌青高低弄个牌子,在上面刻着“防火防盗防东方枫”,“东方枫和狗不得进入”这几个大字。哪怕防不了这个魔,凌青都要丢几个保护阵法在屋子里面! 凌青急踱步:“他成魔了,怎么办,他成魔了要做什么,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毁天灭地了,解决方案呢,我要的解决方案呢!” 系统:“暂无。” 凌青:“……要不咱先避一避,整个仙门先撤个阵地?然后再把这个世界的百姓都给搬走,这样,魔神就不足为惧了。” 系统:“异想天开。” 凌青:“那你为什么暂无,你能不能有点用。” 系统:“如今的关键就在于宿主你。东方枫获得焚天剑和掌握无烬业火,哪怕掌握的尚且不稳,但已经拥有超越仙门绝大部分的修为,宿主需要用足够的智慧点施展计谋对付魔种,不要气馁,更不要躲在这里龟缩成壳,还请宿主快快下决定!” 凌青诧异:“我下什么决定?” 系统:“想个法子,杀了他。” 凌青捂住头,简直要疯:“怎么杀?三个我都打不过他现在。死系统,有没有读档重来的功能。你还兼职炼丹业务吗?来颗后悔药也行啊。” 系统:“且不说你不舍得杀,也不能重来,就算重来一次,宿主你会下手吗?” 凌青怔忡住。 再来一次?去杀掉那个浑身是伤,遭受同门欺凌辱骂,瘦骨嶙峋,对谁都满眼警惕,却对别人给的一碗鸡腿呆呆发愣的少年? 不可能的... 命运似乎已经注定了,东方枫遇到了心软的凌青,再重来无数次。东方枫还是会遇到她。 这几天内,朝天阙倒是频繁传树叶进来。 树叶上面写的都是神婆仙叨叨叨的话,凌青展开,看一句翻个白眼。 神婆仙:恭喜啊圣女,你的徒弟现在声名鹊起,为你争光争皮了嘛?你看要不要再给你编一则故事,继《思凡》之后另一超凡大作《仙徒》。 不用想,神婆仙写这些时绝对是一副鬼迷日眼的小表情。 神婆仙:《仙徒》主要称颂徒弟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就,全因你这圣女事事必躬亲,谆谆多教导。到时候载入《巫族大事记》中。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青怒评:“别阴阳怪气了,你个营销号——(-"-怒)” 发了没两天,神婆仙:圣女你再高兴也不必天天躲在殿内偷笑吧?出来大家一起乐呵? 凌青一把撕碎。 隔了几天,神婆仙又送叶子:圣女你过来天星阁玩吗?哎呀,真别那么怕见外嘛,我这有叶子牌,三缺一等你哦。对了,下次别玩叶子传讯,咱天阙双姝得整个高大上一点的。 天星阁地上掉的树叶不仅代表神婆仙的毛发,更多是用来幻化人影陪她打叶子牌。 凌青这边焦头烂额,嘴上起泡。 神婆仙倒好,简直清闲的令人发指! 凌青发了个鄙视她的表情包。 不料发出去的一刻被一道阴影截胡,阴影寸寸蚕食着她留下的余温,散开的黑气犹如洪水滔滔,汹涌铺陈掩盖掉阵法。那阴影看见表情包,唇角勾了勾。 花奇花怪还在若无其事的打扫房间,凌青在房间内一步三回头,摸了摸后脖颈:“奇怪,怎么感觉老是有人在偷看我,背后发凉,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 殿内一切正常,阵法毫无反应。 凌青暗暗道:“不行啊。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明明是我是师尊,搞得好像他囚禁我似的?这么躲躲藏藏当乌龟多没面子,我养大的徒弟我怕他个什么?我要主动出击。” 没料到,门一打开心脏差点原地起跳。凌青万万没想到在仙门还能够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 极致的风雪和猩红的血液纠缠在东方枫尖尖的下巴上,他跪在雪阶上,明明是个择人而噬的猛兽。却甘愿被牵制,更甘愿引颈受戮。 东方枫抬起头,带着委屈:“师尊,我好疼。” 凌青:“……” 凌青:“你怎么搞成这幅模样的。” 东方枫不答,只是血迹一直滴答滴答,有一种破碎的美感,凌青越盯着,那血反而流得更澎拜了。几乎要变成喷泉表演一下。 血这么流,火锅得吃多少毛血旺才能补得回来? 凌青扯回思绪,顺便忍住拿个盆接着的冲动,“哪里疼?” 东方枫:“心里疼。” 你看起来不像是心疼,倒像是下得我心疼。凌青真是无语凝噎,还能骂他不成?默默给他渡灵力。 越渡越荒谬。 凌青气得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骂:“你都要弄死我了,我还他妈这么巴巴上来给你疗伤!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做徒弟已经欺负到我这个做师尊的头上来了。” 打个比方,倘若以东方枫如今的能力,发出一招攻击,凌青觉得其他仙不好说,自己这个程度的起码不命丧当场,也得死得透透的。 要说碰瓷。 先不说这碰瓷手法专不专业?就东方枫这个段位在外面雄霸一方扬名立万也绰绰有余,到底跪在这里喊疼图个啥啊! 只有一条,图缓缓消耗凌青灵力。直到凌青灵力衰竭,彻底领盒饭。 东方枫垂眸,捏着凌青的手阻止:“师尊,徒儿无用,不必再为徒儿浪费灵力。” 凌青一愣一愣的:“……你经脉怎么断的?” 东方枫抿紧唇刚想说,却神伤道:“徒儿无能。不值得师尊为我操心。” 凌青无语,朝天翻个个白眼。 你无能,你能耐大了去了!! 真是碰到同行了,就东方枫这演技,这做派,这脸上那种小可怜的模样,不拿个小影帝可惜了了。凌青现在都不知道往自己脸上安放什么样的神情比较适合! 系统:“注意,宿主演技点倒扣-30!” 东方枫神色还是那么的自伤带着孱弱,凌青警醒了一下,猛然发现他幽深的眸中藏着什么凶物,这个凶物在暗暗观察凌青,且对凌青这样的反应很不愉悦。 东方枫:“师尊,你在想什么?” 比演是吧? 凌青胜负欲一冲上来,美眸闪闪泛泪,带着心碎,带着伤感万种,带着护犊子……有点演不下去了,情绪就到这吧。 凌青激情满满:“到底谁伤我的徒弟?啊?不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心头尖尖上罩着的吗?!要是给我找到他,不得把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完直接灌入灵力进去。东方枫爱眷得蹭了蹭她的手,很是享受。 系统:“宿主演技中规中矩,演技点+1” 凌青:“???连演技都比不过,我如今真是落魄了。” 东方枫身上灵脉缓缓愈合,这狗啃过的灵脉状态可不是演出来的。相当于演员演上吊然后真的上吊。演溺水真的溺水。要是在现代播出,哪还能被骂什么演技假,妥妥的观众都要打妖妖灵。 为了消耗凌青的灵力,东方枫对自己太狠了!! 凌青肃然起敬,继续说台词:“枫儿?你疼,你疼还跪在这里,你不知道敲门吗?不知道通传吗?我难道没有告诉你朝天阙始终是你的家...” 东方枫收敛眼中的阴暗,顺从道:“家,有师尊的地方就是家。是当初师尊说的,弟子铭记在心。” 猝不及防的回旋镖。 凌青瞧着东方枫身上不断流出的血,也犹如轻轻在自己心上划出一道血流不止的口子,暗道:“可你成为魔了,不论是天下,四海,还是朝天阙,哪里都不会再是你的家。我也不会是你的依靠。” 东方枫笑了:“不可以伤人,不可以自伤。师尊说的话弟子一直记着,只是太害怕了。老鼠害怕怀里美味的烙饼,害怕它从来没有得到过,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更害怕这张烙饼被收回,它无家可归。” 凌青不信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我的枫儿这么勇敢,都得仙门魁首了,怎么会想这些呢?” “……可师尊躲了我一共十五天三个时辰零三刻,每一刻弟子都在思念师尊。” “你有心记得时刻,却想不起来给自己疗伤。” 在外面演真雪景太拼了,凌青扶东方枫进了寝殿。 墙壁上堆满了凌青到处找来给他的珍奇异宝,还刻满了让人晦涩难懂的涂鸦,如今这些涂鸦让凌青梗在心头。 以往凌青还不知道怎么养徒弟,为此还翻边了书籍,想找一下养徒弟的心得,后来实在不会,便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现在看来。 这些涂鸦似乎裂开大嘴正嘲笑凌青:“哈哈哈哈,好蠢好蠢,养大的徒弟要杀了你,哈哈哈,蠢毙了!” “这是师尊没有和我说话的记号,每隔一刻我都会记在这上面,又记在心里,我都在想念着师尊。” 东方枫披散着头发,苍白的脸颊带着温顺,他躺在塌上,一只手还在握着凌青的手。 搞得凌青差点就信了,“一刻不停都在想念我?我当你是我徒弟,你不当我是你师尊,想杀死我才是真吧。” 东方枫:“师尊的手怎么这么凉。” 凌青也开始装柔弱:“你说什么?我手凉,咳咳,估计还是没有养好伤吧。” “师尊是为了弟子闯入不烬山的吗?师尊如此担忧我,我好生欢喜。师尊可还记得什么?” 东方枫又在试探,凌青抽出手道,“要记得什么?你先好好休息,我要走了。” “师尊要去哪里?” 东方枫脸色苍白的吓人,攥紧被单,骨头捏得嘎嘣嘎嘣,“我好疼...师尊不要把我丢下...” 凌青应付着道:“为师怎么能够丢下你呢,就算丢掉全世界也不会丢掉你,乖,不要有这种想法。” 东方枫听了,眼神一下温软,歪了歪头:“师尊真好。” 凌青几乎以为可以应付过去了。 紧接着东方枫阴森森道,“一边说着甜腻腻的话,一边在心里迫不及待丢下我。师尊可真会哄人。” 凌青忍不住退后半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东方枫对视着凌青的双眼:“师尊丢下我,到底迫不及待要见谁呢?师尊要离开弟子?到底是谁阻拦师尊和我待在一起,我只能靠师尊维持这条命了,无论是谁...都得...” 系统:“警告!警告!切勿盯着魔种的眼睛,他在使用探幽秘术。” 凌青感受到自己血管变得粘稠,喉咙里冲上了一股火气。 探幽秘术是圣族秘术的一种。此秘术能读取和篡改对手最隐秘的想法和记忆。 这小子如此逾矩,真是张狂至此! 凌青对系统怒道:“给我个法子,无论多少演技点,我现在就要灭了他!” 系统:“警告,已经抵挡一次探幽秘术,演技点倒扣300!宿主负债累累,系统关机休眠!” 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凌青过来一把将东方枫抱在怀里,脸埋在他滚烫的胸口,温柔可意道:“刚开始还以为枫儿变了,总是想着那么厉害的枫儿真的是我养大的吗?” 东方枫微愣。 凌青:“可是现在看来,无论枫儿多厉害,都是我最心爱的徒儿,任何事情都没有为师的枫儿重要,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陪在枫儿身边的,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心中永远永远都只有我的宝贝枫儿,我就在这陪着我乖乖的枫儿!” 东方枫被哄的一愣一愣。 说罢,凌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真是长大了,以前还有点婴儿肥,现在真是越来越俊俏了,也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仙。” 东方枫颤抖:“...真的?师尊莫不是卖力的在骗我。” 凌青眼尾一勾,薄嗔:“枫儿在想什么?我怎么会骗你!” “师尊没有骗我。”他喃喃道,似乎有了支撑的力量才鼓起勇气将手环住凌青的纤腰,不知不觉将她软软地揉在怀中,“这一切……好像真的在做梦一样。” 凌青已经是四肢发软,头脑发懵,口吐魂烟。 “师尊多陪陪我。” “好。我不走。” 这小子真抱上了还有点惶恐有点失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就是凭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劲。挨挨蹭蹭。两人拥抱时总有糖包咯人,东方枫还在拿脑袋蹭蹭她。 凌青拿出糖包,努力思索着拿这宝糖甜死魔的概率有多大。 东方枫的视线被她的动作蛊惑着,牵引着,“师尊,我想吃你给我的糖。” “好。” “全部,都是我的。” 真是贪心。下一秒让凌青差点翻白眼,只见东方枫一寸寸无声轻吻她的手指,舔了舔唇,“是甜的,只要是师尊给的,弟子都咽下去。” 要命啊!咱俩是师徒,你乱搞这么禁忌! 再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凌青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和头发,恢复了以往高不可攀的圣女形象,身后风雪飘飘,她淋着大雪径直走了出去。 怜悯是人之常情。 可去怜悯一个情绪极端的魔鬼,是不是活该自取灭亡? 第五十章 仙鹤 离思宫药草灵植极多,几如隐秘的丛林一般。 凌青落在松软的草地上,见这里的弟子们较为随性自在,几位弟子们正在围炉烤肉。乍然见到凌青过来了,跟见了鬼一样,就连溪边饮水的小鹿也吓得要掉水里。 引路弟子也是头回接到这种差事,搔搔头道:“圣女你是来找我们百里仙尊的吗?可是百里仙尊最近下凡间去了。他不在千鹤居。” 凌青点了点头:“无碍,我这一次……” 引路弟子见到她浑身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气场,连忙抖干净:“不是不迎接圣女的意思,就是百里长老建立了很多孤儿所圣女你是知道的,他收留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他经常要把这里种的蔬菜和药材都带下去。刚好,我们恰好昨天帮他采摘完了。” 瞧这孩子吓得。 凌青纳闷了一下。自己长得有那么恐怖吗?于是微微露出笑意表达友好。 不料引路弟子不敢看她,低头自顾自道:“真的,就在前面块草坪那里,百里仙尊昨天还哭了,他抹着鼻涕说他很怀念逝去的思思仙尊,我们大家全部都看到了。然后他就立刻下去了。我们百里仙尊性好到处捡孩子,我也是他捡来的,轻燕仙君也是他捡来的,那个青衣道君也是他捡来的……还有很多很多。我们离思宫没有慢怠的意思,圣女,百里仙尊的‘拾子仙尊’的名号不知道圣女听说过没有。总而言之……就是……” 鼓起勇气,引路弟子握着拳头,抬头时眼神犀利:“我们离思宫绝对没有对朝天阙,对圣女你不敬重的意思!” 凌青:“……哦。” 我是好人,我真不是砸场子的!凌青忍住吐槽,端庄微笑道:“不过,我是来找你们的轻燕仙君的。” 引路弟子诧异:“啊?哦,好好好。” 远观以为前面是离思宫的弟子们漫步,实则是无数白鹤伸着大长腿徜徉其间。白鹤发出鸣声,点迈着大长腿一直跟着凌青。 凌青往后看看道:“这几位白鹤?” 白鹤们叉着翅膀伸着脖子瞪着眼瞧她。 引路弟子行礼道:“孤鹤眷旧枝,这白鹤们是百里仙尊的朋友,啊,在这里有几百年...兴许仙门建立的时候就有了,也颇为通人性。白鹤长老,这位是朝天阙过来的圣女殿下。” “哦,那年岁应该和我相当。”凌青恭敬让开,“是晚辈拦路了,几位仙长先请。” 一群仙鹤叉着翅膀排排迈过去。 弟子搔了搔头:“离思宫一向长生清静,它们很少见到客人来只是凑个热闹罢了,圣女莫怪,轻燕师姐就在里面练箭。” 凌青道:“多谢。” 嗖嗖嗖,百里仙君在阵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激射出三尺剑芒。观其神情专注至极,哪怕凌青走近,也是毫无察觉。 凌青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内室陈设特别简单,几无装饰。见到箭筒里面的箭翎都是白鹤羽毛做成,抽出一支箭细细打量着。 百里轻燕回头:“看来圣女也对射箭感兴趣?” 凌青放下:“好箭,精巧的弓箭,精湛的箭术。” 百里轻燕;落下手中弓,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看来那几个仙鹤很喜欢圣女。” “很热情,它们倒是跟了我好久。” 凌青察觉到百里轻燕的目光在自己头顶掠过,不明就里,手放在脑袋上一摸,拿下几根雪白的鹤羽,顿时哭笑不得。 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许多几百岁的仙鹤在身后偷偷地趁凌青不备,在她头上悄悄地落上几根鹤翎。 怪不得它们走的时候那么一言不发,鬼鬼祟祟。 百里轻燕道:“只不过那么高的朝天阙,圣女怎么突然下到离思宫这个小地方?” 凌青把鹤翎轻轻地放在一旁:“我找你正是有要事,借一件东西。” 百里轻燕眉一挑:“圣女想借就借,我又有什么不能借的。只不过,圣女得先陪我玩玩。” 凌青:“玩什么?” 百里轻燕眉尾一拉:“我输给你的徒弟,也不知道赢不赢得过你这个师尊。就比箭术。” 凌青:“???” 刚开始还顾虑要不要仗着身份高先下手为强。和这位英姿飒爽的轻燕仙君比试一番梳妆打扮涂脂抹粉?那真是包赢的。 后来觉得太欺负人了。 没想到百里轻燕更加不客气。 凌青道:“‘苍茫万里,不过惊鸿之隔’的轻燕仙君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箭术上面,也不用比试了。” “圣女这么爽快的一个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百里轻燕步伐晃动,手持着弓箭,连呼吸都像是紧绷的弓弦。 一箭凑着一箭,一箭快似一箭。一眨眼好多箭都好似变成一根开花的木头,全叠在红点上。为什么说好多箭呢? 凌青看花眼都没有看清楚。 百里轻燕将惊鸿箭递给她:“赢了我,你就是第一,请。” 凌青:“……” 到底谁会新手村都没出,就开始挑战第一啊?!她就真的只摸过弓箭拍照出片,后来光练剑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哪里顾得上箭术。 正在这时,远处此起彼伏响起鹤鸣,像是积雪骤然轰隆塌进室内,带起狂风卷起羽毛,一堆仙鹤听到比赛赶紧昂首过来当观众。 凌青见状,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站在箭阵之中还不知道,所谓的箭靶红心,真的是比衣服的针眼还小!!关键是这个箭阵的风速极其多变,就算万箭齐发都不一定射得中一支。 凌青摆上了好几个射箭姿势,最后闭着眼睛落花逐流水。 射完抬头看,凌青震惊了一下。 趴在箭靶上的鹤长老用翅膀点点示意,只见箭靶上面的箭全部正中红心!! 原来是鹤长老纷纷飞进箭阵,它们依次用鹤嘴传递着箭靶,犹如狂风暴雨中接力般,现在还有几只鹤累得喘气的。也对,凌青这乱七八糟的箭术也真太难为它们了。 百里轻燕在后面什么表情不敢想象。 凌青嘴角压了压,道:“哎呀……真是碰巧就全中了……侥幸侥幸,还是多谢各位鹤长老的抬爱。看来离思宫中鹤才辈出啊。” 鹤长老们也很高兴,它们纷纷在凌青大剌剌地摆出动作,轻盈旋转出好几个太极般的圆圈。 凌青用力捧场,回头打量百里轻燕表情,“……你怎么也在笑?” “你赢了。闭着眼睛赢的。” 百里轻燕唇角刚有微微笑意,很快恢复冷淡:“鹤长老们对你在仙魔台上的祈祝神舞颇为喜爱。” 凌青把惊鸿仔细擦擦,小心还给她:“原来如此。” 百里轻燕手腕一收:“特别近些年,你每每踏上仙魔台,它们便绕着水云台注视着你,他们就在学你跳舞。” 难怪有几个动作那么的眼熟,这不就是当初凌青改编的现代舞柔和的古典舞蹈动作吗? 直到鹤长老们舞完走出去,凌青才停下捧场的夸赞。 室内只剩下凌青和百里轻燕。 凌青开门见山:“轻燕仙君,我要借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你们离思宫的断骨冰锥。” 百里轻燕看了凌青好一阵,凌青也回视她:“我不能告诉你用在何处,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借。” 百里轻燕笑了几声,“断骨冰锥是邪门禁忌之物,圣女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们离思宫会有。造毁人修行的物事也不怕污了声名,可东西好不好,本就是看用的人如何,既是圣女要用有何不可?来人啊,把断骨冰锥端上来。” 弟子进来戴着一个手套,托举着一个寒气入骨的盒子。 这就是离思宫炼制的能够彻底断人修行路的断骨冰锥。 凌青连拿在手里连骨头缝都在发冷,告辞道:“多谢,日后若是有事,尽管来朝天阙找我。” 百里轻燕转动扳指,站了几步站在光中。从凌青这个角度上看不到她表情,整个人就是逆光的剪影,发梢都裹着金边。 百里轻燕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圣女的,倒是那个青衣道君代替我上你们朝天阙请罪了对吗?他想拿我们离思宫的脸面卖你个人情,也卖得这么没规矩。” 凌青难得开口:“别的我不知道,青衣道君身上有一份少见的至纯至真。” 百里轻燕:“无聊的笑话。至纯至真?圣女真把他当朋友?” 凌青:“是。他帮了我许多。我们一同经历迷津岛的种种,是生死相托的患难朋友。” 百里轻燕淡讽道,“圣女在朝天阙接触的人太少,看过的人心太浅薄,所以只要有个有心人过来伪装一下,就把圣女哄得跟个什么似的。圣女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吗?” 凌青纹波不动:“至少他不是。” “好高的评价。圣女不妨问问其他人,这世上可有什么至虚至假?谁都不肯承认,偏偏令不瞻装出来这副样子,得圣女一句至纯至真的夸奖……” 百里轻燕走下来,眼神平静:“想必圣女也听过我的事吧?” 凌青心念一动。 平心而论,这么些年高居朝天阙,每天看白雪吹啊吹,吹得整个人都有点寡淡了。 去听别人的伤心往事?先不说要承担一份排忧解难的责任,再说这是件很亲密的事情。更何况这位轻燕仙君和自己的交情如蜻蜓点水般的恰到好处。 牵扯太多,就会把这点交情理得逼仄。大家反而更局促。 可是轻燕仙君都肯把本命仙箭惊鸿借给她用?那是何等的信任! 凌青赶紧找个小马凳,坐着认真聆听:“略有耳闻,你说。” 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离思宫谁都以为是我拿断骨冰锥害了赵瑶瑶,让她沦落成不能修炼的废柴,从仙尊子嗣到被打下太平山庄。对此,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一句。” 赵瑶瑶是小说中的废柴女主。 凌青听到这个名字,想了颇久才想起来,“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不否认?” 百里轻燕看着她手上的盒子,露出复杂的表情:“赵瑶瑶性格好相处,我性格古怪,他们不喜欢我也是正常,孤立我也是正常。就算不是我做的,他们也会觉得因为我的原因。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后来我父亲带来了令不瞻,他小小一个,一身青衣,逢人就笑,逢人就讨好,连我也不例外。再后来他把父亲带他进仙门的日子当作他的生辰,他没有脾气,所有人都捉弄他,捉弄得一年比一年过分。” 凌青暗忖:“青衣道君那棉花般的性子,谁都能锤两下,好歹我生气了还能翻个白眼呢。他就只会笑,不过他要是努力攒钱后娶上媳妇没准就有变化。不过,他得先变成妻管严。” “有一回,我给令不瞻送生辰礼的时候。” “一大群弟子都想看他到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疼痛。于是那些弟子递给了他一把刀片,告诉他,这个刀片划在身上划的一点都不痛,你可以试试。” “于是令不瞻把自己脸上划了好长一个口子,所有人都在发愣,他流着一下巴的血在发笑。大家跟着笑。” 凌青心中略略感觉诡异。 百里轻燕继续道:“从前,我也以为我也会是他这样子,露出趋奉的笑容博得所有人的欢喜来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孤独,可我又很讨厌他这样子,我讨厌他,连自己的痛苦都不在乎,连表达感受都不会,假透了,也虚透了。” “轮到现在这个境地,他被人取笑到被大家唾骂,都是他自作自受,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虚伪的人。” 这是师姐弟之间冰山般的隔阂,凌青想了想,还是保持沉默。 “我说这些就是想说出口,没别的意思。” 百里轻燕拿起弓射一箭:“圣女,你高坐在朝天阙,和我们站在这里看的视角不同,你是怎么看你身边之人,你身边人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良久良久,凌青道:“你说得对。” 百里轻燕一愣,架起的弓箭又放下,“听了这么多,又拿到了断骨冰锥,圣女自己走吧,又不是腿断了不方便,我百里轻燕不搞凡间那一套虚头巴脑相送的规矩。” 朝天阙门口。 凌青缓缓走上台阶,突然枯立住。远处的雪沉重地凝结在她的睫毛上,轻轻一颤,便有冰晶掉落。 那边有个亭子,山石,花草,树木。还是一样,却是看的心境不同了,人也不同了。 骤然有一个魔气腾绕,唇角含着蛊惑邪气的魔女款款出现,她抢过凌青怀中的断骨冰锥,“拿到了?眼瞧着还算顺利,快给我,我这就拿进去喂给他,好绝了这个滔天祸患!” 凌青迷茫的望着她:“你是谁?” 魔女道:“你是谁,我就是谁,我不过是你不稳的灵台中折射出一道模模糊糊的阴影罢了。” 凌青:“你要带着断骨冰锥做什么?” “杀了东方枫。” “等等!” “为什么还要等?现在就要立刻杀了他。” 凌青退后一步,却猛然冲上去把断骨冰锥抢夺回来。 冰晶玉树下,魔女黑雾滚滚,勃然大怒,走前一步,凌青被逼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哎哟,凌青啊凌青,枉你享誉了盛名。没想到你什么都做不到啊。你干脆挖个雪堆把你自己埋了好了。” 魔女啧啧,“你害了谢星玄,那个少年被你害得魂魄游荡受尽苦楚就算了。你难道还打算害尽天下人?” 凌青眼睛发红,道:“够了,我会杀了他。” “啧啧,那还不快杀了,愣在这里做什么?说你胆小,你敢养大一个魔种,说你胆大你又不敢下手。” 魔女款款附身,美目流转,接过她手中的盒子,“我们根本控制不了他,你不是已经想过最坏的打算吗?现在还没有到达覆水难收的余地,还有机会。你养大一个怪物,是一念之仁,还是说,你想要苍生来承担你这份多余的恩情。” 断骨冰锥被拿走了。 第五十一章 美梦 推开门,凌青鼻端缭绕着一股的墨香。 地上杂七杂八散落着的都是纸团,看来东方枫又在写那个字了。少年梳着高马尾,袖口都是团团墨迹,黑亮的眼睛闪过锐利的光亮。 一道抛物线落在脚下,东方枫暴躁的表情在见到她瞬间收敛起来,委屈道:“师尊,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几天不见我……心里好生难过。” 凌青露出笑容:“我这不是来了吗?” 东方枫乖巧地笑:“我就知道,师尊昨天说过的话,今天不会不认账的。” 坐下来,凌青脑中疯狂动念,“真是擅长谎言和伪装的魔鬼,明明以他修为察觉到我的到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却要做出这一副样子,不就是想表示他一直很老实地待在这里哪里也没去吗?” 凌青半真半假:“去了离思宫一趟。” “去离思宫做什么?” 东方枫纤长的睫毛翘起,咬着笔杆,“那地方没什么好的,听说百里仙尊养了好多仙鹤在那里,他隔三岔五老是怀思自己的师姐,哭得装模作样,要是真怀思他的爱人,怎么不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陪爱人下地狱,那就瞧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凌青故意冷了一下脸:“不是每个人都会爱得那么偏激。” “偏激?” 东方枫仰头看她,嘻嘻道,“要爱就要彻彻底底,死也不休,不然这份爱谁都能拿得出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是吗?” 凌青打开地上这张纸团装模作样地看着,道:“写了这么久,饿了没有,我让花奇花怪给你煮了一碗粥,再不喝就放凉了。” 东方枫眼神闪动:“师尊的心意,弟子是一定要受的,不过师尊要放一点糖哄哄我才好,不然的话会太苦了。” 寒风扑进来,将师徒俩之间的温度吹散得一干二净,只见花奇端了碗冒着冷气的粥进来。 凌青端过碗,也不知道脸上带没带笑容,很僵硬却又故作轻快:“吃东西还要放糖,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 “师尊还记得我年岁吗?” “……” “从师尊出现在我面前开始,就是我活着的每一天。”东方枫乖巧地笑,“算了也活了很久了,我也不会太贪心。就算师尊不会给糖,哪怕往后全是苦的痛的,我也喜欢。师尊给的全部,弟子都咽下去。” 凌青搅拌粥的手停顿,舀了一勺勺的糖。这些糖冷酷如冰凌,扎进血液里化成冰碴逆流。 凌青道:“你被仙门审问的时候,为什么要事前隐瞒被那些离思宫弟子欺负的事实。” 东方枫垂下鸦羽般的睫毛:“我怕师尊以为我无用,我更怕成为师尊的耻辱。” 凌青:“你修行没几年,不能和那些离思宫的精英弟子相比,怎么会认为打不过就是耻辱?” “强大了,才能成为师尊的荣耀,才能有资格站在师尊旁边。”东方枫道阴狠道,“弱小的东西,只配被丢弃。” 凌青死死捏紧勺柄,恍惚:“弱小……他一旦服用了断骨冰锥,就再也不能修行了,他这么好强的人,跌进谷底面对仙门千千万万的耻笑,又该如何?” 旁边那魔女一下子分离出来。 魔女美眸中燃起怒火滔天:“骗你的骗你的,你到底还愣着做什么?!他连无烬业火都闯过来了,真就为了站在你身边?那他为什么还要杀你。他只是用这一套对付你,还不快喂给他。等他先装可怜变成魔神杀尽天下之人吗?” 东方枫凑过来道,“师尊?你怎么了?你的神识有点不稳。” 凌青:“没……” 紧接感觉他宽阔的怀抱抱住自己,凌青手中碗险些打翻,后缩一下见少年的五官俊美精致,他含着担忧紧紧贴着凌青的额头,相触之处,烈烈如火。 “好些了吗?师尊。” 凌青顿感灵台一片清明,推开他:“够了。” “感觉到了,师尊很难过。” 又被窥探了!可恶! 凌青含着愠怒刚想开口,却见少年眼睫垂落,带着可怜的贪恋一点点道:“我以为师尊永远守在弟子身边,就什么也不怕了,却忽略了师尊。都是枫儿不好,不会讨师尊的欢心。惹得师尊心里这样难过。”说着手伸出来,夺走凌青手中的碗,就要一饮而尽。 凌青一把抢过,心怦怦跳:“太凉了。你先睡一觉,等放热了再喝。” 走出门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凌青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冰冷的墙边,试图找到一点依靠。 魔女出现在她后面满脸讥讽,“你又上当了!你但凡再回头看,你就发现一个魔鬼如何得逞地翘起嘴角,露出笑容,凌青!他可真真算把你控制住了。” 凌青面无表情挥散眼前黑雾,“不过我内心阴影的一点投射,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 魔女消失不见。 放目过去,只见对面亭子下站着个举着手杖的绿毛小萝莉,她蹦跳着挥舞,鞭子甩出波浪撞出铃铛声:“圣女!圣女!圣女老婆子在这里!看过来呀看过来呀!” “……” 谁有心思还和她欢脱的聊天玩闹。 凌青捂住眼睛装作没听见。 神婆仙却跑过来,牵着她坐下来,认真地鼓起腮帮子:“老婆子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对你说,叶子传讯不足以表达老婆子的意思。” “……我不会打牌。” “不是打牌!你把老婆子想成什么了嘤。” “你难道不喜欢打牌吗?” “喜欢啊,不过不是这个,是很真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神婆仙叉腰,跺跺脚,“老婆子以树格担保,以整个巫族的名誉担保!” 这么认真? 凌青道:“那你要是写出《仙徒》还要我评价的话,那咱们就什么话也别说了。” 神婆仙咕噜噜转着眼珠子:“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凌青心头一跳,装傻道:“动手什么?” 神婆仙抹了一下脖子。 凌青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你神算子吧。” 神婆仙一副过谦的小表情:“别管老婆子怎么知道,巫族大大小小的事情,老婆子心里门儿清楚,前段时间他去不烬山就有异象突变。随着他秧苗般的修行速度,他脖颈上的封魔印迟早封他不住。” 凌青暗暗:不是封不住,是已经成魔了。 “难道圣女真的要一直保持这种师徒情分下去?圣女你可别忘记了,你可是仙门的圣女,庇护魔物传出去的严重程度岂能如同寻常计议?千丈高台,磊起不易,要想摧毁一句话足够了!” 气势高昂的神婆仙吭哧踩上桌子,一手挥舞着手杖,犹如冲锋的帝王峰,还是绿色的。 凌青扫了眼东方枫的屋子,无语凝噎:“他是活的,你再说大点声没准他就聋了。” 神婆仙拍拍胸脯:“别怕,老婆子那个浮生灯已经催促他睡觉了,他正做着梦呢……唠哪里来了,继续唠嗑。好久好久没和圣女你说话了,好激动!” 凌青心里服气了:“不愧活了千年,心态真好啊,都要咔嚓人脖子了就跟说八卦一样轻松,还这么激动愉快。” 不料,东方枫屋子里飘出几颗粉色泡泡飞到凌青眼前,迥异于之前暗黑泡泡。 神婆仙看愣了,拉住凌青的袖子跳下来:“哇,粉色的?没看花眼吧。” 凌青也是呆呆。 神婆仙兴奋得拿起手杖就戳:“心猿不定,巫山云雨,还带着粉红的情迷美梦,哎呀,这小子有心上人啦!快看快看!” 第五十二章 捆缚 神婆仙掂起脚来,奋力够着粉红泡泡,离那桩情迷美梦只差一丝丝,却被人无情揪住小辫子,“哎哟,圣女你干嘛揪老婆子!” 凌情翻白眼:“不可以。” “为什么?圣女你难道不想弄清楚这小鬼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再说了,他这个年纪思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看看又没关系。你不是经常说这小鬼有时候柔软得如蚌肉,有时候坚硬得如蚌壳撬不开吗?” 神婆仙眨眨眼,“现在可是个千载难逢好机会,快看这小鬼心里喜欢的人是谁。” “不可以。” 凌青又又又把她揪回来,“上一次看是意外,他是我徒弟没错,但是我们也要尊重他隐私。” “……” 神婆仙眼角抽搐,“就在面前,圣女你都能忍得住?” 扫开泡泡,凌青假装一本正经:“嗯哼。” 神婆仙原地跺脚,连连大呼可惜,撇见那凌青仿佛与雪景融为一体,真的无动于衷。 神婆仙不禁轻咳一声,也是正襟危坐道:“这小鬼行事肆无忌惮带着邪气。仙门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破天荒的,凌青黯然道:“我留他在身边,却教不好他……” “什么?” “没什么。” 神婆仙迟疑道:“圣女,你也是有过行动啊。就在以前……你先命老婆子捏造灭天大劫,实际要污蔑他是真正的魔神,好借用仙门仙尊们的手....” 后面的不用详说了,凌青听得好似一个霹雳在耳朵炸响,“你说什么?” 神婆仙一股气道:“圣女你心软,干脆后面的就由老婆子做主,把他交给三尊。不要他性命,但是得先把他这个邪性制住。” 凌青大骇:“什么捏造?你再说一遍?” “反正他是魔物,也不算冤枉了他。你之前任性就算了,可是我们巫族镇守仙魔台,实在是不能出现一丝差错啊。”神婆仙语重心长,见到凌青神色伪音微微发颤,“圣女?” 凌青身形微微一晃:“……魔神出世,天下浩劫的预言是我让你瞎编的……瞎编的?” 太他妈离谱了啊。 原主居然还干这么离谱的事情,怪不得当时神婆仙公布浩劫的时候,一直朝着凌青疯狂眨眼,当时还天真的以为话里有话。 神婆仙手杖点地,义正言辞:“什么瞎编的!预言是预言,谁说预言一定就能发生?再说了他是魔,我们说他是天煞孤星也没有错吧,万一他失控了别人没有靠近他好歹也起了个保护作用。退一万步来说,圣女难道要一直留一个魔头在仙门吗?” 凌青难以理解:“这可是天下大劫的预言啊!你也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无论谁背上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一辈子都给毁了,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天下大劫的预言经由天星阁预言就带着一种权威性,传出去可想而知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后果。 要是人心惶惶,天下动荡。 也是由着原主说什么做什么的吗?! 凌青摇头,口中喃喃:“我们不可以这么做,他是魔,但是他没有做任何事情。” 神婆仙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却有几分屹立的雄伟:“他是什么都没做,可他是魔!” 神婆仙道:“他是孩子也没错,可他还是魔,只要是魔本就该诛,要不是你姐姐凌安玥把他带进朝天阙,圣女你非得把他养在膝下,老婆子也不会无动于衷那么多年。” 神婆仙:“你护着一个孩子,天下剩下的孩子该怎么办?圣女你愈发的心软,可也愈发的糊涂了。这世间的任何事,从来没有一个求全的道理。” 凌青只觉陷入沉沉的漩涡中,手扶着桌子,唯有手环铃偶然碰撞出叮当脆响:“可是,我们就算为了维护仙门的秩序,为了维护我们巫族的荣耀,也该说真话吧?” 神婆仙缩着脖子,犹豫道:“圣女...老婆子话说得是重了点。” 想到什么,凌青猛然奔回去。 眼看就要到路的尽头,蓦地看见走廊上飘降一霜雪冷漠的男人,他拔出腰间太和剑,闪闪流光。阻断了所有去路。 凌青脑中一片空白:“……师兄,你……是路过这里吗?” 神婆仙跟在后面看到来人,也是惊呼:“掌门啊,掌门怎么会来到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师朝江的脸色冷凝无比:“你窝藏一只魔物在朝天阙。” 看来全部听到了。 凌青无法辩驳,只觉得这下子全部都完了:“师兄……我我……”却下意识看向他后背东方枫的住所。 师朝江冷冷:“仙门弟子在前面除魔卫道死伤无数,你在朝天阙私藏魔物,凌青,你心中可有考虑过我这个师兄?” 凌青低下头:“师兄……我……实在无法辩白” 云梦师家这支剑仙家族世世代代和魔物做斗争,最后死在了魔的手里。不仅师朝江背负如此苦痛,放眼整个仙门弟子追溯其家族渊源,又有多少没有被魔物戕害的? 他连剑尖都在微微发抖,雪花一片两片三片落下来。 神婆仙正要帮腔:“掌门……” 很快被一道剑光扫在足尖,溅起冰晶无数,神婆仙哆嗦一下立刻闭嘴,凌青刚才以为这个刚正不阿的无情道君就要斩杀自己的头颅,毕竟也不是头一会儿了。 睁眼看时,几只蝴蝶意料之中的被吓了出来,凌青不知道为什么,竟想着哪怕他真的刺自己一剑也好,不要再这么伤痛隐忍。 师朝江见她怕成这样,冷道:“捆缚咒。” 捆缚咒? 凌青脑中还没浮现什么,感觉双手一紧动弹不得,瞧见自己纤细的手腕被风萤绑起来,另一端被师朝江紧紧牵着。 师朝江眼神凌厉的射向东方枫原本的住所,“这个魔物如今不在,等随你去议事堂负荆请罪,我自会缉拿。” 凌青整个人一松。 神婆仙本来正着急为凌青开脱,见到凌青这副表情,相处这么久,圣女什么想法她心里当然门清。 神婆仙气呼呼道,“圣女,你还想维护那个魔物。掌门说得很对,朝天阙的雪这么大都吹不醒你,你还是赶紧去议事堂喝杯茶清醒清醒。” 出了朝天阙,凌青终于拾缀出几句语言,正想开口,却见师朝江那张俊脸真是近之若冰雪,他冷冷:“凌青,如今,我不会再听信你一个字。” 凌青:“……” 这下,真的完了。 扑进云霄的时候,凌青看得下面神婆仙丢掉拐杖,迈着小短腿奋力卖力喊,“掌门,呜呜呜……老婆子刚刚说笑的啊。这是我们巫族的圣女,唯一的独苗苗了啊,再歪再斜,老婆子也培育不出其他良种了啊,给个面子放了吧。哎哟,掌门你是要把她带哪里....” 凌青眼角抽搐一下。 去往议事厅要穿过广场。 为示对仙门最高权利的尊重,途中不能飞行僭越。 凌青落地时看到广场白衣如雪,遍布一片。仙门弟子们团团演练“诛魔”阵法,层层叠叠的金光犹如千丝万缕,交相辉映。 走近一看。 他们剑是拿的,只不过手腕没力;阵法也是结的,只不过松松垮垮;脸色也是严肃的,嘴里的抱怨也更是不耽误。 像极了老师们布置很多作业,仙门的同学们苦兮兮敷衍应对。 他们的“诛魔阵”整个仙门都能耳熟能详,凌青就算背诵其来历也是滚瓜烂熟。 这个阵法最初用来对抗过前魔神冷幽篁,现在经过柏神多次改良,成功和仙魔台相互契合,借力杀魔效果翻倍。 凌青总有点心虚。 仙门同学们苦兮兮的完成这项作业,却发现这个作业背后的“天下大劫”是虚构的?就好比如奋力备考结果不一定考试。 要是凌青自己被这么捉弄,估计也要把罪魁祸首劈了当柴烧!可是这真的不是凌青干的啊! 凌青蔫蔫道:“师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师朝江浑身散发的气息令人窒息,只是手牵着她。这种姿势当然惹人注目。广场有很多弟子眼尖看到了,但怕被说怠惰。装模作样一番,又忍不住悄悄往这里瞥。 凌青道:“师兄的捆缚咒可有什么渊源?” “……” “我翻遍那么多仙门的书籍都没有看到过,第一次是在一个少年那里瞧见,这是师兄师家独门秘术吗?” 果然,师朝江不置答。 那边看过来的眼睛越来越多,凌青斟酌道:“要不,师兄你还是解了吧。我是不怕丢脸,但师兄你可是仙门数一数二的仙君,其仙姿清誉垂之百年,再胆大狂妄的魔物见到你都会敬仰,何况这是在仙门。让我……我这个包藏魔物,伪造劫难的人站在你旁边,会累及你声名的。” 师朝江反而拽紧。 凌青嘀咕了一下,手腕翻出来凑给他看:“……你看,你这样绑着我手,跟牵什么似得?牵牛?牵羊?就这么走过去还真有点不好看。”又别扭道,“好歹我也是姑娘家,还未出阁,脸皮薄得很。” 要是神婆仙在这里,听到这话绝对捂着肚子笑癫:“哟?圣女脸皮薄,要出阁啦?” 师朝江不为所动:“放开你,绝无可能。” 本就是探一下态度,没想到真是这么的一丝不让。 看来等会儿在悔罪台上遭雷劈没跑了。凌青抬头望着那边悔罪台的方向,叹了口气。虽然看不到,但是觉得头疼欲裂,双腿如铅,五脏六腑哪哪都疼。 师朝江见她脸色不对,停下来。 凌青胡乱道:“没事,我就是有点难受。” 没想到手腕突然松了一松,凌青顿觉欣喜,随口一说就有这么大效果?那是不是再多说几句就能? 没想到突然朝前一个趔趄,凌青差点扑在他身上:“……哎呀。” 师朝江拽走她,“我说过,我不会再听信你一个字。” 第五十三章 异动 广场的弟子们正十分努力地表演阵法,一时忍不住齐刷刷地将目光投来。 只瞧见气如冲霄的掌门手中牵着一根白绸,白绸绑了一个小师妹。小师妹表情看起来老大不愿意,嘴里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唯听得手环和足铃晃啊晃,明明那么轻悠悠,却要晃到人心尖上去。 等走近了,凌青立刻恢复清冷表情,寻思先找个台阶掩饰一下:“……没事,我和师兄就过来看看你们诛魔阵法练得怎么样了,你们忙你们的。” 弟子们愣了一下,纷纷行礼:“弟子见过掌门,见过圣女……” 师朝江冷冽目光扫来。 这群弟子们好似被掐住喉咙,赶紧乾坤大挪移,各就各位演练诛魔阵法。他们好像生怕稍微划破一丝空气,就惊动这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掌门。 凌青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心中奇怪:“没想到啊,这些弟子们对师兄的害怕之情竟然超过了我?可师兄不是经常外出降妖除魔移山镇海,极少待在仙门吗?他们怎么会这么害怕呢。” 凌青不知道的是。 师朝江也会在广场上演教师家剑法。先不说他这位天下第一剑仙毫无藏私,对每位弟子都一视同仁的厚道。 可仙门弟子们于剑道上的领悟实在是参差不齐啊!照葫芦画瓢都画不像,何能学出剑仙那么一两分的剑意。 都修了几十年的仙了,随便拎一个放在外头好歹也是备受敬仰的人物,要不要这么受打击?!好多次道心差点破碎,仙门弟子不亚于生出了“既生天才,何生庸人?”的感慨。 是以,师朝江一出现,他们自愧弗如,只求烧香拜佛。 这时有个率直女弟子迈出,惊咦道:“圣女手腕上绑着的是什么?” 凌青低头道:“这个啊,风萤。” 众多弟子们面面相觑,那女弟子实则是带着答案问,高兴道:“风萤,我知道,是朝天阙圣女历代传承法器,嗯……不过就是用法和传闻的有点不一样。原来这种法器用的时候需要被人牵着手啊?” 师朝江面无表情,凌青汗颜道:“不是要牵手,我犯了门规了,所以师兄就把我绑了。” “圣女犯了门规!” 众弟子面面相觑,震惊过后纷纷是掩盖不住的激动,圣女都带头犯事?那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咽了咽口水:“仙门那么多条门规,圣女犯的是哪条?” 凌青凝噎一下。 灭天大劫现在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只怕吓坏他们。可不找个可信的理由搪塞的话,想必会有什么更离谱的传闻。凌青是深深领教流言的危害,只怕连“震惊,圣女和掌门光天化日私奔,手上牵的还是月老给的红线?!”这种传闻都能流传。 凌青:“其实……那个……” 众弟子们的眼睛闪闪发亮,都黏在凌青面颊上不放开。甚至连站在旁边冒寒气的掌门也顾不上了。 凌青吸了吸琼鼻,叹气:“也没什么,我和你们掌门比剑。输了。就这么被绑着手游行了。你们千万不要学我,一定要刻苦用功,努力练剑!” 众弟子听得呆了。 他们又是检讨又是暗暗感叹:“原来比剑比不过就要被绑手游行啊,这惩罚不仅狠,还太丢脸了了!圣女是他唯一的师妹都敢这么罚?我们这水平可千万千万不能和掌门比剑!” 警醒一番,仙门弟子立马要散开\/ 不料有个新入仙门的愣头青弟子看不过眼,雄赳赳道:“圣女,你别听掌门的,掌门就是看你是个姑娘家,好欺负,就逮着你欺负。” 凌青正要打算溜走,闻言回头:“???” 师朝江眼中寒雾游动更甚,弟子们一直推搡那个愣头青弟子,现在纷纷嘴巴闭紧,后退三步。 愣头青弟子道:“仗着修为高超又怎么样,恃强凌弱还不准人说了。哪怕说一句就横祸临头,我也非说不可!” 挺胸昂然,愣头青继续道:“圣女,天下谁人不知掌门出身云梦剑仙世家?上清掌门更是天生道子,圣女和他比剑比不过当然正常。他拿着他的长处胜了不是寻常吗?他又怎么不和圣女比个变蝴蝶,比个绣花啊。非得还绑着你,过来炫耀一番。那不是欺负你是什么?” 虽然眼下情形不适宜,凌青双手还被捆,还是忍不住暗暗比个大拇指。 众弟子们天灵盖都快吓飞了,眼下齐齐拖的拖,捂嘴的捂嘴。把那个愣头青拖下去,“掌门,圣女,前些天他误闯进了离思宫!误吃了毒蘑菇,方才练剑血脉逆行,激引内毒,蘑菇发作……现在就去治疗,马上治疗。” 师朝江气度不改,众目睽睽之下,遮住凌青的身影,并把凌青拽走了。看来他不仅剑道第一,养气这方面的功夫也是极强 凌青有点没意思,本以为他还会出现什么好玩的表情呢:“看来能让这位无情师兄脸色大变的人,只怕是还没出世。” 仙门弟子们远远看着这对师兄妹的背影,感慨有之艳羡有之。 “啊,百年成仙,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有朝一日能修到掌门这种境界,估计得梦里才有吧。” 正在这时,前面少女回眸一笑:“做梦好啊!当初成仙也不就是做梦吗?只要心中有梦想谁都是主角!我和掌门师兄过招玩玩的,他也不是回回都绑我,只是今天是特殊情况……大家散了,都散了啊。要携手一致,努力练剑!”紧接着,掌门又拽了拽,她这才闭嘴,侧颜依旧带着几分笑意。 来自朝天阙圣女的亲自鼓励! 众弟子们身上热血沸腾,打了鸡血道:“我们谨遵圣女教诲,一定加倍努力。” 师朝江走出不近人情的神像步伐。 凌青:“师兄,他们都说你欺负我,你怎么不解释,万一你的好名声都被我这个师妹搞坏掉了怎么办。” 师朝江:“利刃悬颅三尺,还吓不退你的唇舌。” “师兄你又不会放过我,没准我要被打入大牢,那大牢又没人陪我说话。多无聊。干脆现在就多说几句,多说几句就赚几句。” 凌青道,“师兄啊,这些弟子这么可爱,你为什么不收个弟子玩玩,你那上清殿冷冷清清的,我一进你门口我就觉得乏味。想必有个徒儿在,布置什么花花草草啊,过活得有意思多了。” 师朝江:“……” 越往议事厅,凌青真有一种死到临头的痛快感。 凌青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也不狡辩。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捏造天下大劫!戏弄仙尊们和掌门师兄,戏弄仙门上下所有人。我真是混账,我真是……简直是十分可恶,可是等会儿要是师尊们罚我,罚我关禁闭倒是没有事,万一天雷打得我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师兄会不会来看我几眼啊?” 说完,少女眉目坚定,像是奔赴刑场似的,一步步主动迈上台阶。 师朝江道:“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说过的话可太多了!凌青真要回忆一时半晌也想不不起来,试探道:“……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不过具体哪一句,还望师兄点拨。” 师朝江冷道,“凌青,你对我何曾有一句实话?”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绝无想蒙骗师兄的意思!” “期瞒难道也是真心?你蒙住别人的双眼,剥夺他人看清事实的能力,你捂住别人的双耳,剥夺他人听清真相的权力。如今还在狡言诡辩。” 凌青难言,手腕软软地垂下,被他拽得更紧了一分。 师朝江碎玉般的声音:“你的罪责,我会追加查究,我身为你的师兄,也不会逃脱惩罚。” 天生道子,光辉灿灿的掌门人,竟然要和她一起认罪! 凌青后退一步,心底浮现各种复杂滋味难以理清,“我……我的确是妄自做主,我错了,师兄身为仙门掌门,师妹清楚师兄身上背负了太多。师妹哪里还会连累师兄为我担责。” 这时候守在“议事堂”的两个弟子见到了他们,迎了上来。 凌青飞快交代道:“天下大劫的真相目前还不能公之于众,只有仙尊们狠心施压,这群弟子们才不敢懈怠。他们日夜演练诛魔阵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算花无双攻上仙门,他们强大了才能自保……剩下的,就是按照门规处置。一切皆由我而起,和别人毫不相干。我凌青见到仙尊们定将如实坦白,绝不推诿!” “你不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师朝江:“这些你却考虑到了。” 这时候突兀的圣钟声疾响。 两个弟子回头。声声催人夺命,圣钟一声未落一声又起,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危险已经来临。 凌青仰头,见议事厅内有三道光芒划出来,后面紧跟着数道小光芒。这场面几乎是倾巢出动啊,到底是发生了何时让仙尊们如此兴师动众! 凌青正要问询:“师兄……” 上头剑光拨开,领头的柏神平淡地垂下眸子,光明纹湛湛映光,“师朝江。仙魔台异动,还不快快跟上,还跟你师妹站在这里做什么?”话音落,仙不见,只能看到衣袖飘飘光明弟子的背影。 仙魔台位置上爆破了黑雾浓浓的蘑菇云,师朝江御剑起飞。 凌青咬不动手上禁制,急忙道:“那我呢,师兄,万一我在这里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但凡换句话师朝江都不会停留,可偏偏是这句话。师朝江大袖飘飘,身形凝滞在半空。 凌青说道,“弟子们尚且能够团结一致,共御强敌。何况我们这般至亲的师兄妹。师妹一直没有忘记,我们是至亲的师兄妹,更是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守护苍生,更要携手并进,相依相靠。” 说罢,凌青手腕呈给他看,请求道:“师兄想绑我,我就给师兄绑一辈子。我自知罪责在身多说无益。唯希望分担师兄肩上的担子,这次,就让我们师兄妹并肩一起吧!” 师朝江衣袖飞将起来,又乘风而下。 这都没有说动他? 凌青泄气地低下头,咬住风萤想试试解开。却不料脑袋好似撞在什么硬邦邦的地方,腰肢被一只手搂住,抛上天际又如白伞般从楼梯飞下。 呼啦啦的风声掠过,凌青睁着眼睛,听到师朝江清冷声音附在耳朵,“仙魔台,魔气很强。” 凌青抽了一口冷气。 师朝江见过的大风大浪无数,能够担得他一句“很强”的魔气,且是在高空中一眼望过去下草草的断定。 仙魔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四章 决裂 上空飓风在搅动,狂飙肆虐。更衬得仙魔台如同洪涛的一叶扁舟,随波上下。让人不禁担忧随时翻覆。 仙魔台上的三尊正在结诛魔阵。 台下的仙门弟子们如蚂蚁般匆匆忙忙结出小阵法,源源不断地支撑台上,就如同一张白纸上洒满了朵朵金花。 “有魔物出世!” “这么浓烈的魔气,是不是圣封有异常了?快看!掌门和圣女也赶过来了。大家别乱想,快站稳了!” 凌青也曾幻想过当时仙魔大战的惨烈和残酷,却万万没想到,这种与天地抗衡的悬殊却给人带给一种无法抗衡的敬畏。 刚想嘱咐师兄万事小心,凌青瞥见他霜寒的身形被重重魔氛湮没,连额上掌门印也湮灭了光芒。 凌青心下惴惴:“师兄真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大事小事,都冲在最前线啊。这魔气真是太严重了,我也得出一份力。” 可是诛魔阵法要想加入必须要找到特殊落点,如今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相互间都看不清对方身形。 该如何才能找到那个落脚点? 越观察诛魔阵法的结构,凌青竟越觉得熟悉:“仙尊的诛魔阵法和弟子们的诛魔阵几乎不同,威力强悍百倍的同时,怎么我还有一种哪里见过的感觉?到底哪里见过的。” 暂时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凌青找准位置,手心翻转,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指尖出来,魔渊烬海如烧开的黑水一样沸腾,下一秒似有什么惊天巨兽闯出来吓人一跳。 左边站的貌似是百里仙尊,只不过隔着黑雾很模糊,他不断吟诵口诀,白胡子白眉毛都被风浪吹起,浮尘反复甩出收回。 凌青大声道:“百里仙尊?晚辈凌青暂时没有看出仙魔台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无法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请问你能够看出一二吗,可否和我说说。” 可惜他面目不清,面庞被魔气笼罩着,如同魑魅魍魉。 百里仙尊没有任何反应。 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凌青身为肩负仙魔台圣封之人,却半点摸不着底细,整颗心被吊在半空似的。 骤然,一道魔气袭来,凌青反应也很快,躲开后惊讶道:“……不可能吧,这魔气还会跑进来攻击人,可我现在我难道不是站在阵法里面吗?” 那魔气好似还不死心,如道道罡风般扑来,带着不拉下凌青誓不罢休的狠劲。 凌青为了维持阵法,一时间不能撤身,只能左摇右摆,甚是狼狈。 见到百里仙尊在那边还在吟诵口诀,凌青提了一口好大的气,咆哮道:“百里仙尊!小心一点!有魔气!!魔气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魔气能够窥探人心最害怕的东西,距离凌青眼睫三寸之处,它们骤然化作一条触须极长,百条腿的蜈蚣。 凌青脸色大变,挥剑便斩。 可是随着这些蜈蚣越来越多,渐渐左支右绌,可凌青好歹也是修行了这么些年,该有的反应能力和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凌青身形左右飘动反应极快,迅速摘出了阵法。可不料千钧一发间,后背被一掌击中,凌青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这下失去重心往前扑落。 沸腾怨灵,汹涌无烬魔海。恶灵们齐齐大笑,流着诞液迎接这位纯洁无瑕的圣女躯体。 几只蝴蝶飘飞,贪婪的恶灵们迅速捕食。 凌青被彻底淹没前看清百里仙尊那张德高望重的脸,他面目缓缓扭曲,连着那双眼睛都要择人欲噬,下巴变尖獠牙嘀嗒诞液。 怪不得,该早有防备的。 凌青闭上眼。 为什么这个享有盛名的仙尊会做出毁人修为的邪器?为什么离思宫中的禁制能够被轻轻松松破解!百里仙尊借着探望孤儿的借口,多次冠冕堂皇地下仙门。这位德行满溢的仙尊,谁也没有怀疑过他一丝一毫。 可为什么是现在? 凌青想到了那个从不露面,隐藏在仙门的顶头“boss”。 凌青:“……对啊,我没有再替他给魔门通风报信坏事做尽。我彻底变成了一枚废棋,所以他要利用好这个空隙杀我灭口。” 恶灵怨灵们不断撕扯凌青的肢体,她身上猛然爆发出纯粹灵力驱散了他们,可是更可怕的是。 远处黑雾中,走来一个极其眼熟的人。 凌青这下脑中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在颤抖:“谢……谢……谢星玄……” 谢星玄白布覆目,下巴清润,翩翩无双若落入凡间的谪仙:“被禁锢在这魔渊烬海受尽无数折磨,凌青,你害苦了我。” “谢星玄,真的是你吗?” “凌青,你心中可有愧?” 恶灵们在齐声怨叫,凌青说不出话来,明明知道或许是假的,是心中的幻影。 可她到底对不起这个明光璀璨谢星玄。误了他的前程,害这位少年从天之骄子零落尘泥。 凌青咽下血沫:“...谢星玄,我到谢家村欺你瞒你,你却豁出性命真心待我,这份情我一直铭记刻骨……我却豁出性命找你找不到。有愧的。” 谢星玄抽出剑对准她的胸口:“倘若让你死不足惜呢。” “死不足惜,能够偿还也是好事……” “好,那你现在就去死!” 谢星玄手中柔风一剑送出,对准凌青的心脏,生死一别这么多年,哪怕就处在恐怖魔雾中,他这半张面目还是令人如初见般让人心折。 胸口绽放朵朵的血花,凌青吐了口血,团团魔气如荆棘般缚住她手脚动荡不得。 恰在这时,一道区别于魔渊烬海所有魔气,一道更强悍更精纯的魔气劈了过来,谢星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恶灵们尖叫,齐齐恐慌得躲起来。 是东方枫。 凌青清醒了一两分:“枫儿?” 东方枫本就担忧她,听到她还叫着自己昵称,神色一喜:“师尊!” 可东方枫身上的魔气泄露无遗,使得他既担忧伤害凌青,又畏惧凌青这冷漠至极的神情。 少年身姿凝固,眼睫垂下。 他不敢与凌青对视,唯有腰际的蝶铃,仍旧在不自主地颤抖个不停。 明明是这么真实,真实得让凌青分不清什么才是虚幻。 凌青气衰力竭:“你不是枫儿,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魔头,也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东方枫身上的魔气一下无比紊乱,脸色都白了:“师尊,是我。我察觉到你遇到危险,我才下来,我……” “继续说啊,我还能再听你八百句辩词!” “我此生是你的徒弟,师尊,无论我变成谁,我成为什么模样,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待在师尊身边!” “魔头把自己变成魔头,只是为了待在我身边,哈哈。”凌青哀哀一笑,“吓煞人了,我雪栀上仙又如何敢当得?还得多谢你救我啊。” 这时眼角中出现一道寒芒吞吐,竟是太和剑。破除魔障杀过来的师朝江眼神如刀似剑,凝成无可抵挡的杀招。 凌青下意识出招抵挡一击,胳膊血花四溅,失血过多一时脑中十分眩晕。 师朝江哪怕急急收手还是晚了一步,他眸中沉怒:“凌青,你一次次包庇魔物,不惜与整个仙门对抗!和我对抗!” 凌青辩白:“我没有想和师兄对抗的意思。” “你说过……此生要和我并肩作战,共护苍生。”师朝江寒道,“你脱口而出,言罢即忘,字字句句,皆是谎言。” 凌青想说什么,受伤过重到底哇的一口血喷出,师朝江似乎有点慌张,过来搂住她腰。不停为她渡送灵力。 凌青抬头瞧他,觉得十分抱歉。 再回看的时候,东方枫身影已经消失,与谢星玄的消散几无不同。真是好一场大梦啊。 凌青虚弱道:“师兄,我一直记得,此生不负苍生不负师兄。” 师朝江唇线抿紧,为她疗伤的手背上有血管凸起,指尖的灵力在暗无天日的魔渊烬海绽放,凌青却恍惚看到了黑夜中星子运行的痕迹。 师朝江斥责:“你为了这个魔物,下这么危险的魔渊烬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太弱了,不小心掉下来的。” 凌青选择隐瞒,何况眼下不是解开的时候,只是被他这么抱在怀里的感觉,有点安心,安心得不想动。 凌青:“.....连着两次都中幻术。这里真是让人连呆一秒都害怕。师兄却是每三年必须下来一次,一次伤得比一次重。他们总说,师兄很厉害。我倒是觉得这魔渊烬海把师兄绊住了,没能让师兄有真正大展拳脚的一天。” 师朝江冷冷地:“如今绊住我的,不正是你吗?” 凌青笑出满口血牙:“师兄天下第一聪明,这都被看出来了,不过。继那个捆缚咒后,师妹其实心里又有一个问题想问。” 师朝江皱眉:“问。” 那若有若无的味道还在飘散,凌青凑到他脖颈处,嗅了嗅确定道,“...师兄,怎么你身上也有无所遁形的梨花香?” 师朝江冷着脸想推开她,不料少女脸色一变眼泪滚滚落下,“那个梨花少年,我心中真的有愧啊,呜呜呜,该啊,他一件刺过来我不中招都不行。” 师朝江见她哭,眉头拧得更紧:“清心咒。” “啊?” “念。” 凌青听得呆呆的:“什么是倾心咒,我不会念啊。” 师朝江嘴唇动动,他的声音太低被汹涌的浪涛声给掩盖了,凌青听了半天没有听出什么所以然,眼看整颗脑袋都要凑上去。 于是师朝江手指并拢从唇上掠过,碰上凌青光洁的额头,“破!” “嗯?” 凌青双手摸住脑袋:“好邪门的倾心咒,可以别人代替念就算了,念的时候没声音也算了,还可以这么亲一口,再印到人脑门上?!” 顿感灵台清明无比,凌青继续摸了摸,总感觉有异物的样子:“师兄,你念了这个倾心咒,我好多了,但是为什么反而闻到了你身上更重的梨花香,师兄,你是不是偷喝了我的梨花醉?我真觉得酿酒时觉得多,每次一细数就觉少了好几坛,能不能说实话。” 师朝江淡淡:“你费尽心思拦住我,我现在不处置他,你也不必如此。” “……” 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去,凌青也觉得自己转移话题有点生硬了,放下手:“哦。” 师朝江紧紧搂住她腰肢飞上仙魔台。 下面的魔渊烬海在起伏,东方枫出现在魔渊烬海之中,他那阴执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似乎渴盼那轮明月光辉再度照耀他。 凌青确实也再度回眸了。 她一手推开师朝江,并依照着对诛魔阵法的熟悉,借力打力打了几道剑光阻拦住他。 师朝江眉头一皱:“凌青!” 将风萤负在后背,凌青道:“对不起啊师兄,我又骗了你。一切由我开始,也合该由我结束……他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想割舍,也要想明白些……” 圣女坠落下来。 东方枫身上魔气滚滚,游弋犹如九天堕神,他伸开双臂,奋力的往上想接住她。 不料凌青手中剑直指他的咽喉,“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有多早。” “见到师尊的第一眼,师尊也是这么跳下来,把满身淤泥的我拉上来,我头一次就品尝到师尊的血液,记住了师尊的味道。”东方枫说着舔了舔尖牙,回味无穷,“在不烬山上,师尊明明那么恨不得把我置之死地,可是血液却是那么美味,那一刻,弟子都快疯了....” 凌青冷冷:“疯子!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花无双勾搭上的?” 东方枫一笑:“师尊都知道了,什么都瞒不住师尊。” 凌青:“好得很啊,你早就和他有勾结在先却在我面前一路演到底,可笑我从头至尾现在才看清。我凌青身边始终待着一只伪诈魔鬼!” 霎时之间,魔渊烬海团团魔气上上下下凄厉呜咽个不停。 东方枫收敛神色,露出一个温顺至极的笑容:“魔又怎么样,一切就是因为我入了魔道吗?” “正道的路已经给了你,你不选。” “可我有戕害无辜,残暴不仁,还是我倾覆了这太平?所谓的黑白分明仙魔对立不过就是世人排除异己的手段,他们不过就是畏惧,畏惧异类,畏惧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东方枫修长的手中凝聚恐怖的魔气,邪肆一笑:“而我,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凌青道:“魔鬼之言,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东方枫带起三丈魔气,声音阴冷:“那好,为什么曾经我温顺如绵羊,什么也没做都备受欺凌,如今的我力量在手,对待他们再如何暴戾凶猛,他们却反而和蔼可善起来。这一切究竟是因为我是天煞孤星,还是他们全部有着欺软怕硬的劣根!” 剑尖颤抖,凌青一时间答不上来。 东方枫凑剑刎颈,血液流淌下来:“全天下只有师尊在乎我,我也只在乎师尊。” 凌青竟逼得缓缓退后一步:“你向来不怕死。” 东方枫道,“师尊还是这么心软,可师尊要是能懂我的彷徨和慌张就好了。” 凌青稳住神思:“魔鬼之心,我本也不想明白。” 东方枫眼角垂泪:“师尊给予我的,也有人性啊。我也有喜有悲,我也有信仰,那就是守护师尊,永远留在师尊旁边。曾经是,今后更是!师尊!我到底有什么错?” 黑色魔气缠绕住凌青,东方枫仰望她,魔火在眼里跳动:“难道我错了吗,我变得更强又什么错!师尊,你教过我的,就算是施舍怜悯,也唯有强者才有的权利,师尊,只求你怜悯我....” 魔渊烬海的魔氛磔磔桀笑着,狂风扶摇而上,远远看去,整片黑色海域都化作东方枫的黑袍,而黑袍正与白袍一下一上翻飞着,死生交融,抵死缠绵。 仙门光明弟子们眼下都来到了仙魔台,看到这一幕皆为惊骇。 “东方枫竟然是魔!” “早知道他邪里邪气,看起来就不是人。” “天煞孤星难道会是什么好人吗?你们非得感激他在不烬山救了你们,可你们忘记了,要是他不参加仙门大比,我们还犯得着他救?”“说得对,他只会带来厄运和不祥。” “圣女,求你杀了他!”“请求圣女,快快杀了这个魔头。” 诛魔阵法在上方凝聚起滔天威能,仙们仙尊,连着光明弟子,以及广场上所有弟子,甚至全天下的人不断对凌青发出命令,如黄钟大吕,道道威压压住凌青满身的脊骨。 在这片狂风浪潮中。 有一道声音凄厉哭喊道,“青衣道君,死在东方枫手里!青衣道君!横死在东方枫手中!” 凌青豁然扭头。 那人哭泣道:“青衣道君死时紧紧握拳,弟子发觉他手心抓着一缕魔气,正与东方枫这个魔头身上散发魔气同出同源,我乃离思宫中人,我更是言灵一族的后代!我天生对灵气和魔气有感应,绝无差错。如有半句含血喷人,自该天打雷劈。” 众人更是勃然大怒。 弟子哭嚎:“离思宫六名弟子被他克死不算,青衣道君温文尔雅,与人和善。仙门人尽人皆知,这个孽畜竟狠辣如此,连青衣道君都不放过啊。离思宫所有人,叩请诸位仙尊作主,叩请圣女,能够让青衣道君死而瞑目啊!” “叩请圣女,清理门户!” “叩请圣女,诛魔还道!” “叩请圣女,为天下人做主。” 如同九天玄雷,道道劈在头上。 凌青噗嗤两下戳进东方枫的肩头,“我刚刚竟然对你这个魔头……还心存一丝怜悯!” “师尊想杀我?” 东方枫脸色阴沉,酷虐道,“师尊的风萤早就抹过了圣水,弟子还是迎了上来,师尊喂给弟子断骨冰锥,弟子也通通咽下去。我到底做得哪里不合师尊心意,师尊为什么为了他们这些人,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把先前好不容易对弟子的一丝怜悯都给抹杀掉!” 他满脸都是扭曲恨意:“阻碍,阻碍阻碍,通通都是阻碍!” 上面的诛魔大阵缓缓地下压,东方枫手一扬,从魔渊烬海中飞过来的焚天剑,带动着业火缠绕,他缓缓扫视着仙魔台下跪着的人,一群蝼蚁正在磕头请命,说着让师尊讨厌他的话。 “杀!” 凌青横剑拦住,寸寸逼近,东方枫怕伤了她,急忙收手:“师尊,你别拦我,只要杀了他们,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阻拦了。” 凌青怒道:“青衣道君确是你亲手所杀!” “是。”东方枫唇角勾出残忍笑意,“我亲手所杀,不过现在我杀人,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不仅仅要单单杀一个人,还要杀尽天下的人。” 凌青:“杀人就是杀人,你没有借口!” “不一样。我之前想杀人,听师尊的话没杀,师尊却会无条件的袒护弟子。正是这份偏护造就了弟子的贪恋。” 东方枫瞳孔中闪着红光,额头魔纹开始显现,“就因为真的杀了人,师尊就变了。那么杀到无人可死,无血可流。师尊还是那个师尊,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魔渊烬海上的恶灵在哭泣,凌青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讽刺,“所以你贪想着,等到那一天你杀尽全天下的人,我还会无条件的袒护你吗?” 东方枫恶狠狠道:“为何不可,师尊是我的!” 那边有一道绿影爬上仙魔台,神婆仙迈着小短腿奔过来,瞧见东方枫眼中全红,几乎丧失理智,急忙吼道,“圣女!你还不动手吗?!” 神婆仙指控:“他是天生的魔物,你心有悲悯,怜他是个无辜生灵,将他收入座下每日谆谆教化,为了不要让他误害他人,告诫天下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你占卜的魔神降世预言,也是为了让世人警醒有这么一个魔胎的存在,可没想到,他死不悔改,快动手啊!”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争论起来。 “原来我身上加注的一切痛苦和甜蜜都是师尊赐的。” 东方枫唇角反而勾起来,幽幽道:“那就更剜不掉除不尽了,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凌青摸着他脖颈上的封魔印:“真可怜,真可笑。” “……” “你到现在还在明目张胆强撑着,你以为哪怕是魔鬼,强大了照样能主宰一切?你以为杀光天下人,就不会得到这般冷眼和憎恶?你以为只要祈求我的怜爱,就会在我眼里变得和别人一样。你是同类还是异类,你被欺辱排挤了这么多年,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好似最毒的刀,将这个魔物千刀万剐,少年微微颤抖着,他似乎彻底无计可施了,只能露出笑容。 可魔鬼的笑容是偷学的,魔鬼终究是魔鬼,连笑都不会,凌青白衣翻卷,震碎一切幻影。 少年只能摘下最珍视,最宝贵的蝶铃捧在掌心,祈求用她赐予的全部换到更宝贵的东西:“师尊,你曾经说过的,你对我的好,给出了就是给出,给出的东西你不会收回。” “……” “你说过的!师尊!” 凌青缓缓拿起这枚蝶铃:“我是这么说过。” 东方枫绝望道:“哪怕师尊给的这场浮生一梦是假,我只求师尊不要抛弃……” 血液飞溅,风萤穿透东方枫的躯体,凌青垂下眼睫,一寸寸的从他身体里抽离,眼看着他落入魔渊烬海,无情道,“丑陋魔物,也配祈求我的怜爱。” 第五十五章 诀别 仙魔台上演的一幕,已经是三年前的旧梦。 灭天大劫的事情因为东方枫已经进一步验证,弟子们进行更高强度的操练,唯独当初“诛魔”全仙门都有参与。 所有关于东方枫的话题一直沸沸扬扬,经久不息。 圣女给天煞孤星指引了一条悔改重生之道,可魔鬼忘恩负义,幸好圣女大义灭亲,毫不妥协。大家更加赞颂圣女美好品德的同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指责圣女对魔鬼过于仁慈。 可圣女毕竟身份崇高。 她既前任掌门的遗孤,还有蝶影千杀和迷津岛的两样功勋在身,掌门对这个师妹是公认的与众不同。这些争议很快被压了下来。 最高兴的莫过于神婆仙。 神婆仙天天哼着小曲,在槐书小市上大肆发行《诛魔》,逢人便说,“快哉快哉!我们圣女心怀仁爱不说,关键时刻有大是大非之大局观。手刃亲徒,手刃得好!刃得痛快!” 这日,神婆仙爬上朝天阙。 一进来就见到凌青临窗而立。神婆仙吓得往前扑,“圣女?圣女……圣女你怎么起来了?!老婆子莫不是看到你的魂在飘吧,你别想不开啊!” 凌青衣袖一扫关窗户,翻白眼:“你才想不开呢。” 神婆仙紧紧扒住她:“那你为什么站在窗边?” “看看雪。” 凌青绕过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药茶,吹了吹,“我就算真想不开,我也不会从这里跳!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尸骨无存绝对不行,你一向知道我这个人最好头面。” “你这个头面是该多爱惜,你这个三界第一美人的画册,可是卖的最好。” 神婆仙松口气道,“这三年来,老婆子知道你被闷在朝天阙都快闷坏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刚刚在想那个小鬼?” 凌青慢悠悠喝口茶:“想他?捅完人了说想他,听着是不是有点假。你信吗。” 神婆仙萌萌道:“老婆子信,可是杯里没水了,圣女你为什么要喝空气。” 凌青:“……” “那你还不快给我添杯茶,这药茶难喝死了!谁泡的。”凌青丢掉茶杯,指点一番,“就在那个柜子上,红豆麻薯加上牛奶,三分糖。” “……这又不是老婆子弄的配方,明明是你那天下第一好的师兄……他可是嘱咐过老婆子要督促你天天喝的。” 神婆仙认命伺候这位娇气的圣女,掂脚尖拿下比脸还大的罐子,“那为什么从那日仙魔台下来,都这么久了。老婆子见你天天就跟丢了魂似得,分明是那小鬼死了,你的状态可是比你自己掉下去还糟糕!” 神婆仙转过来说道,“他要是活了转来,圣女你又要怎么办?” “跳魔渊烬海还能活?那怎样才能死。” “他是魔,别人没有希望,难道魔还没希望吗?诛魔阵法他必死无疑,可是跳魔渊烬海好歹还有一丝生机。圣女你莫不是夹带私货噢。” “……闭嘴吧,不会。” 凌青翻白眼:“那就再杀。” 神婆仙吭哧吭哧抱着奶茶过来,“话说回来,那小鬼下手可真狠啊,老婆子刚刚去离思宫看了,青衣道君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估计就算醒来,也和你姐姐一样,终身不能修炼。” 凌青原身的姐姐凌安玥就是被魔气侵蚀,一生都不能有大境界。 凌青端起茶,一下子手不由控制抖了几下,浑身针刺般疼得呼吸不过来。 神婆仙站起来,紧张兮兮道,“怎么了?!要不要喊掌门过来为你疗伤?我这就去。”跑到门口,却被凌青叫住。 凌青扶起杯子,擦了擦道:“没事,我已经好全了,只不过偶尔有一点后遗症。你要不要再去离思宫?我这还准备了很多灵药,你顺便再带过去给青衣道君。” 神婆仙歪头:“真的好了,圣女你没撒谎叭?” 凌青:“骗你,我是神婆仙。” 神婆仙跺脚,呆毛都气得翘起来,“老婆子好歹也是长辈,圣女你就喜欢消遣我,哼!”说完,叉腰。 凌青想起什么:“好了,百里仙尊呢,他还没踪迹吗?” 自从仙魔台事情过后,次日起百里仙尊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离思宫都乱成一锅粥了。 百里轻燕威信不够镇压不住下面弟子,关键时刻还是师朝江下场。后来百里轻燕暂管宫牌,一场大风波结束。 凌青当时听到这里感觉很奇怪。 不仅是百里仙尊的消失,他后续会有什么样的动机。且难得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无情道君居然也会处理这种内务,且处理的相当出色。 神婆仙:“大量弟子,四处翻找,百里仙尊依旧毫无音讯,你说他会去哪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可是能够伤百里仙尊的人这世上应该没几个吧。” 凌青沉默不语。 自从知道百里仙尊是魔后,她一直都把他当做枕头边爬行的毒蛇。可奈何他是一宫之尊,树大根深。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指认。 “不过,圣女你是不知道!” 神婆仙咂舌道,“这些年令不瞻可是从从前的狗不理,摇身一变成如今的宝贝疙瘩啦,大家都已经开始悼念他了。” 凌青惊讶:“……悼念?他是还活着吧?” “活着啊,不过那阵仗跟死了似的,一群人在他床塌上摆满了鲜花,哭着诉说青衣道君之前是个好人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很感谢怎么样怎么样,都争着抢着着要照顾他。” 神婆仙啧道,“就差点立碑颂德,也不知道青衣道君醒来后知道这些是什么感想。” “不对劲吧?” “是啊,老婆子都好几次确认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凌青道:“青衣道君以前去吃饭都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大庭广众被数落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衬。露出一个笑脸都能换到无数鄙夷和厌恶。如今昏迷不醒却到处都是颂歌,他们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神婆仙道:“管他呢,现在不是好事吗?” 又突然生出几分感慨,凌青道:“也许只想怀念他,好堆砌自己的道德身份,获得一种认同感也说不准。” “……” 神婆仙:“青衣道君只是个例,就……比如你那个小鬼死了之后,他死了可谓是人人喊打,名声比过街老鼠还不如。昨天他的竹屋倒了之后,今早上一大堆人都在喝彩。” 凌青老神在在:“不到一天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何况历经三年风雪的死物呢。” 顿了顿,凌青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倒的?” 神婆仙眨巴绿眸子,摊手:“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何况当时那小鬼建的时候也不结实,他也不好好保养,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仙门弟子都传的沸沸扬扬,说那是魔鬼的不详诅咒,有时候路过都能听到魔鬼的哭声呢。” 凌青反驳:“三年就倒了?我之前翻修了两次,早就不是最初的竹屋了!怎么会不结实!” 神婆仙摸了摸鼻头,“唔。” 估计是被那群仙门弟子们迁怒。 东方枫已经被仙门除名了,也没立个墓碑给他们撒火,又没有尸体供他们鞭尸。 所以,就推倒竹屋泄气。 凌青喉咙有点黏滞,自己的作为,如今的立场,推倒竹屋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甚至都已经把他推进地狱了。 “……你在想什么?圣女!圣女!” 神婆仙伸手在凌青眼前疯狂摇晃,眼见凌青回魂了。叹了口气道,“圣女,你身体好了些,就多出去散心吧。” “是个好主意,那我走了。” “???现在?你去哪里。” 凌青道:“决定了,我要下山历练。” 殿外风雪还在暴虐的吹刮,殿内却很安静,神婆仙表情有点空白:“……哈哈,圣女你怎么突然……太突然……真……真的?” 凌青:“真的,嗯,和师兄约好的。” 神婆仙:“你们去做什么?” “除魔卫道,去恶扶善。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凌青琢磨道,“我也没想到,当初我对师兄随意说了这一句话,我都不记得了。他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神婆仙,你不是说我积郁在心,难以排遣恐生心魔吗?” 神婆仙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声音三分凄凉三分浑然欲泣,“那是乱说的!你走了老婆子可怎么办啊,只剩老婆子守着这诺大的朝天阙……老婆子一棵树,待在这里孤零零的……呜呜呜……” 说完,神婆仙踮起脚几乎想找个绳子上吊给凌青看。 凌青呆了一下:“你也别激动得上桌子吧?” 神婆仙一噎。见到圣女早有预谋的着装打扮,枯萎道,“这是好事,圣女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去吧。” “那我走了?” 踏着嘎吱嘎吱响的雪,凌青不打招呼就走,本想先逗逗神婆仙,走出去时看见广阔的天空,想到即将的历练。渐渐汇聚成胸腔惊涛骇浪般的激动。 凌青粲然回眸:“神婆仙,我真走啦。” 神婆仙蹲在门口,连绿毛都暗淡无光:“你走了,你走吧……反正大家都要离开,就剩老婆子一个守在这里。” 凌青一愣,走过来几步。 神婆仙伸出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用后脑勺对着她:“别来这种依依不舍的情节,老婆子一千岁了,觉得怪肉麻的,看你这么抓心挠肝的模样,朝天阙困得了你一时,困不了你一世,巫族族人也是有很多想出去的,老婆子的职责就是护佑你们一代代的成长。” “神婆仙……” “好了。不要忘记老婆子。” “我定不会忘记你,不管多远,也不管多久。” 走出朝天阙,凌青回头。 路径上空无一树,唯有落寞的风雪,刚准备和前面等着的师朝江汇合。听到一阵动静,是神婆仙冒着风雪追赶出来,疾风不断呼啸。 神婆仙从兜里掏出一枚铃铛凑在耳朵边。 腰间铃铛也在响,凌青也拿起:“喂喂,我真的要走啦。” 这个铃铛是当初对叶子传信不便的改良,取名字的时候,神婆仙和凌青各种热火朝天的讨论和引经据典。 最终还是以喂喂铃称呼。 神婆仙的声音从铃铛贴进耳朵:“外面人心险恶,圣女你太心软,难以抉择时恐伤及自身。记得和掌门商量,他对你是真心要好,这三年,老婆子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 “我知道。” “圣女……此去关山千万重,风雨多飘摇,圣女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凌青举手摇铃笑靥如花:“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此去自当诛魔除妖,扶善去恶,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 第五十六章 逍遥 这是另一个梨花村。 满村花瓣左飘右摇,随着村民们呼朋引伴齐聚在一破败酒肆门口,村民们奋力伸出脑袋,时不时看见屋内不断有破板凳,破瓷器砸出来。人群圈子随着屋内动静,不断扩大,或缩小。 凌青脚踩阵法,手中捏剑:“大威天龙,急急如律令!孽畜,看你还往哪里跑!” 村民喝彩:“好好好!快捉!快捉它!” 不料村民的喝彩越急,凌青越是悠悠:“不忙,我这还有一套捉魔小窍门,诸位父老乡亲请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套!” 跳进圈子里,凌青挺着剑尖与阵法内的黑色邪祟左行右突,只瞧她一袭白衣飘飘,随风而舞,旋转闪挪。还有碎玉般的铃铛声音,实是美煞人眼。 可是美则美矣。 捉不到邪祟实在是让村民们如烫红了的猴子屁股,急红了眼。 村民们看着她好几次都失手,连呼可惜。恨不得撸起袖子自己上:“哎哟!要抓到了,马上要抓到了!道长你快抓啊!这是邪祟啊!邪祟啊!哎呦,又跑了。” 有个大婶尖骂道:“呸!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小姑娘,你别和俺家汉子一样啊!” 凌青弹了弹剑尖,微微一笑:“不急,我这剑法还要演练七七十四久式,大家千万不要着急。” 村民们要吐血:“可俺们真着急!比抱孙子还着急!” 凌青眉一挑:“真有那么着急?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是捉邪祟,我们大家一定要团结,一定要稳健!” 村民们绝倒。 村长哭丧着脸站出来道:“道长,你让我把大家伙都喊来不就是让大家伙见你怎么捉妖驱鬼吗?看着你捉完,俺们也好心安啊!这个黑不隆冬的东西,一直盘在青石桥上好多年了,晚上还发出怪叫搞得要吓死人,你快行行好,就急一下。” 邪灵在阵法里面沙沙游走,拖拽出恐怖气息。 凌青剑招演练一半,皱眉:“看来真不行,万物相生相克,犹如水克火,金克木,没准我不是这邪祟的克星。” 村民们齐齐崩溃:“道长你别拿俺们寻消遣啊。” “从公鸡打鸣,都要到晌午了,这小女娃根本就不行!老村长你那么着急大张旗鼓的喊俺们做什么,俺们田里还有活计要干呢。”有个精瘦庄稼人就要扛起锄头走。 村长支支吾吾:“她年纪这么小,我本来也信不过,但是她说她不要钱啊……” 村民们:“不要钱!真的?” 凌青一手放在身前,鞠礼道:“我们逍遥二仙游历世间,说好一文不取就是一文不取。自然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众村民听到“逍遥二仙”没什么太大反应,又瞧见凌青孤身一人的弱女子,他们也不想太为难。 热闹看到现在就够了,不管抓到没抓到纷纷盘算着离开。 不料突然听到“噗”的一声,红色血液撒了一地。这个面如神仙的少女身形摇摇欲坠:“啊!我被暗算了,好狡猾的邪祟。难道我这个逍遥二仙之一,就要死在这里不成……我……我好不甘心啊……” 众村民吓退好几步:“啊啊啊!” 邪祟在阵法突然狂暴,疯狂撞击阵法,他们更是吓得呆若木鸡。眼瞧着凌青眼帘和嘴唇微微颤动,好似被放慢的慢慢动作。柔丝被春风拂动。 她的一举一动,再一动一举。 终于,凌青以一个完美的姿态款款倒在地上:“啊,我倒了。” 村民们:“???!” 邪祟都没想到有这样的效果,它露出刀刃般的尖牙,腾出巨大的黑雾,在酒肆之上升腾如暴风雨。 关键时候,有一个相貌风姿霜冷,飘然出世的道人过来,他蹲过来探查少女伤势。 村民齐齐求助:“道长,你快看看,她怎么样了。”“道长,小心你后面。” 邪祟仿若看到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瞬间缩成弹丸大小。 地上的凌青掀开一只眼皮,小声道:“师兄,你别担心。我早说了我这是在演戏呢,那邪祟根本没有碰到我,我吐的血都是我捣鼓出来的果酱,不信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说罢,凌青舔了舔唇,唇上润泽芳香。 师朝江沉着脸:“就敢这么把后背露给邪祟,胡闹!” “有师兄在,我怕什么。再说了,师妹胡闹也胡闹了那么多次了这不是有师兄在我背后吗?” 凌青嘻嘻笑,眼角看到好多村民要溜走,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道,“别跑!大家快站在一起抱团,生人气息重才能抵御邪祟,如若落单的话很容易遭受邪祟攻击的!切记!” 村民们这下连老寒腿都顾不上了,连忙闪回。 凌青确保人数足够后,扭过头就见师兄冷着脸一把拿开她的手,化作一道白光投入远处。天边有几只燕子低回。 凌青:“……” 又惹他生气。算了,等会处理好梨花村的事情,再追他。 阵法里的邪祟瑟瑟发抖,就算收了它也想不到能够惹得“魔氛尽荡,妖胆尽裂”的天下第一仙出现在面前。真的太可怕啦! 村民们更是害怕得抱在一起:“啊?我们现在生气够不够啊,道长啊,道长,你那个你那个你你你……师兄怎么走了,这个邪祟还除不除啊!” 凌青站起来:“除啊,什么不除?除魔卫道可是我们逍遥二仙的指责。” 话锋一转,凌青虚弱道:“可是……邪祟实在强的可怕,我身受重伤有心无力。只恐怕……只恐怕……这邪祟的克星才能彻底祛除。“ 村民们吓得要崩溃了:“道长,邪祟的克星到底谁啊?!” “问得好!既然如此发问了,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们。”少女一下子精神抖擞跳到阵法之外。脚踏步伐,围绕着金光阵法一圈又一圈,口中呼喝,“出来吧,邪祟克星!我们除魔的好帮手!金蟾蜍——顶呱呱!” 猛听得几声呱呱之声,从酒肆里屋的破帘子里跳出一只胖嘟嘟圆鼓鼓的金蟾蜍。它伸出长舌头一舔。 还没怎么着,金蟾蜍胖过头了拌着腿一下脑袋磕在地上,“呱呱。” 乍然见到这一只妖精冒出来,村民们才真是“啊啊啊”吓得腿软发麻,口吐魂烟。 幸亏这里面的邪祟和金蟾蜍都被关在法阵之中斗法暂时出不来。 轻摇手腕铃铛,凌青绕着阵法流淌动听的脆响。 那金蟾蜍不受控制,随着铃铛声它不断的膨胀和收缩声囊,迈着脚蹼一摆一摆的靠过去。邪祟根本不带怕这么愚蠢的妖精,立马嚣张示威。 村民们看过金蟾蜍狼狈的样子,都以为这蟾蜍要被邪祟吞噬。甚至打起来时,他们忍不住一颗心提到腔子上。 凌青道:“大家看好了,这青石桥头盘桓了三年的邪祟到底是怎样被金蟾蜍顶呱呱伏诛的!” 紧接着。众人看到这金蟾蜍惊恐着眼张大嘴吞噬邪祟之气,这邪祟自然是疯狂挣脱,可无奈就像被沉在泥潭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村民们屏住呼吸,等真的确定不在了,纷纷喝彩一声“好好好!” 三年以来,这梨花小酒肆门口这条青石桥上一直都在闹邪祟,流传出无数吃人传说。 村民提心吊胆不算,去对面还得绕道。如今邪祟被这个厉害的女道长捉拿。往后通行无阻,更是消除了心头大患。他们欣喜若狂,不胜言表。 村民道:“这金蟾蜍好生厉害,竟然能够吃掉这邪祟。” 另一村民唏嘘道:“不过,厉害归厉害,它会不会吃人啊。” 凌青道:“放心啦,它是善妖,只吃邪祟不吃人的。” 这一切实则是凌青在暗箱操作,明面上就是这只金蟾蜍在表演。 金蟾蜍害怕之心消弭听到夸赞,拍了拍肚子。水润润的眼睛翻翻,顶着肚子蹦跶一下“呱呱呱!” 不料村民们如鱼苗般四散开来,惊恐道:“妖怪就是妖怪啊,它现在不吃我们,等道长走了后没准就凶性大发呢。” “对对对,快点赶走他!”“赶走还会回来的,得杀了它!” 金蟾蜍听到此话,瞬间眼睛湿漉漉的,失落下来。 疏忽一道影子冲过来,有个身着布丁的小孩子一把抱住蟾蜍妖,嘶喊道:“不要打他!更不要杀他!他不是可以打杀的牲口,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有村民指责道:“你是人,你怎么可以和妖怪做朋友,呸!” 小孩子又大声道,“不,他是好妖,五年前我在田里捡到他带回来,他一直暗地里帮助我和爷爷经营酒肆,那时候梨花酒肆生意很好很红火。直到后面几年邪祟突然出现在青石桥上。导致我和爷爷的酒肆生意一落千丈,我们过得很难连饭都吃不上,可我更不可能把它交给一个坏人!” 说完,小孩子狠狠的瞪着人群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那商人转动精明的小眼睛,讪讪露出满口黄牙,打算趁人不注意悄悄逃走。 凌青如白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插来去,拦住他的去路:“来都来了,热闹还没有散。你怎么着急走呢?” 商贾步步后退,看着周围人摆手道:“.....误会啊,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啊。我……我就是一个外地商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凌青冷冷道:“到底误会了你什么,还是赶快招了罢,免得撒谎成性,亏心事做多了。那邪祟会回来再找你。” 商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原来爷孙相依为命开的这家梨花酒肆,生意不温不火倒是也能勉强糊口。后来因为孙子的善心,在田畔帮助一只金蟾蜍,金蟾蜍心怀感恩,默默帮助爷孙俩酿酒。得到小妖精的加入后梨花酒肆生意份外红火。 不料一富商看中金蟾蜍,强抢不成所以富商听游方道士养邪祟对抗。再也没有人来酒肆喝酒歇脚。 富商等待着梨花酒肆彻底破落下去,走投无路再交上金蟾蜍。 富商战战兢兢道:“就这些了!道长,我真的全招了。” 村民们明白真相,无不又惊又怒,纷纷喷着唾沫星子骂人。 凌青了然道:“索性邪祟现在没有成型,吓人成性倒是还没有真正害人,至于那些传说,根本这富商编出来吓人的。大家不必惊慌。不过你供养邪祟酿成大罪,就算到了阴世也会被这邪祟缠身难脱苦厄。” 富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表示捐钱在梨花村修桥铺路,多行善事多多赎罪。 众村民听了皆大欢喜。 凌青又表示担忧:“可以是可以,可是邪祟消失了还不够,万一还有别的邪祟过来怎么办。难道真要等这样的祸事酿大了不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道士路过除邪祟的,也很大概率不可遇到像我们这样厉害的‘逍遥二仙’。” 说罢,凌青咬着字眼:“还是不要钱。” 村民们纷纷表示道长你不要走哇!可是这也不是个办法,紧接着这群村民瞎七瞎八的争论起来。 凌青转了转眼珠:“我这有一个好法子!” 村民们忙不迭:“道长请讲!” “这金蟾蜍刚才对抗邪祟你们大家也看到了,他有益而无害,更是有招财进宝的功效。且极为稀有,世上有且只有这么一个。” 凌青琢磨着,“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它,想必隔壁村很喜欢这样的吉祥物,不如我把它放在隔壁村吧。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去隔壁去问。” 好东西在眼前却马上跑了,跟吃天鹅肉却立马被扯盘子有什么区别?! 几个村民们道,“道长,我们没有说不要!要!要!我们要。” 凌青:“说好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还赶不赶它走了。” 村民们齐声:“不赶了,不赶了。” 金蟾蜍开心呱呱跳,却不料跳进了泥坑溅了满身的泥吧,甩了甩时却误伤了身旁的村民们。有几个村民作势欲踹,它惶惶不知所错,低下脑袋遮不住的害怕,没想到人群里有一两个村民们慢慢对它露出善意。几个小朋友拍手咯咯笑。 凌青满意点头:“那好,从今往后它属于谢家村,属于你们所有人,就镇压在这青石桥头上吧,为大家汇聚财气,避退诛邪。” 渐渐地,更多村民们带着友善的目光望着金蟾蜍。金蟾蜍尝试着伸出噗迈出一步,村民们还是下意识的躲一下。 这回它却不难过,一直“呱呱呱”的绕到村民后面的青石桥头上坐着。圆滚滚的眼睛转啊转,从今往后,无论风吹雨打。这只金蟾蜍会一直履行和凡人相处的使命。 “太好了,它一定会努力守在这里,顶呱呱,你终于可以不用到处流浪了。 小孩子扑过去抱着它。 金蟾蜍也很兴奋,可隔着它那绵软超大的肚子无法拥抱,只能虚划着两只脚蹼。这也证明一点,爷孙两个是真的很喜欢它,哪怕都饿着肚子也要把它喂的饱饱的。 满鬓青霜的爷爷晃悠悠拄着拐杖出来感激涕零。村民们对凌青也感谢不迭,纷纷送凌青瓜果馒头。 凌青笑着推拒,并拿出经典台词:“不用感谢,演出费就不用了!日后你们多多行善事,多多积福报,这个村子会越来越好,大家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 可无奈村民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 凌青好不容易瞅准机会撒腿冲出,并抛下一句话:“实在要问名讳的话,我和那位道长是一起的,我们可是天下无敌的‘逍遥二仙’!” 第五十七章 青腰 逢人就自报,我们是逍遥二仙。 这听起来很中二。 起初师朝江和凌青下山历练时每每除妖降魔,拔除水患旱灾。这些善举就会遭无数人追着问名讳,甚至还要雕刻两座神像供奉以示敬仰。 总不能说我是朝天阙圣女。 旁边这位是天下第一剑仙,生性不爱笑的仙们掌门吧?吓人一跳都是轻的,大概还会当作骗子鄙夷一番。 师朝江游历这么多年,就不曾考虑怎么向人介绍自己的这种难题,可凌青效仿不来他那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场面也会搞得很尴尬的好嘛! 于是,凌青冥思苦索。 终于想到“逍遥”二字,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一种逍逍遥遥、快快乐乐的生活态度。刚开始,凌青就是糊弄一下。到后面,没等人问。凌青直接举起手来,高高兴兴自报家门:“大家好,不用问了,我们是逍遥二仙!” 言罢,必定向四方热情示好,凌青还会向师朝江递去一个眨眼,“大家伙太热情了,师兄,你赶紧也笑一个。” 师朝江就会离她远点,好几次凌青问他为什么不笑笑,他则会酷酷地答:清修之人,不受皮相牵动。 从酒肆出来后,绵绵细雨吹得凌青整个人神清气爽,只瞧见远处炊烟升起,梨花树上的雪色扑簌簌落下来。河里有几个撅起屁股摸鱼的孩童。 早春的水流尚且湍急,有个小孩站不稳就要跌进去。凌青手中施法托起身体,那小孩擦着脸,回头睁大眼睛:“神仙,神仙姐姐?” “不是神仙姐姐。”凌青笑着比画,“是姐姐。” 众小孩:“姐姐好!” “小朋友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一样穿着白衣的大哥哥,那个大哥哥大概这么高,他的表情……”凌青比画着,又学着师兄的模样绷紧脸,冷酷道,“就是这副表情。很酷。” “他好像往那边走了。” “多谢啦。” 小河鱼儿踊跃,几个小孩子反应过来急忙去捉。凌青哼唱着软软的歌谣,拨开梨花,终于见到师朝江了。 可刚见到那道清刚峻峭的身影,再走近一看无影无踪,唯有水流上落了几片梨花瓣。 凌青不可置信:“他在躲我?” 找了好几圈,凌青都没有见到他,干脆折枝梨花,坐在河边,嗅嗅道,“看来一直没有消火,还说清修之人呢?清修之人有必要记这么久吗,我不过就是……也就不小心……” 其实那件事自己做得的确很过分! 凌青烦躁道,“他的脾气是大姨妈吗?怎么一会儿宫寒,又一会儿宫寒的,寒寒寒,寒不死他。” “呱呱!” 梨花都要掉下去。凌青回首,不由一愣,那只胖胖的金蟾蜍不知何时悄然尾随在后面。硕大的包袱被它背在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早已饱含期待,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凌青道:“顶呱呱?你不是镇守青石桥吗?怎么跟过来了。” 金蟾蜍奋力弯腰,想把背后的东西拿下来,可是太胖了。凌青才发现里面是两瓶梨花酒,打开塞子闻了闻,“酒曲不错嘛,这梨花酒起码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可以啊。这么宝贵东西都有存货。” 说罢,凌青还给它:“不过,还是多谢了。我有一个师兄,他那脾气,简直……”说罢,皱了皱琼鼻,“他从不碰酒,也不喜欢我喝酒。” 金蟾蜍有点失落,紧紧拽着那只空包袱,突然拿吐出它的妖丹,递给她:“呱呱!” “你把你的妖丹置为谢礼?” 凌青吓一跳,摇了摇手中酒,“算了算,这个就够了。” “呱呱。” “不是嫌弃你礼物不贵重的意思,只不过何妖怪修炼比人修炼更为不容易,单单开智就是一大关。想必之前你就遇到过一个悉心爱护的好主人。你若是真的想感谢我,那你就要努力守护好这个村子,守护好这份平静安宁。” 凌青又是一巴掌拍在金蟾蜍脑门上,“切记好好工作,不可以害人哦!” 金蟾蜍点了点头:“呱!” 金蟾蜍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这时候凌青终于察觉那股熟悉的剑气弥漫在背后,凌青回头笑道:“梨花醉,分你一坛。” 梨花片片落在师朝江身上,更添一份冷然不可触摸。凌青一下收回手,“算了,你从不饮酒。” 不料,这次师朝江从她手里接过来。 凌青心中很高兴,怕很高兴他反而不好意思,装作伤心道:“我酿的梨花醉你就不喝,这里的百年老酒你就接,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是酒不好喝,还是因为是我的酒所以你不喝。” 师朝江道:“为什么要做这一出戏。” 言下所指自然是来梨花村降服邪祟的事情。 凌青抱着酒道:“因为……” 远处梨花如雪,纷飞漫舞,煞是美观。凌青呼出一口气,“我始终都记得,有一个少年郎和我说过,一个能够自由选择的机会,比起任何东西往往要珍贵得多,它成为妖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师朝江:“梨花郎君。” 凌青诧异:“师兄,你怎么知道?!” 梨花郎君《思凡》的故事不仅成为仙门中人耳熟能详的爆款!居然连冷傲如师朝江都免不了深受荼毒! 天啊天啊!到底还传到哪来了。 师朝江将酒笼入衣袖,欲走。 凌青手腕一翻,风萤化作剑:“尊下请停步,劣者还请讨教剑术,看招!” 谁敢跟天下第一剑仙讨教剑术?那纯粹是找死的行为。可是凌青找死也找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素不空回的太和剑面对她也空回了那么多回了。 师兄妹在河畔打斗起来。 剑风带动花瓣婆娑起步,细看师朝江剑招极其的柔和,就连花瓣都没有伤及一分,凌青则不同,全神贯注运用他教导的全部招式。 可无论如何,面对这个第一剑仙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凌青心下挫败:“学了这么久,好歹也让我胜他一招半式过过瘾吧。拜托拜托,就一丝丝。” 打斗中,师朝江眉头突然一蹙。凌青那胡作非为的剑招居然出自他亲手所教!张牙舞爪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师朝江皱眉:“何以……让你的风萤蒙尘至此。”说罢,誓要拨乱反正。 终于得这位剑仙严肃对待!! 凌青心中一喜,可很快就后悔了。他剑招看似有转变,实则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柔软下实则凌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逼得凌青无可奈何遵从他的剑招挥舞出一招一式。 看似在打斗,实则是师朝江在完全引导她。 骤然,师朝江手中剑招刺在她足底。凌青实在是不想被压制了,出乎意料的跳脱一跃,踩在他太和剑上,顺势将后腰弯下。 手中剑以刁钻的角度送出,少女道:“瞧好了,这招叫折青腰!” 剑上少女明眸善睐,何其动其目,惑其心。 师朝江神情凝固,脸颊上一道血痕实在触目惊心,凌青也只得愣在原地,紧咬着唇瓣,悔意绵绵。 少女收剑过来要查看他伤口,“师兄…… 风起云动,梨花梢头颤颤巍巍,难以自持。师朝江足尖一点,后退几步,身形一晃消失无踪。渐渐听得几只惊鸟,啼叫不绝。 药瓶全部拿在手里,凌青纠结哪个先抹还是干脆全部抹上去,抬头却见哪里还有人??? 凌青茫然四顾:“师兄……上药啊,你干吗跑啊,你又要躲着我!啊!” 本来自从发生了那件事过后,师兄就对自己冷淡得可怕,这下还划伤他脸蛋,原本就是想比试剑法拉回师兄妹的感情。 现在!全部!一切!都搞砸了! 凌青又在到处找人,突然腰间铃铛震动。就听到神婆仙声音从铃铛传出来:“喂喂,捉个小邪祟有必要那么久吗?老婆子还担忧你被妖怪吃了。” 凌青难过:“完了……还不如被妖怪吃了。” “你现在?进哪个妖怪的肚子里了?老婆子过来给你接个生。”神婆仙哈哈笑。 凌青:“不是,我刚刚和师兄比试剑招,把他脸蛋给划伤了。” 神婆仙那边沉默一会儿,“圣女,你到底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居然连剑仙都逃脱不了你的掌心,说来听听哈哈哈哈。” 凌青吐槽:“笑什么啊,他本来就对我爱答不理的,现在更加不理我了,没准他一生气就会把我丢在这里再也不管我,他这个绝情道,是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他还不理你?”神婆仙诧异声音难掩,转而酸溜溜道,”哟,闹别扭了啊,天下第一好的师兄,我要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凌青:“……” 凌青哼了一声:“我之所以不跟你讲,就是怕你阴阳怪气,你继续阴阳吧,我挂了。” “等等。”神婆仙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得罪……” 赶紧捂住,凌青拍了拍铃铛往前走,“叫你笑话我,就要吊你胃口。” 沿着河流到处找人。这一会儿很好找,到处都留有他慌乱的痕迹。凌青踌躇了一番,蹑手蹑脚地站在后面。 师朝江立在河边,他墨发飘飘有些凌乱,凌青在背后观察了一下,又惦记脚尖往河面瞅他表情,总觉得他有些空茫然,神情都在魂游天外飞。 凌青递给他手中东西:“给。。” 师朝江没接。 从善如流,凌青自己咬了一口,一下子酸得整个牙都掉了,飞快掩盖表情:“好甜啊,师兄你不吃这个糖葫芦真是可惜了。师妹就知道你不喜欢吃,所以就只买了这一串。” 师朝江凝视她手上的糖霜,眉头微蹙。 凌青看他脸上伤好了,心下一松,继续叭叭:“师兄你知道我这个糖葫芦怎么来的吗?” 师朝江:“……” “我刚找你的时候,我站在树梢上把几个小娃娃都吓坏了,他们手中的糖葫芦全部都掉在地上。我看他们嚎着嗓子哭个不停。我就连忙去镇上买了糖葫芦哄了哄他们,果真有奇效,立马就不哭了。”凌青感慨,“唉,师兄你要是这么好哄就好了。” 师朝江眼睫垂下,从她唇角上粘的糖渍扫过:“走。” “去哪?” 凌青赶紧跟在他后面:“梨花村的事情解决了,现在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师兄。绝对不惹祸。” 河畔上杨柳依依,紧着还飘起了酥酥微雨,凌青给自己撑把伞,一下瞧见什么好玩的事情,走过来下意识就要扯师朝江的袖子,被他不经意躲了过去。 凌青兴致不减,指着桥下:“你看,你看,他们这对少男少女在干吗呢。” 师朝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桥下有一对少男少女,估计在分别,所以彼此都带着依依不舍之情,少女把一根细细长长的杨柳系在少男手腕上,细细嘱咐着什么。 凌青道:“嘻嘻,师兄懂得那么多,可是这个就不懂了吧?” 师兄步伐不减,继续往前面走,凌青就在后面为他撑伞,一手举着糖葫芦:“他们在系春心呢。” 凌青道:“姑娘仔细挑选出一根最长最好的春丝,系在情郎手腕上,意思是‘我的好情郎啊,无论你在天涯何方,我们之前永远有这么一根爱慕的柳丝相连。’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说着旋身,凌青跃在师朝江面前,他依旧往前走,凌青一步步后退道:“那师兄你不妨猜猜,我们巫族人是怎么表达爱慕的吗?” 第五十八章 糖衣 师朝江冷凝:“沉溺于男女私情,殊不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凌青:“???” 也没必要上升到这种思想高度吧。凌青举起手晃了晃:“那我这串糖葫芦呢?红红的,这可是实的,还能够吃到肚子里的,那怎么能够算镜花水月呢?” 师朝江哼道:“虚妄糖衣。” “那我呢?我难道也是假的?”凌青眨眼。 师朝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凌青为了证明糖葫芦是甜的,不是什么虚妄糖衣。赶紧在他面前咬了一口糖葫芦,不料一下子表情管理没弄好。 少女酸得整个小脸扭曲,却不甘示弱,赶紧吞了:“嗯……真甜……” “撒谎成性,冥顽不灵。”师朝江早已识破,甩袖就走 凌青愣在原地左右看看,似乎不敢置信。不料走在前面的师朝江好似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堵住她话道:“言语聒噪,品性顽劣。” 聒……噪?!顽劣?! 凌青胸口是中了一箭又一箭,几乎想扶墙吐血。一起降妖除魔二十多年,就落得这十六字评价,还没一个字是好的。 脑中似乎有一把哀婉的二胡在疯狂配乐,凌青在想要不要小怒一下试试,转念一想:“他说得有点道理。好像也没说错啊。” 师朝江的步履在前面转折自如,说了这番话的他看起来还竟有点莫名闲适。 不过作为出身剑仙世家的贵公子,和凌青这么一个喧嚣尘世中人为伍,的确是有点强人所难。 凌青委屈道:“还不是师兄你太冷静!师妹不是怕师兄无聊,多扯点话题,好显得咱俩感情好嘛,不过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们巫族少男少女表达爱慕的方式到底是什么?” 师朝江:“不知。” “你肯定知道!” “聒噪。” “还有呢?” “无聊。” “……那好吧,我不问了。” 不承想不追问了,师朝江反而停下脚步,他的背影纹丝不动。凌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了,警惕的环视四周:“怎么了?” 小碎步靠过来的时候,凌青就见到师朝江视线下垂,耳朵上莫名有一丝绯红。而他的视线,恰好投注太和剑的剑穗之上。 如此冷情冷性的上清仙君,缘何会配有一条如此娇俏的剑穗? 凌青屏住呼吸:“看来他要发现了,他会怎么办?是不是要扯掉,扔掉,拽掉,还是继续骂我无聊。” 很久的沉默中,师朝江指尖若有若无地撩过剑穗,往前走甩了一句,“无聊。” 真是无聊? 不是,他就一句无聊就完事了?! 凌青愣在原地简直纳了闷了。 甚至一度怀疑他太和剑上的剑穗是不是有“谁挂上去谁才会看得到”的功能。这时候凌青又不方便逮路人指着问“你看那个大哥哥,剑上挂的是什么东西?猜对有棒棒糖哦。” 可是师兄万一早就发现了呢? 那应该更不可能了啊,如此不可亵渎的上清仙君要是真发现自己剑上被绑了这么个‘娇俏得跟小姑娘般’的剑穗,还四处招摇过市好多年。 这效果不亚于上清仙君脑门上顶着一朵霸王花走在大街上。 凌青是真迷惑了:“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这剑穗的产生,纯粹是个意外。 前几年的时候,凌青和师朝江去一村庄铲除鼠妖。此任务难度不大,但几乎没有修道人会愿意接。 各种缘由在于田鼠妖精们不仅狡鼠三窟,且它们有超乎寻常的灵敏嗅觉。要在不破坏良田的同时,还要保证不能有一丝仙气泄漏。 否则,只要有一只逃脱,来年泛滥成灾继续把农户们辛苦种的粮食啃食干净。 最主要的是。哪个修道人士愿意不带法宝下洞窟捉低阶鼠妖呢?惹出一身鼠骚味就算了,还没有报酬。 师朝江下洞窟捉妖前,把太和剑丢给凌青抱着。凌青被分配了守住洞窟的责任,并且严格坚守岗位,从日落站到日出。 可太无聊了。 手中捏着发带绕啊绕,一不小心就给太和剑编了个小辫子。毕竟在朝天阙凌青就这么习惯给神婆仙编辫子。 太和剑有剑灵,那一刻简直是疯了一样抽搐。 想也是,这剑灵一世威名在外,魔挡杀魔,妖挡杀妖。就这么被扎个发型就算不被同行笑话,也会被妖魔笑死。 可师兄还在下面捉妖,剑气不能泄露啊?!凌青吓得手忙脚乱,拼命把太和剑摁住。嘴上一边说:“别啊,你别激动,冷静,我马上取!” 不料他主人冷着脸上来,拿起剑就走。 师朝江当时好像没什么反应。凌青……凌青自己也压根不敢提啊。 捉完鼠妖又去捉猫妖。这个猫妖借市井之气隐藏妖气到处吃人。 但捉猫妖的时候凌青整个状态都是神不守舍,还差点被猫妖利用地形优势,给脸上挠一道。关键时刻还是师朝江从屋顶上落下来救场。 师朝江一脚踹开猫妖,冷着脸斥责她:“凌青!” 凌青背靠着墙角,心虚低头:“师兄……那个……你说。” 扛着菜篮子的大妈们挤在巷子口看热闹,不过再热烘的人群也暖不了师朝江半分寒冰般脸色。 师朝江道:“一共十二招,每一招剑招你都偏移一厘。你当猫妖为什么能够撑到现在,就是等着你有更大的破绽!” “面对你的敌人,无论再如何微弱,你都绝不能有一丝轻视。你要是嫌命长,把历练当儿戏,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你的名字刻在黄泉碑上。” 那是凌青头一会儿听到师兄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低着头乖乖受训。 但一瞥见他腰间那么娇俏的剑穗,再配合他那么冷肃点表情,又实在很出戏。 师妹一魂游天外,师兄就训斥得更厉害。巷子里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知了一直吵个没完。大妈们蹲在地上嘎巴嘎巴嗑瓜子。 直到阳光偏移,凌青被整整训斥了半个钟头才结束。 巷子口徒留一地瓜子壳和西瓜皮。人影全部散去。不过最惨的实属猫妖,它本来就被一脚踢掉了半条命。在这半个钟头里,剑仙一怒,威压之下就吐一口血。剑仙一怒,威压之下它又又吐一口血。直到吐得咽气。这只吃人无数的猫妖死后变回原形。 晚上在城外挖坑处理猫妖,凌青心中寻思着:“剑穗的事情师兄怎么还没发现?还有,那剑穗光秃秃,一点装饰都没有,看起来太难看了。得找个东西搭配一下。” 于是,凌青说干就干。 瞬移跑到深山老林里找玉精打听哪里有没有成精的好玉,后来费尽千辛万苦挖到后回来。 果不其然彻夜不归又被师兄冷着脸训斥了一顿。 一回生二回熟,凌青死皮赖脸听完训,听完就全忘干净,一门心思只惦念着刻玉。后来刻好后,偷偷摸摸挂在他的剑穗上。 美玉配君子,果真衬得上清仙君更加如琢如磨,帅气加倍。 凌青表示:“嗯,终于满足了我的搭配欲。” 可是,到这种地步了都还没有被发现,那是不是就有点惊悚了?? 后面凌青心头总萦绕着一种人头即将坠地的忧虑,怕有朝一日师朝江认为她在愚弄他。别的还好,就是害怕这份真挚的感情被搞得化为乌有。 毕竟这几十年的日夜相处,凌青早已把师朝江视为心里非常重要的人。 于是在某一日,凌青索性挂上了一只小巧的铃铛。又施了个轻飘飘的法术,保证不沉重的同时,还有飘逸如丝的美观感受。 都想坦白了,没想到师兄又又又没发现!!直到现在,凌青才第一次见到他注意剑穗的存在。 梨花村的河流带着春汛的涨潮,所以流得湍急,泛出重重涟漪。梨花急急从枝头迸落,慌慌张张洒在这对师兄妹身上。 师兄走在前面,就恰似落雪悬空,独独剑上配有唯一一抹亮色,娇俏的师妹就举着糖葫芦跟在他后面。一边跟,一边吐槽:“这糖葫芦真的绝了,谁做的,卖不出去给我买着了。” 骤然,凌青扶着墙整个人蜷缩如虾米。 刚刚扶墙,就感觉一阵风过来,师朝江落在她身边,他冷眸终于有点涟漪:“师妹?” 凌青脸色煞白,抬头时眼底有薄泪:“师兄……我好害怕,我感觉肚子好疼,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胡说什么。” 师朝江皱眉头,探她脉象,即将用灵力给她检查的时候,被凌青一把阻止。 凌青塞给他一口糖葫芦,“师兄,你吃一口,先看看这串糖葫芦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觉得真的不对劲……恐怕……” 哪怕吃糖葫芦,师朝江也是吃出了一种霜花的感觉,看得人真没滋没味的。 师朝江拧紧眉头:“糖衣裹苦药,何来异常?” “那就对了。” 凌青点了点头,“我刚才吃一整个糖葫芦的时候都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虫,我还以为我吃到虫了,真吓死我了。还好还好。”说着,抚了抚胸口。 师朝江甩掉她手,咬牙:“凌青……” “啊?你生气了,你怎么又生气了。” 凌青哈哈哈道,“吃了我的糖葫芦就不许生我气了!!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师朝江估计短时间再也不想看到她,走的时候刮起一道风,扑在脸上真是冷得打颤。 凌青举起空空的竹签,高兴得转圈圈:“还愁最后一颗酸不拉叽的糖葫芦怎么处理呢,又怕丢了浪费粮食……没想到一下解决了。” 凌青又喜滋滋道:“这么拙劣的演技,没想到都能引得师兄这么大乱阵脚,看来还真是关心则乱。就算发生了那件事,对我们师兄妹的情分也毫不影响嘛。” 辨明依旧凌乱的剑迹,凌青惹毛了他,赶紧追过去顺毛,“师兄,等等我……你听我再给你解释解释……” 这时候腰间铃铛震动,发出一声“叮叮当当叮当当,当当叮叮叮叮铛”,凌青站定,腾出手来:“喂喂?有什么事。” 那边没说话:“……” 凌青接在耳边:“收到请回答,我忙着呢,等一下追不到我就完了。” 过了好久,这个铃铛都没有动静,凌青停下来检查一番,以为是不是坏了。 没料到里面传出神婆仙生硬带着沧桑的声音,“九转魂灯下的叶子有动静了,杀青铃,如今就躲在万毒窟内。” 第五十九章 心雾 日夜不休地奔波。 凌青一路上也是难得的寂静无声。在空中。她侧眸去看身旁的师兄,师朝江下颌紧绷。广袖翻卷,身形明灭如伤鹤。 杀青铃。 这是师兄妹共同拥有的执念,将这份执念挖出来,便能见着血淋淋的肉。为了谢家村的真相,为了师朝江能为其师家满族报仇雪恨。 风过草伏,凌青和师朝江一起落在山林中。 凌青掌心捧出一片叶子,叶片一次次疯狂旋转,每次旋转后叶尖都落在正前方。凌青抬头看:“师兄,到了。这叶子连接着神婆仙放在九转魂灯底下的树叶,上面显示她就在这深山里面。” 师朝江:“她在杀人。” 九转魂灯使用必定是无数生灵被迫害,凌青只觉得一颗心在噗通噗通地跳,在这一瞬间,有害怕,有激动,更有迷茫。 找到杀青铃之后呢? 师朝江手中牵引一条剑气,缓缓掠过眼眸。 凌青知道要他这是在太清寻影术,此术可以大范围的查找目标。本来自己的蝶影也可以搜查,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比较好。 探查完毕,凌青紧张兮兮过来道:“她在……在吗?” 师朝江冷道:“雾气遮掩,遮蔽神识。” 凌青道:“杀青铃能够躲了这么多年,想必藏得很隐秘。我们一下子肯定是找不到她,好办,确定范围我们先进山。”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起初视野尚算清晰,凌青和师朝江还能互相看见彼此,但随着这怪雾越来越浓厚,视线逐渐模糊。 凌青不止一次踏中白骨骷髅,低头看,还会见毒蝎与蜘蛛从颅骨的眼眶里缓缓爬出。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仿佛那些毒虫已在吞噬凌青的脑髓。 凌青拼命遏制住自己的害怕。 师朝江几乎拽不住她:“你在害怕。” 不问还好,一问一秒破功。凌青抖的声音都在发虚:“师兄……师兄这里有虫啊。怎么到处都是虫啊。” “这只不过是你的心障,破障者,天地都会替你让道。” 说罢,师朝江剑尖垂下。在少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一剑把四周的毒虫都荡开。 走了两步,师朝江瞥了过来。 少女越缩越紧,抱着他的肩膀几乎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小脸发白:“师兄,你告诉我前面还有多少条虫,你数一数……你那个太清寻影可以数吗,我我我不敢探啊。” 师朝江不言。 不告诉她是对的,前面碧眼蜘蛛,赤尾毒蝎,毒蛇爬虫等等泛滥成河海,剑气扫开几乎都是铲除一整块草坪,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卵。他道:“怕就走。” 凌青执拗:“不走,我怕也要上!我被虫子咬也咬上!” 师朝江只能一边拖住她,一边扫荡掉毒虫,一股股的腥臭味道弥漫,凌青呛了好几口,“好难闻……这雾好重,已经成雾障了。为什么山里情况这么复杂,地上还有这么多尸骨。” 凌青:“难道这个荒芜的地方有很多人过来探险?” 师朝江察觉到什么:“跟紧。” “嗯!” 越往里面走,掌心的叶子越是毫无反应。凌青渐渐地连叶片什么模样都看不清了:“……我越看,怎么我脑袋越晕。” “……” “师兄,等会儿见到杀青铃,我俩师兄妹配合,一守一攻,一攻一守。见到她就揍,绝对不要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还是没有动静,凌青抬头看:“师兄……你说句话?” 此时此刻连毒蛇爬虫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眼睛里面只有一团白雾,凌青只觉半边身体都冷了,那自己手中抱的臂膀是什么? 是一种越来越粗糙,越来越冰冷的触觉。 凌青下意识一把猛地甩开,却见几根枝蔓晃到眼睛里面。竟是成精的鬼面树! 咔嚓一声,凌青砍倒树后跳出三尺外,茫然四顾:“师兄!师兄!” 不敢走远,几乎在原地打转了一个小圈子。 凌青听到不远处有节肢动物慢慢在这里聚拢的声音,害怕得几乎想使用圣火把它们都烧死,顺便驱散雾气。 可是转念一想,师兄憎恶圣火想必憎恶到了极点。 终究是担忧师兄不高兴的情绪压制了凌青心中对毒虫的害怕。她只用风萤在地上圈出个屏障,坐在中心叹气。 凌青:“早知道除了圣火,我再多学几个高级火系术法了,普通火系术法点不燃,圣火不能用。”又琢磨道,“可师兄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会不会他怕连累我,直接跑进去和杀青铃火拼了?!” 猛地站起来,凌青心中一片冰冷。 杀青铃是独创黑巫的开山宗师级人物啊。海上出击,一招就足以见其强悍非凡。师朝江不过才问道百年,虽然天资无匹,但根本和她就不是处在同一时代的人物。 凌青又懊悔又难过:“我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为什么神婆仙一告诉我杀青铃的踪迹,我就要立马转告师兄,要是害了他,我可真是死不足惜……可机会稍纵即逝,师兄已经在海上为了救我,错过了一次追敌的机会,这次我又怎么会让他错过?” 急地转圈圈,凌青猛地冷静下来,敲个响指:“系统。” 系统:“叮咚!系统竭诚为您服——” 凌青赶紧道:“这个雾是什么东西?这种山势绝对不可能形成这么大的雾气,又没有任何阵法聚拢的痕迹,还有,为什么我的师兄会突然不见。” 系统:“此雾名为验心雾。” 这下子凌青就搞懂了。 在小说中。谢星玄拜入仙门,几十年后应该下山历练了,他遇到的一个关卡就是验心雾。顾名思义,迷雾验真心,人一旦陷入其中会展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一旦迷执不悟,便会永远困囿其中。 凌青奇怪道:“那我也进来了啊,我感觉我没有被考验啊?” 系统:“在小说中,此验心雾没有注明由来。” 凌青:“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系统:“但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你是验心雾的幕后第一黑手,毕竟你既是恶毒女配,又嫉妒拜入师朝江门下的谢星玄。简单来讲,现在的你等同于这个验心雾的主人。” 这下子不知道是该吐槽好,还是该庆幸好。 凌青噎了噎。 不考验也好,凌青觉得自己这么正直善良的人经受不住考验,毕竟现在变出一杯甜滋软糯的珍珠奶茶她都会控制不住喝了。 师兄那边简直更加不用担忧了,他一修无情道的尖子生,这验心雾还敢考验他? 简直天真。 凌青放轻松,大剌剌地又盘腿坐下:“那我就在原地多等一会儿吧。这样师兄一出来就能找到我。” 时间如雾般缓缓流逝,凌青都不知道调息多少个周转了,都怀疑自己脑门是否长有蘑菇来:“这都考验多久了,师兄还没好吗,难道师兄出来后,就不打算找我了?系统,查一下师兄在哪里。” 系统:“查询附近人物,需要扣除-20演技点,宿主只剩100演技点,请确认。” 当初凌青倒欠系统无数演技点。 是个不小的影响,毕竟凌青要拿演技点兑换隐丹,不按时服用隐丹就会暴露魔的身份。 于是凌青躺在床上疗伤的时候就一心苦想怎么刷演技点。终于学会了一人分饰两角,简而言之就是胡言乱语。 好几次被来看望的神婆仙和师朝江逮个正着,神婆仙当场就表示药不能停。 也许是演智障有奇效,慢慢地,扣的演技点就刷回来了。 凌青有点心痛,但还是大手一挥:“扣!” 系统:“查询成功,师朝江还在验心雾。” 凌青不敢置信:“都一天一夜了,不应该啊。他碰见糖葫芦了?可他不是说什么一切都是虚妄虚妄吗?” 系统:“宿主是否进入他人的验心雾,提示一宿主需要真身进入,提示二需要道具牵牵丝的指引。” “牵牵丝?” 凌青在脑中过了一遍,“没听说过。一听就知道是商城的东西。说吧,要多少个演技点。” 系统:“报价,500个演技点。并且前提是宿主你必须是他人心中所执,才能入心,否则牵牵丝无效。” “你怎么不去打劫呢?!” 凌青一口血都要喷系统脸上:“还不一定有效。我的演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啊,我最后的保命王牌都要靠它了,你……当真要如此对我,好歹也是几十年的革命友谊了,打个折行不行?抹个零,就50点。” 系统:“……” 哪怕凌青厚着脸皮软磨硬泡,拿出在市井里学的砍价还价三十六计都无用。 再这么继续你来我往地掰扯,师兄在验心雾肯定会越来越危险。就算师兄是天下第一剑仙,可是游历这些年见证的人世间的离别又何其多? 往往造化弄人的,正是恰好这一点点的分别。 凌青一咬牙横下心来:“不管了,500个演技点你拿去吧,大不了我再攒,我师兄可就只有一个。” 系统冷冰冰:“已扣。宿主演技点不足,系统已休眠。” 凌青赶紧道:“等一下,我还没问,万一我这个入心者不是验心者的执念,我进不去怎么办,你给不给退款啊?” 四周没有声音,凌青弯腰到处翻找什么丝线,不料发现自己手腕上正是牵有一根红线:“牵牵丝?跟普通的红线模样也没什么区别啊——啊哎哎。” 大雾还在四散,唯有少女和风萤消失不见,不到两个眨眼,毒虫蝎子齐齐填满这里,交织成一片毒烟。 哪里在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不仅满满的喜庆氛围还混杂宾客们一片恭喜之声。 凌青低头看看手中的红线,又再抬头看看这气派不失雅致的大门。大门挂满红绸和绣球站在这里,心花怒放地简直像是在嫁女儿。 场景变化太大,凌青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可是的确是在做梦,这就是师朝江的心境。 陆陆续续的宾客们呼朋引伴地穿过凌青身体,他们口中正是讨论云梦师家的小家主要成家的事情。 其中一人道:“喜事,喜事,这位离经叛道的师家小家主终于要成家立业了。” 另一人酸道:“人和人之间,哪里比得来。瞧瞧人一出身就是云梦仙家子弟,就算闹着不想学剑,将来不做剑仙,那身份也不是谁能比得上的。如今更是娶了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娇娘咯。” 几个小孩子拍着掌,绕过凌青咯咯笑:“美娇娘!美娇娘!小家主要娶美娇娘!” 凌青站在原地几乎裂开。 没听错吧!师家小家主那不就是师兄师朝江吗?他不想学剑还要娶美娇娘? 这是心境,还是野史?! 第六十章 心雾2 宾客列成两排,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到底是怎么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美娇娘。 两位尊长稳坐首位,师朝江手握红绸一端,温柔牵引新娘子走在红毯之中,他的红袍拂过地上各种红枣桂圆和爆竹。 令人遗憾的是,新娘子的花容月貌始终被团扇遮掩的死死的,难以一睹芳华。 凌青就挤在人群中踮脚看,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师兄这么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真是莫名毫无违和感啊。 师兄变回少年模样,穿着金绣压襟红衣大袍,腰间别了一管玉箫。褪去了以往印象中的冰冷彻骨。眼眸再被烛火的喜色一烘,更显清朗愉悦,神采奕奕。 他这种娶到好媳妇的鲜活喜庆,整得凌青都想随个份子钱。 凌青摸遍身上没找到半个字,回神道:“以往都是师兄花钱……我没钱啊。不过我投什么份子钱啊,他在这里娶媳妇都没喊我!还有,我这个做师妹的要是这么过去,莽撞的打搅他美梦,回头他还不给我劈了?” 高堂上的二老正是师家家主,师家家母。 夫人看了看高大的儿子,欣慰。又看了看新媳妇,更欣慰。 夫人拿起手帕楷过眼角热泪:“好好好,江儿终于成家了,娶了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往后再不那么孤单凄苦,做母亲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真是哪怕现在死了也安心了。” 凌青听了一吓:“这么大好的大日子说这种话,说‘死’字有点不合适吧?” 没想到更不合适的是师家家主。 师家家主剑眉一压,甩袖哼道:“安心?我死了都不会瞑目。江儿,我不责备你修行旁门左道之技,日日玩弄你腰间没用处的玉箫,但盼你时刻心系天下安危,不要违背我们师家百年祖训。”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师家家规,以及巴拉巴拉的保护天下,守护苍生的训斥。师朝江一直垂首听训。 凌青听得浑身难受:“不愧是父子,前不久师兄训我就是这语气,这态度,简直一样一样的。” 凌青又觉得很舒坦,“哈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师兄啊师兄,没想到,我能够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你有这么一天,嘻嘻。” 宾客们好似习惯了,脸上始终带着模糊的笑容。 这里是个梦境,无人注意凌青的存在。 凌青鬼祟祟靠近新娘子,打算品一下师兄喜欢的师嫂到底生了副什么容貌。很诡异的是这个新娘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眼看都绕了两个圈圈了,新娘子始终用团扇遮住面目对着凌青。 凌青急得火急火燎:“……就一眼,师嫂,我就看一眼嘛。” 上方突然传来爆裂的怒骂:“还不跪下!” 凌青惊得下意识退远两步,一回头看见师朝江笔直跪在地上。看到他跪自己心理又有点不舒服了,“师兄,这是假的,不是真的伯父伯母,别跪啊!” 堂上的夫人死死拽着师家家主,师家家主眉弓压得极低,他站起来,声音震得背后的诺大四字“斩妖除魔”都在抖动。 师家家主:“师家十八代剑仙斩妖除魔护苍生的时候。为父那时身高都没有一丈,你甚至都还没出生。究竟是先辈们用剑斩妖除魔、庇护众生,还是如今的你能担此重任?!” 师朝江抿紧唇。 师家家主拔出剑来,夫人焦急喊道:“……夫君,有话好好说,毕竟他是咱俩的儿子啊。” 师家家主拔剑下来:“他不是我儿!捅死这个孽障都是轻的!” 凌青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叔叔叔……有话好好说,以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师兄不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人,我是他的师妹,给个面子,咱放下剑好不好?” 只可惜凌青拦了个空。 她在梦中行走,周遭的一切都是幻象。她的手直直穿透了师家的主人。 凌青回首,只见那猩红地毯仿佛在汩汩涌动,从中冒出一截截嶙峋的白骨。心中一惊,再度举目远望,有一堵墙,墙上尽是白骨累叠。 宾客们如同幽灵一般在两旁摇曳,他们面上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而骇人。 森冷剑光,直指着师朝江的额头,师家家主愈发狰狞:“不拿剑,吹什么玉箫救人?!我何时生出这么一个不受教化的儿子。妄想给妖魔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感化?哼,要是你真能感化万千妖魔天下岂不是姓师。你当各大家族祭练魔气的祭炼塔是死的吗?” 师朝江跪着道:“父亲,我感化的并非是魔物,他们是被无辜魔化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这种超乎一切的悲悯,竟带着隐隐的神性。 凌青心中有所触动:被无辜感染成魔的长风意,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披成妖皮在洞窟里苟活的怪物,日日夜夜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嘶吼。 如果能够遇到一个能够化解他魔气的人,拽他一把。可能这份给予只能救一个人,可对于这个人来说这份给予,是全部的曙光。 凌青站出来道:“对,他没有错。我们要护苍生,可是也要讲人情!” 跪在地上的师朝江眼瞳一缩,似乎他听见了这番话,这种终于被认同,被理解的共振,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那一瞬间。少年无意识的扣紧指尖,眉心有细细的裂痕,掌门印欲挣脱而出。 师家家主暴怒:“孽畜!你竟如此桀骜难训,你迟早会辱没我师家百年清誉,趁你还没有干出更多离经叛道的事情,我现在就清理门户!” 说罢,一道剑光斩下。 凌青几乎凭借本能空手接白刃,可手中却突兀的出现了一把团扇,那团扇挡住利剑,脸颊感到微微刺痛,眼角瞥见大幅摇晃的金步摇。 身上莫名穿上了嫁衣,还拿着新娘子的团扇,凌青有点慌慌张张,回眸时新娘子消失不见。 师朝江站挡在她身前,他手中握着太和剑,剑还没出彻底出鞘,剑气却已经哐当震掉师家家主手中剑。更匪夷所思的是。 他手腕被牵了一根红线,另一端正在凌青手腕。 司仪唱和道:“一根红线两相牵,二姓之好正姻缘。愿夫妻和美,邪祟永离。” 凌青一喜:“师兄!你终于清醒过来了,咱们快走,这是你的梦境!这里全部都不是人。” 骤然一股尖锐刺耳的声音爆发,是师家夫人,也是师朝江的母亲,她爆跳过来,锤着胸道:“江儿!生你真不如生野狗野猪,你的心肝怎么能狠成这样,你要忤逆你父亲是不是,干脆把你娘也一拳头打死算了!” 师家家主恨道:“杀啊,你不是最喜欢弑父杀母吗?!你有种再杀了我们,我们师家满族死在谁手里,就是死在你手里!再来一次,再杀了我们!” 师朝江看着眼前千重雾障的父母,脚下的鲜血咕噜噜的流淌。 宾客们化作骷髅,挣扎哭泣道:“是你杀了我们,小家主……我们是你的亲人啊,我们亲眼看着你长大,你缘何要杀了我们。呜呜呜……” 凌青心中一凛,同时顺着手腕红线的牵引,感知到师兄的脉搏如雷霆激荡,显然这位无情道仙君内心远不如表面上这般波澜不惊。 凌青背靠着他,拔出风萤对着这群骷髅,“师兄,你动手,后面这些我来处理……” 不料听到“噗通”一声,凌青回头看。 师朝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朝着这一对虚假的父母磕了一个头。那一瞬间,凌青突然眼中微微发酸。或许,心雾的这份执念,从始至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百多年来紧紧束缚着师兄的内心。 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自我惩戒。他哪怕清醒着也愿意沉沦,他渴望获得父母的欢心,更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与肯定。 出于尊敬,凌青也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司仪喜庆道:“一拜天地,恩爱到白头。二拜高堂,传宗接代。” 凌青一下弹跳起身,满脸懵逼:“……” 这个破司仪怎么老是串场?! 这个心执幻境渐渐的在坍塌,师朝江衣袍褪色为白衣,磅礴剑气在这里横冲直撞。白骨骷髅齐齐湮灭成灰烬,那虚假父母在挣脱,不停的逃离。可还是被师朝江一剑了结。 他拔出剑来,眸中无情无欲:“杀。” 凌青躲在他身后,欣慰道:“对,就是这样。伯父伯母也希望你一直能够往前走,不要让这些成为捆缚你的阻碍。” “凌青。”师朝江唇齿吐出,他看着手腕和她相牵的红线,眸中藏了一截杀意,“成我阻碍的,不正是你吗?” 凌青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杀招已至。 第六十一章 心雾3 当时手执“牵牵丝”入师兄这番心执时,凌青就在思索自己究竟能在这位无情无欲的师兄心里占有怎样的执念? 蓦地又记起一件事。 那日雅蠛蝶飞回,师兄出关救她,从那之后师兄在无情道的进境上就开始止步不前,更别说突破第九重大圆满。到达世无匹敌,所向披靡的地步了。 凌青如此误他修行,累他至此。 换谁谁不产生心魔? 就算师朝江一剑刺过来,想刺死凌青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这心执幻境本就放大人的情绪,怨不得他。 凌青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的红线在方才被师朝江砍成短短一截:“他拿剑要刺我,关键时刻这红线收缩,为我挡了一剑,然后我就莫名来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站起来左右观察,凌青咬了一口舌尖:“这地方是哪里?他要拜堂成亲,下一步骤不就是……嘶……入洞房?!” 锦被鸳鸯绣,案头红烛绕枝,一旁果盘盛着龙眼、花生与红枣,尽显喜庆洋洋。 凌青不敢擅自乱动,一把抽出风萤照了照自己的脸。 好一个宝鬓堆云。 粉面慵妆的绝世美人! 凌青又侧头拿团扇一把捂住眼睛。饶是揽镜臭美没有一万回也有千把回,还是能被自己的美貌晃住。不过现在看到是自己的脸就安心了。 “叮叮——” 极其细微的铃铛声响让凌青从臭美中回过神来,她踮起脚尖往前,用团扇挡住半张脸歪头去看。 不是从门口,而是从屏风里缓缓泅染出来般,现出高大而模糊的影子。 他宽肩窄腰,腰间别剑,吊着长长的剑穗。那影子清楚一分,心中的恐惧就加剧一份。 凌青退后一步,一屁股跌在床榻上。看身形轮廓就知道来人是师兄无疑! 怎么办。 凌青心道:“这里是他心中执念所幻化成的环境。方才师兄在第一层心执中杀了假父假母假宾客,如今这一层心执就剩自己。难道他追过来是要杀了自己?” 实在是打又打不过。凌青只能寄予自己手腕的牵牵丝,抬起手来时看到这红线又短了几分,瞬间窒息。 凌青:“……方才还没短成这样,难不成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越变越没?那我是不是出不去了?这破系统,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跟我说!” 师朝江还在屏风里。 凌青吐槽完,赶紧端庄的坐着。拿团扇死死捂住脸,闭上美眸不敢看。 隔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她放下团扇,没想到师朝江没有越过屏风走进来。 凌青心里奇怪:“怎么还不出来?他瞧着反而在躲着我。难道他处在他世界的屏风里,能够看得到我在做什么吗?” 师朝江不动,凌青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对着屏风把嫁衣抛甩如流云倾斜。 又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扶了扶步摇,另一只手用团扇遮半张脸打了个哈欠。 凌青感觉到自己张口说话:“冤家,你怎么还不过来?过来啊,与我一起……”声音能滴出水来。 “!!!” 陌生的话语从口中吐露,凌青使出牛劲都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内心焦急无比。没想到又听到自己说道:“新婚合卺,枕上厮磨,被中缱绻,白头偕老。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凌青简直快跪了:“我这是被哪里的女鬼上身了啊!” 更瘆人的是,在眼角余光中,凌青瞧见自己没有来得及收的风萤,剑身折射出自己的容貌。 活生生一副红粉骷髅。 凌青又动了,睁大空洞的眼睛,缓缓伸出手来按在唇上,似在描摹红妆,“夫君,你快过来嘛,仔细瞧瞧妾身的模样,瞧我好不好看?” 这幻境所表现的一切,都是师朝江内心全部的映射。 凌青冷静下来:“在记忆中,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这么丑的模样,这只能证明一点。师兄遇到过这么个红粉骷髅,这红粉骷髅是借着我的身体在考验他!” 凌青掩面回眸,娇滴滴地笑:“呀!可别这么冷眉冷眼地瞧着我。这是你我大婚,你应该多笑笑。” 还是隔着风中雾,花中影般,屏风里的男人没有反应。 凌青的姿态变得更加勾魂摄魄,感觉到自己脸被笑得裂开,头上凤冠扑簌簌抖动:“平日里你的心思和眼神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我身上,偏你面上还装出一副冷情冷心的样子,不敢逾矩半分。现在还躲在里面不敢出来,累不累啊?” 凌青不受控制的站起来,伸出绑着红线的手,指尖上涂抹蔻丹。 纤细的指尖戳了戳屏风,凌青道:“如今我现在成了你的妻子,你今后有了家,不必孤孤单单的,你欢喜不欢喜?我知道你心中也是欢喜的,却对我一眼也不瞧,真是负心贼。” 男人的身影凝滞住:“孽障。” “谁是孽障啦。”凌青娇嗔,拿着团扇作势要扑他,“你堂堂上清仙君娶了个孽障,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下男人下颌微收,肩颈紧绷如弦。凌青一看就知道师兄妥妥生气了,接下来就应该要拔出太和剑,劈开这个红粉骷髅! 可是凌青自己会不会死? 凌青叉腰:“还不出来吗?我们那可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又不是做的什么偷汉子的行径,躲躲藏藏像个什么样子?” 内心简直无比崩溃,凌青都想立刻把自己舌头拔了算了。 凌青朦胧着骷髅眼,拿面颊贴着屏风,吐气如兰:“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娶了我真高兴啊,这心跳声,像小鹿一样。” 男人身形一晃,又略作停滞。 “师朝江,你好可怜的,这么多年来,无人问你衣裳冷暖,无人与你共赏星辰……” 凌青依偎在他的影子上,“你独自背负这些伤痛,真像个东奔西走百年流离的丧家之犬。如今娶了我,你终于不那么冷清清、孤单单的。” 这话听得凌青特想翻白眼:“这位骷髅大姐,你说这些话你自己难道不肉麻吗?也对,你连皮肉都没有,何来肉麻。” 估计连师朝江都听不下去了,凌青感到一股力道推过来。 凌青一跤跌在地上,骂道:“呸!你明明就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不成样子,你装什么八风不动,灵台好空明,好个道貌岸然的上清仙君,你要当真对我无情无义,执念里为什么又有我,你要是如此对我不在意,为什么这段时日你避我如蛇蝎。” 寒光闪闪的剑尖从屏风里刺出,紧接着是师朝江的衣襟,他的眼眸更是冷冻如冰晶:“皮肉骷髅,也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皮肉骷髅?” 感觉自己笑得胸腔都在共鸣,凌青都想哭着求这位红粉骷髅别笑了,师兄都气到拔剑了,他的太和剑是真的会杀人的! 到时候一把剑,起码能拿双杀。 凌青声音不由自主吐出:“你越杀我,就是越爱我,何况你并不能伤我半分。” 用指腹硬生生撇开剑刃。凌青本来很害怕,一下子咦道:“这太和剑还真的没有伤到我,只有种剑刃沁入骨头的寒气……” 身后的嫁衣打了个圈,凌青绕着他打转,“你私藏了半块糕点,上面印有我唇上的胭脂,我赌气跑丢了那个雨夜,你着急忙慌地把我找回来,你什么话也没说,你就这么望着我,你在心底发誓会一辈子护着我,不让我受半点伤害。师兄,就算这是一场你所做的梦,享受片刻的欢愉,也胜过你天下之大孤单寥落,不要醒来好不好?” 说罢,凌青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恐怖片?!竟然能看见自己的手环抱住师朝江劲瘦的腰肢,更恐怖的是。她这只手在扯落师兄的腰带啊啊啊啊啊! 骷髅大姐,你的高速太快了,我还没抓紧安全带啊。 骤然手被一只大手按压住,凌青一愣,抬头见到师朝江眼中冰晶有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不住要喷薄出一般。 他左手托着凌青的下巴,垂眸看着她,凌青莫名觉得口发干,真的太近了。能感受他的鼻息贴着自己的鼻息,这种交融的感觉。 凌青踮起脚软软道:“你是我师兄,我是你师妹。我们的羁绊是天生的。” 手腕的红线再度疯了一般延长,勾着他的手腕,如同诱人走入甜蜜的陷阱。师朝江凝视着手腕红线,眼瞳里的禁制疯狂冲撞。 凌青唇角一勾:“你爱我。” 师朝江手落在她的腰,握住:“嗯,我与你,天生羁绊。” 凌青听得睁大眼睛,心想:“那是什么?刚刚好像看到师兄眼里锁着一颗东西,黑漆漆的。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一刹那,也足够这一刹那。师朝江眼眸中的裂痕重归完整。他恢复成以往冷漠如冰的上清仙君:“既是羁绊,那便从此斩断。” “师兄……” 剑光刺进眼里,这下凌青冷得发颤,那种被操纵的感觉消失。不受控制倒在地上。 凌青再睁开眼时瞧见他的剑尖冷冷垂落。斩开的红线,蠕动在地上像条丑陋的伤疤。 师朝江转身离去。 凌青一把捂住肚子:“我怎么好像瞥见他把太和剑钉在我肚子里?我是不是死掉了,我怎么浑身这么冷,怎么肚子这么痛,啊!” 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凌青吐槽:“我真是!早知道他无情道修得这么好,我干嘛进来关心他。” 心执幻境里的一切都在崩塌,碎片如同血色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身上。 凌青躺在地上根本不敢看自己肚子,生怕看到肠子从里面掉下来。只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来。这些灰烬落在掌心时,变成一片片梨花花瓣。 怎么还有这么浓厚的梨花香? 凌青吸了吸琼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着也跟着变了,变成了原本游历四方的白衣,抬起手,手环铃在,抬起脚,足铃在。 摸着肚子,往上摸就是风萤。什么黏腻的血都没有! 凌青刚一喜,再看手腕,手腕的红线变成了浅浅的一点:“师兄没有杀我?杀的是那个红粉骷髅?所以我现在活过来了?可是,为什么这个牵牵丝还在。” 置身于一片梨花园中,凌青又看到梨花园起了大火,好多棵火炬轰然倒塌,迷茫道:“莫非,这里是师兄的另一层执念?” “救命啊!救命!” 有个半边身子都是血,摇摇晃晃的家仆从小径上走出来,他惊恐得回望身后的魔物,惨烈的叫喊从口中迸发。 紧接着家仆朝前一扑,立刻身亡。 凌青指尖透过他的躯壳。后面魔物瞬息夺去一个鲜活的生命,摇晃着尾巴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魔物恐怖的嘶吼,梨花树在圣火中绽放,地上躺了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一切的一切,让凌青好似游走在谢家村中。 凌青恍惚看到谢星玄,他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而她无能为力,无能至极,甚至到现在还找不到他的魂魄,连替他报仇都做不到。 “师兄!师兄!师兄!” 凌青有种无法弥补的恐慌,在火海尸山中加速奔跑。祈求能够看到那道冰霜的身影,祈求能够用最大的努力,帮助他破心执。 看到眼前场景,凌青如劈当场,“人死……能变成魔物?” 只瞧见从拱门里面跑出一个美妇人,看容貌正是师家主母,她脸上还留着决绝的恐惧,瞬间被魔物从后背袭击,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这副皮囊不到两个息,如水一般摇曳不止,紧接着魔物从皮囊里钻出,扑上凌青的面颊,穿颅而过。 随机与后面死了一片的家仆身上钻出来的魔物们汇合。 凌青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魔物也是人变的……这里是圣火……圣火怎么能够让人变魔物?!” 这魔物聚集在一起到处攻击人,听得一片哀号的痛楚和说话声,凌青迈过拱门,视线远放。 “家主!赶快走!师家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能全殒在这里。” “能够为师家奉献生命,已经是我等的荣耀,只盼来生,再追随您!” 逃生何其酷烈,有许多人因怕感染成魔物失智袭击家主,选择横剑自刎。可是没有用,就算如此魔物还是无情地占据了他们的皮囊。 凌青虽早已知晓师家灭亡的惨状,然而亲眼目睹此景,仍震撼得脑中一片空白。 凌青眼尖:“师兄!” 团团魔物里有一道茕茕白影,持玉箫的手骨节分明,收扫时打倒一大片魔物。少年散落的衣袖里,好似藏着整个梨花园的春水与松烟。 师朝江当然看不见凌青。 他抿紧唇线,正在一边和魔物周旋,一边寻找着谁。奇怪的是,魔物对他并没有强烈袭击的欲望。 凌青看到这样的师兄连神识微微晃了一晃。手腕上变得几乎没有的红线提醒她时间不多了,要尽快带他出去。 这时。 那边的师家主人奋力杀出魔围,然而,当他不顾一切地赶来。却发现不愿拖累他的妻子早已惨遭魔物毒手。 地上仅余她的衣衫和一支金簪。 这对夫妻兴许前一刻还在相依相偎,可命运的捉弄,实在是残酷。目睹这些的师家家主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重剑。 “啊啊啊啊!梦梦!我的梦梦!” 被侵扰心神是修行者大忌,就算强悍如师家家主。魔物们犹如堤坝崩溃,咬向他的头颅、面颊、肩胛、手臂以及大腿。 师朝江赶过来,挥开一片魔物,扶着他:“父亲!” 又望见地上的衣裳和金簪,师朝江泪掉了下来,嘶喊,“母亲!” “杀了我。” 师家家主现在还没被感染失智,全靠修为苦苦支撑,他递给他剑,喝令道,“你杀了我啊!来!我现在是魔,儿啊,你杀了我!” 师朝江何能敢接,退后一步:“父亲……不一定要这样……我做不到。” 师家家主脸上肌肉牵动,甚是可怖:“做不到?你要是拿不起这把剑,你就不配生在我们这样一个诛魔降妖的师家!你生错了地方。” 师朝江身子颤抖:“是儿子不孝。” “啪”的一声,打落他手中玉箫,那玉箫迸成两截。 师家家主将剑递给师朝江,将剑尖对准自己腹部:“我师霆锋一生杀魔无数,哪怕死在亲生儿子手中,也不愿意沦为魔物这么耻辱的死法!就当你全了我,成全了我们师家满门清誉。” 师朝江扑通跪在地上,捂住头:“父亲……我……我……我做不到,你赐给我血脉,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这世上有几人敢亲手弑父? 就算真的动手,这一刻刺穿至亲骨肉的剑锋,所发出的刮骨声响,会在日日夜夜不断回响,哪怕身躯被刺得千疮百孔,也不能停止这种残酷的旋律。 师霆锋手掌血液嘀嗒,咬牙切齿:“这里的魔物,哪一个曾经不是你的亲人?你的母亲,你的族人……你不光要杀了我,你还要拿剑,杀光这里所有魔物,一个都不要放过!” 顿了顿,师霆锋重重道:“要是这么多魔物泄露出去,我们守护的百姓,将会遭到何等的灭顶之灾!” 师朝江握着剑柄,抖得厉害。眼看父亲的腹部被扎出窟窿,他一下崩溃:“……我做不到……” 师霆锋怒道:“还是不肯握剑,不肯学杀生!你难道想握着你的萧,学一些凄凄之曲拯救世人?我告诉你,这个世道,连神都拯救不了。你吹奏曲子,难道魔族就能被你打跑?难道天下就能安乐太平了。别再说你是在救人的蠢话,你要但凡是个人,是我师家的子孙,你就应该为现在的尸首满地,为所有人的死,你的无所作为,你的懦弱不堪,愧疚的日夜煎熬,夜不能寐!” 骤然,噗嗤一声。 师霆锋挺腹撞剑,鲜血迸溅在师朝江脸上,这位父亲想用自己的生命,烙印出儿子一生的痛楚,来强制改变什么。 师朝江眼瞳坍缩:“父亲!!!!” 凌青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她很想扑过去遮住这位少年师兄的眼眸,再拥抱他蜷缩成一团,如婴儿般脆弱的身躯。 可惜,手腕的红线已经彻底消失。 凌青哇地吐出一口血。 第六十二章 足铃 这一口血连带着旧疾复发。几乎是血崩般的呕血,凌青吐到神志不清,甚至都觉得内脏都被吐出来了。 吐完后,是种被抽空的虚脱。 凌青擦了擦嘴巴仰头:“好厚的雪啊,明明上一秒还是梨花盛开的时令,怎么突然下雪了呢,这心执里面。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凌青塞了口丹药在嘴巴里,还没来得及调息。 远远见冰面上隐隐有一人赤足行走,狂风呼啸着他的血袍,额中有凛冽不可侵犯的掌门印。 男人眼眸如失去了光明,昏昏幽幽。 凌青一眼就见他持着的是太和剑,跑过去道:“师兄!” 师朝江无知无觉。 突然,他跪在冰面上,颤抖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立志护佑苍生,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我杀了我的父母……我杀了我的族人……”抱住头,喉腔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凌青也垂下眼睫道:“师兄这样做也是……也是……为了保护一些无辜的百姓……” “哈哈哈哈,我连亲人都保护不了,真可笑,真可怜,真是可悲。” 师朝江疯癫大笑,这种仿佛连呼吸都在挖肉的痛楚,凌青也跪下来道,“师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你不必沉在这个心境里面,给自己套上这么严苛的磨难。” 最后一层心执,怎么会如此惨烈呢? 师兄竟亲手弑父,更将化作魔物的同族斩杀了干净,从此天下之大,他再无亲人,唯有悔恨,这种悔恨让他自囚于云梦师门之外的枯江之畔,无尽的徘徊,不息的自我折辱。 师朝江颤抖着:“……师妹,我见到他们入我梦里,他们脸孔我快看不清了,他们身上有我戳的血窟,是我把剑尖送进他们的心口……” 凌青摇头道:“不是的,师兄杀的是魔物。师兄代替族人们活下去,这么多年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延续着当初剑仙世家的那份荣光。他们见到师兄会感到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为我能有这样一个师兄感到高兴。” 血泊中,师朝江的雪白衣襟浸透猩红,发丝都被风雪给染白了。 很想抱抱他,凌青还是缩回手道,“他们对师兄的爱能够赎一切过错。” “过错……能够被原谅吗?” “能。” 师朝江露出一丝喜悦,捏住凌青肩膀的指尖泛出青白,很快冷凝道:“自以为是的原谅,就以为血淋淋的过往能够被一笔勾销。我这一生骨肉,原不过就是裹着罪孽的腐肉……我要赎还……” “师兄!” “万死莫赎。” 剑光一闪,凌青大骇中下意识夺剑。可是已经晚了,他拔剑自刎。凌青那一瞬间崩溃的悲哀,泪水涌落下来,“师兄!” 天际飘着雪,冰面下几乎如同照镜子一般,师兄有一道影子在水下脱离出来,飘荡着,渐渐地晕染成一片白影,朝着江底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凌青不敢置信,“师兄,这割舍掉的东西,这影子是……谁?” 好眼熟好眼熟,这么一眼。好像见过千千万万遍的。 师朝江站起来,剑尖垂下,在这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关于任何属于人的情绪都已经消失殆尽,轮廓几乎刚从雪岭中劈出来似的,眼尾挑出不近人情的锋锐。 熟悉的上清仙君回来了。 凌青打了个颤:“师兄……是你吗?”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柏神,他衣袍鼓荡如帆,此刻脸上还没有光明纹路。 见证这一切后,柏神负手道:“拿着我给你的太和剑,弑断情缘,割舍自我,很好,这成为只有你可以操纵的证心剑。你不仅有一颗出于其类,拔乎其萃的,无私心、无私意、无私利、无私欲的圣人之心,也懂得当断即断守住了你们师家满门荣耀。你随我上仙门,自然有一片属于你的通天坦途。” 这一切变得既模糊又清晰,紧接着梦境所有人都化作雪片掉落,一直崩解,坍塌。师朝江的身影扩散开来。 凌青猛地拽住他,“师兄,你知道吗?正是因为天上有太阳,有月亮有星光,人有了情感,才是人世间。” 师朝江低头看向她,凝绕着死寂的气息,凌青道:“师兄!不可以割舍自我!” 师朝江道:“为何?” 凌青:“因为你会活得不开心,我还以为你天生不爱笑呢。想想你被剥夺情感了怎么能够笑得出来?活成行尸走肉,那还是活着吗。” 师朝江影子从她指尖散开:“我这一生罪孽,难以偿还,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师兄!!!” 一跤跌个空的趔趄感,凌青猛地惊醒,感到后背一片汗津津。起来看见四周发现是农家屋舍的朴素摆设,手中拽着一片云袖,视线上移,竟然发现是睡着的师兄。 一把松了袖子,凌青撑着后挪了一步。 看着自己的手,完好无损还带着灵力波动,凌青有种割裂的感觉:“……我现在是回到现实了?这应该不是心执了吧?师兄,师兄。” 没有叫醒床榻前趴着的男人。 他真的是倦极了,也不知道在心执里究竟耽搁了多久。师兄又到底为她耗费了多少灵力。 凌青暂时放弃把他喊醒来,听得隔壁有鸡鸭咯咯嘎嘎的声音,以及细微开围栏的嘎吱声。 有一对夫妻在压着嗓音说话。 妇人在洒饲料:“我们这小地方也有仙人下凡啊,都待在里面不吃不喝五六天了。那小女仙怎么还没醒来?” 汉子沉闷不语。 妇人絮絮叨叨:“小女仙刚被她男人抱回来,那个吐血,从这里到那里一地都是,我冲了好久。哎哟……那个男人也是,那脸看起来太吓人跟要吃人一样。要不是你说救人要紧我都不敢开门。不过这一对是真凑合啊,尤其是小女仙,哎?老汉你觉得咋样?” 汉子烦道:“没的扯淡,老娘们你别瞎操心那么多。那仙人给了俺们那么多金子,连闺女上私塾都有着落了,俺们就不要多嘴多舌。” 这对夫妻还唠了会儿家常,渐渐的脚步声远去。听他们交谈,是要出去赶集。 凌青慢慢消化完:“我吐血,师兄把我抱回来给我疗伤都已经过了五六天了。说明验心雾在云梦师家遭劫难那一层,我吐血的时候已经被破了!” 凌青:“可是后面我怎么还会看到师兄他在冰面上割舍自我,柏神对他说的话呢?” 梦中的那些师兄的惨笑,师兄的弑亲之痛,师兄每一步都走在冰面上的痛楚。 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幻想出来的。那么算是真实的东西,那么凌青又是怎么窥探出师兄埋藏这么深的记忆? 电光石火间,凌青想起一件事:“巫族有个探灵秘术可以做到看人记忆。师兄替我疗伤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还没走出执念。所以我就疯狂想着如何破解师兄的执念。” 凌青脸色一白一青:“于是,师兄在给我疗伤累到昏睡时,我大逆不道,我居然翻阅了师兄的记忆?!” 这么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可凌青想是想通了,冷不丁的师兄也醒了。 师朝江脸颊上的压痕消弭,面无表情地从眉心抽出了一丝灵力。那灵力的主人正是凌青,那还没彻底消弭的术法正是巫族绝无仅有的“探灵”。 乘人之危就算了,何况师兄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得个神识有隙! 凌青咽了咽口水。 师朝江握拳,一把将灵力粉碎。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凌青连鞋都来不及穿,跳下床赤足跑出来时惊起了一片鸡鸭喧闹声,羽毛飞上天又落了好几遭。 门口没落锁。 凌青拽着衣摆左右犹豫了一番:“翻人记忆本就罪加一等,何况翻看的记忆。属于这位赞誉有加,名声崇高的上清仙君最隐秘难言的过往!我该怎么面对他,苍天啊!” 这不仅是在雷区上蹦跶,已经是在雷区上面点火。 凌青:“师兄知道我亲眼看见了他亲手弑亲的过往。我的师兄,素来在众人眼中品行高洁……如今,我知晓了他这份不为人知的罪责。他不会是要杀我灭口吧!” 师朝江缓缓从屋里走出,眼瞳里是万年不化的冰晶。 凌青回头,立马关怀道:“师兄?你灵力还够吗?” 师朝江沉默不语。 问完才发现自己真是问的什么鬼问题,要不是自己旧伤复发导致吐血不止,师兄不留余力地救自己,至于被这么个小菜鸡乘隙而入吗。 凌青特别想拍额头,赶紧道:“……不是……我是说……师兄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师朝江颔首,走了过来。 朝夕相处这么久,凌青也看不出他脸上的任何情绪,正惴惴难安。突然看到一柄剑凑在眼前。 师朝江道:“拔剑。” 凌青:“???” 莫名其妙就叫自己拔剑,难不成真的是打算拔出来再刺死自己,可是就算杀人灭口,以师兄这个性格,也不会要烤鸭自己拔毛拿羽毛自刎吧。 无论怎么样,这剑绝对不能拔。 “师兄,为什么突然要……”凌青打定主意,话都还没说完,他睫羽垂落如冰凌,带着不可忤逆的命令,“拔剑!拔出它!” 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剑,凌青抖了一下,全身都僵了,“我……我握不住啊,我拔不出来。” 师朝江咬牙:“你为何无恙?” 凌青退后一步:“什么?” 男人逼得越发的近,“为什么我的太和剑伤不了你。” “你是指捅了我一剑吗,我以为我又要死了。” “为何我的剑……伤不了你。” 师朝江唇色几乎淡得看不见,凌青想了一下,执念里他的确捅了自己一剑,醒来的时候的确没有任何剑伤。 凌青不敢对视,装轻松道,“师兄没有伤我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师兄真的想伤我不成?是师妹有哪里惹师兄不高兴了吗?” 师朝江不答,在凌青的视线里,他的面庞被割裂成阴暗交界,似乎在挣扎,就是这种疯狂的挣扎让凌青一下连骨头缝隙都在发冷。 “……师兄。” “拔出来。” “我。” “拔!” 凌青没有办法,假装拔剑:“……师兄的本命仙剑太和,世上一等一的神兵利器。说出名字都要吓煞一片妖魔鬼怪,师妹拔不出来也是常事……你看,就是拔不出来啊。” 为了更加逼真演绎,凌青感觉自己在演默剧,手臂和脸颊表现的得十分用力,还带着一些气喘吁吁,“……我也想拔啊,可是就是拔……” 完了! 完蛋了!! 听到一声剑鸣声,凌青手中握着冰霜般的长剑,简直一脸懵逼。懵逼地看了师朝江,又懵逼地看了回来,看着剑身折射出的自己面庞,更是懵逼。 凌青几乎都拿不住,解释:“不是,不是!我明明没有用力,它自己就出来的!刚刚真的就是嗖的一下出来!是它上赶着的!” 越描越黑大概就是说的现在。 凌青解释了好十几个借口,最终突然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把剑它喜欢我!” 师朝江冷漠道:“我上赶着喜欢你?” 凌青:“不是。” 师朝江:“那是什么?” 这件事情,莫名错综复杂起来,凌青觉得眼前的师兄,也莫名难以捉摸。张了张口,她觉得眼下还是闭嘴比较好。 师兄走过来一步,凌青就要后退三步,直到越退越没地儿。背靠冰冷的墙壁,凌青梗着脖子道:“好了!拔出来了,又怎么样了?能够代表什么吗?不拔你生气,拔了你又不乐意。师兄想无缘无故地发威,你干嘛拿拔剑当借口。” 师朝江冷冷地看着她抱着自己的剑,“我的本命仙剑,和我一体共生。” “这个我知道啊。” 凌青稳住心态道,“一般厉害的剑,都会有其剑灵,剑灵与主人气息相通,休戚与共。正所谓‘剑毁人亡’,就是这样。”说罢,挺胸抬头不甘示弱。 师朝江:“除我之外,无第二人能够掌控它。” “那又怎样了,我拔出来了,能够代表什么?” 凌青样子有点小拽,实则心里怕得要命,紧紧抱着怀中的剑,哪怕这剑冷得一股寒气直往脑门上冲,也绝不放手,“代表我利害啊,你这个上清仙君声名在外,而我雪栀上仙,和你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挣脱掉他,凌青正要脚底抹油。没想到他拦得她那么紧,简直喘不过气来。 师朝江平静道:“太和剑,非爱入骨血之人,不可控。心执迷恋之人,不可伤。” 这两句话听得都迷糊,凌青绕了两圈明白了:“剑仙世家玩个剑还有这么多规定……前面不敢苟同,后面那一句。很正常啊,你都要伤害人家了,难道你还心执迷恋他啊?” 远方是迷雾青山,小院门口响起了松涛声声,拨云散雾。 墙壁下站着的师朝江冷着脸一直没说话。 这么些时间过去了,凌青见怼得他没话说,拿脸颊软软靠着剑刃,双手抱得更是紧,干脆道:“分明是你自己给自己挑规矩,人世间哪里那么多规矩。” 拿剑刃碰脸颊,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所谓的少女继续叨叨,可是这不亚于敲出师朝江冰湖缝隙。 难以遏制,难以理清。 师朝江大声道:“你绝不可能是我的执念!是我无情道的心劫!” 凌青一脸茫然:“师兄这,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师朝江清冷的眸子里,癫狂之火在幽深处跃动,“绝无可能!”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 “我绝不会喜欢上你。”师朝江退后一步,脸色很难看,重复道,“……我绝不能喜欢你。” 凌青脑袋“嗡”的一下,心中迷茫,为什么师兄突然变得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自己怀中抱着他的剑? 松开剑,凌青扶在手中看了看。 拔了他的剑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剑穗都是自己给绑的! 莫非是在验心雾出来的后遗症,那红粉骷髅在引诱他的时候,他误以为喜欢上自己了。也对,修无情道的连喜怒哀乐都缺乏,初次被影响情绪,品尝了一下不一样的滋味,就以为这个就是爱情? 凌青把剑郑重地还给他:“这个还真不是,我也说不清楚。” “决不……” 师朝江身躯狠狠一抖,他左手轻轻遮掩着双眼,那一刻,似乎有亘古都气息即将从瞳中喷薄而出。凌青靠近,还没看清楚他在眼瞳里圈禁什么东西。 就在他重握太和的瞬间。气势陡然凌厉,即使是不靠近他,也会畏惧被这股锐利的气息刺伤。 太和剑和师兄果真最配。 凌青一下觉得情况很不妙,再度脚底抹油。不料身躯朝前,手腕被他箍紧。 这种时候,两个人心里都很乱,越乱就行不由衷,越乱就进退两难,竟过起了招式起来。 “师兄!我冤枉啊!” “……” “你执念不让我成为你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这时候凌青右足斜踢,不料不料被师朝江一把拽住脚踝,贴着肉贴着心跳,滚烫的掌心烫得凌青一激灵。 凌青圆睁着眼:“放手!” 他立马松开,也不知道是脚踝烫手,还是因为早晨初升的太阳太过明媚。河边的野鸭成群结队,少女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丢了一只足铃。 第六十三章 毒蛛 这一脚底抹油,接连翻了好几个山头。 来到一处热闹的小镇,人流湍急,地面摆满乱七八糟的货物,小贩们乡音叫卖声此伏彼起。 凌青这下察觉到自己赤脚未着鞋袜,心中掠过一丝尴尬,环顾四周,就见到有座名为“青楼”的楼宇。楼中众多美人挥动红袖,招徕客人,调笑声配合丝竹悠扬之音倒也动听。 这青楼的名字太直接了! 眼角余光突然闪现一片霜华白影。凌青连看清楚都不敢,腿脚自动翻个面。越跑越快。 没想到绕了一圈跑回来了,凌青腰身一仰:“咦?真是绝佳的掩护地方,谅师兄不敢跟进来,就算敢跟进来,我拿一百个美人对付他!” 进去的一瞬间,外头“青楼”二字的牌匾有一角落了下来,里头正爬有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 远方山峦妖氛迷乱,一重叠一重。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停止动作,空茫茫的看着来人。 街道尽头,来人信步过来,抬头看去。 老鸨骤然出现,扭着屁股迎过来:“哎呀,真是不巧。人满了!人满了!刚刚还进来一个,要不这位客人下次再来。” 师朝江不理会,正要走进去。 老鸨赶紧拦住他,见到他腰间太和剑闪出剑芒,吓得抚摸胸口,颤声道:“我是不打紧,就恐怕这里的规矩乱了,里头的客人受到什么惊扰。”说罢,捏起帕子咯咯笑,“客官是来这里干什么来啊?” 师朝江手中一松,道:“找人。” 话音没落,里头的姑娘们一股脑的飘过来,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围绕着师朝江。她们见他那俊俏的眉目,又见他宽阔的脊背,再瞧这通身气质。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几乎都要织成一张情网了。 老鸨眼中光芒转动:“我这里啊什么人都有,你是要男人啊还是要女人啊,是心上人,还是眼前人,还是梦里人?还是不知道?” “区区幻术。”师朝江手一扬。 “啊!” 老鸨急退两步,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跪下道,“仙长降临,小妖们不敢……只不过这里都是常年困着的一群迷心之人,他们要不有机可乘,我们也不能害他们啊。我这些小妖们……哎呦,仙长您瞧她们的脸什么样子,仙长心里要找的人就是什么样子,没准仙长这个心障就不攻自破。” 哆哆嗦嗦说完,老鸨痛苦喊道:“姑娘们,把腰扭起来,让仙长好好看看你们。” 突然散出一片甜腻的香风,地上树叶卷动。这些小妖精腰肢迎风招展,等她们脸庞奇奇变幻出同一种容貌的时候。 师朝江眼中一摄,剑意一闪。地上只徒留七八只断了半截的斑斓毒株。腥臭脓液流了一地。 老鸨下得肝胆欲裂,正要逃跑。 不料她栽倒在地,手和脚都变化成蜘蛛腿,肥硕的身躯断成两截。小眼睛里有怨毒的光,毒齿一张,就要喷出毒液。 师朝江无视,迈步过去:“再怎么卖弄,也难以肖似她半分。” 里面笙歌起舞,满室媚香。这种媚香能够遮掩妖气。使人懵然不绝。 舞台上,一大群热辣舞姬掠着舞阵。 师朝江的目光一下子锁定中央的那位少女身上。 那位少女就躲在重重舞姬背后,一见到他,就像只胆怯小鹿一般低着视线。不过她的舞蹈却不胆怯,大起大落的动作洋溢着一种自信。腰间锁链随着舞步摇曳,如水荡漾;裙摆盛放,空谷幽兰。 师朝江靠近。 少女慌张。 师朝江靠近。 少女失措。 师朝江冷冷:“跟我回去。” 凌青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他握着的剑,剑上滴答着血。心跳加速道:“回哪去?师兄,你不会真以为你喜欢我吧?” 师朝江不语,伸手:“下来。” “我都说了,都是那个幻境搞的鬼。”凌青撇头,有点生气,又带着点委屈,“还有你这个太和剑的规矩,什么心执迷恋之人,不可伤。那就是说,伤不了的人,就是你心爱之人了。” 几个舞姬过来要换位置。 凌青一左一右踹开,继续说道:“师兄你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喜欢我了,你修无情道的喜欢一个人不说有多么离谱,再者,你连这都坚信。那你是不是也信这个规矩。为了证明我到底是不是你心爱的人,你是不是要打算捅死我试试!” 师朝江:“……” 这些话在短短时间,不知道在心里打多少次草稿了。一口气说完后,凌青心头火热,“师兄待我这么好,就算是为师兄死一万次也值得,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掉,我是不是太惨了。” 师朝江眉目柔和了些:“不伤你,我抱你下来。” “真的?”凌青心里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就着他下来,“第一次和妖共舞,我还真有点紧张。她们的舞蹈还是很漂亮的……下次可以加入我的祈祝神舞里面!” 说完赶紧捂嘴,凌青偷偷瞥了一下师兄的神色。素来端庄严谨的师兄,对于凌青在仙魔台乱跳一通的行为毫无表示也就算了。听到她还想融入妖怪的舞蹈。这么离经叛道的行为。 师兄竟也没制止? 凌青赶紧找补:“和妖怪跳舞,也是挺有意思的。师兄能进青楼来找我,说出去也是大感震惊啊。” “你还知这里是妖窟。” “穷山僻壤的一个边陲小镇,能出这么多美人,我要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瞎啊。” 师兄对于她口中美人并不苟同,冷哼:“你就是瞎。” “???” 凌青拔出剑来正打算打妖怪,听到这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没开口,反复确认了一番,玩味道:“师兄,我瞎,但是没耳聋吧?你刚才骂人了啊,骂得真难听啊。别说什么什么哪里都是虚妄虚妄的。嘻嘻……” 师朝江拔出剑来,剑光扫开。听得后背嘎嘣嘎嘣一片。有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青遮住鼻子。 师朝江负剑回眸,喉结滚了滚:“这里还需清扫。” 还欲再说什么,见少女狡黠的看她,眼眸眨了眨,轻飘飘道:“上清仙君第一次爆粗口被我给听着了,这可怎么是好呐。” 师朝江:“……” 师朝江出去的时候,衣袖带着微微紊乱。外头的妖怪惊慌尖叫,可惜一只都跑不出去。早就在这位上清仙君进来时就设置好了禁制。 凌青停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乐。 想必“上清仙君爆粗口啦!”这话说给神婆仙听也不会信的,何况自己又没有说别人私事的习惯。 摸了摸胳膊觉得有点发冷,凌青一下见到后面横七竖八一地的蜘蛛残骸。 “!” 知道是妖精,没想到是蜘蛛妖啊!师兄太过分了,也不告诉她! 凌青二话不说,几乎一路滚出去。猛地撞到一片柔软的网,摸了摸 退后一步。头顶上有一只毒株吊着丝线下来。拦住凌青的,正是这只毒株所编织的网。 师兄眼下还在外面。这里又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就像是玩心很重的猎手逗弄着猎物,凌青将剑横在胸前,回头见到来人。 一身黑袍,骷髅指尖停息了一只蜘蛛。 她手腕有着手铃,走过来时双腿也套着足铃。这次看得十分的清楚,那几乎和凌青相同的配饰。 杀青铃轻轻道:“凌青,你们是过来找我的吗?” 脖颈一痛。凌青捂住伤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紧接着天旋地转,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 等麻痹之意消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凌青也终于苏醒过来。 头顶上是不见天日的洞窟,鼻尖都粘有湿意,偶尔听得滴答水声,十分的幽静。身下是稀疏又发霉的稻草。撑在地面起身。 凌青检查了一番。 风萤,不见。喂喂铃还在。慌乱过后,凌青压低声音赶紧传讯,“神婆仙,快通知仙门!杀青铃的踪迹,就在西岭南山的万毒窟里!还有,记得小心毒窟外面设置的千重验心雾。” 师兄此行不告诉仙门的目的,凌青暂时不清楚,估摸着是想手刃仇人手刃个痛快,可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没料到向来及时回复的神婆仙没反应。 凌青心一点点下沉,“莫非这里设置了什么隔离禁制?” 骤然喂喂铃一闪,凌青心中如见天光。赶紧快速重复一遍。神婆仙先咋咋唬唬一番,连忙关怀凌青有没有什么事情。 神婆仙又道:“圣女,你怎么就能突然找到万毒窟里面了呢?这地方不是一般难找啊。” 凌青挑眉:“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快点通知二尊!” “通知了通知了。”神婆仙道,“刚才抓了一把叶子全发下去了,人人有份。不过老婆子只盼圣女你没出事就好,怎么会告诉你杀青铃在哪里!” 凌青一下发毛:“是你告诉我的啊。” “老婆子绝对没有!” 洞窟的水幽幽的滴答,寒气针砭肌骨。犹如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笼罩住凌青。凌青低声道:“这个喂喂铃,还有谁能够操纵吗?” 第六十四章 好梦 神婆仙嘟囔了一下,不靠谱道:“没准是……老婆子吃醉了酒?” 凌青一口老血:“我不在朝天阙,你当真潇洒!” 神婆仙不自在道:“好啦好啦,柏神率先给反应了。以他那通天彻地的能力,应该会立刻集整仙门子弟过去,圣女你遇见杀青铃了没?” 凌青道:“何止遇见,我都被她抓了。” “什么?!” 洞窟里萝莉音骤然飙高八度,还有回声“你说你你你……被杀青铃那小魔鬼抓了!” 凌青捂住铃铛,视线在这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是啊,你小点声。” 神婆仙要哭了:“圣女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老婆子非要拦着你不和杀青铃碰上吗?杀青铃不仅是整个巫族的灭顶之灾,更是你的大克星啊。这下,我们巫族真的要灭族了。” 凌青:“我的大克星?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算了一卦?” “这还需要算卦吗?”神婆仙道,“明摆着的事,你俩名字取的就相克,一个杀青铃,一个凌青,她杀青,就是杀你啊!” 凌青听到这里险些脚下一滑,翻了一个白眼:“你的结论真是简单粗暴,有理有据啊。”踢到脚边有本书,左手捏了一根稻草根轻轻拨弄一下确认看有没有蜘蛛毒虫,再捡起来翻看。 书籍太旧了,一拎来书页都哗哗掉。 是一本建造“塔”的图册。画得是相当潦草。末尾署名是空空仙人。后面写着什么此塔有“转化之法”主要是魔气转化成灵力。 灵力和魔气互相转化之法,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 凌青匆忙扫视完:“空空仙人。他是不是就是犯了大家的忌讳,所以是被贬谪到魔渊烬海的?” “圣女,你都落入魔窟了,性命要不保啊,还有闲心问老婆子这种被抹杀掉的秘闻。”神婆仙吐槽道,“能救命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大喊救命吗?” “……就是掌门天天跟在你身边,跟个保镖一样,什么风雨都替你挡着你,把你给惯的。” 待在幽深的洞窟里面,凌青其实心里也发怵,但还是竭力稳住心态打量四周环境:“杀青铃把我捉到这里,肯定没有放我的打算。我目前能做的已经做了……这里怎么会有一副壁画?” 退远一点,凌青抬头就能望见一幅极其宏伟的壁画。喂喂铃在震动,神婆仙一直叨叨叨问询是什么样子的壁画。 凌青道:“别吵,我在看。” 辽阔星野之下,火焰凝成烈鸟冲天。巫族族人手牵着手围着篝火跳着踢踏舞,正中间祭台的圣女也在跳舞,她手腕翻转,铃铛声几乎从壁画中流淌出来。裙裾张扬不断划出星轨,演算着天上繁星运行轨迹。 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个圣女的脸庞太模糊了。好像被什么抚摸狂天天摸,都掉色。 这记载的是《圣女祈祝神舞》场面。 巫族人崇拜巫神,圣女会在祭台上跳舞蹈祈求神明保佑,驱邪避灾。凌青不仅自己经历过好几遭,也在巫族记载中看过无数故事,可这壁画呈现的远比脑海中所想象的更加震撼。 神婆仙疑惑:“怎么会有一副壁画,杀青铃怎么会刻壁画?!她一拿笔,写的字就跟螃蟹非得走直步一样,太强求了。” 凌青将视线略过壁画中圣女模糊的脸庞,发现旁边还有一行歪扭小字。用指腹摸索着,花了好久才读懂。 是巫族文字。 写着“献灵术,以全部血肉献给我至高无上的阿姐,祝她永远活下去。” 巫族诡异的秘术有很多,什么祈雨驱鬼。寻物和招魂。探灵术能够窥探人和物所留存的记忆本就是个禁忌法术。但是拿全部血肉,去换另一人活下去。 杀青铃这份感情,真是偏执入骨了。 神婆仙恍然大悟道:“老婆子知道了,她偷割的是老婆子画的壁画!记得正是你娘接掌圣女后跳的第一段祈祝神舞。” 这壁画的边缘的确是斑驳不平,是切割下来的。 凌青看向壁画另一角:“为什么壁画里面,还出现一个很高的少年,这个少年拿着的,好像你的手杖啊?” 星野之下,隔着人群的边缘。 站在一名高挑男子,他撑着手杖正在看祭台之上。壁画里只能看见简单背影。这一道背影却给人以敬畏的感受,为其古拙,为其玄奥而敬畏。 神婆仙久久未言。 凌青踮起脚,看了一会儿,道:“我们巫族的那些记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少年。这是你画的壁画。他是谁?这里为什么又没有你。” 神婆仙发出好几声咳嗽道:“画自己多麻烦啊,那个男的是老婆子早死的亲戚。” 凌青狐疑:“……你是一颗老巫树啊,你怎么会有亲戚?” “就是老婆子那早死的亲戚!”神婆仙斩钉截铁道,“他就是做错了一件事,违抗了天命。坏了人世间的规矩,所以就遭了很大报应,直到现在都在苦海里没有得到解脱。所以无论是人也好,是树也罢。真不能做错事。” 看少年的背影真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凌青听得半信半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会在合适的机会,告诉我杀青铃的故事,现在告诉我吧,我要知道为什么她会叛逃出巫族,还放了一把大火。” 铃铛里传出一声重重叹息:“具体是什么原因,当时老婆子上仙门去找你娘了。回来后……巫族整个都没了。至于你父母的故事,老婆子可以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是凌青这个身份的父亲和母亲。 当时凌天豪为爱妻苏梦忧亲自凿开了朝天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迁入圣池和雪莲为妻子安养身体。这成为至今都流传的佳话,民间都喜欢管他们叫“好梦夫妇”。 最初的相遇,是因为伤重。 当时“屠万魔以成神”的魔神冷幽篁刚从魔渊烬海爬出来。 冷幽篁直接就对抗上仙门。仙门是人间的第一道防线,不过当时仙门刚刚围绕着仙魔台建立出来,连屋顶都没盖,根基压根就不结实。压根也没几个修仙之人。 冷幽篁第一掌就把柏神打成重伤,眼看再发几掌就要灭门,豪气冲天的掌门凌天豪站出来,用计将冷幽篁吸引到一个荒林之上。 这场对战没有任何悬念,凌天豪被打得一口气都没有。从荒林之上的半空中掉下来。 当时神婆仙早在筹备苏梦忧的祈祝神舞仪式时顺便算了一卦。暗道不好。这个卦象十分糟糕。 糟糕到什么程度呢?触犯的后果就是万劫不复。万劫不复是什么概念,神婆仙自从修炼成精,守护着巫族一千年。 从来就没有遇到一个人能活成万劫不复的,就算是堕入畜生道都能比万劫不复强。 神婆仙转告圣女苏梦忧:“这次你不要参加,大不了不和神明沟通了,你赶快躲起来。” 没想到苏梦忧看似柔柔弱弱如芙蕖,可是心性如棉中藏针一般的坚定。 苏梦忧对着上苍,也对着神婆仙行了一个最高的敬礼:“祈祝巫神保佑巫族顺风顺水,免遭灾祸。是巫族历来传承下来的敬奉,也是我们巫族的信仰。我是巫族的圣女。倘若我因为我一个人的灾劫而畏畏缩缩,触怒了巫神。又如何能带领巫族继续走下去呢?” 于是,祈祝神舞如期举行。 神婆仙当时就算着这一遭,对这一次祭神舞防备的如铁桶一般。料想什么苍蝇蚂蚱都进不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神舞到中途。 他妈的,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死人! 大不吉,大不吉啊。 苏梦忧力排众议,用巫族秘术,耗费自身半数寿命换得这个少年的复生。也因此消弭了大半巫族族人愤怒和恐慌。毕竟祈神时从天下降落一个死人,不知道是多大的霉头。 凌天豪苏醒的时候。 见到一个少女跪在他面前,手中摇着铃铛,声音轻轻柔柔的,“不打紧的,什么死啊生的,向死而生才是吉兆呢。” 在这场命运编织的大网里,缘分真是如此妙不可言。竟能让一个仙门掌门和不世出的圣女于生死一际倾心相遇。 神婆仙要气死了。 这个异邦少年又极不安分,养伤期间身残志坚,老是找出无数拙劣借口接近圣女苏梦忧。其脸皮之厚,韧过击鼓牛皮。其羞耻二字,揉碎都遍寻不到!这股恶风袭来,直接影响了整个纯朴清流的巫族。 最不高兴的当属杀青铃。她向来如影随形的跟着姐姐苏梦忧。 自从这个异邦少年从天而降后,就分走了姐姐一部分注意力。当时杀青铃二话不说直接放毒虫咬,把还在疗伤的凌天豪咬出个大大的紫黑猪头。神婆仙头一会儿这么认可杀青铃的蛊术,当场表示大快树心。 没想到,两个人因此靠得更近了。 凌青听到这里道:“这是禁果效应啊,你越阻拦,感情就越深。” 神婆仙:“老婆子是真后悔……”碍于凌青,忍了忍,“总而言之,你的父亲就是你母亲的一场劫难。” 情苗燃烧,不逊于巫族圣火。 任凭他人如何拿斧头砍凿没有用。 最终的结尾,是出于梦想。 凌天豪身为仙门掌门,对着如今处在魔神笼罩之下水深火热的苍生十分忧心。山岗之上,养好伤的凌天豪狂气道:“我的梦想,是拯救天下苍生!” 苏梦忧低着头,脸颊粉透了,含糊着说了什么,可惜风大难以听清。凌天豪又对魔神出世,以及所具备的强大实力忧心重重。 苏梦道:“我……我也一样!” “什么?” “我的梦想和你一样,我也要拯救天下苍生!” “不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危险。” 苏梦忧笃定道:“我知道很难,可是。我听到你说起方外的世界,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黑暗和痛苦之中。我想力所能及的给他们带来一盏烛火,这个烛火能够为他们驱散黑暗,带来温暖,就足够了。” “纵然死也无悔?” 苏梦忧站起来,她闭着双眼摇了摇头,站这么高的地方,身体都微微发抖。凌天豪伸出手来,扶着她。 两手紧紧相握,苏梦忧对着山岚大声道:“我苏梦忧——梦忧——这辈子都要和凌天豪一起——拯救天下苍生——死也无悔——” 这份共同的梦想,带来难以言喻的纯粹和共鸣。于是,两人怀揣着这个梦想在一个漫漫星夜之下不告而别。 后来这对夫妻互相扶持,统领着仙门。更是在仙魔大战之中双双献祭圣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打败了几乎不可战胜的魔神。 直到现在,他们的尸骨埋藏在圣封底下,被魔渊烬海日夜冲刷着,还在践行着当初小小山岚里小小的一个梦想。 神婆仙直到现在还气到爆炸:“真以为拯救苍生有那么容易吗?!” 凌青心有感触,又道:“所以你当时躲在山岚下偷听他们讲话是不是?” 喂喂铃瞬间消声。 神婆仙傲娇道:“都说了,巫族的事情,一草一木,老婆子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同样的,巫族的一草一木都离不开老婆子,唯一一次离开……” 那一次离开,造成终身的遗憾。 杀青铃一把恐怖圣火烧光了整个巫族,千年繁衍的巫族,从此在某种意义上灭绝了。 神婆仙颤声道:“老婆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杀青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修行之精,法术奇诡。成长速度实在是匪夷所思。如若她根性好,她或许能够带领巫族走向更高的高度。巫族人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是老婆子那时候不该离开,如果……如果……” 凌青仰望着壁画:“这谁又能料想得到。” 想起神婆仙曾经说过:“……那是一百年以前,那些族人。大家真的很热闹,也很开心,他们围绕着老婆子架起篝火,歌声粗旷,舞蹈狂野。他们一代代凋零,更有一代代生长,后来,一切葬送在一把大火里。” 能够让活了千年,历经生死和遗憾的千年巫树,连说两个如果。 细微的哭声在这个洞窟里回荡着,凌青抚摸着喂喂铃刚想安慰,没想到骤听晃荡的铃铛声。 凌青迅速掐断联系。 杀青铃走了上来,看了眼她脚下,眯了眯眼:“你为什么要踩我睡觉的地方?” 凌青愕然,低头扫了一圈。 这就是这个罗刹睡觉的地方?别说床榻被子了,简直就是经由几根稀疏稻草组成,这稻草大多都还发霉腐烂了。老鼠恐怕都不会在这里打窝。 凌青道:“对不起。” 杀青铃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注意一点,不要再闹出这种祸事出来。”她白骨指尖勾勾,指着凌青手中的东西,“我刚才听到你说话,是你在用这个和人说话吗?是和什么人说话?” 凌青刚想开口。 杀青铃不悦道:“长大了,越来越不乖巧了,以前你落在我手里可是听话极了。” 当初杀青铃就是处心积虑,在雾巷中将还是小孩子的原主掳过去,授予一身黑巫之术。其中暗无天日的囚禁和永无止境的苛待更是不用说。 凌青感觉手掌不自主的一松,杀青铃骨头握着喂喂铃,拿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又用力的摇晃,失落道:“没声音。你是怎么做的?” 凌青警惕又掩饰道:“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叮当。” 没想到,杀青铃眼中点亮出光芒,一下靠了过来。 第六十五章 真相 杀青铃:“你再说一次。” 凌青提着声音:“什么?” 杀青铃圆睁着明亮的眼睛:“你方才说这是小叮当,你怎么知道小叮当是阿姐为我取的昵称?阿姐会告诉这些。她还对你提及过……我的什么事情?” 如有雷同纯属误打误撞啊! 凌青看着眼前的骷髅人,感觉特诡异。小叮当这么可爱昵称到底是怎么能和眼前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株罗刹挂上钩的!喊她小蜘蛛还差不多。 杀青铃的黑袍旋转着,面对着这个诺大的壁画,手环铃摇动:“……她叫我小叮当。” 壁画随她而动,眼看着火光窜出来,星光四溅,巫族族人围绕着祭台跳舞,他们合着节拍,吆喝起原始的口号,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或远或近。 凌青如同身临其境。不仅能感受到火的灼热温度,还能听到人在里面呼吸的声音。只唯独圣女的画像毫无生气。 杀青铃仰望着壁画,黑袍被火光照出丝丝温暖:“她叫我小叮当,她跑出巫族的那一刻我很害怕,天和地都没有尽头。我去追她,我想让她告诉我,外头是不是很好玩,你不在乎小叮当了吗?好害怕,一回头,我什么都没有。” 踮起脚来,杀青铃又去轻轻抚摸壁画中圣女的脸庞,悲怆道:“……我们巫族得与天地,长于山林。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特的巫魂,可是他们都有,所有人都有!唯独我的阿姐没有,壁画里的她根本动不了,我也找不出她的魂魄。”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 这种真情绝对不似作伪,凌青却更觉诡异:“朝天阙初代圣女,你的姐姐如今就埋在魔渊烬海。你要找出她的魂魄谈何容易,再说了,这天下之人,谁都可以找她,谁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唯独你,这不对吧?” 杀青铃猛然回头:“你又不知道阿姐到底怎么想的,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所幸只是警告,凌青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你就是不可以!”说完下意识的手一抖,却看见手掌心空空如也,哪有长剑。 杀青铃又是恼,又是怒道:“我就是她的亲姊妹,唯一的亲姊妹。她将我从毒窟里救出来,谁都嫌弃我。唯独她,她从小就把我带大,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我这一身修为都是她所赐予。除了我,谁也没资格救她!” “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我说对了。” 凌青不理睬她的恼怒,只擦了擦嘴巴道:“你灭了巫族怎么算?” 杀青铃愕了一下,黑袍下的骨骼立在地上,几乎支住她整个人,微微摇晃后。 杀青铃黑袍一甩:“那又如何?我灭了巫族,那又如何?” 凌青道:“不如何。你想杀就杀了。你不顾念同族之谊,也不顾念你的阿姐。找到她后,你又有什么面目去面对她?” 杀青铃不假思索道:“我放火杀了几个人那是我赢了,活的是赢,死的是输。是我赢了,又和阿姐有什么关系。” 凌青张了张口,差点都被绕进去。 这个毒株罗刹并不觉得杀人,甚至杀多少人都不算事。这种天然的凶性和狠劲,是骨子带来的东西。单靠后天很难祛除。 凌青总算知道为什么神婆仙把杀青铃和东方枫做比较了。 从经历上。这个女魔头和魔神十分相像。从心性上。神婆仙的结论是东方枫凶狠程度远超杀青铃。神婆仙的眼光也真是老而弥辣。 凌青道:“只是输赢?为何你又一把圣火烧了云梦师家,烧了仙门山脚下的谢家村!千条万条人命在身,你背负无数罪孽,也敢面对圣女?” 杀青铃听了反而咯咯咯笑,这声音虽然娇俏,但却不减其中潜伏的戾气。 杀青铃:“我是杀了很多人。我为了抢九转魂灯,杀了渡业老祖和他大儿子,可惜这个老不死的拼死拼活都不给我解除江家禁制,活该他后来断子绝孙。没办法,我拿了又不能用。为了不让九转魂灯沦落他手,我只好把整个花朝岛都分离。” 尽管有猜测,凌青心中还是发冷。 为夺取九转魂灯,不惜运用翻山填海的法子,将花朝城置于无数流利魔族的包围中,更是化成迷津岛失落百年。花朝城的千万城民们连死了都回望不了故土。 杀青铃走过来,骨节挑起凌青的手,看着她的手环道:“是了,天下人又是忌惮我的名头,又要用我的名头,真是怪不得。” 凌青忍耐不住,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杀青铃也不生气,只是一笑:“云梦师家,那个天下第一剑仙世家?师家十八代剑仙要是还在的话,凭我这副能耐,可还不够砍几剑的。我为什么要灭云梦师家,我又不学剑。” 凌青愠怒道:“毁灭一切的圣火,那时只有你一人会用。” 杀青铃邪气一笑:“巫族那个些破术法,我能够改良算我厉害。那就是了。屋子是我烧的,人也是我杀的。我杀几个人怎么了?” 简单几句,让人如笼罩寒冰之下,凌青忍得捏拳,“杀几个人怎么了?几个人?!你……把生命拿来当儿戏。” 耳里满是尖锐的嗡鸣,凌青胸口炸开了来,整个人抛飞而起,后背猛地受到撞击。全身都扑落在地上。 “我杀人还要你管?” 杀青铃收了手,冷冷道:“我知道你继承了我阿姐的衣钵,身为朝天阙的圣女,颐指气使习惯了,但你在我眼前,还是规矩一些。” 凌青艰难的坐起身来:“你为什么要灭巫族?” 高高的壁画里仿佛演绎着一出永不落幕的戏码,巫族族人们依旧在围着篝火歌唱,跳舞。杀青铃的小脸交替出恼怒与愤怒。她愤然出手,那只喂喂铃击打在凌青的额头之上, 杀青铃从喉咙里逼出一声:“闭嘴!” 喂喂铃在地上滚动,似乎能够听到神婆仙细细的哭声。 凌青嘶哑道:“告诉我!”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我灭了巫族你还没出生呢。”杀青铃一脚把地上的喂喂铃踩扁,“云梦师家的真相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家村的真相和你又沾了什么边?你是在仙门做圣女不舒坦吗?还是嫌那些个仙人不够捧着你。你非得跑这里来触我霉头。” 凌青撑着身体,保持不倒下去:“我知道,我问这些,是在找死。可我就是想问。” 杀青铃:“找死,也只是为了其他人?” “是……” 杀青铃道眼瞳更加怨毒:“我明明把你带在我身边,我教给你的都是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道理。你到头来还是变成这个样子,变得像她一样。难道,为了别人,就不惜伤害自己。” 说完,杀青铃的手骨狠狠掐上凌青的脖子,在这么幽暗的洞窟里,到处弥漫着死气。死亡已成常态,活着才能成就威胁。 凌青呼吸加促,脚尖离地,整个人被提起。拼命遏制住想伸手掰开她骨头的本能:“……这个问题,你得问我娘,我……替我娘问你,为什么你要背叛巫族,为什么你要对你的同族……如此任意杀戮!” 杀青铃眼神如电,再也忍不住的猛地掐下去,可到底是在壁画之下,关键时刻刹住了手。 杀青铃:“你头脑发昏,心智糊涂了,敢和我作对。” 凌青被摔在地上,肺腑猛灌进空气,咳嗽道:“回答我……在圣女的壁画下面,告诉她真相。” 杀青铃脸庞出现空白。始终都用背对着那张壁画。壁画里的篝火还在燃烧,巫族人还在唱和跳着,唯独圣女站在祭台上,那张模糊的面目,在无声的宣告审判。 杀青铃手腕骨竟也发颤:“好,你要死个明白。我就告诉你。” 那是在一个星夜。 凌天豪与苏梦忧在这璀璨星河之下,无声无息地朝着梦想奔逃。 杀青铃率先察觉姐姐不在,不顾一切地追寻而去,跨过巫山的千重山,万重水。最终神情恍惚地归来。她的足底已被荆棘扎透,两根脚趾裸露在外,血肉模糊,清晰可见白骨。 所有人都在问她如何了,杀青铃一遍遍答,圣女会回来的,圣女没有抛弃我们。这是她第一次喊姐姐为圣女,她大胆期冀着,就算不是为了她,姐姐也会为了族人回来。 后来神婆仙上仙门去找苏梦忧。 这一去,就是一年的光阴。 那时的仙门人丁稀少,战力凋零。当时连最强的柏神都负伤在榻,垂死一刻。魔族源源不断从魔渊烬海爬出来袭击,整个仙门垮的就差轻轻一脚。 神婆仙一边苦口婆心劝圣女回来。一边看不过眼,顺手处理好仙门大大小小事务,还顺脚出战对抗魔族。简直一颗树,顶一百个人在用。 也正是这段施以援手,导致后面的三尊,对神婆仙一直是带着深深敬意。也正是这一段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刻,神婆仙没有给巫族占卜凶吉。 巫族内乱了。 神婆仙掌管巫族千年,如今离去一年之内。这些习惯被统领的巫族人恐慌之下开始抱团取暖。并急着获取另一种新的归属感。 什么是新的归属感? 就是树立起一个共同的敌人,我们费尽心思把他打倒,那么我们就是紧密相连的朋友。 他们竟然对圣女苏梦忧展开了无休止的谩骂和侮辱,认为是苏梦忧招致了这场灾祸。更是踹倒了苏梦忧的雕像,更是污蔑她是叛族禽兽。拿过神婆仙留下的巫族谱更是自作主张的把苏梦忧除名。 他们还强令所有人不得对叛徒有半句好话,否则跟苏梦忧一样,就是这个下场。更要求杀青铃公开宣布与叛徒苏梦忧彻底断绝关系。 杀青铃当然不肯。 杀青铃道:“……他们举着火把嚷着要焚烧姐姐的屋子,我死守在屋子面前,寸步不离。他们打不过我,就用巫术诅咒我,咒迟早有一天,我会皮肉溃烂,堕入地狱。” 凌青见她一身黑袍,唯有颅骨覆盖皮肉,黑袍之下皆都是嶙峋白骨。只道:“人的恶意才是最大的诅咒。” 杀青铃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可是这种恶意,我怎么能够让阿姐看到呢,就让我承受这一场神罚。” 杀青铃守着孤零零的屋子,在一年内和凶狠暴怒的巫族族人对抗过无数次,她几乎日日夜夜不合眼,挨打任骂。就算死也要守住姐姐住过的地方,等待着姐姐回来。 阿姐保证过的。 她在星夜之下告诉杀青铃,在全星的星轨在天上运行之时,就是她回来的日子。 可是族人等不了。 他们疯魔着想彻底清扫苏梦忧这个叛徒的一切。可杀青铃修为实在太高了,因她是在毒窟里存活下来,还掌握一手诡异莫测的蛊术。 神罚的流言就这么传出。 一切是因为苏梦忧触碰了禁忌,作为历代圣女中的第一个私跑出巫族的人。才导致神婆仙不在,巫族变成如今乱七八糟的样子。 并扬言只要有一个站在祭台上祭天,就能代替苏梦忧“偿赎”罪过,那么巫神就会原谅叛徒一切做为。 巫族人也会重新接纳苏梦忧,还承认苏梦忧还是他们的圣女。 杀青铃信了。 她全心全意为着姐姐,不想那般善良温柔的阿姐去面对这些难以入耳的愤恨和辱骂。更多的是,杀青铃实际不知道巫族信仰的巫神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偿赎”是否可行。 作为巫族从边缘地界的一个毒窟里捡来的孩子,算是个异类。杀青铃修行的巫族功法都是偷学。根本不知道巫族真正的秘密。 不过,杀青铃愿意为阿姐做这一切。 被控制后,杀青铃圈一顿毒打少不了,更是遭受了巫族人数日的泄愤和虐待,他们像是宣告胜利般把杀青铃踩在脚底下,当作战利品。 那个提出“偿赎”的人获得一种地位和名望抬高。 被淋上火油,绑在柱子上的杀青铃任由宰割。她望着天上的星轨,天真的以为这样做就能平息他们的怒火。那些星轨即将巡回,也即将恢复以往的样子。 阿姐也要回来了。 星野之下,紧接着冲天的火焰燃烧起来。 阿姐的屋子,被烧了。 杀青铃眼瞳里燃起无间烈火,挣脱了绳子。 说完这些后,杀青铃笑道:“阿姐在世时,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与其憎恨那些族人,不如只憎恨我一个人好了。” 凌青不知道是什么心绪:“这就是真相。” “知道真相却没有承受真相的能力,这对你并没有好处。”杀青铃手指骨蜿蜿蜒蜒,一只五彩斑斓的毒蜘蛛停在指尖,“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活人。” 凌青一下子就知道她要咬死自己,忙道:“青姨!” 杀青铃停下动作:“你说什么?” 第六十六章 人茧 因着这句青姨有了某种连结,杀青铃肩骨沉了下来,下巴一扬:“你以为,叫我一句青姨,我就会放过你。早就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最好。” 凌青:“这句青姨……” 刚落了几个字,突然蜷缩在地,就感觉整个人好像被决开了口子,鲜血涌出,塞江河翻浪。 这一番好吐。就感觉后脊骨被一根指骨抵着,杀青铃道:“看来仙门全然也不敬你这个圣女,都把自己仙骨搞得裂成这副样子。都不用我动手,但凡没个厉害人天天跟在你身边给你输送灵力,你就得死。” 隐隐感觉好些了,凌青挨了杀青铃一骨戳,质疑道:“……我的仙骨……裂了?” “不然呢。”杀青铃望了她一眼,“好外甥,你自己没发觉吗?” 不是没有发觉,是凌青这段时间被保护的太好了。 凌青只知道自己自从那回儿从仙魔台受了重伤躺了三年,神婆仙和师兄说她受伤过度,会有暗疾。这种暗疾要想不发作,就得好好保护自己,其次好好调息养伤。这一养伤就养了差不多三十年,几乎没有一天,师朝江不给她护功的。 原来,他一直默默给她输了三十年的灵力,保她仙骨,护她生机。 杀青铃道:“犯不着我动手,你在你娘壁画下面就能成为一抹阴魂。我要是现在杀你,保不齐你还会告状,说我如何心狠手辣,冷面阎罗。”走出几步,回头道,“走啊,需要我扇你一巴掌吗?” 黑袍疏忽飘出了洞窟,影儿都抓不到。 凌青撑着墙壁站起,还有点走路的力气,回看了壁画一眼走了出去。才发现外面是个吊桥。杀青铃走在吊桥之上,看着头重脚轻,实则稳如鸿毛。吊桥的石壁上堆积了一列列“白色的蛋”。 凌青不禁抬头仔细看。 哪里是什么白蛋,分明是蜘蛛编制出来的茧,里面隐隐透出什么轮廓。在挣扎,在蠕动。 这茧挤得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白有黄。甚至还有几个干瘪的,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经历了不同年岁。骤然有一只巨大的毒株吊下来,张大嘴就想把凌青吃进肚子里。 “住手,这是我阿姐的女儿,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你吃不得的。” 毒蛛隐匿进白茧里面。杀青铃回乜道:“你怕?” 凌青才开始挪动手脚,道:“上面的是蜘蛛和蜘蛛茧,底下的又是什么?” 吊桥的底下是一片青幽幽的雾气,杀青铃立定在前方,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容,却是有一股杀气:“怎么?你死到临头,还想把我这里摸透了?告诉仙门过来送死,我的好外甥女,你真是好孝敬青姨我。” 脚下木桥隐隐在晃动,面对这句阴阳怪气凌青不吭声,只往下继续观察。 突然瞧见有几个阴影一闪,接着是几只巨大的蜘蛛堆叠在一起。等那些青雾沉下去,没想到流淌出来的是成千上万的蜘蛛,嘎嘣嘎嘣的撞击声就好像婴儿脑骨裂开。 凌青觉得自己彻底堕入蛛网之中,刚退后两步,却看见头顶上有个白茧掉下去,底下蜘蛛在疯狂地抢噬。 杀青铃:“看这么入迷做什么?你上仙门这么久了,难道没有一样蛊虫能比拟这些毒株吗?” 凌青遏制住想蹲下身护住自身的本能,踏着木桥往前:“我早就不玩蛊了。” “真是可惜了。青姨还想送你几只拿回去耍耍。” 杀青铃娇在前面慵得打个哈欠,那些青雾被吸收:“你说,造出九转魂灯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够将生气死气,灵力和魔气同时糅合在一起,为人所用。他真是个绝世天才。” 青雾消失。 底下的九转魂灯露出样貌。 凌青道:“你要用九转魂灯做什么?” 杀青铃道:“招魂啊,我要招阿姐的魂魄,将她从魔渊烬海底下带回来。她要回来了,你难道心里不美么?” 可是巫族秘术里记载的献封之术,就是奉献全部的血肉和灵魂,绝对不可能留有魂魄。 凌青道:“要是她回不来呢?” 杀青铃那灰白的骨尖搭在桥的绳索边,良久不说话,突然幽幽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么多年来我也尽力了,那就只好,让所有人下去陪她了。” 走到一个洞穴门口,门口有只大蜘蛛在用两根人的腿骨飞速织衣服,其速度用眼珠子根本看不清。见到杀青铃后,三下两除二把洞玄的蜘蛛网剥开。 杀青铃命令道:“好好在这里面等死,可不是我杀了你。你也别让我为难,早早死了也痛快。” 不等反应,杀青铃说完就走了。 洞穴重新被蜘蛛网笼罩。 凌青被困在这个阴暗洞穴里面。也不知道杀青铃对自己过分有信心,还是觉得凌青本身就是个死人。竟也不封印她的修为。 洞穴里发酵着尿溺屎臭,还有尸臭味道。极为上头。踩着嘎嘣脆的骨头,凌青见到里头挤着十几个人,他们被饿的奄奄一息,皆为惊恐,唔唔不敢做声。 那一瞬间凌青明白了。 那哪里是什么蜘蛛茧,分明就是用一群抓来的人做成的人茧。什么生气,也不是出于天地生气。而是人的生气。九转魂灯运行时那么大的青雾,都是用的活人生息。 过了一些时候,洞穴外面有几只蜘蛛进来,要爬进来抓活人出去结茧。有一只进来就爆一只,有两只进来就爆一双。 凌青捏着腿骨,对他们道:“要想活命的,就跟我走,要想被万蛛啃噬,尸骨无存的,那就继续呆在这里。” 那些人跟着凌青走了出来,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丝对死的害怕,只有对生的渴望。 杀青铃说得对。 人算不如天算。 传讯这么久,仙门都没有任何动静,凌青知道已经出了岔子了,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并盼望着师兄不要找到这里来。 毒蛛的洞窟走得极为崎岖,四通八达又非常弯绕。有些路段直接被凌青动用灵力一掌打穿,就这么计量着消耗自己的身体极限,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细密的光穿透着照射进眼里,无际无崖地晴空铺陈开来。众人原本的惴惴不安变成得生的狂喜。 “你真是我们的救命大恩人啊。” “神仙啊,真是神仙啊,我们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们被抓在这里好久了,没想到是您把我们从棺材里拉出来。” “多谢神仙姑娘!来世我们必定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敢问,神仙姑娘名讳。” 这群人齐齐跪下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指甲紧紧扣住地面,热泪盈眶。 凌青扶他们起来,轻摸着自己没有愈合的额伤,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名讳,我也不需要你们报答我,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连忙道谢。一步一步的瘸着腿脚往阳光中走去。 没想到阴风平地起来,他们走的路变得粘稠,竟是满地的蛛丝。杀青铃冷不幽的过来,来得好看。她瞧见凌青,扬起巴掌。 凌青却叫道:“这些蛛丝是假的,跑!你们闭着眼睛快跑!” 这一巴掌没有打下来,凌青脖颈一疼,被她手中毒株咬了一口,紧接着如同千刀钢针在身上攒刺,忍耐不住在地上打滚。 杀青铃缓缓道:“我刚才又请示姐姐,她说要我杀了你。”脸上的恨意更浓,“可是你到底是她贴肉生下来的,有那么一点一点小重要,还是不杀你为妙。我给了你一个脱身的良机,你却破敢坏我姐姐返魂大计。” 杀青铃一跺腿骨:“凌青,你罪该万死该死!” 凌青痛道:“……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你心性扭曲了,你做不了一个好姊妹,就想把我变得和你一样……滥杀无辜,满手血腥,还说放过我,你连你自己都放不过。” 杀青铃走上前来,捏住凌青的颅骨。要是一用力,誓必会留下五个骷髅。 凌青眨了眨眼:“要是没有我娘当初的那份心软,把你从毒窟里面救出来,还会有杀青铃吗? 杀青铃叹了口气道:“如若姐姐在的时候,见着你这副样子,不知道她该有多么高兴,你自己的姐姐死得无辜,当时我也不该打她那一掌,害她修行有碍……你是她唯一的血脉,我放你走吧。” 凌青不禁愕然。 杀青铃道:“我放过你了,你走吧。” 一瞬间就能如此颠转态度?凌青眼中浮起疑虑,显然是不相信。 杀青铃只道:“以巫神的名义,阿姐的名义起誓,我放过你这一次。” 这种誓言再无可疑惑的。巫族人最喜欢拿巫神发誓,一经发出断无不遵守的可能。眼见杀青铃的这副白骨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凌青落到远处。看着自己的手,不仅死里逃生,也离开那万毒窟中,松了一口气。 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那边十几个人还在蜘蛛网中挣扎不休,他们手脚被缚,发出绝望的哀嚎。见到凌青,齐齐呼救。 凌青死里逃生后,这才注意到:“放过他们。” 杀青铃不见得什么动作。就有两个人瞬间死亡,凌青骇然:“你放过他们,巫神才会庇护你。” 杀青铃道:“庇护我?我干出这些事情,巫神又怎么不早早杀了我?我杀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皮肉弄破了,破了的皮肉做不出人茧,也化不了骨供养不了魂灯。” 供养魂灯,积蓄足够的力量,九转魂灯才能召集出苏梦忧的魂魄。 凌青二话不说,冲过去救人。 没想到这十几个人被地下涌过来的蜘蛛们带走,恐怖的爬行声音从凌青身旁擦肩而过,杀青铃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晴朗天光,说道:“又是这样的天,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 那洞窟缓缓合拢,杀青铃的身影逐渐消失,却没料到一只手伸进来,那手被压得青紫,渗出凝固不动的血。 凌青明明在发抖,还是笑道:“青姨,你瞧,我们的手环铃和足铃都是一样的款式,我俩也有同一个字。娘在生下我时,给我取这个名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缝隙里,只藏一双带有血肉的脸,随着缝隙越来越大,天光射在杀青铃身上,骨头荡起黑袍。 杀青铃嘴唇勾出邪气,猛地掐住她手,道:“你不想走了,想也不想活了,那就赶快进来吧。” 第六十七章 成魔 石门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温暖和煦的阳光瞬间消失,表明这还在深不见底的万丈地窟中。 无数毒株吐丝攀着石壁,朝人喷射着毒雾。 骤见太和剑灿然生光。 十几个人哆哆嗦嗦跟在后面,凌青走在桥上,前面是足不沾地,有如鬼魅的杀青铃。 凌青道:“你骗我,你根本不信巫神,怎么会发这种誓言。” 也是之前内心极度畏惧这里的蜘蛛,那一瞬间真被杀青铃的花招短暂的蒙蔽了一下心智,一想到这层,凌青紧抿住唇。 杀青铃还在娇笑:“你猜?” 凌青:“……” “这你猜我猜的游戏你有没有玩过。”杀青铃道,“我和阿姐可是从小玩惯了。” “啊!”这时,人群中有个秀气得书生模样的少年人,被蜘蛛吓得险些滑倒。杀青铃突如其来扑在他面前,“别做声!你猜,它们要吃什么?” 书生被吓得屁滚尿流,捂住眼睛:“小生,小生什么也瞧不见!什么都瞧不见!” 杀青铃那鬼魅般的双眼扫过其他人。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被她目光一扫,皆屏息凝气,战战兢兢。 杀青铃扫兴道,“我的好外甥女,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他们死也好做个明白鬼,这也算咱巫族行善积德了。” 凌青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们?” 这群人听到这个骷髅女鬼喊这个神仙姑娘喊做外甥女,又见到神仙姑娘要护着他们,纷纷躲躲在凌青的后面,寻求庇护。 杀青铃道:“你刚才问我,你的名字和我一样也有一个青字,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关联?” 凌青没有说话。 杀青铃发出尖细而怪异的响声,伴随着她诡异叫声,下方的蜘蛛群如黑色潮水般翻腾,无数长满腿毛的长腿挥动着。似乎在庆祝它们的王。 头顶上悬挂的人茧纷纷坠落,人茧在被撕扯和咀嚼的过程中,似乎还能听到人的哀嚎。 人群中有个女人出惊恐叫声:“是人!那里面是人,我刚刚看得他们吃的是人!” 底下青烟大盛,恐惧充盈着这里。 杀青铃身子骨不动,长长的指甲转着一圈圈青烟,说道:““我和你一样?那你可就想错了,成千上万次的肢解,成千上万次的撕咬,成千上万次吞噬,只能造就一个蛊王,那就是我,杀青铃。” 四面八方都发出黄豆爆炸般的咯嘣声,蜘蛛们继续狂舞。杀青铃仰头露出得意至极的笑容。随着吊桥疯狂摇晃,人群开始尖叫推攘。 杀青铃道:“你娘死了,却附着在我身上,成为我身上唯一的血肉,让我日日夜夜永无宁日,我想复活她,同她讲讲那些话,问问那些事情。你却想着救人,你想阻止我,连你娘的死活都不顾!可你到底也是她的骨肉。我就这么杀了你,想必她活了也是不容我的。” “那我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杀青铃左手骨挥出,抓握出一个人影。那是人群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小孩子脖子上挂着璎珞圈,地位非富即贵,也不知道如何被抓进这毒窟之中。 小孩发出细微的呻吟。众人骇然,没想到这个骷髅女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凌青冲过去,杀青铃发出一招把她甩在吊桥上面,挑眉道:“你只要说,杀,那我就会杀了他,换得这里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怎么样?” 凌青咬牙:“杀青铃!” 没想到这个小孩子被困在毒窟中,早已经孱弱至极。被扼住喉咙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在杀青铃手中丧了命。 杀青铃丢下去,思索了一番:“这么弱,看来我得再找一个强壮点的。” “别……别找我啊”“你别看我呜呜呜。”“杀他,就是他。”“求求神仙姑娘,救命啊!” 众人面对杀青铃真是惧怕极了,纷纷互相推攘。有个嘴角一点痣,眼珠子就像浸着铜钱的媒婆,指尖一点推出一个人:“杀他,杀他,他前不久还打死个老婆!该死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有了靶子,众人开始纷纷跟着这个媒婆把那个汉子骂出来,好似他真的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情,尽亲眼目睹似的。 这时候有个女人弱弱补道:“……他刚刚手碰到我胸,想占我便宜,很多人都看到了!” “是吗?”杀青铃饶有兴味,这个强壮的汉子被她抓在手中,杀青铃面对凌青:“这个?杀了如何?” 那汉子被掐得面孔窒息,把那个媒婆骂得狗血淋头:“你这个扯皮条,倒卖烂货,拐卖妇人的……的的老虔婆!分明是你联合那荡妇……想谋我钱……你……” 汉子翻着死鱼眼,又面对这群人道,“……操你娘的,老子姓什么你们知道吗……” 众人住口了。 媒婆眼珠子转转,捶起膝盖来:“哎哟,冤枉啊,这个人杀了自家女人闹到官府里,可是真真的……” 媒婆转而对凌青好心劝道,“姑娘,你快杀他啊,你杀了他你自己就可以活了。这个人杀女人,怎么死都不过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没想到淋漓一股尿骚味,这个汉子被杀青铃悬在半空中吓得尿裤子,杀青铃嫌恶的一丢。听得一声凄惨叫声。 那媒婆不说话了,虚虚的蹲在地上。杀青铃把这肥肥的媒婆给拎出来,她乱叫乱喊,“救命啊!姑娘救我!” 杀青铃再问凌青:“这个呢?杀?” 凌青道:“你非要我杀一个人吗?” “杀人多没意思?” 杀青铃定定的瞧着她,发出曲折而离奇的笑声:“青姨让你看看这些翻尸倒骨的人。看看他们这深不可测的深渊,你才会明白我阿姐教导的悲悯有多么可怕,什么拯救苍生,他们根本不配。” 凌青道:“你滥杀无辜难道就配了吗?!” “滥杀无辜?”杀青铃举起那个婆子,明明是个人,在她手里,就像是只小小老鼠,“你是无辜吗,你没害过一个人吗?你当真这么可怜吗?你若说错一个字,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媒婆被生死逼问。明明长了张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可到底没不敢撒谎,“我说……没……是……我我我,我是骗了人,可我没办法,我没有活头了啊……” 杀青铃骤然一掐,媒婆瞬间把所有都招了:“我把新人掉包,我卖女为娼,逼良为贱。配过冥婚……但是我是,我也是被上面人逼……啊啊啊!” 媒婆摔了下去。杀青铃回头道:“还无辜吗?” 众人均感不寒而栗。只听到底下蜘蛛在大嚼尸体的声音,杀青铃走过来:“你们是我随便抓的,但我就是知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杀青铃接着抓出个柔弱女人。凌青又恢复点力气,立刻动手阻拦,很快被杀青铃捆住双手,高高黏在蜘蛛网上。 凌青挣扎道:“那之前那个孩子呢,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孩子我杀了无数。”杀青铃这次抓出一个书生出来,“孩子是无辜的,但是他们会变坏。趁着他们还没长大变坏,趁早杀了干净。” 这个书生被拽着胳膊,抹着脸哭泣道;“小生是无辜的,小生是无辜的,小生上有八十老母要赡养啊,小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连鸡都没有杀过,哪里害人!这次就是想进京赶考光宗耀祖啊!”说罢,抱着头痛哭,“哪知道,就被你抓来……呜呜呜” 杀青铃问凌青:“这个呢?杀?” 凌青道:“不杀。” “死也不杀。” “死也不杀!” 杀青铃双目点点,道:“青姨看你这样被绑在蜘蛛网上面,冰雪可爱,瞧着心中真高兴。那你杀一个人,青姨奖励你一点东西好不好?” 提着书生的领子,杀青铃森森骨头按着他的心口,道:“杀了这个人,我就将我这一生的黑巫修为尽授于你,你日后再也不用承受仙门的流言蜚语,巫族也会被你发扬光大。” 凌青:“不可能。” 杀青铃道:“这里没有人会说出去。你还是那个纯洁无垢的巫族圣女,不同的是。你将会拿着黑巫术法行更多的善事,救更多的人。” 凌青道:“我的道,不是剥夺他人的生命成就自己。” 杀青铃一个字一个字听着,突然手腕一抓。一只生了锈的斧头握在手中。凌青正拼命挣脱手上的蛛丝,那斧头上面正爬着一只小蜘蛛,杀青铃慈爱的将这只小蜘蛛放在地上。 杀青铃把斧头递给书生:“拿着。” 书生双手捧不住斧头,好几次都要掉在地上,但还是哆哆嗦嗦抱在怀里。 杀青铃指着凌青,对着书生和其他人说:“她这副样子,没有谁瞧着不喜欢的。她没有告诉你们她是谁对吗?” 众人哪里敢搭茬,之前搭茬的人都已经丢下去了。 杀青铃:“她就是朝天阙的圣女啊。” 众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断的后退,生怕杀青铃再发作。 杀青铃:“知道仙人吗?弑过仙吗?眼前就是仙。”又对书生道,“杀人有什么好的,谁能弑仙,谁就能活。” 活字一出来,众人眼中纷纷亮起了惊人的求生欲,如暗夜中的野狼。书生立马摇头晃脑:“不可以的,夫子说,不能恩将仇报,何况这个姑娘……这个小仙女之前救过我们……” 杀青铃只是一笑,重复:“杀了她,你们就能活。否则,你们只能死。” 凌青这下子终于感到害怕,努力调动灵力挣扎着,一遍遍冲破所承载的极限,可是灵力被封,一切都如同石沉大海。 众人见她在挣扎,都一起站着看着,看到她始终挣扎不出,慢慢地,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书生持斧趔趄着拦在凌青身前,努力用遍所学的“君子之言”打消他们的念头,紧接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 又有一个人狂道:“是,是她救了我们,可是我们是不是没有被救到。” “可是……可是……她是仙人,会不会报复我……” “谁想死啊!你想死吗?掉下去被这些蜘蛛咬成骨架子,还不如在这里抹脖子死呢。”那汉子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匕首,对着一个女人道,“臭娘们!你要找死,就抹啊!” 那女人弓着肩,糯糯道:“不行,我还有个不足月的小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了母亲。” “你算什么母亲,刚刚那个掉下的小孩你一直捧着抱着,结果你还不是把他交了出去。” “一看就不是她亲生孩儿,当然不心疼!” 众人的视线开始在凌青身上打量着,这眼神就像是下面蠕动的虫。连那么小的小孩都不心疼,又怎么会同情与自己无关的其他人。 书生气得捏拳:“你们在想什么,简直不可理喻,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们一群王……王八蛋!” 这话原本不如何,可是在这种死亡濒临中,彻底点燃了这群人。他们纷纷怒怼道,“小后生,你是识得几个大字没错,可要是我们能够上学读书,我们可比你高贵多了。” “是啊,你不是要有个八十岁老母要养吗?”有一人开口,“我们都有父母,孩子要养活。我们不能死啊,反正我不要死!” 有人呸道:“什么八十岁老母,他这个年纪哪有八十岁老母。这个后生不老实的,他就是想比我们快点杀了这个仙人,然后想一个人活!不然他为什么还要握着这个斧头。” 杀青铃这时候幽幽道:“那还不快点啊,赶快抢啊,仙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有一条,先到先得哦。” 有个人上来:“我先来!” 这个人率先拿起身上匕首刺向凌青胳膊,紧接着被书生阻拦,众人在这个小小吊桥上扭打起来,慢慢地越来越混乱,那个书生被打得奄奄一息。吊桥甩的幅度过大,甚至还有两个人掉了下去。 凌青忍不住出声阻止:“别打了!” 众人纷纷停手,抬头看她。 杀青铃真是笑开了,“哈哈哈哈。” 凌青扭头道:“你这样还想复活你阿姐?巫族圣女没有你这个族人,你阿姐也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底下九转魂灯在疯狂转,转出的青烟照出芸芸众生。 杀青铃不怒反笑:“死到临头,还有恃无恐。你是以为巫神能够这么快降临在你身边保佑你。还是你就这么想悲悯众生,拯救苍生?” 凌青道:“我不想拯救苍生……这对我太遥远。” 可是也不想沦落成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身上烙印出腐烂的疤痕。这样的话,她会憎恨这个的自己。憎恨那个扬言‘除魔诛邪”的自己。 凌青肩胛还在滴血:“我虽习得你的黑巫,可我选择的是和你不一样的道,我立身于天地,我有自己的信仰。” “信仰。”杀青铃一笑,更是显得诡异,“那你最好保持你的信仰。永远保持着,而我会告诉你,这个地狱里根本没有信仰!” 小小吊桥开始咯吱咯吱断了,所有人惊恐的拽着的栏索,底下的蜘蛛们张着啮齿,活人吓怕了,并手并脚的被赶上蜘蛛网,围绕着凌青。一呼一吸的观察她。 有人突然道:“快看!她流汗了。” “仙人怎么会流汗,她是在害怕!” 原来神仙也会害怕,神仙在怕他们! 众人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这种认知快速流动血液。他们粘在蜘蛛网上,朝着凌青蠕蠕而动。 凌青道:“杀青铃在耍你们!你们不要听她的!” 书生满头大汗:“对,你们别忘记了,为什么小生没被丢下去,就是因为小生一生良善,没有杀过人啊。”说完,胡乱解着凌青手中的蜘蛛丝。众人这下愣住了,看着底下的蜘蛛,再看看杀青铃。杀青铃只是幽幽一笑。 凌青望着书生被揍成猪头的脸,他鼻子里的鲜血还在滴答。眼眶微酸:“谢谢你。” 书生流着两管鼻血,憨笑道:“我娘说了,好人就有好报,坏人就要下地狱。” 众人这下子开始僵持不动。 不料杀青铃转动着指尖的蜘蛛,有两只硕大的蜘蛛,吊下来硬生生的咬掉两个人的脑袋,那红白脑浆迸出一脸。凌青都感受到脸上滚烫的鲜血。 紧接着胸口一疼,冰冷的利刃戳进肺腑,整个视线都在被搅动。凌青看到一个狰狞的面孔放大在眼前,那人道:“老子要活!谁也别拦住老子活!” 凌青正要看清,不料一把利刃戳进眼睛里,感受到眼珠子和脑浆都在扭转。 “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响彻这个洞窟。带来不断的回响。凌青那双漂亮眼睛瞬间变成两个血淋淋的黑洞。 有个女人看了都哆嗦,“你……太残忍了!你迟早会下地狱的!”书生扑了过去,那人一脚踩在书生的脖子上面,“呸!下什么地狱,你以为这个仙人就是好人吗?她也不是个好东西!长成这副模样,谁知道她这个仙人怎么当上的!” 书生脖子被刀子刮过,不敢回话。 众人有几个也扑上来动手,但是还有两三个挽回最后一丝良心,“她是圣女,她下来是救我们的!我们下不了手啊。” 那人大声道:“凭什么当个圣女就能好吃好喝,我们就得供着。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个过得好的小娘皮。” “对啊,我们凡人得遍了脏病穷病生死病,她享好的用好的,现在为了救我们,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有个人拿着镰刀在割凌青脸上的肉,着急道,“怎么还没死啊!” “动手能不能快点!” “可是她心脏都被我挖出来了。”有人道,“谁挖出心脏不死啊,这里面骨头在发光,是不是还要砍断骨头!” 那女人惶恐不安,看着被松开的书生坐起来,慢慢拔下头上的簪子。也爬了过去。书生被洒了满脸的鲜血,他拿下脸颊上沾的肉糜,茫然的看着下面大放的青烟。 杀青铃看着九转魂灯转动的加快,更是痛快的笑开:“看看吧,看看这里,出来,睁开眼看看这个地狱。” 网中血和肉纷纷扬扬掉下来,蜘蛛们争前恐后的撕咬。 杀青铃大叫道:“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世无匹敌,世上谁也不能伤害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一群自私自利,无可救药的愚民儿白白浪费你的生命,他们的生命难道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得都谁可以比得过。” “你可知你不看重自己,却平白叫重你视若生命的人痛苦。” 杀青铃飞进蜘蛛堆里,捧着九转魂灯,且痴且狂:“阿姐,你以为你只要博爱世人,世人就会真的会爱你吗?” 九转魂灯没有任何动静。 杀青铃把九转魂灯贴在额头:“阿姐,你问他们,谁还记得到底是谁跳下仙魔台以身献封,尸骨无存。还是那个男人真心爱你?他爱你?爱到你背弃你的故乡,背弃你的族人,背弃你的信徒,背弃了我。他爱你,明明你只有半数的寿命,他还是依然让你诞下一个两个的孩子。我带着巫族至高无上的祝福,我去仙门祝你活下去,我只要你活下去,却被你打入血池落得这副模样。” 伸出骷髅手,杀青铃一把撕开自己的黑袍,里面全是森森骨架:“睁开眼看,看看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阿姐,归来吧。” “阿姐,你快看看这个地狱。看看你的女儿,看看她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为了你的女儿,你也爬不出魔渊烬海吗?” 底下杀青铃在歇斯底里,上头的凌青视线一片模糊,这种疼痛比油煎还痛一千倍,这群人甚至已经割掉了她的舌头,看不见了,闻不到味道,说不了话,只听着他们商讨着怎么肢解,弄死她。人世间的声音,原来如此毫无遮掩。 “不行!我的簪子只能挖出一点碎肉。” “镰刀也不行,镰刀砍不断骨头。你的钩索呢,我们几个按住她,你扯着把她的骨头给拉出来!” 那些利刃搓磨骨头的声音,在凌青耳边无限放大。她拼命的拽着蜘蛛丝,却感受到又有个人慢慢靠过来,摸索着她的手腕。这是个唯一没有沾染她鲜血的手。 是书生的帽带拂过。 哪怕痛成这样,凌青恨不得自己一刀结果自己,可还是调动最后一丝丝仅剩的灵力,飞舞出一只蝴蝶。割开的喉咙发出细微声音出来:“……我用这个给你指路……别管我……你快走……” 嘎嘣。 脖子遭受着重而强的劈砍,凌青一下联想到了案板上的排骨,貌似是斧头,又好像不像,只觉得被重新一点点的剁碎。不过也好,砍掉头终于就能死了。凌青真希望此刻耳朵也听不见就好了。 真的是书生,他哆嗦着,哭道:“反正……反正你都已经这样了,不差小生一个,你你……你千万别找小生报仇啊。” 蜘蛛网骤然破裂,凌青掉入蜘蛛海中,那些蜘蛛们垂涎着仙人的肉,犹如黑云覆盖住她,好一番啃食入腹。啃食得干干净净。 杀青铃对着那具白骨嗤笑道:“凌青,这座地狱大门,是你亲手打开的,你无用的怜悯,才让他们背负这些罪孽。” 青烟这下狂放,带着洞窟都在微微的晃动。 杀青铃仰头狂喜:“阿姐,你终于要回来了,阿姐!” 上面落下层层碎石,砸在地上带着血,竟是活活被人用血肉之躯打通了万丈深渊。 来者是个仙人,向来一丝不苟的师朝江狼狈不堪,肩背裸露,被毒侵蚀的肌理还在冒出黑血,就这么落了下来。他疯了般梭巡着洞窟里所有人,太和剑胡乱劈砍着。 沾着血手的人群在蜘蛛网上挥舞求救,他低头在找自己的师妹。 找那个自己看顾了三十年,护得如珠如宝,向来捧在心尖上的师妹。她那么怕疼怕丑,最怕毒虫。却变作一具骷髅,在蜘蛛海里翻涌。那骷髅的足上套着一只缺失的足铃,而另一只藏在他怀里。 师朝江瞳孔震颤。 他几乎连呼吸都不能,只是盯着,眼中盯出血来。 骨手“噗嗤”穿透他的胸膛,可是师朝江好似无知无觉,眼前的一幕比剜心之痛还要痛楚万倍。他喉咙中发出哀鸣,鲜活狂跳的心脏,被骨手死死握住,正欲剥离出他的躯体。 杀青铃转而扑倒在地,大惊失色:“你究竟是魔是仙?!” 随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封印裂出碎响,师朝江左手虚抬,周身涌动起一股足以裂开苍穹的浓黑气息,直至生生将眼眸深处所藏的珠子挖出。 包括杀青铃,周遭一切活物都湮作废墟,荡开在天地间。 第六十八章 情丝 凌青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种感觉令人恐惧,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无法表达情感,也无法获得任何回应。 地狱的大门,是你打开的…… 杀青铃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箍死凌青浑身的每一个窍穴,是逃脱不了的梦魇。神婆仙总说她心肠太软,迟早要吃大亏:东方枫就仗着她的心软,入魔后还要继续裹挟住她。 这一次跌倒了,摔下去可就太疼了。 要是当时有个人在她身边就好了,师兄在身边陪着就好了。要是早点醒悟就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绝望的黑暗中,泄出了一丝天光。 是师兄! 师朝江隔得又远又近,他正闭着眼睛打坐,冰晶柱子在上清殿内挥洒出冰霜冷气,衬得这个男人连看一眼都是刺眼刺目的薄凉。骤然,有什么东西起伏涌动,就在他洁白的掌门袍中,跃跃欲飞。 挣脱出一只蝴蝶。 不知道怎么地,凌青突然联想起了以前拿着雅蠛蝶赠给他的场面:“我随手赠送的一只蝴蝶,就真的这么坏了他整个无情道修行?” 没有其他的任何缘由,振翅带起的风,变成席卷一切的风暴。师朝江掀开眼皮。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中断闭关修炼,出来救了凌青。 从此往后,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羁绊。 颤颤喃喃地萧声,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起落钻进耳朵。凌青看着眼前的人物无穷变化,抽了口冷气。 全部都是凌青自己! 朝天阙内坐着的凌青,躺着的凌青,走路的凌青,无聊到发呆的凌青,喝奶茶嚼珍珠的凌青,教导东方枫的凌青,给神婆仙梳粗辫的凌青,上蹿下跳练剑的凌青。 照镜子左右腾挪臭美的凌青,还有夜深人静在床上看话本看到锤床的凌青。 凌青凌青凌青凌青…… 本人内心极度复杂:“常言道,人死后会走马观花生平最重要的事情,难道我最重要的事情全部是我自己,不是,我都死了还这么臭美!我真有这么自恋吗?” 这萧声再吹奏下去整个人都得吹红温,下面出现的一幕让凌青更想捂脸。 夜幕笼罩,朝天阙还下着小雪。只听得门扉咯吱一声,凌青抱着怀中一个包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然后确定没有人松了一口气。找到一处地方,拿铁丘挖了一个坑,把包裹埋藏进去。再压了一块大石头。 里面埋的什么东西。 就算杀了凌青,凌青也不会说! 槐术小市内,也不知道哪个鬼才干的好事,除了写关于凌青这个圣女若干同人po文,还给凌青这个雪栀上仙和上清仙君配成一对了! 师兄妹梗,高冷人设,所谓的高岭之花双双陷入迷情沼泽之中,真是如纯洁玫瑰腐烂在神殿啊。凌青记得当时翻开第一页,只觉脑中一片嗡鸣。 师兄已经在怀疑她是仙门叛徒,这东西,绝对不能被搜查到!!搜出来的后果,就是比社死无数次还社死。 可是又不好焚毁,因为这本书的壳子实在精美至极,上面有标志性的蝴蝶,缠绕着一把剑。摸一摸都生怕这些蝴蝶被惊散开。绝对是至尊帝王级典藏版。 出于不想焚毁人典藏的书籍,凌青找个地方埋着,并祈求永远不要被挖出来的一天。 这么看来。 已经有人在暗中目睹一切了。 箫声这时候有点紊乱,恰似风摆荷叶,下起微雨,猝不及防,又下起暴雨。 凌青听到冰层裂开的声音,沉睡的江面下某种暗流不断地在哗哗涌动,后背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 箫声又激起一阵狂浪。有什么线条在蜿蜒着爬过来,爬上凌青的腿,凌青的手,凌青的脸,爬满她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扎进去,而后疯狂生长,缠绕,再生长,永无休止。如此浓烈的情绪,让凌青喘气都不能。 腻在这些丝线里,又痒得厉害。凌青忍不住“哈”的一声脱口而出。 箫声停止了,人世间的气息扑鼻而来。 鼻尖嗅闻到了浓烈的梨花香,凌青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热烈的鼻息,好像有什么人在亲吻她的唇瓣。露水般轻触,模糊战栗。 “扑通”落水声,凌青猛地弹坐起来,睁大眼睛。 胡乱拿下覆盖在眼睛上的白纱,凌青左右梭巡,发觉自己身处一片小舟之上,舟前堆叠了许多梨花。 河流上的人群络绎不绝,有个几个小娘子倚在桥上遥遥起哄道:“哟,这是哪家的浮浪小公子,偷吻美人,怎么自个人还掉下去了。”“有本事偷亲,有本事别跳啊哈哈哈。”“这么俊的公子,脸皮子也这么薄啊。” 小舟摇啊晃啊,凌青一手撑在舟沿,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没入水里挽回滑入水中的白纱,白纱的另一端空空如也。正要捞起的时候,猛地感觉有一股力道扯下去。 凌青大声道:“是哪位高人,救了我性命!” 今夜满天繁星,都在为此好奇。可是水底下只是一道清浅的白影,那影子恰似心底的故人,究竟是谁呢? 凌青恍然:“谢……谢星玄?” 身旁有条竹筏撑着篙子慢悠悠地过来,舟子朝凌青一笑,“小姑娘,你这船上堆的梨花,这个时令可是见不着啊。” 凌青面对人,警惕着不说话。那舟子也只是无声地撑着篙子游过去,说道:“后面那灯哦,小姑娘你小心,别掉了啊。” 凌青猛然回头。 九转魂灯摆放在舟的尾部,还在蒙着淡淡的光晕。那方才的人是不是师兄?既是师兄,为什么又不现身,为什么他要亲她?可不是师兄的话,到底谁有能耐把魂灯从毒窟里拿出来。 好像也不是亲啊,隔着隔着层眼纱。 凌青紧紧抱着怀中的九转魂灯,左右擦了擦唇畔,小舟还在悠悠地往前游动。 会是谁呢。 载着半船青梦,今夜满天繁星为此做证。 第六十九章 明灯 凌青提灯下了小舟。 那轻舟之上,载着雪一般的梨花。闪闪发光,好奇孩童都在围观。你推我搡,想推出一位胆大的孩子王去过来索要花朵。然而,一瞥见凌青冷若冰霜的面容,便一个个又害怕地退却了。直至凌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之外,方有几个孩子鼓起勇气,前去拿花。 “是我的,我先来的。” “谁抢到是谁的!” 小舟起伏摇晃,两三个抢花的小孩没站稳欲跌进河里。河畔大人发出一片惊呼,骤然间那只小舟平稳冲上地面,梨花扑洒了一地。 “小姑娘,要不要买只香囊?”有个小商贩斜过来,称斤掂两的嘘着凌青,又看着她手上的魂灯,“哎哟,这么个宝贝……这么个天上地下的妙人咋个来俺们雾都呢?这肯定是上天赐了一段妙不可言的缘分。” 凌青握着魂灯,轻轻念念:“不行,我不能再胡乱插手人世间的事情,这世间碌碌,各人有各自的因果。我当下之急,就是把九转魂灯带上仙门,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 骤然脖子被挂上沉甸甸的香囊,凌青摸着,抬头一愣。 小商贩凑过来挤眉弄眼道,“这香囊叫作天定情缘,保管你今儿个能够遇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情郎,不用还了。这个数,五十两。”说着,一只手掌伸出。 没等凌青反应,小商贩过来抢,“你要是实在没钱,我吃亏一点,你拿手上这灯当了算了!” 看到来人伸手,凌青瞳孔睁大。下一秒听见哎哟一声,小商贩扑倒在地,扶着老腰哭天喊地道:“打人了,当街打人了!抢人香囊不给钱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凌青提灯走开。 没想到四周窜出七八个人一下子围上来,其他行人见着凌青这个柔弱的姑娘被堵,纷纷过来看热闹。 凌青左右前后都不能行,听到咯吱一声,楼上的窗户大开,有两个女人耷趴着窗户嗑瓜子,“喂,张三,李四,这个外地人才到,你们就急着朝她化缘啊。” “怎么不和那些肺痨鬼一起跳河,早死早超生!” 几个汉子二话不说过来抢魂灯,凌青身手敏捷,几招下来。铃铛飘飘,“这个你们不能碰,会死人的。” 这样都抢不到,汉子们干瞪着眼。 “只有饿死穷死病死打死丢人丢死的。”趴着的小贩扶着腰肢,呻吟道,“哎呦……疼疼疼……没听说过碰一下宝贝就死人的。哎哟哟,大家过来评评理啊,抢了香囊还打伤人啦,我那香囊宝贝可是祖传的啊!你赔我!你赔我!” 这些个泼皮无奈在这个街口撒泼行凶撞闹可是惯了,大家心有愤愤,却也管不了。插手这种闲事,没准他们自个还落得个蛆虫盘满。 大家围过来朝凌青劝道,“小姑娘,你就赔给他们吧,你孤身一人,又是外地来的。他们发了瘟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对啊,何况你刚才还打人,打人就是不对。你个姑娘家站在这里抛头露面的,再被他们不清不白的传扬出去,可怎么嫁人哟。” “嫁不出去有甚紧,不管多坏的名声,俺来爱惜爱惜!”有个男人,淫邪的笑笑。 人群的热气越来越足,是看到弱者被欺凌,总有种不甘心放过的“关怀”。 凌青被他们的视线蒸烘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爬出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窟。恰在这时,人群里传出剁肉声音,急促、尖锐。 “咚咚咚!” 刀刃切入骨骼的声响,肉筋卷起滴出血液。凌青摸着脖子,感觉头掉了下来。趴在案板的肉被分解,黏在蜘蛛网上的四肢不断挣扎。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她!可是没有人。 “嘎嘣”断裂,烂肉掉在地上。屠夫弯腰捡起,就遭到一个提灯少女冲上来怒吼:“滚,不准剁,谁准你剁肉了!” 屠夫莫名其妙:“你谁啊?俺没卖完的肉剁碎拿回去,你想咋的。” 说完,屠夫把刀剁进案板,拽开手脚撸袖子上来打人。 众人看到这个少女爆冲过来,还敢撩这么强壮的屠夫。就连旁边一群小混混们都看傻个眼。 凌青道:“碍着我了,就是碍着我了!” “小娘皮,就是欠教训!老子来管管你!” 屠夫蒲扇大的手呼的一声扇过来,众人一颗心都提在腔子里。有几个不忍心再看,闭上双眼。 “砰”的声,巷子口的石头四分五裂。凌青掌心收回,冷冷道:“你再当着我的面剁肉,这个就是你的下场,滚!” 屠夫的手立马拐回,装作不经意的摸了摸脸。再看了眼石头的下场,什么也没说。拖着小摊跑得屁滚尿流。 凌青一把摘了脖子上的香囊,丢掷在地上,“谁把这五十两银子的香囊钱给付了,谁就觍着脸过来评理吧!” 那香囊溅起粉末,药量之猛,躲在摊贩下面偷吃的两只老鼠一瞬间都被迷晕了。 众人作鸟兽散。 天彻底黑了下来,这时候黑云把星子都遮住了。凌青提着魂灯,这魂灯愈发感觉亮,心也愈发的狼狈。 “阿姐!”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走到迷雾重重的巷子口,凌青好似看到自己身体里分出一个小影子,跑了出来,和另外一个小女孩的影子汇合,一起追逐打闹。 凌青道:“这地方好眼熟,莫非是杀青铃捉了原主修炼黑巫的雾巷?” 微微走上前,凌青捏紧手中的魂灯,不料遭人一撞,身子歪了歪。竟然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这么一撞,撞出满身劣质脂粉香来。 凌青还没说话。 那女人捏着鼻子道:“哎哟,你提着个灯都没长眼睛啊!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就敢跑到这里来。” 这九转魂灯差点就吸走这个女人的精气,凌青也不言语。 一声“呸”甩在后背,女人急匆匆的走了:“晦气,晦气,大晚上的莫不是撞鬼了吧,瞧这脸蛋幽的人发慌。” 凌青没走两步,又遇到一群酒气缠身的公子哥。这群公子哥勾肩搭背,走得摇摇晃晃,嘴里荤话连篇,说要拿迷药迷倒走进巷子的女人,剥开衣裳一起享用。那迷药,正是方才小商贩兜售的香囊。 他们的背影被黑暗瞬间吞噬。 凌青回望着背后长长不见底的巷子,低低冷讽道:“何必多管闲事,福祸无门,每个人的路都是自找的。” 往前走时,神志不由自主地往后面扩散开。雾巷里的雾气十分浓厚,是个隐秘的所在,唯一鲜艳的,是巷子两边墙上爬满的凌霄花,就像是一下子泼上去,瞬间焰焰腾腾。 这样好看的凌霄花,师兄每三年都会送她。这样好看的凌霄花,不容这么玷污。 凌青提着灯一路破开荫翳。 没多久就发现脚边横叠着一堆昏迷不醒的人,正是之前那群公子哥,这堆公子哥仰面朝天,脑袋还在淌出鲜血。而魂灯映射出方才那个脂粉女人的面庞。 沾着血迹的棍子横在凌青脑袋上,女人咬牙,而后狠狠戳在地上,“早就警告过你,这是老娘的地盘!你要是老实,就站在这里,给你分一杯羹。” 凌青没动。 女人三下五除二薅干净了地上所有公子哥身上值钱的物事,踢了几脚道,“呸!还想迷晕老娘,老娘就是把你们勾进来的活阎王,终年打雁,这下子被雁啄瞎了眼吧?!” 挑挑拣拣,女人递给凌青一支簪子,“看你老实,赏你的,怎么?还不接。谁不知道这个雾巷里,我们这些卖皮肉的女人在做这些剥皮行当,你就别装了。” 那簪子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凌青道:“我不要。” “怎么?嫌脏。”女人靠过来,“这种脏东西能够让人吃饱肚子活下去知不知道。你清高有种别跟来啊。哎哟。” 撞在墙上发出哼哼,女人被推歪了身,又柔弱无骨的斜起身来,手中把玩着一支簪子,正是从凌青脑袋上拔的。“你厉害你厉害,手劲不小啊。” 揉着肩膀,女人扭着腰走开。 凌青垂眸看着地上这些人,血色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不料前面女人又折返过来,恶狠狠道,“你要是供出老娘,老娘就说是你这个外地人干的好事,你看那些清官大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凌青道:“随便。” 凌青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在墙上。她趴着,手指拢了拢头发:“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就这劲劲的死出,就是没你俏。你要不要来个馒头。” “什么?” “馒头。呸!也不知道哪世里晦气,赔了根簪子,又要丢个馒头。等着啊。” 馒头? 不是匕首,也不是镰刀,也不是簪子,更不是斧头。是馒头。 凌青有点呆,心道:“我很久就不吃馒头了。” 可女人已经消失在墙角下,凌青左右看了看地上,又捋了捋衣服。就蹲在墙角下等。 魂灯还在发光,凌青将其捧起来,发现九转魂灯的底座是浑然一体的,也就是意味着无法放置任何东西在里面。 为什么神婆仙说她放置进一片叶子? 迷雾飘散得更重了。 又等了许久,凌青不想承认自己被骗了,起来踩了踩地上的凌霄花瓣,只提灯一路往前走,不料听到什么野兽大口咀嚼的声响。 石阶上流淌溪流般的血液,凌青顺着过去,竟发现一魔族正龇着尖牙大口咀嚼尸体,拖出一地的肠子。 凌青大惊失色。 那魔族惧怕魂灯的光芒,一被照到就逃窜开了。巷子里还有更多的黑影来回闪动。 魔族怎么会跑上凡间,仙门是不是失陷了?! 凌青蹲下身来,看到那张脸一下如坠冰窟。 是那个女人的,她僵直的手死死抓着一只馒头。她是在给她馒头的路上死的。要是她不给凌青拿这个馒头,兴许就会好好待在屋子里。 是凌青的干预,是凌青的干预。 漫天黑氛,魔煞肆虐。凌青提着魂灯抬头看,无数魔族都在虎视眈眈,巷子里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惨叫。 杀青铃的诅咒犹在耳畔:“凌青,这座地狱大门,是你亲手打开的,你无用的怜悯,才让他们背负这些罪孽。” 地上的凌霄花铺陈出一条血路,凌青提灯狂奔。 就在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少年挡住凌青的去路,此少年神情昏昏然然,嘴唇薄而带笑:“小仙女,你要不要和我睡觉?” 下意识就要给他一拳利害,凌青发现这个少年说得轻浮,这眼睛到现在都没睁开过,“你就是这群魔族的首领?“ 少年毫不避讳魂灯,凌青心怀十二分警惕,又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破开的封印。” “啊哈。好多问题啊,睡一觉,明天再说。”少年打了个哈欠,掏出个枕头丢在地上,趴着打鼾道,“你这灯刺眼,快关了,大家都还在睡觉呢。” 这么个人高马大的魔族,就这么在巷子口跟肾虚过度一样,倒头就睡? 凌青有点搞不懂,再四周看看,这座雾都早就被惊醒了,到处都是尖叫哀号声。 凌青不管他,一下跨过去。 不料立足就是软绵绵起伏的布料,就像是陷入枕头里,这枕头不沾则已,一沾就是神志不清。呼吸也特别痛苦,就像是鼻子口腔里被人塞满了棉花。 眼看就要窒息而亡,少年力道突然一松。魂灯掉在地上,凌青连着整个人虚脱摔倒。 雾都内所有魔族突然噤若寒蝉,连着那个带枕头的少年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人群在恐慌尖叫。 冰冷的风席卷起血红的花瓣吹过来,凌青望了望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转身提灯冲进人群中。 还是原来那座破败的青渡桥,可是不同的是原本的人流如织,变成了如今的沉沉死气。像是幽冥中凭空出现一座鬼桥。 人群在疯狂逃窜,踩踏一片。 凌青立在中心,一阵眩晕,万物打转:“桥的另一边没有魔族,我催发出九转魂灯的光芒,可以避退魔族,护人渡桥,可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灵力毫无,若是我持灯时跌落在地……” 地上三步不远,就有一具尸体,是个老人。 这个老人是活生生被踩死的,她歪着头,鬓发散开,嘴角流出血液。不断的有人为了过路,踩着她的尸体。 凌青后退一步,耳畔似乎还出现杀青铃一句:“不要去打开地狱的大门。” “娘……呜呜呜,娘……” 转身时听到小孩摔倒时的啼哭声音,凌青忙扯扶起,正要问询时。脊椎撞到柱子,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蜷缩一下。疯了一样的父亲过来推开凌青抢夺孩子。这种恐慌很快爆发成力和力角逐的风暴。 “魔,是魔杀我们来了!” “别挤了,大家别挤了,要出人命了,救命啊!” “小心孩子!我手上有个孩子。” 不少人都高高举起孩子,可是还有些人拿手中的小孩当作肉盾开路。凌青望着远处一群赶牛羊一样的魔族,尽量把身体蜗进缝隙里,手在地上摸索着,是方才那个小孩掉在里面的。 一朵梨花。 小小的,还好没被踩坏。 凌青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烬,轻轻簪花入鬓,同时手中的魂灯大放,逆流而上:“我是仙人,听我的,你们就不会落在这些魔族的肚子里。” 这话轻轻柔柔,可落在众人的耳中,众人一下子就不敢骚乱。纷纷投以期冀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跟随着凌青,凌青沿着边缘走到桥边。那魂灯照出桥的阶梯,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里有座桥!” “刚才我们怎么没有看到,是仙人指路啊,是仙人指路啊!” “多谢仙人,救我们性命!” 魂灯越来越亮,边缘虎视眈眈的魔族退避三舍,众人活了一口气,恐慌慢慢少了。赶紧跟着凌青步伐。 凌青在消耗自身生气持灯。 实际上,她走得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轻易,早已经有碎痕的仙骨支撑不住,发出断裂响声。几乎要猜想会断在哪一步。 还没走三步,魂灯突然暗下来。 众人爆出更大的恐慌,往前疯拥。下一秒魂灯重燃,已经发出一片摔倒的哀鸣。 凌青大声阻拦:“住手!” 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进去。越挤越上不来,越挤越多人倒在地上。直到魂灯重燃,魔族退后。 凌青持灯回眸:“慌什么?别说这个魂灯燃了,我能够保你们不受魔族侵扰,就算这个魂灯不燃,我照样能够保下你们!” 众人定定看着这个柔弱的少女,逐渐被她这种天然领袖的气质所折服。那些摔倒的人也有间隙爬了起来。 呜呜泱泱重新跟着凌青迈上青渡桥。 这魂灯有时候亮,有时候暗。魔族有时候退开,有时候又往前逼近。 众人都在暗暗攒劲,不敢落人一点。 凌青顶着山峦般的压力,终于走到了桥上。擦了擦唇角的血,发现桥上还横躺着一个少年,这个少年黑袍褴褛,脏得发臭,面目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咳嗽,咳出肺的咳嗽。 众人已经忍不住掩住鼻子。 凌青驻足,伸出手来:“来。” 这少年没有伸手,还是咳嗽个不停。露出的下颌,是死去多时的苍白。这咳嗽弥漫在整座桥上,有人已经忍不住催促凌青往前,可是凌青左手提灯,右手执拗的伸出手来。 所有人都在避讳这个蔓延出病毒的少年,唯独凌青没有。 有个中年人过来劝说:“仙人,赶紧走吧。雾都里面多的都是这种人,这里湿气大,他们患有肺痨,能飞到人身上去的,等咳死了还要丢在河里。” 凌青道:“他不走,就会被你们活活踏死。” 桥上少年还在不停咳嗽,凌青问他:“这里危险,你跟我走好不好?” 这少年摇了摇头,嘶哑道:“我之前跟人走了,可是又被丢下了。”盯着凌青手中的魂灯,又道,“就算是这么慷慨的光亮,也不会照射在我身上。” “你在这里,只会没命。” “我早就没命了。” “这世上总有什么值得你活下去的。” “没了她我就不能活。” “就算为了我,努力活下去。” 凌青把魂灯再换到左手,右手拽着他手就要背他起来。奈何这个少年实在是沉重得可怕。感受到胸前一片血腥温热,凌青明白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过了这个桥就好了,坚持这几步就好了,多坚持一步,就能多救一个人。 后面的众人见状没有一个人帮扶的。都觉得凌青在发神经,咳成这个样子的肺痨平时碰一下就要被传染,何况如今还在奔命的时刻。 魂灯越耽搁越黯淡,凌青心道不好,回头看去。 边缘的魔族们死而复生,人群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发出几声惨叫,众人猛地暴动踩踏。谁也不敢走在凌青前面,纷纷责怪凌青为了一个活死人,耽搁在这里。 责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虐。 凌青道:“你们都求活,难道别人就该死吗!” 众人被戳出气性,反而骂得更厉害。 这时有个人上来想把这个少年拖下水里,水里虎视眈眈无数魔族。不料少年根本碰不动。这个人又突然转身,一把夺过凌青手中魂灯,就想跑过这座桥。 可九转魂灯能吞噬活人生气,岂是寻常人能够碰的。 这个人走了两步,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干尸。 凌青接下落在掌心的魂灯,魂灯大燃。凌青道:“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谁敢乱动,动一下,我就把这魂灯丢进河里。谁也别想活。” 众人被震慑住了。 凌青再度用力地背起这个少年。一步步往前挪着,就差最后一步时,少年在耳畔冷不丁道:“残灯无焰,如何渡得了这些世人?” 凌青头一偏。 少年就靠在她肩膀上,咧嘴一笑,“这么多魔族,总得投点食饵吧,你说,等最先一批的人过了这个桥,会不会就为了自己活命,排挤后渡桥的人。譬如,把这座桥砍断。” 这话带着漫不经心的阴戾,迥异于方才病态。 凌青垂眸看着地上,只差最后一步。先过了再说。 少年道:“师尊,怎么心肠还是这么软。” 凌青猛地抬头,这个早已被埋葬的称呼,呼啸着从地狱里撞出来。瞬间被夺走所有理智,下意识就要甩开他。 “别动。” 少年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紧如铁箍。凌青手中的魂灯被他拿起来,吹熄道:“师尊怎么跑凡间来小打小闹了,徒儿可是在魔渊底下想念师尊,念得发疯啊。” 第七十章 爱恨 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莫过于魔鬼,再恐怖一点,只能是“杀万魔以成神位”的魔鬼头头。更恐怖的是,这个魔神曾被你一剑捅进地狱,如今他来找你索命。带着仇恨。 青渡桥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如同沙画在同一时刻纷纷崩泄,直至彻底湮灭。 凌青一下被东方枫劫掠进魔域里。 现在目前不知道在哪个魔宫里待着,被关着有点想死。 凌青躺在床上,四周都是黑黑的轻纱垂幕,由远由近有斯嘶嘶之声,紧接露出一颗巨大的蛇蛇脑袋,蛇蛇脑袋上有两只大大的黄金眼。 凌青诧异道:“长风意?!” 就算戴了美瞳,凌青也绝不会认错它。 这条黑蛇就是当初在花朝城里面,被感染成魔物的长风意,后不得不寄居在蛇兽的壳子里受日日夜夜排斥的苦楚以维持理智。后来坠海不见踪迹。 没想到它躲在魔域。 黑蛇曲着细细的尾巴,撑着下巴,意思大概是“你咋知道我叫长风意咧?” 凌青无语凝噎:“你哥哥说得果然没有错。” 黑蛇听到此话,又拿尾巴反复拨弄了一下凌青,一双贵气和傻气兼具的黄金瞳凑过来“你咋还认识我哥哥咧?” 的确是个蠢不辣叽的笨蛋弟弟!凌青没想到它除了哥哥,其他的事能忘得这么快。也不知道东方枫给他戴个这么牛的黄金美瞳,再收它做麾下是怎么想的。 骑着它出去打架,还不如拽只黑眼圈的食铁兽出去卖萌。 黑蛇继续斯斯,催促她回话。 凌青不想搭理:“你的主人呢?” 黑蛇翻着灯笼大的蛇眼,抬头看。凌青也跟着抬头,一下子就清醒了,撑着床榻直起上半身。 没想到黑蛇这个不长蛇脑的,还过去拿尾巴拍拍东方枫,嘶嘶嘶一番交流。再示意凌青“给你找到了,夸我”。 凌青:“……” 只是礼貌问询,并不是真的想看到啊摔! 东方枫临梁而坐,一条修长的腿往下垂。他脸颊上的封魔印彻底消失不见。额头上的魔神印记闪耀着猩红之光。狭长的眸子看向凌青,其中的情绪深不可测。 这样的魔神,浑身散发着一种“恶臭”的味道,不是嗅觉上的,是感觉上的。就好像他还葬在坟茔中。强大和死亡,腐朽和绝望并存。 东方枫跳下来,嘻嘻笑:“师尊,醒了。” “早醒了,不劳魔神过来探监。” 凌青扭头,不想看到这样的他。又想躺在这里算什么,就想下床榻。东方枫扫过她的一只空白的足踝,“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样子,难道少了徒儿,师尊就过得这么难以想象。” 来了来了,阴阳怪气别扭黑心大魔神。还是熟悉的滋味熟悉的配方。 凌青按捺着翻白眼的冲动,“雾都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他们怎么样了……恩……怎么样。” 东方枫听到她又问一些无关的人,苍白的脸露出一点恶毒的玩味,“师尊不惜拼着最后一口气,引着他们渡过了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连徒儿都好生佩服,他们现在……也许……在摸索着怎么感谢师尊为好,徒儿不如把他们进地狱,把这份感激变成实际的恩赐。” 凌青道:“不需要。” 东方枫失望的看着她:“太可惜了。师尊连躺在这里疗伤都这么辗转难眠,徒儿以为他们全部下来陪师尊,师尊就会高兴一点。” 凌青道:“你把我拉下来陪你,高兴的是你吧。” “嘻嘻,高兴。”东方枫露出尖牙,“要是永远都陪徒儿,徒儿就更高兴了。” 凌青内心吐槽一万句,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这个魔神装嫩。转移话题道,“雾都里的魔族既然都是虚影,你和……那个带着枕头的魔族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一样的。和我一样,都是魔,都是叛徒。”东方枫带着委屈道,“我会像师尊当初对我一样,把他扫地出门。不会保留一点仁慈之心。还请师尊指教,我要捅他几剑呢,还是万剑穿心。” 装作没听懂,凌青听到不是他伤害无辜之人,松了一口气,“这里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你怕我飞了吗?” 东方枫无赖道:“这里是地狱啊。师尊见过地狱还开窗的吗?开窗了也是地狱,没区别的。” 东方枫惨白的手指从猩红欲滴的额纹里掏出一缕魔气,化作一串足铃。 凌青被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住,东方枫前进,凌青被逼坐在床塌上,“你要干什么?” “找到师尊了。” 东方枫笑了笑,单膝跪下,欲给她套上,“肮脏污秽的地方,只能生存的确确的魔。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只要师尊答应徒儿,永远留下来。徒儿会为了师尊违背我的本性。” 那只足铃就犹如毒舌吐着腥臭的信子,眼看就要嵌入皮肤。凌青一脚踹过去。暗暗臭骂:“什么是魔鬼的谎言,这特么就是!” 这一脚踹在东方枫的胸口,东方枫无所谓地抬头,“师尊,不乐意?” 凌青站起来道:“魔域十三殿,都被你杀得差不多了吧。” “杀的太多了,难算。” “那个带着枕头的魔,想必就是十三殿的殿主之一,你要围杀他,他却幻化出来。跑到了人间为祸一方,险些屠戮了整个镇子。” 东方枫:“不错,还有吗?” 凌青冷冷道:“我不想多说,你也根本无法违背你的天性。” “在师尊心里面,徒儿就连一分都不值得信任吗?”东方枫俊美的眉宇间透出伤哀。恍若当初朝天阙里面那个乖软的少年,“师尊,这对我太不公平。你也太欺负我了。” “……” “这样的枫儿,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消解师尊的心头恨意。师尊,你再教教徒儿好不好。” 凌青都有点嘀咕:“都不死不灭的魔神了,做这副黏糊肉麻的样子做什么啊喂!他说这些话,好像也没有骗我的必要啊。” 黑蛇突然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游弋过来,雌伏在东方枫脚边。示意东方枫快走。 这样反常的动作。 凌青一下子醒悟过来,瞬间被泼了桶冷水:“这黑蛇跟着东方枫在魔域挞伐四方,血里尸海打爬习惯的。他肯定感受到了东方枫此刻的心绪。是凶煞的恶意,和难抑的战意,所以做出了这种反应。堂堂魔神,装,真的太能装了!” 拿着焚天剑杀得尸横遍野,万物垂首的大魔神,没想到这么能屈能伸啊。 凌青背对着,翻个大白眼:“你当初在仙门学艺,你明明知道仙魔对立,可你还是孤注一掷的选择更高的力量,不惜背叛我。走上一条永不能回头的路。这就是你天性选择。” 东方枫道:“为了师尊。我可以改变。” “别了吧,我这个阶下囚可当不起。”凌青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你?靠着雾都那些你放过的百姓吗?” “你根本就不会管他们死活,你只是怕这些魔打乱你接下来的动作。你要一击即中。攻上仙门。你要用一个惊人的出世向天下证明你选的路没有错,你要用你至高无上的力量,让整个仙门都俯首称臣。” “你永远不会违背你的本性,侵虐和挞伐才是你骨子里流动的血液。” 黑蛇听了这么一大串,见主人迟迟不上来。甩了甩蛇蛇脑袋。 骤然一阵大笑声,黑纱起舞,东方枫笑得狂野无羁,拊掌道:“精彩,精彩,师尊连魔域十三殿都知道了,还对我了解的这么透彻。徒弟有时候真以为师尊是天下掉下来的某种神明。” 凌青有些疲倦:“不累吗,伪装成病痨鬼,又来扮演以前的你,就想博得我的同情。” 东方枫玩味:“很有趣,不是吗?” “有一点你说错了。”凌青道,“我从来不了解你。被养大的徒弟拉下熔浆的那一刻,我就不会有同情心这种东西。” 东方枫久久未动。 黑蛇过来蹭蹭这个主人,不料被东方枫狠狠一踹,所幸没带魔力。黑蛇皮糙肉厚不觉疼痛。可蛇蛇心心痛。黑蛇拿尾巴捂着七寸,嘤嘤嘤着滑开了。 凌青问道:“我的魂灯呢。” 东方枫道:“这魂灯险些让师尊丧命,我见不得,早就丢了。” “你丢了,你怎么丢的。丢哪里了?!”凌青绕开他,就想出去找,可是这里犹如笼子一般,“你想把我关在这里,永生永世不见天日吗?魂灯呢!我的魂灯呢,你还给我!” 东方枫讥诮冷笑:“师尊这副样子,究竟是为了魂灯,还是为了其他的男人。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在炼狱里三十年以来,师尊可有这么找过我!” 凌青呆住。 炼狱。 是那咆哮的魔渊烬海,朝下望时,就算是说话,都只能被更凶恶的浪头淹没。这样恶的海,什么都会被吞噬。凌青平静重复,“我要我的魂灯……” 突然,九转魂灯的光芒映入眼帘,东方枫把它提出来。凌青扑过去,双手却抓握不到。 东方枫猛地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这个魔神的躯体也在颤抖,一寸寸的缠绕,就连哭泣声都不留余地。 凌青呜咽:“魂灯,还我。” 东方枫恶狠狠道:“三十年了!我死了整整三十年了。我如今爬了出来。就算是一条爬出来的丑陋虫子。也是活的。在你怜悯世人的圣女眼里,难道还抵不过一盏死灯!” 凌青茫然道:“魂灯……不行,还给我好不好,枫儿?”说完,失力喃喃,“他从小无父无母,双目天盲,偏生得一副柔软心肠,他因我而惨死,我却害得他魂魄残缺,轮回不得。” “为了那个梨花少年。” “为了……”为了凌青自己,为了她不用再想起一朵梨花,下一场永远潮湿,永远滴答的雨。 凌青仰头道:“要得到安息。” “是啊,他生下来就带有纯洁无瑕的灵魂,不像我,我生下来就是满身满手的鲜血,我生来卑劣,污秽又丑陋。” 东方枫怨毒道,“师尊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一次又一次,那么怕虫,却为了他跑进万毒窟里。这样的好,我这样的魔,死多少次才会配得上。” 凌青睁大眼睛,一步退后:“东方枫……你!” 东方枫遏制住她的下巴,“除非你再捅我一剑,对着心口,用力捅下去。否则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把魂灯给你。” “你窥伺了我的记忆!你又窥伺我的记忆!”凌青眼瞳瞬间收缩如针,这种近乎赤裸的难堪和羞辱,“你以为你是谁!你太过界了!” “啪”的声,凌青扇了他一巴掌,怒吼:“你……你不要脸!” 东方枫偏过头去,半张脸看不清楚任何表情,只是发出短促的笑声,持续,震颤,细弱游丝的轻笑。他掌心一握,魂灯的光芒“啪”彻底湮灭。 地狱暗淡下来。 下一刻,一抹风萤的光芒没入他的胸口,将他狠狠钉在墙上。凌青怒火中烧,暂时收敛时,看着空白的掌心。仙剑和主人一体同心。方才她竟失手召出不知道在哪里的风萤,错伤了他。 自己又捅了他一剑。 凌青嘴唇颤抖,几番三次想开口说话。都凝结在喉咙里。最终道:“你能窥探我杀你吗?” “无所谓的,无所谓。” 鲜血一直嘀嗒个不停,东方枫的瞳孔就像是被灼烧的黑洞,他发出癫狂的笑声,慢慢的把心脏从里面掏出来:“明明就知道结果的,这一剑,捅在这里。这一剑,还在这里。” 那颗魔神的心脏里面还有一道陈年疮疤,东方枫竟然忍受着没有痊愈。三十年来,他居然可以忍受着无数次呼吸带动心脏绞痛的滋味。 凌青咬牙,“没有谁能够像你这样疯。” 东方枫转动着心脏,若无其事装了回去:“是啊,可惜我不会死,师尊永远也摆脱不了我。这个就是印迹。我喜欢。” 骤然魔神心脏回置的一刻。凌青脸上被溅透了血,拔出的风萤再度狠狠刺入他的心脏,“那这样呢!东方枫!我厌恶透了你,我真是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怜悯你!你真是不配!你不配!” 东方枫固执的看着她,听她说完。唇齿凑过来,刺破凌青的喉咙,深渊一般的沉默,“不知道怎么爱,那就恨。” 囚笼有一瞬间缝隙,凌青拔出风萤走了出去。 东方枫站在血泊之中,脚下燃烧起冲天的无烬业火。他掌心捧出自己的心脏,有第三道印迹,他瞧着瞧着,仰头追随那道背影,唇角勾出癫狂的笑意。 “师尊,我会在地狱仰望你。” 第七十一章 露藏 凌青御剑逃了出来。不知道逃了多久,只知道要快才能不顾一切。山峦重重闪退,前面出现一大片的水潭。 从半空中,凌青纵身跳了下去。 清澈的水带走身上全部的血腥。凌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留有弯月的指甲掐痕。当时风萤刺向东方枫时,不知道怎么握剑,反而伤了自己。 凌青恍然如梦:“跑出来了,我居然这样跑出来了……” 细细洗漱一番后,凌青坐在石头上,又道:“不对啊,万一是那个枫魔故意放跑的我,他玩一个欲擒故纵的坏把戏!对于主宰整个魔域的魔神来讲,他想抓人,想放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东方枫当初在仙门学艺之时,聪慧到恐怖。不仅能举一反三,更是深谙兵法诡道之术。 这个黑莲花放走她到底打算干嘛。 凌青思索了半天。仰头拍了拍额头:“我干嘛啊,我已经走为上计了,我管他干不干嘛,我得赶紧去通知仙门啊!” 这时候日头正午,凌青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深潭旁的角落还长有一颗小树。这颗小树破石而出,料想扎根不易。更奇妙的是。这小树一面向阳而生,一面背阴枯萎。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光明弟子。凌青转身时候一愣。这两个光明弟子相互对视一眼,走上前道:“圣女,终于找到你了。” 另一个光明弟子也道:“柏神,赤炎仙尊都在等你。” 凌青道:“等我?” 凌青道:“师兄呢……你们掌门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光明弟子们缄默,他们的袍角纹饰本就耀眼,站在太阳底下跟着火一般。凌青没有听到回答,心中一点点沉下去:“师兄,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光明弟子道:“圣女,你先随我等上仙门,有机会你会再度见到掌门的。” “那好。” 御剑起飞的时候,凌青低头再度看着那颗小树。历练几十年以来,和师兄一起看过凡间太多的酸甜苦辣,世事无常。 唯一幸运的是。还好,还好。 还好经历过这么多荆棘,凌青还能站起来,能够再站在师兄身边。再度见到他时,还会怀着当初“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的理想,怀着一颗坦荡荡的心,喝一坛梨花醉,能够再和师兄一起逍遥天下。 风从身上呼啸而过,凌青看着前路。 身旁的光明弟子突然问道:“圣女,你身上残留着一缕魔气。” 凌青一下子摸着脖子,脑海中就想到了东方枫。在那么失控的情绪中。少年的唇滚烫得惊人,尖牙毫不留情的刺入,贪婪的吮吸她的血液。 手中的灵力根本消不掉这样的齿痕,凌青着恼道:“被着了魔的疯狗咬的。” 什么样的疯狗竟敢咬堂堂的仙门圣女,还是咬到了脖子之上? 两个光明子弟的表情显然是不相信,流露出的表情更奇怪了。这一路上,凌青都在抓脖子上的齿痕,直到把东方枫碰过的皮抓得模糊干净。 回到了仙门,不过就是重游故地。 两个光明弟子们立刻退开,凌青先抬眼望了眼高入云霄的朝天阙,都还没来得及问眼前排闼而开的大排场是做什么。 更多的光明弟子围绕了过来。 凌青:“???” 与其是说围,不如说是专门堵凌青的路,不让她逃走。凌青不得不被逼上了广场上高高的阶梯,有点像是好汉被逼上梁山一样。 赤炎仙尊阴云满脸,他死死按着座椅扶手,胸前压抑的呼吸一起一伏,显然是有什么怒火马上要决堤了。 凌青瞬间把这辈子所有得罪过他的事情,立马都回想了一遍。发现还真不少。 光明弟子道:“赤炎仙尊,圣女已带到。” 赤炎仙尊侧过身体,压根就不看凌青一眼。仿佛多看一眼。火药桶就要炸开。 凌青开口前,选择打量了一下。 凌青发现三尊独剩他一个仙尊坐在这里。再看后面站着大批光明弟子。他们排列有序,还有十几个脸刻“光明纹”的高级弟子。一道“光明纹”就是不救千人不可得的荣耀勋章。这么多光明纹表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很庄严。 再下面站的就一片茫然又好奇的仙门子弟。 这么倾巢出动。 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凌青预感很不妙,但还是恭敬行礼道:“凌青见过……”还没说完,额头被一砸,带着劈天盖地的怒吼。 纸片如蝴蝶坠落。 赤炎仙尊道:“你还知道你是圣女!你还知道你是仙门的圣女!”咬牙切齿道,“天豪兄和你死去的娘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可有对你半分的刁难,你是过得不顺意,还是受尽了委屈,落到了无路可走的天地,你要去勾结魔门!” 耳朵一片嗡鸣,仙门中人什么反应已经听不进了。凌青看着脚边散开大片大片的纸张,白白白的,带着黑黑黑的。 一张张捡起来看了好久,凌青终于看懂了。 这些全部都是原主如何勾结魔门,给魔门放消息,致使魔门余孽不尽继续祸害一方的证据。 面对这么多火辣的目光,凌青下意识的想把手中的纸张折叠,可这厚度,几次折都根本折不下去。 凌青忍不住吐槽道:“这特么的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详细的证据,简直就是一篇华丽毕业论文,连我干坏事走哪条路都写出来了,恐怕拉原主出来对质,都记不了这么清楚。” 面对怒火烧眉的赤炎,凌青勉强镇定道:“几张白纸,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想问,赤炎仙尊,这些您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赤炎仙尊猛地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凌青,骤然侧过身重重甩袖,紧抿的唇角不断抽动。 凌青甚至都想过他要扇自己一巴掌,都没想到他是是这种反应。 平日里发起脾气来肆无忌惮的赤炎仙尊,面对凌青竟然有手足无措之感。看来他对故去的兄弟所留下的唯一女儿误入歧途,是愤怒痛心又自苦自责的。 光明弟子们对一向是零容忍,就要过来抓拿凌青。 凌青后退三步:“等等。” 光明弟子们停止动作,看向赤炎仙尊。 凌青大声道:“摆这么大阵仗,不单单就是甩几张白纸,以此宣告我的罪名,再这么告诉世人圣女就是仙门叛徒。让下面的那些人看看仙门如何绝不姑息和大义灭亲的吧。” 仙门弟子大多沉默看势头,闻言有些认同:“对啊,就几张白纸,这可是我们仙门的圣女。” “好端端的,圣女不做圣女,跑去魔门勾结魔头做什么,那不是遗臭万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仙门这么多年来逮叛徒,一逮一个准。押上悔罪台处以天雷即刑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个。” 凌青听到悔罪台,手中的纸险些脱手。 身为叛徒被送上悔罪台是要遭雷劈的。凌青可是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无数次预料过自己兴许是这样的结局。 天雷若是承受不住,便会魂飞魄散;而侥幸挺过去,也将饱受雷火昼夜不断的煎熬,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凌青回头对赤炎仙尊行礼道:“仙尊,东方枫已然成为魔神了,下一步很有可能对付仙门,仙门要早做准备。” 这话是放了更大的霹雳。仙门子弟都齐齐炸翻了。 东方枫?!成为魔神?可东方枫不是被一剑穿心,刺入魔渊烬海了吗,怎么还能爬了出来。上一次爬出来的魔神,是杀伐狠绝的冷幽篁啊。 为了灭他,仙门损失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惨烈的代价! 赤炎仙尊定定道:“凌青,如此关头。你说这些究竟是心忧仙门,还是玩弄口舌。” 凌青道:“我说的话,取决于听的人怎么想。比起现在,魔神出世的事情是重中之重,魔神东方枫这一次绝对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光明弟子剪断,“圣女,你说东方枫还活着,当初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纵容私放,才导致这个魔苟活到如今。” 凌青张了张口,无言可答。 光明弟子们对着她扬起下巴,露出对叛徒的蔑视。凌青还要开口,却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圣女这么广爱无私,比天高,比地广。连个魔头都要想着教化,原来是为了姑息养奸啊。” “刚开始就知道不对劲,我说对了吧。” “要不是她高贵的出身,和掌门有那种那种关系,早就严查了。这么高贵的圣女,也不知道日日夜夜和魔待在一个房间,闻没闻吐魔鬼身上的腥臭味啊。”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雪栀上仙,朝阙圣女。唉……这么的……这个世上到底什么才是纯洁的。” 渐渐有一些无端感慨的仙门弟子好像真的为圣女的堕落感到无比痛心。 但还是有更多的弟子们站出来维护凌青。首当其冲的是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直接下来,冷冷直刺那些人:“哪里来的乌鸦,聒噪人的耳朵,怎么?仙门的圣女也是你们能够嚼舌根的,这么想嚼舌根,不如站出来好好嚼个够!” 这位“惊鸿箭”的主人眼力耳力简直超群,但凡开过口的人,连一点轻轻絮絮的声音,百里轻燕都记得清清楚楚,冷眼扫过。百分百命中。 场中顿时弥漫着一片极其尴尬气息。 凌青眨眼,有点感动。 百里轻燕大踏步走上来,掠过凌青,冷冽道:“圣女平常牙尖嘴利无往不胜,如今怎么一声不吭,光听着他们朝你许愿是吗?” 凌青:“……” 被说几句就恼羞成怒,才是中他们的下怀啊喂! 可百里轻燕这个原文中的小反派能够站出来帮自己这个大反派。凌青恍惚了一下,“怎么办,这居然还有点反派者联盟的味道。要是我不是被围问,绝对会站在外面澎湃一下‘纯情圣女御姐仙君,好磕!’” 好险把思绪扯回来,凌青低低道:“真的多谢你,不过,这是个小场面,你相信我,我肯定能处理好。” 百里轻燕目光游移不定地掠过凌青,轻抬下巴,随即干净利索地落座在下位,“处理啊。” 能够处理好个毛线! 谁敢说被仙门倾巢出动围观是什么小场面!已经不能比这个更吓人了好么。 凌青表面仙气飘飘,活脱脱是个不同于俗世的小仙女。实则伪装之下,每一句都是对“去特么背黑锅”的亲切问候。 原主这个黑锅,看样子是难甩难分了。 首先赤炎仙尊和这堆光明子弟绝对不是受人暗中挑唆的蠢材。他们站在这里之前,肯定、确定凌青过所作所为。后来才召集这么多仙门人士公开判刑的。 为什么赤炎仙尊迟迟不把铡刀落下,那是因为。他一面要面对仙门,他一面要愧对死去的兄弟。 赤炎仙尊走下来:“凌青,你可认罪?” 凌青坦荡荡:“无罪可认。” 赤炎仙尊点了点头,抿紧下唇。叹了一口极大的气。后面仙门弟子已经沸腾了,开始吵了起来。 “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能够认。这不就是几张黑纸白字吗,就连人记忆都能篡改,何况草笔勾画的证据呢。” “我们不同意,对,不同意。” “赤炎仙尊了结的叛徒何其之多,叛徒人人得而诛之,揪出叛徒。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们阻拦又是何道理。难道就因为她 她是圣女,所以她就一定不是叛徒了吗?” 百里轻燕喝令:“闭嘴,别吵了。” 可是众沸难熄。到最后都上升人身攻击了。刷刷刷几个人拔出剑来。有人高声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别忘了,圣女当初一招蝶影千杀,杀了千魔。是谁拯救了你们的性命,拯救了仙门。到现在看守仙魔台一百多年了。你们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念吗?” 众弟子一下子寂静下来。 光明弟子们站在高处,冷漠地下来把几个拔剑的弟子武器收缴,并拖了出来。干净利落,他们连光明纹的袍角都只被风吹出几下起伏。 这风越来越大了。仙魔台黑云暗涌,似乎即将有一场暴风雨。 赤炎仙尊下来,怒道:“难道没有了圣女,我们整个仙门就看守不了仙魔台了,你们惦念着以往没有错,可现在谁能够容忍叛徒待在仙门,我这个老东西是要被抹煞了吗?!” 赤炎仙尊又指着凌青道,“天豪兄和初代圣女的英灵就在魔渊烬海下面,凌青,你可敢面对他们,对着你的父亲母亲发誓!” 凌青麻溜面对仙魔台,心想:“嗨,早说嘛,发个誓就发个誓,我是真没做过啊。我是我,原主是原主啊。这个锅我实在是背不想背。” 不料就在面对仙魔台的那一刻。 魔渊烬海陡然掀起滔天巨浪。众多仙门弟子齐齐仰头。或惊恐万状,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眼前的惨状。 凌青呆愣住。 赤炎仙尊的声音在背后,沧桑又嘶哑:“凌青,你敢说,你心中没有一丝愧疚,也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凌青:“…………” 魔渊烬海啊,魔渊烬海啊。好歹每三年我都上来跳个舞,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几排光明弟子如火烈鸟飞上仙魔台查探情况,结出保护网。静静等待滔天巨浪平息。天空飞舞几只白鹤,凌青再看那边水云台上。白压压挤满一群看热闹的鹤长老。 凌青扭回头又吐槽:“真不敢发誓啊,还没发誓就这样。要是发了,不得降下天雷劈得我掉渣渣啊!” 众多弟子七嘴八舌的讨论起为什么魔渊烬海发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圣封有异常。渐渐地,恐慌蔓延。 凌青灵光一闪,风度满分的走出来:“各位,先听我一言。” 面对无数双眼睛,少女站在高处。难描难画的天资下,是带着楼台都压倒的坚定:“仙魔台没事,圣封也没事。我刚刚做了一件事,你们想不想听?” 众多仙门子弟回话:“想!” 凌青脸不红心不跳:“我刚刚问了一下我的父母。朝天阙的初代圣女和你们的前任掌门。他们在问我,我做错了什么,遭到这么多人就来质问我。他们心疼我这个唯一女儿,就发了点小怒。没事,没事。” 这话听起来扯大发了。不过众多仙门子弟都被凌青的甜言哄了进去。齐齐应和。 赤炎仙尊听了,眉头更是狠狠一抽。 归根到底,凌青就是咬死不认。反正隐丹已经吃了下去。是不会露馅的。这个黑锅谁爱背背,凌青可不背。 没想到,这时候又有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散修,他们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走路起来没个正形。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四处打量,一边摇头表示仙门也就那样。用师朝江的话评价是“行止无端,眼中无神。不约束好自身,如何管束三魂六魄。” 某个散修见到凌青,眼中闪过惊艳。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三界第一美人啊,下面听得你的故事多了,你可真是个传奇啊。” 凌青心中警惕,疏离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呸!咋个不能进来。”有个散修呸了口口水,碾了碾道,“你们仙人就只会外表装出个好把戏,其实内心比我们还龌龊不堪。” “对,龌龊。”有个散修朝着凌青骂道,“你是个什么传奇,是个笑话才是吧。” 散修们哈哈大笑。 凌青也跟着笑,手中风萤一出一收。这几个人齐齐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喊疼一片。摔得好不狼狈。 众仙门子弟从没见过凌青这个温克性儿,面对这么难缠又头疼的散修说动手就动手。心中都大呼爽快。 凌青揣着袖子道:“仙门并不拒绝散修,前提是,拒绝掉像你们这样的人。” 第七十二章 晓梦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仙门的人是人,我们散修难道就不是人了?” “我们上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些蠢货什么才是真相,皇帝都还不斩钦差大臣呢!有本事打死我们啊。” 被一个女修在众目睽睽打倒,这群散修脸上无光噪得慌,说了满口市井胡言找补找补。平时修身养性惯了的仙门弟子哪能听得了这些,纷纷皱着眉头和其理论起来。更有仙门弟子要“不客气”的赶其下去。 赤炎仙尊道:“肃静,这是请来的人证。” 有个散修扬起头,指着凌青,得意洋洋道:“听到没有,我们是人证,就是要揭穿这个魔女的真面目。你们别看她这样,她可是大奸大恶,罪不可赦的叛徒!什么圣女,就是笑话罢!哈哈哈!” 此话掷地有声,听得仙门人大多大皱眉头。 凌青心道:“坏了,这下全是冲我来的。” 还真是人证,经这些散修指认。 原主叛徒基本操作如下:某一方一旦出现魔物祸乱生灵,仙门子弟接到任务要下去剿灭,隐匿在仙门角落的蝴蝶就会快速把消息扩散给当地附近的散修们。这群散修如鱼群追逐“食饵”而来。 剿灭魔物能够得到名,名又能带来利益。也是这些散修成名的最好方式。 这些散修深知自己难以在仙门弟子手中夺取魔物,于是便变换策略,对仙门弟子来个百般干扰,千般打搅。成为仙门弟子除魔路上当之无愧的拦路虎。 原主将蝴蝶和散修连接在一起,达到几乎不露藏迹的效果,又能达到很好的通风报信效果。魔门花无双看到散修齐聚,立刻带着魔物逃之夭夭。原主就这样把仙门和散修同时都耍得团团转。这些散修被利用成为绝好的传讯石和阻碍石。 凌青:“……” 这波操作属实有点高端了。 为什么这些散修在原文就是一句话都没有提起过,要是早知道也不至于吃现在这个哑巴亏啊啊啊! 仙门弟子开始对此散修指认进行真假分析。这群散修说完后丝毫没有被戏耍的愤怒,神态上甚至有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兴。 散修蹲坐在地上大吹特吹:“看吧,听老子的准没错,什么圣女,就是道貌岸然的魔女。” “被这么小的一个女人玩得团团转!不,老子们是散修,比你们强哈哈哈!” 光明弟子在上面站得笔直,仪态上挑选不出一丝毛病。凌青自己站在这里听久了,都只想抽个板凳坐着。 许多仙门弟子渐渐表示:“当时确实见有蝴蝶环绕,可是因为圣女的“蝶影千杀”他们只当吉祥寓意,并没有对此深究过!” 慢慢地,很多事情都开始吻合起来。 凌青听着忍不住满脸离奇:“别的就算了,劫持百里仙尊,害他失踪怎么也是我干的,我要有这本事,我整个仙门都劫持了算了。” 赤炎仙尊道:“凌青,仙魔大战后,得来大多的安宁。剩下的魔物如炭火难熄,炙烤着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 散修:“快说啊,快说你错了。张开你又香又软的糯米牙。” 散修们不嫌事大,哈哈坐着拱火。 刷刷刷三箭钉在这群散修脚边,他们撑着屁股连连后退,一骨碌爬起来,正要骂人,就见百里轻燕放下惊鸿箭,长眉冷眼:“狗腿不要了,就继续吠。”吓得这群散修们缩起脖子鸦雀无声。 凌青一把撕了手中的纸张,随着大风扬起:“我没有罪。” 那随纸张飘流东西,像是一只只白蝴蝶,又像是朝天阙下在这里的落雪,翻飞间,众人唯看见凌青的玉骨在风中昂然挺立。 又听得凌青冷浸浸道:“你们若要把罪名强加在我身上,那我就与你们抗争到底。” 笑话,凌青在凡世经历这么多,难道区区几句话就会被吓到了?!马上哆哆嗦嗦认罪伏法? 散修们看到如此风姿,这下真是闭紧嘴巴。 百里轻燕目光流露出淡淡的赞许,众仙门弟子们的态度慢慢发生倾斜。就连赤炎仙尊都露出一抹难以决断的神色。 就在这时,仙门来人了。 明光璀璨,灼灼柏神。柏神身上沾了一些血渍,后面跟着的都是有“光明纹”的光明弟子。凌青一看他们,眼都快要被这群列队男团闪瞎了。 众人见礼完毕。 赤炎仙尊下来迎道:“柏神,你又跑去捉那只千年恶蛟?总是去那么险恶的地方。” 柏神走过来,微笑道:“那恶蛟心中有嫉恨,等破水而出必将祸乱人间,早一些捉拿,早一些放心。”说罢,扫视了凌青一眼,跨步上来坐着。 赤炎道:“你就好好守着仙门,这些牢子事务,下次我去捉妖捉魔。” 柏神答:“子琰,仙门仅剩你我这两个家伙,我不去,才是真的愧对我们当初五仙的约定。” 赤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光明弟子的队伍增加,纷纷站在凌青的旁边,凌青有点想退,有种圈子不同,不想硬融之感。又望了眼天上白白的云。 柏神道:“凌青,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受到你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 凌青眨眼。 柏神微笑:“是一种神性,这是我座下这么多光明弟子都没有的。” 光明弟子刷刷刷将目光投向凌青,其中滋味难明。凌青心中一惊,暗暗吐槽:“什么神性,我可是一点也不想戴这个高帽,但我要是不甩掉这个黑锅,没准上天去见神明。” 心中如此想,凌青表面淡然处之:“那是您才有的东西,柏神谬赞了。” 柏神道:“我不会看错的。” 凌青泰然自若道:“那就是了。” 听得赤炎眼角抽搐,这位暴躁仙尊有点想开口怼人,但还是选择闭嘴。 柏神又道:“世上之人,十之八九都说过谎,可是要强求人生来就不说谎,那就太强求了。世上之人,又有十之八九都有罪孽,大罪,小孽,可也有些人是不由衷的,谁愿意去做一个坏人?可就此放过。又未免亵渎世上之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光明。” 柏神说这些语气都很温润,很平和。平和得所有人都仿若在他的话语中酣然而卧,呼吸着释然一切的香气。 赤炎一下子怒道:“连你的掌门师兄都在怀疑你,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这些老家伙老是老了,还没老糊涂呢。” 柏神道:“光明能够包容黑暗,但是不会放过污染光明的人。凌青,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和悔过?” 凌青有点想翻白眼。 到底要问几次啊,这是原主干的好事,谢问,有事请招原主的魂魄谢谢!! 就像是好戏必须收场般。柏神手一扬,嗡鸣声大响。众人抬头齐望。凌青也在望,没想到那是一面宝镜,宝镜悬在半空中,镜面如沙烁沉淀般,起初模糊,后来慢慢地清晰,映射出所有人的模样。 凌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众人惊骇之下,倒抽一口冷气。柏神道:“这是那恶蛟看守的万象镜,能够见众生。更能见自我,凌青,你从中看到了什么?” 镜子里俨然照射出一个魔女的形象。典型的暗夜全包眼线,魅惑眼影,檀口红红的,芊芊玉手还胡乱摸着自己的香腮,手铃发出漾漾之声。 一举一动简直蛊得人要不的! 凌青一口血都要吐出来:“隐藏了魔息,没想到还能被照出魔形。这该死的设定,魔女就要化浓妆,仙女就要化淡妆。不然我好歹也能解释一下啊。” 解释不了了,隐隐的魔纹露在额头。就好似朱砂御笔,直接宣告人的死亡。凌青唯一的安全阀不在,只能听候发落。 众人的眼神如同毒药泼在身上。地上的碎纸被吹了回来,活像是森森的无常在地上匍匐前进。 凌青心道:“雷刑……悔罪台,遭雷劈,劈成废人。”镜子里的魔女,睁着大大的眸子,眨眼被熄灭。 赤炎的声音滚了三滚,道:“来人,把这个叛徒压下血池,听候发落。” 光明弟子早就要围了上来,凌青左右看看,瞳孔震颤道:“血池?不是悔罪台是血池?不,等一下,不能……我不能去血池!” 被钳制时,凌青用力挣脱,可这些光明弟子的手,是黑水里的水藻。越动,缠得越紧。 赤炎铿锵道:“我看你是不到血池心不死,凌青,你好歹也是生于仙门,长于仙门,事到如今,你对你犯下的罪孽,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吗,你从来都没有愧对过一个人吗?” 被抓住双手,凌青害怕得发抖:“能不能不要打入血池,雷劈好了,雷劈多少次都可以的啊!” 并非是对惩罚的恐惧,也不是对能够泡烂人皮肉的血池恐惧。而是对过去身上所遭受的千疮百孔,遭受毒株啃食的恐惧。 因为体验过,所以懂得其中滋味。 赤炎见到她脸颊苍白,魂都飘将起来。不忍看,道:“血池你还能有命在,马上是你父亲母亲的忌日了,没过多久又是你姐姐的忌日,我要有一个交代。” 光明弟子把凌青拉下去。 这群散修见到美人怜弱,又开始兴致勃勃,“呸!什么三界第一美人,这么不知道检点,自己成魔,还养大一个魔头。” “脸蛋也就这样,还没卖豆腐的李寡妇好看,真是害得我们兄弟白跑一趟,要不是因为有美人看,我们才不会上来做这个证人呢。” 凌青并没有听进这些声音。只是看到一旁有把弓弦紧绷如满月,是百里轻燕。凌青抬头,还是那样锋利的惊鸿箭。 唯一的不同的是。 此次百里轻燕的箭尖所指,是凌青。 越往下走,尘浪越多。仙门弟子不乏愤慨,痛心,怒火,羞愧,也更不乏辱骂之人。 “霸占了那么久的朝天阙,也该下来了。” “真没想到,我真的好像在做梦……” “没想到什么啊,我早知道她就是个不安分的,真是空穴不来风啊。这么一说也解释得通了,当初的天阙圣女凌安玥把东方枫带到仙门,实际呢,这个凌安玥不知检点,和哪个魔勾搭上了,还有了个私生子。要不然怎么解释东方枫是魔,要不怎么能解释凌青她这么护着那个魔?” 这话劈进骨头里,燃起怒火,凌青骤然停住脚步,冷冷直射那个说话的女修:“你说什么?” 那女修慌张了一下,赶紧躲在后面道:“你看我干什么嘛?仙门的八卦啊,大家都在说。你和东方枫要不就是师徒乱……要不就是姨侄关系!” 凌青听了,只慢慢跟随着光明弟子挪了半步。就在那几个仙门弟子心照不宣的对视笑开。白影如积雪猛地一冲,凌青捷似闪电,一腿横扫过来。 吓得那个女修腿软蹲在地下哇哇叫。 光明弟子钳制住凌青,凌青冷眸相对:“死人也敢调侃,是活得太舒坦了!也不怕魔渊烬海底下的冤魂缠得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弟子沉默不言,只是低垂着脑袋。 即便是仙人,也难免有几颗不良之徒。何况,仙门择徒,大多数来源自名门望族,权贵的后代。 赤炎在上面刚要制止,闻言叹了口气。柏神如神像般高高在上的坐着。凌青逆着人流被押下去。这时看到迎面而来,霜华一般的人影,皎皎如天上月。 凌青愣了一下。 众人:“参见掌门。” 不容细想,凌青斜刺着打算溜走。 这遭人唾骂的狼狈样子,谁能看到都好,就是不能被师兄看到。可光明弟子在侧,擒拿着凌青这个魔女。又怎么能够脱身? 凌青硬着头皮道:“师兄……你……你好……” 师朝江盯着凌青,明明他一人独上仙门。白衣飘逸,可神情总给人笼罩住一种风雨大之至之感。 他抬手,指间挥出凌厉剑气。 凌青赶紧低低道:“我知错,别打脸!” 譬如“我错了”云云。是凌青和他游历凡间之时的至理名言,轻松脱口而出,完全不过脑子。可反应过来后,身为魔已经和他水火不相容了,哪里还有对错可言,更何谈教训。 凌青双脚如灌铅,几乎动不了。骤然感受到一阵剑风掠过。回头时,发现方才所有出言不逊之人。 他们扑通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散修们吓得退后几步,惶恐的看着。不愧是这么多年的师兄妹,分寸和力道都把握的一样一样的。 师朝江冷脸道:“我师朝江的师妹,也容得你们搬弄口舌是非。” 犹如人溺毙之时,忽然抓到一块浮木。凌青的心扑通扑通跳,自是想一直抓下去,不想放手。 凌青带着丝丝眷念:“师兄。” 可师朝江眼中冰冷,走过去时似乎没看到她,连着那一点暖情,也如朝露倏生倏灭。 第七十三章 怜媚 师朝江对着双尊行礼:“弟子见过柏神,赤炎师尊。” 赤炎仙尊道:“我派人遍地寻你不见,你这个掌门终于舍得回来了。回来的正正好好。”又侧过身体哼了一声。 见到凌青还没被押走,赤炎粗眉往上跳,“你们拿了人还不赶紧下去,在这杵着样子很好看?!” 光明弟子迟疑了一下,凌青只感觉的肩颈被重重一按,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师朝江道:“是我叫他们停下。” 还真是叫停,这几位光明弟子瞬间被几道剑气捆绑住,又不能动又不能说话,真是苦不堪言。赤炎一脸懵逼的看向师朝江:“掌门,你没得疯病?” 凌青被松了钳制,呆呆回身,揉了揉手腕。师兄的背影永远那么宽阔,叫人看不足。 柏神冷淡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替你师妹求一分情?” 众仙门弟子一听掌门不仅出招阻拦,还要为魔求情,无不愕然。 赤炎仙尊急冲冲道:“求什么情?又没得失心疯,又没中邪。堂堂仙门掌门为一个魔女求情。掌门,你后背这人就是个蒙面丧心之人,你以前的判断全然没错。她的罪名,如今全仙门上下皆知。” 赤炎又对光明弟子们发飙:“把这个魔女押下去!押下去!” 光明弟子们得令,纷纷下来逮凌青。可剑气嗡鸣着横栏在他们面前。进退维艰。 凌青四下看了看,乖觉的躲在师兄后面。 师朝江连太和剑都没有出鞘,就这剑气的威慑力,“天下第一剑仙”之名,端的不假。凌青有种峰回路转的安心,又有种误人子弟的纠结。 师朝江:“我知道。” 赤炎骂道:“你知道个屁!” 师朝江:“她所做之事,是我督导不严,一切罪名,由我一并背负。” 仙门齐齐哗然。 “你背负?”赤炎握拳:“你清清白白一个人,非得跟狡狯魔女搅在一块,你还当她是你师妹,你是不是下凡下久了,脑子也跟着掉下去了?” 凌青听到此话,怒了。 怎么能够这么说我帅气冷酷的大师兄呢?明明我师兄天下第一好好不好?!可刚迈出一步,看到赤炎想吃人的眼神,就又退回去了。 凌青安慰自己道:“应该的,毕竟他是长辈,我和师兄都要让着他。” 赤炎:“你知不知道,你背负的后果是什么,声名扫地,后悔一生啊!” 众人纷纷道:“这个是魔门魔女,掌门还是交给仙尊发落吧。” 无数劝阻的话,似乎全天下都在阻拦他。可师朝江用冷绝的态度回答了一切。 赤炎仙尊眼睛都要看着火了,一下子发现旁边没有百里仙尊拉着他习惯给他顺气。 赤炎忍了忍:“气死我了……念在你刚回仙门,水土不服。我权当都没听见,只要你今后对现在说的妄语时刻惕警,那也就不枉费我和柏神对你——” 可眼前发生的场景就像是重重的一棒,赤炎仙尊狂怒到极致,咔嚓石化在场。 师朝江拽着凌青的手,他妈的竟然把凌青带走了!! 合着竟然是对赤炎的话半点也没听进。何止是没有听进去,仙门弟子团团过来阻拦,都一一被剑气隔开。 赤炎咆哮:“你要带她去哪里!” 师朝江冷清道:“我的师妹,自是由我带走。谁敢碰她?” 凌青鼻子有点酸酸的,回头的时候,看到一群支支吾吾的散修,心下警惕:“这一切的一切,来的都太巧了。绝对有个藏在背后的人策划这一切。会不会是当初失踪的百里仙尊?他还不死心,一直想杀我灭口。” 目送他们走远。众多仙门弟子均大惑不解,实在猜不透为什么这么一个享誉清名的掌门会为一个魔女开脱。 他掌门位置还要不要?难道仙门要换新掌门了吗? 赤炎仙尊一拳砸向座椅:“我看就是被这个魔女迷了心窍!” 按理说仙门的热闹越难堪越好看,底下散修们也就会更舒爽。可奈何嘴巴被剑气塞住。犹如刀片放在嘴里,动一动就要被割舌。只能在下面不停狂舞足蹈。 仙门弟子哪里敢解,就算敢也不愿意。纷纷避开。 柏神道:“这孩子重情。” “身为掌门,这是重小情大过大义的时候吗?” 越想越怒,赤炎道,“当初你把他带回来,就不应该让他拜天豪师兄为师,你说你自己教导他多好,那也不至于和那个魔女有这么深的羁绊。唉!” 柏神:“他跌了一个大境界。” 他们这两位仙尊说话都有禁制。非等闲之辈不可窥听。赤炎仙尊眼皮跳了跳:“莫非,他的无情道劫难,是凌青这个孩子。千防万防,这么早就有了。” 柏神不言,只道:“掌门上仙门时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我们轮流教导他,也算他半个师尊。才不过百年,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多么坚韧的心性,我们再明白不过。这孩子总会有觉悟的时候。” 赤炎扼住额头的青筋,左右快速踱步。默念了一会儿清心咒:“我不气,我不气,我不气……” 赤炎又乍然道:“凌青方才所说,东方枫没死,他成了魔神是真是假?不过前段时日,雾都充斥着大量的魔气堆淤不散,我们不得不防啊。” 柏神望向仙魔台,脸颊上六道光明纹闪烁出流光:“仙门的前路如何,我们会有清的一天。” 赤炎也道:“但愿,我们这些个老不死的还能扛的起来。” 仙魔台上风起云涌,似乎等待着蓄力一刻的风暴。 凌青被师朝江拽着回上清殿。 这是他的住所,和他这个人一样,目之所及全都是冷霜。抬头看还能看到倒挂的晶莹冰柱。有好几回,凌青都在这里他被扫地出殿过,但是从来没有被他这么拽进来过。 现在真是上轿大姑娘,头一遭。 凌青莫名还有点紧张。等等,现在本来就应该紧张。凌青现在的角色,是反派小魔女啊。 师朝江坐了下来。 凌青从他面容上无法窥探半点情绪。站在这起着冷雾的上清殿里,他的地盘上面。不仅被师兄这样一双目光所笼罩,更是被无数折射出倒影的冰柱盯看。心想:“这心理压力,好大啊,师兄不会忍到现在,要训我个大的吧。” 沉默。 凌青额头冒汗,手臂无意识搓了搓:“你这个上清殿……好热……好热闹啊。” 沉默。 天杀的,我在胡言乱语什么!不对不对,导演这段剪掉重来。 凌青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这一跪如堕冰窖,忍不住狠狠哆嗦了一下。凌青垂着脑袋,暗暗吐槽:“这鬼地方真特么太冷了。是阴曹还是地府啊,怪不得师兄天天在外不肯回家。” 忍住哆嗦,少女再抬头时,盈盈垂泪:“师兄,我这次恐怕再难收场,我是不是要下血池子,我是不是要变成一具骷髅架子……我会不会死掉啊。” 说出这个“死”字,师朝江虽看似淡薄无情,可大袖下的指尖缓缓收拢。 凌青又坠了满脸的泪,这泪非全是矫饰,而是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一齐兜上心来。是真难过啊! 凌青哽咽道:“……要是……要是我父亲母亲,我的姐姐还在人世。我本事比现在还强,我再也不用受气了……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你了。嗝。师兄。”说完,抹了抹眼泪。 又慢慢跪挪过来,凌青十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我一直都很听师兄的话的,我真的没有滥杀,我没有坑害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我更没有放火烧谢家村那些村民的性命,只有,一个星辰一般的少年,我...我对不住他,我亏欠他良多,我恐怕再也还不起了。” 说完,少女哭得更加泣不成声。可惜,即便少女的悲伤泛滥成灾,也无法融化眼前这座冰雕。 师朝江:“你本就无须亏欠。” 凌青喃喃:“他因我而死……” 师朝江:“人死如灯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亲手埋葬的他。” 那场噼里啪啦的烈焰,烧光了一切。在那片火海之中,柔风般的少年跪在地上,一双手反复探入火舌翻卷之中。再被烈火焚成炭黑。回头时。少年温润的下巴上,血泪一滴滴滚落。 师朝江:“那我呢!” 凌青泪眼朦胧,嗓子哭得正黏糊呢:“师兄?” 师朝江:“那我呢?!” 肩膀被他按住,凌青一下如梦初醒:“啊……” “你对他是全心全意。”师朝江冷峻的面目有些凄霜,“那我呢,这么多年,你可曾欺我骗我瞒我一字半句。” 这话落进耳朵真的好特么熟悉! 凌青依稀记得:“当初师兄拿风萤捆缚自己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问,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么问。难道师兄被自己骗出应激反应了?那真的纯属是个误会喂!” 凌青缩着脖子,不敢看他:“没有啊,怎么会?咱俩什么关系。铁铁的。” 说完就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消失,师朝江收回了手,他脸上无波无漾,就好像有一道结界般,将所有凡俗情感彻底抽离。 凌青心中不安:“我怎么看他这样,突然自己胸口跳的厉害,像是心悸。” 那种心悸真的特别明显,感觉好像有很多细丝缠着心口在不断跳动,跳的凌青亡魂大冒。几乎以为得了心脏病,凌青双手立马去拽他袖子,半跪半起道:“师兄,你别这样。你信我好不好?” 师朝江道:“凌青,你是谁。” 凌青听到此话,条件反射想了很多。勉强定了定神:“我就是你的师妹啊,我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是逍遥二仙,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护苍生,我们还约定好了好多事情……” 话没说完,下巴被师朝江冰冷的指尖捏住,凌青口中的话被他生生扼止。 师朝江摩挲着她娇嫩的唇瓣:“我不想听这些。” 凌青就这么张着唇,对视他那双寒凉眸子,冷不丁的打颤:“师兄,我还能是谁啊。” 师朝江:“告诉我,你是谁。” 是谁?是根正苗红的正义主义接班人!是即将背黑锅进血池的苦逼人士! 凌青感受师兄指腹碾过唇珠,再沿着唇瓣忧若有若无的游曳,轻拢慢拈。这一点就足以掌控住凌青。凌青总觉得像是被什么柔丝愈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朝江:“乖,告诉我,你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凌青几乎想剖开身上血管,想让师兄看到沸腾血液。可神婆仙方才狠狠的推了她一把,就是这一跤。摔得好疼好疼好疼。 倘若换做师兄呢? 要是他也推一把,哪怕他只是轻轻的碰一下,碰一下凌青这个占着她师妹身份的孤魂野鬼,露出嫌恶的表情,再拿太和剑残忍的割断一切。 凌青赌不起:“怎么不是真心!字字句句都是真。难道师兄以为我撒谎成性,是非想尝那种人前伪言狡饰,最后被人人辱骂的滋味吗?” 师朝江放开她。 凌青跪地上,扯着师朝江的衣角道:“他们恨我,他们觉得我十恶不赦罪有应得,可是我当初丧父失母,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修炼黑巫,为世人所不容。我孤苦伶仃独有师兄。是他们把我捧上了高高在上的朝天阙,现在又要将我一脚踏进淤泥里……” 师朝江的神情不敢细看,凌青哭泣道:“师兄,求你怜我。” 师朝江:“凌青,你对我无一句真话。” 不给凌青任何反应的机会,师朝江冷冷地判处了她的死刑。一列光明弟子从外殿走进来,凌青看到他们过来,看到他们灼热的光明纹,就好像看到了血池里消弭人血肉的血。 凌青下意识的死死攥住师朝江。 可依靠着的人,他的眼神比冰柱还扎人万分,似乎从来就不认识凌青。也从来没有过相处的点滴温情。 凌青怔忡的看着自己的指尖被他一寸寸的掰开,眼中的泪渐渐染上笑意:“也好,幸好,这样也好。” 他是满身清誉的上清仙君,是仙门之掌。 凌青却是一个背负骂名的叛徒,谁都知道该怎么做。本来就要落得这么一个结果。这至圣至洁的上清殿也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魔女所待的地方。 幸好的是,凌青没有说出口。 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凌青突然想起哭得泪眼朦胧时,那么一线时望着师兄的那双眼睛,却是填充出梨花少年的脸庞模样。 一浮现出这种认知,凌青被诡异的攫住。 凌青猛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师朝江霜神寒骨,哪里有半分像那个柔风般的梨花少年。 第七十四章 凶顽 凌青被押进血池。 血池咕噜噜冒着血水,里头还有一具骷髅不住沉浮,凌青鼻尖被一股作呕的腥臭味冲入,似乎还能听到杀青铃在这里发出杀猪价的惨叫。眼前顿感一片昏昏暗暗。 短短几步路,凌青双膝如灌满了酸水。可奇怪的是光明弟子们却没有把直接凌青押进血池里。 而是关进旁边一个大红笼中。 卡擦一声,笼子闭拢。凌青听到落锁声的时候,除了略微惊讶,甚至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十几个光明弟子在牢笼面前设置出血红禁制。一人对她道:“你方才进来也看到了。你就算把眼睛望穿你也飞不出去,何况进了这个重锁笼。” 另一人接道:“圣女,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进血池?你现在就待在这里好好反思反思,做好准备。等上头发话了。也不急。” 这群光明弟子说完浩浩荡荡走了。 凌青蜷缩在笼子里,听得他们口中弥留不散的奚落:“你还管她叫圣女做什么!她享受了仙门这么多年给她的尊荣,住的又是我们仙门最好的灵气集散宝地。却如此的不珍惜。怪不得神婆仙非得在众目睽睽把她除名,就是怕被这魔女连累。” “幸亏掌门拎得清。这个魔女不送去悔罪台关在这里做什么。害人害己,留着就是个祸患!” “如今她马上要进血池,绝代美人也要化作变白骨骷髅,因因果报,还的一清二楚。天道轮回,还真屡屡不爽。” 这种被所有人抛弃,辱骂的荒凉感,让凌青几乎认为以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不知过了多久。在沉沉黑暗中,凌青拿头抵着膝盖睡去。 又梦回朝天阙。 纷纷扬扬的碎玉琼花下个不停。宫阙门口的铃铛一直流淌不停。每逢这般,就代表着朝天阙要迎接风雪来客。 凌青好奇:“朝天阙向来少客,会是谁呢?” 没想到这次在雪白玉梯上走来一位老人,这位老人顶着暴雪。脚步蹒跚。满头银丝被木棍草草束拢。半张脸被布蒙着看不清容貌,独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骤然,老人身子猛地歪斜。后背就是九千玉阶。 凌青看她这么年迈,摔下去可真是不得了。心下为她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老人反应不错,整个朝前扑在地上,慌忙的将怀中襁褓里的婴孩紧了紧。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晃动,那小婴孩居然不吭声。 凌青确认自己没有见过她:“她若是普通的老人,是绝对爬不上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的朝天阙。除非修行中人才有可能。可修行中人大多驻颜有术,不会让自己老态龙钟到这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她会是谁呢?” 褴褛的衣袍下面,有着同样的手铃足铃。不同的是,肌肤上都布满了魔气严重的腐蚀痕迹。 凌青见此不由心中一凛:“这下就不奇怪了。” 这是被冷幽篁抓到魔域厄罪塔的凌安玥!再看她怀中的婴孩,凌青一时间不敢置信:“她抱上来的孩子,是枫儿?” 这是凌安玥上朝天阙托孤的场景啊。 襁褓里的婴孩脸颊上有着封魔印,他皮肤白若透明,睫毛卷翘,睁着黑洞般的眸子。雪花落进眼里不眨一下。哪里像个活物,简直就是地狱里精致捏出的魔娃娃。 慢慢地,一片冰冷的泪水滚在婴孩的脸颊上。 顺着凹陷的颧骨流下的,是凌安玥迟来的泪水:“我在下面时常会在想,你长多高了,你过得如何,会变成什么样子……” 朝天阙宫门紧闭,狂风撼动千层雪。 凌安玥浑浊的眸子闪着回忆:“这样的雪,你总会捧到掌心融化,再放进我手心。我们就这样度过一生,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凌青听了心中也难过:“原主待这个姐姐,是极好。凌安玥待她的妹妹,也是极好。为什么姐妹两个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我没有资格来见你,哪怕我下了地狱,哪怕我此刻就这样死了。” 凌安玥声音嘶哑,一把扯开脸上的布。凌青见到她的脸,倒抽一口气,“这个自幼缠绵在病榻里的圣女,被魔气缠绕一生,如今更是在厄罪塔里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她是代替妹妹下的地狱。” 原主现在肯定坐在殿内,听着这一切。可她的殿门,依旧冰冷紧闭着。 凌安玥把怀中婴孩抱出来:“这个孩子就出生在地狱,那个肮脏,污秽,永不见天日的厄罪塔里……他的母亲咽气了,我们把他从肚子里剖出来,新生命降临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快乐,我和那群不幸的女人把他高高举起,我们都希望他从此平安。直到他响起了第一声啼哭。” “我狠狠把他砸在淤泥里。大家都吓怕了,为什么从人肚子里,能接生出一个真正的魔种。” 凌安玥道,“他几乎都要被黑水溺死,我掐着他柔嫩的脖子。我害怕极了,我喊出了你的名字。” “……我更怕他睁开眼睛望着我。就像当初我抱着你那样,你在我怀中咬着拳头,我欢喜自己终于有一个妹妹了,终于终于....我们喝着同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我的妹妹第一句喊的是姐姐。” “......我本想杀了他,可我下不去手。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对不起。这么久了,都没给你带上来一只蝴蝶。” 凌安玥渐行渐远,她想看最后一眼时,低头匆匆盖住自己的脸。凌青不免对这位姐姐有一种没由来的亲厚之意,又看了看雪地上裹着的婴孩:“凌安玥因为愧疚。所以看到婴孩出生联想到妹妹,她心下不忍杀害。就把这魔种封了魔气,带上仙门托付给妹妹,在仙门养着。” 旁边还有一条风萤。两朵燃烧的凌霄花。 朝天阙的风雪下得更大了,将这三样渐渐掩埋起来。而朝天阙的门一直都没有打开过。这对姐妹也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直到凌安玥跳下了仙魔台。 “轰隆——” 如同炸开颅骨里的雷声让凌青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凌青摸着脸颊上模糊的泪水,抬头去看。 一百零八道雷电声,连这个几乎被埋在地底最深处的洞窟都在嗡嗡共振。 凌青不由自主的颤栗:“这绝对是悔罪台的雷刑!也不知道是哪个叛徒要受这么多道。这劈完了,骨头都得成渣渣了吧。” 一时之间,凌青不知道进血池幸运,还是进悔罪台遭雷劈幸运。 “师尊,在想什么。” 这个声音更是一道惊天大霹雳。凌青猛地回头,后背直接撞上笼子边缘,一片火辣。东方枫眯着俊美的眉眼,额头魔神印似血又似火。身着一袭精致的玄袍,漫不经心的道:“我可都听到了。” 凌青冷淡:“你听到什么。” “雷声,劈的真不错。” “你想说什么?” 东方枫笑,“徒儿只想说,就算师尊成了魔,也是枫儿最钟爱的师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仙门那群蠢货喜欢人云亦云,他们的信仰摇摆不定,不会令师尊伤心了吧?” 凌青说道:“喜欢我也好,唾骂我也好,别人我才不在乎。” 东方枫一下子抚掌笑开。眼神跟长在凌青身上一样,把凌青看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毛。 何况这个笼子本来就不甚大,这个高挑的魔神一进来。凌青都能感觉被他王霸的魔神气息挤得没地站。他阴阴冷气都能喷到脖子上,凌青不由自主的摸了摸。 这一举动,惹得东方枫眼底浮上厉色。 东方枫又不高兴了:“师尊就不喜欢枫儿,还不如早早就死在魔渊烬海。师尊也会高兴。” 没说两句又阴阳怪气,凌青特想翻白眼:“你上仙门干什么。” 问完感觉不应该问。东方枫眼神幽魅,诡异的笑开:“师尊捅了我两剑就走,徒儿在想。还是不舍得和师尊有片刻分离。就立马跟上来了,既然上来了,那就再顺手杀几个人。” 凌青:“你杀了谁?!” 东方枫:“无一人能活,无一人不杀。” 纵然明白东方枫睚眦必报的性格,也想过他会展开残酷无情的报复。可是听到这些,凌青还是忍不住骇然。 东方枫走了过来,附身凑在凌青耳畔:“除了仙门,我还要杀尽天下之人。” 凌青下意识就要推开他,没想到被东方枫牵制住。东方枫道:“师尊要不要猜个谜语?” “……” “猜猜等会我上去,会死多少人。” 东方枫嘻嘻笑,黑袍上的绣样都拽到飞起。 凌青发现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溃然一击:“你不要这么放肆!有柏神还有赤炎两个仙尊坐镇,还有成百上千的仙门子弟,你不会这么容易得逞的!” 恶狠狠地说完。凌青没听到东方枫回话,才发现这种轻飘飘的威胁就像是小粉拳锤人胸口一样的无力有木有! 甚至东方枫听完这威胁都笑出小尖牙。 杀万魔成神位的魔神啊。他能够杀出魔渊烬海就代表他已经无人阻挡,无人可敌了。这天下还能有谁是他的克星。 又气又羞。凌青不想看他,直接背对:“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东方枫听到此话脸色一下发冷:“那师尊看得见谁?仙门那群死人吗?他们会不会一边死得痛苦,一边渴望着等待师尊来救他们。多可怜啊。” 凌青道:“滚!” 听到这个字,东方枫那张俊美脸上的恶意和凶戾更漏骨:“师尊以为我如今只是和你置气?我点燃的业火谁也承受不了,仙门只是开端!” 说完,东方枫一掌把笼子轰开,大跨步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他又站定,似乎像个赌气的少年郎。 凌青看到他气死了:“那你干脆就先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东方枫身形一动,折返回来。猛地扼住凌青的脖子,凌青猛然被掐。气息凝滞。只瞧见他肤色苍白如透明,眉眼染上了雷霆暴戾:“你让我杀了你?师尊你想死?” 在他们笼子周围燃起一圈无烬业火,映着魔神俊美的脸蛋令人胆寒。 凌青:“……杀了我,痛快一点。” 东方枫:“师尊,我曾经有一种狂热的渴念在我的血液中战栗,我恨不得立刻咬断你的脖颈,宣泄我的报复,不过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眸子汹涌而平静,“比起这些,师尊和我一起下地狱,和我永世沉沦,想想就觉得能够忘掉一切痛楚。” 这洞窟里被锁住的恶魂,随着魔神的情绪变幻,齐齐痛苦得尖叫。 东方枫冷冰冰:“我早就说了,杀到无人可杀,杀到没有阻碍,师尊你就会会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没有任何阻拦。” 凌青难以呼吸,眼角濡湿。干脆闭上眼睛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放了别人。” 东方枫歪头:“放了?我的痛苦得不到宣泄,师尊又该如何补偿我的痛楚?嗯?” 脖颈上冰冷的手渐渐松开,凌青落在地上时一下紧紧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肢,将头颅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东方枫这下彻底僵硬得如木头,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周围无烬业火烧得更旺了,恶魂齐齐嘻嘻哈哈的大笑。 凌青道:“一切因我而起,你的复仇你的怒火,全部还给你,我陪你下地狱。” 没想到下一刻,东方枫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好动听啊!和上次一模一样。你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我跪在你脚边对你摇尾乞怜。然后再被你弃如敝履打下深渊吗?” 如一团黑色烈焰,气呼呼的燃烧。东方枫又踹了几脚笼子,恨恨扒开胸口衣襟:“第三道了,这是师尊赐给我第三道伤疤。终于换得师尊的怜悯,就是为了让我放过别人!哈哈哈哈。” 凌青羞怒:“枫儿。” 东方枫:“够了!” 东方枫:“....没有人会愚不可及至此,也没有人会这么自找耻辱的,三十年的烈焰熔浆,师尊你要拿什么来补偿?!”胸膛起伏,唇角紧抿。见到凌青站在那一下不说话了。 鸦羽般的缎发扬起。东方枫立刻走得飞快,风灌满了黑衣大袍。前面的拦路血池,他干脆一下跃了过去。这才消失在洞窟尽头。 凌青刚呛咳了几声,又听到他踹了什么东西一脚。几只魔物发出杀猪价惨叫。 “……” 东方枫绝对优势不是那种发狠话的草包,他对待别人狠,对待自己更狠。凌青一想到他要做什么,赶紧追了上去。 地牢里关押魔物的囚笼几乎被他锤穿。 凌青一路过来都是横七竖八躺着一地魔物,寻思着:“生起气来谁都凶。是敌是友也不看。”又乍然想到,“什么敌友之分,他从来独来独往,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正在这时,猛然听到圣钟敲响。 这是仙门遭受到敌袭的预警。凌青停下脚步,听这圣钟敲响的频率,几乎以为圣钟在跟人打起来! 第七十五章 三战 冲出地牢,凌青就看到外头漆黑一片,吵嚷打斗声大作。定睛一看,只见高空之上柏神衣袂翻飞。流光隐隐,宛如天神降世一般。 再细看,高空上的哪里是什么夜空。 柏神竟双手生生托起的是魔渊烬海的黑水!东方枫竟然把部分魔渊烬海都倒腾出来! 凌青气闷微窒:“才就一眨眼,就把魔渊烬海都搅合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混世魔王干不出来的!” 跑出几步猛地好像看到什么人。凌青后退回来问道:“你俩拿着铁丘在这里做什么?” 花奇:“挖地道。” 花怪:“救主人。” 看样子她们在这地牢门口挖了很久了。精致的脸蛋都落满灰土。 守卫竟然也由着她们,料想是拿着铁丘挖通地牢救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花奇花怪这俩木头脑子如此坚定的认为可以挖出主人。 凌青更愕然的是:“花奇花怪在朝天阙是听命令行事的人偶。除了洗衣叠被,洒扫庭除,辅导作业,代陪练剑之外,我可从没命令过她们劫狱救主啊喂!” 赶紧帮忙把她们身上的脏东西拍干净,凌青道:“不用了。我已经出来了。出来就代表你们可以不用再挖了,回去吧,好好守着朝天阙。” 花奇花怪齐齐点头:“回去泡奶茶,主人喜欢。” “主人再见。” “再见。” 于是花奇花怪抱着铁丘走了。穿着还是当初凌青在朝天阙闲来无事给她们打扮的蝴蝶袖子。衣服随着岁月有点发黄,她们步律却从来一致形影不离。凌青看到她们真走了,又有点空落落的:“怎么人的感情变化无端,人偶木头从不懂感情,反倒是不动如常呢。” 再往上走,凌青眼前更是一黑。 仙门弟子正在手忙脚乱的结诛魔阵,没想到几乎要结起来,就被东方枫衣袖一扫。扫开后,他们又结。扫开后,又结。 凌青暗暗吐槽道:“多么锲而不舍对精神,何愁什么大事干不成!结不成诛魔阵,就没招了是吗?” 东方枫立于焚天剑上,黑袖飘飘,黑发轻拂。浑然游戏人间的恣睢,扭过头看过来时,眼里全部被落满了凌青的影子,染带上一抹奇异的艳色。 等凌青一开口就不乐意了,魔崽迅速扭回去。 凌青呼喊道:“住手,东方枫!” 东方枫只对仙门弟子嘻嘻笑:“我也没干什么事,不过就是好心上来提醒你们,东西就应该勤修修,不然再厚的老本也有踩烂的那一天。” 赤炎大骂:“无知竖子!你以为你修为已经登峰造极,无人是你的对手了吗?还敢来仙门大放厥词。” 可下一秒真是魔出法随,原本仙门弟子只是诛魔阵法结不出来,现在却是被玉石地板不断渗透出黑水腐蚀的跳脚。乱得真是不忍目睹。 东方枫耸了耸肩:“好心提醒你们,地板漏水就该修。非不听。” 仙门弟子大多在玉石板上根本站不住脚,惊骇之际,溅起黑色的水花。 凌青掉过魔渊烬海,心里门清:“这种黑水,一旦沾染,便会侵蚀灵力,导致修为严重倒退,久而久之腐烂脱骨……东方枫要开始扬名立威了。” 又听到赤炎仙尊狂骂个不停,东方枫颇为不耐道,“闭嘴,你这个老东西废话就是多,早在师尊让我多听你讲道的时候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快上来。你和我好好战一场。” 好生嚣张!晚辈敢和仙尊叫板。 这在仙门是绝对不允许,东方枫开口已经在冲撞她们的权威。 赤炎仙尊早已热血满胸,就要跳上仙魔台和东方枫火拼,不料百里轻燕横手阻拦,大声道:“区区魔子,背天背道背师背德!披着衣袍也是禽兽,何劳仙尊动手,看着瞧,就让我百里轻燕的惊鸿箭射穿他的爪牙,碾碎他的脑袋。” 这话真够振奋仙门士气。 底下的仙门子弟一下子心就安了下来,开始放弃结阵。亮出武器和法宝。一时间豪气虫天。 也不是真的一对一单挑,百里轻燕和许多高阶光明弟子集结,赤炎仙尊反复嘱咐不要轻敌,性命要紧。紧着一群人站在仙魔台和东方枫对峙。 东方枫冷笑声声:“你们不配做我的对手。让你们仙尊上来,还有你,百里轻燕。手下败将,还敢来?” 不用交手,站上来时众人就已经被魔神的威压压的直不起腰。 其他的光明弟子或已在轻微弓背喘息,唯独百里轻燕腰板挺直,手拉紧弓弦:“败?只要我还能战,我就永远败不了。” “嗤。看来要好好教你们个乖。” 东方枫单手负后背,手一扬。掌心就聚集着无数点黑水,黑水疯狂跳动。如朵朵黑花。每射出一只箭,上来一干人。那他手中就有千朵万朵,避无可避,皮腐肉溃。 很快,仙魔台上台下倒下一片。 东方枫鼓掌道:“你们老无力,说话倒有趣。” 这嘴是泡过黑水的吧,忒毒了! 可惜这差不多是凌青看到的最后场景,底下的赤炎仙尊也举着两个巨无霸轰天双锤跳上去。魔神和赤炎仙尊打斗起来。 至于结果如何? 凌青被一群光明弟子缠住,苦无脱身之计:“别误会!我真不是来帮魔神的。我是跑来劝架的,我真的说了很多遍了。你们就放我过去。” 这群光明弟子更加黏缠着不放:“赤炎仙尊说了,魔女狡狯犹在其次,哄骗人心最是歹毒。见到了,一定要堵住耳朵。” 于是纷纷用灵力封存听觉,看得凌青属实是目瞪口呆:“不是!你们至于吗?!” 几个光明弟子左右夹击,凌青不愿伤人,只能以剑变作白布,双手一扯:“可我愿意帮你们呢?现在情况危急,你们难道就不想破局吗?” 另一光明弟子指着凌青气愤道:“你明知道你戴罪之身,不好好在地牢里思过,还越狱跑了出来。你当真只顾念着你自己,你半分都不念着掌门吗?你知不知道……你好歹毒的心啊。” 凌青环顾一下,茫然:“师兄?师兄他在哪里。” 师朝江还真不在这里。往常遇到任何危机这位上清仙君都是“天下第一人”。可那个开口的弟子只是自顾自的说,压根就听不见凌青说什么。 凌青着急问,但是苦于没办法。 光明弟子拔出寒光剑道:“当年我们很是钦慕你的父亲母亲,正道侠义魁首,又有天下一等一的鹣鲽情深。没想到生出你这个不肖魔女。如此,我们便得罪了。” 光明弟子杀招变化,几乎等同于格杀勿论。 凌青和他们厮杀起来都吃劲,何况还要保证不伤他们的情况下。耳听得仙魔台上的打斗变成骨头凿击声。 凌青打得憋屈,又打得着急。 恰好在时,有长空鹤鸣。一声起,一声落。余音颤颤。被重重围困的凌青追着鹤声抬头,竟瞧见水云台上挤满了一群鹤长老。它们见到她的视线,抖擞着羽毛,一瞬凝定。 这是起舞的准备姿势。 它们是要用舞步指引凌青破阵! 凌青瞬间领悟,也跟着水云台上舞动的白鹤一举一动,足尖点地旋身。风萤将甩未甩,身姿将腾未腾。待舞出人群,凌青随着鹤长老完成最后的鹤足点水。 后面的光明弟子一脸茫然:“有什么闪过去了?” “不知道啊,你说啥!快快解了!” 凌青微笑点头,收拢风萤放在腰间同时赶紧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啊啊!别追了啊啊啊啊!小心前面有黑水!啊啊啊!” 已经乱成人间地狱的仙门,唯见得纯白少女后面跟着一溜人,她不断朝前迈足狂奔。踩过重重的黑水。 广场那群负伤的仙门弟子竟然直愣愣的看着她,无一人阻拦。直到凌青立定,铃铛声也停歇。 凌青提起一口气道:“东方枫,你给我滚下来!” 众人听了都心惊胆战。 滚下来?谁也没见过让魔神滚下来的。不说魔女不魔女的,这份勇气实是仙门表率。 东方枫在仙魔台上终于动了。 额头眉间全部染了血,他舔了舔尖牙。把腿从赤炎仙尊胸口拿下来。听得嘶哑的咳嗽,仙门顿时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弥漫,就好像所有人的生存空气不断被压缩。 赤炎仙尊败了。 这位曾经在仙魔大战“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赤炎,是仙门中所有人心里的向往,也是一分面对魔无所畏忌的勇气。 广场上“啊”的声声齐呼。排山倒海。好像他们现在看到这位缓缓坐起来,带着颓败的、迟暮般的仙尊,才再度确认真的败了。 赤炎殿所有弟子都燃烧起来滔天怒火,恨不得将东方枫千刀万剐,百里轻燕牙齿在嘴唇咬出血来,“孽障,我当初就应该拼着命将你杀了。” 凌青道:“你当真要杀的一人都不放过吗?” 东方枫负手而立:“还有谁敢上来。否则我就把仙门踏平了。” “我们上去和这魔鬼拼了!” 底下仙门子弟破釜沉舟,就要等待着最后一战。没想到上面黑水骤然往下压了几寸,被腐蚀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仙门弟子吓得就要伸手抵御。 是柏神。 柏神被东方枫用着禁制之术困在上面,到现在什么话也没说。凌青发现,在柏神的背上除了魔渊烬海,还有无数黑云般蠕蠕而动的恶灵。 柏神淡淡道:“东方枫,你上来就是为了走你父亲冷幽篁的老路吗?” 此话有三层含义。 一是说我已经看出来你这个东方枫小儿和冷幽篁力量和血脉的承袭了。二是告诉你老子都被我灭了,灭你这个儿子我简直轻轻松松。 三是你要是识相点就滚,不识相的,我这些仙门子弟哪怕受点重伤,我也要下来把你灭了! 东方枫丝毫不慌,更是悠悠道:“比不得你,你可是神明啊,连挂在上面都威风的很。不过马上就要给我打趴下了。怎么?还不敢和我动手,是怕露丑吗?” “轰隆”声中,天幕裹挟着腐臭的气息沉重地压下。剧烈的声响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柏神缓缓降落。 已经是仙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哪怕受腐溃烂也在所不惜。可这些仙门弟子到底是大多养尊处优习惯了,一时间怎么能做好心理准备受这种剧烈疼痛?! 很多仙门子弟已经四散逃开。 逃兵意味着耻辱,这也是很多人宁愿呆在这里,也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其次这魔渊烬海的黑水真的压下来,周遭的村民怎么办?! 凌青跃上来,拦住柏神降落之势:“不可以!” 柏神冷冷:“让开。” 凌青:“下面的村民怎么办?” 柏神:“整个仙门早就有隔绝阵法。这些黑水下不去,你不用操心。” 越靠近越骇然,凌青才发现柏神背上压的是什么东西。无数在黑水里猛烈撞击,咔嚓咔嚓对着柏神发出嚼骨声的恶灵。换言之,柏神是主动被困的,一旦这些恶灵冲下去,仙门子弟遭的罪恐怕更多。 凌青道:“我来。” 说完,一袭白衣翻卷,凌青降在仙魔台:“那我够不够资格,请战魔神呢?” 底下仙门弟子眼见天暂时塌不下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见到一位晓露芙蓉的少女帮他们顶住了,又心情复杂。 最关键的是凌青和魔神东方枫之间的复杂纠葛,天下皆知。 昔日师徒情深,如今累世宿仇。 当年凌青就这个在仙魔台上捅下东方枫,害得东方枫在魔渊烬海滚爬三十年。如今东方枫爬出来,来向整个仙门挑战泄愤。不知道凌青面对东方枫会落得什么惨烈结局。 蝶影千杀能杀千魔,可东方枫毕竟是魔神啊。 东方枫见着凌青,眼尾弯弯。靴子轻轻踹了赤炎一脚,“还在这躺着做什么,我师尊上来了,去去。” 上来两个欲把赤炎仙尊带下去的弟子。见东方枫如此动作顿时怒不可遏。一弟子指着他鼻子骂道:“东方枫,你别欺辱太甚!” 赤炎仙尊手指微微弯曲,残存的意识是要劝弟子不要送死。那两个弟子懂了,骤然发出爆哭。这声音听得人有兔死狐悲之感,底下仙门弟子齐齐默然。 东方枫只嘻嘻笑:“欺辱?这就是欺辱了,那么你们口口声声的欺辱来得太轻易了。” 赤炎仙尊还是半昏迷状态,东方枫拎起他的衣领:“好好教教你的弟子吧,老匹夫,你两眼只顾着苍生,却连个治下都做不好,你约束不了。我就好好替你管束。” 仙魔台下的弟子,皆泡在黑水里痛苦不堪。有想驭空的,也只能忍着,不想去当东方枫这个魔神眼里的出头鸟。 这里面不乏有当年欺辱过东方枫,或冷眼旁观的人。毕竟当时“天煞孤星”这个热门打卡景点可是太火热了,后来东方枫被爆出魔的身份,辱骂的,打杀的更不少。连竹屋都给推倒了。其实推倒竹屋没什么意义,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有什么喜欢,有什么讨厌,纯粹大家都这么做。 凌青紧紧捏着手中剑。 两个弟子正要把赤炎仙尊带下去。一人紧紧背着,另一人在旁边帮扶,那帮扶的弟子一直半低着头。就是不敢露脸。 东方枫突然道:“你,站住。” 那弟子哆哆嗦嗦抖若筛糠,还是不敢抬头。所幸东方枫只是让这个弟子蹲下身来,擦了擦漂亮靴子就放他走了。 东方枫今日着了一袭玄色黑袍,稍一转动就流转出淡金洪彩,整个人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当然连靴子也要穿得酷酷的。否则在师尊面前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就难免有落了下乘的瑕疵。 东方枫对凌青露出乖乖笑:“师尊在怪罪徒儿,不应该这么对他们?” 凌青道:“你要是不睚眦必报,就不叫东方枫了。还有,我早也不是你的师尊了。” 那个擦靴子的弟子,正是曾经带人欺辱过东方枫,带头殴打他的人。当时这弟子手持着一把金扇子。眼都快被东方枫戳瞎了。 “师尊真是懂我。” 东方枫垂眸笑了笑,最后一句话装作听不见,睫毛投下阴影影带着几分落寞,“不过,我唯一不记的仇,是师尊的。” 凌青冷道:“你记着所有人的仇,更应该记我的,我和你天生宿敌。” 于是剑尖抖抖,凌青出招迅捷飘逸。不料剑尖送过去时,东方枫没有动,直到刺出他的喉间血,凌青猛地收手,凌青一和他目光接触,东方枫唇角似笑非笑。 凌青微怒:“很好玩吗,还不动手?!” 东方枫道:“我让师尊先出几招,以报当年师尊的悉心教导之情。” 凌青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他要让我?让我做什么。不过我确实打不过他,胜负早已经注定,也没必要去争口头的气。但愿拖延一分是一分,柏神能够脱身。” 至于脱身后,柏神和东方枫谁胜谁败,凌青手中招式越来越快,心里越不去想。 东方枫突然低声道:“方才师尊蹦蹦跳跳朝徒儿跑过来的样子,徒儿永生永世都看不够,要是能够一直看下去,那该多好。” “想得美!” 凌青手中剑一转,飞身而起。少年不断后退,黑袍鼓荡几乎看不出身形,少年对凌青的疾招攻势好似全无知觉,被师尊训斥了,还带着委屈道:“那好吧。只不过徒儿还得多让让招,方才显得公平。” “随便你。” “这几招,以报师尊对我手把手教导之情。” “……” “这几招,以报师尊对我贴身教导之情。” “……不用!” “这几招,嘻嘻,以报师尊肯搭理我之情。” 凌青:“!!!” 仙门底下全部都是人,眼看着仙魔台上东方枫让来让去,几乎要从白天让到黑夜,从黑夜让到白天。这黑白双色,死中有生,生中有死,谁是谁心中魔,连着那些爱恨。已经混淆不清了。 “能不能痛快一点!” 这种反复重复凌青当初教给他的剑招,重复提醒过去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凌青被折磨得心绪难言:“让完了,你我之间,再也没有留手的余地!” 底下众多弟子们纷纷点头,心想:“赶紧的!你们这对师徒在上面靠来靠去,转来转去,这特么哪里像是比剑,这简直是比打情骂俏还要打情骂俏啊。” 东方枫退后三步,黑袍黑发都被风鼓动,歪头道:“我还有最后一招,不过,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同时也是我的破绽。我不想轻易使出,怕师尊误解。” “你都已经把仙门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下,堂堂魔神有什么难为情的?”凌青负剑,缓步绕着东方枫半圈,道,“露一手,瞧瞧。” “不是难为情,是脸红。” 东方枫抬头道,“我无时无刻,拼死都在想着出招的一刻。” 凌青心里一突,有点冒冷汗了:“以东方枫这修行天赋,举世瞩目。如今他成为魔神,更是所向披靡。什么招式还值得他拼死去想,这一招出来我不被他大卸八块,也得剁成狗头肉酱吧。” 于是寻思着,凌青准备给自己拐个弯找个台阶下,打算不看了。 没想到东方枫道:“我喜欢你。” 凌青一下子愣住,还以为是他说话含糊不清缘故:“你喜欢什么?” 东方枫连说三遍:“师尊,我喜欢你!师尊。我喜欢你!师尊,我喜欢你!” “什么……什么?” 凌青脑中一片空白,立在当场。东方枫走过来,执拗一般地给凌青摆弄几下:“明心静气,抱元守一。我要明确的告诉师尊。这一招是怎么使。” “不不不,等等!你你别讲,你先先别说话……” 凌青手脚不听使唤,猛地背对他,就看到底下站着无数仙门弟子,他们视线乘着风全部飞上来。看得眼都不带眨一下。 凌青回头:“东方枫,那个你……你。” 东方枫见到师尊又瞧见自己了,欢喜的眼睛弯弯:“不,我就要说!” “等一下!” “不行,我要违背师尊这一次,我停不下来。我很喜欢师尊!喜欢师尊,胜过一切。怎么样都喜欢,就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凌青脸听得都要熟了,很想把门关上:“我们在打架,你你说这些……不行。” 原来终极一招就是最顶级的社死!成千的眼睛,成千的耳朵。凌青都想干脆跳下去头着地,一了百了! 东方枫委屈的眼尾发红,如同浸在血中。再执拗不过道,“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就算我掉下魔深渊烬海无数次,就算再被杀得死掉,我东方枫也要告诉师尊。” 东方枫大声道:“东方枫喜欢凌青,就是喜欢,死也喜欢!” 这声音大得能劈出四海八荒,劈得回荡不息。还能再大一点,可以劈穿仙凡魔三界。 凌青真是呆了。 “我是师尊教出来的,师尊天生就能赢我。”东方枫单膝蹲下,对着全仙门宣布道,“这一战,是我输了。” 第七十六章 化蝶 这个无所匹敌的魔神,就这么心甘情愿的俯首认了输?!那他上仙门的意义在哪里,莫非仙魔以后就一家亲? 众人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时,暗暗警惕。 凌青身处风暴之中,更是觉得风吹得人脑子都不能厘清,那只被东方枫握住贴在他额头的手掌,烫得着慌:“那你……你放过他们。” 东方枫道:“遵命,我的师尊。” 这句“遵命,师尊”真是久违了,以往凌青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随口的一句话。甚至凌青自己都不记得,东方枫都奉如生命,就好像这是他要做到的全部意义。 地板的黑水已经慢慢往回流,魔渊烬海停息了狂冲乱撞的咆哮。仙门弟子如同缺了氧,马上要翻肚皮。又幸好给打足了氧气,起死回生的鱼。 东方枫道:“受些皮肉之苦而已。我知道师尊向来心疼他们,远甚过我。” 凌青:“……” 东方枫:“不过这个猫爪子抓的不可以。” 凌青一愣,这才知道东方枫指的是谁。因为柏神的脸上各自有三道光明纹,有会儿一时间忘记他叫什么,所以脱口而出“猫爪子抓的”。又望了望上面的柏神,凌青暗道,“这些个恶灵困不了他多久,应该很快就能挣脱出来。” 两个人往下走着,东方枫道:“其他人不过尔尔,可是这猫爪子狡猾的狠,你不狠狠掐住他的尾巴,他肯定会把你开膛剖肚。不过要是师尊让我放了他,弟子也是遵命,只不过他下来后,和徒儿斗了起来,师尊帮谁好?” 说完,东方枫看了凌青好几眼,那眼神十分复杂,带着盼望,又带着失落:“是啊,师尊怎么会帮我……” 凌青选择闭嘴。 周围的仙门弟子见到魔神下来就是龇牙咧嘴,手中的武器硬是没有放下过。可东方枫眉眼张狂,如过无人之境,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前面出现一群人,正是那群指认凌青的散修。与之前撒泼胡闹的气势不同的是,如今他们个个都跪在地上,脸颊惨白。 凌青心中起疑云:“怎么他们还在这里?难道没有趁仙门大乱跑下山吗?”瞥向旁边东方枫,东方枫眼中充满了浓墨,一时间让人无法猜透。 “你们好大的够胆,敢污蔑我师尊。”东方枫抬起下巴,“我的师尊,天真善良貌美如花普度众生大慈大悲,岂能是你们这些臭模样可以污蔑的。” 凌青:“??” 貌美如花还能接受,大慈大悲的确夸张了吧! 东方枫又扫视一圈,道:“还有谁跟他们一样胡言乱语的,也跪着吧。” 没有谁敢面对魔神还抱着侥幸心理,一时间地上跪了一大片白影。凌青心里纳闷:“也不必跪这么多人给我看的。” 东方枫脸上凶戾瞬间一收,回头对凌青露出乖乖笑道:“师尊,这些散修被下了禁言咒,幕后主使一时间审讯不出来。” “问不出来就算了。”凌青淡淡道,“那你让他们都跪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想为难他们,不过来仙门的都是客,怎么好让他们站着呢,自是好好跪在地上,我们仙门也跟着跪着招待他们,这也是一番好心。”东方枫笑吟吟的,说这瞎话没有半点心绪,当真热情好客极了。 凌青特想翻白眼:“放了他们。” 东方枫这次却一动不动,凌青心也跟着摇颤。 东方枫:“遵命,我的师尊。” 无论如何,东方枫这么做固然是为了维护凌青,应完后他又显得委屈巴巴的。活像是受了塌天大委屈,又不好说,又要扯根面条上吊。总而言之不想活了。 凌青心中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料这只魔崽就就好似凑咬着这点心软,软软凑过来道:“不过师尊,放过他们可以,好歹得奖励点徒儿什么吧。” “好。” 不自主的脱口而出,凌青应完就反思了一下自己,“他都是魔神了,自己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这么宠他?” 又想到东方枫的表白,凌青脸颊慢慢发热,就像是被蚊子叮进皮肤,轻轻的咬痕就像是假象,可又搅合的她整个人混混沌沌。 当着全仙门!太羞耻了啊啊啊!何况还是师徒啊,真要搞这么禁忌的吗啊啊啊! 东方枫背过去,唇角一勾:“听到没有,都起来吧,难道你们还想对我的师尊磕几个头不成?” 那些仙门跪着的子弟却迟迟没有动。并非是不信任东方枫的话,而是他们确实对凌青都下井落石过,没想到凌青如此宽宥了他们。而且要不是凌青挡住了柏神,战胜了魔神。现在他们的下场是什么还不知道。 又见凌青咬着唇,脸颊发红,眼中盛满水泽。 仙门弟子更感到羞愧,没有人第一个厚着脸皮站起来。 “你们愿意跪就跪,老子反正得起来。你们仙门这什么破地,跪一下老子膝盖都要掉了。”有个散修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还没等站起来,就被旁边一人猛地拍的脑门一歪。整个人往地上一趴。 那人站起来道:“亏你闯荡了这么多年的江湖,话里话外没听出来啊,你脑子里塞的都是韭菜馅包子吗?!” 于是这位拍人有千百斤力气,方脸阔面的络腮胡大汉大大咧咧的撸起袖子,朝着凌青重新一跪,猛地磕头求饶:“饶命啊,饶命啊,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位天真善良貌美如花普度众生大慈大悲的师尊!还请饶恕!” 其余散修们目瞪口呆之余,赶紧跟着磕头。一时间砰砰砰声大作,讨饶声不绝。 凌青看到平日整肃无比仙门道如此乱套,收敛了心神。听得东方枫无辜道:“师尊,我可没有说什么,是他们非要磕的。” 散修忙不迭:“自愿的!俺们自愿的!” 凌青没有泄露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高岭之花清冷如故,脚步一转。视线微微掠过受重伤但已清醒多了的赤炎仙尊,往回走去。 回朝天阙已然是不可能,天下之大又没有任何归处。凌青感受到无数视线都钉在自己后背上,一时间陷入压抑的空茫。 那最火热的视线没有收敛,是东方枫:“师尊,徒儿要来讨赏了。” 凌青道:“你要什么?” “徒儿心中至始至终唯有师尊一人。”东方枫道,“我要带师尊回魔域,和师尊一起,没有时间,没有别人,永无休止的纠缠下去。” 原来这才是这个魔鬼真正的目的! 众仙门哗然色变,天幕的黑色风暴迅速翻滚,赤炎仙尊吐出一口血来,狰狞道:“毒恶之物……我宁愿你吃了我心脏……你也休想!” 众仙门子弟怒目而视:“你休想!” “我问你们了吗?!”东方枫掌心点燃能够焚烧一切都无烬业火,眼中戾气侵人,可仙门弟子却没有人后退,“仙门几百年清净之地,怎能容许你这只魔鬼猖獗?!” 这是生死和脸面的抉择。 凌青对于仙门早已经不是关乎凌青本身,更是一棵树必须穿上的叶子衣服。凌青身为前任掌门和初代圣女的遗孤。是曾经荣誉和功德的延续,把她放在仙门。仙门就是得胜者,把她放在魔域,仙门就是失败者。 无论凌青是仙是魔,最起码仙门不能让魔神把凌青带走,否则天下第一的仙门连前掌门之女都护不了,还有何理由继续立足下去? 凌青压灭东方枫的业火,“我跟你走。” 东方枫肩膀一颤:“师尊……” 抛掉后面那些不相干的人,抛掉所有的仙门对立世俗之见。凌青和东方枫两个一前一后往朝天阙走,“我要回去拿一件东西,魔神没有意见吧?” “师尊……”东方枫小心得就像是触碰一块玻璃渣,“你说你要跟我回魔域,魔域也有朝天阙。” “你还在魔域建了个朝天阙?”凌青在前面仰头,这是一片枫林,当初东方枫拿着扫把拍落一地红枫,“没想到如今开得还是这么盛,枫儿?魔域是什么样子。” 东方枫站在远处:“很黑。” “也会飘雪吗?” “不会……会飘魔的骨血。我在魔域杀了很多魔,那里落满了骨血。” 听起来和想象中的一样血腥,凌青也不多问那里有没有花儿草儿,蝴蝶的了。走上朝天阙时,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这是凌青第一次走上去,莫名的有些眷念。 东方枫也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脚下不稳摔了下去。 凌青道:“你现在是魔神了,你刚才在仙魔台的招式真的很厉害啊,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教过你的。你可以干很多事情,可以称雄逞强。可以由着性子,就是不要干坏事。” “师尊天天和徒儿呆在一起。”东方枫歪头,“守好徒儿,怎么会有时间干坏事?” “那做好事。” “遵命,我的师尊。” 凌青回头看他,“你这个魔纹,是只有红色吗?有没有黄蓝绿青靛紫。” 东方枫面对视线一下子偏过头去,虽然他封魔印早已经消失。几秒后,东方枫转过头来,直视道:“可以变,变得什么样子,只要师尊喜欢。” “不用了,红色好认。”凌青又道,“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个可以频闪吗?就是可以隔一个时间闪一下,隔一个时间闪一下。像星星眨眼一样,就是我之前送给你的那只小狗玩偶,它的额头有亮光,就是这样的频闪。” 东方枫微微愕然:“也……可以。” 说罢,少年十分认真的打算变化出魔纹的颜色和闪烁频率,凌青双手手腕微微颤抖,却是一下笑开了:“算了,你这样也好认,别变了。” “遵命,我的师尊。”东方枫道,“也可以,师尊要是为了好认,也可以在徒儿脸上作画。” 堂堂魔神居然愿意让人在脸上作画?这次凌青笑不出来,见到东方枫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反而有一抹伤哀,于是道:“那只小狗玩偶还在,你所有的东西还在。可惜竹屋没有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朝天阙,置身于接天连地的风雪中。两个人都已不复当初的心境,曾经凌青也认为天上地上,东西南北,世上有那么条路,怎么样都好走。 可是在每一个路口都狼狈地撞了满头包,并告诉你痴心妄想! 凌青将攥紧的手打开:“枫儿,你看这是什么?” 东方枫瞳孔一缩:“蝶铃。” 这是当初凌青亲手做的蝶铃,这是他们的连结和羁绊,可是在仙魔台凌青一剑将他捅落。这只蝶铃也被没收,东方枫虽然看过凌青的记忆,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珍藏的蝶铃,就是等着再度还给他。 东方枫感觉心脏起伏的越来越剧烈:“师尊……师尊……” 凌青踮起脚来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来,让你吃了那么那么多的苦,明明我这个师尊说要保护你,可是却没能做到。” 她的声音如轻纱,种在东方枫的骨头上,开满了欢欣鼓舞的花朵。直到凌青捧着他的脸,亲吻他额头的魔纹,东方枫猛地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呼啸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从来没有停止。 一直是爱! 恨到极致也是爱!从来从来没有变过! 怀中少女动了动,东方枫放了手,可是又紧紧攥着她,疯狂贪恋着她的温度“师尊,我的师尊……” 凌青温柔道:“乖,闭上眼睛。” 感受到她的手轻轻将蝶铃系到身上。很快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东方枫终于被得到允许,再也不是条丧家犬。凌青道:“有了蝶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找到你。” 下一瞬,剑刃没入纸张的声音响起,东方枫睁开眼睛,看见凌青横剑过颈,剑身在风雪中划过刺眼的弧光。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染红了雪地。 凌青跌落,东方枫紧紧拥抱着她,这个身躯轻盈得令人心悸。魔气猛地在手中凝聚,可这样精纯的魔气谁都承受不了。 东方枫骤然意识到,自己都没有资格,颤抖道:“为什么……为什么,师尊,你不是,你不是说……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魔神天生无泪,眼中却流出血来。 凌青唇角也溢出血,抓着他的袖子道:“我的骨,我的血,还给你。” 东方枫撕心裂肺的发出大笑:“不够,不够!我要喝够你的血,我要咬碎你的骨头,我和你纠缠在一起,我拖你下地狱!” 风雪还在吹刮。 “太可惜了,我死后,不在天上也不在地狱,我什么都不会留给你。这一剑,了结我们的一切……我要永远永远记得你的样子……要是真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对你心软……”凌青说完闭上双眼。手腕无力垂落。 痛苦和绝望的叫喊从东方枫肺腑里破出,就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前不断拼命嚎叫。任谁听到这声音,也是痛到极致,悲到极致。 后面跟上来的仙门子弟也忍不住落泪。 可更残酷的是。用尽全力拥抱的只是扑簌簌飞出来的蝴蝶,雪地里,连少女的一滴血,一块骨都没有留下。她当真厌恶他至此? 东方枫疯了一样,扒开雪来反反复复找,反反复复找。朝天阙丧钟敲得越响,越尖锐。骤然,那些飞在半空中蝴蝶被屡屡魔气牵制住,困在编织出的魔笼中再也无法逃离。 东方枫一下子平静下来:“师尊,我说过,带你下地狱。” 无论是生是死,有无数种方法。对。他是魔神,通晓天地之力。他不会死,她永远也死不了。他有无数漫长的时间找到她。她逃脱不了他的掌控,生死都逃脱不了。 各种禁术凭地而起,汹涌的魔气铺天盖地。东方枫置身在阵法中间,不断的施展,不断的吐血。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终于,连最后的蝶影也承受不了魔气搅碎。化作点点磷粉坠落。 “师尊,我恨你。”东方枫脸上神情出现短暂的空白,又彻底变得凶戾,“我恨你又一次抛下我,又一次!又一次!我恨你!我恨你!” 朝天阙的宫殿屋无一幸免,被通通碾压的粉碎。在这个强大的魔神身上,展现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痛恨。可当废墟里的小狗玩偶掉了出来,东方枫暂停了一切动作。蹲下身来,仔细擦拭一番。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需要用心哄着,啃咬鸡腿的孩子。 她给了他很多鸡腿,填饱了他肚子;她给了他一枚蝶铃,将他摔得粉碎。 东方枫狠狠把娃娃丢出去:“为什么又不要我,我恨你,我恨你!” 这娃娃滚落,沾满了雪。后面还站着一群仙门弟子,他们对视到东方枫的视线,看到他恣意的魔气,和眼睛流下的鲜血,纷纷按着武器后退几大步。 东方枫直勾勾盯着:“来得真好,我还怕你们不来呢。你们这群人,多一个多了,少一个少了,杀少了我不尽兴,杀多了我怕师尊责怪我。毕竟她最可怜你们这些蝼蚁,啧,真可怜啊。” 这群仙门弟子都是为了上来保护凌青的,不料又栽倒在东方枫手里,他们双脚离地,脖颈被勾魂锁吊起来,就如被挂上鱼钩等待屠宰的鱼。 东方枫呼喊道:“师尊,我要杀人了。” 东方枫道:“我会把他们的头割下来,五脏六腑掏出来,再丢出去喂野狗。你不是最讨厌我杀人了吗?那我就杀给你看!”腰间的蝶铃毫无反应,风雪中没有回音。 他摘了蝶铃下来,凑唇一吻,“好好看看这些人,他们的魂魄会指引我找到你。” 这群吊上来的仙门弟子口中瞬间齐齐发出哀嚎。 恰在这时,从玉阶上走来一抹绿影,是持着手杖的神婆仙,她脸上的神情漠然而剔透,就像是陈设的雕像。 面对眼前这只疯狂的魔,神婆仙嘲讽一笑,异类最懂得异类:“确实是好戏连台,你在下面说喜欢她的时候,你有摸到你藏不住的魔鬼尾巴吗?” 东方枫阴森的看她走来,自顾自道:“你来了,你也要帮我找她。” “不来提醒你,你这个魔鬼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喜欢她?这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喜欢她的就是你!” 神婆仙冷冷拿手杖指着他胸口道,“没心没肺的魔鬼,你知不知道当时仙魔台上,你为什么面对三尊的诛魔阵还安然无恙?你以为你一下子就能那么强横?那可是连冷幽篁都忌惮诛魔阵!要不是凌青她为你顶住那诛魔阵,你早就被诛得尸骨无存,你还以为你能够好端端的从魔渊烬海爬出来?” 东方枫一下子面无表情。 神婆仙:“恨?你以为她为什么从仙魔台下来在榻上吐血吐了三年,那是因为她为了你把一身仙骨都给弄碎了!从来都是她为你遮挡住这些,顶着满身的非议,从来都是她为你百般考虑,可你怎么回报她的,你满脑子都是你卑鄙的仇恨,你要如何报复。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无论是仙是魔,你从始至终,都是她最疼爱的徒儿啊。” 东方枫满头白雪,收拢手掌,听到这些他放声大笑。 就好像这是世上最荒唐,最难以理解的事情,东方枫道:“怎么可能!她爱我?哈哈哈哈哈……她爱我要抛弃我,她爱我要离我而去,她爱我连尸骨都不留给我,不!你骗我!” 神婆仙眼中溢满了悲伤,“你渴望光明,又妒忌这样的光明照到别人身上,你要把她带到地狱,你无所顾忌的想要独占她。是你杀了她。” 东方枫道:“我不懂……我不懂……师尊……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这位强大的魔神在地上疯狂扒着雪,那些碾碎的废墟,除了无数凌青赠给东方枫的奇珍异宝,还有一盒子糖掉出来。 他明明有过一盒子糖的,有过的。东方枫塞在嘴里,品尝着舌尖的甜,拼命摇着蝶铃。当初赠铃之日,凌青一颦一笑依旧在脑海。可是这铃铛怎么去摇,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东方枫望着天空嘶哑道:“师尊,你不是说,我在何时何地,你都找到我吗?” “那是她好躲着你!”神婆仙无情道,“遇到你这只魔鬼,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我更要找到她了。”东方枫摇铃不行,果断系在腰上,抚摸了几下,站起身来。望着这群着脖颈半死不死的仙门子弟,“我要她回来,无论何种手段。” 神婆仙坐在废墟上,撑着手杖道:“丑陋的魔鬼。你把老婆子杀了吧!老婆子反正要死了。” 听到“丑陋”二字,东方枫似乎被狠狠穿插了一剑,将神婆仙也吊在高空。 东方枫眼中燃起了嗜血的红光:“丑陋?我不过就是要杀几个人,别说死几个人了,就算我这双手沾满了千千万万的鲜血,他们也不无辜。谁有资格说我丑陋,没有尝过被人踩在脚下,嘴里塞满泥土的滋味,更没有尝过寒冬里被打落冷谭的滋味,谁也没有资格审判我!” 魔笼铺天盖地,这群人命宛如魔笼里垂死挣扎的猎物。 东方枫右手轻轻抚摸着蝶铃,道:“师尊……没了你,我就不会存在,你再不回到我身边,这里会化作炼狱。你不会抛下我的吧?” 第七十七章 雪莲 太平山庄,乃山清水秀之地。 这灵气集散的太平山庄呢,山好,水好,但都好得一般般,唯独就属山庄主赵瑶瑶是一大盛景,她啊,有个称号叫做“赵三咳。” 何为三咳? 其一呢,这个赵瑶瑶善医术,往往病人过来太平山庄求药,听着她隔着帘子咳得阎王都踉跄,心里犯嘀咕,听完她三声咳嗽,病就全飞了。其二呢,就是这个赵瑶瑶医人不善自医,弱得跟个纸扎的小人一般,每咳三声,都怕咳倒了。再咳三声,没有动静。往地上一看,准是撅过去了。 这么多年以来,正方偏方横方竖方,什么药方子这个山庄主没倒腾过? 可惜这个“赵三咳”一咳都不少,不过她啊,也因无父无母无朋无友,特爱与人说话,爱凑热闹,又喜欢听书。她坐在下面,那咳嗽声准比说书先生还能抑扬顿挫。 有一会儿,赵瑶瑶太乐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脚一蹬直挺挺的摔凳。这一摸,鼻孔都不出气了!!吓得周围人魂都在冒汗,也碰巧这位说书先生,是个云游道人。 云游道人救活了赵瑶瑶,又暂缓了赵瑶瑶的病症。并递给了赵瑶瑶一朵白花。嘱咐道:“你呢,好生拿回去种着,等待花开的时候呢,你服下去,保管你花到病除。” 赵瑶瑶感激涕零呜呜咽咽。 这位云游道人一甩衣袖,腾云驾雾飞天去也。周遭人大拜特拜,并宣称肯定是仙门下来的神仙,没准是柏神下凡都说不准。 后来这朵白花成为太平山庄众人最下饭的谈资。皆称此花是长生不老之花,食之能够跻身仙门当神仙。众人翘首以盼花开的时刻,每每听到花开的风声都要进来观摩一下,这次准是最后一次确凿的信息。 花开就在今晚。 只见得太平山庄人头攒动,争相涌入。山庄主赵瑶瑶焚香沐浴,不可半点不虔诚。明月高悬,清风习习,齐齐见证花开奇迹。 没想到。 等白花一层层的剥开时。 他妈的!怎么从花里长出来个美人! 只见那花中盘坐着一位连在画中都见不到的仙子,那仙子通神模样,观其风姿,美得所有人晕头胀脑的。 这么多人人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凌青着实有点懵逼,摸了摸头上身上,寻思着:“我也没裸奔啊?那他们在围观什么?不对,我这是到哪来了?!” 赵瑶瑶脸颊一下子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透顶的白,紧紧捂住胸口翻白眼,而后气息不顺病歪歪的倒在地上。 丫鬟们十八般急救措施有条不紊,一群护卫赶紧过来遣散周遭看热闹的人。 “让开!让开!庄主需要通风!” 地上一下子就空了。凌青从莲花里走下来。见着地上晕倒了人。于是手指施展灵力渡送过去,装作大夫一样把脉。 凌青放下手道:“原本有不错修仙的根骨,只可惜这些灵脉全部断了,你们主人是不是经常咳嗽?” 丫鬟忙不迭:“对对对,我们家庄主从早咳到晚,从小咳到大,也就碰见个云游道人才好些。” 凌青道:“她每咳嗽一次,都可以微微扩张灵脉,以此获得一丝喘息。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把她抱起来。” 几个丫鬟抱起赵瑶瑶,凌青灵力输送过去,赵瑶瑶清醒多了,一把抓住凌青,眼含期冀:“咳……我都听到了,你说的一字不差,那你能给我吃吗?” 凌青果断甩手道:“不好意思。我是人,不能吃。” “胡说八道,哪个人是从花里长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庄主。为了等这朵圣莲开,花了多少心血!”有个丫鬟愤懑不过,忍不住怒骂。 赵瑶瑶挥了挥手,起身后拿起香囊闻了闻,提神后道:“那就是莲花仙子了,莲花仙子降临咱们太平山庄,是我们山庄的荣幸……这里……咳咳咳,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移步。” 于是赵瑶瑶和一群丫鬟引着凌青到了一间茶室,凌青观察这太平山庄,一步一景,虽比不得仙门宫阙,但也着实十分称意。 赵瑶瑶一路上慢慢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说了。 凌青听了之后,有点微微抱歉,“抱歉啊,这个莲花不能重开一次,我也不能钻进去消失。其次呢,这朵莲花叫做圣莲,这莲花原本是……我的。” 本来想说是巫族的东西。 不过凌青侧眸看向暗沉的夜空,夜空无星光,却在不远处还有个高塔,塔上红亮亮的,给人玄之又玄的感受。 凌青摸不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改口道:“说来,你我之间,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茶室门口设着掐丝香架,幽幽一缕青烟,闻起来十分的清爽,几个丫鬟正在剖开西瓜解暑,赵瑶瑶手帕拭泪,坐着边吃瓜边崩溃得哭。 “呜呜呜,原来这圣莲还是莲花仙子你的,呜呜呜……是我弄错了……” 凌青看到眼前少女一哭,也是颇为惊奇。她看起来病弱不堪,哭起来跟风摆荷叶一样,不断的甩小珠子。恰好又看到周围有个小镜子,凌青趁着她努力哭,过去照了照:“借莲重生了。我居然还是这张脸?” 凌青呼唤了系统好几遭,系统不吱声。 于是凌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包少女,寻思着:“要不要跟着哭一哭刷个演技点,我保证我哭得比她还要真情实意。” 赵瑶瑶幽怨的看她:“我在这哭,你为什么要跑在那里照镜子臭美?” 凌青:“……我觉得哭并没有什么用。” “是没用,可是我就是想哭。这圣莲虽是你的,可我种了百年,每天都精心喂养,花费了……我呜呜呜数不尽的心血呜呜呜……” 凌青听了咯噔一下:“百年?!一百年过去了?” 只是大梦一场,竟然花费了百年光阴。 赵瑶瑶见到她反应这么大,咳嗽两声道:“你不会是那种隐士莲花仙子无量高人,闭关修炼,修炼的什么年岁都不知道吧?那我问你几句,可以推断一下你大概什么时候闭关的。” “我没有那么多称号,你问吧。” “你知不知道,东方枫喜欢凌青的事情。” 凌青:“???” 不由自主浑身一颤,凌青似乎听到仙魔台上少年的呼唤,一声声呼唤犹如风暴般再次撞击着胸膛上。刹那间心里堵得慌,凌青几乎以为这位少女是特意前来捉弄自己的,可看她神情又不太像。 凌青微笑:“这个么,什么东方枫喜欢凌青的,我不得而知。” 赵瑶瑶摇了摇头:“你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说明,你闭关闭早了。没看到好热闹。那我可得跟你从头说起。” 凌青见着这位病弱少女一和人说话就分外精神,又想起了神婆仙,垂下眼喝了口茶:“说吧。” “一百年前,魔神东方枫朝仙门发起进攻,莲花仙子,你错过了你真是不知道啊,怎么会有魔包藏祸心,恬不知耻成这样。竟然要杀上仙门抢夺师尊。那是教他养他的师尊啊,这个孽障竟然生出这般那般的心思,你说这是不是大逆不道。” 赵瑶瑶脸颊微微粉红,说太激动了呛着了。弓起背来,一直咳嗽个不停。丫鬟赶紧过来把她手中的西瓜抢过去。赵瑶瑶手在半空中,望着丫鬟背影道:“这瓜生津止咳,美容养颜……别走啊,调皮。” “……” 赵瑶瑶喝茶润了润嗓子,咳嗽了几声,对凌青继续道,“可仙门百年威名,怎么能够因为一个魔神折损了,于是圣女凌青果断自刎扞卫仙门尊严。那一瞬间,所有人在梦里都听到一句‘东方枫喜欢凌青’。你别不信啊,真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凌青听得人麻了:“后来这个魔神怎么样了?” “他天天在仙门叫嚣不把师尊交出来,他就把仙门踏平了,三天在仙门一小闹,五天在仙门一大打,以魔神的修为,就连柏神和他对战都沾不到上风。再加上又长相丑陋,一出场,就能吓死一大片仙门人。” “还有呢?” “还有,他每次杀一个人都要开膛破腹,生吃人心,肝,脾,肺,肾,肠,肚八大件,满口獠牙,通红通红,真是吓死人了。” 赵瑶瑶咬了块红薯干,翘起腿道,“可雪栀上仙一百年前早就死了,各种招魂都不行,连尸骨都找不到,仙门怎么可能交得出来?你说这个魔神是不是没事在找茬。要是雪栀上仙泉下得知,知道自己调教出来这种货色,我看,她现在就得气得从坟墓里蹦跶出来。” 凌青一直往自己茶里放糖,不疾不徐。听到少女不说话了,盖好茶盖抬起头来。看到她一直捂着嘴巴,盯着自己。凌青道:“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还有呢?” 赵瑶瑶轻轻咳嗽了几声,“莲花仙子,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莲花仙子。”凌青道。 “我是这个山庄庄主……我叫。”赵瑶瑶还没说完,就听的公鸡报晓,伴随着帘子轻轻拉开的声响,一线破晓曙光照射进来,几个丫鬟一直在外面等候,脚步轻移。 赵瑶瑶打个哈欠,“原来,我和你说了一宿。” 凌青道:“你一个病人也能这么唠?” “我不困。”赵瑶瑶顶着两个熊猫眼,揉了揉,打起精神道,“我就咳嗽害得厉害。精气神还行,不让我决计不能跑三里地外去听书,也不能有气力翻完那些枯燥的医书。” 凌青微微意外:“你学医啊。” 愈发愈觉得,太平山庄好像在那里听过。凌青想了一番,隐隐有点眉头。赵瑶瑶双手合十道,“莲花仙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凌青道:“你说说看。” 赵瑶瑶求恳道:“我这太平山庄闹鬼闹了一百多年了,就是我母亲以前住的千鹤居里面,半夜三更经常听到有许多鬼怪在屋子里呜呜的哭泣,但是门一开进去又没有。刚开始找了许多道士,一直都找不出什么原因。” 赵瑶瑶又道:“后来因为魔神的原因,我这诺大的太平山庄,开出天价赏金,都找不到一个捉鬼道士。” 有几个丫鬟过来正在清扫过夜的瓜果残骸,听到赵瑶瑶提及千鹤居闹鬼,仿佛那些鬼怪的叫声就在眼前,惊惧的发抖。赵瑶瑶看了,让她们暂时先出去。 凌青:“千鹤居闹鬼,这和东方枫有什么关联。你找不到道士,着急的话,或许可以先委托仙门的人应个急。” “仙门……仙门还是算了。” 赵瑶瑶一听到“仙门”面色就微有不自然,就像是在大街上碰到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闪闪躲躲。只道,“都怪魔神,害得那些捉妖捉鬼的道士都出了家当和尚去了。” 凌青不信,没事针对道士做什么?这保管跟那些东方枫吃人肉一样,空穴来风。 又想起了朝天阙,凌青记得自己持剑自刎的时候,看到东方枫抱着自己,他一双眸子,仓惶绝望,又惊又痛。 凌青算到了自己的退路,也算到了柏神会挣脱出来阻止他,唯独留给东方枫的是一条绝路,一百年了,沧海桑田。东方枫还在这条绝路上走得如此癫狂。 赵瑶瑶小心道:“莲花仙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凌青深吸一口气:“在听啊。” “就是说嘛,那魔神就是个败类,简直就是个不肖之徒,居然到处捉道士,这些民间道士大多都会算命,东方枫就要这些道士算他师尊什么时候活过来,这些道士哪敢说谎,一说慌,东方枫就知道。结果都是算不出来。” 赵瑶瑶道,“虽然东方枫后来都放了这群道士,可是现在谁还敢干道士这个行当,全部都转行了。导致我现在一个道士都找不到,千鹤居闹鬼闹到现在都没消停。” 因为圣莲的事情,凌青有些歉疚,凌青道:“捉鬼么,小事一桩,我可是捉了二十多年的鬼了,包在我身上。” “咳咳!真的!”赵瑶瑶一激动,咳出血来,这把凌青看得眼皮一跳,赵瑶瑶若无其事的擦了擦,道,“我心情不能太波动了,一波动就是这个样子。” 凌青:“你学医但是医不好你自己,你这个身体是先天不足?” “不是。”赵瑶瑶道,“莲花仙子,仙门有个离思宫,离思宫有个断骨冰锥你知道吗?” 太平山庄,离思宫。 凌青愣住。听到窗外远远几只野鸟不停地叫,花瓣被风吹落。再看了看眼前少女,她虽满脸病容,但是眼神清澈明亮。 凌青缓缓道:“你叫赵瑶瑶?” 赵瑶瑶惊喜了一下,连忙抚住胸口平定,“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我足不出户,都这么有名吗?” 你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小说中的女主角啊?!那个不小心中了断骨冰锥,先天废柴,是个人都能欺负,前期只会哭,但是后期很厉害,一路通光升级,一打十啪啪打脸的女主角啊! 没想到剧情乱成现在这个样子,魔神无敌仙门大乱,女主角都足不出户了。 凌青内心感到一片复杂,端起茶来一口闷。刚放下就听到有很多人围过来的脚步声,争吵声,辱骂声。甚至还有许多没有光明纹的光明弟子。赵瑶瑶看见凌青,有一种知己一般的欢喜,正在介绍太平山庄的特产。 凌青眼神一凝,对赵瑶瑶道:“有许多客人来了。” 赵瑶瑶一头雾水:“估计还是那些想看白莲的客人吧。” 这时候外头有个管家急急忙忙进来,报告道:“山庄主,仙门下来好多光明尊者,和我们的农户吵起来了!” 第七十八章 幕离 仙门的光明弟子落入凡间就叫做尊者。如今他们穿着嵌着光明纹的光明袍,神情上是不耐烦的倨傲。太平山庄的农户们神情激愤,围绕着他们,手指比比点点。 凌青看了一会儿,都是陌生脸孔,得出结论:“啊,仙门的光明弟子又扩招了。” 光明弟子轻蔑道:“征用一下你们的地皮怎么了?这是你们的荣幸,一群俗不可耐的猪狗蠢物。” 原来,仙门要在各地建造光明塔用来对抗魔神。但建造光明塔势必要和当地的居民起摩擦。 赵瑶瑶一路小跑来救场。一群护卫面对这群仙人过来,正迟疑抵抗不抵抗,见着赵瑶瑶过来,他们赶紧让开一条路。凌青不疾不徐的走在后面,对护卫们道:“去玩吧。” 很神奇的是,这群护卫真的听从凌青命令,退了回去。农户见着赵瑶瑶,很是激动。 “山庄主来了!” “山庄主要为俺们做主啊!这群仙人真不是个东西!” 不料人是到了,赵瑶瑶魂还在咳嗽,弓着背摁住膝盖:“住手!这些是仙门贵客,你们不是……咳咳咳……把那些地的钱都赔给……你们了吗?” 几个老农户一听原本的赔偿,更是气得激愤难当,甩开手道:“不要!俺们要田!他们征用完一片还不算,还要继续霸占俺们大家所有农田。俺们世代的辛苦!好不容易把土地种得沃肥,他们刚才把苗全部拔了!什么仙门人,一群强盗!” “这是神的旨意!建造光明塔能够保佑你们平安到死知不知道?” 一位光明弟子不耐烦,想一脚踹过去,不料被同伴伸手拉住,“难道你们要等到魔神带着魔兵攻上这里,天下大劫,才会磕头悔过?” 一群农户更恼怒:“什么柏神不柏神,他能够让俺们填饱肚子吗?!魔兵又在哪里,俺们可没见到。” 光明弟子抱胸冷讽:“早就说了,一群直肠臭虫,一辈子都计较眼前这些鸡虫得失,那些秧苗能够抢夺光明塔一点灵力,我们拔掉走了就是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前因后果已经很明了,赵瑶瑶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后面缓缓走来的凌青,凌青戴着幕离,衣袖兜风,通身飘灵。谁也看不清楚她真实的面孔。 赵瑶瑶扭过头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之前建造光明塔的时候,太平山庄也是出了一份力的。现在你们说拔苗就拔苗,这般欺压农户,实在是有失身份。” “身份?”为首光明弟子仰了仰头,他注意到了后面的凌青,嘴角轻轻一撇,“我们拔个苗还要和人商量,那才是有失身份,你说是吗?仙门不要的废材。” 赵瑶瑶凝固住,脸上一片空白。“咯”的脆响,凌青在后头垫脚折了一枝花在手心,嗅了嗅。 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面对这么一群天之骄子。能够入光明殿里面的,他们更是各殿筛选出来的绝对佼佼者。农户们见到山庄主难堪不言。烈烈骄阳下,他们怒火纷纷点燃起来,不管不顾和光明弟子拼斗起来。 “谁也不能拔俺们秧苗!” “啊!”“哎哟!”“哎哟!” 怎能够斗得过? 微微一缕剑意,就像是方才把他们辛苦种植出的秧苗拔掉一样,这群农户们被扫开时,也如此的简单。一群光明弟子嗤笑不停,手下正要暗暗加重。这时,一缕白影扶风而上,直上光明塔。 光明弟子们大惊失色,齐齐放弃了农户,也随势而上:“站住!光明塔,岂是你可以践踏!” “我就是上来看看。”凌青身在半空中,盯看着塔上的红石,道:“你们塔,好像歪了。” “歪了?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什么,看你遮遮掩掩,不会是魔门宵小吧?!” 正在此时,光明弟子围绕着凌青组建出阵法,各种长剑刺出风声,配合的丝丝入扣,竟要先擒拿凌青再说! 不料凌青突然出现在地面上,道:“魔门宵小算不上,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一下,光明塔建歪了,等下倒下来,砸到花花草草就算了,砸到人可不好。” 被一个女人这么耍! 光明弟子紧咬牙关,要想他们自从建造光明塔,在凡间何其无往不利! “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奈何不了一个女人!” 光明弟子们不假思索,抛下捕魔网落下来。眼看正要笼罩住下面柔弱的女子,这时候偏偏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后背升起,好像光明塔真的倒下来一般,光明弟子被压着后背往下直载落。 很快,光明弟子如乱蹦的红白相间小虾米,在捕魔网里缠扭不止,“大家别乱……一定是魔法。放开我们!你到底是谁!” “留下姓名来,我们仙门可不是好惹的!” 农户们看到此处,没有预想中的兴高采烈,他们神情古怪,很快就散开了。 凌青手持着花枝,正是这朵花枝把他们一一打下来,温柔道:“不要忘了,为什么仙门会建立在魔渊烬海之上,你们直面的是魔物,可不是背后你们要保护的众生。” “莲花仙子,我娘以前也说过这么一句……我娘说,云游五仙在魔渊烬海建立仙门就是为了面对魔物,保护苍生。” 赵瑶瑶躲在凌青后面,听到此话,咬着唇,略微疑惑,“你是不是修行了很多年,是个年纪大的得道高人。” 凌青道:“……” 年纪大!!! 凌青胸口被扎一刀,后来想想活了这么久,年纪确实也不小了。骤然看到手中花枝的花萼里爬出来小虫子,凌青赶紧把花枝丢了,压了压幕离,“很简单,我懵的。” “那一定是心有悲悯,才能会想到这句话。”赵瑶瑶款款行礼道,“我代替我们太平山庄的农户们谢谢莲花仙子。” 凌青道:“不忙谢,太平山庄又来客人了。” “是谁?” 赵瑶瑶怕是仙门弟子,害怕得咳嗽起来,望了望四周,可惜日头偏移,山庄外的群山轮廓被折射出一片白茫耀眼。完全看不出什么。 骤然凌厉的风声吹过来,赵瑶瑶鬓边的碎发如细雨般飘落。那是铺天盖地笼罩下的箭势,凌青挡在赵瑶瑶前面,这箭势完全是冲着光明弟子而去。 赵瑶瑶见到来人,睁大双眼。推了推凌青道:“快,走!” 来人正是手握“惊鸿”箭,箭意蓬发的百里轻燕,如今她位居一宫之主多年,眉宇间被打磨过了,更显出上位者的凌厉。 凌青相望一眼,手摸着幕离边缘:“糟糕,怎么百里轻燕也来了。她不会认出我来吧,快走快走!” 可赵瑶瑶情绪激动过度了,直接往旁栽倒。这可是一片箭雨啊!百里轻燕还在发箭射捕魔网中。这下子栽出来,可不得把赵瑶瑶射成个刺猬! 凌青聚出灵力刚想弄个灵力盾。 很快,凌青感觉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什么叫做万箭丛中过,片箭不沾身!只见赵瑶瑶身形倒过去,凌青根本不用动手,那些箭自动避开她!女主光环要不要这么强大啊喂! 赵瑶瑶倒在凌青怀里,凌青跑又跑不了,丢又丢不下,生硬的抱着女主角,看到百里轻燕在旁边放下箭,直勾勾盯着自己。 凌青头皮顿感一麻。 光明弟子们挣脱捕魔网,对着百里轻燕道:“百里轻燕,还不快快快抓住她!愣在这里做什么。” 百里轻燕款步而出,冷笑道:“我刚才看到了。大好的农田,等到长出麦子,就能喂饱数以万计的农户,就这么被你们给搞得满目疮痍,这到底是柏神下的指令,还是你们自作主张!” 凌青忍不住,接口道:“要不是急于邀功,自作主张的话,他们也不会做后心虚,还亲自来跑一趟太平山庄。想必就是来封山庄主和这群农户的口了。” 光明弟子们被说中心思,脸色如青瓜,青一会儿,黄一会儿。可他们还是梗着脖子不想承认。 为首弟子道:“百里轻燕,你阻拦光明塔的建立,百里仙尊他老人家知道吗?”百里轻燕眼神刚一厉,那弟子悠悠道,“哦,说错了,失踪这么多年,还能找得到吗?” 赵瑶瑶在凌青怀里醒来,站起来怯怯道:“……百里仙尊德高望重,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德高望重?” 那光明弟子笑了笑,“怎么一个德高望重的仙尊,教出来女儿却是一个因妒害人的妒女。赵瑶瑶,你因为断骨冰锥,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一辈子废物的滋味不好受吧,百里轻燕现在对你多愧疚。不惜对抗光明殿。” 百里轻燕对这些激将法置之不理,冷道:“要么,和我的进招,要么,就滚出太平山庄。” 这群光明弟子已经沾了一点上风,也知道见好就收,百里轻燕都敢魔神对战,他们也不想自己脑袋被射成开瓢的西瓜。 走的时候,为首的光明弟子一下子走到赵瑶瑶身边:“山庄主啊。” 赵瑶瑶望了凌青一眼,小声道:“你不走,干……干什么。” 这个光明弟子捏了捏手腕,仰着头道:“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光明塔将会照耀世间,绝对不会放过一丝黑暗。赵瑶瑶,别看百里轻燕帮了你这一会儿,她倒是有百里仙尊保下,你现在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你的太平山庄可是彻底和我们的光明殿对上了。走着瞧吧。” 他们终于走了。 赵瑶瑶站在原地:“都怪我,良田被毁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没用,还连累了你们。” 可是回头时,就看到凌青头上幕离被摘了下来,白纱化作一条捆绑绳。左一圈,右一圈,把凌青的双手死死绑住,而做这一切的是百里轻燕。 赵瑶瑶有点晕:“轻燕姐姐,你干什么要绑住莲花仙子,她是我太平山庄的贵客。” 凌青也跟着点头:“轻燕仙君,我可什么事情都没干,大大的良民,你绑我干什么?”又纳闷地想,“不过,我戴的幕离设了隔绝阵法,身上又没任何标志的东西,这个百里轻燕眼睛这么毒辣吗,这样都能认出我来。” 手腕上死结很多,赵瑶瑶憋红了脸在帮凌青解开,解的手足无措。百里轻燕似乎明白凌青的想法:“雪栀上仙这份气度,别说化蝶了,就算是烧成骨灰,也是独一份。” 凌青:“……” 早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为敬! 身旁的赵瑶瑶一下松开手,听到凌青是雪栀上仙,又昏倒在地上。 凌青吓道:“快点!” 也不知道这快点是做什么快点,索性百里轻燕动作飞快,扯了赵瑶瑶腰间的香囊,就往赵瑶瑶鼻孔里怼。等赵瑶瑶清醒了几分,百里轻燕拉着凌青就走。 赵瑶瑶赶紧追道:“轻燕姐姐,你要带雪栀上仙去哪里。” 百里轻燕道:“自然是去仙门。” 凌青清楚她是在给自己保留脸面,没说“仙门叛徒,仙门处理”。 第七十九章 千鹤 凌青双手被猛然一拽。眼看就要被百里轻燕带上仙门自投罗网,再被关入血池,天雷滚滚劈得人掉渣渣。 不料一股浓郁药香扑来,赵瑶瑶横着双手挡在她们面前,“咳咳!你不能带走她!” 百里轻燕冷道:“让开。” 赵瑶瑶咬唇道:“我虽然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山庄良田都看顾不住,也不能修炼,但是莲花……雪栀仙子是我太平山庄的贵客,我是山庄主,我要保护好我的客人。” “她不是你的客人。”百里轻燕掠开她,“你不要被她的容颜,还有花言巧语给诓骗了。” 凌青听得都忍不住茫然了一下:“啊?” “不行!” 赵瑶瑶低头解着凌青手上的绳子,额头鼻尖下巴都是细密的汗珠,这么猛烈的太阳,病人怎么能够受的了。 凌青看了看百里轻燕,百里轻燕站得笔直,神情漠然,对眼前的事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 凌青轻松一挣道:“是啊,说来山庄主还委托了我一件事情,我堂堂上仙,答应人就要做到,怎么能够言而无信呢?”言罢对着赵瑶瑶wink一下。 赵瑶瑶也露出笑意,骤然又半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随着咳嗽声,山庄的平湖泛起一大片涟漪,百里轻燕的脸色逐渐变得厌烦至极。 “我的娘亲是思思仙尊,这个雪栀上仙和轻燕姐姐都知道。我娘和百里仙尊出生于言灵一族,云游天下,治病济世。分别捡到了我和轻燕姐姐。后来我娘在仙魔大战陨落。” “千鹤居。就是我娘原本的住所。” 走到千鹤居门口,赵瑶瑶提起袖子掩住咳嗽,愈发显得半张脸的瞳眸澄澈清亮。凌青和百里轻燕慢吞吞走在后面。 凌青套个近乎道:“阔久一别,轻燕仙君别来无恙啊。” 百里轻燕冷冽道:“托您的鸿福,整个仙门都没死透,怎么能称得上有恙无恙?” 凌青:“……” 赵瑶瑶在旁边看着,道:“你们一个朝天阙,一个离思宫。虽同在仙门,但是隔着也很远,这样都能玩在一起。想必是心性相近,心意相投的很。” “那是自然。你的轻燕姐姐在仙门可是非比寻常的厉害人物。”凌青压了压唇角,“她连惊鸿都可以给我碰,你说我俩关系好不好?咿?怎么一下子就进去了!” 尘封多年的旧居咯吱被开。 百里轻燕毫无搭理人的兴致,身形径直没入千鹤居里消失不见。虽说看不见里面的清形,但是浓郁的过往攫住前面的赵瑶瑶。 凌青:“瑶瑶?” 赵瑶瑶五指紧紧捏着团扇,捏的发白,犹在强忍着,“我没事……没事。” 凌青拍了拍她的后背,鼓励道:“走吧。” “连自己娘亲的尸骨都找不到,故居也没资格进去,天底下我这样的女儿也是头一份。”赵瑶瑶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吧。” 千鹤居内,雅致无论。 一桌一椅,一物一具,都是亮堂如新。时光似乎在从前被封印住,等待着这一刻的揭开。赵瑶瑶轻轻抚摸这些旧物,不禁哭着笑着:“是的……这些都是我娘的东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是……咳咳咳。” 还真是赵三咳,还没说完赵瑶瑶又又又晕了!!! 凌青:“……” 百里轻燕冷漠无比的看着,凌青只好从善如流,抱住怀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主角,并将香囊扯下,晃在她鼻尖,摇了摇:“醒醒,瑶瑶。” 过了好一会儿。赵瑶瑶才悠悠转醒,睫毛颤抖不停,提起神来仰望一处空空的墙壁,“这里曾经挂着我娘的画像,为什么没有了?” 百里轻燕道:“父亲失踪时,我来这里找过很多遍,就没见过这里挂有画像你娘的画像。你确定?” 赵瑶瑶道:“我娘的画像,我还是记得的。” “等一下,最关键的难道不是这个千鹤居外面的阵法是谁设的吗?”凌青道,“为什么拦着别人不让进去。” 百里轻燕皱眉道:“怎么会有阵法?思思仙尊是仙骨,这里也自然只有仙者能涉足,找一群肉体凡胎踏进自己娘的居所又算什么?” 原来如此!女儿不能进娘亲的居所竟然是没有修仙,没有资格。 赵瑶瑶闻得此言,木然没有反应。 凌青都觉得这话看似平平淡淡,但简直能把人锤进地心。百里轻燕显然也意识到了,在屋内快速走了两三步。 赵瑶瑶轻轻笑一声:“是啊,我又算什么。我是个废人。我没有你轻燕仙君这么光鲜,你自负惊鸿箭,又是一身卓然不凡的仙骨,你不必顾忌别人,就可以随意的给人难堪。” 百里轻燕僵硬了一下,走进屏风里面去。 凌青怕赵瑶瑶情绪过激,微微扶住她,赵瑶瑶轻轻握住凌青的手,“多谢雪栀上仙,我知道轻燕姐姐是什么性子,她在离思宫和那些弟子相处的不好对吧?” 何止不好,百里轻燕起初简直在离思宫内人人不喜,不知道最近怎么样。凌青看了看屏风后微微晃动的身影,斟酌道:“相处的应该……” 赵瑶瑶:“活该。” 凌青:“????” “她活该。”赵瑶瑶说完明显舒畅多了,“可我知道她没有什么坏心。”又拍拍凌青的手,赵瑶瑶道,“我想给我娘上几柱香。” 袅袅的香柱被燃烧起来,赵瑶瑶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凌青回避在旁边,看着这香上升,却感受到一股阴凉之气从足底升起,快速看了看周围。一声声小孩子的啼哭,就趴在耳边。 凌青猛然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在哭?” 蒲团上的赵瑶瑶茫然的擦了擦眼角,“不是我,我没哭出声。我还好。” 那小孩子的啼哭越来越大,是被溺毙的黏腻,疯狂的尖啸。想要冲破什么束缚。凌青警惕无比,手中聚拢起蝶影蓄势待发,百里轻燕从屏风中走出来,惊鸿箭拉满,贴着凌青耳朵疾射。 凌青听到背后发出一声瓷瓶噼啪打碎的声音,疑惑道:“就在我背后?中了吗?” 百里轻燕放下箭道:“鬼气。” 架子上的瓷瓶被射碎,地上一片狼籍,墙壁也被射出一个窟窿,可是没见到什么鬼。 赵瑶瑶脸颊苍白:“可不可以不要射箭,这是我娘生前住的地方。” “那就让轻燕仙君徒手捉鬼。”凌青捡起瓷片道,“这个鬼能够躲掉惊鸿箭?有点水平啊。” 百里轻燕万分淡定。 凌青又用灵力修复瓷瓶,赵瑶瑶看到凌青在修复,破涕为笑,又道:“轻燕姐姐一向有水平的,别人赞她‘千里之隔,不过惊鸿一箭’,就不会想到她小时候射箭老是射不准。她回到了这里,想必又是回到了小时候了。” 百里轻燕:“……” 凌青:“……” 凌青暗叹:“好怼。” 手中细口大肚瓷瓶已经修复完成,凌青双手抱住正要放上去,乍然看见了什么:“这个架子上面怎么摆了个阵盘?”随手拨弄了一下,轰隆一声,旁边有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门开了。 就像是撕了一角出来,把旁边的摆设都被撕成一半一半的。另一半就是黑洞。 百里轻燕一愣,飞快闪了进去。赵瑶瑶慌慌张张,也跟过去。凌青见她们进去了,拔了一下阵盘拔不动,只能紧随其后。没想到进来不到一秒,门就消失。 凌青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赵瑶瑶摸着胸口,惴惴不安:“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回去吗?” “肯定能回去。”凌青安抚道,“不用担心出不去得去,有你轻燕姐姐在呢。” 赵瑶瑶松了口气:“那就好。” 凌青微笑一收,回过头来拍了拍额头,暗道:“这是空间阵法啊!除非在里面找到和外面一模一样的罗盘,否则就出不去。” 黑漆漆的空间里,只有一副画满了白鹤的画,长长的横在她们眼前,上下微微飘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百里轻燕站在画旁边凝神盯看,凌青和赵瑶瑶一过来,这位仙君就往旁边走了几步,俨然一副井水不想犯河水的模样。 凌青道:“这画,你们认识吗?” 赵瑶瑶道:“这幅图叫做千鹤俯仰图,是百里仙尊画的,后来送给了我娘,不过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凌青又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你之前说过,千鹤居会传出哭声,会不会是这里面的仙鹤活过来,发出的鹤鸣?” 这种想法在凡间或许比较异想天开,可是在仙门,以画藏物屡见不鲜。百里轻燕看了凌青一眼,似在附和。 凌青又道,“我一直都奇怪,太平山庄没有一只鹤,为什么会叫千鹤居。” 赵瑶瑶道:“我……这个我不清楚,我听过鹤鸣,有点像,但是不确定。除非再发出那种哭声。” 百里轻燕侧过脸道:“里面多了一只鹤。” “一百……两百……”赵瑶瑶指尖点点,数了数,指尖放在唇中“啊”的声叫道:“是一千零一只鹤!小时候看,记得是一千啊?” “会不会你们记错了。”凌青伸手摸了摸画卷,叠叠鹤姿灵动迥异,“千鹤俯仰图,实际上就有一千零一只。” 百里轻燕想到什么,颇为牙酸:“错不了。” “对,就是一千只鹤。”赵瑶瑶笃定道,“百里仙尊喜欢我的娘亲,这个仙门尽知。这画赠给我娘亲,千鹤俯仰图就代表,嗯。代表‘千年相思,忠贞不渝’。” 顿了顿,赵瑶瑶看向百里轻燕,补充道:“所谓俯仰,就是抬起头来是思思,低下头来还是思思。醒来是思思,睡来是思思,日日夜夜都是思思。” 百里轻燕听见了,恨不得拿个板砖拍死自己,凌青眼皮都跳动不停,心中吐槽道:“仙尊版土味情话,听得人简直要了老命了!” 凌青:“那多出来的一只鹤,会不会是刚才逃跑不见的小孩?他伪装成鹤躲在这里看着我们。” 千鹤俯仰图一共里面有两千零二只眼睛,其中两只有可能是鬼眼。隔着画看着她们三人。 赵瑶瑶慌张之情,见于颜色:“鬼能够躲在瓷瓶里,又能躲在画里伪装成小孩……太可怕了。” 百里轻燕扳指搭箭道,“无论是人是鬼,皆逃不出我的惊鸿一箭。” 惊鸿箭拉开,明明一支箭却分化成上万支箭,箭意呼啸不止,突然悬停在图上,那千只鹤看不出什么动静,突然,其中一只鹤扭动拉长变成一团黑雾,急急蹦跳出来。 黑雾:“救救!呜呜!” 凌青:“就是这只!不是鬼,是恶灵!” 那恶灵窜脱得好快,移动不止。可再快也快不过凌青的蝶影。恶灵眨眼被蝶影击中。直直坠落下来。赵瑶瑶欢呼:“好,幸好没跑远了。” 可恶灵突然一分为二!分成两枚浓黑水滴一左一右往凌青和百里轻燕面门上袭来。所幸圣女和仙君都是反应速度上的佼佼者,只是怕误伤赵瑶瑶。 “躲好。” “退后!” 凌青平滑拉开距离,蝶影团团发散,和百里轻燕两股倩影搅在一起,对两只恶灵发出围剿。不料两只恶灵重新合二为一,扑上赵瑶瑶。 恶灵:“救救!呜呜!” “救命……救咳咳。” 赵瑶瑶眼瞳睁大,整个人往后一晕,倒进千鹤俯仰图里。凌青暗道不妙,一手逮住恶灵,那恶灵发起狂性,狠狠的咬住凌青虎口,将其骨头都咬得粉碎。 凌青憋了憋,疯狂甩手道:“啊啊啊!痛死个人了!要不要打狂鬼疫苗啊!”右手伸出手来一把拉住赵瑶瑶。可这股吸力不亚于摇山撼海的力量。 后背的百里轻燕拉不住凌青,三个人如同一串葡萄没入画轴里面。 画轴彻底合拢,掉在地上。 第八十章 伤鹤 一扁苇舟,划开微波。 画里的世界没有天,没有云,唯有湖水徐许,岸边千鹤们见到舟上落进来三点外来客,浑无反应。 凌青举起馒头手,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医者仁心啊,用料就是足。轻燕仙君,你快来看看,我这只手像什么造型?像不像百里仙尊那对轰天巨无霸。” “恶灵跑掉了,这画是它的地盘,雪栀上仙还是少点漠不关心。” 百里轻燕立在最前端,一双美目只凌厉顾着巡视周遭环境。这般待发的气势,足以成为入画一景。 凌青赶紧道:“关心啊,我当然关心!可它一没入这画里就好像得水的鱼儿,我居然没能抓得住它……”又拿左拳托住下巴,“这就奇了,它难不成又变成鹤?” 偶听得几声鹤鸣,凌青想站起来和轻燕一起戒备。不料被赵瑶瑶摁住肩膀,赵瑶瑶轻柔道,“雪栀上仙,你的手还没包完,不可擅动。” 凌青重新坐下来:“这?这还没包完啊?” “嗯。你是因我受的伤,要不是情急,你也不会冒然用手。” 赵瑶瑶又紧紧绕了好几圈,眼看着凌青一只小手被包扎得越来越大,从馒头变成大摆锤,凌青纳闷自己伤的有这么重吗?就见赵瑶瑶吸了一大口气吹到左手上。 凌青道:“这是?” 赵瑶瑶一鼓作气:“快好起来吧……快好起来吧……直到伤邪远去,病痛消失,病痛消失……” 说完之后,赵瑶瑶又是捂嘴咳嗽,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香囊递给凌青。 凌青一手锤子,一手布的双手接住,搞不懂:“是某种仪式吗?” “这是平安香囊,它能够保佑你,遇到问题也可以打开它。”赵瑶瑶解释道:“方才那些祷告,非是正统医术,只是一点偏方。我和轻燕姐姐自幼饱受战乱离散,四处逃亡,一点伤口就足够致命,那时候……” 苇舟微微吃水下沉,百里轻燕身形突然一展,如燕般朝着前方掠去。 小舟摇晃,凌青赶紧扶住赵瑶瑶,喊道:“你要去哪里?” 百里轻燕甩下一句:“我去前面探路。” “……轻燕姐姐向来不喜欢和凡夫同流。何况是同乘一舟。”赵瑶瑶微微咳嗽,“我非要跟着她,是我讨嫌了。” 凌青:“轻燕仙君在仙门也老是喜欢单独行动。有一回儿,我不知道还非得跟她走一起,她差点和我打起来。” 凌青安抚着赵瑶瑶,装作很是后怕和庆幸,“你不知道啊,幸好我躲得快!” 赵瑶瑶听了,似乎高兴了一点,凌青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恶灵还不知道躲藏在哪里,赶紧集中精神站在前方驭舟。 赵瑶瑶又垂眼道:“轻燕姐姐口中不言,心里定是想起了我和她从前的事情。” “你们从前的事?” “嗯。还没上仙门的从前。”赵瑶瑶道,“那时候我和轻燕姐姐逃亡,我就这么给她包扎,希望她不要死。我身边只剩轻燕姐姐了,我很害怕离别。” 凌青:“你们关系……很是不错。” 赵瑶瑶道,“我是个亡国公主,她是护卫子,那时候我和她都还小。乱世中,护卫都逃散了。她拉不起箭,射弹弓的手艺尤其漂亮,就靠着一把随时都可能折断的弹弓,在乱世背起我,活了下来。” 赵瑶瑶体弱,在舟上维持不了太久的平衡,扶着凌青又慢慢坐了下来。 赵瑶瑶抱住膝盖道,“后来上了仙门,她有了一把惊鸿箭,再也不需要一把破弹弓了。” 没想到小说中公认的温柔女主角和喜欢狠狠欺负女主角的歹毒女配,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凌青想摸摸赵瑶瑶的脑袋安慰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大白锤子,放弃了:“可是轻燕仙君还在保护你。” 太平山庄就算是仙门的地盘,可没有持续的巡防保护。金山银水如何独立于世俗之外,安于一隅。 “可能吧……可我和她。”赵瑶瑶埋着脑袋,闷声道,“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凌青蹲下身道:“你们从前关系明明这么好,发生了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如果可以。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一下吗?” “我……我……”赵瑶瑶抬起头来,紧紧咬着唇。那眼泪简直比连珠箭发还要迅疾,凌青吓一跳,锤锤她脑袋:“你别哭啊,你别哭,大不了不讲了不讲了。不讲了不讲了!”捂住脑袋,“我不听。” 赵瑶瑶噗嗤一笑,又打了个哭嗝:“没事,我思量了很久,无论是逃避还是承当,这些真相都不应该被淹没。” 改变赵瑶瑶一辈子,毁掉她灵脉的断骨冰锥,这个毁灭的过程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根本没有传的那么离谱的阴谋论! 可一堆仙门子弟作为事不关己的看客,他们讨厌百里轻燕那么差的出身条件,却得到这么高的人生姿态,怎么能够和他们平起平坐? 于是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的发酵。 百里轻燕嫉妒赵瑶瑶天资优秀,于是便亲手把断骨冰锥送到赵瑶瑶手上,诱哄赵瑶瑶走上绝路。 凌青道:“那为什么百里仙尊会有断骨冰锥这种毁人根骨的邪器?他炼造这个东西是拿来干什么?” 赵瑶瑶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那时候仙魔大战过后,我的娘陨落了。我住在离思宫里被百里仙尊照顾着。” 某一日,赵瑶瑶清楚记得:赤炎仙尊浑身被冰晶裹着,呼吸冒着冷雾,他踉踉跄跄撑着殿门来找百里仙尊求药,求的是漓龙胆。 凌青:“漓龙胆?漓龙十分稀有,很难捕捉。心肝遇气就会蒸发,遇水也会化掉,很难存放。就算离思宫有,一时间筹备出来也不容易。” 赵瑶瑶:“可是百里仙尊有,还有六枚。” 正是赤炎仙尊去帮忙捕捉的漓龙,也只有赤炎仙尊有这番力气和义气。 可惜战斗中赤炎不慎中了漓龙冰毒,起初是被划出的一道小伤口,不料逐渐扩散的这么厉害。 赤炎仙尊实在撑不下去了,说自己只要一枚。 百里仙尊拒绝了赤炎。 赤炎只在离思宫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寒毒,就走了。 赵瑶瑶道:“我后来才想明白,赤炎仙尊来晚了一步。” 百里仙尊偷偷炼制断骨冰锥许久许久,直到出关的那一天。 柏神突然下榻离思宫,约莫不太愉悦,竟然没有通报就大步垮了进来,就算是亲兄弟,这也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百里仙尊让赵瑶瑶作伪证,说自己在闭关炼制东西,而是关在房间里思念思思仙尊。 赵瑶瑶很乖巧的应付着。 没想到,柏神当着小辈的面直接狠狠训斥了百里仙尊。痛苦也要有个期限,放任诺大的离思宫就不管了吗?还有,你怎么能够让赤炎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取漓龙胆? 赵瑶瑶回忆道:“柏神当时,情绪有点失态了。后来,我才听说赤炎仙尊没有按照百里仙尊的吩咐好好养伤,一下子伤重昏迷,一群弟子跑光明殿找到了柏神,柏神不惜费了很多年的功力才把赤炎救了回来。世上最后一条漓龙,被柏神猎到了。” 凌青暗道:“ 想象不出来柏神失态的样子。” 卓月一族全体覆灭的痛苦,让柏神就如一位凝固了血液,冷漠疏离的神明,他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跨过虚空捉摸不住的感觉。可处理这些事情时,却又是有温度的。 赵瑶瑶:“后来,我就出事了,断骨冰锥的存在还是没瞒住。” 早在柏神进殿前,百里仙尊把断骨冰锥急急忙忙藏在外面的花盆底下,等一切平静下来,想翻出来的时候。 百里仙尊却看到慌乱至极的百里轻燕,她抱着浑身灵脉尽断的赵瑶瑶,喊着救命。赵瑶瑶满头秀发垂落,色泽光鲜,修行路已经彻底灰暗无光。 赵瑶瑶搂抱着自己,道:“我寄人篱下,总是想做点什么偿还,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很努力的打扫宫殿,我还帮百里仙尊递药材,打下手。那花盆土壤松动,我也是第一时间发现的,我打开了装有断骨冰锥的盒子。”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不说,谁又能想到这个冰锥一般的东西,连碰一下就有这么恐怖的恶果呢? 隔了这么久,赵瑶瑶一提起来,还是不断发抖:“我隐约记得,我晕了过去,我醒来了,就躺在床上不断的喊叫,不断的叫,我太痛了太痛了,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 浑身灵脉生生被冻结,血液凝固成冰块,要想取出,除非全部剖开。换血,重新构架凡脉。醒来,再慢慢感受自己彻底平庸的事实。 凌青眼眶微酸,抱住赵瑶瑶:“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赵瑶瑶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等血出现在手心的时候,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任由手没入湖水,虚弱的靠在凌青怀里,“我知道,现在好了。” 凌青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雪栀上仙,你知道吗?刚醒来的时候,我好愧疚,我连累这么多人承当我的苦痛,还害得百里仙尊在我床塌边垂泪,我害了这么多人都不高兴。” 赵瑶瑶道,“我怕他们责怪我,怪我‘若不是我去打开,怎么会造成这样的恶果’。” “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柏神和赤炎仙尊全来了,一群光明弟子站在门外,百里仙尊跪下来承认了,这是断骨冰锥。” “我很惶恐,这么多人都被我牵连了进来,我害了我的国家,我害了我的父王母后,我害了养我的娘。我躺在床塌,连累别人。我就是个祸害!我幻想着如果可以,我要消失,一切统统消失。” 赵瑶瑶双眸暗淡:“柏神让我解释,怎么误碰的断骨冰锥?我怎么说?我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他们不信。我看着旁边日夜不眠照顾我的轻燕姐姐,我说了。” “我说……是轻燕姐姐把断骨冰锥的盒子递到了我手上。” “嗡”的声,凌青感觉脑袋被只锤子敲了一下,“你真的……这么说?” “她没有递!这一点都不关她的事!我一定是被病痛折磨的昏了头,我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这不是我说的!”赵瑶瑶彻底崩溃了,跪着哭喊:“后来无论我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信,是我,是我害了轻燕姐姐,我害她遭受这么多恶意,我害她抬不起头,我害她被大家指指点点……是我……” 从赵瑶瑶口中迸发凄厉的哭喊,无尽的悔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里发堵。鹤边的千鹤,竟也齐齐应和,一时间千鹤飞腾起来,发出哀鸣。 哀鸣尖锐此起彼伏,如千鹤在空中和痛苦对话,哪怕收紧血肉,还是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小舟之上,赵瑶瑶捂面的双手骤然垂落两侧。 凌青惊骇:“赵瑶瑶!” 赵瑶瑶微启着唇瓣,本已黯淡的双眸急剧转为漆黑。自七窍之中,几丝黑雾翻涌而出,迅速缭绕周身。她的裙摆随风散开。落地的瞬间。 凌青伸手去抓,一只白鹤展翅冲天而起。 “赵瑶瑶!” 白羽纷纷从空中落下,婉转凋零,迅疾扇着翅膀的白鹤口中发出鹤哀,一声没落一声又起,以撕裂鹤足的倔强想挣脱凌青的手,凌青放了手。 半空中有千只鹤受到感应,往前面某个目的地飞驰,百里轻燕落在苇舟上,问凌青:“赵瑶瑶呢?” 凌青驭着快舟追道:“在前面。” “她体弱,怎么能够跑在你我的前面?” “飞。” 肩膀骤然一股大力,将凌青硬生生扭转过来,百里轻燕脸色很不好看,“什么意思?” 那么多几无不同的白鹤,盯跑了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凌青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了,呼出一口气道:“刚才还在这里呢,变成白鹤飞走了。” 百里轻燕厉声道:“变成白鹤飞走?她怎么会变成鹤,你连个人你都看顾不住!” “那你来看顾了吗?”凌青捡起竹舟上落的“瞧目竹”,“明明知道千鹤居有问题,不想让赵瑶瑶进去,非要说一些话,做一些姿态惹她伤心。” 百里轻燕下颌线条绷紧:“她进来有什么用,拖后腿。” 凌青摸了摸手中“瞧目竹”,道:“这种东西是仙门弟子们上课,用来在课桌下面讲小话的玩意吧?你给她的。” 百里轻燕:“是。” 凌青:“赵瑶瑶病弱,无法踏出太平山庄,你用这个来替她收集天下的奇闻逸事。” 这种东西能够认出来,是因为凌青也搜罗过,凌青找来的东西,镂刻的花纹更精致,可惜东方枫没有太大反应,一直放在殿内落灰蒙尘。 凌青转动了几下,递还给百里轻燕:“既然在乎赵瑶瑶,在乎这段情谊,就好好谈谈。她已经血不华色,时间不多了。” 百里轻燕一把捏在手里,闷不吭声的驭舟。 凌青看着前方不断飞舞的白鹤,心中冒出诡异的想法:“这是在画里面,白鹤们飞不出去的,那它们要是一直不停飞可怎么办。” “噗通”一声,旁边有个小水花溅起。瞧目先生被丢了进去。 百里轻燕收回手,冷讽道,“圣女,你可真是貌美又神昏。” “行,你说我就说我。”凌青眼看捡不回来,翻白眼道:“你把瞧目先生扔湖里做什么。没准隔个千把年还能成精呢。” “她是公主,我只是出生于效忠王室的护卫队。我们之间,毫无情谊。” 百里轻燕淡淡道,“只不过恰逢乱世,繁华的王墙塌成焦土,儒和的百姓自相残杀,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效忠王室重若自己的生命’,可教育我的护卫们全为了活命逃跑,在那个颠倒的乱世,只有我捡起了这个使命,赵瑶瑶只能依靠我,我护着她活了下来。” “我和赵瑶瑶都是人,没有身份地位的差别,长着一般的眼睛鼻子。” 百里轻燕左手平举,捏紧惊鸿道,“从前我护卫着她,留存着最后一缕王室尊严,现在我握着这把惊鸿箭,护住的是千万黎明百姓。我不会为一点虚假的情谊停留,我为整个仙门而战。” 小舟几番沉默中,前方竟离奇出现一座千鹤居。 千鹤们在岸边陆续停息了下来,低着鹤脑袋喝水饮食,百里轻燕下了舟往前走。 凌青先观察了一会儿:“一共一千零一只鹤,在这里长得居然一模一样?” 千鹤居的门开了,百里轻燕一手推开门扉,凌青跟在后面,细窄的门缝看不清楚,也不继续推开了。 “怎么不推了。”凌青只得踮起脚来,“百里仙君。里面是有人吗?” 第八十一章 重明 幽室中缭绕着半截焚烧的香,入门处横陈一张古琴。凌青看到右边的绿漆窗扇半开,从缝隙里面可以看到窗外翩翩起舞的千鹤。 百里轻燕步入了室内,双手握住桌上的纸张,力度紧得让人有种她随时会将这些纸页撕成碎片,再狠狠踩几脚。 凌青好奇:“写的什么?我能看吗?” 地面与桌面之间,还散落着一片片斑驳的泪迹信纸,凌青也跟着捡起一张。 不看还好,一看就犯牙酸。 什么“追忆当年我和思思,想来泪眼婆娑,只愿化作云,雨,风相伴。”什么“偶闻窗棂响动,疑似思思来,空立许久,不觉梦醒,伤枕泪。” 凌青眨了眨眼:“写得真不错,堪称仙门模范样本。” 百里轻燕蓦地坐在椅子上,手中信悠悠飘下,她看着眼前挂着的一幅画像,露出几分茫然,几分好笑:“原来躲在这里……我找了他这么久,他躲在这里,躲在曾经送给思思仙尊的画里!早知这样,我还来做什么?” “淡定。” 凌青捡起地上的信纸,都收好压着,“百里仙尊的字迹没有错,他肯定在这里生活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偌大的离思殿,他又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百里轻燕看着画:“有什么隐情?离思宫乱成一团。他准备好一切,连思思仙尊的画像都带进来了,他想去哪里,谁还能拦了他?” 顺着百里轻燕的视线,凌青回头看到一幅画像,里面的少女举起不知道什么药草遮阳。年少青春,幽花秀丽。不是赵瑶瑶那般娇怯怯,泪蒙蒙。使人生出了恨不早相逢的遗憾。 凌青眼皮抽了抽,脑中又浮现百里仙尊白胡子白眉毛那种爷态:“思思仙尊……真长这样?” “你是说这画有问题?”百里轻燕道,“这幅画是我父亲亲手所画,爱如无价之宝,没有人能够临摹得了。” 谁说画了,难道不是看起来辈份有问题?! 凌青暗暗吐槽。 不过还是很恭敬的拈起旁边香,凌青再递几根给百里轻燕,两人弯腰拜了几拜。凌青摸了摸身上,看了眼窗外的千鹤,突然感慨:“要是赵瑶瑶在的话,看到自己娘的画像还好端端放在这里,该是很高兴的吧。” 百里轻燕沉默了一会儿:“她体弱,不能待在这里太久。” 凌青道:“这里再找不到什么,就只能从外面那些鹤身上下手。” 百里轻燕于是在千鹤居到处翻找起来,凌青看她了无收获,眉越皱越紧,凌青指着那张古琴道:“轻燕仙君,这个古琴摆放的不对吧?按理来说。怎么会朝着门口呢?” 古琴被百里轻燕捧在手里,翻转着:“上面有父亲的字,长期。可这不是父亲的字迹。” “是谁送给你父亲的?”凌青拨弄了两下琴弦,清越舒缓声,真如甘霖缓缓降在这画里,一下子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慨然道,“不愧是言灵一族的东西,单听这几个音,都胜过喝几帖药方。” “这是思思仙尊的琴,他们都出身于言灵一族,是师姐弟。”百里轻燕道。 “找到赵瑶瑶后,我们就走。”百里轻燕扫视着这里道,“这里是他最后的念想,是我们无令擅闯了。” “你是说这琴在这里,百里仙尊不会丢下他师姐送的琴不管,只不过是他不想见我们而已吗?”凌青没有提及百里仙尊已经入魔的事,转而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找到赵瑶瑶。” “什么法子?” 百里轻燕刚说完,又硬邦邦抬起头道,“一码归一码,我念着你这份情,但是出去后,我还是要把你送上仙门,交给柏神和赤炎仙尊发落。” 凌青:“……” 凌青拿左锤碰了碰额头,又放下来,风度满分地微笑:“放心,我不会挟着这份恩情让轻燕仙君陷入不仁的境地,就当多谢轻燕仙君之前借我断骨冰锥。” 百里轻燕放下琴来,“东方枫在仙门发疯,狂的无边无际,圣女当初要是把断骨冰锥用在正途上,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 凌青暗暗吐槽道:“就算是手握剧本,可谁又能够保证自己是算世诸葛,步步都对啊喂!” 绕过百里轻燕,凌青坐在琴旁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倘若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 右手拨弄琴弦,每一次指尖的跳动都发出一阵琴浪,那琴浪到达某一个点就回来,这时候凌青又打个响指,一只只蝶影飞出,固定在那个点上。 来回重复着十几次。 鹤鸣突然消失,眼前就跟天黑了一样。凌青和百里轻燕置身于一片黑暗。寂静的只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百里轻燕抬头道:“这是哪里?” 凌青脸颊略微苍白:“空间。” “千鹤俯仰图本身就是一个空间,你在千鹤俯仰图里面用琴音和蝶影又劈开一个空间?”百里轻燕道,“你该早说,让我来。” “不只这样。”凌青避而不答,站起来,伸出手在虚空中搅动,直到握到某种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百里轻燕眉头一跳:“你还掌控了千鹤俯仰图!” “没错。”凌青手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图,只一甩,那图徐徐张开,上下微微漂浮,“为什么我们要置身图里,不如让图来迁就我们。” 在有限的空间里面另辟出自己的空间,还能千把鹤俯仰图从一方天地抓取过来?看巧解连环的轻松,但背后的困难难以想象! 百里轻燕笃定道:“你要是出去对抗仙门,祸害不会比东方枫轻,我不会放你走。” 凌青无辜摊手:“我都说了,我是大大的良民呀。” 又看见百里轻燕满脸不想听信,活脱脱凌青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样子,凌青也不解释了,盘腿打坐道:“我会撑着这个空间,接下来我教给你巫族的一支谱子,名字叫做引灵术。” 百里轻燕低眸看了眼琴,眼神怪异:“你让我弹琴?” “你现在坐在琴边,面对这个千鹤俯仰图……”凌青道:“嗯?你不会想说你不会吧。” “我宁肯拿起斧头去砍一百棵树制琴。”百里轻燕冷道,“用手去打动这些琴弦,不是我擅长的。” “那怎么办?!”凌青举起自己的大白锤,“你看我手已经这样了,我能借用琴音开辟空间,但我不能单手弹琴啊!不说做不到,要是巫族先祖看到我对待秘术这样混账,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起来砍死我。” 百里轻燕淡淡道:“有个入魔的圣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骂你。” 凌青脑袋一下子垂下来,装作没揪没彩,魂魄都被抽干的样子。百里轻燕往琴边大剌剌一坐,别扭道:“授谱!” 凌青笑道:“好咧!” 引灵术是巫族的疗愈术法,曾经用来拔除巫族族人伤口中经久不愈的恶气和瘴气。 凌青把巫族的琴谱和言灵族的琴结合起来,稍加改动改动。 这样就可以吸引千鹤俯仰图的恶灵,就算情况坏一点,恶灵一直躲着不出来,也可以温水煮青蛙,把千鹤俯仰图里面萦绕的悲气,哀伤,怨气啊都给弹消弭。到时候赵瑶瑶就可以重新变回人。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悲催。 凌青崩溃捂头:“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你的深藏不露。” 拉锯子一样的琴音结束,百里轻燕僵硬道:“怎么?很难听?” 凌青拿拳捂住半张脸,道:“真的很有天赋,第一次弹能够弹出声音,已经远远超越一大半学琴的人。” 又一次停下来。 百里轻燕道:“你看起来很痛苦。” “是啊……啊?你说什么,我感觉我听不见。” 凌青简直就是眼冒金星,就看见百里轻燕冷冷瞥过来,这位仙君坐得认真,弹得更认真。凌青闭上眼睛昧良心道,“我在支撑阵法,你刚才弹的很好,突破了古琴原本的禁锢,开创了史无前例的高音。” 百里轻燕听凌青说的一本正经,居然真的信了,就这么弹了几十遍,而千鹤俯仰图依旧毫无动静。 百里轻燕两手“啪”的按在桌子上:“凌青!你把我当作东方枫哄,你玩我!” 好歹也是个传道授业解惑的师尊,如今更是一宫的宫主。没想到一点长进都没有,也难怪百里轻燕气炸。 凌青不慌不忙道:“赵瑶瑶都说了,你最开始学射箭都有不准的时候,何况你现在才弹多久?你也知道欲速不达!站起来干什么?!坐下!我是老师还是你是老师。” 百里轻燕挨了一顿骂,坐回去窝着一股子火。拨弄了一会儿后,百里轻燕平和道:“你也是这么教东方枫学琴的?” 凌青思索道:“我好像没有教过他……不对,我教过他弹琴。” 读书,习字,练剑,弹琴,赠物,赏雪,焚炉烤肉,嬉笑玩闹……诸般种种,沸沸如昨。凌青才恍然惊觉:“天啊!我怎么和东方枫一起做过这么多事?” 凌青开口道:“一直都不好问你,师兄和令不瞻如今如何了?” “掌门和令不瞻都是仙门的人,就算不好,也由仙门来看顾,不忙圣女操心。”百里轻燕胡乱拨弄了几下,“你别骗我,我弹的真的怎么样?真心话。” 凌青委婉道:“不……太好。” 百里轻燕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弹的不好,我又不耳聋。”于是继续拨弄着,弹得霹雳交加,钢刀乱搅,听得人三魂七魄奔赴枉死城中。上不着调,下通地府。 好不容易结束一轮,凌青口吐魂烟。就听百里轻燕道:“这回怎么样?我要听实话。” 凌青转过去打坐,翻着白眼吐槽道:“别人是款弄冰弦,你是击鼓鸣冤,别人是太平盛世,你是民不聊生……你还要问我怎么样。” 百里轻燕什么话也没说,重新弹奏。 这倒是有点出乎凌青的意外,印象中,百里轻燕可是极为好胜的性子,连东方枫这种后辈的挑衅,都能被激发出强无比的好胜心。 被人说弹得不好,竟能这么从容? 凌青随即又想到:“是啊,一百年了,什么都会变的。百里轻燕还是百里轻燕,但已经不是那个百里轻燕。” 百里轻燕面无表情:“这次呢。” 凌青站起来道:“好了,别弹了。” “铮”的几声,琴弦被百里轻燕硬生生挑断,百里轻燕盯着几根断弦,看样子还是很想继续弹,可哪里见过断弦能弹出响的。 百里轻燕双手握拳猛砸桌面,咬牙道:“堂堂离思宫宫主!连个琴都谈不好,我以后还怎么有脸杀魔统兵!重来!” 凌青呆了呆。 又有点亲切,毕竟百里轻燕在平和和暴躁反复横跳的心境,像极了凌青自己一边想装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师尊,一边破格成翻白眼吐槽狂魔。 可是断掉的琴弦让凌青有点笑不出来,头皮发麻道:“淡定……琴坏了,但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路上。” 已经山穷水尽了好不好! 困在这个空间里,不能撞死也不能吊死!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无路无路又无路。 骤然,听到了一声声怪叫,这声音很奇怪,给人的感觉是沉在水底被溺死的痛苦,直到泡沫破开。 尖叫道:“救救!救救!救救!” 恶灵浮上来的一刻,凌青和百里轻燕反应奇快,纵身而起扑抓过来,没想到刚抓到这只恶灵,还有无数的恶灵从脚下浮上来,如海底无数黑漆漆的泡泡。 “救救!救救!救救!” “呜呜!” “怎么这么多!”凌青吓道:“莫非它们是被什么惊扰了?还是你弹道琴太难听了?它们跳出来喊救命?” 百里轻燕恼怒得脸都红,把恶灵砸在凌青肩膀上面道:“闭嘴!” 拿起恶灵当棒追,凌青肩上的恶灵被打落没多久,再度漂浮起来。恶灵们没有目的地在这个空间四处游荡撞击。 地上突然溅起点点桃花雪,凌青“啊”的声,抹了抹嘴:“我吐血了?我怎么吐血了?” “你撑着这个空间,它们是在和你校力是不是?你遭到这么严重的反噬,你还是快点放开……”百里轻燕目露担忧,紧接着突然想到,不能放开,一放开千鹤图里的赵瑶瑶怎么办。这也是凌青为什么非得撑起这个空间。 凌青安慰道:“我还好,这是内伤,就是刚才被你弹琴弹出来的内伤,现在好多了。” 百里轻燕闻言一把推开凌青,甩了甩袖子手腕翻出惊鸿箭来,“吐血就少说话。” 凌青制止了她,凝目瞧着前面:“你看千鹤图里面钻出来个什么,我瞧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后面的话吞咽下来。 那千鹤图里面千鹤涌动,齐齐哀叫。伤到极致能够凝成极致出一缕缕黑气,缠绕着从图里伸出,凝固出一个少年轮廓。 观那少年紧闭双眼,姿容英秀,仪表不群。 要不是他穿着从前百里仙尊那身殿主袍,背上背着把一模一样的拂尘的话,凌青绝对也是认不出来的! 从爷辈一路掉到孙辈,这也太反差了吧! 百里轻燕眼眶发红,哽咽道:“父亲!父亲!轻燕找了你好久好久!”正欲冲过去,被凌青一把拉住,凌青道:“看清楚,百里仙尊已经入魔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父亲俯仰无愧于天地,他怎么可能是魔。”百里轻燕挣脱掉凌青的双手,还欲过去,可是没走两步,就如一堆烂泥般半跪在地上。凌青残忍的戳破道,“……你不是说我是魔吗?我难道还会感应错魔气?” 百里轻燕双手抓在地面,惊鸿箭摔落在旁边,她捡起来,“这是假的,他不是我父亲,旁人冒充的,不……他是魔,我和魔斗了这么久,是魔都该杀。” 凌青万万没想到百里轻燕反应得这么极端,从悲伤到直接站起来拉满弓,震惊道:“你认真的?” 百里鹤云的模样终于全部显现,他睁开眼来,根本不认识眼前人,只顾着伤哀哭泣:“思思啊,思思!我那济世救人,肉骨活人的思思师姐!你怎么舍得下心抛下我!” 凌青一边拽住百里轻燕,一边道:“百里仙尊,思思仙尊怎么抛弃了你。” “是有人害了你,有人害了你!可怜你操劳一辈子,连如今的太平世道都没有看见,你被人活生生推进魔渊烬海,你死得好冤啊。”百里鹤云哭成泪人,伸出一只手,踉踉跄跄的往前走,“我的小师姐,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要炼制断骨冰锥,我要杀光害你的人!” 恶灵好像是被百里鹤云的哭悲滋养出来的,力量暴增,像是鱼缸里的鱼团团破缸而出。更糟糕的是。 百里仙尊也挣脱了出来,他衣袍像断了线的风筝,化作一道黑影往上飞。 千鹤俯仰图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凌青骇然道:“不好,百里仙尊和恶灵都跑出去了!” 昏迷不醒的赵瑶瑶也掉落下来,凌青接住赵瑶瑶,手中赶紧渡着灵力。百里轻燕见此,抓着惊鸿箭追赶上去。 原本祥和的太平山庄,现在充斥着一片嘈杂和尖叫。半空中魔态的百里鹤云和百里轻燕打斗不休。 恶灵们所过之处,吓倒一片。 凌青心里着急得要命,可是手中灵力一断,赵瑶瑶很可能就命丧黄泉,稳了稳心神,干脆全力以赴。 感觉就过了一眨眼,却又有好久好久。赵瑶瑶醒来的时候,太平山庄突然一片安静,又有蛙声阵阵。凌青看到了丛丛光明弟子们浮在空中,光辉闪耀。 恶灵被降伏了,就在光明弟子们手中扎束的口袋里,他们效率还是很不错的。 百里鹤云胸口中箭,他的肩膀被柏神牢牢按住,握着弓箭的百里轻燕不断后退,手中惊鸿掉落,她拼命抓着自己的脸,号哭起来。 凌青知道百里轻燕在喊什么,她在喊父亲,喊那个教她养她的父亲。可惜再也没有人作为父亲出现在生命中了。 赵瑶瑶虚弱道:“怎么了,雪栀上仙。” 凌青嘴唇颤抖。 百里鹤云变成魔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又这么死掉。柏神手也在隐隐发抖,他垂下了眸子,阻止了百里轻燕自残的举动,“我以前怎么和你说的,再痛苦,也得忍下来。” 百里轻燕双手虚掩着脸,泪水交错。夜空下是缕惨惨的树木,被无常的风拍打个不停。 赵瑶瑶眉间上了愁思,又问:“咳咳。雪栀上仙,外面那些不是光明尊者吗?他们回来,会不会还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凌青没空解释那么多了,因为柏神刚刚貌似投过来一眼,就那一眼,看的人魂飞魄散,凌青道:“不会的!你别说我来过!” 赵瑶瑶茫然:“好。” 太平山庄中,借着花草掩映和气息收敛,凌青眼看就要走出去,打开门一看,顿时毛发皆竖。 第八十二章 弑神 不到一个眨眼,凌青和柏神置身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前。左手微微发痒,凌青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在加速愈合:“如此充沛的灵气。一下子就到了仙门?这折叠空间的技术,厉害得过于恐怖了吧。” 柏神走在最前面,光明袍像是浸在水里。 一片灯烛荧煌中,凌青小心踩着地板,地上倒映着千万烛火,像是走到一片流动的金毯上面。缭绕不止的香烟中,抬头就能看到上面高高挂着匾额。用鎏金写着“光明殿”。 凌青心底一下子有点慌:“光明殿?!仙门内,连光明弟子都进不来的最高禁地。擅闯会有什么后果。” 可惜柏神已经走进去了,事到如今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身为仙门叛徒没有立刻被打入血池已经好很多。 凌青收敛了一下表情,一脸冷漠冰霜的跨步进去,俨然还是那个处世不惊,高高在上的圣女派头。 柏神指尖穿透光芒,从烛火中取出一盏莲花模样的灯,点燃。 凌青恭敬行礼道:“柏神。” “这一盏,是替长期点的长明灯。我将他一丝执念,封锁在灯芯中。”柏神侧边的俊脸被染上了暖色的光晕,有种哀悯,“思思师妹陨落后,长期一心求死,空剩一枚躯壳。如今死了,也是解脱。” 凌青试探道:“柏神,你知道百里仙尊是怎么入魔的吗?” 柏神:“男女之情,是天下最普通的东西。” 莲花灯被柏神修长的手转动,灯芯跳动不止。柏神将其放置在高处,凌青恭敬的拜了拜,原本没有太大的触动,可这时候突然就想起百里仙尊甩着拂尘对人笑呵呵的样子来。原来生和死,都是两条很近的路。 柏神道:“长期如何入魔的,你还想不明白吗?” “柏神……”凌青扬起头,“他是为了思思仙尊,思思仙尊在仙魔战战亡了,成为他的执念。” 柏神道,“身为修道之人,我们生来要背负更多。长期太过脆弱,是自毁,若是放任,不说身为离思宫殿殿主的责任,天地是不是要沦为陪衬。” 凌青内心顿时翻江倒海。 柏神拿着细长的灯签把长明灯挑了一圈,说道:“凌青,你能数清楚这里有多少盏吗?” 凌青大概知道,这是卓月族和仙魔大战中死去之人的长明灯,面对长明灯跪下道:“柏神,我有罪。” 柏神无言低眸,烛火凝聚一身,愈发显得他凛冽不可侵犯。 凌青道:“魔神东方枫,自幼诞生在厄罪塔中,趁着仙魔大乱时被我姐姐带上仙门,用封魔印敛了魔气,白莲净化百年。我欺瞒住整个仙门,教他养他,习出一身刁狠蛮气,才犯下如此大错。” “你认为你的罪,就是当初没有杀了他?”柏神道,“一个婴孩,哪怕是魔。没有经历过俗世的善恶,又怎么去剥夺他的生死。” 凌青感到身体隐隐轻了些,这光明灯给人平静的感觉,可心里还是发堵:“东方枫,他的心思我从来没有懂过,他放弃了修仙,转而入魔,他心底的渊海,不只是更大,更深的的野心。” “你认为是你一时心软,害的天下大乱。”柏神摸着凌青的头道,“不是你。是天意。” 凌青微微睁大眼:“天意?” “天意很残忍,你当初做了和现在不一样的决定,魔神也不一定走到和现在相反的结果,凌青,你不必负罪。” 重重叠叠的长明灯微微摇晃着,凌青沐浴在如此光明之下,就像是饮了一口烈酒,从唇齿流淌到腹底,变得暖起来:“柏神,我还以为你是个很严肃的神。没想到……这么会开导人。” 柏神道:“你叫我什么?” “……柏神?” “我拜你父亲为义兄,你父亲敬我的大义,我敬你父亲的气概,你父亲母亲身陨时,衣冠冢还是我亲手所设。”柏神望向长明灯,“这里有三盏,是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姐姐。” 凌青:“……叔父?” 柏神看着凌青,这一眼有一种格外深静的味道,“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被这光明殿的烟雾缭绕着,柏神的神情就更加看不分明,凌青发现他朝着光明殿殿一角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摆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了很多相同模样的娃娃。 恰在这时,柏神走了出去:“你在这里和你的亲人说说话,记得不要打搅他们。” 略微有点匆忙,看样子是有什么人传讯给柏神,要紧急处理某些事。凌青在这亮瞎眼的光明殿内,等得实在是无聊。 凌青揭开左手拳头,发现自己恢复的完好如初,摸了摸身上的香囊:“赵瑶瑶说遇到问题就可以打开,难道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背着百里轻燕告诉我?” 小纸条,小小篆,在光明殿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精致而惹人怜爱。 凌青辨认出了字,却困惑道:“七十二个地名,还包括那太平山庄,赵瑶瑶究竟想说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凌青转而盯看着木架子上许多小巧娃娃,这娃娃缝得针脚实在是密,一看就用心的:“这么多娃娃,究竟是光明弟子缝的?还是柏神缝的。” 亮堂堂的娃娃看久了,凌青有点迷迷糊糊的。有一瞬间脑海竟然浮现出了一个片段。 柏神在光明殿里坐着,拿起绣花针在这里缝娃娃,见到来人持针回嗔道“死鬼,你看我这绣工好不好?” 这下子清醒多了! 凌青睁开眼,摸了摸脸上的冷汗:“罪过罪过,真是大罪过,我脑子里都是在想什么。”踢到脚底一个个娃娃,凌青忙捡起来,拍了拍,“对不起啊,我睡着了,不小心把你碰到了。” “救救!” 凌青把娃娃重新放回去的那一刻,猛地环顾四周,“我还在梦里吗?亮堂堂的光明殿不可能闹鬼啊?”可一声声救救就像是从颅内传递过来的一样,凌青放下娃娃道:“是你吗,是你在喊救命?如果是你的话,你就点头,或者摇摇头?” 娃娃:“……” 凌青试探着伸出指尖戳了戳那个娃娃:“是你吗?” “救救!救救!救救!”是个清脆的小孩声,急切的就像是要困在洞穴里,急欲挣扎出来。 凌青轻轻捏了捏娃娃,很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灵力起伏,更何况拥有生命力。思索了几番,觉得除非耳鸣了,不可能是幻听。 找个地方,凌青双腿盘坐,指尖飞舞,一只蝴蝶飘出来,点在娃娃上,那娃娃全身被绕了一圈圈空灵的蝶影。 “是人是鬼,先看我的巫族探灵术!” 探灵术,能够作为连接,窥探到物身上曾经被赋予的温度。这也是当初在花朝城中,凌青用到长命那个木偶上,启封了一段风雨飘摇长风楼的故事。 很摇晃的视角,整个林子都在抖动,凌青刚开始很不适应,浑身被树枝抽的火辣辣的不算,视野也跟着低矮了起来。 凌青很不适应,心道:“不会寄宿的应是一个小孩子吧,这小腿小胳膊的,要跑到哪里去?” 不停的在跑,不停的在跑,跑得气喘吁吁。黑暗的林子里,越往里面跑越死寂。旁边有黑影跳跃,原来是乌鸦在后面追赶着。 凌青感受到自己肋骨发疼,喘着气呼唤:“小花!小花!咳咳咳,别跑了,危险!回来!” 紧跟着,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凌青鼻腔瞬间被浓烈的腐臭气息充斥,茫然地抬起手,只见掌心沾满了黏腻的污泥和腐肉,蛆虫在指缝蠕动。 “!!!” 我的天爷啊! 凌青魂都要跳起来来一段踢踏舞,可这具小身体的主人明显比凌青沉稳多了,把蛆抠出来丢掉,把脚从尸骨里努力的拔出来。 可惜动了几下,小孩已经浑身没力气了。 有乌鸦嘎嘎的乱舞乱叫,凌青这具小孩身体继续说道:“上面下来好多神仙,好多神仙,都来帮我们卓月族,我们不是一支被抛弃的种族,他们还造了一个光明舟,我们小孩都可以乘这个光明舟出去。小花,你不去吗?” 乌鸦们不叫了,纷纷停息在枝头,转着只只红眼睛看着鬼哭林中的闯客。 这天真是黑的无边无际,别说太阳了,连月光都格外惨淡。凌青借着小孩的视野观察了一下,“这个地方,看几眼都感觉太压抑,也太绝望了。” 小孩也在害怕,他一次次把脚踝从尸骨里面拔出来,可生拉硬拽怎么能行?凌青一边抹着流泪的脸,看到满地都是尸骨淤泥,更崩溃的还是到处爬的尸鳖和蛆。 有的爬到头发里了,小孩子跑乱葬岗里来玩什么,有家长来看着吗!! 好在有个中年人急急忙忙追来了,那人踩着嘎嘣的骨头,蹲下身赶紧帮小孩子把脚踝拿出来:“小明光,你好端端的在祭祀你娘,为什么要私自跑到这座鬼哭林里来?” 小明光鼻音很重:“我们还忘了一个人。” “哎哟!那个报丧鸟吗?他没爹没娘,吃人肉长大的。有什么要紧的。”中年人背起小明光,“你巴巴追过来做什么,这鬼哭林里面魂飞魄散的,到处都是尸骨。” 小明光下巴搭在中年人瘦到凸起的脊骨上,回头往了一眼,凌青视线摇摇摆摆的,看到了林子里面有个猴子样的小孩子,一忽闪就见不到了,跟个鬼一样。 小明光道:“追求永恒的光明,不浪费每一条生命,我舅舅说的。不过住在鬼哭林里面的小花说,根本没有光明,我们以后卓月族都要死,建立仙魔台死得更快,是真的吗?” 中年男子满脸沟壑,瞧着天上高高的,一望无际的黑夜,“仙魔台是什么样,大家伙其实心里都没底,可是族长是谁?他不仅是你舅舅,更是神,有他在,我们就相信有光明,不然,大家都要冻僵了。” 小明光破涕为笑:“舅舅最厉害!” 中年人感慨道:“是啊,等建立了仙魔台,我们卓月族不再是罪仙后裔,我们也能被仙门接纳了。” 小明光:“那我们要努力建好仙魔台。很努力!” 海浪声越来越近,魔渊烬海更是黑的吓人,像是大地中毒后流出来的黑血,夹杂着一股血腥臭味。海岸停泊的正是“光明舟”,白色的舟,恰似一轮团团皎月从海底升出。 好多孩子在舟上面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与这种鲜活对比的是卓月族人,他们眼神及其沉寂,瘦骨嶙峋。卓月族世世代代生存这片贫瘠的土壤上。 卓月族永远面对的,不只是魔。 还有亲人,朋友,自己的死亡。 一支族群也只剩这些孩子了,包括小明光在,数数一共二十二个,有点稀稀落落的可怜。 旁边还有云游四仙。凌青一看,差不多都是仙门老熟人。百里鹤云眼下还颇为俊秀潇洒,帮着陈思思打包食物和药材。陈思思叫他别捣乱。百里鹤云不以为然,跑过来找哥哥们玩。 可惜凌天豪和赤炎在说话,两个哥哥脸色都很凝重。 凌天豪:“修仙世家难道真要袖手旁观?” 赤炎冷笑:“都是些鼠腹鸡肠的人,他们还在上面攒着实力弄什么仙家排名,等火烧起来了,我看他们怎么脱掉禽兽衣服,露出自己的猴子屁股。” 师家的十八剑仙齐聚在这里,他们绘制族徽的白色家族袍就像是黑芝麻里面的白芝麻,看着让人如甘露洒心一般。里面有个小剑仙实在长得过分的粉雕玉琢。 凌青只来得及看一眼:“这人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着,凌青听到自己朝着面前人喊道:“舅舅。” 柏神还不是柏神。目前,他是卓月族的超级领袖,没有了光明纹,也与凌青记忆中那副威严不可侵犯的形象相去甚远。 柏光耀身着破旧短衫,眼中布满血丝,俊美的轮廓也不住显深深的疲惫。看到侄子走来,柏光耀没有询问小明光为何独自闯入鬼哭林的原因,仅是问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小明光低着头,手脚摇晃。被这么多人看着,充斥着窘迫和不安浮现,凌青心道:“脚卡骨头缝里了,还能怎么回事?到现在疼的还缓不过来,站着都在抖。”又想,“也对,舅舅总比娘粗心一点。” “撕拉”一声,柏神取了块布,蹲下身捧起小明光这只高高肿起的脚包扎,这时候一只雪白的手阻拦住,是陈思思,她毫不嫌弃的握着小明光的脚,哪怕这脚踏遍泥骸,恶臭难当。 陈思思轻声道:“别让你舅舅来,男人笨手笨脚的,姐姐给你治疗,忍着点啊。” 百里鹤云走过来,凌青看到他年轻的脸庞满是喜笑,百里鹤云笑眯眯摸着小明光脑袋道:“柏明光小朋友,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就算这位姐姐治不好,还有哥哥在。” 陈思思说道:“什么哥哥,你大得都能当人爷爷了。” 百里鹤云道:“那我师姐是姐姐,我不得是……哥哥!”那边凌天豪和赤炎都过来了,柏神冷淡又疏离的点了点头,“多谢你们。” 凌天豪道:“客气什么,千难万难,为的也是天下苍生,要不是这个地方有禁制,你们被困在这里钉住了脚,也不会想到用光明舟的法子把这群孩子从魔渊烬海送出去。” “稍微出一点差错会是什么后果?简直视生命如儿戏。”赤炎拂然不悦,“人很难和大海搏斗,还是再考虑考虑。” 凌青知道赤炎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他能够豁出自己的生命为百里仙尊屠龙,对待别人的生命,却珍重万分。 可是已经没有选择了,继续留下来,面对魔渊烬海里不断浮现出来袭击的魔,小孩子留下来只有一条死路。 柏光耀沉默着道:“这些魔负了伤,从魔渊烬海不断拼命逃窜出来,海底里有更恐怖的存在。” 凌青心中点头:“聪慧如柏神,看问题真是一语中的,杀万魔成神的冷幽篁要开辟魔域通道,来往人间了。” 那群孩子在光明舟上蹦蹦跳跳,几个师家弟子斥责他们坐好别掉下去。这时候海风吹动那边鬼哭林的树木,一连排曳的晃。凌青看到海边只有这么些人对抗魔,心中无比担忧。 小明光眯了眯眼,被柏光耀抱在肩膀上,抹着眼泪道:“舅舅,我不想去,我舍不得离开你……我刚刚去祭了我娘的坟,她说也舍不得我离开舅舅呜呜呜。” 豆大的泪水也滚落在柏光耀的脸上,顺着柏光耀高挺的鼻梁滴下,柏光耀背对着卓月族人,用拇指擦着小明光的眼泪,眼中才带着一抹忧伤:“……我们卓月族罪孽太重,所以要被罚在蛮荒贫瘠的魔渊烬海边,生生世世受这些离别的苦。你我自幼都失了父母,你没了娘,我也没了唯一的妹妹。” “我爹娘在这里,舅舅也在这里,我不要走!我不要走!舅舅!” 小明光腿脚乱蹬,紧紧抓着柏光耀的头发,扯着嗓子哭个不停,哭声影响着光明舟上所有的小孩子,这下子哭声比鬼哭林的风声还要大。卓月族人纷纷擦着眼泪。 柏神抱着小明光回头,严肃道:“这是希望!我们把后代送往光明的地方,意味着要奉献全部对抗魔鬼,建造仙魔台。待他们归来,这里就是一片光明!” 卓月族顿时振奋起来:“光明!光明!” 云梦师家族倾尽全力,为光明舟注入充沛的灵力,使其熠熠生辉。他们在为这一支饱受饥饿、贫困与疾病折磨的卓月族人,以及他们永不放弃的精神给予最后的火苗。 光明舟要出发了,一切准备就绪。 十八剑仙让开一条道。仙风道骨的师家老家主走过来,凌青看到他通身清气,天地无缺。所谓的越修炼得厉害,越加返璞归真,心中顿时无限恭谨。 连不知道外界礼仪规矩的卓月族族人见到,都纷纷垂首行礼。 小明光揉揉眼睛不哭了,这位师家家主拍了拍小明光的肩膀,慈祥道:“如果不想屈服于这个黑暗的世界的话,就向着光明出发。” 小明光睁眼:“向着光明?” 师家老家主:“你的舅舅对你是怎么说的?” 小明光雄赳赳气昂昂:“我们要像个英雄一样活着。” 云游四仙和云梦十八剑仙皆目露一片赞赏,都是些爷爷奶奶的辈份了,见到这么年幼的小孩子却露出这么老练之态,情不自禁地围过来想要逗弄一番。 小明光有点骄傲,看着柏光耀道:”我要像舅舅一样,带领着卓月族,做个大英雄。” 凌天豪笑道:“做个英雄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魔,不足一哂。”赤炎道:“小孩子懂什么?英雄可不会哭鼻子,还得练。” 小明光斩钉截铁:“不会!我不会哭!” 光明舟缓缓被推离岸边,明明不需要,还是有许多卓月族人涉着黑水送行。离别伤感之情,实难尽述。卓月族最终停在岸边,热烈狂舞着双手,他们唱着祝福的歌谣,“还缺少什么呢?去往远方。” “去吧,去吧,你们去寻找光明,而我们留在这里,留在我们热爱的土地上,我们要建立温暖,动人的光明。” 小明光看见岸边的舅舅,想到这片故土,远去或者再也见不到的族人,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得凌青视线都一片模糊,一想到卓月族全部覆灭,他们召唤的光明再无降临的可能,便是怅然一叹,可卓月族建立的仙魔台的的确确造福了无数后人。 小明光单脚踩在舟沿,抹着眼泪道:“我们要去遥远的地方,很危险!呜呜呜……但是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是英雄!呜呜呜。” 小孩子们齐齐哭道:“呜呜呜,我们是英雄!呜呜呜。” 小明光哭道:“我们卓月族很勇敢,没有人向命运屈服,我们永远打不怕!我们永远打不死!我们永远要向着光明!” 小孩子们哭道:“我们要光明。” 黑暗的天空中,这群承载着希望的光明舟在风波诡谲的魔渊烬海上航行了很久很久,面对着滔天的风浪,还有不断撞击着保护罩的魔,以及数不胜数的危险,可是,都被这些小孩子一一打败。 不是这些小孩子。 还有一个保护光明舟的小剑仙,这位坐在舟上,紧捏着剑,稚嫩的面孔如老学究,眉心永远有三道折痕。他面对这些小孩子,每次都要喊破喉咙,什么老实一点,别过去,趴好。睡觉。别被蛊惑等等。 小明光很好奇。 这么久了。小明光连这位小剑仙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何况抓耳挠腮想问这位小剑仙叫什么名字的凌青了。 看不到光明的黑暗,太过窒息了。何况光明舟上什么计时的都没有,小孩子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一旦急躁起来很难管束。 小剑仙终于要用说话来吸引这群小孩子们的注意力了。 小明光道:“我们要去哪里?” “云梦师家。”小剑仙道,“在那里,你们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小明光道:“那我们怎么去?” “坐舟。” 有一个孩子:“我们不用走路吗?” “不用。” “你们云梦师家也住在魔渊烬海旁边吗?”另一个孩子张手,“你们房子都很大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用走路。难道我们也可以像你们剑仙一样御剑飞行,就像你们起初来的一样。” “朝江,我们云梦师家前面有一条江。” 小孩子听个囫囵,只关心自己最在乎的点,齐齐兴奋起来:“朝江,原来我们要去朝江。” “朝江!朝江!朝江!朝江!” 凌青心里咯噔一下,借着柏明光的眼睛看向这位小剑仙,“莫非这位就是日后的师家家主,师兄的父亲,十八剑仙陨落后的唯一直系弟子师望山?怪不得,简直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魔渊烬海广袤无际,小舟已经在风暴中摇晃了几十天了。舟上没有水米打牙,一切东西早在两天前被彻底消耗完。目前的情是再也没有更糟的了。 光明舟冲破不了符墙,一直随着浪花打转。 难以冲破出去的缘由是,魔渊烬海上面居然也有当初修仙世家为了封禁卓月族的阵法。尽管“光明舟”被十八剑仙嵌入了破解阵法,舟上所有的小孩子还是被压制得奄奄一息,怏怏若绝。 几个小孩子已经昏死过去了,小明光翕张着唇,往舟沿爬:“小剑仙,我们去不了朝江了……你去吧……” 小剑仙驾驭着光明舟,在反复冲击,没有回话,只是一痕清泪。 凌青的意识随着小明光的意识,半是昏迷,半是清醒。 清醒的时候就见到海上有无数符文拼凑出来的金墙,小剑仙反复驾驭着小舟撞击一角,一次撞击失败,还要重新后退,掉转,再继续。他口角的血新的旧的,白衣染上血痂,无时无休。 凌青昏昏沉沉想到:“要是卓月族的祖先触犯了众怒,被修仙世家囚禁在魔渊烬海,也不至于要花这么多心思去修建这么大的符墙,除非,他们杀不死,又害怕卓月族。” 终于,有光透了进来,顿时带给了光明舟生的希望。 小剑仙驾驭着飞快的驶出,凌青奋力拉开黏紧的眼皮,感受到透过眼皮的太阳,顿时也松了口气,却不想看到前面有许多人,莫名惊出一身冷汗。 都是高高在上的修仙世家,他们眼角朝下,唇线平而直,穿戴得十分贵气。和贫瘠的卓月族人形成分明的对比。 料想他们已经守株待兔在这里多时。 “原来是魔渊烬海的魔魅作祟,使此变换魔术,就想闯过禁制害人。” 不,不是啊! 小剑仙在解释,可是那些御器的修仙人俯冲下来,“不得有误!杀!” 魔渊烬海之上发生的事情比魔渊烬海底更可怕,光明舟倒扣倾覆,上面抛撒了一片斑斑血迹。所有孩子的尸体掉进了海里面。他们看到了光明了!他们对外面怀着希望,和感激! 为什么,还是黑夜。 “舅舅!”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凌青掉在魔渊烬海里,一脚踏空,惊醒了起来。撑着冰凉的地板,看到一双洁白的靴子,再往上走,是身材高挑的柏神,他脸上的光明纹隐隐流转:“醒了。” 地板前的娃娃一动不动,柏神捡起来道,“这是光明娃娃。” 凌青看着柏神捡起来,他轻轻的,重新放在木架子上。摆放的一丝不苟。 柏神道:“死亡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有很强的天赋,我原本还有一个乖巧小侄子。他说要和舅舅姓,叫做柏明光,后来被魔渊烬海吞噬了,海里吞噬的,还有我全部的族人。” 凌青道:“你给每一个孩子都做了一只光明娃娃。” “这些孩子,还有我的族人,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我不想他们被遗忘。”柏神手一扬:“一族族人的覆灭,不是开端,也不会是终止。” 云雾般精纯的灵气很快聚集出图像,凌青抬起头来,看到了魔神。他依旧是那般的阴戾和桀骜。万千魔兵如潮水匍匐,魔神顶盔贯甲,一手握着焚天剑,另一只手心燃烧着无烬业火。 业火所过之处,黎民百姓没来得及叫喊一声,就化作黑灰。黑灰抛撒弥漫着,人命在力量面前,被碾压的如此轻薄。 凌青骇然道:“东方枫?” 东方枫坐在宝座之上,放声狂笑不已。 他轻舔锋利的獠牙,目光扫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兴奋。凌青霎时间感到一阵迷眩,仿佛透过血雨腥风,与东方枫那穿透一切的目光相遇。 眉心间的魔纹如狂潮般涌动,魔神亲自降临战场,与仙门弟子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仿佛游戏的兴致已足,东方枫动手轻蔑地践踏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滚滚落地的人头,仙门子弟冰溃如山倒,那些被焚天剑斩杀的生灵,在死后化作了怨灵,冲天而起起。 人间彻底沦为焦土炼狱。 柏神道:“灭世大劫在即,苍生重新陷在熔炉中,那么我们卓月满族堆砌的仙魔台,为之付出的一切,什么都不是。他们要是能够复生,如何看现在,是带着愤怒,还是怜悯?” 凌青膝盖一软,牢钉在地。 柏神:“你是他师尊,你养大了他。你对他有感情。他对你也有感情。” 凌青手心冰凉,被柏神递了一把匕首,这匕首烂红的可怕,粹毒如蛇。 柏神道:“杀了他。” 凌青吸了口凉气,通身发寒:“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东方枫会滥杀这么多的无辜,他……杀了这么多人,真的吗?” “这是所有人注定的命运,只有你不属于天意,凌青,我说了,你有神性,你可以改变命运。”柏神,“你真的想看到人世间迎接这场屠杀吗?” “可是我,我。” 凌青肩上压了千钧重,手心一松,“叮”的掉在地上,“魔神早就是不死不生之体,单凭一把匕首,我如何……如何杀得了他?” “这把匕首名字叫做‘换吻’。死得很轻松。”柏神道,“你要知道,他为了你,掉下魔渊烬海,又为了你,从魔渊烬海爬上来。” 凌青感觉两个手臂都提不起来,“可我,我。”说完,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本想保证东方枫不会这么做。可是旁边的烛火,亮堂如命灯,每一盏,都是被魔害得无辜丧命,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的尸骨永远沉睡在魔渊烬海。 该拿什么去保证? 柏神将匕首递给凌青:“你的眼泪,是为你的善良所流,只有心怀光明的人,才会被光明照耀。” 凌青伸出手来,摸索着匕首,颤声道:“我真的,可以用这把匕首,杀掉最强大的魔鬼吗?我真的……可以找到光明的路。” 柏神:“是。你会……” 凌青道:“那太好了!” 下一瞬间,柏神后仰着头,脖颈青筋暴起。黑色的血液加速流动,他胸口中的正是凌青紧紧握住的‘换吻’,凌青掌心丝丝压住。继续往里捅。一下看到他浑身散发的黑雾,睁大瞳孔道:“你居然真的魔!” 这“换吻”非同小可,柏神脸庞扭曲,光明纹开始燃烧,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焚灭。柏神眼神骇然,如此痛苦中,他冷静的捏住凌青的玄关脉:“……是什么破绽?” 来不及抽手,凌青一下被锁住命脉。 全身经脉都在扭曲,少女一下疼得跪在地上起不来,可神情从原本的带泪杏花,变成冷霜荆棘,“你最大的破绽,就是你错估了感情。” 柏神看着她,眼中燃着热气腾腾的杀意。 凌青道:“你放才预世的场景,连东方枫的小动作都没有弄错,错就错在,东方枫的招式。” 柏神道:“你刚只在戏耍我?” “你觉得呢,柏神。”凌青讽刺道,“你戏耍了千千万万的人,你之前拿那个什么破镜子照出我的魔形,根本就是你伪造的!还有,在之前明明是你要推我下仙魔台。你忌惮我。” 柏神还在走向死亡,他依旧用平和的眼神看着凌青,指尖捏着凌青的玄关脉,“我忌惮你。” 凌青嘴角有液体流下:“你忌惮我这个变数,我之前在想,谁杀了百里仙尊是最大获利的人,是你!柏神。你可怕的权利心,让你不到百年就击溃无数修仙世家,摆脱罪仙后裔的身份,去成为仙门唯一的神。自然容不下,巫族的信仰。” 柏神道,“光明照耀之处,万众和平,没有分门别宫,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播撒‘魔神降世,天下大劫’的预言!闹得人心惶惶。东方枫左胸带着我捅的三个窟窿,始终不肯愈合。他打斗时候,左手边都会很小心,他自己都不允许自己破坏我留有的痕迹,何况和人下场拼剑。” 凌青道,“如此暴虐滥杀,这绝对不会是他做的事情!最起码……不是现在的他。” 柏神:“原来是这样……是我疏忽了。” 柏神一手继续狠狠捏住凌青的死穴,一手轻轻的拔掉胸口的匕首,“今日你也给我捅了一刀,我该怎么回报你。” 那匕首一点点往前移,凌青仿佛听到索命鬼敲锣的声音,威胁道:“我要是出了差错,谁还替你杀魔神,被碾压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告诉你一个抵抗我的下场。”柏神淡淡道,“百里轻燕。我早就对她说了,强者不会痛苦。可她不听,一直追问着真相。我把她丢进魔渊烬海。” 凌青愣住,怒火攻心,一下子顶开脊梁骨:“你杀她!你居然杀了她!” 骤然身上迸发出一道力量,一脚踹倒了旁边的木架子,一堆光明娃娃滚在地上,“还缝制这些光明娃娃祭奠他们,你不配做他们的英雄!” 柏神明明是要击溃凌青,现在注意力涣散,周身黑气弥漫,他肌肤失去色泽,身上几处窟窿中流出的,是沸腾的熔浆。 凌青趁机挣脱,满嘴血腥的朝着光明殿门口,趔趔趄趄的跑,爬起来又跌倒:“快……要赶快。” 趁着柏神拔不出匕首,还是魔形。要让所有仙门子弟进来看看,这世上最大的魔头到底是谁!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惑心 不料一个不稳,凌青猛然向前扑倒。 额头“砰”的撞在门槛上。疼得穿筋彻骨,看什么都是黑的。凌青干脆趴在地上,调整两个呼吸,用手肘支撑身体慢慢爬起,这时,靴子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众多人朝这边走来。 “七十二座光明塔建造成功,就等柏神一声令下,擒拿住那黑煞魔孽!” “可是……我们怎么诱得住东方枫?” “这个不妨,自古以来邪不压正,我们仙门有这么多人在,加上有柏神庇佑,纵然那东方枫不死不灭之身,我们也能砍断他头颅,供奉在光明殿。“ “这里……怎么会有个血人?” 凌青倾斜着爬起来,眼角滴血,拿起沾满血的袖子擦了擦脸:“……不用等了,你们要找的魔神东方枫就在里面,柏神,咳咳,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呢……” 众多光明子弟一听尽皆失色,往里看去:“什么?!东方枫这条豺狼胆敢进犯我们光明殿!” 向来一尘不染的光明殿,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他们心中本就惊骇,一下子不管不顾齐腿迈进门槛。凌青见这套话术有用,拿袖子半遮着脸咳嗽。 光明首领突然冷静道:“等等。”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向凌青,“稀见啊。圣女殿下。整个仙门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死了吗?” 凌青左手一抖。 这下子。脸上带有光明纹的弟子全部齐刷刷的看向凌青。毕竟凌青这份美,无论摆在哪里,都美得具有极高的辨识度,任何人,一瞥都永生难忘。 凌青见被认出,干脆也不装了。缓缓把脸擦干净。内心疯狂吐槽眼睛那么尖干什么。唇角弯了弯:“光明殿是个好地方,刚好我死了没人超度,自己过来给自己超度一下。顺便看到了你们柏神,在里面被东方枫超度呢,你们若不信,进去看看。” 光明弟子们脑门气腾腾的:“胡说八道!光明之下,黑暗如何打得过!我们柏神是拖住他,免得让魔孽为祸天下。” 他们一边不信一边焦急,有个人凑近光明首领,低声请求道:“怎么办,光明殿不可侵犯,我等无令不可擅闯。可是,以往我们走到这里,柏神都会来召见我们。” 光明首领垂下眼帘道:“先押下她,再请示柏神。” 凌青瞬间被长剑横颈。扭过身来,直接面对光明殿。有几个人大声请示柏神:“柏神,我等有事禀奏。” 没声音。 凌青翻个白眼:“死守着规矩做什么,还能往你们脸蛋贴多少条金?没看到你们柏神胸口正插了一把匕首呢,再不进去尸体都凉了。” 首领思索了一下:“魔神狡猾,寻常正面对战,却未必不会偷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进去。” 众人拔剑警戒:“是!” 光明殿内还是空荡荡,千万盏长明灯摇曳不止,光明弟子手中寒光闪闪的剑映照着烛火宛若点点金花。一步,一移,他们沉下身子,屏住呼吸。 这时候隐隐约约有念咒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光明弟子清楚是降魔咒。凌青听到脑中,却像是从各条经脉都在扭曲,痛得裂开。 柏神已经和烛火浑然相融一体,袍角和长发垂落如瀑,背影给人一种苍龙沉潜,安定如 松之感。凌青一口血吐出来,大声喊道:“柏神,我知道你被伤得一动不动,你看我给你请来了救兵,你高不高兴!” 再往里面走几步就可以了!就可以看到烛火之下潜藏的黑暗,看到柏神悲悯面目下藏着的是毒蛇吐信。 凌青急的狠狠剁脚,挟持凌青的光明子弟皱眉,“你别乱动。” 凌青按住手道:“没乱动,我担忧你们伙伴安危呢……我超级坚定的,永远站你们光明的这边,嗯!” 可惜这群光明子弟们离奇的走得相当之慢,宛若蜗牛爬。凌青恨不得挥动保龄球杆,把他们都一个个打飞出去。越急,越是头疼,眼前越是黑雾一片。旁边拿剑横在凌青脖颈的光明弟子一下眼瞳骤缩如针尖:“魔鬼!” 凌青大喜:“对!里面就是魔鬼!快点动手啊,趁着他被匕首所伤赶紧剪草除根!不要犹豫。” 诡异的是,前面光明子弟全部齐齐回头,灯光掩印下,他们手持着剑。神情一片空白。视线如丛丛钉子钉在凌青身上。 凌青也发现不对味了,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尖尖的,长长的,黑黑的。 周身毛孔蹭蹭蹭溢出的分明是魔气!且这魔气浓郁的无法忽视。不是旁边光明弟子的,那就是……凌青自己的。 凌青捂嘴,指着前面一对光明弟子们道:“快看!你们后背是什么?” 趁着他们回头,凌青拍掉脖颈横剑,果断无比撒腿就跑,吐槽道:“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差一点点啊,这么被浪费了!!!不对,我明明托生的是圣莲啊,我身上这么多浓烈的魔气哪里来的?” 倘若是最开始,柏神就监视着朝天阙,他知道东方枫是魔种,知道凌青入了魔。乃至凌青的圣莲,他都能找到并下了手脚。 凌青瞅着脚下阶梯,浑身都在发寒。 后背的光明弟子们这下子真是训练有素,忽然分为三队,从左边,右边,空中团团包围凌青。将凌青围堵在广场上。上天无能,下地无门。 广场上天幕低垂,白玉板石上裂开数不清的蜘蛛网,曾经森立巍峨的玉柱也倒下来一个。看来这破地遭受东方枫频繁的攻击,仙门都懒得修缮了。魔孽入侵的号角声响起,无数的仙门子弟三秒不到,如朵朵白花集结了过来。 凌青跑不动了,干脆站在中心:“好热闹啊,这么多人都来迎接我。” 光明首领高声道:“魔喊捉魔,也难为圣女说的那么清高自在,煞有其事。”他抬手发令,“魔女入侵,还不速速擒拿!” 光明弟子围剿上来,剑尖已经和凌青相距不过数寸。 凌青心里十分清楚:“无论柏神会不会弄死自己,这次被抓只有死路一条。自己只能作为仙门荣耀而死,绝对不能作为魔鬼而活。” 凌青深吸一口气,眼尾一勾:“哈哈,一群蠢的无可救药的猪狗,现在你们还以为我是凌青?” 面目花枝颤抖,凌青不管他们是何表情,只摇曳着腰肢朝前走几步,盯瞧着自己魔鬼美甲,再轻蔑的扫视他们一圈:“你们可别忘了,凌青已经死了,她就在朝天阙拔剑自刎,你们都看到了。而我,来自光明殿。” 光明弟子们:“……” 颤抖吧!我现在是扭葫芦氏,凌青!!! 凌青如瀑的青丝随风而动,嗤笑道:“东方枫不是来找你们要我吗?要了一百年,你们难道还想继续打下去?真正的凌青已经死了,而我是柏神做出来的,有着和她一模一样脸面的木偶。” 众人没想过还能做出个木偶欺骗魔神这种骚操作,皆惊得目瞪痴呆。 有一个子弟听了怒斥:“仙门和魔神堂堂正正比试,如何用得上你这下三滥的诓骗计量。” “就是!我们要是使阴谋诡计,和小人有什么区别。” 凌青端庄的拿手压着衣袍,冷道:“堂堂正正比试的结果。就是东方枫只用一只手,你们连焚天剑的样子都没看清,就容忍了他踩踏仙门一百年。” 众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活似推翻了炼丹炉。纷纷扬言迟早有一日,会灭掉魔神。 光明首领道:“你凭着一张嘴,空口白牙的水平不得不服。” “那我要真是凌青呢,你们又待如何?”凌青道,“难道真的要动我一根手指头吗,东方枫就潜藏在魔渊之下。你们可千万要三思啊。”指尖凑唇闭上眼道,“嘘,三思啊,别惊动了他。” “……” 拿剑围着凌青光明弟子们露出犹疑,不解,总而言之是十分忌惮凌青所说的魔神,凌青仰着脖颈,一步步冲破屏障,大笑朝着大门走出去。 不料后背起了冷风。 光明首领二话不说,直接拿剑刺向凌青后背,这剑意含着滔天的酷烈,只要步伐迟一步就会命丧当场。凌青回头,眉梢微微挑起,竟是一笑:“不错啊,你叫什么名字?” 光明首领剑虚刺在凌青眉心,无言。 这问题看似问得不温不火,实则戳到了所有光明弟子的痛点,自从他们努力的在精英弟子的行列里面被选拔出来,就抹掉了曾经象征的身份,地位,甚至族谱,家徽。还有名字。 他们只为追随柏神,为光明而死。 凌青拿指尖轻轻撇了他的剑,蛊惑道:“想必你在你家族子弟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矫矫人物,拜入仙门后通过辛勤努力,爬上了精英的行列,再成功成为一名光明子弟,最后才当了一个小小的首领。” 说完,凌青躬身行礼,露齿一笑:“可喜可贺,敬佩敬佩。” 下一瞬间,没等人反应。凌青眼角眉梢的嘲讽激烈的翻滚起来:“说到底,你本来可以在下面盘踞一番,以你的实力做一个雄浑的家主,开山立派都绰绰有余,却跑来光明殿当一个人下人的走狗。” 仙门子弟都静静的望着这幕情景,光明子弟绝容忍不住这次侮辱,纷纷被凌青气得够呛,七窍生烟。可他们却没谁首先站出来动手。 光明首领道:“我不会就这么放你走,哪怕我死,也要杀了你这个魔女。” “为了光明而死?” “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那好啊,来,杀了我啊。” 凌青握着眉尖剑,感受到掌心被割开,痛感夹杂着血液顺着手腕涌入手臂,“到时候,天下皆沦丧,兵戈永无休止。你的光明,只不过是耻辱的开端,到时候你会被世人记住,会和你身后所有人一起。不过他们只会站在你身后,比你体面多了。” 众人寂静无声,都被凌青的胆魄,和不要命的狠劲给震慑住了。归根结底凌青的狐假虎威还是很好用的,他们自己也都不想成为担骂名的出头鸟。 凌青瞥见光明子弟陆续放下剑,继续往前走。双脚一实一虚踩着都有点软,内心给自己疯狂擦冷汗:“天啊,炸场了。这要是狗逼系统还在,不得给我加上三万点演技点,靠!关键时刻,我怎么还点怀念它。” 没想到走两步在前面看到一个真瘸的。 眼前人粗眉挺鼻长目。脑袋打了个绷带,胳膊也吊了个绷带,腿也绑了个绷带。看样子是从病房里一跃而起,周围还有两个想扶着他,被他拍开的弟子。 赤炎仙尊看着凌青好半响,慢慢皱起了眉头。凌青迅速的拿手捂着脸,透过指缝看向他单手握着的武器。这下子狐假虎威的狐狸被轰天巨无霸单锤,狠狠锤回原形。 赤炎道:“凌青!你没死?” 说完后,还随手把左手的巨锤往弟子一扔,砸得“咚”的一声响,让人听了心惊。 凌青还好死不死的问了一句,“赤炎仙尊啊……你这幅尊容,是被东方枫给打的吗?” 赤炎仙尊巨龙咆哮:“来人!把我给这魔女拿下!” 第八十四章 朝青 几条缚魔链瞬间从后背勾来,凌青暗道不好,似凤翻身,左右横扫,撞出了一片空旷圈子。然而,仙门中人数众多,出手时也是顾虑重重。 最终,凌青被捆缚的结结实实,身旁的仙门子弟相继退开,让出一大圈场地。 光明首领在给赤炎仙尊诉说事情原委。 赤炎仙尊趔趄走来,他身躯魁梧,宛如一座巍峨铁塔,布满了刀疤与伤痕。尽管伤势没好,但威猛气势分毫不减。凌青见到他越来越靠近,紧张地吞了吞口唾沫。 赤炎猛然一挣,血迹斑斑的绷带在空中四散飞舞。 凌青心中有点发怵,:“不妙啊,以赤炎仙尊搓盐入火的性格,应该得拿轰天巨无霸大锤狠狠把我锤成肉酱,再拿瓶子装成反面教材,教导弟子们‘看,这就是魔女的下场。‘” 没想到赤炎一掌狠狠拍在凌青肩膀上:“凌青,你没死!你他妈的没死……” 凌青险些被拍晕:“是啊?我没死!” 赤炎皱着的粗眉一下松开,眼底闪烁着点点莹泪,上上打量着凌青。 一刹那,凌青竟从拍肩一掌,泪闪目光中,感受到了长辈满满的关爱。上一代浓于水的兄弟情谊,如同铁水浇铸的城墙。传递到对方子女身上。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情感永不褪色。 可惜只是短短一刹那。 赤炎仙尊听完光明首领的话,对凌青破口大骂道:“我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魔女狡狯犹在其次,蛊惑人心最是歹毒,见到了,一定要堵住耳朵。你们堵住耳朵,她还能闯下大祸不成?早擒不就没什么事了!” 凌青:“……” 仙门弟子呐呐:“是……是,谨遵赤炎仙尊教诲。”说罢,还真堵住耳朵,凌青看着这群人更想翻白眼了,不料目光一瞥,往上看,竟然看到了几缕金光如剑落下。 男人落在阶梯上方,神威逼目。 凌青几乎魂丧魄消。 赤炎仙尊对凌青道:“凌青,你只是一时误入魔途,但是你和魔划分界限,维护仙门。大家有目共睹。可你也不该忘乎你自己的性命!你对得起天豪兄吗。” 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啊喂! 凌青浑身上下充斥着崩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这么快,柏神就恢复了?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赤炎仙尊还在半劝半骂,凌青赶紧打住道:“赤炎仙尊,仙门一直需要你这样直来直往的人,可是很多事情,都会变化的。” 凝聚好剩余魔气,身上的缚魔链断裂。凌青趁着赤炎一愣的空档,手屈握成爪,虚刺在赤炎喉咙。唯见得指尖森森发光,凌青勾起唇角,继续扮演冷酷魔女:“忒啰嗦!谁来替我杀了他?重重有赏噢。” 光明首领:“大胆,放开赤炎仙尊!” 赤炎睁着眼,一时痛极哀极。回肘撞过来,凌青将身形缩在赤炎后背,侧过身子立刻将赤炎往前一推作为遮挡。后背的仙门子弟想抓凌青,瞬间被魔气扫荡开来。 化作一道黑影,凌青朝着生路急急而逃,可惜伤势太重,不到三个呼吸,就被光明弟子们咬上,手,腿,腹相继中剑。脚踝还隐隐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牵绊住。 此等绝境之中,凌青捂着鲜血淋漓的肩颈再度看向柏神。 柏神俯视着凌青。 透过滴进瞳孔里的血色视线,凌青恍然看到他脚边横七竖八堆叠起来的尸山血海,托起这位罪仙后裔一步步走到如今光明之神。 柏神冷道:“百里仙尊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仙门,难道你也要步入他的后尘吗?” 凌青脑袋血一冲,几乎想破口呐喊:“胡说八道!你把百里仙尊变成魔,你就是在铲除异己!”可惜错过了最佳的时间,现在自己都成为魔,再怎么公布所谓的真相也无济于事。 光明子弟形成包围圈,长剑狠狠刺向凌青。凌青闭上眼睛,满腔的不甘心也只能这么结束。可意料之中的死亡没有降临,再睁眼,发现剑光如雨,满地坠落。 光明子弟手中齐齐脱剑,愣愣的瞧向凌青身后的人:“掌门。” 凌青发现身上的伤势在快速愈合,后背显然有人在为她疗伤,僵硬地回过头来。恰似风动山柏,雪落山巅。其实凌青好久没有看见他了,又感觉师兄一直都在自己身边,隐隐想过,会有这份重逢的日子。 果真,一想到他,他就出现在眼前。 凌青直言道:“师兄,你要小心,柏神他是……”话到舌尖打了个卷,“……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坏人。” 这话倒像是少女受了委屈对情郎的一番柔情娇嗔,实则凌青发现,有些话万万不能轻吐,吐出来反而会连累到师兄。 被凌青扫荡开来的仙门弟子,已经纷纷爬起来,怒视着凌青。赤炎仙尊也怒道:“凌青,你上仙门大闹特闹,竟还敢残害同门!” 凌青道:“不然呢,你们追我拿我,莫非我还做错了?” 赤炎仙尊看到师朝江出现在凌青身旁,更是怒得发毛龇起。柏神落下来,制止了赤炎,柏神缓缓道:“师朝江,你一见到她,就把你云梦师家的骄傲忘却的干干净净了,你可还记得,我带你上的仙门,你立下的重誓。” 师朝江白衣如流风回雪,和柏神相对而立。一位是高高在上的孤高威仪,一位是落入凡间的悲悯无情。 师朝江道:“没忘。” “没忘就好。”柏神道,“为你当为之事,诛恶除魔,守护苍生。” 光明弟子们已经纷纷捡起地上的剑,说道:“掌门,你若是下不了手。我们替你除了这个蛊惑人心的魔女。” 师朝江没动,只是握住凌青的胳膊,拽到背后,“我的师妹,无人能动。” 满场皆惊,赤炎仙尊指责道:“师朝江,你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要让你自己也跟着声名狼藉,天下皆知吗?!” 师朝江道:“弟子知。” 赤炎怒道:“你,你好好一个天生道子,百年成仙,剑道之术无可匹敌。别人都只说你天赋极高,可是只有我们这些做师叔的看得到,你在背后付出了谁也难以想象的努力……你才有了现在的一切。你却再而三的受一魔女美色蛊惑,巧言蒙骗……你最初的道心呢?!” 所有人都露出了极为不解的表情,好像看到自甘堕落的神明。 赤炎气得够呛,倒退三步捂着胸口,话都不利索,“你你……云梦师家千年清誉,仙门百年煊赫,你你糊涂啊!” 师朝江道:“弟子愿意。” 凌青胳膊被他捏的很紧,眼睛一片酸涩,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脸颊。 仙门所有人如针如刀刀眼神都劈落在凌青身上。师朝江横着太和剑挡在凌青前面,一如既往。 师朝江卸下以往掌门衣袍,连着头顶掌门冠已经不见。发丝中有素白发带飘飘。通身都极为冷淡,唯一的暖色,是太和剑上紧紧绑着的。凌青曾经给他系上的剑穗,被风吹得飘荡。 “一百年了,无论是魔是仙,师兄对我这个师妹还是这么珍重。”凌青瞧着这剑穗,心中怔怔,开口唤他,“师兄……” 赤炎恨得眼睛红:“你别喊他师兄,你可知你一句师兄,误尽他的一生!” 凌青张了张口,却是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喉咙。垂下眼帘,看向师朝江紧紧捏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心往上,掰开他的指骨与其紧紧相扣。凌青挺直脊背,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师朝江身形一凝,凌青忽略他身上冰冷扎人的寒气,只是握得更紧。 师朝江道:“这些年来,弟子蒙柏神所救,深感诸位师叔大恩,是以伏魔四海诛奸除害,分毫不懈。现将掌门令归还,一切都是我师朝江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任何人无关。她,我带走了。” 柏神下令:“魔女叛徒,格杀勿论!” 掌门令掷在地上的那一刻,光明弟子开始动手,刷刷刷声响。凌青感觉整个人往师朝江身上一扑,闻到闯入鼻尖的梨花香。后背又是一片噼里啪啦,剑被绞落在地的声音。 太和一出,万剑朝拜。 仙门子弟们根本插不上手,愣愣的看着种种突发情况。光明弟子们捡起地上剑,化作道道红色流光追去。柏神也走了下来,赤炎道:“柏神,不过就是两个没有分辨是非能力,一时着了魔的孩子……” 柏神微微一笑:“子琰。放心,我会好好将他们拉入正途。” 黑云搅动,昏暗的天幕连番翻转。凌青被师朝江带着不断往前奔逃,脑中什么也不去想,只瞧见天上的黑晕凑成七八个人在飘来飘去。往下望去,心中顿时冰冷一片。 凌青惊道:“魔渊烬海?师兄,你怎么会往魔渊烬海上跑?” 师朝江道:“别怕。” “我不是怕,我是……”凌青挣脱出来,猛然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在怀疑柏神,怪不得谢家村的事情你不让我插手,怪不得你后来一直带着我去历练,一日都不准我回仙门。” 魔渊烬海在沸腾,咆哮,冲撞着。象征着一场酷烈的战斗即将爆发,师朝江衣袍翻飞,鲜血四溅,重新搂住凌青,向前疾驰:“别怕,凌青——” 凌青再度撞进他怀里。瞳孔一缩,摸到他后背粘稠的鲜血,抬起掌心,血迹浓到发黑,再也不敢随意乱碰:“师兄……师兄,你受伤了?你受这么重的伤,还强提灵力带我出来?不,我不怕,我不是怕。” 忽然一切都安静下来,凌青哽咽着道,“我死过一次了,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我唯怕一点,我只怕因我辱及一位磊落光明的君子,我和他相处的几十载都很开心。正因为我待在他身边,所以我清楚他值得最好颂扬和最光明的前途。你这样,让我日后该如何面对他?” 师朝江道:“凌青,我愿意。” “不,我不愿意。”凌青极力遏制住自己拗哭的冲动,“我骗了他,我一直都骗了他。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后腰一紧,师朝江扣住她的腰往前飞去。这次再也不能挣脱,凌青哭得太过,脸颊黏着着他的发丝,微微发痒。师朝江低声在她耳畔道:“这世界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理由值得让我背弃一切,除了你。” 凌青瞳孔睁大:“师兄。” 师朝江:“一切都是我所作所为,是我惶惶又善妒,偏私又轻佻。”凌青很想看他此时神情,却是不敢,只觉得暗潮滔天,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我……我从来就不是那个凌青。” 师朝江道,“凌青,无论你是谁,你我之间,从无分别。” 这时,一道凌厉剑芒斩了过来。硬生生分开了这对师兄妹。浪水从高空打落,落到凌青脸上,手上,一片冰冷淋漓,凌青清醒了一两分,看到柏神这么快就追赶过来,自己又是赤手空拳,心中一慌,“我该做什么?我,我。” 师朝江和柏神已经打斗起来,斗剑不到两个回合。只瞧见柏神手中剑一送,顿时一个窟窿眼落在师朝江肩胛骨。紧要关头。师朝江来了个极为漂亮的反手剑,“嗤”的声割破了柏神的衣摆。 柏神赞赏道:“不错,剑道第一,你当之无愧。把她给我,你还是仙门掌门。” 师朝江冷道:“断无可能。” “反抗,无非魔渊烬海再埋葬两具尸体。”柏神微微一笑道:“你清楚你自己斗不过我,你云梦师家所有招式,我全部明白。” “那我呢。”凌青发现自己还有蝶影,站在师朝江旁边:“加上我,我们逍遥二仙,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法外之徒了?” 柏神微微一笑,掌心聚拢的出圣火:“你们巫族的所有,我更是烂熟于心。”那圣火疏忽一变,更为的层出不穷,变换无端,比凌青操纵圣火的技术何止高出千倍万倍! 凌青四肢百骸里的惊惧升起,还隐隐有一层真相揭露的战栗:“谢家村燃烧的圣火!你……魔门也是你一手建立的!” 原来不止是杀青铃,凌青这两个巫族后裔会使圣火,柏神竟然也完全掌握,那云梦师家的灭门惨案,上下几千口人岂不也是…… 凌青僵硬侧过脸,眼角一道白光猛扑柏神,铿锵的剑招,一剑比一剑快。不留半分余地,透着至寒的杀意。 “我早说过。多余情感只会牵绊住你的脚步,让你沦为一失智的野兽。”柏神毫无挪步,“任何感情不重要,仙魔也不重要,做人要上走。做一个能够统领天下走向光明的人。” 凌青几乎被师朝江猛烈无匹的剑光吞噬,“师兄,别打了!他和东方枫一样,力量修复的都很快!” 鲜血顺着右手不断滴答,师朝江浑身染血,面如修罗,咬牙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问我为什么灭了你师家满门吗?”柏神脸颊上六道光明纹缓缓爬动,淡淡道,“你要是成为强者,就不会这么问了。” 团团蝴蝶凌厉射到柏神身上,只见柏神袖袍一甩。凌青偷袭不成,五脏六腑都在搅动,险些被打落,哇的一口血吐出,“师兄,你先退后!我来。” 师朝江扶住她,以往冷漠如冰的眼眸空虚无神,仿佛挖出的血色深洞,凌青感觉他就像是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血尸,扯了扯他袖子:“师兄!” 柏神声音夹在暴风中,是一种沧冷:“不是我,是你。难道是我逼你杀了你父亲?是我逼你杀了你师家满门?是你把你所有的亲缘和苍生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一方死,才有一方生。” 师朝江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太和剑。脊背伤口已然裂开,鲜红的血液将白袍浸染成猩红。岁月久远的伤痕,再咬上新添的创痛。凌青感觉师兄的境界在疯狂往下跌。 道心破碎,境界就会跌落,还会有生命危险。 凌青焦急道:“师兄!” 柏神只是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手中长剑蓄力,将整个空间都封锁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住凌青和师朝江。 一点点期冀都没有,全是残酷的真相。 那个赐他太和剑。带他上仙门,陪他一步步走上仙梯。听圣钟第一声敲响。关怀他百年的柏神,竟然只是把他当作修炼无情道的工具,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凌青喉咙也是被鲜血堵住,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握住他剑上的剑穗,“还有我,师兄,还有我是真的。我永远永远,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像是黑暗中投过来的光,少女说这句话时。师朝江苍白的唇微微起伏,突起的喉结涌动了一下,他再度举起太和剑,挡在她前面。道心居然重新寸寸攀爬上来。 柏神出手狠辣无匹,师朝江竟然也能偶站上风。凌青手中翩翩蝶影,配合师兄的招式,却仅能增加一些援手,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这里最棘手的是柏神的空间禁制,每耽搁一分,胜算就会低一分。凌青左右看看,空无援兵,“柏神半个时辰前,功体几乎要溃散。短短时间,他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这要是在他全盛时候,只怕是更深的绝望!” 魔渊烬海在脚下不停的怒吼狂啸,仿佛有一双无形魔掌,将人心中一丝丝仅存的光明和希望,都粉碎的干净。 频繁使用谍影,身上的魔气都快消失殆尽了,就如同惊涛骇浪中驾驭一艘小船。凌青更是失去了掌舵能力。师朝江也不容乐观,他本来就背负着久久未愈的伤,现在全身的血液流的,像是被砍了几百上千剑一样。 师朝江道:“接着!” 一条白影抛入手中,凌青捏了捏,瞬间斗志昂然:“有武器!师兄终于不再独自承当,准许我和他一起面对了!” 可是又摸了摸,竟然是惊人且熟悉的风萤。居然被师朝江藏身百年?凌青顿时一头雾水,“这怎么会在师兄身上?难道我当时表演自刎,连说的尴尬台词,他都在旁边听到,看到?” 风萤得以重见百年天光,见到自己主人在这种时刻还在愣神。猛然一敲。力度属实不轻,凌青也清醒的极快。提着剑来加入进去。 师朝江抹掉掌心的血,重新握剑:“凌青,你可还记得。朝青剑法。” 第八十五章 爱囚 朝青剑法,朝青剑法…… 这是当初师朝江教给凌青的一种剑法,凌青取彼此当中一个字命名。那段一心只想着除恶扶善的时光,历经世间善恶,却从未动摇的本心。不禁让人用名字继续走下去。永志不忘。 那时,师朝江带着凌青,追猎一头灭掉一个小国的鲛人。 鲛人素来喜好群居生活,鲜少涉足人类世界。但每当它们犯下惊天罪行后,便潜入无垠海底,任由大海将罪恶洗涮,直至了无痕迹。 潜入海底的时间,时间如若静止。 很万幸的是,它遇到的捕猎者是师朝江。被揪着妖气给擒获了,鲛人毫无悔意,他说自己被一个凡间少女哄骗,利用他的真心联合人间捉妖师追踪鲛群猎妖取丹。 少女终于如愿以偿的嫁给国王,坐上王后之位。可惜这个宝座也是送命索,少女的王冠连着头颅都被凶狠的拧了下来。 师朝江道:“这不是你屠国的借口。” “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投入他人的怀抱吗?你既也情根未断,又为什么故作一副高高在上无情的样子。” 鲛人胸口被太和剑穿刺,他翻腾着鲛尾恶毒发出诅咒:“我要诅咒你,你迟早有一日懂得我的伤痴,我的自苦,我的强求!”便化成蓝血如纱般迸散,犹用尽全力抱着那少女头骨深深的吻了下去。 哀拗的,不可得,水中纱一样的挽歌依旧在深海漂泊。 那歌声让水下丛林疯长,吸引无数海洋精灵肆意狂欢。凌青难掩心中震撼,想说什么话却如同断层般失语,不料庞大的海洋霸主来临,鱼群疯狂左冲右突。 师朝江在其中领悟出剑意。 师朝江细细教导着凌青,两人在深海中舞剑,比鱼群游曳更加相依无间,如影随形。那时候凌青满心的兴奋,兴致勃勃道:“我们逍遥二仙,必须得有独一无二的剑法,方能显得更具威风,取你我之名,就叫朝青剑法!” 师朝江道:“天地之道,从无定数。参透暗流的方向,就算是小鱼,也能破沧龙之脊。” 柏神一剑一剑,挥剑向前,光明袍翻涌如潮,宛若掌控生死的海洋霸主。师朝江横剑格挡,剑锋上激起一片火花,唇角溢血:“凌青,动手。” “暗流……” 凌青的剑尖颤动不止:“可是,师兄你的暗流太隐晦了,我参悟不透。” 师朝江道:“除魔卫道!去恶扶善!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他侧过脸来,向来淡薄的眼神,在望向凌青的时候,浮现出柔和,“守护心爱之人,何时何地,一往无前!” 须臾之间,柏神竟被太和剑意所迫,生生退了一步。师朝江变招奇快,一剑一剑施展朝青剑法,抢出这份先机。 柏神的面颊上光明纹闪烁不息,被师朝江逼得隐隐后退。这一招很是危险,朝青剑法讲究的是双剑合璧,心意相通。凌青要是没有及时领悟,师朝江这么做不过是用咽喉抵剑尖。 凌青望着手中的风萤:“何时何地,一往无前。要是柏神不死,放任他的阴谋诡计,不仅仅是自己和师兄会沦丧在这片魔渊烬海里面,更有无数怀揣着这份理想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沉寂一百年的剑法,当凌青再度使出来时,却是惊人的熟悉。 魔渊烬海上蝶影飘飘,冲击着暴风骤雨,凌青和师朝江脊背相对,剑光化开一轮轮弧月。太和剑和风萤,一柔一刚,配合无间;凌青和师朝江,一魔一仙,宛若阴阳双鱼流转。 空间发出破碎裂缝,柏神浑身浴血,剑尖血滴答滴答,微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练就了这样一番剑法,朝青剑法,很好啊。” 剑尖一拐,柏神注视着凌青,这目光很空明,又像是野兽盯紧了羊羔,凌青紧张得攥紧了剑。 柏神道:“你也很好。我培养出来最得意的徒弟,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的天生道子,一生光明就这么被你毁了。” “噗”的声,柏神没有看后背,只是专注于杀掉凌青。可师朝江在他身后,柏神胸口太和剑一剑贯穿。 柏神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胸口的窟窿里爬出来丝丝缕缕的魔气,重新填满。他伸出左手握紧胸口的剑尖。右手剑依旧不停追拿凌青的性命,“你们的剑法,全是破绽。” 凌青看着砍向自己的寒剑,后背就是禁制壁垒,这一剑势必难以躲开。没想到,额头和鼻尖抵住一具宽阔的肩背,黏腻的血糊在脸上。还是师朝江挡在她面前。 凌青呼吸艰难:“师兄!” “对,就是这样。毫无意义的送死。” 柏神微微一笑,掌心聚集的威能拍进师朝江的肺腑,漫天血雾,落满了凌青的脸颊,凌青睁大双眼。师朝江被击落下去。冷光映入眼底,脖颈瞬间被横着一把长剑,剑刃寸寸没入脖颈,痛得凌青难以呼吸。 柏神冷道:“现在,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凌青脖颈被剑锋一寸寸嵌入,流血过多导致浑身冰冷,痛恨又流遍全身。柏神见到凌青脖颈没断,反而有条坚韧无比的柔丝在保护着她,微笑道:“看来,他在你身上还留了一样东西。” 魔渊烬海里面蛰伏着无数恶灵,师兄一具深受重伤的仙躯,会被恶灵活活拆食的!凌青抬起手来,恨不得杀他偿命。 “他是剑道第一,剑法没有一点破绽。败就败在你身上,你害死了他,你是变数。”柏神继续割着她脖颈,“不管你是谁。抵抗我的,只能是这样的下场。” “我……不会……让你得逞。” 凝聚四周的蝶影疯狂飞舞,凌青放弃长剑,口中嚎叫一声,迸发最后的力量。操纵着它们掀起风浪,连带着魔渊烬海都在疯狂搅动。瞬间从几只,百只,千只,裂变成万只。蝶翅虽柔,亦可断骨。 柏神避无可避,捂着脸颊吐出一口血。 凌青从鬼门关踏出一步,目不转瞬的盯着他,惊恐的事情发生了。柏神脸颊上的光明纹缓缓蠕动着,六只眼珠子在里面掀开,柏神扬起头,痛苦又畅快道:“扯掉一切,破土而出的滋味真是愉悦。” 凌青被八只眼睛注视着,连害怕都做不到,捂着痛得要断掉脖子。这时远远的,一群光明子弟连着赤炎的轮廓于黑暗中飞出来。 凌青大叫道:“魔!他是魔!柏神是魔鬼!” 无奈脖颈被割,声带被伤。凌青再怎么挣扎呐喊,也只是徒劳。骤然遭受一道当胸狠烈掌气,凌青瞬间晕厥,如断线风筝飘进魔渊烬海。 赤炎远远赶来时,正是看着师朝江掉落,凌青和柏神打斗不停。一边痛心疾首,一边加快速度。 只差最后,赤炎又看着凌青一下子跟着往下跳。 光明子弟们大受震撼。 赤炎呆住,眼眶都有泪:“柏神!他们跳海殉情了?你也不拦住他们!” 柏神恢复以往的模样,那道掌气发的神不知鬼不觉,微笑道:“子琰,小辈们顽固不化,我们做长辈的已经尽力了。” 魔渊烬海的深处,恶灵们不断在撕咬着一具尸骸,凌青浑浑噩噩,不知道漂浮了多久,醒过来时。就看见头顶上这么残酷的一幕,还有一条条死白飘荡的肉。 凌青眼睁睁的看着,浮冲上去疯狂的拍打着那些恶灵。 或许是因为凌青身上有魔气,恶灵并没对她发出敌意,四散开来。尸骸因为少了恶灵拖动,一下子往上浮。 凌青紧紧抱住,滚烫的泪落进海里。 师兄…… 没人回答,师兄再也无法开口,再也无法握着太和剑和她并肩而战了。凌青想拽着他的袖子,有千般万般的话想说。可惜只有一具空荡荡骨架子,凌青摸上了师兄的手指。 突然,凌青感觉有点不对。 师兄常年握剑,手指笔直修长,凌青曾经还在心里暗戳戳羡慕过“他的指尖,和他的人一样,生的如玉如竹,挺拔云表。”这指尖短了些,凌青又握住感受了一下,不是和师兄方才握手的感觉。 迅速甩手,凌青围绕着尸骸打量了两三圈,大喜:“不是师兄的!这就说明,师兄没有死,他没有死。” 心中冲出了新的希望,足以照亮魔渊烬海的无尽黑暗,凌青追寻着恶灵到处游荡着,企图能够撞上师兄。 找了许久许久。 凌青连一个鬼影都没有看见,骤然目击到一抹白影在前方缓缓掠过,凌青满心欢喜的追上去,那白影长头发,是个女的,手里还擎着一盏烛火,这烛火在海中昏昏幽幽。整个人很显然并非活人的步态。 “还真是……鬼啊?” 一瞬间,凌青的脑海中疯狂涌现出诸多神婆仙这厮讲的鬼故事,诸如漂泊女鬼、水边幽魂、借尸还阳云云。 女鬼突然不动。 凌青腹部发声,打了个招呼:“叨扰了,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师兄,不是,是一个模样很高大的男人。” 女鬼依旧不动,凌青见她背影实在是美得过分,虽然害怕回头来,是一张吓人的骷髅脸,但还是鼓起勇气飘在她前面。 不看还好。 一看凌青魂魄都要丢在魔海。 这女鬼特么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蛋! 女鬼缓缓用眼瞳对准凌青,提着手中灯照射在凌青面前。凌青感觉自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这才看清楚女鬼手中提着的是捕魂灯,是捕捞魂魄所用。 女鬼是鬼,还要捕捞什么魂魄? 凌青怀着满腔的好奇,用指尖感触了一下女鬼。没想到这一摸,像是全部闻着血腥味而来,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起白水母,再细看,哪是什么水母。 无数凌青模样的女鬼,无论是身形还是仪态,连细微之处,都是完美复刻。可想而知,造她们的人一定是经过及其细微的观察,否则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凌青暗道:“难不成,我现在的脸,是地府最流行的款式?” 眼前的黑暗更浓稠,一道黑影缓缓出现在眼前。 条件反射,凌青双腿一软就想跑,四周的女鬼齐齐化作白色烟雾,随着海水追逐,再缓缓没入前面男人的头颅。整片深海,此时此刻,一点动静都没有。 空洞眼眸旋即被幽暗划开,男人额头间魔纹璀璨,释放出浓郁的魔威。凌青游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游回来。要是寻常哪能走这么远,肯定是有什么问题。回来后,发现魔崽在原定不动,定定凝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师尊,目光中流露出无尽的黑暗。 凌青:“东方枫?” 东方枫没反应。 凌青犹豫了一下,“那些女鬼?都是你抽出自己神思,自己做的?” 东方枫空茫:“师尊。” 他这样的状态,明显是神思全部抽空后,刚刚归位时的昏蒙。可是谁会把自己神思给抽出来啊,这比拿起钢刀自己乱搅自己的脑髓还恐怖!一想到他做了这么多自己模样的神思,日日夜夜游荡在魔渊烬海。 凌青有点怪怪的:“你没回魔域做你的魔神,你一直呆在魔渊烬海……吗?” 东方枫失魂落魄:“师尊,找师尊。” 凌青内心极度复杂:“当初东方枫怨我恨我把他捅下魔渊烬海三十年,三十年后爬出来一个搅动天下风云的魔神,他自己现在却心甘情愿的呆在魔渊烬海一百年,就为了找到我的魂魄,这是为哪般啊,难道我真的给他灌了什么味美迷魂汤!” 东方枫睫毛抖动:“师尊,师尊。” “是,我是师尊。” 凌青很晦涩的回答,答完之后心脏砰砰狂跳。观察了一下东方枫,他毫无反应。凌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丝,恍惚感觉下一秒东方枫会亲呢的蹭蹭她的手,黏糊糊的喊她一句“师尊。” 再看了看四周,还是死寂的魔渊。 东方枫的发丝在凌青指尖静静地屈曲回旋。凌青吐出了一口泡泡,又看到东方枫手指上戴着的蝴蝶戒指。 凌青当初赠他的蝶铃,也是他最珍视之物。 “师尊不要我了...师尊不要我了....” 东方枫不断喃喃,他的声音和水流相撞,落进凌青耳朵,杳不可闻。凌青想问你在说什么,又看到他死白的皮肤布满剑痕,稍一动就溢出缕缕血迹,“你拿剑在身上刻字?” 天啊! 还真是不把自己当人,明明之前凌青养他就养得好好的啊,乖巧又可爱的枫儿。 东方枫:“师尊,不要我了。” 凌青一把抱住他:“没有不要,没有不要你。” “师尊,找到你了。” 手腕猛然被拽住,凌青心中一凛。看到东方枫直勾勾地盯看着凌青,凌青见他真的清醒,一下子往后缩,没想到东方枫拽的更紧:“师尊,一百年了,你让徒儿找你找的好苦。” “那个,东,东方枫……”凌青这下子又有点后悔了,恨不得啪啪打自己两下,内心吐槽:“啊啊啊!你抱什么抱啊,堂堂魔神。一百年闹得仙门日夜不宁,他缺你个抱抱了吗?”又忍不住看向上面。 “师尊在看什么。”东方枫阴森森的盯着她,“想去哪里。刚才对枫儿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 “不会丢下我,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东方枫,我想让你替我找一个人。”凌青耽搁了这么下,迫切道,“魔渊烬海是你的地盘,他命在旦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做到。” 东方枫目不转睛的盯着凌青。 凌青指尖动了动,一瞬间感觉自己碰到了致命毒液,甩不掉也擦不干,只道:“我自己去找。”说完就想往旁边游,可惜被东方枫拦住,他眼睫垂落,露出乖巧的笑来,“师尊能不能不走。他是谁?比枫儿还要重要吗?” 凌青道:“这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还有很多事情。我必须……必须要离开一下。” “离开。” 东方枫摩挲着手上的蝴蝶,“非走不可吗,明明师尊说过的,不会丢下枫儿。这里是个好地方,没有别人碍眼,只有师尊你和我。” “我知道。” 凌青随口安抚,眼睛却一直频繁望着上方,根本不敢和魔神对视啊!生怕他又偷窥自己的记忆。凌青心里焦急:“看这个样子,东方枫根本不可能放我走,找到师兄前,我估计得搭进去,怎么跑路好呢。” 东方枫道:“师尊在想什么心事。” “我想出去透口气。”凌青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先稳住他,嘴角往上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这里太闷。我透口气,就回来。” 东方枫道:“好。” “好?!”凌青一愣,瞧着面前俊美无匹的少年。少年眼尾粘着笑意,露出尖牙,“弟子知道,师尊说过不会不要我,就是不会。不会骗我的,对吧?” 又指着身上鬼画符的血色伤痕,东方枫歪头,“这是证明。” 什么是证明? 凌青只觉一股滔天的罪恶感袭来,根本无暇思索,连点头都很僵硬。再也不看东方枫的身影。 他既然放自己走。 那就不顾一切的往上游啊! 魔渊烬海的海面比海底还要不安宁,大大小小气泡犹如煮沸的开水,翻腾不息。凌青沉浮不止,越游越往上,就好像透过一抹幽暗的牢笼,勉强抓住天空的微光。 马上就能出去了。 柏神的罪行,一定会有昭雪的一日。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就会有机会看到这一日。 凌青在游出去的一刻,又想到生死未卜的师兄,一瞬间胸口跟被利剑贯穿了一样,痛苦让她奋力的往上冲。 “师尊。”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少女在上空游动,东方枫仰望着,看着她乌发散开,纤细的脚踝。白色的衣裙绽放出生死的花。他眼中透露出一股疯狂,“你明明说过的!” 暴雨如箭矢落在魔渊烬海之上,一切化为浓墨般的昏暗。凌青眼前一片漆黑。以为自己重新掉落下来,竭尽全力朝上扭动身躯,挥动着手脚。可黑水就如同紧紧的束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 “不可以,东方枫!不可以!放我走!放我走!”凌青绝望哭喊,可是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枫儿……不要。” 东方枫小心翼翼道:“师尊,你说过的。你不会丢下我。” “为什么……为什么……” 让凌青更惊恐的是,感受到脚踝有一条爬行的蛇,蜿蜿蜒蜒的爬,爬上了腿,勒住了脖颈。 掐着凌青的脖颈,拉着身躯不断下坠。 凌青四肢僵麻,毫无动弹的力气,顿时重新回到了绝望的深渊,东方枫往上浮,轻轻接住了她,“就算师尊一边哄着我,一边丢下我,我也相信师尊。” “……” “可师尊的心太多变了,就像这海底的月亮。我对师尊的心,却从始至终的卑劣。” 不要!不要! 东方枫伸出指尖,刺破凌青额头的皮肤,凌青感受到身体某一部分正在被缓缓抽离,心中越空,脑中越迷蒙,眨眼陷入了混沌。 掏出的记忆被一把粉碎,东方枫紧紧抱着凌青:“我说过。要和师尊一起,没有时间,没有别人,永无休止的纠缠下去。” ? ?下一章,就是魔域的故事啦。 ?   会比较轻松一点。 ?   蟹蟹大家的支持! ?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莫名 直觉告诉他,再向下延伸个十米八米的也不可能到底,他的安全极限只能持续三分钟,就马上原路返回到那个梯板搭接着庞然大物的位置,并迅速向上探测,确认了梯板向上有十五米的高度。 当然,以这两人的职业素养,夏悠相信哪怕厌倦了,她们也会自行督促自己,没必要多话。 两道身影在大厅内不断交错,璀璨的剑光宛如潮水涌动,耀眼夺目。 苏雨曾在暴君身上感受到一丝强烈的敌意,所以他对这位四皇,始终保持着警惕。 “你先回家等着,好好休息一晚,接下来我会帮你请一个月的长假,工资照发,我有别的事要你去做。”叶英凡淡淡的说道。 “废话,当然是趁你睡觉的时候强你!”她稍稍抬起头,睡眼蒙蒙醉地瞥他一眼。 事实上,就连赵晓楠都对去如风的出现有所疑虑,更何况向来谨慎的叶英凡了。 她感觉梵宗殿那个神仙大哥可以解答的她的疑问,莫名的就是觉得。 换回原来的t恤,再向椎名奈菜等人道别后,夏悠便出了咖啡厅,准备回家。 金丹期则接触的大多为超品,偶尔运气好的情况下,可以得到极品法器。 一甩宽大的衣袖,胖老者看了看南门外地面上的新留下的车轮痕迹,消失在夜幕之中。 百崖上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佛宗佛宗都不知道消失多少年了,偶尔见到一个佛宗的高手,都是躲躲闪闪的,怎么会有佛宗高手出现,而且是内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在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块地面比其它地方颜色略浅,幸亏黑色戒指提前发出了警示,不然她很可能会一脚踩上去。 相对而言,方旭就显得神色平静了许多,对方的血月弯刀虽说尤为诡异,遁入夜幕之中,近乎无法捕捉,却也并非真的是消失于无形了。 朝都戒严,被天下会精锐控制,而后整肃朝堂与军队,曲杰只用了不到半月时间就完全将局势掌控住。 封九人为神,现在自己手中有一个前任青城剑派掌门任孤松,还有一个死去的弟子何定北,还差七人。 见此,罗天与莫云霄忙收了各自祭出的宝贝,又将那死人留下的一颗金丹捞在手中,转身钻入炼妖壶之中,毫不停留地撞进了高空上的虚空禁制。 所谓法器,便以符箓之术在器物中结造下阵法禁制,使其能在法力激发之下放出一应法术御敌。 这次战斗,双方都明白不能涉及生死,却关系到彼此谁服谁的问题,这一架无法避免,但危险不大,米悠然敢果断展开大仙阵,这是很重要的一层原因,这家伙早就算计到骨子里了。 虽然本来就是来走个场子的,但是萧雨还是第一反应给自己做出了判断。 一股筷子般粗细的火苗从忍者舞的嘴中喷出!连形成球体都没有形成就迅速消散了。 打破这个沉默的是季玹的电话铃声,季玹放开季瑜,拿出来一看,有点意外地挑眉看了季瑜一眼。 其实他们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从贵妃死的那天起,他们之间便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见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萌仔细观察项云黩,看见项云黩在观察地型,马上进入了状态。 东进是佛门的未来,那西牛贺洲就是佛门的现在,所以,西牛贺洲不能乱。 兵丁抬着下巴神情不屑地离开了,这些车里的姚幼清都没有看到。 然而,赛琳娜的实力虽不强,但她继承的终归是希尔瓦娜斯的身躯,这种程度的铅弹还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足足持续半年多的诡异暴风雨,只笼罩岛屿方圆两里,无人能靠近那座岛屿,因为狂风掀起的波浪,犹如海啸。 白鹿一听准备试镜了,就过去先跟陆盛平打了个招呼,笑容甜甜的,看上去真有点不谙世事的稚气。 陈俊宇大骂一声,身体直接往后仰,可是被子弹划破了脸颊,身体仰面重重摔倒在地,眼前的视线,也瞬间被雨水打湿。 钟九又慢慢地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又起什么幺蛾子。琳琅逃无可逃,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将那药灌了下去。 买凶者在乔渔师门内,可无论是师兄还是师父,查起来都很麻烦,尤其乔渔这么个圣僧心肠。 湖都市中心商业街,街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片喧嚣气氛。 刘通看着摔倒自己身边彪形大汉,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看向萧寒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他现在才知道刚才萧寒真的是手下留情了。 谁都看得出钟迟迟和李长夜关系不一般,王夫人婆媳俩自然是更怀疑李长夜,可人家毕竟是皇帝,怀疑也不能明着问,只能等着他自己说。 “唔!”月倾凰闷哼一声,身体被这挣扎间的强大波动扫到,心口猛地一疼,一片殷红的血液,浸透出来。 聂仁雄语气很肯定,虽然,四联会势力很大,但是也局限在湾岛而已,而林凡可是一个少年宗师,这里还是华夏,根本想不到有害怕四联会的必要。 况且,慕容钺相信,就算自己不下这条命令,到时候社会乱起来之后,也会有人主动去杀丧尸的。 就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洪雀,既然对方之前抛弃过自己,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终究是抛弃了,那么自然也不需要问了,所以洪雀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和对方有所牵连的。 第八十七章 娇嗔 魔头大头小头离去之后,凌青陷在椅子上,着魔域苍穹中不断肆虐的风暴,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 “我真的能够被叫做师尊吗?我能够教什么?演戏吗,奇怪,演戏是什么……戏精,戏疯?影后?” “……” “喂,能不能搭理一下我。” 两个魔宫侍女正在剪裁枝叶,对凌青直接一整个无视,凌青从椅子上起来,直接挥手道:“你们觉得我看样子正常吗?” 两只侍女仰头一脸呆:“仙尊,什么?” 凌青退后一步,转个圈,让她们看自己,“快看我,譬如,我有什么异常,比如不一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两只侍女继续呆呆的看着,一边看着凌青,手一边不停咔嚓嚓剪裁叶子,地上落了一堆。这种对凌青情绪的漠不关心,让凌青变得更加泄气,重新坐在椅子上,“我真是有病啊,问你们这个做什么。你们几年前刚来的时候……算了,不提了。” 两个侍女一边用眼珠子看着凌青,一边剪裁花盆。凌青嘴角抽了抽,让她们看自己,还真是一直看着自己,拍了下额头,“好了,枫儿马上要回来了,你们可以出去给我买点东西吗?” 两只侍女犹豫了一下,走了。 听到她们两只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凌青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在躺椅上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少女。 少女被关在笼子里,沉在海底。她浑身皮肤被海水泡的死白,她好像被关了很久很久,很害怕,她不断的在冲撞,砰砰砰的响声不断回荡在海底。 凌青猛然惊醒,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正刨着那只埋葬着白鸟的坑。挖的很深,指甲缝隙被饱胀的泥土充斥,有一点疼。可坑里面连一片羽毛都没有。 白鸟凭空消失? 凌青继续挖了挖,想到了什么舔了舔唇,土腥味瞬间沿着舌尖蔓延进喉咙:“果然……这白鸟是仙法所变。难道是有什么仙人下来魔域?这只白鸟死在我面前,又是要提醒我什么。” 旁边有清澈的水池,凌青过去洗刷掉指甲里的污泥。那个海底少女的影子消失了,重新抬起手来看,手指修长漂亮,没有任何损毁的痕迹。 旁边是浓密的花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花枝一抖一抖的。 凌青走过去拨弄开来,发现什么都没有。低下头一看,两只原本该出去的魔宫侍女蜷缩在地上,睁着眼看她。 凌青松了花枝,“东西这么快就买好了,还是你们奉命要一直监视我?寸步不离。” 两只侍女拖着步子走出来,不敢看她。 凌青看着她们:“你们为什么要做我的侍女?” 侍女道:“魔神。” “那我是谁?叫什么名字。”凌青平静道。 两个侍女迷茫了,这时候有个侍女定了定道:“仙尊,魔神斡旋。” 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就像这本身就不是一个问题。 凌青点了点头,在走过她们身旁时候,发现她们瞳孔放大,肩颈都在隐隐发抖。凌青补充道:“这一个坑埋了吧,别告诉任何人我挖过。” 侍女们瞳孔发白,噗通跪在地上。 凌青刚想扶她们起来,但是看见这两个貌美侍女这一跪地都裂开,按理来讲先关心一下地的死活。沉默了一瞬,举起指尖半握,很凶的耸起鼻尖:“要让我听到一点风声,我就把你们埋了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我要吃了你们!” 魔域是有互相残食的传统的。两只侍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变成黑烟滚的飞快,除了地上被跪出来四个坑之外,一切照旧。 凌青放下爪子,继续回味了一下。 感觉这样很不错,哼着歌走到塔楼上,换了一件干净漂亮的裙子,把自己收拾得盘顺条靓的,再一照镜子,什么烦恼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朝外眺望,街道一片死寂沉沉。原本时不时冒出几只打架斗殴的刺头魔,这会儿不用魔宫侍卫处置,齐齐销声匿迹。 凌青眨了眨眼。 最前头有条冲“疯”的黄金瞳蛇,它似乎很兴奋,一路绕着屋脊而来,如蛟蜃扑腾游走。眼看它庞大的身躯即将撞飞塔楼。 关键时刻,被蛇上的东方枫轻轻一脚踹止,黑蛇原本对自己飞一般的速度正满意着,一下子睁着黄金瞳,发出嘶嘶嘶的控诉。 凌青踩着还在的地面,松了口气的同时吐槽道:“……枫儿不仅要领兵打仗,还要管着这只黄眼犯蠢坐骑。骑着一只熊猫都比这个可爱!” 不对!熊猫又是个什么东西啊啊啊? 凌青赶紧把乱七八糟思绪丢出去,低头看着东方枫,想了想,唇角露出一缕笑容。不笑还好,这一笑。被楼下少年狠狠咬住,东方枫见到师尊始终守护在塔楼之上等他归来,本就愉悦万分,这一下身上的气息顿时蹭噼里啪啦飙升。 风暴中,重新汇聚了一股新的磅礴风暴。 后面的魔域大军,纷纷被这股气息压制,魔兽嘶吼不止,整个行军速度差点瘫痪掉。 凌青:“……” 发生了什么?? 黄金瞳蛇也跟着回头去瞅。东方枫戴着蝴蝶戒指的手拍了拍黄金瞳蛇的脑袋,“去吧!吃了他们。” 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群拿着武器的魔鬼,凌青见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魔,手一下子摁住风萤。 魔鬼们高声嚷嚷道:“东方枫,你远征杀伐!荡灭十三殿,使无数魔民流离失所!今拿你魔头以证其罪。” “东方枫!拿命来!” 带着武器的魔鬼,吃入肚腹就只有一个坏处。黄金瞳蛇张开大嘴直接往地上一趴,那些魔鬼下饺子的往下一串串掉,连沸汤都不要煮。紧着着,黄金瞳蛇呕出一地带着黄液的武器。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吼!!!” 刺鼻的粘液直飘脑门,凌青站在塔楼上,也算是间接受害者。 没想到,蛰伏在魔宫附近的魔孽,还真的有点脑子。东方枫在前面打仗,他们就知道魔宫是最安全的地方,前锋死了,紧接着还有庞大的后军。 东方枫孤身一魔,前后皆无援兵。 这时候又陆陆续续有无数魔孽从天铺下,黄金瞳蛇在地上趴着,撑成一根直挺挺的棍子。凌青压着手,正打算动手襄助东方枫,听得一声脆响,东方枫打了个响指,歪头道:“不自量力。” 一群魔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纷纷都被无烬业火烧成黑灰,飘落下来。 东方枫看着凌青,笑得乖巧:“师尊。” 凌青缓缓点了点头:“恩,你回来了。” 他道:“我回来了。” 凌青心里疯狂吐槽:“以枫儿的本事,非得把这些魔孽留在自己眼前杀吗?这货分明是装着大尾巴狼,过来摇着尾巴表现一番。”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你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十三殿早就被荡平了,还不上来。” 不料,东方枫道:“枫儿还给师尊寻觅了一件礼物,就是不知道师尊喜不喜欢。” “什么样的礼物。”凌青道,“你送的多了,我这里都堆不下了。” “这次是一个人。” “人?” “仙人。” 后边的魔军开始逐渐靠近,远远看得到的是几匹长着翅膀的魔兽拉着一个囚车过来。轮子压着街道,发出一阵阵类似于短促的驴叫声。这是个左右前后都畅通的街道,陆陆续续围堵着许多看热闹的魔域居民。 凌青道:“你把他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意思。” “我叫他别和我作对,他非要和我作对。我兴致好,留他一命。” 东方枫颇为气定神闲,明明他这和寻常一样的神情,凌青却觉得浑身毛孔都炸开,就像掉在冰窖,“行……吧。” 这时候才看清隐约的轮廓,里面坐着的是一名血迹斑斑的仙人。琵琶骨被锁链穿刺,凌青也跟着琵琶骨一疼,眉头大为皱紧。又见他一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垂放在膝上。就这几眼,凌青好像被咬掉一块心头肉下来。东方枫专注于捕捉凌青的表情,“师尊,你喜不喜欢这份礼物?” “太残忍了。” “可是他要杀我呢。” “那也……” 东方枫黑沉沉的眼瞳一闪,“师尊,你难道认识他?也对,我费劲心思寻觅出来的,可得拉出来好好给师尊看看。”于是命令旁边的魔将,要把那仙人从囚车带出来。 凌青下意识摇了摇头:“胡闹!他都看不见了,你还折腾人家做什么。” “也对,师尊心肠一向是软得很。”东方枫摸索着指尖蝴蝶,玩味的笑了笑,“那就拿下去,安放着吧。” 笼中的仙人,眼帘遮着眼纱,露出温润的下颔曲线。血渍渗透久了,形成两个洞孔,边缘泛着淡淡的桃红,与脑后的黑发纠缠交织。仙人落在魔域,这种气息惹得周遭魔域居民狂躁不安。 可这人,一直于危然中端坐,古井无波。 东方枫在等待着凌青的表情,凌青看到被拉走了,才道:“枫儿,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对一个仙人感兴趣?” 东方枫乖巧道:“这是个新奇的好玩意,我把他关在笼子里,无非就是想告诉魔域所有魔,仙人无非也是我收下败将。”说完,眉梢一扬。 魔压一至,成千上万魔域居民的拥戴浪潮扑来,对于魔来说,没有仁慈之说,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他们臣服。 东方枫冷戾道:“他明明可以好好走自己的路,却来犯魔域,敢犯此处,就别怪我给他戴上枷锁。” 哪怕这是个活物,还是个活色生香的男人。 凌青听了都沉默:“魔域历经仙魔大战,和这些仙人本没有什么修好的意思。我们魔域和仙门各安一方,互不打搅才是最好的。” 东方枫见凌青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突然爽朗的大笑,这声音犹如飞旋的鸟。散播在魔域各处。 骤然,囚车旁边骚动起来。 凌青立刻想下来:“好像有个绿色的小孩进来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师尊。”东方枫仰头,“我会处理好的。” 囚车旁边闯入了一个穿着绿色破烂衣裳的,裹着破烂小帽子,矮矮的小萝莉。这小萝莉人小气势也不容小看。 凭着一己之力,举着一只手杖,连那些高大威猛的魔兽都怵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当雕像。黄金瞳蛇摇着尾巴抽飞这些没用的魔兽,耀武扬威的闯进来,对着小萝莉露出超尖的獠牙。 神婆仙面无表情:“长风意,你可是老母鸡摇身一变,成凤凰了。” 长风意两根獠牙瞬间凝固住,拿着尾巴尖戳了戳自己,似乎在说:“你咋知道俺叫长风意咧。” 哼的一声闷笑从蛇脑袋传过来,东方枫笑开了,眼神刚弯起来没几下,瞬间微冷的垂眸,盘膝坐着,单只手拖着腮,和塔楼上凌青一模一样的动作。 神婆仙看着这个少年的马尾一晃一晃,摸了摸自己的帽兜,咬牙怒骂:“你快放了他!” 东方枫:“说谁。” “装乖卖傻,别拿你对付圣女的那套对付老婆子!”神婆仙一把无明业火烧得三丈高,“魔鬼!你贪婪不知餍足的魔鬼!对你好的人你不思报答,贪得无厌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你..他是你师尊的师兄啊!你的师伯啊。你霸占了他的师妹,你还……简直好狠毒的心!” 东方枫依旧笑吟吟的。 神婆仙继续怒骂,森森黑塔林立的魔军都沉默的听着,囚车的身影一动也不动。骂了半天,没水没油的,东方枫依旧笑笑吟吟。 凌青在远处听见,心里感觉被蜂蜇了一下:“这个仙人是我的师兄?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枫儿还有其他的师尊。” 神婆绕着囚车想尽法子打开禁制,好放里面的人出来。东方枫就像是看着一只小猴子上蹿下跳,假笑道:“需要帮忙吗?” 神婆仙继续骂:“..你不要脸,他好歹是你师伯,你快放了他,你永远比不上他,在你师尊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连他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东方枫脸色终于变了:“那你自己?” 神婆仙:“……” “你不过就是个背叛者,还有资格出现在我师尊面前,碍她的眼吗?” “什么,难道圣女也被你劫到了魔域?!” 神婆仙绿色琉璃眼瞳突然一缩,急急找凌青的身影,可惜凌青所在的塔楼,不过也是另一座囚牢,凌青可以通过透明玻璃看到别人,别人却永远看不到她。 东方枫悠悠起身:“别把我说得那么恶毒,我能容忍你活着,你却不知感恩。”挥手道,“拉下去。” 几个魔将过来想拉神婆仙,神婆仙举起手杖环绕着一敲,闪着泪花看了囚车好几眼,愤懑的走了。凌青见到这个小萝莉终于离开了,有种舒展了一口气的感觉。 东方枫踩着楼梯上来。 凌青忙道:“你们靠近都说了什么,我有点没听清楚。” “没什么,一只小爬虫。” “哦,魔域十三殿的事情怎么样了。” “不过就是几个等死的,眼睁睁的等着我取命。”东方枫对此,有点意兴阑珊,“若不是师尊要我降服他们,我巴不得他们掀起腥风血雨,斗得越凶越好。” “不得了,还没掀起腥风血雨,就被枫儿给降服了。”凌青就这么让东方枫站在阶梯的下面,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了这么久,我一直很担心你。” 东方枫被摸脑袋,乖巧道:“我也很想师尊。” 这摸头顿时有点摸不下去了,凌青掌心烫的慌:“……枫儿。” “恩,我在。” “你就待在这,我不准你上来。” “恐怕,枫儿这次要僭越了。” 东方枫踩着阶梯一步步迈上来,他本来就人高腿修长,侵略性十足。这么一上来。凌青还非得抬着头看他,脸颊微烫之余感受到脑袋一重,是东方枫在揉着她脑袋。 凌青捂住自己脑袋,叫道:“大逆不道。” 东方枫弯着腰嘻嘻笑:“师尊有没有想大逆不道的徒儿?” “鬼才想你,一点也不想。”凌青根本翻了个白眼,就想走。 “枫儿对师尊的想念有万种,师尊就一种也不想?”东方枫浓密的睫毛垂下,一手拉着凌青,颇为委屈,“枫儿可是想师尊,想的已经疯了。” “那你疯一个给我看。”凌青挣脱开手,“你好歹也是个跺一跺脚整个魔域抖三抖的魔神,干嘛这么黏黏糊糊的。” “就算杀光魔域,也不值师尊这一个字。枫儿想听。” 凌青岔开话题:“十三殿真的没了?” 勾了勾唇:“恩。” “那个槐安抓到了没。” 扬起头,孤傲又干净:“跑了。” “跑了,你有和他打架了,有没有受伤?” 沉默:“……” 凌青没得到东方枫的回答,慌乱道,“快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说完囫囵摸了摸东方枫肩膀手臂和胸口,他的肌肉很紧致,能够感受到指尖绵延的滚烫,像是在点火。继续往下时,又被东方枫抓住手腕,他耷拉着眼皮道:“师尊,我要是没受伤呢?” 凌青随口道:“你个闷葫芦,你受伤也不会说出口,非得我每次检查,我在魔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抬头溺在东方枫的眼眸中,他好像有点消沉萎靡,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那个仙人出现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他身上出现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 凌青安抚道,“好了,我也想你。” 东方枫看了凌青两眼,眼神闪了闪,抿着唇不说话。 凌青垫起脚,啵的声亲了亲他脸颊:“好了,该满意了。我想你。” 眼睛亮亮的:“……” 凌青不自在道:“要是我真的一直不说,你会一直问吗?” 笃定点头:“恩。” 凌青笑道:“那有点笨蛋。” 哼了一声:“……才没有。” 凌青见他装傲娇,作势要走:“我喜欢聪明的枫儿,可不喜欢笨笨的枫儿。” 拉住她:“枫儿很聪明。” 凌青指着床榻,道:“那聪明的枫儿,可不可以去那边给我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受伤吗?” “……遵命,我的师尊。” 东方枫歪了歪头,凌青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过去躺在那张软塌上,张开双手。从这个角度,凌青看到他鼻梁挺直,下颌尖削。 还记得与他的初见。 这个少年就这么躺在榻上,任由凌青疗伤。 那时候他的心脏处还有个大窟窿,一脸的阴郁冷漠。凌青吓得不知道是堵好,还是包扎好,后来慢慢地,这个窟窿总算被填满了血肉。东方枫也从当时的阴郁,逐渐变成现在这样,会朝着凌青撒娇嗔痴。 东方枫眼眸亮起来:“师尊。” “恩,来了。” 凌青过去解开他衣服,这时候瞥见,醒目的蝴蝶戒指,正躺在他指尖。 指尖,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凌青不知道怎么地,想伸手去碰,原本懒洋洋的没骨头的东方枫一下子变得十分剔警。像是撸到一半,被踩到尾巴的野狼。 凌青不经意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吗?” 东方枫轻轻哼出声,鼻腔带着模模糊糊的愉悦:“恩。” “是你的师尊?” “……”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想过来把玩凌青的手,那一瞬间,有一种疯狂的隐秘即将破土而出。凌青收敛深思,冷着脸一把拍开他手,过来撕开他的衣服,顺着优越的线条肌肤,一路撕到小腹,愣住了:“你腹部受伤了?” “师尊,我聪不聪明?” 东方枫又盯着凌青看,可这次凌青却没任何表情,一句话也没说。熟稔的打开柜子,给东方枫的腹部包扎了一圈又一圈,最终,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少女卷翘的睫毛,滴在东方枫的指尖。 东方枫彻底慌了:“师尊,你哭了。” 这位魔神又暗自懊悔,他不应该自伤的,害得师尊这么伤心难过。 凌青扑在他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他脖子:“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你就说一些俏皮话。你都不告诉我,一直都不告诉我,你想什么也不告诉我。” “……我怕师尊担心,我又怕师尊不担心。” 东方枫一只手摸着少女的脊背,一只手锁着少女的腰肢,暗自咬牙,“我这就去把槐安剁了!” “别去了,不要再打打杀杀的。” 凌青平息了下来,心跳像是在打鼓,“我听说,魔神的执念消亡,就会跟着消亡。所谓终结就是开始,是这样吗?何况,有仙人闯入魔域,你会遇到危险。” 东方枫愣住。 估摸着,谁也不会觉得魔神能够遇到危险。可凌青一下子坐起身来,盘着双腿,立马捏着他耳朵,认真道:“不行。我方才说过的话,不算话!你快呸呸呸三声!” “不会的,这世上可没人打得过我。” “也不行,快呸!” 怀中的少女有点娇纵,她这么几年在魔域,没有被所谓的狗屁正道魔道裹挟,什么也风雨都不沾,过着无所畏惧的日子。就这样。永远永远待在东方枫的身边。东方枫血液沸腾的厉害,颤颤的,又笃定道:“我发誓,我东方枫的执念永不动摇。” “凭什么不动摇?” “死也不动摇。” “不准说死,听到没有!” 凌青睁着圆圆的眼睛,听到这句话心中稍微满意了一点。不过当看到东方枫发誓的时候,一直摩挲着指尖蝴蝶。凌青脸色顿时一黑,为了遮掩失态,一把拿起枕头死死压着东方枫的脸,“好了,睡觉养伤,不许乱动!” “……遵命。” “也不许笑。” 东方枫笑意透着枕头传来,一阵阵的。钻进脑中简直无孔不入。凌青捂住耳朵,可他的笑声,闷闷的好听,很有磁性,又叫人心头发软。堵也堵不住。 最终凌青拿开枕头,一股脑蒙着被子躺在他旁边,他下巴蹭着她的颈窝,凌青就把玩着他的发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特别安定。 好几次靠近,嗅了嗅他的呼吸,迷蒙醺离。 凌青不满嘟囔:“你太重了。” “恩。” “离我远一点。” “恩。” 少年贴挨得更近了。 这一觉月白风清,什么梦魇都已经烟消云散。 等醒来的时候,东方枫还在睡,凌青悄无声息的拿开他的手,扯开压着的衣袍,默默下了楼。 两只侍女跟嗅觉灵敏的母狮子一样,见着凌青动了,就赶紧跟在后头。凌青捡起一块圆圆的石头,立起来,对她们嘘道:“我又不走,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侍女们走了。 凌青蹲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不想打搅他人的鹌鹑,捡起三根树枝当作上香,吹了口气,“好了,就当我祭奠你,虽然糙了点,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想了想,凌青捂住头,“啊啊啊,我在说什么!”看了外面几圈,确定没魔,再对着石头闷闷道:“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师尊,你才是他的师尊。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石头:“……” 凌青拿起树枝画圈圈:“枫儿指尖的蝴蝶是属于你的,他念叨的也是你,甚至连枫儿也是你专属的称呼,这一切都是我霸占掉你的位置。” 还是酸得心口丝丝的疼,凌青抹了抹脸颊,深吸一口气,“他这么别扭敏感的魔,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你一定是对他很好很好。好得他记在心里,永远也忘不掉。” 楼上的黑影悄无声息的立起来。 “我也会对他很好。” “……” “就像他一样,永不动摇!” 心里的难受的止也止不住,一想到枫儿和别人有一段耳鬓厮磨,不可磨灭的过往。凌青摸了摸鼻尖,偷偷擦了擦眼泪,拜了三拜:“谢谢你,照顾枫儿那么久。” 第八十八章 命定 次日拂晓,东方枫便带着凌青返回了魔宫。 一连数日。魔宫诸事不宜,甚至连魔军整队都丢弃在一旁。东方枫只是紧随凌青左右,凌青无论做什么,他都像个影子一样紧紧粘着。 起初,长风意这条威武坐骑还欢快地摇摆着尾巴,用圆溜溜的大灯泡紧跟着这俩。但不久便觉得腻歪,便索性倒挂在屋檐之下,耷拉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不一会儿,长风意困得鼻孔往外吐呼噜泡泡。 “吼!!吼!!吼——” 凌青正拿镐挖金蛋,心里本盘算着:“枫儿现在情绪和以前比,太不对味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就听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呼噜声,吓一大跳,“这睁着眼睛睡觉,还能还打呼噜呢,这呼噜声委实……气势冲天天。” 乐得走过去,凌青作势拿镐子吓唬一下它,长风意呼噜依旧不改。东方枫目光只是落在凌青身上,“恩”了一声。 凌青笑道:“枫儿,你看,它有时候笨笨的,但是也挺可爱。长风意……恩,这名字好听,是你取的吗?” 东方枫也瞧向长风意,兴致缺缺:“不是。” “那是谁?” “他还有一个哥哥,叫长风晚,后来掉进海里死了。” “为什么掉海里死了。”凌青又琢磨道,“不对,它的哥哥难道不也是一条黄金瞳蛇吗,魔域里数一数二的魔兽,怎会掉在海里死了?” 东方枫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他不是死在海里,是死在立场上,又要毁灭,又想保护,哪里都站不住脚,注定他饮败的下场。”边说着,碾压几个黄壳一样的蛋,那么硬的壳子一下子碎开,黑色的浆水就这样流出一地。 屋檐上的长风意不知道听到了还是怎么样,咬着尾巴隐隐抽泣起来。 凌青听得半懂不懂,见到他把几个蛋踩碎了,叉腰生气道,“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蛋,你就这样给我踩碎了。让开。” 东方枫耸肩:“师尊,这不是蛋。” 凌青又将挖出来的两个金蛋放在一起,摸了摸道:“你不是说这几个都是长风意下的蛋,它特意埋在这里的吗?” “是长风意找到的,但不是蛋,他是公的,下不了蛋。” “难道是你下的。” 东方枫眼神难明:“师尊,徒儿目前还没有这个本事。” 凌青噗嗤一笑:“逗着你玩的,瞧你抿着唇板着脸的样子。” 一阵风吹过来,地上唯一的两枚蛋消失不见。 凌青满脸问号,扭着脖子过去看,长风意垂着尾巴打了个大大大饱嗝。一瞬间,凌青反应过来了:“这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东方枫道:“这是金蝉。” 凌青震惊:“金蝉?!” 俗话说“金风未动蝉先觉”,这种金蝉一般都是在杀万魔成神的大屠杀前成型,闭退祸患后再苏醒,卷土重来又是盘桓十三殿的一方巨霸。这种金蝉居然被长风意找出来埋在这里。 又被凌青自己亲手挖出来。 东方枫露出尖牙:“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师尊,不必可怜他们。他们也要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代价。” 凌青看着自己沾血的镐子,呆愣在地。 “我知道,我也要面临代价。”东方枫的眸子虚无,拿掉她手中的铁镐。唇角隐隐露出一种极致的,无法言说的悲哀,“等到那一刻,我希望师尊还能够站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的立场,就是枫儿的立场!” 意料之外的,凌青以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东方枫一怔。凌青一把夺过东方枫的镐子,道:“既然这么危险,要是有卷土重来,伤害枫儿的一丁点可能,我就把他们骨灰都扬了。我还要去挖挖看有没有别的金蝉。” 像是最震撼的声音,打破了东方枫眼瞳潜藏的冷寂,那些紧闭的乌云,随着少女的背影应影而开,碎裂纷飞。 “轰隆——” 黑雨冲刷下来。 不远处的厄罪塔微微震动,像是在吸收积聚天上的雷电。这场雨水混着雷声,下了十日还是分外不留余力。隐约恍惚间,从地上抬头,还能看到黑云里染着点点橘黄色的光芒。 一把伞花在街道里撑起,凌青撑着伞走在街上。街上的魔少得可怜,偶尔有几只魔在泥地上打滚,狂欢的嚎叫。 疏忽,凌青走到了一个镜子面前,没忍住转着圈圈照了照。又照了几照。很奇怪的是:“为什么大街上摆放了这样一面镜子?” 旁边声音道:“照镜子费用,一百魔晶。” 魔晶是魔域的通行货币,凌青没忍住回一句:“一百魔晶,你这也太黑了。我可没照啊。”伸开五指,轻摁住镜子里自己的脸,“没照没照。” 旁边声音道:“要不,这位客官,你再看看镜子背面。” 凌青便绕到这面镜子背面,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一句“撑伞少女,顾镜自揽,一圈生一,二圈生二,三圈一百魔晶”水花冲刷着这几个字迹,竟也分毫不糊。 凌青噎了噎:“我也转了三个圈圈,你这针对性这也太强了!” “是啊,满大街的魔,就只有你一个撑伞。满大街的魔,但凡有一个照镜子,都恨不得把镜子里的自己捶死,就只有你一个在这臭美。”神婆仙像是从黑水里抽芽一般,扶着一张桌子,冒出了脑袋。凌青迎着她绿油油的目光对视一番,诧异道:“我还以为你能再起来,没想到你就这么高啊。” 神婆仙胸口被扎一刀:“……” 凌青走近几步,低头看着这桌子上摆的招子,读出来:“讲命谈天,卦金三万。”又把眼睛望了望神婆仙。 神婆仙挺了挺小胸脯,刚要开口。 凌青摇头道:“你这小小年纪就出来摆摊算卦,就没想过涉世未深,反被魔骗的一干二净吗?” 神婆仙胸口被扎双刀:“……” 大雨在伞上不断敲打沉闷的响声,凌青见这小萝莉穿的破破烂烂的,站在这里淋雨讨生活,怪可怜得紧。从身上掏出一把魔晶,“这么大雨,横竖也不会有什么生意,好好回去休息吧。” 神婆仙捏着拳头,终于爆发了,跳在桌子上咆哮:“听好了!老婆子,可不是什么骗子,我可是上下一千年!前无古树,后无来者,能观天象,识风水,辩阴阳,决枯荣的神仙!!!” “我知道啊,魔域前不久还抓了一个神仙,你还想劫囚,我都看到了。”凌青把伞朝她斜了斜,挑了挑眉,“要不,你先下来说话。” 神婆仙郁闷下来,顺手理了理大粗辫,可是空空如也,只能摸着帽兜:“被魔骗的人,是你才对。” 凌青问道,“你气息的确不一样,不是仙,也不是魔,你却说你自己是神仙,你都会什么法术啊。” 神婆仙见到凌青这副逗弄小孩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老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还知道你叫凌青,爱臭美,一天不照镜子浑身难受。不然,老婆子能在这里摆个镜子等你。” 凌青:“……” 臭美都被抓包,尬死了。 凌青指着自己:“你真的认识我?” “你住在魔宫里面,被看管的水泄不通,如珠如宝的护着,谁能认识你。” “能算出我的八字是什么吗?” 神婆仙不紧不慢的从兜里拿出几片叶子,一一摆好,“八字别想,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的命不入轮回的。”说道,“来,圣女。翻几张,随便翻。但凡老婆子经过手算过的命,从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几片叶子放在桌上,又好像飘在水里,浮来吹去。凌青捡了几枚,也不知道怎么翻,就又重新放在桌上。 神婆仙神情瞬间骇然,猛抽一口气,颠簸着头颅,左右摇了摇道:“不妙啊,大事不妙啊!你完了,你堕入魔网了。” 凌青眼皮一跳:“我好像没翻吧。” “没翻比翻了还要糟糕!”神婆仙沉重道,”你身边有一只魔鬼,他时时刻刻盯着你。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天天盯着你,夜夜盯着你,时时刻刻盯着你,生怕你逃跑。”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明白。” “你以前不听老婆子的劝告,执意要护着那只魔鬼,已经死了一次还不够,这只魔鬼还要一直紧缠着你,把你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你要想挣脱出来,只有离开魔域!听老婆子的,凌青,快逃吧!” 一道白光闪下来,紧着是滚滚雷声。凌青感觉脸颊上有一滴雨往下流,伸手摸了摸。神婆仙更是站在暴雨之中,说什么彻底清不清, 叶子一片片掉在地上,命运被水流冲向远方。 凌青道:“你骗我。” 神婆仙激动道:“说的一切半字不假,老婆子怎么可能会骗你!那东方枫还真是你的百年魔劫,万世冤家。” 凌青问道:“你难道就没有骗过我吗?” 神婆仙瞬间泄了气,低着头,语气有绵绵复杂,“老婆子……的确骗了你很多。” 凌青把伞稍稍抬起,望着天幕道:“枫儿也骗过我,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暴雨天,他浑身带伤,骗我说他被仇家追杀,不得已想借宿一晚。我就这样和他认识了。” “魔神说他被追杀,你信了?” “我信了。” “这你都信?!之前是谢星玄……后面是这个魔鬼,圣女你怎么什么对哪个都没有一点戒心,谢星玄就算了,人一正道君子。这个狡诈魔鬼你怎么把他放进屋的!” 神婆仙气呼呼的,简直崩溃,“那魔鬼,就用这种坏招哄骗你心软,还百试百灵。” 听到“谢星玄”这三个字,凌青莫名觉得陌生又熟悉,就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一棵梨花树下,如花似雪的梨花飘落下来,一切都变得纯净安宁。 可是梨花转瞬即逝,零落在地,腐烂成泥,变成一片黑暗沼泽。 绚烂是短暂的,腐烂才是永久。 腐烂的沼泽不断爬出菌丝,浸润进凌青的骨髓。这是凌青第一次轻抚东方枫伤口的感受,他的血液,在碰触的一刻,就像“前生的流转。” 凌青道:“他承认他说谎,他说骗了我,他是这片魔域的魔神。不是无立足之地,流浪逃亡的少年。” “然后呢。”神婆仙道,“你肯定原谅他了。” “是啊。” “……” 神婆仙气得简直要一头扎进水里溺死算了。 凌青说道:“我也会原谅你的。” 神婆仙一下子露出极度复杂的神情,明明有很多话,却黏在嘴上。难吐难言。凌青撑着伞还要继续往前走,骤然肚子一疼,弓着腰道:“你要做什么!” “老婆子不管,你不能走!”神婆仙紧紧抱住凌青,双手拽着凌青的衣裙抬起头,雨水淋漓着她的小眉毛,小鼻子:“魔鬼就是魔鬼,魔鬼的天性就是掠夺和侵占,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你连记忆都被他掠夺了。” 凌青一愕。 神婆仙道,“他把魔域杀得昏天暗地,魔域的外围到现在骨灰还在飘扬。地上是冻了一百多年的血苔。就算在穷凶极恶的魔提起那时候的杀戮,也是透骨胆寒啊。别看他外貌是人,但是全是禽兽心肝,你待在这样的恶魔身边,没准哪一天他狂暴起来,就把你吃了,你清醒一点!” “……你别靠过来!!!” 神婆仙的小手像是游鱼一样滑进凌青的肌肤,带着凉湿的指尖,让凌青浑身战栗,一手撑伞,一手捂着裙子,胸口,大腿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你岁数不大,要要……耍流氓啊。” 神婆仙凝重道:“蛊虫!难怪,就算被他捏碎了记忆,也不能忘的这么干净,你还被他下了蛊。转个圈,看看你后背。” “什么蛊。”凌青惊恐,“是虫子吗?在我身上?哪里,在哪里。” “也是没有灵力,老婆子只能这样帮你找找,你别乱动,老婆子对蛊研究了一千年了,什么蛊都手到擒来。”神婆仙的手在凌青身上掏啊掏,好像凌青身上有一只到处乱飞的蝴蝶。 凌青忍耐神婆仙道胡作非为,翻来覆去。突然看到对面的屋檐,才反应这是在大街上,“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老婆子一定要——” 神婆仙瞬间不说话了,也不能动。凌青收回手来,已经把神婆仙的穴道封了。神婆仙着急的向凌青用眼神示意,疯狂眨吧。 凌青侧过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发型,翻个白眼道:“美得你。” 神婆仙:“……” 凌青冷冷道:“来人,把她拉下去。” 旁边汹涌两列魔兵走出来,驾着神婆仙道胳膊就要拉走,没想到神婆仙很快就冲了穴道,道:“你不信老婆子,难道连你的师兄也不信了吗?他还被关在厄罪塔里面,厄罪塔能是人待得的地方!受了那么重的伤,多待一天他都会死。魔种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凌青道:“难道凭你一面之词,三言两语,我就要怀疑枫儿,那他待我的一切,真是变得一文不值。” “可是这都是假的,是他在骗你。”神婆仙愤愤道,“你只要见你师兄一面,你见他一面,你不是说过,你和师兄天下第一好吗?你不是承认过,我们天下第二好吗?” 凌青幽幽道:“你都说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干系。” 神婆仙绿色瞳孔紧随着凌青,不说话了,也不挣扎了,雨丝下的特别慢,凌青把招子丢在地上,“魔域已经不是寻常的魔域了,不允许摆摊骗魔,你登记了没?还卦金三万?一个骗子操守能够高到哪里去。” 唇角露出一丝笑,凌青道:“你既然这么惦念那个仙人,那打进厄罪塔陪他吧。” 神婆仙被魔军扣着肩膀,带了下去。原本明亮的眸子瞬间变得万念俱灰。凌青也撑着伞,和神婆仙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 这时候,沸腾的黑水泅染出一个俊美的少年,看样子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定定瞧着凌青背影,唇角弧度咧开。 ? ?争取明天更一张,还是天天写有手感一点。 第八十九章 偷贼 凌青回到了魔宫。 狂暴的雷电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衬得暴雨有一种温柔和缓的错觉。凌青把伞放在檐下,见侍女没有迎接,转而看向另一处。早晨离去时,替他扎的发带还摇曳在狂风中。 东方枫歪头:“师尊,你去了哪里?” “随处走走,顺便看了下魔宫四周的防汛建筑,还有排水导流。”凌青走上来,东方枫在她走过来时,眼中锋锐的晦光逐渐消失,喉结滚了滚。 凌青感慨道,“魔域时常下这么大的暴雨。” “师尊不喜欢这里?”东方枫道。 凌青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只是想到魔域子民虽然能够适应在水里打滚的滋味,但先要保障他们生活安稳,才能提魔域兴利增产的可能。“ “如此说来,师尊奔波一天,都是为了别的魔。”少年抿了抿唇,气郁道,“这些魔生来乖僻,难以领袖,没有秩序,要想他们臣服,只有狠狠打压他们!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凌青微笑道:“也许你说的打压是没有错,这样的方式难以起什么效果,但如果不去做的话,只有一成不变。” “那我呢。”东方枫道。 凌青道:“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 狂风摇曳起圣白裙裾,此时此刻的少女,站在漆黑一片的魔域天空底下,就像是汇聚起所有光亮一般,让人惊目心折。 东方枫点了点头,牵着凌青的手往家走。突然眉头一锁:“师尊,要是我和这些魔同时掉进魔渊烬海,你会救谁?” 凌青:“???!” 少年委屈巴巴:“师尊,枫儿……想知道。” “……”凌青噎得不行,这么幼稚的问题到底谁会问,“你需要我救吗?”下一刻,东方枫一张俊脸凑过来,这般近得能贴到鼻尖的距离。让凌青咽了一下口水,“救你。” 东方枫听了,嘴唇微微抿。傲娇道,“那是自然,不过都是些无用废物,连我都打不过,救他们都是白白浪费。所以师尊,不要把心思浪费在他们身上,一点都不配。“ 凌青胡乱赞同:“那是自然。我家枫儿最厉害。” “师尊,若是那个仙人和我一起掉进魔渊烬海呢?”东方枫又悠悠开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某种阴暗心思,绕了这么久,终于绕啊绕,绕出水面。 凌青心里一口血险些要吐出来,“哪个仙人。” “白衣服的那个。”东方枫坐在栏杆上,揪着凌青给他做的香包,抿唇,“也没有多好看,白衣服丑死了。” 凌青滚滚吐槽:“干什么啊干什么,魔渊烬海到底是什么烂梗,活得好好的,非得都往魔渊烬海跳不可吗!” 东方枫肩膀绷紧了:“若是,我和那位囚车里的仙人一起掉进魔渊烬海,师尊会救谁?” 凌青干笑:“胡说八道!哪能无缘无故就跳魔渊烬海了,多想。” “在魔域之内,谁杀万魔谁就能成神,成不了神的只能作为抱憾之鬼。”东方枫声音微微止住,又道,“师尊,你说,他就这样关在厄罪塔半死不活有什么意思,不如,杀掉他。”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凌青听后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是万人打鼓。咚咚咚,轰隆隆。东方枫附身,慢慢靠近凌青,眉目挂着压抑反扬的疯狂,“师尊,我都听到了。这句话在你心底很重要,和他一样重要。” 凌青后背险些撞到柱子,被东方枫用手隔开。 凌青收拾心绪,有着惊人的平和:“你要是真想杀,还需要问我吗?” “我想问问师尊的意见。”东方枫道,“这个仙人,向来杀魔无数。绝对不能死得这么轻易,师尊,我有更好的想法。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丢离黄泉,永不轮回。”倏忽。一切奔涌的情绪都被掩藏起来,他眼尾勾起,亲昵道,“师尊,等会儿会有一场夜魔宴。” “夜魔宴。”凌青僵硬点了点头,“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宴会了吗?” 东方枫垂眸:“这次不一样,师尊。” 凌青张了张唇,感受他的湿冷的手轻轻摸着自己脸颊,东方枫用额头抵着凌青的额头,“师尊,你不是说过,要我做他们的王,从此好好统领魔域吗?” 凌青敏锐道:“成为魔神都不见得你有什么喜悦,怎么会突然想起办一个宴会。” 东方枫道,“就像是师尊知道我不喜欢宴会一样,我也同样明白师尊的心意。” 凌青想了片刻:“你要做什么?” 东方枫紧紧箍抱住她,下巴耷在她肩膀:“师尊在哪,我就在哪。枫儿很听话,只要别丢下枫儿。” 明明是很正常不过的话,他说出来时就像是挖出一枚心脏,放在掌心上,翻腾出汩汩流血的烂肉。凌青被东方枫牵着走上去时,匆匆一瞥底下立起来的石头。石头边还插着三炷草。 夜魔宴。 应该说是群魔乱舞,狂欢的宴会,带给人的感觉只有嘈杂和暴力,血液和不详。凌青走进来之前第一时间微微皱着眉。等东方枫一进来,所有的波澜,都归寂无。 群魔俯首跪在地上。 东方枫牵着凌青,懒懒说了句:“随意。” 群魔应声颤动起来,坐在桌子上端起盘子大快朵颐,凌青甚至看到有只魔吃着吃着把旁边一只魔耳朵给咬下来,嚼吧嚼吧带着盘子吞入肚。 凌青刚坐下,就有点反胃。 东方枫倒了两杯酒,对凌青举杯道:“师尊放心,他们被打怕了。喂点腐肉,就温顺的跟绵羊一样。要想活命,就只能臣服于我。” 群魔大多正在嘎嘣嘎嘣,极少数还在面面相觑。 凌青碰了个杯,凑在唇边抿了抿,心想,“枫儿带我过来,先展现一下他的成果。难道是想让我夸夸他?” 酒的滋味绵软在喉咙,凌青觉得十分熟悉,再喝了两口,更觉得无比心悸。东方枫眼底没半分情绪泄露,依旧散漫道:“师尊,这酒,觉得滋味如何?” 凌青尝出味道:“梨花酿造,工艺不错。约莫存放一百多年了。” “是啊,梨花郎君。心上人。这到底是昨夜发生的事情,还是百年前的旧事呢?” 凌青愣住。 东方枫笑了笑,将杯中的酒捏在手里,转了几圈,丢在桌子上。所有魔在这一瞬间都感受到了魔神的威压,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几朵火光爆炸开来。凌青还没反应过来,又看到陆续十几个魔当场灰飞烟灭。 凌青满脸问号,心道:“这是哪门子的夜魔宴,这是鸿门宴才对?!” 东方枫站起来:“我今天很高兴,抓到了几个反心的贼,有的凶狠,有的诡诈,有的歹毒,可是他们都比不过一个贪婪的敌人,他得到的太多了,还想偷走我的全部,可我打败了他,他命如悬丝,尽在我手。“ 等魔神的魔威一收,所有魔得以喘息。紧接着,他们猛然拍着桌子,对着刚才的死亡表示癫狂的庆贺。魔族骨子的嗜血,渴望着东方枫再次大屠杀。 嘈闹的声音冲破耳膜,凌青坐在这里怀疑自己喝了毒酒,耳鸣了。 东方枫阴阴道,“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一个都不会放过。所有痴心妄想,觊觎我一切的,都不会放过!” 所有魔的声音好像一把锯子割断了,一声不响。 东方枫威武酷炫拽没多久,转而对着凌青委屈道:“师尊,本来不急着今日,可是为什么师尊要喝这杯梨花酒。为什么到现在,还忘不掉他的味道。” “……”凌青眉头一跳,“你在说什么,这酒可是你端给我的。你是不是喝醉了?” 东方枫抿抿唇:“你们待在一起那么久,那么多的经历,又有同样的理想,你们最是要好,他在你心里何等重要,重要的你想离开我。何况,我只是个弃徒……”说到最后,魔气更加尖锐。 凌青在心里吐槽:“我看你倒像个弃妇!” 凌青表面不动声色,只是勾了勾手。东方枫瞬间收敛暴戾,乖乖凑过脑袋,凌青揉了揉,温柔道:“这么多魔看着,你这个魔神威严还要不要了。” 东方枫舒服得蹭蹭:“遵命,我的师尊。” 群魔坐在下面,眨巴着魔眼睛,端着盘子舔来舔去。等上面这对师徒目若无魔,撸毛撸了良久,又咬着耳朵说着好多私密话。有几个魔偷偷摸摸撕一根腿来咬,眨眼看到上面的魔神动了,吓得缩回爪子。 东方枫道:“有酒怎么能没曲呢?” “你想听什么曲。我都会一点……”凌青不说了,感受到他的手猛然攥紧自己,气息一下紧绷到极点,一时间不敢乱动。东方枫侧过脸,瞧着殿外,唇畔的笑容越发深冷:“有一位新来的仙人,我们不如让他先奏上一曲,以娱众魔。” 凌青有点不安:“什么仙人。” 囚车缓缓滚进来,伴随着铁链碰响声,还有魔狂欢的尖啸冲冲过来。凌青立刻清楚是带着眼纱的仙人,可惜视线被东方枫挡住,“不是关在厄罪塔里了吗,你还把那个仙人拉进来做什么?你又要干什么?” 东方枫:“……师尊,枫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是我的嫉妒心。” 凌青挑眉:“你挡着我,不让我看?” 东方枫别扭道:“难看死了,不许看他。” “行行行,那我闭上眼睛?”凌青正要撕一块眼纱也给自己蒙住,立刻被东方枫阻止,他的沉默,让身上的气息拧巴得比这一层层堆叠起浮雕的大殿还要复杂,“师尊,你不必因为任何人迁就。” 凌青微笑:“可我愿意迁就你。” 东方枫呆了一下,瞧着凌青,那些紊乱过头的暴戾气息渐渐平息了。 囚车里的仙人状态不容乐观。 高高在上的清冷白莲,有朝一日堕落泥潭,滚得满身脏污。套上枷锁,穿刺琵琶骨,还弄瞎了双眼。群魔被他身上残留的仙气,不断激出狂躁和嗜血,纷纷围绕在他身边起舞。 凌青有一种冲动,特别想剥开这人血淋淋的眼纱,看清那双眸子。 有只魔跪上来请示道:“魔神,仙尊,这个仙人从上面掉下来,还有这么些仙力,能耐着实不小,不如,就让小的活活吸干这点骨髓。” 凌青立刻站起来道:“不可以!” 这个魔啊呜一声,发出血泪横流的嚎叫声,似乎是害怕凌青,害怕得瑟瑟发抖。东方枫垂眸道:“不堪教化,我座下的魔怎么见到这仙人怕成这个样子。好生听着,师尊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众妖魔逐渐归于沉寂,一个个低垂着头颅,离开囚车旁。黑云剥开,车中的仙人依旧沉稳端坐。 而羞辱,才刚刚开始。 东方枫步下囚车,眼神深邃难测,微微俯身,手中的锁链巧妙地一绕。顿时。锁链划过囚车,紧紧钩脱琵琶骨,隐约传来骨折的声响。鲜红而湿润的血,汇聚沿着囚车流淌而下。 这么难言的痛楚,从始至终,男人没有溢出一声闷哼。 东方枫凉凉道:“上清仙君,好硬的骨头。” 凌青顿感胸口一疼。 那血液流淌在地上,继续撕开琵琶骨,凌青猛然下来,按住东方枫的手,“不要!” 东方枫回头。 凌青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不要这样做。” 囚车里的男人失血过多,五感涣散,隔着禁制的囚车,似乎察觉到凌青就在身旁。他抬起手摸索着囚车边缘,脸颊微微朝着凌青的侧过来。尽管濒临失血昏厥,可是男人却被灌入了某种牵引。凌青绕着囚车踱步半圈,男人苍白的下颌始终随着凌青而转动。 男人清冷道:“凌青。” 更加苍白的手瞬间搭在凌青的腰枝,东方枫死死搂住凌青,唇畔挂着完美的笑意,“师尊,难道他认识你?” 男人低哑道:“……师妹。” 饱含万种情绪的一声师妹,隔着囚车。凌青忍不住眼眶一酸,后退半步。颤抖道:“我不认识他。” “是啊,师尊从来就只生在魔域,除了枫儿就没有别人,怎么会认识一个无关紧要的仙人呢。这么不堪一击的仙人。”东方枫餍足一般,露出舒畅的表情,“要不,我们现在就杀了他。” 凌青震在原地:“杀了他?可是我……” 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觉得这个拔俗绝尘的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荣光披然一身,不应该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废了修为,沦为一瞎子。 起码,是这样的。 凌青寒毛根根竖起。顿时觉得一切都好陌生,眼前人好陌生,连带着身边魔更陌生。 东方枫低笑:“听说这个仙人吹的一支好萧,幼时立志靠着谱写什么萧音济世救人,感化世人……感化魔鬼,真是好一副感动天地的愚蠢心肠。” 袖子里甩出一根冒着仙气的玉箫,东方枫丢进去,笑得冷苍:“吹的好了,等会儿咱们可得好好赏赐点他什么。” 群魔狂躁。 魔鬼道:“呜呜呜,天上的仙人,还不得来我们魔域做阶下囚。” “什么仙人,比咱们魔还不如,依我看魔神就应该重新开启魔域通道,把这些仙人都抓下来,给俺们滋补滋补。嘻嘻哈哈。” “嘻嘻……哈哈哈哈……” 有只极为会看眼色的魔,一脚踹着笼子,骂骂咧咧,“连表演一番都不会,你这臭气熏天的瞎子仙人,亏你还有脸待在这里!” 笼中的仙人纹丝不动。东方枫充耳不闻的态度,让他们更是放肆。有些魔伸出长长的舌头趴在地上舔舐血迹,有些魔趴在上面,疯狂咬着摇着囚笼。活生生要抽出仙人的傲骨,再活生生辱骂践踏一番。 倏忽,嘎嘣一声,囚车内的仙人掌心迸出血来,玉箫被硬生生折断。 东方枫冷冷:“看来,你是不愿意配合。” 于是,掌心燃气无烬业火,足以灼烧一切的威势让所有魔都振奋癫狂起来,嬉笑流诞。在即将烧焚笼子时,被一道倩影挡住。 东方枫匆忙一收,慌乱过来看凌青的伤势,“师尊!” 凌青忍着肺腑被融化的痛楚,被他打横抱进寝殿,心中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不顾及生命挡下这一招,只是勉力道:“你大胜归来,不是由我同你庆祝吗,怎么轮得到别的仙人,莫非你还想要旁人不成。” “不是,不是这样……” 东方枫几乎癫狂,不断替她输入大量的魔气,好不容易凌青恢复了,失而复得的抱紧她,胸口起伏的厉害,“师尊,师尊……” 凌青:“恩,我在。” 少年俊美的眉眼就像是有缝隙渗透出来,透出他敏感,哭泣,不安的灵魂,脱力道:“你连我这样的魔都心存怜悯,也会对别人这么心软的。” “我只是不想你大开杀戒。”凌青凑吻了下他的脸颊,“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天花板上魔气黏稠着倒垂下来,东方枫的魔气反而更加失控,紧紧抱着她道:“仙人高高在上,他生来是贵胄,贵胄中的贵胄,我生来是魔鬼。就算想站起来,站在心爱的人身边,可我拼了命,想抹去一些东西,可是这种距离,拼命追拼命追,怎么样都抹不掉……师尊……我真的好嫉妒他。” 凌青闭上眼,紧紧搂着他好久,才终于摊开掌心道:“乖,吃糖。” 东方枫吞咽入腹,少女承受了魔神大量的力量,困倦得不行。很快就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东方枫握着她的手,眼神晦暗:“……师尊,连这样的糖,也是我偷来的。” 第九十章 樊笼 凌青一觉惊醒。 窗外不知是什么情况,居然有雪花在飘飘洒洒,映得一片白茫刺眼。身下躺着的是陌生的床榻,宫殿一样的地方,陈设全是熟悉又陌生的精致与雅致。 下榻后,凌青揉着脖子,到处环顾了一圈,“有人吗?” 凌青自言自语道:“这里好奇怪,莫非我现在在梦游?在做梦?” 风雪咆哮的声音,隐隐送来人声的交谈,凌青找准方位快速走过去,还没有推开窗户。骤然双腿一下子僵在原地。 “那个关在厄罪塔里的仙人,听说三日后就要被分尸了!” “是那个上清仙君吗?他一定是得罪透了魔神,要我说,上面所有的仙人都该死。” 两个侍女在下面持着扫帚扫雪,连带着天空都澄澈得如冰晶玉碗倒扣。凌青推开窗户望见她们,感觉被一种恐惧攫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你们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两个侍女行礼,欢快应答:“回圣女,我们是您的侍女。” 凌青迷茫脸:“我……我记得我在魔宫,东方枫在给我治伤,我没有你们这两个侍女啊?” 花奇道:“我叫花奇。” 花怪道:“我叫花怪。” 她们身着独特的衣裳,流露出一种前卫的韵味。左右对称的配饰,也透露出一股别致。凌青还是一脸懵,收敛了一下表情,端庄问道:“那么,请问我的另外两位贴身侍女又在哪里?” 花奇花怪,对视了一眼。噗嗤一笑,互相牵着手,在诺大的风雪中环绕着蹦跳,“什么别的侍女啦,花奇花怪们听不懂,圣女你一直都待在这个朝天阙里面,身边可就只有我们。” 凌青狐疑:“你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花奇花怪异口同声道:“我们是主人的侍女。” 凌青:“你们没有吐息,不是人吧。” 花奇花怪异口同声道:“我们是主人的侍女。” 再度问了两遍后,还是如此答复。 凌青沉默了一下。 骤然袖子一甩,一股强悍的魔息扑到了这两个傀儡的身上,花奇花怪瞬间摔在地上,四肢僵硬扭折,抽搐了两下。临死前,脸上依旧保持着娇俏诡异的神情,“圣女……我们……是……你的……” 凌青一步越出来:“区区障眼法。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魔捣在鬼!” 眼前变幻成熟悉的,黑沉沉的魔域天空。再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幻境。飘飘大雪,还有围炉烤火的架子。不知为何。凌青心中反而有些眷眷不舍之感,肩膀上冰冷寒湿的感觉也让凌青心中一触:“有雪花,难道魔域里面也有朝天阙?……奇怪,我为什么要说也有。” 走到魔街上,三三两两的魔在溜街。看起来依旧如故,可是到魔宫前面时,有一批乌乌怏怏穿着贵气衣服的魔持着笏板出来,相互恭维和大笑。 这么看上去一派其乐融融。 凌青不解:“枫儿一向孤僻冷离,魔宫里面从来不会有这么多的魔。难道……枫儿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危险?”从腰间挑出风萤缠绕在手,打算谁敢过来,就抽成无敌旋转陀螺。 没想到,这群魔对凌青视若无敌。 “救命!” 脑后生寒,一个浑身带血的少年扑倒在凌青脚下,少年右手抱着一只血淋淋的枕头,那枕头也不知道是哈喇子流多了还是什么。总而言之,上面的痕迹像是一个怪模怪样形成的暗红人脸。少年抬起脸来,“救命!” 凌青斜乜道:“你又是谁?” 少年抬脸道:“仙尊,救救我!” 还没说完,这个少年迅速滚在一旁,地板上赫然出现一道鞭痕。魔宫的地板以最坚固的矿石铺成,这一道招式下来,要是没躲过,什么后果可想而知。少年不动了,扯了扯衣角,默默道,“……恩,被识破了。” 凌青双手扯着风萤,“还想朝我扮可怜样,也不想想这是你的权利吗?梦魔槐安。” “权利,我最不缺的就是权利了。”槐安脸上犹带着做梦时的微笑,“真是好久不见了,天阙圣女凌青。” 凌青警惕道:“什么好久不见,我可和你一点都不熟。” “……我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和仙门的人,甚至是朝天阙的圣女打上招呼。料想起来,我不过个落魄的殿下啊。”槐安五指张开,抓住枕头道,“多么慈悲的梦,要是再也见不到圣女了,可真叫度日如年啊。” 凌青淡淡道,“你既来者不善,那就开打吧。” “……我早就厌恶了这些所谓的争斗……我只是过来提醒你,魔神就是骗人的,他从始至终都在骗你。” 槐安趴了下来,右手肘撑着地,左手搂住枕头。露出一双幽浮的双眼,“只有我能够告诉你,什么才叫做真相。” 凌青翻个白眼:“我想知道你口中的真相,难道非得落在你的梦境里,还非要看你趴在地上告诉我?” “不,这是你的梦境,圣女。难道你一点也不怀疑吗?你要是不怀疑,又怎么会入这场梦境。”槐安越扯越远,凌青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已经默默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胜率,发现很悬乎。 槐安是能够躲进梦里的魔。 杀他不容易。 这时一群持着笏板的魔走过来,依旧笑声爽朗。凌青听清楚了:他们在谈论如何制造更好的管理制度,废除血腥陈旧的魔性。 槐安半张脸颊磕着枕头:“他们说的,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想做什么,跟我可一点干系都没有,我之所以过来,是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活着真像是做梦。” “那你告诉我,我又是谁?”凌青问出声,喉咙里微微凝滞。槐安嘴角衔笑,干脆闭上眼睛,用力拍了拍枕头,“嘘,这个问题啊。不如和我睡一觉,来。” “哈哈哈哈哈,一起笑一个吧!” 旁边发出的声音,让凌青迅速扭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个骑墙之魔。魔鬼一身玄袍,人高腿长,戴着笑面左右不停摇摆:“这里的魔鬼就算把他们的头颅一个个割断,他们的狡诈也绝对不会熄灭,哈哈哈。” 凌青:“……”扭回来对槐安道,“你熟人?” 槐安:“恰恰相反,他和你很熟。” “鼎鼎大名的雪栀上仙,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笑面魔扛出个镰刀在肩膀上,吹了个口哨,“知道真相有什么用,脑袋都没了还能笑吗?嘻嘻嘻。” 笑面魔甚至不用拍拍屁股走人,只要化成蝙蝠就消失了。 凌青简直一头雾水,内里吐槽道:“这是什么对号入座表演秀吗?什么天阙?什么圣女?什么雪栀上仙?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都这么称呼我,跟我有一丁点关系吗?!” 槐安在地上打着浅浅的呼噜。 槐安瓷白的皮肤陷入枕头里,就像是陷入梦境中。凌青觉得眼前情况很不妙,无论是刚刚消失的笑面魔,还是躺在地上睡觉的槐安。眼前的魔宫,应该早就被他化为一个梦境。 凌青暗戳戳的想往后退。 “呼噜噜——” 槐安似乎被她的脚步声吵醒,迷糊着揉了揉眼,“你走了,就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真相。” “我就不能问魔神吗?”凌青狐假虎威道,“魔神可不会放过一个肆意在魔域构造梦境的入侵者!不过谅你没有打打杀杀,我可以帮你顺便求个情。” “多谢了。”槐安道,“不过,你不过是他养在掌心里的一个玩物,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你玩物真相,他只是想把玩物攥在手心,管玩物在想什么,只要这个玩物跑不了。圣女,你也跑不了。” 后背终于挨着一堵墙门口,凌青对梦魔这种“反派坏事于话多”的行为狠狠翻了个大白眼,赶紧撒丫子狂跑,“白白了,您嘞!” 槐安在开始穷追不舍,“你真的不想知道?” 凌青:“你一定是认错了人!” 槐安:“你难道不觉得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假的好像是梦里的么?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你就像是被豢养的笼中之鸟,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是假象,经不起任何推敲,你想撞开笼子,却连门都找不到。” 槐安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凌青捂住耳朵怎么甩也甩不掉,听到他冷幽幽道,“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 凌青大声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王八念经!王八念经! “虚假的东西终究会蒙骗你的耳目。”槐安继续道,“可是,有一样总是真的。” 凌青叫道:“王八,王八!王八八八!” 槐安:“……厄罪塔的仙人,两日后,就要被分尸了。” 凌青急刹。 “真是难以想象,你会为这个停留。”槐安的声音软而柔,像是棉花一样堵住凌青的口腔和鼻孔,一点点抽吸掉空气,直到肺腑里最后的气息被挤压。凌青失去身体的掌控,倒在出口。 再度掀开眼时,凌青惊醒着站起。 “砰”的声,感觉脑袋撞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瞬间发现自己被关进一个笼子里,手一摸到笼子,就发现缠绕着笼子里的魔气,还在不断爬行,就像荆棘盛开的花朵。凌青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转,好像那只掉下来,又消失的小白鸟。 凌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好把戏,好把戏!不愧是两任魔神都杀不死的梦魔。”于是张口说道,“你的道行不浅,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槐安睡着了,打着浅浅的呼噜。 凌青暗道:“这下完了,被抓进去来了还关了个笼子,要是枫儿找到我,看到我这个师尊也打不过,那我真是丢脸丢到家里啊啊啊啊。”又默默开解自己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两个打不过而已,魔域的魔,可是少有和我做对手的。” 于是,凌青默默拆笼子。 槐安躺在地上睡得一动不动。这睡姿真是不敢恭维,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样,过了好久,他翻着眼皮看她,“醒了。这一觉睡得如何。” 凌青停下手中事,平稳道:“目的。” “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看你迷失了方向,把梦境当作现实,真真可怜。”槐安声音轻的蛊惑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徒劳无功。拆掉你的笼子,不亚于和你那位魔神想抗,你能反抗吗?逃得了吗?你怎么想的。” 看到凌青微微蹙紧眉头,槐安说道:“嘘,听我说完。” 槐安抱着枕头摇摇晃晃走远几步,打量着凌青。流出一丝赞叹,“我就知道,所有的幻梦都倾注在你身上,完美的身姿,完美的面容,连我过往一切梦境都无法比拟,你就是梦境里最完美的心脏。” “快点说人话!”凌青翻白眼。 “你以为这里是在梦里。”槐安道,“这里就是现实,是最完美的现实,你可以好好享受,你是自由的。” 凌青道:“那好,我命令你放我出去。你不放了我,就当你是个撒谎小狗。” “是个好回答。”槐安把枕头放在黑墙下,盘坐着道,“每个人只想着出去,总想着逃离就会有更好的生活,可从来没有想过,出去了还不是待在循规蹈矩的世俗里?魔域充斥着血腥和屠杀,人间一样有欺骗和背叛。在哪里,又什么区别呢?” 好险忍住了,凌青这回终于没有翻个大白眼,“反正我被你关着,你爱怎么说,就凭你怎么说。” 槐安呓语般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提着一盏灯。你站在桥上跳着舞,你跳着舞,引诱着一群群白骨,你逼迫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 凌青咯噔一下,心道:“跳着舞蛊惑人心,难道自己的隐藏身份是无敌恶毒版女魔头?专门杀人又放火,吃人不撒盐?!” 天啊! 不要啊! 槐安继续说什么落进耳朵里都是是不停的在叨叨叨,乱七乱八。凌青心里崩溃得不行,望着他。槐安越说下去,神态越饱满,显得皮肤流溢如牛奶。 槐安:“你有在听我讲的梦话吗?” 凌青道:“你继续。” 槐安道:“根本不需要你救……谁都没有真正拥有过生命,就算走出了那座桥,几十年后还不是化成地上黄沙,而你也不过终有一天也会腐朽。一切都是假的。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你到底要说什么。”凌青扶着笼子,有点想揍魔,“你不是要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槐安喃喃:“……一切都是假的,魔域是假的,都是梦。” 突然安静下来,凌青坐在笼中没有说话。槐安就隔着笼子瞧着凌青,灰蒙蒙的光线照下来,槐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静静地拥抱某些事情发生。 凌青乏味道:“目的。” “我都说了,你是心脏,你要想走出笼子,就得有魔挖出心脏换你。” 槐安话音刚落,外面的雷电劈了进来。原墙体被浩瀚的力量粉碎,地上一片死灰狼藉。凌青看到一个影子凌空而立,一时不敢相信:“枫儿?” 外面是暴雨,是永夜。 在影子背后,还隐藏着阴森庞大的深渊,是杀戮和死亡。东方枫过来了,紧紧盯着凌青,直到知道她完好无损,才道:“师尊,是我来迟了。” 凌青还没说什么,身旁的槐安倦怠着打着哈欠道,“你说你,来迟什么,不早不晚刚刚好。我就在这等着你来惊扰这个美梦。”又浅浅道,“我也要戳破你的梦,听到它‘啵’的一声,魔神殿下,你的魔运临头了。” 东方枫戾道:“敢打主意到我师尊身上,这一次你付出的可不是折骨出髓,诈死活命的代价。” 槐安也不顶真,只是抱着枕头,随便死活松弛感,“……你可以救她不救她,我拿你没办法,我只想要继承魔神的宝座。” 凌青心中道,“难道救我,这个槐安就笃定能够登上魔神的宝座了吗?”担忧让凌青忍不住开口道:“你以为魔神之位是你家的王位吗?还继承。” 槐安提着枕头晃悠悠道,“王位不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黄沙,只有大家都要来抢,都要继承才能显得它的好处,谁也不继承的王位,才是最不值的泥沙是吗。” 东方枫身形坠落下来。 槐安提着枕头呐呐的瞧他,好像提着极为重的重物,身体半飘着忍不住以为他要倒下来睡觉,实际,没等东方枫出手,槐安真的往地上一趴,睡着了。 凌青:“……” 抛洒起来的羽毛,被风吹飞上来。东方枫残忍杀死地上一个魔,另外一个槐安又凝聚着出现了。东方枫也不恋战,转而大步走向笼子,拧着眉头道,“这是他的梦境,他有绝对免役任何攻击的能力,意味着只要他在做梦,就是无敌的。师尊,这里危险,我先救你。” 凌青道:“等一下,你先别动!” 东方枫:“师尊?” 凌青:“我感觉……其实……” 东方枫立足在原地。别看凌青靠坐在笼子里美人回眸,又慵懒又迷惑人,实际上,凌青感觉自己的五感都感觉快被水冲完了,连舌头都捡不起来,接下来说的话,半响说不出。 一缕幽黑的魔气贯出,从东方枫的掌心而出紧紧缠绕着笼子。作为魔气互换的作用。凌青方才松了口气,“好厉害的梦魇术!你先走,别待在这里面,我感觉他对我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 说实在话,除了有点五感不清明之外,这笼子精致华美,垫的软垫超级软,感觉还能打卡拍照出片。 等等……打卡是什么,拍照出片又是什么? 凌青甩了甩脑袋赶紧道:“总而言之,你先……咳咳!” 东方枫还在加剧往笼子里输入浩瀚的魔气,这魔气真是精纯的可怕。凌青感觉跟辣椒粉糊住眼睛一样,对他给予的魔气加速涌动吸收。再一看,旁边的槐安也吸魔气吸嗨了,抱着枕头摇摇摆摆。手和脚舞动的跟软面条一样。 凌青阻止道:“枫儿,魔气可贵,你别再浪费了,你先小心这个梦魔。他也在吸你的魔气。” “魔域底下,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东方枫唇角一勾,打了个响指,只见槐安被千条万缕的撕裂开来。凌青知道这是误食了东方枫魔气的后果,不免一颤。 东方枫道:“我的魔气,只有师尊才会没事。” “啊?”凌青道,“还有这样的……你没事吧,你用了这么多的魔气感觉如何?”东方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紧接着凌青顿时眼前一黑,双手绵软垂下。 东方枫焦急冲上来:“师尊!” 可是越靠近笼子,凌青意识越来越恍惚,心脏剧烈跳动,直接要破胸腔而出,东方枫后退一步,手中聚拢着无烬业火。侧脸转过来,直如地狱修罗。 槐安无所畏惧,“你越暴用力量,只会越伤了她,不要小看我的能耐,你魔神力量无敌,可是在梦里,我才是主宰。” 凌青被困在笼中,手指颤动几下。 槐安见此,打了个哈欠:“你说的对……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梦。我梦见我坐上那个宝座,我梦见一把宝座变成泥沙。我梦见我被吊死,这样的结果,我在梦里,总会做点手脚。” 走向前来,又被东方枫撕碎,槐安重新出现,神情诡异如含笑,令人看了不免会打个寒颤,“如今,魔神就在眼前,该做什么梦,我再熟悉不过。” “砰”的一声。是凌青铆足力气拼命撞在笼子上面。东方枫本来是袭击槐安,一下子冲过来,担忧道:“师尊!” 凌青:“……你先别过来!” 可是声音轻的跟奶猫叫一样,凌青撞笼子的力度也跟奶猫挠爪,努力用牙齿狠狠咬了手的一点肉,心慢慢往下沉,“不疼,一点都不疼。那是不是说明,这里是梦,这一切都是假的?眼前的枫儿也不是真正的枫儿?” 槐安的声音飘过来:“你不是在怀疑他吗?” 凌青精神陷入迷离:“我没有……” 槐安:“你不怀疑他,你怎么会被我的梦趁虚而入,难道你自己在害怕,你怕他的真面目,变得血腥又恐怖,你怕待在你身畔的魔,你最信任的魔,实际天天在算计你蒙骗你。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他蒙骗了你什么。囚中仙,伞下妖,你也并非真心。” 凌青控制不住,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东方枫就站在笼子前面,凌青透着笼子看着他,并不是全部的他。有笼杆挡住他一部分的面容,一半面容清晰,看她眼神中犹带缱绻,一半面庞藏着阴冷寒戾。这完全就是凌青所熟知不过的东方枫。 槐安道:“……怀疑就像是一枚毒株,会先成为疥疮,再成为疮痈,最后长到腹心。” “我不愿意这枚毒株长在我的身上,枫儿!我相信你!我信你!”凌青笃定道。 “师尊。”东方枫眼神闪过一丝幽光,“我会救你出来。你乖乖坐着。” 槐安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圣女,到如今还不承认,你是怕承认你怀疑他,反而会让他不敢拿心脏换你吗?你真是慈悲的一如既往,和之前提着灯跳着舞引诱人放弃自己生命的行为毫无区别?” 梦境是狭小的场景,凌青的笼子是整个梦境的核心。笼子边,一魔神和一梦魇实实虚虚打斗一番,实的是东方枫,每次他都占上风,可梦魔的身影如烟雾般不停的聚拢消散,在梦里的魔无形无质,如何能够攻击得上? 更糟糕的是,笼子外面荆棘黑花长得更茂盛了,渐渐的阻隔住凌青的视线。凌青感觉神智越来越模糊,想说什么话,只能在心里滚来滚去。 “你的师尊是很乖。”槐安被东方枫飞摔而出,眨眼变做泡沫聚拢,“魔神,她要不是怀疑你心中有鬼,怎么会乖乖待在我的樊笼里。” 凌青:“……” 东方枫出招更是狞恶,槐安摸着枕头道,“别动怒啊,你这个鄙陋的魔鬼,靠着杀戮踏上宝座,要说你满口良善,谁又会信你一字半句。”又问凌青,“对吧?” 凌青想说从来没有。 可真的没有吗? 槐安:“你在这里是自由的,你可以畅所欲言,要是在梦里都欺骗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呢?” “那也是我和枫儿之间的事情。”凌青感觉自己很疲倦,靠着笼子道,“……你闭……嘴。” 槐安坐在枕头上:“听听,别恼啊。魔神快要靠近你了。” 樊笼无解,只要凌青活着待在里面,就会一直抽取她的生机来运行。凌青困在笼中挣脱不得,看着东方枫越来越靠近,他一靠近,黑花越发繁茂的盛开,凌青就更加虚弱,好几次和粘滞的眼皮抵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过来…… 紧接着,隐约从缝隙里看到他手背青筋迸起,一股浩瀚的魔气拍落。 凌青耳朵响起了巨大的嗡鸣。更清楚的看到,东方枫的指甲慢慢变黑,变长,犹如五把锋锐的小到刀刺入肌肤,在这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而是虔诚:“师尊,我说过,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保护你。没了你,我就没有意义。” 哪怕舍弃掉魔神之尊? 凌青震撼。 在一股毛骨悚然的湿滑声里,凌青从未想过,这般和他在魔域,简单甚至平凡的相处,能得到他如此真心的爱护,脸颊的泪水瞬间滚出,一片冰凉湿咸。 这颗心脏从胸口挖出,在东方枫掌心狂乱地跳动。三道留下的伤痕,令人不禁心中怜悯,能想象这颗心曾经历多少破碎。 喷涌的血液濡湿了凌青的视线,喉咙里不断哽咽着救命:“你会死的!会死的!你没了心脏你会死的!” 东方枫道:“师尊,你只要乖乖坐着,马上就好了。” 不要…… 隔着牢笼,凌青伸手想阻拦这颗心脏,可是始终没有勇气伸出手触碰,她的疑心,不配触碰真心。直到这颗心脏归进樊笼中。东方枫失去心脏,魔气驻留不住彻底释放,他倒在地上,身形在不停溃散。 槐安带着几分扭曲的笑意,举起手中的枕头。 蜃梦枕。 不沾则己一沾永远陷入沉睡。 第九十一章 惊梦 世上真心瞬息万变,可能得到一个能够把心脏挖出来给自己的又能有多少? 凌青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浇落满身,心脏一经置换,才感到浑身力量开始逐渐往上攀登,“枫儿……” “师尊,我在。” 东方枫魔气不断溃散,他的声音和面庞一样几不可闻,凌青猛拍着笼子,这笼子看似镂空实则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划着尾迹的蝴蝶无依托般飘了进来。 指尖蝶,能最近靠近心脏。 枫儿把心脏挖给她。 凌青抬首,透过蝴蝶恍惚看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自己和东方枫在堆叠着雪人,他看见她会笑,和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笑得亮眼。他喜欢看凌青堆怪模怪样的雪人,便跟着一起堆;凌青堆怪模怪样的雪人,是因为他喜欢。 梦中的雪花飘零模糊,落在凌青心底,痛彻骨髓。 槐安的蜃梦枕狠狠压了下去。 “噗嗤”一声,槐安回头,脸上还残留着倦态,这才看到凌青冲破牢笼,眉眼带着艳杀的狠戾,尖长的指甲上正戳出他的心脏,血滴答滴答喷涌。 槐安一步步往后退,梦呓道:“我是人啊,原来,圣女也会杀人啊。” 凌青手中蓄力捏碎心脏,紧接着槐安像沙子一样飘散。 不可能消失的如此简单,应该还躲在梦的角落里等待着卷土重来。凌青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赶紧蹲下身来,摸了摸脸上迸溅的血:“枫儿?你别睡,你醒醒,醒醒!” 喊了好几句,才猛然看到东方枫空落落的胸腔,凌青根本不敢多碰,心脏狂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赶紧取了心脏没入,东方枫的胸腔终于开始慢慢起伏。 凌青:“醒醒……好不好?我再也不怀疑你了,都是我不对,呜呜呜……” 凌青浑身都瘫软成泥,双手紧紧抱着他,趴在他胸口感受到一点点的生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求求了,让你醒过来。” “师尊。”少年终于掀开眼皮,定定的望着凌青,“……你为什么要流眼泪。” “那是我担心你!” 少年想到了什么,两眼笑得亮晶晶的:“嗯,师尊在担心我。” 凌青见到他无恙,恼道:“为什么要这么莽撞?为什么非要挖出心脏,槐安的梦境不并是坚不可摧,他的魔力也在消耗,只要善于等待时机,同样可以正面对抗他!你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就舍掉你自己的性命。” “……” “你到底有多少性命可以舍!” “可是师尊……一遇到你,我就没命了。”东方枫握着她的手触摸自己的脸颊,扇形的睫毛垂落,可怜又乖巧,“等待的危险多了百倍,我不会让师尊遇到一点危险。” 凌青张了张口:“可是你在我心里面,你的性命也是比我还要重要啊。” 东方枫呆毛翘起来:“嗯,师尊,我知道了,我很高兴。” 凌青望着他的眼瞳,深渊般深不可测。还想说什么。眼前的少年愈发模糊不清,头一歪倒在他身上。 东方枫手臂轻轻一拦,托着腰肢将凌青抱在怀中,小心翼翼之具实在言说,眼中溢满的缱绻更是难以描摹,“师尊,我的。” 这时候,魔域黑压压的上空被烧出一个个火洞出来,一下子亮如火烧云。 火光铺陈在地上,槐安的身影重新被勾勒,他抱着枕头站在东方枫身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魔域外圈都是你杀出来的骨灰,你恶名早就远播得很,现在又把它们烧成烟花是什么意思?你还想毁尸灭迹,在她面前留下美名?” 东方枫抱着凌青,垂视着烟花:“我就是这样的魔,没有办法。” 槐安:“她要是得知一切,恨你?” “恨,那就恨,我和她总归永远无法了结。”东方枫道。 “平白给你做了这一出戏。可你演的真不像回事。”槐安站一会儿就累,坐下道,“你应该说一点更甜美动听的话,这样才能引诱她更心甘情愿的待在你建造的樊笼中。” 东方枫抚摸着凌青的发丝,唇角一勾:“心中爱到极处,言语反而难以支吾。” 槐安听了,魂游了天外了一小会,接着道,“你要求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魔神殿下,你答应过放我走,我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们眼前。” “恩。” 东方枫似乎怕打搅凌青,随口答应了一下。 槐安见到他真的答应这么轻松放过自己,反而心中惊悸到极处,也见识到他温情之下的残忍手段的,到底不敢再多加开口。 槐安如履薄冰般往外走了两步。 赫然回身。 槐安惊恐道:“你放过我……她要是真爱你,你就不会构这一出梦境!总归是算计她,我还能……” “你早就死了,我如今复刻的是比你更强大的力量,你还不知道吗?”东方枫收回手来,骨灰拌的余烬盘旋落下,化作一地死灰。槐安真的像个梦一样死在这里,这时候烟火也放完了,整个魔域死寂的可怕,仿佛只剩下东方枫和凌青这样的生灵。 东方枫重新拾起地上的东西,给自己指尖套上那只蝴蝶戒指,平静道:“……师尊,你我的魔域不应该再留有任何活物。” 经此一事。 凌青隔日苏醒后,记得尤为清楚明白,第一时间反复验证东方枫胸口的伤疤,又多了一道。第四道,实在是不知道这颗方寸之间的心脏还要遭遇多大的伤痛。 东方枫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桀骜,凌青心底就越内疚。 毕竟自己的怀疑是真的啊喂! 这种心虚和愧疚的情绪每天萦绕不散,压得简直喘不过气来。因此接下来一整天凌青对待东方枫更细心,倍加温暖,简直把东方枫哄得奶呼呼的,抱着凌青撒娇个不停。 那个石像被孤零零的遗弃在下面。 已经很久没有问津。 前几天凌青总是莫名的酸吧,老是会暗暗的瞅好多次,再上三炷草当作香。这回摸在手心,凌青拍了拍上面的一点灰,发现底座压了一片树叶。 还是凌青藏的。 这片树叶,是那个算命的小萝莉在摸凌青的时候就压一片叶子,压在凌青裙底。凌青一下子发现了这片树叶暗藏生机,也是带着怀疑和预感,就偷偷的塞进石像里面。 凌青如今拿起这片叶子,眼皮抖动,心道:“这可是我的罪证啊,要是枫儿知道保管会生气,不行,得赶紧销毁!可是……怎么销毁呢?” 轻轻的一片叶子,生出无处安放的感觉。 凌青丢进草丛,装作若无其事的看风景。没想到这一片叶子丢出来的动静大了去了。只见一个戴着帽兜,浑身破衣烂衫的小萝莉从天而降,直落到眼前。 “哎哟!” 小萝莉捂着屁股爬起来,捡起手杖,狼狈万状的看向凌青:“圣女,你总算开窍了!还知道用树叶召唤老婆子出来,老婆子跟你说,有一件要紧事……” 凌青恍惚了一下:“等等,你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神婆仙眨了下眼,萌萌道:“树叶。” 凌青目瞪口呆:“不行,你赶紧回去!” “不成,老婆子好不容易瞅准了厄罪塔一道缝隙,赶紧逃出来,老婆子知道你一向聪明不过了,明白你的心思。”神婆疯狂wink好几下,正经道,“你猜老婆子给你带来了什么……哎哟。”本想上前,不料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下子往前跌,“……圣女你在地上放了什么东西!” 凌青扶着神婆仙,攥着她的小手,努力保持平和,“大概是我的遗像吧……无论什么原因,你现在就走,否则我就要逮捕你了!” “逮捕什么啊。”神婆仙嘟囔道,“谁没死就刻自己遗像,你抹脖子那天老婆子都没有给你堆坟了。诺,给你看样东西。” 凌青本想点穴僵住这个小萝莉,可偏生神婆仙这次身上没有穴位,也发僵了好多。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木头一样,无法下手。左右绕了一圈后,凌青脸色一变:“你的身体怎么跟个死物一样?进了一趟厄罪塔,你发生了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命长,老婆子死了都能当柴烧个几百年。”神婆仙拿出一管玉箫道:“先听老婆子给你吹个箫吧。” 凌青:“???” 凌青额头一层薄汗:“你疯了!你闯魔宫,还吹箫?信不信魔神现在就把你油煎了。” “就算老婆子死在他手里,也得告诉你,你就是被他骗了。”神婆仙萌萌的脸上一派严肃,“师朝江就是你师兄啊!刚刚小鬼跑去哪里你知道吗?他就要处斩了你师兄!还是五马分尸的那种。” “那你不应该再去劫囚车吗?你找我干什么?” “圣女,你怎么能够轻描淡写说出这番话的,老婆子要是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和你那孽徒干一架啊,那也不会被捉来魔域了。你听我给你吹啊。” 说完后,神婆仙拿玉箫吹奏起来。 自古道“邪音惑智”,师朝江当初少年时,就立志吹奏特异箫谱唤醒那些无辜被魔气感染的魔人,这一管玉箫岂能是寻常的吹奏方法?偏生神婆仙也是着急,又仗着自己活了千年,样样精通。吹不响就猛吹。 响起的第一声箫声。 魔域上空响震了惊天霹雳,雷电的力量在疯狂积蓄。 这箫声就跟雷电一样往耳朵里钻,凌青瞬间感觉有一条毒蛇啃咬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痉挛道:“别……别吹了。” 神婆仙凑着玉箫,整张小脸煞白:“这玉萧之前折过一回,难道老婆子修补的窍门有误?” 凌青伸出手想夺过玉箫,不料呕出一口血水,彻底倒了下去。 神婆仙呆了半响:“圣女!圣女!” 庞大的魔气笼罩在这里,东方枫迅疾抱起凌青,手下输入大量魔气,却见迟迟不醒。眼中逼出了赤红血色,“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否则我将你连根拔起。” 神婆仙干了极大的坏事,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把手杖抱在胸前:“不应该会成这样,只有一个可能……” “说!”东方枫手臂一伸出,揪着神婆仙的衣领提起来,神婆仙脸庞依旧煞白,双腿狂蹬,“你要想救她,就得知道她当初在朝天阙自刎死了,又是如何复活的。。” 这一觉睡得好漫长。 凌青醒来时,被东方枫搂在怀里,少年一直低头问询凌青感觉如何,凌青脑瓜子还是晕的,摇了摇头,“这箫声有毒啊,那个小萝莉呢?我睡了多久了?” 东方枫不言。 凌青奇怪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东方枫给凌青提了提被子,似乎经历过极大的触动,眼帘下一片阴郁。 凌青眼见更心虚了,毕竟在后花园小树林私会外魔还被抓包什么的。只能赶紧哄道:“枫儿,心肝宝贝小枫儿?”没想到以往说了就能让他摇着尾巴过来挨挨蹭蹭一百遍的招式,现在一点也不管用。东方枫郁滞神态未减半分。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她给了我一片叶子……对不起啊,我没有告诉你,但是我不是存心……”凌青解释。 “我知道。”东方枫下巴搁在凌青肩膀上,凌青亲呢的蹭了蹭他脸颊,“那你这表情就是怎么了,一看就不开心。谁惹恼了我家枫儿了?” 东方枫道:“师尊,你现在身体还未好,我找个人给你治病。” 凌青的确感到身上一点都不对劲,只是怕东方枫担心,便一直没说。愣道:“什么病,连你这个魔神都治不好的。” 东方枫眼眶红透了:“师尊,你会不会离开魔域,离开这里,离开我?” 凌青麻溜摸摸脑袋:“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离开魔域,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再说了,除了你之外,我还有谁呢?”东方枫眼神幽光闪了闪,紧接着凌青感觉鼻腔一片濡湿,一抹,就看着指尖猩红的鼻血。东方枫擦了擦她的脸颊,一直攥紧了凌青的手,“师尊,除了你,我还有谁呢。” 凌青感受到他的手冰冷的可怕,“我怎么会流鼻血。” 东方枫抿唇:“师尊,你昏迷了十天十夜,你的经脉扭曲了。” “……弄回去不就好了,断了都能接呢。”凌青也装作无所谓道,“什么啊,我还以为我头掉下来了。” “你之前为了我碎过仙骨。”东方枫只是垂眸,苦涩道:“不是这么简单,很多事,都由不了心,我治不好这个。” 凌青还怔忡间,东方枫放开了凌青的手,转而藏在暗处,藏得凌青一晃神都快要看不见他了,紧接着锁链撞击了一声,又一声,如清水一般声声回想。那句喊东方枫出来的话,不知不觉咽回到肚子里。 是那个仙人。 凌青和他,就这么隔着屏风。 不看人,看影子的话,顿感江潮起伏,此来彼去。凌青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会惊扰到这抹影子。 师朝江吹奏起了玉箫。 箫声一出来,就好像看见了平静江面,江面无风自起。本想固守的一分自持,被搅乱出层层涟漪。 涟漪淹没了凌青,缠绕在身上。 化作丝线一样的东西,缝合着凌青的寸寸骨骼,寸寸静脉经脉,翻腾而起。充斥满了她全身。紧接着蛊虫从心脉处爬出来,抽搐了一下,死得透了。 浮生一梦,终于破碎。 凌青醒来时,师朝江已经走了。得知一切的她禁不住的害怕,浑身咯咯发抖。东方枫待在暗处,没有走向前面一步。凌青望着床前点燃的烛光,遏制住痉挛,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全套,“枫儿,你别过来。” 东方枫站定了,颤抖道:“师尊。” 凌青闭上眼:“我们成婚吧。” 东方枫不可置信:“成婚?” 像是极大的悔恨和自责,东方枫病恹恹般的垂下头颅,说道,“我怎么配?师尊,我不配,不……这怎么可以,我不可以……我真的可以……吗?” 魔鬼最善做伪,可是凌青也最懂得如何和魔神打交道,心中讽刺。说道:“你难道,这般骗我。就不想要和我拥有一个家吗?我之前就说过,我心疼你,心疼你无家可归,心疼你万般是命半点不自主。” 东方枫缓缓抬起头颅。 凌青唇角勾勒出淡淡的笑意,如有怜悯,如有情义。就像是扑火飞蛾,魔鬼再也忍耐不住黑暗,向她靠近,“师尊……” 凌青伸出手来靠在他怀里,面无表情说道:“枫儿,我们成婚吧。” 东方枫悲喜:“好……好……好,成婚。” “我希望,我们备婚的时候。不要有血腥和杀戮,这样才能吉利,往后的日子也会长长久久的。” “好……好……成婚。” 第九十二章 厄罪 烟花烧透了魔域的天空。 魔鬼和魔兽都一窝蜂的挤在一起享受着这场盛世婚礼。他们沐浴着同族的骨灰,踩着节拍狂欢。 凌青和东方枫行拜礼的时候,四肢就像被木头压得动荡不了的僵硬,恍然间看到了东方枫眼角的剔透。 凌青心道:“是在做梦吗?” 魔鬼向来只有算计、欺诈、残杀等一切利己的情绪,天生不懂悲喜,又怎么会有眼泪这种东西? 凌青也堕下了眼泪,只不过唇角却是勾着的,一半悲,一半喜。 东方枫指尖透过珠帘,慌张道:“师尊,你别哭,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就不成婚,无论如何,我都会永生永世都对师尊好,绝不会让师……” 鼓乐敲的咚咚的,应有尽有。 凌青道:“魔的心底也会想过成婚吗?” 东方枫喉结滚了滚,遮掩不住渴慕:“想。” “想和我?”凌青唇角的柔和余意不尽,东方枫紧接着道,“师尊,我也想有一个真正的家,那个家有你,还有我。我要一个归宿,哪怕一小片地方。” “可这一切,我要是让你拿命来换呢。”凌青侧过身,顿住脚步,猩红的指尖伸出,缓慢靠近他的心脏,似是玩笑话。东方枫一把握住她的手,滚烫如炭火,“那师尊就可怜可怜我,亲手杀了我。” 凌青索然无味:“随便就说死,亏你还是我养大的徒弟。” 回婚房的路上,东方枫浩瀚无限的魔气颠倒冲撞难以自己,在强悍的魔气中,狂舞的乐宴热闹的耀眼。 骤然,一切都扼止下来。就像是被一片黑幕蒙上眼睛。 凌青看着自己脚下黑的看不见的路,冷冷道:“你若是再这样控制不好你自己的话,那这个婚就此作罢。” “师尊,我……”东方枫身形颤动,手却攥紧了凌青。等他好不容易从狂喜中平复,凌青丢下他,独自往前面走着,东方枫跟在后面。 凌青走了一会儿。 回头却不见魔。 再扭过头的时候,就见着东方枫撞着她的眼眸,颇为委屈道,“师尊,要是新婚夫妻不一起进婚房的话,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不吉利。” 凌青眼皮一抖:“你怎么还知道这个?” 东方枫道,“凡间的婚礼,我都一模一样记在心里。” 当初凌青在朝天阙自刎,东方枫在世间到处寻找复生丹药,秘籍,符文。捉拿各种各样的算命道士放进魔域。甚至沉溺在魔渊烬海搜寻凌青的魂魄。怪不得,这个魔鬼在魔域的婚礼举办的像个模样。 “那照这么说,上面所有修仙世家的根基,秘密,修炼秘籍你都一清二楚。”凌青道,“我的徒儿能够这么厉害,我这个做师尊的也沾了点光。” 东方枫道:“徒儿,永远不会让师尊失望。” 这哪里是不让人失望,简直是让人绝望了。 凌青指尖掐紧了,说道,“好了,你不必再和我说这些。我不乐意听。” “师尊,只要你在我身边,他们能做到的,我能够比他们好上百倍。”东方枫蹲下身来,替凌青挽起裙尾,凌青垂着眼眸看他。 东方枫也穿着大红,鸦羽似得长发被好生扎束过的。走廊上有红烛,那点红光染上他的眼尾,在抬头看凌青时,俊美的难以描摹。 进屋倒了一杯合卺酒,凌青端给东方枫,“喝了这杯酒,往后我们就是一体共生的夫妻了。” 东方枫声音微哑:“师尊。” “你还愿意叫我师尊,也随便你。”凌青只想这段戏快点跳过,至于用婚姻哄骗魔神上当的可能性又有多大,毫无把握。 东方枫:“……如今终于实现了。” 凌青手腕发僵,一杯合卺酒浑在手心。东方枫脸上神情疯狂闪烁,被强烈的孤独和恐怖啃噬着。凌青感觉牙齿磕到自己的嘴唇,“枫儿……” 说台词啊,下一句台词啊,不是要做金牌影后吗! “我成魔的执念,就是师尊。”东方枫凑着她的手,一饮而尽,“只盼师尊不要丢下我。” 凌青呆了一呆。 听到轰隆一声,少年栽倒在桌子上,腰间的长发如黑蛇滚落,双手微握。凌青快速后退两步。回头看向盆栽的位置,嘴唇张了张。赫然一道绿影跳出,从盆栽里出来的神婆仙浑身发抖,眼中逼出绿色的光芒,“好了!这个小鬼也有今天,这个蛊下的好!看老婆子今天不踹死你!我……我……我踹。” 踹了几个来回,终究是踹不下去。 神婆仙倒真的不敢,蹦跶着心虚道:“圣女,你就这么把合卺酒拌上睡睡好梦蛊,给他下了??他就喝了。” 凌青也没有想到这么顺利,眨巴眼:“对啊,不然他怎么倒了。” 婚房瞬间安静一秒。 无法解释的谜题,一仙一树抓破头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堂堂魔神被一个蛊虫药得这么快,倒头就睡。何况这个伎俩实在是拙劣的不堪入目,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可能是老婆子功德无量,上天显灵了。”神婆仙咂摸了一下,赶紧拽着凌青的手腕,飞快的往门口跑去,见到凌青右手还端着酒杯,一副迷茫的样子,吐槽道,“你还拿着这个破酒杯做什么!难不成你真的想和魔鬼成婚啊,喝了也不怕毒死你!赶紧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有脏东西。” 待凌青和神婆仙走了之后,东方枫的身体不断的在下沉,下沉,像是这本来就深处诺达的黑色深渊,从来都没有一片安息的地方,从来都没有。 第一关就是如何逃出魔宫。 凌青默默道:“这里我还算熟悉,魔兵魔兽众多,东方枫在朝天阙的时候,就熟读阵书,‘围’字诀,他应用的不能够再熟稔……何况……” “这个老婆子知道!东方枫那个狗东西,把你围在魔宫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么多年,用的就是攻心为上。” “……你那个遁地地鼠术也施展不出来,你去其他的地方挖地道可以,魔宫的地基你别想了。” “东方枫那个狗东西!老婆子要弄死他!啊啊啊!” “……” 魔神大婚,宫门前密密麻麻的魔兵骑着魔兽严阵以待,即便是飞鸟掠过,也会被这支如吞天巨蟒般的军队撕咬得粉身碎骨。更何况凌青与神婆仙大摇大摆地往前凑。 魔兵喝止:“站住!” 银铃抖了抖,神婆仙蒙着张脸,躲在凌青的背后,那双剔透的大眼睛分外的无辜可爱,“叫什么叫,没见过你们的魔后大人啊!看清楚了,也不知道眼珠子长在脑门上有什么用。一个个,迟早夜里撞鬼。” 魔兵们还是冷硬如丛丛铁塔,对凌青行礼后,依旧堵在宫门前,不让寸分。 神婆仙刚想走两步,立马被拦下来,剁了剁脚,回头嗔怪着扫了眼凌青:“魔后,你看他!连魔后的朋友都敢拦下来,真是翅膀硬了反了天了。再这样,他们该逼宫杀进去打死东方枫那个狗东西了!” 凌青:“……” 凌青出示令牌。 这枚令牌上面绘制着古朴的符文图形。神婆仙赶紧凑过来,踮起脚来看:“怎么这魔域鸟都不拉屎的破地方,还有这种权利外放的令牌?圣女,是你出的主意吧。” 凌青:“枫儿不会管这些。” 神婆仙了然:“当时魔域还要颁发什么规章制度的时候,老婆子就怀疑你在魔域了。这写的什么跟什么?” 凌青心神恍惚了一下,回头看向背后,似乎能够看到东方枫像个游魂一样游荡过来,他脸色苍白,令人惊惧,追着她歇斯底里的质问,“师尊,你要什么枫儿都帮你做到了,你要什么枫儿都给了你了,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凌青握着令牌,浑身发抖。 神婆仙担忧道:“圣女?”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要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凌青沉了沉肩,想摸摸神婆仙的脑袋,神婆仙避开了她,“他们看见令牌没有反应,这难道不是小鬼的令牌?” 凌青:“是他的。” 神婆不自然的躲避,落在凌青眼里,心里觉得有点落寞:当初神婆仙背叛的事情过后,天阙双姝的样子也变了,圣女成魔女,神婆仙也困在魔域。再也回不去从前的亲密。 魔兵们依旧齐声道:“魔神大婚,禁止一切出入。” “有没有搞错啊!这不是小鬼的令牌吗?”神婆仙站起来,拿手杖点了点凌青,继续道:“这位魔后朝魔神吹一下子枕边风,控告你们有眼无珠,你们有几块肉够无烬业火烧的?” 凌青嘴角抽搐。 神特么的枕边风,搞得我好像和东方枫有什么激情一样!等下出去就把你叶子全拔了! 无奈魔卫严防死守。 婚礼期间,他们肩负魔域出入口安危重任,实力自然不言而喻,放眼整个魔域,都是顶尖的存在。更何况,除了眼前这片区域,外围还环绕着层层严密的魔神守卫。凌青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掉,不安浮现上来:“如果丢掉了眼前这一次机会,会不会永远都被东方枫囚禁起来,成为禁脔。” 神婆仙抓住凌青的衣袍:“怎么办,圣女,换做以前老婆子能带你杀出重围,现在不行了,就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就好比龙搁浅,落在浅摊。就好比……” “行,打住!”凌青翻白眼,“别说了,容我好好想想。” 神婆仙:“咱俩挖地道。老婆子地道术一流。” 凌青:“不是说了吗,这里的地板不是豆腐块。”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一条黑蛇悄然爬至。它的到就像阴暗之中闪现的一抹希望之光,凌青恍然嗅到密不透风的魔宫中露出一丝破绽。这条黑蛇一直跟随东方枫左右,寸步不离。刚好婚礼惨遭抛弃。 此时此刻,它哼着斯斯小曲,正沿着魔域边缘巡逻。 见到凌青,黑蛇黄金瞳猛地瞪大,竖着尾巴抖了抖,指着凌青好像道:“你你你不是在成婚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青见到它,眼珠子转了转:“长风意,我有点事情要告诉你。” “哈哈哈哈。”神婆仙笑的跟绿枝抽条似乎的,可乐可乐,“圣女,你看它胸口还挂了个大红花,摇起来真喜庆哈哈哈哈。” 紧接着,所有魔卫的视线都刷刷刷射过来,神婆仙立刻不笑了,因为这里所有的魔胸口上都挂了大红花。凌青掩住害怕,看到长风意立在眼前,似乎就看到它背上正盘着腿的少年。少年笑吟吟的望着着自己。 “师尊,我的。” 浓墨的黑夜里,他的身影显得黑魖魖,仿佛一个搁浅已久的鬼魂。 长风意的额头光滑冰凉。 凌青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打起心绪道:“这么乖巧可爱的大蛇蛇,世上可真是少见。” 长风意一副“你别骗我”的表情,尾巴却飞快摇晃了起来。 “我是你主人的师尊,那你主人就是我的徒弟,作为徒弟是要听师尊话的。可你,为什么不听你主人的话。”凌青刚落音,黑蛇一下子凶巴巴的盯着她,满蛇脸都写着“胡说。” 凌青直起腰道:“你要是听话,又怎么会被赶出来,连房门都不准你守。” 神婆仙瞅着凌青,又瞅着被骗的大黑蛇,站在那里不动了。 凌青道:“不过你主人听我的话,你也要听我的话,你不听我的话,你主人就不高兴,那等于你就是不听主人的话了。你听不听你主人的话?” 长风意尾巴扭扭,打了个结。 神婆仙欲言又止:“圣女,你对一条蛇说的什么,它能听懂吗。” 凌青道:“你听不听话。” 长风意点了点头。 神婆仙目瞪口呆:“这都能听懂!” 凌青踩踏到它身上,神婆仙见此也跟着上了蛇车。十几排魔卫不约而同,持着武器警惕起来,首位道:“魔后,守卫魔宫,不允许任何可疑魔进出,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还请魔后——” 凌青淡淡道:“什么魔后,我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滚。” 迎着风疾驰成一道望尘莫及的黑影,作为魔神屡屡征战的座骑,其声势惊人,彪悍强度不必言说。几十排的长茅,被长风意视若无物,直接爬过去。凌青和神婆仙坐在上面,稳稳当当。 魔兵在后面追,腾腾乌云。 神婆仙一边捂着胸口,看向长风意:“老婆子以前也羡慕过速度快的,不像做树,活了千年有什么用,还是一动也不能动。记得前不久,记得你这小孩子被哥哥说两句,就呜呜的躲进海里掉眼泪,这么些年,待那个小鬼的身边,你真的长进了。” “集中注意力。”凌青道,“东方枫实力有多强,我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咱们要快点赶到厄罪塔前,救出师兄。” 神婆仙捂紧帽兜,大声道:“很快!厄罪塔什么地方,老婆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路上如流星飞泄,期间长风意只在一处花海有过短暂停留,那是一片野生的花群。红的蓝的黄的白的紫的,倒映进它的黄金瞳里。凌青知道,它是在想念自己的哥哥,于是停留了一下,摘了朵花给它。摘下花的时候,感觉到指尖空无一物,东方枫好像就站在背后夺走了她的花。 神婆仙大声道:“圣女,你还在发什么愣!” 花海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凌青心中跌落一脚的失重感还在:“可能,我重新获得自由,有点太魔怔了。” 长风意盯着一朵小红花。 “你的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你的母亲也是个很好的人。你的母亲还说过,希望你像长风一样自由。”凌青走在长风意的身边。 神婆仙感慨道:“圣女啊,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呢。” 这朵小红花,举到长风意的面前,长风意的黄金瞳依旧亮灼灼的,它想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从人变成蛇,除了丢掉躯壳,还丢掉了什么烦恼啊,忧愁啊。它只觉得有一朵小花很高兴,真的高兴。 长风意叼着小红花,驮着凌青和神婆仙来到了厄罪塔面前。 神婆仙呆了一下,嘀咕道:“这厄罪塔以前没有这么多雷电的,这雷劈的,一定是那个狗小鬼干了太多坏事,活该天打雷劈。” 这里到处都是可怕的滋滋滋电流声,绕着圈儿盘桓在厄罪塔上。几乎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已经到达了雷电的内部。长风意似乎感知到什么,蠕动着爬了上去。回眸的时候,好像要和凌青说什么话,可惜雷电下,连它两颗黄金瞳都不闪了。 凌青仰望着高不见顶的塔:“师兄到底在哪一层。” “在最顶层。”神婆仙疾呼道,“狗东方枫,害的掌门琵琶骨被穿刺,功体封印。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睛还瞎了看不见,又被丢进这个厄罪塔关了这么久。圣女,再不救出来,铁打的命,有一百条也活不了了。” 凌青晦涩道:“他的眼睛,也是被东方枫弄的吗?” 长风意在厄罪塔尖尖上,仗着血盆大口吞咽着雷电,在道道雷电闪烁下,慢慢变得的膨胀,狰狞可怖。 “这个倒不是。”神婆仙道,“老婆子已经看过了,掌门应该是频繁使用觅踪一类的功法,眼睛承载不住,瞎了的。你说他,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掌门了,在魔域使用仙术寻人,他到底怎么想的?” 师朝江的太清寻影术。 凌青感到难以呼吸,好像一双骨头手掐着自己脖子,几乎能够想到师朝江找不到他,血淋淋的鲜血滴答一遍一遍的用着自己滴血的双眼,穿透魔域的黑雾,直到眼睛彻底陷入黑暗。看不见光明,他再也看不到了。 神婆仙抖了抖:“圣女,你怎么哭了?” 凌青忍住潮湿的哽咽:“继续往前走。” 厄罪塔前还有两个魔卫。 两个魔卫蹲坐在塔前,任由雷电滔天,正靠着墙壁打着呼噜。乍然见到魔神的座骑驼着凌青还有矮矮的神婆仙过来时,一整个精神恍惚。 第一位魔卫道:“这雷电,咋过来的?俺以为这雷电劈的狠,就不要守了咧。” 第二位魔卫嘀咕道:“莫不是俺们还在做梦。” 神婆仙立刻嚷嚷着要进去,凌青也出示了令牌,可是这一次依旧无效。两个魔卫摇了摇头:“不成,这里面还关押了一个仙界的小白脸!他专门要蛊惑魔后,带魔后私奔的。除非魔神亲自来,否则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 凌青:“???” 神婆仙也爆发出感叹号:“那是仙们掌门啊,天下第一剑仙上清仙君,什么时候沦为小白脸,这个谣谁造的?!” “上一会儿魔神亲自过来要处斩这个仙人。”第一个魔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俺们一不小心听到他们吵架,说什么,我爱的,你爱的。不行,我爱死了,绝对不会放手,你休想觊觎之类的,大概也能猜出来。” 第二位魔卫点头道:“这就是一个,他爱她,他也爱她的感情线。” 凌青噎得够呛。 神婆仙默默看向凌青,小表情简直五花八门。又走过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凌青,“放心,老婆子可没有想歪。” 凌青尴尬:“无论如何,必须打开厄罪塔,否则休怪我无情。” 两个魔卫面面相觑。 第一个魔卫道:“今日定是不能放魔后进去。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夫妻打架,打架打得死了都没关系,只要尸体能够缝合在一起就行了。何况,今日你们才大婚,魔后就驾临到这里,不太寻常吧?” “是啊,魔神大婚,俺们魔域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没想到连看守厄罪塔这么苦哈哈的活计,俺们一魔还能领到一块大肉干。”第二个魔卫提起肉干,“俺们还拿了红包。魔气洋洋好运红包,人人有份。打开后俺有十点魔气呢。” “什么?!你有十点。”第一个魔卫不干了,着急的脸黑脖子粗,“俺才领了五点,快分俺一半。” 于是,他俩激烈地扭打在一起,在台阶前翻滚不止。 “你们……”凌青强忍着怒火,青筋暴起。 而神婆仙则抱着手杖,津津有味的看这个热闹。最糟糕的是,远处传来愈发逼近的动静。一大团一大团的浓墨般黑影迅速逼近,天空中飞翔的魔兽、地面上奔走的魔兽,以及数不胜数的魔兵,竟然全都朝着这边追来。预计不到一刻,就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神婆仙终于慌张了:“这么快!是那个狗……那个魔神下的指令吗!他醒了?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打不过啊,完全打不过啊。” 渐渐聚拢的魔潮中,只有永无止境的绝望。 凌青回眸仰望着头顶浩荡扑来的魔兵,手中风萤一扫,冷道:“怕什么,哪怕杀穿这座厄罪塔,我也要带走师兄!” 第九十三章 越狱 “不妙!” “快跑!” 浩瀚的魔气袭来,两个魔卫也是相当的识时务,纷纷抱着脑袋往两边撇开。那枚令牌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响声,嗡嗡的回震。 上面的图型符文被炽白的闪电闪了一下。 凌青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仿佛见到少年重新将那令牌捡起,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那上面刻着的字迹,他百般抚摸。究竟是什么?风萤手中脱出一道白色弧光,迅猛地朝后方的魔潮击去。 凌青竟然看见眼前的魔潮如同被抽出的挂面一般纷纷倒下。 “疯了!这个小鬼真的疯了!魔域所有魔都被他杀的一个不留,所谓魔域都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神婆仙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那些黑压压的魔潮在越过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碰触到风萤,便湮灭成漫天挥洒的骨灰。 凌青心中悚然:“什么意思。” “意思是——”神婆线拉住凌青的手,“他根本容不下任何活物,就是想整出一个假魔域牵住你,他以为建立起一个血腥残酷的世界,在你眼里就会显得他自己更加仁和慈悲,虚伪!这小鬼修为通天了!快跑啊!他绝对彻底醒过来了。” 那两个魔卫化作黑泥一般在地上流动,重新聚拢的时候,化作一道黑影。 神婆仙牵住凌青的手,凌青心神恍惚。 这重合黑影有着悄似东方枫的轮廓,千般怨憎,万般愁苦,朝着她大叫,追着她,一直追着她:“师尊,我这般爱你,为什么不要枫儿?为什么不要枫儿!” 话音嘎然而止,一片片绿芽疯狂生长,掩埋了这摊黑泥。 神婆仙站在凌青旁边,嘴唇翕张,叨叨叨念着咒语,“臭臭臭氧术!万物生长!” 绿植托着凌青腰肢疯狂往上,凌青身体腾空,腰肢被死死箍紧,低头看着神婆仙,“你在做什么,难道你一个人可以应对?” 神婆仙抬头,坚定道:“圣女!你别管老婆子。你赶紧的,里面有一道缝隙可以去顶层,去把掌门带出来!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厄罪塔里唯一的缝隙。 当初朝天阙二代圣女凌安玥被冷幽篁绑架到了魔域,凌安玥呆在永无天日的恶臭,死亡中接生了一个婴孩,她用着自己被霉菌和魔气腐烂的双手,绵延着对亲妹妹难以补偿的愧疚,把东方枫托举进仙门。 ——“我在下面时常会在想,你长多高了,你过得如何,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雪,你总会捧到掌心融化,再放进我手心,我们就这样度过一生,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凌青手中风萤不断的携带着劲风劈出,狠狠扫开关押在这里面的魔鬼。突然塔顶有一声诡异的让人发毛的婴儿啼哭。 ——“这个孩子就出生在地狱,那个肮脏,污秽,永不见天日的厄罪塔里……他的母亲烟气了,我们把他从肚子里剖出来,新生命降临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快乐,我和那群不幸的女人把他高高举起,我们都希望他从此平安,直到他响起了第一声啼哭。” 这是枫儿诞生的地方,这里有他最初的气息。 凌青心神微散。 ——“我狠狠把他砸在淤泥里。大家都吓怕了,为什么从人肚子里,能接生出一个真正的魔种。” 咯哒咯哒的撞击出关节的响声,面前一婴儿手脚并用爬行过来,骤然裂开齿牙,趴在天花板上发出哇哇的叫喊,犹如冤鬼啼哭:“师尊,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做坏事!没杀无辜之人,为什么我从一出生就是魔种,为什么一出生就是人人厌恶的魔鬼?!” 恶心丑陋不过的面目,要是凌安玥当初在厄罪塔接生了这个婴儿,不怪凌安玥第一时间想将其掐死。 婴儿裂开嘴想咬凌青。 还没碰触的一刻,化作一地烂泥。 凌青收回风萤,低看地面,行步匆匆:“你早就死了,也好免得你再咬我一口。” 诡异的婴儿消失了,继续往前走。许多的魔鬼幻化出凌青熟知的,在乎的人。东方枫过来对凌青说道,“师尊,你知道我每次征讨一殿,我都会在石碑上刻什么吗?我是天生无情无泪的魔鬼,可我这个魔鬼是真的爱你,可你呢?为什么要丢下我。” 神婆仙跺脚,拿着手杖淡淡道:“你又不是真的圣女,背叛你?背叛你又如何,老婆子身为千年巫树,你以为我会愧疚?” 甚至还有柏神,面对柏神时,凌青心底猛烈敲响了警钟。柏神伸出手来,掐住凌青的脖子,“听着,我们不过就是让你多活一刻,就算你再有万古的功名,就算你真的成神,你也总有死的一天。” “放我出去!” “呜呜呜,放我出去!” 魔鬼披上了死亡的阴影,疯狂,激烈,宣泄着怨恨,凌青头皮发麻,被淹没在这无尽的恐怖之中。更令人不安的事情是。 这已经到达了最顶楼!为什么还没有师兄的身影! 凌青朝着黑压压的塔顶望了望:“关押在这里的白衣仙人呢,你们可有见过?” 黑暗中红红的眼睛点点亮起,照亮了脚下的路。凌青听到了一声铃铛清响,可是在这恶罪塔里面哪里有铃铛声音?瞬间,这些厚厚的恶魔如雾般退散。凌青穿过走廊,快速奔跑着。 “师兄!” 凌青终于见到了师朝江。 见到他的这一刻,仿佛灵魂都被紧紧揪住,“……师兄。” 师朝江下颌转过来:“恩。” 扭曲变形的影子投散在他染血的白衣上,那些嚎叫,低吟,怨恨在此时此刻都消失不见,凌青天旋地转,立刻跪下来,想解开穿刺在他身上的琵琶骨,撕了嫁衣刚想堵住汩汩流出的鲜血。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血滴答的从指缝溢出。 凌青哭了:“师兄,我来迟了……” 师朝江冷道:“我不需要你来。” 凌青一怔,见着师兄身上累累伤痕,这双失明了再也难见天日的眼睛,胸口仿若被大锤猛凿一记,哽咽不己:“师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被他哄骗了这么久,我没有认出你来。我还差点害了你……” 师朝江染血的指尖微握,“不必说对不起,你是我……师妹,只是为何……偏偏是你,咳咳。” 没有说话。 凌青想扶着他,没想到师朝江早已适应了黑暗,听声辨位的本领极好。凌青只以为他心中厌恶自己,伸出的手半握,硬生生收回,“师兄,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离开这里。” 师朝江:“这里有魔神拦路,你还想去哪里?” 师朝江:“还是你已经具备杀他的能力。” 凌青:“……” 一地白骨,踩出一地噼里啪啦的沉默,男人染血的白衣依旧超脱璀璨,仿佛来到魔域遇到的任何事情,只不过是一场不足为道的历练。 雷电滚动,大灾若降。 神婆仙见到这对师兄妹走出来,狂喜:“总算出来了!老婆子快挡不住了,这里的魔浪好重。老婆子已经打探好了,魔域还有一个通道可以走出魔域。” 凌青以为把师兄救出来,就会迎来一场和东方枫的恶战,没想到天空还是这般的暗沉,还是一成不变的窒息。听到神婆仙说通道,凌青下意识道:“魔域还有通道?什么通道。” 神婆仙左右看看:“跟我来!” 这时候塔上吞吃雷电的黑蛇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闻的动静,一下子从塔顶掉下来,疯狂贴着地面往回爬行。师朝江蒙着白纱的眼睛,朝着远方抬头。 凌青脖颈僵硬,和神婆仙相互望了一眼。能够惹得黑蛇往回奔的原因是什么?难道东方枫已经醒来了,且正在加速靠近这里! 师朝江道:“这种畜生,要是过来,便杀了他。” 一双被白纱蒙着的眼,在凌青看来如电射般凌厉,只是微微避开。 师朝江转身携着凌青往神婆仙指引的地方走,神婆仙喘的嘿咻嘿咻不停,小短腿却是跑的极快。凌青隐隐感觉这里更不对劲。 这里雷电更强,更烈。 空中飘飞骨灰,地上更全是血苔,踩一脚都打滑。 凌青有点崩溃:“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不注意就能滑出三里地。神婆仙,你在魔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还是师朝江握着她的胳膊扶稳了,凌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一个能够看见的,居然比不上看不见的,我好不容易救师兄一次,怎么就这么不靠谱?” 神婆仙叨叨:“这里是魔域边缘啊。虽然魔域都没有魔了,但游荡的都是以前魔存在的残留意识,不然东方枫不可能骗过你我。圣女,你难道没有听他们提起过,以前这里有很多冷幽篁带出来的魔兵,往上面的就是魔渊烬海,东方枫那个小鬼丧心病狂,杀的这里不留活口,几百年过去了,这里血苔还在长。” 慢慢往前走,踩一脚都是黏腥的血液。 凌青和神婆仙走得尤为吃力,可琵琶骨被穿刺的师朝江,他白衣宛若被画了几朵桃花,步伐迈的风致淡然。 甚至这种,保留着对凌青无微不至的照顾。 凌青毛毛的:“师兄,还记得那个癞蛤蟆赠给你的梨花酒吗?你说很好喝。” 师朝江漠然道:“我说过?” 凌青一颗心放下来:“不是你说的,是我记错了。” 神婆仙落在后面,凌青回头,正想伸出手来拉她一把。没想到神婆仙一扬下巴,骄傲道:“圣女,你看前面是什么。” 前面缓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慢慢地往里走,发现是一颗巨树。几乎有种错觉,这魔域的整片天空是它顶起来的。朝上望不见它的树盖,朝下看想象不到这颗树有多广多深的的根须。 凌青感慨:“好大一颗树。” 神婆仙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哼道:“是啊。它有很多年了。一千年!” 凌青明白过来了:“能够长这么大的树,和别的树会有什么不同?” 神婆仙:“使命,一棵树当然也有一棵树的使命。” 凌青夸夸她:“连贫瘠的魔域都能扎根,这换一般的树也做不到。” 神婆仙叉腰道:“那肯定,也不看看是谁?” 凌青嘴唇勾起来,突然想到了为什么她的本体会落在魔域,立刻回头望着神婆仙。神婆仙也望着凌青,她剔透的绿眸好像水一样,显出一种生命源头的强大和厚重。 神婆仙道,“老婆子说了这么多了,还站在你面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凌青翻白眼:“我知道,这颗谁也长不到这么大的树,就是我们朝天阙神婆仙的。好了,别站在那里不动,过来吧。” 一阵风吹来,托着神婆仙的身躯,她显得跌跌撞撞,很吃力,几乎是扑过来的。凌青看到神婆仙这一刻露出的表情,恍然有种哀伤的感应。要是能有再一次机会,凌青一定不是只扶住神婆仙的双手,而是紧紧的抱住她。 神婆仙的帽兜掉了下来:“圣女。” 凌青没想到神婆仙已经凋败到如此地步。嘴唇颤抖,喉管的话难以吐露。 神婆仙两眼弯弯:“圣女,现在……老婆子对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塌陷了下来,连枯枝败叶都没有剩下。 “神婆仙!你在说什么?说什么!” 凌青茫然的伸手捞了捞,风从指缝飘走,甚至打算从地上一堆血苔里面找找,总觉得神婆仙不过是太矮了,掉进里面去了。 第九十四章 拦路 神婆仙喜欢讲责任。 讲述她对于一个种族的责任,也会讲离别,讲从相遇的那一刻就要准备好的离别,也讲轮转,讲每落下的一片枯叶都是生命的轮转。 神婆仙喜欢咋咋呼呼的对着凌青讲大道理。 在朝天阙的时候,神婆仙曾语重心长告诉过凌青。死不可怕。每一片叶子都会从树上掉落,生长,枯萎,都是存在。 凌青曾经说过:“我知道的。” 神婆仙眨眼:“别太难过。” 凌青那会儿还翻着白眼,伸出脚踹了她一下,叫她赶紧从床上滚下去。可如今神婆仙就这样消失在眼前,连一片叶子都找不到,只有腥臭的,腐烂的血苔。凌青感觉胃里翻山倒海,怎么会不难过,又怎么会不难过! 凌青说道:“只是暂时消失了,还有这么一棵大树,明明就在眼前,还在呢,她还在的。怎么会?不会的!就算……就算,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一定会有对不对?!” 师朝江略微低头:“巫族千年的主宰,她不会死的这么心甘情愿。” “可是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宰,她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个小女孩啊。”凌青恍然出神,发丝撩动下颌,剔透的泪珠滴答。师朝江就这么望着她,他伸出手来,遏制住凌青还要在地上翻找叶子的动作。 凌青睁大双眼:“她的树躯,她的本体还在,她就不会死!她说的魔域通道,会不会就是她的树躯?” 横亘千年的巫树,岂会轻易倾颓? 树叶急剧在脱落,哗哗啦啦的淋在树下两人身上,又打着卷,飘洒远方。像是剥开了千年时光的幕帘,一窥根本的模样。 凌青仰着头大喊:“神婆仙!” “……” 师朝江脑后的尾带飘飘,黑丝如泄:“你不必担心她,还没有杀掉魔神,她怎么能死得起来?” 凌青忍不住道:“神婆仙要是这么想杀掉枫儿。她在朝天阙的时候早该下手了。她说过,她拥有无尽的时间,仇恨困不住她。” “起码,她恨魔鬼。”师朝江哼道,“要没有魔鬼的存在,身负千年修为,又怎么会落得个满族覆灭,困在魔域油尽灯枯的下场。” 这般阴森粲然的尾调,凌青无暇细想。 师朝江眼尾一片阴翳:“你更要恨他,他囚你进魔域,骗你这么久。如今你终于醒悟,你在这一刻会明白他有多么低贱和肮脏。” 凌青呐呐:“师兄。” “难道他就不应该以死偿命吗?”师朝江脸上的神情陌生又遥远,“锁我琵琶骨,废我修为,害我被羞辱,眼睁睁的看着最在乎的人投入他人的怀抱。既然说着天罚昭彰,善恶有报,他就应该死在心爱的女人手上。” 极尽古怪的语气润着师兄清泉般的声线,让眼前人都得十分陌生。凌青差点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师兄?你……” 师朝江收敛了神色,恢复冷漠“我厌恶他,你呢?” 凌青不敢看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盲目的情绪:“师兄,我并非偏袒枫儿……偏袒东方枫,只是我,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何况我根本杀不了他。” “魔神并非无敌,他的执念就是他的弱点。”师朝江勾起唇角,靠了过来。落叶坠落得飞快,好像一阵巨大的浪花将两人席卷起来,落入另外一个世界,他的气势太过阴厉。凌青更加心虚,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知道……” 师朝江:“他要是出现,就杀了他!” 凌青:“……” 凌青内心发麻:“东方枫天地不容,生为魔神和仙门对抗,和苍生本来就是对立面。师兄就是因为我,下到魔域害了一双眼睛,又受了这么多苦难,他对东方枫恨是应该的,可我还包庇东方枫,白眼狼也不是这么个作为。” 可是那句“我要杀了他”始终说不出口来。 师朝江似乎知道凌青心中的波涛汹涌,淡淡道:“看来,你喜欢他。” 凌青着急:“我没有!” 凌青立马道:“……他是我的徒弟,我不会喜欢他!绝对不会!” 东方枫是绝世大魔王,毁天毁地的超级大boss,焚天剑能够烤肉串就算了,何况这么几十亩地的毛血旺还没干呢?怎么会喜欢上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喜欢吗?凌青原地打了个冷颤。 “你不喜欢他,何必嫁他,又为什么要许诺他。家?”师朝江毫无生气道,“难道你在骗他?徒弟骗师尊,师尊骗徒弟。很好啊。” 凌青悚然道:“我和他之间,不是这样的,他连爱都不知道,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师朝江:“他若是知道呢?” 凌青道:“怎么会知道?” 说话间,凌青一直飞快靠近树躯,这种时候,连树干的纹路都难以辨认,因为炽热的雷电声愈发震耳欲聋,声势浩大,仿佛将千年积蓄的雷电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完也不为过。凌青本想借雷电掩饰自己的心事,却不料师朝江的气势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凌青先开口道:“师兄,我现在真的不想提他,回去给你疗完伤,我们再说好吗?” 枯叶化成巨浪和波涛淹没了两人的腿,师朝江依旧执拗:“师妹,我只想知道在你的心目中,究竟你的师兄和徒弟谁更重要?” 凌青手指缠绕了一圈凤萤,没有开口。 师朝江冷讽道:“新婚之夜跑来救我,当然是我。可你为什么又不想杀了他,难道你还要继续骗,骗得两头都心甘情愿。你给他制造了一场美梦,浮生一梦,又残忍的锤碎他。回去疗伤,你还能回哪里去?” 凌青才想到,就算上了仙门,自己和师兄就是被围剿的对象。 师朝江冷冷,“你要是和他联手,天下有谁能和你相抗?你要是得罪他,天下又有谁能够保你。师尊,在你的心底,当真没有对我有一丁点的留念?” 雷声反复炸,反复十几次,凌青瞳孔剧震,眼睁睁看着谪仙般的师兄,缓缓变成红衣黑眸,阴郁如修罗的少年,少年瞳孔师黑洞,怨毒直射在凌青面庞。溢出的魔气,连带着红衣,铺在凌青身上,就像是千丝万缕的毒丝。 东方枫将凌青扣在树躯上,低头:“师尊,你玩弄我的本事,堪称神技。” 甩出的风萤袭击在东方枫的脸颊上,凌青怒火上冲:“东方枫!真的是你!” 魔气化作蝴蝶四处发散。东方枫袖口甩动,指骨拽着凌青的风萤,指尖蝴蝶翩翩欲飞,狠狠道:“师尊,我给过你机会,你跑不了,你永远也上不去!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凌青叫道:“你放手!” 手下转了个圈,凌青想用巧劲夺回风萤,东方枫叶顺着命令放手,可这绝对不是放过。就像是猫逗弄着老鼠,一仙一魔在树底下过气招来。同为师徒,虽是仙魔,但到底术法根源无差。 瓢泼的树叶更是加剧狂落。 东方枫勾出笑来,苦楚却是大过欢愉,“师尊,乖,今天是咱们的大喜之日,跟我回家。” “我怎么可能和一个魔鬼成婚!”凌青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我如何不怒,由你这么骗我。骗我很好玩?!还是说我必须要日日夜夜做着你给我的美梦,永远也不要清醒过来。” 被活生生抽离了所有的记忆,灌输一些不存在的思想,摆弄如精致傀儡,囚禁华美的囚笼。甚至还在凌青眼前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好得很啊,他真是完美继承了凌青的衣钵,怎么不颁发一个奥斯卡枫帝的奖杯给他! 东方枫道:“师尊,和我回家。” “师兄呢,师兄不在厄罪塔里在哪里?你究竟把他藏哪了。”凌青的心悬住了,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揉捏,手下招式毫无保留,手中风萤挥舞此起彼落,东方枫脸颊出现上有一道红痕。 东方枫:“他死了。” “……”凌青呆住,一时间竟然不能辨认真假,东方枫扣住凌青的手腕,修罗般嗜血的面庞凑近,咀嚼着凌青的神态,讥笑道,“师尊,真希望我死的那一刻,你也流露这样的表情。我死了,你就会赦免我吗?会不会在心里有一点我的位置。” 凌青揪住他的胳膊:“永远不会!想也别想!” 东方枫道:“我比不了他,云梦师家天之骄子,从一出生就注定不会犯下滔天罪恶,不像我,我必须死。怎么他就这么好命,一生福报,能得师尊如此眷顾?哈哈哈,我便非要看他在地上痛苦的打滚,让他待在最脏的厄罪塔,亲眼看着我们大婚,要让他明白嫉恨和怨毒的滋味。最后,死在肮脏的地狱里。” “东方枫……”凌青痛彻心扉,“你真是个魔鬼。” 树叶狂落,已经看不清楚面前的魔是何模样。 凌青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师兄,强忍着不让自己酸楚的眼泪掉下来。冰凉的指腹扫过眼尾,东方枫笑嘻嘻的声音钻入骨髓:“我的师尊,新婚之夜为别的男人落泪,未免不太吉利。” 魔鬼在吮吸她的泪水,露出挍黠的笑。 凌青怒道:“什么新婚,什么和你有一个家,原就是骗你,什么魔鬼,也敢在我面前异想天开!” “你宁可和他走,也不肯救我于地狱中。”东方枫委屈道,“可我无所谓,师尊骗徒儿都无所谓,只要师尊留下来,陪我下地狱。” “真做作!脏东西快离她远点!” 关键时刻,有一根藤蔓垂落下来,“啪”的一声甩在东方枫脸上,该是没甩到,藤蔓断成两截,烧成灰烬。东方枫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像融化的蜡,瞬间变得阴翳:“碍眼的老家伙,真应该烧了你。” 这是神婆仙的声音,凌青心中狂喜,“神婆仙?你在哪里。” 藤蔓起舞,如波浪起伏。 神婆仙的声音传来:“怪不得出现两个掌门,老婆子都还纳闷,原来是你这个祸根!还敢说老婆子碍眼,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像个怨妇跑来,做作成什么酸牙样?你把朝天阙的脸都丢尽了,当初就不该留你,遗祸无穷啊!” 凌青感觉腰部瞬间一紧,该是藤蔓缠绕住了。 瞬间扭头看向东方枫,刚想心想这种伎俩怎么可能逼退东方枫?哪知就一眨眼之间,整个人往下坠落。黑色的阴影覆盖进瞳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陷入绵软软的枯叶上面,凌青手脚并用爬起来,仰头望着上面:“神婆仙,你在哪里!你可不能硬来啊!” 神婆仙道声音又远又近:“怕什么!老婆子千年的修为,好歹也能撑一会儿,小鬼!有本事你用你那破业火把老婆子烧死。不过劝你还是先掂量掂量。你师尊可是在老婆子的树躯里面。你来啊,你来啊,凭你天下第一厉害又怎么样,呸!” 凌青瞬间捂脸。 神婆仙说是胆大吧,又怕鬼,说是胆小吧,面对东方枫这个魔鬼真是从无畏惧! 先不管东方枫在树躯外面露出何等的恼怒神情,刚想神婆仙说出现了两个师兄是怎么回事,难道师兄已经跑出了厄罪塔,在树躯里面? 凌青心中牵挂师兄,眼下也只能慢慢的往下滑着。 雷电还在炸,钻进耳朵里面,在头脑里炸开,再进血管里跳动。凌青滑进了藤蔓丛丛,等好不容易豁然开朗的时候,心中震撼无比。这里横七竖八到处都在飞舞的幽幽魔灵。他们披着死亡的外衣,在这里疯狂游荡。 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到四肢百骸都被溶解的战栗。 凌青贴着边走,心道:“想必这些就是冷幽篁当时想攻上仙门,后来被枫儿杀死的魔军了,他们意识虽然死亡,但是力量困在这里久久不散。要是放出去,又是一等一的惊天大祸。” 坏事不单行,恰好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笑面人。 笑面人扛着镰刀,对着凌青哈哈大笑:“笑一个吧,哈哈!” 第九十五章 报丧 凌青笑不出来一点。 并蓦然生出了一种墙都不扶就服他的感觉,生为魔门护法,在仙门跑业务,同时还在迷津岛上干坏事,虽说阴谋的泡沫被戳破了,可这也丝毫不闲着他,兜兜转转,找到了仙门的东方枫,把之前对东方枫干的坏事洗刷干净,开启了boss直聘,直接沦为魔域管理层大魔物。 完事,在这偏远得几乎流放之地,还能看见他。 真特么的劳模啊!你也应该颁个奖! 凌青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花无双只是癫狂的笑,肩膀抖动不休,割裂的笑声在脸颊上,凌青头皮发麻,现在往后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何况笑面魔的镰刀全程就是指着自己眼皮。 鬼哭镰。 笑面魔。 凌青尽量冷静道:“别笑了,没那么好笑。” “不好笑?哈哈哈,难道你不觉得好笑吗?堂堂雪栀上仙被拐骗在这里。你和凡间那些无知女人有什么两样?”花无双一只手揉着肚子,“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简直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凌青翻个白眼:“你管的真宽,莫非这里也是你的地盘?” 笑面魔:“哟,哈哈,刚好,这里就是我埋骨之地。还是我的地盘,难道你踩在我的尸骨上,还得问我有什么贵干?” 凌青不由自主的挪开了两步,想想自己到底也没掘花无双坟头,还是能够糊弄糊弄的,“花无双,这里是神婆仙的树躯,什么你的地盘。” “这里曾经是卓月族。”花无双摇了摇头,“难道你不知道吗?也对,仙门那个神,他早就把卓月族的真正过往抹去了,他现在只追求着什么光明,就从来不相信耻辱。哈哈哈,那群仙门蠢货被他哄得跟没栓链子的狗一样,给根骨头就狺狺狂吠。” 凌青:“……” 花无双打量着凌青,突然道:“你也是仙门为数不多的奇女子,你和他们不一样。” 凌青刚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好用来拖延时间。 花无双道,“你更会骗人,你拿着朵破花就能骗得人跳海,哄两句甜言蜜语,就能逼得一个魔神为你欲生欲死,还有一个绝情上仙……啧啧啧。” 说完顿了顿,笑面魔意味不明的看着上面,眼珠子咕噜噜的盯着凌青,见到凌青带着点迷茫样子,花无双爆发出尖啸般的笑声,“什么谎话,都不如雪栀上仙这一份好感动的感情,看得我心里戚戚,都要流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栀上仙不如留下来陪我,也好送渡化整个卓月族的亡灵,送我们超生往世哈哈。” 嬉笑语调中,藏着的痛苦像是一根钉子摇摇晃晃从体内拔出来。 凌青意识到花无双对卓月族的感情,猝然一个激灵,“废话少说,你也别笑,过招吧。” 上方有什么东西迅速逼近,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可是未知的风险,总比不过眼前的笑面魔,对于魔而言,他从死亡,到凝聚好魔气重新滋长肉体,一遇埋骨之地实力暴增几十倍。 凌青手中的风萤尚未触及花无双,便被鬼哭镰瞬间斩成数段。 白色碎片在空中扭曲,纷纷扬扬地飘落。幸运的是,风萤仍在持续生长。浓浓魔气里,她仗着的是东方枫渡的力量。 花无双有点意外,古怪道:“真不知道,你这风萤还能长到何时。若是你这凤萤还长,我就把你拿凤萤的双手,割下来丢掉,哈哈哈哈。” “好啊,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怎么一根白绫,送你再度超生往世。”凌青毫无惧怕,就连唇枪舌剑也不落下风。 周围的魔灵和亡灵,见到花无双被压制,汇做一条飓风,围堵过来相帮。 这么一来,凌青难免束手束脚,暗道:“怎么回事?难道这里的灵魂都是有意识的?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这里定有什么缘由,否则神婆仙不会无缘无故的将本体生长在魔域里。” “小心提防啊,哈哈哈哈。” 花无双往后一跳,悠悠的翘着腿看着凌青。 凌青这才意识到,花无双刚才那看似随意的点、刺、撇,实则蕴含深意。这个地方曾用阵法绞杀过冷幽篁,威势至今犹存。花无双竟然唤醒了隐藏于此的阵法,将凌青困于其中!顿时,凌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卓月族的阵术天赋,果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不过碰触在阵法的边缘,凌青就轻轻一下,连掌心的皮都剥离开来,还没感受到痛楚,一些亡灵就扑到脸上,脖颈,肩膀,四肢。痛楚撬开牙关,纵然死死咬住嘴唇,还是没有压抑住呻吟。 亡灵冻毙人的棺材,几乎将凌青整个人埋没。 这时地动的更加厉害。 花无双还是坐在鬼哭镰上,盘着大长腿,看着凌青的狼狈模样,笑面之下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凌青破解了阵法,狠狠甩出风萤:“不就是被柏神作了手脚,放了几百年的阵法,当初害得仙门前掌门和初代圣女祭阵。没想到你还在用,真是寡淡无味。” 花无双突然爆发出狂乱的笑声,格外刺耳:“哈哈哈哈,好厉害的女人!这都看出来了,也好,不能就让你这么轻易的死了。” 说完花无双往上纵越,犹如踩着楼梯。上面到底有什么?会不会是另外一番陷阱。可底下到处都是挤满的亡灵和魔灵,密密匝匝。不用想,就会像涨潮的潮水将这里吞没。天旋地转,地面摇晃的厉害。 神婆仙和东方枫还在外面斗法。 凌青抬头当机立断,莹白的绸缎,勾住花无双的去势,他豁然扭头,笑面嘎嘣嘎嘣旋转了半圈,继续往上。 这是个巨大的柱子。 其古朴之程度,令人乍见之下难以置信这是一棵树的树干。或许不是树干,是别的什么东西,眼下也无暇细看。仅在一瞬之间,凌青追上花无双,交上了手。树干被摇晃得震动不已,发出轰鸣的回音。头顶声音愈发逼近,望不到尽头的头顶不仅有耀眼的雷电,想必还有某种活物存在,或许是魔,或许是怪。 凌青和花无双互相不会放过。 花无双突然道,“想必,你于魔神,比世界万物还重若千钧,你要是死了,死在这里。他的执念彻底没了。他会不会发狂,他毁了堵塞在这里的封印,这些亡灵和魔灵就会得到彻底的解脱,将人间杀得寸草不生。” 凌青听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亡灵和魔灵在这时候齐齐尖啸,和雷电声几乎成分庭抗礼之势。 凌青牙齿都打颤:“好算计,你当初就这么算到了!所以你才会蛊惑枫儿正道不走,踏你魔途。” “是——吗?”花无双声调拉长了,格外的得意,“难道不是你吗?圣女,你要是不挡路。他一个魔神怎么会屈曲在魔渊烬海里面,外面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都等着他放开手脚去干。你只要活着,就该死。不要忘了,你在朝天阙入魔的那一刻,你早就死了,如今你也不知道是哪个孤魂野鬼。” 鬼哭镰割进肩膀的缝隙,迸出血液。凌青睁大瞳孔,“你怎么知道?” “你瞒不过我。”花无双悠悠的说完,接下来的话嘎然而止,凌青感觉眼前骤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鬼魂,钻入眼角,狠狠蠕动,“你一直呆在仙门里面。” 花无双模糊的笑面上,有一种看到新鲜玩意的惊喜,“我唯一的算计,就是让我的族人得到解脱,让阴谋者自食恶果,让被害人转形出世。感天动地的雪栀上仙,你光有一颗明世之心没用,可是要成全我啊!” 瞬间变换位置,凌青被鬼哭镰刺穿心脏。 整个身体不受控制急剧下坠,凌青耳边回荡着震天的海啸声,鬼哭镰吸附着此地的阴气和魔气,也让她动弹不得。 癫狂的笑不绝于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么要死了吗? 栽倒在坚硬的祭台上,凌青手一抬。原本断开的风萤一直攀附在旁边的藤蔓上,像是感知到凌青的召唤,迅速卷曲成钩锁,和凌青的手呼应。怎么会这么死了?怎么能够成为湮灭苍生的魔渊烬海! 面具之下,两颗黑色的瞳仁死死盯着凌青。 凌青一手箍筋花无双脖颈,一手伸出:“我倒是要看看,大名鼎鼎的魔门左护法花无双,究竟是人是鬼还是魔!” 距离极近,甚至能够看到花无双光洁额头上的汗珠,一瞥之间,看到花无双手上突然持着一根魔尺。 凌青怒道:“你把青衣道君怎么了!” 这墨尺正是在迷津岛上,青衣道君令不瞻使用的墨尺。虽然料到花无双已经可以在仙门横行无忌,但是没想到连令不瞻也落入他的魔爪。 花无双狰狞一笑:“那样一个人人可欺的懦弱道君,谁都可以踩他一脚,雪栀上仙到底记挂他哪一点?” 凌青:“他是我的朋友!” 花无双讽刺:“……朋友?” 不知道哪里浮动出来大片的黑云,发出聒噪的嘎嘎叫声,原来是一群乌鸦飞上来,这群乌鸦在毫厘之间,伸出利爪狠狠的撕扯凌青,凌青唇角流斜出血来,褴褛的衣衫被染上了血。 祭台上枯死的藤蔓被血液浸透,开始变得饱满,急不可待,猩红盛放。 花无双手中的鬼哭镰一扭:“雪栀上仙,你死就死在,你把他当朋友,哈哈哈哈,你居然把他当朋友,可笑可笑……” 祭台之上,凌霄花盛满。 凌青涣散的瞳孔里,映射出柱子上面四射的炽热白光,似乎又化成一道长长的,幽暗的小巷子,两侧巷子开满了花,也是这样的凌霄花,一对姐妹扣紧了彼此的手心,焐热的手心沁出汗渍,跑跑跳跳。 ——“阿姐!我要为你抓一只最大的蝴蝶。” ——“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带一朵凌霄花给她吧。” 凌霄花,凌霄花。原来每一次师兄进魔渊烬海带出的凌霄花,都是从这里采摘来的。原来这里,也是凌安玥的埋骨之地。她一直在等待着妹妹。她的魂魄游离在这里。 凌青张了张口,破碎的声音溢出:“在这里,我有个……” 花无双凑近:“什么?” “我有个阿姐,她一直都在……等着我。”凌青说完,一道亡灵悄无声息的聚拢在花无双的背后,竟然是凌安玥,几百年的时光消磨了凌安玥的记忆,但是她始终记得对妹妹的一份血浓于水的感情。永远记得这一句“阿姐”。 花无双想回头,可鬼哭镰深深埋在凌青的胸膛,左右摇晃动荡不得,后脊还被凌安玥死死桎梏住。再度伸出黏腻的手来,凌青一只手碰到他的笑面,“我死也要知道你……是谁,探灵术!” 场景一变,回到了曾经的卓月族。 这是一片幽暗的密林,每一根枝丫弯曲的弧度,仿佛在嘲弄着苍天。在卓月族人的传说中,这片密林象征着不详与灾厄,被称为“鬼哭林”。岁月悠长,深埋地下的鬼哭镰终于被掘出。 传说,这是被驱逐在这里的空空仙人所持的法器,它具有一种超凡的力量。如今拥有它的,居然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这个孩子,很奇怪。 他连接着脑袋和身体,看起来比乌鸦还要小,然而离奇的是,旁边那些食腐多年、肥硕的乌鸦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一只接一只地落了下来,簇拥在小孩子的身边。 这就是花无双。 从捡起这把鬼哭镰的时候,花无双就像是一只报丧鸟一样,整日萦绕在卓月族的头上,嘎嘎乱叫。 卓月族向往着光芒,也相信着光明。 花无双就会告诉族人。 光明是假的!你们都会死!都会死! 卓月族人心中嫌恶极了这个丧父丧母的小孩子,加上魔渊烬海上涨的凶兆,花无双这一惊一悸的行为,迟早要把大家吓出心脏病。于是把花无双驱逐到鬼哭林。鬼哭林到处都是尸体,卓月族没有事死如事生的传统,人死后就丢在鬼哭林滋养林木。 花无双在腐肉堆里,与一群乌鸦长大。 终于开始有变化了,卓月族和仙门,以及云梦师家一起助力,开始通过光明舟转移后代。不出所料,花无双出现了,他带着一堆乌鸦,嘎嘎的嘲笑:“不能建仙魔台,千万不能建!哈哈哈哈哈哈!大家不能出去,会死在海里!不得超生!不得解脱哈哈哈哈!” 讨厌的报丧鬼。 卓月族人如是说。 在光明舟推送出去的一刻,花无双赤着双脚,打着节拍出现,口中依旧说着晦气话,要不是凌天豪等人死命拦着,估计花无双就要被殴打至死。卓月族认为,花无双就是浇灭他们心中光明的恶魔,可是毕竟是族人,他们容许了他的存在。 仙魔台建造在一半的时候。 花无双又又讨嫌的出现了,他口中神神叨叨的发出鬼怪嘶哑的声音,踏足起舞,走到了仙魔台底下。 好壮观,好惨烈的工程。 像是亡魂堆叠而成的起伏线,蚂蚁般的卓月族人奋力搬动着巨大的石块,他们的肩膀都被石块压得凹陷,只能咬牙硬撑着。骤然有块石头砸下来,花无双还在嬉嬉笑笑,不躲不避。 有个监工挥着鞭子把他打开:“哪家野孩子,没长眼睛吗?这里也是你擅闯的!你是那个……报丧鬼?” 花无双抹着眼泪,哭哭笑笑:“不可以,死了,他们都死了,死了好多人,我听到他们在哭,他们好后悔,他们不得超生,不能再建了,再建你们都会死的!停下!停下!” “臭小鬼,你再唱一句衰试试!”那监工低低道,“小子,你现在命在我手上,杀你易如反掌,现在闭上你的嘴,滚开!” 花无双咧嘴:“你们会死的,你也会死的!” “你耳朵是聋了还是嘴巴要毒哑?”监工靴子一脚踏在他脖子上,花无双脖颈发出咯嘣一声,凌青真担心就这么点胳膊腿儿,花无双会被碾碎成渣,可他依旧嘶哑喊着,“会死!会死!大家会死的!迟早会死!还得死!都得死!” 周围有人聚拢过来,纷纷对花无双表示唾弃。 凌青深知卓月族最终的结局,然而此刻他口中的预言,却如同诅咒般令人不寒而栗。明明是出于好意,却偏偏听起来像是招人嫌恶的咒语。眼见四周无人肯倾听他的话语。再有一次还会这样,没有选择,过去和未来一样无法挽回。 花无双发出一阵咕噜咕笑声,扬起头,泥巴眉眼弯曲,露出个诡异的半张笑脸,“你们之中,不会有一个活人。” 卓月族人冲过来要打他。 监工把花无双打下去,鞭子也有点颤:“短命鬼,笑个屁,滚回去!滚回去”骤然身形一歪,监工本来打算趁机放过花无双。没想到笑鬼一爬起来,捏着泥土里的腿骨挥舞,然后回头招呼道:“你们赶快跑,快走,就要全部都死啦,鬼哭林那里死了好多人,快,快跟着我跑!” 诡异的孩子,预言似的诅咒。 加上建造仙魔台的确死亡无数,早已经有许多人打了退堂鼓。 有人低低道:“我看是疯了,养父养母死了后,他无依无靠。” “胡说!他养父养母嫌弃他自小体弱,经常不管不顾,还要逼他到处出去找食给弟弟妹妹,我要是摊上这样的养父养母,我早巴不得他们快死,这孩子怎么会因为养父养母疯掉。” “会不会是上天的预警,附身在他身上要我们别建了。” 躁动的人群散开,柏神走过来。 在贫瘠的土壤上,生得出如此钟灵般的男子。要是再沾上丰沛的土壤,又是一颗参天大树。也不怪云梦师家的长老们都对他青睐有加。此时的柏神脸颊干干净净,没有六道猫爪子印,柏神看了一眼小孩子,无波无澜道:“被魔物附身,杀了。” 凌青心里咯噔一下。 魔渊烬海越来越上涨,魔物附身不稀奇。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虽说很讨厌花无双,可还是觉得杀害这孩子有点不人道,但一说魔物附身,立马就抖擞起来。 “魔物该死,杀了他!杀了他!” 这小孩子嘻嘻哈哈:“别怕!别怕,不会死的,不会的,跟我跑啊跟我跑啊,会死的你们会死的,你们不要死,求你们,不要死!” 小孩子在前面踉踉跄跄,后面浩浩荡荡追着一群人。卓月族的天空很黑,黑到连生命的消逝都难以被发觉。透过花无双的目光,凌青再也看不到柏神的身影。此刻,整个族群的生死重担沉沉地压在柏神的肩头。 而仙魔台建立的成败,依旧悬而未决。 柏神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呢? 停在鬼哭林的边缘,卓月族人你望我我望你,均是不敢进去。 食腐的乌鸦嘎嘎嘎的乱飞,花无双突然抱着一个骷髅脑袋哭嚎道:“为什么我做什么都讨厌!为什么做什么都不喜欢我!他们不喜欢我,你们也不喜欢我,不要不喜欢我,不要死,你们不要死!来吧,和我一起玩吧,一起玩到天亮!” 其他人唾骂道:“真他妈疯了!” 花无双怯怯道:“可不可以原谅我,我害怕,我害怕被人讨厌,明明我已经努力在做了,为什么....对我好一点吧,不要让我孤单一人。” 一枚石头砸到花无双脑袋上,紧接着有无数石头和枯枝砸到他身上。花无双脑袋一歪,活生生被砸死,他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唇角嘀嗒出血:“如果我讨喜一点是不是.....” 如果花无双说的话有人去听,会不会,卓月族就不会被覆灭? 可惜这是回忆,可惜没有如果。 凌青感到心底一阵阵的怅惘。 鬼哭林里面满满都是尸体的泥浆,当初被魔物杀死的族人,被横七竖八的埋在这里。魔物在密林里盘旋不止,重重嘶嚎。 花无双的尸体越陷越深。 不远处就是平静如死水的魔渊烬海,骤然,海面上漂浮出光明舟的影子,无数阴魂正引领着这些棺材返回卓月族的故乡。花无双的魂魄就落坐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旁边,手中握着一把鬼哭镰。 当初要见光明的孩子们,就这么被溺死在黑暗里。 凌青看到这里也压迫的呼吸不了,奋力在泥浆里往上爬去,突然手腕一紧,有只手压住他手腕,凌青转头一看,是花无双。 花无双唇角僵硬,左手的鬼哭镰在嚎叫。 凌青的眼皮被魔气压到抬不起来,笑面魔还在笑,笑得萎缩:“真是抱歉,让雪栀上仙吃惊了。” 第九十六章 自由 这种熟悉的语调。 凌青缓缓道:“……是你。” 花无双:“是谁?” 凌青撬开牙齿,本来还想说什么,蓦然打了个颤。 花无双指尖敲着面具:“是我,可我是谁啊?” 尽管没有掀开面具,可凌青好像已经彻底看见了。 花无双:“哈哈!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死到临头还想知道踢开拦路石的人究竟是谁?怪就怪你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石头!” 鬼哭镰不愧是凝聚了空空仙人心血的法器。 当挥舞在眼前的那一刻。骷髅像是剧烈转动的齿轮,凌青被卷入其中,被无数骷髅围堵,死死也不能动。 霎时间,听得几声破空的尖啸。 凌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花无双中间横亘着几根箭矢。花无双垂头丧气,嘴角却拉扯出一抹锐利的笑容。他低低地笑个没完没了,目光戏谑地抬头看:“啧啧啧,还没享受除掉拦路石的美妙滋味,倒被个不长眼的东西搅黄了。轻燕仙君,你怎么来了。难道你意识到追随柏神不过是虚掷光阴,准备下来投奔魔神,杀人越货啦?” 指尖捻着惊鸿箭,百里轻燕如一棵松柏,面庞冷硬:“你再靠近她,我就把你嘴射得稀巴烂!” 花无双拿手捂着笑面,耸着肩笑得更畅快。 在炽热的雷电下,凌青发现了百里轻燕光滑额心上刺目的魔纹,暗道:“还没有成仙反倒是堕了魔。被丢进魔渊烬海,百里轻燕到底还经历过什么。” 百里轻燕没有看凌青:“圣女,掌门在上面。你上去。” 凌青一听到师朝江,心脏顿时注入了活力。恰好鬼哭镰没有靠的那么近,那种被吸入旋涡不能动的感觉消失了,花无双伫立不动,就这么闲适的看着凌青,“圣女,又有一个人被你这副可心模样给哄骗了,这回瞧着还是个漂亮女人。” 凌青:“……” 花无双嘴欠道:“要上去吗?别忘了魔神还躺在下面的坟墓里,等着你复活他。你就这么巴巴的按照这么一个女人的要求,要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啦?” 前倾一步,还要说什么。就被“惊鸿”箭射穿肩膀,花无双歪了歪头,笔直的箭可一点都没歪,喷涌的血像是红丝绦。 乌鸦在这里嘎嘎乱叫,掉落的鸦羽荡在雷电下,暴雨将至。 凌青道:“我先上去。” 靠近百里轻燕时,百里轻燕手肘不动,侧身给她让道,下巴扬起,轻蔑道:“圣女,相信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没有一个魔鬼能够躲得过我的惊鸿箭,就算是魔神,也不能。” 花无双跳起脚,眉飞色舞:“哟哟哟,好凶凶,好怕怕哟。” 百里轻燕眼皮一抖:“……” 各种异况,眼下乱得越来越严峻,百里轻燕用惊鸿箭给凌青打掩护,掩护到最后不得不放弃远程改用近距离和花无双搏杀起来。树躯这时摇晃得更剧烈,这种摇晃感让凌青差点以为,支撑不住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会跌入深渊里。 凌青隐住担忧,不断攀爬着往上。 “她并不爱你啊,呜呜呜。” “为什么?你们本就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妹,何况她的骨肉里含着你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悔恨搏斗,你懊悔你没有保护好她,如今,你现在何必眼睁睁看着,只有你有权利得到她的爱,只有你有权利……上清仙君……” “看看你自己的后背,这儿,还是那儿,呜呜呜,哪一条不是你为了她的痕迹。” “去抢啊!去夺!把她夺回来!” 许许多多吸附在树躯上面的魔灵,它们大张着嘴,扭曲着尾巴,对上面的仙人极尽蛊惑,它们摆动着,就像是锤子咚咚咚试图敲开仙人封闭的内心。见到凌青到来,它们讥笑着散开了。 凌青终于见到了师兄。 无奈雷电的光亮实在是太强悍了,是忍耐过最阴暗牢笼,挣脱的炫目。 师朝江的身影勾勒在峰巅,蛇一般的电流积蓄在他的肌肉上,男人的眸子被白纱盖住,对一切不闻不问,是一番精琢过的雕像。描摹了一会儿他的下颌后,凌青舒了口气,幸好,幸好。他跳下魔渊烬海的那一刻,她也跳下来了。 兜兜转转,一切还能挽回。 见到师朝江琵琶骨上的孔洞,以及环绕在他后背纵横丑陋的疤痕,凌青的心又悬住了,浑身的血液逆流,“师兄……你背后的伤,是东方枫,是他干的吗……他对你还动用了雷刑……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他。”师朝江眼纱转动过来,“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 “可是终究,是他把你关进厄罪塔里面!还有我。”凌青一想到那样逼仄的,阴冷的环境,只消待踏足一会,就是无与伦比的绝望,更何况他身为魔鬼垂涎的仙躯,被穿刺琵琶骨废断修为,关在那里好几年。他可是连光明都看不到了,“还有我,我曾经还眼睁睁的看着,我还没完没了的相信一个魔鬼。” 少女眼睑的水汽,被师朝江闻到了。 凌青背了过去,不忍心看到他肩膀的伤。男人伸出手来,指尖离她那么近那么近,是连幻想都奢侈的距离,才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少女回头,男人恰好收回手。凌青却主动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肩上的伤疤。 师朝江避开她,一切情绪都被白纱掩盖起来:“你没必须要感到自责,你沦落在魔渊烬海,是我的失责。” 凌青:“师兄,要不是我…” 师朝江道:“他已经过来了,我带你走。” 凌青也收束话头:“好。” 这时天际炸下来巨大的惊雷。 东方枫森森的声音出现:“谁也别想带走她,我的!师尊是我的!” 师朝江宽大的脊背瞬间挡住凌青,他右手持着吸饱了雷电之力的太和剑,渴饮着妖魔的鲜血,凌青立在师朝江身侧,手腕的风萤转动着,担忧道:“东方枫既然能过来,那神婆仙去哪里了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师兄,你还能感知……” 真是笨到家了,如今师兄都看不见了,拿什么去感知。 凌青手中掐诀,蝶影术欲飞寻踪。 神婆仙的声音响起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就知道欺负老人家,掌门,圣女,老婆子撑不住了,你俩赶紧手牵手私奔!再不私奔就来不及了!” 凌青收回蝴蝶,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快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魔神的到来,激荡着这里的魔灵和魂魄翻腾起来,恶气熏天。就连太和剑炽热的光明,竟也一时间不能逼退。凌青听到有个女声趴在耳边弱弱说道:“小青,小青是你吗,我是你姐姐啊。” 凌青脖颈一寒,回头一看。 魂灵状态的凌安玥,这个时候她已经不能说是状态了,而是比雾气还要稀薄的东西,星星点点散开,化作百年悲恸的眼泪。凌安玥哭丧道:“见到你了,终于见到了。太久了……我本来以为我也忘了,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妹妹,怎么会有一个那么狠心的姐姐,小青……你……” 这么炽热的太和剑气,身为魂灵状态的凌安玥靠过来了?!这不亚于水蒸气继续靠近火源啊。 凌青惊了一下,“不能再靠近了,你会消失的。快回去吧。” 凌安玥不管不顾,还在靠近:“不能走,不能走。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走,我不会再丢下自己亲生妹妹,只顾着自己逃命……是我,是我在后面推开她,我不能照镜子,呜呜呜,只要照镜子,我不是人,我是魔鬼。” 凌青呆了一呆:“推开她?你在什么时候推开她?”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盛放的凌霄花,逼仄的雾都的小巷。 一对姐妹肆意奔跑其中,蝴蝶追逐着她们的影子。骤然一只巨大的骨手从巷子里冲出来,女孩望着惊恐着的、步步后退的姐姐,伸出双手绝望道,“阿姐……” 凌安玥放下手,转身逃走了。 在背后推了她一把的,是她的姐姐。在魔鬼的面前,亲手推开和自己喝着同样乳汁长大的妹妹。凌安玥孤身一人回到了朝天阕,朝天阙的大雪依旧静谧,冷到能够掩盖所有的声音。父母隐隐的责备,妹妹最后无助的尖叫,化作一把生锈的利剑,在回忆的小巷子里敲打,反复的锉磨着凌安玥,不需开锋,就必定会把她送上断头台。 哪怕死掉了!当初死掉了!都比现在活着幸运。 那样的悔,烧成恨。 尽管凌青回到了朝天阙,凌安玥开始愈发恨着她,恨透了她。 凌安玥哭道:“我恨你!小青,我恨你为什么偏要是我的妹妹,我恨为什么除了你,今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待我。为什么你非得比我勇敢,我要比你怯懦……” “……你跳下魔渊烬海守了圣封几百年,在这里受尽煎熬。就为了说这些吗?”凌青缓缓开口,视线扫视过下面无数黑魆魆的魔魂和恶灵,“够了,已经足够了。” 凌安玥哭泣:“不够,不够,我还没有说出口。” “我享受的一切,是把我的亲生妹妹推进毒坑,哪怕我待在这里偿还几千年,我也不得安生。”凌安玥跪倒在地,伸出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道,“可我最后只有一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青……对不起……你能原谅姐姐吗?” 凌青:“可是……” 凌安玥的魂灵迸发出微弱的光亮来:“小青,你原谅姐姐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小青了啊! 那个在朝天阙的小青,那个把积雪融化在手心,一心想着给阿姐抓最大蝴蝶的小青,早已经带着痛苦成了疯魔,在凌安玥还在圣封苦苦守候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湮灭在世上。她根本来不及听到这句话,听到这句对不起,更不能抱一抱此刻的姐姐,从怀中捧出。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要说原谅吗? 凌青试图说原谅,可到底不能代替那个小女孩,只能缄默。 星星点点的魂灵消散了,像是飘絮一样,被风扯来扯去。原来执拗了几百年的执念,到最后消散的一刻变得这样的轻。可又很重,底下的魔魂和恶灵此刻在尖叫着,堆叠陆续爬上他们困还有更多的痛苦,更多的执念。 凌青一只手被握紧了。 恍然发觉,是身旁的师兄。凌青看了过去,师朝江没有看她,脑后的白纱纠缠着青丝在舞动,“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师妹。永远。” 凌青:“师兄,你也是。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你俩快别好了!那个小鬼真的来了。” 神婆仙脆脆的声线突然变得沙哑,仿佛被撕裂一般。凌青放了手,想再找一下神婆仙到底在哪里,此时,百里轻燕犹如断线的风筝般跃上前来,她挡在凌青眼前,毫不在意的擦拭胳膊上的血,“掌门,圣女,圣封被打开了。” 凌青倒是不太意外。 凌安玥镇压着魔域大门,如今她的魂灵消失了。圣封被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师朝江:“花无双还没有过来。” “他永远也打不过我,这个魔鬼不值一提。”百里轻燕调整了下弓箭,“眼下过不了多久,魔渊烬海就会大涨,我们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凌青思索着对策,往上看了看:“魔域无路,唯有往上。” 神婆仙的声音又跟韭菜似的冒出来:“下面还跟着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煞魔,你们怎么上去,飞上去吗?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婆子,想当初几百年前,千钧一发间,什么仙门子弟,天纵奇才也顶不了几个屁用,还不是全靠……算了,过去了。” 神婆仙又道:“掌门,时机到了,按照之前说过的来。老婆子再支撑最后一刻。” 凌青:“什么最后一刻?” 转了几圈,凌青还是找不到神婆仙在哪里,只能大喊道,“神婆仙你在哪里,快上来。你看你在魔域待了一会儿秃成什么样子,回朝天阙,我给你好好养回来。” 百里轻燕拉住了凌青,缓缓开口:“神婆仙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凡间的巫树,再长的根也扎不进魔域的恶土,随着时间,神婆仙的根不仅全都枯萎了,连树躯都粉化了,早已经回天乏术。” “我能养好的。”凌青只抓得住一个念头,“我会浇水,还会剪枝,我可以把她养的很好……你们要做什么?师兄,神婆仙是不是在厄罪塔里,和你说过什么?” 树躯突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和太和剑积蓄的雷电相互迸发,这种速度,使得光亮竟然化作缓慢的沉沙。凌青愕然的看着,师朝江浑身线条紧绷,整个树躯都好像随着他的力量拔地而起。 神婆仙的本体被拔起,那她岂不是,再也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凌青本能道:“师兄,非得这么做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到办法了……还有别的办法。” 师朝江道:“厄罪塔里,神婆仙告诉我,她至死都要为你祝福。” “祝福我什么?”凌青打了个颤,看了看百里轻燕,百里轻燕还在搭着弓箭,凌青道,“我不要什么祝福,我才不要。” “她祝福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困住你,你是凌青,是独一无二的凌青,你明媚,张扬,不是任何人掌心赏玩的蝴蝶。”师朝江道,“她祝你,自由。” 被困在魔渊烬海的巫树,在不断枯萎里,去祝福一只蝴蝶振翅高飞的自由。 可蝴蝶还是要历经尘霾,渐渐地,阴影笼罩在这里。鬼影幢幢,黑浪一般伸展。不断发出刺耳的呜咽。当光明被黑暗寸寸逼退的时候,黑暗中显露出庞大魔鬼的影子。 东方枫双眼怨毒而空洞:“师尊,你是我的。” 第九十七章 捆缚 神婆仙:“什么是你的,她不是你的!啊啊啊,你别过来,滚开!” 神婆仙:“你都不看看你脚下踩着的同族尸骨,你手上沾的斑斑血腥,一个杀穿了十万魔域的都满足不了贪欲的魔鬼,还想吞占圣女?也不想想圣女是你能肖想的吗?” 神婆仙:“臭小鬼,你要是靠近谁,谁要被你毁掉。” 雷电炸响,蜿蜒的魔气,和急剧往上的树躯不断追逐。东方枫犹如一片乌云,眼中只望着凌青,“师尊,世上一切对于我而言,不过连蚍蜉草芥都比不得的东西。可你于我,就是全部。……师尊,为什么就不能多怜悯一下我。” 凌青的发丝糊住眼,左手撑着树皮,唇角带着一点讽刺:“怜悯你,才被你拉下魔渊烬海几十年,怜悯你,才被你骗了这么久,怜悯你?你是说你如今的一切,你的选择,都是我非逼得你这样做不可!对吗,魔神殿下。” “师尊,你后悔了。”东方枫茫然道,“师尊……是枫儿错了,枫儿做得不对。” 凌青手中风萤对准了他的心脏,几度想站起来,可风太大了,发丝黏重的将整个身躯拉着往下坠。神婆仙的声音又出来了,“对啊,又没人逼他。在这里跟个怨夫一样作的死样活气的,这个天下说到底还轮不到一个魔来翻云覆雨。” 魔气猛然箍紧,树躯碎裂开一条大缝。斑驳的树皮成块掉落下去。 神婆仙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是一片死寂。 凌青手心掐紧了:“东方枫……到现在你已经没必要和我逢场作戏,难道你等着我温言耳语,来安慰你这么一个步步为营,强大到无所不能的魔鬼吗。东方枫,过招吧。” 东方枫空洞的眼瞳中倒映着凌青的愠怒,“师尊,你是我的梦想。” “我倒是成了你这个魔神的榜样?你真是高估我了”凌青缓缓站起来,双手握着剑,眼神冷冷的看着他。 东方枫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从天而降。我差点忘了我是个被放逐的魔鬼,我还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没有做错事,终于要被眷顾了。我努力去追逐你,努力了好久好久,可你又走了,丢给了我无穷无尽的欲望。魔鬼再也回不去了,回到这个阴暗,度日如年的地狱。” 魔渊烬海涨势越来越快。 东方枫往上爬,“可师尊,我总是靠近不了你,无论怎么做,怎么做都不想。你有朋友,你有师兄,还有信仰。你有这么多东西,还有一条道。一条靠着人杀人,人挤人才能成全的道。你的道杀死了我,也成就了我。师尊,为什么独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师尊该问问这个世道为什么要造就出我这么一个怪物!” 风萤嵌入掌心里,凌青感觉他的怨恨,他的不甘,他的痛苦,剑尖颤动着,这时候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愈发贪婪,愈发狂暴的黑水,这黑水距离她只有那么一息,即将将凌青吞噬殆尽。 凌青胸口起伏:“东方枫,说得再多,你我早已经殊途不同归。” 东方枫:“师尊,再为我一次。” 凌青感到一阵隐痛,闭目道:“够了!只有一次,若能重来,我不会再……” “没有再一次。”东方枫突然伸出手来,惨白的脸庞上透出鬼魂般的目光,“我不会放手,师尊,我要与你相伴永生,我偏不放手,偏要强求!” 鬼魂挤压着,像是漩涡般加速转动,他们口中齐齐发出哭喊。这样的声音含着的是浃髓沦肌般的痛楚,凌青就这样望着东方枫,突然想到了那样炽热的无烬业火,东方枫要拽着自己堕入黄泉。 不烬山,焚天剑。 为了凌青甘愿粉身碎骨千千万万次,哪怕落得共赴黄泉的结局也是魔神的执念吗?要是这一次,要是再被他牢牢抓住,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骤然眼前视线突然被遮挡,竟是师朝江。 惊雷之下,局势一触即发。师兄的太和剑终于出鞘,凌青顿感天昏地转,打斗声在耳畔震荡,那种痛又颤抖着血管,弥漫到全身,惊怖道:“师兄,师兄,别和他打!别和他打!” 这样大的波涛,底下的魔灵和恶灵还在不断往上,犹如业火引领的幽灵。 雷风和业火刺啦烧起来,再吹刮到身上,真是下刀子一样。凌青根本阻止不了,晃得站不住脚,只觉得眼前时而光明如澄镜,时而乌云罩合下来,“师兄,你身上还有伤,我能拖住他,让我来……我能拖住他……” 师朝江:“孽畜,你该死。” 再一恍神。 只见师朝江立在其上,他无情的剑尖垂下,直刺魔鬼的脖颈。狂风与青丝乱舞,真是耿耿谪仙风韵。再一看东方枫。东方枫还在下面,黑袍笼罩着躯壳,睁着一双幽幽瞳孔。 这样看起来竟是魔神都差上一截。 东方枫无所谓的笑:“云梦仙乡蕴出来的天生道子,拥有雷劫都劈不开的筋骨,打断骨头都折损不了的傲气,没想到竟然这么不要脸,新婚之夜下来抢夺别人的新娘。要想想,最下贱的畜生,都不会夺人所爱啊。到底谁是孽畜。” “她从来不是你的。”师朝江冷冷,“从来不是。” “那她是谁的?你别忘了,你也擅自把你的东西在她身上生了根,她总不可能和你同声同愿,生生相见。” “……” “不说话了?你戴着高高在上的玉冠,就不允许一片衣角受到非议。”东方枫道,“你要知道,你自甘堕落来到了魔渊烬海,受尽了屈辱。难道这也是为了你的苍生吗?哈哈哈,你还记得什么狗屁苍生,你和我一样!” 凌青站起来缓缓靠近师朝江,生怕下一眨眼,发生酷烈到难以挽回的场景。 “四海万里,疆宇之内,我都好羡慕你。”东方枫缓缓上浮,视线顺着太和剑往上,在剑穗上停留着,辣而狠,“你霸占了她那么久,靠的比我还近。和我存了一样的心思,明明你也来争,你也来夺来抢,可你就是非要在她眼里和我不一样!” 师朝江神情酷烈,剑影挥出。 东方枫桀骜道:“去你妈的狗屁仙君,仁义道德,满口昭彰!” 剑穗一下断了,离了太和剑,往下坠去。 不知道砸没砸到什么东西,只感觉整个树躯发出一声巨响,凌青听到曜日的雷电几乎要把这里荡平,师朝江满脸霜寒刺骨,握着剑朝下狠狠一斩,紧接着,东方枫那双扯断剑穗的手,手指尖上蝴蝶,也被太和剑斩下来。 一个断剑穗,一个斩指蝶。 上下起伏,太和剑和焚天剑拼杀得天昏地暗。 神婆仙身为巫树,这是她本体,她自是最不好受,崩溃大叫:“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老婆子腰都要摇断了。” “都说了别打了,都争的哪门子风吃的哪门子醋!”神婆仙更为惊恐,“圣女还在我身上,你们不顾忌她的死活,那你们就红着眼杀个痛快的!谁也别想活……停停停,真的不要激动!老婆子真的要断了……” 枯败的树叶如雨一般掉了下来,凌青看到东方枫身下是一排曳密密麻麻的鬼魂,少年一只手抵抗着师朝江,一只手伸出来,想用力攥紧凌青,“师尊,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凌青睁大眼睛。 东方枫:“我知道是奢望,魔域里你说的爱我,不过就是浮生一梦,梦醒了,你也要走了,我还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 凌青残忍道:“别说了!本来就是假的,谎言,通通都是谎言!” “可我的爱是真的。”东方枫苍凉又执拗道,“师尊,我的爱,只是爱和别人的不一样,和他的不一样,但这仍然是爱,谁也不能否定我,我的爱也不是谁眼里的笑话。” 凌青指尖颤抖:“……可你连这个字都学不会,又怎么学会爱?” “师尊。”东方枫在雷电下,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额角被太和剑伤出血来,这血顺着下颌流下,“这个字,违背了我的天性。可它停留在我的心脏上,透着我的血管。它是活的,再跳动。师尊,没有伪装过的,独一无二的爱难道不是爱吗?” 凌青果断道:“你还想利用这个骗我。” 东方枫凄然:“师尊,怎么样才会信我。” 凌青道:“魔鬼从来不可信。” 神婆仙在此刻能够插上嘴:“小鬼头,她不相信,你就挖啊!你快点挖,在这里嘴头说说做什么?有本事你一边挖出心脏一边打架,瞧你嘴巴哄圣女哄的一套一套的,实际上不敢了对吧。” 东方枫只直勾勾的看向凌青,身上被太和剑斩出几道剑痕,哪怕师朝江就算斩杀他的头颅也顾不得了,紧接着,东方枫的双手猛然成爪向自己胸膛袭去。哪怕是假的,可之前在笼中,凌青那一刻,差点以为失去他的惊惧和后怕是真的。 这一刻他埋藏在她骨血的引线被抽出。 凌青想也没想跳了下来:“不要!” 东方枫双晴点漆,如当初少年仰望:“师尊,我好痛苦,你抱抱我。” 师朝江警告:“凌青!” “圣女你干什么?!”神婆仙尖叫,“难道你还想怜悯这个魔鬼,难道你还想让掌门在厄罪塔里受的苦付诸东流,就差一点点了。” 凌青迟缓了下来。 神婆仙道:“就差一点点了,你跳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永生永世你只能待在这里。” 底下的魔军和恶灵继续往上攀爬,远远看上去,好像树躯上爬满的黑甲虫。树躯已经不堪重负了,要是再继续下去,谁也别想逃出魔渊烬海。凌青伸出双手,意识到不对,在继续坠落进魔鬼身边时候,不敢看身后师朝江的表情,对东方枫道:“停手吧,放过我。” 东方枫笑着,伸出手来:“师尊,你还是对我心软的。” 凌青:“……” 东方枫笑道:“他们怕我,他们恨我,他们想让我死,只有师尊,独你肯这样对我。” 师朝江冰冷的声音合着雷电炸响在苍穹,带着不可抵抗的威严,“凌青,除魔卫道,去恶扶善,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 风萤闪着寒光,被东方枫紧紧抓着抵在额间,那是魔纹的地方。顺着手腕流下的是魔血,滴答滴答,凌青感觉心底里埋的最深的感情,连着东方枫身上迸裂的无烬业火,一齐烧起来,通天彻地。 东方枫:“师尊,我永不放手。” 这时,一道倩影跳了下来。 凌青惊醒:“轻燕!” 没想到百里轻燕好像攀扯住无形的藤蔓一样,距离东方枫头顶十丈开外,拉满惊鸿箭:“我最痛恨这种狡诈的魔鬼!拿着你诡诈的谎言,滚回地狱去!” 箭矢遮天。 凌青看向东方枫,见他不躲不避,依旧执拗的看着自己,心脏猛烈跳动,“枫儿!躲开。” 东方枫:“师尊,我永不放手。” 漫天箭矢落下的一刻。凌青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心脏揪疼。只看到东方枫的黑袍扫荡过师朝江,转而顶着另一侧的箭雨爬了上来,一个个窟窿在他身上穿刺,无烬业火烧不灭反骄:“师尊,你到我身边来,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东方枫:“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为什么我的爱就是不可以?为什么!你告诉我,师尊。” 凌青脸颊湿润:“走开,不要再过来了。” 东方枫继续往上爬,一寸寸的箭矢刺进身躯。就像是献祭给神明的魔鬼,在祭坛上折断自己的翅膀,挖出自己的皮肉,“师尊,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只要你要我,不要丢下我。”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凌青不忍心看他身上的窟窿,侧过脸道,“没有自我,怎么能够叫做爱?带来痛苦,这也不是爱。只是刚好,你在分寸之地遇到了一个我,我的心软救了你,而已。这不是爱,这根本不是爱!” 东方枫咬着牙道,“师尊,不是的。我也用我的力量扫荡过整个世界,我为了靠近这份爱,也见过你所说的人间,经历过草木荣枯,春暖花开,可正是这样的经历,只能越发证明我爱你!我不会放手!永不放手!” 师朝江冷冷:“狂妄。” 以一化万,积蓄了雷电之力的太和剑再也没有藏拙的理由。师朝江双手挪移,嘴唇念着口诀,只瞧见剑影森森升腾起来,发出嗡嗡嗡不绝于耳的尖啸。 每一把剑都足以射穿东方枫的身躯,每一把剑都足以让东方枫死无葬身之地。 凌青感觉自己随着这些剑的变化,整个灵魂都出了窍,没有经过本能,只在心底声嘶力竭的哭喊,“救命救命救命!会死的,他会死的,别过来了,你快走!快走啊!” 可是巨大的惊骇和恐惧,让凌青浑身僵硬,彻底丧失了语言。 “师尊,你再编一点话来哄我,不是让我走。不是丢下我,说你对我也有一时片刻的心软。”东方枫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半张脸鲜血淋漓,还在往上攀爬,“师尊,我好痛苦,你能不能告诉枫儿,在心里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魔鬼甚至都不敢渴望爱,只贪食着一份心软。 “师尊,我想靠近你,如果当初在朝天阙,我再多靠近你一点,早一点告诉你我也会爱,会不会,你就不会死在我的面前。如果我生来不是个魔鬼,就不会给师尊带来这样的苦楚,师尊,我一直在找你……几百年来……最后那一场蝴蝶,你离开时的蝶影,我走不出来。” 凌青视线模糊,哽咽着摇摇脑袋:“没有,一点都没有。你放手。” 顶着漫天剑雨,万箭穿心,东方枫依旧往上爬,他身上没有一处没有千疮百孔,可是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眼尾通红:“永不放手!永不放手!!” 痛苦和战栗已经升到了凌青的喉咙口,可就是冲不出来。 这一刻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仙门魔门。什么正义黑暗,一切的东西。都抵不过眼前伤残累累的身躯,凌青只想伸出手来,把东方枫抱在怀里,多希望能够穿透时光,抵过他所受的黑暗,哪怕就此万劫沉埋,也在所不惜。 东方枫:“师尊……” 就在即将碰到的一刻,双手突然被紧紧束缚起来,凌青被揽住腰肢,重新站在树躯之上,天旋地转中,凌青下意识道:“师兄,你不要拦我!” 剑雨下了下来。 一阵肉糜伴着碎骨绞动的声音。 凌青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也随着这样的痛苦爆发出痛喊。 师朝江右手掐着剑诀,左手掌心抚摸着凌青的脖颈,他走到凌青的背后,看着少女瘦弱的脊背抖得厉害。为了遮住她的阴霾一般,师朝江转而遮住她的眼睛:“凌青,不要看他。” 少女栽倒在他怀里。 男人抱着少女,就像是割舍掉的东西再度找回,没有后顾之忧,太和剑的力量更为盛放。东方枫咬死不放手,破碎着往上爆冲,死死追逐着师朝江怀中的挚爱,“把她给我,快还给我!还给我!” 魔渊烬海轰隆席卷,黑水不断开始上涨,涨势之快不过眨眼。无数带着执念的魔军和恶灵在哭喊呈漏斗状,挤压着呼啸。 “呜呜呜!为了得到你,我付出一切的代价。” “我的,你是我的!把她还给我!”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圣封被破,当初镇压住魔域入口的大门彻底露出,它们会凭着滔天的执念席卷至人间,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而被带走执念的东方枫,也会沦为它们的一员,变成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会作恶的魔鬼。 师朝江抱着少女,脑后的白纱猎猎作响。 男人无情无欲的“看”着底下最凶恶的黑浪,紧紧捂住少女的耳朵,而后彻底脱离这样的黑暗,往着光明疾驰而去。 第九十八章 离别 神婆仙总以为自己会腐烂。 根茎会缠绕在一起,树叶会凋败,再也无能为力成为庇护世人的树荫,直到凌青出现了,她的出现,再一次吹动千年的叶子。 凌青掀开眼皮,像是惊弓之鸟的四处看看,直到看到了眼前的轮廓,“你……你是谁?” 神婆仙如今的样貌和石窟里面壁画里面画的分明一样,通身高大,男子骨骼,绿藻一样的发丝垂斜腰间,上面用小铃铛点缀编织成线。手上握着一根权杖,他就这样垂眸看着凌青,凌青则抬头看他,说道:“神婆仙。” 神婆仙愕然:“圣女???你算命的,你怎么认出来的。” 凌青站起来,缓缓靠近:“果然,当初在杀青铃那个洞窟你就在骗我,那个壁画里面画的就是你。你非得和我撒谎,不对,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当初仙魔大战,跳下献祭圣封的还有你,你的本体在魔渊烬海,灵力枯竭的厉害,你不得变成小孩子的样貌。神婆仙……你是要消失了吗?” “!”这下子神婆仙更震惊了,后退一步,“圣女,这都,这都知道……你怎么一眼看出来老婆子就是老婆子的?” “我又不瞎,你这个手杖高高长长,和你以前的身高一点都不符合。”凌青伸出手来,虚点了点她腰间,“还有,这个喂喂铃。当初你和我说……不久前,你说要用这个呼唤我。” “天阙双姝。”神婆仙的眸光有片刻颤动,犹如一瞬间,从前在朝天阙温暖和煦的幸福奔涌而来。凌青也看着他,看着神婆仙的背后落叶纷飞,沉默了许久。 神婆仙道:“对不起,当初老婆子在仙门指控了你。” “反正都过去了,我又忘记了,我不记挂在心上。”凌青整理了一下自己虚无的裙子,不想再多提及这个事情,站起来继续一下这个意识空间的树木,饶了几圈后再回头猛然看到神婆仙还在盯着自己。这种目光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还是老来得子的慈爱。 凌青抖了抖:“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神婆仙:“对不起,当初……” “我知道!”凌青说道,“不过你到底是男是女。” 神婆仙:“老婆子没说自己是女的。” “那,你是男的?!亏我之前还和你……还和你一起泡澡,一起睡觉呢……”凌青想起来朝天阙那样的亲密,别扭道,“不过,反正你是一棵树,男男女女无所谓,你没事就好。” 神婆仙眨眼:“老婆子没说自己是男的。” “那就是树仙,树仙是没有性别的。”凌青想摸摸神婆仙,手伸出去了,伸到神婆仙的脖颈处,神婆仙微笑了一下,弯着腰似乎想让凌青摸摸他的脸,这是一种长辈迁就小孩子一样的包容。 凌青缩回了手,到底是不敢触摸现在的真相,“这里是你的意识空间,师兄呢,百里轻燕呢?他们怎么样了。” 神婆仙重新直起背:“都没事。” 凌青又道,“现在我们离开了魔渊烬海了吗?东方枫呢。” “老婆子太累了,曾经离开我的族人,奔波到了更远的地方。后来再也没有回到故土,现在很想休息一下。”神婆仙坐了下来,终于不再是盘腿坐了,而是单腿伸出,神婆仙抬起绿色的眸子仰望着眼前的一棵树,时光好似一道道落叶,连缀着铺在他的身上。凌青也跟着神婆仙一起仰望这颗树,听簌簌的声响。犹如拾贝听海,细微而博大。 凌青道:“神婆仙,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过离开巫族。” 神婆仙:“……” 凌青扭头过去,发现他正和自己在对视,那是带着一种满足,一种静候。凌青扭回脑袋:“神婆仙,你真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我只是个异邦客,并非是巫族圣女。恐怕,你对我要失望了。” 神婆仙道,“老婆子一直守着巫族世世代代,守在历代圣女的身旁,守在朝天阙延续着最后一份责任,不仅仅是一份对苍生的肩负。还因为一个预言。” “你的预言……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相信呢。”凌青眼皮抖动。 神婆仙:“老婆子以前在朝天阙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巫神降,魔渊尽’,这兴许也是柏神心里明知道你不是他可以操控的凌青,却忌惮着你,迟迟不肯对你动手的原因。圣女,冥冥之中注定了一些东西,任何人和事都更改不了。” 凌青疑惑道:“这卦象到底什么意思?巫族还会有巫神降世。” “老婆子如今才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巫神,魔渊烬海更没有消失的道理。”神婆仙认真倾听完凌青的问题,释然道,“老婆子之前执着于这个预言,所造成的千年等待,这种执念岂不是更滋长魔渊烬海的波涛?” 静默。 成千上万的叶子起伏,显得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 “你是不是圣女,不重要。这也不是老婆子能够介入的,每一片树叶都会落在该落的地方。”神婆仙起身,缓缓走到树下,掌心摁着树躯:“这么长的年轮,老婆子等待了这么久,守着魔域的大门,只是为了一份希望。” 凌青掌心接下一片叶子,喃喃:“希望。” “魔渊烬海是执念不散妖魔鬼怪精,还有仙人道人所有的贪念、嗔念、痴念、爱念、欲念、恶念、怨念。这种执念无法抹杀超度更无法镇压。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累越深,纠结在一起就成为永无宁日的魔渊之海。”神婆仙道,“魔渊烬海的执念消失不了,老婆子的希望也不会预先逃离,直到眼前的这一刻,尽我能尽的。我的身躯,就算倒下也是证明。” 凌青心潮起伏:“神婆仙,我能够做什么,天下大劫我能改变什么,你告诉我。” “除非魔渊烬海消失……” “可是……魔渊烬海怎么会消失呢,这是人心啊。” 神婆仙:“是啊,圣女,你不需要改变什么。老婆子对于巫族使命的执着,使得老婆子全身心都贯注在这上面,忘却了万事万物都有其自然之道。上苍给了我们生命,也给了我们死亡,任何开端,都会有终止,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花开花落,皆是结果。抛却一切,圣女,顺从你的心。” “我不知道什么心,我只要阻止东方枫,也要阻止柏神。我要保护世人,那些无辜的人不应该卷进这些斗争。” “除此之外呢?”神婆仙道,“圣女你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青站在原地。 “圣女,一瞬间就够了。”神婆仙接着道,“你有你的大道,还有你的怜悯,这两者并不冲突,你去怜悯魔鬼,在他人眼里或觉可笑,可魔鬼眼里你的怜悯,对于他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你做的不是别人做的事情,你顺从的是你的心。” “神婆仙……你怎么突然说这些,难道你接受东方枫了?”凌青问道。 “这是一种崭新的萌芽,前所未有过的……希望能够带来新的生机。”神婆仙微笑道:“你的到来,或许就能打破这个天数。” 神婆仙回眸,绿色的眸子剔透如冰湖,“老婆子要死了……魔渊烬海的存在也是意义,他们的执念,只是我们不理解。我们的视角,带给我们的也是枷锁。圣女,老婆子一直想说……” 凌青跌撞:“什么?你想说什么?” 树叶狂啸,起伏翻飞,整个世界都开始变成一片绿色浪潮,凌青置身其中,到处冲撞,“神婆仙,你别走,你想说什么?神婆仙,你不要走!” “……你是老婆子守护过的,最好的圣女。” 神婆仙本体散开了,绿叶飘落到天际。 凌青冲过去,口中的呼喊把喉咙卡紧了。才发现神婆仙不过一团绿色的雾气,她穿透了他的身躯,千年的痕迹落在身上,轻飘飘的。无烬业火在剧烈焚烧着树躯,一切的一切成了一片漆黑。唯有噼里啪啦凶猛的焚烧声,凌青终于在师朝江的怀里苏醒过来,看见天地间成为汹涌的漩涡,底下高大的树躯在不断的分崩瓦解。 神婆仙最怕火了。 她连烤肉都躲得远远的,却在这个炼狱里,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成为托举他们上来的坚强后盾。 神婆仙:“圣女,老婆子会一直为你赐福。” 神婆仙:“真希望,能够待在圣女身边……再看一眼这个世间……那一对小娃娃,嘴里喊着拯救苍生,苍生是那么好拯救的吗?” 潮湿且带有腐蚀性的黑水涌入喉咙,渗入肺腑,凌青死死攥紧了神婆仙飘荡的一些树叶,可是在那么汹涌的黑海里,什么都被冲掉了。连神婆仙最后一点东西都没有留下。凌青忍住呛咳,忍住糊弄在脸上的泪水,与师朝江相互搀扶,竭尽全力,终于爬了出来。 头顶上显出了一线真正的曙光。 魔渊烬海上,狂风肆虐,仿佛所有人在这股力量面前都不得不俯首帖耳。 凌青站起来,忍住心脏的饱胀,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师兄!师兄!我们终于出来了,我们爬出了魔渊烬海,神婆仙……百里轻燕……她们……师兄……师兄!” 师朝江突然栽倒进魔渊烬海里,海浪几乎剥夺了他的呼吸。 凌青慌张到无以复加,手脚并用的爬回去,将他打捞起来的那一刻,才发现他的身上这么多的伤痕,尤其是后脊背,一百零八道狰狞的伤疤,每一道触碰上去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雷电劈进骨头的噼啪的嘶吼。 这个仙门的天之骄子,到底还经历过什么?又靠着什么撑到了现在。 “轰隆——” 雷电闪过,凌青看到师朝江身上的青筋迸起,男人在雷电下发着抖。黑幕般的雨水盖了过来,凌青挡在他的身前,看到了他的身体丧失了仙力的保护,逐渐消融了皮肉,露出血红的肌肉。师兄的仙躯和自己不一样,再继续待下去,他会化成一滩血水的!! 左右看看,和岸边越来越远,凌青背起他,生怕他也被冲走了“师兄,我们快上去,你再坚持一下,师妹带你走。” 师朝江嘴唇苍白:“凌青……” 凌青睁大眼睛:“师兄,你醒了?” 雷雨下在身上,越来越冰冷,沁在骨骼上,冻结师朝江的身躯。他发丝黏结在一起,呓语道,“除魔卫道,除恶扬善,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 凌青拼尽全力,浪花扑倒脸颊:“是的,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会有实现的一天,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去人世间历练呢,我再也不犯错,也不惹你生气了。说好的,我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凌青……为什么不和我坦白。”师朝江轻轻道,“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我之间,从无分别。” 凌青左手握着他的太和,右手撑着风萤,拄着拐杖走在魔渊烬海之上,哽咽道:“师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师朝江:“……凌青,你想捉的蝴蝶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一瞬间,压在凌青后背的恍然成为一具沉甸甸的尸体,梨花树下的坟头,埋葬的往事。就算魔渊烬海此时裂开巨口,再把凌青打落深渊,也绝对没有这一瞬间来的溃乱。凌青膝盖一软,几乎握不住手中剑,喃喃道:“师兄……谢星玄……谢星玄……原来……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 同出无异的捆缚咒! 为什么不仔细去好好想想,当初谢星玄在梨花村言笑间,在虎妖下的咒语实际在凌青身上,谢星玄死了,这个咒语从来没有消失。 为什么师朝江能够在不耗费灵力的同时娴熟运用?这是单属于云梦师家的隐秘术法。还有云梦师家的那场灭门大火,师朝江用太和剑割开了自我,那一抹白色影子随着水流飘荡进梨花村,梨花村里的梨花树捆缚着的是一抹灵魂。谢星玄就是曾经的师朝江。 同样是天生道子。 一冷漠无情,拒人千里。一温柔赤诚,笑如柔风。 可是眼睛呢,为什么谢星玄目不能视。 凌青战栗不已:“可是师兄的眼珠子不是为了自己盲了的吗?” 脚下的魔渊烬海剧烈涌动,好像什么怪物要出来一样。化成了千千万万的小漩涡,那些旋涡就像是密密麻麻长在人身上的圆形虫卵。凌青强撑着往前走,不小心撞到了石头,双膝一跪,肩背上的师朝江险些滑下来,凌青再度深吸两口气,哆嗦着站起:“师兄,我们回家。我想着,在梨花村埋的梨花酒,该启坛了。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朝江沾血的发带,滴答着粉色的血水,流到了凌青的脖颈。 凌青根本不敢细想,眼前一片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耸立的山崖仿佛妖魔鬼怪,手持刀枪斧钺,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再撑一会儿,师兄,你别睡。” “……” 暗流越来越大。 逐渐淹没到腰间,眼看和岸边越来越远。凌青爆发出一股力量,搂着师朝江在魔渊烬海和浪头拼搏,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游上来时,凌青呛咳出一口气,想扑过去看师兄的伤势,没想到一只靴子踩在自己手腕上,狠狠的碾了碾,手腕骨头断了,再碾压成碎粉。凌青忍住没有吭声,这样的痛苦反而更清醒。再抬头时,是柏神那张明光璀璨的脸。 柏神抬头,头顶是光明塔。 柏神说道:“曙光来临了,看到那个灯塔了吗?那是光明塔,这样的黑夜,只有光明才不至于让你迷失方向。” 原来看到的方向,是柏神故意指引的。 视线突然变红,凌青眼部充血,另一只手缓缓摸到风萤,没想到另一只手腕也咯嘣一下被卸力,两只手肘撑着身体,凌青忍住疼痛,后腰发力起来,抬起头看柏神,“七十二座光明塔,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众生有救了。”柏神说道。 凌青:“一个魔鬼还要救世?你比魔渊烬海可怕万倍。” “魔神降世,天下大劫。”柏神冷漠的看着凌青,又看着昏迷的仙门掌门,“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只有我。” 一切都是红色的,凌青看着丝丝缕缕的血水,师兄在黑水泡着,马上连肌肉都要消解了。凌青丧失了抵抗的力气,缓缓说道,“你到底还要我配合你什么……我可以做任何事,你先放我的师兄走……”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柏神俯身,一脚踩上凌青的脊背,脸上是平和的悲悯,“没有人能够爬得出魔渊烬海。” 第九十九章 魔珠 柏神把凌青和师朝江齐齐拖进了光明殿。 两道蜿蜒的血迹划过地板上,烛火在其上跳跃。光明殿还是老样子,光明娃娃静悄悄的摆在架子上,柏神看了两眼,抬头看着供奉的光明烛火。 柏神道:“我把你们带进了这里,是让你们也一起追求光明。” 凌青被折磨的几乎散了架,难受得根本不想去看柏神到底如何故作姿态,转而看向被柏神放在中间的师兄。 师兄被烛火照射着,他的血衣模糊不堪,凌乱的头发散开,纱布遮住他的双眸,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在微微吐纳灵气。终于,师朝江醒来了,下意识道:“凌青!” 凌青刚想答应,就看见柏神的视线转而落在师兄身上。 凌青害怕说话会引得柏神喜怒不定,心道:“柏神没有杀我,想必是我还有用处,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柏神对我震怒,不伤害师兄?” 师朝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有一魔一仙,隔着纱布的视线望着凌青这边,凌青忍住痛楚,装作轻松道:“师兄,我还好,这里是在光明殿。” 柏神道:“师朝江,还记得你到底是谁吗?” “柏神!”师朝江声音酷烈无比,他单膝起来,左手手掌下意识的翻转,一阵灵气掀起,转而落下。太和剑死死被柏神攥在手心,柏神冷冷:“拿我赐给你的剑,想杀我。” 凌青将视线调转到另一边,自己的风萤也被圈圈魔气缠绕着,无法撼动。 师朝江冷道:“柏光耀。” 柏神道:“你应该叫我为师尊。当初是我把你从云梦大火里救出来,带上了仙门,让你得窥见仙门修行的玄妙,也是我一手把你扶持成掌门,百年修仙,空前绝后。可你配不上我的心血,修为倒退,情障乱心。为了这么一个女人。” 凌青说道:“是你烧的云梦仙乡,你还妄想谈什么心血!” “我存留了云梦一丝子嗣。”柏神侧眸看着凌青道,“也是光明舟里,我回报给师望山当初的守护之情。那么多孩子都死了,就独独师望山活下来。苟活着,就要承担这样的恶果。” “所以,你就屠戮了整个云梦仙乡,用一场圣火栽赃给魔门!”凌青忍住疼痛和虚弱,尽量强撑着讽刺的语气,说道,“好光明正大的借口,我差点都要信以为真了。云梦仙乡是几百年前的天下第一仙门,这样的仙门只要存在,就是在挡了你的野心。” 柏神:“……” “扶持师兄,扶持谢星玄,用满族的死,对魔族的恨意,利用他们对你的感激。千年难遇的天生道子,不过就是你握紧权利的双刀。你只有疯狂剥削曾经仙门百家的资源,法宝,秘籍,还有天才。才能快速建造起如今的仙门。”凌青道,“害死这么多人,你自己却成为了神。” 柏神:“你没有我想象的愚蠢,可也不够聪明。这一切都是神婆仙告诉你的。” 凌青道,“这都是那群光明娃娃告诉我的,他们说他们讨厌你,讨厌你这样爬满眼睛的族长,还有卓月族人,他们恨你!” 柏神:“他们恨我。” 柏神脸上光明纹闪烁:“凭什么恨我?” 微弱的火苗在细长的灯芯舞动,光明殿的灯火时而将息未息,时而剧烈燃烧。 柏神再度沉默不语,终于,这具雕像动了,朝着凌青靠近,“你说对了,他们不恨我,就不会诅咒我,可他们最应该感激我,是我带领他们,创造了这番功业。是我带着他们,从罪仙之子挪到了主祭的台前,让他们受尽世间的香火和瞻仰。” 柏神抬头凝视长生灯,那盏盏长生灯伫立其上,仿佛金色巨网般笼罩而下。 师朝江刚刚站起,瞬间便单膝跪地。柏神手一扬,凌青顿感脖颈被猛力撕扯,魔气随之缠绕周身,瞬间被悬挂在半空。 “师朝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太和剑飞到师朝江身前,柏神道,“用这把剑,杀了这个女人。” 太和剑重重砸在师朝江面前。 凌青鼻腔和肺部都被塞满了铅块样的魔气,吐不出一个字来。 柏神走到了师朝江面前,居高临下:“杀了他,你还是仙门的掌门,这一切我都既往不咎。” 师朝江双手无力垂下。 “仙门中人,除了羡慕你,剩下的都在说你刻苦,努力……可这世上比你努力的人数不胜数。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普通人要死多少次,才能夺得一线仙缘?我给你铺了一条这么好的通天路,可以让你远离底层的厮杀和排挤,远离庸才的嫉妒。被庸才打压的天才,就和天才本身一样多。是我,让你专心致志的磨炼你的天赋。”柏神,“是这样的过往才能成就你。” 柏神继续道:“你的剑骨来自于你的血脉,你的仙骨来源自我。可你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现在,杀了她。” 师朝江冷漠:“我不会杀她。” 柏神道:“杀了她,你可以成就你的无情道,你可以和我一斗。” 师朝江:“这不是无情道,这是魔道!” “你才是真正的走火入魔了。”柏神淡淡道,“这不是杀一个女人,也不是为了这一点私情。这是你,云梦仙家矢志不渝选择的苍生。斩断尘缘,方证大道。” 说完,柏神抬手,太和剑反过来,回旋逼近凌青的脖颈。凌青被高高悬挂在煌煌烛火下,血滴答成落梅。师朝江侧着脸“看”向她。剑尖离的不超过三寸距离,凌青想摇头,却苦于不能动半分。 柏神:“你无路可走,杀了她才是唯一的出路。” 师朝江动了,抬起手似乎要召唤太和,却没想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来,他扬起头,神色淡薄如冰霜,“绝无可能。” 他是在用意念阻拦本命剑,可太和剑的剑柄被魔气掌控着,这样相互的压力下,粉碎的只有师朝江的身躯!! 柏神残忍道:“由不得你。” 太和剑剧烈嗡鸣,好像发出了声声惨叫,一点点逼迫凌青的脖颈,师朝江七窍都在流血,筋骨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凌青看到烛火下赤红的血光,想求师兄不要再抵抗了。师朝江缓缓坍塌在地上,在这一刻,凌青竟然还感受到他在拼尽全力护着自己。 师朝江伸出的手,向她道,“凌青……” “再这样下去,太和剑断了,你只有死路一条。”柏神几乎高站在师朝江的头顶处,阴影覆盖着他,说道,“世人忘掉的一切,都重新被记得。谁都知道你亲手弑杀自己父亲,看看你自己背后爬满的骷髅。当初你为了苍生杀了全族,可如今却不肯杀一个女人。你爱她?” 师朝江终于颤抖:“不,我不爱她!” 柏神:“那就杀了她!” 师朝江:“我不爱她,我也不会杀她。” “你要真的不爱她,满身情丝却种在她身上。你要真的不爱她,你的太和剑为什么伤不了她。”柏神操纵的剑尖反复往凌青的脖颈刺入,可每一次太和剑都在拼命发出嗡鸣,是师朝江在拼死抵抗,他的纱布流下鲜血,像两道溪流,涌进全身。这一幕落在凌青眼里,堪称梦魇。 师朝江不断道:“我不爱她!我不爱她!” 凌青终于挤出悲鸣:“师兄……” 太和剑断了。 噼里啪啦的坠落时,眼前这个谪仙也陨落在凌青面前,凌青一瞬间被无法克服的,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只能睁大瞳孔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前的人死掉了,就像当初的谢星玄一样,死在他的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柏神叹息道:“你宁肯死,也不愿意承认你爱她。” 师朝江气息尽丧失,凌青随之掉落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爬过去的。明明知道柏神不会轻易杀自己,本想吸引柏神的注意力让他放过师兄!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凌青几乎发不出声音:“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师兄,你醒来,你快醒醒。” 一截一截的太和剑,被凌青用手掌捧起来放在胸口,可是无论如何,冰冷没有温度的断剑,反复在提醒凌青。再也拼凑不出那个站在活生生站在面前,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兄了。 凌青感受到每一寸肝肠都在断裂,耳膜充斥的鲜血流动的声音。 柏神走近两步,少女意识的张开双臂挡在师朝江的尸体面前。 柏神:“轻而易举害死一个剑仙,你这个异魂也是有本事。” 凌青说不出一句话,浑身肌肉都在烈火般的叫嚣。 柏神道:“没有见到无情道的威能,是我的憾事。” 要杀他吗?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候,光明弟子们在殿门口道:“柏神,仙魔台上爬出来好多恶灵,还有光明塔,光明塔在运行,是您的旨意吗。” 柏神沉沉道:“时辰不对。” 柏神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回眸看了凌青一眼,凌青浑身如箭矢般绷紧,眼中迸发出杀机。柏神不以为意,他毫无感情的眸子,像是动物一样,脸颊上的光明纹扭曲,像是什么要挣脱而出。紧接着柏神消失了。 光明殿留有阵法,根本走不出去。 凌青一片茫然,摸了摸师朝江,动了动他的手指头,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时候想到了那个梨花村,当初她也是这样抱着谢星玄,亲手将他埋葬。 凌青道,“……那时候是骗你的,我撒了个谎。” 凌青:“我根本不想抓蝴蝶,我有点怕虫子……好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害怕虫子,掉进虫堆里面,我想让你活着,你死在我面前……为什么啊,师兄,你可以以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约好的,我们的梦想,扶善去恶,诛魔除妖,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 痛苦到极致,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凌青抱着师朝江枯坐着。 骤然,凌青鼻尖闻到了师朝江眼纱下埋藏的气息,心惊胆战:“师兄……你的眼睛里面。” 青衣道君出现了。 在凌青正打算解开师朝江眼纱时,回眸就看见令不瞻走在这丛丛的卓月阵法里面,是如履平地的从容。他停下步伐,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就这样望着满身伤痕的凌青,还有凌青怀里失去气息的仙门掌门。 令不瞻行了一礼:“见过圣女殿下,仙门掌门,柏神已经去仙魔台了,你们还留在这里。会再死人的。” 曾经被东方枫残害昏睡不醒的青衣道君,如今好端端的在此刻的情景现身? 凌青抱紧师朝江:“别装了,笑面魔。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笑。” “圣女在说什么,令某听不懂。”令不瞻道,“圣女要是不想和掌门困在这个光明殿的话,令某倒是有一个主意。” 凌青不可控制的看向令不瞻,令不瞻眼睑带着微微乌青,姿态是一贯的拘谨和文致:“这光明殿的长明灯祭祀的都是当初死去的卓月族人,还有仙门的掌权人。圣女可以花点耐心找一盏灯,这一盏灯就是柏光耀的,灭了这盏灯,就可以灭掉柏光耀。” “长生灯……长生灯……”凌青抱着逝去的尸身,喃喃问道,“柏光耀死了?” “救救!救救!”光明娃娃的一道黑影,突然盘旋在令不瞻的脚边,显得很是亲昵,令不瞻扫开道,“卓月族人,无一生还。圣女,眼前现在正是大好的机会啊。” 凌青道:“我灭了所有的灯,不就是灭了柏光耀了?” 令不瞻道:“圣女聪慧。” “可是他们的魂灯没了,对他们没有影响吗?”凌青道。 令不瞻:“那都是为了大道,区区一点牺牲又算什么。” “柏光耀不会把自己的长明灯藏在这里的。”凌青道,“他这样工于心计,又极其狡猾的人,自然是藏在身体里最为稳妥,笑面魔,这样的时候,你还和我开这种玩笑。” 令不瞻道:“青衣道君只是一个孤儿,在仙门备受欺凌。可不是什么笑面魔。” 凌青就这样冷漠的看着他:“柏光耀建立了仙门,自然还会建立起魔门。要是没有魔鬼,仙门自然是没有根基。” 令不瞻微笑道:“圣女听起来很懂人啊。” “柏神建立魔门自然是要选择一个信任的人,只有你了,同时出身卓月族的青衣道君,令不瞻,或者说是花无双。”凌青道。 令不瞻:“圣女有一双慧眼。” 凌青道:“可你又背叛了他,背叛的缘由我还不知道。你用花无双的身份到梨花村为找一个魔珠,不惜杀了谢星玄掩护你的目的。魔珠是什么东西,我刚才才知道,它的气息和魔神的气息同出一脉,估计是仙魔大战冷幽篁的法宝。至于柏神如何得到这件东西?当初柏神被冷幽篁用此法宝重伤不起,后来又阴差阳错炼化也不是没有可能。魔珠到底凶狠,需要不断吸收生气否则就会反噬自身。柏神用此物接连灭了各大仙门,制造出了许多被魔珠操控的魔人。” “令不瞻”歪头。 凌青继续道:“这种邪物到底无法操控,就放置在谢家村。用的是卓月族的封印阵法。可再强大的阵法也难以完全镇压,也因此梨花村无老人,青壮年都是残疾。你一直伺机破坏阵法。却没想到梨花村恰逢谢星玄这个游魂,天生道子用来做盛藏极恶之物,他用他的双眸,延续了梨花村村民的生命。” 令不瞻浮尘一甩,突然嘴角裂开,眼看裂开到太阳穴位就不动了,紧接着几百颗尖牙从口腔钻出来,缓缓蠕动着。 这样做不过就是他的恶趣味。 令不瞻哈哈一笑,摇身一变,手上拿着的正是鬼哭镰,疯狂鼓掌,“精彩!精彩!精彩!” 凌青道:“你别想要挖魔珠对抗柏神,我不会让你侮辱师兄的尸身。” 第一百章 断剑 “侮辱他的尸身做什么,我还嫌弃拿来种花都呕不了肥。” 花无双的鬼哭镰倒转了一圈,腰身歪斜地靠在上边。他望着凌青,本想打趣一番,但见凌青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少女怀中紧紧抱着师兄的尸体,纤细断臂愈合起来显得格外刺眼,脸上血泪交织,实在是不堪入目。 花无双嘴角往下撇,“倒是你,天阙圣女。拧掉你这个天下第一美人的脑袋别在腰间。”拍了拍腰,又无所谓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也是响当当的很啊。” 凌青木然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花无双耸肩:“这里还是我的地盘。” “……又是……你的地盘。”凌青说道。 “我死在魔渊烬海,这里供奉的长明灯,也就有我的一盏,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花无双扬起脸笑,“你要是没那么聪明,乖乖让柏神操控,兴许会活的更好,毕竟……”拉长了调子,笑面魔身形诡谲,带着裂痕的笑面疏忽几乎贴在凌青脸上,“你蛊惑人心的本事,可是他难求的天才啊。” 凌青一直盯着他笑面下的牙齿,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兴许他还会再有吓唬人的恶趣味。 凌青轻轻道:“可是我的师兄……我的师兄死掉了。” 以前总觉得无论如何,只要师兄在身旁,只要看着他,哪怕跌落深渊,也会有无尽爬出来的勇气。可是师兄也成为了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他没有埋葬在梨花树下,而是埋葬在自己怀里。凌青嗓子沙哑,“你看看他,他是不是死了……” “要是我和你一样,死了个人就要死不活的!我花无双就不会站在这里!”鬼骷髅扑面而来,撞到凌青的眼睫上,凌青空泛的眼神终于了颜色,那是森白的,裂开的,扬起的骨骼。花无双笑面一收,吹了个口哨,“喂,你跟不跟我走出去,反正你在这里等死也是等死,不若死开点。你死在我祖宗长生灯下面,难道你也想入我卓月族的祖籍?” 背着师朝江,凌青握着风萤跟上花无双的脚步: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比眼下更糟糕了。 花无双鬼悠悠的走在前面,哭镰简单翻转几下,鬼骷髅狂轰乱炸,在祖宗眼皮子底下把光明殿轰成麻子脸,“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看来花无双破坏这样的法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柏神到底是不知道花无双早早背叛了自己?还是因为同是族人,所以纵容? 凌青走出去后,开口道:“你之前的预言是卓月族人,无一生还。那这一次呢?这一次的天下大劫,可有什么解法?” “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杀不死的美人,真不管天下大劫了。”花无双身影凝滞,笑面面具堆满了红雪,“这一次……嘻嘻。” 凌青也跟着笑面魔抬头。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七十二座光明塔被点亮,就像是七十二朵红肉悬挂在空中,充满了不详和灾厄。镇压魔域的仙魔台如今变成恶灵的厮杀场,柏神在黑雾中高高在上的俯视。无数光明子弟拱卫在他的身侧。滔天的洪水,即将等待着一瞬间的引爆。 花无双扛着镰刀,“……嘻嘻……这一次也不要退缩,不对就是不对,坚持到底。” 凌青怔忡了一下,又看到花无双扛着镰刀,转动着脸上面具说道:“百里轻燕送去了赤炎殿,赤炎这个老家伙,还勉强算个好人。你带着掌门去找他,兴许掌门有救。” 凌青惊愕的难以言语:“师兄还能活?!” “又怎么会死?”花无双伸出指尖凑在唇边,轻嘘了声,扫了一眼凌青肩膀上的男人,“他可是整个仙门如何努力,都够不到的存在。更何况他的情丝还在你身上。你以为柏光耀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因为你身上穿着的是最强的盔甲。剑仙的情丝。哈哈,好笑!绝情道修成了痴情种,本该斩断的情丝倒成了最强的盔甲。” 凌青混乱中,摸了摸腰间的断剑,瞬间想到了当初神婆仙说过赤炎仙尊出身于炼器世家,剑断人亡,如果有那么一丝希望能够修补好太和剑,那么师兄是不是就能苏醒? 凌青笃定:“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 乌鸦声嘎嘎刮耳,笑面魔扛着镰刀朝着仙魔台走去,轰轰潮流之下,他这小小一支,逆流而上的代价又是什么? 凌青叫道:“花无双,你要去哪里!” 花无双没有回头:“圣女,当初青渡桥上,撑舟的舟子。你提着盏灯,照亮了一个黑暗世界。” “那是你……”凌青想起来了,缓缓道,“花无双,迷津岛上,那也是你的绝处逢花。” “……哈哈后悔死了。早知道攻上仙门,把柏光耀狠狠踩在脚底,那才叫痛快。” 凌青道:“花无双……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花无双没有回头。 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凌青背着师朝江往相反的方向走,突然,凌青再度回头,高声道:“几百年都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没有娶到媳妇,是不是你一直攒不了私房钱!” 花无双身影明显地一愣,僵硬的挪开脚步,再继续走远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又嘀咕道,“……她怎么问这个,好尴尬啊……” 黑雾蔓延在脚下,像是佝偻着背的黑色爬虫。踩上去,就能挤压出虫汁,迸发出魔渊烬海潮腥的味道。转瞬间天上的红雪就落满在小径上,仙草仙植相继枯萎。整个仙门开始了无人踪,唯有狂风呼啸。 凌青靠着朝天阙的位置勉强辨认出了赤炎殿的方位,这时候才想到什么:“师兄,原来我的朝天阙离这里那么远那么高,你每次都说路过。要多巧的路过,你才能和我走上同一条路……” 师朝江冷冰冰的尸体压在身上。 凌青撑着风萤,说道:“如果哪一天,我只是一个吃三餐五谷的普通人,你是个不惹尘埃的仙人。我满身镣铐,一身血污。我不得已从普通人变成一个恶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你越走越远。你可不可以再度回头,你刚好路过把我收了。我可以下地狱滚油锅赎罪,等我被你放出来的时候,也可以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逍遥二仙。”凌青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师兄,你一直是我的梦想。” 濡湿的头发落进脖颈,带来温热的瘙痒。乍然以为师兄醒过来了。凌青屏住呼吸停住脚步,才发现不过是自己的脖颈在跳动,“师兄,我们回来了。” 赤炎殿的大门像是赤炎仙尊那张老是板着的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怒气汹汹,头皮发麻。这时早已没有守卫,独有凌青拖下的一排排脚印。 “轻燕仙君成了魔了,会不会醒来就杀了我们?” “真糟心,赤炎仙尊怎么会收留一个魔女,圣女成魔了,百里仙尊也成魔了,掌门听说被魔女蛊惑跳下魔渊烬海殉情,难道他赤炎仙尊也要成魔吗?” “唉……说什么,我们也要劝劝仙尊。” 几个赤炎座下的亲候弟子商量走进去。 赤炎仙尊拧着皱痕的眉心,床上躺着的是额心带着魔纹,散发着森森魔气的百里轻燕。此刻她闭上双眼,犹被梦魇缠身。旁边亮闪闪的正是无数疗伤法器。 百里轻燕当初被柏神打落魔渊烬海,以修者的身躯早该被恶灵撕扯成渣,幸而得花无双暗中襄助。 花无双告知百里轻燕所谓的真相。百里轻燕曾在被万众排挤时得柏神交心谈话。只有柏神告诉她“你无需在乎他人的声音,只需成为最强的强者。” 曾经的百里轻燕也是视柏神为神明泽世的存在,至此信仰破灭,舍仙成魔。 赤炎仙尊再度搭脉。 赤炎仙尊作为炼器世家出身,不会搭脉,也根本不会疗伤。 百里轻燕作为逝去挚友的女儿,他现在的无能为力,也是始料未及的。琴弦波动,赤炎仙尊指尖反复按压在上面,这是百里仙尊言灵一族救世治人的法器,当初被光明弟子收缴进宝库,被赤炎仙尊拿了过来。 赤炎殿里的弟子们只知道,当时赤炎仙尊拨弄这张琴后,就像是得知什么真相了一样,当场呕了一口血。后来一直紧闭门户,再也不参与诛魔之战。渐渐地,赤炎殿里面的弟子离散,往光明殿汇集。 琴上面刻着百里仙尊的字,当初和挚友相处的时光,点滴在目。 赤炎仙尊眼角闪烁:“长期,你要知道这是你的女儿啊,你可要保佑她……” 几个座下弟子进来了,脚底还犹沾着红雪。 他们还没开口,赤炎疲倦的一摆手:“魔神要降世,天下要有大劫,你们去追随柏神做出一番事业,总比待在这赤炎殿陪我这个老家伙要好。” 几个座下弟子还想说什么,看到疲倦的要打瞌睡的赤炎,到底走了。 凌青背着师兄就这样从昏暗的角落走出来,生生的瞧着赤炎。赤炎也抬起目光看着凌青和师朝江这副可怜兮兮的惨状,两秒后,他袍子的火焰纹烧了起来,眼睛大如铜铃:“你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凌青张了张口。 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师兄轻轻的放下,在把断剑摆在面前,凌青跪在地上磕头道:“赤炎仙尊,千错万错,晚辈罪责在身。受尽万万道雷劫也无法偿还,只求一件事,可不可以救救师兄!求求仙尊救救他!” 师朝江胸膛毫无起伏,伤势严重到不需要任何法宝查看,甚至不需要查看。 赤炎仙尊还是过来将师朝江几度从头扫视到脚,从脚扫视到头。那些光辉熠熠的法宝悬浮在半空中,不断的成为旋涡。凌青跪在地上,迫切的愿望挤压着肺腑。在这一刻,赤炎说的每一个字,足以断所有人的生死。 凌青:“赤炎仙尊……求你救他……” 赤炎仙尊嘴唇动了动,“你还好意思说你要受尽雷劫!一百零八道雷劫的苦楚你是不知道!掌门遇到你就是孽缘!你起来吧。” 凌青头脑一片浆糊,只是睁着双眼望着赤炎仙尊。 赤炎仙尊闭了闭眼:“我能够救掌门。” 再也没有比这样动听的天籁!可赤炎仙尊下一秒道:“可是救了他,你就得死。当初不知为何,掌门身上的情丝都种在你身上,这是他唯一的生机,现在你得还给他,你还给他,就得受抽骨伐髓之痛……” “可以!怎么都可以!”凌青两手抓拿着断剑,迫不及待的拿到赤炎仙尊的手上,“是不是先得修补,可以修补,我都配合!” 少女柔软的手指死死握紧太和剑的剑刃,丝毫未损。这样一个被放在心尖上,连死后都护着的心上人,等苏醒后发现为了自己而死。师朝江会是什么反应? 赤炎仙尊到底把断剑收下:“跟我来。” 凌青背着师朝江,看了眼床榻上昏迷的百里轻燕:“赤炎仙尊……” “她是我挚友的遗女,我的师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赤炎仙尊道,“魔神降世的这个关口,外面乱成什么样子我都守着她,你还担心什么。” 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百里轻燕,凌青想到了光明殿的那一盏长明灯,百里仙尊放不下的也有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吧,他会保佑她的吧。 等所有人走后,一道倩影悄无声息的的靠近百里轻燕。 封存几百年的锻造室终于被打开,很离奇的是,这里就像是赤炎仙尊的禁地一样,上面封了许多层禁制。凌青突然想到一件不合理的事情:赤炎仙尊身为神秘的炼器族后裔,可是除了他那一双巨无霸轰天双锤,再也没有听说哪个法宝是他锻造的东西。 赤炎仙尊,到底在隐藏着什么过往。 走在前面的赤炎看了看锻造室的摆设,说道:“我的这些老家伙,还是这么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凌青再度用力抱了抱师兄,将他的发丝理好,再把他的眼纱捋平,很多话随着哽咽一起吞在腹中,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师兄,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赤炎仙尊早就发现师朝江双目已盲,可看凌青这副神态,再大的责怪,也没有说出口,“你切忌一点,抽髓的时候绝对不能痛晕过去,否则神明降世也难救。” 凌青点头。 赤炎仙尊目睹凌青化作一道光影,义无反顾地跃下熔浆,竟于心不忍,转身避开。待他再望向冰冷的师朝江,心中一横,沉声说道:“云梦十八剑仙,皆陨落于仙魔台之下。兴许,你无情道取得圆满的一日,事情会有转机。” 锻造室内的熔浆数百年来未曾熄灭,无疑是赤炎仙尊遗留的家族法宝所致。当烫意直抵肺腑,凌青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油锅煎熟的虾,竭力克制住蜷缩的本能,静待赤炎仙尊切开自己的皮肉,从中挑出那根虾线。 情丝易取,可是要想复生,谈何容易? 师朝江哪怕意识丧失,任凭赤炎仙尊在如何封闭其五感,千般巧技万般办法也无济于事。赤炎额头的汗滴答落下,看着熔浆里面的少女,天阙圣女,此刻她盛放的群裾就像是榕浆里的花。这样的花,才是该延续下来的生命。 赤炎仙尊伸出手来摸着师朝江,缓缓闭上了双眼:“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热气腾腾的熔浆使得四周模糊不清,赤炎仙尊和师朝江的身影皆隐没其中,凌青差点以为自己也融化掉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熔浆突然散开,赤炎仙尊原本所在之处竟出现了一位老者。 老人的衣袍松垮,皱纹堆到脖颈,除了那样赤烈的的火焰纹。再也没有人能够把他和雷霆万钧,一夫当关的赤炎战神联系起来。 赤炎仙尊颤颤巍巍起身。 凌青一下子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想起身搀扶他。 赤炎仙尊负起手,冷哼道:“你们走吧,看见你们这对师兄妹就来气!还是眼不见为净,老夫还有心情走动走动。” 师朝江的胸膛开始起伏,可断掉的经脉始终没有粘合起来。这意味着,苏醒的不再是云梦仙乡的天之骄子,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凌青看看师兄,再看看赤炎仙尊,“师兄他?” 赤炎仙尊说道:“你灌的迷魂汤,就连我也没有办法解。哼,看到了吗,人死了,情丝还拼命黏在你身上,他死都生怕护不住你。老夫取出一根,已经是拼了老命了。你们走吧,爱滚去哪里去哪里。滚滚滚。” 凌青赶紧扶起昏迷的师朝江道:“赤炎仙尊,你也快和我们一起……柏神他……” “你们小孩子家家,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快走。”赤炎又坐下来,看向敞开的大门,“老夫的挚友,一个一个的死了,就剩老夫一个。他想要老夫的命,老夫就在这里等着他。” 凌青道:“赤炎仙尊,当时仙魔台建造,到底还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从此不再用你的锻造术。” “没有什么事情。”赤炎阖上双目,“倒是有一个少年……他说过要找到光明。” 曾经的柏神,和赤炎仙尊畅谈过理想。 柏神要建造一个仙魔台,将卓月族族人送上去,同时这个仙魔台可以既用来作为封印魔族的通道,又可以及时警示仙门,减少伤亡。 这样的理想令卓月族备受鼓舞,毕竟他们也心怀恐惧,恐惧作为偷渡者出现在仙门百家的视线中。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辉煌的功业,只要建立起不朽的伟业,便能够世世代代逃离这片黑暗之地,让后代不再背负罪仙后裔的沉重身份,从而堂堂正正地生活,活在阳光之下。 同为炼器世家的赤炎心中却再也清醒不过,正是因为清醒的明白做不到,所以赤炎最开始反驳。 赤炎仙尊彼时正高傲,嗤笑不己:“不可能的!” 柏光耀道:“怎么不可能?你根本就不做,怎么知道不可能。” “怎么可能?”赤炎道,“就凭借你们这些人,个个修为低下瘦骨嶙峋,你们承受无数折磨才活到现在,对于自己的命就不懂得珍惜吗?继续活着难道不好吗?柏光耀,我要是你,就好好爱惜自己的同族,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听我的,浪费性命毫无意义,再建造一个光明舟,那才是希望。” “再建造一个光明舟。”柏神拳头握紧了,“背负着叛逃的罪名,背负着罪仙之裔的身份,被像你们这样仙家嘲笑,再随随便便用出身羞辱……出身……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卓月族为了这个出身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什么我们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像个人一样走出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 赤炎被震慑了,可是很快道:“没用的!我都说了没用!” 赤炎:“仙魔台谁建过?你建过?我看到过?根本建不起来!就算整个仙门联合在一起,都不可能做到!这只是一个幻想,听我的。到时候送你们出去了,我和云梦仙家一起为你们求情……我们保证赦免你们。你们现在赶紧离开。” “离开?求情,为我们求情。”柏光耀眼中有蜘蛛网的血丝,咆哮道,“你到底在侮辱谁?!我的族人,他们为了和魔族搏斗,为了抵抗魔物,他们失去父母,失去手足,失去亲人!死去的族人被抛弃在鬼哭林,你听见那样的哭声了吗?他们连一寸坟墓都没有,他们的血肉滋养着鬼哭林继续抵御魔障,你以为我们坚持这一切只是为了苟且偷生?为了活下去?” 赤炎梗住,继续道:“难道活着不好吗!” 柏光耀一下子恢复平静,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痛,只是冷漠道:“……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站在光明底下。” 赤炎没有说话。 柏光耀:“你们仙门中人来到这里,个个都带着傲慢和侮辱。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卓月族不会依靠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仙家,我们也不必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孽祈求你们饶恕,去祈求你们放我们一马,我们生在地狱,向光明而搏。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光明底下。” 柏光耀走了。 柏光耀走上了一条绝无可能的道路上,他最终做到了。 赤炎心中深知难以实现的事情,柏光耀却缔造了一个奇迹。然而,死亡代价惨重,整个卓月族皆沦陷于魔渊烬海。赤炎内心对柏神始终存有一丝愧疚:若当初能毫无保留地支持柏神,动员族人共同参与仙魔台的建造,或许仙魔台下的牺牲会减少一些。 凌青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愧疚。” “现在想来,没有愧疚……”赤炎道,“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变我的选择。我只是……想弥补他……” 保护苍生,守护天下,是广泛的,甚至是理想化的一个愿望,赤炎仙尊有族人,有想守护的伙伴,例如云梦四仙,凌天豪,陈思思,百里仙尊。例如云梦十八剑仙。 赤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柏光耀的功业,他想保护的是具体的生命,燃烧的生命才是火种。 凌青看着闭上眼的赤炎:“不行,柏光耀暂时被花无双拖住,他知道我和师兄走后,迟早会找上这里!到时候他知道你救了我们,你怎么办?” 天地之间,狂风恶起。 另一边的柏神踽踽独行,他脸上的光明纹隐隐流转,抬头看着赤炎殿的牌匾,最终踏了进来。 赤炎仙尊闭目:“老夫等着他。” 凌青还想说什么。 赤炎仙尊拿出轰天巨无霸双锤,砸向地面,瘦弱的身躯晃了晃,胡子飘荡着:“老夫在这里等着他来一战,真是好久没有和他打架了!爽快!你们走吧,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比性命更重要。” 赤炎仙尊如今的状态怎么能够挨柏神仙尊一掌? “我留下来,我和仙尊你一起战!”凌青果断道。 赤炎低头看着双锤道:“只要把命留下,一切都还有机会。柏光耀,你违背誓言,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他们!” 飓风横扫,凌青和师朝江被扫出殿外。 赤炎缓缓道:“走吧,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 与此同时,柏神也来到了赤炎殿内,炼器室前有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上落满了红雪。衣袍翻飞中,柏神毫无停顿,一级一级,一级一级……的往上走来。 第一百零一章 堕尘 赤炎殿越来越远,远到好像沉在地狱的孤岛。 仙门原该有五位仙尊镇守,还有强大的千年巫族助力。凌天豪和苏梦忧双双献祭圣封,以死镇压仙魔台。乃至他们的血脉,凌安玥被绑入魔域。凌青被蛊惑堕魔。神婆仙本体镇压魔域,灵神在朝天阙不堪一击。出身于言灵一族的陈思思最先感知到柏神的危险,可惜在仙魔大战时陨落。 百里仙尊对师姐的死亡心有疑窦,炼化出对付柏神的断骨冰锥,无奈被囚禁入魔。 那个时代的砥柱,仅剩一位“为苍生计,万死无悔”的赤炎仙尊。 ——“走吧,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 视性命重过万物的赤炎仙尊,却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的抵挡住柏神! 柏神的狂热大道之下,任何拦路石都会碾成齑粉。赤炎仙尊会沦为什么样可怕的结果,凌青根本就不敢细想。凌青只能扶着昏迷的师朝江,拼命的往生路奔跑着。 一路上,凌青惶惑不安:“柏神这么兴师动众的做什么?难不成他知道东方枫要从魔域爬出来,要和他打一架?不对不对,光明塔,光明塔……红雪。” 天上坠落的红雪铺落在凌青的发丝,眼睫上,凌青感知肩膀上师朝江的微弱的呼吸,幽若细丝。骤然,凌青脚下一趔趄,和师朝江双双重重栽倒在地,爬起来时,看到双手掌心擦出了条条血纹。 以凌青如今的魔族修为,怎么能够脚步不稳?! 凌青立马扶着师朝江的肩背,右手摸索着风萤,瞳孔倒映着不远处光明璀璨的弟子们,光明弟子们持着剑,缓缓呈扇形靠近。 “原来是圣……魔女殿下啊。”为首的光明子弟蓦然道,“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和你的徒儿东方枫一起待在魔域谨守门户,等着我们攻打下魔域。倒独自一魔来自投罗网。” 凌青瞧着他。 光明首领说道:“魔女多忘事,你说过的,我们可是连名姓都没有的世家。” 凌青默默道:“看来,柏神早就算到了。” 光明弟子们没听懂凌青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纷纷拔出手中剑来。 “……师兄沦为凡胎,身上没有了一丝灵气。情丝根本就没有抽出来。赤炎仙尊用了几百年修为换师兄活下去……没有修为了的赤炎仙尊,就不构成威胁,柏神也不必要亲自动手。光凭跑……逃不出去,一点办法也没有。”凌青抬头看着波谲云诡的天,再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今日,要溅血了。” 眼角都是逼近的人影,他们白面的鞋子被染的鲜红。凌青缓缓将师兄靠在石阶上,握着风萤站起来,这一次手中的绸缎变化成冰冷的剑,心中澄明:“师兄,你老是站在我面前保护我,这一次,我为你而战。” “魔女刚抱着的是谁?”有几个人谨慎的停下来,眼神射向凌青保护的凡人,狐疑的问道,“是这个魔女同党?东方枫?” “没有魔气,看样子好像是掌门……” “掌门?!” “仙门没有掌门,只有柏神。”另一人阴阳道,“丢下整个仙门不管不顾,和魔女一起跳进魔渊烬海殉情,将整个仙门沦为天下笑柄,这样的人怎么会配做掌门。” 师朝江血衣模糊,发丝飘扬。 众光明子弟心中原本对师朝江剑仙的实力发怵,恨不得双手掌心都紧紧握着剑,生怕像当初一样,师朝江只用一招把他们的武器绞落。眼前重伤的凡人,让弟子们纷纷暂放了惕警。只用得着对付凌青一个魔女。 凌青同时冷冷的看着他们:“审时度势这方面,你们也是一等一的精明。” “是啊,他不是掌门。” “沦落成凡人,是他应得的,这叫德不配位,天道报应!” 凌青冷冷道:“说够了没有!” 手中剑气涤荡,这群光明子弟自然无法阻挡凌青的脚步,仅几个回合便纷纷如翻盖的螃蟹般,四散落在凌青的脚边。凌青走前两步,踹道:“说够了就滚。” 这几个光明弟子们没有想到凌青剑法这么厉害,屁股敦在地上连话都不会说。 他们不清楚的是,凌青的剑法是得师朝指导过的,加上吸收过魔神精纯的魔气,恢复速度极为迅猛。功力成倍飙升。除了无法与柏神抗衡外,在整个仙门中堪称所向披靡。 为首的光明弟子怒道:“赤炎仙尊说你胡闹!没想到胡闹到这个地步,连同门都敢相残。” “倒是教训起我来了。”凌青道,“天降异雪,时序颠倒,人间妖祸遍起,大劫就悬空在你们头顶数尺之内。你们不去救助百姓免于遭受苦厄,却为了抢一点功勋,眼巴巴的跑来。你们直说你们无非在摆着戏台唱戏,我还能敬你们真实不假。” “……” 凌青没有看他们一眼,扶起师朝江:“仙门同门相残的习俗,也不是从我开始,自然也不会由我结束。” 首领弟子冲上来:“站住!” 后面愤懑不己的光明弟子听了这句话,神情顿时如蒙圣光照耀。 凌青轻松对付完光明首领,察觉到这种异常,后背骤然一僵,心中暗叫不妙。她一回头,刚瞥见柏神的脖颈,尚未抬头看清面容,突然脖颈一紧,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蹬去,身体重重栽落。凌青吐出一口血来,来不及顾着伤势,下意识的去顾师朝江。 柏神直接用风萤紧紧箍住凌青的脖颈,径直往前拖行,同时回头冷冷望向倒在地上的师朝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个人,你们带过来。” 光明弟子们起身:“是!” 凌青指甲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赤炎……” 怎么来的这么快!赤炎仙尊到底怎么了?还有,赤炎到底是怎么操控风萤的,这不是巫族的法器吗?! 柏神好似知道凌青心中说想:“这把圣器,我送给了凌天豪,他将这个圣器又送给了自己的妻女。凌天豪出身几百年的渊源世家,身份贵重。有做仙门第一人的运,却没有压得住这个命,真是天数。” “……全都是你害的!你这只毒虫……”凌青眼珠子充血,“……你不怕……” “我没有害他们,只是把他们放置在一个应该有的地方,魔渊烬海是他们的归宿。”柏神冷漠道,“你断送在我手里,也是你的命。” 凌青呼吸急促,不断翻着白眼,像条软软的蛇被拖走。 风大浪急,隐隐听到师兄在呼喊自己。凌青想回应,无奈血雪散落成沙烁,师朝江从中挣扎着爬起,口中低唤:“凌青……” 下一刻,他的背部猛然遭受重击。师朝江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唇齿间满是血沫。他强忍剧痛,双手撑地,再度试图起身。一名光明子弟见师朝江稍有动静,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地踹了过去。踹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四周的光明子弟都愣愣地望着他。 这个弟子顿时紧张起来,连连摆手,试图解释:“不是我……我也是看到……” 一片死寂中。 有人道:“柏神让我们把他带过去,带去哪里?不会是关在血池吧。” “关什么血池。”另一人嘟哝道,“悔罪台上,一百零八道雷劫都劈不醒他,你以为柏神还要继续关着他,等他悔过重新做我们掌门吗?这人是废了。” 又有一个人从光明首领身边探出头来,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师朝江,见师朝江几度三番的起不来,他才放心的说道:“掌门没死,看来,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头又要改了。” 有人嘀咕道:“就他?废人一个,还能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剑仙。笑话,如今的剑仙是咱师兄。” 听闻嗤笑了一声,那人看了看光明首领阴沉的脸色,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废船都还有三斤钉,何况他的出身,云梦师家呐,谁要是在他面前耍剑,好比阴精比太阳,溪流比江海,那都不是正统,连旁门左道都算不上。” 师朝江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眸子还是和以往一样,风波不惊:“让开!” 分明看着他腰骨都被踹断成三截,凡人之躯,还能在这狂暴的风雪中站起来,这真的是凡人?难道他还是原来那个掌门。 众光明弟子都往后倒退一步。 师朝江的强大的威压犹如剑意,撬进他们的骨头缝隙,比红雪还要尖利刺骨。众人面面相觑,突然,光明首领看到了师朝江披散的白发,这样的白色在黑丝和红雪中,显得尤为的刺目。 失去了仙骨,师朝江在慢慢的衰老。 光明首领走过来,抬起脚狠狠踹在师朝江身上,师朝江全无抵抗之力,倒在地上也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呻吟,只是攥紧了手,扣住地面:“让开!” 众光明弟子僵硬住,丝毫不敢动作。 “这……到底曾是仙门的掌门啊。” “废物一个,我看谁敢让开!”光明首领用靴子强迫师朝江抬起头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之骄子?你师妹说得对,我们连名字都忘记了。我们拜入仙门,唯恐一言不谨,就被打落成凡人;唯恐屈居人后,就会被列为家族耻辱。你的师妹那么公然凌辱我们,我们却不敢真的对她动手,为什么?” 光明首领那湛湛的光明纹,泄露出磷火般的光:“我们战战兢兢,唯恐犯一次错。而你,师朝江,你占着那么多机缘,却为了一个魔女公然承受天雷刑,更是为了一个魔女公然卸下掌门之职。你好任性啊,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机会?如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一滩烂泥!呸!这是你自找的,没人逼你!” 脚印狠狠碾在师朝江的胸膛,天空撒下如瀑布的红雪,师朝江被碾压在地,青丝成白发,隐隐听得冷风中肋骨寸寸断裂的声音。 魔渊烬海在肆虐咆哮,黑水已经弥漫到了白玉广场上,曾经被东方枫摧毁的玉雕,森森矗立在这里,许许多多的仙门弟子站在老地方,身上裹着灵力隔离罩,正在比划着诛魔阵,他们看着被柏神拖过来的凌青,脸庞上皆是一片茫然。 光明子弟们见到柏神,齐齐振奋高喊:“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这特么真的就是传销洗脑组织啊!你们不要信。 凌青吐槽一番,又看到了那些年轻的弟子们,跟随者这样的大众声音一起高喊,“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柏神袖子一甩,风萤将凌青绑在柱子旁,他一身光明袍飘起来,落在仙魔台上。通身流光熠熠,像是给亡魂引渡的明灯。 凌青暗暗奇怪:“柏神这是要干什么?上去演讲?” 仙魔台就在魔渊烬海上面,已经快和魔渊烬海融为一体,柏神要想当救世神,自然是格调拉满,他一站在台上,连黑水都没有那么汹涌了。这样的吉祥征兆,让大家都齐齐鼓舞起来,“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凌青一边翻白眼,一边咬着手上的风萤。 七十二座光明台悬挂在天空上发着红色的光,像是法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天象越来越糟糕,红雪冷得刺骨,又烫得灼人。 柏神在台上没有说话,他身侧的高阶光明子弟们开始了隆重发言,例如什么现在情况很恶劣,但是幸好有我们的神明,他会带领我们走出困苦。例如什么只要团结在一起,会度过‘魔神降世,天下大劫’的难关。例如现在仙门混入了叛徒…… 等等,叛徒? 凌青放弃了咬风萤,侧过脸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此起彼伏的潮水扫荡在身侧。 凌青半个身躯泡在黑水里,在慢慢的给自己调息。这时候想起了云梦江海的声音,想到了玉箫重重折断的脆烈声,想到了师兄言语中没有说完的话。突然有个娇俏的阴影盖在凌青脸上,是个小师妹,小师妹的脸上充满了恐慌,兴许看到凌青魔女的容貌,又十分的哆嗦,“圣圣女……掌门……掌门……你快去看掌门!” 凌青:“师兄怎么了?” 小师妹被人拉了回去,重新退回到队伍中,融入了人群里。小师妹原本鲜活的着急和担忧,渐渐消散。整个仙门开始变得一致,他们共用一个表情,仿佛被腊模套住般,狂热而缺乏灵魂。他们口中高呼:“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凌青眼中的一切微微晕眩。 光明弟子们继续控诉着仙门叛徒,揭露师朝江和凌青的滔天罪行。他们指责师朝江弑父弑族,痛斥凌青与魔神私通,残害同门。这等罪孽,比魔渊烬海还要深重的多,比万恶之源还要不可饶恕。众人纷纷认可,咆哮着呼喊,处置这两个魔鬼。 凌青心道:“说就说,又不掉一块肉。” 不过,他们投来的目光如同火红的烙铁,烙印在凌青肌肤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凌青想到了师兄,想到风光霁月,不染尘埃的师兄。凌青睁开眼,看到有一个人被几个光明弟子拖了过来,像是尸体一样丢弃在凌青的身旁。 不应该是这样的…… 昔日朝天阙初相逢,仙君指燃凌霄,眸覆霜雪。 凌青视线模糊摇晃,一切像是蒸腾起来的泡沫,胃在翻滚,有点想吐。凌青双腿跪在地上,黑水冲进了眼睛,就这样硬生生张望着。 他双目已盲,一身血污,胸骨全碎,甚至连着手筋和脚筋都被残忍挑断。他都已经沦为凡人了,这些人心怎么可以毒辣到如此?!从前云梦仙乡柔风一样的少年,花池中吹着玉箫想着济世救人,经历过家族被毁,割舍自我,从此变成冷若冰霜的师朝江,遭受天雷,抽离情丝,他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残酷的惩罚。还要再经历多少痛楚,才算尽头。 凌青拖着身躯爬到师朝江身边,颤抖的指尖不敢抚摸他的白发,寸心如割:“师兄………啊!!!” 第一百零二章 神道 天幕彻底全黑了下来,光明塔的光芒也被吞噬。 凌青紧紧抱着师朝江,这样撕裂的痛楚让魔渊烬海骤然俯冲到天际,犹如万丈悬崖拔地而起,目之所及,万物静止。光明弟子们听着凌青的痛楚,只是涉着水走动,再用冷冰冰的用眼神互相交流着光明塔的异样情况。 “光明塔开启了,魔神一定会被我们伏诛!” “大家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柏神立在仙魔台中央,眼神淡漠,似乎承载着这里的一切重担。 凌青伸出手来,细细的触摸师朝江的腰背,乃至后背狰狞的伤疤,雷电缠上了她的指尖,这一百零八道雷刑的轰鸣声,想必炸响时不比无烬业火少了份炽热。凌青望着他抽干了生气的白发,似乎读懂了师朝江的暗流声。 柏神的声音从天而降,如霹雳冷酷:“师朝江,杀了你眼前的这个女人,舍去情爱,自有一番通天大道!” 光明弟子们狂热道:“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师朝江指尖动了动。 凌青脑中突然串联上了一些事,师兄受雷刑时,正是自己被打落血池的时候。顿时耳边嗡鸣阵阵:“师兄……这情丝,你拿回去,你拿回去好不好?”就像当初割舍自我一样。割掉一切七情六欲,是不是还能捏一个完好如初的他? 男人没动。 凌青心脏怦怦直跳,捧起他的脸,指尖插入他的白发:“师兄,你是不是为了我。” 怀中躯体终于动了,师朝江嘴唇翕张,细微的说着什么,凌青俯身凑近,哪怕隔着眼纱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凌青将头颅垂下,贴在他脖颈上,忍住滴落的泪水,“师兄,你要说什么?你告诉我。” “我不……” “……” 浪潮声越来越大,凌青努力捕捉着他所有的气息和温度,捕捉每一次起伏,几乎要听到那个字眼。直到师朝江用力道:“我不……爱你……不爱。” ……不爱。 “可你的太和剑,不是非爱入骨血之人!不可控!心执迷恋之人,不可伤!你的情丝,在我身上。”凌青说完,急忙拿出断剑出来证明,“我们,要有一个人活下去。” 猛然,师朝江的手攥紧凌青,他的用力之大,指尖都发白。凌青一哆嗦,要是师朝江此刻双目还能目视,他眼里定是凌厉的冷意,对师妹的心意被误解成爱意。像是故旧的白衣染上尘嚣,他这么持正的人被这样玷污,难怪这么生气。 难道悔罪台上的雷劫不是因为凌青? 少年坐在梨花树下,暗潮正翻涌在江海。 凌青又读不懂了。 “枉费了我对你的栽培。”柏神高高在上,神威滔天,“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大道。” 凌青怀中一空。师朝江放开凌青,挣扎着出去,他的手筋和脚筋被挑断了,拖着一片黏腻的血落在黑水里,唇线抿紧:“我……不爱她。” 仙门子弟们面无表情,纷纷让出一条路。 师朝江的白发在黑水中拖移,犹如腐朽的海藻。凌青再度试图抓住师兄,却被他抗拒躲开。无奈一只手被束缚,凌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朝江的血液在黑水中加速扩散。失去了凌青魔气所化的屏障,师朝江的身体在熔化,从手足开始,再过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成一具骸骨。 凌青口腔落满黑水,是绝望的味道,朝着四周道:“他是你们的掌门,他教过你们剑法,他还帮过你们,他再也公正不过了。再这样下去……他没有灵力,很快被腐蚀掉的!你们不帮帮他吗?救救他!救救他!” 仙门子弟们结着诛魔阵,纷纷低垂着头颅,额头映照着天上的绯光,又像是一道光明纹。 师朝江一遍遍地,一遍遍的告诉世人:“我不爱她!” 凌青叫道:“师兄,师兄,回来!” “凌青!”柏神终于露出自己的爪牙,他的光明袍与天地狂舞,“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师兄,再度为了你,死在你眼前。” 凌青缓缓抬头,腰膝湿透了,粘黏着的黑水刮着一层皮肤,薄弱的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裸露,“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柏神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柏神现在最大的阻碍,就是即将出世的魔神,一切的准备就是为了对付魔神。凌青是东方枫入魔的执念,碍于情丝,柏神杀不死凌青。师朝江又不肯抽出情丝。反正用师朝江的生命逼着凌青杀掉东方枫也是一样。 东方枫要是死掉了,柏神的地位,独日当天。 凌青眼睫和下颌都在滴答黑水,看向周围的人,说道:“仙门弟子们听着!你们眼前的光明神,不过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什么诛魔阵法,根本就是他柏光耀融合了巫族和卓月族的阵法,建立的献祭阵法,当初我的父母就是被他篡改了阵法献祭在了仙魔台底下。什么狗屁诛魔阵法,一但和魔真正交锋,开启时会源源不断褫夺你们的生气!你们不要听他的。” 仙门弟子:“……” 光明弟子们有人站出来,高声骂道:“魔女,你还胆敢在仙门大放厥词!魔女蛊惑人心,凌青尤为可怖,大家不要听!” “光明永存,不容玷污!”“光明永存,不容玷污!” “……回去吧,你们回去吧,我知道你们这一代散留下来的世家子弟,还没有沾染当初仙魔大战世家争斗的血腥。”凌青张了张唇,无力道,“你们的父母还在家苦苦等着你们,你们是每一个家托举起来的珍贝,何苦要送死呢?就算我说的是假的,可你们好好想想,要是魔神真的出世了,以你们现在的能力,能保证不会被一击溃败,还能全身而退吗?!” 仙门弟子们沉默着结阵。 金光阵法下,他们的表情呆滞而麻木。 柏神立于台上,是深渊里的巨兽,身侧的光明弟子们是拥趸在巨兽的怪物。可站在底下的仙门子弟本该是一届届从人世间筛选,没有脱离凡俗的气息。不乏有天真浪漫,独立判断的人。所以凌青试图先喊醒他们,可他们纷纷沉睡,像无数小鱼,躲避在透明的鱼缸里。 是柏神洗脑太厉害了吗? 必须有人站出来,必须要打破这一切。 凌青大声道:“柏神,你个魔鬼!不如照照你自己的脸,数落你自己的罪孽!” “不自量力。”柏神衣袍飘飞,大袖下的手扬起来,对准凌青。 凌青下意识躲在大柱后面,没想到迟迟没有动静,只听得海浪般的哗然。脚下的黑水再度沸腾,冒着无数气泡,凌青盯着这些气泡,就像是密密麻麻的窟窿脸,挤压着对着自己哀嚎。 “救救我!”“救救我!” 仙魔台上,已有无数恶气凝结的残肢掉落在地。只见花无双顶着一张笑面就这么隆重出场,乌鸦炫目中,他狂笑不已:“啧啧啧,笑一个吧哈哈哈哈哈!” 凌青看到花无双,一愣。 仙魔台的柏神,身旁堆压着无数人形窟窿。不断发出令人的撕裂和啃噬声。柏神居然被魔渊烬海爬爬出来的恶灵困住了!台上的恶灵爆发的恶气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是积攒了近千年的怨恨。连连把想上去帮忙的光明子弟们逼退。 凌青突然想起来:“当初东方枫也是用恶灵困住了柏神,为什么柏神这么怕这些恶灵?” 光明子弟们叱骂:“鬼哭镰……你是笑面魔,你对我们的柏神做了什么?!还不快下来束手就擒。” “……我不过就是魔神身旁的一个小喽啰,你们杀了我,下面那些大功勋爬上来你们可怎么办?”笑面魔单腿在前,脊背弯下来,用手肘搭在腿上,吊儿郎当笑道,“怪不得柏光耀喜欢建这么高,看人就是跟蝼蚁一样。哟,还有那边的蝼蚁们,那不是仙门圣女吗?嘻嘻,怎么一见面又被绑起来了。挥挥手。” 说完,花无双两指并拢,放在额头间朝着凌青挥舞了一下。 凌青:“……” 光明子弟们扭曲着脸,拔着剑还想往仙魔台上冲,可这恶气比掉进粪坑还可怕,就好比一个习惯喝仙露的人,突然要喝臭泔水。 笑面魔道:“都别挣扎了,这个仙魔台,以前你们的老祖宗不也上来过?可他们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柏光耀如此对手。如此一个……不择手段。啧啧啧。仙魔台的建立可不是仙门的开端,弑百仙,垒尸台才是。” 置身在恶灵里的柏神,他脸上的光明纹,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挣扎:“区区恶灵。” “我也是恶灵,你也是恶灵。还记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柏光耀。”花无双仰起头,笑面往上推拉,似乎将整张脸切割开来,“你曾经是我们的首领,要带领我们走向光明,嘻嘻,我们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随着笑面魔口中这一声声救救,激起了恶灵更深的怨恨,它们被柏神身上的金气反复撕碎,可更凶恶的扑了上去,掩埋掉了柏神的大腿。几百名光明弟子们,只能眼睁睁的在台下看着。鬼哭镰在他们眼睛里划动。 笑面魔歪头:“嘘,你们的祖宗可就是死在这个柏光耀的手上,当初仙魔台建立之时,你们的老祖宗们正在进行仙家实力大比,当时仙门第一的是当之无愧的云梦师家。哪管洪水滔天啊,一切都没有眼前的利益重要。” 笑面魔:“你们的老祖宗联合起来,假借铲除罪仙后裔的名义,实则对云梦师家的剑仙出手围剿。云梦十八剑仙建立仙魔台,实力损耗太多了。那场世家大战就定在仙魔台,魔渊烬海比这还红。可怜的卓月族,被你们这些庞然大物踩在头上,天要塌了。” 原来如此! 凌青猛抽一口气:“仙门建立的底蕴可是和当初扎根在大地上的世家薄弱太多,就算他们再削弱几十代,可随随便便拎起一个旁支,都轮不到仙门胆大妄为自称为仙门。他们的核心力量不是在仙魔大战,而是在之前的世家大战被打颓了。” 难道卓月族建立魔渊烬海而死,是全部死在了这些斗争的世家手里? 柏神却选择把这一事情隐瞒起来,给世家们添上了为了对抗魔神光荣战死的光辉一笔。如果是这样,柏神不愧是天生的领袖,能够忍下如此灭族大恨,转而把这些世家的后代都笼络进了仙门。这样的笼络,想起来才更加恐怖。 “鬼话!都是鬼话!”某个光明子弟道,“我们的老祖怎么会趁着仙魔台建成过来偷袭,还围攻云梦师家,云梦师家的后代不过是废人。不可信,你不可信!谁知道你是不是魔神的计谋。大家别听他的。” “对,他想瓦解我们?不可能!我们的信仰,与天地共生,与万物并存。” “奉献自己,光明永存!”“奉献自己,光明永存!”“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天地间,红雪不断洒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光明弟子们用力的叫喊,似乎想要震散这些恶灵。狂风呼啸中,他们的衣袍往后飘,不断拾起剑,三番往台前冲,可又被恶灵连连逼退。柏神正在和恶灵做搏斗,金光爆开时,无数被撕裂的灵骸落在仙魔台的边缘,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地往仙魔台上攀爬。 大柱轰然倒下的瞬间,台下的光明子弟们才有所反应。 凌青拍落柱子,径自向前面奔去,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脚跟,就像尖锐的荆棘。头顶是漆黑的天空,深重而苍凉,“师兄!师兄!” 陆陆续续,几人如红鹭般飞落下来,围绕在凌青身旁。凌青无暇顾及他们,只低着头,到处找,骤然在水里捞到了一束白发,凌青愣愣的瞧着。光明弟子们在后面发掌猛然拍到她脊背,凌青剧痛之下,呕出一大口鲜血。 仙魔台上的乌鸦嘎嘎乱叫,刺耳的剐蹭着所有人的耳膜。 一层层的鸦翎落下,花无双抬起手中鬼哭镰,说道:“我寄宿在手中这根鬼哭镰上面,从炼狱里爬出来,爬出来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光明子弟们眼睛燃烧着怒火,已经开始有一个,两个人开始艰难爬了上来。他们被恶灵干扰的看不清方向,像个陀螺转了两圈,抓着剑对着笑面魔就扛,“魔,杀魔!” “杀了我,就再也没有真相。” 花无双化成一团黑雾,躲了过去,转而在另一个角落现形,他肩膀憩着一只红眼乌鸦,捂着肚子笑道,“快千年了,我们被魔渊烬海炼化成恶灵,一直不曾离开过这里,我们说的还是当初的语言,一遍一遍,恶狠狠地诅咒。我们要把柏光耀拖进地狱撕碎,还要他偿清所有的罪孽。你们脸上画的什么光明纹?柏光耀脸上的分明是恶灵的诅咒。他日日夜夜被这样的诅咒缠得痛不欲生,恨不得一头撞死。亏你们还在脸上画来画去,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光明弟子们齐齐僵硬住,此刻倒海飞急雨,黑水腐蚀了他们的灵力罩,落到脸上有片刻的模糊,下颌滴落的水珠,细看有一点点染料。 “你们无头脑的崇拜一样东西,把脸上染上颜色,你们互相变得一样,也觉得很与众不同,你们制定规则,就为了把别人排除在外。你们在夸耀什么,难道让你们承认自己普通很难吗?”花无双笑道,“在这里,权力,权利,你们和你们的老祖一样,争权夺利,反反复复。” 底下黑水涌动,仙门子弟们结着朵朵金花,在黑渊中尤为的刺目和显眼。 要是魔渊烬海的魔族爬上来,这样的光明,会作为第一个诱饵。光明子弟们踩着这样的基石,站在了高处,而更高处,拥趸着的是被恶灵们撕咬的柏光耀。每一个阶梯,铺着的都是尸骨。 “你们本该是被修道人驱逐的罪裔,是我,让你们享万古留名,受千年供奉,光明殿亘古长亮的长生灯,你们早已经能够投胎转世,你们不是恨我,只是恨不是自己。”柏神掀开眼皮,“放手!” 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喷涌而出,双双大手拽住柏神的衣袍,粗狂的,瘦弱的,老人的,小孩的……如勾线般死死咬住。只要有一点点悔意,或一点点惧怕,就会将活人吞噬成骨架。求求你啊,高高在上的神明啊,你的光辉降临世间,如雨露甘霖,你为我们这些死人,想想我们的不幸,痛哭流涕吧。 “求求你,救救我!” “跳下来,陪我们——” 柏神闭上眼,再睁开时,恶灵荡灭了一大半,“蠢货,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们,他人就是地狱,只有自救,才能活下去。” 恶灵的手如大块黑云团团掉落魔渊烬海,溅起层层浪花。光明子弟们见到柏神不仅挣脱了大半恶灵的束缚,实力还增强了,纷纷大喜。他们将矛头狠狠对准花无双,“再魔言惑众,我们将你大卸八块,丢进魔渊烬海!” “小娃娃们,不要不敢抬头看柏光耀,你们再仔细看看。”花无双吹了个口哨,这时候细看柏神挣脱后,身上的皮囊开始涌动,像是里面有活物在奋起反抗,渐渐地,好像那些手在柏神身体里奋力起舞。 柏神的脸上的光明纹,开始涌动魔气。 花无双道:“你们的诛魔阵法,不是诛魔,是献灵,是他献了卓月族人万千生命。白骨垒成的仙魔台,成就了如今的神道!” 第一百零三章 献灵 献灵术。 凌青想到了在杀青铃洞窟里面写着的:“献灵术,以全部血肉献给我至高无上的阿姐。” 既是根据巫族的术法所开辟的术法,杀青铃能创造出来,柏神能学会核心窍门,自然无可厚非。或者,杀青铃加入魔门的原因,根本就是一场邪术交易。 难道柏神献祭了自己的族人? “你究竟在说什么!”光明子弟们举起剑,表情写满了荒唐。 没有人想要去细究,没有人真正想要去细挖,魔渊烬海的有无尽的恶灵,花无双高站其上,手横着鬼哭镰,面具下的笑容复杂难明。 凌青疑惑的是:“……为什么柏光耀被恶灵围困,力量还能产生暴涨……” 台上的柏神拖曳着恶气,缓缓靠近花无双:“死得其所。你不好好走你的路,何苦背负这么多。”花无双笑:“你怕我,你也怕你脚下的深渊。” 凌青手指攥紧了白发,仰望着仙魔台之上的天空。七十二座光明塔,犹如顶替天地规则的灾星,凌青喃喃:“塔……光明塔……能够将魔气转化成灵力,我记得,在空空仙人的手册里记载过的!空空仙人会不会就是掌握了这个秘密,才被驱逐到了魔渊烬海,永世不得出?” 手中白发被几道剑气割碎开来,洋洒在指缝中飘荡不见。 凌青脸庞一沉,抬手抵挡住光明弟子们的招式,并横腿扫出一片黑浪,“每个人的人生本就不一样,你们自幼背走他乡,拜入仙门学艺,不过就是为了振兴落魄的家门,如今你们被仙门死死绑紧,不能脱身,有些事情,也不是你们自己能够选的。” “打啊!还用得着你说!”有光明弟子嚎道。 凌青口吻冰冷:“我不怪你们。这一脚,打得就是你们仗势欺人!” 眨眼间,这几个光明弟子全部脸朝着地,泡在黑水里爬不起来。 凌青又踹他们几脚:“这一脚,踹你们权利障目,识人不明。这一脚……没有理由,我想踹就踹了,麻烦你们脑子都清醒一点,你们眼前的柏神,他杀了很多人,是最凶恶的魔鬼。” “呜呜呜……咕噜噜……”光明弟子们灌进了好几口黑水,相互搀扶着起来,“魔口上天,白舌入地。魔女凌青!你就算是淹死我们,我们也不会信你的胡话。” “行,先去离思宫,挖点药材治治脑子。”凌青并未理会,双手掌心聚拢蝴蝶,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四周一片深重的黑暗,仙魔台恶气缭绕,人影时隐时现,苍穹之下,一片混沌。师兄的踪影遍寻不见。 凌青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发动蝴蝶四散开来。 仙魔台上,花无双正与几十名光明弟子激战正酣,打斗的血到处四溅,如鲜美的花朵被揉捏迸出的红汁。 柏神衣袍还在被无数恶灵拖拽。 突然,凌青猛然掀开眼皮,蝴蝶看到了什么!喊道:“花无双,快打断柏神!魔渊烬海的魔气正在上浮,他们朝着柏神聚拢,柏神没有被困,他正借助恶灵,汲取魔渊烬海的力量!” 能够汲取魔渊烬海的力量! 一道霹雳把花无双震慑在仙魔台,腰间一下子被扎了两剑,他空手握着剑,震慑开了光明子弟,硬生生的拔了出来,手中鬼哭镰迅速起伏。谁都不敢想,待柏神利用光明塔,和恶灵汲取完魔气会是什么后果。 突然,有一道柔弱的声音在凌青背后响起。凌青猛然回头,见到一个少女,少女开口道:“圣女,你要救的是你的师兄,何苦和柏神作对呢?” 仙魔台上,众人惊愕不己。 柏神身后,无数骷髅手臂破空而出,根根指骨交错堆叠,竭力将他向下拉扯。柏神陡然挣脱了身上的恶灵,一跃而前。花无双喷出一口浓重的鲜血,身形摇晃,跪倒在地。伴随着这股力量的冲击,面具也叮当掉落,露出仙门中人人皆知的面庞。 柏神负手道,“你和这些被困恶灵不一样,你本该有宝贵的自由,却不懂珍惜。” “哈哈哈哈哈,比起我的自由,这上万条人命,才是惨啊呜呜呜哈哈哈。”花无双捂着脸,对着眼前的光明子弟们狂笑不己,“还有你们,见着是我,惊不惊喜,嘻嘻嘻。哈哈哈。快点回头是岸,别陷入无法回头的深渊啊。” “怎么是青衣道君?” “令不瞻在仙门可是懦弱的连个屁都不敢放,不对,你到底是谁!”“脸长的和青衣道君……没错,是他,可又不是很像。” 花无双朝着这群警惕的光明子弟,露出猩红的牙齿:“我是谁?哈哈哈哈,我假死昏迷的时候,你们不是在我身旁歌颂我吗?说什么德之标榜,吾辈楷模。啧啧啧,难道你们只喜欢唱死人,不喜欢看活人。还是不相信,那个软弱不堪,人人可欺的青衣,是搅动风云,能生横祸的笑面魔啊。” 乌鸦喧闹,像是扯着嗓子唱丧歌。 柏神道:“登仙魔台,力斩邪祟。” 光明弟子们拔剑挡在柏神前面,齐齐领命:“是!” 一想到曾经给花无双鞠躬,还有的给他写赞词,好多光明弟子脸色就难看得跟黑锅一样。可偏偏笑面魔在台上跟泥鳅样让人抓不着,花无双耸着肩膀,扯着嘴脸。嘻嘻哈哈之余,不忘拾起破损的面具戴在脸上:“嘻嘻哈哈哈,来打我啊,来打我啊!” 光明弟子们几个回合败了下来。 笑面魔认真起来,以一敌百不是盖的。凌青这才意识到,当初笑面魔在交手的时候,对自己放水有多厉害。光明弟子们受了重伤,撑着剑摇摇欲坠。往前看见花无双没有对他们趁机灭口。他们竟也一时停手,风大雨急,花无双开始揭下面具甩甩水,他一露出那张青山般的面庞。 这群弟子又好像打了什么鸡血,齐齐上去。 “杀!区区一个道君,还打不过他!” “清理门户!肃清仙门!” “又来,你们看样子,好像还是喜欢我这个样子,嘻嘻!”花无双反复摘脱,最终还是戴上了这个面具,“就是不知道柏神真正的样子,你们喜不喜欢。” 仙魔台上激战正酣。 骤然,柏神袖袍吸饱了狂风一样鼓荡开来,看似极慢,实则极快。 人群中的花无双大挥大舞着鬼哭镰,可没有用,还是被柏神一掌打落,狼狈的翻滚几圈,身上沾满了红血黑翎。很快,光明子弟们刷刷刷拔出剑横在花无双脖子上。 花无双貌似泄气了,无所谓的擦着嘴角:“柏光耀,你怎么到现在都不亲自动手,难道你杀那么多卓月族人,现在见到我,怂了吗哈哈哈哈!” 柏神看见台下四个聚拢起来的人影,走过来说道:“等解决了你,再来解决他们。” 有个高挑少女在台下,持着惊鸿箭大踏步进人群中,看她手腕上银光闪闪,眉毛一股凌厉骄扬之气,正是百里轻燕。拿箭“嗖嗖”荡开无关人员,百里轻燕终于见到凌青,可是看到凌青身旁的少女,百里轻燕脸色大变。 赵瑶瑶不仅在仙门!怎么还有一身灵力! 百里轻燕怒上眉头,叱道:“赵瑶瑶,你这一身的仙骨,难道是你清修苦练得来的?你勾结柏神算计我和圣女,也不怕死在我的惊鸿箭之下!” “姐姐说的好轻易,仙骨哪能清修苦练得来的。”赵瑶瑶转过头来,手下一边给师朝江疗伤,脸上寡淡道,“人情势利,踩低捧高,向来如此。我不靠依附柏神活命,难道要从夜咳到明,再从明咳到夜吗。” 凌青摁住百里轻燕手中箭:“不行,赵瑶瑶在给掌门治伤。” “她就和柏神就是一伙的。”百里轻燕道,“太平山庄就是给你设的局,她帮着柏神把我的父亲囚禁起来,你真敢把掌门交到她手上?!” 凌青攥紧手中风萤,道:“我没有办法……无论什么后果,起码比起师兄死掉,会好受一点。” 台上的花无双肩膀被死死扣住,花无双扬起头来看着柏光耀,舔着嘴角的鲜血。柏神背后就是恐怖的恶灵山,他就这样背负着巨大的尸山,缓缓走到花无双面前。俯道:“临死前,还有什么话,一并了了。” 花无双:“你妹妹死的时候……正值韶华……你无能为力,想来愧疚难当,哈哈哈哈。” 柏神:“……” 花无双:“她将柏明光托付给你,卓月族也都把命都交给你。” 柏神的眼眸中微微泛起一丝涟漪,不过就仅仅有一丝。他的袖子轻轻拂过花无双的身体,即将将花无双的骨骼碾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无双的身影骤然消散,化作一缕黑雾,迅速钻入了鬼哭镰之中。柏神意识到花无双使出了绝招,周身金光迸发护体。鬼哭镰是空空仙人遗留的法器,威力自然不容小觑,在对战时,有恶灵不断的在凄厉嚎哭。 在那无数恶鬼骷髅之中,竟现出一个小孩。 小孩眉眼细小,伸手向柏神哭喊道:“舅舅!救我!舅舅,我好疼,好疼啊!” 柏神没有动:“明光。” 前后的恶灵狂舞狂哭狂笑,小孩蹬腿哭喊着:“好疼啊!舅舅!那些仙人在海上,杀了我们,他们为什么杀了我,海里好黑,好疼好疼!舅舅……你不是告诉我们要相信光明的吗,可为什么,我好痛!” 柏神:“……” 当初光明舟将卓月二十二个小孩子送上去,在即将冲破阵法禁制的时候,世家子弟们赶来堵截,这些小孩子之中,无一人生还。还是那么小的小孩子,那么小的小孩子!他们为什么也要背负起罪仙的烙印! 柏神缓缓道:“我曾经……也相信光明。” 只要有一点痛苦,一点怜悯。神明就有了弱点。恶灵们牢牢咬住柏神溃散的心绪,继续大声惨叫,柏神抬起手来,捂着自己的脸颊。 ——“救救我们!你可是我们的神啊。”——“神,只有你能救我们了,求你怜悯我们吧。” 小孩睁开双眼道:“舅舅,光明在哪里?” 脊背上的恶灵爆发出牙酸的咯咯咯撞击声,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将柏神拼命的往下压。柏神蜷起手指,腰背如松柏站直了,淡淡道:“我曾经……也相信光明。” 话音没落,柏神指尖如电闪般探入雾中。花无双身形显现,他的脖颈猛然被抓,笑面面具残破不堪。听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嘣嘎嘣声,乌鸦从天上俯冲朝着柏神猛啄。柏神单手拧掉乌鸦脑袋,丢弃后,冷道:“我将要带来永世的光明,只可惜,你身为我卓月最后的族人,再也见不到了。” “救救!” 凌青见到花无双命在旦夕,刚想协手相帮:“赵瑶瑶,你干什么?”赵瑶瑶只身之力拦了下来,对凌青道:“不能去。你上去,只有送死,圣女,你还是考虑考虑你的师兄,这里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要了他的命,也包括我。” 凌青攥紧了风萤:“他在阻止柏神,他是和我一起的朋友!” “舅舅!” 这时一道黑色的弧线比凌青还要率先跳上去,凌青发现正是当初在太平山庄的恶灵——柏神真正的侄子柏明光。赵瑶瑶只是和凌青对视一眼,她偏过头去时,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 柏神下手迟疑了一瞬,望着花无双背后的柏明光。 当初柏神得知光明舟无一生还,曾经去过魔深渊烬海想带孩子们回来,脸颊上让人痛不欲生的咒痕就是那时候染上的。只有柏明光和他有亲缘关系,得到了回家的指引。柏神后来费尽心思想让柏明光恢复神智,想到用太平山庄的气运温养着,如今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只要一道缝隙。神也是人!平静的沸粥彻底炸开!柏神唇溢黑血,身形摇晃,花无双从他手中挣脱,重重栽倒在地,也是痉挛的呕出一滩碎肉,“……哈哈哈哈哈哈!” 肩膀上的恶灵瞬间把柏神压倒在仙魔台上。何等惨烈的场景,嘎嘣嘎嘣的咀嚼声,柏神正被自己的族人活活反噬! 花无双缓缓显出原形,站起来走两步,摇摇欲坠:“柏神,你的罪孽,全天下审判。” 最惊骇的一幕发生了,柏神爬了起来,他身上魔气彻底爆发,连着脸上的八只眼睛齐齐睁开,他的皮囊被恶灵们反复撕毁,反复愈合。光明袍被扯的褴褛不堪,可他的眼神,望着恶灵的时候,始终是平静,带着一丝悲悯。 光明子弟们齐齐往后退,愕然道:“他真的……真的是魔。” “他就是神明,指引我们创造了一个从没人敢相信的奇迹。”“他要带领我们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神明!神明!神明!”“你是我们的神!”“柏神,柏神!柏神!” 疯狂又炙热的声音,无数瘦弱的手举起来,对着柏神顶礼膜拜。 柏神眉间有一丝忧虑。 “仙魔台要建成了。” “马上要见到光明了,我们要爬出魔渊烬海!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还有半个时辰,黎明前最是黑暗。可来的不是他们日夜担怕的魔族,反而是和他们一样,披着皮囊,有着四肢,有着躯干,有着五官的人。这群人穿着华贵的衣服,拿着金灿灿的法宝。口中说的是过份的漂亮话。 可干的……是不要脸的勾当。 世家们打着围剿这些逃窜出魔渊烬海的罪仙后裔,开始对云梦师家和云游四仙下死手,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仙魔台建立,不会让他人独占这份功业的。哪怕毁了都可以,连道半声不字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动手屠杀。 首当其冲的就是卓月族人。 好多识得水性的卓月族人,潜伏在水中苦苦支撑着仙魔台。仙魔台剧烈的斗法,千钧重压下,光凭他们血肉作肩膀怎么可以撑得起来?仙魔台要塌了,花费无数心血,死亡无数的仙魔台要塌了。 “绝对不能倒!绝对不能!我们死了那么多族人!” “要看到光明了,大家努把力!” 柏神和所有卓月族人都在扶着柱子。 “谁剑仙杀的多,谁就是真正的仙门第一人。” “为家族的荣誉而战!” “快!杀死他们!还要找到那些卓月族,不要他们有一个活下来。什么下作,我们这是在铲除奸邪!” 台上还在进行利益的追逐,倒下的卓月族人,陆陆续续用自己的尸骨垫上去。只要苦苦坚持住,很快就能爬出去,看到光明。眼看十八剑仙折陨大半,世家们更是自损八千。大部分卓月族人挤压着肺部最后一口空气,在魔渊烬海挣扎。 柏神看到了一个族人朝他伸出手,“神,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可是那么多人哪里救得过来?柏神肩膀顶着柱子,他看着眼前横飘过来一具身体,还残留着一缕微弱的呼吸,族人睁着凸出的眼珠子,嘴唇张了张,“神,我真的……好像看到了光明。” 柏神伸出手来,抓着他,可尸体已经冷透。 仙魔台开始摇晃不堪。柏神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抬头看着上面。千丈高台,付出了难以估算的代价,倒塌也只有一瞬间而已。身边卓月族人再也忍受不了被泡腐蚀的剧痛,他们再也忍受不了肿胀的肺部,他们再也忍受不了难堪的黑暗,他们脱了手,疯狂的要往上爬。 只要再坚持一下,这样出去也是送命!你们不是要堂堂正正活在光明底下吗? “柏神……我们坚持不住了。” “我们不是想逃,只想最后再看一眼,光明是什么样子。” 仙魔台真的要塌了。 柏神凝视着这些拼命挣扎的族人,所有人生死存亡于一线之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哪怕过往经历过再多的痛苦与抉择,但此刻的痛苦与迷茫,是谁也比不上的。救救我!救救我!柏神捂住头,感到无比的绝望,族人无声的哭喊在耳畔响起,他们在喊救命。 可柏神该向谁喊救命! 魔渊烬海海底里有旋涡,柏神看到了无数族人的尸体重新飘回来,他们大睁着眼,泡的肿胀发白,他们的手弯曲的像枯枝。和魔渊烬海里翻滚的气泡的一样,和仙门世家们眼中的人命一样。太多了,多的无足轻重。“杀光他们,快点杀!”“谁杀的剑仙最多,谁就是天下第一人,谁杀的卓月族人最多,谁就能得到上万灵石!无尽的法宝!美人!” 凭什么?这个世事没有道理,可有代价! 柏神瞳孔眯起,恨得滴血,他拉过手中尸体代替自己垫在柱子上,柏神转而漂浮在这些族人中央,无数手指挥舞,他们从狂热到痛苦,从信仰到绝望,一遍遍地喊着救命。他们想抓住柏神。 柏神面庞冰冷,如雕像凝固。 在仙魔台要倒塌的一刻,柏神动了,手中风萤脱手,如夺命的白蟒蛇缠绕在族人的身上,开始无限延长。最后收束的一刻。所有卓月族人,都垫在了仙魔台底下。还不够,还要连带拖着仙门百家的尸骨也沉在海底。 至此,仙魔台功成。 柏神冷酷道:“审判我?我的罪孽,全天下享有。” “……” 花无双被他两道掌风打飞了出去,柏神手中光明剑真正现出,步步靠近。花无双双腿乱瞪,再也爬不起来,手中的鬼哭镰就在旁边,花无双伸出手努力去够。柏神残忍的碾碎,拿剑抵住花无双的喉咙:“仙门百家有两步棋,一步是抢先,他们抢占地盘和资源,一步都不能退后。还有一步是退后,他们遇到危机和魔鬼,一步都不能抢先。” 几百名光明子弟齐齐呆滞。 “你杀光了自己的族人。”花无双躺在地上,大笑,“哈哈哈哈……果证有报,如声回响,柏神,哪怕你只手通天,你也躲不掉,咳咳咳。” 几百名光明子弟开始动了,他们过往种种对柏光的虔诚和敬意,在这一刻粉碎得干净。好像就只有一个念头:“他是魔。他是魔。” 柏神提着剑,温柔环顾四周:“我改主意了,全都得死。” 第一百零四章 炼狱 凌青看清楚仙魔台上的形势,当机立断道:“等会儿有一场恶战,轻燕仙君,你重伤初愈,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我走什么?圣女你自己也不是满身的血。”百里轻燕又扭头着看向赵瑶瑶,眼神如刀,“在这个世道,阴阳序乱,魔鬼向善,仙人作恶。还有人是非颠倒,说是我害她成了废人,好在她如今成仙了,现在打一架,也来得及。” 赵瑶瑶正在给师朝江渡灵力,后背蜷缩着叹了口气:“你何苦这么逼自己。” 黑水上落有两点涟漪,凌青发现赵瑶瑶竟然坠泪了。 赵瑶瑶再抬起头时,秀发拂过额头,不看百里轻燕的怒火,反而对着凌青柔柔道:“圣女放心,不会有恶战的,方才他们没有动手,现在又怎么会动手。这些弟子和柏神作对,没有任何好处。” 百里轻燕道:“难道这个世道不论,只要好处!” 仙魔台局势彻底发生了变化。 只见光明首领和几个弟子率先跪在地上表忠心,得以和柏神站在一边。仙魔台的气氛如铅一样沉重,已经有无数光明弟子拱卫着柏神,花无双嘶哑道:“他能献祭卓月族人万千生命。磊成如今的神道,你们也不过就是他脚下踩的炮灰!” 极少数光明弟子死了,栽倒了下来。 活着的光明信徒们背对着仙门,恶浪翻涌无休。 最离奇的一幕发生了,他们一个个高喊着“奉献自我,光明永存!”陆续跳了下去。凌青瞳孔微震,等他们跳下去再登台的时候,他们脸上齐齐现出了魔纹,竟然用堕魔的代价,来换得对柏神忠心的表示。 柏神道:“很好。” 凌青道:“……怎么会这样。” 在恶气缭绕,魔渊翻滚的仙魔台上。这些光明子弟们紧紧站在一起,连同着他们祖上那些世世代代的纠葛,套成脚链般的一张张大网,将什么都编织在里面,只要笼进足够多的东西。哪管用什么方式,用什么手段。 只要成功了。 他们的后代,就能世世代代,世世代代高枕无忧,吟唱一句句“道法自然,福缘深厚”。 “……他是魔,你们的祖宗就是死在他手里,我的族人也死在他手里。哈哈哈哈,你们为什么还要相信他。”花无双手肘撑起,想去够面具,那张笑面被风翻滚着,笑如裂痕,似笑似哭,“哈哈哈,为什么!” 光明子弟指着花无双道,“是魔又怎么样,柏神成魔就是为了更好的对付魔神,拯救天下苍生,拯救你这种无用之人。拘泥于之分,反倒对强敌视而不见。你真是迂腐!” “我们相信柏神,他是我们的天神!我们对他的信仰永远不会变。” “奉献自己!光明永存!”“奉献自己!光明永存!”“奉献自己!光明永存!”“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凌青后退一步:“疯了。” “不拼斗而死,反而苟且活下去。”百里轻燕脸上一片阴晦,胸腔剧烈起伏。“原来这就是我修了几百年的道,到底什么是真的!”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前途是真的。反过来说,大道是假的,其他的也是真的。”赵瑶瑶看向凌青,凌青手中风萤团绕在手臂,一派蓄势待发,可眼神始终放不下身旁的师朝江,赵瑶瑶低下头,如喝茶品茗般抿了抿唇,“圣女,你救不了。他的一生,已经走到头了。” 狂热的光明子弟们拔出利刃冲杀,那剑,极长,极细。 就这样噗嗤噗嗤没入花无双的身体里,花无双嘴角溢血,他仰着头,像个破布一样被高高跳起,再度低头时候,花无双青山般俊秀的面庞一片血红。 花无双道,“柏神…………你说的对……” 光明子弟道:“住口!” 光明子弟齐声大吼:“光明不容黑暗,尊严不容侵犯!” 再度用力高高把花无双挑起,花无双失血过多,手紧紧握着一把剑借以支撑。这把剑的持有者正是光明首领,光明首领见到花无双这个惨状,喉结动了动,残忍道:“花无双,你在仙门忍辱负重多年,谋算不可谓不深,知道你败在哪吗?因为这里只有你的信仰是真的!” 花无双瞳孔涣散:“一报还一报,我信。” “信个屁!要是真的有,世家的承袭是怎么来的!你既不了解世族的规则,也不了解这个天下的规则,你以为人和人都要心怀良善,各退一步,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很美好。你以为你能点醒我们每一个人,我们会感恩戴德的接受你的真相,我们为什么要把这笔坏帐算在我们自己头上?”光明首领拔出剑来,捅进花无双的胸膛,“你做人失败,做仙失败,做魔更是失败透顶,你一无是处。” 笑面魔的身影消散,和着最后嘶哑的笑声,化作片片黑翎飘洒各方。 这么多年来,花无双每一步棋都落得正好,乃至仙魔台上他也有能力揭穿柏神的真面目,可就这么死在万剑之下。凌青瞧着到处被风卷散的黑翎,似乎看到了大雪时踽踽独行,那个青山一般的男子渐渐远去。 凌青看向师兄,蹲下身对赵瑶瑶道:“我可以把师兄托付给你吗?” “我无能为力。”赵瑶瑶道,“他的功力全散了,不巧的时,一百零八道雷刑的旧伤现在在发作,他身体时而如冰窖,时而如火炙……很不好。” 百里轻燕拉满弓箭,直接对准台上柏神,柏神袖子一卷,惊鸿箭全部都被打落。柏神猛然发出一掌,这一掌没有人躲得开。赵瑶瑶却早有预感般,冲到百里轻燕面前,瞬间吐出一大口血雾。 百里轻燕手扶着赵瑶瑶滑落的腰,愣道:“你上来做什么?!” 两个眨眼,赵瑶瑶痉挛一下,一根雪白的骨头从肩颈处硬生生的挖出,这里到处都是黑水浪雾,失去仙骨的赵瑶瑶如鸡蛋泡在硫磺中,她的脸颊上,躯干和四肢,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凌青快速走前一步,将赵瑶瑶抱起交在百里轻燕怀里:“快带着她走,带着她快走!” 柏神手握仙骨,捏得粉碎:“又一个,毁了自己的前途。” “凌青,你还不上来。”柏神冷冷命令。 凌青后背发僵,用力推着百里轻燕。 赵瑶瑶伸出手来,吐出了一大口血,连着肩胛骨的鲜血喷洒到腹心,再从脚踝滴答,到处都是黏腻的红。百里轻燕脸颊空白,就这么看着她。赵瑶瑶的血手轻握住百里轻燕的肩膀,“轻燕姐姐,我不行了……我以前就老是在想,当初乱世,你要是把我丢下就好了,我死了,你不也不会恨我……” 百里轻燕怒道:“赵瑶瑶,你这么会算计,这么会示弱讨好!你死什么,阎王都不敢收你!” “不要说了!快走!”凌青看了眼柏神,拼命推着百里轻燕。 “莲花仙子,你也很笨,你要是当时没有给我渡灵力,你本可以跑的。”赵瑶瑶手已经垂下来,半合着眼睛,轻轻道,“……我帮你救下掌门,不足以偿还万分之一,我有最后一个请求,轻燕姐姐太笨了,求你……让她活下去。” 百里轻燕拼命摇晃着赵瑶瑶的肩膀:“赵瑶瑶,不准闭眼!” “天上的红光好亮啊,我要看不见了……”赵瑶瑶细若游丝,“轻燕姐姐,你射箭的准头到底还行不行………我这一次……要离开你,就飞在高高的天上。” 就一下微微的抽搐,一条芳魂就这样消失了。赵瑶瑶的死太短暂了,短暂到还藏有那么多闺阁家的私话,都来不及细说。凌青看到百里轻燕张开双臂,赵瑶瑶化作微微萤火一般的亮光,在黑夜里无限上升。 百里轻燕脚步踉跄,发丝混着眼泪黏附在脸庞,显得茫然而凄迷。 这时鹤唳从远处此起彼伏的响起,尖锐的鹤唳声暂时掩盖住了潮水的轰隆声,天上也展开许多滴白点,一道道疾劲的风往下压。 “水云台的鹤怎么过来了?”凌青护在师兄旁边,看着黑水上浮动的水涟漪,感受到冷风扫过后脊背,脑中猛然想起一事,“当初赵瑶瑶给我的锦囊,对了,那些地名组合起来,刚好师天上星宿的图案,只要能破坏掉!” 白羽飘落下来,羽毛上撒着点点的红雪,极为突兀。 凌青突然灵光一闪,拉着百里轻燕道:“百里轻燕!千里之隔,不过惊鸿一箭!赵瑶瑶死前看着你的惊鸿,她死都在给你指引,你去水云台,按照赵瑶瑶的指引,把天下这些红塔射下来,就能对付得了柏神。” “真的?”百里轻燕茫然道。 凌青点头:“我可是那个天底下最狡猾的魔女,这里我应付得来,你想想我死里逃生多少次了?为了苍生,快去!” 这是向来无畏无惧,勇往直前的百里轻燕第一次后退逃走。 只是为了刚才在怀中死去的那个小女孩,天下的血鹤落下来,撕扯着鹤唳,它们在用生命在抵挡住柏神的攻击,红雪与黑雾交织,白羽与血雨纷飞。它们的尸骸百里轻燕铺成了一条活路,最后,隔着最浓重的黑暗,百里轻燕紧握手中箭,无声道:“圣女,保重。” 凌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突然胸口遭到猛然一击,整个人后脊往黑水里砸,闭上眼睛,任由躯干被黑水浸透了。再度狼狈爬起时,凌只下意识看着身旁的师朝江,男人身上的魔气罩已明显变得稀薄,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雷刑发作时的痛苦究竟有多剧烈? 就连素来善于隐忍的上清仙君,连片刻的调息都无法维持。 凌青突然对柏神,大声道:“柏神,无论你有什么阴谋,有我们在,你休想得逞。还有什么建立永世光明,你这到底算是地里的哪门子葱,蛇鼠一窝才是,呸!醒醒吧!都是你的妄想症!你死到临头了,还不快快投降!” 光明子弟们被骂的脸都黑了。 柏神无言,袖子再度将凌青翻个边。 凌青呕出一大口血,下巴磕得血肉模糊,黑水越来越深。在水里可以看到漂浮着的献灵阵,如万炬烛天,直达天河。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了这些仙门弟子的性命? 凌青泪水在眼里滚了几圈,找准方位,伸出一只手摸着师兄忽冷忽热的手,以攫取一点支撑。惊异的是,这一握,竟使师朝江身上环绕的电流更加炸裂开来,男人睁开眼,冰湛湛的眸子望着披散着头发,浮在水里的少女。她瘦弱的脊背如一尾长鲸,她明明也很害怕,害怕的发抖。 苍穹之下,红光迸发,缓缓聚集起了风暴。 凌青自顾自说道:“师兄,这一关,我与你同闯。” 柏神没有弱点。他能容忍仇敌的子孙在自己身边环绕,甚至能利用诅咒自己的恶灵为所用的恶鬼。就算光明塔被射落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样的魔鬼,永远不会害怕直视自己最痛楚,薄弱的地方。 最终,真的又剩下他们彼此。 师朝江指骨攥紧了,可无奈少女的掌心从他手中缩回,凌青朝着前面爬行,直到脖颈被提起来,竟然是柏神亲自下场动手,凌青浑身毫无力气,用力抛出怀中的东西,是尚带着余温的玉箫,“师兄,我们没有错,保护苍生没有错!” 师朝江如玉山倾倒,他手肘撑着水里,说道:“凌青……” “师兄……你的暗潮我听不懂,你奏给我听吧。”凌青闭目,再睁眼时看着柏神的侧脸,说道:“你还想主宰这个世界?可现在听从你的,不过就是一群被你扼杀生气,扼杀思想,没有分辨能力,抛弃是非的……乌合之众。” “你以为,有分辨能力,就是好事。”柏神道,“他们不是个人,他们变得一样,就是为了出现一个真正大同的光明世界。” 凌青道:“好光明正大的借口,好光明正大的野心家。” 天上红光碎裂,如打火花一样迸发。柏神停住脚步。是百里轻燕?百里轻燕的惊鸿箭能把这些光明塔射下来,她真的做到了!凌青刚一喜,不料柏神手下的剑动了,明光璀璨,盛盛不能目视。 剑尖挑了一朵金花,还在缓缓转动。 那是……仙门子弟的生息。 扑面而来的生息,犹如几十个炙热活泼的生命聚在一起,紧紧拥抱。他们的生息所化成的金花,被柏神轻而易举的往上抛飞,补住光明塔的窟窿。 那些子弟丧失生息,瞬间化作枯骨盘坐。 凌青在发抖:“你……就这样杀了他们……他们是人……” “死在光明之下,是他们的荣耀。”柏神轻描淡写,手中光明剑挑了凌青下巴,“你不告知百里轻燕射下光明塔,他们也不会起这样的作用。” 凌青道:“你还有人性吗?!” “我也救过人,你们之所以能活在现在,是受恩于我。”柏神提着凌青,缓缓的往仙魔台上走,那些光明弟子之前见柏神下去了,不敢站在仙魔台上,只是排挞两侧,垂手恭迎着,“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柏神微笑道:“你知道渡业老祖。” 渡业老祖哪怕消失了几百年,他当初制造的九转魂灯,能够坐镇一岛,使得岛屿妖魔不侵,精鬼不近。也能够沦为人间舌尖的传唱,成为人间的“世外桃源”。 凌青瞳孔一缩,道:“九转魂灯,就是……你给他的。” “他是个贫困的小渔夫,打渔为生,和所有人一样,他善良,软弱,孝顺。还有一个重病在榻的母亲。我去猎杀漓龙,恰巧路过花朝岛。”柏神顿了顿,“他在海底辛苦捕捞的珍珠,被官府哄骗走,一样的愚蠢又无能。他在小船上自生自灭,咽气前的一刻,他看到我,说他憎恶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卑贱的永远卑贱,高贵的永远高贵。” 凌青被他扼住脖颈,仙魔台的黑水更加澎湃。 光明子弟们站在仙魔台上,他们看着凌青,就像是看到一只异虫,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一个一无所有的渔村小子,得了我随手的小玩意。成了人人拜服的老祖。也可以换一个人成为他,走他的路。”柏神将凌青掐起来,放在仙魔台边缘,缓缓的往外推,凌青感受到了万丈悬崖的腾空感,所有的的风暴压在身上,像个旋涡一样,拼命往下拉,“人不是害怕不公平,而是害怕那个不公平的是自己,” 凌青生死都系在柏神的鼓掌之间,双手握住柏神的手臂,倔强的看着他:“……” 柏神:“苍生只是一个个盛载欲望的躯壳,换个躯壳,欲望还会存在。不能说杀死他们,只能说帮助他们,我帮助大多数那些没有机会重新改变命运的人,给他们一个改变的机会。” 凌青挤出声音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灭了……魔渊烬海。”柏神冷淡的话语轻吐,凌青脑中一片嗡鸣,神婆仙说过,魔渊是执念不散的妖魔鬼怪精,还有仙人导入所有的贪嗔痴,爱欲恶念怨所化。这种执念无法抹杀无法镇压。 凌青悚然道:“……你居然要……?” “这是个炼狱,迟早要改变规则。”柏神拿出‘换吻’匕首递在凌青手中,凌青飞快的朝着他心脏捅入,柏神如铁箍般紧握她的手,眼神如冰锥,“你不想让他们死,也不想让你的师兄死,你就只有杀,杀掉东方枫。” 少女脖颈的禁锢被放开,整个人急剧往下坠。 第一百零五章 同心 魔渊烬海深不见底。 凌青手握猩红的‘换吻’,猛然往下扎。 激荡的气泡模糊了视线,古老的魂魄纷纷在此时涌动起来,连带着那些被魔渊烬海卷进来的新魂。它们环绕着凌青这一抹闯入的白色,短暂的迷失了霾霾来路,等重新找到方向,又拖着尾巴开始无尽的游荡。 “师尊,我在地狱,仰望你。”凌青耳畔似乎响起了东方枫低冷的声音。 他就待在地狱,就待在这里。 可无论如何,凌青如何将神思从周身开始抽出,发散出丝丝缕缕的细线去呼唤他的名字,除了死寂般的水流声,东方枫始终都未给出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他在魔域中对自己的放手,是不是意味着对自己的执念崩塌。 凌青连着神思都开始紊乱起来,更乱的找不到任何方向。只怔怔的看着手中还散发不详红光的‘换吻’。猛然扭头,好像那个少年此时此刻就在黑暗里某一个点窥伺着她,他一定在窥伺着她!像从前一样,偷偷的。少年的眼中倒映得出她此刻回眸的样子,借着黑暗的掩护,还会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黏糊道:“师尊,我发誓,我东方枫的执念永不动摇。” ——“死也不动摇?” ——“死也不动摇!” 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东方枫也不会沦为失智的魔物!他就在这里!一定。 凌青深提一口内气,继续往下扎。 滔天的魔气骤然从渊底掀起,险些将凌青整个人击飞上去。凌青在水流中像个翻肚皮的鱼一样转了几圈,好险才稳住身形,一袭白衣倒流,变得像是吸饱风的帆。茫然的听着战鼓敲击的声音,从底下而来,从远古而来。 咚咚咚,锵锵锵,突然出现,又猝然消失。 等一眨眼,迎面撞见的是无数升起的黑色磷火,密密匝匝,数不胜数。 凌青如梦初醒,手中风萤展开防御:“你们是,魔军!” 这些全部都是被冷幽篁训练出来,差点用在仙魔大战,造成灭世大劫的魔军!他们如今像是惊蛰的虫子被一场春雨惊醒,将带着暴虐的杀欲荡灭人间。它们身上带着强悍的魔气,经过了近千年的淬炼,要是出世。谁人能够拦? 柏神到底是会亲手对付他们,以消耗自身力量,还是会任由这些“清道夫”洗涤人间。再出手拯救苍生,好造就自己一番圣名? 凌青缓缓地游到这些魔军面前,目光从这些黑色磷火略过,他们的脸庞几乎一致,魔气中带着疯狂的痛苦,狰狞,恶意,这种气息一旦靠得近了,就像无数银针在往凌青脑子扎,何况凌青的神思已经被过度使用,凌青摇了摇头,忍住感觉好像泡在棉花里,晕晕乎乎,骤然,在神思即将崩溃中,凌青眼角倒映出来前方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红光。 是东方枫,是他额头的魔纹,一定是他! “枫儿!枫儿……” 东方枫在黑海中飘荡,宛如从亘古墓穴中浮出的棺椁。他的双瞳深邃黢黑,魔纹闪烁,脸上不见一丝情绪,仿佛化作了万物寂灭的虚无。哪怕凌青缓缓游过来,对着他再三呼唤,少年就像是封闭了五感一样,给不出任何回应。 凌青喃喃道:“执念消失掉的魔鬼。” 凌青恐慌道:“难道枫儿也会和冷幽篁一样,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彻底消失……就算是他的魔气还在,可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东方枫了!再也没有东方枫了!”嘴唇张开,说道,“枫儿!是我,我找到你了,你摸摸我的脸……看看是不是我,你的额头像是星星眨眼一样,闪闪发光,你答应过我的,我记得你的模样,我也找得到你。” “……” 东方枫毫无回应,还在缓缓的上升,错落在他身形下方的则是无数追随他的魔军。 这么偌大的黑海,战鼓敲打的永无休止。凌青整个身体轻飘飘的,拼尽全力的伸出手来想阻止他,发现根本阻止不了,如何用力都阻止不了!东方枫还在领着魔军缓缓的往上浮。这么多魔军,凌青又望着周遭的躯体,他们五感同样封闭着,可是没有真的封闭,等他们漂浮到了海上,他们会苏醒过来,朝着人间吐出一个个毁灭的泡泡。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凌青猛然惊醒,拿起手中的‘换吻’,匕首折射出自己的眼眸,也是一片黑暗。 “枫儿,不要再往前了。” “……” “再往前面,你会忘掉我的,忘掉我们之间的一切。”凌青看着东方枫的轮廓,像是被邪魔驱使一样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摸着他过去被封魔印着上的地方,“我老是看不清你,看不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云遮雾掩的,魔鬼的心思真难懂。” “不过我,很高兴,有时候又好难过。我在朝天阙被你包围着,又被你拽着拉了下去,那么大的火,你的无烬业火,你的无间地狱。我都下过,可我从始至终,没有真的怪过你……我只是……我只是……” 在如此的黑夜中,所有的一切才无所遁形。 凌青看着东方枫,视线模糊,那些压迫在胸膛里的话,从舌尖滚出来:“我只是厌烦自己,讨厌自己对你没有底限的心软,讨厌……把从此把你在朝天阙待我的好,关于你的记忆都抹掉,这样的话,你的背叛,也没那么煎熬。” “后来在很多时候,我开始给你想答案,反反复复地想。” “我找不到答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你要杀我?却又在地狱苦寻我百年。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渴望强大,那么努力的修炼,还是甘愿喝下我喂给你的断骨冰锥?药效发作的那一刻,修行经脉一寸寸断裂,你很痛苦吧。” 凌青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到一片冰冷,“你还强撑着用最后的力气跑去杀花无双,想在最后一刻帮我在仙门扫清障碍。你明明知道诛魔大阵的威力,你明明知道有死无生,却还是因为救我跳了下去。离思宫弟子请命时,你扬言要杀掉他们,实则是害怕,你害怕他们把对魔的厌恶迁怒于我对不对?” “枫儿,你本可以往上爬,爬上一条充满阳光的坦途,是我,没有给你引好路。” 冰冷的匕首缓缓地架在东方枫的脖颈后方,微微颤抖着。凌青闭上双眼,比‘换吻’更先贴近的,是她俯身的吻。 深渊万万丈,尘世千千年。神明此时此刻终于对魔鬼展现了她柔软的恩赐,爱如沸腾不止黑浪,在他们周身汹涌回旋,令万物战栗俯首。 “枫儿,这一次换我为你,千千万万次。” 凌青一下咬住他的唇珠,在血腥味中撬开他的齿关。与此同时,东方枫身躯的魔纹迅速涌动出来,分解成粗壮的荆棘,剧痛之下,凌青任由这些魔气化作荆棘刺入全身。 魔渊烬海翻滚无休,深渊底下,庞大的黑茧将彼此的血肉交融。 柏神屹立在仙魔台上,无情的目光穿透虚空,将魔渊烬海的异象尽收眼底。黑水已经变得愈发浓重,任何光亮都无法折射出来,仙门广场的柱子已经被淹没了一半,朵朵金花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起伏。 身侧的光明弟子们,肩膀和头顶已经落满了红雪,恭谨地聆听柏神的号令。 光明首领抖了抖肩膀雪,请示道:“柏神,凌青要是不杀东方枫,我们还要不要再做准备?” “不用,以你们的天资,无论如何,都做不了东方枫的对手。”柏神扫了底下一眼,走前两步,看到了黑水漂浮着一具仙骨,师朝江生机微薄,手指骨却紧紧的攥着一根玉箫,细看,这玉箫的有隐隐的裂纹,被一只蝴蝶给遮盖着。就是这一只蝴蝶,该是本命招式,才得以护住师朝江最后一口气。 “这样好的天资,不为我所用。”柏神指尖一点,淡淡道,“太可惜了。” 喷涌的魔气瞬间从师朝江盖着眼纱的白骨眼眶里涌动,那是一颗精纯的魔珠。当初的修仙世家十有八九就这样被影响成为失智的魔人。光明弟子看着柏神乍然施展如此邪术,脸上都闪过难看和惧怕之情。可仅仅出现一下,又猝然消退。 师朝江的骨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在黑水里缓缓站起来,骨骼嘎嘣嘎嘣归位,魔气如尸蟞般在骨骼里疯狂穿梭,肌肉,韧带,皮肤齐齐填满了。又出现一个冷峻的“上清仙君”,只是这个“上清仙君”未免魔气腾腾。 光明首领见到师朝江如此这般,还能被重用,脸色一沉,终究不敢吭声。 师朝江一跃而起,指尖持着玉箫和柏神并排而站。光明首领低着头,不得不退后一步,和其他人恭敬道:“我等恭迎掌门归来!” 柏神命令道:“去,杀了凌青。” 一道狂风席卷过去,和刚爬上仙魔台的少女碰撞在一起。凌青呛咳了一口黑水,仰着脖子就看见眼前出现着的,冰透般雅致的师兄。 师兄居高临下,神情冰冷。 凌青微微一愣,狂喜还没涌上心头,又看到了师兄周身的魔气:“师兄,你怎——噗——” 任谁也没有想到,一管玉箫,在如枝如节的指尖下还能打出如此澎湃的剑意。 凌青剧痛之下,身形被抛飞,肩膀肚腹四肢连着还被敲了好几下,滚了几圈,手中攥着风萤站起来,将目光扫过师朝江,定在柏神的身上,咬牙切齿道:“你控制了他?” “去,将她身上的情丝抽出。”柏神只是冷冷道。 师朝江紧紧跟随着凌青,将凌青全部的生路堵死,出乎意料的是,其他的光明弟子想过来跟着围剿,都被师朝江偏过头去,手中玉箫没见怎么出手。一瞬间他们这些光明子弟的的剑全被绞落,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弟子道:“掌门?” 师朝江峻冷的站着,手中持萧。 虽未开口,可是这态度却表明了,凌青这样的猎物,死也只能死在他手底下,任何人都不能争,更不能抢。 凌青擦了擦掉在睫毛上的红雪,嗅了嗅味道。单论剑法,自己根本无法和入魔的师朝江匹敌,可要是真的出手,迸发出来精纯魔气,势必更会影响师朝江的神智。捏着纤细的风萤,凌青看向柏神,心中明白柏神一心想要师兄对自己下死手。 前面的白影扑过来,凌青急忙伸手抵挡。 “师兄,是我啊!” 啪! “我是凌青啊!凌青!” 啪啪! “师兄,魔渊烬海要想消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是要所有人都要消失!柏神真正的目的是要灭世,他要抹掉这个世界,把自己造就成一个真正的神。”凌青胸腔剧烈起伏,“你明明长着一双透亮的眼睛,为何偏偏要用布蒙着?!” 啪啪啪!玉箫压弯了风萤,弹起来时候,打到凌青的腿上,凌青痛得眉头紧锁,后脚跟不稳,往后退了十几步,险些跌个跟头。 这句话还是有效果的,所有的光明弟子听到最后一句,目光不再盯着这对自相残杀的师兄妹,在红雪下,脸上纷纷露出空白的神情。黑水,自头顶倾泻,淅淅沥沥地混合着,顺着他们的眼角滑落,流入嘴角,像是刚吃掉自己的内脏。 柏神冷道:“师朝江,你这是在抽她情丝吗?” 师朝江左手松握玉箫,横于身前。 风暴猛烈地刮动他的眼纱,终于有所动作。他迅猛地向凌青发起攻势。这一次,凌青也察觉到师兄周身散发的强烈剑意,尽管四肢八骸痛的要断了,也不得不提起剑来紧紧抵住对方的玉箫,交接之处发出一片刺耳的“嘎擦嘎擦”声。 风起云涌间,凌青倾尽全力,手中使出了过往所学全部剑招:“师兄!你难道真的疯了吗?!” 她的剑招,全是他所亲教。 到底抵抗不了,凌青再一次败下阵来,右手撑着风萤。 师朝江步伐微凝,手中玉箫蓄力,没有等凌青喘气,再度发出一击。 这一次,凌青尽管不想和师兄打架,可也不得咬碎牙龈。手中蓄出全力和师朝江拼剑。在半空中,师兄妹玉箫和风萤甫一交汇,师朝江用气劲奏响手中玉箫,这萧声就是在弹出剑浪,汇着凌青手中剑势。 第一百零六章 神舞 出人意料的是。 这道攻击,不是自杀,而是朝着柏神攻去。 柏神光明袍翻卷着避开,手掌朝着两人发出一击,冷戾道:“天生道子!” “我的师兄才不会被你蛊惑。”凌青和师朝江站在一起,大声道,“你就算用魔珠操纵又怎么样,我至始至终都相信他。” 人间如火炉,谁都难逃心魔丛生。可师兄就不会。哪怕他仙骨尽毁,沦若凡胎,被无数嫉恨打压,被咬的千疮百孔。他的道心却始终,内外明澈,不惹尘埃。 他是不坠的明月,永远的高悬。 就是因为笃定,师朝江也相信凌青会笃定,师兄妹才会在柏神眼皮子底下,在任何交流都没有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发出合二为一的招式。 可惜没有偷袭到柏神,凌青还是稍稍难掩失望,但是见到挡在自己面前的师朝江,完好无损,一下子欣喜难掩:“师兄!” 师朝江:“嗯。” 凌青:“师兄师兄!” 师朝江:“嗯。” 见到师朝江沉默不语,玉箫轻移,又缓缓推开自己,凌青明白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可这一次面对的危险比以往更甚。凌青视线扫过了这些依旧不敢上来,慌张观望的光明子弟,低低说道,“师兄,我吸纳了魔神的魔气,如今能对付他的,只有我了。” 师朝江下颌略低,薄薄的眼纱和凌青对“视”时,依稀回到了那样的梨花树下,梨花少年唇角略弯,明笑湛湛。凌青眼皮垂下,再度目视前方,说道,“我们逍遥二仙,说好的,要除魔卫道就是除魔卫道,还天下一个太平清和就是一个太平清和。” 不料整个人往前扑,凌青还是被师朝江推开。 凌青一愣,就看到师朝江手中萧颤动不休。 仙魔台的边缘大概是有什么危险之物。激荡的水流下,发出“噗”的一声,一位带着戾气的魔军破土而出。好快的速度!好强的魔气!因此也看得更清楚了,强壮无比,高度有三个人那么高大,手中居然握着一把锤子。魔军左右扭了扭脖颈,砸出手中大锤。 这一招没有躲开,绝对会成肉酱不用想都会成肉酱绝对的肉酱很紧实的肉酱。 师朝江拉着凌青步步往后。 “噗”“噗”“噗”,来了一个,还有无数水流破空的声音相继响起,森森的魔军如春笋一样冒出,冒出时如铁塔一般高大,一个魔军都已经这么强悍了,这么多魔军还了得!再细观之下,这些魔军在半空中绕过了光明弟子们和柏神,直奔台下而来。 “除了云梦师家,没有哪一世家的天资,比得上我的族人。”柏神道,“清扫掉他们。” “凌青,柏神能操纵这些魔军。”师朝江平静开口,他身形飘动,正和最开始冒出来的魔军过招,凌青也在和魔军做抵抗,发现这些魔军脑后都有一只睁开的眼睛,这眼珠子转动无休,散发的气息无比熟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柏神用恶灵寄宿到这些魔军身上!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真是万物为我所用啊! 这个猫爪子,就喜欢逮着什么腥味就偷来用! 仙魔台下飘荡的金花,都是仙门子弟的生气所凝聚,这些生气吸引了大片的魔军过去,像是花朵吸引着渴血的毒峰。水波溅起,大锤落下时,金花接二连三地被击成金箔碎金。这么多魔军根本阻止不了!凌青眼睁睁看着这些金花消失,它们的余烬成了稀碎的粉末,缓缓浮到了上空。 原本以为射下的光明塔,又开始吐露出红光。天空像是长出一只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苍生。 于此同时,柏神脖颈魔气涌动,力量开始继续拔高。 凌青战栗不己:“师兄,师兄……怎么办?!不能让这些魔军走出仙门。” “……”师朝江抵挡住了十几个魔军,这样自毁似的抵挡,让他额头被砸破,渗出血来。 凌青手臂都在抖,咬牙硬抗,“不能放弃,只要漏跑一个,于凡间那些手无灵力的百姓来说,就是滔天的大祸。到时候人间尸骸遍地,血洗无救。那就是真正的无人生存,是真正的‘灭世大劫。’” 光明首领突然冒出来道:“适者生存!适之则生,逆之则危。服从吧,凌青,柏神无所不能,永生不死,你赢不了他的。” “赢不了。”凌青瞳孔里折射出暗淡的金花,还有狰狞的魔军,咬牙道,“总有能赢的时候!” 光明首领怒:“你这种人怎么冥顽不灵!仙门的黑点就是你!你怎么不去死。” “人命怎么能被这么践踏?我不去死,只要我活着,你们有什么阴谋,有什么我就要毁掉什么,我要一条一条反抗到底!”凌青凝聚起魔气,通身力量顿时暴涨,杀掉手中的几个魔军,朝着柏神扑杀过去,势要阻止柏神吸纳力量。 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大! 光明子弟们齐齐后退,并在同一时候,所有的光明子弟都被凌青和柏神交手的气浪震慑的滚落下来。 掉在底下的光明首领几次三番想努力爬上去,拳头捏紧又松开。 突然,半声戛然而止的哀嚎让光明首领扭头,几点肉酱落到脸上,光明首领拿手背去擦,呆愣的看着魔军把一个光明弟子下半身砸成肉泥,他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魔军要攻击自己人??紧接胸口遭受重击,光明首领扑飞了过去。 落在淤泥里,黑水里,光明首领呕出鲜血,挣扎不己。 眼看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无能为力间,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突然感受到一只手轻缓着把自己捞起来,光明首领看到了师朝江,师朝江拿起玉箫为他抵住魔军的武器,侧脸冰冷如霜。 师朝江没有再看光明首领一眼,而是击溃魔军后,用萧凑着唇,缓缓吹奏。 这是属于云梦师家,梨花少年独特的萧声。 光明首领披头散发,猛烈喘着气,手重新握剑,口中“啊”的惊叫一声。 那样的一段时光也属于任何人。那时光明首领也是个大家族的子弟,修炼完了和几个同学一起,猎鸡遛鸟玩的也是一把好手,他还听说有个天下第一剑仙的家里,有个小家主不想学剑,反而想学萧净化魔气,济世救人。切,倒也是个奇葩,不过反正也不碍着自己什么事。 直到罗盘倾覆,所有修仙世家的命运被重新拨弄。 萧声婉转,每一道颤音都似浪尖炸开的飞沫,魔渊烬海发出“轰隆”巨响,合着萧声的音浪,把每一道浪花冲上了天际,遮蔽了天上那道道红光。 “你……你还记得自己的家族曾身受赞颂……无上荣耀,你……你难道忘了自己背负的……振兴家族的责任了吗?”光明首领再度摇摇晃晃站起来,仰着头又跪了下去,他手握着剑,红着眼睛起身,双手握剑朝师朝江靠近,师朝江还在吹箫,对背后的杀意视若无睹,“我没忘!我没忘!我没有忘!可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冷风刺骨,红雪密布,人间如同炼狱。 许多的光明子弟们还在和魔军搏斗,血溅黑水,不成人样的尸体漂浮在其上。 光明首领倒转手中剑,转身朝着袭击金花的魔军砍下去。萧声像是高悬久了的明月,疏忽的坠落。这样的转折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光明首领脖子落满一朵朵红雪,世界好像凝固了,他转过头去,看到了所有的魔军手中的攻势凝滞,冻成一座座雕像。 萧声不绝如缕,低回盘旋。 好几个死后劫生的光明子弟终于得以被同伴搀扶起来,他们听着萧声,恐惧慢慢地淡了,看着眼前的变化,不明就里。 “怎么回事!这些个魔军怎么不动了。” “是恶灵的戾气少了,他们不是不动,好像是这萧声能净化他们!” “我们……要不要再去救一下这些弟子……” 百里轻燕在这时候涉着黑水淌了过来,她的视线扫过这些魔军,他们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好像被石化了一样的怪异丛林,见到了在吹箫的师朝江,师朝江立在天地间,清冷绝尘,指尖在抚触出韵律。 这萧声拉来拉去,不仅好听,还挺让人心平气和的。 可百里青燕不仅是个五音不通的,且心里的愠怒也不是这一下能抚平,百里轻燕扯着嗓门气冲冲道:“掌门,圣女她人在哪里?!她又在到处骗鬼啊,什么射光明塔,根本就射不下来,我再信她,我百里轻燕就永不使箭!凌青!出来!” 师朝江还在吹奏着玉箫,他目光望着仙魔台之上,萧声柔和婉转,其中的意味无人能够参透。 凌青在仙魔台也听到了师兄的萧声,可肚腹和胸口被柏神捅了十几下,痛苦冲上脑门,什么也听不见了。柏神一只手捏着‘换吻’,那本来是凌青用来偷袭他的匕首。凌青又被摆神一只手死死摁在肩膀上,听着他温柔道:“吸纳了魔神的魔气,怎么藏到现在才动手。” “……你不也是……吗?”凌青道。 凌青蜷缩着肚腹,感觉自己要被捅的死透了,等了两个呼吸,情丝又在拼命粘黏起来血肉,凌青双手奋力出招,不过也就是一招一招都被压着打。柏神说道,“这么一下都沉不了气,如果你也经历过我的过往,你会不会也是魔鬼。” “绝对不会!”凌青道,“你的路,我死也不会走!” 柏神掌心抵着光明剑,捅进凌青的胸口:“死很容易,活着才难,你们应该感激我,没有了我,世上就没有最后这几百年的苟存。我做到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尊称我一句神,不为过。” 一寸寸被光明剑贯穿,痛痛痛!痛的凌青真的想撞墙。 柏神扯着凌青的头发,往仙魔台的边缘拉,淡淡道:“我救了这么多人,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 凌青被迫抬起头,下一秒见到他脸上的变化,震撼无比。 柏神脸上的光明纹在蠕动,这样的诅咒像是一条条毒蛇,在里面寄生,啃食着他的血肉。甩不掉,弄不脱,让他几百年来,只能听到两种声音,一种就是这样诅咒贪婪的啃食声,一种则是族人在魔渊烬海的悲苦叫喊。 柏神起初兴许只是想去魔渊烬海找到族人的灵魂,或许是出于心软,答应了族人什么条件,让他们寄宿在身体里,再让他们复生,可是他们反悔了,日夜折磨疯狂着柏神。 柏神淡淡:“你真的不会吗,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救过的人。” 凌青脑袋被柏神强硬转过去,魔渊烬海上突然浮出了十几个魂魄,他们还没露出全貌,就让凌青整个人僵硬,一双眸子,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又猛地扩散开,“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柏神:“你到底还在怕什么,你不是死也不怕吗。” 骨头粘连着血肉,一块一块的往下掉,迸开的血水,哗啦啦的往下流。躯壳死死黏在蜘蛛网上,被一群男男女女捆缚住,皮肉朝着两边绽开,露出胸腹里面的骨骼。他们是万毒窟的百姓!是无辜的百姓!凌青疯狂扭动着,被一双双大手掐住脖子,活像是案板上的鱼肉。连叫喊都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人影幢幢,眼如鬼火。 那些人挥舞着……挥舞着手中的利刃。 海上十几个灵魂突然闪过,又消失。 他们掉在海里,朝着她哭喊着,伸出手。 他们曾经斩断过她的头颅,簪子戳进眼睛,利刃切着皮,圆钝的斧头反反复复磨着你的骨头。 凌青捂住头,几乎崩溃。 柏神道:“这些人根本不需要救,他们只是想拉人下地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只要人活着,总想抓点什么东西。这些人的诞生就是错误,救也是错误。你不一样,你有神性,你是好孩子,你和我差不多的经历,更要彼此理解。我们才能活下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凌青想挣脱柏神的禁锢,可是恐惧之下,毫无抵抗的力气,眼瞳放大,嘴里灌进的是冰冷的黑水,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蜷缩,仿佛要抠住什么不存在的凭依,“不是这样的。” 柏神摁着凌青的双手,慢慢地让凌青靠在肩膀上,温柔道:“浊世不死,这样的痛苦永远都会发生,你忍心看到百年后,千年后,一无所变。只要你和我一起,改造这个世界,我们就能建立起永恒的光明,新的世界里没有权利,没有人和人的阶层,没有野心,也没有斗争。” 凌青:“光明……” 柏神:“我们追求的光明,马上就要实现了。” 凌青瞳孔发散,陷入柏神的话语之中,变得如同失去骨骼的蛇蜕,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柏神手中蓄势待发,正当他开始袭击仙魔底下的人时,凌青猛然扑上前去,这一击被挡下,凌青重重摔落在仙魔台上,骨骼尽碎,等待情丝却再次爬上四肢,重新连结起来。凌青痛苦地喊道:“瞎话乱编,这根本不是我追求的光明!” “光明,这世上有光明吗。”柏神走了过来,碾着凌青腰背,“没有人能够爬的出魔渊烬海,你我,都不能。” 凌青手指抓在地上,几次三番拱起腰背想挣脱,却无能为力,看到了海面上那些挥舞的着手臂,它们的手从浪沫里伸出来,又伪装在浪沫中,看似在拼命求救,可只要人一跳下去,它们只想抓住不放,陪它们一同沉沦,在黑海中煎熬。 “你怕他们,我说的对不对,你再也不想救他们。”柏神面目冷酷,手中光明剑就要朝着仙魔台底下吐出毁灭的蛇信子,“我杀不了你,我还杀不了他们。” 凌青一把抓住他:“救的了……我要救。” “……你救不了。” “能够爬出来。”凌青痛得连舌头都半舒不展,柏神手中凝聚出刀剑,不断的扎进凌青身体,哪怕身上已经被砍了千千万万剑,手骨依旧死死攥着柏神,“能够爬出来……我就要救!救得了救,救不了也要救,我不会放弃!” 一只拖着尾迹的蝴蝶从凌青额心飘出,飘荡在海面上,在如此的风暴之下,它跌跌撞撞,脆弱的不成样子,那么多双手臂在挥舞,它们明明贪婪的想攫取什么,只要伸出手来就可以拥有一只蝴蝶。可蝴蝶一靠近,它们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最灼人的毒药,痉挛的躲避开来。 柏神道:“没人爬的出来魔渊烬海,你的蝴蝶,太轻了。” 凌青:“有的。” 柏神:“没有。” 凌青:“就是有!” 柏神:“没有!” 这一次是柏神的光明剑,他终于再也无法持重,手中的光明剑一剑一剑的挥舞劈砍,长不尽的血肉轻飘飘的飞起,重剑再沉沉的落下。凌青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个窟窿,海面的手臂更是尽兴的挥舞。在人世间无数的轮回中,比被千刀万剐还痛的苦难的比比皆知。 你痛苦,谁都痛苦。 这些算什么? 柏神的眼神比刀子还冷。 凌青只是微弱道:“……有的。” 柏神手中剑放了下来,骤然。他后背一滞,回头看向海面,异变陡生。只见有一只手伸出,他几乎是轻柔地,触碰到了蝴蝶脆弱的翅膀,让蝴蝶缓缓的停歇在指尖。突然一颤,蝴蝶像是块烙铁一样在灼烧这只手。 但他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拢五指,将这一点微光与温暖彻底攥在了掌心。 ——“师尊,我永不放弃。” 凌青在血泊中,看着这一切,喃喃道:“枫儿……可……怎么可能。” 东方枫明明在万丈深渊底部被自己汲取了魔气,只要他不浮出海面,便不会真正丧失理智。可是在那样深的海底,东方枫究竟是如何重新挣扎出来的?凌青脑海又想到一事:“他为了自己万剑穿心,万箭攒身过。” 海面上的手疯狂靠拢,想杀掉这个打破规则的异类。攥着蝴蝶的手迅速沉入了下去,听得“嘎嘣嘎嘣嘎嘣”的声音,手重新冒出来,捧着一只蝴蝶,他小心翼翼的护着这只蝴蝶,朝着凌青缓缓靠拢,一路上所有拦路的手臂融化掉了,汇成了浓重的墨汁,仿佛凝成了一个无底的归墟。 光明剑劈了几剑滔天的剑气,被手臂躲开了。 柏神看向凌青,手中光明剑狠狠刺了下去。 凌青抬起手,没想到那只手飞快的吸收掉了所有的养料,赶在柏神的动作之前抵挡帮凌青挡住住这一击,还没有成型的魔受了重创。凌青着急喊道:“枫儿!” “……” 不见了。 下一秒,凌青感受到了身上顿时涌出了无限力量,东方枫好像就站在身边,他成了自己后背的影子。凌青得以站起来,握着风萤朝柏神刺去,这一次柏神退后了两三步,他慢慢擦掉嘴唇鲜血:“这就是魔神的力量,久违了。” 凌青没有欢喜,只是低声道:“枫儿。” “没有人,没有人能爬出魔渊烬海。”柏神反复说道,“没有人!” 凌青刚想看向后背,后腰猛然下折,躲开柏神手中的光明剑。柏神身上的魔气再度暴涨,凌青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节节攀高,甚至感觉到有人在带动着自己,挥舞出一道比一道凶狠,刁钻的剑法。 柏神道:“放弃吧。” ——“师尊,不放弃!枫儿永不放弃!” 凌青握着剑,喊道:“我不会放弃。” 感知到东方枫的气息,在和自己不断地靠近,又远离。魔渊烬海在沸腾,气浪冲下仙魔台,凌青每一次出招好像在无尽的洪流和和柏神抵抗,每一次挥舞,就越发感受到了东方枫的虚弱。突然,听到东方枫的在耳畔呢喃道,“师尊想要这个世界,枫儿就给师尊这个世界。” 凌青:“枫儿?” 论掌控魔渊烬海的力量,谁也无法和魔神比拟,他曾经在这里沉溺一百年,只为了寻找自己的爱人。柏神的力量节节降低,凌青指尖缠绕着缕缕黑气,就像是东方枫在握着她的双手,裙裾在黑暗中绽开,像一朵逆时而开的纯白之花。 这是,祈祝神舞。 拉着整个无烬深渊,他将自己献祭给神明。 一舞毕,柏神身上的魔气都被抽离干净,凌青将风萤放在他的脖颈之上,柏神眼睫颤动,看了眼她手中的风萤,似乎不明白打败他的会是这个东西。可为什么柏神没有收缴过杀过族人的风萤。 柏神冷冷道:“没有人,能爬得出魔渊烬海。我不能,你也不能!” 凌青脸上泪水交错,东方枫已经彻底消失掉了,她再也感受不到了:“有的。” “我不能,你也不能。”柏神望着凌青,脸上是近乎悲悯的宁静,凌青终究是没有下手,可是下一瞬间,发现柏神自我溃解了。就这样放手,也许是个解脱。花无双说的没错,柏神也是恶灵,可他没有活到看见东方枫的时候。 很多年以后,凌青老是会回想这一切,要是当初柏神没有去过魔渊烬海,没有那一瞬间的心软,也许不会再有被恶灵寄生的痛苦,就不会有这样滔天的恨。 凌青自己要是没有那份心软,也许也没有这样的结果。 上苍既然诞生了东方枫这样执拗的魔鬼,必然也会诞生出凌青这样对魔鬼心软的异类。她反复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他反复为她不疯魔不成活。 一切都是上苍安排,命中注定。 宛若神只挥剑,终于斩开了黑夜厚重的帷幕。人世间终于迎来了曙光。 仙魔台下萧声止歇。 百里轻燕指挥着光明子弟把这些年轻的仙门子弟从金花阵法里捞出来,师朝江看向仙魔台之上,雨幕中,凌青跌跌撞撞走出来,嘴里大声说着什么。可惜海浪太大了,除了师朝江没有人能够听清。大家纷纷停下手上所有的动作,齐齐看向仙魔台上的少女。 这一次,终于听清了。 她说:“是枫儿,他救了你们......东方枫……东方枫从来不是你们喊打喊杀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