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娘再嫁》
2.第 2 章
过来的这几个老人,个个都是村里辈份高的,其中还有先前的老里正,他进来后,看到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十分不像话,于是拄着手里的拐杖,虎着脸对顾三娘的公爹喝斥道:“栓子,这是在做啥?”
别看顾三娘的公爹先前喊打喊杀的,这会儿站在老里正他们面前,也只有恭恭敬敬的份儿了,他陪着笑脸说道:“三叔公,要是有啥事,你打发人叫我过去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老里正瞪了他一眼,嘴里接着说道:“黄土都埋到下巴了,还这么道三不着俩的,你就不嫌丢人?”
顾三娘他公爹都是当爷爷的人,此时他被老里正训得脸带讪色,便搭拉着脖子立在一旁不吭声。
老里正四处扫了一眼,对着这些看热闹的邻居们沉声说道:“地里的活儿不干,成日就会东家长里家短的,都散了!”
大家伙哄的一声散开了,不大一会儿,院子里就只剩下王家人还有来的这几个长辈。
老里正又瞥了一眼被捆的顾三娘,那顾三娘蓬头垢面,她闺女小叶子爬在她身上哭得好不可怜,老里正心里有些不落忍,他扭头瞪着王金锁,骂道:“混账东西,这是等着我亲自动手呢。”
王金锁心里虽说暗骂老头子多管闲事,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他朝着他媳妇儿使了个眼色,他媳妇儿噘了一下嘴,不情不愿的去把顾三娘解开。
顾三娘绳子解开后,立时跪在老里正的面前,嘴里喊道:“三太爷救命啊!”
要是放在往日,村里的女人们没有哪一个敢在这些长辈面前说话,不过这会子顾三娘被逼得没有活路,她也就管不着那么些了,她哭着说道:“三太爷,您是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谁不知道您是最公道的,今日就请您老人家给我和我那当家的做主啊。”
哭了几声,顾三娘忍着眼泪说道:“自打我进了王家的门儿,没有哪一日不是小心服侍公婆的,结果因生了个闺女就被分出去单过,这也罢了,谁叫我自己肚子不争气呢,不过都是爹娘的后人,凭啥我和当家的就分了两亩薄地呢。”
提起这些伤心事,顾三娘三日三夜也说不完,分家时收秋刚刚过完,两亩地里啥也没有,他们两口子带个刚满月的娃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她厚着脸皮去跟村里的单大娘借了两口袋粮食才挺过来的,要不然他们一家人非得活活饿死不可。(..info)
“我和当家的过了半年吃完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些我都能忍,就是苦了孩子,跟着我们一起受苦,好几次险些夭折,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跟人一起到绣庄去做活,眼见日子要好起来了,哪知道当家的竟然走了。”
说到这里,顾三娘的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淌,她捶着胸口说道:“谁也没想到,当家的尸骨未寒,家里就被大伯子和小叔子给搬空了,我从县里赶回来,闺女好几日没吃一口饭,也没个人来管管,这可是亲生的爷爷奶奶啊!”
顾三娘她公婆偏心眼儿,村里谁都知道,平时老里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次实在太过了,这村里的孩子们还要娶妻嫁人,要是传了出去,谁还敢嫁到他们村里来。
“三太爷,求求您给主持公道啊。”顾三娘放声大哭起来。
这顾三娘到底是在县城里去长过见识的,说起话来有条有理,顾三娘的婆婆担心老里正被说动了,扑过来要打顾三娘,她嘴里还骂道:“你个小蹄子,谁叫你生了个赔钱货,如今把我儿子克死了,还要挑拨我们一家老小,看我今日不打死你个丧门星。”
她揪着顾三娘的头发,手里的巴掌像雨点似的往她身上招呼,这个时候顾三娘倒是没有还手,她被她婆婆摁在地上又掐又打的,小叶子看到亲娘挨打,唬得哇哇大哭,嘴里喊道:“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看到这婆媳又闹了起来,几个长辈气得胡子直颤,嘴里喝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好不容易顾三娘的婆婆被拉开,那顾三娘脸上已是鼻青脸肿,老里正气得脸色发黑,他指着院门外面,喝道:“除了顾氏以外,旁的女人都滚出去。”
老里正虽说多年不管事,但是余威仍在,他这话一出,顾三娘的婆婆和两个妯娌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的出去了。
王家的三个爷儿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里正这是打算怎么处置。
老里正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顾三娘,又转头望着顾三娘的公爹,说道:“栓子,你说说,你是咋想的?”
顾三娘她公爹懵了,他耳根子软了一辈子,家里的老婆子说要把老二分出去,他就把老二分出去了,老婆子说要防着顾氏带着田地改嫁,他就搜出老二的田契过给老大和老三,现在他又能有啥想法呢。
王金锁见他爹含含糊糊的也没个主意,急得直瞪眼,他忍不住插嘴,说道:“三太爷,顾氏又没给银锁生个儿子,这又是房又是地的,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吧?”
顾三娘哭道:“当初分家时,一个子儿也没给我们,这家里一分一毫,哪一样不是我们自己挣下的,我虽说没给当家的添个儿子,难不成闺女就不是人了么?你们把房和地夺走了,家里攒的几个钱也平分了,是想逼着我们娘儿俩去死呢。”
王铁锁冷哼一声,说道:“顾氏,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如意算盘,你这是想带着老二的田地好改嫁呢,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听了王铁锁的话,顾三娘气得身子发颤,她指着王铁锁骂道:“你含血喷人,我要是有这念头,叫我不得好死!”
老里正重重的顿了几下拐杖,喝道:“都闭嘴!”
王铁锁缩着脖子不敢再多嘴。
老里正看着顾三娘的公爹,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栓子,凡事别做得太绝了,这村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呢。”
顾三娘他公爹脸上顿时诚惶诚恐,老里正见了他这没出息的模样,不禁气结,他沉着脸说道:“你要是不知该咋办,那我就给你们出两个主意。”
顾三娘他公爹巴不得一声,他说道:“三叔公,您说咋办我们就咋办。”
老里正想了一想,说道:“第一,这田地仍旧还给顾氏,不过顾氏需得给银锁守寡,等到百年过后,这些田地房产全都分给侄子们。”
说完,老里正又补充一句:“当然,侄子也得替顾氏养老送终。”
王金锁和王铁锁不乐意了,地契都过了,凭啥又要还给顾氏?
顾三娘自然也不乐意,家产都是她和王银锁挣下的,改不改嫁再说,想到还得便宜王金锁和王铁锁的后人,她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那第二个法子呢?”顾三娘他公爹问道。
老里正翘着小胡子说道:“第二,这家产折算成银子给顾氏,不过拿了银子,就不许再留在牛头屯。”
老里正心想,顾三娘肯定得选第一个,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女娃,娘家又没啥人,能去依靠谁呢?
王金锁和王铁锁更不乐意了,到手的东西,谁肯去拿银子换啊?
倒是顾三娘心思一动,她可不敢指望王金锁和王铁锁的儿子能给她养老送终,横竖这牛头屯她是呆不下去了,闺女还这么小,总不能真带着她去寻死,只是想到自己苦巴巴的家产被人夺走了,顾三娘的心里始终憋屈的难受。
“顾氏,你选一个吧。”老里正看着她说道。。
顾氏咬一牙,说道:“把银子兑给我,我今日就带着闺女走。”
老里正顿时被噎住了,他瞪着顾三娘,似乎如何也想不到,顾三娘竟会选择拿着银子走人。
“叫我猜着了,顾错你果然不愿给老二守寡呢,你说说,是不是想拿着银子去养汉子呢。”王金锁讥讽着说道。
“人家兴许早就起了这心思,这回老二死了,正好如了她的心愿!”王铁锁也跟着帮腔。
顾三娘跳起来啐了他俩一口,骂道:“放屁,我就是带着闺女出去讨饭,也比留下来被你们搓揉来得强。”
老里正沉着脸,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顾三娘要走,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老里正看着顾三娘他公爹一眼,说道:“把钱算一算给她。”
“三太爷,这女人想拿着银锁的家产去养汉子,咱们可不能上她的当啊!”王金锁说道。
顾三娘朝着王金锁骂道:“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去养汉子,今日当着太爷的面前,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王金锁连县城的大门都没进过,往哪儿去知道顾三娘养汉子,其实就是张嘴胡说来抹黑顾三娘罢了。
“那你为啥不给我二哥守寡?”王铁锁逼问道。
老里正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你们这意思是要把房产田地还给顾氏,日后要孩子们给她养老送终?”
王金锁和王铁锁都不作声了。
3.第 3 章
对庄户人家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土地,土地就是他们立足的根本,顾三娘以前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她在县城干活,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也歇不了几日,想得最多的就是挣钱买地,等她家有了田地,她就辞工回去,和王银锁守着田地过好日子。(.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牛头屯里人多地少,不是实在没办法,寻常人家等闲是不会变卖田地,顾三娘和王银锁等了好几年,也就买了两三亩田地,后来王银锁自己去开荒,好不容易交了税银,又把土地种熟了,不成想人却死了。
如今,老里正给了两个主意叫王家兄弟俩人去选,这王金锁和王铁锁是即不想还地,又不想给钱,要不是老里正来多管闲事,这天大的便宜肯定是占定了,一时,他们两兄弟简直将老里正给恨透了。
看到王金锁和王铁锁摆明着不想拿银钱出来,顾三娘心里不禁又急又气,她是倒了啥血霉,嫁到这样的人家,当年刚进门时,兄弟三房还跟着公婆一起住,两个妯娌偷奸耍滑,每日想着往自己屋里划拉东西,反倒是她这个勤俭老实的不受公婆喜欢,再往后她在县里做活攒了些钱,这王家兄弟想尽花样到他家来借钱,还是她上门去闹了几回,他们总算才消停了一些,后来两家见捞不着好处,就时时在王银锁面前挑拨他们两口子的关系,要不是顾三娘硬气,她在县城的活早就干不下去了。
今时今日,顾三娘最恨的人就数王银锁,恨他有这么一群狠心的家人,更恨他早早去了,扔下她们孤儿寡母受人欺凌。
闹了这么大半日,日头早就升得老高,老里正也没功夫再跟他们磨下去,他看着顾三娘她公爹,直接说道:“我瞧着金锁他们两兄弟这是不想拿钱出来了,等会子我就叫我家老大过来,地契啥的该还就还,省得叫人说嘴!”
顾三娘她公爹连忙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又扭头对老里正赔着笑脸说道:“三叔公,老二媳妇儿这不是说了要银钱嘛,那地契过都过了,就别再麻烦家富兄弟了。”
依着他来看,自然还是田地更实在一些,银钱总有一日要用完,这地可是能一代代传下去的,再说了,到时田地给多少钱,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老里正斜眼看了他一下:“这是决定要地了?”
王金锁和王铁锁忙不跌的点着头,他们也不傻,老里正今日打定主意要为顾氏出头,再怎么也得卖这老不死的一个脸面,要知道在这屯子里过日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里正家,谁叫人家里正的位置是爷传子子传孙呢。
顾三娘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那些田地都是她和王银锁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就这么白白给了王金锁和王铁锁,她肯定是舍不得,可是王银锁去了,家里没有男人顶门立户,就算把地抢回来,王家人也容不下她们母女,与其这样,倒不如拿着银钱,她带着闺女到县上去讨生活,凭着她的手艺,再怎么也不至于饿死。
“你也是想好的?”老里正扭头望着顾三娘。
顾三娘抹了一把眼泪,她说:“全凭三叔公做主。”
老里正见两边都松口了,就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王金锁兄弟俩人,说道:“我要是记得没错,银锁家靠下湾那儿有两亩田,上河村有三亩田,后山还开了七亩地,你们这是打算兑多少银钱给顾氏?”
眼看老里正这是要亲眼看着他们把银子拿出来,兄弟俩暗自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骂了一遍,想到要拿钱出来,王金锁止不住的肉疼,那神情自然也就有些僵硬,他说:“三太爷,你怕是不知道,下湾和上河那几亩虽说是水田,可老二不会侍弄,几亩田是越种越薄,顶多也就按下等田来算,至于那几亩山地,这才刚开出来几年,估计连收成都没有,没得还要白费粮种。”
顾三娘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家王银锁别的不会干,就是种地最拿手,家里的田地被他侍弄得跟花儿似的,她长年在县里做活,但每年春耕秋收都会回家帮忙,那几亩田地的收成她还是知道的。
“王金锁,你张口说瞎话害臊不?三太爷跟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要不咱们请他老人家去看看我家那田地咋样?”
王金锁梗着脖子,他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啥叫种田?下湾和上河的田地离着河水远,春耕时连水都接不到,不是下等田是啥?”
“我那几亩田都是连在一起的,有啥不好接水的,要是不好接水,你从我家扛走的那些粮食是打哪儿来的?”
说到这里,顾三娘越说越气,她指着王金锁骂道:“今日当着三叔公的面,不光是这些田产,还有从我家拿走的银钱,扛走的粮食和捉走的鸡鸭都得还回来。”
老里正皱起眉头,他看了顾三娘一眼,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顾三娘的话忍了又忍,终于是没有再说下去。
这回老里正来给顾三娘主持公道,其实还有一则原因,王银锁的地契是他家老大收了顾三娘她公爹的好处,私自给王家兄弟办下来的,虽说他没将顾三娘一个女人家放在眼里,只是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再说万一闹出人命到底不大好听,所以他才亲自过来了一趟。
不过,在老里正看来,顾三娘到底是个外人,这王家兄弟就是再混账,那也毕竟姓王,所以老里正的心里还是偏向姓王的,再说了,他帮着顾三娘要了一些银钱回来,也算是仁至义尽。
“田产这些都是有契约的,你说的那些银钱啥的,又没个凭证,这些我可做不了主。”老里正说道。
听了老里正的话,顾三娘犹如被雷击中一般,王金锁和王银锁青天白日的把她家搬空了,这咋能说没有凭证呢?
顾三娘的公爹大半晌没有说话,他沉着脸说道:“顾氏,老二的那些田地都说要兑成银钱给你了,你还想咋闹?”
顾三娘欲哭无泪,她以为老里正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却想不到事情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老里正看着她,也说:“顾氏,这本来是你们的家事,我也劝你们各自退让一步,别到最后一头好处都落不着。”
他这意思是事情他就管到了这里,要是顾三娘不识好歹,他也帮不了她了。
顾三娘当然也听出老里正这话里的意思了,她瞪直了一双眼睛,大半天说不出话来,本来这田地就是她家的,王金锁兄弟俩抢了她家的田,今日他们要用她家的银钱来买她家的地,价钱还被压得死死的,原以为老里正是个公道人,没想到他心里还是为着王家人,顾三娘顿时觉得这世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看到顾三娘呆若木鸡的样子,王金锁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说道:“我这里有几十个钱,你拿着就赶紧滚,今后要是赶再踏回牛头屯半步,就打折你的腿。”
老里正瞪了他一眼,沉声说道:“金锁小子,你别做得太过了。”
王金锁撇着嘴角,没有说话。
顾三娘已是心灰意冷了,她看了一下这满院子的人,这些人全都是姓王的,就她一个外姓人,她还能争得过谁呢?
小叶子眼泪汪汪的看着痴呆的亲眼,她紧紧揪住她的袖子,喊道:“娘。”
不知过了多久:顾三娘回神,她说:“我听三太叔的话,三太叔说咋样就咋样。”
老里正点了两下头,觉得这个顾氏还算是个会看眼色的。
不一时,顾三娘她婆婆和两个妯娌被叫了进来,当听说要给钱顾三娘时,她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说道:“天杀的小娼妇,克死了我儿子,还要拿着我儿子的钱去养汉子,老天不睁眼,咋不下来一道雷劈死小娼妇呢!”
顾三娘她婆婆又哭又闹的,气得老里正眉心一抽一抽的,为啥?因为这主意是他出的呗!这老婆子摆明是指桑骂槐呢。
顾三娘她公爹悄悄瞪着自家老婆子,说道:“要号丧回去再号,叫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把钱算一算。”
顾三娘她婆婆正要回嘴,看到老里正脸色沉沉的,刚要嚎出来的一长串话又给憋了回去。
到了这个地步,顾三娘反倒没有心思再去跟他们闹,没过多久,王金锁家的和王铁锁家的拿来银钱,几亩田地都是按下等田算的,山地更是相当于白送,饶是如此,两家也是抠抠缩缩,把本来就不多的银钱减了又减,最后,落到顾三娘手里的银子,还不到二两。
握着手里的二两银子,顾三娘咬紧牙关,她真恨不得把钱朝着这家人的脸上砸去,但是看到身边的闺女小叶子,她只得逼着自己将这口恶气咽下,总有一日,他们欠了她多少,就得还她多少。
5.第 5 章
“沈举人,难怪人家说孔夫子搬家――尽是书呢,您这书都搬了一下午呢。.info”秦大娘似是认得这男人,她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又对顾三娘说道:“这是沈举人,前几日从京里搬到咱们县的,租了东厢那几间房,日后就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了。”
顾三娘听了这话,便对着沈举人微微行了一礼,那沈举人见此,连忙还了半礼。
秦家的这间宅子颇大,是秦大娘先夫留下来的,自打她先夫去了,秦大娘就带着秦林住在正房,把东西两厢租赁出去,先前顾三娘和绣庄的几个姐妹就租住在秦大娘家的西厢,只是像她这样从老家出来做活的毕竟少数,这几年有的姐妹陆续嫁人,渐渐就只剩顾三娘还借住在秦大娘的家里。
前两年,租着东厢的是县里一家卖皮货的商人,年前皮货商业退了租,那东厢就一直空着,秦大娘她儿子秦林说是在衙门当差,实则每月的银钱就够糊口,去年他们家添了儿子,开销也一日日大起来,秦大娘便想着再把东厢租出去,也能贴补家用。
“你还有多少书要搬,等我家林子回来了,我叫他去给你搭把手。”秦大娘想着,这举人老爷虽说一时不得志,但是人家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保不齐有一日就发达了。
沈举人对秦大娘说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再来回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他声音低沉,说话时温和有礼,只是不知怎的落到需租房度日,顾三娘虽是目不识丁,也听说她们县里那几个举人老爷都是家住深宅,出入时必是前呼后拥。
秦大娘倒是没再说啥,不一时,朱小月出来喊顾三娘进去用饭,秦大娘便跟沈举人说了一声,和顾三娘母女俩人一道进了里屋。
晚饭是煮的面食,朱小月还做主打了一个鸡蛋,顾三娘身子病着,又赶了一日路,实在没有胃口,不过朱小月一片好意,她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半碗面,待到用完饭后,秦大娘细细的问起了她家里的事,顾三娘咬着牙,一五一十的把原委说给她们听,那秦大娘听完,气得满脸通红,骂道:“丧尽天良的东西,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来,迟早有一日要下地狱去滚油锅。..info”
顾三娘忍着眼泪说道:“只怪我自己命苦,摊上这么一个男人。”
秦大娘握着她的手,劝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不信等着瞧,老天爷必不会轻饶了他们。”
骂虽骂了,其实也就出口气罢了,秦大娘她们也帮不了顾三娘多少,朱小月心疼的搂着小叶子,她问道:“三娘,你往后有啥打算呢?”
顾三娘没作声,现如今她是一门心思的想着要攒钱傍身,在绣庄做绣娘的月钱虽多,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县城不比屯子里,每日睁眼便要花银子,小叶子长大要嫁人,没有娘家依靠,不给她多备些嫁妆,又往哪里去给她找个好婆家呢。
秦大娘叹了一口气,她也是青年守寡,最是知晓顾三娘的苦楚,她说道:“你在家多歇几日把,等身子养好了,再往绣庄去做活。”
顾三娘摇了摇头,少去一日,她就少领一日的工钱。
娘儿们几个对着长吁短叹了大半日,没过多久,秦林家来了,顾三娘不好多待,便带着小叶子回了西厢,自是歇下不提。
第二日,顾三娘起床时只觉得头昏眼花,小叶子摸着她的额头,忧心忡忡的说道:“娘,你就歇一日吧,要是你病倒了,我该咋办呢?”
说着,她又想哭了,不过她仍记得娘说过只会流泪没用的话,于是只得生生的忍着。
“不打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晓得。”顾三娘不听闺女的劝说,她简单梳洗了一番,准备往绣庄去上工,小叶子见劝不住她娘,只得把做好的早饭端出来。
早饭是小叶子做的,乡下的孩子早当家,她心知顾三娘身子不爽利,起来后悄没声的就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顺带着把院子的落叶扫了,秦大娘看到她一个孩子比大人起的还早,对她们母女又心疼了几分。
屋里收拾干净,小叶子看到西厢有搭好的小灶台,柜子里还放着半口袋粗粮和油盐一类的东西,便知这是她娘日常做饭的地方,于是便熬了一锅稀粥,又把那日单大娘给的馒头上锅蒸了,再拌了一碟萝卜丝儿,一顿早饭便做好了。
两人吃饭时,顾三娘对小叶子说道:“等会子娘要去上工,你好好看着家,有啥事就去找小月婶子,中午别到秦奶奶家去蹭饭,要是让娘知道你去了,必是不依你的。”
“娘,你且放心,我必定不往秦奶奶家去吃饭。”小叶子说道,她娘是个要强的人,往常在屯子里,就教她不许占人便宜,人情债最难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们轻易不去求人。
看到闺女懂事的模样儿,顾三娘摸着她的头,温和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等过些日子绣庄闲下来了,娘就教你打络子。”
小叶子巴巴的点着头,她要是早日学会娘的手艺,也能帮衬着家用。
母女俩正说话时,门口发出一阵响动,顾三娘扭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哥儿,正是昨日跟在沈举人身边的那个孩子,他小脸儿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身上穿着一套绛红色的小褂儿,越发衬得他粉雕玉琢,只不过这小哥儿满头的发丝却乱糟糟的,顾三娘昨日听秦大娘说过,这是沈举人的爱子,小哥儿的生母早逝,想必是无人照料,沈举人一个男人又不会给孩子梳头,故此小哥儿顶着鸡窝头就出来了。
小叶子往常在屯子里看到的哥儿们个个都跟泥猴子似的,这会子看到眼前这玉娃娃一般的小哥儿不免也觉得十分新奇,她一点儿也不胆怯,大大方方的对着小哥儿问道:“你叫啥名字,几岁了?”
那小哥儿说的是一口京话,他奶声奶气的回道:“我叫御哥儿,今年三岁。”
大抵是漂亮的孩子总是招人疼爱的,况且这小哥儿跟自家闺女一样可怜,顾三娘的心头不禁软了几分,她对着小哥儿招了招手,说道:“别站在外头,进来玩儿吧。”
御哥儿想了一下,小短腿便挎着门槛儿进来了。
顾三娘看到御哥儿进来后,眼角时不时的朝着饭桌上看几下,她掰了半块馒头,递给他说道:“吃罢,还是热的呢。”
谁知御哥儿却并不肯接,他双手背在身后,小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回道:“我不吃,爹爹到街上买吃的去了,很快就要回来的。”
想来是他们家刚搬过来,厨房里的家什还不曾备齐,因此只得到集市上去买吃饭,不过看到小哥儿分明想吃,却又不肯伸手的样子,顾三娘便直接把馒头塞到御哥儿手里,说道:“不碍事,不是甚么好东西,你吃两口垫垫肚子,要是饿着你了,想必你爹爹也要心疼的。”
御哥儿这才接了过来,他还瞅了顾三娘一眼,嘴里跟个小大人似的道谢:“生受婶娘家的馒头了。”
顾三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小叶子见她娘连日来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儿,不禁有些感激这个小奶娃。
顾三娘摸着御哥儿的头顶,顺手给他挽了两个发髻,御哥儿朝着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啃着馒头。
另一边的小叶子给她娘包了两个馒头,嘴里还叮嘱着说道:“娘,馒头我给你带上,中午要是肚子饿了就记得吃。”
她们屯子里除了农忙,每日都只吃两顿饭,小叶子一向都习惯了,只是今日早上她起来做饭,听到小月婶娘说,别看刺绣只是捏根针,其实最是费精力,她想着往后她娘再上工,就给她带一顿饭,这样一来不必饿肚子,二来借着用饭的工夫也能歇息片刻。
顾三娘摇头说道:“不用,这些馒头你留着自己在家里吃。”
这次小叶子却是没听她娘的,她仍旧把馒头包了起来,便收拾饭桌去洗碗。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御哥儿在吗?”
那御哥儿听到后,扭头往外一看,喊道:“爹爹,我在这儿。”
顾三娘心知这是沈举人找了过来,她牵着御哥儿走到门口,看到沈举人站在院子中间,便见了一个礼,那沈举人看到御哥儿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馒头,脸上不禁微红,他对着顾三娘说道:“小孩子不懂事,倒叫顾娘子笑话了。”
“沈举人不必多礼,不过是块馒头罢了。”两人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鳏夫,到底不好多话,顾三娘将御哥儿送到门口后,回身进屋里去了。
6.第 6 章
顾三娘到绣庄时,已是迟了片刻,这绣庄在县城东头,离着秦大娘家有一顿饭的工夫,绣庄的东家姓金,县里的人都称作金氏绣庄,金氏有一门独创的绣艺,绣品专供皇家使用,当然,这绣艺是不传外人的,只因是御供,金氏刺绣的名声众人皆知,更有那些富贵人家,非金氏绣品不用。.info[]
绣庄的管事叫管永旺,四十来岁的年龄,为人很是敦厚,看到顾三娘来了,先进一惊,随后说道:“我只当你还需要得几日才能上工,怎的今日就赶了过来。”
自打得知顾三娘她男人死后,管永旺就想着她这差事怕是干不长久了,现如今看到她这么早就来了,管永旺只当她是来辞工的,顾三娘在金氏绣庄里干了七八年,向来老实本份,绣艺又是一等一的好,要是她走了,管永旺还有些舍不得,他们绣庄的绣娘月钱不少,但要找个手艺好的人,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顾三娘说道:“我那幅花开富贵的屏风这才绣到一半,要是再拖下去,还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完工呢。”
管永旺听了这话,心头一动,他想了一想,便问:“你男人的后事可都料理好了?如今你是个甚么打算呢?”
顾三娘满脸黯然,她将家里的发生的事跟管永旺简短说了几句,管永旺听说了她的遭遇,一方面是暗喜,一方面又是同情,喜的是顾三娘不会辞工,却又可怜她福薄命苦。
“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你也要看开些。”管永旺对她说道。
顾三娘苦笑一声,不想开又能如何呢,要是她真想不开,早就一头碰死在王金锁的门前了。
“永旺叔,我先进去了。”顾三娘对管永旺说了一声,便进了里面。
这间绣庄很大,后面是库房,前面东厢的几间屋子打通了,是绣庄里光线最好的地方,绣娘们每日从早绣到晚,一个月里能歇息一日,像顾三娘这样的绣娘,每月有二钱银子的工钱,她平日还会接些零活,也是按件卖给绣庄,每月除开日用,零零散散能攒下两三钱的银子。
这个时辰,绣娘们早就开工了,大家正聚精会神的低头干活,顾三娘进去了半晌,也不曾有人发觉,直到有个圆脸的姑娘抬头穿线时才看到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三娘,你来了?”那姑娘看到她,顺手把绣针别在袖口,她又看到顾三娘精神有些不济,于是甚么也没有多问,只说道:“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不在家里多歇几日。”
绣庄的姐妹们都知道顾三娘刚死了男人,她们还猜测她大概不会再出来做活了,因此这会儿看到她,大家便停下手里的活计,对着她好一通虚寒问暖。
独独有个身形干瘦的妇人坐在绣架前不动,她见大家伙围着顾三娘,皱眉说道:“自己偷懒耍滑就罢了,怎的还吵吵闹闹的打搅别人?”
这妇人本姓刘,夫家姓宋,就住在县城里,因她年纪最长,绣娘们都叫她宋嫂子,她在金氏绣庄里做绣娘的日子比顾三娘还长,原本她男人也在绣庄里干活,几年前从高处跌了下来,半边身子瘫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一家子老小全靠宋嫂子做绣娘来养活,偏偏她男人自从瘫了,就变得疑神疑鬼,对着宋嫂子从来没有好言语,这宋嫂子外头要养家,屋里还要受丈夫搓揉,性情也越发就古怪起来。
前两年,平安州的宁王爷嫁女儿,在金氏绣庄订了一幅百子帐,要是能为郡主绣嫁妆,即有脸面又有赏钱,绣庄里的绣娘们都想接下这活儿,后来管永旺把这活儿给了顾三娘,自此,宋嫂子就对顾三娘有了成见,顾三娘一向避让着她,好在绣庄里的活儿,都是各做各的,故此倒是相安无事,谁知今日她刚见到顾三娘,就挑起刺来了。
那圆脸的姑娘,闺名叫做小红,她刚进绣庄没两年,来的时候顾三娘教会了她不少东西,是以两人虽隔着好几岁,性情却是最相投,她心里替顾三娘打抱不平,便说道:“三娘心里不自在,咱们姊妹不过是宽慰他几句罢了,哪里就耽误宋嫂子你发财了呢。”
“要是不自在,家去给男人守着就是,还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作甚?”宋嫂子成心刮刺顾三娘,嘴里说得话也阴阳怪气的。
顾三娘冷笑一声,她说:“你男人不让你抛头露面你都出来了,倒要你操心起旁人来了。”
顾三娘虽说好性儿,但也并不是一味的会忍气吞声,如若不然,她也不会拎着把菜刀就去找王金锁讲理。人敬她一丈,她敬人一尺,这宋嫂子存心找茬,若是再退让,只会叫她得寸进尺罢了。
那宋嫂子被顾三娘一句话气得满脸涨红,她男人瘫了后就不能成人事,总疑心她在外头偷汉子,有心想把她圈在家里,可惜老子娘也没挣下万贯家财,故此每月发的月钱,都被她男人死死攒在手里,差不多的人都知道宋嫂子的男人不拿她当人看,这事本是宋嫂子的心头事,现如今被顾三娘当众拿出来说嘴,宋嫂子便猛然站了起来,对着顾三娘骂道:“好不好的我还有个男人,你一个寡妇,男人刚死了几日就外出走动,我劝你也要知些廉耻才是。”
顾三娘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宋嫂子,说道:“宋嫂子,你倒说说我如何不知廉耻了,今日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只追到你家问宋大哥去。”
平时妇人们拌嘴总是有的,只是宋嫂子这话实在有些过了,有人便打着圆场说道:“算了算了,一个屋里做活的姊妹,都退让一步罢。”
这时,有个穿着比甲的嬷嬷进来了,她看到屋里闹成一团,沉声说道:“正当午了,你们这才绣了几针?要是工夫耍嘴皮子,还不如好好把活儿赶出来。”
众人见管事的嬷嬷来了,便各自回到绣架前,那顾三娘瞥了宋嫂子一眼,说道:“我也劝嫂子一句,别自己心思腌臜,就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似的。”
说完这句话后,顾三娘回了自己的绣架前,只是坐了大半晌,她身子仍是气得发抖,两只手臂也是又酸又软,连拿针的力气都没有,她想着,都是命苦的女人,不想着怜惜他人,又为何要这样的彼此伤害?
暗自气闷了半日,顾三娘越发的头晕眼花,她歇了一会子,直到好些了,这才捻线穿针,低头开始做绣活。
因着顾三娘病了,一整日她才勉强绣了一个花瓣,眼见天色将晚,放工的时辰到了,顾三娘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坐在她旁边的莫小红看她脸色发灰,便说道:“三娘,你要不去找个郎中看看?”
顾三娘摇了摇头,她说:“不碍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莫小红轻轻叹了一口气,在这里当绣娘的,都是家境不好的人,身子病了,只要能扛就扛,谁也轻易不舍得拿钱去看郎中。
“天不早了,我们收工一起回去罢。”莫小红说道。
顾三娘本来还想着把这个花瓣绣完,不过外头光线暗了,她实在撑不住,便和莫小红一起收拾东西家去。
莫小红她家跟顾三娘本来不顺路,不过她看到顾三娘身子不适,便绕路先将她送回去,两人走到秦大娘家的巷口,刚好沈举人提着东西回来,他看到顾三娘后,先看了她一看,便朝着她微微颔首,那莫小红见了,悄悄打量着他,低声问道:“这男人是谁,长得可真好看。”
顾三娘看到前面的背影,回道:“他是沈举人,租住在秦大娘家的东厢,昨日才搬过来的。”
莫小红又看了他几眼,举人老爷还这么寒酸,想来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穷书生。
“我到了,你也快些家去吧。”顾三娘对莫小红说道。
莫小红对顾三娘说道:“你好生歇着,要是明日再不好,就跟永旺叔告几日假,没得拖坏了身子,受苦的还是自己。”
“我知道了。”顾三娘朝着莫小红挥了挥手,便进到巷子里去,谁知她刚走到门口,看到沈举人站在那里,顾三娘冷不丁的倒唬了一跳,她退后几步,说道:“沈举人,你还没进屋呢。”
沈举人拿眼看着她,而后又收回视线,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见顾娘子面色发赤,唇下带疮,喉咙有痰音,似是心火过旺之症,还需早日去看望郎中才是。”
顾三娘竟不知他还是个懂药理的,又看他像是专门等着提醒她的,于是对着沈举人说道:“多谢沈举人好意,我必定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那沈举人见此,轻轻点了两下头,便回了东厢。
7.第 7 章
这一夜,顾三娘睡得极不安稳,她的身子一时冷一时热,到最后竟说起了胡话,小叶子夜里被惊醒,她摸到她娘身上滚烫,手忙脚乱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摇醒了她娘,嘴里说道:“娘,你快醒醒。[.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一连喊了好几声,顾三娘总算迷迷糊糊的醒了,她喘着粗气,说道:“叶子,你怎的醒了?”
“娘,你的风寒怕是加重了,我去叫秦奶奶来。”叶子说着,点了一盏油灯,就要出门去喊秦大娘。
“站住,别去!”顾三娘叫住小叶子,请医吃药哪一样都要花银钱,她们手里就剩下二两银子,不日就要给秦大娘交租钱,娘儿俩还要吃饭,顾三娘是万万不敢动手里的银钱的。
小叶子急得直跺脚,她说:“你病了好几日,要是再拖下去,可怎么得了。”
说完,小叶子不顾她娘叫她的名字,跑到上房去喊秦大娘。
秦大娘睡得正熟,就听到小叶子拍门的声音,她披衣起来,看到小叶子满脸焦急,惊道:“叶子,你这是怎么了?”
小叶子快要急出眼泪来,她说:“秦奶奶,我娘病了,你快去看看罢。”
秦大娘听了这话,赶紧和小叶子一起往西厢去,另一头,秦林和朱小月也被吵醒,朱小月在里屋隔着门问道:“娘,发生甚么事了?”
“三娘病了,你且睡罢,我去瞧瞧她。”秦大娘对朱小月说了一声,已跟着小叶子进了西厢,此时,顾三娘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听到声响,轻轻喘息了几声,那秦大娘端着油灯凑近到她跟前,只见顾三娘脸上腊黄,嘴角起了几个燎泡,她又喊着顾三娘的名字,顾三娘眼珠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皮。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秦大娘跟着急了起来,小叶子看到秦大娘也说不好,唬得眼泪直打转,她说道:“秦奶奶,县里的医馆在哪儿,我去请郎中来给娘看病。”
秦大娘说:“这么晚了,郎中怕是不肯出诊,你去煎些姜汁来给你娘灌下,等天亮了,就带着她到医馆去。”
“不中用,睡前我给娘煎了一碗姜汁。”小叶子嘴里这么说着,早已找出生姜,准备给她娘熬姜汁。(..info无弹窗广告)
不一时,朱小月也穿好衣裳过来了,因为顾三娘是个寡妇,她男人秦林不好过来,便留在屋里守着哥儿,只是她来了,也帮不上甚么忙,便只能在灶下帮着小叶子熬煮姜汁。
屋里正忙乱时,从外头传来一道声音:“秦大娘,可是顾娘子病了?”
秦大娘听出是沈举人,她看到东厢那边也亮起了灯,便回道:“是呀,她患了风寒,已是有好几日呢。”
“在下略通岐黄之术,不知能否方便进来?”沈举人问道。
沈举人文绉绉的话小叶子半懂半不懂的,不过她听沈举人这意思似乎是有法子,于是连忙跑了出来,说道:“方便,方便得很!举人老爷,你快来看看我娘罢。”
一个鳏夫大半夜的进出寡妇的屋子,自然是于礼不合,只是这是救人性命的大事,再说屋里还有旁人,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举人点着油灯进来了,他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进屋后先跟秦大娘打了一声招呼,便来到床前,屋里有两盏灯照着,沈举人看得也能清楚一些,他见顾三娘半靠在秦大娘身上,她双眼紧闭,乌黑的头发松松散散得挽了一个发髻,身上罩了一件外衫,显见是秦大娘刚才匆匆为她穿上的。
借着灯火,沈举人看了半晌,他又抬起顾三娘的手臂,手指摸在她的脉上,小叶子见他摸了半晌,也没吭一声,忍不住出声问道:“举人老爷,我娘咋样了?”
朱小月拉着她,轻声斥道:“沈举人在看脉,你别打搅他。”
摸了大半日,沈举人又换了一只手,直到看完后,他才将顾三娘的手放下来被,秦大娘将顾三娘盖好,便问道:“沈举人,三娘还好么?”
沈举人说道:“这风寒来势汹汹,万万不能再拖下去了,需尽早看病吃药才是。”
秦大娘为难了,她说:“这个时辰,郎中只怕不会来呀。”
因家里有小儿,沈举人那里时常备着丸药应急,他说:“在下家里还有几丸治风寒的药,我这便去拿过来。”
小叶子脸上一喜,她说:“多谢举人老爷,等明日我们就到医馆去买来还你。”
那沈举人却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点着油灯回屋拿药,不到片刻,就见他拿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色瓷瓶,他倒了两丸药递给小叶子,说道:“用温水化开,这会子吃一丸,明早再吃一丸。”
“晓得了。”温水是尽有的,小叶子拿了药,就给她娘化了一碗,她和秦大娘两人合力给她娘灌了下去,又扶着她躺了下去。
顾三娘听完药后,几人又等了一会子,直到顾三娘气息平稳下来,她们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大半夜的,闹得众人都不曾睡好觉,秦大娘看着沈举人,她说:“今晚真是多谢沈举人了,要不然我们娘们儿几个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沈举人含笑说道:“不过是举人之劳罢了。”
招来的租户不光是个读书人,竟然还懂医术,况且为人又热心,这对秦大娘来说真是意外之喜,过日子难免有些头痛脑热,如今有了沈举人,能省不少心。
“天晚了,都回屋去睡罢。”
今晚为了自家,院子里的大家伙都来帮忙,小叶子又是感激又是难为情,她将他们送了出去,说道:“多谢你们,等我娘好了,再好生去谢谢你们。”
秦大娘摸了摸小叶子的头,别看这孩子只有六七岁,这一晚她跑前跑后,没有喊一句苦,越是这样越是叫人心疼,她说:“你也早些睡,我看你娘吃了沈举人的药,像是好了不少似的。”
小叶子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亲眼看着秦大娘她们婆媳和沈举人进了屋里,这才回身关门。
到了后半夜,吃了药的顾三娘沉沉睡去,小叶子放心不下她娘,起来看了好几遍,到了天将亮,顾三娘身上的烧已是退了。
天色刚刚微亮,小叶子就醒了,她第一件事先是把那丸药给她娘吃了,此时顾三娘精神已好了许多,她看到这药,便问:“哪儿来的药?”
小叶子回道:“娘,你忘了,晚夜沈举人来给你看过病,这是他给的。”
顾三娘听了,便默不作声。
小叶子喂了她娘吃完药,又说:“娘,今日你就歇一日,等会子咱们去看郎中罢。”
顾三娘没有接小叶子的话,手里没银钱,连病也不敢得,她倒是想撑着去上工,只是要是败坏了身子,受累得还是她和小叶子,歇一日工倒罢了,横竖是少拿一日的月钱,医馆却是不敢去,因为她们实在没银子。
“等会子你到槐花胡同的第二个门,那里住着一家姓莫的,你跟莫家的小红婶娘说一声,叫她替我请一日假。”
小叶子记下来了,这会子还早,她先在灶下把热水烧好,接着又打扫屋子,顾三娘看到闺女忙进忙出的身影,心里不禁一酸,她说:“要是找不到路,就请小月婶娘跟你一起去。”
“不用,小月婶娘那屋里要忙的事比咱们还多,我自己能找到。”
昨夜顾三娘虽说病得迷糊,但也知道闺女为了照料她,整晚都没有睡过,闺女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顾三娘那心头就跟针扎似的,她悄悄擦了一把眼泪,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小叶子听到秦大娘开门的响声,她跟她娘说了一声,便去找顾三娘说的莫小红。
小叶子先前一直住在乡下的屯子里,在这县城里连路也不认得,她一个六七岁的姐儿,还没把锄头高,不过想到家里病着的娘,她只得大着胆子找人问路,等她找到槐花胡同,看到第二个院门时,小叶子犹豫了一下,便上前去敲门。
从屋里响起几声狗叫,随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呀?”
小叶子问道:“是莫家的吗?”
那院门很快被打开,小叶子看到站在她面前的姑娘,问道:“不知莫小红在吗?”
开门的人就是莫小红,她疑惑的说:“我就是,你找我有甚么事?”
找对了人,小叶子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嘴里喊着婶娘,又说道:“我是顾三娘的闺女,昨夜她病了,怕是不能去绣庄上工,我娘托你代她请一日假。”
听说这是顾三娘的闺女,莫小红还看了小叶子好几眼,她见她眉眼跟三娘长得果然有几分相似,担忧的问道:“你娘病得重吗,有没有去看郎中?”
小叶子摇了摇头,那莫小红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回身看了一下,见院里没人,飞快的拿着篮子装了一些土豆和白菜,说道:“这些你拿回去,叫你娘只管好生歇着,等身子好了再去上工。”
小叶子不肯收,她往后退了一步,对莫小红说道:“劳烦婶娘了,我娘还在家里,我这便就回去了。”
莫小红连喊了好几声,那小叶子却早已不见人影了。
8.第 8 章
小叶子回来时,看到沈举人正站在院子里和秦大娘说话,他家的小哥儿沈御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到她进来了,软软的喊了一声姐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小叶子冲着沈御笑了笑,又停下来跟沈举人问好,她说:“我娘吃了举人老爷送的药,身子已是好了许多。”
那沈举人也笑了起来,他说:“那便好。”
秦大娘刚才也去看过顾三娘,她的脸色虽说仍旧有些发白,不过却能坐起来说几句话,看来这个沈举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我给你娘写了一副方子,你直接到药房去抓药便是,里面的药材不算很贵,等买回来后,拿给我看看。”
沈拙心知顾娘子母女二人家境贫寒,请医吃药要花不少银子,于是他早上起来,便写了一副方子,里面都是寻常易得的药材,他刚要托秦大娘送过去,小叶子就回来了。
小叶子听了心头一喜,她接过沈拙递过来的方子看了又看,虽说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是肯定是能治医又省钱的,她感激的说道:“多谢举人老爷,我这就去抓药。”
沈拙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别叫我举人老爷,听着怪别扭的,你喊我沈叔就是了。”
秦大娘看着沈拙,她说道:“沈举人真是慈善人,日后你要是有甚么浆洗缝补的活,只管拿给我儿媳妇或是三娘,都是抬抬手的事儿。”
沈拙微微一笑,还说道:“那就先谢过秦大娘了。”
他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手里银钱也不多,没得日日花钱去请人浆洗缝补,有人能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秦大娘往常听说读书人都是些酸文假醋,这沈拙却如此爽快,倒很合她的脾性,两人说了几句话,朱小月来喊她回去用早饭,几人便各自散了。
小叶子进屋后,她娘靠在床头,说道:“你们在院子里说甚么呢,回来大半日也不见你进门。”
小叶子拿出沈拙开的方子,她说:“沈叔写了一副方子,要我去给你抓药。”
她怕她娘舍不得花银子,又补了一句:“沈叔说了,这方子里的药都是极便宜的,要不了多少银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顾三娘望着小叶子,嗔怪道:“这才几日,就沈叔长沈叔短的,人家是正正经经的举人老爷,仔细叫人笑话呢。”
小叶子不以为意,她说:“是沈叔叫我这么喊的。”
说完,小叶子又细细的把她去见莫小红的事情跟顾三娘说了一遍。
吃过早饭,小叶子从顾三娘那里拿了银钱去买药,秦大娘正好要去买菜,她怕小叶子被人蒙骗,便陪着她一起去药房,药房的掌柜看了药方,说这方子开得很稳妥,秦大娘和小叶子都十分欣喜,小叶子照着方子上买了几副药,又买了要还给沈拙的丸药,转眼间,她手里的银钱就没剩下多少了。
只因顾三娘病了,小叶子在集市转了一圈,想给她娘买些吃食补身子,只不过手里就剩下几十个铜钱,县城里的东西样样都贵,最后看来看去,只够买十来个鸡蛋。
药买回来后,小叶子先把丸药拿给沈拙,沈拙却没收,他好生包了起来,叫小叶子拿回去自己收着,沈拙又教给她如何煎药,家里没有砂锅,小叶子到秦大娘屋里去借来了,总算将药煎了起来。
且说顾三娘这一病,过了三四日,身子才渐渐好了起来,中间莫小红来了一趟,给她带了一篮子菜,还给她带信,说是管永旺叫她在家好生歇着,等病好后再去上工。
有了管永旺这句话,顾三娘着实安下心来,她性子要强,在绣庄里干了这几年,从来没请过假,这回死了男人,再加上身子不好,歇了好几日,月钱被扣倒是好说,最怕的就是有人挑理。
这日,顾三娘觉得身子总算有了力气,连着几日躺在病上,浑身的骨头都疏懒了,她便穿好衣裳,提着针线篮子出了房门。
小叶子在院子里煎药,御哥儿蹲在她身边顽,小叶子抬头看到她娘出来了,说道:“娘,外头风大,你出来做甚么,快回屋里去歇着罢。”
顾三娘说道:“哪里就那么娇弱,屋里怪闷人的,我略坐一坐透口气。”
说罢,她坐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条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御哥儿看了一阵煎药,又跑到顾三娘跟前看她打络子,他短短的手指头指着篮子里已打好的十几根络子,嘴里念叨着:“这是配扇子的,这是配汗巾的,这是压裙角的。”
小叶子也凑过来,她虽是个姐儿,却还没御哥儿懂得多,她又听御哥儿说每样络子配得东西各不相同,便问她娘:“御哥儿说得对不?”
顾三娘笑着点点头,先前为了挣家用,每日下了工,她必定会接些络子回来打,简单的络子一文钱一根,繁复的两文钱一根,要是肯受些累,每月也能赚几百文钱,只是这活却不是人人会做的,每种络子无论是配色是花样儿各有讲究,御哥儿懂得这么多,他们父子谈吐气质都非同一般,显见家里也是富过的。
“你带着御哥儿别处去顽,我身子病着,别把病气过得他身上。”顾三娘对小叶子说道。
前几日顾三娘病着,家事都落在小叶子身上,她又担忧她娘病情加重,如今眼见着她娘好了,小叶子也能松散几分,她说:“外头有人在骑竹马,我带着御哥儿去瞧瞧。”
“去罢,药炉有我看着,你好生照看着御哥儿。”顾三娘叮嘱道。
小叶子应了一声,牵着御哥儿的手便出了院门。
两个孩子走后,院子里就剩顾三娘,今日秦林休沐,他们夫妇俩带着小哥儿回娘家了,秦大娘外出去窜门儿,对面东厢的窗子半掩着,有个人影坐在里面看书,顾三娘看了一眼,低下头来专心致志的打络子。
不知不觉,顾三娘的一根络子将要打完时,听到对面传来声音:“药煎糊了。”
顾三娘手里的络子被唬得掉到地上,说话的是站在窗前的沈拙,他在东厢都闻到味道了,那顾三娘却一味的低头打络子,怕是早就忘了炉子上还煎着药。
顾三娘耳根一红,连忙放下手里络子,她快步走到炉子前,果然见到砂锅里已烧干了,她心里微微有些懊恼,只得添了水重新再煎。
这次,顾三娘可不敢再大意了,买药要花钱,每一副药小叶子都是煎透了才舍得扔掉,她把凳子搬到炉子旁就近照看,原本站在窗前的沈拙,已是不见了身影。
又过了两三日,顾三娘的病总算好了,因生病那晚得了秦大娘和沈举人许多帮助,病好之后,顾三娘带着小叶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尾鲜鱼,一尾直接叫小叶子送到秦大娘那屋里去,秦大娘心知顾三娘最怕欠人人情,甚么话也没说就收下了,另一尾鱼顾三娘猜着沈拙怕是不会收拾,便拾掇得干干净净,专门上灶做成清蒸,便带着小叶子一起送到沈拙的东厢。
顾三娘和秦家是旧识,打发小叶子去道谢,她们自是不会说甚么,只是沈拙那里毕竟是新近认识的人,顾三娘恐怕轻慢了人家,因此这才郑重的亲自登门道谢,到了东厢时,顾三娘在外头先喊了一声,直到里面听到沈拙的回应,她和小叶子才走进去。
此时,沈家父子正在用中饭,桌上放着一碗炒糊了的白菜,并一碟子萝卜干,御哥儿面前放着一碗粥,一副要吃不吃的模样儿。
这父子俩人看到顾三娘和小叶子进来了,都一齐停下手里的碗筷,顾三娘望了沈拙一眼,便低垂着眼皮,说道:“这回小妇人病了,多谢沈举人相助,家中没甚么答谢的,便在集中买了一尾鲜鱼,还请沈举人不要嫌弃。”
说时,小叶子已从篮子里端了一个大碟子,这蒸鱼的碟子还是跟秦大娘家借来的,刚出锅的鱼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御哥儿看得眼睛都移不开了,却仍旧立在一旁,并不像寻常孩子那样立时就吵闹着要吃,只不过沈拙看到孩子目不转睛的样子,禁不住脸皮一红,小叶子只当他还要客气,便说:“沈叔,你就收下来罢,要不是那晚你送来两丸药来,我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沈拙根本也没想要推拒,他带着哥儿搬到这里,给秦家交了一年的房租后,手里的银钱就所剩无几,这些日子,每顿都是青菜稀粥,大人还能挺得住,御哥儿的脸蛋却都瘦了一圈。
“生受了。”沈拙站起来,对着顾三娘施了一礼。
顾三娘侧身避开,心里跟着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担心读书人清高,就这么冒失的送条鱼来人家要发恼呢。
他们还在用饭,顾三娘和小叶子不便打搅,送完鱼后两人就告辞了,走出不远,她们听到御哥儿软糯的声音说道:“爹爹,顾婶娘做得鱼比以前家里的三鲜鱼汤还好吃呢。”
沈拙温和的回道:“喜欢就多吃些。”
听了他们父子的对话,顾三娘抿嘴一笑,自带着小叶子回屋用饭去了。
9.第 9 章
在家歇了五六日,病好后的顾三娘终于回到绣庄上工,先前她接的那幅国色天香屏风还有大半未曾完工,再过不久就要到交活的日子,顾三娘很下了一番工夫来赶活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此埋头苦干了一个多月,屏风总算是按期交了上去,恰巧又到了放月钱的时候,顾三娘领了月钱,又把家里积攒的络子卖了,手里有了余钱,顾三娘心里安心了许多。
这日,顾三娘收工回家,看到秦林和沈拙正合力将一块匾额往东厢上挂,秦大娘和朱小月她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热闹,她不禁好奇的问道:“这是要做甚么呢?”
朱小月说道:“沈举人要开馆授课啦。”
顾三娘一愣,这几日她早出晚归,今日才得知他要开馆,因此感觉有些意外,恰巧这时沈拙朝着她看了过来,他满脸坦然的对顾三娘说道:“我一介书生,又没甚么本事,所幸还略微读了几本书,如今开馆,一来教书育人,二人赚几两银子养家糊口。”
顾三娘她们县不远处有一个梨山书院,只不过那书院束脩极高,等闲人家是拿不出这束脩礼,先前县里还有个秀才开了学馆,只不过听说秀才今年中了举人,那身价自是水涨船高,也就不再开馆了,而是专心留在家里等着考状元。
不一时,沈拙和秦林叮叮当当把匾额挂好,朱小月看了半日,问道:“那匾额上写的甚么字呢。”
秦林回道:“无书学馆。”
秦大娘这就不懂了,她笑了起来,问道:“既是教人读书的学馆,为何又叫甚么无书学馆?”
秦林小时候上过学,四书五经的也读过几本,他对她娘说道:“您老人家不懂,这是孟子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教人不要全信书里说的。”
包括顾三娘在内,几个没读书的女人都不懂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不过沈拙要开馆总是好事一桩,远得不少,再等个三五年,秦家的小哥儿长大了,在家里读书自然是很方便的。
沈拙正式开馆后,顾三娘原以为很快就会有学生来上门求学,谁知过了好几日,还没有收到一个学生,顾三娘都有些替他发愁,那沈拙却稳如泰山,每日上午看书,下午教御哥儿读书,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info)
有一日,顾三娘干活时和莫小红闲聊,听说她姐夫家想把哥儿送去上学,她心头一动,问道:“这一年的束脩怕是不少吧?”
莫小红回答:“可不是,一年二两银子的束脩礼,再加上每年的笔墨,便是她家境还算过得去,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呢。”
旁边的绣娘听了这个话头,纷纷说开了,有人说道:“说得是啊,往常孙秀才开馆,他收的束脩礼倒比梨山书院少,谁知现如今他倒收了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当了举人还开馆,这不是叫人笑话么?”
有人笑了起来,她看着顾三娘说道:“倒也不是每个举人老爷都吃穿不愁,我听说秦大娘家的新租客就是个举人老人。”
顾三娘低头绣了一针,嘴里淡淡的回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啊,读书又有甚么用呢,能吃饱穿暖就算了。”有个绣娘一边做活一边说道。
莫小红听了这话,便把针扎在袖口,气鼓鼓的说道:“你这话说的,要是读书没用,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何必都要送去上学?”
那绣娘嗤笑一声,说道:“你见过几个有钱人,就敢这么说?”
莫小红抬着下巴回道:“我倒是不认得那些有钱人,不过你没看戏文里演的,那千金小姐总是要配个多情书生的,你几时见到小姐爱慕不识字的粗人来着?”
这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顾三娘也是一边笑一边绣花,待众人渐渐静下来,顾三娘对着莫小红说道:“我记得你姐姐嫁人没几年,那小哥儿岁数不大罢?”
莫小红说道:“刚刚四五岁呢,家里这几年攒了些银子,总想咬牙供个读书人出来,如今打听到梨山书院的束脩礼,倒又有些犹豫起来了。”
顾三娘放下手里的针,她想了一想,说道:“我却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的好姐姐,你向来是个爽快人,甚么时候也这般吞吞吐吐起来?”莫小红看着她,她说:“你只管讲,要是能解了我姐姐家的急,我只有谢你的份儿。”
顾三娘略微一想,便说:“你是知道的,秦大娘家的新租客是个举人老爷,他家家境一般,又带着个孩子过活,前些日子开了间学馆,只因是外乡来的,至今还未招到半个学生。”
先前莫小红已是见过这位举人老爷的,此时听说他开了馆,便追问道:“倒不知他学问如何?”
顾三娘抿嘴一笑,她说:“你这话把我问住了,我大字不识几个,哪里知道他的学问,不过我私心想着,既是能考上举人,学问大抵是错不了的。”
莫小红听了她这话不住的点头,顾三娘又说道:“你姐姐家的小哥儿岁数小,梨山学院离县里有二十多里的路,若是住在学院里,只怕你姐姐未必放心,若是家里每日接送,没的又白白耽误大人做事,秦大娘家横竖是在县里,沈举人的束脩银子也不贵,要是怕沈举人学问不好,不如先跟着他启蒙,等长大一些,再到梨山书院去上学。”
一时,莫小红把顾三娘这主意听进去了,她又问了几句沈举人的脾性,顾三娘笑了起来,她和沈家父子住在一个院里,是从来不曾见他动过怒的,便是偶尔御哥儿调皮了,他也从来都是好声好气的跟孩子讲道理,惹得朱小月羡慕不已,说是日后秦林这个当爹的要是也跟沈举人一样就好了。
姐妹两人说了半日,莫小红把这事默默记了下来,准备回去跟自家姐姐商议。
没过几日,莫小红的姐夫吴长贵果然带着家里的小哥儿到了秦大娘家,都是一个县里的人,那秦林便直接带着吴长贵进到东厢给他引荐,吴长贵看到满屋子放的书,心里顿时敬畏起来,又看他举止说不出的文雅,一时倒后悔带的束脩礼少了些。
彼时沈拙正在教御哥儿练字,他见一个汉子带着个御哥儿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心里已是猜出了几分。
秦林在县衙当差,虽说吃的是官家饭,跟沈拙却是很谈得来的,他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沈举人,不必说,你怕是已看出来了,这是住在县东头的木匠吴大哥,家里有个小哥儿,想跟着你一起读书。”
沈拙的学馆已开了好些日子,却始终没有一个学生上门拜师,秦大娘她们平日窜门时也会帮着打听有没有要上学的孩子,奈何并非家家都是能上得起学的,今日总算来了一个,秦林也是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你叫甚么名字?”沈拙和蔼的问着吴长贵身边的小哥儿,那小哥儿脸上一红,扭捏的躲在他爹身后,他爹吴长贵急了,在他脑瓜上拍了一巴掌,斥道:“先生问你话呢!”
“不必着急。”沈拙看了一眼吴长贵,他又对着小哥儿招了招手,说道:“到我这里来。”
那小哥儿悄悄打量了沈拙两眼,他见先生眉眼含笑,声音又说不出的温和,终于不再害羞了,他慢慢走到沈拙面前,结结巴巴的说道:“回先生的话,我……我叫大宝。”
沈拙又问道:“取了学名不曾?”
大宝不知学名是甚么,于是迷惑的望着他,身后的吴长贵见此,抢着说道:“还不曾呢,要是先生看得起他,还请劳烦您帮忙取一个。”
沈拙笑了笑,他又问了大宝几句话,这小哥儿有答得上来的,也有答不上来的,起初吴长贵看到自家孩子回答不出问题,心里一急,抢着要代替他回话,只是被沈拙笑吟吟的看了两眼,那吴长贵顿时就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不敢随意插话了。
如此过了小半日,沈拙见这孩子还算机灵,便对吴长贵说道:“明日就让孩子过来罢。”
吴长贵心里大喜,他朝着沈拙深深得作了一揖,这汉子憨厚老实,说不甚么漂亮话,嘴里不住的道谢,他说:“多谢先生收下这小子,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先生尽管开口。”
一旁的秦林取笑他:“满嘴胡说,人家举人老爷能有甚么地方用得着你?”
那汉子挠着头傻笑,又连忙奉上束脩礼,篮子里放着一个活鸡,一尾鲜鱼,一包榛蘑,几十个鸡蛋,余外还有红布包着的束脩银子。
当日,顾三娘刚进院门,就见小叶子兴冲冲的说道:“娘,沈叔招到学生了。”
顾三娘已从莫小红那里得知了此事,她轻轻笑了一声,回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话时,她看到沈拙正站在东厢门口,两人彼此点了一下头,沈拙开口说道:“顾娘子回来得正好,今日有事还要找你帮忙呢。”
“什么事?”顾三娘心里有些疑惑,不知他有何事要找她。
12.第 12 章
小叶子跑去开门,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额头带着一道疤痕,满脸的络腮胡须,身后还牵着一匹瘦马,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info
“请问这里是沈举人家么?”他低头望着小叶子问道。
这人满身彪悍之气,小叶子禁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她偷瞄了他一眼,怯生生的回道:“是呢。”
这时,沈拙已听到声音从东厢出来了,当看到来访的男人时,他脸上先是一惊,随后又恢复平静,嘴里说道:“原来是你。”
院子里正在做绣活的顾三娘和朱小月见他俩相识,便站起来望向来人,此时,沈拙已将那人迎了进来,并对顾三娘她们说道:“这是我旧时的兄弟,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检字。”
这两人站在一起时,一个是像是戏文里的状元郎,另一个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两个妇道人家也被唬了一下,东方检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丝毫不在意,只在沈拙说完后,朝着顾三娘和朱小月拱了拱手。
顾三娘定了定心神,朝着东方检道了一个万福,那沈拙自带着他进了东厢。
一时,院子里又静了下来,顾三娘望了一眼被栓在马厩里的马,说道:“听这人的口音,似乎不像是咱们本地人呢。”
朱小月拍着胸口,她说:“可不是,你看他身上杀气腾腾的,往院子里一站,唬死人了。”
两人说着闲话时,东厢里的沈拙端了一壶茶水来招待远客,他说道:“莫见怪,粗茶淡水的,你且润润喉罢。”
那东方检也不在意,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又四处打量了一眼四周,只见屋子被隔成两间,外头是书房,书架上摆放着数不清的书本,案桌是笔墨纸砚,里头是沈拙父子起居的地方,整间屋里,除了墙上挂着一副消寒图,其余摆设一应皆无,他转头看了沈拙一眼,说道:“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却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罪,这倒也罢了,还带着自家小哥儿跟着吃苦,你到底在想些甚么呢?”
沈拙不以为意,他看了东方检一眼,反问道:“你放着侯府的小侯爷不做,偏学着话本里的浪荡子流落江湖又是何道理?”
东方检嗤笑一声,他和沈拙自幼相识,两人又是同窗,若轮嘴皮公子,京城那么多王孙公子,难有几个是他的对手。(..info)他也不待沈拙客气,直接往案前的主位上一坐,好像是这屋里的主人一般,直接便拿起桌上的书翻看起来。
沈拙像是早已见惯了他这模样似的,他坐了下来,嘴里问道:“你是打这儿路过罢?不知要在此地停留多久?”
东方检头也不抬,他回道:“还不曾想这事,且再看罢。”
听了他这话,沈拙便不再多话,这人一向如此,最不喜受人拘束,或许头脑一热,便又兴起了甚么古怪主意,因此即便看到这许久不见的好友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沈拙也丝毫不感到意外。
两人见了面,好似无话可叙,想来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住了,东方检坐了半日,一手支着下巴,竟专心看起来书来,沈拙也不去理会他,他提了一本书,同样坐在窗下翻看。
不一会子,日头已移到头顶,在外头疯顽了大半日的御哥儿跑回家,他扒在门边,探着小脑袋问道:“爹爹,中饭咱们吃甚么呀?”
屋里的沈拙和东方检一起放下了手里的书,东方检以前曾见过沈御,不过那时他还在襁褓里,几年不见,小哥儿已长成了个玉团子,他冲着沈御招了招手,说道:“御哥儿,过来。”
沈御听到这人竟喊得出自己的名字,先是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只是东方检这张疤痕看起来实在有些发憷,那沈御便站在原地,扭头望着他爹沈拙。
沈拙冲着他抬了一下下巴,说道:“这是你东方世叔,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快去给他见个礼。”
御哥儿见此,犹豫了一下,便走到东方检面前,嘴里喊了一声世叔,东方检力气很大,单手就将沈御抱到他膝头坐下来,他问道:“读了哪几张书,学得谁的字?”
看到这人虽然长得怕人,眉眼间还算和气,御哥儿便放松下来,他一本正经的回道:“刚学完《朱子家训》,爹爹正在教《增广贤文》。”
“你爹是出了名的好学问,你背一段书来我听听。”东方检说道。
听了他这话,沈御的脸皱成了一个包子,他正是爱顽的年龄,最怕的就是学习,平日在他爹面前背书也就罢了,这新来的世叔竟也要他背书,大人们一个个都是这样,真真是好没意思。
东方检笑了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那葫芦嘴一按,就从里面弹出一个雕刻的小人儿,沈御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小玩意儿,那东方检说道:“你要是背得好,这东西我就送给你了。”
这下沈御可爽快了,长嘴就开始背起书来。
旁边的沈拙望了他们一眼,起身出了东厢,彼时顾三娘和朱小月早就散了,只有小叶子坐在西厢门口打络子,她看到沈拙走过了,问道:“沈叔,你有甚么事?”
沈拙说道:“你娘在么?”
“她在收拾中饭呢。”小叶子说完,冲着屋里喊道:“娘,沈叔过来了。”
顾三娘听到小叶子的喊声,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看到沈拙来了,不禁出声问道:“沈举人,你有事么?”
沈拙见她挽着袖子,露出了一双秀美的皓腕,他连忙收回视线,耳根发红的说道:“家里来了客人,想劳烦顾娘子帮着打点饭菜。”
原来是为了帮厨,往常胡同里有人家摆酒席,时常有人请顾三娘过去帮忙,她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我把灶上归置一下就过去。”
沈拙微微松了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是勉强能把饭菜做熟,不说御哥儿,就连他自己也嫌弃,东方检难得过来一趟,没得叫他白看笑话,这秦家大院里,秦大娘最年长,况且眼神也不大好了,秦朱氏还要照看家里的小哥儿,因此只能请对门的顾三娘来帮忙了。
顾三娘答应去帮厨,转身回屋把灶里的火灭了,又带着小叶子到了东厢,虽说他们同住在这院里已有几个月,实则顾三娘进这屋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有事要找沈拙,也是打发小叶子去传话,待她进去后,原本正在跟沈拙说话的东方检朝着她看了一眼,顾三娘低下头,匆匆进了后厨。
东厢的后厨跟她们西厢一样,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这是顾三娘头一回进来,只见不大的厨房里,东西乱糟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案板上放着一把葱花,地上有个篮筐,里面装了十几个大圆萝卜,这是秦大娘前几日送的,她家也得了一篮子,听说是朱小月娘家兄弟从乡下送来的,她家吃不完,就分送了一些给他们。
顾三娘扫了一眼,心里有些犯嘀咕,厨房里啥菜也没有,叫她拿甚么东西做呢,在她为难之时,沈拙进来了,总算他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里提着钱袋,对顾三娘说道:“家里没菜,顾娘子告诉我需要甚么东西,我这就去买。”
顾三娘可不敢指望他去买菜,她说:“你数给我几十个铜钱,我叫小叶子去跑腿,保准替你做一桌席面出来,你自去陪客就是。”
她这话正应了沈拙的心意,沈拙二话不说,他也没数钱,而是直接把钱袋交给顾三娘,感激的说道:“如此就有劳你了。”
顾三娘笑着摇摇头,她把外头和御哥儿玩耍的小叶子喊了进来,说道:“你到集市上去一趟去买些菜回来,我等着要做饭。”
别看小叶子才刚来没多久,如今她已在县里熟了,有时秦大娘忙着时,她还会帮着去买菜,她说道:“这不早不晚的时辰,集市上怕是没甚么买的了。”
“不拘甚么,看到甚么就买甚么,要是实在不行,就往王家干货店去瞧瞧。”
小叶子点头答应了,顾三娘就给她数了几十个钱,嘱咐她收好,那小叶子便提着篮子一蹦一跳的出门了,御哥儿本来想跟着一起去,但被顾三娘喊住了,看到御哥儿撅嘴不高兴的样子,顾三娘好生哄了他一番,总算他那小脸上重新雨过天晴了。
这边顾三娘等着小叶子的菜,她也半刻不曾闲下来,厨房里很乱,顾三娘先收拾了一番,眼见小叶子一时片刻回不来,顾三娘先量米蒸饭,又回自家去割了一块猪肉,削了几个萝卜上锅炖煮,正在她有条不紊忙活时,小叶子提着满满一篮子菜回来了,只是她那脸色却微微有些惊慌。
13.第 13 章
顾三娘看到闺女神色不对,赶紧放下手里的锅铲,出声问道:“叶子,出啥事了?”
小叶子像是一路跑回来似的,大冬月的累得满头大汗,她嘴里喘着粗气,站在顾三娘面前,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娘,我看到大伯和大伯娘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顾三娘一惊,这个时候乡下正是农闲,庄户人家一般都窝在家里猫冬,况且她们那个小乡屯,等闲人家都不会轻易出远门,大多数的人一辈子也不曾到县里来过,王金锁他们夫妇俩怎会过来?
“你可看准了?”顾三娘沉着脸问道。
小叶子瞪着眼睛直点头,她说:“我原先只当自己看错了,后来悄悄的跟上去,果然就是大伯,他用板车拖着大柱哥,直接进了医馆,似乎是生了病的样子。”
听到这里,顾三娘已是明白了几分,这王大柱是王金锁的儿子,王金锁家的除了头一个是个哥儿,往下三个全都是姐儿,因此他们两口子将大柱看作眼珠子一般,把个好好的哥儿娇惯得游手好闲,如今长得十几岁,眼看就要娶亲,地里的农活干得还不好家里的姐儿们。今日小叶子在医馆里看到大柱,必定是大柱生了重病,要不王金锁也不会这么大老远带着大柱到县里来求医。
小叶子看了她娘一眼,又说道:“我怕被他们看到,就赶紧跑回家了。”
不管到底大柱得了甚么大病,总之听到他们遭了难,顾三娘就有种十分解气的感觉,她冷笑一声,嘴里咒骂道:“报应!”
小叶子想起他爹死后,她娘被叔伯他们欺负,不禁担忧的说道:“娘,大伯他们要是找过来该如何是好呢?”
“来就来,我还怕了他们不成?”顾三娘这辈子真是恨毒了那一家子,她要不是个妇道人家,何以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夺而又无能为力?现今她没有报仇的能力,王金锁不来惹她便罢,要是再苦苦相逼,她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揪着他们去告官。
看到顾三娘脸色发狠,小叶子想了一下,自我安慰道:“我猜大伯他们肯定不敢来闹事的,要知道秦林叔可在县衙里当差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你说得很是,不过这几日你记得少往外边走动,我别的不怕,就怕你碰到他们吃了亏。”这里是县城,顾三娘可不会像在老家那样任他们捏圆搓扁,只是平日她都在绣庄当差,家里只有小叶子,顾三娘担心她要是遇到王金锁平白受欺负,这才叮嘱了几句。
“娘,我知道了,现如今大柱哥病了,我看大伯他们未必有精力去管别人。”小叶子说道。
顾三娘点了点头,母女俩说了一会子话,眼见时辰不早,顾三娘叫小叶子帮着烧火,想到王金锁家倒霉,顾三娘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恰逢冬至节,县上的集市有许多还未开门,小叶子出去转了一圈,买到一把白菜,二十来个鸡蛋,再加一条干鱼,还有半斤野菇,顾三娘今日心里高兴,使出拿手的本领,猪肉炖萝卜,干烧红鱼,白菜炒野茹,又炖了一碗鸡蛋羹,摊了几张鸡蛋饼,虽说不算丰盛,但份量都很足,要不是小叶子实在没买到菜,她恨不能大显身手,好好得料理一桌席面出来,不过这一桌菜也不算差就是了,御哥儿进到厨房,看到案板上做好的菜,他欢快的拍着巴掌,喜道:“今日有好吃的喽。”
有人捧场,顾三娘自然是高兴,她和小叶子把饭菜端上桌,沈拙看这满桌有荤有素,比自己那三两招简直不知强了多少,便对顾三娘说道:“顾娘子受累了,今日就留在家里吃饭罢。”
顾三娘笑了,她说:“不必你多说,厨房里已留了我和小叶子的饭菜,你们带着御哥儿先吃,等吃完了我帮着收拾干净再回去。”
沈拙最尊敬顾三娘这爽利不扭捏的品性,他也心知她不便上桌,于是不再多言,那顾三娘又把钱袋还给沈拙,说道:“这一桌饭菜花了三十个铜钱,你点点数。”
沈拙还有甚么信不过顾三娘的,他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收了起来,那顾三娘自带着小叶子到厨房去用饭。
这厢沈拙和东方检带着御哥儿坐了下来,那东方检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肥肉吃下去,他品了品滋味,遗憾的说道:“端得一手好厨艺,就是可惜少了一壶酒。”
沈拙全当没听见,他给沈御夹了几箸菜,便端着饭碗不紧不慢的吃着。
东方检把那食不言的规矩早抛到脑后,他见沈拙不搭理自己,又说道:“看起来,你跟这小寡妇很亲近呀。”
他见顾三娘母女俩都戴着重孝,便猜测顾三娘是寡妇,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听到御哥儿说,他们两家门对门,平日御哥儿常常往小寡妇家去玩,有时沈拙带着学生读书,小寡妇的闺女也会跟着旁听。
沈拙放下手里的碗筷,他看了东方检一眼,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仍旧改不了胡言乱语的坏毛病。”
东方检看到沈拙这般郑重,非但不住嘴,还接着开玩笑的说道:“这有甚么,鳏夫配寡妇,再恰当不过。”
正在吃饭的御哥儿抬起头来,他天真的问道:“甚么是鳏夫?”
东方检简直是个促狭鬼,他听到御哥儿这话,朝着沈拙努了努嘴,说道:“你问你爹!”
御哥儿又扭头眼巴巴的望着他爹,沈拙给他夹了一块肉,淡定的说道:“你爹就是个鳏夫。”
御哥儿知道东方检刚才说的寡妇就是顾三娘,他想了一下,说道:“那爹要和顾婶娘在一起吗?”
沈拙的眉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严肃的望着御哥儿,连名带姓的喊着他的名字,说道:“沈御,不可学你东方世叔胡说八道,要是叫别人听到了,只会无端给你顾婶娘招惹口舌。”
他和顾三娘清清白白,人家好心来帮忙,他们却背地里编派她,若是顾三娘知道了,依她的气性,只怕都不肯再轻易和他打照面了。
那东方检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其实刚才不过都是些玩笑话罢了,沈拙就算要再娶妻,也必然是位能匹配得上他身世的女子。
且说顾三娘和小叶子用完饭,又把灶上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才回到西厢,至于东方检,果然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怪脾气,先前还说要在县里停留几日,吃完饭后,忽然就说要告辞离开,沈拙也不曾挽留,听说他要走,径直就将他送了出去。
走到门口后,东方检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行了,不用送了,你且进去罢。”
沈拙原本也没打算要相送,他问道:“你准备往哪里去?”
东方检看了一下远处的天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或许是横州,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半路会转道去黄山。”
他俩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就算是分离也不会觉得不舍,只是想到京城里的事情,东方检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难不成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乡下地方。”
沈拙目光沉稳,平静的说道:“那也未尝不可,这里与世无争,不必受声名所累,我也能静下来读几本书。”
东方检撇了一下嘴角,讥讽的说道:“人家都是趋名逐利的俗夫,就你最清高!”
沈拙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东方检见不得他这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于是嘴里重重的哼了一声,牵着马转身就走。
看到东方检出了巷口,沈拙也回身关上门,他站在门口,看到顾三娘和小叶子坐在檐下整理绣线,不知怎的,那五颜六色的丝线缠成一团,亏得她们母女俩不嫌繁琐,竟要一根根的解开,这是个需有耐心的活儿,小叶子解了半日,手里的一团丝线越来越乱,脸上便渐渐露出心急的神情,那顾三娘手指的动作却始终不急不缓,不到半日,乱如麻的丝线就被她解开了。
随后,顾三娘又接过小叶子的手里的线团,说道:“老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一味的使蛮力,这线只会越缠越紧。”
说话时,她低下头解了大半日,总算抽出第一根丝线,顾三娘嘴里又对小叶子说道:“别看线团乱糟糟的,你只要解开头几根,后头的就十分容易了。”
说完,顾三娘把手里的线团又还给小叶子,当她抬头时,看到站在院门边的沈拙,便说道:“那客人走啦?”
沈拙这才发觉自己竟是怔了许久,他回过神来,轻轻点头,说道:“中午劳你受累,还不曾谢过你呢。”
顾三娘抿嘴一笑,说道:“你们读书人就爱谢来谢去,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不过是搭把手的事,这又值甚么呢?”
沈拙笑了起来,她这般干脆,再多言就显得他酸腐了,日后要是她家有甚么事,他多帮衬一些就是了。
18.第 18 章
沈拙在东厢里独坐了半日,天色渐渐暗沉之时,从外头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便起身去开门,进来的并不是顾三娘,而是秦大娘的儿子秦林,他戴着一顶皮帽,身上穿着捕快的公服,想来是刚从衙门里放差归来,看到沈拙站在东厢门口,秦林出声说道:“沈举人,你忙着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沈拙轻轻颔首,他跟秦林打了一声招呼,说道:“回来了。”
“嗯。”秦林点了点头,他望着乌沉沉的天边,说道:“瞧这天儿,怕是又要下雪呢。”
“可不是。”两人搭了几句话,秦林看到今日的沈拙似是有些魂不守舍,于是冲着他挥了挥手,自是回主屋去了。
沈拙复又将门掩上,他听到御哥儿和小叶子在隔壁屋里玩耍的声音,便静静的站了片刻,随后转身回到书房去了。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拙坐在书案前,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并不在书上,反倒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几时,院门再次被推开,沈拙心想,这回来的必定是顾三娘无疑了,于是他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的推开一条细缝,只见进来的果然是顾三娘。
此时天上已下起了雪珠子,顾三娘顶着风雪回来,她将院门栓好,又解开头上的包布,先掸了掸身上的雪珠,嘴里扬声喊道:“小叶子,娘回来了。”
“哎!”隔壁屋里的小叶子应了一声,开门迎了上前。
那沈拙也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和小叶子说话的顾三娘,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全身从上由下,都是一样的素色穿戴,在这远离老家的县城,她都在为夫守孝,若不是今日那夫妇二人的话,沈拙实在不愿信她便是那起水性扬花的女人。
这么想的同时,却又有一道声音猛然在沈拙的脑海里响了起来,那女人见异思迁表里不一,令全族上下蒙羞,从今往后,再不许提她的名字。
“沈举人,沈举人?”
沈拙被惊醒,他抬眼看去,只见顾三娘双眼正看着他,她从篮子里拿了一把韭菜,说道:“这是绣庄里的姊妹送的,冬日来来去去总是那几样菜,偶尔也换换口味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说罢,还不等他婉拒,小叶子已接了过来,熟门熟路的径直送到东厢的厨房去了,接着,那顾三娘又拿了一把韭菜,叫小叶子送去秦家。
沈拙望着顾三娘,他还在思忖着告知她今日的事时,那顾三娘已朝着他点了点头,便提着篮子回到西厢。
着着她的背影,沈拙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站在门口呆了半响,直到御哥儿打了个喷嚏,沈拙这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而后牵起他的手关门回屋。
夜里,外头的风雪声更大了,床上的御哥儿正在熟睡,沈拙站在窗前,他默默望着对面屋里的那片亮光,想必这会子,顾三娘还在挑灯做活,他要说的话实在难以启口,只是不说的话,明日那夫妇二人闹了起来,最伤体面的仍是顾三娘和小叶子母女俩。沈拙三再三犹豫,他听到外头响起更鼓声,到底是裹紧棉袍,走到西厢的窗户底下。
事实上,当沈拙走过来时,顾三娘已看到窗纸上投下的影子,只不过她并不曾想到来的人是沈拙,于是心里一惊,喝问道:“是谁在外面?”
沈拙连忙开口,他说:“顾娘子莫惊,是我。”
顾三娘越发疑心了,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孤男寡女,岂不是要招人口舌么?但是沈拙为人素来方正,并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因此顾三娘定了定心神,问道:“这大半夜的,沈举人有甚么要紧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那沈拙停顿了一下,他说道:“今日有一对夫妇,自称是你乡下来的亲戚,他们原本要来找你,之后被我打发走了。”
顾三娘只要一听,便已猜出是王金锁他们两口子,她今日下工回来不曾听小叶子提起这事,想必小叶子还没见过他们,不过他俩既是找上门,又如何会轻飘飘就被沈拙劝走,莫不是其中还有别的内情?想到这里,顾三娘便隔着窗户问道:“他们说了些甚么,怕是又来要钱的罢?”
听到顾三娘的语气里带着不屑,沈拙回道:“他们倒不曾提钱,只说要带小叶子回乡去!”
顾三娘听了这话,气得将手里的绣棚重重的惯到桌上,沈拙在屋里听到一声闷响,他迟疑了半刻,又开口说道:“那夫妇二人说了许多事,只是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三娘不用猜也心知必定不是好话,她气呼呼的问道:“他们又编派了些甚话瞎话?”
沈拙望着窗户上的剪影出神,这一刻,他眼前似乎看到有个身影在灯下伏案看书,那样一个色艺无双的女人,然而却不贞不洁,错付了他一片真心。
正在他发怔时,从里面传来顾三娘唤他的声音,沈拙回过神来,他回想着白日里那妇人说的话,斟酌半晌后,开口说道:“她说你不守妇道,怕你带坏了小叶子,故此要将小叶子带回去抚养。”
屋里的顾三娘脑子里嗡的一声便炸开了,她全身一阵发软,好比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就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自打她男人走后,顾三娘带着闺女独自生活的艰难之处自不必说,她总想着只要有双好手好脚,哪怕再累再苦她也不惧,只是叫她最委屈的却是周遭他人的轻视,就因她是个寡妇,凭他是谁,都能肆意取笑羞辱她一般。
这不长眼的老天爷,她做了甚么错事,要这般叫折磨她?
窗外的沈拙半晌没有听到顾三娘的回应,他只当她被说中了心事,顿时满心失望,有谁说过女人都是朝三暮四,原来这个让他一直尊敬的顾三娘也是假的。
隔着一扇窗户,两人都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四下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过了良久,沈拙垂下眼皮,他清冷的声音说道:“顾娘子,你都改了罢,小叶子是个好孩子,你莫叫别人笑话她。”
屋里的顾三娘身子一震,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想也不想,端起地上的一盆洗脸水,开门朝着廊下那个身影泼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盆冷水叫沈拙整个人都蒙了,他顶着一头冰渣,怔怔的望着西厢门口的顾三娘。
“老娘身正不怕影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堂堂正正的不怕被人笑话。”愤怒的说完这句话后,顾三娘也不待沈拙开口说话,啪得一声就回身将门关上。
沈拙全身都湿透了,寒风一吹,他犹如置身冰窖似的,他难道错怪顾三娘了?
“顾娘子――”沈拙冻得全身打颤,他望着屋里的身影,正要开口说话时,就见烛火已被吹熄,从里头传来顾三娘冷冷的声音:“沈举人请回罢,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我还爱惜呢。”
沈拙听出顾三娘语气里的怒意,到了此时,他这才惊觉自己好似做了错事。
“要是再不走,我可喊人了,看到时你这举人老爷羞是不羞?”顾三娘怒道。
沈拙这会子自是后悔不跌,只因想起过去的往事,他就猪油蒙了心,一时犯起蠢来,也不曾去查证,就伤了顾三娘的自尊。
顾三娘满脸都是泪水,她站在黑漆漆的屋里,胸口像是憋着一团郁气,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怪谁呢,怪她命苦,要不是有个小叶子,她真真是恨不得死了重新投胎再活一世。
沈拙心知顾三娘正在气头上,他全身湿透站在寒风里,屋里太静了,沈拙心里一慌,顾三娘气性刚烈,要是一时想不开,便全是他的罪过。
“顾娘子,是在下的错,只听信那人一面之词,就说了这等的混账话,你只管骂我一顿,只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屋里起先没有声音,正在沈拙胡思乱想时,小叶子被吵醒了,沈拙听到她们母女俩细碎的说话声,他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只不过他并不敢走远,因此便就着湿衣裳一直守在窗外,直到听到她安歇的声音,这才回到东厢。
这一整夜,顾三娘和沈拙都未曾合眼,顾三娘是气的,她既气王金锁夫妇心肠歹毒,又气沈拙跟她同住一个院里,却不信她的人品,白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
那沈拙睡不着则是为了他冤枉顾三娘之事而懊悔莫及,等到天将亮时,他因那盆凉水犯了风寒,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一时想起那个许久不曾梦到的倩影,一时又想起了顾三娘满脸怒容的模样。
19.第 19 章
天蒙蒙发亮时,沈拙强撑着起来了,昨日他烧了半夜,此时眼前一阵发黑,往常这个时辰,顾三娘就要往绣庄去上工了,沈拙只恐跟她错过了,故此忍着不适,简单梳洗一番,便开门走到对面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谁知这时,顾三娘却并没去绣庄,昨夜刮了一晚的北风,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顾三娘蹲在廊下霍霍磨着菜刀,当她看到沈拙来了时,只是抬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又沉着脸磨着刀口。
沈拙羞愧难当,他立在顾三娘面前,郑重赔罪说道:“顾娘子,昨日是在下莽撞了,还望你海量放宽,原谅我这一遭罢!”
说完,他深深的对着顾三娘施了一礼,顾三娘不避不让,只是仍旧冷着脸,嘴里硬邦邦的回道:“不敢当,你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我是新丧夫的寡妇,只怕多对沈举人说一句话,都有损你举人老爷的名声,从今往后,咱们两家还是远着些罢。”
她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使得沈拙脸上羞得通红,顾三娘也不看他,只管埋头磨着手里的菜刀,这时,朱小月从主屋出来,她看到沈拙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顾三娘面前,不禁笑问道:“这寒风雪地里的,你们这是在唱哪出戏,倒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朱小月嘴上如此问道,实则是满心疑惑,昨晚半夜,她隐约听到院子里似乎有说话声,今日再看这两人,一个满脸愧色,另一个眉眼之中带着薄怒,一看就知是有甚么隐情。
顾三娘的刀口已磨得雪白锋利,她面无表情的查看了一番,这才在围裙上擦干水珠,而后朝着朱小月轻啐了一口,说道:“哪儿都有你,天都亮了大半晌,井水还没挑回来,你是等着秦大娘亲自去挑呢!”
说罢,还不等朱小月答话,顾三娘已拿着菜刀进了里屋,那沈拙特意起了大早对她赔不是,得了顾三娘一顿白眼不说,反倒还令她更加厌弃他了。.info
朱小月莫名的问道:“三娘这是怎的了,谁惹她了?”
沈拙脸色苍白的站在院子正中发怔,朱小月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便摇了摇头挑着木桶去担水。
且说沈拙站在东厢门口,他两眼一直望着对面的西厢,只不过顾三娘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不知过了几时,秦大娘出来了,她见沈拙满肚子心事,又听到儿媳妇说起早上的事情,便问道:“沈举人,你和三娘怎么了,莫不是起了甚么口角?”
要说他俩会起争端,秦大娘打心底里是不信的,沈拙搬来还不到半年,但他为人谦逊有礼,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至于顾三娘,那更是不必说,她租住在她们家六七年,说话做事从来都没有叫人挑理的地方,这两人身份虽说有些尴尬,不过他们都是守礼的好人,各自家里的孩子也常常一处玩耍,因此秦大娘听到儿媳妇说顾三娘对沈拙甩脸子,心里也是纳闷不已。
沈拙想起顾三娘在县里没甚么亲戚,倒跟秦家人走得很近,况且她又一向很敬重秦大娘,于是便请秦大娘进屋,细细的将昨日的事对她说了。
那秦大娘听了原委,气得大骂王金锁夫妇,她说道:“你可冤死三娘了,那两人是他叔伯妯娌不假,只是你不知内情,当日三娘的男人尸骨未寒,夫家就要夺走她的家产,还把她们孤儿寡母的赶出家门,要不然她也不会带着小叶子苦巴巴的在县城里讨生活呀。”
沈拙心里后悔不已,都怪自己一时迷了心智,还对顾三娘说出那般伤人的话,顾三娘一盆凉水浇到他头上已是便宜了他。
秦大娘看到沈拙懊恼的神情,便叹了一口气,她说:“你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她大伯子寻过来,想来是为了跟她讹钱,但是三娘也不是面团捏成的人儿,她那大伯子在她手里是讨不着好处的。”
沈拙低下头,他说:“我也知道自己冒犯了顾娘子,如今她对我有气,那也是我自找的,只是还请秦大娘替我说几句好话,请她千万别认真恼我,她要是实在气不过,只管好好骂我一顿就是了。”
秦大娘点了点头,毕竟住在一个院子里,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总这么不尴不尬的,他们旁人也跟着不自在。
“放心罢,别看三娘是个倔脾气,其实心肠最是柔软,等她消气了,你再好生去跟她赔个不是,想必这事也就揭过去了。”秦大娘说道。
那沈拙见此,便对秦大娘道了一声谢,正在这时,从外头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朱小月在院子里淘米,她听到这拍门声又快又急,于是小跑着去开门,嘴里还抱怨道:“这谁呀,都快要把我家的院门给拆了。”
立时,又传来朱小月和别人的争执声:“你们找谁呀,一大早的就跟抄家似的,要是再这般不讲理,可别怪我大棒子把你们赶出去了。”
沈拙和秦大娘听到外面的动静,两人霍的一声站了起来,他俩急忙走出东厢,正好看到门口吵成一团。
此时,顾三娘也从西厢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柄扫把,小叶子跟在她的身后,当看到挤在院门处的王金锁夫妇时,顾三娘二话不说,她几个快步上前,挥舞着手里的扫把,对着王金锁两口子劈头就是一顿猛抽。
这几年,顾三娘已很少再做农活,就算她长年捏的都是绣花针,自小练就的那把子力气却还在,这王金锁和王金锁家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他二人这些日子饱一餐饿一餐的,这时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儿了。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街坊四邻来看,王金锁夫妇一边躲着扫把,嘴里一边大骂顾三娘,顾三娘看到地上乱滚的这两人,新仇旧恨一道涌上心头,手里的扫把也挥得越发大力了,最后直到她全身力气使完,王金锁趁机夺了她手上的扫把,她这才停了下来。
王金锁大怒,说道:“顾氏,你要是再撒泼,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顾三娘气喘吁吁的指着王金锁骂道:“王金锁,你背地里败坏老娘的名声,老娘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嫁进你们王家!”
“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要不是我们王家把你买回来,还不知你被卖到哪个娼门里去了呢!”王金锁的朝着她骂道。
“狗屁,要是早知你们全家人生就了这副歹毒心肠,我就是一头撞死,也绝不进你王家的大门!”
双方你来我往互相骂着,眼见越来越人围了过来,王金锁家的声音高高扬了起来,她说道:“顾三娘,你个小娼妇,克死了自家男人,还不守妇道偷养汉子,这样的下贱没脸,合该要被拉去沉塘。”
其实王金锁他二人早就过来了,两人守在外面,等了半日没见顾三娘的身影,只等到亲眼看到秦林出门了,他们这才敢上门闹事,而那顾三娘呢,特意停了一日工,就是为了一顿治好王金锁,这会子他们总算是来了,要是再不来,她还打算专门寻过去呢。
“老泼妇,你毁我名节,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说着顾三娘迎了上前,她兜头朝着王金锁家的扇了两耳光,那王金锁家的先是一楞,随后不甘示弱的抓住顾三娘的头发,两个女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那赶出来的沈拙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呆住了。
女人家打架,无非除了咬就是抓,那王金锁家起先挨了顾三娘几耳光,后来仗着身形健壮,翻身就将顾三娘摁在地上,小叶子看到她娘要吃亏,正要上前去帮忙,朱小月一把拉住了她,说道:“叶子,你别去!”
小叶子拼命的挣扎着,她哭道:“他们又在欺负我娘!”
“听话!”两个女人打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就连那王金锁也只能一旁干看着,小叶子还没把扫帚高,压根帮不上顾三娘的忙,不过要是顾三娘落了下风,她们自然会去帮着拉架的。
王金锁家的骑在顾三娘身上,在她脸上挠了几道血痕,顾三娘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干脆用自己的脑门,重重的撞到王金锁家的脸上,那王金锁家的不提防,被撞得涕泪齐下,顾三娘便从地上爬起来,她揪住王金锁家的后衣襟,就把她往巷口的井里拖,嘴里还说道:“横竖老娘被你们王家逼得活不下去了,今日索性大家一起去死,等到了地府,就让我那死鬼汉子看看他亲兄弟是如何逼死老娘的。”
顾三娘脸上又凶又狠,仿佛真的要拖着王金锁家的去寻死,那王金锁家的死命挣扎,只因地上雪滑,眼看再几步就要到巷口的水井处了,她嘴里唬得大喊大叫起来,王金锁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就要打顾三娘,他这一巴掌就要掌到顾三娘脸上时,不想被人一把拉住了。
等他回头看去,只见拦他的人正是昨日那个穷酸举人。
22.第 22 章
沈拙算是彻底惹恼了顾三娘,事情都已过去半个月,顾三娘不光没有跟沈拙说过半句话,就连有时在院里偶尔碰到他,她的眼皮也不曾抬一下。.info[]
沈拙为此很是苦恼,只是他礼也赔了,秦大娘也劝说了,任是如此,顾三娘脸上也总是淡淡的,两家再不像先前那般融洽了,好在孩子们还是跟往常一时,时常一处玩耍。
实则顾三娘这回跟沈拙置气,并非她拿腔作势,那日沈拙误解她是一方面,别一方面还是顾着她自家的名声,自打那回张金锁当着许多人的面前胡说八道,虽说邻里们都不信他的话,只是每回看到她和沈拙,众人常常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们,顾三娘心想,她本本份份的尚且要被人编派,若是再跟沈拙走近一些,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与其这样,两家倒不如远着些,只不过先前有秦大娘在两边说和,为免她老人家为难,顾三娘只得每日早出晚归,故此这些日子,她已很久没有跟沈拙打照面了。
不过,就算顾三娘冷着沈拙,但她却并不妨碍两个孩子往来,平日御哥儿闲下来,仍旧会跑到西厢来找小叶子顽儿,他这小人儿,也不知从哪里听说顾三娘在生他爹的气,时常在无人的时候,悄悄问顾三娘何时会消气,顾三娘暗自好笑,免不了敷衍他几句。
小叶子比御哥儿略微大一些,况且那日她大伯上门来闹时,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听到大伯讲究她娘和沈拙不干不净,她憎恨大伯的同时,也把沈拙气上了,就连御哥儿她也没有好脸色,御哥儿无故受了牵连,心里又是不解又是委屈,这条巷子里,就数小叶子对他最好,要是她不和他好了,他再找谁顽儿呢,所幸御哥儿有股憨劲儿,就算小叶子不理会他,他也主动巴巴的凑上去,没过几日,小叶子反倒不好意思了,再加上有顾三娘劝解,小叶子又跟御哥儿和好了。
只是小叶子却仍旧不理会沈拙,她原本正随着沈拙学认字,为了这事,她连东厢也不去了,沈拙见她一连数日没到,便给小叶子带话,说是读书认字断不能半途而废,顾三娘也说,大人的事和小孩子不相干,小叶子自生了几日闷气,这才别别扭扭的又重新回到无书学馆里读书。
至于王金锁夫妇,那日他二人被打了一顿,没哄到半文钱,反落了一身伤,这两口子有心想再找顾三娘晦气,却又惧怕秦林这个捕快,之后顾三娘忘了是听谁说的,王金锁夫妇俩人手里的银钱耗空了,灰头土脸的带着大柱离开县城,至于往后的事,她就不得而知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一眨眼,就进入腊月里,前些日子,顾三娘接了一件松鹤延年的十二扇折屏刺绣,买主是州府的刺史大人,据说这屏风是要送给其顶头上司的贺礼,是以管永旺接到活计后,十分郑重的唤来顾三娘,光是绘图顾三娘就花费了不少心思,那管永旺又再三叮嘱顾三娘不得马虎,万万不能砸了金氏绣庄的招牌。
这件绣活难度不小,刺史大人家的管事要的急,且又提了诸多要求,绣房的绣娘们都不敢轻易接手,要是绣屏完工后,赏钱自是可观,因而时日虽有些紧促,顾三娘仍旧欣喜的接了下来。
只因要赶工,顾三娘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为此她连私活都不再接手,就为了一心一意绣这件活计,她们绣庄的规矩,每日上完工,绣活统一上交绣庄的管事保管,是以这些时日,顾三娘每日都是头一个到绣庄,又是最后一个下工走人,短短几日就熬得她身形消瘦,一件棉衣套在身上松垮垮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一般。
这日,天还未亮,顾三娘就起床了,她洗梳过后,顺手把饭菜上锅蒸了,小叶子听到外面的响声正要起身,顾三娘便端着油灯进到里间,她见小叶子醒了,嘴里说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子,饭菜已上锅蒸好了,吃完后就乖乖的去跟着沈举人认字。”
小叶子看到窗外还是黑黢黢的,说道:“天都没亮,娘去到绣庄也干不成活,你就多歇歇罢。”
“不碍事,等我到了绣庄,天色就该亮了。”顾三娘将小叶子又按回被窝里,小叶子睡意全消,她扭头望着灯下那张单薄的身影,不觉鼻根有些发酸,顾三娘就着灯火整理包袱里的东西,这些日子她没接私活,家里短了不少进项,全靠她打些络子补贴家用,好在她那幅松鹤延年的绣件将要完工,到时领的赏钱足够她和小叶子好好过个年了。
“娘,这包络子你放在家里,白日里我读完书,就替你拿到童掌柜家去,省得你还要费心绕路送过去。”小叶子说道。
顾三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说道:“不必了,我好生待在家里,要是下了课,或是留在家里,或是到你小月婶娘屋里去顽,别随意往外头走动。”
顾三娘性子谨慎,她想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和王金锁一家撕破了脸,谁知那王金锁会不会狗急跳墙来害她和小叶子,再者年下县城里多了许多人,这些时日她都将小叶子拘在家里。
小叶子也是个体贴的,她说:“娘,你放心罢,我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呢。”
看到闺女的样子,顾三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问道:“近来跟沈举人学了些甚么字,可都记不记得?”
提起这个小叶子忍不住带了笑颜,她说:“早先一日认会四五个字就算顶不错的了,现如今每日认十多个字,沈叔说我比他那些男学生还聪明呢。”
顾三娘听了这话,便笑眯眯的说道:“可惜考学的都是哥儿,如若不然我儿也能考个女状元回来!”
小叶子害羞的将脸捂到被子里,顾三娘又正色对她说道:“你沈叔教你读书认字不收咱们半个钱,笔墨纸张的他还要倒贴一些,你好好跟着他学,娘只望着你不当睁眼瞎子罢了,过几日待我闲下来,就给御哥儿做一身衣裳鞋袜谢他们。”
乡下的孩子里,别说姐儿,就是正经的哥儿也难得有几个上学的,顾三娘在县城住了这几年,也算是长了几分见识,她听说有些家境好的人家,就连姐儿也要请个女学生家来教着读书认字,若是没机会也就罢了,现下沈拙肯教,她自是满心欢喜的。
当日将小叶子带到县城,她平日要上工,哪里还顾得上她,小叶子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来到这里后除了一个御哥儿,身边还没交到半个玩伴儿,不久沈拙开馆授课,御哥儿被他爹拘着念书,小叶子就越发孤单了,那沈拙是个心软的,他见她无人相伴,便收下这个女弟子,这也是因她年岁小,等她再大了些,那却是再不能了。
母女俩说了一会子话,窗外有了一丝光亮,顾三娘看着小叶子睡下,到厨房喝了半碗苞米粥,便提着包袱打开院门,不想她迎面与沈拙碰到,这会子天时还早,四下再无旁人,因此顾三娘看到沈拙时微微有些意外,这沈拙肩上挑着一担水,顾三娘随意扫了一眼,他一路上摇摇晃晃,两桶水早就洒了一半。
沈拙将肩上的担子放下,他擦着额上的汗珠,嘴里跟顾三娘打着招呼:“顾娘子,这么早就出门了么。”
顾三娘暗自腹诽,她每日都早,又不是头一回了,反倒是他这举人老爷,从来不曾起过早床,也不知今日是抽的哪门子疯。
沈拙见她不说话,接着开口说道:“早起路滑,你当心脚下。”
说罢,他侧身让开,顾三娘低垂着眼,自他身边经过,沈拙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这才重新挑起水担回到院内。
且说顾三娘到了绣庄时,天色刚刚发亮,今日她又是头一个到的,进到绣房后,顾三娘先去领了自己的东西,保管绣品的伙计打着呵欠说道:“顾娘子,不是都快完工了么,干啥还这么赶?”
顾三娘笑着回道:“早日绣完,我也能了了一桩心事。”
那人把她的东西递给她,顾三娘便拿着东西进到绣房,屋里的光线还不甚发亮,顾三娘将绣布绷到绣机上,便静下心来忙着活计。
不知不觉,顾三娘已绣了大半日,好难得将那绣布上的白鹤全部绣完后,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抬头揉了揉颈子,这时,绣房的帘子被打起来,从外头走进两个绣娘,她俩看到顾三娘早早的坐在绣机前,便走到顾三娘的身旁展开绣布细细的打量,其中有个绣娘笑着赞道:“当时永旺叔给你接下这活时,我还在心里想着,只怕这银钱不容易拿到,不成想到底还是叫你绣成了。”
另一个满脸羡慕的说道:“这般精细的针法,咱们这些绣娘里,也只有三娘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顾三娘笑了笑,她说:“年初新来的几个姊妹里面,就数小红最肯上进,她的配色也很大胆,不出两年声名肯定就会传出去。”
三人说了几句话,顾三娘又将绣布卷起来,那两个绣娘要去领东西,恰巧顾三娘的绣线用完了,三人便一道出去。
绣庄不管一针一线,领完时都需登记注明,顾三娘拿了几色缺少的绣线,便跟着那两个绣娘一道回了绣房,她走在后面,还不曾进到屋里,就听见前面的绣娘惊叫一声,顾三娘心口一跳,她进来一看,只见她的绣机上,那副将要完工的绣活被剪得七零八落丢了满地。
23.第 23 章
看了屋内的情形,顾三娘眼前一阵发黑,这幅松鹤延年图是她费尽心血一针一线绣成的,现如今绣件被毁,且不说如何向刺史大人交待,就连她在绣庄多年攒下的好名声也没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是谁,到底是谁要在背后如此坑害她?
屋里的动静招来了不少人,众人看到满地的碎片,皆是大吃一惊,有人嘴里惊呼道:“皇天菩萨,这是谁干的好事!”
那两个绣娘看到顾三娘满脸惨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纷纷说道:“我们和三娘一起去领东西,谁知刚进来,就看到她的活计被人剪坏了。”
屋里的人都是在绣庄里干活的,众人心知一幅绣品有多么不容易,尤其这幅松鹤延年图还是州府的刺史大人定下的,而今就是赶工也来不及,只是不知到底是谁和顾三娘有深仇大恨,竟要这般的来害她。
这时,绣庄的管事管永旺进来了,他见屋里围满了人,开口说道:“一大早不干活,都挤在绣房里做甚么?”
“永旺叔,三娘的活计被人毁了!”有个绣娘急巴巴的跟管永旺说道。
管永旺大惊,他看着顾三娘,急声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顾三娘心里一阵发凉,她原本指望着靠着这幅绣活能和小叶子一起过个好年,而今别说赏钱了,绣庄认真追究起来,她说不定连差事也会丢掉。
“今早我进到绣庄里,活计做了没多久,只因差了几色绣线,便和两个姐妹一起去拿线,不曾想等回来时,这幅绣件已被剪得破碎。”说着,顾三娘的眼眶里已忍不住带了泪光。
管永旺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环顾四周,看到屋里屋外围了不少人,便喝声问道:“这是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顾三娘在绣庄里人缘不差,要是真跟谁有些口角,那就只有宋嫂子了,大家伙的目光一起望向站在人群里的宋嫂子,那宋嫂子初时还有慌乱,最后挺着胸脯气道:“看着我做甚么,捉贼拿赃,你们有谁看到是我剪坏了她的活计?”
顿了一顿,她又看着顾三娘说道:“再说了,我跟着大家伙儿进来时,你的绣活已被剪了,这关我甚么事啊?”
众人心里都疑心是宋嫂子干的,不过就像她说的,又没人亲眼所见,大家伙儿就算认定是她做的,也没有证据呀,一时,所有人都眼巴巴的望着管永旺,等着他拿主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顾三娘咬着牙,她眼光微沉,死死的盯着宋嫂子,问道:“往日你总是辰时一刻才到,为何今日偏偏就早到了?”
“是啊是啊,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
“就是啊,谁不知道她跟三娘不对付,说不定早就眼热三娘接了这桩差事,故此才起了坏心。”
看到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的样子,宋嫂子身子有些发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嘴里还辩解道:“我小姑子一家昨日家来了,我不耐烦伺候她们,因此一早就出了门,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这时,管永旺开口了,他说:“你到绣庄多久,可有人看到你?”
宋嫂子眼神流移,她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来了有半刻,不过我肚子疼,到茅房里去蹲了半日,这叫我上哪里找人证呢?”
“你扯谎!”莫小红气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指着宋嫂子骂道:“我今早和你一前一后进的庄子,昨日我吃坏了肚子,刚进庄子就急急忙忙进了茅房,我可不曾见过你。”
他们茅房就是院子后边,那边是库房,里头堆积的是各色绣线与绢布一类的东西,库房的钥匙就在管永旺手里拿着,在庄上当差的没事不会往那边去,这莫小红听说有人使坏剪坏了顾三娘的绣活儿,她急急忙忙进来时,恰巧听到宋嫂子这番话,二话不说就戳破了她的慌
言,这莫小红的话自然让宋嫂子慌了神,众人见此,心里已是认定剪坏顾三娘绣活儿的就是她,不成想那宋嫂子还要狡辩,她说:“我偏说进茅房的是我,说不定做坏事的是你,你正好借机推到我头上?”
大家伙见她前言不搭后语,说的话又破绽百出,哪里还会相信她,有人指责道:“你可拉倒吧,小红和三娘最要好了,她会去害她?”
莫小红也气道:“我上茅房可是有人看到的,进庄子时我还向刘嫂子借草纸来着,你倒是说说,有谁看到你进茅房?”
立时,宋嫂子说不出话来,有个高个子的妇人看着莫小红,她点头说道:“小红说的不错,她刚进庄子确实来跟我借过草纸。”
这下,众人更加认定就是宋嫂子做的,有人摇头说道:“没想到会跟这起子坏心肠的人一个屋里当差,指不定甚么时候就会在背后使绊子呢。”
“可不是嘛,永旺叔,这事你可得管管,要不然大家干活都不安心呀。”
屋里的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宋嫂子背后的冷汗涔涔直下,剪了这幅松鹤延年刺绣图的是她没错,今日一大早,她在家中跟小姑子起了几句口角,于是便早早出了门,来到绣庄时,她看到绣房空着,只有顾三娘那幅刺绣别在绣机上,想到管永旺平日对她多加照抚,还把
这样的巧宗交给她,宋嫂子心里气不愤,她又见四下无人,临时起意拿剪子将这幅刺绣绞得烂碎,只因怕被人看到,她急忙躲了出去,直到听到里面闹将起来,这才混在人堆里进来了。
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嫂子自以为做得密不透风,谁知众人一对证就将她揪了出来,那顾三娘气得浑身发颤,她咬牙切齿的说道:“平日你多番找茬,我想着咱们二人都是命苦的,只要能避让就避让,不想你越发咄咄逼人,竟要这般的害我!”
“这还有甚么好问的,她心里妒忌你,又没有本事将你比下去,便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害人上去了。”
“永旺叔,这样的人可留不得啊。”
宋嫂子脸色灰败,她阖家靠着绣庄的差事养活,现下她做的事被人发现,管事说不得就会将她赶出去,到时她一家老小就该喝西北风去了。
“永旺叔,是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做下了这等的糊涂事,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遭罢。”宋嫂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对着管永旺死命磕了几个响头,又说道:“随你如何处置我,只是千万别赶我走啊。”
管永旺神情冷硬,他沉声对身旁的帐房说道:“把这个月的月钱结给她,赶她出绣庄。”
听了管永旺的话,宋嫂子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扑到管永旺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嘴里大声喊道:“我不走,永旺叔,我在绣庄里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一时做错事,你罚我就是了,为甚么要夺了我的差事呀。”
“你这心肠歹毒的妇人,你只当你做的是顺走一根针头线脑的小事呢,这幅松鹤延年图是州里的刺史大人定下的,就是东家也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出差错,我没送你去见官,已是大大的便宜了你,你竟还恬不知耻的说自己有苦劳?”管永旺气得大怒,他指着宋嫂子痛骂一
顿,又对外头几个汉子吼道:“楞着做甚么,还不将她赶出去。”
那宋嫂子死活不肯走,她又对着顾三娘认错,求她帮着说情,只是顾三娘被她害得自顾不暇,哪里还会去做这滥好人,屋里闹得不可开交,大家伙见劝不住宋嫂子,便有两三个汉子推搡着她出了绣庄,不过片刻,屋里便静了下来,众人一齐望着管永旺和顾三娘。
管永旺心内也是叫苦不跌,赶走了宋嫂子还是小事,当务之急是要如何挽救,他们金氏绣庄的生意,平日少不了刺史大人的照顾,万一因此怒恼了他,他在东家那边也不好过啊。
“三娘,你看余下的时日还能不能再赶一幅松鹤延年图出来?”实则管永旺也心知他这是痴人说梦,顾三娘的这幅绣件用了将近三个月,再剩十几天就要交工了,她就是再多长一双手出来也赶不过来呀。
顾三娘也觉得这是无望,只是这事是她的疏忽,要她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她哪里说得出口来。
“永旺叔,咱们库房还有不少贺寿用的绣件,就不能换一幅么?”莫小红着急的说道。
管永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说:“要是往常也就罢了,这幅松鹤延年图是刺史大人亲自指着要的,再者绘图已提前给刺史大人看过了,这是再更换不得的。”
莫小红急得跺脚说道:“那可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就连管永旺也一语不发,那顾三娘立在一旁,她将牙关一咬,看着管永旺说道:“永旺叔,我试试罢,只不过还请你跟刺史大人家的管事说说,看看还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管永旺心头一喜,他问:“你有几分的把握?”
“别管几分的别握,我总归要拼力一试!”顾三娘目光沉稳的说道。
管永旺想了一想,他说道:“那好,我即刻差人把绣机送到你家,这些日子你只管安心在家里赶这幅绣件,短了甚么,只管开口跟我说。”
25.第 25 章
只说这一日,西厢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小叶子催了她娘数遍,顾三娘总是不应,最后小叶子赌气陪着她熬夜,不过她小人儿到底坐不住,等她醒来时,发觉自己脱了衣裳,正安安稳稳的躺在被窝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此刻,屋里有些昏暗,地下火盆里只剩下灰烬,窗台上的蜡烛亮着微光。而顾三娘呢,想来是活计做累了,竟不知不觉爬在绣机上熟睡了,小叶子望着她娘单薄的背影,眼眶莫名一热,她只恨自己不是个哥儿,但凡她是个哥儿,这个家她必定不叫她娘独自扛着。
不知何时,从远处响起几声狗吠,小叶子默默擦干眼泪,她先披衣下床,而后吹熄了烛火,又轻轻喊着顾三娘:“娘,你醒醒,地下湿冷,你回炕上去躺躺罢。”
顾三娘被小叶子的声音惊醒,她见窗外蒙蒙发亮,便十分懊恼的说道:“嗳呀,我怎的睡着了,这才绣了几针呢。”
说着,她又捏起绣花针开始做活,只不过这会子她身心俱疲,接连几下都走错了针,小叶子看到她娘双眼浮肿,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便说道:“娘,你别做了,快好生歇一歇,若是不养足了精神,这活计哪里还做得起来?”
顾三娘原先还想再硬撑一会子,只是架不住眼前一阵发昏,她将针线别在绢布上,揉着干涩的眼睛说道:“我这是越发不中用了,往常也不是没有熬夜,哪里像现在这般容易困倦。”
“都像你这样干,就是个铁人也挺不住呢。”小叶子对她娘说了一句,帮着把绣好的绢布卷起来,接着又道:“娘你先去歇着,我去烧饭,等饭烧好了,我再喊娘起来用饭。”
顾三娘揉着僵硬的颈子,又对小叶子说道:“我这就去眯一会子,你切记要早些喊醒我,莫耽误了我做活。”
“省得了。”小叶子对她娘说了一声,又亲眼看着她娘躺下,这才打起帘子出去。
冬日的清晨,小叶子刚打开西厢的门,一阵寒气便扑面而来,厨房里的水缸空了,往常每日总是她娘提前挑好水,今日她娘歇下了,小叶子自是不会去叫醒她,只是家里还等着烧饭,她想了一下,提起水桶就往外走。
还不等她走出院子,正屋的门被打开,秦大娘看到小叶子要出去,出声询问道:“小叶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小叶子先跟秦大娘问了一声好,又说:“秦奶奶,家里的水缸没水了,我这就去提两桶水回来做饭。(..info$>>>棉、花‘糖’小‘說’)”
“可别,你这个小人儿,还没有辘轳高,要是不留神跌进井里去了,那可不是闹着顽儿的。”秦大娘走到小叶子跟前,她见今日是她去打水,于是朝着西厢望了一眼,又问道:“想必你娘昨夜肯定熬了半宿罢?”
小叶子眉头皱成一团,说道:“哪里是半宿,她是一整夜没睡呢。”
秦大娘脸上一惊,她摇着头说道:“就是要赶活计,也没有这样败坏身子的道理啊!”
小叶子低头不语,秦大娘叹了几口气,她一把夺过小叶子手里的水桶,说道:“你去把院子扫了,等会子你小月婶娘起来了,我叫她给你家担几桶水。”
“多谢秦奶奶。”一桶水比小叶子还重,等她把水提回来,日头都要升起来了,有小月婶娘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又欠下了她家的人情,只得留着日后再还了。
秦大娘嘴里念叨了几句,她说:“我早就叫你娘别接,她偏要不听,如今把自己逼得这步田地,可恨那做了坏事的宋老娘们儿,合该叫她来吃这苦头才是。”
“秦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最是禁不得人家两句好话。”昨日绣庄的管事带人来送绣机时,小叶子都是看在眼里,她娘宁肯苦着自己,也不愿叫别人为难。
“正因如此,别人才拿准了她的性子,要我说,你娘合该不理会他们才是!”秦大娘气呼呼的说了几句,又对小叶子说道:“你在家也多劝劝你娘,能赶多少是多少,银钱还能比得上性命要紧么?”
这一老一小说话之时,东厢的门被打开,沈拙从里面走出来,刚才秦大娘和小叶子说的话他已听到几句,他和顾家的门对门,昨夜他完书已到三更天,直到临睡前西厢的灯还亮着,依着顾三娘执拗的脾气,等闲人怕是都劝不动她,再者他猜她并非为了银钱,她在绣庄干了多年,说到底恐怕还是为了自身的信誉。
看到沈拙,秦大娘跟他打着招呼,张嘴就对他说道:“你听听,小叶子说她娘做了一整夜的活计,光是这么干熬着可怎么得了?”
沈拙转头望着秦大娘,他说:“这个院子里,就大娘的话顾娘子还能听几句,大娘要是得了闲,还是得劝劝她才是。”
秦大娘点着头,就是沈拙不说,她也打算去跟顾三娘说说,这么想着时,秦大娘记起要朱小月替小叶子她们家担水的事,她朝着儿媳妇的房里望了几眼,看到门窗还关得严严实实,嘴里便不高兴的嘀咕一句:“这个懒妇,天都大亮了,还搂着汉子困觉。”
人家婆媳之间,沈拙和小叶子都不好接话,沈拙看了一眼小叶子,他说:“我正要去担水,等会子顺道替你屋里担两桶,天时不早了,你早些去烧饭,正好你娘起来用完饭,就能接着做活计了。”
沈拙是个文弱书生,平日给自家挑水时,一担水挑回来总只剩下半担,秦大娘见此就说:“你别忙,等着我儿媳妇起来再做,不过抬抬手的事儿罢了。”
沈拙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挑着水桶出了院子。
没过多久,沈拙颤颤悠悠的挑着一担水进来了,小叶子正在扫院子,她见沈拙向着自家走去,连忙丢下手里的扫把,飞快的跑上前抢先推开屋门,那沈拙挑着水径直进了厨房,又将水倒进水缸里。
看到缸底有水了,小叶子松了一口气,她一边朝着锅里舀水,一边对沈拙说道:“沈叔,多谢你了,要不然这早饭要迟了哩。”
沈拙笑了一下,他说道:“我帮着你家担水的事,可别叫你娘知道了。
小叶子一个劲儿的点头,她娘和沈叔两个人没有说话了,要是叫娘知道沈叔帮她家担水,一准儿会骂她。
沈拙歇了一口气,又对小叶子说道:“你娘是个要强的性子,这次的活计要是不完工,想来她是不肯罢休的,你又是个小辈儿,估计劝也是劝不动她的。”
“那该如何是好?”小叶子发愁的说道。
沈拙想了一想,他说:“如今只有日常饮食做得精细一些,这样好歹也能贴补贴补她的身子。”
说完,沈拙又想起这母女俩家境贫寒,每月就连油星也是难得吃上几回,他开口又道:“我回去给你抄写几份药膳,里头的东西都是便宜又滋补的,到时你换着花样儿做给你娘吃,等过了这段日子,再劝着你娘好生保养罢。”
小叶子问:“那要是娘问起来呢?”
沈拙说道:“不打紧,就说是向旁人请教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沈拙又挑着水桶出去,小叶子要到井边去洗菜,于是便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厨房。
经过偏房时,沈拙看了一眼那放下的门帘,屋里静悄悄的,他好似又想起昨夜灯下的那个身影,这个坚毅的小妇人,跟他过去所见的妇人大不相同,他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让他意外的地方。
“沈叔?”身后的小叶子轻声喊着他,沈拙移回目光,挑着水桶走出西厢。
这会子,四邻八舍家的当家妇人差不多都已起身,巷口的井边聚集着几个妇人正在淘米洗菜,众人看到沈拙,纷纷出声跟他打招呼。
沈拙待人温和,又不像那些文人书生满口酸腐,巷子里的婆子媳妇们很是乐意跟他搭话,一眨眼的功夫,他已收到若干青菜萝卜,虽都只是些不值钱的瓜菜,沈拙却还是郑重对着众人好生道谢,当看到有些妇人等着井水洗菜时,顺手便给人家倒上半桶水。
有人看到来洗菜的小叶子,便想起昨日的事,嘴里不免好奇的问道:“小叶子,听说你娘做坏了一幅绣件,正在家里急着赶工?”
“不是三娘做坏的,好像是被她们绣房里的哪个绣娘给剪坏的。”
一时,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小叶子只管低头洗菜,其实这些妇人也没甚么坏心,只是身边有了一件新鲜事,便拿出来说道说道而已,沈拙耳边听着她们的话,始终一语不发。
“洗好了么,洗好了就快些回去罢,你屋里还等着烧饭呢。”沈拙瞥到小叶子脸色紧绷,开口朝着她说了一句。
“嗯。”小叶子匆匆把菜洗了一遍,便端着筲箕跟在沈拙身后往家里走去。
如此几个来回,沈拙终于将小叶子家的水缸灌满,此时他已是累得满头大汗,直到这时,他才给自家担水。
34.第 34 章
过年的这几日,顾三娘带着小叶子哪里也没去,倒是住在东厢的沈拙家里,他的学生们纷纷上门走动,为此沈拙还特地请顾三娘去替他烧了几顿饭,转眼之间便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中午,沈拙请了秦大娘一家和顾三娘母女二人吃饭,算是答谢他们这半年的照顾。..info
沈拙的这顿席面是请外头酒楼送来的,因此还惹来了秦大娘一顿埋怨,说是院子里正经有几个女人,没得白白糟蹋银子。
沈家请客时,秦大娘领着顾三娘并朱小月还有几个孩子围坐在炕桌上吃饭,他和秦林二人单独一桌,因席上备了一壶好酒,秦林不免多吃了几杯,今夜是元宵,县城里不必宵禁,秦林夜里还得去值班,是以吃完饭后便被朱小月扶着回屋歇着去了。
屋里剩下满桌的残羹剩饭,沈拙才刚陪着秦林吃了几杯酒,顾三娘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儿,于是留下来收尾,这沈拙想来是酒吃多了,连话也比平日多了许多,顾三娘打扫屋子时,他跟在后面打转,就连她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他也站在旁边说话,说得话无外乎是他的学生如何,御哥儿如何,乃至于书里的文章如何,顾三娘嘴里一边应着几句,手上的动作却并不停,任那沈拙讲个不停。
直到杂活干完了,顾三娘特意儿给沈拙沏了一盏醇醇的浓茶,她要回西厢了,临走前说道:“你中午吃了不少酒,趁着这会子早些歇着,晚上有闹灯,等养足了精神好去看灯。”
沈拙见她要走,先是楞了一下,说道:“你这就要走了?”
顾三娘停下脚步,她想了一想,对沈拙说道:“我倒真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只是这会子你不清醒,说了也白说,等明日你酒醒了我再说。”
沈拙急了,他站了起来冲着顾三娘说道:“谁醉了?我好着呢。”
顾三娘暗自好笑,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吃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沈拙接着又说道:“你是不是想说绣庄的事?”
这下轮到顾三娘诧异了,她惊奇的问道:“你怎的知道?”
沈拙复又坐下来,他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初八就开市了,你却还没往绣庄去上工,这可不像你的性子,故此我猜着必定跟你当差的绣庄有些干系。”
顾三娘笑了起来,她说道:“怪道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停顿了一下,她收起笑脸,说道:“确实如此,我想辞工,原想着等正月十五过了,就去找绣庄的管事说这事。”
沈拙似乎并不意外,他望着顾三娘问道:“你辞工后打算做甚么呢?”
“我想租赁一间铺子卖绣活儿,门脸已看准了,就在西街那里,原是卖酱油的,铺子左右两边都是买卖日用的,又隔着集市不远,每日客流也多,只那租金不便宜,半年就要三四两银子呢。”
沈拙听到顾三娘这么说,先回想了一下她说的位置,又问道:“你想辞工,绣庄能放你走?”
这也是顾三娘心头最大的担忧,少了一个绣娘,绣庄大可再找,只是她要开间绣铺,这金氏绣庄却未必肯答应。
“不知呢,过两日我就去找绣庄的管事,要是不成,也只得另想法子了。”
沈拙看到她秀眉微颦,宽慰道:“你放心罢,你为绣庄出过力,绣庄的东家若是个仁义的,必定就不会为难你。”
顾三娘笑着摇了摇头,她说:“但愿如此。”
沈拙见她眉宇间仍旧带着忧虑,又开口说道:“再者,即便开不成绣铺,你也大可去做别的买卖,三百六十行,哪里就一定要做这一行呢。”
顾三娘怔了一怔,别人听说她一个女人家要做买卖,大多都是劝谏,沈拙这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的却反倒不拿那些妇德来压她,这让她不禁莫名多了几分暖意。
“我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刺绣手艺了,要是不做绣活儿,又能做甚么呢?”
沈拙认真的对她说道:“人只要活着,又有哪一样能离得了吃穿住行?你手里有银子,又最是勤恳,无论做哪一行都能养活自己。”
被他这般夸赞,顾三娘一时有些难为情,她低头细细想了一番,暗暗思忖道,可不是么,要是这刺绣铺子开不起来,她到时或是开间小面馆,或是开间干果铺子,总归是饿不死的。
老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了沈拙帮忙出主意,顾三娘果然感到松快许多,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她便要回屋,沈拙看着她走到对面,这才回到里间。
又过了两日,顾三娘备了一份礼盒,便带着小叶子往管永旺家去了,管永旺白日要上工,她这回上门,特意选在他放工之前过去,到的时候是管永旺的娘子管安氏来应的门,两人上回在绣庄见过面,管安氏见是她,惊奇的说道:“怎的是你,你找我当家的有事?”
管安氏隐约听管永旺提起过顾三娘先前为了赶活计得了一场大病,此番见她登门,手里还提着礼盒,猜测她必定是有正事要找自家男人,于是她将顾三娘让进家门,又打发家里的闺女倒茶过来,她说:“你先坐坐,我叫我家丫头去喊她爹回来。”
顾三娘拦住了管安氏,她说:“不打紧,我看这时辰永旺叔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管安氏也是个爽利人,她见此便没有外道,两个女人坐在炕上,自让几个女娃儿外头顽儿去了,顾三娘又见她小腹微微隆起,看这样子估摸着已有了四五个月,于是开口笑道:“我瞧着你这肚子尖尖儿的,八成是个哥儿呢。”
管永旺和管安氏本来就一直盼望着生下个小哥儿,顾三娘又挑得好话来说,那管安氏眉间忍不住带了一丝喜意,她说:“借了你的吉言,要是真能给管家养个哥儿,我情愿减寿十年呢。”
顾三娘说:“听说城外桃花庵的求子卦十分灵验,你合该跟永旺叔去拜拜呢。”
那管安氏心头一动,她说:“我也听人说起过,可是去年年下时常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我便没去成,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就和我当家的去拜一拜。”
两人说了半晌闲话,外面的院门被推开,有个姐儿隔着窗户对里面的管安氏说道:“娘,爹回来了。”
顾三娘见此,从炕上下来了,那管安氏也要下炕,一旁的顾三娘看她行动不便,伸手扶了她一把,管安氏抬头冲着她微微一笑。
这时,管永旺打起帘子进来了,他在院里时已看到顾三娘的闺女小叶子,于是朝着她说道:“你来了。”
顾三娘轻轻颔首,那管安氏对着她当家的说:“三娘说有事找你,你先跟她聊,我这就去倒茶。”
管永旺坐了下来,管安氏自端着顾三娘的茶盏出去了。
“三娘,你有甚么事?”管永旺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顾三娘耳根微红,她看了管永旺一眼,又垂下眼皮说道:“永旺叔,我来是想跟你辞工的。”
管永旺笑了,他说:“我心里也猜到几分了。”
年后绣庄开了工,顾三娘却一直没来上工,管永旺只当她身子还没好透,只不过问了跟她要好的莫小,那莫小红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管永旺就猜到顾三娘大概是要辞工。
“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想来必定是思虑周全才来跟我说的,却不知你辞了工,准备去做甚么呢?”
顾三娘的脸皮更红了,她暗暗咬着牙关,抬头对管永旺说道:“永旺叔,我想在咱们县城里开间刺绣铺子。”
管永旺一惊,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道:“好好的,你怎的想着开铺子?”
他只当顾三娘辞工后,怕是要去寻个人家改嫁,谁知她竟想开铺子卖绣活儿,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买卖又谈何容易?
正在这时,管安氏端着茶进来了,她给顾三娘和自家当家的上了茶后,静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三娘呀,不是我泼你冷水,咱们这平安州,卖刺绣的铺子,十家倒有九家是姓金的,你又哪里争得过他们?”
顾三娘默默想了片刻,她说:“我并不敢跟金家相争,可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姐儿过日子,又无人能依仗,便是现下能靠着手艺过日子,说不得再来一场大病,攒下的几个钱又得花尽,还有我那姐儿,过不了几年就要找婆家,她也没有兄弟姊妹,我不给她存几个嫁妆傍身,往后到了婆家我又怎能安心呢?”
大抵是女人家心肠总是柔软一些,管安氏听了顾三娘的话,眼圈儿也跟着一红,她拭了拭眼角,扭头望着管永旺说道:“当家的,都是一样当娘的人,三娘的难处我也能体会几分,你要是能帮她,就帮一把罢。”
管永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若是掌着金家,那自是能帮就帮,可这金家不归他做主呀。
看到管永旺为难的神色,顾三娘微微有些失望,果真还是不行么?
管永旺皱着眉头想了半日,他说:“这样罢,这事容我去问问东家,至于成不成,那就得看东家的心思了?”
顾三娘心底又升起一丝期望,她笑了起来,说道:“那就多谢永旺叔了。”
“你别谢得太早,这事归根到底还是要看东家呢。”
顾三娘笑道:“永旺叔你肯替我传话,我已是很感激了。”
说定了此事,顾三娘就要告辞,管安氏本还要留饭,只顾三娘眼见天黑不好看路,便带着小叶子家去了。
36.第 36 章
正月一过,顾三娘在西街租赁的那间铺子已是粉饰一新,她又花钱请人打了箱柜,重装了门脸,秦大娘看着她花钱似流水的往外淌,不禁很是替她心疼。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铺子新装之后,接下来就该想个名儿,这便轮着沈拙出马了,因顾三娘家的铺子专做刺绣买卖,她这掌柜又是个妇道人家,于是沈拙取了‘珑绣’二字,顾三娘听着很是喜爱,特意着人打了一块招牌挂上,如此一番忙乱,顾三娘的珑绣庄很快就要正式开业了。
开业的这日,顾三娘起了个大早,她先带着鲜果香纸来到城隍庙,祈求自家铺子开业大吉,只待敬神之后,天色已是大亮。
眼见时日不早,顾三娘匆匆来到西街,此时临街商户已有开门营业的,也有从乡下来的庄户人挑着担子吆喝着叫卖农家自种的新鲜蔬果。
顾三娘开了店门,隔着她几家的是一家布庄,这会子布庄的伙计将门板卸下,他看到顾三娘,冲着她问了一声好,又说道:“顾掌柜到得可真早啊,你家铺子今日是要开业罢?”
顾三娘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呢。”
那伙计朝着她拱了拱手,嘴里笑道:“恭喜恭喜,祝贺顾掌柜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听了他这句话,顾三娘道了一声谢,又笑眯眯的回道:“借你吉言了。”
这布庄的伙计名叫福全,如今二十来岁,是布庄掌柜的侄儿,略微识得几个字,为人很是机灵,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个岁数却还不曾取亲,福全见早晨店里没有甚么客人,他家叔叔又不在,于是干脆站在一旁跟顾三娘闲话,他问道:“顾掌柜,我听说你先前在金氏绣庄做绣娘?”
顾三娘点头称是,那福全见此伸出了拇指,笑道:“往常从没听说哪个绣娘出来了自个儿开铺子呢,你这还是头一个呢。”
顾三娘但笑不语,不一会子铺子就要开业了,店里还有许多杂事要做,她对着福全点了点头,便进到里间开始扫尘。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小叶子也来了,自打家里要开铺子,她连学都不上,每日跑前跑后的跟着帮忙,再加上前不久她要照看生病的顾三娘,先前学的那几个字都快要忘干净了,而今顾三娘做起买卖来了,越发知道认得字的好处,不说别的,就是记个账目,哪一样儿不得要写会算?前几日租这铺子时,契书还是沈拙替她看的呢,故此顾三娘便对小叶子说了,等这段时日忙过了,仍旧要她好生跟着沈拙去读书,便是她自己,也正在学着打算盘记账呢,只是学这些东西可比刺绣难多了,好在家里有个小叶子,对门又住着沈拙,遇到不会的,顾三娘也能有个请教的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小叶子到了之后,先跟着她娘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顾三娘见到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便拿出几十个铜钱,又对小叶子说道:“你去前面的干果铺子,不拘甚么称些花生瓜子,等会子店里来了人,每人抓上一把。”
小叶子接过铜钱,出了铺子去跑腿。
没过半晌,顾三娘远远看到秦大娘和朱小月抱着孩子来了,她们后面还跟着沈拙和御哥儿父子二人,她迎了上前,笑道:“你们来了。”
几个人被顾三娘引进店里,御哥儿冲着顾三娘供着小胖手说道:“恭喜顾婶娘财源广进,红利滚滚来。”
看着御哥儿摇头晃脑的模样儿,顾三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有你这句话,婶娘一定好好挣钱,等挣到了钱就给御哥儿买糖吃。”
御哥儿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说道:“婶娘要记得说话算数呀。”
顾三娘摸着他的发顶,说道:“保管算数。”
她又扭头望着沈拙,说道:“你过来了,学堂里的学生们丢给谁了?”
沈拙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今日开业,我也该上门道喜才是,那学堂自有岁数大的学生帮我看管。”
顾三娘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几个大人进了屋后就四处张望,朱小月环顾一圈,对着顾三娘打趣道:“往后我也要尊你一声顾掌柜了,还望你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一个绣房里做工的姊妹。”
顾三娘在她手臂上掐了她一把,嗔道:“我治不住你,等我看到林子了,只问他如何调教的老婆,越发把你惯得油嘴滑舌。”
秦大娘扭头看了她俩一眼,也笑道:“你不用去问林子,小月若是再敢在你面前猖狂,你尽可不收她的绣件儿,随她送到哪里去卖。”
“这可不成,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哪里有把客人往外头推的道理。”说着,她直接取过朱小月挎在臂弯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几样鲜活的绣件儿。
朱小月也曾在金氏绣庄做过绣娘,自嫁给秦林后,她方才辞了工回家,平时闲暇时,朱小月也会做些绣活儿,再送到绣铺挣几个家用钱,现今顾三娘开了铺子,她自是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顾三娘数了一遍朱小月的绣活儿,几条绣帕,再加两三个扇面,还有十几个荷包,她既是做过绣娘,活计那是不必说的,顾三娘问道:“你是直接卖给我,还是放到我这里寄卖?”
像是那些轻易出不得门,或是等着钱用的,一般绣活儿都是直接卖给铺子,如此一来,那价钱便会被压低几分,也有不等着钱用,便将绣活儿放在店里寄卖,店家抽些佣金,只是甚么时候卖得出去,那就全靠自己的手艺了。
再者,各色刺绣,根据手艺和绣件大小,也需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像是朱小月的绣活儿,手艺虽说不差,只因都是小件儿的东西,故此只能算个中等。
朱小月说道:“横竖我不等着钱用,放在你这里寄卖罢。”
顾三娘点了点头,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一旁的沈拙凑过来看了两眼,只见账上有的画着圈,有的打着叉,也不知是个甚么意思,他问道:“你这写的甚么,我怎么看不明白?”
“你看不明白才是常理,这是我自创的,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懂。”顾三娘对着沈拙说完后,又仔细将账本收了起来,她不识字,只能靠着勾勾画画来记账,虽说有些繁琐,只是眼下也只得这般来做了。
沈拙笑着摇头,又转身打量着店里,这间铺子不大,来回几步路也就走完了,前一个店主是卖酱油的,上回他和顾三娘过来跟屋主签契书时,这店里到处都是黑乎乎油腻腻的,经过一番粉饰,铺子已然是大变样,墙壁上不光抹了白泥灰,靠西边立着一排壁柜,里面挂着着几样绣件,因是新开的店,铺子里的绣品还不算太多。
没过多久,又有槐花香的街坊来道喜,众人见顾三娘当起掌柜来了,纷纷称赞个不停,就连秦大娘也说道:“真是难为你了,这铺子到底还是叫你开起来了。”
“前面的难不叫难,后面的才是真的难呢。”顾三娘的铺子已开起来了,后面的难事还有不少,县城里除了她家,还有两间绣店,皆是金家的族亲,一个县里三家刺绣店铺,到时生意好坏就全看各自的本事,她这店铺是新开的,起初生意必定不如那两家,只是凡事都要朝长远来看,这铺子她既然敢开,就不怕折本。
几人说话之时,左邻右舍又有几家店铺掌柜过来贺喜,顾三娘留他们吃了茶,各家都还忙着做买卖,不过闲话几句便各自散开。
到了稍晚一些,莫小红和几个绣庄的姊妹们也过来了,看到她们,顾三娘很是惊讶,她问道:“这会子正是上工的时辰,你们如何过来了?”
“你铺子开业,我们再怎么忙也得过来看看。”莫小红笑着说道。
顾三娘便道:“你们过来了,永旺叔可曾知道?”
“放心罢,就是永旺叔给我们准的假呢。”莫小红又对顾三娘说道:“永旺叔不得空闲过来,他托我们告诉你,叫你好好干,别丢了咱们金氏绣庄的名声。”
顾三娘多少猜到几分,虽说金家容许她在县城里开这间铺子,只是管永旺跟莫小红她们这些绣娘不同,他在金家占着管事的位置,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故此不好亲自上门,这些年来,多亏有管永旺照拂,是以顾三娘打在心底里感激他。
“你回去替我跟永旺叔回一句话,就说多谢他惦记,我一定不敢辜负他的期望。”顾三娘说道。
莫小红点头答应了,几个姊妹们又围着柜台看起了里头的刺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有那些路过的看到店里围了这么多年轻姑娘,不时朝着店里看上几眼,屋里就沈拙一个大男人,他不好意思久待,于是跟顾三娘招呼一声,带着御哥儿家去了。
绣庄里的姊妹们在顾三娘的店里留了片刻,便需得回去做工,顾三娘亲自将她们送了出去,秦大娘她们也要回去,一时,店里只剩顾三娘和小叶子母女二人,这一大早,店里没来客人,她俩光顾着招待来道贺的街坊们了,直到这会子,两人才算是消停下来。
41.第 41 章
“沈举人?”看到眼前这人时,顾三娘大吃一惊,她问道:“你怎的会在这里?”
站在顾三娘面前的可不就是沈拙么,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却不知道是何时上的船,顾三娘竟一直不曾看到他。.info[]
沈拙听到顾三娘的问话,不慌不忙的回道:“挚友东方检正在桐城游历,我二人久不相见,此番前去跟他小聚。”
顾三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直觉他的话漏洞百出,一来他与他口中所说的东方检去年冬至才见过面,二来御哥儿无人照顾,学馆里还有那么多学生,哪有为了见友人就丢下这一大摊子事的。
“你……你走了,家里可怎么办?”顾三娘问道。
沈拙明知顾三娘不信,仍旧一本正经的说道:“御哥儿我托给了秦大娘,学堂里自是布置了课业,又有年龄大的学生看顾,想来就是离家十来日也是不碍事的。”
说罢,他扫视了一眼,底下这层舱内散发着一股臭味,乘坐的都是些鱼龙混杂之人,留她一个单身妇人在这里住三日大为不妥,沈拙说道:“我在二层租了一间客舱,比这里倒是清净一些,你要是不嫌弃,就搬过去住罢。”
顾三娘不吭声,只站在原地不动,沈拙叹了一口气,又压低声音说道:“你头一回出门,不清楚里头的厉害,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又不知晓他们的底细,便是趁夜偷钱盗物的也不稀奇,你随身带着银子,又是孤身一人,切莫为了省几个银钱就因小失大。”
他说话的神情带着少有的严肃,顾三娘犹豫了片刻,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此时舱内大通铺有不少坐船的汉子,众人或坐或躺,想来很少在底层看到年轻俏丽的妇人,这些人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古怪,顾三娘想着沈拙刚才说的话,她一咬牙,跟着沈拙走了出去。
沈拙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顾三娘倔劲儿上来了又不肯听人的劝呢,两人上了二层,顾三娘一路留意,果然出入二层的客人少了许多,沈拙带着她进了船尾的一间客舱,里头是个小单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旁边是一个立柜,床上被褥枕头都是齐全的,角落有水桶木盆一类的东西,屋里的东西大多都用铁钉固定,防着风大浪急时打翻了伤着人。[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舱小是小了一些,好在不必睡大通铺,里头的东西也还算干净,我就住在你隔壁的一间屋子,若是有事你就喊一声。”沈拙说道。
顾三娘哪里还敢嫌弃,这里跟下面相比强了百倍不止,她放下手里的包袱,扭头看了沈拙半晌,压在心底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人默默相对片刻,沈拙说:“离着桐城还有很远,你先歇着罢。”
顾三娘轻轻点头,她看着沈拙走了出去,回身关上门。
没过多久,大船缓缓离了岸,顾三娘隔窗看着沿途岸边的景物,思绪一时有些纷乱,沈拙跟着一起到桐城,她隐约猜出了几分,只是这话她却不敢问出口,好似但凡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会有甚么东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发了一会子怔,顾三娘心里越发乱糟糟的,为了叫自己静下心来,她索性甚么也不想,蒙着被子翻身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着在船上,顾三娘总睡得不大安宁,等她再睡来时,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也不知大船行到哪里了,顾三娘感觉这船似乎颠簸得越发厉害,她刚下了床,眼前顿时一阵发晕,顾三娘正想到外头去透透气时,胸口便一阵翻滚,顾三娘赶紧走到木桶边,随后‘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顾三娘腹内翻江倒海,这一吐真是险些要将胆汁呕出来,不一会子,她这边的动静便引来了住在隔壁的沈拙,沈拙推门进来,见她无端吐了起来,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三娘怕腌臜到他,扭头朝他喊了一句:“你别过来。”
说将说完,又是一通狂吐,沈拙猜到她估摸着是晕船,于是连忙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取来茶水,也顾不得那些男女大防,先将她扶到床上,又倒了半杯茶水递给她,说道:“你先漱漱口。”
刚才吐了一回,顾三娘觉得胸口好受了一些,只是脑子仍旧昏昏沉沉的,她接过茶水漱了口,沈拙取来木盆叫她吐到里面,顾三娘看他跑前跑后的不免有些难为情,叫个汉子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情,终归是有些不妥当的。
沈拙安置着她靠在床上,又拿着水桶要出去,并对顾三娘说道:“你先躺一躺,我去打些水来。”
“嗳!”顾三娘坐起身来想要喊住他,沈拙已出了门,她看着合拢的门,不免又怔住了。
没过多久,沈拙拎着半桶水进来了,甚至他还端着一钵热粥,顾三娘是知道的,这三日大船不靠岸,她们这些乘船的人只得自带干粮,想要吃顿热食可不容易,于是她开口问道:“你哪里弄来的粥。”
沈拙笑了笑没回话,只说:“你刚吐完,需得进些热食,要不到了半夜,腹内必要火烧火燎的作疼呢。”
顾三娘原本没有胃口,只是看到热粥上堆放着一些腌制的辣萝卜,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当下也就没有推辞,沈拙见此,眉眼之间不禁带着些许笑意。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到外头的风浪声,这顾三娘吃了两口,想起沈拙,她抬头问着站在床边的沈拙,说道:“我吃了粥,你呢?”
沈拙柔声回道:“你吃你的罢,我带得有干粮。”
顾三娘听见人家把好处尽数让给自己,又不自在起来,沈拙如今是将她的脾性摸透了,他只看了她的神色,便心知她又要跟自己客套,便开口说道:“你不必在意,在外不比家里,保重身子要紧,要是拖病了不是闹着顽儿的。”
顾三娘被劝解了几句,那沈拙又外出去花银钱买了一壶热茶,他放到桌上,又道:“你别饮船上的生水,省得吃坏了肚子,若是热茶完了只管告诉我一声,我自到船家那里去买,夜里船仓不许点灯,只有外头挂着几盏马灯,这船上你不熟悉,莫要四处走动。”
听着沈拙叮咛了这一通,顾三娘只有点头的份儿,往常她只当沈拙不通庶务,谁知此次到了外面方才得知,他到底是个男人,比自己懂得多,若是没有他在跟前照料,她只怕要吃一番苦头。
没过多久,夜色已夜,沈拙不好在顾三娘屋里久待,他嘱咐她锁好门窗,自回到隔壁去了。这一夜,顾三娘迷迷糊糊的睡下了,到了次日一大早,等她醒来时,天色已大亮,窗外日头明晃晃的,她竟是许久没有起得这般晚了。
此时风浪平静了一些,船也不像昨日那么摇晃,顾三娘起床倒水洗漱,耳边还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别家说话的声音,过了小半刻,她的舱门被敲开,来的自然是沈拙,他手里照旧端着一碗热粥,一进来就开口问道:“睡了一夜,可曾好些了没有?”
“多谢你挂念,我好多了。”顾三娘说道。
沈拙凑近看了一眼,果然见顾三娘的脸色不像昨日那般难看,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去打了一碗粥,你快趁热吃下罢。”
顾三娘心知船上弄一碗热食,只怕要花费不少银钱,说道:“我身子已无大碍,你不必再费心去买粥,我昨日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呢。”
沈拙笑了笑不说话,只是催促着她快些用早饭。
大概是因为晕船,顾三娘用完早饭就又躺下了,沈拙也不打搅她,她歇下时,他就回屋去,等到用饭的时辰,他又端着热食送过来,如此到了第三日的下午,顾三娘半睡半醒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船要靠岸了’。
她被惊醒,而后坐起身朝着窗外看去,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高矮不一的房屋,只因隔着水汽,起初还有些不太清晰,等到大船渐渐靠近时,岸边的景物也就一一出现在眼前,只见这码头比柳林镇的码头建得更大更宽,码头照例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岸边人来人往,看到眼前这番热闹的情形,顾三娘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正在她等着客船靠岸时,舱内的门被敲响了,顾三娘心知来人估摸着是沈拙,她打开一看,果然就是他,他手里拎着包袱,对着顾三娘说道:“桐城到了。”
顾三娘点头,她带的东西三两下就收好了,两人站在甲板上等候,不一时,客船缓缓停了下来,又有一条木板搭到岸上,随后就见搭船的众人纷纷上岸,为免被挤下水,顾三娘和沈拙先等了片刻,只待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他二人这才上一前一后的下了船。
只待双脚结结实实的踩在土地上,顾三娘感到这几日在船上的眩晕已不翼而飞,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心道,原来这就是桐城。
43.第 43 章
王掌柜婉拒了顾三娘想代理戴春林的意思,这顾三娘沉默了半晌,正想着如何再开口说服他时,就见外头有个身穿靛蓝色圆领云纹锦袍的公子进来了,他头上束着玉冠,脚蹬黑色皂底靴,看到屋里的沈拙时,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那原本坐着的王掌柜看到来人,便站了起来,嘴里先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少东家’,又对沈拙和顾三娘说道:“这是敝号的少东家,在下听了顾掌柜的来意,特地打发人将他请了过来。”
沈拙与顾三娘二人起身,先向诸东家问了一声好,顾三娘心里暗自不解,王掌柜本就无意把戴春林的代理交给她,只推拒就是了,为何还把他们的少东家请来了?
顾三娘纳闷的同时,沈拙也朝着诸东家看了几眼,这人他有些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他转念又想,既是诸氏的少东家,说不得先前在京里见过了,这么一想,他便直接开口说道:“诸老板看着面善得很。”
这诸东家朝着沈拙笑了一笑,他说:“在下诸鸿,蒋公子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了,隆真九年的元宵节,我与公子曾在宫宴上见过一面。”
听到诸东家的话,顾三娘大吃一惊,这人怎会称呼沈拙为蒋公子?再看沈拙,只见他脸上面无表情的,只是冷淡的回了一句:“原来如此。”
那诸鸿敏感的觉察到沈拙似乎不愿提起这话题,也便住了嘴,转而扭头望着王掌柜,说道:“蒋公子来了,怎么也不早些差人唤我过来。(.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王掌柜是个人精,他见自己没有认错人,面对沈拙时越发恭敬,又将沈拙和顾三娘的来意说明,诸鸿听了,拿眼瞅了王掌柜一记,说道:“我只当甚么事,你也是糊涂了,顾掌柜这是照顾我们戴春林的生意,岂有将客人往外推的道理?等会子你跟顾掌柜细细的商谈,切不可轻慢了客人。”
王掌柜嘴里连连称是。
看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合的,顾三娘心内疑虑重重,前一刻王掌柜才说戴春林的胭脂水粉不做代理,怎的到了诸鸿这里,态度又来了个大变样,想到这里,顾三娘看了坐在身旁的沈拙一眼,此时他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甚么。顾三娘暗暗思忖了半日,心知这一切恐怕是跟沈拙有些干系,只是他究竟是甚么底细?为何诸鸿要唤他蒋公子?
屋里的四人,心思各个不同,诸鸿望着顾三娘,说道:“顾掌柜一介女流,又是从郦县远道而来,单是这不惧世俗的勇气就叫诸某钦佩。”
顾三娘客气了几句,嘴里说道:“诸老板过奖了,生活所迫而已。”
随后,双方说起了各地胭脂行情,顾三娘对此了解多是从旁人那里打听到的,这诸鸿和王掌柜却是行家,与他们交谈一番,顾三娘方才得知胭脂买卖里面的门道如此之多。
他们说话时,沈拙独坐一旁始终没有插话,诸鸿本是存了想要结识他的心思,后来见他兴致缺钱,故而没有开口搭话,只与这顾三娘说话,起先他还只当她只是个寻常妇人,谁知闲谈了半日,他发现这妇人性子爽利,行事又大方,倒很投他的脾气,因此便叫王掌柜把戴春林的胭脂给她代理,也算是卖他蒋家大公子一个人情。
说了半日话,又有伙计端着各色胭脂水粉送来,王掌柜说道:“这些皆是戴春林最时兴紧俏的胭脂水粉,既有富贵人家爱用的,也有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顾三娘挑了一个白玉盒子打开,顿时芳香扑鼻,刚才她问了王掌柜,他家的胭脂自是比别家贵上不少,只不过光是戴春林这个招牌也值了,此次到桐城,家里除了留些日常要用的开支,她把全副身家都带来了,无论诸鸿是冲着谁给她行了这方便,既是他答应她做戴春林的代理,那她就不会再空手回去。
王掌柜看着顾三娘,说道“不知顾掌柜看中了哪几样儿,你订了货,只报投店的地址,到时自有伙计给你送过去的。”
顾三娘也便没有犹豫,当即定完货,她捡着时下兴起的媚花奴半边娇和夜儿啼各定了二十盒,另有迎蝶粉和紫香粉各订了二十盒,再有描眉的黛笔二十余支,等到结完账,她手上的银两已所剩无几。
不一时,王掌柜开了条子,至此,顾三娘这胭脂买卖算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
忙活了大半晌,天时已不早,顾三娘和沈拙便要告辞,那诸鸿对他二人说道:“快到正午,不如在下做东,请蒋公子和顾掌柜用饭,也算是我等初识一场。”
顾三娘看了一眼沈拙,她直觉他不喜应酬交际,说道:“诸老板不必多礼,来日方长,日后总有再聚的时机。”
诸鸿见此,也没再客套,他亲自将顾三娘和沈拙送到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景,站在后面的王掌柜说道:“少东家,这蒋家大公子何以沦落到混迹市井的地步?”
诸鸿摇了摇头,说道:“蒋家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也看不明白,好好的嫡长公子,竟改头换姓,只怕今生再难踏入蒋府了。”
说完这句话,诸鸿又扭头望着王掌柜,他说:“不过,你不可因此就看轻了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日后又是个甚么变化呢。”
“是。”王掌柜诺诺点头。
另一边,顾三娘和沈拙出了戴春林,两人沿街朝着客栈走去,这顾三娘存了满肚子的话儿,之前当着外人她不好问出口,这会子她几次抬头望着沈拙,然而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
沈拙负手身后,他看着欲言又止的顾三娘,轻声说道:“有甚话,你想问就问罢。”
顾三娘看着他,这人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是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他还有许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你不姓沈?”顾三娘低声问道。
沈拙点了点头,不远处有个茶寮,今日要说的话只怕很多,他引着顾三娘进了茶寮,又叫跑堂的送了一壶茶水,两人相对坐了下来。
“沈是我母亲的姓,我改了母姓。”沈拙对她说道。
顾三娘记得诸鸿喊他蒋公子,照此来说,他原该姓蒋才对,只不过就连她一个乡下出身的妇道人家也知道,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改姓是要被治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的。
“诸老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将戴春林的胭脂代理给我的罢?”
沈拙再次点头,他道:“估摸着如此,诸家的子弟甚多,这诸鸿我与他并不相识,先前也就跟他一面之缘罢了。”
“那……”顾三娘犹豫了一下,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拙,说道:“人家冲着你才给了我这好处,日后要不会要你还甚么人情?”
看她担忧的样子,沈拙笑了起来,一个诸家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再说他如今离了蒋家,失了蒋家大公子的身份,他甚么忙也帮不上。
“不与你相干,你只管做你的胭脂买卖。”沈拙安慰道。
顾三娘放了心,她暗道,她与诸氏是银货两讫的生意往来,若是到时他们要沈拙做他不愿做的事,大不了这买卖不做就是了。
说了几句话,两人都一起静了下来,顾三娘猜到沈拙不愿提起过去的往事,因此也便没有提及,省得无端让他烦恼。
45.第 45 章
街头的人都被这番热闹的情形吸引住了,更兼之轿子后面还有几个家仆抬着簸箕,里面放着满满的铜钱,有两个媳妇子抓着铜钱专门朝着往人多的地方抛洒,引得众人都去哄抢不止。[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顾三娘和沈拙原本是打此处路过,谁知整条街都被堵住了,一时这二人是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出,随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顾三娘和沈拙被人潮卷了进去,两人手里还提着不少刚刚买来的东西,既要防着东西被挤丢,又要防着被人推倒。
沈拙还好,他身量颀长,毕竟是个男人,就是被挤两下也无碍,苦了顾三娘,她本就身子娇小,被人夹在中间,只觉得连呼气也难,离着不远处的沈拙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被人踩伤了,只可恨两人中间隔着几个人,他就是想拉顾三娘一把也够不着手。
偏偏怕甚么来甚么,有个高大的汉子想要去前面抢铜钱,只因被顾三娘拦着,又挤不上前,于是不耐烦的伸出手掌推了她一把,在后面的沈拙看在眼里,他丢下手里的东西想要去拉住顾三娘,只是为时已晚,顾三娘脚下一个趔趄,直接被撞了出去,恰巧队伍里有个端着供果的小厮,那小厮捧着的果子被顾三娘打翻在地,他脸上顿时急了起来。
“哎呀,要死了,这可是供给菩萨的东西!”
还不等顾三娘赔礼道歉,就见一个身穿比甲的媳妇子跑了上前,冲着那小厮就是一顿臭骂,小厮被骂得眼泪汪汪,他怕担罪,指着顾三娘说道:“这可真是飞来的横祸,我走得好好的,都是她撞到我的。”
那原本推挤着顾三娘的人群怕引祸上身,瞬间往后退了几尺,独剩下一个沈拙,沈拙看到顾三娘摔倒在地,连忙上前扶起她,嘴里急声问:“伤到哪里没有?”
顾三娘摇了摇头,除了被踩了几脚,倒是没伤到,不过打翻了供奉菩萨的果子,只怕这家人要生气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果不其然,媳妇子听说是顾三娘打翻的,立马叉着腰喝斥道:“我说你这小妇人,胡乱朝哪里跑?这是我家姨太太特地请来的送子观音,冲撞了菩萨你可担当得起?”
这媳妇子盛气凌人的样子惹得顾三娘心内有些不悦,只不过到底是她有错在先,于是她朝着那人福了一福身,说道:“小妇人一时不仔细,打翻了你家的供果,不知这些果子要多少钱,我愿原价照赔!”
“赔,你赔得起吗?”媳妇子像是听到甚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她斜着眼睛睨了顾三娘一眼,又说:“你只当这是你家门前长的果子呢?”
顾三娘涨红了脸,她看着媳妇子,说道:“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这媳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顾三娘一遍,她估计着她进城的乡下人,于是神情里便带着几分轻视,又说:“你一个乡下女人,出门不带眼,你知道我们是哪个府上的么,若是别的也罢了,偏偏这菩萨是玄光大师开过光的,这出了差池,就是把你拉去下牢狱也不怨!”
沈拙一直未曾插嘴,就是不想与妇人一般见识,哪晓得眼前的媳妇子不依不饶,就连向来温和的他也不禁生出几分怒意,不过他仍旧暗自忍耐着,先站出来挡到顾三娘的面前,又对着那媳妇子施了一礼,说道:“既是送子观音,合该愈加小心妥帖的请回去才是,你们府上这般的抛洒铜钱,引得人群争相哄抢,惊扰了菩萨不说,若是生出踩踏伤人的事来,岂不是平白造孽!”
“你!”这媳妇子被噎住了,她没想到这么一个翩翩如玉的公子,说话竟是这般的不留情面,若是顾三娘她还能毫不客气的出言讥讽,只是面对这公子时,她竟不自觉的有些气短,可是她又不甘心就此退让,于是瞪着沈拙,说道:“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可知这尊送子观音是谁家请来的?”
沈拙刚才抢白了这媳妇子几句,他虽说不大认得这家人,只是一路走来,耳边不时能听到刺史大人的名号,想来这些人估计来自刺史府,今日他身边带着顾三娘,况且如今又是隐姓埋名,沈拙心知不宜多生事端,于是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说道:“好在打翻的只是供果,菩萨心怀慈悲,想来不会怪罪,还请尊府不要跟我等乡下小民一般见识。”
“你说罢就罢,也太不将我们刺史府放在眼里了!”那媳妇子脸上怒气冲冲,她扭头朝着小厮喝道:“楞着干嘛,还不快去请管事,就说有人当街对姨太太不敬,叫他带人来捆了去送官。”
这话一出,四周的人群立时窃窃私语,众人都替顾三娘和沈拙二人捏了一把冷汗,就连顾三娘的心头也升起忧虑,毕竟这里不是郦县,这些人也不晓得是甚么底细,若是无端给沈拙招了祸事,岂不是她的罪过?
小厮得了媳妇子的话,只得一溜烟的去请人,那媳妇子轻哼了一声,她用眼角看着沈拙,原本以为会从他脸上看到惧意,不想他却是脸色微觉,一双利眼又冷又寒,不觉中令她的颈子上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正在双方僵持时,又有一个媳妇子跑了过来,她看到满地狼藉,便问道:“姨奶奶问话,说是轿子为何停着不走?”
先前朝着顾三娘发难的媳妇子见了这过来的人,立时变了脸色,她朝着那人赔着笑脸,说道:“婶子别怪,一个乡下来的莽撞妇人打翻了供果,我正在询问呢。”
那媳妇子朝着顾三娘和沈拙看了两眼,转身回去回话了,不一时,就见轿子的帘子被打了起来,顾三娘扭头望过去,只因隔着一层纱,她看得不太真切,隐约似乎是个美貌妇人,妇人隔着帘子与媳妇子说话,不过离得有些远,她听不清她们说了些甚么。
很快,回话的媳妇子又过来了,她对顾三娘和沈拙说道:“我们姨奶奶宽宏大量,说这事就算了,下回小心就是。”
顾三娘心里松了一口气,她道了一声谢,又有几个机灵小厮上前把打翻的供果收拾干净,很快轿子又被抬起,当行至顾三娘身旁时,坐在轿内的妇人撩起帘子,她朝着顾三娘好奇的望了一眼,恰巧一阵轻风将纱帘掀起,站在路边的顾三娘和这妇人四目交接,这次顾三娘可算是看清妇人的长相了,只见她三十来岁,长着一张鹅蛋脸,生得眉眼柔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她戴的那对血色红的葫芦形宝石耳环。
这妇人也直楞楞的看着顾三娘,二人隔着几尺,彼此心头像是被甚么东西触动了一般,可惜轿子很快就被被人抬走,那妇人还待扭头朝着顾三娘张望时,只是两人却越隔越远,她最终还是放下了帘子。
“顾娘子,顾娘子……”沈拙连喊了顾三娘数声,顾三娘回过神来,她满脸迷茫的看着他,似乎在回想着甚么似的。
沈拙见她脸带怔色,只当她是被刚才的意外唬着了,于是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爽利,要不要去请个郎中看看?”
顾三娘摇了摇头,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回道:“我并无大碍。”
这沈拙见此便放下心来,只可惜刚才掉到地上的点心都被踩烂了,他耳边又听到身旁那些围观的百姓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外乡人也是走运,遇着刺史府的姨奶奶善心,若是有那得理不饶人的,只怕还得吃一顿官司呐!”
顾三娘听了心头一动,她问道:“敢问这位姨奶奶究竟是哪个府上的?”
四周的人都以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的神情看着顾三娘,有好心人替她解答:“这位姨奶奶是刺史大人的第三房妾室,她性子温婉,又最是乐善好施,很受刺史大人宠爱,只可惜进了刺史府十多年,却一直未曾添下个一男半女,近日听说龙泉庙寄住了一个游方和尚,这和尚道行高深,是个看相的高手,三姨奶奶便带着仆妇前去礼佛,还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像回来。”
提起这位刺史府的姨奶奶,四周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顾三娘听了半日,大多是说她待人慈爱,服侍她的丫鬟们,只要到了年龄,都是发放卖身契,再着家人好生领回去送嫁,每年刺史大人的生辰,三姨奶奶必要设棚施粥,总之所做的好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
顾三娘在原地听了半日,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沈拙总觉得她从刚才开始就有些走神,于是关心的问道:“你这一日只怕是累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歇着。”
顾三娘轻轻点头,便默默的随着沈拙回了客栈。
46.第 46 章
第二日一大早,顾三娘和沈拙二人就起床了,今日要回县城,两人用完早饭,沈拙便去结了账,又有客栈的店小二帮着把他俩这两日采买的东西搬下楼,顾三娘特意雇了一个汉子帮着挑到码头,她来的时日不长,但她和沈拙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进的胭脂和绒花,份量不轻数量也多,光靠他们两人可运不到码头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到了码头,跟先前来时一样,仍旧有一艘客船停靠在岸边,客船的客舱他们是在来的那日就提前定好了,这会子时辰还算早,他们到的时候,船上没甚么人,还是在二层,沈拙挑了一个靠里的客舱,虽不能跟三层相比,但多少也能安静自在一些。
安置好了行李和货物,顾三娘和沈拙站在甲板上说话,沈拙说道:“如今你的铺子不光只买刺绣,再叫珑绣庄就不妥当了。”
说文道字上面,顾三娘一向都是听从沈拙的,她问:“那依你的主意,该改个甚么名字才好呢?”
沈拙想了一想,说道:“你买的东西都是妇道人家使的,倒不如就把‘绣’字改成‘琇’罢。”
说完,他手指沾了水,写出‘珑琇庄’三个字,别看顾三娘识的字不多,自家的招牌却是认得的,她看到三个字差不了,字音也是一样的,于是便点了下巴,说等到回去后,再重新找人打招牌。
两人闲聊了半日,日头慢慢升了起来,码头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顾三娘和沈拙站得高看得远,从他们这里往外看,码头上一片繁忙的景象,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行人,顾三娘目视前方,她自言自语的说道:“也不知更远处还有甚么呢?”
沈拙扭头看着她,他想了一下,说道:“从这里再往北走,一路要经过三个州府,十几个县镇,走半个月就能到京城了。(..info棉、花‘糖’小‘说’)”
顾三娘从小就生长在小乡屯,直到小叶子出世前,她最多也就是到镇上去赶赶集,并且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常常都有,后来家里实在太穷,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跟着别人到县里来当绣娘,那时她的两个妯娌总是背后编排她,说她不是能安分守已过日子的女人,屯子里有些长嘴妇人喜欢跟着她妯娌一起讲她的闲话,其实顾三娘心知这些人就是眼热而已,要不为何每回她休假回去,那些女人都爱拉着她问长问短,有时看到她从县城带了些稀罕东西回去,嘴里也总是要说些酸溜溜的话。
“京城是甚么样子的,怕是比桐城还要热闹罢?”顾三娘好奇的问道。
听到她的问话,沈拙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京城的样子,就跟顾三娘生在乡屯一样,他也是在京城出生长大,那是整个大元国最繁华的地方,无数心怀大志的人对那个地方趋之若鹜,只是他却不喜欢那里,这也是他带着沈御远走他乡的原由。
沈拙看着顾三娘,他问道:“你想去吗?”
顾三娘想了一下,她笑着点头说道:“若是日后有时机,我倒想去见识一番,看看京城的好处。”
沈拙眼光一柔,他说:“你若是想去,我就带你去。”
顾三娘脸上忽地一红,她扭过头去不敢再看沈拙,只是嘴里却忍不住嘀咕一句:“哪个要你带,我自己不会去?”
沈拙笑着不说话,两人闲聊的时候,陆续已有搭船的乘客登船,不到半日,就听说船要开了,沈拙想到顾三娘晕船,便要她回房去歇着,离开桐城之前,他特意买了许多梅子和姜糖一类的零嘴儿,就是专门为了防着她晕船的。
没过多久,船开了,想到就要归家,顾三娘的心思也轻快了几分,大概是来的时候晕的太厉害,这次回去,顾三娘竟是没有晕船,可惜了那些买来的零嘴儿,起初她还怪沈拙胡乱花钱,沈拙便劝她只管吃来打发时辰,没想到顾三娘一吃起来就停不了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到了第三日上午,船到了柳林镇,他俩换了一乘小船,那船行了半日,看到越来越熟悉的地方,顾三娘脸上也不免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郦县到了!”船主一声长喝,大船慢慢靠近岸边,只待停妥后,那些乘船的人纷纷上了岸,顾三娘和沈拙落在最后,只因买的东西太多,还是需得找一个人帮着送回去,好在码头上这样的挑工不少,价钱也很公道,顾三娘找了一个汉子,帮着把东西挑回去。
此时天色尚早,顾三娘先要往铺子里去,沈拙随着她一道,眼看到了西街,顾三娘远远望到自家的招牌,那脚步也加快了,这时,从里头跑出来一个小人儿,她定眼一看,可不就是御哥儿么,那御哥儿朝着他们冲过来,嘴里兴奋的大喊:“我爹爹回来了——”
一眨眼的工夫,就见他已是一头扎到沈拙的怀里,沈拙单手抱起他,又摸着他的头顶问道:“这两日乖不乖?”
“乖,我可乖了!”御哥儿圈着沈拙的劲子,腻在他怀里撒娇撒痴,御哥儿本就岁数小,沈拙多日不在家,白日有小叶子陪着一起顽儿倒好,到了夜里找爹爹,总要哭闹一场,可把秦大娘一家磨坏了。
说话之时,小叶子也从铺子里跑出来了,她娘平安到家她也满心的欢喜,她接过她娘手里的东西,说道:“娘这一路可都顺遂?”
“托你沈叔照料,一切都好!”顾三娘摩挲着女儿的头顶说道。
朱小月站在铺子门口,她见他们带了这么东西回来,引得邻里左右都来张望,便说:“累了一日,快进来罢。”
几个人一起进了铺子里,顾三娘给挑工结了钱,朱小月看着满满一地的东西,笑着说道:“不用说,胭脂买卖可是谈成了。”
顾三娘微笑着点头,她又问:“这几日铺子里可好?”
“好着呢,就是杨大奶奶府上送来了一床被套,指名要你来做,我跟她们说你往桐城去了,怕是得缓两日,被套我已收了起来,你这两日恐怕得赶一赶了。”
顾三娘记在心里,屋里堆了不少东西,她来不及叙说这些日子在桐城的经历,几个人先帮着她把东西归置一遍,等到都收拾好了,日头已偏西,横竖这个时辰已没甚么生意,顾三娘索性今日早早关了铺子。
48.第 48 章
顾三娘回了秦家大院,彼时小叶子和御哥儿正在东厢的廊下捡石子儿顽,沈拙则是坐在窗下借光看书,他抬头看到顾三娘回来了,朝着她扬唇一笑,顾三娘随口说道:“看书呢。(.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沈拙放下手里的书,他问道:“今日铺子里的买卖还好吗?”
“雨天,生意冷清多了。”顾三娘回了一句。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顾三娘便回到西厢去准备晚饭。
先前在绣庄干活,顾三娘起早贪黑的上工,家里的一摊子事全靠着小叶子来做,自从顾三娘辞工开了铺子,这些事她就自己接手了,小叶子也能像别家的女孩儿一样,空闲时跟着孩子们一起抓子儿踢毽子跳皮绳,巷子里有几家孩子嫌弃她没爹,被大人们教唆着排斥小叶子,小叶子也是个硬气的,别人不理会她,她也不理会别人,反正院子里有御哥儿和秦大娘家的小孙孙一起陪着顽。
忙了小半日,顾三娘在厨房里蒸饭,这时,秦大娘走进来,顾三娘看她脚上沾着泥水,显见是从外头回来的,于是说道:“大娘过来了。”
秦大娘手里提着篮子,她从里头拿了几个土豆给顾三娘,又说:“刚刚外出串门子,巷子里张家给的。”
顾三娘也没推辞,她收下土豆,又见秦大娘两眼直勾勾的瞅着她,像是有甚么话要说似的的,她笑道:“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孙姨婆今日去找过你了?”秦大娘问道。
顾三娘笑了,孙姨婆和赵李氏才走没多久,就连秦大娘也知道了,可见这世上长嘴舌的妇人真正不少。
“是来了,说是要给我说媒,男方就是我隔壁卖布匹的赵家侄儿福全,不过被我给拒了。”顾三娘说道。
“拒得好!”秦大娘嘴里啐了一口,她说:“这个孙姨婆是老糊涂了,赵福全比你小好几岁,如今二十来岁了还寄住在她叔叔婶婶家,要是嫁给他了,他拿甚么养活你们娘儿俩?难不成还要你跟着她一起挤着住在他叔叔家不成?”
叫秦大娘来看,这赵福全一准儿是没安好心,顾三娘就算是个寡妇,但是好歹开着一间铺子,他要是娶了顾三娘,可不就从伙计一跃变成掌柜的了,再一则,这小半年来,她冷眼看着,顾三娘还是跟沈拙相配,两个人你有难处我伸手,沈拙虽有个功名在身,却并不像那起嫌贫爱富之人,前些日子他不放心顾三娘独自去桐城,还相陪着一起去,若没有爱慕的心思,何以做到如此地步?
顾三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说:“大娘说得很是,我是嫁过人的,日后就算改嫁,思量得也会多一些,再说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想嫁,我跟了小叶子他爹一场,他年轻轻的就走了,我为他守三年,也算是全了我一片心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秦大娘听了她心里的想法,一时高兴一时发愁,高兴的是顾三娘有情有义,她果具没有看错这人,愁的却是要沈拙等三年,也不知那沈拙能不能等得,她转念又想,沈拙只会默不作声对顾三娘好,却从来不曾流露他的心意,他究竟是个甚么意思,也未曾可知呢。
本来忙活着的顾三娘看到秦大娘脸上的神色又喜又忧的,不免看了她两眼,她奇怪的问道:“大娘,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秦大娘连忙一脸正色,沈拙既然没有开口,她也不好多嘴,毕竟这事还得看他二人的造化,只望着他俩能认清各自的心意,切莫节外生枝才好。
“无事,不过我还是得提点你一句,孙姨婆今日来给你保媒,保不准有些人的心思就会活络起来,你自身的本钱又不差,往后像这样的事只多不少,你可得擦亮双眼,万万不能轻易就把自己许出去。”
他们大元国民风开放,寻常百姓家的寡妇再嫁并不会招人非议,况且顾三娘为人能干,又是个年轻嫩妇,手里还有间赚钱的铺子,县里那些丧了老婆的鳏夫,或是家贫没娶亲的汉子只怕都在暗自划算着呢。
顾三娘笑道:“知道了,再有人来问话,我保管先来问问大娘,让你帮我掌掌眼。”
秦大娘点着头:“这样最好。”
两人说了半日闲话,顾三娘家的晚饭差不多也烧好了,秦大娘自回到主屋去了,不一时,小叶子拉着御哥儿走进来,顾三娘看到两个小儿手上脏兮兮的,便抽出布巾给他们擦手,嘴里还轻声训斥几句。
就算被骂了,小叶子和御哥儿也不怕,两人嘴里嘻嘻哈哈个不停,把个顾三娘气得哭笑不得,伸手就在他们后背不轻不重的拍了一巴掌,她又问小叶子:“你沈叔留的作业写了没有,这几日读书认不认真?”
顾三娘自己识字不多,可她对闺女念书的事情却还是很看重的,沈拙的学馆里就她一个女学生,当然也不是没人闲话,说是女孩念书没有用处,她送女儿到学堂里跟一帮小子混在一起,全没个体统,顾三娘也不去理会,偶尔有人当着她的面前说这些话,她只推说闺女无人照料,放在学馆里有先生拘着管教正好。
“早就写了,书也背了,沈叔说一字不差。”小叶子得意的说道。
听到自家闺女得了沈拙的夸奖,顾三娘心里熨帖极了,只是她脸上却并不表露半分,而是叮嘱道:“好好跟着你沈叔学,莫要辜负了你沈叔一片心意。”
小叶子懂事的点着头,一旁的御哥儿见顾三娘关爱小叶子,抢着说道:“我也写完了,爹爹说我做得很好。”
顾三娘摸着御哥儿的头顶,她说:“你也不可自满,好生跟着你爹爹读书,争取长大了考个状元回来。”
御哥儿摇头晃脑的说道:“爹爹说了,读书认字不是为了考取功名,只要我开智明理,就算当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使得。”
顾三娘一时无语,这个沈拙,也不知给御哥儿教了些甚么,小叶子也罢了,她就算指望着她考学都不能够,可御哥儿是个正正经经的小子,他又生的聪明伶俐,哪有教着孩子不上进的道理,这倒不是说她看不上小商小贩,可是即能做衣食无犹的官老爷,为何偏要往那艰难的道儿上面走?
然而这话顾三娘却不便说出口,她想着孩子们有出息,合该给些奖赏才是,于是她对御哥儿说道:“等会子婶娘炖鸡蛋羹,夜饭就留在婶娘家吃,好不好?”
御哥儿巴不得一声,他挺着小肚子,扬声说道:“好哒。”
顾三娘笑了笑,转身回到厨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端着一碗炖得嫩嫩的鸡蛋出来了,小叶子帮着取来碗筷,顾三娘便带着两个孩子围坐在桌上吃夜饭。
不到片刻,沈拙过来了,他是来喊御哥儿回家用饭的,只不过御哥儿这会子正吃的油光嘴滑,怎会跟着他爹回去吃那些半生不熟的饭菜。
被亲儿子嫌弃的沈拙很是无奈,顾三娘看了不免有些好笑,她能留御哥儿吃饭,却不好留沈拙吃饭,因此那沈拙只得摇头叹气的转身回了东厢。
次日一大早,天色放晴,顾三娘早早把家里的杂活打扫一遍,就准备到铺子里去,谁知还没走出巷子,就看到福全守在巷口的那棵榕树下,他看到顾三娘出来了,急巴巴的走上前,喊了一声:“顾掌柜。”
水井旁边有几个正在涮洗的妇人,众人看到福全找上门了,纷纷停下手里的伙计,朝着她们这边张望。
顾三娘脸上‘腾’的一下烧得火红,看到别人投过来探究的目光,她只觉得又羞又怒,说道:“你怎的过来了?”
此时,福全那满身的机灵劲儿也没了,他瞅着顾三娘,脸上期期艾艾的说道:“顾掌柜,我是不是哪里招你厌烦了?”
顾三娘心里有气,口气也就不怎么好了,她说:“先前倒不觉着,今日还是头一回发觉你这般的不识趣呢。”
福全被她骂的面红耳赤,只顾低头看着鞋面,顾三娘虎着脸,又说:“该说的话我都告诉你婶婶了,只望你能听听你叔叔婶婶的话。”
顾三娘说的话十分严厉,福全一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可要他就这么算了,他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他大着胆子又问:“你就算嫌我不好,也该告诉我哪里不好,要不叫我如何死心?”
“你死不死心,与我何干,我劝你不要纠缠,免得到时你叔叔婶婶跟着没脸。”
福全的倔劲儿来了,他梗着脖子说道:“我不是要缠着你,我就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好?”
他的声音不小,惹得远处围观的妇人们指指点点,顾三娘恼了,原本好好的心情被败坏,还要平白叫人白白笑话,任是谁也要发怒,她刚要对这福全说些重话,就听身后有道低沉的声音说道:“大清早的,这是在做甚么?”
51.第 51 章
顾三娘的双目紧紧盯着那碗热腾腾的豆腐,也不知道为甚么,她的心头忽然就酸涩了一下,只是要说缘由,就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明白。(..info$>>>棉、花‘糖’小‘說’)
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沈拙看着一言不发的顾三娘,而后又低头望着篮子里的豆腐,过了半晌,他开口说道:“有个学生家里要办喜事,在东街的豆腐坊磨了两板豆腐,他老子娘刚刚看到我,便送了我一块。”
顾三娘耳根一红,她嘴里嗫嚅着说道:“真是好笑的很,你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做甚么?”
沈拙满脸无辜,他说:“我看你一直望着这碗豆腐,只当你也想吃呢。”
“哪个想吃豆腐了?”顾三娘更是面红耳热,她扭头就走,不想再搭理沈拙。沈拙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半条街,沈拙冷不丁的开口了,他说:“吴家的亲事我给拒了。”
顾三娘脚步停顿了下来,她转身直视着沈拙,口不由心的笑道:“可见是糊涂了,吴家的姑娘配你哪里差了,竟要这样落别人的脸面?”
沈拙抬着下巴,他微微想了一下,说道:“终身大事非同儿戏,若是找了个不合心的人,岂不是下半辈子就像是守着一个泥塑人过日子?吴家若是要记恨我只管由他们去,舍己为人的事可不是用在这上面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浑然没有丝毫的自责内疚,顾三娘呆了一下,又静默下来。
沈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边,他说:“天色不早了,回罢。”
顾三娘楞楞的点了两下头,这次换成她跟在沈拙的身后了。
关于孙姨婆给沈拙说亲的事情,巷子里闲聊了一段日子后,也就慢慢淡了下来,,这期间也有传闻说那登门求亲的女方就是城东卖豆腐的吴家,不过很快又有人说是住在城西邵捕头的内侄女,总之真真假假,沈拙本人却是从来没有回应过的。
转眼间便到了端午节,郦县靠着一条大河,每年到了端午节,县上的富户们都会出银子举办赛龙舟,到时附近四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过来凑热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端午节前两日,顾三娘铺子里的生意十分红火,遇着过节,但凡是过得去的人家,除了吃喝,少不了要添置几样新东西,尤其像她店里的香包和胭脂,比平日卖得好多了,她做的香包精致好看,花样儿也多,妇人孩子没有不爱的,还有那胭脂水粉,有几样儿甚至是卖断了货。
早几日,顾三娘托人给戴春林的掌柜带信,她又进了不少货,这回她没有去桐城,而是请戴春林的掌柜直接把她的货送到客船上,她再往柳林镇去取,一来一回也就一日的工夫,只需付给客船上的伙计一些跑路银子,这着实省了她不少的事。
端午节正日,铺子里的生意淡了下来,只因大家伙都要去围观赛龙舟,前两日小叶子和御哥儿就闹着也要去看热闹,是以顾三娘到了这日,铺子里便决定歇一日。
端午的规矩多,除了挂菖蒲喝雄黄酒,最叫人期待的便是包粽子了,每到这个时候,孩子们聚在一起,总要比一比谁家的粽子更好吃,昨日,顾三娘和秦大娘两家一起合伙包粽子,住在她们这院子里的三户人家,都是人口简单的,故此粽子就包了两样儿常见的,一样儿是枣仁馅儿的,另一样儿是腊肉馅儿的,妇人和孩子都爱吃甜口的,沈拙和秦林两个大男人,倒更愿意吃咸口的。
今日一大早,顾三娘梳洗一番,因着她寡妇的身份,她从头到脚仍是一片素净,只有发髻上多戴了一串月娘豆儿,不一会子,小叶子也从屋里出来,顾三娘在她颈子上挂了一个长命缕,又叮嘱道:“这是护身的东西,别取下来了。”
端午节给孩子佩戴长命缕也不知是从哪朝哪代兴起的规矩,说是专门庇佑孩子平安的,除非自己脱落,否则不能随意取下来,总归是个好寓意,顾三娘自然也就随大流,给小叶子备了长命缕。
除了长命缕,顾三娘还给小叶子绣了香包,香包是鱼戏莲花的花样儿,还有一个‘叶’字,这是小叶子特意要求绣上去的。
母女二人说话之时,御哥儿来了,他的颈子上也挂着长命缕,当看到小叶子跟他一样,乐得拍着巴掌说道:“姐姐有,我也有。”
小叶子指着自己的香包,故意逗着御哥儿说道:“我还有娘做的香包。”
御哥儿凑过来看了一眼香包,随后轻轻张着嘴巴,脸上带着失望的神色,他也好想有个香包呢。
顾三娘瞪了小叶子一眼,又对御哥儿说道:“别听你姐姐的话,婶娘也给御哥儿备了香包。”
“真的?”御哥儿脸上一喜,顾三娘从针线筐里拿了一个香包,上面绣着狮子滚绣球,御哥儿嗅了一下,朝着顾三娘甜甜的笑着:“真香。”
“御哥儿喜欢吗?”顾三娘问道。
御哥儿点着头:“喜欢。”
这时,只见沈拙也从对面走来了,他站在门口,对着屋里的顾三娘和两个孩子说道:“划龙舟等会子就要开场了,若是去晚了,只怕占不着好位置呢。”
顾三娘看他来了,在针线筐里找了找,翻出一个喜鹊登梅的香包,她递给沈拙,说道:“过节,带着顽儿罢。”
沈拙接过来,他直直的看着顾三娘,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顾三娘被他这么看着,心里一慌,她连忙低下头再多拿出了几个香包,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沈拙说:“秦大家她们一家也有,虽说小月会做,多少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沈拙笑意加深,他望着顾三娘,仍是没有说话。
顾三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于是将香包丢到筐里,扭身进了厨房。
却说顾三娘烧好早饭,等到出来时,沈拙和御哥儿父子已回了东厢,她向对面看了一眼,招呼着小叶子吃饭。
这次看龙舟,除了秦林要当差以外,秦家院子里的人都要一同前去,只待三家人收拾妥当,朱小月锁上院门,他们这一群人就朝着赛龙舟的地方去了。
这个时节不冷不热,大人和孩子们都穿着薄衫,路上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和他们一样去看赛龙舟的,有些熟人见了面,还会闲聊几句。
走了小半日,他们一行人到了赛龙舟的河边,只见河面并排泊着五六条色彩斑斓的龙舟,那些赛手们摩拳擦掌,只等着一声号令就要开始比赛,再看沿河两岸,到处都是人来人往,集市上卖吃食的卖日常零用的摊主正在卖力吆喝着,这会子赛龙舟还未曾开始,许多妇人们都乐意四处逛一逛。
顾三娘四处看了看,有些惊讶的说道:“今年好像比往年更热闹呢。”
秦大娘说道:“可不是嘛,听说米商杨家花了大钱,说是一定要拿到这回龙舟的魁首旗。”
每年赛龙舟的都是县里的这几家富户,这一年难得一次的盛事,为了讨个好彩头,各家都是卯足了劲头,想夺个第一回来,此时对岸搭着一处高台,上面安放着凉棚,这凉棚是留着给县太爷和那些富户们观看的地方,只等他们到来,比赛便可以开始了。
没过多久,秦大娘和朱小月在集市上看到秦林舅舅一家,她婆媳二人自带着小哥儿跟亲戚们说话去了,只剩下顾三娘和沈拙带着两个孩子,为免挤着御哥儿,沈拙将他扛在肩头,御哥儿站得远看得高,乐得哈哈大笑。
上回在桐城就是因为看热闹惹出事端,这回顾三娘和沈拙只管带着孩子们找了一块人少的空地,谁知等到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时,就连他们站的这块空地也挤了不少人,观看眼见人群越来越多,顾三娘紧紧拉着小叶子的手,叮嘱道:“千万别松手,要不然一不小心就该挤丢了。”
小叶子说道:“娘,你放心罢,我认得回家的路。”
到了正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赛龙舟开始了’,众人听到这句话,纷纷朝着河边涌去,顾三娘和小叶子本来不想往前面去,也迫不得已的被人群卷着走,沈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和她隔着几个人,既要照看御哥儿,又要看着顾三娘,生怕她们母女被踩到。
就在一片熙熙攘攘之中,赛龙舟开始了,只听得一声锣响,河面上的龙舟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鼓点又急又促,两岸的人群跟着一起呐喊,打头的果然就是杨家的龙舟,紧跟在后面的龙舟只隔了半个舟身,几条龙舟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到最后仍是杨家最先敲响锣鼓,一时两岸的人群呼声震天,仿佛自己就是拨得魁首的人。
赛龙舟结束后,众人还聚在原地没走,原来是县太爷要给魁首的龙舟送赏银,这也是每年的惯例,顾三娘见差不多完了,她正要带着小叶子回去,顿时感到不对劲,本来拉着她的小叶子竟然不见了。
52.第 52 章
惊觉小叶子不见了人影,顾三娘唬出一身冷汗,她连忙四处张望,嘴里还大声喊道:“小叶子,小叶子……”
只是这会子到处都是人声,顾三娘纵然喊得再大声,也立即被扑天盖地的声音压了下去,她急了,甚么也不顾不上,在人群里挤来挤找着闺女。[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叶子,你在哪里?”
就在顾三娘像只无头苍蝇的时候,她被人一把拉住,顾三娘回头一看,拉住她的人是寻过来的沈拙,他怀里抱着御哥儿,出声问道:“发生甚么事了,小叶子呢?”
看到他来了,顾三娘似乎觉得镇定了一些,她忍住心里的慌张,说道:“龙舟赛完之后,我刚刚扭头,就没看到小叶子。”
说话时,顾三娘眼泪都快急得流下来了,沈拙心头一沉,因为来看赛龙舟的人群实在太多,他和顾三娘被人挤开,虽然沈拙屡次想挤回到顾三娘身边照应她母女二人,奈何观看的百姓一个挨着一个,竟是连个缝隙也没有,随后赛完龙舟,等到人潮稍微空散了一些,沈拙立刻寻了过来,不想就看到顾三娘满脸焦急,他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别急,兴许是走丢了。”沈拙看了一眼四周,又对顾三娘说道:“我和你分开找,不管有没有找到,一顿饭的工夫过后,就在先前那棵柿子树下面碰头。”
顾三娘忙不跌的点着头,有了沈拙帮忙,无论如何也比她一个人强,两人分开后,顾三娘往着人多的地方去找,她一边喊着小叶子的名字,一边跟集市上的摊贩打听,可惜找了大半日,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过了半晌,顾三娘的嗓子都喊哑了,此时,两岸的人群渐渐散去,眼见还没找到小叶子,顾三娘整个人又慌又乱,前几年元宵节看灯会,县城里一夜之间被拐走五六个孩子,这些孩子至今还没有找回来,小叶子若只是自己走丢了倒还好,这孩子记性不错,不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怕就怕在……顾三娘不敢再接着往下面想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眼见着和沈拙约好碰面的时候到了,顾三娘心底升起一丝期望,兴许他那边找到了呢,想到这里,顾三娘精神一振,她连忙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去了。
待她到了地方,远远便看到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只是她细细的看了几遍,却没看到她的小叶子,顾三娘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脚下一个踉跄,便跌倒坐在地上。
“三娘。”朱小月见了,她赶紧跑上前去扶住顾三娘,担忧的问道:“你没事罢?”
顾三娘嘴唇发白,她茫然的摇了摇头,颤声问道:“叶子还没找到?”
朱小月眼圈一红,她说:“沈举人找来大家伙儿帮着一起找,可是谁都没看到小叶子,我刚才也回去了一趟,小叶子也没到家。”
这时,那些站在树下的人围了过来,这些人都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左邻右舍,听到沈拙说小叶子走丢了,众人便自发帮着一起寻找。
这时,有个妇人也想起几年前县里孩子被拐走的事情,她悄悄瞄了顾三娘一眼,说道:“孩子好端端的凭空不见了,莫不是遇着拐子了罢?”
听了她的话,顾三娘脸色一白,就连身子也跟着抖了起来,旁边的秦大娘气不过,对着这妇人狠狠的啐了一口,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虽说这秦大娘骂了她,实则她跟这妇人想得一样,生怕小叶子是被人拐走的,早些年前,时不时就会听到谁家的孩子失了踪迹,却很少听说能再找回来的,这几年日子太平了一些,谁知一个疏忽,就又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被骂的这个妇人讪讪得闭上嘴,悄悄躲到后面去了,有些跟顾三娘相熟的妇人见她可怜,安慰道:“放心罢,这孩子一准儿是迷了路,等会子大家伙儿再帮着找找,肯定能把孩子找回来的。”
“就是就是,你家的闺女儿精明着呢,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顾三娘却是楞楞的,一声也没有言语,沈拙朝着她望了好几眼,猜到她这时必是心乱如麻,于是他站了出来,先冲着众人拱了一供手,嘴里说道:“多谢大家帮忙,孩子还小,想来走不远,我们先在附近再找一找,要是有了消息,还请赶紧带句话,也省得旁人费白工。”
有了沈拙当这主事的人,大家也能有个章法,沈拙感激的对他们说道:“今日你们多受累,等孩子找回来了,必定登门道谢。”
“沈举人莫要说这些外道话,都是一起住了多年的邻居,有难处伸手搭一把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说得很是,再说三娘也是个热心人,上一回我有条裙子划了一道口子,她帮着我缝补好了,分文钱都没收取呢。”
众人客气了几句,沈拙另外又单请秦大娘等在柿子树底下,到时哪里找过,或是哪里没找过,她也能帮着传一声,大家按照他说的分开去寻,不一时就各自散开了。
转眼间,树底下就剩下他们几个人,秦大娘抱里自家小孙儿,手里还紧紧牵着御哥儿,御哥儿自从知道小叶子走丢后,哭得两眼红红的,他心知大人们都在忙乱,这会子不能添乱,故此他不声不响的等着,至于另一边的顾三娘,她把亲闺女给弄丢了,整个人都快急疯了,秦大娘看到她可怜的样子,忍不住悄悄擦了一把眼泪,她暗自心想,老天老天,三娘已经够苦了,你开开眼,莫要再搓揉她了。
因着顾三娘面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秦大娘哪里还敢再让她独身去找小叶子,是以她拖着顾三娘,想让她能多歇一歇,可是顾三娘弄丢了自己的命根子,又哪里还能坐得住呢,她说道:“秦大娘,我没有大碍,我得去把小叶子找回来,你别看她平日瞧着胆儿大,其实这孩子就是个纸老虎,要是没个熟人帮着一起仗胆,她连话也不敢多说几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旁边的沈拙见了,不禁心口一疼,偏偏顾三娘生性倔强,轻易不肯在人前落泪,沈拙十分怜惜她,他直直的注视着顾三娘,柔声喊着她:“三娘,”
这是沈拙头一回称呼顾三娘的名字,顾三娘含泪望了他一眼,心底止不住的委屈,她想着,前辈子她到底是造了甚么孽,磨难竟是一个接着一个,小叶子是她唯一的指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该怎么活下去呢。
“你只管放宽心,小叶子我一定给你带回来。”沈拙说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脸上的神情还透着一股子坚决,顾三娘怔了一怔,随后点头,沈拙又转头对秦大娘说道:“秦大娘,你守在这里,我和她再去找找。”
有人跟着一道,秦大娘也能放心,沈拙又嘱咐御哥儿好生跟着秦大娘,御哥儿懂事的答应了,那沈拙自是带着顾三娘走了。
这一回,他们二人走得更远,一路上顾三娘逢人就问见没见到自己的闺女,可惜找了许久,竟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找到最后顾三娘已濒临崩溃,可她又怕停下来,闺女就不知在哪个地方受苦。
不知不觉天色微暗,帮着寻人的邻里们也是一无所获,这些人自家还有老小要照料,顾三娘谢过她们,先请她们家去了,她自己却还在找着小叶子的下落。
这一整个下午,四处已被他们翻来覆去找了几个来回,沈拙见这般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便对顾三娘说道:“三娘,咱们先回家,林子认得的人多,他又是县里的捕快,看看他有没有甚么法子。”
这时的顾三娘已是方寸大乱,沈拙说甚么她就听甚么,两人顶着夜色回到家,这秦大娘和朱小月婆媳妇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主屋等他们,桌上摆着烧好的饭菜,只不过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心情吃得下去。
当秦大娘看到只有顾三娘和沈拙他俩回来了,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然而她脸上并不敢表现出来,秦大娘给顾三娘添了一碗饭,对她说道:“赶快吃饭,等吃饱了再找孩子。”
顾三娘没有用饭,她四处看了一眼,问道:“林子呢?”
朱小月说道:“知道小叶子走丢了,他也托人帮着一起找,回来前我还碰到他,我看他急匆匆的,连话也来不及说两句,还不知道甚么时候会回来呢。”
顾三娘便静了下来,秦大娘又劝她和沈拙吃饭,可这顾三娘失魂落魄的,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呢,几个人只好陪着她一起等着秦林回家。
过了大半晌,外头的院门被推响,顾三娘‘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她快走到门边,借着屋里的灯,只见走进来的秦林脸色微青,他看到屋里等着的众人,沉声说道:“孩子只怕是真遇着拐子了。”
53.第 53 章
秦林带回来的消息对顾三娘来说就好比一个晴天霹雳,她整个人变得呆若木鸡,久久没有回过神来。(.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屋里所有的人都惊住了,秦大娘急声问道:“林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林神情凝重,今夜他回来晚了,就是因为县衙的公事耽搁了,原来赛龙舟过后,有好几家来报官,说是家里的孩子走失了,起初众人都不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孩子贪玩迷了路,等到接连听说六七家出了事,县衙里的人这才发觉不对劲,那县太爷当即打发手下得力的人速速查办。
秦林和一班捕快兄弟们各处走访,听闻前两日有四五个外乡来的汉子歇在县里的桓东客栈,这些汉子们操着外乡口音,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到了县里后,也不见干甚么正经事,只是走街串巷的闲逛,今日赛龙舟,那几个汉子一大早结了账,说是要驾着马车去看热闹,客栈的小二估计今日看龙舟的人群很多,怕他们驾着马车不便,好心让他们把马车寄存在店里,谁知他们理也不理,直接赶着马车就走了。
后来,听说县里有人家里丢了孩子,客栈的掌柜和小二越想越觉得他们行径可疑,这些汉子们来的时候个个都骑着马,马车里空空如也,甚么也没装,而今回想起来,这马车可不就是用来藏孩子的么。
县衙里的捕快们听了客栈掌柜报的来信,赶紧又去询问把守城门的武官,方才得知那辆马车中午时分就出了县城,至于往哪里去了,却是未曾得知。
秦林把这半日里得来的音讯说了一遍,又道:“县太爷很是重视此事,他说明日还要叫我们往下面的乡镇多多打听,这一行四五个汉子,还带着一辆马车,必定招眼得很,只要还没走远,一定能有下落。”
秦林这话是想安慰顾三娘,可是顾三娘却像傻住了一般,哪里还能听进半个字,秦大娘和朱小月看到她怔忡的模样儿,心里十分不好受,朱小月握着顾三娘的手,说道:“三娘,你先稳住,林子说了,县太爷还要叫人去找哩,他们一定能把小叶子带回来的。”
顾三娘仍旧呆呆的,她一句话也不说,屋里的人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几人心知就算县太爷差人去找,只怕也是希望渺小,这些拐子来了两三日,又是外乡人,看来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今听说他们出了城,想要再找回孩子,无疑是大海捞针。.info
秦大娘搂着顾三娘,她流泪说道:“好孩子,大娘知道你难过,你想哭就哭出来,千万别憋着。”
“是我的错,我没看好闺女,我不该带她去凑热闹的……”顾三娘脸色灰白的喃喃自语。
秦大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天杀的拐子不得好死,干这种损阴德的营生,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顾三娘忍了一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趴在秦大娘的肩头嚎啕大哭:“我对不起叶子她爹,仅剩的一根独苗也没看好,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顾三娘抱着秦大娘哭的声嘶力竭,就连屋里的两个男人都不落忍,到了最后,顾三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就要厥过去,沈拙唯恐她哭坏了身子,他沉默半晌,出声说道:“休要如此,你便是再自责,孩子也不会凭空站在你面前,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不能倒下,今夜你养好精神,明日我和你一起出城去找。”
正在大哭的顾三娘咬紧牙关,她忍着眼泪定定的望着沈拙,沈拙回望着她的双目,又道:“我一定帮你寻回小叶子,我说到做到!”
屋里的秦大娘和秦林等人都一齐看向沈拙,他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冷峻,仿佛跟之前那个谦逊温和的举人老爷大不相同,顾三娘也怔住了,不知为甚么,在这一刻,她由衷的相信,她真的会找回她的小叶子。
到了第二日,县城到处传遍了孩子被拐走的事情,这些孩子有男有女,年龄都是不大不小,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拐走的孩子,哥儿卖给大户人家做小厮,姐儿送到娼门做妓子,一时之间,只要有孩子的,都拘在家里不让出门。
顾三娘为了找闺女,她铺子里的生意都不做了,那些心软的邻里无不同情她的遭遇,本来死了男人,被赶出家门已是命苦,就连这相依为命的闺女也丢了。顾三娘先前的好姐姐莫小红听说小叶子被拐,特意上门来看望顾三娘,可惜她也是个平头百姓,并不能帮上甚么忙。
至于沈拙,他放下学堂里的学生,第二日就带着顾三娘跑到县城外的乡镇,他二人问了许多地方,竟都没有听到那些拐子们的线索,就连衙门里也是没有收获,有些丢了孩子的家人,见了这情形,已是死了心。
这一两日,顾三娘水米不曾沾牙,完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秦大娘怕她想不开,夜里便陪着她一起歇息,住在东厢的沈拙仍旧不放心,他一夜总要起来两三次,隔窗听到顾三娘屋里有动静,这才会回到屋里。
这日,两人又沿着官道寻了许久,天色快要发昏时,沈拙带着顾三娘返回县城,这顾三娘短短几日就瘦脱了形,可她一刻也不肯停下,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寻回闺女。
沈拙把顾三娘送回秦家大院后,他跟秦大娘打了一声招呼便又出了门,这几日他和顾三娘一起去找小叶子,学馆里的学生没管,御哥儿也没管,那些学生家长听说他们院子里丢了一个孩子,倒是不好说甚么,就是御哥儿,知道日日朝夕相处的姐姐不见了,就盼着哪一日打开门,能看到姐姐站在他面前。
且说不到半日,沈拙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半路碰到的秦林,两人进了院子,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进了主屋后,沈拙看到顾三娘呆坐着,他喊道:“三娘,你跟我们出去一趟。”
秦大娘见他们刚回来又要外出,便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秦林说道:“我们到薛婆子家去。”
“到她家去干甚么?”秦大娘脸上一惊。
秦林口中所说的薛婆子是县衙里挂了名号的牙婆,举凡县里富户们要买卖家仆,大多是透过薛婆子做中间人,有些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也会把孩子领到薛婆子家里,请她帮着代卖。
说起这薛婆子,秦大娘跟她还有一段旧仇,原来,薛婆子除了买卖人口,还兼着做房屋铺面的中介,当年她丧夫不久,薛婆子三天两头的领着人来相看她家的院子,那时秦林年幼,她故意当着秦大娘说有富户看中了秦林,要买他回去做小厮,秦大娘被逼急了,跟薛婆子还打了一架,自此两人在县里碰了面,总要互相甩彼此几个白眼。
秦林来不及跟她娘细说,他道:“等回来再说。”
说罢,三人挑了一只灯笼,又顶着夜色出了院门。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进了一条胡同,在第一家门前停下来,秦林拍响木门,过了片刻,听到里头有个姑娘的声音问道:“这么晚了,谁呀?”
秦林说道:“是我,县衙里的捕快秦林,来找薛婆子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秦林见此便又拍起门来,过了半晌,院门总算被打开,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姑娘,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个人,怯生生的说道:“有事不能明天来么,薛奶奶都已经睡下了。”
秦林却是不管不顾,他二话不说进了门,说道:“你告诉她,就说生意来了。”
那姑娘见此,转身跑了进去,不一会子,有个中短身材的婆子从里间走来,她看到秦林等人,满脸堆笑的说道:“秦捕快,真是好难得,你也有用得着我的一日。”
顾三娘望了薛婆子一眼,只见她衣衫齐整,刚才说歇下的话一看就是托词,在顾三娘打量薛婆子之时,薛婆子也悄悄看了她一眼,她随后又扭开脸,说道:“别管是甚么生意,几位先请进屋吃杯茶罢。”
三人随着薛婆子一同进了正屋,先前那个圆脸姑娘送了几盏茶后就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人,薛婆子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几人。
顾三娘虽是跟着他们一道来到薛婆子的家里,可这一路上他们走得急,她也不知道沈拙和秦林找薛婆子有甚么事,不过看这样子,显然是跟小叶子有关了。
沈拙看着薛婆子,直接拿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说道:“薛婆婆,这是五百两银票,我们登门想找你们买一个孩子。”
看到银票,薛婆子脸上连瞅了几眼,最后她干笑了两声,说道:“不知是谁?”
沈拙说道:“正是顾娘子的闺女,小名儿叫做叶子的姐儿。”
56.第 56 章
重逢的母女二人抱头痛哭,闻者无不陪着一道落泪,不到片刻的工夫,周围的邻居们都听闻顾三娘的闺女回来了,众人不禁啧啧称奇,只因还从未听闻谁家被拐走的孩子,还能再找回来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此番送小叶子回来的就是薛婆子的干儿子庞四,这人满脸横肉,生得虎背熊腰,为了寻回小叶子,他带着两个小弟走了一趟川阳县,只需消稍微一打听,就寻得了那些拐子的老窝儿,庞四是个人精,因他做的勾当也不干不净,故此他本人没有露面,仅透过本地的牙婆买下小叶子,拢共也就花了七八两银子,这回沈拙拿出了五百两银子,他干娘薛婆子得了一百二十两,剩下的庞四轻轻松松就赚足了。
将人完完整整送回来之后,庞四也该家去了,秦林一家也不曾虚留,只待送他走了,秦家将院门一关,回屋说话去了。
这时,沈拙和顾三娘两家都在秦大娘的屋里,顾三娘看到失而复得的闺女,想一阵哭一阵,小叶子也是眼泪汪汪的,她靠在顾三娘的怀里,劝道:“娘,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说起被拐的事情,小叶子只记得她当时被人捂着口鼻抱走,她又急又怕,拼命踢打想引起旁人注意,可惜当时人群众多,大家伙儿只顾着去看赛龙舟,谁也没有留意她的动静,后来她被人带到一乘马车上,那马车里除了她,另外还有几个孩子,小叶子心知遇着拐子了,还不待她想法子逃跑,就立时被灌下一碗汤药,往后的事她就不记得,只感觉一路总是迷迷糊糊的昏睡,等到醒来时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拐子们将她们带到一个宅子里,那里总共有二三十来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些是从郦县被拐来的,还有些是从别的地方被拐来的,平日看守她们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每日就吃一个拳头大小的苞米窝窝头,没过几日,就有两个孩子得病死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关了二十来日,她们这群孩子当中,有的被人领走了,过不了几日,又会有新的孩子送过来,小叶子知道自己落入贼窝,无时无刻不想着要逃走,可是那里看守严密,小叶子亲眼看到一个想要逃跑的孩子被拐子抓住,那些人当着她们的面前,将那孩子打得仅剩半条命,小叶子不敢轻举妄动,便暂时歇了逃跑心思,等到日后再想法子另寻时机。
不想有一日,有个婆子来了,婆子来了后,先问了她们的姓名和年龄,随后挑了三四个女孩子,其中之一就有小叶子,小叶子眼看自己要被卖掉,简直是万念俱灰,谁知婆子不久就将她交给一个大汉手里。
被转手的小叶子不知这些大汉是做甚么的,就在她彷徨不安之时,那几个大汉告诉她,是她娘让他们来接她的,小叶子又喜又疑,还犹自不敢相信,便要大汉们报出她娘的名字,这庞四又如何得知顾三娘的闺名呢?不过他认得秦林,便报出了秦林的名字,路上住客栈时,小叶子又悄悄打人得听,得知这条路正是回郦县的,她才信了几分,等到他们一行终于回到县城,看到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小叶子这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这一回幸说万分凶险,好在小叶子除了挨几顿饿,倒是没受甚么别的大罪,只不过这回实在是受了大大的惊吓,等见到顾三娘,小叶子便一直赖在她娘的怀里不肯下来。
御哥儿刚才也陪着哭了一场,这会子两眼红红的,他围在小叶子旁边,拉着她的手,无比认真的说道:“姐姐可算是回来了,往后御哥儿一定牢牢看紧姐姐,再不让姐姐离开御哥儿的眼前半步。”
如今身边的都是熟悉的人,小叶子身心彻底轻松下来,她回握着御哥儿的手,小鸡啄米似的说道:“我再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往常总是小叶子护着御哥儿,这回换成御哥儿宽慰小叶子,他拍着小叶子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道她:“不怕不怕,我会护着姐姐的。”
两个小人儿说了一阵话,小叶子的精气神儿好了许多,秦大娘和朱小月煮了一大锅鸡蛋面,三家人围坐着欢欢喜喜的吃了夜饭,不多时,便到了深夜,屋里的几个大人彼此说了半日闲话,只等到几个小人儿呵欠连天,这才各自回屋歇息。
且说顾三娘终于等回了闺女,她夜里醒了几回,醒来时摸到闺女就睡在身旁,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县里都在传闻顾三娘被拐的闺女找回来了,县城那些同样丢了孩子的家里找上门来,听说她家是花了五百两银子才寻回孩子的,无不惊呆了,这些大多都是平头百姓,谁家也没能力一下子就拿出五百两银子,况且听说她家还是借的高利贷,就算有了孩子的下落,也没银子去买回来呀。
还有的人家知道孩子是在川阳县找回来的,便报到官府,想请官府帮着寻人,可是两地相隔甚远,川阳县又不太平,官府就是有心也无力。
至于庞四,早已早早放出话来,要想寻回自家被拐的孩子,他情愿出人出力,只是有一头儿,少于五百两银子的免谈,毕竟都是寻常人家,除了沈拙和顾三娘,却是再无人上门求助的。
孩子找回来了,顾三娘也能安下心来,这些日子她心绪不宁,铺子里的买卖丢了不少,为了挽回铺子里的买卖,顾三娘做好人家定的刺绣,还会主动送货上门,那杨家大奶奶是她店里的大主顾,这些日子因着顾三娘没在店里,已连着许久没有光顾她的生意,顾三娘特意做了两双绣花鞋并几条手帕,往她家走动了一回,杨大奶奶先前隐约听说她闺女丢了,而今得知又平平安安的回到家,很是替顾三娘高兴,隔了几日,杨大奶奶就打发家里的陪房,请她帮着绣了两条裙子,还给她介绍了几家生意,与杨大奶奶交好的全是富家太太,这些人出手阔绰,三不五时就要做些新褂子新裙子的,顾三娘承她们的情,偶尔会送些新巧花样的手帕荷包,也算是答谢她们照顾自家买卖。
除了自家的买卖,顾三娘还有一桩挂心的事,那便是沈拙借的五百两高利贷银子,他是个举人身份,传出借贷的名声,总归是不大好,顾三娘生怕人家要债的寻上门,每隔几日她攒了银子,就催着沈拙赶紧还上,然而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光是还利钱,就让她感觉十分吃力,于是她只得多多的接活计,自从上回大病一场,顾三娘就不再熬夜做活,为了还钱,她屋里的油灯又半宿半宿的点了起来,沈拙劝了她几回,她总是不肯听。
这日下雨,顾三娘早早关了店门回家,她刚进院子,就见院子里栓着一匹马,东厢的门开着,顾三娘望了一眼,只见屋里除了沈拙,还坐着另一个人,顾三娘心知沈拙交友不多,等闲不见他主动与人来往,便绕过去看了两眼,等到看清那人的面孔,方才发现这人是她先前见过的东方检。
屋里的两个男人也看到顾三娘了,东方检朝着她拱了拱手,倒是沈拙显得随意多了,他只是朝着顾三娘微微颔首,说道:“今夜东方要歇在我这里,还得劳烦你帮着烧一顿晚饭了。”
那东方检斜眼望着他,嘴里鄙视的说道:“要不是你写信将我骗过来,我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沈拙非但不恼,反而微笑着说道:“来都来了,你就安心住下来罢。”
东方检越发生气了,他怒道:“你这话说的轻巧,我大老远的来探望你,还得白给你出七百两银子,我真正乃天下第一缺心眼之人!”
沈拙靠在椅子上,他不急不缓的回了一句:“借的,算借的!”
看到他这优哉游哉的样子,东方检的怒火又被挑了起来,他扬声说道:“还?就凭你一年几两银子的束缚礼,甚么时候能还上?”
旁边的顾三娘听了半晌,算是明白了,想来沈拙是跟他这旧友借了钱子来还高利贷,想到这里,她心头有几分暗喜,虽说借了人家的银子迟早是要还的,但这人是沈拙的挚友,不似钱庄逼得紧,那钱庄利滚利的,她每日一睁眼,光是还利钱就愁的直叹气。
东方检既是他们的债主,顾三娘自是不能怠慢,趁着这会子天色还早,她与这沈拙和东方检打了一声招呼,撑着雨伞便要外出买菜,看到她出门了,东方检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望着沈拙,沈拙挑眉看了他一眼,说道:“有甚么话,你想问就问罢。”
东方检说道:“犹记得上回,你还规规矩矩的登门请人家帮厨,怎的这才多久不见,张口就能支使人家做事了?”
沈拙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微笑不语。
61.第 61 章
认亲的重头戏是顾三娘给秦大娘磕头并奉上自己亲手缝的衣裳鞋袜,这时沈拙也在屋里,来的都是交好的亲朋好友,顾三娘磕了三个头之后,秦大娘一把扶起她,嘴里说道:“好孩子,你有礼了,往后干娘这里就是你的靠山,要是谁给你受了委屈,只管告诉干娘,自有干娘和你兄弟给你做主。(.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有人望了沈拙一眼,故意开玩笑的说道:“秦婶子这话是说给干女婿听的呢!”
一旁的沈拙笑着朝那人拱了拱手,只管任人打趣,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秦大娘握着顾三娘的手,她说:“我这话是说给干女婿听的,也是说给那些打量我闺女好性儿,想背地里欺负她的人听的,再想欺负她,需得好好掂量掂量,她也是有依靠的人了。”
秦大娘只有一个独子秦林,虽说媳妇儿朱小月也是个贤惠的,不过就跟全天下所有的婆婆一样,媳妇儿再好,那也是抢走自己儿子欢心的女人,她心里有些私房话宁愿跟顾三娘说,也不会对媳妇儿说。
至于顾三娘,有娘家就跟没有是一样的,秦大娘待她就像亲娘似的,两家结成干亲了,她往后就把秦家当成娘家来走动。
顾三娘送上了拜礼,秦大娘也拿出来一个红色的小布包,她打开一层层的布皮,里面放着一对白亮亮的银手镯,是她早前专门找银匠打的,款式选的也是时下最新样儿的。
秦大娘把手镯戴到顾三娘的手腕上,又转头对朱小月说:“你不许别扭,那年你进门,也是一对二两重的镯子,你和三娘我都同样看重。”
朱小月是个识大体的,她抿嘴一笑,说道:“我和三娘好了一场,娘就是偏疼着她,我也不会吃这个醋。”
这几年,遇到顾三娘外出,就是朱小月帮着打理铺子,每个月她还寄卖刺绣,挣的银钱都快赶上秦林了,手里有钱,腰杆儿自然也就直,这要不是顾三娘带携,她又往哪里去寻这巧宗?是以朱小月很承她的情。
儿媳妇懂事,认得干闺女也孝顺,这使得秦大娘在众人面前很有面子,来的这些亲戚们也一个劲儿的夸她好福气,一时之间,气氛和乐融融。(..info棉、花‘糖’小‘说’)
拜了干娘没几日,就到了八月初八,这日天气极好,天色刚刚发亮,顾三娘起床揽镜梳妆,没过多久,忽然有只喜鹊飞过来落到窗台上,看到这只叫喳喳的喜鹊,顾三娘心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喜意,她回身进屋抓了一把细米洒到窗台,这小喜鹊也不怕人,一双灵活的眼珠骨碌骨碌转个不停,随后便开始低头啄起米。
正在顾三娘描眉时,小叶子推门进来了,她转头一看,见小叶子手里提着一个还沾着露水的花篮,于是问道:“哪里来的花?”
小叶子答道:“沈叔买的,说是给你插戴。”
顾三娘从里头挑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色月季,又说了一句:“你沈叔呀,就是爱胡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顾三娘却取来剪刀,又将月季花的花梗剪好,然后对着镜子插戴在发鬓边,她又问小叶子:“好看么?”
小叶子傻傻傻的看着她娘,这些年,她从来没见她娘打扮过,先前她只当她娘不爱这些,可是今日她却看到她娘描眉擦唇,打扮得格外细致,这样的娘竟是有种她也形容不出来的好看。
“我想起书上说的一句话,叫人比花娇,原来是用来形容娘的呢。”
被亲生闺女称赞的顾三娘双颊带着一丝红晕,她假意瞪着小叶子说道:“哪里学来的胡话,看我告诉你沈叔去。”
小叶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在沈拙的无书学馆念了三年的书,只因年龄渐大,就在前不久退了学,随着她娘正经学起了针黹女红,顾三娘让小叶子和哥儿们一样读书,本意是不想她做个睁眼瞎,然而这世道女子的本份并非读书识字,若是日后嫁到婆家,连双鞋袜都不会做,岂不是连她这个当娘的都要一起挨骂。
再说,只是让她不在学馆里上学,在家里沈拙还是教她念书,是以小叶子倒是没觉得有甚么差别。母女二人一边说话,顾三娘从篮子里捡了一支粉色的花插在她发髻上,问道:“你愿意叫你沈叔爹爹么?”小叶子看着她,认真的说道:“沈叔娶了娘,我自然是要称呼他为爹爹的。”顾三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
没过多久,秦大娘和朱小月一起过来了,篮子里的花还有很多,顾三娘请她们一起戴花,秦大娘只拿了两朵茉莉花插在衣襟上,朱小月也选了一朵粉色的话,屋里就只有顾三娘戴了一只鲜红色的月季。顾三娘和沈拙都是再婚,他们在县城里也没甚么亲戚,故此亲事一切从简,顾三娘除了秦家的人
只请了先前在金氏绣庄共同做活的好姐妹莫小红,至于沈拙他谁也没请,倒是有些学生家里,听说他要再娶,纷纷送了贺礼,左右不是甚么贵重东西,沈拙也就收下来了,当然也有些学生家长见他不自重身份,竟娶了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失望之下领着自家孩子退了学,沈拙丝毫不理会,对此去留他全凭人家自愿。
因为双方都是二婚,喜宴就摆在晚上,这一整日,东西两厢的门窗紧闭,据说关着门,是不让喜气儿跑走的意思顾三娘没有露面,朱小红和小叶子陪坐在西厢里,沈拙三日前到别处去了,只等着今日才能见面。
等到后晌,莫小红来了,她春上刚嫁了人,男方是城外庄子上的人,虽是个庄户人,但是家中田地多,是个实实在在的地主,比好些城里人的日子过得还好呢,嫁人之后,她就把绣庄的活计辞了,全心全意顾着家里,闲暇时她也攒些绣活儿放在顾三娘的铺子里寄卖。
几个妇人正聚在屋里陪顾三娘闲话,忽然就见秦大娘急急忙忙进来了,嘴里说些:“时辰到了。”
她话音刚落,听得屋外传来一声鞭炮声,随后听到一阵脚步声,顾三娘抬头一望,沈拙被秦进和秦大娘推了进来,后头跟着个穿成红包样儿的御哥儿。
两人四目相对,顾三娘先羞红了娘,她连忙低眉不语,相陪的莫小红和朱小月站起身,朝着沈拙说道:“恭喜恭喜!”
沈拙笑眯眯的拱了拱手,拿出两个红包送上来,她二人这才放他和顾三娘说话。
从来的路上就被不停取笑的沈拙总算能好好看一看他要娶的新娘子,她穿着一身红衣红裙,鬓边插着一支红色的月季花,越发衬得她娇妍可爱。
“傻子,看呆了不成?”秦大娘见他双眼发直,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沈拙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秦大娘又说:“该拜堂了,可别误了吉时。”
这些都是花钱请人算来的时辰,两人刚见上面,秦大娘就催着他们赶紧拜堂。
此时,堂上焚着香炉,沈拙牵起顾三娘的手,先是一拜天地,再是二拜高堂,这一拜自归秦大娘来受这一礼,最后是夫妻对拜,礼成以后,也不必送入洞房,屋里的众人直接开席用饭,宴席就拜在秦大娘的屋里,也不必分席,大家伙儿热热闹闹的围坐在一起,作为新人的沈拙和顾三娘,免不了要被灌几盅酒,就连顾三娘也喝得脸上酡红,那沈拙更好了,到最后干脆醉得不认得人了。
一顿酒席吃到只剩残羹剩饭,好在众人还不曾忘了今日在沈拙和顾三娘的好日子,秦林跟秦大娘将他们扶回到新房,又体贴的关上屋门,只待屋里剩下他二人,顾三娘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拙,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她起身拧了一块手帕要给他擦洗,谁知刚刚转身,就被唬了一跳,原来,沈拙这会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眼,正直勾勾的望着顾三娘呢。
顾三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说:“原来你在装醉呢。”
沈拙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笑道:“要是不装醉,秦林还得灌我呢。”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顾三娘伸了手,顾三娘莫名就害臊起来,不过她转念一想,她跟这人是换过婚书拜过天地的夫妻,又有甚么不好意思的,这么一想,她大着胆子把手交给沈拙。
沈拙微微用力,将顾三娘带到自己的怀里,这是两人头一回这般亲密,顾三娘起先挣扎了两下,随后又被沈拙紧紧的箍住了身子,两人视线交缠,彼此之间都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屋里的气氛似乎越变越热烈,沈拙再也没有忍住,他低头轻轻吻住了顾三娘的双唇。
63.第 63 章
不必多说,进来的人正是沈拙的恩师谢柏,他本在附近的山里采药,无意之中望见家里的方向有炊烟升起,谢柏心知山里等闲不会有旁人进来,于是便调头回到家里,谁知隔着老远,就见到弟子沈拙携着一个妇人在院子里用饭。[..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谢柏朝着顾三娘望了一眼,问道:“这是谁?”
沈拙回道:“这是我新娶的娘子顾氏。”
说罢,他又扭头对顾三娘说道:“这便是我授业的先了,你也随着我一道喊他先生就是。”
顾三娘连忙对着谢柏行了一个福礼,嘴里称呼他谢先生。
谢柏听说沈拙再娶了,倒是认认真真的打量了顾三娘几眼,他见她生得还算秀丽,衣着整洁,头上挽着一个发髻,鬓边插了一朵绢花,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子,便颔首对沈拙说道:“看着像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
沈拙脸上带着笑容,说道:“那是自然,这是弟子等了三年的媳妇儿。”
他师生二人说话时,顾三娘站在后面一句话也没有插嘴,谢柏恰好赶上用饭,顾三娘进屋多拿了一套碗筷,她猜到沈拙与他先生必定有许多话要说,送上碗筷后,便自动腾出位置,不想她正要转身离开,那谢柏却喊住了她,说道:“不必拘礼,一起坐下用饭罢。”
顾三娘没有坐下来,而是先抬眼看着沈拙,沈拙笑着说道:“既是先生说的话,你就只管留下来罢。”
有了他这句话,顾三娘这才挨着沈拙坐下。
吃饭时,三人没有说话,山里没甚么好菜的,顾三娘简单炒了两道菜,待到吃完后,作为唯一的妇人,收拾碗筷的活计自是落到她身上,她手脚麻利的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提了一壶热茶出来,谢柏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望着沈拙说道:“看来这小妇人,是很合你的心意了。”
沈拙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了几下,他唇角含笑回道:“不光我中意她,御哥儿也很爱戴她。”
谢柏细细看着沈拙的神色,他与沈拙四五年没有见面,今日他忽然带着一个妇人来探望,显见这小妇人对他十分紧要,以至于他整个人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只是要细究哪里不一样,谢柏一时倒说不上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你打算停留几日?”谢柏问道。
沈拙望着在厨房涮洗的顾三娘,他说:“我和娘子离家多日,明日就要回去了。”
谢柏点了点头,师生二人相对而坐,似乎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说,沈拙摇着扇子,不时朝着屋里的顾三娘看上几眼,顾三娘偶尔一回头,就能和沈拙的视线撞上。
“东方检回京了。”谢柏乍然开口说道。
沈拙有些惊讶,前些日子,他和顾三娘成亲,东方检寄送了一份贺礼,那时他还并不知他已回到京城,没想到就连在山里的谢柏都已得知了此事。
沈拙沉吟片刻,说道:“这个时候回京,只怕并非明智之举呢。”
谢柏跟他是一样的意思,他说:“京里的局势越发诡谲多变,端午过后,狗皇帝便一直缠绵病榻,如今更是听说已接连半个月不曾上早朝了。”
说罢,他望了沈拙一眼,又说道:“东宫势微,安氏一族把持朝政,长此以往,东宫被废是迟早的事。”
他说话时,沈拙始终低头不语,谢柏轻轻摇头,说道:“我与你说这些话,不是劝你与蒋家和好,我只想告诉你,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蒋安两家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只要有一方夺势,朝中必有一场大清洗,这太平的日子,想来是过不长久了。”
“东方检性情不受拘束,为了家族的前途,他也只得回归侯府,如今蒋府的小辈里面,难有堪当大任之人,权势争斗里落了下乘的一方,下场如何不必我再跟你赘言。”
沈拙抬起眼皮看着他先生,他不急不缓的问道:“是他来请你劝我的么?”
谢柏一笑,他说:“你爹一辈子性情高傲,想让他跟人低头,比要他性命还难,他又怎会叫我来劝你呢。”
双方都静了下来,过了许久,沈拙问道:“先生,你隐居乡野十几年,其中不乏有人捧着重金请你出山,你又为甚么要推拒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呢?”
谢柏端起茶盅吃了一口茶,满脸嘲讽的说道:“这世上蠢人俗人庸人太多,偏巧我又得了一种病,但凡靠近他们,免不了要胸闷头疼,为了自保性命,少不得离他们远一些罢了。”
沈拙笑了笑,他这先生除了一身的才华,这条毒舌也是天下第一。
“阿拙,你和东方检都是一样的,命里生来就是如此,躲不掉逃不脱,若不是狗皇帝和安妃……”说到这里,谢柏猛然想起沈拙的心结,于是硬生生的住了嘴。
沈拙脸上没有一丝变化,他给谢柏的茶盅里添了茶水,嘴里说道:“先生,你去过郦县么?”
谢柏不知他为何会这么问,便道:“年轻时曾经路过那里,不过是个偏远县城而已,并无甚么特别之处。”
沈拙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顾三娘,他淡淡的说道:“我想着,必定是冥冥之中有谁指引着我前往郦县,要不然我三年前,怎么偏偏就会选择在郦县停下呢,还为此就结识了她。”
而今回想起来,沈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异,要是在三年前,有人说他会娶顾三娘为妻,他是一定不信的,可是缘份就是如此奇妙,他和顾三娘成为夫妻,为了这个小妇人,有许多事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了。
“郦县是个小地方,时日漫长,岁月悠悠,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够让街坊邻居闲谈半个月,我却从来不曾觉得厌烦,有时她坐在屋里绣花,我都能静静的看她半日,这样的日子实在弥足珍贵,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起这些话时,沈拙的神情很平静,他望着顾三娘的背影,说道:“她是个寻常女子,每日多赚几钱银子,就会令她欢喜好几日,先生是知道的,京城就是一个噬人的大漩涡,一旦走进去,就再也无法轻易抽身,我舍不得叫她担惊受怕,更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之后,我就莫名变得贪生怕死了。”
谢柏望着眼前的弟子,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天下,迟早是年轻人的天下!”
说完这句话,谢柏就放下茶盅,不再多说。
在厨房里忙着干活的顾三娘自是不知这师生二人的谈话,整个下午,她围着灶台不停的擦洗,谢柏多年独居,生活过得极其简便,顾三娘都不禁怀疑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当日,沈拙和顾三娘在谢柏的茅屋里住了下来,到了第二日,天色刚刚微亮,顾三娘就醒了,她动了一下,身旁的沈拙随之也睁开双眼,顾三娘说道:“吵醒你了?”
沈拙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又侧耳听到外面传来声响,便笑着说道:“先生每日一套五禽戏还是没改呢。”
山里比山下冷多了,虽只是九月份,早晨却已带着寒意,顾三娘把被子往上拉高了一些,她想了一想,轻声说道:“不知道两个孩子在家里好不好呢。”
这是她第一回离家这么久,白日忙时还不觉着,只要到夜里或是静下来,就会念叨起小叶子和御哥儿,况且家里还开着铺子,虽说有朱小月照看,她这心里总是忍不住会牵肠挂肚。
沈拙说道:“等下山了,咱们直接就往家里赶,用不着几日就会到家了。”
说完,他又特别叮嘱说道:“先生藏着几支上百年的野参,还有他炮制的各色丸药,走时别忘了带上一些。”
顾三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可真是成为谢先生嘴里的小贼了,也不怕他乱棍将你打出去。”
沈拙振振有词的说道:“非也,这些东西不拿也是白白放着,只有利用起来,方才不辜负先生辛苦一场。”
“歪理!”顾三娘朝着他啐了一口,便起身下床。
顾三娘走出屋子时,谢柏的一套五禽戏刚好打完,他用布巾擦着汗,看到顾三娘出来了,只朝着她点了点头,顾三娘回了一礼,自进到厨房里忙活。
吃完早饭,沈拙和顾三娘就要下山了,临走前,沈拙果真搜刮了他先生不少的好物,气得谢柏大骂师门不幸,竟收了这般雁过拨毛的弟子,沈拙满不在乎,嘴里说着得罪,那往包袱里捡东西的手却一刻也不曾停下来,惹得一旁的顾三娘尴尬不已。
他二人要走了,谢柏也没多送,他将他俩送到门口,便说道:“这一走,又得几年不见了,你好生保重就是。”
沈拙看着他先生,回道:“先生也请保重,日后得了闲儿,我还带着媳妇儿和孩子们一起来看你。”
谢柏脸色一黑,说道:“免了罢!”
说完,他将院门一关,毫不留情得将他夫妻二人赶下山。
69.第 69 章
就连顾三娘这样不识字的妇人也心知科举舞弊之事非同小可,弄得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她是不信沈拙会做这样的事,可是沈拙此番上京搭救东方检,又跟甚么东宫和安妃扯上干系,保不齐就是受人陷害,故此,她是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上京一趟的,或许她帮不上忙,但能看沈拙一眼也是好的,万一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info[]
“三娘,京城可不是桐城,这千里迢迢的,路上有个闪失可自怎么得了?”秦大娘一听她打算上京,立马就阻止起来。
顾三娘看了一眼身旁两个孩子,她红着眼圈儿,说道:“干娘,我是非去不可的,两个孩子我也要一同带上。”
秦大娘越发不赞同了,她说:“御哥儿他爹出事了,你不好生护着这仅剩的一根独苗,反倒还带着孩子自投罗网,你只当御哥儿他爹会感激你么,听干娘的话,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等着京城里传来的消息。”
秦大娘也不信沈拙会犯法,可是朝廷的公文都下来了,他们这些市井小民就是想救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家里还有两个未成人的孩子,大人坏了事已是后悔莫及,再把两个孩子搭进去岂不是更加冤枉么。
顾三娘默不作声,一旁的御哥儿望着她哭出声来,他说:“娘,我要找爹爹。”
御哥儿哭得可怜,顾三娘一把抱着他,她忍着眼泪说道:“干娘,阿拙只有御哥儿一个亲生骨肉,他就算明日要被砍头,御哥儿也得去送送他呀。“
她的这句话让秦大娘再也说不出话来,秦大娘陪着流下眼泪,她哭着说道:“我的儿呀,你的命怎就这么苦啊。”
顾三娘凄然一笑,她说:“干娘,我不觉着苦,阿拙跟我夫妻一场,我不能不顾他,我们这一家子,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的。”
屋里的大人和孩子都跟着一起哭泣,顾三娘却没有流泪,不管如何艰难,她已是打定主意要往京城去找沈拙。
既是要决意上京,隔日,顾三娘先去定了客位,随后把铺子里的账目清点一番,外面那些拖欠的账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她干脆连着铺子一并交给朱小月,朱小月见她一副交待后事的模样儿,不禁也是难过不已,她跟顾三娘交好,这铺子就是她的心血,朱小月跟她保证,哪怕再艰难也要替她守着铺子,好等她日后回来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夜,小叶子帮着她娘把她们要出行的东西收拾好,随后顾三娘从床底抱着一个坛子出来,先前为了赎回沈拙的玉把件,她攒的二百两钱子全都用了出去,再加上沈拙离家时,她把家里大半的银两给他做了盘缠,如今她手里也就剩下这二三十来两的银子,这些银两要是俭省着用,也能用到京城,难就难在到京城后她该怎么办,不过眼下她管不了那么多,唯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家里存的都是些碎银,这会子也无法换成银票,所幸天气寒冷,他们身穿的都是厚衣裳,顾三娘把她和两个孩子的厚衣掌拆开,将银子塞进去缝好,只留了一些散碎银子随身携带。
这回急着赶路,除了要穿的衣裳,顾三娘吩咐小叶子,别的东西都一概不带,不过临睡前她想了一想,还是找出她亲娘留给她的一整套针黹家伙,当日她就是靠着自身的手艺走出牛头屯,万一到了京里走投无路,她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养活她和孩子。
忙活了大半夜,两个孩子都没有睡意,明日还要赶路,顾三娘对他俩说道:“夜深了,快睡罢,一大早我们就要动身了。”
御哥儿揪着顾三娘的袖子,他担忧的说道:“娘,爹爹会被杀头么?”
小叶子瞪了他一眼,她说:“不要胡说,爹会没事的。”
顾三娘将御哥儿抱在怀里,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说道:“御哥儿不怕,有娘在呢,你爹说还要给你生个小弟弟,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肯定不会食言的。”
御哥儿含泪点头,顾三娘搂着一儿一女,这两个孩子是她的依靠,沈拙是她的牵绊,此番若是沈拙能平安无事,哪怕吃糠咽菜,她也再不许沈拙跟过去牵扯不清,若是救不回沈拙,她就守着他的牌位过一辈子。
这一夜,顾三娘未曾合眼,次日天刚亮她就醒了,没过多久,秦大娘和朱小月来到西厢,她们婆媳二人天没亮就起床蒸了一锅馒头,摊凉之后,秦大娘包得严严实实,眼下天冷,这干粮也能存得住,她对顾三娘说道:“你手里的银钱能省则省,干娘帮不了你多少,这些干粮带着在路上吃。”
顾三娘接过包袱,她对秦大娘道了一声谢,又说:“干娘,这一走,我们母女二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你千万要保重身子,日后若是有缘份,我再回来孝敬你。”
秦大娘又流下眼泪,她和顾三娘十分投缘,偏偏这孩子就是个苦命的,省心的日子从来没有享受过。
“好孩子,干娘给你算过命,人家说你和御哥儿他爹都是大富大贵的命,你们一定能平安渡过这回的坎儿。”说完这句话,秦大娘又悄悄给她塞了一个荷包,她低声说道:“这些银子你拿着,可别嫌少,干娘能拿得出来的也就些了。”
顾三娘如何肯收秦大娘的钱银,她说:“我断断不能收干娘你的银子,你攒几个钱不容易,这些你自留着,我好手好脚的,短不了银子使的。”
秦大娘一把按住她的手,她望着顾三娘,说道:“我既是认了你做闺女,哪有看着闺女为难,我这当娘的却袖手旁观的道理?这银子你只管收着,要是不收我可就恼了。”
看到秦大娘这般坚持,要是再矫情下去倒显得生份,顾三娘握紧手里的荷包,她咬牙说道:“干娘,你对我的恩情,我全记在心里呢。”
秦大娘摇了摇头,她道:“你是个谨慎的好孩子,多余的话我不再啰嗦,趁着这会子天色还早,你带着两个孩子快些上路。”
随后,秦大娘停了一下,她又说:“家里的这两间厢房干娘给你留着,要是在外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
顾三娘甚么话也没说,她看了秦大娘一眼,招呼着两个孩子出门,忙乱了小片刻,秦家婆媳将顾三娘她们母子三人送出家门,清晨的巷子里静悄悄的,秦大娘望着顾三娘拉着两个孩子融入到浓雾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怔了半日,这才转身回到屋里。
且说顾三娘带着小叶子和御哥儿一路搭船先到了柳林镇,再转乘大船往桐城去,这些日子,因江上连降大雾,往桐城去的客船停了好几日,幸好顾三娘打听得今日要如期发船,只因停了数日的船,故此这回往桐城去的人很多,中等的客舱已定不到了,顾三娘咬牙定了一间上等的客舱。
临到发船前,顾三娘领着两个孩子上船,上等的客舱在三楼,自然也比下面清静许多,不过顾三娘还是不敢大意,船上来来去去的人龙蛇混杂,故此她将两个孩子拘在客舱内,轻易不许他俩走出一步。
没过多久,大船离岸,顾三娘靠在窗边发呆,远处的群山连绵不绝,岸边的房屋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前路茫茫,她不知将来会发生甚么事,不过只要想到沈拙,就算再彷徨不安,她也会变得无所畏惧。
小叶子靠在她的身边,她跟顾三娘一样迷惘,在县城的日子说不上富贵,好歹过得还算安逸,而今她们背井离乡,那京城究竟是个甚么样子的呢,去到京城,又该怎么去找爹爹呢。
“娘,我们几时能到京城呢?”小叶子轻声问道。
顾三娘回过神来,她对叶子说道:“娘也没去过,我听你爹说,到了桐城,脚程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
小叶子嘴里‘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御哥儿看到小叶子神情黯然,以为她是害怕,于是握着她的手,说道:“姐姐别怕,御哥儿会护着你的。”
看到比自己矮一截儿的弟弟挺着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小叶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说:“哪个要你护着?我比你大,是我护着你才对。”
“爹爹说我是男子汉,应该我来保护你和娘。”御哥儿说道。
看到一双儿女为了谁护着谁,一本正经的争论,顾三娘多日来压抑的心似乎变得柔软几分,她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笑着说道:“你们别争了,娘会一直护着你们,只要有娘在,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御哥儿和小叶子怔怔的看着她,眼前的顾三娘眉眼柔和,可她说出的话却又是那般坚定,这句话两个孩子记了许久,只要想起就会觉得浑身温暖,仿佛甚么也不怕。
71.第 71 章
甲板上的动静,很快引来船上的船工们,不多时,几个火把点起来,将甲板上照的亮堂堂,有人定眼一看,见到顾三娘浑身血糊糊的,不禁大吃一惊,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顾三娘唬得脸色惨白,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有人认出顾三娘,便问道:“顾掌柜,我们刚才听到叫喊声,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住在三楼的那些乘客从屋里走出来,他们说道:“我们睡到半夜,从她屋里传来呼救声,只因不知是何事,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察看,起初听到打斗声,后来又听到汉子的惨叫声,接着像是有人从甲板掉到河里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她这么一说,船工们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必定是歹人来了,顾三娘和歹人打斗时,失手把那人给推下船去了,照着这样来看,掉下船的歹人是必死无疑了。
到了此时,顾三娘总算回过神来,御哥儿刚才被踢得晕厥过去,小叶子脸上也是一片浮肿,她扑过去抱起御哥儿,哭着说道:“有人想加害我们母子三人,要不是我们拼死相博,没命的就是娘儿几个了。”
众人可怜她的遭遇,可是这毕竟出了人命官司,当即有人四处清点,想看是谁出事了,没过半晌,有三四个汉子来到三楼的甲板,还不待他们走近,就听到一声干嚎:“我可怜的兄弟,好好的就遭到这等的不测,这叫我们怎么有脸去见你家的妻儿老小啊。”
此时顾三娘已恢复了一些清醒,她朝着周围的人说道:“大家别信他们的话,这汉子本就心怀不轨,我若是不自保,我和我这两个孩子还能活命么。”
那个汉子朝着她吐了一口口水,又说:“你这小妇养的含血喷人,指不定是你勾引我兄弟,现今又将他治死了好谋财,我可告诉你,我兄弟辛苦攒了一大笔钱,这些都是要带回去养家的银子,你趁早将银子交还出来,要不然明日就将你送官。”
顾三娘遇到无赖,她据理力争,说道:“住在这一层楼的人都能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你兄弟要是没存歹心,深更半夜的跑到三楼做甚么?指不定你们也是同伙儿呢,你当我怕见官么,这样的坏人死了,说不得还能救下多少好人呢。”
这几个无赖看到顾三娘不像是那些怕事的小妇人,嘴里便嚷道:“看来你这是死不认罪呀,明日就押着你去官老爷。(..info)”
顾三娘愤怒至极,她转头对着那些住在同一层的乘客说道:“请好心人替我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我若是有意谋财害命,为何又要高喊救命,再者说了,我一个弱质女流,能敌得过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子么?”
旁边有人见她说的有理,说道:“听着像是你喊的救命,只是我等又不曾出来查看过,到底当日是怎样的,也未曾亲眼看到呢。”
船上的船工们也猜顾三娘是无辜的,可是毕竟出了人命,如今又死无对证的,他们也没办法,眼下只能等着送官了。
顾三娘遭遇飞来横祸,她亲手将那个壮汉推下船,哪怕是个歹人,她也真真实实杀了一个人,这莫大的恐惧也使她整个人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可她还有两个孩子要护着,故此不得不强装镇定。
经过一番商议,船工们将她送回船舱,等到明日停靠在桐城,就请官府来断案,那些自称是同乡的汉子们派了两个人看守顾三娘,以防她到时逃跑。
顾三娘和两个孩子被关在船舱里,不一时,御哥儿幽幽的醒来,小叶子已听到那些坏人们说要送她娘去见官,她哭着说道:“娘,我们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顾三娘彷徨无助,可她逼着自己不能哭,一旦她倒下来,两个孩子又该指望谁呢,她对小叶子说道:“你别怕,官老爷肯定会还娘一片清白,你带着御哥儿好生等着我。”
说着,她朝着外面望了一眼,悄悄在小叶子耳边说道:“棉衣里的银钱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千万不能拿出来。”
小叶子懂事的点着头,顾三娘又抱着御哥儿,她对着他嘱咐着:“你要好好听姐姐的话,等这桩事了了,咱们就能去上京找爹爹。”
御哥儿毕竟只有六七岁,今晚他受到生平从未经历过的惊吓,便有些呆怔怔的,顾三娘放心不下,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哄着。
很快,天光大亮,客船也慢慢靠近码头,乘客们知晓了昨夜的事,一时,众人议论不止,只待停岸,就有人去请官差。
且说过了半日,听得外头有人高喊一句:“官差大人来啦!”
随后,就见三四个身着缁衣的官差进到船舱里,还不待问清楚,他们先出声喝问道:“女犯在哪里?”
有人用手指着顾三娘,一个铁枷锁便套到顾三娘的双腕,小叶子见此,‘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顾三娘虽说害怕,却对小叶子说道:“不许哭,照顾好御哥儿。”
锁人的官差看了顾三娘一眼,说道:“跟我们走一趟罢。”
说着,他手里的铁锁一拉,顾三娘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小叶子连忙拉着御哥儿跟在后面追过去。
这些官差锁着顾三娘经过闹市朝着府衙里去了,小叶子带着御哥儿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官府的大人庶务繁忙,并不是立时就能审案的,到了县衙后,顾三娘先被关在一个偏院,那里除了她,还有几个等着裁判的百姓,有的是家中财物被盗的,也有邻里不和的,还有夫妻打架的,顾三娘足足等到中午,才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通报,说是要提审顾三娘。
很快,有两个官差押着顾三娘上了公堂,顾三娘先前在县里也曾到过衙门,只不过这还是她头一回到公堂,小叶子和御哥儿被拦在衙门之外,也不知他二人怎么样了,就在顾三娘胡思乱想之时,她被人一推,双膝跪倒在地上,有个官差唱道:“女犯带到。”
审案的是州府里的通判大人,他看到堂下的顾三娘,惊堂木一响,说道:“原告何在?”
公堂里静了一下,通判大人又拍了一记惊堂木,喊道:“原告何在?”
等了这片刻,始终不见有人站出来,官差带着船工进来,回道:“大人,原告跑了。”
原来,那几个出头的无赖本来就是存心想讹钱,谁知顾三娘软硬不吃,待到真见到官差,他们反倒怂了,横竖死的不是自己,这官字两个口,衙门岂是那般好进的,故此他们几个趁人不备,悄悄溜走了。
通判大人将眉头一皱,说道:“跑了?可知他们是哪里的人,既是告官,又不见踪影,是将衙门当作戏耍之地么?”
有个船工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说道:“回禀大人,那些人隐约听出是柳林镇的口音,具体是哪里的人氏并不得而知。”
通判大人看着船工,问道:“那你便说说,这被告到底犯了何罪?”
船工用眼角看了顾三娘一下,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听了前因后果,通判大人越发皱紧眉头,衙门里一年到头也难得碰到一件人命官司,照着这些船工的意思,女犯杀人已是罪证确凿,然而没有被告,又不见死者家属,通判大人倒不好当庭判罪。
“顾氏女犯,你可有甚么话要自辩的?”通判大人问道。
顾三娘眼泪涟涟,她说:“大人,民妇将那大汉推下江河不假,可是这全是为了自保啊,他半夜闯进民妇屋内抢劫钱财,还意图不轨,要是他不死,死的就是民妇和我那两个孩子。”
她的话说完,有个官差站出来说道:“小的查看顾氏所住的船舱,舱门的确有被撬开的痕迹,并走访同住在船上三层的旅客,昨日半夜,也有不少人听到顾氏的呼救声。”
通判大人沉思片刻,看来是壮汉先怀有歹心,女犯无意之中将他推下河里致死,入室抢劫是流放边疆的大罪,杀人也是以命抵命的大罪,按照本朝律条,相罪相抵,这女犯或是找到罪犯家属赔钱买命,或是被判五年□□。
通判大人将手里的惊堂木一拍,说道:“将女犯押下女牢,先设法寻到死者家属,本案隔日再审。”
顾三娘一惊,还不待她喊冤,已有两个官差将她拖下公堂,守在衙门外面的小叶子和御哥儿看到顾三娘被带走,大声哭喊道:“娘。”
两个孩子想冲进来,被门口的官差拦住了,顾三娘回头对着小叶子喊道:“好好照顾御哥儿――”
她的话还没交待完,已被拖走了,小叶子和御哥儿坐在门口大哭,衙门里的官差想来是早已见识过这哭闹不休的情形,于是毫不客气的将两个孩子赶走。
可怜小叶子和御哥儿,因着顾三娘被带走,他二人流落街头,尤其是御哥儿,他本就身娇体弱,又受了不小的惊吓,刚出衙门几步,就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小叶子大惊失色,她扑倒在御哥儿身上,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却不见御哥儿有半点的回应,小叶子哭道:“谁来救救我弟弟。”
她的哭喊声引来行人驻足,就在她六神无主之时,一乘华丽的轿子经过,那轿帘被人打起。
84.第 84 章
顾三娘听了沈拙这话,她起先一怔,随后低声说道:“可是蒋丞相还没回来呢。(..info无弹窗广告)”
沈拙脸色平静,他淡淡的说道:“这个跟我们没有干系,自有别人为他操心。”
顾三娘知道这对父子有心结,到嘴的话又咽下肚子里,在这事上,她一向都是听沈拙的,那沈拙想了一下,对顾三娘说道:“临走之前,我带你去给我娘磕个头罢。”
虽说顾三娘从不曾见过这个婆婆,但是既然身在蒋府,自然理应该去给她老人家烧一柱香,这般想着,顾三娘又叫来小叶子和御哥儿同去,御哥儿是她婆婆的亲孙子,更该给老人家好好磕一个头。
蒋家他们这一房的祠堂设在府内,沈拙多年没有住在蒋府,但这里是供着他母亲的地方,因此自是熟门熟路,平日祠堂少有人走动,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仆人看守烛火,沈拙等人刚进来,他就认出沈拙来了,老仆人忙不跌的迎出来,这老仆人人老耳聋,蒋府的下人们规矩极严,是以这老人并不曾听闻这段时日府外发生的事,他看到离家几年的沈拙家来了,顿时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大爷回来了。”
说着,他弯着身子就要给沈拙请安,沈拙一把扶起他,说道:“快不要如此多礼。”
这些高门大户,家里上了年纪的仆妇,比有些小辈儿的主子还要体面,更何况他已不是蒋府的主子,更不该受人家的跪拜。
老仆人擦着眼泪,他说道:“大爷是来给祖宗们上香的罢,我带大爷进去。”
祠堂重地,每年除了祭祀,或是遇到府里婚丧嫁娶,添丁增口,平素并不轻易打开大门,今日因着沈拙要祭拜他母亲,是以老仆人便引着他们进到祠堂里面。
刚进祠堂,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扑面而来,正堂中间一字排开,挂着许多画像,画像上的人,男的一律蟒袍玉带,女的俱是凤冠霞帔,象征着蒋府无上尊贵的地位,除了画像,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供桌上陈列的上百个牌位,这些皆是蒋家的先祖。
顾三娘低垂着眼皮,她默默跟在沈拙身后,两个孩子进来之间已被顾三娘再三叮嘱过,故此这会子也是安静乖巧,深怕打搅了蒋府先祖们的亡灵。[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沈拙洗净手,他点了一柱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随后又往地上一个大鼎里烧了纸钱,便走到旁边的牌位,这次他不光烧香,还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着头,并对着那牌位轻声说道:“娘,孩儿来看你了,这是孩儿新娶的媳妇儿,特地带她来给你老人家看看。”
那牌位上面写着‘先室蒋沈氏梦珑之位’,正是沈拙的生母沈氏,顾三娘上前给她婆婆磕了头,接下来便是两个孩子,小叶子仍是张姓,她不必烧香,只需磕头便是,那御哥儿却不光要磕头,还小心翼翼的拿着线香作了三个揖,又由沈拙代他插到香炉里。
拜完母亲,沈拙望着她的牌位出神,顾三娘心思细腻,她看到沈拙眼底流露着一丝伤感,于是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出去,好留他单独跟他母亲说会子话。
正当她带着孩子要出去时,沈拙喊住她,他说:“三娘,你陪我待一会子罢。”
顾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把两个孩子送出去,便回到沈拙的身旁,那沈拙看着他娘的牌位,说道:“我刚生下来时,我娘就给我取了‘拙儿’这个乳名,她走的时候我还不大记事,如今回想起来,她的模样儿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顾三娘看着沈氏的牌位,她想了一下,说道:“我虽没见过她老人家,不过只看你,就能猜想婆婆必定是个贞静聪明的妇人。”
沈拙目光柔软,他看着顾三娘,微笑着说道:“那你可猜错了,我娘时常跟人说,不指望我聪慧过人,只要一辈子平安顺遂,哪怕做个糊涂人也罢,可我小时候要是背不出来文章,挨打的板子,她是一下都不会少的。”
顾三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抵口是心非是天下妇人的通病,嘴里喊着‘拙儿’,心里还是盼着他能成龙成凤。
想起往事,沈拙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说:“那时我和妹妹妙言每日下了学,就会到娘的屋子里来做功课,她老人家别看是个闺阁妇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比男人们读得还要通透,要想投机取巧,第一个逃不过她的眼睛,妙言贪玩调皮,三不五时就会被娘责罚,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她就要来跟我求救,我母亲偶尔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起妹妹妙言,沈拙的眼底瞬间变得晦暗深沉,顾三娘心头一紧,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沈拙的手掌,想要给他一些慰籍。
沈拙双眼闭了一下,等到再睁开时,又恢复一片清明,他看着牌位说道:“这次走了,下一回再来拜祭,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顾三娘扭头盯着沈拙微颔的下巴,她犹豫片刻,说道:“阿拙,我知道你不想和蒋家再有任何牵连,可是蒋丞相为了救你,听说得罪了许多人,无论如何,等他渡过难关再走罢,咱们不能做那起忘恩负义的小人。”
顾三娘心思单纯,她想着一码事归一码事,当日他们一家受了东方检七百两银子的接救,尚且还在东方家出事时挺身而出,今日蒋中明还在皇宫生死不明,他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有违做人的道义。
沈拙看着顾三娘,他认真说道:“你不必替他放愁,他在官场爬摸打滚多年,又岂会轻易倒下。”
顾三娘张了张嘴,她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紧接着祠堂的门被用力推开,闯进来的是怒气冲冲的蒋锦言,他眼里冒着火光,指着沈拙怒道:“你不是已经自请出宗么,又到我蒋家的祠堂来做甚么,还不快滚出去!”
顾三娘微微有些诧异,她进府十几日,虽说跟蒋锦言见的次数不多,但是他一直谦和有礼,从不曾见他对谁大声说过话。
蒋锦言又冲着看守祠堂的老仆人责怪道:“六伯难道不知这人早就改名换姓了?你放一个外人进祠堂,惊动了列祖列宗,谁能担待得起?”
那老仆人唬得连忙跪在地上,后面跟着一起来的孙氏看到相公发怒,低着头不敢做声。
沈拙看着气急败坏的蒋锦言,不急不徐的说道:“锦三爷不要动怒,我拜完了母亲,这便就走。”
“你……”蒋锦言不善跟人争吵,他看到沈拙这般气定神闲,又想起父亲为了救他性命,至今还跪在皇帝的宫门外面,越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道蒋锦言为何这般怒恼?原来,今日他去大理寺接沈拙回家,他本想着都是至亲骨肉,沈拙家来了,正好他们一家人能同舟共济,谁曾想沈拙刚到,便说要带着家人孩子离开,蒋锦言只当他念生怕死,自是心寒齿冷。谁知刚刚听说他到祠堂来拜祭母亲,蒋锦言年少气胜,于是就追过来羞辱沈拙。
这样的场面,不光顾三娘不便插话,就连孙氏和后来的吉昌公主也默不作声的站在后面。
横竖沈拙已拜完了母亲,此时人家来赶人,他也不欲多留,便招呼着顾三娘和两个孩子出府,不想,他们一家人还没走出祠堂的大门,就见一个仆妇慌慌张张的寻过来,她急道:“老爷回来了,他刚进家门就吐了一地血,几位爷和奶奶们快去看看罢。”
众人大吃一惊,蒋锦言问道:“为何会这样,赶紧打发人去请太医呀。”
那仆妇回道:“老爷拦着不让!”
说罢,她又偷瞄了一眼沈拙,小声说道:“老爷说……说是让大爷去见他。”
屋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拙的身上,那蒋锦言见沈拙不为所动,气得跺脚说道:“老爷还有我这个儿子在呢,我去见他!”
说着,拂袖而去。
一眨眼,原本挤满了人的祠堂只剩下沈拙夫妻和两个茫然的孩子,还有跪在门外的老仆人。
顾三娘看着沈拙漠然的脸,她不是沈拙,并不明白这对父子孰对孰错,然而到了这个份儿上,对错似乎已没有那么重要,她劝道:“阿拙,你去看看蒋丞相罢。”
沈拙双目半敛,他看着眼前这一列列无声无息的牌位,又想起母亲那模糊的音容,还有红颜命薄的妹妹,等到有一日他不在了,谁还记得她们?
屋里很静悄悄的,顾三娘和蒋家的祖宗们在等着沈拙的抉择,过了许久,沈拙睁开眼睛,他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对顾三娘说道:“走罢。”
顾三娘怔怔的望了他一眼,走?他们走到哪里去呢?沈拙已经走出祠堂大门,他见顾三娘还呆在原地,朝着她招了招手,催促着说道:“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86.第 86 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蒋中明的折子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且不说沈拙以一个小小举子之身又如何担得起国子监祭酒的重任,单说他和安妃那些说不得的秘辛,靖文皇帝将他放在眼皮底下,岂不是给自己找不在么?群臣们禁不住在心内暗暗猜测,蒋丞相为了给儿子铺路,难不成竟糊涂到如此地步?
推举沈拙为国子监祭酒,第一个跳出来大力反对的自然是安氏一派,国子监祭酒掌管太学,举凡文人书生莫不以进太学为荣,而祭酒尤为受其推崇,历代内阁之中的重臣,出自国子监的数不胜数,蒋中明的举动免不了令安如海如坐针毡。[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安党弹劾的奏折短短几日便堆满靖文皇帝的御案,有指责蒋中明是假公济私,更有人将大理寺科举舞弊案旧案重提,说他早有预谋,俨然已不将当今圣上放在眼里,一时之间,蒋中明成为众矢之的,但他自是岿然不动,接连三日上书奏表,每折必是上万字,陈情他举荐沈拙的原由。
其一,国子监前祭酒李涯监守自盗,上下同流合污,如今的国子监急需一股清流,方能安抚天下的读书人。其二,满朝文武百官,觊觎国子监祭酒之位的人不在少数,然而弊案刚过,众人都是有心无胆,而今并无合适人选。其三,他自认举贤不避亲仇,沈拙师从大家谢柏,放眼四望,学识能跟其相比的无出左右。
不服沈拙的除了安氏一系,心存质疑者大有人在,沈拙资历空缺,他若是做了这国子监祭酒,那也不是朝廷选□□的人材,只是蒋中明指派的亲信而已,安如海甚至公开讥讽蒋中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蒋派却道,国子监祭酒最紧要的是德行和学问,太/祖皇帝偶遇乡野书生邵远东,被其学问所折服,于是诚请邵远东出任国子监祭酒,邵远东感念太/祖皇帝恩德,为朝廷选出无数人材,后世的贤臣郭槐,傅伯安皆是邵远东的学生,他死后,太/祖皇帝亲赐‘文忠’二字封号,若当日太/祖皇帝一味的看重资历,又哪里来的文忠公?
安派回道,太/祖皇帝建国初,正是百废待兴,朝廷急需用人之际,今日的情形又岂可同日而语,再者,沈拙何德何能,就敢与文忠公比拟,难道就不怕被天下耻笑?
蒋派再次反驳,要知沈拙有没有学问和德行,只让他当了这祭酒,还怕看不出?
双方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几乎将内阁的屋顶掀翻,就连书生们也自发分成两派,一派站在蒋家,一派站在安家,反倒是靖文皇帝,但凡是跟此有关的折子,他一律留中不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恰在这时,京里忽然疯传起安家的流言,起因是有个穷酸书生作了一首平仄不通的歪诗,说道安家有女貌倾城,初嫁心头意难平,幸得月老多怜惜,一朝换得金屋藏,盛世恩宠尽绵绵,七祖升天集灵台,为报君王付荣华,奉来金丹表忠心。
此诗不出几日就传遍街头巷尾,诗里不光讽刺安妃见异思迁,以在室之身勾引靖文皇帝,还嘲笑安家靠着裙带关系上位,顺带鄙夷靖文皇帝沉迷修道之事,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不久,那书生就被下了大牢,需知书生文人的悠悠之口最是难防,短短几日,就有不计其数挖苦安妃的诗词流于市井。
蒋府里,蒋中明眉头深锁,他道:“朝中有安阳侯,永安侯等人的支持,皇上点头答应只是迟早问题,现今太子闹了这么一出,无疑是画蛇添足,皇上刚愎自用,又极好面子,若为此恼羞成怒,反倒节外生枝。”
蒋中明审查舞弊案时,朝中有不少人的把柄落在他手里,当日李涯当了替死鬼,那些人就心知迟早要为蒋中明做事,当然,在这场博弈里,蒋中明也做出退步,内阁里,向来是一主七次,靖文皇帝为分化内阁的权力,曾主张将内阁改为一主九次,内阁以不合祖制为由进行劝阻,现今蒋中明重提旧事,靖文皇帝一旦应下来,新添的两个次辅必定是安党一派的人,谁知太子无端生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沈拙在看一本棋谱,他头也不抬的回道:“太子手里的筹码少得可怜,他不趁机把局势搅乱,我反倒觉得奇怪,皇帝本就对你成见颇深,他借此挑拨,一来让皇帝厌恶蒋家,二来让你不得不倒向太子,实乃一石二鸟的计策。”
蒋中明轻哼一声,他道:“他打得一手好划算,只是为免有些自作聪明。”
沈拙放下手里的书,他看着蒋中明说道:“皇室内子嗣稀薄,不提安氏拥护的四皇子,二皇子体弱多病,三皇子母妃只是一个低贱的奉茶宫女,除了太子,你还有更好的人选?”
蒋中明冷笑不语,众位皇子里面,包括位居东宫的皇太子,他一个也看不上,故此蒋中明对太子的示好始终视若无睹。
两人没说几句话,管家媳妇有旺家的亲手端着药走进来,她低声说道:“老爷,药来了,还请趁热服下。”
蒋中明沉声说道:“放这儿罢。”
有旺家的轻手轻脚的将药碗放到桌上,又悄悄的退出去,沈拙盯着书本的眼睛微微挑起,他飞快的扫了蒋中明一眼,只见他脸色发暗,相较前几日,病象越发重了。
待到那碗汤药摊凉,蒋中明端起来一饮而尽,便对沈拙说道:“这事我自当理会,就算不得不选太子,我也需得冷他几日,叫他知道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完这句话,蒋中明转身回屋,沈拙低头又看起书来。
这日,沈拙和顾三娘在屋里说话,顾三娘手里做着活计,她望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的说道:“也不知御哥儿和锦三爷他们走到哪里了,这么个小人儿,一路颠簸,身子受不受得住呢。”
沈拙正在帮她整理绣花要用的丝线,他听到顾三娘这句话,笑道:“你莫担心,锦三爷虽说书读多了有些迂腐,为人还算正派,他会照顾好御哥儿的。”
顾三娘横了他一眼,说道:“有你这么编排人的么,人家还替你照看儿子呢。”
说罢,她一把夺过沈拙手里的丝线,嗔道:“你一个大男人,谁要你来做这些妇人家的事了,你要是闲着,只管去读书写字,莫要来吵我做活计。”
沈拙笑了,他拉着顾三娘的手,说道:“我看你总是愁眉不展的,怕你胡思乱想,这才想着多陪你说说话。”
他这样体贴入微,顾三娘心里分明像喝了蜜一样甜,却口是心非的说:“这府里多的是有说话的人,你一个爷们,成日家围着妇人转,不怕人家笑话你?”
沈拙不以为然,他凑过来轻声说道:“并不是哪个妇人就能入我的眼,我只围着你转。”
“越发没个正形了。”顾三娘脸上一红,扭身出了屋子,留下沈拙一个人暗乐,沈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起身躺到顾三娘刚才坐的美人榻上看书。
谁知他的书还没看到半页,顾三娘就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进来了,沈拙看她面上带着急色,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三娘喘了两口气,她道:“外面有家人送来话,说是安妃下了谕旨,要召我们进宫,这会子传旨的太监还在外头等着我们接指呢。”
沈拙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顾三娘六神无主的望着他,委屈说道:“我可不愿意跪她!”
沈拙和安妃的事,不光是靖文皇帝的心结,顾三娘只要想起来,也会忍不住胸口发堵,而今安妃下旨召见,总不至于是找她去话家常的。
沈拙握住顾三娘的手,他安抚道:“别急,且去外面看看究竟。”
顾三娘虽然气急,却也分得清轻重,她点着头,和沈拙一同前往正堂。
这时,吉昌公主和孙氏并屋里的仆妇们已跪了一地,只待沈拙和顾三娘到了,宣旨的太监就开始念起来,原来,正值牡丹盛开,三日后,安妃要办一个花王大会,特意邀请京里有头脸的诰命夫人进宫赴宴,按说依照顾三娘的身份,还不够资格进宫,不过,安妃谕旨点名要顾三娘一并前去,如今她连推拒也不能了。
府里的管事给传旨太监包了一个红包,将他们一行人送出府,那顾三娘脸上气得通红,沈拙心疼顾三娘,他怕她到时进宫受人羞辱,便说道:“你不想去,就推说病了。”
吉昌公主也在受邀之列,她道:“安妃风头正盛,老爷在前朝与安家闹得不可开交,皇帝对咱们家颇为不满,此时不宜与安妃正面冲突,赏花时有众多夫人再场,想来安妃不会做出自取其辱的事。”
顾三娘勉强一笑,她对沈拙说道:“亏你是个爷们儿,行事还没公主果断,放心罢,公主肯定会照应我的。”
那沈拙心头一顿,他看着顾三娘默默不语。
90.第 90 章
不出几日,顾三娘动了胎气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京城世家夫人们的耳中,那日顾三娘被逼着给众人跪拜的事,可有不少人当场看在眼里。(..info无弹窗广告)据闻过后安妃还给顾三娘传了口谕,命她给自己缝制亵衣,需知京里有教养的人家,谁敢这般张狂行事?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是当日蒋府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到了晚间,更有人亲眼目睹,蒋府的管家郑重其事的把安妃命人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全送还给安府。
这场风波传到最后,渐渐就有些变味儿了,京城里的权贵人家,哪个不知安妃的底细?她这般羞辱蒋家大公子的继室,可不就跟内院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一样,然而,安妃要吃醋,也该跟三宫六院的那些嫔妃们去掐尖儿要强,这一不留心弄错对象,是要将靖文皇帝置于何地?
看不透的人,只当这些是内帷里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看得透的人,发觉此事隐约是剑指当今圣上,果然,隔日就有朝中一个性子耿直的老谏官上折给靖文皇帝,先是将安妃大肆批判一顿,骂她心胸狭隘,恃势凌人,难当后宫嫔妃的表率,这老谏官还给皇帝写了一遍情真义切的规劝书,他不光苦劝靖文皇帝要远离安氏这样的妖妃,文章结尾还劝道,妨贤嫉能,御下蔽之,而不忧其有害于圣政也。
靖文皇帝看完这篇谏书,立时气得暴跳入雷,若不是有人拦着,那老谏官早就人头落地,胆敢说他妨贤嫉能,他妒忌的是谁?这贤能又指的谁?
谏官言者无罪,靖文皇帝要是真把讨人嫌的老匹夫杀了,他倒落了个犯颜直谏的美名,甚至于还坐实了他妨贤嫉能的污名,最终受益的却是背后那个沈拙,靖文皇帝杀又杀不得,心里的火气只得往外撒,首当其冲的就是始作俑者安妃。
宫里处处是耳目,安妃被靖文皇帝斥责禁足,很快就传至各府,那安家不得暂且收敛锋芒,不敢再给安妃招眼,且不论外面的闲言碎语,单说安妃,虽说被禁在宫内,到底是靖文皇帝心尖儿上的爱人,宫里一应的吃穿用度并无人敢苛刻,只是她这半生,顺风顺水惯了,今日却栽在顾氏这个乡下女人的手里,但凡想起这些,就不禁叫她怒火中烧。[.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早在得知沈拙续娶的女人出生卑贱时,安妃内心便有些五味杂陈,她自知与沈拙夫妻缘份已尽,然而京城数不清的公侯小姐,他娶谁不好,偏要娶一个寡妇,难不成蒋家大奶奶的位置,阿猫阿狗都能做得?
碰巧那日宫中宴客,安妃一眼就认出顾三娘身上佩戴的首饰,这自是又勾起一桩陈年旧事,原来,当年安氏刚嫁进蒋家,有一回,她和沈拙一起清点沈氏的遗物,看中了那套碧玺首饰,谁知沈拙推说是母亲生前的爱物儿,不肯送给她,这倒也罢了,为甚么现今顾三娘却戴在头上?莫非她还不如一个寡妇?况且这女人不懂尊卑礼法,她若是不教训她一下,岂非人人都能欺到她头上。
唯一叫她料想不到的是顾三娘竟怀了身孕,可恨沈拙丝毫不念旧情,害得她颜面扫地,还落得被皇上禁足的地步,只要想到这些,安妃越发恨毒了顾三娘。
不提外面的纷争,蒋家自是一片喜气洋洋,顾三娘有孕,不光沈拙喜出望外,就是蒋中明的脸上也难得挂上笑容,他和沈拙各有心结,虽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二人却很少打照面,蒋中明跟儿子不亲,隔代的孙子他还是十分喜爱的。
他们这一支子嗣单薄,小辈儿里就一个御哥儿,还被沈拙改了姓氏,迁出族谱,吉昌公主和蒋镇言成亲多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又何谈子嗣,至于蒋锦言和孙氏,他们夫妻是新婚,蒋锦言又被打发到长阳去了,孙氏没有好消息实属正常,眼下顾三娘忽然传来喜信,吉昌公主和孙氏两人也替她高兴。
府里好久没有喜事,蒋中明交待管家的吉昌公主,只要是蒋府的家人,每人多赏三个月的月钱,东院再拨几个得力的仆妇伺候,顾三娘本来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孩子都没生下来,府里就如此大张旗鼓,每日还另有太医上门请脉,她又何曾经历过这些?故此整个人不免有些坐卧不宁,唯恐出了闪失,到时无法跟蒋家和沈拙交待。
沈拙看出顾三娘的心事,叫她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好生安胎便是,这日,蒋中明打发人请来沈拙和几个儿媳妇一道用饭,他和沈拙一席,顾三娘她们几个女眷在里屋安坐。
里屋有孙氏和小叶子,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很是和乐,蒋中明和沈拙这父子二人,用饭时互不相干,几乎没有说话,用到一半,仆妇端来一盘炭炙驴肘,沈拙随口对上菜的仆妇说道:“跟大奶奶说一声,这东西让她少吃。”
仆妇笑道:“厨房里早就嘱咐过了,有单做给大奶奶的吃食。”
话是这么说,那仆妇还是转身进屋去给顾三娘传话,蒋中明看了沈拙一眼,又一语不发的收回目光,他身子不好,桌上摆的饭菜倒有一半是要忌口的,若不是遇着家人聚在一起,他平日都是和他们分开用饭。
仆妇传完话后,孙氏冲着顾三娘眨了几下眼睛,她笑着说道:“大嫂,大伯对你可真体贴呀。”
顾三娘故意瞪了她一眼,说道:“锦三爷对你不体贴?这才走了几日,就隔三岔五的寄家书回来,叫你念给我们听一听也不肯,里头到底说了些甚么甜言蜜语呢。”
孙氏嘴里害臊的‘嗳哟’一声,脸上飞来一片红霞,一旁的吉昌公主默默看着她二人,难免有些苦涩,她与蒋镇言分隔两地,蒋镇言又是个冷面冷情的人,任凭她苦苦等候多年,也暖不了他的心肠,想到她背井离乡远嫁京城,到如今仍是孤零零一人,吉昌公主心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凄苦。
“二嫂。”孙氏小心翼翼的望着发怔的吉昌公主,她得意忘形,竟忘了她那个二伯不是好人,放着吉昌公主独守空闺,这么些年也不回来看一眼。
顾三娘刚刚进府没多久,并未听说过吉昌公主和蒋镇言之间的纠葛,这会子看到吉昌公主满脸冷淡,心知其中必有内情,只是她不便相问,于是也跟着一起静了下来。
屋里欢快的气氛淡了下来,孙氏暗自后悔不已,正在这时,从外间传来一阵动静,吉昌公主问道:“出了何事?”
不一时,有个媳妇子进来回话,她说道:“圣旨来了。”
顾三娘等人心头一惊,她们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谁也顾不得再理会刚才的小心思。
此时,传旨的太监已进了蒋府,蒋中明放下手里的筷子,他和沈拙互视一眼,两人多少猜到圣旨的来意。
“看来皇上是要退让了。”沈拙说道。
蒋中明不紧不慢的说道:“京中的几位公侯接连上折子推举你,再加上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他如何还能静下来炼丹。”
“老爷,香案摆下来了。”蒋中明的长随站在门外回话。
蒋中明微微颔首,他换了官服,便和沈拙一道前往外院接旨。
只说蒋中明他父子二人去了,留下几位女眷惶惶不安,屋里的残席早就撤走,吉昌公主命人守在外头等候通传,过了片刻,有旺家的进到屋里,顾三娘看她脸上带着喜色,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她问:“不知皇上下的甚么旨意?”
有旺家的笑道:“皇上说,咱们家大爷内外兼修,是个难得一见的贤才,要任命他做国子监祭酒的职务。”
孙氏握着顾三娘的手,她笑着说道:“这下好了,大嫂加封诰命是迟早的事。”
“还早呢。”进屋的是沈拙,他轻笑一声,对着顾三娘说道:“要想做这个国子监祭酒,三日后我需得吵赢十六个人才能算数。”
顾三娘一头雾水,她问:“这又是个甚么道理,做官还要吵架?”
这倒不怪顾三娘没有见识,就连沈拙接了圣旨也是啼笑皆非,眼看朝中举荐沈拙的呼声越来越高,靖文皇帝哪里还能假装视而不见,恰巧安妃在这个时候授人以柄,兼之前几日谏官的折子一经流出,逼得靖文皇帝不得不下了这道圣旨。
只不过,要让沈拙轻巧巧的做了国子监祭酒,靖文皇帝又心有不甘,故此,他以沈拙履历空缺为由,在三日后设台辩论,只要沈拙赢了,方可出仕为官,若是输了,从今往后再不许任何人提起这话。
孙氏惊讶的说道:“一个人跟十六个人辩论,我的老天爷,这可如何辩得赢?”
屋里的人都道靖文皇帝是在有意为难,顾三娘却回想起刚进蒋府,御哥儿无意翻到沈拙的书,他最擅长的似乎就是跟古人隔空吵架。
96.第 96 章
却说顾三娘正在屋里打络子,就见孙氏带着丫鬟慌慌张张的进来了,她看到顾三娘,急声说道:“大嫂,你听到消息了么,外面传来话,说是老爷摔坏了腿。(.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顾三娘分明早已知道,却故意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她问道:“怎会这样,老爷出门的时候,身边不是带着伺候的人么。”
孙氏急得唉声叹气,她道:“我也是刚刚听到下人们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未曾可知呢。”
顾三娘想了一下,她说道:“咱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无用,还不如一起到前院去看看有没有甚么能帮得上忙的。”
孙氏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这会子也全听顾三娘的吩咐,两人合计半日,决定先去找吉昌公主,这会子,吉昌公主也已得到信儿了,她见她们二人相携而来,便道:“想来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老爷院子里的张嫂子传来话了,说是老爷已送回正院,叫我们不必着急,我正要找你们一起去看老爷呢。”
说话时,吉昌公主院子里的仆妇送来两个描金木匣,并道:“公主,你要的东西已寻来了。”
吉昌公主打开一看,这两个匣子,一个装着一支百年野参,另一个装着各色不同疗效的丸药,都是从府里的库房寻来的,吉昌公主刚听说蒋中明摔了腿,就立即打发人寻出来备用。
妯娌三人也不敢再耽搁,她们拿了东西就往正院去,此时正院里倒是聚集了不少下人,那些人见到她们三人纷纷行礼,却不敢说话,就怕吵到屋里的蒋中明。
顾三娘等人刚跨进院里,有旺家的就迎上前,她引到她们来到偏厅,说道:“几位奶奶且先等一等,太医院来了五六位御医,这会子正在屋里候着呢。”
顾三娘知道这里面的内情的,她听说来了这么多御医,心中暗自吃惊,家里来了这么多御医,保不齐里面就有安家的耳目,要是被人发现可怎生是好?她这么胡思乱想之时,又看了有旺家的一眼,却见她镇定自若,脸上并不见一丝慌乱,便猜到有旺既是敢把御医们请到家中,外面想必已是安排妥当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提孙氏等人是如何的焦灼不安,且说外间,张阁老连府邸也没回,就跟着蒋中明的轿子一起进了蒋府,至于那些被请来的御医,看到各种伤药和热水接二连三的往里送,便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屋里正在为蒋中明医治的是蒋府的李郎中,张阁老是个脾气暴躁的,他似是嫌弃李郎中医术不精,御医们隔着帘子,听着他一刻不停的喝斥声,谁也不敢多嘴,生怕被张阁老点名进去替蒋丞相医治。
哪知,怕甚么来甚么,张阁老愤愤不平的摔帘出来,李郎中唯唯喏喏的跟在后面,张阁老满脸怒火,嘴里喝道:“不中用,一个小小的腿伤,竟要休养两三个月,需知蒋丞相是朝中的重臣,内阁里的各项事议,哪一样能少得了他!”
李郎中低着头不敢答话,张阁老眼神瞥到屋里的这几个御医,便把手里的药方拍到他们面前的桌上,说道:“你们个个都是杏林圣手,快来看看这药方开得对不对症?”
几个御医传看了一遍,看到所开的都是一些消肿化脓的药,只是蒋丞相受的是外伤,这副药方并不能看不出甚么,不过张阁老正在气头上,他们唯恐怒火烧到自身,于是交口称赞:“这副药方开得很是对症,伤了腿本该消肿化脓,再好生静养,方能养好腿伤。”
张阁老扫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我不信伤了腿竟还要休养这么久的时日,你们谁是骨科高手,还不快进去替蒋丞相看一看。”
但凡有些医理常识的都知道伤筯动骨一百天,这个张阁老巴不得蒋丞相明日就能痊愈,他们哪里还敢应承,这些人要不就说自己善长内科,要不就说对骨科一知半解,其中有个身量中等的御医说道:“林御医极善骨科,可请他为蒋丞相医治。”
被推出来的林御医狠狠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张阁老听了这话,犀利的眼神看着他,低沉的声音说道:“很好,要是能快快治好蒋丞相的腿,蒋府自有赏赐,若是还说甚么需得静养两三个月的鬼话,老夫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你陪着蒋丞相一起受苦!”
那林御医唬得两股战战,这个张阁老乃是武夫出身,为人张狂傲慢,去年靖文皇帝病重,御批的字体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这张阁老当众摔了折子,大骂安氏牝鸡司晨,干涉朝纲,乃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为何还不动?莫非蒋丞相的腿伤你治不了!”张阁老怒视林御医。
林御医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他大着胆子说道:“非是下官不作为,伤到骨头不比别的地方,这只能静养呀,李郎中开的方子十分妥帖,下官就是去看了,只怕也没甚么更好的法子。”
不管怎样,先把自己摘出来要紧,万一得罪了这个张阁老,他说不定真会打断他的腿。
张阁老勃然大怒,他顺手抓起桌几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骂道:“朝廷养着你们这些废物又有何用,连个腿伤都看不了,你们等着,老夫明日就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匾牌!”
这几个御医被骂得狗血喷头,可谁也不敢吭声,张阁老骂得起劲,有旺便从里间出来,他朝着张阁老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张阁老,老爷说了,出了这等的意外实在是始料未及,他说请你不必为难几位御医,左右不过是慢慢将养就是,内阁里的朝务,烦请你与几位阁老们多多担待。”
有旺的话令御医们如蒙大赦,果然,那张阁老就不再开口怒骂了,他瞪了他们一眼,喝道:“还不快出去,没得在我面前碍眼!”
御医们赶紧提着药箱,老老实实的出了蒋府,张阁老和有旺互视一眼,俱是一言不发。
张阁老大发雷霆的事情很快传至顾三娘她们耳中,孙氏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御医们真的有意推脱,她嘴里恨恨的说道:“这些个御医,只会开些医不死人的药方,活该被张阁老痛骂!”
吉昌公主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少说两句罢,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张阁老骂得,你骂不得!”
孙氏撅了一下嘴,不再开口说话。
三人等了半日,听说张阁老家去了,便一起来到正屋,因是翁媳有别,有旺家的先到里间通传,不一时,她出来说道:“三位奶奶,老爷刚才服了药,这会子已歇下了。”
吉昌公主和孙氏不疑有他,便问有旺家的:“好端端的,老爷怎会从轿子里摔出来。”
有旺家的垂手回道:“这也是身边人伺候不仔细的缘故,原想着老爷身子刚好,怕他上山累着,谁知前几日刚下雨,路上湿滑,就出了这样不幸的事,好在只是摔伤了腿,而今那几个轿夫已被关在柴房,就等着老爷醒来之后再发落呢。”
她们妯娌几人,只有顾三娘是知情者,偏偏这事她还要假装不知道,刚才在后面,她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有一刻放松,这会子御医们被打发走了,总算能松口气了。
几人在屋里守了半日,没过多久,有旺家的又出来回话,说是蒋中明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再者顾及着顾三娘身子不便,于是就将她们劝回,顾三娘等人见此情形,只得出了正院,各自回屋。
演了这么一场戏,等到顾三娘回到东院,身上全无一丝力气,彩云上前伺候她换衣时,摸到她后背都被汗湿了,嘴里惊道:“大奶奶,你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顾三娘勉强一笑,说道:“怕是热着了。”
彩云唯恐她着凉,赶紧拿来干净衣裳替她换上,经过这半日,顾三娘手脚发软,整个人怏怏的没有精神,小叶子贴心的扶着她躺下,找了一把竹扇轻轻给她打着扇。
不几日,蒋丞相伤了腿,不得不告病的事便传遍京城,蒋府这边,顾三娘每日总要陪着吉昌公主和孙氏往正院走一趟,只是这样的关头,她们自然是见不着蒋中明的。
这夜,顾三娘照护着小叶子睡下,这会子她并无睡意,便把沈拙平日常用的衣物鞋袜归置一遍,正在这时,柳五婆来回话,她道:“大奶奶,有旺家的来了。”
顾三娘心里一惊,她想了一下,说道:“快请她进来。”
柳五婆转身出去请有旺家的,立时,有旺家的打帘进屋,顾三娘站起来,她看左右无人,说道:“是不是老爷院里有甚么事?”
有旺家的点头回道,她说:“老爷醒了,说是请大奶奶过去一趟。”
97.第 97 章
顾三娘听说蒋中明醒了,还要见她,她沉吟不语,半晌后,方才点了点头,起身随着有旺家的去了。.info
此时已是深夜,顾三娘身边只带了柳五婆一人,有旺家的走在前面挑着一只灯笼,三人来到正院时,顾三娘抬头一望,四处都是黑乎乎的,立在她面前的院墙高高大大,像是蹲在暗处的一只猛兽,稍不留神就会将她一口吞噬。
有旺家的回头,看到顾三娘站在门前不动,说道:“大奶奶,请罢。”
顾三娘回过神来,她裹紧披风,扶着柳五婆的手,踏进正院的门。
这座正院,少了女主人,屋里只有蒋中明几个心腹伺候,四下没有一丝声响儿,她进到正室,看到有旺早已等候在一旁,那有旺远远见了顾三娘,先冲着她打了一个千儿,随后一语不发的领着她进到里间。
“你来了。”蒋中明说道。
顾三娘朝他看去,只见蒋中明穿戴一丝不苟,他靠在引枕上,手端着一碗参汤,屋里点着几盏琉璃灯,将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顾三娘屈膝行了一礼,蒋中明撩起眼皮看了有旺一下,有旺便亲自端着凳子放到离床边不近不远的地方,他和他媳妇儿自是退到一旁。
顾三娘向来是不善长跟蒋中明打交道,她见他一副有话要交待的样子,于是乖乖的坐下,跟着他开口说话。
柳五婆等在外面,屋内只有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床上的蒋中明不紧不慢的把参汤喝完,顾三娘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又递给身后的有旺家的,那蒋中明这才注视着顾三娘,说道:“我已听有旺说过了。”
顾三娘默默不语,她心知他说的是前几日的事情,那时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是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旺会同意她出的这个荒唐主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蒋中明赞许的点了两下头,他道:“你是个机灵的好孩子。”
顾三娘怔了一下,默默说道:“老爷过奖了,只要没给家里帮倒忙,我也就安心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蒋中明昏迷多日,他刚醒来,就听到有旺说起前几日的事情,他见顾三娘是个胆大心细的,又不禁自叹起蒋家的困境,沈拙进入朝中不过三五日而已,他在朝中根甚尚浅,虽说那日舌战群儒出尽风头,然而他乃是靖文皇帝的心头大患,就连蒋家一派对他也是疑信参半,若是没有他从旁扶持,往后他的仕途又何其艰难,眼下他一日不如一日,不定哪日就会一命呜呼,到时靖文皇帝势必会日后清算,如若他不能一力撑起蒋家,遭难的可就不止蒋氏一门了。
想起蒋家的前路,蒋中明越想越悲戚,他看了顾三娘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这几个儿子当中,沈拙目光长远,沉着稳重,但凡他早些为他在朝中铺路,他又何至于如此忧虑,只是此时后悔已晚,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一桩心头事,那便是沈拙对这个顾氏用情颇深,将来若需在顾氏与蒋家之间抉择,难保他不会为了顾氏而放弃蒋家。
想到这里,蒋中明看着顾三娘的眼神冷了几分,对待儿女私情,沈拙未免有些妇人之仁,先前的安氏如此,而今的顾氏亦是如此,蒋家的将来,全在沈拙的身上,他活不了多久,在他死之前,凡是有阻碍到蒋家的,他都绝对不允许!
顾三娘敏感之极,她屏住呼吸,说不上原由,她感觉眼前的蒋中明似乎跟平时不一样,屋里的气氛有些闷人,顾三娘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冷不丁的说道:“昨日阿拙来信了。”
蒋中明没有搭腔,顾三娘停了一下,她摸着小腹,自顾自的又说道:“他在扬城诸事都好,还见到了锦三爷和御哥儿,御哥儿知道要当兄长很是欣喜,闹着要给小弟弟取名字,我私心想着,要是老爷肯受累给孩子取个名字,倒是他的福气。”
后面的一句话,是顾三娘临时想到的,她说完后,蒋中明便收回目光,他想道,是了,顾氏身在蒋府,况且沈拙一脚已踏入官场,岂是能轻易抽身的,他又何需庸人自扰呢。
“恐怕我等不到给孩子取名字了。”蒋中明看了她一眼,又道:“我这病就是捱日子罢了,阿拙这个国子监祭酒刚刚走马上任,朝中有无数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就等着他出错,好拉他下马。”
提到沈拙,顾三娘脸上也带了忧色,她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这一路从郦县到京城,用步步惊心来形容也不过了,这是干系着身家性命的大事,但凡出些差池,后果将不堪设想。
蒋中明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又道:“只要我死了,靖文皇帝第一个要发落的只怕就是他了。”
顾三娘心口一滞,她紧紧拽着手帕,这事不用他提醒,就是她自己也能想到,且不说蒋家在朝中树大招风,单说他和安氏之事,靖文皇帝又怎能容得下他?蒋中明要是还在,靖文皇帝兴许还会忌惮三分,他若死了,靖文皇帝对沈拙又岂会心慈手软?
看到顾三娘脸色惨白,蒋中明声音缓和了一些,他沉声说道:“我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不光我重病之事要严防死守,就是将来我死了,也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顾三娘心内惶恐,她看着蒋中明严肃的神情,顿了一顿,说道:“老爷,请你莫说这些丧气话,蒋家少不了你,阿拙这个官儿刚当了几日,你不帮他,谁又能帮他呢?”
蒋中明抬了一下手,他止住顾三娘,低声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叫你过来,无非是要叮嘱你,现今你们和蒋家是一体的,只要蒋家还在,他就不会有事,他现在不在京里,你就要替他把蒋家看顾好!”
顾三娘后背一冷,蒋中明的话,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到了她的肩头,她似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担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撑住蒋家!”蒋中明目光坚定的说道。
顾三娘呆呆的点了两下头,没有作声。
不知不觉,外面响起梆子声,蒋中明坐了半日,早已有些身困力乏,他合上眼睛,朝着顾三娘挥了挥手,顾三娘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便退出屋里。
且说这一夜,顾三娘辗转反侧,迟迟不得入睡,她一时想起远在异乡的沈拙,一时想起腹中尚为出生的孩儿,一时又想起蒋中明不容质疑的叮嘱,如此胡思乱想了半夜,直到天色微亮,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外头传来细细的低语声。
顾三娘被惊醒,她望着窗外,只见日头明晃晃的,顾三娘侧耳一听,好像是孙氏的声音,她喊着她的闺名,说道:“是月华来了么?”
很快,帘子被打起,孙氏头一个走进来,她看到顾三娘半躺在床上,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说道:“羞不羞,阖府就你起得最晚!”
顾三娘难为情的笑了一下,小叶子拉着孙氏的衣袖晃了几下,不依的说道:“三婶,只有今日一回,往常我娘起得可早呢!”
让顾三娘想不到的是吉昌公主也来了,她在外间听到孙氏的话,说道:“大嫂怀着身子,你也好意思跟她争!”
孙氏扮了一个鬼脸,坐到顾三娘的床沿边,又跟顾三娘说道:“我和二嫂一大早就去老爷屋里请安,后来没见你来,我和二嫂就顺路往你这里来了。”
顾三娘记起昨夜的事,她勉强笑了一下,便低头不语。
相比孙氏的粗枝大叶,吉昌公主却是心细多了,她见顾三娘精神不济的样子,说道:“你不比旁人,要是身子犯懒,偶尔少去一回,老爷不会见怪的。”
孙氏插嘴说道:“就是,咱们就是天天去请安,也见不着老爷呀。”
吉昌公主说道:“老爷见不见咱们是他的事,咱们照着规矩行事就是!”
顾三娘附和说道:“这话很是,老爷病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叫人抓到话柄。”
几个妇人闲聊了半日,吉昌公主还要打理府里的庶务,便各自散了。
又过了几日,顾三娘从有旺家的那里听说,那夜蒋中明醒来后,强撑着写了十几本折子,次日就开始吐血,自此他的情形就比先前更加坏了,顾三娘为此变得忧心冲冲,只是生死有命,她除了暗自祈盼蒋中明挺住,也没有甚么别的办法。
又过了一个多月,朝中少了蒋中明坐镇,安家借机兴风作浪,两派相争愈演愈烈,靖文皇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问道求仙,不知从何时开始,外面传起一股流言,说是蒋中明身染重疾,已是大限将至。
传言一出,蒋家便对外斥责这些人居心不良,不说别的,单说蒋丞相伤了腿,每隔几日还要往内阁送折子,如此忠君爱国,还要被人编排,岂不叫人寒心。
有人却说,蒋丞相已有两个多月没在人前露面,依照他的脾性,哪怕伤了腿,也不会告这么久的假,除非是病得人事不知。
总之各种说法,朝中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人提议,要想知道蒋丞相是否真的重病,只需请御医上门一探究竟就是。
而就在这时,原本闭关练丹的靖文皇帝,忽然提前出关。
98.第 98 章
朝中风云突变,就连身处深宅大院的顾三娘也感受到了这股山雨欲来之势,吉昌公主和孙氏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疑惑不解,她们每日都到正院请安,却从不曾见过蒋中明一面,而今外面传得满城风雨,无数人都在等着蒋家的反应,蒋家却是不动如山,好似不受传言干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日,顾三娘她们三人从正院回来,因着这些日的风言风雨,三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走到半道上,孙氏低声说道:“你们说老爷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
吉昌公主脸色微沉,她道:“这话也是你说得的?有人存心想蒋家出事,故意说些蛊惑人心的话,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孙氏自知失言,连忙低头不语,顾三娘是她们三人当中唯一知道实情的,只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去,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头就像笼罩着一片阴云,竟是从没有一日是开朗的。
“你别担心,老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顾三娘握着孙氏的手,轻声安慰道。
孙氏看着她,默默点了两下头,顾三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妯娌三人刚要走时,从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几位奶奶,请等一等。”
她们回头一望,只见追上来的人是有旺家的,顾三娘心知这个节骨眼儿上,有旺家的等闲不会离开正院一步,这会子追过来,必定是关系着蒋中明的事情,她停下脚步,问道:“嫂子,你找我们有何事?”
有旺家的喘了两口气,她看着顾三娘,说道:“大奶奶,老爷醒了,他请你过去一趟。”
吉昌公主和孙氏皆是一惊,她们几人正为此事忧心,就听说蒋中明要见她们,孙氏说道:“还等甚么,咱们快过去罢。”
有旺家的看了孙氏一眼,她说道:“三奶奶,老爷只请了大奶奶。”
孙氏和吉昌公主互视一眼,两人又一起狐疑的看着有旺家的,吉昌公主略微一想,她问:“老爷可曾说过是何事?”
有旺家的摇了摇头,她道:“奴才只管传话,别的一概不知。”
她俩见此,又望着顾三娘,顾三娘猜测蒋中明肯定有要紧的事,她顾不得跟吉昌公主和孙氏交待一声,便带着婆子,随同有旺家的返回正院。
顾三娘进了里间,看到李郎中也在,那蒋中明躺在床上,他脸色腊黄,两只眼珠深深的陷在眼眶里,一眼望过去,好似只剩出气,没有进气。.info
屋里气氛有些僵持,李郎中看着蒋中明,为难的说道:“蒋大人,这药我不能开!”
有旺急得直抹眼泪,几根山羊胡须颤动着,显见也是左右为难,顾三娘看到这情形,她看了蒋中明一眼,望着有旺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旺的带着哭腔说道:“今日老爷醒了,听说皇上出关后,便一定要往内阁去一趟。”
顾三娘狠狠瞪着有旺,就凭蒋中明这病歪歪的样子,连床都下不了,还如何去见靖文皇帝?再者说了,他还在养病,没得把朝中那些事拿到他面前来讲,是嫌他死得还不够快?
有旺哪里敢辩解,他们老爷别看是在病中,只要偶尔醒来,必要过问朝中之事,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大奶奶,你快劝劝老爷罢。”有旺冲着顾三娘说道。
床上的蒋中明冷冷盯着有旺,他虽已是病入膏肓,然而余威犹在,只消一眼,就唬得那有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三娘转头又望着李郎中,那李郎中唉声叹气,他对着蒋中明说道:“自古医者只有救人的道理,蒋大人,我不能明知有害,还把这药开给你服下。”
蒋中明脸上涨成绛红色,他大口喘着粗气,沙哑的声音说道:“开,一定要开!”
顾三娘听了半日,总算知道前因后果,原来蒋中明醒来后得知靖文皇帝出关,便速速寻来李郎中,要他开一剂不知名的汤药,那汤药药效极快,只需服用三碗,病人即可恢复精力,只是有一则,此药反噬颇大,有那些受不住药力的,十个倒有九个会命丧黄泉。
蒋中明定要服药,李郎中和有旺家的不敢作主,只得请来顾三娘,指望她拿一个主意出来。
“大奶奶,这该如何是好?”
顾三娘懵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甚么主见?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况且蒋中明还是蒋派的主心骨,要是主意没拿好,岂不全是她的罪过?
蒋中明合眼歇了大半晌,就在屋里几人都当他又昏睡之时,只听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必须露面,皇帝既是出关,想来已是起了疑心,若是再拖下去,只会将蒋家陷入被动的地步。”
李郎中苦苦相劝,他说道:“蒋大人,这药就是催命符啊。”
蒋中明撑着身子坐起来,顾三娘连忙上前扶起他,那蒋中明一把挥开她的手,沉声说道:“那也要吞下去!”
他心意已决,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不惜拼命也要替蒋家拖延时日,顾三娘咬紧嘴唇,她对李郎中说道:“李郎中,这药你就开罢!”
“大奶奶!”有旺冲着顾三娘高喊一声,顾三娘咬着牙关说道:“就听老爷的,日后几位爷们怪罪下来,都有我担着!”
蒋中明做出的决定总是没错的,在这危机关头,除了听他的话,她也出不了甚么有用的主意。
李郎中怔了一下,他头一回正视顾三娘,看到床榻上活不了几日的蒋中明,那李郎中不得
不妥协退让。
这一日,顾三娘留在正院,她亲眼望着蒋中明服下这三碗汤药,蒋中明的命,就好比是那烧完的蜡烛,眼看就要熄灭了!
次日天刚亮顾三娘就醒了,那催命的汤药今日就会见效,想起蒋中明,顾三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呆了半日,便洗漱一番,带着婆子丫鬟来到正院。
这次,她把小叶子也带上了,经过花园时,小叶子看到池塘里荷花绽放,便道:“娘,我们摘几支带给爷爷插瓶罢。”
清晨的荷叶上还滚着露珠,顾三娘看了几眼摇曳生姿的荷花,她点头笑道:“难为你是个有心的,你爷爷看到花儿,心里也会轻松几分的。”
一旁早有婆子们捡那开得好看的荷花摘了十几支,小叶子抱着花儿,蹦蹦跳跳得走在前面,顾三娘望着闺女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跟在她的后面,朝着正院走去。
进到正院,有几个婆子在清扫落叶,顾三娘看到东窗支开着,窗前挂着一只鸟架,上面有只眉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蒋中明面相严肃,小叶子先前还说要摘花儿送给他闻香,这会子进到院里,反倒老实起来,她拉着顾三娘的手,和她一起进到里间,此时,蒋中明坐在镜前,由着有旺家的给他梳头,他从镜子里看到顾三娘等人进来了,便回身看着她们,刚好视线就落在小叶子怀里的荷花上面。
蒋中明嘴角带了一丝微笑,说道:“这荷花开得可爱,正好能熏一熏我屋里的药味。”
小叶子见他喜欢,冲他一笑,说道:“我去给老爷插到瓶里养起来!”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屋里有合适的花瓶,有旺家的抿嘴一笑,说道:“姐儿把花儿交给我罢,我去插。”
不一时,有个仆妇送来花瓶,顾三娘帮着一起把荷花插好,放到屋里供给蒋中明观赏。
趁着蒋中明梳头的工夫,顾三娘暗中看了蒋中明几眼,他缠绵病榻两三个月,今日却精神奕奕,就好像她头一回见到他时的样子,丝毫看不出这人其实命不久矣,只不过细细打量,总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有旺家的为他梳头时,他的头发一梳,就会掉下一大把,好在他戴着朝冠,想来无人会发觉。
穿戴齐整后,有旺从外面抬着轮椅进来,他和顾三娘小心翼翼的扶着蒋中明坐下,有旺家的又寻来一块薄毯搭在他的腿上。
一番忙乱,蒋中明虽说坐在轮椅里,却还是跟往日一样强势威严,他问道:“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来了没有?”
有旺家的往外看了一眼,答道:“已差人去请了,估摸着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有个仆妇隔着帘子说道:“老爷,二奶奶和三奶奶来了。”
“请她们进来。”蒋中明说道。
吉昌公主和孙氏一前一后进到里间,孙氏看到蒋中明安然无恙,眼圈儿忍不住红了一下,她问道:“老爷,你身子好一些了么?”
蒋中明微微颔首,相比孙氏的孩子心性,吉昌公主就显得沉稳多了,她对着蒋中明问了一声安,又对有旺说道:“老爷身子不便,身边伺候的人要多带几个,以免到时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有旺垂首回道:“奴才省得了。”
蒋中明看着她们,今时今日他的三个儿子都远在异地,如今只有这三个儿媳留在身边,此去一行,他没有多余的话,只说道:“府里的庶务,老二媳妇多受些累,老三媳妇也要多帮衬一些。”
吉昌公主和孙氏连忙低头应承,蒋中明顿了一下,又看着顾三娘说道:“我这病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好,往后这院子里的事就交给你来打理,至到我痊愈为止。”
顾三娘先是一怔,过了片刻,方才点头答应下来。
说完这些话,蒋中明抬了一下手,有旺和两个长随便便抬着他出了正院,顾三娘和吉昌公主等人将他送至二门,亲眼看到他坐上轿子出了家门,这才各自转身回屋。
100.第 100 章
顾三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立在原地不动,直到蒋中明又扫了她一眼,她这才怔怔的坐在蒋中明的面前。[.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李郎中早已退出正院,有旺夫妇二人守在门口,屋里仅剩蒋中明和顾三娘,蒋中明看着灯下的顾三娘,就连他自己也没想过,在弥留之际,只有顾氏守在他的身边。
他又想起和顾三娘初次见面的情形,这小妇人无知无畏,为了救沈拙的性命了,当街拦住他的轿子,她自以为聪明,实则他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只是她一介女流,千里迢迢上京救夫,这让他又对她另眼相看。
蒋中明搭救沈拙,当然不是因为顾三娘恳求他的缘故,他自知时日不多,蒋家需要沈拙撑起,他知道这是沈拙看中的女人,于是便将顾三娘请进蒋府,借此牵制沈拙。
大概是喝了参汤,或是回光返照,蒋中明的意识渐渐清醒多了,他好似又回到原先那个独断专行的蒋丞相,他看着顾三娘,沉声说道:“我一旦死了,镇言他们几个必得丁忧守丧,拙儿也就罢了,他毕竟已自请出宗,只不过会受人几句闲言碎语而已,可是镇言不同,他虽被调到西南,旧部仍旧还是效忠于他,皇上和安家对此十分清楚,若是此次皇上趁机架空了他的兵权,这对蒋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因而我死了的消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顾三娘脑子像是一团浆糊,她想起以前,每日头一件大事无非就是吃饱穿暖,今日蒋中明说的话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但凡弄得不好,势必就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这些事,又岂是她一个小妇人能担得起的,顾三娘心内惶恐,脸色忍不住唬得煞白,就连腹部也惴惴得一阵疼痛。
顾三娘在发呆,蒋中明抬起眼皮看着她,似是不满她的胆小怕事,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说得话你能听懂吗?”
顾三娘回过神来,她抬眼一望,这里就是一个大牢笼,她最初就知道了,到了这个时候,又哪里还有退怯的余地,她强忍着满心的惧意,回道:“我记在心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蒋中明接着又道:“正值夏日炎热,我死后,尸身极易腐化,你要及时添购冰块,等到日后他们回来再行处理我的后事,只是此事需得谨慎小心,切莫走漏风声,千万不能被安家寻到蛛丝马迹,查到我身亡的消息。”
蒋中明就连身后之事都想到了,府里只有顾三娘她们几个妇人,蒋府日夜受人监控,想要将他的尸身运出府,几乎是无稽之谈,蒋府本来建有冰窖,只是府里的主子少,往年存的冰块有限,沈拙等人回京最快也得月余,为免被人察觉,蒋中明便想到这个主意。
顾三娘眼圈儿一红,她呆呆的点了两下头,说道:“省得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蒋中明已是气喘吁吁,顾三娘连忙奉上参茶,那蒋中明一把推开,他说:“拙儿和镇言都是有手段的人,但也需做两手准备,蒋家和安家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你叫他在族中挑选能力出众的孩子,送出京城避祸,日后好好栽培,等到这些孩子长大了,就靠他们来发扬蒋家的基业了。”
顾三娘忙不跌的点着头,蒋中明停了片刻,目光忽然变得犀利凶狠,他说:“最后,便是嘉元郡主,她害死了拙儿的亲娘,等我走后,杀死她!”
说这句话时,蒋中明目光里带着隐藏不住的恨意,顾三娘整个人都傻住了,她进府这么多日,几乎快要忘记府里还有这位女主人,而就在此时,她从蒋中明口中听到了这个惊天秘密。
嘉元郡主,蒋中明续娶的妻室,现今,他却当着她的面,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她!
蒋中明目光阴冷,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他至死不能释怀,若不是她逼迫,沈拙的母亲又何需走上绝路。
当年,蒋中明为祖父守丧,不得不退隐回到老家长阳城,蒋家青年一代无人可用,前途命运岌岌可危,那时京中无人不知嘉元郡主倾心蒋中明,嘉元郡主私下找到沈氏,情愿助蒋中明一臂之力,助他孝期过后重返官场。
沈氏何其聪明,嘉元郡主爱幕她的丈夫,她乃是皇亲国戚,万万不会屈居妾室,嘉元郡主暗指她让贤,沈氏既愤怒又无奈,可恨她娘家无权无势,并不能帮到蒋中明,而蒋中明正是满腔抱负不得施展的时候,嘉元郡主又苦苦相逼,沈氏一时糊涂,撇下蒋中明和一双儿女,在家中服毒自尽而亡。
那蒋中明与沈氏少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沈氏忽然离他而去,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悲痛,只是这蒋中明也能沉得住气,他分明知道嘉元郡主害死沈氏,却在服完丧期,忍着心中的仇恨主动上门求亲。
却说他与嘉元郡主成婚之后,借着洛王府之力,不过三五年,便登上高位,那嘉元郡主又接连添下镇言与锦言两位嫡子,谁知几年过后,嘉元郡主随同皇室狩猎时,意外被马踩断双腿,自此落了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三娘惊慌的望着蒋中明,如此说来,嘉元郡主出事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蒋中明有意为之。
蒋中明似是默认,他喘气说道:“我囚禁嘉元多年,她一旦失了我的掌控,恐怕要对你和拙儿不利。”
说到这些话,蒋中明并无悔意,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说道:“再者,她是镇言和锦言的生母,我残害皇室的罪名流传出去,他二人要一辈子受人耻笑,便是他们和拙儿,说不得也要兄弟阋墙。”
那嘉元郡主一朝失势,方才得知多年以来竟是与狼共枕,然而后悔无用,她有心想要揭穿蒋中明的真面相,只是那时蒋中明已位高权重,相反自从洛王去世,王府无人可继,此番轮到嘉元郡主无人作主。
嘉元郡主本来还有两个儿子依靠,谁知蒋中明冷酷无情,他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儿子要挟嘉元郡主,嘉元郡主只得受制与他,没过多久,蒋中明将嘉元郡主身边的人悉数换尽,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给嘉元郡主服下一种麻药,那嘉元郡主镇日沉睡,就好比成了一个活死人似的。
这几年,蒋镇言长年镇守边关,蒋锦言又是个心地纯良的,岂会想到蒋中明会暗害自己的亲生母亲,阖府之中,唯有吉昌公主觉察蒋中明不喜嘉元郡主,可她不明其中内情,更不知婆婆其实变相被他软禁。
顾三娘惊出一身冷汗,嘉元郡主错付了满腔情爱,她虽不该逼迫沈氏,难道蒋中明就做得是对的么?他为发妻报仇,如此利用和折磨嘉元郡主,甚至连下一代也要代他受过,夫妻做成他们这个份儿上,图的又是甚么呢?
“那镇二爷和锦三爷又算甚么呢?”顾三娘怔怔的问道。
提起这两个儿子,蒋中明冷漠的神情微微一动,他沉默良久,又道:“我与嘉元死生不复相见,但是镇言和锦言,终归是我蒋家的子孙!”
顾三娘眼里的泪水潸然而下,她替嘉元郡主难过,这个女人为蒋中明做了许多事,哪怕为他生儿育女,却只换来一句死生不复相见的话。
屋里变得静寂,半晌,蒋中明叹了一口气,他神情变得哀伤,低声说道:“我这一生,做的事无论对错,都不曾后悔,唯一使我痛心的是我不该把妙言送去和亲。”
他每每思及此事,就会无比悔恨,这成了他心口一道永远不能揭开的伤疤,沈拙为此憎恨他,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谅解自己。
顾三娘低声说道:“你说这些还有甚么用呢,妙姑娘又不能死而复生。”
蒋中明闭上双眼,忆起往昔,无数的旧事从他脑海里一一划过,哪怕他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人,但这些还是掩盖不了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的事实。
“你替我给拙儿带一句话,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娘。”
他和沈拙父子二人一辈子不和,至死他也说不出请他原谅的话,说完这句话,蒋中明像是用完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艰难的对着顾三娘挥了挥手,说道:“你出去罢。”
顾三娘不肯走,在她们老家,老人临终无人相送是莫大的悲哀,哪怕蒋中明做的有些事她不能认同,可他终究是沈拙的父亲,在他仅剩的时光里,她也要替沈拙送他一程。
蒋中明看着顾三娘,他如此要强,又怎会让人看到他苟延残喘的样子,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冲着顾三娘低喝:“出去!”
顾三娘看到蒋中明满脸倔强,显见已是动了怒气,她迟豫了一下,转身走出里间,却并没有走远,而是静静的守在门外。
109.第 109 章
皇宫宴请群臣,自是成为各家后宅妇人们流传的又一桩新鲜新闻,沈拙还没进府,就听说安妃的谕旨已经传下来了,他回到东院,看到桌上放着一封帖子,便拿起来看了两眼,又随手扔到一边,并对坐在炕上绣鞋面儿的顾三娘说道:“你身子不好,我替你告个假,省得进宫受罪。(.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沈拙前不久刚给顾三娘请封,此次进宫,她不需再像上次那样受人欺辱,只是沈拙怕她看到安妃不自在,这才劝她告病留在家里,横竖她怀着身孕,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顾三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她抬头瞅了沈拙一眼,笑着问道:“河阳公主去吗?”
沈拙满脸无辜,他道:“那我可不知道,男女宴客内外分坐,她就是去了,我也见不着她呀。”
顾三娘盯着他,脸上笑吟吟的说道:“听你这意思,还想看人家公主?”
“有你在我面前,别人都入不了我的眼!”沈拙凑趣说道,顾三娘白了他一眼,嘴里哼哼唧唧的说道:“我不待在家里,你去我也去,一个安妃就够我闹心的了,又来一个河阳公主,你呀,就是一块肥肉,我得把你看紧了!”
她这是醋劲儿还没过呢,沈拙被她说得笑了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顾三娘,轻声说道:“有你就够了,我哪儿还管得上别人呀。”
别看顾三娘不曾读过书认过字,但她也懂得夫妻之间相处要讲究一个进退,沈拙吃软不吃硬,他包容她敬重她,顾三娘也付他真心,她吃醋闹别扭,却深信沈拙人品方正,是以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打趣他罢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其实我也不光为你,安妃点名要见御哥儿,孩子只要在京城,迟早都会知道安妃是他生母,不过知道归知道,他现如今喊娘的人是我,安妃就跟他没有干系,这回进宫,我要陪着御哥儿一起去,不能叫别人看他笑话。”
这也是顾三娘心里想了许久的事,安氏不自重,自己扔下儿子不要,如今又腆着脸回来找他,她不怕被人耻笑,御哥儿长大还要读书做官娶媳妇儿呢,她要堂堂正正的站在御哥儿身边,就是想告诉旁人,她是御哥儿的娘,凭她安妃打的甚么主意,都跟他没干系。
沈拙摸着她的手,说道:“御哥儿已经知道了。”
“你说甚么?”顾三娘一惊,她道:“你跟孩子说了?”
御哥儿一直以为他娘死了,他这么冷不丁的跟孩子说出来,孩子能受得了吗?
沈拙点了点头,他对顾三娘说道:“就像你说的,御哥儿总会知道的,与其他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不如我亲口告诉他。”
顾三娘不吭声了,说是该说,可孩子还这么小,要是知道自己亲娘为了攀高枝儿不要他们父子,他该怎么想?难怪他觉得御哥儿这次回家,不像先前那样活泼了。
沈拙看到顾三娘脸上带着忧色,说道:“你不用担心他,御哥儿没你想得那么软弱。”
顾三娘轻轻点头,心思又想到别处去了。
几日之后,就到了靖文皇帝寿宴的日子,顾三娘既是决定要赴宴,就打发丫鬟们将衣裳首饰一类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再加上御哥儿和小叶子,哪些该穿,哪些不该穿的,都要细细查看清楚,以免出了纰漏,叫人抓住错处。
此次进宫的还有嘉元郡主和吉昌公主,孙氏本来不是命妇之身,不过她是丞相府正经的主子奶奶,娘家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那安妃便邀请了她一同赴宴。
只说顾三娘穿戴之后,又见两个孩子打扮得齐齐整整,活脱脱像是菩萨身边的一对金童玉女,看到自家孩子出息,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也欢喜,顾三娘从针线笸箩里又找出一对荷包,招手叫他俩过来,一人身上挂了一个,并说道:“今日进宫,要好生跟在娘身边,莫要随意走动。”小叶子和御哥儿一起点头,顾三娘又看了御哥儿一眼,心里叹了一口,却甚么话也没说。
母子三人正坐在屋里时,就见沈拙进来了,他看到顾三娘身穿一袭水绿色的锦衣长裙,正好将浑圆的肚子遮住了,于是叫彩云寻了一领风衣过来,说道:“外面风大,你带着风衣,省得冻病了。”
自打怀孕之后,顾三娘就比常人更怕热了,都已到了深秋,她还只穿着夹衣,好在她平常也不出门,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这才没有多劝。
顾三娘露出一笑,她披上风衣,看到眼前的沈拙,他身穿玄色官袍,腰上扣着白色玉带,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顾三娘抬手给他抚了抚肩头,那沈拙顺势握着她的手,说道:“走罢,外面还等着呢。”
沈拙和顾三娘携手带着孩子往正院去了,此时,吉昌公主和蒋锦言夫妇也在,几人刚说了两句话,就听外头传话,说是嘉元郡主来了。
不一时,就见嘉元郡主的软轿进来了,屋里的几位女眷都站了起来,独有沈拙还坐着。
自从顾三娘做主停下了嘉元郡主的麻散,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嘉元郡主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她进屋后,先扫视一眼,最后落在沈拙身上。
因着沈拙的出身,嘉元郡主天生就对他带着敌意,沈拙对嘉元郡主同样没有好感,两人虽是住在同一个屋檐,却很少打照面,若不是嘉元郡主顾忌着两个儿子,她是万万不会受制顾三娘,是以嘉元郡主看到顾三娘,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嘉元郡主穿着诰命服,她脸上不苟言笑,只有在看到蒋锦言时,唇角才带了一丝笑意。
屋里的气氛有些低沉,蒋锦言自打被他二哥训斥了一顿,这些日子,他脑子里一边想着书上教的那些三纲五常的道理,一边又想着宗族亲眷和天下百姓,就连嘉元郡主的院子里,他也去得少了。
看到屋里的这副情形,蒋锦言有些手足无措,他的亲生母亲不待见沈拙,沈拙也对她冷漠疏离,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兄弟,蒋锦言都不知该怎么是好。
111.第 111 章
无人再去理会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夫人落了个没趣儿,只得藏到人群之后,各家夫人陪着嘉元郡主闲聊了两句,便簇拥着她进到里间。[..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时,又有一位衣饰华丽的妇人走上前,顾三娘朝她看去,只见这妇人看起来比自己略微年轻几岁,只是她身形消瘦,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她身边零星围着三两个妇人,看到嘉元郡主后,眼光一亮,随后朝着她盈盈一拜,嘴中说道:“凌微拜见郡主。”
吉昌公主在顾三娘耳边低声说道:“这是太子妃张氏。”
顾三娘恍然大悟,先前孙氏跟她闲聊时曾经说过,太子妃就是内阁张阁老的孙女,她与太子成亲三年,前些日子,隐约听说她嫡出的长子意外夭折,难怪这太子妃看起来神情憔悴呢。
嘉元郡主也看到太子妃了,她脸上带了一丝笑容,虽说这几年她不见外人,不过张氏在闺阁之中时,两家就时常走动,可惜吉昌公主嫁进蒋府,要不然她的大儿媳妇就该是张氏了。嘉元郡主也算看着张氏长大的,而今她嫁给太子为妃,论起辈份来,太子妃还要称呼她一声姑姑,故此太子妃对她行礼,嘉元郡主倒也当得起。
嘉元郡主上下打量了张氏一眼,随后握住她的手,感慨的说道:“你瘦了,几年不见,这猛一打眼,我险些没有认出来。”
一旁早有机灵的嬷嬷搬来凳子,太子妃顺势坐在她的身旁,她望着嘉元郡主,脸上的愁容似乎消减不少。
“原是我们做小辈的不是,本来想着上门给郡主请安,又怕打搅了您老人家休养。”张氏说话时温和秀气,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儿,嘉元郡主握着她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叫郡主生份了,你直接随着太子喊我姑姑便是。”
她这话的意思,既是把太子妃当作自家人,在场的那些夫人们互看了一眼,朝中无人不知蒋中明是太子一派,这嘉元郡主与太子妃走得近,却也没甚么奇怪的。
说了几句话,张氏望着顾三娘等人,吉昌公主和孙氏她都是认识的,上回安妃邀请京中的诰命夫人进宫赏花,有意落下太子妃,因此顾三娘和张氏今日是头一回相见。.info[]
张氏并未因为顾三娘出身寒微,就故意轻视疏远她,她望着顾三娘,柔声说道:“想必这位就是蒋大奶奶罢。”
顾三娘行了一个福礼,说道:“见过太子妃。”
张氏朝着她的肚子扫了一眼,笑道:“不必多礼。”
正说话之时,外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安妃娘娘驾到,河阳公主驾到,四皇子驾到……”
夫人们听了这一连串的通报声,全场顿时肃静下来,随后,安妃的仪仗进入内殿,诸位夫人们一一下跪请安,唯有嘉元郡主仍旧坐在轮椅之中安然不动,全因当日靖文皇帝体恤,特意下旨免去嘉元郡主进宫行礼的规矩。
顾三娘体态臃肿,自有一旁的吉昌公主和孙氏照应她,御哥儿和小叶子亦跪在她的身边,一语不发。
不一时,就见安妃前呼后拥的进到殿内,却见她头上梳着凌云髻,斜插着一支红色宝石七尾凤簪,上身穿一件大红色五彩遍地锦的衣袍,下罩一袭八幅暗金刻丝的长裙,腰间佩戴比目鱼玉佩,五色香包,她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小宫女,看人时杏眼微挑,嘴角带着微微笑意,端得通身贵气。
跪在地上的顾三娘悄悄朝着她望了一眼,随了安妃以外,另外还有四五个宫妃,皆是她上回进宫时见过的,只有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妇人有些眼生,这妇人站在安妃右侧,她穿着一身沉香色对襟妆花锦袍,头上只插戴了三两件首饰,在安妃等人的衬托下,倒显得她打扮极为素净。
顾三娘暗暗心想,刚刚小太监通传时,她隐约听到了河阳公主的名号,再看这妇人清清静静的样子,难不成她不是河阳公主?
就在她暗自思衬时,安妃走进内殿,她身旁站着一个抱着小哥儿的嬷嬷,那小哥儿年约三四岁,生得粉雕玉琢,正是皇室的四皇子。
安妃进来后,朝着嘉元郡主望了一眼,薄唇轻启:“郡主一向少见,今日好难得见到你。”
嘉元郡主冷笑一声,当日安氏进门时,还曾给她奉茶行礼,而今她却摇身一变,成为靖文皇帝的宠妃了。
她淡淡的说道:“皇上千秋,我就算身子不便,少不得也要强撑着来亲自来给他请安。”
安妃脸上不露声色,她已从御书房的眼线那里得知,嘉元郡主给靖文皇帝写了一遍贺寿的折子,并恳请面圣。
“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不过郡主想来还没听说过罢,皇上炼丹到了紧要的时刻,这才连今年的寿宴都顾不上。”
嘉元郡主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自从安妃来了,屋里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诸位夫人都只管低头沉默,过了片刻,安妃抬眼环视全场,最后停在御哥儿身上。
此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御哥儿挨着顾三娘,她们距离安妃有些远,他又低着头,安妃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看到他乌黑的发顶,立着一个小小的团子发髻。
安妃不禁怔住了,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还没抱过几回呢,就被沈拙抱到外地养病,
如今孩子长到七岁,她却还不知道他长得甚么样子。
“娘娘!”一旁的河阳公主见她看痴了,忍不住轻轻唤了她一声。
安妃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连忙收回视线,又扶着宫女的手,说道:“都不必拘礼,起来罢。”
只待安妃落坐,礼毕的夫人们陆陆续续起身,顾三娘也被吉昌公主和孙氏搀扶起来,因她行动迟缓,落后别人片刻,坐在主位上的安妃还漫不经心的看了她几眼。
御哥儿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避讳,两眼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安妃,安妃看到他那张跟沈拙极为相似的脸,一时思绪万千,不敢再与御哥儿对视。
今日来的各家夫人,无人不知安妃与蒋家的纠葛,只说顾氏身旁的这个小哥儿,自他露面后,就有不少人在悄悄打量他,如今他亲娘得势,巴巴的来寻亲生儿子,那替人白白养了一场儿子的顾氏,心里不知又是个甚么滋味呢?
再说安妃,哪怕见着儿子又如何呢,难道她还敢相认不成?她进宫后圣眷优渥,安家一朝得势,如今更是想借着别人的儿子来争夺皇位,可惜想要登上皇位,第一件事需得先扳倒她的前夫蒋家。
众人各怀心事,顾三娘看到御哥儿盯着安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御哥儿这才移开目光,转而牵着顾三娘的手。
安妃等人到来不久,寿宴即便开席,顾三娘带着两个孩子同坐一处,没过多久,宫延乐师演奏乐曲,夫人们彼此谈论着京里的趣事,各府的千金小姐和小公子们也聚在一起说笑,直到这时,众人才算轻快了几分。
大殿内一片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今夜安妃带着四皇子一同现身,除了四妃,离她最近的是河阳公主,依次是嘉元郡主,四位侯爵夫人,太子妃反倒被排在后面,只看这坐次,太子与四皇子之争已然是愈发激烈。
顾三娘几乎没有动筷,先前沈拙特意叮嘱她莫用宫里的饮食,就是御哥儿和小叶子,虽说在郦县也过的是清贫的日子,只不过这大半年里她们住在蒋府,府里日常饮食做得比宫宴还要讲究精致,故此两个孩子随意捡着新奇的吃食用了几样儿,就挨着顾三娘说话。
“娘,咱们甚么时候回家?”御哥儿进宫看了安妃,他原以为他会怨恨她,当他真的见到安妃时,心里却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这个女人是他的身生母亲,然而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相比而言,抚养了他这几年的顾三娘更让御哥儿亲近依念。
小叶子也觉得没意思,顾三娘怕两个孩子说错话,一整晚都将他俩拘在身边,陪了这大半日,小叶子和御哥儿早就坐不住了。
“就是,这些东西还没有我们自家做得好吃呢。”小叶子小声嘀咕一句。
顾三娘戳着小叶子的额头,轻声骂了一句:“来的时候娘怎么说的?”
御哥儿护着小叶子,他拉着顾三娘的衣袖,眼巴巴的说道:“娘别骂姐姐了,姐姐也是担心娘坐久了腰疼呢。”
顾三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御哥儿和小叶子这两个孩子,大的爱护小的,小的尊敬大的,他二人虽不是亲生的姐弟,却比有些亲生的还要和睦。
这三人母慈子孝,一副天伦之乐的情形,安妃在远处冷眼旁观,险些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却认了这乡下女人做娘,她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113.第 113 章
吉昌公主和孙氏离着顾三娘有些远,她俩担忧的朝她看去,只见顾三娘神情淡然,静静的看着前方。(..info棉、花‘糖’小‘说’)
安妃气焰嚣张把持整个后宫,河阳公主无权无势,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随同宫人走到对面。
河阳公主站在沈拙面前,四下投来的视线几乎令她无地自容,可是想她千辛万苦才得已回京,河阳公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再回贫苦荒凉的燕州做一辈子寡妇。
沈拙坐在原位,河阳公主驾到,他也不曾起身,挑着一双眉梢斜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向别处。
望着眼前的沈拙,河阳公主心中气苦不已,她只觉得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身不由已,想她堂堂皇室出身的公主,眼下却不得不受一介后妃摆布,还要被眼前的外臣轻视取笑。
锣鼓还未开场,似乎就等着沈拙点戏,河阳公主咬着下唇,最将红着脸将戏单奉上,说道:“沈大人,请点戏。”
戏单伸到沈拙面前,众人都一齐看向沈拙,看他接还是不接,那沈拙静默片刻,最终伸手接过戏单。
看了这情形,孙氏心中一急,下意识的瞅了顾三娘一眼,只不过顾三娘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些甚么。
沈拙接了戏单,蒋安两派的人都沉思不语,独有安妃,她脸颊带着轻笑,下巴微微上抬,似乎满是得意。
沈拙翻着戏单,他头也不抬的说道:“承蒙公主抬举,微臣就点一出《醉打金枝》罢。”
他这话一出,总管戏班的公公后背冷汗直冒,但凡是个有眼色的,谁敢在宫里唱醉打金枝?这个沈拙当着河阳公主的面点了这出戏,岂不是故意打安妃和公主的脸?总管公公叫苦不跌,又自觉好日子到了头儿,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开了这份戏单,竟把这出戏排上去了。
被当众打脸的河阳公主半边身子都麻了,若非这非常时刻,她早就逃走了,哪知沈拙还不罢休,竟又说道:“再点一出《鸿门宴》,一出《霸王别姬》。”
说罢,他就将手里的戏单递还给管事公公,那管事公公脸色发白双腿打颤,几乎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举凡寿宴上,排得都是一些喜庆热闹的戏,沈拙偏点这两出戏,他哪里敢接这戏单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若说先前一出《醉打金枝》是羞辱安妃和河阳公主,沈拙后点的这两出杀机四伏的戏,顿时使得全场鸦雀无声,《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霸王别姬》里项羽困死垓下,正好印证蒋安两派博弈的情形,然而,谁是项庄,谁是沛公,谁又是惨败的楚霸王呢?
此时,诺大一个镜花台,就好像掉一根针都能听到似,安妃脸色阴晴不定,她直直的看着远处的沈拙,一语不发。
沈拙见那管事公公不接,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怎么,莫不是这几出戏不会唱?”
管事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人唬得瑟瑟发抖。
这时,安妃开口了,她对身边的嬷嬷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命管事公公接下沈大人的戏单,他点的戏,就是不会唱也要变个人出来唱给他听。”
她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刘邦,谁是项羽。
王嬷嬷小跑着到对面传话,管事公公得了令,这才敢接过沈拙的戏单,直待他们退下,锣鼓一响,戏台上首先演的第一出戏是《麻姑献寿》,九天玄女婉转清亮的嗓音合着乐声传来,刚刚紧绷的气氛似乎也消弭不见。
众人点的戏一出接着一出,顾三娘本来最爱听戏,只是夜深露重,两个孩子不停的揉着眼睛,锣鼓丝竹的喧嚣声也吵得她腹中胎儿焦躁不堪,她有些支撑不住,便带着两个孩子借口更衣来到不远处的宫殿歇息。
这处偏殿是专供女眷们更衣的地方,她去的时候,有两三个妇人正在闲聊,其中有个妇人她上回在宫里见过,顾三娘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安妃娘家的亲戚,余下的人她就不认得了,那些人看到她,嘴里嗤笑一声,轻蔑的看了她几眼,顾三娘想着既是安党一派的人,自然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于是理也不理,带着小叶子径直进了偏殿。
这大殿里有专门伺候的宫女太监,御哥儿虽说尚且年幼,到底已是六七岁的哥儿,不便跟着顾三娘进到里面,故此被嬷嬷留在外殿,那嬷嬷心知他是安妃的亲生儿子,丝毫不敢怠慢,特意招来两个小太监陪他一道说话。
再说偏殿的顾三娘,心中惦记着外间的御哥儿,她和小叶子要来一盆热水擦了擦脸,又重新整理衣衫,母女俩这才拉着手步出偏殿,哪知刚走几步,就见吉昌公主带着嬷嬷迎面走来,那吉昌公主见了她,笑道:“大伯见你这大半日的没有回去,特意请我过来找你。”
顾三娘心头泛起一丝甜蜜,她知道沈拙是担心她在宫中人生地不熟,这才请吉昌公主找过来的,想到他的体贴,顾三娘不禁笑了笑,她上前挽着吉昌公主的手,说道:“前面闹哄哄,咱们在外面走走罢。”
吉昌公主点头,两人带着孩子们相携走出宫门,不想刚拐了一个弯,就见沈拙立在柳树下遥望着她们,他专程等在这里,显见为了顾三娘来的。
“爹爹!”御哥儿看到沈拙,他松开顾三娘的手,欢欢喜喜的朝着沈拙跑去,沈拙揉了揉他的发顶,又朝着顾三娘看了一眼,问道:“累了反?”
顾三娘红着脸点头,她看着沈拙,说道:“早知道听你的话就好了,坐了这大半日,身子都僵了。”
“你再耐着性子等侯片刻,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散席的。”沈拙柔声哄着她。
这二人甜言蜜语的,吉昌公主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嘴里嗔道:“你们两个要说贴已话,自背着大家去说,我带着哥儿姐儿先走了。”
说罢,她抿嘴笑着,领着御哥儿和小叶子离开。
沈拙把伺候的嬷嬷打发走了,微暗的灯火下只剩他和顾三娘,沈拙将她的披风系好,又捂着她冰凉的双手,语气不满的说道:“不听好人言,现在可冻着了罢。”
顾三娘冲着他一笑,说道:“我不冷,你就这么离席,那边该不会派人四处找你罢。”
“不碍事,今夜宫中守卫森严,我不放心你,怕你走错了地方,便跟过来瞧一瞧。”
他们所处的位置空旷,倒是不怕被人听壁角,前面戏台锣鼓声混着唱腔吵得人脑仁儿疼,沈拙索性拉着顾三娘坐下来歇息。
顾三娘看到附近无人,悄声在沈拙耳边说道,“你今日当众让安妃和河阳公主下不了台,皇上不会怪罪你罢?”
她尚且不知靖文皇帝早已暴毙,只忧心皇上借口发落沈拙,沈拙却是知道其中内情,他暗自冷笑一声,嘴上却安慰顾三娘:“无事,我自有打算。”
沈拙平素是个有主见的,顾三娘也便没有多问,他俩挨坐在一起,半晌,沈拙摩挲着她的手掌,说道:“过几日,我送你们母子几人出京避些时日,等到京里的局势安稳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顾三娘是个识大体的,她对沈拙说:“出京也罢,我知道我留在京里帮不上你甚么忙,说不定还会拖累你,这样你还能安心做事,省得你走上步看下步――瞻前顾后的。”
沈拙一笑,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将顾三娘搂在怀里,低声自语:“再等等,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顾三娘靠着沈拙的胸膛,她耳边传来他砰砰有力的心跳声,缓缓说道:“只要有你在身边守着,我甚么也不怕。”
这夫妻二人静静的互相依靠,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三娘侧耳听着戏台那里飘来的乐声,她道:“你听,你点的醉打金枝开演了。”
这出戏是沈拙点的,他不好不在场,沈拙便扶着顾三娘,陪着她一起朝着镜花台走去,他们携手回来时,台上正唱到热闹之处,那青衣身段唱腔俱是一绝,反倒无人留意离席的沈拙和顾三娘。
“去罢,等散了,我在宫门口等你。”沈拙对她说道。
顾三娘回头望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女眷聚集的地方去了,沈拙站在原地目送她坐下,这才回到对面。
两人只当无人看到他们,谁曾想安妃的目光一直冷冷的盯着他二人。
沈拙总共点了三出戏,唱到《霸王别姬》时,只听四面楚歌,楚霸王节节败退面,周围杀声阵阵,台上台下的宾客好似身临其境,项羽刚刚唱出‘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忽然,远方的宫殿红光冲天,随后就听到惊慌失措的声音喊道:“不好了,万福宫走水了――”
117.第 117 章
赶车的长随万福见沈拙追了上来,便勒住马僵,沈拙下了马,径直钻进车厢内,顾三娘脸上呆呆的,她惊讶的沈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去长阳吗?”
沈拙冲她一笑,说道:“你怀着身子,我哪儿舍得要你这个时候一路颠簸赶回长阳。[..info超多好看小说]”
顾三娘这才回想起昨晚他为何那般冷淡,原来他压根就没打算送她去长阳,只是她们一行人如此大费周章,顾三娘又被蒙在鼓里,她不禁埋怨道:“你怎的不早些告诉我,我还只当真的要去长阳呢,锦三爷他们可曾知道?”
沈拙回道:“正是要越少人知道越好呢,锦三爷那里我已送了信过去,你不必记挂。”
原来,京城多方势力角逐,稍有不慎就会祸及家人,顾三娘她们母子留在京城,沈拙行事免不了有些瞻前顾后,若是将她们送到长阳,一来路途遥远,顾三娘怀着身孕,二来他心里始终不放心嘉元郡主。故此前几日沈拙放出口风,说是要送她母子等人回长阳,实则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们送到偏远的京郊安顿下来。
顾三娘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连我也瞒,我只当你将我支使得远远儿的,心里打着甚么说不得的小算盘呢。”
沈拙满脸冤枉,他说:“有你这个醋汁子拧出来的老婆,我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别的。”
听了他这话,顾三娘两眼一瞪,随后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昨夜气得半宿没睡,此时回想起来,原是她自己犯糊涂了。
沈拙连忙拉着她的手,又说:“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凭她甚么天仙,我只认准了你。”
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顾三娘,又说得这等的甜言蜜语,倒把顾三娘弄了个大红脸,只是顾三娘又舍不得抽回手,于是嘴里嗔道:“当着孩子的面,胡说甚么呢。”
御哥儿和小叶子见他二人总算和好,自然也就安心了,自打进京,他们一家四口难得聚在一块说话,御哥儿问道:“爹爹,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再走不远就是雾山,爹在那里赁了一处宅子,这些日子你们就先住在雾山。(..info)”
马车继续前行,越往后就越偏僻,赶车的长随十分小心,顾三娘挑起帘子往外看,只见两旁都是深山,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影,要不是亲眼所见,实难想象这里距离京城不远。
走了半日,马车进到一个镇上,顾三娘索性卷起窗帘,这镇子不大,整个镇上也就两三百来人,镇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与外面相通,顾三娘一路走来,看到两旁的民宅,河川,小桥,不免显得格外亲近,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一个巷口,沈拙和万福先下车,万福在巷口第一家敲了敲门,没过多久,就见一对老夫妇来应门,他俩见了沈拙,笑道:“嗳,可算是来了呀。”
沈拙笑着与他们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柳五婆和彩云扶着顾三娘下车,顾三娘护着肚子四处一望,想来是镇上少有生人,有几个妇人好奇的站在自家院子里朝着她们张望,顾三娘对着她们笑了笑,就见先前应门的老婆子上前说道:“想必你便是沈家的罢,赶了半日路,快进去歇一歇。”
顾三娘嘴中称谢,带着孩子随她一起进到院里。
这处宅院子建得不大不小,住她们几人刚刚够用,应门的老夫妇就是原先的屋主,如今他二人住在距离镇上不远处的乡下,老婆子引着沈拙和顾三娘各处走了一遍,指给他们哪里是正房,哪里是厨房,哪里是柴房,又告知他们水井就在后院,取用都是极方便的。
沈拙也是头一回过来,他细细看了一遍,心里也是满意的,横竖她们不在这里不长住,当初看中这里就是因为距离京城不远,地方又清静安全。
宅子里里外外看完了,老夫妇又帮着把她们的箱笼搬到屋里,接着便告辞家去了。
往后的日子,顾三娘就要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这里,沈拙想着她身子不便,特意把柳五婆和彩云带来一起照看她们母子的起居,外面有万福帮着跑腿,人手虽说少些,却是再妥当不过的。
她们几人刚刚到了这里,柳五婆和彩云去收拾屋子了,御哥儿和小叶子在院子里玩耍,里屋只有沈拙和顾三娘夫妻二人,顾三娘昨夜没有睡好,这会子正靠在藤椅里昏昏欲睡,沈拙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忽然就叹了一口气。
赶车的长随万福见沈拙追了上来,便勒住马僵,沈拙下了马,径直钻进车厢内,顾三娘脸上呆呆的,她惊讶的沈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去长阳吗?”
沈拙冲她一笑,说道:“你怀着身子,我哪儿舍得要你这个时候一路颠簸赶回长阳。”
顾三娘这才回想起昨晚他为何那般冷淡,原来他压根就没打算送她去长阳,只是她们一行人如此大费周章,顾三娘又被蒙在鼓里,她不禁埋怨道:“你怎的不早些告诉我,我还只当真的要去长阳呢,锦三爷他们可曾知道?”
沈拙回道:“正是要越少人知道越好呢,锦三爷那里我已送了信过去,你不必记挂。”
原来,京城多方势力角逐,稍有不慎就会祸及家人,顾三娘她们母子留在京城,沈拙行事免不了有些瞻前顾后,若是将她们送到长阳,一来路途遥远,顾三娘怀着身孕,二来他心里始终不放心嘉元郡主。故此前几日沈拙放出口风,说是要送她母子等人回长阳,实则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们送到偏远的京郊安顿下来。
顾三娘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连我也瞒,我只当你将我支使得远远儿的,心里打着甚么说不得的小算盘呢。”
沈拙满脸冤枉,他说:“有你这个醋汁子拧出来的老婆,我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别的。”
听了他这话,顾三娘两眼一瞪,随后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昨夜气得半宿没睡,此时回想起来,原是她自己犯糊涂了。
沈拙连忙拉着她的手,又说:“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凭她甚么天仙,我只认准了你。”
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顾三娘,又说得这等的甜言蜜语,倒把顾三娘弄了个大红脸,只是顾三娘又舍不得抽回手,于是嘴里嗔道:“当着孩子的面,胡说甚么呢。”
御哥儿和小叶子见他二人总算和好,自然也就安心了,自打进京,他们一家四口难得聚在一块说话,御哥儿问道:“爹爹,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再走不远就是雾山,爹在那里赁了一处宅子,这些日子你们就先住在雾山。”
马车继续前行,越往后就越偏僻,赶车的长随十分小心,顾三娘挑起帘子往外看,只见两旁都是深山,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影,要不是亲眼所见,实难想象这里距离京城不远。
走了半日,马车进到一个镇上,顾三娘索性卷起窗帘,这镇子不大,整个镇上也就两三百来人,镇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与外面相通,顾三娘一路走来,看到两旁的民宅,河川,小桥,不免显得格外亲近,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一个巷口,沈拙和万福先下车,万福在巷口第一家敲了敲门,没过多久,就见一对老夫妇来应门,他俩见了沈拙,笑道:“嗳,可算是来了呀。”
沈拙笑着与他们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柳五婆和彩云扶着顾三娘下车,顾三娘护着肚子四处一望,想来是镇上少有生人,有几个妇人好奇的站在自家院子里朝着她们张望,顾三娘对着她们笑了笑,就见先前应门的老婆子上前说道:“想必你便是沈家的罢,赶了半日路,快进去歇一歇。”
顾三娘嘴中称谢,带着孩子随她一起进到院里。
这处宅院子建得不大不小,住她们几人刚刚够用,应门的老夫妇就是原先的屋主,如今他二人住在距离镇上不远处的乡下,老婆子引着沈拙和顾三娘各处走了一遍,指给他们哪里是正房,哪里是厨房,哪里是柴房,又告知他们水井就在后院,取用都是极方便的。
沈拙也是头一回过来,他细细看了一遍,心里也是满意的,横竖她们不在这里不长住,当初看中这里就是因为距离京城不远,地方又清静安全。
宅子里里外外看完了,老夫妇又帮着把她们的箱笼搬到屋里,接着便告辞家去了。
往后的日子,顾三娘就要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这里,沈拙想着她身子不便,特意把柳五婆和彩云带来一起照看她们母子的起居,外面有万福帮着跑腿,人手虽说少些,却是再妥当不过的。
她们几人刚刚到了这里,柳五婆和彩云去收拾屋子了,御哥儿和小叶子在院子里玩耍,里屋只有沈拙和顾三娘夫妻二人,顾三娘昨夜没有睡好,这会子正靠在藤椅里昏昏欲睡,沈拙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忽然就叹了一口气。
118.第 118 章
次日,天刚蒙蒙发亮,沈拙就起来了,外面寒气颇重,顾三娘也跟着醒来,她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雾,她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时候出门,指不定怎么挨冻呢,偏偏你的斗篷也没带。(.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沈拙顺手把窗户又合上,虽说这个时候时局混乱,只是他也不能离开京城太久,他道:“不碍事,等日头升上来就不冷了。”
过了片刻,彩云端来洗脸水,顾三娘帮他梳了头发,她想了一下,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斗篷,这是前不久蒋家主仆裁制秋衣时,吉昌公主差人送给她的份例,斗篷是紫色纹锦花样儿,他一个大男人穿起来自然显得有些怪异,可也好过冻着。
“你骑着马,披着这件斗篷抵抵风,省得被风吹病了。”
沈拙正在洗脸,他回头一看,见到顾三娘手里捧着斗篷,于是笑了笑,说道:“好,听你的。”
一时,沈拙洗漱罢了,顾三娘送他出门,临走前,沈拙进到西厢去看两个孩子,因着她们刚刚搬来这处宅子,故此御哥儿随着柳五婆睡一间,小叶子随着彩云睡一间,这会子时辰尚早,两个孩子还在熟睡,沈拙进去看了几眼,便出来了。
外头的长随牵马等着,顾三娘一直将他送出门口,沈拙看着她,说道:“外头风大,你早些进去罢。”
顾三娘胡乱点着头,她嘴里嘱咐:“你路上当心。”
沈拙又看了她一眼,便接过长随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顾三娘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雾之中,还站在原地。
沈拙这一走,就剩顾三娘母子三人留在雾山,她们在镇上没有相熟的人家,顾三娘又不是那等喜爱结交的小妇人,是以这几人也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罢了,偶尔要买甚么东西,也多数是万福和柳五婆去买。
顾三娘自然也没闲着,前几日走得急,原先给新生小儿预备的衣裳包被一件没带,她不知她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可也得提前备下来,免得到时又忙乱,至于两个孩子,顾三娘每日亲自守着,必要他们学习两三个时辰,方才可以玩耍,小叶子除了读书,还要跟着顾三娘学着做针线活,这一家几口人,竟是没一个闲着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一转眼,顾三娘在雾山住了一个多月,这日,北风呼啸,顾三娘望着天边乌云沉沉,心想着只怕要下雪,到了午后,北风更是刮得紧了,没过多久,天上就落起了雪珠。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顾三娘带着两个孩子并柳五婆和彩云在厢房里烤火,借着外面的亮光,御哥儿和小叶子坐在炕桌上练字,柳五婆则是围坐在炭盆旁边纳鞋底,彩云帮她穿针,不时还起身去看院子的雪落了多深。
柳五婆用针头骚了骚头皮,说道:“瞧这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停不下来了,等到明日风雪住了,还得叫万福上梯把雪扫一扫。”
“这场风雨来的突然,可别冻着人才好。”顾三娘接着说道。
窗外一片白茫茫,顾三娘放下手里的绣棚,她一时牵挂沈拙有没有添厚衣,一时想着不知郦县可曾也下了雪,一时又惦记她二姐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发了半日呆,她一朵花瓣还没有绣起好,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柳五婆放下手里的鞋底,她疑惑的看着顾三娘,她们这一家,等闲不与旁人来往,来的会是谁呢?
御哥儿和小叶子也放下手里的毛笔望着顾三娘。
顾三娘将窗户开了一个小口,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寒颤,出声问道:“万福,是谁?”
万福拢着袖子从屋里出来,扬声喊道:“谁呀?”
“开门,是我!”外面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有些模糊,顾三娘却一下就听出来是沈拙的,她心头一喜,扶着肚子就要下炕。
柳五婆也听出是沈拙因来了,她连忙扶住顾三娘,嘴里嗔道:“您慢点儿,这个月份了,磕着碰着都不是闹着顽儿的。”
下了炕,柳五婆拦着不让顾三娘出门,屋里暖和,外面风大,这一冷一热的最是容易招风寒。
“大爷就要进来了,哪里急在这一时。”
说话时,屋里的门帘已被撩起,进来的正是沈拙,他披着斗篷长靴,身上落了一层白雪,脸上冻得通红,看到顾三娘时,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扑到她,因此只拿眼瞅着她,却并未近前。
次日,天刚蒙蒙发亮,沈拙就起来了,外面寒气颇重,顾三娘也跟着醒来,她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雾,她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时候出门,指不定怎么挨冻呢,偏偏你的斗篷也没带。”
沈拙顺手把窗户又合上,虽说这个时候时局混乱,只是他也不能离开京城太久,他道:“不碍事,等日头升上来就不冷了。”
过了片刻,彩云端来洗脸水,顾三娘帮他梳了头发,她想了一下,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斗篷,这是前不久蒋家主仆裁制秋衣时,吉昌公主差人送给她的份例,斗篷是紫色纹锦花样儿,他一个大男人穿起来自然显得有些怪异,可也好过冻着。
“你骑着马,披着这件斗篷抵抵风,省得被风吹病了。”
沈拙正在洗脸,他回头一看,见到顾三娘手里捧着斗篷,于是笑了笑,说道:“好,听你的。”
一时,沈拙洗漱罢了,顾三娘送他出门,临走前,沈拙进到西厢去看两个孩子,因着她们刚刚搬来这处宅子,故此御哥儿随着柳五婆睡一间,小叶子随着彩云睡一间,这会子时辰尚早,两个孩子还在熟睡,沈拙进去看了几眼,便出来了。
外头的长随牵马等着,顾三娘一直将他送出门口,沈拙看着她,说道:“外头风大,你早些进去罢。”
顾三娘胡乱点着头,她嘴里嘱咐:“你路上当心。”
沈拙又看了她一眼,便接过长随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顾三娘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雾之中,还站在原地。
沈拙这一走,就剩顾三娘母子三人留在雾山,她们在镇上没有相熟的人家,顾三娘又不是那等喜爱结交的小妇人,是以这几人也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罢了,偶尔要买甚么东西,也多数是万福和柳五婆去买。
顾三娘自然也没闲着,前几日走得急,原先给新生小儿预备的衣裳包被一件没带,她不知她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可也得提前备下来,免得到时又忙乱,至于两个孩子,顾三娘每日亲自守着,必要他们学习两三个时辰,方才可以玩耍,小叶子除了读书,还要跟着顾三娘学着做针线活,这一家几口人,竟是没一个闲着的。
一转眼,顾三娘在雾山住了一个多月,这日,北风呼啸,顾三娘望着天边乌云沉沉,心想着只怕要下雪,到了午后,北风更是刮得紧了,没过多久,天上就落起了雪珠。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顾三娘带着两个孩子并柳五婆和彩云在厢房里烤火,借着外面的亮光,御哥儿和小叶子坐在炕桌上练字,柳五婆则是围坐在炭盆旁边纳鞋底,彩云帮她穿针,不时还起身去看院子的雪落了多深。
柳五婆用针头骚了骚头皮,说道:“瞧这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停不下来了,等到明日风雪住了,还得叫万福上梯把雪扫一扫。”
“这场风雨来的突然,可别冻着人才好。”顾三娘接着说道。
窗外一片白茫茫,顾三娘放下手里的绣棚,她一时牵挂沈拙有没有添厚衣,一时想着不知郦县可曾也下了雪,一时又惦记她二姐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发了半日呆,她一朵花瓣还没有绣起好,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柳五婆放下手里的鞋底,她疑惑的看着顾三娘,她们这一家,等闲不与旁人来往,来的会是谁呢?
御哥儿和小叶子也放下手里的毛笔望着顾三娘。
顾三娘将窗户开了一个小口,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寒颤,出声问道:“万福,是谁?”
万福拢着袖子从屋里出来,扬声喊道:“谁呀?”
“开门,是我!”外面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有些模糊,顾三娘却一下就听出来是沈拙的,她心头一喜,扶着肚子就要下炕。
柳五婆也听出是沈拙因来了,她连忙扶住顾三娘,嘴里嗔道:“您慢点儿,这个月份了,磕着碰着都不是闹着顽儿的。”
下了炕,柳五婆拦着不让顾三娘出门,屋里暖和,外面风大,这一冷一热的最是容易招风寒。
“大爷就要进来了,哪里急在这一时。”
说话时,屋里的门帘已被撩起,进来的正是沈拙,他披着斗篷长靴,身上落了一层白雪,脸上冻得通红,看到顾三娘时,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扑到她,因此只拿眼瞅着她,却并未近前。
119.第 119 章
隔日,风雪并未停歇,沈拙身边未带一人,只身前往徐州,东方检则是带着沈御赶回长阳,走前,御哥儿眼泪汪汪的,舍不得离开顾三娘和小叶子,再过不久就要过年,顾三娘想着他们一家几口人散落各地,心中难受不已,只是她也知道死的这人是蒋中明,御哥儿非回不可,于是便耐着性子,好生劝慰御哥儿,御哥儿含着眼泪,不情不愿的随着东方检去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沈拙和御哥儿这一走,顾三娘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在身边有个小叶子,能时时陪在她身边。
这场雪一连下了数十日,直到这几日方才停了,自从沈拙父子走后,顾三娘一直闷闷不乐,彩云见她茶饭不思,便说雪停了镇上开集,劝她外出散散心,顾三娘原本懒得动弹,可小叶子又一再的闹着要她出门,顾三娘只得点头答应,家里便只留下柳五婆和万福看门,走时柳五婆反复嘱咐彩云,叫她好生照看顾三娘。
几人出了门,外面冷风有些刺骨,顾三娘披着斗篷挡风,连日下雪,到了这时,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仅剩下积雪还留在屋顶,顾三娘牵着小叶子的手,慢悠悠的沿着街边溜达。
因着是赶集的日子,四里八乡有许多庄户人家挑着自家种的萝卜白菜来换钱,顾三娘先前在郦县,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她来操持,不过进了蒋府,吃饭穿衣自有家人仆妇打点,顾三娘镇日养在内院,连蒋府后厨的门都没进过几回。
“买些萝卜回去炖肉吃罢。”顾三娘对小叶子说道。
小叶子忙不跌的点头,这些日子她娘心绪不宁,整个人消瘦了不少,难得她主动开口想吃,小叶子说道:“我最会挑萝卜了,我挑得萝卜又大又甜,保管娘吃了喜欢!”
随后,就看她兴冲冲的上前,认认真真的挑选着萝卜,彩云见了,笑道:“姑娘是个孝顺的,甚么都想着奶奶。”
闺女懂事又体帖,顾三娘自是欣喜,她看着彩云说道:“那时她亲爹刚走,我带着她搬到县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就跟个大人似的,从来不叫一声苦,后来,遇着你们大爷,他明里暗里帮衬我们娘俩儿,要不是他,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彩云也听说过一些她家大爷和顾三娘的事情,先前她也想不通大爷为甚么要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后来和顾三娘处得久了,知道她为人正直,谦虚和气,跟大爷两人夫妻和睦,也就愈发敬重她了。(..info无弹窗广告)
“奶奶,咱们院子里,大爷护着你,御哥儿和姑娘也是你敬我爱,等再过不久,肚子里的哥儿也该生下来了,你就等着享福罢,。”
顾三娘一笑,她说:“我如今就指望你大爷平平安安,一家人早日团聚,别的甚么也不求。”
彩云笑着说道:“奶奶莫要牵挂罢,等到小哥儿出生,大爷也就家来了。”
两人说话之时,小叶子已装了几个大萝卜朝着她们走来,顾三娘想起家里没有肉,她抬眼四望,找了一间肉铺,指着一块上好的臀尖肉叫屠夫切下来。
几人买了肉和萝卜,又不紧不慢的往家里走,待到进到巷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盖帘的马车,顾三娘一楞,说道:“这又是谁来了?”
守在门口的万福眼尖,他看到顾三娘,笑着迎上来说道:“奶奶,你看谁来了。”
顾三娘疑惑不已,她进到屋里,刚跨进院门,就看到站在檐下的吉昌公主,吉昌公主远远望着她,平常清冷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她道:“叫我好等,这雪天路上湿滑,还挺着肚子到处乱跑,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公主。”这时候见到吉昌公主,顾三娘十分意外,她快步走到吉昌公主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说道:“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沈拙说过,吉昌公主无诏不得出京,再者她隐居在雾山,知道的没几个人,吉昌公主又是从何得知的?
吉昌公主携着她的手进到里间,说道:“你要生了,大伯在外不放心,打发人送来书信,叫我过来看看你,故此我借口到郊外白马观给老爷打醮,这才得以出门。”
沈拙虽说与吉昌公主照面次数不多,却心知她人品端正,再者顾三娘与她交好,适逢她要生产,沈拙不在跟前,于是特意请她帮忙照看顾三娘。
停顿片刻,吉昌公主又对她说道:“郡主并不知我来了。”
顾三娘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嘉元君主不喜她和沈拙,蒋府上上下下众人皆知,吉昌公主心思细腻,早已看出沈拙夫妻二人防着嘉元郡主,是以她虽知顾三娘住在雾山,却并不曾对人说过,就连此次上门来探望她,吉昌公主也是私下悄悄过来的。
二人坐在炕上,柳五婆又重新换上热茶,吉昌公主细细端详着顾三娘,说道:“我怎么瞧着你像是瘦了似的。”
顾三娘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笑着回道:“想来是咱们久不见面,你才这么觉着。”
吉昌公主又望着她圆滚滚的肚子,问道:“你在这里一切可好?再过几日就要生了,产婆都找了没有,别到时手忙脚乱的没个章法。”
顾三娘笑道:“可见你这掌家娘子当得称职,隔得这么远,还甚么事都替我着想,你放心罢,柳五婆在镇上找了极妥当的产婆。”
“那就好。”
两人说了几句话,顾三娘问道:“阿拙和锦三爷都走了,府里就剩你和郡主两个妇人,安家没有为难你们罢?”
吉昌公主不以为然,她道:“安家没这个胆子,老爷虽去了,余威犹在,再者有镇言将军和大伯,他们不敢怎么样。”
顾三娘想了一下,悄悄说道:“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阿拙说了,北边恐有战事,说不得到时就要乱起来了,你也要趁早打算。”
吉昌公主瞅了她一眼,笑道:“大伯连这个也跟你说了?你莫要自己唬自己,战事到不了京城的。”
这些事情,她们妇人家毕竟不好多谈,两人心里有数,也就住了嘴。
中午,吉昌公主留下用饭,顾三娘兴致来了,定要亲自给她烧一顿饭,柳五婆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顾三娘许久不曾近灶前,手艺一点也不生疏,有柳五婆给她烧火,她手脚麻利的蒸了一锅米饭,主菜是猪肉炖萝卜,再加一条烧鱼,一碗煎豆腐,一碗韭菜鸡蛋花,并一碟香油绊萝卜丝,烧饭的时候,顾三娘还趁空对吉昌公主说道:“乡下地方,比不得府里的吃穿用度,你且将就一下罢。”
吉昌公主正在院子里和小叶子说话,她抬头望了顾三娘一眼,说道:“我看着像是那等子娇生惯养的人么?”
顾三娘想起当日安锦堂强闯丞相府,吉昌公主拉开一张弓箭挡在门前,把在场所有男人都镇住了,她笑道:“谁敢说你娇生惯养,那么重的弓也能拉开,得亏是生了个女儿身,要是个男人,将军也是当得起的!”
吉昌公主听了顾三娘这话,微微有些失神,小叶子见她不吭声,拉了拉她的袖子,说道:“公主,你怎的不说话了?”
吉昌公主回过神来,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无事。”
顾三娘忙活了半日,做了一桌饭菜出来,顾三娘和吉昌公主带着小叶子在里间的炕上用饭,刚刚落座,顾三娘想起屋主老夫妇前几日送了一坛米酒,便叫柳五婆拿出来,吉昌公主见此,说道:“你怀着孩子还吃酒,这不是胡闹么。”
许是吉昌公主这管家娘子当得久了,哪怕她比顾三娘还要小些,看到她做了甚么不妥的事,总忍不住要念叨两句,顾三娘却并不厌烦,真正对你好的人才会劝你,若是那不相干的人,谁管你的死活?
“不碍事,是米酒,今日我高兴,你陪我吃两盅罢。”
小叶子也说:“这些日子,我娘总是皱着眉头,好不容易你来了,她才有个笑模样儿,你就依也一回罢。”
吉昌公主爽快的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一回,只不许多吃。”
两人不拘礼节,随意坐下用饭,有吉昌公主陪着,顾三娘倒是多用了半碗饭,吉昌公主好酒量,说是只陪顾三娘吃两盅,到最后,一坛米酒全进了她的肚子,惹得顾三娘笑她:“我只当你是个滴酒不沾的,原来有这等的好酒量。”
吉昌公主有些微醺,话也比平日多了一些,她道:“在我家乡乌孙国,不拘男女个个善饮,我来到中原,很少向今日这般喝得畅快了。”
吉昌公主几乎从来不提她过去的事情,顾三娘便问道:“不知乌孙国跟咱们大元国有甚么不一样呢。”
吉昌公主靠在引枕上,她双眼微眯,似乎想起了往日在故乡的情形,过了半晌,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从离开家乡的那一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说完,吉昌公主轻轻合上眼睛,顾三娘望着她,只见她神情忧伤,眼角似乎带着泪光,显见是被勾起了思乡之情,顾三娘随际也沉默下来。
“世上的事,不如意的总是居多,你比我还要难,我比不上你,天下大多数的男人也比不上你。”
吉昌公主一笑,她拿起酒瓶晃了晃,又放到桌上,顾三娘给她添了一碗汤,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在我屋里歇一会子就回城,免得误了进城的时辰。”
吉昌公主点头,只是自从提起故乡后,她又变得不爱说话了。
饭罢,吉昌公主并未歇息,便直接带了家人乘车去了,顾三娘将她送到巷口,直等到她的马车渐渐走远,这才回身进屋。
120.第 120 章
顾三娘发作的时候正值半夜,头一两日,她就觉得小腹隐隐坠疼,到了后半夜,竟是越发疼痛,柳五婆和她同睡一屋,她睡觉警醒,顾三娘刚刚轻哼两声,柳五婆就披衣起来了,她点着灯摸了一下顾三娘的肚子,声音一沉,说道:“大奶奶,你这是要生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顾三娘脑门儿上疼了一层汗珠,她生过小叶子,也估摸着自己这是要生了,只不过细细推算日子,这孩子竟提前来了将近一个月,老人家又常说,不足月的孩子难得养大,顾三娘想到这些,不禁就心慌意乱起来。
柳五婆又点了两盏灯,说道:“我去喊彩云和万福,大奶奶你先躺一会子。”
“去罢。”顾三娘神智清醒,她知道离真正要生的时候还早着呢,要是还没开始就胡喊乱叫的,等到紧要关头力气用光了,说不得大人和孩子就会一起丢了性命。
一时,柳五婆掌灯出去了,没过多久,顾三娘听到万福开门出去的声音,随后,彩云和小叶子也进来了,顾三娘看到小叶子,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来干甚么,快回屋去。”
小叶子不肯走,她红着眼眶说道:“我不走,你陪着娘。”
顾三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彩云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这时候也急得手足无措起来,柳五婆说道:“你快去烧几锅水,等会子要用的。”
彩云忙不跌的点头,顾三娘叫小叶子去给彩云帮忙,小叶子却拉着她的手不走,那柳五婆劝着小叶子:“好姑娘,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能待在产房里,等会子忙起来,奶奶还要顾着你,这岂不是添乱么。”
小叶子被柳五婆劝了几句,只得不情不愿的出了里间。
过了半响,院门被推开,万福请了稳婆进来,那稳婆是住在镇上的陈婆子,这营生她干了几十年,经验老道,是附近有名的接生婆,早先来的时候,就已与她说定了来给顾三娘接生,此时进屋,陈婆子先察看顾三娘的肚子,又跟她说了几句话。(.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顾三娘对她道了一声谢,说道:“这大半夜的,有劳陈婆婆了。”
陈婆子满脸堆笑,她道:“沈娘子客气,孩子要落地,可不管你是白日黑夜,我瞧你先前生养过,这肚子又是上圆下尖,肯定好生。”
有陈婆子在旁,顾三娘心里安定了几分,那陈婆子又叫她们取来干净的剪刀,纱布,针线等物,这些东西早先就已准备好了,柳五婆直接拿出来放在屋里备用,她又在顾三娘床头压了几刀皇纸,并来到院里烧香敬天,祈求金花娘娘保佑顾三娘生产顺利。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顾三娘只觉得肚子疼得一阵紧似一阵,小叶子急得团团乱转,要不是被彩云拉着,她早就冲进屋里去了。
待到产道开了四指,陈婆子对顾三娘说道:“沈娘子,我看到孩子的头了,你别泄气儿,再加把劲,很快就能生下来了。”
顾三娘疼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了,却硬是能忍着一声不吭,有时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才会轻轻□□几声,旁边打下手的柳五婆看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心内急得不行,倒是陈婆子却是不慌不忙的,她一边要外面端热水进来,一边宽慰道:“没事的,我做了一辈子接生婆,你这还算是生得顺的呢,要不了半个时辰,孩子准能生下来了。”
生到一半的时候,陈婆子怕顾三娘没劲儿,特意叫给她做一碗吃食,柳五婆亲自去煮了满满一锅荷包蛋,给顾三娘端了一碗,又给陈婆子端了一碗。
那陈婆子不愧个老手,她说要不了半个时辰孩子就能下生,果然一点儿不差,吃完鸡蛋没多久,顾三娘疼得越发厉害了,那陈婆子看了一眼,喜道:“快了,能看到孩子的身子了,再憋一口气!”
顾三娘整个人像是被撕开两半,她紧紧拽着被子,全照着陈婆子说的来做,人家让她用力就用力,人家让她歇气就歇气,到了最后,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是沈拙能在身边就好了。
“沈娘子,莫松劲儿,孩子就快要出来了!”陈婆子看她身上瘫软了,心里一急,忍不住喊了顾三娘两声,柳五婆扶着顾三娘的身子,急声喊道:“大奶奶,别睡着了,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顾三娘发作的时候正值半夜,头一两日,她就觉得小腹隐隐坠疼,到了后半夜,竟是越发疼痛,柳五婆和她同睡一屋,她睡觉警醒,顾三娘刚刚轻哼两声,柳五婆就披衣起来了,她点着灯摸了一下顾三娘的肚子,声音一沉,说道:“大奶奶,你这是要生了。”
顾三娘脑门儿上疼了一层汗珠,她生过小叶子,也估摸着自己这是要生了,只不过细细推算日子,这孩子竟提前来了将近一个月,老人家又常说,不足月的孩子难得养大,顾三娘想到这些,不禁就心慌意乱起来。
柳五婆又点了两盏灯,说道:“我去喊彩云和万福,大奶奶你先躺一会子。”
“去罢。”顾三娘神智清醒,她知道离真正要生的时候还早着呢,要是还没开始就胡喊乱叫的,等到紧要关头力气用光了,说不得大人和孩子就会一起丢了性命。
一时,柳五婆掌灯出去了,没过多久,顾三娘听到万福开门出去的声音,随后,彩云和小叶子也进来了,顾三娘看到小叶子,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来干甚么,快回屋去。”
小叶子不肯走,她红着眼眶说道:“我不走,你陪着娘。”
顾三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彩云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这时候也急得手足无措起来,柳五婆说道:“你快去烧几锅水,等会子要用的。”
彩云忙不跌的点头,顾三娘叫小叶子去给彩云帮忙,小叶子却拉着她的手不走,那柳五婆劝着小叶子:“好姑娘,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能待在产房里,等会子忙起来,奶奶还要顾着你,这岂不是添乱么。”
小叶子被柳五婆劝了几句,只得不情不愿的出了里间。
过了半响,院门被推开,万福请了稳婆进来,那稳婆是住在镇上的陈婆子,这营生她干了几十年,经验老道,是附近有名的接生婆,早先来的时候,就已与她说定了来给顾三娘接生,此时进屋,陈婆子先察看顾三娘的肚子,又跟她说了几句话。
顾三娘对她道了一声谢,说道:“这大半夜的,有劳陈婆婆了。”
陈婆子满脸堆笑,她道:“沈娘子客气,孩子要落地,可不管你是白日黑夜,我瞧你先前生养过,这肚子又是上圆下尖,肯定好生。”
有陈婆子在旁,顾三娘心里安定了几分,那陈婆子又叫她们取来干净的剪刀,纱布,针线等物,这些东西早先就已准备好了,柳五婆直接拿出来放在屋里备用,她又在顾三娘床头压了几刀皇纸,并来到院里烧香敬天,祈求金花娘娘保佑顾三娘生产顺利。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顾三娘只觉得肚子疼得一阵紧似一阵,小叶子急得团团乱转,要不是被彩云拉着,她早就冲进屋里去了。
待到产道开了四指,陈婆子对顾三娘说道:“沈娘子,我看到孩子的头了,你别泄气儿,再加把劲,很快就能生下来了。”
顾三娘疼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了,却硬是能忍着一声不吭,有时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才会轻轻□□几声,旁边打下手的柳五婆看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心内急得不行,倒是陈婆子却是不慌不忙的,她一边要外面端热水进来,一边宽慰道:“没事的,我做了一辈子接生婆,你这还算是生得顺的呢,要不了半个时辰,孩子准能生下来了。”
生到一半的时候,陈婆子怕顾三娘没劲儿,特意叫给她做一碗吃食,柳五婆亲自去煮了满满一锅荷包蛋,给顾三娘端了一碗,又给陈婆子端了一碗。
那陈婆子不愧个老手,她说要不了半个时辰孩子就能下生,果然一点儿不差,吃完鸡蛋没多久,顾三娘疼得越发厉害了,那陈婆子看了一眼,喜道:“快了,能看到孩子的身子了,再憋一口气!”
顾三娘整个人像是被撕开两半,她紧紧拽着被子,全照着陈婆子说的来做,人家让她用力就用力,人家让她歇气就歇气,到了最后,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想着,要是沈拙能在身边就好了。
“沈娘子,莫松劲儿,孩子就快要出来了!”陈婆子看她身上瘫软了,心里一急,忍不住喊了顾三娘两声,柳五婆扶着顾三娘的身子,急声喊道:“大奶奶,别睡着了,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121.第 121 章
家里添了小哥儿,自是件天大的喜事,要是照着府里的规矩,小哥儿洗三,满月,周岁都是要大宴宾客的,可她们主仆几人如今住在雾山,只得将就一些了,只不过虽是如此,柳五婆还是煮了许多红蛋,打发万福分送给住在巷子里的邻居们。[..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新生的小哥儿因着是早产,个头又瘦又小,哭的时候像是猫叫似的,顾三娘奶水不足,好在早已请了奶娘,这才没有饿着小哥儿。
这日,顾三娘睡醒了,她小哥儿醒着,便说要看孩子,奶娘张氏抱着小哥儿进屋,顾三娘探身看了一眼,问道:“今日吃了几回。”
张氏摇了摇头,她回道:“就早上吃了几口奶,才刚醒来,喂奶也不吃。”
她是雾山本地的人,家里也有个□□个月大的哥儿,一个月前,镇上的里长带着两个人登门,说是要请她帮着奶孩子,只是有一头,需得住在主家就将照看孩子,张氏原本有些离不开自家男人和哥儿,可是又实在舍不下这丰厚的银钱,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下来,横竖隔得不远,要想回去看看家里,也就抬抬腿的工夫而已。
听说小哥儿不吃奶,顾三娘心中焦急,她接过孩子搂在怀里,手里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嘴里又恨又怜的说道:“小祖宗,总是不吃奶可怎么长身子。”
当日她生小叶子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是没甚么奶水,孩子长嘴就要吃,哪像这孩子,有吃的还不吃。
小哥儿在顾三娘怀里拱了拱,打了一个呵欠,就闭眼酣睡,顾三娘望着孩子熟睡时乖巧的模样儿,心里变得软乎乎的,说道:“生了这么个讨命鬼,一辈子也得替他操着心。”
张氏也是当娘的,最是能明白顾三娘的心思,她笑道:“可不是么,小时候操心吃饭穿衣,长大了操心成亲娶媳妇儿,若是日后孝顺也就罢了,若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岂不真成了讨命鬼!”
顾三娘笑了笑,她心想虎哥儿身子娇弱,便说:“这孩子不比他哥哥姐姐,我想着给他凑一件百家衣,保佑着他少病少灾就好了。”
张氏笑道:“这有甚么难的,你包在我身上,巷子里住着这么多人家,一家去要些布头,也就能做起来了。”
两人闲聊之时,柳五婆端着一碗鸡汤进屋,她看到顾三娘抱着小哥儿,轻声斥道:“奶奶做着月子,合该要多多歇息才是,虎哥儿自有奶娘来照看呢,你不必惦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顾三娘哪里舍得,这孩子就是她心尖上的肉,只要醒来的话,就想看着他。
跟着进屋的小叶子也说道:“娘不是总说腰痛,眼睛又发昏么,前日陈婆婆说了,月子做得好了,这些病痛都没了。”
张氏说道:“这话很是,屋里两三个人,照看一个小哥儿还不是绰绰有余,况且小哥儿也不是那调皮的孩子,沈娘子只需好生坐月子就是。”
顾三娘知道这个理,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她把孩子抱给张氏,又把碗里的鸡腿夹了一个给小叶子,小叶子没接,她笑道:“娘只当还跟先前一样呢,咱们家现在不缺这口吃的,你自己多吃一些,厨房里还有好大一锅呢。”
顾三娘笑着摇摇头,她又问小叶子:“给你爹和姨妈的家书都写好了没有?”
“写是写好了,可是怎么寄出去呢?”小叶子问道。
顾三娘犯了难,雾山交通来往不便,想要寄封家书不容易,如今虎哥儿生了好些日子,她这报喜的书信还没寄给沈拙,最后还是柳五婆说道:“我估摸着二奶奶说不定过几日就要家来了,到时托她寄就是了。”
当着张氏的面,柳五婆提到吉昌公主时称呼二奶奶,这也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那张氏至今还以为顾三娘是大户人家送到乡下来休养的家人。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又开始下起雪,顾三娘坐月子,家里几个人都管束着她,甚么也不叫她做,她镇日躺在床上,眼巴巴的望着外面,就指望能有个人来陪她说说话,可这雪天路上泥泞,想必吉昌公主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顾三娘只得见天的数着日子,就巴望着能早些出月子。
新生的小哥儿也不是个省心的,刚生了十几日,有一回吐奶,连着一两日病怏怏的,把个顾三娘急得心都碎了,真恨不得替他受过。
这日,张氏又给小哥儿喂奶,小哥儿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因着往日也这样,张氏也没在意,谁知到了下午,张氏发觉小哥儿脸上潮红,一摸他的小手小脚,似乎比平常更热一些,她心里一惊,连忙喊来柳五婆。
柳五婆来看了小哥儿,看着像是风寒的征兆,她不敢耽搁,当即打发万福去请镇上的郎中家来。
里屋的顾三娘心有所感,她半日没听到小哥儿的动静,隔着门帘就喊人,说是要看小哥儿,柳五婆听到她的声音,心知住在同一个屋里,这事瞒不住的,便进了屋里,把小哥儿的情形跟她说了。
顾三娘听说小哥儿病了,又急又慌,她道:“这才多大一会子,怎么就病了,我去看看他。”
说着,她就要下炕,柳五婆按着不让她起身,说着:“奶奶莫急,你坐着月子不能出门,刚出生的小儿,身子娇弱也是有的,我已叫万福请郎中来了。”
顾三娘哪里坐得住,她披着袄子就要下炕,柳五婆劝不住她,只得扶着她到外间,此时,奶娘正拿着一块生姜给哥儿擦着手脚,小叶子在旁边急得冒火,可又甚么忙也帮不上。
“小哥儿怎么样了?”顾三娘急步走上前来看孩子,小哥儿紧紧闭着双眼,不时抽搐几下。张氏也急得甚么样似的,还未满月的孩子,不爱吃奶,又时常生病,养得不好就会夭折,这孩子都生下来十几日了,还像只鸡崽一般,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顾三娘抱起孩子搂在怀里,那孩子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张着嘴就哭了起来,哭几声,还要歇几口气,顾三娘见此,心疼不已,那眼泪跟着就落了下来。
土法子也试了,可小哥儿就是不见好转,屋里几个妇人急得团团转,柳五婆对彩云说道:“这郎中为何还没来,彩云,你去外面接一接。”
彩云忙不跌的点着头,往屋跑去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彩云的喊声:“奶奶,赵郎中来了。”
“可算是来了!”柳五婆迎了上前,接着,就见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头儿进来了,他喘着粗气,问道:“孩子在哪里?”
柳五婆引着他近前,来的这位赵郎中先洗了手,便给小哥儿看起病来,郎中看病时,顾三娘等人谁都不敢打搅,直过了半晌,赵郎中这才收了手,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说道:“孩子是体虚发热,你们把这丸药掰成四份,用温水化了给孩子服下。”
顾三娘不疑有他,连忙叫彩云去化药,不一时,彩云端着化好的药进屋,顾三娘亲自抱着孩子给他喂药,谁知小哥儿吃了一口,就闭着嘴巴不肯再吃。
“哥儿不吃药,这可如何是好?”
柳五婆望着郎中,郎中也是束手无策,他只知把脉开药,如何给孩子喂药可不拿手。顾三娘见此,把心一横,她喝了一口药,低头哺在哥儿的嘴里,小哥儿被呛了一下,好在药还是喂进去了。
张氏心里一喜,她看着小哥儿,笑道:“吃了吃了。”
顾三娘一鼓作气,分着十几次,把药哺给小哥儿,硬逼着他吃下去,旁的几人见到小哥儿服了药,稍微安了一些心。
过了不久,小哥儿哭泣几声,就瘪着嘴巴睡着了,顾三娘付给赵郎中医药银子,那赵郎中又嘱咐几句,便家去了。
只因小哥儿病了,顾三娘守着他不敢挪动半步,到了夜里,小哥儿总算退烧,柳五婆好说歹说,总算劝着顾三娘回屋歇着去了。
谁知,第二日小哥儿又发烧了,家里再次请来赵郎中,可赵郎中也是无法,一来孩子本就早产休弱,二来孩子太小,药也不敢胡乱用,顾三娘既无助又绝望,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怎么有脸跟沈拙交待呢。
眼见小哥儿越来越虚弱,顾三娘找来柳五婆,她说道:“小哥儿的病不能再拖,就是个大人也经不得这么反复发烧,你速速回京去找吉昌公主,请她举荐一个专治小儿疾病的太医过来。”
柳五婆说道:“府里的人都知道我随着奶奶到长阳去了,我这个时候回去,别人要是问的话,我怎么说呢?”
顾三娘一心只想早日医好小哥儿,她心急如焚的说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救虎哥儿要紧,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走前,沈拙再三叮嘱她们莫要泄露了行踪,是以雾山虽距离京城不远,柳五婆等人连家门都很少出,现今小哥儿这病来势汹汹,若不早日医治,等到后悔就晚了。
“奶奶,我这就去!”柳五婆说道。
柳五婆二话不说,她把家里交给彩云照看,又叫万福赶着马车送她进京,当即回府去找吉昌公主。
122.第 122 章
且说柳五婆回了京,她并未直接到丞相府,反而叫万福把马车赶到府邸后面的永宁巷,到了巷口第二家的红门前,她看到左右无人,下车拍响门,没过多久,门被打开,应门的是个齐眉小丫头,她看到柳五婆,说道:“五姨婆,你怎么来了?”
柳五婆侧身进了屋,又道:“你奶奶在家吗?”
“在呢。.info[]”小丫头没有多问,径直带着柳五婆进了里屋,这时,屋里的人听到声响,走出来一个圆脸婆子,她见来的是柳五婆,惊道:“五妹,你不是到长阳去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先进去说话。”柳五婆拉了那婆子进了屋。
原来,这婆子是柳五婆的亲姐姐,专管着园子里的花草树木,柳五婆来的路上,细细想了一番,还是先决定来找她,要是就这么大喇喇的回去了,她家大爷前面费了那么力气,岂不全成了无用功。
柳五婆对她姐姐说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托你帮忙,你替我请有旺家的过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吉昌公主。”
她姐姐一想就明白了,估计她妹妹这是偷着回来的,要不然也不会饶这么大的圈子跑来找她,她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有旺家的。”
柳五婆点着头,她姐姐换了衣裳,即刻就出门往府里去了。
柳五婆望眼欲穿的等着有旺家的,如此过了大半日,柳五婆听到院门响了,她走到窗前一看,果真见到进门的是她姐姐和有旺家的,柳五婆暗喜,快步走出里间。
有旺夫妇二人,是府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顾三娘身在雾山的人,此次听说柳五婆找来了,有旺家的心里一沉,把别的事都扔下,急忙就赶来了。
“五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奶奶呢?”有旺家的问道。
她们几个进了屋,柳五婆这才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生了个哥儿,只是小哥儿的身子不好,从昨日开始就病了,那乡下地方的郎中治不住,大奶奶急了,叫我回京来见公主,好歹请她荐一个好大夫去给小哥儿看看。”
有旺家的大惊失色,要不是十万火急,想必柳五婆也不会冒着风险赶回京城,她道:“公主在郡主的院子里,我怕叫郡主起疑,就不曾去请公主,竟不想是这等的大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事不能再拖,我们大奶奶那里急得要命,要是回去得晚了,只怕小哥儿的病情越发凶险。”
有旺家的沉声说道:“我省得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回府禀明公主。”
两人不再多谈,有旺家的转身就回到蒋府,她一进内院,打听得吉昌公主已回到自己的院子,立时就过去了。
吉昌公主听了事情原委,也是大吃一惊,她估算着顾三娘这几日就要生了,正想找个借口去看看她,谁知孩子竟是早产,还害了大病。
吉昌公主心道,顾三娘那里等着要大夫去看病,可这并非哪个大夫就能去的,第一是要信得过的人,其次还得是专治小儿的好手。
吉昌公主沉思之时,有旺家的想了一下,说道:“太医院的张大人正是专治小儿疾病,他跟咱们府里相熟,又不认得大奶奶,要不就请他过去看看,若是有人问的话,就推说是公主的密友,到时只管多给张大人包一些辛苦银子就是了。”
吉昌公主点了点头,似是觉得有旺家的这法子可行,她道:“你叫有旺亲自去请张大人,请到之后,立即送他去雾山。”
有旺家连忙答应着,吉昌公主想了一想,又打发屋里的丫鬟开了库房,清点了两支百年人参,并一些阿胶,鹿茸等物,叫有旺顺路带去。
有旺听了吉昌公主的吩咐,哪里还敢耽误,立时就带着帖子去请张太医。至于柳五婆,在得知有旺去请太医时,就和万福提前赶回去了。
只说柳五婆刚回雾山不久,有旺便和张太医也到了,那有旺进了家门,先进屋给顾三娘请安,顾三娘摆了摆手,说道:“莫讲这些虚礼,快请太医去瞧哥儿。”
太医还在屋外等候,有旺对她说道:“公主的意思,叫奶奶别跟张太医打照面,省得节外生枝,我带他先去看哥儿,有甚么话,再叫五婆来回你。”
顾三娘一听,心里即便着急,也还是点了两下头。
有旺出去请张太医进来,因着是丞相府的帖子,虽说这家看着不像是甚么高门大户的人家,张太医倒也不敢怠慢,他细细的给小哥儿看了半日脉,从医药箱里取出几支银针,扎在小哥儿的风池,昆仑,百会等穴位上。
小哥儿受不住疼,抽泣不止,顾三娘悄悄打起帘子,看到明晃晃的银针扎在孩子身上,顿时心如刀割,难受得泪流满面。
足足过了半晌,张太医取了针,奶娘张氏怕冻着哥儿,连忙把孩子包得紧紧的,有旺问起哥儿的病情,张太医回道:“是风寒发热之症,药倒是不必再吃了,小儿肠胃虚弱,受不住这些药性,我给他施了针,再开一副方子,可请乳母服下,有乳汁中和,倒是不碍。”
有旺朝他拱拱手,说道:“如此就有劳了。”
张太医开方子去了,顾三娘招手叫来柳五婆,她低声说道:“张太医难得来一趟,你留他在家里住一日,等明日哥儿转好了,再放他回去。”
柳五婆领命去了,又把这话传给有旺,有旺便借口天色已晚,趁夜赶路不方便,要留张太医住一晚,张太医也没推辞,直接点头答应了。
当晚,家里整治了一桌丰盛的席面款待张太医,彩云又把东厢收拾干净,请他和有旺歇息。
张太医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他给虎哥儿施了针后,等到半夜,虎哥儿显然睡得安稳许多,顾三娘一直紧揪着的心,多少放松了一些。
第二日,张太医一大早就来给小哥儿看了一遍脉,彼时哥儿已经退了烧,还吃了一些奶水,张太医便说并无大碍,只需慢慢调养便是。
至此,张太医就要回京,有旺府里还当着差,不能在雾山多待,他赶着马车,和张太医一同回去了。
过了四五日,虎哥儿慢慢好转,这日雪化了,顾三娘带着小哥儿坐在院子里晒日头,小叶子和彩云一边低声闲话,一边打着络子,奶娘张氏家里有事,柳五婆准了她半日假,正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柳五婆,她笑道:“大奶奶,你看谁来了。”
顾三娘抬头一望,只见吉昌公主身披红色风衣走进院里,顾三娘心中一喜,她起身笑道:“盼了这么久,你可算是来了。”
吉昌公主解下风衣递给身边的丫鬟,她走到顾三娘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道:“还是那样,脸上没有长一点肉。”
顾三娘一笑,便要拉她来看小哥儿,吉昌公主走到摇篮前,她凑近一看,发觉小哥儿睡着了,刚刚二十多日的小哥儿,生得眉清目秀,神韵和沈拙有七八分相像。
吉昌公主看了一会子,便坐下来和顾三娘说话:“孩子提前出生这事我真正是没有想到,好在你和哥儿都平安无事,这些日子你们母子都还好罢?”
顾三娘舒了一口气,她回道:“那日张太医来看过之后,小哥儿渐渐就好了。”
吉昌公主放了心,她看着顾三娘,说道:“我前两日接到月华的来信,她在信里还跟我告状呢,说是分明约定好了一同回长阳,你却半路落跑,害得她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等到回京,她再找你算账。”
顾三娘难为情的笑了笑,她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下回看到她,我再好生跟她陪不是。”
说了几句话,吉昌公主又道:“我今日过来,一是来看你和小哥儿,二是给你传一件东西。”
“甚么东西?”顾三娘问道。
吉昌公主抿嘴一笑,她从丫鬟手里接了一封书信,说道:“这是大伯寄给你的家书,我想着你心里必定挂念他,这才找了个借口,急巴巴的给你送来了。”
顾三娘看到家书,心中激动不已,她连忙拿了过来,对小叶子说道:“你爹来信了,快给我念一念他说了些甚么。”
小叶子接过家书,便给顾三娘念了起来,沈拙写信之时,并不知孩子早就出生了,他在信里先问了顾三娘,又一再要她照顾自己的身子,并说他在徐州一切都好,叫她在家里不必担心。
一封厚厚的家书,小叶子连着念了好几遍,顾三娘听着沈拙殷殷嘱咐的话,就仿佛他人在眼前似的,她擦了擦眼泪,忽然又变得忧愁起来,:“阿拙走的时候说北边要起战事,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好不好呢。”
吉昌公主说道:“他刚叫你莫要惦记,你就又自寻烦恼了。”
想起远方的沈拙,顾三娘叹了一口气,便低头默默不语。
吉昌公主陪着顾三娘坐了一会子,因着她是背着嘉元郡主出门的,是以她没多做停留,就要回府,临走前,顾三娘托她给沈拙和她二姐把家书寄出去,吉昌公主收下来,自去了不提。
123.第 123 章
且说柳五婆回了京,她并未直接到丞相府,反而叫万福悄悄把马车赶到府邸后面的永宁巷,到了巷口第二家的红门,她看到左右无人,下车拍响门,立时,门被打开,应门的是个齐眉小丫头,她看到柳五婆后,说道:“五姨婆,你怎么来了?”
柳五婆先侧身进了屋,又道:“你奶奶在家吗?”
“在呢。[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小丫头没有多问,径直带着柳五婆进了里屋,这时,屋里的人听到声响,走出来一个圆脸婆子,她见来的是柳五婆,惊道:“五妹,你不是到长阳去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先进去说话。”柳五婆拉了那婆子进了屋。
这婆子是柳五婆的亲姐姐,专管园子里的花木等物,柳五婆来的路上,细细想了一番,还是先决定来找她,要是这么大喇喇的回去了,她家大爷前面费了那么力气,岂不全成了无用功。
柳五婆对她姐姐说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托你帮忙,你替我请有旺家的过来,就说我要见吉昌公主,这事不能让别人发觉。”
她姐姐一想就明白了,估计她妹妹这是偷偷回来的,要不然也不会饶这么大的圈子跑来找她,她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有旺家的。”
柳五婆点了点头,她姐姐换了衣裳,即刻就出门往府里去了。
柳五婆留在她姐姐家里等着,她一边想着有旺家的快些来,一边又惦记着顾三娘那边,如此过了大半日,柳五婆听到院门响了,她走到窗前一看,果真见到进门的是她姐姐和有旺家的,柳五婆心中暗喜,连忙走出里间。
有旺和有旺家的早知顾三娘没去长阳,此次听说柳五婆找来了,有旺家的心里一沉,把别的事都扔下,急巴巴的就过来了。
“五婆,你怎么来了,大奶奶呢?”有旺家的问道。
她们几个进了屋,柳五婆这才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生了个哥儿,只是小哥儿的身子不好,从昨日开始就病了,那乡下地方的郎中治不住,大奶奶急了,叫我回京来见公主,好歹请她荐一个好大夫去给小哥儿看看。(..info无弹窗广告)”
有旺家的大惊失色,要不是十万火急,想必柳五婆也不会冒着风雪赶回京城,她道:“公主在郡主的院子里,我怕叫郡主起疑,就不曾去请公主,竟不想是这等的大事。”
“这事不能再拖,我们大奶奶那里急得要命,要是回去得晚了,只怕小哥儿的病情越发凶险。”
有旺家的沉声说道:“我省得了,我就回府禀明公主。”
两人不再多谈,有旺家急忙回府,她一进内院,打听得吉昌公主已回到自己的院子,立时就过去了。
吉昌公主听了事情原委,也是大吃一惊,她估算着顾三娘这几日就要生了,正想找个借口去看看她,哪知她孩子竟是早产,还害了大病。
吉昌公主想了一想,顾三娘那里等着要大夫去看病,可这也不是哪个大夫就能行的,一来是要信得过的,二来还是得专治小儿的好手。
且说柳五婆回了京,她并未直接到丞相府,反而叫万福悄悄把马车赶到府邸后面的永宁巷,到了巷口第二家的红门,她看到左右无人,下车拍响门,立时,门被打开,应门的是个齐眉小丫头,她看到柳五婆后,说道:“五姨婆,你怎么来了?”
柳五婆先侧身进了屋,又道:“你奶奶在家吗?”
“在呢。”小丫头没有多问,径直带着柳五婆进了里屋,这时,屋里的人听到声响,走出来一个圆脸婆子,她见来的是柳五婆,惊道:“五妹,你不是到长阳去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先进去说话。”柳五婆拉了那婆子进了屋。
这婆子是柳五婆的亲姐姐,专管园子里的花木等物,柳五婆来的路上,细细想了一番,还是先决定来找她,要是这么大喇喇的回去了,她家大爷前面费了那么力气,岂不全成了无用功。
柳五婆对她姐姐说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托你帮忙,你替我请有旺家的过来,就说我要见吉昌公主,这事不能让别人发觉。”
她姐姐一想就明白了,估计她妹妹这是偷偷回来的,要不然也不会饶这么大的圈子跑来找她,她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有旺家的。”
柳五婆点了点头,她姐姐换了衣裳,即刻就出门往府里去了。
柳五婆留在她姐姐家里等着,她一边想着有旺家的快些来,一边又惦记着顾三娘那边,如此过了大半日,柳五婆听到院门响了,她走到窗前一看,果真见到进门的是她姐姐和有旺家的,柳五婆心中暗喜,连忙走出里间。
有旺和有旺家的早知顾三娘没去长阳,此次听说柳五婆找来了,有旺家的心里一沉,把别的事都扔下,急巴巴的就过来了。
“五婆,你怎么来了,大奶奶呢?”有旺家的问道。
她们几个进了屋,柳五婆这才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生了个哥儿,只是小哥儿的身子不好,从昨日开始就病了,那乡下地方的郎中治不住,大奶奶急了,叫我回京来见公主,好歹请她荐一个好大夫去给小哥儿看看。”
有旺家的大惊失色,要不是十万火急,想必柳五婆也不会冒着风雪赶回京城,她道:“公主在郡主的院子里,我怕叫郡主起疑,就不曾去请公主,竟不想是这等的大事。”
“这事不能再拖,我们大奶奶那里急得要命,要是回去得晚了,只怕小哥儿的病情越发凶险。”
有旺家的沉声说道:“我省得了,我就回府禀明公主。”
两人不再多谈,有旺家急忙回府,她一进内院,打听得吉昌公主已回到自己的院子,立时就过去了。
吉昌公主听了事情原委,也是大吃一惊,她估算着顾三娘这几日就要生了,正想找个借口去看看她,哪知她孩子竟是早产,还害了大病。
吉昌公主想了一想,顾三娘那里等着要大夫去看病,可这也不是哪个大夫就能行的,一来是要信得过的,二来还是得专治小儿的好手。
且说柳五婆回了京,她并未直接到丞相府,反而叫万福悄悄把马车赶到府邸后面的永宁巷,到了巷口第二家的红门,她看到左右无人,下车拍响门,立时,门被打开,应门的是个齐眉小丫头,她看到柳五婆后,说道:“五姨婆,你怎么来了?”
柳五婆先侧身进了屋,又道:“你奶奶在家吗?”
“在呢。”小丫头没有多问,径直带着柳五婆进了里屋,这时,屋里的人听到声响,走出来一个圆脸婆子,她见来的是柳五婆,惊道:“五妹,你不是到长阳去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先进去说话。”柳五婆拉了那婆子进了屋。
这婆子是柳五婆的亲姐姐,专管园子里的花木等物,柳五婆来的路上,细细想了一番,还是先决定来找她,要是这么大喇喇的回去了,她家大爷前面费了那么力气,岂不全成了无用功。
柳五婆对她姐姐说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托你帮忙,你替我请有旺家的过来,就说我要见吉昌公主,这事不能让别人发觉。”
她姐姐一想就明白了,估计她妹妹这是偷偷回来的,要不然也不会饶这么大的圈子跑来找她,她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有旺家的。”
柳五婆点了点头,她姐姐换了衣裳,即刻就出门往府里去了。
柳五婆留在她姐姐家里等着,她一边想着有旺家的快些来,一边又惦记着顾三娘那边,如此过了大半日,柳五婆听到院门响了,她走到窗前一看,果真见到进门的是她姐姐和有旺家的,柳五婆心中暗喜,连忙走出里间。
有旺和有旺家的早知顾三娘没去长阳,此次听说柳五婆找来了,有旺家的心里一沉,把别的事都扔下,急巴巴的就过来了。
“五婆,你怎么来了,大奶奶呢?”有旺家的问道。
她们几个进了屋,柳五婆这才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生了个哥儿,只是小哥儿的身子不好,从昨日开始就病了,那乡下地方的郎中治不住,大奶奶急了,叫我回京来见公主,好歹请她荐一个好大夫去给小哥儿看看。”
有旺家的大惊失色,要不是十万火急,想必柳五婆也不会冒着风雪赶回京城,她道:“公主在郡主的院子里,我怕叫郡主起疑,就不曾去请公主,竟不想是这等的大事。”
“这事不能再拖,我们大奶奶那里急得要命,要是回去得晚了,只怕小哥儿的病情越发凶险。”
有旺家的沉声说道:“我省得了,我就回府禀明公主。”
两人不再多谈,有旺家急忙回府,她一进内院,打听得吉昌公主已回到自己的院子,立时就过去了。
吉昌公主听了事情原委,也是大吃一惊,她估算着顾三娘这几日就要生了,正想找个借口去看看她,哪知她孩子竟是早产,还害了大病。
吉昌公主想了一想,顾三娘那里等着要大夫去看病,可这也不是哪个大夫就能行的,一来是要信得过的,二来还是得专治小儿的好手。
吉昌公主想了一想,顾三娘那里等着要大夫去看病,可这也不是哪个大夫就能行的,一来是要信得过的,二来还是得专治小儿的好手。
124.第 124 章
这几日,镇上隐约有传闻,说是北边打起来了,顾三娘在屋里坐月子,并不知这些传闻,这话还是柳五婆外出买菜,无意之中听到别人议论,方才得知北边正在打仗。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柳五婆回来把这事告诉顾三娘,顾三娘心中难免忧心忡忡,雾山地处偏僻,消息即是已传到这里,想必这仗已打得有些日子了,沈拙身在徐州,只望着他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
没过多久,顾三娘终于出了月子,随之而来的是春节,今年,因着只剩下她们母子三人,沈拙和御哥儿都不在家,家里过节的喜气似乎也淡了几分。
腊月二十日,吉昌公主打发有旺送来不少吃穿用度等物,各样东西足足放了半间屋子,顾三娘问道:“公主这些日子必定很忙罢。”
有旺嘴里称是,又道:“每年越是这个时候,公主就越发没有空闲,不过公主还是惦记着大奶奶和哥儿姐儿,又特意叫我带话给大奶奶,说是让你在雾山安心住着,只待时局稳了,府里自会派人来接你们。”
顾三娘默默点头,她又问:“听说北边起了战事,如今那边究竟是甚么情形呢?”
京城虽然和打仗的地方相隔甚远,不过有旺在京城,消息到底要灵通一些,他摇头叹气,说道:“左不过受苦的是庶民百姓,那些鞑子兵骑着快马,抢了人和粮食就跑,咱们的马比不过人家,等追过去时,鞑子兵早就跑到关外去了,好在晋城有寇将军守着,一时倒是无事。”
顾三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能体会这些苦痛,她沉默了半晌,又问道:“你们大爷可有传话回来?”
有旺摇了摇头,那顾三娘看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有旺送完东西,便回了京城,转眼间,到了除夕这日,从晌午开始,天空就扬扬洒洒飘起雪花,奶娘张氏告了假,要回去和家人团聚,顾三娘自是应允,不光给她结了工钱,还送了好些东西,只是再三嘱咐她在家里停留一两日就来。
这些日子,小哥儿又有些不好,自从腊月二十五后,就咳嗽不止,喉咙里还带着痰,有时咳得厉害,连气也喘不过来,顾三娘每每看了,就揪心不已。[..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且不说顾三娘,单说京城这边,前半个月,丞相府里还采买,洒扫,祭祖忙个不停,谁知就在除夕前一夜,吉昌公主便带着嘉元郡主秘密出京。
你当蒋家人为何在此时离京?原来,自打靖文皇帝驾崩以来,为了争夺皇位,帝位悬空,周边属国蠢蠢欲动,北边有个长狄国,祖祖辈辈逐草为生,值此冬季,水草枯竭,关外连降大雪,长狄国牛羊牲畜死伤无数,一个月前,那长狄国就频频骚扰边民,后来更是得寸进尺,竟敢冲击大元国虎牢关。
驻守虎牢关的乃是守备乃是安氏一派的人,其人并无带兵打仗的本领,他带兵阻击了几日,眼见长狄国骑兵凶猛,这守备竟然丢下百姓连夜逃走,长狄国见其软弱可欺,兼之大元国内斗不休,愈发有恃无恐,扬言要挥师南下,一派攻陷京城。
这几日,镇上隐约有传闻,说是北边打起来了,顾三娘在屋里坐月子,并不知这些传闻,这话还是柳五婆外出买菜,无意之中听到别人议论,方才得知北边正在打仗。
柳五婆回来把这事告诉顾三娘,顾三娘心中难免忧心忡忡,雾山地处偏僻,消息即是已传到这里,想必这仗已打得有些日子了,沈拙身在徐州,只望着他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
没过多久,顾三娘终于出了月子,随之而来的是春节,今年,因着只剩下她们母子三人,沈拙和御哥儿都不在家,家里过节的喜气似乎也淡了几分。
腊月二十日,吉昌公主打发有旺送来不少吃穿用度等物,各样东西足足放了半间屋子,顾三娘问道:“公主这些日子必定很忙罢。”
有旺嘴里称是,又道:“每年越是这个时候,公主就越发没有空闲,不过公主还是惦记着大奶奶和哥儿姐儿,又特意叫我带话给大奶奶,说是让你在雾山安心住着,只待时局稳了,府里自会派人来接你们。”
顾三娘默默点头,她又问:“听说北边起了战事,如今那边究竟是甚么情形呢?”
京城虽然和打仗的地方相隔甚远,不过有旺在京城,消息到底要灵通一些,他摇头叹气,说道:“左不过受苦的是庶民百姓,那些鞑子兵骑着快马,抢了人和粮食就跑,咱们的马比不过人家,等追过去时,鞑子兵早就跑到关外去了,好在晋城有寇将军守着,一时倒是无事。”
顾三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能体会这些苦痛,她沉默了半晌,又问道:“你们大爷可有传话回来?”
有旺摇了摇头,那顾三娘看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有旺送完东西,便回了京城,转眼间,到了除夕这日,从晌午开始,天空就扬扬洒洒飘起雪花,奶娘张氏告了假,要回去和家人团聚,顾三娘自是应允,不光给她结了工钱,还送了好些东西,只是再三嘱咐她在家里停留一两日就来。
这些日子,小哥儿又有些不好,自从腊月二十五后,就咳嗽不止,喉咙里还带着痰,有时咳得厉害,连气也喘不过来,顾三娘每每看了,就揪心不已。
且不说顾三娘,单说京城这边,前半个月,丞相府里还采买,洒扫,祭祖忙个不停,谁知就在除夕前一夜,吉昌公主便带着嘉元郡主秘密出京。
你当蒋家人为何在此时离京?原来,自打靖文皇帝驾崩以来,为了争夺皇位,帝位悬空,周边属国蠢蠢欲动,北边有个长狄国,祖祖辈辈逐草为生,值此冬季,水草枯竭,关外连降大雪,长狄国牛羊牲畜死伤无数,一个月前,那长狄国就频频骚扰边民,后来更是得寸进尺,竟敢冲击大元国虎牢关。
驻守虎牢关的乃是守备乃是安氏一派的人,其人并无带兵打仗的本领,他带兵阻击了几日,眼见长狄国骑兵凶猛,这守备竟然丢下百姓连夜逃走,长狄国见其软弱可欺,兼之大元国内斗不休,愈发有恃无恐,扬言要挥师南下,一派攻陷京城。
这几日,镇上隐约有传闻,说是北边打起来了,顾三娘在屋里坐月子,并不知这些传闻,这话还是柳五婆外出买菜,无意之中听到别人议论,方才得知北边正在打仗。
柳五婆回来把这事告诉顾三娘,顾三娘心中难免忧心忡忡,雾山地处偏僻,消息即是已传到这里,想必这仗已打得有些日子了,沈拙身在徐州,只望着他千万要保重自己才是。
没过多久,顾三娘终于出了月子,随之而来的是春节,今年,因着只剩下她们母子三人,沈拙和御哥儿都不在家,家里过节的喜气似乎也淡了几分。
腊月二十日,吉昌公主打发有旺送来不少吃穿用度等物,各样东西足足放了半间屋子,顾三娘问道:“公主这些日子必定很忙罢。”
有旺嘴里称是,又道:“每年越是这个时候,公主就越发没有空闲,不过公主还是惦记着大奶奶和哥儿姐儿,又特意叫我带话给大奶奶,说是让你在雾山安心住着,只待时局稳了,府里自会派人来接你们。”
顾三娘默默点头,她又问:“听说北边起了战事,如今那边究竟是甚么情形呢?”
京城虽然和打仗的地方相隔甚远,不过有旺在京城,消息到底要灵通一些,他摇头叹气,说道:“左不过受苦的是庶民百姓,那些鞑子兵骑着快马,抢了人和粮食就跑,咱们的马比不过人家,等追过去时,鞑子兵早就跑到关外去了,好在晋城有寇将军守着,一时倒是无事。”
顾三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能体会这些苦痛,她沉默了半晌,又问道:“你们大爷可有传话回来?”
有旺摇了摇头,那顾三娘看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有旺摇了摇头,那顾三娘看了,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有旺送完东西,便回了京城,转眼间,到了除夕这日,从晌午开始,天空就扬扬洒洒飘起雪花,奶娘张氏告了假,要回去和家人团聚,顾三娘自是应允,不光给她结了工钱,还送了好些东西,只是再三嘱咐她在家里停留一两日就来。
这些日子,小哥儿又有些不好,自从腊月二十五后,就咳嗽不止,喉咙里还带着痰,有时咳得厉害,连气也喘不过来,顾三娘每每看了,就揪心不已。
且不说顾三娘,单说京城这边,前半个月,丞相府里还采买,洒扫,祭祖忙个不停,谁知就在除夕前一夜,吉昌公主便带着嘉元郡主秘密出京。
125.第 125 章
嘉元郡主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她看着吉昌公主,说道:“沈氏和他的儿子,终究还是斗不过我的。[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想她嘉元郡主,本是天之娇女,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谁知错爱蒋中明,害得自己半身残废,她对蒋家恨之如骨,如今,蒋中明死了,她这满腔的恨意却没有消减半分,若是不报仇雪恨,她死不瞑目。
蒋中明死了,他和沈氏所出的另一个儿子沈拙还活着,嘉元郡主自从醒来的那一日,就在耐心等待,他和顾三娘,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吉昌公直视嘉元郡主,她道:“家族前途未明,大伯和镇言将军为了蒋家劳心劳力,不想安家没扳倒,自己人倒是先杀起来了!”
嘉元郡主嗤笑一声,她道:“你到底是异国来到妇人,亲生的兄弟,为争家产尚且还会拼个你死我活,更何谈沈拙自小怨恨蒋中明,你当真以为他会真心维护蒋家吗?”
当日,顾三娘没有回到长阳,嘉元郡主就心知沈拙必定是将她藏在某处,只可惜她派人跟踪了他多次,却总是一无所获。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沈拙离京之时,把顾三娘托付给吉昌公主,从她第一次去见顾三娘,嘉元郡主就起了疑心。
自此,嘉元郡主开始监视吉昌公主,不过吉昌公主为人谨慎,她与顾三娘见面的次数不多,她派去的人竟然始终没有查到顾三娘的行踪,幸亏老天有眼,前不久,顾三娘身边的仆妇私下回京,不小心泄露了行踪,她着人小心暗查,果然在雾山寻到了顾三娘。
想到接下来的好戏,嘉元郡主越发得意,她嘴角轻轻扬起,说道:“安氏和顾氏,两个都是沈拙的女人,你说顾氏要是落到安氏手里,沈拙是会选安氏,还是会选顾氏?”
“停车!”吉昌公主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马车立时停了下来,吉昌公主正要下车,那嘉元郡主坐起身来,她双眼盯着吉昌公主,喝道:“我劝你休要不识好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镇言和锦言,沈拙不死,日后就是他们两人的心腹大患!”
吉昌公主已下了马车,外面的风雪呼呼扑进车厢内,她站在车前,望着眼前这个尊贵的妇人,仇恨已将她侵蚀得面目全非,而今,她除了缅怀过去的荣光,支撑她活下去的,大概也就只剩下憎恨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也劝郡主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的所作所为,与其说为了镇言将军和三叔,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
说完,吉昌公主无视满脸怒色的嘉元郡主,她对赶来的有旺吩咐:“送郡主去渡口,好生护着她回长阳。”
“公主,那你呢?”有旺问道。
吉昌公主对他说道:“给我备马,去的晚了,恐怕会有变数。”
马车内的嘉元郡主推开车窗,她对站在雪地里的吉昌公主说道:“你今日救了顾氏,你以为沈拙会感激你吗?”
吉昌公主回头望着嘉元郡主,她道:“我救顾三娘,不图哪个的感激,全因我和她相识一场的情份。”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生在我们这样的家族,甚么情份?这些都是骗人的谎话。”
吉昌公主冷眼说道:“这天下的妇人,并非人人都像郡主一般。”
她们婆媳二人当众争执,四下的仆妇和家人全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吉昌公主不再和嘉元郡主多话,她抬眼示意,赶车的小厮驾车先行驶了出去,直到走出很远,还能从里面传来嘉元郡主的声音:“吉昌,你会后悔的!”
有旺垂手说道:“公主,你还是随着郡主一道上船罢,我这就带人去接大奶奶。”
吉昌公主摇了摇头,沈拙临走前,托她照顾顾三娘,现今嘉元郡主知道了她的行踪,还要置他夫妇二人于死地,她必需亲自去找顾三娘,方才能安心。
吉昌公主执意要去雾山,有旺苦劝不住,只得退让一步,他道:“那好歹叫奴才带着几个随从跟着你,要不然奴才实在不放心呀。”
“不必,你护送郡主上船,若是我和大奶奶在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赶过来,你不许耽误,即刻启程南下。”吉昌公主说道。
有旺急了,他道:“公主,奴才万万不能丢下你和大奶奶两人。”
吉昌公主目光沉静,她道:“莫要犹豫不决,如今这里我做主,谁要是违抗我的命令,拖出去打死再说。”
嘉元郡主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她看着吉昌公主,说道:“沈氏和他的儿子,终究还是斗不过我的。”
想她嘉元郡主,本是天之娇女,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谁知错爱蒋中明,害得自己半身残废,她对蒋家恨之如骨,如今,蒋中明死了,她这满腔的恨意却没有消减半分,若是不报仇雪恨,她死不瞑目。
蒋中明死了,他和沈氏所出的另一个儿子沈拙还活着,嘉元郡主自从醒来的那一日,就在耐心等待,他和顾三娘,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吉昌公直视嘉元郡主,她道:“家族前途未明,大伯和镇言将军为了蒋家劳心劳力,不想安家没扳倒,自己人倒是先杀起来了!”
嘉元郡主嗤笑一声,她道:“你到底是异国来到妇人,亲生的兄弟,为争家产尚且还会拼个你死我活,更何谈沈拙自小怨恨蒋中明,你当真以为他会真心维护蒋家吗?”
当日,顾三娘没有回到长阳,嘉元郡主就心知沈拙必定是将她藏在某处,只可惜她派人跟踪了他多次,却总是一无所获。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沈拙离京之时,把顾三娘托付给吉昌公主,从她第一次去见顾三娘,嘉元郡主就起了疑心。
自此,嘉元郡主开始监视吉昌公主,不过吉昌公主为人谨慎,她与顾三娘见面的次数不多,她派去的人竟然始终没有查到顾三娘的行踪,幸亏老天有眼,前不久,顾三娘身边的仆妇私下回京,不小心泄露了行踪,她着人小心暗查,果然在雾山寻到了顾三娘。
想到接下来的好戏,嘉元郡主越发得意,她嘴角轻轻扬起,说道:“安氏和顾氏,两个都是沈拙的女人,你说顾氏要是落到安氏手里,沈拙是会选安氏,还是会选顾氏?”
“停车!”吉昌公主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马车立时停了下来,吉昌公主正要下车,那嘉元郡主坐起身来,她双眼盯着吉昌公主,喝道:“我劝你休要不识好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镇言和锦言,沈拙不死,日后就是他们两人的心腹大患!”
吉昌公主已下了马车,外面的风雪呼呼扑进车厢内,她站在车前,望着眼前这个尊贵的妇人,仇恨已将她侵蚀得面目全非,而今,她除了缅怀过去的荣光,支撑她活下去的,大概也就只剩下憎恨了。
“我也劝郡主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的所作所为,与其说为了镇言将军和三叔,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
说完,吉昌公主无视满脸怒色的嘉元郡主,她对赶来的有旺吩咐:“送郡主去渡口,好生护着她回长阳。”
“公主,那你呢?”有旺问道。
吉昌公主对他说道:“给我备马,去的晚了,恐怕会有变数。”
马车内的嘉元郡主推开车窗,她对站在雪地里的吉昌公主说道:“你今日救了顾氏,你以为沈拙会感激你吗?”
吉昌公主回头望着嘉元郡主,她道:“我救顾三娘,不图哪个的感激,全因我和她相识一场的情份。”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生在我们这样的家族,甚么情份?这些都是骗人的谎话。”
吉昌公主冷眼说道:“这天下的妇人,并非人人都像郡主一般。”
她们婆媳二人当众争执,四下的仆妇和家人全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吉昌公主不再和嘉元郡主多话,她抬眼示意,赶车的小厮驾车先行驶了出去,直到走出很远,还能从里面传来嘉元郡主的声音:“吉昌,你会后悔的!”
有旺垂手说道:“公主,你还是随着郡主一道上船罢,我这就带人去接大奶奶。”
吉昌公主摇了摇头,沈拙临走前,托她照顾顾三娘,现今嘉元郡主知道了她的行踪,还要置他夫妇二人于死地,她必需亲自去找顾三娘,方才能安心。
吉昌公主执意要去雾山,有旺苦劝不住,只得退让一步,他道:“那好歹叫奴才带着几个随从跟着你,要不然奴才实在不放心呀。”
“不必,你护送郡主上船,若是我和大奶奶在一个时辰之内没有赶过来,你不许耽误,即刻启程南下。”吉昌公主说道。
有旺急了,他道:“公主,奴才万万不能丢下你和大奶奶两人。”
吉昌公主目光沉静,她道:“莫要犹豫不决,如今这里我做主,谁要是违抗我的命令,拖出去打死再说。”
吉昌公主目光沉静,她道:“莫要犹豫不决,如今这里我做主,谁要是违抗我的命令,拖出去打死再说。”
126.第 126 章
马车还在前行,赶车的万福也算是个熟手,可这雪越下越大,他赶车的时候份外小心,唯恐不慎出了差池。(..info棉、花‘糖’小‘说’)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雪天路滑,行车时车轮竟陷到泥坑里,万福听到车里发出几声闷响,顿时唬出一声冷汗,他连忙隔着车窗问道:“二位奶奶,车轮掉到坑里了,你们没事罢?”
立时,车内传来柳五婆的骂道:“你这小子,如何赶得车,惊到公主和奶奶了!”
这车身陡然一歪,顾三娘等人没有提防,全都撞到一块去了,所幸走得不快,这才没有受伤,只是小哥儿受了惊吓,呜呜哭得好不可怜。
万福嘴里连连告罪,顾三娘哄着唬到的虎哥儿,又问道:“车轮陷得深不深?”
万福和吉昌公主的人正在查看,他叫车里的几个人坐稳,手里拽着缰绳,试图将马车拉起来,只不过掉得坑太深,几个人合力,落在坑里的车轮纹丝不动,再加上这风天雪地,马也变得烦躁不堪,它使了几回力,竟站在原地不动,任人怎么抽打,也不肯挪动半分。
顾三娘听说车轮出不来,便带着她们几人下车,她刚走下去,冷风一吹,怀里的小哥儿又嘤嘤哭着,顾三娘用披风裹着哥儿,又朝着马车望去,这才看到,马车几乎半个车身都倾倒一边了,所幸另一边有个土堆挡住了,如若不然,说不得还会翻车。
众人等待之时,吉昌公主不时望着天色,她和有旺约定了一个时辰,可照着这个情形,等她带着顾三娘赶过去时,只怕船早就走了。
万福折腾了大半晌,马车始终出不来,寒风里,众人冻得瑟瑟发抖,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拖下去,还不知几时才能动身走人,顾三娘索性把小哥儿递给柳五婆抱着,招呼着彩云说道:“别傻站着,我们一起帮忙推车。”
彩云一楞,傻傻的望着她,就连柳五婆也道:“奶奶,这可使不得呀。”
“有甚么使不得的,再不走,咱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顾三娘先前又不是没做过体力活,她想也不想,走到马车后面准备推车,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吉昌公主第二个上前,家里的主子奶奶们都在出力,剩下的人哪里还敢袖手旁观,最后,除了抱着虎哥儿的柳五婆,就连小叶子也没曾闲着。..info
万福喊着号子,所有人憋着劲儿,随他的口号一起使力,如此几个来回,马车终于被推了出来,万福仔细查看,车轮并无折损,还能接着赶路。
这会子,每个人的鞋袜都打湿了,只是谁都不敢耽误,她们上了马车,再次启程。
车里虽能挡风,几个妇人仍是冻得嘴唇发青,吉昌公主眉头紧蹙,她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实在走得太慢了,她只恐船已经走了,到时她们赶过去也是白跑一趟,吉昌公主想了片刻,喊来她的长随,打发他先骑马赶到码头去船还在不在。
马车还在前行,赶车的万福也算是个熟手,可这雪越下越大,他赶车的时候份外小心,唯恐不慎出了差池。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雪天路滑,行车时车轮竟陷到泥坑里,万福听到车里发出几声闷响,顿时唬出一声冷汗,他连忙隔着车窗问道:“二位奶奶,车轮掉到坑里了,你们没事罢?”
立时,车内传来柳五婆的骂道:“你这小子,如何赶得车,惊到公主和奶奶了!”
这车身陡然一歪,顾三娘等人没有提防,全都撞到一块去了,所幸走得不快,这才没有受伤,只是小哥儿受了惊吓,呜呜哭得好不可怜。
万福嘴里连连告罪,顾三娘哄着唬到的虎哥儿,又问道:“车轮陷得深不深?”
万福和吉昌公主的人正在查看,他叫车里的几个人坐稳,手里拽着缰绳,试图将马车拉起来,只不过掉得坑太深,几个人合力,落在坑里的车轮纹丝不动,再加上这风天雪地,马也变得烦躁不堪,它使了几回力,竟站在原地不动,任人怎么抽打,也不肯挪动半分。
顾三娘听说车轮出不来,便带着她们几人下车,她刚走下去,冷风一吹,怀里的小哥儿又嘤嘤哭着,顾三娘用披风裹着哥儿,又朝着马车望去,这才看到,马车几乎半个车身都倾倒一边了,所幸另一边有个土堆挡住了,如若不然,说不得还会翻车。
众人等待之时,吉昌公主不时望着天色,她和有旺约定了一个时辰,可照着这个情形,等她带着顾三娘赶过去时,只怕船早就走了。
万福折腾了大半晌,马车始终出不来,寒风里,众人冻得瑟瑟发抖,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拖下去,还不知几时才能动身走人,顾三娘索性把小哥儿递给柳五婆抱着,招呼着彩云说道:“别傻站着,我们一起帮忙推车。”
彩云一楞,傻傻的望着她,就连柳五婆也道:“奶奶,这可使不得呀。”
“有甚么使不得的,再不走,咱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顾三娘先前又不是没做过体力活,她想也不想,走到马车后面准备推车,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吉昌公主第二个上前,家里的主子奶奶们都在出力,剩下的人哪里还敢袖手旁观,最后,除了抱着虎哥儿的柳五婆,就连小叶子也没曾闲着。
万福喊着号子,所有人憋着劲儿,随他的口号一起使力,如此几个来回,马车终于被推了出来,万福仔细查看,车轮并无折损,还能接着赶路。
这会子,每个人的鞋袜都打湿了,只是谁都不敢耽误,她们上了马车,再次启程。
车里虽能挡风,几个妇人仍是冻得嘴唇发青,吉昌公主眉头紧蹙,她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实在走得太慢了,她只恐船已经走了,到时她们赶过去也是白跑一趟,吉昌公主想了片刻,喊来她的长随,打发他先骑马赶到码头去船还在不在。
马车还在前行,赶车的万福也算是个熟手,可这雪越下越大,他赶车的时候份外小心,唯恐不慎出了差池。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雪天路滑,行车时车轮竟陷到泥坑里,万福听到车里发出几声闷响,顿时唬出一声冷汗,他连忙隔着车窗问道:“二位奶奶,车轮掉到坑里了,你们没事罢?”
立时,车内传来柳五婆的骂道:“你这小子,如何赶得车,惊到公主和奶奶了!”
这车身陡然一歪,顾三娘等人没有提防,全都撞到一块去了,所幸走得不快,这才没有受伤,只是小哥儿受了惊吓,呜呜哭得好不可怜。
万福嘴里连连告罪,顾三娘哄着唬到的虎哥儿,又问道:“车轮陷得深不深?”
万福和吉昌公主的人正在查看,他叫车里的几个人坐稳,手里拽着缰绳,试图将马车拉起来,只不过掉得坑太深,几个人合力,落在坑里的车轮纹丝不动,再加上这风天雪地,马也变得烦躁不堪,它使了几回力,竟站在原地不动,任人怎么抽打,也不肯挪动半分。
顾三娘听说车轮出不来,便带着她们几人下车,她刚走下去,冷风一吹,怀里的小哥儿又嘤嘤哭着,顾三娘用披风裹着哥儿,又朝着马车望去,这才看到,马车几乎半个车身都倾倒一边了,所幸另一边有个土堆挡住了,如若不然,说不得还会翻车。
众人等待之时,吉昌公主不时望着天色,她和有旺约定了一个时辰,可照着这个情形,等她带着顾三娘赶过去时,只怕船早就走了。
万福折腾了大半晌,马车始终出不来,寒风里,众人冻得瑟瑟发抖,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拖下去,还不知几时才能动身走人,顾三娘索性把小哥儿递给柳五婆抱着,招呼着彩云说道:“别傻站着,我们一起帮忙推车。”
彩云一楞,傻傻的望着她,就连柳五婆也道:“奶奶,这可使不得呀。”
“有甚么使不得的,再不走,咱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顾三娘先前又不是没做过体力活,她想也不想,走到马车后面准备推车,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吉昌公主第二个上前,家里的主子奶奶们都在出力,剩下的人哪里还敢袖手旁观,最后,除了抱着虎哥儿的柳五婆,就连小叶子也没曾闲着。
万福喊着号子,所有人憋着劲儿,随他的口号一起使力,如此几个来回,马车终于被推了出来,万福仔细查看,车轮并无折损,还能接着赶路。
这会子,每个人的鞋袜都打湿了,只是谁都不敢耽误,她们上了马车,再次启程。
车里虽能挡风,几个妇人仍是冻得嘴唇发青,吉昌公主眉头紧蹙,她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实在走得太慢了,她只恐船已经走了,到时她们赶过去也是白跑一趟,吉昌公主想了片刻,喊来她的长随,打发他先骑马赶到码头去船还在不在。
127.第 127 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小哥儿尿了,他刚刚瘪嘴哭了两声,顾三娘就立马醒来,柳五婆睡得浅,也跟着醒了,她二人借着火光给小哥儿更换尿布,顾三娘的双手很冰,就算她搓热了手,挨到小哥儿的屁股时,仍然冷得哥儿打了一个激灵。(..info)
小哥儿换完尿布,柳五婆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又将打湿的尿布放到火旁烘干,不一时,柳五婆拿着罐子到屋外去装满雪,然后架到柴火上烧开,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正在给小哥儿喂奶的顾三娘,问道:“大奶奶,咱们往下该如何打算呢?”
顾三娘叹了一口气,她看着不远处沉睡的吉昌公主,又道:“公主说了,眼下先离开京城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另想法子找一条船送我们去长阳。”
只不过照着这般下雪,江河要是结了冻,怕是船也走不了。
主仆两人说了几句话,小哥儿又被哄着了,顾三娘抬望望见小叶子缩成一团,几乎半个身子露在棉被外,她把手里的小哥儿抱给柳五婆,走过去给小叶子掖了掖被角。
小叶子睁开眼,她迷迷糊糊看到身旁的人是娘,于是动了一下身子,又安心的接着睡了。
顾三娘伸手抚摸着小叶子的头发,又举目四望,简陋的庙堂里,她们这些女眷,和家里的那几个长随,都围着火堆胡乱睡在地上,几乎在一夕之间,她们就稀里糊涂的成了逃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惶惶不可终日,甚么时候是个头儿呢?她心里也没底。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柳五婆说道:“奶奶,洗把脸暖和一下身子罢。”
顾三娘回神,她小心翼翼将瓦罐端下来,手帕沾着热水拧干后,顾三娘在脸上擦了两把,温热的湿气让她瞬间变得清醒,她默默想道,到了这一步,无论前路怎样艰难,为了沈拙,为了两个孩子,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公主,你醒了。”
顾三娘耳边响起柳五婆的声音,她放下手帕,看到吉昌公主醒了,吉昌公主坐起身,她理了理发鬓,掏出手帕就着瓦罐里的热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侧耳听了一阵,说道:“雪似乎停了。(..info)”
才刚出去过的柳五婆说道:“是停了,不过积雪都已到了膝盖。”
顾三娘看着她问道:“咱们现今再往哪里去呢?”
吉昌公主答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稍后领人去打探消息,看看外面是个甚么情形。”
时辰尚早,屋外还是黑黢黢一片,吉昌公主醒后,她的随从们和丫鬟也很快起来了,趁着这会子,柳五婆把彩云叫醒,几个人将昨日买来的馒头放到火上烤热,又用瓦罐煮了一些米汤,随后分发给他们当作早饭。
第二日,天还未亮,小哥儿尿了,他刚刚瘪嘴哭了两声,顾三娘就立马醒来,柳五婆睡得浅,也跟着醒了,她二人借着火光给小哥儿更换尿布,顾三娘的双手很冰,就算她搓热了手,挨到小哥儿的屁股时,仍然冷得哥儿打了一个激灵。
小哥儿换完尿布,柳五婆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又将打湿的尿布放到火旁烘干,不一时,柳五婆拿着罐子到屋外去装满雪,然后架到柴火上烧开,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正在给小哥儿喂奶的顾三娘,问道:“大奶奶,咱们往下该如何打算呢?”
顾三娘叹了一口气,她看着不远处沉睡的吉昌公主,又道:“公主说了,眼下先离开京城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另想法子找一条船送我们去长阳。”
只不过照着这般下雪,江河要是结了冻,怕是船也走不了。
主仆两人说了几句话,小哥儿又被哄着了,顾三娘抬望望见小叶子缩成一团,几乎半个身子露在棉被外,她把手里的小哥儿抱给柳五婆,走过去给小叶子掖了掖被角。
小叶子睁开眼,她迷迷糊糊看到身旁的人是娘,于是动了一下身子,又安心的接着睡了。
顾三娘伸手抚摸着小叶子的头发,又举目四望,简陋的庙堂里,她们这些女眷,和家里的那几个长随,都围着火堆胡乱睡在地上,几乎在一夕之间,她们就稀里糊涂的成了逃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惶惶不可终日,甚么时候是个头儿呢?她心里也没底。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柳五婆说道:“奶奶,洗把脸暖和一下身子罢。”
顾三娘回神,她小心翼翼将瓦罐端下来,手帕沾着热水拧干后,顾三娘在脸上擦了两把,温热的湿气让她瞬间变得清醒,她默默想道,到了这一步,无论前路怎样艰难,为了沈拙,为了两个孩子,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公主,你醒了。”
顾三娘耳边响起柳五婆的声音,她放下手帕,看到吉昌公主醒了,吉昌公主坐起身,她理了理发鬓,掏出手帕就着瓦罐里的热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侧耳听了一阵,说道:“雪似乎停了。”
才刚出去过的柳五婆说道:“是停了,不过积雪都已到了膝盖。”
顾三娘看着她问道:“咱们现今再往哪里去呢?”
吉昌公主答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稍后领人去打探消息,看看外面是个甚么情形。”
时辰尚早,屋外还是黑黢黢一片,吉昌公主醒后,她的随从们和丫鬟也很快起来了,趁着这会子,柳五婆把彩云叫醒,几个人将昨日买来的馒头放到火上烤热,又用瓦罐煮了一些米汤,随后分发给他们当作早饭。
第二日,天还未亮,小哥儿尿了,他刚刚瘪嘴哭了两声,顾三娘就立马醒来,柳五婆睡得浅,也跟着醒了,她二人借着火光给小哥儿更换尿布,顾三娘的双手很冰,就算她搓热了手,挨到小哥儿的屁股时,仍然冷得哥儿打了一个激灵。
小哥儿换完尿布,柳五婆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又将打湿的尿布放到火旁烘干,不一时,柳五婆拿着罐子到屋外去装满雪,然后架到柴火上烧开,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正在给小哥儿喂奶的顾三娘,问道:“大奶奶,咱们往下该如何打算呢?”
顾三娘叹了一口气,她看着不远处沉睡的吉昌公主,又道:“公主说了,眼下先离开京城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另想法子找一条船送我们去长阳。”
只不过照着这般下雪,江河要是结了冻,怕是船也走不了。
主仆两人说了几句话,小哥儿又被哄着了,顾三娘抬望望见小叶子缩成一团,几乎半个身子露在棉被外,她把手里的小哥儿抱给柳五婆,走过去给小叶子掖了掖被角。
小叶子睁开眼,她迷迷糊糊看到身旁的人是娘,于是动了一下身子,又安心的接着睡了。
顾三娘伸手抚摸着小叶子的头发,又举目四望,简陋的庙堂里,她们这些女眷,和家里的那几个长随,都围着火堆胡乱睡在地上,几乎在一夕之间,她们就稀里糊涂的成了逃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惶惶不可终日,甚么时候是个头儿呢?她心里也没底。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柳五婆说道:“奶奶,洗把脸暖和一下身子罢。”
顾三娘回神,她小心翼翼将瓦罐端下来,手帕沾着热水拧干后,顾三娘在脸上擦了两把,温热的湿气让她瞬间变得清醒,她默默想道,到了这一步,无论前路怎样艰难,为了沈拙,为了两个孩子,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公主,你醒了。”
顾三娘耳边响起柳五婆的声音,她放下手帕,看到吉昌公主醒了,吉昌公主坐起身,她理了理发鬓,掏出手帕就着瓦罐里的热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侧耳听了一阵,说道:“雪似乎停了。”
才刚出去过的柳五婆说道:“是停了,不过积雪都已到了膝盖。”
顾三娘看着她问道:“咱们现今再往哪里去呢?”
吉昌公主答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稍后领人去打探消息,看看外面是个甚么情形。”
时辰尚早,屋外还是黑黢黢一片,吉昌公主醒后,她的随从们和丫鬟也很快起来了,趁着这会子,柳五婆把彩云叫醒,几个人将昨日买来的馒头放到火上烤热,又用瓦罐煮了一些米汤,随后分发给他们当作早饭。
时辰尚早,屋外还是黑黢黢一片,吉昌公主醒后,她的随从们和丫鬟也很快起来了,趁着这会子,柳五婆把彩云叫醒,几个人将昨日买来的馒头放到火上烤热,又用瓦罐煮了一些米汤,随后分发给他们当作早饭。
时辰尚早,屋外还是黑黢黢一片,吉昌公主醒后,她的随从们和丫鬟也很快起来了,趁着这会子,柳五婆把彩云叫醒,几个人将昨日买来的馒头放到火上烤热,又用瓦罐煮了一些米汤,随后分发给他们当作早饭。
128.第 128 章
清晨的小山村因为一声巨响被打破平静,住在村头的王金锁家,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妇人手持菜刀,一脚踹开院门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她两眼通红发髻凌乱,嘴里大声喝道;“王金锁,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滚出来,老娘今日要来找你拼命!”
还不等屋子里的主人回应,小妇人手里的菜刀朝着一只打她眼前飞奔而过的母鸡砍去,母鸡被砍掉了鸡头,断头鸡哀鸣几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弹得院子里到处都是血迹斑斑。(..info)
“顾三娘,你个疯婆娘,一大早上我家撒啥疯啊?”从屋内跑出来的女主人见自家正在下蛋的母鸡被剁死,气得扑了上来,想跟小妇人扭打,那小妇人杀红了眼,也不看眼前过来的人谁,一刀朝着她劈过去,还骂道:“全是黑心烂肝的玩意儿,逼得老娘活不下去,你们也休想自在!”
女主人堪堪避过那把菜刀,她唯恐被砍伤了,于是赶紧往后退,不敢再上前,嘴里却不依不饶的骂道:“顾三娘,你男人死了,你不在家好好守丧,上我家来闹啥?”
那小妇人身上溅了满身鸡血,她神情癫狂,嘴里喊打喊杀的骂个不停,她道:“不要脸的东西,等老娘把你们一家砍了,老娘就往地下去伺候那短命鬼。”
这里的动静早就引来了屋的男主人王金锁,就连那左邻右舍也过来了,不大一时,院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对着眼前的情形指指点点,脸上的神情多是带着同情。
王金锁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朝着小妇人怒道:“顾氏,你再敢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顾老二的情面了。”
小妇人朝着王金锁啐了一口口水,痛骂道:“少来了,家都让你搬空了,你还要咋样讲情面?你是不是还想杀死我们娘俩儿?实话告诉你个龟孙子,老娘今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说起眼前的这桩官司,不得不提起几日前的事,拿菜刀的小妇人叫顾三娘,是不远处小岗村的姑娘,如今也就二十出头的年龄,生得白白净净,尤其是一手刺绣的绝活,十里八乡都是闻名的,十五岁时,她嫁到牛头屯来,男人名叫王银锁,上头有个哥哥叫王金锁,下头有个弟弟叫王铁锁,爹娘健在,家境在屯子里还算中等,一年后,顾三娘生了个女儿,公婆见是个赔钱货,心里老大不高兴,索性将他们夫妻二人分出去单过,家里十几亩的田地,就分给他们两亩中等的田地,再加半口袋的粮食,余下的啥也没有。..info
分家后的小俩口连个容身的地方也没有,屯子里的人都说他爹娘偏心眼儿,王银锁和顾三娘无处诉苦,眼见日子过不下去,有人听说顾三娘刺绣手艺好,介绍她到县里的绣庄去干活,那顾三娘从未进过县城的大门,又舍不得女儿,只是人活着就要张嘴吃饭,她男人老实巴交的,被亲生爹娘赶出门,啥话也不吭一声,指望他来养活她们母女俩,她还不如等着天上掉陷饼呢。
这么一想,顾三娘咬咬牙,让她男人王银锁在家里种田照顾孩子,自己收拾东西跟人往县城里当绣娘去了,王银锁其实满心的不想顾三娘去县城,为啥?因为顾三娘长得好看又有手艺,要是日后她眼界高了,看不上自己,他再往哪儿去找这么个好媳妇儿?不过要他到外面去扛活养家,一来没手艺,二来他跟人说句话都结巴,除了会做农活以外,别的啥也不会干,于是顾三娘铁了心,收了人家二钱银子的定金,往县城的绣庄干活去了。
顾三娘心思灵活,不管啥样的绣样儿,一学就会,她在绣庄苦干两三年,攒钱给家里修了两间房屋,又添了几亩地,眼看日子要越过越好了,谁知王银锁却出事了,原来自打进入梅雨季,接连下了几场暴雨,河里的水都漫起来了,王银锁怕水淹了庄稼,一日三趟的往庄稼地里跑,谁知前日天黑路滑,王银锁失脚跌进河里淹死了。
王银锁淹死了,还不等料理他的后事,他家两个兄弟,把家里的猪,鸡鸭,粮食,还有七八贯铜钱全拿给平分了,后来又在家搜出田契,兄弟两个拿到里正家过户到自家的名下,等顾三娘接到信儿赶回来,家里除了哭泣的女儿,早就被搬得精光。
屯子里的人可怜顾三娘,可也只能嘴上叹惜几句,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再说了,顾三娘娘家的人还没给她出头呢,轮不到外人多嘴,不过提起她娘家也没啥人就是了,他们包家在小岗村是外来户,连门正经亲戚都没几个,也正是因娘家没人,所以王金锁他们兄弟俩才敢强占她家家产。
王金锁出来了,那王金锁家的自以为有人撑腰,挺着胸脯对顾三娘骂道:“你这个小娘养的,克死了自己男人,我们王家留了你一条贱命,你不说心存感激,还敢到我家门口撒泼,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捆了你往祠堂里去跪祖宗!”
那顾三娘拿菜刀指着王金锁,怒骂道:“王金锁,老娘今日说了,要是不把老娘的钱和地吐出来,你们谁也别想活。”
那王金锁仗着是个男人,想要抢下她手里的菜刀,谁知被她一刀劈头砍下来,幸亏他躲避及时,饶是如此,王金锁的前襟也被划破了一块。
“你疯了!”王金锁唬了一跳,随后他指着顾三娘骂道:“谁叫你自己没生下儿子,老二挣下的这家产,难不成还平白无故便宜外人。”
顾三娘更是气得两眼通红,她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家的房,我家的地,哪个是你那死鬼二弟挣下的?今日要不给我个说法,老娘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王金锁家的冲着她嚷了一句:“分东西的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你凭啥只到我家来闹!”
王金锁瞪了自家女人一眼,她女人缩到身后去,不敢再说话。
顾三娘见村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眼眶含泪,她哭着对他们说道:“各位叔,各位婶儿,大家伙给我评评理,我男人死了,尸骨未寒,亲生的兄弟没帮着料理后事,反倒把我家搬了个精光,这不是逼着我孤儿寡母去死么!”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其实要说这事,王家兄弟确实做得太不厚道了,就算顾三娘没生下儿子,这不是还有个闺女么,照他们这么说,就因为没生下儿子就逼着人去死,日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到牛头屯来?再说了,这份家业谁不知道是顾三娘辛辛苦苦干活挣下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大部分都是站在顾三娘这边的,王金锁也是个厚脸皮的,他开口就说:“你别假惺惺的了,我二弟生前说你在县城有人,你现在不是巴不得他死了,好跟那贼汉子一起过日子!”
“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敢坏我名声,我跟你拼了!”顾三娘气得跳起来,朝着王金锁砍过去,王金锁一把拦住她,又有王金锁家的在身后抱住她,转眼间顾三娘手上的菜刀被夺走,王金锁将她摁在地上,又有王金锁家的取下挂在屋檐下的麻绳捆住她的手脚,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不积口德,离间我们兄弟,还闹得我家宅不宁,我这就找人把你送回你娘家去。”
正在这时,有个姐儿的哭声由远及近,正是顾三娘和王银锁的闺女小叶子,她见亲娘被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哭着跑上前趴在她的身上痛哭道:“你们别欺负我娘!”
后面依次进来的是她公婆,还有王铁锁一家,顾三娘听到女儿的哭声,心口狠狠的揪在一起,她忍不住跟着也流下泪来,嘴里哀嚎道:“不睁眼的老天爷,我这是做了啥孽啊,自家男人没了,家产还被亲叔伯夺走,连个说公道话的地方都没有。”
在场里有那心软的妇人见她们母女俩可怜,也跟着落下泪来了。
王金锁他爹进门见了院里的情形,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这都是在干啥?”
顾三娘绝望了,闹了这么大半日,她早就衣衫不整的,于是忍着眼泪,恶狠狠的说道:“你们逼得我们娘儿俩没有活路,除非你们一根绳子吊死我,要不等着我闹得你们家破人亡。”
她公爹气得直哆嗦,指着顾三娘骂道:“咱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眼里没有尊长的东西!”
王铁锁家的附和道:“对,把她送回娘家,省得她败坏咱们家的名声。”
顾三娘的公爹正要点头,有几个驻着拐杖的老头儿进来了,王金锁看到他们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些都是村里有辈份的老人,就是他爹在他们跟前也只有规规矩矩的份儿,平日这些长辈轻易不管村里的事,这会子跑过来是想干啥?
129.第 129 章
在上山的路上,顾三娘就已想好说辞,到时人家若是问起来,她就说她们一行是北边来的,因着那里发生战乱,她到谷县来投靠远亲,谁想到了之后,发现亲戚早就过世,如今她们回不去,又没落脚的地方,这才过来打搅。(..info无弹窗广告)
小尼姑听完她这番话,扭头就朝着里面喊她师傅,不到片刻,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姑子,只见她身形干瘦,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素袍,听说顾三娘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又见她们确实像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于是嘴里念了一声佛号,说道:“诸位施主,先进屋歇一口气罢。”
顾三娘道了一声谢,便随着她们进屋。
这尼姑庵中间是佛堂,左右两边几间厢房,院子里栽了一株梅花,这会子梅花开了,庵里透着一股清幽的香气。彼此闲谈几句,顾三娘得知这里叫水月庵,只因地处偏僻,庵里拢共也就住着她们师徒三人,师傅玄安,入了佛门三十余年,给她开门的小尼姑叫静慈,是玄安外出化缘时捡回来的孤儿,另有一个叫静心,天生是个哑巴,小时候被家里送到水月庵,她们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烧炕。
平时,庵里全靠自给自足,偶尔附近乡里的人家也会捐几个香油钱,说是附近,其实也隔了很远,往往站在这个山头,可以看到对面山里住着人家,可要真正走过去,少说也得花上一整日的工夫,是以她们庵里,难得有人过来。
冬日下雪,玄安师徒数月不曾下山,竟还不知北边在打仗,那静慈听闻她们背井离乡,不禁动了侧影之心,她对她师傅玄安说道:“师父,咱们就收留几位施主住下罢,这么冷的天,叫她们往哪里去呢。”
还不待玄安说话,顾三娘先奉上一百个铜钱,说道:“无论师太收不收留我们,即是进到佛门,没得空着手出去,这是我和家人奉给佛祖的香油,还请师太不要推辞。”
静慈长到十几岁,从不曾出过远门,何曾见过这般大方的香客,偶尔有些村庄人家捐香油钱,左不过是三五个桐板,是以看到她拿出一串铜钱出来,一时都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路上逃难,顾三娘时刻记着财不外露的道理,搬到雾山时,沈拙给她留了一大笔银子傍生,当日匆匆忙忙逃出来,顾三娘就把银钱缝到衣裳里面,她只留了些碎银子零用,有时需得借住在别人家里,大多给二三十个铜钱做答谢,需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外小心谨慎总没错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顾三娘想要在水月庵多停留一些时日,故此捐了一百个铜钱做香油,那玄安念了一声佛号,她看了万福一眼,说道:“我佛慈悲,施主遇着难处,咱们自是尽力相助,只是庵里就我和徒儿三人,实在不便收留男人。”
柳五婆心知玄安的顾虑,她道:“师太放心,庵里若有柴房,或是放杂物的地方,能让他有个挡风的地方就行,绝不敢打扰你们清修。”
屋外已是漆黑一片,要是叫她们走,显得不通人情,玄安略微思索片刻,她又见顾三娘面相老实,终于点头答应,说道:“施主若是不嫌弃,就请住下来罢。”
顾三娘松了一口气,嘴里又连声称谢。
出不了谷县,外面又在通缉蒋家的人,顾三娘只能和柳五婆等人暂时住在水月庵,万福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出庵里,于是只得歇在庵外的柴房,隔日,他卸下马车,把行李干粮搬到水月庵,只把马牵上山圈养。
顾三娘在水月庵住下后,最高兴的要数静慈,她年龄小,一年到头,看到的总是师傅和师姐两人,现下庵里来了人,每日做完功课,静慈总要来找顾三娘说话。
不知不觉,顾三娘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期间,她又给庵里捐了一百个铜钱的香油钱,不久,雪化了,树枝抽出嬾芽,天气一日日晴朗起来,水月庵在深山里,通常连着好几日,都看不到除她们以外别的人影,有个好处是不必担心追兵,可外面是个甚么情形,她同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个时候,还是得靠万福这个男人,自从开春,山路就好走多了,为了打探消息,他时常骑马外出,有时还会装作樵夫,带一担柴去邻近的乡镇上卖,可惜镇上都是些乡下人,他又进不了县城,是以并未听到甚么有用的消息。
天变暖后,结冻的土地慢慢变得松软,玄安师徒几人开始准备春耕,顾三娘好多年没在地里劳作,种田的手艺虽说有些生疏,好在并没丢下,玄安带着徒弟翻地,她跟着一起帮忙,静慈见她有模有样的,笑道:“柳娘子,我看你像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原来还会种地呢。”
只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顾三娘故意把姓名隐去,随着柳五婆一起姓,那日她要下地,柳五婆再三劝阻,顾三娘却说,现今不比在府里,要是时时端着主子奶奶的身份,真正有些不合时宜。
柳五婆心知顾三娘看着性情温和,实则要是打定了主意,轻易不会更改,她又见苦劝不住,于是顾三娘下地时,她总要跟着一起,只不过,她管家是一把好手,种田这事实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春意绒绒,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三娘穿着一件粗衣,她听了静慈的话,笑道:“甚么富贵人家,也就这几年才不饿肚子罢了。”
庵里没有牛,干甚么都得靠她们自己来做,顾三娘好几年没做过农活,头两日,她手上磨起几个水泡,被柳五婆好一顿埋怨,直说她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偏要自找苦吃。
她们几个人干了一整个上午,地里被翻得差不多了,不一时,顾三娘远远看到柳五婆一手提着水,一手抱着小哥儿过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迎了上前接过小哥儿,又招呼玄安师太来喊水。
小哥儿半日没看到顾三娘,这会子见到她,乖乖巧巧的靠在她的怀里,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珠子四处张望。
顾三娘看到小哥儿粉嘟嘟的,心里像是喝了蜜似的,当初小哥儿早产,还没满月就害了几场大病,后来,又跟着她们东奔西跑,总没个安生日子,顾三娘生怕养不活哥儿,这些日子,她们住在水月庵,庵里清净,加上她和柳五婆悉心照料,小哥儿的身子越长越结实,原先瘦巴巴的脸上也圆了几分,静慈每回看到哥儿,都忍不住要逗弄他。
她们一边歇息一边说笑,就在此时,万福骑马回来了,顾三娘见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心里顿了一下,万福是个男人,平日一向避着静慈和静心,等闲不在她们面前露面,这时他特地过来,必是有要紧事,顾三娘叫柳五婆给他倒了一碗水,说道:“别急,有甚么话慢慢说。”
万福一气把水喝干,看着她们说道:“我出去卖柴,听人说,北边太子的人马,快要打到京城了。”
“真的?”顾三娘心里又惊又喜,若消息属实,也就是说安氏一党快要垮台了。
万福点着头,他们如今是隐姓埋名,当着玄安师徒几人的面前,他没有细说,只道:“据称,打头的队伍就是蒋大将军,不光如此,还有人说,他娶的公主也上了前线,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一路势如破竹,眼看京城就要不稳,许多人正拖家带口的往外逃难呢。”
打仗分明是件唬人的事,万福却说的眉飞色舞,静慈奇道:“万福哥,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做甚么这么高兴?”
万福连忙收起笑容,随后一板一言的说道:“安家不得人心,老皇上死了,分明该太子接着当皇上,他家却把别的皇子扶上皇位,看到他们要败了,我当然高兴。”
谁做皇上,自是跟这个小小的水月庵没有干系,顾三娘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和吉昌公主分开时,本来说好回长阳,不知吉昌公主怎会去了北边,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或许是消息传岔了也不一定。
顾三娘沉思了一回,看到万福正跟静慈讲着今日听来的传言,便朝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骂道:“不许把这些世外俗事,拿到师太她们面前来讲。”
万福憨笑一声,果真就不再开口了。
顾三娘还有话要问万福,当着玄安的面前她不好问出口,只待回到庵里,四下只剩她们主仆几人,顾三娘说道:“除了这些消息,你还打听了些甚么?”
万福想了一下,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都说给顾三娘听,他道:“谷城乱得很,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我这些消息,都是听他们说的,这两日,又有人说县城大门要关,任何人不得进出,只怕想到益州去,越发不容易。”
到了这时,顾三娘反倒不急着回去了,外边那么乱,她带着孩子,身边只有柳五婆和万福,谁知会出甚么差错,还不如好好待在水月庵,这里是深山,离着谷城甚远,比外面平静多了。
130.第 130 章
在上山的路上,顾三娘就已想好说辞,到时人家若是问起来,她就说她们一行是北边来的,因着那里发生战乱,她到谷县来投靠远亲,谁想到了之后,发现亲戚早就过世,如今她们回不去,又没落脚的地方,这才过来打搅。(..info无弹窗广告)
小尼姑听完她这番话,扭头就朝着里面喊她师傅,不到片刻,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姑子,只见她身形干瘦,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素袍,听说顾三娘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又见她们确实像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于是嘴里念了一声佛号,说道:“诸位施主,先进屋歇一口气罢。”
顾三娘道了一声谢,便随着她们进屋。
这尼姑庵中间是佛堂,左右两边几间厢房,院子里栽了一株梅花,这会子梅花开了,庵里透着一股清幽的香气。彼此闲谈几句,顾三娘得知这里叫水月庵,只因地处偏僻,庵里拢共也就住着她们师徒三人,师傅玄安,入了佛门三十余年,给她开门的小尼姑叫静慈,是玄安外出化缘时捡回来的孤儿,另有一个叫静心,天生是个哑巴,小时候被家里送到水月庵,她们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烧炕。
平时,庵里全靠自给自足,偶尔附近乡里的人家也会捐几个香油钱,说是附近,其实也隔了很远,往往站在这个山头,可以看到对面山里住着人家,可要真正走过去,少说也得花上一整日的工夫,是以她们庵里,难得有人过来。
冬日下雪,玄安师徒数月不曾下山,竟还不知北边在打仗,那静慈听闻她们背井离乡,不禁动了侧影之心,她对她师傅玄安说道:“师父,咱们就收留几位施主住下罢,这么冷的天,叫她们往哪里去呢。”
还不待玄安说话,顾三娘先奉上一百个铜钱,说道:“无论师太收不收留我们,即是进到佛门,没得空着手出去,这是我和家人奉给佛祖的香油,还请师太不要推辞。”
静慈长到十几岁,从不曾出过远门,何曾见过这般大方的香客,偶尔有些村庄人家捐香油钱,左不过是三五个桐板,是以看到她拿出一串铜钱出来,一时都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路上逃难,顾三娘时刻记着财不外露的道理,搬到雾山时,沈拙给她留了一大笔银子傍生,当日匆匆忙忙逃出来,顾三娘就把银钱缝到衣裳里面,她只留了些碎银子零用,有时需得借住在别人家里,大多给二三十个铜钱做答谢,需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外小心谨慎总没错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顾三娘想要在水月庵多停留一些时日,故此捐了一百个铜钱做香油,那玄安念了一声佛号,她看了万福一眼,说道:“我佛慈悲,施主遇着难处,咱们自是尽力相助,只是庵里就我和徒儿三人,实在不便收留男人。”
柳五婆心知玄安的顾虑,她道:“师太放心,庵里若有柴房,或是放杂物的地方,能让他有个挡风的地方就行,绝不敢打扰你们清修。”
屋外已是漆黑一片,要是叫她们走,显得不通人情,玄安略微思索片刻,她又见顾三娘面相老实,终于点头答应,说道:“施主若是不嫌弃,就请住下来罢。”
顾三娘松了一口气,嘴里又连声称谢。
出不了谷县,外面又在通缉蒋家的人,顾三娘只能和柳五婆等人暂时住在水月庵,万福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出庵里,于是只得歇在庵外的柴房,隔日,他卸下马车,把行李干粮搬到水月庵,只把马牵上山圈养。
顾三娘在水月庵住下后,最高兴的要数静慈,她年龄小,一年到头,看到的总是师傅和师姐两人,现下庵里来了人,每日做完功课,静慈总要来找顾三娘说话。
不知不觉,顾三娘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期间,她又给庵里捐了一百个铜钱的香油钱,不久,雪化了,树枝抽出嬾芽,天气一日日晴朗起来,水月庵在深山里,通常连着好几日,都看不到除她们以外别的人影,有个好处是不必担心追兵,可外面是个甚么情形,她同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个时候,还是得靠万福这个男人,自从开春,山路就好走多了,为了打探消息,他时常骑马外出,有时还会装作樵夫,带一担柴去邻近的乡镇上卖,可惜镇上都是些乡下人,他又进不了县城,是以并未听到甚么有用的消息。
天变暖后,结冻的土地慢慢变得松软,玄安师徒几人开始准备春耕,顾三娘好多年没在地里劳作,种田的手艺虽说有些生疏,好在并没丢下,玄安带着徒弟翻地,她跟着一起帮忙,静慈见她有模有样的,笑道:“柳娘子,我看你像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原来还会种地呢。”
只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顾三娘故意把姓名隐去,随着柳五婆一起姓,那日她要下地,柳五婆再三劝阻,顾三娘却说,现今不比在府里,要是时时端着主子奶奶的身份,真正有些不合时宜。
柳五婆心知顾三娘看着性情温和,实则要是打定了主意,轻易不会更改,她又见苦劝不住,于是顾三娘下地时,她总要跟着一起,只不过,她管家是一把好手,种田这事实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春意绒绒,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三娘穿着一件粗衣,她听了静慈的话,笑道:“甚么富贵人家,也就这几年才不饿肚子罢了。”
庵里没有牛,干甚么都得靠她们自己来做,顾三娘好几年没做过农活,头两日,她手上磨起几个水泡,被柳五婆好一顿埋怨,直说她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偏要自找苦吃。
她们几个人干了一整个上午,地里被翻得差不多了,不一时,顾三娘远远看到柳五婆一手提着水,一手抱着小哥儿过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迎了上前接过小哥儿,又招呼玄安师太来喊水。
小哥儿半日没看到顾三娘,这会子见到她,乖乖巧巧的靠在她的怀里,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珠子四处张望。
顾三娘看到小哥儿粉嘟嘟的,心里像是喝了蜜似的,当初小哥儿早产,还没满月就害了几场大病,后来,又跟着她们东奔西跑,总没个安生日子,顾三娘生怕养不活哥儿,这些日子,她们住在水月庵,庵里清净,加上她和柳五婆悉心照料,小哥儿的身子越长越结实,原先瘦巴巴的脸上也圆了几分,静慈每回看到哥儿,都忍不住要逗弄他。
她们一边歇息一边说笑,就在此时,万福骑马回来了,顾三娘见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心里顿了一下,万福是个男人,平日一向避着静慈和静心,等闲不在她们面前露面,这时他特地过来,必是有要紧事,顾三娘叫柳五婆给他倒了一碗水,说道:“别急,有甚么话慢慢说。”
万福一气把水喝干,看着她们说道:“我出去卖柴,听人说,北边太子的人马,快要打到京城了。”
“真的?”顾三娘心里又惊又喜,若消息属实,也就是说安氏一党快要垮台了。
万福点着头,他们如今是隐姓埋名,当着玄安师徒几人的面前,他没有细说,只道:“据称,打头的队伍就是蒋大将军,不光如此,还有人说,他娶的公主也上了前线,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一路势如破竹,眼看京城就要不稳,许多人正拖家带口的往外逃难呢。”
打仗分明是件唬人的事,万福却说的眉飞色舞,静慈奇道:“万福哥,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做甚么这么高兴?”
万福连忙收起笑容,随后一板一言的说道:“安家不得人心,老皇上死了,分明该太子接着当皇上,他家却把别的皇子扶上皇位,看到他们要败了,我当然高兴。”
谁做皇上,自是跟这个小小的水月庵没有干系,顾三娘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和吉昌公主分开时,本来说好回长阳,不知吉昌公主怎会去了北边,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或许是消息传岔了也不一定。
顾三娘沉思了一回,看到万福正跟静慈讲着今日听来的传言,便朝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骂道:“不许把这些世外俗事,拿到师太她们面前来讲。”
万福憨笑一声,果真就不再开口了。
顾三娘还有话要问万福,当着玄安的面前她不好问出口,只待回到庵里,四下只剩她们主仆几人,顾三娘说道:“除了这些消息,你还打听了些甚么?”
万福想了一下,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都说给顾三娘听,他道:“谷城乱得很,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我这些消息,都是听他们说的,这两日,又有人说县城大门要关,任何人不得进出,只怕想到益州去,越发不容易。”
到了这时,顾三娘反倒不急着回去了,外边那么乱,她带着孩子,身边只有柳五婆和万福,谁知会出甚么差错,还不如好好待在水月庵,这里是深山,离着谷城甚远,比外面平静多了。
131.第 131 章
永定侯夫人望着顾三娘,脸上一惊,随后嘴里大喊:“快抓蒋家的逆贼。(..info无弹窗广告)”
她嘴里胡喊乱叫,倒把掌柜夫妇二人唬得不知所措,那永定侯夫人唯恐放走了顾三娘,她朝着后院喊道:“还不快来人,蒋家的逆贼要跑了。”
不多时,跑出来两三个婆子,那些人满脸茫然,不知外面发生了甚么事,永定侯夫人连忙指着顾三娘,说道:“快把她抓起来,她是蒋家的家眷。”
原来,自从太子一方带人打到京城,安家便带着小皇旁外逃,安家一派的人,自知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自然也跟着一起跑,永定侯也在其列,只可惜这永定侯年事已高,他带着一家老小逃命,本就受到惊吓,半路上又经不得颠簸,不幸染病去了,只留下永定侯夫人,和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逃难的时候,各人自顾不暇,永定侯死了,又无人帮扶,安家扶持下的小朝廷哪里还会把永定侯夫人放在眼里,逃到谷县时,永定侯夫人一家落在后面没跟上,结果连县城也进不去。
眼下,小朝廷为了防着沈拙这边的细作,谷县的大门日夜紧闭,谁也不得进出,永定侯一家进不了城,又回不了京城,只得窝在这小镇上苟且偷生,这些人出生富贵,又不事生产,在客栈住了个把月,身上的银钱花费得差不多,谁想正当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永定侯夫人撞见了寻夫的顾三娘。
这真可谓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如今,沈拙带兵驻扎在秦县,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困死小朝廷,她们一家子正发愁前途,要是抓到顾三娘,还用发愁谷县的城门不对她们打开么。
顾三娘沉着脸,她对永定侯夫人说道:“光天化日,你们想干甚么!”
永定侯夫人得意的笑了两声,她道:“好你一个犯妇,今日落到我的手上,包管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说话时,又从后院出来七八个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想来都是永定侯的家人,他们将顾三娘团团围住,嘴里喊打喊杀,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袍子,抚掌喜道:“好极了,拿住蒋妇,咱们在安太后面前就是立了大功。”
顾三娘冷眼看着他们,她道:“我劝你们莫做春秋大梦,我相公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秦县,你们抓了我,自问能跑得了多远呢?”
一时,围住顾三娘的这些人面面相觑,似乎当真被她的话唬住了,这时,外头的动静也引来了柳五婆,她见了眼前的情形,大惊失色,喊道:“你们想干甚么!”
顾三娘看见柳五婆出来了,暗叫不好,果然,永定侯夫人看到柳五婆怀里抱着小哥儿,指着她说道:“把她们也拿住,这个必定也是蒋家的小逆贼!”
永定侯夫人这边人多势重,三五个人粗壮的婆子不由分说就上前扣住柳五婆,小哥儿吓得张嘴大哭,顾三娘生怕伤着小哥儿,她瞪着永定侯夫人,说道:“你一个世家夫人,动手动脚的不怕丢了身份?有甚么事情只管冲着我来!”
永定侯这一家子目光短浅,满脑子想的都是抓她们去领功,哪里还会顾着脸面,倒是客栈的掌柜,看到这一大群人欺负两个妇人,说道:“还不快住手,你们在我店里打架生事,小心我报到里长那里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先前说话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永定侯之子赵季,他虎着脸恐吓店家:“我劝你们休要多管闲事,这两个妇人是朝廷要抓的反贼,包庇反贼可是要杀头的?”
小地方的人家,图的就是个温饱,只知道外面在打仗,又何曾认得哪一个是反贼,掌柜的被唬得不敢说话。
顾三娘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她无论如何也没算准,半路竟会杀出一个永定侯夫人出来,那永定侯夫人叫人抓着她,又对赵季说道:“依着我看,咱们这就送顾氏去谷县见安太后,这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永定侯夫人的话正合赵季的心思,这里离着秦县不远,他怕夜长梦多,正该早日离开为妙。
赵季打定主意要押着顾三娘去领功,自然也没再耽误,他凑足了房钱,又威胁店家不许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急急忙忙带着家人前往谷县,可怜顾三娘,眼看就要和沈拙夫妻二人团聚,却不慎落入永定侯夫人手里。
永定侯一家子,主子仆妇共有二三十余人,自以为抓着顾三娘,就会重新过上好日子,也不知他们从哪里租来几辆驴车,为了防着顾三娘逃跑,有几个婆子牢牢盯着她和柳五婆。
他们这一行人,走了大半日路,停下来歇脚,这时,顾三娘听到小哥儿的哭声,她急忙站起来,望着小哥儿的方向,有个膀大腰圆的媳妇子见此,踢了她一脚,喝斥道:“给我老实点儿,不许东张西望。”
顾三娘忍着气,柳五婆带着小哥儿被押在另一辆驴车上,她放下身段,求道:“我的哥儿八成是饿了,你们让我过去给他喂一口奶罢?”
这媳妇子丝毫没有理会顾三娘的哀求,她横着双眼,说道:“少废话,再啰啰嗦嗦,看我不抽死你。”
顾三娘住了嘴,一双眼睛巴巴的朝着小哥儿看去,小哥儿大半日没吃奶,任凭柳五婆怎么哄,哭声也没停歇,永定侯府上有几位小姐,被小哥儿吵得不堪其扰,纷纷抱怨个不停。
永定侯之子赵季也被吵得脑仁儿发疼,偏偏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不耐烦的说道:“把这小畜生送到顾氏那里去。”
有了当家人发话,小哥儿很快被送到顾三娘身边,顾三娘拍了拍小哥儿,背过身子去给他喂奶,小哥儿吃到奶水,哭声顿时就停了。
趁着喂奶工夫,顾三娘看了送小哥儿来的年轻媳妇子几眼,路上她见这媳妇子一直跟在赵季身旁,别的仆妇都是走路,她却能坐上驴车,想必跟赵季关系不一般,于是开口问道:“你们是几时离的京,这一路走的还顺利么。”
起初那媳妇子不理会她,后来憋不住肚子里的苦水,愤愤的说道:“到处都在打仗,要是顺利的话,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她们虽说生来是个奴才命,可也从来没吃过这等的苦头,当时跟着朝廷往南逃,起初主仆还有七八十人,后来逃的逃散的散,就剩下她们这几个。
“京城里的世家们,是都躲到城里去了呢,还是也有跟你们家一样,没能进城的?”
媳妇子回道:“有亲戚的投靠亲戚去了,像那没有亲戚的,跟安太后关系亲近就进了城,不痛不痒的,都不知道流落到何处了。”
说了几句闲话,顾三娘看了一眼坐在树下歇息的赵季,她道:“嫂子,劳烦你能带我去跟你们老爷说几句话么?”
这媳妇子神色立时变得警惕,她道:“你要见我们老爷做甚么?”
顾三娘一笑,她道:“你别担心,你看我这样子,还能翻出甚么浪花?苦日子谁都不愿意过,我有法子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为甚么不让我见见你们老爷呢。”
媳妇子将信将疑,一时也不知她是不是真有明路,顾三娘又道:“你帮我传一句话,左右不过是跑一趟腿罢了,又不费甚么事。”
媳妇子犹豫了一下,总算点了头,转身去找赵季。
顾三娘给小哥儿喂饱后,她理了理衣裳,远远看了赵季一眼,赵季听着媳妇子的回话,恰好也向她这边看过来,顾三娘不闪不躲,就这么看着他,那赵季想了一下,随着媳妇子过来了。
赵季站在顾三娘面前,他问道:“你找我何事?”
顾三娘望着赵季,她道:“赵老爷,既是都要立功,你为甚么不送我到我相公那里去呢。”
路上,顾三娘都在想着逃跑的事,可是这些仆妇盯得紧,再者还有柳五婆和小哥儿,她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刚才给小哥儿喂奶时,她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念头,横竖逃是逃不掉的,不如就跟他们谈谈条件,要是能成的话,也能免了她去送死。
“你这是甚么意思?”赵季问道。
顾三娘轻轻一笑,她说:“赵老爷是个聪明人,我一个妇道人家都能想到的事,难道你却想不到?安氏和小皇帝被我相公打得连京城都丢掉了,你就算把我送过去又有甚么用呢,难道为了我一个妇人,这仗就能停了?”
赵季直直的看着顾三娘,似是在审视她话里的意思。
“安氏的败局已定,赵老爷若真是为了永定侯府着想,就该送我去见我相公,你救了我们母子,到时我相公在太子面前美言,你们回了京城,还是接着做你的侯爷。”说这些话时,顾三娘的神情不慌不忙,其实她整颗心都悬到嗓子眼儿了,能不能忽悠赵季送她回去,就看这一刻了。
赵季这人,活了四十多岁,跟京城那些纨绔一样,别的本事没有,生下来就只会吃喝玩乐,如今老侯爷死了,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不管是哪一条,选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132.第 132 章
另一边,万福骑着马,快马加鞭朝着秦县赶去,今早,永定侯一家抓住他家大奶奶时,他正在后院给马喂料,还是客栈的老板娘来给他报信,万福不敢轻举妄动,他势单力孤,若是冒然冲上去,也逃不了被抓的下场,是以万福悄悄躲在暗处,想要伺机救出他家大奶奶,可恨这些人守着他家大奶奶步不离,万福竟一直没找到时机。(..info)
万福心知,安家的人恨毒了他们蒋家,若是叫赵家的人把他家大奶奶送到谷县,指不定她就没了性命,故此他跟了一段路,调头奔向秦县去找他家大爷。
且说万福一刻也不敢歇息,等他赶到秦县,还没进城,就被守城的将士拦住了。
秦县虽说不像谷县那样关闭城门,可是防守也十分严密,万福下了马,急声喊道:“我要见我们家大爷!”
看守城门的将士揍了他一拳,说道:“瞎嚷嚷啥呀,你们大爷是谁,你是不是奸细?”
万福急得火烧眉毛,他道:“我不是奸细,我家大爷就是你们领将沈拙沈大人,我要见他,要是晚了一步,恐怕你们担待不起!”
那守城的将士气得又揍了他一拳,骂道:“你是个甚么狗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沈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万福顾不得被打,梗着颈子喊道:“我家大爷真的是沈大人,我本来带着夫人来寻他,路上遇着仇家,那些仇家抓着夫人要送去谷县,我拼死才跑出来找大爷的。”
这些人见万福不像是说假话,一时都望着领将,这时,有个小兵插话:“沈大人一早就带人出城了,这会子根本就不在城里。”
万福听了这话,两眼一呆,整个人都傻了。
且说顾三娘这边,她和赵季摆明里面的利害关系,眼看赵季就要动心了,谁想就在此时,永定侯夫人急匆匆的走过来,她还未站定身子,便急声说道:“莫要轻信她的花言巧语,她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哄咱们去送死罢了。”
顾三娘心头一沉,望着赶来的永定侯夫人。
永定侯死后,赵家的当家人就变成了赵季,顾三娘定了定心神,她看了一眼永定侯夫人,又望着赵季说道:“赵老爷比我们妇道人家有见识,我说的这些话,你心里必定已有成算,我想着活命不假,可也不忍心看着赵老爷带着阖府的公子小姐走上绝路。.info”
“呸,你别假惺惺了。”永定侯夫人啐了顾三娘一口,她道:“当年,蒋中明如何打压我家老爷,你以为我不记得了么。”
永定侯赵观早年与蒋中明不睦,安家坐大后,永定侯自然便站在了安家一派,内中细节顾三娘并不知情,永定侯夫人为了不叫赵季听信顾三娘的话,不惜搬出已经过世的赵观,她对赵季说道:“大老爷,咱们家和蒋家是世仇,你真当他们会放过我们?顾氏心思歹毒,想害我们送死,大老爷可千万不能上当呀。”
这永定侯夫人是永定侯赵观的继室,只因她出身商户人家,京城正经的夫人们都不爱与她来往,当日,嘉元郡主在人前落她的脸面,更是让她耿耿于怀,现如今顾三娘落在她的手里,她又怎会舍得放过这绝佳报仇的机会。
赵季听完永定侯夫人的话,果然又变得犹豫不决,顾三娘目光沉稳,她道:“赵老爷,老侯爷已经作古,我家老爷也不在人世,上一代的恩怨又何需延到我们这一代儿女之中,再者,你帮了我们母子二人,我相公又岂会是那等恩将仇报的人。”
此时,顾三娘是甚么话好听,就捡着甚么话来说,只要能说服了赵季,其余的事情往后再说,只是,这永定侯夫人也是个利害角色,她道:“大老爷不要听她的鬼话,蒋府之中只要嘉元郡主不死,又何曾轮得到沈拙说话,此番若是将顾氏送到安太后面前做人质,等到安家反败为胜,你可就是护国的功臣啊!”
赵季听了‘护国功臣’这几个字,身形一震,他呆了一下,随后眼光发亮,顾三娘见势不妙,她连忙说道:“赵老爷,还望你看清形势,安家走到今日的地步,哪里还会有反败为胜的时机,太子也绝无可能为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就白白放过安家,你何苦去蹚这趟浑水呢。”
奈何赵季鼠目寸光,任凭顾三娘如何劝说,他一心记挂着要做‘护国功臣’,再加上永定侯夫人推波助澜,赵季仿佛真的看到一条康庄大道似的,他对众人说道:“时辰不早,速速启程去谷县,免得耽误进城。”
顾三娘眼见自救无望,一颗心好像跌入谷底,久久没有说话。
驴车再次上路,走到官道时,他们的行程加快了许多,顾三娘抱着虎哥儿,她回头遥望,远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青山,无边无际,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只见一座城墙立在眼前,人群里发出一道惊喜的叫声:“谷县到了。”
他们全都是从繁华的京城出来的,若是先前,一座平凡无奇的小县城,又怎会放在眼里,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永定侯府的这一群人在外面晃荡了个把月,日日担心吊胆,生怕被沈拙的追兵抓住,此时想到能进城了,个个恨不得热泪盈眶。
然而,对顾三娘和柳五婆来说,谷县就犹如张大的虎口,一旦踏进去,再难逃出生天。
谷县的城门紧闭,城楼之上还有巡逻的将士,他们这一行人还未走近,就有弓箭手对准了他们,赵季不敢上前,把自己的小厮推了出去。
那城楼上守城的将士厉声问道:“来者是谁,若是再往前一步,休怪我等手中的刀箭不长眼。”
小厮吓得两腿打颤,他举着双手说道:“别射箭,我们是永定侯府的家人,我家老爷求见太后娘娘!”
上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又有一道洪亮的声音说道:“太后娘娘有令,为防逆贼危害皇上,所有来人,无论是谁,一律不得进城。”
这守将的话一出,永定侯的家人顿时慌了,他们费了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要要进不了城,又该如何是好呢?
躲在人后的永定侯夫人伸出头,她对小厮说道:“告诉他们,我们抓到蒋家的反贼,请他们打开城门,带我们去见太后。”
小厮依着永定侯夫人的话又喊了一遍,那城楼上的守将语气里却已带了几分不耐,他喝道:“劝你们快走,再歪缠下去,仔细我将你们射成马蜂窝!”
小厮唬得慌忙后退,赵季踢了他一脚,又将小厮推到前面,都到了这里,他又怎会甘心回去呢,赵季说道:“你跟他们说,我们真的抓到犯妇蒋顾氏,太后娘娘要是有她在手,不愁对付不了蒋家的人。”
这小厮哭丧着脸,他冲着城楼喊道:“将军,我们的确抓到蒋家的人了,不信你叫人出城来看。”
他的话刚说完,一支弓箭‘嗖’的一声射到他的面前,小厮嘴里嗷嗷叫了几声,连滚带爬的往后退,有那胆小的妇人,更是吓得哭出声来。
顾三娘见此,趁机又对赵季说道:“赵老爷,安太后连城门都不敢打开,你又何谈领功受赏呢,眼下回头还来得及。”
哪知,赵季就像魔怔一般,他一辈子碌碌无为,从未做过一件有用的事情,他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今日的一个决断,成为护国功臣,重振赵家的门楣,这不禁使得他心内激动不已,他没有理会顾三娘的话,而是径直站出来,朝着城楼上的将士喊话:“诸位将军明鉴,在下乃是永定侯之子赵季,今早抓到逆贼蒋顾氏,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送了过来,还望将军替我通传,切莫误了太后娘娘的大事。”
说罢,他一挥手,叫家人把顾三娘押了上前,那城楼上有人认出赵季,说道:“下面的人果真是永定侯府上的赵大老爷。”
领兵的将领看了两眼,他迟疑片刻,招手叫来一个小兵,说道:“去把这事报给大人,请他定夺。”
那兵自去回话,城楼之下的赵季屏息等待,顾三娘也一样紧紧悬着心,过了半日,只见城门缓缓打开,赵季心头一喜,忙不跌的迎上前。
从城内出来一队骑马的将士,领头的人扫视赵季,说道:“守备大人有令,为防细作混入城中,除了永定侯府上的亲眷和犯妇以外,其余人等,一概不许进城。”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仆妇们一片哀嚎,赵季则是连连称是,只要当了护国大臣,还怕没有仆妇伺候么。
“老爷,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啊。”原先替顾三娘传话的那个媳妇子扑过去,抱着赵季的大腿苦苦哀求,赵季冷着脸,一脚将她踢开,招呼着家人进城。
被抛弃的仆妇们想要追上来,有将士一箭射过去,随后就见一个婆子应声倒地,那些仆妇们被唬得面色苍白,呆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顾三娘和柳五婆被压着往城门走去,她满脸木然,回头望了一眼,厚重的城门轰隆一声又关上了。
133.第133章
通往谷县的官道之上,马蹄溅起一阵尘土,十几个身着铠甲的将士打马飞奔而过,有些胆小怕事的路人见此情形,纷纷抱头避让,只待看到那些人背影消失不见,方才敢在嘴里低声嘟囔:“这不太平的世道,何时才能安宁下来哟。..info”
这些身躯魁伟的大汉,自然便是沈拙营中的亲信,打头的就是沈拙本人,他神情紧绷,跨下的马跑得又快又急,已将身后的将士甩出几丈远。
万福也在其列,他和将士们落在沈拙的后面,其中有个方脸的将士一边打马,一边对着万福抱怨:“他娘的,要是叫我抓住这个甚么永宁侯,老子非得把他剁成肉泥。”
万福抹了一把汗水,他恶狠狠的说道:“不用你动手,我们大爷绝对不会放过这厮!”
说话的将士抽空朝着万福翻了一个白眼,他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弄丢了夫人,咱们何至于如此?”
万福急了,他扭头争辩道:“你知道甚么,他们人多,我贸然冲上去,救不了大奶奶不说,到时我被一并抓走,谁来给大爷报信?”
那将士哼了一声,说道:“怕死就直说!”
万福气得满脸通红,他说:“你这个有勇无谋的大头兵,还不如我懂得多呢。”
两人正争辩时,前面传来沈拙的声音:“休得多嘴,还不加紧赶路。”
二人齐齐噤声,沈拙说完之后,连抽几鞭,马儿跑得越发快了,转眼之间,他又与后面的将士拉开距离。
还有不远就要到谷县,众位将士随着沈拙埋头赶路,这时,前面探路的人骑着马折返传话,他立在马蹬上,对着沈拙说道:“大人,前面疑似看到永定侯府的家仆。”
沈拙眼神一暗,说道:“带过来。”
万福还有另外几个将士随着探子一同往前去了,沈拙勒住马停在原地,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抬头看着远处谷县的方向。
不到片刻,他手下的将士赶着一群家仆模样的人远远走来,沈拙一夹马肚,往前走了几步,他看了一眼这些人,沉声说道:“你们之中谁是管事?”
这些人确是被抛下的永定侯府家仆,其中有个四十来岁的长随认出沈拙,他‘扑通’一声跪在沈拙的面前,干嚎道:“沈大人,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押着尊夫人去讨赏的人是我家大老爷。[.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沈拙手下有个兵朝他抽了一鞭子,喝道:“大人没问你话,谁叫你多嘴。”
长随朝着自己的嘴巴扇了两下,又碰碰磕了几个响头,等着沈拙问话,沈拙两眼盯着他,问道:“赵季呢?”
长随唬得浑身乱颤,他说道:“到了谷县后,老爷就丢下我们,带着尊夫人进了县城。”
瞬间,沈拙脸色变得铁青,目光冰冷,此时,不管是永定侯的家仆,还是沈拙自己的亲信,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拙招手叫来万福,万福忐忑不安的来到沈拙的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大爷,只见他嘴角下垂,神色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万福好像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大爷。
“你带着几个人,火速前往长阳,把御哥儿接过来。”沈拙说道。
万福垂手答了一声是,便和几个将士骑马飞奔离去。
万福走了,沈拙一语不发的看着前方,跪在地上的永定侯府家仆吓得战战兢兢,唯恐惹怒了沈拙,招来杀身大祸。
有一个亲近的将士大着胆子上前,他问道:“大人,咱们还去谷县吗?”
“不必了。”沈拙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那将士又问:“这些人如何处置?”
沈拙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杀了。”
底下的家仆如遭晴天霹雳,纷纷哭喊着:“沈大人饶命,这都是大老爷的决定,跟我们这些奴才无关呀。”
沈拙充耳不闻,他调转马头,返回秦县。
谷县,顾三娘看着眼前的安氏,她身着一件素色锦袍,头上未插簪环,不过数月不见,她的神态仿佛苍老了十多岁似的。
当日从京城逃出来后,他们这个小朝廷浩浩荡荡共有三千余人,外加三万多人皇家护卫,一路逃到谷县,人马损失过半,小皇帝的生母丽嫔受不住惊吓,在路上就病殁了。
眼下,安氏带着小皇帝等人就住在谷县县令的府宅内,这府上不过是个两进的宅子,自然不跟能京城的皇宫相比,只不过这县城岌岌可危,说不得哪一日城门就会破了,她们哪里还敢多加抱怨。
先前的安妃,如今已然变成安太后,顾三娘在看她的时候,她也在回看顾三娘,想到顾三娘落到她的手里,安太后眼底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疯狂。
直到跪在地上的赵季出声喊道:“太后娘娘,逆贼犯妇顾氏已被抓到,只要有她做人质,逆贼沈拙必会心生忌惮,到时就是咱们反击之日了。”
他这是在提醒安氏莫要忘了给他许诺好处,安太后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她微微一笑,说道:“赵卿抓捕犯妇有功,等到有一日还都,皇上自会论功行赏!”
听了她的话,赵季欣喜若狂,满心觉得自己选对了路,他激动的说道:“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安太后又勉励了他几句,便向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太监便客客气气的将赵季请了出去。
屋内就剩下安太后和顾三娘,以及抱着虎哥儿的柳五婆,并有几个宫女嬷嬷,安太后缓缓走下台阶,她站在顾三娘面前,说道:“沈夫人,别来无恙!”
顾三娘极度厌恶安太后的这种虚情假意,于是便紧紧抿着嘴唇,甚么话也不说。
安太后毫不在意,她扶了一下发鬓,说道:“可惜呀,逃了那么久,还是没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看到她眉眼之间满是得意,顾三娘嘴唇向上翘起,她道:“小妇人运道不好,我认栽就是。”
安太后凑近她,又道:“何止是你运道不好,看来沈拙的运道也很不好呢,你说说看,你会不会再做一次寡妇?”
顾三娘抬眼看着安太后,她冷冰冰的说道:“我会不会再成寡妇还很难说,反倒是安太后你年纪轻轻的成为寡妇,又不像我似的能再嫁,还望你能好好替自己打算。”
“放肆,竟敢对太后无礼!”安太后身旁一个嬷嬷二话不说,上来就朝着顾三娘扇了一耳光,顾三娘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立时高肿起来。
“大奶奶!”柳五婆大叫一声,担忧的望着顾三娘,她们现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苦再去跟安氏逞口舌之快呢。
安太后讥讽的看着她,她道:“你想激怒我么,我劝你认清现实。”
说话之时,她踱步走近柳五婆跟前,想要看一看小哥儿,柳五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想,先前那个打人的嬷嬷,一记耳光又打到柳五婆的脸上。
柳五婆年龄大了,如何抵得住这一耳光,她身子一歪,重重的跌坐在地,手上却仍旧死死的护着虎哥儿,顾三娘见此,脸色大变,扑过去抱着柳五婆,喊道:“五婆!”
柳五婆被打得头晕耳鸣,她一生在蒋家,前前后后伺候了老少几代主子,从不曾被人如此羞辱,那老嬷嬷想抢她手里的小哥儿,顾三娘一把推开她,死死的挡在柳五婆的面前。
嬷嬷冷笑一声,她说道:“沈夫人,看来你们主仆都是不识时务的人呢。”
说毕,她招手叫来两个宫女将顾三娘拉开,又从柳五婆手里夺过小哥儿,小哥儿受了惊讶,唬得哇哇大哭。
顾三娘两眼圆睁,她盯着安太后,说道:“你想做甚么。”
安太后没有回答她的话,老嬷嬷把虎哥儿抱到她的面前,她伸手摸着小哥儿的脸,仔细端详了半晌,说道:“五官看着不大像沈拙呢。”
顾三娘没吭声,她紧紧的盯着安太后,生怕她下一步就要对小哥儿不利。
只是安太后此时显然没有打算这么做,她一挥手,那嬷嬷抱着小哥儿退到身后,安太后又望着顾三娘,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落到本宫手里,不知沈拙要打算怎么救你呢。”
她的话刚刚说完,有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说道:“启禀太后娘娘,安丞相求见。”
他口中所称的安丞相,正是安太后的哥哥安如海,他听闻抓到了顾三娘,连忙欣喜的来求见安太后。
安太后说道:“宣。”
小太监外出传话,不到片刻,就见安如海进到内室,他看了一眼顾三娘,喜道:“太后,这可真是老天相助,沈拙和顾氏夫妻情深,咱们抓到顾氏,不怕他不退兵。”
安太后眉头轻轻一皱,她淡淡的说道:“哥哥莫要以为我们就此稳操胜券,古往今来,男人们争夺江山,何曾会因一介妇人就退让半步。”
安如海自知失言,沈拙是他妹妹的前夫,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当着她说他深爱另一个女子,她心里必定是不自在的。
安如海低头不语,安太后看着顾三娘,转念又对安如海说道:“不过,顾氏既是在我手里,就得好好利用她的价值,这些事,就交给哥哥去做罢。”
134.第134章
顾三娘和柳五婆被拘在县令府的后院,院里派有重兵把守,她二人不得进出,好在一应的吃穿用度,安太后倒是并未苛待她们。[..info超多好看小说]
永定侯府之子赵季立了功,一家几口人被安置在县城里的一处民宅,然而,沈拙派兵围困谷县,城内人心惶惶,众人朝不保夕,随着安家这个小朝廷一起逃难而来的人们越来越不满。
便是赵季,住了几日,发觉城里缺米少盐,所有的供应都由朝廷统一发放,原先京城的那些达官贵人,每日都要派人前去领取柴米油盐,有些家中没有奴仆的大人,还需亲自前往,赵季领了几日,供应一日比一日减少,弄到最后,县城里怨声载道,底下的人都把这些事怪在安家头上,只不过无人敢当面明说,赵季只得暗自宽慰自己,困顿只是暂时的,等到回京,他就能封官加爵了。
彼时,安如海打发人送来书信,沈拙收到之后,他看了两眼,阴沉着脸丢到一旁,身边的副将拿起来看完,大吃一惊,只因这小朝廷竟拿蒋夫人和小公子的性命要挟,命令他们的兵马后退三十里。
沈拙满脸深思,不知在想些甚么,副将迟疑片刻,看着他问道:“大人,我们该如何打算?”
若真是依着他们提出的要求后退,到时传到太子耳中,他必定也会因此震怒。
沈拙抿着唇,他说道:“给安如海回信,就说我们往后退。”
副将不敢置信,显然没有想到沈拙真会就此妥协,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说道:“大人,眼看就要将逆贼一网打尽,这个时候撤兵,太子那里只怕不好交待。”
沈拙不为所动,他沉声说道:“无须多言,照我的吩咐去做。”
“是!”副将不再犹豫,领命去了。
副将走后,屋内只剩下沈拙一人,他双眼漆黑,仿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动不动的盯着桌上的那封书信。
沈拙的人马退出秦县,消息传至谷县,安如海一干人等欢欣鼓舞,他自以为抓住了沈拙的命脉,急忙来面见安太后,要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她。
安如海来的时候,安太后正在和小皇帝说话,他进到内堂时,看到主位的安太后和小皇帝,先行了一礼,安太后说道:“不必拘礼,哥哥坐罢。”
那安如海见此,便坐在下首的椅上,安太后又对小皇帝说道:“皇上,哀家和丞相有朝事要议,你随着嬷嬷回屋歇着罢。[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小皇帝是垂髫稚子,稀里糊涂就被推上皇位,实则是安太后的傀儡,他奶声奶气的说道:“母后,皇儿告退。”
直待小皇帝被嬷嬷引走,安太后看着安如海,问道:“沈拙那边可有回应?”
安如海笑道:“大喜,沈贼忌惮顾氏母子的安危,答应退兵了。”
谁知,安太后得知沈拙退兵后,脸上并无一丝欢喜的模样儿,脸安如海见她阴沉不定的神色,心里有几分不解,他道:“太后,这与我等而言,是绝佳的时机呀。”
谷县只有这么大,许多东西都靠着外面供给,当日,他们进城时,将谷县寻常百姓悉数赶走,过了这一个多月,日常紧缺的粮食食盐基本已是告罄,好些大人家中开始节衣缩食,若是再不想出路,人心越发要涣散了。
安如海看到安太后沉默不语,又道:“沈贼后退,正是咱们逃离谷县的时候,要是再待在这里,皇上和皆位大臣迟早有一日会被困死。”
安太后眼皮下垂,她盯着桌上茶碗里漂浮的茶叶,默默想着,沈拙为了那个女人,竟然真的连前途也不要了。
“太后,太后?”安如海轻轻唤了两声。
安太后回神,她靠在软椅里,望着窗外说道:“逃,能往哪里逃呢?沈拙手中有精兵强马,他就算退兵三十里,咱们一旦出了谷县,被他追上仅是弹指之间的工夫,况且南边益州也由蒋家一派的人把守,咱们剩下不到两万人马,能有多大的胜算?”
她知道败局已定,如今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多活几日罢了,她是不怕死的,可是在死之前,她也绝不会让沈拙好过,安太后想起后院的顾三娘,还有不远处的沈拙,神情变得晦暗不明。
安如海看到安太后阴冷的目光,身上打了一个寒颤,他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一字。
半晌,安太后抬头又问道:“可曾探准沈报确实退兵了?”
“探子回话,沈贼的兵马已经开拔,的确是要退出秦县。”安如海回道,他又问:“如若不离开谷县,依着太后的意思,咱们该当如何呢?”
安太后摸了一个鬓边的发簪,说道:“再给沈拙传信,要他准备米盐等物送过来。”
安如海躬身答了一个是,而今的困局,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向沈拙索要粮食,他们也能多支撑一些日子。
一时,安太后又对安如海说道:“往外传话,就说沈拙的人马退出秦县,朝廷还都指日可待,叫诸位卿家稍安勿躁。”
城内上上下下一片沮丧,这时放出沈拙的退兵的消息,即可安抚民心,安如海自然也看出安太后的用意,他躬身称赞:“太后英明!”
安太后闭着双目,她道:“哀家累了,你也退下罢。”
“是!”
安如海走后,安太后独自坐了片刻,她叫来外间伺候的嬷嬷,问道:“顾氏这几日可有甚么动向?”
嬷嬷回道:“她还算老实,每日用完饭,只在院子里转一转就回屋。”
安太后想了一下,说道:“走,去看看她。”
嬷嬷应了一声,扶着安太后的手往外走去。
县令府不大,安太后走到顾三娘住的屋子,也就几步路的距离,看守院门的将士见到安太后,朝着她行了一礼,便退到一旁。
安太后站在门口,此时,顾三娘半蹲在地上,柳五婆搂着小哥儿的腋下朝着她走去,四个多月的小哥儿还不会自己走路,他在柳五婆的扶持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着顾三娘慢慢挪去。
顾三娘对小哥儿张开手臂,她眉眼之中尽带温柔,那小哥儿走到她的面前,身后的柳五婆松开手,小哥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好一派天伦之乐的景象。”安太后缓缓走到院内,望着顾三娘和她怀里的小哥儿。
顾三娘看到她来了,笑意顿时褪去,怀里的小哥儿似乎也感受到娘亲的不安,于是安安静静
靠在顾三娘的怀里,没有吵闹。
自从她和柳五婆被囚禁在这里,除了头一日,顾三娘就再也没有见过安太后,这会子看到她来了,顾三娘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甚么话也没说。
安太后盯着顾三娘怀里的小哥儿,心内忽然变得不自在,她本来也有一个哥儿的,只是那个孩子,被沈拙和眼前这个女人教唆的不认她这个亲娘,想到这里,安太后只觉得胸口一滞,伸手便把顾三娘怀里的孩子抱了过来。
“你干甚么,把孩子还给我?”顾三娘想要把孩子夺回,安太后身旁带的几个嬷嬷一左一右押住她和柳五婆。
小哥儿被唬住了,张嘴大哭起来,顾三娘眼眶发红,她死死瞪着安太后,恨不能噬其肉饮其血。
安太后抱着小哥儿,轻轻晃了两下哄着他,可是小哥儿不领情,哭得越发大声。
安太后拍着小哥儿的后背,她瞟了顾三娘一眼,笑道:“别急,你帮我养了御哥儿这么多年,我也替你照看这小哥儿几日,算是还情!”
顾三娘恨声说道:“我抚养御哥儿,并非出自我的本意,只因他的亲娘将他抛弃,而我的孩儿,我是至死也不会丢下他的。”
安太后被戳中痛处,她眸光一沉,双手用力,紧紧箍住小哥儿,小哥儿呼气不畅,不住的喘息咳嗽,看到这副情形的顾三娘心头揪紧,整个后背都绷得笔直。
院子里小哥儿的哭声不知不觉弱了下来,安太后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她把小哥儿交给旁边的嬷嬷,又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粗鄙无知的乡下妇人而已,又能给沈拙和御哥儿带来甚么呢?可我不同,我能助他打下江山,将来他就是要做皇帝,也不是难事。”
顾三娘望着安太后,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悲哀,安太后冷冷一笑,她转身就往院外走,抱着小哥儿的嬷嬷跟在她的身后,顾三娘连忙追了上去,她嘴里喊道:“你把孩子还给我。”
只是,她刚追到院门,就被看守的将士拦住了,顾三娘声嘶力竭的大喊:“安氏,你想对我的孩子做甚么。”
安太后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发狂的顾三娘,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对了,我给沈拙传信,命他的兵马后退三十里,否则就杀了你和这个孩子,你猜猜他是怎样抉择的?”
顾三娘顿了一下,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安太后,安太后志得意满的又笑着说道:“他回绝了我,你看,男人就是这样,在权力面前,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庸品罢了。”
顾三娘微微有些失神,随后,她又坚定的说道:“阿拙是不会抛下我们母子的。”
她的话刚刚说完,安太后的笑意就僵在嘴边,她阴测测的看着顾三娘,直过了半晌,方才抽身离去。
135.第135章
沈拙退兵三十里之事,不出几日,便传到京城,太子大怒,一日三封急报发送至沈拙所在的军中,命令他不可在此时优柔寡断,断送了成就大业的时机,沈拙却完全不为所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这日,沈拙正在查看谷县的山形图,副将走进营帐内,他抬眼看了副将一下,随口问道:“又是急报罢,哪里的?”
副将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回道:“京城。”
沈拙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放在一旁,又问道:“今日去勘探谷县山形的将士们可曾回来了?”
副将见他无意翻看京城的急报,于是也不敢追问,只道:“那谷县三面环山,皆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将士们上下一趟十分不易,这会子还不曾回营。”
沈拙沉默片刻,又问:“给谷县米盐等物备齐了没有?”
副将不情不愿的说道:“大人,还真给呀?”
他们分明占据优势,因为受制这个流亡小朝廷,只能予取予求,实在太令人憋屈了。
沈拙不紧不慢的说道:“照他们说的做。”
副将就算不甘心,也只得听令,他拱手答道:“是!”
不一时,副将退下,沈拙掐指算着日子,若是脚程快的话,御哥儿再过四五日就会到了,想到这孩子,他放下手里的笔,默默的望着外面。
谷县,安太后强行夺走虎哥儿,顾三娘守在院门口不走,眼泪几乎快要流干,只是总不见虎哥儿被送回,那柳五婆陪着一起落泪,却又无可奈何,她劝道:“大奶奶,你好生保重自己,安氏这个时候,是不敢拿小哥儿怎么样的。”
顾三娘不肯走,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半晌,远处似乎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打了一个激灵,抓着柳五婆的手,焦急的说道:“五婆,你听,哥儿是不是在哭?”
柳五婆听了一阵,甚么动静也没听到,她道:“大奶奶,你怕是想多了,哥儿不会有事的,
你这样守着,身子尽早有一日会挎掉的,到时哥儿回来了,谁来照料他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不是,真的是虎哥儿在哭,我得去找他。”顾三娘丢开柳五婆的手,起身就想要往外闯,不过还没走两步,就被门外的守将拦了下来,其中有个满脸横肉的将士拨开佩刀,恶狠狠的说道:“再敢往前走一步,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柳五婆看到这寒光闪闪的大刀,唬得脸色一白,她抱着顾三娘,拼命拉着不让她往前走,柳五婆哀求道:“我的好奶奶,咱们别鸡蛋碰石头呀。”
顾三娘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搂着柳五婆,哭道:“我不中用,连自己的哥儿都护不住。”
看她哭得肝肠寸断,柳五婆也哭红了眼,她道:“大奶奶,你别再责怪自己了,老奴看着心里难受呀。”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那些将士们本来有几分同情,只是毕竟职责所在,于是嘴里七吆八喝的赶她们回屋:“还不快回去,若是再哭哭啼啼的,别怪本将对你们不客气了。”
柳五婆生怕她们白白吃亏,于是又拉又抱的将顾三娘带回屋内。
且说安太后这边,自从她将小哥儿带到她的屋里,哥儿的哭闹声就不曾停过,偏偏这无知小儿,喝斥威胁都不管用,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安太后正要小憩片刻,小哥儿又开始哭起来,那安太后有些不耐,喊来照顾小哥儿的嬷嬷:“怎的又哭了,连个孩子都哄不住,留你们何用?”
照顾小哥儿的嬷嬷见她动怒,惶恐不安的回道:“打搅了太后娘娘歇息,都是奴才们无能。”
府衙就这么大,不管把孩子抱到哪里去,只要他一哭,就会吵到太后,那嬷嬷又道:“奴才瞧着,这哥儿似乎有些发热之症,不如把他还给顾氏,要不然有个三长两短,反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安太后脸色微沉,她道:“这孩子就算死在哀家的屋里,有谁敢议论哀家半句?”
“不敢!”那嬷嬷连忙低下头,她说:“奴才也是怕孩子吵到太后娘娘罢了。”
安太后当日抱来小哥儿,原本就是临时起意,如今孩子哭闹不休,没得惹人心烦,她思索片刻,挥了挥手,说道:“把孩子抱还给顾氏罢。”
“奴才遵命!”嬷嬷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后院的顾三娘哭得伤心,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小哥儿的哭声,她眼泪含在眼眶里,呆了一下,以为自己迷糊了,这时,柳五婆也听到了,她又惊又喜的说道:“莫不是哥儿回来了?”
顾三娘想也不想,起身打开屋门,正好看到安太后身边的嬷嬷抱着小哥儿进到院门,她二话不说,朝着小哥儿跑去,一把从嬷嬷怀里抱回小哥儿。
那嬷嬷板着脸,她道:“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忍心你们母子分离,特地吩咐我们把小哥儿送来给你。”
顾三娘摸了摸小哥儿的手脚,发现小哥儿身上滚烫,她大吃一惊,说道:“我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这嬷嬷不以为意,她说道:“那我可就不知道,兴许原先就病了,只是你们没留意罢了。”
顾三娘顾不得去想是谁害得小哥儿得病,她对嬷嬷说道:“嬷嬷,劳烦你替我请个郎中过来罢。”
嬷嬷听了她的话,冷笑一声,说道:“好大的脸,你可真会说笑话,县城被封一个月,到哪里去给你找郎中,就算有,那也不是给你用的。”
顾三娘一怔,这嬷嬷烦得再跟她多说,她把小哥儿全须全尾儿的送还,便转身回去复命。
小哥儿回到顾三娘的怀抱,想来是闻到亲娘的气味,张嘴委屈的哭了几声,只待哭得没力气了,就歪在顾三娘的怀里睡着了。
小哥儿病了,可是一无郎中二无药,顾三娘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只能干着急,柳五婆端着一盆冷水进屋,顾三娘眼巴巴的看着她,说道:“五婆,这可如何是好,哥儿烧得越发厉害了。”
柳五婆也无计可施,刚才有嬷嬷来送饭,她给她们塞了银子,托她们弄些药来,人家收下银子,只回了一句:“眼下药品紧缺,唯一剩下的一点子东西,都是紧着皇上和太后急用,你们们两个阶下囚,有吃有喝还不知足,就别再有多余的奢望了。”
小哥儿烧得脸色腊黄,原本粉红的嘴唇,这会子变成青色,顾三娘看着小哥儿受罪,心里痛苦至极,先前在水月庵,孩子的身子渐渐养足了,而今再次重病,她这当娘的却甚么也做不了。
柳五婆给小哥儿擦完身子,又把饭菜端过来,她道:“大奶奶,你多少吃一些罢。”
顾三娘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小哥儿病得浑身抽搐,光是用冷水擦身子根本不管用,她说:“五婆,还是得找人来看看,要不然拖久了,小哥儿的病情更要加重了。”
柳五婆也知这个理,可她们被关在这里,连院门都出不去,上哪儿去给小哥儿找郎中呢。
顾三娘想了一下,她说道:“你照看小哥儿,我出去一下。”
说罢,她端着饭菜就往外走,那柳五婆心里一慌,她追上前,喊道:“大奶奶,你要干甚么呀。”
顾三娘走到门口,看守的将士见她又出来了,怒目而视说道:“立刻回去!”
顾三娘站定身子,她把食盒递给他们,说道:“这里面有些饭菜,你们吃罢。”
那些将士楞住了,不解她这是何意,随后,只见领头大喝一声:“莫要作妖,再不回屋,就休怪我等不讲人情。”
谷县城内粮食供应不上,稀缺的东西只供给皇上和安太后,以及诸位位高权重的大臣,这几个大头兵,一日两餐,仅能吃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窝头,他们全是七尺来长的壮汉,肚子吃不饱,连站岗都无精打采,第一日换岗时,顾三娘就看出来了。
顾三娘看着领头的将官,她说道:“我孩儿病了,这些饭菜分给你们,我只想劳烦你们给我找些药来。”
而今,城里最紧俏的就是粮食和药品,这些东西有银子也难买,尤其是粮食,被安家牢牢把控,比起银钱,添饱肚子才是第一等的要事,不过他们不比顾三娘有价值,顾三娘一日三餐饿不着,他们自从逃离京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时,有个小个头的将士抽了抽鼻子,他看着自家的老大,小声说道:“大哥,咱们收下罢,兄弟们下了岗,就去城里找一找,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弄到一些药。”
民以食为天,他们拼死拼活的,可不就是为了吃饱肚子么,但凡能出城门,谁还乐意在这里守着。
领头的将官动摇了,他想了片刻,对顾三娘说道:“好吧,不过能不能弄来药,就全看天意了。”
顾三娘心中一喜,她把食盒给了他们,又叫柳五婆拿出一些银子,并说了几样儿急需的药材,那人一一记下来,顾三娘便回到屋里。
只待进了屋,柳五婆忧心的说道:“大奶奶,他们能行吗?”
顾三娘摇头,安氏那里指望不上了,不管能不能行,她总归要试一试。
136.第 136 章
合该顾三娘好人有好报,谷县城门被围困了个把月,药品等物早就有市无价,就在这时,安如海向沈拙索取的东西被运往城内,那几个将士,拿着顾三娘给的银钱,在黑市上弄了几样药丸,虽说郎中不能上门来给小哥儿医治,能弄来药丸已是万幸。[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顾三娘得了这些宝贝药,急忙给小哥儿服下,自此,顾三娘每日的饭菜,她和柳五婆只留下少量,余下的全都送给了看守院门的将士,那些将士得了她的好处,免不了要替她跑路。
只不过,顾三娘并未因此就放下心来,她并不曾正经学过医理,只是凭着小哥儿的病情,托他们弄来一些医治风寒发热的药丸,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小哥儿好一日歹一日,如此反复,迟早会拖垮身子。
将士们私下给顾三娘传递药品,都是背着人来做的,若是叫安太后知道他们干的事,他们也讨不到好果子吃,安太后听闻顾三娘的儿子一日日病重,说不得就会夭折,只恨不得小哥儿早些死去,又何曾会叫太医给他看病。
安如海尝到了甜头,隔日又打发人送信给沈拙,列了许多东西,沈拙并未讨价还价,全都一一应允。
就在这时,御哥儿从长阳赶来了。
父子二人久不相见,沈拙一看到御哥儿,欣慰的说道:“你长高了。”
这些日子,御哥儿一直随同蒋锦言住在长阳,北边战火,并未烧到南边,直至万福赶回来,他方才得知安太后拘禁了他娘,并且拿他娘的性命要挟他爹爹。
御哥儿看着沈拙,他问道:“爹爹,咱们怎样才能救回娘?”
沈拙抚摸着御哥儿的头发,他眼光深沉,说道:“再等等。”
这回,安如海向沈拙索取了美酒,衣料,茶叶等物,随同这些东西一同运往谷县的还有沈拙附带的一封书信,安如海看完后惊诧万分,他急忙来找安太后定夺。
安太后看完来信,面若沉水,她拽紧手里的丝帕,气极反笑,说道:“好一个沈拙,为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不惜拿自己亲生的儿子来威胁哀家。(.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原来,沈拙的来信只说了一件事,说是御哥儿来了,故此问她想不想母子团圆,若是想见御哥儿,顾三娘与小哥儿二人,不拘哪一个,拿一个出来交换。
安如海看到安太后怒容满面,说道:“太后,沈贼此是攻心之举,你万万不可上当,孩子来就来了,你只不见便是!”
安太后闻言,瞪着他说道:“若是不见孩子,你只当下回再跟他要东要西,还能这般容易?”
安如海不以为然,他劝道:“沈贼心狠,他不疼惜自己的亲骨肉,娘娘又何必在意那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安太后,又道:“毕竟,娘娘与沈贼再无瓜葛,那孩子姓沈,未必肯认娘娘呢。”
“啪——”
安如海的话还未说完,安太后手边的茶碗便重重的摔到地上,安如海所说的话,就犹如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站起身,怒指安如海,斥责道:“哀家是为了谁,才害得我母子分离?”
安如海连忙起身,诚惶诚恐的站在安太后的面前,安太后盯着他,痛心疾首的说道:“安家的男人死绝了,为了争权夺利,只能靠着女人去陪睡,时至今日,还恬不知耻的要把女人推出去抵挡。”
眼见她越来越口无遮拦,安如海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喜,他道:“娘娘请勿妄言!”
“这是妄言吗?”安太后往前走了几步,她指着安如海的鼻子怒骂:“沈拙的兵马就在外面,你们要是个有本事的,这就带人杀出去,也好过沈拙拿着御哥儿的命来要挟哀家。”
当年,安家为了攀附权贵,无所不用其极,她一个有夫之妇,只因得了靖文皇帝的青眼,娘家的父兄就撺掇着她与皇帝苟合,甚至还逼她假死,改换身份重嫁皇室,家族众人靠着她的裙带平步青云,而她就算受尽恩宠,其实也不过是京城的笑柄而已,谁人又会真正敬重她呢?
早知她会如此震怒,安如海就不会将此事告知她,他叹了一口气,放软身段,先扶着安太后坐下,又说道:“妹妹,你不要动怒,咱们要共同对付沈贼,这个时候内讧,岂不是中了他的诡计!”
安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余怒为消,冷声说道:“依着哥哥的意思,有甚么好法子呢?”
安如海心道,他的法子就是叫安太后不要理会沈拙,不过,若真如她所说,只要她不见孩子,沈拙就不再受制于他,那倒真是有些难办,如今,他就靠着沈拙送的东西过活,若是供应断了,岂不可惜?
屋里静寂无声,安如海想了片刻,他看着安太后,说道:“微臣实在不知,敢问娘娘又有甚么主意?”
安太后神情木然,她道:“就依他所说。”
安如海劝不住安太后,又恐沈拙断了供应,只得应头答应,他又说:“沈贼说要交换一个人,娘娘心中的人选是谁?”
“把那孩子交出去!”横竖病得奄奄一息,就算还给沈拙也无所谓,左右不过是个短命的。
安如海躬声答道:“微臣这就去办。”
且说小哥儿病了多日,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就在顾三娘不知所措之时,安太后派来的人又要抱走孩子,顾三娘像是护崽的母兽,拼死抱着小哥儿,她喝道:“你们想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
这些嬷嬷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晓安太后要拿这小哥儿去换自己的儿子,她们押着顾三娘和柳五婆,说道:“太后娘娘有旨,要见小哥儿,你们休得阻拦。”
顾三娘明知安太后不怀好意,又如何肯让她们带走小哥儿,她又踢又打,想要重新抢回小哥儿,可狠她双拳难敌四手,三四个嬷嬷死命将她摁在地上,顾三娘眼睁睁看着小哥儿就要被带走,不禁满心恐慌,她嘴里凄厉的大喊:“还给我,你们把孩子还给我!”
转眼之间,小哥儿被带出院子,剩下的几个嬷嬷这才松开手,跟着出去,顾三娘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的追上前想要救回小哥儿。
这些守门的将士们曾受过她的好处,哪里忍心对她动粗,可若是放任她跑出去,到时吃挂落的只会是他们,是以这些人合力将她拦住,最后怕伤着她,索性锁上院门,任她在里面又哭又闹。
且说两方约定交换的日子,沈拙就将御哥儿送过去,路上,他父子二人同乘一骑,这一路,御哥儿默默不语,直待看到谷县的城楼,沈拙下马,又将御哥儿扶下来。
随行的将士离他俩有些距离,沈拙站定,他温柔的望着柔哥儿,开口说道:“你生下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团子,一眨眼,就长成了少年郎。”
御哥儿回看沈拙,他想了一下,说道:“说得是呢,几年前,我看爹爹还需仰望,如今已到爹爹的胸口了。”
沈拙微微一笑,他像以前那样摩挲着御哥儿的发顶,说道:“御儿,你在我的心里,跟你娘和小弟弟一样重要,安氏会杀了你娘和弟弟,可她不会杀你,爹爹只能暂时把你送到她的身边,不过你相信爹爹,不出几日,爹爹一定会亲自来接你和你娘。”
御哥儿看着眼前的父亲,少年郎初懂人事,在生母和养母之间,他自然是要选择养母的,可是父亲为了救养母,将他当作筹码来跟生母交易,这又令他心内茫然。
“安太后这般加害娘和小弟弟,娘一定会连我也厌弃罢?”御哥儿失落的说道。
“她不会!”沈拙扶着他的双肩,郑重说道:“你娘性情善良,安氏所作所为,你娘绝不会迁怒到你的身上。”
停了片刻,沈拙又开口说道:“你要是有时机见到你娘,就告诉她,当日我们父子说要保护她,从来不会食言。”
御哥儿抿着嘴唇,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时辰将至,谷县的城门缓缓打开,沈拙此次而来,只带了几个亲兵,饶是如此,看守城楼的守备也不敢大意,生怕出了甚么差错。
从城里出来一个抱着小哥儿的将士,看过小哥儿的只有万福,故此万福牵着御哥儿的手,朝着那将士走过去。
御哥儿刚走了几步,沈拙喊住了他,他招手叫回御哥儿,说道:“爹爹有个秘密要跟你说,你附耳过来。”
御哥儿乖乖的凑过去,沈拙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过去。
站在城楼之上的安太后,远远看到御哥儿走了几步又折回,心里立时揪紧,好在不到片刻,御哥儿又朝着她这边来了。
万福确认了小哥儿,又把御哥儿交给来的那人,就往后撤退,谷县出来的这个将士同样如此,他交出孩子,拉着御哥儿就快速返回城内,随后,那城楼便被重重关上。
137.第 137 章
看到朝思暮想的儿子,安太后禁不住热泪盈眶,她踉踉跄跄从城楼上走下来,直待站到御哥儿面前,忽然一把搂住他,轻声喊了一句:“我的儿!”
四下守城的将士都是先前的御林军,对于安太后与蒋家之间的恩怨多有耳闻,此时听到安太后情难自禁,当着众人的面前认子,为免惹祸,众人纷纷低下头,全当没听到。(.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安太后饱受思子之痛,这会子看到御哥儿,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含泪说道:“御儿,哀家的御儿,快叫一声娘!”
御哥儿抬眼望着她,乖巧的喊道:“娘。”
安太后再也难掩心中的悲喜,她抱着御哥儿泪流不止,旁边的安如海深觉大庭广众之下,安太后此举实在有损皇家颜面,于是走上前,低声对安太后说道:“太后,好不容易见到小哥儿,不如回去再好生叙话。”
那安太后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体面还是要的,她收了泪,拉着御哥儿的手,说道:“走,跟着娘回去。”
御哥儿任由安太后拉着自己的手,随她一同回到县衙。
且说安太后与御哥儿母子相聚,安太后的眼泪就一直未曾停过,她二人去年在宫里匆匆见了一面,只碍着规矩,连句话都不得好好说,此时见了,安太后先问了他生活起居,又问起他读书学习等事,御哥儿有问必答,安太后见他说话有条不紊,举止得体,心里大感宽慰。
说了半日话,安太后想着御哥儿日后要在她身边长住,这回来的匆忙,随身的东西全都没带,便命人取来各色华贵的绸缎衣料,亲手挑选出上好的料子,叫给御哥儿量体裁衣。
就在这时,有个嬷嬷急忙进来,她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御哥儿,便望着安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儿。
安太后说道:“有甚么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嬷嬷低着头,她道:“回禀太后,顾氏撞破了头,看守院门的张大人怕闹出人命,特地叫我来跟太后请示,是不是叫个太医过去看看?”
这位嬷嬷的话刚刚说完,御哥儿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就连眼里也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安太后看他为顾三娘的安危担忧,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她扭头望着嬷嬷,冷声问道:“人死了没有?”
嬷嬷回头:“只听说流了许多血,人倒是没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安太后冷哼一声,她道:“既是没死,还请甚么太医。”
回话的嬷嬷不敢多说,她行了一礼,便默默退到屋外。
嬷嬷走后,屋里只剩下安太后与御哥儿,安太后看到御哥儿皱眉不语,原本喜悦的心思也冲淡了几分,她想了一下,心道顾氏养了御哥儿这几年,御哥儿心地仁厚,惦记着她也是理所当然,要是因此就弄得她们母子离了心,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安太后走到御哥儿面前,握着他的手问道:“御哥儿,你是在怪我不救顾氏,对不对?”
御哥儿沉默片刻,他道:“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你就给她找一个太医看看罢。”
安太后眼底一冷,过了半晌,这才又变得缓和,她道:“御儿,非是为娘狠心,你想想你那个亲爹,为了换回顾氏和她儿子的性命,不惜将你舍弃,这样的人还有甚么可值得眷恋的?”
御哥儿脸色微变,随后说道:“我知道。”
安太后一喜,她只当御哥儿明白她的苦心,便深情的说道:“娘以前离开你,实数被逼无奈,如今你回到娘的身边,娘要把最后的东西送给你,就算你想坐上皇位,娘也一定能叫你如愿。”
为了弥补御哥儿,安太后恨不能将全天下的东西送到他的眼前,御哥儿听了,却只是一语不发,只是安安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
如此过了大半日,安太后看见御哥儿神情疲惫,得知他是夜以继日从长阳赶来的,连忙打发宫女服侍他去歇息,只待御哥儿睡下,安太后招来嬷嬷,问道:“顾氏这会子可还好?”
嬷嬷回道:“听说失血过多,已是昏迷了。”
安太后暗想,那顾氏毕竟是她手里唯一可用的筹码,若是死了,恐怕要激怒沈拙,她思索片刻,吩咐道:“叫两个太医去给她医治,不过不许医好,吊着她那条贱命便是。”
想了一下,她又阴狠说道:“你再跟她说,她儿子已经夭折,叫她莫再惦记。”
安太后今日总算与御哥儿相认,可她一旦想到御哥儿曾经认顾氏为母,这口恶气就哽在胸口不散,若不好好折磨顾三娘一番,难消她心头之恨,是以她想出一招攻心之计,那小哥儿既然是顾三娘的命根子,她就让她以为她儿子死了,到时岂不心疼死她。
“是!”嬷嬷领命去了,安太后冷笑一声,转身回屋去看御哥儿。
再说沈拙,换回虎哥儿后,这才惊觉小哥儿病得只剩半口气,再不医治,只恐性命不保,他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回驻地,叫来营中军医,与他共同医治小哥儿。
小哥儿天生不足,生下来就病痛不断,近日在谷县感染风寒,迟迟得不到医治,如是晚来几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的命。
这万福自从小哥儿落地,便一直近身伺候,当日在水月庵,小哥儿脸上养的几两肉,短短时日,又瘦得凹陷下去,他抹着泪,自责的话说个不停,沈拙听了心烦不已,他道:“你有这工夫,就去城里找个可靠的奶娘来照顾哥儿。”
万福擦干眼泪,忙不跌的外出给小哥儿找奶娘。
军营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小哥儿病得如此厉害,需得找人精心照料才能痊愈,沈拙目不转睛的望着小哥儿,他伸手摸了摸他稀疏的头发,正在沉睡的小哥儿瘪了几下嘴,嘤嘤哭泣两声,随后又睡过去了。
沈拙守在小哥儿的身旁,他坐了片刻,喊来营帐外的亲兵,命他请军中的王副将过来议事,不一时,公事的王副将进到营帐,他见沈拙满脸阴郁,又看到床榻上的小哥儿,心里也猜到一些。
沈拙和王副将走到外间,他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副将正色回道:“大人,三日,只要再给我三日就够了。”
沈拙脸色凝重,他道:“我观看天象,三日后有一场暴雨,到时正是反攻的时机,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切莫大意。”
那些登山的将士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王副将拍着胸脯保证,沈拙点了点头,又转头看着小哥儿。
沈拙忙着将流亡小朝廷一网打尽,安太后却沉浸在和御哥儿团聚的喜悦之中,母子二人一同吃了晚饭,她又亲自看着御哥儿睡熟,这才被身旁的嬷嬷劝回屋。
相较安太后的心满意足,顾三娘则是万念俱灰,安太后打发人来告知她小哥儿夭折,她当即晕倒,醒来之后,顾三娘哭闹不止,拼死要去找安太后索命,无奈之下,太医和几个嬷嬷给她灌了一碗安神汤,那顾三娘直睡到半夜三更方才幽幽醒来。
顾三娘以为儿子死了,像是缺了魂儿似的,整个人都变得呆怔怔的,柳五婆看了她这副样子,眼睛哭得红红的,她劝道:“大奶奶,你快别这样,你这么糟蹋自己,只会叫安氏越叫得意。”
顾三娘眼里淌着泪水,她哭道:“虎哥儿死了,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老天爷为何不叫我代他去死呢。”
柳五婆心酸不已,她抱着顾三娘,说道:“这都是命啊,小哥儿跟大奶奶没缘份,大奶奶你万不能就此消沉,你多想想大爷,再想想哥儿和姐儿,他们哪一个是能离得开你的?”
柳五婆劝了许多话,顾三娘的心口仍旧疼得不得了,她扑在柳五婆的怀里,哭着说道:“五婆,我前辈子是作了甚么孽,怎的就这么命苦啊!”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不知过了几时,门口‘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人影进到屋内,随后,就听他喊道:“娘。”
顾三娘身子一颤,她抬起头,茫然的说道:“虎哥儿,是不是虎哥儿回来了?”
怔了一下,顾三娘又想起虎哥儿不会说话,她还没来得及听他喊一声娘,他就去了。
“御哥儿?”柳五婆借着灯火看去,她大吃一惊,眯着眼睛说道:“是不是御哥儿?”
她们被关在小院子里,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御哥儿来到谷县,柳五婆只当她看花了眼,待到御哥儿走到烛光明亮的地方,柳五婆发觉竟真的是御哥儿。
顾三娘也楞楞的看着御哥儿,她想起她那还未长大的小哥儿,不禁悲从中来,捂着脸大声哭道:“御哥儿啊,你怎么就是安氏生的呢?”
她养了御哥儿这几年,亲眼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感情自是非比寻常,可是千错万错,他的亲生母亲就错在是安氏那个女人。
柳五婆陪着落泪,她道:“大奶奶,虎哥儿是被安氏害死的,这不关御哥儿的事,你莫要连他也恨上。”
柳五婆怕她们好好的母子关系起了嫌隙,故此苦心劝她,谁知一旁的御哥儿却道:“娘,弟弟没死。”
138.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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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半日话,安太后想着御哥儿日后要在她身边长住,这回来的匆忙,随身的东西全都没带,便命人取来各色华贵的绸缎衣料,亲手挑选出上好的料子,叫给御哥儿量体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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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安太后走到御哥儿面前,握着他的手问道:“御哥儿,你是在怪我不救顾氏,对吗?”
看到朝思暮想的儿子,安太后禁不住热泪盈眶,她踉踉跄跄从城楼上走下来,直待站到御哥儿面前,忽然一把搂住他,轻声喊了一句:“我的儿!”
四下守城的将士都是先前的御林军,对于安太后与蒋家之间的恩怨多有耳闻,此时听到安太后情难自禁,当着众人的面前认子,为免惹祸,众人纷纷低下头,全当没听到。
安太后饱受思子之痛,这会子看到御哥儿,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含泪说道:“御儿,哀家的御儿,快叫一声娘!”
御哥儿抬眼望着她,乖巧的喊道:“娘。”
安太后再也难掩心中的悲喜,她抱着御哥儿泪流不止,旁边的安如海深觉大庭广众之下,安太后此举实在有损皇家颜面,于是走上前,低声对安太后说道:“太后,好不容易见到小哥儿,不如回去再好生叙话。”
那安太后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体面还是要的,她收了泪,拉着御哥儿的手,说道:“走,跟着娘回去。”
御哥儿任由安太后拉着自己的手,随她一同回到县衙。
且说安太后与御哥儿母子相聚,安太后的眼泪就一直未曾停过,她二人去年在宫里匆匆见了一面,只碍着规矩,连句话都不得好好说,此时见了,安太后先问了他生活起居,又问起他读书学习等事,御哥儿有问必答,安太后见他说话有条不紊,举止得体,心里大感宽慰。
说了半日话,安太后想着御哥儿日后要在她身边长住,这回来的匆忙,随身的东西全都没带,便命人取来各色华贵的绸缎衣料,亲手挑选出上好的料子,叫给御哥儿量体裁衣。
就在这时,有个嬷嬷急忙进来,她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御哥儿,便望着安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儿。
安太后说道:“有甚么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嬷嬷低着头,她道:“回禀太后,顾氏撞破了头,看守院门的张大人怕闹出人命,特地叫我来跟太后请示,是不是叫个太医过去看看?”
这位嬷嬷的话刚刚说完,御哥儿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就连眼里也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安太后看他为顾三娘的安危担忧,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她扭头望着嬷嬷,冷声问道:“人死了没有?”
嬷嬷回头:“只听说流了许多血,人倒是没事。”
安太后冷哼一声,她道:“既是没死,还请甚么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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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章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忽明忽暗,屋里伸手不见五指,顾三娘被这雷声唬得发慌,她道:“好大的雨,不知御哥儿身边有没有人守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轰隆’一声巨响,直震得地动山摇,耳鸣目眩,第一道声响声过后,停了片刻,就在她们以为雷声停了,随之而来的又是阵阵巨响。
柳五婆吃惊的说道:“我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雷声呢。”
这雷声震得她们的床榻都不停的摇了起来,顾三娘年幼时经历过地龙翻身,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说道:“不对劲,这不是雷声,五婆,咱们快出去,只怕是地龙翻身了。”
顾三娘翻被下床,她光着脚,连鞋子也顾不上穿,扶着柳五婆就往外跑,院子里的雨水已经没过脚背,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拍打在她们的脸上,顾三娘拉开院门,问道:“这是怎么了?”
把守院门的那几个将士已被淋成落汤鸡,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巨响似乎是从东面传来的,这震天的响声完全没有停止,过了半晌,这才渐渐停下来,不过留下的回声仍旧嗡嗡作响,直震得大家心惊肉跳。
整个府衙的人都被惊醒,顾三娘听到远处的吵闹声,她问领班:“是不是地龙翻身了?”
领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安慰说道:“这里好好的,想来不是地龙翻身。”
这时,他旁边有个小兵说:“大哥,那个方向好像是咱们军营驻扎的地方。”
当日逃到谷县时,安太后从京中带来的御林军还剩下一两万余人,因着将士们人数众多,城里住不开,因此除了守卫县衙的人马,其余人等都驻在东山,此时,独独从东山那里传来异动,不禁使得他们心乱如麻,都在猜测是不是沈拙的人打过来了。
“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说不得是泥石流也不一定。”
只是,就算是泥石流,瞧这动静,只怕也非同小可,那领班对顾三娘说道:“沈夫人,屋外雨大,你们还是先回房歇着罢。”
顾三娘站着不走,她道:“我在这里等着,这不清不楚的,弄得人心里怪慌的。”
雨还在下,不到片刻,顾三娘和柳五婆也淋得浑身透湿,领班的将士叫一个小兵顶着雨到外边打听消息,还不等那小兵回来,只听忽然有一道惊恐的声音高喊:“快逃,山塌了,所有人都被埋了,太子的兵马就要打进城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在漆黑的雨夜里,这道声音显得尤为刺耳,立时,整个府衙就像煮得沸腾的热锅,到处都是呼救声和哭喊声,顾三娘和柳五婆也是一惊,他们说沈拙打来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几个守门的将士也是大惊失色,几个小兵一起看向自家老大,慌张的问道:“大哥,这可怎么办?”
此时,府里四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道‘快去保护皇上和太后娘娘’,还有人喊道‘来不及了,沈拙带人杀进来了’,这些声音使得他们几个人越发不知所措,最后领班对顾三娘说道:“沈夫人,外面太乱,请你还是进屋罢。”
这个时候,顾三娘更不愿进屋了,她急声说道:“你们别傻了,人家说我相公的人带兵打进城了,你们难不成还要留在这里等死?”
她说这些话时,府里的呼救声一刻不曾停过,这时,去打探消息的小兵也回来了,他一路连滚带爬,到了近前,哭着说道:“不好了,大哥,整个大营的兄弟们全被埋了,没有一个逃出来的。”
“你说甚么?”那领班惊得满脸失色,那小兵嚎道:“大哥,外面都乱套了,有人说太子的人已经攻进城了,咱们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领班气得一脚将他揣倒,厉声骂道:“你个狗娘养的,要是再胡说八道,老子宰了你。”
小兵年龄不大,看起来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倒在雨里放声大哭,其余的人见此情形,不免都唬得呆住了,顾三娘跺脚说道:“张大人,你莫要糊涂,你要尽忠,也得看清主子是谁,天下的人都知道安家谋朝篡位,扶持小皇子登基,现今你们龟缩在这个小县城,难道还能躲一辈子?”
跟领班一起看守顾三娘的兄弟们都看着他,等着他来拿主意,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外似乎真的传来千军万马的的杀喊声,有些急着保命的将士说道:“大哥,别再犹豫了,你想想安家是怎么对咱们的,要不是沈夫人每日省些吃食给咱们,咱们还有力气站在这里?”
顾三娘她说:“一些吃食值不了甚么,我不图你们的感激,我只劝你们一句,眼前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一条道走到底,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家中的父母妻儿想一想。”
这话算是戳中众人的死穴,有人干脆直接将刀丢到地上,说道:“这皇位本就是太子的,安氏牝鸡司晨,害得兄弟们一路惨死,咱们弟兄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他这话若叫有心人听到,实难逃过一个死字,只是在这时,有无数受到惊吓的人都在想着保命,领班也压制不住众位兄弟。
顾三娘对他们说道:“你们快些走罢,等到他们杀进来,再想走就迟了!”
剩下的这几个兄弟都想逃命,领班在重压之下,不得不妥协了,他问顾三娘:“那你呢,安家要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保不齐要害你性命,你不如跟着我们走罢。”
顾三娘摇头,御哥儿还在这里,她要走也要带着御哥儿一直走。
领班想了一想,他道:“沈夫人是在记挂着那晚进屋找你的小公子罢,他毕竟是安太后的儿子,她不会对他不利的。”
听了领班的话,顾三娘不禁失笑一声,她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领班难得说了一句玩笑话,他道:“你和小公子哭得那般大声,我等就是想听不见也难了。”
顾三娘又是一笑,她摆着手对他们说道:“别再耽搁了,快走罢。”
那几个将士朝着顾三娘拱了拱手,扭头没入黑夜。
屋檐下就剩顾三娘和柳五婆,顾三娘说道:“五婆,这会子趁着府里乱,你也赶紧先走。”
“大奶奶不走,老奴就不走。”柳五婆说道。
城里想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沈拙是不是来了,还尤未可知,不过再过不久,安氏肯定会将她们带走,顾三娘急了,她毫不留情的说道:“我一个人行事,手脚还快一些,你这老胳膊老腿儿,能自保就阿弥托佛了。”
柳五婆气极,她道:“刚才张大人说得没错,御哥儿毕竟是安氏生的,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总不至于会拿御哥儿的性命去威胁大爷,大奶奶你就和我一起走罢。”
“安氏那人,被逼急了甚么都做得出来,你别再拖拖拉拉了,要不然咱们两人都逃不掉。”顾三娘一边说,一边朝着主屋看了一眼,那边的声音似乎小了许多,她沉声又道:“你逃出府后,顺便找个地方躲一夜,无论发生甚么事,都别急着来找我,保重自己要紧。”
柳五婆急着说道:“你连御哥儿住在哪里都不清楚,又如何去找他呢?”
顾三娘没有回她的话,她想也不想,朝着穿堂跑去,柳五婆追了两步,没追上,她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跑了。
且说顾三娘刚穿过院子,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她矮声躲在一丛芭蕉树下,接着,就见十几个人影朝着她住的那院子走去,打头的那人还吆喝着:“别磨蹭了,仔细叫叛军截走了犯妇。”
顾三娘惊出一声冷汗,她若再晚走半步,就正好被他们抓个现形了,也不知柳五婆逃走了没有,看这些人来势汹汹,嘴里还说甚么叛军来了,顾三娘想要折回去看看柳五婆,不过她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先去找御哥儿。
雨势下得越发大了,顾三娘像是从水里涝出来似的,她既要小心不被人抓到,又要去找御哥儿,是以整个人一直悬着心,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走了两步,顾三娘被绊了一下,她借着微光一看,只见地上一动不动躺着两个人,再看不远处还扔着两个包袱,顾三娘便猜这两人估计想逃跑,被人发现后杀害了。
顾三娘不敢再呆下去,她一路摸索,寻着有光亮的院子找去,所幸宅子不大,她很快找到安氏所住的地方,这会子,院门大开,中堂被照得通火通明,几十个将士守在门口,顾三娘还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只不过因着有守卫,她不得进入。
顾三娘对这宅院不熟,不能从大门进去,顾三娘就不曾多留,她沿着墙根儿,找了一圈儿,连个后门也没找到,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躲在暗处的顾三娘看到安如海来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支羊角灯笼,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家眷,这些人似乎是到安氏这里来避难的,粗略一看,足有二三十余人,顾三娘二话不说,她扯下自己的头发遮住脸,不近不远的跟在他们身后。
夜色昏暗,又正是这人心惶惶的时刻,把守院门的护卫只当落在后面的顾三娘是安如海的家眷,竟然无一人阻拦,顾三娘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混进来了。
140.第 140 章
院内还有不少护卫,顾三娘蓬头垢面,浑身被雨水淋湿,没人会想到,她竟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安太后的面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屋里屋外站了许多人,顾三娘站在一根柱子后面,从屋里投来的烛火,她看到安太后坐在堂屋主位,地上跪着一众宫女太监,御哥儿坐在她的身旁,他低着头,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并不关心。
顾三娘心中一喜,看到御哥儿,倒省了她一间一间屋子去找他,只不过,需得想一个法子,叫御哥儿也看到她才行。
那几个宫女太监不久前去捉拿顾三娘,谁知到了后院,发觉把守院门的护卫不见了,就连顾三娘和柳五婆也没看到踪影。
太监总管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他战战兢兢的回道:“太后娘娘,奴才赶去的时候,犯妇就跑了,奴才们赶紧追了出去,也没看到她们的行踪,或许是叛军进府将她们带走也不一定。”
刚进屋的安如海听了太监的话,一脚将他踹翻,骂道:“县衙有重兵把守,那些叛军岂是说来就能来的,你们看守犯妇不力,还意图妖言惑众,来人呀,把他拖下去斩了!”
“够了!”安太后低喝一声,她对安如海说道:“眼下不是打打杀杀的时候,东山大营究竟是何情形?”
安如海这才没冲着那几个太监撒火,他看着安太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沈贼心狠手辣,不知几时在东山埋了大量炸药,如今半个山体都被炸得坍塌,我们仅剩的一万多人马就这么硬生生的被活埋了。”
说完,他看了御哥儿一眼,不满的说道:“那日我就劝太后不要交换这个孩子,他就是沈贼拿来乱你心智的,你偏偏不听我的话,你看看,终究酿成大祸了罢。”
安太后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哀家说过,东山大营是重中之重,沈拙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东山埋了这么多炸药,你们竟一丝也没有察觉到,还有脸来指责哀家?”
安如海缩了一下脖子,他这个妹妹当了太后之后,日益威严冷酷,就连他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他躬着身子,说道:“太后,探子刚刚来回话,说是城外似乎有敌情,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趁夜逃跑罢!”
安太后苦笑一声,沈拙这一招棋布多日,不管是他对他们的予取予求,还是后来用御哥儿来交换,都是他的拖延战术,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今夜。(..info无弹窗广告)
“逃,怎么逃?就剩两千多的人马,还没走出谷县,只怕就要被悉数剿灭了!”
安如海焦急的说道:“那依太后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
安太后垂头沉思片刻,她眼光一冷,对护卫统领说道:“留下几十人马看守县衙,其余人等,全部去追拿犯妇顾氏,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哀家找出来。”
“太后,此举不妥呀。”安如海带着家眷过来,就是为了避难,他道:“听说城里已经混进反贼,你把人都抽掉走了,谁来保护你和皇上呢?”
安太后微怒,她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唯有抓到顾氏,我们才有一线活命的时机。”
安如海不敢再有异议,护卫大统领领命去了,站在暗处的顾三娘心里疑虑不定,满城都是搜查她的人,她就算带着御哥儿逃出去,又能走多远呢,再说柳五婆,也不知她能不能躲得过追兵,最重要的是御哥儿,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怎么才能和御哥儿搭上话呢,想到这里,顾三娘朝着御哥儿望了两眼。
不知不觉,暴雨停歇,一轮明月悬于半空,因着顾三娘不停的看御哥儿,御哥儿终于忍不住侧目因看顾三娘,顾三娘心中一喜,可又不敢表现得太刻意,以免叫人看出端倪。
屋里其他的人都在焦急于外面的局势,谁也没有空闲关注顾三娘和御哥儿,那御哥儿越看越疑心,他趁着众人不备走出去,刚走到后面无人的地方,御哥儿就留意到那披头散发的女人也跟上来了。
“御哥儿!”顾三娘喊了一声。
御哥儿听到这熟悉的喊声,他满脸震惊,不敢置信的喊道:“娘?”
顾三娘眼见左右无人,她快步走到御哥儿面前,蹲在他面前说道:“御哥儿,你爹肯定来救咱们了,娘这就带你走。”
御哥儿两手扒开顾三娘脸上的发丝,他看到月光下的人真的是顾三娘,吃惊的说道:“娘,他们正在捉拿你,你怎么还敢留在府里。”
顾三娘说道:“不怕,娘藏在这里才没有危险呢,这些人一定想不到娘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御哥儿往后看了几眼,他对顾三娘说道:“娘,那日我来的时候,爹爹悄悄告诉我,说是三日后的夜里,我若听到打雷声,就是他来救我了,还叫我不要忘了,我上次看到娘,忘记告诉你了。”
顾三娘一楞,随后不轻不重的打了御哥儿一下,低声骂道:“你个小混账,这么要紧的事,怎的就给忘了?”
现在想想,沈拙当时告诉御哥儿,说的压根就不是雷声,应该指的是炸山的声音,御哥儿撅嘴回道:“我那时光顾着哭了,没想起来。”
左右事情都过去了,再多说也无用,顾三娘拉着御哥儿的手,说道:“先别说了,娘想法子带你出去。”
安如海说沈拙的人混进城内,她们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到他们,到时就能逃出生天,只是城里到处都是抓她的人,更需提防被安氏的人抓到,顾三娘和御哥儿找了几圈,后院一处侧门已上了锁,唯有正门尚且留着,不过,那里有护卫把守,她们两人根本就走不出这个大门。
顾三娘和御哥儿窝在无人的角落里,御哥儿问道:“娘,我们出不去,该如何是好呢?”
顾三娘想了一下,她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孩子,鸡蛋碰石头只会白白送死,再者四处都是抓她的人,她咬牙说道:“不走了,我们就在这府里藏着,等到外面平静了再出来。”
御哥儿听完她的话,抓着她的手说道:“娘,我带你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把顾三娘带到离正房不远处的一间罩房,这里堆放着各色绸缎衣料等物,都是安氏专用的,这个时候众人顾着逃命,罩房里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御哥儿和顾三娘藏身在这里,总算能安心歇一歇了。
今夜她淋了一身雨,顾三娘坐下来后,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翻了一身料子裹在身上,又叫御哥儿好生歇着,自己则是专心听着屋外的动静。
后罩房离着前街颇远,顾三娘仍旧能听到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今夜的这场事故,不知又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呢,顾三娘低头不语,心情无比的沉重。
长夜漫漫,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御哥儿倒在一堆绢锦里睡着了,顾三娘给他盖了几块布料御寒,她摸着孩子的头发,想着沈拙甚么时候能打进来呢,就这么想着的时候,顾三娘靠在御哥儿的身上,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谁知没过多久,一阵哭天抢地的杀喊声传来,窗外升起一道火光,顾三娘和御哥儿同时被惊醒,御哥儿坐起来,张皇失措的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顾三娘唬出一声冷汗,她鼻子里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再看外面浓烟滚滚,顾三娘拉起御哥儿就往外跑,她说道:“快走,可能是走水了。”
母子二人跑到门口,只见府衙西角方向烧起熊熊大火,那火势顷刻之间就烧了过来,整个后院连成一片,这屋里堆的都是布料,要是一旦烧过来,连个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顾三娘心里又急又慌,她拉着御哥儿没命的往前冲,到了正院,只见凄惨的呼救声越来越清晰,借着冲天的火光,顾三娘一时看呆了,她回身捂住御哥儿的眼睛,说道:“别看!”
眼前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了,只见几十个满脸凶恶的护卫,正拿着刀剑追着那些宫女嬷嬷们砍杀,到处都是血肉横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杀得无路可逃,只有任人宰割了。
护卫杀人时,安太后就带着亲信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顾三娘两眼发直,她看出来了,这些奴才对安太后已经没用了,带着他们只是累赘而已,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人直接杀死。
更让顾三娘惊恐的是,在安太后身旁,两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赫然就是柳五婆。
“娘,娘!”御哥儿挣开顾三娘的手,他抬头一望,脸色顿时唬得苍白,眼珠子直楞楞的,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宫女嬷嬷都被杀了个干净,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烧焦味,引得人一阵作呕,身后是火海,前面又有一个侩子手,无论往前还是往后,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走罢!”安太后冷漠的扫了一眼,她带着剩下的人,转身就要走出府门,眼看府门就要落锁,要是再不走,她和御哥儿就要葬身火海,顾三娘再也忍不住,她站出来,急声喊道:“等一等!”
众人被这道声音惊住了,安太后停下来,她扭头,望着顾三娘和御哥儿。
141.第 141 章
“大奶奶!”柳五婆喊道,她的话音刚落,安太后抽出身旁护卫佩戴的宝剑,毫不留情的刺向柳五婆,所幸她力气不大,这一剑只堪堪擦到柳五婆,不过就算如此,顾三娘仍旧唬得满脸苍白,她出声喝道:“安氏,你休要伤人!”
她冲上去一把抱住柳五婆,好在柳五婆只受了皮肉伤,只是她年事已高,受了这一剑,免不了吓得脸色发白,就连身子都颤抖不止。..info
安太后看到顾三娘带着御哥儿现身,她道:“好极了,有了你,这婆子留着也就无用了。”
顾三娘握着柳五婆冰凉的手,她又看着眼前这一片惨状,这么多活生生的性命,顷刻之间就被砍杀殆尽,顾三娘怒视安太后,说道:“你好狠毒的心,哪怕不为自己,你就不能为御哥儿积些阴德?”
安太后扔下手中的剑,她看着顾三娘,轻蔑的说道:“顾氏,你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吗?”
说罢,她又望着御哥儿,冷冷说道:“枉费哀家拿真心待你,原来终归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话刚刚说完,御哥儿脸色一白,顾三娘见此,有心想讽刺她几句,又怕激怒了这女魔头,于是忍气吞声说道:“你放了五婆,我随你走便是。”
安太后斜睨着她,说道:“你就是我手里的一块鱼肉,又凭甚么来跟我谈条件?”
顾三娘虽说只是一介无知妇人,这时倒认得极准,她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你们已然无路可逃,眼下不过是想拿我去要挟阿拙,要是逼急了我,我一头碰死在这里,你们就抬着我的尸身去找阿拙罢。”
横竖虎哥儿已经逃出去了,安氏就是再没人性,总不至于会伤害御哥儿,她栽在安氏手上,是她自己命道太差,就算是死,她也再不能拖累沈拙。
安太后望了一下眼前的火光,大火就要烧过来了,她冷笑着说道:“真正是好硬气,我倒要看看,等会子沈拙是不是也像你这般无所畏惧。”
顾三娘直挺挺的立着安太后的面前,她道:“阿拙当然会不舍得我,可你若是要借着我来害他,你就打错了主意。[..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安太后听她左一个阿拙,右一个阿拙,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就在这时,只见安如海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他急道:“太后,城外围了许多沈贼的兵马,这可如何是好?”
安太后就像是早已猜到似的,她不为所动,扭头对身边的贴身嬷嬷说道:“把那瓶鹤顶红拿给哀家!”
嬷嬷取出一只白色瓷瓶,安太后接了过来,她举起瓷瓶端详两眼,看着顾三娘说道:“这瓶毒药本是哀家给自己准备的,如今哀家想着,就算是死,哀家也要先看着你死。”
安如海却不赞同这个时候杀死顾三娘,他说道:“妹妹,万万不可,要是杀了顾氏,沈贼必定不会放过咱们,现今咱们能不能活命,就全指望着这个女人呢。”
安太后满脸淡漠,她对安如海说道:“你放心,哀家必能保住安家的人。”
安如海看出她面露不悦,也不敢深劝,这个妹妹,手段毒辣,甚么都能干得出来,到了这关头,他除了听她的话,全没个主意。
安太后对顾三娘早起了杀心,御哥儿看着那一瓶毒药,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怒瞪安太后,说道:“你要杀娘,就先杀我!”
安太后看了一眼御哥儿,她眼角下垂,露出一副失望的神色,随后说道:“罢了,哀家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今日就叫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死在哀家手里。”
那两个嬷嬷得了安太后的授意,一左一右架住顾三娘,便要将那瓶鹤顶红灌进她的嘴里,御哥儿和柳五婆不顾一切,两人想冲上来救顾三娘,却被一旁的护卫各自拦住。
柳五婆急得失声痛哭,长喊一声:“大奶奶――”
眼看安太后要逼着顾三娘服毒,御哥儿不禁又惊又惧,他嘴里大声叫着顾三娘,那些嬷嬷们铁石心肠,全然不顾他的哀求,御哥儿不得不朝着安太后说道:“她与我有养育之恩,我求求你,你不要杀她,你要我做甚么,我都听你的。”
安太后盯着御哥儿,她凄凄一笑,说道:“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你,你身上的骨肉哪一样不是哀家给的?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你却要背叛哀家。”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背叛你。”御哥儿扑通一声跪下,只要能救顾三娘,他甚么都愿意做,他说道:“你别再杀人了,我去求爹爹,叫他放了你,我随你一同离开这里,往后一辈子都在你身旁侍奉。”
只不过安太后立意要杀顾三娘,御哥儿越是求她,越令她怒火中烧,她道:“你爹为了这个女人,甘心受制于我,你为了这个女人,不惜与我对抗,她究竟哪里好,值得你们这般维护她。”
御哥儿微微有些发呆,顾三娘哪里好呢?他总也忘不了,那时刚到郦县,她看到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随手给他扎了一个发髻,那样温暖的手掌,让他觉得,原来有娘亲是件这么好的事情。
“你的确是我亲娘,那你可知我穿多大的衣裳,穿多大的鞋子,喜爱吃甚么样的饭菜?”御哥儿问道。
安太后凄声一笑,对那两位嬷嬷说道:“给她灌下去!”
顾三娘求生的本能使她拼死挣扎,两个嬷嬷一时有些制不住她,于是又上来几个太监,这些人押着她,将这一整瓶的鹤顶红倒进她的嘴里,御哥儿眼睁睁望着,却甚么也做不了,巨大的怒意涌上他的心头,他狠狠咬了一口拦住他的护卫,趁着护卫吃疼的时机,御哥儿冲出去,捡起地上的宝剑,不由分说的向着安太后刺去。
“快保护太后!”身边的几个太监团团围着安太后,御哥儿年纪小,力气还没长足,手里拿着剑,还不等他靠近安太后,就被一个护卫轻巧巧的挑开,那护卫怕伤了他,刻意省着劲儿,却见安太后望着御哥儿,痛心疾首的说道:“你竟敢弑母!”
御哥儿已被护卫制住,他听了安太后这话,恨声说道:“我只认她当母亲,你杀了她,就是与我不同戴天的杀母仇人!”
安太后眼眶内泛起水光,只痛得她肝肠寸断,这是她的亲生儿子,今日母子二人却为了顾三娘成为势不两立的仇人,这不得不让她越发憎恨顾三娘,她闭上眼睛,挥了一下手,那些护卫们架起御哥儿和柳五婆,也不知送往哪里去了。
顾三娘服完毒,身子一软,便倒地不起,她看到御哥儿被带走,便直直的盯着安太后,安太后走近几步,她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的顾三娘,含笑说道:“你就要死了,害怕了罢。”
中毒后的顾三娘唇色泛青,她与安太后对视,回道:“你来来去去也就剩这些手段了,就算是杀了我,你这辈子也都输给我这个乡下妇人。”
安太后的笑意僵在嘴角,说道:“你是个甚么东西,也配和哀家相比?”
顾三娘命不久矣,也就甚么也不用顾及,她道:“亲生儿子都不认你,你还没输给我么?”
这话算是戳到安太后心中的痛处,她大怒,说道:“哀家是太后,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你只是个粗鄙无知的乡下贱妇,哀家杀死你,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顾三娘嘲笑道:“太后又如何?别人提起你,除了水性扬花,不守妇道,还能想到别的么,你哪怕死了,留下的也是一世骂名。”
安太后被勾起怒火,她扬起手掌,重重的扇了顾三娘一耳光,顾三娘脸颊立时高肿,她没有闭嘴,反而接着说道:“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多可怜,你这就动手杀了我罢,我死了,阿拙会记着我,御哥儿会记着我,还有很多人会记着我,你呢,死了之后,除了挨几声唾骂,谁都不会记得你?”
趁着临死前,顾三娘把心中所有的话都一吐为快,安太后身边那些下人,个个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恨多长出这一对眼睛和耳朵。
安太后怒极反笑,她道:“你不用激将哀家,哀家是要杀你,不过却不是此刻,哀家要当着沈拙的面,亲手杀死你!”
说时,安太后对身边的护卫们说道:“把她带到城楼上去!”
今夜的这场变动,使得县城内彻底乱成一团,县衙起火,从里面传来的凄厉声不绝于耳,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们像是失去主心骨,变成了无头的苍蝇,看守城门的将士就剩不到百余来人,沈拙却并未带人攻打进城。
此时,沈拙的人马就守在城外,四下亮如白昼,东山被炸,按照原本的预想,沈拙的奇兵会潜进县衙救走顾三娘等人,谁知半路遇阻,正是这一步行错,沈拙投鼠忌器,被这不到百余人马所拦。
142.第 142 章
谷县城内已成炼狱,大火冲天,四处哀鸿一片,顾三娘刚被安太后的人押上城楼,沈拙就接到线报,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命人叫来副将,只简短交待一声,便准备前往城内。[..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副将们见他要单枪匹马只身前去,纷纷劝阻,有人说道:“大人,末将深知您与夫人感情深厚,只是前方还不知是个甚么情形,保不齐那流亡小朝廷狗急跳墙,做出危害大人的事情,依着末将的意思,不如待到探清虚实,再来定夺。”
沈拙抬手止住他们的话,他眼底深沉,说道:“莫在多劝,你们在这里守好,城中所有逆贼,一个都不准放跑。”
副将们不敢再劝,沈拙本不是武将出身,去年北方大乱,他随同太子来到徐州督战,那时诸位将领只当他是个文弱书生,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谁知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下来,他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竟是个用兵的奇才,自此以后,军中的将士无不信服他。
北方平定,安氏扶持的小朝廷南下逃亡,沈拙带兵追剿,逆贼们逃到谷县,带着一两万人马盘踞在此,这谷县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不过一应的日常用度都需外边供给,沈拙本意不费一兵一将,将这流亡小朝廷困死,不想棋差一着,沈拙夫人顾氏竟落到逆贼手中,那逆贼借此要挟沈拙,又提了诸多要求,沈拙一面拖延,一面派人秘密运来炸药,只在短短几日,谷县东方的那面山体就被填满炸药。
可笑城内的安氏一党,自以为就此捏住了沈拙的命门,殊不知一把利剑悬于头顶,只待今夜暴雨来临的前一刻,那埋在山体内的炸药尽数引爆,整个山体炸成一团,顷刻间,山下东山大营的万余将士在睡梦之中就此丢了性命,半个谷县瞬间被乱石埋葬。
沈拙的这一手,使得这流亡小朝廷就此瓦解,却也大大震惊了他手下的副将,战场厮杀,生死由命,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只不过再度领略到沈拙的霹雳手段,让得他们对他钦佩的同时,又不禁生出几分敬畏。
不知不觉,天色微微发亮,沈拙骑在马上,他遥望前面的谷县,一语不发,便打马离去。
沈拙的驻扎的营地与谷县的城楼距离不远,他骑马近前,守在城楼上的几个护卫立时报给安太后,安太后听闻沈拙来了,冷笑几声,说道:“来得好,哀家正要找他!”
她又问:“来了多少人?”
护卫答道:“只有他一人。(..info$>>>棉、花‘糖’小‘說’)”
安太后先是一怔,随后脸色阴沉,她道:“把顾氏带过来。”
护卫领命去了,安太后在一干人等的陪护下来到城楼,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就算下了一场暴雨也不曾散去,她俯视城下,看到沈拙身披晨光而来。
顾三娘第一眼就看到他,她挣开护卫们的手,情不自禁的大喊一声:“阿拙。”
她所处的地方和沈拙相距甚远,好似是心有灵犀,站在远处的沈拙也是一眼就看到顾三娘,他二人遥遥相望,心里各自涌出无限悲喜,沈拙想起数月前才刚刚与顾三娘分别,如今她的身影看上去消瘦了不少,沈拙心口一疼,直视着顾三娘,迟迟移不开目光。
顾三娘回望着他,她嘴角一笑,一时忘记自己正身处虎口,眼里只有一个沈拙,再装不下旁人。
安太后眼见这两人含情脉脉看着对方,她眼眸一沉,看着城楼下的沈拙,说道:“沈拙,别来无恙!”
沈拙这才看向安太后,他静默片刻,说道:“我来了,你想要甚么,直说罢。”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安太后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心中却并无一丝欣喜,她心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身边这个女人,如果当年她没有另嫁靖文皇帝,他的这些柔情,兴许就全给了她罢。
安如海也听到了沈拙的话,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还不待安太后发话,就率先冲他喊话:“姓沈的,你叫你的人都退开,给我们准备车马和银子,只要放了我们,你便能和你夫人团聚。”
说罢,他还将顾三娘推了出来,好似沈拙不许诺他的条件,就要将顾三娘推下城楼,顾三娘几乎是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面,她望着几丈高的地面,眼前一阵眩晕,唯有死命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失声大叫。
看着命悬一线的顾三娘,沈拙心口一紧,他的眼底瞬间变得幽暗深邃,压低声音说道:“只要你不伤害她,你要甚么我都能给你。”
安如海越发欣喜若狂,他松开了顾三娘,顾三娘这才免于悬在城墙外面,安如海看着安太后,喜道:“妹妹,你听见了吗,我们可以逃走,我们这一家还能活命。”
安太后眼见兄长目光短浅,只觉得心中万分悲哀,就算沈拙会放过他们,远在京城的太子又会放过他们吗?
“沈拙,你果真会满足哀家提出的一切要求吗?”安太后朝着沈拙大声问道。
沈拙回道:“这是自然。”
他答的掷地有声,安太后见此,她指着顾三娘,说道:“那哀家要你立刻休掉她!”
“好!”沈拙毫不犹豫的回道。
顾三娘一楞,她知道沈拙一心救她,这才向安氏妥协,只是此时此刻,心底的恼怒无论如何也不能克制,她气急败坏的冲着沈拙说道:“你这个没出息的,谁准你答应她的,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许你向安氏低头!”
身后的两个护卫连忙扣住她,将她拖到一旁,沈拙耳边听着顾三娘的责问,脸上神情皆无,他的视线没有再去追逐顾三娘,而是盯着安太后,安太后也看着他,晨光之中,他孑然独立,像是一棵超凡脱俗的苍松,这样的人,顾三娘又怎么配得上拥有呢?
“你在骗我,你想哄我放了顾三娘。”安太后凄然一笑,她对沈拙说道:“沈拙,我知道你恨我当初抛下你和御儿,我对不起你父子二人,就算被你们怨恨,我也毫无怨言。”
沈拙默不作声,站在高楼之上的安氏,身形影影绰绰,让他看不清面目,纵然他曾经在红烛下亲手掀起她的盖头,两人最终仍旧分道扬镳,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老天爷让他遇到顾三娘,如今回首再望,他对安氏并无怨恨,但是,她若想对顾三娘不利,那却是万万不能!
天光大亮,安如海逐渐变得心浮气躁,沈拙的数万兵马就在前方,待在这个破败的小城越久,他越是深感不安,他扭头对安太后说道:“妹妹,你休再与他啰嗦,我等速速保命要紧。”
安太后抬眼望着远方,那里旌旗飘飘,正是沈拙驻兵的地方,她又看着沈拙,说道:“沈拙,哀家要你亲自护送安家的子侄离去,直待他们平安无事,哀家再放顾氏。”
安如海听见安太后只叫安家小辈先走,顿时惊诧不已,他道:“妹妹,那我和你呢?”
安太后苦笑一声,她看着安如海,说道:“哥哥,你还看不明白么,太子是不会饶恕哀家和你的,与其这样,不如保住子侄们,安家的血脉方可延续。”
安如海听闻安太后一早就没想过让他活命,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一把将顾三娘抓到跟前,说道:“你休说这些丧气话,我也要活命,只有顾三娘在手,不怕沈拙不听我们的。”
顾三娘看到他们兄妹俩人起了争执,冷声说道:“我劝你们别做梦了,出城投降才是正经。”
“闭嘴,再多嘴我就杀了你!”安如海抽出宝剑抵在顾三娘的颈子上,雪亮的剑刃很锋利,顾三娘的颈上立时现出鲜红的血痕,安太后看着疯狂的兄长,她又是一声苦笑,只向身边几个护卫抬眼示意,那安如海手里的宝剑轻而易举就被打掉,就连顾三娘也被重新夺走。
安太后不再理会安如海,她将顾三娘推到前面,拿剑指着顾三娘,对下面的沈拙高声说道:“如何抉择,就看你了。”
“我说过,只要她能安然无恙,我甚么都能满足你。”沈拙沉声回道。
顾三娘摇摇欲坠,只要安太后轻轻一推,她就会一头栽下,然而再次看到沈拙,她忽然变得沉静无比,她喊道:“阿拙,我已经中毒了,你别再管我了,替我照顾好孩子们。”
她的话刚喊完,身后一阵骚动,随后只听有人惊呼‘太后’,原来,就在顾三娘喊话时,安如海趁人不备,捡起地上的宝剑刺向安太后。
“把顾三娘给我,我要活命!”安如海双眼怒瞪安太后。
安太后艰难的回身,她不敢置信的望着安如海,似乎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会刺她一剑。
所有人都呆住了,顾三娘也是如此,那安如海还在叫嚷着要用顾三娘换命,安太后嘴里呕出一口鲜血,她闭上眼睛,想也不想,用力将顾三娘往楼下推去。
沈拙双眼发直,就这么看着顾三娘缓缓坠下。
143.第 143 章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谷县一役,沈拙名震天下,昔日京城的王公贵族尽数丧命于谷县大火,安氏被兄长安如海亲手所杀,这安如海原本指望着斩杀安氏戴罪立功,借此能保住他安家一门,谁知沈拙不为所动,安家大小三十余口人,就边三岁稚子也未能逃过一死。
说来,这本是他们罪有应得,只可惜了那将近两万余人的御林军,因着沈拙炸生,这些将士被生生活埋,此次虽说一举灭亡了安家把控的流亡朝廷,不过,这一战实在太过惨烈,谷县被毁,许多无辜之人牵连至死,朝中不少群臣私下议论沈拙手段毒辣,远超其父蒋中明,如此之人,恐难成为为君分忧的贤臣。
且不论外界风风雨雨,那日,沈拙眼睁睁看着顾三娘从城楼跌下,当下三魂去了七魄,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管怔怔的望着摔在地上的顾三娘,既不敢上前,又不敢走开。
从城楼摔下来的顾三娘,身上筋骨多余断裂,况且她早先已身中剧毒,仅剩一口气吊着,军医们束手无策,远在京城的新皇与蒋家得知此事,派遣御医赶来救治,奈何解毒的名药用了不少,顾三娘却始终没有醒来。
顾三娘奄奄一息,说不得甚么时候就去了,其中最受煎熬的要数沈拙,他守在顾三娘身边寸步不离,就怕一个眨眼,他与顾三娘就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得相见。
沈拙这般自我折磨,不出几日,就瘦得形销骨立,好似老了十几岁,御哥儿看在眼里,心中万分难受,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顾三娘弥留之际,蒋镇言和吉昌公主带着小叶子赶到秦县,小叶子刚进总兵府,就见里外透着一股喜气,府里服侍的婆子丫鬟都在传言,说是她娘醒了。
小叶子听后,又是哭又是笑,她在婆子们的指引下,急急忙忙就去看她娘,落在后面的吉昌公主见到众人欢喜,胸口却是莫名跳个不停,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抬头看着蒋镇言,蒋镇言沉声说道:“进去看看。”
两人随际也一同去到顾三娘养病的院子。
那小叶子进到院里,正好看到几个御医提着药箱摇头往外走,她正要询问,又看到御哥儿站在门口默默垂泪,小叶子开口喊了一声:“御哥儿。”
御哥儿望见许久不见的小叶子,他先是一楞,接着几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流泪说道:“娘从城楼上摔下来,还中了毒。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些小叶子早就知道,并且她还知道害她娘的人就是御哥儿的亲眼,原本她也连带着怨恨御哥儿,不过,她和御哥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这会子看到御哥儿跟她一样焦急,小叶子也就气不起来了。
“听说娘醒了,我们一起去看她。”小叶子拉着御哥儿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望里看了一眼,脚步立时停下来了。
昏睡多日的顾三娘醒了,沈拙坐在她的身旁,他紧紧握着顾三娘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顾三娘也回望着他,他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像读得懂彼此的心事似的。
小叶子和御哥儿舍不得打搅他们,两人站在门口不动,靠在软枕上的顾三娘已经看到小叶子,她冲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小叶子和御哥儿便一起走上前,两人齐声喊道:“娘。”
小叶子刚喊完,又忍不住眼眶含泪,她蹲在顾三娘面前,问道:“娘,你好些了么?”
顾三娘脸色苍白,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她体内毒性未解,起初服用解毒丸,还能吊着一口气,这几日,越发连解毒丸也不中用了,今日她忽然醒来,御医们来看过之后,嘴上不说,内心却深知,顾三娘这是回光返照罢了。
顾三娘眼光在御哥儿和小叶子身上停留片刻,又左右张望,问道:“虎哥儿呢?”
御哥儿连忙让屋外的婆子们去抱虎哥儿过来,没过多久,柳五婆抱着虎哥儿进屋,顾三娘抱不动虎哥儿,她握着小哥儿的手,不住的点头。
虎哥儿大病初愈,反应有些迟缓,过了半晌,方才认出顾三娘,他张着小手臂要抱,顾三娘心头一酸,捏了捏他的小手,虚弱的说道:“抱走罢,别把我身上的病过给哥儿了。”
柳五婆悄悄的擦了一把眼泪,她岁数大,经历的事也多,顾三娘这会子醒了,想来是撑不住了,她服侍了顾三娘一场,顾三娘待人宽厚,她主仆二人也算是出生入死,如今看着她这副样子,柳五婆恨不能代她受过。
顾三娘又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她没有交待多余的话,只道:“我很好,你们先出去,我跟你们爹爹说几句话。”
小叶子隐约感觉不对劲,她不肯走,想要哭,又怕丧气,只得拼命忍住。
最后,还是柳五婆劝走了小叶子和御哥儿,一时,屋里只剩下顾三娘和沈拙两人。
沈拙紧握她的手,另一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他说:“三娘。”
刚喊了她的名字,沈拙剩下的话全哽咽在喉间,顾三娘望着他的眼睛,她轻轻喘了几气,出声说道:“阿拙,我恐怕要走了。”
她的话简直让沈拙心如刀割,沈拙双手紧握成拳,他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许你这么说。”
顾三娘摇了摇头,说道:“阿拙,我走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沈拙正要说话,顾三娘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开口,她自顾自的又说道:“第一,你不能忘了我,每年我的生辰和忌日都要记得想念我。”
“第二,我怕你太孤单,所以我死后,你要续娶一个女人来陪着你,但是你的眼光一定要看准,她不光要对你好,还要对孩子们好。”
“第三,御哥儿和小叶子很聪明,我不担心这两个孩子,可怜我的虎哥儿,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又一向体弱多病,你要多偏疼他几分。”
说完这话些,顾三娘已累得气喘吁吁,沈拙悲痛不已,他泪如雨下,抓紧顾三娘的手说道:“不答应,我一个都不答应,不准你离开我。”
人前的沈拙向来都是淡定从容,此时面对气若游丝的顾三娘,他整个人变得无比慌乱,再不见平日的镇定。
顾三娘抬起手想给沈拙擦泪,只是她两臂重似千斤,竟是没有一丝力气,于是顾三娘只得深情的望着他,含泪说道:“阿拙,我真舍不得你。”
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光了她全部的精力,顾三娘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注视着沈拙,缓缓的闭上双眼。
沈拙两眼发直的看着顾三娘,像是痴住似的,屋外守着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一齐跑了进来,柳五婆跌跌撞撞的跑到顾三娘的床榻前,她一摸她的身子,痛哭道:“大奶奶,你怎么就去了?”
小叶子不管不顾,她扑过去趴在顾三娘的身上,哭喊道:“娘,你快醒醒!”
御哥儿也跪在她的床榻前,两个孩子放声大哭,随后进来的吉昌公主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禁落下泪来,顿时,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就在这时,沈拙站起身,他脸色阴沉,朝着蒋镇说道:“你速速去给我备一辆马车。”
蒋镇见他要在这时外出,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拙目光深沉,他坚定的说道:“三娘还没死,我带她去找师父。”
柳五婆到底是个老人,她摸到顾三娘胸口就剩一口热气了,心知自家大爷怕是受不住刺激,一时魔怔了,便哭着说道:“大爷,万万不能,大奶奶走了,你就让她安心体面的走罢。”
小叶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至今不敢相信她娘已经死了,听到沈拙要带走顾三娘,也吓得哭道:“爹,你别带走娘。”
沈拙全然不理她们的话,他站在小叶子面前,冷静的说道:“你和御哥儿好好照顾弟弟,我一定会医治好你娘的。”
此前,吉昌公主已招来御医询问,那些人都道顾三娘中毒太深,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然而沈拙谁的话也听不进,执意要在这个时候带顾三娘走,蒋镇见此,便打发下人去准备马车。
沈拙像是疯了,可他跟家人交待事情时又条理清晰,众人都有些糊涂,也不知他究竟是好是坏,不到片刻的工夫,外头的马车已经备下,里头还特意安置成软卧,沈拙二话不说,只将顾三娘略微收拾一下,就把她抱进马车里安放好。
柳五婆看着自家两个主子,一个死了,一个痴了,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大爷,你这是要将大奶奶带去哪儿呀?”
小叶子和御哥儿看到这样的沈拙,实在是有些怕了,两个孩子哭得好不可怜,嘴里求着沈拙,可是沈拙一意孤行,竟是谁也劝不住。
所有家人,只有蒋镇言最为沉着,他这回护送吉昌公主和小叶子来到秦县,一则是要接管军中的将士,二则他带来皇上的旨意,要传沈拙入京。不过,眼下顾氏新丧,沈拙理智尽失,就算皇上给他再多封赏,只怕他也是无动于衷,是蒋镇言甚么都没提。
“你几时回来?”蒋镇言问道。
“等她好了,我自然就回来了。”沈拙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抽泣的孩子们,他对蒋镇说道:“这几个孩子,就托你们替我照料了。”
御哥儿眼巴巴的喊道:“爹,你不要走――”
他心内直觉,娘没了,爹又要走,说不定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沈拙一语不发,他跳上马车,赶着车就往前走了,小叶子和御哥儿追着马车,那马车竟是头也不回,一路绝尘而去。
144.第 144 章
三年后
朱小月提着一个篮子刚走进店里,就见顾三娘低头绣着鞋样儿,她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夺走顾三娘手里的东西,轻声斥道:“你身子本就病歪歪的,再不保重自己,我可要请沈举人和婆婆来治你了。(..info棉、花‘糖’小‘说’)”
顾三娘瞅了她一眼,说道:“你只会拿他们两人来吓唬我了。”
三年前,她身中剧毒,本来人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沈拙不肯死心,带着她去寻他师傅谢柏,幸得老天垂怜,竟把顾三娘救活了,只是鹤顶红毒性太强,沈拙和顾三娘夫妇二人在山中一呆就是三年,这期间,他俩音讯全无,蒋家陆续派了许多人外出寻找,全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众人只当沈拙深受打击,心灰意冷之下避世了,谁知就在一个月前,沈拙和顾三娘回到郦县。
顾三娘生了一场大病,身子自是不比从前,略微多走几步路,就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和沈拙回来了,秦大娘不免又惊又喜,先前她们接到来信,只当顾三娘走了,谁知她人竟然还活着。
这些年,珑琇庄的买卖一直是朱小月在打理,秦家都是忠厚老实的人,顾三娘刚回到家,朱小月就要把铺子交还给她,顾三娘自知身子虚弱,哪里还有精力管着铺子里的生意,是以这间铺子就仍旧交给朱小月。
沈拙和顾三娘到了郦县之后,第一件事是写信回京,他们离家三年,心里牵挂几个孩子,此番归来,也期盼着能一家尽早团聚,第二件事,沈拙在县里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宅子离着秦家不远,他为了照料顾三娘的身子,悉心钻研医理,隐约已成半个神医,这回在郦县买地置产,是打算后半生和顾三娘就在这里安家,至于原先那些宏伟志向,只要顾三娘平平安安,其余的他甚么都不要。
多年没有正经做活,顾三娘一手针线手艺早就荒废了,不过平常的针织缝补还是绰绰有余,今日日头好,她在家里歇了半日,就过来帮着朱小月看店,只因手里闲不住,就动手绣起一副鞋面来了,还没绣完,朱小月便回来了。
朱小月掀开篮子搭的布巾,露出里面一窝夜猫儿幼崽,她说:“我在路上遇到小红,她叫我把这篮子夜猫儿幼崽带给你,这是她特地叫他男儿下乡收来的,炖着吃最是滋阴补气。(.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莫小红和顾三娘当年在绣庄一起做绣娘,嫁人后她就辞了工,家里的男人空闲时专在四里八乡收些皮子野物拿到镇上贩买,她得知顾三娘身子不好,便叫她男人掏了这窝幼崽送给顾三娘补身子。
顾三娘收下来,又道:“难为她费心了,下次看到她,一定得好好谢她。”
这几年,她和沈拙住在山上,刚去的头一年,她一直昏睡不醒,跟个活死人似的,就连沈拙的恩师谢柏也说她或许终生不会苏醒,可是沈拙不放弃,用了无数办法,最终把顾三娘医治好了,只不过她这身子也算是彻底败坏了,几个月前,沈拙说要带她下山沾沾烟火气,顾三娘见到了往常相熟的人,心情似乎确实松散多了。
两个妇人闲话几句,就见沈拙迎面走进店里,他看到顾三娘,冲着她微微一笑,说道:“起风了,我来接你回去。”
朱小月一笑,说道:“她出来这么大半日,我猜你也该寻过来了。”
顾三娘抬头望了沈拙一眼,又跟朱小月打了一声招呼,便随着沈拙一起出门。
顾三娘走得慢,沈拙扶着她的手,也慢慢陪她踱着步子,街上的左邻右舍看到他俩,不时搭几句话,有些热心肠的,还会送上一把白菜两根萝卜,待到他们二人回到家里,手里已提了若干蔬果。
沈拙买的这处三进宅院不大不小,靠前的两间屋子打通了,这些日他请了木匠正在打桌椅板凳,邻居看他这架势,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又要开馆授课,沈拙当时只笑不语,没过几日,四处就开始传言沈拙又要收学生了,这两日,镇上有人看到他,时不时就要打听打听消息。
几年前,沈拙送了学馆,有些家境一般的孩子,就无处读书了,现今他又要收学生,不少人家心里又盘算起来,毕竟沈拙为人厚道,束脩银子收得不多,只要是过得下去的家里,都乐意让孩子多认几个字。
两人回到家里,顾三娘先进到沈拙教书的课堂里看了一遍,桌椅板凳昨日就全部打好了,如今整整齐齐的排着,顾三娘满意的看了几眼,又指着窗户说道:“窗户纸要重新换了,要不然等到日头不好的时候,读书写字很是费眼。”
“知道,过两日就换。”沈拙扶着她回到里屋,走了这大半日,他生怕顾三娘累着,顾三娘坐下后,沈拙又取来熬好的汤药,还贴心的拿出一小碟蜜饯。
顾三娘喝了两口药,她望着窗外,嘴里说道:“你说孩子们甚么时候能到呢。”
沈拙算了一算日子,说道:“要是路上顺利的话,这两日就该到了。”
想起家里几个孩子,顾三娘微微有些失神,她和沈拙走了三年,又没个只言片语传回去,也不知道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呢。
沈拙见她垂头不语,已是猜出她的心思,他道:“有吉昌公主照顾,你就别担心他们了。”
“话是这么说,哪能当真不惦记,我们走的时候,虎哥儿刚刚只有几个月大,到时见了,想来都不认得我们罢。”说到这里,顾三娘眼圈儿一红,便要落下眼泪,沈拙见此,连忙将她抱进怀里,又轻声劝道:“你莫要庸人自扰,只要你一切都好,还怕咱们一家人不能团聚么。”
沈拙最不愿回想三年前之事,每每夜里他被噩梦惊醒,摸到枕边人温热的身子,总是禁不住一阵心悸,顾三娘能活下来,他别无所求。
两人静静的靠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顾三娘坐起身,疑惑的说道:“这个时候,是谁过来了?”
沈拙把药碗推到她面前,又道:“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去看看。”
顾三娘伸长脖子朝外看了几眼,像是心有所感似的,她终是忍不住,走到屋外,刚走进院子里,顾三娘就听到孩子说话的声音,接着,就见两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
“叶子,御哥儿!”顾三娘看到他俩,先是一楞,随后小叶子抢先冲过来,一把抱住顾三娘,张嘴大哭:“娘,我们可算是见着你了。”
顾三娘一时还不敢相信,刚才还念叨着孩子们,这孩子们就来了,御哥儿走上前,他眼眶含泪,朝着顾三娘行了一礼,喊道:“娘!”
御哥儿的个头儿窜得比小叶子还高,也比小叶子稳重多了,顾三娘拉着他的手,细细的打量着他,流泪说道:“长高了,也懂事了。”
落在最后面的是沈拙,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哥儿,顾三娘只望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虎哥儿。
虎哥儿望着顾三娘,他奶声奶气的喊道:“娘。”
他们走时,虎哥儿连话都不会说,自然不认得沈拙和顾三娘,这一路,小叶子和御哥儿一遍一遍的教导,让他看到爹娘要喊人,虎哥儿记在心里,是以看到顾三娘,这声娘便叫出来了。
顾三娘心口一痛,眼泪像决了堤似的,沈拙生怕她哭出个好歹,连忙带着她和孩子们进屋坐下,一家人再慢慢叙话。
进了里间,大人和孩子哭成一团,沈拙忙着安慰顾三娘,足足过了大半晌,她这眼泪才算是停了下来。
这时,只待沈拙和顾三娘坐下,小叶子领着两个弟弟,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给他们两人磕了三个响头。
“娘,你和爹终于回家了。”当日沈拙不听劝,坚持要把顾三娘带走,这些年,蒋府多次派人去找,也没寻到踪迹,谁知就在不久前,家里接到来信,说是他爹和他娘身在郦县,小叶子和御哥儿带着虎哥儿,急匆匆就赶来了。
顾三娘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孩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自责,她扶着孩子们起身,说道:“是娘不好,你们受苦了。”
母子几人搂在一起又是一阵落泪,如此又过了半日,沈拙招来万福问话,那万福进屋,先磕了一个头,说起一路的经过,除了在方县遇到大雨耽搁一日,路上他们走的还算顺遂。
顾三娘问万福:“府里的家人都还好么?”
万福垂手回道:“都很好,府里接到大爷和奶奶的家书,公主本来要亲自送哥儿姐儿来郦县,恰巧这时查出怀了身孕,于是便打发小的过来。”
听说吉昌公主有孕,顾三娘很替她高兴,她说道:“那是应当要好生养着,家里别的人呢,锦三奶奶养下孩子没有,柳五婆身子可还结实?”
万福又道:“锦三奶奶今年春上添了一个姐儿,锦三爷十分喜爱,柳五婆年龄大了,身子不如从前,原本她也要跟来,公主得知后劝住了,说是路途遥远,怕她老人家经不住颠簸。”
顾三娘听说家人都很好,满心都是欣喜,正在他们说话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145.第 145 章
万福机灵,连忙跑去开门,不到片刻,就听他高声喊道:“大爷,大奶奶,家里来远客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沈拙和顾三娘互视一眼,也不知来的客人是谁,她起身走到屋外,就见一个身穿素色袍子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进来了,那妇人刚看到顾三娘,便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三妹。”
顾三娘定眼一看,来的妇人却是她二姐,她刚停下的眼泪又开始哗哗往下流。
当年,桐城刺史薛永洲在沈拙的规劝下,站在了太子一方,待到太子登宝,薛永洲自是领功受赏,不久,他带着阖家赶赴新任,只是没过半年,薛永洲就因病去世,顾二娘因着没生下儿子,又和蒋家是姻情关系,薛家的主母倒也不曾苛待她。
只说顾二娘当日以为妹妹死了,每回想起就会流泪,前些日子,她意外得知妹妹没死,于是和薛家的家主商量,说要来探望妹妹,那薛家在桐城也有祖业,虽说孀居的妇人不好随意在外走动,不过顾二娘一向本份,薛家的家主也便点头应允了。
姐妹二人生离死别,总算相见,不禁抱头痛哭,一旁的沈拙顾及着顾三娘的身子,劝道:“三娘,外头风大,不如和二姐一道进屋坐下说话。”
顾二娘这才记起妹妹身子不好,她连忙擦了眼泪,和顾三娘一同进到屋里。
只因顾氏姐妹相聚,沈拙一个大男人不好待在里间,便领着御哥儿挪到书房,屋内只留她们二人说些体己话。
这边屋里,顾三娘和顾二娘坐到炕上,姐妹俩手拉着手,彼此望着对方,又是一阵落泪,说到伤心处,更是痛哭不止,一时,顾二娘贴身的嬷嬷来劝了半日,顾二娘便试泪说道:“我们姐妹能团聚,原该高高兴兴才是,可别再哭哭啼啼的了。”
小叶子早已打来热水,顾二娘看到她,伸手搂住她,又扭头对顾三娘说道:“五年前在桐城看到这丫头,她还只到我的肩膀,如今比我还高了。”
小叶子拧了一块手帕给顾二娘净面,又道:“姨妈,那时是我不好,偷听了你和嬷嬷说话,又跑去告诉我娘,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生我的气。”
提起过去的往事,顾二娘心里有些唏嘘,她说道:“姨妈怎会生你的气,你娘是个倔性子,就算没你报信,任凭我把她关在哪里,她都能想法子逃走的。”
顾三娘难为情的笑了笑,又叫来御哥儿和虎哥儿给她二姐磕头,小叶子和御哥儿都是先前见过的,只有虎哥儿是头一回见面,他又生得团子一般,顾二娘见了心生喜爱,叫丫鬟送了见面礼,又抱在怀里好一番爱抚。.info[]
说了半日话,顾三娘看见她姐姐随身带着服侍的丫鬟婆子,一应的笼箱包袱也带着,便说道:“二姐,你可曾有地方安顿?要不就住在我家里罢,我这宅子有几间空房,家人仆妇都能住得下。”
顾二娘摇着头,她说:“有妹夫在,我住在这里到底不大方便,你放心,我来之前,家里已先打发下人在镇上寻了一处院子,离着你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我刚到,一心想早些见你,故此没来得及回去安置。”
顾三娘听说她有住的地方,也便没有多劝,那顾二娘又叫仆妇们把行李等物送回家,只叫贴身的嬷嬷留下伺候,不一时,秦大娘和朱小月听说孩子们到了,她家里又来了客人,特意过来帮厨。
沈拙看到家里这么多人,心想着要买两个下人,之前只有他和顾三娘,日常起居都是他来打点,现下孩子们回来了,请个婆子照看,能省不少事情。
谁知一顿饭还没做好,万福再来回话,他说道:“大奶奶,又来客人了。”
“这真是赶巧,竟都碰到一天来了。”顾三娘笑了起来,她又问:“来得甚么人,是谁找的?”
万福回道:“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京里的东方侯爷,另一个却不认识。”
顾三娘深知东方检是沈拙的好友,便叫他速去请沈拙见客,此时,书房里的沈拙已走出来,他问了万福两句,便和他一同来到前院。
他走到门口,立时看到东方检,只见到他身边站的人时,沈拙不禁有些惊讶,这来的人竟然是当今皇上赵津。
沈拙单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就猜到他们是微服出访,于是朝着他们拱了拱手,说道:“来了贵客,有失远迎。”
东方检和他是多年的故友,他上前重重的拍了拍沈拙的肩头,笑道:“快收起这些虚礼,这很不像你!”
沈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记,东方检便收起笑声,不好意思的摸着鼻子说道:“我和赵公子外出游玩,经过郦县,就过来看看你们。”
沈拙甚么话也没说,只对皇上说道:“赵公子,里面请。”
皇上微微颔首,随着沈拙走进宅子里,一走进大门,他不时四处打量,待走到里面,顾三娘正好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迎接,当她看到皇上时,免不了楞住,当年在京城,皇上还是太子,她与他曾有过数面之缘,他乃是一国之君,再者京城和郦县相隔甚远,这回他特地过来,恐怕是专程来找沈拙的。
顾三娘很快回过神来,她并未多话,只朝着他们行了一个福礼,皇上也点头示意,倒是东方检,他还了顾三娘一礼,问道:“小嫂,你身子可好些了?”
“托福,这些年有阿拙照料,已经恢复了许多。”说完这句话,顾三娘又看了一眼沈拙,沈拙便带领皇上和东方检进到书房,避开屋里的女眷。
为免唬到屋里的二姐,顾三娘并未戳破皇上的身份,随口说是京里来的贵客,那顾二娘哪会想到会和当今皇上同处一屋,只和顾三娘说起这几年的际遇。
再说沈拙这边,皇上走进书房后,随手拿起沈拙压在桌上的一本庄子翻了几页,他笑道:“你竟也看起老庄来了。”
沈拙回以一笑,他说:“闲来无事,随意翻看罢了。”
说话时,万福端来热茶,沈拙刚请他们落座,东方检就率先开口,他问道:“我看小嫂的身子无恙了,你打算何时回京?”
沈拙淡淡回道:“我不准备回去了。”
坐在东首的皇上眉头一挑,他放下手里的茶碗,双眼直视沈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他说:“你知道朕是不会应允的。”
停顿片刻,皇上又道:“当年朕体谅你和夫人感情深厚,是以并未勉强你,现今你夫人的身子已然痊愈,难不成你真要在这偏远乡下蹉跎一生?”
沈拙对皇上说道:“多谢圣上抬爱,人生有可为之事,亦有不可为之事,草民无悔自己的选择。”
皇上听了此言,脸色一沉,他道:“大丈夫处事,当成就一番事业,你有浑身的才干,只因儿女情长,就要白白自我埋没,这就是你认定的可为之事?”
沈拙不语,他满脸平静,显然是心意已决,东方检眼见气氛僵硬,连忙对沈拙劝道:“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郦县,都无碍你和小嫂厮守,你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皇上有爱才之心,你切莫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才是。”
沈拙摇头,这片市井才是顾三娘更好的归宿,他不忍心让她去过不舒心的日子,当日他差点失去她,也正是经此一事,沈拙这才悔悟过来,他寻求的从来就不是甚么功名利禄。
皇上盯着他问道:“世人都爱贪图安逸,这本来无可厚非,只是你要问问你的本心,你这辈子真的愿意碌碌无为?”
沈拙站起来,他不慌不忙的对皇上施了一礼,说道:“还请圣上成全?”
皇上脸色微恼,他都亲自登门请沈拙回京,他却还是油盐不进,难道当真以为他无人可用么?旁边的东方检心里暗急,皇上已不是当年的太子,沈拙这般一再落他的落面,要是弄僵了,反倒不美。
好在沈拙并非那起不识眼色之人,他语气放缓,又道:“圣上贤明持重,朝中有众位阁老辅佐,外有几位将军看守门户,海晏河清指日可待,如果将来有一日,皇上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草民必不推辞。”
听了他此言,皇上的神色稍微有些缓和,他道:“罢了,再逼下去,朕要落个强人所难的名声了。”
说完这句话,皇上起身便要往外走,沈拙说道:“圣上一路远来,内人已备下薄酒,聊表草民的心意,还请圣上赏脸。”
皇上心中负气,哪里还肯在此停留,他道:“省了,朕可吃不起你的酒。”
沈拙本来就是客套话,皇上不留,沈拙也就没有多说,他亲自将他们一行人送出大门,皇上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的望着沈拙,说道:“只要你想通了,朕的内阁,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话毕,他一扬马鞭,领着众人飞奔而去,沈拙默默站了半日,待到他一转身,看到顾三娘站在门口。
沈拙心头一暖,他走到她面前,握了握她的手,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自从皇上来了,顾三娘就一直忐忑不安,刚才她听说他们走了,她就出来寻沈拙,顾三娘问道:“他们是来请你回京的?”
沈拙扶着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他这是想我回去,又不想我回去呢。”
顾三娘先是不解,随后想起京中的蒋家,心时隐约有几分明白了,蒋镇言掌着兵权,皇上若是重用沈拙,怕是又出一个蒋中明,只不过他又舍不得沈拙这个人才,想必才会犹豫不决。
两人站了半晌,沈拙侧耳听到屋里传来孩子的说笑声,他不禁温柔一知,回身关上大门,说道:“走罢,孩子们还等着我们呢。”
顾三娘点头,她和沈拙两人携手,一起走进屋里。
146.番外一
江南的雨季,就跟这里的女子一样柔媚多情,五月的蒙蒙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蒋中明站在窗前挑望远处的烟雨,他从京城赶到山阳县,是来接亲的,那是他父亲生前定下来的娃娃亲,据说冰雪聪明,是个万里挑一的女子。.info
他正在沉思的时候,小厮扶衣进来了,他先对蒋中明打了一个千儿,恭敬的说道:“爷,沈家下了帖子。”
说罢,他呈上帖子,蒋中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帖子是沈老爷写来的,说他府上的海棠开了,邀请他到府上赏花。
扶衣抬头望着自家主子,他上前一步,笑嘻嘻的凑趣:“爷,我今日外出,听人说起过沈姑娘呢,城里人都说她不光容貌出色,更是博览群书,就连沈家两位公子也常常要向她请教学问。”
蒋中明斜睨了他一眼,抬手朝着扶衣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说道:“谁要你去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人家姑娘也是你能议论的?”
“这怎就是乱七八糟的事,那可是将来咱们府上的大奶奶。”扶衣小声嘀咕一句。
蒋中明没有理会小厮,他转身回到案前,先回了一封帖子,又叫扶衣送出去,他说道:“你给沈家来的下人传话,就说我一定如约赴期。”
扶衣拿着帖子出门了,屋里只剩蒋中明一人,他踱步来到窗前,想起扶衣刚才说的话,心里默默想着,儿女婚姻大事,自古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有沈姑娘这么一个未婚妻,这两年,祖父身子每况愈下,半年前,祖父说要他娶亲,他也便点头答应了,都说她相貌出色,博览群书,不知她究竟是个甚么样的女子呢?
没过几日,到了赴约的日期,蒋中明只带着两个小厮登门,他这位岳丈是山阴县的县令,和他父亲是同窗好友,只因出身寻常,为人刚正不阿,又不会讨好左右,很不得上司看重,便是这县令一职,也是前两年才补上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如今,沈家一家几口住在县衙里,他到的时候,沈家的长子沈侠站在门口迎接,那沈侠见了他,拱手说道:“蒋兄,一路辛苦了。”
沈侠比他略小两岁,他眉清目秀,举手投足之间翩翩有礼,两人是第一回见面,蒋中明还了一礼,沈侠便请他进门。
衙门建得不大,前前后后就几间屋子,与蒋家在京中的府邸自是不能相比,沈侠领他径直前往书房,露过院子时,一株海棠开得花团锦簇,很是热闹。
蒋中明扭头看了几眼海棠花,他刚一抬眼,就见一个身量中等的男人负手站在门前,那人年约四十,留着一把胡须,看起来不苟言笑,蒋中明猜测此人想必就是他那位岳丈沈怀山。
沈侠看到他,恭敬的喊了一声父亲,蒋中明见此,不慌不忙的上前,行礼说道:“小侄拜见世叔。”
“免礼。”沈怀山轻轻点头,又请蒋中明进屋说话。
自从蒋父去世,蒋沈两家的联系不如从前频繁,只有年节时才会有书信问侯,蒋家本是京城的豪门权贵,沈家小门小户的,生怕女儿嫁过去吃亏,是以从未主动提起这门亲事,原指望着两家都把当年那句定亲的话当作是一时玩笑,谁知半年前,蒋家来信,提起议亲之事。
沈家想着,既然蒋家不嫌他家门户低,再者他们打听得蒋家公子生得丰神俊朗,识量宽和,沈家自然也便应下了。
不久,两家议定了婚期,因着京城和山阴县两地遥远,本来说定沈姑娘赴京待嫁,后来为示尊重,蒋中明又亲自下江南来接亲。
彼此一番问安,沈怀山忆起和蒋父昔日的情谊,不免唏嘘感叹,蒋中明和沈家父子闲聊之际,已是留意到屏风后面影影绰绰,还露出了一截裙角,他收回目光,权作不知,专心和沈怀山说话。
说是赏花,实则是借口罢了,此番邀请他上门,不过是想亲自校验他的人品,聊了半日,沈父看他进退有礼,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学识渊博,并无世家公子身上的浮夸之气,心里已是十分满意。
说了半日话,沈家要留饭,蒋中明推辞了,他和沈姑娘的婚期将近,为了她的声名,到底不好在沈家多留。
蒋中明离去了,自此,沈家公子时常来找蒋中明,或是带他游玩山阴县的名胜古迹,或是引荐他与当地的书生学子会友,当然,更多还是商议婚事的种种细节。
转眼,便到了沈姑娘出阁的日子,先前原本定好沈侠一同送他妹妹上京待嫁,不想就在这时,沈侠感染风寒,事急仓促,一时又找不到别人代替,最后沈姑娘只能独自赴京,好在有蒋中明护送,那沈家倒是能安心不少。
家里的姑娘出嫁,沈家尽其能力置办嫁妆,只不过他家的日子,略微比寻常百姓人家过得好一些而已,沈姑娘的嫁妆除了四季衣裳和几件首饰之外,其余陪嫁之物,皆是沈姑娘在闺中读的书本。
且说蒋中明登门接亲,沈家张灯结彩,虽是喜事,不过嫁女不同娶媳,家人神色之间难免带着几分伤感,他和沈姑娘一起拜别了沈父沈母,便踏上回京的归程。
这一路,蒋中明悉心照应,先是走水路,后又弃舟乘车,蒋中明和沈姑娘还未拜堂,那沈姑娘等闲不在人前露面,偶尔现身,也总是戴着一顶帷帽,故此两人虽说一路同行,然而蒋中明并未见到她的真容。
走了十几日,眼看离京城越来越近,随行的人都能舒一口气了,这日,他们走到淮县地界,上一刻还晴空万里,哪想眨眼就袭来一场暴雨,蒋中明原想着六月的雨,应当很快就会停歇,哪里知道这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们这几十个人,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再加路边两侧都是高山,蒋中明发觉不时有泥石从山上滑下来,怕是会引来山洪,于是催着众人速速赶路。
路上泥泞,马车非常颠簸,蒋中明隔着马车车窗,对车内的沈姑娘说道:“姑娘,你且忍耐片刻,等走过这段山路,再找地方歇息。”
沈姑娘是个识大体的,她认真回道:“我省得了,你只管照你自己的安排。”
雨下得越来越大,马也变得焦躁不安,哪知就在此刻,沈姑娘坐的马车车轮坏了,正在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之时,沈姑娘挑起车帘出来,她透过帷帽看到蒋中明淋成了落汤鸡,车轮短时又修不好,便说道:“蒋公子,雨太大了,不如我们弃车走路,先离开这里罢。”
蒋中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大雨下得眼睛都睁不开,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有险情发生,他没有多想,说道:“姑娘受累了。”
蒋中明叫来仆妇好生照护沈姑娘,只带了要紧的东西,其余之物全都弃在路上,他们刚走不远,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随行等人后怕不已,若是再耽搁半分,他们恐要葬身在这山里了。
“别停下来,速速赶路要紧。”蒋中明招呼着家人快走,此时,谁也不敢再有怨言,全都默不作声的低头赶路。
这么大的雨,雨伞已经不管用了,蒋中明一边要家人赶路,一边又时刻关注沈姑娘这些妇人,等到经过前面的石桥,就能看到村庄,不一时,前面探路的长随来回话:“爷,前面的石桥被水没过了?”
蒋中明脸色一沉,附近只有一座石桥,要是绕远路只会更危险,他问:“那桥还能通行吗?”
“石桥倒是没垮,就是溪水涨得很快,要是再晚一会子,那桥只怕就要被淹了。”长随回道。
蒋中明说道:“走,就走石桥!”
他带着一众的家人赶到桥边,果然看到眼前的石桥只剩下桥面,洪水奔腾,声音响彻山谷,有些胆小的妇人,唬得腿都站不住了。
蒋中明叫人在前探路,又来到沈姑娘身旁,他道:“我们要往这里走,姑娘莫怕,在下一定会护你周全。”
沈姑娘这会子也是浑身湿透,惟帽的纱帘打湿了,蒋中明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模糊,不过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来由的就叫人感到十分安心,她点头说道:“全凭公子做主。”
蒋中明二话不说,指挥着家人手拉着手依次往桥上通过,轮到沈姑娘时,他紧紧护在她身旁,洪水又急又快,桥面湿滑不堪,沈姑娘身形娇小,被水冲得几乎快要站不住,幸得两旁有婆子搀扶着她,几人小心翼翼的走过桥上,就快走到对面时,忽然,沈姑娘脚下一滑,在她将要摔倒时,旁边的蒋中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蒋沈姑娘的手臂,那沈姑娘帷帽歪了,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147.番外二
在这危机之时,沈姑娘还惦念记着他们没有拜堂,不能让蒋中明看到自己的脸,她连忙拉下自己的帷帽,又匆匆低下头。(..info无弹窗广告)
蒋中明眼神移开,他拉着沈姑娘的手,带着她快速走过石桥,直等走到安全了,这才放开她的手,沈姑娘只觉得被他握过的手一片火热,叫人心里忍不住小鹿难撞。
暴雨似乎在变小,众人已是疲惫不堪,派去探路的下人回话,说是离最近的村庄还有一段路程,不远处就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可在那里歇脚。
蒋中明看到沈姑娘冻得瑟瑟发抖,便带着随行的家人前往庙里歇息。
没过多久,一行人来到破庙,有机灵的下人连忙升起一堆大火,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浑身打湿,几人围着火堆烤火取暖,蒋中明特意叫人辟了一块靠里的干净地方,留给沈姑娘和几个妇人。
不一时,又有下人寻来干粮,蒋中明送到沈姑娘那里,对她说道:“走了这一路,你吃些东西垫垫东西罢。”
沈姑娘分明记得她们把东西丢下时,这时看到蒋中明拿来热乎乎的馒头,便问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蒋中明笑道:“我打发人骑马去远处的村庄买回来的。”
沈姑娘默然,他们这一行人,带着好些个妇人,大大拖慢了行程,要是只有他们这些男人,恐怕就不用在这破庙里躲雨了。
蒋中明见她不说话,又看到她头发和衣裳都已烘干,便说道:“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了,等到雨停了,我派人去寻落下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姑娘想起她的陪嫁等物,也是心疼不已,衣裳首饰花费了家里不少银子,最可惜的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书本,都是她自小熟读的爱物。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雨下得那么大,咱们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容易了。”
蒋中明听到她嘴里说‘咱们’,嘴角不禁轻轻扬起,刚才惊鸿一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貌,但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像是烙在他的心头似的,竟是久久挥之不去。
蒋中明的眼神太过炽烈,他看不到沈姑娘,沈姑娘却能透过薄纱看到他,她有些难为情,心里又是羞又是急,便道:“你在看甚么?”
蒋中明眼神下垂,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竟看她看得痴了。
随行的婆子去打水了,两个人默默坐在火堆旁边,蒋中明拿着一根树枝拨了拨火,蒋中明看到家人们都站在远处,于是低声问道:“你的闺名是个瑶字吗?”
沈姑娘嘴里‘嗯’了一声,蒋中明手里的树枝并无意识的在地上划着,沈瑶却看清清楚楚,他在地上划的笔划,正是自己的闺名。
想到再过不久就要到京城了,沈瑶问道:“京城是甚么样子的呢?”
蒋家世代居住在京城,对那里自是十分熟悉,他想了一下,说道:“和山阴县不同,吃喝杂耍很热闹,每日都是人来人往。”
沈瑶一个闺阁女子,所见所闻都是从书本上来的,她听他说起京城的情形,笑道:“要是有时机,我倒想见见京城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儿。”
话说完了,她方才觉得自己说的不妥当,侯门高府的人家,夫人奶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说这些话,岂不是会让蒋中明多心。
却不想蒋中明毫不在意,他道:“我往常很少出门,倒是我的几个小厮,知道不让新奇好玩的地方,等到有空了,我带你一同去顽。”
沈瑶暗自放了心,这还是他们第一回说这么多话,一时之间,两人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不少,不久,又有长随来回话,说是雨停了。
天时还早,蒋中明犹豫了一下,他问沈瑶:“你若是累了,咱们在这里歇一夜也可行。”
沈瑶不禁笑了出来,她说:“这荒山野岭的,就是歇也歇不好,不如赶一赶,等到有人烟的地方,再好生安歇。”
蒋中明见此,便吩咐家人准备赶路。
只说他们这些人,离了破庙,找到村庄投宿,这且不一一细诉。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蒋中明总算带着沈瑶回到京城,此时,离着蒋府定下的婚期还有数十日,蒋家包下京城最好的一间客栈,专门给沈瑶留做发嫁的地方。
到了京城,蒋中明自然不能陪在沈瑶身旁,他体谅沈瑶远离家人,孤身一人待嫁,便打发了家里稳妥的媳妇婆子在客栈伺候她,又深知她喜爱读书,亲自挑选了许多书本送去给她解闷。
临着婚礼的前三日,沈瑶正在屋里看书,婆子进来回话:“姑娘,沈公子派人送东西了?”
沈瑶一笑:“他又送甚么东西来了?”
这几日,除了书籍,京中各色吃食玩物,蒋中明送来了许多,就连蒋家服侍的下人也说,还是第一回看到家里的少爷这般讨好一个女子。
说话之时,就见几个婆子抬着笼箱进屋,打头的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媳妇子,她对沈瑶屈膝行了一礼,说道:“大爷吩咐奴才们将这些东西送来,说是姑娘从家里带来的,还请姑娘清点。”
沈瑶一惊,她打开箱笼,里头装的是家里给她裁剪的衣裳,还有那几件首饰,都是一样儿不差。
只是当日雨下得太大,书本都打湿了,好些书一看就是重新晒干修补过的,那媳妇子又对沈瑶说道:“大爷说了,有几本书毁得太狠了,实在没法子修补,那几本书家里都有,姑娘过门后若是要看,尽管到大爷那里去取便是。”
沈瑶看到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心情万分激动,她没想到蒋中明如此有心,当真都替她找回来了。
沈瑶摸着自己的书,心头热乎乎的,那媳妇子说道:“奴才这便要回去复命,姑娘可曾要给大爷带甚么话?”
“不必了。”道谢的话,等她三日后见到他,亲自跟他说。
三日后,便到了蒋中明与沈瑶大婚的日子,蒋家是京里的世家,他又是青年公子里的人中翘楚,婚礼的这一日,自是引来许多人观看。
148 番外三
大雪下了一整日,院里的雪扫了几遍,转眼间,又积了厚厚的一层,一支红梅从墙角悄悄伸出,大雪盖住了殷红的梅瓣,却藏不住那清幽的香味。
东屋的窗下,小叶子坐在暖炉旁借着亮光做鞋,这时,窗子被推开一条细缝,一个雪团砸在小叶子的身上,她唬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翩翩少年正嘴角含笑立在窗前。
“御哥儿,你家来了。”小叶子看到来人,脸上一喜,她站起来,问道:“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两人隔着窗子说话,沈御笑眯眯的回道:“一早就到了,在外转了一圈才回到府里,刚才已去见过爹和娘。”
外面风雪颇大,小叶子看到沈御脸颊冻得微红,便招呼他进屋,嘴里嗔道:“这么大的雪,到家还不早些回来,又去哪里野了?”
话是这么说,小叶子却心知御哥儿长大了,总免不了要结交三五个好友,此时,沈御已走进里间,他就算被责骂了也不恼,脸上仍旧带着笑,进屋后,自在小叶子原先坐的那张软榻上落座,又捡起她做得那双鞋子左右看了看,笑道:“你最不耐烦做这些女红,如今也学起来了?”
外面飘着大雪,屋里却暖意融融,小叶子给沈御倒了一杯茶,无奈说道:“谁叫我是个女儿家呢,往后嫁到别人家,捉不住针拿不住线,岂不是叫人家挑我的理?”
今年秋天,她的婚期定下了,男方是柳翰林的孙子柳观,这些年,沈拙陪着顾三娘长住郦县,家里几个孩子,除了在外求学的沈御,小叶子和虎哥儿一直陪在沈氏夫妇身旁,只是每年都会在京里小住一些时日。
今年上元佳节,小叶子正好在京里,早前,她和几个交好的姐妹已约好外出看灯,这些闺阁小姐乘着船,一路沿着护城河观赏花灯,倒也十分欢乐,不想游玩到中途,她们的船和一艘三层的楼船擦碰,楼船大得多,将她们的船撞得一歪,幸得有随行的婆子媳妇看护,几个小姐除了有些受惊,却是并无大碍。
只是,那船撞了她们,也不曾有人过来赔礼道歉,径直就想划走,小叶子气不过,指挥着她们的船横上去拦在前面,那楼船虽大,到底也不敢当真撞上去,毕竟天子脚下,又是上元佳节,闹出了人命,可不是好顽儿的。
彼此一问,打听得楼船上都是京里各府的王孙公子,也是趁着今夜出门游玩,至于那些公子们,听说他们撞的船,里面坐的都是世家小姐,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此次受了冲撞,险些生出事故,楼船做东的吴王世子不肯道歉,反倒将小叶子奚落了一顿,小叶子免不了与吴王世子理论一番,她自小随着沈拙一起读书,杂学旁收的书本也看了不少,训斥人时头头是道,把个吴王世子辩得哑口无言。
楼船上的公子们暗自取笑小叶子牙尖嘴利,不是个好相与的,偏偏在座的柳观却看直了双眼,就此害上相思病。
小叶子虽说只是沈拙的养女,不过沈家待她视如己出,在蒋府时,她时常随着吉昌公主出入宫廷侯府,身份与柳观倒也相配,柳观一副非卿不娶的模样,那柳家只得派了官媒上门求亲。
起初顾三娘还舍不得,一来是担忧柳家规矩严谨,小叶子受不得拘束,二来郦县与京城相距甚远,她若是远嫁京城,她们母女之间走动不便,谁知柳观不死心,竟独自追到郦县,每日借着求教学问的名义登门拜访沈拙,他这般诚心诚意,又长得一表人才,据说学问也是一等一的好,顾三娘渐渐被打动,总算是点头应下这门亲事。
沈柳两家定亲后,官媒算了明年二月初八的好日子,是以自打入秋,小叶子就留在家里安心待嫁。
沈御在外求学,只是隐约听说京里柳家的公子在追求小叶子,并不知其中详情,等到他得知两人已经定亲,秋季早已过了,彼时学里还未放假,沈御接到家书一语未发,隔日,他照常上学,只待放了假,这才收拾行囊赶往京城。
小叶子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沈御身旁,她拿起针线,一边做着活计一边说道:“放了假就早些回来,等我出了门子,家里就剩爹娘还有虎哥儿,有你在他们身边,多少能热闹一些。”
沈御听完她这些话,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取笑道:“羞不羞?还没出门子呢,就想着嫁人后的事情。”
小叶子飞快的瞪了他一眼,半羞半恼的的说道:“没规没矩,我还是不是你姐姐了?”
沈御神情一沉,眼底的笑意也褪去几分,只不过小叶子恰好低下头,故此并未留意到他的失神。
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小叶子手里的鞋子做好了,她打了一个结,低头咬断线,并把鞋子塞到沈御的怀里,说道:“穿上试一试。”
沈御有些诧异,他道:“给我做的?”
举凡是出阁的女儿家,总要给夫家的人送上一些针线活,以彰显自己的本事,因此沈御还只当她这是给未来夫君做的,不想她这双鞋是做给他穿的。
“我给家里每人做了一套衣裳鞋袜,横竖你和爹娘还有虎哥儿不会嫌弃我。”想到这里,小叶子笑了笑,她又说道:“只是我这手艺不好在柳家人前献丑,送给他们家的针线活儿,都是小月婶娘给我备下的,这些妇人家的细致活儿,等我日后嫁过去再慢慢学罢。”
沈御见此,拉过她的手掌细细看了起来,他见她手上磨起的薄茧,皱眉说道:“在家做姑娘时,咱们家都没人逼着你做针线活,何苦嫁人后还要吃这苦头呢。”
小叶子抽回手,她说:“这是妇人家的本份,我若是不会,别人只会编派娘没有教好我,如今我倒后悔那时没有跟着娘多学一学。”
她料理家事是一把好手,唯有针线活上很不开窍,等到稍微长大了一些,又和顾三娘分开了几年,因此这针线手艺越发不精,沈御胸口微微有些发闷,似乎是不舍得她勉强自己。
小叶子看他默不作声,笑道:“换上罢,让我看看合不合脚。”
沈御垂下目光,随后一声不吭的换上新鞋,又起身走了几步,小叶子眼见大小合适,笑道:“我的眼力果然不错。”
屋里的有些沉闷,小叶子和沈御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在赌气,为了打破这气氛,她随口起了一个话头,说道:“你去见谁了?”
沈御脸上松动几分,他笑了笑,看着小叶子的眼睛,说道:“你猜一猜。”
“这真是奇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猜得出来。”
“还能有谁,柳公子呀!”沈御故意笑了几声,又说:“你知道我看到甚么了?”
小叶子听到他口中的名字,脸上飞来一抹红霞,她见沈御卖起关子,瞪着他说道:“你爱说不说!”
她轻哼一声,低头整理自己的针线笸箩,沈御岂有不明白她的心事,他靠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甚至还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的端着茶盅吃茶。
“你真的不想知道么?我走的时候,柳公子还托我给你带话呢。”
他嘴里说着这些话,却偏不告诉小叶子柳观给她带了甚么话,小叶子脸皮发红,又见沈御这副悠哉散慢的样子,气得牙根发痒,她一把脱下他脚上的新鞋,骂道:“鞋子还我,我扔了也不给你。”
说罢,她当真打开窗户,把手里的鞋子扔到雪地里。
“哎,这就生气了。”沈御顾不得说话,他光着脚,连忙跑出去找鞋,过了小片刻,这才见他重新回到里间,小叶子脸上气呼呼的,拿背对着他。
沈御看她真的发恼,总算不再撩拨她了,又不停的赔着罪,直到小叶子脸上的怒意消了,这才说起今日看到柳观的事。
“我听闻京里的公子们围炉赏雪,其中也有柳公子,心里好奇,便带着小厮一起去凑热闹,起先他还不知道我,事后经人引荐,这才得以相识。”
小叶子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们都说了些甚么?”
她和柳观见过几面,不过未曾说过话,只是听爹娘说到他人品端正,是以想起这未来的夫君,难免有些心头乱撞。
“彼此问了表字,又说起读书学问之事,后来赏雪做诗,我胡乱联了几句应景,倒是柳公子,端的是文采出众,最难得是个谦虚有礼的,众人无不服他。”
听他说完,小叶子的眉眼慢慢带了笑意,她低头默默沉思,沈御看她不语,便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在想甚么?”
小叶子想了一下,她说:“爹娘说他很好,他们二老看人的眼光必须错不了,只不过想到要嫁人,我心里总归有些担忧,如今就连你也说他很好,我这心可算是能彻底安定下来了。”
沈御眼光一柔,他握着小叶子的手,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