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女璟妧》 第一章 雪夜 夜过五更,天地仍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大雪扑扑簌簌的下了一整夜,庭院里雪过人膝,压折了几枝梅花。 仆人们已经起身,开始忙活主子们的日常。 国公府的后角门被人急促的拍着。粗使婆子骂骂咧咧的走到门后,刻薄的语气里夹杂着浓烈的不满: “拍拍拍,真是要了老命了!没睁眼看现在几更天啊才?哪里来的‘催命鬼’?” 门外人声线颤抖,语言急促地道:“烦请妈妈帮帮我,通禀一下大姑娘,就说长宁求见,大姑娘会见的。” 跑了一路,他头顶都冒着白色的雾气,身上被雪水浸透,教他浑身打颤。 听他这样说,妈妈没好气的开口: “没规矩的狗东西,口出狂言!你当国公府是你家屋门?想进就进?还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那小嘴一张,两牙一磕,一个外男就说要见我们大姑娘?那可是郡主娘娘喔。真不怕闪着舌头!” 说完她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还‘大姑娘会见’,大姑娘身子不爽利连老夫人都不见了,难道会见一个没规矩的外男?真是笑话!” 这样大的雪天,就一会子,便连她的头顶、肩身都湿透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脾气! “说来也是笑话,自报家门都不知道,竟就想着进国公府了!真是癞蛤蟆吃牡丹,心里美的很!” 门外人听着脚步声远去,顿时发了慌。 他急切地叫住人:“妈妈,妈妈您先别走,劳烦您为小的传声话,告知大姑娘有人要见她。就只是传句话——” 他内心开始绝望。 如果见不到凤璟妧,没法得到外援,等天一亮禁军抄了永昌侯府,他就真的完了! 婆子听到外头的人竟这般没规没矩,狠狠啐了一口。 大姑娘大姑娘,大姑娘是那么好见的吗?!放眼整个国公府,谁没事敢往大姑娘面前凑,她且惜命呢! 长宁见其铁了心的不让见大姑娘,只得狠了说: “若妈妈不去通禀,那小人便一直在这里敲下去。若是还不让见,那小的便是破门硬闯,也一定要见到大姑娘!” 婆子听他这摆烂的调调心下恨极,转身回来对着门外破口大骂: “‘破门硬闯’?睁开你那芝麻大的眼使劲儿看!这里是国公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道是玉皇大帝放屁,好生神气呢!” 正巧有几个扫杂的小厮,张婆子再受不了外边儿人的纠缠,遂叫他们开门将那人乱棍赶走。 紧紧关着的朱漆木门终于开了,长宁心下一喜,随即却被几个人给架着,狠狠丢在国公府后街的雪堆里。 他挣扎着爬起,抬眼见到国公府的下人们陆续进了院子,又要关上门,他再顾不得许多,眼一闭心一横,嘶声喊道: “不要关门!我乃永昌侯府世子的贴身小厮,来请大姑娘救命!” 侯府半夜里就被禁军围了,世子好容易才将他偷偷换出来,若是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便是引颈自决都难谢罪。 永昌侯府与齐国公府是世交,侯府世子这个时辰派小厮过来,定是有大事要与主子交代。想到这里,立时有下人围过来询问。 长宁却如秋日残荷一般颓废,万念俱灰地道:“侯府已被禁军把守,小人冒死请见,还请大姑娘救命。” 众人都听得一愣,心下还在想侯府世子为何要把他们大姑娘拉下水,却已有眉眼灵活、心思活络的小厮将人拽进了后角门,四下张望后关严门户。 众人见他这副天丧般的情景,又知此事牵涉重大,不敢耽误,就要差人去内院通禀。 张婆子自知险些闯了大祸,此刻吓得脸色比雪还白,不等人吩咐就着急忙慌,一路抖抖嗦嗦地快步往葳蕤轩去。 葳蕤轩内,青竹在廊下练功,墨竹正轻声吩咐丫头们的活计,丹橘点了祈明灯挂在房廊。 凤璟妧还在睡。 入了冬,她的身子日益倦怠,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差。 前些日子被几位姑娘们拉出去赏雪,害了好大一场病,将养了半月有余,才能睡个整觉。 张婆子刚踏入院门,一记裹挟着凛冽寒气的掌风袭向了她的面门。 她惊的后退,脚后跟绊在了门槛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她痛得要大呼,忽而心下一紧,只敢空张着嘴往外哈气。 大姑娘院子里,可是养着一只脾气暴躁的大白虎的! 张婆子扶着腰站起身,见青竹立在门槛上,冷冷地望着她。 她心里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极其简单地概括道: “永昌侯府被禁军把守,世子派人求见大姑娘。” 青竹挑眉,心道姑娘和齐王果然是料事如神。 她看着肥头大耳的婆子冷哼一声,提着人往后角门去了。 青竹亲自去后角门接人,墨竹负责唤大姑娘起身。 她走到门前,示意丹橘进屋唤大姑娘起身。 丹橘拧着眉摇了摇头。 近来大姑娘的身子才见好,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她不忍去打搅。 墨竹见状同样拧了眉,虽知她的想法,但做奴婢的事事向主子汇报是本分。遂向前一步低声与丹橘耳语:“有大事!” 丹橘抿唇,见墨竹又是摇头,知道此事不可耽搁,最终长叹一声,垂下头两手一甩,转身去推门。 她小心推开了一道刚足矣过人的缝隙,挤身进去后又飞快的将门轻轻掩上。却还是在刚刚走得几步便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嘤咛: “冷”。 丹橘快步上前,在床帷幔帐前俯下身,轻声问道:“大姑娘可醒了吗?” 凤璟妧往被子里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迷迷糊糊问了句:“外边儿怎么了?” 她近日整宿整宿地睡不好,好容易身子舒爽些了,能睡个早觉,却又被外边儿的动静给惊醒,这会儿脑袋正沉得紧。 丹橘听她沙哑的嗓音,心里不忍她再操劳,轻声回道: “大姑娘,永昌侯府来人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人就在后角门。” 凤璟妧迷迷糊糊的默念了一遍,再次念到“永昌侯府”时,猛然间惊醒,连忙坐起身。 丹橘给她放了床靠被,好叫她舒服些,又差人搬了两个火炉子,拉过屏风挡在床前。 规整好这一切,青竹她们已到了院儿里。 “叫他进来,也教你们瞧瞧,这大魏的天,成了什么样!” 第二章 对策 凤璟妧先是吩咐青竹出府安排人,又叫人引了那小厮进来。 长宁跪坐在阶下,脑袋垂得极低,便是有屏风作掩,也毫不敢抬头去看半分。 大魏讲究男女大防,凤大姑娘传他入院已是破了规矩,更何况还是在明堂下。 他双手捧着一个锦囊,弓着背,两臂高过头顶,在阶下恭敬地跪着。 了解了侯府现状后,凤璟妧是松了一口气的。 侯府被围,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证明对方掌握的南边的消息不比她更多。 只要都在掌握之中,事便可解。 十日前,南疆军败的消息传回来,举国震恐,陛下案前的文书就没空过。 这一场败仗,大魏亏损了十数万兵力,负责统军的永昌候自然是首当其冲。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纷纷上书弹劾,意欲定罪永昌侯以稳民心。 可在凤璟妧看来,这群奏书之人,净是些空谈义理、目光短浅之徒。 永昌侯府,世代镇守南疆,素有“南王”之称。 这于先帝实所不喜,但新帝即位,需要巩固政治,遂委以重任。希望平定南疆,以灭南蛮欲乘魏国易主之机,行进犯之事。 然天有不测风云,不败神话也成了空话。 传回大都的密报说,永昌候勾结敌国,意图趁新帝根基不稳分裂山河,自立为王。 而据凤璟妧得到的消息,永昌候副将张永通敌,欲将魏军围杀于上溪谷中,然后嫁祸永昌候,言其刚愎用军,贪功冒进,以致十数万大军伤亡惨重,扣实永昌候叛国的帽子。 张永一人是断不敢有这样的胆量的,他或是与敌国勾结,或是朝中有人支撑,再或是皇家之意,又或许,是他与永昌候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才可以罔顾十数万将士的生命,抛国家大义于脑后。 但是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外头的消息,自会有齐王归好。 墨竹将锦囊递与凤璟妧。 凤璟妧接过锦囊,捻了捻,正要开口说话,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两日她病情反复,实在叫人难受。 丹橘忙将一早便备着的冰糖雪梨水递上前,伺候着凤璟妧喝了两口。 见她眉头松动,丹橘这才端捧着碗退立一旁。 凤璟妧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如今侯府被禁军围守,想必天一亮,永安侯府失势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 待南疆的消息一传回京师,也就到了侯府被抄家的时候。 凤璟妧垂眸思量片刻,又将自己的部署过了一遍,这才转眸吩咐墨竹: “墨竹,你自去瞧瞧四公子醒了吗。” 后又附在她耳畔小声交代她几句什么。 墨竹应是后退下。 四公子凤景瑛,凤璟妧的同胞弟弟,年十六,与她素来亲厚。 本来长宁迟迟等不到凤璟妧开口,心里干着急,却又不敢多言语,只能焦急的等着。 可在听得凤璟妧还在像闲话家常时,便再捺不住急迫,砰砰叩首道: “凤大姑娘救命啊!我家侯爷身在囹圄,侯府又被重军把守,主子还在等着小的回话,委实不敢耽搁,还请大姑娘告知计策,救我侯府之危难啊!” 凤璟妧听他话后,轻轻拧眉。 见状,丹橘提声道: “好了,你如此做派,成什么规矩!我家姑娘既答应了你家主子,那定不会食言。” 凤璟妧自从受伤回京后便转了性子。本来鲜衣怒马爱热闹的人,却端起了架子品起了茶,曾一度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吓得够呛。 老夫人也曾旁敲侧击过几次,但见都问不出什么来,就只能含着泪放她去了。 长宁听得这话后再不敢开口,头垂得更低,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凤璟妧又咳嗽了两声,缓声对他说: “我知你心急,可这件事情总是要谨慎行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现在正是寅时,是禁军刚刚换过岗的时候,你若现在就回去,不正被他们抓个现行?” 她说完又喝了两口汤,待嗓子舒服一些,这才又开口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一定牢牢记住。” “第一,侯爷……是保不住了。就在你进门之前,有消息传回来,侯爷在回京的路上,已经遇害。所以现在保证侯府及世子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先前我给你家世子的锦囊,你家世子可看了吗?” 长宁压下侯爷没了的震惊及悲恸,不敢耽搁凤璟妧问话: “看了!我家世子说他都明白,只等您安排外边的事了。” 凤璟妧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二,让你家世子抱着老侯爷的牌位想办法冲出侯府,在侯府门口那条热闹的街上唱出戏。至于唱什么,就全看你家世子的发挥,百姓信不信,也都看世子的唱词唱的都是些什么。” 她沉眸思索一瞬,迟疑道:“我记得禁军之中也是有候府的人的,通融一下,总是能办到的。” 就算她记错了,禁军之中总有她和齐王的人,怎么也得推一把,让这场戏唱下去。 只要他能唱好这出戏,世人就只会记得一个被奸臣逼上绝路的赤诚少年郎,而不会是一个冒犯祖宗、用故去的人换取同情的末路穷犬。 这场戏,要的就是围观者的同情心,控制的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舆论风向。 再说了,她本就是一个不拘世俗、离经叛道的人,只要能在最小的代价内获得最好的结果,被人骂两句又能怎样,总比赔了一家老小的命要好。 “第三,这出戏唱好了,末了一定要煽动民怨民愤。告诉你家世子,叫他不妨将侯爷的丰功伟绩再泼点儿彩,让赫赫战功在百姓面前彰显,让京中百姓都记住侯爷的功绩。” 只有跟他们打感情牌,他们才会相信永昌侯无辜,这件事也就有了翻盘的可能。 “这一点我会安排人配合他的。”凤璟妧淡淡道。 唱戏总得有人搭腔才有意思,一个人的独角戏,想要唱下去是很难的。 “回吧,将这告诉你家世子,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她吩咐青竹送他回去。 有青竹协助,禁军定然发现不了他。 屋子里面的烛火烧的噼啪作响,静了许久才听到女子冷清清地开口:“丹橘啊,这个张永……呵,倒是是真的勇。” 这场朝局变动,不知还会牵出些什么肮脏事来。 她往后倚了倚,随意捻着缎面光滑的锦囊,眸光明明灭灭。 烛光将她的剪影拉得老长,丹橘瞧着那影子渐渐变淡,上前一步说道: “姑娘,刚刚北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国公爷并世子不日将回京述职。” 第三章 温情 凤璟妧闻言不禁挑了挑眉:“这还没到年关呢,怎么就先回来了?” “这,许是为着二姑娘的婚事吧。” 她勾了勾唇,语气讽刺:“自己的亲闺女都还没着落呢,倒是对侄女上心得很。” 丹橘垂下头,再不敢说话。 大姑娘和国公爷这对父女的关系,是越来越让人噤声了。 “回来也好。早点回来,也早点避祸。谁知道北边安不安生呢。” 凤璟妧有些累了,打算睡个回笼觉,但心里总觉着不踏实,翻来覆去几次不能平静,索性唤丹橘拿了书来看。 不久,墨竹进来通传,说是寿安堂来人了。 凤璟妧遂见了见凤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顶着一张病态的素容,与刘嬷嬷说些客套话也就打发走了。 只是刘嬷嬷刚走,凤璟妧就开始咳嗽。 她只觉越咳越痒,病态苍白的脸被涨得通红。 这可吓坏了两个丫头。 丹橘和墨竹手忙脚乱的伺候着她,卧在床后的大白虎终于露了面。它听到凤璟妧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得从窝里跳起来。 它跳上床,拿脑袋拱着凤璟妧的背,希望借此让主人舒服些。 凤璟妧现在正是大病初愈期,说好不好,说坏倒也比之前好多了。只是现在这情形,还是不敢去给祖母请安,就怕老人家知道了心里一直惦记。 “姑娘其实不该见刘嬷嬷的。” 丹橘见她难受,心里也不好受。 墨竹眸色一垂,出声打断她: “胡说什么!永昌侯府来人姑娘都能见,到了自家长辈这却不能见了?传出去你让姑娘怎么做人!” 丹橘似有不忿,但终是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凤璟妧咳过去觉得好多了,看两个丫头这样,忍不住轻笑: “你们都放心吧,姑娘我心里有数呢!身子总归是自个儿的,我不会没分寸的。” “可刘嬷嬷这一来,今天就少不了别的院里也来。到时候又怎么好都推拒了呢。” 丹橘只觉得自家姑娘实在是难! “放心吧,刘嬷嬷这一走,我身子不适的消息一定会传遍整个国公府,当然了,除却祖母。所以别的院里来人,就都以我身子不适不宜见客给推了,不会有什么闲话。” 凤璟妧摸了摸丹橘的脑袋,觉得手感真好,忍不住问:“丹橘,你用的什么头油?竟这样好。” 丹橘脸一红,伸手抚了抚鬓角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是长生,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姑娘若是喜欢,婢子那里还有两盒,都给姑娘。” 长生是丹橘老家的表哥,人长的很是不错,和丹橘也相配。 凤璟妧见她眼睛亮亮的,忍不住笑: “哪里能横刀夺爱呢!自己的东西就得自己好好守着,真心喜欢的东西切不可轻易与人,当心后悔!” 谁知这傻丫头竟就来了一句:“给姑娘的东西,婢子绝不后悔。” 凤璟妧觉得这话窝心,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 “看来我们的丹橘是留不住了啊。只是正月里不议亲,年前议又太仓促,一来二去,最早也得到明年三伏天才能出嫁了。” 丹橘的脸一下涨的通红,墨竹也在一旁打趣她,更教她羞恼: “婢子,婢子原是想着一直陪着姑娘的……” 她话音渐小,屋里的笑声却给这落雪的清晨镀上了一层温暖。 身为凤家嫡女,又是长女,凤璟妧的地位自是无可撼动。加之她年少从军,重伤回来后又一直严肃国公府,府内上下对她都是敬而畏之,她这样“没规矩”的时候这几年已经见不到了。 永安堂内,刘嬷嬷果然就将凤璟妧病情大好的消息说给了老夫人听,半点没敢提凤璟妧气色不好的事。 老夫人听后就露了笑:“好了就好,好了就好!阿宝的病好了,我这心病也好了。” 刘嬷嬷侍立在侧,脸上也是堆着笑:“要不怎么说大姐儿有福气呢!” 老夫人更是开怀,只是开怀之余又忍不住惆怅起来: “阿宝的福气啊——” 她语音带着悠悠悲痛,哽咽着回想起往事: “老太太还记得,三年前阿宝回来,就剩一口气了!我现在想想都心疼得厉害。太医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老夫人忍不住掉眼泪,想来“乐极生悲”就是这样来的: “那时候我的心啊,疼得滴血啊!多亏了齐王爷找来神医,这才将我的阿宝给夺回来!可是……可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拄着拐杖直敲地面。 可是阿宝伤了身子,子嗣艰难,又说若不好好调养恐会折寿。 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若是一个女子连生育都不能,更会被时人耻笑。 刘嬷嬷眼眶里也续了泪水,她轻拍着老夫人的背,对于老夫人突然而来的情绪和微乱的语句表示深深理解。 大姑娘是老齐国公和老夫人一手带大的。那时候世子夫人刚刚去了,大姑娘才三岁大,没了娘,亲爹又是个年年打仗不着家的,老夫人就将她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这样一来,世子一房就剩下上着学堂的世孙和二公子,还有一个在襁褓中的奶娃娃四公子。 只有凤璟妧,不大不小,可疼坏了老夫人。 “老夫人可莫要再哭了,待会几位夫人并哥儿和姐儿要来请安的。若教人瞧见您眼睛红红,指不定怎么担心呢!” 老夫人听劝,缓了缓,俨然又是那副慈祥不失凌厉的超一品诰命夫人。 早膳过后,二房三房的夫人和几位姑娘先后来请安。随后是四公子和五公子。 国公府孙辈多,除去跟随国公爷去北疆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和在外游学的三公子,该来的都前前后后来过了。 老夫人见到一旁悠哉悠哉的凤景瑛,有意点他两句,遂对着孙辈们道: “你们以后少跟着小四到处里乱窜。上次是邀着姐姐们去湖心亭赏雪,害得阿宝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 说着,老夫人就嗔怪地看向凤景瑛,看得凤景瑛一愣一愣的: “祖母,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上次明明是齐王爷要我叫上阿姐一起去的,可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说动几位姐姐——” 他声音渐低,显而易见的心虚。 恰在这时,正堂门口传来泠泠动听的女声,教人听之心愉:“你这小子,竟是又将这皮球踢到我们这来了!” 第四章 祸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狐裘锦衣飞仙髻,银星碎步捂手炉,似天人儿一般的女子从堂外缓步而来。 正是负有盛名的齐国公府二姑娘,凤锦姒。 “二姐姐。” 在国公府,除了三位公子和凤璟妧,便属这位二姑娘最为年长。 几位姑娘和公子齐声唤了一句,凤锦姒含笑点头,随后向老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请安: “孙女给祖母、母亲和三婶问安。” 老夫人笑眯眯的叫她起身。 倒是二夫人瞪她一眼,不满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这时候才来!” 凤锦姒也不恼,笑着上前走到老夫人身边,唤身后的秋菊将食盒打开。 “孙女昨日见祖母食欲不佳,便想着做道下饭的吃食孝敬,谁知试了几次味道都不好,一来二去的,竟误了时辰!” 老夫人听了舒心,拍拍她的手道:“你有心了。也别听你娘凶你,她们也才刚把凳子坐热!” 众人不住一阵哄笑。 “二姐姐越发秀丽了,待到成婚,定将侯爷迷得心花怒放。” 凤锦姒不日将下嫁定远侯。 因着“公侯伯子男”的爵位品级,国公府的姑娘嫁定远侯府公子,算是下嫁。但老定远侯三年前薨了,现任定远侯正是凤锦姒的未婚夫。 定远侯府无当家主母,凤锦姒嫁过去便是当家夫人,不知羡煞了多少夫人姑娘的眼,其中也不乏国公府二房的庶出姑娘凤锦嬛。 她这话说的忒难听。 凤锦姒的美貌冠绝大魏,又是如此高贵的身份,用说狐媚子似的话说她,便是诚心教人不痛快了。 “四妹妹这话说的不对。二姐姐最是贤惠,嫁过去后定是能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我,都开始羡慕侯爷能娶到二姐姐这样秀外慧中的贤内助呢!” 凤景瑛向来不喜欢这个总是挑事的四妹,听他这样说话,便忍不住开口维护凤锦姒。 “四哥哥说的不错。女子的容貌哪里那么重要呢!不管到哪,本事才是最要紧的。若是因为女子生的好看,便忽略她本身的能力,对女子来说,何其不公!若女子因着自己生的貌美,觉着自个儿生来便是要从男人那里攫取更多,对她来说,这辈子又是何其可悲!女子当自强,哪能以取悦男人活着呢!” 金钗之年的凤锦好这一番“女子当自强”的言论,逗得满堂喝彩。 挑起事端的凤锦嬛除外。 她正羞得满脸通红。 “阿好这话,是在哪里学来的啊?” 老夫人笑起来皱纹沟壑就深了些,面容和蔼了不少。 “是阿姐说的!” 看着凤锦好一脸与以为荣的骄傲模样,国公夫人柳氏抿唇笑道: “这丫头就是喜欢往大姐儿那里跑,郡主竟也不嫌她烦!” 她是继室,膝下只有凤锦好这么一个女儿,是当眼珠子疼爱的。 但她也知道,凤锦好没有同胞兄弟帮衬,以后的路难免艰难些。这才教她从小就与凤璟妧、凤景瑛亲近。 至于世子和二公子这两个常年在外领兵的兄长,随缘就好。 在整个国公府里,凤璟妧的地位可比她还要稳固。 老夫人拍了拍凤锦好的脑袋,含笑道: “阿宝可稀罕着呢!” 顿了顿,老夫人话头一转,对着凤景瑛问道:“刚刚阿瑛说,想要娶媳妇了?” 凤景瑛俊脸一红,忙摆手否认道:“没没没,祖母,我哪里有说过!再说了,孙儿还小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 一旁的凤锦嬛见众人又全都忽略了她,恨恨地绞着帕子。 忽又想起她的庶姐来,心中更是恨极。 同是二房庶出,凭什么她就能嫁给五皇子当侧妃,自己却只能嫁一个穷酸书生!这门亲事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旁冷眼看着的二夫人心中嗤笑,暗道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纵使是家风严明清净的国公府,也免不了有这么个扶不上墙的东西。 葳蕤轩内,凤璟妧听着丹橘说国公府近况。 “齐王爷昨个儿就递了拜帖,今儿就会来拜见老夫人。” 凤璟妧讶异:“他来做什么?这几日朝中还算安稳,京中亦没有什么乱子,各地藩王也都在好好准备年节贡礼,没什么需要商量的事啊。” 丹橘和墨竹对视一眼,俱都忍不住眼底笑意,面上带笑,都没做声。 凤璟妧片刻愣神后也反应过来,忍不住脸红了红。 “他倒是真不怕!” 不怕流言蜚语,不怕众口铄金,不怕言官弹劾…… 凤璟妧轻声叹口气,由他去了。 辰时左右,齐王便带着满满当当的礼物登了国公府的门。 永安堂内,丰神俊朗的男子纵是坐在那里亦可看出身形颀长。 齐王祁珩是大魏远负盛名的美男子,一等一的好样貌。一眼瞧去,若玉湖照月,明树堆雪,朗朗君子,恍若谪仙,不知望穿了多少怀春少女的眼。 此刻他正端着一张雷打不动的笑脸,与老夫人拉着家常。 笑面虎齐王,永远是笑里藏刀,让人防不胜防。 “王爷去找找景瑛那小子吧,今日他还提起王爷了呢!” 老夫人笑呵呵的,心里毫不心虚。反正她又没说小四提他是好话还是甩锅,打发他去找阿宝的由头罢了。 她一个老婆子跟齐王能有什么好聊的! 祁珩心下了然,笑着应了。 出了永安堂,祁珩身边的护卫贼兮兮地对自家主子道: “王爷,您瞅瞅现在,老夫人都快不稀哒搭理您了呢!嘿嘿,要小的说,您下次就主动一点,直接说去找四公子,也省了坐在那抓心挠肺的盼着了。” 祁珩忍不住白他一眼,用他的语气道: “你要是想刷恭桶,直接说就是了,也省的在这里暗示本王,怪不好拒绝的。” 龙影惊恐的看着他,满脸拒绝: “王爷您一定是听错了,小的说您对大姑娘情比金坚呢!嘿嘿嘿——” 祁珩忍住胖揍他一顿的念头,踹了他一脚,道:“滚远点!” 龙影乐呵呵的应下,向后退了两步。 反正别让他再去刷恭桶了就行。 祁珩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 他与凤璟妧青梅竹马,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凤璟妧就是对他没意思。 好容易有些松动了,结果她去了趟北疆,再回来后心硬的像石头一样。 他暗地里不知道骂过凤景璂多少次。 凤景璂,凤璟妧长兄,齐国公府世子,也是嫡长子。与祁珩交好,对凤璟妧比亲爹还严厉,也难怪黑锅先让他背。 第五章 竹马 青竹出去办事,凤璟妧身边的大丫头就只剩下了丹橘、墨竹两个。 她俩各忙各的,凤璟妧和凤景瑛说着话: “你今日出府,可听到了什么议论?” 凤景瑛知她问的什么,摇了摇头,道: “我出去的时候还早着,消息还没传开。倒是刚刚在祖母那里,有外院的传了消息过来。” 凤璟妧闻言挑了挑眉:“祖母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想来早就预料到的。” 这时候一只半人高的大白虎从外面缓缓踱步进来。 白虎眸色幽蓝,泛着冷光,慵懒倦怠的姿态让人感受不到身为百兽之王该有的气势。 “阿姐,大白醒了。” 凤景瑛显然很兴奋,但大白虎对于凤景瑛的称呼显得十分不满。 大白踱步到凤璟妧床前,纵身一跃跳上床榻,卧在了凤璟妧身侧,将一颗大虎头塞进凤璟妧怀里,满足的蹭了蹭,享受般的眯上一双虎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凤景瑛羡慕得两眼冒光,奈何这白虎只肯与凤璟妧亲近,便是对齐王都比对他认真些。 “阿姐,这家伙可真是懒的要命。二哥也不知道挑只好的带回来。” 凤璟妧撸着大白的脑袋,笑着说: “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白哪里懒了?明明是能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英勇兽王——”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处传来男子清越的声音: “大白的确是英勇无畏,这一点便是景瑛你也比不得。” 大白的耳朵明显动了动,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但奈何美人儿身娇体软,男主人也不差他的迎接,便又安心卧着了。 看清来人,凤璟妧微微一笑,道: “今早便知你要来!” 又看他肩头似有水渍,忍不住多说一句: “外头还下着雪,怎么也不知道撑把伞!” 见凤景瑛要起身,祁珩伸手阻止。 他坐在凤璟妧床前,见到虎头虎脑的“大儿子”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道: “打了的。但奈何咱窄腰宽肩的,拦不住有雪花往上贴!” 凤璟妧白他一眼,笑骂他:“你是真不害臊!” 祁珩大笑,又摸摸了虎头。 倒是一旁的凤景瑛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见到祁珩的玉冠上也挂着水珠,好事地拆祁珩的台: “阿姐,阿珩哥是骗你呢!你瞧他头上都有水呢!” 说完这句话他便脚底抹油了般飞快溜了。 祁珩见这小子窜的飞快,忍不住咋舌: “腿上功夫见长,下盘稳得很。” 凤璟妧有些得意地道:“那当然了,我教的,随我。” 也只有在凤景瑛和祁珩面前她才会如此自在,不用伪装自我,话不用多说,也不用去猜。 祁珩听她自卖自夸忍不住失笑。 “最近是有什么情况吗?” 凤璟妧推了推他的胳膊,问道。 “各国使臣来贺,京里有些不安稳。” 凤璟妧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大周的探子这几天不太老实,不知道是否与永昌侯府的事有关系,但他们确实是与张永有联系的。还有张永——我们的人查不到他的底细。” 凤璟妧沉思片刻,问道: “这个张永,倒真是不简单。但他若是与大周勾结,又为何让南葛得势?” 想到一种可能,她惊得后背发凉:“难道是大周与南葛勾搭在一起了?” 祁珩听她用“勾搭”这个词,忍不住笑: “我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安在大周的探子并没发现什么。不过也或许是大周与南葛之间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通过张永这个人传递的消息。” 凤璟妧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先打破大魏南边的防线,引起朝中动乱,然后浑水摸鱼?” 随即她否定了这一想法: “不可能这么蠢的。大周什么样子,怎么可能让南葛骑到自己的头上。这一战南葛的既得利益远远超过大周历代所能给出盟友的最大值。且,就算是因为永昌侯的事引起朝局不安,大周又能在这里面捞到什么好处呢!打破利益平衡,让大魏上层产生内讧?” 她急求答案,皱眉思索的样子有些可爱: “就算这样,要想削弱大魏皇庭也需要两三年的内部矛盾,但魏周边境也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反倒是在南疆镇守的将领选派一事上,可能会让南葛再次有可趁之机。” 祁珩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发,柔柔的,和他的不一样。 “在列国争霸时,用分步蚕食的法子对付一个国家也是有的。耗时虽然长了点,但借刀杀人、缓而图之的策略确实更稳些。有什么是比在最终结果出来前,自己隐没在幕后看他国相互猜疑、用兵、内部瓦解而更稳妥的方式呢。” 凤璟妧沉默,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 “我单知道大周向来卑鄙,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卑鄙,而且能忍。” 祁珩失笑:“你这个暴脾气啊,总是容易着人家的道。你就没想过,大周表现出来的卑鄙、贪婪、好战,都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凤璟妧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 “这,这也太能伪装了吧。我单知道个体的人会为了目的伪装自己,没成想一个泱泱大国也会如此。” “人可以伪装,国家当然也可以。都是有主动性的存在,伪装也只是不择手段的一种。” 凤璟妧表示自己“格局”小了。 “今日永昌侯府门前可热闹呢。” 凤璟妧微笑看他,问道:“我的手笔,还不赖吧?” 祁珩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妧妧出手,定是巨鲸吞海。” “永昌侯一事牵涉重大,若是真就这样判决了侯府,南疆一时之间没有合适的将领上任,保不齐南葛就会再次挥师北上。” 凤璟妧有些忧心边境局势。 各国争霸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时候更需步步为营。 “加上寒冬来临,北蛮势必会出兵劫掠大魏北疆城镇,南北疆又要开战,若西北大周再趁乱闹些幺蛾子,任大魏再怎样国富民强,也吃不消这样的战争消耗,且调兵也是问题。” 祁珩见她愁眉苦脸,摸摸她的脑袋,柔声开口道: “北疆有国公爷坐镇,西北有靖远侯扎境,你且安一百个心吧!现在就是南疆和谈与将领选派一事上,你我还需多筹谋。” 凤璟妧点点头,缓声开口:“朝中我多顾及不到,你且千万记得上书力谏,万不要割地讲和。仗可以再打,地,决不能割!” 祁珩点头应了,看着她晶亮的眸子,心下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最终和她聊了聊近来大都发生的趣事。 他已经有十天没见到凤璟妧了,小别再见,心中欢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大白有一搭没一搭的抬着尾巴,有时听到二人的对话还会动一动耳朵,呆在凤璟妧怀里乖的不行。 日子就这样过着,转眼便到了小年夜。 永昌侯通敌一案,闹得沸沸扬扬。 京城百姓闻风而动,聚在一起闹事,朝廷不可能不顾及他们。 故此,陛下下旨年后再查。 不过事情的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永昌侯府定会安然无恙。 而这舆论和风向,正是凤璟妧此举的根本保障所在。 第六章 憾事 永安堂内三房的主子都到了,一屋子莺莺燕燕,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用膳。 凤璟妧的风寒已然大好,此刻正坐在国公夫人身旁,另一侧是三夫人李氏。 李氏年轻守寡,除去来永安堂的晨昏定省,平时并不怎么跟人走动,整日里呆在院子里数豆子。 红豆黄豆绿豆掺在一块,一挑一数就是十年,连带的两个孩子也是沉默少言,年少老成。 老夫人心疼她,也心疼自己的孙子孙女,见劝过几次后还是这样子,也就由着她去了。 “还有三日,二丫头就要出阁了,大年三十回门,也好带着侯爷回来一起过年。” 老夫人心慈,对于少年就撑起侯府的孙女婿心里很是心疼。 凤锦姒面色微红,眸光潋滟,便是凤璟妧见了也不禁在心里叹一句:好一个风流蕴藉,好一个惊艳绝绝。 随后又是一叹。单论长相,二妹和阿珩才是最般配的。至于自己,中人之姿罢了……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她赶紧打住自己胡乱的思绪,继续保持稳重风度。 维持一个端庄壳子并不难,难得是她装了三年。 家宴吃到一半,门人兴高采烈的跑来传话,说是国公爷一行已经到了府门口,三公子也和二老爷一起回来了。 老夫人高兴得险些没站稳,颤抖着手往前院去。 大家都很高兴,除了凤璟妧。 她没有感到任何欢喜,却实打实感到了慌乱。 外面下着雪,落地银白。 永安堂内刚刚还坐满了人,暖烘烘的,现在空旷下来,冷风从敞开的门往里灌,冷得凤璟妧手脚发凉。 “大姑娘不去看看吗?” 说话的人是三夫人,她还没去。 回来的人不是她的爱人,她没有妯娌们那般欢喜。 寡妇门前是非多,落后一步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凤璟妧牵强的笑笑,对她道:“这热闹不是我的。” 三夫人复杂的看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夜里凉,大姑娘早点回去歇息吧。” 凤璟妧福身谢过她:“多谢三婶。” 三夫人暗叹一口气,带着一双儿女也向前院去了。 “阿姐——” 凤景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自己的姐姐,一时懊恼自己的嘴笨。 凤璟妧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柔声哄他: “你去前头迎一下吧,看看二哥有没有回来。” 凤景瑛被她哄走,厅内冷清清的只剩下她和墨竹两个。 万家灯火,欢庆热闹,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冷静在寒夜里。 这次凤景璂并没有回来。 入了深冬,北蛮人会不顾一切的掠夺。北疆需要有能力、熟悉北蛮人的将领坐镇。 浩浩荡荡一行人穿廊过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笑容。 “母亲,儿子受皇命先归家报平安,喝碗热水就要进宫去了。”皇帝体恤自己的大舅哥,这是国公府的福气。 齐国公凤仲甫容貌俊朗,才到了不惑之年却已有星星白发。常年的边塞生活让他的面目更加坚毅,双目如炬。 他扫视一圈后不见凤璟妧,脸上的笑容沉了下去,冷声问凤景瑛道: “凤璟妧呢?” 一时间鸦雀无声,凤仲甫这张阎王脸教老夫人很是不悦。 “你这是做什么!刚回到家就拉了脸?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她松开紧紧握着凤仲甫的手,沉了一张脸用力将拐棍敲在地上。 老夫人偏疼凤璟妧是整个国公府都知道的事,只是几年未见的儿子也不能凶她的宝贝孙女这事,这倒是让人意外。 凤仲甫有些尴尬,若非是他着急进宫复命,只怕老夫人还不会将他轻易放过。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凤璟妧院子里的一角梅花也都上了白妆。 丫头们陆续活络起来,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间或偶有打闹的笑语传进屋里,她们都在压抑的缝隙中寻求片刻欢愉。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纵使是丹橘和墨竹两个丫头也不敢吭声。 大白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趴在她的脚边用大脑袋蹭她的腿。 昨晚祁珩翻墙进来,两个人静静坐了很久,也没说话,就一起坐着看院里的雪。直到齐国公从皇宫里回来他才离开。 “大白,你知道吗,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当初她与东魏皇子相识,她的父亲却要杀了她的朋友。是他将她的腿打断,也是他勒令她回都。 只是途中遇到了埋伏,只是她断了双腿没法自救,只是她被敌人的长刀贯穿了身体,只是她跌进了北疆的河里。 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未等到她亲生父亲的一句道歉而已。 她真的怨啊! 凤璟妧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呢喃出声: “丹橘啊,过了年就给你议亲。这个破地方,越早离开越好。” 四四方方的宅院困住了她,能飞走的鸟儿尽量飞吧。 丹橘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吓得大白虎躯一震。 “姑娘,您万万不要和国公爷对着干啊。” “这年头,女子哪有什么地位可言!外头一直对您颇有微词,若是您跟自己的父亲别苗头,再被扣一顶‘不孝’的帽子,那可是会压死人的啊!” 墨竹也跪下劝道: “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是您总要为着四公子想一想啊。昨天,奴婢听说国公考校四公子功课,四公子没作声,摆明了不满意,国公爷就将四公子教训了一顿。姑娘,您想想四公子是为了什么与国公爷不对付啊!您忍心看四公子被外人戳脊梁骨吗!” 两个丫头,两个角度。 丹橘一心只为了自家主子,而墨竹更玲珑些,更懂凤璟妧的软肋在哪。 凤璟妧本来微阖的眸子在听了墨竹的话后猛然睁开,旋即坐直了身体。 这又将趴的好好的大白虎吓了一跳。 大白不耐烦的跳上床,椅着凤璟妧的后背眯起了眼。 主人的床,就是舒服。 凤璟妧冷声问墨竹:“阿瑛怎么样?受伤了吗?” 说着她就站起身来,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衣就往外走。 大白由于失去了支撑,险些栽到地上,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 两个丫头来不及阻止,凤璟妧已然出了里屋。 恰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丫头婆子们的唱声:“国公爷安”。 凤璟妧脚步一顿,与站在廊下的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 三年未见,父女两个之间好像隔着千万里的距离,令当事人都感到深深的无力。 “你跟我来。” 丢下一句话,齐国公便转身离开。 凤璟妧跟上,步步生风,边走边系斗篷。 自己得学会好好爱自个。 步入祠堂,凤璟妧隐隐觉得不对。 果然就听得凉凉一句:“跪下!” 心有不服,但凤璟妧还是依言跪下。 跪祖宗算不了什么。 齐国公看她跪的笔直,满身都是竖起的倒刺,浑似个保护自己的刺猬,不由气结: “我骂了那小子几句,你心疼了?”。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话放在老爷子身上也是一样的。 这么宝贝的幺子,他怎么可能一回来就要军棍伺候。 凤璟妧一噎,暗道一句要吃亏。 她要是知道凤景瑛只是挨了几句骂,哪里会这么大反应呢!墨竹忒会摸她心思了。 心里发虚,她就没说话。 倒是齐国公见她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冷哼一声,道: “我昨日进京,今日便听说了你的名声!你可真是好样的!” 凤璟妧听他这样的语气,猛地转头,眼中失望真真切切。 第七章 流言 她索性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直视凤仲甫,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如寒冰: “哦?父亲都听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垂下头遮住眼底的受伤,低低笑了两声,复又抬起头来,眼中不自觉得含了水光: “父亲是听说璟妧与齐王不顾礼义廉耻,私相授受?还是听说元娖郡主早年从军,清白不在?又或者是凤家大姑娘牝鸡司晨,净干些男人操心的事?” 她努力忍住眼泪,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他们两个斗了十多年,从祖父教她习武开始,她的父亲便横眉冷对,觉得女子应该安稳度日,应该活在父兄的双翼之下。 而不是像她这样舞刀弄枪,嘴里都是打打杀杀。 “父亲,您说说,您还听到了什么?” 她笑得灿烂,若是忽略掉眼中几欲盈出的泪水,见的人一定会觉得这个女子好生自在欢喜。 齐国公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个女儿天生将才,生来就该在战场之上。 可这个社会对待女子太过苛刻,一个“叛道离经”的女子在世人眼中能有什么好?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暗生欢喜,因为他的女儿如此能干;却也在每一次欢喜过后心生忧虑,因为他的女儿太过耀眼。 试问有哪一个父亲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受万人唾弃辱骂? 那些流言蜚语,恨不能将所有恶毒的词汇都加在她身上,全然忘记了她曾经将北蛮人驱逐出境的煊赫战功! 作为父亲,他如何能够忍受。 “你既然知道,那便该收敛些。” 凤璟妧冷呵一声,转过头来不再看他,眼神明明灭灭: “知道又如何?我不在意。如果父亲是觉着我的名声拖累了家中姐妹,我很抱歉。但女儿并不觉得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会在意这些毫不关己的流言蜚语。” 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偏就不信。 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窃窃私语,那些向她投来的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那些指桑骂槐的冷嘲热讽,她统统不在意! 离经叛道又如何,牝鸡司晨又怎样?言官们的“斯文话”她也听了不老少。 可是,他们也只敢在背后议论,来到她面前,不还是得乖乖下跪,称一句“元娖郡主安”? “年少轻狂!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凤家不放?你想要因为你出格的举动让整个凤家、甚至是皇室被人戳脊梁骨吗?” 这个女儿是一把刀,一把过于锋利的宝刀。 年少扬名让她心气变高了,若是当初不好好打磨打磨,只怕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悲惨结局。身为父亲,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成为列国争霸的牺牲品。 齐国公有些激动。 看着仍旧油盐不进、年少气盛的女儿,他似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到时候他们会说,那凤家长女,皇室的郡主,竟整日里只想着如何践踏礼法,实在是有辱先人、不知所谓!” 凤璟妧不搭话,闭上眼睛想自己的事。 这确实又是大不敬的行为了。 “你在想什么?” 齐国公实在是见不得她这副万事与她无虞的样子。 凤璟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排排的牌位,最终定格在老齐国公的牌位上,轻嘲似地开口道: “我在想父亲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祖父的面,要我安分守己,要我为了自己的名声而背叛祖训,就不会心慌吗?” 齐国公大怒。 “你这个逆女!你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跟你的父亲说话!” 凤璟妧并不惧怕他此刻的暴怒,眼中的倔强让人恼火: “父亲还记得凤家的祖训吗?还记得祖父跟您说的话吗?”她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他怎么会不记得。 凤家家训:征战杀伐,统一天下。实现真正的河清海晏,百姓长安。 他的父亲也不止一次对他说,阿宝乃是神明赐给大魏的希望,是上天派来助大魏收复疆土的,要他好好教导她…… 可是这一巴掌下去,他看到了凤璟妧眼中破灭的希望。 这记耳光力道不浅,凤璟妧的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她的心凉透了。 凤仲甫骇然失言。 他似乎病了。 他本是想好好和她谈一谈的,本来是想道歉的,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爹爹,你早就想打我了吧?毕竟女儿让你失望了。” 凤璟妧戚戚然笑开,泪划过眼角,没入鸦黑色的鬓发。 “我一个病弱残躯,无法给家族带来荣耀,无法为国家冲锋陷阵,甚至无法为将来的夫君生育子嗣——” 她低低发笑,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心里空的发慌。 “可是那能怎么办呢?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啊!”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擦入鬓间不肯低头。 “儿时父亲的严厉,我对自己说那是因为女子只有比男子做的更好,才可能得到与男子同样的赞美,您是在鞭策我。” “后来的遣送回都,我冷静过后想,这是因为女儿与东魏皇子过从甚密,可能暴露我军部署,所以我错了。毕竟战场上的任何变数都有可能会成为我军全军覆没的导|火|索。” 她将眼泪逼回去,直视凤仲甫,眼中燃烧着火焰。 “所以您必须杀了他,杀了祁焕,杀了东魏皇子,杀了我们的敌人,给凤家十万大军一个交代。” 她总是能够着眼全局,总是习惯性委屈自己以图大局。 “可是这么多,都只是女儿一个人的自我安慰。我是在为您开脱啊父亲!” 话到最后她的声调不免染上颤音,心脏的抽痛教她喘不过气。但她必须挺直腰杆,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软弱。 “哪怕您回来后只是跟我示一次好,我都会抛却那些往事,可是你没有。” 她苦涩地笑着摇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呢喃出声: “一次都没有。” 只有责备,只有耳光,只有不理解。 她踉跄着走出祠堂,跨过门槛时险些栽倒。 外边又起了风雪,扑面而来带走她的哀伤,却在心底结成浓霜。 “爹爹,到底是女儿不孝,惹您生气了——” 第八章 拥护 凤璟妧在祠堂内被打的消息很快传开,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 他们平时在大姑娘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哪知道往日里那么心疼大姑娘的国公爷竟然会打了她。 国公府后脚们看门的张婆子随手往地上扔了一个瓜子壳,听着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八卦着这件事就翻了个大白眼: “我看你们就是没事放个屁,吃饱了撑的!那大姑娘的事也是你们能叭叭的?不怕姑娘养的大白虎把你们一口吞了!” 聊的热火朝天的人全都被这一句话吓得噤了声,心照不宣的散开了。 张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壳,再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就这德行!大姑娘什么人啊,那可是巾帼英雄,跟蛮子真刀真枪拼命的人,搁这说姑娘的不是,也配!” 凤璟妧12岁在叛乱之中拉起一支万人队伍英勇救兄,15岁带八百将士于沙漠中绕敌后方烧粮草、斩敌军将领,歼灭敌方两千余人,初出茅庐便是巅峰,扬名列国,四海俱震。 可怜煊赫一时,如今便是自家下人都能说两句她的不是。 张婆子用圆润的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瓜子皮,嘲讽地嗤笑一句,道: “这整日里享受着大姑娘带来的好,遇到真事了,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说完这话,张婆子干脆把手里的瓜子一把撒了,拽着腰气咻咻走了。 齐王府内,祁珩听说凤璟妧被打的消息后惊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说妧妧被国公打了?” 龙影一点也不意外主子的反应,认真的点了点头,道: “是,王爷。国公府的下人都这样说。而且我们的人也确实看见郡主的脸肿了老高。” 说的严重一点,让主子心疼。 最能促进两个人感情的方式不就是一个人的真情流露嘛,他可真是太贴心了! 祁珩却在听他说完后气的随脚踢翻了脚边的小杌子,吓了他好大一跳。 这么多年了,他还真没见过王爷拿物件撒过气。再看王爷这暴躁地走来走去,确实是气得很了。嘶,自己是不是说太重了? 不知道小侍卫内心的纠结,祁珩来回走了两步,平日里满面春风的笑面虎,此刻却暴露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 他停下来看着龙影吩咐道:“你马上去向国公府递拜帖,本王今日便去拜见国公。” 他从师老国公爷,自幼与凤璟妧一起长大,跟随老国公学习武艺、兵法。有这样的情分在,他本就该去拜见凤仲甫。 龙影却并不赞同。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挺起腰板来很是“严肃”的给自家主子上了一课: “王爷,您现在去算是什么事啊!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您便是再着急元娖郡主,也不能贸贸然的就上国公府啊。到时候您让老夫人怎么想?让国公府的几位夫人怎么想?合着大姑娘还没跟您定下婚事呢,您就开始插手国公府自己的事了?” 没办法,这么好的表现时刻,他当然得好好表现,在主子面前赢回身为第一大明卫的“尊严”。 只不过小侍卫的美好愿景并没有实现。 祁珩面无表情的盯他一瞬,随后就露出了往日惯带的笑容,语气和煦地道: “你下去,换星云进来。” 龙影心中大叫不好,扑到地上紧紧抱住祁珩的腿,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王爷,王爷您是不要小的了吗?小的哪里做错了您给指出来,我会改的——” 祁珩忍无可忍,高声唤星云。 一直守在门边的星云闻声进来,抱拳行礼。低下头时忍不住向正呆在地上的的龙影挑眉。 “星云,你现在就去给齐国公府递拜帖,本王下午就去拜访国公。” 星云并不多说,应声退下。 “等等。” 祁珩喊住他,微笑着踢了踢脚边的人,道:“把他也带下去。对了,记得监督他刷恭桶。” 欲哭无泪的龙影被星云粗鲁的拽出去,到底也没明白他怎么就又讨了主子嫌。 凤璟妧与齐国公发生矛盾这件事就像一阵邪风,很快席卷大都各个角落,人们都津津乐道地在指指点点,凤璟妧再次上了言官们的弹劾名单,但统统都被皇帝压下闭口不谈。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心疼,那些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去抨击他的孩子。一群酸腐书生,迂腐之至! 齐王在酒窖里挑了两坛好酒登了齐国公府的门,门人飞奔到内院禀报:“老夫人,国公爷,齐王到了。” 葳蕤轩内,凤璟妧失神的坐在榻上,丹橘正拿着鸡蛋给她滚脸。 “姑娘可受了罪了!” 她声音微带哽咽,替自家姑娘觉得委屈,却又不敢哭出来更让主子难受。 坐在凤璟妧身侧的凤景琮忍不住狠狠锤了一下床,气哼哼、心疼疼地道: “小妹别怕,二哥护着你,绝对不让父亲再进这个院子。” 他绝不只是说说。从小凤璟妧就与他亲近,他也是出了名的宠妹。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大意了,没想到向来疼爱妹妹的父亲竟然会跟妹妹动手。 凤璟妧眼珠动了动,恢复了一点神采,沉默片刻,直接忽视凤景琮,道: “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当初战场之上,她冲锋在前,伏击在后,哪一次不是受伤回营。 那时候可比现在疼多了,不过那时心里没有委屈,只有痛快。 末了,她又说了一句:“齐王来的时候,你记得请他过来。” 墨竹想要阻止,但丹橘已经红着眼睛答应了。 一旁被忽略的凤景琮很是委屈。 看看他老爹干的什么事!最喜欢他的妹妹竟然不搭理他了。 虽然想引起凤璟妧注意,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干巴巴的坐在一边,看起来竟然比受了伤的凤璟妧还要可怜。 凤璟妧现在就等着祁珩来给她说说最近各国使臣到京的事了,还有关于南疆使团谈判的情况。 心中烦闷,她就没忍住端出酒坛子来喝,只是越喝越愁,越喝越烦躁,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一旁一碗接着一碗喝的凤景琮也有些上头,大着舌头对凤璟妧道: “哈哈,嗝~妹妹,你怎么脸红了?你这不行呀,当初可是能和哥哥喝两坛子的,现在怎么——” 他又是打了一个酒嗝,许是觉得自己口气熏人,伸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看起来傻傻的。 丹橘和墨竹两个对视一眼,再去看一直没作声的青竹,忽就觉得青竹这个闷葫芦能做到大姑娘的心腹,是真的有本事! 瞧瞧人家的定力,她们两个怎么比得了。 一旁的青竹接收到来自两个小丫头肯定的目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姑娘早就该这么喝了,管他什么牛鼻子的世俗礼教,管他什么害死人的女德女戒,恣意活着才是她的少将军该有的样子。 第九章 相看 这边兄妹喝的烂醉,另一边的正厅里,齐王与齐国公面对面坐着,老夫人借言身体不适没来掺和这两人的事。 “国公一路辛苦。不知国公可有听说南疆一事?” “回来的路上便听说了。朝中小人作祟,枉送了南疆数万将士的命!真是教人恨得牙痒。” 说着他便重重砸了一下扶手,胸中悲恸难以言说。 祁珩依旧面不改色,唇边带笑对他道: “那国公可知道,大周与南葛达成了共识?” 凤仲甫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王爷此话怎讲?” 祁珩遂将那日与凤璟妧说的复述了一遍,只不过当时只是他们推出来的猜测,如今却是证实了。 “张永现在就在府中呆的好好的,便是小王知道其中隐情,也没法插手三司审案。这件事,陛下那里也很是头疼。” 凤仲甫沉思片刻,出声询问:“这么说,陛下是知道张永是反贼了?” 祁珩点点头。 凤仲甫长叹一声,忍不住为大魏觉得悲哀。 “事情就摆在眼前,却苦于缺少证据而不能将通敌叛国的人绳之以法。真是可笑。” 他并非是觉得皇帝当的可笑。毕竟新皇登基,朝中不服他的势力还昌盛着,在没有把握朝局之前,哪里就真的能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且张永在军中多年,根基深厚,没有确实的证据,不可轻易动他。 对于敌人,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就静待时机。 他与皇帝自幼相伴长大,感情笃实,当然能够理解皇帝现在的不易。 先皇昏庸无道,宠幸妖妃李氏。李氏跋扈,自己的孩子夭折便见不得别的妃子诞下皇儿,最后竟将皇家嫡系血脉给断了。 现任新帝并非先皇之子,新帝的曾祖父是先皇祖父,算是宗族里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加之齐国公与靖远侯这两个手握重兵的武将都是新帝的大舅哥,他即位是天利人和的必然结果。 “国公勿躁。张永都已经在这了,还能让他跑了?” 祁珩悠悠吹了一口茶气,细细抿了一小口,只觉茶香四溢,口齿留香。 凤仲甫挑了挑眉,不解问道:“王爷这话怎么说?” 祁珩微微一笑,直视他的眼睛,笑着开口道: “这就要看妧妧想怎么做了。”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齐国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努力平复自己起伏的心绪,抓住扶手的指尖泛白,可见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一旁侍立的星云抽了抽嘴角,默默给自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 他家主子不愧是人送外号“笑面虎”。这笑里藏刀的,哪里是整日拼刺刀的齐国公能比的。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后,凤仲甫端起手边的茶,放在嘴边碰了碰就又放下了。 真不知道这么烫的水,齐王是怎么喝下去的。莫不是因为体虚耐热? 想着他便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来。 身如修竹,面若冠玉,眉眼含笑,天人之貌。 啧,就是白了点,像病弱小白脸。 这怎么能配他的囡囡! 他且记得这小子打小就武功不好,常被阿宝摁着揍。这以后可怎么保护他的阿宝呢! 不行不行。 他在心里摇头,下意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差点喷出来。 本着不能在未来女婿面前失面儿的老丈人心理,齐国公硬是将这口水咽了下去,一路入腹,带来一溜疼。 想开口说话,但他的舌头有点打结,顿时窘迫上头。 好在他脸黑,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祁珩却是看傻了眼。 他眼看着齐国公拿起茶杯又给放下,再用很是挑剔的眼神打量他,再然后就将滚烫的茶水喝了那么大一口—— 身后的星云已是目瞪口呆。 不愧是铁血将军,就是刚!绝不低头就对了。 他心里已经对凤仲甫竖起了“榜样”的旗帜,打算回去就跟龙影说说。 打死他都想不到,威震八方的齐国公只是因为看女婿看得出神了—— 祁珩有些尴尬,又有些理解。 像是齐国公这样直肠子的武将他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 想来是齐国公常年跟北蛮那些只有蛮力的兵直来直去的打,近朱者赤了。 想到这种可能,祁珩忍不住复杂地看了凤仲甫一眼,暗道果然是亲父女,难怪妧妧也容易被环境影响。 他拣起茶杯喝了一口,暗赞一句好茶。 齐国公不接话,他也不继续说,耗着就耗着呗,他不急。只是不知道妧妧急不急。 这么一想,他忽就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 再看一眼齐国公,还不见他有开口的迹象,祁珩耗不下去了,起身做个揖,笑着告辞道: “伯父若无别的事,小侄就先退下了。前些日子景瑛说要请教晚辈剑术,今日机会正好,晚辈就先过去了。” 背锅侠凤景瑛表示不服。 说完不见凤仲甫开口,他虽心下奇怪,但也乐得早点见到凤璟妧,转身带着星云走出去,直奔葳蕤轩。 一旁的凤仲甫:…… 他倒是也想开口询问,但舌头现在还麻着! 星云屁颠屁颠跟在后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主子,属下觉得您其实不该这么早出来的,应该在国公爷面前扳回一局!属下是觉得比耐力您肯定能比得过国公。” 祁珩猛地站住脚,负手回头笑眯眯地看他:“哦?你觉得?” 星云看他笑的这个样子,心里凉飕飕的。真怕他接下来说错一句话就被罚去和龙影那傻货一起刷恭桶。 “属下只是觉得郡主一定想着让您给她出气呢!” 他笑得胆战心惊的,像一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残花。 祁珩虽觉得他话说的不对,但还是爱听。 这句话证明妧妧把他当自己人! 傲娇的齐王矜贵地点了点头,眼角带了真切的笑。 一旁的假山后,凤锦嬛恨恨地捏住帕子,盯着祁珩的背影不放。 没道理她只能嫁一个穷书生!家中的姐妹哪一个不比她归宿好? 大姐有俊美无铸的齐王,二姐有幸承情深的侯爷,三姐都嫁给了太子胞弟做侧妃,凭什么她就要陪着那个书呆子一起熬! 什么今日年少进士、来日明堂拜相,统统都是为了哄她嫁过去给她画的大饼! 她才不要熬成黄脸婆还见不到出路。 齐王—— 凤锦嬛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缓缓勾起唇角。 她要定了! 第十章 酒疯 凤锦嬛身边的婢女见自家姑娘这样,吓得缩了缩脖子。 姑娘不满意这门婚事她是知道的,可是姑娘该不会是把主意打到齐王身上了吧? 这么一想,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齐王不齐王的她不知道,但是大姑娘一定不会放过四姑娘的啊! 凤锦嬛感觉到身边丫头的出神和惧意,沉了脸色: “今日遇见齐王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知道吗!” 小丫头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瑟缩着脑袋点头如捣蒜: “知道的知道的,奴婢知道的。” “哼,知道就好。记住了,你是我的丫头,我活你活,我死你也逃不了。再说了,齐王不是还没与大姐定亲吗,我这么做也不算什么。” 这么说好像就能在道德评判的标准面前扳回一局似的。实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是在钻道德枷锁的空子。 凤锦嬛算盘打得好,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身后花园进口处站着两个人,正是貌冠大都的凤二姑娘凤锦姒和她的贴身婢女秋菊。 “姑娘,您看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姑娘。 秋菊忍不住开口询问,只是还不待她说完,凤锦姒便出声打断道:“不用。” 随后她冷嘲一声,勾了勾唇角道:“由着她作死。” 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原本她是打算去看望凤璟妧的,谁成想竟赶上这么一遭。 她倒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心比天高的妹妹要怎么做。 爬床吗?呵,想来也就这些下三滥的招式了。 祁珩迈入葳蕤轩,闻到扑鼻而来的酒香挑了挑眉。 这情况有点不对。 穿过抄手游廊,屋里面男女划拳的声音越发清晰。 听着两个含含糊糊的大舌头在嚷嚷,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凤景琮果然还是那个凤景琮,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天真无邪、赤诚宠妹的良好品质。 进了屋,果然就见里头两个醉鬼在互相比划,一个比一个脸红。 丹橘墨竹等人要行礼,被他挥手拒绝了。 一旁的星云见自家主子很有一副“加入战局”的样子,忙赔笑着将丹橘和墨竹请出去: “两位姐姐就别在这站着了!主子们醉成这样,传出去可怎么好!” 他说的冠冕堂皇,脸上笑意也深,很是能糊弄人。 “早就听闻墨竹姐姐有一副好厨艺,想必醒酒汤熬得也是顶好。” 这意思就是让墨竹下去煮醒酒汤了。 谁知道墨竹并不买账:“醒酒汤早就吩咐下去让熬了。” 星云一噎,就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丫鬟。 反倒是一旁的青竹走过来,直接将墨竹拉出去了。 星云与青竹常打照面,自然比这两位不常见面的内宅丫头熟稔,知道她心若明镜,故而刚刚也就没有特意说什么。 如今见她这样给力,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旁的祁珩赞许的看了自家小侍卫一眼,暗道果然是比龙影那家伙靠谱许多。 得到主子肯定的小侍卫挺了挺脊梁,有些得意。 他就说龙影是个傻货吧,还是自己懂主子的需求。 随即事业心爆棚的小侍卫看向一旁傻站着的丹橘,刚想开口,却被丹橘打断了: “我想起来还有针线活没做完,就先下去了。” 她转身向齐王福了福身,利落的退出去了。 星云:…… 这丫头的事业心跟他有的一拼啊。 随后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嗯,未来可期。 祁珩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就要落座,却见自家傻侍卫还站在那里,不由得笑了: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下去!” 愣神的小侍卫连忙抱拳退下,还贴心的带上了屋门。 吓死他了,差点就又犯错了!真是百密一疏啊。 前头青竹抱胸站在那里,两个凤璟妧的贴身丫头已经不知去向,庭院里的丫鬟婆子各忙各的,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星云走过去与青竹聊天。只是青竹话少,大多时候都是听着星云说。 外面两个人相处的还算友好,里头三个人就不怎么和谐了。 “你是——祁珩?齐王爷,对不对!” 凤景琮真是喝高了,揽着祁珩的肩膀向他的脸上喷酒气。 刚刚生怕自己的酒气熏着凤璟妧,现在倒是毫无自觉性了。 饶是祁珩那样好的教养,也没忍住扭过头去深呼吸一番,才又笑眯眯的回过头来回答他: “凤二哥好记性。” 哪知道凤景琮竟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他没防备,差点被他拍坐在地上。 天天拿大刀的手,力气可是真的不小。 “好兄弟,来,陪二哥喝一坛!” 都说凤家几位长成的公子各自出彩,大哥稳成持重,运筹帷幄,典型的世家子弟;二哥心无城府,快意恩仇,典型的败家子;三哥才高八斗,才智似妖,典型的家族智囊。 只是单论能力而言,这几位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祁珩难以维持脸上的笑意,但还是用力挤出一丝尴尬的笑,道: “小弟——不胜酒力。” 可醉醺醺的凤景琮并不买账,用力一拍,差点给齐王拍出内伤来。 “别谦虚!当我不知道你以前跟妧妧拼酒的事吗?妧妧都告诉我了,她说你酒力是真的好。” 说着就竖了个大拇指给祁珩,祁珩忍不住头痛。 若是一两碗他还可以,要是成坛地喝,到时候他从国公府出去后脚步踉踉跄跄,又不知道有多少传言出来。 现在长宁伯私生子闹上门的热门话题还是他拿出来压流言的呢,断不能这么浪费掉。 “二哥!你做什么一定要阿珩喝酒!还喝那么多!阿珩来是有正事要说的。对不对?” 同样醉得不轻的凤璟妧凶巴巴的维护祁珩,可乐坏了这位王爷。 “对。” 祁珩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凤璟妧,教一旁被妹妹凶的凤景琮很是火大。 凤景琮一把将祁珩扯到近前,凑近了他说: “你今年——弱冠了吧?” 祁珩强迫自己忽略掉二舅哥那难闻的口气,点头回答道:“是。” 凤景琮也点了点头,继续道:“过了这个年,就二十一了啊——” 他一顿,随即嫌弃的将祁珩推开,就连眉梢眼角都是嫌弃地说了一句:“老男人!” 祁珩:…… 可怜大魏第一美男子,竟然才弱冠之年就被人嫌弃老了? 他默默找补一句:“妧妧过了年,也二十了……” “瞎说!” 凤景琮一巴掌呼在了祁珩脑袋瓜子上,把祁珩都给呼傻了。 “我妹子花朝节的生辰,过了生辰才二十岁呢,正是双十的好时候!” 祁珩:…… 第十一章 表白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说他比妧妧老,不就是说他和妧妧不般配嘛!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被打击到的齐王殿下将喝高了的凤景琮扛到了床上,任他自己闹腾。 坐回凤璟妧身边,祁珩胆大的拉过凤璟妧的手放在心口处,皱着眉头委屈道: “妧妧,我都这么老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虽然外界一直传言他与凤璟妧早有首尾,但他却是比谁都清楚。 凤璟妧从没说过要嫁他,而他也从没明白的表露过心意。 怕她不接受,怕她有负担会逃避,索性顺其自然。 只是凤二哥说得对,他们都已经二十了,放在常人家里孩子都会跑了。他的确不能再等下去。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问个清楚,就算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至少还可以问问他哪里做的不好,日后改进。 “嫁给你?” 凤璟妧眼神迷惘,反应有些迟缓。 “对,嫁给我。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妧妧想不想和阿珩一直在一起?” 凤璟妧歪了歪头,迷蒙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想了一会后用力点头道:“想,妧妧想和阿珩永远在一起。” 只是祁珩还来不及欣喜,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只听得凤璟妧娇娇软软地问道: “那祁焕怎么办啊?他也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想了想她继续问道:“那,那我们可以一起一直在一起吗?” 祁珩温柔的笑僵在脸上,他想他知道这个祁焕是谁了。 这么多年凤璟妧认识的人他都认识,毕竟大家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在同一个圈子里,哪有什么“背地里的”朋友。 要说是有,那只能是凤璟妧去北疆随老国公驻军的那几年认识的。 而那个让凤璟妧重伤醒来后抱着他失声痛哭的人,那个让他从不敢去问、去揭她伤疤的人,想来就是这个叫祁焕的了。 “祁焕——是谁?” 他承认他现在有些嫉妒这个他曾一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了,可是他怎么能不嫉妒呢? 这个人在凤璟妧的心上占据了这么多年的地位,成了她和他的默契不提起的人,怎能不让他心生妒意。 “他啊,他是东魏皇子。东魏,就那个东魏你知道吧?咱们大魏的——” 她想得吃力,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祁珩在听到她说那人是东魏皇子时有一瞬间怔仲,但当他听到凤璟妧说“咱们”时,本来沉到谷底的心像被猴子捞起一般,重新欢快起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但凤璟妧语气里潜意识的亲近足以让他将那个叫祁焕的踢开。 他接了凤璟妧的话,他说:“背叛者。” 东魏是大魏的背叛者,是大魏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早在一百年前的中君之乱,当时的废太子策反了驻守东边的藩王,带着一众拥护他的大臣趁乱分裂大魏山河,从此自立为皇,与大魏可以说是相看两厌。 而东部本就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大魏几次出兵想要收复失地都因为迟迟攻不下大青山而作罢。 只是大魏这一百年经历过几次变革,废除了最初建国时的奴隶制,迈进了更加先进化的历史时期,而东魏却是止步不前,国家内部保守派极是顽固,现在的皇帝祁烁几次想要实施新政都被他们极力阻止,计划全部流产。 “对,就是他们!” 凤璟妧狠狠点头,随后却是忽然低落下去,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可是阿珩,我对不起他——” 她哭的大声,让门外的青竹拿起剑来就要往里冲。 “哎呦我的青竹姑娘嗳!你现在进去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王爷还能欺负了大姑娘?” 星云眼疾手快的拦住往里冲的青竹,却被青竹一记手刀砍向肩窝处,疼的他呲牙。 “你也不想想,大姑娘这几年整日里郁郁寡欢、难见欢颜,什么也不肯往外说,做着克己守礼的名门淑女样,单是我见着都觉得难受。” 星云虽然疼得很,但还是要拦住这个耿直的护主丫头,没得就要坏了主子的好事。 “你就不想想,这样发泄出来,反而会好很多吗?” 他说得青竹一顿。 她沉眸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急躁的情绪这才平静下来。 “你家王爷能安抚住吗?” 青竹心中难免怀疑。她几乎没怎么见过凤璟妧崩溃的时候,仅有的两次最后还是以自我消化做终结的。 不要说她与齐王也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了,应该了解祁珩。她就是只将凤璟妧放在心尖尖上,任何想要伤害她、会伤害她的人她都要拼命去隔断。 星云自认为潇洒地吹了吹刘海,很是自信的回了一句:“瞧好吧您嘞!” 祁珩安抚地拍了拍凤璟妧的背,给了凤璟妧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可是他死了。阿珩,他死了。我的父亲通过杀了我的朋友,教会我敌我立场必须分明——” 凤璟妧抱住他的胳膊崩溃地宣泄自己压抑多年的情绪,好像这样就能获得感全感,让人疼得心揪痛。 “阿珩,他跟你一样,都相信我。他跟你一样,从不觉得女子就该囿于后宅。” 凤璟妧对于祁焕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并非是因为恋慕,而是心寒。 是挣扎在她害死了朋友的自责深渊,无法自救。 是失去了一个知己,难捺痛苦。 “这些都过去了。凤帅统领十五万将士,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动用私情。身在其位,有些事他也说不算,我们要能体谅他的难处。” 温和的声音好似抚平了凤璟妧此刻澎湃的的心绪,她不再挣扎于痛苦。 凤璟妧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祁珩,许久,才又哭着“嗯”了一声。 祁珩温柔地贴贴她的额头,像是安抚小猫一般轻抚她的发。 凤璟妧抽抽噎噎的:“我好害怕啊阿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也是站在对立面,是不是也必须得死一个——” “不会的妧妧,我们生来就是在一条战线上。而且,我们永远不会站在对立面。” 他抵住凤璟妧的额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像是宣誓一般,坚定又温柔地轻声开口道: “我会永远追随你,至死方休。” 两人在凤景琮平稳的鼾声中缱绻,谁也没听到凤景琮焦躁的侬语。 “所以妧妧想不想嫁给我做妻子呢?我只是个被削了藩的赐姓王,没有封地,只有国公府隔壁的那座王府。置办的田产房舍倒是不少,连着京郊的那些庄子和还在盈利的铺面这些你都知道的,加起来也算有恒产。” “王府中没有女眷,丫头婆子也没有几个。” 随即他脸红了红,但好在现在的凤璟妧看不到这些。 就听得他有些难为情的说:“我、我也未曾有过通房丫头,烟花之地更是从未去过。洁身自好,为你守身如玉——” 第十二章 婚盟 这个年代,一个男子,一个有权有势有长相的贵族男子,若是对人说他到了弱冠的年纪却连个女人都没有过,是会被人耻笑的。 当代优秀、成功男人的体现是什么? 是权,是财,是女人。是权利的范围、财产的基数、女人的多少。 若是再让人知道一个男子竟然说为一个女子守身如玉,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会被人说到抬不起头来。 哪怕这个人是齐王,人家也只会在正面里道一句“齐王好生一个情种”,背过身去就成了“大冤种”。没人会用“专情”这样的词来形容他,就算是女子也不会。 那些女子只会将源头指向凤璟妧,凤大姑娘绝对逃不过一个“狐狸精”“祸水”的名声。 看看,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即便是男子做下的事,最终背锅的也会是女子。 而女子,还在伤害女子。 凤璟妧呆呆的,显然有点断片。 静默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垂下眸子掩饰住眼底的难过,不教祁珩瞧见: “我——我身子不好,今生恐难生育。” 子嗣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无比重要,她需得将话说清楚,以免在多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后,两人会因此离心,甚至相看两厌。 如果不能接受,早些说明白也好,各奔前程,还能是朋友。 谁料祁珩在听了她的话后却是低低笑了,他宠溺地拍了拍凤璟妧的脑袋,道: “妧妧,我是求妻,又非求子。再说这乱世局面将开,你我未来身处何处尚未可知,寿命几何也不由天定。” 他话音微顿,才又继续说道:“若有一天你我不在,便是真的有孩子又该将他托付给何人?妧妧,我对于子嗣并不在意。” 凤璟妧还是将她内心一直想问却没问的问了出来:“若你以后广纳良妾,我又该如何自处?你可会与我和离,放我归去?” 祁珩将她的额头抵得更用力了些,声音喑哑:“不会。” 凤璟妧有些委屈,刚要挣开他,就听得他说:“我祁珩,绝不会有除了凤璟妧以外的其他任何女人。” 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凤璟妧只觉得酥酥的、麻麻的,又有点疼,浑像被小蜜蜂蛰了一样。 “所以妧妧可愿与我订下婚盟?” 答案自然是愿意。 就像老人常说的,这样的良人便是打着灯笼都再难找到。 她不知道时间会不会将今日的山盟海誓掩藏,不知道最后的他们会不会还记得今日的诺言。 云聚散,月亏盈,海枯石烂古今情。 她愿意相信他。哪怕最后两相失望,哪怕他不会和离,她也还可以选择义绝。 就这样吧,嫁娶不须啼。 近日京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齐王请旨请求陛下赐婚,还是在凤二姑娘出嫁当天。立时就将这一桩金玉良缘的风头压了下去。 这一则“爆炸性”的新闻迅速席卷京都的各个角落。 酒肆茶馆、街头巷尾,以及姑娘小姐们举办的诗会、花会上,都免不了将这件事拿出来“分析”一番。 他们好像没有自己的事,整日里浑浑噩噩,就盯着别人家的一点风吹草动。 可笑的是他们竟然会将议论别人的生活琐事,当做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似缺了这点“谈资”他们就不会过自己的日子了一般。 他们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却可以在谈论时添油加醋,全凭他们长了一张嘴。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寡淡了。但他们却过得“津津有味”。 大家纷纷猜测,元娖郡主是与自己的妹妹不和睦,所以才要抢自家妹妹风光出嫁的风头。 也有人说是元娖郡主单纯的对凤二姑娘结的这门亲事不满意,所以才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表达不满。 毕竟之前从未传出过凤大姑娘与凤二姑娘不和的事,而以元娖郡主嚣张跋扈的性格,因为不满意这门亲事而有如此作为好像更可能些。 外界众人被这一则消息轰得热烈讨论,天知道当事人是怎么想的。 齐王听探子说了坊间流传的“谣言”后,真是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他只是想着借这门喜事,来个双喜临门的好兆头而已。 当然了,要是这门婚事能压一压他和妧妧的风头,他乐得如此。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对于他和妧妧竟然如此“忠诚”,瞬时就将他二人再次推倒了风口浪尖上。 凤锦姒的闺房内,府中女眷都在陪着,只是不见三夫人。 用三夫人的话说就是,她福气薄,不吉利,怕给二姑娘带了霉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老夫人听了只能是暗自叹气,而其他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三夫人,便忘记了最初那个明媚自信的三少夫人。 二夫人刘氏边给凤锦姒梳头发,边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她面上虽笑着,但眼圈却是红了。 凤璟妧瞧着微微一叹,倒是没感到有什么难过的。 她自幼就跟着祖父习武,与姐妹们爱好风雅的性子截然相反,那些个酸诗她读不来,便是附庸风雅几句,都需要她挖空心思地想。 她与姐妹们玩不来,后来又去了北疆,更是疏远了。 现在这情形,她没什么太大感触。 都说“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但古来婚嫁却将“哭嫁”当作传统和出嫁女对父母的孝意体现。 凤璟妧又是摇了摇头。 吉时到,新郎官来接新娘子,新嫁娘被兄长背送到花轿上,场面锣鼓喧天,很是热闹。 凤璟妧目送迎亲队伍远去,不期然地一转眸,就看见了宾客中穿着一袭青竹色锦缎袍子,外围黑色大氅,挺拔如松的男子。 毛茸茸的围领更将他衬得容颜如玉。 他对她说晚上来。 虽然隔得远,又没有声音,但凤璟妧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他眸光明亮似少年,凤璟妧忍不住微笑。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祁珩了。 咦?她好像应该羞恼才对吧?毕竟这个大胆的男人说要晚上来。 可是——她好欢喜啊。 凤璟妧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那端庄壳子底下躁动的心了,只得努力将唇边的笑压下,转身回了府门院。 凤景瑛疑惑的看了看姐姐离去的背影,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顺着刚刚凤璟妧的方向看去,那里早没了祁珩的身影。 凤小公子更疑惑了。 而刚刚站在凤璟妧身边的凤锦嬛却是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心中不免嫉恨。 她得赶紧想个法子了,不能眼看着这两个人郎情妾意起来。 第十三章 萧墙 这样好的热闹日子,最是会发生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了。毕竟条件越是热闹,遮掩在热闹之下的不稳定因素也就越多。 永安堂内几位长辈都在,二夫人还是忍不住掉眼泪,众人劝也没用。 说她笑吧,她也在哭,说她哭却还笑着。 凤璟妧再次摇了摇头。这真是令人费解。 她想她可能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想来也没人会为她如此。 她早已失去了亲生母亲,继母虽然待她很好,但总归不是亲生,是否一心一意她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末了,她想起了老夫人。 她没有娘亲,但还有真心疼爱她的祖母啊。待到她出嫁时,祖母想来也会如此吧? 她与祖母感情甚笃,也知道自从祖父去了,祖母就将她当成了寄托。 凤璟妧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老夫人面前与她说起了话。 “阿宝可知道齐王要向皇帝请旨,替你们赐婚的事啊?” 老夫人拍着凤璟妧的手,慈爱的笑着问她。 凤璟妧一愣。 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而且祁珩说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他希望争取早日将婚事给定下来,又跟祖母和父亲、叔叔商量过,就定在了今日。 老夫人见她脸色微红,笑得开怀: “你们瞅瞅这丫头,难得见她还有脸红的时候!” 一时间,凤璟妧成了堂上众人的“观赏”对象。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但在场女眷,除了一心为了凤璟妧的老夫人,和懵懂不谙世事的六姑娘凤锦好,都是各有心思。 最不满的要数二夫人刘氏。若是赐婚的消息传开,今日哪里还会有她女儿十里红妆的风光!大姐儿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作壁上观的国公夫人柳氏则是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唇齿之间茶香四溢,她更是满意几分。 反正不是她女儿,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管看戏就行了。 三夫人李氏则是微微叹口气,觉得这不像是凤璟妧能做出来的事。但她洞若观火惯了,觉着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 男人们觉得这是双喜临门的好兆头,女人们却觉得是“宣战”的讯号。 何其滑稽。 果然正午时分,宫里头就来了人。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潘海,长相白皙,看起来很是福气。 潘海将明黄的圣旨展开,众人齐齐跪地接旨。 “明德皇帝诏:今有元娖郡主贤良恭检、蕙质兰心、娴静端庄、温婉有礼,又兼齐王珩正值弱冠之年、风姿绰约、谦恭有为,朕兹以为此二人乃天作之合,特赐婚约,成就一段金玉良缘。望二人永结同心、携手以赴、举案白头、勿负圣恩。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国公府,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则“好消息”。一时之间,有人感慨有人愁。 凤璟妧听着圣旨中皇帝对自己的夸赞,心下发虚,再听她皇帝舅舅对祁珩的敷衍了事,有些哭笑不得。 这偏心眼偏的真是没边了。 凤璟妧领旨谢恩,老夫人留潘海一起用午膳,潘海拒绝,在领了两个大大的荷包以后喜笑颜开地带着一众小黄门离去。 “想来齐王爷今日一早就进了宫的。” “他总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 老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与她一路说着话回了永安堂。 “大姐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向来沉默寡言的五姑娘凤锦婵轻声对自家母亲说道。 三夫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回她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这哪里是大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分明是齐王才对。 只是她不预备多说。毕竟孩子大了,得学会自己想了。 国公府里喜气洋洋,全府上下都得了老夫人赏,还是双份的。这可能抵他们半年的薪俸。 武将世家大多财大气粗,比之文官不知要富裕多少。 另一旁的齐王府下人亦是面上带笑。 这么多年了,自家王爷总算是得偿所愿。 二人的婚期定在来年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这样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好好准备大婚事宜。 两家喜气洋洋,一家宾客满棚,同是月上中天。 晚上祁珩果然就来了,大白虎迈着慵懒的步伐迎接,但被忽略了个彻底。 “你可知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祁珩进门便是正事,眉头紧锁的样子让凤璟妧心中一颤。 她立刻从酸梨木椅上站起身,显然被祁珩带来的紧张感感染到了。 “何事?” 祁珩拉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长乐县主失踪了。” 藏匿在喧嚣热闹之下的巨兽终究还是张开了血盆大口,遮蔽了星月光华,带来无尽夜幕。 凤璟妧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长乐失踪了?这怎么可能!” 她有些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长乐县主是永宁长公主的独女,而永宁长公主的驸马靖远侯,常年领兵驻守魏周边界。若长乐县主的失踪不是意外,那必然是大周人做的手脚。 “今日傍晚,县主和随行的人走失,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就没人看见长乐去了哪?” “今晚太热闹。正是年节,街上人来人往,又有各国商人旅客在街上逗留瞧热闹,问了许多人竟没一个能提供县主信息的。” 听到这,凤璟妧的心凉了一截。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下滑,最终瘫坐在椅子上。 祁珩不忍见她如此,蹲下身来仰视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大周人干的?”她问。 长乐县主向来玲珑懂事,出门又是有仆从暗卫保护,普通的人贩子不可能能在皇家暗卫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这样看来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大周出手了。 祁珩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任谁的国家被别国如此挑衅都会受不了,更何况是像他们这种深处国家利益中心的人。 “就在刚刚我来之前,我们留在公馆监视各国使臣的人发现了一只信鸽,只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写,试了许多方法都瞧不出有什么端倪。” 凤璟妧恨得牙痒。她重重地一拍桌子,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滋生出无边火焰。 “这件事要不是大周做的,我凤璟妧就算是白活了这二十年!” “你且先安心,长公主已然请求陛下派禁军挨家挨户的敲门了,我们得相信会有好消息传来。” 祁珩柔声安抚她,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差的打算,但见凤璟妧这样一副忧思深重的样子还是不忍心。 第十四章 野心 凤璟妧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道:“姨母与姨父伉俪情深,当初成婚不久就遇上了先帝‘北狩’,甚至来不及道别就一路北上。 ” 她幽幽叹了口气,眼睛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屋外琼枝。 “离开新婚燕尔的妻子,集结边界军队与大周对峙,两国对峙半年,才将咱们那败家的先帝给赎回来。” 她低低笑开,眼神里尽是嘲讽。 半年对峙交涉,最终定下大魏割十五座城池给大周,大周归还大魏天子。 这件事可以说是每个大魏人的耻辱了。 但奈何就是摊上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皇帝,恰逢当时又有妖妃祸国,众人是敢怒而不敢言。 在这位败国的皇帝陛下在位期间,硬是有将不用,有兵不打,致使大魏短短数年间便丢了南北十四洲。 为官武将多年不回家,原因竟是男儿当保家卫国,而自己身为武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土拱手他国,羞于见家人。 真是憋屈至极! 好在先皇崩了,若真是“万岁”,估计再用个五十年,大魏都得被他送干净。 祁珩也低下头,遮住眼中的黑沉。 “是啊,这件事前后折腾了一年,侯爷回来时,竟发现自己多了个可爱的女儿。” 他缓好情绪抬起头来看向凤璟妧,希望能让她轻松些:“还记得吗妧妧,当初长乐百日宴,咱们还偷偷捏过她的脸呢。” 这话勾起了凤璟妧的回忆,她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免微笑: “是啊,当时我下手重了,小长乐哇哇直哭,你抱起来哄。” 她望进祁珩那双璀璨的眸里,眸光不自觉染上温柔,“结果她尿了你一身。” 祁珩低低笑,笑过了又看向她,缓而有力地道:“所以妧妧,长乐打小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定然不会有事。” 凤璟妧敛了笑,眸光潋滟里是忧思深深。 祁珩站起身来,他蹲的腿脚有些麻,但还是将凤璟妧环进怀里,像座岿然不动的大山,令人心安。 他慢慢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将她心里的阴霾拂去。 “长乐不会有事,长公主不会有事,靖远侯也不会有事,西北更不会有事。我们再等等,等等好消息传回来。” 靖远侯与长公主只有这一个孩子,他对于这个女儿既是心疼又是怜爱,加上对妻子的深情和愧疚,可以说长乐县主就是他除了长公主之外的精神支柱。 若是两人唯一的独女没了,靖远侯势必大受打击,而大周就可以借此时机挥师南下。 想来是因为永昌侯府没能被连根拔起,南疆屏障未能完全攻破,有人着急了,以至于在事态还未明朗之前就急于下手。 凤璟妧无力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祁珩。 如今列国并立,争霸战争一触即发,或者说已经拉开了序幕,而她却被困在内宅之中,消息不灵,作为有限,实在是令她窝火。 想起自己现在的境遇,她难免有壮志难酬的愁叹。 “希望会有好消息吧!” 室内静默,毫无小儿女之间的温情脉脉。 他们各自想着心事,却又都是同一件心事。 到底什么时候,大魏才能收复疆土。 静了许久,祁珩才再次开口道:“妧妧,北蛮那边,又有异动。” 凤璟妧皱了皱眉,心道北蛮真是一刻不能消停。 “他与大周近来走得有些近。” “还真是祸不单行!北蛮如今这个时候,储备的粮草也剩不了多少了。要是这时候再与大周勾结,碰上我国内乱未歇,来年二月,定然不只是抢掠北疆城镇那么简单。” “你莫要太过忧心。国公过了这个年就回去了,有凤帅坐镇北疆,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凤璟妧一想到北疆局势就心慌。 现在乱世局面将开,群雄蠢蠢欲动,一个国家的每一步路都需得小心谨慎。 步步为营,才是现在的大魏应该做的。 她冷哼一声,眼里杀机闪现,“希望长乐能平安,北蛮——也别犯蠢。” 到底什么时候,一个小姑娘,竟也能成为列国争霸阴谋的中心眼。拿一个孩子当筹码,他们的心实在是脏。 大白凑到她二人身边,靠着他们的腿卧下。 凤璟妧垂眸去撸大白的脑袋,心里想着该给大周送份什么样的礼物。 对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她可不会惯着他们为所欲为。 只可惜老天听不到他们的企盼,长乐县主并未找回,除夕夜宴却是如期举行。 除夕这天,凡是在朝三品以上大员都携有品级的家眷进宫与皇帝共同守岁。 凤锦姒带着武安侯回门过年,这个日子是武安侯当时特意挑的,就是不想侯府里冷冷清清,没什么过年味。 凤璟妧身为皇室郡主,自然在宫宴名单之中。 凤阁楼龙连霄汉,玉树琼枝做烟萝,这时候的皇宫一派繁华。 “听说今日大周靖王带了一个极是俊俏的郎君进宫赴宴,说是要引荐给咱们圣上呢!” “倒是有趣。不过他一个别国王爷,给我们圣上引荐人,那能是什么好人!”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那人商贾出身,之前一直做的各国商路往来,家财万贯——不,是富可敌国!如今想来是看准了咱们大魏物阜民丰,想在这更进一步,这才找人引荐。” “那他为何不找我国王爷大臣当引荐人呢?大周——哼,狗都知道咱们两家不和!” 接着就是一阵女子们清泠泠的笑。 凤璟妧在一边耳听八方,不禁觉得有意思。 大周这个臭名声可算是深入人心了,便是平日里只知道拈酸吃醋的官家小姐们都将他们恨得牙痒,卑鄙无耻的形象可见一斑。 她坐到上座,正好与祁珩坐在正对面。两人对视一眼,俱都笑了。 凤璟妧不像其他女子,换作别人这时候恐会羞得低下头去,偏她仍旧大胆热烈地与祁珩对视。 长生殿只有在宫宴时才有些烟火气,众人热热闹闹地互相寒暄,便是凤璟妧身边这时都围了不少明艳少女,她实在疲于应付,脸上一直淡淡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教不少小姐们笑得尴尬。 月上中天,帝后携手接受朝臣叩拜,众人高呼万岁后再次落座。 皇帝已是不惑之年,刚登基的操劳让他看上去甚是疲惫,但在这样满朝齐聚的时刻,他强打着精神含笑观赏这一切,凤璟妧见他如此很是心疼。 今年南疆大败,大魏与南葛讲和,十万两黄金、百万两白银再加锦帛无数便是大魏每年要给南葛的“朝贡”。 若非祁珩极力上书阻止割地,只怕今日大魏,就不单单是失去了南北十四洲那么简单。 恶狼贪得无厌,往往奉之弥繁,侵之愈急。一个国家若是连底线都不再坚守,若是像先帝那般毫无领土意识,国将不国。 大周靖王生的风流蕴藉,桃花眼玉雕鼻,卧蚕眉樱花唇,一颗泪痣更添邪气三分。 他一进来便注意到了凤璟妧,看她时不时与祁珩对视,也不禁笑着看向祁珩,眼中阴鸷令人胆寒。 凤璟妧可是把好刀啊,一把曾经一出鞘便威震列国的刀。令人可怕的是,这把刀才刚刚经过淬炼,还很年轻,还能用很多年。 在来大魏之前大冢宰就说过,大魏凤家皆人杰,万不可小觑,尤其是被传为破军星降世的凤家姑娘,她的存在,将会是大周吞并大魏最大的变数。 靖王又打量两眼凤璟妧,见她眉目清明毫无杂质私念,端是坐在那里就与周围的脂粉小姐气质分明,俨然有御极宇内的虎狼之像。 这样强大的敌人,要是能除掉就好了,除不掉,也得毁掉。 第十五章 故人 他再次看了齐王一眼,勾勾唇角将杯中酒液一口饮下,缓缓起身来到大殿中央,慢悠悠地笑着看向皇帝,态度很是不恭敬。 “这欢庆日子,列国来贺,天下五国的朝臣都汇聚这一天了。小王谨代表我国国君像大魏天子恭贺新春。” 他好像瞧不见一般,故意将大魏捧上列国之首的位置,实际是给大魏没脸。 南葛因着打了胜仗,今天并未参宴,东魏与大魏相看两厌,向来是走个过场,也已经有很多年没参加过宴会了。今日在场的别国使臣只有大周和北蛮,两个虎视眈眈觊觎大魏北境的豺狼虎豹。 靖王这话,摆明了是嘲讽大魏输给了南葛。其心可诛! 凤璟妧眯了眯眸子,担忧地看向上首的永宁长公主,见她低垂着眸子并未抬眼去看靖王,才放心了不少。 她们都不是傻子,可就是没有证据,无法将人扣下。 若是换做以往,靖王绝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但若是以往,他们也不敢这样做。 现在是今非昔比,不得不低头。 凤璟妧心中愁闷,难免多喝了几杯,脸上便上了云霞。 永宁长公主死死握着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恨不能将这青玉酒杯捏碎,用碎玉划破靖王的喉咙,但是她不能。 她是大魏公主,她有自己的使命,国家的利益远超于她个人恩怨,她不得不忍。就像现在她必须坐在这里当一座供人膜拜的石像一般,要配合大魏皇庭去维持表面的歌舞升平。 皇帝笑容一僵,旋即温和地道:“靖王千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还将大周新产的丝绸瓷器当作年节贺礼送与我大魏,贵国国君的诚心可见一斑。” 你有你的阴阳语,我有我的明面话。若是在唇舌上都不能将敌人压倒,更谈何大国威严? 靖王只是笑笑,仍旧一副慵懒模样,好像没有听出皇帝暗嘲他们俯首称臣的地位一般,是个能沉住气的人。 “陛下说错了。小王不只带了丝绸瓷器,还给大魏带来了能够帮助大魏国力再上一层楼的人才。” 他非大魏朝臣,大言不道敢说皇帝说错话也不会受到苛责。倘使如今大魏仍如半世前强盛,不用多说也不会有人去踩水,只是可惜盛世已不在! 在场众人都对此好奇不已,却也表示深深怀疑。毕竟两家的关系立场决定了彼此只能是敌人。哪里有敌人好心给对手添利剑的。 将陆元引荐给大魏,靖王当然是不情愿的。但耐不住陆元给出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便是推他一把又能怎样。 只要将他这个人网住了,那天下第一富商就会成为他们大周的钱袋子。只是可惜,陆元年纪不大却是个无欲无求的性子,教他现在都没能找到他的弱点。 皇帝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询问道:“不知是何等人才竟能得靖王如此夸耀。” “此人乃天下第一富商陆元,此刻正在殿外尊候陛下传召。” 凤璟妧与祁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投来的目光里看出了不解。不知道大周又想耍什么花招。 潘海接收到皇帝示意,仰起脖子高声唱道:“宣,富商陆元进殿——” 众人只见一位长身玉立貌比齐王的男子缓步进殿,带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他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在满朝文武公卿大臣的视线里,仿若闲庭信步一般徐步而来。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皆是见惯了各色美人。明艳无双如凤二姑娘,清风朗月如齐王,本以为此二人已是人间绝色,不想这里还有一个陆元天人之貌。 瞳凝秋水流星眉,神韵似诗骨似玉。气盖苍梧云,桀骜少年郎。这便是陆元。 表面步步稳妥,实则桀骜不驯,一双凤眸之中是遮掩不住的凌厉,凌厉之下,是吞并天下的野心。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凤璟妧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端着的青玉酒杯剧烈晃动,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手背缓缓流下。 她几乎惊惧地转头去看凤仲甫和凤景琮,见他们面上毫无异色更是疑窦大起。 陆元的余光从进门开始就在找寻凤璟妧,他看破了她现在内心的不平静。 奇怪吗?应该是奇怪的。除了奇怪,应该还有害怕吧。 凤璟妧一时间心绪百转,她摸不清这个男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强稳住心神,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多年未见,他的样子一点没变,连伪装都不屑,好像真的不怕她揭穿他。 “草民陆元,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元拂衣跪地,实打实恭敬叩首。 凤璟妧已经在刚刚一瞬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她眯着眸子看着眼前的男人。 长发玉冠,无比恭顺,但他的野心又有谁能看出来。 “陆卿平身。” 陆元恭声应是,接受了皇帝赐座,竟破格坐在男宾公子的正手首位,立时引来无数猜想。 众人本以为皇帝会继续问话,谁知道陆元落座后一直到宴会进行至一半,皇帝都没再和陆元搭话。 陆元坐在众人瞩目的位置上,受了冷落也毫无异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叫一众姑娘小姐们看红了脸。 倒是靖王,时不时去看一眼他,觉得有些好笑。 大魏皇帝这是摆明了瞧不上他,亏他还想来大魏一展宏图,热脸贴了冷屁股,什么滋味自己知道。 “凤卿驻守北疆多辛苦,朕代天下臣民敬爱卿一杯。” 凤仲甫诚惶诚恐起身,“陛下谬赞,臣惶恐。替陛下镇守边关是臣作为臣子的本分,当不起陛下这杯酒。” 他姿态放的低,给足了皇帝面子。众人直道齐国公是假直真曲,一只老狐狸。 靖王心思微动,朗声道: “北蛮多年不敢大举进犯,还得是有凤家军坐守。小王虽是外臣,但对于大魏有齐国公这样的臣子亦是替大魏觉得有幸。” 要是能一举除掉凤家该多好。 “想来有凤帅在,大魏这些年丢掉的城池,重归大魏也是指日可待。” 先把你搞下去,小崽子们还太嫩了,沉不住气,不足为患。 他这话摆明了是挑拨,以及给凤仲甫戴高帽子,是真打量着大魏朝廷不敢将他怎样。 凤璟妧握了握拳,环顾满堂酒客,见他们人人怒目却都不见有谁想站出来说话,不由冷笑一声。 再看一眼居高临下的靖王,凤璟妧在心里哼一声,才不惯他臭毛病,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靖王这话说的不错,我凤家是大魏的开国元勋,陪伴大魏皇朝走了四百八十一个春秋,接下来还会继续为大魏的万世帝业夯实地基。” 她走到靖王座位前,无视百官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含笑抬手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靖王也没有说错,只要有凤家在,大魏的城池终究会收回来。就像古人曾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靖王瞧瞧,此情此景,可不就是古人所言吗?” 她笑得灿烂,笑意不达眼底。 靖王见她如此,竟有些晃神。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心里一沉,笑笑,陪着她做戏。 哪知他正举起酒杯来想要应承,凤璟妧却手一斜,满杯酒液撒在地上,正是一道优雅的祭奠礼。 一时之间,满堂寂静。 饶是靖王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此刻也僵了一张笑脸。 众人都没想到这元娖郡主竟是个如此不留情面的人,言官们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留着以后参她。 第十六章 杀意 满殿寂静无声,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谁知这还没完,只听得女子清澈的声音含笑响起:“我敬您!” 踩人非得踩出血来方肯罢休,实在是猖狂至极。 祁珩一直笑着看眼前的一幕,长公主死死攥着酒杯的手这才有所松动。 陆元眯了眯眸子,觉得她确实不一样了。 表面比当年温婉了不少,实则是更加凌厉了。这样叫人下不来台,也不怕被报复,还是那么自负。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她。 靖王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就只是笑笑,表现的风轻云淡,在众人面前留了个不与无知女子计较的好名声。 凤璟妧转身去看北蛮使臣,又是笑:“达不鲁哈麻,你来大魏也有两年了,怎么不见北蛮顾及你呢?” 她说的是北蛮不顾及在都使臣,仍旧每年二月举兵来犯的事。 达不鲁哈麻脸色一僵,暗骂凤璟妧是个泼皮。 他用蹩脚的大魏话说道:“我国国君关爱每一位臣民。达不鲁来此,是大君赐予的荣耀,大君定时时记挂我国每一位在魏臣民,想来是郡主会错了意。” 凤璟妧也不恼,慢慢踱步回到座位上。 “唔,竟是我会错了意嘛。” 她笑笑,继续道:“也是,大君射雕之姿,定然不会忘记各位使臣。只是阁下千万要记得回去以后手书一封,教贵国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做出什么蠢事。否然各位身死他乡,到底是辜负了贵国一片盼君归去的拳拳爱民之心。” 她轻佻地斜撇一眼靖王,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魏从不怕打仗,有南北三位战神在,大魏的天就不会塌。至于北蛮、大周和南葛是否会勾结在一起她并不惧怕。 一个国家的国力和兵力才是争霸战争中的决胜因素,就算是他们三国狼狈为奸,只要大魏的边境藩篱屏障还在,大魏就不会倒。 相反,当利益分配不均时,表面再牢固的结盟关系都会土崩瓦解,而这,就是她要告诉北蛮的关键。 “北蛮多年来频频光顾大魏,也是多亏了凤帅宽和。” 靖王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破坏大魏朝廷关系的机会,就像现在,他这一句话顿时将凤仲甫架在了烈火之上。 在座所有人,在听得靖王这句话后纷纷向凤仲甫投去审视的目光。 是啊,北蛮年年来犯,凤家那么强,怎么就不将他们一举重创呢?是不是故意留着北蛮好保证他自己的地位? 这样一想,言官们又在心里给凤家记了一个小本本,留着开朝便狠狠参他一笔。 凤璟妧怒从中来。这些蠢货懂什么!她正要驳斥靖王,祁珩却先她一步道: “北蛮建国比大魏还要早,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草原国家,大魏是打心底里敬畏。听闻北蛮信奉鬼神,正巧大魏也是。” 他笑吟吟看向凤璟妧,冲她微微点头,让她稍安勿躁。 “两国如此相通,当然要互帮互助。只是可惜北蛮皇庭总是抹不开面子不先开口。” 他好像很惋惜的样子,旋即又将目光转向达不鲁哈麻: “这样吧,小王在此先问过使臣,北蛮是否愿与大魏结下盟约?若是北蛮有此意,那便由小王做主满朝会议此事,定然得到一个你我两国都满意的结果,您看如何?” 这下是将达不鲁放进了油锅里。 大周与北蛮一直不清不楚的,北蛮又一直畏惧凤家不敢大举进攻,这就造成了北蛮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处境。现在祁珩当面提出这件事,可谓是平地一声惊雷,炸醒了无数人。 是啊,北蛮不过就是小打小闹,要是能将北蛮收入麾下,那大周的国力将更上一层楼,北蛮盛产的战马若是投入军中,这可不比那劳什子陆元更有用? 可怜的陆元:……真跪谢你们看得起我。 靖王心下一紧,暗道不妙,他立马去看达不鲁,眼神中是浓浓的威胁。 达不鲁恨不能转身撞柱。他现在是身在魏营,绝对不能得罪大魏,但也不能得罪大周。驻国使臣这职位,真不是人干的事。 “北蛮这是不愿意了?” 凤璟妧咄咄逼人,毫不客气:“若是这样,那靖王爷刚刚说的也不错,纵容北蛮年年进犯,实在是我大魏念及北蛮国运太过宽容,若是一举除掉也不会再有这许多事端。” 她笑笑,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这话本郡主记住了。日后列国胆敢来犯,吾国,必死战!” 死战的哪里是大魏,分明是胆敢来犯的他国! 大魏人在扬眉吐气的同时,又不免觉得凤璟妧实在不知所谓。一个女子不安生呆在后宅,非要掺和国事,还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甚至有引起两国矛盾的嫌疑,不知羞耻! 但是他们只敢在心里骂,这种场合,不能拆自家的台。 宴会开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再进行下去只怕两方人马会打起来。 于是由皇帝做主,在子夜一过众人就都回了府。达不鲁哈麻最后说的是先请问大君再议此事,众人心里都有数,是北蛮从未有过同大魏结盟的打算。 齐国公里,二姑娘和姑爷陪老夫人守了岁便回了候府,柳氏牵着凤锦好回了荷香居。 “我们不等爹爹和大姐姐他们了吗?” “你大姐姐今日出了头,可给国公府张了脸。这几天你少往她那里去。” 她虽然贪图凤璟妧兄妹对自己女儿的庇护,但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在外人面前与凤璟妧一样。 天底下能有几个元娖郡主?谁家亲舅是当今天子?她凤大姑娘不要脸面,她的女儿可要。 一个女子,如此跋扈能落得什么好!言官们的口诛笔伐连她这个深宅妇人都知晓,每每宴会她都会成为被暗讽的对象。这也就罢了,不是自己的女儿她们说什么她都不在意,但要是连累了她女儿,也不要怪她不客气。 凤璟妧被齐王一路送进了门,因着天太晚不便打搅老夫人,齐珩便没进门。 凤仲甫和凤景琮只看到了个裙角,凤景琮一怔,悄悄去看凤仲甫。 凤仲甫冷哼一声,宽袖一甩背到身后,迈着大步进了府门。 “大姑娘今日好像有心事?” 进了二道门,青竹不免问道。 凤璟妧摇了摇头,没吱声。 进了院子,热闹刚歇下,残留的喜庆感染了凤璟妧,让她浑身松懈下来。 丹橘、墨竹两个伺候她更完衣,她只留了青竹一个在屋里,两个大丫头都被她打了去休息了。 “甲一,你今日在驿站可有发现什么?” 听到凤璟妧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一身黑衣的暗影。 “属下派了三队人出去,有一个小乞儿说,那天瞧见一位华裳小姑娘被人迷晕了抬走。” 凤璟妧笔下一顿,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晕染开。 她转身看向甲一,“是长乐?” “据那乞儿描述,确是那日县主的着装。” 凤璟妧将狼毫笔重重搁在砚台上,怒不可遏。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长乐找回来!这才三天,还来得及。十天干都将自己手下从第三位截开,全都出去找!负责情报消息的人与齐王暗卫对接,明白吗?” 甲一单膝跪地应诺,立马下去传令。 十天干是凤璟妧培养的暗卫,原为皇室所有,后来先帝崩殂,新帝便将所剩无几的皇家暗卫交给了当时正煊赫的凤璟妧。历时五年,终于又拉起了一只威震各国的铁血暗卫。 而十天干之首,都归凤璟妧麾下。 凤璟妧疲惫的坐躺在书房的摇椅上,仿若被人一下抽干了力气,杏眼轻阖。 “青竹,今晚还有事需要你亲自去做。” “但请姑娘吩咐。” “杀一个人。” 第十七章 失策 她倦极,将手略略从扶手上抬起,指了指窗前几案。 青竹上前来到案前,亮白的宣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天下归元?” 凤璟妧轻轻点头,“你多点两个人,务必将这件事办好。” 并非是她冷血无情,只是任何能够威胁到她的家族和国家的人和事,她一个都不能放过。 青竹有些不解,却并未再问。恭身退下后与底下人商量去了。 “你们说,姑娘要杀的‘天下归元’,是谁?” “青竹姐姐,这您都猜不到姑娘的心思,咱们不就更猜不到了!” “嗳,属下听说今儿宫宴上来了位富商,名字里就有个元。” 青竹挑眉:“陆元?” 小乙猛点头,“是,是叫这个名儿。” “可是姑娘杀他做什么?是不是你们还有情报没传开?” 她沉了脸,觉得是这群家伙将某些情报直接传给了凤璟妧,却忘了跟她报备。若是这样就会造成上下掌握消息的误差,极大可能耽误主子的事。 小乙立马收了嬉皮笑脸,连告不是:“姐姐你想!‘天下归元’,这天下是什么?除了海,可不就是陆?江山五分,陆地为主,天下归元。姑娘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青竹略一思索,旋即笑开:“你小子倒是机灵。” 她不再耽搁,点了人就往外去,边走边道:“你们也向小乙学学,不要整日里只知道哐哐耍大刀,也多看点书,脑子灵光些。” “那青竹姐姐您嘞?” 青竹转身笑骂他一句,往他身上踹了一脚,道:“我若是看的进去,还用得着到现在?” 今夜除夕,万家灯火欢庆热闹,只是过了子时,街道上也冷清起来。 陆元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马车吱吱呀呀驶向城西酒楼。 “主子今日有些不高兴。” 杨广陪坐在他身边,一直默默擦拭他那柄剑,跟能擦出花来一样,见路都走了一半了陆元还没开口,便说了一句,手上丝毫没停下擦拭的动作。 陆元捏捏眉心,叹一口气睁开眼来,“没什么好说的。” 杨广终于不擦了,剑入鞘寒芒闪现,入鞘之音锵然如昆山玉碎,实打实的宝剑。 “主子没见到那位姑娘吗?” 陆元眼一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去眸中暗色。 “见到了。” 杨广笑开,揶揄地用手肘碰碰他的胳膊。 “那主子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是那姑娘不记得主子了?” 想到此种可能,他立时上了脾气,笑容一收,冷的让人发抖。 “哼,若是这样,那主子也不必心心念念了,正好断了这份孽缘。至于那个女人,属下去杀了她!” 敢于背叛他们的人,他绝不姑息。 陆元却在听得他说要杀了凤璟妧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眼含警告:“杨广,这种话我不希望再听你说第二次。” 杨广显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最终闷闷应了一声。 恰在这时,马车突然受到剧烈冲击向一侧倾斜,险些翻车,幸亏杨广手脚快才稳住平衡。 “主子,有刺客!” 他慌乱地去看陆元,见他神色凝重面带杀意,立刻明白过来。 长剑出鞘带来一阵龙吟声,站在外围的青竹听到这声剑鸣不禁挑了挑眉,暗道确实是一把好剑。 杨广破顶而出,长剑如流星般直直插进一名暗卫的胸膛,那名暗卫顿时口吐鲜血直冲九霄。 他甚至还保持着向前进攻的状态,在中剑后仍旧向前跑了两步才倒下。这足见杨广武功之深、速度之快。 杨广一眼便发现了站在包围圈之外的青竹,看向她的眼中满是野狼的凶光。 青竹还来不及吃惊此人的武功之高,就与他对上了视线,只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骨子里属于战场的嗜血烈性猛然苏醒。 杨广脚下用力一蹬,飞身上前一把抽出宝剑,带出一道冲天血光,满含杀气地直奔青竹。 长剑狠狠砍下,若非青竹反应灵敏,现在只怕是身首异处了。 青竹因为出手慢了半拍,现在是被迫防守,隐隐落了下乘。 他二人短兵相接拳拳到肉,空了的木制小贩摊散落一地。 即便看出了青竹是个女子,杨广手下也丝毫没有留情。 敌人就是敌人,男女都一样,只是敌人。 陆元冷眼看着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心越来越沉。 看来人的招式,他若是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大魏精心培养的暗卫,而他恰巧就见过凤璟妧身边的暗卫。 再看远处蒙面与杨广打作一团的人,那身形显然是女子—— 他自嘲一笑,有些悲哀。 她这哪里是不记得他了,分明是要杀了他 陆元疲倦地闭了闭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待再睁开时,已然没了徘徊不定。 “杨广!杀无赦!” 杨广得令,下手更加狠辣。 只是负责保护陆元的人中,唯有杨广能与青竹一较高下,剩下的那些人在与凤璟妧培养的暗卫过了几招后显然不敌,很快就落了下乘。 青竹大喜。她还以为今天碰上了硬钉子,恐怕难以完成凤璟妧的任务。现下看来,只要她把这个厉害的拖住,十天干定能将那姓陆的斩杀。 只是杨广在见到陆元亲自出手后不再恋战,虚晃一招骗过了打得正酣的青竹,一剑将她的左臂划了个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青竹这下是真的落败,本以为会丧命在此,谁知杨广一招击中后竟然就转了战局。 本来胜券在握的局面,却被杨广的加入轻松打破。 他一连杀了三四个身手奇高的暗卫,立时扭转了局势。 小乙满脸是血,黑色的面巾已经满是腥臭,上面还沾着白花花的脑浆,令他作呕。 他看了眼踉跄奔来的青竹,随即向四周大喊一声,“退!” 两方人立时划开界限,小乙几步过去搀扶住青竹,一把撕下自己身上的衣裳给她紧急包扎。 陆元的脸上也溅了几滴血,在朗朗月华下更显妖冶。 “留一口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的命,不是那么容易取的。” 青竹长剑拄在地上,想要上前却体力不支。失血过多让她现在两眼发昏,若不是有人撑着她,只怕已经栽倒在地。 她恨恨地看向陆元。 他站在高处,好像在睥睨众生,看他们的眼神犹如在看蝼蚁,里面是无尽的麻木和冷漠。 可他凭什么! 她蓄力就要冲上去,却跪倒在地,杨广像座杀神般护卫在陆元身前,一身的森然杀气,剑尖不停在滴落大魏第一暗卫的鲜血。 “青竹姑娘,下令吧!” 是继续还是撤退,他们只听青竹一声令下。 暗卫从没有惧怕,只有听令行事。 青竹想将他一举诛杀,但自己要是栽在这里就太不值得了。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姑娘精心培养的暗卫—— 思量再三,她终究是下了决定。 “撤!” 陆元微微一笑,冷酷至极: “记得替我向你家主子问好。告诉她,某,绝不会辜负她的一番美意。” 第十八章 疼惜 青竹一行人不像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狼狈的样子落在杨广眼里就是不服。 “主子,何不让属下将他们一举歼灭?” 陆元凉凉看他一眼,再转眸看向黑暗的巷口,慢慢道: “杨广,你的剑豁了。” 杨广大惊,立马抬手来看,果见上面有几处豁口,心下大骇。 他震惊地看向陆元,一时间竟有些结巴: “主、主子,那女人——” “若非是她分了心,若非是你一开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你也未必会赢过她。” 凤璟妧战场上的一把手,统军三千的女副将,真的打起来,杨广这个没上过战场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取胜。 可杨广显然不服:“那主子刚才就更应该让属下杀了她以绝后患。” 陆元不接话,看一圈伏地呜呼的自家暗卫,不禁在心底愁叹。 杨广随他视线看去,冷哼一声道:“一群废物!对上人家就这么不敌吗?” “闭嘴!”陆元冷声警告他,随后道:“处理一下这里,别留什么痕迹。” 杨广一听就不干了,“合着咱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陆元斜他一眼,沉声道:“杨广,你要记得,这里是大魏,是长都,是官道。敢在官道截杀,你以为他们会怕吗?” 看着杨广歇了脾气,他有意点他一句道:“这是给我们自己避麻烦。” 经过刚才的打斗,马车已经四分五裂,主仆都慢悠悠地徒步往城西去。 月华皎皎,一泻千里,杨广到底也没能知道是谁要害他们,问了两次,得到陆元两句“不知道”。 凤璟妧等不到青竹回来心下不安,丑时一刻才收到外边来的消息,听到青竹重伤昏迷,她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 凤璟妧扯过一旁的大氅便出了府,直接骑马奔向城西的宅子。 还没进院门便有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心下发紧,快步进了屋。 床榻上,青竹紧闭着双眼,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两大盆血水冲击着凤璟妧的视觉神经,险些让她晕厥。 她几步上前来到床边,急的眼都红了。 “去!拿着我的拜帖去城外二十里处的周家店东头找神医来!现在就去!” 看着青竹苍白着一张脸不省人事的样子,凤璟妧的心揪痛。 是她大意了,她本以为让青竹去办这件事必定万无一失,万万没想到那人身边还有这等高手。 现在再多的悔恨都无济于事,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郎中手忙脚乱的给青竹处理伤口,自己在一边干着急。 齐王来得很快,进门便见到坐在床边替青竹擦汗的凤璟妧,看她脸色煞白,显然是担心坏了。 他快步走上去将凤璟妧轻轻揽入怀里,安慰地拍拍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自责: “是我来晚了。妧妧别怕,神医一会就来了,会没事的。” 凤璟妧疲惫的环住他的腰,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道: “是我不好,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太过自负……” “不是你的错!咱们谁都没想到长都竟来了这么个高手,没有防备,自然落了下乘。” 听不得她这样将过错都堆在自己身上,祁珩打断她,慢慢抚平她波动的心绪。 满屋子的下人都噤了声,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去看半分。 就在青竹喝第三碗药的时候,发须皆白的李神医终于来了。 “李爷爷——” 凤璟妧忙上前去迎,看见精神矍铄的李神医险些落下泪来。 “若非情况紧急,璟妧万不会打扰爷爷,只是这次实在是不得不请您出山了。” 李神医不知真实年龄几何,只见他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穿着粗布麻衣却仍像跌落凡尘的仙人一般脱俗。 他拍了拍凤璟妧的手,一边随她往里走,一边给她把着脉。 “老夫都知道了,青竹丫头就是失血过多,待老头子看过后开副药,喝两天也就没事了。” 他见祁珩给他行礼只是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凤璟妧笑道:“丫头身体恢复的不错,一些事你且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瞥了祁珩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爷爷总不会让你被人戳脊梁骨。”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凤璟妧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倒是祁珩面不改色,仍旧是那副笑模样。 李神医捋着胡子给青竹把脉,不过片刻便露了笑:“青竹丫头底子好,不碍事。就是胳膊上的这道口子着实不浅,这要不是躲得及时,这条胳膊都得被人削下来。” 听他这样说,凤璟妧心疼极了。 青竹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姐妹,虽是主仆,更是亲人。 那些年的风雪,只有青竹一路陪她走过来,现在看她这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怎能不叫她害怕。 祁珩上前揽过她肩膀,繁星璀璨的眼中,尽是温柔。 正在写药方的李神医见他如此,又是冷哼一声。 他与凤璟妧的祖父是莫逆之交,后来他向南行医,去南葛与蛊医讨论医术,凤老爷子镇守北疆,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直至凤老爷子在战场上中箭身亡,他突闻噩耗慌慌张张往北赶,才在路中,就听说凤璟妧不治将死的消息,还好遇上了祁珩派来的人,这才来得及救了小的一命。 他将写好的方子交给一旁侍候的下人,这才开口道:“王爷不怕礼法人言,就不为凤丫头想想吗?” 祁珩一愣,揽着凤璟妧的手下意识想要放下,却在愣神过后又将揽着凤璟妧的手收紧了几分。 凤璟妧和他对视一眼,冲他摇摇头,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意。 祁珩笑笑,道:“李神医说的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理当谨慎。只是在这里,小王敢保证,不会有任何闲言碎语传出去。” 这是凤璟妧用来养暗卫的宅子,周边都是乔装成普通人家的情报收集员。 这一片居所,可以说是真正属于他们的统治王国。要是在这里都不能随心所欲,那他们这些年的经营算是一场笑话。 李神医又是冷哼一声,他很是瞧不上这个白面王爷。 男人就该像凤老头子一样铁血铮铮,再不济也该像凤仲甫那小子一样进退得宜,现在这孙子就没一点是他能瞧上的。 再看一眼傻哈哈的凤璟妧,老爷子心更痛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是瞎呢! 凤璟妧一晚没睡,见青竹面色恢复了点血色才真正将一颗心咽回了肚子里。 “爷爷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阿珩,您先躺会儿,青竹要是有什么情况,还得靠您。” 她刚说完这句话,门外就踉跄着跑进来一个人:“大姑娘!北蛮昨夜挥师南下,世子不敌,北疆雁城失守了!” “你说什么!” 第十九章 序幕 “你说什么!” 凤璟妧全然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你说北蛮攻城了?” 这么多年北蛮不敢妄动,就是因为有凤家这尊大神在,现在它挥师南下,摆明了是要开战,可是它怎么敢! 来人猛咽了口口水,不敢看凤璟妧的眼,跪在地上垂首道: “是!就在刚刚,国公爷和二公子接到宫里急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往北疆去了,现在想来已经出了城!” 凤璟妧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她想追出去看看的,但现在想来她更应该回国公府。 “丫头你先别急,先问问你大哥的情况。” 李神医神似龙钟,稳得令人感叹。 凤璟妧失神地点点头,“对,快说,我大哥怎么样?” “世子无碍,只是大姑娘留在北疆的桩子传回来的消息,说世子左肩中了箭,并无大碍。” 凤璟妧狠狠松了一口气。 祁珩牵过她的手,问那人:“在此之前,暗桩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吗?还有在北疆负责保护世子的暗卫,怎么会让世子受伤?” 北蛮这场兵动太过匪夷所思,总不能是打量着国公不在就想趁机占便宜吧。 庚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听到祁珩问他便回道: “在此之前北蛮一直风平浪静,连调兵都没有,昨夜是直接集结边城的所有兵力攻打雁城,实在是没透出一点风声来。咱们的消息是随着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一起回来的,想来是情况紧急,上面只写了当时的重要情形,下一批消息约莫今晚才能到。” 凤璟妧点点头,看向外头逐渐消散的夜,回神对李神医道: “李爷爷,璟妧先回一趟国公府,这里就多劳烦您了。” 李神医点头,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稳不住,这一点上看,倒是祁珩这孙子做的不错。一躁一静,一急一稳,倒也般配。 祁珩向李神医作了个揖,随着凤璟妧一起离开。 一夜未睡的不只是凤璟妧他们,还有大周靖王。 他正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身前的桌案上是他画好的丹青。上面有一女子含笑立在低矮的酒桌前,手中稳稳端着青玉酒杯。 女子眉目清明,满头朱翠也遮掩不了她身上的英气,笑起来的样子能令春水融化。 这画中女子正是凤璟妧,是昨晚向他“敬酒”的凤璟妧。 他从宫宴上回到买下的宅子后,就像着了魔一般,一遍遍想着凤璟妧当众羞辱他的场景。本来无事,他却越想越兴奋,不知怎的就将那女子的面貌画了下来。 此刻他的脑海里全是凤璟妧看向他时那不屑的眼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近,靖王并未睁眼去看。 “主子,北蛮动手了。” 凛冽的女声传来,靖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凤仲甫和凤二连皇帝都没见,直接被下诏让他们立刻启程。可见,大魏这是着急了。” 靖王勾勾唇角,道:“这大魏的皇帝,可当得不怎么样。” 鸢竹有些不解,遂问道:“主子这话——怎么说?” 靖王翘起二郎腿,躺的很是惬意。 “今日宴会上,本王那样挑衅他都没作声,全靠一个女人给老子下脸子。不是他稳,而是他蠢。” 鸢竹皱皱眉头,听得云里雾里,“主子这话,属下更不明白了。” 靖王终于睁开那双桃花眼看向她。女人瓷白的肌肤,浓艳的五官,一个冷酷的杀人机器,偏偏那双凉薄的眼里全是对他的恭顺。 这女人啊,不管在外面如何,回来对待男人,就得恭顺。 他心里躁动,牵上鸢竹的手,一个用力将她扯坐到自己怀里,抱着她狠狠吸了一口,凑到她耳边说: “因为只有能不配位时,人才会缄口不言。只听,只看,当一座供人膜拜的石像,以为这样就会让人看不透,以为这样,人们就会真的恭敬他——” 他将手探进鸢竹的里衣,指腹轻轻触碰,带给鸢竹阵阵战栗。 “主、主子,属下还有事未禀报。” 靖王动作一顿,轻轻咬了下她雪白的脖颈,哑声问道:“什么?” “您派去暗中监视陆元的探子回禀说,陆元在出宫回客栈的官道上遭了黑手,险些丧命。” 本来散漫的靖王听到这消息后坐直了身体,有些兴味地看向她。 “这倒是有意思。他今儿才露面,紧接着就遭了黑手。有趣,可太有趣了。” 时间上这么吻合,只能是今日宴会上的人。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件事与那个顾盼神飞的女子脱不开关系。 他玩味地用力掐了一把鸢竹纤细有弹性的腰,笑着问她:“知道是什么人吗?” 鸢竹被他猛地一掐,忍不住低吟出声,面色绯红不敢看他,说话的语气娇软得令人心痒难耐。 “不知道。但对方实力更强,若非是陆元身边的那个高手将对方首领重伤,只怕此时就该传来第一富商在官道上遭人仇杀的消息了。” 靖王只是笑,眼底有寒冰凝结。 “所以,这消息为何现在才来报给我?” 鸢竹心下一惊,立马要从他身上下来跪地请罪,但被靖王拉住,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别动不动就跪,本王又不会吃人。” 鸢竹有些怕。他是不会吃人,但是惩治人的手段比吃人更教人胆寒。 “你只要以后报的及时些,也让你手底下的人利索些,就不会犯错了。” 他挑起鸢竹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弄,心里却是想起了陆元身边那个整日里抱着一把剑的年轻人来,他倒是没想到,这人竟这般有能耐。 大亮天光初初透过窗棂,靖王抱起鸢竹往一旁的美人榻走去。 齐国公府永安堂,满府的主子都在。 老夫人被搅的没心情休息,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大孙子。 “娘,你就放宽心吧,景璂不会有事的。” 说话这人是齐国公府二老爷,此次随凤仲甫一同回都述职,请了个兵部左侍郎的职位。 老夫人面色一直淡淡的,“这次急报只说是雁城失守、守将不敌,一点景璂地消息都没传回来!你叫我怎么放心!” 她重重地用拐杖敲击地面,心里是愁云一片。 凤二老爷怕她气坏了身子,忙安抚她:“母亲别气,战场之上,没有消息传回来就是最好的消息。这证明景璂一定没事。” 老夫人抬起拐杖就要打他:“老婆子也是上过战场的,要你说这些套话来哄我?” 她就要打上去,正巧凤璟妧进门唤了她一声,这才吸引了老夫人的注意力。 “祖母别担忧,大哥定然无事。” 老夫人看见自己的宝贝旮瘩,当下也不颓了,快走两步上前握住凤璟妧的手。 “阿宝是有消息了?怎么这手这样凉!你院里的丫头是怎么当事儿的!大冷的天也不知道给主子带个手炉!” 她将凤璟妧的手紧紧拢在手心里,再去看她身后,却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凤锦嬛暗嗤一声,阴阳道:“祖母这是没瞧出来,大姐这是刚从外边儿回来呢!” 今日丑时凤璟妧一出院门她便知道了,等的就是这时候给凤璟妧上眼药。 谁知老夫人只是凉凉瞥她一眼,直接无视她,接过刘妈妈刚拿过来的手炉给凤璟妧捂上。 第二十章 乱家 凤璟妧扶着老夫人坐好,这才微笑开口道: “祖母也说自己是上过战场的人,那便知道主将没殉国,就不会有消息随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祖母且先等等,下一道情报约莫傍晚就能到。” 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跟着前齐国公马上打天下的人,只是人老了,心肠就总是记挂着也放不下这些孩子们,听说孙子出了事难免焦躁。 她点点头,紧紧抓着凤璟妧的手腕不肯松开,好像这样才能让她心安。 余光瞥见眼神幽怨的凤锦嬛,老太太心里不满意,甚是威严地开口敲打凤二老爷: “老二啊,你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怎么,你这一回来,全家就都得听你的了?不会说话就别说,省的让人糟心。” 说完这话,老夫人就闭了眼,好像再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凤二老爷心里纳闷,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老母亲怎么就突然沉了脸,倒是二夫人最玲珑,笑言笑语道: “母亲别气!老爷这是在北疆待久了,跟那些糙兵呆一块难免说话直了些。这要是在清朗朗、重规矩的府里呆着,自然是不会说别扭话的!” 她这是和着老夫人在影射凤锦嬛,说她烂泥扶不上墙,纵然是整日里呆在底蕴深厚的国公府里都改不了尖酸的劲儿。 凤锦嬛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这两人的含沙射影,心下更是恨极。 凭什么凤璟妧就是家里的宠儿,凭什么她就能被老夫人一口一个“阿宝”的叫,她也是凤家的孩子,难道就只因为自己的母亲出身不好吗! 她是洗脚丫头生的,比起母亲是良家女的凤三姑娘凤锦娉,无形中也矮了一头,加上近来提上日程的婚事,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凤璟妧安抚地拍拍老夫人的背。 不是她不想告诉祖母兄长的情况,而是她的势力都是暗中经营的,不好摆到明面上来。 再者,要是直接告诉老人家她的大孙子中了箭,一宿没睡的老夫人说不准就得晕过去。 还是再等等,将消息美化一番再跟老人家说吧。 众人在凤璟妧哄着老夫人歇下身后,便悄悄散了场。 出了永安堂,凤锦好撒开大夫人的手,蹦蹦跳跳到凤璟妧身边,很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有些委屈道: “大姐姐,阿爹刚回来就走了,阿好还没来得及把礼物送给爹爹呢。” 她精心雕刻的小木马,本来是打算今天当作新春礼物送给爹爹的,结果都没来得及送出手,阿爹就走了。 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样子惹人心疼,凤璟妧牵着她的手路过一丛丛堆雪梅树,微笑开口道:“等爹爹凯旋,就会回来看阿好了。” 仿佛是被安慰到,凤锦好破泣而笑,明媚的像是天边暖阳。 “嗯,爹爹走之前,抱着阿好也这样说,现在大姐姐也这样说,那就是真的了。” 小姑娘说者无心,凤璟妧却是一怔。 她有些迟钝地转眸看向凤锦好,张了张嘴,问出口的话竟有些小心翼翼:“他……抱你了?” “嗯!爹爹的铠甲凉凉的,太硬了!” 凤锦好调皮的吐舌头,觉得这好像就是一件应该的事。 凤璟妧只觉得酸酸的不是滋味。 她生来便拥有了一切,好像从没羡慕过谁,但此刻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笑的天真无邪的样子,竟是有些上了泪意。 她努力忍住眼泪,抬首望向长空,让眼泪风干在眼眶中。 这才重新低下头,笑着摸摸凤锦好的发顶,发自真心地说了句,“真好。” 大夫人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听见凤锦好说凤仲甫抱她道别时就想上前打断她,被她身边的妈妈拉住了。 “夫人!让姐儿去说吧,小孩子嘛,无心之失,这有什么!” 大夫人显然不这样认为,她眉头一蹙道:“这让大姑娘怎么想!” 张妈妈抿唇一笑,道:“大姑娘痛快惯了,平日里就没有她能瞧上眼的东西。上次您吩咐奴婢送给葳蕤轩的白玉双耳雕兰瓶,奴婢可是听说被人家直接放进了杂物堆里,连库都没入呢!” 她瞥一眼抬头看的凤璟妧,冷笑一声道:“这人啊,就不能过的太舒坦,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也就不猖狂了。” 她再接再厉,好像跟凤璟妧有多大的愁怨一般,铆足了劲的向柳氏吹风: “夫人您想想,您从嫁进府里来,这都十三年了,您真正掌过权吗?新媳妇被婆婆压,这也就算了,但是大姑娘大了,您一个做母亲的还要被继女压一头。奴婢蠢笨无知,就没听过这种说法!” 大夫人好像被她说中了心事,怨气陡生,咬牙看向已经走远的一大一小,恨声道: “你说得对。我本以为熬到老太太管不了事了,就熬到头了,不成想还有一个大姑娘一呼百应。” 她冷笑一声,斜眼看着凤璟妧和凤锦好消失的拐角,道:“现在竟要等到继女出阁才算是有点盼头,我这个当家主母就是个笑话。” 大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着张妈妈道: “她快出阁了,倒也不必我们动手给她添不痛快。你且瞧着吧,过不了多久,这吃人的国公府里,那些个牛鬼蛇神,就都该做法了!” 对上张妈妈精明的一双眼,柳氏勾勾唇角,慢慢道:“届时,咱们推波助澜一把,作壁上观就是了。” 张妈妈一笑,心里是狠狠吐了一口气。 想当初她想巴结大姑娘,结果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两个小妮子给赶了出来。 那两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有她女儿大呢,就敢给她耍威风,以为自己的主子是郡主就了不得了,真是可笑。 在后院里,管你是什么郡主娘娘还是什么准王妃,阴私招数那么多,哪样不能整死人? 不会做人,就活该被人惦记。 这两天,长都一直是噼里啪啦的热闹。人们在开饭前总要点一串鞭炮,每家每户好像都在借助鞭炮声来攀比谁家吃饭吃的早,有趣极了。 凤璟妧和大白窝在一起听外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响,一人一虎温馨得很。 大白的肚皮暖烘烘的,正好给凤璟妧暖脚丫。 外头又落了雪,在夜里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勾人心魄,看得人一不小心就被吸进去了。 “大姑娘——” 丹橘小声唤了凤璟妧一句,她这才回神。 “怎么了?” 凤璟妧将胳膊肘拄在大白的大脑瓜上,微微撑起身子来。 丹橘一双蛾眉紧紧拧在一起,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凤璟妧也蹙起了眉。 “有事就说,不要扭扭捏捏的。” 丹橘想张口,却似话有千斤重,挂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最后是在门外的墨竹没了耐性,急急开口道:“大姑娘,玉锦居里出事了。齐王爷他……他……” 凤璟妧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有些刀人。 她沉眸厉色道:“说,齐王和四妹怎么了!” 第二十一章 真面 凤璟妧是除了老夫人以外,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待她赶到玉锦居时,满府的女主人都在,花厅里坐着一脸灰白的凤二老爷。 “二叔——” 凤璟妧一直穿的素淡,因着过年的喜庆才换了淡粉色的衣裙,此时她绣着鸾鸟齐飞的裙裾上沾满了雪水,裙摆上还有些泥点。 凤二老爷被这一声疾呼唤醒,有些不敢看这个侄女的眼神。 要他怎么说?他的女儿抢了她大侄女的准未婚夫,不知廉耻地行苟且之事?这叫他怎么开口! 凤璟妧见他回避自己的眼神,重重喊了他一声:“二叔!” 见逃不过,凤二老爷用力一捶自己的膝盖,站起身背过凤璟妧,道:“丫头你就别问二叔了,去吧,去里屋,你二婶她们都在。” 他无力地抬手指向一旁,将皮球踢给了后院的女人们。 他刚一回来就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实在是棘手。 得亏大哥不在,不然自己肯定跑不了一顿军棍。 还是女人们更好解决,要是让他说,他就把老四打发给齐王做小,跟大侄女也算有个照应。 在整个国公府里,只有凤二老爷有两个妾,其他的两个当家的都是一夫一妻。 他的想法更像现在的那些男人,觉得男子娶妻娶妾很正常,就是自己的女儿做的太不光彩,且还是抢的自己姐姐的夫婿,很是让他下不来脸面。 凤璟妧的脚刚迈进正屋,就引来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视线有怜悯,有躲避,还有幸灾乐祸。 在座的是三房的当家夫人,姑娘公子们一个没来。 凤锦嬛衣衫不整、香肩半露地跪在地上嘤嘤抽泣,余光瞥见凤璟妧进来,顿时哭的大声,哭声里好像含了无限委屈。 凤璟妧的眼神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在她身上,寸寸打量她,凤锦嬛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她一寸寸剥光了,把自己的皮肉都翻开任她看了个仔细。 她突然就有些慌了。这样的凤璟妧是她从没见过的。 往日里这个大姐都淡淡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就没什么能让她瞧进眼的东西。 现在这样看她,只是给她的压迫感就足够令她恐慌,她甚至不敢去看一眼凤璟妧的眼睛。 想来凤璟妧杀神的名声不是白得的,只是鹰断了翅膀被困住了,没有什么值得她动怒的事。 可她向来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这三年修身养性,竟让人忘记了她本来的模样。 凤璟妧冷笑一声,勾勾唇角,似笑非笑的看了一周,道:“好生热闹。” 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她们意识到,这位平静似水的元娖郡主,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齐王呢?” 她打量一周,全然没有祁珩的影子,连祁珩身边的两个小侍卫也没见到,心下更是冷笑连连。 真是好手段。 凤锦嬛仿佛才回过神来,她好像刚知道凤璟妧到了一般,就着之前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的场景,一把扑过去抱住凤璟妧的腿,声泪俱下的哭诉道: “大姐——啊!” 她才刚扑上去,万没想到凤璟妧这么狠,一脚就踹上了她前胸,完全是不留活口的一脚,直将她踹出两三米远,哇的一声呕出一滩血来。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站起身来,指责凤璟妧的声音吵得她耳朵疼。 “大姐儿你是疯了吗!你这是想要她的命啊!” “大姑娘莫不是得了魔症。墨竹,你是怎么回事,姑娘拎不清你也拎不清吗?!” “还是赶紧叫何大夫来看看吧。” 二夫人、大夫人和三夫人,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同,凤璟妧看着她们,就好像看见了鬼怪,猩红的眼眶里有水光闪现。 她看向这几人,冷酷的一点没有往日的恭顺:“我再问一遍,祁珩呢!” 众人见她这嗜血的眼神都有些怕,大夫人更是因为心虚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还好被张妈妈牢牢扶住这才没有失态。 张妈妈努力挤出一抹笑,眼神有些躲闪地不敢直视凤璟妧,牵强道: “齐王爷还在里头躺着呢,那模样瞧着像是昏死过去的,刚刚夫人已经差人去请何大夫了,想来大夫马上就到了……” 她话还没说完,凤璟妧就两袖一甩去了里屋,路过还趴在地上的凤锦嬛时,是一眼都没看。 待她进了里屋,众人这才敢去将凤锦嬛搀扶起来。 二夫人满是厌恶地拿帕子捂住嘴,看向凤锦嬛的眼神仿佛是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将四姑娘收拾妥当,不要一会大夫来了,教人看了笑话!” 她看大姑娘这模样,凤锦嬛这次怕是自掘坟墓了。现在还有一个老夫人不知道此事,但纸包不住火,老太太把大姐儿看的比眼珠子都重,一旦知道了,老四更是在劫难逃。 她心里乱糟糟的。老爷刚一回来就遇上了这事,她在老爷和老夫人眼里,不就成了治不好家、管束不好子女的罪人了!天杀的老四,净给她惹麻烦! 她想着,忽就想起来,如今这个家是大夫人当的,刚刚也是她拦着不问不管,撒手让等大姑娘来的。 这样一想,治家不明的罪首当其冲是老大家的,她顶多是御下不严,有失察之过。 二夫人悄悄斜眼看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的大夫人,暗嗤一声,心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事就经不住了。 凤璟妧刚进里屋,就发现了不对。 静悄悄的,仍旧不见龙影和星云的人,只有粉红色的床幔慢慢飘动,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快步上前一把将床幔掀开,就见祁珩赤着一双紧实的肩膀,全身掩在粉色的荷花金线双飞鹭缎被里,一时间血液上头,委屈漫过心头。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察觉出自家主子的不对劲,墨竹赶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脑袋偏向一边一点没去看床上的齐王。 “姑娘别急。您想想,王爷如今这般景象,定然是受人迫害,否然怎会昏迷不醒?” 凤璟妧仿佛被人一下点通了关窍。是她关心则乱了,竟然连这么浅显的事都没瞧出来。 刚才来的路上,她也是完全没有去想这一层,只在循环想着是不是朝堂的阴谋,现在再一想,不过是后宅的阴私。 凤璟妧又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面,再去看齐王时,见他嘴唇发白,额间隐约冒了冷汗,意识到不妙。 她将手探向祁珩的后脑,没发现有什么伤,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就没听说过男女欢好后人会昏迷不醒、痛苦迭迭的。既然后脑没有伤,那就排除了凤锦嬛所谓的被迫苟合这个说辞。 第二十二章 出手 凤璟妧看了眼外堂的方向,冷笑一声。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竟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解决这件事,她们想干什么,她还能不清楚吗! 凤璟妧抽出帕子给祁珩将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轻轻拭去,再深深看他一眼,将床幔一扬,重新放下。 “墨竹,你叫上外院管事房里的贾四,分两路。你去隔壁齐王府找齐王身边的侍卫,看看他们在不在,不在就换管事来。让贾四去城西别院请李神医,快去吧。” 说话间,她二人已经到了门边上,外头就是一屋子的豺狼虎豹。 凤璟妧冷笑一声,沉声吩咐道: “一会出去,把丹橘叫进来。也是要议亲的人了,她得好好瞧瞧这些东西。” 这几年她对府中事大多是不闻不问,就是不想沾染上什么麻烦,加上老夫人有意护着她,那些个脏手段她只是听说过,却从没有见识过。 用老夫人的话来说就是,阿宝生性热烈,该是海上明珠,天上骄阳,不能掉进臭沟渠里来。 可没经历过不代表她遇见事就会慌手慌脚,凤璟妧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看出墨竹的忧心,她笑笑,道:“你就这么瞧不上你家姑娘?放心吧,在这个府里,他们不敢明面上对我如何。” 见墨竹还是不放心,她摸摸墨竹的脑袋,凑近了与她耳语道:“你别忘了,我还有祖母呢。” 墨竹见她一双眼睛已经没了刚刚的愤怒,明亮如月下湖水,这才放下心来。 她扶着凤璟妧踏过门槛,伺候凤璟妧落座后福了福身就退下了,换丹橘进来侍候在凤璟妧身边。 外头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随时等候凤璟妧吩咐。 凤璟妧抿唇笑笑,与刚刚杀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还以为王爷在咱们国公府里遇害了呢,不成想,竟是中了点毒。” 她抬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水汽袅袅叫人瞧不清她的表情,摸不透她的心思。 她话说的轻飘飘的,众人心里有些纳闷,大夫人只道她是假装镇定。 二夫人强笑着开口道:“大姑娘瞧着这件事该怎么办?是不是将小四——” 她想说将凤锦嬛塞给祁珩做小,将这件事粉饰过去,假装太平,再运营一番,成就一段“娥皇女英”的美谈。 但被凤璟妧挥手打断了:“二婶这话我听不懂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扫视一圈,笑吟吟道:“说大,这事关齐王安危,不好处理;说小,这就是关起门来咱们自家的事,也好办。您说是不是?” 大夫人还以为凤璟妧是不想把事闹大,决心让她吃下这个烂苍蝇去,遂抢在二夫人说话前紧忙道: “妧妧说的不错,这事其实就是咱们自己的家事,也好办!不若我们就——” 她也是想接上刚刚二夫人没说完的话,但又被凤璟妧打断了。 凤璟妧就是故意的,不能单让她们恶心自己,不给她们添添堵,还真以为自己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她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眸光明亮的看向柳氏,“母亲先听元娖把话说完!” 她转眸看向二夫人,问道:“刚刚二婶问我这事该怎么办,这是想让元娖做主的意思吗?毕竟四妹是二婶的孩子,元娖还是得问清楚了。” 二夫人对上她那一双过分明亮的眼,里面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哪里是问她,这分明就是给她一个台阶下,是逼着她把这件事的决定权给她! 二夫人笑得牵强,只觉得自己倒霉,惹上这么一个煞星。 “大姐儿这话说的不错,二婶就是这个意思。毕竟老夫人那里还不好说,等大姐儿把这件事安排好了,正好一道告诉老夫人,也让老人家放心。” 凤璟妧微笑,很是温顺的点点头,一旁的大夫人心里恨得不行。 明明现在是她在掌家,这两个人却直接越过自己讨论起了这件事的处决权,这是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柳氏只觉得她们是夺了她的实权,不懂规矩。但其实最不懂规矩的还是她自己。 凤锦嬛作为二房庶女,婚嫁权本就掌握在二房正室夫人手里,这件事她在场,本来就是充个数,走个过场。 而二夫人也说了,凤璟妧是代表了老夫人在这,而她又是准齐王妃,这件事交给她最合适。 凤璟妧微笑过后就冷了眸子,再抬眼时里面没有一丝感情。 “四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是谁?” 她不悲不喜的语气听在人耳朵里就像是来自寒冷地狱的催命声,秋月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开口道: “奴、奴婢是四姑娘的贴身丫头。” 凤璟妧看她一眼,只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脑袋顶,没说话。 众人摸不透她的心思,都不敢开口惹骚。 倒是一直憋着火气的丹橘,冷喝一声道:“不懂规矩!大姑娘面前连自报名号都不知道吗?!” 秋月被她斥得打了个哆嗦,呜咽开口道:“奴、奴婢秋月。” 丹橘冷哼一声,俯下身小心唤了凤璟妧一声:“大姑娘?” 凤璟妧淡淡抬起眼来,心下有些纳闷。 家中这样大的奴婢都是按照“梅兰竹菊”的行号取得名,单就她不一样。 “秋月——” 凤璟妧缓缓开口,就见秋月俯首叩地,身形有些颤抖。 一时间,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凤璟妧接下来的话。 “杖——毙。” 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炸懵了,上来什么都不问,就直接打死?她们可是特意等着凤璟妧来问的啊,好把她们自己摘干净。可是现在—— 秋月被吓破了胆,哭嚎着就要上前来抱凤璟妧的脚,但被葳蕤轩的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拦住了。 “嘘——” 凤璟妧将食指轻轻竖在唇边,神情冷漠不带丝毫感情,就像高岭之花,冷得吓人。 “再叫,就先把你的舌头拔了,再打死。” 本来哭天抢地的秋月一噎,险些背过气去。 她被两个婆子拖着往外走,使劲挣脱想要去摇晃还昏迷着的凤锦嬛。 “姑娘,四姑娘你醒醒啊,救救奴婢吧!奴婢早就说过的,奴婢早就说过的!” 她声声泣血,但没人能救她。这就是奴婢的命,主子犯错,死的就是他们,哪有什么人权可言。 “至于这院里的其他奴婢——” 她好像有些累了,悠悠叹口气,语气里含了无限哀愁地道:“就全都一碗药闭了嘴,喊了人牙子来发卖了。” 她偏偏头,对着丹橘道:“丹橘。” “奴婢在。” “这件事你来办。” 丹橘福身应下。 凤璟妧发配完了下人,就到了正主了。 她看一眼死猪一样躺在一旁榻上的凤锦嬛,无波无澜开口: “至于四姑娘,身为主子不好处置。” 众人还以为她不敢自己下决定,正要开口再提把凤锦嬛塞给齐王府的事时,就听得凤璟妧不容置疑地道: “那便绞了头发,送去做姑子吧。” 第二十三章 良人 在座的几位夫人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是向来洞若观火的三夫人也是不可相信地看向凤璟妧,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别的东西来。 “大姐儿这决定,是不是有失妥当。” 二夫人努力牵起唇角,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凤璟妧微微一笑,好像能融化初春的冰面。 “若不然,总不能给四妹妹一条白绫或是毒酒,让她自我了断吧!” 她话说的温温柔柔的,笑得也甜,她们突然觉得,此刻坐在这里的凤璟妧,与那个整日里笑眯眯的齐王合成了一个人。 大夫人想掺一脚,但被张妈妈扯住了。 她不解地看向张妈妈,见她很是坚定的冲自己摇摇头,不叫她乱动,虽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张妈妈是她的奶娘,决计不会与她离心,这一点上柳氏还是信任她的。 二夫人听见凤璟妧这样说,暗道谁说是要老四的命了,这大姑娘忒会打太极。 凤璟妧这是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凤锦嬛,她也没办法。 一个心比天高拎不清的庶女,一个身份尊贵地位稳固的郡主,孰轻孰重,该偏向哪方,已然明了。 她是一点都不想得罪凤璟妧这尊大佛的,但是自己那不靠谱的丈夫—— 二夫人默默偏头看向花厅的方向,暗暗叹一口气,想着回去慢慢劝他。 “既然母亲和两位婶婶都没有异议,那咱们就先这么定下。至于四妹妹嘛,还是得通禀一声祖母的,看看他老人家是否答应。” 一件事,高高举起,缓缓放下,教府里上上下下都见识了这位元娖郡主的本事,对待凤璟妧更是恭敬客气。 二夫人想起自己的女儿,在心里叹口气,要是自己的女儿有大姑娘这般厉害,她也就不担心了。 虽说候府是自己的女儿当家,但是老侯爷的庶子庶女可不少,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但又多顾及不到,每每想起就是一声叹。 这件事刚敲下,何大夫就来了。 何大夫一直是给国公府看脉的大夫,用了几十年了,全府的主子还是信得过他的。 凤璟妧先是让他去看祁珩。 粉色的床幔,祁珩只露了一条结实的胳膊出来。 何大夫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慢道:“这位公子是中了媚药了。下药的人有些狠啊,若非是公子底子好,只怕就废了。” 老大夫呵呵一笑,有道:“想来也是因着公子身子好,下药的人见不得逞,这才用了牛量。” 凤璟妧心里呵呵一笑,她可不觉得现在这场景适合开玩笑。 “不怕,不怕。老夫给这位公子开两副药,慢慢养着,就是——” 他欲言又止,有些踟蹰。 凤璟妧是个急性子,见他这样忍不住开口问:“只是什么?” 何大夫见一圈的女眷,又是女子的闺房,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能让这位郡主这么心焦的,除了那位俊美无双的齐王爷,想来也没有别人了。 他犹豫再三,对着凤璟妧小声道:“郡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种事跟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说,是有些不好,可他看了一圈,也只能跟凤璟妧说。 凤璟妧蹙眉,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走到一边,就听得何大夫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郡主,这位公子日后怕是——” 他看一眼凤璟妧,见她紧皱着一双蛾眉很是有些不耐,立刻说道: “就是日后可能不举。” 凤璟妧:…… “啊?” 何大夫叹口气一捋胡子,摇摇头道:“得亏公子身子好,没全废。老夫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他正和凤璟妧说着,龙影和星云就进了院子,紧接着李神医也来了。 凤璟妧快走两步迎上李神医,想开口唤,但是想到李神医的身份不好透露,生生忍住了。 “李大夫来了,快请进。” 她直接忽视掉一旁上下打量李神医的何大夫,将李神医迎进去给祁珩诊脉。 李神医细细摸了一会,先是沉了眉,又是展了颜。 “丫头你放心,不会有事。保证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夫婿。” 凤璟妧:…… 怎么这些有本事的人,一个个说话都这么没顾忌。 何大夫被人忽略,且被现场打脸,很是有些吹胡子瞪眼。 “哼,好大的口气!” 李神医看他一眼,只见到一个发须斑白的瘦老头,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要是自己有后代,现在孙子都比这老头子大了,才不跟他一般计较。 何大夫是真有本事的人,不成想被这么个老头看不起,正想要和他比,却被凤璟妧先一步叫龙影将他请了出去。 星云留下给祁珩穿好衣服,派人将祁珩送回王府,李神医也跟着去了齐王府,自己却留了下来。 永安堂内,老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用凤头拐杖狠往凤二老爷身上打,那利落的模样,一看就是宝刀未老。 “你这个畜牲!自己生的是个什么东西!你你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凤二老爷连躲都不躲,就直直挨着自己老娘的打,一句话也不辩驳。 倒是二夫人心疼,开口求饶却被老夫人给打断。 “老二媳妇,你是个好的,这我知道。今天这不关你的事,老太太心里明白。” 她凉飕飕瞥了一眼柳氏,看得她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绞紧了帕子。 “至于老四,就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养病吧。” 阿宝还小,不知道这其中厉害。打发了下人可还不够,把国公府的四小姐送去吃斋念佛更是不妥。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知道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更是有损阿宝的名誉。 凤璟妧只是笑,“但听祖母的。” 老夫人点点头,看向凤二老爷,厉声道:“畜牲!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凤二老爷倒是想,但是不敢啊。 他悄悄给自己媳妇递了个眼色,却直接被忽略了个彻底。 老夫人看见这情景更是气,拎起拐杖又是往他身上打: “看你媳妇做什么?你是不是对你老娘的决定不服气?是不是还想着把那小畜生给齐王做侧妃?” 她打得累了,喘着气高声说:“做梦!” 真是家门不幸! “这事就这么算了,她先在家里养两天,能动了立马送到庄子上。刘嬷嬷,你挑两个人,这两天看着那个畜牲。” 刘嬷嬷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比在座的主子们还要威严。 她福身应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至于府里的下人,传下去,要是外头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全府的下人一并灌了药打发给人牙子。” 也就是财大气粗、根基深厚的齐国公府才敢说将满府下人全部换掉这种话,这要是换了别人家,恐怕是想都没想过的。 老夫人有些疲累。好好的大年初二,正是走亲戚的时候,竟然闹腾这么一出,又是到了半夜。 她挥挥手打发人道:“行了,都散了吧,阿宝你留下。” 众人已经习惯了老夫人将凤璟妧留下说话的事,见怪不怪地退下,只是个自心里却在想着老夫人会同凤璟妧说些什么。 “阿宝,你先坐。” 进了里屋,老夫人坐在床边上,牵着凤璟妧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凤璟妧依言坐下,就见老夫人很是疼惜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眼中全是疼爱。 “阿宝啊,知道你是个烈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拍拍凤璟妧的手,看着凤璟妧修的干干净净的指甲,心里有些难受。 “刚刚祖母让刘嬷嬷派了人去给四丫头验身,你且放宽心。” 凤璟妧一惊,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不是那个意思:“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笑,又是摸了摸她的发,道:“那丫头还干净着,没破身。齐王爷,是真的在意你——” 第二十四章 教导 凤璟妧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按捺不住,一时间竟觉得鼻子酸的不行。 她扑倒在老夫人膝盖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祖母——” 她这一声祖母,叫的老太太心都化了。 老夫人爱怜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声音也带了鼻音。 “好孩子,祖母都明白。我们阿宝要是不知道这个,只怕是就要错过良人了。我们阿宝,心里有疙瘩,就不能好好过下去,对不对?” 凤璟妧哭着点头。 她是真的想过,要是祁珩背叛了她,就解除婚约。但是祁珩没有,可是她还是有了计较,现在听祖母说他二人清清白白,心里就舒畅多了。 “好孩子,祖母是不会骗你的。今天祖母一听这个消息啊,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时就想,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畜生……” “祖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凤璟妧听她这样说,担心的坐好了去仔细瞧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哈哈一笑,揽着凤璟妧的肩膀宽慰她: “祖母这不是没事嘛!你没瞧见你二叔被我打的呀!” 凤璟妧看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也是破泣而笑。 “祖母是宝刀未老。” 老夫人笑着勾勾她的鼻子,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搂在怀里。 “丫头啊,你太沉不住气。你可知道,她们是怎么做的局?” 凤璟妧将脑袋埋在她怀里摇头,语气很是有些撒娇:“不知道。” “今天下午齐王来府上做客,这你是知道的。吃过饭你就回了院子,阿瑛缠着王爷请教剑术,这你也知道。” “后来呢,四丫头使人支走了阿瑛那憨小子,齐王派自己身边的那个侍卫跟着小四去的,她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那个小侍卫,就是现在正跪在你院门外的那个。” 凤璟妧诧异:“星云?” 老夫人点点头,“那就是星云。四丫头先是靠上去跟齐王说话,身上就是带了药的,后来见不得逞,干脆一把洒在王爷衣领上,王爷这才中了招。哪里知道药下的太多,齐王竟是晕倒了!” 她低头看看凤璟妧,再次笑着刮刮她的鼻子。 “怎么样,是不是明白了?是不是更相信老婆子没骗你?” 凤璟妧撒娇的将脸埋的更深了,只听见她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祖母真是神通广大,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星云跪在葳蕤轩请罪都知道。” 老夫人哈哈一笑,道:“你可知,你打发的秋月,老婆子给她留下了?你可知,老太太是先见的齐王身边那两个小侍卫?” 凤璟妧不解,看出她的迷惑,老夫人慢慢教她: “你什么都不问,以为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实际上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点点凤璟妧的额头,继续道:“你不问,怎么知道来龙去脉?你不问,能知道人家为了什么要这样设计?你不问,就是只靠蛮力,这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我且问你,这国公府中,谁最尊贵?” 凤璟妧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当然是祖母!” 谁知老夫人又是点了点她的脑袋,嗔她道:“错了!是你!” “孙女?” 老夫人点头,“是,是我们阿宝。你母亲是长公主,皇帝是你亲舅,你身上是先帝亲封的功勋。莫说这国公府中,便是满朝文武,他们也只有品阶实权大过你,却没一个比你更尊贵。” 她理理凤璟妧的发,继续道:“所以她们嫉妒阿宝啊!她们总觉得阿宝什么都有了,却觉得阿宝还要跟他们争。争在家的地位,争管家的实权,争美好的夫婿。” 她怜惜地慢慢抚凤璟妧的发,“孩子,你性子大,想不到这些。你养暗卫,你与齐王谋划朝堂,你心在北疆,这些祖母都知道。” 凤璟妧再坐不住了,她眼里蓄满了泪水,泪眼蒙眬的看向老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孩子,你现在就在这里,就在后宅,你可以为了即将掀起的乱世做准备,但现在却必须提防这宅院里的大大小小。” 她冷哼一声,道:“那个秋月,祖母打算继续让她伺候四丫头。你且瞧着吧,还有的热闹。不过阿宝不用担心,祖母已经跟那下人说过了,她不会记恨你的。” 老夫人是处处都为了凤璟妧在着想,细致入微,实在是令人唏嘘。 凤璟妧心里感动,就又一头扎进她怀里。 “全靠祖母给阿宝善后。” 老夫人笑得开怀,“老太太愿意啊。要是可以,老太太想让我的阿宝一辈子都有人帮忙善后。” 她说完就将凤璟妧从怀里提溜出来,一双眼睛很是坚定。 “回吧,那小侍卫转了一圈回来不见自家主子,又回了王府,这才耽误了。” “你不知道,我问他说,‘你猜你家王爷的意思,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时,他脱口就是一句‘我们王爷说了,大姑娘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任何时候,都必须听大姑娘的’。” 她看着凤璟妧的脸变红,又故意逗她:“哎呦,当时可把老太太羡慕坏了,想着你祖父当年也没这么明白说过,他小脸儿啊!” 刘嬷嬷也是笑,混着一起打趣她:“是呢姐儿,老奴听了都觉得好!齐王爷是把您当成管家的了呢,怕是自己都得让姐儿管着!” 凤璟妧不好意思,抿唇低首含笑:“他就是不害臊!” 见凤璟妧如此,老夫人和刘嬷嬷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孩子,回去看看吧,也别让那孩子继续跪着了!” 凤璟妧依言回去了,果然就见星云在葳蕤轩里跪着,正对她的正堂。 她将人打发回去,轻快的把大白抱在怀里,本来想着很多事,但是后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了祁珩站在花树下冲她笑的样子,竟就这样睡着了。 只是出人意外的是,这件事不过第三天,齐王就登了门,拜访过老夫人和凤二老爷后,直奔葳蕤轩,一撩长袍单膝跪在了抄手游廊下,说是来给未婚妻赔罪,扬言自己未守男德,可惊掉了整个长都人的下巴。 外头的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是郡主跋扈,齐王放下身段来哄,有损天下男子的脸面;里头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便都默默把下巴推回去,暗道齐王为了给大姑娘撑场子找面子也是拼了。 第二十五章 开端 玉锦居内,凤锦嬛昏迷了五天才悠悠转醒,谁知道自己刚醒来就要被送走,她尖声抗拒地喊道: “不!我不去!我是国公府的姑娘,我决不去乡下!” 刘嬷嬷冷眼看着她惨白着一张脸在嘶吼,皮笑肉不笑地道: “四姑娘唉,你还是听老奴一句劝,乖乖去吧。不然留在这里,那些个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到时候委屈了姑娘可不美!” 她话是这样说,但是凤锦嬛又不是傻子。她这样去了庄子,那些个狗奴才还能猜不到她是犯了事被送去的?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嬷嬷。我、我之前是糊涂了,我愿意嫁!我愿意嫁给那个举子的!求您跟祖母求求情吧,不要把我送去那个鬼地方——” 她哭嚎着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拽住刘嬷嬷的衣袖,一双美丽的眼睛瞪的可怕,里面满是对未来的恐惧。 只要能留下,她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凤璟妧把这件事压下了,那她就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为了凤府的名誉他们也不得不把她嫁过去。 凭借她的美貌和手段,凤璟妧那个蠢货怎么斗的过她!一个只知道用蛮力、使性子、还生不了孩子的粗鲁女人,凭什么过的比她好! 她显然已经有些疯魔了,眼神明明灭灭,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和不甘叫人看了都发抖。 刘嬷嬷见她如此,只在心里冷嗤一声,稍一用力就挣脱了她的手。 “来伺候四姑娘梳洗。” 她略一偏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就有几个小丫头抬着一个大大的洗浴桶进来,后面还跟着提溜着水桶的下人。 凤锦嬛有些不解。她不知道老夫人这是想要做什么。 刘嬷嬷看着她目露疑惑,又是冷笑一声。 “秋月,扶着你家主子泡澡。” 一直立在一旁的秋月慢慢走过来,不等凤锦嬛说什么,就有些粗暴的将她从床上拉下来背在身上。 凤锦嬛之前被踹断了胸骨,伤到了心脏,现在这样被秋月粗鲁的对待,只觉得一阵呼吸困难,几乎要让她晕厥。 “你、你这个狗奴才,不知道你家主子还伤着吗!?” 她有气无力地趴在秋月背上骂道,看不见此刻秋月阴沉的眼神。 啪—— 巨大的水花溅起,凤锦嬛被丢进冰凉刺骨的水里,一时间血液上涌,鲜红从她嘴角夺缝而出。 刘嬷嬷和一众丫鬟都好似看不见一般,只顾着往里面继续添水。 冰凉的湖水凉透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忍不住发抖。 凤锦嬛意识到了不对,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由于身体太过虚弱,她连浴桶的边沿都攀不住。 凤锦嬛红着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刘嬷嬷咬牙问道: “狗东西!老夫人就是这么让你找人伺候我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刘嬷嬷笑意不达眼底,连脸上的褶皱都透露着久经高位的威严: “四姑娘还看不出来吗?只有用冷水洗,才更能让人清醒。这是怕姑娘再头脑不清楚做错事呢!”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了,废了她的身子,这辈子就让她在庄子上待着,也省的再想出些恶心人的法子来。 凤锦嬛不只一次在背后嘲讽凤璟妧生不了孩子这件事,而秋月也早就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给了老夫人听,这哪能怪老夫人狠心。 未经他人苦,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就让她也体会体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感觉。 刘嬷嬷冷眼看着她不断挣扎,最后两手一甩走了,只留下凤锦嬛在不停的挣扎怒骂。 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上元节,皇帝依祖制登临南城门布泽恩惠。 街上热热闹闹的,张灯结彩耍杂技,看得凤璟妧直呼好。 “年前自打你病了,已经有三个月未曾出来过。现在瞧你,就像是撒了羁的野马,可欢快。” 凤璟妧未像街上的姑娘小姐们一样带着帷帽,她只在面颊上覆了一层面纱。 她笑着看向祁珩,眉眼弯弯,绚烂无边。 “这些日子可把我憋坏了,一会咱们去临江酒楼瞧瞧吧,听说新开的这酒楼风光不错,菜色也好。” 祁珩望向她的眼中盛满了星光,险些晃花凤璟妧的眼,“那先去长京河放花灯,再去酒楼观风景。” 今日可是热闹,满街的莺莺燕燕和相会的成双璧人,他二人并排走着,身后跟着龙影和青竹。 青竹经过半个月的休养好了个五五六六,凤璟妧是想让她继续养着,但青竹听说了前些日子凤锦嬛的那件事,说什么也要跟在凤璟妧身边。 现在她正顶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抱着剑跟在后头。 “青竹姐姐,您是真的忠心啊!” 龙影悄悄靠到青竹身边,小声跟她咬耳朵。 青竹白他一眼,不理他,只加快了脚步紧紧跟着凤璟妧。 自从上次出了意外,星云就被罚去扫马厩了,龙影又成了祁珩的贴身跟班。 见青竹不搭理自己,龙影摸摸鼻子,也不在意,继续靠上去缠着青竹: “你非得上去凑干什么!想打扰王爷和大姑娘的感情升华吗?” 他拉住青竹,与凤璟妧和祁珩拉开一段距离,不至于靠的太近让人不自在。 青竹忍无可忍,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狠狠甩开他。 “哼,就你懂事!你那么懂事,怎么不看着你家主子?怎么还让他中了计?” 龙影一噎,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这可冤枉我了,上次明明是星云没当好差,我是无辜的!” 青竹冷哼一声,暗道自家姑娘才是真的无辜。 这两个人在针尖对麦芒,前头两个当事人却是其乐融融。 祁珩想了再想,还是决定开口。 他有些难为情,咳了两声后犹犹豫豫地对着凤璟妧道:“妧妧,你——” 他实在是有说不出口,在心里长叹一声,眨眨眼,眼里就带上了可怜:“能不能把何大夫召唤回去?” 凤璟妧听他这样说有些好笑:“怎么就要‘召唤’回去了?何大夫不好吗?” 这要他怎么说?何大夫很好,李神医更好,但是何大夫不如李神医好。 妧妧是想两个好大夫轮流看护他,但是何大夫一定咬死了他“不行”这一点,已经和李神医吵了半个月了,他夹在中间很是尴尬啊。 他正想好了该怎么说,却突然听到凤璟妧及其认真地唤了他一声: “阿珩。” 祁珩偏过头来看她,温柔问道:“怎么了?” 凤璟妧看着人群处眯了眯眼,旋即笑开,“无事,就是看见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红的晶亮的糖葫芦,有些想吃。” 祁珩见她一双眼明亮如湖水,忍不住笑。 “你这个小馋猫,等着,我去给你买。” 说着他便唤龙影道:“龙影,你跟着郡主,且先等我一会。” 凤璟妧拒绝道:“不必,你身边还是有人跟着我才放心。” 祁珩笑容一僵,有些心虚地点点头,“也好,那你站在此处不要动,街上人太多易出乱子,一会我回来寻你。” 凤璟妧又是摇头:“我与青竹去岸边等你,你买完了就来寻我们。” 不等祁珩再说什么,凤璟妧推推他示意他离开。 见她笑得与平日别无二样,祁珩并未多想,亲自去另一边买小食。 凤璟妧再看向刚刚的位置,早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自顾自带着青竹穿过人群去了长京河岸,那里早就聚集了许许多多放花灯的男男女女。 她才刚站稳脚,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郡主好雅兴。” 青竹听到这声音,身体下意识绷紧,几乎是没有思考地直接拔剑,抢步站到凤璟妧身前保护她。 凤璟妧亦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站着的男人,微微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青竹把剑收了。 “郡主!” “收了。” 青竹焦急喊了一声,却听得凤璟妧冷静下令。 她恨恨看了对面男人一眼,再看向他身边同样将手按在剑柄上的杨广,不服气的将剑收了,但手仍旧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凤璟妧弯唇一笑,向前一步直视他的双目,声音轻飘飘的满是轻蔑:“不知,我是该叫你陆元呢,还是——祁焕?” 第二十六章 动乱 河面波光粼粼,花灯随着水流向远处,映亮河天交界处的一片黑暗。 祁焕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戏谑回道:“嘴长在郡主身上,自然是郡主想叫什么,某就应什么了。” 凤璟妧冷笑一声,眼中冰刀割疼了祁焕。 “东魏摄政王,原来是你。” 祁焕只是笑,不置可否。 他瞥一眼警惕看向自己的青竹,勾勾唇角,“你身边的丫头武功不错。” 凤璟妧眯了眯眼,一点不在意他知道上次刺杀他的人是自己。 勾勾唇角,凤璟妧没接他的话,继续自己刚刚的话题道: “当初想来是金蝉脱壳了,难为我还为你伤心了一把。现在想来,是我道行浅了,竟被你戏弄。” 祁焕听她这样说,微微怔住,竟有些复杂地看向她:“郡主原来也有心吗?” 那为什么还要派人杀他,为什么当初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了齐国公。 凤璟妧冷哼一声,逼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任何能够能威胁到我的家族和国家的人或事,我一个都不会放掉!” 她眼中尽是对他的杀意,她身旁的青竹已是敛了气息慢慢将剑抽出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今天他们一定会死一个一般,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身边人声鼎沸,他们仿佛与人群隔绝,冷的要命。 杨广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豹子,死死盯着凤璟妧主仆。 他二人四目相对,毫不示弱退让,显然不想就这样善了。就在青竹和杨广要动手时,不远处的人群开始暴动。 暴乱是从南边开始的,人群尖叫着四下逃窜,很快这种奔命的情绪就传到了河岸。 这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人群可怖的气氛感染,不明所以的跟着他们尖叫、奔跑。 “小心!” 凤璟妧还没看清情形,就被人用力撞了一下,青竹伸手不及,眼见她要跌进河里,幸亏祁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这才避免了一场灾祸。 她有些心乱地抬首去看祁焕,正对上他一双关怀后怕的眸子,立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理理自己的衣衫站好。 “多谢你了。” 她语气无波无澜,冷漠至极。 祁焕拢了拢刚刚抓住凤璟妧手腕的那只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汹涌的情绪,淡淡嗯了一声。 凤璟妧皱起眉头朝南边望去,一双眼睛就像暗夜里的湖水,黑不见底。 人群在拼命地奔走,远处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像是在召唤人们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制造人们的反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凭什么低人一等!” “帝王昏庸奸臣当道,忠良被害百姓不安!只有共治才能实现真正的河清海晏!” “来啊,颠了这皇权,我们就是这天下的主!” 凤璟妧听着这一声声的嘶喊,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这是要反! 有暗卫逆着人群奔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外人在场,气息不稳地对凤璟妧报道:“主子,有两件事属下需要紧急告知。” “说!” “其一,长乐县主找到了,但人已经去了;其二,南城门发生暴乱,太子游街遭遇暗杀,陛下下令开城门营救太子,不料乱民入城,陛下下令撤回皇城,现在皇城外都是叛军!” 凤璟妧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说皇城有叛军?” 长乐县主的结果她已经想过无数次,现在骤然听到确切的消息,心里悲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她猛然回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尖叫淹没。 “青竹,你去找齐王,让他速去国公府。告诉他,让他带上凤景瑛出城向驻扎在长都北的京畿大营魏将军求救,叫他速速调兵一万进都勤王!” 她又快速吩咐那名暗卫道: “你回去叫上十天干的老二,让他们从自己手底下点十五人,先进皇宫找到陛下和太子,务必保证他们安全。再叫甲一带人去国公府,现在就去!” 凤璟妧急急吩咐完,根本顾不上身边逃窜的人群,对着祁焕快速道: “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今天晚上这是要变天,不要在外逗留。” 说完她就急急走了,祁焕下意识想要拉住她,却最终没伸出手来。 青竹放心不下,但又不会违背她的命令,最后一跺脚,借着身边的石像飞身越过人群,上了街道两边的屋顶快速寻找祁珩的身影。 凤璟妧越过涌动的人群,艰难地来到一处无人的小巷。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名黑衣暗卫,他们紧紧跟随着凤璟妧,确保她不会受到伤害。 “你,带我上去。” 凤璟妧看了眼遥不可及的屋顶,突然转身对着其中一名暗卫道。 小乙应声站出来应诺。 也不犹豫,他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凤璟妧的腰,足下凝力带着她跃上屋顶。 今晚的长都可真是热闹,人们都仿佛看见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没命的奔走。 望月楼上,靖王含笑看着脚下的一切,享受般的听着他们的尖叫。 他微笑,轻蔑地像是在看一群蝼蚁,“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鸢竹听着他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鸢竹,你刚刚,好像救了一个小孩子?” 靖王端着手中的酒杯回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向鸢竹,那眼神冷的人仿若坠入冰窟。 鸢竹心一抖,立刻跪下认错道:“属下只是见那孩子可爱,绝不是对敌人心慈手软。” 她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不愿见到那两个孩子葬命于疯狂的人群脚下。 靖王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黝黑的发顶,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好像在思考,接着却低低笑出声来:“可是你救了两个呢,一男一女,都是因为他们可爱吗?” 他刚刚说是一个,就是想看看鸢竹会不会承认,但是现在这样,他实在是有些失望。 鸢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抖,她想开口,却发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靖王弯腰凑到她耳边吐了一口气,鸢竹就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呵呵一笑,残忍的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可是他们刚刚,还是被疯狂的人群踩死了。” 轰——鸢竹好像被雷击中,大脑空白一片,完全不能思考。 冷,好冷,血液仿佛被凝固了。 鸢竹的身体抖的像是筛糠,她不敢去看靖王此刻的眼神,甚至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对待自己。 “听说你怀孕了。” 靖王直起身子来,看向鸢竹的眼神不带一丝怜悯。 “自己去领罚吧。” 鸢竹忽然止住了害怕,但是心却沉在了冰湖里捞不上来。 她静默一瞬,后慢慢道:“属下领命。” 还能是什么惩罚呢,无非就是被打到小产,总归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十七章 宫变 金碧辉煌的皇城,白天是朱墙碧瓦令人神往,夜晚是不夜之天杀机四伏。 “杀!” 一声声嘶喊响破云霄,白日里还完好无损的皇城大门此刻已经被撞击的就要断掉。 皇帝一身明黄立在城墙上,目眦欲裂地看着几次险些丧命于乱箭下的太子,暴怒道:“开城门!朕要救太子!” 有臣工扑通一声跪下,面色痛苦地哀求: “陛下!现在底下都是反贼,万万不可开城门啊!” 哪知皇帝一脚将他踹开,愤怒地指着他咬牙道:“那是朕的儿子!是你们的储君!他现在生死一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皇帝与皇后年少情深,只有太子一个孩子,自然看的比命都重要。 他大步走到跪地的大臣们面前,弯下腰紧紧盯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不配当这个皇帝?是不是觉得朕懦弱无能、胆小如鼠?” 他冷笑一声,一把抽出身边侍卫的长刀,架在守城将领魏豹的脖子上,狠声道:“开城门!” 他的确不是当皇帝的料,但他却能当一个父亲! 他是天下人的君父,更是自己孩子们的亲父!若是自己的儿子都不救,他还有什么脸面坐在皇帝的位置上! 魏豹低下头,只得应是。 城门缓缓开了,护卫皇帝的禁军倾巢而出,太子的肩膀受了伤,他身边跟着的是齐国公府五公子凤景琛。 此刻他二人正拼命躲避反贼的乱箭,凤景琛一把断天刀舞的虎虎生风,将太子保护的密不透风,每次都是险险躲过丧命的危机。 “杀太子!江山无储君,皇子尚年幼,大魏的天下就是我们的!” “缘何你我为草芥!我以我血换新旗!” 太子一双眼恨得通红,他紧紧跟在凤景琛身后,听到这话再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 他暴喝一声,抽出凤景琛腰间的短匕首就要冲出去杀敌。 “殿下不可!” 凤景琛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有人一刀砍过来,凤景琛只来得及往后退一步,胳膊还是被砍了一刀,顿时只见一道血光冲天。 “阿琛!” 太子痛苦地哀嚎一声,他几乎用了全力地拼过去将那把匕首死死插进那人的心口,一双眼已然是红的滴血。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殿下小心!” 凤景琛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重创,若非是一口气吊着,现在只怕早已昏倒在地。 他看着太子身边涌过来无数穿着百姓服饰的军中高手,心脏剧烈跳动,强撑着一口气将手中长刀一把掷出去,将太子身后的一名叛军直接封喉。 “凤家公子在这里!杀了他!杀了齐国公府!杀了长公主府!为永昌侯报仇!” 无厘头的话让人不得不想到这一切都是被囚禁的候府所为,一时之间,皇权、军权,都在他们的死亡名单上。 凤景琛在听到他们要对齐国公府下手时更加着急,鲜血汩汩往外流,他的脸色苍白的像戏台上的鬼,嘴唇没有一点颜色,隐隐有些发乌。 眼见着敌人的大刀就要落在凤景琛的头上,他几乎是认命的闭上了眼,却突然感到一股热流喷洒在他脸上。鲜腥味儿传进鼻端,他猛然睁开眼,就见到眼前的那名叛军瞪大了一双眼直直向他跌下来,而他的胸口,正插着他的断天刀。 “本将在此!谁敢放肆!” 凤景琛和太子惊喜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就见凤二老爷铠甲披身,一把红缨长枪横扫千军。 “二伯——” “凤将军——” “殿下莫怕,臣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他策马而来,铁蹄将拦路的叛军踩在脚下,红白相间的脑浆淌了一地,令人作呕。 凤二老爷利落下马,将已经昏迷的凤景琛抱起放到马背上,给他紧急包扎,高声喊道:“太医何在?!” 周围是刀光剑影,凤二老爷浑然不惧,一手牵着马,一手紧紧护着太子往城门口退。 禁军终于赶到,本来激烈的战斗在禁军到来后被镇压,但是被激起的百姓却好像疯了一般,一个个浑不畏死地向前冲。 一声鸣笛响彻天空,接着是铁蹄声哒哒而来。 凤二老爷听到这声音面色大变,“陛下,是军队!” 皇帝的听力不如久经沙场的凤仲堂,但在听得他这样说时,一颗心也是沉了下去。 “陛下,退守皇城吧!” 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听声音对方人马不在少数,这证明城门已然失守,整个长都的存亡就在这一夜之间。 为今之计只有退守皇宫等待外援。 皇帝略一沉思,下了决定:“所有人,退回皇城!” 像是丧家之犬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回皇宫,宫门大开后再合上,还能听得见人群的嘶喊。 “永昌侯忠公体国,却被陷害致死,世子声声泣血,我等虽是平头百姓,但又怎能眼看忠良被害!”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权,颠了又如何!” 五千人马的军队仿佛胜利者一般,在朱雀街上缓缓前进。那姿态,俨然是凯旋的游街将军。 张永就坐在战马之上,听着皇宫大门被严严关上,不屑地勾起嘲讽的笑。 他身边的副将狂笑着道:“将军你看,这些人是多么蠢。咱们三言两语一拨弄,就都愿意为了那所谓的良心与朝廷对抗。” 张永只是微笑,他缓缓道:“柳明权当初不也是三言两语得了民心嘛,他可以,我们自然也可以。” 想起当初候府世子在门前唱戏那件事他就一肚子火。 若非是凤璟妧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坏他的事,现在的南疆已然是他的天下了。江山两分,他自立为王有什么不好! 不过现在也好,就让这些愚蠢的人,告诉他们,载舟覆舟,有时候不过是看驾舟人的本事罢了。 那络腮胡子的副将哈哈一笑,狂笑着道:“将军啊,你看,他们竟然乖乖进了皇宫。” 他嗤笑一声,转头对着身后人道:“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第二十八章 铁血 正月十五的热闹就像是一场笑话,埋藏在大魏升平下的暴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凤璟妧急急到了国公府后门,刚推开门就被刺眼的刀光虚晃到,她紧急后退一步,堪堪避开了要削她脑袋的一击。 猛不丁见此,小乙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一下将凤璟妧拉到身后,飞出一脚狠命踹在门人的心口上,几乎是下了死命的一脚,将那人踹出好几米远,胸骨都断了。 “混账!看不见来的是谁吗?!” 门里想要蜂拥而上的人这才借着月亮的微光看清外面站着的人,见是面容素淡的凤璟妧,吓得齐齐丢下兵器跪在了地上连告饶命。 凤璟妧皱着眉跨进门槛,沉声问道:“谁令你们守在这里的?” 地下一人哀呼一声,又叩了一个头,悲声道: “回大姑娘的话,是六公子和七公子叫我们下人把好府里的各个门的,说若是有人破门硬闯,咱们只管用家伙伺候——”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凤璟妧却是露了一个真心的笑。 她快步向着里院走,边走边道:“将他扶回屋里去歇着,需要什么尽管去前院找刘管家要,你们只管好好守住这道门,今天晚上再有人进门,只管杀。” 她心里是欣慰的。自己的兄弟们都长大了,这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凤家的男人,都是铮铮铁骨,进可战沙场,退可镇朝堂。像是今晚突生变故,哪怕是年仅十四岁的凤景琬和凤景璋都可以将国公府撑起来,怎能不叫她欣喜。 “小乙,速速点府兵三百,随我前去正门!” 玉锦居里的凤锦嬛还在被迫泡冷水澡。 经过这半个月的虐待,她已经明白这些人是想要做什么了。无非就是想要她变得跟凤璟妧一样,永远无法生育子嗣。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凤璟妧受苦,就一定要别人也和她一样! 凤锦嬛越来越疯魔了,她愤怒地用力拍打水面,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啊——” 秋月面无表情地兜头一桶凉水浇下去,直接将她的尖叫堵回嗓子里。 “秋月,你这个贱人!” 秋月只是冷冷的继续自己的动作,什么话也不说。 “你以为你这样对我,就能讨好老夫人吗?我告诉你,那老不死的心里只有凤璟妧!你以为我们对她那宝贝疙瘩下手了,她能放过身为我奴婢的你?” 凤锦嬛痴痴笑了,“告诉你吧,不可能!她把那残废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还是省省心吧!” 她恨啊!实在是恨!恨不能把那祖孙二人生吃了。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凤锦嬛现在的身子是彻底垮了,本来刘嬷嬷的意思是过了这个年就把她送走,原是打算今晚给她收拾行装的,但不知怎的突然给她传了消息来,说是明天先不走了。 她虽然心里疑惑,但只管听话,一句话都没多问。 她算是明白了,当下人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凤锦嬛还是不能适应冰凉刺骨的湖水,想起之前那口湖是她观花赏月、喂鱼看冰舞的地方,她就更恨了。 凤锦嬛低低笑开,语气听起来竟有些正常人样:“秋月啊,你说,那捞月湖里的水,是不是要干了?” 秋月终于张开了嘴,只听得她平静无波地道:“您且放心,够您用的。” 听她这样说,凤锦嬛恨地咬了咬牙,双腿使劲扑棱,表达她自己的不满。 她正想嘲笑秋月,但忽然听到有动静传过来,不由得敛住心神,又仔细听了听。 “你听到了吗?前院什么声音?” 秋月冷冷回她:“不知道。” 凤锦嬛冷哼一声,不再挣扎,而是使劲去听外边的动静。 这声音竟像是打斗声? 她眯了眯眸子,心里飞速算计着。 她得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才行。 凤璟妧长身立在正门之后,国公府的屋顶上全是严以待阵的神机手,他们齐齐单膝跪在屋顶上,一把把弓弩瞄准了府门外的叛军。 “元娖郡主!大魏气运已尽!你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只要你把门打开,我等绝不会伤及国公府任何一人!” 凤璟妧站在台阶之上,身前是十天干和国公府府兵。 她面容肃静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回去告诉张永!劝降这招,对齐国公府没用!凤家世代护卫大魏,宁死不降!” 欧阳木白抹了抹头上的汗,暗呸一声,骂了句“小娼妇”,旋即又笑着高声喊道: “郡主!你不同于内宅女子眼光短浅!你识大体,顾大局,上过战场。那就更应该知道,我们一旦破门,国公府就会被血洗一空!你真的忍心,看着年过花甲的老夫人,看着年仅十岁的弟妹!死在这场兵祸里吗?!” 凤璟妧冷笑一声,故意拖延时间,没立刻开口回他的话,这让欧阳木白以为她在权衡思量,心下高兴,立马转头吩咐道: “一会她一旦打开府门,就直接杀进去,鸡犬不留!” 张永特意吩咐过,齐国公府,长公主府,还有一个永昌侯府,这三个地方,全部屠戮。 一旦大魏的这三座大山倒了,他们就是从龙之功! 凤璟妧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战场上,比的就是谁的心更脏,这点小把戏,她早就看惯了。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估摸着时辰,又转头询问道: “可看清楚了?他们大约多少人?” 甲一上前一步道:“大约一千人。” 凤璟妧冷哼一声,“倒是瞧得起咱们。” 一个国公府罢了,里面都是老弱妇孺,竟也值得他们派出近千人来。 她环望一周,眉头不经意皱了皱。 国公府不过五百府兵,大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但国公府面积大,需要严格把守的地方也多,这么一分散,最终留在正门的只有二百人。 十天干纵然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她也不能全部动用。 这样一算,现在的局势,实在是有些棘手。 迟迟等不到凤璟妧开口,欧阳沐白显然有些急了,他再次高声道: “元娖郡主!你考虑的如何?国公府的存亡,全在郡主一念之间啊!” 凤璟妧再次抬首望向夜空,身侧的拳头收紧,一双眼睛里的神采比被河灯湖水还要动人心魄。 她没开口,沉默回应门外的人。 欧阳木白等不到她回话,心里已然明白了。 他冷笑一声,对着门里高声道:“看来郡主是不同意开门免灾了。也罢!念在郡主一心为国的份上,我欧阳也不为难你,待会儿,定然放郡主一条生路。” 他话到后来竟还有些惋惜,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凤璟妧只是冷笑,他什么心思,自己还不知道嘛! 门里门外的两个首领都缓缓抬起手,用力挥下。 “攻门——!” “放箭!” 第二十九章 强守 “轮番三连射,我不喊停,谁都不准停!放箭!” 凤璟妧毫不慌乱,双目炯炯盯着府门的方向。 她立在那里,就像一尊战圣佛,给人以无限的勇气和底气。 六公子凤景琬和七公子凤景璋这对孪生兄弟一人拎着一把长剑,急急从内院跑过来。 “阿姐,我们保护你!” 凤璟妧闻声回头,就见两个玉面少年穿着一身短打,足下生风地向她跑来。 看着他们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她不禁在心底感叹。 她低声感慨道:“我凤家,传承不灭。” 凤璟妧说完这句话,便又抬头看月亮,见它并没什么移动,不由暗叹一声。 如今若非有天降援军,只怕不妙。 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最忌讳孤军深入。在曾经战场之上,她孤军深入不止一次两次,每次都是奇兵制胜,常常以少胜多—— 但如今在宅院之中,地利、人和她是一样都没占着。 想要以少胜多—— 她看向不断被撞击的朱漆木门,心里缓缓形成了打算。 “甲一,你保护好小六小七,小乙,你过来。” 她附在小乙耳边吩咐了些什么,只见小乙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定格成惊喜。 他看上去竟有些欢快地抱拳应是,大步流星走向正门后,指挥着守门的兵士。 一百五十名府兵被划分为三道屏障,他们各自肃穆而立,脸上毫无惧意。 凤璟妧眯起眸子计算着他们的规律,就在外边的人要再一次撞门时,她突然下令道: “开!” 厚重的府门猛然打开,外头的人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收势不住,齐齐涌进门里来。 “关!” 一声令下,府兵们拼命地迅速将大门关上,力道之大直将想要往里冲的人卡死在门槛上,肉身分离,鲜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 被涌进来的叛军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身来,就被第二道严阵以待的府兵割了喉。 血液喷洒而出,将国公府那青玉地砖生生浸透,看起来瑰丽异常。 负责杀人的二道人马齐齐后退,第三道屏障上前将死透的叛军拉走。 这三道人墙,一道守门,一道杀人,一道清理战场。分工明确,极大节省了时间,一套流程下来,不过是凤璟妧说话的功夫。 见场面惨烈异常,凤璟妧第一时间去看身边的两个小家伙,果然见他们白了一张脸。 她伸手拍了拍离她最近的小六,虽然心疼,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你们要记得,对待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身为将领,必须要有足够冷硬的心肠,以及足够冷静的头脑。” 她眸光灼灼,里面仿佛装下了世间最明烈的物华。 “战争,最忌讳没用的仁慈!你们要记得,自己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为你们冲锋陷阵的将士,是千千万万由你们保护的百姓!是一个国家的兴衰!” “你们的身上,扛着天!” 这一瞬,她终于原谅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的齐国公,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教会她这些呢。 只是他没有与她说明,她便一直不能真正放下。 可是现在她看向自己的两个弟弟,她明白了,也释然了。 刚刚她教导他们的,不正是那些吗?! 两个小家伙猛点头,眼睛里全是对自己大姐崇拜的光,竟比那星辰还要明亮。 凤璟妧勾勾唇角,待转身时又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们还在撞门,神机手不停射击门外的叛军,整座国公府全被火把映的红彤彤的。 在叛军被连续三次以同样的方式折损人手时,换了策略。 “大姑娘,水缸都已经准备好了,国公府的每一道墙下都有冰水。” 刘管事猫着腰对凤璟妧恭敬道。 便是一个管事,在这种时候能都能有条不紊心神不乱,足以见齐国公府治家严明之象。 凤璟妧的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早在刚刚她布置兵力分布时就已经吩咐刘管事安排这些了。 毕竟这是在别人以为的“翁中”,总得做好完全准备才行。 欧阳木白见自己的兵就这样折损了将近二百人,气得跺脚,他高声喊道: “凤璟妧,你这个小娼妇!你等老子杀光国公府再来杀你!还要将你剥光了衣裳悬于皇城城楼之上!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个牝鸡司晨的元娖郡主,究竟长什么模样!到底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怎么就天生一副贱骨头!” 他说着犹不解气,气得将胸口的铠甲片都撕下来一块,暴怒地喊道: “凤璟妧,我不光要让你死了被天下人看个分明!你等老子破门,先上了你!再把你的手脚打断,丢给军中的那些糙汉子!等他们玩腻了,你就去最下等的妓馆!一条破板凳,一天天去接客吧!” 他愤怒地咆哮,话语引起身边士兵的一阵阵喝彩。 国公府的人听他这样嘲讽践踏自己的主子,一个个都将手里的家伙握得死紧,恨不能打开府门,就这样冲出去将欧阳木白生吞活剥了。 “阿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凤景琬的眼里满是恨意,再看凤景璋,他的眼里也是嗜血的杀意。 凤璟妧看着他们,就好像看见了自己从前的样子。 对待欧阳木白的话,她只是不屑地扯扯唇角,冷声道: “你们得沉得住气。他已经开始愤怒了,而愤怒,会让人作出并不明智的决定。” 这个欧阳木白,实在是不适合当将领,也不知道兵部和吏部是怎么选的人。 凤璟妧的心里毫无波澜,这不过是阵前的正常挑衅罢了,为的就是引起对方的仇恨与愤怒,好叫自己得利。 不过这一招最要紧的是叫阵的人得保持清醒,必须做到心如止水才能达到一定目的,不然就像欧阳木白这样,自己先乱了心神,白白暴露了自己的短板。 凤璟妧心中已然有了计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安慰地拍拍自家弟弟的脑袋,用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的语气道: “一会阿姐,一定拔了他的舌头,喂猫。” 欧阳木白等不到凤璟妧他们的回应,当下更加生气,他咬牙回头,一掌狠狠打在一名小将头上,狠声问道: “让你们准备火攻,准备的怎么样了!” 那小将被他这一掌打得不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没立时得到回答的欧阳木白一脚踹在膝盖骨上,惨叫声淹没在杀声里。 欧阳木白刚转头去看另一个士兵,还没有动作,就立马的到了那人惶恐的回应: “回将军,都准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齐国公府就会化为一片火场。” 欧阳木白这才顺了点气,再看了一眼已经满目疮痍的齐国公府正门,不再犹豫,下令道:“火攻!” 第三十章 黄雀 齐国公府后门和偏门,甚至是专门供厨子等人进出的小门都有叛军在外。 只不过叛军人数少,对上身经百战的齐国公府府兵和身手奇高的暗卫,这些人很快就被剿灭,并未形成什么气候。 欧阳木白本来也就没指望着他们能攻进去,只是将他们当作接应,等着配合行动就行了,结果却被人的全部剿灭,实在是让人恨得牙痒。 他在听得这个消息时,更是一刀将报信之人给砍了,怒气冲上天灵盖。 “烧!给我狠狠地烧!烧死他们!” 一片火光中,欧阳木白面容狰狞,一双眼瞪的竟比今晚的月亮还要大。 他们在外边投火投的起劲,但里面的人丝毫不乱。 凤璟妧早就准备好了灭火的冰水,等的就是他们回过神来用火烧。 皇宫之中,皇帝和太子被众臣护卫着向乾正殿奔去。 岂料,他们不过刚刚将宫门关闭,就听见箭矢擦风呼啸而来。 “瞄准皇帝与太子,杀!” 所有人抬头去看,却来不及躲避飞来的长箭,不察之中,人马已然损失了一半。 “陛下!我们中计了!” “这是宫变!是早已谋划好的宫变!” “护卫陛下与太子!” 看利箭发出来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宫内! 今晚的一切都已明了了,所有的动乱,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里应外合的宫变! 如此乱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原本护卫皇帝的禁卫军与羽林军开始发生暴动。 “你们在做什么!” 太子急急喊叫一声,只见一道鲜血直冲他的面颊而来,他还在为眼前的场面发呆,一瞬间,满头满脸都是鲜腥的热血。 殿顶还在不停射箭,身边的“自己人”却开始反杀自己人。 一些近卫军都未能瞧清身边人的脸,就已被自己昔日的好兄弟一剑封喉。 一时间,他们竟真的成了案板上供人屠戮的肉,而无法分辨自己身边究竟是敌是友。 今日随皇帝登临布泽的大多是文官,此等场面下,早已是面色发白、两股战战,却还是颤巍巍上前,用身体保护皇帝和太子。 “陛下小心!” 凤二老爷大喝一声,抽出身旁金吾卫的钢刀连着了斩杀好几个想要弑君的叛贼。 一把钢刀迎面而来,他奋力一砍,直将那把刀砍断,气势如虎,足以震慑敌人。 太子像只小豹子,捡起地上血迹斑驳的剑,双目炯炯,“阿爹!儿来护您!” 他说着便将一名反贼的首级用力砍下,喷薄而出的滚烫鲜血让他兴奋。 “好儿子!” 皇帝见他如此,心里欣慰。 随即他一把将太子拉到怀里,一双眼沉静异常,“可是阿爹,也想保护你。” 他也是上过马,挽过弓,耍过大刀的。他还没老!还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分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他们只能奋力拼杀。 箭矢如潮水,一批又一批人倒下,他们无所谓自己的生命,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酣战的人不知时间几何,只觉得战了好久,直至一道猛烈的爆炸声直直插进人的耳朵,将人的七魂六魄都震碎了。 交战的人短暂的停止了厮杀,他们的身体都被巨大的震波袭击,向着后方飞去。 屹立了五百年的皇宫正门,被炸得一塌糊涂。 皇帝等人因为离得近,被炸伤无数。危急关头,皇帝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太子身上,堪堪让太子躲过爆炸,自己却昏迷不醒。 “父皇!” 一声凄厉的哭喊惊醒了半晕半醒的人,他们强撑着身体踉跄着向这边奔来。 “父皇,你醒醒!” 此时的皇帝早已不省人事,他的后背被炸的稀烂,脸上满是污血。 烟尘四起中,张永踏着废墟缓缓而来,气势磅礴,脸上神色是说不出的桀骜。 他身后的五千将士比海浪还要汹涌,奔流地穿过白玉砌成的宫道,嘶喊着涌贯而来。 仅剩无几的近卫军很快被屠杀殆尽。 “我杀了你们!” 太子不再着眼于皇帝,而是疯了般冲向反军。他身侧的凤守平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眼见他被人砍伤至跪地不起,眼见那一刀落下就要砍掉他的头颅,凤守平几乎失去了呼吸。 这瞬间,他甚至觉得大魏王朝五百年春秋,真的到了尽头。 突然,一道疾厉的威喝声破空而来。 “护卫陛下!保护太子!叛贼当死!” 谁都没有看清太子是如何躲过一劫的,只见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黑衣人势如破竹,如流星般划过泱泱乱军,带来死伤无数,生生在千人军中撕开一道口子,直奔他们而来,却又急急停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墙,转身以一己之力与千军对峙。 太子被人拎到凤守平身边,浑身是伤的他仍旧用那双恨意滔天的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张永—— 张永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什么,就见自己的数千大军竟然被不过五十人震慑而不敢向前。 他心中一凛,停下马眯起眼来打量他们。 一个个皆是虎背蜂腰螳螂腿,气势惊人,叫人望而胆战。 竟是暗卫。还是最精锐的、能够以一敌百的暗卫。 忽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凤大姑娘,他心中竟有些钦佩起来。 “逆贼张永,谋权篡位!天理不容,人人可诛!” “不知阁下是十天干的哪一位?” 张永不敢妄动,他今日只带了五千人马,本以为能轻松将人伏诛,万没想到会陡生变故。 他微眯着眼看向慢慢向那些人靠近的神射手,竟兴奋的要命。 趁他们没防备,杀了他们! 他想的好,哪知丙一一个眼神过去,他身边两名暗卫便利落转身,不过三两下就将那些因为箭羽尽而要偷袭的人杀绝。 以两人之能,杀五十精兵,这不得不令人觉得可怖。 立在高高城楼上用望远镜看向这一切的祁焕不由勾勾唇角: “这样看来,她当时是留了情的?” 杨广冷哼一声,打破他的幻想,“您又怎知,人家不是瞧不上咱?” 祁焕:…… 这个侍卫不能要了。 “我且问你,以你的本事,对上他们中的一个,胜算如何?” 就见杨广垂下眸子,细细思索后,抬起眼极是认真地道: “四舍五入,毫无胜算。” 祁焕:…… 他是怎么做到把这话这么淡定说出口的? 他叹口气摇摇头,只觉得真心累。 祁焕挥开像堵墙似的杨广,再举起望远镜来看,慢慢道: “现在,该到咱们出场了。” 第三十一章 将歇 残破的宫门,拼力厮杀的人,低哑的嘶吼声,浓重的血腥味,为永康二年的上元节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暗卫因为要保护皇上等人,放不开手脚,只能是来者杀之,远者放之。 虽是受限,但他们却没有一人倒下。 “去!去将围抄公主府与候府的兵撤回来!” 张永急声吩咐身边的副将。 他实在想不到,凤璟妧真正培养的暗卫竟是如此骇人。 想来那些她带在身边暗处的,都只是用来麻痹敌人的障眼法。 其心可诛啊! 张永闭眼长叹一声,悔于自己的大意。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只有拼死搏一条出路来。 为今之计,他必须得将派去围杀长公主府与候府的兵撤回来支援这里。 至于齐国公府,他决不能就这样放过。 “驾!” 一声怒喝,张永驰马执枪,直奔凤守平而来。 凤守平无坐骑,不慎被他扫倒,脸上便多了条血痕。 “张永!老子在此!你何敢放肆!” 他几步夺去抢过一匹战马,再不废话策马上前,与张永交战十几回合。 “凤二!你齐国公府都被屠光了!你就不回去看看吗?” “你他娘的放屁!” 张永猖狂大笑,嘲讽似的看向他: “你那大侄女倒是真的有本事,只可惜啊!龙困浅水遭虾戏!她现在,想来已经被那些兵扒干净了……” 破云一枪出,张永话还没说完就被刺下马来。 “畜生!看老子宰了你!” 战马铁蹄高高抬起,他想要将张永踩在脚下。 张永也不是吃素的,一枪刺破尘光,直接将那匹身着甲胄的战马刺穿。 烈马哀鸣一声,发了疯的将凤守平甩下马背。 张永见机又是一枪,凤守平刚摔下马来神魂未定,就被张永一击刺中前胸。 他不可置信的去瞧,若非是他穿了金丝软甲,只怕自己已成了串上人肉。 张永用力将长枪抽出来,咬牙道:“我道凤家皆骁将,没曾想也是怕死的。” 他哈哈一笑,眸光一转看向瘫坐在地上恨恨看向他的太子,再看向太子身边的凤景琛,大笑道: “你且瞧瞧你那侄子!尚可不惜性命。” 他轻蔑瞥一眼太子,故意引起他们之间的嫌隙,道: “本来是给咱们那太子殿下准备的好东西,但谁知他那么拉后腿,竟生生把凤五公子给害了!” 他话里竟有些叹息,却是诛心之举。 听他提起凤景琛,凤守平不由得也看过去,就见凤景琛了无声息躺在那里,嘴唇紫的像是要滴出颜色来,伤口也开始发黑,而本来照顾他的太医早就被炸死了。 “把解药交出来!” 凤守平的一双眼通红如血,眼中竟有泪意涌现。 凤景琛是三房的独苗苗,是凤三老爷的遗腹子。他若是出了事,叫自己如何跟老夫人交代!如何跟三夫人交代!更无法面对他死去的弟弟。 张永听他呵斥,轻嘲一笑,看他的眼神满是不屑,“你凭什么?!” 话罢他跨步上前,两枪相交,势均力敌难分强弱。 他还在等,在等援军。只是他永远不会等到了。 祁珩与凤景瑛已然带着京畿大营的人马跨过护城河入了长都,正巧碰见回援的一千多人,将他们就地斩杀。 有星光透过乌云小心散落人间,铁器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座皇城。 先于援军到的是杨广,他一匹黑色宝驹行如疾风,手上一把昆山剑杀气森然。 他一路疾驰进宫,至太子身前的暗卫前停下,一路杀人无数。 “草民富商陆元近卫,奉我主之命前来护驾!” 他忠诚跪地抱拳参见太子,铁血硬汉的气质撞击到太子心里。 “忠臣啊!” 他颤抖着说了一句,想要搀扶起杨广,但奈何自己身受重伤,只能赐他起身。 杨广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起身后就加入了战局,但好战的他余光一直在看那些瞧不清长相的暗卫。 待齐王引兵入城,他们自知大势已去,在祁珩劝降下纷纷弃了兵械。 张永很快被擒,让这场蓄谋已久的宫变更像是一场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蓬头垢面的张永死死盯着一身银甲的祁珩,再看向将他挑败的凤守平,仍旧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大魏边陲民生凋敝野有饿莩!百姓食不裹腹衣不蔽体!我就是要颠了这皇权!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癫狂,显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结果。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说着便奋力将身子偏向身前正对着他的钢刀上,祁珩一把将那小士兵推开,避免了他引颈自戮。 “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祁珩挥挥手,接着就有人将他押走,空旷下来的宫道上还回荡着他疯狂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宁有种乎!” …… 欧阳木白不过被凤璟妧几句话就激的乱了心神,他生平最恨人说他能不配位,最恨说他如今的功勋都是踩在自己家族的肩上得来,最恨人说他不会用兵不配当将领! 可偏偏,凤璟妧都说了。 他本是占了上风的,但是凤璟妧说的没错,他不适合做将领,更不能领兵。 他情绪太容易受到影响,这绝对是致命缺点。 在几次“分而治之”以及不断的用箭杀之后,凤璟妧下令大开府门,正面将欧阳木白挑杀,真就让甲一拔了他的舌头,丢给了满身是血的大白。 谁知大白连看都不看,又是扑上去将一名反贼咬断了喉咙。 凤璟妧勾勾唇角,笑着回头对凤景琬和凤景璋道: “你们可记好了,记得等你们四哥回来,告诉他,大白一点都不懒,是个实打实的英勇兽王。” 两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看着浴血厮杀的大白满眼崇拜。 一口能将人的脑袋咬断的大白虎,谁不想要呢! 凤璟妧见局势已定,快步进了内院。 一晚激烈的打杀,她都没来得及见一面老夫人,此刻永安堂外围着一圈府兵,有百人之众,另有暗卫隐藏在暗处奉令保护家中主子。 想来前门不过二百余人与千人对峙,一个永安堂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凤璟妧对于凤家的心可见一斑。 第三十二章 护短 “祖母——” 凤璟妧进门,下意识撩摆就要单膝跪地叩拜,但伸手发现自己穿的仍是罗裙,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众人看向她不住惊呼。 凤璟妧低头一看,见自己的鞋尖和裙摆上都是乌黑的血,缩脚摆裙就要藏,哪知老夫人重重一拍梨木椅手,沉声道: “藏什么?!” 她冷冷环视一圈,见满座女眷都是手帕掩唇低头不敢去看凤璟妧,哼笑一声,道: “这有什么好藏的!你为了这个家在前头拼死,怎么,回家了倒还要受排挤?” 二夫人赶忙一甩帕子强笑着道:“哪里哪里!是大姐儿太威严,媳妇,媳妇竟不敢直视……” 她说着语音便慢慢低下去,显然心虚,但老夫人的脸色还是好了许多。 她淡淡嗯一声,又道:“你们只知道自己的爷们在前头打仗,只听说打仗得断手断脚、血肉横飞、命悬一线,现在终于看见了,就更该体谅自己男人的难处。” 几位夫人都点头应是,三夫人更是红了眼角。 老夫人又道:“一会你们都去前头看看,看看是怎样激烈的战斗。看看!你们现在能活着,多么不容易!” 这话一出,吓得在场丫头婆子齐齐后退,一个个以手抚膺,脸色更白了几分。 “母亲真是会说笑!” “老婆子这么多年,跟你们说过玩笑?!” 老夫人将茶杯重重一搁,很是不满。 凤璟妧见状来到她身前站定,因着自己身上有血腥未敢上前,怕熏着老人家。 “祖母就不要吓几位长辈了!阿宝早就吩咐人将前头清理干净了,就是现在去也看不见什么。” 她乖巧一笑,蹲下身看红着眼圈的老夫人,自己也险些掉下泪来: “孙女还得进宫去看看,祖母派人去长公主和永昌侯府看看情况吧。今晚那些叛军,打着为永昌侯鸣不平的旗帜行反乱之举,这事儿还得劳累祖母——” 老夫人撇过头去不忍看她划伤的眼角,忍住眼泪,哽咽点头道:“你放心吧!祖母、祖母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凤璟妧不知怎的,也是泪意上涌,她仰仰头,把眼泪逼回去,站起身就往外走,却被三夫人一把拉住。 “郡主,能不能把小五带回来?” 她问的小心,看着她的眼睛,凤璟妧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只知道点头,盲目的答应下。 凤景琛作为太子伴读,今日这样的变动,他的生死实在令人悬心。 上天何苦这样为难一个女人呢?年少丧夫已是痛不欲生,若是再丧子,她该怎么撑过去。 凤锦婵上前搀扶住自己的母亲,含泪笑着看向凤璟妧,“大姐姐别见怪,要是哥哥……要是哥哥……” 她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今晚乱成这样,谁又能保证呢! 二夫人也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凤璟妧身旁,却没有像三夫人那般拉住她,而是隔了一段距离,担忧地道: “还有守平——你二叔他,他向来是个直性子。” 她一顿,继续道:“若无事,就让他回来拜过母亲——” 话罢,她一甩袖转身坐回座位上,以手扶额,心中忐忑难安。 凤璟妧带着家中的企盼快马进宫,刚停在天枢门前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昔日恢宏磅礴的天枢门,此刻已是残败不堪,宫墙更是七零八落连不成行。 “阿珩!” 凤璟妧下马急急唤了一声,跑上前去,丝毫未看见站在祁珩身侧的祁焕。 祁珩身着甲胄,正与祁焕在说话,听见凤璟妧唤,他惊喜地回过头去,快走几步迎上她,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触手冰凉,再看她被风吹的通红的脸,祁珩忍不住有些心疼。 “阿珩,我二叔和五弟呢?” 祁珩面色一僵,有些不敢看她被火光映照的眼睛,垂下眸子道: “凤侍郎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小五……” 他鲜少这样踟蹰,凤璟妧见他如此心就凉了一截。 她有些不敢问,却还是要说出来,“小五——怎么了?” 祁珩深吸一口气,不再啰嗦,牵着她往乾正殿去,边走边给她说凤景琛的情况。 “妧妧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请李神医了,小五会没事的。” 祁焕比祁珩还要早一步看见凤璟妧来到,他就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女子全然略过他,与另一个男子携手走去。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沾了血的手,眼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受伤。 她竟是连看都看不见自己了。满心满眼,都是家人和爱人。 杨广自然察觉到主子的情绪,有是冷哼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要他说,就直接找个机会把那什么郡主给做了,也省的天天看见就扰心。 不过他又想起来今天见到的那批暗卫,竟是浑身打了个抖。 要是上次也是这些人来截杀他们,只怕这时候他们坟头都被雪埋了。 一片哀嚎声里,太子像只牵线木偶般被太医们左拽右扯,呆坐在凤景琛身边,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心一落再落。 凤璟妧进来就看见这一副场面,她几步上去弯腰查看凤景琛,见他一副中毒深重的模样,一颗心紧紧吊起来,愤怒几乎冲破她的理智。 “小五?” 福居毫无反应,凤璟妧转身去找凤守平,见他脸上贴了一块棉布并无大碍,放心不少。 她尽量压着自己的怒气,缓和语气对着凤守平道:“二叔,二婶担心您,祖母也盼着您回去呢。” 凤守平点点头,看一眼凤景琛,心下发沉:“小五这样,我还不能回去。再者现在刚刚平定动乱,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二叔得在这里看着。” 祁珩便立马道:“小王这就派人回去向国公府报平安。”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能按耐住自己濒临爆发的脾气。 “阿珩,张永现在人在何处?” “在诏狱。” 这时一道凉凉的声音插进来:“皮鞭抽烂了三根,就是不开口。” 循声看去,正是风华绝代的祁焕款步而来。 他身边仍旧是抱剑的杨广。 凤璟妧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祁珩,却见他笑着招呼道:“陆兄。” 祁焕还礼,叫了句王爷。 凤璟妧:…… 也不管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凤璟妧转头对祁珩问道: “张永的家眷可在?” “只有他儿子把守城门,被咱们擒了。” 凤璟妧眸光转冷,哼笑一声,一字字缓慢道:“这就好办了。” 祁珩有些摸不透,凤璟妧看向他略有些雾水的眼睛,眸色变软。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撬不开的蚌,同样不会存在永不开口的嘴。” 她转身附耳与甲一说了些什么,就见甲一面无表情的退了出去。 不开口没关系,换个法子,总能开口。 第三十三章 开蚌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处处透着霉味,血腥混着铁锈的刺鼻气味便是凤璟妧都忍不住皱眉。 张永被人吊起来,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地,这种滋味实在令人难受。 再看他浑身上下都被血水浸透,黑色的衣衫早就被抽烂,嘴角不停滴着血,一双眼已是疲惫不堪。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看见是凤璟妧,竟低低笑了,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抽打。 “放肆!郡主面前,岂敢不敬?!” 凤璟妧只是淡淡看着他,挥挥手示意那狱卒停下。 “是条汉子。” 张永呸一声,不说话。 那狱卒见状又要上手,却直接被甲一请了出去。 有人给凤璟妧搬来椅子与桌子,并一碟点心和一壶茶水,她竟真的理理裙摆坐下了,那模样与平日里与人对谈别无二样。 此情此景里,她的行为实在是令人觉得可怖。 凤璟妧接过甲一递过来的手炉,沉了一会才开口道:“这地方阴冷,我的腿不太适应,想来将军的旧疾也是不能适应的。” 她眸光清清,看向张永,说话的语气真像在拉家常。她故意称他将军,摆明了就是嘲讽。 张永听她这样说,先是一怔,后又笑一声,“打感情牌可不像是你元娖郡主的风格啊。” 凤璟妧会心一笑,道:“果然,还得是敌人最了解敌人。” 她看一眼吊着张永铁钩子,生了锈的钩子将他的手腕穿过,顺着袖子流下的分不清是混着锈的血还是掺了灰的血,只让人觉得手腕发软和恶心。 “你说的不错,我来不是跟你打感情牌的。所以咱们也别废话,你且看看我这手段怎样。” 她给甲一递了个眼色,甲一便退出去招人,两名暗卫则是上前将张永放下来,两个人一起将他抬到另一张椅子上,与凤璟妧隔了一张桌子。 “你倒是真别致。” 凤璟妧只是笑,也不看他,不一会,就见甲一提溜着一个被打到面目全非的年轻男子进来。 “将军,你瞧瞧还能不能认出这是谁来。” 张永看过去,只见那男子身上的铠甲还未脱,一张脸已是红肿一片,几处还在渗着血。 他转头去看凤璟妧,却见她正看着自己微笑,摸不定她的心思。 “不知郡主将我儿带来,意欲何为?不会郡主以为,拿他威胁我,我就会将解药交出来了吧?” 他哈哈一笑,眼中似有嘲讽,“那郡主可就算错了。” 他们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在意性命了,只不过是死亡的方式不同罢了。 凤璟妧微微一笑,手一挥,甲一就将那人给带到了刚刚张永在的地方,用同一条钩子扎穿他的手腕,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整座地牢,原本凑在张永脚边咬他脚趾的老鼠都被这一声吓得四下逃窜。 凤璟妧做样子地捂捂耳朵,斜看向张永,轻飘飘地道: “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将军当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眼神戏谑,张永却恨不能将她撕碎,只可惜他现在办不到。 凤璟妧似是为难的抚抚眉毛,悠悠叹道: “其实我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毕竟令公子也说他不会将解药交出来,这就证明他也知道解药。” 张永摸不清她想干什么,就不说话。 只是他不说话也不能避免凤璟妧下手。 就见甲一招手,两名暗卫抬着一个巨大的烧烤架进来,还有一应供烤肉用的用具。 “慢慢看,将军总会后悔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要你们交出解药啊。你们现在交出来,大家省事,现在不交,一会肯定也是要听话的。” 她微笑,像是春水,既寒又暖。 甲一已经动手了。 他将张平的衣服扒掉,只剩下一件里衣,又将他的裤腿掀到大腿根,一把钢刷用力刷下,引起张平嘶声裂肺的哀嚎。 这还不算,一名暗卫端着白玉盘子站在一旁,甲一将刷下的肉认真码在盘子上,鲜红的血串成线往下掉。 一个盘子满了,就有另一个暗卫端走,然后送来新的空盘子。 张永像只发了怒的老虎,几次想要扑过来抓住凤璟妧,但却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你这个贱人!” 他咬牙切齿地骂,眼里是一把把凌迟凤璟妧的刀,面容因为恨而扭曲。 凤璟妧一直淡淡的,平淡的可怕。 “这才哪到哪,将军不妨再等等。” “啊——” 张平疼得几度晕厥,最比这样的疼可怕的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腿上的肉被一片片刷下来,直至露出白骨。看着自己的肉被端去烧烤,看着一盘盘被烧焦的肉端到对面的那张檀木桌上,看着他们这些人强逼着自己的父亲吃下那些肉。 “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甲一一刷子将他的脸片下一片肉来,这才消停。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儿子的肉嘛,当然应该当老子的来尝。” 凤璟妧仍旧淡淡的,她身后的暗卫都垂下头不敢看她。 “将军别见怪,甲一不擅长烹饪烧烤,味道可能不是那么好。” 她好像闻不见自己面前的那盘焦肉味,眸光清冷冷的像是装着月亮的湖水。 张永被人粗暴的往嘴里塞那盘肉,他愤恨的看向凤璟妧,那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对上他的眼神,凤璟妧一时间竟觉得悲哀,为自己悲哀。 这种眼神,她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了。 以前,那些蛮子看她的眼神,那些文武百官们看她的眼神,还有自己昔日的手帕交看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看怪物一般。 怒从中来,她冷声吩咐甲一道: “问问张公子,知道解药是什么了没,知道解药放在哪了没!” 张平已经疼得晕过去了,甲一一盆冷水浇下,他只能醒来继续忍受心理与身体上非人的折磨。 “凤璟妧,你这个贱人!有本事就给老子一个痛快!不!你就是个怪胎!你根本不是人!” 甲一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直将他打出一口血来。 “我没时间跟你们耗。同样,你身上也没那么多肉可以刮。” 凤璟妧站起身来走向他,不喜不怒,令人捉摸不透。 “所以,我们再换个方式。” 甲一将张永粗暴地拽起来,看他满口流油的样子也有些犯恶心。 “你们要干什么!”张平急急喊道。 凤璟妧瞥他一眼,“都说了,你没那么多肉可以片。” 张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奋起一脚想要踹过去,但自己的大腿早已成了两根白骨,只有几处大血脉的位置还有些肉,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腿。 “贱人!贱人!你不得好死!” 凤璟妧不理他,在狱中缓缓踱步。 看着昏过去的张永被几个暗卫扒光了架在巨大的烧烤架上,她依然平静。 就在甲一将钢刷放在张永精壮的前胸时,张平终于忍不住哭饶,“我说!我说!求你放过我父亲吧!” 第三十四章 加官进爵 李神医刚刚赶到乾正殿,却先被拉去看皇帝,这让祁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来这是常理,但事急从权,现在凤小五命悬一线,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却还要抢占他的生机,实在是让人恼火! 祁珩不过是潜意识里不想要凤璟妧伤心难过罢了,见到他们这样做派,担心凤璟妧知道了难受。 看出他的心思,祁焕牵起唇角,道:“王爷不去看看郡主吗?” 祁珩看向他,笑着摇摇头,“不必,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只管在后头让她安心。” 心里有些酸,祁焕不再说话,看着李神医只瞧了一眼皇帝的伤情就赶过来给凤景琛诊脉,不觉有些好笑。 祁珩走上前去,难得见到笑面虎皱眉忧虑深重的样子。 “神医,你看小五如何?” 李神医也是愁眉不展,几次捋胡子,换了只手再诊。 见他这样,祁珩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心就沉了一半。 “不容乐观吗?” 李神医白他一眼,就像看一个傻子。 这小子是瞎还是怎么滴,床上这个都这样了,还问! 脾气古怪的李神医诊完脉,沉吟一刻,才道:“不太好。” 他看向祁珩,问:“现在这情形,撑不到配出解药来了,顶多还有半个时辰。” 祁珩一惊,一旁巴巴看着这里的凤守平上前一步焦急问道:“神医,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李神医哼一声看他一眼,就不再看了,也不回他的话。 祁珩尴尬一笑,缓和气氛,正在这时,甲一急匆匆跑进来。 “王爷,有救了!五公子有救了!” 他跑到近前才看见须发皆白的李神医负手站着,忙立正做了个恭。 “有解药了?” 祁珩上前扫他一眼,却没见到他拿着什么东西。 甲一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恭敬递给祁珩,祁珩看了一眼就转手递给了李神医。 李神医又是哼一声,觉得祁珩这小子有时候还是懂事的。 他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惊疑不定的再去看凤景琛,又将那瓷瓶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才走过去给凤景琛喂下。 凤守平看出刚刚李神医的不对劲,在他想要喂药时喊住他,“神医!可是这药有何不妥?” 李神医又白他一眼,自顾自给凤景琛喂下去。 想了想,这才决定开口:“这毒是由南葛的瘴气毒虫制成的,里面起码有七种剧毒之物,加上是在瘴气林里养大的东西,毒性甚强。这解药也是用那些毒虫的心脏研磨炮制成的,算是以毒攻毒。” 凤守平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祁珩也是不自觉皱眉。 南葛,这是锤死了张永与南葛有牵扯。 还是祁珩反应最快,转身问甲一:“郡主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甲一回道:“郡主在审张家父子。” 说是审,其实就是恐吓加威胁。 凤璟妧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就端坐在那里慢慢喝茶,时不时问两句,听着张平竹筒倒豆子地说,说完了,她再问。 这样的审讯让一众暗卫看的惊,一旁拿笔奋力记口供的撰官却是写的正酣。 凤璟妧总得还永昌侯一个清白。 “你们好像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很深的见解啊。” 她悠悠吹一口茶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平低着脑袋,功败垂成的他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些事说出来甚至还能恶心他们一把,又有何不能呢。 “呵呵呵呵……” 他低低笑,有些像鬼魅。 “我们才是真正的皇室正统血脉!” 凤璟妧挑眉,撂下茶杯抬起眼来看他。 “怎么说?” 张平咽口涌上来的血腥,张开真正的血盆大口,哈哈大笑两声才恨恨看向凤璟妧,“我父亲,是先帝遗孤!” “胡说八道!” “哼,知道你不相信。” 他好像很不屑,但也不去刻意解释以让凤璟妧相信,只是兀自说下去: “先帝当时游戏民间,迷上了青楼女子,后来他回了宫,却把龙种留下了。” 张平很是嘲讽的笑,“是不是不可置信?堂堂皇帝,竟然留恋青楼女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更可笑的是!那青楼女子竟还将那孽种生下来了,你说,可不可笑!” 当然可笑,传出去岂止是有损天威,简直会让整个皇家被天下人耻笑。甚者还会离民心,这该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凤璟妧重重将茶杯搁下,冷声道:“是或不是,不由你们说了算。” 她心里其实是信了的,毕竟先帝是个多么荒唐可笑的人,她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 张平望一眼自己的腿,上面已经爬上了老鼠。 他嗤笑一声,突然厉声道: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正统的先帝血脉,却要忍受这么多年的侮辱!直至我出生,我父亲还被人戳脊梁骨啊!” 他笑得疯疯癫癫,被拉去一旁狱中的张永几次扑到壁上,大张着的嘴里黑洞洞、血淋淋的,早就没了舌头和前排的牙齿。 可怜一代骁勇武将,最终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张平死死看着凤璟妧,语气坚定异常:“可不是吧。” 听着他癫狂的笑,凤璟妧眉目淡淡,毫无波动。 “因为觉得不公,所以你们联合大周,勾结南葛,坑害了永昌侯想要在南疆自立为王?因为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承天景命,所以你们就罔顾十数万将士的生命,分裂山河?因为南疆势弱!南葛不守约定大举进犯,你们才不得不奉诏回都,以为大周会保你们就肆无忌惮,是不是!” 凤璟妧越说越怒,觉得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为一己私欲,竟然将百姓当作牺牲品,竟然将十数万将士的命当作投名状,真是太可笑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皇室血脉——哼,它保不了你们!” “我说你是先帝遗孤,你不是也得是。但我只说你不是,那便是先帝在世为你做证,你也不能是。” 她话咬的重,听上去狂妄极了。 凤璟妧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奋笔疾书的笔官,语气里同样含着浓浓的警告。 “有些东西可以呈上去,有些东西则不可以公之于众。你能分清都是哪些吗?” 正写到飞起的撰官猛地一顿,心里就是一抖,随后默默把新写的那页纸团了起来。 “属下明白。”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凤璟妧点头,旋即又看向张平。 “你大约什么情况,我也了解了,留着你们除了恶心人,也没什么用。” 她转身走到狱门口,又偏过身子来,“这么想顺承天命、万人之上,那便给你们‘加官进爵’吧。” “加官进爵”是先帝独创的一种死刑。 将人置于巨大的木棺之中,只将脑袋露出来,其他地方全部封闭,就像一口没封好的棺材一样。 木棺里面放满毒蝎和毒蛇,让它们啃噬受刑人的身体,最终受刑之人会疼痛致死或毒发身亡,过程极是痛苦,受刑人受到的心理冲击与凌迟不相上下。 “加官”,加的是“棺”;“进爵”,进的是毒虫的嘴嚼。 “加官进爵”的名字由此而来,也就只有那样的帝王,才能想的出来这样的刑罚。 没道理她的弟弟受万虫噬心之苦,这些人却能得个好死。 张平愤而出声,“凤璟妧!你凭什么杀了我们父子!你别忘了,按照大魏刑律,谋反是要上交刑部等三司会审的!” 凤璟妧勾勾唇角,语气无波无澜,“你也别忘了,刚刚我就说过,独断专权,是我的本事。” 第三十五章 监国之难 乾正殿仍然是满满当当,李神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看他稳稳的坐着,一点不被外界干扰,一众太医都心焦极了。 “神医!您快说说,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啊是啊!您不说,咱们也不敢用药啊!” 皇帝伤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这要是他们谁用了药。结果皇帝殡天了,他们可就要人头不保。 可是李神医就不一样了,这是真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要是能救得了最好,就算是无力回天,那也是天意所为,跟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李神医那里不知道这些孙子的想法,冷哼一声,正想开口就被一道沉稳的女声打断: “神医!” 李神医挑眉,众人闻声都自觉闪出一条路来。 凤璟妧身上还是昨夜沾了血的罗裙,现在天光洒在身上,可见到上面还有几处抽丝和破痕。 “不知神医可否借一步说话?元娖有要紧事必须现在说。” 她扫量一眼想要反驳她的太医们,见他们一个个都乖觉得闭了嘴,才收了锋利的眼神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李神医。 众人:这个元娖郡主实在跋扈!可她的眼神真的吓人啊……呜呜呜呜呜。 李神医活了一百多岁,早就活成了人精,现在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丫头是不想先让他将皇帝的情况说出来呢。 他阔步走到凤璟妧身前,手一指,道:“走吧,那边没人,郡主还请移步。” 接着又想起来还没吩咐这些人,遂道:“你们,先照着这个单子熬药给皇帝喝了。” 说完便领着凤璟妧来到偏殿无人的角落。 凤璟妧一夜未睡蹙眉沉吟片刻,道: “李爷爷能否先隐瞒一下陛下的伤情?” 李神医挑眉看她,“丫头是想要爷爷说陛下无碍呢,还是——” “自然是后者。”凤璟妧接话道。 随即又道:“不过不要说死,只说陛下需要修养,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就可以了。让他们力推太子监国。” 李神医也不问缘由,只点头应下,“你怎知陛下一定会醒过来呢?” 凤璟妧见他眼里尽是笑意,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李爷爷能令半死的人活气,能让白骨生出红肉。如今陛下不过是皮外伤,严重点就是内腑受损,想必以您的本事,这还不算什么。” 李神医只是笑,“你这丫头,是变着法的哄我开心!” 凤璟妧微笑,“哪里,璟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老爷子就喜欢妧丫头说实话!” 他在此笑过便收了脸,回到皇帝龙榻边,又似模似样地坐了一会,好像在沉思到底该怎么描述皇帝的伤情一样。 “神医,到底是什么情况,您快说吧!” “是啊!可急死我们了!” 又是叽叽喳喳一时间,李神医睁开炯炯有神的眼,环视一圈围着他的众太医和大臣,慢悠悠开口:“皇帝这情况,怕是难啊!” 在场之人只觉五雷轰顶,热血直冲脑袋顶,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想先开口,反倒是凤守平见他们一个个做鹌鹑状冷哼一声,道:“神医,陛下如何,您就直说吧!” 李神医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怕是一两个月,还醒不过来。” 反正他看皇帝这是伤到了脑袋,再加上内腑受损,的确不好办,他这么说,也不引人怀疑。 又是轰隆隆一道天雷劈下来,将他们都快给劈傻了。 “这,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国不可一日无君呐!这该如何是好!” “外有别国进犯,内有朝纲待兴,天子又不醒人事!我大魏这天,是要塌啊!” 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凤璟妧不禁冷声呵斥: “够了!也不知我大魏在你们嘴里怎么就要塌了!尔等再惑乱人心,统统拉出去砍了!” 她这一声吓得众人一个哆嗦,但仍旧有人顶着上前,“郡主不会不知道如今我大魏的艰难吧?我等不过是在说实话罢了,郡主何至于此!” 凤璟妧冷哼一声就要与他理论,祁珩走过来悄悄拉住她的手,不要她正面与那些人对上。 他眸光清亮地对着那些臣工们道: “陛下只是昏迷不醒,又非龙御归天。诸位将我大魏说得如此不堪一击,不是在动摇人心是什么?” 他看一眼榻上的皇帝,又道:“陛下只是需要静养,朝廷自然有太子持政。如今太子已然过了小成人,行监国之权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不禁都转头去看还呆坐在凤景琛身边的太子,不知怎么,便是连凤璟妧和祁珩都有些没底。 这小子呆成这样,到底能不能行啊! 太子被全场目光注视,如芒在背,终于偏过头来看向这边。 祁珩上前撩袍跪地,恭迎太子行监国之权。 随他这一动作,在场之人除了祁焕和杨广,所有人都跪地请求太子监国。 “孤,孤……” 他有些结巴。在经过一夜的动荡,他开始否定自己,认为自己并不是一名优秀明智的储君,现在他们这样,太子只觉得是在赶鸭子上架。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顺承天命,理当监国。” “是啊殿下!老臣恳请殿下行监国之权!” “臣,恳请殿下行监国之权!” “你们,你们这是在逼迫孤!” 太子受着伤,想挪动都不能,当下更觉得委屈。 凤景琛因为保护他受了重伤,自己的父亲也因为保护自己而重伤,十六岁的少年对自己的能力充满怀疑。 “孤学问不够,只怕是难当此大任。” 他竟有些小孩子脾气,半点不见与敌军混杀时那不惧一切的刚烈性子。 “殿下!您只管监国,政务等由老臣商议处理,您届时只管批驳,一点都不难的。” 可怜一众幸存下来的老臣们还要哆哆嗦嗦地哄着太子掌权,这一幕委实可笑。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有众臣工在,打理朝政并非难事。” 太子不看他们,撇过头闷声闷气说了一句:“这事儿容后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务、肃清寰宇,还有父皇的伤情以及众臣工们的安属。” 他再看一眼朱雀门的方向,又继续道:“外加整修皇宫和皇城的开支,这点还需户部和工部商榷,拟个条出来。” 他没说自己批奏,显然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众人本来还忧心忡忡,但听得他这样有条不紊的安排一应事宜,全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还是明白的,只是还需要他们多劝劝,这不是难事,只要太子明白就够了。 “好了,先着太医将父皇安顿回宫,孤、孤也回东宫养伤,另外五公子也跟孤一起回去。” 太子转眸寻找李神医的身影,见他正负手站在人群之外,抱了抱拳恭敬开口道:“还要劳烦李神医辛苦一阵子。” 李神医颔首示意。 这些事就这么安排下了,但最重要的监国却还没定下来。 祁珩与凤璟妧对视一眼,又都忧愁地垂下眸子。 这事看来只能请皇后出马劝说了。 第三十六章 小甜饼 整个天枢门前是一片狼藉,断体残骸被清理了七七八八,炸毁的石砖石墙混着碎肉和血团在一起,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 “你怎么跟那个商贾玩到一起去了。” 凤璟妧与祁珩并排在甬道上走着,说话的语气带着疑惑和一点不满。 祁珩微笑,肩膀斜向她,目光还在前面的断壁残垣上。 “这人可不一般呐!” 凤璟妧止住步子,对上祁珩有些坏笑的眼神,伸手锤他一下,嗔他道:“又卖关子!” 祁珩笑着顺势将她的手包进自己的手里,牵着她慢慢走。 “你不知道,这个商人,可不是一般的铜臭人。” 他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不由感慨道:“他身边那个武功奇高的护卫,这次有救驾之功。” 凤璟妧一惊,“救驾之功?” 祁珩挑眉看她,伸手刮刮她的鼻子,有些宠溺地道:“不然妧妧以为他为何会在这里?” 见凤璟妧皱起眉头,他伸手用拇指轻轻给她抹开,道:“他那护卫,身手仅次于青竹。” 凤璟妧:…… “上次青竹不就是栽在了他手里。” 祁珩微笑,“是啊,主仆两个都是人中龙凤。你看那个陆元,时机掐的刚刚好。就在十天干来了以后,就在援军入城之后,在张永他们已经是败势之时,主动出击,得了个救驾之功。” 他笑看向凤璟妧,神情甚是平柔,“你说,他是不是颇有心机?” 凤璟妧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想套我的话。上次我让青竹去杀他,你就一直想知道缘由。” 她很是无奈的摇摇头,好像拿祁珩没办法一般,妥协道:“罢了,等过去这阵子,我细细与你说。” 这时候这么乱,祁焕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说出来就是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深深叹口气,凤璟妧握紧祁珩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残败的朱雀门。 “这阵子我恐怕得住在宫里陪伴皇后娘娘,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就托甲一告诉我。” 祁珩很是委屈地用一双含情眼看向她,“就不能夜探深宫嘛。” 见他如此,凤璟妧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祁珩捏捏她的手,凑近了她道:“那私下里说,就是可以的意思了?” 这副无赖样子真是叫人拿他没辙,凤璟妧但笑不语,祁珩却是乐开了花,“看妧妧的意思,那就是可以的了。不过妧妧放心,我一定避人耳目!” 正是情浓的时候,凤璟妧这一去,宫门一关,可能就是一两个月见不到。 如今宫中朝廷都不好,皇帝太子皇后,正处在朝局的暴风眼。现在两个支撑都靠不住了,少不得得要皇后在后头管这前头的朝局。 凤璟妧正好借此时机劝说太子,或者曲线救国搬出皇后来,让他们母子两个谈谈,怎么也得先让太子把这个国给监了。 实在是愁人! 他二人牵着马,一路慢悠悠往回走,先是到了齐王府。 凤璟妧看着那硕大的牌匾,再看一眼自家那金丝楠木做的要掉不掉的匾,笑出声来。 “阿珩你这宅子风水不错,昨夜乱成那样,你瞧你家是一点都没受到波及啊!” 听出她话语里的打趣,祁珩又是刮刮她的鼻尖,哼一声,道:“搁这儿嘲讽谁呢,还不是人家瞧不上咱,就这么两步的距离,硬是池鱼都没遭殃。” 说到后来他俩都笑了。 这个张永实在不适合调兵,只适合做前锋。这样的漏洞,也不知是怎么安排出来的。不过现在他人也死了,想起他只是晦气。 新阳初起,他二人站在光下相视而笑,后头跟着的甲一和风景瑛他们对视一眼,也都偷偷低下头笑了。 “走吧,再往前走两步,我送你回去。” 祁珩照往常一般要送她回去,哪知却被凤璟妧拒绝了。 她将手放在他小臂上,轻轻摇了摇头道:“往日都是你送我回去,今日换我来送你好了。说实话,这么久了,我还真没见过你的背影呢。” 永远都是她先走一步,这样不公平。 祁珩笑笑,捉起她的那只手放在心口处,无限柔情地道:“不想让你看。” 好嘛,这么肉麻的话,让身后一群人齐齐捂住脸自觉的背过身去。 实在是杀人诛心啊!主子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属下还都是黄花大爷们吗?!这样对他们,良心就不会痛吗?!真是太残忍了! 哪里知道自己的行为给一众小跟班带来的心灵创伤,凤璟妧竟有些依依不舍地道:“那好吧,下次,一定换我送你。” 祁珩只是笑着答应,心里才舍不得让他的姑娘因为看他背影慢慢远去,而萌生出酸涩情绪呢。这是种什么滋味,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你过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凤璟妧贼兮兮的,眼睛晶亮,折射着太阳的光芒,令人看了就是心头一软。 祁珩乖巧凑过去,弯下腰低头凑近她,等着她说“悄悄话”。 他正专心致志,忽觉面颊一软,心跳立时慢了半拍,顿时呆愣当地。 而身后的众人看见那两道细长的影子突然合在了一起,正惊的瞪圆了一双眼想要偷看,却见那道更纤细的身影突然就跑远了。 凤璟妧亲完就跑,直跑出几米远,脸上是比暖阳还要灿烂的笑。 她转身笑着看向祁珩,身后背着阳,背手倒着一步一顿的走路,那笑让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再见!阿珩……” 她高高挥手道别,说完就一转身飞快跑上府门台阶,闪身躲到断墙后,攀着墙边偷偷看外头,就像只小心翼翼的鹿。 她总想先看着祁珩转身离开的。 祁珩刚刚已经傻了,反应过来时凤璟妧正跟他道别,看着那绚烂的眉眼,祁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偷走了。 没有反应,只是嘴角不由得高高翘起,看着那个明媚的女孩子跑进府门,又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来看。 他笑笑,故意高高冲她扬手,“再见!妧妧!” 趴在墙后的凤璟妧一怔,轻哼了一声,干脆大大方方站出来,环胸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抬了抬下巴,高声道:“凤景瑛,甲一,你们还不回来,是想跟齐王爷一起回府吗?” 无辜的凤景瑛和甲一,听到凤璟妧这样说赶忙三步并做二步朝齐国公府去。 “你还不走?” 凤璟妧挑眉看着祁珩。 难得见她这样俏皮,祁珩微微一笑,道:“习惯先看着你离开。” 又是轻哼一声,凤璟妧两下跳进门里,隔了一会却又突然倒回来,见祁珩仍然背手站在那里往这边看,微微叹口气,这次是真的走了。 第三十七章 后手 凤璟妧一进到国公府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还没进内院,墨竹并丹橘两个丫头便已经收到消息赶出来迎接。 “大姑娘,您快去永安堂看看吧!” 墨竹向来稳重,这会儿却也是定不住了,听她这样的语气,凤璟妧不禁心下一沉。 “祖母出事了?” 她不由得这样想。 墨竹见她冷了脸,赶忙道:“不是老夫人,是四姑娘——” 凤璟妧流星大步一顿,眉头深深皱起,“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都沉默了,最后还是墨竹开口道:“那叛军之中,不知怎的还有活口。三夫人带着五姑娘来前院看,险些伤到,被正好出来的四姑娘救了。” 她话音渐小,不敢去看凤璟妧此时的目光。 “四姑娘为了救两位主子被砍了一刀,人正在永安堂,何大夫也来了。” “那些个人是瞎吗?!就由着三婶和五妹妹陷入险境?!” 她骂的自然是自己的那些暗卫与清理前门的府兵。 接着又回头对着甲一和凤景瑛道:“甲一,你回宅子吧,点点人,后续还有许多事得你来办。” 她又看向满面正经的凤景瑛,“阿瑛,你就先别去祖母那了,先去换身衣服,在永安堂外头等着,我出来了你再进去。” “丹橘墨竹,你们随我去祖母那。” 两个丫头听她这凌厉的语气都将脑袋垂的低低的,随凤璟妧进了永安堂。 一进去就见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与她走时别无二样,有那么一瞬间,凤璟妧甚至觉得自己恍惚了时间。 “祖母,母亲,二婶,三婶。” 她一一拜过,眸光往里屋看了一眼,便又转回来对着老夫人道: “祖母放心,二叔和五弟都无碍。只是五弟受了伤,不宜移动,这半个月就让他在宫中住下吧,有李神医照看,您放心就好。” 听到凤景琛受伤,三夫人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声音微颤:“郡主,小五他伤的很重吗?” 凤璟妧转身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流了挺多,伤了元气,养养就没事了。” 她绝口不提凤景琛中毒的事。在没看到人之前,说这些都是让当母亲的担心。 再者,凤景琛现在本就无事了,又何必让一家子看不见人巴巴寝食难安呢,一切都等他好好回来再说。 “行了,想听的消息都听到了,就别在这儿干坐着了,都回去歇了吧。” 老夫人下了逐客令,主子们也不好再待,一个个都出了去。 凤锦好回头俏皮的冲凤璟妧眨眼睛,看得凤璟妧会心一笑。 “阿宝,你来。” 老夫人熬了一整夜,此时早已是精神不济,更显苍老。 凤璟妧乖巧依偎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将脑袋撂在她膝盖上,模样很是温顺。 老夫人从刘嬷嬷手里接过姜茶,哄着凤璟妧道:“阿宝乖,先喝碗姜茶驱驱寒。你瞧你那小脸,冻得通红。” 凤璟妧摇摇头,“一路慢慢走回来的,其实也还好,在屋里暖一会儿就行了。” 看出她的不高兴,老夫人将茶杯放到一边,伸手摸她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四丫头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凤璟妧点头,“是啊,四妹成了咱家的功臣,这下就送不走了。或许还得给她论功行赏呢。” 老夫人冷哼一声,很是不满,“她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顿一下,她语气缓和许多,“不过阿宝说得对,她到底是救了老三媳妇和五丫头的,就算看在老三的面子上,也不能那样处置了她。再说,这里头的弯弯绕可多呢。” 她又叹一口气,道:“这事也怨我,就不该说让她们到前院去看看这种话!” “这事可怨不到祖母头上。要说怨,那也是阿宝没安排好手底下的人,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没人说凤锦嬛是怎么跑到前院来的,也没人问为何那些看守婆子办事这么不利。只知道看守玉锦居的奴才们又换了一批,唯一没变的就是秋月这个丫头。 “不过阿宝也别忧心,她犯了错,我们就得罚;立了功,我们就得赏。不管是后宅还是朝廷,又或是战场,赏罚分明,陟罚臧否做好了,才是恩威并重,才能镇得住下头的人,你明白吗?” 凤璟妧一顿,随后点头应了。 “阿宝啊,你还太年轻,很多时候都只是明白道理,却沉不住性子。你这个脾气啊,跟你祖父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老夫人呵呵笑,笑得眼角都褶了起来。 “人情世故,你总得明白,御横之术,你也得会。” 她一下一下摸着凤璟妧的头,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能一股脑的都说了,干脆转了话头。 “你让祖母去打探公主府和候府的人回来了。” 果然,凤璟妧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她直起身子,望向老夫人的眼里全是渴望。 “情况如何?” 其实她也是有自己的人的,只是昨夜太乱,十天干几乎倾巢而出,重要的情报都是着眼于南北疆的。若是等她自己的消息来源,只怕这时候还整理不出来。 “长公主那里很不好。昨晚叛军破了门,只来得及杀了几个把门的兵,就被急急叫走,只留下几个兵丁把守住了公主府。后来援军入城,公主府里的叛军缴械投降,公主无事。只是——” 老夫人有些犹豫,凤璟妧赶忙问道: “只是什么?” 老夫人拍拍她的脑袋,接着说道:“只是永昌侯府情况很不对。” 凤璟妧一听这话,心里的想法大约有了印证。 “是不是侯府没有损耗?” 老夫人一惊,旋即又了然点头道:“是,侯府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她一吟,又道:“更奇怪的是,他们连侯府的门都没闯,只是将整个侯府围了起来,未越雷池一步。” 凤璟妧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蹲了太久,腿脚有些麻,还得是刘嬷嬷眼尖扶她起来,她这才艰难笑道: “蹲太久,腿麻了。” 老夫人嗔她一眼,“你仔细些!” 凤璟妧笑笑,慢慢撑着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们昨夜也是打着为永昌侯谋不平的旗号,想来是一定要把侯府拖下水了。” 这次轮到老夫人冷哼了,“他们倒是心脏!永昌侯素来有南王之称,这是想要翻了这南疆的天啊!” “只是他们的目的站不住脚。” 老夫人来了些精神,挑眉问她:“怎么说?” 凤璟妧微笑,“今早孙女审问张永父子,他们对于南疆叛国的事供认不讳,朝廷要是还有人拿着给永昌侯激起宫变这件事作筏子——” 她倾身凑近老夫人,低声道:“那就正好将他们一锅端了!” 第三十八章 小心眼 出了永安堂,何大夫急急赶上来。 “郡主!郡主请留步!” 凤璟妧正跟凤景瑛说完话,就听得何大夫急急唤她的声音。 “你现在去给祖母请个安吧,四妹那里——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去看。” 风景瑛点头应下,与来到近前的何大夫互相拜了一下便大步流星进了永安堂。 “何大夫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凤璟妧微笑看向何大夫,眼里泛着幽光。 何大夫应该不会“懂事的”一定要将老四的情况说给她听。 何大夫莫名觉得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眼里有刀子,虽摸不准她的意思,但还是顶住压力开口道: “郡主,那个李大夫……哦不,是李神医!那个李神医——” 他很是有些难为情。 凤璟妧了然一笑,挑高眉头接了他的话。 “何大夫是想问,为何我与齐王都未曾与你明言过李神医的身份,对不对。” 何大夫面色一僵,随即点头,脸上有难色。 “郡主您这不是!这不是把老夫给坑了嘛!” 凤璟妧就是笑,她眼角还有血痕,这么一笑又开始疼。 她慢慢向着外头走,何大夫落后她一步躬身跟着。 “若是我们说了,您还能那样坦然自若的与神医‘交流’医术吗?” 何大夫一噎,险些没骂出口来,好在自己反应快,还记得这是说一不二的凤璟妧,而不是自家小药童,生生忍住了。 他苦着一张脸,“郡主!您、您这不是!这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总想说她和祁珩是耍无赖,故意报复他当初说的话。 “好了何大夫!我听王爷说你与神医相处融洽,这不是挺好。现在知道了神医的身份,只怕是临渊履薄,不能再放开了。” 她略略偏头侧向身后侧的何大夫,道:“不过没关系,神医进宫为陛下和太子殿下调理身体去了,何大夫只管安生呆在王府为王爷调理身子即可。” 何大夫闭了嘴,肯定了心里的念头。 这两个人就是故意的!就是报复他当初咬死了齐王“不行”这件事!忒小心眼了!要不是李神医鼻子都上天了,他也不会跟他叫板,非说齐王定然好不了这种话。 在心里叹口气,何大夫也是明白过来,谄笑着跟紧凤璟妧几步,道: “是,老夫一定好好调理齐王爷的身子。王爷身体好,只是日日繁忙耗神,需要多进补休息——” 凤璟妧微笑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满园的玉树琼枝,心头的阴霾被扫清了一半。 “何大夫,我四妹如何?” 最终还是问出来了。不知怎的,她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四妹,总觉得她还有后招。 何大夫立马收了笑,悄悄睨她一眼,道:“四姑娘只是些皮外伤,后背恐怕会留疤……” “这个不怕,她何时能好?” 何大夫的背更弯了几分,“月余即可恢复如常。” 凤璟妧点头,“这就多劳烦何大夫费神了。” 何大夫忙点头哈腰,连声道:“不敢当郡主一句劳烦,这都是应该的。” 他们说话的这功夫已然出了花园,凤璟妧便开口送了客。 “何大夫请回吧,这段时间还得多劳累您兼顾王府和国公府。” 她福了福身,便带着两个丫头回去了。 到了葳蕤轩,正在里堂洗澡的大白听见她的步子,立马甩掉身边伺候的丫头,撒了丫子跑到外头来迎接凤璟妧。 一双幽蓝色的虎目里满是兴奋,身上还不断滴落着水珠。 “大白!” 眼见着半人高的大白虎疾驰到她们身前,开心的抬起自己的两只前爪就要扑到凤璟妧身上来,墨竹吓的脸色都白了,急急呵它一声。 大白虎平日里都是被哄着的,现在突然听见一向温柔的墨竹呵斥它,吓得前腿抬到一半就落下了。 凤璟妧微笑拿袖子擦了擦大白鼻子上的水渍,蹲下身来贴贴大白虎的脸,“大白这是想我了,对不对?” 谁知这老虎竟如此通人性,见主人这样与它亲昵,竟撒娇着将一颗大脑袋往凤璟妧怀里钻,开心地闭着一双眼,原本能咬断别人脖子的大虎嘴现在看上去竟像是在笑。 “你倒是乖巧。” 两个丫头听她这宠溺的语气,忍不住抽抽嘴角。 只怕是大姑娘对“乖巧”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凤璟妧换了身衣服,又叫丹橘墨竹两个给她收拾衣物和常用到的物件。 “姑娘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凤璟妧正看着小丫头给大白修毛,闻言动了动耳朵。 “没事,很快就回来。” 丹橘嘴一瘪,觉得自己姑娘实在是难,这么连轴转,便是铁打的人也挺不住啊! 墨竹用手肘怼了怼丹橘,示意她不要说丧气话。 “姑娘正好可以多陪陪娘娘。自打您去年突感恶寒,已经有好久都没去过宫里了。现在又是多事之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偏身看向坐在小板凳上背影安静的凤璟妧,微笑道:“您正好多帮衬着娘娘和太子。” 在皇上还不是皇上时,他们两家走的是很近的,年节都会有走动,太子也是经常来串门的,她们与太子也是认识的。 凤璟妧撑着脑袋点点头,伸出脚丫逗弄大白。 战战兢兢给大白修毛的小丫头手更抖了。 凤璟妧逗大白,大白欢的伸出爪子去抱凤璟妧的脚,脑袋不停往她脚背上贴,给小丫头增加了不少困难。 凤璟妧看她脸都急红了,笑笑,敛衽起身回了屋。 晌午又下了雪,将血迹斑驳的长街盖上一层纯洁无暇的纱,短暂遮掩住那暴乱的痕迹,掩盖了飘在空气中的血腥。 这场雪下的大,到了晚上仍旧没有停歇,甚至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祁珩派人给凤璟妧送去了云霜膏。 他今日一眼就瞧见她的眼角划伤了,只是事情太多他便没说出来。后来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担心再放心不下他,也就没说。 “主子,您对大姑娘那真是细致入微、无微不至、满心满眼啊!” 星云惯会拍马屁,偏巧祁珩就爱听他说这话。 祁珩笑踹他一脚,心里高兴,脸上也就带了真切的笑,“留着这些好话,到妧妧跟前去说。” 星云莫名被喂了一嘴,嘴上痛快答应着:“那是!小的在大姑娘面前可是使劲夸王爷呢!哪里像龙影,整天就知道傻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没心没肺。” 祁珩睨他一眼,悠悠道:“龙影那是玲珑心,遇事不往心里去,活的也自在,挺好的。” 每天开开心心的,唯一不开心的就是主子又要罚他去刷恭桶,这样的性子让人见了就羡慕。 永康二年正月十七,凤璟妧一大早便搬去了长乐宫与皇后做伴,而隔壁的齐王爷却是一早起来便黑了脸。 第三十九章 愉贵妃 “嗳,我跟你说——” 浣衣房的婆子笑得春光灿烂,胳膊肘碰碰一旁洗衣服的小丫头,悄声道。 “王爷昨晚,梦遗了!” 她说完就眯着眼笑得开了花,拿大臂挡着半边脸。 小丫头不明白,有些茫然的看向沉浸在主子桃色世界里的婆子,好一会才开口问道: “李妈妈,什么是梦遗?” 那名唤做李妈妈的婆子一噎,惊疑不定地瞅她两眼,最后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搓衣服不说话了。 小蹄子还不知道,说了也没劲,嘿,她等着同那几个婆子一起说,这不就又能下饭了嘛! 于是,祁珩晚上做了春梦这件事以烈火卷草原之势迅速传遍整个齐王府。 当他知道了这消息后,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主子的一世英名,竟然就这么被毁了!” 星云和龙影两个小侍卫在悄悄咬耳朵,两个人这次终于统一了笑点,却都不敢表露出来,极力忍耐的样子看得祁珩火大。 “你们,查出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吗?” 笑笑笑!真能笑!一会通通打发去刷恭桶! 星云立马换上正经脸,严肃道:“回主子的话,最初是从浣衣房一个姓李的婆子嘴里传出来的。” 祁珩:…… 今早他一醒来就发觉不对,脱了里衣扯了被褥,统统丢去洗了,谁知道就被拆了台! 一定是那有经验的婆子见到上头有痕迹,这才把事儿抖落出去的! 真是气煞他也! 祁珩许是气很了,竟笑的比以往都温和,“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婆子想办法让她闭嘴,然后打发出去。” 他忽觉得这样不妥,又改口道:“算了,还是留下吧,看好了,别让她乱说。还有她的家眷,也看好了!” 绝对不能让妧妧知道这件事! 龙影和星辰两个赶忙做了一个封口状,脑袋点的像是小鸡啄米一般,本以为这样表现,就能在主子面前挽回一点刚刚笑话他的过错,但显然这只笑面虎甚是记仇。 “你们两个,就去刷恭桶吧,哦对了,还有扫马厩。具体怎么分,权利下移给你们。” 他笑笑,好像让他们自行安排是件多么光荣有脸面的事。 两个小侍卫就要哭天抢地扑上来,祁珩一个眼神过去瞬间制止。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实在是一朝失足啊! 昨天妧妧亲了他一下,就那么一下!本来在外面他还克制,一回到自己的屋里就撒了丫子的欢,实在是控制不住,晚上想的都睡不着觉,反复去想妧妧的嘴巴怎么那么凉,那么软…… 然后就失策了。谁知道一个亲亲的后劲这么大! 祁珩在心里摇摇头,实在不想让这件事传到凤璟妧那里去,不然他的一世英名真就全毁了。 对,剩下的那些下人也得严加看管!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于是英明神武的齐王爷召集了王府中所有的下人,开始了当家主母敲打下人的“例行镇诫”。 而被齐王爷小心翼翼“圈”起来的凤璟妧,此刻正在长乐宫陪着皇后说话。 皇后身着天青色白底束腰长裙,衬得她更是年轻几分,通身看去,浑像是二十八九的模样。 她有皇帝的偏袒,有当储君的儿子,便不必像其他人一样,需要严谨衣着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便是这般素衣加身,也自有高贵端庄的气派在。 见凤璟妧盈盈一礼,她笑着上前伸手要牵过她来,“阿宝快过来让舅母瞧瞧!” 皇后的面上丝毫看不出突逢巨变的沧桑和惶恐无措,眉眼含笑的样子恍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凤璟妧微笑上前将手放到皇后手里,只觉得她的手滑滑的,细腻又温暖。 “璟妧给舅母请安。” 皇后笑的更是开心几分,无限宠溺欢愉地道:“乖乖,阿宝是越发气派可人了!” 她将凤璟妧来回转了两圈,看她一身粉底蓝裙的高腰绣罗襦,发间只伶仃戴一支白玉嵌珠翠玉簪,雅淡之至。 她正脸,极认真地道:“就是素了点!” 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姑姑苍兰不住抿唇而笑,道:“郡主您快听听!娘娘每次都要说这么一嘴!” 凤璟妧微笑,看着笑容和煦的皇后,心里暖极。 她幼时丧母,舅母怜爱她,每每有好东西都要着人送给她,其间关怀可为她的半个母亲。 “接下来舅母就该搜罗宫中好物件、好饰品,再一股脑的全部塞给璟妧了,对否?” 听她这样打趣自己,皇后笑的开怀,似笑非嗔地点点她的额头,笑骂了句:“你这丫头!真是越发刁钻了!” 两人亲亲热热寒暄过后,就听皇后淡淡吩咐左右侍从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与郡主说些贴己话。” 苍兰福身应是后,就带着满殿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她们不过才刚刚退出去,皇后便敛了笑。刚才还神采飞扬的精气神一下就垮了下来。 她看上去甚是疲惫地扶坐在宝椅上,以手撑额,语气悠悠的,“阿宝啊,你总算来了!” 凤璟妧呼吸迟滞一瞬,旋即微笑伏身,道:“舅母多操劳。” 皇后痛苦的闭上眼睛,静默一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神采已是破碎一片。 “玙儿如今受伤需要修养,你舅舅他也……”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吞下哽咽,缓了缓才又开口道: “如今宫中前堂,都不安生,舅母只能让你进来陪着,也好一起劝劝祁玙,让他监国。” 凤璟妧眼神看一眼紧闭的宫门,微不可察皱眉,上前一步贴近了皇后小声问道:“舅母是说,宫中也有叛军的奸细?” 皇后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眼中坚定无比,“是!” 凤璟妧一惊,只觉得这事越发棘手。 “舅母可是发觉了什么?若是有奸细,就得赶快动手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日夜里突发兵乱,我因为这几天身子不适没在随行人里,便没见到前头的事,但整座长乐宫却被人把守住了。” 她看向凤璟妧,见她正在思索什么,便又继续道:“我因为心里不踏实,就早早地派人去宫外打探情况,却收到普天同庆的消息。” 她冷笑一声,看向殿门的方向,好像透过了那扇看见了正在外面站着的人。 “可那时候,外头已经乱了!后来我听到爆炸声想要出去,却有人以我身子不适不宜见风为由将我软禁在这宫里!” 皇后愤怒地一拍扶手,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凤璟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那名出去打探的宫人舅母把他如何处置了?” 就听得皇后冷哼一声,毫不在意地道:“被我以蒙蔽视听的罪杖毙了。” 凤璟妧微笑,暗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拦住舅母的,肯定不会是这宫里头的奴婢了。那让璟妧猜猜——”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有意逗皇后开心,便有些俏皮的眨眨眼睛,道: “这宫中风头最盛的,最以为自己能渔翁得利的,想来就只有刚得了皇子的愉贵妃了吧。” 第四十章 或许良善 时候赶的巧,凤璟妧才刚刚落下话,苍兰便小心推开殿门跻身进来。 “娘娘,郡主,愉贵妃来了。” 凤璟妧与皇后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的挑挑眉。 “告诉她,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宜见风,外头来的身上带寒气,本宫一律不见。” 她挥挥手,正想打发苍兰出去,却见凤璟妧将她抬起的手按下,含笑道: “舅母不妨见一见,也让璟妧见见这位风华绝代的贵妃娘娘,究竟是长了张何样的菩萨脸。” 皇后一怔,抬眼望进凤璟妧波光潋滟的眸子里,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就像是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波光粼粼。 她点点头,吩咐苍兰道:“那便叫她进来吧!” 让阿宝看看也好,看看这位厉害的贵妃,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般的人物。 皇后想着让凤璟妧长个心眼,垂首的苍兰却是有些惊疑不定。 皇后娘娘虽然疼爱郡主,但仍旧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往日里也没见这么好说话,今日怎么—— 想不明白,她便只觉是凤璟妧厉害,心道这位元娖郡主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不一会,一身华服的愉贵妃便踏着寒风款款而来,殿门打开的那一瞬,凤璟妧几乎以为门外是九天玉宇的仙子下凡而来,实在是惊艳绝绝。 也就只有一瞬的失神,凤璟妧反应过来后暗道不妙。 她转眸去看皇后,见她神色并无异常,甚至眉目间还带了一丝轻嘲,不禁五味杂陈。 是该说她沉得住气呢,还是该说她大意轻敌呢? 凤璟妧暗暗摇头,那位九天仙女似的愉贵妃已然到了近前。 就听她怯生生、清脆脆得开口道:“妾拜见皇后娘娘!” 凤璟妧赶忙避到一旁,避开了她拜皇后的一礼。 她虽位为从一品尊皇郡主,但毕竟不是皇家姓,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皇家对于齐国公和她的安慰,正对上后宫的娘娘们她是必须要参见的,更何况,这些娘娘们,还是她的“小舅母”。 “元娖见过贵妃娘娘。” 她依礼福身,愉贵妃一身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外罩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发间插一支蝴蝶累丝嵌宝石流苏簪,口若含朱丹,玉指纤纤似葱根,眸似秋水盈盈,眉心还有一点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神痣”。 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久闻郡主大名,只可惜本宫自打入宫以来便没参加过什么宴会,也少出来走动,竟是到了今日才见到郡主。” 她笑盈盈的,言语轻轻,直把人的骨头都给酥化了。 愉贵妃因为生的貌美被城南军统军周强选中,在皇帝寿辰时托“神女”下凡之名当作祥瑞进献给了皇帝,一入宫便是顶天圣眷,不久就怀了身孕,故而一直在养胎安胎,还真未曾见过大名鼎鼎的凤璟妧。 凤璟妧听她泠泠话语,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 她勾唇笑笑,“娘娘是天人,元娖只是个凡女。见或不见,都是天意。如今天意要娘娘与元娖见面,那便是缘分到了——” 说漂亮话还是会的,就是有些不习惯。 再看向她,凤璟妧却越发觉得这女子不像是那样厉害的人物。 眼神如此淡然平和,真的能做出软禁中宫皇后的事来吗?再者说,她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心,竟能软禁皇后。 愉贵妃听她客气话只是抿唇微笑。 “郡主仙姿玉色,才是真正的美人。” 凤璟妧挑眉看她,总觉得面前这张菩萨脸下面有颗凡心。 “这几日小殿下受了点寒,妾很是忙乱了一阵子,竟一直腾不出空闲来瞧望皇后娘娘,妾先在此赔罪了。” 说着她便盈盈一拜,算是谢罪。 她这话听上去好像是在炫耀一般。 皇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反倒是凤璟妧笑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皇后让愉贵妃起身。 皇后看她一眼,暗叹口气,淡淡叫愉贵妃起了。 随后就是尴尬的沉默。 偌大的长乐宫,她们三个主子,竟没人开口说话。 愉贵妃并非长袖善舞的人,不过是受制于人,只管听命行事,便是今日来长乐宫也是为了一窥元娖郡主真容,好传递消息。 皇后向来不喜欢这个柔柔弱弱的愉贵妃,加之她刚刚才受过这女人的桎梏,现在便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而她和凤璟妧说话,自然都是说贴己话,才不会当着外人说。 至于坐在皇后身侧的凤璟妧就更好说了。她一向不善言辞,几次想开口说话,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都悻悻闭了嘴。 最尴尬的还得是娇美动人的愉贵妃。 人家两个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自己坐在这里本来就不是发自本心,现在人也见过了,自己再坐着就是自讨没趣。 喝了一盏茶后,她便起身恭敬退了出去。 凤璟妧抽抽嘴角,觉得这位贵妃实在不像有手段的人,看来背后头是一定有做鬼的人了。 “舅母,太子表弟如今可在东宫?” 皇后又恢复了那张平淡柔和的脸,点点头,“你与我一起去看看吧!” 凤璟妧躬身上前扶她起身,很是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舅母还是歇一会吧,璟妧就在您身边陪着。” 皇后看她眸光沉沉,哑然失笑,“舅母是心里压着事,你不让我解决,我总也歇不踏实。” 她一顿,叹口气道:“再说,召你进宫,本就是帮着我一起来劝太子的,待阿琛好些了,你便随他一起回去,有空再来。” 凤璟妧垂着脑袋,模样很是温顺。 “太子表弟就是被自己魇住了,总得徐徐开解他才好。” 皇后又是冷哼一声,这回竟没搭她的话。 实在是昨日去看太子时被气很了,她当时就觉得见鬼,想不通自己和皇帝都是干脆利落、急流勇进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临阵退缩的儿子来。 皇后一想就来气,碍于凤璟妧在,生生忍住了。 她二人相携着往东宫去,刚刚才出去的愉贵妃则是回了自己的昭阳殿。 第四十一章 选择 昭阳殿里,愉贵妃刚刚坐下身就听到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只觉得头大。 “殿下的奶娘呢?快哄哄。” 她又起身去看孩子,身边的大宫女濯涟看着她急忙忙过去,将六皇子从宫女手里接过来小心哄着,不由得冷笑一声。 濯涟使了个眼色,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便都小心退下。 一时间,满殿只剩下襁褓中的六皇子嗷嗷的啼哭声,还有愉贵妃轻言轻语温柔哄孩子的声音。 濯涟像只幽灵一样来到愉贵妃身边,轻飘飘开口:“娘娘,今日见到那位郡主,感觉如何?” 愉贵妃听她突然在自己耳边说话,吓了好大一跳,怀里的六皇子立时哭的更大声。 濯涟很是不耐烦的看向啼哭不断的六皇子,烦极了。 “你能不能让他闭嘴!” 愉贵妃眼神一冷,将孩子抱得离她远了些,沉声开口:“濯涟!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濯涟却毫不畏惧,她阴阴一笑,就要伸手去摸六皇子,被愉贵妃一把挥开。 “你离我的孩子远一点!” 濯涟轻蔑看她,凉凉道:“白愉,你也不要忘了,你不过就是一名营妓,得了大将军的眼,这才换了个清白身份当了娘娘。” 她冷哼一声,继续往愉贵妃心上戳刀子。 “以为自己当了娘娘就是主子了?以为自己成了贵妃就是一人之下了?” “白愉,贱人就是贱人,换了张皮,也仍旧是贱人。” “你贱到了泥巴里!” 她说了这些尤觉不够,看向哭的小脸通红的小皇子,嗤笑一声,“你瞧他多可笑。” “自己的母亲是最低贱下等的军中营妓,自己的父亲却是当今天子。” 濯涟凑近了泪流满面的愉贵妃,继续击破她的心理防线。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除了去死,没什么能洗刷血脉卑贱的可笑身世了吧?!” 愉贵妃终于绷不住狠狠推开她,近乎咆哮地道:“你们敢动我的孩子,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哪知濯涟却是毫不在意她的推拒,笑得花枝乱颤。 “娘娘!您忘了,是将军给了您新生,现在将军被哪些人杀害了,您就不不想着为自己的恩人报仇?” 愉贵妃好像一下就被人掐住了死穴,她眼神有些空洞的看向濯涟,艰涩开口: “张将军死了,小张将军也死了——” “是!张家遭了满门抄斩!连坐八族!就连当初老夫人出身的花楼也遭了哪些人血洗!” 濯涟眼里尽是恨,恨不能将凤璟妧他们生吞活剥了。 “你说!我们这些受恩于将军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死不瞑目吗?!” 愉贵妃看向自己怀里的小皇子,他已经停止了哭泣,此刻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母亲身前的珍珠看。 “将军……将军待我如再生父母。” 可是我也已经是一位母亲。 “白愉理该为将军报仇。” 我的孩子怎么办? 她本是南疆一位富商家的姑娘,突逢兵乱家道中落,自己与几位姐姐也沦落到军中,当了人人不耻的营妓。 她因为出众的美貌被张永选中,精心培养了半年后将她送到了长都,借手周强进献给皇帝,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她本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未妄想过什么,但她怀孕了,有了孩子,心就淡了。 白愉只想着和自己的孩子安稳度过下半辈子,不争不抢,到时候当个闲散妃子,小六做个清静王爷,这辈子也就够了。 可为什么这些人的恩怨非要将她扯进来! 濯涟看出了她的游移不定,讽刺勾起唇角,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日拦住皇后,不让她出宫的目的是什么吗?” 白愉一惊,有些心虚的垂下眸子。 “你念着生产六皇子时,她不顾自己的病情将太医都派过来全力救治你的恩情,不想让她横死乱军刀下,是不是?” 白愉不再说话,沉默看着笑呵呵的六皇子。 她的确是不想要皇后身死那些兵丁的手中,或者说,她是不想那万分之一的、会沦为俘虏的可能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皇后是个很好的女人,今天见过的那位郡主也是。 她们眉目清明,心里都无杂念,合该过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濯涟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她真是可笑。 自己生不顺遂,却总想着让别人过的滋润,真是个傻子。 “娘娘,咱们先不说那些了,就先说说今日您见的那位尊皇郡主如何吧。” 她今日被拦在了外面没有进去,没法知道凤璟妧究竟是何模样,脾气如何,外界传言有几分可信。 这些她总得摸清咾,上次这个蠢货动用了宫中埋下多年的眼线人脉,都被皇后一锅端了,现在想在宫里对凤璟妧下手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将消息传出去,告诉外头的人办这件事。 说到这里,白愉显然来了精神。 她抬起秋波潋滟的眸子,看着濯涟道:“这位郡主与传言并不相像。” 濯涟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白愉沉思一刻,又道:“她不像传言中那么跋扈、反骨,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很大气端庄的一个人,实打实的大家闺秀。” 濯涟却是蹙起了眉头。 “还有呢?” 她总得把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元娖郡主琢磨透了才能行,不然,长都里一直放着一位曾经横扫千军的女将军可不美。 白愉回想凤璟妧当时的模样,不自觉就上了笑。 “还有就是,这位郡主眉宇之间很是有股气吞万里山河的磅礴之韵,与寻常女子相差甚多。” “我今日见郡主,料定她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 她微笑,继续道:“娘娘与我都未曾开口,郡主几次想要打破寂静,但最终都是动动嘴便没了下文。” 白愉看向濯涟,眸光清清的,“可见这位元娖郡主是个直爽性子,想来不会那些弯弯绕。” 濯涟眸光沉沉,嘲讽的勾起唇角,道:“你倒还挺喜欢她。不要忘了,张将军父子就是被她亲手杀的。” 白愉面色一白,仿佛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我明白自己的立场。” 她垂下眸子淡淡开口。 “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转眸看向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的小家伙,眉目间不自觉染上淡淡温柔。 这世上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她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第四十二章 帝王之道 东宫。 在经过皇后的一番耳提面命后,太子并未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反而开始出现逆反心理。 “表姐,你还是去看看阿琛吧,我觉得他更需要你。” 太子很是有些桀骜,气得皇后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抽上去。 “舅母!” 凤璟妧急急拦在皇后面前,不让她再下手。 “阿宝你闪开,这小子昨天就是这副样子,今天仍然没想明白!他这是要气死我!” 凤璟妧扭头去看太子,见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床上,一眼都不往这边看,也是有些头痛。 这个表弟她是知道的,心气高,顽皮不听话,小时候挨了她不少的揍。 只是现在身份变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能用拳头让他听话的。 “唉!玙表弟!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皇后被她拦下,正在一边无力的以手扶额,唉声叹气。 凤璟妧好像一副很可惜的样子,这话说的就像是他若不监国,就会吃亏一般。 祁玙的耳朵动了动。 凤璟妧见状微微一笑。 毕竟是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屁孩,以前能治得了他,现在仍旧可以。 “阿玙,你学的帝王之道里有没有说,在面对这种事时应该怎么做?” 祁玙张张嘴又闭上,把身子往后一躺,认真想着先生教过的那些策论。 凤璟妧微微一叹。 帝师在今次霍乱中身死,如今的太子没有老师管着,皇后又被诸多事情压没了耐性,只怕是还得靠自己。 要是道理还说不通,那就只能—— 凤璟妧看向一身是伤,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的太子,狠了狠心。 那就只能再打一顿,然后抬着他去上朝了。 有时候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之下下策还是暴力。 下定了决心,凤璟妧轻松了不少。 “殿下,帝王之术,最基本的入门之道是什么?” 祁玙想了片刻,慢慢道:“遇事要忍,出手要狠,善后要稳。” 凤璟妧点头微笑。 皇后则是慢慢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认真听。 凤璟妧走到太子身前,慢慢坐在他床边,双眼明亮地看着他。 “殿下能不能不当皇帝?” 她言非上文,却是真诚发问,语气里很是有些俏皮好奇,换来满殿皆惊。 便是在隔间闭目养神的凤景琛,都忍不住睁开眼来仔细听。 太子看向自己一向畏惧的表姐,看她认真的目光正紧紧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有些瑟缩。 “目前来看,不能。” 他话有些结巴,总觉得要是他说一句可以,就会再见识见识大表姐的麒麟拳。 凤璟妧看他紧紧攥着身上的锦被,还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哑然失笑。 “那殿下觉得,自己是一名合格的储君吗?” “殿下觉得,自己做到‘忍’‘稳’‘狠’了吗?” “殿下是不是觉得,那日兵乱,皆是因为自己贪玩引起的?是不是觉得阿琛和陛下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受的伤?” 凤璟妧一连发问,语气缓而有力,听得祁玙渐渐低下头去。 她语气无波无澜,却好似能漫过山野林间的湖水,渗透每一寸土地。 “殿下不是不想监国,是怕自己德不配位,对不对?” 祁玙猛然抬起头,一双虎目竟染了水光。 “我觉得我无能,我不能监好这个国。我本事不够,我怕耽误了大魏。” 他撇过头去,努力不让她们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微颤的语音,听上去像个被暴雨淋湿的小狗,让人心疼。 “殿下,你身在高位,肩上扛着的是大魏。不论有没有治国的能力,你单坐在那里,就是大魏的定海神针。” 凤璟妧语气坚定,莫名给了太子信心。 她实在不擅长劝解别人,能这样给太子说话全靠这几年的沉淀,要是放在以往,只怕就吵起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是因为朝政没了皇帝就不能运行,而是百姓没了皇帝就会民心不稳。” “所谓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兴。殿下如今拒不上朝,你要天下黎元心里没了底,他们就会想,自己一直膜拜的皇家,自己一直誓死追随的储君,到底能不能带他们创建盛世,能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够不够资格让他们缴税纳贡、尊奉庙堂?” “殿下,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只有百姓心里安稳了,大魏才能绵延。如今外战不断、内乱又起,国库已然成入不敷出之状。” “想要打好仗,想要稳定朝中众臣的心,还得有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才行。可是钱从哪里来?粮食又从哪里来?还得靠泱泱黔首!” “天下从不是一家的天下,朝堂也不是一姓之属。” 凤璟妧苦心孤诣,复述着她曾经听过的家国论。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百姓的朝廷。纵观历史更迭,都是百姓在供养庙堂,而不是仕者供养百姓。当朝廷是众星拱月,国家自然繁强,但当权力中央失掉民心,任他再强大的帝国也逃不过分崩离析。” 凤璟妧眉眼淡淡,话语直击祁玙心底最深处。 “阿玙,做皇帝,不是要做一位面面俱到的、万事都会做的皇帝。” 她一顿,微笑看向祁玙,眼中充满了鼓励。 “一个帝王,能做到举贤纳良,正身黜恶已是难得。只要国家有贤能之士,皇帝恪守中庸之道,也能成就文武争驰、垂拱而治的一段君臣佳话。届时,害怕大魏不繁荣昌盛吗?” 最后凤璟妧又很是惋惜地叹了一句,“所以殿下您看看,您不监国,等同于拱手将大魏送给了南葛,送给了大周。” 她眼中满是遗憾,好像大魏已然成了别人的一般。 “殿下您说说,您亏不亏啊?咱们这些老百姓是不是更亏!” 祁玙破泣而笑,眼睛亮晶晶的,是少年人的热忱啊。 “表姐打小就惯会拿捏我!说了这么多,不都是在画大饼?” 他哼一声,傲娇地撇过头去,道:“咱们家的东西,才不会给别人!” 凤璟妧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微笑。 只要能听进去就好。 她和皇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笑意。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殿下觉得现在的局面是自己造成的,证明殿下有仁爱之心。但过去无法改变,就只能凭借自己现在的努力在将来弥补。” 凤璟妧微笑,眉眼弯弯的,“殿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祁玙早就被她说动了,现在又有了一个台阶下,忙不迭地点头。 “是!孤要监国!明日便上朝!” 他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皇后,无比坚定的道:“我是大魏的储君,我绝不会临阵脱逃。母后,孩儿知道该做什么了。” 第四十三章 心乱 皇后欣慰笑了。暗道原来是自己劝谏的方式不对,对待太子,就得在家国天下的方面下手才行。 凤璟妧见太子放下了心魔,便起身告退,去了里间看凤景琛。 “阿姐——” 见到凤璟妧来,凤景琛挣扎着就要起身,凤璟妧赶忙制止。 “你还伤着,就不要动了。” 凤景琛生的像三夫人,眉眼甚是惊艳,但总有股子忧愁在,看上去不免给人若即若离的烟雾感。 “让阿姐和家中长辈担心了。” 他声音虚弱极了,身上还打着赤膊,少年精壮的身躯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让人看了就心疼。 凤璟妧忍不住红了眼圈。 “家中一切安好,你不要记挂。这几日我都会在宫中,待你好些了咱们再一起回去。” 凤景琛点头,又有些放心不下凤璟妧。 “阿姐,宫中也不太平,恐有乱党作祟,你且万万小心。” 凤璟妧知道他这是因着宫中近卫军出了奸细的事放心不下,遂道: “你安心。皇后娘娘已然将宫中叛乱的宫女太监统统斩杀,他们成不了气候了。” 凤景琛这才放下心来。 凤璟妧抚抚他的发,微笑道:“你就安心养伤吧,有李神医在,会很快好起来的。” 凤景琛又是乖巧点头。 在整个齐国公府中,凤璟妧就是他们除了自己的父亲叔伯之外最敬佩的人,对于自己这个足够传奇的大姐姐,他们心里是一万个服从。 “只要宫中不生乱子就好。” “宫中生不了乱子的。” 果然如凤璟妧所料,这几日宫中无比太平,便是一直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濯涟等人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夜里,凤璟妧正脱了外衫准备睡下,却听见里屋的窗户响了几下,她顿时警铃大作。 凤璟妧眯了眯眼,随手抄起一旁案几上的粉釉花瓶,慢慢靠近窗边。 整个屋里只有她一人,因为不喜欢有外人在,她从不让宫女们在她安睡时进殿。 窗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她靠近的呼吸声,突然停下了敲击窗子的动作,只那么一瞬间的安静,接着雕刻着百鸟朝凤的什锦窗猛然间打开。 说时迟那时快,凤璟妧的花瓶就要落到头上了才堪堪收住。 “大白?” 她惊喜地叫出声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顺着大白虎幽兰的眼睛看过去,硕大一只花瓶就停在大白脑袋旁,险些就落到它的太阳穴。 大白很是委屈地转眸看向自己的主人。 主人是不是不欢迎它?可是男主人明明说主人很想它的。 凤璟妧尴尬笑笑,看着只露出来一颗大白脑袋的虎儿子,立时放下花瓶使劲揉揉它的脑袋顶。 “快进来宝贝!” 她将窗户大打开,这才看见一直站在大白身后的祁珩,当下又是一愣。 看着矫健跳进来的大白虎,再看看微笑站在月华下的男子。 两个人隔窗相望,凤璟妧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如水的男子,竟是如此摄人心魄。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此间有这般绝俗之人,虽与日月争辉,可也! “妧妧,我来了。” 祁珩微笑出声,见凤璟妧闪出地方来,他身手灵敏地一跃而入,带来一阵寒风。 “将窗子关上吧,你衣衫单薄,别着凉。” 他言语轻轻,甚是温柔,走过去将窗子落下来。 凤璟妧乖巧极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傻站在那里,一会看看同样乖巧坐在她身边,一直瞅着她的大白。 一会再看看一旁离她有些远,正在将外衣脱下来烤火的祁珩,正巧望进他那双装满星辰的眸子里,脸有些发烫。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竟不敢再与他对视,战场上比男人还要骁勇的小凤将军,此刻竟是低下了头。 祁珩看着她害羞的模样,一颗心都化了。 “我身上寒凉,待我先烤一烤。” 凤璟妧不禁勾起唇角,只觉得甜蜜蜜的。 “妧妧,你可有想我?” 祁珩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缠绵缱绻意味,听得凤璟妧耳朵尖都红了。 她抬起眸子来与他对视,笑弯了一双眉眼。 “当然。” 祁珩见她毫不扭捏的率真样子,心像被小羽毛扫过一般,躁动难耐。 他走过去牵起凤璟妧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来,桂花头油的味道充满整个鼻尖,祁珩享受地闭上眼睛。 “我也好想你,妧妧。” 想你想得,梦里都是你。你的音容笑貌,都在午夜梦回时让我抓心挠肝。 凤璟妧听他这样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笑开。 “我猜,你来肯定是有事的。” 祁珩低低笑出声,将她楼的更紧了些。 “今日有了安排。陛下被安排去了皇陵。” 他又是笑笑,道:“我说最好找‘龙气’最旺盛的地方供陛下休养,果然就有聪明的大臣提出了皇陵。” 他垂首看向凤璟妧,见她也抬起眼来望向他,心下一滞,动了动唇,想要吻上去,好在最终忍住了。 现在他们还未成亲,有些事,还不能做。 于是可怜的齐王殿下只能忍痛抬起头来,看向趴在凤璟妧床上的大老虎,竟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什么时候,他才能上妧妧的床。 这么一想,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几日在梦里,好像都实现了这个小目标呢。 这下可好,俊美无俦的齐王殿下,一张白玉般的脸上便泛上了淡淡粉红。 凤璟妧许久等不到他说话,不禁疑惑,接话问道:“还有呢?” 祁珩这才在自己春光大好的梦境里回过神来,当下懊恼不已。 梦里那都是虚的,现在温香软玉真真正正的抱在怀里,他居然神游天外!实在是有所辜负这良辰美景。 “于是‘汇合龙气’这个完美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今日大周靖王等使臣上书辞行。” 凤璟妧一怔,忽想起长乐县主来,还没开口,心有灵犀的祁珩已经先她一步说了她想知道的。 “长乐县主后日发丧。今日我去祭拜过了。” 长乐县主已经停灵五日,后日就是七日,理该发丧。 他话中有无限哀思,很是低落。 凤璟妧下意识将他的腰环紧了几分,垂下眸子静默许久未曾开口。 “我太凉薄了。竟然把这件事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祁珩将脸颊贴在她散开的青丝上,用力嗅了一下,安抚的顺顺她的发。 “别这么说。你陪着皇后整顿后宫,还要操心永昌侯府反逆一事,本就劳累,忘了也是情理之中。” 凤璟妧低低笑,心里很是不痛快,“什么情理之中,分明就是我凉薄,连自己的表妹去世了都能忘。” 祁珩拍拍她的脑袋,叹一口气,道:“若非是你暗中操控,现在柳明权只怕已经在大狱里了。” 第四十四章 针锋相对 凤璟妧长声一叹,蹭蹭他的肩膀,心里无比哀沉,“姨母怎样?” 这就涉及到远在西北的靖远侯了。 祁珩再叹一声,道:“强打着精神,看上去很不好。” 自己的女儿莫名失踪,再找到时竟被砌在墙里,换作任何一个母亲,这都是致命的打击。 凤璟妧恨的咬牙。这群畜生这样对待一个还没十岁的孩子!怎能叫她不恨!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周想回去,那就让他们回去吧。来了这么一遭,反了一个张永、打了一个靖远侯。” 她冷哼一声,道:“给咱们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咱们也得来而有往才好啊。” 祁珩知道她这是拿定了主意,遂道:“该如何做,你尽管说,我去安排。” 凤璟妧站好与他对视,眸光灼灼。 “西北这时候,天干物燥吧?!” 祁珩一顿,旋即垂首笑开,“你倒是真狠,出手就是这么大的一份礼。” 凤璟妧看向那扇鸾鸟齐鸣的屏风,缓缓眯起眸子。 “靖王怪会享受,听说马车都得是真金白银打造,拉车的马儿也是北蛮进的战马,里面装潢更是寸寸皆金。如此奢侈,真叫人羡慕。” 祁珩微微一笑,道:“那咱们,就好好准备准备。” 他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杀机。 因为太子身体未好,故而一切事宜都是由祁珩这个赐姓在都的王爷与一众大臣们操办,太子只管在他们拟出条子来后审阅批驳。 对于众朝臣一力上书请求将永昌侯府重办的事,祁珩很是艰难了一阵子。 他与凤璟妧是打算让柳明权去南疆,接手所剩无几的南疆军的。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永昌侯在南疆有几代积累下来的人脉,虽是一朝失足,但铁打的根基在。 只要柳明权这个永昌侯府的世子去了,何愁不能振奋军心,何愁不能收复疆土。 只是朝中众人经过动乱,自身也是受到极大的波及,对于这个可能是引起祸端的永昌侯府,是恨不能生啖其肉。 祁珩很是难做,原本朝中与他结交的大臣几乎在这次动乱中全军覆没,如今的大魏朝堂,已经不是年前那个他还能左右的朝堂了。 “殿下,永昌侯府虽深陷其中,但这显然是张永他们为了篡位找出的借口而已,若我们着了他的道,将永昌侯府治罪,岂不正遂了敌人的意!” 雕梁画栋的乾正殿内,太子端坐上位,阶下臣工均对祁珩怒目而视。 祁珩站出来替永昌侯说话,无疑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场动乱中的损失都是打了水漂。 祁珩虽然立场坚决,但是一人对上满殿文武的不满,也难免有些吃不消。 他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打湿,心里不由得愁叹。 若是那日城门布泽,皇帝带去的不是忠臣、良臣,而是现在的这群人,如今哪里还会有此等拉扯不休的场面。 太子单是听这件事都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齐王一人说要赦免永昌侯府,其他人全都是要重办侯府,最好抄了侯府,还剩下一些从来就不放屁的。 唉! 祁玙也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声。 柳明权这件事,实在是难办! 说什么监国很轻松,要是万众一心当然轻松,一旦遇上这种两方持不同意见的时候,最为难的就是他这个监国的! 他看向长身玉立的祁珩,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这么多大臣虎视眈眈,他有些发怵。 “哼,王爷说什么阴谋阳谋,咱们只知道那天夜里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叛军说的是为永昌侯平反哩!” “就是!王爷难道是没听到吗?也是,那夜王爷策马出城搬救兵去了。只是不知道,王爷一无兵符,二无圣谕,是如何搬得动京畿大营的?” 听他这样说,祁珩猛然转头看过去,那人却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看他,姿态很是倨傲。 又有另一人接他的话:“这不说咱们还忘了,现在倒是真想问问王爷,究竟是如何说动杨将军肯将兵调出来的?还是说——” 他有意拉长了调子,眼神也拉的老长,扫视过众人后落在祁珩面上。 “还是说王爷与杨田有私交?” 饶是祁珩那样城府深重的人,此刻都险些将手上的玉笏扔到对方头上去。 祁珩努力深吸口气稳住心中怒火。 朝中折了这么多人本就窝火,现在这群下三滥的东西还在这说什么风凉话,实在是气煞他也。 祁珩冷笑一声,眼底乌云密布。 “唐侍郎的意思是,本王有结党营私之嫌了?” 那名姓唐的侍郎的也是冷哼一声,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咱们可没这么说。” 又有大臣站出来,白一眼祁珩,凉凉开口道: “殿下!微臣听闻那夜随齐王出城的还有齐国公府的四公子,也就是尊皇郡主的亲弟弟,您的……” “够了!” 太子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最终竟还扯到了小表弟和大表姐身上,实在是忍不住呵斥一声。 “凤景瑛,孤的表弟!章爱卿,你是想说什么?” 太子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阶前,身上的伤口还未好,这么一动身上撕疼,但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章与之又看一眼祁珩,再看向兵部左侍郎的位置,那里空了许久,凤仲堂年节后一直称病在家,还未来上过朝。 不过现在凤仲堂已经被封为一品辅国将军了,兼兵部侍郎的职缺,只怕是之后就会把兵部尚书踹了给他兼任。 他冷哼一声,道:“臣想说,是不是凤四公子手里有什么能调动长都虎狼之师的密物在?” 章与之环视一周,见人人脸上都浮上疑思,心底冷笑,道:“又或者说,是尊皇郡主甚至是齐国公府与京畿大营和西南大营有瓜葛,以至于他们一声令下,哪怕没有皇命也敢私自调兵?!” 祁珩听他们扯到凤璟妧身上,当下也不忍了,冷笑一声道: “章大人这话说的可有意思。本王是不明白了,这好好的辩着永昌侯府处决一事,怎么就又扯到了结党营私上,怎么就连郡主与国公府都给牵扯了进来?” 他呵呵笑了声,又道:“难道章大人并在场各位,觉得那夜本王引兵来援是错的?难道各位大人以为,事急从权紧急调兵护驾因为没有皇命,就是不该?” “迂腐之至!” 他厉声呵斥,目光炙热地看向章与之。 “那本王是不是也可以说,各位是对陛下与太子在叛军刀下生还有所不满?毕竟各位口口声声都是援军不该来!” “列位四处攀咬,为的是什么?” 祁珩看他们一个个又都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跟他一争高下,心底不由地发沉。 这个朝堂,已经废了。 “殿下!柳明权非但不能罚,还该重赏!” 祁珩刚说完这句话,就换来了群起而攻。 第四十五章 顶风逆行 “齐王,你不要太狂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朝堂,太子殿下自会分辨真伪!” “就是,说什么还要重赏,真是笑话!若非是永昌侯年前通敌,南疆会失守?若非是柳明权门前唱丧,那些人会被蛊惑反乱?” “殿下,依微臣看,齐王与齐国公府都有结党之嫌!” …… 霎时间,往日里君臣融融的朝堂,现在是鸡飞狗跳。 祁珩舌战群臣,最终竟有脾气暴躁的大臣直接脱了鞋子朝祁珩扔过来,得亏祁珩身手好躲得快,不然自己的那张如玉美面就要被臭鞋玷污了。 凤璟妧斜倚在床上,听着他向自己抱怨忍不住微笑。 看祁珩气得跺脚,凤璟妧转头吩咐青竹去端一碗雪梨银耳汤来给齐王败败火。 青竹微笑退下。 “阿珩,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跳脚。” 这得是气得恨不能想杀人了吧?她微笑,觉得阿珩真是可爱。 正在生气的齐王爷动作一顿,随后便委委屈屈地蹭到凤璟妧身边来,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开心。 “妧妧,你还笑我!” 墨竹和丹橘两个对视一眼,都笑着悄悄退了出去。 凤璟妧明显一噎,显然受不了他这可怜兮兮的语气。 这软萌可怜的小模样,她真的好想使劲揉揉他的脸啊! 凤璟妧像他拍自己那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将脸凑到他脸前,双眼亮亮的,像是烈日下的冰湖。 “我哪有!我这是觉得他们可笑!” 祁珩看她两眼,忽而心生一计,面上却不漏,只是看起来更委屈了几分。 “真的?” 凤璟妧真诚点头,撒谎毫不脸红,“真的!” 祁珩见她双眼亮晶晶的,哪里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悄悄哼一声,接着猛地亲她一口,直把凤璟妧给亲愣了。 谁知祁珩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傲娇地说了句:“勉强相信你好了。” 凤璟妧:…… 原来这家伙是故意的!可恨她还真的信了! 祁珩心里美死了。他就知道凤璟妧的软肋在哪里,一掐一个准。 之前那是方法不对,总想着在她面前表现的英明神武一点,毕竟妧妧是个那样聪明的人,但是后来求婚时他才发现,原来妧妧吃的是弱小无辜这一口啊! 这还了得?找到“撩妻攻略”的齐王辛苦琢磨了那么久的柔弱路子,今日小试,成效显著,当下更坚定了几分。 以后还是得装装可怜不能自理,谁让妧妧这样善良呢。 就是刚刚亲的太快了,嘴巴除了麻麻的,也没啥感觉—— 祁珩砸吧一下嘴,又看向凤璟妧粉嫩嫩的嘴唇,悄悄咽了口口水。 好想亲一下啊。 凤璟妧没发现他的走神,白他一眼,哼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 “你倒是越来越无赖了。” 祁珩微笑,坐到床边从她身后轻轻拥她入怀。 “哪里有!我是真的生气!” 祁珩又将她拥紧了几分,愁叹一声道:“你是没见,他们那牛鼻子都要上天了,当时还好顾及着太子在,不然我非得一人一个耳刮子!让他们说我的妧妧!” 他很是不满地哼一声,却是引来凤璟妧一阵笑。 凤璟妧亲昵地拿胳膊拱拱他,嬉笑着道:“别气嘛!他们那些只知道读书的呆子,巴不得多找几个‘结党营私’的人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忠贞不二和英武果断。” 她偏偏头凑近了祁珩,哪里知道正好贴上他温温凉凉的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祁珩手下一紧,将凤璟妧的腰搂紧了几分。 他咽口口水,哑着嗓子开口唤她:“妧妧——” 凤璟妧听他低哑惑人的嗓子,就想跑,奈何祁珩的手越收越紧,最后将脑袋埋在她光滑的颈窝里,呼吸喷洒间,惹得她浑身战栗。 “我还没说完呢。”她娇娇软软地说了句,说出口的语气自己都惊讶。 祁珩浑身一僵,极力忍耐地闷声道:“嗯,你继续说,我听着。” 这,这叫她怎么继续说。 他们都不小了,若是寻常人家,孩子都能抱上仨,他们却是连鱼水之欢都未曾尝过…… 两个大龄未婚男女,若非是身份高贵,早就被官府分配了婚姻。 这样干柴烈火,最容易出事。 凤璟妧用力扒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坐的离他远了点。 “阿珩,你好好说话。” 她见祁珩眼神暗沉,看向她时很是忍耐,不禁觉得有些慌。 跟那些兵痞子混的久了,什么荤话都听过,碍于她是个小姑娘,那些人都自觉的避开她聊,但都在一片帐篷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谁还不知道谁。 像现在这种情况,她还是应该躲远一点。倒不是她有多害羞,就怕祁珩忍的难受。 祁珩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背过身去不看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境。 他哑着嗓子说正事,尽量让自己抛开那些情欲。 “柳明权这件事,太子那里大约会拍板让他去南疆。那些文官们不知道什么,太子还是明白的。” “南疆一事永昌侯府首当其冲,这场兵乱又是要将侯府拉下水潭,太子心里明白永昌侯无辜。” “只是这次张永谋逆是打着为永昌侯平反的旗号,加之十五那晚永昌侯府丝毫未损,他们这才想将侯府摁死。” 他说完这些,心里也平静了许多,转过身来看向又重新坐到原位上的凤璟妧,哑然失笑。 “再加上他们在这场霍乱中损失了不少钱财,国库又没法拿出那么多闲银来安抚他们,他们就想着将侯府抄了家,给自己填底。” 凤璟妧听他说了这许多,冷哼一声,道:“真是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 随后她悠悠一叹,道:“可现在的朝廷还需要这些人来维系。” 总有种受制于人的憋屈感,让一向直性子的凤璟妧很是烦躁。 祁珩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将大白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膝盖上慢慢撸着,大白虎享受的眯上了眼。 “慢慢来吧,现在朝中我们的势力扫劫一空,只能慢慢培养新的人。好在这一下空缺出不少职位,咱们运作运作,总能再将自己人安插进六部之中。” 凤璟妧点点头,只是心里并不乐观。 想要重新培植自己的势力有多难她是知道的。 当初阿珩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做到之前那般,如今几乎是从头再来,想要在四品之上拉拢势力,哪有那么简单。 祁珩看出她的忧思,不禁也是暗叹一声。 现在局势紧张,他们没有那么多精力着眼在朝中官场。边疆与民生,哪一个不是他们现在的重中之重。 当初是因为边疆安稳,主要是先帝昏庸,全国毒点所在就是朝堂,与现在的背景有是不同。 可如今要想要边疆战事安稳,想要民生富强,还得是从朝堂下手。全国的命脉都在那些官员手里,不拉拢不行啊! 凤璟妧想起最近需要一件件做的事,不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明日长乐出殡,我去送送她,再顺道去一趟永昌侯府,有些话,总得先跟明权说下。” 祁珩点点头,“是该去一趟侯府,明天我再上书,争取让太子将这件事定下来。柳明权是一定要去南疆的,妧妧且让他安心准备南行之事,朝中——” 他一顿,后微微一笑,道:“朝中就让他放心,一切有我。” 第四十六章 君权必须神授 昏暗冥色通鬼门,长街圆钱送哭声。 长公主在前头一路撒着纸钱,双眼空洞无神。 原本圆润的面颊此刻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眼周黢黑,眉心也是隐隐发乌。 凤璟妧随着人群跟着送丧的队伍前行,直到皇陵禁地。 “长乐以后就要长眠于此了。” 凤璟妧很是有些落寞。 一个才九岁小姑娘,何以成为虎狼贪心的牺牲品。 祁珩在宽大衣袖遮掩下牵住她的手,轻轻捏捏她,温声道:“陪在皇陵侧,长乐也算是受皇家庇护。” 凤璟妧却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她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若是真的先者有灵,何以大魏风雨飘摇? 长公主被这件事打击得重了,看着女儿下葬之后几次险些昏厥,却是一滴泪都没有。 长乐县主是被祁珩的手下的暗卫发现的,通知给了京兆府尹算是走了明路。 小县主被衙役在墙里挖出来时身体还未腐烂,手里紧紧攥着长公主替她上山求的护身符,这更让长公主崩溃。 在回城的路上,人们终于开始了窃窃私语。 “嗳,听仵作说,小县主是活着时被埋进墙里的?” 就有人接话道:“啧啧啧,你当时没在现场,我那时候就在那里,那场面,啧啧啧。” 他只是咋舌,却是说不出口。 身边聚集了许多的人,热爱八卦是他们的本能,一个个都怂恿着那人继续说。 最终他受不了别人死命的催,也按耐不住想要在人群里出头的虚荣心,压低了嗓子开口道: “小郡主的身上被打得呀!哎呀!全是血!我一个老爷们看了都心疼的滴血,更何况是长公主呢!” 他小心将身边的几个人凑成一个圈,像是做贼一般。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不要往外传!” “那日长公主闻讯而来,见到浑身僵白的小县主,当时就昏过去了!” 他像是说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民间诡事一般,声音越来越低,面色也越来越阴暗。 “然后公主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他正把期待感和紧张感拉到满,却突然被人打断,吓得他们都是一个激灵。 “管好你的嘴,不要叫它给你惹祸。” 一道冰冷威严的清冽女声传来,众人望去,不期然对上凤璟妧凉凉看着这边的视线,又是浑身一抖。 凤璟妧见他们眸光中似有疑惑,想来是不认得她是谁,嘲讽地勾勾唇角,冷声开口道: “不管县主这件事如何,说到底都是皇家自己的事。” 她看向那个被人围在中间的汉子,警告地开口敲打他,“小心祸口中出。” 祁珩见她如此,不禁微笑。 他就说妧妧最是善良不过,于是也接上话,道:“天道好轮回。这位兄弟既然知道些什么,就更该与大魏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才对。” 祁珩微笑,恍花了那些人的眼。 “县主在天之灵定然不会放过贼人,小兄弟不妨再等等,看看我大魏是否万寿无疆。” 旋即他话音一转,变的凌厉起来,含笑的眼中结满冰霜。 “只是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你说呢?” 他不似凤璟妧那样冷的让人觉得不可侵犯,祁珩笑的温温柔柔的,看上去很是亲和。 那汉子听他这样说方才反应过来,猛点头告罪。 他要是说那日长公主悲痛之下扬言要灭了大周,可不就是给自己惹麻烦?!不行不行,他得把嘴缝紧了,谁问都不能说。 祁珩就是在给他们这些知情人打一个预备,让他们在大周受挫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天命。 只有让他们相信大魏国运昌盛是顺应天命,他们才会誓死追随,才会真正觉得祁家是君权神授。 有什么是比鬼神的偏袒更令人心安的呢? 待他二人走远,围观的人就展开了热烈讨论,讨论着他二人的身份,而凤璟妧刚刚那“不客气”地表现引起一阵阵指点。 祁焕听着他们尖锐的话不自觉皱眉,默默从他们中经过,轻飘飘落下一句:“那是齐国公府大姑娘,大魏的尊皇郡主,曾经的天降破军星。” 这就像是冷水滴进滚沸的油锅里,量不多,但足够引发炸锅的结果。 众人先是被这句话炸懵了,随后就是冲天的交头接耳。 “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原来是郡主啊!当初郡主凯旋游街,我还是见过的!” “我也是我也是!当时追着郡主的白马跑了三条街呢!那时候郡主身披甲胄,一杆银枪挂在战马身侧,恍若神人降世啊!” 有人终于插上话,急急表现自己,“你们这都算什么!郡主班师回朝,进城的时候我就在了……” 凤璟妧身份地昭显好像打开了他们极力攀比的话匣子,一个个都在说自己与她曾经离得多么多么近,对于郡主是多么多么崇拜,甚至平日里娇羞的小娘子也参与到了热烈的讨论当中,以自己曾经与凤璟妧对过视而觉得荣光…… 走出人群的祁焕冷哼一声,却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很是受用。 听着他们对凤璟妧的追捧,他竟很是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 反应过来的祁焕愁叹一声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杨广抱剑回头看了一眼,嘿地笑了一声,很是有些奇怪地道:“竟没听见一个说齐王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自家主子凉飕飕的眼神,当下就把话憋了回去。 他现在可是看明白了,主子对于那什么郡主是面上冷淡心里专爱,可这怎么能行呢! 先不说那什么郡主已经许了人家,便是没有定下婚约,他们也是敌人啊!再者陛下已经在给主子物色合适的世家女子了,他们更不可能。 杨广挠了挠头,很是不理解祁焕的心思。 为什么都注定了不能在一起,自己的主子还是对敌人心存期待。 祁焕本来是想要单独与凤璟妧会个面的,但祁珩这个人实在是讨厌,真是哪里都有他,生生又错过了这次机会。 可怜被情敌在心里扎小人的祁珩,此刻正被自己的妧妧催促回府。 “我一会自己去侯府就好了,你身在前堂,多有不便。” 祁珩很是委屈地一抿嘴,剑眉微蹙,看向她的眼神里很是受伤,浑像是凤璟妧要抛弃他一般。 “可我想陪你。” 凤璟妧听他这有些像是被负心薄幸的郎君抛弃一般的怨妇语气,身体不受控制的一颤。 她像是见鬼了一般看向祁珩,竟有些隐隐的嫌弃。 “你最近,很是不对。” 难道是那天爆炸波及范围太广,把他也给炸傻了? 祁珩当然看出了凤璟妧眼里那点点嫌弃,心里一抖。 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就亏了。 他掩饰性的以拳抵唇,干咳两声,顾左右而改口:“妧妧你说的对,如今多事之秋,侯府还是你出面更好,我就不掺和了。” 祁珩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柳明权那小子婚事吹了好几个,到现在还未婚配,又是和妧妧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单是一想,就酸的不行。 以前也没见自己这么小心眼,自从和妧妧互表心意后,怎么越来越刻薄了呢。 护妻的齐王暗自摇摇头,不情不愿的走了。 第四十七章 患难见真情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侯府门前,现在只剩下枯枝老树零散施舍下几片残叶,好不萧条。 凤璟妧一下马车便见到这副情景,不由得感慨万千。 从前里有多煊赫,现在就有多冷清。最是能见证人间冷暖的,就是这时候了。 侯府门人见来了位穿着雪白大氅的姑娘,再看其所乘坐的马车车徽,上面刻着一品国公府的标,当下心里便对凤璟妧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能这样胆大放肆,敢在这时候来侯府门前的女子,全大魏找不出第二个来。 “你快去向世子禀报。就说国公府来了位姑娘,看眉眼竟像是元娖郡主!” 老管家急急吩咐身边的小厮进去通禀,自己则是理理衣衫,换上一张笑脸出门迎接。 待走近了,看清凤璟妧藏在狐裘下的一张脸,老管家更是惶恐恭敬几分。 “不知郡主驾到,老奴罪该万死!” 他眼看就要深深拜倒,被青竹上前制止。 凤璟妧微笑看向他,“是我没遵守规矩,未曾递交拜帖就来了,与管家无由。” 老管家听她这样客气说话,一时间竟险些掉下泪来。 自打年前侯爷的事传回来,他们就成了整个长都的众矢之的。 往日里那些谄媚的大小臣工都能来踩他们一脚,落井下石、无尽奚落,便是侯爷出殡发丧都没人来祭拜,实在是凉薄! 老管家这么一想,越发觉得眼前这位恶名在外的尊皇郡主是个仁爱宽厚的人来。 他还记得那天世子一个人抱着牌位出城,只有齐王府、齐国公府和定远侯府来了人。 越想越难受,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在凤璟妧面前失态,胡乱抬袖抹了两下脸就躬身迎着凤璟妧往府内去,还很是谨慎的环顾一周,看是否有小人或是暗桩盯着。 现在是特殊情况,侯府外街都是官兵。按照大魏律令,在最终戒令未颁布前,朝廷不得派兵直接把守二品及以上官员的府邸。 这是为了不把事情做死,为君臣都留一线,以免最后发现官员无罪,却在其心里埋下刺,不利于朝廷。 凤璟妧才刚刚踏进门里,就见衣冠不整的柳明权急急奔向府门来。 凤璟妧见他这副邋遢样子,还没来得及皱眉,就见他突然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地向她叩了三个响头。 这可吓坏了凤璟妧。 长这么大,她何曾见过此等场面?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突然对她磕起了响头,实在是令人不知所措。 她只能尽力避开柳明权的跪拜,青竹连忙扶住她。 “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柳明权抬起被乱发遮挡住的脸,看向凤璟妧的一双眼里满是水光。 “柳明权,谢郡主救命之恩!” 他说着又叩了个首,凤璟妧的眉头越皱越紧。 凛冽的寒风中有酒香丝丝缕缕传进鼻端,凤璟妧看着身前衣衫不整、发冠不戴的柳明权,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她冷清清开口,说出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柳明权心里。 “看兄长这模样是放任自流,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了?” 柳明权身子一僵,逃避似的躲过凤璟妧锋利的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见他如此,凤璟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冷哼一声,语气越发冰冷,“世子这是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去处啊,元娖就不该来这一趟,是不是?” 她语气凉到人心里,柳明权慌忙站起身来就要上前拉住她,却被齐王留下来的星云一把拦住。 柳明权看向小侍卫,有些尴尬。 他实在是喝的有些多了,一时竟忘了男女大防。 星云也是死死盯着他看,眼里全是不肯后退一步的倔强。 柳明权:…… 至于这么防着他嘛!祁珩这小子实在是小心眼。 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柳明权对于祁珩身边经常带着的人很是熟悉。 “星云,你退下。” 凤璟妧淡淡吩咐道。 星云依言退下,一双眼仍虎视眈眈的盯着柳明权。 “元娖妹妹……我……” 他话说的很是艰难,只是一双眼里的乞求明明白白,凤璟妧不禁叹口气。 “兄长都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罢了,福乐窝里享受惯了,突逢变故又加上昔日亲友的背叛,他能站在这里已是不易,自己刚刚实在是太武断了。 柳明权本以为她要走,现在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连声吩咐管家去把大火炉搬到花厅里,老管家笑着一拐一拐地去了。 “没想到妹妹会来。” 柳明权努力理好自己的衣裳,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凌乱。 “明日是侯爷七七,我不便来,便挑着今日来了。” 提起老侯爷,柳明权垂下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怨、恨、冤填满他的整个胸膛,让他午夜难眠时一遍遍摩挲枕边放着的匕首,在杀死敌人和了结自己之间左右徘徊,这种折磨让他崩溃。 “多谢你还惦记着。” 他轻嘲似的笑了一声,听得凤璟妧胸口一闷。 “我来是有好消息告诉兄长的。” 她眸光清浅,里面干净无暇,是沉浮世间少有的坦率与纯粹。 柳明权不敢再看,不动声色地将眼帘垂下,没什么起伏地问了句:“什么好消息?” 事情糟糕成这样,但凡不是坏消息,想来都可以成为他的好消息。 凤璟妧微笑道:“先进去再说。” 她先是去前堂正式祭拜过老侯爷,才与柳明权一前一后步入花厅。 外头是过膝厚雪,里头是四下通达,因为她来才刚刚将窗子都落下。 花厅里面早已摆放好了烧的火旺的铜炉,凤璟妧的腿畏寒,便靠得铜炉近些。 “兄长现在必须振作起来,”她平静道。 柳明权却是苦涩一笑,道:“我待罪在家,只等着太子一道诏书就要奔赴黄泉……” 凤璟妧抬起眸子来看向他,很是不解:“谁与你说的你会死?难道太子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是非不分吗?” 柳明权连忙否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顿,继续道:“如今朝中剩下的那群人在权力边缘待久了,如今得志,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打压旧臣的机会。” 凤璟妧听他这样说不禁微笑,宽慰他道:“你且放心,朝中一切有齐王在,今日是长乐出殡的日子,正好借此时机赦免你。” 长乐是太子表妹,如今表妹发丧,太子心情沉重,情绪不稳下做出的决定只要不被人否认,就可以施行。 而天子储君,一诺千金、一言九鼎,绝对不能再收回来。 这算是他们给那些呆子来了招釜底抽薪,却也是没办法的事。 柳明权看向她的眼神变换莫定,最终叹口气:“元娖妹妹你且说,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总不会只是将他免了罪,一直幽禁在家。 凤璟妧看他还算清醒,笑道:“兄长看来是放浪其外、严谨其中啊,方才竟是险些将我也骗了过去。” 也是,在大悲大痛之下还能唱戏保平安的人,怎么会在事情即将明朗之前却丢了心魂。 第四十八章 大军压境 “还希望兄长尽快整理行装,以备南疆之行。” 柳明权却是惊得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环顾一周,见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才松了口气。 “妹妹何出此言?” 凤璟妧眸光明亮,笃定异常,“最多过了这个花朝节,最快——” 她沉吟一下,道:“最快就是侯爷七七后,兄长就要前往南疆戴罪立功了。” 这转折太过惊人,柳明权却第一时间就想要照办,丝毫没有怀疑它的可行性。 或许是因为对于凤璟妧的信任,让他下意识就去相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绝对的。 “这……”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大脑飞快运转。 “这样一来,齐王与太子岂不是得遭到万臣指点?” 凤璟妧轻轻笑出声来,“兄长现在不是自身难保了,就开始操心起别人来了。” 她微笑,道:“齐王皮厚,他不怕。至于太子——总得让他经历点磨难才行。” 柳明权听她这样说祁珩,嘴角不受控制的一抽。 元娖实在是与众不同。 旋即想起自己来,他叹一声,道:“只是自打陛下登基以后我便常驻长都,对于南疆局势现在已是说不准的。更何况现在南疆候府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我担心——” “不要想那么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南疆正在选派将领,不管换谁去,都不如兄长好。” 凤璟妧站起身来,离得炉子更近了些。 “永昌侯府世代镇守南疆,在南疆的根基与影响力绝非朝廷能比。” 柳明权心下一抖,脱口而出打断她:“郡主慎言!” 凤璟妧转眸看向他,微笑:“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我又非外人,不打紧。” 为臣者,最忌讳功高盖主、权大于主和得民心甚于主。往往这样的臣子,最终都躲不过一条死路。 柳明权还是不放心地道:“还是慎言为妙。” 凤璟妧微微叹口气,避开了这个话题。 “兄长不妨再等等,相信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届时收复疆土振兴南疆,就全仰仗兄长了。” 柳明权垂眸沉思,未接话。 凤璟妧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停了话,屋子里陷入静默,只有炭火滋滋燃烧和屋外大雪乘风的声音。 “我这一去,只怕是下半辈子都要呆在那里了。” “这多好。天高皇帝远,在自己擅长的场地上尽情驰骋,真让人羡慕。” 柳明权一怔,听她淡淡伤感的语气,暗恼自己说错了话。 他正要开口再开解凤璟妧,却听她已经平复了情绪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柳明权瞧了瞧越来越阴沉的天,轻轻嗯了一声,道:“我送你。” 出了二道门,雪势渐大,不过一个停脚的工夫便铺满了路。 凤璟妧向他略一福身,轻轻哈出一口气,抬眼来看他,悠悠开口道:“经此一别,便是八荒再难相见。往后天涯各一边,元娖谨在此拜别兄长,祈愿兄长捷报不断,重振门楣,” 柳明权眼框有些发热,被冷风一吹,竟有些睁不开眼来。 他退后一揖,极是恭敬:“柳明权——谢过郡主。” 凤璟妧微微还过礼,青竹在她身后侧撑开伞,护着她下了廊。 “妧妧!”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叫凤璟妧刚刚迈过门槛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她微转过身带着疑惑回头,就见柳明权衣衫单薄站在雪地里,风卷起他零落的发,眼神里含着些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站在那里,身上落满雪,美的不像人间凡子。 “后会有期。” 他轻声开口,眼圈和鼻头不知是否因为太冷而微微有些发红。 凤璟妧粲然一笑,同样说了句:“后会有期。” 女子一身比雪还白地狐裘摇曳生姿,踏过的路上来不及留下脚印便被大雪覆盖。 柳明权站在那里好久都未动一下,直到管家看不下去前来提醒,他才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内院。 凤璟妧刚刚回到府中便收到了柳明权送来的礼物。 墨竹将檀木匣子捧到凤璟妧跟前,见她目露不解,抱着匣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丹橘见她二人没有动作,走上前来问道:“姑娘不打开看看吗?” 凤璟妧这才回过神来,吩咐墨竹将匣子打开。 待看到里头的东西,丹橘不由得惊叹:“好漂亮的玉如意。” 凤璟妧也是一惊。 这白玉通体剔透,润得似要滴出水来,触手温凉,拿在手上都怕化掉。 墨竹见凤璟妧拿着左看看右看看,在心里叹一句,面上却不露,“世子有心了。” 凤璟妧淡淡应了一声。 只有丹橘,笑得跟朵花似的:“前来送礼的小厮说,这是世子送给姑娘的新婚礼,因着往后恐怕来不及,便送下。” 凤璟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是给她的新婚礼,其实就是在还她出手救侯府的情谊。丹橘不知道这玉如意的贵重,她是知道的。 永昌侯府的传家宝,就这样送给了自己,她与明权,终究是生分了。 凤璟妧向来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感慨过也就算了,她掐着时辰在算靖王这行人的行程。 这时候,路都走了一半了吧。 正被人惦记着的靖王一行人在路途走了一半时遭到了一股不明势力的追杀,只能紧急调换马车一路疾驰,却又在即将到达大魏西北边陲时听说了大魏发生重大雪灾一事,当下连夜上奏请求大周皇帝调兵压境。 他们身后的那群人实在是阴魂不散,死死咬着他的后脚不肯松口,一旦他们策马前进就乱箭射杀,无奈只能来回换乘马车躲避他们的耳目。 靖王一双眼阴沉的要滴血。他看不错的话,那些人应当是禁军。 还以为上次宫变把这些人一杆子打死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调出一千多人来给他们来了个笑里藏刀。 他狠厉地笑了一声,眼看着前头就是魏周边境,胸中闷了十来天的恨意仿佛一下得到了疏解。 “全力向前,越过边界他们就不能拿我们怎样了!” 木制马车没命地向前奔去,靖王的一双桃花眼越来越红,他的心兴奋的几乎要跳出来。 黑旗招展,大周三十万军队集结边境,只等靖王回马下令。 靖王在马车一进入大军之中时便抱头跳下马车,速度穿上士兵递来的盔甲,跨上一匹战马,一把抽出宝剑高高举起,亮声喊道:“明旗张鼓!随本王一起!拿下兖都!” 第四十九章 烈火燎原 呜—— 响亮的号角声激起士兵们的热血,他们嘶吼着举刀前进。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甲光闪闪令人望之目眩。 靖远侯登上烽火楼,瞭望挥师南下的大周军队,铁掌死死攥成拳。 再等等,再等等,等等密信里说的天道轮回。 靖王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无疑助长了大周军的士气,他们一个个猩红着眼就要踏过边界,却突然从后方传来暴乱。 “不好了!着火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很快传遍整个正在进军的大周军队,将他们高亢到顶端的士气一脚踹瘪。 靖王几乎惊骇地扭头去看,只见他们的后方浓烟滚滚,几十万大军四下逃窜,黑幡金蟒旗一个个倒下被人踩在脚下,简直怒不可遏。 “说!后头怎么了!” 他愤怒的在马背上弯下腰来揪住刚跑过来报信的兵,那模样恨不能吃人。 “马车!马车着火了!风一吹,整片草原都着了!” 那士兵脸上全是烟灰,惶恐的样子更让靖王愤怒。 他一把推开小士兵,调转马头厉声吩咐:“鸣号收军!” 只是哪还有人听得见他说什么,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军旗旗靡,万众一心的军队早已成了一盘散沙。 这阵东风来的好,直从北蛮吹到大周,吹没了大周十几万大军和两座边陲城池。 从来都是祸不单行,靖王正在暴喝着整顿军队,却突然听见一阵阵激烈的刀剑鸣声,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见靖远侯一身红缨铠甲力破千军,直奔靖王而来。 刀光剑影中,靖王看见眼前的烟尘渐渐聚拢,最后竟成了一张女子的笑脸。 听不见呼啸而过的飓风,听不见两军交战的厮杀,一句句“别国如敢来犯,吾必死战!”的声音回荡耳畔,让他双眼恨得通红。 “王爷!快走!” 刺啦——长刀入肉又拔出,靖王方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一马之隔的靖远侯,心脏漏跳几拍。 他一定知道了,他的女儿是他们设计害死的,是的,他现在是要杀了自己为他的女儿报仇! 靖王的鸿鹄之志全部泡汤,他只能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狠命地策马狂奔,身后一个又一个士兵为了掩护他而死在靖远侯的刀下。 眼里好像进了沙子,他几乎要掉下泪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取靖王首级者!封千户侯!赏金千两!良田万亩!” “杀——” 三十万大军,成了被人追着打的落水狗,靖远侯毫不留情,一路拍马在前领兵厮杀,胜败已定。 靖王死里逃生,在大周南部虔都城下马,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叫来当地守城将领布置防御。 “此次一共损失多少人马?” 他正坐案前,胸口起伏剧烈。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靖王爷此刻垂首而坐,甚至不敢去看副将一眼。 那名副将也是吞咽一口口水,深吸一口气道: “阵前折了十万八千余人,葬身火海的——” 他有些不敢说,靖王厉声道:“说!” “葬身火海的有五万余人。此役伤者十万……” 劈拉一道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传来,靖王气得几乎缺氧。 白瓷做的茶杯被狠狠摔到地上,落了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二十五万!整整二十五万?!” 他恨不能一刀砍了靖远侯。 是他看大魏内乱刚歇又生雪灾,想着来个趁火打劫,便极力上奏朝廷请求出兵,谁知最后却是折了二十五万大军! 他痛苦地闭上眼,心里荒芜一片。 此次失误,他难逃一死。 靖王紧闭的眼前走马观花的闪过一个个人脸。 究竟是谁算计的他? 靖远侯? 长公主? 太子还是皇帝? 还是那个笑面虎王爷? 又或者是那个凤璟妧? 还有一个老谋深算的齐国公—— 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 愤怒、后悔、痛苦、恐惧填满他的心脏,让他狂暴地快要炸掉。 就在他快要晕厥时,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扑在地上,惶恐不安的脸上涕泗横流。 “禀王爷,大冢宰……崩了!” 靖王瞪大了一双眼,几乎目眦欲裂。 “噗——” 一口血直喷出来,靖王受不了这个打击陨绝于地,众人慌慌乱乱上前查看,一时间又是人仰马翻。 靖王不停呕血,一双眼空洞无神。 大冢宰死了,这下可好,他不用自杀谢罪了,可大周也乱了。 可笑他还想趁火打劫,如今这局势,大周能逃过靖远侯的怒火都该祭神拜祖。 他最后扯出一个笑来,后来更是狂笑不止。 等着吧,都等着吧,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今日之耻,诛心之恨,他一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靖王笑得癫狂,众人只当他是悲恸过度神志失常,更是害怕。 要是靖王疯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全都得为他顶罪。 很快,南疆不战而惨败的消息随着来自周北边境的风一起传回大周皇都,加上大周掌权人驾崩,犹如两道晴天霹雳,将大周人的七魂六魄都劈没了。 整座庞大的国家机器陷入运行停滞,领头人的寿终正寝带来的不是普天同庆,而是一个靠依附她而存在的帝国的逐渐崩塌。 大周,在争霸战争刚刚掀起序幕时被迫退出中心舞台暂居幕后。 火借东南风,火舌席卷百里,蔓延数日,直到下了大雪方歇。 靖远侯“趁火打劫”“不讲武德”,趁其病、要其命,仅带领不足五万人马便将大周南部两州一十三座城池收入囊中,收复了先帝在位时丢掉的城池,举国欢庆。 大周派出使臣讲和,大魏将五座城池归还,大周需每年向大魏缴纳岁贡。 一把火,为大魏带来了军需与赈灾银,原本令大周与南葛蠢蠢欲动的“天灾”时机,在大周的“资助下”很快平息,大魏原本周转不动的经济起死回生。 凤璟妧听到西北大捷的消息后只是微微一笑。 祁珩见她如此平淡,也是忍不住叹一句:“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这样能稳得住。” 凤璟妧转眸看向他,拿起茶壶给他沏了杯茶,笑着道:“这算什么,哪里就值得惊讶了。” 祁珩一噎,摇摇头,道:“你是不知道今日朝堂,那些大臣都要高兴疯了。” 听他这样说,凤璟妧笑出声来。 “他们没上过战场,没打过胜仗,没见过血肉横飞的场面,仅仅惊叹于此次战役大魏的绝对胜利。” 她站起身来,看向解冻的湖水,一尾尾锦鲤欢快地游着,争夺她投下的鱼食。 “他们高兴的是,这次没有花费他们一毫一厘,没有举全国之力便轻松拿下了大周城池。” “可是,没人会记得长乐。” 第五十章 生辰礼 祁珩见她如此,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战争的残酷与惨烈,没在沙场上流过血、拼过命,他无法体会凤璟妧此刻的心情。 他走过去轻轻牵起她的手,模样很是落寞。 凤璟妧见他如此,心里竟极是熨帖,回握住他的手,含笑道:“你不要有负担。我只是觉得他们高兴的太早了,且……太不顾及。” 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要是以前的那些重臣,肯定不会把高兴昭之于众,反而会对太子耳提面命。反观现在这些沉不住气的大臣,凤璟妧只能叹口气。 “有句话不是说,‘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 她看向祁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对国家的赤诚。 “为政者,居庙堂者,时刻都不能因为一场胜利而欢欣鼓舞,失了谨慎。阿珩,咱们的路,还远着呢。” 祁珩微笑,捏捏她的手,道:“是啊,山河四分五裂,咱们的路,还远着呢。” 凤家追求了五百年的海晏河清,凤璟妧一直把它当作自己的终身追求。如今乱世已然揭开序幕,是百年难遇的大统时机,也是最紧张的生死存亡之机。 疆场、官场、龙位,是必争之地。 凤璟妧心里千千结,舌尖动了几动才又开口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一朝打虎未打死,反而被它阴。” 祁珩挑眉,沉思片刻道:“大周现在正是昏天暗日的时候,他们的小皇帝可不怎么样,全靠大冢宰提着。她这一归天,大周就垮了半边天。” 想起那位空前绝后的大冢宰来,凤璟妧惋惜地叹一口气。 “那样的女子,若真的让她再活上五十年,只怕这天下,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凭一己之力在轻贱女子的大周杀出一条血路,素手弄朝堂,股掌是乾坤。连换三帝,实行变法,打通海路进行贸易,生生将落后的大周拉到了能与大魏掰手腕的地位。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让人惊叹。 祁珩想起那位传说中的大冢宰,也是叹息摇头。 寿终正寝,已是极好。可惜她太过强势,带出来的皇帝一个不如一个,甚至不如那个阴险的靖王。 想到靖王,他冷哼一声,很是瞧不上。 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这次没要了他的命,实在是可惜。 凤璟妧眉目淡淡,祁珩看出她有心事,不由得问道:“妧妧还有什么心事吗?” 凤璟妧抬眼看他,沉一口气又垂下眼帘,“我在想,为何北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距父兄抵达北疆已将近两个月了,为何还没有好消息传回来。 祁珩不忍见她为国事如此耗心费神,清浅开口转移话题道:“这次北蛮来势汹汹,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想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凤帅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微笑,将凤璟妧轻轻揽过来,道:“今日是你生辰,咱们不说这些了,你还没瞧瞧我给你带的生辰礼呢。” 果然,凤璟妧听他这样说便来了兴致,笑着开口问道:“匣子怪漂亮的,我倒是真想瞧瞧里头是什么好东西。” 祁珩拉着她坐到石凳上,接过青竹捧着的雕花红楠木嵌金丝的奁子,甚是有些神秘地道:“妧妧不妨猜猜。” 凤璟妧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道:“若是猜对了,会有别的彩头吗?” 祁珩见她这一副绝不吃亏的样子哑然失笑,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鼻子,笑着道:“你呀,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旋即他很是认真地点头,道:“若是妧妧猜对了,自然还会有别的。” 凤璟妧轻“唔”一声,极是正经点头道:“前些日子明权送了我一柄玉如意——” 她尾音稍稍拉长,看向祁珩的眼神里带了点戏谑的意味。 “该不会,也是玉如意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让人看了想遮起来。 祁珩喉头发紧,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欢喜又酸溜溜的。 明权明权,哼,柳明权那小子倒是和妧妧走的近! 他短暂在心里暗戳戳骂过柳明权,便上了笑脸,道:“那妧妧可就猜错了。我怎可能再送一件一样的东西给你,再说了,那玩意儿又没有什么用。” 他撇撇嘴,才不说自己是因为没找到成色比那柄更好的玉如意,这才没送的呢。 凤璟妧暗笑,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看似了然的长长“啊”了一声,模样蔫坏。 “我还以为,阿珩会争风吃醋呢。” 柳明权送的是传家宝,太过贵重,而外表风流倜傥的齐小王爷她可是明白着呢,最是小心眼,心里坏的很。 祁珩被她戳破心思,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牵过她的手,无限赖皮道:“妧妧哪里看出来我酸了,我明明最是大方不过。” 凤璟妧配合地点点头,又是轻“唔”一声,煞有其事地开口:“可不,阿珩最是心胸开阔,所以快让我看看,这里头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眸看向那匣子,也是猜不透里头放的是什么。 祁珩随她看向精致的小盒子,勾起唇角,将它拿到两人中间来,对着凤璟妧打开锁头。 “竟是一对花胜。” 里头静静躺着一对雕着梅花惊雪的花胜,雪白的枝头缀着点点梅花,拿起来时枝头微颤,上面的白雪被阳光一照,竟像是要化成水,随着枝头滴落下来。 凤璟妧心里欢喜,脸上也就露了真切的笑。 “你有心了。” 祁珩见她喜欢,更是高兴,强吸一口气使自己稳下心神,道:“妧妧,你往下看看,匣子里,还有东西呢。” 本来是打算找一把更好的玉如意一起送的,结果那柳明权是把传家宝给拿出来了,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没办法,只能心意来凑。 凤璟妧挑挑眉,有些好奇地将手中花胜放下,去翻匣子夹层。 刚一打开,就见一支造型奇特的白玉发簪静静躺在那里,她有些好奇地拿出来看。 玉是极好的白玉,触手温凉,通体水润剔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玉,和那柄玉如意是同根同源。 第五十一章 春山之行 再看雕工,实在是拙劣。 大约也能看得出来,上面雕的是一只小老虎。 凤璟妧心下微动,鼻窍突然贯通,有凉风穿过鼻腔灌进肺部,凉凉的,却平息不了她心头的热。 “这是你雕的?” 她细细摩挲着白玉发簪,爱不释手,一股股暖流涌进心房,在乍暖还寒的季节里让她整个人都暖起来。 祁珩嗓子发干,垂下眼眸淡淡“嗯”了一声,脸颊微红。 也不知道妧妧嫌不嫌弃他手艺不好。 “这是和那柄玉如意同一块料子,是当初剩下的边角料……” “一定费了很多工夫吧。” 他还没说完,凤璟妧便开了口问道。 不知她说的是找这块料子费了不少工夫,还是说他雕这块料子费了不少工夫。 祁珩抬起眼来,正对上凤璟妧看他的目光,心头一滞,“也没费什么工夫,有志者事竟成嘛。” 凤璟妧却是笑,一双似三月春水的眸子看向祁珩的手,有点忧心,面上却不露。 “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就要伸手去抓他的,却被祁焕反应剧烈地避开。 祁珩听她这么说心头就是一抖,见她伸手来抓,下意识就将手飞快藏到身后,藏完了,看见凤璟妧一脸呆滞的样子就后了悔。 他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他手上的小伤口明明都掉痂了呀! 他才不会说,他是为了来见凤璟妧,才刻意将快自然脱落的痂撕掉的。 凤璟妧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当下更是忧心。 “拿过来,我看看!” 她正了脸,语气很是不容反驳。 祁珩有些怕,怕她真的生气,便乖乖将手拿出来,还乖巧地展开摊在凤璟妧面前给她看。 凤璟妧牵过他的手,左右翻看,见葱根般的指尖上面只剩淡淡的痕迹,鼻头就是一酸。 “下次,就不要自己动手了,你那对花胜也极好看。” 她努力忍住酸酸的鼻子,有些瓮声瓮气地开口道。 祁珩微笑点头,抬起手来摸她的发,“嗯,下次,我还是只管着画花样吧。” 毕竟自己手艺拙劣,也就不献丑了。 凤璟妧的双十年华就在整个长都的锣鼓声中到来,国公府夜宴极是热闹,满都官员几乎都送了贺礼来,宾客满棚的热闹可不是这个时候谁都能办的。 但是对于凤璟妧二十岁才定下婚约这件事,难免又引起坊间热议,闺中的小姐们是嗤笑不已。 毕竟这个年纪,实在是“老姑娘”了。 凤璟妧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两耳不闻堂外事,一心只在北疆的战况上。 因为消息网受到战争的波及,穿回来的消息都是不定时的,至今没有一道好消息传回来。 凤璟妧就这样忧心忡忡度日,一转眼便进了三月,终于等来了北疆大捷的战报。 这半年来,大魏在南疆惨败,在西北大捷,现在一直僵持不下的北疆也传来了好消息,一时间举国欢庆。 乾正殿里,八百里捷报传回来,太子高兴地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孤就知道,孤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没说,但他来回走动的行为充分表现了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他欢喜的都见不到形了。 想他不过刚刚监国,就捷报不断,连一直止步不前的国力都有所突破,实在叫他欣喜若狂。 “我大魏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太子情绪高昂说完这句话,殿内呼啦啦一群人齐齐跪地,高呼太子千千岁,齐呼大魏国运无疆。 “众爱卿平身!” 太子眉眼明亮,满面春风。 他自打监国以来就屡屡受挫,先是柳明权一事让他为难,后是长公主借禁军令他头疼,又来了个雪灾逼他不得不写罪己诏,好像他真的惹怒了上天一般。 现在可好,没人再会怀疑他的能力与天命了,他储君的位子也不会再有任何动摇,当初被这些大臣押着写罪己诏的憋屈气可算是狠狠出了。 “殿下,如今我国边境安稳,国内又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这……” 他略一迟疑,垂眼向身后看去,便立马有人站出来道: “殿下,是否要将春狩提上日程?” 此事一提,众人方才醒悟过来,现在已经到了春狩的时候了。 众大臣略一考量,齐齐点头。 “殿下,如今我国正是升平景象,春狩一事,的确该照常举办。” 原本大魏风雨飘摇,这些有放肆欢娱之嫌的事他们都默契的缄口不言,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便应该提出来,不能破了规矩。 太子思忖片刻,缓缓点头,“那便依众臣工所言,凡在都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随皇仗出猎,日期——就定在十天后启程。” “谨遵太子命。” 此次春狩,皇后留都镇守皇城,祁珩和凤仲堂随皇仗出行,还有章与之等一众大臣携家眷随行。 唯一不同的是,祁焕竟也在随行之列。 “陆元兄也来随殿下狩猎?” 祁珩骑着马与祁焕并排走着,两人就像是两个耀眼的太阳碰到了一起,风华绝尘,皆是一身白衣,如九霄之上下凡的仙君,叫人不敢逼视。 祁焕笑笑,回道:“殿下仁爱,某只是沾了个光。” 祁珩微笑,心里却在暗忖。 这个陆元滑不溜手,他派人去查底细,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要么是他真的安分守己,要么,就是真的可怕。 想起凤璟妧当初答应要跟他说陆元一事,他在心里瑶瑶头。 这次春狩回去,他一定要问了,不然总是被各种事情耽误,到现在都没能统一信息。 凤璟妧因为一直吊着心放不下北疆,乍闻捷报狠狠松了口气。 这一松气却是感上风寒病倒了,此次并未随皇仗前来,而是陪伴长公主去了皇陵。 长公主神思异常,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去皇陵也是希望能让她看看皇帝,拜拜祖宗,振作起来。 护送她们去皇陵是风景瑛与龙影。 昭阳殿里,白愉刚刚将六皇子哄睡着,濯涟便甚是谄媚地笑着道:“娘娘是有大福气的!” 她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突然就说这种话,不是你嘲讽我的时候了。” 濯涟:…… “娘娘身份仅次于皇后,又有皇子傍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母仪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白愉斜眼看向她,一张漂亮精致的面容胜似有无尽光彩一般。 “哼,你少在我面前画饼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第五十二章 心猿意马 濯涟面上虽然在笑,但眼里已是冷了下来。 “皇后与齐国公私通。” 极其平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白愉心里。 她一惊,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打落。 “你慎言!” 她刻意压着嗓子,怕吵到已经睡着的六皇子和殿外的宫人,无比急切紧张的语气暴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濯涟勾起一抹笑,非但没住口,反而越加过分。 就听她缓声阴冷地说道:“太子,是皇后与齐国公的私生子。” 轰隆隆—— 白愉像是看疯子一样看向她,再也受不了她这魔怔的样子,宽袖一甩转过身去。 “濯涟,我看你是疯了!” 濯涟上前一步逼视她:“娘娘,你的好日子到了。” “你住口!” 她除非是不要命了才会跟他们一起算计当朝储君与皇后。 濯涟见她这般模样,冷哼一声,道:“你不要忘了,你可答应过我,要替张将军一家报仇的。” 她几乎要贴在白愉脸上,眼神很是阴狠,“难道,你想背信弃义吗?” 濯涟生怕她会改口一般,扭头看向一旁正在酣睡的六皇子,语气飘飘忽忽:“你看小皇子长的多好,一看便是要登基大统的——” “你住口!” 白愉近乎惊恐的看向她,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 威胁!她这是在威胁! 她深呼一口气,努力将眼中的愤恨掩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们没法将皇后怎样的……” 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白愉抬眼看去,就见濯涟满是不屑的看向她,道:“你错了,不是咱们动手。” 白愉似有不解,濯涟继续道:“皇后年少时与齐国公是青梅竹马,当初还曾定下亲事,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人这才分开。” 她悠哉悠哉地踱着步子,话语飘忽:“朝中知道这件事的老臣应当不少,只是可惜,上次一事都死的差不多了,不过还好,还是有人知道的。” 她忽的转过身来看向白愉,凉凉勾起唇角,道:“你需要做的,就是看好小皇子,等着当太后!” 消息靠她来传递,宫中也由她来布局,至于前头,呵,那些个言官大臣可不会让他们失望。 但这件事与这个女人说再多都没有用,保不准还会泄密。 濯涟上下扫量一眼白愉,见她淑逸闲华,丰容靓饰地立在那里,浑像一支出水芙蓉,当下便在心里暗呸两口,骂了句妖精。 白愉稳稳心神,想起自己当初做的决定,当下也不慌了,越发从容起来。 “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只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就可以了?” 濯涟冷笑一声,款款道:“可不。” 她假模假样的福了个礼,嘴上恭敬道:“娘娘洪福齐天,是有大造化的。这大魏往后啊,都是娘娘说了算。” 白愉在心里连连冷笑。 说的这么好听,到时候,只怕是用完了自己和孩子,这群人就要大开杀戒自己当皇帝了。 她才不会那么蠢!也是得想法子把自己择出来了。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来,照亮主仆两人的脸,明明灭灭好像罗刹。 春山位于长都东北部,水草优渥,野物富足,向来是皇家狩猎的优选之地。 他们一行人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太子喜欢热闹和新奇,一定要在祁珩帐篷旁边扎驻,还硬拉上了祁焕一起。 于是,以祁玙的皇帐为中心,众大臣与亲眷的帐顶层层围开,外围一圈禁卫军,太子帐篷前也是层层保护。 “这些新选拔上来的禁卫军,殿下看如何?” 祁珩陪着太子在小草原上遛马,看他一脸欢欣心里也高兴。 到底才十六岁,又是临危受命,能做到太子这样已是不错,现在能放松放松也好。 祁玙骑着一匹小白马,身上罩一件熊皮大氅,春寒料峭的时候穿刚刚好。满身的少年气,叫人看了便忍不住微笑。 “甚好!如今大魏欣欣向荣,想来父皇也快好了。” 提到皇帝,他原本高昂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也不知父皇究竟何时才能好,这都三个月了。” 祁珩听少年这样说,不禁有些心虚。 妧妧托付李神医的事他是知道的,现在对上最受累的太子,不仅是有些心虚的。 他干咳两声,握了握马鞭,道:“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他有意叉开这个话题,遂道:“殿下好像很喜欢那位富商?” 太子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明显一愣,随后笑开。 “对。他那日不顾危险前来救驾,可见是个忠心的。” 话罢,他突然看了看四周,见除了负责保护他们的士兵再无他人,这才凑到祁珩身边道:“而且,他手里掌握着各国的商路脉路,要是能为我们所用,岂不善哉?!” 祁珩没想到他还想到了这一层,赞许地看他一眼,暗道果然是长大了,便笑着开口道: “殿下说的不错,若是能为我们所用,那大魏经济将更上一层楼。” 旋即他话音一转,变得无比严肃,“但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呢?” 太子一惊,有些迷惑的看向祁珩。 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祁玙沉思片刻,看着祁珩黑沉的眼睛,不由得心里发沉。 “我大魏泱泱五百春秋,他凭什么不选择我们?” 祁珩哑然失笑,一拍马儿向前跑了两步,太子打马跟在他后头。 “殿下凭什么让人家选择我们?就因为我们传承够久?” “殿下不要忘了,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们只看利益。” 祁玙抿抿嘴巴,没说话。 祁珩偏头看他一眼,微笑道:“但殿下做的没错,天恩浩荡,想要真正驾驭一个人,就得用诛心术。人嘛,只要把他的心笼络住了,管他什么利益,都可为忠义抛却脑后。” 唉!话是这么说,也不过就是为了安慰一下孩子正直的心灵,不要还没真正认识这个残酷的世界,就被打击得没了勇气。 该夸的时候,就得使劲夸。 祁珩想着自己真是英武,一边教着太子诛心术,一边自己便在用谋心术,可真是一位好老师,这要是告诉妧妧,肯定得使劲夸他。 不想凤璟妧还好,一想起她,祁珩的嘴角便收不住地往上翘。 祁玙就眼瞅着自己的大表哥莫名其妙开始傻笑,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见什么值得这么笑的事情。 他又悄悄偏向一旁的小侍卫,悄声问道:“齐王这是怎么了?” 那小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在那里跟着,突然被问到,吓了好大一跳。 他接不上话,立时脸就憋红了。 “属下,属下不知道。” 太子很是嫌弃地白他一眼,放过了这个话题。 第五十三章 犯上,割舍 太子小心翼翼凑到祁珩身边,不确定地唤了一句:“表哥?” 见祁珩没反应,他白玉一般的面庞皱了皱,很是关心地提醒一句:“你要撞到树上去了。” “嗯?” 祁珩显然才反应过来,立时转头去看太子,就见他飞快伸出手扯住他的马缰绳,恨恨看他:“阿珩哥,你在想什么!马儿吃草看不见,你也看不见?” 祁珩:…… 一向风轻云淡的齐王爷此时却是红了脸。 实在是有失英明。 他掩饰性的干咳两声,清清嗓子道:“殿下,咱们去那边看看。” 太子:……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是在故意调转话题。 但见祁珩已经先一步打马走了,他只能策马跟上去。 “表哥想不想大表姐?” 突如其来的一问,打了祁珩一个措手不及。 …… 要他怎么说?说他已经想过了,不能再想了? 天真单纯的太子没注意到此刻齐王纠结的神情,深深叹口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好想啊,好久没见到表姐了。” 怎么办,他好像被大表姐打习惯了,虽然最近几年没挨过打了,但每次表姐在他身边,他下意识就不敢造次。 将近两个月不见,心里怪想的。 祁珩微微一笑,道:“那等这次春狩结束,殿下就去齐国公府拜一下老夫人吧。” 太子很是赞同的点点头,“自打搬到东宫,我都已经好久没去过国公府了。” 当太子和皇帝一点都不好,说是御极宇内,但高处不胜寒,他们比谁都小心谨慎,步步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太累了。 这样一想,祁玙越发想念起自己的父亲来。 祁珩看出他的低落,微不可察皱眉,随后依旧笑着宽慰他:“殿下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等真的龙御天下,世间一切自在殿下股掌之中。” “届时天下长安,殿下可以到处转转,看看我大魏的河山,或许会有不同的感触。” 太子明显眼神一亮,无比企盼地看向祁珩:“表哥是说要我微服私访?” 祁珩微笑:“是。” “嗯,那我以后一定要策马扬鞭,将我大魏都看个够!” 祁珩:“好,届时,臣定护卫殿下左右。” 太子是真的开心。 本是放浪子,却生生要抑制自己的性子,多令人惋惜。 就像妧妧一样。 祁珩如是想到。 “殿下,天快黑了,就先回去吧。” 他笑笑,冲祁玙眨眨眼睛,道:“您还有人心没收伏呢。” 太子一愣,反应过来旋即笑道:“对,孤还有人心没有收伏呢,是得回去收一收了。” 于是,美貌绝采的祁焕得到了能与太子一同用膳的殊荣,另赐玉如意一柄,黄金百两,美人十五。 祁焕:…… 杨广看着面前站着的十五个天姿国色的美人,不由得动了动喉结。 这么多,主子得享用到什么时候啊。 “主子,这些美人……” 他有些结巴开口问,还没说完就得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冷眼。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祁焕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留下杨广咽了口口水。 他目光有些呆愣地看向婷婷站在一旁的美人们,心里琢磨不准祁焕的意思。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到底是该怎么办? 他正愁着,却忽然瞅见第二排站着的美人有些眼熟,再仔细看去,却又发现没见过。 杨广皱眉,伸手指向那舞姬,道:“你,走到前边来。” 那名舞姬应声出列,盈盈拜倒。 杨广眉头越皱越紧,脑海里飞快略过一个个人影,最后灵光一闪,仿佛被打开了浑身的关窍。 他几乎惊喜地吩咐那名舞姬道:“你今晚收拾一下,有事找你。” 长的与那什么郡主还真有几分神似,这要是献给主子,不就正好可解相思之苦? 更或者,主子只是喜欢这张脸呢?那他这样做,岂不就能将主子的念想断的干干净净? 杨广完全沉浸在自己将为东魏政治做出的莫大功劳里不能自拔,将收拾妥当的舞姬悄悄送进了祁焕帐子里。 那名舞姬也是“争气”,自己脱干净了藏身在祁焕沐浴的浴桶里,被同样脱干净了的祁焕在水里发现,惊怒之下下手失了分寸,险些一掌将她打死。 于是篝火阑珊的山夜里,在萤光点点的良辰美景之下,那名舞姬却突感恶寒,被毫不怜惜地丢出了帐篷。 被传唤进来的杨广很是不解。 “主子是不喜欢她吗?” 他丝毫没感受到此刻祁焕的低气压,一双浓黑的眉毛轻轻拧住。 祁焕凉凉抬起眼来看他。 青年站的比竹子还要直,永远抱着他那把剑,哪怕已经豁了口,仍然爱不释手。 “杨广,你跟了我也有十年了吧。” 突然听他这样说,杨广明显一愣。 “是,十年零六个月。” 他垂下眸子,会想起当初,难免有些情绪。 “当初主子将奴才在奴隶市场赎回来,给了奴才一条活路,那时候奴才就想,这辈子,跟定主子了。” 哪知祁焕却是冷笑一声,用他从未听过的冷淡语气道:“是么。” 祁焕刚刚沐浴过,一头黑直长发在颈后束起,身上还蒸着水汽,头发也湿答答地在滴水。 他双手撑膝,缓缓站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杨广,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杨广低垂着头,他已经察觉到了祁焕的不对劲,丝毫不敢去看祁焕。艰难地咽口口水,料峭时节他的额头却冒出了点点汗珠。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猜我的心思了,也越来越会替主子办事了。” 扑通一声,杨广垂首跪地,语气有些发抖。 “奴才不敢。” 他已经不敢再自称属下了,奴才,才是他的身份。 祁焕冷冷看向他,毫不留情:“你越来越放肆了。” 杨广砰砰叩首,话语间皆是被怕抛弃的恐惧。 “奴才做的不对,奴才一定改!” 祁焕又是冷哼一声,“你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因为你从来觉得,我会一直包容你,对不对。” 杨广身形明显一滞,他更不敢去看祁焕,连他的鞋面都不敢再看。 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确实习惯了祁焕对他的包容。 “你回东魏吧,回到兄长身边,去教太子武艺,也算是全了你我这份主仆情谊。” 杨广近乎惊恐地抬起头来看向祁焕,满眼都是面临被抛弃的恐惧。 “不,王爷,就让奴才跟在您身边保护您吧!” 他就要抱住祁焕的腿,却被他一脚踹开。 “杨广!你从来就是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是不是在你心里,你已经成了主子?!” 他没用力,却是用了巧劲,将杨广踹开的同时没有伤到他。 杨广几乎掉下泪来,“主子,奴才要是走了,谁来保护你?这里是大魏啊!这是咱们敌人的地盘!”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一把泪,颤抖着声音道:“主子,那位郡主可是知道您的身份的!万一她把您的身份暴露,主子将会面临生死险境啊!” 第五十四章 心黑手狠 祁焕痛苦地闭上眼,无力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言行无状,越俎代庖,犯上僭越——” 他睁开眼来,含着隐晦的不舍与痛心,“我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了,你回大魏吧,我自有暗卫保护。” 杨广的呼吸几乎停止,想起自己当初被父亲丢在街头的恐惧与迷茫,恐慌摄住他整个心魂。 他不想被抛弃,也最恨被抛弃。为什么他在意的,他忠爱的,一定要舍弃他? 杨广的心在滴血,却哑口失言。 知道祁焕的性子,明白再说无意,他只能流着泪点头,面上应下,心里却希望能让祁焕回心转意。 他艰难地开口蹦出个“是”字来,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只能慢腾腾地扶地起身。 看着偏过身子去不再看他的祁焕,杨广应下后便小心退了出去。 谁知他刚一出去,就有一直隐藏在帐顶周围的暗卫围了上来。 “杨哥,你别灰心,主子只是一时生气。” 杨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道:“生气?是啊,主子都不要我了。” 那暗卫一噎,和身边人对视一眼,不确信地问道:“杨哥你——不会还不知道主子生的什么气吧?” 这不能吧,都已经这么明显了。 哪知杨广面上就露了不解,摇头道:“不知道。” 一群暗卫:…… 最先发声的暗卫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一下空气,道:“你把一个女人塞进主子的浴桶里,还是和主子心尖上的女子那样神似的女人,你不挨罚,天理不容啊!” 杨广显然不能明白,皱眉道:“因为我把主子不喜欢的女人塞给他,所以主子生气了?” 暗卫:…… 教不会了,教不会了! “哎呀!重点是!你擅自揣摩主子的心思,将像郡主的人,塞给主子!” “不光是冒犯了主子,更是冒犯了那位郡主!” 愁死了愁死了,他要是回东魏了,他们就难了。 什么是四肢发达头脑不清,他算是明白了。 都是杀人的,怎么就他这么榆木! 杨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哑然失语。 这怎么,就是这样了? 那名暗卫叹息一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至于剩下的,还得靠你自己。” 杨广:……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得到什么帮助,反而更迷惑了。 另一名年纪小些的暗卫凑上来道:“杨哥,你想不想留下来?” “这不是废话!” 那小暗卫嘿嘿一笑,道:“杨哥就不要等着主子自己回心转意了。咱主子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想要留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 众人疑惑看他,他又是嘿嘿一笑,将他们带的离帐子远了些,小声道:“杨哥你且走,让主子看在眼里舒服了,心里也就顺了。” 杨广皱眉,刚想发声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但是吧,还是得想个由头重新回来的。” “什么由头?” “苦肉计。走了以后,受个小伤,再回来,主子也就不会再赶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齐齐嘘声。 “难怪能上来呢,原来是脑瓜子好使啊!” 为首的暗卫赞许地拍一下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那小暗卫嘿嘿一笑,很是腼腆。 杨广正色一抱拳,道:“多谢你了,今日的恩情杨广记住了,来日必定报答!” 小暗卫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您是主子身边的第一明卫,主子的安危还得靠您,就是……” 他殷切地看向杨广,崇拜地道:“能不能教教我武艺?” 杨广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听他只是这样的要求,当即爽快道:“一定!” 第二天一早,杨广带着他的剑在祁焕帐子前恭敬拜别,牵了匹马便走了。 他的离开,除了祁珩外,没人注意到。 “那名舞姬还在吗?” 祁珩问星云。 星云脸色明显有些难看,“被陆元丢出去了。” 祁珩挑眉,觉得事情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昨日他见太子赏给祁焕的美人中竟有一人与凤璟妧有两分神似,便多留意了一下,没成想,竟还真有什么。 他想了片刻,皱起眉头来,“他这是,和妧妧有仇啊。” 甚至到了见到一个只与妧妧有两分相像的人,也要清清眼的地步。 若非那女子是太子赏的,只怕现在已经借口急症,让她暴毙身亡了。 祁珩忧思深深,不知道为何凤璟妧会与这样的人结下仇怨。 他思虑再三,沉吟道:“星云,你多注意着点陆元的动静,有什么不对的,尽快上报。” 星云知道这件事兹事体大,更是严肃几分。 凡是涉及到凤璟妧的事,都必须放在所有事之前。郡主的安危永远比所有事情要重要。 深刻明白这一点的小侍卫,带着无比认真的态度退了下去。 春山狩猎已经开始了两天,马背上长大的纨绔公子们也是收获满满。 春狩称春蒐,这时候打猎是有讲究的,不能猎取怀胎的野兽,不能伤害幼崽,所以每个人在找寻野兽时都有意避开这些正在繁衍生长的家伙。 最令祁珩疑惑的是祁焕放马两天,竟是只猎到了两只野兔子。 他本以为陆元是个练家子,但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那人可能是真的不甚精通骑射。 本着从不轻敌心态的齐王爷却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鄙视了祁焕一把。 大魏子民皆是骁勇善战,贵族子弟更是从小学习骑射。 礼乐射御书数,是他们必须精通的六艺。 而祁焕在马背上并不出彩,甚至是拉垮的表现,不只是得到了齐王的鄙视,本次出行的所有男子,都很是瞧不上他这样“羸弱”的身板。 “陆卿好像并不擅长骑射?” 太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祁焕勒住马缰绳,毫不掩饰地承认:“是,某不精于骑射。” 他是练家子,但从来没有特意学过骑射功夫。 射箭或是骑马单拎出来他算是中上水平,但要是这两样加起来,他便连个下手都算不上。 太子听他这样坦然,不禁对他好感增加几分,连心里这两天生出来的淡淡轻视都没了。 他微笑点点头,转头去与祁珩说话。 “齐王,你何时能与孤再赛一次马?” 他又笑着看向祁焕,真诚邀请道:“届时陆卿也来一起比一比,权当见识一下齐王爷的风采。” 祁珩在他小时候是亲自教过他骑马射箭的,那时候还有第一次打了胜仗名声正响亮的凤璟妧,他们三个一起策马鞍山,看夕阳,看朝霞,好不惬意。 后来凤璟妧又去了北疆,他便常常与祁珩一起赛马射箭,每次都是被他比下去,每次都是不甘心。 再后来,他就这样在不甘心落败里精进能力,原想着再跟祁珩一较高下、一雪前耻,却不料当上了太子,再没能放肆过。 祁珩听他说想要与自己再一起驰骋草原,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又听他说要邀请祁焕一起,顿时改了注意。 前两日他刚刚给凤璟妧去了书信,今日收到她的回信。 凤璟妧的意思很明显了,希望能借着狩猎刀剑无眼时除掉陆元此人,省去许多麻烦。 现在太子邀请并不精通马术的陆元来赛马,正是除掉他的好时候。 第五十五章 下手 不能怪凤璟妧心狠,实在是祁焕的身份太过特殊,来大魏的目的又不纯,这让她感到了危险。 而危险,是必须要除掉的。 如今大魏正有旭日东升之象,绝对不能有任何变故来打破这景象。 想到凤璟妧在信中说的话,祁珩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同样笑着开口邀请他:“是啊,陆兄也一起来吧。” 祁焕在听到太子邀请他时就下意识收紧了手中马鞭,又听他说让自己见识一下祁珩的风采,当下便像是被人抓住了心脏一般,密密麻麻的难受席卷全身。 试问有哪个人愿意在情敌面前低一头呢。 他看向祁珩那温和的笑,不露声色地道:“多谢殿下与王爷盛情,只是某实在不精通马术,怕要扫了二位的兴了。” 太子见他这样坦然,朗声一笑便要挥手作罢,哪知祁珩却是不饶。 “陆兄大可以来瞧瞧嘛,我大魏男儿个个骁勇,陆兄若是要在大魏发展,难免会相互打交道。到时反而紧张,不若现在便适应一二。” 祁珩这话算是一语双关了。其另一层意在告诉太子,若是他还拒绝,便是没有诚心想在大魏发展。 那这种人就得趁早舍弃,或是除掉。 听祁珩这样说,祁焕笑容一滞,暗道一句好生厉害,面上却笑的越发真诚。 “王爷盛情邀请,某不胜感激。多谢王爷为某的将来打算,陆元在此谢过。” 祁焕说着便是一揖,知道推脱不掉,遂笑着应下:“如此,某就凑个热闹罢!” 看样子祁珩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不知怎的,想到凤璟妧未将自己的身份告诉祁珩,他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祁珩微笑,心里已然有了算计。 太子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今日他们刚刚说下要赛马,第二日便召集众子弟拉起了一支百人队伍。 祁珩一身烟青色短打,腰上配一块流苏翡翠双环扣,玉冠束发,煞是英俊。 他与太子并排走在前头,笑着摸两下流星的鬃毛,惹得马儿欢快地贴贴他,极是惹人疼惜。 有站在高台上的姑娘小姐们看着祁珩长腿一跨,蹬脚上马的潇洒身姿,忍不住拿帕子捂住翘起的唇角,一个个羞得低下头去。 “齐王爷,真乃天人!”有姑娘羞答答地小声赞叹一句。 当下便有人点头附和,接口道:“郡主果真好福气,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有娇小姐抿唇笑着一甩帕子,顿时香气袅袅散开来,“可莫要这样说了,小心被郡主知道了!” 她话说一半,却是戏谑地向身边人对视,又都心照不宣地讥笑着垂下头去。 凤璟妧在这些大家闺秀眼里,只是一个喝烈酒耍大刀,整日里与男人们厮混在一起的粗鄙女人。 哪怕她战功卓著,这些姑娘小姐们也只觉得她不像个女人,自觉比凤璟妧要高一头。 凤璟妧从来不在她们的圈子里,而她们也从来不在凤璟妧的眼里。 重重一声锣鼓亮起,百骑扬蹄踏尘而去,众人欢呼着乘风驰骋,马儿撒了丫子地疾驰长吟。 祁焕被人群夹裹在中间,没有奋力追赶,却也不至于落在下乘。 东魏是一百年前的大魏,国力不发达,民生可以说得上是凋敝,许多百姓还是未开化的样子,只是占着有利的地理环境,易守难攻,这才苟延残喘繁衍至今。 祁焕虽是皇子,贵为摄政王,但这样的硬伤是他无法避免的。 不精通的东西有很多,不会的东西也有很多,这是他的短板,也是东魏国力落后的写照。 众人扬鞭策马踏飞尘,高台上的人们欢呼着,已经有人开始下赌注,大多都是押祁珩最终得到彩头。 却有老谋深算的大臣们,但笑不语,只把银钱推到了太子身上。 笑话,以前齐王再洒脱,那也是对的王府世子,现在他对上的可是当今太子。 不管他们关系有多好,会有多不计较这些,但身为臣子,该退让的时候就必须收锋敛芒。 和光同尘,才是他们身为臣子,身为官僚的立身根本。 祁珩最开始便是一马当先,流星便像它的名字一样,快如流星,是当初凤璟妧送给他的生辰礼,北蛮的战马。 太子紧紧跟在祁珩身后,两人拉不开太大的距离,看的人齐齐屏住呼吸,好像下一个呼吸间这二人的位次就会发生变化。 路至半余,祁玙兴致正高,胯下的马儿也是到了欢快的时候,一声清朗的驾马声后,祁玙便超过了祁珩。 少年的衣衫被猎猎春风鼓起,脸上是复得自由的欢快笑容,眸光明亮,折射着春日的暖光,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牵起唇角,他高昂的情绪煞是感染人。 “我赢了!” 祁玙一把将挂在树桩上的彩球捞起,欢呼一声慢慢停下马来。 司礼者将手中黑旗挥下,预示着这场比赛的结束。 一箭射出,穿破光晕,正射在太子头顶上的巨大花彩上,霎时间花瓣倾泻而下,洒在他的身上,少年气配上这迤逦的场景,让不少正值二八年华的官家姑娘们动了心思。 若能嫁给太子,也是极好的选择。 祁珩高高地扬着流苏彩球,欢呼着张示自己的胜利,祁珩慢他一步,停在他身前,微笑看他。 少年人的路比他要长的多,更何况他还是太子,肩上扛着的是天,是社稷,是民生,是一个国家的希望。 该让步的时候,就得让步。这并非出自臣子的本分,而是兄长对于手足的爱护,是先者对于后来人的鼓励。 那些押太子赢的大臣们胡子一吹,那叫一个高兴。 几乎所有人都押的齐王,只有他们几个臣子押的太子,先不说这会让他们在太子面前长脸,就说这押的注吧,也够他们吃上个把月的。 人群在欢欣鼓舞,高喊太子千千岁,祁珩却是转眸看向追赶上来的人群。 陆陆续续有人追上来,有人脸上是懊丧,有人则是策马狂奔后的满面红潮,还有不少朗笑着赞扬太子与祁珩的。 不远处,祁焕一身宝蓝色长裰被人夹在中间,却丝毫未掩其锋芒,反而更像宝珠裹于沙砾夺人眼球,祁珩不禁暗叹一声可惜。 第五十六章 高手过招 他与祁焕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就见祁焕眼中泛起一抹笑,令他心下一惊,再看去,祁焕已然转了视线不再看他。 “殿下,咱们先让个地方!” 祁珩高声对正沉浸在喜悦里的太子说道。 太子笑容一滞,看向马上就到他们身边的各家公子们,点头高声道:“快,阿珩哥,他们就要过来了。” 二人一夹马腹,向一边快走两步后停下,给他们留出来缓冲的空地。 原以为祁焕的马会失控,不承想他竟是安然无恙地缓缓停在自己面前。 看他满面春风地到了近前,一点都没有损伤,祁珩的心猛地一沉。 祁焕笑容可掬地慢慢来到他们身边,笑着道:“两位殿下果真仙姿玉骨,方才某在后头远远瞧着,竟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这般人物存在。” 他这“两位殿下”称呼的好,一下就把祁珩与祁玙放在了等同的位置上,叫人听了不禁眯眼。 只可惜他这阴阳语说错了地方,祁玙向来是个大性子,压根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傻哈哈一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反观祁珩,一双笑眯眯的弯月眼看向祁焕,眼底晦暗不明。 “陆兄才是天人之姿,这张俊俏的脸,便是本王见了也不禁赞叹一句。” 他眸光悠悠看向远处人群耸动的地方,笑笑,“陆兄可知,因着这一副好相貌,陆兄成了长都中不少姑娘们的梦中情人,甚至——” 祁珩故意不说下去,只是笑笑,唇间却是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嘲讽。 祁玙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笑着接口道:“甚至都愿意自荐枕席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祁焕就变了脸色。 祁珩在心里赞了一句祁玙,就见祁玙憨笑着看向他,道:“我记得谁来着,还跟我说,说杨柳巷和满客楼里的姑娘们,日日望眼欲穿,都等着陆元去呢。” 他真诚地看向僵笑的祁焕,开口就是轰炸:“陆兄,是否确有此事?” 祁焕看着他二人在自己面前唱双簧,心里也清楚自己商人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受些冷嘲热讽也是预算之中。 但他就是不想在祁珩面前低头,可是又无可奈何,这实在是令他憋闷。 杨柳巷和满客楼是烟花之地,最下九流的地方。 虽说也有王公大臣天潢贵胄会去那里消遣,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这样说出来,无疑是将他与那些营妓为生的卖笑人划为了一档,实在是折辱了他。 祁焕贵为东魏皇子,现在又是一手遮天的摄政王,且还是富可敌国的世间第一商,被人这样贬低,便是他性子再好,也不免僵了笑。 祁珩微笑听着祁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一直说,看着对面男人的脸色越来越绷不住,心底暗笑。 虽然不知道他令人下的黑手为何没有发挥作用,但见陆元这般样子也算舒了一口气。 祁珩本是吩咐下去让手底下人去办,下头回报说,他们在陆元的坐骑上动了手脚。 一问才知,是他们将一枚冰针卡在了马鞍底下,待赛马开始,随着马匹体温的不断增加,冰块会逐渐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枚钢针。 钢针刺破皮肉,加之不断的颠簸与挤压,马儿身上疼痛难忍,自然会失控,而他刚刚叫祁玙闪开地方来,就是担心失了控的马会伤到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陆元发现率先将那东西除掉了,竟是一点事都没有。 似乎看出了祁珩的疑惑,祁焕淡笑开口道:“赛前某发现之前的那匹马竟是神色倦怠,恐怕会误了殿下兴致,便换了一匹。” 祁珩:…… 星云那小子,合该去刷恭桶的。 太子全然不知这两人在打太极,笑着对祁焕道:“马嘛,自己骑着好才是真的好,陆卿若是没有相中的,回头孤送你一匹北蛮进贡的战马。” 祁珩:…… 傻小子不经夸啊,竟往他心里添堵。 祁珩很不是滋味地抬手摸摸流星的毛,暗叹一句。 妧妧因何一定要除掉这个商人呢,他不过就是一个有些钱,且有头脑有本事的商人罢了,会影响到他们什么呢。 祁珩摇摇头,打算回头便与凤璟妧写信询问缘由。 照他的意思,是与太子一样的,想要将祁焕收入麾下为大魏所用,若是用不了,结个善缘也是好的,但因为凤璟妧一定要要他的命,他只好稀里糊涂的下手。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进行,又悄无声息的落下序幕,就像孩童随意往碧波湖里投下一枚小石子那样,没人在意那泛起的圈圈小涟漪。 只有洪涝海啸,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比如跌跌撞撞出现在太子马前的杨广所带来的消息。 “殿下!城南军统军周强,反了!” 杨广浑身是血地跪在太子马前,险些将马儿惊掉。 他带来的消息不知真假,立刻有人上前就要将他轰走。 “你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还敢惊扰圣驾!来人啊,将这人带下去严加拷问,究竟是谁派他来扰乱朝纲的!” 不等太子反应过来,就有士兵上前来要将杨广拖下去,祁焕握着马缰绳的手一紧,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祁珩开了口: “住手!太子殿下还未发布施令,你们就敢越俎代庖了?都退下!” 他厉声呵斥,眼神冷的令人望之生寒。 太子被他这话惊醒,皱眉看向刚刚发号命令的章与之,冷声道:“章爱卿好大的威风!” 章与之立马跪下叩首,还没说场面话就被祁珩打断。 祁珩看向满身狼狈的杨广,见他身上衣衫都破碎不堪,一把宝剑此刻更是残缺不整,心里就是一梗。 “你是陆元的侍卫,对否?”他出声询问,翻身下马来到杨广身边,太子也随之下马,继而那些公子哥们呼啦啦一齐下马来。 杨广咽口口水,润了润喉,声音艰涩道:“是,草民是富商陆元的家奴。” 祁珩皱眉,极是亲近地上前伸手,将杨广搀扶起来。 第五十七章 又起兵乱? 杨广身上几处都受了伤,借助祁珩的力量才趔趄着站起身来。 “星云,搬把椅子来。” 祁珩淡淡吩咐道。 星云立马转身去高台上,将众人腾出来的空位子搬来。 “你且先说说刚刚所说的周强谋反一事。” 祁珩话刚刚落下,就有人跳出来驳斥道:“王爷,周强是城南军统军,在职已有三年。” ”这三年他可谓是鞠躬尽瘁,丝毫没有逾矩与不当的地方,现在王爷只凭他一界莽夫的片面之言,便如此猜忌于他,若是要周强知晓,是否会寒心呢?” 祁珩冷冷一笑,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依杨大人所言,本王连问都不该问了?” 杨起一噎,“下官只是说,王爷不应该如此猜忌重臣。”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看向太子,意思太子该说话。 太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就是一阵后背发毛。 为什么这些人什么事都要拉上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哇! 祁珩不与他计较,冷了脸高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别说是猜忌,便是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 他话说的狂狷,众人只知道齐王一副笑眯眯的刀子心,却还未见过他如此冷厉,一时间都噤了声。 凤仲堂站出身来,皱眉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殿下,杨大人,还是正事要紧。” 他视线一转,看向面色发白的杨广,沉声道:“小兄弟,你尽管说出你看到的,剩下的,我们自己决定。一切与你无关。” 这话就是将杨广摘出去了。 他只管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做出什么决定也是他们的事,一切与他这个当事人无关,算是保住杨广的命。 杨广点头,抬起眼来小心翼翼看了眼站在太子身后的祁焕,又垂下眸子。 “草民下山时发现沿路有大举人马行进的踪迹,就留了个心眼,才刚刚走到南城郊,发现城南大营张旗鸣鼓,当下意识到不对——” 他再看一眼祁焕,眼里是小心翼翼地不敢造次。 祁焕心里微叹,面上冷硬道:“该说说,有什么好犹豫的?!” 杨广得到允许,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看见的,听见的,遇见的,统统说了出来。 众人一阵阵心惊。 “草民的伤便是与那队小股士兵发生冲突时受的。” 他抬起的眼睛里竟是带了点点哀求的样子,“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周强自立为王,打着为张永报仇的旗号,就要打上春山了!” 杨广挣扎着跪地,声音满是哀色:“还请殿下下令,退下山去吧!” 春山地势平坦,若是真的有叛军要谋反,只怕是直捣黄龙,实在危险。 祁珩皱眉与凤仲堂对视一眼,都陷入沉思。 周强打着为张永报仇的旗号,张永当初又打着为永昌侯平反的旗号,真是循循环环,惹人嗤笑。 章与之骇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发白地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咱们还是退吧!” “退到哪里去?周强的大营吗?” 祁珩冷声开口,看上去就像是活阎王。 祁焕自知插不上话,便只是静静立在一边,耳听八方。 那名叫杨起的文官又跳出来,指着祁珩的鼻子开骂。 “齐王爷怎的就相信了这个人的话?难道就不怕是他故意编造谎言将我们骗下山去好为非作歹吗?” 说着他便冷笑一声道:“真是青天白日见忠奸!殿下,臣以为齐王思虑不周,有谋同此人毁驾之嫌!” 他猛地指向祁焕,直把祁焕都给看傻了。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还是与周强有所勾结,来个里应外合? 不只是他这样想,便是祁珩与凤仲堂见他如此都是心下一沉。 “殿下!杨起定是勾结周强想要将殿下困在山上行违逆之事!” 有向着祁珩的老臣站出来力争,顿时就将两方人马划分的清清楚楚。 祁珩冷眼看着两派人争执不休,心里练练冷笑。 他们分明是见太子年幼不通帝王之术,故意想要将太子掌握在手中,可笑这些人隐忍这么多年,现在才露出狐狸尾巴。 “殿下,若周强现在已经在向春山而来,现在下山无异于羊入虎口。” 祁珩眉眼淡淡,不难看出忧思来。 凤仲堂接他的话道:“现在确实不好下山,不若上山,占据高处紧急布置防御,派一人去调兵,还能争取些时间来。” 猎宫在春山半山腰处,地势比这里要险要的多,若是布置得宜,用石头或者火攻都可防守。 太子分不清真假,但是能分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慌乱地点头道:“好好好,守平将军,阿珩哥,我都听你们的!” 祁珩得到太子的准话,心头一松,又转眸看向快要与人打起来的杨起,冷哼一声,对着太子道:“殿下,您看杨起如何?” 太子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看向祁珩,眼里满是疑惑。 他不明白祁珩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或者说,他应该说哪方面。 “忠奸难辨,以下犯上。” 祁珩微笑,抬手拍拍祁玙的脑袋,道:“殿下知道对付这种人应该怎么办吗?” 太子迷惑摇头。 就见祁珩刚刚还温柔的笑立时冷下来,一把抽出凤仲堂身上的佩刀,两步来到纠集的人群旁,毫无征兆地挥刀向天,力道之大,将杨起的半个脖子都砍透了。 “啊——!” 小姐们尖叫着团抱在一起,看着平日里笑如春风的齐王竟这样轻轻巧巧地杀了一名二品大员,一个个心里骇得不行。 祁珩一句话未说,上来就是一刀毙命,带起的血线将章与之的脸和上半具身子都染红了。 章与之像是吓傻了一般,呆呆看向祁珩,嘴唇翕动,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与他何干?与他何干?他刚刚说下山,不过是应承一下那刁民。他是文官,又非武将,策略上失误难道不正常吗? 看着祁珩那冰冷的眼神,章与之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乾正殿与齐王为了柳明权何去何从一事的分歧来,当下也不纳闷了。 第五十八章 黑云压山 是了,一定是了,齐王就是为了报复他上次脱鞋砸他那件事。 祁珩不管旁人怎么想,只是淡淡转身看向已经傻在一旁的祁玙,看了须臾方才又换上一张笑脸道:“殿下,为臣者,当以君为大。” 他慢慢走过来,抬起袖子轻轻擦拭刀刃,看呕了许多如花美眷。 “杨起见太子年幼,意图挟持幼主乱我朝纲,祁珩身为辅政王,立杀之。” 太子看傻了眼,完全说不出话。 祁珩将已经擦干净的刀还给凤仲堂,歉然道:“凤将军,将才小王未问先取,在此告罪了。” 他极是谦恭有礼地一揖,令不少人抽了抽嘴角。 好一招杀鸡儆猴,好一招先兵后礼。 学到了学到了,对待小太子,就得威慑。 他们心里纵有诸多不满,却都不敢发出声来。一个个都在祁珩一刀下去后成了鹌鹑。 祁珩扫一眼周围众人,清浅勾勾唇角,对着不知该说什么的太子道: “殿下,朝臣之中,唯有凤将军上过沙场,排过兵布过阵,且现在又担任辅国将军一职。如今情况,还需凤侍郎多操劳。” 他看向待令一旁的凤仲堂,轻轻点下头。 凤仲堂会意,上前一步抱拳请命:“殿下,如今还需得派人前去查看,令安排瞭望兵据高处观测动向。” 他迟疑一下,看了眼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有些苍白的杨广,道:“若是周强叛乱之事属实,臣以为,殿下不得不拔营上山,占据高处以待援军。” 太子看着凤仲堂坚定的眼神,点头应允道:“准。” 犹觉得不够,他又转眸看向围在一起的众人,高声下令道:“孤授权凤仲堂临机专断之权,一切事宜与调兵安排,悉数听从将军之言。尔等不得扰乱将军部署,违者,斩立决!” 他还从未说过这种话,乍一如此,竟是有滔天的气魄在,祁珩不禁欣慰点头。 一群人已经在慌慌乱乱地收拾自己的物品,虽然派去查探消息的人还未回来,但是变故时一定要发生的。 不管是周强脑子抽风真的叛乱了,还是那名富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在,总之他们是一定不可能再继续狩猎的。 还是早点收拾东西等着消息方为上策。 当然了,有刚刚就不相信杨广的大臣硬是不允许自己的家眷收拾包袱,显然是对祁珩与太子做出的决定不满。 甚至还有因为祁珩一声不吭就杀人这件事极其不满的老臣,竟是派出了自己的亲卫去守着祁焕的帐子,将祁焕整的哭笑不得。 很快,前去查探消息的一名小兵策马回营,刚刚到达王帐范围内便匆匆下马,跌了个结结实实的滚,看上去更加狼狈。 “殿下!将军!周强已经带军叩城了!” 太子正神魂不安地与祁珩说着话,听到这一道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就是神魂耸惊。 他慌乱地转身去拉祁珩的衣袖,满眼惊惧。 “阿珩哥……” 祁珩安慰地拍拍他的手,缓声开口道:“阿玙别怕,这次情况与上次不同,结果只会更好。” 他知道太子在害怕什么。 上次飞来横祸,皇帝至今昏迷不醒,朝中臣子也是折了一半。若这次再来一次兵乱,大臣们要是都死绝了,大魏的天也就塌了。 更何况—— “是不是我就不该来狩猎?” 祁玙眼里泛起点点水光。 并非他真的惧怕战争与鲜血,而是他真的害怕每一次霍乱都是因为自己的不明智决定造成,这比杀了他更令他难受。 祁珩像个长辈似的拍拍他的脑袋,正色道:“殿下,此次春狩是杨起率先提出的,刚刚他又在极力阻止殿下上山。可见这一切是他们早有预谋,殿下是被他们蒙在了鼓里。” 太子吸吸鼻子,闷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凤仲堂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的铜色铠甲熠熠生辉。 他抱拳行礼道:“殿下,现在禁军已经集结完毕,是否可以起驾?” 太子上前一步,无比渴切问道:“凤二叔,那斥候说的叩城——是何意?” 他不想听见答案,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凤仲堂黑沉沉的眸子现出悲色,“周强率一万大军正在攻打皇城,另派出一万人马去了皇陵……”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太子急声打断:“皇陵?” 祁玙简直被这道晴天霹雳轰的魂飞魄散,他几乎失了声。 “他们这是想要阿爹的命啊!” 少年控制许久的眼泪终究留下来,顾不得伤心,他比以往更加思辨地问道:“周强手中掌管城南五万军,两万人马各有去处,那剩下的三万是不是全都来了春山?” 凤仲堂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殿下,周强策反城西军,带着五万人马来攻山了!” “五万人马……” 这比想象中可要可怕得多。 五万人马,想靖远侯围杀大周败战之军也不过这些人,现在他周强为了对付区区五千近卫军,竟是调动五万人马,还真是生怕他们会活一口气在。 太子在短暂的惊愕过后迅速反应过来,越发急切地问道:“二叔,京畿大营与神机营何在?” “京畿大营总共不过三万人马,在发现叛军叩城时便去歼敌了,神机营——现在想来正在赶来的路上。” 祁珩听了不免忧心。 五万人马,这可真是令人骇然。 想来周强派军去攻打皇城不过是分散兵力,故意引着杨田去打,好将他们最近的援军拖住,咬死他们的生路。 “皇后娘娘在皇城之中不会有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皇陵与太子殿下。” 祁珩黑沉着眸子开口,眼里是细碎的寒冰。 他担心的是凤璟妧的安危。 凤仲堂点头道:“长公主现在还在皇陵之中。” 还有阿宝也在。 可是在皇帝与长公主面前,凤璟妧的名字便不能说出来。 亲疏尊卑,孰轻孰重,太子或许没在意,但他们却一定要句句思量。 太子恨得咬紧牙关,无力地闭上双眼,道:“阿爹,姑姑,还有大表姐,他们都在皇陵,景瑛表弟也在。” 第五十九章 兵分三路,孰真孰假? 听他这样说,凤仲堂与祁珩对视一眼,又都转开视线。 伴君如伴虎,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有些话,任是他们关系再亲密都不能说,帝王无情,翻脸就是人血,句句斟酌,字字思量,便是为臣之道。 “皇陵有细柳营与西南军驻守,一万叛军还不足以与细柳营相抗衡。” 这不过就是一个烟|雾|弹。 城西军总共三万人马,周强杀了不肯与他为伍的几位将领威震全军后,只调了两万人与自己前来攻山,就证明还有一万人是没有在明面上的。 这一万人,想来就在攻破皇陵防守与偷袭春山的布置上了。 但是现在,他们需得先将太子安抚下。 “殿下,虽然近处的救援军都被调走,但若现在派人去春山北边的吴守城调守城军来驰援,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凤仲堂暗暗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祁珩,又撂下眼皮,没有明说。 他们快步向着车驾而去,周遭都是整装待发的军队与官员、女眷,他们窃窃私语着,听起来比夏天午睡时鸣叫的蝉还要令人心生厌烦。 太子想了两步路的时间,便转头看向祁珩,一双水润的大眼睛里是不容置疑。 “齐王接旨!” 祁珩撩袍跪地,低首叩下,在场所有人都齐齐跪地伏首,等待太子发布施令。 “孤命你为执令辅政王,可代替孤下发一切行令。” 这道旨意来的猝不及防,便是祁珩都忍不住皱眉。 有近处的官员抬起头来阻止道:“殿下,这不妥啊!” 他正想讲道理,却被太子一记眼刀子挡了回去。 “现孤将贴身玉印授予你,命你前去吴守城调守城兵前来护驾,你可能否?” 祁玙将自己的太子印从腰间扯下,递给祁珩。 祁珩双手高过头顶,恭敬接过。 “臣!定不辱命!” “平身吧。” 呼啦啦一群人站起身来,祁玙定定看向祁珩,道:“表哥,我将身家性命交托与你,还希望你能回挽颓势。” 祁珩郑重点头,“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托。” 他思量一下开口道:“给臣三日,三日后,援军定然到达山下。” 凤仲堂愁眉不展,却还是打下保证:“微臣纵使拼死,也一定为王爷撑上三日。” 祁珩受命骑马离去,留下星云和所有暗卫护卫太子,自己只带了一名禁军小兵一齐抄春山后的小路下山。 待他们走后,凤仲堂迅速派人将山上所有小路都封死,将半数以上的兵都安排在地势高处与上山的必经之地。 所有人枕戈待旦,便是连八九岁的孩童都将水果刀紧紧握在手中。 猎宫位于半山腰,正是箭程到不了的距离,只要能守住有利地势,撑到援军到来还是能够的。 怕就怕他们用人海战,还有自身内部发生乱动。 “殿下,该进膳了。” 潘海自从宫变后便一直伺候在太子身边,提升掌印太监,此刻正面色如常地捧着一碗酸烂瘦肉粥供奉在太子跟前。 太子坐在上位以手撑额,闻言便是不耐烦地撇开他的手,皱眉开口道:“潘海,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潘海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温和。 “殿下!奴婢不知现在什么时候,奴婢只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殿下都该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就是恨铁不成钢!” 他笑眯了一双眼,眼睛闪着光,看着太子道:“殿下,老奴只知道要伺候好殿下,别的一概不知。” 太子静静看他一会,受到他心态的感染,笑骂一句“老奴固态”,便接过那青瓷小碗细细喝了。 所有人度时如年,最煎熬的就是明知灾难会来却只能静静等候的无力感。 这种煎熬,会让人崩溃。 “阿娘,我害怕。” 凤锦好钻进柳氏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甚是可怜。 柳氏脸色发白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声安抚道:“阿好不怕,阿娘在呢。” 她看一眼猎宫外的方向,目光悠悠,“你二叔身经百战,一定会保护咱们平安无虞的。”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她就不该带阿好出来。 现在被困在这里生死难料,真是令人想要发疯。 周强慢悠悠进军,好似浑不在意这场由他发动的兵乱一般,看上去竟说得上是惬意。 瞭望兵远远看见黑沉沉压过来的大军,手下就是一紧。 “他可比张永当初傲慢的多。”小士兵咕哝道。 伙伴听他这样说,冷哼一声,眼神毫不离开下方半分,道:“当初张永不过五千人,他现在可是带了五万人来攻打,能不猖狂?!” 就在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刀戟,将火把拿近羽箭时,周强大手一挥,停下了进程。 瞭望兵一怔,猛地转头大声喊道:“收!” 周强距离春山脚下不足两里路,骤然停下,叫所有蓄势待发的禁军一愣。 凤仲堂眯了眯眼,将举起的手放下。 只论磨人性子这一招,周强可比张永厉害得多。 周强眯起一双鹰眼看远处青山,除了一片片苍翠的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吩咐下去,大军扎营。” 身后士兵应一声后打马策去,穿过军队一声声高喊道:“落地扎营!” “落地扎营!” 五万之众,密密麻麻扎在一起,令人看了头皮发麻。 “去禀报太子,就说周强按兵不动,驻扎在两里之外。” 凤仲堂转头吩咐道。 那小兵飞快下山,将实况呈报太子。 太子一惊,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他这是想干什么?” 章与之听见太子的呢喃,收敛收敛被祁珩打碎的心神,道:“殿下,这是好事。” 太子转动眼珠看他,神色不明。 “短暂的安守,更令人惶恐。” 五万大军,若是都拼命来攻,别说一座春山,便是将这座山头都踏平也是可能。 现在他们反而不动,不知是用钝刀子割肉,还是另有阴招。 正在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周强的目的时,又一名探子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神色甚是惶恐。 他没收住脚,一头栽在地上,看向太子的眼里含了些莫名的色彩,隐隐还带着鄙夷。 第六十章 诛心之举,隐患深深 “快说说,下头是什么情况?” 那小兵咽口口水,悄悄掀起眼皮看了眼高座上的祁玙,又垂下眼来。 “回殿下的话,周强在山下叫阵,说是……说是……” 他结结巴巴难以开口,躲闪的神色让祁玙见了焦躁。 “是什么你快说!” 战前叫阵稀松平常,但是值得他回来特意禀报的叫阵就不一般了。 那小士兵听他这样说,再抬眼看一眼祁玙,开口道:“那人说殿下并非皇家血脉,乃皇后与齐国公凤仲甫私生……” “住口!” 太子一把摔了手边的青瓷小碗,瓷片四分五裂好不凄惨。 他近乎恶狠狠地盯着那小士兵的脑袋看,冷硬开口道:“你刚刚说什么?说孤并非父皇亲生?简直混账!” 国公夫人柳氏在听到那士兵的话时,便哀呼一声翻了白眼,凤锦好更是呆呆傻傻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太子殿下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哥哥”? 有靠的近的夫人小姐们将柳氏搀扶起来,见她面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更是黯淡无魂,不由得揪心起来。 “夫人,你可要撑住啊,这就是那反贼的离间计,切勿当真!” 这句话唤醒了众人的心魂,方才动摇的人心立马坚定下来。 “是了,一定是那反贼的离间计,这是想要我们将殿下架起来送给他,好叫他脱了弑君的恶名。” “没错!这周贼实在是阴险!奸诈小人!” 那士兵缩在地上不敢乱动,心里纳闷这些人怎么没一个信的。 潘海笑眯眯的弥勒样也收了,慢慢走到太子身边道:“殿下勿要惊慌,老奴是看着殿下出生长大的,还能不知道您?” 祁玙这才稳下心来,胡乱点头道:“对,孤差点就乱了心,还好还好。”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士兵道:“他还说了什么?速速报来!” 小士兵一瑟缩,有些不敢开口。 下来的话,没法说啊! 章与之上前一步走到空地上,指着那士兵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扭扭捏捏不肯说来,是不是与那周强一伙的?否然为如此作态!” 小士兵心里叫苦不迭,看出他的难为情,章与之沉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太子道:“臣想为这奴才请个命,请殿下不论他说了什么,都赦免他的罪过。” 太子点头应允,那小侍卫这才敢开口道:“回殿下,回各位大人的话。那前来叫阵的人还说——” 他抬眼看一看太子又落下。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偷窥天颜了。 “还说齐国公当初与皇后娘娘曾有过婚约,二人挨肩擦脸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为何竟作罢了婚事……” “前来叫阵的人说,他们已经入城囚禁了皇后,并且派兵去皇陵护驾。说,没准陛下的龙体也是太子用了什么招数,这才迟迟不醒,就是好让太子掌权。” “他们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要拿下太子以正朝纲,并非是要造反。请列位臣工不要行为过激……” 他说不下去了。 纵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头顶上那灼热的视线,他实在害怕。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还坚定的人心在在场老臣的几句回忆话后又开始动摇。 “老夫记得,好像确实是有过这件事。那时候陛下还是献王世子,齐国公也还是国公府的公子,皇后娘娘的确与国公爷定下过婚约。” “是了,张老这么一说,不才也想起来了。当时娘娘改婚陛下,还是我写的请帖呢!” 有三两位老臣这么一说,人心浮动不安。 太子苍白着一张脸去看潘海,却见潘海也面露疑惑,当下心凉了个彻底。 他站在高阶之上,俯瞰泱泱人群,听他们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一时间世界昏天暗地,整个人都开始晕头转向。 他是正统,是阿爹阿娘的孩子,为什么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有些承受不住,趔趄后退,若非是潘海将他拉住,他的脑袋就要磕在座椅上了。 “凤二叔在何处?” 祁玙苍白着一张脸紧紧抓着潘海的衣袖问道。 少年眼里的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挣扎着要冒头的希望。 潘海神色一顿,旋即缓和下来,温声开口道:“凤将军当然是在前头抗击反贼。” 看着少年这般哀淡的模样,潘海于心不忍,安慰他道:“公子,您就是献王府的世子,是当今大魏的储君。” “这不过是周贼的诛心计,咱们万万不可上了他得当。” “那他们——” 祁玙抬手指向还在争论不休的人群,满含希望地看着潘海。 潘海随他的视线看去,微不可察皱眉,旋即回过头来拍拍祁玙的手背,再看向那群人时便换上了一副冷然模样。 “各位大人!” 潘海尖着嗓子高声喊了一句,宫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看向高阶,就听潘海尖细的嗓音响起:“各位大人都是读过书、写过策论的,怎么如今周贼一招诛心计都看不出来?” 谁知他刚说完这话,就被突然飞过来的黑筒长靴砸到了脸上。 “你一个太监有什么好说的?!太子是否血统有假,岂是你能知道的?” 说完他便冷笑一声,道:“总不会祁玙是潘公公你的种吧?!” 他这话说的甚是放肆,听得祁玙站起来就要将手边的器具砸过去,潘海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高大人,奴婢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与刚刚死去的杨起是至交好友吧。”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潘海一句话,就将矛头指向了内贼那里。 那姓高的臣子一阵脸红脖子粗,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本来就争执不休的两方人更是开始相互攻讦,祁玙只看见鞋子乱飞,只听见骂声不断和女眷们的尖叫声。 场面实在混乱。 凤仲堂立在山头上观测,听见下属回报的话出离愤怒,但这愤怒只是一时的,他很快恢复平静。 “你去告诉他,诛心离间计就不要拿出来卖丑了,这招不管用。” 那名下官飞快奔下山去,凤仲堂捏了捏拳头,转头看向猎宫的方向,眸色忧忧。 怕就怕,真有人相信。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解释得清。今日太子被人拿身世作筏子,明日便是太子登基也会成为名不正言不顺,朝纲之乱,皆在此处。 周强这招,实在是阴毒。 第六十一章 趁其病,要其命! 安营扎寨的周强正与自己的部下喝酒。 “将军,您这招离间计可真是太绝了,属下佩服,佩服啊!” 周强生的身躯雄伟,有拔山扛鼎之姿,让人见了便觉像是有一堵城墙立在跟前,不敢造次。 他黑黝黝的脸上带一道疤,此刻笑起来便像一条蚯蚓卧在脸上。 “不过就是要那小太子知道,这为君之道,还难着!” 满座大汉哈哈一笑,甚是瞧不上祁玙。 一个乳臭未干的瓜娃子,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过就是捡了个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攻山?” 周强笑意一收,眯了眯眼,道:“今晚就行动。” 趁着皇帝还半死不活没法出面,这时候拿下太子就是拿下了大魏的天。 众部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甚是不解。 “大哥,这晚上黑灯瞎火的,山路也不好走,倒不如再歇一晚。” 周强挥手打断他,摇了摇头。 “我自有打算。再者随我们擒拿太子的还有一部分城西大营的人,他们的心,可不跟咱们在一条线上。” 那人了然,旋即露出一个狡诈的笑。 “明白了,大哥这是深谋远虑,功在千秋啊!” 周强只是派人战前叫阵扰乱军心,并没有进一步举动,凤仲堂加派人手守住春山后的各条小径以防偷袭。 果然月上枝头时分,便有小股军队分几批在后山摸索。 早在祁珩走后,后山的小路就都被堵上了,现在又有禁军举弩防守,偷袭的人几无生还。 “头儿,这些人穿的都是城西大营的军服。” 被唤作“头儿”的男子借助月色看清来人服饰,不禁皱眉。 “难怪这么不敌。” 城西大营的兵只怕是稀里糊涂就来了。 一个个应该是只知道自己的统军死了,被威慑住,这才当了周强的引子。 那头儿望一眼被冲了七七八八的阻挡墙,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加筑一下,我去禀报大统领。” 春山的夜仿似算得上平静,皇陵就不够美妙了。 凤璟妧青丝带束,身上披了一件貂裘。 她立在高墙墙头看下面一片火海,眼神明明灭灭。 “你们的领军是谁?” 凤璟妧高声问道。 下面的军队听她这样说便开始嗡嗡讨论,火海摇摇曳曳,凤璟妧的一张脸也在明灭之间。 “郡主!我们是奉命来护驾的!” 凤璟妧挑了挑眉,冷冷勾起唇角,道:“奉命?奉的是谁的命?又为何来护驾?” 一时间只能听到呼呼而过的夜风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声音。 “说不出来还是不知道?” 这些人穿的是城西大营的军士服,刚刚站出来说话的领军却是城南大营的兵,实在是有些可笑。 凤璟妧眯了一双杏眼,轻嗤一声道:“怎么,城南军的将领竟也能调动城西大营的兵了?谁给你的胆子!” 她话说的疾厉,丝毫没有跟他们掰扯的心情。 这情况与当日张永发动宫变还不一样,那时候她只有府兵五百,不得不拖延时间,而现在却是有一万细柳营与两万西南大军,对上不足一万的叛军,她还不放在眼里。 底下人听她这样说当下也不装了,冷哼一声不屑地道:“郡主!微臣劝您一句,尽早把门打开吧,我们不会伤害陛下和长公主的。” 他一顿,狎猥地看向凤璟妧在火把映照下明艳动人的脸,开口道:“当然了,也不会伤害郡主您。” 凤璟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来的人都是城西大营的兵,对上起周强叛变的事来看,这显然是周强为了将城西大营拖下水。 如果他真的控制了陛下与太子,那大魏就成了他的。 若是他最后没有得逞,那城南军与城西军统统都要为他陪葬。 尤其是来皇陵挟制皇帝的城西军。 他这是觉得单是五万城南军为他陪葬还不够,还一定要拉上整个城西大营! 若太子下令将城西军一同处置,大魏皇城防守也就完了! 呵,还真是“功在千秋”啊,如此心机,环环相扣,真是叫人忍不住呸一口。 凤璟妧想明白其中关窍,再看向下头笑得很是有些猥琐的人,略一挑眉,垂眸看一眼自己的衣着,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轻声吩咐一直站在那里的风景瑛,道:“你去带些人,看看皇陵后头和其他疏于防守的地方,一定看紧了!” 凤景瑛极是郑重地点头应下,手握腰刀转身离去。 难怪一直跟她打哈哈,原来是想着偷袭啊。 凤璟妧很是嘲讽地弯弯唇角。 都是些她玩剩下的,不足为惧。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一万城西军该怎么处置。 底下那人见凤璟妧转身不知跟风景瑛说了些什么,只见风景瑛黑沉着眸子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这小娼妇该不会是去看后头了吧。 这么一想,他立时紧张起来,也不再多言语,骑在马上转头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凤璟妧挟持了陛下与长公主,现在她将我们拒之门外,就是为了给太子争权,好连谋齐王挟幼主以令天下!” “兄弟们!你我身上流着大魏的血,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魏正统根基毁于一旦!” “兄弟们!难道你们不想拱卫皇室,光宗耀祖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跟真的一样,将本来还晕头转向的士兵们唬了个彻彻底底。 “拱卫皇室!以耀门楣!” “拱卫皇室!以耀门楣!” 一声声高亢激昂的喊声冲破云霄,接着是比这更加震耳的喊杀声。 他们像疯了一般开始撞击厚重的大门,一声声撞门声像是撞在凤璟妧的心上。 他利用这些士兵对于国家的热爱与迫切想要建功立业的心理,操控他们的神志。 这又何尝不是诛心之举。 凤璟妧现在再开口显然没用,他们已经红了眼,一心只想将这扇大门撞开,冲进来,保护皇上。 “弓箭手准备!” 随着凤璟妧一声令下,城墙之上的士兵齐刷刷拉开大弓。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看见那个穿城南大营军服的人了吗?” “瞄准他!” “放箭!” 第六十二章 忠孝两难天性哀 流矢穿过火海直奔那人而去,像是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笼住。 “掩护我!快!掩护——” 可惜他骑在高马之上,在叫嚣时极是威风,遇上密不透风的箭雨便是无与伦比的狼狈。 凤璟妧眼见他被射下马来,眼见他所在的那一周都布满黑色的箭雨、死伤无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被误伤的可不是无辜,只有愚忠而没有思想的人,被人三言两语便轻易挑拨作乱的人,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本来极力攻门的人见自己的头子被射成了刺猬,一个个也不再动作,停下来看向那人所在的方向。 说是刺猬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一大块地皮都被箭射透,远远看去,完全就是一张黑色的布铺在那里,令人遍体生寒。 这恐怕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剩下的城西军茫然抬头看向凤璟妧,就听女子毫无感情地开口道:“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能退后五十米,立杀无赦!” 也不给他们回神的时间,她厉声开始数道:“一!” 不见他们有任何动作。 “二!”她缓缓举起右手,城门士兵再次拉开长弓,整齐划一地开弓声摄人心魄。 箭头若没,射程五十米之内,只待她一臂挥下。 这时候底下的士兵才反应过来,互相推搡着开始往后退。 “三!” 凤璟妧重重挥臂,细柳营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松开弓弦,没有来得及退到五十米后的人齐齐被破钧之箭射杀。 死在重箭之下的皆是方才冲在最前面的,后头有士兵甚至不知道刚刚前头都发生了些什么,只见两次遮天蔽日的箭矢射下,他们被前头的人推到后头去。 凤璟妧冷眼看着倒地一片的士兵,内心毫无波澜。 战场之上,哪里有时间失神。 “王将军,这些人就都交给你了,我去看看陛下那里。” 凤璟妧刚刚与他说完,却见形销骨立的长公主扶着一位散发的中年男人登上城墙。 她一惊,连忙快走两步来到皇帝身前,有些紧张地唤了句:“舅舅。” 皇帝拍拍她冰凉的手,轻轻点头示意。 凤璟妧转眸看向长公主,却见她摇摇头并未说话,当下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众将士齐齐拜倒参拜。 皇帝经过重伤,身形消瘦了不少,此刻瞧着,竟像是风一吹便倒了。 他吩咐众人起身后缓步来到城墙,看向那一片狼藉,心里沉痛。 “将士们!我是你们的天子,也就是你们要‘护驾’的皇帝,我现在就好好站在这里,没有受任何人的胁迫。” “反而是你们!” “被奸人蒙蔽,竟助纣为虐!” “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是叛军!利用你们的忠诚,让你们当他的挡箭牌。” “将士们!我就站在这里!朕!就在这里!” “你们应该,调转矛头,与朕一起,护卫天下!” “与朕一起,护卫太子!” 泱泱万人丢枪弃戟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凤璟妧见此情景,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那日她叫李神医故意将皇帝的病情说的严重,故意叫李神医看顾皇帝不叫他太早醒来,为的就是今日。 张永不过就是一个引子。 南葛和大周若是有了勾连,不可能只是反一个张永。 大魏的根基都在皇都,若是皇都乱了,边疆便顾不上了。 周强是张永举荐,会造反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不断的叛乱会极大地损耗大魏国气,又是战乱不断的时候,南葛与大周,就是看准了这时候。 “孩子,舅舅有件事,有求于你。” 皇帝亲自出面澄清镇压,本就与城南军不是一条心的城西军自然乖乖顺服。 凤璟妧见皇帝突然要下跪,一下便慌了神。 她慌忙搀住皇帝,道:“舅舅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元娖听着。” 皇帝眼含水光看着她,看的凤璟妧心里一咯噔。 “舅舅想请你,带着细柳营去春山,去将阿玙带回来。” 凤璟妧心下一沉,眼中神色不明。 她动了动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皇帝见她如此,心一横就要跪下,吓了凤璟妧好大一跳。 “舅舅!” 她慌忙喊了一声,稳稳搀住皇帝的胳膊阻止他下跪。 最后凤璟妧微提裙摆,对着皇帝跪下,脑袋低垂。 夜色融进火把的光,将这方天地照亮,凤璟妧一身素色被映的瑰丽异常。 “舅舅这是要折璟妧的寿,璟妧万不敢当。” 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仰视皇帝,眸光粼粼。 “陛下有令,臣女不得不奉诏。然家父曾三令五申,决不允许臣女再次带兵。” “如今忠孝两难,臣女请求陛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凤璟妧重重叩首,夜风吹干了她刚刚蓄起的泪。 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在场的兵汉子也觉浑身发麻,心里不是滋味。 尊皇郡主,小字元娖。天下归元的元,小心谨慎的娖。 “元娖”两字即代表了齐国公凤仲甫对她最大的期望与教诲。 可是大开大合拼刀枪的人,如何在官场、在后宅中做到步步谨慎? 细柳营中大多是兵龄长的将士,他们也曾见过凤璟妧当年策马长街的风光,如今看她眉目浅淡不苟言笑,难免会有世事弄人的悲慨。 皇帝听着她这样说,一时间心痛极了。 若是阿姐还在,若是阿姐还在!如何会让她的囡囡受这份委屈。 他仰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孩子,你起来吧。” “周强不过五万人马,细柳营有一万精兵,再加上西南大营和城西大营的三万人马,总能拖住他们,开一条血路。” 凤璟妧吞下哽咽,无力地点头。 她心里何尝不苦? 她也想提枪,她也想跨马,她更想建不世之功。 可是,世俗的樊笼终究束缚住了她。 她不想再因为这,与自己的父亲起争执,也不想因为这,让她的阿珩受世人指点谩骂。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震声之大,便是在这里都感到了一阵地动山摇。 第六十三章 其意深远,临危受命 “砰——”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冲击,堪堪站稳后皆惊惧地转头看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是春山!” 长公主颤抖着声音开口。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道炸山声轰麻了。 春山…… 细柳营统军魏源看向冒着浓烟的方向,眼里布满血丝。 他猛地回头看向凤璟妧,哀声恳求道:“郡主!您带过兵,打过仗,微臣求您!出兵吧!” 魏源单膝跪在凤璟妧身前,眼里满是恳切地抱拳看着她。 “郡主!周强上过战场打过仗,他也曾以少胜多,也曾一战扬名!真的对上,只有郡主能威慑他!” 凤璟妧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废人。” 何谈威慑? 魏源干脆双膝跪地,急切道:“郡主!您知道国公爷为何一定将您留在长都吗?” “因为郡主,才是长都最后的倚仗!” “一旦兵乱,放眼长都之中,谁能顶住打击?” “大魏将领多镇守边关,所有有经验的将领都长驻疆土无人在都,只有郡主!” 凤璟妧听得浑身一震,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帝见她被说动,接口道:“孩子,你父亲是要磨练你,也是要给大魏皇城留下最后的一道屏障。” “现在,正是利刃出鞘的时候!” 上过战场的将军到底与他们只在大营里磨练的不同。 那些舔过敌人鲜血的将领,不管到哪都是猛虎下山,这是那些平安窝里的将军所不能追及的。 凤璟妧深知这一点。 若是,若是父亲真的是这样想的,那她也不算是忤逆不孝吧? 火光与星光映进凤璟妧的双瞳里,滋然相和,却又迸射出别的光彩来。 “青竹,你自去随魏将军点兵三万,随我拔营!” …… 一道惊天震地的爆炸声将猎宫众人炸没了心魂。 像是遇见了山崩,半座春山都在坍塌。 “殿下!小心!” 潘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飞身扑过去用肥胖的身躯将太子推远,并将他严严实实保护在身下。 “潘海!” 祁玙眼见着头顶一根两人环抱粗的横木掉下来,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半点挪不动。 潘海压在他身上,那根长长的重木就砸在他身上,祁玙只觉得身躯一沉,接着便是鲜红的血液从潘海身上流下来。 “潘海!” 少年人几欲破音的嘶喊声叫痛了人的心,潘海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艰难地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想说话,却头一歪,陷入昏迷。 “潘海!潘海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干净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祁玙只觉眼前一片模糊。 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是他!他只会连累别人! “殿下!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人们尖叫着往宫外涌,谁都不想就这么死掉。 章与之颤巍巍地来到祁玙身边,将潘海肥重的身躯从太子身上推开,拉起呆滞的太子就要跑,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做什么!潘海呢?我要和潘海一起!” 他甚是慌乱地四下寻找潘海,却被章与之一把拉住。 “殿下啊!现在不是管一个奴才死活的时候!再不走,老臣和殿下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祁玙好像陷入了疯魔,他完全听不进去章与之的话,只是挣扎着要脱离他,口中不断呢喃着潘海的名字。 潘海,那个陪他躲猫猫,陪他爬屋顶看月亮,陪他从牙牙学语到长大,在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时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不能抛弃他! 谁知章与之一个耳光打下来,趁着他还发懵的时候扛起他就往殿外跑去。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大的。 一个风一吹就会倒的文官,此时竟也有这滔天的气魄与力量在。 “殿下啊,老臣得罪了,实在是殿下年纪小,老臣逼不得已啊!” 傻孩子拎不清,这么危急时候还意气用事,不打一巴掌怕是醒不过神来。 章与之在心里叹口气,想着自己也算是舍生取义、以博直名了。 至于砍头?砍就砍吧,总比没了储君乱了江山好。 想来章与之是有些文人担当在身上的,才能做出如此违逆之事。 祁玙被他一巴掌打懵,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底下。 “姓章的!你信不信孤诛你九族!” 章与之把祁玙放下,疲惫不堪地点头哈腰道:“信的信的,殿下想诛便诛,臣都认了。” 他面上是这样说,心里确实大逆不道得不信。 今日之事顶多杀他一个,祸绝不累及家人。 他又暗戳戳看了周围弯着腰大口喘气的同僚们,更是放心了不少。 靠笔杆子吃饭的人,就会和上头叫板,到时候有这些人拦着,家人自然无虞。 他正抬起头来,却见昔日辉煌的猎宫砰然坍塌,太子撕裂般的喊声让他短暂失聪。 “潘海!” 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只怕是无人生还。 容不得祁玙悲伤上涌,山下战报便传到了耳朵里。 “殿下!周强亲率五万大军正面攻山,春山后被他炸了!” “禁军的火石箭矢要空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祁玙有些承受不住打击,颤抖着手去摸章与之。 “齐王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清晨。” 太子仿佛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已经有两天了?” 章与之复杂开口:“殿下,如今方是寅时初刻。” 祁玙:…… 凤仲堂看着防守之物逐渐变空,一颗心也慢慢变空。 炸了后山,就是断了他们唯一的出路,若是不想死在山体坍塌里,只能和他们正面对上。 羊入虎口,退无可退。 “还有多少投石?”凤仲堂沉着声音问道。 “回将军的话,还剩不足百颗。” “不足百颗……”他呢喃着望向聚集的一片火海,神色莫名。 当所有倚仗却之一空,便是冲天的嘶喊与兵戈声。 “将军!” 禁军统领白术握着刀,阔步来到凤仲堂身边。 凤仲堂微一颔首,道:“白统领。” 白术眉头深深拧着,沉声道:“后山塌了,猎宫也塌了,不过殿下并没有受伤。” 凤仲堂吐一口气,点点头,和白术一起看向涌上春山的叛军,冷声道:“现在,就是硬撑了。” 第六十四章 重披银甲战杀伐 夜风拂动,星光逐渐暗淡,禁军的箭羽已近空荡。 “守平啊!前头战局如何?” 凤仲堂脸上都是灰尘,他从前面赶过来,刚一走进扎堆的人群就被章与之一把拉住。 凤仲堂额头青筋显然跳了跳,咬了咬牙道:“章大人,先告诉本将,殿下现在在何处?” 凤仲堂避而不答,章与之心下一沉,木然指了指身后。 凤仲堂这才看见,祁玙正蹲在一棵大树跟下,双臂环膝,发微乱,模样好不可怜。 他眉头一皱,走过去道:“殿下,周强已然开始攻山,臣请殿下暂避后山。” 祁玙抬起头来看向他,道:“后山……还能放人吗?” 凤仲堂一噎。 去还是可以去的,就是下不去了。 他正想开口,却见祁玙白皙的面颊肿起来一块,就是一怔。 “殿下你……你的脸……”看起来怎么像是被打的? 凤仲堂甚是有些结巴地道,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祁玙下意识偏头遮挡,闷声道:“没什么,被砸了一下。” 听到这话的章与之汗颜擦了擦额头细汗,很是有些心虚。 祁玙顿了顿,又道:“将军看前头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上午。” 凤仲堂此话一出,便引起一阵切切讨论声,甚是聒噪。 祁玙深呼一口气,站起来拂了拂身,有些认命般地点头道:“好,就全仰仗将军了。” 他环顾一周,道:“我与列为臣工和夫人小姐们,就一齐去后山了。” “将军不必记挂我们。该打打,该杀杀。” “若是真的无力回天,孤也认了!” 祁玙说的平淡异常,全然一副不在意生死的样子。 凤仲堂抱拳应下。 章与之犹不死心,颤抖着手上前问道:“守平啊!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总不能真的在这里等死啊!” “是啊是啊,齐王还得等到明日才能来,更说不准……” 他不再说,敛了眉目。 章与之听了后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就听见有人接话道:“说不准齐王拿着兵符与殿下的玉印,反成另一个周强!” 这话戳破了人们紧张敏感的心理,顿时热烈讨论起来。 祁玙忍了一天的暴躁情绪,终于在他们不断猜忌下爆发。 “够了!反反反!是不是你们眼里,现在谁都要反?” “齐王只带了一个兵去搬援军,先不说他能不能安全到那,就说照你们的意思,吴守城城军也见此时机也反了,会怎样?” 他一双眼含着血,冷声道:“我告诉你们!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祁玙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林间。 新日初升,照在所有人的脸上,光影明灭。 “细柳营与西南大营的人现在估计已经平灭叛军了。” 凤仲堂站出来打破僵局,道:“想来他们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看向祁玙,平了平情绪,道:“殿下,只要三万人马能在今日午时之前到,咱们就有希望。” 却有人不认为可行。 “将军,细柳营擅长平地作战,西南大营更无法与周强的精兵悍将兵抗衡。再者,周强有五万大军,便是三万人马原可与其抗衡,经过长时间跋涉体力不支,怕是羊入虎口啊!”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凤仲堂点头肯定道。 只是他话头一转,道:“但只要他们能在五万人中撕一道口子出来,能上山驰援禁军,便能撑到齐王带兵回来。” “可是谁能带兵?谁能将周强的无缝大军撕开?魏源?怕是不能吧!” 凤仲堂咬牙。 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说晦气话。 若不是现在这里没有作战的士兵,他非得将说丧气话的人斩首示众以定军心。 凤仲堂正吸一口气平复起了杀意的心情,就听祁玙仿若得到了什么宝贝一般惊然道:“还有大表姐!”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章与之道:“殿下是说,元娖郡主?” “是,表姐正在皇陵,她一定可以!” 众人听着太子欣喜的声音,不由得暗暗呸一声,心里很是看不起。 一个女人,还是个废了身子的女人,能有什么能耐。 当初也不过就是凭借老国公的战功,得了个将星的名头。 他们心里甚是瞧不上凤璟妧,压根就没有对她抱任何希望。 而被他们瞧不上的凤璟妧此刻正领兵疾驰。 她一身银甲英姿飒飒,发尾随着马儿的铁蹄一齐飞扬。 只是她唇色略有苍白,显然是伤寒未好,又感风邪。 春山下已是两方人马拼命厮杀,兵戈声不绝于耳,断体残骸横飞,这般炼狱情景,与北疆战场别无二致。 但一个是非我族类,一个却是手足相残。 凤璟妧急急停马在其后方,一双黑沉的眸子泛着野狼的幽光。 “将军!” 青竹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战场之上,三军之中,理应称她为将军。 如今的凤璟妧,少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多了沉淀过后的风华,凌厉之气干云霄。 凤璟妧抬手示意,道:“将我的破云弓拿来。” 破云弓,力有千钧,当年凤璟妧便是雕弓北风烈马,长枪银甲杀伐,开了女子为将的先河。 更是凭一杆银枪横扫千军,挽一把破云弓射死北蛮十三位将领。 可谓风光一时,耀人眼目。 青竹将雕着雄鹰与山川的破云弓交给她,却见凤璟妧直接策马狂奔,将他们统统舍下。 “姑娘!” 青竹瞪大了双眼急急喊了一声,回头立马下令道:“跟上!” 正在酣战的两方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支蟒蛇一样的队伍正在向他们袭近,更没人注意到一身银甲的凤璟妧以一枪穿过叛军,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一人一马深入敌腹。 踏雪扬蹄将身前的所有遮挡统统踩在脚下,完全就是再踩着叛军的尸体飞奔。 当他们反应过来拿兵器阻拦凤璟妧时,踏雪更是躁动地扬起前蹄将他们统统踩死。 凤璟妧驭马有方,手握缰绳东拉西扯,竟没一人能阻拦她。 她一身银甲策马而来,用尽全力将破云功拉满。 羽箭裹挟着破空之势直直从侧面将周强一名副将脖颈射穿,将他整个人射下马来,死死钉在地上。 第六十五章 长枪刺破云霞 凤璟妧这一箭来的猝不及防,那副将只觉脖颈一凉,便是天旋地转再不省人事。 鲜血汩汩往外流,浸透了土地。 而他的眼睛仍直直盯着上方,涣散的瞳孔中仍然可见不敢置信与惊骇,死不瞑目。 “二弟!” 周强察觉到不对猛地转头,却只见自己的兄弟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咙,顿时嘶声裂肺地哀吼了一声。 他骤然惊惧过后便是滔天的愤怒,岂料自己不过刚看向箭射出的方向,就见一抹银色已到了近前。 凤璟妧用力一扫长枪,打了周强一个措手不及。 周强没有防备,将将抽刀格挡,也只是避开了凤璟妧刺他喉咙的一击,还是被她扫下马来。 周强狼狈落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凤璟妧死死咬住。 踏雪裹了黑铁的马蹄不断踩踏,周强只能被迫翻滚,混了一身的土。 众人方才还没反应过来,待见自己的两位将军皆败下阵来,这才回神,一个个蓄力上来用刀剑去砍踏雪的身体。 踏雪虽然年纪大了,却丝毫没有忘记当初随凤璟妧战沙场的本事。 一人一马配合得当,硬是在包围中毫发无伤。 凤璟妧一杆刺霞枪横扫千军,在青竹带军撕破包围赶到身边时,她暗暗与青竹对视一眼,青竹会意。 凤璟妧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双手脱离缰绳力挽雕弓,箭势紧随其上,一箭便射断了叛军大旗。 破云弓身如满月,流矢比流星还要快,还没瞧清它射出的轨迹,就见迎风招展的军旗断了头。 军旗如军魂,军旗一断,军心也就散了。 霎时间,跟随凤璟妧前来的细柳营与西南大营的兵,只觉一阵热流涌过心房,那无与伦比的自豪感与骄傲感,让他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而正在与叛军交战的禁军见其旗靡,更是士气大振,每个人身体里都像是充满了洪荒之力能吞山河,一改颓势重拳出击。 所有人都看向那抹变数的方向,只见一身穿银色甲胄、左挎弓右秉枪,发尾飞扬目光如炬的女子,在灰尘漫飞的天地间策马而来。 这一眼不知称不称得上是惊鸿,但这一眼却实打实记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吾乃尊皇郡主凤璟妧!奉陛下之命引军驰援!尔等叛贼以下犯上,助周强为虐,按律当诛!” “然!陛下仁慈,怀柔天下,念尔等皆父母之子,妻儿之山,家中之柱!不忍黎元遭苦,现期定一日为限,令尔等思量而行!” “或缴械,或投诚,抑或擒周强以立功!陛下当以尔不知周强阴谋予以宽恕,或以功行赏。” “以此,可免伤亡,可卫正统,可耀门楣!” “但若有冥顽不灵者,一个字,诛!” 凤璟妧立马禁军之前,以一身阻隔两方军马交战,眸光炯炯盛尽此间物华光晕,令人望之如见神祇。 不足三万军队,硬生生将五万精兵威慑。 若非是凤璟妧不顾自身安危先发制人,将他们力压,只怕疲军难以突破包围。 “撤!” 她高呼一声掉马离开,直奔春山。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洪亮清脆的声音却仿佛仍旧回荡在这方天地间。 字字铿锵,震撼人心,不敢妄动。 青霄有路终霄到,多年淬炼必胜寒。 凤璟妧经此,算是名正言顺重新上阵。 她能凭一己之力威震三军,便能凭不世之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臣!凤璟妧救驾来迟!请殿下赐罪!” 春山之后,太子一行人正窝在那里抱团取暖,在听到震天的欢呼声时,他们几乎以为叛军已然攻破了禁军防线,一个个只觉得脖颈发凉。 却万万没想到,正是被他们看不起的凤璟妧亲自率兵前来救驾。 “表姐……” 祁玙跌跌撞撞站起身来,看见凤璟妧一身甲光熠熠生辉,激动的落下泪来。 “阿姐!” 凤锦好欢声惊叫,脱开国公夫人的怀抱奔向凤璟妧。 “阿姐,阿好害怕,阿好真的好害怕。” 小姑娘灰头土脸地奔进凤璟妧的怀里,紧紧抱着她。 凤璟妧冰凉的甲片贴在小姑娘的脸上,比她的眼泪还凉。 凤璟妧摸摸她的脑袋,冲着众人歉意一笑,温声道:“阿好不怕。” 她的话语里充满令人心安的魔力。 “你是将门虎女,爹爹是镇北大帅,哥哥们更是虎狼之将,所以我们不怕。我们是凤家的孩子,可以死战,但不能怯战。” 凤锦好胡乱点头。她只觉得在大姐姐的身边,比在自己娘亲的身边还要安心。 祁玙这才插上话:“表姐,周强……” 凤璟妧眉目微敛看向他,道:“臣只将他刺下马来,未能夺其性命,还请殿下降罪。” 她说着便要跪下,却被祁玙一把搀住。 “大表姐这就是要为难我了。若非是表姐,如今我们说不准都已经身首异处了。表姐哪里是有罪,分明是有功才对!” 他一沉吟,看着凤璟妧这一身铠甲,心下微动。 “孤任命郡主为三军大都督,统领皇城除禁军以外所有将兵,行兵权调动之职。”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呼啦啦一群人跪地请求他三思,祁玙却是不耐烦一挥手,直接驳回。 他心向凤璟妧,爱她敬她,尊她怕她,就是不允许有人贬低她。 凤璟妧心里动容,面上诚惶诚恐。 “殿下三思。臣不过临危受命,奉陛下之命前来护卫太子,实在不敢当殿下如此厚赏。” “父皇醒了?”祁玙惊喜道 章与之也耐不住躁动的心上前一步问道:“郡主是说,是陛下将细柳营交与郡主的?” 凤璟妧点头。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凤璟妧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皇帝授兵权,即便没有摆在明面上封赏,但是能让她率军前来便是表明了立场。 一个女子,专权跋扈,叛道离经,竟也如此泰然自若不知羞耻吗? 更有人觉得太子刚刚的行为,是想将兵权移交给齐国公府,毕竟不是有传言说,太子乃是皇后与齐国公的私生子。 如此一想,他们好像窥测了什么天机一般,看向太子与凤璟妧和凤仲堂的眼神都开始微妙起来。 原来人家才是一家人啊—— 第六十六章 惊鸿一眼,恍如隔世 夕阳余晖照在大地,猎宫众人灰头土脸的等着夜晚降临。 现在有兵三万,敌军五万,暂且形成对峙之势。 照凤仲堂与凤璟妧的话来说,这八万人皆是大魏兵士,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起纷争,故而细柳营与西南大营的人马都驻守在春山脚下,防止叛军乱动。 而周强摸不清凤璟妧实际如何不敢乱动,对上这三万人也是头痛不已。 “将军!属下愿意领兵,杀他个措手不及,为二哥报仇!” 周强眼眸一暗,吐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上山去,将凤璟妧那贱人的头拧下来吗?可是我没法这样做!” 他愤怒起身,阴沉着眸子走向帐子外,看向点点火把的春山,道:“他们有三万人,不是不能打,而是打完了要如何?” 他转身回来看向那人,道:“打完了,打赢了,太子也到了我们手里,可是我们还有兵马吗?” “我要的,是皇权!不是一个没有用的太子!” 周强气得胸口起伏剧烈,气息不匀地道:“濯涟那个贱人,说好了凤璟妧就是个废人的,要是早知她现在还如此厉害,老子当初就该先杀了她!” 今日只要那贱人再做纠缠,他一定会死在铁蹄之下,不知道是不是妇人短浅还是她有意为之,就连她身后跟来的近卫也没要他的命。 越想越觉得是凤璟妧故意折辱他,他干脆用力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案几,物件洒落一地。 “还有那个姓田的!老子给了他一万人去偷袭皇陵,他呢?!他娘的!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拖不住!” 那副将也是愤懑异常。 本来兵分三路,就是为了给主力拖延时间,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连人都没拖住,实在是令人苦闷。 “可是将军,齐王已经去搬救兵了,若是现在不放手一搏,只怕就要成了人家的瓮中鳖!” 周强暴躁地双手捋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是啊,现在是两难的境地。 打了,也许能赢,但一定损失惨重,届时如何镇压皇庭?如何镇压天下悠悠卫道士? 不打,等齐王再搬了救兵回来,他们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 帐子里的烛火颤巍巍烧着,火苗在周强野鹰般的眼睛里跳动,却怎么也映不亮他瞳孔深处。 “传我将令!即刻拔营!取凤璟妧首级者,赏金百两!封万户!” 张旗鸣金,军心不稳的城西大营众将士像是傀儡一般拼上春山。 凤璟妧站在高处俯瞰两方人马交战,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末路穷犬,只能放手一搏了。 她仰头看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尽的黑。 “青竹,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的话,现在申时三刻。” “申时三刻……” 凤璟妧呢喃出声,又转眸看向吴守城的方向,低语喃喃:“阿珩还没回来。” 祁珩在调兵的路上遭遇截杀,那名禁军为掩护他被乱刀砍死,祁珩只得抄小路一路奔驰。 好容易到了吴守城,却被人刁难,不肯借兵。 笑面虎收了笑,一连在人家的地盘上斩杀三位将领,把刀架在守城将的脖子上,又以兵符和太子玉印为证,这才借了不足两万人马。 “殿下!您实在是令微臣佩服!” 呼呼夜风灌进说话人的嘴里,呛了他几口口水,咳嗽过后却哈哈一笑,又向着祁珩道:“殿下!您不知道,微臣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王爷这几刀杀的好!吴守城座作为皇城边陲,本就有护卫皇城、回兵支援之途,他娘的,竟然不给王爷调兵,就该这么办了他们!” 祁珩只觉得他无比话多。 “周将军,这些话,还是留到太子殿下跟前去说吧,到时候还能得个封赏。” 他话罢便用力一夹马腹,扬尘甩出周秉几米远。 周秉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吆喝道:“快!跟上!” 原本祁珩是担心自己只带来这么点人有负重托,但在他刚到春山附近时便傻了眼。 只见眼前尸横遍野、哀鸿低飞、野鹫展翅,污浊的流动液体蔓延整个山下。 浓烈的血腥味与肉烂的糜糜味刺激着人的感官,令人一阵阵泛呕。 他快马上前查探,却见他们身上有城西大营的军服,也有禁军和细柳营的军服,就连西南大营也在。 他先是一喜,随后便是恐惧蔓延。 “妧妧……” 祁珩快马回头厉声整军,道:“将士们!你们光耀门楣的机会就在眼前!” “凡是能取敌军首领者,一律加官进爵!” “杀!” 万人齐声呐喊,“杀!”“杀!”“杀!” 印着大魏国徽的黑面金乌旗在清冷的晨间凛冽展开,祁珩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灰色甲胄上沾满血迹。 经过一夜的激烈厮杀,叛军人马本就体力不支,在祁珩领兵到来后士气更是一落千丈,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 祁珩提剑削了周强的脑袋,群龙无首之下,城西大营溃不成军。 原本经过跋涉也有些体力不济的守城军,见自己还有几万同袍,顿时就像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勇猛无畏,都想取叛军将领首级。 “周强一死!尔等还不缴械投降?” 祁珩面如寒霜,将周强满是血迹的头颅用剑挑着高高举起以示众人,接着便是霹雳桄榔的弃械声。 祁珩结束了战局、平定了叛乱,又将周强的首级取下,这场叛乱,若说最得益的,除了大周便是祁珩了。 “青竹,妧妧呢?” 祁珩抹一把脸上的斑驳血迹,有些焦急地问道。 青竹一身天青色甲胄,上面细细密密被划了无数刀口,她回道:“将军在点兵。” 祁珩听她称呼凤璟妧为“将军”,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展颜一笑道:“我去找她。” 正午的阳光洒在泛着寒芒的铠甲上,温暖了被战争侵蚀过的心。 “妧妧!” 祁珩见凤璟妧一身银甲立在高台,底下是整装有序的军队,看她惊喜望过来的模样,心就像被人抓了一把,漏跳半拍。 第六十七章 打道回都 他缓步走上前去,拾阶而上,凤璟妧笑着迎他两步。 “你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珩一把拥进怀里。 祁珩像是得到了什么天赐的宝贝一般,喟叹一声,指节分明的手慢慢抚着凤璟妧的后脑。 他的妧妧,他那个肆意张扬、不拘于时的妧妧,那个策马长街倚斜桥的妧妧,终于回来了。 凤璟妧这些年被压得很苦,而祁珩甚至比她还要苦。 亲者恨仇者快这句话,不无道理。 祁珩心里满足地像要溢出什么来。 他松开怀抱,低眸看向凤璟妧,与她额头相贴。 “刚刚我一见细柳营的人来了,我便猜到你定然来了。” 凤璟妧微笑,伸手推他的胸膛。 “你真是不害臊,这么多人呢,也不怕人笑话。” 祁珩一噎,有些威胁地看向台下。 本来看好戏的憨兵们在接受到齐王爷满是警告的眼神后齐齐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一点都不想看一般。 凤璟妧:…… 好嘛,原来是“以德服人”啊。 她微笑,道:“你还没去向太子复命吧?快去吧,想来他们都等着你呢。” 祁珩有些无赖地摇头不答应:“你和我一起回去嘛。” 凤璟妧呼吸一滞,垂下眸子,语气不明地道:“不了,你是这场兵乱的大功臣,你应该去的。至于我……” 她不再说,祁珩却是明白了。 他冷冷一哼,沉了眼,“他们说你不好听的话了?你不要管他们。一个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只会给别人找不痛快。” 他就喜欢妧妧提枪跨马,就喜欢看她在战场之上挥斥方遒,就喜欢她肆意地笑。 那些个蠢才,活该在遇上叛乱的时候只会嗷嗷叫。 祁珩捏捏凤璟妧的手,缠她道:“走嘛,跟我一起去,一家人,就该一直在一起。” 凤璟妧被他逗笑,嗔他一眼,道:“你净会说说漂亮话哄我。” 祁珩哈哈一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后山走去。 “你且瞧着吧,有我在,哪些人连个眼神都不敢多露。” 太子等人等到祁珩就是一阵欢喜,但那些人在看到凤璟妧和他一起来时便变了脸色。 真是恬不知耻,光天化日卿卿我我,成何体统。这与白日宣淫有什么区别! 他们一个个冷哼,鼻子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凤璟妧收了笑,祁珩悄悄捏捏她的手,与她一起向太子拜倒。 “王爷快请起,郡主也起。” 祁玙快走两步上前搀扶起二人,模样很是热切。 “此次平乱,多亏王爷与郡主,还有各位将军了。孤在此谢过。” 他说着便要作揖,却被祁珩一把搀扶住, “殿下折煞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为臣子的本分,万当不起殿下这声谢。” 祁玙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他实在是有失身份。 随后又是一叹,做太子可真是得时时刻刻想着自己的身份,不能太过纡尊降贵,也不能太过谦卑。 难于上青天啊! 祁珩寒暄过后便一撩战袍单膝跪地,将兵符与玉印双手奉上。 他头垂得极低,双手高过头顶,如此虔诚的模样狠狠打了众官员的脸。 他们没想到齐王会主动交出兵符,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忠心不二。 祁玙感动极了,颤抖着手将兵符拿过来,隐隐有些骄傲得意地扫视众人,对着祁珩道:“王爷此次功不可没,这玉印,便赐予王爷。” 祁珩双手合拢,沉声开口:“臣,谢殿下!” 祁玙微笑,“至于封赏,自然有父皇亲自下诏,孤就不另作奖赏了。” 祁珩点头,“臣明白。殿下拳拳之心,陛下也会明白。” 列臣之中,除却凤仲堂便是章与之为大,他站出来道:“殿下,当时之事,应该整装回都,恭迎陛下。” 祁玙点头,看向祁珩。 祁珩微怔,不知道这傻小子看他做什么。 反是凤璟妧轻轻咳嗽一声,用胳膊肘碰碰祁珩,提醒他说话。 祁珩眨眨眼,装作恍然道:“是,殿下是该下令回都了。” 就见祁玙面露微笑,吩咐道:“整队回都,恭迎陛下回朝。” 一行人来时风光满面,回去时灰头土脸。 潘海被人从断木残瓦中扒拉出来,随行的太医说是断了几根肋骨,并无大碍。 祁玙便将他放在了自己的马车里,见他苍白着一张脸毫无生气躺在那里,落了好几回眼泪。 祁珩与凤璟妧两人并排骑马护驾,洋洋之态让人见了只觉二人是天生一对的仙侣。 “郡主,微臣万万没想到,郡主竟然这般骁勇,嘿嘿嘿,实在是令我辈男儿汗颜。” 祁珩看着突然出现在他与凤璟妧身边的周秉,脸一下就黑了。 这人——有病吧? 凤璟妧也是猝不及防,看他一脸憨气,忍不住抽抽嘴角,语气很是有些复杂。 “周将军忘了,璟妧……也曾提枪跨马,驰骋黄沙,看荒荒大漠无涯。” 也曾鲜衣怒马,游戏繁华,听泠泠细雨落朱瓦。 只是,鹰断了翅膀,囿于方宅,不见天日,不得恣意。 时间久了,以至于人们都忘了,她也曾逼退过北蛮大军,也曾深入敌腹取敌枭首。 周秉听她语气有些落寞,很是不解地挠挠头,还待再说什么,却被祁珩一脚踹在马腹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蹄而去。 “你踹他做甚?”凤璟妧看周秉脸都变形了,左歪右倒地控制马儿,惊讶转头看向祁珩。 祁珩一顿,咂么咂么嘴,开口道:“他破坏咱们的独处时间,合该打他一顿。所以妧妧,你看我是不是很好,居然没跟他动手。” 他才不会说是那人不会说话,引妧妧不开心,他才踹的呢。 凤璟妧听他这耍赖的语气,暗自扶额,拿他没有办法。 “可你这不是动了脚?” 祁珩嘿嘿一笑,策着马离她近些,伸手去拉凤璟妧的手,道:“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他这样像哄孩子,又像是认错的态度让凤璟妧哑然失笑。 “你就会拿捏我!” 还拿捏的死死的,让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六十八章 无封之赏 祁珩牵住她的手,慢悠悠骑着马,好不惬意。 流星与踏雪相互拱鼻子,亲昵极了。 “经此一事,妧妧便可正大光明统军为将了。” 凤璟妧却摇头道:“恐怕未必。那些个文官是不会这样放任我一个女子专权的。” 祁珩从鼻孔里哼一声,很是不屑地道:“管他们做甚,只要陛下和太子向着你,他们也没辙。难不成,他们还想抗旨?或者造反?” 凤璟妧白他一眼,“你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祁珩冲她狡黠眨眼睛,道:“我总得犯点错不是?妧妧你将这么大的一份功劳留给我,这要是功高盖主,德高于主,得民心胜于主,我可不会落个好结果。” 凤璟妧微愕,垂了眼眸。 “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让你能在朝廷上走的更方便些,却忘了这一层。” 祁珩哈哈一笑,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处,道:“妧妧想的没错,这个功劳也确实不能留给别人。只是我们要和光同尘,方保全自己。” 凤璟妧暗叹口气,心里很是有些不是滋味。 一边是她的爱人,一边是她的亲人。 若是真的有一天,她的亲人开始猜忌她的爱人,她又该怎么办呢? 祁珩看出她的落寞,微笑将她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握紧。 “妧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只管走好眼前的路。” “未来那么长,谁说的准呢?” 凤璟妧看他,青年一身灰色铠甲加身,眉目温柔,暖阳照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光晕。 这是她的神明啊。 凤璟妧将手心轻轻按压,仿佛感受到了厚重铠甲之下,祁珩那颗有力跳动的心。 她轻轻“嗯”一声,道:“对,眼前的路最要紧,明天的事明天说。脚下的路,得走扎实。” 大魏长都经过两次动乱,已经是残破不堪。 满街都充斥着未消散的烟火味,到处可见建筑物的断体残骸。 更有遭到房屋毁坏的百姓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父皇,现在是不是应该处置城西军了?” 永寿宫内,祁玙满是愤慨地对着皇帝道。 皇帝脸色仍旧不好,勉强撑着精神道:“城西军,不但不能罚,还应该赏。” 祁玙不解,“为什么?他们助纣为虐,攻打皇城与皇陵,难道还要咱们忍下这口气吗?!” 皇帝听他这样说,一时气逆,咳得脸上有了血色。 “祁玙!你是储君!你应该要看的长远!” 他稳稳气息,继续道:“孩子,不管是城南军还是城西军,亦或者西南大营、神机营,他们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拱卫皇城。” “可如今,周强将城西军拉下水,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缺兵少将吗?” “不。他就是为了,一朝败局,朝廷将城西军一斩而尽,整座皇城外周,便没了半数倚仗。” “届时,一但边关有任何破口,首当其冲白便是长都!” 长都距离北境极近,因着大魏开国皇帝曾定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国训,五百年来大魏几经动荡,却从未有过迁都之举。 故而长都的守卫要比别处严格几倍不止。 祁玙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不定,最终垂下脑袋闷声点头。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太息一声,道:“章与之这一巴掌打的好。朕决定封他为太子太傅,晋正一品首辅大臣,领礼部尚书衔。让他悉心教导辅佐与你。” 祁玙点头应下。 皇帝有些累了,撑着皇后的手慢慢坐到床榻上,看向皇后的眼中满是愧疚与怜惜。 “婉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皇后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潸然而落。 “妾不委屈,不委屈。” 她哭着摇头,声音哽咽。 看着自己的妻子如此模样,皇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愉贵妃降为六品女官,六皇子……” 他顿一下,看向皇后,道:“若皇后想养小六,便将六皇子抱到你宫里去,若你没有精力,便将他抱到淑妃宫里去。” “淑妃无子,也是个伴儿。” 听她这样说,皇帝点点头,允了。 在城西军叩城时,濯涟便合谋满宫里被埋下的宫女太监,发动宫变。 本想杀了皇后来个死无对证,这样太子的身世便再也洗不清了,却不料被白愉一条白练从身后勒死了。 由此,白愉与可怜的六皇子方才保住一条命在。 现在后宫清净了,令人头痛的便是朝堂关于太子身世的流言了。 凤璟妧听说章与之被封辅政大臣,戏谑看向坐在一旁剥花生的祁珩,故意逗他道: “呀,这拿鞋砸人脸的人都升官了,这被砸的人,怎么还没消息呢?” 祁珩一口口水差点呛住,凤璟妧泠泠笑着,也不恼,嘻笑着剥完手里最后一颗长生果放进盘子里,推到凤璟妧身前。 “妧妧是想要我得个什么封赏呢?” 凤璟妧看着自己跟前那满满一盘的花生,想了想,轻“唔”一声。 “你不说我倒给忘了,你现在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确实没什么好封的。” 只是皇帝一回来,率先要撤的恐怕就是祁珩这个摄政王了。 但她没说出来,祁珩心里也明白。 他笑笑,捏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凤璟妧唇边,道:“再封,就只能是封封地了,那又没什么用。” 凤璟妧一怔,将他手里那粒花生米拿过来放进嘴里,没注意到祁珩眼中一闪而逝的惋惜。 “你倒真是与众不同,旁人巴不得能圈地立藩,你却好似嫌弃的不得了。” 祁珩轻哼一声,眉眼飞扬。 “那是他们眼界短浅,哪里有我看的长远。” “古往今来几百年,凡是藩王都没有好结果,你瞧我祖上,不也是被削了藩。” 他捏起一粒花生米扔嘴里,极不在意地道:“不过好歹留了一条命在,已是好结果了。” 还能在皇城之中置办产业,王位也是世袭罔替,又能入朝为政,已是极好。 凤璟妧煞有其事点头,“嗯,甚有道理。” 他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开来。 第六十九章 久违的听墙角 远处花丛里陆续走过去几位轻袍缓带的年轻人,祁珩挑眉问道:“那几个是什么人?” 凤璟妧回头看,却只瞧见一片袍角略过去。 再转眸看,只见几颗脑袋在一人高的花树梢头露出来。 不知是何人,凤璟妧遂转眸去看青竹,青竹微怔,两手一撒,转头去看墨竹。 墨竹被青竹碰碰胳膊,上前一小步道:“回姑娘、王爷,那几人是今年新登科的进士。” “进士?”凤璟妧挑眉,去看向祁珩,却见他了然点头。 “前几日你在养病,不知道。原本今年的会试与殿试是推迟的,陛下一回来便先着手办了这件事,昨日刚张了榜,这几个人应当是来拜访辅国将军的。” 凤璟妧点头,“确实该招些新吏了。如今朝廷职位空缺得厉害,若不是之前一直有冗官的弊端,现在恐怕已经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忽的一笑,看向祁珩:“果然,福祸相依。” 看她这狡黠的模样,祁珩低低笑开。 “你呀,真是越来越刁毒!” 什么冗官冗费冗兵,到了她嘴里,倒全成了“冥冥中自有天意”。 果然是好生刁毒的女子。 祁珩话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是欢喜。只要见到凤璟妧,能和她说话,听听她的声音,他便觉得此间一切都敞亮起来。 四月的湖水微波荡漾,碧得像是极品的帝王绿,让人看了便觉心旷神怡。 国公府待客的花厅里,凤仲堂正与几位年轻的进士谈笑风生。 “如今朝廷官场,受到两次乱动的打击,不得不收芒敛锐,这日后啊,还是要多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支撑局面。” 杨彧低首含笑,道:“老师当年便教过我们,要我等蓄力待发。如今恩科之下,学生们未辜负老师当年的期望,甚是欣喜。” 他看向凤仲堂,一双眼中满是真切情意,“如今我等既已步入仕途,定然与老师同舟共济,一心为国。” 凤仲堂笑着点头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杨彧一身烟灰色轻袍,端正坐在那里,眉目平静吐气如兰,虽说不上惊艳,却也是个年少有为的美男子。 当下凤仲堂心里更满意几分。 这可是他的准女婿啊,越看越觉得好。 杨彧便是凤仲堂当初给凤锦嬛定下的举子郎君,如今他入了榜,便是炙手可热的年轻进士,未来前途一片坦然,作为朝廷上的帮手正正好好。 感受到凤仲堂打量的视线,青年更是端正几分,正襟危坐,很是有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神态在。 与他一起的还有三位同样着装的年轻人,他们都低眉敛目坐在一旁,半点没有插口的意思。 人家是岳丈看女婿,又不是真的将他们叫来讨论朝政。 再者,他们不过就是个翰林院的小编修,便是真的与他们大谈朝政时局,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这些人暗戳戳计算着时辰,最后觉得差不多了,便一个个都支起耳朵来听,果然就听见凤仲堂开口道: “几位不妨随我到园子里转转,看看今年南边新运来的花,也替本将掌掌眼,该送哪一样给陛下和娘娘。。” 这就是要带着杨彧去见凤锦嬛了。 他们听得懂这话里头的意思,一个个先是点头应下,随着他一起去了花园,只是刚到园子外,便有一名进士脱口身体不适带着另一人走了,剩下的那个便说自己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 杨彧有些尴尬摸摸鼻子。 实在是人生第一回相看,有些不好意思。 凤仲堂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笑笑道:“走吧,先不管他们了,咱们去里头看看,那里还有一座湖,里头养了不少锦鲤。” 二人边说边笑地向着园子里去,场面算得上和洽。 凤璟妧与祁珩正并排着在湖边散步,见凤仲堂带着一位年轻人进了花园便都有些好奇。 “这大将军不与他们在正堂论国讲政,怎么反而跑到花园来了?” 凤璟妧亦是摇头不解。 墨竹在二人身后张了几次嘴,最终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龙影见她欲言又止,暗暗戳她胳膊,岂料这么一个小动作竟吓了墨竹好大一跳。 墨竹先是惊惶避开两步,再就是很有些复杂地皱眉看向龙影。 龙影见她如此不喜,伸出的食指僵在半空,眨巴眨巴眼,看向一旁的青竹。 怎么这位墨竹姐姐反应如此剧烈?他好像什么也没干啊! 一脸无邪的小侍卫当然想不到,墨竹是因为他突然的举动给冒犯到了。 大魏讲究一个男女授受不亲,凤璟妧是典型的叛道离经,她带出来的青竹也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这些世俗规矩。 可墨竹不同。 墨竹自小学的就是规矩,奉行的就是安分守己,对于外男一直是退避三舍。 若非自己的主子是凤璟妧,她恐怕连国公府的大门都不会踏出一步。 现在乍然受到龙影的触碰,自然心下惊骇异常。 凤璟妧走着走着,发现脚下没了后面人的影子,便回头去看。 正在大眼对小眼的三个人见凤璟妧与祁珩齐齐回身看过来,俱是一滞,面上难免都有些尴尬。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看对眼?” 青竹率先反应过来,道:“哦,就是见墨竹头发上有条小虫子,龙影给她拿下来了。” 凤璟妧抿抿唇,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拉过还在审视他们的祁珩向着前头走。 “你不要看他们了,再看也不会说实话的。” 凤璟妧凑近了祁珩小声道。 祁珩极是轻扬地道:“啊~原来一切尽在妧妧慧眼之中啊。” 凤璟妧被他逗笑,捏捏他的虎口处,道:“好了,别贫了,还是听听二叔跟那人说些什么吧。” 祁珩极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满眼都是探究。 “妧妧,听墙角这事,你可是很久都没干过了啊。” 凤璟妧脸一热,用力一捏他的手,嗔他道:“你就会挖苦我!” 确实好久没听过墙角了。 以前的时候她还带着祁珩去杨柳巷听过墙角呢,结果闹了好大两张红脸。 这么一想,凤璟妧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直红到了耳朵尖。 往事不堪回首,都怪当年太勇。 第七十章 别花哄妻 花园里,凤仲堂装模作样地对着几盆含苞欲放的花指指点点,而后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转头对杨彧道: “我忽地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好,先过去一趟,你就在这园子里随意逛逛,我一会儿就回来。” 杨彧耳尖红了红,恭顺应是。 他当然也看见了对面花树后那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难免有些腼腆。 “原来是打着幌子的相看啊。” 凤璟妧站在另一处花树后往这边看,见是这种场面,顿觉无趣,哼笑一声,预备打道回了。 祁珩面色就是一僵,很是不敢吱一声。 看出他的窘迫,凤璟妧心里发笑,面上却仍旧淡淡的,看起来好似真的有些不高兴。 祁珩连她的手都不敢拉,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还能怎么办呢,到底以前是自己的错,妧妧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怕的不是凤璟妧生气,他怕的是凤璟妧不生气。 不生气,就证明不在意,不在意就证明妧妧其实并没有把他看的那么重。 现在这样他反而心里更踏实。 凤璟妧就是单纯觉得隔应。 她现在但凡是听见有关凤锦嬛的消息都觉得无比晦气,更不要说见面了。 尤其是跟祁珩在一起撞见这种场面,就是晦气加恶心。 “也不知道二叔这是唱的哪一出,竟还要将她嫁出去。” 凤璟妧低声向着祁珩道。 祁珩听她跟自己说话了,就是一喜,接口道:“许是都谈好了的。” 凤璟妧冷哼一声,又回头看一眼杨彧在的方向,见他二人已然隔着一道树影开始吟诗作对,就给了祁珩一个白眼。 “古来学子都是有些清高傲气在身上的,如今看他这怀春的模样,只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她一顿,看向祁珩,上下扫量他一眼,道:“你以后见到他记得离远一点,我怕他哪天知道了要找你拼命。” 祁珩:…… 我真是多谢妧妧时刻为我着想。 无奈,到底是自己理亏不是,祁珩只能勾勾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别的咱没有,功夫还是过得去的,倒不至于被一个柔弱书生给伤到。” 就见凤璟妧极是复杂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明显不信又隐隐有些嫌弃的目光里,好像又把什么都说了。 祁珩:…… 他在妧妧眼里,就这么禁不住打吗? 果然,小时候选择让一步被妧妧按着揍,是个不明智的决定,早知今日会被妧妧怀疑,当初他就浅浅反抗一下好了。 越想越后悔的齐王爷苦恼摇头,却忽的心生一计。 “妧妧,我知道该向陛下讨什么奖赏了。” 凤璟妧挑眉看他,“嗯?什么?” 就见祁珩凑近她,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凤璟妧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 “我向陛下请旨,将你我二人的婚事提前。妧妧说,这奖赏如何?” 凤璟妧:…… 这人怎么如此无赖! 祁珩见她脸色变幻莫定,不由得笑出声来。 “妧妧,你怎生如此可爱?” 真是把他的心揪得死死的。 凤璟妧拍他一下手背,嗔他一眼,道:“让你惹我!” 她心里其实欢喜,想想自己的婚期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就觉得这四个月竟也漫长起来。 看破她的心思,祁珩扣紧她的手,道:“到时候咱们成亲,你想什么时候回国公府,就什么时候回来,总归是邻居,出了门一拐,走不了两步就到了。” 他话音一止,有些促狭地笑着看向凤璟妧,道:“若不然,也可以翻墙直接进来的。” 凤璟妧:…… “你这是打量着我不敢拿你怎样是不是?” 竟然开始调侃起她了。怎么,半夜翻墙进来的是谁?难道是她? 凤璟妧在心里哼两声,撇过头去不看他。 祁珩低低笑,见铺垫的差不多了,也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事来。 “你应当还不知,现在朝堂之上对于太子的身世争执不休,陛下虽然严令禁止谈论这个话题,但大魏上下人心浮动,就连民间……” 他微微一叹,继续道:“就连民间也开始传言,说太子血脉不纯,齐国公府有谋逆之嫌。” 凤璟妧怒极,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平息下来。 “难为你刚刚一直说笑,原是为了哄我别生气啊。” 祁珩摸摸鼻子,有些心虚。 “罢了,知你一片苦心,我不生气。” 她确实不生气,但并不代表她心里就不觉得那些人是蠢货。 凤璟妧冷哼一声,随手摘了一朵开的正盛的牡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官饭吃多了,把脑子都给吃没了。” “这种话摆明了就是要引起大魏内部动荡,引起君臣不睦好动摇我大魏根基。这些人非但不制止流言传播,反而一和而上。” “牝牡骊黄,连实际如何都不去思量,你说,朝廷养着他们做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祁珩搂搂她的肩膀,哄她道:“好了,不是说好不生气的?” 凤璟妧本来都不气了,他这一哄,反而觉得生气。 干脆把手里那朵艳红的牡丹往地上一掷,冷了脸。 祁珩微微叹一口气,蹲下身将那朵牡丹捡起来,很是认真的吹了吹。 “何必如此动怒。他们是迂腐的老头,难不成我们还要比他们更迂腐?万不能被他们带到沟里去。” 凤璟妧见他如此动作,心里有些不得劲。 “你还纡尊降贵地蹲身捡一朵不要的花。” 她小声喃喃,被祁珩听进耳朵里。 “因为我知道,妧妧从不摘花,更不要说随意扔花了。” 他干脆将那朵红艳艳的牡丹别到耳后,不要面子身份的逗她开心。 “古有彩衣娱亲,今有别花哄妻,妧妧看了,还生气吗?” 凤璟妧一怔,见他如此低头,鼻头就是一酸。 她伸手将那花从祁珩耳后拿下来,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淡淡的水光。 “你身份何等尊贵,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祁珩微笑,刚想牵过她的手,却见凤璟妧将那花别到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你瞧,这样可比你一个大男人带好看,是不是?” 第七十一章 找上门来的打脸 没道理阿珩一味向着自己靠近,自己却原地不动,只等着他就自己。 她不是山,她也可以去就祁珩。 感情里只有双向奔赴,才是最公平、最动人的,一个人不管最初有多爱,得不到回应,也就累了。 她不想她的神明因为她而落寞暗淡。 祁珩只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的心。 看着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祁珩只感到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 若非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将凤璟妧拉进怀里紧紧抱着,要是可以,他还想亲亲她。 “方今强邻环列,虎视鹰瞵,大魏步步艰难,举步维艰。没想到外乱未歇,我大魏内部竟也开始人心浮动。” 祁珩听她有些悲观的语气,不由抿抿唇,道:“他们垂涎我大魏五金之富也不是一两日了。可是你看,这么多年,这么多代,大魏依旧傲然屹立,别国只有来贺的份,这说明我泱泱大魏是有神明庇佑的。” “你知道我从不信鬼神。” 凤璟妧是无神论者,只相信人定胜天。对于什么天命所归这种话,不过是执政者用来愚昧百姓和稳固地位的政治手段,她可不信这些。 祁珩哑然失笑。 “你就不能同流合污一下?” 凤璟妧笑着摇头,“不能!” 他二人边说边笑,看的身后几个小跟班都齐齐抿唇。 主子们好,他们就好。主子们两个都好,他们就都好。 “他们是想蚕食鲸吞、瓜分豆剖。拿储君的身世作筏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把不见血的刀,快得很。” 凤璟妧微微一叹,道:“你说的不错,真是一个比一个心脏。” 祁珩失笑,摸摸她的脑袋。 “等着吧,我看这天啊,是要变。咱们沉沉浮浮,先避一避吧。” 果然祁珩这话说的不错,没过多久皇帝就下令将太子软禁东宫,剥夺皇后后宫之主的权利,收回凤印交给抚育六皇子的淑妃。 这件事实在是迫不得已,舆论最是令当政者为难。 如今坊间民巷,口口皆是太子血统不纯,皆骂皇后不守妇德,甚至连齐国公府的红墙都有人泼了粪便。 更有落榜的学子在后墙上用黑狗血为墨,以大扫帚为笔大放厥词,怒骂齐国公与国公府,最后骂着骂着,连一直闷不做声的凤璟妧也骂了进去。 “这些人简直放肆!” 祁珩听说有人往齐国公府的大门上泼粪,气得连外罩都没穿,提了剑便要出王府。 “不,本王不能在正门出去。” 他心思一转,回身对着星云和龙影道:“去给我牵一匹马,我要在后门饶过去。” 气煞他也,一群刁民和破烂书生,竟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国公府,真是把他当成一只只会笑的纸老虎了。 星云应是后飞快跑去马厩,留下龙影在祁珩面前与他两眼相对。 “你点上几名府兵,随我一起去。” “得令!” 祁珩翻身上马,一张脸冷的像是腊月里的湖水,一双黑沉沉的眼望不到尽底。 “齐国公府有谋逆之嫌,为什么不将齐国公叫回来对峙?” “我看就是齐国公恃功傲居,想要来一招偷天换日窃取政权!” “让凤仲甫滚回来对峙!太子和皇后都被禁足,没道理齐国公还在外边天高皇帝远的统领十数万大军!” “就是就是!” …… 人群中一但有人开始带节奏,人们大约就会被他们带着跑,就像现在,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却也和他们一起对着齐国公府的大门指指点点。 “大家听我说!齐国公府传承至今,煊赫无比,听说在北疆,世人只知凤家大帅而不知祁家皇上啊!” “这样的臣子,难道就没有一点违逆之心吗?如果没有,又为何不去纠正和教导当地百姓,让他们面南而拜、尊奉皇家?” “齐国公凤仲甫!拥兵自重,故意放任北蛮多年侵扰我北疆城池,拿我同胞百姓之鲜血,来保住他世代承袭的国公之位!来保住他在北疆的地位!” “打寇不打死,就是为了紧紧攥着他手里的那十几万兵权,好图谋时机,大举南下弑君啊!” “啪——” 极响亮的一鞭子抽在那人的脸上,将他半边脸都抽漏了洞,鞭痕直接接上了嘴角,开了好大一道口子,不知是嘴里的血还是脸上的血,都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来,像是一条血珠穿成的线。 众人沿着落地的鞭子看去,只看见缀满各色宝石的金丝结络鞭尾,再看,却发现整条鞭都是由如发丝般粗细的金丝拧成的,再往上看—— 真是好冷好黑的一张脸啊。 “这人是齐王?” “模样是,但从没见过齐王爷收过笑啊,今儿这是怎么……” 她说着却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已然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齐国公府大门,就是一惊。 人人都说齐王被那元娖郡主迷的五迷三道的,如今这样看,果然传言不虚啊。 “敢在大魏一品国公府门前放肆,给你的胆子!” 祁珩脸冷,话更冷,听得众人就是一个哆嗦。 往往一个人的反差爆发最令人感到害怕,现在的他们就是这个状态。 祁珩骑在马上,一条鞭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昭示着鞭主人高贵的身份。 “齐国公在边疆镇守北境,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拥兵自重?!” “凤家几百年来拱卫皇室,向来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蓄谋已久?!” “凤家祠堂里供奉着的牌位,有多少是为国捐躯!吃着大魏的粮,享着将军打下的盛世,却挖大魏的根基,诋毁洒血的将军!” “你们,是真行啊!” 他扫量一圈站在最前面手提粪桶的几个人,向龙影使了一个眼神。 龙影会意,大手一招,带着身后的几个王府府兵阔步上前。 “自己做的孽,自己想办法收回来。” 龙影早没了嘻皮笑脸的模样,上前用力一个推搡,将其中一个拎粪桶的人推倒。 黑稀的粪便撒了那人一身,臭气熏天加上这恶心的观感,顿时干呕声取代了私语声。 “本王是王爷,说的话自然是王命。现在本王也不要什么名声了,就要你们用你们那‘三寸不烂之舌’,将这里舔干净,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第七十二章 敲山震虎,安分守己 京兆尹这时候已然带着兵到了这里,见祁珩已经出手,便明哲保身站在后头看结果。 这种得罪刁民的事,他是能少干就少干。 祁珩这话说的无比猖狂,冷若冰霜的模样叫众人敢怒不敢言。 看热闹是一回事,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一回事,但要是看着看着热闹,把自己看进去了就不美了,有失看热闹的精髓。 “齐王!你不过就是仗着王爷的身份来欺压百姓!真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怎么吗?” “万民书,上天庭,便是天潢贵胄都得低头!” 最初那人凶狠地盯着祁珩看,双目充血,和着脸上的血,竟像是怨气横生的厉鬼。 祁珩眯眼看他,眼底波涛汹涌。 片刻,他忽而扯起一抹残酷的笑,声音冰凉刺骨。 “龙影,还不动手!” 龙影得令,向几个府兵一使眼神,冷着一张脸大步一迈,使劲抓住那人的头发将他提起来,一把将他的脸按在污秽不堪的大门上,冷声开口:“舔!” 围观众人的心情就像被人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最后摔得四分五裂拾不起来。 齐王欺压百姓实在可恨,可要他们上“万民书”那是万万不能够。 他们只是想看个热闹,可不想把自己赔进去? 祁珩这一动作就像丢了包黑火药进人群,轰天的讨论直冲人耳。 “齐王未免太嚣张了!” “以前还真看不出来,平易近人的齐王竟是个狠角色!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小声点,他就在你边上呢,别被他听见了!” …… 祁珩将这些人的对话尽听耳中,心中毫无波澜。 人群最是单纯,也最是愚蠢。 人云亦云,矮子看戏,祁珩向来不在意。 只要没激起民变,只要没给朝廷惹麻烦,他没什么好顾及的。 “齐王与皇室郡主无媒苟合……” “本人摁着都不消停!” 龙影听他还敢放肆,趁他开口又要说话的工夫,用力一按,那人便实打实吃了一口粪。 “呕——” 只说不做是一回事,真的做了又是一回事。 见此情景,便是京兆尹都忍不住弯腰低呕起来。 “本王与郡主清清白白,是陛下为媒,天赐良缘。你却说本王与郡主无媒,难道在你眼中,就没有当今天子吗?!” 祁珩话语犀利,寸毫不饶。 其实,他是在曲解那人的意思。方才那人是说他二人在未定下婚约时便苟且在一起。 可被祁珩这样一说,非但是他说错了话,更是将他与不尊皇帝的大逆不道之事摆上了排面。 祁珩是耍了手偷梁换柱,叫他只能吃下这口粪。 “说!你是不是别国派来的奸细!目无天子、挑拨君臣关系、动摇我大魏人心!” “竖子之心,苍天可诛!” 祁珩得理不饶人,一声声掷地有声的铿锵之语震撼人心。 是啊,这人怎么如此大胆,竟然敢将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还有齐王和郡主,这可都是身份显赫的掌权人啊,这人莫不是真的有问题? 祁珩听着耳边开始变化的交语内容,勾勾唇角,决定再添一把火,还能将自己今天造成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他眸光清亮地看向人群,道:“此等叛逆,绝非我族类!” “他们!利用我大魏子民一片赤诚之心!想要动摇国本,好叫他的主子趁虚而入裂我山河!图我大魏物产之饶、五金之富!其心可诛!” 此话一落,围观之人只觉自己被人戏弄了,当下气愤异常。 他们换上了一张愤怒的面孔,对那些被王府府兵制住的几个人怒目而视。 “狗贼!你们真是好阴毒的心!” “亏我刚才还觉得你们是敢为天下先的好汉,现在一想,蠢货竟是我自己!”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人们或脱鞋或扔烂菜叶,又或者把自己手里刚采买的物件都统统扔向他们,场面一时间热烈异常。 已经看傻了眼的京兆尹:…… 这这这,委实是他见识浅薄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见了几次转折,实在是叫他不得不佩服齐王的厉害。 那些人想要反驳,却被府兵死死把脸按在墙上或大门之上,心里叫苦不迭却没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心里本就气极,又被那些刁民砸成了丧家之犬,更是气得要背过气去。 遭殃的不只有使坏的人,还有可怜的王府府兵。 龙影英朗的脸上也被糊了两张烂菜叶,只觉得自己好生委屈。 本来就挨得离粪这么近,还要这么受人欺负,今天晚上必须加鸡腿! 祁珩看着自己带来的小侍卫们遭了鱼池之殃,有点点心虚,但很快这点心虚也没了。 总得历练历练他们才行,对,这是历练。 于是心安理得的齐王便抖抖精神高坐马背,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京兆尹猫着腰走进,揖了一礼,开口道:“王爷,不放将那几个人交给下官来处理,下官一定要他们好看。” 商量的语气足见卑恭,祁珩冷冷“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京兆尹得到了肯定喜形于色,回首一招,一队人便要开道去拿人,却被祁珩冷声制止。 祁珩黑沉沉的眼眸转向京兆尹,看他须臾忽的一笑,直把京兆尹的心笑没了半截。 “王大人,本王刚刚就说过,他们将这里清理干净,这件事才算翻篇。怎么,大人这是觉得本王说话是过家家,当不得真?” 京兆尹扑通一声跪在祁珩马旁,抖抖索索抬袖拭汗,想要开口却觉得一阵口干舌燥,舌头也像打了结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当下更加着急几分。 齐王短短几个月,便到了一人之下的掌权地位,便是连太子都要先问过他方才会下决定。 如此滔天之人,他一个小小京兆府尹又怎敢得罪。 “殿、殿下,微臣是以为,将他们这样处置恐会有损殿下英明……” 祁珩打断他道:“本王刚刚就说了,我今儿是豁出去自己的名声不要,也要让他们用舌头,将这里清理干净。” 他凉凉视线看向京兆尹的乌纱帽,挑眉开口道:“大人到底是觉得,小王说话朝令夕改,做不得真了。” 第七十三章 疑窦忽起 他语气轻飘飘的,浑然就像是唠家常那般,却听的人脊背发毛。 祁珩盯着那黑顶子看,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敲山震虎。 别以为他没看见,这人早早儿的就到了,一直藏在后头看热闹,等着他出手惩治那些人,好来个明哲保身。 哼,算盘打到他头上,真是好响亮。 只可惜,他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要说有那时候,也是和妧妧唱双簧扮红脸的时候。 一个专司都城安稳秩序的京兆尹,却在遇见事时避而不出,加上到现在还没露脸的五城兵马司,真是叫他恨得牙痒。 见微知著,敲山震虎,要是再不整顿整顿这些人,只怕是整个长都都要被他们挥霍掉。 京兆尹额头上的汗是怎么擦都擦不净,他一时之间心思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应下来。 “是下官的不是,下官思虑不周,一切但听王爷吩咐。” 没办法,要是给自己辩解,只怕更落不得好,还不如拔了秧子装乖,好歹没有错。 祁珩冷哼一声,看向齐国公府大门的方向,见龙影带着人清理污秽,他弯唇笑笑。 足够的威慑,才能让人记住自己的底线。 想要对国公府下手?可以,先过了他这一关。 王府的府兵们死死按着他们的头,用他们的脸将齐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蹭干净。 一个个忍受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干着龙影交代的差事。 龙影就见自己手底下的人一个个怨气森然的对着他看,心里发虚,别过头去不看这几个可怜的倒霉虫。 这么在主子面前露脸的事,他是为了他们好! 对,他就是为了他们! 这么一进行自我安慰,小侍卫心里轻松了,手上自然更加卖力地干活。 人群在经过短暂放纵后便被姗姗来迟的五城兵马司镇压。 祁珩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着龙影等人将那几个冒头的交给京兆府尹府的人。 见他们一个个扭曲着脸将人提走,祁珩不由得嗤笑一声。 “王大人,和光同尘固然是为官之道,但食君之禄更是为臣子的荣光。” 祁珩在打马离开前给京兆尹留了两句话。 他瞥一眼五城兵马司统司,冷哼一声,目光悠悠看向远处零丁人影的长街。 “有时候过于圆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话罢,他一夹马腹扬尘而去——再次潇洒绕过半条街,在齐王府后门进去。 凤璟妧在听到有人又来国公府门前闹事时,便喊了青竹和大白要去前头,谁知不过刚刚出了院门,便被匆匆赶来的刘嬷嬷拦下。 刘嬷嬷说是奉老夫人之命,将她看住不叫她出头。 于是火气冲天的凤璟妧只能悻悻回了葳蕤轩,烦躁地撸大白的脑袋。 直到门人来报,说是齐王将那帮宵小惩治了,她这才露了会心的笑,长舒一口浊气。 “王爷真是勇武。”丹橘道。 凤璟妧微微一笑,继而忧愁起来。 “他如此冒头,只怕在早朝上会吃亏。” 岂料她这话将将说完,院里就传来祁珩吹哨子唤大白的声音。 原本眯着眼卧在凤璟妧身边的大白,一下睁开那双幽蓝的虎眸,亮得发光。 就见他耳朵支愣起来,在又听得一声哨响,也顾不得凤璟妧了,迅疾冲出屋门,一个跳跃扑进祁珩的怀里。 祁珩被它撞了个趔趄,但见虎儿子如此亲昵地用大脑袋蹭自己,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来,便大笑着将它整个托起,甚是艰难的颠一下,却没走两步,便将体型巨大的大白虎撂在地上,有些气喘地道: “不行了,原以为我是力能扛鼎,不料连你都抱不起来了。” 凤璟妧无奈摇头,从门口走上前来。 “你也不怕闪着腰!” 见她伸手来拂自己的前衣,祁珩顺势将她的手牵过来。 “是大白长大了,应当不是我老了。” 凤璟妧哑然失笑。 看向因为被男主人放下而有些不满的大白虎,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但伸出脚尖碰碰趴在地上,看上去竟有些生闷气的大白,笑着道: “大白,你不是宝宝了,怎么还能让阿珩抱呢?” 谁知道刚说完这话,通人性的大白虎便不情愿的以前掌挡脸,在地上滚了一个身,发出呜呜的不满声。 什么嘛!人家明明就还是宝宝!是男主人不行,却要女主人嫌弃它! 真是要嫌弃虎了! 凤璟妧见它如此,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祁珩低低笑,捏捏她的手道:“让它自己想一会儿,生会儿气,咱们去里边聊。” 大白:…… 欺负它不会说话是不是?! 男主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尽管大白一连打了好几个滚,直到一个不慎滚到台下,他二人都没再看一眼。 “今日那些人的来历,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定然查他个水落石出!” 祁珩牵着凤璟妧坐在临窗的小案旁,自己却一提屁股坐在了小案上。 凤璟妧已是见怪不怪。 反正这人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咱们不妨先猜猜,这背后的人是谁?” 见她狡黠的模样如此挠人,祁珩忙避开眼去。 “无外乎留那么几个。” “说说。”凤璟妧推他一下,“别卖关子。” 祁珩将她的手抓进自己手里,道:“大周的探子,南葛的暗哨,国公府的宿敌,真的‘义士’。” 凤璟妧低低一笑,“可我不论怎么瞧他们,都不像是真的‘义士’。” 祁珩:“所以就剩下前头三个了。” “大周现在自顾尚且不暇,还有时间腾出手来使这些阴点子?我反倒觉得南葛动机更大些。” 祁珩点头表示赞同。 凤璟妧遂继续道:“年前它刚打了一场胜仗,正得意着,年后咱们便派了柳明权去接手南疆,心里正恨着咱们呢!” 她一顿,接着道:“至于国公府的宿敌嘛——在朝的没几个有这个胆量织这么大一张网,在别国的——” 她微微一笑,“咱们已经说过了。” “妧妧就没想过东魏吗?” 凤璟妧猛地一惊,心头忽被笼上一层阴霾。 第七十四章 列罪并举,退而求全 “东魏……” 祁珩认真看她,“对,东魏。” 他当然看得出凤璟妧此刻心里的不平静,看着她从一瞬间的惊惶变成坚定,看着她眼底几欲汹涌而出的杀意,祁珩微笑。 自己终究是赌对了。 天知道他查到那陆元的身份时是何等惊慌不定,他甚至以为那人是来抢他的妧妧的。 之前妧妧对那人的心魔有多大,他全都看在眼里,若是不借着今天说出来,只怕他夜夜不能安宁。 凤璟妧垂下眸子,眼底黑黝黝的像是湖底深处的幽暗,吞噬人心魂。 “阿珩,还记得我之前说,等忙完这一阵子,就跟你说说那个陆元的事吗?” 祁珩微微一笑,道:“记得。” 凤璟妧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如炬。 “现在我就要告诉你。陆元,就是东魏二皇子,也就是东魏现在的摄政王,祁焕。” 祁珩静静看着凤璟妧眼底涌动的杀机,温柔一笑。 “难怪妧妧会想要杀他呢,原来是敌国奸细啊。” 凤璟妧沉默。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想要杀他,而不是心怀愧疚吗?” “杀他,是因为妧妧将家国天下放在心里。至于心怀愧疚嘛——” 祁珩一笑,“妧妧已经被他的死折磨了三年之久,该偿还的,早就偿还了。” 凤璟妧勾勾唇角,笑得有些牵强。 “是啊,我杀他,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我不得不杀他。” 祁珩揉揉她的脑袋,道:“我们和他是敌人,他又目的不明,杀他,只是以防万一,这是咱们身为大魏儿女的责任。” 凤璟妧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将脑袋搁在他腿上,道:“所以,我还是要想法子杀了他。” 祁焕在春山之变中受了伤。 因为他身边的第一高手杨广身受重伤搭救不及,他被炸山时坍塌的猎宫宫殿砸到了腿,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但好在只是流血过多,伤了元气,没有伤到筋骨,养养也就好了。 “主子,国公府门前又热闹了。” 祁焕躺在床上,左腿高高吊起,手中执一卷古籍在看。 闻言,他眼珠转了转,好像很不在意地道:“这是第几次了?” 那人恭敬回道:“这半个月第三次了。” 祁焕哼笑一声,很是淡漠。 “怎么解决的?” “齐王带了几个府兵,将那几个冒头的抓了,震慑了不少人。” 本来无波无澜的祁焕一听见祁珩的消息,就有些心堵。 他可是听说了不少齐王与尊皇郡主的风流韵事,还有这次春山之后,更是将他二人说成了天赐良缘,三世的正果,实在是叫他心堵。 祁焕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平复心情。 “激起民愤了?”他问。 那人回道:“是,不过后来人群被转移了视线,都纷纷唾骂起找茬的那几人来。” 祁焕冷哼一声,“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他一沉思,道:“你去办件事,想法子将这件事的舆论往大魏朝廷上引。点几个人,最好找街头的乞儿来散布消息。” 翌日早朝。 “臣南天明,有事本奏!” 皇帝脸色还有些难看,强打着精神上朝。 见这御史如此正色,悄悄看了一眼祁珩,见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微微一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南爱卿何事启奏?” 南天明冷眼看着祁珩,上前一步站出来道:“臣要弹劾齐王仗势欺人、徇私枉法、滥用私刑、动摇民心、扰乱朝纲!” 祁珩:…… 他想到会有人借此机会弹劾他,或是皇帝要收他的权,或是那些一天天只知道盯着他屁股后头看的无聊御史,但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能说。 “南爱卿这是列罪并举?” 南天明一愣,有些讪讪道:“回陛下的话,臣是就昨日长安街发生的一起民乱事件弹劾齐王,并非是列罪并举。” 皇帝和众人:…… 一件事,说这么多词,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齐王犯了什么罪不容诛的事呢。 “但此事牵涉重大,已然动摇了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和信任,实在是恶劣至极!” “那爱卿不妨说说,到底是何事,又如何引起了百姓不满。” 南天明一听皇帝这意思,便明白了,当下像是打鸣的公鸡,仰着脖子将昨日齐国公府门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最后气氛难当地道:“现在长都之中,百姓们皆是说齐王跋扈,说皇室欺压百姓,还说陛下不够圣明,竟容许齐王这样的人掌权——” “放肆!何等刁民,竟敢非议陛下!”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高声道。 自打潘海病了,首席太监的缺便先由他手底下的徒弟顶了,但皇帝还一直等着潘海回来,并没有将掌印交给这个小黄门。 南天明被吼地一怔,旋即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想来他是读书读多了,竟耕者脖子回道:“回陛下,这并非刁民所言,而是整个大都街道小巷,人人都在说的事!” “他们说陛下用人不清,说陛下嘴上推行怀柔天下、仁民爱物的政策,实际上大魏仍是一家之属。” “说朝廷容不下任何反驳的话,说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些鼠目寸光、看不到戏的矮子!” 实在是丢人啊!被人说成目光短浅也就罢了,他承认有些人确实是尸位素餐,只知道揣摩圣上的心思不务正事,但何必拿石头砸他! 南天明摸摸自己手腕上的青瘀,心里就是一阵憋屈。 他昨天晚上刚回到巷子里,还没查看巷子口的民意征集箱,就被几个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个“天女散花”。 好在他遮挡及时,若不然,今天他就成了大花脸,有伤圣眼。 真是气煞他也!越想越生气! 皇帝见南天明突然黑了脸,不知为何,转头对着祁珩道:“齐王,对于南爱卿所言,你有何话要说?” 祁珩抬眸看向明堂高坐的男人,清朗开口:“臣,无话可说。” 皇帝又道:“齐王就不想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吗?” 祁珩微微一笑,道:“都说是非曲直尽在人眼,公道与否自在人心。如今坊间既如此言传,那便是小王错了,小王甘愿领罚。” 第七十五章 谣言难破,权利为大 皇帝看着阶下垂首恭顺低头的年轻人,心里叹口气。 这个祁珩,还算是明白的。 “那便剥去齐王摄政之权,禁足王府三月,罚俸一年。” “臣,领旨谢恩!” 皇帝见他毫无怨言跪地谢旨,微微点头。 没有人能在朝中独揽大权,没有人可以威胁他和太子的地位。 纵然这个人是祁珩,纵然他的妻子是他最疼爱的外甥女,他也不容许他恩威重于太子。 更何况,他是王爷,娶的又是皇室的郡主,保不齐有一天想要掌权朝廷,到了那时候,就不是自己能约束的了。 祁珩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早在没有封赏下来时他便知道,皇帝是要撤他的权了。 可是他并无过错,又怎么削他呢?只能给自己找些麻烦。 打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那些人竟然敢来齐国公府闹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明晃晃犯错的由头。 何乐而不为? 祁珩心里一叹。 为了凤璟妧不左右为难,他只好自己踩自己一脚了。 祁珩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现在就要来安抚民心了。 “传朕口谕,城西军忠肝义胆、一心为国,虽被奸人蒙蔽攻打朝廷,但朕念其赤诚丹心,不予惩罚。” “特封城西军为皇城一等守卫军,现凡在编军士,均加俸白银二两。” 这也是多亏了大魏在大周谈来的银子。 若非是有这些银子撑着,只怕还没法好好奖赏城西军。 经过春山之变,城西军本就还剩不足八千人,这样一分配,也并没有多少花销,但却买了军心和民心。 用皇帝的浩荡天恩来堵上百姓的悠悠众口,用陟罚臧否的分明来平息祁珩引来的“民怒”,真可谓是一个筹措有方。 这算盘,打得真响亮。 凤璟妧在听说祁珩被禁足王府的事后就是一叹。 她怎能不明白祁珩的意思,不过就是为了不让自己为难。 “真是委屈他了。” 凤璟妧呢喃出声。 墨竹上前一步道:“王爷自己心里明白着呢,姑娘不必忧心。” “我没什么好忧虑的,只是他怎么憋的住。” 事实证明,祁珩的确憋不住,总是三番两头地翻墙直接进到葳蕤轩来找凤璟妧说话。 在祁珩“禁足”期间,凤景瑛的剑术突飞猛进,在几次宴会上拔得头筹,于是,凤家小公子的亲事也开始热烈筹办起来。 “一晃眼,阿瑛都十七岁了。” 墨竹和丹橘两个互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这怎么刚传来消息,说是朝堂上众官员联名上奏,请求皇帝将国公爷调回长都与皇后对峙,大姑娘却表现的如此淡然。 青竹见两个小丫头都不敢作声,哼一声走到凤璟妧身边道:“姑娘,小公子也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是啊,阿瑛长大了,也该娶妻生子了。只是可惜,他毫无建树,不知哪家的姑娘会倒霉地嫁给他。” 青竹:…… 就没见过这么说自己兄弟的。 “小公子龙章凤姿,很是受姑娘们追捧的。” 谁知凤璟妧竟是轻轻笑起来,道:“青竹啊,你这话若是被那些个姑娘小姐们听去了,可是要被人记恨的。” 见青竹目露不解,凤璟妧遂解释道:“她们大多矜贵,你却说她们‘追捧’一个男子,这不是把她们贬低了?” 青竹一愣,旋即嗤笑一声,暗道一句矫情。 她可看不上这种故作矜持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这才是人活着最该做的事。 凤璟妧见她如此不屑,轻轻一笑,也没说什么,转而问起正事来。 “近来有什么消息没?” 青竹张口就想说凤仲甫的事,但见凤璟妧这般模样,问的定然不是这件事。 于是她道:“近来兵部正在大力招兵填补军营损失。” 凤璟妧挑眉问道:“招兵?还招什么兵?!” 她眉眼一沉,冷了一张素面。 “如今长都各处在编士兵的数目刚刚好,难不成还要再组建数万之众拱卫皇城?” “简直荒唐!”凤璟妧沉眉冷喝道。 青竹抿唇不语。 凤璟妧微微一叹,幽幽开口道:“说什么天子守国门,所以把国都设在临近北境的地方。” “可是你瞧皇城各军营的在军之数,从里到外,城西城南西南神机,五城兵马禁军细柳,还有金吾卫以及各府衙的官兵,数量之众,比长都城的百姓都要多出一倍!” 她越说越气,一双蛾眉拧住万千愁。 “算了,不说了。自古留下来的体制,给皇家死社稷的骨气撑竿子,咱们咱就该习惯的。” 几处军营的设置,是大魏开朝便制定的制度,但是经过历代变故,皇帝们都开始害怕自己丢了命,于是士兵越来越多,尤其到了先帝时候,简直是一塌糊涂。 凤璟妧坐到躺椅上,把腿放在大白宽大的背上,很是随意。 “现在说说朝中言论吧。” 墨竹和丹橘对视一眼,暗道还是来了。 墨竹负责整理朝廷上的信息,青竹就负责朝堂之外的一切消息,两个人都是凤璟妧的臂膀,各自分工也很明确。 “这几天民间对于王爷当街鞭打百姓的事已经歇了口,开始说太子爷的身世。” 墨竹一顿,有些胆怯,但仍然清脆开口道:“所以这两天朝廷众官员纷纷上奏,请求陛下将国公爷召回长都,与皇后娘娘对峙。” “哼,一群蠢货。” 凤璟妧极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只有蠢货才会让陛下将镇关打仗的将军骗回都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眸光凌厉看向院里正在拔节的竹子。 “只有嫌命长的人,才会将正在打仗统军的将军贬的一文不值。” “姑娘好像并不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父亲不会回来,因为他不能回来,皇上也不会将父亲召回来。”因为,皇帝不敢将他召回来。 只是凤璟妧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有些话,哪怕是在自己的屋里,也是不能说的。 她往后一躺,舒服地喟叹一声道:“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只需要静静等着北疆传回捷报就够了。” 第七十六章 又生祸心 就在凤璟妧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北疆大捷的消息飞书传回长都,一时之间人心躁动不安。 便是连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言官御史都噤了声,一个个装成了鹌鹑。 昨天皇帝才正面驳斥了他们的请求,今天北疆打了胜仗的消息便传了回来,这要说不是凤仲甫早有预谋,他们就都是呆瓜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龙颜大悦的时候说丧气话扫皇帝的兴。 召凤仲甫回都一事,暂且搁置。 于是皇城之中,处境最为艰难尴尬的,当数皇后与太子。 处境最为谦卑不敢作声的,当数整个齐国公府。 自从有了太子身世这一茬事,就连凤仲堂都称病在家,不再上朝。 整个国公府里时常安静的要命,若不是凤璟妧院子里的小丫头胆子大,时常出来找小婢子们说话,只怕齐国公府真就要成为一潭死水。 “墨竹姐姐,丹橘姐姐就要出嫁了,这是咱们几个给她的添妆。” 近日葳蕤轩内极是热闹,不断有小丫头和年长的婆子们来送礼。 因为丹橘的婚期就在眼前,凤璟妧特意吩咐下去,让全府但凡是给丹橘添妆的,都可以来葳蕤轩登记。 凤璟妧的意思很明白了。 自己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出嫁,不能太寒酸冷清,一定要有全府的热闹祝贺才算有排面。 登记在册是告诉那些人,他们可以在凤璟妧面前混个眼熟,在这位郡主娘娘手底下讨到好。 从没有一个丫鬟出嫁如此风光过,也就只有凤璟妧身边的丫头了。 “奴婢,谢过郡主荣恩。” 丹橘一袭大红色霞帔盈盈跪倒,海棠濯雨的眼睛里情绪纷杂。 凤璟妧温柔一笑,将她扶起来,替她理理衣襟。 “以后就是正头娘子了,就不要再自称奴婢了。” 丹橘抬袖摸摸眼泪,“是,丹橘记下了。可是丹橘,永远都是大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 凤璟妧微笑,拇指轻轻替丹橘将脸上的泪拭去。 “好,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里等你。你的娘家,也永远在这里。” 丹橘哭得不能自已,本来欢喜的情绪被她感染上离别的不舍。 “时辰到了,我送你到府门口,日后的路,就都靠你自己走了。” 说到这,凤璟妧反而不放心起来。 “若是刘长生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便是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所以,不要怕日后的路艰难,只要我在,我们丹橘,就是有倚仗的人。” 丹橘哽咽点头,将要哭出声来的呜咽吞下。 “是,丹橘记住了。” 吉时到,凤璟妧将丹橘从国公府正门送出去,这可羡煞不少人的眼。 国公府正门啊,那可是只有正头主子才能走的地方,便是生育了三姑娘和四姑娘的两个姨娘,也是只有走侧门的份。 大姑娘这举动,可是给足了丹橘脸面,也给刘家好大一张脸面和重重一根闷棍。 凤锦嬛听说一个下等丫头竟然是从正门抬出去的,当下便气得砸了手里的玉如意。 “这个凤璟妧,是诚心不给咱们母女脸面!” 花姨娘见自己的女儿如此沉不住气,不由得出声安抚。 “四姑娘,你太耐不住性子了!” 她蹲身伸手,垫着手帕将地上的碎玉捡起来,一块块摆好了,这才又对着凤锦嬛道: “大姑娘是皇室的郡主,偶尔不守规矩也是常态,总不能空担着郡主的名头,却处处和咱们一样吧?那这郡主当的可没什么意思。” 凤锦嬛心思一动,看着自己的生母道:“姨娘的意思是——” 谁知花姨娘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一甩手中帕子,道:“哎呦我的姑娘唉!姨娘能有什么心思!” 花姨娘生得一副好样貌,面如满月肤若凝脂,十指纤纤比葱根还嫩,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眸更是勾人魂魄,小巧的鼻子配上丰满的粉唇,想是任男人见了骨头都得软上三分。 凤锦嬛看着她,就像在照镜子一般。 “是,姨娘什么都没说,姨娘现在只管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再替父亲添子嗣才是。” 花姨娘抿唇一笑,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满含笑意地道:“是,为国公府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她本来是被迁到偏房的过活的,一年到头也没法见几面凤锦嬛,之前更是因为凤锦嬛做错了事,自己也受到了处罚。 但也多亏了凤锦嬛当初牵连到她,她这才又得以见到凤仲堂,凭借手段重新复宠。 如今更是有了身孕,给多年不曾有好消息的国公府添丁,算是一大功臣。 加上大夫说她腹中很可能是个男孩,花姨娘才得到恩宠,从偏房迁了出来。 凤锦嬛见她这副模样,恨得牙痒。 她一出生就被抱走,从没跟自己的娘睡过一个晚上,现在看她这么爱护一个还没出来的东西,她只觉有一口恶气闷在胸口。 凭什么她过的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自己的同胞兄弟就能受尽万千宠爱,便是连那个快埋土里的老太婆都下令要好好照看花姨娘。 她实在是恨啊! 察觉到凤锦嬛眼神的不对劲,花姨娘警惕的别过半边身子。 “四姑娘啊,你的婚期就定在今年十一月了,多绣绣自己的嫁衣,到时候不就把大姑娘比了下去?” 听她这样说,凤锦嬛才顺了口气。 “的确,凤璟妧那泼妇,连嫁衣都是找人做的,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古来传统,出嫁女自己绣霞帔及床褥等物,若是有哪家姑娘出嫁却不会自己绣嫁衣的,是真的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 可怜凤璟妧打小摸得是红缨枪,不是细脚针,不会女工也是常理。 “这不就对了!四姑娘尽管去嫁如意郎君,到时候有你踩她的!” 听到这话,凤锦嬛显而易见地红了脸。 她原本是极不情愿嫁一个寒门书生的,但那日在花园里与杨彧见了一面,只觉脸红心跳。 凤锦嬛回去后便日思夜想,寤寐思服,也不再想什么齐王了,只想着与杨彧成双成对,双宿双飞。 她捏着帕子轻点唇角,讥讽道:“等着吧,我总是有打算的。” 第七十七章 花会 时间一晃过了六月,姑娘夫人们的花会也多了起来。 凤璟妧身为皇室郡主,自然在长都夫人们的应邀名单里。 “这花开的真是不错。”刘御史家的夫人生的杏眼桃腮,此刻正站在众夫人里想要积极融入进去。 “六月的石榴花,开的甚是娇艳动人。”有夫人弱弱应付一句。 凤璟妧一迈步进入园子便瞧见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刘御史一家,向来不受长都达官显贵们的喜欢,这怎么此次宴会还将她也叫来了。 她不由得转眸去往男宾席那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刘御史也一起来了。 刘御史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自打年前进都以来,不知道参了多少乡绅富户、达官显贵,没有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幸免的。 比之南天明还要更加厉害几分,关键是,他还很年轻,而今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 风景瑛见自家姐姐往这边看过来,不由得疑惑,目露不解的看过去。 凤璟妧见他如此,微笑着冲他摇摇头。 此次跟随凤璟妧前来的还有凤锦好和凤景琛。 凤锦好因为在国公府里呆不住,特意跟老夫人请了命,随凤璟妧一起来。 凤景琛因为太子被幽禁东宫无所事事,便也一起来了。 还有一个凤锦嬛,此次也受邀前来。 毕竟她与筹局这场宴会的兵部右侍郎家的姑娘感情甚笃,应邀在列也不足稀奇。 至于国公夫人柳氏,实在是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便称病在家,没有一起来。 她其实是想拦着凤锦好,不让她来的,但可惜,小姑娘身上很有当年凤璟妧的影子,叛逆又有想法,最后还是偷偷跟着凤璟妧一起来了。 “请郡主金安——” 见到凤璟妧到了,众夫人齐齐弯膝福礼。 凤璟妧见其中还有几个年长的一品诰命,便也微微福身,算作礼过。 “几日不见,郡主面色越发秀丽了,便是连这满园子的花都比不过郡主半分天姿。” 凤璟妧只是微笑不语。 她实在不擅长与这些夫人们打太极,还不如跟敌人玩心机来的好。 虽然,她也并没多少城府。 “阿姐。” 出嫁侯府的凤锦姒此次也在应邀之中。 或者说,已经是侯夫人的凤锦姒,在这些宴会上比凤璟妧这个皇室的郡主更受欢迎些。 毕竟是侯府夫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污点,在出嫁前更是长都第一名门闺秀,出嫁后有这风光也不足稀奇。 凤璟妧见到她,露了个真心的笑,轻轻出口唤了一声凤锦姒的小字。 “元嫏。” 众人只见姐妹两个手拉手寒暄,一个天姿国色天人之貌,一个出水芙蓉神似梅花。 看着看着,到底还是在心里嗤笑一声,暗道凤璟妧不知避锋芒。 任是谁和凤锦姒这样的美人站在一起,都会觉得心虚自卑,偏偏凤璟妧不同,脸皮这样厚,也难怪整日里被言官们弹劾。 “阿姐,男宾那边在比射箭呢。” 凤璟妧闻言往男宾席上看过去,果见他们一个个锦衣玉带簇在一起,笑声朗朗不绝。 祁珩感受到有人往这边看过来,本着谨慎的应激性瞥眼过去,却见凤璟妧正站在那里盈盈笑着向他看过来。 祁珩只觉怦然一动,便连耳边的呼唤声都听不见了。 “阿珩哥?阿珩哥!” 祁珩这才回神,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看向凤景瑛。 “怎么了?” 凤景瑛狐疑看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道:“没什么,见你目光无距神游天外,叫你两声。” 祁珩:…… 别跟他说面前这人是他的小舅子,要不是这真是妧妧的亲弟弟,他真想两个大拳头呼他脸上。 实在是让人生气!他正看妧妧呢。 将这一切都收归眼底的凤景琛不由低笑。 四哥实在是过于憨了。齐王爷也是,对上自家兄姐,就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一点没有往日静然的样子。 “王爷,四哥,他们开始了,咱们也凑个热闹吧?” 祁珩有些威胁地瞪一眼凤景瑛,别过他走过去。 凤景瑛:…… “五弟,阿珩哥干嘛瞪我?” 凤景琛故作老成地一拍风景瑛的肩,抿唇垂眸,极是深沉地道:“王爷这是怕你一会在比赛时受伤呢,所以警告你,让你收敛。” “果真如此?” 他怎么觉得祁珩是想将自己吃了。 凤景琛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所以一会四哥万要保重自己,不要忘了,阿姐也在呢。” 凤景瑛:…… 一个个的,好像都很会拿捏他? 众人之中,唯有祁珩最为出众。 他这两天刚被提前解了禁足,便是宴会不断,又不能全部推辞,便捡着凤璟妧要来的与她一起。 现在站在一群贵公子与年轻的官员中间,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躁动起来。 跟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聊的,还是他的妧妧又软又香,笑的也甜…… 这么一想,祁珩又跑神了。 “在场各位,齐王爷当数骁勇第一人。” 吏部尚书之子孙若,一身银白色暗纹浮波华锦衣,腰间挂两块美玉坠流苏,看起来清冷又温和。 拓跋越闻言冷嗤一声,阴凉凉开口道:“怎么,你这是想要王爷当众与咱们比几箭法?” 他是大魏开国五臣之一,拓跋家的子嗣,向来傲慢,最是瞧不上齐国公府这样大奸似忠的做派。 他此刻站在一众平面公子里,深邃的眼窝和高高的额头与鹰钩鼻便显得更加显眼。 英国公府拓跋家,原是北蛮南部贵族,但受当时的北蛮皇室排挤打压迫害,不得已投奔前朝,后又归顺起兵的祁家,这才得了这百年的薪火。 祁珩今日穿的是竹青色紧袖水墨缎,夕阳之下更显得他整个人温似其玉,眸光幽静皎洁如月之清辉,淡淡的清冷将他整个人隔绝在尘世之外,令人望之皆生涟漪,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清淡道:“小王不过随老齐国公习过几年武,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他面子上是这样谦逊,心里却早就呸了好几口。 让他们在背后指着妧妧的脊梁骨骂!说什么习武多么粗鲁,现在他也是跟着老齐国公一起学的,真有本事来说他! 第七十八章 较量 孙若一听便淡淡笑开,无奈摇摇头。 齐王不愧是笑面虎,永远是暗藏心机,叫人难以察觉。 拓跋越便是那个没有察觉到的。 “王爷当初在春山可是大出风头,还有正月里那场救驾,便是某听说了,也不得不叹一句,王爷好生威武,难怪能将太子爷都看得住。” 他就差没说祁珩独揽大权了,加上祁珩前不久刚刚被削权禁足,他这话也可谓是针扎不见血,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祁珩微微一笑,一点不恼。 “拓跋公子前几日得了一位美妾,但令堂却突然病了,令尊也有几日没去上朝了吧?不知道那新进门的小妾可有侍奉左右?” 想阴阳他?那就直接摆到明面上来,看看是谁丢的脸更大。 果然拓跋越一听这话就闭了嘴,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祁珩。 他前几日执意要抬进门来的那位美妾,出身贱籍,是红袖招的一名妓女。 他不过刚将这件事提出来,英国公夫人便将他打了一顿,他一时气不过,反骨作祟,便直接将那女子抬了进门。 这下可好,英国公夫人直接气得吐了血,英国公也是将他狠狠抽了一顿,结果因为怒急攻心,也病倒了。 本来这件事被他瞒得死死的,将所有知道内情的下人几乎全部打死封了口,却不知道怎么被这只笑面虎知道了,当众拿出来给他没脸。 拓跋越充满阴鸷的眼转而去看身侧边远处,阴狠地盯着正在与凤锦姒笑谈的凤璟妧,暗暗咬了咬牙。 祁珩见他去看凤璟妧,一双眸子立时冷了下来,杀机立现。 凤景琛最是稳重玲珑,悄悄走到祁珩身边,轻轻拽了拽祁珩的衣袖。 祁珩回过神来,转头来看他。 就见凤景琛冲他摇摇头,祁珩不由得皱眉沉吸一口气。 实在是气煞他也。这个混蛋竟然敢去看妧妧,难不成是见无法将他怎样,所以想着在妧妧身上下手? 祁珩心里杀机横行,几欲从眼底涌动出来。 孙若察觉气氛有些不对,遂转移话题开始调节气氛。 “王爷,不妨就让咱们见识见识您的箭术。只听说王爷跟随老齐国公习武,练得百步穿杨,在两次平定叛乱中更是骁勇过人,直取周强首级。” 他微笑,继续道:“王爷让咱们开开眼,可好?” 孙家一直是齐国公府的队友,说是朋党过于不妥,只能说凤璟妧的先祖曾有恩与孙家,故而孙家三代为官,皆与齐国公府相互帮衬。 祁珩见孙若眼中精光闪现,眯了眯眼,会意后了然一笑。 凤景琛也勾起唇角。 王爷与孙大哥唱双簧,他就和他们搭个台子唱出戏好了。 遂道:“若是干巴巴地比射箭,未免太过无趣。” 众人纷纷看向这位玉树凛然的凤五公子,不由得好奇道:“不若设个彩头?” 凤景琛微笑,“彩头当然要设,只是这个形式——为何一到骑射书术便都是千篇一律的规则,时间久了,也怪无趣。” “那依凤五公子所言,可以设个什么玩法呢?” 就见凤景琛转身将一支箭羽从鹿皮革质的箭筒中抽出来,在一旁拿起一把万力之弓,用一只手掂了掂,暗道一句好弓。 随后搭箭拉弦,少年清风朗月一般的眉目在夕阳下更是一幅绝美定格。 眉眼坚定,薄唇轻抿,鼻翼因为过分认真的呼吸而轻微翕动。 长长的睫毛上翘,微微卷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眨眼之间,就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想要让人伸手轻轻触碰。 十指指节分明,像是白玉,能令阳光穿透一般,极是好看。 “刷——” 一箭射出,正中花心,前方一朵开的正盛的四季牡丹被射穿。 花瓣零散而下,艳红艳红的,加上细碎在枝桠间偷偷散落的阳光,就像是天边的霞被剪碎,零落一地。 “好!” 这一箭引来不少拍手叫绝声,便是女宾那边也是都一个个悄悄往前挪了两步,个个儿心不在焉的攀谈,实则耳朵早就尖尖竖起,认真听这边的情况。 凤景琛毫不扭捏,也没有赢得掌声后的倨傲,反而谦逊一笑。 “不若三人一队,咱们每个队派出一人,那一人便将一朵花顶在头上,其余两人一齐射箭,看看能否都正中花心。” “这个玩法好是好,就是有些危险啊。” “是啊,两个人一齐射箭,难免会影响彼此心态,若是射偏了,或者两支羽箭相撞,那执花之人……” 他没再说下去,但众人也都明白,若是这样,那执花之人定然会受伤。 凤景琛微笑道:“所以,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祁珩也开口道:“若是在场各位有谁担心会相撞,那便当成掌旗人,专门管着一判胜负好了。” 他说的是害怕相撞,而不是害怕受伤,无疑给了一些怯场人一个大大的台阶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些不甘心或者跃跃欲试。 祁珩又道:“若不如此,咱们分成几组,每组都设一位掌旗人,最终由几位掌旗人依据不同组的花朵箭刺情况为判断,选出优胜一组来,可好?” 这算是给了一些想要退场却碍于面子不愿退的人台阶下,毕竟这么多人都面露难色,不能只选上两三位只管看的判令官来,令好好的提议反而成了惹人嫌。 听祁珩这样说,当场便有人附和,又有人站出来请当掌旗人。 拓跋越见这些人都如此激动,心里冷哼一声,不屑开口。 “不过就是一场比试,竟也值当的退缩。” 听他这样毫不留情面,那些站出来当掌旗的公子们都尴尬的不知所以然。 这个拓跋越,仗着自己是国公府世子猖狂惯了,竟然连齐王都不放在眼中。 毕竟这提议是凤景琛和祁珩一起提出来的,拓跋越这样说便是摆明了不给祁珩和齐国公府面子。 谁知祁珩只是微微一笑,道:“拓跋公子勇武无比,不如你我先做示范,权当是为今日比赛助兴如何?” 第七十九章 护短的小老虎 拓跋越鹰隼的目光微微一滞。 他总觉得祁珩没安好心。 碍于面子和隐隐作祟的好强心,拓跋越挑挑深黑的眉,微微扬起下巴道:“王爷既然如此说,那某也只有遵命的份。” 他转身去拿弓箭,谁知祁珩却拦住他道:“拓跋公子如此干脆爽快,又有一往无前山海无拦的魄力。” 祁珩笑得张扬,眩晕了不少人的眼。 他缓缓将拓跋越手中的箭羽抽出来,一双含情的眸子笑看着拓跋越深邃的眼,两人视线胶着,空气里隐隐有硝烟的味道。 “更适合当执花人,给大家一个底气,你说呢?” 祁珩面上带笑,看上去温煦无害,但总让人觉得他这张笑脸之下,还藏着什么没有露出来的坏心。 拓跋越看着祁珩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怎么,就想将他这张假面撕裂。 一张小白脸,便是连凤璟妧那样的女人都能被他迷惑,还真是招人恨。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心里的波动,直直看向祁珩的眼,勾勾唇角。 “这有什么,某相信王爷,一定能中。” 再不好就是祁珩看他不顺眼,想要借着这次机会给他好看,还特意给他戴高帽子,让他无法拒绝。 不过就是夸人,他也可以给祁珩戴一顶,若是他受伤了,便是祁珩箭术不精,丢人的不是他。 再者,他还可以躲开,不会叫自己受伤就是了。 祁珩听他这样说,唇角只是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很是认真点头。 “是,小王定然不会失手。” 于是众人齐齐后退几步,给祁珩和拓跋越腾出足够宽敞的地方来。 祁珩转眸看向凤景瑛和凤景琛,朝他们微微颔首示意。 两个小少年对视一眼,最终凤景琛站出来拱手作揖道:“学生愿与王爷一起。” 凤景瑛:??? 原来刚才阿珩哥是这个意思啊,他还想为什么要看自己呢。 想通了这一点的凤景瑛摸摸鼻子,有些懊悔。 祁珩抽抽嘴角,暗暗摇头。 果然是亲姐弟,一样一样的简单心思。 拓跋越站在一片花从里,随手摘了一朵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那样大的牡丹花。 层层叠叠的花瓣垒在一起,开出无边惊艳来。 祁珩见他站好,看一眼那朵艳丽的牡丹。 暖黄色的夕阳下,便是连花朵都像是天落一般,被笼上淡淡光华。 凤景琛与祁珩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随后两人利落转身,抽箭搭箭拉弓松手—— “嗖——” “刺啦——” “天爷唉!” 人群随着一声惊呼动乱起来,便是远处一直静静关注着这边的女宾都一个个惊的花容失色,拿着帕子捂住嘴,一个个都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看向这里,眼中都带着点点可怜同情。 “祁珩!” 拓跋越捂着半边脸愤恨地看向祁珩,眼里是毫不遮掩的恨和杀意。 见他如此,祁珩毫不畏惧,懒洋洋地与他对视,随手将弓箭往一旁的小案上一丢,拍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开口道: “真是抱歉了拓跋公子,本王刚刚手滑,又赶上一阵风吹过来,箭便偏了——” 他一顿,看上去甚是有些漫不经心的“关心”道:“脸没事吧?” 他不说最后一句还好,一说便将拓跋越已经积攒到顶点的怒火引爆。 “祁珩!你休要放肆!” 拓跋越放下捂着脸的手,阔步上前就要来扯祁珩的衣领子,却被一直站在祁珩身侧的凤景琛挡在身前。 “拓跋公子,这原本就是一项游戏,也是众人都知道有风险的游戏。如今你伤了脸,只能说是我与王爷箭术不精,怎能恼羞成怒?这实在是有损公子的英明。” 正在怒火头上的拓跋越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一双阴狠的眸子充血,像是北蛮草原上蛰伏于暗夜孤狼看见久违的猎物一般,寒光闪现,杀机四伏。 拓跋越一把将凤景琛推开,正好推在凤景琛的咽喉上,将他推了个踉跄,随后便是干呕和咳嗽,难受得一张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现。 凤景瑛一见凤景琛这般,当下便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拓跋越胸口上,直将他踹出两米远。 “拓跋越!我看你就是成心找不痛快!” 凤景瑛像只暴起的小老虎,三步并做二步上前,弯身拎起拓跋越的衣领子就是狠狠一拳锤在他那半边没受伤的脸上。 祁珩也不动,就看着拓跋越被凤景瑛拽着揍,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的功夫却是见长。 “王爷,拉拉架吧!” “是啊王爷,再不拉架,拓跋越都要被打死了!” 祁珩微微一笑,对着前头抬抬下巴,道:“你看,这是我能拉的住的?” 几个人顺着看过去,就见几位年长的已经过去拉架,但被两个撕打在一起的人一人一脚踹开,完全是池鱼遭殃。 几人:……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竟打成这样! 原本拓跋越就站在那里,眼见着两支箭向着他头顶射来,原本并没什么不妥,却见其中一支箭突然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竟然在他眼前转了方向,直冲他面门而来。 他慌忙扭头去躲,一支箭射空,而另一支转了方向的箭却划破了他的左脸,在太阳穴的位置上留了一道斜进发间的血口子,哗啦啦往外淌血。 拓跋越本来就是被放养着长大的,从来受不了这种羞辱,一时间没忍住便上前挑衅,想要将祁珩揍一顿,但却被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挡了面子,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气。 英国公府注重血脉传承,生的孩子都是全北蛮血统,养孩子也是完全按照北蛮散养的方式。 这就将拓跋越养成了逞凶斗狠、仗势欺人又手段毒辣的性子。 长都富贵迷人眼,绝非荒凉的只有戈壁与草原的北蛮可以相提并论。 在这种环境下散养大的孩子,要么心性坚过常人,要么就是拓跋越这样的败家子。 被凤景瑛一脚踹上胸口,更是往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倒了一桶油,烧的他双眼要滴出血来。 “凤景瑛!我杀了你!” 第八十章 就是打你 被逼到极致的拓跋越一拳便要打上凤景瑛的太阳穴,幸亏凤景瑛格挡及时,挡住了他致命的一击。 “好哇,打不过就要下死手?!你好得很!” 凤景瑛也被他这一拳激怒,连连冷笑,撸撸袖子,扯开紧紧系着的衣领子,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炯炯盯着拓跋越。 他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 非我族类,却在我族横行霸道,欺凌我同胞,还处处与国公府为敌,这种人,并上英国公府,都该出来被他锤一顿。 两只狼一样的年轻人对峙着,眼里都是毫不服输的刚毅。 两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氛围将众人震慑住,没有人再敢上前拉架。 再看看懒洋洋环胸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齐王爷,众人:…… 算了算了,齐王都不出声,他们也装鹌鹑就好了。 总归里头一个是人家的小舅子,肯定不能让自己小舅子出事啊! 就算是真的出事了,在场众人,首先受到冲击的仍旧是他这个位高权重,最有能力和威信制止这场不幸的王爷,他们都得往后顺。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挨着齐王不遭罪。 众人暗戳戳如是想。再看一眼宴会的东家,就见身担兵部右侍郎的左恒也站在那里观望,众人更是放心不少。 好嘛,东道主和身份最高的王爷都不出手,他们干嘛冒这个头。 谁知他们正兴奋地看着两个身手奇高的人比划,就被突然插进来的一道森冷女声吓了个哆嗦。 “住手!” 凤璟妧一张脸冷的不像样子,浑身带着煞气走过来,一双眼凉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在打的忘我,全然没听见她话的两个人身上。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们明显看到原本懒洋洋甚是悠闲站着的齐王,在听到凤璟妧一声制止声时瞬间站直了身子,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众人暗道一句传言不虚,齐王果然惧内! 凤璟妧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像是一鼓一鼓的空心饼,她冷着一张脸大步向着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走去。 祁珩一见暗道不好,忙上前想要拉住她,不想她被打得正酣的两人误伤。 谁知凤景琛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皱眉向他摇摇头,不要他上前拦住凤璟妧。 祁珩抽袖却抽不出来,当下也沉了脸,冷声道:“放手!” 凤景琛一怔,很是不情愿松手,沉沉叹一口气。 祁珩大步流星走过去,正好赶上凤璟妧,他刚拉住凤璟妧的手,却不料被她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 真是气死她了!好好一个宴会,被他们整成这个样子!自己的两个弟弟都牵涉其中,凤景瑛更是要成为全长都人的笑柄! 不要说什么他正在议的婚事了,便是多看人家姑娘一眼,人家都得恨不能快些将自己的闺女找人嫁出去。 试问谁想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宝贝闺女嫁给一个只知道蛮力解决问题,冲动易怒会动手的男人呢?! 祁珩没料到她这样生气,明显一愣,旋即心里也生了怒气。 只不过这怒气不是冲着凤璟妧的,而是冲着拓跋越的。 他干脆两步越过凤璟妧,一手一个将两个鼻青脸肿的人拉开,双手死死扣着两个人的脖子,强迫他们分开冷静。 凤璟妧见状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祁珩正控制着凤景瑛的那只手拿开。 祁珩乖巧将手放下来,另一手略用了些力,掐的拓跋越半呼半吸,极是难受。 凤璟妧见自己兄弟被打成这样,气得深呼吸几口,闭了闭眼默念几句端庄得体,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这才勉强稳住自己几乎夺体而出的暴怒。 “你去问左侍郎带你去换身衣服。” 凤景瑛原本像是小老虎的暴躁,被自己姐姐这灼人的目光看没了所有脾气。 他有些心虚地垂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凤璟妧一听他这个“哦”便来了气。 “怎么,你这是还没打够,不服气?” 凤景瑛忙抬起头来,慌乱摆手。 “不不不,阿姐,我没有!我这就去换身衣裳,洗洗干净。” 凤璟妧真是要把今年的怒火都集中在今天,整个人因为怒气而发汗,一张阴沉沉的脸此刻是红彤彤的,缓解了不少她刚刚的冷冽模样。 又冷又倔,还有点点红晕的可爱,让凤璟妧在众人眼中成了惊艳的一抹香色。 她今日穿了一袭天烟霞粉长裙,广袖流仙,上有流光浮动的银线绣成的鸾鸟,在昏昏冥色里像是披着湖光的鸾凤仙子,令人见之心折。 刚被祁珩松开的拓跋越见她这副勾人的模样,喉头一紧,不受控制地滑动一下,吞咽口口水。 祁珩转身站在凤璟妧身后,有些不敢说话。 他好像惹妧妧生气了,还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 凤景琛见这一幕,无奈摇头叹气。 等着吧,阿姐一定会把这火气发出来的。 他心里已然开始为祁珩唱衰,左恒打着哈哈上前来到这几个人身边,还没开口就被凤璟妧堵了回去。 “劳烦左侍郎带家弟去换件干净的衣服。” 左恒一噎,随后笑着应下,模样很是有些谄媚。 不谄媚没办法,惹急了这位,那可就是齐国公府加齐王府的双重打压,再甚者连皇上都会生气。 实在是不敢招惹。 拓跋越见凤景瑛轻轻巧巧就要离开,心里一万个不服气,竟大步一迈在凤璟妧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 “混账!”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将众人吓了个哆嗦,再看拓跋越被打出血的嘴角,只觉脚底生寒。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皇室的郡主和皇家的王爷!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凤璟妧最讨厌被人触碰,天生的应激性让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打过去。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碰她。 毕竟祁珩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顾及她的名声,那就只有一个令人恶心的拓跋越了。 拓跋越被扇了个趔趄,吐出一口血水来,看向凤璟妧的眼阴沉的可怕。 第八十一章 怪会拆台的小老虎 “拓跋越,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王爷和郡主动手?拓跋?吗?” 听他说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拓跋越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贱人,真是让人恨不能将她的嘴堵上。 凤璟妧从祁珩身后走出来,冷笑连连。 “别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了,便是你老子来了,在本郡主面前,也得乖乖跪下自称一句奴才!”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除了有一个国公府世子的名头,身无功名毫无建树,倒是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 凤璟妧咄咄逼人,没把拓跋越踩出血来便不甘心。 “你家那个美妾,入族谱了吗?走过官府记册了吗?” “没有吧?那她仍然是下九流的娼!与娼为伍,你哪里来的脸面和豪门贵子汇聚一堂!” 凤璟妧完全没给拓跋越留一点脸面。 或者说,她完全没给英国公府留半点脸面。 拓跋越原本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得要滴出墨汁来。 而在场众人听了这话便是齐齐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拓跋越,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便是连靠近了的姑娘们也是一个个用帕子掩住唇,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这个原本她们觉得算是良配的男人。 “他怎么好意思来参加咱们的聚会!” “果然非我族类,就是与咱们不同。” “哼,早知道北蛮人浑身羊粪马便味儿,却没想到对女人也这么不挑。” “也不知道他抬进门的那娼妓是不是清倌。” …… 众人窃窃议论声传进拓跋越耳朵里,让他几乎气炸了肺。 这些大魏人!一个个自诩多么高贵!其实都虚伪的要命!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点点从在场众人的脸上划过,将他们每个人的模样都记在心里,一遍遍在他心里将这些人凌迟。 凤璟妧眯起眼睛看向拓跋越,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恨吗?恨吧。可要是不长记性,这点教训可就不够了。 凤璟妧眸光微动,视线落在远处静静搁置着的弓箭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珩终于敢伸出手轻轻碰她,凤璟妧宽大的衣袖正好遮住众人的视线。 谁知祁珩的手才小心翼翼地贴到她的手,凤璟妧便一甩袖子转过了身去。 被媳妇生气的祁珩:…… 凤景瑛见自家姐姐如此生气,更是瑟缩着脖子不敢开口。 本以为装乖能躲过一劫,谁知还是被凤璟妧拎出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还有你!” “你身为齐国公府嫡子,身为兄长!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自家兄弟如何,反而是去与别人逞凶斗狠!” “凤景瑛,你这些年学的圣人言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谁知凤景瑛竟弱弱开了口:“阿姐刚刚不是说拓跋越是狗眼吗,那正好都学到他肚子里去了。” 正在气头上的凤璟妧:…… 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她一定给这小子两脚,让他知道,什么是没读过书的野生蛮人!真是气死她了! 祁珩强忍住笑,这才努力绷住自己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凤景瑛,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凤景瑛:…… 要不是看见你眼里慢慢歇下去的火光,我就真的信了。 凤璟妧对着他说的这番话,显然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要是当时换了她,只怕是那一脚下去,拓跋越半条命都没了。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护短,且护的要命。 或者说,整个齐国公府都是护短的一家人。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沉了沉语气,对着左恒道:“家弟年少不懂事,扰了您的宴,元娖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她说着便弯膝一礼,吓得左恒连忙跪下叩首。 “微臣万万担不起郡主这一礼,还请郡主不要折煞微臣。” 凤璟妧一默,将还没行完的礼收回来。 “还是多有得罪,改天元娖必定带家弟亲自登门赔礼。” 左恒颤巍巍站起身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点头哈腰应下。 一场由三个人搭台子唱的戏,被另外三个人结束,其余观众皆是意犹未尽。 看热闹多好,他们就喜欢看热闹。 还有,他们总觉得尊皇郡主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嘛——一时间还具体找不出来,但总觉得是不一样了。 凤璟妧谁也没理,两袖一甩,将衣袖上的花瓣都甩下去,只留了淡淡盈袖香散。 祁珩只敢依依不舍地看着凤璟妧的身影远去,毫不敢上前凑。 没办法,妧妧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这么一想,祁珩更生气,看向一瘸一拐向着后头去的拓跋越,他就想再补上两脚。 刚刚他是想直接要了拓跋越的命的,没想到他怪会躲,那一箭既没射中他的面门,也没射中他的太阳穴,实在可惜。 看出他在想什么,凤景琛默默走上来。 “王爷若是真的那样做了,便不好说了。英国公府那边,也是麻烦。” 祁珩只是冷冷一哼,道:“可我刚刚不就是那样做了?只是没做成。若是真的做成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那便推脱给风吧!” 祁珩说完这话便负手离开,只留下仰天无语的凤景琛。 实在是不要脸,齐王实在是太无赖了! 凤璟妧重新回到女宾那里,明显感觉到那些娇小姐看向她的眼神带了点惊恐。 她笑笑,毫不在意。 当年她还在军营,回都时在宴会上碰见刺客,可是用一支筷子便杀了几个人的“怪物”。 只是当初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她的人,早就成亲生子了,这次宴会她竟一张脸熟的都没有。 再看向这些小姑娘有些惊魂不定的目光,凤璟妧只是微笑。 这眼神,还不够味。 “阿姐,你变了。”凤锦姒恬淡开口道。 凤璟妧挑眉,“哪变了?” 凤锦姒轻轻一笑,摇摇头,道:“或者不能说是变了,而是不在抑制自己了。” 凤璟妧:“嗯?我倒是越发听不懂了。” 凤锦姒将她的胳膊挎过来,细细道:“刚刚看阿姐那般凌厉,元嫏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被人在街头欺负的事来。” 第八十二章 酒鬼找茬 “那时候元嫏才六七岁,阿姐也不过八九岁,见我被几个小纨绔揪辫子,抽出鞭子来就朝着那几个小纨绔身上打,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凤璟妧微笑,“可那时候年纪小,鞭子也耍不起来,我们一起被人家打。后来还是阿珩来了,这才将咱们带回家。” 凤锦姒也笑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笑意。 “所以元嫏方才才说,觉得阿姐与以往又有不同,元嫏只觉得,最初的阿姐又回来了。” 她一顿,悠悠感慨一句道:“真好。” 凤璟妧勾勾唇角,不置可否。 失去的再难找回来,已经三年多了,她有时候都会恍惚,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恣意过。 若非是双腿寒痛真实存在,她只怕是真的要分不清自己的过去与现在。 “都说侍郎府有一处花湖甚是好看,咱们不妨去那边瞧瞧,看看要不要在国公府、侯府的,也比着改改。” “你倒是精怪,不知道侯府那么大的一处湖,能不能改得动。” 凤锦姒只是笑,想起自己的夫君来,双颊慢慢红了。 凤璟妧见她如此,会心一笑。 “侯爷待你可好?”她问道。 “嗯,他待我极好。” 凤锦姒红着脸小声回道。 “难怪能改的动那样一口湖。见你如此,我便安心了。” 定远侯府占地面积之大,便是齐王府也不及。 因为侯府比较偏僻,里头的花花草草、鸟兽鱼虫、山湖假石,都是直接依据后山而建,那口月亮湖更是全长都宅邸中最大的一处。 左恒家的这处湖名为摘星湖,与定远侯府的月亮湖可谓是遥相呼应,各生华采。 晚风拂动,杨柳依依,月亮弯弯挂在灰蓝夜幕上,只有几点不够明亮的星星散在上头。 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两个人穿花寻柳,走过几处楼阁小榭,才隐隐瞧见前头有粼粼波光闪烁其间。 再往前走,便能听见环佩叮当似的水流击石声,循声望去,只见茂林修竹林立两旁,曲水流觞,是平日里用来做宴的地方。 再穿过细细清流,走过一片竹林,景象又有不同。 天地间豁然开朗,没了两岸青竹作掩,只有簇簇芳草与灌木,并连绵不断的各色花卉装饰湖的周圈,看上去雅淡又不失风韵。 极近湖水的岸边生有苔藓,鹅卵石铺就的靠湖小路上又有水渍粼粼,远远看去,就像夜晚的星星散在了地上,弥补了天边亏缺的星光。 “的确是处好风景。” 二人不过刚刚走到半湖中,便有与凤锦姒玩的好的手帕交来找。 “阿姐……” 见她不好开口,凤璟妧微笑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逛逛,挺安静的。” 凤锦姒看一眼波纹道道的湖面,有些不放心。 “阿姐还是早些回去,天黑了,路边又有这么多水,小心不要滑倒。” 凤璟妧被她说笑,轻轻笑出声来,道:“你放心吧,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能掉进去?” 凤锦姒也笑起来,“那我先过去与她们说几句话,阿姐记得离水边远一些。” 凤璟妧点头应好。 待凤锦姒走后,凤璟妧先是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看看自己沾了水渍的鞋尖,不由得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风乍起,吹皱凤璟妧的衣裙,她坐着假山石旁,双腿随意晃着,微微偏头去看映着月亮的粼粼水面。 女子肤色白皙,在夜晚的月华下更显的清冷,看上去比倾泻而下的月光还要清寒。 风吹过她的面,就见她眯了眯眼,甚是享受地感受着风来的方向,发丝轻扬,有几根调皮的青丝贴在脸上,更添凌然仙气。 拓跋越一手拿着酒坛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凤璟妧,看她这副放下一切防备的模样,像是偶然落入人间的仙子,清冷温顺得不食人间烟火,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他如是想。 看着看着,他竟好像着了魔。 看她轻巧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缓步走向湖边,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轻质的裙摆随风飞扬,好似要乘风归去。 拓跋越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扯住那一道翻飞衣袂,却恍然发觉自己站的太远,以为那女子在自己股掌之间,却只不过是离得太远,将她看小了。 凤璟妧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人,这才轻敛裙摆,找了一处不滑脚的地方站稳,随后缓缓蹲下身来,将宽大的广袖撸到胳膊最上头,露出两节藕白色的胳膊来。 看着在小小睡莲间不断游动的小鱼苗,凤璟妧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弄,边逗边有些嫌弃又有些遗憾地道: “你们好小啊,再大一点,就能炸着吃了。” 正游得欢快的小鱼儿们:…… 这女人有事没有? 不知道鱼在想什么,凤璟妧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可惜,不是我家的。你们不知道,我家那湖,好是好,就是周围都给留了栏头,轻易靠近不了。而且,里头养的都是些啥啊,能吃的是一样都不养。” “元嫏说的不错,的确应该比着改改,要是也能在我家的湖里养些鲫鱼、鲤鱼、草鱼什么的,还能省下不少开销呢。” “这么一想,我果然是生财有道,开源节流的一把好手啊!” 她兀自对着不谙世事的鱼儿娓娓说着自己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傻话”,丝毫没察觉身旁有人靠近。 “郡主还真是两面三派啊!” 突如其来的大舌头,吓了凤璟妧一跳。 而她果然是与其他女子不同。 若是别人突然听到男子的声音,只怕是慌乱得不行,起码第一反应应该是将自己的袖子放下来,整理自己的着装。 凤璟妧显然不能以“正常女子”来判断。 她乍一听到人声,下意识飞快伸手探进湖里,将好好的睡莲握住柄,一个用力将它连根拔起,毫不犹豫掷地向身边语气不善的人。 拓跋越没想到凤璟妧是这个反应,本就喝的有些高,这一下是连躲都没反应过来,腥臭的湖水溅了他一身。 第八十三章 落水 凤璟妧一把将莲藕甩到拓跋越脸上,紫泥沾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深邃的脸,看上去滑稽极了。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拓跋公子啊。” 凤璟妧将衣袖抖落下来,冰凉的视线落在拓跋越鼻青脸肿又满是污泥的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拓跋越狠狠呸一口,将渗进嘴里的湖水吐出来。 随后他有些凶狠地看向凤璟妧,抬手将脸上的泥点子拭去,与她对视两秒,扯起一边唇角,凉飕飕开口道: “郡主果然不同凡响。” 他极是轻贱地瞥一眼凤璟妧被宽大衣袖遮掩住的双臂,轻佻一笑。 “若不是某识得郡主真颜,只见方才风光,定会以为是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美娇娘,故意衣不蔽体,等人来买睡。” 听他将自己比作下等的妓子,凤璟妧也不恼,微眯起眼睛看他,见他仍旧笑得戏谑,冷冷一牵唇角,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出。 不料夜色太浓,自己也没看清地方,这一脚竟是踹偏了。 凤璟妧一脚踹上拓跋越的小腹,将他踹的仰倒在地。 她冷冷俯睨他,一双眼比无风夜里的湖水还要静。 “下次胆敢放肆,就不光要废了你。” 她抬步迈出水边,走到小路上,将拽在手里的莲花往身后随意一抛,惊跑无数畅游的鱼儿。 凤璟妧斜睨着拓跋越,继续道:“杀不了你,也要拔了你的舌头送给拓跋?,权当是本郡主给他的礼。” 她说完就要离开,见状,拓跋越猩红着一双眼从地上暴起,在凤璟妧身后扯住她飘飞的衣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到身前。 凤璟妧不慎被他制住,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拓跋越像野狼一般在嘴里舔舔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挤出一抹冰凉刺骨的笑。 “郡主一个时辰打了我两次。” 他说着更加靠近,几乎与她呼吸相交。 “就这么喜欢打人耳光吗?” 硝烟的味道在两人逼仄的距离间弥漫。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都恨不能将对方一口咬死。 “拓跋越,你这是嫌命长了啊。” 狠! 此刻的凤璟妧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狠。 是比受了伤的狼王还要狠上三分的神情,看得拓跋越心头莫名燥热。 他想征服她。 是的,他想征服她。 无论用什么手段去征服,他只想看她求饶。 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 北蛮狼族的野性到底还是在拓跋越血液里存在的。 北蛮人以蛮力著称,最喜欢追逐难以得到的东西。 无论是人,还是物。 越倔,越难以掌控,他们越想要征服。 那会让他们得到快感,得到至高无上的极乐。 “你可真是,让我心痒痒。”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凤璟妧只觉他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天生的敏锐让她察觉到危险,她不过刚要后退挣脱开他的桎梏,却被拓跋越一手扣住后脑,用力向着他那边拦去。 凤璟妧只见一张异族脸在自己眼前陡然放大,连反应都没有便蓄力一掌拍向拓跋越一侧的脑袋。 连凤璟妧的鼻子都没碰到的拓跋越被一掌拍懵,踉跄几步松开紧抓着凤璟妧手腕的手,只看到自己眼前有星星在不停的动。 “拓跋越,你就是想死!” 凤璟妧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腰间的匕首也已被她握在手中。 再不犹豫,她一挥向前,匕首直冲拓跋越的喉间。 一道寒芒闪着死亡的光向他袭来。 拓跋越瞪大了一双眼飞快伸手格挡凤璟妧的手腕,不料凤璟妧一转匕首,将他的外侧手腕划了道露骨的口子,顿时鲜血如注,不断往外涌出。 凤璟妧只是畏寒不常运动,却不是真的将前半辈子的本事给忘了。 或许她现在的力量确不如从前,身手也不如从前那般灵敏,但这些都是可以捡起来的。 凭她现在,对付一个喝多了的酒鬼还是绰绰有余。 “凤璟妧,你别给脸不要!” 拓跋越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他额头上原本已经凝住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血水顺着太阳穴流下,配上他深而赤红的眼眸,像极了索命的罗刹。 就如草原上的受伤的野兽一般,他抬起汩汩流血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舔舐吸吮,凉薄的唇沾染上绯色,艳丽迷惑,唇角带着点点红痕,让整张脸看上去更加靡丽。 他实在是,野的不像人。 凤璟妧冷哼一声,看一眼滴血未沾的匕首,轻蔑看向他。 “你的命,得留在这!” 下盘扎得够结实,凤璟妧一个旋身再次攻上去,招招致命,匕首用的毫不留情。 “凤璟妧!你真当老子不敢把你怎样吗?!” “老子不光能杀你!还能睡你!” “等老子扒了你的衣裳引人来看!那时候,人人都知道元娖郡主勾搭男人在外苟合,祁珩那个小白脸还会要你吗?” “到那时,你怕是只能沦落到给我做妾的份!” 他是真的想征服她。 一想到如此倔傲的女人一丝不挂的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想她满面是泪哭求饶命,他就兴奋得要命。 是,不能杀她。 不能要她死。 他要她! 他只要她! 凤璟妧也被他挑起怒火,下手更加凌厉。 “拓跋越!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要蠢的人!” 拓跋越抽出一个空档,伸手就要拽住她,却被凤璟妧一个旋身躲过去。 他干脆一脚踩住凤璟妧落地裙摆,只听“噗通”一声,巨物落水砸出好大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 凤璟妧被踩住裙摆绊了一脚,又恰好脚下是湿漉漉的滑石,失措之下掉进了深湖里。 可她不会水。 六月里还有些凉人的夜湖将她整个人包裹,无孔不入的湖水透过她的裙纱渗至皮肤,摄住她的整个呼吸。 看着她不断挣扎想要浮上水来,看着她因为想要呼喊救命而被呛了几口水,看着她那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拓跋越竟兴奋地大口呼吸起来。 “快意!真是快意!” 他像是有些脱力的后退几步,倚到一旁低矮那石头上,伸手按住自己砰砰剧烈跳动的心房,一双眼里全是疯狂。 他待喘过几口大气之后低低笑起来,笑中无尽得意。 拓跋越缓步走到岸边,不管嘀嗒滴血的手,一拎衣摆蹲下身来。 “凤璟妧,只要你求饶,只要你求我,我便拉你上来,如何?” 第八十四章 心悬 奈何现在的凤璟妧已经听不到这些了。 毫不透气的湖水将她淹没,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停止了吸气,整个人向着深不见底的湖底沉去。 冷,好冷,真的好冷啊。 就像当年她掉进的冰湖一样冷。 她奋力挣扎,却越沉越深。 她只能听到岸上人的厮杀与短兵相接的声音,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娘子军在浴血奋战,她们在送她回都的埋伏里全军覆没。 只有青竹一个死里逃生。 冷,好冷。 她的心好冷啊,比湖水更冷。 尘封多年的梦魇像只怪物冲破柙笼,张开血盆大口将凤璟妧的整个心神吞噬。 她在年少得意时,曾拉起一支百余人的娘子军。 在编的都是出身贫寒,身世坎坷的苦命人。 她们原本可以有更大的舞台去让世人看见她们的光彩,却最终为了她的安危尽数折在北疆的大雪天。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了。 意识弥留之际,凤璟妧仿似回到了当年的那座冰湖。 看着湖水在她眼前结成冰,封死她最后的生路。 她依旧无能为力。 “阿姐!” 凤锦姒一声尖叫将附近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快来人啊!郡主落水了!快来人啊!” 她刚刚听到有打斗声,与手帕交们说了一声便匆匆赶来,谁知就见湖面上只剩下一道铺开的粉色裙纱,紧接着连这片衣角都沉了下去。 不见凤璟妧的身影,又见一人在听到她尖叫时飞快逃走,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几位在附近的娇小姐们簇拥着,不失风度地赶过来,将整个岸边围的水泄不通。 “快去!快去叫人!郡主落水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将越来越多的人引来。 原本沉沉夜色下的湖畔,此时灯火通明。 有小厮们举着火把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贸然跳下去救人。 若是他们救了凤璟妧,势必会碰到她的身子,救完了人别说封赏,只怕是连命都没有。 正在众人游移之际,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冲过人群,双手往腰间一扯,将腰上的玉佩首饰扯下来随意一掷,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湖水。 “啊!快来人啊!齐王跳水了!” 原本迟疑不动人此刻像是下饺子一般齐齐跳下去,奋力游向那抹白色所在的地方。 原本离开了花园,祁珩就想直接来找凤璟妧的,但见她与凤锦姒聊的正好,便没有打扰。 恰巧凤景瑛更衣回来,并凤景琛三人便到了一旁的凉亭里谈话。 见夜色越来越浓,凤璟妧她们还没从里边出来,祁珩这才叫上两个小少年来寻。 谁知不过刚刚走到竹林,就听见女子的尖叫声,当下哪里能沉得住气,在凤景瑛两人还在发愣的一瞬,便像豹子一般窜身出去。 更令他愤怒的是,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跳下去救他的妧妧。 湖水深处长满了藻,凤璟妧被束缚在其间,像是被天神处罚的落魄仙子,望之只觉惊心动魄。 祁珩奋力游向她,墨色的发铺展开,在水里与他那洁白不染尘埃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 咕噜噜的气泡从祁珩口鼻里冒出,不一会便到了湖面,与外界相通。 水藻实在是缠人,将凤璟妧束缚得紧紧的。 祁珩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蓄力将捆住凤璟妧双手双脚的水藻割断,却越割越多。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样子,祁珩一颗心都要死在这里。 他游上前捧住凤璟妧的脸,双唇相触想要给她渡气,却怎么也渡不进去,当下更是着急。 有游荡的水藻将祁珩的一只脚缠住,他足下凝力用力一扯,长长的水藻连根拔起,飘荡在水里,更是将人缠住几圈。 祁珩再顾不了许多,干脆上手将凤璟妧宽大的外罩脱下,在要人命的水藻还没过来时,带着她奋力游远。 “呼——” 祁珩冒出头来,重重吐了一口气。 凤璟妧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先他浮出水面。 祁珩这才发觉,她整个人瘦的像是麻杆,也不知是如何骑得了烈马,挥的动长枪。 越想越心疼,他一个用力,先将凤璟妧托上岸边,早就急的抓头发的凤景瑛见此忙伸手将凤璟妧接到手里,与凤景琛一起,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拉出来。 祁珩后一步上岸,第一时间就去查看凤璟妧的情况。 “妧妧,妧妧!” 他将凤璟妧抱在怀里,双目赤红地呼唤她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凤璟妧的丝毫回应。 祁珩一颗心都要被刚刚的水藻缠死,有些呼吸不上来。 “妧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醒一醒,大夫马上就要来了。” 祁珩双手用力按压凤璟妧的腹部,再不避及他人,大口大口给她渡气。 间隙,他余光打量一眼傻站着的人群,不由得暴怒。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立马有人紧张到结巴地催促下人道:“是、是啊,大夫呢!快去请大夫啊!” 凤景琛见此情景,一双浓黑的剑眉紧紧皱在一起。 他心思最是玲珑,人也灵敏,见这里有打斗的痕迹,又有几滴血明晃晃地昭示着刚刚所发生的场面,不由得四处顾看。 只可惜,什么可疑的人都没见到。 “四哥,你在这守着,我这就去请太医。” 凤景瑛想跟他一起去,却又放心不下凤璟妧,最后紧张地用力握住凤景琛的手,一双眼里带了哀求。 “快去快回。” 在祁珩不断的紧急救治下,凤璟妧“哇”的吐出一口水来。 见状,祁珩像是虚脱般松了口气,将凤璟妧抱得更紧了些,眼里竟有了盈眶泪意。 “妧妧,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他几乎带了哭腔,将凤璟妧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小孩子死死守护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一般,竖起浑身倒刺,不让任何人靠近。 “王爷,现在是不是先将郡主找处地方安置……” 左恒擦擦满是冷汗的额头,心里叫苦不迭。 实在是他倒霉,办场宴会竟然闹出这么多幺蛾子,要是凤璟妧真的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只怕自己的仕途也就完了。 第八十五章 暗箭伤人 祁珩听到别人讲话,收了自己汹涌的情绪,极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凤景瑛想要将凤璟妧接过来,却被祁珩伸手挡住。 他也不说话,将凤璟妧拦腰抱起便走。 左恒慌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祁珩后头。 这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啊,这得在他家里把凤璟妧安排好才能走,不然这就是他天大的罪过。 于是他哆哆嗦嗦开口道:“王爷,郡主是不是应该就近休息一下,先等大夫和太医来看过再另行安置?” 祁珩大步流星的步伐一顿,抱着凤璟妧的手紧了几分。 他看一眼还昏迷不醒的凤璟妧,暗暗咬了咬牙,微微侧过身子来,冷声开口道:“那就有劳右侍郎带路,给本王和郡主找一处空置的屋子。” 左恒忙点头哈腰应是。 跟在他们后头的凤锦嬛听见这话就是双眼一亮,她悄悄用胳膊撞两下身边的左姑娘,暗暗朝她使眼色。 左明珠会意扬唇,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丫鬟,很是凶狠地瞪了那丫鬟两眼。 小丫环瑟缩一下脖子,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凉飕飕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掉脑袋。 可这掉脑袋的事她却不得不做。 “老爷,前堂接待贵客的花厅里刚好闲置,不如就让王爷和郡主在那里等候太医前来。” 左恒原本还想着让凤璟妧到自己女儿屋里去,就是不知道开怎么开口,现在见一个小丫环站出来说话,心里咽一口忐忑,悄悄抬眼看向祁珩挺拔如山的背影。 也不知道这位王爷心里觉得成不成,不成他再说别的去处。 祁珩听到丫鬟说话,也不停脚下的步子,只是沉声道:“那就有请侍郎大人带路了。” 左恒连忙小跑两步走到祁珩身侧,一路上弯着腰恭敬的带着祁珩往花厅里去。 凤璟妧此次出门一个贴身的丫头都没带,因为北疆战事吃紧,需要整理的消息多不可数,青竹这几日都在忙着整理这些情报。 而墨竹也是分不开身,忙着分各个消息司传回来的有关长都大员们的近况和动向,还有中宫和东宫的一些事,此次凤璟妧也没带她来。 丹橘又已经出嫁了,凤璟妧向来不喜欢将不熟悉的人带在身边,干脆就带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凤锦好。 凤锦好不知道和自己的伙伴去了哪,到现在都没见到她的影子。 祁珩将凤璟妧放到花厅另侧小卧室的床榻上,回身对着左恒道:“左大人,还得劳烦你点两个丫头,为郡主沐浴更衣。” 左恒忙点头答应下。 祁珩双拳握的死紧,努力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暴怒的心情,快步走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凤璟妧和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她们将凤璟妧身上的衣服脱掉,用轻软的毛巾给她细细擦洗。 祁珩也去另一间屋里冲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舒爽的衣裳,出来第一句话就下了杀令。 “查!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人给本王找出来!” “我要拿着他的头,在妧妧醒过来时,到她跟前去请罪。” 星云和龙影对视一眼,齐齐抱拳下去。 龙影去调集人手查案去了,星云则是将忙的脚不沾地的暗卫调过来暗中保护祁珩和凤璟妧。 最近实在是多事之秋,北蛮战败不馁,又大举进军进犯大魏,凤璟妧身边负责保护她的暗卫几乎都被调去了北疆,只有一个甲一和庚一负责长都留下的暗卫。 这次凤璟妧会出事是谁都想不到的。 若是她能料到,便不会将随她前来的暗卫都调去看护凤锦好。 祁珩站在门槛上,任由冷风吹过他的脸。 只有清冷,才能让他保持理智。 见两个小丫头退身出来,祁珩大跨步走进去。 凤璟妧披散着头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竹青色绣兰花锦被,双眼紧紧阖着,看起来人畜无害,极是乖巧。 祁珩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抱到怀里,感受着她冰凉的后背,胸腔里也像是结了冰。 不知坐了多久,就在祁珩想了一千种法子将迫害凤璟妧的凶手杀死时,听见女子低哑的嗓音响起。 “阿珩……” 祁珩惊喜地看向凤璟妧,见她缓缓睁开眼,更是欣喜几分。 “妧妧你醒了。” 他几乎哭出声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脸颊紧紧贴在凤璟妧的头发上,抱着凤璟妧的双臂收得更紧。 凤璟妧轻笑,动动脑袋蹭蹭他,道:“我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 祁珩却不管,只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很是有些孩子气地摇头。 “我不管,总之你将我吓到了,你就要好好补偿我。” 刚刚苏醒过来的凤璟妧:…… 合着他这是讨债来了。 她低笑,像是哄孩子似的柔声开口道:“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祁珩不答话,只是抱着她。 阵阵幽香传进两人鼻端,像是上好的兰花香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是不是没有找到与我发生争执的人?” 凤璟妧缓声开口问道。 祁珩瞬间便冷了脸,眼底乌云密布,但还是尽量把声音放柔。 “原是想着等你醒过来,提着他的头来向你请罪的。” 凤璟妧一愣,随后笑起来。 “你怎生的如此别致?就不怕吓到我?毕竟我还是个娇娘子。” 祁珩摸摸鼻子,用脸颊蹭蹭她的发。 “当时只想着你肯定害怕了,要是能将他的头卸下来,你就不会再怕了。” 凤璟妧微微一笑,“是拓跋越,他脑子有病。” 祁珩微愣,随后大怒。 “那个蠢货,他是不是想死!” 凤璟妧很是赞同点点头,“唔,我也这样觉得,当时是想杀他来着,但没想到,裙子太长,路太滑,一不小心就进去了。” 听她像是调侃的语气,祁珩只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有些疼。 “你不必安慰我,当时什么情形,我比你清楚。” “那就更应该想个法子,将英国公府敲打敲打了。” 祁珩冷了一双寒潭似的眼,道:“单是敲打怕是还不够,能一举除掉最好。” 第八十六章 鸳鸯成双,欺霜傲雪 他二人小声算计着该怎样将一个国公府覆灭,却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口干舌燥。 凤璟妧的精力恢复的差不多了,遂坐直了身子,离开祁珩的怀抱。 “有点热。” 她扯扯自己的衣领,看一眼浓浓夜色,不禁道:“是不是要下雨?这么闷。” 祁珩倒觉得还好,见她额头上都出了汗,担心她是发热,便伸手探上凤璟妧的额头。 “是有点热。”他道。 看凤璟妧脸都红了,祁珩觉得有些怪。 “妧妧你不冷?” 凤璟妧闻言一默,“你看我这样,像是冷的样子吗?” 祁珩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口干舌燥,心里也躁动起来,就像是有一股无名火,想要冲出凤璟妧的身体,叫嚣着要将她撕裂。 她只觉视线有些迷离,心跳的有些快。 “妧妧,你说,把南山铁矿的事拿出来,当作扳倒英国公的筏子如何?” 他坐过去,将凤璟妧重新抱在怀里,正眼巴巴等着凤璟妧回话,却见她转过身来,定定看着自己。 “怎么了?” 他疑惑,见凤璟妧没说话,紧了紧抱着她的手。 “是不是我抱着你……”很热。 只是这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凤璟妧伸手抚上他的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卷而翘的弧度在眼睑下映出小扇子般的剪影。 祁珩看的有些呆,喉结不受控制滑动一下。 他想说话,凤璟妧却将拇指挪到了他的唇上,细细摩挲,就像在甄别这是否是宝贝一般。 “妧妧……” 凤璟妧呼吸有些急促,咽了口口水,抬起一双水波似的大大杏眼看向祁珩。 “阿珩,我有些不对劲。” 祁珩将她放在他唇上的手握住拿下,正要开口,却见凤璟妧倾身上前。 两唇相触的瞬间,就像有朵朵烟花炸开在祁珩的脑子里,将他整个人都炸懵了。 如今这般,与方才在水中的不得已而为之大有不同。 祁珩浑身僵硬在那里,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香炉里的烟雾袅袅上升,将整间屋里都笼上靡丽之感。 凤璟妧很是笨拙的轻轻亲吻,只觉还不够,遂伸出丁香点点舔舐。 祁珩正是大好年纪,也只有午夜梦回时才做过这样的梦。 现在心上人就在跟前,哪里能忍受这样的撩拨。 凤璟妧正一点点探索,却不料被祁珩一手扣紧腰肢,一手按住后脑,霸道回吻起来。 缠缠绵绵,难舍难分,两个笨拙的人都将对方的唇咬破了仍不自知,向死而生般沉沦于这片刻欢愉。 “唔……” 最终凤璟妧有些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离开祁珩的怀抱。 “怎么了?” 祁珩气息不稳,一双含情的眼里染上欲色,喑哑着嗓子问道。 凤璟妧微微喘息,眼神越来越空。 她不过刚刚喘了两口气,还没说话,就又被祁珩逮过去一顿虎狼之亲。 凤璟妧好胜心被他激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反客为主,攻城掠地不在话下。 祁珩有些好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是谁想要在这场战斗中取胜,不知是凤璟妧将祁珩推倒了,还是祁珩有意往后仰倒,只见凤璟妧整个人趴在祁珩的身上,不再满足于这短暂的亲吻。 凤璟妧像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狼崽,火热的唇一路往下,寻找她想要的满足。 祁珩扬起头来,感受着她湿濡的唇在自己颈间游走,抱着凤璟妧的手缓缓攥成拳。 实在是太折磨人了,他快要炸掉了。 躲在暗处的暗卫对视一眼,觉得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这样做不妥,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敢打扰了主子好事,最终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齐齐转过身去,屏住了视听,非礼勿看。 凤璟妧急促地亲吻,一双不安分的小手伸向祁珩的衣襟和腰带。 两人的肌肤相贴让她感到满足,好像令身体里的那团火有所平歇。 “妧妧……” 祁珩嗓音沙哑的不像话,他制止住凤璟妧去解他腰带的手,满是欲色的眸子里是不越雷池半步的决心。 凤璟妧疑惑抬起眼睛看向他,见他双面绯红,双唇因为亲吻而充血,艳丽的颜色令她大脑一片空白。 “唔——” 这回换祁珩措手不及,而凤璟妧已经将他的衣领扒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阿珩,我想要你,我真的想要你。” 凤璟妧喘息着在祁珩耳边说道,随后便细细亲吻祁珩的耳朵,侧颈,锁骨,双手在他大片暴露的肌肤上游移,令祁珩忍不住浑身僵硬。 他怎么能听得了这种话! 迷情香和心爱人的话加在一起,成了挑断祁珩神经的最后一根针。 他一个用力将凤璟妧压在身下,喘着粗气与她对视。 弯弯的远山眉,卷翘的睫毛,毫不掩饰内心欲望的双眼,翕动的鼻翼,水嫩饱满的唇,还有泛红的双颊和剧烈起伏的胸脯,组成一副令人血脉偾张、难以自持的惑人景色。 他将手霸道地与她十指相交,狂热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脖颈之间,甚是有些坏的咬了一口她的锁骨,引来凤璟妧一声低低的吟呼。 最能令男子意志土崩瓦解的,莫过于心爱之人此时的任何娇呻。 祁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爆炸,哪里还有刚刚的冷静克制。 他再没了平日里的镇静模样,一双足以将凤璟妧的双手包裹其中的大手向下探去,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肩窝里喘息。 “妧妧,我爱你,很爱很爱。” 再次堵上凤璟妧的唇,两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凤璟妧紧紧抱着祁珩的肩膀,双腿不知何时已然攀上了他的腰。 祁珩带有薄茧的手探进凤璟妧的里衣里,火热的大手轻轻抚着她紧绷的腰,引起凤璟妧阵阵战栗。 “啊……” 一声嘤咛从凤璟妧喉间溢出,祁珩突然用力扣紧了她纤细紧实的腰肢,一口吸住她的耳珠。 “妧妧……” 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祁珩一双手向上摩挲而去,凤璟妧被迫弓起身子,将他抱得更紧些。 突然,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屏风处传来,紧接着就是物件儿重重落地的声音。 “我滴亲天大老爷嗳!” 第八十七章 遭人陷害 祁珩嗓音沙哑的不像话,他制止住凤璟妧去解他腰带的手,满是欲色的眸子里是不越雷池半步的决心。 凤璟妧疑惑抬起眼睛看向他,见他双面绯红,双唇因为亲吻而充血,艳丽的颜色令她大脑一片空白。 “唔——” 这回换祁珩措手不及。 “阿珩,我想要你,我真的想要你。” 凤璟妧喘息着在祁珩耳边说道,随后便细细亲吻祁珩的耳朵,侧颈,锁骨,与他十指相扣,令祁珩忍不住浑身僵硬。 他怎么能听得了这种话! 迷情香和心爱人的话加在一起,成了挑断祁珩神经的最后一根针。 这话就像暴雨倾盆,将花朵压低,叶枝翻然而上,将花朵压在下面。 祁珩注视着凤璟妧,静看片刻。 弯弯的远山眉,卷翘的睫毛,毫不掩饰内心欲望的双眼,翕动的鼻翼,水嫩饱满的唇,还有泛红的双颊和剧烈起伏的胸脯,组成一幅令人血脉偾张、难以自持的惑人景色。 他将手霸道地与她十指相交,狂热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脖颈之间,甚是有些坏的咬了一口她的锁骨,引来凤璟妧一声低低的轻呼。 最能令男子意志土崩瓦解的,莫过于心爱之人此时的任何娇呻。 祁珩再没了平日里的镇静模样,一双足以将凤璟妧的双手包裹其中的大手向下探去,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肩窝里气息不稳地宣誓: “妧妧,我爱你,很爱很爱。” 突然,一道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屏风处传来,紧接着就是物件儿重重落地的声音,惊得祁珩慌忙去看。 “我的亲天嗳!”一道夫人极近恐惧的惊呼传来。 两人正在情浓忘我时,突然被这声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祁珩凌乱的意识瞬间回拢。 他第一时间就是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衣衫不整的凤璟妧牢牢遮住,随后拢了拢自己大开的衣裳。 他几乎毫不犹疑的,将手边随手可得的物件重重砸向那几张看好戏的人脸上。 “都滚出去!” 此时藏在暗处坐谷闭听的两个暗卫迅速来到众人身前,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格挡在那些人面前。 “出去或者死,选一个。” 冰冷无情的暗卫才不会管自己面前是不是一品诰命夫人,也不会管她们是不是如花美眷,一把泛着寒芒的剑就放在她们脖子前面,上前一步就是割喉。 “出去、出去,我们出去!” 为首最先进来的那位夫人结结巴巴地点头,浑身都在颤抖。 这都什么事啊!她就说,一到宴会准没好事。原以为郡主落水今天就会太平了,万万没想到,王爷和郡主竟然滚到了一起去。 看来传言不假,这两个人肯定早有首尾,这才能在别人家大行秽乱之事,实在是伤风败俗!令人不齿! 祁珩双目通红,努力平复自己暴怒的心情。 他用那双因为太过慌乱而有些颤抖的手,摘掉自己已然歪掉的玉冠,将散落下来的发飞快一盘,站起身来。 “你们两个,督查不谨,回去后自行领罚。现在就给我好好查!看看这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祁珩在暴怒之后便回过神来。 刚刚凤璟妧的一系列表现和他理智的完全丧失,绝对有问题。 他寒星一般的眸子冷冷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早已没了烟气的香炉上。 “太医是不是来了?” 祁珩冷声开口。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刚刚一直在屋内,又都屏住了自己的视听,压根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呼啦啦一群人都进了来。 祁珩凉凉看他们一眼,将他们看的低下头去,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看看,看看他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他正要发作,却听见星云的声音传过来。 “主子,太医到了。” 祁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挥手将他们打发出去。 凤璟妧还有些迷惑,但也渐渐回神。 祁珩大步走到凤璟妧身边,重新坐到床上,将她抱起来坐好。 “妧妧我们醒醒神,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先醒醒好不好?” 他尽量将语气压的温柔些,伸手替凤璟妧将凌乱的衣襟整理好。 凤璟妧木然点头,伸手捂住有些疼痛的头。 祁珩像是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后背,将她抱进怀里。 “醒了,我们就把太医叫进来,让他看看古怪,好不好?” 凤璟妧点头。 老太医发须皆白,因为听说是元娖郡主落水,事情又紧急,太医署便将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医派了来。 身经沧桑的老太医一进屋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为官这么多年,这些腌臜事早就看惯了。 他先是拜过祁珩与凤璟妧,见两人眉目之间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情色,心里笑呵呵地开始检查这屋里。 两个人还算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被人家看了个正着,只怕是流言四起,朝堂上又要不安生啊! “刘太医,这屋子里可有什么问题?” 刘太医检查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是沉目暗忖。 见他没动静,祁珩心里一沉。 “可是还没查出来什么?” 若是最终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可就真的坐实了他们暗通款曲、悖伦苟合之事,这叫他的妧妧还怎么做人! 祁珩是一点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坎坷,满心里都是那些该死的言官会骂娘,以及街头巷尾,绝对会漫天飞的打油诗。 这件事今天要是处理不好,明天满天下就都会知道,他们违背祖德,苟且厮混。 届时,凤璟妧会成为众矢之的,至于自己,轻则被踢出朝堂,重则削了他王爷的爵位。 但这些,远没有凤璟妧将要面临的风波大。 凤璟妧已经完全回过神来,即使心里有滔天的怒火,面上也是不露分毫。 到底,会是谁呢? 还是说,从拓跋越开始,这就是一出连环计? 她仿若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扫视门口站着的几人圈,见她们个个拿帕子捂着嘴,满眼都是鄙夷,心里连连冷笑。 可真是好样的,都算计到她头上来了! 第八十八章 困境 不期然对上凤锦嬛的目光,她眯了眯眼。 凤锦嬛没想到突然与她对上,吓得慌忙躲开视线,但垂下头去后,又觉得太过没面子,便又不服输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凤璟妧早就转移了视线。 凤锦嬛:…… 这个凤璟妧,她凭什么这么嚣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 她偏要把她拉下神坛,她偏要把她踩到泥巴里! 凤锦嬛一个人在心里唱独角戏,凤璟妧丝毫不在意。 她是觉得,凤锦嬛不会这么蠢。 她也是正在议亲的时候,若是家中姐妹有谁传出这样的笑话来,只怕是她正在议的婚事都得吹掉。 不是说杨彧会不要,而是国公府,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原本将凤锦嬛许配给杨彧,说难听点是有“骗婚”的嫌疑在的,毕竟她曾经做下过那样的丑事,毕竟她身子坏了无法生育。 将这样的一个女人嫁给任何人,都是有不仁不义的嫌疑在的。 所以凤璟妧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凤仲堂还要将她嫁出去。 实在是令人费解,实在是有违国公府的一贯作风。 刘太医捋捋长长的胡须,闭上眼睛又闻了闻香炉里的余香,最终叹息一声摇摇头。 “是老臣医术不精,实在找不出来什么问题。” 他看一眼祁珩黑的要滴墨的脸,一噎。 都说齐王不好惹,该不会是要拿他开刀吧? 这样一想,刘太医连忙拱手作揖,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更是弯下几分。 “但是这屋子里,确实是有问题的。老臣闻着,是有些合欢香的味道在里头。” 祁珩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这样的事,有很多手段都是查不出来的。 就如之前那位与管家私通的夫人,显然也是受了家中妾侍的陷害,但就是丝毫痕迹都没查出来。 因为那位夫人娘家显赫,当时还在长都引起过轩然大波,祁珩也是知道的。 “那依刘太医看,今日这事——” 他话音拉长,就见刘太医忙将腰身弯得更低,毕恭毕敬道: “老臣敢断定,这屋子里有催情香,只是这香不像寻常香料,老臣只能闻见些许,却不能查个彻底。” 祁珩冷冷“嗯”了一声。 凤璟妧吞咽口口水,上前一步。 “不知这香是否有毒,还请太医替我与王爷切一下脉。” 刘太医连忙应是。 凤璟妧与祁珩的确是中了迷情香的脉象,刘太医皱着眉捋捋胡子,道:“这香确实毒!” 祁珩大惊,慌忙将凤璟妧的手握住。 “可有什么不适?” 凤璟妧见他如此忧心看着自己,摇摇头,道:“除了有些头痛,别的也没什么。” 刘太医暗暗点头。 “是了,这香是从外边进来的,应该是大周的贡品。大周海运发达,能从外界拿到这种香也并不稀奇。” 他看一眼凤璟妧,道:“想来是体质原因,郡主摄入量较多,不过不碍事,修养两日就好了。” 凤璟妧点头表示谢过。 祁珩看一眼在门外望穿屏风的人,眯了眯眼。 “今日之事有劳太医,还请您据实说话。” 老太医呵呵一笑,点头答应下。 这事不是他说就能打住的,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只怕是悠悠众口,堵也堵不住啊。 他悄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凤璟妧,在心里叹口气。 祁珩牵起凤璟妧的手,再不顾及什么礼仪克制,大步转身走出花厅,见左恒佝偻着腰站在那里,走到他跟前,冷着一张脸一字字缓声道: “侍郎大人,前路漫漫,您且挑好了灯,看仔细脚下的路,莫要踩空!” 凤璟妧看着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的左恒,见他连话都吓得说不出来,冷冷一哼,与祁珩一齐走了。 凤景瑛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若不是有凤景琛在一旁拉住他,此刻他不知道已经将多少人给揍了。 “四哥,万事等回去再说!别忘了,我们还有祖母呢!” 凤景瑛沉吸几口气,这才愤愤一甩臂膀,大步流星跟上祁珩二人。 “今日之事,对你多有影响,明日早朝,你记得不要与他们发生太大争执,保持知错的态度就好。” 凤璟妧很是担心祁珩的处境。 他现在在外人眼中已经是“惹了圣人不快”,是个被皇帝逐步削权的赐姓王,要是再加上这样的事,只怕是躲不过言官们和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名声,对一个人实在是太重要了。 祁珩将她的手握紧,正色看她。 “我祁珩,从不怕这些。” 凤璟妧与他对视,见他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坚定异常,心下微动。 “你不必忧心我,我自有办法,将这件事对我的影响降到最低。” 祁珩显然不信。 凤璟妧伸手抚上他的脸,柔声安抚道:“你且看着,我会让他们,说不出什么话来的。” 话罢,她不再逗留,转身跨上马车,将马车帘子撂下后吩咐道:“走后门进府,记得避人耳目,走的快一些。” 祁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握了握已经空了的手。 凤景琛走到他身边,道:“王爷,里头那些人该怎么办?” 祁珩目光注视着凤璟妧离开的方向,没有一丝温度地开口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凤璟妧一行人在国公府后门进去,小心翼翼的样子算是给了看戏人一个心理满足。 毕竟她这样收光敛芒的时候可不多见,这会儿像是夹着尾巴的落魄狗,难免让那些盯着她看的人感到爽快。 凤璟妧要的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羞于见人。 这总比她“做错了事”还大咧咧“死不悔改”要得来的骂名轻些。 她一路直奔葳蕤轩,进了院子便闭紧院门,将自己关在闺房之中,吩咐谁也不准进这个院子。 青竹得知凤璟妧出事,气得拎起剑就要到侍郎府上去,被墨竹和小乙等人拦住,还不待如何,便听门外有人道: “老夫人来了,烦请里面的姐姐开门。” 青竹眉目一沉,回头往凤璟妧的屋子看去,犹疑不定。 她不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当初是被年纪小小的凤璟妧在街边捡回来的流浪乞儿,她只忠于凤璟妧一人。 可是外面的是老夫人,这实在让她有些为难。 第八十九章 曲线硬刚,削发明志 “青竹!姑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实在是不妥,还是让老夫人进来劝一劝吧。” 青竹听了微微蹙眉,手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拇指不断摩挲。 墨竹见她还在迟疑,干脆叹一口气,大步上前亲自去开门。 青竹一个愣神,就见青竹已经站在了廊外,想开口喊她,但到底心里对凤璟妧放心不下,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老夫人一张脸上满是年岁的痕迹,满发银白,高高盘起,因为上了年纪,加上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此时的她已经有些佝偻。 刘嬷嬷小心扶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见她将手里的拐杖落在实处才稍稍松一把力气。 “阿宝啊,我的阿宝呢?” 老夫人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凤璟妧,几个当门的丫头婆子小心对视一眼,齐齐垂下头去。 这是在凤璟妧的院子里,她们不敢造次,更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她们不像是墨竹与青竹,可以时时侍候凤璟妧左右,与她关系密切,有时候甚至可以开开玩笑,哪怕是违背主子的意思都没事。 她们只是主子连模样都不熟悉的下人,不要说和她攀谈,便是每日小心谨慎犹恐不足,更不要说现在做这种出头的事了。 早在凤璟妧刚刚长成时,老夫人就将她院子里所有的奴仆身契都交给了她。 意味着,整个葳蕤轩的人,他们都身家性命,一家老小的命脉,全都掌握在凤璟妧手里。 尤其,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家生子,拖家带口可能是几代人的根基,全在凤璟妧一个人的手里握着。 他们岂敢违背凤璟妧的意思。 墨竹听老夫人这样焦急,心中难免感慨。 这个家里,也就只有老夫人对待姑娘最为真心。 她上前搀住老夫人,道:“姑娘在自己屋子里,下令说谁都不准进。” 老夫人一听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在凤璟妧回来之前消息便传回了国公府,她死死压着传话的人没让他乱跑乱说,就是怕在家里都没有凤璟妧的安身之处。 如今听墨竹说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立时就觉得凤璟妧是想不开要自尽,哪里还有半点往日从容,当下也不腿疼腰痛了,足下生风一般快步上前。 她站在正屋门外,几乎颤抖着声音喊道:“阿宝,是祖母,你给祖母开开门好不好?” 没人回应,老太太的心更是凉上几分。 她有些着急,生怕凤璟妧闷着性子想不开,遂急声吩咐左右道:“把门打开,快!把门打开!” 无人上前。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见状也不再说,抽出被人扶着的手便用力推门。 “青竹!你快去!” 墨竹见状大叫不好,连忙去拽青竹的衣袖。 青竹抿抿唇,最终还是上前用力一推,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老夫人到底是年纪大了,力气远不如从前,青竹也是害怕她伤到自己,这才不得已继续违背凤璟妧的命令。 “阿宝!” 一声惊呼传进门外众人的耳朵,他们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窥究竟。 到底是什么景象,竟然让一向从容的老夫人如此惊惧,难不成大姑娘真的上吊了? 啧,这也不能吧,他们横竖看着大姑娘,也不是这么个性子啊! 老夫人不过刚刚看见凤璟妧闺房景象,就被骇得失色。 只见凤璟妧披头散发站在梳妆镜前,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另一手拿着剪刀狠狠绞下去,本来秀美的青丝落了一地,俨然一副削发为尼的架势。 “阿宝!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扔了拐杖慌忙上前,凤璟妧仿似才发觉她们的到来,有些慌乱的将手中的剪刀藏在身后。 老夫人看着她,见她及腰长发现在已经被剪的只剩下过肩长度,惊呼一声险些晕厥。 “祖母!” 凤璟妧大惊失色,健步一跃将她急急搀住,总算没让她摔倒。 青竹、墨竹并饱经世事的刘嬷嬷全都被吓没了魂。 她们是万万没想到,一向坚毅的大姑娘会甘愿剃发出家。 “祖母?!祖母!快!快去喊何大夫!” 早就被凤景瑛叫来的何大夫不一会便到了葳蕤轩,替老夫人诊过脉后道:“老夫人这是骤然受惊,歇过去就好了,只是还要多多保重,不要太过操劳。” 他完全不敢看凤璟妧此刻的模样,而被关在门外的凤仲甫等主子们也个个是望眼欲穿。 凤璟妧哽咽点头,吩咐墨竹将何大夫送回去。 老夫人歇过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对着门外众人道:“传出去,就说尊皇郡主断发明志!因遭奸人陷害而做错了事,愿将自己的头发供奉庙堂,供神佛明鉴!” 凤璟妧一下便红了眼眶。 刘嬷嬷连忙应是,亲自下去交代这件事。 “祖母……” 凤璟妧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把老太太的心都喊碎了。 老夫人伸手抚上她的发,缓缓道:“孩子,别哭,祖母知道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强撑着身子要起来,凤璟妧赶忙扶上去。 “好了,让你二叔他们都回去,我们祖孙两个好好聊聊。” 于是,凤仲堂等人连望眼欲穿的地方都没了,强行被打发回去。 “孩子,你告诉祖母,今日之举,是你真的想要当姑子,还是为了堵住天下人口的一个计?” 老夫人不愧是当年阴谋堆里走过来的,一眼就看破了凤璟妧的心思。 凤璟妧吸吸鼻子,哽咽道:“孙女给家族蒙羞了,孙女有辱国公府门楣!” 她趴到老夫人怀里,竟真有些伤心起来。 是啊,她有辱家族,对不起凤家百年名望,实在是罪不可赦。 老夫人拍拍她的后背,道:“你是担心你父亲,对不对?你担心他会责怪你,是不是?” 凤璟妧一怔,旋即摇头。 “不,孙女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是觉得,对不起祖父和祖母的教导,竟然这么轻易就中了人家的算计!” 老夫人长叹一声,“你只要不是真的要去做姑子,老太太我便放心了。” 第九十章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她慢慢抚着凤璟妧的发,还是决定说一说,不能眼看着他们父女两个一直这么冷战下去。 “老太太告诉你,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父亲的态度。他是我生的,我比你要了解他,他最心疼的孩子就是你,只是他不说。” 她将凤璟妧带起来,看着她泪眼蒙眬的可怜样,心里就是一抽。 “孩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他最疼爱的,是你啊!” 凤璟妧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孙女知道的,都知道的。” 老夫人欣慰一声长叹,又道:“他是怕你受尽世间冷眼,不想你被世人口诛笔伐。你是他最宝贝的孩子,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你说,他不疼爱你,还要疼爱谁?” “不是还有阿好?” 老夫人微笑,拍拍她的脑袋道:“傻孩子,阿好是柳氏生的,柳氏又是续弦。不管我们是不是在身份上短了她们,起码在世人眼中,柳氏不及你亲娘,阿好不及你尊贵,这是事实。” 她看向凤璟妧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一时间也有些恍神。 “祖母有没有与你说过,你与你母亲,长的最像?阿瑛与你们娘亲,神韵上最为相似,而你与明儿在相貌上,却有五分相似。” 凤璟妧一怔,她好像知道老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小时候养在我的院子里,你不知道,你父亲每次出征,都要来守你守到半夜。” “他看着你呀,有时候就会不自觉笑出声来,反应过来后,又怕打扰到你睡觉,便懊恼无比的捶胸拍头,老太太就站在外边,每次看得都是眼眶通红。” 说起往事,老夫人也有些泪目。 她仍旧像年轻时那样,将头扬起,不让眼泪落下来,更不想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露了难。 “你母亲是个多好的人啊,温柔大度,知书识礼,从没见过她真的与谁动怒,与你父亲又是年少情深。”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硬要拆散这一对有情人,一个产后褥热,便去了。” 老夫人再忍不住眼泪,低低啜泣起来。 凤璟妧对祁明没什么印象,哪怕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此时此刻也远不如老夫人伤心。 “祖母莫要哭坏了身子。” 老夫人点点头,抹掉眼泪,继续道:“孩子,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你又身为尊皇郡主,天大的身份。那些人又是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一旦你有任何不妥,他们便闻风而动。” “说句不好听的,往死里参奏你也是有的。” 说到这,老夫人不屑一笑。 “老太太也是在唾沫星子里走过来的,才看不上他们这些家伙。” 凤璟妧被她这话逗笑,“是啊,祖母是刀枪剑雨中杀过来的,也是没被天下唾沫淹了的,那些家伙,不值得咱们放在眼里。” 老夫人哈哈笑起来,将凤璟妧的手握在手心里。 “是啊,咱们都不在意,可是你父亲在意!” 凤璟妧沉默不语,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他白天对你严厉,晚上给你上药;白天恨不能吃了你,晚上却对着练功受伤的你偷偷抹眼泪。” “有时候他是真的不想让你习武啊,几次与你吵架,几次都心软了。” 听她说着这样的凤仲甫,这样一个,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面的父亲,凤璟妧渐渐红了眼眶。 “我知道的。只是阿宝以前不懂事,体会不到父亲的用心。” 老夫人见她如此,心里松快一大截。 “等他这次回来,咱们好好办一办,你们两个,也不要总是觉得抹不开面子。他年纪大了,又是身居高位多年,有时候,就需要你给一个台阶他才肯下。” 凤璟妧听她这样说凤仲甫,就像是说一个傲娇的小朋友一般,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嗯,阿宝明白的。” “至于今天这事儿——” 老夫人看向凤璟妧不过刚刚下肩的头发,伸手慢慢抚着,深深叹一口气,说起正事来。 “今天这事儿,你做得对!若不能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便不能成就大事。” 凤璟妧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头发,抿抿唇。 “若非是近来朝中对国公府多有不满,孙女倒也不必做的这么绝。” 近来朝中一直暗潮汹涌,不少人又跳出来请求皇帝将齐国公押解回都。 这样的情形下,凤璟妧做事难免小心谨慎些,有时候也是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知道她的良苦用心,老夫人长长一叹,拍拍凤璟妧的手,道:“委屈你了。” 凤璟妧摇头,“不委屈。在其位谋其政,我身为国公府嫡长女,若是连家族的名誉都保护不了,更何谈护卫天下?” 老夫人弯唇一笑,赞同道:“是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阿宝将家族重担扛在肩上,这就是我凤家的传承。” 凤璟妧将脑袋轻轻搁在老夫人手上,道:“可是阿宝,还是给家族蒙羞了。” 老夫人听不得她这样菲薄自己,当下便沉了声音道:“你是凤家的骄傲,凤家有你,是凤家的福气。这世上,能有几个横扫千军的元娖?又能有几个素手弄乾坤、运筹千里外的璟妧?” “大魏延绵几百年了,只有一个你!孩子,你不光是凤家的骄傲,更是大魏的希望。” 凤璟妧在心里叹口气。 若是以往她年少张狂时,是一定会相信这话的,但如今历尽千帆波折,她只觉大业艰难,前路漫漫,不要说什么收疆复土,她便是连这座长都皇城都走不出去。 一统天下、御极宇内,河清海晏、坐享承平,这是多少人想要实现的梦啊。 只是收复疆土必起干戈,开疆拓土必伤无辜,以战止战、以战养战是逃不出的兵家定律。 而这又与凤家代代相传的祖训相违背。 看出她在想什么,老夫人摸摸她的脸颊,慈祥开口:“孩子,你不要想太多。依老太太的眼光看啊,如今这朝中,除了在外镇守边关的靖远侯与你父兄,没有谁在军事上能超过你。” 第九十一章 来吾道夫先路 凤璟妧略略有些尴尬。 不知道该为自己无可替代的地位感到开心,还是该为大魏如今多兵少将的局面感到不幸。 “若我大魏能有大周开明,女子也可上朝理政,也可参与科举,那该有多好。” 老夫人亦是长长叹口气。 “若非是有那位女冢宰,大周如今,只怕是与北蛮一般无二。” 老夫人眸光悠悠,似乎穿过时空回到了过去。 “我曾有幸,见过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冢宰,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没有权倾朝野,但眉宇之间的肃杀之气,便是你的曾祖父见了,也是啧啧称奇。” 她突然话音一转,眸光里盛着些莫名的亮光,就像是看天赐瑰宝一般地看着凤璟妧道: “大周那时候的男尊女卑可比咱们大魏要严重许多,她生不逢时却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来,阿宝为什么不行?” 凤璟妧一惊,缓缓坐直了身子。 老夫人面容和蔼,眸光也柔柔的。 “阿宝敢为天下先,这和那位惊世奇人何其相似!” 凤璟妧心动了。 这很难不让她心动。 谁不想建立不世之功?谁不想青史留名?又有谁不想被后世供奉? 便是那位大冢宰,在她真正掌权之前,不也是备受非议。 做到了,就是书写历史青史留名;做不到,就是千夫所指粉身碎骨。 “不争一世争百世,我不甘愿就这样活着!” 凤璟妧眸光坚定起来。 纵然前路多艰险,但她总有不甘心的事值得去劈荆斩棘。 凭什么女子就要依附男子而活?凭什么女子就要天生被挂上“弱者”“贞洁”“柔顺”“逆来顺受”的名衔? 到底凭什么! 没道理女子做什么都要小心谨慎,没道理不管发生什么,受到谴责的永远是她们! 凤璟妧不甘心,不甘心被驯化成只有后宅争宠争权的,只能依附男人的女人! 老夫人摸摸她的脑袋,心疼又骄傲。 “孩子,人活一辈子,就这么短。若是这短短几十年都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那就是白瞎了老天爷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 凤璟妧抬起一双燃着星火的眸子,火面下是幽不见底的深潭。 她还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祖母,我该怎么做?”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等!等一个,他们不得不亲自请你出山的时机!” 北疆战事吃紧,南疆又是缺兵少将,处处受到南葛的牵制,总有朝廷重新启用大将的时候,而那时候,只要有人说起凤璟妧,她便一定会有机会重新上阵。 凤璟妧将老夫人送回永寿堂,便叫了凤景瑛进来。 “你可知,你今日哪里做错了?” 她声音无波无澜,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写下一副字。 凤景瑛皱眉,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我不该离开阿姐,就应该一直与阿姐待在一起的!” 少年人的声音里难免气愤,被明明灭灭的烛火一照,往日里清亮无比的眼眸此刻竟也深沉幽暗起来。 凤璟妧闻言就是一顿,心里熨帖。 她也不回头,只是重新动笔继续写。 “你错不在此。” 凤景瑛一听,心里转了个弯,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冷冷一哼。 “我才没做错。要是重新来一遍,我肯定下手更狠。” 凤璟妧:…… 深深叹口气,将手里的字写完,凤璟妧直起身来,慢慢道:“逞一时之勇,后患无穷。这就是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学了这么多年兵法制用之道?” 她转过身来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看他低着头却又倔强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叹。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有所不能忍受的事,匹夫被羞辱会拔剑而起,挺身而斗,但这不足以说是勇。” 凤璟妧将书案上的字帖拿起来端详片刻,方才又道:“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她没说完,却见凤景瑛撇过头去,显然是有些不满。 他就是一个匹夫,就是见不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这得亏是阿姐来得及时,不然,他非得打得拓跋越满地找牙。 不,是得让他跪下认错! 凤璟妧抿抿唇,看着自己年少桀骜的弟弟,旋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纵然是匹夫之勇,也已经比那些缩头乌龟好太多了。 她走到自己屋子里的后墙前,站定看向墙上高高悬挂的卷轴,细细读下来,唤道: “你过来看,看看这幅字。” 凤景瑛听话走上前,与她一起抬头去看。 “看那,我最喜欢的一句。” 她伸手去指,凤景瑛随她手指所向而望去。 “‘举世加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有些时候,世事如此,斯是而已。” 凤景瑛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刚刚还是匹夫之勇,现在又是逍遥学了? 看出他的迷惑,凤璟妧暗暗发笑。 “你呀,总是沉不住气,也总是容易受到外界的波动,这可不是一个将领该做的。” 一听她说从军之事,凤景瑛眼都亮了。 “阿姐是说,同意我去从军了?” 看他像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一样,凤璟妧摸摸他柔软的发,道:“准是准了,就是——” “就是什么?” “如此迫不及待?” 凤璟妧挑眉,故意不再说。 最终凤景瑛软磨硬泡,她才又开口道:“就是,你必须从后勤小兵开始做,先去磨磨你的性子。” 凤景瑛脸一垮,“我是想上阵杀敌,报效国家的。” “可你在后勤也一样可以报效国家啊,你是为了前线拼杀的战士在劳作,这难道不是一种报效国家吗?” 凤璟妧皱眉,她看向凤景瑛,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报效国家就只有一种呢?” 凤景瑛一噎,随后连忙摆手道:“方法自然千万条,但是我最想提枪跨马啊。” 听他这样说,凤璟妧慢慢平下心来。 “嗯,那你明天就去兵部登记,我与二叔说一声,以后就是北疆大军中的一员了。” 第九十二章 前世鸷鸟即不群 凤家传统,男子十五岁必须上阵杀敌,凤景瑛是被凤璟妧硬压下来的。 那时候凤璟妧满腔怨愤,坚决不让自己的兄弟重蹈自己的覆辙,便将他北行一事一力压了下来,对此,满府上下也是没人敢说话,生怕撞到凤璟妧的枪口上。 可是少年人哪有不热血的,尤其像凤景瑛这样兵家的孩子,更是想要勇冠三军,建立不世之功。 凤璟妧现在让他去建功立业,不是真的放心他,恰恰是不够放心。 凤景瑛实在是太毛躁了,做事不过心,一腔只管往前冲,还是战场更加磨炼人心,尤其是后勤。 “不过你要与我约法三章。” 凤璟妧淡淡道。 凤景瑛已经沉浸在自己从无名小兵闯荡成一代名将的憧憬世界里,当下毫不犹豫点头。 “好,阿姐你说。” “第一,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自己的身份,登记时也要用假身份。” “好,这个没有问题。”他一定要证明自己,他可以不靠家族上位。 凤璟妧微笑,继续道:“第二,你不能去见父亲与兄长。” 凤景瑛面露难色,“这,不好吧?” 儿子弟弟到了,却不去拜见自己的亲爹和兄长,于礼不合啊。 凤璟妧哈哈一笑,道:“这就是为了方才说的第一条。你觉得,要是你大哥和你二哥知道你来了,你真的会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后勤兵?” 凤景瑛:…… 他反驳不了,于是便答应下。 “第三,不许以任何理由,在任何地方,与那些士兵打架斗殴。” “这不可能!” 凤景瑛立马反驳。 “不可能不起冲突的。” 他不过刚说完,就见自己的姐姐冷了脸,眼里的笑意也没了。 “我说过,你是去磨性子的,而不是去逞凶斗狠。你以为自己就是正义吗?我告诉,夹起尾巴做人,是你必须要学的。” “可这是憋屈!这是将就!阿姐你也不喜欢憋屈活着,你也讨厌将就,不是吗?” 凤璟妧看着他,良久都没说话。 “是,我不喜欢,还很讨厌。” “可是,不喜欢我也这样做了,讨厌我也忍了。没有一把刀,是可以不经过千锤百炼的。” “那我宁愿去沙场上与那些蛮子拼杀,也不愿意在后面被人家算计。” 凤景瑛显然听不进去。 “就凭你?你是有多大的本事?你凭什么就可以一往无前?你凭什么就以为,你能拼得过那些马背上长大的北蛮人?你凭什么就觉得,你冲做前锋就能活下来?就凭你的匹夫之勇吗?” “凤景瑛,打仗,靠的不只是蛮力,更是心境和脑子!” “有蛮力又怎样?北蛮人便是不懂变通,不通千回百转的兵法,所以他们只能被我们压制。” “你的蛮力,能拼过他们?还是你的头脑比祖父和父亲更灵活?或者说,你对于从未去过的北疆无比了解?你清楚那里的一草一木,你闭着眼睛也能在崎岖迂回的黑山里走出来?” “你不能!你只是一个,初出茅庐,只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莽撞,是因为你心底最深处,仍然觉得你身后有强大无比,屹立不倒的国公府!” “你潜意识里就觉得,不论你做了什么,国公府都会给你善后,因为你姓凤!” “我没有!” 少年人眼眶通红,显然是受不了这样过激的话。 他不是,他没有!他没有觉得自己身为国公府的孩子就有优越感,他也没有想着让凤家给他善后。 谁知凤璟妧却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道:“你没有?你若是没有,就不敢冲上去打拓跋越。你打他时,是谁给了你底气?他可是国公府世子啊,若是你的靠山不如他,你全家都会被连累。” “这样的时候,你还敢上前吗?只怕是会息事宁人吧!” 世间就是这样残酷,势不如人,就只能忍气吞声,因为有顾及,有牵挂,所以不得不憋屈的活着。 可在另一方面讲,人心里有家族,有妻子,才不会作奸犯科,以免累及家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世道才没有乱。 如果犯错的人没有顾及,那世上该又有多少悲伤的事发生。 “什么是诛心?这就是诛心。凤景瑛,想要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你首先,就必须能正视自己的心。” 一个连自己内心真实想法都不能正视的人,不要说将人制服,对方那个说上两句戳他心窝子的话,只怕就不行了。 像现在的凤景瑛,好在面前的是他一直敬重爱戴的姐姐,若是换了别人这样说,只怕暴躁的小老虎已经气急了。 凤景瑛瘪瘪嘴,很是有些不开心。 凤璟妧摸摸他的头,叹一口气,换上温柔的音调说道:“别闷了,你得去实地考察一下北疆军的真实情况是不是?” 凤景瑛抬起眼来,有些不解。 凤璟妧微笑,“阿爹和哥哥们身处高处,总有些事是他们看不到的。这时候,他们就需要一双眼睛,去替他们看,替他们了解真实的情况。” “只有将自己手里的牌摸透了,抓稳了,才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不是吗?” 少年果然还是少年,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那我这算是身负重任吗?” “当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做父兄的眼睛,替他们将军队看好。” 凤璟妧勾起一抹笑,道:“这就对了,明日你便去造册登记,身份什么的,二叔会帮你弄好的。” 她前脚刚送走了凤景瑛,后脚祁珩就在房梁上一跃而下。 “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听她平淡的语气,祁珩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连忙上前,有些可怜巴巴地将凤璟妧的手牵过来,看见她骤然变短的发,眼神就是一冷。 让他的妧妧这么委屈,他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谁敢在他面前放肆,谁敢说一句妧妧凤不是,统统乱棍打死。 实在是气煞他也。 “你将阿瑛那小子支走了,还不是为了让他避开长都里的祸事。” 第九十三章 还是被参奏了 他虽然有千言万语要对凤璟妧说,但话到嘴边,就只说了这一件事。 没办法,现在妧妧有些不高兴,他还是先说点她感兴趣的话题吧。 一天一夜没睡,凤璟妧显然有些累了。 她走到小几上想要倒杯茶,却被祁珩抢先一步,无比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又满是殷切地给她递到嘴边。 “妧妧,我喂你。” 凤璟妧:“……” 看着他晶亮晶亮的眼睛,凤璟妧微微叹口气。 “你不必如此……” “哪里如此了?我就喜欢侍候你。” 凤璟妧:“……” 罢了罢了,这个无赖,她从来就没有真的能跟他生气的时候。 干脆就着祁珩的手,凤璟妧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没那么口干舌燥。 她甚是疲惫地慢步走到床榻旁,坐到床上将被子扯过来盖住自己的双腿,缓声开口道: “没办法。他一无建树二无本事,要是将他留在皇城,这些个明枪暗箭,他躲不过。” 祁珩搬过一旁的小杌子坐在床边,立时就比凤璟妧矮了一头,却丝毫没在意。 “知道你是想让他避开名利场,不想让他牵涉其中。” 凤璟妧微微叹口气,道:“近来朝中又有谣言,一定要父亲回都,真是让人头疼。” 祁珩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道:“国公爷不会回都的,北疆那边还得靠他。” “可我就是担心这个!打了胜仗,原本可以压一压那些人的口风,可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根基深厚这些词,现在全部冒了出来。你说,让我们又能怎样呢?”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来,望着迤逦的帐子,甚是有些惆怅道:“北疆战况反复,一直攻取不下,这就已经给了那些人话头,说什么养寇自重。真是令人头痛。” 祁珩捏捏她的手,道:“他们就是太闲了,自己也觉得,吃着公家饭,要是不做事便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圣人心’,” “便只好死死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其实啊,就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不想让自己的良心受到太多‘谴责’。” 凤璟妧冷哼一声,很是瞧不上这些人。 “一个个的,都是假清高!” 她闭上眼养精神,祁珩就在一旁坐着,也不说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凤璟妧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来是想说什么的?” 她看一眼窗外天色,道:“再不说,就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祁珩微微一笑,“就是想告诉你,今日不去上朝了,我怕跟人打起来。” 凤璟妧:“……” “你……不去上朝了?这岂不是更给了那些人口柄?” “怕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我管他们做甚!管了就是肝疼。” 凤璟妧:“……” 今天她无语的次数好多啊,真是不知道该拿这个赖皮怎样。 看出她的忧心,祁珩哈哈一笑,干脆坐到床边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果然,媳妇还是在自己怀里更舒适。 “你猜,我是怎么让那些夫人小姐们闭嘴的?” “除了威胁,你总不可能将人家全都打杀了。” 祁珩又是大笑,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甚是有些谄媚道:“果然,知我者,妧妧也!” 凤璟妧被他逗笑,拿胳膊肘撞撞他,开口道:“你少来这一套,我才不吃。” 她话是这样说,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牵了起来,眼睛里也上了笑意,更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令人心折。 祁珩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像是极近喜欢主人的小猫咪,放下所有戒备,只缠着主人一个。 “我啊,将他们家养的畜生能宰的全都宰了,扔进了她们的屋子里,有的,直接放到了被窝里。” 他说完竟还有些说不出的自豪,还“嘻嘻”笑了两声。 凤璟妧一下就从他怀里坐起身来,转身看向他。 “你这确实是有点损啊。” 祁珩毫不在意撇撇嘴,重新将她抱回来。 “没办法啊,那些夫人小姐们,可是流言传播的一把好手,要是不把她们震住,只怕是我们都要被浸猪笼。” 凤璟妧点头表示赞同。 若是不将这件事从她们那里截断,而是大咧咧地传了出去,那他们就得被人钉在耻辱钉上。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刘御史一大早便上了折子,打了凤璟妧和祁珩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回来时,祁珩正守着凤璟妧睡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祁珩一颗心都被塞得满满的。 就是一看到凤璟妧为了平息那些人的口水而剪掉的头发,就不住心脏抽痛。 青竹急慌慌跑进来报信时就见一男子正在凤璟妧身边,当下抽出腰间佩剑便攻了上去。 祁珩感受到剑气,手掌一按床榻,一个旋身便躲开了青竹猛烈的攻击。 青竹见贼人躲开,手腕一转,一记横剑直冲祁珩咽喉而去。 祁珩也不是吃素的,足下运气,便如飞鸿踏雪泥般轻松躲过。 “青竹!” 祁珩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 青竹听见他的声音大惊,连忙将手中运出去的长剑收回。 “王爷——” 祁珩眉头微蹙轻轻点头,看向一旁有醒来迹象的凤璟妧,连忙上前轻声安抚。 “妧妧是不是做梦了?别怕,我在呢,你继续睡。” 迷蒙中的凤璟妧感觉自己点了头,但也只是自己感觉。 见她重新睡过去,祁珩转身对青竹道:“走吧,有什么事,先出去再说。” 青竹抱剑应是。 凤璟妧睡眠向来清浅,若不是祁珩在身边,只怕她早在青竹拔剑时便醒来了。 因为祁珩在身边,她才睡的安心,只感觉自己是在梦里梦到了有人打斗,没分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来到外间,青竹紧紧皱着眉头开口道:“王爷,今日早朝,刘御史将昨日之事上报陛下,在百官面前参奏了您与郡主!” 祁珩:“???” “刘御史?那个狗见了都嫌烦的刘御史?” 他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和那个混账后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昨天晚上的威胁还不够? 第九十四章 战乱久难歇 看出他所想,青竹抿抿唇,开口道:“是,年前刚刚调回长都的。而且——” 她有些不好说,淡淡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祁珩。 祁珩见她如此,不禁皱眉道:“你尽管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不必顾及。” 青竹遂道:“而且,他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家养的大黑狗死在自己与夫人的被窝里这事儿,给说了出来。言谈之中,都是在影射王爷与郡主,态度很是不恭敬。” 听了这话,祁珩恨得咬牙。 “他就当真一点都不怕本王报复他吗?!” 青竹只是不语。 刘御史可是出了名的铁钢板,头硬得很。两位主子碰上这家伙,只怕是要有些艰难。 祁珩捏捏眉心,实在是令他窝火。 他看一眼里间的方向,隐隐约约看见凤璟妧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心情莫名好起来。 “他不怕,自然有的是人怕。换个法子,总能将这件事翻篇。” 只能再找个更加吸引人的事,将这事压一压了。 时间总是会抹平一些东西的,也会让人们忘记一些事。 青竹汇报完便退下守在了外面,谁也没再能进入凤璟妧的屋子一步。 “妧妧,有时候,是真的不得已啊。” 祁珩将贴在凤璟妧脸颊上的青丝轻巧拨弄开,见她睡得安稳,呼吸轻轻浅浅的,忍不住唇角微勾,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凤璟妧的鬓角。 在刘御史上奏的第二天,长都便传开了一件比王爷郡主苟合更刺激的事。 “你听说了没?伯爵家的公子在青楼里嫖妓,结果弄死了好多姑娘!” “还有这事?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你别说,老张家的那小子前天就在那花楼里找乐子,正巧碰上了!那场面,啧啧啧。” 有八卦的婆子凑过来问道:“说说呗,怎么被抓的啊?” 那人遂左右一看,压低了声音道:“是有一个清倌,说自己是刘御史的人,结果那伯爵世子不信,非要把人那啥了,那姑娘也是硬气,抄起酒坛子就往他头上砸!结果就把命丢了!” 她说着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身边的妇人们齐齐呸了一口。 “呸!真是晦气!活该那人被抓!” “依我看,就干脆让他进宫当公公好了,这么会仗人势,干脆让他去依附皇上,省的埋没了。” 青竹手里捧着永记铺的点心经过她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葳蕤轩内,凤璟妧正在练字,见青竹回来不由放下笔,露出个笑来。 “姑娘,奴婢听说……” 凤璟妧挥手打断她。 她走下台阶来,将油纸包打开,就见四四方方的桂花糕和莲子糕层层叠叠码在一起,微笑着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嗯,果然好味道。” 青竹见她不想说外边的事,干脆闭嘴不谈,应和道:“是,姑娘打小就喜欢吃他家的,这么多年了,味道也一直没变。” 凤璟妧咽下口中的糕点,将手中还剩的一半放回去,道:“还是少了小时候的味道。” 她一静,才又继续道:“更精细了。” 青竹抿唇,没接话。 这么多年了,那家掌柜的早就知道是元娖郡主来他家买,怎么可能还用同样的料子给凤璟妧做,自然是每天都做一屉最为精细的等着,以备国公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味道上自然就与凤璟妧当年自己出府吃时有些许不同。 “今天边境有消息吗?” “没,仍旧是那几道晨昏定省似的报,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凤璟妧点点头,眼眸一转,又问道:“阿瑛他……” 青竹:“四公子已经在去往北疆的路上了。” 凤璟妧听了沉吟片刻,最终轻轻叹口气。 “这次征兵,朝廷是想一举收复疆土的,只希望爹爹与兄长可以大胜归来,不然——” 她悠悠看向屋外,看大白在花丛里扑蝴蝶,眸光深深。 “只怕是国公府都要被迫退出大魏的政治舞台,暂避流言。” 年前大魏的兵力分配还算的上合理,南疆有兵十八万,北疆有兵十五万,还有靖远侯统领的西北十万大军,加上在东边与东魏交界处的五万人马,大魏整个边疆防线不过五十万众。 但是再看长都城的守军,林林总总,数量上竟赶上了西北边境的驻扎大军,也难怪凤璟妧当时对于统筹皇城防卫军这样反对。 而南疆一败,大魏在南边能用的人便只剩下五六万,正好可以借为南疆筹兵的机会巩固大都防卫。 因为南葛与大魏交壤处是整个大魏的南部防线,沿边界一路镇守,需要的人马便最多。 而北蛮与大魏之间的交界处,只有南疆边线一半之大,又是对上骁勇善战的北蛮人,故北疆驻兵十五万。 而大周与大魏的交接处最小,大周又是以文载道,对于战争不甚掌握精髓,所以镇边之众最少。 而大魏与东魏之间是有山脉做隔断的,进攻两方都不易,于是驻兵最少。 北疆的天总是冷的快,暖的晚,现在不过才七月,便见了霜雪。 烽火楼上,凤景璂远远望着前面黑压压的大兵,一双墨似的眉毛越皱越紧。 “二弟,你回去告诉父亲,北蛮集结兵力再次压境,要他速速调兵,你我二人出城迎敌!” 凤景琮抱拳应是,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凤景璂是齐国公府嫡长子,铁打的世子爷,只可惜他从十三岁开始便一直跟随凤仲堂左征右战,至今已经过了一旬,连媳妇都没来得及娶。 他回头看一眼城中百姓,坚毅的面庞上难免带了怜惜。 经过十载的北国风雪,他早就不是那个想着仗剑走江湖的少年郎,如今的他,和老成持重的凤仲甫更为相似。 沉稳,有城府,能运筹帷幄,也能横扫千军。 “将军,咱们现在该如何?” 凤景璂吐出一口气,暖热交融,形成白花花的雾色。 “等着大帅下令。” 凤仲甫近来有些头疼,常常半夜睡不着,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听得凤景琮的回报后,他极力忍耐痛苦,就着眉心红红的痕迹掐下去,将疼痛缓解一二。 第九十五章 瞒不住身份的凤景瑛 “你做右前锋,率两万人马从黑山东边绕过去,包抄北蛮八万主力。” “凤景璂做左前锋,率领三万人正面出战,再挑一个能领兵的,带上五千骑兵,绕敌后方,断了他们的大军补给。” 见自己的父亲这般痛苦,凤景琮不禁皱眉忧虑起来。 “父亲,您的头痛证……” 凤仲甫抬手打断他,“不碍事。打仗要紧,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若非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无法上阵,只怕他已经领着人正面与百纳奇对上了。 “父帅好好保重自己。” 凤景琮说完这话,便抱拳拜别。 凤仲堂捏捏眉心,对这次北蛮再次挥师并不是很在意。 说是主力,其实就是不断侵扰,想要耗费他们的兵力。 再者,北蛮的寒冬即将来临,他们驻扎边境已经有半年多了,整个军队的军需是巨大,若是不靠掠夺北疆城镇,只怕这些北蛮军都要饿死在寒冬里。 他心里有一股气发不出来,便披上大氅出了军营。 “我说,你到底懂不懂事?这是给将军的饭,你送来给大帅,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干了?!” 凤仲甫刚一出帐子,就见到一群围着炊衣的兵将一个少年人围在中间,甚至有人开始推搡那少年。 “住手!” 一声暴喝将几个小兵震住,他们僵硬着脖子回身去看,就见到黑着一张脸的凤仲甫站在那里,一个个吓得腿都抖了。 凤仲甫最是不喜窝里横和内讧,对这种寻衅滋事的人向来是严惩不贷。 加上他本身的威望,这些人都有些害怕地动动喉结。 “你们在干什么?!” 凤仲甫负手走过来,眼神一直粘在转身避着他的少年身上。 “大、大帅,我们是在给这新来的小子讲规矩。” 凤仲甫看他一眼,冷冷一哼,眉头皱得更深。 “你转过身来,做什么躲着。” 刚被人推了一把的凤景瑛不禁一缩脖子,藏得更是深了。 他今天被分到给大帅和两位将军公子送饭的差事,就想着能不能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便干脆故意拿错,让他们发现,这件事就好过去了。 没想到事情还没办妥,却被亲爹逮了个正着。 他缩的像个鹌鹑,凤仲甫看了不禁皱眉。 “你怕什么,他们若是欺负你,大可以与我说。” 他缓步走过去。 这人的背影,越看越像他家那便宜儿子。 许是心里有这么一个影子在,凤仲甫的眼神不禁放缓下来。 他走到凤景瑛身边,竟是有些小心地伸出手去拍他。 凤景瑛就是一个哆嗦。 完了完了,他才刚来半个多月,就被亲爹发现了。 这要是阿姐知道了,是不是要将他揪回去? 越想越觉得悲,凤景瑛更是不想转头去了。 凤仲甫有些没了耐性。 他对自己家的崽子都没这么和颜悦色过,这小子未免忒不识好赖。 “见不得人可以,自己下去领三十军棍。” 什么人家养的孩子,连面都不敢露,缩头缩脑像什么样子! 凤景瑛:“……” 凤仲甫看一眼有些幸灾乐祸的兵子,冷声道:“参与斗殴,动摇军心,发起内讧,每个人下去领五十。” 众人:“……” 凤仲甫就见那遮遮掩掩的少年拿衣领子捂着脸就要跑,鹰隼的眸子忽然一眯,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他拽到身前来。 凤景瑛只觉得有大力阻止了他前进,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拎到了凤仲甫眼前, 亲爷俩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凤仲甫先反应过来,一把松开他的领子,声音极是冷淡,丝毫没有刚才的软言。 “你跟我过来!” 凤景瑛小心翼翼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的样子就像是紧紧跟着主人的小狗崽子。 众人满头雾水,眼见着黄英跟着他们大帅进了帐子,一个个傻站在原地。 “大帅好像不允许别人进他的帐子吧?” 有人问,便有人收回自己惊掉的下巴,回道:“原来长的好看是真的有用。” 众人:“……” 说话的小兵见伙伴都看着他,有些不解。 旁边的兵子一撞他的胳膊,面无表情道:“咱们长的不好看,还是下去领罚吧!” 凤景瑛跟着齐国公进了帐子,就见亲爹站着不动了。 “阿爹……” 他弱弱唤了一句,凤仲甫没搭理。 静默片刻,凤仲甫做好心理工作,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便宜儿子”,额头青筋暴跳。 刚刚他还在想,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见不得人,万万没想到,还真是自己家的! 他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凤景瑛,又气又心疼。 “谁让你来的?你二叔?” 守平那个家伙,等他回都就打一顿! 现在北边这么乱,竟然让他孩子来!真是气死他了! 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今晚的书信该写什么了,却听见凤景瑛有些心虚地开口道:“是阿姐——” 正打算奋笔疾书痛骂自己兄弟的凤仲甫:“……” 被凤景瑛一句话堵住,他有些尴尬地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两声,眼神也很是有些飘忽不定。 “哦,怎么想起让你来了?” 说完这话他便有些后悔,旋即立刻沉了脸。 “她还怪狠心!” 见他突然冷了脸,言语间像是责备凤璟妧,凤景瑛英气的眉毛一皱,道:“阿姐说我长大了,应该来为父兄分忧。” 他气呼呼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撇过头去不看他。 “阿姐是让我来当你们看不到后背的眼睛,让我好好勘察军中情况的!不许你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了?” 显然,从不在意这些边边角角的凤仲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 他明明记得,就在刚刚,他还是主导者的。 凤景瑛怒气冲冲地抬眼看他,“阿姐才不是狠心!她是放心不下你!” 这话甚是窝心,凤仲甫连日来因为头痛而冷肃的面容也软了几分。 但他仍旧不愿就这么妥协,嘴硬道:“那你可不是一名合格的探子。” 第九十六章 极其护短的一家人 凤景瑛下意识就想反驳“造次”,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便歇了菜。 “我知道自己没隐瞒好身份,但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那我依然可以继续在下面查探我军实情不是吗?” 凤仲甫看着少年亮晶晶的双眸,心里暗笑。 “你是想策反我?”他问。 凤景瑛面容一僵,随即站起身来,很是谄媚地走过去笑着便道: “哪里说的上是策反!咱们是亲父子!又不是敌人!” 说到亲父子,他忽而僵住,眼神有些踟蹰。 凤仲甫看他这样拿不定要说的话,再次沉了脸。 “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是你爹,又不会吃了你。” 凤景瑛在心里撇撇嘴。 合着被你打的不是你亲闺女一样。 “太子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许是和凤璟妧一起长大,又是被家里长辈疼爱着放肆长大的,凤景瑛对待自己的父亲,言语行为上总没有那么尊敬。 凤仲甫也不在意,只是一皱眉,冷声斥责他道:“混账!太子能与我有什么关系!” 凤景瑛一点也不怕他凶,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道:“那就没事了,现在长都里都在传表哥是你私生子——” 他正说着,却被凤仲甫一把捂住嘴。 “小畜生!你不想活了别连累我十万大军跟你一起上路!” 被亲爹嫌弃的凤景瑛:“……” 果然,爱兵如子是真的,把兵看的比自己的亲儿子都重要。 他将凤仲甫的手扒拉下来,呸了两口,道:“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好让你心里有个数。” “这事我四月就知道了!你当前几次贸然取胜是为了什么!” 凤景瑛:“果然传言不虚,你还真是为了留下来特意打的胜仗啊!” 凤仲甫:“……” 气死他了,真是气死他了! 这要不是明儿生的,他一定打断他的腿! 不对!还要缝了他的嘴! 凤景瑛对待自己的父兄确实不够尊敬,但没人会跟一个“孩子”真的计较什么。 而且他又是大房最小的儿子,一出生就没了娘,当爹的和当姐姐哥哥的,心里心疼得很。 “那看清楚这是在哪!是什么情景!管好自己的嘴!” 凤景瑛努努嘴,“知道了!我这不是被憋坏了,在你面前打打嘴炮嘛。搁别人那里,我就是喝醉了也是严严实实的!” “你还喝酒了?!” 凤仲甫一听就不淡定了。 他将长都的事压的死死的,连凤景琮都不知道,就怕他不够沉稳,意气用事坏了局面,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竟然还跟人家说醉话。 看着他要吃人的表情,凤景瑛眨巴眨巴眼,伸手指他。 “你刚刚还说不会吃了我的,现在怎么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模样?” 凤仲甫:“……” “你少跟我扯开话题!说!你到底有没有跟人家说醉话?!” “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证明一下自己天地可鉴!” 凤景瑛很是无奈,又重新坐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阿姐说了,四月的捷报来的正是时候,却又赢的不是时候。” 他咽下一口茶,极是满足喟叹一声,“一个多月没喝一口热乎的了。” 从北上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别说是吃口好的,就是喝口热的都是没有的事。 听他这样说,凤仲甫不禁皱眉。 看着坐在那里没个正形的儿子,见他过年时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此刻棱角分明,就是一阵心疼。 他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就再喝一杯。” 凤景瑛伸手接过,只觉得亲爹还是很好的。 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不长,往日里对他的印象就是刻板,脾气坏,只知道欺负阿姐。 但现在在北疆,在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他觉得,或许自己的父亲也并不是只那样的一个人? “你姐姐说的不错。原本那场仗是要到五月打的,那时候北疆河面开冰,能借助汛期将损失降到最小。只是可惜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下。 凤景瑛抿抿唇,“总归都是打赢了,又解了咱们的围,这就是对北疆最好的局面。” “说说家里最近的情况吧。你祖母和你二叔他们还好吗?” 凤景瑛连喝了三杯茶,咽下嘴里的一口,道:“好,都很好。” 凤仲甫动动嘴,他想问凤璟妧好不好,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却又抹不开面子。 看出他的纠结,凤景瑛眉眼一动,很是深沉一叹:“就是阿姐!过的艰难!” 凤仲甫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马询问:“你姐姐怎么了?” 瞥他一眼,见他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急迫,凤景瑛暗暗点头。 爹爹总归是自己的爹爹,哪有亲爹不在意孩子的。 今晚他就给凤璟妧写信,让她开心开心。 “唉!朝中家中,总是不太平!所有人都冲着阿姐来!若不是有齐王和祖母护着,只怕阿姐现在已经被人夺了亲事,或者被人沉塘了!” “沉塘?!” 凤仲甫一拍案几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 “谁要将她沉塘?当我凤仲甫是死的吗?不行,我现在就写信问问凤仲堂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当的家!” 趁他不在就敢欺负他的女儿,这些人莫不是疯了! 他现在丝毫想不起来要让凤璟妧收光敛芒,避免被人针对的事了。 他只觉得,是那些老匹夫想将他女儿推出来,以正天下男子纲常。 这可叫他怎么忍! 看着他跳脚,凤景瑛吞咽口口水,弱弱开口道:“已经过去了,阿爹,你冷静一点。” “过去了?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正月走亲访友的时候,四姐想要抢阿姐的婚事,爬了齐王的床,险些被送走。” “结果张永发动宫变,家里被围了,四姐救了三婶和五妹妹,就没走。现在她与那个进士的婚事都定下来了。” “我来之前,阿姐与王爷在左恒家里被人‘捉奸在床’,可不就要沉塘……” 凤景瑛话音渐渐小下去,看凤仲甫黑沉沉的脸,也有些发怵。 “左恒那里,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七章 婚期将至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成这种事来。 就算她愤世嫉俗,就算她离经叛道,但这种在别人家与未婚夫苟且的事,她绝对做不出来! 正在气头上的凤仲甫并没有发现,自己想的是凤璟妧不会在别人家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来,却在意识最深处,对她能在家中做出婚前暗结欢好的事感到平常。 这实在是个令人骇然的想法。 凤景瑛一想起来就生气。 “先是阿姐被奸人所害掉进水里,差点没救过来,紧接着就是阿姐与齐王被下药,正好被那天参加宴会的夫人姑娘们看了个清楚!” 他想到来之前听到的消息,气得一脚将脚边的小杌子踹翻。 “那个刘御史!实在是气人!他居然在朝堂上公然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我呸!” 小老虎像是被人摸了屁股,暴躁地狠狠呸了一口。 凤仲甫却意识到了不对。 “刘御史?那个铁面无私,比南天明还要厉害三分的刘御史?” 凤景瑛狠狠点头,“对!就是他!” 凤仲甫沉眉思索片刻,缓缓捏起拳头。 “这是个专门给他们设的圈套啊!” 故意将人见人烦的刘御史请来,本就不寻常。 再加上后来的事,很难看不出来这是个圈套。 “你姐姐怎么样?” 他有些着急。 任何一个女子遇上这样的事,只怕都不会好过,尤其还被人放到大堂上说。 凤景瑛恨得咬牙。 “阿姐回到家就剪了头发,要不是祖母去的及时,只怕阿姐就成了秃子,去做姑子了!” 凤仲甫:“……” 别的他都相信,但是凤璟妧会甘心剪了头发做姑子这件事,他是万万不会信的。 都说关心则乱,他现在虽然心乱,但第一反应也是不信。 略一思忖,他沉吟开口道:“这是她的一个计,将影响降到最小的一个计。” 自己都这么实诚了,别人还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吗? 凤景瑛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干脆也不想了。 反正他只要知道,他姐姐受了委屈,他很不开心就可以了。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凤仲甫转移了话题,看着消瘦的凤景瑛道。 凤景瑛一怔,乖巧点头。 “是还没吃。” 军队里开饭时间是固定的,要是错过了时间,就没有饭了。 他看一眼沙漏,咽口口水。 现在正是饭点,他应该会将自己留下来吃饭吧? 这么想着,馋嘴的小老虎暗戳戳抬眼去看凤仲甫,就见他垂着眸子在想事情,漫不经心开口道:“你回去吃饭吧,记得还有三十军棍。” 感觉自己耳朵出问题的凤景瑛:“???” 这是亲爹会说的话? 见他久久没动,凤仲甫抬起眼来看他,眼里有些不解。 “你怎么还不走?错过饭点,汤底子你都捞不着了。” 仍旧抱有一丝希望的凤璟妧:“……” 看他眼里幽怨横生,凤仲甫后知后觉道:“你不是不想被人知道你的身份吗?那就只能回去吃,再把那三十军棍领了。” 他一默,又道:“如果吃不上饭还领了罚,那更有助于你隐藏身份。至于怎么跟他们说你在我这里呆了这么久,全靠你自己想。” 幽幽怨怨的凤景瑛:“……” 不想搭理这个老头! 待凤景瑛走后,凤仲甫传了饭,自己在案几上提笔写家书,将凤仲堂狠狠责骂了一顿。 他的闺女受了委屈,他怎么也不能咽下这口气去! 他除了斥责凤仲堂,仍旧在信的末尾问了安,又另起一封家书,专门写给老夫人,至于凤璟妧是只字未提。 齐国公府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十天后了。 这十天里,北蛮大股兵力绕过黑山侵袭漳州,凤仲甫亲自率兵迎敌,战战告捷。 祁珩这段时间以来忙得晕头转向。 他将刘御史狠狠给办了,利用青楼妓子那件事将他一脚踹出朝堂,连刘御史和刘夫人的夫妻关系都闹到了要和离的一步。 祁珩的这一系列操作,将朝中蠢蠢欲动的大臣们都给按了回去。 以往最会跳脚的章与之自从位及首要大臣后,竟好像开明了起来。 对于凤璟妧和祁珩的这件事非但没给他们添乱子,还在朝堂上暗暗帮忙,让祁珩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 “或许——是他想开了?” 凤璟妧也有些不解。 祁珩抿唇,眼神很是有些复杂。 “说不准。本以为是要和我们一条战线了,结果下了朝后一个眼神都不给,还冲我翻了一个白眼。” 凤璟妧听了就想笑,强行忍住就要溢出来的笑,模样有些滑稽。 祁珩看她这样气得咬牙。 “笑什么笑什么?!” 他伸手去挠凤璟妧的痒痒肉,惹得凤璟妧哈哈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我就是一想到,一想到章与之那白头搔更短的模样,给你翻白眼,我就忍不住想笑!” 凤璟妧笑得气息不稳,努力躲开祁珩挠她痒痒的手,心情愉悦起来。 祁珩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上去了。 他看到凤璟妧开心,他就开心。 稍一用力捏一把她的腰,祁珩像是小狗崽子似的哼哼两声,不再逗她。 “是挺滑稽可笑的。这么大的年纪了,还翻白眼,啧啧啧。” 他忍不住咋舌,凤璟妧却是笑哑了嗓子。 被泪水浸湿的双眸闪亮闪亮的,双颊红扑扑的,让人看了便觉煞是欢喜。 祁珩见她这副小鹿似的的模样,忍不住心中悸动。 喉头不自觉滑动一下,眼神被不知名的情绪笼闭,渐渐暗下去。 “妧妧,咱们的婚期马上就到了。” 凤璟妧突然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一怔。 “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来了?” 祁珩走过去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吸吸她发间的凛冽寒香,满足地闭上眼睛喟叹一声。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凤璟妧微笑将脸颊贴上他的,轻轻笑着开口道:“我也觉得。” 夏花烈艳盛开,荼蘼人眼。 就像冉冉升起的憧憬与希望,乱了人心。 “国公爷打了这场胜仗,就权当作是咱们的新婚礼了,好不好?” 第九十八章 昊天将丰泽 凤璟妧轻轻“嗯?”了一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祁珩悠悠叹口气,吻吻她的鬓角,哑声道:“没什么。” 他是想着北疆战事不断,凤仲甫很可能回不来观礼,凤璟妧心里会有遗憾。 不管他们二人的关系怎样,但总归是亲父女,又是凤璟妧景仰了这么多年的父亲,便是回不来,能来得及送一份礼物也是好的。 若是将这场战争当作凤仲甫送给他们的新婚礼,凤璟妧起码不会伤心。 没察觉到祁珩小心翼翼维护自己心情的凤璟妧,此刻正看着绮丽花开畅想着自己的婚后生活。 “昊天降丰泽,百卉挺葳蕤”。 正巧她的院子叫葳蕤轩,齐王府里也有一座“丰泽亭”。 昊天而降的呈祥,正是好风光。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刘御史在自己家里焦头烂额的时候,竟然还有闲心出来死死咬着祁珩不放。 “陛下!臣谨奏!齐王祁珩用心歹毒,有意设下圈套,引赵伯爵家的世子与那清倌起了冲突,致使多人丧命!” 祁珩站在最前排,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人可真会胡扯,他什么时候派人设计他了? 不过是在找他把柄的时候,恰巧发现他多年前救了一名女子,再一查,姓赵的那小子正好与那女子牵扯不清,干脆就用了。 至于最后那女子死了——这可不是他做的。 原本那女子活着还会有更大的用处,现在死了,除了一个赵世子,姓刘的也就是得了个养妓女的不清白名声,顶多罢官回家种地。 皇帝抬抬眼皮,看祁珩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刘爱卿,朕只问你,你与那青楼女子,可有瓜葛?” 他毫不在意的语气让刘御史一哽,旋即低下头去,有些沉重地开口道:“是!微臣与那女子,确有瓜葛!” 皇帝挑眉,再问:“那你们二人之间,是否有苟且?” 刘御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道:“陛下!” 他想辩解些什么,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沉声开口道:“是!臣与那女子,确有牵扯!” “混账!” 皇帝生气地将手边玉砚朝刘御史砸过去,正好砸中他的额角,直接将弱不禁风的刘御史给砸晕了。 百官大臣皆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不敢吭声。 他们可没见过皇帝这么生气的时候,竟然直接拿东西砸人了。 唏嘘的同时,他们又不禁向刘御史投去隐晦的目光。 皇帝这么生气,肯定是想重用他的,结果这家伙屁股不够干净啊,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可惜。 他们又看向背如挺松似的祁珩,心里暗暗盘算揣摩皇上的意思。 原本打算重用姓刘的,只能是为了扳倒齐王啊—— 这么一想,他们看向祁珩的眼神便不自觉微妙起来。 而出手伤人的皇帝则是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没想到这姓刘的这个不经打,他都特意避开要害了,竟还是晕了过去,实在是令他有些下不来台。 他悄悄抬眼看一圈台下众人的表情,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们那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神里,那“我们明白,我们都懂,陛下你继续”的意思,是几个意思? 祁珩瞥眼看身后人的蠢蠢欲动,轻嗤一声,朗声开口道:“陛下,是否应该叫御医前来,为刘御史看上一二?” 皇帝还是觉得祁珩最是靠谱,点头吩咐潘海:“去传个御医来。” 早已经修养好的潘海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弯腰应下。 很快,头破血流的刘御史就被抬了出去。 皇帝也是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将人打成这个模样。 他不过就是想做做样子,表达一下自己对于祁珩的维护之意,毕竟大外甥女的婚期要到了,适当给祁珩这位准女婿提提地位,是他身为舅舅应该做的。 只是他怎么发现,这群人看向祁珩的眼神很是不对劲呢? 他们那小心翼翼的,好像都写着“我们都明白,我们都懂,您继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解,但他却明显发现,此次早朝之后,朝中风向又有变动。 祁珩一时间成了被“孤立”的对象,连带着齐国公府都一起被“孤立”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齐国公府和齐王府,是利益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关系。 如今皇帝公然给祁珩“没脸”,那就是在给齐国公府没脸,于是他们更加狠命地参奏凤仲甫和凤仲堂,以及心神不宁的凤璟妧。 凤璟妧这几日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抛却刘御史死死咬着她和祁珩不放,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慌。 “青竹,北边可是有什么消息?” 这几日她的躁动不安,青竹都看在眼里。 听她询问,青竹上前一步道:“回姑娘的话,北边已经有五六日没传回消息来了。” 凤璟妧眉头不由得锁的更深。 她干脆从榻上下来,接过墨竹递来的披风,简单系了个结便大步朝外边去。 “往日都是一日一报,起战时也是三日一报,如今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青竹紧紧跟在她后头,初秋的风卷起凋零的落叶,聚合又散开。 凤璟妧刚要踏出门槛,就听见有慌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的竹林处传来,立时警铃大作,一把将袖中匕首抽出来,青竹更是直接拔剑相向。 “什么人在那里?!”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齐齐吓得不敢作声,都死死盯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凤璟妧眯着一双眼,满是煞气地看向不断沙沙作响的竹林。 她拨开青竹,自己缓步走上去,青竹紧紧贴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会受伤。 凤璟妧刚靠近竹林边缘,就听见一声沙哑又虚弱的声音传来:“姑娘,是己六!” 青竹大惊,慌忙去看凤璟妧,见她眉头更紧了,小声唤了一句:“姑娘?” 凤璟妧招招手,示意她去查看一二。 青竹领命上前,就见绿色掩映下,一个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男人正靠在身后的竹子上大口喘息,好像下一刻就会没命。 “姑娘!真的是北疆的暗卫!” 第九十九章 世与我而相违 凤璟妧心下一个咯噔,连忙上前。 己六见到凤璟妧,就想将消息告诉她,却因为太着急,哇出好几口血来。 “你别慌,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她转身去吩咐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快去请大夫!” 青竹将浑身是伤的己六小心扛起来,凤璟妧打开西厢房的屋门让他们进去。 “先将他放到榻上,给他喝点水。” 己六像是干涸了多日的鱼儿,因为喝的有些着急,被呛了好几口。 “姑娘,北疆失守了!” 己六一个翻身从床上掉下来,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跪在凤璟妧脚前,无比悲恸地开口道。 这话就像轰隆隆一阵能将天地劈开的响雷,震地三分。 一道惊雷炸开在凤璟妧的脑子里,把她整个人都给轰傻了。 “我父亲和哥哥呢?” 他这样子,显然是浴血奋战后死里逃生,而能让暗卫摆上明面的,只能是她的父兄们受到伤害。 己六沙哑着嗓子哽咽道:“国公爷亲率八万精骑追击至黑山峡谷,不料这是北蛮的奸计。一把火,将国公爷和八万北疆战士都给烧死了!” 凤璟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双眼空洞,眼泪不停打转但就像是被定在里面一样,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身体不受控制往后退,最终被小凳子绊倒,一个趔趄重重坐倒在上面。 “我父亲,殉国了?” 她的唇抖得厉害,麻得再多说不了一句话。 己六痛苦地闭上眼,重重一点头,“是!国公爷的首级,被北蛮人悬挂在军营帐前!世子爷被俘,二公子下落不知,生死不明!” 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啪嗒啪嗒,像是连成串的珠玉,一颗颗砸在凤璟妧的衣襟上。 她有些木讷地扶着桌站起身来,刚想往前走一步,却不料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姑娘!” 青竹惊呼一声伸手去接,却只抓住她的一根袖带。 “姑娘!” 青竹跪在地上将凤璟妧抱在怀里,看着她双眼空洞无神,一颗心都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疼痛到不能呼吸。 己六连滚带爬凑到凤璟妧身边,被冻烂的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凤璟妧,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 “四公子呢?凤景瑛他在哪?” 她声音颤抖中带着些许凄厉,像是没了自己赖以存活的生机之源,悲恸万分。 己六被她这句话问住,须臾后回神,道:“小的没见到四公子来了北疆啊!” 听他这样说,凤璟妧狠狠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自己亲手将自己的弟弟送去赴死了,刚刚那一瞬,她整颗心都快要被撕开。 现在听己六这样说,便只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这次凤景瑛去北疆,她只在戊内传开。 戊,是专司北疆保护之职的暗卫,告诉他们,就是为了能将凤景瑛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凤璟妧鼻头通红,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腿软的要命,身体也是不受控制地发抖,根本就站不起来。 青竹咽着眼泪点头,将她搀扶起来。 现在的凤璟妧,狼狈的不像样子。 只能依靠青竹的力量,她才能勉强站直身子。 凤璟妧死死抓着青竹的手,眼里黑沉沉让人看不见底,但里面能够吞噬人心的幽深让人不敢直视。 “去!去牵两匹马!把我的踏雪牵出来!” 青竹不过一个愣神,反应过来她想要做什么,不由得哭声道:“姑娘!这不妥!” 谁知凤璟妧却一把推开她,恨恨伸手指着她,“我要你去牵马!再去将甲一带上!你听到没有!” 青竹压根管不了自己脸上的一片泪痕,看着此刻有些疯魔的凤璟妧,只能点头应下。 算了,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不论是生还是死,姑娘在哪,她就跟到哪。 凤璟妧伸出胳膊将自己脸上的泪擦干,一双眼像是抹了血一样红。 “还能坚持吗?” 她看向己六出声问道。 己六连忙点头,“奴才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凤璟妧点点头,道:“那你就先在这里呆着,有什么事,吩咐墨竹。” 她说完这话便拾掇起崩溃的情绪向着外面走了。 刚出了西厢房,就看见被墨竹领过来的何大夫,凤璟妧牵强地勾勾唇角道:“何大夫,劳烦你陪我去一趟永寿堂。” 也不待何大夫反应,凤璟妧走上前一把抓住何大夫的胳膊,带着他就往外走。 “墨竹,你留下来看顾里头那位,何大夫一会就回来。” 她说的是何大夫一会就回来,却没说自己一会就回来。 墨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拐角处,不由凝神思索片刻,一甩袖子进了西厢房。 永寿堂内,老夫人正与刘嬷嬷说着话。 “祖母!” 凤璟妧一声不同于往日的呼唤将老夫人喊过神来。 “阿宝来了。” 只是她刚说完这话,就察觉出不对。 凤璟妧逆着月光而站,也没进来,烛火没有映亮她的脸,但老夫人就是感觉到一阵心慌。 就像是生死相隔的人,隔着一道黄泉远远对视。 那看不清面容的一个,仿佛随时会被黑白无常带走,从此永世不见。 这实在是令人心里发慌。 “阿宝……” 老夫人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也不知怎的,眼里就带了点点水光。 她扶着刘嬷嬷站起来,背比以往更弯。 往日里凤璟妧来时,都会有丫头通禀一声,但今日却没有任何人先来说大姑娘到了,这实在是不对劲。 凤璟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随后一敛袖,抬步迈进光里。 看清凤璟妧通红的眼眶和鼻子,老夫人一惊,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一瞬间,她不由得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呼吸也困难起来。 凤璟妧的眼睛像是装进了世上最深不见底的湖,飓风来临时也只是微微掀起涟漪,又很快平静下来,静得出奇,静得不敢让人多看一眼。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祖母有些贴己话要说。” 老夫人越来越慌。 她还从来没见过凤璟妧这心如死灰的模样,这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慌乱。 凤璟妧上前将老夫人道手从刘嬷嬷手里接过来,冷声道:“刘嬷嬷,劳烦你也出去一下,帮璟妧照看一二。” 刘嬷嬷看一眼老夫人,见她也示意让她出去,这才放心不下的离开。 “祖母,您坐。” 凤璟妧扶着老夫人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阿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祖母见你这样,心里不好受。” 凤璟妧闻言鼻子就是一酸。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却在对上老夫人的目光时,变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哭笑。 第一百章 这场仗必须赢 看着自己的宝贝疙瘩突然就哭了,老太太显然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阿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些言官又骂什么难听的话了?不哭不哭,祖母在呢啊,” 凤璟妧终究还是没忍住,却又担心传出消息去,只能拼命捂住嘴,低低哭出声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老夫人可心疼死了。 “好了好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不跟他们一般计较的?咱们就等着机会到来,我们阿宝就飞远了,是不是?再说了,还有十天,就是你和齐王爷的婚期了,咱们想点开心的好不好?” 谁知凤璟妧哭的更加厉害起来,连气儿都喘不匀了。 “祖母,如果我说,那个机会到了呢?且就在现在,就在今晚。” 老夫人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孩子,你……可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凤璟妧跪扑到她腿上,不敢去看老夫人那张历经岁月沧桑的脸。 “如果我说,现在北疆急需一位有足够经验的、能扭转颓势的将领呢?如果我说……” 她说不下去了。 这要她怎么说? 要她怎么告诉这位已近古稀的老人家,你的儿子战死沙场,头颅被人砍下来挂在了敌方的军营里,你的大孙子被俘虏受尽非人折磨,你的二孙子生死不明,现在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等待死亡? 凤璟妧怎么说的出口! 她是年轻时上过战场,是比一般女子都要目光长远有魄力,可她也是一位母亲,一位长辈,一位想着拥有天伦之乐的寻常老人家。 这样残酷的事,如何告诉她呢? “丫头,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爹和你哥哥们,出事了?” 老夫人双手有些麻木,颤巍巍的不像样子。 她将凤璟妧推起来,定定看着她。 凤璟妧与她对视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是!北疆失守了!” “赶回来的暗卫说,阿爹……” 她深吸一口气,把哽咽咽下去。 “阿爹率军追击敌寇至黑山峡谷,被北蛮人一把火烧死了!” 老夫人就像是石像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 “祖母,祖母你吱个声啊!你喘口气好不好?祖母你不要吓阿宝!” 老夫人像是被人一下掐住了气道,连气也不喘了,呆呆地坐在那里。 凤璟妧刚扭过头去叫何大夫,却被回过神来的老夫人一把制止住。 “先别喊人!你还没说完呢!老太太还能撑得住!” 凤璟妧再也受不了此刻的气氛,眼泪刷刷往下掉。 她对上老夫人琥珀色的眼睛,泪脸千行。 “大哥,被北蛮人俘虏了——” 她话刚说完,就见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瞪大眼睛仰倒下去。 “何大夫!何大夫你快进来!” 何大夫从未如此健步过,提着药箱便跑了进来。 见此情形,立马拿出银针来给老夫人的几个穴道扎上,这才将闭过气去的老夫人拉了回来。 “祖母,祖母你静一静,我们先静一静。” 凤璟妧急着给她顺气,生怕她再受不了晕厥过去。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若非是朝中家里还需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镇着,凤璟妧是打死也不会来将这件事告诉她的。 “好孩子,祖母没事,你继续说。” 凤璟妧看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何大夫,再看一眼焦急站在一旁的刘嬷嬷,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夫人将手搭上她的,开口道:“何大夫是家里的老人了,祖母一向信得过他。至于刘嬷嬷,更是祖母的陪嫁丫头,这辈子忠心耿耿,你不必避讳他们。” 不是凤璟妧不想说,实在是这件事牵涉重大,便是有消息传回皇帝御案,只怕皇帝也得压下来。 这次北疆一战,大魏一下就亏损了八万兵力,不管凤仲甫是不是殉国了,单这一件事就足以引起举国震恐。 年前南疆的不败神话才成空话,现在北疆的展翅金凤也成了笑话,这让天下子民如何不忧心忡忡? 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民心不稳,最忌讳的就是分崩离析。 前有南疆城池沦陷,后有北疆被劫掠。 天下臣民,必须得得到一个交代。 永昌侯府,柳明权,都有她和祁珩从中周旋,可现在齐国公府,凤仲甫,又有谁能来替他们脱罪? 凭他们与皇帝的连襟关系吗? 别说她娘亲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便是现在还在,又何以见得能将意气用兵齐国公府保下来? 兹事体大,她不得不谨慎。 老夫人见她如此为难,叹口气道:“孩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老太太信得过他们。”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凤璟妧也不再纠结矫情,干脆道:“二哥生死不明,不知道下落何处,现在孙女最担心的,是北疆战局和齐国公府的处境。” 听见自己的二孙子也是这样的情况,老夫人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忍住心口剧痛,听凤璟妧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北疆折了八万人,只怕是会引起天下人心的动乱。朝廷为了稳定民心,极有可能将齐国公府推出来。” 她抬起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向老夫人,坚定道:“这就需要祖母和二叔一起筹算了。” 老夫人点点头,摸摸她的发,颤着声音开口道:“阿宝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了?” 不然也不会将这里的事都交给她和凤仲堂。 凤璟妧将脸颊就势贴上老夫人温热的手,闭上眼睛享受这很可能是最后的温馨。 “是,阿宝必须去。只有阿宝打了胜仗,朝廷才不会拿国公府开刀。” 这是她骤然听到噩耗时便想到的。 先不管是不是除她以外还有其他人能胜任北疆统军一职,就说万一朝中那些没有血性的东西请求讲和该怎么办? 一旦真的没有人选,或者没有扭转颓势,那要么是使臣讲和,国公府从此被钉在洗刷不掉的罪名里;要么是雪上加霜,从此大魏沦为南葛和北蛮的附属国。 可这都不是凤璟妧愿意看到的。 第一百零一章 达箓镇 老夫人心疼她,却也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便含泪点头。 “好,你去吧,一定记得,不论结果如何,你要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凤璟妧泪意上涌。 “璟妧谨遵教诲!” 她重重叩首,郑重告别老夫人。 临出门前特意吩咐何大夫留下来,要他仔细照看老夫人,说罢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出了府门,青竹已经整装待发,她身旁站着的是满面肃容的甲一。 凤璟妧扫视一圈,见一共有十数位秘密培养的暗卫位列其后,攥了攥拳。 “出发!” 凤璟妧率先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路过齐王府时,她不禁侧目。 原本十日后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了,现在她不告而别,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可能再回来。 寒风凛冽,凤璟妧带着十几号人星夜兼程直奔北疆而去。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八月的北疆已然是枯草遍地,霜雪横生。 凤璟妧不过刚刚才到达箓镇,就被守城的士兵拦在了城门外。 看着一行来路不明的人,又是有男有女的,守城兵不禁握紧了手中剑戟。 “什么人?!” 凤璟妧仰头看去,见硕大一个匾上刻着“达箓镇”三个字,不禁皱眉。 这已经是大魏距离北蛮军队的最后一座城池了,没想到大军竟节节败退至此处。 “我们乃是奉齐王爷之命,前来督查战况的!” 这一路上关隘重重,又道听途说了一些话,她们若是直报身份,只怕是一座城池都过不去。 往北上的一路上,凤璟妧等人听到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对于北疆战事的不满,以及对于齐国公府的诸多埋怨。 多可笑。齐国公府保护了他们几百年,现在因为一场败仗,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受万民唾骂。 实在是令人心凉。 守城小将士显然比先前几座城池的守城人更加警觉。 “齐王?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王命。敢问这位姑娘可有齐王爷的布令?” 齐王作为大魏罕少的王爷,是有下王命这一说的。 王命的执行力与影响力,甚至可以与皇帝的命令一比。 见他这么不上道,青竹暗暗咬牙,转眸看向凤璟妧,询问她的意思。 凤璟妧眯了眯眼,看向高高城墙之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你告诉他们,我们有王爷的印章。” 青竹得令,遂大声告诉上面的人:“小将军,我们有齐王爷的印章,可否一看?” 听青竹称呼自己为“小将军”,白秋的脸微红,与伙伴对视一眼,通了意思后高声喊道:“姑娘且先一等,待我们开城门一看。” 青竹与凤璟妧对视一眼,皆攥紧了手中缰绳。 实在不行就硬闯,反正这种事她们又不是没做过。 厚重的城门费力地开了一条缝,一道骑着马的身影由远及近,穿过城门便见那道好容易开开的门缝又关上了。 凤璟妧:“……” 果然是边关重镇,竟如此小心谨慎。 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情势,对他们很是不利啊! “姑娘,印章。” 来人是个络腮胡子,浓眉大眼,很是有几分凶相。 青竹抿抿唇,看向仍然风轻云淡的凤璟妧,不禁暗生敬佩。 看看,这才是名将该有的气度。 便是空无一物,也要表现出来家财万贯;便是临危在前,也要处事不惊。 不说别的,就着唬人的功夫,她家姑娘一直是没退步过。 看到自己主子这么淡定,青竹也下意识挺直了身板。 凤璟妧暗暗朝甲一使了个眼色,就见甲一带着几个人缓缓踏马上前,看似极是漫不经心,实则已经将那络腮胡子围到了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一旦有情况,他们立马可以将这大胡子控制起来,与城里人谈判。 “印章有两样,一个是王爷的贴身玉印,另一个嘛——” 凤璟妧故意拉长了尾音,吊着络腮胡子。 谁知道络腮胡子是个暴躁性子,胡乱挥手不耐烦地道:“甭管哪样,随便拿出一样能证明身份的就行。” 听他这样说,凤璟妧抓住了话头,一下便冷了脸。 “你这是什么态度?盘查不知来历的人,你就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她冷冷看一眼络腮胡子,眼里都是冰刀。 “随便拿一样,若是拿出来的是假的,你又该如何?” 凤璟妧瞬间变脸,打了络腮胡子一个措手不及,便是青竹和甲一都忍不住侧目。 “这……” 大胡子显然没想到凤璟妧会变脸,竟然反过来教育他。 在有些不爽的同时,心里对凤璟妧他们却信了几分。 有谁家探子或是暗桩,会大咧咧地教他们做事? 能说这话的,一般都是身处利益中心的上位者。 见他不说话,凤璟妧冷冷一哼,很是傲然地抬起下巴,极是蔑视。 “你们将军是谁?叫他出来见我!” 络腮胡子一噎,有些不知所措。 “姑娘莫要动怒,小的方才不过是说顺了嘴——” 他已经开始下意识自称“小的”,显然凤璟妧的戏已经让他入了。 凤璟妧与甲一对视一眼,甲一会意,打马来到凤璟妧身侧,冷硬开口:“我家主子奉王命前来查探前方战局,你们派人盘查是尽责,但却渎职!” 他眯起眼睛看向络腮胡子,压迫感十足。 “把你们将军叫出来,告诉他,齐王爷的王命就在城门外,你看他,是不是想反?!” 这话一说出来,络腮胡子吓得一个激灵。 他赶忙赔不是道:“这位官爷别动怒,我这就去将我们将军喊出来,还劳烦您们在此等候稍时。” 谁知凤璟妧故作忍受不了寒冷的太阳一般,仰头眯起眼看了片刻,对着他道:“这里又冷又热的,不若我们去城门下遮遮阳,如何?” 络腮胡子有些犹疑,最后抬起头来冲着城墙上喊道:“白秋!他们说要去城门下呆着!” 白秋看向凤璟妧小小的脸,只能看得清她面容白皙,眉眼黑深,却总觉得那女子也在看他,脸又是一热。 “那你让他们过去吧。” 就这么几个人,还不至于能在三千守城军的眼皮子底下作乱。 再说,他刚刚隐隐约约也听到了那女子训斥大胡子的话,更觉得这些人不是歹人。 凤璟妧闻言勾勾唇角,左右与青竹和甲一对视一眼,齐齐攥紧马缰绳,策马上前。 第一百零二章 安否?否! 紧闭的城门再次打开,从城中透过来的天光好似更加明亮一些。 那络腮胡子一抱拳,就要转身进城。 风乍起,吹起灰尘,不知道迷了谁的眼。 黄埃散漫中,甲一一把揪住那大胡子的后衣领子,凤璟妧厉声策马,用力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便像一颗流星似的奔进城门。 青竹与暗卫们紧随其后,守门军见有人硬闯进来,慌不择手就要将厚重的城门关上。 谁知十几个暗卫齐齐甩出腰上带的长鞭,鞭尾凝聚的力量将即将被推动的城门挡住,甚至还将两扇门开的更加大了些。 “快!拦住他们!快!”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将所有呆愣当场的士兵们唤起。 凤璟妧一勒踏雪的缰绳,踏雪前蹄高高扬起,铁打的蹄子从几名拿着兵器的士兵头顶上迈过。 “我乃尊皇郡主凤璟妧,现在要见你们将军!谁敢阻拦,一律按照冒犯皇亲论罪!” 众人大惊,更是不知所措。 有反应快的小兵连滚带爬地奔向守城将领的住处,白秋等人闻讯匆匆从城墙上下来。 “郡主!郡主有话好好说!先让他们将这些士兵放了吧!” 白秋扶了扶脑袋上有些歪的头盔,并不白皙的脸上带着稚嫩的少年色。 是个和凤景瑛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 凤璟妧冷冷看着他,没吱声。 白秋连忙双手往下压,高声制止乱局道:“都停下!都停下!这是尊皇郡主!” 他就说这么乱的时候,怎么会有女子来凑热闹,可这女子要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尊皇郡主,好像就不稀奇了。 凤璟妧冷声道:“在城外时,你们的兵敷衍了事,说了句‘随便’。现在在城内,我说我是尊皇郡主,我就真的是了?” 她眯起眼睛看向白秋,“你是哪位将领?竟有这么大的官威!怎么,你是亲眼见过凤璟妧长什么样子?!竟敢胡乱下定论!” 她声音冷硬,一听就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不容任何人质疑。 白秋叫苦不迭。 他是没见过,但是凭经验推测,他觉得她就是啊! 但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谁让这女子如此刁钻。 白秋抬眼去看凤璟妧,只是太阳光线太过恍眼,他只能眯上眼睛去看。 女子面容冷静肃然,在北疆的寒秋里竟比吹过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眼眸深深,黑不见底,像是酝酿着风波的巨大湖水,一不小心,看的人就要陷进去。 琼鼻粉唇,却没法给她寒冽的神色增添暖意和温柔,只让人觉得她更是威严几分。 “这……这……” 他有些结巴。 凤璟妧只是冷哼一声,也不再难为他。 “让你的人把他们放进来,我的人,就将那些兵放了。” 白秋咽口唾沫,忙不迭点头。 “快!开城门!快!” 城门终于被大打开,青竹等人将手里拎着的士兵一把推开。 马蹄哒哒走进来,来到凤璟妧身边。 “你们将军在哪?带我去见他。” 白秋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刚刚被惊到,慌忙做了决定,现在却是有些回神。 万一,万一这些人是歹人,要杀他爹,该怎么办? 他是守城将军白七水的公子,算是下一任达箓镇守城将的最可能人选。 只是年纪小些,又是在往日真正北疆城池之后,对于北蛮人的真实情况和这些弯弯绕的勾心斗角不甚擅长。 被凤璟妧这么一忽悠,就进了套里。 “怎么,小将军这是想反悔?” 凤璟妧不屑勾唇,眉间眼角全是讥讽。 白秋看不了这样的蔑视,脸都憋红了。 “我我我,我才没有!” 他激动的有些结巴。 凤璟妧嗤笑一声,极是傲慢地挑挑眉,道:“那就好。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快带我去见你爹吧!” 听她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白秋有些不知所以然。 “你知道我?” 凤璟妧瞥他一眼,上下扫量他。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怎么她家阿瑛那么可爱,这小子就这么憨呢? “你凭什么能让我知道?” 她故作高傲看着一脸莫名的白秋道。 被人狠狠鄙视的白秋:“……” 虽然她话说的不中听,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抓抓耳朵,白秋干脆咳嗽两声扫清自己的尴尬,将后背挺直起来,努力沉下声音道:“那跟我走吧,不过那些人不能一起去。” 他看向青竹和甲一等人。 青竹眉头一皱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凤璟妧制止。 “不可能。” 白秋震惊地看向冷声拒绝的女子,很是不能明白她为什么还能讨价还价。 “现在是你需要我带你去见我爹!” 凤璟妧不屑启唇,“所以呢?” “所以你难道不该是有求于我吗?” 他这天真无邪的话将凤璟妧逗乐了。 “可是,我是郡主嗳,一品尊皇郡主。你觉得,我让你带路是有求于你,还是皇家给你的恩赐?” 白秋脱口就要回话,被匆匆赶来的白七水急声制止。 “末将不知郡主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凤璟妧看向急忙赶到踏雪身前的中年男人,挑挑眉。 “白将军,好久不见。” 白七水咧嘴一笑,拱手福身道:“是,好久不见,郡主一切安否?” “否。” 一个字,冷的像是北疆腊月里化不开的冰,将白七水瞬间冻结。 看来这个尊皇郡主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前线刚传出齐国公殉国的消息,后脚尊皇郡主就到了。 这位郡主的消息可不是一般灵通!只怕是来给父兄报仇来了。 白七水尴尬一扯嘴角,看向凤璟妧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凤璟妧冷冷斜睨着他,模样没有丝毫破冰的迹象。 “我爹都死了,你还问我安否?” 她口气悠悠飘渺,却听得人浑身一震。 白七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踏雪铁蹄之前。 “郡主……” 他一向威武不屈,但唯独对上凤璟妧,他总是没法直起腰来。 当初他还只是凤仲甫身边的副将,在北疆战场之上,凤璟妧身先士卒,见他陷入北蛮包围圈,更是凭一杆银枪将他救于危难。 这样的恩情,他不能忘记。 第一百零三章 又遭攻讦 凤璟妧见他神情这般惶恐,微微叹口气。 心里虽然有些松动,但面上依然不饶人。 只听她冷冷哼一声,淡漠开口道:“本郡主前来北疆,是奉皇命前来督军,白将军,日后还是要多劳你关照。” 恰在这时,踏雪像是极为不满的开始躁动,鼻子里喷出花白花白的雾气,低低嘶鸣。 白七水一惊,赶忙将头俯到地上,态度驾驶恭敬。 “郡主实在是折煞卑职,卑职侍候郡主,是应该的!万不敢当郡主一声‘关照’。” 凤璟妧这话说的是客客气气,但谁人不知,尊皇郡主的坐骑最是通人性。 如今这马这样不给人脸面,等于是说凤璟妧心里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见他这样上道,凤璟妧低低“嗯”了一声,抬首看向不远处乌压压往这里看的百姓。 “既如此,就请将军将后城门打开,本郡主,去前头看看。” 白七水听了这话就是一个哆嗦。 “郡主,不是卑职不想,实在是卑职不能让您过去啊!” “怎么?连我都不能去?” 白七水砰砰叩首,道:“郡主,前线危险,您……” “够了!你只管打开城门,剩下的,我自己心里明白。” 凤璟妧这回是真的冷了脸。 什么不敢不能,都是放屁! 不就是害怕她心绪不稳,到时候真的调动凤家军打过去,坏了现在僵持的局面嘛! 这些人的想法,她早就看透了! “我说过,本郡主是奉皇命前来,圣旨后脚就到。若是圣旨不到,将军大可以将我押解回都,向陛下和百官讨要封赏。” 白七水只觉凤璟妧刁钻,句句往他心上扎。 “微臣!万万不敢!” 没办法,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再拦着,只怕这位郡主就要将他砍了祭旗了! 原本凤璟妧是想在这里歇脚的,但方才见那些百姓惶惶不安的模样,她意识到在短期内必须尽快打赢场一仗,将欲动的民心稳定下来才是根本。 当她骑马路过白秋时,不经意小声说道:“我记得你额间有一颗红痣。” 这就是在解答她为何知道他身份的事了。 白秋一顿,反应过来时,凤璟妧一行人都已经走远了。 他不禁伸出手去摸藏在头盔之下的那粒艳红如血的痣,暗暗抿唇。 是了,一定是他刚刚下来时,慌乱中将头盔扶正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想到这里,白秋看一眼已经消失在尽头的人,心情无端肃然起来。 这样洞察分毫、心思机敏的女子,实在是令人心生敬意。 凤璟妧算是金凤重归九天,留下眼巴巴的祁珩在长都周转。 当祁珩知道凤璟妧星夜赶往北疆时,第一反应就是追寻她,但走到门口又止住了步子。 “星云,我让你查的英国公府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无情秋风中,落叶聚还散,寒鸦扑棱棱展翅蹬脚,将枯秃的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震颤下来。 树叶已经是枯黄一片,带着易碎的干脆感,悠悠荡荡飘落到祁珩肩头。 “拓跋越那孙子跑了,咱们的人追过去,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将他逮回来。” 实在是拓跋越那畜生忒会跑,在他们还在跟刘御史斗的时候,就已经跑到了北边。 他是怪他慌不择路,但凡他往南疆那边跑,都不至于这么快就暴露。 星云想起拓跋越来就是狠狠啐他一口,暗骂一句狗杂碎。 谁知祁珩听了他的回话却是微微拧眉。 “我是问你,英国公伙同他的门生将铁矿占为己有,私造兵器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星云一噎,见他面色不好看,也收了不正形的样子,正色道:“证据都全了,人证也都已经到了,就等您一声吩咐,英国公府马上垮台。” 祁珩轻轻点头,将流星的缰绳随意扔给星云,负手大步回了王府。 “王爷您不去北疆了?” 星云有些摸不到头脑。 这怎么一会去,一会又不去的。 祁珩头也没回,只是带些淡淡的疲惫道:“先放一放,请旨要紧。” 随着祁珩在上书房替凤璟妧请旨的消息传开,满朝文武皆开始躁动。 “陛下!臣以为郡主此行实在是有失妥当!” “臣也以为!郡主身为一介女子,不好好在家里恪守规矩,却要上战场拼杀,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还请陛下下令召回郡主!” “臣秉奏!凤璟妧身为皇室郡主,位居一品尊皇郡主,却如此冒失!实在是有辱皇室威严!还请陛下严令惩戒,以正天威!” “微臣附议!” “臣,附议!” 祁珩就站在他们面前,听他们口口声声凤璟妧不守女德女戒,听他们开始肆意攻击她,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回身看着跪倒一片的大臣,除了有几个还站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其余人都是死不回头的架势,看得祁珩一阵火大。 “怎么,诸位大臣这是想逼迫陛下吗?” 他声音像是灌了寒风,冷飕飕的直往人衣缝里钻。 “臣等只是说了实话!王爷就这么着急为自己的未婚妻辩解吗?” 说到这里,那人看向祁珩的眼神开始放肆,眼神里极具挑战的不屑。 “还是说,郡主与王爷真的已经像外界传言那般,婚前苟且,这才让王爷心心相护?” 祁珩恨不能将自己脚上的鞋狠狠绉到这人脸上。 看着他那嘲讽不屑的眼光,祁珩只想撕烂他的脸,让他跪在凤璟妧面前忏悔他此刻的不恭敬。 为什么,他们对于他的妧妧有这么多不满? 就因为他的妧妧和寻常女子不同,就因为他的妧妧身为女子却不依附男人而活,反而宣扬自己要为天下女子挣一条出路来,动了他们那可怜的自尊心和掌控欲? 这还真是可笑至极!一群自大的废物! 他刚要反驳,却听见另一人接着开口道:“凤璟妧既身为皇室郡主,又曾经有过带兵打仗的经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会给朝廷和北疆战局带来多少麻烦吗?!” 他们现在直呼凤璟妧大名,可以说是一点敬意都无,算是彻底将脸撕破了。 祁珩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只不过是笑得人心里发毛,令人觉得极其不适。 第一百零四章 公堂论度 “唔?原来您二位这还是为了朝廷和北疆战局着想呢?” “真是看不出来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北疆的雪天都没见过的人,竟在这里夸夸其谈!什么战局!什么朝廷!不过就是危言耸听!” 祁珩甚是不屑地扫量二人一眼,满眼鄙夷。 大放厥词,惹人嗤笑! 那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 “王爷既然说咱们是危言耸听,那咱们就说说这究竟是不是危言耸听!” 其中一人看向正坐上位的皇帝,朗声开口道:“郡主一未请旨,二无兵符,若是真的调动了北疆剩下的八万铁军,这能意味着什么?” 另一人接口:“意味着,北疆战士,北疆百姓,只认凤家不认祁家!意味着齐国公府有不臣之心!” 祁珩反驳:“本王已经请旨,两位大人所说的,不构成可能。” “的确,王爷的确是请旨了,但是郡主呢?据微臣听说,郡主可是闻讯即动,这消息得来的,可比朝廷还要快,更是丝毫没有向陛下请示的意思,这难道还不够挑战皇威吗?” 皇帝皱眉。 凤璟妧什么脾气他知道,要是那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就不像她了。 在权力的暴风眼里,只有会犯错的人,才是最好用的人。 而在皇帝眼中,永不犯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一个臣子,若是真的无人弹劾,无把柄可抓,该是多么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祁珩继续反驳:“郡主是给本王留了消息的。故此,本王这才进宫找陛下请旨。至于兵符——” 他抬起眼来看向作壁上观的皇帝,拱了拱手道:“陛下已经在旨令中给了郡主调兵之权,二位大人所说的,更不构成可能。” “哦?郡主是给王爷留了消息的?那这更可笑了。完全可以一起过结在影响朝局上。” 祁珩挑眉,“王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王青冷哼一声,目光明厉看向仍旧风轻云淡的祁珩,开口道: “臣只是想告诉王爷,郡主此举究竟哪里影响了朝廷和北疆战局。” 他态度不够恭敬,祁珩也不甚在意。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些文臣言官的队伍里是越发招人嫌弃,他们好像都统一了战线,就是要将他和凤璟妧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好像践踏他们,这些人就会得到某种满足。 他冷呵一声,凉凉道:“是吗,既如此,王大人请说,小王洗耳恭听。” 祁珩一顿,用极其不屑的目光看向他,神情倨傲。 “本王,再一一驳回。” 王青听他如此张狂挑衅,眯了眯眼,看向面容绝俗的祁珩,丝毫不为所动。 “请问王爷,以亲疏论,辅国将军是否更适合代替郡主来请旨?” 祁珩微眯眸子,唇线轻抿。 这是想说他与凤璟妧不守规矩,违背纲常了。 “确实如此。”祁珩道。 这样没法反驳的事实,他只能老实回答。 王青得到肯定答复,勾勾唇角。 怎么说他也是殿试榜眼,如何能让一个胸无点墨的王爷给驳倒。 他继续道:“那王爷代劳郡主,这又是何故?殊知,郡主与王爷还未成亲,未入册,未登造,王爷这般与郡主分不清界限,岂不是给全天下男女做了错误的表率?” “既然是给天下人做了不好的表率,便是影响了朝局。王爷说是否?” 还不待祁珩反驳,另一人立马接话:“确实如此!这般看来,郡主是有意将我大魏民风带偏。届时人们纷纷效仿,那么纲常不再,皇室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王爷与郡主身居高位,更应该做天下人的表率,而不是凭借身份肆意妄为,随意践踏我国礼法规矩!实在是不成体统!” 祁珩捏紧拳头,后又松开。 “辅国将军已经称病在家三月,不便请旨。方才王大人所说未免过于刻板。” “再者,本王与郡主确实还未成亲。但本王身为齐国公府准女婿,尊皇郡主的未婚夫,在国公府无人能出面的时候相帮,难道不是责任吗?” “再说做天下人的表率。若是本王连岳丈一家都不相帮,给世人留下淡漠冷情,只懂古板规矩的形象,民间再纷纷效仿,岂不是将我大魏融融民风带向死水?” “小王不才,兹以为这才是真正的表率不当。两位大人以为呢?” 大魏民风淳朴,有的地方已经可以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治,靠的就是人心向背,友爱互助。 祁珩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方有能力驳论一二。 否然,他们一定会拿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来压,届时他将辩无可辩。 毕竟大魏当初建国,就是定下了女子低一等的地位,将男女之事管控极其严格。 也是近两代以来,大魏的民风才逐渐开放,但枷锁仍旧存在,在新的政策发布前,所有人只能戴着枷锁跳舞。 祁珩一张脸笑眯眯的,看上去甚是无害。面庞仍旧白皙如玉,丝毫不见任何气愤的迹象。 原本说话的两个人被他这“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堵了回去,顿时有些气结。 “王爷说的不错,但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王爷总不至于觉得,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错的?” 祁珩听着他给自己挖坑,冷冷一笑。 当然不能说是错的,若不然,这些人只会是像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 “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自然不会有错。” 他们还以为祁珩妥协了,凉凉嘲讽笑道:“王爷方才那番话,仍旧是说不通的。帮助自然是可以的,但要分是哪种帮助。这般没有界限的帮助,只怕是不妥。” 他二人通奸的事是不能说了,眼看着皇帝是不想要这件事影响到皇室在民间的威仪,若是他们还不识趣,只怕是要被皇帝打压。 但是这两个人又不能不去弹劾,不然就是真的放纵他们在民间的影响,到时候纷纷效仿,那男女之间,岂不是暗结珠胎者随处可见? 届时,又该是怎样的混乱风光啊! 第一百零五章 为一人而革天下道 祁珩勾勾唇角,心里很是不屑。 论打嘴仗,他就从来没输过。 “二位别急,小王还没说完呢。” 他扫一眼愤怒异常的王李二人,再看一眼观战观的个个激愤的群臣,冷哼一声。 祁珩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道: “老祖宗在五百年前定下的规矩,沿用至今,真的合适吗?本王不过稍微越界,便受到群臣攻讦,这真的正常吗?满朝文武公卿,全都恪守几百年前的规矩,不懂变通,这就是我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才吗?” 他一连三问,将所有人都给问住了。 “大魏建国至今,已经走过近五百个春秋,许多制度都在变化,唯独在男女地位和界限上,一直保守成规。” “殊知,大周在改革后国力突飞猛进,短短半世便跻身大魏之下,究其原因,是他们的制度改变了。” 祁珩决定借此机会,好好讲一讲现在大魏的某些成规,若是能为女子争口喘息的机会,凤璟妧也将会更加好过。 将天下革变,就为了一个人的安康,这样的情谊,又如何能辜负? 祁珩看向皇帝,特意避开了要大魏开放女子为官的说法,而是道:“因为大周人少,他们准许女子参加科举,享受男子拥有的一切权利,使得地广人稀的大周人才不断,甚至能与我泱泱大魏比肩。” 他不希望让这些人觉得,他的妧妧有效仿大周女皇帝的心在。 这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见有人反驳,祁珩微微一笑,继续道:“经济上,大周又开海路,与外国进行贸易,每年产生的效益是我国每年税收的三分之二。” “这样的钱财来源,让他们广纳天下奇才,能够在北蛮购买大批战马增强自己的军备能力。” “而这些变化,根本上都是依据大周自身的国情改变,这才让原本贫瘠落后的大周急迅发展。” “由此可见,改变,才是发展的不二之路。” 王青听他越扯越远,竟像是开始谏言皇帝改革制度,不禁出声询问。 “王爷的意思是,要我大魏改革,开放男女界令?” 祁珩转眸看向他,淡淡道:“是。总要有改变,才会有新鲜血液注入,大魏才能更加富强。” 王青立马就要反驳,祁珩却抬手制止他,更快他一步开口道: “小王知道王大人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规矩不可破,人伦必须有限令。但这规矩是当时的老祖宗对当时情况下的当时大魏制定的,现在时过境迁,物换星移,难不成还要恪守当初那一套吗?” “好的政策当然只有在合适的情况下才会受用,若是一成不变,墨守陈规,最终只能被别人超越。” “就像是如今的男女婚嫁,互换了庚帖,那便是一家人了,何必还要斤斤计较什么男女大防,追求那所谓的面子。” “若是退了婚事,自然就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又怎能死死揪着过去的错误选择不放手呢?” “诸位大人,天下苦之久已!” 祁珩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掷地有声,引起了群臣熙熙攘攘的骚动。 他们也是深受礼法束缚的过来人,现在只是学会了在枷锁里舞蹈,但仍旧渴望轻松。 看了许久戏的皇帝终于开口了:“齐王说的不错,政策制度只有依据国情来定,才是最好的。” 他凉凉扫一眼众臣,淡漠开口:“从今日起,皇后与太子的禁足便解了。尔等也不要再拿着皇后当初与齐国公退过亲事这件事来说了,朕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皇帝这话一出,底下就像是炸了锅一样。 “好了!皇后与太子本来就是周强为了扰乱朝纲而推出来的靶子,现在正好齐王提了出来,朕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将这件事落下。” 皇帝越发有帝王的威严,有些苍白脸紧绷着,不容置疑。 章与之看了许久的戏,此时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站出来与祁珩并排而立,拱手道:“陛下圣明!” 章与之是百官之首,平日里最是保持中立,现在他这样站出来,众臣也纷纷效仿,齐齐高声道:“陛下圣明!” 一旁被皇帝点名的祁珩则是露了一个真心的笑。 这件事原本就是为了皇后与太子,所谓论道,其实就是给他们一个“道”。 他的妧妧,皇帝的妻子和儿子,便是他们的道。 “现在影响朝局的事解决了,王大人不妨就说说影响战局的事吧?” 祁珩丝毫没打算就这样糊弄过去。 凤璟妧北上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他们的心里。 若是不能一次性将这根刺拔出来,留着它在里面发脓、溃烂,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么能轻易收局的了。 王青面色一僵,看向祁珩的眼神有些莫名不定。 这个齐王,还真是踩人一定要将人踩出血来啊。 他也没有退意,遂挺直了身子,清清喉咙开口道: “郡主适逢父兄噩耗,心情定然不平稳。若是贸然出兵怎么办?” 祁珩道:“王大人应该相信郡主。郡主有多年统军经验,绝对不会意气用事。” 王青:“就算不会意气用事,总归郡主已经多年未去过北疆。对于敌人的兵法等,是否还尽在掌握都未可知。再者,便是谋划得当如齐国公,还不是一样败在了北蛮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冷,看向皇帝道:“陛下,北疆一下折损十万大军,应该拿齐国公府问罪!” 祁珩闻言立刻冷了脸。 他冷冷一笑,看向王青的眼神像毒蛇一般,将王青的咽喉死死扣住,摄住他的整个呼吸。 王青见祁珩这般眼神看向他,呼吸一滞。 他总觉得,若是他再说一句将齐国公论罪的话,齐王会将他套上麻袋狠狠打一顿。 可怜他手无缚鸡之力,也就嘴上有点本事,要是真的被人打了那也只有挨打的份。 王青艰难地吞咽口口水,猛然转头去看皇帝,很没出息地道:“陛下!臣所言,句句为了大局啊!只怕是会得罪齐王殿下与齐国公府,届时,还请陛下保臣一命!” 正给王青想了千百种死法的祁珩:“……” 这人脑子莫不是真的有病? 第一百零六章 突如其来的站队 “陛下,王大人方才所说,绝非良策!” 章与之站出来说道。 祁珩不禁侧目。 这个章与之,他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之前还跳着脚骂他伙同张永有谋逆之嫌,还曾拿鞋底子呼他,现在怎么开始偏向他们了? 他将长须垂胸的章与之打量了个遍,不禁咋舌。 难不成,真的是中立派的? 章与之感受到来自祁珩探究的眼神,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章爱卿不妨细细说来。” 得到皇帝的准许,章与之义正词严开口道:“第一,郡主已然到了北疆,陛下的圣旨也在赶往北疆的路上,可以说,郡主接手北疆军是不变的结果。” 他看一眼暗自生闷气的王青,才不管他,继续道:“第二,如今北疆战局是一定需要一位将领前去坐镇的,可放眼满朝,有谁比曾经在北疆建立赫赫战功的尊皇郡主更了解北蛮?” 章与之看向王青,见他神情气愤,不免正色道:“难不成,王大人亲自去指挥千军万马?” 王青面色一僵,很是下不来台。 章与之自从当了首辅,便日益猖獗! 他怒目圆睁,对着皇帝一撩袍子跪地高声道:“陛下您看看!如今满朝,竟是连一个能代替齐国公府的人都没有,这真的是朝廷正态吗?” 他一顿,声音带了决绝的意味。 “不若就借此机会,培养新人接手北疆,也好平衡朝中局势。” 皇帝心中一荡,定定看向王青,心里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他贸然提出更换将领,究竟居心何在? 还不待他询问,章与之便更快一步问出了口:“王大人,世人皆知,阵前换将是兵家大忌!你这样说,究竟是何居心?” 祁珩也接口道:“的确。如今国公府正是多事之秋,若是此时将国公府问罪,难免让朝廷落下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他眸光流转,不易察觉地勾勾唇角,缓声道:“像是先前永昌侯一案……” 祁珩话说了一半,确实将众人听了个哆嗦。 是啊,当初永昌侯一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后来怎么了?直接反了!天下百姓竟然都站到了永昌侯一边,实在是令人害怕。 现在又来了一个地位与影响力丝毫不亚于永昌侯的齐国公,动他之前,的确需要慎重思量。 “再说,辅国将军与尊皇郡主在两次动乱里皆有护驾之功,若是将国公府推出来,只怕会寒了众位为朝廷拼命的人,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咱们的朝廷,不够圣明!” 皇帝微微拧眉,觉得的确如此。 先前的永昌侯,给了张永叛乱的借口,现在的齐国公府,不管是出于公还是私,他都不能让他出事。 “那便准许尊皇郡主统领北疆,整顿军务,暂时接手北疆事宜吧!” 皇帝一锤定音,正想向潘海使眼色要下朝,却听见礼部尚书杨德光颤巍巍道:“陛下!臣以为,北疆之事,应当和谈!” 此话就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口子,在短暂的思索后,几乎是所有人,都开始谏言。 “陛下!如今北疆局势,与南疆何其相似!不若早些和谈,为北疆争取喘息的时机。” “是啊陛下!南疆最初也是不肯和谈,但在一败再败之后,我们赔的反而更多了!如今北疆能战者不过五万,如何能与北蛮的铁骑相抗衡?” 祁珩与章与之罕见心意相通,二人对视一眼,皆看见了深深忧虑。 若是就此和谈,大魏的地位将一降再降,届时,只有大周与一个谁都瞧不上的东魏垫底了。 别说什么大国威仪,只怕全天下都会嗤笑,看着一个顶峰之上的大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沦落到如此地步。 皇帝眉头拧的死紧,开口便是斥责。 “列位爱卿就这么怕打仗吗?” 众臣一滞,齐齐安静下来。 “怎么,难道五万雄军在守,北疆还会失守吗?” “便是郡主最终没守住!朕现在也可征兵!重振北疆!” “今后再听见什么讲和的话,列位臣工,不要怪朕狠心!” 他说完这话便一甩袖子离开了,潘海急忙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句:“散朝——”便也匆匆跟着皇帝离去。 甬道里,章与之不知不觉间便与祁珩走到了一起去。 “章大人。” 祁珩淡淡打了一声招呼。 章与之捋捋胡子,笑着开口道:“不知道王爷是否有兴致,与老臣一齐去茶肆喝杯茶?” 祁珩挑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章大人可是个大忙人,小王倒是赋闲,有的是时间。” 章与之哈哈一笑,凑近了祁珩说道:“王爷,老臣这里收到了些消息,觉得有必要告知您。” 祁珩越发摸不透他的想法,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章大人有什么消息,为何不直接告知陛下?小王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王爷,只怕有些话,听不得。” 章与之暗骂祁珩一句不要脸。 谁不知道齐王手下有一支强大到能令列国震恐的暗卫,只不过从来没摆到明面上来过,朝中人并不很清楚他们的究竟,但也知道,这支奇兵曾将南葛先太子在暗夜里杀掉,并且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先帝在时,南葛先太子曾经来都,与齐王发生了些争执,后来就在刚刚进入南葛境内时暴毙而亡,七窍流血,却不是中毒。 想到凤璟妧与祁珩一起经营的暗卫,满朝上下皆是惊恐。 毕竟是也不想被人在睡梦中杀死。 “王爷说笑了,这件事,还真的不能先告知陛下。” 不听他继续说什么,祁珩冷声打断他: “章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才是养你的君,本王不是。有些话,不论是否该告知陛下,最终都必须要告知陛下。天子面前,不容有欺。” 他无法判定章与之是否是借机试探他,也无法判定,是否是皇帝让他试探自己。 总之,他有天下最缜密的情报网,一切事皆在每天各地送来的案卷上。 他若是想要查章与之,一个时辰内便能知道全部,便是他昨晚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与他家夫人睡了多久都能知道,更何=何况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却不知道的消息。 第一百零七章 路有冻死骨 章与之没想到祁珩这么冷漠,压根就不搭理自己,当下便有些气,又有些恼。 看着祁珩加快步伐从他身边过去,他空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来,最后两袖一甩,折身回了皇宫。 他还是去找皇帝吧!原本是想着与齐王商量着来的,但没承想齐王是个这么记仇的性子,现在都还能记得自己当初挖苦他。 实在是刁钻,与那个得理不饶人的尊皇郡主还真是天生一对! 祁珩回了府,便立刻收拾行装准备奔赴北疆。 “主子,您不留在长都周转了?” 星云看着几个侍卫在给祁珩收拾行李,不由得疑惑开口。 这不应该啊,明明说好是要留下来照看长都事宜的,怎么突然又要走? “长都中自然有人照看,现在北疆更需要我。” 妧妧更需要我。 星云不解,“您是说辅国将军吗?” 祁珩一怔,旋即摇头。 他走到案几旁,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道:“那个章与之,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在朝廷上向着咱们说话,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放下笔,他将那张纸拿起来,细细端详。 “看他算是个明白的,本王可以放心了。有他在,起码不会让国公府有什么后顾之忧。” 星云闻言暗暗撇嘴。没有后顾之忧的恐怕是郡主吧! 祁珩将拿着纸张走下来,伸手将它递给星云。 “你将这消息想办法透露给陆元。” 星云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发觉是说凤二公子失踪的事,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祁珩。 “主子这是——” “他不是东魏摄政王吗?现在妧妧肯定腾不出手来去找凤二,不如就让他去,还能省时间。” 星云没明白,却也没再问,略一低头就要退下。 祁珩见自己小侍卫有点傻,忍不住叹口气,道:“凤二失踪在黑山东边,那里有不少湍急的河流,与东魏接壤,若是让他去找,会事半功倍。” 见自家主子这样好说话,星云嘿嘿一笑,得促进尺又问了一句:“可他为什么会找?” 祁珩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神倏尔幽暗下来。 “因为,他放心不下。” 他不想承认还有男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妧妧,但是又不得不利用这一点。 再者,祁焕可是东魏的掌权者,最是会将东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将凤景琮找到,不论是拿来谈判还是拿来与妧妧做交易,都是得利的一方,他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而自己也是要去找的,只不过他无法进入东魏境地,若是凤景琮真的掉进了河里,被冲到了东魏,那就只能依靠祁焕了。 敌人,就是得又防又用。 祁珩将这件事交代下,便带着另一道皇帝的密令直奔北疆。 因为有皇帝的调令在,祁珩这一路与凤璟妧比起来,可谓是畅通无阻。 安居馆内,祁焕听说了凤景琮消失在黑山东的消息后果然有了行动。 “杨广,你速速交代下去,今晚就启程。” 杨广仍旧抱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剑,斜斜倚在门边上,眉头拧的深深。 “主子是要去北蛮还是——” 祁焕冷冷看他一眼,沉声道:“杨广,你总是话太多!” 杨广一个哆嗦,吓得立马站直了身子,再不敢多说一句。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祁焕看着自己的爱将离开,深深吐口气。 皇兄给他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大周与北蛮已经结盟,南葛也收到了结盟信,不过还在观望。 北疆这场天降鬼火,就是大周送给北蛮的诚意。 没了世世镇守北疆的齐国公府,北蛮想要入关大魏,只是心情问题。 他有些疲累的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最近发生的事都过了一遍,眉头拧的死紧。 天下多事之秋,东魏又改革不动,若是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东魏只会更加落后。 便拿此次大周结盟北蛮与南葛一事来说,摆明了是要包大魏的饺子,而他们东魏却是连人家大周的一个眼神都没见到,多么伤人尊严! 祁焕深深叹口气,忍不住去捏眉心。 实在是令人头痛。 国内改革一再受阻,到底怎样,才能将那些贵族一竿子全部打死呢。 他在这里忧愁深深,北疆的雪却让百姓们连忧愁的的心都没了。 “你身为道督,你就将这些百姓全都安置在大雪天里,看着他们冻死吗?!” 凤璟妧刚到最前线,看到满路冻僵冻死的尸体,心里悲凉一片。 到底什么时候,和乐的北疆城镇,成了这副炼狱模样?! 鹅毛般的大雪纷扬而下,雪过人小腿,满大街都是横七竖八的僵直尸体,或者是眼神空洞麻木,连发抖都不能的的寻常百姓。 孩子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冻的小脸发紫。 凤璟妧穿着烈红的红狐大氅,脚上踩着鹿皮靴,一身雪狐的皮草衣裳,便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也如置身暖阁,丝毫不受严寒侵扰。 她站在那里,天地皆白的空间里,她一身烈火般明艳的红撞进人的眼里,所有人都迟滞地转动眼珠去看。 青竹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伞,黑黑的眼眸中满是她此刻盛怒的表情。 常长台看见一身贵气的女子径直向自己走来,步伐杀气腾腾,便觉不妙,又听得女子上来便是这般口气的训诫,当下茶也不喝了,放下杯子便站起身来。 “你是什么人?也敢训诫当朝三品道督?” 他话还没说完,甲一一鞭子便抽到了他脸上,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没入脖领。 “你你你!哪里来的刁民?!竟然敢对大人不敬!” 常长台身边的侍从一见自家大人被打,吓得说话都开始结巴。 自从北疆失守,南无城就由常长台一力监管。 因为在他之上,没有任何品级更高的官员了。 那些人要么死,要么逃,要么投降。 一座最前线的战城,现在都由他做主。 凤璟妧一张脸比现在都天都要冷。 尤其在她看见这人坐在棚子里烧着炭火喝着热茶时,怒气更是难以遏制。 第一百零八章 朝廷蠹虫 “你身为三品道督!你看看!看看你眼前那些被冻死的百姓!你怎么安的下心坐在这里喝茶?” 凤璟妧愤怒的伸手指向身后那一具具僵硬的身体,气得浑身颤抖。 她低头看一眼脚下,却发觉脚下全是化了的雪水,当下更加愤怒,双颊崩得死紧,面皮都在颤抖,牙齿咬得更是咯咯作响。 眼里燃烧的火焰,比这个棚子里的炭火还要炙人。 常长台这两天得意惯了,只见是个傲气的娇小姐,干脆摆出官架子来,将捂着脸的手愤愤撤下,指着凤璟妧的鼻子道: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殴打当朝重员!来人呐!给本督拿下!” 他叫嚣着招呼身边的侍卫,凤璟妧见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厉声呵斥:“我看谁敢!” 她逼近常长台,眼里的刀子恨不能将他凌迟处死。 “朝廷给你职位,就是让你看着你管辖下的百姓去死的吗?” 常长台才不管她说什么,见身边的侍卫没一个动的,气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我说将他们拿下!都听不见是不是?!” 这下负责保护常长台的侍卫们齐刷刷拔刀凑近凤璟妧一行人。 暗卫们没有一个有动作,他们都在等凤璟妧下令。 青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伞柄,后又缓缓松开。 有甲一和这些最精良的暗卫在,还轮不到她出手。 见他们没动作,常长台冷冷一笑,蟑头鼠眼一摇一眯,倏尔睁开,“上!” 那些侍卫也是看这些人不动作,自以为他们怕了,在听得上面吩咐后干脆一个大跨步上前,长刀高高举起,还没重重落下,他们的身体便如在飓风中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齐齐飞了出去。 “啊——!” 青竹向他们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人齐齐一记侧抬腿,踹在那些人的胸口上,将他们踹飞出去。 重物与遍地的僵硬尸体狠狠撞击,直将那些人的五脏六腑给撞出来。 当他们在冰凉僵硬的尸体上艰难起身时,只觉得脖颈里凉飕飕的,就像是被厉鬼缠上一般,一眼都不敢看身子底下死状凄惨的尸体,连滚带爬在雪地上打着滚爬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敢!” 常长台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厉害,身手干脆利落,一个个都像是冷面阎王,还有几个遮着面,他看都看不清的人。 这种像修罗似的环境下,突然冒出一个身穿烈焰的素面女子,加十几个全身黑衣面无表情的杀手,任是谁都会忍不住瑟缩。 大雪下得更猛了,油纸伞顶积攒了不少雪片,青竹感觉到重量,便将伞盖往一边偏了偏。 原本呆在上面的厚雪像帘子一般垂下来,不过刚刚接触地面,便被棚子里传来的温度融化。 凤璟妧注意到这,拳头捏的更紧了。 “不敢?如何不敢?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放任这些百姓在露天里遭罪?” 常长台本是不想回答,但见凤璟妧身后的青竹和甲一都死死盯着他,下意识回道:“北疆军八万,都在城中,原本有的避难所都被拿出来安置军队了,这些草民没有南下,就只能在大街上。” 凤璟妧简直怒不可遏! 她沉重地闭上眼抑制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胸膛剧烈起伏地点点头。 “好,那我再问你,城中大户与官员大宅,里头可有安置伤员?里头可有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你的老母,你的妻妾又在哪里?他们的老母!他们的妻子又在哪里?!” 她一伸手指向将孩子抱在怀里的几个人堆,眼里有冰晶闪烁。 常长台听她这样说,也急起来。 “那当然没有!军队原是有专门的地方给他们的,现在地方不够用,只能借用原本预留出来给流民的庇护所,至于我的老母和大宅——” 常长台上下扫量一眼凤璟妧,煞是不屑地勾勾唇角,道:“姑娘也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怎么还说出这种话?” 凤璟妧久久压抑的怒火终于被他这般不屑地语气挑破,她抬起一脚就将还在燃烧着的火炉子踹到,怒目圆睁。 “我怎么说话?!” “你身为他们的天,你不作为!你放任他们去死!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你们这些大员富户的家就这么金贵,连百姓都不能容下?” 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她哀悯于在这里死去的百姓与英灵。 哀痛于大魏吏治的腐败,哀伤于在这种时候,浴血奋战的北疆军还要被推出来当箭靶子。 常长台被她这一举动吓了好大一跳。 “你怎么敢!” “我身为一品郡主,我有什么不敢?” 凤璟妧话咬的重,听得常长台一个哆嗦,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即道: “你说你是,你就是了?什么郡主!本官就知道一个尊皇郡主和一个尊皇长郡主!你以为你是谁?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你……” 他说着说着,突觉不对。 原本他是想将这些人咬死了不放,总归还有八万北蛮军需要在他这里歇息,难不成让他们抓几个人还不行了? 原本他是想,便是尊皇长郡主,他干脆也不认。一竿子打死,日后责问起来,他大可以将这些都推给北疆军,总之自己不顾百姓活命的事不能传出去。 但面前这个人,他方才便觉眼熟,又想起她一眼便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凤璟妧见他息了声,冷冷一笑。 “怎么,常大人怎么不敢说了?” 常长台控制不住地往后退,险些绊倒在黑檀木椅子上。 “你你你,你是尊皇郡主?你是元娖郡主!” 凤璟妧见他这副怂包样子,轻嗤一声,冷声开口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是或不是,难道还能将你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只管自己快活的事抹过去吗?!” 她这样说便是承认了自己是凤璟妧的身份,常长台慌忙跪在干净的地上,砰砰叩首。 “是奴才有眼无珠,是奴才有眼无珠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凤璟妧冷冷睥睨着跪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的人,冷漠扯起一边的唇角。 “常大人是不记得我了,竟然让我恕你的罪!” 第一百零九章 军营外的例行询问 常长台一抖,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就给忘了,尊皇郡主,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凤璟妧见他瑟缩着脑袋不敢开口,想起刚刚他那倨傲的神态,心里连连冷笑。 “好一个三品道督,好一个为民请命的朝廷重员!” 凤璟妧话语里数不尽的冷嘲,姣好的面容上有冰霜凝结。 “常长台,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要不要?” 常长台一听有戏,忙不迭点头。 “奴才要,奴才要!” 凤璟妧回身看向在冰天雪地里麻木着的百姓,转身回来对他道:“将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好,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居所,等过了这阵子,再想法子给他们另外安置去处。” 她原本是想说,等打赢了胜仗,将他们的家园夺回来的,但想想,现在圣旨未到,她不能贸然开口行事,便作罢了。 常长台有一瞬间为难,凤璟妧见他面容有些不善,冷了脸。 “常大人,要么短暂的得罪乡绅富户,要么永久的蹲在牢里,这两样,你选一个吧!” 常长台受不得她这样威胁,叫苦不迭地应下。 罢了罢了,他到时候大可以说是碍于凤璟妧的淫威不得不这样做,届时那些乡绅富户也只能和他“同仇敌忾”,一起怨恨凤璟妧这个女人,他自己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凤璟妧瞥他一眼,见他眼底尽是翻涌不断的机关算计,冷冷一哼。 “常大人,你好好看看这些还活着的百姓。记住了,他们中再有一个死于恶寒,朝廷定饶不了你!” 说是朝廷,其实就是凤璟妧不会放过他。 常长台艰难撑着被冰冷的地面凉透了的双膝站起身来,心中极是不情愿地应承道:“是,奴才记住了!” 凤璟妧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缓声开口道:“现在带我去见见伤兵吧。” 常长台略一犹豫,想到凤璟妧此时出山来北疆的目的,便微微叹口气。 人家多年不出面,一出山,定然是要接手北疆军,与北蛮打仗的。 北疆都掌握在她的手里,便是自己有再多不满,又能怎样呢! 常长台暗暗摇头,无奈至极。 “郡主请跟奴才来。” 当大雪没过人膝时,凤璟妧一行人艰难地来到一处连绵不断的帐篷前。 “郡主,这里就是北疆军扎营的地方。” 常长台见凤璟妧一双眼紧紧望向营中,暗暗呸她一口不要脸,面上仍旧笑眯眯的。 这里头净是些兵汉子,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不知礼义廉耻!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那些伤兵不在此处。他们大都伤的厉害,在城西的寺庙、庵堂和几处避难所里养伤。” 凤璟妧微微点头。 “何人在为伤兵们医治?” 她原本只是例行一问,却没想到久久未得到回答。 疑惑转头看向身侧的中年男人,凤璟妧微微皱眉。 “怎么,不好说?” 青竹见常长台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与甲一对视一眼,甲一立刻将剑柄抵上了他的喉咙。 “说!” 常长台没料到这些人这样粗鲁,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吓得腿都软了。 “我说,我说。” 甲一稍微将手上力道松松,常长台一双绿豆眼不敢看向凤璟妧,结结巴巴地道:“无、无人为他们医治。” 他话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凤璟妧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如被山石砸了脑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为何无人医治?军医也死了?民间大夫总该有吧?就算是民间大夫也跑了,难不成这前后左右三座城池无数城镇,还找不出一个大夫了?” 常长台再次被她的连环问问住,踟蹰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在这时候,军营里有小兵前来察看。 “你们是什么人?” 常长台只觉这兵子来的正是时候,刚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本督你都不认得了?” 常长台面容冷肃,一板正经地看着面前的兵。 小兵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一抱拳,粗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常道督。” 他看一眼衣着华丽的凤璟妧,再看向她身后半步撑伞的青竹,随后在甲一身上停驻片刻目光,这才缓缓将眼神收回来,有些不确定地道:“不知道督前来,是否是要见孟将军?” 凤璟妧瞥一眼常长台,见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冷哼一声,也没说话。 常长台悄悄看一眼丝毫没打算开口的凤璟妧,干笑一声,道:“是,快去将你们将军叫出来,本督有事找他。” 谁知他刚说完这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凤璟妧便开了口。 “孟将军?哪位孟将军?” 小兵听见女子清泠泠的话,浑身就像是被人丢进三月的湖里,有些凉,却又有些暖。 常年在北疆打仗,多久没见过女人了,现在一听到女人那与糙汉子截然不同的声线,只觉得如沐暖阳。 就是说话人的语气冷了些。 小兵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凤璟妧,第一眼便是她那凌厉清明眉眼。 方才出于本能,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一看就知武功不低的甲一身上,直到凤璟妧开口,他才算正式打量起凤璟妧。 余光之下,女子一身昂贵貂裘,如玉一般皎白的面,浓黑幽深的眉眼,像是精雕细琢过的鼻子,还有那比牡丹还要艳丽的唇。 风乍起,吹起她散落身后的发,常长台与那小兵才发觉,这个大美人的头发竟然这样短。 常长台心里又是抖三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贸然断发是大不敬行为,甚至可以说是亡国的哀悼,如今这位郡主可真是又让他长了见识,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这么一想,常长台只觉得自己将要处理的事更加棘手几分。 小兵没那么多心思,只觉得凤璟妧与寻常女子不一样,再看常长台对她恭敬的态度,遂大大方方回道:“是孟慈孟将军。” 凤璟妧眉头微皱,“孟慈?是才提拔上来的吗?” 小兵疑惑于面前女子这像是视察询问的语气,略一皱眉,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遂回道:“是,孟将军刚刚任职不久。” 凤璟妧了然点头。 她就说她不可能没有北疆将军的信息,但若是刚刚上任的,那倒也说得过去。 “劳烦兄弟带我等前去见一见你家将军。” 凤璟妧态度温和,半点看不出刚刚那副恨不能将常长台吃掉的模样。 常长台抽抽嘴角,没说什么。 真是长见识了,以后谁再说凤璟妧心无城府单纯易骗,他一定撕烂说话人的嘴。 看看这脸变的,比翻书还要快。 刚刚对他还是恨不能一巴掌拍死的样子,现在就成了面容和煦的模样,这心思还真是厉害! 小兵却有些为难。 “军营中不许女子进入。再者——” 他看向凤璟妧,再看向常长台,意思是你身份不明,更不能进去了。 凤璟妧微微一笑,也不难为他。 她伸手从自己腰间一摸,将一块贴身玉珏拽下来,伸手递到那兵子眼前。 “你将这块玉拿给孟将军看,若是还有别的年长将军,也给他们看看。” 第一百一十章 北疆军朝圣的月光 这玉是凤仲甫曾经贴身的物件,一共两块,其中一块后来给了她,当作是在军营里畅通无阻的令牌。 只要是与凤仲甫有过接触的人,看见这块玉便都能知道她的身份,尤其是曾经的老将。 小兵原本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但一抬眼见凤璟妧眉目清明,似是清明寰宇般的透彻,遂握了握拳,伸手接过。 “劳烦几位稍候。” 因为不知道面前女子的身份,不好贸然将她与道督的次序排放,便直接用“几位”来带过,也不得罪人。 常长台暗暗冷哼一声,心里想着那说打仗的兵都缺心眼的人是胡诌,狠狠给了说此“谣言”的人两耳刮子。 凤璟妧没在意这些小心思,她随意惯了,只要不是刻意找人不痛快的时候,这种话里的玄机她是察觉不出来的。 当孟慈接到玉珏匆匆赶来时,就看到茫茫雪海中,女子一身烈焰红屹立其间,恍若世间最为明亮的物华,灼灼人眼,心似春花。 “末将,见过郡主!” 孟慈刚走到近前,便一撩袍子跪地行礼,将方才的小兵吓了一跳。 小兵紧随其后,也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就说为何这女子开口就是询问,且语气也是那般威严不容置疑,原来真的是大人物啊。 凤璟妧垂眸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宽肩窄腰螳螂腿,脸要比久经北疆风雪的人白皙些。 眉骨高高,山根似要顶到天上去,眼眸深邃,剑眉凌厉极具威严,薄唇失了些血色,紧紧抿着。 凤璟妧微微点头。 是个能骑马领军的人。 “起来吧。” 凤璟妧声音淡淡说了句,孟慈低着头站起身来,不敢去看她素淡的面容。 男女不可逾矩,不可直视,不可三步之近。 这些规矩束缚了他们几百年,若是真的能像祁珩说的那般,将这些陈规俗矩统统改掉,那世人将会更加自在,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担惊受怕不知何处来的风言风语。 “孟将军,不知本郡主是否能进去?” 凤璟妧故作询问,看向孟慈的眼里却是肯定的。 孟慈一弯腰,拱手道:“自然可以。” 他下意识就以为凤璟妧是奉皇命前来统军,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想来也是,在所有人眼中,世上就不会有违背皇命擅作主张的人存在,尤其是最重规矩和皇室威仪的郡主。 孟慈与凤璟妧在此之前并没打过交道,他也是近期因为军中大将几近覆灭,才将他提拔了个四品副将,现在等到了传说中横扫千军、可挡万师的元娖郡主,要说心里没有点企盼是不可能的。 凤璟妧在雪地里站得久了,刚拔脚,却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僵硬,险些栽倒。 青竹连忙伸手扶她一把,将她稳稳搀住。 “倒是麻了腿。” 凤璟妧故作自嘲地说了一句。 她努力活动双腿,忽略掉自己双膝的疼痛,深深吐出一口雾气,将青竹用力搀扶她的手推开,面色毫无异样地重新站起来。 “让孟将军见笑了。在雪地里站久了,腿有些僵,不碍事。” 她不想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因为双腿有旧疾的缘故,这才险些栽倒。 若是这些人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只怕不会那么轻易臣服于她,甚者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都开始质疑她,未战而军心乱,可是兵家大忌。 孟慈微微一笑,抬手作揖道:“是末将的不是,让郡主久等了。” 凤璟妧笑着伸手招了招,“无碍。” 她转眸看向一旁同样站着的常长台,挑眉问道:“常大人还不回去吗?本郡主日后便住在这里了。” 她略一停顿,故作刚刚才又想起来一般,笑着开口道:“常大人不要忘记答应过本郡主的事。” 凤璟妧含笑向着常长台点了下头,怎么看怎么像是挑衅看热闹的样子。 常长台尴尬一笑,哈哈两声,再次应下。 谁知他正要拔腿离开,却一个趔趄重重栽倒在厚实的雪地里。 “常大人,刚刚就说本郡主站的久了,腿有些僵,怎么你这还想不住小心一点呢!” 凤璟妧语气似嘲似疼,又似有些淡淡惋惜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像是看笑话。 常长台暗暗呸她一口,艰难爬起来捂着自己僵直的腿,哈哈一笑道:“是,奴才给忘了。郡主若无别的事,奴才这就退下。” 凤璟妧微笑点头,“去吧。” 常长台的黑色身影最终消失在尽头,当凤璟妧进入军营时,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里,冲天整齐的呐喊便先她的眼睛传进耳朵。 “郡主万安!” “郡主万安!” “郡主万安!” 满营的士兵,齐齐列队,在欢呼迎接他们曙光的归来。 这样的时候,他们谁都不信,只相信曾经带领他们打过一场又一场胜仗的凤家,只相信,此刻站在面前的一个女人。 凤璟妧,曾经响誉列国,令北蛮闻风丧胆的天降破军星,让他们凤家军朝圣的北疆月光。 清冷,热烈,无可替代。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振奋三军,给人莫大的勇气。 听见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阵,凤璟妧忽觉鼻头一酸,久违的熟悉感传来。 曾经她每每打了胜仗回来,满军皆三呼“将军荣胜”,磅礴气势就如眼前。 一晃眼,都快四年的光景了。 “本将!万安!” 凤璟妧满含热泪,沉声高声回道。 纷扬大雪里,身着甲胄的士兵们一个个冻的鼻头通红,却还是握紧手中冷的能将人的肉黏住的兵戈,高高举起,喊声震耳欲聋。 “万安!” 沉下激动又酸涩的心情,凤璟妧转身看向孟慈,说起正事。 “孟将军,如今军中,能战者几何?” “回郡主,眼前所有五万人,人人皆可战。” 凤璟妧看一眼列队整齐的士兵,点点头。 “孟将军,可否带我去看看帐子?” 孟慈一怔,旋即点头。 “郡主请随末将来。” 原本孟慈没想到凤璟妧会直接与他们住在一起。 毕竟凤璟妧身为女子多有不便,但既然她这样说了,孟慈干脆将自己的帐篷让出来。 凤璟妧与青竹刚刚踏进帐子,便发觉不对。 帐子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床榻也是整齐摆着被褥,案上还有正敞开没处理完的公务,怎么看也不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这是将军的帐子吧。” 凤璟妧说的是个肯定句,孟慈有些白皙的脸一红,挠挠头回道:“是,末将没想到郡主会住下。” 见他这样,凤璟妧哑然失笑。 “将军随意给我找处地方安置就行了,不必委屈自己。若是将军将自己的帐子让给我,元娖于心不安。” 可以说她是叨扰的。 毕竟事先并未传来消息,现在正式调令的圣旨也还未到,她若是就这样接受了孟慈的帐篷,实在是多有不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商人重利轻将士 孟慈略一低首,犹豫片刻才为难地道:“郡主有所不知,咱们这,实在是一顶多出来的帐子都没了。” 凤璟妧深深拧起眉头。 “我北疆十数万大军都能有安营扎寨的用具,现在不过五万人,却连多余的帐子都没了?” 她看一眼连绵不断的白顶子,眉头越皱越深。 “另三万伤兵住在城西避难所,用不到这么多帐子吧?” 孟慈回道:“是,他们不过用了五千顶。” 迫于现在拮据窘迫的局面,凤璟妧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青竹,你将这大氅拿去达箓镇当了换钱,若是换不开,就去找白七水,让他想办法。” 凤璟妧将自己身上系着的红狐大氅解下来,伸手递给一旁的青竹。 青竹虽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闭嘴只字未言。 这也许就是青竹与杨广身为属下最大的不同。 青竹有时虽然也会擅作主张,但她终究不会在凤璟妧已经作出决定后擅自更改。 完全服从于凤璟妧,就是她只需要做好的唯一一件事。 孟慈见状慌忙摆手,“万万使不得啊郡主!咱们不是缺钱——” “不是缺钱是什么?都没钱给伤员请大夫了!” 凤璟妧认真看向孟慈,见他仍旧不与自己对视,不由发笑。 “孟将军,我长的很吓人?” 孟慈连连摇头,“不,郡主天人之貌。” “那怎么还不敢抬眼来看我?” 见他仍旧低着头,凤璟妧沉了脸。 “孟慈!我命令你抬起眼来!” 孟慈浑身一震,无奈抬眼对上凤璟妧如湖水般平静安宁的眸子,心下微滞。 “在战场之上,在军营之中,没有男女,只有敌人与同袍。” “孟将军,请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句话。日后遇上敌人,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放过;与我共处,也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畏首畏尾,连正眼都不敢看。” 孟慈大囧,不自觉又垂下眸子,刚要应下却再次听见凤璟妧略有些呵斥的话。 “抬起眼来!刚说了你就忘!” “是!末将记住了!” 他立正站好,双目炯炯直视凤璟妧深深的眼眸,竟险些被那黑沉深邃的眼神吸进去。 凤璟妧满意点头。 这样才像话。若是连他们的将军都将她当作弱女子来对待,那这军营里的后来兵,只怕是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再者,她凤璟妧既然来了这,那就是一起共事的同袍,这样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她看向孟慈,见他眼神坚定许多,也不再躲闪,勾起一抹笑来。 “你派两个兵跟着青竹一起去。” 凤璟妧环视一圈孟慈的帐子,见里头连个铜炉都没有,微微叹口气。 “也许你说的不缺钱是真的。但我要说啊,你说的不缺钱,只是你以为的。若是真的富裕充足,又怎么可能十里八乡连个大夫都请不到?又如何能连一顶备用帐子都没有?” 她再次叹口气,走上前重重一拍孟慈的肩,语重心长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不能,就只能是钱不够。” 孟慈抿唇不语。 军营里的确不缺钱,但就像凤璟妧所说,请不到大夫买不到帐子,只是他们的钱还不够。 看他窘迫,凤璟妧将手放下来,转过身去慢慢抚摸青竹手上的那件大氅,仿若极其不经意地说了句: “人人都想赚钱,尤其那些重利的商人,总想着发国难财。” 谁知这句话正好砸在了孟慈的心上,他猛然看向凤璟妧,却见她一双透彻的杏眼中暗含汹涌,正向他看过来,不禁喉头一动,涩声开口道: “是,郡主说的,正是咱们现在的困局。” 孟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钱,但拿出来的钱不够,现成的帐篷人家不肯卖。末将是想着咱们现在的帐子刚好够用,便一直没去买。” “末将总以为他们见咱们不买了会松价,谁知这半个月以来,他们就像是跟咱们抬上了杠,价钱硬生生又翻了一倍不止。” 凤璟妧也是深呼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眸透过帐门被风吹开的缝隙看向外面愈下愈大的雪,好像上天一定要将这里的一切用洁白湮没。 “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缺啊!只要买了,他们就是血赚,不买,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孟慈恨恨攥紧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大夫请不到是因为都跑光了吗?” 孟慈听凤璟妧又换了件事说,愣了一下接口道:“是。那些大夫算是有恒产的,战争一败,就都跑了。” “就没有还在的?像是周围城镇,难不成一个大夫都没了?” 说到这里孟慈就来了气,他像是暴躁地小豹子来回走了两圈,完全忘记了凤璟妧的身份。 他恨得不能自已,想起那些人的作为就是咬牙切齿。 “砰”的一声,孟慈一拳重重打在木制的案几上,愤恨的声音里也带了颤色。 “有!但是都被那些富户找去了家里好生伺候着!咱们的人闹上门去,人家轻飘飘一句作奸犯科,就将咱们统统堵死了!” 凤璟妧先是一呆,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一般,不可置信地笑起来,心底凉了一片。 青竹也是深深拧起眉毛,有些担忧地看向凤璟妧。 郡主最厌恶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对上这些畜生迫害军队,只怕是要动大怒。 凤璟妧笑过便沉了脸,气得牙齿都合不上。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她越想越生气,浑身怒火无处发泄,遂也像孟慈刚刚那般,双手叉腰来回走。 “青竹,你把甲一叫进来。” 她必须得出手整治整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了! 将士在前线为他们出生入死,他们却在后面拆台!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之至! 凤璟妧无法理解那些人的行为。 发国难财她可以说是那些人被猪油蒙了心,利欲熏心做蠢事。 但将大夫藏起来不给军队用,这就是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了。 闻言,孟慈吸吸通红一片的鼻子,看向进来站在凤璟妧身旁一身冷冽的甲一,不由得认真打量起来。 方才在外面,他只顾着男女大防垂首观鼻了,现在才发觉凤璟妧身边这个高手。 锋利的眉峰上带了一点疤痕,左边的眉毛因为缺了这一小块,使得整张脸都坚硬起来。 再看鼻子,高高的驼峰更添几分坚毅与不留情面,紧抿的唇就像是他的性格一般,凉薄冷血。 两边咬肌突出,正字脸,让他整个人都多了些杀气与狠辣。 是个实打实的高手,且断情绝爱,没有弱点。 第一百一十二章 掏心窝子地拉拢人心 孟慈还在打量甲一,就听得凤璟妧开口道:“甲一,你带两个人去找大夫,就说是尊皇郡主的旨意,不要拿钱。” 话罢,凤璟妧犹不放心,上前一步看着甲一,眼底结起层层冰霜,再次强调道:“记住了,一分钱都不要拿!” 甲一略一思考,旋即会意,抱拳退下。 出去前,他微微停顿,撇头看斜视一眼还在看他的孟慈,眉头不易察觉皱起。 这人有必要把他看的这么透吗? 再不多想,甲一撩开帘子,点了人就去了。 青竹也抱着凤璟妧的红狐大氅紧跟着出去。 待两人都走后,帐子里就只剩下凤璟妧和孟慈两个,空间好似都空旷自在起来。 凤璟妧看孟慈还在发呆,忍不住开口道:“孟将军,若是还没法解决这些刁户,有时候动用武力也不是不可。” 孟慈回神后皱眉,“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军声明?” 凤璟妧微微一笑,慢慢走到他身前,道:“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我凤璟妧偏生不信这个邪。” 她示意孟慈看外面,道:“我们有五万精兵,难不成还办不了几个富户?” 孟慈微微一怔,哑然。 知道他还在顾及,凤璟妧干脆道:“孟将军为天下战,对那些刁户还留有余地,但将军请想,我们为什么为天下战?” 孟慈没立刻答话,他在思考。 凤璟妧见他如此,又问道:“将军爱国吗?” 这回孟慈毫不犹豫回答:“当然。” 凤璟妧清浅扯出一个笑来,直视孟慈澄澈的眼,缓声道:“这次来北疆的路上,风雪很大,也很冷,吹得我头脑无比清醒,便也想了许多事。” 她将视线移开,慢步走到小案前,微微弯腰将桌子上摆放的有待批阅的军务随手拿起一本,徐徐看起来。 “孟将军,你讨厌战争吗?” 凤璟妧好似只不过随口一问,孟慈却沉默不语。 怎么能不厌恶呢?战争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家庭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没有天生好战的人,只有被战争逼出来的苦命人。 见他不答,凤璟妧心中有了答案,她微微一笑道: “我也爱国,我也讨厌战争。” 凤璟妧干脆绕过去,跪地坐到孟慈批阅军务的地方,细细将那些军务拿过来看,孟慈见状也没阻止。 总归凤璟妧是要接手北疆事宜的,现在这样,也不是逾矩。 凤璟妧提笔轻轻在手头的军务上用朱笔勾画,缓声道: “国家养我长大,战争使我扬名。人人皆传我是天降破军星,人人皆颂我是战神降世。” 她阅完一份便放下笔,抬起眼来看向仔细听她讲话的孟慈。 “可是我不喜欢战争。一旦兴起战争便会死人,会劳民伤财,一个败仗,就有可能会动摇我大魏根基。” 凤璟妧说到这里,像是自嘲似的勾起唇角。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你看北疆败了,齐国公府在北疆屹立几百年的神话也破灭了,我父兄不是死就是生死不明,我一介女流,原本在家中安生过日子,却不得不再次来到这里。” 她想要借孟慈传递的消息,是她并非贪功而为,并非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她需要让孟慈感受到,自己来此,是迫不得已,自己坐在这里,第一要位是国家,而后才是家仇。 凤璟妧已经离开北疆有四年之久,这里许多人都已经换了几换,这些来,连一个昔日熟悉的将领都没见到,只有一个不知深浅的白面将军。 孟慈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建功立业,急于求成的时候。 若是自己的到来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这将是非常不好的局面。 一个军中,大敌在前,要是为首的两个将领之间面和心不和,不论有何等能人在,这场仗也是必输无疑。 她不仅要让孟慈放下心里芥蒂,还要拉拢他,与他交心,让他臣服于自己。 而忠诚,不是单靠嘴上说说就能换来的,她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她为北疆如今战局带来的足以扭转局面、足以鼓动人心的胜利,足以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服从于她的胜利。 凤璟妧眸光清亮,眸底深深不可窥测。 “可我爱我的国家,爱我的子民。哪怕现在他们都在声讨齐国公府,但我仍旧愿意为了那一两个为国公府发声的人而战斗,我仍旧愿意,为了我身后的这片土地奉献生命。” 她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孟慈身边。 “我爱的是国,而非朝廷。换句话说,我爱的是生养我的那片土地,无关乎它的统治者。而战争,是为了停止战争。” “哪怕我讨厌战争,但以战止战,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征战四方,为的是使我身后土地免遭战火。” “我受万民朝奉,吃着他们的辛劳付出,我便理应保护他们,这是天经地义。” “孟将军,我们保护的,是值得我们付出的。若是我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后头的人却全都在给我们捅刀子,你真的还想为他们浴血奋战吗?” 这是诛心的话,孟慈再次沉默。 有些话,他可以想,也可以透露给凤璟妧知道,但他却决不能说,尤其对面是皇家的郡主。 这样甚至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他无法给出回复。 是或不是,都不能说。 他若说“是”,那他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这个答案的刀下魂。 但若说“不是”,他就是在违背自己的本心在撒谎,他不想这样做。 凤璟妧知道这话对孟慈来说实在为难,干脆也不再问,再次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室内只有他们二人,刚刚孟慈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安静下来,他便有些不自在。 毕竟凤璟妧到底还是女子,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让人不自在。 突然想起传言来,听说那位齐王殿下对郡主是如珠似宝,万一知道他们共处一室,岂不是要闹? 正在马不停蹄往北疆赶,却被说成像个怨妇的祁珩:“……”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千里寻亲的大白 凤璟妧也等着孟慈开口,却久久不闻动静,不禁将手中册卷放下,皱眉看向站在一旁神情有些莫名其妙的孟慈。 深吸一口气,凤璟妧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出声询问道: “孟将军,敢问我那不着调的弟弟现在何处?” 她一来便想问的,但一直没抽出嘴来说,后来想等孟慈自己开口,便将自己同样不着调的行为抹过去,没承想这个孟慈竟如此不上道。 听见凤璟妧这样问,孟慈明显一愣。 “郡主的弟弟?” 凤璟妧见他迷惑的样子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只是须臾,凤璟妧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她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迟疑问道:“凤景瑛,难道不在军中吗?” 看孟慈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凤景瑛来了。 这实在让她有些慌,眼里深深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暗卫只说没有收到凤景瑛的消息,她便想,是因为她没把这件事透露给太多人知道,但现在再一想,自从她进入北疆境地,暗桩连一道消息都没送来,确实是有些不正常。 孟慈见凤璟妧变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末将确实没见到凤小公子,郡主可否详说下凤公子的事?” 凤璟妧强自镇定下来,稳稳心神,说服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想。 “当初我将他安排到军营里,让他隐姓埋名,从后勤兵做起。之前还一直有消息传回来,但是北疆败后,就一点消息都没了。” 父亲战死,兄长一个被俘,一个下落不明,凤景瑛会去哪呢。 “依照他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可能还能按耐得住。孟将军,还请你查一查两个月前来的新兵里,一个叫黄英的小兵被分配到了何处?” 孟慈看她有些急迫,那双原本淡然的双眸也因为担忧而起了波澜。 他略一点头,道:“还请郡主稍后,末将去去就来。” 凤璟妧无力地坐到蒲团上,连日来的奔波疲倦此时全都涌上来,让她头痛欲裂。 要是阿瑛也出了什么事,她无颜面对祖母和亡去的父母。 更无法让自己从自责的深渊里被救赎。 就在她迷蒙之际,帐外忽然传来暗卫的禀报声。 “主子,有士兵求见。” 凤璟妧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声音沙哑道:“传。” 紧接着,一名肩头头顶都是雪的士兵走进来,看见坐在上头的是凤璟妧明显一愣,随后咧出一个笑来。 “参见郡主!郡主,营帐外来了一只大白虎,咱是想着叫上将军将它逮了的,不知道郡主有没有兴趣前去看一看。” 凤璟妧第一念头就是大白跟着来了,当下也不犹豫,站起身来就走,却猛觉一阵天昏地暗,又重重坐回去。 “郡主!” 小士兵一声惊恐的喊声惊动门外暗卫,他们飞速进来将那小兵制住,有人上前去探看凤璟妧的情况。 “主子。” 凤璟妧闭着眼缓了缓,摆摆手示意他们将人给放了。 小士兵也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几个冷面阎王还真是阎王,出手快的让他看不清如何。 想来若不是还存疑,那些人就直接将他一剑杀了。 凤璟妧是太久没休息,身子有些吃不消,乍一起身脑供血不足,这才有些晕倒。 她坐在那里缓了一会,渐渐缓过来。 “带我去看看吧。” 凤璟妧转身吩咐身边暗卫道:“你先行一步,看看是不是大白。” 那暗卫点头应下,便退了出去。 要是大白来了,今晚就是个好时候。 凤璟妧走出帐子,看一眼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天,再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白,暗暗下了决定。 刚走到半路,就见方才那暗卫身边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白虎。 白虎足有暗卫腰腹那么高,慵懒悠然地走着,一双幽蓝的眸子透露着无与伦比的威严,猫步缓慢,姿态就像是巡视领地的王。 凤璟妧远远瞧见,心下就是一喜。 “大白!” 她高声唤了一句,白虎原本慵懒的神情一怔,耳朵高高竖起,一双虎目瞪的像是铜铃那样圆。 “吼——” 虎啸响彻在整个天地间,大白虎两个飞跃,眨眼就来到凤璟妧近前,一个虎扑就要扑向凤璟妧的怀里。 周围人大惊失色,齐齐拔刀准备砍向大白。 “保护郡主!” 凤璟妧大惊,连忙伸手去接大白,呵斥身边拔刀的士兵:“住手!” 正要扑进凤璟妧怀里的大白,显然才发觉凤璟妧身边有这么多带着刀的人,它下意识就以为凤璟妧受到了危险,在空中急急停下向凤璟妧扑过去的力道,猛然落地转身,锋利的牙齿呲着,虎躯微低,喉咙里发出如临大敌的低吼。 大白虎护在凤璟妧身边,身边有任何异动它都警觉地转过去极其凶狠地看向那人。 凤璟妧试图伸手去摸大白虎的脑袋,却被庞大的老虎带着一步步后退。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凤璟妧离得大白虎实在是太近了,一个不甚,就可能伤到她。 凤璟妧眼神凌厉看向周围拔刀相向却还未有所举动的人。 “都把刀放下!” 这些人实在是太大惊小怪,都将她的大白吓到了。 听到凤璟妧说话,大白耳朵明显动了动,凶狠的面容有些松动。 “郡主,这老虎——” “我养的!不会伤我!你们把刀都放下!” “可是——” 他们还有待说什么,暗卫却一把将刀抽出来横在几人的脖子上,稍一用力便见了血。 “在这里,只需要听郡主的话,绝对服从命令!” 暗卫们个个冷面冷情,面对几次违背凤璟妧命令的人,他们毫不留情面。 几名被暗卫抵着脖子的士兵先是惊恐,后是不忿。 他们不过是想要保护凤璟妧而已,却被人家威胁到了身家性命。 原本就因为打了败仗心里憋着一口气,一个个又是桀骜不驯难以管教的新兵蛋子,当下便有莽着往前一步挑衅暗卫寒刀的。 他就不相信,这些人真的敢杀了他! 谁知暗卫确实毫无退意,手下用力,就在即将抽刀割喉时,凤璟妧冷冷下令:“好了,他们不过是想要让我避免受伤,你们把刀收了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探敌营 凤璟妧总不可能真的让他们将人杀了。 小兵方才明显感受到那刀是真的要割破他的喉咙,一瞬间自己的魂魄都飞散了,却在凤璟妧话后又重新聚拢。 暗卫冷冷将刀入鞘,面上丝毫表情都无。 方才试图挑战暗卫寒刀的小兵,此刻正双手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一双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幸然。 凤璟妧扫视一圈,见几个不听话的小兵都被震慑住,这才微微一笑,从大白身后走出来,伸手摸上它的脑袋,肆意揉抚。 “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将军,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你们只需要服从。” 她看一眼仍然警觉的大白,用力一揉,再看向他们,沉声道:“大白是我养的,你们可能入军晚,不知道。” “它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更不可能伤害我,你们日后见到它,不要招惹就好,否然——” 凤璟妧尾音拉长,一个个从这些兵子的脸上看过去,道:“否然,谁被大白一口咬死了,就太亏了。” 她语气似乎甚是沉重惋惜,众人听了哗然。 “郡主,这大白虎,真有这么厉害?还能将咱们给咬死?” 他是觉得人多不可能连一只白虎都制服不了,这才发出疑问。 闻言,凤璟妧微微一笑,再次伸手摸上大白的脑袋,看向询问的人,道:“它啊——” 凤璟妧笑着看向说话的那人,再次开口道:“知道欧阳木白吗?” 小兵点头,“知道,张永逆贼的狗腿子。” 凤璟妧满意点头。 还不错,远在北疆,还能知道这些消息,证明还不是很闭塞。 “当初欧阳木白就是被这只老虎一口咬死的。那可是提刀杀百人的领军,连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还没经历过几场战争的你们?”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 凤璟妧看向他们惊疑不定的眼神,勾勾唇角。 “所以说,大白,足当先锋将军。” 凤璟妧说完这话也不再在外面呆着,毕竟她没了大氅,站了这一会,身上已经被冷气渗了个透。 大白仍旧不放心地慢慢退着步子,跟着凤璟妧缓缓离开,一双幽蓝色的虎眸仍然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待进了帐子,凤璟妧卸下一身沉重,微笑着扑到大白虎厚实的背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跟过来。” 大白虎顺从地倒在地上,任由自己的主人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我把你撇下你会不会不开心?” 凤璟妧趴在大白身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大白虎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原本欢喜的小眼神立马变得忧怨起来。 凤璟妧就见威武不凡的老虎,开始用前爪扒拉地上的土,鼻子哼哧哼哧的,甚是委屈地将下巴搁在地上,半张脸都埋在厚实的虎掌里。 见状,凤璟妧好笑地伸手去揉大白的脑袋,哄着道:“好啦,知道你委屈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见大白仍然气得扒地,凤璟妧凑到老虎耳边道:“今天晚上,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被撇下的委屈里的大白虎,听到这话后立马支愣起了耳朵来。 “我们去找阿哥,好不好?” …… 北疆的夜还是不同的。 这里没有一望无尽的灯火,也不会有乍然回首的阑珊,更不会有那般温柔的月色。 茫茫雪海中,月光皎洁洒在白雪上,混着兵戈味道的空气里穿过带着生死淡然的冷清月光,叫人看了更觉冷寒。 凤璟妧不自觉瑟缩一下身子,打了个冷战。 她一身黑色锦衣夜行装,身边跟着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大白虎。 一阵寒风吹来,凤璟妧紧了紧对衫。 “大白,你还记得阿哥吗?” 联营外,凤璟妧卧身藏于一处雪丘之后,白虎同样猫着身子,一双在雪光映照之下泛着幽光的眸子与凤璟妧一起,紧紧望向前方燃烧着篝火的地方。 凤璟妧伸手将大白揽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在远处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的踏雪,再转眸看向大白,从怀里将一绢袍角拿出来放到大白鼻端。 “记住,这就是阿哥的味道,你去找他,我回头就来。” 大白将大脑袋蹭到她身前,拱了拱,随后一个跃身,便离开了凤璟妧。 看着大白虎不停扑跃的身影,凤璟妧呼出一口气,在这冰天雪地里,哈出口的气恨不能结成冰沫子,像是粉身碎骨的白玉一般哗啦啦从半空掉到地上。 北蛮人崇尚野兽,不管是狼还是虎,都是他们信奉尊崇的对象。 尤其大白还是一只世所罕见的白虎,若是被北蛮人发现,他们也只会是觉得,这是上苍为北蛮带来的祥瑞。 凤璟妧一路借助皑皑大雪前进,好在北蛮因为打了胜仗,又恰逢大魏没有再次一战的实力,便个个喝酒高歌,围着篝火夜夜唱跳。 实则在营寨外围巡逻的士兵并没有几个。 见此情景,在厚实的雪地中匍匐前进的凤璟妧冷冷勾起唇角。 骄兵必败,北蛮一定会输,且,会输得很惨。 今晚她必须成功,必须能够借助北蛮还未收到她来到北疆的消息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也必须能将威慑带回北疆军的大营。 只有一个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将军,才会将他们的心彻底收服;只有一个,能让他们看见曙光的将军,才能真正统领全军。 在最靠近北疆军大营的,是北蛮的猎鹰军。 猎鹰军整军不过五千人,在其寨营之后三里,是狼图军,整军一万。 两个军队相互照应,全做先锋 不管是猎鹰还是狼图,都是北蛮的精锐,个个擅长马上作战,骁勇无比。 看不见星光的夜幕下,在营寨阴暗不见人的影子里,凤璟妧在连绵不断的阴影里小心行走。 这是猎鹰军的最外围,已经能够听到汉子们杯酒相撞,肆意大笑的声音。 这样热闹的夜晚,有什么是比明亮温暖的篝火还要让人心魂颠覆的呢? 她要放一把火,就像黑山那场烧了十天的火,将他们的士气一脚踹瘪,要让他们,在不知深浅的暗夜里瑟缩发抖,让他们在四年不见的再次会晤时仍旧对她闻风丧胆,她凤璟妧,必须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她都有了。 便于隐藏自己的厚实雪地,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的北疆原野,还有一群沉溺于无边欢乐大意轻敌的蠢货。 这样的机会若她还是把握不住,便是有负于老齐国公对她的谆谆教导。 抬首望月,清辉泻满地,正是八月里月亮将圆不圆的时候。 “明天便是中秋了。”凤璟妧呢喃出声。 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一条长长的印迹像是游龙靠近大营。 雪地最是不好隐藏行踪,幸而凤璟妧是在他们后侧靠拢,这里并没什么人看守。 第一百一十五章 残虐 灯火通明的白帐子,乍一看去,与别的帐篷并没什么不同。 甚至看的人会因为它“众星拱月”位置而觉得这是某个将领所在的地方,竟有这么多士兵看守。 穿过被风吹起的帐子帘,只见到正中央有一个满身污垢的人被挂在中间。 凤景璂被人用铁钉穿过手腕脚腕,整个人呈“大”字形被铁链扯开。 蓬头垢面,一身白色的里衣已经烂的不成样子,原本俊朗坚毅的面庞已是双颊凹陷,眼窝也深深陷下去,眼圈周围黧黑,嘴唇被冻得发紫,活像是即将死在寒夜里的苦行僧。 但再看他一身血迹黑污,那空荡荡的裤管,被拔光了的十指与脚趾指甲,不停呕血的嘴里没了几颗牙齿,舌头胖大,舌苔上满是牙印。 “凤景璂,你想死,是不是?” 百纳奇是北蛮最杰出的将领,与凤仲甫是老对家了,现在刚把在他头上压了几十年的凤家打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面对满身狼狈的凤景璂,百纳奇打着珠络的胡子微微抖动,就像是在向凤景璂展示他此刻无与伦比的优越感与满足感。 凤景璂艰难地将头抬起来,他脸上已经有了道道疤痕,彻底毁了原本俊美无铸的面庞。 “手下败将!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他恨恨咬出几个字来,已然用了全身的力气。 那一口血水没能吐到一步之遥的百纳奇身上,极致沙哑的嗓音像是破了的口袋被灌进风,嘶哑又难听。 凤景璂低低笑着,笑声像是厉鬼,带着残缺的信仰和无边无际的悲凉。 百纳奇见他仍然如此顽固,一把将自己身上的佩刀抽出来,二话不说狠狠扎到凤景璂的左肩,咬牙切齿地道: “凤大公子,世子爷,你得好好活着,活着看北蛮铁骑是如何踏破天枢关,看世代镇守北疆的凤家,是如何成为北蛮将士的刀下亡魂!” 他用力将手中刀柄拧动,扎透凤景璂左肩的刀尖在他的血肉里不断搅动,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头被锋利刀尖搅碎的声音。 凤景璂死死咬着牙,长时间未曾好好进食而退化的咬肌此刻高高绷起,额头青筋暴露,脖颈间的血脉更是因为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而凸起。 百纳奇黝黑布满髯须的脸上同样紧绷着。 他死死用力将刀柄来回剜动,看着凤景璂咬紧了牙关不肯求饶也不肯出声嘶喊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火不停拱动,叫嚣着要他下手再狠些,要他将凤景璂这一身硬骨头全部敲碎。 “刺啦——” 长刀在血肉中拔出来,鲜血蜿蜒而下,有几块血红血红的小碎肉黏在一起,似乎要从被凤景璂剜出来的肩洞里掉出来。 当初十指钻心那样的疼,他未曾发出一声,现在纵然疼到浑身抽搐,他仍旧咬紧牙关,死死堵住自己的喉咙,不叫它有任何示弱的动静发出。 他落入敌手,想死都不能,活的苟且,却可以掌握自己的意识,可以不丢凤家和大魏的脸。 敌人想要看他求饶,想要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偏不。 他们想要啖其血肉,他就越要春风化雨,他就越要咬紧了牙关不让他们得意。 让他们如鲠在喉,让他们明明赢了也心有不快,让他们因为无法享受那种高高在上而疯癫发狂。 他凤景璂,是大魏的骁将,是煊赫世家、齐国公府凤家的孩子! 他是世子,是顶梁柱,是绝对不能、丢家族脸面、辱家族门楣、让国家为难的! “百纳奇,你真可笑!” “你说什么?” 听不清凤景璂说话,百纳奇更前一步,用着有些蹩脚的大魏话询问。 凤景璂抬起眼皮来看他一眼,又垂下眸子低低笑开。 看着自己嘴里不受控制往外涌的血,黑红黑红的,凤景璂觉得自己的生命都好像到了尽头。 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自己又成了个残废落在敌人的手中。 他活着,只会成为北蛮与大魏讲和的条件。 舅舅是不会撇下他不管的,齐国公府也不会。 可他也会害怕,害怕大魏真的会抛下他。 但不论哪种局面,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干脆就这样死了吧,也算是英勇牺牲,不会受到言官们的猜忌,猜忌他当初被俘,有没有泄露机密。 凤景璂笑过后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难听。 “我说,你真可笑!” 百纳奇为了听清他说了什么,几乎将耳朵贴到了他的嘴边,凤景璂见机猛地瞪大双眼,像是发了狠命一般张开满是鲜血的大口,一口咬上百纳奇的左耳。 “啊——”一声比野兽哀嚎还要可怕的叫声传来,所有看守在旁的北蛮士兵齐齐拔刀对准凤景璂,但因为自己的将军被他制住而不知所措。 百纳奇想要挣脱,却发觉凤景璂死死咬住他的整个左耳,那种血肉分离的感觉,就像是一群蚂蚁穿过他的皮肤,贪恋地咬噬他的血肉,令他生不如死。 唾液带着狠辣的冲击接触到百纳奇的血肉,令他腻得发狂。 “你这个该死的!” 一声凄厉的喊叫声后,他终于脱离了凤景璂的魔口。 却在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时惊觉那里的空荡。 “凤景璂!老子要杀了你!” 百纳奇的眼都红了。冲天的血色迸发在他被烛火照亮的眸孔渗出,随后迅速蔓延至眼眶和黝黑的面颊。 “将军!” 百纳奇带着势必要杀了凤景璂的心将刀挥下,却被身旁的小兵拦住。 “你想跟他一起死?” 他瞪着一双即将要蹦出来的眼睛看向那个拦住他的兵,恨不能将对凤景璂的恨统统转移到他身上。 小兵害怕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将军,您说过的,不能杀了他,您还让我们实时提醒您。” 凤景璂听着这对话,将嘴里嚼烂了的一只耳朵吐出来,又像是极其嫌弃厌恶地将嘴里的血水连吐两口,直到嘴巴都干了方才罢休。 “你真蠢啊!百纳奇,你的肉一点也不好吃,吃得我只觉得恶心!” 他极具挑衅张狂,倨傲的样子令百纳奇发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敌人永远比你更了解自你己 “凤景璂!我不会杀你!我等着看你爹尸首被风干的那一天!我要看看,你们大魏还有什么神兵骁将能与我北蛮对抗!” 他狠狠揪住凤景璂的衣领,脸几乎与他碰到一起。 见到凤景璂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望,百纳奇像是被什么突然砸中了心窍,恍然明白过来。 他开始大笑,像是看小丑一般看向凤景璂,缓缓松开他的衣领。 “你想求死,是不是?” 看着凤景璂眼底转瞬即逝的失措,百纳奇更是大笑两声,伸手一把将流到脖颈的血擦去。 “放心,你不会死,你会好好活着,活着看我如何攻破你们大魏皇城,活着感受自己追求了二十五年的信仰,如何崩塌毁灭!” 百纳奇说了这些犹觉不够,他接过一旁小兵递过来的帕子捂在自己的左耳上,冰凉的触感麻木了他的感知。 “听说你们凤家追求的是天下一统?还有什么升平盛世?” 像是说了什么笑话一般,百纳奇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带了无尽的嘲讽与亵渎,凤景璂一直淡然无波的眸子里渐渐酝酿起狂风暴雨。 “什么天下一统,什么享乐盛世!都是狗屁!” 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凤景璂的眼,与他对视。 “就算真的有一天没有了国界,就算你们大魏真的能实现天下一统,可真的会有众生平等吗?”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多说,只是冷冷一哼预备转身出去。 “凤景璂,我很敬佩你的祖父,因为他是真的想要为你们打下一个盛世江山,便是在北蛮,他也被北蛮的皇室所敬重,被北蛮的将军所供奉。但我们中,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你的父亲,他实在是太弱懦了!” 百纳家与凤家是世代宿敌,到了百纳奇这一辈,两家的对抗已经有几百年。 百纳奇最看不上凤仲甫那优柔不决的做派,更看不起他不敢开战的领军风格。 打便打,杀便杀,想要天下那就打出来,想要盛世那就先杀出路来!哪里就那么腻歪,连仗都不敢放开了打。 他又想到被自己挂在大营前的凤仲甫,冷冷一哼,阔步向着外头走。 不过刚掀起门帘,百纳奇便看见不远处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给映的红彤彤的景象。 “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亮?” 士兵随他一起看过去,还不待他有所反应,从火光处的轰动就像是摆尾的长龙,一扫甩到这里来。 一道嘶声裂肺的叫喊声传来,在熙熙攘攘混乱的纷杂里显得尤为刺耳。 “将军!不好了!有人放火烧了连营!咱们的弟兄们还在里头睡觉呢!” 听到这声传报,百纳奇心下一惊,耳朵也不要了,将满是血迹的帕子一丢,甚是焦急地问道:“他们人呢?救出来了吗?” 今天是他们北蛮拜奉狼灵的日子,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若是有人趁这时候作乱,那整个大营都将处于被动的局面。 心思一转,百纳奇看向奔赴火场的士兵们,转头问那小兵道:“现在还有多少人?” 小兵略一粗量,斩钉截铁地道:“除去还在火海里的,咱们还有近三千人马。” 百纳奇点头,急声吩咐道:“抽出八百人来负责灭火和救人,剩下的所有士兵都带上家伙到正营外边去!” 是了,一定是大魏那些死而不僵的人,想要趁此时机将他们一举击杀。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回首看一眼身后的白帐子,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赌一把。 看守的人没了,那么放火的人就一定会来。 不论今天晚上这场乱动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凤景璂到底会不会被救走,他百纳奇都得将全军带去与大魏对峙。 寒风夜色白雪皑皑,塞北月光清寒,号角吹响又惊醒了不知多少梦里人。 猎鹰军奏响号角,角声惊动了同样在欢欣鼓舞祝祷节日的狼图军。 几乎所有狼图军立刻重装甲胄,执起武器整军支援。 凤璟妧一身黑衣暗夜独行,趁着人群混乱时打晕了两个北蛮军,将他们身上的衣服扒了,随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送进烈焰上涨的火海里。 凤璟妧身量高挑,便是在个个人高马大的北蛮军里也并不扎眼。 被人看了也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羊奶没喝好的矮坨子,却绝对不会有人去怀疑她的身份,因为她的北蛮话说的实在是太好了。 “大家都在救火,你去哪?” “将军在集结士兵,这里有你们就行了,我去汇合部队与大魏打仗去!” 她声音压的低,被烟呛过的嗓子听起来竟真的有些沙哑磁性。 盘问的人毫没怀疑,一推她的肩膀将她往前推远两步,见凤璟妧这么容易就被推动,且肩膀又实在是单薄,士兵心里直犯嘀咕。 “你多喝点羊奶,多吃点肉,瘦成这样还怎么打仗!” 他不过随口一说,听得凤璟妧心里却是一个咯噔。 她慌乱站住脚,正想说点什么挽回对方的疑心,抬起眼来却发现那人已经急吼吼地提着装满白雪的桶奔赴火场了。 “虚惊一场。” 凤璟妧抚了抚胸口,长长吁一口气来,再不犹豫转身往大营最中央的地带跑去。 她实在是太了解百纳奇了,了解到,她甚至可以猜到百纳奇的想法。 就像这一把火,原本她是想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却发觉北蛮主力并不自此,这里不过只有几千人。 那么烧粮草是断绝不了他们的生路的,她便只好临时改变了想法,干脆一把火放下去,将喝多了正在打鼾的北蛮士兵们给烧死好了。 一旦起了大火,百纳奇一定会以为是北疆军趁他们松懈来偷袭,便会集结所有兵力与身后的兵力一齐连夜备战,甚者当他们发现北疆并未异动时,还会直接打上门去。 但不论是哪种结果,凤璟妧都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当猎鹰军倾巢而出,主帐没了看守,凤璟妧轻松摸进来。 一眼便见到被凌虐至死的凤景璂,眼泪就像是决了堤,连成线的往下掉。 “哥哥……” 一声带着颤抖和心疼的呼唤传来,凤景璂猛地抬起头来,只见月华倾泻在来人的身上,令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当成骡子的大白虎 “哥哥!” 凤璟妧飞奔着一头扑进凤景璂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却因为害怕触碰到他身上的伤而不敢用力。 她努力吸吸鼻子,尽量克制自己浓重的鼻音,好叫他听起来自己没事,但一出口确实失了声,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翻涌的情绪,断断续续的话,几乎颤抖得听不出来。 “璟妧、带你回家。” 凤璟妧含着泪去解凤景璂深身上的沉重的枷锁。 凤景璂垂眸看向她,烛光将阴影打在她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片小扇子般的阴影,半张脸明明灭灭,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神,还是魔。 “妧妧……” 凤景璂没想到自己远在天边,应该将他恨之入骨的妹妹,现在会穿着一身北蛮士兵的军服出现在这里,只身一人深入敌营来救自己。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眼来看一眼周围,却发觉帐子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是了,方才他迷迷糊糊间,听到他们说要去集结,便都出去了。 凤景璂心思一时间百转千回,最后忍不住急声催促凤璟妧道: “不,你快走,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这是为了引你入瓮啊!” 他开始焦急,害怕那些北蛮兵只是有意离开,他担心凤璟妧会受伤。 见他一着急身上的伤口便开始流血,凤璟妧慌乱伸手去堵,明明前一刻还像是小鹿一般的眸子,此刻却沉静的像是水洗过的墨,黑沉幽暗,镇静自若。 “不会的,外头有两个兵,方才已经被我放倒拖到一边去了,没人会发现的。” 凤璟妧用摸来的铁丝将凤景璂身上的枷锁打开,看着不断从他手腕脚腕冒出来的血,凤璟妧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摔到了竖起的刀山上,被冷冰冰的刀尖扎得稀巴碎。 “哥哥……” 她甚至不敢去再触碰一下凤景璂的身体,将浑身无力的凤景璂靠在身上,双手颤抖不敢去碰。 听着凤璟妧抖得不像样子的话,其中的心碎让凤景璂甚是难受。 当初他将凤璟妧的腿打断,就是不想要她再跑,再忤逆父亲。 这几年来,他从未回过家,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凤景璂连老齐国公回棂都未曾回去吊唁一二,就是不敢和凤璟妧见面。 他知道她恨他,知道父亲每每在夜里的愁叹,也知道全军上下对于凤璟妧的朝圣。 可是总要有人唱白脸不是吗? 他与父亲选择了狠下心来唱白脸,二弟就负责真情演绎做红脸,总不至于将北疆成为凤璟妧最厌恶的地方。 “妧妧,和你一起来的还有多少人?” 凤景璂靠在凤璟妧身上,被她带着往帐外走,鲜血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往下,在他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蜿蜒血迹。 凤璟妧闻言一怔,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用平静的令人找不出一点不对劲的语气说道:“还有十天干中最精锐的暗卫,以及北疆军中的骁将。” 她一顿,担心凤景璂不相信,遂又补充道:“还有大白。它也来了,刚刚就是大白趁着混乱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凤景璂闻言眉头一皱,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大白?”最终,他只是轻声开口问了一句。 凤璟妧点头,将他抱得更紧些,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抱着往外走。 “是,方才我在他们营帐里放了一把大火,那些蠢货睡觉都不忘拿着酒坛子,一点就着了,且一发不可收拾。” 出了帐子,凤璟妧动动嘴唇,轻轻吹了两声哨子,随后带着凤景璂往一旁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凤景璂见状不免心里发慌,艰难地动手想要拉一下凤璟妧的衣服,却发觉自己的手早就没法动了,当下更加着急。 “妧妧?”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凤璟妧微微一笑,安慰他道:“哥哥你瞧,是谁在那?” 凤景璂抬起被打的发肿的厚重眼皮,定睛一看,只见皑皑白雪之间,有黑色条纹的庞然大物卧在上边。 听到凤璟妧的召唤,那大物明显机敏地动了动耳朵,旋即转动那颗脑袋向这边看过来。 老虎一身黑白,卧在雪地里却并不扎眼,现在露出那双幽兰的眼睛,里面折射着火焰的炽热和白雪的冷然,看的人惊心动魄。 凤景璂眼见着大白虎站起身来慢慢朝他们走过来了,不由自主吞咽口口水。 他可算明白为何北蛮人都喜欢敬奉野兽了,像这样的百兽之王的威压,换作是一个寻常人看了,只怕是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凤璟妧向大白招招手,便见原本还在打量凤景璂的老虎加快了脚步,几乎可以说的是欢快地向凤璟妧小跑过来。 凤璟妧微笑偏头看向凤景璂,道:“我放完了一把火,想着百纳奇若是在,便一定会将哥哥带在自己身边,就干脆摸到人群跑来的方向,正巧就见到大白留下的脚印。” 她一笑,看向乖巧坐在自己身边的大白,道:“我便知道,哥哥一定在大白去的地方。” 大白身为兽类,嗅觉可以说是非常灵敏,尤其它还是这么一个变种,战斗力比寻常老虎要强一倍不止,其余的各部分也是要比寻常老虎强上几倍。 有这么一个“天降神兽”在身边,凤璟妧完全可以“承天景命”,所向披靡。 她将大白唤起来,见它站好,然后将凤景璂小心翼翼放到大白虎宽实的后背上。 “大白,哥哥就交给你了,你记得咱们是打哪里来的,就打哪里回去,听到没?” 凤璟妧蹲下身来与大白虎对视,伸手揉揉它无比大的虎脑袋,用像是哄孩子的语气对它嘱咐道。 大白眼里不自觉带上了担忧。 凤璟妧带着大白一步步小心谨慎地行动,生怕大白将身上的凤景璂给颤疼了,掂坏了。 “妧妧,你要去哪?不是说还有其他人?” 他怎么一个也没看见呢? 凤璟妧一噎,脸不红心不跳的回他道:“他们在前头与百纳奇的精兵对峙,我得赶紧过去。” 要不是她撒谎,只怕是这个自负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就要将她推开,宁愿自己死也绝不拖累她。 凤璟妧看一眼凤景璂身上的伤,又道:“带着你太不方便,不若让大白带着你慢慢走回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趁夜偷袭 凤景璂嘴角一抽。 “你不怕它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吃了我?” 大白:“……” 就你这,还没有牛肉好吃呢,我才不吃。 白虎心里无比鄙夷,只是一张满是威仪的兽脸上很难看出什么来。 凤璟妧将大白带到她进来的地方,再次摸摸它的头,对着趴在大白虎后背上的男人说道:“它的确没吃饭,尤其在来北疆的路上。” 凤璟妧看着自己的虎儿子,有些心疼叹口气。 白天她一摸,便发觉自己的宝贝瘦了,只来得及给它吃了两个馒头加一点肉汤便带着来了,实在是委屈了孩子。 “但还不至于伤害自己人。” 凤璟妧狡黠一笑,在大白虎即将离开营地之时飞速低下头对凤景璂小声道:“刚刚它已经吃过了,现在正好消消食。” 大白身上的血腥味难以掩藏,却绝不是来自凤景璂的。 凤璟妧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对待自己的敌人更不会心慈手软。 方才她放倒了两个人,大白选择了其中一个,勉勉强强算是充饥。 别说是老虎吃人,在曾经引军深入敌腹时,几天几夜断水断粮,凤璟妧和她带的兵,都是吃腐烂的马肉,将沙漠里的绿植根拔出来嚼碎了喝。 虽然大白一直被她娇养着,曾经连欧阳木白的舌头都不屑多看一眼,但那也只是还有的挑的时候。 如今情形不同,还有敌人能喂养原本就是野兽的它,已经是很不错的局面了。 凤景璂听了这话后慌忙就想起来,却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 看着自己垂下去的胳膊,点点红梅绽放在白雪地里,不由得闭上眼深深叹一句。 自己家的妹妹实在是太与众不同,被人家养小白兔子小白猫,她养白虎。 感受到嫌弃的大白:“……” 以为我稀罕背着你?怪沉的,竟然还不知足?! 凤景璂就在大白虎的背上,被它驮着往一个方向走。 白虎步伐慢悠悠的,丝毫未让凤景璂的伤口再受损伤。 凤璟妧将凤景璂送走,便一抹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地转身向着侧面跑去。 她的踏雪在那里等她,她得回去集结大军,一举将北蛮军队打退,给朝廷吃一颗定心丸。 好在他们现在还没有怀疑她,她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时机重新在他们心里树立威望。 她没有圣旨,现在就是在吃自己的老本,是在利用军心对她的依属而作为。 一旦等那些人回过神来找她要调令,那将会是一团乱麻。 不若现在趁着军心大振,她一声令下将大军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不能打赢胜仗,只要能将父亲的尸首抢回来,也将振奋军心,巩固自己的不二地位。 子夜时分,营帐里的篝火烧的极高,火苗被寒风一吹,在飘摇里猎猎作响,刺啦一声,窜上一人高的空。 百纳奇已经穿戴好甲胄,听着小兵的禀报眼神幽暗。 “还真有人将凤景璂救走了。” 他低头将自己手腕上的护甲整理好,冷笑一声看向远处那点点光芒所在的地方。 “将军,今晚不会是只有几个人前来,只为了营救凤景璂吧?” 百纳奇鹰隼一般的眼眸一眯,冷声道:“不管他是不是只是为了救走凤景璂,总归今晚咱们是要打仗的。” 他抬眼望天,见月亮已经有些圆了,唇角微微勾起。 “今晚是咱们北蛮的好日子,更应该趁此时机为我北蛮奉上最隆重而厚实的礼物。” 百纳奇眸子转动看向身边的两个副将,随后用力拽住马缰绳,一个翻身跃上马去,身姿潇洒之至。 “将士们!还有什么送给狼神礼物,是比将大魏北疆军一举歼灭,更要诚挚的?!” 他高声呼喝,铁拳紧紧握起举过头顶,目光坚毅地看向身后汇集的万人之众。 “北蛮的勇士们!大魏军今夜并无防备!他们费尽心机将我们调离营帐,为的也不过就是救一个残废!”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残废而已,是本将故意放给他们的!一群不知我北蛮军心的莽夫,以为我们不会集结兵力夜袭他营,便一个个安睡等死!” “勇士们!举起你们的长刀,指向那片有火光的方向!用我们的铁骑,踏破他们的美梦!用我们的兵戈,砍下他们将军的头颅!用天神的庇护,为我北蛮赢得今夜的胜利!” “将士们!他们只有五万能战之兵,而我们北蛮却有十万大军严阵以待!今夜!就让我们用大魏人的鲜血,来供奉即将降世的狼神!” 号角声伴随着将军的鼓舞齐鸣,打碎了夜里的静谧。 沉厚的角声随风来到大魏北疆的军营之中,将正在酣睡的人全部惊醒。 “将军!郡主不见了!” 孟慈正在处理白天未处理完的军务,一抬眼才知现在已是月上中天。 看着案几前焦急的士兵,孟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沉声呵斥他:“急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兵子一愣,旋即更是苦了一张脸撩袍跪地,抱拳向着孟慈回禀道:“将军!北蛮人奏响了号角,他们要攻营了!” 孟慈一惊,手中册卷“啪”的一声落在冰凉硬实的案几上。 “北蛮要偷袭?” 说完这话,他立马改口,有些慌乱地道:“不,不是偷袭,是明晃晃的要开战!” 孟慈从地上弹起来,几步来到那人面前,急声问道:“郡主何在?” 小兵喉头一动,艰难道:“属下不知,方才属下去郡主帐里,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他话才刚刚落下,门外便走进来一人。 来人身形颀长伟岸,满脸胡茬子,身披风雪寒霜,看上去便觉气势如山。 孟慈定睛一看,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田将军!” 田骅身上穿着铠甲,铠甲上结满冰霜,俨然是刚从外边赶回来,一副即将提枪上阵杀敌的模样。 “我听说郡主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嘶哑,眸光如炬扫视一周,却并未发现凤璟妧的身影。 孟慈一顿,旋即恭敬道:“是,郡主来了,只是现在不知郡主去向。” 田骅眼神一愣,伸手就要揪过孟慈的衣领子,却被身后刚跟进来的副将一把拉住。 “孟将军,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黑幡金凤旗 说话之人是田骅的儿子田治。 田骅身为凤仲甫身边最得力的副将之一,跟随他多年,可以说是看着凤景璂和凤璟妧兄妹几个长大的老人。 经过黑山一战,他身体也受了损伤。 那一战,他的喉咙被北蛮兵用长马刀划伤,险些割破喉管命丧当天,多亏了凤仲甫一记回马枪将那名北蛮士兵一枪穿心,才堪堪救了他一命。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庇护所里和那些士兵一起养伤,现在才勉强能开口说话,但喉咙已经破了,说出口的话带着无尽的沙哑和撕扯的疼痛。 田治将心急的田骅拉住,温和开口询问一句,看向孟慈的眼神里带着谦然。 孟慈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方才末将听到北蛮的号角声,便差人去了郡主的帐子里找寻郡主,却被告知郡主并不在此。” 他将那名小兵说做是自己派去的,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来,便免了田骅对那名小兵的问责。 田治抢在自己父亲开口说话前道:“郡主是否不顺意,这才独自离去?” 他原本是想问问是不是孟慈没做好差,也没别的意思,不料却被田骅一把打在后脑勺上。 “混账东西!郡主是那么使性子的人吗?!” 真是气死他了,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田治被自己的老父亲打了一拳,愕然。 天知道他没有半点冒犯郡主的意思啊! 孟慈见此,尴尬摸摸鼻子,道:“也许是郡主出去探查了,当务之急应当是想办法对抗北蛮大军的进攻。” 田骅斜眼狠狠瞪向自己的儿子,旋即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道:“孟将军说的不错,不若现在就集结全军,干脆与北蛮再打上一仗!” 孟慈闻言微微皱眉。 “北蛮十万大军,皆驻守在这里,可咱们只有五军之势,寡不敌众,不可轻易正面对上啊!” 田治也出声道:“的确,现在全军皆是哀声更多,若是这时候打仗,怕是还要败退!” 田骅听到这两个人皆如此怕战,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儿子,当下脖子一梗,气得吭哧吭哧说不上话来,伸手就劈头盖脸给了田治一巴掌。 他才将将缓过一口气来要开口训斥,却听得帐外一道清冷又掷地有声的声音传来。 “如今北蛮胜了几场仗便欢欣鼓舞成骄不可抑之状,必然会失败。” 凤璟妧一撩帐子走进来,身上又落满了雪,满头皆白,恍若是月寒宫上的仙子,清冷孤傲,不可一世却又有华光万千,令人望之目光生辉。 田骅见到活生生的凤璟妧,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便是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抱拳跪地,用嘶哑疼痛的嗓子问安:“末将见过郡主,郡主安否?” 看着昔日宠爱自己的大将军如今斑白着双鬓跪在自己身前,听着往日里洪亮有力的问安声变得沙哑低沉,凤璟妧吸吸鼻子,压下自己上涌的泪意。 “本郡主,万安!” 她快步上前将田骅搀扶起来,目光一转看向跪在一旁的田治,微微一笑道:“田副将请起。” 田治闻言抱拳谢过,随后便退到孟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与孟慈同等官衔,理应站在一起。 凤璟妧冲热泪盈眶的田骅微微颔首,接着道:“方才田将军说,我们北疆军呈一片哀然惨淡之象,恕璟妧不敢苟同。” 她在这里自称大名,目的就是拉进几人的关系。 该客套的时候客套,该亲近的时候亲近,拿捏住分寸,才能更好的笼络住人心。 “依璟妧所见,我大魏军士皆想一雪前耻,正等着一场能够证明自己的战争的到来。” 田骅点头应道:“的确!我大魏北疆的兵,从来不是软弱怕战之徒,也绝不会临阵退缩,知难便退!” 他有意无意瞥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轻冷哼一声,听得凤璟妧勾勾唇角。 还是老人用起来更顺手,新人太有想法,且与他们不像是一条路子的。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听话就好。 要是不听话——凤璟妧想到此处微微眯眼,眼底冷光乍现。 特殊时候特殊对待,她没那么多闲工夫去调教,必要时候就只能除掉。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按照两位将军的说法,此时北蛮与我军正好是胜负一决的时候,究竟是胜还是败,都得拿到战场上说话。” 她环视一眼在场的三人,微微一笑,沉沉吸了口气,道:“什么寡不敌众,我凤璟妧,只会以少胜多!” 田骅一听她如此坚定的话语,心中再无一丝忧虑,一撩战袍单膝跪地,“末将愿随郡主一起,拿回钦州,拿回燕州!誓死追随!” 集结号的声音足以划破漫无边际的夜空,凤璟妧一身银甲加身,一步步踏上点将台,放眼望去是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甲士兵。 壮阔,磅礴,威压,胆战! 五万人马站在台下,齐齐抬首眺望那一抹阔别已久、或是初次见面的银甲。 一杆红缨银枪,一把千钧大弓,是他们朝朝暮暮祈胜的希望。 “将士们!北蛮,乃未开化之族!却想着将我悠悠文明大国踩在脚下!行逆天之事!便一定会得到上苍的惩罚!” 凤璟妧目光坚毅看向数不过来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平静无波,让她意识到了不对。 她眉头微微蹙起,不易察觉地吞口唾沫。 现在情况不同,仗打的久了,将士们只想回家过安稳日子,再用什么客套话是振奋不了的。 凤璟妧心思一转,眼里便带了水光。 她更加高亢地道:“北蛮!是想要践踏我们的国土,残害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同袍,我们的亲人,饱受战火之苦,受尽相思之痛!” “而我们的国家就在我们身后,我们的家园就搭建在我们的肩膀之上!” “此刻,北蛮又想进犯我大魏!可他们有十万之众,我们只有五万!那怎么办?” 凤璟妧看向他们,见他们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再接再厉道: “只有打!我们是北疆的防线!我们就是大魏的城墙!哪怕敌人再强大,便是将我们的尸体堆成山!也绝对不能让他们越过疆土半步!” “将士们!你们抬头看看招展的旗!黑幡金凤!它在浴火重生!它在展翅九霄!” 第一百二十章 刀下亡魂败将 北疆军之所以又叫凤家军,就是因为他们的军旗上,是一个形体的“凤”字。 “凤”由展翅欲飞的金凤变化而成,寓意一飞冲天,浴火重生。 而黑色的幡旗又代表了水。 水是万物之源,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便是强大如北蛮,也照样得在水的柔和汹涌下崩溃。 “还记得我们的战歌吗?!” 凤璟妧率先落泪,在呼啸寒夜里美得不像话。 是破碎的美人啊,是孤注一掷,仿佛身处绝境的美人。 众人闻言皆忍不住红了鼻尖。 凤璟妧含泪高歌,一问直击将士们的心魂。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谁不想享受盛世安康?谁不想回家弄桑?可是炮火纷飞,他们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身后是自己的家园,家园里是自己的亲人。 于是他们高歌相和,“不见五州复大魏!男儿不肯回!” 一滴泪划过眼角,被寒风一吹,就像是冰刀子一样,割破脸颊,令人心里发疼。 凤璟妧再歌,“归去来兮!妻子耶娘唤我回!” 这一句更加令人心碎,思乡之情足以摧毁一名铁血将士的心智,却也能够将垂危之人挽回。 这世上最割舍不掉的,便是亲情。 众将士排山倒海的气势里带了颤抖,他们的歌声却更加坚定不移,“此生英魂归大魏!凯歌带我回!” 我愿意为了我的家园、我的国家而奉献生命。 我相信胜利终会到来。 我愿意化作一缕英魂,伴随着清越的凯歌回到家乡,回到亲人的身边。 我知道功成不必在我,却一定有我。 荣誉,责任,热血,此刻都化作最后一滴相思泪,砸到冰凉冷硬的地上,试图融化亘古未松过的土地。 五万人马正面对上北蛮的十万大军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凤璟妧带了两万人马当先锋,其余三万皆为他们规划了去处。 北蛮驻守在前线的不过六万人,其余四万回了他们的王帐,若是真的打起来,大魏一定会派军支援,北蛮也会倾全国之力来供应战争。 届时定会有粮草押送,而北蛮今年一直在打仗,战火连绵之下,粮食产量不足,他们的兵民一体的制度劣势便见了端倪,只要能将他们的粮草断绝,这仗便是板上钉钉! 只是四万大军支援,一定会顺路押送粮草,若是他们没有足够多的人马去抢、去劫,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要田治带军先行一步,绕道劫持粮草,不单是将领分配不过来,还有一层,便是凤璟妧想要借此机会将田骅紧紧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她已经到了这般地位,多一功少一功都无所谓,但对于田治来说却大不相同。 他还年轻,需要实打实的军功来巩固自己在朝廷的地位。 带人毁坏粮草是件极为重要的任务,不论是否能成功,将三军直接交给田治,就是凤璟妧对田骅最好的招服。 峰峦崎岖,凤璟妧一身熠熠生辉、比边塞的月光还要清冷的银甲在茫茫雪原上飞驰。 踏雪奋蹄,伴随着冲天的嘶喊,寒风呼啸,像是新鬼烦冤旧鬼哭,在深夜里格外令人胆寒。 “所有人,只管冲锋!不要因为任何变故而停下你们的脚步!” “凤凰浴火!北疆军!信念永生!” “杀!” 凤璟妧将长刀抽出,带出一道寒凉的银光。 月光打在这上面,被风吹了个旋儿,照在人身上的月光便带了兵器的冷硬味道。 百纳奇看见那一抹亮色,就仿佛被人点燃了心里的火炮,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 是凤璟妧!那个曾经将他的父亲头颅斩下的凤璟妧! 那个曾经令所有北蛮人闻之而胆怯的破军星,是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热烈狠辣的女子。 宿敌隔着人海遥遥相对,却好像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这一战,没有所谓的战术,没有将军坐镇后方深图远虑、谋定后动。 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拼杀,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凤璟妧这一仗不求别的,她不要什么完全性的压制胜利,她只要将父亲的尸身带回来。 她只要,将凤家在军中开始涣散的军心收回。 只要能重创北蛮,能重创百纳奇,给北疆军一剂定心丸,胜利就在任何时刻。 自己的大帅尸身被敌军悬挂示众,是多么令人感到耻辱与打击军心的事啊! 从上次一战到现在,北蛮节节胜仗,大魏节节败退,连一场有反手能力的战争都没打过。 这早已成为北疆军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便会溃烂,最终随着时间线的拉长而彻底腐烂。 到那时,便是十个凤璟妧也无法带动他们再上战场。 月西沉,雪又起,茫茫原野万人奔袭。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杀!要砍!要将敌军封喉!他们都红了一双眼,只管将手中兵器掷向衣着皮毛的北蛮人。 两万人马冲进北蛮的兵戎方阵,混乱之中已经分不清是否真的有两万魏军。 凤璟妧看向立于马上的百纳奇,冰冷的眸子缓缓眯起。 阔别已久,再次回到战场之上,听到这冲天震耳的杀伐声,凤璟妧竟生出游子归乡之感。 这才是她的领地,这才是她理应存在的地方。 “驾!” 一声长长的策马声淹没在周围短兵相接的声音里,凤璟妧执刀跨马,毫无畏惧眼前冲过来的北蛮士兵,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眼里染上嗜血的瑰丽。 大刀砍断人骨的声音听得人两耳发麻,凤璟妧下手毫不留情,凡是长刀所及之处,定是敌军丧命,不过百米之距,已有几十人丧命在她的大刀之下。 百纳奇看着自己的勇士一个个倒在一个女人的刀下,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凤璟妧!还我父命!” 男人比狼嚎还要摄人心魄的吼声穿过兵戈与月光,直直冲进凤璟妧的耳边。 来的正好,新债旧账,一并算了! 她再转眸看一眼东边起伏连绵的山脉,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刀下亡魂!何敢放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宿敌见面 凤璟妧一勒马缰绳,用力夹向马腹,马儿嘶鸣一声踏着尸体而去。 长刀交接,刀锋划出点点火星,一招交过,两人的刀上都留了豁口。 凤璟妧身体不比当年,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半个废人。 原本这样的时候她是不能亲自上阵的,但情势所迫,她不得不亲自领兵当作主力。 再者,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她虽然身子不好,头脑却还清明,或者说,她的谋略更加成熟妥帖,完全可以将她现在的不足抹去。 “凤璟妧!你父亲当初也跟你一样!但后来还不是死在了我的刀下!” 百纳奇再次上前,长刀重重落下,每一击都是为了要凤璟妧的命。 凤璟妧冷笑一声,被迫迎击。 “百纳奇!你爹当初被我一刀砍下脑袋,他的血溅了我一脸!你知道吗!他死前还紧紧盯着我看!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绝望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凤璟妧趁着百纳奇一个分神的功夫,左手执枪直捣其喉,可惜终究慢了一步,被他躲过去,只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凤璟妧暗叹一句可惜,看向百纳奇愈发变红的眼眶,猖狂仰天大笑,旋即道:“他的血,烫的我发慌!可是我一想到那是我无上的军功,便心生兴奋!” 百纳奇大叫一声就要再次冲上来,却被凤璟妧一个虚晃骗了心智。 “百纳奇!我父亲败给你!你就真的以为洗刷了从未赢过凤家的屈辱吗?” 凤璟妧心脏跳的太快,快得百纳奇好像都听到了那有力的心跳。 要是能将这颗跳动的心一把捏碎,该有多好! 鲜血迸裂而出,那种疼,他想让这个女人尝尝! 凤璟妧早就麻痹了自己,不去想凤仲甫,不去想他惨死的模样,也不去想他被敌人挂在军营前示众的屈辱,她必须要冷血的保持理智,必须有一颗清醒的头脑。 她实在是太冷血了,冷血到,便是百纳奇这种每半月便要生吃一副活人心脏的野兽都比不过。 她好像没有情感,只是在利用自己父亲的死亡来激怒他。 “百纳奇!你的屈辱仍然在身上,你们百纳家从未赢过凤家的世代屈辱仍然在你供奉的灵堂上!” 凤璟妧长刀一挥,将身后想要偷袭的北蛮士兵一刀毙命,只这一瞬,百纳奇横刀一出就要将她的头颅砍下,被她一个后仰躲过了这削她脑袋的一刀。 一击不中,百纳奇迅速收手再次出刀,眼看就要砍掉凤璟妧的半条腿。 凤璟妧暗叫不好,左腿飞速在脚踏上高高抬起,试图躲过百纳奇砍过来的刀,右腿蓄力猛然踢向他挥过来的手腕。 百纳奇这一刀用了死力,骤然发生变故收手不甚,被踢了个正着,长刀飞出却正好落在一名北蛮士兵的头上,还带着将军全力的一刀直接将士兵的头对半砍开,红白迸了一地。 百纳奇目眦欲裂,他弯腰伸手在身旁士兵手中抢过长枪,在手上转了一个枪花直直冲向将将坐起身的凤璟妧。 凤璟妧挥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踏雪被两人对仗的力道冲击,后退两步,被身后堆积的尸体绊了一下,凤璟妧坐在马上一个踉跄,险些被百纳奇的长枪刺中。 在百纳奇再次将长枪横扫出击时,凤璟妧一个后仰,仰倒在踏雪的背上,旋即一手握紧马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贴着马背侧身翻下马来。 踏雪扬蹄快跑几步,与百纳奇拉开了一定距离。 这种情景落在杀红了眼的百纳奇眼里,就像是要打赢了胜仗一般,使他更加激动。 见两人有了短距离的安全范围,凤璟妧继续说自己没说完的话。 “百纳奇!你是怎么赢的那场仗!你心里比我清楚!” “大周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吧!是给了你们过冬的粮草,还是与他们结盟的盟书?!” “你知不知道!你这拙劣的战术!便是我家金钗之年的小妹都嗤之以鼻!” “若非是大周派人指点,你怕是还想不出这样厉害的法子!” 黑山的一把火,烧了十天不止,将大魏北疆最精锐的主力军全都烧没了。 这样的场景,何其相似! 想当初她不就是借了一阵东风,将大周的十万大军给烧没了?!现在大周以她之道,还施她身,真是好一个因果循环,天理轮回! 凤璟妧看着男人急迫想要证明自己模样,只觉得万分好笑。 百纳奇实在是太想赢了,凤家与百纳家世世代代为敌,却从未输过。 百纳家虽然不敌,却也未曾丢掉过一池一州,反比先皇在世,便是将星如云,也终究没法抵消一个昏庸的皇帝的荒唐。 “百纳奇!你知道吗!大周与南葛,已经勾结在了一起!你们三个好兄弟,究竟谁会在大魏的战争中分一杯羹?” 凤璟妧笑得狂妄肆谑,挑衅满满。 敌人的热血喷洒了她一脸,鲜腥味充斥进整个鼻端,让她更加兴奋。 月夜之下,狼王会仰天长啸,向世间展示它唯我独尊的地位,在暗夜里睥睨众生,尽显张狂。 现在的凤璟妧在荒凉的原野之上,身上披着月光,头顶戴着黯无边界的夜,脸上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她就像是北蛮人最敬畏的狼神,孤而骁勇,身后哪怕有千军万马,哪怕战火将她的眉眼映亮,她也好似茕茕孑立伶仃一人,带着说不尽的孤独与阴郁。 百纳奇听她将北蛮与大周的关系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心里一个咯噔,旋即回过神来。 “凤璟妧!你是在激怒我?!” 凤璟妧又是哈哈一笑,随手将身旁奔过的两名北蛮士兵斩杀,刀光所过之处,带出两道耀眼的红。 “百纳奇!你永远也无法洗刷,百纳家的屈辱!” 话罢,凤璟妧一枪出击,却被百纳奇用长枪挑开,险些被这力道带下马来。 再次交手两招,凤璟妧显然力不从心,已经落了下乘,被迫紧急防守。 见状,百纳奇心中大喜。 只要能将凤璟妧一举击杀,将大振国民之心,北蛮横扫大魏北疆更是指日可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包了饺子 青竹紧紧跟在凤璟妧身边不过二十米的地方。 见凤璟妧落了下风,青竹用力一剑甩出,直奔百纳奇的心脏而去。 也就是这么一避身的须臾,再看过去,只见银甲女子策马狂奔,向着那起伏不断的山脉而去。 百纳奇心里涌上一股异样,但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将这抹异样埋没,他振臂一呼高声道:“凤璟妧在这里!勇士们!给我杀!” “驾!” 他用力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撒开丫子追着凤璟妧而去。 草原上的马足够强健,耐力也足够,这么一跑,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风刮过茫茫雪原,令人目眩。 凤璟妧一路疾驰,身后紧紧跟着青竹和甲一,他们身后还跟着像是溃败的军队。 “甲一!你先行一步!记住我说的话!” 凤璟妧侧头冲着甲一大声吩咐道。 甲一用力策马,飞奔出去。 前面就是回峰山,山谷狭小,若是进入,只能排成一队小股穿过,另外其山势九曲回叠,自下而上是笔走龙蛇自成一派,更有像是旋风一般的冲天谷一旦进入便是九死一生。 因为其间狭小,但是地势足够险要,若是将敌人引进来,另在山上隐蔽处设下埋伏,便是占据了极大的地利,完全可以凭借少数人马将敌方大军一举截杀。 凤璟妧一心奔向回峰山,身后跟着的军队也是急行速进,俨然一副主将不敌,他们溃败而逃、慌不择路的模样。 百纳奇紧紧跟在凤璟妧身后追击,看着她带人躲进山里,只是略一犹疑,旋即冷冷勾起唇角,转身吩咐身边副将道: “你带两万人马绕去后山出口,务必将凤璟妧一行人截杀!” 他只带了五万人马追击,另外一万人马原地待命,等待与王帐大军汇合。 现在他亲率三军直接后面咬上凤璟妧,另外派人绕敌后方来一个前后夹击。 若是能早些知道凤璟妧会往这里跑,他便早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凤璟妧入瓮! 只是没有如果,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与副将前后照应,将凤璟妧带的两万人全部堵在地势崎岖迂回的回峰山里,然后全部斩杀。 北疆的夜总是漫长的,经过一段激烈的原野打斗,也没能在卯时见到天边上起鱼肚白。 空谷幽静,丝毫没有大军进入的痕迹。 百纳奇略略沉眉,打成结的胡须长发上都带着小心。 他驻足停止不前,副将见他沉眉思索,也看向前面狭小而逼仄的过道,微微拧眉。 “将军是否在顾虑?” 百纳奇点头,“你看,昨日下了那么大的雪,这里的地面却没有任何雪迹,方才本将分明看见那女人带着大军进入了这里,结果更是连个脚印都没见到。” 他吐出一口白雾,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你不觉得奇怪吗?” 回峰山因为其构造实在是险要迂回,一般进入的人都是有进无出,而被当地人叫做“吃人峰”,更是流传着不少关于这地方的奇闻怪谈。 过了这片山脉,便是东魏的国土,百纳奇不光因为这座山的怪闻而踟蹰,他更怕那个令人捉摸不定的女人会和东魏达成某种协议,万一有东魏的援军在这里等着,他岂不是羊入虎口,自讨苦吃。 若是凤璟妧疯了,和他同归于尽,放把火烧山又该如何是好? 这么一想,他坐下的马儿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却惊醒了百纳奇。 “你上前去看看,看看前头有什么不妥。” 他勒勒缰绳,制止住马儿想要后退的步子,转身吩咐一名小兵道。 小兵应声跑上前去,孤身一人进入看不见尽头的山中甬道。 副将赞同点头,抬起头来看天,却发觉头顶上几乎是完全包笼的岩石顶,当下心里松快一截,看向百纳奇道: “将军您抬头看,这里几乎见不到光,更不要说什么雪花了。” 百纳奇闻言抬起头来观望,果然见穹顶之上,只有几道乍细的缝隙有光透进来。 他略一沉吟,还没下定决心,方才那名负责前去探察的小兵便回来禀报道:“将军!前方发现大批人马过峡谷的痕迹!敌军就在甬道之后!” 再不迟疑,百纳奇大手一挥,沉声下令道:“三千人排成一队,先进去探路!” 当两队人马都进入甬道,却没有异样传来,百纳奇这才放心令大军进入。 他们以为凤璟妧会被前后夹击绝无生还,却没想到穿过长长的甬道后,眼前空无一物。 凤璟妧早已带兵与田骅汇合,此刻正立在高处俯瞰底下左右寻人的北蛮军。 “田将军,一切可都安排妥当?” 田骅抱拳道:“一切都按照郡主的意思,安排妥当。我们的人早已经将后山的出口封死,现在想要出山,就只有半山腰侧的小路可以下去。” 凤璟妧闻言微微一笑。 她抬起通红一片的眼,看向无遮无拦的上空,再看向进入空谷中心,正与士兵交谈的百纳奇,被冻的发紫的手缓缓抬起。 “放!” 一声令下,一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将方才狭小的甬道封死,一并砸死了不少北蛮军。 这一处是空谷之腹,像是一个巨大的广场,足以容纳十万军民。 原本这是凤璟妧打算用来养私兵的地方,但现在却不得不用来当坟冢,还是有些可惜。 百纳奇听到石头滚落而下的破空声惊觉转头,却被落地的猛击而震得从马上摔下来。 “退!快退!” 他嘶吼着后退,一双深沉的眼看向被封死的来路,心中并无慌乱。 没关系,他还有后路,他的大军已经走过了前面,想来凤璟妧已经被他的大军包了饺子,现在正苦苦挣扎奋力拼杀,他不怕! 百纳奇还想着带着空地上的一万四千人继续前进,他以为只要穿过了前面的障碍,便能加入与魏军的战斗,却不料前面的山洞里不断有自己的人马退回来,个个灰头土脸,恨不能将自己的肺咳出来。 百纳奇挤开混乱的人群,将一个浑身散发着烟火味的士兵揪过来,恶狠狠地问道:“为什么退回来?!” 若是没法与大军汇合,现在这天女散花的情形,他们只怕是都得被砸成肉饼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恩威并重 那小兵脸上满是惊恐,“将军!前面起火了!咱们出不去!只好退回来!” 却没想到这里也是这一番情景。 凤璟妧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底下由她一手打造的炼狱,内心毫无波澜。 百纳奇身为一国之将,带着几万大军,如此轻易儿戏不顾及后果,只想要证明自己贪图那虚无缥缈的声名,活该他会败。 凤璟妧了解百纳奇,或者说,她了解与她们世代为敌的百纳家。 在展翅翱飞金凤面前,所有人都会黯然失色。 百纳家身为北蛮最古老的高姓氏,他们身上承受着来自国家的焦点。这让他们必须做的更好,必须建立与之匹配的功勋。 可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在与凤家对抗的几百年里,却从未将他们真正打败过,从未在他们手里打下过一营一池,这怎能不成为他们的心魔? 战胜凤家,成了百纳家世代相传的祖训,对上一个又一个仿若横空出世空前未有的凤家将帅之才,百纳家早已被磨没了耐心。 百纳奇对上凤璟妧,就像是油桶遇见了火,除了爆炸没有第二种情况。 凤璟妧也正是抓住了他急于求胜的心理,这才敢诱敌深入,占据高地设下埋伏。 在谷中凹地占据地势,兵力便是不敌也能稳胜。 他们想要前后包她的饺子,她便断了他们前后的路,瓮中捉鳖,即便顽强如北蛮,也照样得在四面包围的局势下崩溃。 草原人皆勇士,危急情况下敢死者甚至会奋不顾身用肉身抵上去,像是蚂蚁抱团,为同袍争取生的希望。 可惜,凤璟妧没给他们这样英勇牺牲的机会。 “火油准备!” 女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谷之中,哀嚎遍地的北蛮军却仿似有了顺风耳,嘈杂嘶喊声中,照样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百纳奇不可置信地抬头仰望十丈之高的山壁,却见白草灌木遮掩之后,有黑压压的士兵举着弓弩露出身来。 那一抹银色伫立其间,在天光大亮的空间里仿若披上了清冷的圣光。 这不是凤璟妧,她应该是太阳,而不是看上去万年不会温暖的月亮。 百纳奇眯起眸子仰望她,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想将她看得更仔细些。 他想看清楚,此刻作壁上观的女人,是不是凤璟妧。 他陷入了魔怔,好像是在退无可退局面下的认命。 凤璟妧已经分不出来哪个是百纳奇了,但凭感觉,她还是看向了百纳奇所在的方向。 “放箭!” 没有人,能够影响她在战场上的决定,没有任何一种情感,能够干扰她此刻的心境。 亲情,爱情,友情,这些她统统可以不要,她只想万人之上! 少年的狂妄,青年的桀骜,凤璟妧诠释的淋漓尽致。 当漫天而落的飞石与带着流火的箭矢齐齐落下,凹地中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田骅看得心惊胆战,他小心翼翼斜眼去看凤璟妧,却见她眼里被冲天的火光映亮,席卷一切可以见到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头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从匣兕里挣扎而出。 嗜血,好战,冷情,以前那个还会悲天悯人的小姑娘终究是不见了。 “田将军,你在看什么?” 凤璟妧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田骅,田骅没有防备,被她这一问问得心脏抖了抖。 他压下心头畏惧,用颤抖而沙哑的声线道:“郡主有勇有谋,一战便挽回了北疆军即将消耗殆尽的士气,末将佩服。” 他姿态放的极低,谁知凤璟妧只是冷淡而平静地道:“战场之上,你应当称我为将军。” 田骅心头恐惧越来越大,他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个女人了。 他在她的眼里看见了野心,看见了欲望,看见了想要横扫六合、御极宇内的气魄。 一个女人,若是只有一腔报国的心也就罢了,就怕她生出自己的独立思想。 加上这个女人手握军权,人心向背,有着能与她的野心相匹配的实力,更有一副铁石般的心肠,这实在是令人害怕。 尤其是看见她如此残忍的对待大势已去的败军,田骅心头笼上一层阴霾。 他不得不抱拳认错,“是,是末将糊涂,末将记住了,将军!” 凤璟妧微微点头,那双比深湖还要沉静的眼眸好似能看透人心。 “田将军,你在怕我?” 田骅呼吸一滞,头垂得更低了。 他否认道:“末将没有,末将只是觉得郡主……哦不,将军。末将只是觉得将军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凤璟妧才不信他说的话,她转过头去看在底下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抱头鼠窜,发着绝望的哀嚎声的北蛮士兵,声音平静地道: “将军是觉得的我与以往不同了,对吗?” 不等田骅回答,凤璟妧自顾自地道:“将军是觉得,我这样对待败局已定的俘虏太过残忍,我将他们赶尽杀绝有违凤家军军训,对不对?” 田骅听她这样和自己推心置腹,不知怎的悲从中来。 “是!末将就是觉得郡主与以往不同。当初郡主对待战俘甚是优待,更是见不得有更多的人死于战争。可现在……” 他还是叫回了“郡主”,听起来就觉得撕扯疼痛的嗓子打动了凤璟妧此刻坚硬的心。 “可现在我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看着他们被一个个石头砸成饼,你觉得我太残忍了,是不是?” “不!郡主并不残忍!这是一个将领都会遇见的事。末将是觉得郡主与以往不同,这才心生感慨。” 他将惧怕说成感慨,凤璟妧只是微微一笑。 “人都会变的,璟妧还以为田将军是老了,心肠软了。” 田骅心头一跳,猛然抬头看向笑靥如花的女子,却在她的眼里寻不出更多情绪。 “末将今年才四十有五,还能追随郡主好些年。” 他若是老了,便是提不动刀了,便是要永久的退别战场。 他不知道凤璟妧这话是不是试探敲打,他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收人必用心理战 凤璟妧见吓唬的差不多了,伸手拍上田骅的肩,语重心长道:“田叔,少年终究会长大,会分辨利害关系,会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他们不是变得冷血了,而是真的成长了。” 田骅作为看着凤璟妧长大的老人,听到她这样说,不禁老泪纵横。 孩子终究会长大,这是他们这些长辈的不是。 看着清冷孤傲的凤璟妧,田骅叹一口气,拍拍凤璟妧的大臂,点点头道:“是啊,孩子长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合该欣慰。” 凤璟妧微笑。 “田叔,我不希望做我父亲那样的将领。” 田骅不解看向她,就见凤璟妧轻启朱唇,缓缓道:“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放眼看去,身穿皮草的将士们身陷烈火,浓烟滚滚,已经有焦味传上来。 百纳奇在嘶吼,但是璟妧听不到。 “北蛮多年侵扰我大魏边境,祖父打怕,可是故态复萌是不需要时间的。” “他们只需要一场不降瑞雪的青黄不接时期,便可以大举挥师南下,夺掠我国百姓。” “父亲只是守着现在固有的疆土,或者还想着将失去的城池重新夺回来,但却没有开疆拓土的打算。” 她看向田骅,眸光明亮,野心毫不掩饰。 “将军,你看看你身后的战士,看看他们现在的表情。” 田骅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只见所有士兵都直勾勾地看着底下挣扎的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痛快。 那是大仇得报的轻松与快意,是想要将这些人拆吞入腹的恨。 田骅明白过来。今天的这场仗之所以如此落幕,为的就是要将这些将士们的不甘唤醒。 凤璟妧杀的哪里是北蛮,分明是人心! “将军,你觉得,他们想不想开疆拓土?他们想不想用前世绝无的功勋,来洗刷前日身上背负的屈辱?” 田骅沉默。 凤璟妧说的是对的,一鼓作气,再三而竭。 若是能顺应军心,收复疆土绝不是问题。凤帅确实是太过保守了。 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凤璟妧不再多说,转身下了山。 她吩咐青竹留百纳奇一命,毕竟养寇自重确确实实是一个自保的好手段。 经过这些事她看得很清楚了。 皇家,终究不是她的家,凤家才是生养她的地方,才是她真正可以为其舍弃一切的。 她虽然是皇室的郡主,但这个封号也不过就是皇帝为了拉拢齐国公府给的“赏赐”。 现在她的舅舅是皇帝,但皇家冷血,真到了那时候,凤家也是该舍就舍。 天家无情,她只有比天家更无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辰时过了半个时辰,凹地已成一片废墟。 百纳奇的副将还带人守在回峰山后山,想要进山却被前面的景象挡住去路。 青竹将半死不活的百纳奇捆绑好交给甲一,自己跟着凤璟妧离去。 “百纳将军,好久不见!” 甲一一手便将身躯威猛的百纳奇提溜起来,看得众人惊讶不已。 这位也是深藏不露啊,郡主身边果然是高手如云。 刚刚打了胜仗的士兵们都朝着甲一看去,眼神里带着浓浓的艳羡崇拜。 要是也能有人家这样的好身手该有多好,要是也能跟在郡主身边又该有多好。 现在凤璟妧在他们心里,已然成了不可诋毁的神女。 一来就带领他们打了一记回马枪,狠狠将他们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扫劫一空,他们心中现在是说不出的痛快! 田骅看一眼满是灰烬的凹地,再仰头看向被烟熏黑了的穹顶,伸手摸了摸因为烟熏而有些疼痛的喉咙,最后垂下头,对着被甲一制在手上的百纳奇说道: “百纳将军,没想到,那日在狼出山你将我斩下马来,现在却又被我踩在脚下。” 百纳奇艰难地睁开眼,冷“呵”一声,声音艰涩地道:“田将军,你是命好!不然凤仲甫哪里会死,该死的是你才对!” 闻言,甲一桎梏他的手猛然一紧,深沉的眼里有什么情绪破裂而出。 难道凤帅的死,另有隐情? 甲一忍不住抬眼去看田骅,却见他愤怒到了极点,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或者心虚的模样,当下放下心来。 田骅握了握拳,忍住将百纳奇拽起来狠揍一顿的心情,沉着声音道:“若非是你们设下奸计!故意派人引诱!我们又怎会上当?!” 他气愤无比,看着百纳奇咧开的嘴角更是恨不能猛踹几脚。 但他也记得凤璟妧吩咐的话,留着百纳奇与他的副将谈判,能全身而退才是最要紧的。 田骅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从未变过脸色的甲一道:“还请这位兄弟将他带到后头去。” 甲一微微颔首,极是粗鲁地拽着他便走了。 他们只有不足两万人,而对方在后山还有两万大军在等着。 虽说是旗鼓相当,但照着凤璟妧的话说就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兵少将寡,每一位战士的力量都应该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更何况战士不仅是力量更是一条条人命,身后是妻子爷娘,必须珍视。 凤璟妧将场地留给田骅,是想要他自己解决这场仗。 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要是不能在第一次重出的战争中立稳脚跟,只怕是会对他的威信有影响。 到了凤璟妧这个地位,她已经不在意这些边边角角的功名了,她要的,是不世之功。 此次出军,田骅跟随凤璟妧,田治带领三军分两路去劫粮草,整座空荡荡的大营由孟慈看守。 “将军!郡主养的大白虎回来了。” 孟慈正在寂静无声的大营里来回踱步,心里想着前方的战事,他总觉得这场仗来的太蹊跷,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现在听到自己的属下前来禀报,脚步一顿,折身回去。 “郡主没带着它吗?” 小兵摇摇头,“属下不知,只是方才属下远远看着,就是郡主养的那只白虎,它背上还有东西,看起来竟好像是人。” 孟慈一惊,下意识就以为前面败了,凉气入肺,凉的他心肝疼。 “那人可是郡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摇光星降世 若是凤璟妧出了事,那五万大军可能都全军覆没,更有朝廷的问责。 再加上凤璟妧的身份,所有这些,首当其冲便是他孟慈! 孟慈只觉得一道天雷轰在自己的天灵盖上,顾不得再多想,他几乎是跑着来到大营前,正好和缓缓走进来的大白碰面。 大白虎迈着慵懒的猫步,背上的人也安安静静的,孟慈微张着嘴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它背着的人。 男人身上披着北蛮军的军服,里面是一身破布烂衫,垂下来的手臂上面血迹斑斑。 头发凌乱成结,隐约露出来的脸上伤痕累累,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凤将军!” 孟慈快步上前想要将凤景璂抱下来,却被大白一个呲牙制止了动作。 “吼——” 老虎凶狠嗜血的神情让所有人都后退一步,孟慈皱眉看向一人一虎,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们不会伤害凤将军的,你放心。” 大白却不管他说什么,只是更加凶狠,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是主人的哥哥,它必须保护好主人的哥哥,谁也不能伤害他。 就在一群人和一只老虎僵持不下的时候,浑身疲惫的凤景璂睁开眼来,轻声对着大白道:“放我下来。” 大白:…… 听不懂听不懂,它听不懂。 众人眼见着老虎身上的人动了动,看起来就甚是艰难,还不待有所反应,就见那遍体鳞伤的人一个翻身摔到了雪地上。 大白:“……” “吼——” 这人不会是想诬陷它吧?要是他给主人告状,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大白虎心里的想法,他们乱作一团地上前查看凤景璂的情况。 孟慈眼疾手快,将凤景璂抱起来大步向着主帐走。 “去,去将郡主找回来的大夫请来为将军看伤!” 青竹和甲一昨天将十里八乡的大夫挑着好的都带了来,现在正是时候。 原本就空的大营,现在更空了。 所有人都在想,凤景璂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这只老虎将他们的将军带回来的。 好像除了这种可能,也没有别的情况能解释,为何消失了一夜的老虎会突然驮着凤景璂出现在大营外。 于是乎,他们对于大白的能耐开始口口相传,最后传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连带着凤璟妧在军中的影响力都更上一层楼。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 前方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回来,便是凤景璂都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更不要提领命镇守大营的兵丁们了。 “郡主果然是神人!一来就带领咱们打了胜仗!” “是啊!便是郡主养的大白虎都那般神武!可以见得,郡主真是神人下凡,来救我大魏于水火的!” “你们不知道,郡主早些年间被说是摇光星降世!摇光星你们知道吧?就是破军星,横扫千军,建立不世之功的破军星!” 一言既出,众人都不禁唏嘘。 “有郡主在!何愁不能一雪前耻?!弟兄们,咱们就跟定郡主了!去他娘的北蛮!老子不将他们打到亲娘都认不出来,老子就跟他姓!” 粗犷的汉子狠狠一咬梆硬的馒头,一双铜铃大的眼里满是拼命的坚定。 谁知,他才刚说出这话来,就有人嬉笑着道:“勇哥,你不是本来就姓‘北’吗?” 顿时一阵哈哈大笑声传开,孟慈听着外面传进来的爽朗笑声,也忍不住微笑。 “孟将军,不知璟妧何时回来?” 凤景璂强撑着精神等着凤璟妧平安回来,他也听到了外面的笑声,心情莫名好起来。 能将北疆的局势转变,就算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只有凤璟妧的声明够响亮,凤家才不会倒。 百年之家顷刻覆灭,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此次北疆大败,凤家首当其冲,他们一家父子三人,身为北疆驻守将领,难逃其责。 但要是凤家还有人能挑起北疆大梁,朝廷就不敢将他们怎样。 孟慈闻言眉心一皱,“将军还是先休息休息吧,郡主就快回来了。” 谁知凤景璂却不肯。 “你不知道她,她肯定去北蛮大营了。” 他甚是艰难开口说了一句,随即心慌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孟慈见状赶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眸光忧虑地扫一眼凤景璂浑身是伤的模样,轻声开口道:“郡主打了胜仗,自然会班师回营,将军身受重伤,还是先睡一会,养足了精神,等郡主回来也好说说话。” 凤景璂眉头紧锁,摇头,“不,她不会回来,她一定去北蛮大营,去找凤帅的尸首了!” 一滴泪划过眼角,凤景璂沉痛地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着的哭声在胸腔里成了闷闷的撞击。 孟慈一惊,显然没想到凤璟妧会这样做,但见凤景璂这般模样,他仍旧开口安慰道:“将军放心,郡主此次带了两万大军,便是真的去了北蛮大营,也是万无一失。” 凤景璂只是摇头。 她不会动用北疆军去抢尸首的,现在北疆情势危急,一兵一卒的使用都需要慎重,她怎么可能带着原本就不多的北疆军乱来! 对于将凤仲甫带回来这件事,对凤璟妧来说是私事,她不可能让北疆军为了她们家的私事来冒险。 可是作为兄长,他怎能不忧心? 孟慈心中也是忐忑,他也怕凤璟妧会出什么万一。 毕竟这场仗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先是全军出击,随后兵分两路,凤璟妧再佯做不敌诱敌深入,最后里应外合将百纳奇大军困在凹地里,再利用活着的百纳奇威胁他的副将,将北疆军重新带回来。 这样的仗,实在是打的痛快。 可要是凤璟妧因为什么而受伤或者再出些别的意外,只怕会将刚刚建立起来的激奋军心扑灭。 这样就太得不偿失了! 凤璟妧认定了一件事,才不会管别人怎么想。 这些人大多喜欢安乐,在福乐窝里待习惯了,就没有热血和一往无前的拼劲了。 一场胜仗算得了什么,不过就是取了个巧,利用了一把敌人的心理,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对她的崇敬也就没有那么高了。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誓死追随,是忠贞不二,是对她本人的无上仰慕。 哪怕最后朝廷要拿她开刀,这些人也愿意追随她。 只有军心在手,她才能让家族永远传承下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憔悴支离送君归 烈日当头,原野上深厚的白雪开始融化。 凤璟妧立马山丘,放眼望向前面长龙一般的大营,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马缰绳。 “将军,咱们——” 青竹回头看一看跟着的几个暗卫,有些拿不定主意。 凤璟妧挑眉,“怎么了?” 青竹抿唇,“我们一共不足十人……” 她有些不好说,于是将马儿离得凤璟妧近些,悄悄瞥眼看身后,对着凤璟妧小声咬耳朵道:“还有两个小兵,这样做会不会风险太大?” 谁知凤璟妧只是微微一笑,将有些躁动的踏雪安抚住,坐直了身体,笑着道:“将他们带来,我自有打算,至于人手——” 她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人,再回过来对着青竹道:“你看前头,看上去多而宏大,怪能唬人的,实则里头没有多少人了。” 原本驻守在边境的就只有十万人,又有一部分回了北蛮王帐,加上昨日百纳奇带出来的人,现在的北蛮边疆大营就是一座空城,不足为惧。 更何况他们只是在外面打个转就回去了,只要跑的够快,就不会与他们正面发生冲突。 青竹敛眉沉吟片刻,心下虽有不放心,但她相信凤璟妧的决定。 “是,青竹誓死追随将军!” 凤璟妧闻言只是微笑。她怎么可能死,更不可能让他们为自己死。 看着前面黑压压的大营,想起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场景,一股酸涩涌上鼻端。 谁能想到,父女两个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再多的遗憾,悔恨,悲恸,都不及眼前大势重要。 可当手头的要紧事处理了,这些情绪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溺亡。 “驾——” 一声长长的策马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野鸟,白马驰骋在逐渐融化的皑皑雪原上,身后跟着几匹精壮剽悍的黑马,凤璟妧一头领先,在百米之遥便将射日弓搭箭拉满。 雕弓挽如满月,泛着冷芒的箭头隐约映出凤璟妧布满水光的眸子。 “嗖——” 破空声带着无尽的凌厉射向那大营正前方,与北蛮白狼黑旗并列悬挂的长绳上。 烽火楼上打瞌睡的北蛮士兵被这道呼啸裹挟着寒风而来的破空声惊醒,慌忙扶正自己的帽子站起身来去看,却只见他们的“战利品”被一直箭羽射下,带着灰扑扑的寒凉感直直坠下去。 “快!警戒!” 凤璟妧怒喝一声策马上前,将从五丈之高的空中掉下来的凤仲甫一把接住,不受控制的心脏发抖抽痛。 “爹爹,阿宝带你回家!” 凤璟妧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怀里几乎被风干的凤仲甫,任由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紧急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是狼女!” “快!放箭!” 北蛮军认出凤璟妧,大叫着开始整顿防守,凤璟妧被暗卫掩护着往回撤,北蛮大营因为摸不清他们的具体人数,害怕凤璟妧会带着她那蛰伏在不知名暗处的神秘军队扑他们个措手不及。 在北蛮军队里,总是流传着凤璟妧的传说。 他们称她为“狼女”,敬畏她,却又恨她入骨。 所有人都知道“狼女”手里有一支从未在世人眼中出现过的神秘杀手,他们就像是草原上的毒蛇,像是沙漠里的秃鹫,在暗中窥测你的一举一动,只能将你团团包围,让你再也不能逃出他们的包围圈。 “撤!” 凤璟妧从来都是有目的有计划地出击,一旦目标达成便绝不恋战。 暗卫们反应迅速,掩护着凤璟妧撤出北蛮弓弩手的射程后便拍马跟上,反观看傻了眼的北疆军,一个个仿似在梦里一般。 青竹暗骂一声憨货,抽出腰间长鞭重重甩向那两人的马背,战马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鞭打,嘶鸣一声猛地冲出去。 看着两个用来传递消息的北疆军跑出去,青竹紧紧皱着的眉头这才有所松动。 当北蛮军确认他们只有不到十人时,凤璟妧等人已经跑到了远处的山丘上,只有一个一身短打的青竹才刚刚跑出他们的射程。 看一眼已经安全的凤璟妧,再看向迎风招展的军旗,青竹冷冷一笑。 “嗖——” 一道比凤璟妧力道还要大的箭矢破空射出,穿过粗实的旗杆,直直穿透一名烽火楼上,身穿皮毛在击鼓警示的北蛮军心房,最后插进紧厚的牛皮鼓里。 “驾!” 巨大无比,足以裹住五个成年男子身体的军旗轰然而落。 在铺天盖地的黑色笼罩视野之下,青竹早已策马远远离开北蛮大营附近,直奔凤璟妧所去的方向。 “快!军旗!不能让它掉到地上!” 姗姗来迟的百纳天达急声下令,可惜军旗才不会等他过去接住,最终象征着北蛮狼族永不败落身份的军旗重重落在地上,被刻意清理过厚雪的泥泞土地而玷染。 百纳天达见到这一幕双眼通红。 少年的眼眸里染了血,像是第一次开了荤的狼崽子,死死盯着凤璟妧等人消失的方向,就像是看着从嘴里逃跑的猎物一般,带着不甘心和杀戮的疯狂,将凤璟妧与青竹方才的样子在嘴里嚼了千百遍,恨不能将她们啖肉喝血,抽筋削骨。 “凤璟妧,狼女!我一定扒了你们的皮!” …… 当凤璟妧乘风而归,带回被催人的北疆大风吹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凤仲甫,所有将士们皆跪地送灵,痛哭流涕。 “缘何你我战杀伐?” “蛮虏侵略摧我家!” “缘何将军百战死?” “身先士卒免军苦!” “缘何近日长下泪?” “憔悴支离送君归!” “凤帅!一路好走!” 当响彻空野的叩首声传进耳畔,凤璟妧再也支撑不住。 她几乎站不住脚,抱着凤仲甫的双手都在颤抖。 这半个月来,她一刻也不敢歇息,半刻都不敢多想。 就怕自己的情绪会坏了布局,害怕自己头脑不够清醒,做不出最正确的判断。 她害怕,害怕自己会断送了北疆最后转圜的时机,害怕自己葬送了北疆军的命! 现在她不怕了。长兄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 剩下的,就只有二哥和小弟需要她派出人手去寻,而北蛮,再也没有她所顾及的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悲恸 凤璟妧一路小心翼翼抱着并不沉重的凤仲甫往大帐走去,一路上腿脚都是软的。 青竹几次想要搀扶她,却都被她挥开。 甲一想将凤仲甫接过来,谁知凤璟妧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将凤仲甫紧紧抱在怀里,涕泗横流。 “你离我父亲远一点!” 甲一显然没想到凤璟妧还有这样惶恐不安,惊魂不定的样子。 他跟随凤璟妧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如此不安的时候。 便是当年他在湖里将凤璟妧打捞起来,在她醒来后也不曾见过这般模样。 “属下该死!” 哪知凤璟妧听到“死”这个字又是瑟缩一下,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青竹暗叫不好,眉头紧锁走过去,给甲一使了个眼色,将他一把推开,小心翼翼凑到凤璟妧身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声安抚她:“郡主,咱们不哭了,先回帐子好不好?” 凤璟妧有些呆滞地看向青竹,木然点了点头。 青竹小心搭上她的胳膊,一路为她挡开人群。 凤璟妧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在军中树立一个铁血的形象,现在她这个样子,青竹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郡主强压悲恸,突闻噩耗第一时间便直奔北疆,日夜不歇马不停蹄,刚刚到达北疆就带领咱们打了这么一场仗。” 青竹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实在是忧思成疾,见到凤帅被人摧残至此,难免心生悲恸!”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面前的兵子一个个都抬起胳膊来擦眼泪。 “青竹姑娘,您不用说了,我们都明白!” “是啊青竹姑娘,郡主突闻噩耗还能保持冷静,刚一来就带领咱们打了北蛮一记意想不到,郡主的才能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青竹姑娘只管照顾好郡主,现在郡主就是突然松下来,太伤心了,还得青竹姑娘你多帮忙照看。” 青竹看着他们一个个真诚出声,眼泪也不自觉掉下来。 “青竹在此代替郡主,谢过兄弟们!” 她抱拳深深一揖,众人齐齐还礼,头比她更低几分,以表尊重。 待青竹转身进了帐子,士兵们便开始抽抽噎噎地掉眼泪。 “你们说,郡主也是个女孩子啊!这么硬撑着,谁见了不心疼?” “是啊是啊!方才郡主那模样,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啊!” “原本可以养尊处优,吟诗作对,却因为家国冲锋陷阵,便是遭了这么大的事儿都得先撑着将局面撑过去,这种魄力,普天之下再无人能与郡主相提一二。” “要是俺家姑娘也跟郡主似的,俺就是死了,也得心疼得再死一回!” 他们一个个抹着眼泪,一群大老爷们越说越难受,最后竟从抽抽噎噎,变成了捂着嘴失声痛哭。 “你们不知道!郡主神武,便是连郡主养的那只老虎都是天神下凡。今日一早,就在捷报传回来的时辰,那大白虎,就驮着凤大将军回来了!” “啊?还有这种事?” 说话的小兵一抽一噎,极是认真地点头,“俺不骗你们!这是孟将军亲眼看见的!凤大将军就是孟将军亲自抱回去的!” 众人更是唏嘘。 “就说郡主是天神下凡!身边都是神兽神人!” “跟着郡主便是顺应天命,咱们一定能打胜仗!” 有人一下敲到说这话的人头上,“你不是刚打了一个胜仗?北蛮两万军呢!咋,这么先忘了?” 被打的人刚想发怒,旋即一愣,然后就是捂着头傻呵呵笑起来。 “是是是,俺说的是跟着郡主一直打胜仗!以后郡主指哪,俺就打哪!” 众人哈哈大笑。 “快说说,你们前线是啥子个情况?” “你们咋不问郡主咋把大帅带回来的啊!” “好好好,咱们都好好说一说!” …… 于是三方人凑到一起,各自说着自己的见识,无疑将凤璟妧更加神化。 帐子里,青竹看着双眼空洞,给凤仲甫擦洗裸露着脸和手脚的凤璟妧,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与甲一对视一眼,甲一微微叹气,冲她摇了摇头。 青竹也轻轻叹口气,小心拽了拽甲一都袖子,眼神示意他出去说。 甲一不放心地看一眼坐在床边的凤璟妧,随后跟着青竹一起出去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将姑娘传的神成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甲一随青竹一起看向扎堆的人群,隐隐约约能听见随着傍晚篝火升起,而飘荡在空气里的交谈讨论声。 “只要咱们能帮着主子一直打胜仗,这些人,就只会更加臣服。” 他说完一顿,旋即道:“不是臣服,而是虔诚!” 青竹看向男人被火光映亮的眸子,微微眯眼。 “凤大姑娘可以软弱,尊皇郡主可以跋扈,但是小凤将军只能打胜仗!” 甲一伸手拍向青竹的肩,道:“所以,咱们只需要跟着将军,听她的命令,帮她将战局做到极致,就够了。” 当沉睡的凤景璂在梦中惊醒,得知凤璟妧将凤仲甫带回来时,险些掉下床榻。 孟慈赶忙上前安抚他。 “凤将军,你别急,你现在不宜动身,一会属下背您过去可好?” 实在是凤景璂伤的太重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倒也不是被百纳奇打出来的,而是冻伤了一片,有的都皲裂化脓,看上去好不惨烈。 凤景璂连连点头,可以看出他此刻的急迫。 “有劳孟将军。” “这是属下该做的。” 孟慈为人甚是谦卑有礼,和他相处起来总是如沐春风,很有好感。 从前凤景璂与他接触不多,两个人也并没有过什么交流,现在这样算是第一次。 凤景璂对这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年纪轻轻就做了三品将军,也不傲气,待人接物算得上和气,是个顶好的人。 孟慈将凤景璂小心拉起来,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他背到自己的背上,带着他去了凤璟妧的帐子里。 凤璟妧静静看着凤仲甫,就这样枯坐了一下午,谁叫也不听。 青竹将又热过的饭放在小案上,向着进来的凤景璂行了个礼,走到凤璟妧身边,轻声道:“姑娘,世子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轮回 原本木然坐在那里的凤璟妧眼珠动了动,随后猛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的方向,见凤景璂正向她看过来,忍不住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哥哥……” 凤景璂微微牵扯唇角,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手却动不了。 凤璟妧让孟慈将他放到一旁铺着雪狐毛毯的躺椅上,将黑熊皮做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保暖。 “我打算,明日就将父亲下葬。” 凤璟妧蹲在凤景璂身旁,眼睛里有幽暗的光,像是帐子里的烛火硬生生在暗不见底的深湖中挤进去的一丝光亮,看得人惊心动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田骅这才开口说话道:“郡主不将大帅送回长都吗?” 他早就到了帐子里,只是见凤璟妧那个样子,一直站在一边,就那么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凤仲甫擦眼泪,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现在听见凤璟妧说明日就将凤仲甫下葬,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 亡人回故土入葬,这是落叶归根,但凤璟妧却说明日就下葬,意思就是要将凤仲甫直接在北疆入葬,可这怎么符合规矩?! 凤璟妧吸吸鼻子,眼里是不容反驳的坚定。 “我们才刚刚打了北蛮一个败仗,正是需要努力巩固士气的时候。”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目光闪烁地看着凤璟妧,只有凤景璂,在听到自己的妹妹这样说时眸光微动,随后抑制不住开始咳嗽。 凤璟妧给他顺气,缓缓道:“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需家中桑梓地?” 她眸光清亮,丝毫看不出大悲大痛之后的颓态。 “如果将士们知道,他们敬佩的大帅连落叶归根都不能,会不会对北蛮更加愤恨?” “这些不甘和愤恨,会不会变成他们一往无前的勇气?” 众人没想到凤璟妧这样心狠,为了调动军中士气,竟然连自己父亲的死都能利用。 他们见惯了刀枪剑戟,现在听凤璟妧这样说,难免心下一沉。 这样的心机和手段,这样的理智和无情,实在是令人害怕。 孟慈定定看着凤璟妧,眉头不经意皱起。 与这样狠心狠情的人共事,自己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凤璟妧察觉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探究和畏惧,微微扯起唇角,丝毫不在意。 “父亲曾说,有生之年一定要看到北疆平定,一定要见到北疆百姓安居乐业。诸位将军,将凤帅安葬于此,只是当今之计,日后北疆平定,再将凤帅迁回故土,又有何不可?” 凤璟妧先是用“父亲”称呼凤仲甫,再用“凤帅”称呼,就是要这些人知道,将不将凤仲甫迁过去,是他们的家事,他们不过就是属下,适时停止就行了,不要管太多。 场面一度寂静无声,凤景璂见状适时开口道:“青山苍翠处处在,将军何须裹尸还?” 众人的视线向躺在椅子上的男子看去,见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原本俊美无比的脸上有几道狰狞的鞭痕,不禁暗自惋惜。 一向意气风发的凤景璂察觉到他们神色里的哀惋,下意识将受伤的半边脸偏过去,涩声道:“现在不便将父亲送回去,不若就将父亲先埋葬在北边的丘陵上,朝向北蛮。” 国公府世子都开口定板了,众人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这情形,的确是鼓舞士气更加重要,再者,将凤仲甫千里迢迢送回去,耗费的人力物力,一路上的变数,还有朝中那些闻风而动的言官们,他们都不能赌。 当众人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凤璟妧和凤景璂兄妹两个,便更加沉默了。 “你……” 凤景璂率先开口,原本是想打破这该死的平静,但一对上凤璟妧泪眼汪汪看过来的眼神,将原本想要说的瞬间忘的无影无踪。 凤璟妧见他静静看着自己,眼里似乎有无限愁思,不禁垂眸抿了抿唇,走到凤景璂身后,推着他来到屏风之后,看床上静静躺着的凤仲甫。 “哥哥,你看看父亲。” 凤景璂一下便红了眼眶。 他强撑着扶手想要站起身来走到凤仲甫床边,但奈何他用尽了浑身力气,牙关咬的死紧,额头脖颈之间青筋暴起满面通红,却都不能在躺椅上坐起来。 凤璟妧见他如此,并没有上前帮忙,而是默默走到床边坐下,继续拿着手巾为凤仲甫擦拭。 她细细地将凤仲甫干瘪的脸和枯干的手擦了一遍又一遍,却再也不能看到那上面泛出血色红晕。 “哥哥,你给父亲擦擦身体吧,我不想让别人碰他。” 凤景璂紧咬着牙,低头看看自己没法动弹的双手,艰难出声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能给父亲擦洗吗?” 凤璟妧闻言动作一顿,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正好落在黧黑肤色的凤仲甫眼睫上,将他干枯黢黑的皮肤微微浸润。 “那就让甲一来吧。” 凤璟妧吞咽下喉头哽咽,深吸一口气,将手上被温水浸暖的毛巾搭在铜盆边缘上,站起身来,将泪水抹入鬓角。 “我将才已经写信回去,十天干会将李神医带来,为你诊治。” 她眼眶红红看向只能瘫坐在躺椅上的凤景璂,静静看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将他身上盖着的大氅从他腿上掀起来,却并没有将大氅顺势覆盖在凤景璂的大腿上,而是用一只手举着,正好遮住凤景璂看向她的视线。 凤景璂见她这样动作,想要拒绝,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妧妧!不要看!” 男人的声音里显而易闻的带了哭腔和祈求,但凤璟妧还是将他的裤筒慢慢拉起来,场景极是触目惊心。 只见昔日一脚恨不能可以将一头成年狼踹死的精壮小腿上烂肉一片,黑色的、已经干涸结痂的血迹将整条腿都包起来。 上面是参差不齐的刀痕,还有他们用来刷羊肉时用的钢刷留下的伤痕。 这就是她曾经用来对待张永的酷刑。 是的没错,她当初就是跟北蛮人学的,这样惨绝人寰,却极度有用的刑法,在张永身上她是第一次用,而现在,她的亲哥哥却同样被人这样对待。 凤璟妧失了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全感 凤景璂同样痛苦地闭上了眼。 何必让她再为自己分心呢?他已然是一个废人了,今后再也不能上阵杀敌,可能连国公府的爵位都不能够承袭。 他活着的意义就在于,他身边的人会在意他的死。 凤璟妧不敢再看,举着大氅的手颤抖的不像样子,另一只手放下凤景璂的裤腿,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昨晚就看见了的,凤景璂的裤腿那里空荡荡的,但她没顾上去看,或者说,她没敢去认真查看凤景璂的伤势,她害怕自己会受到影响,从而影响了后续的行动。 她是多么冷血的一个人啊,理智的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凤璟妧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吸了吸鼻子,想要伸手将凤景璂的裤腿掀起来。 她想看看他大腿上的伤势,哪怕已经能够想象得出那场面,她还是不死心。 凤璟妧极度哽咽着道:“你放心,李神医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将你治好。” 凤景璂疲惫地闭上了眼,语气空空道:“不要看了,给我留些尊严。” 凤璟妧伸向他里衣的手顿住,“孟慈不也都看了吗?” 凤景璂是孟慈帮着大夫给他清洗打理的污渍,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自然都被孟慈看了去。 凤景璂不语。 凤璟妧将手收回来,沉默一瞬,随后站起身来。 “没事,有李神医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凤景璂在在意什么。 往日里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统帅三军,又身为齐国公府的世子,前程似锦光明无量,现在却成了一个饱受敌人摧残的废人。 对上以往不如自己的人,以及一直被自己看做小女孩的妹妹,这个大男人心中自然有说不出来的千言万语。 苦涩,悲哀,怨愤,不甘,迷茫,绝望…… 种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揉成一个团挤在凤景璂的胸腔里,快要让他窒息。 凤璟妧干脆将他推出去,让他回去休息,转而吩咐甲一为凤仲甫擦拭身子更衣。 凤仲甫的头是被人砍下来的,后来才被北蛮人用麻绳穿透“缝”起来,就像是一个破了的木偶娃娃。 他裸露着的部位是黢黑一片,身上除了被烧烂的地方,倒还有几分肉色。 任是甲一这样见过无数死亡场景的杀手,看见这样的凤仲甫都不禁垂下眸子去。 实在是不敢多看一眼。 凤璟妧静静坐在帐子外,与青竹一起坐在阴影里,小口小口喝着酒。 “你说,他都还没抱我呢,怎么就死了呢?” 凤璟妧有些喝多了,手边已经空了两个坛子,青竹也不拦她,任由她喝空了第三个坛子。 有时候醉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想醉却醉不了。 现在凤璟妧这样半醉半醒的,最是难受。 听着她委屈又哀然的语气,青竹默默掉眼泪,随手将自己的酒坛子递给凤璟妧,让她继续喝。 “国公爷就没抱过几位公子和姑娘。” 凤璟妧摇头推开她伸过来的手,苦笑着道:“那日他紧急北上,是抱了阿好的。” 她看向模糊不清的篝火,藏身暗处的模样,就像只没人要的傻狗。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亲近过我……青竹,是我不够好吗?” 青竹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刺得嗓子生疼。 “郡主是最好的主子。” 凤璟妧并不买账,“是最好的主子,却不是最好的女儿。” “我没有娘亲,爹爹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祖母说他心里疼爱我,可我不信了。” 凤璟妧看向青竹,伸手将她的手抓住,紧紧攥在手心里。 “你说他要是真的喜欢我、怜惜我,为何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为何他那样一个奉行传统的人,却为了阿好打破了‘抱孙不抱子’的君子作风?” “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他才只喜欢阿好却不喜欢我?” 此刻紧紧揪着这一点不放的凤璟妧,就像是最小的孩子,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只喜欢别的小朋友而不满,像是在无理取闹的可怜虫。 青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她没有墨竹那样八面玲珑会说话,也没有丹橘那样乐观天真会讨主子喜欢。 原本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好,干脆利落杀伐决断,但现在遇上这情景,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一下了。 为了凤璟妧,她得好好改变。 “奴婢听说,父母的爱是鞭策……” 她还没说完就被凤璟妧笑着打断。 “难道阿好不是他的孩子?为何偏偏鞭策我?就因为我是家中长女?就因为我是嫡女?还是因为,我叛经离道践踏礼法,所以他不敢亲近我?” 凤璟妧眼神开始迷离,在酒意作用下,她已经感受不到伤心了。 也不等青竹回答,她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一步一踉跄地往自己帐子里走,口中呢喃着:“不过没关系,他不抱我,我却抱了他,还抱了一路。” 她低低笑开,边笑边掉眼泪,视线模糊中,凤璟妧猛然撞进一个人的怀里,一阵头晕后便就此彻底颓败下去。 祁珩一把将喝的烂醉的凤璟妧抱住,随后将她拦腰抱起来。 看着安心呆在他怀里的凤璟妧,祁珩紧皱的眉头染上无尽心疼。 他看着满面是泪的女子,带着说不尽的小心翼翼轻声道:“没关系。” “妧妧,我抱你。” 只要你想要,我抱你一辈子。 青竹看见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祁珩,再看向他身后跟着的星云和龙影,还有孟慈和田骅,再扫一圈围过来的兵汉子们,暗暗握了握拳。 凤璟妧这是失仪了,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极是不稳妥,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闲话传出来。 祁珩才不管这些人是抱着什么心理,他只管抱着凤璟妧进了一旁的帐子。 原本留给凤璟妧的帐子里现在躺着凤仲甫,祁珩当然不会将凤璟妧抱到那顶帐子里去。 他将醉醺醺的凤璟妧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给她脱去鞋袜和外衫子,将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自己则蹲下身来静静注视着她。 “妧妧,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他将凤璟妧的手握在掌心,小心放到自己的唇边亲吻,那双含情的眸子里满是怜惜和自责。 好像妧妧每次受伤他都不在,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未婚夫。 第一百三十章 贪功冒进? 祁珩将凤璟妧轻声哄睡,才慢慢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提着鞋出了帐子。 深夜刚下过雪,加上北风席卷,祁珩光着脚踩在潮湿冷硬的地面上,只是一会便凉透了。 “主子。” 星云见祁珩出来,又见他脚上没有鞋子,便上前蹲下身来要为祁珩穿鞋,却被他拒绝。 “作战艰苦,我来是督军的,不是来享福的。” 祁珩受命担任督军一职,来到北疆就是朝廷调令,自然不会有什么闲话传来。 星云动作一顿,旋即站起身来,“是,属下记住了。” 祁珩单脚着地,将鞋子一只只穿好,向着孟慈的帐子走去。 已是四更天,大帐里仍旧灯火通明。 祁珩算是正式见过北疆的几位将领,除却奉命去劫粮草的田治不在,原本受伤在避难所养伤的将领也都来了。 “本王奉皇命前来督军,日后还请几位将军多加关照。” 祁珩微笑致意,几个人也是齐齐拱手作揖。 “凤将军,你且安心养伤,陛下对您还有旨意呢!” 凤景璂一惊,抬眼看向含笑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不论是好是坏,他都受着,但见齐王这样子,不像是坏事。 他心里虽有疑惑,却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敛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明日本王订下的帐子便会送到军中来,届时几位将军就可以回归军中,与将士们一起共事。” 祁珩带来了军需,这比凤璟妧卖掉自己的火狐大氅换来的要多得多,正好解了北疆军的燃眉之急。 孟慈等人与齐王见过面后便都散了,祁珩留下来与凤景璂一起睡。 待到第二日,凤璟妧果然将凤仲甫的遗体装敛好,送进了甲一连夜从城里征集到的金丝楠木棺材里。 直到盖棺的那一刻,凤璟妧都只是落了一滴泪。 不知道是昨天哭的太久,眼泪已经干涸了,还是心里已经麻木了,总之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冷静的不像当事人。 祁珩沉眉将她的手抓在自己手心里,什么也没说。 亡灵送引西方接,魂归沧海粟生结。 凤璟妧与凤景璂合计将凤仲甫安葬在了南城北面的一处沙丘上,正好面向北蛮,面向大魏被北蛮攻掠下的城池。 “从今以后,一统天下,就是我的职责了。” 烽火楼上,凤璟妧眸光平静望向北方,那里有隐隐约约可以见到的成群牛马,也有飘飘袅袅传进耳畔的北蛮牧歌。 祁珩陪她一起伫立高楼,看着逐渐融化的雪地,心里想着事情。 “传承不灭,便总会有天下一统的盛世出现。” 凤璟妧看向他,红肿的眼圈看起来比受了伤的小兔子还要惹人怜惜。 “是啊,只要传承不灭,总有你我解甲弄桑的一天。” 她话说的温温柔柔的,眼神也没有半点大悲大痛和仇恨,祁珩见她清浅勾起唇角,心里很不是滋味。 “妧妧,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凤璟妧幽幽吐出一口气,大风刮过,吹起她一身素白衣衫。 衣袂翻飞中,凤璟妧双手扶上栏杆,眺望远方,好像能看见北蛮皇庭之北的连绵雪山。 “阿珩你看,能看到那里露出来的天下吗?” 祁珩微微皱眉随她看去,就听得凤璟妧凛冽且极具野心地道:“倘使这天下一百分,那我大魏,就只要九十九!” 凤璟妧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带上微微嘶哑的嗓音,更加蛊惑人心。 正准备踏上去出声参拜二人的孟慈顿住脚步,一双眼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看向临风而站的女子。 他看不见她的正颜,只能看到她被风鼓起的裙衫和阳光投到地上的影子。 想着刚刚自己听到的那句话,孟慈喉结不受控制滑动,缓缓将伸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如若天下一百分,究竟是大魏要那九十九,还是凤璟妧想要那九十九呢? 可不论哪一种,能说出这样言论的女子,都值得让人尊敬。 一口凉气贯通鼻窍,祁珩眼中含着隐晦不明的爱意看向凤璟妧。 “那剩下的一分做什么?” 凤璟妧闻言微微一笑,垂下眸子轻轻将手拍向栏杆,似是感叹地叹口气道:“落日楼头,断鸿声里,眺望二人。怕只怕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祁珩喉头微紧,抑制不住伸手将凤璟妧抱进自己怀里来。 “那等天下一统,咱们就去那一分江湖,远离庙堂和凡间杂事,携手共赴夕阳。” 凤璟妧靠在他肩头,疲惫点头。 九十九的王朝,一分侠气江湖。 他们所求不多,若有幸能在他们这一辈将大业实现,那就归隐江湖,随便找个角落定居下来,不去理会这人间的纷纷扰扰征战杀伐,只为自己活一活。 此日之后,北疆将士们显然感觉到他们的小凤将军变了。 变的不苟言笑,眼神冷厉,不容置疑。 她带来的压迫感随着北疆军民对她的称颂飞回了长都。 乾正殿里,皇帝高坐正首,底下百官叽叽喳喳,总是静不下来。 “众爱卿对待北疆战捷一事,有什么想法?” 他倒是想看看,之前死活不同意阿宝出征的这群人还能说出什么屁话来。 皇帝原本是想着凤璟妧才刚到北疆都没有一天,便打了北蛮一个落花流水,还将凤景璂和凤仲甫带了回来,极力挽回了北疆一败再败的颓势,挽回了大魏在北疆的脸面,这些人被打了脸,便不会再说什么。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些酸腐书生。 “陛下!臣以为,郡主贪功冒进,不顾后果将北疆军全军置于生死险境!若是此役有任何不妥,便是全军覆没!这样的风险郡主也敢冒,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 正准备狠狠打脸的皇帝:“……” 谁知一鸟出头,百鸟嘲凤,一个个全像是春后竹笋一般从地下冒出头来,直将皇帝看傻了眼。 “陛下!臣深以为王大人此话不假!郡主身为女子见识浅薄,原本就不适合担任将军一职,虽说郡主短时间内拿到了战捷,但郡主冒进的弊端可谓是显露无遗!臣以为,还是约束一下郡主为好。” 第一百三十章一章 你的身后有我 皇帝眉头深深皱起。 “爱卿之意,可是要朕将郡主召回?” “微臣并非此意!” 皇帝觉得有些好笑,看向他们的眼里寒光闪现。 “怎么,爱卿方才不是说,要朕约束一下郡主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这……” 那人开始支支吾吾,并非是他不会说,而是有些不敢说。 看皇帝这样子,听他这语气,摆明了就是偏袒凤璟妧,他可不想当那只出头鸟。 众人见此状,暗自对视一眼,旋即给皇帝来了一番连环唱。 “陛下,郡主是有些冒进了,但臣等也知道,朝中并没有比郡主更合适的人选,臣等的意思是,要求陛下约束一下郡主,毕竟凤帅才刚刚故去,臣等也是怕郡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是啊陛下!郡主身为女子,没有男子的狠心,也没有男子的理智和冷静,只怕是对边境这样火急火燎的局势不利。” 皇帝冷冷一哼,“还有呢?”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默一瞬,又有人站出来道:“微臣想请问陛下,为北疆征集的大军进展如何?” 皇帝眉头微微皱起,看向一旁站着的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向前一步,手执玉笏低首出声道:“目前为止,只征集了三万大军。” “三万?只有三万?” “是啊,怎么才三万啊!” “这半个月来星夜组建军队,举全国之力竟然才只征到了三万,这可如何是好!” “北疆军能战者不足五万,加上才入军的三万,也不过八万之众,更不要说这三万人还需时间调教。可是北蛮有数十万雄狮啊!”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今日这仗一开打,便是摆明了要和北蛮对峙了,结果咱们连军队都组建不起来!” 皇帝听着传进耳朵里的众说纷纭,看向垂首老实站在一边的兵部侍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一场雪灾和南疆的事,能让泱泱大魏亏空成这样。 原本以为起码能征到十万援军,不承想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右侍郎,是否是饷银不够,百姓不愿参军啊?” 皇帝出声询问道,眸光不由得看向站在一旁老态龙钟的户部尚书,眼神意味不明。 兵部右侍郎闻言,头垂的更低了。 “回陛下,并非是饷银不够,而是前些日子为南疆征兵,为北疆补给,便将全国的青壮年征走了,此次凑齐的这三万人,还有刚刚束发的少年。” 皇帝闻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意思就是,百万之众的大魏,连年满十六岁便征军入伍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除非……” “除非什么?”皇帝连忙问道。 右侍郎踟蹰一下,旋即道:“除非将百姓家里的男丁都征来参军,便可组建一支数十万之师。” “这绝对不可!”皇帝挥手严辞拒绝。 “百姓家中的男丁都是用来为老人家送终的,若是因为打仗而让我大魏街巷都变成空巢,那又何谈盛世天下?” 臣子们又互相递了一个眼色,齐齐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捏捏眉心,挥手让他们平身。 “陛下!如今北疆的窘态有目共睹,实在不适合开战,不若就此与北蛮讲和,趁着郡主的威压震于殊俗,条件兴许还可以讲一讲。” 皇帝闻言挥手就要驳斥,却猛然顿住。 现在的局面实在不适合开战,便是对峙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经过几次动乱国库已然成入不敷出之状,因为大周的岁贡这才让大魏撑过了艰难时刻,但只靠岁贡哪里够用?! 这种情景下,讲和好像成了最佳选择。 看出皇帝的犹豫,潘海轻轻咳嗽两声,小声提醒皇帝道:“陛下,这个时候,齐王爷应该安置下了吧。” 皇帝猛人惊醒,偏头看向笑眯眯的潘海,眯了眯眼。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给了祁珩两道圣旨。 一道是凤璟妧的调令,受封她镇北大将军的官衔,统领整个北疆军,外加封赏凤景璂临危不乱,忠烈死节,封他官居二品,以及给整个北疆军的祝词。 还有一个是单独给凤璟妧的,他吩咐祁珩,若是凤璟妧打了胜仗,便将这道诏书公之于众,他给了凤璟妧临机专断之权,凡是三品以下官员的生杀由她定夺,她无须禀报。 这道旨令怕是还没捂热乎就要换掉,有损他受命于天的皇威啊! 皇帝暗叹口气,没将他授予凤璟妧生杀大权事说出来,省的这些人不依不饶,他心烦。 皇帝看上去甚是疲累地摆摆手,思量再三,还是选择了退朝。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容朕再思量思量。” 他话一落下,便像是身后有鬼在追,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人影,留下一群大臣大眼瞪小眼。 “你们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圣上这到底是允没允啊。” “我觉得吧,圣上是想要答应的,但又舍不下北疆丢掉的那些城池。” “池大人说的有理,那咱们就再给陛下几天时间想想,总之北疆半个月内是打不起来的。” 于是众臣工达成了一致。 那再给皇帝三五天好好想想,到时候不管做没作出决定来,他们都是要要一个决定的。 而远在北疆的凤璟妧听到这消息时则是不屑勾勾唇角。 “阿珩你看,那些蠢货要开始讲和了。” 祁珩接过她手中的加急传书,一目十行看完,也勾起凉凉笑道:“总想着用短暂的平和去粉饰溃烂的脓疮,也是这些人的一贯做派了。” “是啊,他们总觉得咱们兵少将寡,寡不敌众,哀兵必败。又觉得我是个女人,做不到统军谋局,还目光短浅,贪功冒进,不够理智。” 凤璟妧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是无尽嘲弄。 “总归啊,还是因为我是女人。” 祁珩牵起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大手里温暖,看着她手上起的薄茧不由抿唇。 “女子忠君报国之心,从不逊于儿郎。妧妧,我们只管打自己的仗,后头的一切,我来摆平。”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军拔营 凤璟妧只觉窝心。 她将手掌收拢,将祁珩的大手扣在自己手里,垂眸的样子像极了乖巧的小猫。 “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安心。” 祁珩的心脏就像是被小蜜蜂蛰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看向凤璟妧的眼神热烈且直白,里面就像是有烟花乘空绽放。 “妧妧,时辰到了,你该出发了。” 凤璟妧抬起眼来看向祁珩,一眼望进那深邃的,满是爱意的眼睛里,心下微动。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策马,你还没见过北疆的风雪和草原黄沙。” 她将祁珩的手收紧,更上前一步与他贴近,同样热烈且直白地回望他的眼神。 “你会爱上这里的,像我一样。” 祁珩俯身清浅吻上凤璟妧光洁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等你。” “我走了,你保重,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凤璟妧踮起脚尖轻轻吻上祁珩的唇角,带着些许凉意的唇将祁珩唤醒。 “嗯。” 祁珩喉头滑动,眼神晦暗不明。 凤璟妧错过他宽厚的肩膀望向门外,那里大军集结,只等着她一声令下就可以开拔。 经过十天的休整与磨合,原本和凤景瑛一起入编的新军和老兵们已经可以和谐相处,而凤璟妧也在他们心中树立了不二的将军人选。 祁珩之前便猜测到了朝中人的反应,他们一定会主张停战讲和。 因为北疆军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好像谁看了都能来打一打的地步。 若不是有凤璟妧坐镇,想来北蛮早就挥军南下直捣皇城了。 现在就是要趁朝廷还没能拿出一个准确主意来,凤璟妧得先打上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凭一己之力将北疆这倾颓的局势挽回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军中,在朝廷官场站稳脚跟。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还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当整个北疆都需要依附她才能存活时,只要皇帝还信任她,她就绝对不会倒下。 至于现在…… 凤璟妧缓缓踏上点将台,沉眸注视着整齐划一的军队,勾勾唇角。 总之皇帝是给了她临机专断之权的,现在“时机正好”。 只要能利用北蛮现在的行军布局,用仅有的北疆军偷袭成功,那整个北疆都会收入她的囊中,而朝廷也会就此闭嘴。 毕竟她没有凭借朝廷征来的军队打胜仗,泼天的功劳朝廷别想在她手中分走厘毫。 “今日之战,不为别的,只为将我大魏失去的国土挣回来!” “将士们,北蛮现在有十万人驻扎边境,你们怕不怕?” 凤璟妧的眼睛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头,对上他们略有动摇的眼神,心下无波无澜。 短暂的静默后,就是冲天的呐喊。 “不怕!我们不怕!” “男儿生当战沙场,百战死亦为鬼雄!” “好!”凤璟妧眼神无比坚毅,她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孟慈,开口道:“孟将军,可愿与我一起夺回雁城?” 孟慈是他们在最艰难时候的领头人,只有他在万军之前诚心归顺,她才能真正实现全军的上下一心。 孟慈一眼望进凤璟妧深不见底的眸色里,整个人的心魂都被吸了进去。 他想起那日在烽火楼上听到的话,她说这天下她要九十九。 这是何等气魄与野心啊,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莫名就信了。 “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此次凤璟妧带了孟慈与田骅,还有两个伤情渐好的将军。 甄宁与肖平也是追随凤仲甫的老人了,凤璟妧用起来也顺手些。 凤璟妧带领北疆军驻扎在天汇山脚下,前面就是雁城,曾经他们的驻扎地。 “此次北蛮调动十万大军与我们对峙,朝中怕是有人会提议讲和,本将是不愿讲和的,不为别的,只为能让我大魏在列国之中挺起腰板来。” 甄宁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在老一辈将军中算是年轻的。 因为眉间有一颗美人痣他没少被人调笑,只不过现在脸上受了伤,正好将那颗痣给隐去,如今在他的眉心只有一道小拇指盖那么长的红痕,看上去更是瑰丽妖孽。 而早就被派出去的田治率兵分两路,一路去北蛮王帐到北疆的必经之地设伏,一路去北蛮与大周交接之处埋伏,果然见到大周有粮草辎重运往北蛮南境。 田治现在正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伏,争取在最小的损失内将大周运送粮草的队伍一举歼灭。 可以说凤璟妧的预判没有一丝差错,甚至是堪称完美的知己知彼。 只要这两天田治能将粮草带回来,北疆军的军需可以解决,北疆百姓的困境也可解决。 “甄将军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凤璟妧看向甄宁微笑道。 田骅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的红缨大刀,一双眼里有火焰在燃烧。 “长都那些笔杆子净会说风凉话!什么和谈不和谈,他们只看见了两军数量上的差距,却没看见战力上的持平。” 他转头看向端坐正首的凤璟妧,恭敬抱拳道:“郡主!不,将军!北蛮皆是匹夫之勇,除却一个百纳奇,偌大一个北蛮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良将来。” 他冷哼一声环视众人,低哑着嗓子道:“向来是一夫之勇比比皆是,一将之才万军难求!咱们兵寡良将多,更何况现在还有了凤将军这样的虎狼之将。” 被称作虎狼之将的凤璟妧:“……” 话是好话,但就是听起来有些不对。 当众人都齐齐点头应和时,只有孟慈垂下眸子去,并未作声。 场中只有他阅历最少,和这些人的交情最浅,他又是临时被拉上来充数的,坐在这里最没有发言权。 凤璟妧眸光含笑扫过众人的脸,最终在低头喝茶的孟慈身上驻留片刻,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好似全然没有发现孟慈的自卑寡言一般。 “我们将多,但也是真的兵少。这两日我反复观摩北疆地形,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最好的反击地点,无法谋出个一战能胜的布阵遣兵图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千里迢迢来的障碍 凤璟妧沉眸看向自己面前的沙盘,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断轻捻,还在找最好的地理位置。 甄宁和肖平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田骅,等着他说话。 不管是甄宁还是肖平,都算的上是晚辈,自然会给足田骅这个长辈的面子。 田骅一愣,不明白这两个人都看向他是为了什么。 凤璟妧就看着这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到帐外有人禀报道:“将军!朝廷来人了。” 凤璟妧一惊,去看田骅。 田骅:“……” 怎么一个个的都看向他? “来者何人?” “说是朝廷派来监军的,还有两个将军。” 凤璟妧看向几人的略微变化的脸色,面上不动声色地道:“这可有意思了。” 朝廷这个时候派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先前阿珩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手啊! “你下去传,让他们到偏帐等候。” 来禀报的小兵领命退下,凤璟妧看向互相使眼色的几个人,微微一笑道:“几位将军怎么看?” “这……” 众人踟蹰不知该如何说,凤璟妧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孟慈。 “孟将军,你说呢?” 突然被点到名的孟慈心下一惊,下意识看向另外三个将军,将他们眼中除却期待再无别的神采,这才放下心来。 “末将以为,朝廷是想要派人来监督北疆军,在旨令下达之前不要我们有任何举动。” 凤璟妧微微点头,“说白了,前脚齐王的督军不过是王爷与陛下私下达成的商量,现在又来的监军,才是朝中一致的决定。” 她站起身来,将手中流沙随手扔到沙盘上,漫不经心地道:“这是来掣肘咱们的。” 肖平是个暴躁性子,长的也马马哈哈,听到凤璟妧这样说顿时就坐不住了。 “将军!他们这不就是来给咱们添乱的吗?!” “就是说啊,这事儿难办。” 凤璟妧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完这话也不待继续,手一挥,叫上几个在此会谈的人去了偏帐。 他们不过才刚刚进去,连话还没说上两句,就听到那名太监监军捏着嗓子道:“哎呦!郡主娘娘呦!奴婢先拜过了!” 他甚是妥帖跪地行礼,凤璟妧的眸子却是眯了眯。 “公公请起。” 便是被人打搅,她仍旧笑的风轻云淡,看得万福心里有了计较。 他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桩子,这次不知道是朝中哪位大人的意思,将他派了北边来,正好让他有用武之地。 因为他从事的地方太过偏僻,鲜少见到凤璟妧,对于这个威震四海的郡主并没有过多了解,现在这样面对面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奴才谢过娘娘!” 凤璟妧听到他这称呼又是一眯,有些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公想来是不懂军中规矩,在这里,你应称呼我为将军。” 万福眉眼灵活一动,旋即“哎呦”一声,甚是夸张地轻轻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看得众人心里连连冷笑。 “瞧奴婢这记性,竟是忘了规矩!” 他转头看向两个长都里带来的“将军”,一使眼色,谄媚地笑着对凤璟妧道: “郡主!奴才这次是奉皇命前来监军的,还给郡主带了两个执锐披甲的将军,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唔,原来是皇上的意思吗?” “是呢!陛下挂念着郡主,临行前特意吩咐奴婢,要奴婢好好伺候郡主。” “这便算了。这是在军中,是在打仗,不是长都的福乐窝,本将军合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实在不该搞什么特殊。” 凤璟妧只是微笑,一双清亮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眸子里带着些许考究的意味。 “公公不要再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话了,我听了心烦。” 万福一噎,没想到凤璟妧是这么个直性子,当下笑着道:“是,奴婢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看向那两个站在身后的人,再对着凤璟妧道:“郡主,这是朝廷特意派来顶替甄将军和肖将军的,您看……” “顶替我?” 甄宁与肖平异口同声,齐齐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两人想要上前去的身形被凤璟伸手拦下。 “不知朝廷缘何要将两位将军换下去?可是两位将军有什么不妥?” 万福看向勾唇轻笑的女子,只觉得刁钻。 这问他,他也不知道啊! “回郡主的话,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因为两位将军受伤的缘故,陛下不放心,这才……” 凤璟妧挥手打断,“公公的意思是,换掉两位将军是陛下的意思了?” 万福又是一噎,暗道这女人果然刁钻。 这种事,难道不是心中有数就行了吗?如此步步紧逼,实在是让人恼火。 他只能尴尬地笑着回道:“想来便是了。” 凤璟妧冷冷一笑,略带不屑地看向身后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长的倒是魁梧,但过于白净了,一看就是没刀口上舔过血的人,不堪大用。 再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副将,一个雄伟勇武,一个菩萨脸阎王心,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想拿这么两个瓜娃子换掉她的得力副将,不知道朝廷那些人的梦还敢不敢做的更大一些。 什么都想甩锅给舅舅,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公公既然领的监军一职,想来是有陛下手谕的,不若我等先听过陛下圣旨再谈其他。” 话罢,凤璟妧率先带头撩袍跪地,摆明了不见到圣旨不罢休。 万福好容易熬出了头来,本想着巴结巴结凤璟妧这个朝廷新贵,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面子上落不下,便想着使使官威,谁知道却被凤璟妧这样逼迫。 实在是气死太监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伸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个还未拆封的明黄卷轴来。 “明德皇帝诏:尊皇郡主凤璟妧,公忠体国,骁勇节义,义胆谠论,朕心甚慰!然郡主生性冒动,朕日夜思虑,辗转难眠,决议派监军万福前往北疆与郡主共谋定论。郡主应深以监军之意为主,切不可冒进!” “郡主,奴婢的意思呢,是先将大军撤回营帐!”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阳谋 “哦?撤回去?” 凤璟妧将圣旨卷好递给一旁的青竹,挑起眉头来看着已经将腰杆挺直了的万福,心中不免轻蔑。 原本她以为皇帝是真的想要她受这个监军的钳制,但这道圣旨从头到尾都是以郡主之名称呼她,越听越不对。 她凤璟妧在这里,哪里是什么郡主,分明是受封一品的镇北大将军! 由此看来,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之前下达的那道授予她临机专断之权的圣旨依然奏效。 郡主当然要听命皇令,但是镇北将军却不需要。 想要在她面前装大爷,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凤璟妧看着万福微微一笑,道:“监军,你从未担任过此类职责,不知道行军是件多么郑重的事。” 她缓缓踱步上前,从那两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身边走过,站在他们身后侧,冷清清开口道: “朝令夕改,不论放在哪里都是大忌。若是一个将军下达命令还需要反复更改,便是主将威严不够,会造成治军不严,军心不稳。” 她将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对着壶嘴往嘴里灌了两口凉茶,觉得清爽许多,这才又道:“军心不稳,再将主将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地位动摇,当主将再下令时,还会有那么多人严谨对待吗?” 她话说的再明白不过,只可惜万福才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又被反驳了。 “郡主这意思,是不肯退回大营了?” 万福看向凤璟妧的眼神阴恻恻的,叫甄宁几人攥紧了拳头。 凤璟妧毫无退惧直视那眼神,甚是不在意地挑高眉头,“监军说的哪里话!这不就是大营吗?” 不待万福反驳,凤璟妧接着道:“营随军走,大军在哪,营帐就在哪!” “你!” “监军怎么脸红了?是这里太冷,监军穿的太单薄了?还是监军穿的天太暖和了,憋的?” 凤璟妧像一杆竹子站在那里,清冷的目光上下扫量万福。 万福身上穿着最厚实的黑熊皮袄,头上也是带着黑鬃毛皮帽,脚上踩着羊皮靴子,看上去哪里像是太监,分明是家财万贯的贵胄才是。 万福被她这略带讽刺的话刺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更红了。 “青竹,你带监军下去休息,至于这两位将军——” 凤璟妧这才又将目光放到两个年轻人身上,环胸站在一旁蛾眉微蹙,像是在细细考量他们该如何分配。 万福白一眼上前拉他的青竹,抖抖身上早已融化的雪水,出声道:“郡主,这两位都是城南大营的将军,是兵部此次特意拨来协助郡主管理北疆军的。” 凤璟妧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兵部啊。方才监军说是陛下的意思,我还真以为是陛下的命令呢。” 她冷嘲勾唇,了然点头,完全忽视万福几乎涨成猪肝色的脸,像只骄傲的孔雀一般将下巴扬起。 “田将军,在这里你资历最深,你怎么看?” 田骅瞥一眼站着的两个人,见他们神情倨傲,很是不屑。 “末将以为,临阵换将是大忌,不可将两位将军顶替。” 凤璟妧点头,“既然这样,那两位将军就先在军中找个地方安顿下,等本将与几位将军商量下再行决策。” 谁知万福却是抓住了话头,梗着脖子问道:“临阵?什么临阵?难不成你们还想打仗?” 凤璟妧缓缓眯起眸子,再没一点耐性,干脆利落挥手吩咐道:“青竹,监军路途劳累,带他下去休息。” 青竹也沉了眸子,毫不客气地伸手拽过小身板的万福,嘴上客气道:“走吧大人,奴婢带你去看看自己的帐子!” 等送走了这几个麻烦,凤璟妧几人抱胸站成一排,齐齐看向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 “将军,依末将看,这几个人就是朝廷派来给咱们添堵的!” 肖平深以为然点头。 凤璟妧沉吟,“是这样。” 甄宁接口道:“北蛮大军已经在排兵布阵,咱们必须得应对了,现在来了这么几个碍手碍脚的家伙,只怕是让咱们打败仗来的。” 凤璟妧挥手道:“不是让咱们打败仗的,是不让咱们打仗的。” 她转身看向几个人,叹一口气向着主案走去。 “朝廷现在想要讲和,就需要将我们的手脚束缚住。派一个监军来,就是为了掣肘我们。” “可是将军有临机专断之权啊!” 凤璟妧勾唇,“临机专断之权又能怎样?我真的能用吗?那些笔杆子大人们真的会承认吗?” 肖平上前一步道:“打天下的是咱们!跟蛮子真刀真枪拼命的也是咱们!那些个柔弱书生有什么脸面在背后牵制咱们!” 他一顿,又气愤不已地道:“再说了,这权利可是陛下亲自给的,他们敢不承认吗?” 凤璟妧无奈叹一口气,垂眸不语。 承认是会承认,但是能不能放过她就不一定了。 她这个时候,最是爱惜羽毛要收拢人心的时候,万一传出什么滥杀无辜的名声来,只有军心失民心,也是空啊! 田骅看出凤璟妧的顾虑,沉思片刻抬眸道:“那就让他们领兵。” 凤璟妧一惊,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拒绝道:“我不可能拿将士们的生命做筏子。” 田骅皱眉,“只要咱们安排得当,就不会有事!” “那兵力从哪里来?我们现在手头上只有不到两万人,全军出击尚且拮据,更不要说做陪衬了。” “等田治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力量与北蛮一较高下!” “北蛮现在单是驻扎边境就有十万,更不要说他们是军民一体,后头还有几十万的雄狮虎视鹰瞵,田将军,咱们已经是在走险棋了,不能险上加险,除非……” 凤璟妧突然想到什么,猛然停下抬头与田骅对视。 “除非能在不借用朝廷力量的条件下,可以借到兵!” 田骅迅速接话道。 站在当场没听懂二人说话的甄肖二将:“……” 这两个人说话要不要这么云里雾里?他们怎么没听明白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机会给你 达成一致想法的两人互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 “田将军以为,借多少兵合适?” “三万足矣。” 凤璟妧点头,“将军以为达箓镇如何?” 田骅一愣,随后郑重点头,“后备之镇,可借!” 凤璟妧也不啰嗦,立马将甲一招来,让他和孟慈一起,带上自己的令牌,去向白七水借兵。 “郡主,您二位这是在说什么?” 还是肖平最按捺不住出声询问。 凤璟妧与田骅交换一个眼神,笑着开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朝廷派了一个监军和两个将军来,却没有带军队给咱们,有点别扭。” “所以郡主打算将达箓镇的守城军借来?” 凤璟妧点头。 甄宁粗黑的眉毛拧起,将他眉间那一道红色印痕挤成一条极细的线缝。 “可是白将军会借吗?” 毕竟那三万人马几乎是整座达箓镇的守城军数量,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能借成。 谁知凤璟妧只是微微一笑,看一眼神情愈加焕发的田骅,眸光含笑开口道:“达箓镇是北疆的后备城,北疆的一切军需按理来说都需要它来补给,可以说得上是战略重地。” “再者它最靠近北疆边境,守军比之其他同规模城镇要翻一倍,最重要的一点是,一旦北疆失守,达箓镇将会成为第一个被屠戮的城镇。” “所以说,不论是从备军实力上,还是从与北疆的利害关系上,像达箓镇借兵是最好的选择,而它答应借兵也唯一的选择。” 甄宁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要是白七水坚决不借兵呢?” “他不会。” 凤璟妧回的斩钉截铁,随后一顿。 田骅知道她心中所想,接口道:“就算白七水执意不肯借兵,郡主也可以勒令他出兵。” 凤璟妧微笑,看向尚且两个年轻的将军,伸出空荡荡的右手在半空中掂了掂,道:“不要忘了,本将还有临机专断、斩三品员的生杀大权在手里。” 甄宁一滞,旋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 “是,有陛下这道圣旨在,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肖平见比自己聪明的几个人都达成了统一意见,也憨里憨气的笑起来。 “现在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商量一下行军布局了?” “还不急。” 凤璟妧看向田骅,认真道:“现在还差一股东风。” 一股,能将朝廷里想要抢他们功劳的人,统统卷走的东风。 当石天和石海两兄弟以为自己就要被冷落在这冰天雪地里时,却接到了凤璟妧的传召。 随他们一起的,还有坐在凤璟妧手边的万福。 “今日请几位来,为的是一同商量应对北蛮大军的策略。” 万福冷冷一哼,尖着嗓子道:“奴婢已经传书长都,请求陛下的命令了。究竟是打还是不打,郡主还是等等旨意吧!” 凤璟妧只是毫不在意地牵唇一笑,道:“不知道公公有没有将本将借兵的事,一起传回去?” 她笑的温和,与前两日不苟言笑的样子又有不同。 万福眯起眼来打量这个女人,只见烛光明灭之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瞳孔幽深,里面有火光隐隐跳跃。 这是一双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的眼睛,可以摄住人的心魂,让人无所适从。 “这自然是有的。” 凤璟妧再次微笑,看着万福那张白瘦的脸挑挑眉毛。 “公公且等等陛下的旨意吧,只是这迫在眉睫的仗,是不得不打的。” 万福眯起眼来注视着面容姣好的女人,声音有些凉。 “郡主是要违背皇命了?” “陛下从未说过要停战。” “可是陛下说要郡主与奴婢商量着来!” “公公经验不足,没什么好商量的。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将只是在量势而行。” 万福一双狭小的眼睛此刻更是眯的只剩下一条缝了。 那双冒着精光的眼恨不能将凤璟妧一寸寸看透,牙关紧咬,显然衣服被气狠了的模样。 “那郡主叫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地位,而是转了话题。 自己一个阉人,想着在金尊玉贵的郡主面前充老大肯定行不通,但凡坐在这里的是个正八经的将军,他也不至于这样吞声咽气。 但谁让人家身份尊贵呢。 皇帝是人家亲舅,背靠开国功臣凤家,身上有先帝亲封的爵位,手中又握着北疆几万大军的指挥权。 这样的人,便是狗见了也得退避三舍,自己日后还是小心些好。 反应过来的万福捋顺了气,面上又挂上了那副假笑的模样。 凤璟妧环视一周,旋即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北疆地形图前,转过身来对着几人道:“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主要有两件事。” “其一,是对长都来的两位将军的安排;其二,是对此次北蛮将要攻打我大魏边境的应对。” 田骅看向长身玉立的凤璟妧,开口与她唱双簧。 “郡主不妨说说。” “两位将军原是朝廷派来接替甄、肖二将的,但甄将军和肖将军身体已然无碍,自然不需要二位的接替。” “但这毕竟是朝廷对北疆的惦念,本将以为不可辜负朝廷的一片拳拳之心,就与几位将军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二位将军担个缺职。” 她看向石天石海两兄弟,微微一笑,“正好还有两路前锋将军没有合适人选,两位石将军不妨屈身一担?” 石天石海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原本他们来是因为自己的靠山想要他们从凤璟妧手里分走一部分功劳,但没想到凤璟妧性子这么倔,他们一到了这里就被冷遇,到了今天才算是正式跟人家见了个面。 凤璟妧是不会同意讲和的,她甚至会抢在朝廷下达明确旨意前出兵,一旦他们能在军中挂职,等凤璟妧打下胜仗,他们自然会有相应封赏。 但要是凤璟妧打了败仗,他们也完全可以推脱是凤璟妧贪功冒进、刚愎自用,所有罪责自然是由她来背,毕竟自己人微言轻,迫于将军淫威不得不随之出兵。 这样的好算盘,朝里人打的叮当响,但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怎么凤璟妧这架势看上去,竟像是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一般。 她会有这么好心? 第一百三十五章 排军布阵 看出他们的犹豫,凤璟妧心里冷笑。 大丈夫行于世间,连建树都要反复思量,还真是让人瞧不上。 想做就做,想说就说,她向来瞧不上口是心非、矫言伪行的人。 这种人在她这里,统一是伪君子。 凤璟妧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伪君子,也不言语催促,只是将手边酒杯拿起来喝了两口,随后又满上,这才听见石天敲定了主意道:“郡主想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凤璟妧抿唇微笑。 这听起来倒像是在跟她表忠心?可要是打了败仗,只怕也是她让他们做的了。 不再去计较他们心里的这点子算计,凤璟妧爽快答应道:“好!那今日起,石天将军领左前锋,石海将军领右前锋,统一听田骅将军的安排。” 她再看向甄宁和肖平,“两位将军暂且呆在原位不动,待二位将军打了胜仗,本将自然会向朝廷为二位讨要封赏。” 甄宁与肖平抱拳,“末将谢过将军!” “至于监军你嘛——” 凤璟妧似乎陷入了沉思,但短暂的沉默后,她便扯起一抹明媚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让人看了仍旧不敢造次。 “齐王此次也是负责督军的,职位上来说,公公与王爷此次担负的职责是一样的。” 明明先前已经将祁珩派来了,可朝廷还是又派了个太监来,不就是为了监督她、掣肘她。 但是可惜,天高皇帝远,自己手里又有皇帝的诏令,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了她跟前都得当鹌鹑,她才不惯着。 万福却是听到她这犹犹豫豫的话后黑了脸。 什么叫“公公与王爷此次担的职责是一样的”,将他一个太监和名声在外的王爷放在一起,不是明晃晃的折辱他还是什么?! 凤璟妧这女人,实在是刁钻! “只是本将将王爷放在了后头,公公身手还不及王爷,干脆也回去与王爷做个伴吧?!” 到时候阿珩一定会将这小黄门调教的乖巧懂事,到那时候看他还会不会给自己不痛快。 凤璟妧心里打着小算盘,万福却不干了。 “郡主,监军监军,自然要随军才能监。若是奴婢在后头,这不是误了朝廷交代的差事,上头也没法交差不是!” 凤璟妧只是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看上去很好商量的模样,但只有在座的这几个人知道,他们的这个郡主是多么说一不二的性子。 “公公是说,齐王爷误了朝廷的事?” 万福一惊,连连找补道:“不不不,奴婢的意思是,奴婢与王爷不同。王爷在后方能为大军提供倚仗,奴婢在后头那就是一无是处,不如让奴婢跟着大军,兴许还能有点用处。” 凤璟妧微微眯起眸子。 用处?耽误他们的事还差不多吧! 古来监军大多都是为了监督将军,掣肘将军,若不是她身份特殊,还真没法将这个宦臣如何。 “既如此,那监军便随军出行吧!不过有一点还需要监军记得。” “郡主请说。” “军中人手不够,本将不会另外分配士兵为监军保驾护航,一旦北蛮有任何异动,监军还请保护好自己。” 言下之意是,我这里没人伺候你,一旦有事,你就乖乖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给大军添乱扯后腿。 就算是遇到不测死了,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谁让你不乖乖退到后头去安生呆着,就不要抱怨任何了。 万福:“……” “这是自然。此次随奴婢前来的就有护卫军,奴婢定然好好照看好自己,不给郡主添一点麻烦。” 他说到后来都有些咬牙切齿,凤璟妧却是笑的更开怀了。 “那咱们就说说此次的布局吧!” 她将疆域图旁放着的竹竿拿起来,指着天狼山的位置,道:“想来几位也听见了北蛮这些天的演练,只怕是在陛下旨意到达之前,他们就会攻城。” “今日申时,田治将军的战报传回来,他们一举将大周运往北蛮南境的粮草辎重全部劫持,现在想来已经到了天狼山脚下。” “眼前我们率先需要做的就是接应。” 甄宁和肖平齐齐站起身来,“末将愿意领兵八千,前去接应田将军!” 凤璟妧抬手往下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甄将军谋略得当,此次就率八千精骑将田将军带回来。记得,一旦遇到北蛮军队,打不过就不要将那些抢来的粮草带着了,当即毁掉!” 甄宁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便是将那些粮草一把火烧了,末将也一定不会让它们落到北蛮人手里。” 凤璟妧微微点头。 “第二要紧的就是领军的问题。” 她看一圈坐在下手都期待的看着她的人,身侧的拳头逐渐收紧。 “咱们一共是五万精兵加两万备用军,现在孟将军又将达箓镇的三万兵借到,这么一算下来,我们一共有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对上北蛮的十万虎狼铁骑也是有一定胜算的。” 凤璟妧看向田骅,田骅会意开口道:“只要能占据险要,在人手相当的情况下,取胜万无一失。” 凤璟妧点头,再看向肖平,“肖将军,天汇山地势迂回,其中多谷地,而北蛮想要支援雁城,势必要经过天汇山,你且率领两万大军,于高处设伏勘望。” “天汇山山脉中,峡谷多位于山脉缝隙之中,而不管是支援雁城还是绕路斩杀达箓镇的三万援军,都需要经过峡谷。峡谷缝隙窄小,不可能由大军通过,但又是必经之地,所以北蛮仍旧会像上次在回峰山一般,必将大军分而化之,安入瓮中!” 田骅拍手叫好,“所以,咱们率先派八千精兵前往设伏,另外一万大军就负责将退路封死。只需要将两千人马放在出口处,与咱们的主力相互照应,便可在天汇山中将他们一举歼灭!” “不错,这就需要两位将军的布置了。” 凤璟妧看向田骅,郑重开口道:“田将军,你作战经验最为丰富,届时就由你与肖将军一起,率兵伏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工于心计? 甄宁皱眉,心里有些不安。 “可是前不久北蛮才吃了一场败仗,他们还会在此以同样的方式,吃同样的败仗吗?” 还不等凤璟妧开口,田骅便回道:“会!因为他们必须走这里才能抵达雁城。” 凤璟妧随声道:“曾经雁城作为大魏北疆的第一道防线,就是因为它隐身山脉之后,易守难攻,北蛮能攻下雁城,是用了障眼法,同样的,咱们也可以用障眼法将他们骗过去。” “还请郡主明言。” “现在大周与北蛮显然已经勾结在了一起,此次大周能偷偷运送粮草,难保它不会派兵支援。” 肖平惊恐,不由得站起身来。 “那咱们岂不是更加难做?” 凤璟妧面上不显山也不露水,只是平静道:“是,但是这也正是咱们值得利用的地方。” “此话怎讲?” 凤璟妧微笑,看向甄宁,“先前不是说,要让甄将军前去接应田将军吗?本将要的是移花接木!” “移花接木?” “不错。北蛮人知道咱们派大军经过狼图山,又知道咱们派人接应,势必会出军截杀。但是狼图山是咱们的地盘,从来就是大魏北疆军演练的地方,北蛮人一旦进入狼图山,不会将我们堵杀。” “相反,咱们可以将他们困在里面。” “想要将北蛮军队杀光是不可能的,除非纵火烧山。但狼图山上都是雁城百姓种植的粮食,你们行军需得谨慎!” 说到这里,凤璟妧将目光从地形图上移开,看向身后站着的甄宁。 “是!末将定然不会将粮食践踏分毫!” 要是打了个仗,将百姓的粮食糟蹋了,对北疆军会有极大的影响。 军队在民间的声名还是很重要的,要是不能得民心,再强大的军队也会是一盘散沙。 “移花接木,用甄宁将田治换回来。” 甄宁询问:“可是让末将带领两万人马直扑大周?” 凤璟妧见他如此上道,露了个真心的微笑。 “不错,本将要你带领两万人堵住天行山的南部山路,将大周通往北蛮的路死死堵住,务必要大周出不了境!” “再请田治率领五千人直奔西北,向西北军借兵两万,阻断北蛮从雁城去往大周的路!命五百人直扑北蛮大营后方,烧毁其粮草!再于天汇山后设下伏击,与大军会合,阻断北蛮自身的补给!” 女子眸光明亮,里面是物华灼灼,声音沉着干脆,又稳又快,一席话说出来,令在场之人都倍感紧张,仿佛大战已经在眼前。 “敢问郡主,我与石海将军该如何?” 听石天开口,凤璟妧这才反应过来,遂道:“此次大军分为四路,甄宁将军是一路,田骅将军和肖将军是一路,剩下的,就是两位将军了。” “石天将军率一路为饵,带一万精兵到雁城东面的小山脉上与北蛮军交战,但是要以日落为准,一旦日落,不论如何都要退回。石海将军率精通水性的八百军为一路,到雁城前的多达河,趁北蛮主力全军出击,暗夜渡河至城内,务必将城中百姓动员起来一起反抗,只有里应外合,雁城才能攻下!” 石天:“末将直率一万人,对上北蛮大军……” 凤璟妧:“知道石将军在顾虑什么,本将跟你保证,百纳奇绝对不会派出超过两万人来对你。” 见他仍旧眉头不解,凤璟妧干脆说的再明白些:“两兵交战,兵将以帅为首,想要胜,就要知道敌方主帅在想什么。百纳奇上次被我刖了膝盖骨,挑断了手筋戳瞎了一只眼,你觉得,他是会将主力放在东边山上的一支分队里,还是想要率领大军与我正面对上,杀我报仇呢?” “郡主要亲自率兵?!” 万福猛然站起身来,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凤璟妧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尖细的声音吓了一跳,皱眉看向他道:“监军有什么疑惑吗?” 万福狠狠一拍大腿走上前来,连连指着行军作战图,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郡主万金之躯!如何能以身犯险?百纳奇那是什么人?吃活人心脏的妖怪!郡主切要保证玉体,莫要身陷险地啊!” 凤璟妧等人:“……” “若是此次本将不出击,那上次将百纳奇放走,就毫无意义了!” 众人一惊,近乎不可置信的看向凤璟妧,眼里皆是震撼。 难道早在上次那次“仓促”的战役中,凤璟妧就已经为日后的战争做好准备了吗? 恐怖如斯,这样的心机城府与深谋远略,怎能不叫人心生敬佩与畏惧?! “郡主上次就已经……” 凤璟妧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点头肯定道:“是,上次有意将百纳奇留一命放他走,就是为的今天。” 见众人仍旧以一种她看不明白的眼光看向自己,凤璟妧蛾眉微皱,“北蛮只有一个百纳奇够资格被称为大帅,而他替北蛮皇庭东征西讨分裂的部落,从无败绩。” “而北蛮的铁骑又被号称狼锋军,野蛮,攻坚,嗜血,战无所败!可每每对上凤家只有惨败的结局,身为神坛上的百纳奇,这口气咽了这么多年都咽不下去。好不容易跟大周勾结,打了一个大胜仗,却被风尘仆仆的我再次打败,这也就算了,可谁让我……” 凤璟妧一转眼又对上众人近乎听呆了的眼神,不由得息了声,眉头皱得更深几分。 她小声继续道:“可谁让我生擒了他,又那般折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我砸死、烧死。经历过我给他制造的绝望,又抓住了我给他的希望,若是不将我杀死,北蛮军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他百纳奇永远都无法再次回到神坛。” 这是攻心计,运用在战场上也显得那么和谐。 众人都听呆了,一个个傻了眼地看着面前风华绝代的女子。 女子嗓音清醇,瓷白的脸上最摄人的是那双在说话时灵动异常的眼睛,还有一张一合,艳丽无比的唇。 高高的玉冠将她的头发束起,不长,但也英姿飒爽。 此刻她就站在他们面前,却像是飘渺无影的神仙一般,令人不敢伸手去触碰。 怎么会有这么工于心计的人呢?偏偏这人还生的如此美丽,那双澄澈无比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一点算计,就像是本该如此,她的心就是这样玲珑。 第一百三十七章 自作聪明 原本众人以为凤璟妧会在北蛮真正动手时再按照计划出军,却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凤璟妧的军令。 “你说郡主现在就要按照布置出兵?” 万福惊掉了下巴看着石天石海两兄弟。 “是,刚刚接到的命令,大军都已经整顿好,就等着将军上马了。” 万福捏紧了拳头,慌忙回到案几旁坐下,提笔刷刷写起来。 “监军,您这是在做什么?” 万福头也不抬,语气又急又快地说道:“我再给朝廷去一封信,将这件事紧急报回去。” 石天眉头一皱,不禁上前一步道:“监军,就算是现在报回去也来不及了啊!” 他可不想让这个太监坏了他们晋升的好时机。 万福只是加快了手中动作,干脆道:“知道来不及,但是总要将这么大的事上报,时间能缩短一些就是一些!” 他昨夜才给“不受君命”的凤璟妧和“尸位素餐”的祁珩穿了小鞋,将他们的不听王命和擅离职守报回朝廷,现在又有这么大的消息可以让他露脸,怎么能不抓住呢?! 石天和石海对视一眼,石天道:“监军,北蛮大军已经在大营前集结了,郡主也是根据敌方的动态做出的决定……” 万福艰难地抽出手来打断他,另一只手恨不能变成八只用。 “不管是不是事情紧急,总之这件事是必须要报回去的,这是朝廷派我来的职责!” 他一顿,忽然想起来什么,骤然停下快要飞起来的笔,看向石家两兄弟,眼中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她哪来的这么多兵?” 石天和石海再次对视,正要开口,却听得万福已经反应过来道:“孟慈回来了?” “是,孟将军今日一早便带着大军回来了。” 万福冷冷一笑,很是服气的点点头,继续埋头写起来。 “难怪,原来是援军到了,这才要出兵。” “也是时候了。” 听到石海这样说,万福冷哼一声,狼毫笔舔了舔墨汁,下笔时都变得从容起来。 “洒家知道你们两个来这里的目的,想要功劳嘛,这没什么,但是不必多说一些为谁开脱的话。洒家只是个监军,不是谁的耳目!” “你!” 石海显然有些被人戳破想法的恼羞,抬起来指着万福的手被石天压下。 石天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淡然开口道:“公公,有些事你我心里明白就行,要是一定说出来,这谁不知道,您是五皇子提出来的监军人选啊!” 万福心下一惊,一滴墨来不及幻化成字,滴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一片,惊醒了走神的万福。 他抬起眼来凉凉看向石天,皮笑肉不笑地道:“石将军,你是说五殿下有不臣之心?” “卑职可不敢这么说,只是若无五殿下的意思,您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看着石天眼中那不屑又嘲讽的神色,万福深吸一口气,冷笑着道:“将军慎言!五殿下是太子胞弟,侧妃又是齐国公府的姑娘,当然是一心为太子和国公府了!怎么到了将军这里,就成了五殿下有不臣之心一般!” 石天看着眼前连须髯都不可能有的太监,心里很是不屑。 “是呢,所以说,咱们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互不相干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他们是左恒道门生,自然想要在左恒处境艰难时能帮他一把,此次能将他二人选派来也是左恒暗中做的算计,就是想要解救自己被祁珩破坏掉的地位。 万福也不再纠结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道:“两位将军放心,洒家在书报里未曾提及二位半句不是,绝对不会坏了两位的青云路!” 石天和石海两人这才默然离去。 而当凤璟妧听到暗卫的禀报时则是有些诧异。 “青竹啊,我原以为他们几个是一伙的,没承想,竟然不是。” 凤璟妧低低笑起来,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小口啜着,惬意地躺在躺椅上,双腿交叠在一起,看上去浑然没有千军万马拼杀前的紧张感。 青竹见怪不怪,走上前弯腰给她续茶。 “奴婢也没想到,那个狗屁监军竟然是五皇子的人。” 听她这样说,凤璟妧渐渐冷了一张脸。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看向垂手侍立身侧的青竹,轻声道:“青竹,你盯着点,一旦有什么异动尽快来报!” 青竹应诺,“奴婢已经让甲一盯了他几天了,目前除了见他时不时就往回写信,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凤璟妧吹吹茶气,点头表示了解。 “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及,等天黑吧,大白到了没?” “到了,现在正在甲一的床上睡觉呢。” 凤璟妧轻轻笑起来,将茶杯随手一搁,站起身来拂拂衣袖,也去了自己的床榻。 “那就都睡一会吧,今天晚上,绝对足够精彩。” 就在凤璟妧安稳睡着时,祁珩已经截获了从北疆大营飞往长都的第三封奏报。 “主子,快看看这里头又写了啥!” 祁珩瞥一眼咋咋呼呼的龙影,默不吭声将手中信笺打开,“去将信封、蜡油和印章拿来。” 破开的加急信报是由黑色蜡油和监军的独有印章封口的,一旦打开就需要重新用信封以同样的方式封口,才不会引人注意。 他身边恭敬站着朝廷信使,对于自己理应以命守护的信笺被祁珩毫无负担的打开一事,他表示齐王才是自己效忠的主子。 祁珩一目十行看完万福龙蛇般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主子,是不是里头有什么不好的话?” 见祁珩如此嫌弃,龙影眼睛亮亮的问道。 祁珩只是不经意摇头,撇撇嘴,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之情。 “是他写的字,太丑了,触犯天眼。” 说完,他就避之不及的将手中捏着一角的信纸丢给龙影,让他整理好再装回去。 “这么丑的字,知道的是说他没见过世面沉不住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战情紧急军火流星呢!” 祁珩傲娇地冷哼一声,接过一旁信使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道:“这个蠢货,以为自己做的多么‘锦上添花’,殊不知陛下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的这种奏报。”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朝失足千古恨 还妧妧如何如何,他如何如何,真是不知所谓! 陛下现在想的是要不要打,能不能打赢,不是想着被人架起来威胁,告诉他这仗不能打,这领军的将领不行。 再者,说他的妧妧“君命不受”,这是打的谁的来拿?凤璟妧?不!是皇帝! 试问万人之上的皇帝,君权神授的皇帝,会希望有人告诉他说,“嗳,你大外甥女都不听你的话,你的臣子都不把你这个皇帝说的话当一回事呢!” 皇帝怎么可能喜欢听这样的话。 这个万福,跟长都里的那些个老狐狸比起来,可太不够看了。 祁珩正在无比嫌弃中,信使已经抱拳行礼后退了出去。 “主子,咱们现在就去,不用跟郡主说一声了吗?” 星云抿唇道。 “不用了,何必再让她记挂我呢。” 祁珩微微后仰,躺在摇椅上看着外面碧空如洗的天空,想起凤璟妧,他眉目间便不自觉放柔。 “兴许,等她打了胜仗,咱们也回来了。到时候,正好可以当作她的接风礼。” 星云和龙影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主子要亲自去北蛮和东魏边境找寻失踪的凤二公子和小公子,他们便紧紧跟着主子,确保他不会受伤便好,剩下的也实在不是他们应该多掺和的,尤其是主子和郡主的关系。 敲定了主意,祁珩略做整顿便带上一队暗卫策马离开空荡荡的大营,奔向连绵不断的山峦与滔滔不绝的长河所在。 凤景琮是在黑山一战中失踪的,听人说是掉进了河里,顺着河流往下走,便是东魏边境,凤景琮极大可能顺水漂到了东魏。 而东魏边陲奴隶贸易兴盛,不知道他会不会好运流落到奴隶主的手里,保全一命。 至于凤景瑛,祁珩也甚是头疼。 只知道他是向着黑山去了,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竟然一点踪迹都没找到。 凤璟妧派出了大批人手去找,却都一无所获,便是最善于寻踪觅迹的癸队暗卫都没能顺着踪迹找到凤景瑛,只实在是让人头痛。 当暗夜降临,草原上已经经过了一场场激烈的厮杀,凤璟妧一身银甲在月华下熠熠生辉,红披风随着割人面的北风猎猎作响。 “青竹,你看见那里了没?” 青竹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火光点点,像是在暗夜深林里的鬼火,令人脊背发毛。 “那就是石天的位置,他不听话啊!” 凤璟妧的声音被北风吹散,听上去幽幽的,似乎有哀叹,又似乎有些假仁假义的装模作样。 “他没回来?” 青竹出声询问。 甲一勒紧马缰绳,看着火光所在位置道:“他们已经被狼吃了。” 青竹大惊,近乎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凤璟妧,一双黑多白少的眸子里是惊恐,“狼?” 凤璟妧回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悲悯。 “是,狼!” “我要他战至落日而归,他却为了那点军功不听军令。北蛮人在暗夜里是草原之王,他们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会以箫声为引,驱动野狼为他们所用。” 凤璟妧眸光深深看向那里,仿佛听到了随着风传来的哀嚎声。 她仿若不经意的瞥一眼立马身畔的孟慈,不易察觉挑了挑眉,悠悠开口问道: “孟慈啊,你说他都知道我料对了百纳奇不会大举出兵与他厮杀,怎么就不肯听我的安排老老实实佯做不敌,将敌人引回来呢?” 孟慈握紧手中缰绳,直视前方,声音含着某种不可撼动的信仰道:“因为将军也料到了他不会回来!” 凤璟妧微笑,看向一旁的甲一和青竹,“贪多必失的道理,石家兄弟不会懂的。” 还不等甲一有所反应,凤璟妧振臂一挥,用力一夹马腹飞了出去。 所有人策马跟上,在靠近雁城城外的平原地时分队而包,凤璟妧则是带着人直奔后山支援被狼群包围的大军,孟慈则是负责拖住百纳奇主力。 箫声引人,野狼肆虐,遍地尸首,血肉横飞。 当暗夜降临时,北蛮再没有浪费一兵一卒,只是驱动山间因为大雪而久久没有饱腹的狼群就将石天带领的一万精兵团团包围。 他们站在火光外放声狂笑着,看着在群狼环伺下毫无招架之力的北疆军,眼中都露出嗜血的疯狂。 石天想要弥补过失,方才一直冲在最前面,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成了血人,脸上被狼王咬下一块肉,红色血液下露出颧骨来,可怖至极。 “杀出去!杀出去!哪怕死在北蛮人的刀下,也不能死在野狼的口里!” 屈辱,实在是太屈辱了。 他已经活不成了,身上全是野狼的咬痕,铠甲早已破败不堪。 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他身上的铠甲撕碎,将他的肚子划破。 石天一手以剑抵地,一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不让肠子从破开的口子里流出来。 眼前是满面獠牙的狼,他们毛发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想要在他体力不支时扑上来将他撕碎。 他不想这么死掉,实在是太屈辱了! 葬身狼口,多么可笑,连全尸都没有!他怕是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他们会嘲笑他自作聪明,为了那一点军功连将士们的命都能一起搭进去。 他们会唾骂他的不识抬举,会戳着他的棺材板冷嘲热讽,人言可畏,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将军!我们掩护你!” 野狼狂嚎,听的人浑身寒毛倒竖。 “不!你们突围!不要管我!” 若是能留下一点好名声,也是最好的交代。 他这一说话,鲜血便从口中喷出,瞬时有野狼扑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上撕咬。 “将军!” 凄厉的喊声比群狼的合唱还要刺人耳膜,石天奋力挣扎,却觉得自己的肚子越来越空。 往下望去,原来是自己的肠子被野狼们叼了出来。 鲜血淋漓,它们喉间发出低低的嘶吼。 就连牲畜都知道肚腹最为美味,他当初为何没有听凤璟妧的话,天黑撤回呢?! 是了,还是因为肚腹最为美味! 他以为北蛮十万兵力分散出去劫持堵杀,便不会再剩多少,加之凤璟妧说她会引军与百纳奇正面对上,他便动心了。 谁不想要那耀眼的军功呢?世袭三代的荣耀啊! 可是现在这绝望的局面又该何解? 他会成为千古罪人! “吼——” 就在石天意识涣散之际,感官放大,隐约听见宣扬的马蹄声与军旗迎风招展的声音。 还有野兽的旷世嘶鸣。 第一百三十八章 信兵报捷 “吼——” 再一声呼啸冲天的野兽狂野的叫声震撼银装素裹的黑山林。 这一声虎啸将原本还在暴乱的野狼们震慑,所有狼只皆骤然停止动作,旋即猫着身子小心翼翼转身对着虎啸传来的方向。 冒着幽光的眼睛像是天上缺少的星辰,獠牙里还带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肉。 白虎站在高处,再次仰天怒吼,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八方传来。 “大白!” 凤璟妧骏马疾驰高呼一声,大白闻声矫健地从高地一跃而下,飞快跟随凤璟妧冲向密密麻麻的群堆。 北蛮士兵还没看清刚刚嘶吼的野兽是何方神圣,就见斜刺里有千军万马向他们冲来,当即慌忙退开。 野狼们不再听从箫声控制,原本嚣张的姿态在越来越近的窸窣声中偃旗息鼓,个个开始后退。 包围圈里的北疆军们诧异于狼群此刻的变化,再看向扬蹄而来的援军,一个个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松气。 “斩断北蛮军退路,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杀!” 随着一声令下,凤璟妧身后的千军万马开始有规划的散开成圈,将为数不多的北蛮军团团包围起来。 正当北蛮军中再次奏响箫声想要控制狼群时,却见那些狼匹突然掉头逃窜,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全都消失在了暗夜的深林之后。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紧接着而来的是丛草灌木后出现的,那一盏盏像是鬼火般幽光的眼睛。 “吼——” 大白再次一声吟啸,所有蛰伏在密林后的野兽突然跃空而起,在空中伸展开自己庞大的身躯,亮出獠牙展出尖爪,猛然扑到被围起来的北蛮军中。 凤璟妧一勒缰绳停下马来,木然看着眼前的炼狱景象。 尸横遍野,断指残骸到处都是,鲜血更是不断从层层叠叠的尸体里往下流注。 原本因为大雪融化而有些泥泞的小路被血水浸透,黑红掺在一起,烂泥和鲜血的气味混合上铁锈兵戈的味道,令人闻之作呕。 大白背脊上的毛炸起,目光凶狠地死死盯着前面混战的人和虎,百兽之王的威压显露无遗。 看着护卫在自己身边半步不移的大白虎,凤璟妧勾勾唇角。 大白是草原上最高贵的血统,一呼可镇山河,百兽震惶。 不要说是一群野狼,即便同样是老虎,在大白的虎啸声中也得低头。 九死一生的北疆军看着伫立一旁的凤璟妧皆热泪盈眶。 他们就知道,郡主一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那是他们朝圣的月光啊! 将士们回过神来,抬起袖子狠狠擦一把脸上的泪水,咽下方才喉间几乎要夺口而出的恐惧,撕声裂肺地喊道:“杀!” 凤璟妧看着他们重新参与战斗,将从野兽嘴里逃生的北蛮军一个个斩杀,听着他们激烈却又带着哭腔的颤抖呐喊,强自压下心头翻涌,沉吸一口气看向北蛮援军奔来的方向。 “驾!” 一声清脆的御马声被吹散在暗夜里,凤璟妧身披甲锐挥枪上前。 “北疆军听令!随本将一起,攻破雁城!活禽百纳奇和百纳天!” …… 一夜激战随着万福的信报一起传长都,当众人在重阳节这一日看见背插羽箭的信兵从南城门疾驰而入,便都竖起了自己的耳朵,伸长了脖子往骑兵奔去的方向看。 “这是北疆有消息传回来了吧?” “看着情形是,但不是说朝廷想要与北蛮和谈吗?” “我呸!和谈个屁!北蛮是什么蛮夷之地,要是我大魏对上北蛮都需要低头,日后在五国之中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随着坊间的叽叽喳喳,六百里加急迅速传报宫中,皇帝看了来报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又看到了万福弹劾凤璟妧与祁珩的信。 他冷哼一声,将那封写的歪歪扭扭的信放在火上烧掉,旋即吩咐潘海道:“传文武百官进宫。” 北疆在半月内接连打了两次胜仗,昨天那群老家伙便开始没命地催他做决定,简直气煞他也。 现在好了,有了收复雁城的战报,他也不怕那些老东西在他面前唱衰了。 皇帝召令才刚刚下达,御书房里便站满了匆匆而来的大臣们。 皇帝掀起眼皮来看一眼站在前头交头接耳的大臣们,又不动声色地落下,将手中战报传给潘海,潘海笑眯眯地接过,走到几位老臣面前将战报展开,供他们细细审阅。 “众位爱卿可传看过了?” 皇帝出声问道,面上依旧是一副平淡模样,让人摸不清他内心所想。 章与之略一沉吟,旋即笑开,“陛下治军有方,这才不过半月,北疆便将先前失去的城池夺了回来,实在是陛下洪福齐天,与国无疆!” 他说着便跪地拜倒,却发觉全场只有他一个跪下,其余人皆站着不动,立时有些尴尬。 说好的拍马屁要一起的呢?这些人怎么回事?! 众人:谁跟你说好了,完全是你在自作多情,这笔账咱们可不认。 看着他们向自己投过来的眼神,章与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他们怎么让他一个人尴尬! 众人撇过眼去不再看他,皇帝见状也是有些不满。 这样的好事,这些人连句客套话都不说吗?! “众爱卿有什么想说的,尽可直言!” 那些天天喊着和谈的文臣们一听,当下也不扭捏,一个个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逐个登场。 “陛下!尊皇郡主不受皇命贸然出兵,致使我北疆军折损巨大,该罚!” “尊皇郡主明知故犯,摆明了没将朝廷的旨意放在眼里,陛下应该将郡主召回另派将领前去北疆!” 皇帝闻言冷冷勾唇。 另派他人?又是这一套! 现在北疆势如破竹,这泼天的功劳谁不想要,可是他谁也不能给。 不管给了谁,最终都是要压皇家一头,再发展发展,保不齐又是一个张永或者周强。 只有留给凤璟妧,留给一个女子,他的亲外甥女,他这个皇帝才能当的安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和稀泥 见皇帝想要开口,立马有人继续说起来。 “郡主一不听皇命擅自出兵,二未了解敌情便命石天石海将军领军出击,致使石天将军葬身狼口,石海将军在渡河入雁城后被伏军击杀。因为这次错误的预判折损近一万军力,实在不堪担当大任!还请陛下赏罚分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冷笑连连,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严惩此次在北疆一战中的领军,给天下人和将士们一个交代!” “那郡主领兵攻克雁城,夺回失守的城池一事,又该如何奖赏呢?” 随着皇帝这一声话出,殿内先是短暂的平静,接着就是更加闹哄哄的嘈杂。 “郡主此举只怕是诚心破坏两国和谈!想来北蛮军民一体,真要打起仗来那是百万雄兵,反观我大魏北疆,优劣势一眼即明了!” “郡主毕竟身为女流,或许有骁勇之强,却并没有统筹之能。曾经的横扫千军也是有老齐国公在背后谋划定夺,大帅之才不可多得,郡主只能算是个骁将。” “若是因为妇人之见而毁坏了我国与北蛮休养生息的机会,只怕是再难以有边疆的铜墙铁壁支撑我大魏恢复元气了!” 皇帝听着他们叽叽喳喳个不停,既无奈又烦躁地捏捏眉心,不知该如何跟这些迂腐又和凤璟妧有梁子的人说通。 这些卫道士多多少少和“脾气古怪”的凤璟妧有过过节,每次都是逮住机会就恨不能使劲将她拉下来,并且急于寻求同盟。 现在这些人汇集到了一起,又恰好遇上凤璟妧有意违背“皇命”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将她轻轻放过。 或许在他们这些被礼义廉耻、传统保守的经书喂大的酸臭书生们眼里,凤璟妧这个完全违背祖宗规制,全然不顾及天下大道的女子就应该受到他们的抨击与遏制。 “恩所加罚所及,皆要合乎规矩与法度,众位爱卿只说了要罚,却都没人说说到底是不是应该赏。” 皇帝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案前,温声开口道:“郡主的确冒进了些,但却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拿下了雁城,这样的战功难道不应该有所相应的奖赏吗?” 众人见皇帝铁了心不想惩治凤璟妧,对视一眼,皆沉了眉。 章与之暗暗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他不过才刚刚开口,就被人给堵了回去。 “陛下所言甚是,功该赏,过该罚,郡主此次可以算得上是功过相抵,但是为了北疆大局考虑,陛下还是应当将郡主召回!” 皇帝有些烦躁地拧起眉头。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想着将凤璟妧召回呢? 他看一眼在场众人,只有两个武将,其他皆是胡子老长的文臣,眸光微动。 “郡主年少从军,对于北疆地势与北蛮战术再清楚不过。凤家从五百年前便是大魏北疆的屏障,与北蛮当了这世世代代的宿敌,放眼满朝,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够与北蛮相抗衡的家族。” 听皇帝这意思众人心中大骇。 寻常皇帝都会借着难得一遇的机会,将手握军权的簪缨世家狠狠打压,提拔新人来取缔世家的地位以稳固皇权,并且绝对不会看着某个家族一家独大,在什么地方成为绝对的强权。 反观现在的皇帝,却是想着将北疆等边境交给某一个家族来掌管,这是他们在从前的学习生涯中在史书中从未见过的为君策略。 实在有些棘手。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章与之与吏部尚书万达光对视一眼,又都垂下眼去。 今天这事只怕不会那么快有结果,最早也要到明天上朝。 “陛下,您该进药了。” 潘海是时出声提醒,仍旧是一副弥勒佛的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心情好。 皇帝一愣,旋即甚是疲惫的捏捏眉心,挥手道:“上药。” 众人眉眼一动,还没再说什么,章与之便油滑道:“陛下龙体要紧,此事不若容后再议,总之也是不急的。” “章相说此事不急?那学生请问相大人,此事若没有一个尽快定夺,尊皇郡主再与北蛮打起来该如何?依微臣看,这分明是十万火急的事才对!” 说话的正是御史刘正。 他当初险些被祁珩坑死,勉强保全一条命,现在当然是卯足了力气想要扳回一局。 刘正虽然公允,但并非是没有血气的泥菩萨,对上祁珩当初那样的阴把戏,他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没有发泄。 现在正好是有理有据的时候,便是偶尔有些得理不饶人又能如何呢。 众人听到一向不与他们为伍的刘正现在站出来说话,有些诧异的同时皆是对凤璟妧和祁珩的嘲讽。 有句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现在看来君子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便是清高如刘正都站出来反驳了,可见那两个狼狈为奸的人在朝中是多么不得人心。 他们或许是忘了当初祁珩在朝中的势力,人才换代,再也不是那个能被凤璟妧和祁珩左右的朝堂了。 皇帝不愿意再跟他们说这件事,干脆大手一挥道:“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下去了,连那碗黑漆漆的药都没喝。 潘海赶忙上前打了两声哈哈,随后捧着那碗药便追了出去。 当民间听说了北疆收复丢掉的雁城后,大街小巷都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郡主不愧是郡主,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击!可给咱们扬眉吐气了!” 妇人们围坐一堆,手中都攥着一把炒香了的瓜子磕着,脸上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谁说不是!先前齐国公在北疆打败仗我就觉得不对,那凤家咋可能败的这么惨,连两个公子都找不到了!果然郡主一去就不一样了,不光是夺回了国公爷的尸首,还将世子爷也救了回来。就是说,凤家绝不会败给北蛮,说不准之前那仗有什么蹊跷呢!” 其中一人说完这话,其他人便都纷纷点头。 齐国公府的下人经过她们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在听到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说起郡主的赫赫战功,便脚下抹油飞快奔回了齐国公府。 第一百四十章 助攻打脸 齐国公府内,老夫人在大悲大痛之后便一直病卧在榻,此时听着下人的来报这才有些精神。 “你说,现在民间对阿宝是有口皆赞?” 老夫人头上戴着祖母绿坠珠金缂丝绣云纹抹额,被刘嬷嬷扶着撑起身子,眼光明亮的看向跪在地上汇禀的下人。 那下人头垂得更低,点头道:“是,小的听了一路,全都是在说郡主功绩的,没人说一句郡主或是国公府的不是。” 老夫人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了笑,“好好好,这就好。只要民间对于阿宝是赞扬的,就不怕那些个官大爷如何说!” 刘嬷嬷也是笑,“是呢!大姐儿从来就是有分寸的,老夫人只管放心,养好了自己的身子才是最打紧的。别回头大姐儿打了胜仗回来一看,呦,这老太太怎么病倒了!” 老夫人笑着伸手拍一下刘嬷嬷的手,嗔她道:“你啊!真是越老越精!” 话罢,她看向那小厮,欣慰点头道:“你下去吧,去刘管家那里领赏,以后就不用再做那些个杂役了,让他给你个差事,好好干!”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小厮忙不迭叩首应谢,随后退了出去。 老夫人往后头的靠背上一倚,悠悠叹一口气,看着顶上的蟠桃万寿帐子,目光有些幽深道:“春兰啊,只要天下人知道我凤家的好,我就不怕朝廷能将咱们怎样!” 春兰是刘嬷嬷的闺名,此刻听到老夫人这样叫自己,刘嬷嬷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是呢!老奴是跟着您这么多年的人,最是知道您洪福齐天,是个有福气的。还有大姐儿,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大姐儿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定然是有好报的!” 老夫人听她声音略带哽咽,不由转过眼神去看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刘嬷嬷笑着抹了抹眼泪,“方才听您叫老奴的闺名,老奴想起来这大半辈子陪着您走过的这些风风雨雨,就觉得心里难受。” 刘嬷嬷是老夫人娘家的丫头,便像是凤璟妧与墨竹青竹那样的关系,后来随着她嫁到齐国公府,这几十年过来,两个人一起见证了多少风雨。 不敢说王朝更替,便只说生老病死的离别遗憾就见了许多,一路荆棘走到今天,的确有诸多不易。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却是笑了。 “你啊!这有什么好哭的!咱们有咱们的路要走,只要还活着一天,咱们的路就没走完。他们这些小辈又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甭管多艰难,走下去就是对的。也不用觉得老太太有什么不容易的,这世上谁容易?你说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老夫人笑着看向刘嬷嬷,看她眼眶红红,里面泪水不断打转,笑的满脸都是褶子。 刘嬷嬷“嗳”一声,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应了。 随着凤璟妧收复雁城和钦州的消息一起传开的是朝中众人执意要将凤璟妧召回惩罚的消息,于是长都中便开始了一股不一样的浪潮。 凡是茶馆酒肆,只要是那些官大人们经常去的地方,店老板一律不提供任何饮品菜食,店中小二等杂役也是以鼻孔招待往日里备受人恭敬道官老爷们,将这些人看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煞是气人。 更有甚者,像是一力要惩治凤璟妧的刘正被上了百人书,皆是长都中今次落弟等着下一届科举的学子们联名写的弹劾书。 还有最爱民戴民的御史头头南天明,他家巷子口的民意征集箱里更是多了数不尽的指责和辱骂,都是为了凤璟妧抱不平的。 “陛下!这是微臣今早从箱子里拿过来的民意书,还请陛下过目!” 乾正殿里,南天明再次鼻青脸肿的出现在朝堂之上。 但现在也没人会去说他冒犯圣上了,因为在场还有许多人比其还要严重。 皇帝看着一个个被打成猪头的“众爱卿”们,唇角忍不住抽了抽。 看向潘海递过来的民意折子,皇帝伸出去的手都有些哆嗦。 这件事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昨日南天明递上来的折子里就是百姓们歪歪扭扭的,尽是对朝廷大员们的谩骂,有的还将他带上了,问他为何要放纵这些刁臣诋毁忠良。 可怜的皇帝仿佛透过这一张张白纸黑字,就能看见那些群情激愤的脸,好像他们正站在他面前,一个个用幽怨的目光盯着他,问他为什么,导致他昨天一晚都没睡好觉,现在还有些隐隐头痛。 皇帝伸手将那些纸接过来,却一眼没看,像是拿着什么诡秘之物一般,飞快将它们压到折子底下,干咳两声看向大殿里站着的人,问道:“诸位爱卿今日……怎么都多多少少挂了点彩?” 众人:“……” “陛下!实在是那些刁民太过放肆!微臣昨夜与几位大人们一起从茶馆里回去,莫名其妙就被人套了麻袋痛打一顿,张大人今日都没来上朝,实在是被打得狠了!” 皇帝看着自己怒目圆睁的臣子,似是心疼地将眉头拧起来,轻轻“唔”了一声,继续道:“这是与人起了争执?” 那人一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陛下!是那些刁民被某些人的妖言蛊惑了啊!这才分不清忠奸善恶,错把良臣当成奸臣对待,导致今日有许多大人都卧伤在床,无法来参政议政啊!” 皇帝又是轻唔一声,微微点头,“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众人:“……” 因为什么因为什么,这还用说吗?还不是因为一个凤璟妧! 只是他们现在没人敢就这样将话说出来,不然真的是打脸打的生疼。 原本他们以为凤璟妧此举会冒犯天下人,就在前天,他们还口口声声要皇帝惩治凤璟妧,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结果好嘛,倒成了天下人把他们惩治了,给了凤璟妧和齐国公府一个交代! 这如何不让人生气?若是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他们的脸又要往哪里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处高平心 皇帝见他们没人开口,微笑道:“若是百姓们有为朝廷建言献策、督查官吏的觉悟,是件极好的事。不过大多数百姓没怎么读过书,有时候的做法难免就极端了一些,还请众位爱卿多多包涵,爱民如子!” 众人:“……” 这这这,这说的是什么话?! 爱民如子,谁家儿子会打老子? 皇帝最会和稀泥了!他们不相信他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中自己面前这些年纪或大或小的官员们,这一张张像是吃了苍蝇的脸,皇帝在心里简直要仰天长笑。 谁让他们整天没事就往自己心口上添堵,现在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就知道,这大魏的百姓是有血性的,丢掉的城池就应该收回来,能打下来的仗就不要和谈。 “诸位爱卿今日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若无事本奏,便退朝吧!” 皇帝把话说完片刻,都不见有人再跳出来说凤璟妧,心下更是舒畅几分。 五皇子祁珏(jue)扫量一眼众人,眉眼灵活一动,站出来道:“父皇,儿臣有事秉奏!” 皇帝对于一向寡言少语的五皇子,此时却突然站出来说话有些诧异。 他挑了挑眉头,眼中满是慈爱地说道:“老五有什么想说的便说。” 五皇子生的甚是单薄,一张脸比白玉还要透白,唇也没有多少血色,看上去就病恹恹的,眉眼间与太子有几分相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属他山根处的一点黑痣,给整张病容增了些许人气。 祁珏咳嗽两声,听上去像是随风摇摆的脆叶,好像来一阵风就要碎在空气里。 “父皇,陛下!微臣以为尊皇郡主应当加授封赏!” 皇帝意外挑眉,“但是郡主也的确有冒失之过,朕以为,还是奖罚相抵作罢!” 祁珏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又咳嗽两声,似是顺从的点点头,“是儿臣思虑不周。前些日子儿臣在府中休养,想来是错过了许多,父皇与众位大人的决定自然是顶级好的。” 皇帝皱眉,看着自己这个身娇体弱,从小就养在外面的儿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五皇子为朝局考量,这没什么思虑周不周一说,所有的决定不都是不周全的想法拼在一起的才有的?老五你不要多想。” 祁珏垂下眼去,此时殿外的阳光照进来,光影如浪潮般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映出一片羽毛般的剪影,遮住了他眼中黑沉沉的激荡情绪。 “是,儿臣谨遵教诲!” 皇帝再看一眼众人,又踩一脚道:“方才五殿下说的倒是提醒了朕,就拿此次对尊皇郡主的裁决一事说,不就是咱们君臣一起,把各自不周全的想法融合在了一起,才得出的结果?” 他微笑,众人脸黑。 “君臣共治,才能实现真正的清明朝堂。日后还需要众位爱卿多多建言献策,朕一定广开言路,多纳良言。” “退朝!” 皇帝刚笑眯眯地说完一席“客套话”,便脸一沉退了朝。 众人:“……” 果然这世上就不存在真正大度的人,便是一国之君都有小心眼的时候! 皇帝表示自己是人不是神,不存在只当他们膜拜的泥娃娃的时候。 于是凤璟妧以少胜多的战役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却也平息了朝廷想要将她召回的念想。 北疆又下起了大雪,多达河开始结冰,草原上的牛羊们也许久没有出来了,凤璟妧也有一阵子没听到过牧羊人的歌了。 “主子在想什么?” 青竹将大氅披在凤璟妧身上,看她冻的手都红了,难免有些心疼。 “没什么,只是想站在这上头看看,看看我们家守了世世代代的地方。” 青竹随她一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姑娘是不是想家了?” 凤璟妧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她垂首拢了拢领子,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看着下头在重新搭建的雁城,还有百姓们战后惊魂甫定的样子,心境渐渐平稳下来。 “家?祖父与我说,他想统一这个天下,届时没有地域的界限,没有语言的障碍,没有种族的歧视,天下百姓们都混居在一起,彼此通婚、生活,一起劳作。” “他说,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称得上是乐土。” 凤璟妧伸手抚上冰冷刺骨的城墙,手指细细摸索上面斑驳的累累划痕,眼角不经意间有一滴泪滑落。 “你看他们。生在边境,长在边境,每日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北蛮的铁蹄就会踏破城关,将他们杀戮。” “青竹,这不是祖父想要的天下,也不是凤家世世代代追求的海晏河清。” 青竹垂下眸子,默然不语。 “国公府是我的家,但是这里,也是我的家。只是长都的家里是我的血缘至亲,而这里是我需要守护的亲人。可我身后的,都是我的同胞。” “姑娘不怕他们弹劾您吗?” 凤璟妧闻言却是勾起唇角,“当人站在一定的高度,她就不再害怕流言蜚语,也不再害怕外界强权。因为她本身就是强权,她有与世间一切强权相抗衡的能力。” 青竹抿唇,她知道凤璟妧是决心要将北疆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了,或者说,她是想将北疆军,真正变成凤家军,变成她的私兵。 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些人就因为她的姑娘是个女人,所以对她做的一切努力都能找到缘由抹杀,对她的所有成绩都带上了偏见。 战功卓著又如何?不过是曾经有大帅在身后谋划定夺! 战无不胜又怎样?不就是妇人之见全凭匹夫之勇的运气! 不管她的姑娘有多么优秀多么耀目,他们统统看不见! 他们只能看见她是个女人,是个将他们大男子主义踩在脚下,将他们那可怜的自尊心撕烂的叛道离经的女人。 这个世道对女子实在是太不公平,她的姑娘那么好,凭什么要被他们肆意诋毁?他们懂什么! 不过就是一群自命清高的羸弱鹦鹉!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秋 察觉到青竹此时的情绪,凤璟妧转眸看向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衣袖,“你不要多想,我总有自己的考量。那些人的话,中伤不了我。” 青竹仍旧觉得不公与心疼,她伸出手将凤璟妧被石头冰透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呼出一口白气,道:“奴婢听您的。” 凤璟妧微笑,将手抬起来摸摸青竹的发,什么也没说。 城墙下开始嘈杂,凤璟妧闻声看过去,只见有人从城里向这边走来。 “应该是有过路人将百姓的东西撞散了。”青竹道。 凤璟妧看了一会,除了看见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慢慢移动的围堆的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下去看看,是不是有官家的人与百姓起了争执。” 凤璟妧转身下城墙,还没过去,就见人群打开了一个口子,有少年跌跌撞撞从里面踉跄着跑出来。 离得虽远,但人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是传进耳朵里,凤璟妧微不可察皱起眉头。 白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前面的凤璟妧,即便她周围满是看热闹的人,即便她穿着再朴素不过的衣裳,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实在是凤璟妧的气质太过出众,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冰塑,清冷的像是寒夜里的月亮,配上周身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伐之气,足够一眼分辨。 “郡、郡主!” 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停下自己的动作,向着发出声音来的白秋看去。 凤璟妧眉头一皱,有些不喜。 百姓对于官家与皇家大多敬畏,一旦有上层圈子里的人来到他们身边,不论那些人做没做什么,百姓们都会食不下咽、寝不安梦,时时想着上面来人是什么意思。 她若不隐藏身份就会打扰民生,而上位者最应该的就是保障民生。 蕃民生而安民性,只有不去打扰,顺应其天性才是。 现在可好,她和大家站在一起看热闹,一句话就让自己身边空出来这么大的空子,这小子是真行啊。 白秋丝毫没看出凤璟妧的不喜,跌跌撞撞上前道:“郡主,我爹让我来充军。” 凤璟妧:“……” “你不是在达箓镇当守城军吗?来这里做什么?” 白七水这人不行啊,看不出来这小子傻吗?想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啊。 白秋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装着北疆低矮的天空和白云。 “我爹说,现在北疆缺兵少将,能有一个是一个。” 看着少年人满身阳光的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一只手摸摸后脑勺,不知怎的,凤璟妧的心就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就连方才的不耐也无了踪影。 她唇线一抿,点点头,“那就留下来吧。” 白秋显然没想到凤璟妧这么痛快就将自己留下来了,原本父亲还跟他说郡主心思深,要他多说好话,不要扭捏躲闪,现在一看,郡主分明就是个爽快人嘛! “好,那我什么时候进军营登记造册啊?” 凤璟妧轻轻扯起一抹笑,看着满眼欢喜的少年道:“你跟在我身边就行,军营里我去跟他们打一声招呼,你不必管。” 白秋听她说要自己跟在她身边,不由得红了红脸。 他是想要建功立业,为大魏出力的,能跟在郡主身边自然极好,但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他正抬起眼去看凤璟妧,却见她正看着自己,一怔,旋即点头答应下来。 “喏!日后白秋就跟在郡主身边,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错了,是为大魏效劳。再者——” 凤璟妧上下看一眼白秋,见他身上灰扑扑的,像是从地上打了几个滚,笑着垂下眼眸,只一瞬便又抬起眼来看着他道: “在这里你就应该称呼我为将军。本将是以镇北大将军的身份同意你进军营,不是以郡主的身份施发号令,你明白吗?” 看着女子深沉幽黑的眼睛,白秋下意识咽口唾沫,眼睛直直看着凤璟妧道:“明白的,将军。” 凤璟妧微笑,也不再管前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总归不会是大事,否然群众早就找她了。 看着凤璟妧转身离开,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来。 “那就是咱们的大将军?长的和传的不一样啊。” 妇人伸长了脖子追着凤璟妧离开的方向看,连手里拿着的,准备打白秋一行人的鞋都忘了穿,只顾着看凤璟妧了。 身边人附和点头,“是呢,长的跟天仙似的,传言都说郡主是两个脑袋八条胳膊,能号令百兽。如今一见面,就是个小姑娘啊。” “看上去那身板柔柔弱弱的,竟能拿得起长枪杀的了蛮子,真是让人佩服。” “可不是嘛,俺家那妮子听说咱们的大将军是个女人,也嚷嚷着以后要当将军呢!” 众人一阵哄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凤璟妧的崇敬,没人会对她是女子却从军这件事有任何议论。 想来北疆靠近北蛮,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北蛮风俗的影响,毕竟北蛮女子英勇起来不比任何男人差,他们便觉得凤璟妧便是稀松平常。 “阿娘,俺以后能不能去投奔将军啊,俺听说将军以前是有娘子军的。” 有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扯扯自己娘亲的衣袖,一双眼里满是渴切。 妇人看向自己的孩子,先是一怔,随后摸摸她的头,道:“要是郡主肯要,那就去!” 女孩子欢呼一声,拉起同伴的手便跑去一边了。 白秋将方才马儿不小心毁掉的物件用银两赔给人家,便飞快打发了跟着来的侍卫,拽着马往凤璟妧在城中的落榻处去。 只是当他到了门口时,看着硕大的一块“镇北将军府”匾,再看向警惕盯着他的守门士兵,有些艰难地咽口唾沫,脚不受控制地小小后退一步。 “什么人?” 士兵冷冷询问,手已经握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我是将军的亲兵。” 他这么说应该没错吧?跟在将军身边,可不就是亲兵? 士兵对视一眼,声音更冷几分,“哪个将军?什么亲兵?这里的将军没有亲兵。” 白秋手握紧,大冷的天,握着缰绳的手心硬是出了一手的汗。 他有些结巴,话说到后来更是没了声音,“我找镇北大将军,是达箓镇守城将军白七水推荐我来的,方才郡主说要我跟在她身边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郎君和面首哪个更好看? 白秋好不容易才跟门口的几个兵子说通,看着汇聚过来的士兵更是慌忙骑上马就走了。 凤璟妧不在这里住,里头住的都是受了重伤的兵和无家可归的百姓,她一直住在城外的大营里。 白秋感动于凤璟妧一心为公的作风,在心底却也对自己的父亲说过的话深深坚守。 白七水说,凤璟妧为人冷心冷情,说一不二的性子,手底下也是纪律严明。虽然治军有方,但是跟在她手底下混,多少一定要注意些。 现在亲眼看到这“刚正不阿”“有序盘问”的士兵,白秋的一颗心都像是被什么塞满了。 凤璟妧与青竹正在城外的原野上奔马。 这几日又陆陆续续下起了雪,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踏雪带着凤璟妧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风刮在脸上就像是牛刀一般,直生生的疼,一路疼麻了骨头。 “姑娘为何要让那个傻小子跟在身边?” 青竹奋力在凤璟妧身后追,声音几乎要被冷风吹散。 “你不是都说了吗,他傻啊!” 青竹不解,“傻的人那么多,为何一定是他?” 一声马儿的嘶鸣响起,凤璟妧笑着将踏雪勒住,双颊和鼻头都被冻的通红,“因为白七水曾经对大哥有救命之恩。” “青竹明白了,姑娘是不想要白秋身死疆场。” “也不全是,不知道为何,我当时看见他站在阳光里,心里一梗,没忍住就这么说了。” “姑娘是想小公子了吧?!” 凤璟妧沉默,将目光放向东边,“或许吧!” 这三个字说的轻轻巧巧,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揪心凤景瑛的情况。 “王爷一定会将两位公子带回来的。” 青竹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白气,眼眶有些热。 战争到底能带来什么? 北蛮为了一口过冬的粮食,年年进犯大魏北疆,给北疆百姓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和伤害,两方无数将士死于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战争。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父兄的死亡和失踪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凤璟妧的心里,却又缓缓抽出来。 敌人看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血,兴奋地要疯掉,她却只能咬紧牙关保持冷静,维持云淡风轻。 “姑娘打算将百纳天达如何?” 此次战役没有将坐镇后方的百纳奇抓到,却将他的儿子。百纳天达活捉了,现在军中都想要对他用刑,凤璟妧压了下来。 “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再等等。” 青竹皱眉上前,“世子爷的腿,李神医都说日后难恢复如初,这都是拜北蛮所赐。现在将他们的小将军抓了,难不成就要咱们好吃好喝伺候着?” 凤璟妧诧异转眸,见青竹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听谁说我要好吃好喝地伺候他的?不废了他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那您为何要拦下他们。” 青竹有些小小的抱怨,却是惹得凤璟妧朗声长笑。 “你呀,跟了我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她面色一冷,眼里也没了笑,羽睫上凝了冰晶,美得动人心魄。 “百纳奇杀我父亲,我与他不共戴天,他废我大哥一双腿,我废他双腿双手,外加一只眼,这么算起来,咱们也不亏。” 她仰头看坠落的雪花,肩头很快被大雪覆盖,毛茸茸的围领上也都是逐渐融化的晶莹雪花。 “可是杀父之仇,不可能不报。但百纳天达得好好活着,起码得让他看上去好好的。” 凤璟妧看向青竹,微弯唇角,“有个词叫‘网开一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青竹垂眸略一思索,抬起眼来道:“因为穷途末路,狗都能跳墙。” 凤璟妧失笑,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她抚身摸摸踏雪的脸,惹得踏雪一直喷白雾,她却好像找到了什么新的乐子,不疲不倦的摸踏雪的脸。 “我要的是将北蛮一举打趴下,却没想着将他们逼成哀兵,百纳天达作为他们的希望,我不能扼杀。” “是因为他们不顾一切与咱们拼命吗?” 凤璟妧直起身子来点头,“是。” 旋即她缓而有力地道:“青竹你记得,永远,都不要惹一群亡命末路的人,他们殊死一搏的力量是你不懂的。就像咱们刚刚来到这里的北疆军,还记得他们的爆发吗?” 青竹呆了片刻。有些迟钝地点头,“记得,那是咱们逆风翻盘的一局。” “所以,好好招待百纳天达,别让他身上有什么损伤,到时候带着他一起打仗,也许会有惊喜。” 看着凤璟妧满是碎雪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是她还没参透的算计,青竹缓缓点头,“奴婢一定好好看着他们,不让他们给百纳天达使坏。” 凤璟妧含笑有些俏皮的歪了歪头,煞是古灵精怪。 “这么做很对。” 当凤璟妧和青竹跑回去时,正巧看见被人围观的白秋。 少年已经换了一身北疆军的衣裳,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周围满是调侃他的兵子。 “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声传报,所有人欢呼一声:“将军好!” 凤璟妧扫量一眼全场,点点头。 “这是在做什么?”她问道。 白秋下意识就要回答,却被人抢先一步。 “将军,这小子说是您要他跟在身边的,咱们就给他整了一身儿,您瞧瞧,是不是可好看?” 凤璟妧正式看过去,果然见到少年站在众人周围,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唇线紧抿,可以看得出局促紧张的心情。 白秋一双眼睛就像是小鹿一般,此刻朝着凤璟妧看过来,看得凤璟妧心都要化了。 “好了!看就看,笑什么!你们看看自己那不值钱的样子,真是有损军容!” 众人也不在意,勾肩搭背笑的更欢了。 “将军,这白面小子可是漂亮啊,俺们听说都中姑娘夫人们有养面首的,不知道能不能比这小子好看?” 凤璟妧:“……” 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样拿一个世家公子与面首作比较,也是真的敢说。 “你们知道的倒是不少!” 她笑骂一声,看向白秋道:“他们没恶意,就是看你长的好看。” 白秋:“……”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想当入赘女婿的士兵们 少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见他空长了几次嘴却都没说话,凤璟妧哑然。 年纪是小了点,也腼腆,长的白还容易脸红,这些兵汉子不调侃他调侃谁。 唉! 凤璟妧在心里叹口气。 “白秋以后便跟在我身边,算得上是……近卫?” 凤璟妧思索片刻,才算给白秋安了一个名头。 白秋面上一热。 原来这叫“近卫”吗,他刚刚与人家说是郡主的亲卫来着,难怪他们是那个反应。 凤璟妧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一个词,却被小少年在心里当成了标尺,她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以后见面,都正常点,别吓坏了年轻人!” 听她这似嗔非嗔的话,众人哈哈一笑,全都了然点头,很是给面子的应道:“好好好,咱们都听将军的,将军说啥就是啥,大不了以后咱们看见小郎君,收着点笑嘛!” 话落,又是一阵哄笑,白秋的脸更红了。 父亲可没跟他说,这里的兵是这样的啊,说好的重规矩呢? 不知道白秋心里想什么,凤璟妧只让青竹将他带下去休息,自己则是回了大帐看今日军务。 “嗳,你们说,郡主是不是也是看上这小子长的好看,才将他带在身边的啊?” 有小兵调笑着拿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小声跟他们咬耳朵。 “这谁知道,咱们只知道,齐王爷才是真的天人之貌,我一个大老爷们看了都忍不住心痒痒。” “你可闭嘴吧!小心被将军知道了你要抢她夫婿,给你腿打断!” 众人听了皆是大笑,先前说祁珩长的好看的那人笑着锤了他一拳,“要你瞎说,谁要跟郡主抢男人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同伴努起嘴,明知故笑地道:“算了吧你,你可不配!”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好不欢乐。 “嗳不过说真的,王爷那是天人,与咱们将军正好是一对儿,但咱将军是啥人啊!破军星降世不是!看惯了山川海洋,偶尔看两眼小溪河流也是人之常情——” “俺觉得,将军没这个心思。” 突然一声少年人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吓了他们一跳。 众人心都抖了抖,先是呆滞片刻,随后赶忙回头去看,就见一个少年郎正猫腰看着他们,头上戴着金凤镂玉的冠子,额前有两缕头发随风飘荡,正巧落在少年坚挺的鼻梁上,将原本最为显眼的驼峰都遮没了。 “你,你是谁?” 他们反应过来便站直了身子,用打量的眼光看向少年。 少年也随着他们慢慢站直,眉眼含笑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将军不是见异思迁的人,更不会喜欢上不得台面的小溪河流,她只喜欢大山大海,喜欢足够宽广的天地,你们就不要瞎想了。” “要你多说,你谁啊你!” 开始有兵丁们不满,伸手就要去推他,但被同伴拦住。 “我只是来找她的,你们继续聊。” 少年微微一笑就要走,才背过身去,那双含笑的眼睛便瞬间冷了下来,大步流星向着凤璟妧的帐子走去。 “你站住!” 身后有人向他袭来,凤景瑛感受到掌风,闪身躲过打向他后脑的一拳,一个错身从那人胳膊下转过来,一把将他的胳膊钳住,一拉一顶,漂亮的过肩摔将那人狠狠摔到地上。 凤景瑛呼出一口白气,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找郡主的。” 他说完就往一边走,却被人一把抱住脚踝,硬拖着不让他走。 这里还没怎样,方才那些士兵便都挥打着拳头上前来。 凤景瑛暗暗叹口气,只能接招。 因为脚下被一个大汉死死抱着不松手,他在动作上就落了下风,身上也被人锤了两拳,直到青竹从白秋的帐子里走过来看见,一声呵止才令这些人停下。 “这是在干什么?!像什么样子!” 青竹面若冰霜走过来,一转眼对上凤景瑛那张坚毅的脸,明显一愣。 “四公子?” 她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实在是凤景瑛变化太大,她一时间还真的不敢认。 往日里婴儿肥的小公子,现在却是棱骨分明,眼神也变的深邃起来,没了曾经的澄澈。 一张脸也被北疆的风吹黑了,看上去更加像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拔高了不少,像个青年人了。 凤景瑛微微一笑,“青竹姐姐,是我。” 只是这么一声,青竹的鼻头一下便涌上了酸涩。 “四公子,你,你去哪了?!” 她又哭又笑,有些语无伦次。 “走,我带你去见姑娘,她很想你,每宿每宿都在想你!” 凤景瑛眼眶也有些热,点点头,跟着青竹进了凤璟妧的帐子。 “方才青竹姑娘叫他啥?四公子?” 给了凤景瑛一拳的士兵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木讷。 刚刚在地上抱着凤景瑛的腿不让他走的小兵爬起来,挠挠自己的脑袋,憨里憨气地道:“原来这就是郡主找的小公子啊,俺说咋长的这么好看,原来是郡主的弟弟。” “那咱们打了小公子,将军不会生气吧?”有人有些胆怯。 “不会,将军最是明白事理,不会生气的。” 听到有人这样说,周围人便都放下心来,于是他们又开始了方才的话题。 “嘿嘿嘿,话说刚刚小公子说将军不会喜欢那个郎君,要俺说,甭管将军看上了谁,入赘都是乐意的。” “我看是你小子想入赘吧!” “别说俺了,难道你不想?!” 众人勾肩搭背,一个个都在说给凤璟妧当入赘女婿这事,丝毫没想到小心眼的齐王爷会不会吃醋。 ……、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凤璟妧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有些迟钝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几乎不可置信的快步上前将凤景瑛扶起来。 “阿瑛,真的是你!” 凤景瑛紧抿双唇,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眼泪汹涌而出,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哽咽道:“是我,阿姐,阿瑛让你担心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凤璟妧的弱点 凤璟妧一把将他抱进自己怀里,但少年人比之前高了不少的身形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笑着掉眼泪,拍拍凤景瑛的胳膊,“好好好,回来就好。我的阿瑛不仅长高了,还壮实了不少,一定没少吃苦头。” 凤景瑛破泣而笑,“是,长高了,也长大了。” 凤璟妧鼻头一酸,强忍着苦涩微笑道:“先一起吃点饭,然后你好好歇一歇,我们再去看父亲。” 说到凤仲甫,姐弟两个都忍不住心里疼。 凤景瑛笑着摇头,“不用了,我方才已经去看过了,还回大营看了大哥,李神医也在。” 凤璟妧一愣,旋即轻点了两下头,伸手摸摸凤景瑛坚毅的脸,道:“那就留在阿姐身边,正好今日来了个小郎,与你年纪相当,可以给你做个伴。” 凤景瑛知道她说的是谁,无非就是刚刚外面那些人说的白面小郎君,他才不要那人给他做伴。 心里虽然这样想,对上凤璟妧却还是点点头,一脸温顺乖巧地道:“好,那咱们先吃饭。” 原来凤景瑛当初是被困在了黑山里。 他那时闻讯赶去,却只见到漫山遍野的灰烬,又因为对地形不熟,生生困了二十几天。 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发觉自己已是翻山越岭,到了东魏的地境,一路躲躲藏藏隐瞒身份,又一路艰难寻找食物和水源,在意识模糊之际,正巧碰上了前来边境寻找他的暗卫,这才被带了回来。 “为何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凤璟妧皱眉,对于暗卫有事不上报的做法很是不满。 暗卫存在的意义就是当她的耳目,做她的利剑,而不是有自己的想法。 看出姐姐的不高兴,凤景瑛赶忙握住她的手道:“是阿珩哥,他说你正在打仗,不方便跟你通信,要我到时候自己来找你,给你一个惊喜。” 蓦然听到是祁珩的意思,凤璟妧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 “阿珩他还好吗?” 凤璟妧回握住凤景瑛的手,眼巴巴望着他,一双眼里满是对心上人的挂念。 凤景瑛微微一笑,道:“都好,他说不要你挂念他,安心处理军务。” 凤璟妧微微叹口气,“这里军情紧要,我没法亲自去找二哥,只能让阿珩代劳。” “阿珩哥说了,他这不是代劳,是应该做的。他说咱们都是一家人,理该惺惺相惜。” 凤璟妧心下一暖,更加想念起祁珩来。 “你就跟在我身边,等过了这几天,朝廷的援军到了,咱们立马乘胜追击。” “阿姐是要依靠朝廷的新军?” 凤景瑛有些不解,按照当前的形势,他们完全没必要再让朝廷来分走功劳,再者说,他们已经将雁城重新拿了回来,完全可以守成的,为何阿姐还要冒着风险继续打仗。 看出他的点点疑惑,凤璟妧紧握两下凤景瑛的手,目光炯炯有力地看着他,“北蛮与我们有杀父之仇,大哥更是被他们凌虐至此,我不能不恨,也绝对不能放过。” “祖父追求了一辈子的天下一统,缘何没有遇见明主在世,一辈子都在给昏君收拾烂摊子。到了父亲这里,便是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父亲一直秉持中庸之道,只想着将大魏边境守好就够了,却没有祖父的逐鹿天下之心。” “我做不成父亲的道,便只能赓续凤家祖训。趁着时间还没有将我的锋利磨平,趁着朝廷里那些人现在哑口无言,不若一举打下这江山。” “新军嘛,是用来充数的,又不是让他们做主力。他们只负责在后面给北蛮施压,北疆军便只需要跟随我攻城掠地。” 凤景瑛抿唇,知道自己在军事上说不了什么建设性的话,干脆闭嘴扒拉饭。 总之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阿姐的考量要比他全面许多,他只管听阿姐的话。 待到凤景瑛下去后,青竹便将一封手书递到了凤璟妧面前。 “姑娘,这是万福的信。” 凤璟妧挑眉,有些不解,“写给我的?” 青竹抿唇,“不,是写给拓跋越的。” 劈拉一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凤璟妧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打开那封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连连冷笑。 “就说有猫腻,果不其然,还真的有。” 青竹:“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凤璟妧慢慢走到帐子口,看着沙场上操练的士兵沉了沉眸。 “当初他算计我的事还没过去呢,现在倒是和北蛮大周勾结到一起了,果然啊,非我族类,终究不可用。” “王爷派人去抓,也一直没能抓到,实在是太滑不溜手。” 青竹跟在凤璟妧身后,拳头紧紧握起。 当初姑娘差点被淹死,这仇还没报呢,现在倒是把眼线插到他们这里来了,实在是欺人太甚。 心思百转之后,凤璟妧略一回眸,“带我去看看百纳天达。” …… 北蛮,南疆。 “王爷,咱们之前可都是听你说的,结果还没开心两天,就又吃了败仗,当初您可不是这么答应咱们的啊!” 北蛮的贵族将领看着座位上的男子出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不满与懊丧。 靖王看一眼默不作声的拓跋越,勾起一边唇畔道:“拓跋公子,你也是北蛮贵族,有什么想说的吗?” 拓跋越将手中酒液一饮而尽,眼神阴沉的可怕。 “我只要凤璟妧。” 听着他极度阴狠的话,靖王不禁勾起唇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更是波光粼粼,眼角的那颗泪痣愈发动人心魄。 “拓跋公子还真是长情啊。” 他带着调侃与隐隐讽刺的意味开口,将手中酒杯象征性地举起来与拓跋越相对而饮,随后看向那名暂替百纳奇的将领,道:“申屠将军不要急嘛。小王这不是来了?” 申屠哈其麻看一眼仍旧笑眯眯的靖王,冷哼一声没作声。 靖王也不在意,转而面色一变,原本的玩世不恭瞬间变成了杀伐决断。 “凤璟妧最喜欢出其不意,而且总是自以为是。听说她在军中说一不二,所有决策近乎全都出于她一人之手,这,就是她的弱点。”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 两人闻言都看向靖王,见他眼角似有嘲讽之色,不禁眯眼。 “王爷此话怎讲?” 靖王将手中酒杯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奶酒,笑着道:“所有集团都不能是一人之言,不论结果是不是由掌权人拍板定夺,在形成决策的过程中一定是要广结良言的。” 这是大冢宰对他的教导,要他不要专制,要广开言路,做好臣子与王爷的本分。 “但是凤璟妧这样霸道的女人,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所有决定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她就真的不会败吗?” “她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吗?” “她是人,不是神,她无法掌控一切。” 申屠哈其麻一张满是胡髯的黑脸微微皱起,粗犷的声音道:“可是她是狼女啊。” 靖王闻言低低笑开,看向申屠的眼睛里有着隐晦不明的意味。 “申屠将军,这只是你们北蛮对她的畏惧,她是人!不是什么狼女,没有号令百兽的能力。” 谁知申屠哈其麻却情绪激动的反驳道:“不,她有!那日你没在,你不知道她的强大!” 他整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里有抹不去的惊恐,好像在回想着什么可怕的事。 “百狼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将山间老虎野兽,全都召集了起来,为自己所用。便是连最凶猛的狼王都在她面前夹起了尾巴!我们的人几乎都是死在那些野兽的嘴里!” 看着情绪激动的申屠哈其麻,靖王与拓跋越对视一眼,缓缓将那双桃花眼眯起来,看着瞪大双眼陷入回忆的申屠,凉凉开口道:“将军,她只是有一只白虎而已。” 申屠一下将双手拍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双手用力握紧,带着小几不停颤抖。 他凑近靖王,死死盯着靖王的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眼底。 “她有神兽作阵!我们的狼却无法撼动分毫!这仗,该怎么打!” 靖王没想到凤璟妧在北蛮人的心里是这么有威慑力,当下也有些愣神。 人心的恐惧是最难克服的,尤其北蛮对于凤璟妧是源于天性的畏惧。 北蛮人一向敬畏神灵,尤其对于兽灵他们更是尊崇备至。 现在凤璟妧不仅用兵诡谲,还有了能“号令百兽”的能力在,北蛮人这是怕了。 靖王将其中关键想通以后便又重新开口道:“将军有所不知,凤璟妧身边的白虎是百兽之王,血统尊贵,这才能威震山河。但那也只是一只老虎,并非什么神兽。” 申屠哈其麻却并不这么认为,“那日北蛮军都见到的,它听得懂人话,凤璟妧说什么,那只老虎就听什么!即便它不是神兽,那也是兽灵!” 他胸口起伏剧烈,一张一合的嘴里全是羊肉的膻味,闻得靖王几欲作呕。 拓跋越看着靖王脸色变得难看,那强行忍耐的模样像个小丑,便咯咯笑起来,阴晴不定地开口道:“申屠将军,你熏到靖王爷了。” 申屠哈其麻恨恨盯一眼靖王,旋即用力一撑桌子站起身来。 “靖王爷口口声声凤璟妧并不可怕,倒是说说该用什么招数将她制服。总不能再用对待凤仲甫的那一套,假装成她的什么人,引诱她乖乖进入圈套吧?” 靖王一怔,紧接着就听到拓跋越道:“某可是听说了,凤璟妧的弟弟已经回来了,再没有什么能乱她心智的人了,再说了,当初能让凤仲甫上当,那也是他体内有毒蛊,凤璟妧现在可没有蛊虫在身体里啊。” 他冷冷勾起唇角,将手中佳酿一饮而尽,眼神冷的要命。 凤仲甫那个蠢货,他不过就是找了一个与凤璟妧身形样貌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来假扮,他竟然就真的上当了,还真以为他的“好女儿”千里迢迢来到北疆,孤军深入要螳臂当车与北蛮直接对上。 不能说他蠢,只能说他对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不够了解。正是因为他对凤璟妧有偏见,所以才能利用他蛊毒发作的时候将他一举杀死。 只是现在这样的招数对上凤璟妧可不见得同样管用。那女人,冷血的很,想来也没有什么是比她的心更坚硬,更不可动摇的东西存在了。 “那就走她的路,让她无路好走。” 拓跋越听靖王这样说,倒是来了兴致。 “这话怎么说?” 靖王将一口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肉蘸着料汁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这才连眼皮都不抬起来,漫不经心地道:“发兵,今晚就发兵,打她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这不可!” 申屠哈其麻直接拒绝。 “今晚就发兵,靖王你看看外面的天色,金乌已然西沉,夜晚马上来临,现在突然下令要整顿三军连夜攻城?这绝对不可能!” 靖王却是仍旧悠闲,“将军的意思本王明白,将军是担心动乱军心,大军没有准备会不稳。但凤璟妧向来是在临发兵前才与他们说,就是怕走漏消息,以至于一次都不知道他们的动作,每每都被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她指不定就在紧紧盯着咱们呢,将军可要想好了,过了今夜,不知道凤璟妧那个疯女人会不会给咱们来个意料之外。” 听得靖王这样说,申屠哈其麻心动了。 他知道靖王说的不错,凤璟妧最会用诡兵,往往用最直白的打法就能将他们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真要细究起战术来,却也并没有多少变化莫测的阵形,但他们就是无法翻出那女人的五指山,实在是让人憋屈。 “靖王爷说的轻巧,折损的到底都是北蛮的兵,王爷与咱们不是同根同源,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靖王闻言冷了一张脸,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层层结冰,将原本就深不可测的眸底更是遮住几分,愈发让人心里发寒。 “将军难道是忘了本王为何会出现在这了吗?” “本将当然知道,但是王爷也应该知道北蛮现在的处境,我们已经没有粮草了!经不起打仗折腾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屠城 靖王猛然转眸看向他,眼里是快要控制不住的暴虐。 “将军是不是忘了,大周既然已经与北蛮结成了同盟,便会义无反顾支援北蛮的一切军事活动。大周先前答应给北蛮的粮草不也运了?不过是凤璟妧劫下没到罢了,将军难道是在怀疑大周与北蛮结盟的诚心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申屠哈其麻有些接不住。 他看着靖王微微泛红的眼,双唇抖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拓跋越见状微微一笑,打起了哈哈。 “二位别急嘛!这好好说着,怎么就吵起来了!” 剩下两个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斗鸡一样,谁都不肯先把盯着对方的眼睛移开。 拓跋越丝毫不恼,似笑非笑继续开口道:“咱们与其在这里争斗吵架,不如好好想想究竟应该怎么做。” “凤璟妧是用兵诡谲,但他们兵少,某以为,在朝廷拨给她的援军没到之前,她是不敢妄动的,若是现在出击,兴许正好打她一个毫无防备。” 拓跋越眼神一转,看向外面渐渐低下去的天,已经有篝火簇簇升起。 “但是北蛮也的确没有粮草能够与大魏对垒,这就需要王爷再去信一封同大周说说,这次干脆换条路,就走天行山,由北蛮出兵在山东面接应,这样不就能够解决粮草问题了?” 靖王与申屠哈其麻皆冷哼一声偏过头去,谁也看不惯谁。 “至于仓促嘛……某以为,只要阵前对于战士们的鼓舞做足了,也就不存在什么仓促不仓促一说。” “可是调粮草也需要时间,总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吧!” 申屠哈其麻有些气闷地说了一句。 “本王早就写信回去,让朝廷调粮草了,路线与拓跋公子说的一致,将军只需拔营攻城,其他的本王帮你做。” 申屠哈其麻一噎,有些悻悻抓了两把胡子。 “那就今晚打!先攻略雁城附近的小城镇,将那里抢了再说!” 听到他放了准话,靖王与拓跋越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勾起一抹冷笑。 当夜幕降临,北疆军今夜都喝的有些多,原因是将军的兄弟找回来了,合该大喝特喝。 于是他们便借此机会,将几个月来的紧张情绪统统用酒挥霍尽。 “你们说!俺能不能当将军的面首啊?!” 一个喝的脸红脖子粗的小兵大着舌头说道。 “你长的不够俊,不行不行!” 旁边有同样喝高了的士兵眼神迷离地挥手否定道。 “嗳你这人咋这样,俺做个梦还不行嘛!再说了,俺好歹也是村里长的最好看的,咋就不行了?不是说将军不喜欢白面小郎那一挂的吗?俺不就正好!” “你你你,你可拉倒吧!将军配的自然是齐王爷那样的天人,齐王你知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这咋了?” “等你见了,你就说不出这话了!那齐王啊,可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天涯阁的美人榜上,王爷也是位列榜首!” 谁知这却燃起了一群大老爷们的熊熊八卦之心,他们纷纷扒拉这说话人的衣裳,问他榜上的排名。 那士兵迷离一笑,有些得意,正要开口,却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嘶声打断他们的节奏: “不好了!北蛮夜袭庆城!他们在屠城!” 一声平地惊雷将所有喝的或多或少的士兵们都给炸醒。 凤璟妧闻言连忙起身,连外罩都来不及穿,光着脚穿着里衣便急忙出了帐子。 “北蛮攻城了?!” 她将身后的长发随手一拢,顾不上身上的寒凉,转头吩咐刚刚到自己身边的青竹道:“青竹,你去喊田治将军!” 青竹领命转身向着田治的帐子奔去。 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斥候,凤璟妧喉头一紧。 “他们有多少人马?” “天太黑!属下看不清!” 凤璟妧皱眉,事情有些不好。 “一万人可有?” 一般北蛮攻略这种小城镇,都不会用太多兵力,他们大都是为了抢一口吃的,屠城还是第一次。 “属下看着,有五万人之多!” 斥候痛哭流涕,风吹在伤口上,连身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 凤璟妧只觉一阵头晕,身形踉跄一步,好在扯住了身后的帐子边,这才没有倒下去。 “整军!”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头痛,厉声下令,额角青筋暴跳。 所有人齐齐站好,将身上的甲衣三两下穿好,跌跌撞撞的将自己的兵戈拿起来,有些找不到北的排成一队。 看着站的歪歪扭扭的军队,凤璟妧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怎么了?!连队都站不好?!” 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凤璟妧不允许他们喝酒,他们也只是借着凤璟妧的“好事”想要小小放纵一下,但谁也没想到北蛮会攻城。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凤璟妧眉头越皱越深,头也越来越疼。 见状,凤璟妧微微眯眼,眼里是汹涌的暗潮。 寒风原本就足够凛冽,此刻裹挟着飘飘袅袅的酒香传进凤璟妧鼻端,风便更加寒凉了。 凤璟妧只觉得可笑。 北疆一事还没有着落,他们就先放纵起来,这与正在建设中的国家开始腐败有什么不同? 她看向那些人的目光里带着太多看不懂的意味,只让人觉得有些悲凉与痛心。 就好像,他们让自己最在意的人失望了一般,那种恐惧与惶惶惴惴,像是冰凉潮湿的蛇,缠住他们的心脏,将他们的呼吸都夺走。 她只是凉凉扫过那些士兵的脸,一祯祯似乎能将他们看透,令他们无地自容。 还不待她说什么,连前襟都还没来得及系上的田治匆匆赶来。 “郡主!” 他急急唤了一声,见凤璟妧脸色不是很好看,心下一紧。 “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凤璟妧转眸看向身带寒气的孟慈,见他面色忧忧,轻轻摇头。 “田将军,还请你带一队人马随我出军支援庆城。” “北蛮此次来势汹汹,又摸不清他们的目的,贸然出击只怕会落入敌人圈套。” 凤璟妧眼神冰冷看向他,见他眼底并无异色,才将外散的寒意收敛起来。 “北蛮突然进犯庆城,的确始料未及,但他们不仅是劫掠,他们在屠城!” 田治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见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唇线紧抿。 北蛮突然出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乱战 凤璟妧眯起眼来看他,见他还是犹豫不决,干脆转过身去,大步流星从青竹身边经过,将挂在兵器架上的长戟一把抽出来。 “凡是没醉过头的,便整军随我支援庆城!遇佛杀佛,遇魔杀魔!” “我大魏子民,绝不受此欺辱!” 她一身杀伐之气,眉眼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回响在这一方天地间。 明明就是寻常话,可从凤璟妧嘴里说出来,就是听得人热血沸腾。 田治看着眼前步伐凌厉生风的女子,一颗心滚烫滚烫。 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凤璟妧如此杀气腾腾的模样,单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战圣佛,那样坚毅的眼神,毫不掩饰里面滚滚的杀意。 气吞寰宇的魄力完全展开,给人的威压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更盛一层。 青竹连忙进帐子去给凤璟妧拿鞋,田治见她穿着单衣手执长戟,飞身就跨上马去,健步拦在凤璟妧的马前。 “郡主且慢!” 凤璟妧一双寒潭一般的眸子看着他,深不见底。 田治莫名就感到压力,吞咽一口唾沫后艰难出声问道:“敢问郡主,北蛮此次攻城有多少人马?” “五万之众。” 田治一惊,再看向自己这都喝多了的大军,太阳穴隐隐作痛。 看出他的顾虑,凤璟妧沉眸道:“将所有只是微醺的兵都带上,总能一战。” 她在马上弯身逼近孟慈,眼神坚定地道:“我绝不允许,我大魏子民遭受蛮夷屠戮!” 女子过肩长发随着动作从颈侧散落,冷风卷起发尾拂在脸上,被风吹的发红的脸上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更是寒芒点点,令人低头。 田治只觉喉头一紧,再不啰嗦,抱拳应诺,转而下去点兵点将。 北风呼啸吹过一座座雪山,将冬天的意味带到长都,直下山南。 凤璟妧连战袍都来不及穿,里衣外只穿了件掏袖银狐大氅,踩了双羊皮靴便骑着马带了两万人直奔庆城。 他们是抱着必定一战的念头来的,谁知到了庆城只见到遍地尸骸,还有结成冰的血水和被冻得梆硬的断肢残体。 连一个北蛮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混蛋!” 凤璟妧恨恨将手中马缰绳甩出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滔天怒火。 她利落下马,也不在意自己脚底下踩着脏污不堪的血泥,一步步向着城内走去。 入目皆是萧条,冷风扑面,将血腥气带进鼻端,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 长街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人的衣裳破碎不堪,断手断脚,被抠掉的眼珠,还有淌了一地的肠子都让人忍不住作呕。 “这群畜生!” 饶是孟慈这样的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咬牙切齿地骂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满城搜索,看看有没有活着的人。” 凤璟妧下令,仍旧威严冷静。 看着这样的凤璟妧,所有人都像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原本有些发乱的心绪都沉静下来。 一队队人马分开去搜寻,凤璟妧和田治并肩在萧瑟的长街上走着,闻着浓郁凛冽的血腥味,使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此次北蛮杀完人就跑,不像是他们一贯的做派。我怀疑,是大周在幕后给他们出谋划策,诚心来恶心我们。” 田治看一眼被血色染红的街边尽头,铁掌攥成一个拳。 “分而化之,杀完就跑,这是想要挫败咱们的士气,让朝廷给咱们施加压力。” 凤璟妧点头,却问了个与当前形势毫无关系的问题: “我听说北蛮的小皇子是王后唯一的儿子,而他们王后又是北蛮多其达部落的公主,背景强大到连北蛮王都要避让三分,可否确有此事?” 田治略一沉眉思索,随后肯定道:“确实如此。” 凤璟妧微微一笑,眼神明灭晦暗,又说回了当前局势。 “北蛮原本就与大魏有世仇,现在大周也来凑热闹,更不要说还有奸细在内。” 她看一眼天上摇摇欲坠的星辰,就像是大魏中心那忽明忽暗的权力旋涡,让人看不真切。 “那就让这里,更热闹一点吧!” 凤璟妧说完这话,回去后便飞书给靖远侯写了一封信,于是在北疆与北蛮打的如火如荼时,西北与大周也开始了对峙。 靖王听说大周南疆被靖远侯端了的消息时,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闭过了气去。 大魏与北蛮算是正式开始了短兵相接的战争,这是朝廷万万没想到的。 大臣们几次上言进谏,最终皇帝都要被人架空了,北疆得到了一封“天子诏书”,凤璟妧却以言辞不确为由,拒不受命。 召令让她立即停止战争,等待朝廷进一步规划,凤璟妧却在收到召令的当天便派出两千人出阵,用火攻敌军主力,将北蛮的部营打乱。 于是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文官们觉得自己的仕途生涯受到了严重挑衅,一个个奋笔疾书,将凤璟妧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劣迹”洋洋洒洒写了上百篇帖子,传颂世人过目。 起先百姓们都是一边倒向凤璟妧的,但耐不住有敌国的探子带节奏,鼓吹什么“大魏的天旗被乌云遮盖,我们已经看不清那权力之巅”,再比如“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样的隐晦文雅的暗喻。 这些人利用凤璟妧当挡箭牌,在她身后肆意煽动民间对大魏皇庭的怨愤和不满,在腊月进门这一日,压抑已久的人们终于爆发了乱动。 皇帝病中惊坐起,急忙下令出兵镇压,而奉命领军平乱的正是久不上朝凤仲堂。 这一选派将领,直接将原本都已经退居幕后安稳度日的齐国公府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人们更加愤怒。他们觉得自己反乱是因为朝廷对凤璟妧不公,对国公府不公,所以才怒发冲冠要为齐国公府“找回公道”。 可现在国公府却要出兵镇压他们,这无疑让他们觉得自己的付出都喂了狗,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值,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这场虚伪的“公道之战”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世百世都要争 不论大魏国内乱成了什么样,凤璟妧和她的北疆军丝毫没受到影响。 他们仍旧该吃吃该喝喝,当初一事,凤璟妧除了惩治了几个当初带头喝酒的千户,其余人都没有受到实质性惩罚。 而那几个千户每人被打三十军棍以明军法,一律降为百夫长戴罪立功。这个惩罚不大不小,可以说是分寸感正正好好,将凤璟妧在军中的地位牢牢焊死,军心所向,皆为凤翔。 由于大周现在自身难保,无法再在军事上给予北蛮任何帮助,没有粮草支撑的北蛮军因为缺少倚重不敢贸然出击,被动守营。 而凤璟妧从一开始便反套路出牌,给北疆军制订了严明军令,让他们每次出击都必须奉行“敌进我退,敌退我打,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败我歼”的双十“真言”。 这一用军策略让北蛮军很是感到难缠。 也是这样“不要脸”的打法,让凤璟妧原本在北蛮神一样的地位撼动,成了人人唾骂的泼皮。 而凤璟妧则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凭什么他们可以耍阴招恶心自己,自己就不能拉同盟同样恶心回去? 没道理那些人屠了她大魏的城就跑,自己却要眼巴巴看着生闷气。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必要时她不需要脸面这个东西。 里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尊皇郡主表示,自己舒服最重要。 因为凤璟妧的打法实在是太过狡诈和不要脸,北蛮军被打的节节败退。 终于在年关到来时,北蛮边线撤回了王帐附近,大魏的版图刷新了五百年来的最大模块。 北蛮的城楼之上,凤璟妧与孟慈田治并排而立。 凤璟妧手中拿着祁珩递回来的望远镜,一只眼睛眯起,认真看着北边好像在不停移动的王帐,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孟慈和田治两人隔着凤璟妧对视,又都齐齐转过头去看向前面的连绵雪山。 凤璟妧将手中望远镜放下,含笑道:“还需要一场仗,北蛮就再也不能成为我大魏的威胁了。” 孟慈抿唇,随后开口道:“将军还要打吗?” 凤璟妧笑容一滞,旋即看向孟慈略带忧虑的眼睛,微笑反问:“为什么不呢?” 孟慈抿唇不语。 和凤璟妧相处了这几个月,他清楚的明白凤璟妧的性子。 说一不二,只要是能够做到的决定,就一定不会有改变。 她足够霸道,也强势,单看她对待自己的亲弟弟那样严厉便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是铁石做的,他们这些人从来就没有进去过她的心里。 不知道为何,这样一想,孟慈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田治笑着开口道:“现在正是士气大涨,乘胜追击的时候,若是就这样将北蛮放过,等他们休养一段时间就又能够卷土重来,届时仍旧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孟慈想要反驳,他想说,若是北蛮不存在了,那他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好在他的理智及时将他拉住了。 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要说什么的孟慈冒了一身冷汗,瞳孔都不受控制地收缩。 他刚刚简直是疯了才会想说那样的话! 凤璟妧和田治都没注意到此刻孟慈苍白的脸,两人正看着远处雪原指指点点,笑语盈盈。 “将军想要将北蛮打到什么程度呢?” 最终还是田治先拐着弯问了这么一句。 显然,他也知道其中关窍,想要借此来试探凤璟妧的态度。 凤璟妧只是微微一笑,再次举起望远镜来看远处结冰的长河,看北风刮来的方向。 “就不能是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田治先是一愣,旋即笑开,站的离凤璟妧更近了些。 “郡主不会。” 他称呼她为郡主,而不是将军,就足以说明一切。 凤璟妧欣赏于田治的玲珑心,似是不经意的笑着道:“我祖父与父兄将他们打怕,我就要将他们打服。至于赶尽杀绝嘛,这不是凤家教我的东西,我自然也不会违背祖训。” 祖训啊,多好的说辞。 不管说什么,一句我的祖上咋咋咋,一切都可以遮盖过去。 你不服?那你就下去找我的祖宗讨论吧,我们活着的人不想做不肖子孙。 田治和孟慈对视一眼,皆对凤璟妧这无赖的话逗笑。 实在是太精了些,且是越来越精了。 “将军的魄力,足吞寰宇。” 凤璟妧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少拍我马屁,我才不听这些话。” 田治微笑,笑过后就转了正事。 “将军打算怎么做?朝廷那边又来信了。” 凤璟妧冷冷一哼,很是不屑。 “他们那些笔杆子大夫还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一天恨不能往这里发书十封才够劲。由着他们去吧,咱们只管打咱们的仗,建咱们的不世之功。至于别话,都由后人去说!” 她极其不屑一顾的态度给了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一记安魂语。 “将军这是不争一世争百世,功过不由别人说。果然好魄力!” 凤璟妧朗声一笑,“谁说我不争一世?谁说我要由着他们抹杀我的功绩?我凤璟妧脾气不好,有仇当场就报了,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敢在我面前瞎叭叭,你们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人家都是越往上走便越大度,怎么咱们郡主却是越来越小心眼了?!” 田治故意逗她,凤璟妧也不恼,踹了他一脚道:“只要他们不在我面前说,我都可以当成没发生。但要是指着我鼻子骂我都能忍的话——” 她回首看向正在收敛北蛮军落荒而逃留下的军械的士兵们,语气悠悠:“那我如何统领十万北疆军?” 田治收了笑,恭敬道:“末将明白了。” 将领之所以为将领,不是因为他出身要有多尊贵,也不是要有多么睿智的头脑,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威震三军,可以将军心握在手中。 若是一个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对着人家的肆意辱骂诋毁都不敢发声,那就是怂包。 一个怂包,凭什么统领这些铁血的汉子? 没人会觉得他们的将军是为人谦和,有儒将风范,在一起混了这么久,谁不知道谁? 凤璟妧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任何举动,将这些士兵对她的膜拜打折扣。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下第一人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大魏国内现在的动乱,他们只是言笑晏晏的在讨论着接下来的战术。 于是在除夕这一晚,凤璟妧亲自领兵三万,从正营拔军,佯做直接对上北蛮皇庭的军队主力,实则自己带了六名暗卫,趁乱混进了北蛮王帐,将他们嫡亲的王子给劫了出来,并且将正在不断往北边迁移到王帐给烧了。 北蛮王帐百年来从未动过,现在因为一个像是疯狗一般的凤璟妧被迫北上,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屈辱。 如今他们象征着北蛮狼族无上神权的王帐都被点了,再加上自己最尊贵的王子被人家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劫持,更是让这群没有弯弯绕的草原汉子们气吐了血。 尤其她将已经神志不清的百纳天达送回来,还甚是嚣张的留下纸条,用极其漂亮的北蛮字说:大魏友好宽善,将你们大军的希望送回来,换一个一事无成的王子回去,这买卖,你们不亏。 就是这一段话,直接将王后看得晕了过去。 “这个凤璟妧!她是疯了吗?!” 北蛮王气得摔了满帐子的摆件,大手一挥气怒道:“打!不把凤璟妧的头拧下来!本王对不起北蛮子民!” 谁知他这威风才刚刚耍出来,还没来得及传开,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 “打打打!要打你去打!先把我的儿子要回来,随你怎么打!你便是将北蛮打没了我都不管你!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随后便是女人委屈心疼又恐惧至极的呜咽哭泣声。 反观被自家王后打了两巴掌的北蛮王,愣是一句话也没敢吭。 他不是不想打回去,方才他正在劲头上,突然被这贱人打断,怎么可能不生气。 但是暴虐的性子当看到面前的是谁时,也一下全歇了。 没办法,多其达是北蛮最庞大的部落,他当初娶他们的公主,也是为了能让多其达帮助他坐稳大王的位子,现在可好,自己成了养蛊的人,遭到了反噬。 北蛮王摸摸自己的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后已近不惑之年,往日里风华满面,现在却是宿昔不梳,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哭的毫无形象可言。 “你说!我的儿子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这都是你欠我的!” 女人说到这里哭的更加凄惨,原本隐忍怒火的北蛮王也是一愣,旋即肉眼可见的平静下来。 他动动手指,想要上前去扶住她,却又不敢迈出步子。 “宝日珠,你……不要哭了。阿骨打我会想办法将他救回来的。” 他说话轻轻的,好像生怕惹到女人不快,谁知女人还是不肯被他糊弄过去。 “想办法?你要想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北蛮王一愣,嗫嚅着没开口。 是啊,他有什么办法,不过就是安抚她的说辞罢了。 看出他的心思,王后冷冷一笑,眼神像是冰刀子一般狠狠扎进北蛮王的心里。 “投降,将我儿子换回来!” “这不可能!” 北蛮王想也没想,立即否决。 王后听他这样说,当下也不哭了,直起腰杆来一步步逼近他,一双眼热的好像能喷火。 “不可能?这世上有什么不可能?你都能做大王,还有什么不可能!” 北蛮王被她逼退到角落,一个趔趄被桌几脚绊到,一下坐到上面,好不狼狈。 “我再说一遍,投降!停战!将我儿子换回来,给北蛮一个苟延残喘的修复期。不然——” 她眯起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看着北蛮王,一字一顿,极具威胁地道:“就换一个能说话的大王去和大魏谈!” 说完这话,宝日珠愤然扭身大步离去,毫不拖泥带水,只留下北蛮王傻傻坐在低矮的小几上怀疑自我。 北蛮军节节败退,又无粮草供给,士气不足溃不成军。 永康三年元日,镇北大将军兼尊皇郡主凤璟妧率军追击北蛮王帐五百里,长驱直入、攻城掠地、直捣黄龙,不过半月时间,直将北蛮边线打到北极冰川沿线。 北蛮全国人敢怒不敢言,一日之内冻死军民无数。 永康三年上元日,北蛮出使与大魏和谈,被尊皇郡主驳回。 三日后,北蛮使臣再次请求讲和,尊皇郡主再次驳回。 又三日,北蛮使者哭求讲和,尊皇郡主言:念其诚心为国一片拳拳,特此手书一封,上报朝廷定夺。 永康三年花朝节,朝廷收到北蛮哭求讲和的消息震惊不已,举朝上下热议纷纷。 北疆大捷的消息传至天下威震四海,借尊皇郡主威压,国内动乱很快平歇。 雪山之巅,看层峦叠叠,人走在其间,便如神仙走在白莲花间。 凤璟妧立马在前,身后跟着凤景瑛、白秋、孟慈等一众将领。 众人皆是意气风发,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欢愉。 放眼望去,俯瞰河山,波澜壮阔天远山广,这是他们一起打下的江山,是他们从未踏足过的疆土。 “这河山大好,如何不让人流连。” “阿姐喜欢这里?” 凤景瑛走到她身边,与她一起放眼长眺,看雪山连绵,看低空压顶,看飞鸟盘旋。 凤璟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她就像看见了太平盛世。 “是啊,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天高任鸟飞的自由,喜欢这里除了白还是白的纯净,喜欢这里,能看到整个山河的瞻览。” 最喜欢的,是这里自在的人心。没有偏见,没有约束,没有指指点点,亦没有勾心斗角。 田治笑着上前,来到凤璟妧身侧,笑着看她道:“将军的雄心抱负,如今实现了多少?” 凤璟妧扭头去看他,眉眼间皆是笑。 “天下五分,现在才哪到哪。” 话罢,她略一沉思,又道:“浮舟沧海,立马昆仑。天下将倾,乱世称雄。往后的日子,还需要我们携手共进、并肩而行。” 田治又笑,“朝廷可是来了旨令的,封将军为超一品镇国将军,领兵部尚书衔,赐天子剑,掌大魏三品及以下官员生杀大权,行临机专断之权不必奏报。” 他看向凤璟妧,见她仍旧眉目淡然,心里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微有悸动。 “将军日后,便是大魏第一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封王帐,祭英灵 凤璟妧却是笑着摇头,“田将军这话可说错了,大魏第一人永远是圣人,璟妧不过是臣子,纵然万人之上,也绝非天下第一。” 她看向田治,与他有些热烈的目光相对,眸光坚定道:“将军以后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谨言慎行,才能长久。” 田治微笑点头,伸手指着山下升起的一缕缕黑烟,道:“将军,你令他们搭建的英灵冢看来已经建好了。” 凤璟妧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缕缕黑烟从山脚下升起,蜿蜒而上,像是黑龙般张牙舞爪。 “时辰也不早了,回去看看。” 她一声令下,调转马头下山。 走在最后的是凤景瑛和白秋,两个人总是有些不对劲。 “你不要觉得我阿姐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 凤景瑛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御马前行。 当初那些兵汉子们的话,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些话就得反复说,没得让这小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白秋脸色一白,随后点头,“白秋明白。” 又是这句话,凤景瑛睨他一眼,抿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每次都这么说,结果转头又去阿姐面前献媚,真是气死他了。 “哼,你知道就好。她当初不过是看你与我年纪相仿,这才动了留你在身边的心,你没见她对阿骨打都很好吗?” 阿姐实在是让他不明白,阿骨打那个傻货,怎么就能这么招她喜欢。 要是他,恨不能给他三刀六个洞,狠狠报了仇! 白秋唇色更白了些,强忍着情绪牵出一抹微笑来,“我知道的,小公子不必介意,郡主对公子才是真心疼爱。” 他笑的牵强,凤景瑛凉凉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拍马飞快跟了上去。 谁也不能跟他抢阿姐的偏爱,谁不也不行! …… 在北蛮皇城的祭祀台上祭奠北蛮将士们的英灵这件事,这世上除了凤璟妧,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想的出来,能做得出来了。 这实在是太嚣张了,简直嚣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北风呼啸,天地失色,长鹰仍旧在上空翱翔,口中不时发出哀鸣,闻之令九州泣血呜呼。 所有人站在偌大的祭祀台下,看着他们的月光一步步踏上台阶,个个肃穆庄严。 凤璟妧面容坚毅,眸光直视前方,樱色的唇微微抿着,看得出来她此刻沉重的心情。 “吾在此,谨以此礼,告慰我大魏数万英灵。唯愿西方使者,能将英魂接引大海,受无疆之乐,保崇天之福!” 女子声音泠泠,铿锵有力,一字一顿间皆是顿挫。 凤璟妧将手中酒液郑重撒下,听着台下呜咽声,眼眶微红。 “古人言,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形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配者,后世之名!” “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著在简册,昭如日星!” “我大魏英灵,皆如此也!” 一段激昂振奋人心的话落,掀起滔天的齐呼: “生而为英,死而为灵,著在简册,昭如日星!” “暂聚之形,后世之名,自古圣贤,唯卿然然!” 紧接着是将士们的振臂高歌,字中是说不尽的昂然与悲恸。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不见五州复大魏,男儿不肯回!” “归去来兮,妻子爷娘唤我回!” “此生英魂归大魏!凯歌带我回!” 军歌每次高唱,必定使人热血沸腾。 钦州,漳州,燕州,青州,还有已经在北蛮呆了一世的白州,现在都已经回归大魏。 凤璟妧的功绩不用别人来说,昭昭日月皆可鉴定。 她打出了大魏建国近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功勋。 这是何等荣耀,又是何等风光,更是何等令天下人震恐。 所有人眼含热泪,他们看着袅袅升起的黑烟,那是他们同袍的衣物在燃烧。 昔日种种似走马观花,一幕幕从他们眼前掠过。 那些一起流血的,一起喝酒的,一起在晚上靠在一块偷偷抹眼泪,凑在一起想着家中有身孕的妻子的。 现在都成了天上的烟云,甚至连尸身都找不到。 “如今五州既归,北蛮请求讲和,我大魏北疆半世之内绝无再战的威胁!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是你们!不计生死,一心报国,才将失去的疆土重新夺回来!” “是你们!用手上的刀枪为大魏拼出了一条王道!将北蛮逼退至冰川!让我们的将士们能在北蛮王帐的祭祀台上畅游北蛮!” “也是你们,配享太庙,享后代无尽供奉!” “所有人,都没有贬低你们的资格,因为他们说话的资格,是你们用命挣回来的!” 凤璟妧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划过眼角,微凉的声音里也带了颤色。 所有人几乎是抱头痛哭。 这一路的艰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承受了多少压力和流言蜚语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如果没有凤璟妧,他们现在可能还在南无城外的大营里苟且,甚至是败退至达箓镇也未可知。 凤璟妧顶着朝廷的压力为他们正名,她熬过的一个个通宵都是为了北疆军的后来,这些他们都知道。 他们眼见着她日益消瘦,眼睛变得更大更黑,下巴尖尖再也没了原本的憨态,一张脸上布满风霜。 谁人不心疼? 谁也不能诋毁他们的月光! 现在听着凤璟妧将这些功劳都归结为他们的奋不顾身,说不感动是假的。 谁知气氛正到时候,人群圈外突然高声跑进来一人。 “凤璟妧!你疯了!你在干什么!这是我们北蛮最神圣的祭祀台!” 众人愤怒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发疯般跑过来,挤开扎在一起的人群直冲着台上奔去。 兵汉子们哪里能容许他靠近祭祀台,三两个将发了狂的阿骨打拉扯住。 “凤璟妧!你这个疯女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混账!” 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小王子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扇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久别重逢 男人的巴掌扇得实在,像是阿骨打这样的小豹子都被扇懵了。 他看着眼前的小星星,努力睁开眼睛去找凤璟妧的身影。 穿的最白的一定是她! 可是他怎么找不到? 凤璟妧站在高台上,北风从身后卷起她的发,发尾飞扬衣袂翻飞,眸光清冷望着台下,就像是九天玉宇上落入凡尘的仙子,出尘绝俗。 “阿骨打,你凭什么阻止我?又凭什么能扬言要杀了我?” “凭你是北蛮的王子?可惜,只要我想,北蛮随时可以在这个世上消失,那时候再也没有什么王子存在。” “杀了我?就凭你长了一张嘴?” 她缓步下来,看着眼神没有焦距的阿骨打,看他狼狈的倒在人群中央,身上的玉珠皮毛都沾染了泥泞,就连头发上都是泥水。 说他是偷了富贵人家衣裳的乞丐都不会有人怀疑,还说什么王子的身份。 凤璟妧慢步走下来,长长的裙裾扫过台阶,沾染了融化的雪水,有了湿意。 “你这张嘴,我随时可以撕烂,拔掉你的舌头,将你做成人彘。” 她蹲下身,黑沉着眼伸出手将阿骨打的下巴攥在手里,强迫他聚焦视线。 所有人都紧张的观察着阿骨打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突然做出什么举动来,伤到凤璟妧。 而凤景瑛和孟慈早已来到她身侧,两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阿骨打,拳头紧紧捏起。 只要他敢妄动,随时送他上路! “我与你不同,我是胜利者,是主导者。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一切,包括杀了你。” 她话说的轻轻巧巧,语气却无比重,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是席卷而来的杀意。 她也不想留下这个人,她想将他一刀一刀,剐了涮肉,想将他的头挂在王帐最上方,想将凤仲甫的仇报在这个少年人的身上。 但是她不能。 她必须留着他,留着他来牵制北蛮,牵制大周,牵制大魏朝廷。 阿骨打被刚刚的一巴掌打散了神,浑身无力,现在才勉强恢复了点神志。 “呸!” 他狠狠吐出一口口水,却只是落在了凤璟妧攥着他下巴的手腕处。 “凤璟妧,有种你就杀了我!” 少年人眼神泣血,愤恨盯着面前冷心冷情的女人,恨不能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脖子,将她浑身的血吸干。 凤璟妧微微垂眸看一眼落了口水的袖口,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原以为她会生气,却没料到她话语如此平静地回了句: “我是女人,哪里来的种?” 众人:“……” 凤景瑛和孟慈田治:“???” 这是说的什么鬼话?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凤璟妧,见她一张脸甚是平静,齐齐在心里吐了三口血。 不愧是他们的将军,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凤璟妧一把将阿骨打的脸丢开,甚是嫌弃地将袖口往他领口上擦,极度嚣张道:“若不是你的脸不够干净,就拿你的脸当抹布擦了。” “你说我的脸是抹布?” 小豹子猛然从地上跃起,却被条件反射的凤景瑛一脚踹趴下。 “你的领口勉强是,至于脸……” 凤璟妧斜睨着他,煞是认真端详片刻,道:“还够不上。” 阿骨打:“……” “我明明是北蛮第一美男子!你是瞎了吗!” 谁知凤景瑛一脚踹在他的脸上,毫不留情。 “闭上你的嘴,小心我撕烂它!” 敢在他面前对阿姐不敬,真是嫌命长了。 凤璟妧却是微微一笑,目光清明扫一眼个个目露凶光的北疆士兵,平淡着语气道:“教教小王子,什么是阶下囚。” 她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留下早就看阿骨打不顺眼的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往日里凤璟妧拘着他,就是不想他被这些对北蛮恨之入骨的兵子们打死。 但现在他这么不听话,不仅打晕了守卫跑出来,还当众挑衅她,那就不用给他脸了。 凤璟妧回了北蛮王帐的宫殿,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座宫殿,无法随着水草迁移,但却是他们神圣的归属。 与大魏皇城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内里布造也算得上是舒适辉煌。 她不过刚刚躺下想小憩一会,却猛然惊觉头顶房梁上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凤璟妧一把将枕头下的匕首摸出来,向着有气息传来的屋顶射去。 匕首不过刚刚奔向面门,就被藏身屋顶的人一个跃身躲了过去。 凤璟妧飞快起身,将床边长剑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上去。 祁珩不过才刚刚落地,就被眼前寒光闪闪的长剑晃了一下眼。 因着外面天阴,北蛮建造的宫殿又不注重风水构造,窗子只有两个,又是背阴,哪怕此刻外面还不到天黑的时候,屋里面也是阴沉沉的,看不清人脸。 祁珩只能先躲过凤璟妧来势汹汹的几招,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好不狼狈。 终于在凤璟妧虚晃他一招时急急出声唤了一句,“妧妧,是我!阿珩!” 凤璟妧一惊,原本打算虚晃他一招的剑势没收住,左脚拌右脚猛然向前扑下去。 “妧妧!” 祁珩惊呼一声,几乎是飞身上前将凤璟妧拉住,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凤璟妧惊魂甫定,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男人,一双眼不知怎的就上了泪意。 “阿珩……” 祁珩的脸这才真切许多,只是往日里注重形象的齐王爷,此刻看上去却有些邋遢。 下巴上已经冒了青色胡茬,看上去有些狼狈。 凤璟妧甚是欢喜,却又有些后怕。 若是刚刚她那一剑真的攻了出去,只怕就会将祁珩伤到,好在没有。 祁珩扶着她站起身来,认真盯她两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动,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搁在凤璟妧颈窝,深吸一口她发间的香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有你真好。” 凤璟妧回抱住他,安心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双手攥紧他身后的衣衫。 “是啊,有你,真好。” 祁珩微笑,轻轻将她推开一拳的距离,满是绯色的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想念,其中旖旎,便是凤璟妧都有些招架不住。 “阿珩……” 她轻轻出声唤了一声,一双像湖水般波光潋滟的眸子,在阴暗的环境里越发闪亮。 “嗯?” 祁珩柔声轻嗯了一声,却不料被女孩子倾身吻上唇瓣。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探虎穴 砰—— 就像烟花炸裂在脑海中,祁珩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旋即有一束束灿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绽放,剥夺掩盖了他所有理智。 他近乎霸道的将凤璟妧的后脑扣紧,像是初生的小狼崽一般急不可耐地寻求甘甜。 凤璟妧先是被动承受他满是想念的热吻,旋即大胆回应,攻城掠地间就将祁珩推到了大殿雕梁画栋的石柱上。 “妧妧……” 祁珩背靠石柱,怀里是温香软玉,微微喘息着出声,眼里满是欲色。 凤璟妧抬眸与他对视,眼中也是久别重逢的春色。 “我好喜欢你,阿珩。” 轻飘飘一句话,略带喑哑,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柴,勾起了两人心中深深压抑的情感。 一个吻,吻的难舍难分,他们不再拘泥于牵手拥抱和脸颊亲吻。 别后重逢的欢喜是任何调剂都无法比拟的,直到两人都累了,这才相拥着微微喘息,额头贴在一起,呼吸间都是靡丽之意。 “妧妧……” 祁珩唇色愈重,眼中暗涌令人不敢直视。 凤璟妧微微勾起唇角,牵着他的手坐到一旁的小榻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知道给我来封信。” 祁珩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胡茬微微扎人。 “刚刚回来。” 凤璟妧被他扎得有些痒,忍不住躲藏。 “那你为何要在顶子上呆着?” 她咯咯笑,祁珩却不饶她,见她躲,便将脸越发贴近。 “是不是扎人?三天没打理了。”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又道:“不方便让别人见到,便只好躲起来。” 凤璟妧伸手摸向他下巴圈,止了笑。 “星夜赶回来的?” 凤璟妧有些心疼,见他那样在意形象的人,现在胡子拉碴出现在自己面前,难免疼惜。 祁珩垂眸看她轻抚自己面颊的手,乖顺将脸贴上去,柔声道:“原本想整理一下的,但想着早点见到你,便一直没抽出点空隙来。结果来了这里找了一圈,愣是一把能用的刀都没找到,我……” “不要转移话题!” 凤璟妧出声打断,眼神亮亮的,里面像是倒映着星星。 “你总是避重就轻,我问你是不是累,你与我说想剃胡子!” 她嗔他一眼,小表情甚是灵动。 祁珩哈哈一笑,将她抱紧几分。 “不累,一想着能见到你,就不累。” “那你说,这一路上换了几匹马?” “这个……” 祁珩犹豫,又想着转移话题。 “你便是不说,我也能知道。所以,最好是你自己说。” 祁珩真是被她这无赖的样子逗笑,蹭蹭她的手,道:“你倒是与我越发像了,一样的无赖!” 旋即他认真看着凤璟妧,眸色柔柔,“换了五匹马。” 凤璟妧鼻子一酸,便笑开,“我猜,你是想带着我一起去东魏,找二哥,对不对?” 祁珩一愣,随后垂眸低低笑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凤璟妧勾勾唇角,摸摸他的脸,道:“因为——我是神仙啊。” “好了,说说情况吧,怎么去了这么久?” 祁珩正色道:“我一路寻过去,挨家挨户找,最终听一位猎户说,曾经在多达河的下游见到有人飘在上头,大多都是北疆的战士。” “我便带着龙影和星云分头去找,在多达河的一个分支那,才终于有了景琮的确切消息。” 凤璟妧也没打断他,双眼亮晶晶的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就进了东魏地界,将整个东魏边境的奴隶市场都找遍了,却一点消息都没了。” 凤璟妧下意识握紧祁珩的手,有些紧张地道:“那我二哥呢?总不可能无故消失了。” 她想到一种可能,霎时间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会不会……” “不会!” 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她有些凉的手,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给她无尽安心。 “我多方打探,确定景琮还活着,只是被什么人有意抹去了痕迹。” 祁珩话音渐小,有些小心地看向凤璟妧,见她神色似是在思索,便将空间时间都留给她,自己则是乖乖保持沉默。 良久,才见到凤璟妧微眯起眼睛来,有些凌厉地道:“祁焕?” 祁珩没说话。 凤璟妧抬眼看向他,坚定道:“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会有这个能力,也没人会知道我二哥的身份,更不会将他藏起来。”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凤璟妧沉默,空气短暂寂静。 最终祁珩选择打破这份令人心空的安静,出声道:“我回来,一是为了看你,二是为了让你与我一起去。” 这样说很难受,但他却必须这样说。 这些年来,他从没把东魏放在眼里,在东魏没多少自己的势力,遇上这种不得不低头的事就显得无力许多。 他也不想说出让凤璟妧去见祁焕的话,可是为了凤景琮他不得不说。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祁焕做的,他一定是为了凤璟妧去见他。 如果不是他做的……没有这种可能。 凤璟妧有些发怵,她不愿再见到祁焕。 祁焕就像是一个结,在她心上解不开。不去想还好,一想就觉得憋闷,令她喘不过气来。 看出她心里的抗拒,祁珩伸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将暗卫势力都带上,咱们不必与他碰面,也一样能将景琮带出来。” 凤璟妧抿唇,有些犹豫。 祁珩也不催她,只是安静的等待,给她充分的时间去思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当最后一丝光亮在窗棂上落下,宫殿终究归于黑暗。 凤璟妧平淡出声道:“不必,暗卫有他们自己的事,我带上甲一和两个暗卫就够了,咱们明天出发,你今天好好休息。” 一旦她做了决定,就是肯定的答复,除了不可抗因素外,不会再有其他变故。 祁珩微笑,将她抱进怀里轻轻亲吻她的发顶。 “嗯,今晚我们好好休息,趁明天天不亮就出发,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不在了。” 凤璟妧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这件事我会吩咐好青竹,让她做好。” 两人静默良久,凤璟妧想动一下,却发觉祁珩没了动静,心思一动,轻轻从他怀里出来,看他眉目微阖,不禁微笑。 “一定累坏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轻手轻脚将祁珩放倒在小榻上,给他盖上鹿皮毯子,小心翼翼走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主和(二合一) 宫殿外,青竹一直守在这里。 见到凤璟妧出来,青竹许久不变的身形这才动了一下。 “姑娘。” 凤璟妧点头示意,“阿珩在里面,他睡着了,你吩咐手底下的人,让他们动作都小心一点。” 青竹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到一片漆黑,点点头,“喏。” 凤璟妧回身看一眼屋子里,眉梢眼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你就留在这里稳住他们,跟他们说我是病了,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不在。” 青竹一听自己不能跟着凤璟妧一起去,当下有些急:“姑娘不带我?” 凤璟妧连忙比了个“嘘”的动作,轻声道:“他们都知道,不论我在哪,身边一定跟着你!要是你平空消失了那么长时间,你想让谁来给我。保密?” “你留下,是为了稳住他们,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 “那姑娘带谁去?青竹不放心。” 凤璟妧垂眸静笑,道:“我带甲一一起去,再挑上两个伸手足够好的暗卫,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 说着她又朝紧闭着的殿门方向看一眼,道:“再说了,还有阿珩呢,我总不会有事。” 青竹抿唇没说话。 “好了,你知道就行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多则一月,短则二十天。这期间就靠你了。” 见凤璟妧打定了主意,青竹也不再多说什么,干脆点头道:“青竹一定守好这道殿门,谁也不让进!” 凤璟妧微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要是最后瞒不住了,你就说我去黑山里找营地了,为了以后再北蛮的驻守问题,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青竹点头。 迎面恰好遇上脸色疲惫的龙影,凤璟妧不由得笑道:“难得见你有这么累的时候,往日里每回见,都是活蹦乱跳的。” 龙影听到凤璟妧的声音猛然回神,原本在冷风里走着走着就要睡着的困意也没了,赶忙像着凤璟妧行礼道:“郡主万安。” 凤璟妧点头回应:“万安。” 她一顿,旋即眼里有点狡黠地凑上去询问龙影,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龙影,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龙影连忙点头如捣蒜,甚是乖巧,“郡主您尽管问,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璟妧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目光一转,看着周围零星被风吹散的火点子,离得龙影更进一步。 “我且问你,你家王爷为了回来,一路上换了几匹马?” 龙影是个马大哈,没有星云那股子机灵,当即认真想来想,手指微动,就像是在数数。 “五匹。我们星夜兼程,王爷一共跑死了五匹马,这才快我们半天。” 凤璟妧一愣,有些傻在当地。 “跑死了五匹马?” “是,王爷着急回来,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还是到了这里才牛饮了一桶水。”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凤璟妧现在是五味杂陈。 她有些失神的挥挥手,示意龙影可以退下了。 “王爷真是归心似箭。” 青竹难免感慨。 凤璟妧艰难扯出一抹笑,道:“他这是从东魏西南边跑回来的吧,毕竟是多达河消失的尽头。” 这一路上的艰难她都知道了,心里更加心疼几分。 那个傻子,还真是会避重就轻。 凤璟妧正在心里腹排,一抬眼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正在搭建的巨大工程前。 看着面前一排排的石块,青竹出声道:“这万人冢估计再有个个把月,就能竣工了。” 凤璟妧看着拔地而起的坟冢,里面都是空的,有的还好,有几件战士们生前的衣物,有的连碑都没法写。 这里都是北疆战士们英魂的最终归属。 “万人冢,就当是我能送给他们,送给大魏和北蛮,最大的礼物吧。” 凤璟妧在北蛮王城的正北方向建立万人冢的消息,随着她在北蛮最神圣的祭祀台上祭奠亡魂的消息一齐传回长都。 不仅是大魏长都,便是大周南葛与东魏,都听说了这一消息,令各国掌权人皆是惊惶不已。 南葛。 南皇听说了这一消息后,连夜召集大臣秘密会议。 金殿辉煌,金乌余光洒满琉璃地砖,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南皇端坐上首,尽管他坐的还算板正,可隐隐跳动的眼皮显示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 “列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并不空旷的大殿瞬间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有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力能扛鼎的武将站出来,粗着嗓子道: “陛下,微臣建议趁着大魏和北蛮大周之间不可开交,出兵北上!要是能和大周北蛮一起,将大魏一举拿下,也算是好事!” 他环顾一周,见有人点头表示赞同,脖子更直了几分。 “陛下,微臣以为南葛现在应当与大周签订那份同盟合约,决不能坐视大魏一家独大!” “陛下,臣附议!趁着大魏连年来到战争疲惫损耗期,在他们南疆打一仗,即便不能立刻将大魏吞并,也能让他掂量一二。” 越来越多的应和声响起,皇帝看着自己朝堂上难得的意见一致,暗暗下了决心。 实在是大魏军队太过强悍不留余地,一旦北蛮和大周撑不住,倒霉的就是南葛。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若是南葛和大魏几百年来就是和平相处、相安无事,现在这局面怎么也轮不到他们着急。 但他们两家有世仇啊! 整个大魏就是一块肥肉,谁也想啃两口,能据为己有更好。 于是天下五分,大魏处在各国中间便成了列国的争夺对象,不论是从地理位置上还是物产富饶上,大魏都是皇家必争之地。 朝议一下,南葛当即同意与大周的结盟,第二日便出兵攻打南疆。 大魏朝廷正在商量北疆后续事宜,主战派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却没了当初两派纷争的头痛欲裂,现在他看着这两方人恨不能将乾正殿的顶子给掀翻,也是乐呵呵的坐在上面喝茶。 扬眉吐气啊,实在是扬眉吐气。 当初大魏是在劣势,不论两方人怎么说,他都左右顾虑,迟迟不能下决定,不禁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没脸,更是让他统领的大魏在天下没脸。 哪个皇帝不想在自己统治国家期间,将国家发展得富强殷实?谁不想做千古一帝?谁不想青史留名? 可是实力不允许,最为难的就是决策者。 现在可好,不论是继续打还是“友好”讲和,他都不再担心了。 他们大魏占据绝对说话的领导权,敌人是生是死,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实在是扬眉吐气啊! 看着争执不休的两方人,皇帝又轻轻啜了一口茶,抬手制止他们唾沫横飞的骂战,笑眯眯地看向太子和五皇子,道:“太子和五皇子有什么想法?” 自从凤璟妧攻克北蛮王帐,凤仲堂平定叛乱,太子和皇后的处境才算是真的好起来。 现在太子可以重新上朝,皇后也真正执掌后宫大权,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太子微微回头和五皇子对视一眼,见他没开口的迹象,唇微抿,丝毫不扭捏地跨步上前,双手执笏眼眸沉静道:“回父皇,儿臣主张讲和!” 皇帝身体往后一仰,略有兴致开口:“说说。” 祁玙深吸一口气,少年人的眉眼越发沉静,黑沉沉的眸子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湖,令人望之心悬。 “一是从大魏自身国力来讲,二是从天下大势来讲,大魏都不该将北蛮吞并。” “殿下说从我大魏的国力讲,并不能将北蛮吞并?老臣想问问殿下,现在北疆一片破竹之势,如何不能将北蛮吞并?有尊皇郡主在,只需她亲率两军,便可将残喘北蛮彻底击垮,缘何到了殿下嘴里,就成了不该,不能?” 说话这人是一力主张打仗的,在一众言官里显得格格不入,正是另辟蹊径的南天明。 听着他这样咄咄逼人毫不客气的语气,祁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南大人,孤方才所言,你或许会错了意。” 南天明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口气仍旧不是很好地道:“那就请太子殿下赐教了!” 说着,南天明双手作揖,煞有其事地冲着祁玙一礼,明眼可见的装模作样。 祁玙毫不在意,仍旧语气和煦有力地道:“方才孤所说,不是说我大魏没有将北蛮打下的能力,而是没有将一个偌大的北蛮国打下后归治的余力。” 祁玙面向皇帝,仍旧不露声色,“父皇,大魏经过一年多的战乱,先不说国库是否富盈,便说说百姓的意见吧!” “前些日子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来,儿臣喜不自胜,换了身便服便出了东宫,想要听听民间对我大魏的言论。” “除了对朝廷、陛下,和尊皇郡主的赞扬外,儿臣听到的更多的是愁叹。” “他们在叹,说着终于要结束战乱,可以过安生日子,再也不想有战争掀起。” “陛下,可以见得民间对于大魏连年打仗征兵一事已经有了疲惫,若是坚持将北蛮一举攻克,北蛮势必会顽强反抗,我大魏又不知要损耗多少国力兵力!” ———————————————————— 亲爱的小读者们,因为第151章有一点点问题,在渠道上是没有被第一时间抓取到的,所以为了不断更以及减少整理后的章节错大乱问题,千金将今日份该更新的两章内容放到一起发布,小可爱们可以等等明天的结果,如果151能发布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只能让它缺章少节了……(头秃) 我发誓,我没有擦边,也没有违规,但就是没过qaq 第一百五十三章 直臣 “再者,就算将北蛮打下了,大魏又该如何安置呢?” “那么大的一个国家,国土是大魏的三分之二,加上北极冰川,甚至比大魏还要大上两分。疆域如此辽阔,民风制度又截然不同,大魏有余力腾出手来将北蛮归化吗?” “列位大人只看到了现在咱们的优胜局面,却忘了如今我们也快到了捉襟见肘的国库。这时候攻下北蛮,实在不是最佳时机。” 祁玙语气平稳,缓急有度说完这段话,直将人的心都震碎。 他们也实在是没有想到收下北蛮后的事宜,确实是目光短浅了。 自然,他们也听得出祁玙话里的公正,毕竟祁玙没有因为这一点,就死死揪着说他们目光短浅、鼠目寸光,甚是有国君气度。 站太子的臣子们不禁欣慰捋着胡子相视点头。 太子有气度是好事啊,说他们忘了国库,而不是说他们没想到后果,确实很拉好感。 皇帝看着自己挺如松竹的儿子,欣慰暗赞。 “太子所言不差,国库如今的确快要入不敷出,几近赤字。” 扫视一眼大殿,皇帝又微笑看向太子道:“方才太子说了两点,现在才是第一点,太子不妨说说第二点是何?” 祁玙微点一下头,语气仍然平静无波:“以现在的天下局势来看,并非是将北蛮打死的最好时机。” “大周雄踞西北,南葛与大魏南疆整条疆线相交,还有一个青山之后,不知深浅的东魏按兵不动。恰逢大魏于北蛮和大周战乱,南疆尚在修复期,若是执意将北蛮拿下,难保大周南葛不会勾结援助北蛮,侵扰我国边境。” “现在靖远侯正在西北与大周对峙,永昌侯在南葛厉兵秣马,他们都为了保证大魏边境努力震慑敌人,为北蛮一战赢出足够我们喘息的时间和空间来。” “一旦他们知道大魏要举全国之力归化北蛮,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闻风而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勾结到一起扰乱我国边境,就为了避免大魏一家独大?” “一家独大,是他们谁都不想看到的。” 一番言辞抑扬顿挫,祁玙仍旧不动分毫,站在那里任凭众人视线打量,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皇帝缓缓眯起眸子看向自己这个十八岁的儿子,玉树临风,翩然有度,气宇从容,雍容不亢。 太子越来越像太子了,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看着少年眼里黯淡的光,身为父亲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高兴起来。 “太子所言,甚是!” 终于皇帝开口,将众人的心思都拉回来。 五皇子眉眼一动,跨步上前走到祁玙身后侧半步的地方,双手执笏道:“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正切中要害。” 旋即他一撩衣袍跪在地上,眸光坚毅道:“儿臣赞同讲和。” 随着祁珏率先应和,身后的众位大臣们两两对视,一个个跪下去以首伏地。 “臣赞同讲和!”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下了朝议,祁玙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得让人跟不上。 南天明还没跑几步就开始喘,看着前面那人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人头里,顿时急得大叫:“殿下!太子殿下!您等等老臣!” 他快步拎着下裳挤开人群,嘴里不停喘着粗气。 “殿下!” 祁玙终于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回眸看过去。 “南大人!” 祁玙谦逊向着跑到近前的南天明微微点头,见他喘的说不出话来,不禁微微皱眉。 “南大人有何事找孤?” 南天明抬袖擦一把冒汗的额头,吞咽口唾沫,嘴里仍旧干燥道:“殿下,老臣是来赔罪的!” 祁玙挑眉,有些忍俊不禁地道:“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孤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南天明面上毫无异色,也不觉得在百官面前有什么下不来脸面的,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到会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面子”。 就见他煞是恭敬的一揖,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去,道:“是微臣眼光短浅,方才在大殿之上,言语多有冒犯,臣再次向殿下赔罪!” 他直起身子来,见祁玙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莫名的意味,也不去深究,直把自己要道的歉道完,“殿下,微臣的确犯了大不韪,对储君多有不敬,还请殿下赐罪!” 他说着就又要拜下去,却被祁玙一把搀住。 南天明有些不明白,他抬眼看向祁玙,正对上他微微松动的眸光。 “南大人,你身为大魏重臣,又是言官,理应直言不讳大胆进谏,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朝廷发你俸禄的原因。” “就拿刚刚那件事来说,孤反而觉得南大人甚有直臣气派,心中万分敬佩,又怎会因为大人忠君之事而生气呢?” 祁玙话说的谦卑有礼,让人如沐春风,听得南天明热泪盈眶。 他就是想当一个直臣,一个可以不被左右的直臣,一个能扳动朝廷不正之风的臣子。 现在听祁玙这样说他,难免有壮志一酬,逢遇知己的感觉触动。 “殿下……” 他有些哽咽,抬起袖子来擦拭眼角,却发觉眼里有些刺啦啦的疼。 祁玙微微一笑,搀住南天明的手微微用力,无形中传递给他力量。 “南大人想说什么孤都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天也不早了,大人回府用膳吧!” 这就是不想跟他多做纠缠的意思了,南天明对祁玙的好感当下更多几分。 这里人来人往,是百官下朝的必经之地,方才他们又是在最前面,这边边角角早不知道藏了多少想窥一二的人。 在这里做过多纠缠的确影响不好,保不齐就会传出来太子“拉拢朝中重臣”“结党营私”的闲言碎语。 “殿下不觉得老臣是‘以博直名’就好。” 南天明声音微微发涩,带了点鼻音。 祁玙松开他,往后退一小步,旋即一揖,用甚是敬重的语气道:“先生傲骨之风,天地可鉴,日月可歌。” 说完这话祁玙便告辞退下,独留南天明一人在瑟瑟冷风中老泪纵横。 第一百五十四章 狼皮下的羔羊心 谁不想要一个好名声?不管他们是不是把那些黄白之物看得比命重,他就是想做实事,不受派势裹挟,想要一个青史留名。 说他假直真曲也罢,说他以博直名也好,他就是他,南天明!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看架势是想要上前来询问他一探究竟,南天明赶忙一抹眼泪,装作看不见大步离开。 临走时他还在疑惑,缘何拿袖子擦眼泪,眼睛这么疼。 众人还没围过来,就见铁面无私的南大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禁觉得没脸。 “他一个言官,和太子说什么呢?看上去还一脸感动的样子。” “谁知道他,兴许是见太子长大了,也想着拉拢吧!” 随后众人有讥诮地笑起来。 “他不是号称要当千古第一直臣吗?怎么现在也改变想法了?” 这阴阳怪气的话中含着无尽嘲讽,众人眼含戏谑互相对视,齐齐低下头遮住眼底唇畔的讥笑。 祁珏走过来,见他们一个个无聊得像是长舌妇,毫无心胸气度可言,也忍不住在心里冷嘲。 他心里早就将这些人嘲讽了个遍,面上却仍旧淡淡的,还带着一点笑。 “各位大人在聊什么?” 猛不丁听到这么柔声细语的一句问话,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是五皇子!” 他们对着祁珏行礼,祁珏脸上挂着清浅笑意,看着面前众人脸上来不及掩藏的慌乱,心里更是瞧不上几分。 “也没什么,就是几个人凑到一起,说说北疆南疆的事,让殿下见笑了。” 祁珏知道他们在哄自己,也不露分毫,仍旧勾起唇角,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仿佛能看透血管。 “北疆的确打的漂亮,可是南疆也却确实要时时谨慎防守,这还得靠各位大人多多操劳。” 他说着便毫无形象地一揖,可给足了这些人脸面。 他们齐齐还礼,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 不会有人对这样一个谦谦公子毫无感觉,就像现在这样,祁珏几句话就将他们的心向自己拉拢了几分,可以说得上是不费吹灰之力。 “各位大人慢聊,吾就先走了。” 祁珏飘然告辞,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异心。 他原本是想和祁玙一起走的,但奈何祁玙一下朝便自己离开了,他走的太快,自己身子不好,根本就连他的屁股影都看不见。 现在祁玙的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了,祁珏便打道回了自己的府邸。 进了皇子府,穿廊寻路一路走进后院,凤锦娉挺着大肚子迎上来。 “元婷。” 祁珏笑着唤了一声,凤锦娉便笑着快走两步,却被祁珏出声制止。 “你呆在那里,不急。” 他自己则是快步走上前,拉起凤锦娉的手慢慢陪着她往里走。 “外面这样冷,你作何还要出来!” 祁珏似是训诫的语气里包含无限疼惜,凤锦娉柔柔一笑,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些,道:“太医都说了不能总是呆在屋子里,应当多走动,你就不要拘束着我了!” 祁珏却不肯这么轻易放过,他将凤锦娉扶到贵妃榻上做好,将一旁的白狐毯子扯过来盖住她的腿脚,旋即很是自然的蹲在她身前,将她的孔雀金丝双牡丹绣鞋轻轻脱下来,给自己拉过一旁的小杌子坐在凤锦娉脚边,怀里抱着她发肿的腿脚,力度适中地给她按捏。 “我没有拘束着你不让你动,实在是外面天太冷了,你这一出一进,若是生了病该如何是好?现在你是双身子,用不得药,难道到时候要我看着你活受罪?” 凤锦娉眸光温柔地看着榻下给她按摩腿脚的男人,双手不自觉抚上自己日益隆大的肚子,语气也柔柔的。 “我就是想着早点见到你。” 一句话说的凤锦娉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正好挡住她眼里的羞赧。 祁珏却是一愣,旋即笑起来,手上动作不停。 “原来娉娉是想要早些见到我,这才不顾风雪的?” 他说的甜蜜,眉梢眼角都是笑。 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在家等他回来,他有什么不回来的理由?又有什么辜负她的理由。 凤锦娉原本就是个小脸的性子,听他这样说更忍不住红了脸。 她声音似蚊子,小声嗡嗡道:“你就会打趣我。” 祁珏却笑的越发开怀,“娉娉如何能冤枉我?分明是你自己先说的!” 凤锦娉头垂的更低了,一时间房间陷入安静。 她不说话,祁珏也就专心致志给她按捏腿脚。 “今日朝堂上,没人为难你吧?” 凤锦娉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垂首抬眸仔细观察祁珏脸上的细微变化。 祁珏先是一顿,旋即笑着道:“你每天都要问我一遍是否受了欺负,怎么,在你眼里你男人就这么好欺负?” 凤锦娉抿唇仔细看他,道:“人们总说朝堂上波云诡谲,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就是万劫不复永坠深渊,我担心你……” 她话音渐小,想来也是不愿意在心爱人面前表现的孤陋寡闻。 祁珏只是轻柔微笑。 “娉娉,你不必担心我,我爹是天子,母亲是皇后,哥哥是太子,没人能将我如何的。” 他话语一停,又笑着看向眸光春水的凤锦娉,像是开玩笑般问道:“若是我真的被人欺负了呢,娉娉又该如何?” 凤锦娉一怔,旋即将他的手拉过来捧在掌心,一字一顿极其认真道:“那我就去求父亲,求祖母,他们总会帮我们的。” 似是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她又补充道:“我虽为家中庶女,但是父亲母亲和祖母姐妹们都待我极好,你若有事,他们绝不袖手旁观。” 祁珏只觉得窝心。 “有娉娉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值得的。” 他顺势坐上来将凤锦娉抱在怀里,随后轻轻抚摸上她的肚子,有些心疼地问道:“他有没有闹你?” 凤锦娉摇摇头,“没有,可乖了。” 祁珏点头,能看的出来有赞叹,“这就好,只要不闹你,就是好孩子。” 他二人正在卿卿我我,小女使跪在铺了毛毯的地上给凤锦娉按摩脚,这时候有一名小侍卫在外间传报,祁珏便与凤锦娉说了一声走出去。 “回主子,南葛有异动。” 第一百五十五章 祁玥 祁珏饶有兴味挑起眉头,眼里带了戏谑。 “哦?南边又要打仗了?” “是,南葛已经挥师北上了。” 听到这话,祁珏眼眸一垂,后退两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脑袋微微一偏,唇角咧开一个笑来。 “这下更热闹了。我那太子哥哥一语中的,重回了众星拱月。” 小厮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更不敢贸然揣测应和,只得将脑袋低低垂下去。 静了一会,祁珏方才回神道:“行了,你下去吧,这种事以后不要在侧妃的院子里跟我说,下不为例。” 小厮忙将头垂得更低,“是。” 待小厮退下后,祁珏又进了凤锦娉的屋子,仍旧笑语嫣然地与凤锦娉说笑,丝毫没有被战事影响。 随着南疆又起战乱,西北仍旧对峙不休,大魏与北蛮和谈一事却提上了日程。 永康三年春三月,大魏朝廷派出使臣和谈。 东魏西北边陲小城,一男一女正在茶坊喝茶,耳边是鼎沸的人言。 “听说了没有,北蛮王帐都被人给当成万人冢了!” 台上说书人还在咿咿呀呀地说着趣闻轶事,扇子一摇一晃间尽是风流意。 “啊?大魏这么蛮横?” “什么啊!这哪里是大魏蛮横,分明是那位郡主跋扈啊!” 一人一语,众说纷纷,一间边陲城镇的歇脚小茶坊里汇集了南来北往的天涯人,倒也算得上热闹。 凤璟妧吃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丝毫没将耳边那些对自己的谈论听进去。 “别说,若是以后再这么个地方开一间小茶肆、酒肆,倒也能挣不少钱。” 祁珩听着她这财迷的语气失笑出声,“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能和钱挂钩了!” 凤璟妧则是毫不在意地丢一粒花生米进嘴里,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可别瞧不起这黄白之物,作用大着呢!” 祁珩但笑不语。 凤璟妧见他如此,轻轻一哼,道:“想要天下权,无非兵和钱!你说,这钱财是不是一顶一的重要?” 她故弄玄虚地倾身凑近祁珩,微眯眼睛看着他,小声说道:“要不,祁焕干嘛跑遍天下商路,大量积攒钱财呢?” 祁珩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一双含情的眸子看向她,唇角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知道的多!” 凤璟妧抿唇一笑,重新坐回去。 “待会找个落脚的地方,今晚再歇息一宿,明天就能到皇都了。” 祁珩点头,“已经找好地方了,也是鱼龙混杂,还有些江湖人士。” 凤璟妧起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我就喜欢他们身上的侠气。” 谁知祁珩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同,里面好像有什么话藏着说不出来,看得凤璟妧有些闹心。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祁珩却是欲言又止,最终笑着垂下头去,“一会再说不迟。” 凤璟妧下意识看一周环境,了然点头,“那就一会再说吧!” 等出了茶肆,并不繁华的集市上有的是身着异服的商客。 “祁焕经商是对的。一般来说,边陲小城鲜少有这么多的异旅商人,现在看这里的情况,想来东魏这些年是养精蓄锐,故意不露锋芒。”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东魏有一个富甲天下的摄政王,经济自然不会落后。” 凤璟妧慢悠悠和祁珩并肩走在小街上,两双眼睛都在观察周围。 突然,一声烈马嘶鸣声从身后传入耳畔,凤璟妧反应迅速,脚下一旋,一把将祁珩扯到一边,堪堪避过失控的烈马冲击。 正午时分,三月的阳光并不刺眼,一匹枣红色的宝驹哼哧着从人群中穿过,甚至踩踏了许多过往商客百姓。 “站住!” 一声厉喝比失控的烈马嘶鸣更加震撼人心,众人还在对着惨被马蹄践踏的人们呜呼哀哉,却见一位青衣女子身手矫捷几个纵跳就来到了左冲右撞的烈马身侧。 正好前面有推着贩车的商贩因为害怕,不慎将推车推到道路正中央,刚好阻拦了一下发疯的马匹,凤璟妧这才得以跟上。 枣红色的小马不大,与凤璟妧的踏雪体型差得远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小公子的坐骑。 凤璟妧才不管他是否富贵,只知道这畜生伤了人,还险些将她的阿珩伤到,就不能轻易将这一人一马放过。 来不及去看马上坐着的人,凤璟妧纵身一跃,有力的手从马脖子上摸过、滑下,将马背上小公子的缰绳扯过来,死死攥在手里。 凤璟妧身子努力后仰,双腿绷直,双脚几乎要在地上摩擦出火花来,咬紧牙关死死拽着缰绳,长长的头发在地面上扫过,沾染了尘灰。 一声男孩子的尖叫响起,紧接着是物体摔落的声音,凤璟妧却压根顾不得其他,一双眼紧紧盯着仍旧奋蹄的马,被它拖出去几米远,却因为有凤璟妧的阻力,小马驹的动作没那么快,给了前面人闪开道路的时间。 祁珩看着凤璟妧这不要命的冲上前,一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识就要张口唤凤璟妧的名字,却猛然被周围乱动的人群拉回理智。 不能!会暴露身份! 随着涌动的人群,祁珩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飞身上前,借力一踩旁边流动推车,裹挟着必杀之意的一剑探过宝驹颈下,奋力一划便是一道冲天血线。 与此同时,凤璟妧迅速腾出一只手拔出腰间匕首,狠狠扎向马匹的颈侧动脉,滚烫的血喷了一脸。 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刺痛人的耳膜。 “不——!” 祁玥愤怒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连身上的尘土都不拍,气得要将天灵盖顶开。 “你们竟然敢杀我的马!你们还我的马!” 凤璟妧定睛一看,竟是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男孩,看着他强忍着眼泪向自己冲过来,那模样恨不能将自己吃了,凤璟妧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纵马伤人,你还有理了?” 祁玥才不听她说了什么,见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觉得她比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好欺负,便像头斗牛一样,直直冲着她跑过去,一头撞进了—— 死马马鞍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酒楼 “你!” 愤怒的祁玥猛然抬头,正对上凤璟妧一张满是淡红色血迹的脸,立时一张脸都吓得惨白惨白。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祁玥连连后退,再也没了方才那嚣张的样子,看得凤璟妧不禁勾起唇角。 不错,还知道怕,这就不错。 “小孩,你家里人有没有教过你,做错了事要认错?伤了人要赔罪赔钱?” 凤璟妧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虚的魔力。 祁玥小嘴一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终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看着满脸鲜血的凤璟妧和一旁缓步走过来的祁珩,心里恼火不已。 他方才只看到自己这边的这个男人了,却没看见这个女人,只看她穿着陶青色罗裙,就以为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怎么就没看见她飞身拦马、满身是血的模样呢! 小家伙兀自生气,凤璟妧却是低低笑起来,眼里含了冰刀。 “所以你现在应该给他们道歉!” 她说着便抬起下颌冲着那边被马儿踢伤的人们,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震慑。 祁玥有些怵她。 这女人看上去杀气腾腾的,很是不好惹呢。 只是娇生惯养的祁玥怎么可能低头认错,他脖子一梗道:“我不!我就不!你能拿我怎样?” 他似是很瞧不起凤璟妧一般,将头撇到一边去,傲娇地一哼。 凤璟妧再没了耐心。 她干脆上前两步,揪起祁玥都衣领子就将他像拎小鸡仔一般,提溜到被马儿伤到的人面前,用力一丢,冷声道:“道歉,赔钱!” 祁玥娇生惯养惯了,几何受过这样的气,被人教育着承认自己的错误实在是没脸。 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了“脸面”的概念,像只公鸡似的梗着脖子通红着脸不肯低头说句对不起。 凤璟妧就环胸站在他身后,见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连连冷笑。 得亏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不然她非得给他两军棍好好尝尝滋味。 “怎么,小公子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一身雍容烨然若神人,却连一点赔偿金诊治费都舍不得拿出来?” 凤璟妧话语中无尽讽刺,听得祁玥臊红了一张脸。 “你你你!谁说我拿不出来的?!” 他不甘被人看不起,气咻咻地将手往头上、腰间配饰上摸,毫不怜惜的将那些环佩珠宝扯下来丢到面前瘫坐在地上的人面前,抬起下巴甚是高傲地道:“喏,你们的赔偿,这些总够了吧!” 凤璟妧眯起眼睛看着这年纪小小,不过刚过她腰间的祁玥,与站在自己身边的祁珩对视一眼,凉凉开口道:“连句歉意的话都没有,不知道谁家能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来。” 她说完话就准备掉头离开,忽而看见了道路中央已经死透的马,冷哼一声,将手上的白玉绞丝纹镯褪下来,也学着祁玥方才那施舍般的姿态将镯子丢到他身上,语气更加冷漠寒凉,眼中的轻蔑刺痛人眼。 “赔你的马钱。” 祁玥下意识伸手将从身上掉落的镯子接住,旋即反应过来,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狠狠将白玉镯子往地上一琗,气得脸红脖子粗。 只是他刚想说话,凤璟妧却早已拉起祁珩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愤怒的小狮子在身后咆哮,凤璟妧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 有本事就来追她啊,小孩子家家,一点礼貌都不懂,撞了人还要逃,也不看看出来自己家门,谁惯着他! 祁珩被凤璟妧这一系列行为弄的哭笑不得。 “你怎么就跟一个孩子较起劲来了。” 凤璟妧又翻了一个白眼,带着他走进一家装潢不错的酒楼。 “看不惯这些酒肉臭的做派,一时没忍住。” 她一顿,又道:“总不能看着那些百姓被失控的马踩踏受伤吧,本自同根生,我见不得这场面。” 祁珩微笑,看着凤璟妧那点点傲娇的小模样,低头失笑。 “那你就不管那些受伤的人如何来?” “我该帮的都帮了,又不能将他们下半辈子一起管了,后续怎么样,就看他们自己要为自己争取什么了。” 说完这话,凤璟妧才发觉被祁珩套路了,抬眼看他,果然见祁珩眼中含着深深笑意,忍不住伸手给他一拳。 “好哇你,诓我!” 祁珩也不在意她的举动,只觉得她这模样甚是灵动,笑着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哪里敢!” 凤璟妧撇撇嘴,白他一眼,道:“我是看他们没什么大事,要是真有大伤,高低我也得凑一凑。” 就知道她是万全的人,祁珩在心里不禁暗暗将凤璟妧又狠狠夸了一顿。 “是了,知道你是菩萨心,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的。” 凤璟妧:“……” 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觉得他有言下之意。 他二人正踏进这间酒楼,却发觉里头一双双眼睛齐齐向着他们看过来。 有些不对劲。 凤璟妧眼眸微眯,扫视一圈,见里头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江湖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匕首。 这些人要是冲上来,她就全都解决掉。 武功奇高的江湖客,对上横扫千军的大将军,任他是怎样的能耐都不可能在她手底下逃生。 她凤璟妧杀神的名声可不是白得的。 掌柜的柜台前,一个腰间绑着鞭子的女子正妖娆地双手拄在柜台上,一身束腰束袖的红黑短打,配上浓烈的艳唇和微微上挑的眼角,向他们看过来到眼睛里也满是轻视的扫量。 女人身边是一个壮汉,实打实的壮汉,能塞下两个祁珩的身形,让人看了就会自动绕开走。 再看大堂里坐着的,有佩剑的宗门,有头戴绑带、身着褴褛的街头混混,也有两桌一看就是江湖散侠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都齐齐向这凤璟妧和祁珩所在的门口张望过来。 许是好不容易看见了两个“正常人”,也或许是这两个正常人中,一个女人竟然弄的满身满脸都是鲜红的血,更或许是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人竟然这么大咧咧地从外面进来,才得以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百五十七章 高调 那妖妖娆娆的女人轻嗤一声,旋即换了一个姿势,凹着腰,更显得身姿绰约撩人。 许是看不上凤璟妧这中规中矩的身材,她上下打量一眼这个全场内唯二的女人,极度不屑地移开目光,看向一旁岿然不动的祁珩,只是一眼,女人便两眼冒光。 所有人在短暂的被打断后,齐齐端详起他们两个的衣着扮相和模样来。 女人脸上有淡淡的血迹,却仍旧可以见得面容素雅,清丽之至,一双深湖寒潭一般的眼更是勾人心魄,给这张算不上倾国倾城的脸增加了浓墨一笔。 男人面容绝俗,玉冠束发更似谪仙,眸光流转之间含着天地无限。拿这张脸、这个人,与江山之丽相比也不逊色分毫。 玉树明雪,清湖映月,陌上兰花,空谷晚香。 这样最美好的物华,好像都是为了描述这个人而存在。 君子如珩,怀瑾握瑜,果然令人心动不已。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与这样一位谪仙般的人物站在一起,那位身穿陶青色的女子竟也没有显出半分不合时宜,反而在他们一进门时,这女子却成了他们最先关注到的对象。 这实在是令人不解。 凤璟妧与祁珩两人才将面前的场面看清楚,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身后突然进来的人推了一把。 “谁啊,不长眼是不是,站门口当门神?” 极不耐烦且凶狠的声音响起,凤璟妧不察被推了个趔趄,祁珩堪堪将她扶住,一双潋滟流转的眸子立时冷了下来。 想也不想,他几乎是凭借保护凤璟妧的本能将昂首阔步走进来的头头一脚踹翻。 “不长眼的是你吧。” 一句话,冷的像是腊月里屋檐上的冰棱子,咔嚓一下扎进人的心里,凉的发疼。 “你小子想死?!” 那人狼狈从地上站起来,二话不说一招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便齐齐将凤璟妧和祁珩包围起来,大有将他们好好教训一番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戏谑,没有一个人想要站出来帮忙。 店小二和掌柜的早已经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生怕伤到自己。 虽说他们在这里做了几年的买卖,每天接待的大都不是正常人,但是这种一触即发的打斗场面他们是真的不想掺和。 别问,问就是当初掌柜的为了保证自己店里的财物安全站出来过,结果被打的差点过去。 从那以后,掌柜的再也不冒头吱声了。 谁能跟一群不正常的人用正常人的思想去说话、沟通呢?平白费了力气不说,最后还惹一身骚。 像是这种马上打起来的场面,他还是先躲起来静观其变的好。 被祁珩踹了一脚的男人一瞥眼看见祁珩怀里的凤璟妧,先是被她这一身脏污惊到,旋即就是有些猥琐地摸摸下巴,轻佻着开口道: “小美人,哥哥方才伤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哥哥是没看清……啊——!” 他边说边上前想要摸一把凤璟妧的脸,谁知刚伸出手去,就被凤璟妧一把抓住手腕,借力一扭,就将他的腕骨卸了下来。 正将腿抬起来的祁珩:“……” 妧妧太勇武,为夫实在没有用武之地啊。 “狗叫什么?你是谁哥?睁开你那芝麻大的眼看清楚,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身在异地他乡,这样招摇并不好,但甲一星云等人都隐藏在暗处,时时保护他们。 便是高调一点也没什么,总归不会真的受伤。 还被凤璟妧扭着手腕的吕四一张原本就不够俊俏的脸,此时更是扭曲到一起,看上去好不滑稽。 “松手!松手!” 吕四已经疼得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涎水,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让凤璟妧不自觉就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囚禁着的北蛮小王子阿骨打。 她已经去书一封给皇帝,上面写了此次和谈大魏应该提出的款项,以及将阿骨打当作质子囚禁长都的提议。 让阿骨打当质子,是为了牵制北蛮王后,借以利用北蛮王后的势力制衡北蛮王,保证大魏与北蛮边界的绝对和平。 但是那小狼崽子可比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纨绔好看多了,起码看上去清爽养眼。 “松手?是这样吗?” 凤璟妧闻言挑眉,又是一个用力,彻底将吕四的手腕废掉。 一声比街边杀猪还要大的声音响起,吕四疼得冷汗直冒,蜷缩着身子压迫性止痛。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吕四惨白着一张嘴哆哆嗦嗦说出来,含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几个黑衣随从看看自己的主子,再看看面前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女,光把架势摆足了,愣是不敢上前。 “废物!饭桶!上啊!” 吕四看着这群怂货一步都不敢上前,简直要被他们给气死。 “别忘了你们身家性命在谁手里!” 这话一出,他们再不犹豫,一个个挥舞着手里的剑冲上前。 凤璟妧和祁珩短暂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两手相握,凤璟妧用力蹬地借力起身,在半空中连踹四五个人的胸口,这才堪堪落地。 祁珩则是在给凤璟妧助力的同时与身后两人缠斗,在凤璟妧落身后两人轻巧走位,不过三两下就将围着他们的几个人全部打趴下。 “年轻人,你这侍卫不行啊!” 凤璟妧说着风凉话,眼神从吕四面上飘过,随后从吕四脆弱的胸骨上走过去,大步走进大堂。 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吕四:“……” “你们等着!” 他吐了一口鲜血,再不流连,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间酒楼。 凤璟妧则是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阔步来到妖娆的女人身边,一张脸上表情平淡,伸手敲敲柜台,平静道:“掌柜的,住店。” 吓得瑟瑟发抖的掌柜:“……” 这女娃,太淡定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得罪的是谁的人? 掌柜的和店小二像是鸵鸟一般,将头慢慢从柜台底下挪出来,眼珠滴溜溜一转,“都走了?” 凤璟妧失笑,身子向前一倾,笑着看向店掌柜,“是,都走了。” 谁知掌柜的看她一看,猛地从下面站起身来,连连摆手道:“不好意思这位客人,咱们店里人满了,您还是换别家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佳人两欢(补昨天一章) 那吕四可是当地县太爷的孙子,平日里就是酒肉气,逞凶斗狠处处少不了他。 当地的地头蛇,这群外地来的人不清楚,也不害怕,他可门儿清,且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呢,如何得罪得起。 听着店掌柜的说这里没了房,凤璟妧自然是不信的。 一锭金锭子放到黑漆木柜台上,亮眼的很。 “现在有了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到位了,指鹿为马又有何难? 女子笑吟吟的声音响起,却也拉不回掌柜的盯着金锭子的眼。 大!好大的金锭子!他就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客人,这一锭就能当他半年的买卖钱了…… 见掌柜的还是犹豫,凤璟妧遂又拿出一锭金子并排放到柜台上,丝毫没去管周围人惊掉下巴的模样,笑着道:“现在呢?还没有吗?” “有!上房!您二位随小的来!” 二十两金锭子啊!足足二十两!这可是他累死累活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也不知道这么沉的金锭子,这姑娘是怎么藏的下的。 这么想着,他就忍不住去看凤璟妧的袖子腰间,也没见到鼓鼓囊囊的,却被祁珩一个眼刀子吓回了视线。 看看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挖了! 被莫名凶到的店掌柜:“……” 凤璟妧垂眸微笑,“有就好,那就请准备一间上房,另外备好沐浴用的温水。” 她说着,似是极其自然地将祁珩的胳膊挎过来,无形中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我家郎君喜欢晚香玉,还请店家搬两盆放到房里,要是能有晚香花瓣做沐浴之用,自然更好。” 店家已经被两锭金子晃花了眼,想拿,却又不敢,毕竟凤璟妧的手还扣在那二十两金子上。 他可不想自己一伸手,就被卸了手腕。 店家忙不迭点头,“这些都是小事,小的一定让二位满意。” 凤璟妧满意点头,再看一眼目光隐晦打量他们的众人,微不可察勾勾唇角。 “那就有劳店家了,若是做得好,另外有赏。” 店家一听这话顿时两眼冒光,脸上笑的更加谄媚,原本还算年轻的脸现在满是笑出来的褶子。 他忙不迭将凤璟妧松开的两锭金子收到自己的袖子里,笑的眼都没了。 “二位请来,小的带您二位去看上房!” “有劳!” 说完这话,凤璟妧眼神有意无意飞过身旁的女人,面无表情带着祁珩就要跟着掌柜的往楼上走。 “公子,月华皎皎,可别忘了佳人两欢啊。” 女人声音嗲得似乎要卡住嗓子,听得凤璟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过去,就见那女人凹着自己的腰,凹凸有致的身材夸张得令人惊掉眼眶。 “姑娘可小心闪着腰!” 凤璟妧似笑非笑说完这话,松开祁珩的手就上了楼。 店家一看这架势,忙拎着长裳跟上去,边追边谄笑着道:“姑娘姑娘,您往这边走。嗳对对对,小心木板,别晃着!” 看着凤璟妧松开自己就走了,祁珩有点委屈。 他明明什么都没干! 被媳妇甩了冷脸的齐小王爷在兀自神伤,谁知那女人不依不饶,竟然见凤璟妧走了,厚着脸皮贴上来,那汹涌起伏的波涛几乎要贴到祁珩的身上。 “公子……啊!” 魅惑的声音瞬间惊叫失声,祁珩一把攥住了女人纤细的脖子,眸底冰凉看着她。 “滚远点!” 重重一甩,妖艳的女人就被毫不怜香惜玉的丢在了地上,与她一起的男人见状,怒喝一声,像铁蒲扇一般的大手伸过来要抓祁珩的肩膀,却被祁珩扯住,一个过肩摔就将比他壮大两倍的男人狠狠摔在地上,旋即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 脚下用力踩压,祁珩仿佛能感受到鞋底下那大动脉有力的跳动。 “看好路,说不准自己眼前就是活阎王呢!” 祁珩用力一蹬,男人立时就翻了白眼。 祁珩毫不留恋转身要上楼,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叫住。 “小白脸你给我站住!” 祁珩转眸,发现眼前人自己并没见过,下意识就往他身后看,果然就见到伤痕累累的吕四。 他不由得挑起眉头来,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勾勾唇角道:“怎么,狗主人来了?” “看你穿的人模人样,没想到说起话来如此粗鄙不堪!” 为首的男子冷哼一声,眼光放肆打量起祁珩来。 “还真是个小白脸!” 他回头一挥手,笑着道:“兄弟们!这成色模样,待会把他卖到小倌馆一定能拿不少钱!” 随后便是一群男人的淫笑,他们开始放肆打量祁珩,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主儿,小的看他也不差钱啊。” 为首男人重重一拍身后小弟,瞪着眼道:“你懂什么!身份越是尊贵,那群人越是喜欢的紧!” 他又看一眼祁珩,邪邪勾起一抹令人看了就想撕掉的笑,道:“谁不想尝尝贵人的身子呢!” 更何况是面前这绝俗的男人,方才他看了都差点动心,更不要说那些有特殊嗜好的人了。 二楼上的凤璟妧双手拄在围栏上,勾着唇角漫不经心看戏。 谁让他刚才不快点上来的,活该! 所有人都在笑,凤璟妧在楼上俯视他们,见他们绘声绘色表演了一出“哄堂大笑”,也不禁扯起唇角。 祁珩丝毫不恼,也不看一张张桌子上看热闹的人,只是看着眼前身着华服的男人,上下扫量一眼,将他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一个总兵千户,竟也擅离职守,欺压百姓,盘剥往来过客,甚至还做起了强抢人口的人牙子事。” 他似是觉得太过荒唐,嗤笑一声,眉梢眼角都是嘲讽,“还真是一户姓百家米,皇粮养不起。” 祁珩的语气实在太过轻蔑,里面带着的审视和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威压与失望,让这位千户忍不住脖子发凉。 “白千户,就是他们打的我!” 吕四见他也被唬住了,忍不住有些跳脚。 听到身后人的催促,白千户眉眼一沉,看一眼周围,大手一挥:“砸!”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江湖规矩 身穿东魏兵服的人涌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砸。 里面原本在喝酒的人受了冒犯,一拍桌子加入了战局。 凤璟妧就笑眯眯的看着楼下局势越来越乱,一声也不吭。 正好让她看看,即将与自己度过美好一夜的房客们,都是什么水平。 掌柜的一见自己的酒楼被一群当兵的砸了,瞬间便开始了哭天抢地,涕泗横流就要冲下去,却被凤璟妧一把扯住。 “刀剑无眼,桌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没错,这酒楼正堂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条凳子,最名贵的要数掌柜后那两排酒酿,但那也是每天从地下酒窖搬出来的,就算是全没了损失也不大。 店掌柜突然惊醒,凤璟妧就看他一瞬悲恸,又一瞬冷静,不禁暗叹一句好功夫。 “不值钱的玩意儿,在意那做甚,不要忘了,你的袖子里还有两大锭金子呢。” 她看向掌柜的,笑吟吟的,“掌柜的也不想被那千户收了‘租’吧?” 店掌柜一惊,慌忙避过眼去,以拳抵唇咳嗽两声,掩饰性道:“小的还是留在上头保护姑娘吧。” 凤璟妧哈哈一笑,无奈摇头。 谁保护谁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还用得着找个这么牵强的理由?倒也是为难店家了。 凤璟妧悠哉悠哉地看着他们混战,将那些人的路子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就在她以为这场混乱要结束时,门外突然又有人大喊一声,“掌柜的,住店!” 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话,令所有人静止。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只见是两个背着大刀的镖门人大咧咧进来,看见店内一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到处找掌柜的身影。 “掌柜的在哪?老子们要住店!” 凤璟妧笑着看向身旁的掌柜,见他像被石化一般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不禁伸出脚尖踢踢他,“快,掌柜的,你的生意来了。” 这话说的极其刁毒,掌柜的只得苦笑着看向凤璟妧,颤着声音道:“有劳姑娘陪小的下去一趟,小的一定给姑娘做好一切,姑娘不必另外打赏。” 凤璟妧挑挑眉头,很不在意低头地剃剃指甲,“你看我缺那点钱吗?” 掌柜的简直要给面前这位姑奶奶跪了,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两个人呢! 可是一想起袖子里沉甸甸的两锭金锭子,他把心头的埋怨咽下去。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福祸相依。 要不是倒霉,也就没有金子拿;要不是为了金子,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最终店掌柜的暗暗咬牙,甚有一股壮士断腕的凛然,扭身而去。 凤璟妧看着他这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模样,忍不住笑。 至于吗,不就是两个镖局的,也就身后背着的刀舔了血,竟然将人吓成这样。 她还以为这掌柜的会拿出一锭金子来,让她当作“保护费”的,没承想竟然只是不要打赏。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还要傻咧咧的给他一锭金子做打赏吧? 凤璟妧摇摇头,继续看戏。 楼下镖局的人嗓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耐烦,恰好看见处理完白千户的祁珩正站在那里整理衣衫,横眉一沉,两步上前就要揪起祁珩的衣领子,却被祁珩一掌格挡开。 大汉只觉得自己整条臂膀发麻,正要发作,却被“姗姗来迟”的店掌柜笑着打断。 “实在不好意思二位,店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祁珩:“……” 凤璟妧:“……” 凤璟妧起了兴致,缓步走下楼梯来,看着一眼就知道是铁公鸡的镖局二人,微微一笑。 这两人可不会拿出两锭金子来当冤大头,她倒是想看看店掌柜的能怎么办。 果然那镖局的人一听就怒了。 “没房了?你骗谁呢!” 掌柜的先是被人一把揪过去,又被人重重推开,踉跄几步才扶着柜台站稳。 “实在不好意思二位,小店真的住满了!” 那镖局的人干脆两眼一看,随手指了几个人,道:“他们不住了,把他们的房腾出来!” 掌柜的这下更是为难,额头上连连冒冷汗。 “怎么,掌柜的不好做?” 壮汉说着就将背上的大刀用力一插,刀刃就进了大理石地砖。 原本光洁完好的地砖立时寸寸皲裂,刀锋插入的地方有小石片蹦出来,恰好弹到白千户被卸掉的胳膊关节处,更是疼上几分。 听着白千户的痛呼,所有人屏气凝神,都直直看着那块被大刀插裂的地砖。 再看向那名镖总头时,眼里都是瑟缩。 这般力气,这样重的刀,谁能接的住,谁又敢去接? 一旦落到身上,那就是骨肉断裂!都不敢贸然对上啊! 凤璟妧见状不禁咋舌暗赞,惜才之心令她多看了两眼面前人。 有这样的能力,便是在战场上也是一等一的先锋好手,就是可惜,这么重的刀耍起来太过笨重,身手自然不够灵敏,真遇到突发状况怕是收刀都来不及。 凤璟妧来到祁珩身边,与他站在一起,确保一会这两把大刀落下来时自己能分担一把。 祁珩看她走过来,不禁微笑。 妧妧终究是心疼他的,瞧瞧,这不就来给他撑场子了嘛! 那掌柜的却是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往日里一年半载也遇不到这样的场面,今天一天,就全都碰上了,还真是祸不单行,福不双至。 暗暗摸摸自己的金子,店掌柜咬咬牙,强自令自己镇静下来。 “将已经住户的客人赶出去,实在没有这样的规矩。” 眼见镖总头就要发作,店掌柜忙连连摆手,赶忙道:“小的万万不敢骗您!是真的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小店就是小本生意,没有几十间的号房,最后的一间已经被这两位给定下了,倒是还有一间不能住人的,和一间柴房,您看二位……” 镖总头用力一拔,将那把大刀拔出来,石头摩擦钢刀的声音刺人耳膜。 “怎么,还想让我们住柴房?!” 他看一眼凤璟妧和祁珩,冷冷一哼,道:“怎么他们就有房,到了我们哥俩这里就没房了?” 再看一圈看戏的众人,见这里破烂不堪更是脸沉几分。 “江湖上都是按输赢得好物,不若就打一架!谁赢了,谁就将房间让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 调情 凤璟妧冷着脸说完,拉起祁珩就走,谁知刚走两步就被攥住了肩膀。 凤璟妧眸子一沉,一手扣住抓着自己的手,一个侧旋身重重踹在那人小腹处。 因为一只手被凤璟妧扣着,那大汉生生挨了一脚,一口鲜血从嘴里喷薄而出,紧接着又被凤璟妧换了条腿,从另一侧踹上下巴。 众人只见体型硕大的男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飞出去,一连跌下台阶,滚到街道中央,带出一道血迹。 所有人都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凤璟妧,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来。 凤璟妧冷哼一声,眼里是化不开的寒冰。 她愤愤拍拍肩头,转身拉起祁珩的手就走。 恰好路过被斩断的楼梯扶手,凤璟妧一脚碾上去,眼神含着冰刀扫过注视着自己的人,最终落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的另一名镖头身上。 “概不退房!” 扭身离去,无尽潇洒。 众人顺着她刚刚站着的地方看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碎成渣了……” 有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原本的实木扶手在凤璟妧的脚下,已经成了粉渣。 再看向楼上已经推门而入两人,众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惹不起啊惹不起,他们不是人! 这样的力气,只怕不是区区外力能做到的。 没想到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竟然真的有龙卧着。 眼见楼上的那道门被关死,所有人都渐渐恢复原状。 只有县衙里来闹事的,一个个鼻青脸肿地夹着尾巴飞快离开,店掌柜的看惊了一双眼。 摸着自己的金锭子,掌柜的再不敢耽搁,赶忙吩咐人去置办凤璟妧要的东西去了。 古色古香的雅致上房内,凤璟妧一进去就躺在了床上。 实在是累! 祁珩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崽子,慢腾腾挪到床边,眼巴巴看着躺在床上闭了眼的凤璟妧,听着她清浅的呼吸不禁抿唇。 这么快就睡着了? 祁珩小心翼翼上前,凑在凤璟妧耳边轻轻唤她:“妧妧?” 凤璟妧皱起眉头哼哼唧唧,显然是不满意有人打扰。 祁珩微微叹口气,蹲下身来将她的鞋脱掉,又将被子给她盖好,这才脱了外罩喝起茶来。 甲一像是鬼影一般从窗户处进来,除了灌进来的凉风,没有一点声响和变动。 “王爷。” 祁珩轻轻嗯一声,看一眼已经睡熟了的凤璟妧,揉揉眉心,道:“那些人什么来历?” 甲一:“宗门历练,江湖龙鱼,镖局保镖路过,还有几个杀手。” 祁珩来了兴趣,挑起眉头道:“杀手?” 甲一点头,“是。那女子和随她一起的男子便是歃血盟的杀手,还有几个红邺莲的。听说是有人花重金请了几大杀手组织来找人。” 听到这话,祁珩心里莫名就咯噔一下。 “可知道找什么人?” 甲一摇头,压着嗓子道:“不知道,还在往他们上头查。” “只要不是来找凤二哥的就行。” 若是他们回都的路上遇见这群人,也是个大麻烦。 甲一道:“不会。他们找的是最近从北疆来的,一路找过黑山,又南下。卑职猜测,他们找的应当是什么大人物。” 听甲一这样说,祁珩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见他面色有异,甲一出声询问道:“王爷可是想到了什么?” 祁珩转动手中茶杯,缓缓眯起眼睛,道:“大人物,北疆来的,找过黑山,甲一,你看我与妧妧算不算是大人物?” 甲一突然像是被人打通了关窍,猛吸一口凉气,有些失声地道:“王爷是怀疑——” “拓跋越不是又跑了吗?还有各国的探子,加上北疆长期没有妧妧的身影,难保不会有人察觉。” “卑职立马安排,拉紧警戒,绝对保障您与郡主的安全。” 祁珩却是笑着摇摇头,“今天晚上一定很热闹,你们防布在周围就行了,也不必太过紧张。” 甲一略一皱眉,悄悄看向里面翻了个身的凤璟妧,最终应道:“诺。” 暮色降临,屋里没了白昼的光,祁珩也没有特意点蜡烛,整个房间都是黑沉沉的。 他坐在这里喝了半天的茶,就静静守着凤璟妧,极是安静。 “阿珩?” 凤璟妧一睁开眼发觉漆黑一片,当下有些懵。 祁珩听到凤璟妧叫自己,立马将手中杯盏放下,走上前凑到她身边,语气极是轻柔。 “在呢。” 凤璟妧还没反应过来,有点呆,与她素日来冷艳的模样大相径庭。 刚刚睡醒,一双眼惺忪还带着点点憨态,语气也娇娇软软的,半点没有万军之中呐喊高歌的磅礴。 “现在什么时辰了?” 祁珩勾起一抹笑,柔声道:“亥时初刻。” 凤璟妧打了个呵欠,点头,“挺晚的了,你怎么还不睡?” 祁珩似有为难,抿着唇看一眼窄窄的床榻,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在漆黑的环境里也闪着光。 “睡哪?” 莫名的,凤璟妧就从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听出了无限委屈和点点压抑着的期待。 “噗嗤。” 凤璟妧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笑起来,双手用力往下一勾,紧接着带着倒在自己身上的祁珩翻了个身,笑吟吟凑近他的脸,几乎与他贴着鼻子道: “你说睡哪?” 黑暗中好像有火焰在滋滋生芽,对视的两双眼睛跳动着从窗棂偷偷照进来的月华。 喉结上下滚动,祁珩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床上,和谁?” 凤璟妧嗤笑一声,轻轻吻吻他的下巴,哑着嗓子道:“非要问的这么清楚吗?” 实在是忒坏了。 祁珩眸色愈加深沉,得亏环境太黑看不见,不然就丢人丢大发了。 凤璟妧看不清祁珩现在的神情,慢慢轻啄他的唇角、鼻尖、双睫,气息微乱地俯在他耳边道:“等孝期一满,我们就成亲。” 孝期一共二十七个月,现在已近三月,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一个月满孝。 祁珩喉结滑动,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温香软玉远离开来。 “我就不逗你了,你抓紧睡吧,我喝点水。” 凤璟妧起身对着春心荡漾的祁珩极其平静说了一句,简直令祁珩哭笑不得。 “你就会这样惹火我!” 凤璟妧只是笑,又凑上去轻啄他一下,“我忍的难道就不辛苦?” 祁珩脸一红,“妧妧调情的能力见长。” 凤璟妧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他这幽幽怨怨的模样。 “郎君秀色可餐,吾心甚悦!” ———————————— 明后两天准备爆更,浅浅期待一下,么么啾~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自量力 看着她这般模样,祁珩哑然失笑。 “你呀,越来越像是脱缰的野马了!” 旋即他话音一转,正色看着凤璟妧,道:“今晚还不能睡,或许有惊喜。” “惊喜?” 凤璟妧挑挑眉头,有些不明白。 “今日楼里有几个杀手,听说是受人之命寻找从北疆来的大人物,杀了他们拿酬劳。” “我们?” 凤璟妧连眼神都没变,说的云淡风轻,让祁珩听了不禁哑然。 “妧妧不仅聪慧,还冷静从容。” 听他这样恭维自己,凤璟妧只是勾勾唇角。 “今日你们打起来,我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有几个人的身手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路子,再看他们身上带着的兵器,大多都喝过血,我就猜到了一二。” 许是怕祁珩不明白,她又补充道:“这里位于三国交接处,来往人群最是复杂,什么宗门什么侠客,都算是往来的正常人,但杀手组织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大任务。” “当时他们寸寸打量你我,摆明了是起了怀疑之心,更何况当时我一身血污……” 说到此处,凤璟妧突然顿住,低头一看,见自己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衣裳,不禁轻轻拧起眉头看向祁珩,疑惑出口:“你没给我脱下来啊?!” 祁珩一梗,尴尬笑笑,“逾矩,逾矩。” 凤璟妧干脆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给他,平日里亲的那么欢,也不见他说逾矩啊,摆明了就是胆子小。 她遂站起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解开,随手丢到一旁的置物架上,赤着脚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看着直起身子来的祁珩,道:“装的你!” 祁珩但笑不语。 虽说当初他们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仪式,突遇变故这才耽搁了,但终究没有行正礼,那样做于理不合。 轻轻叹口气,凤璟妧有些失落道:“是我对不起你。” 祁珩猛然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不解问道:“哪里说的这样的话!” 凤璟妧再次叹一声,道:“又要让你等两年,还得陪我一起受那些名门们的指指点点,如何不是我对不起你?” 祁珩听了却是心疼,他走过来站在凤璟妧身旁,将她轻轻揽过来,抚摸着她柔软的发,轻声道:“两年就两年,两年又怎样?二十年都等的,剩下的这二年却等不得了?” 这话说的熨帖极了。 凤璟妧享受地靠在祁珩怀里,闻着他身上飘飘袅袅的沁人花香。 感叹出声:“果然,有你真好。” 祁珩拍拍她的脑袋,哄着她道:“方才的正事你还没说完呢,继续说说?” 凤璟妧:“……” 真是的,这么正经的话题都能被她带歪,也是多亏了面前这人是阿珩,不然丢人可就真丢到家了。 “呃……方才说到哪了?” “没给你……” 祁珩下意识就要出口,却陡然顿住,还没等他换个说法,原本懊恼地要拍脑袋的凤璟妧轻轻拉长尾音,“啊——没给我将脏衣裳脱下来。” 月光打进来,正好照在二人身上,背着月光凤璟妧看不清祁珩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现在的窘迫。 阿珩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也不再打趣他,凤璟妧话出口,立马转回正路:“我那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除了最初短暂的惊愕,后续也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反而对咱们竖起了浑身倒刺。” “当时他们握兵器的姿势也可见一二,那个女人身上……” 她又顿住,看得出来有点生气。 祁珩摸摸鼻子,知道她在生气什么,却也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道理。 凤璟妧冷哼一声,甚是傲娇。 “她身上不禁有鞭子,还有一张卷起来的人画。你觉得她贴上来,只是为了勾搭你?” 祁珩:“……” 这勾搭不勾搭的,让他怎么接? 见他不说话,凤璟妧捏一把他肋间细肉,含着恶狠狠的意味道:“想什么呢?她身材?” “不不不,没没没,我是在想,我的妧妧怎么如此机敏。” 祁珩满满的拒绝意味成功取悦了凤璟妧。 凤璟妧只是轻哼一声,不搭话。 “你和那千户说话的时候,她飞快看了一眼那张画,实在是你那顶蓝玉冠子太扎眼,我在二楼都将那画上的冠子看得一清二楚,你说,人家要找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祁珩先是震惊,来自自我猜测被证实后的震惊,随后就是飞速冷静下来,点头道:“看来今晚他们一定会有行动。” 这才不过刚说完,就听到一声虫鸣传进耳端,凤璟妧双眸一眯,小声道:“是甲一。有异动。” 他二人将手中匕首拿住,一个轻步来到门后,一个则躺到床上弓起身子,营造出两个人的即视感。 躲在门后负责偷袭的自然是凤璟妧,眼见着门外人在门上戳破了一个小洞往里面吹粉末,凤璟妧不禁皱眉。 这么拙劣的技巧,真的是声名赫赫的歃血盟的人吗? 本着这种怀疑,凤璟妧在他们再次蓄力吹气时,轻巧伸出两根手指头,将他们的竹管堵住。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从门外响起,凤璟妧抿唇偷笑。 真是蠢到家了! “两个蠢货!这么大声是生怕他们醒不过来吗?!” 女人哑着嗓子训斥,一个男人憋着嗓子眼里的难受道:“红姐,竹管堵了,咳咳咳咳咳咳。” 女人翻了一个白眼,一把将男人推开,将他手里的迷药拿过来,自己往里面吹气。 “真是蠢货!慢点吹不就不会堵了!” 里面的凤璟妧简直要笑出眼泪来。 这个女人这样正经,让自己情何以堪啊。 想起她白日里那勾人摄魄的模样,凤璟妧暗暗呸一口,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外面人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将门栓从外面打开,悄身挤进来,故意出声试探他们睡没睡。 见没人回应,最后进来的男人便转身回来关门,正好对上笑吟吟的凤璟妧。 月光从屋门正面的窗户打进来,刚好他们的影子投向后头,被凤璟妧踩在脚下。 女子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月华笼罩在她身上,就像光打在神祇上,圣而无上,又人畜无害。 男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和警报,就被凤璟妧利落拧了脖子。 习武之人听力都是极好,脖子被扭断的细微声响传进前面二人的耳中,在只有一束光亮的逼仄空间里就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催命符。 就在两人转头之际,凤璟妧一人一个耳刮子,反手就是两个血印子在他们脸上,直接将他们的舌头打麻了。 “胆子倒是不小,我的命你都敢要!” 凤璟妧薅过另一个男人的衣裳来,捧住他的头一扭,男人就以同样的方式和他的同伴在地下见面了。 女人明显冷静许多,对上凤璟妧阴凉凉的笑也不见怯场,反而拉开距离将腰间长鞭甩出来。 谁知她不过才刚起了一个势,鞭尾就被从床上一跃而下的祁珩抓住,用力一带,女人就被自己手里的鞭子带到了祁珩身边。 也许是男人长得太过乱人心魄,又或许是人们对于美好事物总会忍不住失神,女人被他谪仙般的样貌短暂迷惑,失去了最佳反抗时机,才刚回过神来,自己的脖子就已经在祁珩手里了。 “这点本事也敢接这样的活,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欲加之罪 生命总是脆弱的,外力稍一触碰,好像就会碎掉。 “妧妧,这几个人藏哪呢?” 祁珩似乎陷入沉思,凤璟妧则是被他方才的举动惊掉了下巴。 她不可置信地走到大开的窗边,远远望下看去,只见乌漆麻黑的街道上,有一点暗色伏在地上,将远处那一块地砖都衬得比别处更黑一点。 “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凤璟妧显然有些结巴,震惊的看着祁珩。 祁珩无辜耸肩,“我就随手一扔,就这样了。” 凤璟妧:“……” 随手一扔!随手一扔? “扔这么远?” 她又趴在那里看了一眼。 月上中天,却没法在酒楼环立的空间照亮黑暗,白天还媚眼如丝的女人现在就趴在冷冰冰的青石路上,早已没了半点生机。 “这得有十丈远吧?” 听着凤璟妧带着不理解的语气,祁珩抿唇。 “我就是力气大一点。” “这是大一点?人都成肉泥了!” 凤璟妧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一直如此吗?” 祁珩乖巧点头,凤璟妧失语扶额。 “难怪你吃的多,大小就吃得多。” 这已经超出正常人的范围了,在二楼将人丢出去,足足三十米,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啊! 突然想起来什么,凤璟妧再次转眸看向他,突然移动脚步,缓缓向着祁珩走过去。 “你说,小时候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的?” 这么大的力气,怎么可能被她按在地上揍,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装! 祁珩尴尬摸摸鼻子,第一次躲开凤璟妧走过来的步伐。 他背过身去,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不是想着妧妧打的手疼,早些认栽早些让你歇着嘛……” 祁珩话音渐小,凤璟妧却是听愣了。 这理由,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你到底知不知道阿爹和阿哥他们,一直不放心将我嫁给你啊!” 祁珩认真想了一下,点头,“知道。” 凤璟妧:“……” 气死她了,这男人太能装了,这么多年,从襁褓长到大,她真是头一遭知道他这么能藏。 见凤璟妧生气,祁珩顿时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往日里矜贵傲娇的笑面虎此刻却有些慌神。 “妧妧你别生气,我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 凤璟妧哼一声不理他。 祁珩凑到她面前来,眸光一转,试图转移话题。 他指指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小心翼翼问道:“一会应该就有人来撞破了,咱们要不要先将这两个人藏一下?” 凤璟妧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后头有个茅厕,很大,白天过来时看了一眼。” 她看向两个身形不是很大的男人,略一抿唇道:“他们两个,应该能塞得下去。” 不是她心狠,这样做掌柜的可能待不下去,但是二十两黄金不要说住一晚,便是将他整座酒楼买下来也是绰绰有余。 哪里有白拿钱的道理。 祁珩听了却是微笑,故意逗她道:“没想到,妧妧想法这么重。” 知道他说自己口味重,凤璟妧也不在意,一捋袖子大手一挥,就开始搬人。 “得亏这两个人不是白天出现过的,不然平白无故没了两个人,也是不好说。” 白天只有那个女人和一个体型壮硕的大汉,这两个人没有和别人打过照面,处理起来自然简单。 那女人死在外头,没人会想到是他们将人杀后抛尸,就算想到也会自我否定,毕竟没人会将一个成年女人从二楼直接丢出三十米远,重挫力直接将人摔成了饼。 他们处理好这一切才回来沐过浴,刚刚躺到床上就听到街上有嘈杂的人言声。 “你说的‘撞破’来了。” 凤璟妧勾勾唇角,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熙熙攘攘,火光通明,外面经过一阵交涉后,酒楼里也开始有动静。 “二位睡了吗?” 是方才去要水的店小二。 祁珩回道:“还没,外头是出什么事了吗?” 店小二似是很为难,纠结了一会才道:“二位没睡的话,烦请先将门打开,店里有客人失踪,官府正在查。” “查?查到我们住客的头上了?” 祁珩语气凉凉的,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店小二更加难做,苦着脸回头去看带兵前来的白千户。 “官爷您看……” 白千户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一脚踹上屋门。 祁珩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直接踹门,见到进来的是白千户时便明白了。 “我说怎么官爷这么大的官威,原来是有仇啊。” 他看一眼衣衫整齐的凤璟妧,再看向白千户时眼神就凉了几分。 这人未免忒嫌命长。 白千户站在那里,看着站在床前的一男一女,凉凉一笑。 “这两个人不服从官府安排,缉拿归案。” 他话刚说完,身后的士兵就要上前来将祁珩和凤璟妧拿下,却被祁珩一个眼刀子逼退。 他将凤璟妧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他们不怀好意的打量。 “哦?还真是好大的官威,我夫妇二人一没作奸,二未犯科,三没与今晚之事有何牵扯,官府凭什么带走我们?” 祁珩玩味地笑着上下扫量一眼白千户,有些玩世不恭地道:“就凭白大人穿的这一身官服吗?!” “你!” 白千户被气的说不出话来,看着祁珩这般放肆,一时热血上头,伸手就去扯他身后的凤璟妧。 “就凭老子是官爷,你不是!” 祁珩眸色冷的吓人,面上再没了一点笑,一个手刀将他伸过来的手劈开,声音极其冷硬:“别在我面前犯贱!” 白千户又被祁珩伤到,更是气急败坏,“这两个刁民袭击官府使员,给我拿下!” 所有人都被祁珩的举动激怒,他们是大魏官府的人,纵然平日里看不惯白千户,但是真的对上外敌,内讧就显得没那么妨碍。 他们齐齐上手就要来抓祁珩和凤璟妧,谁知他二人却是一路倒退到窗边,再往后一步就是悬空。 “难不成你们还想逼死别国友客吗?!” 白千户却丝毫不受威胁,反而环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穷途末路的样子,勾勾唇角道:“别国来的,那更简单了!” 他看一圈自己人,冷声道:“这两个人都是别国来的奸细,还不拿下!死了也无妨!” 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子(爆更1) 才不和他们啰嗦,若是来的是能说清的人,他们自然可以说说,今晚完全不用牵扯到自己,但眼前来的显然不是能让他们说清楚的主儿,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祁珩和凤璟妧对视一眼,齐齐对着白千户露了一个冷笑,足下凝力一颠,便跃下楼层。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才不要什么所谓的面子生生让自己遭罪。 下面负责把手的官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人从四五丈高的二楼上一跃而下,随后飞速隐入夜色消失不见,一个个看傻了眼。 “追!还愣着干什么!他们就是凶手!” 白千户在楼上大喊大叫,气得恨不能跳起脚来。 底下的人愣了须臾,才在白千户越发大声的咆哮中反应过来,撒开丫子去追凤璟妧和祁珩。 隔壁假装睡着的两个镖头:“……”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没看见那女人从隔壁窗户飞出去的影子,那两个怪物别找上自己灭口就行。 嘤嘤嘤,实在是太可怕了,早知道那对男女这么厉害,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见他们年纪轻轻又长得弱不禁风,就出言挑衅滋事。 现在后悔应该还来得及,毕竟他们已经跑了。 想到这里,两人不禁在黑暗中点头。 果然,不管是什么人,识时务不逞能才是最正常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这也是凤凤璟妧不得不跑的原因。 月色还好,星光黯淡,三月的夜风仍旧寒透了人的骨髓。 “今晚就在这上头凑合住一宿吧!” 这座小城最高的角楼顶子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拢紧衣衫瑟瑟发抖。 “真没想到,第一次露宿是这样的情景下发生。” 凤璟妧听了低低笑,牙关却不停打颤。 “年前我伏击百纳天达时,在雪地里卧了两天一夜,才将他一箭射下马来,重创北蛮军。现在这点冷,说实话算不上什么,就是没价值。” 祁珩艰难地扯起一抹笑,将凤璟妧搂的更紧些,“你我二人共赏明月,也不算是没有价值。” 凤璟妧低低笑起来,“你可真是好大一张脸。” 祁珩也笑,甲一等人在另一处屋顶上遥遥看着两人“郎情妾意”,手里的棉被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 “甲大哥,你就这么看着主子们冻着?” 裹着厚厚棉被的龙影忍不住出声。 同一条被子里的星云吸吸有些不透气的鼻子,闷声道:“是啊甲大哥,你得给主子们送过去啊!你放心,你是郡主的人,他们是不会怪你打断他们的。” 甲一:“……” 这两个人是不是觉得他“不吾知也”? 这两个小子的弯弯绕他可是门清,不就是觉得主子不会训斥他,这才撺掇着他去当出头鸟的。 主子是不会,但齐王是个最小心眼的,难保他不会在背后上眼药……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已经凉透的棉被,甲一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几个跳跃就到了凤璟妧所在的屋顶上,单膝跪在凤璟妧身后侧,双手将手上的棉被递上前,竟也有些小心翼翼开口道:“主子,被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海晏河清(爆更2) 突然被打断,凤璟妧竟有些受惊。 “甲一?你怎么在这?” 她左右看两眼,最后才在甲一身后的方向看见了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星云和龙影也在?” ??? 这是什么情况?有难同当? 凤璟妧死死皱着眉头,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从甲一手上将被子接过来,一个翻斗披在她和祁珩身上,看着甲一道:“你们一直在?” 甲一点头,“是,跟着主子一起来的。” 被撞破谈情说爱的凤璟妧和祁珩:“……” 好在祁珩脸皮够厚,微微一笑没说话。 笑面虎虽然面上在笑,实则已经想把自己的两个亲卫摁在地上捶了! 这两个不靠谱的,真是不靠谱! 是不是他今晚和妧妧情到正好亲一下,那两个憨货还要眼巴巴在一边看着? 凤璟妧不知道祁珩想远了,吸了吸同样有点堵塞的鼻子,道:“好了,你回去和他们挤一挤,别着凉。东魏这边的天确实是冷。” 甲一点头应是后退下。 “还有被子,不算太糟。” 祁珩摸摸她的脑袋,将她塞进被子里,两个人就在一条偌大的被子里蜷缩着依偎在一起,连脑门都没露出来。 “倒也挺严实。” 凤璟妧不禁感叹,又补了一句道:“就是有点闷。” 祁珩低低发笑,猛不丁吻她一下,煞是亲昵地伸出舌尖舔舔方才亲吻过她的唇瓣,道:“这样更安全感。” 凤璟妧被他闹了一个红脸。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能过的很好。” 就算不好也能往最好处想。 祁珩又是猛然亲她一下,笑着道:“因为妧妧就是这样啊,从不怨天尤人,来之则安,永远能绝处逢生。” 凤璟妧抿唇微笑。 她承认她被这话取悦到了。 “阿珩,你说南葛与大周签订协议,这是想做什么?” 想起来最近收到的传书凤璟妧就郁闷。 南葛在大魏出使使团与北蛮讲和的路上撕毁两国缔结盟书,大举进攻大魏北疆,柳明权迎战对抗,想起来就糟心。 “无非就是见北蛮被打趴下了,大周又自身难保,害怕了。” “害怕不应该更加巴结大魏吗?他这反其道而行,我倒是真没想明白。” 祁珩轻轻一叹,吻吻凤璟妧的额头,又拿脸颊蹭蹭她的额发。 “一家独大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与其坐视大魏强大起来无人牵制,不如大家一起败落来的安全。” 凤璟妧将眉头深深皱起,最终只是叹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打仗有什么好? 将军可以搏一搏无上军功,士兵可以拼一拼衣锦还乡,国家可以扶摇直上建立霸主地位,那百姓呢? 百姓能得到什么? 他们需要交粮纳税,需要将自己家的男丁送给国家,需要承担国破家亡的凄冷,却没人会和他们分享战争胜利的果实。 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却都在一味的失去和牺牲。 什么才是河清海晏?什么才是盛世长安? 只有百姓有归属感,只有百姓感到幸福,才是一个真正的和乐国土。 第一百六十四章 疯狂的百姓(爆更3) 透过被口看漆黑的城镇,这里也是百姓的居所。 天下百姓原本不该有地域的歧视与划分,他们完全可以生活在一起。 想要统一列国实现海晏河清,就必须收获民心。 凤璟妧越发坚定横扫六合的念头,只是还需要时间,需要让大魏国力蒸蒸日上,足以让她发动正义战争消除隔阂。 寒鸦凄切,寒枝枯叶,几个人就在这座并不起眼的边陲城镇的屋顶上呆了一宿,时不时能听见底下凌乱的脚步和暴躁的呵斥,凤璟妧只是极尽嘲讽地勾起笑,又睡了一觉。 阳光普照,通往东魏皇城的官路上总是会遇见麻烦。 看着眼前手执刀戟的几个人,凤璟妧与祁珩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敢问阁下何人?” 领头的是一个刀疤脸,看着凤璟妧的眼神里有深深的厌恶。 “取你们命的人!” 原本过路的百姓们见到这架势,早就远远躲开,生怕刀剑无眼伤到自己。 听着对方这样大言不惭的语气,再看一眼前面已经能看见皇宫顶的城池方向,凤璟妧似是觉得好笑。 “上一个这样说的,已经死了。” 刀疤脸一把将腰间重刀抽出来,指向凤璟妧,冷声道:“所以我来了。” 杀手从不多说废话,自己手下人坑了,只能他这个做老大的出马报仇。 一道寒光直袭面门,凤璟妧将祁珩往旁边一推,抽出腰间软剑迎敌。 一个旋身软剑化力,将对方致命的一击化解。 “这是大魏的郡主与王爷!他们是来撺掇我东魏江山的!杀了他们!” 凤璟妧一惊,再不多虑一剑迎上,摆明了是想将刀疤脸的命留在这里。 祁珩分身不暇,连续出击间已经将两三人击杀。 好容易腾出一个眼神去看凤璟妧,却见她早已执鞭勾剑,与刀疤脸拉开距离占据了上风,当下便专心对付那些小喽啰。 百姓们听到他们说凤璟妧与祁珩的身份时皆瞪大了双眼,惊的嘴巴都闭不上。 见到人群异动,刀疤脸在紧急躲避凤璟妧攻击的空隙中再添一把火:“这是尊皇郡主凤璟妧!来杀我东魏子民了!杀了她!” “闭嘴!” 凤璟妧一双眼都红了,听着他叫破自己的身份,恨得咬牙。 原本她是要隐藏身份,或者将凤景琮秘密救出来,或者与祁焕谈条件,但这都是他们两方的事,如今若是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回了长都也有他们好受的。 刀上染了血,是刀疤脸手下人的血。 杀手可以杀光,可是围过来百姓却不可能。 他们靠在一起,看着眼中含着愤恨与审视的东魏百姓将他们团团围起来,看着他们手里都拿了他们的武器。 削尖的粗木条,沉重的铁犁头,新买的菜刀…… 情况实在有些棘手。 “杀了他们!绝对不能让大魏将我们吞并!杀了他们!” 凤璟妧震惊于百姓们一往直前的英勇,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百姓会像士兵一样冲上来,东魏执行的并非军民一体制,但这些百姓就像浴血奋战的士兵,在刀疤脸的三言两语撩拨下就不要命的冲上来。 “先退!” 祁珩急急喊了一声,一手拉起凤璟妧,一手还在击退从身后涌上来的百姓。 “别杀他们!” 凤璟妧赶忙制止祁珩有些收不住势的攻击。 “不能再将他们激怒了!” ———————————— 宝子们,才发现刚刚两章设置错时间了(尴尬),原本是打算一起发的,结果时间不小心弄错了,嘿嘿嘿¥#¥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杀神(爆更4) 一旦杀了这些百姓中的一员,就会将他们激怒,那时候他们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除了夹着尾巴做人,那就剩下能全身而退的能力,但显然,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杀神在这里!我们杀了杀神!佑我东魏绵延!” 从未见过这样的百姓,饶是凤璟妧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也备受震撼。 他们身上几乎多多少少都带了点彩,百姓的手下可是没有分寸的。 他们都知道凤璟妧的狠辣,在别国王城祭奠本国的烈士,在人家的祭祀台旁建立万人冢,这样的羞辱早已引起了天下共怒。 他们会想,若是有那么一天,自己的国家被铁蹄踏破,他们是否也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于是他们更加奋力拼杀,更加仇视这个打破天下平衡的女人。 甲一打的一双眼通红。不能杀对他们这群为了杀人而被培养的怪物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酷刑。 凤璟妧眼见着自己人受伤,眼神冷的要命,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杀!” 一声沉重的单字落下,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鲜血。 她见不得自己身边的人受伤,护短是她唯一的弱点。 所有伤害她至亲至近之人,全都一个不留,不论是谁! 听到凤璟妧下令,甲一和加入战局的暗卫们奋力出击,寒芒将将过刃,就被一阵伴随着尘土飞扬的马蹄声打断。 “慢!” 一声长长的男音震慑住还要涌上前的百姓,漫天尘土中,凤璟妧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戎装人马急勒缰绳停在外圈,为首之人她从未见过,不是祁焕。 “吾乃五城兵马司大都督孟泽,奉陛下之命前来视察。” 孟泽不奇然对上凤璟妧审视的目光,一转眸看见她身边的祁珩,不由得抓紧手中缰绳。 “这几个人行踪可疑,带回司中慢慢审!” 撂下话,孟泽再没有多看一眼,利落掉转马头打马离去。 凤璟妧与祁珩对视一眼,再看向甲一,见他们都示意自己静观其变,只好被人绑了带走。 东魏上京,夕阳西下。 几个人不过才刚刚被带到皇城,孟泽便下令松了凤璟妧身上的绑。 “孟将军这是何意?” 凤璟妧眯起眼来看他,却因为高度差,不得不扬起头来看他。 孟泽淡淡斜睨向她,那神色里好像在说,这样一个女人,是如何打的下北蛮那样的铁骑王国。 看出他眼里的审视与探究和那深深的不相信,凤璟妧不自觉握起拳头。 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原本以为早已经麻木,却没想到现在再看见仍然会控制不住心绪起伏。 就因为她是女人,就因为她外表柔弱体型小,就因为她没有所谓的三头六臂,这些人就可以肆意怀疑自己的功绩。 这样的偏见,实在是太可笑了! 察觉到凤璟妧突然的不满,孟泽微微一愣,旋即轻轻皱起眉头,冷声道:“我家王爷要见你,郡主请移步。” 他话说的客气,可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凤璟妧则是冷冷勾起唇角,略带讽刺地问道: “哦?你家王爷?不知是哪位王爷?” 孟泽转过眼去不再看她,能感觉到他对于凤璟妧极其不喜。 “郡主去了不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大手一挥,就有三两个士兵上前来抓凤璟妧的肩膀,却被她两脚踹开。 “别碰我,我自己走。” 第一百六十六章 傲娇(爆更5) “妧妧!” 祁珩急急喊了一声,凤璟妧回眸看向他,朝他微微一笑,道:“稍等我,我很快回来。” 孟泽则是冷冷一哼,一夹马腹率先离开。 祁珩看着凤璟妧从一名东魏士兵手里抢过马后翻身上去,紧紧跟着孟泽离开,一颗心总是找不到地方落。 他不知道那个祁焕是不是还对妧妧有非分之想,他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她下手,所以他焦躁,不安,无法平静。 甲一看着这样忧虑的祁珩,忍不住出声小声宽慰道:“王爷放心,丙字辈的暗卫跟着郡主呢。” 祁珩猛然间就被安抚到,心跳快速平静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 有士兵见他们交头接耳,拿起长枪用枪身一侧重重击向甲一,声音极其冷硬:“老实点!” 甲一被这么一撞并没什么事,却表现的弱不禁风似的倒向祁珩一边,祁珩顺势坐过去与他贴在一起。 “我们不是你们的囚犯,你最好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做言行!” 祁珩凉凉看向那名士兵,眼里满是威压。 终究是身处高位多年,便是身在囚车,魄力也足以震慑眼前。 小兵被他看得莫名发慌,却强撑着有些发软的腿脚道:“该看清楚情形的是你们!也不看看现在自己在哪,囚车!还装大爷呢,我呸!” 从未被人吐过口水的齐王表示自己真的生气了。 祁珩险些发作,被甲一在身后一把拉住,才努力忍下将眼前人拔掉舌头的冲动。 小兵见祁珩“敢怒不敢言”,更加起劲,嘲讽地哈哈一笑就要再挑衅,却被身后来的副使一脚踹上后臀,一个狗啃泥的姿势趴在地上。 “谁踹老子?!” 他愤怒转头看向来人,却在看清面容的一刻吓得瞬间失声。 “副,副使……”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将王爷的话当作耳旁风!” 王爷三令五申不得将他们伤到,这小子竟然还敢这么放肆! 小兵只觉浑身发软,好像根本就动弹不了,最终只能软趴趴地跪在地上,“不敢,卑职没有!” 又是一脚踹上他的心口,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出了一口血。 “还敢狡辩!来人啊,将他拉下去打二十军棍,再逐出兵马司!” 小兵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压根一句话都说不了,最后只能满含不甘的被人拖下去。 他不明白,他不过就是羞辱了一下别国来的探子奸细,如何就惹怒了副使,一定要惩治他给别人助长脸面。 看小兵被拖下去,副使看向祁珩,脸色却没有一点好转,仍旧臭的要命。 “王爷,还请移步尊驾!” 祁珩:“……” “怎么,贵国王爷和皇帝,这是想将我与郡主分而化之?” 祁珩凉凉开口道,无尽嘲讽。 副使捏捏抱起的拳头,努力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内心的不爽,再次强调道:“还请王爷移步!” 祁珩只是冷冷勾起唇角,看着眼前副使不屑道:“方才好歹还说是谁来请,现在难道连身份都这么难以启齿了吗?” 看他不说话,祁珩又出口激他:“方才孟大都督在百姓面前说,我们是行踪可疑的人,杜绝了底下人对朝廷的猜疑,想来副使应该不希望本王在这里大喊一声自爆身份,让你们朝廷和皇帝为难吧?” “你!” 刁毒,实在是太刁毒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想念(爆更6) 话语轻飘飘的,实则最是刁毒不过。 要是真让他一嗓子将人引了过来,他这个威风八面的副使就当到头了。 看着在囚车中都好似一尘不染的祁珩,副使暗暗咬牙,一双眼恨不能喷火。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认了错。 没办法,这些人在天上待久了,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着闹,闹得大家都不好过才平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还是先夹起尾巴来,将这位哄好吧! “是我家主子想要见您,还请王爷移步。” 这还差不多! 傲娇的齐王爷在心里冷冷一哼,面上却又带上了他那招牌的春风化雨笑,“有劳副使先为小王松绑。” 副使:“……” 刚刚本王,现在小王,这人的脸比台上的戏子变的都快,还真是两面三派。 于是偌大一个囚车,现在只剩下了甲一与龙影星云几个亲卫,有几个暗卫在方才孟泽来时便匿于人群消失不见。 “主子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 甲一沉着冷静回道。 龙影瘪瘪嘴,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放心,暗卫都跟着呢。” 甲一附在他二人耳边说了一句,这才将两人的情绪安抚下来。 皇宫,正清殿。 偏殿里,祁焕正坐上首,看着身上有小伤口的凤璟妧不禁微微皱眉。 “受伤了。” 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走到凤璟妧身边,却被她后退的动作制住脚步。 “这么不想看到我?” 祁焕话语里带了点自嘲。 凤璟妧只是冷冷看着他,说出的话也是冷冷的,“不。我很想早点见到你。” 祁焕挑眉,看着面若冰霜的女子,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而且是很伤人的话。 “这话怎么说?” 凤璟妧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我兄长在你手里,我当然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了。” 祁焕抿唇。 他就知道,她才不会为了自己而想见到自己,毕竟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春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连一句都没说上。 这么一想,祁焕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一年过去了。 见他短暂失神,凤璟妧微微皱起眉头,冷声道:‘祁焕,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上她那双冰湖一般的眸子,祁焕心脏微微一抽,哑着嗓子道:“想要你。” “混账!” 凤璟妧一个巴掌还没落下去,却被祁焕攥住手腕。 两个人对视,一个眼神晦暗,一个全是被冒犯到的怒火。 “祁焕,你恶不恶心!” “这样很恶心?” 见他这不屑的模样,凤璟妧缓缓眯起眼睛,原本就冷的眼睛里更是结了深深冰霜。 “你不觉得恶心吗?对着有夫之妇说这种话,谁听了不觉得恶心?” 祁焕深吸一口气,才将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找回来。 “有夫之妇?你们成亲了?过礼了?入了他家族谱了?” 一连三问,咄咄逼人。 凤璟妧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我与他早已到了婚期,若非突发变故,我已经是他族谱上的妻子了,容得你这样放肆!” 祁焕连连冷笑,竟陡然伸出手抱住凤璟妧的腰,一把将她揽到身前来,语气冰凉,半分没有刚才像是委屈幽怨的语气。 “放肆?凤璟妧,你凭什么还这么傲!你看清楚,这是东魏,是东魏的皇宫!”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买卖(爆更7) 凤璟妧一拳捶上他的胸口,毫不留情。 祁焕吃痛,闷哼一声退开半步,箍住凤璟妧的臂膀不由得松开。 “就凭你不会杀我!” “还真是好大的靠山!” 祁焕笑的有些凉,看向凤璟妧的眼神里含了刀。 他真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她凭什么可以仗着自己对她的感情就这么肆无忌惮,放肆的到底是谁! 凤璟妧撇过头去不看他,好像再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祁焕被她刺痛,竟有些不管不顾的拉起她的手,将她扯到怀里来死死逼视她:“凤璟妧,你就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才敢这么践踏我,是不是!” 他简直要疯! 明明他们也是有过很好的时光的,怎么就变了呢? 他恨齐国公有错吗?当初是他要杀了自己,他不过是还了回来。 他扣住凤景琮有错吗?站在国家的利益上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最大回报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他是在北蛮和大魏打仗的时候推波助澜了一把,可那又怎样?国是国,他是他,难道能混为一谈吗? 看着凤璟妧慢慢变红的眼眶,祁焕暴躁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阿璟,你,你别哭啊。” 他有些手忙脚乱,看着面前清冷的女人突然红了眼眶蓄满泪水,祁焕真的要疯了。 “祁焕,你不会觉得你帮着北蛮打了胜仗,将我父亲和兄弟害成这样,我还会原谅你吧?” 眼泪最没用,但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单看它要流给谁看。 凤璟妧承认自己是个小人,她明知道祁焕对自己的感情,却还是毫不犹豫利用,甚至就是仗着他的偏宠肆无忌惮,敢在东魏的皇宫里与他对着干。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是敌人,对待敌人手下留情,祁焕本来就错了。 她不过是在利用自身优势放大敌人的弱点,眼泪是用来诛心的,她的的确确是一名好的将领。 可凤璟妧还是觉得悲哀,为自己觉得悲哀。 她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对面前人的一丝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愧疚,也许是她为了立场同样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总之她是哀伤的。 看着祁焕为自己掉的虚假眼泪而触动,看着他手忙脚乱安抚自己,给自己擦掉眼泪,凤璟妧承认,她还是有些心软的。 拂开他的手,凤璟妧将头撇到一边,自己将眼泪擦掉。 “你这么急着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总不可能是为了叙旧吧。” 祁焕喉头微哽,喉结上下滑动后才涩着声音开口道:“东魏想和大魏做笔买卖。” “买卖?” 凤璟妧转过头来看他,有些不解。 “什么买卖?东魏能给出什么?我二哥?还是你东魏摄政王这些年来积攒的钱财?” 祁焕被讽刺的抿唇,静静注视她良久后才开口道:“都有。” “都有?” 凤璟妧来了兴致,轻“呵”一声与他拉开两步路的距离,上下打量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着道:“王爷不妨说说看。” 第一百六十六章 联手又怎样?(爆更8) 祁焕在凤璟妧打量的目光下轻轻皱起眉头。 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好像在说,“我倒是想瞧瞧这天下第一落后的东魏,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没有人想在自己心悦的人面前被瞧不起,更不想被自己心悦的人瞧不起。 凤璟妧的眼神和略带玩味的语气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祁焕心里,血淋淋的拔不出来。 “大周与北蛮和南葛结盟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 凤璟妧点头,“早就不是稀罕事了。” 祁焕抿唇,眼神微微黯淡。 “能不能别总是对着我三句话两句刺?” 凤璟妧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眼睛亮亮看着他道:“祁焕你没事吧?你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十句话十句刺吗?” 祁焕:“……” 放过这样没脸面的时刻,祁焕轻轻咳嗽两声,继续道:“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吞并大魏。大魏位于五国中间,现在又是被上下包围,一定不好过吧?” 凤璟妧冷冷勾起唇角,毫不在意道:“三只臭虫凑在一起,除了变的更臭恶心人之外,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听她这样狂妄的语气,祁焕只是微笑。 “阿璟,他们联手对大魏的威胁,你比我更清楚,没必要说这种话。” 凤璟妧:“……” 不说这种口若悬河撑气势的话,难道说,“哦是啊,他们联手了,一旦重拳出击,大魏定然风雨飘摇,我可怎么办啊!”这种给人逼视的话吗? 凤璟妧又不傻,怎么可能给他们压价的机会。 既然是买卖,那就看着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和提出来的要求来,要是让人家一看就底气不足,争取到的利益就会大打折扣,凤璟妧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什么话?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北蛮在五年已经没有大兴兵戈的能力了,大周在那场天灾中还没修复过来,现在又被靖远侯牵制,他们就算联手,又能成什么气候?” “再看南葛,地方不小,可是真能打的有几个?如果真有厉害人物,就不会被老永昌侯压制这么多年连个屁都没放响过。” 军营里待久了,凤璟妧说话难免有些放肆粗俗,祁焕听了就摸摸鼻子,不知道怎么接。 他自小受的就是礼仪与言谈教育,这样粗俗的话,即便是闯南闯北的陆元也说不出来。 毕竟陆元打交道的都是些上流贵族子弟,更是崇尚风雅。 再说她方才居然说大周那场火是天灾,真是大言不惭。 祁焕在心里无奈笑笑,拿她没办法。 凤璟妧对自己的遣词造句毫无想法,还在说着自己都要信了的话。 “大魏这一年多来的确是损兵严重,又几逢内乱伤了元气,可是大魏的藩篱还在啊,边疆没有缺少足以一战的士兵,就算他们联手一齐攻打,又能怎样?” “方才也说了,北蛮和大周不足为惧,而他们又和南葛差着十万八千里,往来信笺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顶破天就是率先商量好按计划行事。” “王爷没上过战场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最是瞬息万变,所有的依照计划行事都不及一个将领依据随时变化的形势做出的决断,如此看来,他们三家联手,也是不足为惧。” “再说说他们同时进犯大魏!王爷是不是觉得大魏会吃不消?” 凤璟妧微笑看向祁焕,不等他回答就又道:“那王爷可就想多了,大魏绝对不会吃不消。” “我为何将北蛮打到哭求讲和的地步?因为我急功近利?因为我欲报私仇不听诏令?都不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连横 凤璟妧一番话说的沉着冷静,又稳又快的语气无端令人振奋。 “因为我要为大魏争取一方太平。如果一定要掀起战乱,起码北蛮不会乱上加乱。” 祁焕喉头滑动,眼睫微颤地看着面容静漠的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心机和谋算,他当初怎么会觉得她心思单纯呢? 凤璟妧见他如此不禁嗤笑,“怎么,王爷觉得我心机深重,城府吓人?” “没有。” 祁珩嗓音有些喑哑,眼底含着莫名的情绪。 凤璟妧眼神仍旧淡定漠然,“所以王爷还觉得大魏群狼环伺自身不保吗?” “仍旧如此认为。” “你!” 凤璟妧哑口无言。 “我跟你说不通了!” 听着她有些气急败坏的话,祁焕忍不住微笑。 阿璟还是这么可爱藏不住心思。 原本说的他都要信了,结果他不过就是又诈了诈,竟然就上当了。 果然,心机有之,城府有之,但是不多。 凤璟妧背过身去不说话,暗自生闷气。 合着自己刚刚说的都是对牛弹琴了呗,既然说不通,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祁焕暗暗笑过后,瞬时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 “阿璟,你就不问问,我们想与大魏做什么买卖吗?” 凤璟妧耳朵动了动,眉头微挑,似是极其没有好奇心地问了句:“是什么?” 祁焕微笑,“他们可以合纵对付大魏,我们难道就不能连横了吗?” “什么意思?” 听着凤璟妧有些不解的话,祁焕缓缓走上两步,似是沉思过后道:“大魏与东魏结盟,东魏帮助大魏震慑和对抗其余三国,大魏帮助东魏更上一层楼,你觉得如何?” 这样的交易不算太差。 虽说东魏一直被列国瞧不起,但是不可否认,他自身的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制度落后,内里又有贵族与皇权分不开。 但要是能将东魏拉到自己的阵营,先不说在盟约上对其余国家的威慑,单说祁焕这个天下第一大商贾的钱路就足以让大魏撑过艰难。 凤璟妧心动了。 见她久久没说话,知道她在考量,祁焕也不急着要答案,而是转过来走到凤璟妧面前轻声道:“你可以慢慢想,还有三天的时间,我等你的回复。” 凤璟妧抬起眼来与他对视,却望进一双缀满繁星的眼里。 在一片星海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还是没说,东魏能给出的条件,以及东魏想要大魏做出的帮助。” 见她没上钩,祁焕哑然。 实在是精了点,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大魏帮助东魏改革政治,必要时还要出兵,帮助东魏平定一切在改革过程中会发生的叛乱。东魏每年拿出此次大魏与北蛮和谈后,北蛮需要上缴岁币的两倍。并且两国签订军事同盟协议,一旦盟国中有一国遭受外国入侵,另一国必须要施以援手。” “听起来也不算太差。”凤璟妧道。 祁焕挑眉,“我怎么觉得,没有一点不利呢?” 凤璟妧凉凉一笑,看着他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一切。 “祁焕,大魏帮助东魏崛起,能落得什么好?最终不过就是再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劲的敌人。对你们东魏来说自然没有害,可放眼未来长河,大魏形势可不太妙。” 祁焕只是笑。 “阿璟,你方才不是还对大魏信誓旦旦吗?现在怎么就这么没信心了?” 他看一眼有些残破的宫殿,有些自嘲地道:“怎么,阿璟还害怕东魏这个在制度上落后大魏百年的国家,能在区区十几年内崛起,并且威胁到大魏的地位?” 凤璟妧抿唇,随他看向并不够华丽堂皇的宫殿。 与大魏比起来,东魏的这座皇宫甚至称不上是皇宫。 雕梁黯淡,整座宫殿都透露着一股霉味,光线太过昏暗,一点也不像是朝会的偏殿,更像是大魏的冷宫。 见凤璟妧眼神里带上探究与不确定,祁焕选择了安静。 有些话点到为止,再多说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室内沉静良久,久到光线又有偏移,才听到女子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等我回去写一封信,问过陛下再说。” 祁焕大喜。 有了凤璟妧这句话,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功。 “好,现在我带你去见凤二哥。” 听到他终于说起自己兄长,凤璟妧先是一喜,随后快速冷静下来,不让祁焕再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 两人刚刚走出偏殿,迎面对上从正殿里走出来的祁珩与祁烁。 祁烁身为东魏的皇帝,身上却不见半点帝王的威仪。 一身素淡的墨青色竹纹长袍,腰间挂着两块上等白玉雕成的双龙戏珠,眉目深深,神色却淡淡的,与祁焕有几分相似。 不过祁焕一眼看去就能让人察觉到他骨子里的桀骜不驯,这一点是祁烁身上没有的。 深邃的眉眼,高高的眉骨和山根撑起整张脸的轮廓。 薄唇是真的薄,呈现淡淡的粉色,一双凤眼却给这张绝俗的脸添了几分凌厉与气魄。 “见过东魏国君。” 依照礼数,凤璟妧向着祁烁做了一个揖。 见面前女子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如此有规矩地行了个使臣礼,祁烁不禁挑眉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中好像在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了这么些年的女子啊,果然还不错。 祁焕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镇国将军不必多礼。” 祁烁微笑,也客气地上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将凤璟妧扶起来。 凤璟妧自然而然直起腰,眼神却不自觉飘向祁珩一边。 见他面容平静,又冲着自己点了点头,凤璟妧当下明白大半。 原来是双管齐下,两重保障啊。 祁焕负责说动自己,祁烁负责说动阿珩。 不管谁那边没成功,总之有一个成功的这件事也就做成了一半。 这兄弟两个还真是好算计。 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祁焕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劳烦镇国将军与王爷先行跟着内监移步,小王还有点事要处理,随后就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虽死弗避 凤璟妧:“……” 碍于皇帝在这里,凤璟妧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牵起祁珩的手,跟着一名内侍走了。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祁焕只觉有些刺眼。 祁烁伸手拍向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些事,强求不来,就应该释怀。” 祁焕捏起拳头,双目如炬看着两人的背影,心有不甘:“我不甘心!” 祁烁叹一口气,重重拍他两下,转移了话题。 “不说了,先说说你那里的情况吧。” 祁焕深吸一口气,转眸看向自己的兄长,道:“阿璟的意思是答应了,不过还需要写一封信问问大魏皇帝的意思。” 祁烁点头,“齐王也觉得可行。” 不知道怎么,祁焕总觉得这两个人都做出同样的决定来,就像是在说他们心有灵犀。 空气突然陷入静默,祁烁的话在舌尖转了一个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能保证她们会尽全力上书他们皇帝吗?” 祁焕抿唇,随后道:“祁珩我不知道,但是阿璟一定会。” “怎么说?毕竟物是人非,你能这么肯定?” 祁焕微微一笑,眉眼间都染上笑意。 “因为她说,有益国家之事,虽死弗避。” 祁烁听了这话后却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看着凤璟妧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勾。 “这样的女子,天下间只此一份,难怪让你这样挂念。” 有益国家之事,虽死弗避。这是何种气魄,又是对国家怎样的热忱,祁烁身为一国之君,此时此刻也不禁为凤璟妧折腰。 这样的人,不论男女,都应该受到天下人的尊敬与供奉。 另一边的凤璟妧与祁珩,出了宫门后被带到摄政王府,才刚进去就见到一位似天上仙子一般的人儿款款而来。 “刘公公,这二位是——” 凌潇儿温温柔柔的模样很给人好感。 刘公公笑着向她行了一礼,道:“这两位是王爷的贵客,王爷命老奴先将他们带来,王爷随后就来。” 凌潇儿了然点头,眸光一转对上祁珩就是一惊,旋即垂下眼眸压住眼底的惊艳,微微一笑道:“这里就交给我吧,辛苦公公。” 听着眼前人这柔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凤璟妧浑身都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说话这样柔情蜜意的女子啊,便是自家那倾世绝俗的二妹,说话也没这样挠人。 这女子一开口,直将人的骨头都酥化了。 可惜凤璟妧只顾着自己看美人,丝毫没想起来自己应该为了祁珩去提防眼前这比水还柔的女子。 祁珩见自家媳妇一双眼都要黏到人家身上去,提示性地咳嗽两声,却也不见凤璟妧回过神来。 祁珩:“……” 好嘛,他现在不光要防男人,连漂亮女人都要一起防备了。 “姑娘可是王府掌事姑姑?” 凤璟妧只是小心问了一句,难得的小心翼翼,祁珩一双含情眼里写满了不明白。 怎么大咧咧的妧妧,现在竟然这样柔声细语、小心呵护? 凤璟妧白他一眼。 他懂什么,对待美人,自然得把声音放柔,把姿态摆正,免得唐突了佳人。 却不知凌潇儿在听到凤璟妧这样说时脸色一白,随后尴尬地牵起唇角,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道:“我并非是王府的掌事姑姑。” 她身后憋了半天的小丫头终于找到机会为自家主子说话,声音尖尖的,满是高傲,“我家姑娘是丞相府嫡女,王爷的未婚妻!你们说话注意点!” “休的放肆!” 凌潇儿嗔她一嘴,旋即又笑着看向凤璟妧道:“姑娘别介意,环儿她性子大,没有恶意的。” 凤璟妧勾勾唇角,只觉得眼前这菩萨面也不是个只有美貌的花瓶。 明明就是自己手下的丫头没有规矩,到她嘴里却成了性格活泼,倒是会说话。 只是她眼神一冷,有些骇人。 祁焕都有未婚妻了,竟然还来招惹自己,还真是嫌命长了。 凤璟妧眼神有些凉飕飕的,看一眼微笑道祁珩,又看向凌潇儿道:“原来是王妃娘娘,倒是我没看出来。” “哼,有眼无珠!” 那小丫头却紧接着补了这么一句,祁珩原本还在笑的脸立马沉了下去,那眼神看的人心里发毛。 “你,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环儿见凤璟妧和祁珩两人都有些阴沉沉的盯着自己,害怕的往后瑟缩。 凤璟妧一笑,似乎毫不在意她刚刚的冒犯。 “我原以为大门大户的规矩都森严,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姑娘出门记得约束这些做奴婢的,没得给自己和家族招了什么坏名声。” 这就是说她和他们家没有家教规矩了。 凌潇儿脸色又是一白,身形也像是承受不住般虚晃几下,被环儿牢牢扶住。 “姑娘说的是,潇儿记下了。” 见她如此柔弱不堪一击,凤璟妧顿时就觉得没了兴趣。 不就是被嘲讽影射了两句,这就承受不住要晕倒了?还真是矫情又没劲。 他们这里正僵持着,祁焕撩着袍子快步到了近前。 见到祁焕,凌潇儿就是眼神一亮,下意识就要迎上去,但见他这样匆忙,又止住了步子。 她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迫不及待的样子,想来一定是有要紧事的。 祁焕一双眼里只能看得见清清冷冷的凤璟妧,唇角快要扯到耳根上去。 “跟我来。” 他对着凤璟妧说了一句,就要带她去后院见凤景琮,走过凤璟妧身前时突然看见站在那里的凌潇儿,不知怎的,祁焕只觉得心虚的厉害,下意识就要去看凤璟妧的脸,却发现她正仰头看着垂首的祁珩,顿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怎么在这里?” 祁焕皱眉,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春风和煦,简直冷的要命。 凌潇儿樱唇微张,眼眸微动,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 她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环儿见状一咬牙,眼神明亮地看向祁焕道:“回王爷,是丞相让我家姑娘来这里的,听说王府中在挑选下人,特意让我家姑娘来掌眼,毕竟日后……”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事。” 祁焕听到环儿的话就忍不住心慌,冷声打断她的话便慌忙去看凤璟妧,却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觉得怒火中烧。 她这是什么意思?!嘲讽他需要拉拢势力出卖自己的婚姻?还是瞧不起他在自己未婚妻面前却对另一个女子魂牵梦萦? 是了,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恶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心脾 凤璟妧却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什么关系和利益牵扯她没兴趣知道,只知道若是祁焕再来招惹自己,自己完全可以将消息透露给那位老丞相知道,也够他喝一壶的。 凌潇儿那双水润的眸子立时更加汪汪,心都要化了。 “王爷……” 她嘴唇蠕动,最终垂下头去,淡淡行了一礼。 “喏。” 看着美人施施然的背影,凤璟妧咋舌。 美则美矣,就是太易碎了。 见凤璟妧还在看凌潇儿,祁焕眼神复杂。 “随我来。” 凤璟妧回神,与祁珩一起跟着祁焕穿堂过路,来到一处僻静幽深的小偏房。 凤璟妧快走两步就要进去,却被祁焕突然叫住。 “阿璟!” “怎么?” 凤璟妧皱眉看向他,就见他眼中神色复杂,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有什么就说,不然就不说!” 含糊其辞,难以言说的样子,真是着急。 见祁焕还在犹豫,凤璟妧干脆扭身大步进了屋门。 祁焕没来得及阻止,却也知道阻止不住,最终垂首一叹由着她去了。 祁珩看着祁焕这般,淡淡一笑道:“王爷不要介怀,妧妧一向如此。” 祁焕:“……” “齐王爷还是进去看看吧。” 祁焕皮笑肉不笑地冲着祁珩说了句,眼神满是轻蔑。 在他面前立地位,这个祁珩的手段也不是多么高明嘛。 祁珩眼眸微眯,意识到不对,转身快步进了屋子。 布置精致的正房里,男子静静躺在金丝楠木做的拔步床上,凤璟妧伏在床边,一双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 “妧妧。” 祁珩轻声唤了一句。 凤璟妧一怔,旋即扭头看向站在阳光里的祁珩。 “阿珩,我二哥他现在还不能走。” 祁珩皱眉,三步并做二步走到床前,伸手摸上凤景琮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伤了脏腑,还没修养过来。” 难怪脸色这样苍白,唇上毫无血色,这是伤了心脾。 “心之华在面,脾之华在唇,伤了心脾就得静养,不然全身脏腑都会受到影响。” 凤璟妧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看他这样消瘦,叫都叫不醒,难受。” 话里带了颤音,祁珩将她抱进怀里来,轻轻安抚她。 “没事的,他现在很好,睡觉是为了修复元气。他已经躺了半年了,再有半年就能恢复如初,我们应该高兴。” 凤璟妧吸吸鼻子,道:“方才我看他脉象,明显已有肾阴不足,水谷精微运化不通的现象,再这样下去,心脾没好,别的脏腑也会出问题。” 人体讲究整体观念,牵一发而动全身向来如此。 祁珩微微一叹,道:“是阴阳五行失调,但这些都可以调养,你不要太放到心上。” “看来是不能带着二哥一起回去了。” 祁珩摸摸她的发,柔声道:“等二哥好些,我们再来接他回家,如何?” 凤璟妧深呼一口气,直起身子来,看着祁珩道:“咱们今天就动身回去吧,估计青竹和阿瑛快要撑不住了。” ————————————— 本人系中药学,也通中医理论概念知识,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小可爱们可以留言,咱们探讨探讨。 心和肾是君相的关系,心火与肾水相互制衡滋养,心肾相交/水火既济;脾主运化水谷精微。 第一百七十章 委屈 听说他们现在就走,祁焕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不若休整一晚再走。” “不了,北疆那边已经有异动,若是我们再不赶回去,就该乱了。” 见凤璟妧如此坚定,祁焕只得点头道:“我会派官兵一路护送你们,不会再有昨日的情况出现。” 知道他说的是白千户的事,凤璟妧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 有没有他的帮助都无关紧要,总归是要抄小路星夜赶回去的,一路上也难遇见官府刁难。 “那就多谢王爷了。” 祁珩笑着致谢。 祁焕:“……” 怎么看他怎么碍眼。 不料他们才刚刚出了后院,就有一个小孩飞奔着扑过来,凤璟妧一个闪身躲开,那小孩便猛地扑到了坚硬的地板上。 “玥儿!” 祁焕上前将祁玥扶起来,上下看他,见他只是把鼻子磕破了才松口气。 “再这么毛躁,就不要出宫了!” 祁玥擦擦满是鼻血的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家伙奋力一指,指着凤璟妧就对祁焕哭诉。 “皇叔!是这个女人故意的!” 祁焕拍掉他的手,沉着脸看他:“祁玥!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冤枉别人和推卸责任了?!” 祁玥被他唬住,鼻子一抽,眼巴巴看着他没说话。 祁焕似是无奈的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凤璟妧作揖道歉:“实在对不住,家侄无礼,整天没个正形,我代他向你赔罪。” 祁玥看着自己崇拜的叔叔对一个女人弯腰,顿时就不开心了。 “皇叔!我又没做错什么,用不着你替我道歉!” 他嘴巴一瘪,带着委屈地意味道:“就算一定要道歉,那我来就好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叔叔这样,他的叔叔是世间最厉害的人,除了给父亲折腰,其他人谁也不能。 祁玥就转过身来要对着凤璟妧行礼道歉,却见到女人似笑非笑的脸,当下就是一梗。 再看她旁边,是那个惊世絶俗的男人,祁玥一张脸顿时就垮了。 “你这个坏女人!你赔我的马!” 祁玥挥舞着双手就向着凤璟妧打过去,谁知凤璟妧只是轻轻抬起一只脚抵在他胸口,他便一步都不能上前了。 祁玥:“……” 祁烁:“……” 祁珩:嗯,妧妧好样的! “坏女人!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祁玥一张脸气得通红,红扑扑的怪可爱。 但凤璟妧可不喜欢这样无理取闹又没有礼貌的小孩,一个多余关爱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她将脚收回来,挑眉看祁玥,“我管你是谁,在我面前就得好好说话。” 祁玥:“……” 嚣张,简直太嚣张了! “我可是东魏的储君,如假包换的太子!你这个刁民好大的胆子!” 祁烁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语气冷然。 “祁玥,你不要再胡闹了!回你的东宫呆着!” 被打断的祁玥:“……” “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明明就是他们欺负我,把你送我的小宝驹都杀死了,你居然还向着他们!那是你给我的马驹!” 不过九岁的祁玥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里全是委屈。 他不明白,为什么最疼爱自己的叔叔,不用听他说完就要向着外人说话,他委屈,好委屈。 第一百七十一章 “野狗” 听着祁玥撕心裂肺、铺天盖地的委屈,祁焕终究还是心疼了。 只是他还没说话,就听见女子有些无奈的道:“好了,大不了再赔你一匹便是。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猛然间停止哭泣的祁玥打了一个嗝,泪眼汪汪看着凤璟妧,随后傲娇地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不要觉得我是大男人就会放过你,你能赔得起吗?” 凤璟妧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向他伸手道:“自然是能的,只不过要是赔你一匹马,那你就得把我的镯子还给我了。” 祁玥一张脸突然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你明知道我把镯子给摔烂了,你居然还要!” 凤璟妧诧异挑眉,凑近了他问道:“我为何不要?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想要赔一匹马,自然就要将我最初‘抵押’给你的东西还回来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凭什么让她亏本?她又不是有钱烧的。 祁焕看向手里拎着的祁玥,正色问道:“你是不是骑马出去闯祸了?” “我没有!” 祁玥着急狡辩。 祁焕却将他放下来,有些生气地道:“祁玥,你都要十岁了,不是小孩了,怎么还像个野狗一样乱窜!” 被比作野狗的祁玥:“……” “我要是狗,你和父皇又是什么?!” 叔侄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退步。 凤璟妧与一直默然站立的祁珩对视一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随后抱拳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您止步。” 说完这话,凤璟妧和祁珩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祁焕眼看着她离开,拔腿想要去送送她,却被祁玥无赖地死死抱住腿不松开。 “祁玥!” 祁焕忍不住凶他,他却只是无辜地抬起眼睫来看向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在呢。” 祁焕:“……” 东魏的三月比大魏长都要冷上些许,出口便是寒气。 “没想到,原来昨天那个没家教的小孩,竟然是他们的太子。” 祁珩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回道:“东魏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千般疼万般爱,养的娇了点也正常。” 凤璟妧却是冷冷一哼,不置可否。 不过刚走出长柳街,就见到站成两队的甲一与星云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 “副使放了我们,说您和王爷在这里,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凤璟妧了然点头。 “咱们不能再耽误了,星夜赶回去,兴许还能来得及给使团接风。” 甲一一愣,随后应下。 倒是星云和龙影两个询问道:“郡主您不休息休息吗?” 凤璟妧笑着摇头,将祁珩的手握的更紧些。 “不必,还是北疆的事更重要。” 祁珩望一眼周围环境,想起来自己的马被扣下了,遂吩咐道:“去买几匹马,现在就出发。” 当他们又经过那座边陲小城时,却在别人的闲谈八卦中听说当地县令被罢职的消息。 连带着被流放的,还有那个官威好大的白千户。 “倒是有意思,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被罢职了。祁焕的手脚还真快。” 凤璟妧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不期然一抬眼,正对上昨天才见过的两个镖头,恰巧和他们一直往这边看得视线相撞。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凤璟妧勾勾唇角,有些好笑。 昨天的仇人今天又见,可能免不得还要打一架。 正当她以为他们会过来找事时,那两个镖头却突然垂下了头,装作若无其事般的往嘴里扒饭。 凤璟妧:“……” 见凤璟妧面色不对,祁珩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轻声问道:“怎么了?” 凤璟妧回神,又看一眼背对着自己的两个镖头,笑着摇头。 “没什么。” 祁珩顺着她刚刚的目光去看,见到那两个掩耳盗铃般的镖头就是一笑,点点凤璟妧的鼻子道:“他们哪里还敢来挑衅,你昨天那两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凤璟妧失笑,甲一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神却冷了几分。 “喝的差不多了,走吧。” 他们不过刚站起来,就听到说书人快板一敲,咿咿呀呀起来。 “话说这天下五分,谁主沉浮?要洒家细数风流人物,如今列国最为忌惮的当属凤璟妧!” “遥想破军星十二岁横空出世,十五岁威震列国,十六岁突然消失,如今又卷土重来直逼北蛮,制衡三国,怎不叫一个风流了得?” 说书人摇头晃脑,手上快板一开一合打着拍子,底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当事人本人:“……” “妧妧这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祁珩有意调侃她,见她略带尴尬的表情不禁微笑。 “没想到还能给我编成故事。” 她摸摸鼻子,听着说书人越来越离谱的唱词,连忙拉起祁珩的手,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一般冲出去。 “走走走,说的都是啥,没一个靠谱的!” 没有人知道那颗破军星在这里一闪而逝,所有人都在听着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故事。 他将凤璟妧从小到大的“经历”用最生动形象、催人泪下的方式讲完,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脸上也是涕泗横流。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因为走的小路的缘故,不过三天便到了黑山脚下,第四日晚就到了北蛮王帐。 见到风尘仆仆的凤璟妧,青竹欢呼一声几乎要跳起来。 她从未与她分开这样久过,一次也没有。 这半个月已经是极限,她想她想的快疯了。 “姑娘!” 眼见着一身青衣的青竹向自己飞扑过来,凤璟妧脸上终于露了一个真心的笑。 “青竹!” 青竹一把将凤璟妧抱起来,连着转了好几个圈才将她放下。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凤璟妧哈哈一笑,摸摸青竹冰凉的脸庞,笑着道:“想我了?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 “好!” 青竹重重点头。 看她们亲昵成这样,祁珩有一点点酸。 抱着妧妧打圈圈,他都还没这么做过呢! 没有顾及到身边人醋意大生的心情,凤璟妧和青竹手拉手进了宫殿。 祁珩:“……”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权利 “青竹,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凤璟妧刚坐下喝上水,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青竹北疆的状况。 听到主人脚步声和话语声的大白几乎是摇着尾巴跑过来,一头扎进凤璟妧的怀里。 “我的宝贝,你也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和阿瑛出去了呢!” 凤璟妧对着大白虎的脸亲了好几下,不停的挠它的脖颈,听着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心情愉悦极了。 青竹见凤璟妧高兴,自己便高兴。 “万福被处以极刑,死之前交代了不少。” “哦?都说了什么?” 青竹眉眼一沉,眼神冷冽几分。 “他原本是大周献给北蛮的探子,幼时被安插进大魏皇宫,这些年来虽然没有身居要位,但也陆陆续续为北蛮传递了不少消息。” “尤其是与他们里应外合,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最该死的是先帝在位时昭德殿的那场火,就是他谋同大周放的。” 昭德殿的那一场火是大魏建国以来,皇宫中发生过的最大的一次失火,死了五十多名负责摆宴的宫人,还有十几位朝廷的肱骨大臣。 可笑的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奸邪小人竟一个都没死掉。 凤璟妧冷冷扯起一个笑,眼神像是淬了毒。 “他倒是好生大的本事!” 知道凤璟妧生气,青竹暗暗捏紧拳头。 “姑娘,奴婢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凤璟妧眉眼淡淡,看向青竹的眼神里满是柔和。 青竹一咬牙,猛不丁跪倒在凤璟妧身前,郑重道:“姑娘,将军!奴婢怀疑,五殿下与万福有牵扯!” 就像黑火药在水中爆炸,凤璟妧只觉刷的脑海里刷的一下一片空白。 “休得胡言!” 她焦急又低沉的声音传进青竹耳边,让青竹不禁咬牙。 “将军!这件事卑职必须跟您说清楚!” 凤璟妧却伸手打断她,转而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观察。 旋即她垂眸看向身边亦步亦趋的大白,揉揉它的脑袋温声道:“大白,辛苦你留在这里把个门。” 大白很是黏她,听了这话有点委屈,呼噜呼噜的抗议。 凤璟妧无奈笑笑,向着青竹招手,青竹会意,将小几上摆着的一整只鸡端过来交给凤璟妧。 凤璟妧像是哄孩子一般,先拿好吃的将大白虎哄住,大白吃人嘴短,只得坐到殿门外放起了风。 满殿里只剩下凤璟妧与青竹两个,青竹这才道:“他受审时,卑职就在一边看着,可他言里行间,似乎有隐瞒。” 青竹仔细想着当时的情景,确保没有任何遗漏,慢慢道:“当他被问到是否有朝中内应时,他沉默了,随后就是笑,像是嘲笑。” 凤璟妧皱眉,“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但当使者传报太子殿下和五殿下的贺词时,万福明显有异常。” 沙漏一点点流淌,月上中天,万人冢的搭建也停止了动作。 惊蛰过后,已经能听到虫声唧唧。 配合着帐子里士兵们的鼾声,竟也算的上一片岁月静好。 一声轻轻的太息声响起,凤璟妧捏捏发胀的眉心,疲惫道:“你是说,万福听到太子时没有异动,但是听到五皇子就有明显反常?” 青竹忙不迭点头,“是,尤其是后来卑职趁没人在时自己去审问他,一旦卑职说起五皇子,万福便下意识躲闪。” “那他最后说什么了没?” 凤璟妧想得到一个结果。 青竹垂目摇头,“没,他直到上刑台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受刑之前像是疯魔一般仰天长笑,说是为大魏留了祸害,总能将大魏腐蚀。” 闻言,凤璟妧陷入沉思。 祸害,将大魏腐败,五皇子。 如果一定朝着夺嫡的方面去想的话,这三个关键词连起来便是天衣无缝。 夺嫡之争是乱国的根源,对于社稷来说就是祸害。 夺嫡能将一个强大的国家机器毁灭,可以摧毁一个盛世王朝。 五皇子与万福关系不一般,若是五皇子暗中操作将万福送到北疆来,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万福与拓跋越的关系,是不是说,在五皇子还在外修养时便对自己,甚至是祁珩下了计,想要将太子身边的两个帮手除掉。 可他是太子的同胞兄弟啊,就为了一个冷冰冰的皇位? 凤璟妧无法明白权利对人的引诱,她受凤家家训长大,学的都是手足恭亲,习的全是相互扶持,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个位子手足相残。 她可以明白他们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利,却无法理解他们为了权利放弃自己的至亲手足。 青竹悄无声息退下,留凤璟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想着这件事。 第二日天一亮,凤璟妧就被门外嘈杂的人声吵醒。 “青竹姑娘,这都半个月了你不让我们见一见将军,是不是于理不合?” 青竹面若寒霜,像是门神一样守在凤璟妧殿门前一步不让。 “郡主病了,概不见客。” 田治皱眉,见先前那老将又要上去,抢先出声道:“青竹,将军病了,就好好修养,我们还是再过两天再来吧!” 青竹感谢他每次的解围,冲着田治微微点头道:“多谢田将军谅解。” 田治像是张大网般张开双臂,拦着一众前来找凤璟妧的将兵们往后退。 谁知他不过刚刚松懈下来,就有人不要命般冲向殿门。 “将军久不见人,说是病了,谁知道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就是!这么久了也不见大夫来看,单凭一个女人的一张嘴就说什么是什么了?若是将军早已身受重伤不治身亡,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们太久没见到凤璟妧,心里都慌的不行。 再加上有人挑唆,在他们私底下说凤璟妧早就受了重伤,之前是为了震慑北蛮才一直强撑着身子,现在就是撑不过去了,但见北蛮才刚刚平定还没完全安定下来,这才借口受伤不见人,将自己身死的消息隐瞒下来。 更有细作说凤璟妧撇下他们去了别国,是想着在大局未定之前,拿战功与别国做交易,借以撼动凤璟妧在军中的地位。 青竹没有防备,她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管不顾,像是疯了一般涌向殿门。 听着他们云云嘈嘈,青竹一颗心都后怕的发抖。 腰间软剑才出鞘,就见一人已经率先挣开田治和孟慈的控制,直接整个身子都撞上殿门。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们都是为了将军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即将被撞开的殿门。 突然,厚重的朱漆木门从里面打开,第一个人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直接一头栽进殿门里。 凤璟妧打开门便快速闪身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人硌到高高的门槛上,脸朝地,崩掉了两颗门牙,神色毫无起伏。 后继人也是收势不住,叠罗汉般压倒在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 看着眼前这闹剧一般的场景,凤璟妧连连冷笑。 要是她晚回来一天,只怕是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地位就成了散沙,再也说不清了。 “怎么,想造反?” 女子清冷空灵的声音回响起在空旷的天地间。 寒风袭面,孤鸿盘旋,哀鸣阵阵,天高地远。 此间如此单调,唯独女子的话语萦绕其间,令人心神一震。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几乎是满眼惊恐的看着凤璟妧那张冷淡的脸。 而那些只是想要知道凤璟妧实情的汉子们,却一个个惊喜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将军,几乎欢呼出声。 “将军!末将就说您一定活着!” 一个兵汉子憨笑着说完,就被身上压着的人重重一拳打在身上,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道:“胡说什么!将军当然好好的没事了!” 那人说完,旋即乐呵呵看向凤璟妧,笑的一双眼都要没了。“将军,俺们听说将军病重不见人,又有人传言说将军不好了,这才没憋住……” 凤璟妧冷冷一哼,没理他,转而看向后面站着的田治和孟慈,见他们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笑,脸上冰冷的神色这才好些。 “田将军和孟将军辛苦。这段日子本将确实生了点病,又加上北蛮天气恶劣,很是严重了一阵子,多亏了两位将军在军中照应,这才没有生出什么乱子。” 听凤璟妧说没有生出乱子,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人大多神色变的异常,多多少少都有些尴尬。 毕竟反动的人只是少数,更多的是没有判断能力的跟风者,等到真相浮出水面,自然会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尬尴。 田治与孟慈则是双双抱拳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末将不辛苦,为将军分忧,是末将的本分!” 凤璟妧微笑点头,刚想开口说话却轻轻咳嗽两声,顿时引起众人热切关注。 他们这才发现,凤璟妧原本白里透红的气色变的淡黄暗沉,尤其是那双像是湖水一般大大的杏眼周围,像是被人画了黑色眼圈一样,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也是黯淡的,身形更加单薄,倒真的像是大病了一场的模样。 “将军,外面寒凉风大,您还是先回屋里暖着。” 凤璟妧见他们一个个这样看着自己,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了心疼与内疚,不禁哑然失笑。 她清清喉咙,把唇角笑意压下去,又换上一张严肃的脸,眼中没有一丝感情的看着脚下趴着的人,声音冷冽道:“还有事没解决,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抬眼看向静默走到身前的孟慈,下颌微抬,有些傲然道:“孟将军,辛苦你将他依照军法处置,再叫人绑上他,绕着军营跑上三圈,让北疆的士兵看看清楚,妖言惑众、妄加揣测、祸乱军心、不服管教、以下犯上是什么下场!” “末将领命!” 孟慈抱起铁拳,面无表情地弯腰将还卡在门槛上的男人拎起来,一路拖拽的带着他离开。 再扫视一眼已经七扭八歪站好的士兵,杏眸缓落,凤璟妧凉声道:“把方才冲在最前面的五个人各打五十军棍,其余等人念在其一片赤诚之心,各打三十,都下去吧。” 她转身时又看一眼田治,“田将军负责督视。” 田治含笑领命,却陡然听见有人嘶声抗议。 “我们不服!凭什么我们要被打五十军棍,我们难道不是为了将军吗?!凭什么要这样惩治我们!”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后来连被打三十军棍的人都开始不满起来。 “就是!我们这样还不是担心将军的身体安危,凭什么要惩治我们?!” “我们不服!我们明明就都是为了将军!” “我们不服!” “不服!” 看着眼前群情激烈的人群,看着他们脸红脖子粗的振臂抗议,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闻讯汇集,凤璟妧整个人都往外散发着冷气。 “哦?都是为了我?” 比万年寒冰还要冷的声音响起,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意。 青竹上前一步拉住凤璟妧的衣袖,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轻易开口。 这是一个极其容易得罪全军的情况,那些人将凤璟妧拉到身前,让她做他们的挡箭牌,所有的罪名都美化成“为了将军”。 可笑又让人寒心。 就连一旁的田治都气愤异常,谁知他刚想要开口训诫就被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打断。 “我看谁敢闹事!” 凤景瑛骑着踏雪高立马背,一身灰白色大氅被风鼓起,和凤璟妧有五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死死盯着面前闹事的众人,面上满是气愤。 “你们倒是好大的威风,什么都要推到我阿姐身上来!” 他利落下马,大步流星迈着杀伐果断的步子走到凤璟妧身边,一撩大氅转身,像是保护神一般护卫在凤璟妧身前,将她挡的严严实实。 “怎么,自己没有分辨能力,受人蛊惑破坏军纪,到头来一句‘为了将军身体着想’就能推诿了?” “你们撺掇着别人一起祸乱军心,到头来一句‘对将军关系则乱’就能抹平?” “还是你们觉得法不责众,只要振臂一呼一抗议,就能逃过一劫?” 凤景瑛连连冷笑,眼里就像是凝结了上古冰川,看的人浑身发寒。 “以为有了挡箭牌就能安然无恙,把黑的变成白的?别忘了,人情之上,还有军法呢!” 他一转身,像是凤璟妧的部下一般抱拳单膝跪地,垂首恭敬道: “凤景瑛冒昧恳请将军依法惩治!小不惩则乱大师!以一儆百、法不独行,恳请将军不要为了恻隐之心违乱军法,一朝失足没了约束,酿成千古遗恨!” 第一百七十四章 揣测 风乍起,凤璟妧身上的雪狐披风猎猎作响,成了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台上垂眸凝神的女子,都在等着她最后的“宣判”。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因为过分激动,脸上还没有退却红潮的人。 “依照大魏军法,除了方才所说的惩罚,加上聚众闹事、不服管教,每人另加十五军棍。” 悠悠扬扬的话语飘进人耳里,凤景瑛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寒潭般的眼睛里望不到底。 谁也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阿姐,好的坏的,只要违背阿姐意愿的,统统不可以! 见到自己的弟弟这样为自己出头,凤璟妧一颗心暖烘烘的。 即便身处严寒,因为心是暖的,身子自然也是热的。 她上前用小指勾住凤景瑛的手,带着他去了屋里,再没看那些人一眼。 屋子里的地龙烧的很旺,一进去就好像置身春天。 凤景瑛将凤璟妧扶着坐到床榻上,自己坐在厚实的地毯上,将脑袋放到她双膝上,对外的冷眸渐渐融化,水汪汪的,像是装进了星星。 “阿姐这是要他们的命。” 凤璟妧轻轻抚着他的鬓发,见他将白玉冠子带着,不禁微笑。 “我可没说要他们的命,不过十几军棍,也就打残吧。” 她说的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将别人下半辈子毁掉的内疚之情。 凤景瑛拿脑袋蹭蹭她,咯咯笑起来。 “阿姐,就你最精!” 凤璟妧也笑,转身将靠在自己身上的大白抱紧怀里来,让凤景瑛枕着大白睡。 “大白一到冷天就懒,总是和我抢被窝。” 凤璟妧抱着又变重了的大白感慨一句,见怀里一人一虎都闭上了眼,不由得勾唇。 “小惩大诫,若是不将他们作典范,以后的人只会有样学样。一旦开了先河,就是将军法践踏脚下,便没了任何能够约束他们的工具。” 凤景瑛点头,“是啊,但是底下人一定会猜测阿姐的心思,就像那个率先冲上来的人,我敢保证,他会死。至于其他人吗——” 他轻轻笑起来,舒服的在大白身上换了个姿势枕着。 “那几个挨军棍多的,一定半死不活,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剩下的不会有事,因为他们都是同袍情谊,更加惺惺相惜。 这一点凤景瑛知道,凤璟妧也知道,但她不预备多说。 见他这样累,凤璟妧只是静静安抚,在阿姐身边的凤景瑛睡的很快,连月来的精神一下就松了下来,这一觉竟是从早睡到了晚饭时间。 下午时祁珩带着一队人马从南边大营里“赶来”,晚上自然而然与凤璟妧一起吃饭。 所有人都没有起任何怀疑,毕竟齐王之前就一直在南边,不过后来出去找失踪的凤家公子,也是一直没见到。 现在看他出现在北蛮王帐,所有人都以为他将凤景琮带了回来,结果眼巴巴看了许久,都不见有任何凤景琮的痕迹,便都歇了菜。 烛光点点,极其疲惫的小老虎还在睡。 祁珩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凤璟妧抱紧怀里,却被怀里人喂了一个香香的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甜 “妧妧很想我。” 这是个陈述句。 烛光昏黄,满室旖旎。 暗暖色的格调暧昧极了,一呼一吸间尽是缠绵。 凤璟妧贴着祁珩的耳边慢慢吐出一口香气,眉眼染上情色,话语飘飘空空的,听的人脸红心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祁珩喉间一紧,紧紧将凤璟妧抱在怀里,满足地闭上眼睛。 “三秋长思,寸刻千金。” 凤璟妧低低发笑,一口咬上他的耳垂,尖利的小牙轻轻摩擦,带给祁珩一阵阵战栗。 “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祁珩几乎受不住凤璟妧这样的撩拨,抑制不住动情。 “妧妧,你就会这样欺负我。” 他甚是委屈,将凤璟妧推开一个拳头的距离,双目幽幽看着她。 “我这是疼你,哪里是欺负你。” 凤璟妧只是笑,像是小狐狸一样,狡黠得紧。 祁珩情不自禁吞咽口水,俯身吻上她漂亮的眼睛,点点亲吻,细细轻啄,缠绵悱恻,让人脸红。 “阿姐?” 正当两人情动时分,冷不丁的一声惺忪呼唤将两人思绪拉回来,凤璟妧猛然醒神,几乎慌乱的与祁珩对视,旋即都心照不宣的齐齐后退一步。 两人手忙脚乱整理前襟微乱的褶皱,凤璟妧有些心虚和尴尬。 “我,我给忘了阿瑛还在这里。” 她笑的尴尬又憨傻,看得祁珩哭笑不得。 “你倒是真的心大。” 不知道说什么好,祁珩无奈的笑着摇头。 妧妧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小狼崽子一样,满眼都是猎物,全心都在如何捕获猎物上,丝毫没有想起自己身后有什么陷阱。 凤景瑛不知道自己蒙蒙圈圈中,打断了自家姐姐的好事,毫无愧疚地从内殿走出来,双眼还有些无神。 “阿姐……阿珩哥也在啊。” 他刚唤一声凤璟妧,就见到了她身边的祁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两人脸色红润的很,与这暖黄色的室内烛光相得益彰,更加魄人。 祁珩尴尬一摸鼻子,微笑道:“今日刚到,来和你们一起吃饭。” 凤璟妧听着他这冠冕堂皇、若无其事的“正人君子”言论,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去闷声发笑。 祁珩大大尴尬,伸手去牵凤璟妧的手,想让她给自己留点底子,但凤璟妧却是笑的更加克制不住。 这样局促的祁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在是勾人。 她自从尝过缠绵的甜,便再也不甘心止于牵手拥抱和脸颊亲吻。 恋人之间,就应该轰轰烈烈,只要没有违背祖德私奔苟且、暗结珠胎,为什么不能尝尽这世间的甜? 她凤璟妧命短,不过几十年光景,她已然被礼法束缚了前二十年,再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那就干脆带着她的爱人一起沉沦,共赴欢愉。 祁珩被她这做了坏事却没被抓包的窃喜与瞧自己热闹的心理感染,竟也摇头笑起来。 只有凤景瑛,才刚刚从睡梦里醒过神来,见他们如此不禁哑然。 “我们还是吃饭吧,不然饭都凉了。” 凤璟妧和祁珩:“……” 第一百七十六章 隐忍 为什么这小子每次正到氛围就要来破坏? 但听到睡了一天的凤景瑛肚子开始打鼓,凤璟妧叹一口气,率先去擦手。 “先吃饭吧。” 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三个人火速吃完了饭。 “阿姐,我刚刚一下就睡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二哥的情况。” 听到凤景瑛问起凤景琮,凤璟妧眉眼一垂。 “二哥还需要多修养,今年就能恢复如初。等他身体好了,再接他回来。” 凤景瑛狠狠捶了一下大腿,咬牙切齿道:“东魏这是故意扣留二哥,好拿捏咱们。” 祁珩点头,看着凤景瑛认真道:“我发现景瑛吃过苦之后,稳重了许多,也更明白事理了。” 凤景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有些局促。 他原本是个不拘于时的洒脱性子,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和人心的险恶,再怎样纯净的人都会变的斑斓。 于是他就在一个个见不到明天的暗夜里自我反省,自我鞭笞,然后再在痛苦里沉默。 谁能不被改变,能保持本心的人,都是幸运的。 “我之前太过自负,也太过想当然,吃了亏,摔了跟斗,自然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莽撞。” 凤璟妧却是心疼。 看着少年人又将碗里盛满米饭,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往嘴里扒饭,两个兄姐都垂下了眸子。 到底都是他们无能,才让少年承担起重梁。 “回来的路上,我给陛下写了封信,事关与东魏和谈。” 凤璟妧才淡淡说完,凤景瑛猛地站起身来,想说话却被嘴里的饭粒呛到,连连咳嗽,一张玉脸涨成了猪肝色。 “阿,阿姐……不能……咳咳,不能结盟啊!” 祁珩赶忙将手边的茶杯斟满水递到凤景瑛嘴边,一手不断顺着他的背。 “刚说了你稳重了,就这样毛躁!” 凤璟妧蛾眉微蹙,嗔他一眼。 “这件事我与你阿珩哥都觉得可行,一切都等朝廷那边商议的结果。” 她一顿,冷哼一声道:“不论那些家伙觉得如何,总之结盟一事,势在必行!” “是不是东魏拿二哥做要挟,阿姐才不得不答应的?” 凤景瑛很着急,眼里满是急切。 见他如此焦灼,祁珩面色柔和安抚:“阿瑛,你好像对东魏很不满?” 他与凤璟妧对视一眼,两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凤景瑛身上,带着些试探。 察觉到自己失态,凤景瑛猛然止住呼吸,有些不敢看凤璟妧的眼。 “阿姐……” “你尽管说是什么事。” 嗫嚅片刻,凤景瑛忽然抱头蹲下身子,声线颤抖:“东魏,东魏在背后拱火,阿爹的死和他们也脱不开关系。可是我没法报仇,可是我现在没法报仇!” 少年人崩溃大哭,迫于形势的无力令人心疼又可怜。 祁珩走到凤璟妧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剑眉微微拧起。 “我没事。” 凤璟妧小声说了一句,冲祁珩点点头。 祁珩抿唇,旋即放开她,走过去将蹲在地上的凤景瑛扯起来。 “这件事我和妧妧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他们的。之所以结盟,是大魏现在的外部情势所迫,大局考量,与东魏结盟对抗其余三国是最有利于大魏的选择。” 凤景瑛一双眼沾着泪意,像是雨过天晴的如洗碧空,通透澄澈。 “阿瑛,东魏欠我们的,阿姐一定会讨回来,只是那都是后话,他们对我们的价值还在,我们必须暂且搁置仇恨。” 凤璟妧看着他颤抖的唇,想来他一定是伤心到了极致。 仇人就在卧榻之侧,他却必须为了大局苦苦隐忍,谁也没说。 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仇恨都会滋生蔓延,渐渐笼罩他整个心神。 崩溃,痛苦,无能为力。 “我们会吞并东魏,对吗?” 少年人将眼中希冀尽数托付给自己的姐姐,就像在看神明。 “对,我们会吞并东魏。我,会让他们知道当墙头草的下场!” 或许是因为凤璟妧的眼神太过坚定,里面烈焰般的情绪太过耀目,凤景瑛心头阴霾被驱散。 不论有多少家仇国恨,也不管身处其间的人有多么挣扎煎熬,大魏派来和谈的使臣团按照预计日期到了北蛮王帐。 “这匹小马倒是极好,送给祁玥吧。” 茫茫原野之上,成百上千匹马都撒了丫子的跑。 凤璟妧在马厩里一一看过来,最终挑了一匹精神最好,骨架最好的马。 甲一和青竹紧紧跟在她身后,确保她的安全。 马场的主人是个混血,此次战乱并没有波及到他的马场,而凤璟妧也在占领北蛮城池后下令,不许北疆军影响原地居民,他看向凤璟妧的眼神就像是看待每一个欣赏他这里马儿的人一样。 “将军眼光真好!” 他对着凤璟妧竖起大拇指,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那匹小马驹的瘦骨,竟有铮铮之音响起,马场主人不由笑着道: “您听听,都说好马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这匹驹儿便是一等一的好马!” 凤璟妧不禁伸手去摸棕马的毛发,手感柔顺细腻,肌肉纹理走向也好,脸上的笑更大几分。 “您说个价,钱货两讫。” 马场主人再次对着她竖了个拇指,“将军就是爽快!要您不多,八两黄金。” “八两?还是黄金?” 凤璟妧左右相顾,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起来。 “我说老板,买卖不是这么做的,就这匹马来说,顶破天也就是五两金子,您开口就是八两,确实不厚道啊。” 凤璟妧连连摇头,也没再讲价,转身就打算走。 马场主人一看买卖不成,连忙伸手拉住凤璟妧,被甲一一把将手劈下去。 也顾不得腕骨上的疼,他极其紧张地道:“将军留步,五两就五两!钱货两讫,钱货两讫!” 凤璟妧看一眼青竹,眼里带了笑。 “这么说,老板想通了?” 那主人忙不迭点头,“老奴原是想着这马血统高贵,便是十两黄金也是值得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和点点不满,凤璟妧嗤笑一声,叫青竹拿了钱,甲一便将那宝驹牵了过来。 “管它祖上是什么种的马,只要它是好马就行了。” 那主人又是点头哈腰,将金子好好揣进怀里。 “是是是,将军这话说的不错。” 恰在此时,身后跟着的士兵前来禀报,“将军,使团到了,正在王帐。” 凤璟妧挑眉,抬眼看一眼辽阔的天,又以手挡阳,远眺冰川,仿佛看见了那里围成一个个团在取暖偷生的北蛮。 “那就回去见见,咱们这不可一世的使团们。”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抬杠 “郡主好大的架子,难不成真的是北蛮民风彪悍,竟让郡主将大魏的规矩给忘了?” 说话这人姓柳,先在位时最后的一届榜眼。 此刻这位年近不惑的老榜眼看着姗姗来迟的凤璟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言语间都是说她背祖忘本。 对此,凤璟妧只是微笑面对。 比这还要难听的话都听得多了,这种的已经不够看了。 “柳大人不愧是榜眼,看来只有状元郎才能将对本将的称呼叫对。” 她笑的低眉含目,一派温柔,只是这言谈间满是嘲讽,微抬眼眸中流转的也尽是轻蔑。 柳榜眼一噎,蓄须的脸皮便抖动起来,伸手颤巍巍地指着凤璟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刘青染眼神冷冽,看着凤璟妧仍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忍不住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当初清倌一案将他牵涉进去,多亏了职位空缺,他才堪堪保住头顶上的这顶黑帽子。 现在再见到凤璟妧,刘青染心里全都是她与祁珩白日宣淫、婚前苟且的事,更是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注意到一声不吭,却满身抗拒的刘青染,凤璟妧嘲讽地扯起唇角,也不知道这刘大人到底凭什么在她的地盘上甩脸子。 心里有了算计,凤璟妧一张清丽的脸上笑容更甚。 “几位大人舟车劳顿,不若先设宴休整,待后日和谈开始,也好有个精气神。” 话罢,凤璟妧拍拍手,自然有士兵端着一盘盘珍馐流水似的进退。 凤璟妧转头附耳在凤景瑛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凤景瑛眉眼微扬悄声退了出去。 “将军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享受啊!这流水的美味铁打的高位,想来是任谁也舍不得回去的。” 听他们这样刁难自己,凤璟妧只觉得可笑。 说什么来这里享受的,说什么自己不舍得回去,不就是在影射她之前不听召令,可能还要继续违抗朝廷据山为王。 往大了说,就是说她有不臣之心,尤其现在有铁打的高座,十万铁骑雄兵,要是她真的不回去,有一天想要造反也是轻而易举。 有大周冢宰先例在前,女人为朝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离家游子,哪个不思乡?沙场战士,哪个不盼望回家?” 她微笑,举起手中酒杯冲台下众人举杯,“璟妧渴求不多,只希望北蛮告一段落后,陛下准许臣归家。” 话罢,凤璟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带了点点水光,看上去更是情真意切。 她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还没再说话,众人只听见有低低成片的呜咽声传进耳边。 “这,这是哪里来的声音,怪瘆人的。” 都说沙场征战苦,白骨无人收,战场最是鬼魂聚集地。 现在天也黑了,又是阴沉沉的天气,凉风吹进来,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见他们一个个面露惊恐,甚至开始围团以寻取安全感,凤璟妧又饮了一杯奶酒,缓缓勾唇。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她愁叹一声,所有人却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又是一个寒颤,就连齿关都是颤抖的,哆哆嗦嗦咯咯作响。 柳榜眼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都麻了,完全不听自己使唤。 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呜咽和哭泣,好像整片山都是戚戚艾艾的鬼哭声,他拿着酒杯的手都止不住颤抖,酒液顺着手腕流到宽大的衣袖里。 冰凉粘腻的液体就像是湿滑的蛇,从手腕处开始缠住他,一点点滑动着前进,而他却像是被什么施法定住了,一动不动。 那种恐惧的感觉爬上心头,将他整颗心笼住,渐渐的,他连呼吸都被摄住。 “每每这个时候,璟妧就越发想家。在家里没有思乡的愁侬,没有含恨的呜咽,更没有夜半惊醒发现自己手上都是鲜血的可怖梦境。” 她笑的绚丽,好像就是在这连绵呜咽声中有感而发,又像是完全听不见这连片的凄凉又压抑的哭声。 “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看着台下十几人,没有一个能开口说话,凤璟妧低低发笑。 她的笑声更像是摧断那些人心里最后一根弦的利刀,挥刀的一霎,让他们彻底失了声。 “沙场征战苦,十年不归人,将军百战死。盛世繁华安乐,说白了还不是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 她似是情到深处,又仰头喝了一杯,吐出的酒气在极度严寒的夜里化成白雾,一圈一圈袅袅升腾,竟像是吞云吐雾的龙影一般。 “各位大人,军中将士们太久没有回过家,方才一听到本将那样说,竟都没忍住,倒是让各位见笑了。本将,自罚一杯!” 凤璟妧将酒杯斟满,高高举起一礼,仰头喝下。 众人:“……” “这,这是军中将士们的哭声?” 有人终于打破自己给自己创造的恐惧,苦笑着问出声来,眼里是一言难尽。 凤璟妧故作惊讶挑眉,“不然呢?除了在座几位,就只有外面大营里有活人了,难不成还是狼嚎?” 他们不是觉得是鬼魂吗,她偏就半字不提鬼魂之事。 看着他们铁青的脸瞬间变红,凤璟妧嗤笑一声,又给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 她喜欢喝酒,但自从年前来了北疆便是连轴转,一直到了今天才算是得以喘一口气,自然要大喝特喝,喝个痛快。 原本还想着轮流嘲讽凤璟妧的人都闭了嘴,一个个像是吃了黄连的哑巴。 鬼?什么鬼?他们真是丢人丢大了! 所有人愤愤将手中酒液一饮而尽,又齐齐喷出来。 “郡主,这是什么酒!这么难喝!呸!” 一人既出,所有人终于又找到了攻击凤璟妧的口子,一个个开始叫嚣起来。 凤璟妧见他们“群情激愤”,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看着有些混浊的酒液在自己手中轻轻摇晃,就像是酒中精灵在给自己跳舞一般,她有些沉醉的笑起来。 “这是北蛮、北疆人,最喜欢的奶酒,他们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却被众位大人们吐出来,还要被极尽嫌弃的吐口水。” 她一笑,悠悠感叹,“哎呀,真是寒心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扔出去 众人:“……” 柳榜眼是此次使团中的长者,又是领头人,在屡次受挫之后急着找回面子,眼一沉,嘴一瘪,冷声道:“郡主此话何意?原就是咱们喝不惯,又不知隐情,便是确有唐突也不至被郡主出言嘲讽!” 凤璟妧冷冷一哼,将手中精灵喝下,眼眸如星,“怎么,本就是自己不够沉稳内敛又骄奢无度不够大度有失风范,自己做错了还不许人说了?” 抬杠?她凤璟妧打小就没输过。 看着他们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凤璟妧满意点头微笑。 生气吗?憋屈吗?哑口无言吗?这就对了! 以为自己是个女人就能被他们随意欺辱看不起? 因为她是个女人就随意对她冷嘲热讽? 他们或许觉得不论自己怎样,终究都是女人,最后都会是男人的附属玩物,一如被他们圈养起来的金丝雀一般,温顺乖巧,言听计从。 可惜,她是女人,和男人一样,除了界定词外都是“人”。 既然是人,那就没有什么不同,也不存在谁就应该被谁完全管控。 看着眼前这些男人,一个个都只能仰望她,所以他们脸上都是不满不服和备受羞辱。 归根到底,他们会有这些还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女人? 气氛正胶着,被安排回后营的田骅阔步进来,老将军须髯已见斑白,一身气势却仍可吞海。 他先是进来站定向着凤璟妧行了个礼,再转眸将这些人一张张脸看过去,最后看见自己坐在凤璟妧右下手的儿子,眉眼一厉瞪他一眼,对于他没有出声维护凤璟妧很不满意。 而那些本来还老僧入定一般的人,现在却齐齐站起身来参拜田骅,态度好不恭敬。 田骅身为正二品大将,官衔远远高于他们,自然受得起他们这一拜。 只是众人弯下去的腰还没直起来,就听见田骅粗哑的嗓音响起来: “将军,末将来迟了,还请将军恕罪!” 田骅说着便跪拜下去,将腰僵在半空中的人一起涮了,给足了凤璟妧场子。 见到身边老将如此,凤璟妧真心扯出一个笑,淡淡开口道:“田将军请起。将军受命镇守后方,能来到已是不易,快快请起!” 田骅站起身来,再看一眼傻站着的众人,冷哼一声,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他们,却转而对着凤璟妧扯出一个笑来。 “将军,末将方才进来,看见有人被马拖着在大营里转圈,那人浑身是血,不知是做错了什么?” 他似是无意说这话,边说边向着自己空置的位子走去。 凤璟妧淡淡一笑,眼神却是冷的。 “将军前几日不在,不知道这件事。” 略略一顿,她又继续说道:“那人带头违反军规,扰的军中人心惶惶。军中纪律如此散漫,又如何能肩负保家卫国的重担?本将便罚了他,好叫军中士兵都看看,破坏纪律是什么后果!” 田骅哈哈一笑,一点也看不出来对那士兵死活的担心。 “将军做的对!一颗老鼠屎也不能放过,若是以后再有不改者,就要比这还严格的惩罚,方能震慑。” 凤璟妧点头,却被斜刺里一道惹人厌烦的声音打断。 “将军难道就是以暴虐手段治军的吗?” 对上刘青染那清高的模样,凤璟妧只觉得可笑。 只是田骅这个有身份品级的人来了,打狗便再也用不到她自己了。 就听得田骅沉声道:“哪里来的白面书生,竟然质疑起咱们的治军方略来了?说出这句话就不觉得羞愧吗?!” “下官只是问了一个中肯问题,自觉并无不妥。” 刘青染目视前方,好像自己就是那超脱尘世的世外人。 凤璟妧静静看他两秒,忽的笑了。 “刘大人好口才!” 她笑着拍手,阴阳人的姿态做的一绝。 “‘一个中肯问题’,敢问刘大人,什么是中肯问题?是门外汉看热闹,还是无知者太无知?一个文臣张口就是将军整军不行,啧啧啧。” 凤璟妧直摇头,手中酒杯就满了。 “要知道,北疆军将北蛮打到这般地步,就不应该再有人怀疑他们的忠诚和纪律。没有凝聚力的军队,是不会打胜仗的;没有强有力的领军,是不会有军队的。望你知。” 刘青染好似察觉不到凤璟妧给的轻蔑和鄙视,眉目仍旧淡淡,只是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坐了回去。 田骅就是冷冷一笑,将手中酒碗一饮而尽,好不痛快。 正在喝着,门外有士兵前来禀报:“将军,刘小头受不住刑,还没跑完三圈就死了。” 这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忽然之间群起而攻之,就像是炸了锅的热油,噼里啪啦吵得人额头阵痛。 “死了?” “谁死了?刘小头是谁?” “不管是谁,总不能将人处死啊!” “郡主,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凤璟妧则是在听到那人死了的消息时眉眼微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刘小头便是那日带头要闹事的人,她罚了他军棍,又要人拖着他绕营三周,没想到手下人果然知道她的心思,直接将他一根绳子拴在马上,让马拖着他在冰硬的地上跑了三圈,还没跑完人就没了。 听着这些“卫道士”们的叫唤,凤璟妧只觉得头昏脑涨。 田骅见她脸色不好,转而对着那些人厉声道:“给你们一个解释?简直笑话!要解释也给不到你们头上吧?想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再来说话,不然就从王帐里滚出去!” 他们本来也没有义务接待这群人,能让他们住进王帐已经是看在本自同根生的份上,要是这些人真的不识好歹,那就叫人将他们统统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田骅是很有威望地位的大将,此刻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若是说百纳奇生吃人心的事迹令人恐惧,那么田骅在自己被俘时,将自己肠子绞绳杀人的事迹简直就是疯子。 他们饱读圣贤书,没见过血腥,田骅这样的举动不仅令人敬佩,更多的是让人恐惧。 在他们眼里凤璟妧与田骅就差远了。 她是个女人,终究要归顺男人,且她也没有什么令人觉得恶心又震撼的事迹,自然给人一种她比别人好欺负的错觉。 可是他们忘了,百纳奇那样的疯子被凤璟妧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田骅这个壮士也位居凤璟妧之下听她军令。 时人大多短浅,只愿意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尤其让他们承认千百年来一直被他们管制的女人比他们优秀且强大这件事,格外困难。 打压凤璟妧这个女人“叛逆”的代表,就是他们捍卫男人地位的举措。 “那就将他们扔出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让场面再度陷入寂静。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好 凤璟妧脸颊绯红,又要给自己倒酒,却发现手边那坛子酒已经空了,不由得郁闷。 “小田将军,送客吧,他们吵得我头痛。” 她用力捏眉心,按揉太阳穴,眼神有些涣散迷离,说话也开始含糊。 她喝的有点多了。 田治微微一笑,看着喝醉了的凤璟妧也并无异色,领命后便站起身来招呼侍候的士兵。 别人架住的官员们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凤璟妧,像是再看着什么荒唐的人物一般。 “凤璟妧!我们是大魏的天子使团!你敢将我们扔出去?!” 凤璟妧细眉微皱,淡淡抬手一挥,有些不耐烦。 “聒噪!赶紧扔出去!” 士兵们得到命令更加起劲,柳榜眼的袖子都给扯坏了。 “凤璟妧!你敢!你这是藐视皇权!你亵渎天威!” 凤璟妧眉眼凌厉,眼神像刀子一样望过去。 “哼,我凭什么接待你们?你们凭什么要住在北疆军的军营里?有手谕吗?没有就活该被扔出去!” “少跟我扯什么皇权朝廷!没有圣旨那就得按我这里的规矩来!” “在军营里不服管教还想继续待着?做梦呢?” “扔出去!” 凤璟妧站在那里,一身雪白罗衫飘逸似仙,唯独那沾满了凡俗怒气的面孔破坏了其仙人之姿。 士兵们怕他们再张嘴惹凤璟妧不快,连忙将怀里的抹布拿出来塞进他们的嘴里。 无声抗议的人被架着抬出去,最后被狠狠摔进厚实的雪里,冷风一吹,浑身打颤。 “呸!什么东西,一股子酸骚味儿!” 将嘴里的抹布拿出来,看着上面不知名的脏渍,这些往日里的“清流们”齐齐作呕。 “这个凤璟妧,简直欺人太甚!我要参奏她!” 柳榜眼将手中抹布狠狠扔在雪地里,却忍不住打颤。 “柳大人,咱们还是先解决一下落脚的问题吧!这么冷的天,会冻死人的!” 刘青染抬眼看翻飞的雪花,伸手去接,指节分明的手掌微拢,将落在手中的雪花融化。 “咱们都是坐着轿撵来的,倒是不打紧,就是跟着来的使团,没个着落。” 他这话引起了一众叹息应和声。 “早知如此狼狈,就不与郡主吵了!” 有人双袖一甩,颓唐地一下坐到雪地上,也不顾及地上是寒凉否,那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就是在啪啪打柳榜眼的脸。 “张大人这是在怨本官对郡主出言不逊?惹了郡主的厌烦,带着列位大人受苦?” 张大人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撇过脸去不看他。 柳榜眼叹口气,沮丧的慢慢坐下来,身上不染尘埃的衣袍被雪水浸湿。 “那就先将就一晚吧,后日就是两国和谈会面的日期了,总不至于让咱们前一日还受冻挨饿。” 他不说还好,一说挨饿,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饿了。 方才在宴会上他们连酒都没来得及喝,更别提吃东西了。 “柳大人说的倒是轻巧,咱们可以将就,那那些使团士兵呢?冰天雪地里冻死吗?” “之前那两天怎么过的现在就怎么过!怎么,来到王帐就过不下去了?” 柳榜眼实在有些心烦,忍不住大吼出声。 “你们要是受不了,就自己回去求她,看看她给不给你们一间房!” 说完这话他就气咻咻走了,步伐凌厉又带着慌乱,恨不能插上一对翅膀飞走。 凤璟妧喝的有些多,一出大殿就见到白茫茫一片,火光映照在地上红噔噔的,雪与火融合的光折射到宫殿墙壁上,好不醉人心魄。 “此情此景,合该高歌欢舞一场,方不负人间一趟!” “将军,您醉了,末将扶您回去休息。” 凤璟妧脚步有些凌乱,手里还捏着一个酒坛子,就是不肯听孟慈的话。 “我来吧。” 自打出去后就没进来的凤景瑛上前一步,将凤璟妧的胳膊从孟慈手里接过来,一个横抱将她拦腰抱起。 “时候不早了,孟将军也早些回去休息。” 凤景瑛微笑点头,算是辞过。 孟慈掌心微蜷,薄唇微抿,眼神有些黯然。 “有劳小公子。” 刚转过身的凤景瑛:“???” 有劳他?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天经地义啊。 小老虎没明白,只觉得是孟慈客气,摇摇头就走了。 刚把凤璟妧的鞋子脱下来,给她将披风和外罩脱了,正准备给她盖被子,祁珩就推了门。 “喝多了?” 祁珩走上前来瞅了一眼半醉半醒间,极其乖巧的凤璟妧,眉眼不自觉带上笑意。 “喝了两坛子,也该醉了。” 凤景瑛给她掖好被角,起身看向祁珩,“阿珩哥我就先走了,一会青竹回来交给她就行。” 懂事的小老虎毫无挂念的退出去,祁珩暗自笑着摇头。 “妧妧,阿瑛越发懂事了。” 他笑着卧倒在凤璟妧身边,一手撑着脑袋看她们,见她正睁着一双圆大圆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俯上身去亲吻她。 “阿珩,你怎么才回来!” 凤璟妧一瞬委屈,“你都不知道,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快伤心死了!” 祁珩也一瞬变脸,剑眉微蹙,无比严肃道:“那就把他们扔的再远点!让他们欺负我的妧妧!” 还想着大诉委屈地凤璟妧:“……” “你就不能让我先委屈娇弱一下?” 祁珩哑然失笑,摸摸她的脑袋。 “我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他们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真解气!” 凤璟妧轻哼一声,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有些醉态。 “那些牛气哄哄的,我见了就烦。” “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不惯我?不就是因为我是女人,影响到了他们身为男人的尊严地位,才想着打压我。” 她又是极度不满地哼哼两声,将祁珩的腰身环地更紧,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他有力的心跳。 “世间男子对于女子的好无非基于她们美丽、柔顺、淑婉、贞洁,好像他们只见过这样的女子。肤浅至极。” “我凤璟妧偏不遂他们的愿!谁要是看不惯我要刁难我,我就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跪下来道歉!” 第一百八十章 融洽 祁珩低低发笑,看向凤璟妧的眼神里满是纵容宠溺。 “后天就是两国和谈的日子了,你是否要去那里看着?” 经他这么一说,凤璟妧脑袋更加清醒些。 “是得去看着,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要是得不到最大的利益,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正好,后日我陪你一起去。” 凤璟妧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将身子凑近,眼神亮晶晶的盛着暧昧,“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祁珩失语,想起那日殿中情景,白玉一般的面上微微泛红。 他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不敢去看凤璟妧的眼,“他们要是敢在外邦面前拆你的台,我直接将他们丢出去。” 凤璟妧像是偷到腥的猫儿,笑的开怀。 “原来是这样啊——” 尾音拉长,猛然啄上祁珩的唇角,看他双目微微诧异,更是大笑不止。 “妧妧!你为何总是偷袭?” 祁珩将她扑倒,报复式地摁着她猛亲。 额头、眼睛、鼻子、唇角、脸颊,全都被他吻了个遍。 凤璟妧止不住的笑,“这是策略!永远出其不意,才能取胜!怎么,你要谋杀亲妻?” 祁珩狠狠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带着恶狠狠的意味道:“反正我生死相随!” “呀,原来我就算是下去了,也不能逃离你呢!”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要离开我另找新欢?” 祁珩眼神里满是控诉,就好像她是什么负心薄幸的郎君一般。 凤璟妧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轻“唔”一声,似是很认真想了一会,抬起头来吻上他的下巴,笑着道:“阿珩已是世间绝色,便是万里江山都逊色三分,如此夫婿,谁又舍得让其望穿秋水?” 祁珩被她这极其发自肺腑的言论取悦到,蹭蹭她的鼻子,柔声“嗯”道:“我还以为,妧妧是将我们的好,都当成过眼云烟,绿水鱼痕,碧空鸿影了。既然妧妧这样喜欢我,那今晚可不可以不走?” 这话可是吓了凤璟妧一跳,她连连从祁珩的怀里退出来,“咋?你还想留下?” 她将自己前襟拽得死紧,好像真的怕祁珩乱来。 祁珩简直哭笑不得,伸手敲敲她的脑袋,失笑道:“我是那么没有规矩分寸的人吗?只不过想跟你一起睡罢了。” “一起睡,还‘罢了’?” 凤璟妧震惊眼看着他,就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一般。 “你进来时有没有人发现?你不在自己的屋里,他们会起疑心的。” 那些人的无聊程度,她比谁都清楚。 “不会,我的踪迹从来不会让他们知道。” 祁珩坐起身子来,黑瞳里面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妧妧,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了,还不知道半年还能不见。” 凤璟妧有些吃惊,“你要回去了?陛下召你回都?” “嗯。” 祁珩眼神有些黯淡,“大战取胜,和谈也提上日程,我这个督军自然要回去。” 时间静悄悄的流淌,良久,凤璟妧才小声道:“你记得替我向祖母问安,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这是自然。”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那就躺这里吧!我睡里面,就像小时候一样。” 凤璟妧说着便向里面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就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帐子上的绣图。 凤璟妧与祁珩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虽说男女七岁分席,但因为两人从襁褓中便一直玩耍,老齐国公在教授他们武艺时常常将二人安置在一起休息。 于是在他们十岁前,几乎都是一起午睡吃饭练武,还是凤景璂这个兄长在战场上回来见到这场景,向老齐国公提出来的要求。 毕竟在隔代老人眼里,两个十岁的娃娃,也还是娃娃,又是个大老粗,想不到那么多。 冰天雪地里,鼾声四起,两个人却无比温馨。 整日里事务缠身的人,几乎是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青竹从外面冒着大雪回来,刚要推门进去,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暗卫喊住。 “青竹姑娘!王爷在里面。” 青竹:“???” “这么晚了,王爷还没走吗?” 暗卫看一眼里面,低声道:“怕是今晚都不走了。” 青竹眉头深深拧起,“这算是什么?姑娘还在守孝,王爷这样乱来你们也不知道拦着?” 暗卫:“……” 这哪是他们能干涉的。 青竹看他们不说话,冷哼一声,“想想年前四姑娘作妖,还有侍郎府里两位主子被陷害一事,你们竟然也不长记性!” 她说着就要推门,却犹豫了。 “我问你,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动静?” 暗卫:“……” “属下一直在外面,里面除了交谈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青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放在门上的手垂下来,“这就好。” “青竹姑娘,里面好久没声音了,两位主子估计睡着了。” 青竹抿唇,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最后一拍手,干脆守在这里寸步不离,严防有人来闹事。 大魏来的使团第二日想要来王帐休整,被凤璟妧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他们不是看不上我吗?那正好,我遂他们的愿,让他们绝对看不见我。” 田治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将军是越来越刁毒了!” 凤璟妧也笑,“怎么,我这般为他们着想,他们还不愿意了?难不成我昨日刚把他们丢出去,今日他们一求情,我就要巴巴将他们请回来,好让他们到处去说尊皇郡主怕了他们?” 她冷哼一声,喝口茶醒醒神,甚是傲娇地道:“北蛮请求讲和我都拒绝了两次,他们算什么瓜枣,也值得我凑上去贴冷脸?” “将军说的不错,合该让他们知道,能这样张狂不可一世,是谁给他们的资格。” 田治向来都是绝对站凤璟妧这一边,孟慈在这种场合往往都不说话。 “孟将军,明日和谈,你对我一起坐镇,不要让北蛮有什么过分举动。” 孟慈突然被点名,有些复杂地抬起头来。 他发现了,每次他沉默不说话,凤璟妧总是会叫他的名字。 就好像想要将他拉进这个环境里来,但他实在是说不上话。 这里哪个不是与凤璟妧早就相识,哪个不是战功卓越身家丰厚? 好像只有他,在北疆军最困难的时候硬提拔上来的,打仗的时候也不够出彩,被凤璟妧拉着去融入也无法做到与他们谈笑风生。 于是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喏。” ————————————— 因为前两天一直去医院,所以存稿很捉急,无法定时更新,追更宝子们可以统一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看,不要熬夜等吖¥#¥ 现在一般都是凌晨一章,晚上一章,所以宝子们自行调节一下时间哈,千万不要熬夜! 第一百八十一章 努努力 柳榜眼以为,在和谈前一日他们是能住进王帐的,但没想到请求被驳回,到了晚间都没收到来自军中的消息,顿时气得胡子飞起。 于是受了两日冻的众人到了谈判桌上,都像是霜打的茄子,甚是没有精神。 “将军,他们这样,能谈好吗?” 孟慈小声在凤璟妧旁边咬耳朵。 凤璟妧目不斜视,只是斜身倾向他,“所以我来了。” 一顿,又道:“再者,他们要是因为这点曲折就办不好自己的本职,干脆都回家种地得了。大魏朝廷,从来不养废物。” 她话说的难听,孟慈还从未听她这样说过谁,显然柳榜眼这群人让她厌恶到了极致。 祁珩在另一侧笑,实在是喜欢她睚眦必报的记仇性子。 “妧妧,你就不怕人家说,你不够大度,没有大局观念,只为自己一私仇怨?” 凤璟妧冷哼一声,正襟危坐看着北蛮使者进了殿。 “我有没有大局观,只要是长眼的都能看得出来。我都成了超一品镇国大将军了,遇见不顺心的事还不能说说了?使个绊子就是我没有大局观?” 她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祁珩与孟慈隔着她对视,齐齐垂下眸子笑了。 来的人里,有一张熟悉面孔。 “申屠哈其麻。” “认识?” 祁珩见她双目眯起,身体瞬间紧绷进去随时战斗状态,不禁看着落座的几人问道。 “申屠哈其麻,代替百纳奇的北蛮将军,擅长直攻,本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做前锋尚可,做总将军嘛……差点意思。” 祁珩知道,这“差点意思”估计就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毕竟凤璟妧不是那种真正刁毒的人,不会平白恶语中伤别人。 那边的申屠哈其麻自然也看到了主桌旁边坐着的凤璟妧,与她打了个照面,放在桌子上的拳头便紧紧捏了起来。 冤家路窄,互看不顺眼。 这原本是正常事,但在同桌的大魏使团们却齐齐揩了把汗。 这战场上的仇怨,别带到谈判桌上来啊,更不要伤及他们才好。 “此次北蛮请求讲和,我大魏天子念及北蛮尚有悔过之心,予以准诺。以下是大魏朝廷希望北蛮做到的诚意。” “其一,大魏曾经割给北蛮的的云山六洲,北蛮必须如数奉还。” “其二,北蛮需割城池六座,供岁币三十万,朝奉大魏、俯首称臣。另要北蛮每年朝贡良马十万匹,皮草五万斤。” “其三,六座城池的划割由大魏决定,北蛮不得提出异议。” “其四,北蛮应送质子于魏,且质子须为王后所出。” “其五,北蛮需与大魏签订停战协议,并互通商路,不得相犯。” 大魏使臣徐徐念着明黄圣旨上的条例,一如君者向臣子下令。 “北蛮真的能拿的出这么多吗?” 孟慈忍不住出声。 凤璟妧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当然不能。” “那为何……” “因为这是我向陛下进言,敲定的谈判文书。” 孟慈:“……” 凤璟妧眼眸璀璨莹莹照人,在阳光的照射下面容恬静美丽,甚是清丽。 “他们对于北蛮并没有切实的了解,说的条件要么太过浮夸,要么不能正切其害。只有咱们这种天天和他们打交道的人,才能将他们的底家摸得透彻,也只有我提出来的条件,在有威慑力的同时,更有说服力。” “阿骨打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凤璟妧微笑,“不过打了一顿,就这么受不住,倒是我高看他了。不过没关系,等他到了长都,自然会有顶好的太医给他看伤。” 孟慈抿唇,没再说话。 祁珩笑着道:“妧妧这一手,真真是巨鲸吞海。” “不过是知己知彼,知道对方的要害在哪里,又恰巧能拿捏罢了。”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比南方三月的潺潺流水更加滋润心田。 “北蛮其实并无力支付这么多的赔偿,但要是每年都举全国之力,却正正好好。” 凤璟妧眼中带笑,细碎的星芒耀耀闪烁。 “但此次和谈本就是大魏的无奈之举,只要能在最大程度上削弱北蛮国力,使之再无余力兴起军事,就算是讲和最大的成功。” 祁珩看着快要打起来的两方人,风流英气的眉眼也带了笑,“是啊,若是一举拿下北蛮,疆土倒是扩大了,但是每年治理北蛮需要支出的财力物力人力,都是极大的负担。” 吞并北蛮,在短时间内除了让大魏支出,并没法给大魏带来一点收入,这样是不够划算的买卖。 倒不如直接让北蛮成为附属国,用他们的子民创造财富,用这些财富来供养大魏。 政治嘛,要的就是利益最大化。 “良马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 北蛮使臣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站起来,手下的紫檀木实木桌便像蜘蛛网一样裂开道道细缝。 “北蛮便是在之前,良马也不过年产十万,现在百废待兴,如何能拿的出十万马匹?” “还有皮草!十斤毛皮才能出三斤皮草,北蛮严寒,北蛮子民需要皮草度日,现在要求北蛮每年拿出五万斤给大魏,莫不是想要将我们北蛮子民统统逼死?” 那里还在激烈对峙,孟慈却是唇线一抿,眼神暗流涌动,“将军,他们真的能拿的出来吗?” 他还是忍不住询问。 北蛮如今被打成这样,可谓是百孔千疮。 需要大把的时间来休养生息,但是大魏提出来的条件就没有能让他们修养的空余在,或者干脆说,是凤璟妧压根就没想要他们能从战争的损耗里走出来。 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孟慈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女子,竟然有这般狠辣的心思。 这样的狠毒不是对着某一部分人,而是要在战争后让一个国家的全体百姓共同承担战败的痛苦,这样冷硬的心肠,实在令人胆寒。 凤璟妧却是一派平静,眸光暗芒一闪而逝,笑吟吟道:“努努力,总是能交上的。” 孟慈:“……” 第一百八十二章 淫威 “如何不能交上?北蛮作为战败国,能有一个谈判的资格合该感恩戴德,现在却这样句句反驳,口口声声是一样都做不到,那还谈什么判?干脆滚回你们的北极冰川算了!我大魏也没必要顾及天恩浩荡非要给你们一个机会!” “但北蛮根本拿不出这么多来!再者让我们得王子去大魏,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北蛮作为最先挑起事端的战争国都能被打的连家都不要,还有什么不可能?” “你!”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就没见过他们这样口无遮拦、句句往人心口上戳的混账! 看着北蛮使臣一个个被气的脸色黑红黑红,大魏使臣们齐齐交换一个得意的眼神,那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模样,让北蛮使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申屠哈其麻怒急攻心,一拍桌子便站起身来,还没将对面的人如何,伸出去的手臂便被从斜处里飞出来的暗器划伤。 暗器体积不大,却能将他手腕处的护甲穿透直击腕骨,深入血肉的刺痛带给他无尽骇然。 猛然转头看去,见到端坐在远处的凤璟妧正温柔冲他微笑。 没错,就是温柔,一种北蛮女子罕见的柔和。 但她可是狼女凤璟妧啊!怎么可能这么温柔。 事出有常必有妖,他不禁向下看去,就见一双水蓝色宝石缎子锦面的绣鞋下,完整的瓷砖皲裂,缺了一小块。 忍住心中惊骇,他咬牙将手腕处刺伤他的暗器拔出来,带出来一道如注血流。 粗粝的手上放着的,赫然是一粒只有小拇指指盖大的瓷砖碎片。 “这……”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表达心中震惊骇然的情感,齐齐向着凤璟妧看去,就见女子面若芙蓉肤如白玉,若非是她脚下的地砖与别处不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武功竟如此高深,点足之间便能将地上铺着的瓷砖碾碎,足下运力便能将碎片精准射出。 他们忍不住去想,若是方才她瞄准的是谁的脖子,现在岂不是血流如注,已然毙命? 这样一想,所有人都默契地将手捂上自己的脖子,似乎能感觉到脖上动脉传来的阵阵疼痛。 “好好谈,和气生财,争取今天把这件事敲下。” 清凌凌温柔柔的语气,明明是笑着说的,却给人莫大压力。 不论是大魏使团还是北蛮使团,所有人都齐齐咽了口唾沫,然后乖乖的,慢腾腾坐回去。 可怕,这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凤璟妧只说了三句话,却句句都是威压和命令。 好好谈,是让他们别惹事,她看着呢;和气生财,是让他们知道,不和气就得破财,总归她在这里看着呢;今天把这件事敲下,是让他们麻利点,别为了这件事耽误太多时间,时间拉长了反而不好,她看着呢。 总归一句话,你们什么做派,我都看着呢,最好老实点按我说的来。 谈判继续进行,但所有人心头都笼上一层阴霾。 原本凤璟妧乖乖坐在那里,毫无存在感,他们该吵吵,该骂骂,鞋都拿手上就差扔出去了。 但现在凤璟妧一鸣惊人,所有人都乖的像个鹌鹑。 见他们畏手畏脚的模样,凤璟妧嗤笑一声,道:“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心理,我不希望这点事还要拖到明天。” 两国谈判的大事,在她嘴里就成了不起眼的“这点事”,有人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被同伴一把拉住,讪讪坐了回去。 “继续啊,看我干什么?我能一锤定音?” 众人:“……” 不能,但是能掌控他们生死。 凤璟妧不再说话,他们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慢慢重新放的开,经历了从太阳从中天滑落的时间。 “将军,时候不早了,这……大家也是又累又饿,是不是先歇一歇?” 柳榜眼终于学会了怎么和凤璟妧说话,小心请求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凤璟妧微微一笑,如春风掠地,带来生机万千。 “随你们,只要今天戌时之前能将这件事定下来,你们想怎么安排时间就怎么安排。” 柳榜眼却是为了难,但最终还是应下。 可是到了晚间该吃饭的点,他们发现凤璟妧并没有打算给他们传膳的意思。 “活都没干好,就想要吃饭?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将军,这都饿了一天了……” “一天?中午没吃饭?还是你们下午休息的时候,没给你们上茶水果子?在我这里,没有能力的人就应该被淘汰,想要吃饭可以,将这件事定下来再说。” 笑话,她陪着这群人从日头初上坐到婵娟柳梢,自己都没吃饭呢,这群没做好本职的人还想吃饭? 要她说,这群人骄纵的性子都是被惯出来的。 在军营里,不管你是去干什么了,错过了饭点那就是没饭吃,放在这里自然也一样。 柳榜眼还想要争辩,但见到凤璟妧和祁珩两人也只是在喝茶,不知怎的,心头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顶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继续谈判,最终初步定下条例。 北蛮每年供奉良马八万匹,皮草三万斤,其他条例没有更改。 拿着初步定下的合约出门,凤璟妧只觉得神清气爽。 “你看,只要逼一逼,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祁珩淡笑,“以前他们谈判,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现在你勒令他们一日之内拿出准头来,他们竟还真的能拿出来,倒是让人笑话。” 凤璟妧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的淫威让人笑话,祁珩赶忙道:“怎会!尊皇郡主魄力十足,是他们这群磨细工的,让人笑掉大牙。” 凤璟妧微笑,眸光倒映着流转星河。 “以前,先帝在的时候,那都是咱们给人家赔偿,自然得好好想,慢慢磨。现在是咱们要被赔偿,姿态当然要强硬一些。” 祁珩笑着点头,随她一起踱步回去。 “是啊,妧妧坐在那里,不就是担心北蛮不听话?总归是能继续打的,他们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谈判结果又经过小小修改后便六百里加急送回了长都,举国上下欢庆不已。 跟着祁珩一起回去的是北蛮的赔偿,只是这些东西还没入户部清点,就被一纸召令加急送到了南疆支援柳明权的保卫战。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君子报仇 国公府内,看着刚从皇宫里出来的祁珩,老夫人一双眼噙了泪。 “王爷……” 苍老颤抖的声音响起,祁珩心下微动,快步迎上前,将老夫人的胳膊搀住。 “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面容俊美的祁珩,见他眼波流转一派清明,想到自己的乖孙女,心下安稳几分。 “阿宝可还好?” 祁珩微笑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好,恭敬道:“妧妧一切都好。” 他一顿,紧接着补了一句道:“没有受伤。” 听他这样说,老夫人才算是松一口气。 祁珩面无异常,就证明凤璟妧无事,但不听他亲口说一说,老太太心里总是放不下。 “王爷可知阿宝何时回来?” 祁珩轻轻摇头,“没有确切时间,但想来等北疆彻底安稳下,妧妧就该回都述职了。” 老夫人连连点头,一双含泪的眼睛融进阳光,像是打了蜡的琥珀。 “景璂和景琮……” “景璂受了伤,现在神医还在为他疗养,这次便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景琮——” 祁珩将早就在腹中过了千百遍的说辞吐出来,面不红心不跳的,“景琮有他自己的事做,且事情十分紧要,老夫人……” 老夫人见他如此为难,干脆挥手打断,双目微垂,手里不断捻着佛珠,“若是要紧事,便不说了,老太太知道他们没事就够了。” 随后她甚是虔诚地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这样的话不断从唇边溢出,直到祁珩离开,都没等到老夫人问一句凤仲甫。 倒是除了永安堂,遇上匆匆赶回来的凤仲堂,当头第一句便是,“王爷,我大哥他……” 祁珩回眸看一眼竹林深掩的永安堂,微微叹口气,“将军,咱们去花厅里说吧!” 凤仲堂也看向只露出一角的院子,微微点头,“王爷请。” 就在祁珩回到长都的一个月后,英国公拓跋?在越州私藏的铁矿发生了坍塌,死了十几名矿工,激起了当地民愤。 越州官吏却是拓跋?的走狗,一力将这件事压下来,更加激怒了饱受压迫的百姓。 基于年前有过民变的先例在,越州百姓群情激愤,自发组成了一支多达万人的“民兵”,冲破越州州县衙门,占地为王。 更令朝廷束手无策的是,越州位于西部沿海,三面环海,是个半岛地区,这群百姓不光是反抗当地暴政,更有战地为王的趋势。 陛下听说后龙颜震怒,英国公连夜进宫请罪,皇帝避而不见。 于是在皇帝寝宫外跪了一宿的拓跋?,痛失爱子后又失去了爵位,连府邸都被收了,真正成了孤家寡人,无根落叶。 齐王府内,祁珩正好整以暇地躺在摇椅上看夏花吐蕊,身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 猫儿一身皆白,没有一根杂色,长长的毛发蓬松厚实,只有一双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海蓝色的光,远远看去,活像是大白的缩小版。 “龙影,你收拾一下,过几天得跟我出一趟远门。” 龙影从外头走进来,有些不解。 祁珩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猫毛,双眼轻阖,“越州一事,陛下应当会交由我来平叛,这一去又是几个月,你将自己用的东西都带上,不至于像上次那么匆忙。”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让男人生孩子 龙影知道他是说之前去北疆一事,应下后便退了出去,继续在门外守着。 祁珩将小猫抱到自己面前来,见它一双眼睛漂亮的像是蓝宝石,不禁微笑。 “小琉璃啊,你跟妧妧可真像,一样懒洋洋的,对什么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说完就将白猫放到地上,自己则是去了床上休息。 连月的奔波劳累配上高强度的精神损耗,他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想着凤璟妧还没办法真正歇下,祁珩心中难免郁闷,辗转反侧几回才带着疼惜忧思睡过去。 北疆四月的天仍旧是冷的,只有草芽冒出尖尖来,果真应了“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说法。 凤璟妧推着凤景璂回了军营,见到李神医正提溜着凤景瑛训,不免微笑。 “阿瑛,你又做了什么,惹得神医这样生气!” 李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能使劲敲敲凤景瑛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凤景瑛委屈,“阿姐阿哥,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嘛……” “没有做缘何神医这样生气?” 凤璟妧眉眼间都是淡淡的笑意,话虽这样说,却丝毫不见气愤。 凤景瑛讪讪抿唇,慢腾腾地踱步到凤璟妧身边来,从她手中将凤景璂的推椅接过,“我就是不小心,动了一下神医的那些瓶子。” “你那叫不小心?!都打碎了一个还叫动了一下?” 李神医一听就炸了毛,几乎跳脚的喊道。 凤璟妧和凤景璂对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 没办法,这已经是七天以来的第四次了,他们都习惯了。 “怎么又去动那些小罐子?” 凤璟妧忍不住低声问道。 凤景瑛摸摸鼻子,尴尬道:“还不是神医说他要研制一种药,我好奇嘛。” 凤璟妧:“……” 李神医冷冷一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你何止是好奇这一次半次,你是天天好奇啊!” 这小子要是对医术感兴趣,倒也不是不能教一教,就是这个性子,表面看沉稳又内敛,说话也是有章有理的,但一到了人后,还是个毛愣孩子。 凤璟妧也有些好奇,遂笑着问道:“李爷爷最近是在研究什么?” 李神医听到凤璟妧说话,面色显而易见的缓和许多,随后便换上一张笑眯眯的脸,甚是和蔼道:“丫头你来,爷爷告诉你。” 凤璟妧见他向自己招手,煞是神秘的模样,不禁勾唇微笑。 老小孩小小孩,生命的两端都是纯真的。 她走过去附耳倾听,李神医极其神秘地小声道:“我呀,在研究一种能让男人生孩子的药和方法。” 凤璟妧:“???” “李爷爷,这怎么可能呢?男人哪里来的女子胞?” 她真是哭笑不得,看着李神医神采矍铄的样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神医是天下间医术最高的人,绝无他人能够与其相提并论,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然登峰造极,更是鬼才一般的存在,所以才总是有些“奇思妙想”,想他人所不敢想。 见凤璟妧并不相信,李神医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笑着道:“你别不相信啊!我解剖了很多人体,觉得这件事是可行的!就是还需要药物在他们小时候就开始改变,仍需要多多研究,多多研究。” 第一百八十五章 拜师? 李神医说着说着,自己又陷入思索,慢慢转过身去向着自己的帐子走去。 因为在战场上,有数不尽的尸体可以任由他利用,这无疑给他的医术研究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 凤璟妧与自己的大哥对视一眼,齐齐垂下头叹口气,表示无可奈何。 “北蛮人的身体,与咱们一样吗?” 凤景瑛小声询问,仍旧是个孩子样。 “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听到自己大哥这样说,凤景瑛眉头一皱唇一抿,思忖片刻道:“北蛮人更加健硕,一个个都壮的像是牛犊子一样,这是咱们大魏人没有的。李神医用他们的身体当作研究对象,会不会有偏差?” 凤景璂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自己的弟弟好像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感兴趣?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仰头看向他,见凤景瑛一双点漆眸子满是思索,哑然。 其实,要是小弟喜欢这些,当个大夫也不错?总归比整天在战场上拼命要好。 他们的家族有很多子弟可以上战场为家族挣得荣耀,齐国公府的黑金牌匾也不需要他的弟弟用血来供养。 他们家里有这么多拼命的人,已经不需要再让自己的亲人悬于安危。 若是凤景瑛真的能跟着神医好好学习医术,倒是让他们放心。 不自觉看向站在一旁的凤璟妧,见她同样陷入深思,凤景璂便没说话。 凤璟妧想的与凤景璂别无二样,他们都是凤景瑛的亲生兄姐,自然是十二万分的疼爱他。 若是能让他远离战火,怎么活都是出彩安心的。 他们正在凉风里沉默,柳榜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军营。 “微臣拜见郡主,世子。” 凤璟妧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有些讶然。 “柳大人这是……” 柳榜眼微微一笑,丝毫看不到当初那趾高气扬的影子,言谈举止间甚是恭敬谦卑。 “郡主,我们不日便要启程回去了,特意来此向郡主拜别。” 凤璟妧意味不明的勾唇轻笑,眼中碎芒点点,让人分不清她的情绪。 “柳大人好生客气。” 这有些讽刺的话非但没让一向自视甚高的柳榜眼跳脚,反而让他笑的更加谦卑几分。 “郡主雷霆之姿,某佩服万分。昔日多有不敬的地方,某在此向郡主赔罪,都是某心眼不明,才险些误了大局。” 说着,柳榜眼便深深拜下去,倒是让凤璟妧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不过是又将北蛮使臣威逼利诱了一番,这群人就这么怕她了? 凤璟妧忍不住咋舌,只觉得他们是胆小如鼠,丝毫没将他们的道歉放在心上。 “柳大人言重了,各为其事,大人对我多有不放心也是常理之中。” 柳榜眼微垂眼眸,知道凤璟妧这是没把他们的道歉当一回事,也不生气,态度更加恭敬,与身后半步的刘青染对视一眼,两人直接撩袍跪下去,可吓了凤璟妧好大一个意料之外。 “郡主蕙质兰心,雍容大度,更有铁血手腕能镇山河,某请求郡主能收某作徒!” 两个个虔诚的头重重磕下去,凤璟妧:“???” 第一百八十六章 穷追猛打 一声辨不清情绪的轻吟打破寂静,凤璟妧只觉得这一幕有些可笑。 “两位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璟妧倒是不明白了。” 她下意识一提裙裾就想往后坐,却陡然间想起来身后是腿脚还未恢复好的凤景璂,没有她想要的凳子,顿时有些尴尬。 而看着自己妹妹动作的凤景璂则是轻笑出声。 若这是小时候,他怕是早已将妧妧抱到腿上来坐,但现在却不能再这样亲昵。 见凤璟妧尴尬站在那里,他轻轻出声道:“两位大人这就是让璟妧为难了。” 他将身子坐直几分,眸光温和,没了当初的锋利,“璟妧不过一介女流,本身已然饱受非议,若是再成了两位大人的老师——” 凤景璂笑着摇头,“便是将我妹子推上风口浪尖,陷她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其中厉害,两位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或许他们的确是诚心找老师,但凤璟妧却绝对不能答应。 一来朝中民间对她本身就多有诋毁,若是将一个礼部侍郎和一个御史台的言官都收做门下,只怕再也脱不开结党营私之嫌。 二来她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地方,不过就是能够将边境和敌情形势软肋摸透,在两相对峙的时候手腕了得,征服了原本斜眼看人的使团,若是真的大言不惭自称为师,只怕是要笑掉天下大牙。 三来这件事本就逃不开是柳榜眼与刘青染为了找补当初冒犯请出来的托词,也许他们现在如此谦逊是真的,也是真的想要自拜下风以证诚心,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在为了自己当初的不恭敬圆场子,这件事从一开始便不是纯粹的。 不纯粹的人和事,有多远就离她妹妹多远。 凤璟妧乖巧站在一边,看着凤景璂这样为自己出头,心里暖的就像是装了颗太阳,甚至有些烤的慌。 能被人偏爱,能在对外时有人为自己出头,这种感觉总是不赖。 刘青染要比柳榜眼还要尴尬。 当初他与凤璟妧和祁珩的关系可谓是到了死胡同里,自己也是被官降两级。 原本以为他们会是一直的对头,却不想他自以为公正职守的弹劾对象,真实的模样是这般。 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不齿,却有外界绝对看不到的柔和、睿智、谋虑、护短,能够为大局作出最大考量。 最令她震撼的是,北疆的百姓对于凤璟妧是那样的爱戴。 一个能够得到百姓拥护的将领,能差到哪里去? “郡主多保重,微臣在长都,静待郡主凯旋!”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带着北蛮王子阿骨打回了长都,原本热闹的北疆好似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可有传旨与你?” “还未。” 凤景璂眼眸低垂,手指无意识捻着,“马上五月份了,连越州一事都要告一段落,怎么还没有旨意到?” 凤璟妧递给他一个苹果,坐到床边看他吃。 “如今朝中局势多有变动,陛下在大力安插自己的亲信,想来我若这个时候回去,会影响朝中变动。” 凤景璂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来,看着她道:“那个常长台……” 凤璟妧冷哼一声,眼皮都懒得掀起来。 “身为地方官却视治下子民如草芥,草菅人命、违背皇恩又以下犯上,着令将其押解回都秋后问斩,其所有家财尽数抄没公中,家中男丁流放南疆,女眷充入官伎。”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是对常长台一家的审判。 凤景璂将眼眸垂下,微卷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暗影,与凤璟妧极为相似的唇抿起,一时没有说话。 凤璟妧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这样对待常家太过残忍,只觉得有些闷。 “是觉得我太狭隘了?” “不,不是。” 凤景璂连忙否认,看着凤璟妧有些失落的眸子,只觉得心里被扎了一根针。 他将手握住凤璟妧的,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冰凉的小手包裹其间,甚是温馨。 “他罔顾百姓的生命,任由他们在严寒中活活冻死而无丝毫作为,明明路有冻死骨,他却香茗块肉金银大酒,活该落得这个地步。” “那哥哥是觉得他们一家老小都受到惩罚有不忍?” 凤景璂苦笑着摇头,“是觉得世态炎凉,便是他落得这个地步,那些被他耽误的生命也没法挽回了,反而往日里趋炎附势他的小人现在一个个落井下石,觉得凉薄。” 凤璟妧静静看他片刻,却是轻笑起来,“哥哥何时变的这般伤春悲秋?世态炎凉,人心凉薄,不一直如此吗?” 听她这样不以为意的语气,凤景璂喉头滑动,自知错过了小妹的成长期,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是啊,是一直如此,或许是我太久没有出去看,心软了。” 凤璟妧笑笑,隔着被子伸手摸上他的腿,语气平静,“今年冬天兄长就能恢复如初,不急于这一时的。” 凤景璂点头,“多亏了李神医,不然我这副残躯败体,怕是今生都要做个废人。” “既然有希望,就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 凤璟妧突然想到李神医说过的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凤景璂,一双眼睛亮若繁星,“兄长你说,男人真的能生孩子吗?” 她眼神促狭,笑的像个狐狸,倒是让凤景璂有些不好意思。 他尴尬地掩唇咳嗽一声,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与自己的妹妹讨论这种话题,实在是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或、或许吧。” 凤璟妧垂眸笑起来,对凤景璂这样结巴的说话甚是无奈。 “好了,马上要进入五月,咱们离着回都也不远了,想来等越州一事落下来,就到了咱们回都的时候。” “最近还有什么安排吗?” 凤景璂忍不住出声询问。 凤璟妧沉吟一下,抬起眼来看他,笑眯眯地道:“百纳奇还没死呢,这件事哪能这么轻易就落下帷幕。” 烛光昏暗,明灭之间闪进她漆黑的眼底,那副笑弯了的眉眼比春花还要绚丽夺目,只可惜花朵还有空隙可以一探究竟,这双眼却是让人看不透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兵不血刃 见到凤璟妧这般模样,一点没有别家女娘的活泼天真,凤景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骨打已然做质子,他们还会将百纳奇交出来吗?” 凤璟妧勾勾唇角,站起身来走到滋滋燃烧的蜡烛旁,伸手将灯芯捻断,刹那间高高燃起的花火将她的眸底瞬间映亮,随后那透彻的眼眸便随着落下的火苗归于黯淡。 “百纳奇不过是一个废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将他推出来平息我的怒火?” 她似是觉得好笑,回眸笑吟吟地看着凤景璂,清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像是在九天盘旋的凤吟,又像是来自九重地域的阎罗。 “用一个废人,换取和凤璟妧这个疯子的和平相处,他们不是傻子,知道应该做出什么选择,也必须做出这个选择。” 她面上虽然在笑,可凤景璂却感到了悲伤,一种淡淡的,一直萦绕她心头的悲伤。 在凤璟妧长成的时间里,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呢? 从她十二岁第一次举刀杀人,到二十岁涅槃归来,他好像一直忽略了她,甚至伤害她,逃避她,以至于现在自己只能默默心疼,却没法与她交心长谈。 的确是错过了许多啊! 凤景璂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眼底的自责与愧疚,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杀人诛心,你是想着让北蛮朝廷在他们子民和王公大臣心里失去地位,对不对?” 一旦北蛮将他们的战神推出来,北蛮朝廷也就失去了信仰的作用。 一旦裂痕生下,久而久之,便是再坚硬牢固的城墙都得土崩瓦解。 真是好手段,好计谋,好一个诛心之策! 凤璟妧轻轻微笑,眸光变的柔和,“是啊,有什么是比让他们内部瓦解更好的蚕食策略呢?不需要一兵一卒,一矢一簇,便能将一个国家推向灭亡。” 她微笑,笑的云淡风轻,若不是面前的是自己的同胞兄长,只怕是要将人吓得发抖。 “你一定要阿骨打当质子,不也是存的这个心?” 凤璟妧摇头失笑,“不,我一定要阿骨打当质子,是因为他是王后所出。我想要他们内部相互牵制,保证北疆安稳。至于貌合神离嘛——” 她轻呵一声,不置可否,“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可什么都没做。” 她笑的轻柔,还不等凤景璂再说话便告辞离开。 出了帐子,青竹给她系上斗篷:“咱们是要怎么通知北蛮呢?” 凤璟妧眸似点漆,黑亮黑亮的,“找个人,放支箭,夹个纸条传封信,最好能利用利用他们在军中的探子,这件事便成了。” 于是第二日北蛮便收到了探子来报,说是凤璟妧想要秘密出兵给凤仲甫报仇,紧接着便是一支万钧箭射断他们刚刚升起的国旗,威胁开战之意再明显不过。 “将百纳奇交出去,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宝日珠重重将手中茶盏掷到地上,一双眼睛瞪的像铜铃那样大。 “被一个残废追打到这个地步,偌大一个北蛮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多吉卓嘎,你好意思吗?!” 多吉卓嘎被她说的脸红脖子粗,看着只会与自己吵架的王后,他痛苦地捏捏眉心。 “你说要和谈,我听了,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说我还能违背大魏的意思吗?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宝日珠听他这样说简直气笑了,“卓嘎,原来和谈是我让你去的啊?被人家一路打到冰川,也是我造成的?穷困潦倒险些被冻死也是我的原因?你是一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啊!” 她气急,见到一旁置物架上摆放的精美瓷器便抄手琗在地上,几乎歇斯底里: “卓嘎!你真是个懦夫!什么都要推到别人身上,推到女人的身上,到头来就是你一直都在为别人付出呗,还真是足够虚伪懦弱!” 宝日珠大笑,带着无尽的嘲讽,“我们草原上,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懦夫!” 北蛮是战斗民族,被人说成“懦夫”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更不要说还是被自己的女人这样看不起。 多吉卓嘎猛然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宝日珠,一双眼里满是猩红。 纵然他现在的模样这般可怖,宝日珠也丝毫不怕。 她扬起脖子来与他对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多吉卓嘎气狠了,竟然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咬牙道:“宝日珠,我就是太纵容你了,让你敢这样跟自己的男人说话!” 冷不丁看见她脖颈上的粉红色印迹,他几乎下了死命收紧自己的手,看着宝日珠艳丽的面容在他手里慢慢变的通红扭曲,他却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心神,手上更加用力。 “我是懦夫,图库拉就不是了?” 他几乎碰到宝日珠努力翕动的鼻子,见她翻了白眼更是兴奋异常。 “你与他私通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怎么敢!” 他将宝日珠狠狠丢开,宝日珠在短暂的窒息后猛然摄入空气,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一张脸红得发紫,捂着脖子痛苦地咳嗽。 多吉卓嘎两步走上去揪起她的后衣领子,连拖带拽的将她带到床上,不顾她的反抗压制住她,在女人沙哑的抗拒声中撕裂衣帛。 “你是我的女人!不是说我懦弱吗?那就好好看看!到底是我不像个男人,还是你那新欢图库拉!” 屋里的婢女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全部屏气凝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宝日珠被他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控制不住流泪。 “卓嘎,你敢!”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的王后,我有什么不敢?!” 多吉卓嘎不管不顾的埋头凑到她颈肩,铁掌般的大手将手下厚实的衣裳轻松扯成两半,瓷白的肌肤闪着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像是蛊惑人心的漩涡,让人双目发晕头脑充血。 宝日珠嗓子疼痛异常,说出来的话带着痛苦的沙哑,“是你对不起我!是你对不起我!” 她崩溃大哭,脖颈上那被掐出来的血印子更加触目惊心。 多吉卓嘎听到这话就仿佛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冷水,猛然怔在那里。 “是你对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女人崩溃痛苦的哭声响彻整间宫殿,令人听了心碎。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尘 多吉卓嘎当初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王子,他生母是先王抢回来的已婚女子。 北蛮总是野蛮的,只要足够有权势,将别人的妻子占为己有并不稀奇。 甚至他们的女人在自己死后也可以延顺到下一代大王,父死从子,兄死从弟,北蛮的女人命运如此。 卓嘎的母亲便是在新婚期间被先王看中,不管不顾将她抢了回来,为此杀了她心爱的丈夫。 这原本就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卓嘎的母亲却在半月后诊出身孕来,让本来并无异常的事成了“丑事”。 怀了别人的孩子,这是对先王的羞辱,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令人恼火。 先王想要杀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却用了许多方法都没有得逞,有人说是这个孩子命不该绝,于是坐拥美人无数的先王便将卓嘎的母亲丢在了一边令她自生自灭。 许是真的命不该绝,卓嘎的母亲生下了卓嘎,于是他便成了人人鄙视的“小王子”。 先王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来打他们母子,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直到那次先王喝醉了酒,在他面前将他母亲活生生打死。 “贱人!你和这个小杂种活着有什么用!打死你这个贱人!” 鲜血染了一地,他的头上也满是鲜血。 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含着不甘和不舍死去,他恨啊! 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他要遭受的。他应该有美丽温柔的母亲,疼爱他父亲,可是因为一个北蛮王,他成了最不幸的孩子。 年少的卓嘎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卷了一席草丢到后山上,那里有许多狼,他终究没能将母亲安葬。 自从母亲死后,他学会了当一条狗,一条能在暴虐的北蛮王手下生存的狗。 北蛮王越来越喜欢他,但是也防着他,毕竟他年纪大了,大王的位子终究要让出去,却绝不可能是他! “卓嘎,你日后要像效忠我一样,效忠下一代君王。” 面对已经老得不行的王,卓嘎咬牙忍下心中憎恨,仍旧淡淡笑着应“是”。 后来他在一次部落联盟宴上,遇见了美丽的像是太阳一般的宝日珠,他知道她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多其达部落的公主,于是他追求她,大胆表达自己的爱意,终于在他的精心策划下,他们成婚了。 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婚期,北蛮王身体越来越差,几乎要到了撒手人寰的地步,蠢蠢欲动的夺嫡之争开始了。 与大魏不同,北蛮的王子们都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通过战争与鲜血来争一个高低。 他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直藏身在暗处看着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期间却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好丈夫的角色,简简单单,就将北蛮最强大部落的心笼络到手。 但是他们并没有打算伸援手帮他上位,因为他血脉不纯。 让一个非王家血脉的人登上宝座,不论他是否是他们部落的女婿,这都是一件违背北蛮族训的事。 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宝日珠日渐隆起的肚子上。 宝日珠流产了,是风头最盛的大王子为了打击多吉卓嘎做的,原本大王的宝座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却被起兵的多其达部落擒拿,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地步。 可怜宝日珠真的以为自己的孩子是被大王子算计的,就这么被自己美好的丈夫骗了几年。 谎言终究是瞒不住的。 宝日珠因为头胎月份大了又流产,身子极度亏损,之后几年里又接连小产了几次,才好不容易得来了阿骨打。 现在阿骨打也不在身边了,她自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傻子?任由你骗来骗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多年不与你断绝关系,是因为我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你拿捏住我了?” 宝日珠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那双满是厌恶的眼睛里尽是控诉。 “卓嘎,你是我见过的,最卑鄙,最无耻,最龌龊和肮脏的人!” 像是被雷击中头顶,多吉卓嘎紧绷的身体瞬间被抽干力气。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大王,如今颓败的丝毫没有曾经的影子。 “是啊,是我对不起你。” 宝日珠吸吸鼻子,连连冷笑,“你说图库拉哪里比你好?我告诉你,起码他不会伤害我!不是因为他真心爱护,而是他不敢,也不能。” “我身为王后,身为多其达最尊贵的公主,我的权势令他臣服,这令我安心。” “而你呢?你口蜜腹剑,比大周人还要恶心!” 听她这样说,卓嘎幽暗的眼神闪过一抹亮色,却也只是转瞬即逝。 “你不爱他?” 宝日珠斜眼看向他,冰冷的勾起唇角,“爱?爱能带给我什么?伤害?还是被蒙蔽的双眼?我早就不爱了,男人不配我的爱。他们只需要臣服在我的权势之下,做一个会讨我开心的物件儿就够了。” 她话说的冰冷,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与当初那个笑起来比太阳还要温暖的女孩子放在一起比较。 卓嘎喉头滑动,忍不住伸手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即便是这样说,卓嘎也没有方才那般生气,反而是轻声细语地道:“宝日珠,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图库拉那里,你不要再与他来往了,我会想办法将阿骨打换回来的。” 方才宝日珠听到他要自己与图库拉划清界限就要发作,却听得他说到自己的儿子,顿时便歇了与他大吵一架的心。 他这是拿阿骨打与图库拉换,她不能不答应。 “你要怎么办?拿百纳奇换?” 没了图库拉还有宝日库拉、多吉库拉,换一个就是了,无所谓是不是这个人。 “我自然会想办法的,但现在百纳奇必须要交给凤璟妧。” 见宝日珠要发怒,他赶忙安抚道: “那是个疯子,连他们的皇帝都不能牵制她,我们凭什么能保证她不会带着军队来攻打?现在北蛮国情不好,即便与大魏签订了合约,但要是凤璟妧拿着私仇来犯,就算是大魏也不能说什么,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北蛮百姓!”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凯旋 宝日珠只是冷冷瞥过眼去,眼底暗芒闪现。 早在最开始她就不同意与大周联盟攻打大魏,奈何这个男人野心太大,最终落得这个结局又能怨得了谁? 沉沉闭上眼,走马观花地掠过这两年来的大事,宝日珠最终只是长长叹息一声,背过身子睡了。 卓嘎看着她的背,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这一步。 进入五月,北蛮终于有了点草长莺飞的样子,长都的诏书也下到了北疆。 凤璟妧将百纳奇在凤仲甫坟茔前一刀斩杀,鲜红滚烫的血喷洒了整块墓碑,将这一代人的恩怨就此了结。 烈红的战披在坟前被烧,就着北蛮战神钢铁般的灵魂一起下葬,用此祭奠先人英灵。 “月底就要启程回长都了,兄长是否要随我一起回去?” 凤景璂现在走路都很很吃力,尽管每次练习都会是大汗淋漓,他还是咬牙忍受着双腿如蚁噬的痛苦日日练习。 “我就不回去了,免得让祖母担心记挂。”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椅子上,“今年过年,我会回去的。” “你已经五年没回过家了。” 凤璟妧眼眸微垂,声音有些淡,“你要知道,祖母年纪大了,你应该多在她老人家膝下承欢的。” 凤景璂就是一哽,嘴唇嗫嚅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老夫人年纪大了,又经历丧子之痛,这几次的家书中有隐晦地提及她,身体依然是不大好,若是再误了这次回家,真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面。 “今年我会在家里多待些时日。” 终于他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却在话出口后灵光一闪找补道:“届时我与二弟一起回去,岂不是更好?” 凤璟妧定定看他须臾,最终叹口气,眸光淡淡的,有细碎星芒点缀其间,清丽动人。 “你自己做决定吧,我从来影响不到你。” 她话说的甚是寂寞,说完便转身走了,独留下凤景璂看着她的背影怅然。 在北蛮交付城池的半月后,凤璟妧带着自己的亲卫兵凯旋回都。 去时军情似流火,只带了青竹甲一和几个暗卫,回来时却是浩浩荡荡旌旗飘扬。 “听说郡主模样似罗刹,一口的獠牙便是草原上的野狼见了都要退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人们挤在一起涌着想要到前面去一窥破军星真颜。 今日将军凯旋,朱雀街两边的地方早在半月前便都以无比昂贵的价钱租了出去,就是为了能在凤璟妧回都时一睹其风采。 不仅是街道上,便是两旁林立的酒楼茶肆都座无虚席,还有很多没占到的地方的人在家中跺脚,暗骂商贩将锥足之地炒到高价。 凤璟妧一身银色铠甲熠熠生辉,身后亦是纯白色披风,银枪红缨安挂马侧,从大开的城门进入,只消一眼,便魄人心魂。 女子红唇黑眸,一张芙蓉面清丽冷艳,流转眉目间尽是淡然安恬。 墨发如漆,冠玉如月,身后跟着千军万马,黑帆金凤旗更是无比昂扬。 “郡主竟是这样的菩萨面,我道还真以为是他们说的三头六臂。” “郡主!将军!恭迎郡主凯旋!大魏威武!” 原本一人正在大声跟身边人说话,却陡然听见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顶破。 冲天的呐喊穿进耳端,看着眼前密不可分的人群,看着他们手中拿着的饭食,凤璟妧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微笑。 百姓多纯粹,他们只拥戴自己的神,推翻他们眼里的妖。 可百姓也最容易被人利用,三言两语将他们心底的真诚利用到,就能掌握一把无比锋利的剑,所向披靡。 凤璟妧绕城三圈,却比三年一出的状元郎要气派壮阔许多。 第一百八十八章 报平安 先是进宫面见圣上,才回了国公府。 “大姐儿回来了!” 几乎全府的主子都在国公府门外站着迎接凤璟妧,大夫人柳氏眼圈红红,捂着帕子迎上前。 国公府门前已然撤下了白绸,原本花团锦簇的国公府内也是素淡到了极点。 “母亲。” 凤璟妧微笑着迎上去,见到她身边同样泫然欲泣的凤锦好,突然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走时便没有见到裹素的白绫,回来时也错过了,心里难免会有悔恨。 现在看见自己的妹妹,见她拔高了个子抽了身条,想起凤仲甫来,便是忍不住心里发涩。 “阿好,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她将手展开,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兔子,白玉雕成,浑然一体。 凤锦好终于绷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凤璟妧的怀里抽泣。 凤仲堂站在她身旁,见她眼里也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心中疼惜。 “阿宝,去看看你祖母吧,她很想念你。” 凤璟妧点点头,将凤锦好从怀中拉出来,强笑着道:“阿姐先去看望祖母,回头再和阿好一起玩,好不好?” 她仍旧哄孩子的语气让凤锦好有些不自在。 到如今她也是虚龄十四的大姑娘了,还被自己的姐姐这样哄着,难免脸红。 “阿姐快去吧,祖母一直记挂着阿姐呢。” 凤璟妧微微点头,随后快步朝着永安堂去了。 “大姐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越发冷淡不苟言笑了。” 二夫人忍不住与三夫人咬耳朵,三夫人却只是扯扯唇角,不置可否。 刚一进入永安堂的门院,就看见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老夫人。 老人身形更加佝偻,看上去也单薄了许多,经风一吹,摇摇欲坠似是要跌倒。 见到沧桑年迈的老夫人,凤璟妧就是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祖母!” 她快步进门,扑跪在老夫人脚下,重重叩首,声音微涩道:“祖母!凤家嫡长女凤璟妧,击退北蛮千里之外,平安凯旋!” 这是凤家的传统,每一位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都要来长辈面前报平安。 只是年逾古稀的老夫人再也等不到自己的长子跪在自己脚边,向她报平安了。 用力将眼泪挤出来,老夫人伸手擦去,眼神恢复清明。 “好孩子,你受累了,快快起来。” 她要弯腰去搀扶凤璟妧,却怎么也没法将身子沉下去。 凤璟妧握住她的双手站起身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祖母您歇着,阿宝自己来。” 老夫人含泪点头,伸出皱巴巴的手去给凤璟妧擦眼泪,“咱们进去说话,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朝廷关于与东魏结盟的事已经定了下来,着令她与祁珩作为代表出使东魏。 她身为郡主,又是超一品镇国将军,命她前往东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东魏在条件中说,需要大魏在必要时候出兵替他们摆平国中动乱,可现在大魏西北对峙南疆打仗,怎么可能将兵力调动去支援东魏,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凤璟妧这名天降破军星“借”给他们,助力他们平定叛乱。 只是凤璟妧还没有参透其中关窍,只是一见面就收到了命令,要她和祁珩在六月底启程,驻东魏半年之久。 现在看着好不容易团聚的家人,凤璟妧心底还没来得及柔软的部分再次冷硬起来。 一旦松懈下来,就会儿女情长,就会舍不得。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现在容不得她有半分懈怠和柔情。 ———————————— 今天看到了两个短句:“微不可察的察言观色”和“一瞬间的若有所思” ……真的栓q tat 第一百八十九章 自作孽 进了屋子凤璟妧忍不住出声询问:“方才怎么不见四妹妹?” 刚刚在府门外,她一打眼便发现少了人,细细看了一圈后才发现是凤锦嬛不在其中,心里便有了计较。 老夫人原本和蔼柔和的面容缓缓变冷,眼神也沉下来,冷冷道:“她做错了事,被送到了庄子上。” 老夫人见凤璟妧正眼带疑惑的看着自己,略一停顿,还是决定告诉她。 “她那个未婚夫杨彧你还记得吧?” 凤璟妧点头,“记得,是个品貌极好的男子,前途无可限量。” 谁知老夫人却是冷哼一声,眼神变的晦暗不明。 “人人都知道那是个好的,偏偏她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老夫人看着凤璟妧,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发。 即便知道自己的孙女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但还是怕吓到她,毕竟战场与后宅还是有所不同,后宅的阴私事太过令人不齿。 “她不知发了什么癫,竟是与那杨彧私通,被你母亲抓了个现行!不仅如此,她竟还敢暗结珠胎!” 凤璟妧惊的几乎要脱框,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为什么这样做?那个杨彧又是干什么吃的!”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先前她要爬祁珩的床,可以说是她想要攀附王府,心思歪了。 现在与自己板上钉钉的未婚夫也苟且到一起,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这件事外面知道吗?” 老夫人面色有所缓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道:“你母亲不是个糊涂的,当下便让婆子们将人制住,一点风声都没透出去。” 她淡淡啜了一口茶,茶香袅袅穿进鼻端,令人神根清明。 “将她关进祠堂,不到半月便发现她有了身孕。你二叔将那杨彧痛骂一顿,撤了他的官职,却发现老四有了种,便急慌慌要将她嫁过去。” 凤璟妧忍不住皱眉,觉得这样不妥,却也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只能闭着嘴听老夫人继续说。 “原本我是不同意的,但是老四肚子里有了,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想到他们已经有了婚约,最后便也松了口,谁知道大婚当夜她便杀了杨彧跑了。” “啪嗒”一声,青瓷茶碗盖落到碗身,凤璟妧惊的直接在椅子上站起身来,满眼不可置信。 “她疯了?她到底是撞了哪路神仙,蠢事一桩桩的做!” 老夫人面容慈祥地看着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道:“别急,你听我说完。” 凤璟妧缓缓坐回椅子上,眉眼忧愁,一双黑眸更是晦暗不明。 “京兆尹怎么判的罪?” 简直是蠢货! 这么做对国公府和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偏偏杀的还是当今的进士,自己的夫君。 不论是从伦理还是妇道上看,她都难逃一死。 先前她与祁珩被人陷害,已经是满城的风言风语,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削发明志,怕是家中姐妹都要受她牵连。 现在可好,凤锦嬛这个蠢货上赶着将把柄和笑话往人家手里送。 大夫人做的倒是不错,能想着自己女儿的切身利益,做的决断总不会差。 第一百九十章 信仰 老夫人捏捏眉心,想起不省心的四孙女也是一阵心烦。 “国公府在一座破庙里找到她,那时候满身都是血,孩子也没了,要不是国公府的人去的快,只怕是命都要被那孽种带走!” 凤璟妧哑然,听着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称呼凤锦嬛肚子里的孩子为“孽种”,不禁垂下眸子。 祖母显然是气得很了。 “她与人私通的事能压下来,但杀人的事可瞒不住啊!原本的确定的死罪,但花姨娘马上临盆,跪在外面苦苦哀求你二叔……还有祖母。” 老夫人似是无比沉痛,闭眼缓了缓,复又睁开,一双眼里有利剑寒芒闪过,“最后换了死囚瞒天过海,你二叔也和陛下陈情,不过没有受到什么谴责。” 老夫人知道,皇帝不责罚国公府是看在凤璟妧在前线打仗的面子,有多少亲近却是不知。 “所以在外面你不要说漏了嘴,她现在就在庄子上安生呆着,这辈子不会再出来了。” 老夫人手上不知何时开始挂佛珠了。 檀木做成的珠子散发着阵阵香气,令人闻之心静。 一颗颗红珠子已经被磨出了光泽,远远看着像是抹了一层蜡,阳光打在上面都会折射斑斓的色彩。 此时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祖母何时开始信奉佛祖了?” 老夫人从来不相信这些,所以她带大的凤璟妧也是不信的。 现在看见老夫人这样虔诚,不禁有些讶异。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向她,语气柔和:“我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了你们,只能诵诵经,拜拜佛,祈祷你们能够平安了。” 凤璟妧心下触动,眼神也破了冰,“吃斋念佛太过辛苦,祖母不必强求自己去信奉这些。” 神鬼之说都是留给那些没有能力逆天改命的人的,是弱者的信仰。 她是强者,她不需要这种飘无虚渺的信仰。 谁知老夫人却是淡淡一笑,有些无奈摇了摇头道:“不必管我,我总能安心一些。” 凤璟妧遂不再多说。 若是供奉佛祖能让老夫人心里踏实些,也没什么不好。 屋内有一时间的安静,老夫人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这一回来,可还要回去?” “陛下交代了些别的事,这个月底就要启程,明年才能回来。” 老夫人大惊,慌忙抓住她的手,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是不是要去东魏?” 凤璟妧诧异挑眉:“祖母怎么知道?” 老夫人得到肯定答案,心便凉了半截,“现在大魏最要紧的就是南疆战事和与东魏结盟的事,除了这两样,我也想不到皇帝需要你亲自去做什么。” 凤璟妧微微含笑,明眸皓齿,瞳孔幽深,“祖母不必担心我,东魏固然乱,但只有将咱们的盟国发展起来,这个联盟才有意义,咱们也才能踏实。” “话是这样说,可东魏是什么景象,哪里是你去了就能解决的?” 凤璟妧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让她放宽心道:“我只懂得打仗,别的事一窍不通,也不会去掺和他们那些党争。”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唇边浮现起一丝古怪的笑,神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别的什么收获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疲累 东魏于军事能力上并不突出,若是凤璟妧能替东魏将军队建立起来,说不准东魏的天下就能占去一半。 兵不血刃,能在他们自己的制度和民心里渗透自己的影响,也不失为一件未雨绸缪的事。 这样一想,凤璟妧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面上自然流露出来。 老夫人见她神色逐渐坚定,似乎自有打算的模样,便也不再开口。 这件事既然已成定局,说再多的不情愿也只是往凤璟妧心口上扎刀子,反倒影响她的心情。 老夫人暗暗摇头,又问道:“你这一去便是半年,北疆那里由谁与景琮共事?” “陛下已经派了周强去接管北疆。” “周强?” 老夫人皱眉思索起来,将长都中的武将都过了一遍,才隐隐约约找到了这么个人的影子。 “那个在春山有救驾之功的周强?” 凤璟妧不禁微笑道:“祖母好记性,正是此人。他与齐王走的比较近。” 最后一句话的信息明白的穿进老夫人心里。 “原来是自己人。” 她徐徐吹了口茶气,心里盘算着桩桩件件,面上却是一点不显。 老夫人心疼凤璟妧,早早的打发她回去休息了。 等到凤璟妧走后,凤仲堂与大夫人等女眷才进来,陪着老夫人说过话之后便也都散了。 自从去年八月份离开国公府,她已经有十个月没回过家了。 推开梦里抚摸过无数次的木门,入目皆是青葱。 葳蕤葳蕤,草木葱茏,竹林茂盛,梅树在夏天争着生长,想要在冬天一展美丽。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迈步进去,满院寂静。 缓缓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转过两侧竹林,抄手游廊才将将露出一截来,就听到呼啦啦的声音杂乱响起,旋即是唱报声: “奴婢请大姑娘安!” 熟悉的唱报,熟悉的音容笑貌,凤璟妧笑中带泪。 原本她是带着回不来的心态去的,现在不仅回来了,还是好好的回来的。 墨竹跪在众人之前,早已哭的不成样子,“姑娘!墨竹给您问安!” 重重一个叩首,眼泪砸在青玉地砖上摔成八瓣,带着思念欢喜浸没在玉石面上。 微风袅袅拂过,竹林簌簌作响,枝桠乱颤,人心浮动。 凤璟妧回都,带着无尽荣耀,陛下以臣子之礼厚待,封府邸,赐良田,赏黄金千两,领兵部尚书衔。 大街小巷,五湖四海,列国市井,对于凤璟妧有口皆赞。 已经是卯时三刻,凤璟妧却还在睡。 墨竹看着碧波湖心荡涟漪的睡莲式帐子,里面侧卧的倩影纹丝不动,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恰在这时,青竹从外面进来,见墨竹这般纠结模样不禁挑眉,“墨竹,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大姑娘累了,多睡一会怎么了,老夫人都说了姑娘不必去请安,怎生墨竹这丫头这样死板。 墨竹抿唇,见青竹还看着自己,只得垂下眼睛,轻声道:“那我出去照看着,青竹你守好姑娘。” 青竹轻轻颔首,一张极为英气漂亮的面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墨竹只觉得心里一惊,慌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 心里暗忖道:这青竹出去一趟,越发能唬人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主动求欢 墨竹轻手轻脚走出去掩上门,将外头渐渐热烈的蝉鸣声隔绝。 青竹脚步轻盈走到凤璟妧床前,看一眼沙漏,心里算了算时间,小声凑上去道:“大姑娘可醒了?” 没人回应,青竹便也不再问,转而将屋里的摆件又收拾了一番。 约莫到了辰时,凤璟妧才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青竹?” 刚一睁开惺忪的睡眼便见到一抹高挑的背影立在窗前,凤璟妧不禁轻声唤了一句。 青竹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听到凤璟妧唤自己,赶忙走上前去。 “姑娘醒了?” 凤璟妧有些哼哼唧唧没睡够的样子,难得如此柔软。 “是有什么消息吗?” 青竹听她第一句就是问正事,不免有些心疼。 “齐王爷回来了,这个时候,应该从宫里出来了。” 凤璟妧一下便醒了神,“今天是几号了?” “六月二十了。” “六月二十……” 凤璟妧呢喃一句,眸色渐渐沉下来,“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 果然不出凤璟妧所料,皇帝紧接着便下旨,着令使团于六月二十五日启程前往东魏。 祁珩并没有出了宫就来见凤璟妧一面,而是急匆匆回去先沐浴更衣,谁知他刚从浴桶里出来,紧闭的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祁珩伸手从一侧的屏风上将衣裳扯过来胡乱往身上一穿一系,飞身出了浴桶。 他正要喊人进来,却听见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欢喜:“阿珩是我!” 祁珩猛然顿住,几乎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 水汽袅然,似是烟云幻化成的游龙升腾而起,氤氲中只见一位身量纤细高挑的女子与山水锦绣屏风站在一起。 女子一身宝蓝色烟罗裙更衬得肤白胜雪,如白玉般皎洁的面容上挂着比夏花还要绚烂的笑,长发如墨,眉眼比秋水更加潋滟几分,一眼便令人失魂摄魄。 “妧妧……” 祁珩快走两步绕过氤氲水汽,这才将凤璟妧看了个真切。 胸腔中有什么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咚”,似乎下一刻就会跳出他坚实的胸膛。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他控制不住的上前一步将凤璟妧紧紧搂进怀里,贪恋的嗅着她身上的阵阵寒冽梅香。 梅香纵然寒冽,却没法将他心头滚烫压下去。 祁珩几乎是疯狂的求欢,那双勾人摄魄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凤璟妧从未经历过祁珩这样的主动求欢,她近乎忘我的迎合。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不知是谁熨烫了谁,只知道呼吸胶着间,有什么轻盈的东西滑落在地。 凤璟妧触手滚烫,坚实的肌肤,分明的肌肉线条都在掌下。 她微微睁开眼睛,见到赤着上身的祁珩,面色微微一红。 “阿……珩……” 唇齿之间溢出靡丽的娇吟,祁珩却猛然将她的后脑扣紧,再次将她的呼吸吞下。 他越箍越紧,恨不能将凤璟妧的身体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才好。 “妧妧,我真的好想你……” 相爱的人之间,总是会以这样热烈且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 祁珩主动求欢便足以表明——他的心跳只为凤璟妧加速。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迷雾 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靖王枕着鸢竹细白的胳膊睡的酣甜,将南疆局势忘的一干二净。 这半年多来他多方忧虑,累的几乎每次都是一沾枕头便睡着。 鸢竹看着身边不着寸缕的男人,心头浮上一丝冷笑。 如今大魏如日中天,他倒是睡的安稳。 放眼当今天下,国土面积最大、最易守难攻当数南葛;国力最强、物饶最富当数大魏;人杰辈出、发展最快当数大周;兵骁马勇、苦寒落后当数北蛮。 唯独一个东魏,要国土没国土,要物饶没物饶,还在固守奴隶制,天下五分,若非是听说它与大魏达成盟约,压根就没人把它放在眼里。 只有大魏这个天府之国,没有南葛的毒林瘴气,没有大周的盐碱之地,更没有北蛮的肃寒难耐,是他国的主要争夺对象。 只可惜大魏内部朝中,已经有颓败之势,若不整治吏治、肃清寰宇,颠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再看看最有可能急追直上的大周,被一个无后的靖远侯压制的毫无反手之力。 自从大冢宰归天,大周内部的争夺衰败比大魏更加严重。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称霸一事怕是短时间内不能达成。 靖王转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向身侧的鸢竹,微微上挑的唇角扯开一抹笑,那双含情的眸子带着仿佛看透一切的光:“鸢竹,你好像有心事。” 冷不丁听到靖王说话,鸢竹猛然一惊。 不过瞬息,她便将慌乱的心情压下,莹莹眸光流转,看向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靖王。 “属下在想,大魏派出凤璟妧去东魏,究竟有什么图谋?是否他们之间的盟友关系也并非是牢不可破?” 想不到鸢竹会有这般见识,靖王薄情的眼里带了点欣慰与赞赏。 他放在蚕丝被里的手像鱼儿一般缠上鸢竹纤细的腰肢,略带薄茧的指腹来回流连,触手细腻光滑,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鸢竹,你越发让人喜欢了。” 他凑过去亲吻鸢竹纤细的脖颈,留下点点红痕。 “奴婢这是近朱者赤,多亏了王爷教导。” 她很会掌握“属下”与“奴婢”之间的身份转换,能最大程度实现与靖王之间的和谐相处。 靖王是个极其薄情寡恩的人,他所有的柔情与耐性全都给了抚养他长大的大冢宰。 可惜大冢宰一世英名独掌乾坤,临终也没能看透自己养大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品性。 靖王听她这样说,低低发笑,腰下一个用力,换来女子一声又惊又痛的低呼。 “鸢竹,你倒是学会了说好话。” 鸢竹轻咬贝齿,呼吸微乱,“王爷还没说,鸢竹猜的对不对?” 靖王又是一个用力,女子惊呼一声,白皙的面容便上了潮红。 “刚说了有长进,这就听不出来了?” 靖王发笑,罗帐摇曳之间风流万种。 “我会亲自去一趟南葛,届时你陪我一起去。” “南葛?” 鸢竹发问,深黑的眼眸幽不见底。 “是,南葛。你不是想知道大魏派猛将去东魏的原因吗?到了那时候,你会知道的。还有大魏与东魏之间的关系,非得人亲眼看,才能知道究竟是不是诚心诚意。”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出使 六月二十五日,大魏使团启程,带着全国瞩目的视线浩浩荡荡前往东魏。 若要抵达东魏,需得横跨大青山,而跨过大青山便是东魏最为破落、最为巨大的奴隶市场。 “倒是真的招人心疼。” 凤璟妧见众人都有疲惫之色,便下令就地找到驿馆休息一夜。 如今与祁珩并肩走在灰色塑成的奴隶市场,看着笼子里一个个没有人模样的奴隶,眉头深深皱起。 “东魏百年来一直延续着奴隶制,在劳动力上便不如别的国家自由、有积极性,落后也是难免的。” 凤璟妧却摇了摇头,清白的阳光照在她近乎透明的脸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的分明。 若非美人现在眉眼深沉,定然是一副极美的景色。 “大魏的三六九等已然是极其严重,可怜我生的晚,没见过百年前的大魏,如今再看东魏,只觉得心惊胆战。” 他们身着华丽服饰,与这个灰扑扑的世界格格不入,便是往来挑选奴隶的“富户”见了也忍不住驻足细细打量他们身上的衣裳料子和配饰。 祁珩看上去没有凤璟妧的愁绪,也毫不在意周围人向他们投来的视线,只是平静道:“他们没有自己的人生,也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奴隶,就是生杀都在买主的手里,便是官府也不得干预他们的生命。” 他眉眼淡淡,英挺的鼻子被一束光打透,半张脸暴露在阳光直射下,美得似是天上人。 “若要帮助东魏提高国力,改革是第一项,也是最大的阻力。” 东魏的贵族阶级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切身利益遭受削弱,若是他们处理不好其中厉害,把命交代在这里也是可能的。 这实在是一份让人临渊履薄的使命。 凤璟妧却不以为然,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些是祁焕他们应该操心的,若是真的束手无策,咱们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就好了。改革绝非一日两日就能办成,我来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份军事保障,其余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们不过是奉命前来办公的,如今看着这般炼狱景象,凤璟妧心中虽有难过与震惊,却也不至于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 祖父的确说过天下论,却也说过强求不得。 天下是四海五湖,非一姓之国,天下百姓更不只是局限于一国之百姓。 要想做到河清海晏百姓长安,就得让天下太平,让百姓有归属感。 再看一眼被锁在笼子里的人,他们眼神麻木、空洞、冷漠,显然已经习惯了被人当成牲畜一样的活法。 他们不去抗争,不去嘶吼,不去抨击天道不公,好像麻木到不值得有人去解救。 但是从另一方面想,他们只是忘记了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甚至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没有经历过便不会知道笼子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他们便不会产生不甘与愤恨,也就没有了甘于压迫这一说。 没有谁能站在制高点去漠视最底层的人,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真神。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我们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不论是什么事,能不插手便不插手,当一座镇山宝塔给他们看是最好的。” 凤璟妧哑然失笑,看向祁珩的眸子里波光潋滟,莹莹照人:“阿珩,你怎生一点也不诧异这里的景象?方才我看随行的使臣,也都如我一般,却只有你一个,从容自若,视若无睹。” 祁珩微笑,霎时间空气都变得紧凑起来,让人看一眼这恍若神人的俊美便呼吸微滞:“你忘了,先前我是来过的。” 凤璟妧一怔,旋即笑起来,“是,我倒是忘了,你一早便来过的。”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慢慢敛了笑,一瞬不瞬地盯着祁珩看,“难为你之前带我避开东魏的这种地方,若不然,只怕这半年心里不会安宁。” 祁珩面上带着和煦温柔的笑,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柔柔的笑里永远给人力量,让人心安。 “知道你是什么性子,若是早前便叫你瞧见了这般景象,怕是要夜夜难眠,整日里抓心挠肝的难受。” 凤璟妧轻轻笑起来,与他手牵手往回走。 “现在就不怕了吗?” “现在与当时情况不同,自然不怕。” 凤璟妧来了兴致,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你心中怀着天下百姓,从小到大便是以平定天下为己任,说白了,你与凤家世代赓续的祖训一样,终极都是要给天下百姓一片安居之所,无所谓是否是自己的国家。” 他们迎着光走,置身于夏日的烈阳之下,鼻尖已然沁出汗液,却也不喘。 “若是当时便让你亲眼瞧见,你怕是要为了东魏百姓现在的困境寝食难安,却又束手无策,我如何能见的你煎熬?可现在不同,我们来,便是为了改变他们这种现状的,让你见了也无妨。” 凤璟妧垂眸含笑,不自觉地与祁珩十指相扣。 “天下谁人最玲珑?齐王阿珩凌云霄。” 听他这样夸赞,祁珩心里欢喜,面上却是不显。 “明日便要正式与祁烁见面,你可有什么想法?” 说到正事,凤璟妧眼眸不由冷了下来,阳光穿透不进她的眼,只在外面打了个旋,让那薄薄的冰融化。 “祁烁祁焕我倒是不在意,在意的是他们的贵族皇室宗亲,该如何应对。” “那就要好好想想,到底应该给他们留下一个什么样的第一印象了。” 翌日晌午,东魏上京,皇宫议政殿 果然不出凤璟妧所料,东魏的贵族从一开始见到大魏使团便鼻孔朝天,极是傲慢。 “尊皇郡主凤璟妧奉命出使东魏,带来两国盟书议案,请贵国陛下过目签署。” 满殿都坐满了文武大臣、皇室宗亲、贵族财阀,一眼看去让人头昏目涨。 凤璟妧与祁珩不易察觉地交换一个眼色,又齐齐将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们没有料到,东魏朝局竟然这样乱,满殿里坐着的,定然是素日里能够在政局上造成一定影响力的人。 在大魏,这种场面只有有权力的皇室和百官有出席的资格,那些贵族财阀都被严厉打压,不要说参与朝政,便是寻常宴会都没有资格参加。 反观东魏,这些人不仅多,而且乱,又都是大财阀,不缺钱财,真要处理起来极其麻烦。 要是能一锅端了就好了,虽然冒失了点,但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可能。 第一百九十五章 挖苦 内监将厚厚的盟书从凤璟妧手里接过来奉给祁烁,祁烁打开一目十行看完,直到看到最后的署名时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有些怅然。 大魏的签署人不是皇帝,而是在都五品以上的官员联名签署,这也向东魏明确表示了大魏的治国策略。 权力下移,百官执掌大权,皇帝垂拱而治。 这无疑是让祁烁羡慕的。 祁焕坐在下手看着祁烁,见他面上神情变的古怪起来,不禁转眸去看凤璟妧。 女子一身竹青色紧袖长裙,腰间只带了一只香囊,面容恬淡美好,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世间最动人的眼眸,樱色唇瓣合着,唇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非笑也是笑,让人见了无端欢喜。 她这一身装扮表示,她是以郡主的身份来的,而非镇国大将军。只是不知道,到底是 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凤璟妧将眼帘掀起来,不期然对上祁焕探究审视的眼神。 她呼吸微微一滞,旋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转过眼去。 跟祁焕相处需得处处小心,一个不经意可能就被他发现端倪。 “这大魏是什么意思?派一个女人来,是因为没有男人了吗?” 讥诮尖酸的话从身侧传来,随后便是四面八方的笑,带着对凤璟妧这个使臣首领的无尽恶意。 不论是在哪,女人好像永远不应该干预朝堂。 祁焕眉头一皱,生怕凤璟妧不高兴,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一道极其优美动听的男声带着潺潺的笑意响起: “大魏如何没有男儿?就在今年,大魏力克北蛮,压制大周,牵制南葛,大魏男儿拼杀疆场,打下一座座城池,攻克一寸寸土地,难道东魏是闭关锁国,丝毫不知吗?” 祁珩漂亮的眼睛向着最初说话那人看去,只见到一个肥头大耳体态膨胀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正喘着粗气与自己对视,不禁微微一笑。 真是蠢东西,大魏如今正是风光力强的时候,才与强悍不可一世的北蛮签订合约,这就敢在他们面前放肆了。 祁珩笑的似流水,配上那一张世间仅有的绝美面孔,真真夺人心魂。 他这话一出,果然就听到场面齐齐抽冷气的声音传来。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大魏才刚刚攻克北蛮,那可是号称铁骑最为强悍的北蛮啊,他们若是惹怒了大魏,才是真的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部分人选择了乖乖闭嘴。 而那肥头大耳胖到流油的正是东魏最大财阀,赫连家族的当家人。 赫连家主对上祁珩不咸不淡的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富可敌国,平日里便是小皇帝见了自己都是礼让三分,什么时候在这种场合丢过这么大的人。 “呦,这不是跟在女人后面的齐王殿下吗?怎么,堂堂王爷却在公务上逊色于女人,很得脸?” 他连连冷笑,诋毁着一个男人的尊严,却发觉祁珩那张一直带笑的脸没有丝毫变化,不由怒从中来。 这小子城府颇深,倒是值得提防。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忌惮 祁珩永远是那张温文尔雅的笑面模样,面对赫连的嘲讽面不改色,仍旧笑的云淡风轻,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摧毁他的面具。 “赫连家主,你这话说的可是不对。” 他微笑着,面容比满殿夏花还要醉人。 “郡主出使,一来表明我国陛下极其重视此次盟约,二来代表了我国对此次盟约的可鉴诚心。” 他看一眼坐在身侧的凤璟妧,见她眉目淡淡,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笑的更真切些。 “郡主身份尊贵,又是大魏超一品镇国大将军,用远少于北蛮悍兵的军力将北蛮打到哭求讲和的地步。让郡主出使东魏,难道不是给足了贵国尊重?难道不是我国诚心昭昭的表现?” 他嗤笑一声,眼眸不经意掠过对面在座的几人,连唇边的笑都带了三分讥诮:“本王不过一个没有建树的闲散王爷,自然要在战功赫赫的郡主身后,却也是理所应当。” 他看向赫连,潋滟春光的眸子像是一把利剑,裹着森然寒气直逼他面门,令人望之瑟缩。 “赫连家主,您难道是看不出我泱泱大魏的昭昭圣意吗?” 这话直接将生死权交给了赫连,便见赫连脸色猛然一白,随后便是通红一片。 早在听到祁珩将他身份叫破他便心生警觉,现在又明晃晃受到威胁,脸上自然挂不住。 他想要发作,但对上凤璟妧冰冷冷的眸子,不自觉便瑟缩回去。 这女人方才一直垂眸敛目坐在那里,气质柔和恬淡,压根不引人注意,但现在再看她,分明是笑里藏刀,眼神冷的像是月光下的铁甲刀戟,气场全开的杀伐之感魄人心扉。 不光赫连,连同在座的所有人,见到凤璟妧笑里含冰的样子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传闻中暴躁无比的将军会怎么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凤璟妧但笑不语。 若不是她眼神太冷,气场太强,众人只会觉得眼前女子笑靥如花动人心魄。 弯弯的眉,大大的眼,微勾的唇角,小巧的鼻,无一不是精心雕刻的作品,只可惜美人虽美,杀气却太重。 祁烁看了许久,见凤璟妧一言不发便将这群耀武扬威习惯了的蠹虫震慑,心中震撼忌惮的同时却也不禁点头。 有了这样的一把利器在,何愁不能整肃朝局? “郡主与王爷舟车劳顿,朕领百官为二位接风洗尘!” 说着,祁焕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凤璟妧与祁珩亦举起茶杯,笑着说恭维的话,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 他们之所以畏惧凤璟妧,并非是她那卓然不群的领军用兵能力,而是忌惮于大魏的国力,以及凤璟妧在北疆的地位。 一旦她真的不顺意,领兵来打,又当如何? 便是强悍如北蛮,也在她的刀剑下崩溃,更何况是军力不足的东魏? 一场宴会没人再敢开口找凤璟妧的不痛快,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触及自己的利益,便没有必要与她针尖对麦芒。 凤璟妧只觉得无趣。 在大魏的时候,但凡宴会,必定好戏不断。 怎么到了东魏却是一群哑巴吃席,毫无情趣。 祁珩见凤璟妧低头静静喝酒,不由哑然失笑。 妧妧想的什么他还不知道?原本他们是商量着,若这群人紧追不舍,他们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凤璟妧脾气向来按捺不住,真要遇上咄咄逼人的情景,一脚上去留个强悍不好招惹的第一印象,为后来的谋划也有帮助,但这群人实在是外强中干,被吓了两句就真的噤了声,也是可笑。 第一百九十七章 第一印象 这场宴会除了给凤璟妧他们接风洗尘,也就是互相见个面。 待得时辰差不多了,宴会也就散了。 谁知刚出了大殿,便有人凑上来使坏。 连容木最是年少气盛,见到自己的舅舅被怼得哑口无言,早已经怒火中烧,趁着凤璟妧和祁珩大步流星在前面走着,身边也没有保护的人,他眼神一暗,隐没在人群里瞄准了就是一脚踹上凤璟妧的腰。 谁知人没有踹到,自己的脚踝却是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凤璟妧站在人流涌动处,眼眸明亮似繁星,看着连容木的眼神冰凉的没有一丝感情。 转眸看一眼重重叠叠的台阶,总共一百九十九阶。 再低头看一眼自己,往前一步便是第一级台阶,万一真的摔下去了,轻则伤筋断骨,重则一命呜呼,还真是好毒的心思。 “这位公子,怎么腿脚如此不听使唤?” 她说出口的话无比温柔,手上却凝聚了全身力气,几乎要将连容木的小腿骨捏碎。 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看来并不尽然。 只要用胳膊的一方真的足够强大,任他是大腿还是铜墙铁壁,都得被摧毁。 连容木疼得嗷嗷直叫,想要将腿收回来,却发现压根没法挣脱凤璟妧的桎梏。 “疯子!你放开我!我的腿快断了!” 这一幕引来无数人围观,凤璟妧却面不改色,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是骨头错位断裂的声音。 一声堪比杀猪的惨叫刺破人的耳膜,便是祁珩都忍不住皱眉,眼底森森寒光乍现。 这人,留不得。 凤璟妧一把丢开他的腿,一步步走向他,最后蹲在他身边,用一双比春水还要柔情的眸子看着他,温暖照人,寒气逼人。 “这位公子,需不需要我给你接骨?” 她说着,一只手却是顺着连容木的腰线往下滑,直到落在他蜷曲起来的膝盖骨处。 连容木却好像看见了什么鬼怪一般,在地上蠕动着往后退。 “不,我不需要!你走开!离我远一点!” 凤璟妧嗤笑一声,猛地一把攥住他的错位的膝盖,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响起。 “公子这话说的可不对,方才分明是你要与我亲近,怎么,我自己来了,你却翻脸不认人?” 她话说的极其恶毒刁钻,又是不怜惜自己名声的说法,被暗卫拦在外面的众人唾沫横飞,恨不能使劲将凤璟妧的脊梁骨戳断。 “世上竟还有如此寡廉鲜耻之人!这样的女人,如何能与我东魏签订盟约?” 谁知这人不过才刚说完,就被面前的暗卫一个巴掌甩在脸上。 文弱的书生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巴掌,当即眼晕目眩,昏昏欲倒。 “这位大人,本王劝你先闭嘴。” 祁珩在笑,笑的依旧那样春风和煦,过草留生,说出的话却是嚣张跋扈,令人不喜。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东魏!不是你们的大魏长都!容不得你们如此放肆!” “砰”的一脚,说话的人便被狠狠踹出去。 因为众人都堆在一处,这一脚带倒的是一片看热闹的权贵。 暗卫一个个面若寒霜,只是三四人便有千军的气势。 他们遮住的半张脸更添了神秘和冷厉,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造次。 凤璟妧仿若不经意地瞥一眼殿门的方向,见那里并没有任何人站立,心里冷笑。 都这样了,别国使臣与自家官员打起来了,都不出来看一眼主持一下局势,还真是坐得住。 知道祁焕两兄弟打的是借力打力的主意,凤璟妧也不啰嗦,干脆一按一推,伴随着连容木那冲天的惨叫,原本错位的膝盖被重新装了回去。 众人看得心中一惊一颤,皆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凤璟妧。 胳膊脱臼了好装,这膝盖错位了,竟然也这么轻松吗? 可是看见连容木那惨白如鬼的脸色,他们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只觉得阵阵腿软。 不怕她不跟你玩心眼,就怕她不跟你玩心眼。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便是他们城府再深,要想拿一个人的命也是要徐徐图之,凤璟妧就不一样了,她是真的一刀结果啊! 遇上凤璟妧这样没有缓冲余地的人,所有人都沉默了。 都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可事实真的是明刀易躲吗? 凤璟妧笑着站起身来,再没看一眼抱膝蜷缩在地上的连容木,眼眸莹莹,似秋水剪映,勾人摄魄:“诸位,我凤璟妧脾气不是很好,也不是很会那些阴私手段,平日里全凭心情做事。所以——” 她拉长语调,眼神逡巡,在众人面上掠过,道:“没事不要招惹我,我没有你们那么会伪装。” 她笑的美极了,那副倾世的眉眼间似有水波潺潺流过,平淡宁静。 这样岁月静好的美人,怎么就生了一副狠毒的心肠呢? 直到凤璟妧与祁珩携手离开,祁烁都没有出来看一眼,落在众人眼里便是皇帝越发不顶事。 赫连家主方才被挤在最外面,现在才上来搀扶住连容木,见他眼神刻毒盯着那双璧人的身影,眼神也不自觉冷下来。 “木儿你放心,舅舅一定替你除了这口气!” 连容木的腿不仅是错位,凤璟妧是真的将他的腿骨捏裂,未来的几个月里,他也只能在床上修养,再也出不了门了。 他们不过才回到驿馆,一身宝蓝色长襟绣罗纹的翩翩公子便带着礼物来访。 “王爷这是——” 见到祁焕带来的东西,凤璟妧挑眉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祁焕一张如玉般通透的面容带着歉意的微笑,若非凤璟妧对他早有了解,怕是真的要被他欺骗。 “今日多有冒犯到的地方,还请郡主原谅。” 凤璟妧似笑非笑看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爷不可能只是来道歉的,不如说说王爷的真实来意?” 见她不啰嗦,祁焕干脆道:“赫连家,的确鼎盛。” 凤璟妧看他的眼神便带了三分戏谑,“是吗,难怪能坐在上位。” 祁焕不再纠缠,那双隐含着天下野心的眸子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让人看不真切里面的情感,“进去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利益至上 坐落于上京的驿馆专供各国使臣居住。 穿过蔷薇玫瑰插栽的花丛,面前便是一座三面依水的小榭。 轩门呈半圆形,恍若明月初升,走上高阶,地坪铺就皆是梅花状,微风掠过竟似有暗香浮动,令人心醉神怡。 这里的一草一木,几乎都是凤璟妧喜欢的。 祁焕与凤璟妧并肩走着,刚到他们的住处便见到将随身物品收拾好的祁珩从里面出来。 见到祁焕,祁珩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微笑起来,面容和煦惊艳,便是桀骜英俊如祁焕,在光影下也逊色几分。 “王爷。” 祁珩略一颔首,算是见过。 祁焕同样微笑面对,抬手做了个手势,道:“王爷与郡主先请。” 等进了凤璟妧所居住的屋子,才发现屋子里的摆设竟与凤璟妧的闺阁十分相似,除了各处的物件外形不同,便是连一张小几的摆放位置都一模一样。 凤璟妧不禁讶然。 祁焕却毫不以为意,好像没有察觉到祁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也没有察觉到凤璟妧寸寸打量、满含不解的目光。 “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了道歉,二则是要与两位商量一下后续安排。” 祁珩看着他气稳神闲的模样,卷翘的睫毛微微落下,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微漾的茶水,似乎很有兴趣地问道:“王爷想要怎么做?” 祁焕坐在凤璟妧对面,不经意一抬眼便能看见她洁白如玉的面孔,心中起了波澜,面上却丝毫不显。 “两位在东魏驻足半年,这半年却需要做许多事,不是本王与陛下不想要两位休息,实在是时间紧迫,不得不来叨扰。” 凤璟妧听他说这些没用的,不禁皱眉,“王爷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这些客套话就免了,我与其我齐王都是知道紧要的人。” 祁焕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沉声道:“想必两位今日也见了,东魏权政由世家财阀掌控,以至于治上不足,治下疏松,东魏至今也未做到真正的君主集权,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就需要将这些世家财阀一举铲除。” “财阀势力早已经渗透到东魏上层的各个角落,一举铲除,怕是做不到。” 祁焕自然知道这一点,但现在要想能腾出手来与大魏合作,那便必须剪除这些改革路上的拦路虎。 徐徐图谋精巧布局所需要的时间太多了,他与兄长花费了十年的时间,都不能将他们打死,反而看着他们攀附自己,聚敛的钱财越来越多。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他们真的要招兵买马,朝廷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什么,这才是扎在他们心上最深的一根针。 “的确很棘手,但要想在十年里发展起来,东魏必须在这半年做出取舍。” 祁焕的眼睛明亮极了,里面带着抹不去的忧愁与寒霜,那是对于母国积困积弱的忧思,是对于一手遮天贵族的无可奈何。 凤璟妧与祁珩对视一眼,声音缓缓如流水,漫过人的心田,滋润一方土地。 “王爷想怎么做?” 祁焕眼眸霎那间明亮,原本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起兵,将他们斩杀!” 祁珩皱眉思索片刻,却觉得不妥,“若是出其不意,自然可以将他们一举斩杀,但将他们斩杀之后呢?东魏能保证自身运行不会陷入停滞?大周当初死了一个掌权人便崩溃无法运行,更何况是掌握东魏经济命脉的财阀世家一朝崩塌。” 祁焕捏着茶杯的手细细摩挲,眼眸深沉。 碧绿色的茶杯里荡漾着翠绿的汤水,人面映在里头,曲折了原本的好相貌。 “为今之计,只能先将他们斩草除根,剩下的……抽丝剥茧,终究是要慢慢来的。” 蝉鸣声逐渐热烈,甲一将门掩上,屋子里便寂静下来。 “若是王爷与陛下都打定了主意,只管起兵就是,与我们说了,也是白说,帮不上什么忙的。” 房间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就连每个人清浅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祁焕喉头滚动,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知道凤璟妧肯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她却避重就轻,说明她并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 茶香悠悠,袅袅升腾。 “阿璟有所不知,东魏的军权并不是全然掌握在陛下手中的。” 男子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与以往的干练清朗不同,这样的语调里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与痛心疾首。 军权不掌握在皇帝手中,这倒还真是天下第一奇闻。 祁珩对此也是诧异不已,挑高了眉头打量祁焕,在探究他话里的真假。 凤璟妧则是微微眯起眼睛,双手捧着茶杯,盯着里面上下浮动的茶叶良久未开口。 她从小便呆在军营里,最是知道军权君掌的重要性。 一个将军拥兵自重,军心所向,想要起兵谋反振臂一呼即可,惑乱朝纲一念之间。 可是将军终究是将军,比起军权旁落他处其实要好些。 毕竟武将中少有能制衡朝野的心机在,轻易也不会起乱。 “敢问一句,如今东魏军权,旁落何处?” 凤璟妧说话清脆悦耳,像是空谷中的百灵鸟在枝头吟唱清晨,听之心愉。 “世家财阀。” 祁焕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内心深深无力。 这些财阀不禁掌控者东魏的经济,还有他们养大的军队,要想将他们连根拔除,就需要有一个能控制军心的人。 东魏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出色的将领能用,归根结底还是制度问题。 “阿璟,我希望你们能践行合约,出手相帮。” 祁焕眼里带着期盼,那隐隐跳跃的火苗让人不忍拒绝,但凤璟妧还是拒绝了:“王爷,合约上只写,在必要时刻,我们会出兵相助,并没有要全权干预的条例在。” 祁焕转过眸子,深呼吸一口道:“郡主若是出手相助,东魏必定重礼相赠。” 凤璟妧轻轻勾起唇角,眉眼淡淡,“如此,那便请王爷细细说一说具体谋划吧!” 凤璟妧是个位于权力顶端的人,只看利益不谈感情是她保证自己地位的最佳处事方式。 祁焕想要利用她的能力,可以!拿出足够的利益来交换。 没有利益牵扯交换,想要打动她如同痴人说梦。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宫妃当兵 东魏皇宫,议政殿 “陛下!让一个外邦女子来参与军营之事,还需三思啊!” 祁烁正襟危坐,眼神平静似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冷硬极了。 “慕容爱卿,你先起身,朕还没说完呢。” 祁烁总是淡淡的,仿若世间所有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波动。 这是一个冷静且睿智的皇帝,但手腕不够硬,又是年少登基,一路摸爬滚打到今日,与众权臣斡旋,日日与狼共舞,能活到现在已经极其不易。 只是少年皇帝长大了,积攒的不甘与野心逐渐膨胀,他看着卧榻之侧酣睡的人,只谋划着有一天,可以举起屠刀,将他们统统除掉。 可是在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他只能面带微笑,对他们虚与委蛇。 “朕是听说大魏的这位尊皇郡主用兵一绝,但耳听为虚,眼见方为实,这就想着见识见识。” 见他们张嘴就要反驳,祁焕笑着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诸位先听朕说完。” 他看一眼站在群臣之首的祁焕,交换一个眼神,就见祁焕正身站立,悦耳的声音响起:“本王与陛下思虑再三,决定试探一二,就以后宫嫔妃为阵,让那位郡主好好展示展示身手。” 众人听到这样的法子,个个私语起来,不过须臾便成了大声讨论。 “这倒是个好法子,能狠狠搓一搓他们的锐气!” “是啊,那郡主仗着自己手上的权利在咱们这里耀武扬威,若是能将她的气焰灭一灭,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可她又不是傻子,训练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见识的妇人,她能答应吗?”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不答应照样是心虚,没有能力,看她以后还怎么狂!再说了,她不是大魏派来助力咱们的吗?帮咱们演练演练娘子军,难道不是应该的?” “我听说她之前就有一支娘子军,只可惜全都死了,后来也没再拉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说不准啊,是北蛮的那些糙人看见一个个身娇体弱的女人,只想着撸来一亲芳泽,这才叫她忌惮,不再作为!” 他们笑着,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嘲弄,还有轻视淡蔑。 “依卑职看,她那样的性子,一定会打肿了脸充胖子!” 听着下面热烈的讨论,祁烁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不过他唇角天生上翘,好像时刻都在笑,此时看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男子洪亮的声音响起,顿时引来全场寂静。 “禀陛下,微臣以为,用宫中贵人们排练并不妥当。娘娘们都是金枝玉叶,哪里能做这样的事?若是一定要女子,从民间征集便是了,何必一定劳师动众,打扰了娘娘们。” 说话这人是赫连家唯一入仕的二老爷赫连珠,他的女儿与侄女现在都是皇帝宠妃,他可不希望因为一个粗鄙女人坏了自己女儿的心情。 再者,若是那个凤璟妧是真动刀枪的,她们又怎么遭得住! 赫连珠一站出来,又纷纷有几位大臣出列,齐齐上奏。 祁烁仍旧微笑。 他们到底不是蠢的,但是这件事是一定要做成的。 他眼风一扫站在那里的左丞相,左丞相立时会意,站出来义正词严道:“诸位大人这就想岔了,若是在民间征集女子,便不能起到试探那位的作用了。” 赫连珠斜他一眼,勾唇冷笑:“丞相大人,你家中是没有女眷在宫中的,自然不会着急。” 他这话说的十分恶毒,生生往左丞相心里扎刀子。 他原有一女,嫁给了皇帝做皇后,那是何等风光荣耀,可惜生产时却难产,最后好容易将孩子生下来了,却因为大出血去了。 只留下一个太子可怜巴巴的没有娘疼,这么多年长在脂粉堆里,又被万千宠溺,眼见着越长越歪,他做外公的却是无能为力,心痛万分。 现在赫连珠又提起他过世的女儿,如何不让人恨得牙痒。 谁不知道皇后身子健朗,太医都说胎位正常,生产时定会顺利,可最后受惊早产不说,更是难产了一天一夜,生生将大人拖死了。 其中猫儿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后薨逝与当时圣眷正浓的赫连皇妃和端木皇妃有关。 这几家便互相结成了仇怨,在朝堂上彼此不对付,加上政见不同,更是冰火相撞,互相消耗。 但不知怎的,皇帝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太子这一个长成的皇子,那样得宠的赫连家两姐妹,便是一儿半女都未曾诞下,人们只说是她们作孽太多该下的,但赫连珠可不是傻的。 他先是怀疑皇帝是在有意防着赫连家,还曾暗中查过两位娘娘的脉,但最终都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只有前年,好容易有孕的赫连皇贵妃产下了一个瘦弱的小皇子,这可把赫连家高兴坏了,什么珍玩玉器、珍贵补品都往长乐宫里送,极其看重这个孩子。 小皇子也甚是聪慧,不到一岁便学会了稳当走路,咿咿呀呀也能认得几个大字,整个赫连家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年仅一岁的孩子身上。 却不想小皇子刚满一周,就被人推下荷塘溺死了。 推人的正是极其受皇帝宠爱的二公主。 二公主的母妃是端木氏,朝中顶级权贵,甚是得宠,入宫不过一年便生下了二公主,却因为二公主母胎时养的过于大了些,生产的时候让端木贵妃受了不少罪,更是直接伤了身子,以后都不可能有孕。 于是皇帝和贵妃愈发宠爱这个孩子,日久天长,便将小公主养成了极其娇纵的性子,纵然是嚣张跋扈的太子,也得礼让三分。 兴许是二公主见不得皇帝日日宠爱小皇子,干脆在赫连贵妃的生辰宴上将小皇子推下莲池,一了百了。 后来二公主与端木贵妃都被发配去了冷宫,而端木家在前朝的势力也被赫连家横扫一空。 端木家被踢出政治舞台,东魏最为强盛的三大集团只剩下了两家,赫连、慕容。 左丞相努力压抑住即将喷洒而出的怒火,多年来的锤炼他应该将囡囡的事变成厚厚的茧子了,但为何每次这个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会发怒? 就在左丞相即将开口反驳之际,清风朗月一身清白的皇帝淡淡开口道:“左相说的正是朕的心意,这件事便就此敲下,三日后校场演练,诸位爱卿一定到场!” 第二百章 算计 驿馆里,凤璟妧与祁珩面对面对弈。 “你说这祁烁哥儿俩,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祁珩回想着当日祁焕前来的说辞,微微摇头:“顶破天也就是想要借你我之手,帮他铲除异己。” 凤璟妧却沉眉苦思,唇线抿的紧紧的。 “他说的漂亮,说是要给你我立威,可我怎么看,都是有算计在里面的。” 祁珩见她愁眉不展,微笑着将她眉间褶皱抚平。 男人的手温温凉凉,似是上等白玉,触手温润,接肤凉 “但这件事的确能给你树立在军中的威望。他不是说这些兵会很难管吗?借你之威,震慑万军,对咱们的目的也有好处。” 他们还不知道祁烁给他们安排的什么好戏,只当是一群不听使唤的兵蛋子需要凤璟妧用管理千军万马的威严治理,却没想到自己也被人家算了进去。 祁珩见凤璟妧还是忧心忡忡,不禁笑着坐到她身边来,“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已经派星云和甲一去查看了,等他们回来便知道他们卖的就是什么药。” 凤璟妧只得点头应下,看着院子里的蔷薇与玫瑰,鼻端尽是花丛散发着的沁人芳香,她不禁心神放松。 “阿珩你看,那玫瑰与蔷薇,是否有相似之处?” 祁珩见她眸光比星星还要亮,唇边笑的弧度更大些,遂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果然见到混长在一起的两种花在形态上极为相似。 “玫瑰原本就属于蔷薇科,同属同科,形态上自然极近相似。” 凤璟妧没想到祁珩也会知道这些,亮眸中闪过一抹诧异,“阿珩竟也知道这些?” 祁珩猜到了她的小心思,抿唇轻笑:“神医有时候总会自言自语一些,耳濡目染,自然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这样看来,竟是我无趣了。” 原本她还想要显摆一番,却没想到祁珩也对这些分科有了解。 “神医曾经提炼过玫瑰精油,耗费巨大,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在少数。再加上他老人家对玫瑰情有独钟,我能知道也不稀奇。” 凤璟妧看着面前故作谦逊的男子,只见他俊眉朗目,笑若清风,面如浅玉,阳光打在他绝俗的脸上,仿若光晕在透玉上渲染开来。 美得动人心魄,令人心神摇旌。 看着看着,她竟痴了。 这样美貌的人儿,世上可还有第二份? 发觉凤璟妧走神,祁珩指节分明的手伸上前,在她眼前晃了晃。 “妧妧?” “嗯?” 猛然间被打断,凤璟妧有些回不过神来。 见祁珩正促狭地看着她,竟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此刻有一面镜子立在眼前,凤璟妧一定会发现自己的面庞红的滴血,看上去便如血玉一般美不胜收。 祁珩看着面若桃李,眉目含情的女子,一颗心被填的满满的。 嗫嚅片刻,他正要开口说话,星云却走了过来,汇报他今日搜集到的情报:“王爷,郡主,今日咱们去了趟军营,发现他们的确在点将选兵。” 凤璟妧与祁珩交换一个眼神,起了兴致:“这么说,祁焕说的全是真的?真的要我替他震慑军队?” 可她怎么就是觉得心里不安呢? 祁珩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碧玉茶杯,眉头微微收拢,唇线抿起,一副沉思状。 “我也总觉得,他不会止步于此。” 用一个外人震慑军队,这得是多么下等的策略。 一旦凤璟妧真的在军中树立威望,东魏兴衰岂不也成了股掌之间? 这件事肯定还有什么被他们忽略掉的地方,或者是他们无法察觉的地方。 祁烁和祁焕不可能只有这一个目的,这样利弊相当的亏本买卖,只有蠢货才会做,可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二百零一章 荒唐 “你确定京畿大营的兵都在准备后日的演练?” 祁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星云肯定点头,随后一侧身,将甲一露出来,道:“甲大哥也是看了的。” 被点名的甲一上前一步,肯定点头:“是,他们的确是在布局整兵,而且属下套了几个人的话,他们都说后日有一场演练,想来错不了。” 凤璟妧沉吟不定,终究还是祁珩开口道:“既然都答应下了,想再多也没用,若是他们兄弟二人真的设了什么套,也不会是对着咱们的。” “也对,他们现在应该头疼朝廷上的赫连家,只要将这个最大的财阀世家铲除,皇权自然会集中。” 祁珩微笑,朗朗清风般令人感到浑身轻松:“所以练兵这件事,最大的利益化就是借咱们的手当刀,替他将军心收拢,一切到了后日,自然会见分晓。” 后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热气蒸腾。 凤璟妧与祁珩不过刚到演兵场,就见到聚集成群的女子们簇拥在一起执帕轻笑,个个风流蕴藉,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凤璟妧看着眼前这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因为速度太快来不及捕捉,只能怔怔看着那群巧笑倩兮的女子。 “难不成东魏后宫可以干政?” 面前的女人们个个都是锦衣华服,衣着之光鲜亮丽,站在沙尘漫天的沙场上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她们的年纪看上去参差不齐,有十五六岁的,有二十四五的,还有几个明显有老态却看不出年纪的。 但这群人都有一个特点,面上便是娇生惯养贵气逼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出自民间,年龄上看也不可能是官家姑娘,再加上她们的服饰气质,显然是妇人的模样,这便只能在官家女眷和皇帝宫妃中做抉择了。 再听她们彼此的称呼,尽是姐姐妹妹,而非某某夫人,那就只剩下一个令人惊到脱框的猜测——这些人都是皇帝后宫中的妃子。 “简直不可理喻!” 凤璟妧眉头紧蹙,眼里有火光隐隐跳动,脸上却是冰霜一片,可以见得她此刻气愤恼怒到了极点的心情。 祁珩先安抚她道:“咱们还是先看看情况吧,万一皇帝只是要她们来看热闹的呢?” 那岂不是荒淫无度? 凤璟妧如实想,却没有说出来。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处处都是东魏的耳朵,这样说了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凤璟妧冷哼一声,眼里的火焰熄灭凝结成寒冰,“我倒还真想看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让她来练兵,却来了一群身娇体弱的娘娘们。 怪异之处,任谁看了也忍不住多想。 抬眸看去,一身竹青色长裰的祁烁站在点将台上,面容带着春风化雨般的微笑,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而一身烟霞紫的祁焕长身立在他身侧,两人出色的容貌瞬间夺走天地间的浓浓物华。 只是看着那风华绝代的两人,凤璟妧的眼眸愈加冷了下来:“那咱们就上去看看,看看这两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百零二章 心计 高台之上,皇帝与祁焕双双站立,待凤璟妧与祁珩拾步上阶,二人转眸笑看过来。 “原来是郡主和王爷到了,快快请坐!” 祁焕热络的上前招呼,下人将点将台上的座椅搬上前,凤璟妧却是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拒绝,将一个跋扈嚣张没有城府的刁蛮妇人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 “王爷,今日本郡主承诺而来,眼前景象却使我大为震惊,敢问一句,这么多美貌的妇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吗?” 女子眼神冷若寒冰,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漫不经心的姿态无端令人心头火起。 祁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对上她似笑非笑的嘲讽眼神,胸腔中有一团火滋滋往上窜。 他面上仍旧笑着,笑的万种风流:“郡主稍安勿躁,今日请郡主前来,就是想要借郡主之威震慑三军。这些女子都是后宫嫔妃和宫女,郡主今日的任务就是将她们训练的如同正式士兵一般,听从号令,严明军令,以儆万军。” 话语朗朗潺潺,音色极其悦耳,但凤璟妧却没有任何欣赏美色的意思,她只觉得面前人心脏。 这分明就是一个他为了稳住朝中势力的计,这个计将她算了进去。 他们先是佯作请自己助他们夺军权的模样,放松自己的警惕,再是与朝中人沆瀣一气,串通好了要给她难堪。 他们特意将演练地点安排在京畿大营,调动整个大营的兵准备安排,然后放出风声去,将他们的双眼蒙蔽、双耳堵塞,来了招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还真是好计策! 得罪了她,取悦了那些权贵,不禁让她放松了警惕,更是麻痹了自己的敌人。 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凤璟妧简直怒不可遏,她就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 一双眸子燃烧着熊熊烈火,神情却是比北蛮冰川还要冷,双拳也紧紧攥着,艳若桃李的双颊因为太过压抑的怒火而微红,双眸却更加明亮。 祁焕被她这样看着,心头一梗,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他的确欺骗了她,也的确有意传递给他们错误的信息,但这是一个连环计,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他们的最终目的。 铲除异己的路上,必须要利用一些人,哪怕这些人是自己所珍重的,但只要能帮助他们完成大业,偶尔利用一下又能怎样? 祁珩见两个人之间暗潮涌动,看一眼凤璟妧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双臂,不禁沉眉。 知道她这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将她紧握的拳头包进手里来,声音比最好的温玉还要润上几分:“妧妧,既然是陛下和摄政王的意思,那咱们收下便是,只是结果不能保证,过程也不能保证。” 他捏捏凤璟妧的拳头,猛然拉回她濒临失控的情绪。 凤璟妧眉眼瞬间恢复清明,隐隐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控。 实在是自己被戏耍了一通,感受到了冒犯,这才有些控制不住生气。 想她凤璟妧活了二十多年,何时被人这样戏弄过?这种深深的冒犯不能怪她会失控。 祁珩着重提醒了她,她心念微转,肚子里有了主意,面上便也了和恢复煦的笑容。 “王爷,本郡主只操练过汉子们,娇滴滴的贵人们还真是头一遭,不能保证将她们都变成士兵那样严明守律,还请王爷和陛下见谅。” 她说着便拱手一拜,祁烁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郡主真是过谦了,朕相信,郡主一定能让全军叹服!也能让文武百官臣服!” 祁烁面上笑的温逊恭良,凤璟妧却是忍不住冷笑。 好一个自谦,这顶高帽子她可不轻易戴上。 “只是陛下,若是要让贵人们达到士兵的状态,璟妧还需要请一道旨意。” 祁烁眉头一动,只以为她是要自己下令,命令嫔妃听从她的号令,当下便想拒绝,但又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要给这些女人们说的,提一嘴也是必然,遂笑着道:“郡主请说,朕一定应允。” 听着祁烁这么容易上钩,祁珩忍不住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两声。 这个皇帝答应的忒痛快了点,自己想的一串说辞都用不上了,实在是有些尴尬。 尴尬的同时,俊美无双的齐王爷也不禁在心里为祁烁念了两声我佛慈悲,随后便抱着看好戏的姿态站在那里,笑着看两人。 凤璟妧眉头一挑,“哦?是么,陛下果然豪爽!”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引起众人注意,不给祁烁反悔的余地。 “那就请陛下给各位娘娘们立个军令状,将她们真正当成士兵一样看待,也将璟妧真正当成一名主将来授权!” 祁烁眸子一眯,眼神不自觉与祁焕对上,两人眼中皆是闪过一抹亮色,只是转瞬即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祁烁后又移开目光,眼里带着淡淡浅笑道:“郡主放心,朕一定允诺。” 凤璟妧不禁眯起一双杏眸,她总觉得,祁烁答应的太痛快了一点。 “好!那请陛下先下旨,再令娘娘们换上军装,咱们便可以开始了。” 乌金号角响起,一百八十名美貌的宫妃被凤璟妧编成两队,分列两边。 “陛下,敢问其中品阶最高的两位妃嫔是为何人?” 女子一身月华色铠甲熠熠生辉,眸光亮似明镜,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看向祁烁。 这话问的好像毫无由头,祁烁却在一瞬的怔忪后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贵妃、皇贵妃,你二人还不站出身来?” 赫连皇贵妃与赫连贵妃应声上前,向着皇帝微微一拜,眉目流转之间是说不尽的妖娆妩媚,雍容华贵。 凤璟妧勾勾唇角,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转身对着两位娇俏的美人笑着道:“二位既然是后宫中的掌权人,位阶在这里也应高一些。” 她笑着说完这话,脸色瞬间沉下来,换上一张战场之上的冷肃面孔。 “那便请两位娘娘暂且担任一下小队长之职。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整军不严,身担队长之职的士兵需要负全责!” 第二百零三章 军令不明,将之责也 祁烁想要自己吃暗亏,那自己就将他最喜欢的妃子拉出来整治。 这世上能让她凤璟妧受憋屈的人只有她的父亲,区区一个东魏皇帝,她还不放在眼里。 看着凤璟妧的祁烁却是笑的更深了些。 算计算计,究竟是谁算计了谁,还未可知。 战鼓擂鸣,两位宫妃手执战戟站在前面,凤璟妧对着两名宫妃和其他人高声问道:“你们知道自己的前心、左右手和后心的位置吗?” 全场数万人在围观这场以女人组成的练兵阵营,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个一身银色甲胄的女子,霸气凌厉的眉眼,紧抿成线的唇,干净利落的身姿,还有她身后准备击鼓的士兵。 在场之人除了京畿大营原本的士兵,只有纸上谈兵的各位官员,还有天天享乐的贵族财阀。 只有她,屹立天地间,自成一派,凛然而不可侵犯。 “她真的能将这些贵人们训练好?” “等着看吧,我看悬,毕竟都是养尊处优的娘娘们,你瞧,她们便是拿个战戟都不稳哩!” “都说这尊皇郡主用兵如神,军营里皆敬畏她为天神,便是连北蛮那样暴力剽悍的民族对她也是极为尊崇,再看她从出世开始打的那几场仗,多少是有点邪性在身上的!”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达官贵人们在热切交流,天地苍茫,阔达伟壮,烟尘四起,黄埃散漫。 只有赫连家主和赫连珠对视一眼,眉眼间是一样抹不去的愁容。 他们家的倚仗都在这里头,还是冒头的两个,若是凤璟妧这个疯女人不管不顾,真的伤了他们的倚仗,那才真是大事不妙。 他二人可没有别人那看热闹的心态,愁眉不展苦着一张脸,也没人敢上前去招惹。 祁烁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静静注视着凤璟妧的一举一动。 “你真的不怕她记恨你?” 祁焕呼吸微窒,旋即松下来,笑着道:“记恨不记恨,我都会这样做,纠结这些有的没的,没有意义不是吗?” 祁烁听他这恍若不在意的语气,不由得微微一叹:“有没有意义,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他话头一转,道:“凌家的婚事……” “我自有打算,兄长不必为我再操劳。” 祁焕的眼神冷下来,想起凌潇儿那张粉面含情的脸,明明是那样的倾城容颜,他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再看向将台下站着的女子,她没有绝世的美貌,没有温婉的品性,甚至连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温柔小意、通情达理都没有。 她够阴够狠,比男人还要理智,坚决捍卫自己的立场,心机城府深不可测。 唯一的美好品质,怕是只那一份对世间的包容与博爱了。 这样一个丝毫不爱他、又不讨男人喜欢的女人,怎么就让他死心塌地呢? 祁焕就这样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她站着比竹竿还要直,纵然是在这样弘大的场面下,纵然是万人瞩目,她也丝毫不为所动,面上没有一分惊慌失措。 对比那些徒有其表的女人们,她们便是站都站不稳,有人的双腿甚至明眼可见的在发抖。 如此心智,如此气魄,合该被人喜爱。 不知不觉,祁焕唇边噙了一抹笑,看见如此的祁烁深深太息一声,甚是无奈的摇摇头。 自己的这个弟弟,最是执拗,一旦他认定的东西,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还记得小时候祁焕去凌家做客,见凌二公子有一把绝世好剑,却知道自己讨要不来,便与凌二公子切磋了一番,不慎被那把剑划伤了臂膀。 为此,凌家家主狠狠将凌二公子责罚了一顿,并将那把伤了祁焕的剑束之高阁,再不许任何人动它。 谁知数年后,就在他们几乎要把那把剑淡忘的时候,他却借着与凌二公子对弈博彩头,将那把剑赢了回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心性绝非一般人能比拟,更不是一个能被劝住的人。 他足够耐心,可以为了一把剑蛰伏这么多年,甚至不惜伤害自己让他想要的东西不再被他人染指,等待时机将那件东西彻底收归己有。 一把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还是一个,他如此心爱的人。 再多思虑最终都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祁焕与凌潇儿的婚事就在眼前,不论他用什么手段,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真的还会正眼看他吗? 将台下,女人们比黄莺还要好听的声音响起:“知道!” 凤璟妧微微点头,“很好!” “向前,就是看你们前心的方向;向左向右,就是看你们左右手所对的方向;向后,就看后背方向。一切行动,以鼓声为准,都明白吗?” 娇美的声音齐齐道:“明白!” 凤璟妧部署已定,转身吩咐身边的一名副将,着他命人扛来执行军法的大斧,并指着大斧三令五申,说明军中纪律,一定要她们听从将军部署号令,违令者斩。 战鼓擂鸣,凤璟妧下达了向右转的命令,包括两个宫妃在内,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非但不听命令,反而咯咯大笑起来。 凤璟妧面对此情景丝毫不恼,反而故作深沉叹息一声,道:“约束不明,令不熟,将之责也!” 于是一扬手,发冠掉落,凤璟妧毫不扭捏,寒光闪闪的匕首出鞘便截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毫不拖泥带水,引起现场一片惊呼。 “将军有责,若在战场之上,这便是全军覆没的大罪,故而,本将削发代首,以严军令!” 一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到地,仿佛她的手上原本就没有那决然的一缕发。 众人都是惊呼不已,久久不能平静心情。 “这凤璟妧是疯了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乃是大不孝且叛道的行为,她真的一点也不怕?” “这算什么,你们没听说当初她顶着一头过肩短发上阵杀敌的事?这才一缕,不碍事。” 就连赫连姐妹也是心惊不已。 “姐姐,我怎么觉得,这女人有点邪乎呢?” 好像全身都是反骨,令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被击的粉身碎骨。 赫连欢冷冷一笑,漂亮精致的眼睛里划过冷芒:“管她是不是真的烈性子,你我是宫中贵妃,又是陛下宠妃,身后更有赫连家作保,她还能拿咱们怎样?” 赫连笑还是不放心,忧心忡忡的模样让赫连欢眼神一冷:“怎么,你怕?” 赫连笑明显瑟缩一下,小声道:“她如何知道我们是赫连家的女儿?” 是了,她们最终在意的、可以倚仗的,终究是赫连家。 第二百零四章 说一不二 赫连欢冷冷一哼,眼神不自觉瞥向面若冰霜的凤璟妧,甚是不屑地嘲讽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一个外臣,能拿我们怎样?要我们来,不过就是给她灭灭锐气,能翻出什么天来?!” 赫连欢与赫连笑身为后宫中的领妃,过惯了养尊处优受人顶礼的日子,自然不认为凤璟妧会将她们怎样。 毕竟她们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是皇帝的宠妃,凤璟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她们处罚,只能自己断发做做样子。 凤璟妧不经意间看见两人面上那如出一辙的表情,不禁冷笑勾唇。 管你是什么身份,管你是不是皇帝的宠妃,既然立下了军规,那就要军法处置。 她清清喉咙,面色严肃沉着,再三将军法军令复述一遍,示意士兵击鼓,发出向左的命令。 在凤璟妧自断长发之后,本以为这些人会心生畏惧臣服之意,却不料这群天之骄女再次哄笑起来。 笑声传遍整个校场,所有人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看向凤璟妧,却见她面容沉静,好似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唯有那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微微荡漾,那是濒临爆发的情绪在酝酿。 祁珩原本慵懒地斜倚在点将台旁,此时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回首抬头去看将台上站着的人,只见那两人依旧风度翩翩,浑不在意,心里一时有些没谱。 他知道凤璟妧会怎样做。 她向来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对于纪律又极度看重,从来不会给人第三次机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看向祁焕,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却对上他微微转眸看过来的目光,最终只化作一个淡雅至极的微笑,将眼神移开。 祁焕心里有些酸。因为他知道,祁珩与他一样了解凤璟妧,一样对凤璟妧的心思把控的死死的,不给别人留一点空隙。 众人瞩目的只有凤璟妧一人,赫连笑眼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郡主,咱们都是女人,实在听不得军令!”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凤璟妧的眼神几乎冷得结冰。 “女人?女人又怎样?难道女人就听不懂人话了?身为女人,这就是你们自甘堕落的表现?将别人对你们的不屑加注在自己身上,自我鄙夷,用‘女人’这个身份标签来遮掩自身不足,却还要沾沾自喜,因为自己是个女人所以可以不完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因为她是女人就看不起她。她拼了命的要在全天下面前证明女人的力量,却没想到这些妇人竟然真的这样无知。 身为女人,她们就可以放任自己的缺陷吗? 身为女人,她们就能以此为自己的过失找借口吗? 身为女人,就必须要躺在男人给的牢笼里吗?! 正是因为叫不醒的人太多,所以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才会愈发看不起女人。 她唇畔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残忍。 “纪律和动作要领,方才本将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大家也都说明白了,却仍旧不听从号令,这就是故意违反军纪!” 不怒自威的眼神扫过最前头站着的两个如花美眷:“队长带头违犯军纪,按军法处置!” 说完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凤璟妧大手一挥,甲一与青竹早已等候多时,立马上前将两位赫连贵妃反手制住,眼看着就要押送到断头斧上去,祁烁面上大为惊骇,急忙传令道:“且慢!且慢!” 他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慌慌张张跑下台来,拦在两位妃子面前,对着凤璟妧道:“朕已经领教了郡主练兵的高明,还请郡主饶过朕的爱妃!” 凤璟妧只觉得祁烁有些不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眯起,似是打量着面前人。 “陛下,她们现在是军队中的队长,犯了军规,就应当受军法!” 谁知向来和煦的祁烁却沉了脸,但对上凤璟妧更加黑沉的脸色,不由得又换上一张示弱哀求的面孔,将一位舍不得红颜的庸君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郡主有所不知!朕没了两位爱妃,食不下咽寝不安眠,断断不可离了两位爱妃啊!还请郡主高抬贵手,饶过她们这一次!” 凤璟妧心底越发疑惑。 就她与祁烁见过的几次面来看,他断不是这等拎不清的人,只是现在这一出,又是怎样?难不成也是难过美人关? 这么想着,她不由看了两位贵妃一眼,却在心里咋舌,只道是祁烁眼瞎心盲,爱上这等粉面骷髅。 “陛下!我已受命为将,在沙场之上,您应当称呼我为将军!” 说着,凤璟妧淡淡看一眼赫连笑,无形之中也是在对她方才的称呼表达不满,谁知被人扭着的赫连笑却还是不服人,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很是傲然。 一旁看着的众人先是惊惶,后来看见祁烁这般为了她们出头又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两人可是赫连家的掌上明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怕是大魏使团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与他们一样心情起伏的是赫连家的两个当家人,他们对视一眼,见皇帝这般作态都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所有人都以为凤璟妧会就此松口,却不料她干脆一招手,一旁静静观望的祁珩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扯着祁烁就走,惊掉了一片下巴。 “陛下有所不知,古书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得罪了!” 毫不啰嗦,甲一阿和青竹立时将两人押上断头斧,凄惶的哭声撕碎人心:“不!我是皇贵妃!凤璟妧你这个贱人怎么敢!” 美人声声哀婉泣血,闻之神伤不已,赫连珠见凤璟妧连皇帝都敢冒犯,当下厉声大喝,却在目眦欲裂之间看到两颗漂亮的头颅落地,喷薄而出的鲜红溅了青竹一脸。 青竹原本素白的面上满是鲜血,甲一一身玄色衣袍颜色更深几分。 被几滴鲜血溅到眼里的祁烁哀嚎一声,眼角似乎淌下血泪,最终承受不住一般软倒在祁珩怀里失声痛哭。 第二百零五章 连环计 所有人都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凤璟妧,她站在风中发尾飞扬,薄情的眼睛中缱绻着冷傲。 这个女人一定是个疯子! “凤璟妧!你这个贱人!还我女儿!” 赫连珠愤怒地咆哮,却因为接受不住这个打击口吐鲜血陨绝于地。 纵他再多手段,纵他万丈城府佰仟算计,遇上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也终究是无计可施。 “军令不明,将责之过;践踏军法,长责之过。” 凤璟妧冷眼瞥向那两具尸体,看着哭的毫无人色的祁烁不禁皱眉。 有什么东西再次闪过,昭昭显示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将她算计进去的阴谋,可究竟是什么样的阴谋呢? 祁珩一直站在外面看这一场戏,当他看到祁烁哭的不顾形象时,眉头不自觉皱起。 当初与自己谈判讲明利弊的祁烁,可不是一个会被女人左右的人,如今这般做派只能是…… 祁珩心中一惊,猛然转头看向亦有所觉的凤璟妧,旋即又将视线放到混乱不堪的人群,在那里寻找赫连家的身影。 天生含情的水眸缓缓觑起,心里飞快将整件事串联起来,最终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结果—— 他们中计了,而且是一个不能推脱的计。 祁烁他们先是蒙骗自己答应了此次演练,再是千方百计瞒着他们将士兵换成宫妃,最后是算计了凤璟妧的脾性和这些养尊处优的娘娘们的性格,算准了她会将赫连家的两位斩杀以正军法,这样就能顺理成章的将赫连家的矛头调到凤璟妧身上来,顺势将大魏拉下水。 既然结了死仇,他们哪怕是为了自己不被赫连家侵蚀,也一定会出手对付赫连家,这样一来,祁烁与祁焕两人的算盘打的正好。 将大魏和凤璟妧拉出来当挡箭牌,为他们清除自己面前的绊脚石,而这两个人却可以安稳站在阳光下,站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二虎竞食,最终倒台的一定会是赫连家,因为他们不会坐视赫连家伤害到大魏的整体利益。 而祁烁呢?祁珩忍不住想,他一定会在事后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或者三天不上朝用以表示自己对赫连姐妹的爱重,再在愤怒的赫连家面前哭哭惨,反客为主,或许还能收到赫连家的“反哺”。 他只需要做做戏,装个样子,将所谓的皇帝颜面暂且搁置,便能坐收最大的利益。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甚至那些女人这般不听命令也是祁烁暗中授意的结果。他甚至不需要授意,只需要对着她们说此次演练不过就是一场玩笑,给她们灌输闹剧的态度,自然就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阴谋家,这场人心的算计、场面的把控简直登峰造极! 祁珩忍不住下移视线,一双变幻莫测的眸子看着祁烁。 他还在深情不负地痛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令人觉得恶心。 于是东魏最尊贵的皇帝被大魏最傲娇的齐王一把丢开,丝毫没有犹豫。 “陛下伤心过度,还是回宫休息吧!” 他说出口的话无比冷,唇畔却好像仍旧挂着一丝笑。 祁烁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眸底划过一丝暗芒,最终被祁焕搀扶起身,悲痛万分地道:“朕的两位爱妃!就这么香消玉殒!实是朕的过错!” 他似乎悲伤懊悔到了极致,以拳顿胸,声音颤抖的连不成句。 祁珩看着他做戏,心里早已冷笑连连,面上却如他一般表现的哀痛万分、无限惋惜。 “陛下应当严加管理后宫的,有句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陛下虽是天下人的君父,但后宫也的确是陛下的一家之屋! 今日沙场演练都不听主将的命令,可见平日里在后宫中是个什么样子!陛下应当以此为戒,严明东魏律法,也不辜负两位娘娘的在天之灵!” 祁珩表现的没有丝毫破绽,惋惜的面上带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使得这场戏更加丰富起来。 祁烁心凉了一截。 祁珩摆明了是反将一军,明里暗里都是他治理不严才使得自己的女人如此放肆,若是再让他说下去,话传到赫连珠的耳朵里,难免他不会怀疑。 祁焕明白他的意思,当下沉声对着祁珩道:“王爷,皇兄骤失爱妃备受打击,小王先带他去休息,王爷请自便。” 他表现的翩翩有礼,从容不迫,将摄政王的身份气质展露无遗,与祁烁达成了鲜明对比,却更加让人心疼那个涕泗横流的俊美男子。 祁珩只是微笑目送他们远离。 斩杀两位宫妃的是青竹,因为那掌管大斧的士兵实在是太过害怕,青竹干脆将他一把推到一边,自己亲自动手。 于是来,两位风头赫赫的赫连姐妹花皆葬在了凤璟妧的手上,她与赫连家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凤璟妧此刻也已经回了神,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死局。 他们的确需要东魏的军队,也一定会答应下祁焕的请求,那么不论他们是否提前知道这里的场面,他们都会来。 实在是好算计!她与祁珩,这次算是彻底被人坑了一遭。 凤璟妧兀自叹口气,转过身来再次点名了两个小队长继续操练。 这时,再发出鼓令,不论向左、向右、前进、后退、跪下还是起身,全部服从号令,且每个人的脸上都严肃认真,合乎要求。 哪怕她们已经手抖的拿不住战戟,却仍旧咬牙坚持。 毕竟凤璟妧发雷霆手段实在是太过骇人,没人愿意葬送自己的生命在这里。 凤璟妧见她们已经训练的差不多了,一抬头发现早已是金乌当正,女子的香汗散发着甜腻的味道,她微微一笑,回首去寻找祁烁的身影,却只见到一身长袍的祁焕站在点将台上沉眸注视着这里,不禁微微一愣。 “郡主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祁焕面上一派温和,话语也如流水潺潺,悦耳至极。 凤璟妧却是眉眼一沉,方才翘起的唇角立时垮了下来:“兵已经练好了,还请陛下审阅!只是……” 只是这皇帝怎么不见了? 祁焕眉宇间不自觉染上柔情,看着凤璟妧的眼神也极具缱绻意味,看的凤璟妧直皱眉:“陛下身体不适,已经回宫休息了,一切事宜,本王皆可代劳!” 第二百零六章 万事俱备 当热闹散去,凤璟妧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憋屈,气怒交加地对着祁珩捏拳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怎么说?还能说什么?泼妇骂街可不是她能做的出来的。 祁珩看着她暴躁的停不下来,牙齿磨的咯咯作响,忍不住轻笑: “好了,你也知道,这件事只要祁焕提出来,咱们就一定不会拒绝,便是重新来一遍也是这个结果,就不要生气了。” 凤璟妧嘴一垮,重重吐出一气,还是觉得憋屈。 “我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么算计过!” 她本不是这样易怒的性子,但今日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糟糕到让她抓狂。 她不喜欢被掌控,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喜欢被人当成傻子一样算计。 祁珩微微一笑,将她的手牵过来,放到唇边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文打动人心:“总之今日之后,妧妧便是在军中有了震慑力,一旦祁烁他们想要出兵镇压赫连家和其他财阀,想来咱们一定会得心应手。” 凤璟妧却是心中郁结,久久不能散去。 “他们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将我们退出来当靶子,又把我们当作挡箭牌,呵,好计谋!” 她深呼一口气,眉目间的浓稠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利剑出鞘的锋芒:“好在这件事做的还不错,想来应该可以将二哥换回来。” 祁珩料的一点没错,祁烁回宫之后表现的哀痛不已,不仅水米不进,便是太子去见他也没得到召见,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反而是得到消息的赫连珠和赫连家主匆匆忙忙前来劝慰,皇帝这才恢复了些精神。 祁烁托口暂停两日朝政,这可吓坏了一众朝臣,众臣纷纷上奏却被沉浸在悲伤中的皇帝怒声斥责,最终只能由着黄芪去了。 所谓兵不血刃,祁烁算是将此做到了极致。 等到祁焕进宫来的时候,他正在龙榻上捧着一碗粳米粥喝。 “皇兄,我把玥儿带来了。” 祁焕话中带着和蔼,提到祁玥便不禁微笑。 祁玥打小从他身边长大,感情之深厚便是祁烁这个当父亲的都不能比。 祁烁是皇帝,又是群狼环伺,对于太子的关爱十分也只能表现三分,日子久了,太子自然更亲近祁焕。 “小家伙不在东宫呆着,跑到我这里来做甚?” 祁烁放下手中的碧青色瓷碗,满含怜爱地看向祁玥。 祁玥生的粉雕玉琢,眉间有一点红痣给这张稚气的脸孔添了几分纯真活泼:“儿臣听闻父皇骤失两位爱妃,心中也是悲痛万分,这才想着来慰问父皇一二。” 谁知祁烁听了却是先纠正他的称呼:“你是儿,却还不是‘臣’,日后一定注意言谈措辞,不可……” “皇兄!” 祁焕打断他即将滔滔不绝的“教诲”,眼中带着无奈。 每次祁玥来,他都要说教一番,一来二去,祁玥便不愿意往他这里跑,谁知道皇兄就是不改。 眼看着父子两个越来越生疏,祁焕急在心里却又不可奈何,只能在这种时候提醒一下祁烁。 祁烁陡然被打断有些尴尬,对上弟弟眼含警告的神色轻咳两声,向着祁玥招招手:“玥儿,到父皇这里来。” 祁玥小眉毛一皱,有些不高兴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上去。 祁烁理理他的前襟,忍不住感叹:“玥儿又长高了不少,是个大孩子了。” 一向贫嘴的祁玥却是不吱声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这个父亲相处,好像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得到十句话的教导,简直无聊透顶。 “今日跟着杨广师傅习剑,感觉如何?” “尚可。” “不是说有话要对父皇说?” 祁玥小嘴巴一瘪,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父皇多保重身体,天下间佳人无数,没必要为此烦心。” 祁烁:“……” “这是谁给你说的话?” 祁焕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祁玥,小家伙眼里有些疑惑:“怎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祁烁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不对,反而这句话说的很对,这才是一国储君应该有的态度。” 祁玥好容易才听到他的一句夸奖,立马笑逐颜开,道:“是杨广师傅给我说的!他说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当以前途为紧要,佳丽多的是,一抓一大把,不用太过介意。” 祁焕:“……” 自从把杨广带过去给太子当师傅,太子的精气神日益抖擞。 往日里还有些收敛点,如今仗着自己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变的更加嚣张,阳奉阴违一这套算是祁玥的拿手好活。 “不过父皇,今日校场上的那女人,真的那么厉害吗?” 祁玥今日并没有去围观,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凤璟妧的事,实在是好奇的紧。 祁烁看向祁焕,示意他将后续说出来。 祁焕微微一笑,道:“郡主练好的兵,臣弟审阅了一番……” 他面上神情有些复杂,一时竟是让人辨不清楚就是什么情绪更多一些。 “郡主说,她练好的兵,便是让他们趟火海都不会抗拒,后来郡主真的令人架起火场,她们也的确勇往上前。” 不上前就得死,退缩代表了临战逃脱,依照军法当斩。 为了性命她们当然会遮好了脸义无反顾。 毕竟凤璟妧是个连皇帝宠妃都敢杀的人,她们又怎么够看。 祁烁听了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利用杀一儆百的手段达到这个地步,这位郡主倒真是不简单。” 想起凤璟妧说的话,祁焕勾勾唇角,道:“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这是兵家常法,为将治军的通则。用众以威,责吏从严,只有三军听从号令,才能克敌制胜。” 祁烁叹一口气,有些哀容地道:“我东魏地理位置便是易守难攻,这也造就了咱们兵制不精的局面。但凡我国也有像她这样的将领在,何愁不能整军图治,在军国天下争个一席之地?” 制度落后一直是东魏的痛处。 他原先倒是奋进,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 无奈,祁烁只能伪装自己,借着选妃的风头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贪图美色,能够色令智昏的皇帝,借以麻痹那些人。 现在万事俱备,东风也起了,就只剩下未开始的杀戮了…… ———————————— 典故详见 孙武练兵斩吴妃 第二百零七章 情敌拆台 翌日,祁焕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驿馆里找凤璟妧。 “不知陛下对今日的结果可还满意?” 凤璟妧眼中含着三分讥诮,唇角微勾,将祁焕看得心里微梗。 他面上功夫向来了得,微微一笑便道:“皇兄对郡主自然是满意的。” 凤璟妧只是凉凉的笑看着他,也不着急说话,祁珩亦是坐在一旁静静喝茶。 总会有人率先按耐不住的,但绝不会是她们。 随着蝉鸣声愈加嘹亮,祁焕的心情也有些微波动。 最终他选择打破寂静:“郡主做到了自己答应的,诚然,小王也应当践行诺言。” 便是低一下头又如何?她最是反骨,被自己算计了一遭心里肯定有诸多不满,自己低一下头,也算是有一个认错的态度。 凤璟妧才不管他,只是觉得自己心里不舒坦,便不愿意看见祁焕舒坦。 听他这样说,她只是冷冷一哼,什么也没说。 这样冷淡的态度,令祁焕有些束手无措。 “凤将军今日精神很好,郡主是要现在去,还是……” 他悄悄看凤璟妧的面色,见她冷淡的神情有所缓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有劳王爷带路。” 其实祁焕本不必来的,但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和认错诚心,这才亲自跑了一趟。 祁珩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只是微微牵起一个笑来。 祁焕原本有一手好牌,可惜,被他自己作没了。 若是能利用当年的空隙将妧妧俘获,现在他又何至于为了东魏的军队兵制烦恼,又何至于如此低声下气。 像是惋惜,又像是得意,祁珩笑着叹口气,起身走到凤璟妧身边,极其自然地与她十指交扣,和她并肩走出去。 祁焕恨得牙痒,但对于如此挑衅的祁珩又无可奈何,只能沉沉眼,将面上天衣无缝的笑容挂好。 祁焕的府邸极其端庄古朴,过了二进门便是竹林小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是凤璟妧最喜欢的。 见她多看了两眼,祁珩微微一笑,小声凑到她耳边:“喜欢?” 淡雅低沉的声音响起,凤璟妧眉眼不自觉带了笑,“嗯,煞是好看。” 祁珩唇畔的笑意更大,看向凤璟妧的眼里满是柔情,比这满园的灼灼夏花还要绚烂几分:“等回去,我便把王府里的小路都改了,届时一定更加好看。” 凤璟妧面色微红。 想到他们的婚后生活,脸色更加红了。 祁珩也不拆穿她,浅玉一般的面孔打着光,比世上的画还要动人。 祁焕走在前面,将她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都收进耳朵里,垂在双侧的拳头紧了紧。 刚到凤景琮修养的院子,便见到一位身着竹青色短打的青年人背对门口而坐,面前似乎是一盘棋。 冠玉束发的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有一片落叶飘到肩头,男子却毫无所觉,极其认真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二哥……” 凤璟妧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句。 声音悠悠,飘到男子的耳边,惊掉了手中一颗棋子。 凤景琮有些迟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不是自己幻听了,直到他再次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这才猛然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人。 “二哥!” 凤璟妧看清了面前人的面貌,飞扑上去双膝跪地,一头埋进男人的怀里。 “二哥!” 女子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听上去就像暴雨天被人遗落的小猫儿,惹人心疼。 “妧妧……” 凤景琮喜极而泣,本是粗犷汉子,此刻却掉了眼泪。 凤璟妧在他怀里将眼泪擦掉,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男子消瘦的下巴,心里更是疼上几分。 她伸出手,触手便是尖瘦的下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转而看一眼棋盘,想到她放荡不羁的哥哥只能与自己对弈,心里酸涩极了。 “哥哥辛苦了,便是连下棋都学会了……” 话音戛然而止,凤璟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 “这……” 饶是她这样泰山崩于顶而不乱,见到棋盘上的“厮杀”景象也忍不住哑然。 凤景琮原本还想拦一拦,但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凤璟妧便站了起来,将他的棋盘一览无余。 黑白相间的白玉金丝棋盘上,原本应该激烈厮杀的两方棋子却是分外融洽。 黑白两色完美呈现了一只硕大的肘子。 “肘子?” 凤璟妧不知道应该拿什么表情去看凤景琮,眉毛挤在一起,嘴巴紧抿,看上去可爱又滑稽。 凤景琮连忙扑到棋盘上,试图遮掩:“这不是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嘛……嘿嘿,嘿嘿嘿……” 凤璟妧:“……” 转而看向缓步过来的祁焕,她的心情更是复杂。 从凤景琮的表现能看出来,祁焕对他照顾的很好,并没有短了他什么。 “不知璟妧可否将兄长带回去?” 开门见山,毫不扭捏。 “凤将军在这里修养的很好,若是陡然更换环境,怕是多有不适。” “二哥,你身体如何?” 凤璟妧不想被祁焕拿凤景琮的身体作盾,干脆直接问凤景琮。 凤景琮虎目坚定,用力点头:“放心吧妧妧,二哥身体好着呢!” 说着,他伸出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便捶了两下,谁知却轻轻咳嗽起来。 凤璟妧搀住他,眼中满是关切,嘴上却嗔怪道:“二哥,你稳重一点!” 凤景琮嘿嘿一笑,毫不在意:“我这是躺的时间太长了,太久没耍大刀,等我练起来,就没事了。” 凤璟妧却是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祁焕适时出声:“凤将军还是先在王府修养吧,郡主若是放心不下,可随时来看望。” 谁知这话才刚刚落下,默不作声的祁珩却开了口:“这就不必了。凤二哥多劳王爷照顾这些时日,我们这些当亲人的来了,便再没有让自家人叨扰王爷的道理。您说呢?” 祁焕笑容凝滞,收敛的眼神带了锋芒。 他原本是希望凤璟妧能多来王府,结果这样美好的愿望还没实现,就被面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男人扼杀在了摇篮里。 着实气人! 第二百零八章 找茬 祁珩就静静看着他,面上笑的温和,一点没有眼红的迹象。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面前这两人却是不然。 凤璟妧只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却没有多加在意:“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就像是王八看绿豆。” 祁珩祁焕:“……” 再看一眼彼此,两人都极尽嫌弃地撇过眼去。 谁跟他看对眼了,恶心! 祁珩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祁焕再不好说别的,最终只能咬咬牙答应下来。 送走了凤璟妧和祁珩,祁焕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蝉鸣热烈,一颗心却仿佛坠入冰窟,麻木到了极致。 身不由己大约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他若是也与凤璟妧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大可以与祁珩公平竞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眼中的女子两相对立,互相算计利用。 “皇叔,你好像不高兴?” 古灵精怪的祁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凑到祁焕身边看着他,见他面色愁侬也不禁皱起一双秀气的小眉头。 祁焕将他抱到自己腿上,丝毫不顾及什么抱孙不抱子的观念,笑着道:“皇叔只是觉得,造化弄人,有些事并不能随心掌控罢了。” “皇叔这么厉害,也不能掌控万物吗?” 在祁玥心里,祁焕一直是顶天的存在。 他好像无所不能,便是深不可测的父皇对他也是口口皆赞。 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因为掌控不了一些事而失落吗? 祁焕微笑着,笑容浅淡,与面前这张稚气未退的娃娃脸相对,明眼可见的深沉。 “皇叔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事事顺心而为?再说了,神也未必就能掌控万物。” 身份越高,肩上的责任就越大,便越发不能随心所欲。 祁玥努努嘴,又问道:“皇叔是不是喜欢那个坏女人?” 祁焕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为什么要叫她坏女人?她不是还给玥儿送了一匹小马驹?你不是很欢喜的吗?” 听到祁焕说起自己宝贝的小马驹,祁玥脸色微红:“马驹当然好,但是她也很坏!她和我们是对立面的敌人,皇叔不可以喜欢她的!” 祁焕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眼神是祁玥从未见过的冷:“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杨广?” 除了杨广,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人来。 杨广对凤璟妧原本就有很深的敌意,加上他们在大魏时几次三番遇到的刺杀,杨广看凤璟妧简直如洪水猛兽。 祁焕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看着面前的小家伙,阴沉的脸色丝毫没有缓和: “祁玥,现在两国结盟,我们就不是敌人了,是一家人,你明白吗?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身为太子,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不要让别国抓到我们的错处。” 祁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着什么。 祁焕知道他娇纵惯了,听不进劝,颇有些头疼地捏捏眉心:“她是个很值得人尊敬的女子,你应该多与她接触,她会很喜欢你的。” “我才不稀罕她的喜欢!” 祁玥想都没想就拒绝,祁焕眉眼一沉,吓了他好大一跳:“皇叔你,你这么凶我干什么。” 祁焕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后才道:“算了,你现在还小,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 他挥挥手,示意祁玥自己出去玩,干脆闭上眼想起自己的事来。 凤璟妧经过这一件事,成功将东魏上层震慑,原本门前冷落鞍马稀的驿馆也迎来了送往不绝的达官显贵。 毕竟凤璟妧现在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虽是外臣,但大魏的盟书上写的那么明白,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人家白纸黑字写的“互帮互助”“官员共借”,若是他们只耍了人家一遭却没有实质性表现,岂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大魏:“你快来打我啊!” 再者说,凤璟妧的能力满朝共睹,他们是利益的受益者,只要东魏起来了,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既然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乎,凤璟妧连在大魏都不曾日日点卯上朝的人,却在东魏日日往军营跑,祁珩便与凤景琮整日里大眼对小眼,直到凤璟妧回来才算热闹起来。 令人惊诧的是祁玥这个不服管教的太子殿下,竟然也对凤璟妧言听计从起来。 这件事追根究底,还得从那日祁玥大摇大摆进了军营里说起。 凤璟妧连续提拔了三个能力出众的将领,且这三人不过就是个百户千户,一下被提拔到四品大员的位置上,引起了军中诸多不满。 但他们碍于凤璟妧的雷霆手段从来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私下里抱怨。 祁玥本就派人盯着她,一听说她以公谋私不为东魏考虑,当下便炸了毛。 “你这个坏女人!你是不是想要将我东魏的军营毁掉?提拔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原本还在操练的士兵见到祁玥大庭广众之下,冲出来就给了凤璟妧一记好看,都停下了动作,向这边望过来。 太子说的好啊,这不正是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吗? 看看凤璟妧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众人只道她是佯装镇定,嗤之以鼻。 跋扈将军对上娇纵储君,这场热闹真是不得不看。 凤璟妧明明知道是谁在身边蹦跶,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在自己双眼的水平线上左右环顾一周,假模假样地“咦”了一声,模样很是疑惑:“谁在狗叫,怎么不见人呢?” 众人:“……” 第一回合,太子完败! 嘤嘤嘤,果然最不好惹的就是女人,古人诚不我欺! 这样的挑衅和不屑,搁谁谁不隔应! 打蛇打七寸,一句话就打到了男人的自尊心上。 连女人的身高都没有的男人,还能蹦哒的起来吗?! 事实证明,可以的。 祁玥先是被她这不经意的语气戳到,红了一张脸,气鼓鼓的一脚就冲着凤璟妧的脚踩过去:“本宫在这里!你的狗眼呢?!” 凤璟妧说他是狗叫,那他就说她是狗眼,这算是扯平了。 只要这一脚踩上去,这局就不算输。 谁知凤璟妧却装作刚刚看见他一般迅速提脚,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不期然,煞是惊讶地道:“呀,原来你在这里啊!” 被耍了的祁玥:“……” 第二百零九章 不信任 祁玥这一脚用了不少力,猛然落空很是晃了自己一下。 因着差点跌倒,原本生气的情绪被放了气,全然没了。 “你你你,你这个坏女人!你竟然敢对本宫不敬!来人啊!给本宫拿下!” 士兵们执起枪戟,作势就要冲上前来将凤璟妧拿下。 祁玥是他们的太子,凤璟妧归根到底只是外人,就算她不是,那也只是一个将军。 太子下令,谁敢不从? 凤璟妧却是淡淡一笑,丝毫不乱:“你们真的敢动我吗?” 只一句话,却令所有蠢蠢欲动的人止步。 她身份毕竟特殊,是大魏派来的使臣,肩负着两国的关系,若是真的将她得罪了,怕是不美。 凤璟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双目炯炯,也不作声,转而看向跳脚的祁玥。 “小家伙,是不是没教过你,热情好客是什么意思?” “坏女人!” 祁玥大喊一声,举起拳头就往凤璟妧身上打去,却被她一脚踹飞出去。 “啊!!!我是太子!是太子!你这个坏女人居然敢打我!” 祁玥简直要被气炸了肺,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不拍,奋力跑着想要将凤璟妧撞倒。 谁知凤璟妧只是轻巧转个旋便避开了他斗牛式的攻击。 “扑通”一声,祁玥被她一脚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跟斗,满头满脸都是泥巴。 “哇!我可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你居然敢对皇帝无礼!” 祁玥又疼又气,竟然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哭起来。 凤璟妧眉头一皱,看着已经向自己围过来的士兵,不屑勾唇。 “你是太子,也是储君,更是未来的皇帝,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东魏的太子,又不是我家的,我为什么要礼让你?好没道理!” 她话说的轻松,皮青脸肿的祁玥却是不依不饶。 “来人!拿下她!拿下她!” 他喊的歇斯底里,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凤璟妧更加不耐烦。 一个箭步上去,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祁玥便在她手里了。 “你很狂啊,且不知礼数,更不知自己身份几何。” 看着被自己拎在手里的祁玥,见他满脸惊恐涕泗横流,凤璟妧冷冷一笑,道:“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规矩,我便僭越一次,来教教你!” 话罢,她提着祁玥的前襟往外走,士兵们一个个吓得腿抖,却没有一个敢做出头鸟。 他们都记得那天凤璟妧二话不说斩了两个贵妃的事,那是一个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 万一他们贸然出手,激怒了她,真的连累太子可怎么办? 那就不是救驾之功了,而是抄斩之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祁玥只能眼看着自己被凤璟妧拎着走,却丝毫挣扎不了。 他一要踢凤璟妧,就会被猛地提起来。 这样忽上忽下的,让他原本就忐忑的心更加没有着落。 “你要带我去哪?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皇和皇叔是不会放过你的!” “动你一根汗毛?” 凤璟妧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上下扫量他一眼,嗤笑一声,道:“你也不瞅瞅你现在,鼻青脸肿的,那里是只被动了一根毫毛!” 祁玥突然就不敢说话了。 他平日里嚣张跋扈,那是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 逞凶斗狠、不学无术、逗猫遛狗,那也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别人从来不敢对他怎样,甚至编排他的话都不敢说一句。 凤璟妧却不一样。 她不怕他的身份,他那一人之下的高贵身份无法压制她,那就代表他的挡箭牌没了,自己很有可能受到伤害。 人都是这样,有倚仗时有恃无恐,一旦遇上了硬茬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思量一二,更何况是一个小孩子呢。 “漂亮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祁玥瑟瑟发抖,带着哭腔的小奶音令人听了就要心碎几分。 他原以为女人都会对小孩子心软,尤其是他这种长的好看且会哭的孩子心软。 但显然凤璟妧又一次让这个年纪小小的太子爷失望了。 “不是很嚣张吗?走!骑着我的马,带你跑两圈!” 祁玥被她一把丢到高头大马上,整个人都被摔没了神。 凤璟妧飞身上马,将他环在身前,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快!保护太子!” “追!追回来!” “快去禀报陛下!” …… 所有人乱成一团。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凤璟妧竟然真的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他们的太子掠走。 这里可是军营,是上京最大的保障。 就在他们这些兵汉子的地盘上,他们的台子被人劫走了。 这要是传出去,京畿大营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杨广听说太子来了军营,才堪堪到了门口,就见到两人一马从侧门飞奔出去,暗叫不好拍马就要跟上,却陡然被人拉住。 “杨大人!劳烦你去一趟王府,将这件事告知王爷,咱们就先去追了!” 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同样策马扬鞭的人挤到了一边去。 杨广眼神阴沉地盯着凤璟妧消失的方向,眼里恨得喷火。 又是这个女人! 只要一沾上她就指定没有好事! 已经有许多人追着他们离去,杨广干脆掉转马头向着祁焕的王府而去。 就在所有人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时,祁焕先是派人围了驿馆,再是分拨兵力出去寻人。 但京畿大营本来就在城外,凤璟妧这一跑更是天高地远,他们只能地毯式搜寻。 祁珩听了这个消息先是愣住,但对上祁焕探究的眸子却不能表露心迹。 “王爷不要太过担忧。太子殿下去找郡主探讨兵法,郡主不过换了个清净的地方教学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微微一笑,如朗月清风摄人心魂:“莫不是王爷以为,郡主会舍下这浩浩百人,对太子不利吧?” 祁焕一双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摸不透凤璟妧的意思,又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心狠程度。 毕竟是被她刺杀过几次的人,又知道她强势的脾气。 先前她被自己利用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又遇上祁玥去找茬,保不齐会做什么出来。 自己反复对自己说,她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但这样的事他不敢赌。 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谁? “在郡主未回来之前,劳累王爷和各位使臣大人呆在驿馆中不要乱动。” 祁珩眸子微眯,静静注视他一眼,旋即粲然一笑:“保证配合!” 就在两方人马僵持不下时,门口处忽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我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日,这驿馆中就这么热闹?” 第二百一十章 想拜师父 祁珩听到这道声音缓缓露出一个舒心的笑,祁焕则是转身大步走到大门口,见凤璟妧正环胸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眸光一紧,顾不得其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质问道:“祁玥人呢?” 凤璟妧凉凉看着他,对上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眼神,唇边勾起一个冷笑:“王爷这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像不是很好用呢。” 她阴阳怪气说了一句,随即挥手将他的手拂开,闪身露出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人儿。 “皇叔……” 祁玥委委屈屈喊了一声,包着眼泪扑进祁焕的怀里,只觉得更加委屈,呜咽着哭起来。 祁焕将他上下打量,见他脸上都是伤,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破破烂烂的,两排牙齿死死咬着,面上青筋暴跳。 凤璟妧毫不在意地拍拍刚刚被他抓过的地方,好似非常嫌弃。 “怎么,王爷该不会以为我虐待小太子了吧?” 她嗤笑一声,状若寒心地太息出声:“哎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罢了罢了,我也累了,人还给你,要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以问问他。” 她指了指趴在祁焕怀里抽噎的祁玥,转身就走。 祁焕厉声叫住她:“凤璟妧!” 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祁玥忍不住瑟缩一下,本来想开口说话,却一下被彻底堵了回去。 凤璟妧站住脚,祁珩不动声色间来到她身边。 祁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郡主,我希望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都不要牵扯到孩子。” “王爷多虑了,璟妧一向恩怨分明,更没有那么卑鄙,会在背后捅人刀子。” 她不冷不热地说完这话,牵起祁珩的手就走。 原本拦路的士兵在看到祁焕的手势后纷纷退开,眼神却紧紧跟着凤璟妧他们。 “皇叔,我没事,郡主也没有伤到我。” 过了许久,缓过神来的祁玥才小声开口。 祁焕低头看一眼玉雕可爱的小家伙,微微一笑:“嗯。我们现在先进宫,到你父皇面前去说。” “皇叔不想知道吗?” “想,但省的你一会再说一次。” 等到两人进了宫,祁烁一把将褴褛不堪的祁玥抱紧怀里来,声线都在颤抖:“好孩子,你没事吧?” 祁玥被父亲的情绪感染,眼睛里又上了泪。 “没,我没事,郡主没有伤害我。” 听他提到凤璟妧,祁烁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这道锋芒转瞬即逝,快得谁也没看见。 “她带你去了哪?可做了什么?”祁烁追问。 祁玥想起今日去的地方,想起凤璟妧说的话,原本带着泪意的眼睛变了模样,竟也坚定起来。 “父皇,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学治国之道,以后做一个好太子,当一个好皇帝!” 祁烁眼神微微闪动,抬起眸子来与祁焕对视一眼,却见对方对自己轻轻摇头,不禁心生疑惑。 “是不是郡主对你说了什么?” 祁玥眼神微动,点头:“郡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能不能拜她做师父?” 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话一出,祁烁祁焕都沉默了。 “你要她当你的老师?” “是!郡主大才,足够当太子的师父!” 祁玥向来不是个喜欢学习的,少傅太傅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总是没能让他定下型来。 如今听他这样推崇凤璟妧,更是让人好奇不已。 “玥儿,郡主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祁烁定定望着祁玥,眼里满是探究。 祁玥眼眸亮晶晶的:“郡主带我去了奴隶市场,最近的一个村庄。” “那里都是苦苦挣扎的人们,他们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没有明天……甚至他们都不知道何为尊严,何为希望,何为明天。” “父皇,皇叔,东魏积贫积弱已久,若是再不整改,天下统一的洪流终将将我们抛下。” “天下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则亡。我看着东魏子民们被关在破烂不堪的笼子里,看着他们双眼麻木地望着我,没有羡慕,没有愤怒,没有悲哀,除了麻木和空洞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我好害怕啊,但是郡主一直牵着我的手……她说,我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唯一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人。” “我肩上责任重大,在没有完成大业之前,我不能有自我。因为我从出生开始就享受着世人的供奉,他们供养我,我就要为他们办事,为他们谋求幸福和光明,这是职责,更是对等的关系。我不能再胡闹下去了,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应该明白自己的使命。” “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兴。为君道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 祁玥越说眼睛越亮,里面灼人的赤子心焰令人心折。 “东魏虽然落后,但只要现在励志改革,奋起直追,他日亦能在天下争得一席之地!” 小少年慷慨激昂,显然被凤璟妧极有套路的诱导了。 她先是肯定祁玥,说他是天下苦主的救星,又说他是个大人,在极度满足小孩子英雄心理的情况下,再对他进行教导,用朋友的平等身份来引导他,达到了他们所有人都未曾起过的作用。 不得不说,凤璟妧对于人心的把控真的令人赞叹。 看着自己被拿捏的死死的儿子,祁烁哭笑不得。 “是不是郡主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祁玥眼神陡然亮起来,更加坚定了凤璟妧在他心中称神的地位。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他凑到祁烁身边,第一次对他撒娇道:“所以父皇能不能将郡主拨给我,当老师啊?” 这可有些为难。 “郡主知道你的想法吗?” 祁玥脸色一红,竟然腼腆地低下头去:“不知道。” 祁烁失笑,又问道:“那你觉得,郡主喜欢你吗?会答应吗?” 小家伙脸色一白,有些摇摇欲坠之感:“我不知道……” 祁烁祁焕:“……” 这可有点难办! 这里几个人正在为着太子殿下的学业发愁,凤璟妧却无比惊异地对祁珩说着她今天知道的消息: “你知不知道!祁玥!是玉字辈的!跟你!居然是同辈!” 正在惬意喝茶的祁珩:“……???” 第二百一十一章 秋猎风波(二合一) 这就是妧妧今天这么激动的原因? 见他毫无反应,凤璟妧简直恨铁不成钢。 “你知不知道!祁烁和祁焕!比咱们高一个辈分!” “所以呢?” “所以你怎么这么淡定?” 淡定的简直没和自己在一个关注点上。 祁珩有些疑惑看向她,见她也疑惑地看着自己,立马开始反思。 谁知他还没反思出什么来,凤景琮就来凑了热闹。 “祁玥那小家伙,跟咱们是同辈?” 凤璟妧狠狠点头。 “天呐!那东魏的皇帝和摄政王,要是按照大魏皇族谱来论,岂不是咱们你的皇叔?” 凤璟妧紧紧抓着自家哥哥的手,压抑着内心激动,用力点头。 凤景琮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气,与凤璟妧两人相对无言,那一样激动莫名的眼睛里却又好像对彼此说了很多话。 被兄妹二人排除在外的祁珩:“……” 有些尴尬摸摸鼻子,他轻咳一声,鲜少不自然地应和道:“啊!原来那两位是我们的长辈吗?” 凤璟妧和凤景琮:“……” “阿珩,没跟上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祁珩:“……” 这可不兴,这还没成亲呢就有鸿沟了,更不要提日后的岁岁年年朝夕相处了。 他一定得跟上妧妧的想法,绝对不能被落下。 谁知凤璟妧却不再搭理他,转而说起正事:“这两天赫连家对咱们出手,斩了好几个刚埋下的暗桩,倒是有些头疼。” 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把东魏放在眼里,安插在东魏的眼线少得可怜。 经过这一次事件后,他们才大力开始在东魏各地以及皇宫中安插自己人。 谁知道才刚在京中埋下几个桩子,就都被手眼通天的赫连家给拔了。 为此,这两天凤璟妧很是火大。 祁珩亲昵地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他们得意不了多久了,不必管他。咱们只需要等着皇帝那边动手,推波助澜也好,大卖力气也罢,总能一劳永逸。” 凤璟妧冷哼一声,心里很是不痛快:“他们那算盘打的叮当响,将咱们的心思都算的丝毫不差,之后肯定也是要咱们出手的。” 一默,凤璟妧又道:“只是对赫连家一劳永逸了,别忘了还有其他家族呢。” 祁珩却是不甚在意:“其他家族都没有赫连家这样通天的本事。只要将赫连家除掉了,还愁其他家族不乖乖就范吗?”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真的会引颈待戮?” 祁珩看着她略带疑惑的眸子,微微一笑:“这就要看妧妧的本事了。” “我?” “是!” 凤景琮一拍她肩头,道:“还不明白吗!只要妹妹你把军队抓在手里,能万众归一,拔出赫连家自然而然能震慑其他世家。他们再厉害,能比得过军队的铁骑?” 凤璟妧沉下气来仔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的。东魏的军队怎么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归服于我?若是半年光阴都给我还好,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不可能将他们都收服的,更不要说让他们震慑别的世家,除非——” 她忽而想到一个法子,眼神不由自主亮起来:“谁说一定要他们诚心归服?只要能让别人觉得他们归服于我不就够了?总之都是要用他们来震慑,假象就足够蒙蔽人眼!” 她看向祁珩,却见他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不由怔住:“阿珩,你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对不对?” 祁珩微微一笑,甚是欣慰摸摸她的头道:“是啊,毕竟兵不厌诈,空城计不也是这么唱的?” 凤璟妧只道他是只狐狸,面上却笑的灿烂。 想要做一个假象并不难,就拿她斩杀了皇帝的两位爱妃一事,军中对她便是畏惧七分。 现在她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将太子掳走,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一旦传到军中,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有了这两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试问满朝文武,阖营上下,谁还敢在她面前放肆? 人只有碰上捉摸不透、摸不清底细的人才会保持稳态。 凤璟妧的底细就是皇帝对她的容忍程度。 伤了太子都没事,更不要说几个不足轻重的士兵了。 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理,更不愿意惹祸上身。 正是因为这样,凤璟妧才能营造一种她很服众且能一呼百应的形象。 有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实结合才更能得到最终期盼的效果。 果然这件事后,凤璟妧不仅没有被惩罚,还被皇帝赏赐了好多东西。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摸不清皇帝的心思,更不知道凤璟妧他们的真正实力。 所有人都在想,是不是皇帝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所以才对凤璟妧这么容忍? 没人敢去问,他们都只在猜测。 于是在对凤璟妧无限猜测的诡异气氛中,皇家秋猎开始了。 秋猎又称秋狝,在孟秋之月举行的,象征着祭祀与征伐的杀戮活动。 东魏与大魏本就一体同源,在习俗制度上沿承祖制。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此次跟随皇帝前来的有五大家族的当家人以及他们的家眷。 赫连家此次更是将自己家最为优秀的四个儿子全都带来了。 赫连瑞,赫连扈,赫连涛和赫连奇。 “一个家族的延续,最终还是要看后辈。赫连家的这几个儿子都很优秀,只要有他们在一天,赫连家就不会倒。” 赛马场上,赫连家的几个子弟遥遥领先,场下一片喝彩声。 看着他们飞扬的模样,凤璟妧心里沉了沉。 “赫连瑞,表面文质彬彬,实则心狠手辣,与北蛮和南葛都有联系,不仅买卖情报,还有地下钱庄的生意,” 祁珩语气缓和,不疾不徐,凤璟妧却是轻轻皱起眉头。 “地下钱庄?” “是,地下钱庄。从他接手赫连家的部分产业之后,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有多少,是个作孽很多的人。” 地下钱庄,做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不仅是黑钱交易,还有皮肉买卖。 赫连瑞靠着自己手下的几个钱庄赚的盆满钵满,但都是黑心钱。 不仅买卖良家妇女,面对闹上门来的女方家眷,一律都是直接打死。 这样狠心黑肝的人,没有天打五雷轰已经是上天不长眼了。 “那其他的三个呢?” 凤璟妧对于祁珩在短时间内将赫连家摸透,没有感到丝毫奇怪。 他们有这世上最强大的情报网络,只要是他们想知道的,世间所有事都不可能瞒的过他们的眼睛。 “赫连扈,一个精明的商人,重利薄情,不足挂齿。” 凤璟妧却是挑眉看他:“难得见你这样轻敌,怎么,是这个赫连扈太过呲毛不值一提,还是你与他有什么牵扯?” 她实在是太过聪明,仅凭他的三言两语就能摸到事情本质,祁珩不禁弯唇轻笑。 他的眼眸明亮如星,笑起来比月牙还要好看,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就那么看着凤璟妧,眼中深情蜜意直把人的心魂勾进去。 “你猜。” 他有些无赖地回了一句,明明是没有答案的一句话,凤璟妧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确切答案。 她有些讶然,艳丽的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带了点意料之外的神情:“阿珩,你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祁珩既然没有明着说,她便也不明着问。 这样暧昧又腻歪的一句话,祁珩听了越发舒心。 “好用的刀,当然得用在刀刃上,之前不说是因为没有必要,但现在么——” 他目光幽深看向远处,少年们正在热烈角逐,最终赫连奇拔得头筹,欢呼着策马绕场宣扬胜利。 赫连涛和赫连奇是双生子,生的一模一样,却一个身体孱弱性格阴暗,一个体格壮硕凶狠无比,都不是什么善茬。 “那两个人,你应该能看出些什么来。” 凤璟妧依言望过去,见其中一个少年正弯着腰猛烈咳嗽,另一个与他模样一样的少年却是红光满面,说不尽的得意风流。 “与这样的兄弟处在一起,那个人会疯吧!” 明明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甚至就是另一个自己,但他身体孱弱不堪,便是能力出众也不能久居风头,稍有激动便猛咳不止。 而另一个与自己长者一模一样面孔的人,却是策马风流,说不尽的年少得意,嫉妒极了便会滋生愤恨,愤恨到了一定程度便会扭曲。 也许是相由心生,凤璟妧看到赫连涛的第一眼便觉得,他这人像条暗夜里的毒蛇,伺机而动,在幽幽星光下吐着鲜红的蛇信子,只等着一口将人置之死地。 只是远远看着,她已是汗毛倒立。 “这人,有几分邪性。” 祁珩见她抱住胳膊,不禁勾唇笑道:“小人是这世上最难以提防的东西,他们活在暗夜里,惯常在背后捅刀子,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阳光下将他们明明白白地反杀。” 这话有深意,凤璟妧不禁敛眉沉思,片刻后才沉吟出声,仍旧有些摸不准祁珩这话里的意思:“你是说,给他们来明的?” 祁珩笑着将她揽过来,眸光清浅,丝丝缠绕到赫连珠的身上,就像菟丝子缠绕上植物,一点一点将它们的营养夺取,最后结束它们的生命。 “阴谋阳谋,都是制胜的手段。他们藏在黑夜里,我们站在阳光下,要想将他们一招制服,只能利用我们多能利用的,将他们一举诛杀。” 当热闹散去,人群复归平静。 祁珩与凤璟妧散马无垠草原,无比惬意。 “这里的草香和北蛮还有不同。北蛮更加心旷神怡,那里的天比这里更低,更近,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好像站上前面的小山丘伸手就能够得到。” 祁珩没有仔细观察过北蛮的环境,也不能如此细致入微的体察不同。 与凤璟妧相比,他就是那个蛰伏暗夜的孤狼,用阴谋为自己谋求利益。也只有对上凤璟妧,他才会改变策略,用大开大合的手段去迎合她,好像那自己也没有那么黑暗。 凤璟妧享受般地闭上眼睛,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举过头顶感受风的力道。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远离永无止境的算计,抛弃没有边线的争斗,就这样能一直慢下去,好好体验自己的人生,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可惜,人活在世,总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若是能够将东魏掌控,他们就暂时隐退吧。 再不去享受自己的生活,到了年迈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安静着,却陡然有一阵裹挟着杀意的破空之音传来,正在放松神志的凤璟妧猛然睁开眼睛,就在那支铁箭来到她后心处一丈时,她手下凝力,以一手撑马背倒立而起,堪堪避开那支几乎要了她性命的箭。 一声刺耳的兽类哀鸣响起,凤璟妧落回马背,就见到自己面前百米处有一只健大的麋鹿被铁箭射中,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汩汩往外冒,顷刻之间便染红了一片草原。 青竹和甲一原本慢悠悠跟在后面,远远看着两位主子,突然遇见这情形纷纷心惊肉跳,厉喝一声拍马上前,长剑一横便架在了赫连奇等人的脖子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青竹一双眼气得冒火,手上一个用力,锋利的剑锋便擦破了赫连奇的油皮,鲜血顺着剑刃蜿蜒流下。 许是没有料到凤璟妧身边的护卫身手竟是如此高超,赫连奇先是怔愣一下,刚要发怒却觉脖子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旋即又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自己的皮肉流进衣领里,当下大骇。 “尊皇郡主!你便是这样管教身边丫头的吗?!” 凤璟妧早已慢悠悠骑马走了过来,见到赫连奇手中那把沉重的铁弓也没有丝毫恼怒的迹象,冷淡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本将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官衔在身的,可不是赫连公子一介白衣能冒犯的。” 青竹也是统领五城兵马司的副司使,比之头脑简单野蛮不堪的赫连奇要高贵许多。 她仿若不经意看一眼赫连奇手上的弓箭,嗤笑一声,凉凉道:“怎么,赫连家的几位公子这是要为自己姐姐报仇?” 凤璟妧装作了然地轻“唔”一声,极其恶劣地讥诮道:“不知道赫连家主和赫连大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又是作何看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口蜜腹剑 听她大言不惭提起自己的父亲,赫连奇咬牙就要出手,却被赫连瑞一把拉住。 “四弟!不得无礼!” 赫连瑞二十有五,多年在外闯荡的人眼界和忍耐力都不是赫连奇这样的纨绔能比的。 他微笑着对上凤璟妧探究的眼光,不卑不亢,便是连暗卫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都能忽略,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凤璟妧对他格外留意些,便多看了两眼。 如果说赫连奇是赫连家的手脚,那赫连瑞这样的人便是赫连家的头脑。 一个人的死亡,绝不会是没了手脚,而是大脑不再运转。 要想扳倒赫连家这颗大树,非得从根本上砍掉。 想到这里,凤璟妧面上的笑意便大了起来:“赫连家的小公子是真性情,想要为家姐报仇的心情也能理解。我也是有兄弟的人,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想来他们会更加疯狂。” 这番话倒是让赫连睿摸不清她的想法,心中便起了警惕。 凤璟妧深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策略麻痹敌人视听,只要她表现的浑不在意,赫连家的这几个公子便会放松警惕。 抬眼看一眼天色,阴沉沉云层几乎要压到人的脸上,是风雨欲来的趋势。 果不其然,山风伴随着沉闷浓厚的雨气拂上人面,不过瞬间,凤璟妧便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青竹,赫连公子不过是做了一件世人遇上都会做的事,把剑收起来。” 青竹眼神冰冷地盯着赫连奇,听到凤璟妧的话后并没有多话,也没有对此提出异议,顺从地将长剑缓缓挪开赫连奇的脖子,伴随着一声空灵的入鞘声,赫连奇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赫连瑞有些捉摸不透凤璟妧的心思,便也不敢多说,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郡主深明大义,又有仁爱宽厚之心,赫连瑞虽为一介布衣,却也为郡主的仁义折腰。” 说完,他甚是恭敬地作了一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面前这场景是一段佳话。 祁珩但笑不语,只是立马在凤璟妧身后侧看着面前一幕。 他知道凤璟妧的个性,面上笑的越云淡风轻,心里的盘算打的越响。 越是笑脸相迎,越是手段狠辣。这赫连家的几个风流公子,只怕一个都躲不过。 赫连扈夹在他们中间静静注视着局面的动向,安静得仿若不存在,只有祁珩关注到了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祁珩微微一笑,冲他颔首示意。 赫连扈阴郁的眼眸蓦然低沉,舌尖习惯性地舔了舔上牙,极具桀骜不驯的野性。 “瞧这架势,一会怕是有大雨。草原上的暴风雨最是猛烈,一旦找不到方向可能再也回不去,几位还是早些回营帐吧!” 凤璟妧笑着点头示意,一夹马腹离开了这片地。 “大哥!你就真的这么看着那女人走?” 赫连奇显然有些不服气,他才刚摸上自己的铁弓就被赫连瑞一把夺过去。 “蠢货!她要是想要你的命,现在你已经不会喘气了!你以为她忌惮的是什么?打量着她真的不敢杀你?侥幸留得一命在还不知珍惜,反而还想招惹!我赫连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赫连瑞显然是被赫连奇这样不计后果的举动气狠了,往日里从来不对他们说一句重话,如今却是一口一个蠢货。 赫连奇显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话,反而是赫连涛虚弱地咳嗽两声,出声解释道:“四弟,郡主是因为忌惮赫连家的权柄才饶过这一次,但有些事可一不可二,你若是再找茬,只怕不会有这样的好运。” 赫连奇梗着脖子道:“她连姐姐都敢杀,那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赫连家?!”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因为皇帝罢了! 用美妃代替士兵本就是皇帝的意思,凤璟妧的特权也是皇帝给的,她不过就是在执行自己的分内之事,无可厚非。 至于赫连家……呵,有皇帝这尊保护神在,她又怎么可能放在眼里。 只是这种猜疑皇帝的话,是无论如何不能对着赫连奇说的。 他太冒失,嘴里没一个把门的,一旦不小心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当凤璟妧回到营帐时,恰巧看见祁玥和一位弱柳扶风、身姿纤细柔美的白衫女子正在她帐子前徘徊。 “太子殿下找我有事?” 人未到话先至,祁玥和凌潇儿都转头望去,只见一水蓝色女子骑着高头大马逆光而来。 她的面容遮掩在乌云之下,令人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虚空中传递着里面炙人的热度。 祁玥欢呼一声边跑边跳到凤璟妧身边,在她下马后一头扎进凤璟妧的怀里,却被同样下马的祁珩一把揪出来。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钻女孩子的怀抱,臊不臊?” 祁玥瘪嘴,才不理他,只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凤璟妧,满脸都是虔诚。 “师父!你要教我射箭吗?” “我不是你师父。” 凤璟妧立马否定。 她可不喜欢给太子爷当师父,何况还是东魏的太子爷。 给自己找麻烦的事她不干。 祁玥先是失落,紧接着就是雀跃。 师父冷淡嘛,那他就热情一点好了。 可不论他怎么无赖,凤璟妧始终不肯教他一星半点。 凌潇儿看着祁玥抛下自己奔向凤璟妧,心里有些酸涩。 “那日与郡主只是匆匆一面,今日再见,郡主英姿令人折服。” 柔柔的话说出来,带着小女儿无尽的情义缠绵,好像是在舌尖绕了几个圈才悠悠吐出来的话似的,听的人骨头都软了,更不要说什么脾气。 凤璟妧喜欢美人,也喜欢娇弱美人。 冠绝天下如祁珩,冷傲无双似祁焕,面前这个杨柳身姿的凌大姑娘,竟然和彬彬文质的祁烁在气质神态上有些相似,都是惹人怜爱那一挂的。 对着这么一个大美人,凤璟妧面上不自觉便露了笑。 “原来是凌大姑娘。” 凤璟妧微微颔首,凌潇儿福身一拜,两人算是点头之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前这个凌大姑娘好像不是很欢迎她?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刺杀 凌潇儿的确不是很欢迎凤璟妧。 不为别的,只为着她这些天听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那日祁焕在驿馆门口对凤璟妧说的话就像是春日里被风拂过的野草一般疯狂生长、传播,那意味不明又隐含暧昧的话早已经传出了无数个版本。 人们向来对于国家上层人物的桃色新闻有着格外的关注度与兴趣,祁焕与凤璟妧之间的关系被添油加醋,生生成了一段江湖家国之间的爱恨情仇。 更有甚者,说凤璟妧其实与祁烁相恋,这才将两位得宠的贵妃斩杀,明面上是公事公办,实则却是情敌见面。 这些事凤璟妧一概不知,祁珩却是一清二楚。 现在他正面含微笑眼带讥诮地看着凌潇儿,毫不遮掩心里的防备与轻视。 女人最是狠毒,看看凤锦嬛便知道了。 他家妧妧可不是这种人的对手,需得小心提防。 谁知凌潇儿此后再也没有张口说话,好像她今天到这里,就只是为了亲眼见一见这位与自己未婚夫有牵扯的女子。 匆匆几句话过去她便走了,临走时想要将祁玥一起带走,谁知一向粘她的祁玥却是不肯,执意留下来跟着凤璟妧。 “师父!等我当了皇帝,给你建大大的军营好不好?让你天天练兵!” 凤璟妧:“……” 祁珩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换来凤璟妧一个大大的白眼。 “小皇帝,你这是在给自己建军营,可别把这劳民伤财的事推到我头上来,帽子太重,璟妧脖子太细,扛不住。” 她说的一本正经,祁珩笑的不可遏制。 “怎么会呢?师父你不是喜欢军营吗?” 凤璟妧:“……” 最终祁珩看不过去,一把将到他腰间的祁玥拎起来抱在怀里,笑着对他道:“你师父不是喜欢军营,是喜欢战场!” 祁玥苦思片刻,摇摇头道:“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天天练兵能加官进爵?天天待在军营里能开疆拓土?只有战场上才充满无限可能,尤其对于士兵和将军来说,战场才是他们翻盘的机会。” 听着祁珩滔滔不绝的凤璟妧:“……” “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懂。” 祁珩对这个孩子实在太好性了些,明明之前那么刁蛮任性,且嚣张跋扈的小孩,现在却是乖的像个小白兔,实在不可思议。 祁珩已经要二十三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他却连媳妇的床都没上过。 祁玥年纪不大,转了性子后更是乖巧讨喜,加上他生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祁珩是有几分真心实意喜欢的。 祁玥不满,却又不敢反驳,倒是祁珩摸摸他的脑袋,不肯为他说一句话。 祁玥:“……” 反正他是多余的! “可我是未来的皇帝唉!我的天下那么大,师父想要哪里我就给师父哪里!” “你爹知道你这么败家吗?若是要他知道你想着将他的江山送人,怕是不会传位与你!” “可即便是王爷,我的领地也很大啊!” 听着孩子童言童语,凤璟妧与祁珩对视一眼,不禁失笑出声。 “你错了,你的天下从来不是东魏的国土疆域。” 祁玥皱眉:“那是什么?” 恰在这时,外面开始崩起雨点子,颗颗砸在地上,摔成几瓣,渗进草根。 凤璟妧语气好似不甚在意,说出来的话却直击人心。 “你的马能跑多远,你的箭能射多远,你的能力可以庇护方圆多少,你的天下就有多大。” 他们正说着,外面的雨点化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打在帐篷顶子上,恨不能将帐子砸烂。 “草原上的天气,果然瞬息万变。” 祁珩沉眸看着雨幕,眸光也暗下来。 因为天气原因,整个帐子都漆黑一片,青竹挑了蜡烛点上,这才有了微弱的光。 “秋雨肃杀,这是时候到了。” …… 晚上祁烁刚沾到枕头,不过才有些睡意,一阵心慌失意将他从迷蒙中拉回来。 听见轻微的呼吸声,祁烁心头一凛就欲睁眼唤人,却突觉眼前一道寒光直击面门,自己的嗓子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丝毫发不出声音来。 他是何等狡诈之人,几乎是不用思考地就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双眼警觉,大喝一声伸手摸向自己的枕头。 刺客见他陡然睁眼,似乎没有料到,只一瞬间的怔愣,便被气得躲了过去。 因为年少经历,祁烁枕头下都会放一把匕首或是短刀。 刺客手中的匕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不正常的色泽令人心慌。 “当”!的一声,二人短兵相接,震得彼此手臂发麻。 一击失败,见不能得手,刺客不做纠缠迅速抽身奔入雨夜。 祁烁大声唤人,撩开帐子一看却发现门口守卫着的士兵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殷红的鲜血顺着水流一路蜿蜒进夜幕,祁烁大声呼喊,很快有大片的火把聚拢过来。 “陛下!您这是怎么?” 率先赶来的是凤景琮,他的营帐与祁焕挨着,距离祁烁的王帐最近,赶来的最快。 他武功是名师教导,又在战场上磨炼多年,对于一点风吹草动都有着超常的敏锐。 即便大雨倾盆消弭了各地杂音,但他仍旧听到了祁烁最开始的呼唤,此刻见到祁烁衣衫不整赤着脚站在帐门口,身上都被雨水打湿的狼狈模样,不禁询问出声。 祁烁心中自是极其恼怒,但面对着凤景琮也不好发怒,面色铁青地咬牙道:“有刺客要弑君!” 凤景琮作大骇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保护在祁烁面前。 祁烁见状面色略有缓和,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冷硬:“凤将军不必担忧,此刻已经跑了,现在朕需要将那人揪出来!” 祁焕刚到便听见这句话,面色也是异常难看。 他们兄弟二人从荆棘中长大,多少回死里逃生活过来的,若说今时今日仍旧有人冒险要刺杀他们,他们不会怀疑。 毕竟储君年幼,只要皇帝死了,太子上位,再给自己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大权便会旁落,得利的便是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 可是,这人究竟是谁呢? 心有不甘的连容家,还是狗急跳墙的赫连家,又或者是哪个死而不僵的大族……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大雨滂沱 祁烁眼神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黑沉,里面闪着令人心跳减速的幽光,恨不能将这天底下所有的黑暗包罗。 “速速调集人马捉拿刺客!包围大营!” 王帐之外倒下的十五个护卫,是祁焕当初根据凤璟妧的暗卫一比一复刻出来的,武功高强不说,还悍不畏死,跟随祁烁有两年了,从未失过手,不料却全都折在了这里! 他们甚至连示警都来不及,足以见得对方武功之高。 祁焕压下心头震惊,立刻向着聚拢过来的禁军大声道:“立刻传令下去!抓住刺客,生死不论!” 禁卫军很快将整座大营包围起来,真真像铁桶一般水泄不通,营帐里的水位没到人小腿。 “这场雨下的可真大,足够掩盖一切痕迹。” 凤璟妧站在帐子口望进雨帘,不禁伸手去接坠落的雨滴,只觉得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手上竟有些疼。 “这样大的雨,已经好久没见了。” 夜色凉,雨也凉,一路凉进心里。 祁珩走过来将她的手握住,拉到自己前襟抹了抹擦去水渍。 “十指连心,这样凉的雨,还是少碰。” 凤璟妧顺势在他胸口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摸到,有些失望。 见她没得逞,祁珩有些得意,却还是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强有力的心跳通过手心传递力量,有那么一刻,他们彼此的心跳一致。 “一会你要出面吗?”他问。 “不,我不会出面,除非他们来找我。” 凤璟妧摇头,并不愿意趟这淌浑水。 祁珩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回答,他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今日他们出黑手的仇……” 知道他介意什么,凤璟妧轻巧一笑,眸光莹莹看着他,问道:“你觉得,甲一青竹,还有我二哥会放过他们吗?” 祁珩眼神如春水荡漾,唇边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真的转了性子。” 凤璟妧不屑冷嗤一声,知道祁珩是在逗弄她,并没有接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凤璟妧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斤斤计较,不论赫连家行为是否合乎道德人伦,开罪了她就是要付出代价。 有时候的隐而不发,只是为了能连根拔起…… 赫连家的帐子里,赫连瑞正面色阴冷地坐在桌子旁,手边是赫连家的几位公子。 淅淅沥沥的大雨透出浓浓的寒气,帐子里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更显得那张脸冷厉诡异。 赫连奇恼怒地大吼:“两个姐姐就这么没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忍?是不是人家的刀都捅进咱们家门了也不能还手?!” 赫连瑞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莽撞的弟弟脸色发青。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这是最蠢的办法!” 恨铁不成钢感到无奈和顶端的愤怒使得他整张脸扭曲。 “你知不知道一个凤璟妧身后牵扯着多少人?是皇帝!是摄政王!是大魏!是东魏与大魏的关系!” “你就只知道逞一时之勇!然后呢?结果呢?你到底有没有为赫连家考虑!” 赫连奇听着他一口一个蠢货的叫着自己,气得很了,将手边茶杯愤愤摔到地上,碧青色的茶水溅到他们的脚面袍腿,打湿一片,碎瓷迸起割裂了赫连扈的袍角。 赫连奇先是一惊,随后继续愤怒。 “我不为家族着想?好!算我蠢!那大姐和二姐呢?她们倒是为了家族荣耀考虑,可结果呢?死了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到底是我蠢,还是你们坏!” 他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留下面色阴沉的几个人静坐无言。 谁料赫连奇才刚跑出来,就见到黑甲士兵包围了赫连家的营帐场地。 面前领军的人他见过,正是凤璟妧的同胞兄弟,凤景琮。 赫连奇眸子一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面前坐在马上的男人与凤璟妧长的有三分相似,都是一样的令人厌烦。 “凤将军这是何意?” 他看一眼凤景琮身后的士兵,眉梢眼角还带着没有消退的怒气。 凤景琮省上穿着铠甲,身边跟着青竹和甲一。 他骑在马上,坚硬的铠甲被雨水冲刷,双眼却好似寒夜里的两道火炬,熠熠生辉。 他朗声道:“赫连公子,今夜陛下在王帐内遇刺,下令全营搜捕,各大家族也都派了亲卫出来协助搜寻,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查探一二!” 赫连奇先是惊讶,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皇帝,但震惊过后便是愤怒。 他愤怒在,来搜查赫连家的是凤景琮! 今日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他都不会如此愤怒,可偏偏面前这人是凤璟妧的胞兄,他们还长着一样的眉眼,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十分厌恶。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赫连奇本就不平静的心随着嘈杂的雨声、人声,变得更加暴躁。 只是还不待他出言,身后便传来赫连瑞的声音:“竟然敢刺杀陛下!真是好大胆的贼人!” 他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赫连奇,旋即换上一张笑脸对上凤景琮,道:“既然陛下要我们出人手搜查,自然没什么好推脱的。” 他大手一挥,赫连涛便吩咐人点了人手参与到外面的搜查行动中。 凤景琮冷冷一笑,握紧了手中长刀。 “赫连大人,还请尽快让开,让我搜查一二!” 他语气并不好,听上去很是有几分挑衅找茬的意味。 这可是祁珩说的,只要遇上赫连瑞,就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说话带点刺,挑起赫连家这些小崽子们的怒火。 赫连瑞是赫连家的长子,他们的长兄。 若是人看见自己的长兄被人这般轻视,依着赫连奇的性子一定会闹。 只要有一个闹起来,今日这场戏便能唱的下去。 他已经许久没有骑过马领过兵了,现在置身大雨,却浑身滚烫,胸腔中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沸腾了身体里的血液,叫嚣着要他疯狂。 凤景琮黑山一战后便一直在流浪和修养,这么算下来,他阔别疆场已经有一年之久,超出了他从军生涯来的最长期限。 现在手中握着长刀,身后跟着凤璟妧在京畿大营里挑出来的亲卫兵,就像重新回到了战场,非歃血祭刀不能平息这疯狂。 第二百一十五章 疯狂杀戮 果然,凤景琮傲慢的语气一下激怒了赫连奇,他冲出来指着凤景琮破声道:“竖子无礼!你要搜便搜,做甚要如此傲慢轻视!” 凤景琮下意识握紧手中缰绳,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缓声道:“因为,方才有人看到,那名黑衣刺客进了你赫连家的帐子!” 忽视掉赫连家众人此刻面上的表情,凤景琮毫不啰嗦,沙场上铁血将军的性子陡然爆发,抬手一挥,大声喝道:“搜!” 步伐整齐的黑甲士兵踏着雨水上前,不顾赫连家亲卫的阻拦一意往前冲。 他们都是凤璟妧挑选的,最出色,最忠心,最勇武的士兵,会严格执行凤璟妧每一条命令,比如听从凤景琮的指挥。 饶是赫连珠这样有城府的人,此刻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他看着英姿勃发的凤景琮,转而看向青竹甲一。 他今日下午才见过这两个人的,她们是凤璟妧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阴谋的味道淡淡散开,赫连瑞看着他们不管不顾就要冲进帐子,大喝一声想要制止:“凤将军!帐中还有女眷!你就这么不忌讳吗?!” 谁知凤景琮却是极其冷漠地道: “大公子,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搜查,别处的帐子都搜过了,并没有嫌疑,现在只剩下你们赫连家的帐子还没有搜查,恰巧又有人看见那刺客躲进了你们的帐子,为自证清白,也请大公子让一让,让我们搜查一番。” 恰巧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他修罗一般的脸,紧接着沉重的雷声震破苍穹,凤景琮不冷不热地道:“至于赫连家的女眷——我们不是那等不知脸面的人,不会对女人下手!” 赫连奇被他这不阴不阳的话激怒,竟探手摸去赫连扈的腰间,将他时时别在腰上的暗器扯过,奋力一掷向着凤景琮的面门射去。 或许是雨下的太大,又或许是没有光线折射,凤景琮竟像是没有发现那枚暗器一样。 眼见着那暗器到了他眼前,他却丝毫动作都没有,死亡就在一瞬之间,赫连奇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却在下一刻瞬间凝固。 就在那枚暗器要接触到凤景琮眉间皮肤的时候,甲一强劲的内力将其震飞。 暗器被强行改变轨迹,在强大内力催动下,以飞快的速度直直射进一名赫连家的亲卫兵头颅里,顿时血花四溅。 “小公子!既然赫连家执意不肯要我们进去搜查,那就不要怪罪了!” 凤景琮冷声下令,青竹率先打马向前,赫连家的几个公子急忙躲避,身体娇弱的赫连涛仰倒在雨地里,满身都是水渍污泥,赫连奇见状恨得咬牙:“丢人!” 赫连涛眸光一暗,心里恨意滋生。 都说他们双胞胎兄弟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但他和赫连奇的身体性情简直南辕北辙。 从他记事开始,赫连奇就不与他亲近,到了后来更是因为他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各种疏离瞧不起。 他与大哥亲近也就罢了,毕竟赫连瑞是赫连家的嫡长子,是他们未来的家主与倚仗,但赫连扈又算是什么东西! 一个贱人生的贱人,也值得他去百般亲近,反而是他这个亲哥哥被他百般排挤。 还有从小到大那些人的异样目光,便是连府里最下等的奴才都能嘲讽他两句。 他恨啊!恨得发狂! 看着面前已经刀戈相见的两方人,赫连涛慢慢从泥巴里站起身来。 生来孱弱是他的错!他就活该被人瞧不起! 但要是这些人能都死了呢? 比他优秀的,能将外人眼光吸走的人都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够成为他们眼里的唯一? 这么想着,赫连涛的眼神愈发阴鸷。 他怨毒地盯着面前的混战的人,毒蛇一般的念头渐渐吞噬他整个心智。 凤景琮大刀重重劈下,赫连奇堪堪躲过。 他没有兵器,他最为擅长的是弓箭,但弓箭只适合远攻,如今他赤手相搏,不过三两招便落了下乘。 眼看着赫连奇被凤景琮的大刀砍到肩膀,眼看着他承受不住重重跪地砸出片片水花,赫连瑞厉声喝道:“凤景琮你敢!” 凤景琮杀红了一双眼。 只要一想起面前这个家伙在凤璟妧身后放冷箭,他就恨不能搓碎他的骨头。 赫连瑞反手解决了缠着自己的两个士兵,脚下借助垒起来尸体凝力,飞身一剑击出。 凤景琮被他的剑射穿腕甲,骤然松开手中大刀,一个后空翻落下马来。 赫连奇左侧的肩架被凤景琮的刀砍断,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及时接住,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赫连瑞飞扑上来查看赫连奇的伤势,见他面色惨白如鬼,心中大骇。 双手被他的鲜血染红,赫连瑞目眦欲裂。 他猛地转头看向踱步过来的凤景琮,声音凄厉:“凤景琮!还敢说你不是公报私仇!”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地上被凤景琮落下的大刀便冲过去,誓与凤景琮决一死战。 这原本就是一个针对赫连家的阴谋! 说什么刺客进了他们的帐子,分明就是一个要将赫连家击垮的阴谋! 里面一定有真的刺客,他不能让他们进去! 一旦被发现了刺客的藏匿,他们赫连家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不若直接将凤景琮杀了,到时候说两方人起了冲突,赫连奇身受重伤,他为弟报仇失手将凤景琮杀了。 不仅搜查的事可以蒙混过去,凤璟妧那个贱人也要去半条命! 越想越恨,赫连瑞下手越发狠毒。 他本就是赫连家最出色的儿子,手段狠辣武功奇高,又兼之心智似妖,赫连家若是传到他手上,定会更上一层楼。 大雨滂沱,油伞染青。 凤璟妧置身事外,静静注视着寒光交错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眼眸沉静,比夜色还要浓厚,黑的好似滴出墨来。 “赫连家会倒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却不是祁珩的声音。 他现在正在祁烁跟前点卯,不会来这里。 “会!” 凤璟妧语气无比坚定,唇线紧抿,握着伞柄的指节泛白。 祁焕看着她,唇角不自觉牵起。 想要伸手将她面上被风吹散的发撩起,却不由停在半空中。 没有可能的事,又何必扰人心乱。 凌潇儿一身白衣站在远处,她看到祁焕走过去时便一直站着没说话。 身边的丫头小声嘀咕:“王爷和那位郡主难不成真的如传言一般?” 凌潇儿原本平淡柔和的眸子陡然凌厉起来:“闭嘴!没有根据的事,怎么能乱说!” 小丫头瑟缩一下,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般凌厉,不由有些害怕。 恰在此时,赫连家的营帐里一道凄厉的哀嚎穿透雨幕,将夜里沉静的人心唤醒…… 第二百一十六章 怀抱头颅 赫连涛早在局势不利时便转身回了帐子,调集人手全营帐搜索刺客。 赫连奇被丢在雨地里,肩上的动脉被砍断,血流了一地,混进雨水里,与其他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在火把照耀下显得格外可怖。 赫连瑞被凤景琮夺了刀,被一刀砍下头颅。 那颗漂亮的脑袋滚落在地,咕噜噜一直滚到冷眼旁观的赫连扈脚边。 赫连扈长了一双阴郁的眸子,见到此情此景也只是冷淡地垂眸看了一眼,正巧对上赫连瑞惊恐瞪大的眼睛。 凤景琮的身手太迅猛。 迅猛到,甚至赫连瑞没了首级,那原本保持进攻的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而赫连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身体倒地的可怕场景,最终失去了气息。 赫连扈叹息一声,将污脏的头颅抱起来。 身前被那颗头上沾染的污泥弄脏,但很快就被大雨冲刷下去。 他将赫连瑞的头抱到面前,似乎在认真端详他死前的面容,见他面色像是烫开了的猪肉一般泛着灰白的颜色,原本红艳的唇也惨败一片,不禁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何必呢?何必要去招惹活阎王! 赫连瑞眸子死死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法再映出人面。 想来任是谁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首异处,看着自己的没了脑袋的身体喷薄而出艳红的鲜血,再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地不起,都会崩溃的吧! 所有人看着赫连扈这疯狂的举动都要脱了框,他们觉得这位俊美无瑕的二公子同样是个怪物! 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赫连扈将赫连瑞的头包进自己的袍子里,好像怕他冷一般,又像是要将他头上的雨水污泥擦干净,一下一下,轻轻擦拭。 纵是凤景琮这样见惯了血肉横飞的铁血将军,面对眼前这一幕也不由得有些作呕。 “二公子!赫连大公子和小公子故意阻挠陛下差事,已经被我正法!” 他眸子极其冷漠地看一眼半死不活的赫连奇,见他如死猪一般躺在地上,不由得冷哼一声,只觉得万分痛快。 “他们不仅对搜查一事百般刁难!甚至对外臣动手!二公子你是知道的,我并非你们东魏的臣子,不受东魏贵族裹挟,更不可能在被人伤害时无动于衷影响我大魏的颜面!” “二公子,想来赫连家应当能体谅!” 他字字句句都是赫连家不是,口口声声都是大魏颜面,便是祁烁就在面前,他们东魏也不占理。 凤景琮是外臣,但却是祁烁亲自点来搜查的。 现在身份贵重的外臣被人冒犯,又有正当理由,就地格杀站得住脚,就算是刑部也无法给其定罪。 赫连扈微微启唇,一步步走到凤景琮面前,还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料他竟缓缓跪下身去,将赫连瑞的头放到他的尸体身上,伸手将干了血的尸身抱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感情。 “凤将军,此事我会去找陛下讨要说法,不论如何,大魏都需要给我们赫连家一个交代!” 他好像没有看见地上即将死亡的赫连奇,神色木然抱着赫连瑞往帐子里走,却又停下脚步,微微偏头转回来道: “我赫连家清清白白,不怕搜索。只是我的兄弟性格急了些,酿成现在惨痛的局面实非我所愿。” 他看一眼怀里的断尸,语气凉薄:“凤将军要搜便搜吧,赫连家行的端坐的正,不怕奸邪小人!” 他决然离去,身边的赫连家亲卫想要阻拦却没敢发声。 为了阻止这场搜查,他们折了两个公子,现在局面已经这样了,结果二公子居然就这么放了人进去! 心中呜呼哀哉,终究什么都没说。 凤景琮缓缓勾起唇角,那张扬的眉眼与凤璟妧愈发相似。 “搜!” 就在外面如火如荼的时候,赫连涛果然在一处营帐里找到了那名刺客。 只是他发现他的时候,那刺客已经抹了脖子自尽了。 “快!将他扔出去!” 他紧急吩咐身后人,面上急切可见一斑。 一旦被人发现了这名刺客,他们赫连家才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不知要将人扔到哪里去?” 正在急急谋划后事的赫连涛竟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便哪里都可以!总之不能让他在赫连家!”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然回头看,却发现一个青衣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看。 赫连涛常年阴暗的眸子划过一道寒芒,背后的手已然握紧了匕首,就等着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将她一刀割喉。 青竹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转着短刀。 “赫连公子,你这是要把这刺客丢到哪里去?后山好不好?那里有的是野狼,等它们将他啃成渣,谁也认不出来他是谁,赫连家就安全了!” 她笑着,笑容就像阴冷的毒蛇,赫连涛心念急转,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后便打算拖延时间。 毕竟这人的身手他见过,自己病弱残躯,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这位姑娘,我与你们郡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为何就咬死了我们赫连家不放?” 青竹轻巧一笑,故意陪着他拖延时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三公子你好好想一想,真的是这样吗?” 姑娘可说了,赫连涛不能死,只要能坐实了赫连家弑君的罪就行了。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官兵进来亲眼看见赫连家窝藏刺客,其余的她都不需要管。 见到赫连涛果然带人来搜查,青竹只觉得凤璟妧与祁珩神机妙算,心里更加有把握。 赫连涛在算计着如何才能将面前的美貌女人一击格杀,脚步动起来,慢慢寻找一个合适的走位。 两人就像是斗技场中的斗鸡,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只等着其中一方率先动手。 最终青竹受不了赫连涛那阴隼的目光,率先用短刀攻出。 这个赫连涛是有几分邪性,看得她后背发毛,浑身不自在。 赫连涛只能用出其不意的法子制敌,正面对上青竹这样的高手连两招都没接下,一下摔倒在地上。 青竹打算先废了他,短刀刚伸出去,就被斜刺里冒出来的长剑击飞…… 第二百一十七章 狭路相逢 青竹没有防备,这一下竟是震得虎口发麻踉跄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她猛地抬头看向来人,攥紧了一双拳头。 来人一身利落短打,浓眉大眼英挺的鼻子,与祁焕这样的美男子自然比不得,但也是个实打实的俊俏青年。 他怀里抱着一把剑,一把出了鞘的剑。 那把剑上有几个豁口,不仔细看却是发现不了。 青竹冷笑一声,目光中带着无尽的嘲弄。 “怎么,东魏穷成了这个样子,祁焕连把好剑都不给你换?” 听到她大言不惭毫无敬畏之心地直接称呼祁焕的名字,杨光眼神瞬间沉下来。 “女人,你最好好好说话!” 青竹似笑非笑看着他,胳膊上的疤痕似乎开始隐痛,更是让她握紧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哦~我知道了,不是东魏穷的连王爷身边的第一明卫都没得好兵器,而是祁焕已经不在意你了,所以才没有给你换补。男人,你说,我说的可对?” 她极尽挑衅,眼神肆虐在杨广身上扫量。 那模样好像在说,让我看看,被主子抛弃的人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杨广受不了这样嘲讽地打量,尤其听到她一语道破他现在的处境,又不知悔改的继续直呼祁焕大名,双眼充血,双足点地便冲了上来。 青竹腰间用力,一个旋身躲开他的攻击,随后用力一蹬一旁的置物架,飞身而起。 寒光出鞘迎上攻击,两人之间的打斗甚是激烈。 青竹想要一雪前耻,杨广则是想要破坏她们的计划,再杀了青竹报复凤璟妧。 在他的认知里,他现在的不幸都是凤璟妧造成的。 若不是这个女人,祁焕不会丢下他。 若不是这个女人,祁焕不会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究其根本,都是凤璟妧! 杨广不会明白,为什么凤璟妧对他们屡次下杀手,祁焕却仍旧初心不改,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不能理解的。 杨广与青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赫连涛趁着两人缠斗不休的功夫就要往外跑,却被青竹一枚暗器射透肩膀。 他闷哼一声捂住受伤的肩膀,尽管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还是弯腰将地上的尸体扛起来往外跑。 青竹奋力一击,一个虚晃骗过杨广,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杨广被她踹中小腹,一股腥甜直冲齿关,却被他拼命咽下。 在这个女人面前,绝对不能露怯! 青竹一把抓住赫连涛,却被赫连涛口吐迷药呛到,一阵咳嗽后便开始眩晕。 就在这时,外面喧嚣声包围过来,即将到帐子外面。 赫连涛见状干脆也不走了,重重将肩头上的刺客放下,狠狠给了自己一刀,鲜血如注汩汩流淌。 青竹眼前出现重影,她不明白为什么赫连涛将迷药含在嘴里,却一点事都没有。 她承受不住跪地不起,手中撑着长剑,努力甩头想要将头脑甩清楚。 杨广来到她面前,森冷的长剑冰冷的放到青竹的脖颈处,语气说不出的漠然。 “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如果饭在平时,我肯定不屑乘人之危。但——谁让你是凤璟妧的奴婢呢,要怪,就去怪你的主子吧!” “噗嗤”一声,是利剑刺穿皮肉的声音。 青竹唇角有殷红的血液夺缝而出,而杨广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一剑就要要了青竹的性命,那长剑是要刺进青竹脖颈的,却被她迅速躲了过去,转而扎进了她的斜方肌。 手中长剑送进杨广的腹部,那殷红的血顺着长剑流到她洁白的手上。 “你叫杨广是吧,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她冷笑着将长剑拔出,杨广捂着腹部连连倒退。 青竹左手握住杨广长剑的剑刃,用力将自己肉里的剑拔出来,鲜血将她肩头的衣衫浸湿。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杨广,脚步仍然踉跄,但眼神却无比清明。 疼痛使她的头脑重归理智。 杨广只是受了点轻伤,但青竹伤的位置却是极其刁钻。 剧痛无比,鲜血直流。 “姑娘说,大海汪洋,广而纳川。所以杨广是个好名字,只是可惜,你不配!” 杨广放声笑起来,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只要是王爷给的,我就能配得上!” 他发了狠地盯着青竹,请朱雀再不看他一眼,任由他被冲进来的士兵反绑住。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但杨广这个变数有些打乱他们的计划。 看着地上躺着的赫连涛,青竹眉头微微蹙起。 自己伤自己这样的戏码,不知道有何用意。 甲一进来正好看见青竹摇摇欲坠的模样,上前一步搀扶住她,眉宇间罕见的带了担忧:“还能撑得住吗?” 青竹点头:“可以。” 今天这件事还没完呢,她作为重要证人,不能倒下。 加一还是有些担心,但他冷漠惯了,面上却是一点看不出来。 “你中了毒。” 甲一摸了摸她的脉象,神情肃穆。 凤景琮走过来,看着青竹有些发紫的嘴唇有些疼痛。 凤璟妧对于青竹的重视他是知道的。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最器重的丫头被人下了毒,怕是按耐不住。 “甲一,你先带她下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等这里的事禀报给皇帝后,祁烁瞬间就明白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恼怒是他最大的情绪。 他恼怒凤璟妧这样大胆,竟然用他的安慰来做局! 被冒犯和威胁的怒火,便是连击垮了赫连家这样的好事都不能压下。 但他现在必须与凤璟妧站在一条线上,争取一举将赫连家彻底扳倒。 “皇兄,你还好吗?” 祁焕见祁烁面色不对,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 祁烁摇摇头,看向坐在那里静静喝茶的祁祁珩,笑着问道:“齐王爷,刺客找到了,还是在赫连家的帐子里。” 祁珩突然被点名,微微挑眉,笑着道:“找到了就好,这样咱们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祁烁但笑不语,下令请凤景琮等人进来。 凤景琮先是拜过祁烁,就开始小心寻找凤璟妧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祁焕见状便出声道:“郡主白天受了惊吓,现在已经歇下了。” 闻言,祁烁面色复杂,祁珩则是略有兴味地挑眉勾唇,凤景琮则是皱眉。 一时间百态俱生。 “哦?郡主也会受惊吗?” 祁烁不冷不热地问道。 祁珩微微一笑,仍旧如春风化雨:“郡主怎么说也是女子,女子本弱,被畜牲不长眼的冒犯了,受些惊吓也是正常。” 众人:“……” 祁烁还要开口,祁珩却更快他一步:“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审问赫连家。” 祁烁面色有些不好看。 却也只能点头:“带赫连涛和赫连扈进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都在做戏 赫连涛被人抬进来,因为赫连奇伤的实在太重,现在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太医说扛不过今晚,便没有将他带进来。 赫连扈倒是一身湿衣被反绑着站在帐子中央,看上去不卑不亢毫无心虚之态。 祁珩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对手中的茶格外喜欢,这一会的功夫已经续了两杯。 帐内烛光摇曳,昏黄的色调有些令人贪睡。 烛光将人影拉的老长,影影错错夹杂在一起,很难辨认谁是谁的影子。 “赫连涛这是怎么了?” 青竹已经处理过伤口,闻言看一眼面色苍白的赫连涛,等着他说出花来。 赫连涛看上去极其痛苦,却仍旧乖乖伏地拜倒:“回禀陛下,小人在与那位姑娘对峙中,不甚受伤,并无大碍。” 祁烁似乎觉得有趣,眸光淡淡看一眼伤势不轻的青竹,又看向赫连涛,似笑非笑道:“是么,不知道你又为何要将那刺客带走?毁尸灭迹?” 赫连涛心中一惊,却早有准备,叩首下去:“小人实在不知,为何那名刺客会在赫连家的帐子里!外面凤将军坚决说刺客就藏身在赫连家,口口声声都是影射赫连家有不轨之心!小人怀疑其中有诈,这才带人搜查,不料竟真的找到了!” 他本就生的弱质,如今语音发颤,眼含泪光,单薄的双唇更是不断抖着,竟也看出来几分楚楚可怜。 祁珩只是不咸不淡地抬眼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倒是凤景琮听到他这话立刻反驳:“天地良心!我可是只说别家的帐子都搜索过了并无嫌疑,让你们行个方便好让东魏的士兵们搜查一番,不过就是多说了一句,有人看见一个黑衣的形同刺客的人躲进了你们的帐子里,为了几位公子和姑娘们的安全着想,难道不更应该进去搜查?” 他鼻孔里冷哼一声,甚是嫌弃地斜一眼装弱质小白花的赫连涛,撇嘴道:“怎么到了赫连公子这里,竟然是我的不是了?难不成不是你们家一开始就死活拦着不让进,并且先动手杀人的?” 凤景琮为人耿直,却并不是真的单纯不谙世事。 他为人豪爽心思直白,不喜欢算计人心也不喜欢争权夺势,却不是说他真的心无一点城府。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骨子里生来便带了谋算统筹在。 祁珩轻轻吹一口茶气,袅袅蒸腾间,他的面容也若隐若现,更给这张令江山失华的美貌添了几分神秘感。 祁焕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喉头微微滑动,放在扶手上的手捏紧。 这样的容貌,也难怪她会动心。 凤景琮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只是忽略掉他当时的语气以及神态的话,他简直是史上第一大好人,时刻关心赫连家的安危。 赫连涛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人理亏,遂转了话头,跪行几步爬到祁烁脚边,哀声道: “陛下!赫连家与凤家兄妹是有仇怨在的,在公事上难免带了些私人愁怨,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四弟的性情您是知道的,他为人耿直但心眼不坏,出手也是因为私怨,可凤将军并无大碍!反而是我那可怜的四弟,还有我身首异处的大哥!” 鼻涕眼泪流了满脸,赫连涛知道今天这场仗自己必须要赢。 不为别的,就为了弑君是抄九族的罪!为了赫连家他也必须将戏做足。 “陛下!赫连家无缘无故折了两个公子,我与二哥又该如何对父亲和伯父交代!” 原本还不到赫连扈该开口的时候,但现在被人点名,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刺客一事绝对不是赫连家所为,还请陛下和王爷明鉴!” 他单膝跪地恭敬行礼,祁珩闻言终于放下手中茶杯,唇带浅笑地看着面前的一出好戏。 唱念俱佳,戏子们也是个顶个的好,果然是不得不看到好戏! 只是赫连涛肩膀上的那伤,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祁珩慢慢沉思,场中众人还在相互争辩。 “那为何他会出现在你们的帐子里?又为何你们要心虚到将人抛尸?” 祁烁眼神冷冷的,极其不耐烦地一脚将匍匐在地的赫连涛踹开,好似极其厌恶他们的“欺骗”。 赫连涛原本就受了伤失血过多,原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他不明白为什么赫连扈会接这句话,他明明是要他和自己一起博取同情的,但经他这么一说,却成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他不知道赫连扈是真的没有意会到自己的意思,还是他根本就与那些人一伙的! 但现在不是他与赫连扈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赫连家保住。 赫连涛竟一口吐出鲜血来,眼里含着浓浓的冤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能接下去。 “回禀陛下,那刺客一定是别人放进来的!” 祁烁挑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子,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别人陷害你?那你说说,是谁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个大活人塞进你们赫连家的帐子。” 赫连涛沉了沉心神,眸光陡然凌厉起来,竟像是有千万把匕首森然出鞘。 他伸手一指,直直指向青竹:“使她!一定是她将人放进去的!” 青竹冷笑,眼神恨不能将赫连涛千刀万剐。 “真是笑话!我从一开始就跟着凤将军,什么时候抽出手来去陷害你?” 赫连涛目光如炬,语气格外肯定:“可当我看到那名刺客的尸首时你就出现在我身后了,还在短时间内将随我进入那顶帐子的侍卫全部杀害!你敢说,你是跟着我一起进来的吗?!” 青竹冷笑,语气嘲讽:“敢!我如何不敢?!” 她一转头看向祁烁,朗声道:“回禀陛下,那刺客进了赫连家帐子的说法,是我们无意间听来的,先前绝对没有任何准备,若是不信,陛下大可以去问说这话的人!” 赫连涛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说辞,他们一定会说当时太乱,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嘴,却没想到竟然有真人恶意查验。 心里有莫名的窒息升起,他紧紧盯着青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别的什么来,却什么也没看到。 祁烁点头下令,差人去找了那名目击者,不过片刻工夫那人便回来禀报:“独孤家的小公子确实看见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当堂论证 独孤家!竟然是独孤家! 这样的时候,有一个与他们两方仇怨毫无关系的第三方来作证,无疑是致命的。 赫连涛大脑立时一片空白,灵魂好似都出了窍。 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无底洞,他们被吸了进来,那一冒头。 该怎么办呢?他还有什么证据? 祁烁眼皮微微一垂,轻声道:“原来是独孤家年仅十岁的小公子么?” “是!” 他轻轻一笑,只觉得这局做的好。 能在赫连家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人送进去,又能利用他们的心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斩杀,不可谓不心狠手辣。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去看向一旁面带微笑的祁珩,不知道这个算计是出自谁手。 究竟是外粗内细的凤璟妧,还是面前这个笑面阎罗。 察觉到祁烁的目光,祁珩转眸过来对他微微一笑。 祁烁颔首,将目光收回,继续面前的大事。 “赫连涛,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 赫连涛猛地抬首看了一眼祁焕,唇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回禀陛下!王爷身边的侍卫可以作证!” 瓷器摔落在地,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祁焕,他却淡淡垂下眼睛,冷声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便将杨广带上来吧!” 青竹也在打量他,不知道祁焕在这件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依照杨广对他的忠诚来看,这件事总不可能是他一人为之。 那么祁焕又是什么身份立场呢? 祁焕只觉得心头烦闷,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才平息了心头那股火。 那是惨遭背叛的怒火。 他没有想到,杨广居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跟赫连家串通一气,破坏他们的大计! 当杨广被人拖进来时,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又桀骜不驯的利索青年,已经是满身血污邋遢不堪。 祁焕冷冷看他一眼,声音无比冷漠:“杨广,赫连公子说你可以为他作证,这是真的吗?” 听到祁焕的话,杨广下意识双腿发软,却生生抗住了。 “是!卑职当时罪案终结大营中四处查找,见到赫连家的营帐里有动静便跟了过去,想着率先查看里面是否真的有刺客的痕迹。”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看了一眼青竹,祁焕眸光一紧,看着他道:“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不要墨迹。” 杨广知道,一旦自己真的说了那话,他与祁焕的主仆情谊就真的到了头,但他还是要说! 他手指一指,紧紧看着青竹道:“卑职看见,是这个女人将那名刺客带了进去!意图栽赃陷害赫连家!” 祁焕握着扶手的手猛然收紧,他眼神带着压迫地看着杨广:“杨广,你说的,可是你亲眼看到的?” 他不相信杨广会背叛自己,他又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因为他将他送去给太子当老师? 简直笑话! 杨广吞咽口唾沫,有些不敢看祁焕的眼神。 只要能将凤璟妧那个恶毒的女人拉下水,短暂的失望算得了什么! 祁焕身边再也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他终究是需要自己的! 他的眼神愈发坚定,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疯狂。 “是!卑职看得清清楚楚!是她带着那名刺客的尸身进了帐子,在那里等着赫连公子上钩,后来又要杀了赫连公子来个死无对证!” 他“砰”的叩首下去:“还望陛下和王爷明鉴!” “杨广!你知道这些言论被推翻的下场吗?” 祁焕声音极其平淡,没有一点起伏。 杨广却是冷汗直流。 他知道,祁焕生气了,他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 “卑职!万万不敢欺瞒王爷!” 只听一声脆响,祁焕手中的茶杯碎成瓷片,茶水混着鲜血流下。 “既然这样,那就请问青竹姑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青竹淡淡看一眼杨广,嘲讽地勾起唇角。 “回禀陛下,方才杨广所说言论,根本站不住脚!” 祁烁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若是早就带着已经死透的刺客进了帐子,便只需要等凤将军带人前来抓个人赃并获,又何必多此一举,要杀了赫连公子给自己留下把柄?” “其次,我若是要杀了赫连公子,以他的能力,又岂能活下来在此指控?” “其三,赫连公子随身带毒,原是想要将我的命留下的,但是可惜,凤将军来的及时,青竹暂且保下一条命。” 她眸光灼灼,热切的看着祁烁: “这样是否可以说,赫连家的罪行被青竹发现后,赫连公子也是为了死无对证,执意要将我毒杀,好彻底掩藏赫连家的弑君的罪行,并且将这一切都推到我一个死人身上来?” 赫连涛简直要被这番话气得二佛升天。 真是玩的好一手偷天换日,这样的口才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但他现在只有紧紧咬着牙关,一时之间却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他给自己的那一刀,本就是为了栽赃面前这个女人,谁知自己保命时吐出的毒竟然给了对方举一类比的筏子,真是不得不让人气愤! 若不是有一个杨广让他赌对了,现在恐怕他们已经被人斩首示众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刚刚他都将家主和父亲搬出来了,皇帝都不为所动,证明他已经不受赫连家的胁迫了。 事到如今,绝对不能让面前这个女人再说下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眼风扫向一旁静立的赫连扈,赫连扈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淡淡将眼神放到别处。 一瞬间的恼火过后,缜密如赫连涛,如何不能猜到他的心思。 想到赫连扈背叛了赫连家,赫连涛就一阵恶寒。 “二哥!你难道就不说句话吗?!” 他咬着牙愤恨着做最后的挣扎。 赫连扈在天下会是有一席之地的,他身上牵扯的利益关系以及对东魏的经济政治影响力,足够让皇帝三思。 这件事赫连家本就是被人摆了一道,只要皇帝偏向他们,他们就能好转危为安。 只要赫连扈肯说一句话,只要赫连扈和赫连家的家族力量结合在一起,皇帝和摄政王总会忌惮三分。 说啊!快说啊! 赫连涛急得冒汗,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不过才一会的工夫,就将整个下颔润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响起男人醇厚低沉的话:“草民,无话可说!” 第二百二十章 狡猾的狐狸 灵魂好像被抽离,赫连涛有些受不住这句话带来的压力与绝望,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赫连扈!你还有没有良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被人为了陷害我赫连家设下的计吗?!” 不论是不是别人设下的,都必须是为了栽赃他们赫连家! 看着往日里冷淡且漠视的赫连涛,如今对自己这般哀求眼含希冀的模样,赫连扈只是冷冷一笑,面上却带着捉摸不透的难为情神色。 “三弟,我知道你心急,但这件事你我本就不知情。与其在这里为了你我本就没有参与的事大费口舌,倒不如看看那名刺客身上有没有呢还表明身份的印迹,你说呢?” 赫连涛现在有些摸不准他的立场了。 也许是他现在太过慌张,以至于连最浅显的可能都没有想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恳求皇帝。 祁烁眸光微闪,眼神不自觉看向祁珩,却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当下放心大半,差人将负责给尸体检查的人带上来。 “回禀陛下,微臣方才查看了那名刺客,却见他心口处有一道莲花状的刺记,可以肯定,这一定是赫连家的人!” “不!这不可能!” 赫连涛矢口否认。 “赫连家的刺青必须是从选定他为亲卫开始便刺在身上,哪怕最后他没有通过试炼,刺青也要永远跟随!” 他飞快算计着,看着面前一张张冷漠的脸,心仿佛落入万丈深渊。 “请陛下查看他的刺青时间,可以通过颜色来判断他究竟是否是赫连家的人!” 祁烁起身走到那名刺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死透的人。 “他的确就是今晚来刺杀朕的人,朕见过他的半张脸。” 赫连涛冷汗不停往外冒,他原本的阴毒狠辣的心思此刻全部收了起来。 不消片刻,老太医慢吞吞道:“陛下,这名刺客身上的刺青,的确是有年头了。” “这不可能!我们家的暗卫每个人我都确信见过,这明明不是!” 赫连涛声嘶力竭,祁珩轻啜一口茶,无比悠闲自在。 不过就是做个假,认识神医这么多年,这点功夫他还是有的。 “赫连公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连刺客用来刺杀陛下的匕首都是你们家的,那还有什么好说?”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现在陡然开口,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祁烁挑眉,刚想询问就见有人将提个托盘奉上,上面正是一把匕首,匕首的刃上还有蓝色的幽光。 “这匕首上是淬了毒的,若是小王记得不错,赫连大公子生前最是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赫连涛猛地从地上弹起,发疯一般要冲向祁珩,却被赫连扈死死拽住。 “三弟!你冷静一点!” “我没法冷静!你难道看不见吗?!他们是要致我们于死地啊!” 赫连涛不断挣扎,双眼泣血,眼里的空洞几乎要将祁珩吸进去。 祁珩毫无怯意望进他的眼里,对视良久,淡淡一笑:“赫连公子,你若无法自证清白,那便不要多费口舌了。” “是你!一定是你!你们都将局做好了!我还能如何辩驳?!” 事到如今,也到了该收场的地步。 祁烁挥挥手,就有人来压住赫连涛。 “赫连涛,朕相信你是无辜的,也相信二公子同样不知情,但是大公子与四公子是否知情,你们并不知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赫连家,若是赫连家真的无辜,如何不能拿出证据来?” 他眼神漠然,像是看死人一般,说出的话也无比凛冽。 “赫连一族狼子野心,欺君罔上、弑君不义!即日起由禁军把守,待圣驾回京再行论断!” 眼中希望一点点沉寂,赫连涛哇的一口喷出血来。 “大胆赫连涛!敢在圣上面前失仪!你……” 祁烁不在意地挥手打断大太监的话:“将他们带下去吧,不必再说。” 赫连涛被人架着拖出去,满口的鲜血,仍旧不甘心。 “我赫连家有什么动机要弑君!有什么动机要弑君!” 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整片连营,得到温润如玉的回复:“赫连家怨恨陛下没有给两位贵妃报仇,或者说,原本就是觉得两位贵妃的死都是因为陛下。多日来的怨怼与谩骂,最终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祁珩轻轻一笑,眸光如同狐狸一般勾人:“不知小王说的可对?” 赫连家对于练兵一事的不满可谓是人尽皆知,尤其赫连奇是个把不住门的,什么怨愤的话都往外说,经过祁珩这么一提醒,所有人都连连点头,更加相信了这件事的结果。 面前这两位或许是不知情,但城府深深的赫连瑞和爆仗性子赫连奇呢? 谁能保证他们不知情? 看皇帝的意思,还是对赫连家有私心,不然现在就应该下令连坐九族了。 刑法需要再行定夺,那岂不就是给了京里再翻案的可能? 一时之间,在座的各位世家与官员看向祁烁的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祁烁却完全忽略那些目光,转而微笑着对祁珩道:“王爷,真是让您见笑了!” 祁珩回以微笑:“不碍事。” 他看一眼沙漏,对祁烁道:“时候不早了,若无其他事,小王就先告辞了。” 祁烁起身相送:“王爷慢走!” 原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就可以休息,却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收到南疆八百里加急。 满身是血的信使一路冲进营帐,从马背上摔下来,手中却死死攥着军报。 祁烁才刚躺下没有一会,就收到了南葛举兵来犯的消息,顿时也不困了,心情无比阴沉地叫来祁焕与一众随行的大臣商议。 “此次南葛突然来犯,一定是因为咱们与大魏结盟,他们着急了!” “依微臣看,南葛越山来犯,还有一个原因。” “杨老以为,还有什么?” 杨尚书眼光乍亮,精光闪现:“南葛在与大魏的持久战中输了,听说大魏永昌侯用大汛淹了进入空城的南葛军,中创南葛士气,夺回了丢掉的城池。” 见没人有反应,叹息一声,杨尚书干脆说的再清楚些: “这大魏的‘南王’在南疆大显神威,他们北地的战神又在东魏——” 他扫视一周,见众人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笑着道: “诸位还看不出吗?南葛与北蛮和大周是盟友,现在大魏的破军星落在了咱们这里,若是南葛能替北蛮除去这颗碍事的星星,何愁不能合纵攻魏?”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借将 第二天一早,凤璟妧就收到了东魏皇帝的亲笔手书。 圣旨以两国协约为根据,要求凤璟妧履行协议条例,由东魏和大魏出兵,一齐抵抗南葛侵袭。 经过一夜局势变化,东魏节节败退,从来占据防守之后的国家在一场战役中将自身的短处暴露无遗。 一天之内丢掉半壁江山,东魏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南葛向来与东魏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是怎么想的?!” 手中圣旨被攥到变形,凤璟妧唇线紧抿,心里乱作一团。 “我现在还没有在军中站住脚,真的替东魏出征,要是再遭了黑手……” 祁珩同样忧虑,眉头深深蹙起,听到凤璟妧这样说心中就是一惊,将她的手拉过来。 “妧妧,凡事往好处想。我们就算是拖,也只能拖到大魏来指令。” 他有些为难,私心里是拒绝凤璟妧趟这趟浑水的。 “我会跟你一起去,二哥也去,我们一家人一起,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怕了。” 望进他深深瞳孔,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不论身处什么境地,有祁珩在身边总觉得安心。 她再三思虑,最后苦笑着摇头:“不,你不能去,你得在我身后看着他们。东魏内部原本就是一个无底洞,现在咱们又是众矢之的,趁着这次动乱将咱们葬在这里也不是不能。” 她看着祁珩,无比认真郑重:“阿珩,你得在后面镇住他们,我会很快回来,舅舅那里也一定不会让我们过多干涉东魏于南葛的战争。” 凤璟妧叹口气,垂下眸子,眼里没了流光溢彩:“只是我担心,南葛这次转移目标别有目的,就怕大周那边又有乱动。” 其实她是想说北蛮的,但想起北蛮现在的情形,又觉得不可能。 祁珩知道她一心挂念着北疆,神色更加柔和。 “妧妧,你放心吧,方才我已经飞书回都,陛下的旨意很快就能送达。” 他握住凤璟妧的手,满手皆是冰凉:“只需要一场仗,我们就能全身而退。” 什么合纵,什么连横,其实就是各国为了侵蚀他国想出来的正面策略,究其根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一旦在这场联盟游戏中自身利益被侵犯,说的再好的条约都是云烟。 在扶持一个落后国家与保全自家已有将星的选择中,毫无疑问,大魏一定会选择后者。 大魏虽然群狼环伺、虎视鹰瞵,但大魏边疆都有力能扛鼎的将领在。 少说二十年,多则半世,大魏的藩篱都不会出错。 暴雨过后,草原上一片汪洋,祁烁紧急召集大军在上京城外汇合,往南再有一座城池,就是他们对阵的第一线。 无边秋雨细细密密,远望就像给这方天地罩上了薄薄一层轻纱,缥缈轻逸,含愁绪浓,给大军开拔的场景平添三分悲壮萧瑟之意。 “东魏的将士们!现南葛破我防线,毁我疆域,奴役百姓!意欲坏我河山,杀我手足,同化我子民!”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女子一身玄色铠甲站于高地,振臂一呼,万军响应。 “东魏的将士们!我将与你们打三阵,赢三阵!将南葛打出我大魏边线!” “魏军虎狼!气吞山河!” 有着破军星身份的加持,凤璟妧在这些陌生的士兵面前也有着绝对的威压。 她从十五岁第一次上阵以来从无败绩,是真正的常胜将军,百战不殆。 有着各种神秘传言的她,天下军队仿佛都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畏惧。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呐喊,高墙之上站着所有达官贵人,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让他们脚软。 东魏从来都是溺于安逸,兵制军队都存在着极大的问题,但因为自己占据防守的最佳地理,加上本身国力就被天下大国不齿,在四国角逐那样激烈的年头都不见得除了想要收服东魏的大魏,还有谁先要将他们吞并。 看着鼓舞的士气,凤璟妧暗暗松了一口气。 龙潜溪水神通闭,若是这群人对自己各种怀疑猜忌,这次才是真正去送死。 但她从来对于南疆没有过多了解,对于南葛的了解更是仅限于收集来的那些情报。 这次南葛在柳明权那里摔了个大跟斗,转头就拿下了东魏的大半江山,用以战养战、敲山震虎的方式消耗大魏国力,实在是卑鄙的做法。 更不要说她带的是东魏的兵,跟着副将都是东魏的将领,他们中哪一个放在东魏的军队里,都要比自己更有威慑力。 而且——这次对上的是南葛,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非必然,她真是不想和南葛正面对上。 甲一见她出神,忍不住轻声咳嗽一下提醒她。 凤璟妧猛然间回神,看着下面个个愤慨的士兵,眸光逐渐坚定。 “大军开拔!” 黑云压顶一般,如潮水般的大军随着那道暗红色披风往南边流去,祁珩目送凤璟妧离开,双手攥的死紧,手背青筋显露。 “王爷是放心不下未婚妻吗?” 祁焕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看向祁珩的眼中有晦暗不明的羡慕。 她哪怕在发军前,都要回头看他一眼,这么恋恋不舍,真是让人酸涩。 祁珩深呼一口气,凉意顺着喉间下沉,一路进入肺里。 “是啊,战场变幻莫测,又是和从未交过手的敌人打,怎么能不担心呢。” 祁焕扯扯唇角,笑着道:“郡主是天降破军星,王爷不必担忧。” 祁珩只是勾勾唇角,不置可否。 怎么能不担心呢,从前她便说过,大周最是阴险狡诈,需要费脑子,北蛮适合直来直去,只有地形稍微复杂些,唯有南葛,是个不折不扣的创脓之地。 南葛毒林瘴气,人善蛊毒,最是让人忌惮。 “王爷还是想想,该怎么稳住她身后的局势吧!” 祁焕说完不再多言,转身随着祁烁回去。 祁珩却是微敛眉目独立寒秋,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此次凤璟妧被召令出征,原本就是东魏拿她的命去为自己赌一把,也是给南葛大周送枕头。 可是祁焕刚刚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二十二章 放虎归山 凤璟妧带走了上京的大部分兵力,整个上京就像是一座空有其表的城池,外表看上去是天子脚下重兵把守,实则不堪一击。 连坐三族是赫连家的处决结果,祁烁因为这个决定收获了不少好评。 他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直接表明结果,就是要给赫连家做出假象,让他们有所希冀,免得狗急跳墙在他还没有回銮的时候在京中做手脚。 现在外乱方起,内乱必须尽快平息。 但赫连家一事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财阀世家终究不是傻子,在闻到危险的气息后他们便开始联合,以防不测。 祁烁正焦头烂额时,终于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捷报,举朝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祁珩一直站在这场朝局大洗牌的外面冷眼旁观。 见他们互相勾结暗中进行军事储备,也不过一笑了之。 星云多次询问他,他也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什么也不说,只说让等。 期间与凤璟妧的通信倒是很准时,三天一小报,五天一大报,两边动态彼此都一清二楚。 “今日陛下等人就要前往前线慰问将士,王爷要不要去?” 星云打量着祁珩的脸色,却见他露了个舒心的笑,声音如甘泉,听之心醉:“去,怎么不去?已经有二十天没有见到妧妧了,如何能放过这次见面的机会……” 当然要去,有些事写信总是不方便,非得亲口说出来才放心。 因为凤璟妧旗开得胜,大大涨了东魏大军的士气,祁烁对此很欣慰,下令在朝三品以上官员随行,算是慰劳将士。 凤璟妧利用东魏子民人人皆可战的特点,在被侵略的城池里拉起一支民兵,与大军里应外合,利用地利人和巧妙拿下第一场仗,随后蜗居不出,静观其变。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说话之人是五城兵马司大都督,孟泽的胞弟孟连。 他生的一派风流,若不是打过的几场小战役表明他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凤璟妧是想不到他这般能打的。 主将的大帐内有一个巨大的城池分布图,其中详细到每一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摆在那里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蚯蚓,令人看了不适。 “不急,再等等,陛下不是要来吗?等将陛下他们安然送走了再说。” 孟连:“……” 他生的风流蕴藉,与阳刚的孟泽不同,他更加面善,看上去很是有些可亲。 “卑职是想着,再陛下圣驾到来之前,再拿下一场胜仗,岂不美哉?” 凤璟妧勾勾唇角,注意力全都放在地形图上,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小孟将军,你知道什么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被深深鄙视了的孟连:“……” 他性子极好,若不是当了将军入了世,一定是个招姑娘们喜欢追捧的富家公子。 哪怕这么明白着被凤璟妧阴阳,他也是“嘿嘿”一笑,面色如常:“这自然是知道的。” 终于,凤璟妧终于抬起眼来淡淡看了他一眼:“知道还这么多话!” 孟连:“……” 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卑职这不是觉得将军天人之能,对将军来说,随时随地都是有利嘛!您看您一来,城中百姓都是马首是瞻,绝对服从命令,让我等大开眼界。” 他开玩笑般拍着马屁,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是新月,有些憨态可掬。 凤璟妧瞧他一眼,落下眼皮,不冷不热不谦虚回道:“那都是小时候玩剩下的把戏了,竟也值得你恭维。” 孟连:“……” 呜呜呜,哥哥骗他,说好的好相处呢?明明从一开始就不近人意嘛! 遭受暴击的孟连在心里给自家大哥扎好了一个小人,正阴森森对着它笑。 凤璟妧见他神游天外,眉头微皱:“孟连,你在想什么?” 表情那么阴,一看就不是在想好事。 孟连连忙呵呵笑:“将军,传言您十二岁就在叛军中拉起了一支万人队伍营救兄长,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载入史册的事,还能是假的吗?” 孟连:“……” 呜呜呜,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明明一样的年纪,人家都青史留名了,史官还单独给人家纪传,自己却还苦哈哈问自家大哥要零花钱。 呜呜呜,太不公平了! 心塞的孟连在心里问候的上天八百遍,却听见女子冷清的声音道:“你好像想的挺多。” 陡然被戳破,孟连脸色蓦地红了。 “我,我有吗?” 凤璟妧眯起眼睛看他,见他眼神躲闪,脸色越来越红,离他更近些,几乎能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紧张呼吸。 “若不是见你沙场上那般勇武,给我一百个选择也不可能选你是个将军。” 孟连:“!!!” 这算什么?人貌相? “将军~海水不可斗量嘛~” 凤璟妧:“……” 哪里来的倒霉玩意儿,不大聪明的样子。 她轻咳两声,摆正脸色道:“陛下明日就要到达镇子,务必做好一切防卫。” “诺!” …… 当祁烁站在高台上,睥睨着底下经过战火洗礼的士兵们,眸光微闪,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过。 凤璟妧上前一步,恭声询问:“陛下可要检阅三军?” 祁烁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带着兴味。 东魏的士兵从来都是泥塑的,除了剿过山匪,其余时候连兵器都摸不到,真的能这么听从凤璟妧的话吗? 如果是,他便不得不好好想想凤璟妧的去留以及这群不忠诚的士兵们的安排了,如果不是——真的还能打赢这场硬仗吗? 心思百转,他面上带笑:“有劳郡主。” 凤璟妧平静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漠然转过身,不过一个振臂,便传来海啸般的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凤璟妧微笑,眼里终于带了点色彩。 她笑着看向祁烁,眼底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挑衅:“陛下?” 祁烁听着底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心却一沉再沉。 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说,他们就会听从她的指令。 自己听从臣子们的建议,将她送到东魏的战场上来,真的是对的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只臭鞋 凤璟妧抬掌示意,原本高呼万岁的潮声顿时停歇。 明明是三军之众,现在的场面却呼吸可闻。 祁烁眸光微闪,良久才笑着道:“郡主才能,名副其实。” 凤璟妧只是微笑。 她知道,现在的这位东魏皇帝心里,一定不好受。 听取了那些老东西的建议,想着两面做人,甚至打着将自己推出去挡灾的念头,自己又怎么可能让他好受。 她心里有诸多不满与算计,面上却是笑的比谁都明朗。 “阅兵已然阅过了,外头寒凉,陛下还是早些进屋为好。” 也许是对一个人有了些许不满,所以便会对她做的一切事都有不满。 就像现在,祁烁便仿佛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要挟的意思。 他面上的笑容难得僵硬,“的确寒凉。听闻郡主身体不好,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这是自然,劳陛下记挂。”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高台,众官员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腰背笔直的凤璟妧,一时之间纷纷语塞。 遣散众人,青竹在外面把门,凤璟妧与祁珩终于能说上话。 “不知道国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到现在也没有收到指令。” 凤璟妧闻言眉头微微拧起,语气带着浓浓的忧思。 “我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留在大魏的暗卫应当是每十天就来一次汇报,可自从我领兵到这里,却只收到了一次消息。现在已经超出预定期限五天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祁珩自己心里也打着结,但见凤璟妧这副忧思深重的模样,生怕她心绪不定,在战场上吃亏,遂轻声安抚道:“放心吧,朝中有辅国将军坐镇,不会有事的。” 凤璟妧却还是不放心。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南葛输给了明权,转头就来了东魏。东魏是什么地方啊,狗看了都摇头。而且咱们安插在各国的暗桩好像也不管用了,就连自己家的消息都传不出来,更不要说其他几个国家。” 知道她说的是哪方面,祁珩拉着她做到榻上,笑看她:“之所以没有收到南葛调转矛头的消息,是因为他们变的太猝不及防,咱们的人没有察觉到异常。但消息不也是传回来了?不过因为战乱晚了半天,并不是咱们的暗桩出了问题。” 就算是真的出了问题,也不是凤璟妧现在应该操心的。 这段时间他联络各国暗卫,的确有一些线断掉了,还在紧急联络当中。 可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现在的凤璟妧说的。 “妧妧,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等着朝廷的召令。一纸诏书将咱们唤回去,这里的破事自然就没了。” 凤璟妧抿唇,眸光漆黑如点墨:“我已经给明权去了信,要他出兵与我来一个前后夹击,非得将南葛打趴下不可!” 有些吃味的祁珩:“……” “妧妧,你每次都是‘明权’‘明权’的叫,该不会你给他去的信里,也是这样的称呼吧?” 怎么能这么跟一个大尾巴男人亲昵呢,柳明权那小子什么时候回都,他一定得好好打一架! 如此可怜巴巴,如此眼含委屈地被看着,凤璟妧一身的汗毛都起来了。 “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跟柳明权那小子,怎么这样要好!” 一瞬间的默然,旋即是笑不可遏。 “阿珩啊,你怎么总是吃他的味?我跟明权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呀,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祁珩哼哼两声,无赖的将脑袋倚到凤璟妧的肩膀上,孩子似的蹭了蹭:“就是因为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所以我才跟他过意不去。” 听着他这样大咧咧地坦白自己的小心眼,凤璟妧哑然失笑。 “没有!你放心吧,我与明权,是兄妹相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叫他‘兄长’,他唤我‘妹妹’,现在还吃吗?” 她像是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的,甚是温柔宽和。 祁珩唇角带了笑,却故意偏过头去不教凤璟妧瞧见。 “唔,那就暂且相信你吧!” 傲娇的语气,若不是凤璟妧知道他无赖的性子怕是就信了。 “这次祁烁来,正好当刀。” 她眼中跳跃着烛火,神情明明灭灭。 祁焕却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他估计也想着拿你当刀呢。这几日我在京中看得分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通天财阀,快要忍不住了。” 凤璟妧挑眉,淡淡微笑,“那就看看,是谁的手下的更快吧!” 第二日,凤璟妧便向祁烁提出要正面硬刚南葛大军的策略,不出所料遭到了群臣反对。 “还请诸位听我说完!” 谁知她不过刚刚说完这话,猝不及防一只臭鞋飞过来,幸亏她闪避及时身手足够灵敏,那只船似的鞋砸到祁烁脚边,吓的大太监失声尖叫。 “还有什么好说的!果然非我国人其心可诛!老夫开始就说要一个别国来的女娃娃领兵不合适,如今一看,岂止是不合适,简直是狼子野心!这是要将我东魏往火坑里推啊!” 说话这人竟然不顾场合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无限哀肃,好像凤璟妧已经将他们卖了一样。 “还是杨老有真知灼见,到底是要被人骗了啊!” 骗子凤璟妧:“……” “呵,我原以为东魏大魏本自同根,脑子应该是一样的。” 她轻蔑地扫视一眼在场众人,只觉得一个个都像是戴着面具的罗刹。 “却没想到,东魏的官员竟是这样愚不可昧,蠢不可及!简直像是没有脑子一样!” 她厉声斥责,所有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他们久经高位习惯了,还从未这么被人训斥过,况且还是这样难听的话。 “你这个小女子怎生长了这么一张嘴!到底会不会说话!” 凤璟妧只是冷笑,也不再管他们,转而看向祁烁:“陛下是否要听璟妧将话说完?” 祁烁有些为难。 现在还不是他与这群人撕破脸的时候,这么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收锋敛芒,要是因为一个凤璟妧毁了,岂不是太过可惜…… 他心念急转,灵光一闪明白过来。 他这不是因为凤璟妧,而是为了东魏的江山! 既然是为了自己的天下的,便是与这群人短暂相悖又能如何? 若是一味跟着他们走,时间长了他们便也不会再相信。 只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起,才是最真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出尔反尔 思及此,祁烁慢慢凝起一个笑。 “还请郡主不要见怪,有什么想法说就是了。” 凤璟妧淡淡看一眼争执不休的大臣,明显看见有几个跃跃欲试,想要上来冲她。 嘲讽地牵起一个笑,像是冰刀一样扎进人的心里,格外刺挠。 “我会带人与南葛大军正面对上,一路追击,但需要有伏兵接应。希望陛下能再拨一位将领与主力相和。”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寂静后突然炸了锅。 “凤璟妧!你这是想着置我们于生死不顾啊!” “你一个天一冷就浑身难受的人,我们怎么放心再给你拨军队!” “你是带着大军去追了,怎么能保证能将大军带回来?” “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 诸多议论与谩骂传进耳中,凤璟妧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终于,有人挣脱了同伴的拉扯劈头盖脸就向着凤璟妧挥拳,这一刻他仿佛忘了面前站着的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切身利益被侵犯了,自己即将遭到一个别国人的背叛与欺骗。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 凤璟妧一脚毫不留情,在祁焕冲过来拉她的一刻向着那人的心窝就是一脚,直将他踹飞到柱子上,随后像是墙皮一样掉落在地,双目圆睁通红,口中不断呕着血。 “我是大魏前来帮助东魏平乱的,不是你们东魏的某个臣子,不受你们威胁与掌控。” “之所以将行军计划告诉你们皇帝,不过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里,理应知道大军的下一步行动!而不是必须通过你们!” 她眼含嗜血杀意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无比冰冷,便是连春花都无法温暖。 “我坏的是身体,不是脑子!我或许身体确实不如当年,但我的脑子还在,并且在不断机敏。一个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身先士卒吗?并不是,而是一个可以根据战时变化作出相应对策的随机应变的脑子。” 她看着在场众人,倏尔展开一个笑,从祁焕的怀里挣脱出来,笑着道:“也对,你们害怕,不敢赌,也能理解。既然如此,凤璟妧实在不堪受命,在此请求东魏的皇帝陛下令换主将,璟妧——无能为力!”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凤璟妧不是这样易怒的人。 她或许脾气不好,但是当众给一国之君落脸子,将两国的关系置之不顾,不是她的个性。 可究竟是那里不对呢? 祁焕想不透,祁烁同样憋闷。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郡主专攻于军事,朕自然放心。” 他一拍定案,将孟泽封了二品将军,负责伏击,但听从朝廷差遣。 凤璟妧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行过礼后便退下了,一眼没看被自己踢死的人。 “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现在这局势,明明可以拒守不攻,她却偏要主动出击,还是正面硬撼。” 祁烁甚是头疼,祁焕眉眼沉静,语气自如:“不过就是一场游戏,看看是谁下手快,谁就是执刀人。” 祁烁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询问:“这话怎么说?” 祁焕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的兄长,道:“咱们想要利用他一举除掉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家,她也想利用咱们给大魏除去南疆的这个隐患,不过目前看来,她下手更快些。” 祁烁却不以为然,盯着外面初起的阳光许久,终于笑道:“看着吧,下手快的不一定是执刀人,还可能是率先跳到砧板上的鱼肉。” …… 当凤璟妧一身是伤的回了上京,最惊讶的不是祁珩,反而是祁焕和祁烁。 “我带人在前面一路厮杀!好容易撕出一个口子来!将南葛大军逼得溃不成军败逃向南!只需要等着伏兵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原本就想不到我会正面迎敌,慌不择路下更不可能想到还有伏兵在后!” “明明可以趁此时机将他们尽数歼灭!却因为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让大军丧失了最佳歼敌时机!” 她一路冲进来,拿刀为自己开路,伤了不知多少人,却都没能拦住她。 一进大殿就看见面前歌舞升平的景象,如何不恼怒? 更有风凉话让她暴怒。 “呦,这不是破军星吗?怎么如此愤怒?难不成是被人追了?” 一阵哄堂大笑,他们笑的极尽猖狂,仿佛要将在凤璟妧这个女人这里受的气全都笑出来。 没人注意到她那张无暇的面上破了一个口子,也没人注意到她步步血印,他们只是在宣扬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 凤璟妧冷嘲一声,目光阴冷:“输?我凤璟妧怎么可能输!” 她猛地拍向那人的桌子,双手撑着那张檀木桌,有血不断顺着胳膊往下滑,最终将一张桌子都染红了。 那眼神说是野兽不为过,比野狼还要凶猛。 “我凤璟妧,从来不打败仗!记住了!” 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如野狼一般凶狠黑暗的眼神,无端就将那人的心神摄住,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动一下,下一刻自己的喉管就被咬烂。 祁焕见到满身是血的凤璟妧就是一梗,呼吸都变得凝滞起来。 “阿璟……” “你别叫我!” 凤璟妧猛地直起身来厉声打断他。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不过就是为了两相伤害,不想让大魏好过,干脆把自己的子民祭出去,可真是好样的!” “君不君,臣不臣,还真是烂天烂地!无药可救!” 她愤慨往外走,却险些被门槛绊倒。 待她走后人们才注意到,她走过的地方满是血印子,想来一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祁焕这才在那声悲凉的指责声中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却正好见到匆匆赶来的祁珩将她打横抱起,也不顾及外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往外走。 “阿璟……” 空空叫了一声,他甚至不敢追上去。 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大魏南疆那边与她是有联系的,怎么会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明明一切都最开始,不是这个结果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乱锅炖 祁珩将凤璟妧一路带回驿馆,青竹下落不明,甲一同样身受重伤,只有凤景琮还算囫囵。 “可恨!东魏这群道貌岸然、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家伙!” 他气得狠了,一拳砸在回廊上的柱子上。 医女在里面给凤璟妧处理伤口,他们站在外面,看着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心口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 “这次实在是失策了,没想到柳明权那边也被缠住了。” 祁珩的眉头从一听到凤璟妧受伤开始就没松过,看着一盆盆血红的水,拳头捏的死紧。 “你们后面是不是还有计策?” 冷不丁听见凤景琮说了这话,祁珩心里一惊。 “是。” 没想到向来大咧咧地凤景琮也能想到这里。 看出他的疑惑,凤景琮扯扯唇角,自嘲似的:“我只是马大哈了一些,又不是真的没脑子。” 他眼神里带着疼惜看向屋门口的方向:“她原本可以不用受这么重的伤,甚至完全可以不受伤,却偏偏让自己受了伤,想来一定是你们还有安排。” 祁珩喉头微微哽咽:“是,这是最蠢的的法子,却也是最有效的。” 看着一开一合的屋门,感觉自己的心都像是溺在水里,掌握住了呼吸,窒息的感觉却让他头脑更加清楚。 “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是看柳明权那边出了差错,为了遮蔽那些人的眼吧。” 若是在柳明权不能及时配合的情况下她也只是受了点轻伤,一定会引起那群人的忌惮,反而不敢出洞。 “既然是她自己心里打定的谱,你就配合她好了。” 凤景琮语音微涩,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看到自己妹妹受苦,竟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祁珩抿唇,甚至谦卑:“是,二哥。” 三天后,凤璟妧的精神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赶上南葛卷土重来,不得不再次离京上阵。 九苍悲鸣,天地肃然。 南葛军队所过之处必定疯狂杀戮血流成河,东魏南部子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上京的这群尸位素餐的人却还在饮酒作乐。 大魏也好,大周也罢,从来都是将天下臣民放在前头。 也许是他们所谓的清高与贤者的帽子太高,但做的却也真的是利于百姓的事。 反观东魏,他们的子民愿意为了他们而战斗,他们这些高处庙堂的人却个个是吸血的恶鬼,见之厌恶。 战马之上,一身银甲的凤璟妧仿佛回到了北疆的战场之上。 十步杀一人,百里不留行的杀意,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气,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魄力。 这才是凤璟妧,战神,破军星,常胜将军! 银甲映衬下,她面色仍旧不好看,唇瓣泛白,除了那双熠熠的眸子,整个人都是病态的。 哪怕知道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祁珩仍旧忍不住有些担心。 这次他没有留在上京,那里已经没有他什么事了。 有的,只是让他们自己发酵。 士兵们个个眼中含血,恨得眼尾发红。 他们还记得,当自己进入城关时百姓们夹道欢迎的场景,也记得他们见过的修罗场面。 那是他们的同胞,是他们的家人。 老人孩子,是他们的父母儿女,衣不蔽体的,也是他们的妻子爱人! 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家人受到伤害。 今日他们不战,明日倒在敌人屠刀下的就是他们的至亲! 战! 杀! 他们不愿看着国土沦陷家破国亡! “南葛卷土重来!屠城杀民!丧尽天良!” “生死存亡之秋,只能殊死一搏!” “大魏会与我们打配合战,我们要做的,只是跟着军旗!撕开一道口子与大魏军队汇合!” “将士们!若是看到我不幸跌下马来!不要慌张!不要怯懦!更不要停止你们的冲锋!” “你们!只要紧紧跟着军旗!只要歼灭敌军!” “日月山河永在!我大魏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江山永在!” “杀!” “杀!” “杀!” …… 就在前线战士浴血奋战的时候,东魏上京的动乱也开始了。 遍地残垣,处处是硝烟。 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得来的武装,已经将几近空城状态的上京围歼。 “父皇!” 祁玥满脸是血,看着面前为了保护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的鲜血喷洒了满脸,烫的他发慌。 “父皇!” 当看到自己父亲被几个人围住后,小小少年凄厉大喊。 祁焕一刀杀掉身后预备偷袭的人,两步来到祁玥身边,一手勾住他的腰就往大殿退去。 “不!皇叔!父皇!我要父皇!” 第一次感觉到这般无力,他除了哭喊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他开始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为什么不刻苦用功练习功夫。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稳扎稳打,现在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多人为自己丧命? 他挣扎,他哭喊,祁焕却是无动于衷。 失算了,实在是失算了,他们竟然有两万人这样多! “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出去就是碍手碍脚,知道吗?!” 祁焕绷着脸冷声嘱咐,看着祁玥还要往外冲,一个巴掌甩在他娇嫩的面颊上,迅速红肿起来。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祁玥先是被打的一愣,旋即大哭起来:“那我怎么办?!看着你和父皇被人杀死吗?!” 祁焕心中泛起疼惜,却不再跟他多说,而是看着在动乱中越狱的杨广道:“看住太子,将功折罪!” 杨广欣喜若狂,连声应是。 祁烁虽然身体娇贵,却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么多年都是在隐藏自己,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他们只有小看了他,他才会安全,到了必要时候,被隐藏的实力是可以保命的。 “皇兄!” 祁焕一把将手中长刀甩出,正好扎进祁烁背后那名士兵的心口。 士兵不可置信看着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刀刃,“噗通”一声沉重跪地,眼含不甘地没了呼吸。 祁焕赶到祁烁身边,一把将那把大刀抽出来,带起一道瑰丽的血线。 “先进大殿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帝王心 外面是连绵不断的厮杀声,祁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玥儿,你怕不怕?” 祁烁受了几处轻伤,此刻伤口正不断的往外冒着暗沉色的血。 祁玥吸吸鼻子,闷声摇头:“不,我不怕!” 祁烁微笑,摸摸他的脑袋,眼神有些迷离。 “好孩子。” 他有些受不住,咳出两口血来。 “父皇!” 祁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从小生活优渥平安顺遂,一切不好的人或事都被祁烁剪除,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看着自己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祁玥傻在当场。 “父皇,你是不是要丢下玥儿?” 祁烁只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眼神越来越模糊,眼前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此次叛军所用的兵器上都带了毒。 祁烁虽然受了点小伤,但毒液却顺着血脉侵入体内。 太医颤颤巍巍走上前来查看,叛军还在与禁军厮杀。 “马上撑不住了……” 祁焕在赌,在赌凤璟妧和祁珩会有最基本的契约精神。 赫连珠已经被世家大族从牢里救了出来。 毕竟这次的事需要一个出头人,在一众精美的瓷器中,只有赫连珠率先成了碎片,那就利用这摊碎片最后的价值,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胜了大家重回顶端,洗牌东魏政治层,败了——总有心怀怨恨的赫连家顶在前面,他们判的还能轻一些。 赫连珠在牢里早已被蹉跎的不成样子。 祁烁倒是爱惜自己的名声,并没有让人刁难,甚至多加关怀,美其名曰他也不过是受了小辈的牵连。 这一举动再次将他怯懦昏庸,无能软弱的形象焊实。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心软无能的主。 财阀世家在嗅到危险的气息后便开始筹备。 他们先是动用了自己世代累积的暗中力量,即便兵器管控严格如东魏,这些一手遮天的财阀也有自己的兵工厂。 几家联合,先是暗中断了东魏与各国的商路,断了他们的支撑,再是蒙蔽上头的视听,让他们做聋子当哑巴,隔绝一切外部的有用信息。 当他们借来的凤璟妧身负重伤,却再次带兵出征时,终于时候到了! “祁烁小儿!你害的我和链家好苦!” 赫连珠踏着满地尸体前来,战火燃烧到了殿门外。 星火飘荡,烟尘四起,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若不是我赫连家一心辅佐你,你如何能坐稳这个皇帝的位子?”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弄,还有遭遇背叛戏耍的愤恨。 “祁烁!你扪心自问!我赫连家可有哪点对不起你?!” “我将家中最优秀的两个女儿嫁给你!倾尽全力帮你坐稳这个位子!你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你杀了与你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又拿赫连家开刀,意欲蚕食在东魏根深蒂固的财阀世家!” “你用心可真是良苦!”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从一开始,就是祁烁要先清理后宫,斩断他们在后宫的耳目势力,再从前朝下手。 关键是,在整个事件中他手上都未曾沾染一点鲜血,全都是靠大魏的实力铲除自己的心头之患。 真是好心机啊,可怜他那么多年都未曾发现! 祁烁听着外面人的控诉,竟也感到了一丝悲凉。 祁玥就看见自己向来微笑示人的父亲眼角有一滴晶莹划过,心头巨震。 “父皇……” 祁烁眼神飘忽,陷入自己的回忆。 是啊,他原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极尽手段的人。 他是东魏的皇帝,他有自己的责任,他怎么能再让自己的后世子孙受制于权势滔天的世家财阀?! 所以他广纳后妃,将赫连家和连容家这世代的死对头放到一起,将帝王的制衡术,在后宫中对着一群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人身上运用的淋漓尽致。 有时候还差点火候,他便笑着静看,三言两语不经意说出,就能让他们斗的你死我活,甚至将前朝的势力牵扯进一场场的宫斗中。 如此一来,他不必再浪费精力与心力去想着制衡两家,他们自然会为了自己的女儿相互攻讦,相互攀咬,相互消耗。 哈,他可真是卑鄙无耻又下流的小人。 可是那又怎样?效果显著不是吗? 他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祁玥,唇角牵强地勾起一个笑来。 这是他的孩子啊,他唯一一个长成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们都天生身体虚弱养不成吗?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长大。 连容与赫连的孩子,都是他亲手断送的。 他特意将小公主放养大,明明知道连容不会是一个好母亲,但他仍旧冷眼旁观,看着他的亲生女儿一步步陷入溺爱,变的无法无天不知所谓。 小小年纪便好妒,极端的掌控欲被他轻松利用。 他已经有太子了,是他最心爱的孩子,有着最正统的储君身份,只有他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可是赫连笑竟然有孕了,还生了个皇子,威胁到了玥儿的地位。 这绝对不可以! 他的阿惢死了,他的孩子没了娘亲,绝对不能有任何人威胁祁玥的地位! 于是他对这个小皇子表现的爱不释手,小公主多次来找他,想要将他从小皇子那里带走他都狠狠训斥了她。 有意无意的,公主身边的太监宫女们都会说,没有小皇子时陛下对公主是多么多么好,要是没有小皇子又是如何如何。 终于,他的目的达到了,一次宫宴上,没人看管住两个孩子,公主将小皇子推进了水里。 那样可爱又聪明的孩子,被他一步步带进了死路。 终于,他可以正大光明的废黜连容贵妃,连带着小公主一起进了冷宫。 赫连家也因此震怒,连容一族终究没能顶住赫连家的滔天怒火。 毕竟他们对那个孩子抱着极大的期望,连容家将他们的期望打碎了,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百年大族连容氏彻底在东魏的历史上消失,而赫连家在与连容家的斗争中消耗巨大,缓了两年都没能缓过来。 终于东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好时机,只要借助大魏的力量,他就能一举拔除这群心头钉! 果不其然,一手遮天的赫连家倒下了,剩下的世家财阀一个也躲不掉! 看啊,他做的多好! 可他还是会做噩梦,梦见凄惨而死的小公主,梦见浑身浮肿的小皇子。 他也是人,也是父亲,但他更是天下人的君父! 也许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断绝爱恨嗔痴,穷其一生碌碌而为。 就是为了避免心怀愧疚,所以他后宫中的女人们都无法生育。 也有婴儿降生,但因为母体常年被药物作用的条件下,他们不会活过五岁。 他真是好狠的心啊! 祁烁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额头脖颈青筋爆跳。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是吗?! 今夜之后,他便是真正的东魏之主!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步错,步步错 赫连珠还在外面高声宣扬自己的胜利。 眼底酝酿着风暴,他要将祁烁砍下头来,用它做酒盅,祭奠自己的孩子们。 祁焕见祁烁脸色不好,面色愈发冷凝。 黑眸如同巨大的漩涡,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外面正站着的就是赫连珠,一个被推出来接受风暴的倒霉鬼。 “赫连珠!你真的都是为了陛下吗?” 祁焕忽然高声回应,倒是让赫连珠始料未及。 “当然!若是没有赫连家!他怎么能当上这个皇帝!你们兄弟该不会是忘了吧,你们是怎么匍匐在我的脚下,哀求我帮你们的!” 他们那时候不过是遭人迫害的无能皇子,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夺嫡之争里怎么保全自己? 可真的是他们求他帮助自己的吗? 不,并不是! “赫连珠!你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该不会连你自己都信了自己的鬼话吧!” 祁焕连连冷笑,字字珠玑,打破赫连珠给自己营造的“忠臣”形象。 “你为何要扶持我皇兄?真的是我们求你吗?并不是!你是认为皇兄好掌控,可以做你的傀儡!”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就是狼子野心!说的那么道貌岸然做什么呢!” “你问我们,你有哪里对不起?真是笑话!你哪里又对得起我们!” 他看一眼像是没人要的狗崽子一样的祁玥,眼中痛惜一闪而过。 “先皇后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将女儿送进宫来,敢说真是为了辅佐我皇兄?呵,还真是大言不惭!你们不过是为了前朝后宫,尽在掌握罢了!” “你们是想着,让自家的外孙当皇帝吧!” 他放声大笑,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 只有祁玥,呆呆看着自己最敬重的皇叔,双眼迷惑,完全没有从母亲的死亡真相里反应过来。 “说什么一心辅佐!说什么劳苦功高!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辞!不过都是你给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扯的一层遮羞布!” 听着这一声声的指控,赫连珠那埋藏已久的,几乎要被自己骗过去的初衷再度浮现。 不过也只是短暂的怔愣,很快又找回自己的神志。 “祁焕!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目的不纯,也的确有野心,但这有什么错?难道那些人就没有了?难道连容一族就没有了?” 大笑声如同缠绕在身上的湿滑海藻,令人浑身发紧。 “不!他们都有!甚至若没有赫连家在镇压!他们早就反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笑的更加猖狂:“你们以为大魏来了使团,就真的能改变东魏现在的局面?简直痴人说梦!” “那凤璟妧倒是真的厉害,但还不是被你们送给了南葛去屠戮?出尔反尔,可是伤透了那位郡主的心啊!” “听说你喜欢她,倒也是,那样不同的女人,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难为你贪恋有夫之妇!” 如此秽语,无穷嘲讽,像是一击又一击的重锤,砸在祁焕的心上。 每个人都要提醒他,凤璟妧已经有了未婚夫! 每个人都要这样提醒他,好像他的爱本身就有错! 可他喜欢上凤璟妧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少年,他们都还有未定的未来,他只是没有放下,就有错吗? 好像知道祁焕的软肋在哪里,赫连珠一把从旁边的尸体上拔出钢刀。 臂弯夹住刀刃,用力一抽,上面的血迹擦的干干净净。 “知道为什么是今天举兵吗?你一定不知道,凤璟妧她死了!” “有人亲眼看见,她从马背上掉下来,被急流的铁骑踩成了一摊肉泥!” “这不可能!” 祁焕失声否决。 “她不会有事!” 她绝对不可能出事,她是那样聪慧的人,有心机有手段,强势又霸道,从来都是步步为营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他不信! 明明说好了的,他们引蛇出洞,她负责驰援,又怎么可能失约! 知道他不会相信,赫连珠只是冷笑,“你不会忘了,她之前可是身受重伤把?!带伤与南葛正面相交,又是下达的死命令,只管冲锋。死在马蹄下,也不是不可能啊!” “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收到消息吧?” 他放声大笑,一步步缓缓走向殿门,眼神冷厉如刀:“因为他们将你们的的耳目都斩断了啊!又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前线的状况呢?” 夕阳西下,云霞黯沉,绚烂的彩霞在天际线谱出一帧绝美人间卷画。 天边的云不知人间的愁,任意舒展自己,热烈张扬地向世人展示自己最美好的一幕,不怕有人将自己抢夺。 “若是她没有出事,现在为什么不来?你在这里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给大军回援的时间吧!” 这一瞬间,祁焕甚至以为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所有部署。 冷汗缓缓划过鼻尖,像滴水汇进汪洋,滴落在衣襟浸润一圈暗色,复归于无。 “是你?是你与南葛通信?”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只能是他与南葛互通有无,根据战场的细微之处猜测出来。 谁知赫连珠却是不屑冷哼一声:“通敌叛国这种事,只有蠢货才会做!祁焕,你们兄弟的死期到了!” 破空之声伴随着尖叫响起,赫连珠准确判断了祁焕所在的位置,钢刀带着必杀的凛冽直击其位。 与此同时,宫殿的大门被叛军撞开,一瞬间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 赫连珠先前用凤璟妧扰乱祁焕的心境,就是要一击毙命,谁知却堪堪被他躲开了。 祁焕的左臂几乎被一刀断,好在一瞬间的反应让他躲开了直击心脏的一击。 “皇叔!” “主子!” 祁玥尖叫一声就要扑上来,却被杨广死死拉住。 终于,那个会仗着主子三番寻衅的青年学会了听话与收敛。 祁焕眸光黑沉,酝酿着侵袭九州的暴风雨。 身穿甲胄的士兵蜂拥而进,呐喊着挥刀冲向给这个贫瘠的国家带来生机的掌权人。 一刀又一刀,刀刃都被砍卷了,祁焕却来不及倒手换兵器。 “带着太子走!快走!” 必要时候,他们可以舍弃一切可以舍弃的,只要将希望留下就够了。 祁烁像是被折断了的脖子的天鹅,丧失生机地垂下脑袋,丧失感知前,眼神最终定格在殿外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上。 好像,这道身影也是希望。 像是英雄末路,祁焕被逼到了穷途,浑身是血的站在包围圈里,眼神如狼,凶狠嗜杀,完全成了个血人。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从头到脚满是伤痕。 另一边的杨广带着祁玥突击,赫连珠在大喊大叫,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杨广的方向。 眼见着杨广应对不及,祁焕一双眼红的滴血。 不,不能让他们得逞! 绝对不能! 那是祁玥,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满是豁口的刀甚至不能再割断敌人的喉管,却在被灌以千钧之力的能量下狠狠穿透一个人厚重的铠甲,在他胸腔里刺破心脏。 今日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怜可叹,再精心的算计,再巧妙的布局,再如何的步步为营,都抵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他怎么就忘了,凤璟妧之前便在局面之外受了重伤,瞬息万变的战场,如何能那么肯定她不会出事! 早在她没有按照约定回京时他就应该打好最坏的结果。 她那样骄傲的人,绝不屑于出尔反尔,既然她没回来,赫连珠说的便是最大可能。 祁焕再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唯有的一口气撑着,让他不要跪下。 骄傲的王子从来不会低声下气,一如重逢时见到的那样,眼里是气吞寰宇一统河山的野心,是初见时让人看一眼就会脸红心跳的温润,更是相互算计时心黑手狠的旗鼓相当。 祁焕像是认命般闭上眼睛,哪怕身体摇摇欲坠也绝不颓然倒地,哪怕死,也要站着等待头顶那把沉刀的降落。 想象着自己被一劈两半的场景,一定是脑浆迸裂红白相间,不知道祁玥这小鬼会不会害怕。 就这样吧,一家人整整齐齐,还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 他勾勾唇角,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到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天是低的,风是轻的,姑娘的怀抱是软的…… ———————————————— 这本书苟到现在实在不易,也终于要在字数内完结了,还是感慨良多的哈~ 后续其实还有好多剧情好多剧情,但十万字内都要结束,只能努力圆上了。 很多坑是填不上的,比如孟慈,比如田治,更有白秋和阿骨打…… 他们的故事还没开始,就要永远沉寂了,实在是对不住tat 第二百二十八章 物是人非 铁踢踏尘而来,刺霞枪像是穿蚂蚱一般,所过之处人皆为肉,直到穿透落刀人的心口,鲜血喷洒在祁焕的脸上,模糊了视线和感知。 一杆银枪带倒了一溜士兵,这不可能完成的事,像是昭告他们,此处有神将游历,魑魅魍魉统统让道一般,带着震撼人心,碎人情智的雷厉之风定格所有人。 “我乃尊皇郡主凤璟妧!尔等谋逆之臣还不缴械投降!违令者,诛!” 冷冽清脆的声音像是九天之上的天籁,传到人间灌溉希望。 似有千斤重担眼皮艰难抬起,与耳边赫赫杀声结合,成了永生难忘的画卷。 天边暗夜仍缀云霞,雪白披风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女子高坐马背,眉目清浅,唇角带笑,面上是稳操胜券的傲气与快意。 天地间除她之外,一切都变得模糊空洞。 残败的宫城,破烂的门户,满是血污的雕梁与残缺的地砖,还有鲜血横流的敌人…… 火把的光摇摇曳曳,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明明身后有千军万马,明明她已拥权利之巅,却好似从始至终她都不在意这些。 似嘲非嘲,似笑非笑,看尽世人愚昧。 “凤璟妧!怎么是你!怎么可能!” 若说方才的祁焕是英雄短,此刻的赫连珠就是丧家犬。 现在的他满脸是从地上混的血污印子,狼狈不堪,就连一开一合的牙齿间都是黑的,像他的心一样,烂臭无比。 凤璟妧勾唇浅笑,毫无血色的唇瓣轻启,眼神带着愚弄得逞的愉快。 “怎么不是我?这原本就是一个要将你们一网打尽的局啊!” 赫连珠不能接受面前的局面,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祁焕改写东魏史册,为什么这个明明死掉的人却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进来! 这一瞬间他想了许多,想他是不是被人摆了一道,是不是被那些躲在他身后当乌龟的人当了枪使,是不是他们故意不告诉他消息的…… “可你明明都死了!有人亲眼看见你被奔流的铁骑踩成了一摊肉泥!” 凤璟妧却是不在意笑笑,声音无比轻松:“我若不身受重伤,如何上演不幸身亡?我若不佯装诈死,你们又怎会跳进圈套倾巢出动?” 她的话音缥缥缈缈的,带着天人蔑视凡夫俗子的调调,听得人气急攻心。 一口老血喷出来,赫连珠最终倒地不起。 他的眼睛瞪的老大,临死都不甘心这样的结局。 凤璟妧只是冷冷看着他,转开眸子看向单膝跪地苦苦支撑的祁焕,语调微凉:“孟连,还不去扶起你家王爷。” 孟连如梦初醒般利落下马,三步并做二步走到祁焕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甲一受命将祁烁拉起来,给他吃了一颗药丸。 “阿璟……” 他有很多话要问,比如她是怎么金蝉脱壳,再比如她为什么来的这么晚,但当他真的对上凤璟妧那冷若冰霜的眼眸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要王爷知道,在这场权利的算计游戏里,我才是主宰。” 话语轻飘,却有千钧,直击祁焕心脏。 她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一句话,回答了他的疑惑,也彻底击碎了他的美梦…… 他笑笑,带着苦涩的味道:“还是那么霸道记仇。” 是啊,她一定早就来了,不过袖手旁观看着他们身陷绝境,等到生死一线时再出手,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应该庆幸,庆幸她没有违背契约,留了他们一命。 凤璟妧先是遭遇东魏“背叛”身受重伤,心中自然怀揣怨恨,就算她没有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引军支援上京,这是人心的计较。 她的“死讯”传回来,那些人自然再也没有顾忌,倾巢而出弑君篡位,却不想正中他们的下怀,被一网打尽。 整件事情从凤璟妧答应出兵开始就是一个局,或者更早一些,在他们演练三军时,在他们前来东魏的最终目的敲定时,这张天网就笼罩在整个东魏上空了。 一步一步,凤璟妧真正在东魏掌握了军心,他们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此次诈死是为了蒙蔽世家耳目,而早先下落不明的青竹却早就稳稳当当到了柳明权的营地。 东魏宫变并没有在列国中掀起太大水花,反而是大魏永昌侯带兵千里奔袭东魏南疆抗击南葛一事引起热议。 由青竹亲自传递信息,柳明权在南边作策应,想要击垮兵力分散的南葛大军并不难。 此次一战,大魏成了最终赢家。 不仅取得了东魏的半壁江山,原本打算在南葛拖住凤璟妧后出动的大周和北蛮也彻底安分下去,安安稳稳到了年关。 凤璟妧终于收到了朝廷的调令,却是晴天霹雳的噩耗。 “陛下,驾崩了……” 祁珩瞳孔猛然紧缩,不可置信地将那封信笺拿过来看,当见到皇帝驾崩几个大字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怎么可能!明明我们来时陛下的身体还很好——” 声音戛然而止,对上凤璟妧清冷的目光,祁珩瞬间反应过来。 “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收到朝廷的消息了,我们早该有准备的。” 之前他们的消息网络就断了,安插在别的国家的暗桩没有有用的消息传回来,可以说是那些国家在为发兵做准备。 但大魏内部的消息也时有断信,几次询问都如石沉大海。 现在看来,是他们的信笺在传书的路上出了差错,这才导致他们的眼盲耳鸣。 “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都奔丧。” 凤璟妧却摇头:“不,当务之急,应该是与阿玙联系上。” 皇帝在十月份就崩了,现在十二月份他们才收到消息。 这证明朝里有人不希望他们回去。 只要沿着这条线一想就能知道,他们回去了会做什么,一定是扶持太子登基,那不让他们回去呢? 一定是不希望太子登基! 向祁烁辞行后两人日夜兼程,为了加快脚程直接走的山野小路,却遭遇伏击与队伍失了联系。 以为大魏内部出现错乱,但大周等国尚且安稳,可以看的内部的动乱尚在可控范围内。 当他们长途跋涉到达长都后,却得知祁玙已经登基为帝。 “你杀了祁珏?” 凤璟妧有些不可置信。 祁珏是皇后抱来养的,当时皇后小产没了一个孩子,皇帝干脆将王府中刚刚出生的小郡王抱来给皇后养,所有人都认为祁珏是皇后所出,甚至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但祁玙知道,他并非自己的同胞兄弟。 “是。他狼子野心,想要篡位,甚至不惜毒杀父皇,我只能结果了他!” 祁玙面色冷漠,眉目淡淡的,一派疏离之意。 凤璟妧有些不认识面前的青年了。 是的,祁玙已经不是少年了,而是青年,一个冷心冷情的青年帝王。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躲在你们的羽翼后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给你们通知。” 他笑的灿烂,恍惚中有那年少年策马扬鞭的影子。 “你们看,我不是做的很好吗?” 凤璟妧牵强勾唇,“是啊,你做的很好,所以大青山伏击我们,又是什么意思?” 祁玙面色一僵,不解地皱眉看向她:“你们遇到了伏击?” 凤璟妧与祁珩都在寸寸打量面前的年轻人,却见他坦然自若,不动声色地自嘲一笑:“是啊,遇到了埋伏,与队伍走散了,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山里转悠呢吧!” 祁玙仿佛是觉得这话有意思,也轻轻笑起来,笑过后却陡然正色道:“不是我干的。” 凤璟妧眸子下意识一眯,“是么,我还以为……” 大逆不道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祁珩及时拉住了她。 凤璟妧看他一眼,却见他对自己微微摇头,不禁垂下了眸子。 什么时候,她与祁玙之间也需要句句思量。 祁玙却好似并不在意:“是不是以为,我的翅膀硬了,不需要表姐和阿珩哥了?” 他明明在笑,凤璟妧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 “陛下说笑了,臣等没有那个意思。” 祁珩最是理智,面对这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帝王,率先选择了恭敬与畏惧的姿态。 祁玙唇角笑意一僵,像是冰雕一般,缓缓垂下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暗影,滋滋烛火在寂静的空间里作响,更显怅然。 “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咱们一起放马广原的时候,永远都不要变才好。” 他声音呢喃,好像是不经意间说出的话。 祁珩却是听明白了。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从此后,君是君,臣是臣,真正薄情帝王家。 迈出殿门的那一瞬,祁玙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急迫的喊了一声。 两人身形顿住,却并没有回身。 明明是最该温暖和睦的大年夜,屋子里的三个人却都觉得彻骨冰凉。 良久,才听到殿内传来青年干净凛冽的声音:“开年三月,恭贺新禧。”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结局 今夜除夕,万家热闹,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看着灯火通明的两侧茶楼酒肆,一时无人出声。 远处传来吵闹声,两人不约而同走过去,却见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跟自己的父亲吵闹。 “你凭什么弄坏我的衣裳!” “还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这是我的战袍!你还我战袍!你还我战袍!” 男人狠狠啐一口,骂骂咧咧开口:“什么战袍!一个小姑娘,不想着怎么做女红,偏偏想着穿戎装!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家去!”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又哭又闹,甚至跟自己的父亲动了手,眼泪鼻涕流了男人一身。 “你凭什么要打碎我的梦!那是我追求的梦!你不能践踏它!不能!呜呜呜呜……” 男人还在叫骂,拎着小姑娘的领子就往巷子深处去。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小姑娘尖细的嗓音传来:“我就是喜欢!我就是要这样做!谁也不能阻拦!就算你不认我!我也要这样做!我不允许任何人打击我的梦想!那是我飞向天空的翅膀……” 简陋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父女两个的争吵。 这样温馨的情景最打动人心,祁珩不禁勾唇微笑,温润的声音里带着柔和:“小姑娘的父亲很疼爱她。” 本是感慨一句,却没有得到凤璟妧的应和,他有些奇怪地低头去看,正巧对上她眼角泪光浮动,心头就是一紧。 “妧妧……” 凤璟妧笑着摇头,抬手抹去偷偷跑出来的泪珠。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祁珩心疼的将她抱进怀里,下巴蹭蹭她的发,无比温柔,“妧妧……”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凤璟妧无声流泪。 躲在他的肩头,像是找到了一处不被人发现的安全之所,任由眼泪汹涌,窝在祁珩毛领子里不出来。 “我再也来不及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了……” 女孩子哽咽的说话,带着小猫儿般的委屈,颤颤抖抖的,惹人怜惜。 祁珩哈出一口白雾,浅玉的面容被灯笼映照,覆上层淡淡的暖光。 “我们都没有对不起,我们都是最好的我们。” 他试着将语气放轻松,转移话题:“祁焕不是给你留了信?不展开看看可就真要留到明年了!” 凤璟妧明白他的心意,努力平复心情,对上祁珩吃味的眼神不禁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个醋缸子!” 薄薄的纸笺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宣纸。 走笔游龙,镌刻深永,廖廖几字,概括一段年少欢喜。 “阿珩,他说,祝我们新春快乐。” 凤璟妧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笑眯了一双眼看他。 明明看到了那张信笺上面的字,祁珩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因为凤璟妧的举动而欢喜。 男人眼神深邃,瞳孔中倒映着心上人的影子。 雪花飘落,恰巧落在女子眼睫,随着温度渐渐融化,像冰晶一般挂在卷翘的睫毛上,好看极了。 祁珩眸色渐渐转深,喉头不自觉滑动。 在女子眸光里绽放起美丽烟花的一刹那,祁珩俯身吻向她。 在这一刻,跨过了一年,迎来新春。 大雪扑簌簌往下落,将有情人的头发覆盖。 他们在万家灯火里相拥,在漫天璀璨烟花下亲吻,在大年夜互诉心意。 就像祁焕的信笺里写的一样。 此间云天, 不度鸿雁, 相思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