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公主:夺嫡?别闹!我起不来》 第1章 开局药倒宰相嫡子 铜漏子滴落第三声时,秦昭玥被喉间浓重的酒气呛醒。 阳光透过菱花格窗透进屋内,将素纱帐幔映成斑驳的碎金。 抬起手来,腕间的缠枝牡丹纹银镯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嗡鸣。 嗯? 刚刚苏醒的秦昭玥脑袋还有些昏沉,望着自己的手腕怔怔出神。 什么时候……她有过这样一只镯子?看起来就像是她不配拥有的模样诶…… 茫然间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铜镜。 远山眉用螺子黛晕染出雾锁春江的韵致,眼尾敷着金蕊花细,薄如蝉翼的金箔沿着眼眶细细贴成凤尾状。 鼻梁如昆仑玉笔架,在鼻尖处勾出个俏皮的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最妙的是耳垂下方三寸处生着颗朱砂痣,正卡在珍珠耳珰投下的阴影里。 秦昭玥呼吸猛然一滞:美女你谁? 等会儿! 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掩鬓压着鸦青鬓发,发间金托底的东珠簪,这发饰……怎么瞅着如此眼熟呢? 对了,这不是睡觉之前躺在床上刷的短剧中的六公主吗! 因为名字相同点进去看了几集,差点没把她气死。 国公府嫡孙女的生辰宴,原主这蠢货竟然设计给宰相嫡子下药,反被设计当众出丑。 自己这是剧穿了?受过众多穿越剧熏陶的秦昭玥很快冷静下来。 这剧的背景是架空的大乾王朝、女帝当权,作为六公主地位尊贵,简直称得上是天胡开局。 不过原身文不成武不就、也没罗织什么党羽,心里头没点b数硬是想要夺嫡。 也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说拿下宰相嫡子就能得到宰相的扶持,凤储之位稳了。 呸!什么脑子。 她是尊贵的公主,官称叫帝姬。 帝姬啊,帝国之姬,多么尊贵的身份,无权无势的尽享荣华富贵不好吗,脑子坏掉了去夺嫡。 呼……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己应该是穿越到了开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定了定心神,结果一扭头,发现榻上躺着个男人。 这谁? 刚刚融合的记忆冲击着她的大脑,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宰相嫡子裴雪樵吗? 合着这个脑残的想法已经得到了贯彻实施。 是谁!是谁这么高的执行力? 找个班上不行吗?升职加薪不是梦啊。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宰相嫡子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好像浑身刺挠似的,开始上上下下一顿挠啊。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秦昭玥狠狠掐断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的bgm,榻上那小子一看就是被下药了。 谁下的?她自己! 听听这计划:让!别!人!看!见! 费心劳力设计抓奸,抓谁?抓几己个儿。 人才啊……干脆别叫帝国之姬,叫蒂花之秀得了。 秦昭玥一个弹射起步冲到门口,抬手便啪啪啪砸门,“赶紧给我开门。” 门外守候的婢女吓了一跳,“殿下,这就结束了?” 结束个大脑袋,看不起谁呢? 诶,不对,这好像是看不起宰相嫡子,跟她有毛线关系,完全没有生气的角度。 “废什么话,赶紧给本殿下开门。” 大门开启,露出了一只圆圆的小脑袋,眼眸中充斥着满满的清澈,正是贴身婢女樱糯。 “快,把人给我搬走。” “啊?殿下,您不是要拿下裴公子吗?” “你乐意你拿,反正我不拿,赶紧搬走。” “可是,搬到哪儿去啊?” 为了成事儿,原主故意挑了个僻静的角落,离着不远处就是外墙。 这时候另一婢女桃夭兴冲冲跑了过来,“殿下,人我引来了,马上就到!” “什么人?” “所有人!” 望着她兴奋的表情、一路小跑潮红的脸蛋和额角的汗水,秦昭玥点了点头。 真是一心为自己的忠仆啊,“做得很好,这个月月钱扣光。” “谢谢殿下……嗯?”小小的脑袋歪起,脸蛋上写满了问号,那是不谙世事的小无辜。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搬!” 此事需要隐秘,所以就带了两名婢女,此时三人合力,一起搬着宰相嫡子往外扯。 刚走几步,秦昭玥就觉得后腰有些硌得慌,摸出来一看竟然是本册子。 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翻了翻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想都不想随手就扔了出去。 下一刻,她再次感觉到腰间一硌,那本子竟又回来了。 宝贝! 秦昭玥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此时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们抬着人挪到院墙底下时已经气喘吁吁,这里也没有门,也没有别的建筑。 怎么办?总不能埋土里吧? 也不是不行,关键是时间不够挖坑的了。 秦昭玥急得不行,看过开头剧情的她清楚这一幕可是至关重要。 原身暗地里被人哄骗设计,被戳穿之后别说什么扶持了,反而遭到了当朝宰相的报复。 别看是皇族,但因为自身德行的问题,并不受女帝宠爱。 对付这样的公主,宰相甚至不需要明着针对,御史的弹劾奏章如雪花般涌到了女帝的案头。 女帝不喜、宰相针对、百官厌弃,虽然秦昭玥没有看到后头的剧情,但可想而知结局有多凄惨。 一切的源头就在今天,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人“捉奸”! 就在此时,秦昭玥突然想起来,作为公主她可是有暗卫的。 “清风,人呢,死哪儿去了?” 暗卫清风从房顶上现出身来,而后一跃而下,眨眼间便来到了近前。 秦昭玥暗自松了口气,“少侠好轻功,快,把人扔过去。” 清风:扔哪儿去? “愣着干什么,”秦昭玥指着围墙的另一头,“来不及了,快点扔啊。” 清风不理解,不是说要拿下吗,怎么还临时变卦了。 不过作为公主暗卫,只有听话的份儿,默默从女婢手上接过了那位宰相嫡子。 结果刚一沾手,对方竟不管不顾缠了上来,手掌覆上了他宽阔的胸膛。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哦嚯嚯,文弱书生配身强体健的侍卫。 介……付费的气息! 本来清风还想把人带过院墙的,结果对方不管不顾纠缠上来,一激动抬手就给甩飞了出去。 嘭! 只听对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公主满意地拍了拍清风的胳膊,这肱二头,有劲儿哦。 “少侠好臂力,加月钱。走,赶紧回去!” 秦昭玥立刻带着两名婢女跑回屋中,只留下清风一人立在墙根底下。 这……失手扔飞了宰相嫡子应该没关系吧? 毕竟是听从公主的命令,跟他没关系吧…… 第2章 舒坦了 国公府西园太湖石后突然炸开纷乱的脚步声。 郑大姑娘一马当先,茜色织金马面裙扫过青砖小径,金缕鞋尖的东珠将雨后积洼踏得水花四溅,显得那么急不可耐。 身后跟着一众小姐、侍女、婆子,脸上大多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不会吧,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主动勾引裴公子吧?” “谁知道呢,你们又不是不清楚那位的行事作风。” “就是,总不可能是裴公子主动勾引吧。” 说到这里,小姐们纷纷嗤笑。 裴雪樵可是宰相嫡子,人中龙凤、状元之才,按理说配公主倒也合适。 但六殿下骄奢淫逸、不学无术,那在京城可是负有盛名。 若是说裴公子主动勾引六殿下……噗嗤,别闹了,难道他瞎了不成? 听着身后众人的“小声”议论,郑大姑娘脚下生风,步履匆匆。 仿佛准确知道六公主停留在何处,根本不做他想,直奔东南角落而去。 “怎么回事,人在哪儿呢?” “小姐,没见着六殿下和裴公子啊,这里只有一座空屋子。” 郑徽音心下满意,这丫鬟将两人牵扯到一块儿,意思不言而喻。 “快找找,切不可怠慢了六殿下。” 找什么找,此地空旷,就那么一间屋子。 装模作样在周围晃了一圈,很快就只剩唯一的选择。 “叫门!” “是。” 丫鬟立刻上前啪啪啪打门,“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遭了,怕不是有什么危险,快,把门砸开!” 老妈子们可是铆足了劲要为大小姐立功,五个人当即抢上前来,作势就要踹门。 可就在下一刻,屋门从里头打开了。 抢到头筹的老妈子已经抬脚,发狠猛然踹去,这一下门没踹着,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去。 女婢桃夭当即往后撤了一步,给她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哎哟!” 老妈子嗷唠一嗓子,情急之下拽住了身边人的衣角。 本来大家急于立功都挤在一块儿,拉拽间一个带一个,呼啦啦全都倒在了门内。 “一群废物,给我滚开!” 郑大小姐已经急不可耐了,偏门就这么窄,被堵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身后众人够着脑袋往里观瞧。 老妈子们心知惹了大小姐不快,顾不上跌疼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赶紧起身。 这下毫无准备、摔得可不轻,皱着老脸也不敢吭气,生生忍了下来。 “你们做什么,竟然敢冲撞殿下!” 桃夭小脸上满是怒容,可她一个婢女,哪里拦得住郑国公府的嫡孙女儿,何况这还是人家的宅邸。 郑徽音根本无动于衷,大步就要往里闯。 “哎!你们不能进去!” 婢女越是拦着,越代表里头有问题。 郑徽音拿眼睛一扫,就能看出来这婢女有些底气不足。 急于挽回的老妈子们立时贴心上前,三两下将桃夭挤了开去。 郑大姑娘抬脚就往屋子里进,扯着嗓子高声嚷嚷:“殿下没事吧?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人未到、声先至,床榻上的秦昭玥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以为自己是凤姐呢? 呸!也配? “公主殿下……”郑大姑娘强势闯入里间,却立时哑了。 这地方偏僻、平常无人来此,屋子里的布置一眼见底。 只见六公主躺在榻上、两腮酡红一副醉酒的模样,榻前一位婢女守着,除此之外并无旁人。 怎么会?裴公子呢? 郑徽音自忖拿准了时辰,这时候应该还未来得及发生什么,但两人都中了药,想来已经撕扯一番。 这时候上门撞破他们的“好事”,一来可以让六公主名声扫地、彻底失去帝心,二来也算施恩于宰相裴府。 可是六公主在这儿,裴雪樵呢? 秦昭玥便在此时抬起了眼眸,半睁着眼轻轻扫向对面的众人,仿佛不带一丝温度。 “强闯本殿下休憩之所,郑大姑娘想做什么?” 郑徽音不甘心地视线乱瞥,除了床底下并无藏人的可能。 “殿下,见您离席、怕府上招待不周便来寻人。” “不过是不胜酒力、走动走动罢了,到此处有些困倦便歪一会儿。 诶,你府上用的什么酒,不会是假酒吧?不过几杯下肚便难受的紧。 若是宴请缺好酒,可以跟本殿下说啊,大可以赏赐你几坛,以后你郑大小姐的宴我可不敢再赴了。” 郑徽音牙关紧咬,恨得心痒痒,“殿下说笑了。” “谁有心思陪你说笑,”说着话秦昭玥揉了揉额角,好似吃多了酒头疼的模样, “现在寻着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郑徽音哪里甘心,虽然看不见,但她总觉得人就藏在床底下的阴影之中。 “刚刚您的婢女行色匆匆,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要不我还是请府医来瞧瞧。 哦对了,之前看到裴公子也往这个方向来了,不知道殿下可曾见过?” 身后跟着的众人屏息凝神,一位是公主、一位是国公府嫡孙女儿,身份都尊贵得很。 神仙打架可容不得她们插嘴,可是一个个的全都眼睛放光、兴趣盎然呐! 秦昭玥挑了挑眉,伸出了一条手臂,神态慵懒。 床前的婢女樱糯当即上前,搀扶着助她起身。 秦昭玥身姿摇曳,缓缓走到了郑大姑娘的面前,“什么意思?想要污蔑我与外男私通?” “你!”郑徽音悚然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敢直言不讳。 啪! 下一刻,巴掌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动作之突然直接将她扫到了地上。 郑徽音懵了,娇嫩的脸庞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指印,过了几息被滔天的愤怒所淹没。 身后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这六殿下……竟鲁莽如斯! 今日可是郑徽音的生辰,脚下可是她郑国公府,不过一句捕风捉影的话竟然就动了手。 不过想起这位的名声,惊恐之余倒也不觉得太过出奇。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郑徽音的怒火沸反盈天,可下一刻却又怔愣当场。 因为被打倒的缘故,她刚好能看到床底下,可根本不见藏人,哪里有裴雪樵的踪影! 怎么回事……不应该如此啊…… 就在她怔神的工夫,秦昭玥大挥衣袖,面上尽是寒霜, “打你?敢公然诋毁本殿下,打你都是轻的。 不知郑国公府是怎么教导的后辈子孙,这是对皇家失了敬畏之心? 老国公一辈子忠心耿耿,别临了到你这儿坏了百年名声。 何为君臣,老国公没教给你,我替他教训教训。”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死寂,所有人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吭声。 是啊,六公主再怎么不堪那也是皇室中人。 人为君、她为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事儿就算闹到御前郑徽音也不占理。 可是众人不免啧啧称奇。 一言不合打人可以理解,毕竟她就那德性。 可之后这番说辞把郑徽音治得死死的,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六公主吗? “扫兴,我们走!” 秦昭玥爽了,是非之地哪里还愿意多留,赶紧带着两个婢女往外走。 众人被震慑、纷纷让开条路来,欠身行礼,没一个敢开口的,生怕刮着她们。 等快步离开些距离,秦昭玥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好在老娘没少看古装剧,关键身份高啊,一顿乱拳强行破了局。 不过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破绽不少,还不能半场开香槟。 “清风、清风!” 她低喝两声,果然一缕风来,暗卫清风出现在了眼前。 “赶紧出去,把那什么裴家的悄悄带走,千万别让人发现。” “殿下,带哪儿去?” “公主府。” 清风:…… 这是还不打算放过吗?不敢置喙,应了声立刻翻墙而走。 不多时,他便绕回了墙根底下,而那位裴公子……还在地上扭着呢,简直没眼看! 一掌轻轻拍在脑后,裴雪樵两眼一翻当即安稳了。 清风小心试探,确认人晕了这才心有余悸将他扛起,快步离开。 第3章 你想想得罪了谁 宴会上觥筹交错,国公府嫡孙女儿的生辰宴,自然没有那样简单。 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想法的都带着家中子侄,想在老国公面前露露脸。 管家上堂,俯下身子在老国公耳边嘀咕了两句。 “各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书房中,老国公面沉如水。 “爷爷……”郑徽音翦瞳秋水、饱含泪光,侧着红肿的脸颊、指印清晰可见。 她心知犯了错误,故意没有冰敷,此时在长辈面前捏着小手、别着脸,显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老国公却视若无睹,冷冷询问,“裴雪樵在哪里?” “有人看见往东南角去了,之后不见踪影。” 老国公这辈子什么没经过,都不用再往下问。 他生气不是因为对一个区区六公主下手,而是下手了竟然没有成功、反而积怨闹到了明面上。 不看郑徽音、而是望向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儿媳, “教就教到点子上,禁足一月,备份礼送去六公主府。” 见素来疼爱自己的爷爷始终没有搭理她,郑徽音心中真的慌了,“爷爷,徽音真的知道错了……” 她咬着嘴唇,将柔弱与委屈表现到了极致,“我可以去公主府负荆请罪,绝不会牵连咱们府上。” “负什么荆,好好在家禁足!” 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她还代表不了皇家,就算真言语冲撞了两句又如何? 让国公府的嫡亲孙女儿负荆请罪,凭什么? 女帝当政,开女子学堂、辟女子科举、擢女子入仕,且不说士林抵抗,这代大势之下,孙女脑子想的却还是情情爱爱、后院那些闺阁手段。 既然自己不上进,那便别怪他,只能沦为联姻的筹码。 丢下一句话,老国公挥了挥袍袖,大步而去。 …… 裴雪樵猛的惊醒,凉透的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着。 睁开眼睛,还带着明显的朦胧之色,花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在郑国公府,一名侍女不小心误撞了他,引着去客房更衣,之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呵,裴公子可真能睡啊。” 前方传来清冷的声音,裴雪樵搭眼望去,发现竟是六公主。 他猛然站起身来行礼,“殿下。” “行了,能想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事儿吗?” 瞧他懵懂的模样,秦昭玥也不废话,把下药的事情三言两语就给说了。 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她凭借自己的机智及时发现有人设计陷害,将计就计想要寻找幕后之人。 “你知道这事儿多危急、这招多恶毒吗? 要不是我机智,这时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你是不要紧,占了多大的便宜,本殿下这辈子岂不是耽误了吗?” 裴雪樵:? 他虽然现在还有些恍惚,但脑子没坏。 六公主可谓声名狼藉,基本无缘凤储之位。 而他可是宰相嫡子,又是学富五车、状元出身,父子两人同朝为官引为士林佳话。 到底谁占便宜?不会已经占了便宜吧! 裴雪樵表情瞬间惊恐,下意识护住了胸口,眼神中满是质疑。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本殿下喜欢你这种小白脸吧? 手无缚鸡之力、胸无二两肉、肚子上一块大肥肉,以为我堂堂帝姬能看上你?笑死。” 殿柱阴影中潜藏的暗卫清风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喜欢软弱无力的书生……遭了,不会冲他来了吧! 裴雪樵当时就不乐意了,“胡说,君子六艺,射、御我都很擅长。” 秦昭玥敷衍地摆了摆手,“是,好像扭得跟蛆一样的时候我们没看见似的。” 扭得……跟蛆……一样! 一字字如同木槌狠狠撞上铜钟,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些记忆涌入了脑海之中。 唔!裴雪樵死死攥紧了拳头,拼了命将那不堪的画面镇压。 “听清楚了,老娘喜欢身强体壮、八块腹肌的那种,就你?” 秦昭玥仰起了骄傲的头颅,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的宰相嫡子,“啧啧啧……细狗。” biaji,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是名为尊严的东西。 裴雪樵捂着衣襟,噔噔噔连退数步,脸色苍白如纸,有种我见犹怜的美感。 这一刻秦昭玥才发现,这小白脸其实长得还挺英俊咧。 不是非要打击信心,而是必须要彻底把她跟下药这事儿切割开来,这才能够避免之后女帝的厌弃、宰相府的报复。 这还不够,秦昭玥继续kfc: “别整柔柔弱弱那出,是要扶柳还是要倚栏? 我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公主,陷害我有什么价值?我能碍着谁的路?” “你虽然状元出身,但毕竟年少,官位也不高,不值当别人如此设计,但你爹就不同了。 当朝宰相、百官之领袖,如果嫡子被陷害、被迫与我捆绑,你想想谁最得利?” 裴雪樵紧紧蹙起了眉头,脑袋受到猛烈冲击,下意识就顺着话语的思路往下想。 谁想要逼迫他爹下场?宰相府与六公主府捆绑对谁最为有利? 还没有什么结果呢,就听上首又传来了慵懒的声音, “算了,我也是想瞎了心,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懂个什么。 记住了,回去问问你爹,有答案了派人来传个信,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本殿下动手。” “来人,送客!真是晦气……” 裴雪樵懵懵懂懂的就被下人给“请”了出去。 赴宴之前,他是堂堂宰相嫡子、状元之才,无数女子为之追捧的才子。 赴宴之后,莫名其妙中了药、扭了一段、被扔过院墙、被泼冷水、被一顿无情pua,老惨了…… 秦昭玥心疼了他一息便抛诸脑后,什么宰相嫡子,哪儿有她自己的小命重要。 这关应该算是过了,没有被当场捉奸,后头想要翻账也只是各执一词。 松了口气,肚子就饿了,宴席上根本就没正经吃什么东西。 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堂上只剩她一人时,从后腰掏出了那本册子。 仔细翻看,里头确实什么内容都没有。 嘶! 秦昭玥皱起了小脸,右手食指割开了一条口子,鲜血顿时淌了出来。 paper cut! 神奇的是,血液并未渗入书页,而是在封面上缓缓流动,凝聚出来三个小字。 那字瘦得啊,也是难为了,一滴血硬生生弄出三个字来。 功德簿?什么玩意儿? 下一刻,书册消失不见,竟凭空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秦昭玥连忙凝神观瞧,封面上“功德簿”仨字儿已经变成了熠熠生辉的烫金色泽。 毫无疑问,这便是穿越者的福音:金手指。 翻开封面,扉页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说明功德簿的作用,只需要积攒功德,便可以兑换武学修为。 开玩笑,她堂堂公主,帝姬诶,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必要学武功。 第二句话是说绑定功德簿赠礼,已经送出,具体送了什么却没说。 秦昭玥仔细感受了一番,什么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依然貌美如花、依然身体孱弱、依然机智得一批。 这怕不是个假的金手指吧?好歹给点空间啊灵泉啊沃土什么的啊。 琢磨了会儿还是没有进展,热菜热饭先送了上来,同时上来的还有她的另一名贴身侍女绛雪。 “殿下,您怎么提前回府了,计划顺利吗?” 秦昭玥露出了一抹浅笑,自顾自吃喝着,殿中陷入了安静之中。 “殿下?” 嘴角的笑容更盛了些,好胆呐,不知是之前太过骄纵着还是欺负原身没脑子。 现下这气氛,女婢竟然还敢主动开口询问。 “清风,把她押住。” “是!” 第4章 懂~~我都懂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奴婢做错了什么啊殿下!” 清风反剪了绛雪的双臂,使其不可动弹。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殿中回荡,扰了秦昭玥吃饭的兴致。 炎炎夏日、又是突然回府,后厨没整太复杂的,案几上也就勉强摆了十二只错落有致的青瓷莲瓣盘。 前膳四品:水晶虾仁冻、玛瑙樱桃酪、琥珀糟酿鲥鱼、冷淘槐叶面。 都是小小的一碟、主打开胃的小菜。 尤其是那道玛瑙樱桃酪,葡萄酒浸渍的樱桃去核填馅,内裹酥酪混玫瑰卤,玛瑙碗底垫着碾碎的荔枝冰沙。 这一口下去,沁人心脾、唇齿留香。 主膳三珍:羊脂白玉糕、缠丝金瓜盅、云腿、鹿修、兔脯、鹅掌、鸡髓分层铺就的五生盘。 缠丝金瓜盅,镂空雕作缠枝莲纹的南瓜盅,内填冰镇蟹肉燕窝羹,蟹膏凝成金箔状浮于汤面。 那滋味,尝了一口秦昭玥眼泪差点下来。 这是常年吃食堂、吃快餐的她配吃的东西吗? 除了正菜之外,还有冰饮二盏、甜冰三叠。 公主府一顿普普通通的仓促午餐,还真是普通啊! 秦昭玥饿坏了,库库就是一顿造,牛嚼牡丹似的囫囵混了个肚圆。 菜过五味,最后抱着雪泡缩脾饮小口小口啜着,一本满足。 因为公主一直没有理会,绛雪渐渐也就息了哀嚎,这时候却又再次叫屈起来。 “殿下,奴婢冒着危险给裴公子下了药,又误撞他引向偏殿方向。 可是回头却发现殿下丢下了奴婢、已经回了府,不知道奴婢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殿下……”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凄凄惨惨戚戚。 呵,就这么个玩意儿,竟然唬得原身听信谗言,真打算自污把宰相府拴到一条船上。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实力,小破船能不能装得下当朝宰辅。 由此可见女帝对原主确实不看重,否则不会任由其荒唐行事,身边连个像样的伴读、长史、掾吏都没有。 哦,曾经也请过,不过都原身给气跑了。 行吧,什么因种什么果。 刚刚吃了顿简餐的秦昭玥突然没了多少怨气,不过还是要把最后一步的善后做好。 她是看了不少古装戏,但自认不擅长闺阁那套推拉,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直报怨。 把不忠的女婢留在身边慢慢谋划什么的,不是她的风格。 “绛雪还有什么亲人?” “禀殿下,她母亲在府上负责后厨采买、父亲负责车驾,有个哥哥在公主府下辖的当铺里头干活。” “呵,还都是肥差。” 作为公主的贴身女婢、一等丫鬟,自然是有体面的,家里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把人都弄来。” “殿下!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殿下!” 秦昭玥看都没看她,“差不多行了,还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白你还没意识到问题。” 懒得再听她干嚎,便唤下人堵了嘴。 定定心心喝着冰饮、身侧有桃夭打着扇儿,不觉夏日炎热。 歪在榻上迷瞪了会儿,直到拿人的押上堂来。 “绛雪,你做了什么惹殿下生气了?” “殿下,您别跟绛雪一般见识,她做错了什么您跟我说,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做错了事儿赶紧认!” 这家人,听起来都很识时务啊。 秦昭玥挥了挥手,取了绛雪口中的帕子,“一次开口的机会,想好了说,说错了……” 她指了指绛雪身旁的三位,“随机杀一个。” 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恐怖的话语。 刚想开口辩解的绛雪愣住了神、瞳孔震颤。 六公主向来行事无忌,她不敢去赌这话是不是真的。 而刚刚还在积极劝诫绛雪的三人更是噤了声,整个殿堂中鸦雀无声。 “好歹主仆一场,最后给你句忠告,可别说什么郑徽音啊。 我以身入局,可不是为了钓这么个蠢货出来。” 一旁的桃夭和樱糯对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个屁,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秦昭玥暗暗松了口气。 这波属于是为原主强行挽尊,也是消弭“药翻宰相嫡子事件”影响的最后一步。 绛雪闻言,瞬间背后冷汗涔涔,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止。 知道了,原来六公主一直都知道! “殿下……”惊慌失措中,她对上了秦昭玥的视线,发现眸中古井不波。 伺候殿下多年,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平静到极致反而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奴……奴婢受了蛊惑,有个药行的掌柜给了我五十两,让我进……进谗言,连药都是他给我的。” “殿下!奴婢错了,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求殿下再给我次机会!” “清风。” “属下在。” “顺藤摸瓜。” “是!” 一家四口被押走,甭管能不能查到幕后之人,好歹是把原主愚蠢的行径遮了下去。 长长呼出口浊气,秦昭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打完收工! 就在她打算逛逛自己的后花园时,前院管事通传,说是宫里头来人。 不多时,一位老太监步入了殿堂之中。 嚯!秦昭玥搭眼一瞧便知不是小事儿,这位可是御前总领太监苏全,潜邸之时便伺候母皇左右的老臣。 “殿下,”苏全拱了拱手,“陛下有口谕,宣您入宫。” 秦昭玥从榻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苏公公,怎么宣个口谕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额……苏全有些傻眼,往日可从来没有这份客气。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六公主一个劲儿地在往身旁使眼色。 桃夭呆愣当场,也冲着她家公主殿下眨巴眨巴着眼睛。 “眨什么眨,你有眼疾啊?赶紧拿银子。” 桃夭委屈,她们公主府平日哪里会备那些,只能取出自己的荷包双手奉上。 看着被塞入手中的荷包,苏全惊呆了。 来六公主府上宣旨也有几十次了吧,什么时候得过赏钱? “殿下,这使不得啊!”苏全承认,他有些害怕了,想也不想便推拒起来。 “诶,”秦昭玥摆了摆手,“苏公公,咱都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我还是您看着长大的呢。” “殿下身份尊贵,老奴不过是伺候陛下的年岁长些。” “知道知道。”秦昭玥推开了他拒绝的手,给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老太监哆哆嗦嗦,没意会明白。 倒不是说他怕了六公主,按身份、按地位,上头可还有三位公主、两位皇子。 只是其他几位对他都客客气气,眼前这位…… 不高兴了可不会管他什么御前总领太监的身份,举刀、抽鞭子什么的都有可能。 “这个……苏公公,陛下唤我入宫是……” 原来只是打听这个啊,“陛下的心思,哪里是老奴能够揣测的。” “懂懂,那母皇的心情怎么样?是晴是雨?” 苏全眼神真是一言难尽,心情是好是坏自己心里头没点数吗? 他自忖记性还是不错的,但上次陛下唤六公主入宫褒奖……他还真没想起来。 “殿下,您还是想想自己今日做了什么吧。” 重点:今日。秦昭玥当即就明白了。 好家伙,这才过去多久,消息都传到了宫中,也不知道是国公府的告了状还是被女帝的暗探所发现。 哎……秦昭玥叹了口气,算了,这关早晚要过,早过早安心。 她伸手,默默把荷包又给拿了回来,递还给了桃夭。 左手空落落的苏全:? 第5章 女帝?狗都不当 御书房,气氛凝重。 秦昭玥扫了一眼,发现来得还挺全乎。 长公主秦昭琼,三公主秦昭琬,四公主秦昭枢,九公主秦昭珑,加上她这个老六,在这儿了。 “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便听上首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听说你给裴雪樵下药了?” 秦昭玥心道果然,“我没有,诽谤,有人诽谤我啊!” “叫唤什么!”女帝秦明凰冷喝,“朕的暗探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母皇,我那是被人陷害、将计就计而已,就是想看看谁是幕后主使。” “哦?”明凰女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所有儿女加起来都没有小六荒唐,顺着话头继续问道:“找到了吗?” “郑徽音应该只是个被推到面上的傀儡,查到一家药铺掌柜,正在顺藤摸瓜追查之中。” 此话一出,御书房里有一个算一个,瞅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还是那个没脑子的老六吗?不应该啊。 女帝沉吟良久,仿佛在分辨这话的真实性。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但过去长久的糟糕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轻易不可能推翻。 秦昭玥心脏突突得厉害,喉咙酸涩难忍,强行抑制着吞咽的冲动。 此时绝对不能表现出心虚,能不能让下药一事彻底揭过,就看她这把的表现了。 “听说你有意凤储之位?” 什么!突兀的转折让秦昭玥悚然一惊,这么直接的吗? 她想都不想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呸!还凤储呢。女帝?狗都不当。】 女帝:? 是谁在说话?听起来像是小六的声音,可是她刚刚否认之后嘴唇根本没动。 秦明凰能坐稳帝位,心机手段都不俗,城府自然也是。 她不动声色,其实全副心神都落在了小六的身上,“真没有?” “没有!” 【我堂堂帝国之姬当得好好的,争什么凤储,脑子有病才想当女帝,吃饱了撑的啊。】 确定了,这就是小六的声音,难道……这是听见了她的心声。 “说说为什么。” “我文不成武不就,实在不够资格。” 虽然是事实没错,但秦明凰总感觉这不是真心话,凝神却并未听到更多内心独白,略一思量便有了办法。 “无论如何你这次给宰相嫡子下药,犯了大错。既然不愿说实话,那就发配边疆。” “等一下!” 秦昭玥脑瓜子嗡嗡的。 才刚刚吃了顿简餐,才刚刚开始体会“花花渐欲迷人眼”的奢华生活,怎么能发配边疆呢? 不行,她的富贵摆烂人生绝不能就此终结!可是…… 【难道真的要说实话?不能吧。 说实话母皇会弄死我的吧?一定会弄死我的吧? 可是女帝诶,什么心计手段能瞒得过她去?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什么线?女帝不明白,但是也大概听懂了小六的顾虑。 “给你一次机会,放心大胆说,只要是实话,朕恕你无罪。” 之前秦昭玥还在给别人一次机会,结果一扭脸,回首刀就扎到了她身上,这天道未免也轮回得太快了吧。 “真的吗?真能无罪?” 秦明凰神色平平,心中却波澜起伏。 作为女帝,她自然知道不少秘辛,但听到心声这种事儿……闻所未闻。 以前没有过,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了。 只能听到一人的心声,说明不是她自己出现了问题,所以小六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帝王一诺、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事后也不会追究,不会偷偷给我穿小鞋?” “不会!” 秦昭玥双手一摊,那好的吧。 “我真没想当凤储,更没有肖想过至尊之位,因为……我起不来床。” 女帝:? 四姐妹:? 秦昭玥瞪着死鱼眼,“卯时(早上五点)上朝,寅时(凌晨三点)就得起床,我起不来。” 【谁爱起谁起,反正我不起。寅时诶,刚睡下就起床,是嫌活够了想猝死?】 女帝不解,从心声来看,小六说的竟然是真的。 可寅时怎么可能才刚刚睡下?她整晚都在干什么? “就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说的这个意思。”说着话秦昭玥望向女帝,目露怜悯。 【遥想当年,母皇也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如今四十出头,这鱼尾纹…… 啧,脂粉都盖不住了嘿。】 女帝:!!! 【美人都是睡出来的,明明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还有御医调理,就是因为睡太少。 早生华发,我可不乐意,我要一直美美哒。】 “母皇太操劳了,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早朝,跟一帮大臣尔虞我诈。 生一肚子气不说,下朝了还要批阅奏章,一批几个时辰都不带休息的。 我懒,我来不了这个。” “还有,吃点东西啥的都要试毒来试毒去。 等上盏茶的工夫只剩温热,再好的御膳也就那样了。” “还有,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冬日能出宫,只能去行宫泡泡温泉。 还不能每年都去,否则那群闲得没事儿干的御史可上劲了。” “还有,堂堂九五之尊,去个后宫还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 考虑朝政、考虑他们的父族母族、考虑平衡。” 反正都已经说了,秦昭玥意识到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彻底成为大乾王朝吉祥物公主的机会,于是愈发放开: “我的后院只允许出现两种男人: 一种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漂亮男人; 一种是想要荣华富贵的漂亮男人。” 众人:…… “综上所述吧,不管是凤储还是帝位都别捎带上我,我来不了。”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6章 姐,你给不给? 虽然让说实话,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秦明凰眯起了眼睛,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帝位不那么香了。 “就这些?” “七七八八了吧,反正我无才无德,现在就挺好的。” “大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没银子花了问你要,你给不给?” 长公主:…… 这是什么要死的问题?偏偏母皇没发话,同样目光灼灼望着她。 老六都把烂心底的实话说了,这时候她能打官腔? “给。” 秦昭玥点了点头,下一位。 “三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看上个男人,你同不同意给我赐婚。” 三公主:…… “赐。” “四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想吃点贡品贡酒什么的,你送不送?” 四公主:…… “送。” “九妹,你要是未来……算了,你那脑子还不如我,当不了当不了。” 九公主:??? 秦昭玥摊了摊手,“呐,我乖乖听话,不肖想帝位、不给几位皇姐添堵。 将来不论她们谁当了凤储、接了母皇的班,想来都不会亏待我。 有吃有喝、有钱花、有男人,还不用上早朝、不用批奏折……我费那个劲干嘛?” 真有道理啊混蛋! 女帝无言以对,咬牙切齿。 关键她能够感觉到,这些全是小六的真心话,比黄金都真! 本来所有人都在想那个位置,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突然一股歪邪之风吹进了御书房,好像一切都不对了起来。 女帝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你就不想着辅佐辅佐凤储?” “臣无才无德,辅佐不了一点儿。” 你个废物在骄傲什么?! 呼……呼……呼…… 不气不气,鱼尾纹连脂粉都盖不住了,不气不气…… 秦明凰的心情很不美丽,心底深处的一丝邪恶念头正在飞速滋生, “那你说说,谁堪当储位?” 秦昭玥现在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话都说到这儿了,干脆也别藏着掖着,一次性搞定得了。 今天就彻底把吉祥物的人设立稳了! “大姐行,她擅兵事,而且不是无脑莽,就是得学学内政,驭下之术糙了点。” “三姐也行,文人气质、素有贤名,就是格局稍微差了点,阴谋够了、阳谋差点,锻炼锻炼也行。” “四姐也够用,算是能文能武,都差点意思、但胜在均衡,守成当能成就一代明君。” “九妹……算了,不提也罢。” 老九:…… 要哭喽,再欺负我哭给你看哦! 女帝沉默。 小六的话太过直白,但还真全说到重点上了。 对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的认知都非常精准,一言以蔽之。 秦明凰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调皮的女儿关注太少了。 “那你自己呢?” “我?”秦昭玥赶紧摇了摇头,“我来不了,起不来床。我当女帝,估计天天不早朝。” 女帝:…… 真的,她感觉小六说的都是真的,就……很气! “母皇不会生气了吧?咱说好不秋后算账的哦。” “不用你提醒!” 【完了,我是不是太撒得开了,一激动把实话都秃噜了,母皇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不会吧,一言九鼎诶,那么大气的母皇陛下,应该不会吧……】 女帝差点翻白眼。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干什么去了! 发配边疆是玩笑,本来是想要问责小六狠狠告诫一番。 给朝中官员下药,还是宰相嫡子,这事儿已经越过了界限。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给裴家嫡子下药是为了调查幕后之人,而她私心里根本就无意储位,就想混吃等死! 想想她往日荒诞不羁的种种,还真是符合呢。 随心所欲、不在乎名声,用愚蠢不堪的名声避开了夺嫡。 这次要不是有人设计要对付她、自己又强压逼迫,估计都不会露出真正的心思。 好得很呐!连她这个女帝都看走了眼。 无论是听见心声还是小六从未表露过的一面,今日带给秦明凰的震撼实在太大。 她只能暂时将心中波澜起伏的情绪按下,说起了正事儿。 本来把小六叫来只为训斥,没想着让她参与政事,此时却改了主意。 “三州水患告急,这些是万民司呈上来的折子,你们分着看看。” 长公主立时上前,将那一沓折子接过,分发给妹妹们。 秦昭玥看着手上分到的奏折,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我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怎么还让我参与政事讨论? 御书房奏对,这跟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关系?】 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了母皇的视线。 秦昭玥默默低下头,算了,看看也没啥。 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水患也是知道的,奏折上汇报的正是灾情。 大乾王朝,天下十二道,用的是道-州-县的结构,此次水灾覆盖了三州十六县。 秦昭玥现在手上这份记叙的是朱雀南道的青要州灾情。 青要县、茗烟县、赤岩县、翠屏县、螺川县,五县之地。 其中翠屏县被万民司评定的受灾程度为轻,因为县中竹林众多,缓冲了洪水之势。 不过有一类特殊的灾情,那便是竹林中的竹叶青毒蛇,据奏折统计已超过三百人中毒。 除此之外,全是重度或者特重级灾情。 拿茗烟县来说,茶山塌方形成的“泥龙”吞没下游村庄,裹挟的大量山石、树根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不仅如此,灾民饮用混入茶碱的洪水,造成了大范围中毒等等。 再比如赤岩县,铁矿渣随洪水形成“血砂暴”,刮擦者伤口溃烂生蛆,死伤惨重。 秦昭玥的神色沉了下来。 仅仅从文字描述和冰冷的伤亡数字就能感受到灾情的恐怖、灾民的水深火热。 五位公主互相传阅,秦昭玥脑海中大致有了此次水患的全景。 除了灾情汇报之外,还有万民司罗列的账单,详述了赈灾所需的银两、物资。 见大家都放下奏折,女帝方才开口:“赈灾刻不容缓,但国库空虚,何解?” 第7章 针对我?是不是针对我? 万民司的奏折上做了详尽的估算。 赈灾最基本的粮食,按50万灾民计,每人每日需0.5斗米,持续三月,合计需要2250万斗。 今年粗粮的价格是10文一斗,但这是之前,现在随着灾情日益严重,价格已经上涨到了12文。 这还只是京畿附近的价格,皇城眼皮子底下涨两文钱其实已经很夸张。 越往外走,可想而知价格只会更高。 就算按照均价15文一斗来算,光是粮食就需要33.75万两。 万民司奏折特意说明,这是用比较保守的价格估算,还有上浮的可能。 听起来不多,但再往后看,估算的运费竟然与粮食价格持平! 洪水灾害,水运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特别是靠近灾区,只能采用民夫陆运的方式。 粮食这一项,加起来就需要将近七十万两。 第二紧要的是药材,首先第一批至少需要十万两,总计在三十万两左右。 帐篷、防疫、安葬抚恤、重建房屋、基础设施修复等等。 赈灾总计超过三百万两,第一批赈灾至少需要六十万两左右。 今年北境朔风王朝异动,接连叩关,拨付了大量军费,国库本就空虚。 而今秋收尚未来临,正是青黄不接之时。 别说三百万两了,连第一批赈灾的六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秦昭玥明白了,灾情严重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赈灾银子从哪儿来。 母皇询问,一来是为了考校几位皇女,二来也是真的在为赈灾事项发愁。 长公主沉吟片刻,她知道水患严重,其实已经思量许久。 但要拿出三百万两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无非老生常谈罢了。 “臣愚钝,只想到加税一项。” 秦昭玥不动声色,心中却很不认可。 【打破税收平衡不说,也破坏了母皇政策的根本。 上位之后,她好不容易才把税负降了下来。 让利于民、天下百姓归心,这是能够坐稳帝位的根本。 那些世家大族说不定就在等着母皇颁布加税政令呢,到时候随时可以操控舆论。 动摇王朝根基、甚至改天换地也说不定。 而且巧立名目加征税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什么衙门负责、派谁监管、银钱怎么收、收上来怎么送都是问题。 若是设了真能募集到银子也就罢了,就怕层层盘剥、全都转嫁到老百姓的身上。 养肥蛀虫、苦了百姓、坏了名声,还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可就有例可循了,没钱就加税,朝廷很快就完蛋。 不行,下下之策,昏招中的昏招。】 秦明凰呼吸猛然一滞,眸中精芒闪烁,不过眨眼之间便恢复了正常。 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用刺痛压抑着猛烈起伏的思绪。 长公主擅兵事,行军打仗可以,内政确实不是那块料子。 但小六的心声……实在是给了她太大的震撼。 竟然能够直指本质,想得如此透彻!朝中百官能做到这点的怕是都寥寥无几。 可是与这份透彻相比,现在她脸上三分悲戚、三分迷茫,还有四分懵懂,跟内心哪里有半点关联! 若不是突然出现的心声,秦明凰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小六的心思藏得有多深! “还有吗?”她没有直接否决,也没有质问小六。 三公主犹豫良久,说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买官和赎罪券。 买官简单,设个九品或者从九品官职。 别看只是最低品级,但从平民到官身,那可是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一旦发布这条政令,相信有不少富商、地方豪绅会花大价钱。 赎罪券也好理解,一些并非罪大恶极的囚犯,根据所犯罪责轻重花钱买罪。 三公主也知道这不是好办法,所以说不是办法的办法。 【下策,买官,朝廷公信力下降还在其次,冲击的可是母皇重推的科举制度。 本来开辟女子科举已经惹得士林怨声载道,不过好在还是科举,民变官就这一条路。 买卖官位?绝对会让士林彻底陷入疯狂,简直是自掘坟墓。 赎罪券也是,吏治坍塌,以后谁还在意律法,有钱随便,都是饮鸩止渴。】 有第一次的震惊打底,秦明凰已经淡定了许多,“还有吗?” 四公主开口了,不过也是老生常谈:文武百官募捐。 这次秦明凰没听到小六的心声,但分明看到她翻了个白眼,想到这里故意说道:“内帑倒是还有些银两……” 话音刚落,就听到…… 【愚蠢,简直就是愚蠢! 动什么都不能动私房钱,那可是后宫的底气、生活的保障。 有私房钱,心里不慌。 往大了说,私房和国库混为一谈,这是大忌。 难道以后国家缺钱了,就让帝王贴补? 凭什么,母皇存点私房钱容易吗? 往小了说……说个屁!谁爱给谁给,反正老娘不给。 不过四皇姐还算有些脑子,总算是说到重点上了……】 女帝凝神细听,心里头有些痛快、有些暖暖的是怎么回事。 可是然后呢,怎么后面没有了? 重点是什么?继续往下说啊。 等了十几息没人说话,秦明凰看向了小九,“你……算了。” 九公主:??? 母皇怎么跟六姐一样也欺负人,呜呜呜,哭死~~~ 问了一圈了,秦明凰终于名正言顺望向了小六,“你也说说。” “臣不……” “敢说不知、敢糊弄人,褫夺公主封号、发配边疆。” 秦昭玥:!!! 【针对我?是不是针对我?】 第8章 当我看见左肩破损的战衣 “为什么啊?大家都是公主,问她们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到我这儿不开口就发配边疆?” 秦明凰神色淡淡,“因为朕是女帝,朕愿意,看不惯你可以努力看看能不能坐上这个位子。” 【算了,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女帝:! 秦昭玥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看五十万灾民的面上。 “我觉得四姐说得对,募捐就很好。 不过常规的手段不够快,也很难募集到足够的赈灾款。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不能成,要看母皇手上是否掌握了一类人的证据。 贪腐,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拿下,此时正好杀鸡儆猴。” 文武百官,真正不贪的少之又少,无非是大贪、小贪的区别。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朝中的这些大员。 肃清吏治,不是说清除所有贪官污吏,水至清则无鱼嘛。 秦昭玥知道女帝手上掌握着情报机构,还不止一个,孰清孰贪,如何又瞒得过她的眼,不过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下手罢了。 比如能办事,比如背景过硬,比如牵扯过多,比如无伤大雅,种种种种。 “明日早朝提出募捐,不用别的,意味深长盯着目标就行。 下朝派麒麟卫捉拿,证据确凿,直接抄家,运作一番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秦昭玥便止住了话头,方法听起来简单粗暴,但实际上里头的弯弯绕绕很多。 但她不相信母皇不懂,所以点到即止。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其他四位公主正在思考。 果然,三皇姐这个玩脑子的最先反应过来,复杂的视线瞥过来,秦昭玥只当没发现。 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母皇表态,这才再次说道: “进一步,捐钱不如直接捐粮,10文一斗。” 【要是再狠一点,直接让百官送到灾区查收,但这牵扯太多、得罪太广。 让百官花点钱、找点关系买粮还好,搭上运输、验货就麻烦了,还是算了。】 不提狠的,光是以粮代银一条建议就够让几位震惊的了。 当然,这还得乘上第一条的东风,否则绝对无法推行。 秦昭玥咬了咬牙,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继续: “再进一步,可以用麸糠替代一定比例的粗粮。” 什么!这次说完,御书房中的反应远超之前。 “六妹妹,麸糠……那可是给牲口吃的!” 秦昭玥面容坚定,不见任何一丝动摇,她当然知道麸糠是给牲口吃的。 【若是用好米,必然会被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上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用粗粮会稍好一些,而掺了麸糠之后,估计会绝了不少人的心思。 而且,灾民……还是人吗……】 秦昭玥一点都不觉得大姐的质问有毛病,她小时候也觉得这样做的不是人。 灾民就够惨的了,结果还把赈灾粮换成麸糠,这与畜生何异? 但随着社会阅历的增长、思维深度的拓展,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部剧里最大的贪官讲的话是正理,灾民还是人吗? 很残酷,也很难接受。 这次的安静透着强烈的诡异,秦昭玥肃然而立,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秦明凰再次动容! 本以为已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这个六女儿,却没想到还远远不够。 灾民还是人吗? 她从小六的脸上读到了无奈和坚定,这句话绝对不是嘲讽。 竟内秀如斯! 此时秦明凰的心绪起伏不亚于一场地震,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下来。 “内帑出五万两。” 几位皇女此时云里雾里,不过听到这话也都认下了募捐款。 长公主、三公主、四公主各两万两,九公主一万两。 秦昭玥一脸肉痛,“我也出一百两。” 众人:…… 好了,秦明凰心绪平稳了许多。 懒散、嗜睡、骄奢、死要钱,种种缺点的堆积悄然将那份震惊敲了个粉碎,让她有了种落在地上的实感。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只不过将智慧藏得比较深,品性依旧顽劣。 “一万两。”秦明凰咬牙开口。 “真没有,我平时花销……有点大。” 秦明凰立刻想到了主意,“看在你献计有功的份上,认一万两,不用真的给。” “真的吗?” “一言九鼎。” “好,那就一万两!” 御书房奏对散了场,秦昭玥大步走了出来。 药倒宰相嫡子的事儿在母皇面前过了明路,悲剧开局已经被彻底改写。 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搭进去一些想法也值了。 五姊妹往外走,其他人看老六的表情都很古怪。 “小六你……” “大姐三姐四姐,”秦昭玥截住了话头,“我支持你们,努力哦!等着你们带我躺哦~” 扭头看向身后,小九雾蒙蒙的大眼睛跟狗狗似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也带小九躺,靠她那脑子得饿死。” 哇! 委屈了半晌的小九终归还是哭出了声,结果刚扯开嗓子就挨了个大脑崩儿,整个人都傻了。 “哭个屁,你六姐我就算谨慎的了,名声都臭了大街还被人设计陷害。 若是幕后之人得逞,信不信明天御史言官的弹劾奏章满天飞? 皇女不修私德,毁的可不是我一人。 女子原本艰难,母皇登帝位之后励精图治,这才有了新的活法。 你年纪小、脑子也一般,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夺嫡大势裹挟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消停点活着,吃好喝好不成吗?其他交给三位皇姐就行了,咱们躺赢。” 小九止住了哭声,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夫子教她埋头苦读、丰富学识,嬷嬷教她学规矩,母皇教她修德行,只有六姐,教她躺着。 好崇拜! 三位皇姐:…… 这不是把小九给教坏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就小九那脑子,参与夺嫡估计真的是九死一生。 三人对了个眼神,默契的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小九就让她躺着吧,终归有姐姐们在,不过对于小六…… “六妹妹,你被设计之事,不是我……” 秦昭玥摆了摆手,“我根本就没怀疑过你们。 就算最阴险的三姐,也不会用这种事来毁人。 而且我本身威胁就不大,这样造成的后果对你们更不利。” 三公主:! “你说谁阴险?” “谁搭腔我说谁。” “呔!给我站住!” 玩闹之间,某些隔阂悄然崩碎了一角。 老大和老四相视一笑,不禁摇了摇头,想起了幼时几个姐妹在皇宫嬉闹的场景。 秦昭玥撒丫子就跑,好不容易跑脱。 倒不是什么嬉闹,主要是怕几个皇姐问她御书房里建议的细节。 应付应付母皇得了,她可懒得逐一解释。 不过这副身子有些缺乏锻炼,稍微跑跑就喘得啊。 叉着腰喘着粗气,慢走几步调整着呼吸,结果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人喊。 “六殿下,您慢点儿。” 扭头一看,正是御前太监总管苏全,秦昭玥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老太监要说什么,但九成九不会是赏赐,准没好事。 “哎~~殿下您慢点,老奴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对了! 秦昭玥跑出去没多远就不行了,感觉再继续下去非得岔气不可,完全没有拉开距离,老太监步履矫健得很呐。 “你瘸条腿怎么还跑这么快,怎么滴,是阻力减小了吗?” 苏全:?骂得太脏了诶! “快,把六殿下拦住。” 两道身影从他身后窜了出去,一个闪身就来到了秦昭玥的身边,一左一右牢牢架住,正是女帝身边的青鸾卫。 秦昭玥不服气,“你耍赖!我跑,你追,你插翅难追才对。” 老太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气如风箱。 “殿下……您跑什么,陛下……陛下有口谕。” “当我看见左肩破损的战衣、盔甲后你的表情,带着笑意想要对我说; 外来的袭击即将离公主远去,那些令人刺耳的声音,我不听、我不听。” 老太监:…… 青鸾卫:…… “陛下口谕,既然是六殿下提出的建议,那就派您去告知首辅大人,募捐之事还需要他配合。” “你胡说,这明明是四姐的建议,你找她去。” “殿下,老奴哪里做得了主,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反正我不去,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晚饭都没吃,去不了!” “来人呐,给六殿下打包一份御膳房的糕点,青鸾卫保护公主。” “是!” “狗屎!那是保护吗?那是监视,我不去!” “带走吧……” “好你个老太监,信不信我进谗言把你再阉一遍,一遍又一遍!” 苏全遍体生寒,好恶毒的六殿下。 秦昭玥一阵扑棱,却根本摆脱不开青鸾卫的钳制,双脚离地了、速度飞快。 这一刻,她悟了: 狗屁的武力不重要,武力值可太重要了! 第9章 就是你药的我儿? 大乾朝堂设三台六司,三台中最神秘的紫微台就设在宫中,最为神秘。 玉虚宫,紫铜香炉烟气袅袅,女帝的玄舄碾过石阶时,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正在临写《黄庭》。 一头长发未束,如月华凝成的银瀑倾泻至腰际,肌肤透出冷玉般的青白。 眉骨生得极高,衬得那双灰眸愈发深邃,唇角天生微垂,抿成一道凛冽的弧线。 执笔的手腕悬在澄心堂宣纸三寸处,松烟墨自笔尖端坠落,在\"心神丹元字守灵\"的\"灵\"字上洇出墨蝶。 这幅字竟是废了,搁下紫玉毫,楚星澜做了个道揖,“陛下。” 秦明凰视线落在那污了《黄庭》的墨迹,“令官可了解他心通?” “佛门高僧晋入二品会获得神通,其中之一便是他心通。” “除此之外,是否有其他的法门?” “相门、方术修行至深处,殊途同归。” “若并非武学高深之辈呢?” 楚星澜沉吟半晌,“陛下可听过山鬼哭月? 夜雨叩窗是天地私语,积雪压枝是群山低喃。 天地间未必没有天生异禀之人,如同那山间云气,听得懂每滴雨的心事。” “若非天赋高绝?” 这一次楚星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人心如风雪过隙,一朝顿悟也未可知。” 天赋、顿悟? 秦明凰背着的双手攥紧,若有所思。 待女帝离开之后,楚星澜再无临写的兴致。 松针雪水注入定窑白瓷盏,水面浮着的君山银针根根竖立如剑,却突然散落,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裴府,宰相裴玄韫身着常服端坐正堂,指尖划过盏沿,怎么也没想到他府邸会迎来这位客人。 下衙之后听闻一件趣事,郑国公嫡孙女儿的生辰宴,他儿子赴宴却丢下书童,独自一人返回。 询问之下,儿子扭捏了半晌才讲出真相,竟是被设计下药,还是冲着他这个宰相来的。 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当事人之一就登了门。 秦昭玥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谁懂啊,中午刚刚药倒人家儿子,晚上就来人家面对面。 “这个……裴大人,这是御膳房的糕点,母皇给您的。” “多谢殿下,不知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秦昭玥提出那个建议,自然知道关键点在哪里,三言两语便把杀鸡儆猴的策略说了。 指腹磨锉着指节,裴玄韫沉吟不语,这可不像是陛下的作风。 秦昭玥虚着眼,越来越不耐烦。 她就不喜欢面对这种活成精的老登,半点打不出来个屁,成不成的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就在此时,咕噜噜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堂上显得极为突兀。 裴玄韫回神,“若是殿下不嫌弃,不妨在府上用些粗茶淡饭?” 秦昭玥有些犹豫,这个年头不递拜帖直接登门就算失礼,何况在人家吃饭了。 不过这老登还没正面回答,应该不算完成差事,想到跟她来的青鸾卫,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裴玄韫吩咐了管家,自有下人去摆饭。 后院卧房,裴雪樵正对着铜镜,时而露出臂膀、时而撩起内衫。 身旁的书童人都傻了,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开腔。 公子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失踪,竟自己回了府。 回来后闭口不谈缘由,只对着铜镜来来回回得瞅,这…… 瞅了半晌,裴雪樵还是没忍住问道:“阿砚,我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吧?” “公子在说什么,您会骑马、又会射箭,怎会如此说?” “是吧!”裴雪樵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是谁在诋毁公子?那人一定是嫉妒您的才学,公子万不必放在心上。” 这……大概不是,裴雪樵瞅着铜镜中自己的小肚腩,想起了那人的话,复又问起: “你可曾见过谁有八块腹肌的?你说我要不要练练武功?” 阿砚神色古怪,“公子,我听闻练武都要从小开始打磨筋骨,而且……您是文人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裴雪樵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份屈辱,一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此时,有下人来通传,说老爷有客登门,让少爷自己用膳。 “是何人?” “六公主。” 裴雪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怎么来了?! 秦昭玥望着桌上的菜式,有些愣神。 清蒸鲈鱼、四角攒盒里盛着时令小菜,外加一罐子莲藕汤,就这? “说粗茶淡饭还真是啊,裴大人堂堂宰相,不至于的吧?” 秦昭玥第一反应是这小老头儿在沽名钓誉,可是在她这无权无势的公主面前没必要吧。 “水患灾重,吃得简单了些。” “听说裴大人是书法大家,随意写几幅字便是,想必天下士子一定趋之若鹜。” “倒是个办法,不是要募捐吗,也好贴补贴补家用。” “这么说裴大人是愿意帮忙了?” “非常之时,下官自当尽一份力。” 秦昭玥挑了挑眉,来之前还以为要面对个老古板,没想到竟意外得顺利。 这位宰相似乎还挺开明,而且面对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行吧,事情办妥了就成。 虽然话没说得很透,但人能入主凤阁台当宰相,肯定能明白需要做些什么。 粗茶淡饭的也不耽误她干饭,来都来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裴玄韫望着她从容模样,与那京中盛传的说法可大相径庭。 想到儿子的遭遇,还有陛下让这位来传话…… “听说殿下给我儿下药了?” “噗!咳咳咳……” 好家伙,秦昭玥差点咳死,缓了好一阵才止住,眼神幽怨望向对面。 “你儿子没跟你说清楚?那是有人设计陷害,我将计就计欲要调查幕后之人。” 裴玄韫点了点头,“所以殿下还是给我儿下药了。” 秦昭玥:…… 个老登怎么听不明白重点? “殿下打算如何解决?” 解决?解什么决? “不是,又没真发生什么,你儿子不全须全尾得回家了吗?咋滴,难不成还想让我负责?” “也不是不行。” 地铁老人脸,秦昭玥虚着眼、跟看傻子似的望向对面,“老爷子,你眼睛是什么时候瞎的?” “我儿才华尚可,当不算辱没了殿下。” “可别!”秦昭玥赶紧摆手,“我喜欢身强体壮的,对孱弱书生可没兴趣。” 开玩笑,富贵的躺平生活刚刚开始,天下俊男多得是,她可不想沾上朝政。 宰相嫡子、状元之才,好大的名头!谁愿意谁上,反正她不愿意。 孱弱吗……裴玄韫看得出来,六公主嫌弃的情绪不似作伪,所以是他想多了? 看来六公主并没有看上他儿,陛下也没有赐婚的意思。 “以粮代银、充以麸糠,这是哪位的谏言?” “四皇姐。” 秦昭玥那是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裴玄韫怔神,竟是四公主,不过心下还是有些狐疑,“那为何六殿下来传信?” “几个皇姐都忙呗,就我一个闲人。” 倒也……还算合理。 秦昭玥被老登吓坏了,立刻转移话题, “既然裴大人已经知道了,那是否有所猜测谁是幕后之人?” “殿下的意思那人是冲着我来的,有何依据?” “没什么依据,就算是冲我来的,也完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宰相府牵扯其中。” 意思很明白,只想污皇女名声的话,随便找个男人就好。 非要扯上裴家,难道幕后之人不怕一旦暴露、遭受宰相的报复吗? 裴玄韫神色淡淡,“想要我倒台的太多了,我觉得还是从殿下那头着手比较快。” 秦昭玥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你人缘可真够次的。” “还行,够用。” 国公府、御书房、宰相府,一天时间打了个转儿,算是把开局药人的事儿给彻底平了。 秦昭玥心中大定,三五下就吃完了饭,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当即告辞。 走之前还不忘把那盒子糕点往人面前推了推,说是皇恩浩荡。 把人送走之后,裴玄韫让仆人上了壶酒,独自用膳。 拿雪樵作筏子,对方还真是胆大得很呐。 他推演了一番,若非六公主警觉勘破陷阱,无非就是两种结局。 要么他宰相府认下,请陛下赐婚;要么以他为首的百官攻讦六公主。 前者,六公主声名狼藉,相当于废了他最出色的嫡子; 而后者……六公主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这是逼着宰相府走到女帝的对立面去! 能布下这局的可没有几个,会是谁呢? 管家刚把人送至前院,就见大公子站在门廊下,正目光灼灼望向这边。 “这……” 六公主突然登门造访、老爷留饭、少爷堵门,这一刻,老管家脑补了一出大戏。 “你来了。”裴雪樵的视线越过老管家投向了他身后。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干你屁事。” “你来了”、“是的我来了”、“你本不该来”、“可是我已经来了”…… 这种套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小子身上。 好不容易摆脱,秦昭玥可不想往回沾,也不用老管家带路,抬脚就往外走。 裴雪樵被怼懵了,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何至于恶语相向,愣神的工夫对方已经从他身边抹了过去。 “等会儿!”下意识出声留人。 不说话还好,一说秦昭玥撒丫子就跑。 裴雪樵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抬脚就追,“你跑什么?” 秦昭玥头也不回,“你追什么?” “你跑我才追啊。” “你追我就跑啊。” 秦昭玥还是吃了腿短的亏,几步路就让裴雪樵拦住了。 “你来裴府做什么?” “找你爹。” “事情有结果了?” “没有,你爹说恨他的人太多了,一时间没有头绪。” 裴雪樵:……他怎么觉得对话这么古怪呢? “问也问了,赶紧让开。” 好像确实没有了留人的话题,总不能当场验证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不愿,可裴雪樵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秦昭玥可一点留恋没有,这府上不管老的少的,她都不想有交集。 可当走到尽头时却又突然转身,“对了,帮我带句话给你爹……” “少爷,少爷?” 管家的呼唤声中,裴雪樵回神,脑海中却还残留着刚刚的翩然一笑。 她来府上到底跟父亲聊了什么?想到这里,裴雪樵撩袍便走。 厅堂,裴玄韫刚刚用好了晚膳。 不过晚上备的菜确实少了些,便打开了那御赐的食盒。 下一刻,他瞪圆了眼睛,面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里头哪里有什么糕点,分明空空荡荡! 什么意思?他已经……无禄可食了吗? 就在此时,好大儿步入其间,“父亲,六公主离府的时候让我传句话。” “什……什么?” “她说来的路上肚子饿,把那盒糕点都给吃了。” 当啷!匣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裴玄韫:!!! 已经坐上归家马车的秦昭玥嘴角带着肆意的笑: 个老登,叫你吓唬老娘! 第10章 胆儿也太肥了 回到公主府,秦昭玥赶紧让上了甜点冰饮,立时感觉舒畅了许多。 这时候清风上堂汇报,说那家药铺已经盘了出去,掌柜带小厮全部消失不见。 “然后呢?没了?” 虽说是为了遮掩下药之事,但秦昭玥也真想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以后好歹能有个防备。 清风苦涩道:“属下无能,不擅长查案。” “你们不是有俩吗,另外一个呢?” 秦昭玥记得身边有两名暗卫,还是及笄时母皇赏赐的麒麟卫。 “细雨也不擅长,我们可以试着潜入国公府试试。” 清风头都不敢抬,要说保护、暗杀什么的他们都是个中好手,但查案实非他们长项。 对方早就收拾了首尾,若是没有情报支持,就凭他们两个根本无从下手。 秦昭玥叹了口气,就郑徽音那个蠢货,一看就是推到台前背锅的,估计查了也是白查。 身边就两个好手,万一再折里头了,得不偿失。 她摆了摆手,“算了,绛雪一家呢?” “指认药铺之后,一家四口都关在柴房。” “还留着干什么,处理了。” 清风沉默了,怎么处理?他也没干过这事儿啊,不知道公主的尺度在哪里。 “这个……绛雪杀了,父母兄弟扔庄子上?”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这暗卫傻的么,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扔庄子上干什么,给她兄弟含恨成长、练就绝世武功的机会?然后王者归来弄死我呗?” 妹子惨死暴戾公主之手,自己被送到庄子上吃不饱、穿不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这不妥妥的主角困境开局吗? 额……清风想说怎么可能,武功那得从娃娃抓起,绛雪她哥哥都二十了,筋骨早已定型,上哪儿练就绝世武功去? “殿下,我的意思是扔庄子上,只要给些暗示,那些庄户会懂的。 既不伤公主的名声,处理起来也干净,不会落人口实。” 秦昭玥大手一挥,“本公主有什么好名声,别那么麻烦,直接弄死。 不用声张就是,不过可以悄悄在府上漏点风声,你明白?” “明白!” 之前借着公主的名头占便宜、偷奸耍滑的下人多的是,看来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清风答应一声,当即出门办事儿去了。 杀人灭口容易,本行啊,怎么不动声色又合情合理透出风声,这事儿他得跟细雨商量商量。 秦昭玥喝着冰饮子,神色平静得很。 背主的东西,为了区区五十两就要坏了主子的清白,这种下人留着干什么。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连坐的准备,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身心舒畅,秦昭玥又把管事的唤来,通知他们准备好账册,明天打算盘盘账。 公主府名下还是有些产业的,庄子铺子都有,只不过原身根本不关心那些,都没能搜寻到多少记忆。 想要彻底躺平,总不能就等着天家的赏赐,自己有钱才是根本。 她穿越来的,地位高、有资本,赚钱还不是手拿把掐。 在贴身婢女的伺候下洗澡、穿衣、洗漱,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真香呐……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沟通,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本功德簿。 “喂,不是说有绑定礼物吗?到底在哪里,赶紧把我的绝世功法掏出来!” 等了半晌,这破金手指一点反应都没有,狗屎! 解释就扉页的那句话,可她不是出主意给灾区筹钱了吗,功德怎么还是没一点变化,难道非要等事情落听不成? 算了,瞅这玩意儿就不怎么靠谱的。 等赈灾的事儿办成了,她总有点功劳不是?到时候问母皇要几个青鸾卫应该没问题吧。 穿越的第一天,完美适应,解决开局最大隐患,身份尊贵、吃喝不愁。 虽然有那么点小瑕疵吧,但瑕不掩瑜,秦昭玥还是很满意的。 炎炎盛夏,即便是夜间,晚风依然带着滚滚燥意。 古人虽然没有空调,但智慧弥补了科技的不足,尤其是又有身份又有钱的人家。 金丝楠木的床铺,床顶悬着三重鲛绡帐: 外层素纱织就的月华练,中层天蚕丝制的寒烟罗,最里层则是冰蚕丝混孔雀羽织成的凝碧纱。 床柱四角盘踞着鎏金螭龙,龙爪紧扣整块和田青玉雕的寒玉球,镂空球体内填满薄荷碎。 床面铺着七重软垫:有填满天山冰绒的云锦褥、掺入沉香屑的玉簟、织入孔雀翎羽的鲛珠衾、用八百颗南洋珠缀成星图的冰丝毯…… 上覆整张青玉片拼接的玲珑簟,衾被选用素纱地蹙金绣,金线勾勒的雪浪纹随呼吸起伏。 躺在上头一丁点儿热意都没有,秦昭玥做梦都不敢想,就这生活质量,打工两百年都过不上。 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嘴角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 折腾一天了,费心劳力的,这时候还真困意上涌。 眼眸噌的一下弹了开来,龇牙咧嘴的面露狰狞。 伸出玉臂一阵摇晃,床檐垂下七宝璎珞帘由赤玉髓与青金石珠子间隔串成,稍一碰触便发出清泉击石般的脆响。 外间立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正是值夜的贴身丫鬟桃夭。 “殿下,怎么了?” “给我换个软枕。” “啊?” “啊什么啊,软乎乎的枕头,懂不懂?” 桃夭傻傻的,愣了几息才答应下来,赶紧往外跑去。 秦昭玥表情臭臭的,她不知道其他穿古的人是怎么能睡着的。 她枕的是整块的寒玉枕,躺了一会儿,好家伙,感觉脑袋都要枕瘪了!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名贴身侍女寻来了好些个软垫。 秦昭玥细细挑选了高度、软度合适的,这才作罢。 重新躺下,诶~~~这回舒坦多了,再也不用担心脑袋磕瘪了,睡觉! 嘭嘭嘭! 秦昭玥迷迷糊糊的听到外头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殿下,殿下不好了……” 傻婢女桃夭冲了进来,张口就是经典作死台词。 秦昭玥努力想要睁眼,可是眼珠子转来转去,偏偏就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呼……呼…… “殿下!” “我没睡!”好了,这下眼睛终于弹开了,“到底什么事儿?” “外面打起来了。” “谁啊,自成哥进城了?” 桃夭:? 她急得小圆脸上满是汗水,“有人冲了进来,咱们府上的暗卫正在跟她们打呢。” 这下子秦昭玥彻底清醒了过来,困和小命,她还是分得清的。 难道是陷害她的幕后黑手现身了?设计不成直接要命? 她眸色暗沉,不应该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废物六公主,能有什么刺杀的价值? “走,从后窗逃跑。” 秦昭玥当机立断,她不受母皇青睐,府邸称得上高手的只有清风、细雨两人而已。 这时候外头刀光剑影的,至少说明他俩没有形成碾压之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丫鬟护着她直奔后窗,结果刚要露头,却发现闪过一道黑影。 桃夭还是很忠心的,怔愣了刹那立刻用身体挡在了公主的面前。 秦昭玥也吓了一跳,可定睛一看,对方只是杵在窗外,并未动手。 而且脸上覆着的面具还挺眼熟,怎么跟昨日押着她去宰相府邸的青鸾卫一模一样。 “你是青鸾卫?是陛下派来保护我的吗?” 秦昭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母皇也猜测有幕后黑手,默默派遣了身边亲卫、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嫌弃得跟什么似的,女儿真遇上危险还是很担忧的嘛,这就是母性的光辉! 碎墨:…… “不是,属下是奉命来带殿下上早朝的” 秦昭玥:?什么玩意儿? 很快,院子里的打斗声停了。 卧房之内,秦昭玥穿好了衣服,左右分站着婢女和暗卫,而她直面着四名英姿飒爽的青鸾卫。 不爽地抖着腿,没有半点天家威仪,但任谁都能瞧得出来她烦躁的心情。 废话,能不烦躁吗?天都还没亮就被闹醒,还不准有点起床气了? 凌晨三点,三点!她们是魔鬼吗? “所以说,你们几个青鸾卫闯入我府邸,暗卫把你们当刺客打起来了?” “是。” “哎哟嘿,还腆着个脸跟我这说‘是’,疯啦,不睡觉跳墙玩儿是吧?” 为首的青鸾卫有些心虚,眸光有些躲闪,但还是咬牙说道:“陛下口谕,绑也要把殿下绑去上早朝。” 秦昭玥:! 有毒吧,百官人才济济,哪里用得上她一个废柴公主? 秦昭玥瞬间倒下,困意就是来得如此猛烈汹涌,沾上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给我拦住……否则今年月钱扣光。” 仓啷啷宝剑出鞘,两名暗卫挡在了床前,连婢女都同仇敌忾。 公主绝对不是威胁,说扣月钱那是真扣啊。 看着面前警惕的四人,青鸾卫头疼。 尤其是昨天没赶上押送任务的那两人,还说队长怎么不敲门进府、非要翻墙而入,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六公主。 陛下口谕诶,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为首的青鸾卫百户碎墨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不是趟轻松的差事。 “殿下,陛下说了,不上朝发配边疆。” 秦昭玥身体往里头蛄蛹了两下,用裘被盖住了脑袋。 都穿越到公主的身上了还要上班,还特么是天不亮就上班? 门儿也没有啊!这破班是上不了一点儿。 发配就发配吧,等睡醒了就收拾行李。 青鸾卫:…… 怎么办?这位的胆儿也太肥了,明着抗旨啊这是。 偏偏这位身份尊贵,她们也不好用强,身后三人只能无奈望向碎墨。 碎墨这回真的叹了口气,劝估计是劝不成了。 “两位,难道你们真的要拦我?” 清风、细雨脸都绿了,他们出自宫廷禁卫麒麟卫。 青鸾卫负责内皇城,麒麟卫负责外皇城,说穿了大家以前还是老同事。 不过从对方脸上覆的面具就能看出来,领头这位还是有官职在身的百户,之前官阶就比他们高出一截。 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让开。 从脱离麒麟卫的那一刻起,他俩就只有一个主子。 别说青鸾卫了,若是公主吩咐,刀山火海也得下! “放弃吧,我们绝对不会退让的。” “好吧……” 碎墨将佩剑交给身后的手下,立刻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你……你要干什么!” 第11章 你住手! 碎墨眸光坚定,手上解衣服的动作不停。 “我是青鸾卫,陛下亲卫,辱我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清风、细雨瞳孔震颤,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住手!”说话都哆嗦了,可见真是吓得不轻。 碎墨已经解到了外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反正带不走公主殿下也是死罪,干脆我带着你俩一起死得了。” 清风、细雨:!!! “等一下啊!咱没必要吧。” “有必要,别着急,一会儿就够判死的了,快了快了。” “别!” 清风下意识伸手去阻止,明明是奔着对方手腕去的,却被其瞬间闪开。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吓得他嗷唠一嗓子弹了回去。 面上苍白如纸、汗流浃背,碰到什么了,刚刚他特么碰到了什么! 脑海中歇斯底里地尖啸,可碎墨根本不受半点影响。 外衣所有的扣子已然解开,此时双手已经附上了衣襟,眼看就要拉开。 “我让,我们让还不行吗!” 清风、细雨毕竟是配合多年的队友,瞬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只见他俩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绕开面前四位青鸾卫,闪电般窜出了卧房。 背影那叫一个决绝,几个腾挪就此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破事儿,管不了一点! 碎墨淡定重新系上了衣扣,身后三名手下都惊呆了,瞬间化身为小迷妹: 原本已经做好了大打出手做过一场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可以这样…… 碎墨姐姐好腻害! 其实碎墨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淡然,面具下的两腮红得发烫。 昨日她负责暗中护卫御书房,听到了六公主那番“大逆不道”的真话。 也是想到她离经叛道的举动,福至心灵突然想出了这样一个损招。 婢女都傻了,两名暗卫都跑了,她们拿什么抵抗! 桃夭吓得身子都在发抖,可还是叉着腰往前踏出了一步横眉冷对, “我不怕你们的威胁,我也能脱!” 青鸾卫:…… 她脱管个球用,这丫鬟虎吧? “我警告你们,不准……” “上!” 一声令下,左右青鸾卫闪身上前,在她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手刀已经砍在了其颈后。 桃夭、樱糯两眼一翻,就此昏厥,被两个怀抱稳稳接住。 对忠心耿耿的丫鬟,青鸾卫自然不可能下重手,只是点了穴道暂时陷入昏迷,不会造成什么伤势。 动作轻柔将她们抱起,送往外间的榻上。 碎墨往前挪步,俯下身子凑近了,“殿下,别负隅顽抗了,起吧。” 哎…… 悠长的叹息响起,不是来自于失去所有保护的六公主,而是来自于碎墨。 她是四品高手、耳力不俗,隔着裘被分明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六公主不是在假装,她是真睡熟了…… 想起昨日御书房中的那番对话,当时碎墨还以为是藏拙的托词,但现在她迟疑了。 这是真起不来啊,怎能那么困呢? “动手吧。” 说出这句话时,碎墨已经感觉被掏空了身体,明明没怎么动手,身上却懒洋洋得提不起干劲。 可她身后三位却没能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对暗卫和婢女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对公主出手? “大人,这……不好吧。” “想什么呢,扶殿下起来,为她梳洗换装。” 负责保卫陛下的四名青鸾卫开始了从来没干过的活计:伺候公主洗漱。 秦昭玥半睡半醒,全程眼睛都没有弹开,全程跟没骨头似的,要不是青鸾卫始终抱着她,撒手就能直接掉地上。 好不容易给她刷了牙、擦了脸,把人按在了铜镜前,大家又犯了难。 碎墨一咬牙一跺脚,“我来!” 长呼一口气,她举起螺黛眉笔凑到近前。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直视六公主,近在咫尺都能看到脸上细细的小绒毛。 只见她此时困意缱绻,仿佛能够感知到她心情的不美丽,皱起琼鼻,好……可爱…… 碎墨心脏嘭嘭嘭跳动得厉害,手上的眉笔之中无法落下。 她骤然挺起身子,扭头将黛笔塞给了一旁的手下,“你来。” “大人……我紧张啊……” 碎墨拒绝得干脆,“快点,就快来不及了。” 女孩子嘛,哪有不会描眉的,虽说是禁卫,那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 十几息之后,那人站起身来,把黛笔交给了身后的人,“你来!” 面具下的俏脸通红,六公主的睡颜也太可爱了叭! 四名青鸾卫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给六公主装扮齐整,塞入马车之中。 听着车辙压过青砖的声音,四人不约松了口气。 碎墨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感觉比真刀真枪糜战一番还要累。 秦昭玥模模糊糊有些意识,断断续续会醒来,不过又会很快睡去。 甚至伴随着轻微的颠簸,睡得更加酣甜。 眼看就要到宫门了,青鸾卫落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怎么办?公主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以刚刚梳妆时候的状态,别说独自站立了,但凡不是时刻抱着,撒手就能撂地下。 宫门前可是有等待上朝的百官看着,若是失了皇家威仪,六公主是肯定会被陛下责罚,她们四个也绝对跑不掉。 碎墨咬牙,不敢赌六公主会配合。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但凡敢将六公主扔在宫门前,她就敢当着百官的面表演一手席地而睡。 “走,转道!” 出入宫城不止一道门,他们侍卫、宫中下人还有别的路。 马车改道,很快便来到了皇宫东南角的小门,这里也有重兵把守。 碎墨上前,递上青鸾卫百户腰牌。 侍卫拱手行礼,“大人,您这是?” 此时两位青鸾卫已经将六公主从车架中搭了出来,送到最后一人的背上。 守门的侍卫们都傻了,这是怎么了,六公主怎么昏厥了? 碎墨冷冷瞥向他们,“管住你们的眼睛和嘴,若是泄露分毫……” 侍卫立刻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百户大人请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拱卫宫城的最懂分寸,何况是陛下贴身守备的青鸾卫百户,更是不敢随意打听。 收回腰牌,她们立刻入了门。 一人背着、三人各守一方,步履匆匆、专挑那个偏僻小道走。 可是越靠近凰极殿,难免会遇上巡逻的侍卫。 她们行迹实在太过可疑,根本不可能躲开,碎墨只能令牌开道。 直到入了内圈才好一些,这里最多的就是青鸾卫,大家都认识。 虽然有讶异,但大多都并未上来询问,大开方便之门。 终于,护送小队抵达了凰极殿的偏殿,将六公主给卸了货。 刚放上座椅,眼看着她身体软绵绵得就要往下滑去,立时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碎墨姐~~”声音听起来年纪还很小,“以后我能不能不出这种任务?” 小姑娘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碎墨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她们目睹了公主的“丢人”场景,估计以后跟这位奇特的六公主还会继续接触下去。 毕竟公主的私下生活也属于皇家秘辛,轻易不可泄露。 “碎墨姐,马上就到时辰了,六公主……能醒吗?” 碎墨差点翻白眼,把那“吗”字去喽,看样子就知道一定不会醒。 眼看着还有盏茶的工夫就要上朝了,她心急如焚。 都千辛万苦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她们几个把人扛上凰极殿吧! 突然,碎墨萌生了个主意,视线一扫落在了轻功最好的墨七身上。 “快,附耳过来。” 嘀咕了一句,墨七面露不解,“这……能行吗?” “别管了,速去速回。” “是!” 墨七立刻冲出了出去,脚下仿佛托着一缕清风,速度快到了极致,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殿宇之间。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墨七返回偏殿。 睡梦中的秦昭玥小鼻子耸动了起来,好香啊……是食物的香气。 看着她这副像小兽的可爱模样,万般无奈的碎墨却不自觉露出了姨母笑。 下一刻,视线便撞上了一双懵懂的眼眸…… 第12章 我捐一万两! 金丝牡丹卷,面皮用玫瑰露和面擀至蝉翼薄,裹着蟹粉、松茸与剁碎的火腿芽尖。 琥珀芙蓉羹,取丑时新挤的鹿乳文火慢炖,调入雪莲磨成的玉粉,凝成颤巍巍的冻膏,表面洒着糖渍洛神花瓣与碾碎的琥珀碎,浇一勺用冬蜜熬制的桂花蜜露。 翡翠玲珑包,面皮用艾草汁混入碾碎的翡翠螺壳粉染就,蒸制时垫着新鲜荷叶与紫苏,出笼时菌香混着松针烟熏气扑面。 五色朝霞粥,取胭脂米、紫参、青豆、金丝枣、白玉薏仁在砂煲中熬足七个时辰,最后撒入晒干的墨鱼骨粉提鲜。 四道来自御膳房的菜式,拥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香味扑鼻。 偏殿里的氛围很是古怪。 秦昭玥吃着丰盛的御膳,还是宫内禁军青鸾卫亲自送来的,这份待遇估计也就她母皇能有。 可是秦昭玥全程臭着一张脸,那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四名青鸾卫身上瞅。 天见可怜,穿越第二天,三点起床、五点上班! 上辈子的顶级牛马也不过如此了吧?只比加班到天亮的稍好一些。 四名青鸾卫感觉到了六公主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怨气。 其他三人实在不明白,毕竟卯时上朝是常态,这有什么好怨恨的,只有碎墨知道其中的缘由。 这一早上的她已经后悔了很多次,为什么昨日偏偏是她在御书房值守,六公主是真起不来啊。 作为青鸾卫百户,碎墨接触过很多密辛,自认看人很准,此时能够察觉到对面的六公主是真的充满了怨念。 汤匙与瓷壁发出搁楞搁楞的脆响,并不符合一个公主的规矩,可她就是故意弄出这种恼人的响动,像是无言的抗议,就……挺可爱的…… 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碎墨觉得之前关于六公主的传闻实在太过离谱,这分明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殿下,陛下口谕……”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 “这次就算了,就当是为了受灾的百姓,一会儿我会认捐。 你们回头告诉母皇,就这一次哦,下不为例。” 碎墨:…… 她多大的胆子呐,敢跟陛下说这话,是脖子嫌脑袋重了吗? 不过好不容易完成任务,碎墨决定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见。 上朝的时辰到了,文武百官上殿,等他们进得差不多了,秦昭玥觑见个空档从偏殿中走出来,钻进了正殿。 按品级和六司站好,最前方左侧是四名公主,右侧是四名皇子。 秦昭玥望了一眼,默默站到了小九身后,因为队伍的末尾正好有根立柱,倚着还能省些力。 不多时,女帝秦明凰登场,正式上朝。 首当其冲的便是水患,万民司司正讲述灾情、请求拨款,但还是那个问题:国库空虚。 “哪位爱卿可以排忧解难?” 百官也不能放着冷场啊,陆陆续续提出了一些建议。 无非就是加税、征徭役,还有那不开眼的提出要减少军耗。 北境朔风王朝接连叩关,军耗绝对不能少,这话一出立刻引发了文武之间的矛盾,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秦明凰面无表情,自从开始的时候询问了一句之后始终一语不发,任由百官争吵。 渐渐地,他们都察觉到了异常,争吵声骤然停歇。 朝堂上一时间变得落针可闻,而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不仅仅是女帝,宰相和六司司正都没有一个参与其中。 安静了片刻,这时候二皇子主动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今灾情已如烈火烹油、赈灾迫在眉睫,儿臣心中担忧,愿意捐银两万两。” 朝堂上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虽然想到了要捐银,这已经是大灾大难的惯例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会肉疼。 不过说话的是二皇子,素有贤名,身份摆在那儿呢,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钱得花、名声大部分还得落到人家的头上,属于二皇子的党羽自然没什么,其他官员心里头怎么想的可想而知。 长公主眯起了眼睛,几个公主都沉了脸色。 募捐是是老四提出来的,但也只是个寻常的想法而已,实际上完善的人是老六。 经过昨日御书房奏对,前头那三位公主都不想领这份功劳,想让秦昭玥亲自在朝堂上说出来。 这一耽搁,没想到竟便宜了老二。 长公主心中气愤不已,回头望去,整个人怔愣当场。 倚着柱子睡着的那个……是六妹吧?是六妹吧! 二皇子说完这话,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褒奖的准备,结果朝堂上突然陷入了寂静。 百官心里头自然是不乐意的,因为皇子掏了银子,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按照品级层层往下递减,多多少少的向来都有惯例,都得掏钱谁能乐意?但大家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按理来说,皇子挑起这个话题,陛下应该立刻顺势回应。 随后各位皇子皇女跟上,从宰相到六司司正,逐渐往下认领适当的捐款。 可是陛下为什么不发话,怎么还脸色铁青瞥向左侧? 不仅仅是陛下,四位公主也都在往后看,看什么呢在? 诡异的氛围正在快速蔓延,靠得近的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还有些看不见的伸头够脑去瞅,一时间大殿上落针可闻,直到…… “呼……呼……呼……”鼾声渐起。 文武百官:! 是谁?谁敢在朝堂之上睡觉,还特么打鼾! 这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秦明凰的拳头硬了,面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她就说一早上没听见小六的心声,合着人在凰极殿睡着了! “昭玥……昭玥!” 九公主急坏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巴看起来也没动,实际上在用气音不停小声呼唤。 天知道她此时顶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或许是太过安静的气氛让秦昭玥感知到了异常,陡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我没睡!” 女帝:…… 四位公主:…… 文武百官:……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心知不好,为了尽快弥补,立刻举起了手,“我捐一万两!”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第13章 清风穿堂,胜过千金屋 小小的插曲之后,早朝继续。 敢在凰极殿睡着、还敢打鼾,这事儿简直闻所未闻。 “好在”犯事儿的是那位不学无术的六殿下,百官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琢磨着这事儿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可以确定的是,陛下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 皇子、公主开了口,连陛下都从内帑掏了五万两银子,底下谁还敢不从? 心里再不乐意这时候也不可能唱反调,按照品级依次往下递减。 宰相,正一品,叫了一万的价; 六司司正,从一品,八千; 少司,正二品,六千…… 按理说就应该如此顺下去,偏偏还真的出现了个异类。 万民司少司江浸霄,官职来说应当出六千两,但他仅仅叫价一千两。 “陛下,微臣家境贫寒,已经倾尽全力。” 江浸霄向来以清廉自居,往日里时不时的还会资助些寒门读书人。 原本顺畅的报价戛然而止,文武百官中不少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平静如水的、有鄙夷的、也有少量蠢货深以为然的。 江浸霄硬着头皮开了口,实际心中也惴惴不安。 水患当前,陛下心中又不痛快,他可没有一点标新立异、沽名钓誉的心思,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向来标榜清廉,这是他的为官之道,生活也确实过得清苦,拿出一千两已经是极限,再多也不可能了。 以前江浸霄也是如此,甚至曾经收到过陛下褒奖,此时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偷偷抬眼望去,发现陛下的目光竟直直钉在他的身上。 这么说不太准确,确实是在看他这个方向,目光却好似穿过他的身体望向了殿外。 没来由的,江浸霄心头狂跳,下意识低下了头。 殿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仿佛厚重的云层压着,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大概过了十几息之后,女帝豁然站起身来,竟一句话都没再说,径直离开了大殿。 文武百官都愣住了神,因为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退朝……” 直到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喊出退朝,才纷纷回神。 这……大家心中难免惴惴。 就算陛下不待见江浸霄的做法,但赈灾事关重大,好歹先把募捐的流程走完吧?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殿中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视线纷纷都黏在了宰相裴玄韫的身上。 要说谁对朝堂风向的了解最深,绝对是这位唯一的正一品大员。 裴玄韫神色如常,缓步往外走去。 万民司司正第一个凑了上去,他管理着国库,要说赈灾谁最着急,他绝对排得上号。 “载之兄,留步,留步啊。” 载之是裴玄韫的表字,两人差了三岁,都是朝堂老臣。 “载之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赈灾刻不容缓,可是国库空虚……” “不必惊慌,想来陛下心中自有成算。” “这……” 此时凑在近前偷听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江浸霄。 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特立独行”惹恼了陛下,可他也没办法啊。 往日清廉惯了,如何拿得出六千两哦,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裴大人!”心中实在忐忑,他还是上前伸手拦住了宰相。 刚要开口询问之际,一道身影歘的一下从众人身边掠了过去,吓了大家一跳。 定睛望去,从衣着和发髻就能够看出来,正是刚刚在大殿上睡着的六公主。 是啊! 江浸霄恍然大悟,陛下生气很可能是因为殿前失仪的六公主啊。 如此想着,突然就安心了许多。 秦昭玥此时彻底醒了,一刻不敢耽搁,撒丫子就往外跑。 要死要死,竟然在早朝上睡着了,摸鱼摸到她这个境界也是没谁了。 赶紧回府,万一母皇心情不好再把她薅回去,上哪儿说理去? 一路小跑着冲向宫门,愣是拿出了初中跑八百米的决心。 但这具身体比上辈子还差劲,估摸着两三百米之后就已经气喘如狗,扶着宫墙弯了腰。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发现从始至终没有人来找她,总算松了口气,慢慢悠悠晃向宫门口。 江浸霄还是询问了宰相,可得到的也不过是敷衍的安抚,什么陛下忧心水患灾情,不是冲着他去的之类。 不过有荒唐的六公主打底,也没太当回事儿,出了宫门之后像往常一样直奔万户司衙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宫门之前,麒麟卫已经悄然出动。 卯正,蝉鸣撕开溽热的晨雾。 江浸霄宅前的老柳树耷拉着枝叶,青苔斑驳的影壁上,砖雕晒得发白。 麒麟卫的玄铁靴刚踏上粗麻石阶,惊起瓦缝间成团的蠓虫。 嘭! 大门被粗暴踹开,惊了前院洒扫的老仆,“你们……” 质问声卡在喉咙里,正二品大员家中的奴仆也是见过世面的,搭眼一瞧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皇城禁军,麒麟卫! “大人……” 领头的百户置若罔闻,身后众兵一拥而入。 堂堂万民司少司,府邸却只是座二进的宅子,顷刻间便被团团围住。 人口也简单,连主子带奴仆不过十来人,呼啦啦被全部押往了前院。 老夫人泰然自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麒麟卫百户藏锋连眼梢都未瞥向她,径直往里走去。 二进院东厢书房,上悬\"清正廉明\"的牌匾乃是陛下亲赐,书案上《万民赋役论》的草稿写到一半。 藏锋伸手接过长枪,以枪柄捶地,青砖碎裂露出了金色光泽。 “起砖。” “是!” 麒麟卫是禁军,并无查案之权,就算缉拿人犯,按理也绕不开典刑司。 之所以能够如此豪横冲了朝廷二品大员的宅院、甚至直接锁定证据,是因为他们奉的是璇玑台的命令。 朝堂三台六司,除了宰相掌管的凤阁台、最神秘的紫微台之外,最后的便是璇玑台。 女帝亲掌,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别说少司了,六司司正也动得! 刀鞘撬开砖缝,将整座书房的地砖全部起出。 敲碎外壳之后,里头是一块块的金砖。 大乾民间只用铜钱和银两,金子受到严格管控。 除了朝廷大宗交易之外,也只剩军费这一项会用到。 所以从官员家中起出这等数量的金砖,甚至不用深究源头已经是重罪。 藏锋举起长枪,枪尖落在书房挂着的那幅字上。 \"清风穿堂,胜过千金屋\",而今从窗外漏进的光斑,正照在藏金的地面里,像只嘲弄的眼。 当成堆的金砖出现在老夫人面前时,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跌落在地,嘴巴几度张阖: “这……这……” 第1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巳初,万民司衙署。 江浸霄握着半盏冷茶,正在核查下官统计的赈灾明细。 水患灾重,昨日呈上去的是最初草拟的版本,粮食、药材、防疫、筑堤、重建……每一项都需要更加细致的估算。 光是粮食一项,十文一斗根本不可能实现。 万民司要考虑各地粮仓、各大粮商手握的存粮、水患对秋收的影响、征徭役的比例、运输的路线等等。 汇总上来的预算数据极为庞大繁琐,一点误差可能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银子的区别,不得不慎重。 就在此时,玄甲碰撞的声音碾碎蝉鸣。 \"圣谕到——\" 司礼监太监的尖嗓刺破暑气,十二名麒麟卫鱼贯而入。 “万民司少司江浸霄,拿下!” 江浸霄怔愣刹那、霍然起身,仓惶间五梁冠上的碧玺撞在紫檀木案:\"尔等作甚!” 麒麟卫可不理会他的喝问,冲上去直接反剪了双臂。 “你……你们!本官奉公廉洁,只是拿不出更多的赈灾银,竟羞辱至斯……” 满堂哗然中,司礼监太监轻笑,展开黄绫圣旨: \"查万民司少司江浸霄,承光六年,临海府地龙翻身,借赈灾之名熔金砖,藏于宅邸书房地砖之中,计八千六百两。\" 江浸霄喉间发出漏气般的嘶声,官袍下的双腿突然抽搐不止。 堂上瞬间鸦雀无声,从其形容如何还判断不出事实真相。 \"带走!\" 不消一个时辰,江浸霄被带走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 或许江浸霄真的犯了贪腐之罪,但偏偏这么巧? 朝堂上刚刚惹了陛下不快,一个时辰之内便被抄家、锒铛入狱? 消息灵通些的了解更多细节,拿人的是麒麟卫,未走典刑司,奉的是璇玑台的令。 陛下亲掌的璇玑台,监察天下,那是百官头上悬着的利剑! 谁也不知道璇玑台掌握了多少情报,谁也不能保证那柄剑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一天,太多人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终于熬到了下值的时辰。 裴玄韫还没拐入宰相府所在的巷道,便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 他们默契得排成一列长队,上头并无任何标记,看不出是谁家的马车。 所有人都看到了裴玄韫回府,一份份拜帖如雪花般落入了门房之中。 等了半个时辰,却无一人入府。 终于有人忍不住,也不知是谁家的下人,掩面进到了门房之中。 “您是……孙管事?” 那人也没想到,门房中竟是宰相府的大管事在守候。 孙管事拱了拱手,也不问来人是谁。 这时候各方官员定不会亲自登门,来的必然是不常在外行走的亲信。 “老爷疲惫不见客,不过吩咐我送贵属一句话。” 那人连忙回礼,态度恭敬,“您请说。” “破财,消灾。” 宰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没有一人进得府去,却都得到了一句话。 来了、走了,直到月上枝头才渐渐散去。 —————— 秦昭玥出宫之后径直回了公主府,惴惴过了半日,连午膳都只是草草用了八道菜。 直到月上枝头,没等来什么问罪的口谕,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晚上狠狠补了顿丰盛的,直吃得肚子滚圆。 吃饱喝足,此时正歪在榻上,翻看着府上的账册。 原身可不会管这些,御下不严难免滋生偷奸耍滑的下人。 不过府邸中已经传出了绛雪背主、全家消失的风声,现在一个个的都不敢冒头,能清静些日子。 前院、后院两名管事,垂头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账册摔在了他们脚边,两人忙不迭跪下。 “你们管这个叫账册?” 这时候没有“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记账方法,其实就是罗列收入、支出。 就算如此,也没有分门别类。 修个瓦片的事儿,今天请工人多少钱,明日花了多少耗材,最后一共花了多少。 简简单单一件事儿,却藏在半个月几十上百笔的明细之中,这账册能叫人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 上头不管、糊弄事儿是一方面,越乱越容易做手脚才是最主要的。 “分门别类记账都不会,本殿下留着你们干什么?” 俩管事顿时汗流浃背了,“殿下,老奴该死!” 秦昭玥点了点头,“是吧,你们也觉得该死是不是?要不就去死一死?” 管事:! 不是,“该死”就是个修辞手法,不是真想死啊。 “老奴有罪,老奴管教不严。” 机灵点的那个当即改了说辞,剩下那个立刻跟上。 “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太浑浊不是?” “是是是……” “以后不定期查账,出了问题无论责任在谁,你俩就别喘气了。” “是!” 两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离开了。 整顿下人刻不容缓,因为公主殿下是真杀人呐! 原主傻归傻,但有一个优点:行事荒唐。 按理说偷点懒、瞒报点支出啥的,不至于就要人命。 就是上班时间摸会儿鱼、虚整点报销啥的,上辈子她也没少干,能理解。 但管事不知道啊,尤其刚刚处置了绛雪,保不齐一不高兴真给他们弄死。 秦昭玥是来享受的,不想在这些琐事上花费太多精力。 不背主、不坑她太多小钱钱就成,这种有良心的老板…… 呵!秦昭玥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账没盘明白,但是也弄清了公主府的产业。 名下有两个庄子,都是京城近郊的好地方。 三间铺子,数量少但质量高,一间胭脂铺子,一间当铺,还有一座塔楼。 是的,一座高达七层的塔楼,这高度放眼整个京城都不多见。 多好的产业啊,干点什么不挣钱? 偏偏原主那个小机灵鬼就是不赚钱,整了个什么“天下第一楼”。 她是真有夺嫡的心,号称广纳贤才,自己花钱养着一堆人。 但这些人中是否能有一个“贤才”合用的?秦昭玥表示怀疑。 她接收了记忆,但原主的认知……不提也罢。 反正秦昭玥不愿意白养着一堆闲人,打算考察一番。 若是真的人才,留用也没什么不可,若是没什么才学却一直拿她的银子,嗯哼…… 那么好座楼,做什么不赚钱,就算租出去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秦昭玥打算巡视一下自己的产业,但肯定不是今天。 今天她都已经被迫上过班了,绝对不可能再干活。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主要是白天睡得太多,现在一点不困。 短视频是没法刷了,但是搜罗记忆之下,她发现了其他乐子。 正殿之中,秦昭玥斜倚在贵妃榻上,喝着冰镇的桃花酿。 丝竹款款,十二名赤足少年应声而起,腕间银铃与殿角编钟同振。 原身也不是一无是处,眼幕前这些便是府上养的舞伎。 披着冰蚕丝裁的透影纱,纱上用银线绣出百蝶穿花纹,烛火跃动间恍若蝶翅生磷。 羯鼓骤响,少年们褪去外衫,鼓点催着汗珠滚落,在肌肉沟壑间晕成青烟。 秦昭玥扬手扯落三重帐幔,兴致来了举杯大喝: “接着奏乐、接着舞!” 御书房灯火通明。 秦明凰揉了揉眉心,稍作歇息。 三州水患,赈灾钱粮解决大半,解了燃眉之急。 最主要的是并未劳民伤财,也并未动摇朝廷根本。 暂时搁置一旁,她又将思绪投向了北边。 今年北疆不太平,朔风王朝多次叩关,北境一直处于战备状态。 打了几场互有胜负,军饷粮草一笔笔往窟窿里填,这才导致国库空虚。 本来想着秋收之后可缓解压力,撑到入冬冰天雪地的时候,朔风王朝想不退兵都不行。 偏偏现在水患严重,若是不能及时控制,再下几场暴雨淹没土地,后果…… 牵一发而动全身,赈灾刻不容缓,可是谁人可当大任? 灾区恐有乱民,这时候长公主秦昭琼是最合适的人选。 擅兵事、可指挥驻军,至少可以控制灾情不会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可若只派她一人,必会遭到朝堂反对,为了堵住他们的嘴,还得搭上一名皇子。 只是昭琼做事偏正,少了几分圆滑。 就在此时,秦明凰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名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疯了吧!怎么会想到她? 她下意识否决,可仔细一想……以御书房奏对时的心声来看,才能似乎并无不可…… 就在秦明凰犹豫不决之际,有人来报。 很快,一身青衣、覆面纱的女子单膝跪在了御前。 “都下去。” “是。” 苏全立刻动步,房中伺候的包括他在内全部退了出去。 那可是璇玑卫,女帝亲掌的情报组织,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 敢跟六公主周旋的苏全连头都不抬,视线钉在地砖上,走出去好远才止步。 御书房周围,青鸾卫守得密不透风,不可能外泄丝毫消息。 “禀陛下,”仿佛不带一丝起伏的空洞声音响起, “六公主府上婢女与那间药铺的掌柜儿子有私情,答应事成之后带她私奔。 实际上掌柜已于半月前将铺子盘出,属下一路追查,在苍龙东道的临海府找到了踪迹。 一家老小、包括跑堂的小厮在内,十三口海上罹难,至今下落不明。” 秦明凰不动声色。 敢对皇女下手,对方绝不是普通势力。 小六的神异连她都是刚刚察觉,无论名声、权势在皇女之中都是垫底。 那么抛开针对她本人的可能,只能是冲着所有皇女去的。 明明朝中尚未有立储的风声,就已经如此急不可耐了吗? 临海府是东境海上门户,海运盐铁专营,偏偏与郑国公府的生意有关。 泼脏水?还是故布疑阵? “再查。” “是。” 璇玑卫退去,独自一人的御书房中,秦明凰沉吟良久。 在小六身上吃了次亏,若是有新的机会,还会故技重施吗? 第15章 我不管,我没钱 翌日,秦昭玥正在吃早午餐。 昨夜酒醉人、人也醉人,多玩了会儿有些贪杯,醒来的时辰不早不晚。 这才是穿越公主的正确打开方式,然后她就见到了一个很不想见的人。 “你怎么又来了!” 听出公主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埋怨,碎墨也是心中叹息。 如果有得选,她何尝又愿意来呢? “殿下,我是来拿募捐款的。” 什么玩意?拿什么东西? 见她懵懵懂懂,碎墨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就是您昨日在早朝上认捐的一万两。” “不是!”秦昭玥连忙摆手,“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卑职刚从宫里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个事儿……”秦昭玥一顿挤眉弄眼,“难道母皇没有告诉你?我那就是说说……” “陛下说了,要钱。” 屋中陷入沉寂,秦昭玥和碎墨大眼瞪小眼。 “我不信!我母皇九五之尊、一言九鼎。 说好了做做样子,绝对不可能反悔!” 碎墨:诶~~~ 有这忠心倒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啊,朝堂上大大方方打鼾的是谁? 那天早上一通折腾、本以为好不容易摆平了艰巨的任务,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纰漏,害得她都吃了瓜落。 碎墨默默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圣旨,摆在了公主的面前。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一万两银子不至于的吧。 带着忐忑的心情打开,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至于,她母皇还真至于! 这圣旨并未加盖国玺,没走凤阁台,但是用了陛下私印「凤喙印」,上刻「山河入彀」。 效力不如正式的圣旨,但也算圣谕,收拾大臣什么的或许还有些麻烦,收拾皇族公主已经够够的了。 嘭! 碎墨眼角狂跳,圣旨说摔就给摔了,陛下不罚她罚谁? 这两回办事儿陛下都指派了她来,真是前途堪忧啊。 “殿下,还是尽快缴纳捐款吧,免得再惹陛下生气,到时候得不偿失。” 秦昭玥面沉如水。 她做梦都想不到,堂堂女帝竟然会出尔反尔! 不就是上朝的时候小小打了个瞌睡嘛,何至于就要罚一万两啊? 一万两,可不是一万块。 10文钱一斗粗粮,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一万两啊…… 让她掏银子?光是想想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眼瞅着六公主脸色晦暗不明,碎墨适时给出了致命一击: “陛下说了,不交银子就拿铺子、庄子抵,给卑职地契也行。” 秦昭玥:! 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帝是大乾王朝最粗的那根大腿。 她一个小小的老六公主,凭什么抗旨不尊? “我不管,我没钱,有本事弄死我。” 碎墨:…… 不是,当初在御书房不是挺机智的么。 她可是听说了,朝中百官的募捐源源不断。 由宰相大人担保,一些官员暗地里认缴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朝堂上按照官员品级认的数量。 这相当于是变向的赎罪券,只不过仅限于京城官员,而且防患于未然,造成的影响远远低于赎罪券。 加上抄家所得,仅仅用了一天,万民司列出的赈灾款项就已经筹集到了一多半! 而且明面上的募捐要的都是粮食,按照10文一斗的价格收粗粮,还有大概三成左右的麸糠。 文武百官各显神通,溢价也得买,好在还能用麸糠抵一部分。 明明之前让陛下都头疼不已的问题,六公主几句话就给解决了。 如此才能,不说顺着功劳往上爬,偏偏懒散、又死要钱…… 作为陛下亲卫,碎墨不能说什么,但这一万两银子要不到,肯定没好果子吃。 本来公主殿前失仪她就受到了牵连,这事儿再办砸了…… 碎墨不敢往下想,就在她打算再行规劝的时候,就听六公主开口: “当然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碎墨直觉有坑,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摆出了个防备姿态,面具下的脸颊绷紧了,“什么条件?” “我最近没什么安全感,如果母皇愿意拨两名青鸾卫给我当贴身近卫的话……” 碎墨:…… 好家伙,这位是真敢开口呐! 青鸾卫是拱卫内城的陛下亲卫,所代表的含义不说,培养出一名青鸾卫的花费都不止万两,结果六公主张口就要俩。 下意识就要一口回绝,不过碎墨想了想,这是她们娘儿俩之间的事情,跟她一个卫兵有什么关系? “是,卑职一定会转告陛下。” “去吧去吧,没事别来我府上了。” 碎墨:你以为我愿意? 等人走了,秦昭玥面色阴沉,仿佛头上顶着块乌云。 连傻婢女都不敢开腔,瑟缩着躲在角落:无他,怕扣月钱。 秦昭玥有种预感,甭管能不能薅到青鸾卫,一万两怕是逃不脱了。 她也知道可能性不大,纯属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问题是府上还真没多少现银,库里的珍奇、字画、布匹什么的倒是还有不少。 但那些东西都很珍贵,大多来自于宫里的赏赐,从小到大积累出来的底气。 卖出去容易,再想买就难了。 秦昭玥略一思量,还不到卖家产的时候,当即起身。 “走,去天下第一楼。” 她倒要看看,前身搜罗的到底是群什么货色。 第16章 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广纳天下贤士,在京城久负盛名,无数“能人贤士”趋之若鹜。 谁人不知这是六公主的产业,以她那个不学无术、无权无势的底子,为何会如此呢? 很简单,一旦被天下第一楼录取,吃喝不愁,每月还有供奉银子拿。 这样的好事儿,谁路过不得尝试一把? 当楼内管事听说公主驾临时,急匆匆迎了出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娄管事不知道这位为何会心血来潮莅临,往常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来之前更是会提前通知,眼下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怎么?我自己的产业来之前还必须知会你呗?” 娄管事当时就给跪了,“没有没有,属下该死,属下说错话了!” 秦昭玥也不让他起身,径直往里走去。 一只脚刚刚踏入楼中,便看到了门口侧面躺着一位。 身上黑的、白的,外衫一绺一绺都快成碎渣了,头发擀毡,散发出一股恶臭。 秦昭玥当时就呆住了,“谁啊?这特么是谁啊!” 娄管事在外头跪着呢,副管事硬着头皮凑到近前,“启禀殿下,这是……天下第一懒人。” 秦昭玥:! 她遍搜记忆,竟根本没能找到一点印象。 原身倒是偶尔也会来这儿,不过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副贤才良将满楼的景象。 鬼都能猜到,那一定是楼里管事粉饰太平的手段。 “一个月多少月钱?” “五两。” “收录多久了?” “快两年了。” 楼中鸦雀无声,就连那躺在门口睡觉的乞丐……不是,那天下第一懒人都察觉到了异常,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当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双饱含怒火的眼眸。 “清风、细雨,给我打!” “是。” 哎哟,惊呼声中,乞丐死死护住了自己的脑袋,身体蜷缩成一团。 秦昭玥无情睨着殴打的过程,“不是天下第一懒人吗?别人打你应该懒得躲才对啊。”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楼里楼外两名管事更是抖如筛糠。 平常这位六公主很少露面,罕见的几回也都是表现得礼贤下士,何时见过如此凶残的模样? 能不礼贤下士吗?毕竟原主是真的想要夺嫡啊! 现在的秦昭玥可没有半点这种心思,只是觉得心痛。 一个月五两、两年时间,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两!都够寻常三口之家吃十年的了。 堂堂公主之尊,一百二十两自然不算什么,但是为这么个玩意儿花一百二十两,她都生不来这个气! 上次差事没办好,害得主子被青鸾卫掳去上朝,清风、细雨可是铆足了力气表现。 虽然没用内劲,但表面看起来打得极为热闹,乞丐的哀嚎响彻天下第一楼。 “行了,留口气。” 秦昭玥再次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狠狠松了口气。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松早了…… “敢诓骗本殿下,按理是死罪,别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 楼里给发了多少月钱,双倍奉还、小惩大诫,若是拿不出,那就按理办!” 天下第一懒人被无情地拖了出去,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拿钱、要么送命。 第一桩“贤才”解决了,也表明了今日六公主的态度。 “来人,将在册的所有贤才给我请来。” “是!” 不是所有贤才都在天下第一楼之中,反正点卯就能领银子,只要巴结好管事,完全可以不办事儿、光拿钱。 甚至从门外已经瘫倒的管事就能判断出来,估计吃空饷这种事儿并不罕见。 让手下去缉拿各方贤士,秦昭玥缓步向上攀登。 气喘吁吁爬上七层,登高远眺。 这位置距离宫城有些距离,但塔楼的高度放眼京城是有数的。 第七层原本就属于她的私地,外人不准踏足,所以还算清净。 让下人上了壶凉茶,婢女打着扇子,俯瞰芸芸众生也别有一番滋味。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手下已经将在籍的所有贤士召集完毕。 清风、细雨满面肃容,押着楼内正副两位管事。 “禀殿下,在册一百二十四人,召集共计七十一人。 剩下的要么查无此人、要么严重名不副实。” 秦昭玥都笑了,好家伙,五十二个空饷,视线轻飘飘扫向跪伏在地的两人,“真是好胆呐。”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小人该死……” 这天下第一楼名声在外,此时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一圈吃瓜群众。 大家都不是傻的,都算出了吃空饷的份额,一个个的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些年被两名管事吞了多少银子。 往日里声名狼藉的六公主,这时候却有不少人对她生出了一丝同情。 秦昭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时辰,这些年吃空饷的银两双倍奉还,拿不出直接押去典刑司,抄家问罪。” “是!” 秦昭玥这话自然是夸口。 典刑司又不是她开的,不可能说抄家就抄家,何况是她这个无官无职、不受宠的六公主。 但百姓不知道啊,想来以公主之尊,说问罪就能问罪。 秦昭玥吓唬人,最主要的还是想要弄银子。 俩管事哄骗的是原身,跟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把银子补上,一切好说。 五十二个人,都算五两月银、都算入册一年的话,那也有三千两出头,双倍便是六千多两,认捐的赈灾款直接能完成大半。 所以秦昭玥现在非常希望这两位生财有道,能拿出这六千两赎罪。 解决了大头,她扭头看向楼内剩下的七十一人,拍了拍手: “各位不用害怕,展示你们才能的时候到了!” 秦昭玥没工夫一个个验证,大致将七十一人分成了三组,其中人数最多的那组是文人。 “也不为难你们,夏日炎炎的便以‘蝉’为主题,一炷香做出首诗来。 只要看得过去,本殿下不会追究,自然放你们离去。” 香炉里点上支香,三四十号人拿着纸笔苦思冥想。 看他们抓耳挠腮的模样,秦昭玥也就放心了,有很大的希望再收一笔嘛,直接凑齐一万两也说不定! 期待哦…… 第17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诗?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带着殷切的希望,秦昭玥捧起了他们的大作。 《蝉赋》 老蝉抱树嗓门高,知了知了满街嚎。 莫嫌聒噪惊午梦,地下苦熬十七遭。 唔…… 秦昭玥的脸色不太好看,打油诗归打油诗,好歹押了韵,品一品还有那么点意思。 临时起意、限定一炷香,能拿出来这诗说明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 没关系,下一首! 金甲褪在柳梢头,薄翼轻摇唱清秋。 饮露餐风高枝唱,不羡人间万户侯。 唔…… 有点愤青,勉强能看。 没关系,下一首! 夏至登台秋谢幕,一生光景百日渡。 劝君莫笑命短促,唱尽红尘三千悟。 唔……下一首! 顽童执竿粘薄翼,老蝉蹬腿骂泼皮: 前生冤债今世讨,明朝还来扰清啼? 嘭! 妈蛋,是不是大乾王朝普及教育做得比较好,怎么谁都能作首打油诗出来?这还怎么罚钱? 考学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偷偷盯着呢。 见六公主将那些诗稿摔在案上,一个个不禁扪心自问:是不是写得太烂惹她生气了? 秦昭玥拿起下一份: 夏蝉整日树上趴,扯着嗓子瞎哇哇。 叫得人心乱糟糟,哪管他人烦掉牙。 有了!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嘴角情不自禁流露出了笑意,后知后觉收起之后将诗稿狠狠摔在地上。 “这谁写的?给我站出来!” 心虚的贤才赶紧抢上前去夺了诗稿,发现不是自己才狠狠松了口气。 很快,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儿被推了出来。 那诗都已经传阅了一遍,谁也不瞎,都能看出来有多烂。 不少人心中得到了抚慰,自己的诗才比他还是有优势的。 秦昭玥抱着膀子,“你管这玩意儿叫诗?” “我……”小伙子脸颊臊红,憋了半晌突然大喝道:“我是不擅长写诗,可我擅长策论!” 秦昭玥豁然起身,噔噔噔跑到他面前,抬腿嗙仓就是一脚。 哎哟!小伙子当即被踹倒在地。 “不擅长写诗是吧?”嘭! “擅长策论是吧?”嘭! “擅长策略你不科举、搁我这儿混日子?”嘭! “我叫你擅长!” …… 一顿惨无人道的连环踹,小伙子躺在地上不停哀嚎。 秦昭玥爽了,大手一挥,“带下去,两倍罚没月银。” 还特么擅长策论,她需要那个吗?有意储位的才会需要! 文人们见状虽然有些恐惧,但那诗也确实太烂了些,也怪不着人家六殿下生气。 杀鸡儆猴之后,陆续又发现了一些没眼看的烂诗,不过加起来也就八人。 绝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不过也怅然若失。 虽说没有对他们惩罚,但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人。 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就像六公主说的,若是真有那份才华,早就走科举投身官场了。 想到这几年拿的月钱,不少人还是向着上首行了揖礼,无奈离去。 贤才一下子少了大半,文试之后紧接着就是武试。 “很简单,轮流跟我的两名护卫过过手,能撑过五招就算过关。” 清风、细雨立时挺起胸膛,表现的机会又来了。 天下武者境界分九品,七八九为下三品,称凡武境; 他二人出身麒麟卫,已经跻身气武境,虽然只是最低的六品,也不是凡境武者能抗衡的。 结果毫不意外,轮番上阵测试,罕有人能撑过两招的。 之所以两招,是因为他们都会让对方先出一招。 毕竟境界摆在这儿,总要有些高手风范……个屁的了! 一炷香全干倒还怎么显出他们的努力来?可不得多耗费点工夫? 就天下第一楼的月钱,怎么可能招募到气武境的强者。 境界压制之下,就算刻意放水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时间。 有那些个鸡贼的故意排在后头出场,打的就是消耗两位考官气力的主意。 可是六品武者已经超脱凡境,丹田真气初成,气血、爆发力、耐力、恢复力……全方面都远超常人。 二十人不到的测试队伍,很快就来到了末尾。 秦昭玥此时也稍稍提起了些兴趣,因为最后这位的体型实在太过唬人。 身高八尺,换算过去差不多得有两米,而且生得极为雄壮,远远看去跟头熊似的。 这份体格极为罕见,投身军旅绝对能有番作为,跟对了人说不定能够成长为一员冲锋大将。 秦昭玥疑惑不已,这儿无非就是五两十两的月钱,哪里比得上从军。 但凡被哪位赏识提个亲兵什么的,军饷不比这香? 正好轮到清风,瞅着对方的体格也是稍稍认真了些,“来吧。” 壮汉二话不说,健步上前就砸下拳头。 根本没有一点招式,纯粹就是肉体的力量。 清风脚下生风、须臾之间闪避了开去,可是那拳头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秦昭玥也听到了呼啸的风声,不由得身体前倾,更加感兴趣了。 按照惯例,清风只会让一招,也不会因为对方身量雄壮就搞特殊。 借着对方挥拳收力不及的空档,矮身突到面前,一掌轰在其腹部。 壮汉顿时倒飞出去、轰然落地。 清风傲然挺立,面上一片淡然,实际上背着的手掌一顿揉搓。 好家伙,这位好硬的身板,幸亏提前有所预料、使用了真气。 即便如此也震得手腕酸涩不已,若是没用真气保护,说不得都能受点伤。 壮汉倒地之后,滚来滚去的花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脸上有明显的痛苦神色,却再次大踏步向着清风冲去。 还是一样的拳路、全然没有变化。 清风再次轻松躲开势大力沉的拳头,在相同的位置补上一掌。 这一次他动用了更多的真气,而壮汉飞得更远。 咚! 落地的那一刻,仿佛能够感觉到塔楼都在震动。 壮汉还没有放弃,挣扎了半晌再次站起、再次冲去、再次挥拳。 清风面带肃容,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位锲而不舍的武者。 即便对方境界低,依然获得了他的尊重,那便……全力以赴! 毫无意外地闪开推掌,这次他动用了真本事。 跌落的声音仿佛落在了场间众人的心上,跟着震颤。 第三次、第四次……当壮汉第五次站起时已经摇摇欲坠,可他依然没有放弃。 步履蹒跚、一步一步向清风走去。 清风深深蹙起了眉头,他看得出来,壮汉的眼神已经有些恍惚,嘴角甚至已经见红。 原本第三击的时候已尽全力,应当能够把他打趴下才对,可是他却勉力站了起来。 即便第四击清风刻意收了力道,但真气对肉体的优势太大,说不得此时脏器已经受了伤。 为了一个月五两、十两的月钱,为什么能够坚持到如此地步。 说时迟那时快,即便跌跌撞撞,壮汉还是走到了清风的面前,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拳路,却失去了最开始一往无前的呼啸气势。 清风迟疑了刹那,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而是双臂交叉顶在身前。 嘭! 肉体碰撞声响起,清风噔噔噔连退三步。 好少年!力量受挫之下的冲击力却依然逼得他不得不后撤卸力。 五招已过,清风面容恢复平静,而后转身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 秦昭玥也有些动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变故陡生! 第18章 来吧,展示 第五次攻击的时候壮汉的威势已经大不如前,可是清风竟没有闪开、生生扛了一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故意收了手。 大概是出于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秦昭玥能够理解。 这汉子生得又高又壮、有些天生神力的意思,只是没正经练过武,招式都直来直去。 若是底子干净,收入府中当个护卫也行。 可就在秦昭玥要松口之际,只见壮汉提起拳头再次挥向了清风。 此时清风单膝跪地,背后不设防,拳头的目标直指他的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细雨闪身到近前,一掌搭在壮汉的小臂上、绊住右脚,使了个巧劲将其甩飞了出去。 基本上没使什么力道,主打的是借力打力,可是壮汉的体重太大。 他飞出的方向正对着围观的武者,五六个人一起出手,如此还退了好多步才勉强接下。 仓啷啷宝剑出鞘,细雨的剑尖直指壮汉的方向。 而清风也已经站起,守在了秦昭玥的身前。 刚刚清风不设防,拳头还是奔着后脑勺去的,若是击中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眼看着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一位已经淘汰的武者陆铁山犹犹豫豫还是站了出来。 他一揖到底,“殿下,傻子他不是有心的…… 这事儿怪我,是我告诉他只要能够打败这位大人,就能一直吃饱饭。” 秦昭玥也有些惊魂未定,刚刚那一刻,还以为是冲她来的呢。 闻言蹙起了眉头,“他叫傻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情况。 原来那壮汉竟是个弃儿,天生有残缺,脑子只有稚童的水准。 偏偏他体格特殊,食量奇大。 年幼时居无定所,在城南的瓦舍乞讨、吃百家饭。 可一般的人家根本养不起,好些的人家不会用智力有缺的下人。 等年岁大些,能够做些搬运货物的活计。 因为脑子不好,常常干最重的活却换不到多少食物,难得遇上个心善的能混顿饱饭。 后来娄管事发现了他,入了天下第一楼,每月能领五两的月银。 加上在这里遇上一群不得志的武夫,拉扯着总算长大了。 眼前这位武夫也是颇为照顾他的一人,怕他丢了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计,才告诉他一定要赢清风。 秦昭玥心道难怪,以壮汉的体格完全可以投军,却在这里领着月钱,原来症结在这儿。 就因为别人说一定要赢,就不管不顾只奔着清风打。 怕是连军令都听不懂,如何能从军? 此时那傻子被众人扶了起来,眼眸中满是清澈的愚蠢,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挣脱了旁人,大步往前走来。 清风、细雨都没有放下戒备,却见他只是走到那中年武者陆铁山的身边,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说是搀扶,其实更像是提小鸡子儿,画面有些嬉皮。 “叔,我赢……没赢?” 清亮的嗓音与体格严重不符,语调像个稚童,秦昭玥的心弦狠狠拨动了下。 “殿下……” 陆铁山被傻子提着无法躬身,只能不停拱手、眸中满是乞求。 秦昭玥沉吟片刻,抬首望向了那傻大个,“可愿入公主府当个侍卫?” 见他依然懵懂的模样,又加了句话,“顿顿能吃饱。” 话音刚落,傻大个的眸中暴发出了惊人的神采,“漂亮姐姐……真的吗?!” 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管六公主叫……漂亮姐姐?疯了吗? 秦昭玥微微抬起了脑袋,露出白皙的颈线。 虽然人家身高两米,但智力只是个孩子,而傻孩子不会骗人! “是真的,只要你保护我不受伤害,管你吃饱饭,顿顿有肉哦~” “叔!”傻大个猛然摇晃起陆铁山,“吃饱饭!有肉吃!” “好了……好了……再摇就散架了!” 嘭!忍无可忍的陆铁山高举手臂、一巴掌拍在了傻大个的脑门上,终于叫停了他的暴行。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感觉跟踩在棉花上似的,yue~ 就这样,十来个武夫全部淘汰,但多少还是有些活的。 按照清风的说法,基本在八品左右,少数七品,其中还有傻大个这个异类。 根本没学过武,就是天生神力,硬扛七品没问题,若是能学会些简单的招数,六品也战得。 秦昭玥心情还不错,也就没再提追回月钱的事儿。 让陆铁山带傻大个儿先回去,随后会有公主府的侍卫上门领人。 一番风波之后,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拨人:杂项。 为了诓骗经费,楼中两位管事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比如武夫,明明品级很低,硬是编了不少的名头。 像什么天下第一镖、天下第一担、天下第一粪叉…… 杂项里头更别提了,杂得五花八门,而且是吃空饷的重灾区。 “天儿也不早了,来吧,赶紧展示吧。” 这些人没法集中比拼,只能一一展示。 第一位,天下第一狂草,当众展示了一手奋笔疾书。 新鲜写就的墨宝送到了秦昭玥的手中,眼角狂跳。 果然够狂,果然够草呐! 秦昭玥默默将墨宝折叠几次,搁在了案几下。 “来,你再给我写遍一模一样的。” “这个……”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半盏茶后,秦昭玥面前的案上并排摆着两份狂草,然后…… 哧啦!宣纸被撕了个粉碎,狠狠掼在了那天下第一狂草的脸上。 “三倍,追不回来给我打折他的胳膊!” 侍卫立时上前,架着那人就往外搬。 “殿下,冤枉啊,这是草民自创的草书啊殿下……” 狗屎!那特么就是一次性的原创,简称:瞎写! 秦昭玥自认文化有限,狂草确实属于知识盲区。 除了怀素的《自叙帖》和张旭的《四帖》之外,甚至叫不出第三幅狂草的名字,对内容、笔法更是一窍不通。 刚刚看到第一幅字的时候就觉得像鬼画符,一个认识的字都找不到。 不过出于谨慎,还是当场做了个验证。 事实证明,前后两幅字根本就不一样,那玩意儿每次都是随意发挥。 狂草之后,第二位竟是天下第一画师。 轮到他的时候都在打哆嗦,都没来得及问话呢就直接坦白, “殿下,我不是第一画师,只是擅长一个小的偏门。” 倒是还算实诚,秦昭玥点了点头,“什么偏门?” 小老儿脸色煞白,犹豫了半晌才小声嘀咕,“春宫……” “住口!”清风大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污了殿下的耳朵,来人呐……” “起开!”秦昭玥一把给他扒拉开,眼睛闪闪发光。 春宫怎么了?人唐寅都画过,画得好可是巨大的商机,当即拍板,“速速画来。” 那小老头儿还真是个熟手,盏茶的工夫便绘就了一幅。 秦昭玥一眼就瞧出了不凡,寥寥几笔,加上朱砂、石青、茜草的简单着色便有了生动的效果。 大概是公主当面不敢太过大胆,描绘了薄纱轻帐般的欲迎还羞,把那粉色氛围拿捏得死死的。 捡到宝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真能捡到人才。 “之前给你的月钱就算聘金了,之后好好给我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 之后秦昭玥也不纠结什么天下第一了,纯粹就是笑话。 第三位擅长算术,打得一手好算盘,算账盘账都是把好手。 女帝上位之后,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政策就是修改科举制度。 开辟女子科举这等惊天动地的变革之外,还有诸多细节上的调整,其一便是增设明算科。 地位远低于进士科,及第之后授“算学博士”,仅是从九品下,但这也为诸多寒门子弟多开了条路。 意外的是这位还真通过了明算科的考核,有过官身。 不过因为和上峰发生过冲突,走投无路之际投靠了天下第一楼。 毕竟这地方的背后是六公主,管事帮他平了事儿,代价也简单,帮他做假账。 秦昭玥随便出了两道题,一个是鸡兔同笼,一个是池子放水倒水,对方都答了上来。 没办法,以她的数学水平也就能问出这俩问题,答对至少说明逻辑思维能力可以。 正好最近打算盘整产业,府中记账也需要个外人,正好合用。 接下来连续淘汰了一些,最终又收下了两人。 一名戏法师,出众处是他擅长做各种精巧机关,变戏法的道具都是他自己设计制造。 还有一名方士,懂些医术、能炼丹,也会做些研究。 此行圆满,顺利的话罚款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够了,除此之外也解决了一桩心事。 “天下第一”的名头实在太过招摇,也去掉了“广纳贤士”的途径,正式与夺嫡彻底切割。 秦昭玥踏出塔楼,回眸看到了正中挂着的牌匾,“天下第一”四个烫金大字怎么看怎么刺眼。 也难怪原身会被人设计,没脑子、没一点自知之明的,拿来给公主集团开刀再合适不过。 脑子来说小九也合适,就是年纪太小,霍霍起来不如她有效果。 “来人啊,摘牌,给我砸了。” “是!” 看着牌匾被砸了个稀碎,秦昭玥舒坦了,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午后,御书房,碎墨守在檐下的阴影中。 回宫之后她立刻汇报,银子六公主可以出,但是想要两名青鸾卫。 陛下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不置可否,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这时候又有人来通报,说六公主去了天下第一楼,遣散了大部分贤才、追回月钱。 秦明凰垂眸,所谓天下第一楼就是个笑话。 刚开始她还曾派人探查过,招募的都是不堪大用的蠢才。 联想到之前御书房小六的“坦白”,现在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都留下了几人?” 璇玑暗卫答道:“共计五人。 一个天生神力的大个子,但脑子天生有缺,只有小孩子的水平。 一个擅长算术、一名戏法师、一名方士。” 说到这里,暗卫顿了顿。 秦明凰举着茶盏,“犹豫什么,还有一个呢?” 心中浮想联翩:难道小六还留了一手? 如同笑话般的天下第一楼只是第一层,其中还潜藏着某位大贤? 之前她对小六太过失望,未有深究,真有这种可能也未可知。 暗卫脸颊抽搐,犹豫了两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还有一个擅长……春宫……” 噗! 秦明凰一口茶喷了出来,抚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再抬起头时,面容布满寒霜,拳头又硬了! 檐下听到对话的碎墨:…… 要死要死! 第19章 还得搭点儿? 秦昭玥开开心心回到了公主府。 当听说两位管事经营有道、都缴纳了双倍罚款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她娘的真是个人才!” 这下好了,捐款彻底解决,把塔楼给清了出来,还收编了五名人才。 傻大个,天生神力、智力低下,培养成忠心的护卫再合适不过。 擅长术数的考过明算科,正经的算学博士出身,算账、统筹都用得上。 等重新规划产业之后,也能放出去当个大掌柜什么的。 画师……她有大用! 上辈子那些小说、短剧可不是白刷的,当下流行的话本小说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神怪异志。 啧,完全不够看。 秦昭玥只需要随口编几套出来,再配上些插图,那还不得挣爆了! 这仨实用性都不错,剩下一个炼丹的方士、一个变戏法的,看起来没什么用,实际上是她埋下了伏笔。 方士懂医术、会炼丹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他会做些研究。 变戏法重要的也不是戏法,而是他会自己设计、制作精巧的机关。 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具备创造性。 作为经历过信息大爆炸和全民小视频时代的人,秦昭玥了解不少知识。 制冰、简易水泥、大概的火药配方、修牛蹄子、熬火锅底料、洗地毯、钓鱼打窝、美妆技术、动感光波、擦玻璃、科目三、apt、六星街里又传来…… 知识都学杂了,随便拿点出来放在这个时代都是非常炸裂的存在。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秦昭玥打算先留着两人,观察观察再说,到时候真有什么赚钱项目的话也能有个托词。 已是午后,不过因为吃了早午餐还不算太饿,让厨下多准备膳食。 毕竟刚刚招募了人才,开工前请吃顿饭还是应该的。 不多时,细雨来报,已经调查清楚了大傻个的情况。 就在城南瓦舍,他的体型那样扎眼,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不少信息。 跟塔楼时听说得没什么出入,甚至还要更凄惨些。 因为他脑子不够使,稍加复杂一些的活计都做不了,搬运的也是价值低的重物。 扛沙包、扛砖头和石料,做白工是家常便饭,连稚童都能欺负他。 在一座荒废的破宅子里住着,草席、瓦罐和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就是全副身家。 自从认识了那位名叫陆铁山的中年武夫后总算有了些起色。 “陆铁山原是位镖师,七品武者,后来受了重伤气血大损,武道之路断绝。 而后靠着打铁、补锅的手艺过活,妻子则在家中接些浣洗的活计。 原本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只能偶尔接济接济那孩子、给他顿饱饭吃。” “等会儿,”秦昭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孩子?” 细雨表情古怪,“就是那个傻大个儿,他今年才十六……” 秦昭玥瞪圆了眼睛,张着嘴一脸呆滞。 细雨见状一点不觉得奇怪,刚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是一愣一愣的。 身长八尺、壮硕得跟头熊似的,竟然刚刚束发一年,离着弱冠还远。 过了好一会儿,秦昭玥才摆了摆手,“你继续说。” “第一楼的管事想要吃空饷,到处寻摸‘人才’增加入册者的数量好浑水摸鱼。 陆铁山是第一补锅匠、那孩子是第一神力,每月各有五两的月银。 银子都是陆铁山替他收着、管他的饭,不过应该没有坑人,甚至每月还得往里头搭点。” “再等会儿!”秦昭玥再次叫停,“你当我不知粮价?十文一斗粗粮,五两银子的伙食费还得搭钱?” 细雨闻言一点不觉得奇怪,刚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一愣一愣的。 “殿下,是真的。” 秦昭玥倒吸一口凉气,“来人啊,告诉后厨,再多准备三人份的食物。” 调查了一圈的结论就是没什么问题,总不会从十几年前开始布局个傻子、就为了送进公主府坑她吧? “那姓陆的,问问愿不愿意入府。 做镖师总归会架马车,他媳妇儿做些洒扫的活计,都是五两月钱。” 细雨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抑制不住地震惊,难道主子这是……心软了? 这还是那个蛮横无理、荒唐无道的六公主吗? “看什么看,滚蛋!” “好嘞。” 细雨经手调查,对陆家那对夫妻也颇有好感,生怕惹恼了殿下,再把好不容易升腾起的一点同情给湮灭喽。 不敢废话,行礼之后赶紧退了出去。 秦昭玥自认不是纯好心。 非亲非故的能够照顾那傻孩子,在第一楼时面对自己这个公主还敢站出来为他说话,至少人品过关。 曾经是七品武者,当个车把式绰绰有余。 十两银子一个月,施恩于人还能捎带手继续照顾傻孩子,性价比拉满。 两刻时后,堂中设案宴请五位人才。 虽说入了第一楼,但谁也没想到真的会被收入公主府。 那么多文人、武者都没要,剩下四个全是杂项里头摘出来的,一时间都很是惶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搁。 傻大个也仿佛受到了气氛的感染,明明好奇得眼珠子乱转,双手搁在腿上一动不动。 坐下来跟座小山似的,偏偏无比乖巧的模样。 很快,午膳端了上来。 为了亲民,秦昭玥让准备的不是前两日的精致菜式,比较贴合于平民百姓。 硬菜只有炙羊肉、金齑玉鲙两道,剩下就是时蔬冰饮子,但分量十足。 秦昭玥也没有搞特殊,跟大家吃的是相同的菜式。 经历过食堂、外卖和自己做饭的她,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同样吃得欢快。 不过她瞥见那傻孩子愣在那儿没动筷子,“那个……傻子,你怎么了?” 傻大个抬头望向上首,“漂亮姐姐,这些……都能吃吗?” 秦昭玥心中又是一颤。 听细雨说了之后,特意给他准备了大份的午膳。 别人面前都是一盘子的炙羊肉,只有他面前是一整条的羊腿。 看得出来傻孩子眼眸中的渴望,甚至抑制不住一直在吞咽口水,可是却小心翼翼的不敢去吃。 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三分,“你面前的都能吃掉,放心大胆地吃。” “哦!” 傻子欢呼出声,迫不及待一手抓起羊腿、张口就啃。 看着他吃饭,就像上辈子看吃播似的,吃饭都变得更香了。 有这个小插曲,厅堂上其他四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管是秦昭玥还是那四人都陆续停了筷子,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向了前方左侧的那张案几。 傻子恍若未觉,依然在快速消灭着面前的食物。 没让大家等太久,就把五人份的午饭消耗一空。 秦昭玥这时候开口了,“你吃饱了吗?” 傻子捧着肚子,脸上闪过明显的犹豫神色,“吃……吃饱了。” 可谁看不出来,这话明显有水分。 “以后跟我不能撒谎,必须说实话!”秦昭玥带上了三分厉色。 那么大个人瑟缩着脖子,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说了实话,“没吃饱。” 秦昭玥:! 她现在彻底相信了,一个月五两还得往里头搭点是实话。 这还不是光给饭菜吃啊,可有一整支的羊腿打底,这还没吃饱? “来人,再上三人份的饭菜,多拿些肉。” “不用不用!”傻子挥舞起蒲扇般的大手,“有饭吃就行了。” 秦昭玥暗叹一声,“你以后保护好我,顿顿能吃饱、顿顿有肉吃。” 傻子眸中爆发了惊人的神采,而后捂着后脑勺一阵傻乐,“漂亮姐姐你真好。” 堂上众人:…… 敢叫这位六公主姐姐,看起来好像她也不讨厌的模样,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不过他们现在忐忑的心平复了许多,看来六公主并不如外界盛传得那样不堪。 在第一楼时有表现出凶残的一面,但也只是针对太过分的在册者。 但凡有些才能的都轻轻放过,更是对他们发起了招揽。 如此想着,这样的主子似乎还不错? 不多时,三人份的膳食再次端了上来。 傻子也没管大家都在看他,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本以为三份已经足够夸张,结果不消片刻又全部炫完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次秦昭玥却没有开口再提上菜的事情。 总共八人份的食物,而且给足了肉食,她怕这傻小子平常没有吃过那么多好菜暴饮暴食,反正后头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十六岁还在长身体,万一能学会个一招半式的,配上他的身材力量,绝对是个不错的护卫。 “傻……”张口又停下,秦昭玥总觉得叫人傻子不太合适,“你有没有名字?” 傻子点了点头,“就叫傻子。” 陆铁山一家虽然会时常接济他,但也不过是给些饭吃。 自认没有养育之恩,所以并没有给他改名。 秦昭玥思忖片刻,“以后你就叫平安,能记住吗?” “平安……平安……”傻子碎碎念了好多遍,这才重重点头,“漂亮姐姐,我能记住,我叫平安!” 秦昭玥不自觉眉眼弯弯,谁懂啊,漂亮姐姐突然有了种“妈”感。 “行了,先行带他们下去休息吧。那个谁,画师留一下。” 刚打算默默离开的画师心里头咯噔一下: 公主特意把他留下来……做什么? 第20章 老母亲 要说招募五人小组中最忐忑的,就属这位偏科严重的画师了。 护卫、算账、方士、戏法师都合理,但留他这个擅长春宫的…… 说实话,在第一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追回月钱的准备,甚至搞不好会被暴打一顿。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预料,竟然受到了公主本人的招揽,甚至入府用了午膳,现在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所以当公主单独留下他的时候,心脏擂如战鼓。 不过很快,他就愣住了神。 《侯门嫡女之被休后她手握权柄翻云覆雨》、《状元郎的秘密:他曾是富商女的三儿》…… 秦昭玥接连讲了几个话本,都是把以前看的短剧稍加改编。 画师人都傻了,这些内容……也太劲爆了吧! “傻愣着干什么,我问你话呢,这些话本能不能写出来,配上你的画作?” 画师不自禁喉头滚动,“能是能……但是……” 秦昭玥就见不得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她可是打算靠这些本子捞一笔,“有话直说。” “殿下,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售卖的话会不会得罪人?” 不管是侯府还是状元郎,都不是他一个平民敢置喙的,何况还是如此劲爆的内容。 秦昭玥还以为是什么呢,闻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纯属杜撰,放心大胆地去写去画,有我撑腰还怕个什么?” 画师想了想,也是,现在他有六公主撑腰,好像也没什么事儿。 “殿下放心,有您提供的故事内容,不消几日就能做出来。” 得到保证,秦昭玥点了点头。 她想着先拿个几个短篇试试水,能真正赚钱还是要靠章回多的长篇。 脑子里第一个划过的就是红楼梦,但这书太顶了,光是把诗词放出来估计就会引发狂潮。 一来其中内容影射朝堂,二来不符合国情,毕竟她母皇好不容易把女性地位给提上来,还不算稳固,出这书等于是打她的脸,所以先放弃。 想了想,还是先来西游记吧。 “我还有个故事,你们听听看能不能卖座。” 秦昭玥从石猴出世开始讲起,画师、婢女和侍卫都竖起耳朵听着。 毕竟公主殿下刚刚讲的几个故事都好有趣,心中难免期待。 殿堂中只有秦昭玥娓娓道来的声音,其他人都安静极了,被西游记的故事所吸引。 可刚讲龙宫取定海神针,突然有下人来报有人登门。 当碎墨进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怨念怎么那么重呢? 秦昭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怎么老是你?” “你当我愿意来啊!”碎墨内心狠狠抱怨了一句。 她招谁惹谁了?偏偏又是在轮值的时候听到那么劲爆的消息! 想到陛下阴沉的脸色,到现在还有些不寒而栗。 “殿下,陛下宣您进宫。”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 口真急啊,她这才刚刚凑出一万两就跟在屁股后头要钱。 算了,母皇也是为了赈灾,花点钱就当为药倒宰相嫡子这开局翻篇了。 半个时辰后,秦昭玥踏入了御书房之中。 【嗯?怎么就我一个,其他姐妹都有钱是吧,就催我一人是吧!】 秦明凰不动声色。 她这一日已经借着商讨赈灾事项见了不少人,所有在京的皇子皇女,甚至百官都试了个遍,都没有再听到过谁的心声。 这就说明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症结就是小六。 可以肯定的是,小六并没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天赋、顿悟?秦明凰还是觉得有些过于虚无缥缈了些。 “母皇,这是我筹集的一万两银子。” 反正也躲不过去,不如表现得干脆些。 她自然不用遵守十文一斗的规矩,也没那个门路,只不过搬着万两银子入宫缴纳捐款的也是独一份。 秦明凰轻飘飘扫了眼故意打开的钱箱,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上头。 她堂堂女帝,掌管大乾王朝十四年,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 结果午后喷了茶,女帝仪态都毁在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六女儿身上! “听说你关闭了天下第一楼,还招揽了几人?” 【啧啧啧,看来老母亲还是派人盯着我啊……】 女帝:老? 老!!! 纵是养气功夫登峰造极的秦明凰,这时候都没彻底压下心中沸腾的情绪,胸口狠狠起伏。 秦昭玥根本没意识到已经惹恼了她。 其实心声没有不尊重的意思,“老父亲”、“老母亲”在上辈子只是一种比较亲昵或者调侃的说法,但秦明凰不知道啊…… 再是女帝、再是权势滔天,那也是个女人不是? “启禀母皇,是收了几个闲人。” 秦昭玥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她又没招揽文臣武将,就平安沾了点边,还是个天生智力有缺的,完全构不成威胁。 所以说话的时候无比坦然,绝对经得起查。 然后呢?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本来就怒气满满的女帝差点气笑了。 好啊,招揽了个擅长春宫的幕僚,她皇族都丢不起这人! 拳头再次硬了…… 好不容易按下起伏的心绪,幽幽开口:“想要青鸾卫?” 秦昭玥闻言瞪圆了眼睛:不是吧,这事儿真能商量? “那个……母皇,您真愿意给?” “不是你提的要求吗。” “是,是我提的!”管它真的假的,万一呢,秦昭玥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碎墨与你相熟,赏你吧。” 在角落默默守着的碎墨:! 怎么可能?她可是青鸾卫百户啊,怎会赏给皇女做贴身侍卫,还是六公主! 秦昭玥此时被巨大的惊喜砸中。 虽然之前多碎墨诸多嫌弃,但那可是获得代号的青鸾卫,实力一定非常厉害。 可是惊喜之余,更多的是狐疑。 【真的假的,老母亲对我这个废物这么好?不会又跟捐款一样晃点我吧?】 “母皇,人给了我可不能再反悔了哦,这回可得一言九鼎哦。” 说到这个,秦明凰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 “你还有脸说,朝堂上睡着打鼾的是不是你?把朕的脸都丢尽了!” 秦昭玥小声嘀咕,“谁让我天不亮就起床的……”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母皇罚得好,”怂得那叫一个干脆,“但这回青鸾卫……” 女帝没好气白了她一眼,“筹集赈灾款你提议有功,解了燃眉之急,就当是给你的奖励。” “嘿嘿嘿,”秦昭玥笑得见牙不见眼,“谢母皇!” “行了,退下吧,今夜宿在宫中,免得明日你上朝又睡着。” 又要上朝? “母皇,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 冷冷的视线扫过来,下一刻话锋一转, “好嘞!我这就退下,明日早朝绝对不会睡着。” 待她离开之后,秦明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把碎墨唤进御书房。 “带一组人跟在小六的身边,保护好她。” 一组?碎墨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此时的震惊。 本来她这个百户被赐给公主就已经非常离谱,满朝上下,无论哪个公主皇子都没有这份待遇。 这也就罢了,一组可是有整整十二人! 碎墨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陛下没有明说,她当然不好询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于是立刻行礼,“是!” 第21章 窥探 皇嗣自小在宫中长大,自然有属于自己的宫殿。 秦昭玥留宿宫中,去的便是她曾经所居的兰芷轩。 女帝已经避子多年,这些宫殿不作它用,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秦昭玥有记忆,但又没有真的住过,倒是没有什么怀旧的情绪。 兰芷轩三进院落,主殿一座、西偏殿两间,作为老六,位置、建制都只是平平。 鎏金匾额\"兰芷轩\"三字蒙了层蝉翼似的尘,两只铜雀蹲在檐角,喙间悬的青铜铃被紫藤缠成绿茸茸的茧。 毕竟无人居住,洒扫的宫中嬷嬷偷些懒也正常。 穿过万字纹影壁,燥热忽被劈开道口子。 半亩见方的荷池浮着碎金,枯了半边的王莲叶上蹲着只碧绿小蛙。 原身最爱的湘妃竹帘半卷着,漏进的光在青砖上淌成波纹。 甫一踏入深处的青瓦小楼,便能闻到一股樟脑香。 临时接到消息的嬷嬷们尚在赶工,见人连忙上前行礼,“殿下。” 秦昭玥挥了挥手,让她们自去忙碌。 反正只是临时住一晚,没那么多讲究。 原身从小就是个叛逆的,或者说为了引起母皇更多的关注而刻意离经叛道。 天真了些,也用错了方法。 她不耐烦宫中老嬷嬷繁琐的规矩和说教,当时出宫开府时倒是带了个教习嬷嬷,没过多久就被赶了回去。 所以现在身边连个年长的都没有,大丫鬟桃夭、樱糯都少不经事,愈发肆意妄为。 这对秦昭玥反倒是好事,她也受不了那些规矩。 廊下竹榻应是新擦的,油光水亮看着就清凉。 觐见穿得难免繁琐,躺下后还觉得有些燥热,唤人搬了盆冰鉴搁在墙角。 入宫没带那俩丫鬟,她名声又不好,兰芷轩的宫女、嬷嬷都没敢往上凑。 一时间就她一人,守着一方庭院。 碎墨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折腾、不玩闹,安安静静,她脑海中突然划过四个字:岁月静好。 穿堂风掠过十二幅素纱屏,冰鉴化了水,湿痕蜿蜒过拼成兰草纹的花砖,像道幽微的泪渍。 东南角那株老梨树最知时节,分明未到秋,却早早抖落几片黄叶。 不知何时,秦昭玥呼吸均匀、朦胧睡去。 碎墨:这位觉是真多啊…… 残阳坠过飞檐,惊起满庭流萤,幽绿的光跌进荷池。 远处传来三声云板,该是各宫掌灯时分,兰芷轩的羊角灯也纷纷亮起。 秦昭玥睁开眼睛,眸光逐渐聚焦,便看到了静静守在不远处的那人,“啧。” 碎墨:…… 青鸾卫身份特殊,在外行走代表的是陛下颜面,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需要下跪。 但此时此刻,她单膝跪地,“属下碎墨,拜见殿下。” 无论内情如何,陛下确实将她指给了六公主,态度总是要有的。 秦昭玥仰起脑袋、垂眸睨着她,神色不善。 “不得不入宫是吧?脱衣服威胁是吧?绑架了带走是吧?用早膳勾引是吧?桀桀桀……” 碎墨:…… “你放心,本殿下不是那小气的人,小鞋你穿定了。” 碎墨:…… 现在回去求求陛下还来不来得及? “起来吧。” “是!” “以后跟着我也要戴面具?” 青鸾卫特殊,日常都需要佩戴面具。 但如果以后还是如此,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碎墨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揭下了面具。 颧骨如剑脊,眉尾斜飞入鬓,有道寸许长的旧疤,生生斩断了女儿家的温软。 常年覆甲让她的肤色透出冷釉似的青白,唇色极淡,抿紧时似两片新磨的刃。 面无表情的时候自有份英气在,但总得来说长相一般。 秦昭玥知道青鸾卫覆面甲的规矩,提出这要求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见她还算果断,心下又安定了几分,可能……也许……大概真的就赐给她了? “说起来你对御膳房应该很熟了,晚膳就交给你了,本殿下想吃点好的。” 碎墨明白这话的意思,是点那日在凰极偏殿用食物勾引她苏醒的事儿。 也不辩解,躬身行礼之后离去。 皇宫也是江湖,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秦昭玥声名狼藉,又只是暂居一晚,御膳房保不齐糊弄了事。 支使碎墨一来是她不打算受委屈、也不愿意掏钱,另一方面是再行试探。 盏茶的工夫,她便带着食盒归来。 打开鎏金缠枝食盒,一道道在面前铺开。 清风饭,新粳米以荷叶包裹蒸制,米粒间缀嫩菱角、鸡头米,并三颗雕成莲蓬状的鳜鱼茸,淋薄荷露增凉; 冰盏金齑,就是鲈鱼脍,薄如蝉翼的鱼片覆碎冰,佐绿李酱与姜芽丝; 内裹莲子与乳酪的玉露团;芙蓉花瓣与豆腐同煨的雪霞羹;嫩笋、枸杞芽、香蕈山家三脆; 最后还有道冷元子,?葛粉圆子浸在梅子浆中,琉璃碗外凝着细密水珠。 一共六道,说实话也就那样,还不如她府邸的丰盛,尤其现在水患灾重,一应都有削减。 所以秦昭玥才会说女帝可怜,连膳食都做不到随心所欲。 夏天还好,多是凉食,耽搁会儿影响不大; 等到冬天,一顿试毒下来,入口时最多温热,还能剩下多少滋味? 无论如何,这可是真正的御膳啊。 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秦昭玥吃得很开心,主要是吃个情绪价值。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碎墨很是意外。 久居宫中,什么手段没见过? 本以为去拿晚膳只是个开始,后面会借着这个由头反复磋磨,没想到却轻轻放过。 这让碎墨不禁想起了当时御书房奏对六公主的那番话。 以现在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似乎她只是嘴巴坏了些,懒散嗜睡了些,贪图饮食享受了些,远不如盛传得那样恶劣。 茶足饭饱,秦昭玥起身,之前睡饱了,现下正好散散步消食,碎墨提着盏宫灯照明。 “以后都跟着我了,明日下朝后就随我出府?” “是。” “行吧,明天早上你去御膳房打包些糕点。” 刚刚用膳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平安。 自己不在府上,应该也能吃饱饭吧? 所以才想起来这茬,打包点搁得住的糕点带回去给他尝尝。 额……也不用搁得住,反正带回去给他也就是浅尝一下的程度,根本剩不到第二顿。 “多打包些,需要用银子你先垫着,回府支取。” 哎,无痛当妈第一天,老母亲简直是操碎了心。 “属下明白。” 兰芷轩临着镜湖,夜间透出些阴森。 不过有青鸾卫百户守在身边,秦昭玥也不觉得恐怖,大喇喇绕湖行走。 突然,碎墨踏出一步挡在身前,目光如炬望向右侧。 风拂柳枝、沙沙作响,更显静谧。 碎墨眉头紧蹙,明明感知到有道视线窥探,仔细去寻却找不到端倪。 五品武者的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当不会出错才对。 可感知了半晌,却再也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秦昭玥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没愚蠢到开口询问。 她暗暗警惕四周,却没有注意到识海中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功德簿”三字瞬间黯淡到了极致,仿佛陷入沉寂。 等了大约二三十息无果,碎墨这才让开。 “殿下,许是属下感知错了。” “怎么了?” 碎墨并未隐瞒,把刚刚一闪而逝的感觉说了一遍。 秦昭玥心头狂跳,不会真冲她来的吧? 不应该啊,就算想要以她为突破口对付公主集团,也不可能在宫中动手才对。 秦昭玥顿时没了散步的兴致,在碎墨的守卫之下直接返回兰芷轩。 良久之后,湖畔柳树后走出一道人影,正是紫微台令官楚星澜。 清冷的面容上不带一丝感情,收回视线望向手中的星盘,不见乱象。 猜错了吗? 女帝不会心血来潮询问“他心通”,而近来除了水患之外,只有这位六公主有异。 而且……什么时候青鸾卫会贴身护卫其他皇族了? 不过刚刚窥探之下,六公主神魂稳固不见什么异常,星盘也未给出启示。 楚星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驻足湖畔沉思,夜风习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第22章 晴天霹雳 “殿下……殿下?该起床梳洗了。” 秦昭玥悠悠转醒。 昨夜受了点惊吓,又是在陌生的环境,辗转反侧的费了一番功夫才睡着。 上回上班摸鱼损失了一万两,她摸不起,只能起床。 谁能想到,都穿成公主了,还能体会到打工人的哀伤。 睁眼看到的又是碎墨,让她的心情很不美丽,不禁撇了撇嘴,“早上看你的脸,可真不好看。” 碎墨:…… 凰极殿,秦昭玥揣起小手手,打了个哈欠。 小九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六姐,这次你可不能再睡着了。” 秦昭玥摆了摆手:“用你说,打个盹花一万两,谁扛得住?” 其他三名皇姐的神色也很是古怪,最后没同意她躲在柱子旁,拉到了小九前头,好歹能有个盯梢的。 不多时,女帝上朝,今日的重点还是水患。 “哪位爱卿可往赈灾?” 本来这件事情很是棘手,谁都不愿意去,但现在百官都知道赈灾的银两已经筹集了七七八八。 有了底气,又能赚名声、赚政绩,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里头不少人暗地里花了大价钱,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于是朝堂一改几日以来的沉闷,多方纷纷推荐人选。 御史黄砚之率先出列,雪白须发抖若银枪: \"臣举荐天工司司造吴明远!吴司造督修永定河三年,深谙水文。\" 他有未尽之言,之所以推举吴明远,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其同族旁支是苍龙东道的大粮商,若令其赈灾,必会借势平抑粮价。 话音未落,万民司司正截断道: \"黄公莫不是忘了,此次水灾覆盖三州十六县,赈灾与督修桥梁岂能相提并论?\" 紫金鱼袋随着他转身哗啦作响:\"臣保举忠勤伯次子周允礼。” 周允礼母族与受灾的河内州府台是姻亲,若派他赈灾,地方上多行方便。 典刑司给事中林寒冷哼一声:\"勋贵子弟知几斗米价?臣保举新科榜眼顾雪舟!\" 镇国公嗤笑:\"连一州一县政务都不通,谈什么赈灾,简直可笑!\" ……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六司、勋贵、文武、豪族、寒门……利益牵扯错综复杂。 真心谏言者少,大多代表的是他们的身份和背后之人。 秦明凰始终一语不发,指尖轻叩龙椅螭首。 【吵吵吵,费那个劲,好像你们说了真的能做主似的。】 【看看人家宰相,稳如老狗。诶?那老头儿不会是睡着了吧?】 【妈蛋,都说药倒他儿子是将计就计了,也不知道老头儿会不会记仇。】 【应该不能吧,我又没真动他好大儿……】 女帝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盏茶之后,争论声渐止。 因为他们发现,陛下根本不表态,仿佛对任何一位推举的官员都不满意。 安静下来之后,秦明凰望向了最前方的位置,“宰相以为,当派何人赈灾?” 裴玄韫眼眸低垂,想也不想便开口: “万民司统筹钱粮;武备司防止灾民暴动;天工司负责土木水利。”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就是个和稀泥的建议。 作为两朝元老、凤阁台掌印宰相、朝中唯一的正一品,裴玄韫的地位不可撼动,此次筹集赈灾款更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时秦昭玥提出杀鸡儆猴的对策就暗示过,此计要成需要配合。 裴玄韫表面上只说了“破财免灾”四字,实际上是以他的宰相之位为那些官员担保。 简单来说:收了我的赈灾款就不能找我的麻烦了哦。 相当于暗示版的赎罪券,针对的是那些心虚的官员。 这事儿女帝肯定不能挑明,若是没有裴玄韫在中间充当桥梁,筹资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 不仅如此,只是有忧国忧民的官员但行好事,暗地里偷偷多捐赠了不少赈灾款,表面上对律法没有造成任何冲击。 但凡没有裴玄韫这等声望,或者裴玄韫不配合,杀鸡儆猴的效果都不可能这么好。 女帝显然对如此敷衍的谏言不满意,追问道:“何人堪当正使?” 裴玄韫:“择一皇嗣便是。” 朝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争执来争执去,却默契得谁都没有推举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陛下正值壮年,迟迟没有提及储位,朝中党争不显,都沉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就算已经被招揽或者有倾向,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堂而皇之喧诸于口。 而裴玄韫却在此时提出,难道已经有了倾向?或者是陛下有意? 心眼子乱飞,现在百官反而不敢轻易开口了。 秦明凰沉吟片刻,骤然说道: “拟旨,任万民司少司顾停云为赈灾正使,长公主和五皇子为副使。 蒙坚领五千禁军随行护卫,其余三司官员……裴卿拟个折子上来。” “赈灾事急,耽误不得,今日拟定名单,明日启程。” 裴玄韫从善如流。 宰相和女帝之间的对话太顺畅、太理所当然,百官一时间竟没能插上一句话。 长公主出任副使可以理解,她擅兵事。 五千禁卫军只能沿途保护,若有灾民暴动,长公主可就近调动驻防军队。 可是五皇子……明明二皇子是最出众者,陛下却选了名声不显的这位。 事涉皇嗣,百官都不敢轻易开口,这时候贸然表明立场只会成为靶子。 何况一件事不可能就决定什么,他们更关心这是否代表陛下有意立储。 三位正副使已定,但其他三司的成员可都没定下,权利都在宰相手中。 不少人都动起了心思,说不得要争上一争,特别是为赈灾默默贡献的那些。 秦明凰此举也是投桃报李,若非裴玄韫通力配合,筹资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却听她再次开口,“六公主随行。” 秦昭玥:!!! 什么玩意儿?她随行? 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切困意烟消云散。 “陛下,我不行啊!” 秦明凰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治治你嗜睡懒散的毛病。” 不待小六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来就走。 “退朝。” 秦昭玥嗖的窜了出去,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拦住,根本无法寸进。 “陛下!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啊!” 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默默转身离去。 该啊,上朝都敢睡着,就她一人困? 睡就睡吧,还敢打鼾? 要不是占着个公主的名头,早就按殿前失仪论罪了。 秦昭玥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明明在早朝时睡着,却没有一位御史弹劾她…… 没有人认为六公主会是个威胁,眼见裴玄韫走出凰极殿,争相往外冲去。 “我不服,凭什么让我去?” “都罚一万两了,我要见陛下!” “我去不了,我起不来床啊陛下!” …… 老三老四小九围拢在长公主的身边,望着使劲扑腾的小六,一时无语。 “大姐,母皇这是……” 长公主扶额,她也没想到母皇会派小六随行。 之前虽然没有明说立储的事儿,但皇嗣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就已经开始。 女帝若是只有一代,那秦明凰费尽心力做的变革极有可能瞬间崩塌。 女子科举、女子为官历经时间太短,到现在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寥寥无几。 最高品级不过四品,别说正司了,六司少司中无一女子。 想要彻底贯彻男女平等的观念,二代也只能是女帝,所以秦明凰对公主们偏袒是明目张胆的。 公主集团与皇子集团天生便是两个阵营,公主集团内部竞争也从未停止…… 好吧,主要是老大、老三和老四之间的竞争,没小六和小九什么事儿。 但经过御书房奏对之后,这种内部的竞争突然如同冰雪消融。 女帝的位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香…… 此时公主集团正处在一种非常古怪的状态。 明争暗斗偃旗息鼓,但也不能不争,否则储位落入皇子之手,这一点绝对无法接受。 好歹要平稳过渡到二代,女子科举稳固、女子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才可。 老大、老三、老四之间虽然没有挑明,但内耗少了。 四名公主对了对眼神,三名公主心中已经了然。 仅仅只是在朝堂上睡着了而已,也不知道为啥她们会觉得这事儿“仅仅”、“而已”,反正搁在小六身上感觉没那么大罪过。 非要她跟着去赈灾绝对不是因为惩罚,很大可能是小六重新入了母皇的眼。 “不是,大姐三姐四姐,你们互相看什么看呢?什么意思?说话啊!” 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事儿,你不用知道。” 小九:??? “哭了哦,窝要哭了哦!” 御书房外,秦昭玥真快急哭了。 “陛下!母皇!娘!您见见我啊娘!” “我去不了啊,我真去不了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经久不息,周围所有的侍卫、暗卫一个个的全部噤若寒蝉,恨不得戳瞎自己的耳朵。 喊陛下“娘”……虽然是这么回事儿吧……但六公主未免也太勇猛了些。 两名青鸾卫一左一右拦着,任她如何腾挪闪移、小跑假动作、看飞机……招都用尽了,距离那是一点没拉近。 一声声“娘”犹在耳边,声声入耳,秦明凰微微仰起脑袋,端着飘起碎冰的酸梅汤,小啜一口。 鱼尾纹?老母亲? “哈……” 沁人心脾! 大太监苏全不禁打了个寒颤,陛下笑得……好可怕…… 第23章 谁保护谁? 嘭嘭嘭! 老六公主在府邸急赤白脸一顿摔打。 碎墨姗姗来迟,神情收敛安安静静立在角落。 知道六公主同样被派往灾区,还是陛下钦点,她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果然没过多久,御书房召见。 她和整组的青鸾卫都是为了随行保护公主,这一点碎墨明白,但是之后…… 其实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懵,因为御书房中陛下给了她一道秘旨。 不是圣谕,是加盖了国玺、凤阁台走了明路的圣旨! 望向气急败坏不停摔打的六公主,碎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陛下为何会如此信任她? 下一刻,秦昭玥瞥见了角落的碎墨,腾腾腾跑到近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现在怎么可能还想不明白? 什么赐予青鸾卫,还特么直接给百户,从那时候母皇就已经打算派她一起去灾区。 “今天刚知道。” “你放屁!” 碎墨神色平平,“殿下,这是当着文武百官宣布的圣旨,撒泼耍赖是没有用的。 若是抗旨,褫夺公主名号、发配边疆就不会是玩笑。” 秦昭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狰狞,她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陛下收回成命,可是她连御书房都进不去,这是铁了心让她去啊! 她也是天真了,还真以为讲实话表露心迹,把自己从夺嫡中摘出去就完事了。 碎墨暗叹口气,以她对六公主的了解,若是不把心气捋顺了,这趟赈灾之行对她来说绝对是灾难。 六公主不敢对陛下撒气,难道还不得拿她撒筏子?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灾区形势不定,或许会有乱民暴动,而我将贴身保护殿下。 不过我可以向陛下求情,带上一组整整十二名青鸾卫。” 秦昭玥牙都快咬碎了,狠狠望向对方,“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来人呐!” 碎墨心里头咯噔一下,完了,刺激得太狠了。 若是六公主不管不顾撒泼,她还怎么完成陛下的交待? “来人呐!给碎墨大人搬把椅子。” 碎墨:…… “一早上跑来跑去的肯定累坏了吧,桃夭,快给碎墨大人上杯好茶,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碎墨瞪圆了眼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吓得心惊肉跳,这样的六公主可比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可怕多了。 她后撤一步,立刻就要单膝跪地,“属下惶恐。” 可是没能跪下,因为秦昭玥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这有什么好惶恐的,都是应该的。” “你真的能叫来一组人?你有那权利?” 碎墨立刻答道:“我麾下有八组青鸾卫,既然陛下派属下保护殿下的安全,那再叫一组人当没有问题。” “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入宫请旨啊。” 半盏茶后,碎墨站在公主府门口,心中惴惴不安得很。 现在这是逼着公主服了软,但等事了……以她的脾气,现在忍得越辛苦,事后的报复将越猛烈。 “哎……” 悠长的一声叹息,算了,先过这关再说吧。 若是这回保护有功,请求陛下回宫便是。 请旨就不必了,陛下一早就说过带一组人,她只需要挑选合适的人选。 秦昭玥重回卧房,哼,且让碎墨得意一阵。 等这回救灾有功,非得要把人要来、好好磋磨磋磨。 把贴身侍女都赶了出去,因为她脑海中的功德簿终于有了反应。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翻开第一页,上头浮现出了文字: 太微十四年,夏至,三州十六县水患。 六公主秦昭玥提出筹资之法,一日之内凑足大半赈灾款。 功德总计50万,赈灾进度10%,贡献率40%,得功德值2万。 除此之外,还有份兑换清单,可以消耗功德值兑换武学修为。 九品武者是一千,八品两千,七品四千,六品一万。 秦昭玥估计自己这趟赈灾是跑不了了,母皇是铁了心要收拾她。 马上就要前往灾区,宰相都说可能会有灾民暴动,求人不如求己! 她已经看到了一条光明之路,所谓一力降十会,等这趟赈灾积攒到足够的功德,直接升到高品武者。 哼,到那时看还有谁敢欺负她,女帝都不行! 没什么好犹豫的,秦昭玥当即就消耗了一万七千功德,瞬间晋升成六品武者。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丹田中有股真气流转。 秦昭玥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在屋中快速腾挪。 这力量、这速度、这落英缤纷的身法、这强风拂面的感觉! “哈哈哈……” 秦昭玥仰天长啸,放肆的笑声在屋中回荡,强大的实力真是令人迷醉啊。 小小碎墨,可笑可笑! 卧房门口,桃夭与樱糯相识一眼,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公主这是疯了? 下一刻,房门猛然打开,吓了她俩一跳。 “把清风、细雨给我叫来。” “是!” 两人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秦昭玥:? 她俩跑那快做什么,平时也没见这么勤快啊。 不多时,清风、细雨带到。 他们听说了府上摔摔打打的缘由,主子要去赈灾,他俩作为府上唯二的高手铁定是跑不掉的。 本以为公主召唤是要吩咐出行护卫之事,却没想到她张嘴询问起武者实力的划分。 “九八七为下三品、凡武境,中三品为气武境,上三品为神武境。” “凡武境就是打磨肉身,九练肌肉、八练筋骨、七练气血,按照军中惯例: 可举八十斤石锁过顶三次、连续急行军三十里不脱队为九品; 身披四十斤甲胄攀五丈城墙、马上持槊刺穿两层皮甲为八品; 舞动二十五斤陌刀持续半炷香、在十二位八品围攻之下不败为七品。” “气武境顾名思义便是身具真气。 六品丹田生暖流,可加速伤口愈合、提气轻身跃高两丈、掌力透木三分。 五品真气贯周天、四品气化百骸,各有特异之处。” “至于神武境……属下也知之甚少。” 秦昭玥点了点头,大概心中有数,“你俩是什么境界?” “皆是六品真气初成。” 秦昭玥撇嘴,“才六品?废物……” 清风和细雨当时就急了,“殿下,三大境界之间都有条鸿沟。 若是不得其法,练一辈子也只能在困在凡武境。 而且我俩才二十出头,能练到超脱凡境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厉害……”个屁的了! 大家都是六品,到底谁保护谁? 清风、细雨都看出了公主说这话时的敷衍,还待要再争辩两句,却听她问道:“那碎墨呢,她是几品?” 心气突然间就泄了个七七八八、目光躲闪,小声嘀咕:“她是青鸾卫百户,应该是五品,也有可能是四品,但可能性不大。” 唔……五品啊,秦昭玥决定先放过她,等过阵子再说的。 “她多大年纪?比你们大?” 两人只感觉噗嗤一刀插在了胸口上,“比我们小……” “废物!” 清风、细雨:…… “废物!”古朴的书房之中,二皇子大喝一声。 抬手将案上的一切扫落在地,面容阴鸷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第24章 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二皇子素有贤名,有温润如玉的美称,此时面容却狰狞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青玉竹节笔筒摔了个粉碎,徽州的松烟墨锭磕碎一角碰,露出内里细腻如膏的墨质沾污了洒金宣纸。 端石荷叶砚、青瓷山水笔掭、铜胎珐琅镇纸、素胎梅瓶笔洗、黄杨木笔架、青釉烛台……满地狼藉。 幕僚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一幕,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静静站立一旁等他发泄怒火。 “殿下,女帝对各位皇女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这次来看反而是好事。” 秦景珩两步踏至他身前,近到鼻息能够喷吐到脸上,“好事!你跟我说是好事?” 幕僚腰杆子挺得笔直,瞳湖如鉴, “第一,跳过您选了五皇子,正说明女帝对您已经有所忌惮; 殿下素有贤名,此次筹资也是您带头提起,却被排除在外,朝中暗暗为您委屈的不在少数。 何况女子掌权,一代是迫不得已,二代继任就不是一回事了。” “第二,明面上是万民司少司担任正使,但谁都清楚,真正做主的必是长公主。 之所以派遣五皇子随行,就是因为不会给长公主造成威胁。 若是此次赈灾顺利,长公主的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但若是不顺利,甚至有过……” 二皇子垂眸,收了怒容退后一步,突然又摆出了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还请先生教我。” 幕僚架住他的双臂不让行礼,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哪里不清楚其贤名之下的暴戾。 正是因为这种明显的缺陷,才更好拿捏、更有扶持的价值。 “都是属下应该做的,殿下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内城凤阁台,宰相裴玄韫正在忙碌。 从凰极殿到宫门被拦了一路,若非以皇命在身推脱,估计这时候还陷着呢。 随行的三司官员他早有腹稿,折子一早就递了上去。 现在在凤阁台还能躲躲清净,不过赈灾物资的调运、禁卫军随行、沿途等等事无巨细,忙碌得很。 临近午时,裴玄韫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松快松快。 这时候下人通报,说是公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午膳,公子真是孝顺,知道您为水患赈灾劳心劳力。” 裴玄韫都笑了,“是啊,孝顺得很呐。” 不多时,好大儿裴雪樵拎着食盒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父亲。” “嗯,”裴玄韫捋着胡须,“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搁那儿吧,早些回衙署休息。” “额……父亲,儿子带了两人份,想着陪您一起用午膳。” “这样啊,好吧。” 揭开盒盖,老宰相挑了挑眉。 麒麟踏雪,八珍楼镇店三绝之首! 用北境风干鹿筋复水三日,佐高汤煨至琥珀色,南海血燕盏隔水炖化,浇二十年女儿红调制的琉璃芡。 这菜……可不便宜。 第二层,琉璃水晶盏,对虾仁冰镇后捶作霓裳状,盏底凝着翡翠冻。 第三层,碧荷凝香露,新鲜荷叶裹着冰镇绿豆沙,沙中嵌去皮湘莲与椰肉。 裴玄韫频频举箸,好像真的饿了,光吃也不说话,几次瞥见儿子欲言又止,偏偏就是不搭茬。 眼见盘子都快空了,裴雪樵终归还是没忍住,“父亲,听说赈灾的队伍已经定了?” “嗯。”裴玄韫答应一声,一点细说的意思都没有。 裴雪樵见状又沉默了半晌,“父亲,我也想前往赈灾。” “胡闹,你一个翰林学士是懂治水患、还是懂带兵?” 看在三个菜的份上,老宰相语气平和,不过拒绝得很干脆。 “儿子饱读圣贤书,也想为灾民、为大乾贡献一份力量。” “嗯,想得挺好,下次吧。” “父亲!” 裴玄韫挑了挑眉,“这次就算了,你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受得住舟车劳顿。” 噌!裴雪樵豁然起身。 “手无缚鸡之力”这几个字已经成了他的逆鳞,当即就红了脸。 “我不弱,一点也不弱!君子六艺,我擅射、擅御!” “知道了知道了,”裴玄韫摆了摆手,“说说为什么想去,不说实话就作罢。” 等了几息不见回答,起身作势要离开。 裴雪樵连忙拦下,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才咬牙开口:“连六公主那个不学无术的都能去赈灾,凭什么我不能去?” 呵,裴玄韫嗤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父亲藏心眼子。 “别想了,配不上。” “父亲您在说什么!”被戳破心思,裴雪樵双颊臊红,“六公主的德行确实有亏……” “是你配不上她。” 裴雪樵:??? “父亲,您老糊涂了?” 他堂堂状元之才、翰林学士,又是宰相嫡子,而对方只是个无才无德的公主罢了,自己还配不上? 不对!什么配不配的,跟那些根本就没关系! 裴玄韫没说话。 赈灾非同小可,牵动着几十万灾民的身家性命。 身为当朝宰相、两朝元老,他并非女帝的傀儡。 若非得到他的首肯,那份密旨不会通过凤台阁盖上国玺。 御书房奏对,裴玄韫这才知道,杀鸡儆猴、按十文一斗募集粮食、在赈灾粮中混入麸糠都是那位六公主的主意。 举止荒唐、无才无德?简直可笑至极! 宦海浮沉,裴玄韫自认知人善任,轻易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皇族惯会隐藏伪装,比如有贤德盛名的二皇子,可他竟从未看清六公主荒唐表面下的内秀。 能够逃过他的眼睛,真是不简单呐。 那份秘旨一出,裴玄韫知道赈灾是一方面,说不得陛下还存了考验六公主的心思。 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也就罢了,若是入了陛下的眼、有望储位…… 关键藏得如此之深,自己这傻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怕是被卖了还乐呵得给人数钱呢。 “父亲,我真的想去!” 裴玄韫沉吟良久,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行吧,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裴雪樵:? 第25章 姐姐、漂亮姐姐 六公主府,上上下下都在为出行做准备。 秦昭玥歪在竹榻上、饮着冰镇浆子,享受这最后的摆烂时光。 庭院中,清风正在给平安喂招,细雨从旁指点。 此行不知前路如何,自然要带上所有的能手。 她府上除了那俩还有碎墨之外,也就平安能打。 平安年方十六,没受过任何武者训练,甚至从小到大罕有能吃饱的时候。 就这,竟然有七品武者的实力。 所以天赋这东西真的没法解释,有的人付出了卓绝的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人家吃饭睡觉就办成了。 “不对,你出拳时要观察对手的反应。” “不要每一击都用尽全力,出手七分、留三分,这样收招更快,也能更快做出变化。” “注意脚下,力量自脚下生起,拧腰传递到拳头上。” …… “殿下。”府医在身旁躬身行礼。 秦昭玥摆了摆手,“说说看。” “那孩子全身经脉有异,应是天生如此。 智力如孩童、身材异常雄壮,皆与此有关。” 秦昭玥蹙眉,本以为平安是幼童时脑袋受过伤或者生过一场大病,比如发高烧没得到及时的医治之类。 却没想到是经脉异常,连异常雄壮的身躯都与此相关。 “能治吗?” 府医面露无奈,“这孩子不是一处经脉异常,而是浑身上下都与常人不同,偏偏形成了平衡。 不说能不能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尝试很可能打破平衡。” 他稍作迟疑,才讲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听说某些神武境的强者有易经伐髓之能,不过需要很高的武学修为、并且擅长医道……”、 秦昭玥懂了。 刚刚问过清风,上三品的强者本来就凤毛麟角,都是一方大能。 能不能请动是第一个难题,关键人家还得懂医术。 宫中或许有这类强者,但她现在连母皇的面都见不着,就算想要厚脸皮都无从下手。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比如赈灾有功可以问母皇讨赏,比如她自己成为上三品武者。 视线投向庭院,清风、细雨两人闹腾了半天,却始终无法纠正平安攻击的方式。 每一拳都拼尽全力,什么留力、什么变化统统没有。 他只是一拳接着一拳,烈日下额角见汗、汗流浃背。 就在此时,碎墨回府,来到公主身边。 “禀报殿下,幸不辱命。” 秦昭玥松了口气,母皇损归损,到底还是有些在乎她小命的。 有碎墨这个百户和整组青鸾卫贴身保护,安全性大大提高。 “辛苦了,待功成归来,我定会为你们请功。” 碎墨并未听出多少怨气,毕竟此行需要依仗她,以六公主的智慧定会有所收敛,等回来之后就不一定了…… 不过她听懂了这话的言下之意,大概以为陛下所说的赐予并不作数。 碎墨自己都不清楚作不作数,摘了面甲的青鸾卫还能不能回宫。 思绪一闪而过,她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都是属下应尽之责。” 这话秦昭玥听听也就算了,不置可否。 青鸾卫不是能招揽的人才,只想着能够相安无事,平平安安去、全须全尾得回来。 “殿下,这是御膳房的点心。”碎墨将明显大一号的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秦昭玥眉尾轻挑,倒是没想到还记得昨夜的吩咐,“有心了。” 如果是她的人,吩咐做点事情自然没什么; 现在相当于是老板派遣一起出差的同事,无非职责不同罢了,也就没什么理所应当。 碎墨感知到了明显的不同。 昨夜相处多有语言讽刺,不过也代表着自然随意; 现在客气了许多,却听得出其中的疏离。 轻轻抿了抿唇,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揭开食盒,其中搁着两盘碧色的团子。 秦昭玥也没那么多讲究,拿手指捻了颗塞进嘴里。 外面的那层糯米皮应该是用薄荷汁染的色,口感绵绵又凉爽。 轻轻咬开之后,里头裹着冰沙状的杏仁豆腐与碎冰荔枝,直吃得眉眼弯弯,不知不觉就连吃了三颗。 不过这几天吃了不少好东西,倒也没有那么馋。 “平安,休息会儿,过来吃东西。” 听到呼唤,平安立刻停止了动作,大步向着廊下冲来。 碎墨下意识侧身直面对方,隐隐将六公主护在身后。 她听说了这少年的故事,雄壮身躯近距离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平安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根本没有瞧出碎墨的戒备,一屁股坐了下来。 “漂亮姐姐,有吃的?” “嗯,”秦昭玥将食盒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碎墨,“这位姐姐从宫里给你带的点心,尝尝看。” 平安咧嘴傻乐,“谢谢谢谢!” 碎墨不知道如何回应,嘴角勉强扯出浅浅的弧度。 常年覆面甲,她不太习惯笑,能够感觉到自己脸颊肌肉的僵硬。 平安可不管那个,从食盒中捞出錾金狻猊鉴冰盘。 本来看起来挺大的盘子,搁他蒲扇般的手上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没有像秦昭玥那样一颗颗捻着吃,脑袋仰起张大了嘴,直接拿盘子往嘴里倒。 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一下半盘子消失不见。 杏仁豆腐和荔枝冰沙在口中绽放,平安呼呼往外吐着凉气,一边笑弯了眉眼,模模糊糊嘟囔着“好吃”。 秦昭玥摇了摇头,伸手拿帕子给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慢点吃,别冰倒了牙。” 平安倒是能听懂这话,咀嚼的速度明显放缓,可是一口半盘却并没有变。 直到还剩半盘的时候突然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将盘子递到秦昭玥的面前,“漂亮姐姐吃。” 秦昭玥不禁失笑,“我吃过了,平安自己吃。” 平安想了想,又将盘子递到了碎墨的面前,“姐姐吃。” 碎墨:…… 少年傻归傻,还怪有礼貌咧,不过“漂亮姐姐”、“姐姐”…… 是,她是不如公主貌美,她也不在乎样貌,她不在乎! 第26章 打不过也就算了 “姐姐不吃,平安吃吧。” 咬牙说出了这句话,碎墨脸颊的肌肉更僵硬了些。 平安不懂什么推拉,说不要就没勉强,张口吃完了最后半盘团子。 秦昭玥心道果然,这点东西估计也就够平安塞塞牙缝的。 一旁的清风、细雨慕了,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竟得到了公主的垂青。 吃完了点心,平安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练功,保护漂亮姐姐。” 秦昭玥顿时感觉到无比熨帖,看看!这才是做护卫的态度。 “算了,那俩也教不会你什么东西。” 清风、细雨委屈,是他们教的问题吗? 明明已经尽量精简地讲解,也在平安面前演示了很多遍,可他就是听不懂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此时,碎墨主动开口说道:“殿下,要不属下试试?” 秦昭玥想着她的武者品级比清风、细雨都高,既然人家主动开口,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毕竟自己空有修为,但无任何实战经验,能听听也好。 得到首肯之后,碎墨领着平安重回院中。 面对身高八尺、两百来斤的壮汉,碎墨就跟个小鸡崽儿似的,不过眉宇间一片淡然,“攻过来吧。” 平安咬了咬唇,脸上有明显的挣扎神色,“我……不想打姐姐。”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从小到大因为这个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有时候干了一天活儿,摔碎些东西或者不小心伤了人,那天肯定就吃不上饭了。 看着眼前一点点小的姐姐,他下不去手。 廊下抱起膀子观看的清风、细雨:? 刚刚跟他们对练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嘿! 一说对练沙包大的拳头就打过来了嘿! 碎墨仰起脑袋望着对方,循循善诱: “你不是想要保护漂亮姐姐吗?连刚刚那两个人都打不过的话,怎么保护呢? 放心吧,姐姐看起来体格小,但是比他俩都要厉害,你不会伤到我的。” 清风、细雨:! 这话太埋汰人了嘿!六品武者很强的好不好。 “姐姐,真的吗?” 碎墨也不废话,一个闪身突然消失不见。 平安愣神的工夫后背被连拍了好几下,再一眨眼,小个子姐姐又重新回到了面前。 “你看看,姐姐的速度很快,你打不到我的。” “好吧。”平安犹犹豫豫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出拳之前还是出声提醒,“我来喽。” 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攻去,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不如之前与清风演练时那么果断。 碎墨轻飘飘往后撤了一步,拳风扫过吹乱的鬓角的碎发,却刚刚好没有攻击到她。 “继续。” 随着一拳一拳挥出,平安逐渐发现自己好像怎么都没法打中这位姐姐。 而且她比刚刚那大叔还要轻松很多、一点都不费劲的样子,于是不自觉得又恢复了之前全力以赴的打法。 碎墨也不出言指点,就是后撤步躲闪。 直面平安的拳头跟在旁边观看完全是两码事。 雄壮的身姿、背光时影子能够完全将她覆盖,加上拳劲带起的风,压力不是一般得大。 明明是凡武境,爆发力量却超过了绝大部分真气初成的六品武者,挨上一拳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偏偏不懂得变通,攻击的路数太过单一,这就造成了一种很尴尬的情况。 硬实力比肩六品,但一个经验丰富的九品武者都可能通过缠斗、武器加持等等方式打败他。 顶着骄阳,平安很快又被汗水浸透了,可碎墨没有叫停,他就一直在挥拳。 一炷香过去,已经超过了七品定阶的一倍,要知道他每拳必尽全力,可见耐力之持久。 呼吸愈发急促、汗水滴落眼中、步子越来越沉重。 碎墨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本来就清澈的眸光开始变得木然。 这是体力即将告罄的征兆,开始凭借意志力和本能坚持。 又等了半盏茶左右的工夫,平安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拳头的威力不足最开始的一半,眸光空洞、脚下虚浮。 等待了半晌的碎墨终于开口了, “继续!这样软绵绵的拳头能保护谁?你想要害死漂亮姐姐吗? 快,给我快!再快一点!” 出口便是厉声的呵斥,而且是用真气包裹着声音成束,直接打在平安的耳畔。 平安的脑袋嗡嗡作响,所有的心神被压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碎墨的声音。 害死漂亮姐姐?害死漂亮姐姐…… 快,要快,要更快! 颓丧疲软的状态一扫而空,平安骤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碎墨的眼睛眯了起来,每次只退一步的她竟然被逼着多退了两步,这一拳的威势比体力全盛时还要强上三分。 “不够!快!再快点!” 一次次语言刺激之下,平安出拳的速度越来越快,强大力量甚至在身前形成了风压带。 碎墨感觉到了一股吸力,稍不留神便会被扯入其中,不得不多拉开点距离。 她仔细感知着对方的呼吸、心跳,甚至能够听到其体内奔腾的气血。 平安的状态显然不正常,绝不可能持久,碎墨只能大概预计,当判断气血达到峰值时骤然提速,瞬间消失在了平安的面前。 轰! 拳头轰在了百年银杏的树干上,两三人合抱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如巨伞华盖的上半截轰然落地,翠叶叠成碧浪簌簌作响。 廊下众人:…… 清风目瞪口呆、喉结耸动,轻轻捅咕了一下身旁的细雨,小声嘀咕道:“喂,你能做到吗?” 细雨走的轻灵的路子,一掌拍在人身上震碎内脏有可能,拍断那么粗的树干……他哪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啊! 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道:“你呢?” 清风不说话了,这家伙是什么怪物?他还没有真气啊! 爆发之后,平安的眼眸恢复了神采,不复之前的空洞。 不过他此时体力彻底消耗干净,一丝一毫都榨不出来,还没意识过来怎么回事儿了,整个人便向后栽去。 碎墨闪身到平安背后,周身真气游走,托着他的身子轻柔搁在地上。 真气探入他的身体转了一圈收回,秦昭玥和清风、细雨都跑了过来。 “怎么样?不会出事吧。” 碎墨站起身来,“禀殿下,就是脱力了,不碍事,休息会儿就好。” 众人松了口气,不过看着一旁的半段树干,依然有些晃神。 清风几度张口想要询问,碎墨却已经主动开口解释: “七品修气血,当修行到极致,就算没有观想功法,理论上来说也能晋级到气武境。” 真气又不是凭空出现的,这种方法更加返璞归真,那些武者先贤们在不断的摸索中总结,真气观想图便是由此而来。 三大境界之间有鸿沟,凡武与气武之间的便是观想图。 皇宫、军营、武林师承,除此之外根本没有晋级的途径。 碎墨和清风、细雨的观想法都来自于宫廷,绝不可外泄。 就算可以,平安那脑子也学不会,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不过平安确实天赋异禀,若不是他气血有亏,甚至真的有可能成功。” “等一下!”清风打断道:“你跟我说平安气血有亏?他?” 碎墨冷笑,“你从小到大吃不饱饭试试,看你亏不亏。” 秦昭玥沉默。 说实话,看平安那体格子,谁能想到他气血有亏? 不过想想也合理,不管是吃不饱的问题,就算吃饱估计也多是靠肉食。 穷文富武,练家子从小营养就得跟上,肉食绝对少不了,平安哪有那条件。 “他年纪还小来得及,可以配些药性温和、补气血的丹药,这条路子有希望。” 清风不说话了,要不怎么人家是百户呢。 秦昭玥瞅他那怂样,撇了撇嘴,“实力比不过也就算了,教也教不明白。 啧,废物。” 清风、细雨:…… 第27章 长得还怪带劲咧 “殿下,该起床了殿下……” 翌日,天不亮秦昭玥又醒了。 谁懂啊,都穿越了,还是个身份尊贵的公主,结果这几天就睡了一个懒觉,剩下全是天黑着就被迫清醒。 这破剧,不穿也罢! 宽大柔软的床上,秦昭玥翻了个身,用大腚表明立场。 赖赖唧唧磨了小半个时辰,桃夭都快哭了,最后在碎墨的强压之下起床。 就说不是跟她一条心! “殿下,来不及了……” 秦昭玥打了个哈欠,淡定摆了摆手。 这几天她都弄明白了,提前那么早起床是因为要上妆、换衣服。 严辞拒绝了上妆打扮,早上就是做个面子工程,剩下的全是赶路。 又不是主角,何况这么热的天气,她才懒得弄。 婢女们拗不过她,准备好的衣服都用不上,只能拿出已经打包的一件劲装。 碎墨叹了口气,算了,不穿就不穿吧。 她从背后掏出一件内甲,“殿下,这是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秦昭玥:!竟然还有这好东西。 一把接过来,入手很轻,还有些凉凉的,“这么轻能刀枪不入?”,爱不释手,赶紧穿上。 “这是取西域雪山天蚕九龄时所吐金丝,每只天蚕仅得七寸可用丝。 千蚕丝捻作一股,浸入昆仑寒泉淬炼四十九日,丝色由灿金转为暗金。 不仅可挡刀枪锐器,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削减真气的渗透。” 秦昭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好东西! “好!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碎墨大骇,这也是能浑说的?当即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她虽是青鸾卫百户,也不可能拥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这出自于陛下内帑,据她所知,连长公主都没有,就给了六公主。 独一份的荣宠啊,关键陛下还不让她说,这真是…… 秦昭玥无所谓得摆了摆手,“快给我换上。” 上身并不沉重,这软甲有些韧性,却并不会觉得闷热,穿上之后安全感拉满。 阴霾密布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因为没有上妆打扮,倒是还有些时间。 正殿之中,端上了异常丰盛的早膳。 此去少说也得两三月,再回京估计都要入秋了,秦昭玥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去,直吃得肚子滚圆,这才素面朝天、出门而去。 没要任何仪仗,除了带了桃夭之外,碎墨与麾下十二名青鸾卫伴作侍女随行。 刚刚收服的五人,画师用不上,留在京城准备那些话本。 秦昭玥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出版发行,说不得回京之时已经变成小富婆。 数算的其实合用,不管是计算粮草、募集消耗、统筹都用得上。 不过又不是她主事,此次领头的可是万民司的少司,哪里需要她派人去计算。 除了这俩,剩下的三人:平安、方士、戏法师都随行。 卯时二刻,朱雀门。 女帝簪九翟步摇,领文武百官为赈灾队伍送行。 五千禁卫军长枪如林,自有威严气势。 阵前最前方的三人,正中为万民司仅剩的那名少司; 左侧长公主披流云战甲,英姿飒爽; 右侧五皇子着天水青杭罗直裰,纤尘不染、青衫如玉。 秦昭玥离得远远的,揣起小手手、虚着眼眸望向前方。 即便未在赈灾队伍中任职,但好歹是个公主,理应站在最前方才对,她却坚持没去凑那个热闹。 若是出发之前能见到母皇,还能够撒泼打滚求放过。 这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赈灾队伍即将开拔,闹将起来绝对没好果子吃。 既然结局无法改变,还凑上去干什么? 【我还是天真了,让说实话就真的说了,还什么赦我无罪,嘁! 实话那是能瞎说的吗?那都是对自己说的! 哎,还是急功近利了、想一次搞定。 还不如继续装傻子呢,至少不会摊上这种破事儿。 以后还是虚与委蛇得好,乐得清闲……】 碎碎念的心声浮现在秦明凰脑海之中,视线一扫,发现了阵列后方的小六。 视线相触的刹那,却见小六立刻垂下了脑袋,已经看不清表情。 秦明凰心下微沉,看来这次强硬的决定让这孩子离了心。 她正值壮年没错,但愈早定下凤储,愈能平稳过渡到二代女帝。 就像当时小六在御书房点评的那样,三个女儿的缺点都很明显,所以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小六的特异和智慧让秦明凰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这次派遣她随行与惩罚无关,虽然“老母亲”这点真的很气,但全是为了考验。 能力、心性,在见过江山百姓、经历水患赈灾之时,是否还会坚持藏拙? “诶,跟你说话呢。” 碎墨微微抬头,瞥见了身旁六公主嘴巴微微张阖,束音传声道:“殿下请稍加忍耐,马上就会开拔。” 秦昭玥余光扫到对方,嘴巴、喉咙根本没动,跟自己假装没说话完全不一样。 这还是以前上课时候传小话练就的技能,但碎墨应该是用了真气传声。 “军阵最前面那个,是不是蒙家的?” 碎墨不由得心中叹息,顿了几息还是回答了,“是,蒙家三子,禁军副统领蒙坚。” 秦昭玥挑了挑眉,“长得还怪带劲咧。” 碎墨:! 这位可不是好撩拨的。 蒙家不仅仅是国公,而且世代拱卫京畿,是最为坚定的皇党。 先帝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当今陛下,首先托付的便是蒙家,京畿重地二十万禁卫军皆由其率领。 陛下继位之初,若非有蒙家誓死追随,也不可能顺利接手皇位。 而蒙坚为这一代嫡三子,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禁卫副统领,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成为扛鼎者之一。 碎墨下意识想要规劝,若非储位,与蒙家接触弊远远大于利,一定会遭到忌惮。 但转念一想陛下发出的那道密旨……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正当她思绪如电时,又听六公主轻叹了一声,“这么帅的小伙儿,可惜了……” 可惜?哪里可惜? 【啧,可惜了。挺帅气一男人,偏偏是蒙家的,晦气! 要是个大头兵就好了,撩拨就撩拨了,收进公主府天天拿腹肌搓衣服,嘿嘿嘿……】 秦明凰:! 腹肌搓衣服,果然还是那个小六,联想到她收入府邸的画师…… 女帝的拳头又硬了,刚刚心中升腾起的一丝愧疚顿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继宰相嫡子之后,现在轮在蒙家了?但从心声来看,她可是避之如毒蝎啊。 皇子皇女接触蒙家是大忌,但秦明凰突然萌生了个邪恶的念头。 若是小六真跟蒙家或者裴家牵扯上了,就算她不想,也必然会被所有人认为参与夺嫡。 偏偏巧合的是,蒙家和裴家这代最出色者,都在赈灾队伍之中! 三位赈灾正副使发现陛下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很快,仪制司的流程走完,秦明凰最后勉励了两句,赈灾队伍正式开拔。 秦昭玥没出过京城,对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好奇的,然后她就睡着了。 是,刚开始确实有股新鲜劲儿的,结果发现不是路就是树,关键还在队伍里看见了一个脏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宰相嫡子也在赈灾的队伍里头,瞅着就心烦。 马车上垫得软乎乎的,秦昭玥睡得酣甜。 碎墨与她一架马车,无声摇了摇头,六公主的觉是真多啊。 睡着了也不安生,噘着嘴不知道梦里跟谁较劲呢,不施粉黛跟个俏丽小姑娘似的,真可爱……额呵! 碎墨连忙将这个危险的念头镇压下去,想想公主恶劣的性格,生硬地撇开脑袋。 午时,队伍停下,长公主亲来,秦昭玥这才醒来。 “咋了大姐?” 长公主身披甲胄,行了半日不见半点疲态,跟她的慵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昭玥估计她这位长姐身上也是有武功的,境界可能还不低。 “京城附近的路比较好走,我想着中午就不埋锅做饭了。 稍作停留让马歇歇,我们就吃干粮,等晚上安营扎寨之后再做饭。” 队伍里三位皇室成员,她自己算军旅中人,行军对她来说只是寻常。 五弟糙一点也没啥,只有她这个六妹骄奢惯了,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她亲自来说明。 “好的大姐,你不用有顾忌,我服从安排。” 秦昭琼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忐忑,毕竟她也知道这个妹妹的行事作风。 虽然御书房那次坦诚对她有所改观、可能脑子很好使,但转过天来就在朝堂上睡着了…… 她是真没想到,竟然如此配合,而且一声声“大姐”叫着,让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 作为长公主,其他几个小屁孩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姐姐姐姐”得喊。 可长大之后一切都变味了,不知觉间,秦昭琼摸上了妹妹的脑袋。 一看之前就在马车里昏睡,头发都睡塌了,帮她捋了捋。 感觉到掌心的力度,小脑袋在顶她,像一只儒沐的小兽般,秦昭琼的心都快化了,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起来。 “你也偶尔下车走走、透透气,坐得太久不舒服的,赶路的日子还长。” “嗯嗯,我知道。” 秦昭琼事忙,队伍刚刚出发、行军布防要与禁卫商量,就要离开。 这时候秦昭玥唤人送来个食盒,“大姐,这是我带的天香楼的糕点,给你吃。” 她心中清楚,名义上这位长姐是副使,但实际上队伍肯定是她说了算。 而且要维持二代女帝的话,强势的大姐比三姐四姐更加合适,很可能就是未来储位。 以后想要过上混吃混喝的日子,说不得得多多依仗这位。 原身跟长公主的关系只能说非常一般,毕竟就那小蠢货的性格,喜欢她才奇怪。 此时有意改善关系,再说了,礼多人不怪嘛。 秦昭琼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贪睡贪吃的,不过看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好,那就谢谢六妹了。” “没事儿,我这多着呢。” 长公主回去前阵,副将看她拿回来个食盒,问是什么东西。 “六妹给的锦绣酥。” 副将摇了摇头,“六公主不知道,咱将军不爱吃甜的。” 说着话她伸出了手,却被长公主躲了开去。 “谁说我不爱吃了。” 副将:? 第28章 咋,科举开唠闲科了? 夜间,赈灾队伍安营扎寨。 因着是满月、光线不错,入了夜还行了一段。 炎炎夏日,太阳下山了依然闷热得很,秦昭玥下了马车在周围走动。 中午苏醒之后她就没再睡过,整个人却还是懒懒散散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热。 可不像在府邸,热了有冰鉴、饮冰浆子,马车上阳光暴晒得跟蒸笼似的,打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所以在马车里秦昭玥早早就把外衫和金丝软甲都脱了,仅穿内衫。 桃夭和碎墨死死守着,连车帷都不可能掀开一下。 虽然当朝男女大防不如之前严厉,但这样的公主若是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的时间,秦昭玥悔得肠子都青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已经痛定思痛,这趟返程之后要死死守在京城,大好河山什么的与她再也无缘。 除了热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聊。 这个年头娱乐匮乏,在京城还可以吃酒玩耍、看男模跳舞什么的,这一路上能做什么? 也没小说看、也没短视频刷,在马车里坐了一下午,可把她给闷坏了。 趁着夜间做饭这工夫,赶紧出来透透气。 “碎墨,教我骑马吧。” 碎墨没解决,只要这位不整幺蛾子,她愿意配合。 牵来一匹温顺的马,搀着其坐上之后,亲自领着在前面引路。 没想到的是,公主还挺有天赋,不一会儿就有些熟练了,能够小跑着绕绕圈。 秦昭玥快速找到了节奏,愈发从容。 毕竟她的身体素质今非昔比,六品武者已经初步超脱了普通人的范畴。 骑马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相当于只是兑现天赋罢了,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不远处的裴雪樵看着这一幕,听到策马时银铃般的笑声,不自觉嘴角扯出了个细微的弧度。 “鹤卿兄,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雪樵当即回神收敛了表情。 “咱们这位六公主啊……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派她赈灾。” “是啊,看到了没有,她可是带了十几个婢女随行。” “这哪里是赈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郊游呢。” 裴雪樵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可是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一众婢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青鸾卫一般人可接触不到,而且在宫中都戴着面具,所以这些随行的官员并不清楚这些人其实不是婢女。 秦昭玥此次出行其实就只带了一个桃夭而已,这对王公贵族来说已经是相当简陋了,连五皇子带的都不止一人。 裴雪樵想了想,他有什么立场替六公主反驳? 严格来说他们还有私怨,他可是被下药出丑! 一想到那句“手无缚鸡之力”,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站起身来一甩袖袍,大步往秦昭玥的方向走去。 “诶,鹤卿,你干什么去!” 大家都惊呆了,虽说这六公主不成体统,但也是皇族啊。 他们在背后说几句悄悄话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敢当面叱责? 可裴雪樵脚下飞快,已经走出去一半路程了,那群同僚这时候也不敢生硬将他叫住。 “算了算了,他是宰相嫡子,叱责两句应该没事。” “怕就怕这位半路作妖,到时候影响赈灾才可怕,这时候让她清醒一点也是好事。” 裴雪樵一怒之下冲了出去,走到半截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可是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吧,让那些同僚怎么看他?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秦昭玥刚刚习惯了骑马,撒欢了一阵刚下马,就见裴雪樵迎面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在队伍里?” 裴雪樵刚刚来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当头就听见了这话,“我一早就在!” “哦,没看见。”秦昭玥无所谓道,当时光顾着看帅哥了,五六千号人哪里顾得上他啊。 裴雪樵:!就好气! 不远处的同僚们看起来在休息谈天,实际上余光都瞥着呢。 “完了完了,雪樵老弟怕是被骂了。” “那肯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性子。” “诶,雪樵老弟气得都颤抖了嘿!” …… 裴雪樵君子如玉,那是人群中惊鸿一瞥的存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脸都气白了。 “公主殿下,我们是去赈灾不是玩乐,带这么多婢女前呼后拥不好!” 刚说完就后悔了,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 最多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可一张口语气却太过生硬了些。 原本想的是规劝,毕竟那么多官员和禁卫看着呢,总要有些天家威严。 他被下药是没错,六公主及时发现、将计就计,说明并非没脑子的,只是有些……跳脱。 此次赈灾虽不是正副使,但若是表现良好,也能挽回些不好的名声,这才赶来规劝。 秦昭玥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哪里知道裴雪樵心里头怎么想的,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表示不屑。 不堪的名声可是她的保护伞,挽回?别闹! 双手叉腰,扬起脑袋睨着他, “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 听说你还是个状元,咋滴,现在科举都设‘管闲科’了?你管闲状元呗?” “你!” “你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专盯着我的婢女看什么? 用点药就把持不住自己,扭得跟个蛆似的,管好你自己吧细狗。” 裴雪樵涨红了脸,“你!我不是细狗!” “嘁,”秦昭玥不屑撇嘴,“你问问我的婢女,你是不是细狗?” 桃夭不懂什么叫细狗,但是她愚忠啊,立刻点头,“没错,是细狗。” 裴雪樵:! 不待他再说什么,秦昭玥扭头就走。 碎墨转身前最后瞥了眼裴雪樵,暗自摇了摇头。 她也有些瞧不上这位宰相嫡子,不过也能理解。 外人看来六公主可不就是带了一堆伺候的婢女吗? 只有她们自己人清楚,实际就带了一个,而且也不怎么折腾人。 嗜睡贪凉些罢了,中午啃干粮也没说什么,可见并没有多么娇气。 碎墨总算知道为什么六公主在外的名声那么差了。 明明是好的,偏偏就是不解释,还逮着人家一顿讽刺。 就她那嘴,谁还会深究真相,可不就只剩怨怼了吗? 秦昭玥是爽了,徒留裴雪樵在原地。 不知是气得还是恨自己没表达清楚意思,整个人看起来萧瑟如秋风落叶。 第29章 公主,人能听见 晚饭肯定跟在京城没法比,就是熬的粥,有肉干有菜。 秦昭玥也没挑,都是纯绿色无公害的好东西,总比外卖强吧,何况她还有从京城带的糕点。 天气炎热根本放不住,就算用水盒储存估计也就能放到今天,干脆全给造了。 一道雄壮的身影在她身边,正是平安,此时正就着粥啃馍。 这也是带的,公主府后厨专门给平安准备的干粮,死面的馍馍,能放、扛饿。 但是那玩意儿晾干了后帮帮硬,贼废牙口,一般是泡水喝。 但平安举着馍馍,嘎吱嘎吱咬得那叫一个脆生,一口馍馍一口粥,依然吃得香甜。 看着他的模样,秦昭玥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对不起啊平安,说了顿顿让你吃饱吃好的,没想到这就出京了。 你放心,等咱们回京了,我好好补偿你。” 平安停了干饭的动作,望着秦昭玥露出憨憨的笑容,“好吃的,能吃饱。” 说完继续啃馍喝粥。 秦昭玥摇了摇头,这傻孩子,就这饭量,真去了灾区保不齐还得挨饿。 真到受灾严重的区域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他一段时间了,等回了京城再弥补。 散在周边的青鸾卫都震惊坏了。 在她们的印象中,这位公主可是骄蛮得很,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一路艰难伺候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一天来没任何折腾,就晚上提出要骑会儿马,还挺有天赋,没造成什么麻烦。 安慰傻大个的样子,看起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这还是京中盛传的那个没脑子、到处惹麻烦的六公主吗? 碎墨将她们的眉宇官司看在眼底,静静喝着粥,却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她不能主动说,但相信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们就会发现,六公主根本就不是流言蜚语说的那样。 虽然性格确实有些顽劣、嘴巴有些坏就是了…… 秦昭玥没吃馍馍,喝粥吃糕点,糕点实在带得有些多,所有随行的都分到了些,剩下的全在平安那儿。 闲来无事,她捅咕了一下碎墨,“你带着的这些人有没有什么特长?” 听到这话,清风、细雨也来了精神。 碎墨他俩是比不过没错,但其余十二人可都只是寻常的青鸾卫,并无官职在身。 就跟他们当初离开麒麟卫的时候一样,很可能全是真气初成的六品。 碎墨使了个眼色,青鸾卫便默契各自盯守一个方位,确保不会被人偷听了去。 “我从麾下抽调了十二人,为了方便殿下,重新编了代号,从墨一到墨十二。” 碎墨按照顺序逐一将小组成员指给公主看,“殿下这段时间慢慢记忆就是。” 若是简单的保护任务,她完全没必要介绍得如此清楚,甚至让公主认清谁是谁,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别看现在三名赈灾正副使,如果拿出那份密旨,连长公主和五皇子都得要听六公主调遣。 所以碎墨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把队伍中的情况全灌输给六公主。 甭管最后能不能用得上,先防患于未然。 “墨一脚力最快,踏雪无痕、擅潜藏隐匿,是绝佳的斥候;” “墨二的内息刚猛如俦,小组中攻坚第一;” “你等一下!”秦昭玥抬手打断,难以置信望着刚刚碎墨指的方向,“你说她刚猛?” 她可看了,十二人小组中就这个墨二最小只,换算过去的话身高大概不到一米五。 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了她身上,嗯……人虽然小,但是略有些汹涌啊。 碎墨听到质疑也不觉得意外,墨二的外表确实极具迷惑性。 打了个手势,墨二立刻向其靠近,原本身旁的两人不需要吩咐,立刻兼顾起了她的方位。 “姐姐……” 碎墨已经交代过了,在外全是姐妹相称。 “嗯,给殿下小小展示一下。” 墨二也不废话,随手捡了块石头,右手呈剑指状骤然点出。 下一刻,石头透了…… 看着簌簌落下的碎石渣,还有手指洞穿的石头,秦昭玥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她也是六品来着,也能做到吗? 墨二跟没事儿人似的,害怕留下痕迹,抽出手指后捏住那石头。 碎石渣从指缝快速落下,几息的工夫石头便消失不见。 秦昭玥无语:只要略微出手,就能把骨头捏碎是吧? 表演结束,墨二施礼之后,又回去了外围。 “你继续。” “墨三气息悠长、水性极佳,可潜水一炷香不换气。” “墨四擅长弓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墨五鼻子最灵,不输猎犬,最擅长追踪。” “墨六精通易容之术,也擅长潜入打探情报。” …… 秦昭玥听出来了,这群人个个都是人才,除了本身的修为之外都有一技之长,可见碎墨是真用心挑选的组员。 “墨十二,最擅长用毒和暗器。” 嗯?秦昭玥顿时又来了兴趣。 她空有修为,可一招半式都不懂,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 但是暗器不一样啊,上头涂点毒药,暗搓搓甩出去阴人,这可太适合她了! 碎墨通过表情就判断出来她很感兴趣,又配合着将墨十二唤了过来。 这丫头长得挺文静,一天下来也没两句话,秦昭玥对她没什么印象。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长相性格,发动暗器时才会更加出人意料。 就跟墨二似的,迷惑性极强,谁能想到人家是大力女子出奇迹。 “殿下。” 墨十二欠身行礼,而后伸手从头上开始扒拉,一针、两针、三针…… 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细针,秦昭玥头皮发麻,“行了,别扯了。” 墨十二闻言立刻放下膀子,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你这样不会误伤到自己吗?” “刚练的时候会,现在不会。” 秦昭玥捡起一根飞针,细如牛毛,放在火光下仔细去看就能发现还是中空的。 捏住中间按压两侧,没想到硬度还挺高。 “这是墨十二独有的飞针,速度快、动静小、隐蔽性极佳。 出手往往令人防不胜防,淬毒之后具备不错的杀伤力。 死于她飞针之下的五境强者不下十人,甚至有围杀四境的战绩。” 秦昭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这可太契合她了,“我要学!” 墨十二没回答,望向了组长,而碎墨也没想到,六公主竟然会对暗器感兴趣。 “殿下,寻常的暗器倒也罢了,飞刀、柳叶镖比较容易上手。 墨十二的飞针太轻,非常看重手法,而且要学到精髓的话需要运用真气……” “嗯嗯!”秦昭玥狠狠点头,“要学要学!” 碎墨扶额,合着她白解释了。 行吧,估计也就一会儿的兴趣,等公主尝试一番发现没那么简单估计就会主动放弃。 “那好吧。” 墨十二没有丝毫犹豫,捡起一枚飞针按在掌间。 平时她都是用真气吸附,考虑到公主的情况,先用拇指弯折固定的方式,这也是她最高开始学习飞针时的做法。 秦昭玥听得认真,藏针、稳定、甩出的手法力度等等,因为她真的具备学会的所有条件。 等把所有的重点全部听完一遍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这门技艺。 “那个谁,你俩谁去站远点,头上顶个桃儿。” 清风、细雨:? “殿下,您在说……我和细雨?” “废话,我们都是女孩子诶,万一戳错了地方怎么办,难道你们忍心让平安去?” 清风、细雨:! 男孩子也怕戳错地方的好不好,他们还没有传宗接代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发现了对方眼神中的凝重。 死道友不死贫道,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喽。 就在他俩眼神交锋、暗流涌动的时候,忽听外围清脆的铃铛响动。 “叮铃铃……” 所有青鸾卫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清风、细雨亦然。 除了还在大快朵颐的平安之外,就连秦昭玥和桃夭都戒备了起来。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信号,代表提高警惕。 不多时,马蹄声响,正是值夜的巡逻小队。 望见那高头大马的领头之人,秦昭玥捂住了嘴巴, “碎墨,那个蒙坚来了,好帅哦!” 碎墨:…… “这个……殿下,蒙统领修为不俗,能听见你说的,捂嘴没用。” 秦昭玥:! 她当即抽出帕子抹了抹嘴,好像刚刚捂嘴是为了不失仪似的,然后果断低下头,继续喝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太尴尬了!偷看帅哥被他听见了诶! 马背上的蒙坚本来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公主。 何况这段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全了礼数才好。 还没到近前,却听到了铃铛声和六公主周围散着的那些女婢。 蒙坚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女婢,全部都有修为在身! 怎会如此?六公主府上竟养着如此多超脱凡境的强者?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情报,结果一段小声的嘀咕便落入了他的耳中。 蒙坚的呼吸猛然一滞、腰背僵硬,本来要拉缰悬马的,立时改成了夹马腹,就跟没听见那话似的从六公主营地旁边掠了过去。 等他们走远了些,秦昭玥这才叹了口气。 虽说有些社死吧,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人家只当没听见,那就愉快得当没发生过吧。 “哎,帅哥走了诶……你说他有没有八块腹肌?摸起来硌不硌手?” 碎墨:…… 她想说这个距离蒙坚应该还听得到,不过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 算了,刚刚启程第一天,为了安生些,还是先隐瞒不说了吧。 已经策马离开的蒙坚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真是冲我来的吧? 吃饱喝足,秦昭玥站起身来,“行了,吃饱了的都干活,弄点木材回来削成木牌,咱们打牌玩儿!” 众青鸾卫:…… 刚说好的不折腾人玩呢?果然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公主。 只有傻婢女桃夭配合,“公主,我们玩叶子牌吗?” “不是,咱们玩飞行棋、斗兽棋、军棋、五子棋、跑得快!” “奴婢怎么都没听说过。” “那是,都是本公主发明的,好玩的多着呢。” “好诶好诶。” “寡玩没意思,咱们赌点月钱怎么样?” 掌声戛然而止,傻婢女当即苦了脸、扭过头去,“那算了,奴婢不玩了。” “别啊,一文两文的意思意思就行。” 傻婢女也没有那么傻,她本来就被扣了月钱,哪有什么钱啊。 于是秦昭玥将目光望向了碎墨,“青鸾卫的月钱很多吧?” 碎墨:…… 感觉要遭。 第30章 茗烟县难题 十日之后,赈灾队伍进入了青要州。 队伍中的气氛很沉闷,这些日子已经能够陆续看到流连失所的流民。 明明朝廷下令各州接纳流民,不使外流,可还是有人在逃离。 三州十六县受灾比较严重,每日他们都会收到情报。 其中河内州是水患灾情的源头,队伍却先抵达了青要州。 一来是距离更近,二来是青要州的灾情比较特殊,尤其是其中的两县。 傍晚,长公主秦昭琼将几人召集到了一起。 “收到情报,两县受灾严重,我打算先行一步,先前往茗烟县。 剩下的人护送粮草,缓缓而行。” 秦昭玥自然没什么意见,这种事情上她也没有经验,要不是长姐坚持,她都不会在来这营帐议事。 经长公主安排,将率领两千禁卫军,和万民司少司和一众天工司的官员先行。 后方队伍留下了五皇子和武备司的官员押运粮草。 “大姐,两千军会不会太少了?”秦昭玥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问道。 虽然还没有见到大股的流民,官方邸报说五十万灾民,但谁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秦昭琼对自己这个六妹的态度已经彻底改观。 此时她能够看出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关爱担忧之情,忍住了抚摸她头顶的动作。 “无碍,我随时可以调动驻军,两千骑兵足矣。 只是,粮食事关重大,六妹……” 秦昭琼知道这个妹妹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么不堪,甚至心有成算。 秦昭玥暗叹一声,知道此时不是摆烂的时候。 “大姐放心,我省得。” “好。” 两人眼神碰撞,尽在不言中。 其他人以为长公主是嘱咐六公主不要闹幺蛾子,却不知道这一刻两人无声的交流。 秦昭琼又望向了一旁的五皇子秦景湛,“五弟,粮食是赈灾重中之重,后阵交给你了。” 知道六妹不愿意暴露,若非情不得已她也愿意成全,明面上还是让五弟负责。 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位五弟也没什么夺权的心思,跟在京城时一样安分守己。 而她暗地里已经交代过亲卫,危急关头听取六妹的命令。 毕竟后阵有三千兵马,若是六妹与五弟的意见相左,只能出现一个声音。 相信以六妹的智慧,当能把握住其中分寸。 秦景湛拱手,“大姐放心。” 大家匆匆而别,长公主率领两千精骑连夜急行奔向茗烟县。 营帐中剩下的决策层,五皇子,六公主,武备司正三品监令、万民司正四品少监。 秦景湛向其他人拱了拱手,“接下来就拜托诸位了,务必确保粮食无失。” 他这些日子很是低调,不找事儿、不争权,默认长公主的领导地位,与在京中一贯的作风相符。 毕竟头上顶着个素有贤名的二皇子,他本身也不出彩。 两位官员自然应是,秦昭玥也没有拆台的意思。 不过五哥这话也不是冲她说的,保持沉默就罢了。 很快散场,秦昭玥离开主帐,在帐外守候的碎墨当即跟上。 走至半程,秦昭玥突然开口,“你手上应该有情报吧,给我一份。” “是!” 玩了一路,不知道为什么六公主总能想出千奇百怪的棋牌玩法,都闻所未闻,还都怪好玩的。 这么说吧,碎墨手下的一组人,最少都输了半个月的月钱。 人品什么的不敢保证,不过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六公主脑子绝对好使,绝不是京中盛传的蠢货。 青鸾卫负责陛下守卫,并没有什么情报渠道。 但特事特办,璇玑台暗探的情报除了汇总到长公主手上之外,碎墨也会暗中得到一份。 碎墨从来没有避开六公主,也从未主动塞给她看,直到现在主动提出要求。 篝火旁,秦昭玥静静翻看着这些天的情报。 十二位青鸾卫散在周围,戒备着所有的方向。 茗烟县,最初的问题是茶山塌方形成了“泥龙”。 秦昭玥估计就是泥石流,可以预见到破坏有多大。 根据情报,泥龙将大量茶树连根拔起,对下游村庄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水灾的影响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秦昭玥能想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也能想到事后的疫病传播,却没想到因地制宜会发生一些特殊的情况。 比如灾民饮混入茶碱的洪水引发重病,比如洪水蔓延地区会发生缺水的情况。 是的,缺水! 将所有情报都看完之后,秦昭玥唤来了方士陈青玄和戏法师彩绳。 “茶碱中毒者,何解?” 陈青玄回答,“若是刚刚饮下未有多久,可用羽毛探喉,或灌服温盐水催吐。 若时间稍久,可用芒硝或大黄煎汤以利通便。” 若是轻症,可用甘草绿豆汤、金银花露,或者用灶心土。” 秦昭玥点了点头,望向碎墨。 碎墨没想到这位方士还真有点水准,“这些长公主也知道,已经派人搜罗药材送往茗烟县,只是灶心土未曾听说。” 陈青玄解释了一番,说是土方法,用炉灶中烧红的黏土块淬水,沉淀后取清水饮下,可缓解症状。 秦昭玥大概明白了,估计是类似活性炭的作用,能够吸附毒素。 她又问,“如果是重症,何解?” 陈青玄拧眉沉思,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秦昭玥心中暗叹,估计大规模碱中毒的案例几乎没有,缺乏这方面的医治方法。 迟疑良久,方士才说了个方子,《冷庐医话》有载“茶癖”案。 一富商日饮浓茶数十盏,后怔忡不寐,汗出如雨。 医令停茶,以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兼用百合地黄汤清心,三月方愈。 只是陈青玄言明自己并未用过,不知效果到底如何,而且…… 大家都懂他的未尽之言,这等代价估计也就富商承担得起。 就算方子真的有效,也不可能大规模推广用在灾民身上。 秦昭玥想了想,之所以会中毒,很大可能是洪水裹挟茶园积年的堆肥与腐殖质。 水体总氮含量大幅超标,灾民误饮后出现代谢性碱中毒。 如果是急症或者重症,以现有的医疗手段,估计很难医治。 她不知道这类灾民的数量有多少,不过也必须要未雨绸缪。 秦昭玥咬了咬牙,行不行的,总要试试。 她望向戏法师彩绳,“你帮我做个东西……” 第31章 我不是你爹 残阳像块将熄灭的炭,把最后一点猩红烙在茗烟县城门的牌匾上。 \"烟\"字下半截仿佛曾经浸在血液之中,洇开暗褐色的墨痕。 两日后的黄昏,三千兵马护送着第一批募集到的粮食抵达了茗烟县。 军队惊飞了城墙上等候的乌鸦,那些黑羽畜生扑棱棱飞起。 秦昭玥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陷入泥浆时发出\"咕啾\"声响。 下意识掩了掩口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空气中有种诡异的甜腥味。 前方的阵列迅速开了条口子,一名长公主身边的校尉策马而来。 “报!长公主有令,护粮队在县外五里驻扎。” 众人翻身下马,五皇子上前询问情况。 “县内缺水,受伤中毒者众多……” 提前看过情报,跟秦昭玥想象得差不多,长公主抵达之后迅速开始实地考察灾情。 在城南建立了专门的救治区,将重伤者、中毒者集中起来,安排处理尸体。 她将带来的少部分粮食分发到户,但粮食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是县中水源遭到了污染,连地下水也未能幸免。 长公主只能分出五百兵,从其他县调水。 只不过水很难运输,一次也带不来太多,对一个县来说杯水车薪。 秦昭玥看到这名校尉的嘴唇已经有干裂的迹象,可想而知情况有多糟糕。 见六妹妹不说话,秦景湛开口说道:“我们的马车上全部带了干净的水。” 那校尉闻言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自从看完情报之后,所有人都不再坐马车。 而是腾出来,用木桶装了干净的水源带着,这自然是秦昭玥的主意。 从校尉眼中闪烁的光芒就知道茗烟县现在到底有多缺水。 三千兵马和民夫护着粮草前往划分出来的驻地。 剩下人只带了少量的护卫入城,因为长公主已经控制了城防,安全无虞。 两百余骑拱卫着他们往城里进,整个队伍无人开口,只有哒哒哒的马蹄声。 一声嘶哑的呻吟刺破死寂,墙根阴影里,老妪正用溃烂见骨的手指抠挖青砖缝隙,指甲刮擦声里混着含糊的呜咽:\"水……水……\" 马队从距离不远的地方通过,她却恍若未觉。 老妪的嘴唇肿成青紫色,嘴角裂开两道血口,像被人强行撕开的茶囊。 颈间皮肤如同熬过三沸的茶汤表面,结着层泛白的皱膜,皮下透出熟肉般的暗红。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瞳孔被碱毒蚀成浑浊的乳白色,却仍直勾勾盯着砖缝里渗出的水。 “殿下……” 桃夭面露不忍,秦昭玥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得有些刻薄,并未开口回应。 长街石板缝里嵌着茶渣,被雨水泡发后膨胀成黑褐色的疮痂。 五六个孩童跪趴在茶肆废墟前,时不时舔舐梁柱上凝结的白霜。 茶棚残柱下,妇人举着一株青草,正在挤压草根,涂抹怀中婴儿的嘴唇。 许是草根的味道苦涩,小小的婴儿蹙起了眉头,转开头,在襁褓中不停挣扎。 这时候,阵中一名官员紧了紧缰绳,身下的马匹缓缓停下,伸手便要去取马上挂着的水囊。 秦昭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眸光一紧,立刻吩咐左右,“拦住他。” “是。” 碎墨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但第一时间应答,快步冲向前方,一把按住了那名武备司官员的手腕。 “你做什么!” 相处十余日,他自然认得这位是六公主的贴身女婢,开口呵斥的同时扭头望向了后方的秦昭玥。 声名狼藉的六公主,他可不惧。 “你瞧瞧他们的模样,若是再不喝水,恐有性命之忧。” 水!有水! 话音刚落,废弃茶棚前的孩童视线全部集中了过来。 茶棚中的妇人茫然抬头,有些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瞅见了两百多骑的队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蹒跚着往外走去。 那官员怔愣了神,从孩童和妇女的眼中看到了嗜血的疯狂。 秦昭玥面泛凝重,大喝一声:“所有人,冲锋!” 队伍接连通过五条街道,急促奔行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声势浩大。 直到后方不再有人追赶,这才放缓速度。 秦昭玥下达命令足够果决,两百余骑冲锋起来的威势不俗,唤醒了一部分人的理智,恐惧令他们不敢冲阵。 但还是有些人不管不顾跟在后面,只是体力不济,已经被甩开了距离。 秦昭玥如今是六品武者,即便没修炼什么功法,但基本的耳力、眼力已经远超常人。 之前在那条街的废弃茶棚附近感知到了很多人在疯狂涌来。 都是灾民,若是被围困住,后果不堪设想。 上一世,她从影视剧中见过饿极了的人,却没见过渴极了的人也是如此疯狂。 校尉的表情也很难看,他刚刚说城中安全,这才只带了两百多骑进城,结果立刻就遇上了灾民暴动。 像被狠狠抽了个嘴巴子,脸上生疼。 秦昭玥提缰驻马,视线冷冷瞥向那名年轻的武备司官员。 “我不是你爹,没有教导你的责任。 若再有人犯蠢、擅自行动,军法处置。” “是!” 那名官员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善举竟然会遭到如此非难。 他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抬首却发现周围有很多人都在逼视着他,目光不善。 “我……”解释的话梗在喉咙中,再说不下去,而秦昭玥没有再管他,重新启程。 “鹤卿兄……” 裴雪樵的视线愣愣定在前方的那道身影上,脸色晦暗不明。 他突然想起了京城时明知有人设计下药、却将计就计的果决,还有父亲的那句“是你配不上”。 当时在气头上以为是父亲的调侃,现在看来…… 刚刚的命令不可谓不果决,冲锋时可以遥遥看到她的侧面,俏脸紧绷,下达命令时是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与飒爽。 “鹤卿兄……” 呼唤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扭头看到了一张委屈巴巴的脸,像是在寻求些安慰。 裴雪樵眸色沉了沉,“刚刚是你做得不对,赈灾不可仅靠一股子热情或者良善。 若非……六殿下果断下令冲锋,我们很可能被灾民围住。 消息很可能会快速传播出去,从众之下甚至有可能引发暴动,到那时……” 那官员脸色一白,此时也有些后怕,张大了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而裴雪樵已经收回视线。 他刚刚见过那副场景时心中也有一闪而逝的同情,实在是襁褓中挣扎的婴儿那一幕太过震撼。 直觉不好随意帮忙,却没想明白过来便迟疑了两息,当看到那群孩子和妇人疯了一样冲过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裴雪樵自视不是那读书读傻了的书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也是懂的。 之前并未直接出声、而是有所迟疑便是证明,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可六公主…… 她不学无术、从未离开过京城,又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想通其中的关键、并且下达了正确的命令呢? 震惊的可不止他一人,对秦昭玥有所改观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实务经验丰富的官员和经年的老吏。 可心中最为震惊的还要数五皇子秦景湛。 六妹的决断是一方面,还有刚刚她下令之时,周围那些亲卫可没有任何迟疑,包括长公主身边的校尉都是! 就算命令是正确的,难道不应该看一看此行的最高长官吗? 他可是赈灾副使啊,结果除了自己的亲卫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看他。 秦景湛苦笑,这位六妹妹藏得可够深的啊。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了,这位更好,直接选择了自污。 他突然想起长公主当初离开之时跟小六之间的对话,原本只以为是交代她不要闯祸,现在看来……并非那样简单。 一群人心思各异,沉默策马向前,盏茶的工夫便抵达了县衙。 秦昭琼亲自在门口迎接,秦昭玥一眼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底有些乌黑,面容严肃难掩疲态,可在视线相交之时嘴角立时扯出了个笑容。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仅仅两日不见,长姐的嘴唇却已经有些干裂。 她立刻下马,摘下水袋抢上前去,“长姐,你是赈灾队伍的主心骨,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危!” 谁都没有想到,重逢的第一刻便是出言呵斥。 秦昭琼愣了愣神,不过看到妹妹眉宇间的怒容,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抹平,手掌却被粗暴得拍开。 看她鼓起的腮帮子,好像真的生气了。 吞了口唾沫,讪讪开口,“我有水喝,只不过忙得没有顾上。” 秦昭玥没松口,固执地瞪着对方,伸手将水囊递了过去。 看她这副不喝不会放过的模样,秦昭琼无奈地摇了摇头,依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再喝一点!” 无奈又喝了两口,这才笑骂,“这下满意了吧?” 万民司少司在一旁撇了撇嘴,他是赈灾正使,他嘴唇也干裂了。 谁看见他了?谁管他了?谁看出他的默默付出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 “妹妹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快进县衙歇歇脚。” “哼!”秦昭玥扭头就进,留给了她个后脑勺。 秦昭琼无奈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扯出了个角度,这还哄不好了…… 门口的秦景湛:? 就……全走了? 长姐眼里就只有六妹妹,他这个五弟弟呢? 看不见吗? 第32章 我麾下方士 一支商队踩着赈灾护粮队的尾巴抵达了茗烟县,领头的商人立刻递上路引。 县城门此时由禁军把守,翻看贸易文书之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因这商队带来的是县中急需的药材。 稍作检查确认运的是药材,立刻用上通行印章,客客气气将文书递了回去,“有劳了。” “都是应该做的。”小心收好文书,商人又唤人搭出来一只木桶,“里头装的是清水,还请笑纳。” “这……”兵卒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终归还是没有拒绝,“那就多谢了。” 商队顺利入城,其中一部分药材是长公主发诏令所需,可以直接向城中军需官交割,剩下的更是不愁销路。 在一处三进宅院落脚,立刻有人将那领头的行商迎了进去。 刚在后堂落座,几人纷纷下跪。 行商满面肃容,哪里还有之前那副圆滑模样,“到底如何了!” “大人,我们已经遍寻……” 嘭!行商拍了案几,“说结论。” 下人瑟瑟发抖,“未见公子行踪,若非遇难……只有可能在重症区。 只是那地方有禁军把守,我们的人潜不进去。” 行商指了指身后的随从,“告诉他在哪里,你们最好盼着公子福大命大,否则统统去陪葬!” “是是!” 下人不敢分辩一句,踉踉跄跄引着那随从下去。 —————— 衙署正堂,案上铺开了简易沙盘。 大家来不及休息,赈灾使团的人聚集在此,听长公主讲述茗烟县灾情。 洪水冲毁了茶山,形成的泥龙以恐怖的威势冲毁了岩洞,吞没七个村落,堵塞青川河道形成堰塞湖。 好在暴雨停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正值盛夏,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落雨。 堰塞湖里有大量的茶山堆肥和烂泥烂根,灾民取水饮用之后造成了大面积的中毒现象。 甚至连地下水都受到了污染,绝大部分水井都无法再用。 不得已,长公主只能下令从临县调水,可是碍于运输条件,能够找来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务之急,一是获取足够的干净水源,二是解毒救人,三是疏浚、以免再下暴雨扩大灾情。 秦昭玥安静听完,由此可见这位长姐的脑子并不差。 两天时间全部捋清了思路,并且三条路并行: 派人从临县调水; 以随行御医加上征调的本地大夫医治病人; 天工司带人在堰塞湖一带考察,寻找最合适的泄洪区。 最后一条事关大局、最是紧急,投入的人手也最多,两日时间已经有了方案。 划定了泄洪区,正在紧锣密鼓安排下游的村庄搬迁。 除此之外,其他两样进展都不顺利。 调运的水源根本不够整县分配,而御医只能解救轻症中毒患者,对重症者却无能为力。 赈灾团队的人听完都沉默了。 长公主行事颇有章法,有轻有重,每一条都做出了恰当的措施。 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县耽误太久,长公主已经分派好了任务。 而且她调动了驻军,城外驻扎的护粮军休整一夜与其汇合,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青要州的其他县赈灾。 除此之外,等解决了最重要的疏浚工程,便不可能再在此处停留。 众人沉默,秦昭琼的目光却落在了六妹妹的身上。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少数人有所猜测,大部分人不明所以,但越来越多的视线集中到了一起。 秦昭玥恍若未觉,她此时正在思考对策。 赈灾是没有容错的,但凡走一些弯路,背后代表的可能就是血淋淋消逝的生命。 看情报时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堆积,但身临其境…… 她只是有所想法,对错却无法保证,咬了咬牙开口, “长姐,我有几个想法,你听听看是否合用。” 不少官员闻言蹙起了眉头。 他们不觉得长公主的安排有什么问题,连他们都没有什么有效的建议,这位六公主还能比他们强?还张嘴就是几个想法? “六公主殿下,下官知道您是好心,但赈灾事关重大、不可儿戏。” “是啊,这背后牵动的都是灾民的生命,要慎之又慎。” 秦昭琼蹙了蹙眉,却并未呵斥那些官员,毕竟算是老成持重的说法。 御书房筹集赈灾款之后,她对小六抱有期待,但到底如何还要再看看她的本事。 若是建议不合用,她再站出来维护便是; 若是合用,也好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官员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 秦昭玥根本就没管其他人的非议,还是慎重开口道: “关于取水……” “我不知道茗烟县具体的灾情如何,也不知晓地理。 不知是否有并未坍塌的山体,山上是否有未受污染的清泉。 若是能够找到未受污染的水源,可以征民夫、妇女编竹篾导流,搭建竹渠引水。” 秦昭琼当即吩咐:“去唤茶农来。” “是!” 众多官员蹙眉,这方法倒是简单,但干净的山泉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们也不知道泥龙灾害的具体情况,下意识认为茶山都被吞没,倒是一时间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六公主这话说得谨慎,大家倒也不好出声质疑。 “其次,我手下有一方士,有净化水源的办法。 一来比较繁琐,二来需要实验,是否可以彻底去除毒素尚不可知,但弱化应当不成问题。” “哦?”说到这里,赈灾团队众人都有了明显的反应,包括长公主在内。 就地净化水源,可比从外面调水、寻找山泉水方便多了。 “六妹,你说的是真的?姐姐不是怀疑你,实在是事关重大!” 连她堂堂长公主每日饮水都受到了限制,可想而知茗烟县缺水到达了什么地步。 “嗯,至少弱化毒性、短时间内饮用一些应当没有问题。” 听她笃定的回答,堂上顿时哄闹了起来。 “六公主殿下,那法子真的管用?” 有一名天工司的官员当即站了出来,“若有此法,我天工司的人为何不知,殿下年岁尚小,可不要被人诓骗了去。”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因为他出身天工司,自有骄傲,怎么会输给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方士? “以方士之名沽名钓誉者我这些年见过不少,赈灾事关重大、岂容儿戏!” 一次两次就算了,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逊,秦昭玥可不是个好脾气。 她望向那吹胡子瞪眼的天工司小老头儿,目光清冷, “天工司官员当更加知道‘天下之大’的道理,切莫学那井底之蛙。” “你!” 秦昭玥说完就不再看他,而是环顾四周, “行不行并不难验证,无非就是做场实验罢了,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吧。” 那天工司的官员不服,“那殿下倒是把那位方士请来,我们当面对质。” 秦昭玥语气平平,“这两日他已经与我说过方案。 第一步,陶缸底部开孔,铺木炭、碎石、细沙,三重过滤; 第二步,加入一定比例的明矾,当可以絮凝沉淀其中毒素; 第三步,再次三重过滤; 第四步,以蒸馏之法收集冷凝水。” 见秦昭玥说得言之凿凿,众人不免先信了三分,视线纷纷望向那名天工司的小老头儿。 这事儿专业性太强,其他几司的人也插不上话。 小老头儿捋着胡须,眉头皱着都能夹死只蚊子。 听完方案他便知道这是有章法的,过滤、蒸馏之法倒还好说,最关键的是用明矾。 “如何确定明矾可以沉淀其中毒素?” “我说了,到底如何试一试便知。” 秦昭玥能够想出这个方法已经是极限,那些化学式别说她现在写不出来,就是能写出来也只会被当成怪物。 大家再次沉默,虽然听起来繁琐,但在完成疏浚之前,他们得待在茗烟县中,时间还是有的。 “来人,立刻搜罗净化水源所需物资,严格保密,在成功之前绝不能外泄一丝风声。” “是!” 不多时,老农带到。 第33章 看我干什么玩意儿 因为疏浚事涉茶山地理,所以长公主早早就唤来了几位老茶农。 他们对茶山附近的地势最为了解,一直留在县衙听用。 老茶农弓着腰进来,拱手向诸位大人行礼,“小老儿拜见各位大人。” “不必多礼。”秦昭琼当即询问未被摧毁的山上是否有未受污染的清泉。 茶农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拧眉思索了片刻。 “以前是有的,只不过山势因为泥龙改了,不知是否还在、也不知是否受到污染,而且现在也无法攀登……” 长公主摆了摆手,“我军中自有好手,只要非是绝地、上山不成问题。 烦请老丈带路,若是能够找到清泉,也能稍解茗烟县燃眉之急。” “好好好……”茶农自然无不应是。 他不知道如何上山,但听闻军爷们有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 秦昭玥提出了两条建议,好像现在看来都有希望解决水源的问题,大堂中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这还是那个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的六公主吗? 不多时,净化水质所需的东西都送了上来,而那位方士陈青玄也终于露面。 他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其实心中不安得紧。 净化水质的方法明明是六公主教给他的,却不让说出去。 这两日他已经将步骤牢记在心,但没有实际上手过,心中难免忐忑。 “开始吧。”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陈青玄只能咬牙上场。 先让人在陶罐底部开了个小洞,而后将过滤要用到的木炭、碎石、细沙依次搁入其中。 “这位先生,不知各自比例多少?” 长公主亲卫询问,方士下意识回头望向了秦昭玥。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你看我干什么,自己说啊!” 陈青玄吓得一哆嗦,立刻说等量便可。 过滤装置准备好,取的是县衙中的井水,同样受到了污染。 大家全部盯着呢,却见陶罐底下一点点滴落的水,肉眼可见得变得清澈了不少。 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明矾。 “这位先生,不知加多少合适?” 高压之下,陈青玄再次回眸。 秦昭玥已经动了杀心,这倒霉玩意儿,一直看她做什么! 不是已经交代过很多遍了吗?怎么还记不住? “虽然这么多人看着,但你别紧张,能成最好,不成也不怪你。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少量、分批多次加入,直到不会再凝絮沉淀为止,试探出比例。” “啊对对对!” 见那方士恍然大悟的模样,现场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这方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怎么看起来六公主更加清楚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肯定是那方士太过紧张了,害怕担上责任,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有两人生出了强烈的怀疑。 一位是长公主,她心有猜测却也不敢确定。 毕竟方士这些本事不是寻常就能学到的,必有师承。 只是她缺乏对自己这位六妹的了解,不知是否真的出自她手。 另一位便是碎墨,她负责贴身保护,可是这两日六公主殿下却总是拉着方士和戏法师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听全,但她有七八成的把握,这净水之法就是出自六公主之手!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掌握了连天工司都不知道的净水之法? 在场也有其他明眼人有所怀疑,但程度并不如这二位深。 陈青玄有了几分底气,反正是少量多次,他便用天工司提供的药称一点点称量明矾。 当第一小颗明矾投入其中,不多时真的出现了絮状物。 这是当着大家的面、所有人都亲眼见证,顿时引发了骚动。 陈青玄见状狠狠松了口气,便听那天工司的小老头儿说道:“有凝絮沉淀,不代表就能解毒。” 其实他说的没错,但所有人都未搭理,谁心中都抱有希望。 小老头儿说是这么说,不过立刻用纸笔记录下了投入明矾的重量。 随着少量多批次明矾的加入,析出的凝絮越来越多,大家都紧紧盯着,看凝絮是否停止增加。 当加到第八次的时候停止,大家一致认为不再析出。 也就是说第七次到第八次之间的加入量是合适的,天工司小老头儿一笔一笔记得非常清楚。 若是真的管用,还需要再尝试,直到找出最合理的配比。 而且水源不同,就算是从同一口井中打出来的水,也会有些许的差异,这必须要多次比对。 继续下一步,另取了个陶罐三层过滤,最后一道蒸馏也不难。 就是用水煮,水汽通过孔洞进入竹筒之中,竹筒上覆盖湿麻布冷凝,最后收集水珠。 大家目睹了全过程,看到最后出来的冷凝水干净透亮,希望更大了。 “这便……成了?” 说起来繁琐,做起来倒是还好,若是管用,完全可以普及开来。 “这水看起来清澈,但谁能保证是否真的去除了毒素?” “没法证明,”这锅秦昭玥可不背,她是把所有的高中化学知识都用上了,到底是否管用也无法确定,“刚开始就说过了,是否真的有用还需要尝试。” 怎么尝试?大家心里头都有数,就是让人喝呗。 “我来!” 刚刚跟着老茶农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家中缺水实在严重,若是此法可行…… 一人不够,而且不能是身强体健之人。 最后找来了十个缺水严重或者有轻症的人,根本没花费什么时间搜寻,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刚跟他们说明水中可能还含有毒素,可是看着如此清澈的水,谁都没忍住,当时就扑了上去。 要不是大家拦着,当时都能打起来。 最后亲卫左右一边一个把人架住,看着人把满满一杯水喝了下去。 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点事儿都没有。 “太好了!” 众人兴奋之余,纷纷望向了方士陈青玄。 那天工司的老头儿慎之又慎收起纸笔,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老头儿挑刺归挑刺,倒还算明事理,秦昭玥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 这就像上辈子的那些技术工种,一心一意扑在技术上。 只要技术够牛,就会得到相应的尊重,这种人更为纯粹。 算了,秦昭玥心中想着,小鞋暂时就不给这老登安排了。 可是陈青玄哪敢受这份重大的礼数,对方是六司正品的官员。 他呢?顶多算是个幕僚,无品无级,连小吏都算不上。 何况这件事都是公主交代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不敢居功啊。 陈青玄连忙躲开,第三次望向了秦昭玥。 秦昭玥无奈抚额,“你不必担心,此次贡献净水之法有功,功劳簿上必有你的一笔。 待赈灾功成,回京之后各位大人会为你请功。” “不敢不敢,都是殿下的功劳。” “嗯,我也有点举荐之功。” “这……” 秦昭玥拿眼睛一横,陈青玄顿时不敢说话了,只能默默认下这份功劳。 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场间除了个别人不明所以,其他哪个不是人精,多多少少都有些猜测,不过却不敢相信。 秦昭琼一时无语,六妹妹刚来这么一会儿就解决了困扰她两日的大问题。 无论方法来自于她本人还是手下幕僚方士,这都是事实。 还没来得及道谢,却听秦昭玥再次开口: “长姐,我想去看看那些重症病人……” 第34章 七零八落 日落西山,骑兵队打着火把,护送着赈灾队伍前往城南。 秦昭琼担心这病会传染,所以抵达茗烟县之初就划分出了一块单独的区域,专门用于安置那些伤重、病重之人。 两日看来倒是不会传播,但也方便集中医治,所以并未取消。 六妹妹刚一来就解决了饮水的大问题,秦昭琼原本想让她休息休息。 可是她主动提出来看看,不晓得还能拿出什么惊喜,于是亲自带兵护送。 除了天工司的人留下之外,剩下的绝大部分官员都选择了同往,连五皇子也不例外。 他们一路策马入了隔离出来的救治区,其实就是相邻的三条街道。 有兵丁把守、除非有手令,否则不可随意出入。 过了岗哨,秦昭琼做起了介绍。 左边街道用来安置那些受伤的人,主要是在泥龙中幸存的伤患。 还有些受到洪水波及的,比如摔伤撞伤,屋子倒塌被压伤等等。 中间那条是安置轻症中毒者,用催吐催泄和汤药的方式大多已经有所缓解。 最后剩的那条,自然就是重症中毒者。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昭琼的脸色很不好看。 刚刚建立集中救治区的时候还有两百多重症患者。 茗烟县的人怎么也没想到饮用湖中的水会中毒,导致许多人身体里都堆积了毒素。 直到出现大面积的症状,由一位郎中发现了端倪,这才开始控制饮水。 不过为时已晚,一些体弱的或者饮用过多湖水的人已经发展成了重症。 秦昭琼抵达的两日之内,已经有超过五十人丧命,剩下的也非常危急。 那些用在轻症患者身上的方法,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什么效果。 说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六妹妹?” 秦昭玥攥了攥拳头,火光照射下的脸蛋异常白皙,“去重症区。” 任是已经有所猜测,这一刻,秦昭琼依然震惊不已,这是……有办法? 瞥了眼跟在妹妹身后的方士,担忧、瞳孔有些飘忽,视线总是没有焦点。 这是彷徨不安的表现,若是确有医治的方法,断然不会是这副模样才对。 按下心中惊疑,秦昭琼在前方引路。 还没进入安置重症患者的屋子,就在此时,有兵丁抬着担架出来,正从她们面前路过。 “将军!” 是长公主的亲卫,习惯性按照军职称呼。 他们停下脚步,火光照射到了担架。 躯体蜷成痉挛的弧度,十指扭曲得像是鹰爪,指关节突起的骨节顶着半透明皮肤,仿佛随时要刺破这层薄纸。 见到尸体模样的刹那,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昭琼只是眯了眯眼睛,这两日她已经见过太多死状类似的尸体。 军备司的随行官员都还好,毕竟多是上过战场的武将,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大多脸色铁青,甚至出现生理反应、反胃的也有好几个。 裴雪樵紧紧蹙起了眉头,从尸体上收回视线之后又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此时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很是用力。 眸色微有些暗沉,但不见恍惚,也没有什么惧意,反而愈发坚定。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那病患的恐怖死状之中,而像裴雪樵一样关注着秦昭玥的还有几人。 蒙坚是先一批随长公主入县城的,控制城防之后也是由他负责集中医治区的划分。 不过很快随行御医就下了定论,重症者无法治愈。 于是他很快放弃了这里,转而投身到堰塞湖疏浚的工程中去。 今夜正要回县衙汇报下游村庄搬迁的情况,正好赶上六公主抵达,见证了水质净化,而后又跟随至此。 之前行军时,因为意外听到的小话,蒙坚一直离这位公主远远的,生怕惹上麻烦。 可自从县衙会面以来,六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蒙坚已经见识过诸多死亡重症患者的尸体,所以并不惊奇,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落在了六公主身上,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肃穆的神情。 然后是秦昭琼,她是希望六妹妹能够力挽狂澜。 看到狰狞可怖的尸体后,妹妹的表现足以称得上淡定,但紧绷的表情让秦昭琼窥探不到她的内心想法。 净水之法或许出自那位方士,可眼下呢? 秦昭琼视线一扫,发现那位的表情异常难看、眉头紧锁,可不像半点有办法的样子。 她挥了挥手,兵丁抬着担架离开。 队伍继续往里进,气氛比刚开始更加沉闷,无一人主动开口。 抵达安置病患的寨子,门扉洞开的刹那,浊气如沸水泼面。 艾灰的焦苦、黄连的涩锈、霉烂草席的潮气,绞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勒得人鼻腔火辣。 尤是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秦昭玥还是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熏得眼眶刺痛。 挑起竹帘,带起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 枯槁老者蜷在墙角,十指抓挠胸膛,血顺着肋骨淌成蛛网,口中不停喃喃,“火,火……” 他忽地嘶吼起来,脖颈青筋暴突如老树虬根。 医童仿佛见怪不怪,两人面无表情立刻扑了上去,将其死死压住。 老大夫匆匆而来,取银针闪电般刺入其腕间“内关穴”,银针随抽搐铮铮颤动。 几息之后,老者逐渐平静下来,身体卸了劲、眼睛只开了一条线、呼吸若有如无,若非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还以为已经撒手人寰。 西窗下妇人陡然弓身呕血,秽物喷溅在草席之上。 勉强支撑身体的双手如枯枝一般,腕上祈福的朱砂绳早被脓血染成污紫。 吐尽之后,学徒避开那些污秽,将力竭的妇人扳回去躺下。 而后捧起药碗跪在她身旁,用瓷勺撬开紧咬的牙关往里送,可汤水却从涣散的瞳仁旁溢出。 秦昭玥喉头一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檐廊暗处忽得传来麻绳崩裂的闷响,少年猛然挣扎。 被捆缚的四肢勒出深深的痕迹,胸膛上的粗抹布渗透出刺眼的鲜红。 他喉间挤出半声哀嚎,忽又软倒,冷汗混着涎水从下颌滴落。 …… 秦昭玥呆立门口,脑袋里嗡得一声,耳中想起尖锐的蜂鸣。 像沉入水中,一切的感知都开始变得迟钝滞涩。 只有一幅幅病容印入她的眼、刺入她的心,将筑起的高墙撕得七零八落…… 第35章 量力而行 复杂浑浊的气味漫进气管,肺泡好像烧了起来。 秦昭玥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像三年前高烧四十一度的那夜,湿透的病号服粘在脊梁骨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仿佛还能触到抢救室窗帘的粗粝感。 那时她蜷缩在走廊塑料椅里数呼吸机声响,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邻床老人停止了抽搐。 当墙角老人蜷缩的身子映入眼帘时,秦昭玥的小腿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得痉挛。 就像当年病毒啃噬肺叶时,她躺在床上、身体本能地佝偻成虾子的模样。 胸口开始发痒,那夜她也曾抓挠胸口,试图掏出着火的肺。 昏黄的油灯、icu顶灯的白光,黄、白两色在眼底不停交错,视线越来越模糊,一时分不清到底身在何方。 “妹妹……六妹妹……昭玥!” 身体剧烈摇晃,高声的呼唤仿佛化为一双手,拽住了下沉的身体将她拖出了水底。 一切的感知重新降临,秦昭玥的眼眸逐渐恢复神采。 “昭玥你怎么了!” 抬起眸子,撞入的是秦昭琼满脸的担忧,眉心紧紧皱着,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没事。” 开口方觉声音嘶哑,下意识吞咽。 秦昭玥记起来了,在原本世界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中,她曾经在生死的边缘几度徘徊。 三年的时间,本以为所有的恐惧都已经远离,但这一刻,深埋的记忆却把那种无力感全部拉扯了回来,粗暴甩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意识迷离、不知睡着之后还能不能醒来而每每惊醒、也曾经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秦昭玥是幸运的,最后活了下来。 从此什么进取心都只是平平,她不再折腾,摆烂、及时行乐,活着怎么都好。 “昭玥,真的没事吗?” 秦昭琼现在无比后悔,就算六妹妹智慧不俗,但说到底还是个未经过什么事儿的孩子。 她不是没意识到带来这里会对六妹妹造成冲击,却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推给她去承担,望着她俏脸惨白的模样,秦昭琼后悔了。 “真的没事。” 溺水般的压抑、钝感已经被重新镇压,秦昭玥可以清晰得感觉到此时的“鲜活”。 就在此时,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姜青蒲踉踉跄跄从老人身边站起。 火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张拉满的残弓。 还未来得及歇歇,转身发现了堵在门口的众人。 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缓步而来躬身行礼, “殿下,黄连、黄芩、钩藤、天麻、附子都不多了,人参更是……” 说到这里,姜青蒲几近哽咽。 他铺子里的药材早已耗尽,这两日都是长公主殿下从外县调来,可人参这等保命之物…… 年份低的对这些重症患者效果几乎没有,只能用年份高的续命。 水患覆盖了州府多县,高年份的人参是保命的良药,售价高、存货少,哪里是那么容易弄来的。 咬了咬牙,他还要厚颜开口,“至少需三十年以上的方能有些效果。” 秦昭琼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抚,这才转过身来、有意无意将其护在了身后。 “我们已经找到了净化水质、去除毒素的方法,病情蔓延会受到控制。 药材正在调运的途中,不过姜大夫……还请量力而行。” 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秦昭琼心有敬意。 就是他最先察觉到大面积爆发中毒的源头是饮用湖水,也是他在御医放弃了重症患者之后依然坚守在这里。 眼底漆黑、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他日日夜夜守在重症区,实在困极了就在隔壁耳房的草席上打一会儿盹,还经常要被急症发作的病患唤醒。 如此熬了几日,背也佝偻了、精气神也涣散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秦昭琼此时改了主意。 她误会了妹妹的表现,只想着若是昭玥有医治的把握,便会像净水一般在堂上正大光明提出来。 可她始终没有言明,而且刚刚受到惊吓的模样…… 所以秦昭琼原本的打算作废,绝口不提妹妹的事儿。 姜青蒲听闻水源的问题得到解决,先是松了口气,这代表继续发展成重症的病患会减少。 只不过后半句话……姜青蒲面露凄苦。 病患脉象洪数、邪热攻心,他用了清热泻火的方子、平肝息风的方子,对濒死的用固脱回阳的方子…… 用尽一生所学也不过是勉强续了些时日,到现在一名治愈脱危的都没有。 连宫中御医都放弃了,他的坚守仿佛没有意义。 “量力而行”,他听懂了长公主殿下的言下之意。 力竭也无法改变什么,老人家心中吊着的一口气泄了,竟跌跌撞撞往后倒去。 “师傅!” 药童连忙上前搀扶,好歹没让人摔倒。 姜青蒲这把年纪,本就心神损耗过度,乍一听闻秦昭琼放弃的暗示,心气泄了。 此时喘息如风箱,浑身上下沁出细密的汗水,顷刻间洇透了衣衫,眸中神采黯淡。 秦昭玥目睹了这一幕,也读懂了老大夫眼中的情绪,因为她曾经经历过,那是深刻的绝望。 当时她们重症患者都集中在一起,icu早就满了,甚至走廊上都停满了病床。 每一次急救的呼叫、医生护士匆匆跑来时白大褂的抖动、一次次抢救和声嘶力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些记忆都如同梦魇一般折磨着秦昭玥的神经。 即便是在出院之后,她也无法安然入睡。 以前有些光亮就无法入睡,窗帘都是用加厚材料、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房间的那种。 后来房间中必须要有一盏小夜灯,听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雨打帐篷的声音,这样才能入睡。 “或许,我有办法医治。” “昭玥!不要胡说!” 秦昭琼断喝打断了妹妹的话,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放弃的重症患者,六妹妹凭什么医治? 那方士若真有办法早就该献上方子,何至于拖到此时! 她也是被虚幻的希望迷了眼,竟真的同意让妹妹来此。 净水之事可让人试验,这些病人如何试? 可秦昭玥的话就像黑暗中唯一的那盏灯火,将老大夫沉沦的意志重新唤醒。 不顾药童的搀扶,跌跌撞撞向前冲来。 碎墨瞬间闪身拦在了秦昭玥身前,姜青蒲却还在疯狂往前冲。 “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第36章 如果没有,那就给我闭嘴! 老大夫被碎墨钳制住了双臂无法寸进却还在大喊大叫,“有的有办法?” 姜青蒲认不得来人,跟长公主同行的应当非富即贵,可他满脑子只有救人。 一天眼睁睁看着几十条人命消逝,他承受不住了。 “姜大夫,你先冷静。” 秦昭琼知道姜青蒲是救人心切,不求回报、日夜守在重症患者身边,这一点足以证明。 碎墨轻轻颔首,她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老大夫没有恶意,所以用的是巧劲,并未伤人。 事已至此,秦昭琼也只能咬牙望向身后,“昭玥,你真的有办法?” 秦昭玥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是否管用,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 队伍中立刻骚动了起来,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三成,这未免也太低了些。 可姜青蒲却并不如此认为。 他已经用尽了办法,即便用他自己珍藏的老参吊命,也难以阻止一个个病患死去。 见他已经冷静下来,碎墨也解除了钳制。 “能否让小老儿看看药方,许能能有所改良。” “不是药方……” 看出她的迟疑,秦昭琼主动开口:“六妹妹,你但说无妨。” 秦昭玥不是不想说,有没有那三成的成功率都无法确定。 她并不具备什么专业的医疗知识,只是那段时期在医院封了小半年,见过一些奇怪的案例。 曾经有个长期节食的姑娘,严重腹泻急救入院。 当时情况很危急,她本身就有代谢性碱中毒,又不幸染上病毒,医治起来很棘手,几乎都在icu里。 因为那姑娘瘦得都快没有人形了,她打听过一些消息。 在秦昭玥看来,茗烟县的这些病患应该就是急性碱中毒,身体代谢不出去。 也难怪大夫束手无策,印象中发展到后期好像只能通过血液灌流来治疗,可这个时代哪有那种技术。 秦昭玥如今能想到的就是补液的一些成分,现有条件下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很难界定。 不稳定因素太多,在来之前也没有下定决心,是否真的要将荒唐的想法说出口。 可是御医和老大夫不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吗? “我说的方法,是向病患的静脉中注射盐卤。” 果然,在听完她的方法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闹!”一位万民司官员立时大喝,“这叫什么方法,这不是害命吗?” “此事人命关天,六公主还是莫要插手了。” 本来因为净水一事对六公主有所改观的众位官员瞬间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果然还是那个六公主,荒唐、胡闹、肆意妄为。 裴雪樵蹙起了眉头。 他饱读诗书,也曾看过不少医书。 倒是有本杂记上记载,茶、盐、醋都可入药,但是往人的身体里打盐卤……这种方法闻所未闻。 这不是净水,若是胡乱出手害了性命,她本就不堪的名声会跌落谷底,甚至会被御史言官弹劾。 可抬眼望去,秦昭玥的神情分明没有一点胡闹的样子。 肃穆、冷静,跟在京城时见到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裴雪樵不禁疑惑,难道真的可行? 蒙坚的目光也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他修为高深,可以感知到更加细微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心跳略有加快、呼吸平稳,加上神色表情,他判断六公主并非儿戏。 她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了这样一番言论,这就更加荒诞了。 蒙坚当时负责建立集中医治区,在划分轻症、重症患者的时候,御医就已经诊治过。 因为自己的身份,他并未隐瞒。 或许其中有些人能救,但付出的代价和时间是不可承受的,成功的可能也非常低。 赈灾事急,御医选择了救治绝大部分有希望挺过去的轻症患者。 当时蒙坚觉得无可厚非,半日后被调往堰塞湖侦查泄洪事宜,便也没再关注。 可站在这间屋子里,蒙坚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也希望六公主真的能够拿出救人的方法,但往身体里打盐卤…… 姜青蒲并未理会众人的质疑,张口询问,“何为静脉?” “人体气血搬运的通道,动脉向脏器供血,静脉收集血液返回心脏回流。” 姜青蒲细思片刻,“符合气血搬运的说法,是何书记载?” “一本古籍。” 这件事情的风险太大,秦昭玥不能假以方士的名义。 她一个公主或许还能承担后果,但籍籍无名的方士绝对扛不住。 姜青蒲还待再问,蜷在墙角的那名枯槁老者突然再次剧烈抽搐起来。 “师傅!” 他再顾不得其他,在药童的搀扶下快步冲去,扑至老人身侧。 “快,取我银针!” 很快,姜青蒲按照之前的方法施针,这一次却不见什么效果。 老人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双眼上翻,两个药童一左一右都有些按压不住。 “帮忙!” 亲卫在命令之下立刻上前,替换了药童,强大的力量压制之下,终于控制住了老人的身体。 几息的工夫,姜青蒲已经满头大汗。 “过来,帮我死死按住这里!” 嘶喊声中,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掐住了老人腕间的“神门穴”。 脱手之后,姜青蒲立刻又取两枚银针急刺,一针“膻中”一针“关元”。 “参片!” 药童早有准备,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片薄薄的参片。 两人配合着死命掰开了老人的嘴,将参片塞进了其舌下,按压着嘴巴不让其吐出。 如此过了二三十息,老人的身体终于逐渐平息下来,不再抽搐。 “好了,松开吧……” 姜青蒲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在亲卫退开之后,立刻开始检查老人的状况。 脉搏微弱、气若游丝,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又来了,这些天姜青蒲已经经历过太多,知道老人现在的状态代表着什么。 站起身来,再次走到秦昭玥面前,一躬到底,“求姑娘施展手段。” 秦昭玥上前一步,将他搀扶起来,还没来得及回话,其他官员却不乐意了。 “老郎中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等方法闻所未闻。” “是啊,这不是枉顾人命吗?” “不行,这绝对不行。” 质疑声中,姜青蒲艰难挺起了脊背,“没有时间了……” “你说什么?” “没有时间了,”姜青蒲喃喃,“刚刚已经是回光返照,不消一个时辰,他就会丧命!” 经手了太多、送走了太多,他清楚那位老人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这次是救回来了,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姜青蒲抬头望向秦昭玥,“别说三成,就是只有一点希望,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秦昭玥呼吸一滞,眸中坚定了不少。 “长姐,我需要盐卤、干海带、刚刚用的蒸馏装置、烈酒、干净的绸布、细麻布。” 秦昭琼攥紧了拳头,“六妹,你想好了?” “怎能如此……” 下一刻,秦昭玥回身,凛冽的目光钉在那名开口阻拦的官员身上。 “如果你有办法救人,那就请你现在说出来。 如果没有,那就给我闭嘴!” 第37章 荒诞的方法 快马去而复返,一炷香左右的工夫,所有提到的东西都已凑齐。 秦昭玥亲自动手,把干海带焚烧成灰,溶于蒸馏水,静置后取上清液,多次过滤。 盐卤也先溶于水,多次过滤后重新煮出结晶。 海带要的是碳酸钾、碘化钾,而盐卤是为了氯化镁,现有条件下,最多也只能如此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难题,配比浓度。 盐卤还好,尽量按照生理盐水的比例去配,能有多少氯化镁不管。 加海带灰上清液的时候真的是全凭猜测,一管配上两滴。 全程只有秦昭玥一个人在忙活,神情无比专注。 花了大约两刻的时间,这才准备好了注射液,而后她掏出了一支针管。 这是路上让戏法师做出来的道具,栓塞、针筒什么的都好说,最难的还是在针头上。 好在墨十二的飞针很特殊,细如牛毛、又是中空,已经省却了很大的麻烦。 不过相比于原世界的针头还是粗了些,这两日秦昭玥一直在暗中用内力打磨。 废了十几根飞针,这才勉强磨出来一根合用的,组装成了一根注射器。 顺利抽取注射液,排尽空气,一切准备事项已经完成。 就在此时,负责轻症区的方御医被请了过来。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些重症患者,在听说六公主的治疗方法之后立刻蹙起了眉头,“长公主,下官从未听过这等医治之法。” 秦昭琼点了点头,人就是她叫来的,“如若出现什么意外,由你出手负责急救。” 方御医蹙了蹙眉头,却还是从善如流答应下来。 呼……秦昭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针头也做了火焰、烈酒消毒。 “我准备好了。” 那弥留之际的老人已经被搬上床榻平躺,换了干净的草席。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若有若无,按照姜大夫的说法,随时都有可能毙命。 这一点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老人家的生命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火光照明,尽量明亮些。” 亲卫立刻上前,从四面用火把照亮。 “勒住他的手腕,拍击手背。” 姜青蒲愣了愣神,不过还是立刻蹲下,依言行事。 屋中偶尔传来几声抑制的咳嗽声,啪啪啪的拍击声此时显得无比刺耳。 在场的就算不是郎中,总生过病看过大夫,哪里见过这副架势,一时间全部屏息凝神。 “好了!”秦昭玥蹲下身来,“一会儿我说松开,你就解开他腕间的勒绳,动作尽量放轻,不要挪动他的手。” “好,我记下了。” 秦昭玥最后调整了几次呼吸,拿起那针头,集中精神死死盯着老人的手背。 不紧张,不紧张……不停做着心理建设。 她打过很多次点滴,尤其是曾经有一次碰到个实习护士,问能不能上手。 当时年轻抹不开面子,看人家问得诚恳,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秦昭玥清楚地记得那次,针头扎进去、抽出来、扎进去,在皮肤中扭动了好几次。 血管比想象中要坚韧,当时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她甚至记得针管“挑弄”着血管晃来晃去,就是戳不进去。 没关系,错了可以重来,慢慢来,慢慢来……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病患的皮肤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喝止,“等一下!” 秦昭玥呼吸猛然一滞,差点一激灵将针头捅进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御医,他本就觉得什么注射的方法不靠谱,刚刚也只是听长公主提了一嘴。 可实际看到六公主的做法之后更是大呼荒唐,在最后时刻叫停。 “六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方法,我从医四十年都未曾听闻,事关人命岂可儿戏。” “碎墨!”秦昭玥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大喝一声。 “属下在。” “不要让任何人干扰我。” “是!” 仓啷啷宝剑出鞘,碎墨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剑锋已经抵在了方御医的咽喉。 面色冷肃,浑身散发出冰寒彻骨的冷意,仿佛对方再敢出声就会立刻动手。 刚刚火光照射之下,碎墨分明看到了六公主手背上的伤痕。 精通各种兵器战斗的她清楚,那是细针类的暗器刺入皮肤所造成的。 看到那模样古怪的器具、还有那用墨十二的飞针所改造的针头,碎墨哪里还猜不到。 六公主绝非儿戏,因为这两日她都在用自己的手做试验! 皇家贵胄,一双手上却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可来的路上她却没有叫上一声委屈。 所以这一刻,碎墨坚定站在了六公主的身前。 随行的青鸾卫全部跟上,在六公主和其他人之间形成了一道防线。 她们手按剑柄,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向干扰之人拔剑。 这……方御医慌了,脖子上传来阵阵寒意,他根本不敢动弹,视线却死死瞥向身旁的长公主。 秦昭琼沉着脸,已是盛怒! 人是她叫来的,没想到却在关键时刻拆她的台。 她常被母皇唤进宫,知道面前拔刀相向的是青鸾卫百户,可是她的亲卫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碎墨剑锋所指虽并不是冲着长公主,毕竟也是动了兵器,亲卫们第一反应便是上前阻拦。 秦昭琼横臂阻拦,默认了青鸾卫的态度。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准擅动!”却没提放开方御医的事情。 人群中,蒙坚眯起了眼睛。 那名举剑侍女的手很稳,剑尖几乎抵着御医咽喉的皮肤,只是稍一抖动便会刺破。 而她身上泛起的冷意更是让蒙坚确认,这绝非普通侍女。 不仅仅是举剑的这位,包括其他横在面前的女子,区区六人却凝出了一种势。 蒙坚丝毫不怀疑,若是此时还有人敢捣乱,必然会遭到她们的攻击。 长公主、他这位禁军副统领、三司官员,即便是面对这些身份,她们竟没有半分迟疑。 下意识磨锉着手指,蒙坚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清一色的女卫、又有如此气势,整个京城也只有可能出自两个地方:青鸾卫、璇玑卫。 怎么会?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区区六公主应该拥有的。 蒙坚垂着眼眸,一时间思虑万千。 秦昭玥重新调整呼吸,病患的状态已经非常危急,刻不容缓。 她缓缓调动内息,通过武学功底稳住了自己的手。 终于,针头刺破了皮肤。 第38章 有用! 蒙坚瞪圆了眼睛,他竟然从六公主的身上感知到了真气! 碎墨的视线扫到了他眼中的震惊,心中暗叹。 前两日六公主在马车中打磨飞针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 天知道当时她有多震惊,比蒙坚此时的反应强烈多了。 经过多次观察才不得不信,六公主身上真的有修为,应该是达到了第六品的真气初成。 碎墨不知道她的修为从何而来,也不确定陛下是否清楚这一点。 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六品,说明她的天赋很高,不输精挑细选的青鸾卫。 有智慧有手段、武学天赋又高,碎墨实在想不通为何六公主的名声会如此不堪。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真的对储位没有任何一丝想法? 要说之前碎墨也已经信了七八分,直到发现其有修为在身,才再次开始怀疑。 本来这个秘密暂时只有她一人知晓,因为十二名墨卫都是六品修为,感知能力没有那么强。 除非正面交手,否则很难察觉到这一点。 但现在不同了,蒙坚的修为还在她之上,看样子已经洞悉。 蒙坚感知到了视线,与碎墨隔空对视的那一刻当即明悟,这名“侍女”知晓! 从净水到救治,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位六公主并不像京中盛传得那样不堪。 如今察觉到她有修为在身,再加上她身边亲卫,不是青鸾卫就是璇玑卫,这…… 蒙坚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宫廷大戏。 或许最出色的皇女并非前头那三位,而是这位六公主!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蒙坚立刻收回目光,神色再不见半点异常。 要死!他怎么撞破了这种事,刚刚由于太过震惊露出破绽让那名“婢女”发现。 这如何是好,回京之后主动找陛下承认还是告诉爷爷? 秦昭玥一点不知道身后的眉眼官司。 这一刻仿佛忘却了身周的一切,所有细微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手中那枚小小的针头上。 一点点往里推进,去寻找那根静脉血管。 全神贯注之下,她的感知达到了一种极为细微的程度,渐渐找到了感觉。 不再犹豫,针头往前刺入,血液回流的那一刻,“松开!” 姜大夫的手很稳,他一直在做准备,快速松开了老人手腕上的束缚。 秦昭玥缓缓推动注射器,用坚定却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推入。 她将这个过程放得非常缓慢,花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才彻底推完针筒里的液体。 抽出针头,用消过毒的绸布按住针口。 “这就……好了?” “好了。” 姜青蒲中立刻开始诊断,翻看瞳孔之后把脉。 所有人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都在等他最后的诊断结果。 秦昭玥俏丽发白,嘴唇不自觉紧紧抿着,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老大夫。 “脉搏有力了些、呼吸平稳……有用!” 姜青蒲怔怔抬头,虽然他不明白其中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几十年行医,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方法,脸上满是迷茫,而后眸子爆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有效果,那代表剩下的这一百六十多人……有救了! 呼……秦昭玥的胸口剧烈起伏,胸口梗的那口气总算是舒了出来。 周围的所有人都跟姜青蒲差不多,包括最信任秦昭玥的长公主和碎墨。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见识到这一幕的时候依然震惊不已。 谁能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果。 而那些出言反对的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嘴巴,庆幸之余纷纷缩起脑袋、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塌前的六公主。 秦昭琼回神,现在不是追究六妹妹为何会有如此手段的时候,“让御医去看看病患。” 碎墨根本没有动弹,即便下令的是长公主,眸光也无半点动摇。 “放下吧。” 直到秦昭玥开口,碎墨才收剑,其他青鸾卫也后撤让开了一步。 长公主并未在意,这是母皇赐给小六的青鸾卫,有这份忠心才合情合理。 但这落在别人眼中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六公主身边女婢竟然大胆如斯,连长公主的命令都不听? 只是现在救治有功,众人并未在此时发难,暗暗记在心中。 蒙坚紧紧抿着嘴唇,他现在已经无比确定,这些婢女必然出身宫廷! 剑锋离开了脖颈,方御医才终于感觉到了呼吸顺畅。 刚刚长公主可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在宫中伺候多年,立刻意识到六公主在其心中的地位不低。 不敢再有任何话语,规规矩矩作揖行了一礼,战战兢兢绕过碎墨来到那老者身边,重复之前姜大夫的诊断。 这两日他并没有再踏入重症区,但之前分诊的时候见过不少。 刚刚这位病患明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现在病情却稳定了下来。 站起身来,方御医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确实……有效。” 秦昭玥已经站起身来,安全起见,针头需要消毒才能进行下一次的注射。 可就在此时,骤变陡生! 老人枯瘦的胸膛正以骇人的频率起伏。 喉管挤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吼,嘴角白沫混着血丝滴在早已抓烂的衣襟上。 十指痉挛成鹰爪状,在空中拼命抓挠。 方御医挨得最近,下意识往后撤去,爪子贴着他的脑袋划过,差点就伤着。 而姜青蒲却在第一时间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老人扑棱的双臂,“快,银针!” 一旁的药童连忙上前,可是还未来得及赶到,那老人却突然松了劲。 双臂嘭的一声磕在塌上,死命压制着他的姜青蒲猝不及防,跟着往下跌落。 “唔……”闷哼声中,竟一时无法起身。 姜青蒲伏在老人身上,不顾吃痛,双手禁不住得颤抖、不停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一道身影越过人群,轻身飞上床榻。 抬手将姜大夫拽起,另一只手掌按在那老者的心脏,真气顿时涌入其中。 两息的工夫,蒙坚便察觉到了老人生机已尽。 他对真气的使用已经达到了运转周天的程度,老人体内的状况纤毫毕现。 其实心脏还有些微弱的跳动,但生机断绝,就算强行护住心脉也没有意义。 蒙坚收手,视线下意识望向秦昭玥。 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39章 生死有命……我认了 秦昭玥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鼻翼耸动,感觉到眼眶里有些酸涩,就像当初临床的老人呼吸机停止运转那一刻的反应。 “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本来就是不得已的办法,会失败也理所应当吧。” 下一刻,视线从老人脸上划过,秦昭玥转身径直往外走。 碎墨先一步反应过来,顶在了她前头,墨组成员护在两边,前方的队伍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 秦昭琼张了张嘴,担心妹妹刺激过甚、刚想出言安慰,却见她并非是要离开,竟拿起绸布沾上烈酒。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是在为那针尖消毒。 队伍一时陷入寂静,见状立刻骚动起来。 “大殿下!”武备司那名年轻武将当即上前,“断不可再继续下去。” 立刻有人附议,“已经医死了人,证明此法不可行。” 众人纷纷跟上,“是啊殿下……” 由于之前长公主明显的回护,他们并未把话说得太难听。 但意思都非常明确,坚决不同意再行尝试! 他们又不是蠢的,大夫都说可能有效了还要一再阻拦。 救活了那是六殿下的功劳,救不活他们保不齐要一并受罚。 朝中相当一批官员都秉持一条原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所以即便讨嫌,也要出口相劝。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儿,也能拿此说嘴。 秦昭玥恍若未闻,继续用烈酒擦拭针尖。 长公主并未回应那些官员,目光黏在妹妹的身上。 刚刚她确实被巨大的惊喜包裹,以为妹妹之前只是谦虚托词。 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叫她也不敢再继续尝试下去。 就算这方法真的管用、就算真的有三成的成功率,可是剩下那七成呢? 若是用的常规方法,施针也好用药也罢,能救回三成也是份功劳。 偏偏妹妹的方法太过惊世骇俗,宫廷御医和民间老大夫都闻所未闻。 救下三成又如何,没有案例,大家只会关注那死去的七成! 有心人操作之下,随时可以拿出来攻讦。 秦昭琼大步走向妹妹,“昭玥,停下吧,你已经尽力了。” 仅有一人死去,本身就是垂死边缘,有之前净水的功劳打底和她作保,还不至于掀起什么波澜。 秦昭玥手上动作不停。 虽然不如打针的针头,但这暗器所用的材料很好,扛得住高温。 用烈酒擦拭之后,她又搁入了沸水之中,在能考虑到的范围内尽量做到周全。 听到长姐的话,秦昭玥淡淡开口: “若是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停手;若是没有,我不会停。” 语气平平,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这是秦昭琼从未见过的一面。 “我可以等,姜大夫判断处于弥留之际、救无可救的病患再用此法。 死马当活马医,能拉回来一个算一个。” 秦昭玥并不傻,知道这件事情可能造成的影响。 不过要再次感谢原身,她多年营造的形象已经足够不堪,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出发点是为了救人,难道母皇知道了还会杀了她不成? 皇族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她又无意储位,最多受点惩罚而已。 有碍名声?呵……她受得起。 秦昭琼一时语塞,根本没想过六妹妹会如此坚持。 她可以唤亲兵强行驱赶,就算有青鸾卫阻挡也不在话下,可却迟迟没有再张口。 就在此时,缓过劲来的姜青蒲却开口了: “有用,这种方法是有用的!” 他刚刚为老人把脉,能够感觉到其脉象平和。 “当是病患的身体太过孱弱,所以没有扛住……” “死马当活马医,我在最后关头使用非常之法、调整药方和数量也是常有的。 六公主的手段虽然奇特,但本质上并无什么区别。 若是这点也要将罪过落在她的身上,我手中已经杀死了上百名病患!” 好不容易看到些希望,姜青蒲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弃。 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之前激烈反驳的方御医有些迟疑,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也诊了脉,也确定刚刚老人的病情有所缓和,至于为何会突然暴毙……或许真的像那大夫所说? 可身在宫廷多年,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有的时候宁愿无错也不会激进。 所以方御医并未回应,选择了明哲保身。 此时蒙坚已经从床榻上走下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病患体内燥意确有所消减。” 两日前他曾用真气探查过,虽不通药理,但真气直白的反馈印象深刻,前后比对能看出明显的差别。 在场的诸多官员纷纷侧目。 姜老大夫走投无路尚情有可原,这位蒙副统领又为何要张口声援? “你们……争论个什么……” 不知何时,檐廊暗处的消瘦少年恢复了清醒。 他年少劲大,忍受不住胸腹的燥意时会不管不顾抓挠,胸膛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要不了多久又会被扯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不得已,姜青蒲只能用粗麻布将他捆起,才避免了后续的伤害。 见大家的目光集中过来,少年哂然一笑,这在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极为罕见。 “这位姐姐……我愿意一试……” 秦昭玥怔愣,转过头去正好撞上了少年的视线。 看得出来他想要尽力扯出个和煦的笑容,但脸色异常苍白、脸颊凹陷,反而显得有些龇牙咧嘴得狰狞。 “你不怕?” “都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你不妨……问问老姜……我还能……醒过来几回?”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却因为被捆缚着四肢无法动弹。 秦昭玥站起身来,将针筒递给碎墨,缓步走到廊檐下,用干净的绸布为他抹去汗水。 大规模的病情传播,遭重最深的从来都是老人孩子。 原本两人间的病房却塞进了四个人,有的人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来来去去。 有个开朗的少年,明明饱受折磨,清醒时却总愿意挂着笑脸,直到…… 胸口堵着块石头般酸涩难受,胸膛起伏,紧蹙的眉头,难以控制蒙上雾气、模糊了视线。 “姐姐……”少年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生死有命……我认了……趁着我还……还清醒的时候……” 第40章 拼了命想活 兵丁将老人的尸体搭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见怪不怪,清醒着的也不见多少哀色,早已经麻木。 亲卫解开了少年身上的束缚,胸口包扎的绸布印满血迹。 还是原来的床榻,不过换了张草席,少年平躺在上头,却用劲勾起脑袋望向不远处的“姐姐”。 秦昭玥重复之前的动作,两套蒸馏设备一直没有停,所以给针管消毒之后,很快又配出了一支注射液。 长长吐出口浊气,举到面前,排尽针筒里的空气。 “昭玥!”原本秦昭琼还想再劝,却在火光下看到了妹妹的手背,“你的手!” 经她提醒,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昭玥的手背上。 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只剩一个结痂的小点,有的却还乌青着。 随行的官员很多都蹙起了眉头,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裴雪樵往前迈出一步,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突然愣住,眉头紧锁着。 蒙坚也是呼吸微滞,刚刚陷入在震惊之中,还真没发现这点细节,但他知道的比其他人要多。 有真气的武者,恢复力远超常人。 像针孔这样的伤口,要不了太久就会愈合,会造成现在的模样只有一种解释:她在相同的位置反复刺入了很多次! 那些京中盛传的流言仿佛是一场莫大的笑话。 若她真的荒唐无道,如何会为了一群病重的百姓冒险、凭什么用自己的手去做试验? 秦昭玥再三确定排尽空气,这才给了长姐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 就算知道理论、也被扎过很多次,但脑子会不代表手会,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实习护士的男朋友和家人遭重。 所以制造出针管后她用自己的手背练习了很多次,仗着六品身体的恢复力反复练习,这才敢上手。 不待长姐再说什么,她径直走到床榻边,稍稍歪起脑袋想要表现得寻常些,却只感觉到脖子的僵硬。 “你叫什么名字?” “李轩……” 秦昭玥往前半步俯下些身子,盯着对方的眼睛, “李轩,同样伤重的两个人,同样的大夫用同样的药。 其中一人活了下来,另一人却没有,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不待他思考,秦昭玥的手掌印在了其左胸膛,稍稍用了些力道, “因为活下来的那人更想活,这里是有力量的。 李轩,你要想活,拼了命地告诉自己想活、能活、一定能活!” 李轩脸上龇牙咧嘴的笑容收敛了些,眸子闪烁了刹那复又变得坚定起来。 胸膛鼓起,仿佛在顶起秦昭玥的手掌, “嗯……漂亮姐姐……我想活……拼了命想活……” 秦昭玥笑了,故作轻松,“好孩子,活下来,姐姐请你吃好吃的。” 眉眼弯弯映入眼帘,李轩神情僵硬,很不满对方这种哄小孩的腔调。 他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即便没有吩咐,青鸾卫依然守护着她的背后,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人,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在听到六公主和那少年之间的对话后,不少人都怔愣当场。 胡闹吗?荒唐吗?这是胡闹荒唐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吗? 秦昭琼抿紧了唇,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六妹妹,最粘人、也最是敏感。 三妹四妹当时正是半大孩子,不想要带着她那个小拖油瓶,于是小六时常歪缠着她。 可是从学习政事开始,一切都变了,母皇的心思渐渐只用在了她和三妹四妹身上。 而后出宫分府,传出了六妹荒唐胡闹的名声。 或许……她只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法试图引起母皇、引起她……的注意,可是…… 秦昭琼眸光暗沉,想起御书房奏对时的那番话。 或许是亲情的冷漠,才让小六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毫无兴趣。 现在来看,说不定小六才是五姊妹中最聪慧的那个。 而她这个长姐……做得真是不称职啊…… 裴雪樵攥紧了拳头,下意识歪起脑袋想要越过人墙去看清楚那道身影。 心头有种酸涩发痒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喉间不吐不快。 或许想要安慰那个少年,或许想要攥住秦昭玥的手给她些力量。 可是……他凭什么? 蒙坚站在最前方的侧面,稍稍落后长公主半个身位,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六公主的侧脸。 鼓励的话语之外,他敏锐察觉到了六公主僵硬的躯体和轻微颤动的臂膀: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成熟,却在竭尽全力安抚那少年、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下一刻,蒙坚越过长公主,往前踏出一步。 碎墨立刻瞥过来,手按剑柄,警告的意味十足。 蒙坚恍若未觉,“用真气护住心脉,或许有些帮助。” 碎墨微微蹙眉,她也曾想过这点。 可一来不通医理,二来她的真气偏向阴寒,不敢轻易尝试。 蒙坚的话……蒙家自有传承,至少是阳刚类的功法,或许有帮助? 碎墨拿不定主意,却听背后传来六公主的声音,“让他过来。” “是!” 青鸾卫让开了条口子,蒙坚抱拳,而后轻身跃至榻上,来到了李轩的另一侧。 秦昭玥收回手掌指了指他,“这位是禁军统领,很厉害的,有他出手会更稳妥。” 明知道六公主这话是为了安少年的心,蒙坚依然很是受用。 结果却瞥见那少年扫过来的眼神,“那真是……谢谢了……” 蒙坚微怔,总觉得少年有股怨气在,为什么? 没等细想,却听面前柔柔的声音,“蒙统领,有劳。” “殿下放心,请放手施为。” 秦昭玥点了点头,示意姜大夫给李轩的右腕捆上缚带,轻轻拍击手背,等青筋突显。 “准备了……” 第41章 一个宰相嫡子,一个蒙家子弟,这…… 第二次刺入并没有变得更容易,许是心境波澜得厉害,这一次秦昭玥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才确保针头刺入静脉之中。 “松开。” 腕间的捆覆接触,秦昭玥开始一点点推送注射液。 这一次的速度更慢,短时间内甚至看不出来她在往里头推。 得益于强大的身体素质,这种细致控制力道的方法并不难。 她专心致志、旁若无人,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视野中只剩下针筒。 “六殿下……殿下!” 轻柔的声音裹着真气,将怔愣的秦昭玥唤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所有的注射液已经消失。 她悚然一惊,立刻拔针,在其手背覆上干净的绸布按压。 名叫李轩的少年不知不觉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而在一旁守候多时的姜青蒲即刻开始把脉。 有用! 两次经验至少可以证明,这种诡异的方法并非胡乱编纂,确有其效果。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这种效果是否可以维持,少年到底能不能挺过来。 因为不知其原理,姜青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急救。 不过这次银针就在手边,参片也已经备好,一旦出现什么症状,也只能按照老路子尝试。 蒙坚始终保持着真气吐纳,小心护住少年的心脉、并且在其身体中游走。 他可以察觉到少年的身体内部出现两种力量的交锋,这是来自于直觉的反馈,具体却说不清楚。 少年的生命力毕竟要强于之前那老人,内心期盼着上次失败仅仅是因为老人的生命力太过孱弱。 大家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不少人因为之前六公主的表现动容,这时候甭管那治疗方法有多诡异,都期盼着少年能够创造奇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已经超过了之前老人突然暴毙的间隔,却无人敢保证什么。 在不知道第几次把脉之后,姜青蒲断言:“有所好转……他撑过来了!” 蒙坚也收回了手掌,“心跳有力,他的身体在抗争,当无暴毙之虞。” 嚯……沉静的人们顿时骚动起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能够畅快呼吸。 互相对视间、不少人面露喜色,而后渐渐地,一个个全部望向了床榻上的六公主。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入夜之后依然燥热得厉害,何况这屋子里又是蒸馏设备又是火把的。 秦昭玥的发髻有些歪斜得耷拉着,两捋碎发散落,被汗水紧紧黏在额角。 呼……呼……呼……急促的呼吸,汗如浆下。 别看她表现得镇定,实际上心里根本没底,这种粗糙的方法是否真的能够管用。 见李轩呼吸平稳,姜大夫和蒙坚都给予了肯定的说法,终于能够稍稍安心。 正要站起身来,却突然踉跄着往前栽去。 四人同时动了。 秦昭琼、裴雪樵、碎墨,还有离得最近的蒙坚!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秦昭玥,并没有摔倒。 “我没事,就是蹲的时间太久了。” 蒙坚点了点头,扶稳之后就立刻松了手。 青鸾卫让了开去,秦昭琼立刻上前搀扶,“昭玥,没事吧!” 秦昭玥摆了摆手,“腿麻了。” 虚惊一场,裴雪樵狠狠松了口气,视线却落在了一双膀子上。 “老娘喜欢身强体壮、八块腹肌的那种。” 脑子里不自觉跳出了公主府醒来时秦昭玥的这句话。 蒙坚自然算得上身强体壮,八块腹肌……应该也有吧…… 视线上移,却恰好跟健硕膀子的主人对上。 刹那的对视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别处。 秦昭玥缓了会儿,双腿不再酥麻便从榻上下来,径直要去给针头消毒。 人群自动让开了条道路,大家的表情五味杂陈。 “六殿下,刚刚我……我们……” 有几人臊红了脸,尤其是那最早出言反对的武备司官员。 “我说了,”秦昭玥并未看他,语气平平,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能不能活看运气。 老人的运气不好,少年的运气好罢了。” 众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见六妹妹还在为针头擦拭,秦昭琼前忙劝道:“昭玥你舟车劳顿,先回县衙休息吃了晚膳再说。” 秦昭玥摇了摇头,“长姐,我不累,我知道你有要事,这里就交给我吧。” “这……”秦昭琼迟疑了几息。 茗烟县三大问题,如今净水已经解决,病患也算有了办法,唯有疏浚、又是重中之重。 若是不能及时疏通,一场暴雨下来灾情只会更可怕。 最后也只能咬牙应下,“那此地就交给你了。” 秦昭玥嫣然一笑,“长姐放心。” 秦昭琼深吸一口气,眼底尽是柔意,为她理了理发髻,“我留一亲卫在此,但有需求便让其通传。” “知道了。” 秦昭琼又望向了一旁的碎墨,“保护好六妹妹。” 不待回应,便带着所有人往外走去。 她向来雷厉风行,只是在妹妹的事情上不同罢了。 离开那宅邸五十步后,秦昭琼骤然转身。 身后官员立时止步,凛冽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六殿下献救治之法有功,为无法可医、只能等死的病患博得一线生机。 各位……都记住了吗?” 跟面对秦昭玥的时候完全不同,此时的长公主眸光深邃,浑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势。 随行的官员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纷纷躬身行礼,“是,殿下!” 场间一时沉寂,秦昭琼任由无形的压力蔓延,足足过了二三十息才轻飘飘开口,“出发。” “是!”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时候,裴雪樵紧走两步窜上前去,被长公主亲卫所阻。 “殿下,臣有话说。” 秦昭琼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亲兵让开,裴雪樵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大殿下,虽有您震慑,但保不齐……”他停顿了两息,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储位之争虽然尚未出现在朝堂之上,但底下暗流涌动。 在朝堂诸公的眼中,六公主从来不作考虑,却也可以用来攻讦公主集团。 赈灾队伍中官员众多,谁是谁的党羽、谁有什么倾向,这都不可而知。 亲历者可以说六公主为了病重灾民提供救命之法,但也可以预料到不少人会死去。 若是有心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并无医理可辩。 “请许臣留下,由我亲自记录作保,当能多一分胜算。” 话音刚落,灼灼目光笔直注视着他的双眸。 秦昭琼自然知道六妹妹药倒过裴雪樵,而筹集赈灾款中他父亲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若是得到宰相府的支持,自然有利于六妹妹,只是他如此主动提出…… 仿佛在刻意表现赤城之心,此时的他眸光坚定,逼视之下也无半分恍惚动摇。 秦昭琼心里头咯噔一下,顿时浮想联翩。 不会吧! 难道不是简单的药倒?难道…… 秦昭琼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了这位宰相嫡子。 却在此时,蒙坚也往前踏出一步,“将军,末将恳请留下,以真气辅助或有所助益。” 诶……秦昭琼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宰相嫡子,一个蒙家子弟,这…… 而裴雪樵与蒙坚的视线也再次相触,这次谁都没有主动移开。 第42章 五十二 救治区西边岗哨,禁卫军将老人的尸体停在门口。 裹草席、蒙白布,所有从这个口子离开的病患都是相同的待遇。 不多时,两人拖着板车过来。 “闫老头儿,怎么耽误这许多工夫?” 前头那位老人家赶紧上前作揖,“军爷,我家侄子缺水得厉害,临时找人顶替耽误了。” 说着话他把身后那名青壮让了出来,青壮也学着他的样子作揖。 禁军不疑有他。 他们对县城不熟,这老头儿是茗烟县义庄的管事儿,家属认领和处理尸体都由他接手。 这事儿晦气,可想而知没什么人愿意干,要找递补的人手确实困难。 那禁军想了想,低声开口说道:“水源之事或有解决之法,要不了一两日便知。” “真的?!” 老头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天见可怜,他为衙门做这事儿,也不过就是图那一天一囊的清水,可一家老小哪里又够? “莫要声张,私下知道便是。” “是是是……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今夜大概会忙碌些,一会儿你去通知县衙皂吏帮忙,就在这门口守着。” “这……” 闫老头儿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不敢置喙,立刻躬身应下。 将老人尸体搭上板车立时离开,不过在离开火光照射的区域后,那青壮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忙碌……看来今夜有变故,人多倒是更方便潜入。 —————— 重症屋中,姜大夫和手下医童又忙碌了起来。 他心知六公主的方法有效,但并无绝对把握。 两次注射,一死一活,身体越强健、越早治疗或许效果更佳,却还没有定论。 真拖到了最后时候,无可指摘是没错,他们的身体却未必能扛得住。 姜青蒲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找那些尚还清醒的病患讲明,具体如何得由他们自己做主。 至于陷入昏迷的,医童和禁军一起动手,将他们搬进另一间屋子。 秦昭玥认同了姜青蒲的方案,明白之后一段时间会集中注射,正在忙碌调配注射液。 就在此时,两人走了进来。 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立时蹙起了眉头,“你留下做什么?” 裴雪樵闻言脚下一顿,不自觉望向了左侧。 不是,两人留下,凭什么只质问他? “看别人做什么,问你话呢。” 裴雪樵心中隐隐有些憋闷,他留下是为了谁? 好歹也算是旧识,未免也太冷漠了吧! “我留下记录案例,到时也好为殿下证明。” 秦昭玥歪了歪脑袋,“那么好心?” “我这是为灾民!也不想……不想看到有人蒙冤。” 行吧,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出手之时就已经考虑过最坏的结果,秦昭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忙碌的间隙,有禁军送来了晚饭。 肉饼子,一道炒时蔬,加上杯清茶,在此时的茗烟县已经是顶好的伙食。 为了赶路护粮队一天只在扎营时吃一顿,剩下的都是啃干粮,此时秦昭玥还真有些饿。 没找空闲的屋子,净了手之后便在院中的凉亭坐下。 正要开动,却见碎墨还领着六名墨组成员护卫周围,摆了摆手, “没必要,周围有禁军把守,把你们的餐食取来,晚上还有的忙。” 碎墨也没拒绝,不多时大家便在亭中坐下。 只不过她们拿的就是普通禁军的伙食,干巴巴的面饼子,不过倒是有一囊清水。 “喝我们自己带来的水,喝完之后也必须要煮沸晾凉,我不想给你们打针。” “是,殿下。” 这段时间她们也知道六公主有个习惯,那就是不喝生水。 “肉饼就算了……” 说着话秦昭玥把盘中的青菜大致扒拉成了八份,一口肉饼再夹一根菜配上。 饿狠了吃什么都香,狼吞虎咽得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哈……”将温热的绿茶一饮而尽,秦昭玥站起身来就走。 上一世初入职场,她最讨厌跟领导一桌吃饭。 看眼色、时不时的还要回答领导的问题、老掉牙的笑话都得配合尬笑两声,再是珍馐也食不知味。 自己淋过雨,也想扯烂别人的伞。 是的,平时秦昭玥铁定会这么做,非让人尴尬得食不知味不可,不过今晚没那份心情。 “姐姐……” 碎墨不说话,上前一筷子夹走其中一份青菜塞进嘴里,立刻去追公主。 也没有用一盘青菜邀买人心的,相处了些日子,她能看出来公主并没有别的心思。 想到就做了,就像她毫无顾忌赢走了她们月钱时一样。 碎墨走后,大家都望向了墨一。 墨一上前拿起筷子,有样学样一口塞下,“快点,别耽误正事儿。” 于是,一个接一个。 休息了一会儿,重症昏迷的已经搬运完毕。 一间正屋三间厢房,加起来六十四人。 秦昭玥举着针筒,姜青蒲准备好银针和参片,蒙坚护住心脉,裴雪樵记录。 “开始吧。” 戌时开始,四人配合开始注射。 大部分长辞、也有人挺了过来病情好转。 秦昭玥仿佛化身没有感情的机器,无论结果如何,注射完一针、消毒、抽取、继续下一针。 气氛越来越沉默寡言,到最后连一句沟通都没有。 “继续……”见大家久久不动,秦昭玥蹙起了眉头,“愣着做什么?” “殿下,”碎墨迈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已经结束了。” 秦昭玥抬首茫然四顾,“结束了?” “是,结束了。” 碎墨坚定点头,从她手上取走了针筒。 晨光微熹,透过窗户的缝隙映照出一束尘埃,后知后觉已经过了一夜。 额角有些钝钝得疼痛,秦昭玥忍不住抬手按压,“结果……如何?” 同样熬了一夜的裴雪樵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手上的记录册喉结耸动,“活下来一十三人。” 一十三个,一共多少人来着?好像是六十四。 已经麻木的脑袋花了点时间才算清楚这笔账,两成,比预计的更差。 但是……五十一条人命,加上最开始的老人,五十二…… “碎墨,我想睡一会儿。” 第43章 暗中窥探 “殿下,卑职送您去县衙。” “就在这儿睡吧,懒得来回折腾。” “可是,这里的条件……” 秦昭玥摆了摆手,“姜大夫睡得,我也睡得。” 见她坚持,碎墨不再相劝,立刻让墨组去准备。 空置的厢房、干净的草席和铺盖,秦昭玥几乎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不多时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望着睡梦中依然皱起的小脸,碎墨不由失笑,想起了在凰极殿上胆大妄为睡着的时候。 谁能想到,“荒唐胡闹”的六公主私底下却是这副模样。 若是把这一天的所作所为传回去,怕是京城中人只会嗤之以鼻。 “碎墨姐,你笑了……” 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碎墨豁然转身,冷冷望向墨二。 “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墨二吐了吐舌头,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话,这是怕吵醒公主吧。 离开厢房,用轻柔的动作关上房门,碎墨吩咐道:“你们六个回县衙换人。” “那碎墨姐呢?” “轮换后我自会休息,别忘了带些公主的衣物。” 待六人小组离开,碎墨搬了张椅子守在房门前,取出了那支针筒。 “你在做什么?” 碎墨没有一点奇怪,本就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 手上动作未停,针尖刺入肌肤。 拍打手背以使“血管”凸显,准确刺入“静脉”之中,看了六十多遍,甚至用真气多次感知,她自认可以做到。 但实际上手之后却发现没有那么简单,滑滑的,要精准刺入、控制走向不刺穿。 难怪六公主不让她上手,看来需要不少练习才能做到这一点。 不过她是五品修为,观察入微加上无比稳定的手,稍加练习应当能掌握。 找到了! 顺利刺入、拔出,碎墨这才抬头,“蒙统领有事?” 一夜未睡,蒙坚脸上也不见疲惫。 即便是六品的真气初成,耐力也远超常人。 但六公主接连五个时辰都精神高度集中,陷入疲惫也在所难免。 蒙坚看清了碎墨的操作,自然明白她在做什么。 只是面对自己这位禁军副统领,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平淡,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认出了你的身份。” 之前还在两者之间,但当面动用真气之后蒙坚便确定了,面前的这位出身青鸾卫。 “那又如何?” 蒙坚从话语中听出了明显的对抗,“碎墨是吗,我是否曾经得罪过你?” “蒙统领多虑了,我份属御前,之前与你素未谋面。” “那就奇怪了,我自认抱有善意。” 碎墨叹了口气,放下针筒,目光凛冽瞥向对面,“蒙统领何故装傻,某些人的接近本身就会带来恶意。” 蒙坚怔神,不过很快领会了这话的意思。 就在此时,他骤然抬头,轻身跃上屋顶,眨眼间冲向西边。 碎墨也立刻站起身来,将针筒收入怀中,手握剑柄暗自警戒。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了有人窥探,而且有真气的波动。 这重症区接收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流民,有什么值得一位气武境强者窥探的? 有价值的目标无非就是六公主! 蒙坚快若奔马,一路奔行到了西侧岗哨。 “蒙统领!” 见他从天而降,守门的禁军立刻打起精神。 在这地方守了三天,又缺水得厉害,大家多多少少有几分懈怠。 蒙坚的视线从他们干裂的嘴唇一划而过,没问是否发现异常。 环顾四周,除了兵丁之外,还有负责搬运尸体的民夫。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四十多具尸体,进进出出的陌生人也只有他们。 蒙坚暗提真气,缓步向他们走去。 他麾下不明所以,但看得出来自家统领发现了什么。 “把人围了。” “是!” 很快,西门的禁军将民夫围了起来。 “军爷……这是?”闫老头儿听到动静,连忙从板车上起身。 他这把年纪了,哪里扛得住整宿整宿熬夜,活儿分派下去,板车上铺张席子倒头就睡。 这时候发现被军爷围了,顿时吓得心惊肉跳。 “军爷,可是这群小子误了事儿?” 说着话瞥见廊下倚着柱子睡着的人,连忙将其踹醒,“睡什么睡,赶紧起来!” 蒙坚垂眸,连闫老头儿在内一共十三人。 他淡淡开口,“互相指证,谁是眼生的人。” 虽然不明缘由,但大家可不敢质疑,立刻七嘴八舌说将起来。 他们大多是皂吏或候补,只有少数几人是拖亲带故,最后目标直指一名青壮,正是昨夜跟随闫老头儿一起来的那位。 “这……”逼视之下,闫老头儿猛然打了个激灵,“军爷,他就是来顶活儿的,我……我……” 搬尸体的活儿晦气,何况是病死的人,寻常人根本不愿意接这活计。 他们不清楚,搬一晚上可是有五百文的报酬。 闫老头儿看义庄的,哪里有这个忌讳,带上侄子一块儿,一晚上可就是一两银子! 偏偏自家侄子身体不争气病倒了,他舍不得这份报酬,着急忙慌的拜托四方邻里介绍,开出三百文的价码这才雇着一个。 难道事发了?就为了二百文钱? 就在他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蒙坚已经上前,直奔那青壮而去。 “军……军爷,小人……” 那青壮吓坏了,可哆哆嗦嗦没来得及解释一句,蒙坚裹挟着真气的劈掌已至,竟有风雷之势。 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青壮瞬间抬手,千钧一发又迅如闪电接住了这招。 这还不算,借助其反震之力轻身而起,如同燕子般轻灵直接飞跃了岗哨。 蒙坚眸光凛冽,仓促间出手便卸去了他的力道。 即便为求试探他有所保留,对方至少也拥有五品的实力。 “把人看住。” “是!” 下达命令的同时,蒙坚已经窜了出去。 眨眼的工夫前方那人已经即将拐过街角,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全力追了三条街,却还是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蒙坚站在街头、面沉如水。 对方实力不俗,而且掌握的轻功极为精妙。 而他所修习的是蒙家历代相传、最适合军伍大开大合的功法。 冲着六公主去的? 京中针对六公主的陷阱,别人不清楚,他蒙家还是有些消息的。 设计不成,至于一路追随到茗烟县吗?图什么? 第44章 追踪 娄五踩在檐下的阴影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每次落地都会前进很长一段距离。 不消片刻,便彻底远离了集中救治区。 茗烟县缺水,往常这个时点已经有不少早餐铺子开门,但此时几乎家家闭户不出。 路上偶有巡逻的兵丁,都被他提前避开。 可娄五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有道人影一直在跟踪。 看身形是位女子,蒙着面纱、脚下步履寻常,却始终与前方逃窜之人维持着三十丈的距离。 这轻身之法,分明比他还要高明不止一筹。 不仅如此,她并未刻意躲避行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一队路过的巡逻兵都对她视而不见,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大约盏茶的工夫,娄五便赶到那座落脚的三进宅子,一跃翻入后院。 “呼……” 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这时候才汗如雨下。 不做歇息,他立刻找到了“药商”。 “可有少爷的行踪?”等了一晚上,他早就已经心急如焚。 娄五神色难看得紧,“龚叔,潜入失败,蒙坚在重症区。” “什么!”龚叔拍案而起。 他当然知道蒙坚是谁,陷阱,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不过很快就被否决。 要洞悉他们的身份、判断出闯入重症区的行动和时间,怎么想都不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重症区存在非常重要的目标,甚至需要蒙坚亲自镇守。 难道……少爷暴露了? “龚叔,还有件事,从昨夜到今早,重症区搬出了四十多具尸体。 我问了义庄管事,最多的一天死亡大概五十多人。 可是又听守门的禁军提了一嘴,说是找到了什么医治的方法。” 龚叔脸色晦暗不明。 少爷本在茗烟县督造,不想一场暴雨、上游河堤破裂,洪水形成泥龙,吞没了茶山和下游的村庄。 少爷和其亲随全部杳无音讯,偏偏这时候朝廷赈灾的队伍抵达,控制了城防,进出受到严格的限制。 龚叔心中五味杂陈。 担心少爷的身份暴露,可又希望他就身在重症区中,总比被泥龙吞没、尸骨无存得强。 不过要从蒙坚和禁卫军的手上抢人,此时茗烟县只有娄五这一名硬手。 沉吟片刻,他做出了决断: “传令,唤‘缠丝’与‘破晓’入城,在与不在,总要有个定论!” “是。” 两人当即离开了宅院,直奔城门而去。 为了防止内外消息封锁,龚叔早就安排好了。 药材分批抵达,昨夜入城的不过是第一批而已。 本就是城中急需的物资,而且打点过了守门的兵卒,接收药材的工夫传递消息应是轻而易举。 三十丈开外的茶馆,蒙面女子通过窗户的缝隙观察着那座宅院。 见有人离开,她右手点出一指,檐下铜铃响起,而后顺着街道向外蔓延。 清风成束,精准击打在了檐铃铁马之上,传出去很远。 不多时,又一蒙面女子从宅院侧面绕开,追踪商人而去。 —————— 雕花木窗棂外白晃晃的日头像团烧熔的银,蝉鸣织成一张密网,把宅院罩得严严实实。 “唔……不……不要……” 酸枝木凉榻上,秦昭玥死死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臂胡乱扑腾着。 忽有一线热风钻过帘隙,檐角铁马叮铃一颤。 屋门开启,门口轮值的墨十二立时闯入其中。 见着榻上公主的异状,连忙上前轻轻摇晃她的身子。 “殿下,六殿下!” 秦昭玥猛然坐起,弹开了眼眸。 眸光恍惚,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楚了眼前的墨十二。 竹帘子耷拉着,筛进的光斑落在藕荷色汗巾子上,洇出几粒深色水痕。 脊背黏着的细汗早把绡衣浸透了,贴着皮肉如蜕不掉的蝉蜕。 “殿下,您梦魇了。” 秦昭玥抿着唇并未回应。 刚刚清醒,梦境的内容还残留在意识表层。 三年前无助的夜晚、冷白的灯光、呼吸机的声音、门口的玻璃小窗…… 一切都那么真实,将她困在了记忆之中。 “水……” 这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听到动静的墨九立刻给端来了一盏凉茶。 咕嘟咕嘟灌下,咽喉像是久旱的土地遇甘霖,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被压制了下来。 “有温水吗?我想要擦洗。” 青鸾卫在御前都不伺候,可这一趟随行假扮的是婢女,六公主又只带了桃夭一个,所以多多少少都学会了些。 不多时温热的水送上,伺候着她擦洗了一番。 换上了干爽的衣裳,秦昭玥这才好受了些。 “什么时辰了?” “刚刚未初。” 难怪阳光如此炽烈,秦昭玥随意用了些干粮,又灌下两杯凉茶,便往病患屋中走去。 廊下一道高挑雄壮的身影,跟堵墙似的拦住了路。 “六殿下。” 蒙坚抱拳行礼,秦昭玥视线轻轻扫过不作停留,更不似之前几次的调笑。 微微颔首之后,便从他让开的面前经过。 打开屋门,秦昭玥怔愣当场。 只见床榻前,碎墨手持那注射器,正在给一名病患注射。 “禀殿下,碎墨姐姐用自己的手和我们练了很多遍,这才开始注射。” 攥紧了拳头,秦昭玥吐出一口浊气,“何必呢……” 原本是她提出的方案、实施救治,有什么后果都由她承担。 在外人看来碎墨是她的婢女,许是传授过此法,代她出手并无不妥。 但碎墨真正的身份可是青鸾卫,御前亲卫呐! 若是回京之后有人攻讦,她的身份是一份保障,毕竟青鸾卫在外行走代表的是陛下。 秦昭玥自己动手,跟在陛下授意之下动手,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碎墨说到底不过一百户,她如何敢自作主张? 碎墨自然感知到了六公主的视线,不过正在注射之中,并未回头见礼。 姜老大夫熬了太久,心境大起大落的伤了精气神儿,寅时睡下之后到此时还未醒,所以与碎墨搭手的是方御医。 至于蒙坚,护住心脉这种事儿碎墨自己就可以,用不上他。 而晨间那次窥探连他都没有抓住对方的踪影,公主身边绝对不能缺了高手。 所以两人商议,碎墨注射,留他在廊下护卫。 秦昭玥并未上前打扰,而是转身看向了墨十二与刚刚跟进门的蒙坚。 “给我一支飞针。” 墨十二立刻从发髻中抽出了一支细针,她自然看得出来,那针头所用的正是她的独门暗器。 “蒙统领,能否劳驾打磨此针,需要更细一些。” 蒙坚双手接过,大概感知了一番,沉声应下,“殿下放心。” 第45章 非殿下之罪 深夜亥时,当完成最后两次注射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第二批病患一共八十七人,活下来二十六人。 秦昭玥毫无形象歪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 午后换上的衣衫,从内到外湿透了几遍。 被汗水浸透、体温烘干、又浸透,来回往复。 如今身上黏腻得难受,更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心中盘算,五十二加上六十一,一共一百一十三人。 一百一十三条生命从她的救治中与世长辞。 之前一直有忙碌压着未及细想,这时候脑子木木的,来来回回只回荡着那个数字: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三…… “殿下。” 墨组成员立刻一左一右将晃神的她搀扶起来,搭着往外走去。 “漂亮姐姐……” 那少年李轩还在檐廊下的老位置,只不过形容比昨夜不知好了多少。 小脸蛋虽然还泛白,但那双眸子看起来还挺有精神。 说话不再有气无力、断断续续,能够连贯说完一整句话。 胸口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只沾染了淡淡的血迹,他也不会被折磨得自残。 听见这熟悉的呼唤,秦昭玥视线落去。 院子里的火光不如屋子里亮堂,大概能瞅见他的侧脸。 她勉力扯出个笑容,“李轩……你很好,要好好活着。” 一句话已经是极限,秦昭玥也想不出其他的祝福。 活着就很好,这句话的重量两世她都体会到了。 脚下软绵绵得无力,墨组成员搀扶着送进凉亭稍坐。 李轩怔怔望向凉亭下的侧影,手指磋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中,裴雪樵狠狠松了口气,脸色有些异常得苍白。 他并非武者,期间就睡了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重症患者的屋中,记录每一名病患的状况。 三本册子密密麻麻都记满了档案,这不仅可以为秦昭玥证明,也可以将方法流传下去。 尤其是交给像姜青蒲这样的老大夫,或许可以从这些案例之中寻找到规律。 以后若还有相同病症爆发,或许可以减小伤亡的比重。 裴雪樵将三本册子叠起,用锦布小心包裹好。 内衫都湿透了,不敢贴身放着,怕洇透毁了字迹,就提在手中。 “姜大夫,”裴雪樵深深一礼。 对这位老者,他充满了敬意。 老人家今日凌晨躺下便陷入昏睡之中,好不容易醒来、听说公主再次开始救治,舌下压了参片匆匆忙忙又忙碌起来,直到现在。 “这些档案我先带回县衙,抄录一份后与您送来。” 姜青蒲虽面色苍白,但精气神比昨夜好了不少,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此次救治伤了元气,怕是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 想要行礼,却因佝偻得太久,一时难以挺起腰背。 裴雪樵连忙扶住了他,最后也只能拱手答应下来。 碎墨精神尚可。 青鸾卫的培训向来严苛,除了出身清白、武学天赋之外,对心境的要求也颇高。 别看碎墨年纪不大,曾潜伏北境做过谍子、刺杀过朔风王朝高官。 而后又在军伍中历练过一年半,手上屠戮的敌国兵士早就已经过百。 长长呼出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水,慎之又慎将两支注射器收起。 站直了活动一番筋骨,瞥见了裴雪樵与姜大夫之间的对话,心中对这位状元的感观好了几分。 就在此时,蒙坚迎了上来。 “此间事了,我将前往堰塞湖。” 若非这头的治疗方法有效,蒙坚此时定然在主持疏浚事宜,毕竟那头才是重中之重。 “耽搁了蒙统领一日,有劳了。” 碎墨抱拳行礼,她谢的并非蒙坚协助治疗,而是发现有人窥探之后依然在此地守着,否则她也不敢注射。 两人皆是五品高手,面上寒暄着,实际暗地里在用真气成束传音。 “可寻得那人踪迹?” “未曾,茗烟县太大,即便把所有的禁军都散出去也未必管用。” 今日清晨,长公主已经调动了州府驻军,护送第一批粮食前往各州赈灾。 原本的三千禁军大部分都被派往了堰塞湖下游协助转移事项,剩余人填充到各位官员身边暂时充当近卫。 人手不足只是其一,关键的是那人轻身功法了得。 能在蒙坚的追踪下安然逃脱,除非锁定目标、动用大军围困,否则抓捕的可能微乎其微。 蒙坚沉吟片刻,还是传音道:“我身边有死卫,只是轻易不会出手。 一会儿护送六殿下回去的路上,或可让我先行阻挡。” 碎墨并不意外,作为青鸾卫,掌握不少家族秘辛。 比如蒙家,每位继承人身边都有蒙府培养的死卫。 寻常时候绝不会露面,也不会听从调遣,只有当主子遭到致命威胁时才会出手。 碎墨定定望了眼对面,以身犯险,这是蒙家的忠还是蒙坚有别的心思? 她不清楚,也不愿深究,深深行了一礼,这次比之前都要真诚得多。 重症病患要么死了,要么已经脱离险境,之后只需要调理便可。 一众人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待秦昭玥恢复了些力气,便打算启程回县衙。 碎墨陪侍左右,十二名墨卫已经得到命令,看起来松松垮垮围着,实际上全部打起了精神。 而蒙坚在前方相隔五六步的模样,但凡有任何异常,一息之间便可支援到。 一队禁军拱卫,就要离开宅院,就在此时,姜青蒲在医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跑来。 “六殿下!” 之前不知秦昭玥的身份,但一日下来自然知晓了她是何人。 即便是在茗烟县,也多多少少听闻过这位的荒唐胡闹。 但经历救治一事,老大夫对那些风言风语嗤之以鼻。 此时他跌跌撞撞去追,前方的队伍自然停下。 在相隔十步左右的距离止步,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当众双膝跪地。 这还不算,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在大乾,寻常问候没有跪礼,就算是上朝也没有这个规矩,更何况老大夫此时五体投地,已经是最重的礼数。 脑袋抵着石砖,用尽自己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草民姜青蒲,代病患拜谢六殿下活命之恩!” “三十九人得以活命,全赖六殿下所赐,其余……” “非殿下之罪,乃是草民学艺不精。” “姜青蒲祝殿下,此生无病无灾、万事顺泰!” 秦昭玥紧咬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而不自知。 肩头微颤却一语不发,到最后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跪伏的老人,大步往外就走…… 第46章 露馅儿 车轮碾过青石板,包银毂轴发出轻声嗡鸣,像拨动绷紧了的琴弦。 伴作车夫的墨二单手挽缰,杏色裙裾下露出青鹿皮靴尖,行状轻松,真如同赶车的老把式。 其实空闲的那只手距离腰间很近,那里藏着柄乌木匕首。 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能立刻抽出应敌。 碎墨所挑选的都是个中好手,除了各有绝技之外,执行任务的经验都都很丰富。 无论赶车的、周围跟随的,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戒备,看起来都很自然。 回程的队伍气氛有些低迷,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蒙坚骑马在前方引路、暗暗警惕。 考虑到神秘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若非掌握着千军万马,小股禁军护卫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这趟返程只带了二十余骑精锐,而秦昭玥身边的看起来都是伺候的婢女,无人知晓她们真正的身份。 表面上只有他一名高手而已,若是真奔着六公主而来,当是个不错的机会。 明明应当全神贯注,脑海中却总是会时不时跳出刚刚的画面。 姜青蒲确实是位值得尊敬的大夫,临走之前五体投地的那番话,是为了减轻六公主心中的负罪感。 可当时秦昭玥并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应一句话。 她只是紧抿着唇,身体微微颤抖,看得出来极力克制着自己。 看似面无表情,可眉宇间的哀伤浓重得怎么都化不开。 蒙坚猛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的画面强行镇压,此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裴雪樵在那辆马车后头,夜间的风吹皱了车帘,却看不清里头的景象。 他的视线却总是会不由自主落在上头,心中一阵阵憋闷得难受。 终是不到双十年华的姑娘,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 通过救治一事,裴雪樵已经认定,六公主只是表面行事荒唐了些,内里应该很柔软,否则不会冒险为了一群平民挺身而出。 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通过一天的时间,裴雪樵自信看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应该伤心极了吧。 马车中,秦昭玥褪了外衫躺在软垫上。 就跟来茗烟县之前一样,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看似一样的懒散,只是愣愣望向舆顶,表情恹恹的没有神采。 随车的婢女只有碎墨一人,她望着那张苍白的俏脸,几度张嘴就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脑海中划过当时在宫中六公主说要给她穿小鞋的画面,那时的她灵动狡黠,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像此时,如同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第一次,碎墨有些厌恶自己的嘴拙,不懂得此时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 就在此时,躺尸的秦昭玥却突然开了口:“碎墨……” “属下在!” 听到对方主动呼唤,碎墨立刻应答,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调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欢快。 可唤了一声之后又陷入了沉默,她等待良久,就当打算主动开口问及之时,却听六公主突然问道: “母皇离京前交待过什么?” 碎墨悚然一惊,怔愣当场。 秦昭玥没有去看她的表情,从此时的沉默中已经得到答案。 刚开始她还天真以为母皇真的是为了“惩罚”她,或者说通过赈灾筹款之事看到了一些她的智慧。 加上之前原身一直胡闹荒唐,就算在御书房内“袒露心扉”,母皇大概还是认为她在韬光养晦。 只是因为被人设计陷害、要辱了她清白,这才表现出了些能力。 那韬光养晦能为了什么?无非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罢了。 女人说不要,不一定就真的不要。 同为女子,母皇想要试探一番,是否把她重新纳入储位的考量对象。 因此,派一队青鸾卫保护也合情合理,毕竟她不像长姐那样出身军旅,身边有自己的亲卫。 也就是说,碎墨除了随行保护之外,极大可能会将她这一路的举动记录下来,事后汇总向母皇报告。 原本秦昭玥想要一路摆烂,只不过真正见到灾民之后动了恻隐之心。 尤其是那些重病患,让她想到了上辈子自己的过往。 懂些奇技淫巧、甚至会些古怪医术,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于治国不算有益,事后想想影响也就那样。 何况她医治的方式无据可考,人家非要拿这点攻讦,自己也很难辩驳。 但是,碎墨越界了。 护卫、记录,她应当是类似旁观者的立场,代母皇监视自己的言行。 可碎墨却主动接手了重症病患,分担了原本只属于她的风险。 难道是区区十几天的相处,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她、引得她主动如此? 秦昭玥不是原主,心里头有13数。 人家御前亲卫、青鸾卫百户,何至于此? 排除她自作主张,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母皇离京之前有所交代。 碎墨沉吟不语,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陛下临行前给了她便宜行事之权,何时将那封密旨告知由她自行判断。 而眼下自然不是需要宣读密旨的局势,所以她沉默。 过了良久,这才叹了口气应道:“殿下,现在还不能说。” 既然挑破,一味隐瞒没有意义,还不如承认下来。 秦昭玥不置可否。 上辈子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有些宅、爱刷剧。 古装宫廷戏也看了不少,但跟真正玩政事的人肯定还是不如,何况是九五之尊了。 想不到便不想了,她懒得费那个劲,干脆闭上眼继续躺尸。 远远传来更鼓声,不知不觉得便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队伍便如此一路回到了县衙,看六公主睡得昏沉,碎墨也并未叫醒她。 动作轻柔将她抱起,直奔后院而去。 蒙坚兀自诧异,明明刚刚一路行来都是好机会,为何没有下手? 他全程暗中警戒,却没有发现任何窥探,难道是打算在县衙动手?不应该啊…… 如此想着,蒙坚自顾自往前走,看起来竟是要追随着六公主而去。 一道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蒙统领,那里是女子居住的后院……” 第47章 心中大定 蒙坚居高临下睨向拦路者,正是裴雪樵。 他感知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对方怀揣着一丝隐隐的敌意。 这敌意从何而来?望向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女婢们,蒙坚心有明悟,又联想到京中的那则传闻…… 不会吧,这下药还真下出感情来了? “小裴大人,我自然知道那是后院。 只是长公主如今不在县衙,我需要安排禁军护卫。” 裴雪樵刚发出质问就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鲁莽,或者说下意识排斥去深究。 是啊,人家是禁军统领,理当负责夜间的防卫轮值安排,他有什么理由质问? 但一声“小裴大人”听起来却有些刺耳,裴大人便裴大人,或者直接称呼姓名也可。 那个“小”字让裴雪樵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词汇:“手无缚鸡之力”、“一块腹肌”什么的。 因为没理,文采斐然、才思敏捷的状元郎竟一时语塞,变成了两人对面无言。 蒙坚没工夫耗着,谁知道那神秘人会不会夜探县衙。 于是抱了抱拳,从他身边绕了开去直奔后院。 “殿……” 桃夭一个字刚刚说出口,墨一闪身向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耳边小声开口,“殿下无碍,只是困得睡着了而已,不要吵醒她。” 桃夭吓了一跳,黑灯瞎火的,那墨一形同鬼魅嗖的一下凑到了自己眼前。 还好覆在嘴巴上的手掌传来清晰的暖意,加上她的话语,这才冷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表示自己听懂了。 手掌拿开之后,桃夭立刻踩着小碎步在前面引路。 来了茗烟县之后公主没在县衙休息,去救治区也没捎上她。 作为一个勤快的婢女,她早就把为公主准备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轻轻推开屋门,碎墨抱着秦昭玥直接送上了床榻。 桃夭知道公主改了习惯、不喜欢硬枕,现在搁床上的还是从京城带来的软枕。 秦昭玥的脑袋刚沾上枕头,biaji了两下嘴,蜷缩起身子睡得更沉了。 目睹这一幕的几人都无声失笑,公主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一般。 桃夭伺候着脱去鞋袜,近距离闻到了公主身上的气味。 那是混杂了汤药和汗水的味道,顿时苦了脸,扭头望向碎墨。 碎墨明白她的意思,千金之躯又出了那么多汗,这时候不洗漱就睡未免太过邋遢。 但公主这一日一夜消耗了太多心神,若是将她强行唤醒,弊远远大于利。 她摇了摇头,桃夭也不敢置喙,大家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子。 “漂亮姐姐……” 平安原本已经睡下,听到动静连忙出门,却只看到关门的那一幕。 虽说后院是女子的居所,但没有人会防着这孩子,他的屋子就在公主隔壁。 碎墨走近了仰头瞧他,平安不会遮掩情绪,现在“关切”俩字儿就跟刻在脸上似的,不停往关闭的房门里头瞅。 医治区环境复杂,所以秦昭玥没有带上他,一日不见给孩子急坏了。 拍了拍他雄壮的胳膊,碎墨耐心给他解释: “漂亮姐姐贪玩睡着了,咱们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平安立刻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吭声闹醒漂亮姐姐。 “乖,你也快去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就能见到她了。” 孩子的眼睛腾的一下亮堂起来,眉梢挑起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点头如捣蒜。 他不吵不闹,自己走回了房间、默默关上房门。 刚刚安置好,蒙坚恰好走来。 “蒙统领。” “碎墨姑娘。” 两人之间客客气气商量起夜间轮值的安排,实际暗地里又传音沟通了起来。 蒙坚道:“我最多在县衙歇息一晚,明晨必须赶往堰塞湖。” 碎墨明白他的意思。 之前回县衙的路上是绝佳的下手时机,对方却并未现身,但这并不代表公主就安全了。 若只她一个五品守在身边,安全无法保证,毕竟她不能一直不睡觉,有蒙坚轮换会轻松不少。但他是禁军统领,不是六公主的亲卫,能多守半夜已经是示好。 甭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眼下安全摆在第一位,碎墨态度大变,默默替公主接下了这份好意。 “多谢蒙统领,不知明早什么时辰启程?” 蒙坚微怔,“最迟卯正。” 碎墨抱拳,约定好她守后半夜,安排手下也分成两组轮值,而后干脆转身自去洗漱。 她这一天一夜也出了不少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 重症区,幸存下来的病人大多已经睡下。 姜青蒲在医童的伺候下也难得洗了个澡,不过他依然没有离开此地。 在厢房换了条干净席子躺下,他撑了太久太久,心神一松懈便困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多时鼾声大作。 檐廊下的少年之前喝了一副汤剂,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耳朵却突然传来痒痒的感觉,缓缓睁开了眼眸。 “少爷,您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轩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没事吧”,要不是遇上那位六公主,说不得他此时已经下黄泉、孟婆汤都喝半碗了。 就龚叔身边的那个大夫,顶多跟老姜头儿差不多,就算找到他估计也就那么回事儿。 如此想着,自己好像还挺幸运的。 “还行,死不了。”他小声呢喃,不过“缠丝”肯定能听清。 “属下该死,这就带少爷离开。” “可别,”李轩连忙否决,“县里头满是禁卫军,暗中守着就是,他们待不长。” “是!我与‘破晓’就守在公子身边。” 护卫总算寻到了他,龚叔这回还算靠谱,派了这两位来,李轩心里头彻底踏实下来。 他本在茶山附近玩耍,谁曾想决堤的洪水冲了茶山形成泥龙。 天灾之下,身边护卫拼死给他找了个藏身的洞穴,好歹躲过了第一波冲击,却也被围困其间。 他独自一人等待救援,饿狠了只能喝水填肚子,这才中了茶碱毒。 后来泥龙停歇,县里组织营救才发现他,已经发展成了重症。 因为身边护卫死绝,所以一时与龚叔断了联系,被安排在集中救治区。 现在体内毒解了大半,护卫又寻了过来。 李轩翻了个身,不多时沉沉睡去。 谁都没有发现,院墙外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夜风拂过,下一瞬消失不见…… 第48章 你是不是不想挑大粪? “殿下……殿下,该起床了。” 秦昭玥朦朦胧胧醒来,睁眼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脑袋木木的,自动流淌出一句话:how old are u? 怎么老是你! “啧。” 碎墨:…… 好吧,那个熟悉的六公主回来了。 碎墨仔细分辨着她眸底的情绪,原本以为会陷入哀伤、甚至一蹶不振。 可现在却看不到半点异样,仿佛睡了一觉、医治之事的影响已经消弭干净。 是确实如此,还是公主的掩饰功夫太好? 联想到京中这位的名声,碎墨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秦昭玥望向窗外,只稍有些亮光,心里头咯噔一下, “什么时辰了?敢说辰时以前,我让你挑大粪。” 她自认还算讲道理,辰时是七点到九点,基本比肩上辈子的牛马生物钟。 要是比这更早,嗯哼! 碎墨:…… “卯初。” 涣散的眸光顿时锐利如刀,咔咔往她身上怼。 “殿下,我可以解释!” 碎墨不想挑大粪,把昨日被窥探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说有一位至少五品的武者在暗中窥探,想要我的命?” “目的不明,但当时在医治区除了殿下之外,并无其他重要目标。” 秦昭玥脸上阴晴不定。 短剧她只看了开头免费的十几集,还没到关键的部分。 对六公主暗中下手的幕后黑手是谁,根本没有一丝头绪。 药铺的掌柜消失不见,郑国公府又哪里是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能查的。 只是京中陷阱被破,想来对方会消停段时间、甚至改换目标,难道还非认准了她不放? 抬眼望向对面,眸中满是狐疑之色,“你不会是不想挑大粪、故意编故事的吧?” 碎墨胸口一滞,“昨日蒙统领在场,他发现后第一时间追踪,却跟丢了人。” 额……这下子秦昭玥不敢调侃了。 蒙坚应该是赈灾队伍明面上修为最高者,连他都拿不下的话…… 她瞬间清醒,睡懒觉和保命之间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呢,你这么早唤我起床是为了什么?” “要保证殿下的安全,身边至少要有两名高手,毕竟就我一人难免有个打盹的时候。 而蒙统领今晨必须赶往堰塞湖参与疏浚事宜,所以计划同往。 到时候有我、墨组、蒙统领、长公主亲卫和大量禁军,安全大大提高。” 行吧,说得还算合情合理,秦昭玥答应了下来。 了不起换个地方,在马车里睡也是一样。 之所以提早半个时辰,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洗漱,这样子肯定没法见人。 别说失了公主威仪,就是秦昭玥自己也很不舒服。 怎么说呢,被药味和汗味腌透了…… 墨组已经备好了一木桶的热水,秦昭玥懒得动弹,双臂一展、眼睛一闭、任由施为。 桃夭伺候着脱了衣衫,可就她一人可扛不动公主殿下,最后还是碎墨把人抱起,轻轻搁入了浴桶之中。 “碎墨姐姐,你脸怎么那么红?” 出来守在门口的碎墨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被热气熏了脸,早膳和干粮都准备好了吗?” 久在陛下身边伺候,尤其碎墨是在御书房轮值,耳濡目染的对各种政事都有些了解。 即便天工司的官员测算了好几日,但疏浚泄洪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如今茗烟县三大问题,饮水和病患已经解决,只剩下这最重要的一件事。 若是进展不顺利,说不得要在湖畔扎营。 所以碎墨昨夜吩咐下去,要备足了干粮食水,免得还要返回县衙徒增风险。 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上舒爽衣物,又吃了顿丰盛的早膳,一行人启程前往堰塞湖。 此时差不多卯正,抬头望天,阴沉沉的看着不太乐观。 马车中的秦昭玥一如既往得歪着,跟前两日的杀伐果断大相径庭,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其实心中也有些担忧。 她知识面是广,也了解很多这个时代并不具备的知识,但治水这种事儿…… 上辈子从上古时期开始算起到当代,真正卓有成效完成治水的只有三拨人:大禹,蜀郡太守李冰,人民解放军。 剩下的无非都是朝廷大把银子往里填,无论多少,好像该泛滥还是泛滥。 秦昭玥不知道这方世界如何治水,赈灾队伍能否顺利解决水患,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这次几乎所有驻守县衙的人手全部动身。 蒙坚、裴雪樵都在,秦昭玥也带上了清风细雨、平安和桃夭。 两刻之后,队伍抵达堰塞湖畔。 秦昭玥站在马车御位极目远眺,一眼望不到湖面的尽头。 堰塞湖的面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也难怪需要耗费这些时日。 安全起见,扎营地在湖畔三百丈开外,听闻她到了,长公主匆匆忙忙赶来。 “长姐。” 刚刚招呼一声,却正面迎来了怀抱,“昭玥!” 身为长公主,从小被寄予了很深的期望。 从记忆来看,她十岁以后就不怎么跟小屁孩儿们一起玩耍了。 各种文武课程不断,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偶尔的见面也愈发严肃,拿着长公主的款儿。 像这种毫无顾忌的拥抱,秦昭玥遍罗记忆也只找到孩童时代的印象。 还有刚刚扑来时那不加掩饰的关心神色,怎么说呢……胸口有点疼。 她可是穿着甲呢,怼得能不疼吗?还有点挤诶! “昭玥,辛苦你了。”耳畔响起小声的呢喃。 秦昭琼先一步抵达茗烟县,结果出现的三大问题,其中有二都被昭玥解决了。 她多少体会到了为什么母皇一定要把六妹妹塞进赈灾队伍之中。 可是救治病患一事中,让她独自承担了太多的风险。 何况还有蒙坚传来的情报,暗中有高手窥探,说不得就是要对妹妹下手。 如此种种情绪交织之下,秦昭琼才做出了一反常态的举动,情不自禁将六妹妹抱了个满怀。 “额……” “昭玥你说什么?” “唔……喘不上气了……” 怀抱猛然松开,秦昭琼的脸腾的一下爆红,一时间手忙脚乱,“你……没事吧!” 秦昭玥摆了摆手,她有六品武者的底子,这点力道自然不算什么,就是挤得有些上不来气儿。 “没事没事,长姐不必放在心上。” 秦昭琼一时激动,把自己穿着甲这件事儿给忘了。 讪讪挠着腮帮子,“那个……六妹妹放心,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秦昭玥俏脸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嗯,包放心的。” 长公主女将军,超a的说! 第49章 声音不对 辰初,所有人齐聚堰塞湖畔,茗烟县大小官员皆在。 秦昭玥第一次见着县令,远远的瞥了两眼。 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庞已爬上细纹,微陷的颧骨显得清矍。 听说他是个勤勉好官,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县衙,吃住皆在堰塞湖畔的临时兵营之中。 如今看他鸦青官服褶皱不堪、溅了不少泥点子也未清理。 尤其那双官靴,仿佛在泥浆里涮了几遍,已经看不清原来模样。 忙活四日,天工司选定了泄洪区域,下游村庄皆已搬迁。 按照原计划本来还要一日工夫,可是昨夜一名天工司的官员上谏,无论如何必须要在今日疏浚。 原来那人腿有旧疾,即便治好了伤,一到下雨天就会有些酸涩,此次派他加入队伍也是起到个晴雨表的作用。 如此长公主下令,连夜将所有村民强行带走,不敢再耽搁分毫。 今晨天阴着不见阳光,更加佐证了那官员的说法。 秦昭玥站在人群之中,周围墨组环绕,还有百名禁军在侧,安全无虞。 不远处便是选定的湖岸,岸上架着两丈来高的三角,另有一条腿远远杵着支撑。 三条腿都有梁木那么粗,三角中间悬着锤击器,像是攻城锤。 另有绞索齿轮,小孩儿手臂那么粗的麻绳,一头连着那悬锤,一头经过机关拐了弯、横向延出去十数丈。 瞧了几眼,秦昭玥大概就明白了这套设备的工作原理,说起来无非就是杠杆。 而且因为安置区域的问题,这破堤设备还是一次性的,等凿开通道之后,会被水流冲走淹没。 禁军开始清场,毕竟是泄洪,其中不可控制的关节很多,所以秦昭玥等人退出去百丈左右。 场间策马呼喝者众,不同蒙坚亲自主持,井然有序,不多时便将周围全部清理干净。 只留下五百兵丁手握麻绳、跟拔河似的站立一侧。 跟她站在一处的还有五皇子秦景湛。 自从赶赴茗烟县那晚之后,一直都跟着长公主在这湖畔。 只不过完全没他的事儿,堂堂赈灾副使就做点文书汇总的工作。 这还是担心有人说闲话,自己主动讨要的差事。 而身边这位六妹妹呢,连个正经任职都没有,离开京城时比他还像个废物,结果呢? 又是净水又是医病的,竟不知她如此内秀,瞬间把自己给比了下去。 想及此处,秦景湛心中五味杂陈,“六妹妹辛苦。” 秦昭玥瞥了他一眼,别说她了,原身跟这位也没什么交情,“五哥也是。” 秦景湛:…… 讽刺他?是不是在讽刺他? 秦昭玥一句话把天聊死了,而前头的军阵已经准备妥当。 蒙坚抱拳行礼,“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秦昭琼点了点头,“放烟花。” “是!” 尖锐鸣啸之中,火红的烟花升空,天空绽放出璀璨花火。 天阴着,这烟花醒目得很,不多时远方也同样有烟火升空。 昨夜事急,强令几个村子搬迁,禁军、衙役和巡城兵忙活了一整夜。 担心有所遗漏,今早卯时又筛了一遍,这远方的烟花便是信号。 “所有人听我号令,”蒙坚在马上振臂一呼,“三、二、一,起!” 五百名禁卫几乎同时发力,将那巨型攻城锤给拉了起来。 秦昭玥六品武者、目力不俗,离着老远都看得真切。 “啧啧啧……” 五百条古铜色脊背在烈日下绷成满弓,麻绳粗粝的纤维绞缠着鼓胀的三角肌。 汗珠顺着肋间沟壑滚落,在紧绷的腹肌表面犁出细小的闪光溪流。 哦嚯嚯,人间伟力! 秦昭玥眯起了眼睛,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随行的五千禁军皆是军中好手,有不少七品武者。 熬过了外练筋骨皮,身处打磨气血的阶段。 而选拔出来拔河的更是其中精锐,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炸裂的一幕。 如此紧张的时刻,按理说所有人都应当全神贯注在攻城锤上才对,却有几人心神不属。 碎墨悄悄瞥向身旁,刚好看到六殿下眼睛发光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呐,她真好这一口。 几乎同时,还有一道视线投注过来,正来自于“敏感”的小裴大人。 自那次之后,“壮汉”、“肌肉”什么的词汇都会引起额外的反应。 尤其始作俑者就在当间,叫他如何能不关注? “裴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没事!” 身旁那人歪了歪脑袋,这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没事啊。 裴雪樵胸膛剧烈起伏,以前他还能自欺欺人,说不得六公主是因为自己出身宰相府而有所避讳。 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都快粘人家健硕的肌肉上了! 书归正传,为了一次完成泄洪,那攻城锤经过大量配重,看得出来五百气血充盈的壮汉拉起来也有些吃力。 天工司官员与蒙坚站在一处,死死盯着攻城锤扬起的角度。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就现在!” 蒙坚立时张口大喝,“所有人准备!” 声如洪钟,不光是声音大,他这一嗓子裹挟了真气。 除了落入五百禁军耳中之外,还起到一种协同的作用。 起锤的时候发力早些晚些影响不算大,但若是松手时不能做到一致,可能会造成事故。 “三、二、一,松!” 一股无形的势笼罩在五百禁军身上,几乎同时完成了松手。 失去相持的力量,那攻城锤开始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咚! 巨响炸起,水面被凿穿撞起数丈高的水幕。 秦昭玥耳朵里嗡得一声,震得脑瓜子生疼,不过体内真气自发运转,很快恢复过来。 她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动静,不过环顾四周,像她一样没有做好准备的还有很多。 尤其是那些没有修为在身的,不少人都捂着脑袋面露痛苦。 大脑恢复清明之后,秦昭玥连忙抬首望去,却发现攻城锤还有半截露在水面上。 涟漪如浪潮扩散开去,激起的水幕如暴雨落下,可也就到此为止了,想象中的泄洪并未到来。 失败了吗? 无论秦昭琼还是蒙坚、天工司的官员面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天工司,他们制造了这破堤锤,可不打算仅仅用在茗烟县。 上游多有河道堵塞的情况,之后还有很多用武之地。 可信心满满的第一次出手便失利,叫他们如何甘心?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 一个中年汉子捂着脑袋不停喃喃自语,好似接受不了失败的事实。 天工司除了一个老头儿负责净水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疏浚上。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规划泄洪区,有人考察合理的泄洪点,有人勘察土质。 而那汉子是天工司五品工正郎崔亮,改良版破堤锤的图纸便是出自他手。 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奔向脸色铁青的长公主。 “殿下,不对……底下的声音不对!” 第50章 岩层 众人纷纷从那声巨响中恢复过来,望着露出水面半截的攻城锤,面色都很难看。 场间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直到崔亮声嘶力竭的喊声打破了沉默。 底下的声音不对? 天工司诸位很快反应过来,对啊! 那负责勘测土质的官员立刻抢上前去双膝跪地,“禀殿下,崔工正说得对。” “这一带原本是连绵的溶洞,被泥龙吞没之后无非就是填塞了淤泥、石块和茶树根。 按照计算攻城锤的重量绝对足够,当一击而破才对,可是刚刚那声音……明明是金铁交击之声!” 那官员冷汗都下来了,他确实测了土,也找老茶农、县吏再三确认过。 出现这样的重大错漏,责任在他勘测不明,无论如何此事无可指摘。 秦昭琼面色铁青。 茗烟县泄洪是疏浚第一步,此地不顺利,若是上游爆发洪水,整个县城都有可能被吞没。 她并未回话,而是望向了一旁的蒙坚。 蒙坚颔首,立刻策马急驰奔向禁军队列。 “赵勇、铁牛,下水摸查。” “是!” 两人皆出自湖州,自小在水潭江流中嬉戏,水性极佳。 而且身具六品修为,一口真气在,水下憋气功夫了得。 赵勇、铁牛当即卸甲,有天工司的官员送上细麻绳要系在他们腰间,却被拒绝。 无需任何防护,只手臂上绑了一把匕首,便一头扎入水中。 攻城锤砸起了大量的泥沙、湖水浑浊,水下视野应当极差,但情势所迫耽搁不得。 湖畔气氛肃穆,崔亮与勘测官员还跪在地上,秦昭琼也并未叫起身。 牵扯到整个赈灾事宜,不管理由为何,都是重罪! 秦昭玥目睹这一幕,不由为长姐忧心。 “诶,”她轻轻捅咕身旁的碎墨,“他们说什么呢?” 为保安全,他们距离前方军阵有些距离,秦昭玥能够看到,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可是碎墨应是五品高手,应该能听到吧。 碎墨眉宇间也是阴云密布,眼看汛期将近,疏浚不顺是头等大事。 她其实已经有些心理准备,治水年年都有,朝廷大把的银子扔进去也听不见个响儿,哪儿能那么简单? 不过亲眼见证失败,还是难掩失望,凑到六公主近前,小声向她解释。 秦昭玥俏脸紧绷,心中已是骂骂咧咧。 特么的废物,泄洪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都能出错漏,还是最最基础的环节。 勘测地质这种基本要素搞错了,后面一切的方案全部白费。 就像做题的时候把前提条件弄错,计算再精妙、再是巧思,结果也谬之千里。 秦昭玥望着远方那两道跪着的身影,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该啊! “若是重新测算、重新调整那装置,需要多久?” 碎墨轻轻摇头,“属下不知,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成。” 器械庞大,攻城锤更是加了大量配重,她虽不通机关,但也明白些粗浅道理。 地下土质不同,要凿穿必然需要加大攻城锤的重量,而与之匹配的其他部分能否承担增加的重量? 很大可能是不行的,等于要全部推翻重做。 抬首仰望,天阴沉沉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落雨。 堰塞湖这一段周围没什么遮掩,不知从哪个方向而来的狂风肆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风中裹挟的水汽更重。 这破天气就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众人胸口,谁都不能保证能否赶在落雨之前完成疏浚。 湖畔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攻城锤附近那片浑浊的水面。 要说那潜水的两人确实水性了得,半盏茶的工夫水面连气泡都瞅不见,可见气息悠长。 不多时,两道人影先后从水面浮出,胡乱擦拭眼睛瞅准方向,而后快速游动。 “快,搭把手!” 在岸边守着的禁军立刻上前,不需两人发力,一左一右架住他们的胳膊就给拎出了水面。 赵勇、铁牛面色凝重,上岸之后飞奔向军阵,竟直接用上了真气。 一掠而过来到蒙坚面前,抱拳开口,“统领,水下情况不对,我们摸到了特殊的岩层。” “很是厚重,我二人使匕首凿击,用尽了力气也不见留下什么痕迹; 除此之外,岩层异常平整,不像是天然形成,而且绵延出去甚远。 我们没有探查到边界,先行上来禀报。” 那测量土质的官员闻言委顿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震颤,口中不停喃喃: “怎会……怎会……” 一旁跪着的崔亮也是大受打击的模样,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还是心存侥幸。 但真正证实之后,说明整个器械都要调整,甚至需要重新打造……可他们还有那时间吗? 此地天工司最高品级的王大人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大步来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那岩壁的情况,请殿下准许我天工司将功赎罪。”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天工司从上到下责无旁贷,他这个总制也逃脱不了罪责。 若是无法将功赎罪、疏浚失利造成洪水泛滥,有一个算一个等着回京之后砍头吧。 秦昭琼垂眸,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刻时。” “是,谢殿下!” 王大人狠狠松了口气,总算还有机会。 他连叩谢都顾不上了,转身撒丫子就跑,将几名天工司的人唤来。 简单交待两句,选出一位水性较好的,立刻开始手忙脚乱给他套装备。 穿上绸缎涂桐油制成方便潜水的水靠衣,腰间捆覆牛皮窄口的水肺,抽出一根细管缠在臂膀之上,而后插入嘴中叼住。 看穿戴得差不多了,王大人又向着蒙坚深深一礼,“恳请蒙统领派两位禁军兄弟相助。” 蒙坚点了点头,“带他下潜,就看那岩层。” “是!” 很快,赵勇、铁牛一左一右架住那天工司官员,再次潜入水中…… 第51章 我嘎嘎猛乐合适吗? 这次下水的时间比之前要长,水面时不时的有气泡咕嘟,想来是那位天工司官员在换气。 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下,三人重新浮出水面,只是上浮的地点距离下水时有十来丈远。 不过有气泡指引,禁军一路跟随,早就在岸上等着了。 大家合力将他们从水中提了上来,中间那官员脸色难看得紧。 这也就罢了,毕竟天工司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可细看之下发现不仅如此,还有抑制不住的惊恐,瞳孔没有焦点、视线游移,一副丢了魂魄的失神模样。 刚刚上岸,搀扶的禁军刚要撒手,他整个人就向前方跌去,双腿竟一点力道都无。 要不是禁军眼疾手快重新架住,非得整个人拍在岸上不可。 大家都瞧见了其惊魂模样,不明所以望向赵勇、铁牛,但二人只是领着人下水,顺着那岩层游了一段,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事关重大,大家也没问,干脆不让他走路,直接架起往军阵方向跑去。 来到蒙坚面前时,那官员剧烈挣扎起来,可刚一松手就跪在了地上: “这不对……此事有蹊跷!” 蒙坚紧蹙眉头,挥手让人退去,而后鼓荡真气在身周形成了一圈无形的墙体。 他单手攥住官员的衣襟将他给拉了起来,眸光直视对方用真气灌耳之法,“说!” 此法有震慑心神之效,那官员神情依然恍惚,但下意识张口回答:“三合土,是三合土!” 蒙坚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窜大脑,瞬间激得头皮发麻。 将那官员又攥近了些,故技重施,“你可确定?一定是三合土?” “是是!下官……下官绝不会看错!” 用真气封了他的口,蒙坚提着人来到长公主面前,“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秦昭琼心知是出了大事,如果只是坚固的岩层,蒙坚的神色绝不会如此凝重。 她立刻颔首,“所有人退出十丈开外。” 军阵调整,远远扩在外头,中间只剩她、蒙坚和那名官员当场。 蒙坚再次使出手段,将周围空间封闭,确保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外泄分毫。 “殿下,据他所说,水下的不是什么特殊岩层,而是三合土!” 即便已经有所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时秦昭琼依然目瞪口呆。 三合土,怎会是三合土?那可是筑堤的主要材料! 秦昭琼虽不会凡事亲力亲为,但疏浚事关重大,她亲自坐镇,大小事宜皆会过问。 当时确定泄洪点的时候,也曾反复考量。 老茶农、茗烟县令、衙役甚至县志都记载,这块区域原本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连绵溶洞。 岩质不算坚硬,而且有大量中空,现在填满的当是泥沙树根之类,很有利于凿穿的条件,多方考量之下才选定此处。 泥龙冲溃之前,此地并非河流湖泊,根本不可能筑堤才是。 可除此之外,谁会在溶洞中使用大量三合土?所图为何? 秦昭琼思绪如电,却一时找不到头绪。 越是古怪,其背后缘由可能越惊人。 光是动用筑堤治水的物资,这一条便是杀身之祸,谁敢冒大不韪? 事儿得查,但当务之急还是疏浚。 “立刻派人下水,摸清楚三合土覆盖区域和厚度,是否还有从此处泄洪的可能。” 三合土既然是筑堤的主材,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若是覆盖面不大,或许还有办法绕开,若是无法…… 重新选择泄洪点、规划水道、搬迁下游村庄,其中所耗工夫不知繁多,能不能赶得上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秦昭琼攥紧了拳头,“此事遮掩不住,将闲杂人等驱赶,严格控制外泄。” 如果要保密,那只能动用少数人,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些。 “禁军与天工司一起下水,若事不可为,立即寻找下一个泄洪点。” “调动驻军和衙役,若是改换,强制搬迁下游百姓,违令者、抗拒不搬者按罪论处。” 慈不掌兵,与泄洪疏浚相比,下游村民的财务损失已经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大势面前,所有人都必须为赈灾让道。 “另外,唤万户司顾少司、天工司王总制、五皇子、茗烟县令、熟悉地形的老茶农议事。” “是!”蒙坚立刻领命,形势危急,立刻就要安排下去,却听长公主又道: “等等!”秦昭琼紧咬嘴唇,“把昭玥和她身边那名婢女也带上。” 蒙坚动作微滞,不过一闪而逝,抱拳之后立刻下去安排。 很快,军阵中分出了两百名水性好的禁军,加上天工司几乎所有的官员,安排下水测量。 而百丈开外的“观摩团”却遭到了驱赶,说是事关重大、此地不再安全,责令回去营地稍待。 只有秦昭玥和碎墨被留下。 秦昭玥偷偷询问了碎墨,可据她所说蒙坚使用了手段阻隔窥听,所以并不知第二次上岸后说了什么。 不过从神情和现在的安排也能猜测出来,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变故。 很快,两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下了水。 而湖畔也同时立起了中军大帐,长公主秦昭琼坐镇主位,她提到的那些人先后入帐。 秦昭玥和碎墨是最后到的,蒙坚亲自为她们撩开的帐帘,而后再次用真气封闭了周围。 明明长公主只是赈灾副使,却端坐正位,人家正使顾停云站在左侧,揣着手一点异状都没有。 这些日子顾停云都习惯了。 抵达茗烟县之前还好,什么事儿面上都还要经他的手决策。 但涉及泄洪时,连装都不装了。 按理说他一个少司、堂堂二品大员,长公主又并非储位,不至于如此。 偏偏他们万民司离京前刚被拿下一名贪赃枉法的少司,还敢争权? 呸!他顾停云又不傻,这一趟乖乖听话便是。 上首的长公主不做任何铺垫,直接讲明了水下溶洞里有三合土的事情。 县令、主簿、县尉、老茶农、天工司王总制都面露异色,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蒙坚看似守着帐门,只能看到大部分人的背影,实际上真气笼罩其间,观察着所有的细枝末节。 从反馈来看,这些人的神情都不似作伪,看起来好像确实不知情。 “怎会,怎么会有三合土?这……这不应该啊!” 县令怔神,反应跟那位下水的天工司官员一模一样,都难以置信。 秦昭玥身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也是猛然一沉。 蒙坚看在眼里,联想到之前净水、治病之时这位表露出来的神奇,一时间对她萌生出了一丝希望。 虽然听起来离谱,或许……她能有什么新奇的思路呢? “六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秦昭玥点了点头,“三合土是什么?” 蒙坚险些一个踉跄,“你不知道神色那么难看干什么?” 秦昭玥撇了撇嘴,瞥向他的目光跟看傻子似的,小声嘀咕: “他们都一副死了爹的模样,我嘎嘎猛乐合适吗?” 蒙坚:…… 真他娘的有道理诶! 第52章 接连噩耗 经过一通解释,秦昭玥明白了什么叫三合土,说白了就是石灰、黏土和砂子。 当然了,筑造堤坝的不可能这样简单。 除了严格的配比之外,还会额外添加不少东西。 有时更会因地制宜,配方中加入糯米浆、桐油、动物血、植物纤维等等增强性能都有可能。 秦昭玥没有小视古人的智慧,反正往混凝土的方向联想就对了。 坚固、防潮,尤其一体化筑造的在整体防御上具备很强的优势。 秦昭玥物理学得一般,而且九成九还给了高中老师,大概、可能、也许有个弧度还是咋滴,力量会分散开来。 反正差不多就这意思,也难怪攻城锤没能一举建功,合着是撞上了堤坝。 事实面前不容辩驳,即便再怎么难以置信。 秦昭玥面沉如水,“说说看,为何溶洞之中会有三合土筑造的坝墙。” “这……”县令嗙仓一声就给跪了,“下官……下官不知啊!” 且不说为何会在溶洞筑造坝墙,光是使用三合土这一条就不对劲。 能在那攻城锤凿击之下不破碎,说明绝不是寻常用来盖房子的配方,说不得……说不得就是筑堤坝用的! 挪用治水物资,光是这一顶帽子压下来,他的脖子也顶不住。 秦昭琼的目光死死盯着县令的面容,跟蒙坚一样没瞧出什么破绽,分辨不出是不是实话。 “此地有何特殊之处,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县令满脑子都是脱罪,可诚惶诚恐间脑子都是木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中用,还是县衙的老主簿站了出来。 “禀殿下,说起来这片溶洞确实没什么特殊之处。 地势连绵、大洞套着小洞纵横交错,听说还有深渊和地下水,无甚价值。” “多年前还偶有听说探险之人入洞游玩、而后失踪的说法,不过后来大家也都知道这地方凶险,近些年再未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老主簿白胡子一把,又是茗烟县本地人,说法比较有信服力。 秦昭琼发现那老茶农神色有异,追问了一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茶农连忙拱手,“主簿大人说得没错,只是我们茶山离得稍微近些,曾听说过一些关于溶洞不好的传闻。” 他不敢拖沓,立刻将那传闻说了。 倒是也不算出奇,凡穷山恶水之地多有神志怪谈,这片溶洞也不例外。 说是过路的旅人常能听到其中有古怪动静,有说风铃声,有说女鬼索命的呜咽,有说地府小鬼砸门的动静……众说纷纭。 加上时不时有人失踪,有段时间传得还挺凶猛,最夸张的还有说溶洞地底深渊有道生死相隔的大门、直通地府。 名声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此地凶险,来得人少了,渐渐的传闻也就散了。 鬼神传说不奇怪,秦昭玥也看过几个本朝话本,各种妖怪异志的说法并不罕见。 只是这等传闻与筑堤的三合土联系在一起,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将其他人驱赶,轻易不敢再踏足此地。 她想到了,秦昭琼和蒙坚也想到了。 “这传闻是什么时候盛行的?” 老茶农皱着眉头细思了一番,这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大概有个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若是真有人在此谋划什么,想必都已经达成了目的。 秦昭琼暗暗将其记下,待赈灾结束之后或可探寻一二,但这些情报对眼下并无帮助。 警告几人一番不可外泄三合土的消息,挥手让他们退下。 帐中只余下七人,长公主、五皇子、蒙坚、顾少司、王总制、秦昭玥和她的婢女碎墨。 大家都未开口,因为需要等待水下探查的结果才能做出决断。 当空下来之后,碎墨还留在场间就显得很古怪了。 连长公主和五皇子都没带任何侍从亲卫,六公主凭什么带婢女? 但很显然,知情的没一个会解释,而秦昭玥和碎墨都很坦然。 又有疏浚的事情压着,虽觉古怪却也没人在这时候触霉头。 等了两炷香左右,禁军终于来报。 “禀殿下,溶洞中土墙长约三四十丈,覆盖了之前设定的泄洪点。 不仅如此,经天工司测算,厚度起码达到了五丈!” 主帐中如乌云密布,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的泄洪方案,全部作废! 五丈厚的三合土,已经达到了寻常江河主堤的级别。 难怪从茶山涌来的泥龙止步于此,原来是有这等土墙阻隔。 王总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此事他天工司责无旁贷,必首当其冲。 后背冷汗涔涔,他毫不犹豫跪了,“殿下,我等……我等立刻勘测新的泄洪点!” “将功折罪”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在嘴边吞吐,却始终还是没敢再提及。 长公主常在军伍,那可是动不动军法伺候的主儿。 何况犯下如此重罪,就算现在拉出账外砍了,估计到时候也不会有人为他求情。 秦昭琼气得胸膛起伏,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不光事涉赈灾和各州府百姓的生命,同样涉及到朝堂大争。 母皇派她前来,同行的是刚刚犯下大错的万民司,还有从来无所争的五皇弟,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殷切希望之下,要她攫取赈灾之功,为储位打下基础。 可疏浚第一步就出了错漏,万一耽误了大事儿传回京中,估计连母皇都无法堵住悠悠之口。 事情已经发生,秦昭琼也没有什么退缩的打算。 看起来重新寻找泄洪点是唯一的办法,可视线却不受控制落在了门口的六妹妹身上。 已经创造过两次惊喜,这一次……还有可能吗? 就当长公主打算开口之际,突然听到了声响,立刻呆愣当场。 帐门处的蒙坚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豁然掀开了帐帘。 哒哒哒…… 秦昭玥对这个声音可太熟悉了,曾经一度需要伴随着它才能入睡: 雨打帐篷! 第53章 我麾下有个方士 透过掀开的帐帘,所有人都看到了外头的雨幕。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如同砸在众人的胸口,令人喘不上来气。 临着堰塞湖,不消一会儿便升腾起了浩渺雾气,如梦似幻。 门口的秦昭玥心中点评:还真特么跟做梦一样。 刚刚发现找错了泄洪点,雨就落了下来,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湖畔的兵卒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淋懵了。 虽然他们都听说了今天很有可能会下雨,但谁还没点侥幸心理? 现在那渺茫的希望被直接摔了个粉碎,被雨水一冲融入泥土地消失无踪。 秦昭琼冲出帐篷,抬首任由雨点落在脸上,怔愣、迷茫…… 这些天一直扑在泄洪疏浚上,每天最多睡两个时辰,操心劳力自问从未懈怠。 眼前仿佛浮现了泥龙吞没山河的景象,瞬间让她有种人力不可为的错觉。 不知所措、不知前路,心气猛然松懈,脚下踉跄不稳,却撞入了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 震颤的眸子重新聚焦,“昭玥……” 秦昭玥望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的模样。 她不认为长姐如此脆弱,说到底还是认知不足。 水患呐,人力所不及才是常态,某种程度上来说,治水等于逆天而行。 不说得那么玄乎的话,就是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心气越高、容易跌得越重。 “长姐,你是赈灾的主心骨,不能有丝毫动摇。” 眉宇间不见焦急,神色平平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怀中的秦昭琼身躯微颤,仿佛有股力量自脚下升起,重新填满她的身体。 长长呼出一口气,她重新站稳。 “蒙坚。” “属下在!” “以高品武夫的手段,能否短时间内震开一条裂口?” 蒙坚脸色难看,五丈厚的三合土堤坝,五品武夫如何撼动? 只有他和碎墨两位五品,就算铆足了劲轮番上阵也不可能。 “殿下,属下无能。” 秦昭琼摆了摆手,“与你无关,责令天工司寻找新的泄洪点。 我只给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下游所有村庄强制搬迁,必须完成泄洪。” 既然已经无法做到精准疏浚、规划路线,那就扩大范围。 以茗烟县半数土地为代价,减轻上游压力。 秦昭琼确实缺乏经验,但是她并不缺少勇气和临场的决断力。 在接受自己无法完美达成赈灾这个事实之后,迅速做出了取舍。 “等等!”就在此时,秦昭玥开口了。 她听懂了长姐的计划,很有魄力,在现有条件下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但有一个问题,长姐并未亲眼见识过洪水和泥石流爆发时的恐怖威力。 好吧,秦昭玥也没见过,但她刷到过视频。 说天罚一点都不为过,尤其是泥石流。 如果不能控制河道走向,让泥石流肆无忌惮往下游发展,裹挟的威势根本无法估计。 毕竟茗烟县处在州府的相对低位,上游的洪水会为泥石流加码。 除非遇到能够阻拦的高地势或者超大范围的密集树林之类的天然条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蒙统领,还请按照长姐的命令吩咐左右,但你留下,我或许……有点办法。” 多么熟悉的台词,就像净水和医治重症病患之时。 但治水……这跟前两个问题不同,没有试错的空间,而且这个问题似乎太巨大了些。 “昭玥……” 在帐篷中、落雨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瞬,秦昭琼想要开口询问自己这个神奇的六妹妹是否有别的方案。 但……错误的泄洪点、不知道地底还有多少厚达五丈的堤坝、开始下雨,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 真的还会有办法吗?又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话到嘴边,秦昭琼生生咽了下去。 反正还有半个时辰,那头也在同步进行,听听妹妹怎么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蒙坚也是如此想的,他冲入雨幕之中找到自己的副将,把刚刚长公主的命令传达下去,而后迅速返回营帐。 “长姐、蒙统领,”秦昭玥又扭头看向了身旁,“你也来吧。” 于是,四人重新进入营帐,真气带将内外隔绝开来。 门口的五皇子秦景湛:? 看不见吗?又看不见了吗! 他诶,乖巧听话、从不找事的五皇子诶! 连婢女都带了嘿,凭什么不捎上他这个废物五哥! 为什么这一幕如此得似曾相识?! 身旁的万民司少司顾停云突然感觉好受了许多。 虽然他也被排除在外,但……相比起来,好像还是五皇子看起来更辛酸一些。 营帐内,秦昭玥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的幕僚,就是那个方士陈青玄……” 其余三人:…… 是他,又是他?这幕僚为何如此多才多艺? 净水方案是方士给出的,治病方法是从一本已经丢失的古籍上看来的,古怪的注射器是戏法师做的。 要不是注射非要熟手亲自操作,估计秦昭玥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在场的三人哪个是傻的,只是静静没有拆穿罢了。 “陈青玄擅长炼丹和做一些研究,与此同时,为了生活也接一些别的活计,比如制造烟花。 据他所说,在一次制造烟花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得到了一份非常可怕的方子。 入我府邸成为幕僚时,他暗中献上了那方子。 因为威力过大、且很不稳定,我决定暂时将其束之高阁。 不过放在眼下,或许能够起到奇效。 那方子,名为黑火药……” 第54章 潘多拉魔盒 秦昭玥观察着场间三人的反应,揣测这个故事能否令人信服。 从烟火到火药,上辈子这个过程也花了几百年的时间。 配方其实很简单,她看了那么多穿越剧和小说,这几乎成为了标配。 黑火药就像是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前,它只受秦昭玥一人的控制,全在她一念之间。 可是打开后……之后的发展一定会脱离控制。 没错,是一定。 北疆战事吃紧,如果世上出现这种可怕的武器会发生什么? 战争会完全进入另外一种维度。 北方的朔风王朝吃了大亏,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研究、夺取黑火药的配方。 所有的势力都会拼命开发,稳定的炸药、火铳,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问世。 武者加冷兵器的时代,秦昭玥可以接受,适应起来也不难。 可如果进入不受管制、野蛮生长的热兵器时代…… 秦昭玥再次叹了口气,望向场间的三人,神情前所未有得凝重。 “我有绝对的把握,黑火药足以炸毁堤坝,在原计划的疏浚点完成泄洪,但是!”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视线从长姐、蒙坚和碎墨的脸上一一滑过,“我有两个要求。” “绝对的把握”,听到这种说辞,三人都惊诧不已。 他们与秦昭玥都相处了一段时间,即便是最短的蒙坚都自认对这位六公主有了相当清晰的了解。 如此笃定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而且还是炸毁五丈厚的三合土堤坝、顺利完成泄洪这种大事。 “昭玥,”秦昭琼迟疑着开口,“你说的绝对把握……” 秦昭玥粗暴打断了她的话,“没错,我非常笃定。” 场间一时沉寂,蒙坚率先开口,“说说看那两个条件。” “第一,需要蒙统领演一场戏。 借助天地伟力也好、突然大发神功也罢,完成泄洪的是你,而不是黑火药。” 不待他们做出反应,秦昭玥立刻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第二,事后你们都会忘记曾经接触过这样一份配方,不能泄露丝毫消息。 如果走漏了风声,即便是陛下当面问起,也只能否认。” 大家都有所心理准备,能让她如此慎重的条件不会一般,但真正听完之后还是觉得非常古怪。 “昭玥,这是为何?” 秦昭玥挑了挑眉梢,“很简单,黑火药你们把握不住,谁都把握不住。 它本不该出现在世上,仅是一场意外。” “条件就这两条。 做得到,我可以将方子拿出来,准备起来并不困难,今日之内定然能完成疏浚。 做不到,那就当我没说,茗烟县的水患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与我无关。” 听起来决绝,可更绝的还在后头, “如果三位阳奉阴违,我秦昭玥发誓,终其一生会拼尽全力实施报复。 泄密者、你们的家族家人、所有得到黑火药的势力,不遗余力、没有底线的报复。 如果想要大乾王朝陷入万劫不复,你们大可以试试。” 没有人想到秦昭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可是与疯狂的言辞相比,她的神色平平、语调平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实。 眼底是一片浓郁墨色,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一刻的秦昭玥,让三人都感觉到了无比陌生,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帐中一时间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变得无比粘稠,将三人包裹得喘不上来气。 至于秦昭玥,她只是垂眸敛起眸光,好像刚刚说出那番恐怖威胁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同意!”秦昭琼率先开口。 她最擅兵事,听到六妹妹的描述之后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用于战争。 至于更深的层次,不及细思。 这段日子昭玥不仅给了她连番惊喜,还有隐藏在懒散外表下的本心。 能够让她放下如此狠戾话语也要保护的配方……秦昭琼决定相信她的判断。 仓啷啷宝剑出鞘,右手竖剑指天,左手摊在胸前向下, “我秦昭琼,向天地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大乾武道崩塌、国运崩殂!” 掷地有声! 六妹妹要誓言,那她便用最狠的誓言断绝自己的后路! 秦昭玥望向她,视线相触,这是第一次没有戏谑、没有伪装、直白的碰撞。 眸底疏冷的寒意悄悄消散了些,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还挺好。 蒙坚怔愣,怎么也想不到长公主会用如此决绝的誓言。 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枚三寸见方的玄铁令牌。 棱角如斧凿刀削,边缘呈锯齿状战戈形制,正中刻有“蒙”字。 “我蒙坚,以家族令牌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蒙家祖祠崩塌、子嗣断绝!” 长公主以天地、大乾、武道起誓,蒙坚还能有何法? 心中喃喃,也只能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两人先后完成了誓言,场间只剩下最后一人。 碎墨苦笑。 她是陛下亲卫,绝不能对陛下有任何隐瞒,而六公主的要求彻底违背了这一点。 欺君之罪啊……但是! 离京之前在御书房时有口谕:此行完全听从六公主的命令。 如此算来……应该、可能不能算欺君? “我一个小小的青鸾卫百户,何至于的……” 此情此景之下,再隐瞒身份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喃喃自语中,碎墨伸手入怀,轻轻取出了一只荷包。 粗麻为底,原青已褪作灰白,经纬间浮着经年累月的棉絮球,一看就是老物件。 手指缓缓触碰着褪成茶褐色的绣线,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何德何能与长公主、蒙家子弟共享一份誓言? 既代表不了山河王朝,也没有钟鼎家族,自己的分量又不够。 再次呼出一口气,碎墨缓缓开口: “我胡琴,以亡母亲绣荷包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身死不知埋骨地、生生世世化作孤魂野鬼、与母亲再无缘相见……” 抬首望向身侧,清冷的眸子仿佛蒙着薄绡般的雾气,“胡琴是我本名……” 第55章 请扔掉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秦昭玥攥了攥拳,誓言从来只是用来约束想要遵守的人。 上辈子她刷过大量的美剧,明白一个道理: “i promise”代表说出这话的人promise不了一点儿; “i swear”代表扭脸就会打破自己的swear。 换句话说,誓言其实一文不值。 为了最大可能隐藏黑火药的存在,秦昭玥已经挑选了最少的人员。 长公主总揽赈灾疏浚,蒙坚是演戏的主人公,而碎墨代表陛下监视赈灾执行,缺一不可。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最好的程度,于是也不再犹豫,“黑火药的配方……” “等一下!”碎墨小心翼翼将旧荷包搁入怀中,同时开口打断了这话,“我们答应了还不够……” 其他人不明所以,而碎墨再次叹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都赶上之前一月的量了,不过在第一次打破底线之后,再继续好像已经没有那样艰难。 “应该还有人守在六殿下的附近。” 不待提问,碎墨和盘托出。 秦昭玥在京城被设计陷害之后,曾经试图寻找幕后黑手。 只不过当时麾下没什么可用之人,就清风、细雨两只小废材,查到药铺就断了线索。 她查不到,但陛下派人探查,药铺掌柜一家海上罹难。 幕后之人不容小觑,可能想通过攻讦某位公主来达到目的。 此次赈灾队伍之中有两位,声望最高的长公主、曾经下手的目标六公主,陛下猜测对方有可能会继续下手,于是派遣了暗卫。 “你是说我们身边有璇玑卫?” 碎墨点了点头,“应该是。” 如果是这样,而他们所有人全程都没有察觉到异常,说明对方的修为很高,至少高于五品。 秦昭玥为难了。 她不清楚高品武者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但从在场三人的表情中能够猜到一二,大概是无法隐瞒过去的。 也就是说黑火药的配方保不住,璇玑卫知道等同于母皇知道。 而秦昭玥之所以如此谨慎,其实防的就是母皇。 她不愿意冒险,于是摊了摊手,“抱歉,那就没有办法了。” 蒙坚抚额,都发了那么重的誓言,结果到这步进行不下去? 他可是赌上了蒙家先祖和子嗣啊……姥姥! “六殿下,”蒙坚脸色臭臭的,仿佛要做一个自己非常反感的决定, “跟你确认一下,那什么配方是真的、一定可以炸毁堤坝是吧?” 秦昭玥这点信心还是有的,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无论黑火药有多不稳定,但也是炸药啊,威力只与数量有关系。 “哎……” 蒙坚抬手散去了笼罩周围的真气墙,而后立刻开始脱甲。 今日不是领兵作战,他穿着一身青冥蝉翼轻甲。 精钢冷锻的柳叶甲片薄如宣纸,每片边缘凿出米粒大的鱼鳞散热孔,日光下会泛起粼粼水波纹。 轻甲并不复杂,不需要人帮助,主甲、臂甲、护手,十几息之间便已经全部脱了个干净。 脱下甲胄之后,他又毫不犹豫掀起了自己的内衫。 秦昭玥瞬间抬手遮住了眼帘,“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嚷嚷什么……”蒙坚无语。 嘴上喊得比谁都积极,倒是别从指缝里偷窥啊,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是怕人瞧不见吗? 蒙坚动作不停,手臂交叉拽着内衫从头顶脱下。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秦昭玥的小心脏擂如鼓点。 雨打帐篷、健硕男子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腱子肉。 一块两块三四块……果然呐,他果然有八块腹肌,此情此景…… 不行!咱不是那样那样的书。 “停下,秦昭玥,扔掉脑子里没有意义的黄色废料。” 如此告诫自己,秦昭玥放下了遮住眼帘的手,大大方方地瞅。 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眼前的已经不是赤着上半身的雄壮男子,仅仅只是位普普通通的男菩萨而已。 蒙坚显然没有向现场三位女士解释的打算,干脆从后腰拔出一柄匕首,而后朗声开口: “我知道你在,除非生死危机,你不会出面帮助我做任何事。” 他反握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左胸膛,“这种程度的威胁……好吧,不管用是吧。” 蒙坚的操作都把三人看傻了,不过碎墨很快意识到这样做的缘由,他是要逼自己身边的死卫现身。 紧随其后明白过来的是秦昭琼,她也听闻过蒙家的这项传统,只有秦昭玥蒙在鼓里。 “你们不要全都一副了然的模样、然后不说话好不好,这样显得我很呆诶。” 碎墨快速给她讲解了一下缘由,秦昭玥的表情很是古怪。 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胁身边的暗卫,这是什么灵(小)机(脑)一(萎)动(缩)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蒙坚这时候却望向了长公主,“殿下,蒙坚为泄洪疏浚而死、为拯救茗烟县百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吧?” 秦昭琼抿了抿唇,“算。” “没有给蒙家蒙羞?” “没有,你是英雄。” “那可不能贪墨了我的功劳,不说青史留名,好歹在茗烟县志中单开一页吧?” “蒙统领放心,我以长公主之名,确保这件事成行。” “那我就放心了……” 蒙坚深呼一口气,将匕首拉远了一段距离,视线却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六公主,你可真能装啊……” “那个谁死卫,照顾好我爹!”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猛然刺向自己的胸口。 轰! 狂风呼啸卷起了帐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击打在蒙坚的手腕上。 匕首偏移,却还是在胸口划出了一条横向的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蒙坚并不完全是在虚张声势,这一击真的卯足了力气! 一名禁军乘着狂风闪进了帐中,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死死盯着面前的蒙坚。 可蒙坚呢,非但不顾袒露的伤口,嘴角甚至扬起了明显的弧度,而后演变成肆意得大笑。 “抓到你了……” 【ps】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们的评论、催更和礼物,你们的支持是写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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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往里踏出了一步,然后就碰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墙。 该死! 营帐中,蒙坚重新用真气笼罩了周围。 胸口已经停止流血,而他手撕内衫,胡乱缠了两圈绑一绑就算完事儿。 秦昭玥抚额。 伤口不消毒也就算了,那内衫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就这也能当绷带使? 虽然确实很帅就是了,感觉帐篷中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秦昭玥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大傻【哔……】” 蒙坚:? “是不是骂人了,她是不是骂人了?” 蒙坚委屈,他都做出多大牺牲了,怎么还骂人呢。 秦昭琼和碎墨没开腔,骂没骂人都听不出来吗? 秦昭玥确实骂了。 通过牺牲自己性命的方式逼迫别人办事儿,说实话她确实理解不了。 “好了,时间紧任务重,蒙统领附耳过来,别忘了用真气隔绝。” “等会儿!”秦昭琼不解,“六妹妹,我们都发过誓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听?” 秦昭玥摆了摆手,“就是让你们知道有这个事儿,配方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虽然不认同蒙坚的做法,但是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拉刀子的狠人,她感觉也能守住秘密。 蒙坚挺起了胸膛,走到六公主身边,挥手又布下了一道真气封锁。 为了配合秦昭玥的高度,侧起身子主动弯下腰凑近了。 秦昭玥忍不住吞咽了一口,这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健硕的胸肌。 她怀疑男菩萨是故意的,但是她没有证据。 “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 蒙坚用心记下,可是等了两息没有动静。 他脑子一算,七成五、一成、一成五,不对啊,这不全乎了吗? “就……这么简单?”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懂不懂什么叫真传一句话,把结果告诉你当然觉得简单。 我警告你,看起来简单,混合起来要人命。” 说到这里她特意绕到了正面,神情无比凝重嘱咐: “别说你一个五品武者,就算是刚刚那位高手,若是不小心引爆,绝对也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三种东西混合之后很不稳定,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仰起脑袋、小脸蛋儿绷得紧紧的满是肃容,蒙坚也不自觉严肃了起来,“放心,我省得。” 看他回答得认真,秦昭玥点了点头,“你的任务最重。 为了最大程度保密,所有的材料只能经你一人之手。 想要一次成功,就必须要准备足够的数量。 另外,防止配方泄露,可以故布疑阵,另外再收集七八种其他材料。 就算是那三种,也别傻傻得就按照比例去收集,你自己把握。” 蒙坚一一答应下来。 很快,悄悄话环节结束,蒙坚取消真气墙,当即开始穿甲。 穿戴整齐,他抱了抱拳,立刻掀开帐门冲入雨幕。 其他两人也没闲着,秦昭玥都分配了任务。 就在大家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忍无可忍的秦景湛伸手拦下了她们。 “长姐!”嗷唠一嗓子吓了大家一跳,“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交代我去做的?” “额……”秦昭琼沉吟。 她还着急去完成六妹妹的任务,得在湖畔找个合适的地方挖坑,用来搁那什么黑火药。 可是五弟眼神中闪烁着渴求的光芒,他这一趟也确实挺配合,没叫苦没叫累,直接赶人好像也不太好。 秦昭琼灵光一闪,面色立时沉了下来,“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秦景湛眼睛噌的一下亮了,“长姐请说,景湛必不负所托!” “嗯,把湖边的闲杂人等清一清,一定要清理干净。” 说完她就跑了,留下秦景湛在风中凌乱。 闲杂人等……谁?说谁呢? 第57章 天人 午后,“闲杂人等”全部退避到了三百丈开外的矮坡。 秦景湛终于摆脱了臭脸,因为长姐、六妹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如果他是闲杂人等,那么她们也是,哼! 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到底如何疏浚。 最开始的命令是寻找第二泄洪点,结果突然又变了,改成挖土。 禁军在河畔挖掘,同时天工司勘测土质以避开地下的三合土堤坝。 双方配合挖出了个两丈深的洞穴,还是下宽上窄的葫芦形状。 挖好了之后也不说方案,所有人撤离,只剩下蒙统领一人而已。 如今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大家翘首以盼,却迟迟没有等来动静。 雨势虽不大,但连续下了三个时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谁都不知道上游堤坝还能支撑多久,洪水随时有可能涌入茗烟县。 万民司少司顾停云跺跺脚,终于忍不住走向了长公主。 他可以不争权、乖乖做个听话的傀儡,但前提是治水不出现大的纰漏,否则他这个赈灾正使绝对首当其冲。 “殿下,”顾停云拱了拱手,“不知还需要等多久?” 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他们同样焦躁不安。 秦昭琼其实也想问问六妹妹到底还需要多久,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望向身侧的本能。 “顾大人不必忧心,快了。”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出现了骚动。 “看,那是不是蒙统领?” 距离太远,何况此时在下雨,绝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一个腾空的小点。 下一刻,远方的天空突然爆发出了璀璨至极的白光。 白光一闪而逝,而余下的光辉照耀出了那道腾空的身影。 只见他以剑指天,浑厚的嗓音仿佛震慑寰宇: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一剑引之,神剑御雷真诀!”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明明相隔甚远,那炸响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人脚下踉跄。 泥土、碎石崩溅,激起大量的尘埃、遮天蔽日,可瞬间又被汹涌奔腾的湖水吞没。 轰隆隆!如同千军万马过境。 目睹这一幕的人们心神俱震、为天地伟力所夺。 秦昭玥也被震慑得不轻,刷视频和亲眼见证有本质的区别,她甚至觉得三百丈不是个很安全的距离。 湖水奔涌而下,等候多时的禁军轻骑带着两名天工司官员策马奔驰,离得远远的跟随。 水往低处走是没错,但真正泄洪之前,没人能够断言水流一定会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行进。 他们需要实时跟踪,直到与下游水系汇合、形成新的河道才算真正完成疏浚。 人们渐渐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耳边轰鸣犹在,纷纷张开嘴大声嚷嚷,矮坡上一时间变得无比嘈杂。 天工司的官员恨不得弹冠相庆,那位测量土质的更是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庆幸之余,大家都不禁好奇,蒙统领到底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破开泄洪口? 大家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秦昭琼紧紧抿着唇、面色泛白。 真的,六妹妹提供的黑火药竟然真的能够炸毁五丈厚的堤坝! 这等威力的武器……秦昭琼悚然一惊,脑中警铃大作。 就在刚刚,她难以控制得想到了北疆,如果将其投放到与朔风王朝之间的战争中…… 昭玥之所以如此慎重、甚至让她们三人发下苛刻的誓言,会不会就是在担心这个? “殿下……长公主殿下?” 秦昭琼回神,现在不是细思的时候,定了定神,她朗声开口: “蒙统领服用神药,短时间内具备了神武境的实力。” 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若非那神秘的上三境,又怎么可能具备此等威势。 “蒙统领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是啊,不会是跌入洪水之中了吧?” “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秦昭琼并未回应,而她的六妹妹已经趁着大家混乱的工夫溜出了队伍。 自然有不少人发现了这一点,可泄洪当前,谁有心思管她去做什么。 秦昭玥在全部十二名墨组成员的拱卫之下冲下矮坡,直奔北方的小树林。 而小树林中,大英雄蒙坚正毫无形象跌坐在地、倚着树干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纸。 刚刚他们上演了一场戏剧,是的,不止他一人,还有碎墨在暗中配合。 以蒙坚的修为,短时间腾空不成问题,但要在高空长时间滞留、念出秦昭玥交待的那句古怪台词,凭他自己还做不到。 所以就需要碎墨暗中投掷石块,恰好落到蒙坚的脚下让他借力。 对两名五品武者来说,这并不困难。 挖掘出的葫芦形洞穴中安置了大量的瓦罐,填满了由蒙坚亲自混合的黑火药,并且通过集束的方式连接到同一根引线上。 他做过很多次试验,测算出了从点燃引线到爆炸需要的时间。 而且按照秦昭玥的吩咐,宁愿早一刻离开也不要拖到最后的时点。 戏剧可以有些瑕疵,毕竟隔着三百丈的距离呢,其他人洞察不到那么多的细节。 再说了,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神武境强者,自然也就不清楚其神异,出招之后有些滞后又怎么了。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点燃引线、腾空、念出台词,而后在腰间细线的牵引之下飞速远离。 可真正爆炸的那一刻,其威力还是远远超出了蒙坚的预计。 土渣、石子飞溅,速度快过暗器,向着所有方向激射而出。 即便是已经离开了四十丈以上,还是有一些砸到了他的身上。 蒙坚低头,手指抚过身上的那件青冥蝉翼轻甲。 蒙家出品的盔甲自然不凡,即便只是轻甲,防护力在同等重量的甲胄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可是现在,十几块精钢冷锻的柳叶甲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撞损,甚至发生了不少凹陷。 那可是隔着整整四十丈的距离啊,若是在爆炸中心…… “尸骨无存”,原来秦昭玥的说辞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即便没有受伤,也难免心有余悸,仅仅三种普通之物混合而成的黑火药,恐怖如斯! 但这还不是他此时神情凝重的唯一原因。 就在此时,秦昭玥带着墨组来到了近前。 蒙坚抬首,“我可能知道地底为什么会有堤坝了……” 第58章 我来不了 临时营地,当蒙坚露面之时,受到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而大英雄本人表情讪讪、视线下意识就往旁边瞥去。 秦昭玥立刻放缓脚步落在后头,与此同时小声开口:“敢回头,我弄死你。” 蒙坚:…… 他是最适合表演那场戏剧的人没错,除了“神武境”,还有什么能解释响彻云翔的轰鸣与瞬间泄洪的奇迹? 但是赈灾第一桩功劳、众人的爱戴,尤其那些仕途被救的天工司官员,如果操作得当,六公主完全可以一举挽回声誉。 好名声,为什么要避之如毒蝎? 蒙坚默默接受众人崇拜的目光,捂着胸口缓步而行。 演戏演全套,能够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的药物,怎么可能没一点副作用。 他没有解释,但是大家都已经有所猜测,并坚信不疑。 蒙统领不仅拿出了无比珍贵的丹药,并且承担了难言的后果。 大英雄,大英雄! 主帐,还是四人。 见识过黑火药的威力之后,三人瞅向秦昭玥的目光都一言难尽。 她是怎么得到的,真的是那名刚刚收入麾下的方士偶然得之? 而手握此等大杀器的她又能做到什么? 秦昭琼陡然一个激灵,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不至于,如果六妹妹真有那种心思,绝对不可能拿出黑火药的配方用于治理洪水。 “怎么了,一个个都傻了?” 秦昭玥当然明白她们在想什么,只是不打算探讨任何关于黑火药的问题。 蒙坚回神,再次用真气封锁营帐。 刚刚演戏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消耗,也就是嚷那一声响彻天地的古怪招式名的时候消耗了些。 “殿下,炸堤的时候我身在空中,从奔涌而出的洪水中瞥见了一件特殊的设备:熔炉……炼铁的熔炉。” “什么!”秦昭琼猛然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蒙坚的双眸,“你确定?真的看到了熔炉?” 蒙坚点头,“我确定。” 蒙家产业之中就有军械制坊,与天工司、武备司之间都有合作。 比如他身上的这件轻甲,便是来自于蒙家工坊。 蒙家继承人在弱冠时都拥有一项特权:定制盔甲、兵器。 为此他曾在工坊待了三月有余,见识过炼铁的熔炉。 泄洪之初他身在空中,分明看到了被洪水冲出的熔炉,虽然不是全景,但也绝不会认错。 正是因为太过惊愕,这才导致忘了防御那些溅射而出的石子。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秦昭琼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地下溶洞,五丈厚的堤坝,足以将炼铁的声音隔绝。 如此大费周章,所图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按照老茶农的说法,七八年前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更进一步,距离茗烟县不远便是赤岩县,那是青要州最大的铁矿产出大县。 赤岩县甚至在茗烟县的上游,一条青要河贯穿! 在场三人的脸色都差到了极致,比之前知道泄洪点无法顺利泄洪的时候更加难看。 秦昭玥也没有想到,好好的一次泄洪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事。 大乾王朝跟上辈子的古代差不多,盐、铁皆是官营。 大费周章在溶洞中搭建熔炉,总不会是为了偷偷铸造镰刀锄头吧,无非就是兵器甲胄了。 “我们要立刻封锁消息。”这件事太大了,秦昭琼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暗中调查。 秦昭玥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知道溶洞中有三合土的人太多,不可能完全封锁,堵不如疏。” “六妹妹有什么办法,但说无妨!” 茗烟县三大问题,实际上全是她解决的,现在秦昭琼对自己这个六妹妹彻底信服,甚至有种盲目的信心。 “简单,明面上继续查。 反正看到熔炉的只有蒙统领而已,其他人都只知道有三合土堤坝。 那个谁……就是那个勘测土质的官员,他到底犯了大错,就罚他在茗烟县查这个事儿。 泄洪迁走了下游村庄,长姐留些兵在此协助重建也合情合理。” 三人都听明白了。 若是突然下令封锁消息,反而容易引起警觉,不如就摆在明面上,麻痹对方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可是这真正查案的……谁来呢?” 三道视线突然集中,秦昭玥翻了个白眼, “你们别看我呀,打打闹闹的还行,私铸铁器这种大案,我来不了。” 秦昭琼第一反应是“又来了”,六妹妹“又来不了了”。 净水、治病、黑火药泄洪,如此全面的表现,搁她那儿叫打打闹闹? 那自己是什么,废物吗?那五弟又怎么算? “六妹妹谦虚了,我觉得你可以。” 秦昭玥大手一挥,“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查案这块儿我真不行。” 开玩笑,且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敢私铸铁器的地下势力也是她能查的? 前头设计陷害原身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呢,再招惹上这种沾“反”的事儿? 看她态度坚决,秦昭琼望向了蒙坚。 “额……殿下,领兵打仗我行,查案……我真不会啊。” 秦昭琼想了想,也是,于是望向了最后一人。 “殿下,我就是个小小的青鸾卫百户……” 青鸾卫司职贴身保护,确实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秦昭琼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甚至还在赈灾之上,不可能撒手不管。 “长姐别忙,”秦昭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没那个能力,但周围有现成的帮手啊。” 对啊!秦昭琼恍然大悟。 要说查案,天底下哪里还有比璇玑卫更加合适的人选。 视线重现聚焦,蒙坚抬了抬手,“我懂,交给我吧。” 【ps】感谢各位大大的投喂,谢谢谢谢! 暂时没什么起伏,看不出定到什么段位,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是有所滞后。 不过大家的追读、投喂肯定是帮忙了,至少数据还没掉。 希望不是青铜,o(╥﹏╥)o 第59章 发生什么事了? 半个时辰后,禁卫轻骑返回,带来的消息让营地再次沸腾了。 泄洪的走向基本符合预期,已经重新汇入青要河下游。 秦昭琼得到消息之后,对大家付出的努力给予了赞扬,鼓励大家再接再厉。 “赈灾刻不容缓,半个时辰后出发赤岩县,另外……”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场间其中一名官员的脸上, “天工司黄粟,因勘测土质的错漏差点酿成大错。 罚你在茗烟县组织灾民村庄重建,并且调查溶洞三合土之事,望你可以将功赎罪。” 黄粟面泛苦色,他原本还有些心存侥幸,毕竟结果是完成了疏浚。 这下子相当于被踢出赈灾队伍,别说功劳了,若是处理不当,甚至可能丢了仕途。 “臣……知罪!必当尽心竭力,将功折罪。” 秦昭琼听完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口定下的惩罚。 按照六妹妹的说法,这位黄大人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尽心查案或者没有才能,那就当好面上的遮掩; 若是他立功心切、或者运气好真的能够查到些什么,那正好引出幕后之人。 这,才是真正的将功折罪。 秦昭琼从来没想过放过他。 若非六妹妹掌握不为人知的黑火药配方,一切都将因为他的失职而陷入险境。 茗烟县的水路不通,会影响到整个青要州治水,一步慢、步步慢。 至于黄粟纯粹是出于失职,还是受谁指派,秦昭琼现在没工夫计较。 营地立刻忙碌了起来,疏浚事急,他们都没有吃午饭。 又要收拾又要填饱肚子,半个时辰有些紧凑。 蒙坚就在此时找上了那名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然返回营地。 “陈放,这是你的真名吗?” 陈放垂着眼眸,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别这么冷漠嘛,我知道今天逼迫你现身破坏了规矩。 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让老头子知道,等于没有坏规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于现在,还有个小忙想要请你帮忙,我想见一见那位璇玑卫……” 错愕的表情冻结在了脸上,陈放抬起头来,“少爷,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蒙坚一步上前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别这么冷酷嘛,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帮点小忙不犯毛病。” 陈放难以置信。 他已经暗中保护蒙坚多年,自认了解其性格。 正直、勇敢,欠缺些灵活,但作为禁卫军统领,做事死板些不算坏事儿。 陈放也是回营之后才知道,泄洪疏浚的竟然是蒙坚。 说是服用了什么神药,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简直是扯淡! 之前还满口答应“下不为例”,才过去多久,就又驱使上了? 这半日来蒙坚的所作所为推翻了陈放对其的认知,甚至有些不认识他了。 也就是秦昭玥不在这儿,否则一句话就能点醒他,这就叫“学好一辈子、学坏一出溜”。 蒙坚凑近了,用真气成束传声,“跟之前一样,这次也是正事。 我敢保证如果父亲在此,一定也会做出跟我相同的选择。 只需要传一句话就好,告诉她我已经知晓溶洞中出现三合土堤坝的缘由。 事关重大,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我都没有能力接手这个案子,必须交给璇玑卫。” 陈放沉默。 之前破例出手,无论少爷采取了什么手段,最终结果是完成了泄洪。 那么这一次,应该也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只是一天之内两次破例,让他升腾起了一股烦躁的情绪。 也就是秦昭玥不在这儿,否则又只需要一句话就能点醒他:“某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狂风吹乱了头发,面前已经没有了陈放的身影。 蒙坚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这风带着点情绪。 小树林,清风吹拂。 摇光抱拳、单膝跪地,“大人。” 璇玑卫千户“隐蛰”眉头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衣衫凌乱、气息不稳,一眼就能判断出刚刚经历过战斗,而且并不轻松。 摇光胸口剧烈起伏,将蒙家暗卫莫名其妙的挑衅和盘托出。 两人整整缠斗了三个多时辰,而蒙家功法大开大合、真气雄浑,越到后来越占优势。 而就在她即将干涸的时候,对方又会放慢攻击的节奏,纯粹用肉体力量和招式,给她休息的时间。 “大人,蒙家暗卫一直在拖延时间,并且逼迫我离开此处。 而当他突然离开之后,营地传来消息,堰塞湖已经完成疏浚。 所用方法是蒙坚服用了神药,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 这种扯淡的理由,糊弄糊弄普通人尚可。 璇玑卫知晓太多的秘辛,确有这等神药,但生效的前提条件是服用者处在四品巅峰。 而且并非服用之后直接拥有神武境的实力,只不过是窥探到其中一丝神妙,为破境淌平少许阻碍。 显然,蒙家那小子在遮掩泄洪疏浚的方法,甚至包括她们在内。 而向璇玑卫隐瞒,等同于向陛下隐瞒。 不仅如此,什么时候蒙家暗卫会现身听从被保护者的驱使了?又不是碰上了生死时刻。 更加令隐蛰难以置信的是,整个赈灾队伍中大概知道她们跟随的只有那位青鸾卫百户。 也就是说,在隐瞒璇玑卫这件事上,至少蒙家小子和青鸾卫达成了一致。 隐蛰眯起了眼睛,右手食指猛然向下按压。 簌! 极致压缩的风刃削断了树干,切口无比平整。 昏暗雨幕之下,只能瞥见一闪而过的一抹银光。 “等等!” 陈放现出身形,长剑举在胸前并未出鞘,示意他此来并非挑衅。 目光落在剑鞘中段,有一道深深的切削痕迹。 心头狂跳,因为他不确定如果落在肌体之上,自己的真气能否扛得住。 “等等,我是来传信……” 风刃再次来袭,陈放飞身直退,同时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去捕捉那细若游丝的夺命丝线。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甩臂,剑鞘再次挡下了攻击,只不过却被缠住削断,长剑被迫出鞘。 “这位大人,我并无恶意,真有非常重要的消息,事关溶洞地下的三合土堤坝……” 隐蛰转身面对他,“敢对我璇玑卫出手,想必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说着话她手指连动,空气中发出了尖锐又高频的震响。 簌!簌!簌! 陈放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第60章 不谙世事小公举 湖畔临时营地主帐,除了老四位外又增加了两人。 蒙坚神情讪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这个……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 得到一眼冷冷的扫视,他立刻噤声,嘴唇紧紧抿着,乖巧得像个孩子。 帐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因为陈放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凄惨,身上的盔甲……好吧,如果还能称之为盔甲。 胸口下方一道斜向的整齐切口,整个腹部失去了保护。 残留的甲身破破烂烂、七零八落,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划痕。 说着的,现在还能穿在身上都是个奇迹。 关键受损的并非只有盔甲,他的脸颊、额角、手背上都有切痕。 虽然已经用真气止血,但看起来……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狠狠瞪了蒙坚一眼,陈放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就说破坏规矩是大忌,这破事儿,他是不想再掺和一点儿。 隐蛰伫立当间,着青衣、蒙面纱,清冷得仿佛不在人间,即便什么都没做也有种无形的强大气场。 当然了,有陈放满身的伤痕佐证,威慑力就更强了。 秦昭琼抱了抱拳,“事急从权,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璇玑卫受陛下直接领导,皇嗣与其接触是大忌中的大忌。 若非实在事关重大,秦昭琼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对她、对小六都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面对长公主,隐蛰也只是轻轻颔首,保持沉默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秦昭琼也不废话,当即开口: “泄洪点的地下溶洞中有三合土筑成的堤坝,应该是为了遮掩炼铁的动静,蒙统领亲眼看到了洪水冲出的熔炉……” 袖中的手指微微颤动,隐蛰迅速完成了所有的联想,这是一名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 她明白了为何眼前几位会达成一致、冒险联系璇玑卫。 但这并不能解释之前的行为,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瞒着她们、瞒着陛下的? 秦昭玥站在帐篷的门口,仿佛与前头的谈话隔绝开来。 她悄悄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碎墨,又拿手指点了点中央的那道身影,小声喃喃:“她什么实力?” 碎墨心说再怎么小声有什么用,人家肯定能听见,至于实力…… 蒙坚是五品武者,他身边暗卫应当是四品,那人家能够打得其没有还手之力,说明很可能是那神秘的上三境。 碎墨没说话,手指比了个“上”的手势。 秦昭玥悄悄吐了吐舌头,看身形年纪也不大啊,这就上三品了? 看看人家出场那逼格,一副长姐的面子都不买账的高冷模样。 “很多人已经知晓地下有三合土堤坝,无法封锁消息。 我们商议留下了一名天工司官员,负责灾后重建,并且惩罚他调查堤坝真相。” 掩人耳目?不错的方法,剩下的计划不用说隐蛰也知道了,点了点头,“我已知晓。” 用的是“我”,而不是卑职或者属下。 “长公主殿下,璇玑卫会接手调查。” 秦昭琼如释重负,赈灾才是她的头等大事,而私铸铁器又不能弃之不顾,璇玑卫接手是最好的结果。 “另外,我们怀疑这事可能与赤岩县有关联,下一步赈灾的地点正是那里。 如果期间发现什么,如何告知璇玑卫?” 蒙坚的暗卫已经付出了代价,总不能每次需要传信都让他出面,所以有此一问。 隐蛰沉吟几息,却给出了个出乎意料的建议,“我可以安排一名属下加入队伍之中。” 她的眸子沉稳,仿佛古井不波不见丝毫波澜,其实气机锁定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两名公主、蒙家子弟、青鸾卫,有什么事情值得让她们之间达成了一致,非要隐瞒陛下? 这事儿是个坎,她同样需要调查清楚,而安插一名璇玑卫就是试探。 秦昭琼怔愣,本来只是要个联系的渠道以防万一,对方竟如此“慷慨”? “这位大人,皇嗣本不该与璇玑卫有所接触。” 隐蛰点头表示认同,“长公主殿下,像您说的事急从权,一切为了查案。 按照已知的情报,对方或许已经蛰伏七八年,谁也不知道到底熔炼锻造了多少兵器、甲胄。 而不知数量的兵甲正流落在暗处,所图为何?相信不需要我再赘述。” 秦昭琼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冒险,她抬首望向了门口。 成功泄洪疏浚是六妹妹的功劳,包括发现地下熔炉也基于此。 “昭玥,你怎么看?” 哦?隐蛰转身望向门口的位置。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跟随,她自然清楚这位六公主并非京中盛传得那样“声名狼藉”。 净水、医治重症病患,除了懒散是事实之外,与传闻判若两人。 可现在面对如此重要的事项,长公主竟然在征求她的意见。 长公主常在军伍之中,行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 对六公主的印象有偏差也就算了,毕竟关注不足,难道对长公主也是? 还是说,这与她们合伙隐瞒的事项相关? 要死!秦昭玥瞬间闪到了碎墨身后。 还她怎么看?她看个鬼! “长姐做主就好,妹妹不谙世事,不懂这些。” 秦昭琼:…… 蒙坚:…… 碎墨:…… 谁?谁不谙世事? 秦昭琼控制住了脸颊的抽搐。 不夸张的说,六妹妹自己就能解决茗烟县所有的难题。 若是其他皇女皇子有这个本事、做出了这等贡献,那一定会大书特书,稍加运作便能博得个好名声,赢得一些中立官员的好感。 偏偏只有昭玥,什么都往后藏,方士、戏法师、未知古籍……反正总有托辞。 秦昭琼不得不猜想,另辟蹊径也没有这么个辟法。 难道御书房奏对时她的说法真的发自内心?真的对储位没有半分念想? “殿下?”隐蛰已经转回身去,重新面向长公主。 既然六妹妹没有表示反对,何况这事儿确实太过重大,秦昭琼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璇玑卫打算如何加入赈灾队伍之中?” “殿下放心,我自有打算。” 达成目的,隐蛰颔首一礼,就此离开,只不过在掀开帐帘的时候视线再次瞥向了一旁的六公主。 秦昭玥依然躲在碎墨身后,带她离开了一会儿才开口, “碎墨,我怎么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不怀好意呢? 她是不是想要针对我?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依然被拽着胳膊挡在身前的碎墨:…… 她真想说一句:您是从哪儿看出来我的小身板能抗住的? 第61章 要不你牺牲一下? 半个时辰后,赈灾队伍启程离开,下一站目标赤岩县。 青要州主河道穿过的五个县受灾严重。 其中青要县、翠屏县和螺川县的灾情普遍,缺粮、秩序有缺。 秦昭琼已经派出了副将、亲卫和调遣的驻军,控制灾情并不难。 下游茗烟县疏浚的问题解决,接下来前往赤岩县完全合情合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计划。 就在队伍即将出城之际,前方突然发生了骚动。 一名校尉策马来到中阵,“殿下,前方有位年轻女子,声称父母兄长皆死于洪水之中,想要……求条生路。” 校尉也知这事荒唐,第一时间命手下驱赶,可是那女子却疯了般冲向马匹,大有一种当场触死的架势。 他大可以强制羁押,但考虑到殿下的名声,还是由她来决断更好,毕竟嘱咐县令一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秦昭琼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璇玑卫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混进队伍? “殿下,我是璇玑卫摇光。” 秦昭琼:…… 真气传音,中间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真是璇玑卫! 怎么想的,让她随意接收一个流民? “走,去看看。” 前往中阵的过程中,秦昭琼将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左右的蒙坚与昭玥。 蒙坚也是满脸古怪,堂堂璇玑卫难道编不出一个更加合理的方式吗? 其实还真没那么好编。 赈灾队伍一路同行,就算叫不上名字也都混了个脸熟。 这时候无论以什么身份半道加入,都容易引起过多的关注。 隐蛰习惯性对一切抱有怀疑,比如赈灾队伍中是否藏着别有用心之人。 毕竟平民不需要大量的兵器甲胄,无论东西在哪儿,最终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那几人。 既知赈灾会经过茗烟县、赤岩县,会不会早就已经做出了安排? 所以送入璇玑卫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过多关注的身份,比如走投无路的柔弱孤女,而不是某个长公主提前安排的探子。 正因为太过荒唐直白,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以泄洪疏浚中表现出的机敏,相信长公主应该会把这场戏演好。 “怎么办!” “机敏”的秦昭琼有些慌神,一时间想不出合理接纳的方法。 毕竟按照她一贯的作风,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大局。 敢阻拦赈灾队伍,不拿下问罪就算好的了。 “蒙统领,要不你牺牲一下?” 蒙坚手中缰绳一紧,“不行不行,我爹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蒙家家风严格,他爹以军法治家。 若是知道他成婚之前收了人家孤女,那是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秦昭玥不屑地撇了撇嘴,“啧,爹宝。” “你说谁呢!” 都说增进情谊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掌握秘密,经过黑火药事件之后,几人之间的关系明显进了一步,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谁搭腔我说谁。” 长公主抚额,望向左侧的六妹妹,眸中满是哀切神色,“昭玥……” 秦昭玥长长叹了口气,行呗,这种糟烂事儿又落自己头上了呗。 说时迟那时快,很多三骑就来到了阵前。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散乱的女子被禁军一左一右架着,见她们到来连忙挣扎着跪下。 “求公主殿下收留! 小女家中父母兄长皆被洪水淹没、家也没了,求殿下开恩,容我一口饭吃。 为治水赈灾,小女愿肝脑涂地,求求殿下!” 撕心裂肺的哭喊切切,望着她五体投地、身体止不住颤抖得模样,那真是闻者伤心。 视线都集中在了中间的长公主身上,那些亲兵却不抱什么希望。 “抬起头来。” 长公主还没发话,倒是身旁的秦昭玥率先开口了。 那女子懵懵懂懂抬头,不施粉黛的小脸蛋,沾着泪痕梨花带雨,确有种我见犹怜的情态。 秦昭玥就在马上伏低了身子,行状轻佻、眉尾挑动,“倒是还算清秀,这样吧,跟在我身边当个婢女。” 这……前阵的禁军顿时有些骚动。 他们是去赈灾,不是郊游,怎么能随便收下流民当婢女。 不过出声的是六公主,那没事了…… “谢谢,谢谢……”女子连忙叩谢。 一场闹剧落下,长公主板着脸下令即刻出发,而六公主又添一名随行伺候的婢女,如今达到了夸张的十四人。 摇光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秦昭玥不耐与她废话,冲身旁的碎墨努了努嘴,“先搁第三辆马车上安置。” “是。” 秦昭玥一共有四驾马车,自己那驾肯定不会随意让人上去,第二驾归墨组轮值时休息,第四驾搁物资,只剩一驾合适。 队伍已经重新开拔,摇光不敢耽搁,迈着小碎步匆匆跟在马车旁。 驾车的是清风,见状想也没想就递出了手。 摇光眸色微沉,动作却不停,慌乱伸出手够着。 清风抓住她的胳膊使了个巧劲便带上了御座,“先进去休息吧。” “多谢大哥。” “没事,跟着六公主……挺好的。” 摇光掀开帘子,撞入眼帘的是一道硕大的身影,看见她进来咧着个嘴傻乐。 摇光:? 排挤她,是不是排挤她? 两条街道外的茶楼,隐蛰目睹了摇光被接纳的全过程,果然出面的是六公主。 原本她们的任务是暗中跟随两位公主,探查是否有人在暗中谋划,却没想到会撞上如此大案。 敢于挪用治水物资、暗中筹谋炼铁七八年的势力……隐蛰分身乏术。 “八百里加急传信回京,请调支援。” “是!” 第62章 摊牌了,我不装了 集中救治区,大部分轻症病患都已经离开。 县衙颁布了净水之法,自己在家就能净化水质,缺水之困自解。 重症区,情况基本得到了控制,不过因为中毒太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 姜青蒲歇了半日,又开始忙上忙下。 就在此时,两架马车来到了附近。 禁军撤离,如今只剩一些衙役负责看守。 马车在街口停下,娄五搀扶着龚叔下来,冲守门的衙役拱了拱手。 “小老儿是万安堂掌柜,听闻少东家在重症区,特来接人,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娄五上前给衙役塞了五两银子,哪里还有不放行的道理,于是畅通无阻进到了曾经的重症区。 “你们是?”马车的动静不小,立时引来了姜青蒲。 不待龚叔回答,少年李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姜,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 姜青蒲:? 经过介绍,方才知道这位少年的身份,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开堂问诊的,哪里不知道万安堂,那可是河内州乃至天璇道最大的药商,甚至他铺子有些药材常年从其中采购。 谁能想到,前两日还病得差点撒手人寰的少年就是万安堂的少东家! “姜大夫,我替东家谢过您的活命之恩。” 见少东家活蹦乱跳,龚叔老泪纵横,情不自禁就要给人跪下。 姜青蒲哪里能让,手忙脚乱搀扶着。 且不说对方的身份,最关键的是活命之恩的不是他,而是六殿下。 只是后来她身边婢女来传话,说不想传出她治病的名声,到嘴边的话生生又吞了下去,却坚决不能受这份礼。 龚叔也没勉强,屈了屈膝又站直了身体,指了指后边的那驾马车。 “小老儿备了些薄礼……”见对方着急开口,他按下了姜青蒲的手, “就是一马车的药材,与少东家的活命之恩相比不值一提。” 姜青蒲抿了抿唇。 听说赈灾的队伍就要离开茗烟县,可想而知不会再有人关注这群重症病患。 而他铺子里的药材早就已经消耗干净,很快就要连调理的方子都开不出了。 现在得到一马车的药材支持,正是雪中送炭。 沉吟片刻,他咬牙认下,“那小老儿就替大伙谢过龚掌柜了。” 李轩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龚老头儿,你家少主的活命之恩,就拿一马车药材糊弄事儿?” “哪能啊,”龚叔笑道,“以后姜大夫铺子的药材我们万安堂包了,本价出,绝不赚一文钱。” “这……这如何使得!” 李轩却已经登上了马车,“老姜别客气,你的品性值得。 收的药材便宜,自然也能惠及百姓,这事儿办得不错。” “嘿嘿,谢少东家夸奖。” 一驾马车离开集中医治区,慢悠悠往城中驶去。 娄五驾车,加上两个跟车的小厮,车中老少两人,实际上却还有两名四品高手暗中保护。 车厢之中,李轩肆意躺着,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嘴角却总萦绕着淡淡笑意。 亲眼看到他活蹦乱跳的模样,龚叔可是狠狠松了口气,“少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轩挑了挑眉,“龚老头儿,你还真说到点上了,本少爷要成婚。” 龚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少主……您说什么?成婚?” “是啊,有问题吗?” 龚叔的表情一言难尽,“可您明年才束发……” 下一刻,冰冷的眼神瞥过来。 眸中仿佛不带一丝感情,与重症区那个坚强阳光的少年判若两人。 龚叔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也不是不行!先给您纳个通房。” “通房?”李轩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不,她只能为正妻。” 龚叔悚然一惊:正妻?怎么可能! 这茗烟县有谁配得上少主?老爷绝不会答应。 可他不敢置喙,只能迂回着先打听一番,“少主,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幸运?” “她呀……”李轩重新躺了下去,脸上寒霜尽褪,好似刚刚那个生气的人不是他似的。 脑袋枕着双手望向舆顶,“她欠我一顿好吃的,我欠她一条命……” —————— 不消一时半刻,隐蛰便得到了消息。 “大人,已经查清了。” “那少年真名李景轩,表面上是朱雀南道大药行——万安堂的少东家,实际上乃是巨贾李大鲸外室所生的小儿子。” 隐蛰沉吟不语。 她自然知道李大鲸,裕泰商行的东家,名头可是响亮得很。 大乾九宸十二道,没有他生意不及之处。 茶、丝、酒、药、器……除了盐铁之外,就没有他不做的。 不仅如此,他出身微末,崛起还颇具传奇色彩。 裕泰商行虽说是老字号,但十四五年前规模远不如现在这般庞大。 他最初只是商行底下地方小商铺的一名学徒,听说铺子生意还不怎么样,临近倒闭。 后来因他盘活了生意,从学徒变成掌柜,一步步往上爬,最终竟入了裕泰商行东家吴家的眼。 入赘后,在李大鲸的经营之下,不过十数年,裕泰商行便长成了庞然大物。 不过吴家小姐强势得很,即便后来李大鲸掌控了商会生意也不容许他纳妾,连通房都会死于非命。 以李大鲸如今的成就,偷偷养外室、重新冠以李姓,这不奇怪。 为了保护小儿子,不惜花费重金请两名四品高手暗中保护,以防吴家发现之后动手,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在重症区发现了李景轩的踪影,却拖着没有相认。 而赈灾的队伍前脚刚离开茗烟县,他们就上门领人,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隐蛰从不相信巧合,或者一开始不会相信,再加上其中还有解释不清的疑点。 小小的茗烟县,问题会不会太多了? “全力调查铸铁案,从七八年前开始,茗烟县历任所有官吏的档案、行事、风评,一切都不要放过。” 想了想,隐蛰还是继续说道:“李景轩身边盯着的人先别撤,务必小心不要被其暗卫察觉。” “是!” 【ps】感谢大大们的支持,谢谢谢谢,上分类新书榜啦! 作者最好历史成绩也没上去过前十,不知这一次能得否,冲冲冲! 第63章 左边,脏东西;右边,脏东西 赈灾队伍离开茗烟县不久,雨势渐起。 既然行军速度起不来,秦昭玥没有折腾自己,第一时间钻入马车。 即便换上干净衣衫,还是觉得有些黏腻。 水汽无孔不入,土腥气裹着沉香木,闻起来有些古怪。 秦昭玥掀起车帷望向雨幕。 她从小就喜欢下雨,蒙蒙细雨也好、狂风骤雨也罢,在屋内望向窗外总容易变得平静。 就像现在…… “啧,脏东西。” 马车右侧随行的裴雪樵:? 望着落下的帷幔,胸口剧烈起伏,握缰的手紧了又紧。 秦昭玥撇了撇嘴,她又不是情感白痴。 中阵那么大的地方,随行的官员有二三十位,偏偏裴雪樵就跟在她马车旁边? 还有之前医治病患时主动留下、时不时碰面时的欲言又止,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说喜欢估计有些过,可能更偏向于好奇与好感。 能理解,毕竟她长得闭月羞花,也算是原身为数不多的优点。 更关键的是起点足够低、名声足够差,但凡做一点正向的事情都容易引起瞩目,就像学习好和学习差的学生。 常年第一名突然考了第二第三,大家就会想发生了什么。 老师都得找他谈心,看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但常年最后一名的学生,考个倒数第三试试。 谁路过不得高低瞅他一眼,老师都得夸他两句。 秦昭玥就是那“倒数第一”,原本都糊成啥样了,提了个建议就被指派加入赈灾队伍。 要是再搭上裴府,那还得了? 还是那话,裴雪樵并非良配,而且确实细狗。 右边不行就换左边,可帷幔刚刚拉开一半……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感知到窥探,蒙坚扭过头来,“六殿下怎么了?” 秦昭玥的脸颊抑制不住得抽搐。 玩呢是吧,cos左右护法呢这是? 裴雪樵是脏东西,蒙坚也不过是有八块腹肌的脏东西! 蒙家都避讳成啥样了,除了家族年轻人历练之外,无一人在京畿之外的任何军伍中任职。 就守着凤京那一亩三分地,从不与其他将门联姻,更别提皇族了。 裴家在文在政,蒙家在军在京,相比来说,还是后者的危害更大。 “殿下?”见视线始终钉在他的脸上,蒙坚挺起了胸膛,有意无意瞥向右侧跟随马车的那道身影。 秦昭玥回神,表情恹恹得难看。 能看不能吃,比不能看更令人讨厌。 “你有病啊。” 嗯?蒙坚呼吸一滞,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 “呵,”秦昭玥冷笑,“蒙大英雄不必强撑,服用神药突破境界一定造成了不轻的内伤吧。 现在不过是赶路,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才是。” “额……”蒙坚语塞。 作为明面上的最高修为者,他“受伤”是个不错的遮掩。 无论是潜藏着可能对公主造成的威胁,还是刚刚冒头的私铸案,都能让敌人放松些警惕。 只不过刚刚发现裴家那小子磨磨蹭蹭的偷偷往前来,心中不爽利,不知不觉的就凑了过来,一时忘了演戏演全套。 周围听到秦昭玥这话的禁军不禁认同,心想六公主还蛮讲理的诶。 “统领……”借着公主的话头,亲兵正要相劝,就见蒙坚捂住了胸口。 “统领!还是听殿下的、先回马车养伤吧。” “是啊,无非就是行军,我等定会护好殿下车驾。” 蒙坚能怎么办,只能从善如流放缓了些速度。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再次瞥向了车驾右侧。 裴雪樵牙齿都快咬碎了。 大英雄……虽然确实是这样,虽然那一剑宛若天人…… 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他更加难受。 现在好了,除了“健硕”、“八块腹肌”之外,还有个“大英雄”的优势。 彻底绝了看雨幕的心思,秦昭玥觉得自己可能记错了。 她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大太阳天挺好。 碎墨无语。 裴雪樵、蒙坚,那都是京中顶级的公子哥,但凡透出些想要成婚的念头,门槛都会被踏破。 偏偏按照公主的想法,这两人都是最次的选择,也难怪她心情不好。 正如此想着呢,视线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胡琴,你会弹琴吗?七弦琴、瑟、筝、箜篌、奚琴?” 碎墨:…… “殿下,我叫碎墨。” “别这样嘛,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呗胡琴。” 碎墨:! 心情不好所以折腾她是吧?果然还是那个恶劣的六殿下! 她长叹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踏出了马车。 “守好殿下,我去后面睡一会儿。” “是!” 马车中空余秦昭玥一人,她懒懒躺下,伴着颠簸闭上眼睛,意识沟通起脑海中的那本功德簿。 果然,“水患”那一页有了新的文字: 青要州茗烟县,六公主秦昭玥提出净水之法、救治重症病患、提供黑火药配方疏通堰塞湖。 功德总计4万,赈灾进度60%,贡献率75%,得功德值1.8万。 加上之前剩下的功德值三千,六品升五品需要两万,足够了。 秦昭玥毫不犹豫选择了兑换,丹田那股真气瞬间暴涨。 涓涓细流变成了江河奔涌,从丹田起始沿全身十二正经做大周天循环。 “唔……”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神情痛苦,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体内“噗”“噗”“噗”的闷响。 真气汹涌如洪水,而冲破淤塞穴位的时候如针刺刀凿,激得她颤抖不休。 可一旦疏通,后续的真气却化为了温润滋养。 前头疼着、后头爽着,真真是冰火两重天。 好在升级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十二正经所有穴道冲开、自发完成大周天循环之后,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觉得神清气爽、神思清明。 体内真气雄浑了何止十倍,而且无需运转、自成周天生生不息。 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扭曲”,或者说“膨胀”。 她能够清晰听到雨滴砸在土地上的声音,嗅到数丈外的青草味,感知到周围众人的微弱波动,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十几息之后,异样的感觉逐渐消退。 秦昭玥紧了紧拳头,这就是五品武者的特异之处。 这下好了,自己已经和碎墨、蒙坚处于相同的境界。 虽然她没有功法、武技,但境界是实打实的,现在打不过,那四品、三品呢? 哼,以后还敢叫她起床,吊起来抽屁屁!正抽反抽、上旋下旋! 秦昭玥枕起双手,望着舆顶傻乐,“嘿嘿嘿,嘿嘿嘿嘿……” “正手发长球的打法只是初级乒乓,反手短打再狠狠杀球才是高级乒乓……” 行军半日,戌时,队伍抵达了赤岩县。 第64章 退票! 城墙门洞之下,火光炽烈。 自有斥候先行,提前通知了赤岩县县令。 前阵分开,秦昭琼策马前行。 “下官赤岩县县令周延清,拜见长公主殿下!” “周县令请起,辛苦了。” 秦昭玥掀开窗帷瞅了一眼,晋入五品之后,她耳聪目明比之前更甚,隔着雨幕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县令身上的青缎官服都已经没法看了。 前襟洇透成乌褐色,泥浆从肩头一路泼溅到膝头,湿透的衣摆沉甸甸坠着。 雨丝细密如针,秦昭玥分明看到顺着衣摆落下的水滴浑浊,可见官袍有多脏。 几缕散乱鬓发紧黏颧骨,混着草屑结成了绺,脸被水汽浸得泛青,两颊凹陷,尤其那眼袋深得…… 秦昭玥感觉他高低会配两句动物世界。 “不辛苦,不辛苦……”周延清收礼,面上满是激动之色, “殿下调运的粮食和药材解了燃眉之急。 而下官发现虽然今日下雨,青要河的水位竟然在下降。 直到殿下亲卫来通传,方才知道是下游的茗烟县完成了泄洪疏浚。 周延清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救援之恩!” 说着话他笔直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上泥水四溅。 低下头的那一刻,眼幕前出现了一双军靴。 秦昭琼利落下马,单手拽住了他的肩膀不让其五体投地, “职责所在,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是是是……”被托着站起,周延清表情讪讪, “下官一时心情激荡……殿下快请入城,已经备好了休憩的宅子。” 秦昭琼闻言微微蹙眉,不是在县衙落脚? 周延清捕捉到了这点,连忙解释道: “殿下放心,是城中商贾听闻赈灾队伍前来主动献出。 五进的闲置宅子,地方大却不见奢华,而且距离县衙不远。” 秦昭琼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到随行的官员都跟着奔波了半日,期间没有休息,而且大家在茗烟县也都很是疲惫。 最主要的是……六妹妹应该很疲惫。 如此想着,便答应下来,“好吧。” 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入城,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不过噔噔噔密集的马蹄声还是引起了街边居民的注意。 不少人偷偷窥探,却不见一人出门。 “禀殿下,洪灾之后为免盗匪趁机作乱,下官施行了宵禁。” 秦昭琼点了点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这并没有错。 不多时,队伍抵达了那座五进的宅院。 就像周延清所说,宅子占地不小,用料、颜色都没有逾制的地方。 不过园子里亭台楼阁、曲廊景致颇有章法,不像是闲置已久的模样。 非在军伍之中,秦昭琼不至于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并未反对。 “殿下,已经提前备下了热水和膳食。” “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那殿下早些休息,明日赴衙门主持治水事宜?” 秦昭琼摆了摆手,“不必,给我们两刻时间稍加修整,一会儿用膳时议事。” 周延清忙拱手应下,“殿下心系百姓,那下官便先在中堂候着。” “嗯,另外宅院中无需下人伺候,自有亲随。” “是!” 后院,秦昭玥分到了最大最好的屋子,对于长姐的善意,她也没推让。 热水是现成的,一桶桶往屋子里提。 “没那么多工夫,先擦洗擦洗得了。”说完眼睛一闭、双臂一展,不管不顾。 其他人都习惯了,她们家殿下是能不动就不动。 六名墨组成员守在周围,现在屋子里都还有足足八名婢女,这还不算刚刚收的那名璇玑卫。 脱衣服的、准备热水毛巾擦洗身体的、擦拭头发的、用小炭炉烘衣服的,井井有条。 盏茶的工夫不到,秦昭玥已经清清爽爽歪在榻上。 “等什么呢,两组轮流擦洗,这鬼天气黏腻得难受。” 其他人也没说不合适,六公主有些……古怪。 什么事儿都交给她们这群“下人”办,真真是做实了懒散的名头。 但也没寻常显贵的规矩,与下人同桌分食、在她的卧房中擦洗什么的都是寻常。 大家立刻抓紧时间擦洗起来,而歪在榻上、一副疲惫模样的秦昭玥悄悄抬起了些眼眸。 婢女们互相擦洗,打闹、泼水花、嬉闹…… 哦嚯嚯!这高低不得开个会员? 果然,脱衣、擦洗……各洗各的! 青鸾卫的团队精神在哪里?姐妹们互帮互助的情谊在哪里? 连亵衣都不脱,黏在身上擦了不等于白擦?黏在身上那能舒服? 还有,一个个的全都背着身子干什么,防谁呢?她可是公主诶! 光天化日……不是,夜黑风高昏昏乾坤,满屋春光那是一点儿也没有,像极了某些骗进来杀的短剧。 前十五集各种暗示各种暧昧,省下早饭钱往里一充,您猜怎么着?退票! 墨组动作迅速,秦昭玥愤懑的情绪还没走完,那头就已经全部搞定。 就在此时,外头有亲兵来唤,说是长公主有请。 秦昭玥不情不愿起身,揣着手往外走。 隔壁就是长姐的卧房,她也刚刚擦洗了一番,不过蒙坚却已身在其中。 秦昭玥明白什么意思,让其他墨组成员守在周围,只带了碎墨一人进去。 四人组之外,还有位也是熟脸,正是长公主的副将,之前与驻军一起负责赈灾粮食的押运。 赤岩县是青要州受灾最严重之处,自然在此停留。 关上门之后,秦昭琼直奔主题,“说说看,赤岩县治灾情况,还有那位周县令……” 第65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周县令颇有些手段……” 赤岩县最大的特点是富藏铁矿,整座县城几乎都围绕着这一件事打转。 根据情报,洪水爆发吞没了矿场,废渣山被冲垮。 铁矿废渣混入洪水泥流形成“血砂暴”,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就算是从冲击中活下来的人,伤口刮擦者无数,而这种伤势极难医治。 比茗烟县茶碱中毒波及范围更广、受伤者达到了三四千人,不部分伤患皮肤溃烂、伤口化脓、痛苦不堪。 县令周延清第一时间集结了所有衙役、巡防兵,强行“要求”乡绅放粮、药商放药救灾。 根据副将的说法,几乎等同于是抢。 正因为他的强硬与迅速反应,这才勉强扛过了第一波,控制住了伤亡。 待洪水稳定之后,安置村庄被吞民的百姓、积极想办法堵塞废渣山、调集大夫集中医治伤患…… 天天泡在治水赈灾上、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受限于人手和物资,后续的效果并不理想。 听完汇报,秦昭琼先让副将下去,屋中再次剩下了四人,“大家怎么看?” 蒙坚耸了耸肩膀,“听起来像是个勤勉的好官,也颇有手腕。” 谁都不傻,“听起来”代表着他的怀疑。 茗烟县发现地下堤坝和炼铁的熔炉,刚好上游富藏铁矿、甚至一条河流贯穿通过,两件事毫无关联的可能性有多高? 茗烟县的异常藏在偏远溶洞之中,或许县衙官员真的不知,可是要从矿场持续多年偷运走铁矿石,县令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在心存怀疑的前提下,周延清越是表现出不俗的能力,反而只会越加深对他的怀疑。 大善还是大奸?谁也无法断言。 “接下来怎么做,妹妹可有什么想法?” 秦昭玥心中暗叹,现在连装都不装、直接奔着她就来了。 “很简单,长姐是来赈灾的,那就一切以治水赈灾为主,其他交给璇玑卫。” 众人:…… 还真是简单呐。 那可是私铸兵甲,可能长达七八年,知道了哪有完全弃之不顾的道理。 秦昭玥从表情就判断出了她们心中所想, “那我倒要问问了,长姐、蒙统领,还有碎墨,你们中哪位擅长查案? 别害羞,保不齐你们哪位内秀呢?擅长的请大大方方举手。” 三人表情讪讪,两个军伍中人、一个贴身护卫,谁会那个啊。 秦昭玥歪起脑袋一个个看过去,“好吧,既然没有人举手,那你们就不怕贸然介入、处理不当反而露出马脚坏事?” 话音刚落,视线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是,她们是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没错,但是昭玥……不一定啊…… 秦昭玥陡然一个激灵,“看我干什么?我也不行!” “治水赈灾这项差事就够艰难的了,咱们还是着眼本职得好,最多给璇玑卫查案创造些条件。” 秦昭琼连忙追问,“如何创造条件?” “共享情报给那个什么摇光,另外尽量让可能存在的敌人放松警惕。 长姐还跟之前一样,全心全意扑在赈灾上;我继续懒散、贪图享受。 至于蒙统领就更简单了,伤重无暇他顾。” 说到这里,秦昭琼特意望了蒙坚一眼。 蒙坚悚然一惊,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怎么了?” 秦昭琼虚着眼,“我请问了,哪个伤重的病患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的?” “我……我那是在你们面前,在外头都假装虚弱了。” “如果,我说是如果…… 如果赤岩县有人参与了私铸案,你认为对方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胆大包天又谨慎小心,你说他们会不会盯着赈灾队伍? 会不会看出来你在伪装虚弱?会不会从你伪装这件事上瞧出端倪?” 劈头盖脸的质问把蒙坚都整懵了,不过他当即领会了其中意思。 “我可以用真气震荡脏腑,形成内伤。” 秦昭玥战术后仰,眯起眼睛睨着面前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弄伤自己有爽感还是怎么着?” 之前摇人的时候用这招,差点捅了自己的心窝子。 现在不过是要演演戏,第一反应又是自残。 那秦昭玥就不得不怀疑了:痛=爽? 啧啧啧……没想到阳光健硕的外表下竟然玩得这么变态…… “我没有!”蒙坚立刻否认。 屋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是古怪,连长公主和碎墨瞧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蒙坚急得脸红脖子粗,“我真没有!” “好好好,你不是行了吧。”极为敷衍地附和后,秦昭玥吩咐碎墨道: “去我屋中取迎蝶粉,不清楚的话就问桃夭。” 迎蝶粉的主要材料是珍珠粉,另外添加了滑石粉和一点点蜂蜡。 质地轻盈持妆效果好、不容易出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毕竟外头在下雨,添加的那一点点蜂蜡不足以保证持妆。 “另外,找戏法师要些动植物的油蜡。 具体哪一种我不清楚,要求色白、味淡、防水。” 秦昭玥见他表演过,一些节目中会在脸上涂抹油性脂蜡,应该能达到要求。 碎墨立刻去了,不多时便取回了脂粉和一盒以鹅脂、蜂蜡为底调制的油蜡,而等待的间隙蒙坚已经净脸。 “来吧,先抹迎蝶粉再抹油蜡。” “这……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蒙坚哪好意思让女子给他抹,无非就是在脸上抹两种东西,能有多难? 几十息后,他成功患上了白癜风,脸上一块块的白斑,薄厚不一、色泽不匀。 “玩呢?洗脸去!” 蒙坚乖乖听话,重新净脸之后讪讪开口,“麻烦你了……” 碎墨小脸紧绷,“尽量别动。” 几十息后,他成功患上了轻症白癜风。 秦昭玥:? 碎墨瑟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人,“我在宫中常年覆着面具……” 整天盖着脸、就露出一双眼睛,谁浪费那个银钱敷脂粉呐…… 秦昭玥瞥了眼长姐,那抗拒的表情就差把“我不行”写脸上了。 毕竟长姐常在军伍之中,就算上妆也都有婢女伺候。 不像她穿越前,早上起床五分钟妆容那是家常便饭。 “哎……” 吐出一口悠长的气,秦昭玥一把夺过碎墨手中的脂粉盒…… 第66章 江湖人称血旺 蒙坚僵坐在圈椅上,双手攥紧死死按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发白,乖巧得一动不敢动。 少女就在面前,聚精会神望着他的面孔。 秦昭玥用粉扑垂直按压蘸上少许迎蝶粉,先点于额头、双颊、下巴,以由内向外放射的方式轻拍延展。 为避免拉扯肌肤,她的指腹贴在了其颧骨上。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蒙坚的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 他嗅到她缠在指间茉莉般的清香,竟比三伏天的日头还催汗。 “出那么多汗干什么,碎墨!” 见她生气,蒙坚赶紧用真气封闭自己的毛孔,生生把汗给憋了回去。 可视线却控制不住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惊觉后连忙挪开目光,拼命克制着喉结滚动。 碎墨上前用丝帕轻柔沾去他额峰的少许汗水,然后又默默退开。 秦昭琼立在一旁,抱起膀子几度蹙眉。 虽说如今男女大防不如以前严格,但妹妹给男子抹脂粉……怎么看怎么别扭。 偏偏这事儿不能传出去,而她和碎墨都不会。 搁楞搁楞,牙都快咬碎了! 指腹重新按上,秦昭玥以螺旋转动的手法将粉膏推匀。 少蘸多次,动作轻柔又迅速,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等大面铺展开来,之后是鼻翼、眼尾的细节处理。 指尖蘸微量迎蝶粉,沿鼻梁上下轻扫,眼尾以无名指腹轻抹向太阳穴。 朝一个方向抹不反复,这是她的习惯,可以避免褶皱卡粉。 面部处理好,再用粉扑自上而下竖扫颈部,衔接面部的肤色。 最后以干丝帕轻覆,按压吸去多余浮粉。 看她直起身子,蒙坚狠狠吐出一口气,掌心早已洇湿一片。 心脏漏了半拍,而后“通通通”擂如战鼓。 完成一项,秦昭玥取出那盒脂蜡,嗅了嗅确实没什么强烈的气味。 因为从来没用过,她取出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感受粘稠度。 屋中的气氛压得蒙坚无法呼吸,现在连心跳都控制不住了。 他急需一个突破口,已经快要断线的脑袋挤出了一个问题:“六殿下!我有个问题。” 秦昭玥头都不抬,“别问,问就是没爱过。” 蒙坚:! 碎墨:! 秦昭琼:! “不……不是,我想问您为什么有修为?” 秦昭玥发现那脂蜡挺不错,稠度刚刚好,吸附性也很棒,闻言想都不想便答道: “天赋异禀呗,气血达到极限自动生出了真气。” 试得差不多了,她又走到了蒙坚面前,“本人江湖上有个诨号叫血旺,没听说过吗?” 蒙坚:…… 碎墨:…… 秦昭琼:闻所未闻! “那昭玥你没有修习过任何功法?” “没有啊。” 秦昭琼噤声,她感觉六妹妹并未骗人,这天赋…… 等回京之后必须上谏母皇,让她进武库寻一本功法。 每个人适合的功法不同,比如她和老三老四修习的就都不一样。 秦昭玥早知露了马脚,修为这事儿瞒不住,只能用尽量随意的语气推到天赋上去。 小心翼翼抹上脂蜡之后,三人近看远看,一时都察觉不出什么破绽,就是个亏虚的苍白模样。 “六妹妹好厉害!” “一般吧,虽然外层的脂蜡有一定防水的功效,但你也别太浪、钻进水里什么之类的。 先看看效果能持续多久,不行再找机会补妆。” “好……好。” 听到以后可能还要如此上妆,蒙坚磕磕绊绊答应下来。 秦昭玥叉着腰,还挺满意,手艺没丢。 “外形上差不多了,来,演个受伤的样子看看。” 蒙坚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这方面他还是有些自信的,毕竟在军伍中见过很多受伤的兵丁。 弯下腰,面泛痛苦,“咳咳咳……” “怎么样,还不错吧?” 秦昭琼抱着膀子,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却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碎墨冷不丁来了句“像个老太太”,她才恍然大悟。 秦昭玥抚额,“就你这脚演技,连短剧这碗饭都混不上。” “何为短剧?” “闭嘴!” 没办法,她只能亲自下场指导。 “喝多了想吐,但是忍住不能吐……” “对,就是这样,然后微微蹙眉……” “一点点就好,就是疼得死去活来,但你是男子汉、不能表现出来的那种感觉……” 半盏茶的工夫,总算学得像模像样,秦昭玥表示心很累。 全都商议妥当,四人正要去前头用膳,结果开门就遇上了摇光。 其实早就来了,只不过周围有真气封锁。 她本可以破开,但一定会激得里头的人发现,最后还是选择在门口等候。 “六殿下,由我伺候左右吧。” 秦昭玥淡定摇头,“你不知我的习惯,容易露出破绽,下次吧。” 面泛苍白、一副亏虚模样的蒙坚却上前一步抱拳, “敢问摇光姑娘,在茗烟县医治区时有高手暗中窥探,不知是否有所追查?” 摇光略作犹豫,选择透露一点消息,“找到了人,不过尚在调查之中。”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 当初她还有些怀疑是碎墨扯谎,现在连璇玑卫都佐证,还真有人从京城追到了这里? 看着四人离开的背影,摇光抿了抿唇没说话,怎么感觉六殿下避她如避蛇蝎呢? 中堂开宴,一共三样菜式,烩羊肉、煨鸡汤,还有一份少得可怜的冷淘夏菘。 下首的周延清拱了拱手,“殿下见谅,发了洪水航道不通,肉食下官还能拿出一些,但时蔬实在是……” 秦昭琼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赤岩县唯一的重点产业就是矿产,土地贫瘠并不利于耕种。 粮食、时蔬基本都是靠航运,所以她之前安排粮食救济的重点便是这里。 周延清又问,“这位是禁军蒙统领吧,可是身体有恙?” 蒙坚闻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正待开口,还是秦昭琼接过了话头, “之前茗烟县泄洪时,蒙统领受了些伤,周县令不必挂怀,还是说说治水赈灾的情况。” “是!” 秦昭玥行状恣意,尝了两口菜感觉味道还行,反正比啃干粮强多了。 其他人赴宴没有带亲随的,也就她左边碎墨右边桃夭,一个端茶递水,一个擦汗抹嘴,反正也符合人设。 “这道烩羊肉还不错,后厨还有吗,给平安送两份去。” 可怜那孩子,刚入职就出差,这阵子基本光靠主食,肉也没吃上几回。 桃夭掩嘴轻笑,“殿下放心,姐姐们会照顾的。” 别看生得雄壮,其实就是个孩子,这阵子相处下来,无论墨组还是碎墨桃夭都对他颇多照顾。 用完晚膳,秦昭琼拒绝了县令休息一晚的提议,当即要求前往矿场勘察。 亥时,雨势未歇。 众人穿上蓑衣,打上松脂火把,策马闯入雨幕…… 第67章 挣命 局势不同,秦昭玥这回没有带上呼啦啦一群婢女相随。 清风驾车,不过占据御座大部分位置的是平安,就那体格子,谁看了都能猜出是护卫。 车厢中就四人,除了碎墨之外,还捎上了最擅水性的墨三,最后一位便是璇玑卫摇光。 秦昭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安全第一,牵扯不牵扯的,先顾好眼前再说。 就她这辆马车的配置,外头驾车的是退役麒麟卫,里头一左一右分别是青鸾卫和璇玑卫。 羁绊都凑齐了,加上她这位隐藏的“血旺”,安全感拉满。 不消两刻,马车速度渐缓,抵达了矿场。 下得车来,第一眼便见远方连成串的硕大火把。 两两之间相隔四五丈左右,就插在水中,顶上还盖着简陋的遮雨棚。 火光照耀之下,大量的民夫背着岩石一步一步淌着河水往前走。 碎墨执伞,秦昭玥快步凑到前阵。 县令周延清指了指前方那座漆黑的山体,“这便是废铁渣堆。” 秦昭玥:! 眼前这座山是……堆?这特么哪个人才用的词儿。 赈灾队伍的众人闻言也是目瞪口呆,就听周延清继续说道: “两代的积累全在此处,逐渐就形成了这样。 当初选定了这块地势较高的位置,可没想到今年发洪水,还是淹到了此处。” 秦昭琼快速回神,“周县令如何安排?” 周延清在前方引路,边走边说。 洪水最初灌入竖井矿道,所有的开采陷入停滞,甚至吞没了不少坑丁。 水势太猛,还没来得及施展营救就涨到了此处,冲走了表面大量的废渣。 只不过相比于整座山体来说,被裹挟带走的铁渣还是少部分。 若是之后再发洪水,持续冲刷之下可想而知影响会有多大。 周延清采用了两种治水之法。 其一就是眼前的这幕,用竹子编制的笼筐填装石块,沿废渣山脚堆砌成临时挡墙,以减缓山体进一步崩塌。 其二是开凿导流明渠,在废渣山西侧开挖排水沟,意图将洪水引向下游。 “禀殿下,开凿明渠需要大量的河工,赤岩县人手不够……” 身旁副将立刻回禀,她已经将带来的五千驻军全部投入其中。 秦昭琼点头,两条治水方略都切实可行,她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下令征调一万驻军入赤岩县,帮助开凿明渠。” “是!” “天工司即刻勘验渠道,测算路线和挖掘深度。” “是!” “此地冶令何在?” 天工司下设铁冶所,而地方上负责监管开采、冶炼铁矿的官职便是冶令。 不多时,一位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淌着河水匆匆赶来。 “下官段砺锋,司职赤岩铁矿冶令,拜见殿下!” “调用本地铁矿和所有的铁匠铺,全力打造开渠所用的铁锸。” “是!” 县令周延清松了口气。 长公主殿下确实颇有才干,且行事果决丝毫不拖沓。 开渠若有趁手的工具当然事半功倍,周延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敢强逼本地乡绅、药商放粮放药,无非事后用赈灾的银子弥补。 但是私自调用铁矿石……这罪过可就大了。 即便有治水这事儿顶在前头,他也承担不起,只能由殿下亲自下令。 秦昭琼又望向了蒙坚,“就近寻找扎营地,禁军三班倒,帮助堆砌挡墙。” 开渠无法一蹴而就,堆砌挡墙虽然无法彻底拦住水流带走铁渣,但无疑是当下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下游茗烟县泄洪之后水位有所下降,正是加紧赶工的时机。 “是!”蒙坚面沉如水,强忍着“伤势”下去安排。 就在此时,前方一道人影狠狠砸入水中,身上背负的石块都压到了身上。 周围的民夫却不见任何慌张。 大部分人根本不管不顾、继续干活,只有三人缓缓卸下背上的石块,上前去帮忙。 “怎么回事!” 联想到县令强行征调粮食、药材的行为,想来这些民夫也不是自愿干活。 治灾面前这无可厚非,只是那人跌入水中后到现在还没爬起来,石块砸在了身上也罕有去帮忙的。 强征民夫没问题,但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秦昭琼放眼望去,眉头立刻深深蹙起。 刚刚谈论治灾没注意,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劲。 很多搬运石块的民夫状况有异,眼神空洞麻木、面泛青紫、步履蹒跚者比比皆是。 再仔细看去,甚至不少人身上都带有裸露的伤口。 周延清面泛凄苦,缓缓吐出一口气,“大家只是麻木了,因为跌倒的那人……活不成了。” “到底怎么回事!” 厉声叱责之下,周延清道出了实情。 赤岩县以铁矿为生,最多的便是下矿的坑丁。 这一行有多辛苦、多危险不必多说,寻常人家哪里愿意赚这份要命钱,所以绝大部分的坑丁都来自于囚犯。 犯了重罪、贬入奴籍的,青要州每年都会填进来很多人。 一辈为奴、世代为奴,若无意外,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死在矿上。 而此次洪灾情急,为了赈灾周延清许下承诺,搬运石块一月可让自己或指定一位子嗣脱去奴籍。 囚犯的身份不变,可子孙后代好歹有了盼头,说不定能离开这吃人的矿洞。 “那些人受伤严重,大夫判断已经无药可医。 是他们求我参与救灾,用残命换子孙一条生路……” 【ps】今早一睁眼,傻了。 可能是赛道比较小众的原因,咱这书的数据竟然上了分类新书榜第三…… 感谢各位大大,追读、评论、催更和各种礼物投喂都在其中起到了作用,谢谢谢谢。 别怪作者贪心,都第三了,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再往前蛄蛹蛄蛹…… 第68章 只差一点 周延清当即下跪,“下官有罪,未上报朝廷便许下这等重诺。” 秦昭琼眯起眼睛。 夜雨如矢,松脂火把在泥泞里曳出鬼魅般的影。 竹笼堆砌的墙拦不下河水的渗透,晕出一层层赤褐色的泥浆。 病重的坑丁佝下身,麻绳勒进溃烂的肩胛,腐肉混着脓血黏在绳结上。 十指抠住青石边角,膝盖顶在水面上一步步往前。 仿佛每进一步,就能让额角的刺青奴印淡去一分。 明明水汽厚重,张口仍觉喉咙干哑得难受:“民夫如何征发?” 周延清跪着未动,开口回道:“三丁抽一,五户免二。” 秦昭琼吐出一口浊气,符合劳役的底线,当不至于激生民变。 “我会上书陛下,去忙吧。” “是!” 县令与冶令当即退去,秦昭琼转身望向身后,发现六妹妹俏脸绷得紧紧的。 踏出一步来到近前,抓起了她的手,“昭玥……你那种注射之法可能治?” 秦昭玥抬首,有些游离的眸光对上了长姐的视线,抿了抿唇,“恐怕不行……” 她目力不俗,看到了那些挣命坑丁身上的伤口。 之所以大夫判定无药可医,应当是伤口严重感染所致,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使用抗生素。 秦昭玥就知道个青霉素,曾经听说过发明青霉素的小故事,可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一不知道详细的步骤,二不清楚如何判断是否达到注射标准。 毫无希望,死马当活马医都不成。 秦昭琼闻言紧了紧她的手掌,“没事的,长姐要留在这里,你自己小心。” 其中真正的含义,她们心里都清楚。 “长姐,我会去医治区看看,竭尽所能。 另外还有个建议,你听听是否合用……” 看民夫搬石头搭建临时挡墙,秦昭玥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水泥。 只不过这方世界有三合土,而且下雨天气要用水泥也不太现实,不过却也萌生了个想法: 是否能通过类似浇筑的方法把矿渣山外层固定起来,让它真的成为一座山。 至于可不可行、需要用到什么材料,交给天工司的官员去考量。 秦昭琼听完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两人看向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望着长姐闯入雨幕,望着跌倒的坑丁被搭出河流、躺在泥土地上再没了呼吸,秦昭玥垂着眼眸。 就在此时,雄壮的身影遮住了视线。 “漂亮姐姐,”平安手指身后忙碌的民夫,“搬石头,平安可以。” 秦昭玥狠狠仰起头来,傻孩子的眸子清亮得透彻,一眼见底。 铁渣山的哀伤悲戚没有沾染丝毫,反而带着浓郁的……兴奋? 平安这阵子都急坏了。 干活了才有饭吃,这是他印在脑子里最深刻的记忆。 有的时候干活了都没饭吃,可现在天天什么都不干、光吃饭,这让他心中很不安。 他瞧得真真的,就是搬石头,很简单,以前也经常做,这活他能干! 秦昭玥愣了会儿才读懂平安的跃跃欲试,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小臂,“这活儿不用你做……” 话音刚落,葡萄大的眼眸中光彩立刻黯淡了下去。 “平安,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就是有人要伤害我的时候拦着,不用干这些活的。” “好吧……” 赤岩县主簿刚刚走到附近,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就这大兄弟的体格子,可太适合搬石头了。 果然呐,六公主跟长公主完全不一样…… 将心中的情绪按下,他恭恭敬敬行礼,“下官赤岩县主簿见过六殿下,奉命为您引路。” 一行车马离开矿渣山,除了领路的主簿和秦昭玥的马车之外,还有些用不上的官员。 比如年事已高的万民司少司顾停云,比如非三司出身的某位状元郎,比如五哥,还有一百禁卫随行保护。 另一边,秦昭玥身边带着天工司王总制开始巡查。 一切都是县令所述,他的那些逾越举措不提,治水的效果如何还需要眼见为实,策马围着那铁渣山缓缓而行。 雨势急骤,松脂的火把都容易熄灭,亲卫改成两人一组,一人举伞一人执火把照明。 竹笼填石法因地制宜,因为赤岩县物资匮乏,也就有些竹林,石头也不缺。 此法并非一股脑儿得用竹笼围上,而是采取了阶梯式。 最里头一层大概有两人高,而后逐步递减,隔开一丈左右开始第二层垒高,以此类推。 如今正在堆筑第三层挡墙,以铁渣山的覆盖范围来看,应该已经劳作多日。 第一波洪水冲击暂时只影响到了本县,但若是控制不当、后续整座铁渣山被冲垮,可以预见到青要河的生态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王总制不敢懈怠,时不时下马观察挡墙,拿手拽动检查稳固性,甚至在卫兵的搀扶下进到了最里层观察。 “禀殿下,这应当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小股的洪流应当不成问题,渗出的铁渣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 但若是连续的暴雨,冲刷和上游洪流共同作用之下,还是很可能造成溃坡。 两人高的挡墙并不保险,一旦溃坡达到差不多的高度,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秦昭琼面色凝重,提出了之前六妹妹的建议。 王总制想也不想便答道:“此法可行,但天时不合。” 三合土也好其他材料也罢,都需要光照来凝固。 赤岩县各种物资都匮乏,从外调运需要时间,而现在汛期已至。 “殿下,当务之急只有一条最稳妥,那便是开凿明渠引流。” 秦昭琼点了点头,既然只有一种选择,反而简单了。 围着铁渣山跑了一圈之后,当即前往查看开渠的进度。 铁渣山附近的土质偏硬,而且地下有岩层,挖掘的难度很大。 民夫和先前征调的驻军密密麻麻铺在其间,叮呤咣啷的砸击声不绝于耳。 秦昭琼所在周围一圈火把照明,在雨幕中依然无比显眼。 其中一名民夫停止了凿击,背起身旁大半篓的碎石,吃力地向着渠道外走去,方向隐隐指向长公主的骑兵队伍。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贴了上来,闪电般出手一针扎在了其后颈上。 “唔……” 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民夫立时感觉身体被抽光了力气,被竹篓拽得往后栽去。 嘭!毫无保护砸在地上。 民夫拼了命想要呼救,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而后眼前依稀浮现出一张沾满泥浆的脸。 怎么会这样……明明只差一点…… “有人累倒了,来个人搭把手。” 最后听到这句话,强烈的困倦袭上心头,就算再不愿也只能陷入昏睡。 秦昭琼远远见到这一幕,视线却只是一扫而过。 一路行来,已经有至少五人摔倒、昏厥,开渠事急,此时顾不得小节。 “驾!” 第69章 有心无力 集中救治区距离铁渣山不算远,行了一刻时便抵达。 门口两名衙役守值,主簿交待了一句,很快便有位老者匆匆而来。 “六殿下,这位是矿上的医官崔大夫,也负责这次伤患的集中医治。” 老者扯了面上的细麻布,忙拱手行礼。 他的鼻梁两侧有非常深的勒痕,说明常日佩戴,这痕迹秦昭玥可太眼熟了。 “带我看看,顺便说说医治的方案。” “是!” 崔大夫以为只是朝廷例行公事的检查,一边引着人往里进一边讲述。 “医治区设秽症坊、将愈坊、洁净坊,分别安置重症、轻症和留观伤患。 每坊间距三十步,中间多铺石灰画界……” 跟茗烟县不同,这里的安置和治疗都颇有章法。 本来一般的县城衙门不设医官,只是赤岩县特殊。 铁矿是官家的营生,出现伤亡又是家常便饭,才破例设了个官职。 秦昭玥上辈子偶有听闻矿洞坍塌的事故,何况是现在。 听说开矿用的还是烧爆法,就是用火烧岩石后泼水崩裂矿脉,危险性可想而知。 茶碱中毒这种情况连医书上都没有记载,但矿上的伤势却很常见,都有章法可循。 清创用的是治金创伤法,以三盐七水之液,用细麻布浸透后轻拭创面,荡涤附着的矿渣。 轻症伤患用白矾熔于陶罐、加蜂蜡搅匀,待微温时敷于创面,凝固后形成保护膜; 稍重些的换三黄泥,就是将黄柏、黄连、大黄研末,用苦酒调敷; 再用黄连三钱、黄芩二钱、黄柏二钱、栀子三枚熬成黄连解毒汤内服。 重症伤患麻烦很多,一般的清创并不管用。 必须使水银、皂矾、硝石炼制的白降丹,用桑皮纸捻条、蘸药插入腐肉之中提脓; 待腐肉脱落后,再敷生肌玉红膏。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白降丹提脓的效果一般,若腐肉不去、外邪入侵,能救回来的……十无二三。” 秦昭玥明白这就是继发感染严重的意思。 医书上应当有剜肉治伤的说法,只不过在现有的灭菌条件下,去不去腐肉的危害哪个更高,她也说不清楚。 听完大夫的介绍,发现处理得当,没有抗生素的话,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对于无能为力的情况,秦昭玥并未内耗,巡视一圈发现确如医官所说,便打算离开。 临上马车之前,她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 “崔大夫可听说过一种蛆虫,只食腐肉不食鲜肉?” “这……” 秦昭玥提醒一句也便罢了,她只隐约记得一部美剧上的瘸腿医生用过这种方法。 能不能找到这种蛆虫、是否可以消毒用在伤患身上,全是未知。 “若是医无可医,崔大夫不妨试试。” 说完不等回应,秦昭玥已经掀开帷幔步入了马车。 —————— 一座废弃矿洞之中,江明鸢猛然抽出后腰的匕首,看也不看便往前方刺去。 但下一刻,匕首被两指夹住、无法寸进。 火折子微弱的亮光中,江明鸢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模样,却怔愣当场。 女子、覆面纱,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是谁?” 女子松开匕首,打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 三寸玄铁冷锻成狭长柳叶状,边缘淬出锯齿暗纹,泛着哑光青灰,正面阴刻北斗七星图。 江明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璇玑卫令牌!” “隐蛰”眸色微沉,能一眼认得出这令牌样式,当不是无名之辈。 “你是何人,为何要意图接近长公主?” 江明鸢视线在令牌和她的脸上来回切换,终归还是选择了回答: “赤岩县捕快,江明鸢。” 璇玑卫是她理想的顶点,所以才会一眼认出那令牌的样式。 “至于为何接近长公主……你还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一块令牌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那隐在幕后之人用来套话的手段。 话音刚落,剑指向着江明鸢的眉心点去。 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剑指靠近。 当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江明鸢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惊涛骇浪。 她的意识化为了一叶扁舟,仿佛一个浪花打来就会被彻底淹没。 剑指撤去,江明鸢身体恢复了行动,却情不自禁咽了口水,“这……这是何等境界。” “三品,够了吗?”清冷的声线,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三品……江明鸢虽然从来没有见识过,太过遥不可及,但刚刚脑海中浮现的威能让她不得不信。 虽然掌握了一些证据,但江明鸢自认还不足以让一位三品境界的高手亲自来审问她。 而长公主出行,身边有璇玑卫暗中保护却合情合理。 快速权衡之后,江明鸢直接透了底:“我想接近长公主,是因为怀疑有人盗采铁矿!” 隐蛰面纱后的脸庞终于有了神色变化,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茗烟县露出端倪,刚刚赶到赤岩县就正好撞上了线索。 时间实在太过巧合,她本能得怀疑。 “有什么证据?” “证据有二,”江明鸢此时已经认定对面女子璇玑卫的身份,当即选择了和盘托出, “其一,发洪水时从矿道中冲出了不少坑丁的尸体。 我发现其中一人死状有异,非是溺亡,而是被人用暗器击杀。” 说着话她从怀中取出只小麻布包,展开之后露出了其中一枚钉子,伸到对方的面前。 “这是铁冶所特制的铜钉,被用于加固矿梁,却刺入了那坑丁的太阳穴。 我验过尸,太阳穴除了这枚钉子,并无钝器击打或者猛烈磕碰的痕迹,绝不是意外。 不会有人用这种功夫杀一名无辜的坑丁,还是在发洪水的时候,而死去那人与我的一位线人交情匪浅。” 隐蛰冷冷开口:“不够。” 光说无凭,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证据依然牵强。 江明鸢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这点不够, “证据其二,就是我说的那位线人,他在发洪水前向我透露过一个消息:隐形的坑道……” 就在此时,隐蛰眸光凛冽,闪电般探指击在了江明鸢的神门穴上。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插回匕首、熄灭火折子,等了约莫二十来息,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火把照耀之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江明鸢,二话不说往外拖去。 第70章 玩儿……去 回程的路上,秦昭玥沉默不语。 她自认不是个纯善的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大概是在茗烟县消耗了太多的情绪,再次看到重症患者时心中的起伏已经远不如之前,何况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要是当初记一记青霉素发明的实验就好了…… 脑子里偶尔会划过这个念头,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心情终归有些郁结。 回到那宅子,其他官员、禁军都无需她安置,径直往后院走。 刚要回屋,平安那雄伟的身子挡在了前头。 “漂亮姐姐,你吃。” 看着递到眼前的面饼子,秦昭玥愣了愣,摇头失笑。 谁说孩子傻来着,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 大概在他的心中,能吃饱饭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之前在铁渣山已经拒了他一回,这回面对惴惴又殷切的眸子,秦昭玥抬手接了过来。 “谢谢平安……” 道了声谢,当着孩子的面咬了口那饼子。 平安根本不懂得遮掩,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立时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行了,早些休息吧。” 哄好了孩子,待他转身离开之后,秦昭玥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这谁做的饼子,啊!这是饼子还是石头?” 好家伙,要不是有真气护着,她非得崩掉颗牙不可。 碎墨讪讪接过缺了个小口的大圆饼,“墨六烙的饼,说是扛饿,也能给平安磨磨牙。” “他是像孩子,不是真孩子,还磨牙……让墨六自己拿回去慢慢磨,磨不完不准睡觉!” 碎墨失笑,“是。” 她没当回事儿,相处这些日子,也知道六公主不是真的要罚人。 经过这么件小事儿,倒是把眉宇间的愁容挥散了七八分。 卸去簪珥,洗漱一番,秦昭玥坐在铜鉴前,任由碎墨为她梳发。 初梳用黄杨木宽齿梳,蘸取梅花晨露混合白獭髓制成的玉容膏解开发结,再以犀角密齿梳分理青丝。 之前碎墨哪里会这伺候人的精细活儿,不过是跟在六公主身边、时常看桃夭摆弄,渐渐的也就学了去。 “殿下,您觉得这位县令如何?” 秦昭玥半闭着眼眸随意道:“有才干。” 相比于茗烟县令事事求稳、等朝廷做主,赤岩县的这位县令称得上颇有手腕。 行事虽多有出格之处,但效果斐然,若非他举措及时,灾情绝非是眼前这般。 “这种人容易走极端,要么赤子之心、一心为公,要么……大奸大恶。 就这能力,贪墨个十万八万的我都懒得瞧他。” 碎墨闻言怔愣: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秦昭玥从铜鉴中瞥见碎墨的表情,却也没有再解释。 当官是为了什么?绝大部分还不是为了地位、富贵。 捞得别太狠、又能办实事儿的,说句“青天大老爷”都不过分。 若她主理调查,只要赤岩县令不沾“铁”这个字,其他的都能轻轻放过。 碎墨回神,“殿下觉得是哪一种?” “那谁知道,你问璇玑卫去。” 碎墨:…… 刚梳好头发打算睡下,外头桃夭来通传,说是有人求见。 “出了什么事?” 秦昭玥第一反应是矿上出了问题,可很快就发现桃夭的表情不对劲。 不像是焦急,而是有些苦恼和……羞赧? “殿下,裴……裴公子在外头等着,说是怕您淋了雨,特意送了姜汤来。”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不管是碎墨、桃夭,还是暗中在周围护卫的墨组,一个个的全都眼睛雪亮、提着耳朵倾听。 虽说殿下总说嫌弃,但现在小裴大人主动示好…… 秦昭玥狠狠瞪了桃夭一眼,这说话大喘气的。 “这人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谈情说爱?” 裴雪樵立在退步廊下,心擂如鼓。 这段日子他转辗反侧、寝食难安,时常想起离京前自己执意要加入赈灾队伍时父亲的劝告。 他自视甚高,以父亲为榜样。 状元及第后拒绝父亲入六司的提议,而是选择了翰林院。 本朝惯例,凡入阁必先入翰林院,也有“储相之所”的称号。 可前后半月时光,裴雪樵发现书读了再多、不通实务也是枉然。 除了之前在茗烟县医治区记录病案之外,他再无任何贡献,偏偏那蒙坚…… 尤其堰塞湖疏浚以来,她们时常凑在一块儿,她还唤他大英雄……大英雄! 趁着蒙坚在矿场,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裴雪樵已经琢磨了一路。 是以回来之后直奔后厨,亲自煮了碗姜汤送来。 雨落檐廊庭院,裴雪樵的视线却总落在那门槛上。 比前院高了三寸,象征深闺禁地,与这曲廊同名,叫退思。 仿佛在不断提醒他,深更半夜私会闺阁女子,非是君子所为。 何况蒙坚不在,总让他有种“偷偷”的感觉。 可若不如此,他怕……挣扎犹豫之间,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 就在此时,一把油纸伞趁雨而来,裴雪樵连忙整肃衣襟。 但当看清伞下那有些圆润的面容时,心里头咯噔一下。 “桃……桃夭姑娘。” 桃夭撇了撇脑袋,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张口喃喃: “我家殿下说,说……让裴公子你玩儿蛋去……”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冲了回去,匆忙的脚步踩溅、水花迸散。 什么蛋?怎么玩儿? 裴雪樵听不懂,但其中拒绝的意思再明朗不过。 脸色霎时变得煞白,踉跄后退一步,食盒跌落在地,其中的姜汤洒落一地…… 另一头,县令周延清回了宅院。 他这些日子整天在外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以县衙为家。 如今朝廷钦差到了,又定下了驻军援助,心中大定这才回家休息。 妻子早丧未有续弦、一双儿女皆在凤京求学,整座宅子就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和一名老管家、一名车夫,人口干净。 久违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衣物,烫了壶酒吃些小菜,就见老管家来报。 盏茶后,周延清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了后院,走进卧房之后又立刻反手关上。 “鸢儿,快喝了这碗姜汤吧……” 第71章 何必呢? 江明鸢面无表情,但骤然急促的呼吸代表她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明明之前还在那废弃矿洞中与璇玑卫对话,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不知被下了什么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 周延清把姜汤搁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距离一掌左右便是从她身上搜出的匕首。 江明鸢的视线随之而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讽刺的是她现在根本无力拿起武器。 “怎么不擦洗一番?瞧瞧你哪里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别说相识多年,就连我都没能一眼认出你来。” 说着话他自顾自取了细麻巾,沾湿之后亲手为她擦拭脸庞。 江明鸢紧紧抿着唇,可是身体里涌不出一点抗争的力气,只能任由施为。 将干透的污泥和故意抹上的黑灰一点点擦去,动作轻柔,来回搓洗了四遍才大概清理干净。 双眉如剑,眉峰处凝着常年日晒的浅褐色。 眼窝略深于寻常女子,瞳色似浸过冷泉的乌檀木,睫毛细密却短促。 周延清净了手,“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终于,江明鸢开口了。 只是本该厉声喝问,开口之后声音却轻飘飘,仿佛在跟对面的男子撒娇一般。 周延清挑了挑眉。 曾几何时,在她父亲的经馆专攻举业的那段日子,江明鸢总是如此柔柔得与他说话。 后来江夫子征辟成了赤岩县令,他赶赴凤京科考,勉强中了二甲。 不成想一场急病、夫子撒手人寰,而他却接了这县令之位。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呐。 “鸢儿不必多心,我只是看在夫子的面上,不想你枉送性命罢了。” 江明鸢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表情没有一点威慑,更像是在深情得注视。 “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延清的指节轻叩桌面,屋中只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得他脸庞晦暗不明。 “哎……”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初在经馆之中,江明鸢的文章可是稳稳压他一头。 尤其是策论,立意见解、旁征博引,每每获得甲上。 陛下辟女子科举,连他都能混个二甲,江明鸢若是选择科举之道,当能一甲才对。 而她却成为了一名捕快,原来真的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所以呢,你查到了什么?” 江明鸢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得厉害。 大概是之前调查坑丁尸体的时候露出了马脚,她发现有人暗地里跟踪,使了个金蝉脱壳、化身成为民夫开凿沟渠,就在等待机会。 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或许这是触及真相最好的机会。 眸光明灭不定,最终却还是吐出了四个字:“盗采铁矿。” 周延清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眯起眼睛盯着面前的女子。 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意外发现了一具尸体,这一刻彻底破灭。 不对,其实从最开始就已经怀疑、早就察觉到了端倪,只不过是自己视而不见、深埋地下而已。 师妹果然是夫子最骄傲的弟子,真的查到了事情的关键。 屋中像压着块厚重的阴云,郁色浓重得化不开去。 沉吟半晌,周延清伸手端起那碗姜汤。 此时还温热着,正是好入口的时候,仰头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搁下瓷碗,视线随意瞥向屋中阴暗的角落, “江夫子他学问好、文章好、字也写得好,又会教学生,最适合当山长。 就算要出仕,也该待在翰林院那种地方,可他偏偏当了县令……” 周延清摇头失笑,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偏偏又是赤岩县的县令。 寻常一县的政务,夫子或许还能应付得过来。 若是扬长避短、抓住蒙学与科举,在士林中也能得个好名声,说不得还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可他偏偏来了赤岩县,或者说被选择来了赤岩县。 天真或者正义,幸的是他恪守初心,不幸的无非就是一命呜呼。 “鸢儿,不要向我隐瞒,说说看到底查到了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周延清抬眸,目光如炬望向对面,“不用逃避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轰!脑中如有惊雷生。 江明鸢双目失神,身体颤抖不休。 当年父亲任县令之后,她外出游学,打算历练一番后开始科举,可没想到回家之后却只得到父亲患急病去世的消息。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江明鸢一直耿耿于怀。 可父亲的身体向来康健,否则她也不可能远游。 直觉也好、执念也罢,她弃文从武,在赤岩县扎根,一点点探查真相。 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却将希望淹没,现在又意外得到了结果。 “是谁?到底是谁!” 猛然迸发的情绪仿佛暂时摆脱了迷药的桎梏,江明鸢神情凶恶,撕心裂肺质问。 周延清的眸子却清冷得可怕,仿佛山间隐匿的潭水不知深浅。 “知道了又能如何? 当年你父亲抗争不过丢了性命,我抗争不过,你更抗争不过。”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江明鸢的身后,俯下身子凑到了她的耳边, “鸢儿,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只有说了,我才能想办法保你一命。” 江明鸢几乎咬碎了牙,一字一句狠狠喝问:“所以,你也跟他们蛇鼠一窝!” 周延清狠狠叹了口气。 父女俩还真是像啊,一样顽固,一样得……天真。 下一刻,他猛然抽出了桌上的匕首,向着江明鸢的胸膛狠狠刺去! 第72章 人呢? 殷红的鲜血透不出黑色的粗麻衣,仿佛只是沾染上了另一块污渍。 江明鸢低头,怔怔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痛楚袭上心头,却抵不过脑海中荒诞的情绪。 要死了吗……怎么回事? 她并非迂腐之人,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亡真相,完全可以忍辱负重。 之所以用如此直白、如此天真的方式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她心有成算,她相信那位三品璇玑卫就在身边! 不是,璇玑卫呢?三品强者呢?人呢?! “呵……” 江明鸢嘴角扯出明显的弧度,而后竟狂笑不止。 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癫狂大笑,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要死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得死了? 笑声渐止,什么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周延清面色阴沉如水,他松开了匕首,闭上眼睛仿佛在缅怀什么。 如果江明鸢不是被送到他府上,如果不是这个蠢女人冥顽不灵,他可以继续装傻、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难道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难道就不会圆滑一些、非要丢了性命才可? “蠢货!” 拳头攥紧、松开,来回往复,当周延清再次弹开眼眸的时候,其中只剩风平浪静。 打开屋门,老管家就在三步外的廊下躬身候着。 “处理了。” “是。” 周延清大步而去,今夜他不想宿在卧房。 老管家步入其中,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来到江明鸢身边,先伸手探了探她颈间脉搏,确定死亡了之后这才将其拦腰抱起。 小心翼翼隔开一拳的距离,好像生怕衣衫沾染上血迹。 半炷香后,一辆马车离开了府邸,直向东郊的乱葬岗驶去。 —————— 官靴踏在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却不沾染丝毫泥泞。 隐蛰手举火把,几个闪身踏入了乱葬岗。 她素手轻抚,卸开了新鲜掩埋的土层,露出其中草席包裹的“尸体”。 俯下身去,双指点在其鬼宫穴,而后掰开下巴往她嘴中塞入一颗丹药、以真气送服。 十数息之后,江明鸢的胸口猛然起伏,噌的一下弹开了眼眸。 乱葬岗低沉的浊浪,混着铁锈味的尸酸气直冲鼻腔,激得她猛咳不止。 好不容易喘匀了些,她挣扎着坐起,满面都是茫然。 “我……我没死?” 江明鸢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伤口是真的,只不过偏开了并未刺中任何要害。 这自然是隐蛰暗中出手的结果,包括那老管家探查脉搏的时候也做了遮掩。 确认周延清牵扯其中,这本身也在预料之中,并没什么出奇的。 但区区一个县令还不至于敢主导盗采铁矿之事,而且可能已经维持了至少七八年之久。 隐蛰居高临下,冷冷开口:“你之前提到的线人。” 江明鸢回神,抬头仰望那双仿佛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眼泪不争气地混着雨水流淌下来。 “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这话也只敢在心中吼,张口却直接报出了那人的名字:“赵横江,三年前发配到矿山的坑丁。” “赵家军前骠骑副将,赵横江?” “没错,就是他。” 江明鸢发现身上力气已经恢复,捂着胸口从那坑中爬了出来,任由雨水冲刷身上的污泥。 “赵横江因贪墨军饷获罪、抄家发配。 虽然被废去修为,但身体的底子还在,三年来在矿上有不小的名声。 一月之前,他偷偷与我联系,想要用证据换取将功折罪的机会。 只不过他非常小心,没有告诉我太多,只隐约透露了一条消息:隐形的坑道。” 隐蛰沉吟不语,心中知道自己大概找错了路子。 说到铁矿石贪腐,她想到的是在账册和实际出产量上的问题,已经派出手下追查这条线索。 但若是真的存在“隐形的坑道”,那就不是在账册上做手脚了。 “赵横江在何处?” 既然他打算借助功劳洗脱罪名,说明应该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只不过江明鸢这个捕快人微言轻、不足为信,他又没有别的门路,这才拖了些时日。 提到这个,江明鸢脸上闪过遗憾神色, “发洪水时他在下矿,我寻了半月也没有找到…… 不过他还有个儿子叫赵青山,此时就在开渠的民夫之中。” 隐蛰不见失望之色,调查这等案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她早就有所心理准备。 抬手重新将痕迹掩埋,“带我去找他。” —————— 矿渣山附近,刚刚完成轮值的坑丁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村子。 监工在村口捶锣三声大喝道: “老规矩,所有人不得串门、踏实待在家中。 若是让我发现有谁滋事,左右屋舍连坐!” 已是老生常谈,大家都无力回应,各自向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赵青山面色苍白,因为长时间劳作手臂都在不停颤抖。 他咬牙凑上前去,“陈叔,朝廷的赈灾队伍到了,或许可以下矿援救……” “住口!” 监工断喝,击槌几乎抵到了赵青山的鼻子,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如今钦差到此主持治水赈灾,若是你敢冲撞长公主,所有人都得死!” 赵青山无助地望向身后,“楚婶、冯大哥……大家!有希望的,他们有希望还活着……” 被点到名字的都有家人被淹在矿坑之中,可是有人目光躲闪,有人置若罔闻,甚至还有人怒目而视。 “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快闭嘴吧,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们都要被罚搬石头!” “就是,矿坑淹了好不容易能歇几天……” 他们是罪人,却并非奴籍,上工搬石头能有什么好处? 赵青山跟很多人一样,发洪水的时候他父亲被淹没在了矿坑之中。 而后水势稍缓,大家已经组织过人下矿寻找。 可是都被淹透了,就算是最擅水性的、就算用了猪尿泡储气,也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 渐渐的,大家都放弃了,只期盼着洪水退去后能够收殓到亲人尸体。 只有赵青山,成天鼓动人下矿救人。 刚开始大家还会同情安慰,直到冶监被烦得不胜其扰,把他们这群人全部编入了抢筑挡墙的民夫。 监工已经懒得骂他,而是直接看向了身旁的中年人, “老齐你把人看好了,若是惹出什么麻烦,所有人每天加工两个时辰!” 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搬石头一刻不得歇,一天四个时辰已经累得脊背都挺不起来了。 再加两个时辰……那不是把人往死里磋磨吗! 众人看向赵青山的眼神立时更加不对了。 “青山,你父亲被困大家都很难过,我们不少人也有家人在底下,但都过去二十多天了,早就没了希望。”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一个人害了我们多少人。” “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不念旧情!” …… 第73章 水道 劝诫、警告,大家骂骂咧咧的逐渐怨声载道。 还是齐叔不停向四方拱手,最后望向面色铁青的监工, “大伙儿放心,我一定会看好青山,他也是无法接受老赵被淹矿下的事实,大家多担待、担待些吧……” 赵横江和老齐都是军伍出身,在矿上声望不低,大家多多少少都得给些面子。 都累成什么样了,若非被逼急了谁有工夫耍嘴皮子,警告一番也都散了。 监工最后狠狠瞪了赵青山一眼以示警告,这才返身离去。 “走吧,先回家!” 齐叔强行拽着赵青山的胳膊往家带,不让他有机会再说什么。 铁矿周围形成了很多村落,都是这些年矿工陆陆续续建造起来。 而一场洪水淹没了不少地方,如今他们所住的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窝棚聚集地。 赤岩县除了铁矿没什么别的物产,也就是竹子比较多。 用竹子搭建骨架,缝隙中填上些黏土,夏日里凑合凑合也能过活。 临时村落行连坐之法,不准他们这些坑丁独居,老齐因为与赵青山他爹交情颇深,所以搭伙着一起住。 就是两间连着的竹屋,加上个半人高的窝棚当厨房。 把人生生拽进屋中,老齐没搭理他,先给陶罐里倒水加上县衙发的赈灾粮,生火煮上。 回屋发现赵青山神情还恍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大家也不是真的怨恨,甭管有没有你的事儿,咱们这些人干活都跑不掉的。” “可是我爹他们真的有可能还活着。” “青山啊,都过去二十多天了,”齐叔叹了口气,“就算没被淹死,他们在洞里怎么过活?” 赵青山紧咬牙关,有些话他不能说。 “别想了,先休息休息,一会儿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临时村落里头四五十户人家,连续劳作之后都精疲力尽,连吵架拌嘴、竹床摇晃的动静都少。 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袅袅炊烟,不过都融入了雨幕之中。 村里有监工,周围还有巡逻的,若是被抓到想要逃跑,整个村子的人都会遭到连坐之罪。 就算不当场打死,想要让人死在矿上也是轻而易举,所以大家之前才会对赵青山厉声喝骂。 “爹,青山哥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吧?” 村子中央的一座屋子,老父亲坐在竹凳上,儿子蹲在门口,一人捧着一碗粗粮粥,慢吞吞喝着。 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脸色煞白、眼底乌青,他这个年纪冒雨干四个时辰的重活,若非有儿子从旁照料,估计人早就倒了。 好在朝廷钦差到了,还安排禁军和驻军筑墙、开渠。 想来看在贵人的面上,这时候不会弄得太难看,说不得这条老命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有老齐看着应该没问题,青山这孩子只是太重亲情,警告警告便是,也别太为难他。” 儿子撇了撇嘴,内心还是有些不认同。 本来父亲这年纪是不用上工的,家里有他这个青壮顶着就行,还不是被赵青山连累。 喝了两口粥,粗粝划过嗓子,吞咽得难受,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 “什么长公主,赈灾粮里头掺麸糠,狗屁的贤明……” 老头子摇头失笑,“你懂什么,甭管朝廷发的是多好的粮食,落到咱们手上的……” 他双手捧着碗轻轻举起,“也只能是这个。” “什么意思?好米都被贪墨了?” 老头子却没有再解释。 若是还在为官,自当要教导教导儿子其中的道理,可是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只是轻声喃喃:“知足吧……” 能喝上能插筷子的稠粥,甭管掺没掺麸糠,那位大殿下可是真的贤明呐。 喝完粥、擦洗换身干衣,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很快村子就陷入了沉寂之中。 夜深人静,赵青山缓缓睁开了眼眸,用最轻柔的动作下了床。 屋中没有点油灯,雨夜也没有半点月光,漆黑一片的环境下他却完美避开了所有的障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缓步来到隔壁齐叔的床前,探出手指精准点在了其神门穴上。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修炼出了真气,虽然只有豆丁大的一缕。 确保齐叔陷入昏睡之后,这才悄无声息离开了屋子。 一路摸黑前进,最后摸到村中唯一的那口水井边。 四下无人,拽住麻绳一点点往下降,最后整个人滑入水中。 深吸一口气,而后毅然决然潜入其中…… 两刻之后,赵青山从城东一座荒废老宅的水井中浮出了身影。 什么都顾不上,双手撑着井壁狠狠喘息了好一会儿。 走地下水道从来不是轻松的方法,即便所有的线路都烂熟于心。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赵青山一点点转着用手寻摸。 可是一圈又一圈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之前告诉过他,如果发生意外,那位女捕头会在此处留下记号,约定会面的地点。 可是他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却什么印记都没有找到。 罢了! 有人帮忙最好,无人他就直接去找朝廷的赈灾队伍。 从井中爬出来,把路线在脑海中过了两遍这才动身。 在求见公主殿下之前,他必须先拿到父亲藏起的一份秘档,那是谈判的唯一资本。 赵青山贴着墙根快步前进,可是刚刚路过两条巷道,却陡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跟在他的身后! 气息紊乱了一瞬,他迅速镇定下来,脚下不停、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不行,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冒险。 路线悄然发生偏移,在又一次拐弯之后,赵青山猛然提速,一个纵身翻越围墙。 院子里就有一口水井可用于逃脱,他风一般冲了过去,头冲下就要扎入其中。 但是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子竟悬在半空之中无法动弹!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吹”向了院子的角落。 十几息之后,两道人影同样翻入院中。 他们同样第一时间冲到了水井旁,看到了其中泛起的涟漪。 “可恶!他是怎么发现的!” “人跟丢了,接下来怎么办?” 下水是不敢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先搜一搜,实在找不到只能如实上报。” 两人还是有脑子的,怀疑他有可能金蝉脱壳,把院子仔仔细细搜查了几遍。 赵青山跟见鬼似的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此时就站在东南角的围墙之上。 明明几度来到近前,两人却始终对他视而不见。 遍搜无果,追踪者只能放弃,快步离开了小院。 赵青山颤抖着扭头,望向身旁戴着面纱的女子,“你……你是谁?” 【ps】恳请读者大大们打个书评,不打字也可以的,先把一千个凑出来,谢谢谢谢! 第74章 给我一个不嫩死你的理由 “殿下……公主殿下?” 秦昭玥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短暂的迷糊之后清醒了过来。 “我睡了几个时辰?” 碎墨抿了抿唇,“大半个时辰。” 秦昭玥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没哭闹、没翻身打滚,平静到让碎墨心悸不已。 没来由的,她总感觉这样的六公主更加可怕。 正待要解释一番,就听传来幽幽的声音,“给我一个不嫩死你的理由。” 碎墨打了个激灵,“那个……璇玑卫请殿下过去……” “呵,”床铺传来一声嗤笑,“你用词还真给我面子,她们那是‘请’吗? 那是‘叫’、是‘唤’、是‘强迫’!” 半炷香的工夫,秦昭玥穿着外衫、满头青丝用一根丝带随意系着,抬脚踏入了厢房之中。 整个人头顶上仿佛带着片阴云,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落座。 碎墨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低垂着脑袋,仿佛真是个听话的小婢女。 赵青山伫立一旁,仅是扫了一眼就从上首那位身上感知到了强大的气势。 原来这就是长公主,听闻她常在军伍之中,果然……好霸气! 秦昭玥的胳膊肘磕在案几上,歪斜着身子撑起脑袋,半垂着眼眸望向场中央的隐蛰,透着股浓郁的慵懒,“什么事儿。” 隐蛰不动声色,其实心中诧异。 明明第一次露面时六殿下对她还颇有畏惧之色,才一天不到的时间,怎么变得毫无惧色了? 不仅如此,此时好像还带着强烈的……怨念? “殿下……” “长公主殿下!”赵青山嗙仓双膝跪地,打断了隐蛰的开口,“求长公主殿下为我做主!” 厢房中一时……落针可闻。 秦昭玥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一瞬,而后又转到了隐蛰脸上,嘴角撇起了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嘲笑: 璇玑卫?就这? 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走。 “等一下!”隐蛰闪身挡在了门口。 两人身高差不多,秦昭玥平视着她的眼眸,“耳朵瘸啊,没听见他找的是我长姐?” 一旁的摇光目瞪口呆。 疯了疯了,居然敢这样跟隐蛰大人说话…… 她是公主殿下没错,但璇玑卫直属陛下统领,而隐蛰大人是千户,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关键隐蛰大人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性子极为清冷。 那种能冻彻心扉、高处不胜寒的冷,整个璇玑卫上下谁人敢这样与她说话。 摇光望向门口与大人对峙的六殿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话: 六殿下,好勇啊…… 她是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起床气无所畏惧、起床气毁灭世界。 隐蛰额角轻颤,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人, “你说要面见公主殿下,没说是长公主殿下。” 平淡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赵青山却如芒在背。 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好像有无数支细针抵在他的肌肤之上。 冰寒刺骨,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的身体扎得千疮百孔。 赵青山之前被隐蛰所救,见识了其鬼神莫测的手段,又见到了璇玑卫令牌,不过也只是半信半疑。 璇玑卫的层次太高,他一个曾经的纨绔只是略有耳闻罢了,甚至不如那捕快,连令牌的制式都不认识。 被逼无奈,赵青山领着人取到了父亲藏在城中的秘档,随后便坚持要面见公主殿下。 之所以有这份底气,是因为秘档并非用的普通文字,只有他父子二人知晓解密的方式。 否则得到的不过是一串数字,根本解读不出其中的含义。 他的想法很简单,甭管是不是璇玑卫,见到公主殿下准没错。 赵青山怎么也没想到,公主是见到了,但并非长公主,而是六公主…… 虽说是他没有讲明白,但那种情况下应该都默认是要面见领队的长公主殿下吧,六公主……名声可不怎么样啊。 在“针扎”的刺激下,赵青山思绪如电,最后却还是咬牙坚持:“我要面见长公主殿下!” 一旦译出了秘档文字,就将失去一切谈判的资本,只能寄希望于对方遵守约定。 这种情况下,显然长公主殿下的可信程度要远远高于这位声名狼藉的六公主。 隐蛰淡淡开口:“不可能,长公主在矿场,那里有高手暗中窥探。” 她一直暗中相随,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当是四品之境。 为了不打草惊蛇,隐蛰甚至没有让手下靠近,凡事亲力亲为,反而这宅院周围没有隐藏的窥探者。 赵青山沉吟片刻,弱弱开口道:“那……六殿下能做主?” “可以。” “不能。” 来自两人截然相反的答案,视线在空中碰撞,谁都没有退让。 摇光与碎墨静立一旁、噤若寒蝉。 好可怕…… 【ps】感谢友友们的书评,比心~ 加更的呼声瞧见了,我码字速度倒是够用,但这本书真写不快…… 第75章 也不是不能商量 隐蛰目不斜视,一如往常清冷,其中还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六殿下,可以。” 秦昭玥想都不想便大手一挥,“做不了,不想说你可以带着秘密躺进坟墓里去。” 赵青山:…… 额……倒也不用说得那么绝对,也不是不能商量……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捕快江明鸢。 那一匕首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好歹是受了伤。 又是淋雨、又是体验了一把地下安眠的,所以刚刚在隔壁上药包扎,换了套干净衣衫才匆匆赶来。 “江捕快!” 赵青山跟瞅着亲人似的激动坏了,实在是屋中的气氛太过凝重,有个熟人也好说话。 江明鸢先是抱拳行了礼,这才看向对方,“青山,已经如此了,你还有什么选择? 不如痛快一些,相信公主殿下和璇玑卫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嗯嗯! 赵青山殷切望向门口的位置,等待一份许诺的降临。 十几息过去了,无人开口。 开玩笑,秦昭玥才不会胡乱许诺。 长姐所托、事关赈灾也就算了,铁矿什么的跟她有毛线关系。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有那个金刚钻、也少揽。 工作做得好会怎么样?升职加薪倒是不一定,但大概率会获得更多的工作。 没错,错误的价值观、不思进取、咸鱼,但是……她就这样。 隐蛰的面纱略微起伏,这搁在她身上已经是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璇玑卫许诺,六公主殿下见证,足够了吗?” 摇光差点惊掉下巴,神情跟见鬼了似的。 她家千户大人这是退让了?就……退让了? 秦昭玥撇了撇嘴,见证什么的倒是还行,工具人呗,这活儿她熟。 赵青山这回连磕绊都没敢打,“好,我答应!” 回答得那叫一个脆生,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长公主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而六公主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再争论下去怕是连“见证”都没了。 “我可以立刻着手译出秘档,恳求大人下矿救我父亲。” 隐蛰闻言终于收回了视线,像是偃旗息鼓的信号,秦昭玥也重新回去上首坐下。 “发洪水时你父亲在矿下,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救”这个词是不是用得有些不合适?或许用“殓”比较恰当。 赵青山攥紧了拳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有多离谱。 他多番苦求组织救援,越到后来越没有人理会,只当他疯了。 纵横幽深的矿洞、还被洪水填满,二十多天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隐形的矿洞!”赵青山唯有坚信父亲提及的这点, “父亲偶尔会夜不归宿,原本以为是出去吃酒赌钱,直到最近才向我透露了一些消息。 现在想来,就是在暗示盗采铁矿。 既然会整宿在矿下,会不会准备一些食物、一些清水? 有没有可能盗采的矿道有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没有被洪水淹没?” 隐蛰沉吟,这话虽说是赵青山的殷切希望,但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赵横江还活着,价值自然要高过一份秘档。 “可以下矿洞,但需要地图。” 赤岩县已经开发了两代,其中坑道错综复杂。 新的、老的、封闭的、坍塌的,若是没有熟悉的老坑丁带路,进去了很可能会迷路,更别提找什么“隐形”的坑道了。 “有,我这儿有地图!” 说着话赵青山赶紧拿出了他那份秘档,当外层的油纸剥开,里头其实就是本书册。 前头十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后头大半本全是各种各样的线条。 “在这里,地图。” 秦昭玥揣着手手,也够着脑袋瞅了两眼。 点了点头,嗯,跟地图没有半毛钱关系。 有的一页上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有的多些,有的还带有圈圈叉叉的标记。 哪儿有地图啊,完全跟小孩子涂鸦似的。 隐蛰额角又跳了跳,干情报这些年了,她承认自己也没看出来。 “你说这是地图?” “是啊,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经过他的讲述,大家终于明白了这为什么是地图。 凡是在一页上的,代表矿道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 而单开往下一页代表高度上发生了比较大的起伏。 下一页最底下的那根线条向左,代表往上,若是向右,则代表往下。 大半本册子,全是这个。 秦昭玥的嘴角抽搐,好家伙,还是空间类的三维地图。 一时没忍住问了一嘴,“你爹这制图跟谁学的?” “没谁,我爹自创的。” 秦昭玥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人才啊。 隐蛰接过那册子,干脆利落将后头大半本给撕了下来。 解释了记录的规则之后,倒是还算通俗易懂。 不过地底坑道肯定没有那样简单,何况其中还填充了大量的积水。 璇玑卫的支援还未到,如今就她一个神武境,不可能下矿,只能交给手下。 所以她需要先行将路线记下,若是出现什么意外,也能留个后手。 “稍后我派人下矿,现在翻译。” 得到承诺,赵青山狠狠松了口气,“可以,但翻译需要一本书。” 这一点其实在场的人都想到了,数字代表的含义无非就是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谁都能猜到,但关键的问题是母本,鬼知道人家用的是哪本书。 赵青山没有再犹豫,直接报出了书名:《胭脂虎》。 秦昭玥不明所以,但屋中其他人却都表现出了一种了然的模样。 《胭脂虎》是话本,写的是一位女镖师行走江湖的故事,发行已有十余年,在民间的知名度颇高。 “为了隐秘,我并未带着那书,不知能否帮我寻一本?” 虽说是常见的话本,但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去找呢? 这时候,碎墨突然开口,“哪一版?” “通行版。” 碎墨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对版的。 秦昭玥诧异,“你还真有啊。” “殿下忘了,离京之前您一直在看话本,后来桃夭就装了一书笼,就搁在最后那架马车上。” 秦昭玥想起来了,不过她看话本是为了赚钱,看看这方世界的流行路子。 她脑子里的网络小说多了去了,自然看不上那些话本,不过是随手翻翻,所以没什么印象。 碎墨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带回了那本《胭脂虎》。 “看看,可是这本?” 赵青山翻看起来,主要是看每一页最后一两个字。 “没错,就是这个,我马上翻译……” 第76章 两三万精锐 众人合力一起翻译。 为了提高效率,不是按照从前到后逐字的方式,而是挑选出同一页的集中翻译。 秦昭玥老神在在,端了盘杏脯,边嚼边看戏。 就赤岩县的物产,能吃饱饭都不容易,这还是从茗烟县带来的。 是,这个点了还吃东西不合适,但左右也不能睡觉,那就造呗。 至于帮忙干活……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青山、江明鸢、摇光和碎墨一起翻译,而隐蛰坐在下首的位置,一页一页翻看那份“地图”,速度不慢。 翻到最后一页后闭上眼睛,记忆了二三十息的工夫,便起身离开了厢房。 再回来时手中不见那大半本的册子,估计已经交待给手下。 “吃吗?” 看着推到面前的食盘,隐蛰怔愣不动。 堂下干活的摇光不禁抬头,六公主不帮忙也就算了,当这是闺中的茶话会了? 她家大人性子何其清冷,从不吃零嘴,何况璇玑卫办差时绝不会吃来历不明的……嗯? 下一刻,就见隐蛰伸手从盘中捻了颗杏脯,从面纱底下塞了进去。 腮帮子鼓动,分明是吃了!怎么会?! 视线瞥过来,摇光连忙低头干活,可是刚刚的画面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收回视线的隐蛰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谢殿下。” 秦昭玥摆了摆手,“大方的,随便吃。” 看似随意,其实一直瞥向她的面纱。 人家古装剧面纱就是个摆设,一出场就知道长啥样了,可隐蛰戴的这个,真是一点都不透啊。 除了眉眼之外,啥也瞅不见。 “璇玑卫也不全会蒙面纱吧。” “不会。” “那一直佩戴不觉得很闷吗?” “不闷。” 秦昭玥挑了挑眉,“不闷?不应该啊……” “你知不知道长时间这样会造成肤色分层,大半张脸肤白、眉眼上方肤色暗,用脂粉都很难抹匀的。” “我不用脂粉。” “诶……那你可省老钱了。” …… 摇光低着头干活,其实瞳孔地震。 六殿下竟然在跟隐蛰大人拉家常……还句句有回应!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 就是,怎么会这样,嗯? 摇光茫然抬首,不对啊,怎么是赵青山说这话,他又不了解自家大人。 只见赵青山死死抓着手中的译稿,整个人抑制不住得颤抖不休,连纸张都攥出了褶皱。 大家纷纷投注视线,发现了刚刚誊写的名字:齐镇,后头应该还有个字,只写了个“一”的笔画便停了下来。 翻译进度过半,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份秘档大致的组成,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块是一些人的名字,自然就是参与盗采的人员名单; 第二块是由赵横江估算出的盗采数量; 第三块是希望,或者说想通过这份秘档换取的东西。 此时赵青山手上攥起的那张属于第一部分,正是盗采名单。 本来那第二个“震”字并非他所翻译,正要加上第三个字时才认出那名字。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以为找到了什么关键性证据,隐蛰低喝:“是何人?” 赵青山抬起头来,面上满是震惊之色,抿了抿唇,还是开口答道:“齐镇远……” 也就是他口中的齐叔,与父亲同是武将出身。 两人交情颇深,互相扶持才在矿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在父亲被水淹矿洞之后,对他更是颇多照顾。 听完他的讲述,大家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盗采铁矿多大的事儿,矿上不知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一个坑丁而已,对案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加紧翻译。” “是!” 赵青山终究还是松了手,把纸张抚平,一笔一划将最后那个“远”字补上。 插曲之后,过了大约两刻时的工夫,终于将所有的秘档翻译完毕。 第一块的名单也有区分,确定参与的人员有县令、冶令和大小官员,共计十一位。 这没什么出奇的,尤其是隐蛰已经确定县令有所参与,赤岩县从上到下都被腐蚀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其次是有重大嫌疑的名录,赵青山所说的那位齐叔赫然在列。 至于最后,只有个代号:跛脚。 偏这个代号连续记录了三次,可见应当是位关键人物。 要么赵横江尚未查清楚这位的身份,要么他还藏了一手。 完成了翻译工作,赵青山依然难以置信, “齐叔与我同进同出、住在一处,若是他有重大嫌疑,为什么父亲不提醒我呢?”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怕你戏差呗,还为什么……” 盗采铁矿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暗中调查更是,危险性不言而喻。 群狼环伺、不知道能够相信谁的情况下,赵横江瞒着好大儿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操作。 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隐蛰还是询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赵青山根本不知什么“跛脚”。 矿上腿脚不便的大有人在,很难凭借这个代指锁定到具体某个人。 隐蛰不再询问,而是拿起第二部分的译稿翻看。 之前以为是贪腐,已经查过开采的账册,她心中有数。 秘档上的记录不多,是他平常参与盗采工作后做出的粗略统计。 多次之后得出一个结论:盗采的总数应当与寻常开采的数量不相上下。 隐蛰的胸口略微起伏,连面纱都鼓荡了起来。 赤岩县的属于中型矿场,账册记录的一年铁矿石出产大约在十二万斤左右。 因为是优质矿脉,含铁量基本能达到五成到六成之间。 熔炼之后,每百斤矿石最终能炼出二十八斤到三十二斤的生铁。 就以三十斤来算,一年便是三万六千斤。 一套明光铠耗铁四十斤,制式横刀八斤,箭簇三分。 那就是九百套明光铠,或四千五百把横刀,再或者十二万支箭簇。 如此若有七八年…… 隐蛰眸光凛冽,至少两三万装备精良的精锐! 第77章 你可真敢想 隐蛰眉宇间难得堆了些愁容,必须要查清这些铁矿的去向。 民间能有人吃得下这么多兵器甲胄?应该不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流出大乾王朝。 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今年北境朔风王朝的接连叩关。 北方盐铁都缺,善骑却罕有重型兵甲,以来去如风的轻骑着称。 而大乾王朝之所以能够与其抗衡,最主要的还是在军备上的优势。 重甲骑兵,北境可没那份资源,但若是有人暗中走私生铁至北方…… 即便是隐蛰,此时也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她快速转变思路,若是将所有的生铁都铸成重甲的话,一人一马的甲具按一百二十斤算,八年那就是两千四百套! 以北方的御马之术,加上两千多全副武装的重型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隐蛰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厢房之中,即便此时还没有任何证据,也必须立刻传令回京。 北方战事吃紧,若是朔风王朝突然出现两千多的建制重骑兵,极有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 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隐蛰回来时已经不见任何异色,恢复成了平常冷冷清清的模样。 名单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基本都是赤岩县官员或者坑丁,现在来看价值并不大。 唯有那个代号“跛脚”,单独划归一档说明很重要,只能下矿去找赵横江。 若是如他儿子所说还活着当然最好,若是人不在了,也应该会留下线索,因为秘档的第三部分便是他的所求。 赵横江因贪腐军饷获罪,但他的说法只是拿回属于赵家军的份额罢了。 他恳求陛下重新调查,并且赦免他儿的连坐之罪。 军中之事并非隐蛰所长,另有一名璇玑卫千户主持。 何况这事儿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无非传个信回去,倒也不急。 至于他儿赵青山,赦免之事当也不难。 赵青山已经通读了父亲留下的秘档,此时向上首深躬一礼, “恳请殿下和大人遵守承诺,下矿援救我爹。” 秦昭玥没吭声,隐蛰却当即颔首答应下来,“我会派一名擅水性的四品武者下矿。” “好好……多谢大人,多谢殿下!” 秦昭玥摆了摆手,人家父亲自己拿命换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赵青山挺直脊背,狠狠喘息了几口,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上的担子。 “如此,还请大人带我回去那院子,我需要返回矿上。” 隐蛰蹙起了眉头。 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需要等待朝廷的支援,等待兵甲数量之事传入凤京、告知陛下。 所以她刚刚已经交代下去,暂缓一切追查行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 若是走漏了风声,而一切真如预料的最坏情况,北方战事恐有大变故。 捕快江明鸢的事情好办,反正已经假死脱身,最多弄一具身形相仿的尸体替代。 炎炎夏日又在泥水地里,尸体腐败得很快,当不会露出破绽。 可是赵青山……他可是被人追踪,说明对方的人早就已经瞄上了他。 之所以留到现在,大概也是怀疑他们父子手上掌握了什么证据。 若非今日江明鸢透露的消息、而隐蛰及时赶到,说不得秘档已经落入对方之手。 他们都无需破译,直接毁尸灭迹便好。 隐蛰眸色微沉,直直盯着眼前的赵青山。 “为何要回去?” “矿上采取连坐制,我若消失不见,整个村落四十多户人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因为殿下在此不敢动手,终归也会记下事后清算,”赵青山凄然苦笑, “矿上想要磋磨性命的方法太多了,我已经连累他们许多……” 隐蛰袖中的指节轻叩,权衡其中利弊。 骤然消失确实不妥,何况对方大概也猜到了赵家父子手中有证据,回去的话…… “你之前说,潜入城中之后本来是要与江捕快取得联系?” “是,我父亲之前交代过,若出现危机,最后赌一把时可以信任她。” 隐蛰点了点头,倒是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简单将今夜江明鸢在县衙的遭遇说了。 “啧……”秦昭玥摇了摇头,她就说这位县令不一般吧。 老恩师的女儿、发小诶,说不定当年读书的时候还有点小暧昧、小故事。 结果说杀就给杀了,下手丝毫不拖泥带水,是个狠淫! “你是否有信心不露破绽、混过去几日?” 赵青山很快明白过来,此行却有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隐蛰的问题,他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仔细设想了一番。 沉吟良久,这才慎重点头,“可以!” 隐蛰没想着他能演得天衣无缝,只要争取几天时间。 而若是中途出现任何意外,她也有机会补救,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那个……大人,我呢?” 江明鸢除了最开始进屋子的时候劝了一句,后头一直在默默帮忙。 见事情议定,这才急匆匆开口。 说起来这位也是立了功的,隐蛰便问了一句,“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查清谋害我父亲的真凶!” 这份答案已经在脑海中萦绕了太久,江明鸢张口就吐露了出来,而后又立刻跟了一句: “另外……我想当璇玑卫……” 屋中秦昭玥、碎墨和摇光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想。 “案子会继续查,待结算功劳,或有见习的机会。” 秦昭玥斜着眼瞅人,啧啧啧,果然到哪儿都一样。 实习生多好啊,钱少活多随时开,问就是学知识、积累经验,要什么自行车! 感知到不善的目光,隐蛰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微微颔首: “六殿下,我需要护送手下进入矿洞,暂时也会在矿场附近停留,摇光继续守在您身边。” 矿场有长姐和蒙坚,自然引人瞩目,而这边呢? 废物六公主、废物五皇子、废物状元郎,哦,还有个“正使”老头儿,完全不够看。 在只有一个高手的情况下,秦昭玥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没什么好抱怨的,但心情终归不爽利,不耐地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没什么事儿别打扰我睡觉……” 第78章 我问你,去哪儿了? 矿场上忙得热火朝天,又加了不少火把。 秦昭琼亲自带队,天工司官员沿着铁渣山,把周围的地势全部勘察了一遍,终于定下了排水沟渠的路线。 直忙到寅初时分,才返回临时营帐中歇歇。 卸甲擦拭一番、换套内衫、喝盏热茶,听着急促雨打帐篷的声响,秦昭琼愁容不减。 这一场雨,怕是预示着已经进入汛期,如何叫她不发愁? “将军,睡一会儿吧。” 亲卫只是劝了一句,秦昭琼便也躺下歇息。 经过茗烟县治水之后,她的心态放得平和了许多。 急归急,尽人事、听天命,她是治水主将,自然要保重身体。 不多时,鼾声渐起。 坑丁、民夫和先前调派的驻军三班倒,两千多人铺在铁渣山和沟渠之中,密密麻麻,俯瞰如辛勤的蚂蚁、一刻不得闲。 矿坑竖井不停涌出水泡,若非色泽不对,还以为是山间涌出的清泉。 隐蛰以真气紧紧包裹着沧澜,融入这天地雨势之中,不为任何人所察觉。 沧澜便是她手下最擅水性的四品武者,正是因为治水的差事才带上,没想到用在了此处。 竖井边没有兵丁把守,潜藏在暗中窥探的那位注意力都在主帐的长公主和蒙坚身上,照顾不到此处,一路上风平浪静。 该交代的都已经提前说过,沧澜也将地图牢牢记下。 轻轻颔首,双脚触碰积水后快速下坠,如一尾游鱼融入水中,没有激起一点浪花,眨眼的工夫便彻底消失在深潭之中。 隐蛰静静守了几十息,确保暗中那位并未察觉到异动,方才离开。 另一边,赵青山通过地底水道返回了临时村落。 体内真气几近干涸,差点脱力,倚着井沿狠狠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悄然返回家中。 用尽量轻柔的动作关闭屋门,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问询:“去哪儿了?” 呼吸猛然停滞,身体瞬间僵硬如雕塑。 屋中亮起了昏暗的油灯,映照出齐镇远阴沉的面容。 赵青山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齐叔,被你发现了……” “我问你,去哪儿了?” 齐镇远显然没有轻轻放过的打算,厉声喝问。 大概是怕“惊扰”邻居,语调虽严厉,声音却压得很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赵青山的眼眸。 “齐叔,我……我去找人帮忙。” 齐镇远长长叹了口气,大步走到他的面前,两人几乎贴紧着, “你难道不清楚监工的手段?难道想要将所有人置于死地吗!” 赵青山目光躲闪,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我就是想求人下矿救我父……” “青山!”齐镇远断喝,“二十多天了,已经二十多天了,横江必然已经遇难。” “不要再像个孩子,你也该学会接受现实了。” 赵青山的肩膀塌了,仿佛泄了浑身的力气,却固执偏斜着目光。 若非知道齐叔是那头的人,真只会觉得这是一名长辈对他的劝诫。 那位璇玑卫的大人提醒过,相处时多想想不知道这个情报之前会如何反应。 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就低着脑袋慢慢想。 有父亲“遇难”这个大前提挡着,不容易出错。 于是,他低垂着脑袋,一副颓丧的模样。 啪啪啪,宽厚的手掌拍在湿透的粗布麻衣上发出了有些清脆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振作一点,若是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副模样,不知会有多失望。” 过了许久,赵青山才颓然回应,“我知道了齐叔。” “行了,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惹了风寒,可是要人命的……” 赵青山没有回话,不过依言换好了衣服,这才有些讪讪说道:“齐叔,我好像被人发现了……” “什么!”本来倚在门口的齐镇远一个健步冲到了他的面前,“被人发现了?” “嗯,好像是巡逻兵,不过我发现之后立刻潜入了井中,他们没看清我的脸。” 齐镇远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确定没看清?” “没有,”赵青山说得笃定,“当时黑灯瞎火的、又下着大雨,肯定没瞧见。” “那就好,那就好……” 齐镇远狠狠松了口气,扶着床沿坐下,一副惊吓后怕的模样,“这可是村里上百口子老少爷们的姓名呐。” “我知道,”赵青山浑像个知错的孩子,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咬牙许诺,“我再也不去了。” 齐镇远点了点头,“这还像句话,不过青山,你入城去到底想做什么?” 赵青山心里咯噔一下,终归还是提到了这个问题。 他预想过这一点,特意在脑海中演练过。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还是吐露了实情: “父亲曾经告诉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走投无路时可以向县衙捕快江明鸢求救。” “找到她了?” “没有,还没接近县衙就被发现了。” 这话不假,他爹大概是存了灯下黑的心思,藏匿密档的位置距离县衙不远,他最初前行的方向跟这个对得上。 “哎,不提这个了,没被发现就好,以后再也不要冒险了。” “齐叔放心……我省得。” 再三劝诫之后,两人各自歇下。 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墙,赵青山辗转反侧,不知是否成功混了过去。 凝神去听,不多时便听见隔壁传来的鼾声,像是已经熟睡。 齐叔的名字在第二档,只是疑似并非确定,父亲会不会搞错了? 怀揣着浓重的怀疑,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好,不过秦昭玥还是一如既往得安睡。 她婢女多,面上轮值的时候里间一个、外间一个,暗处更是有半组的青鸾卫守着。 不用小夜灯也睡得踏实,何况还有雨声的加持。 因为半夜强制开机,秦昭玥到午初才醒,简单梳洗之后,带上预先让厨下准备的膳食,出发向矿场而去。 第79章 zeze~~~ 辰正时分,一万驻军抵达矿场,立刻投入了开渠,禁军全部撤了下来休息。 天工司核定的泄洪沟渠是底宽七尺、顶宽两丈、深一丈,全线大约十五里地。 赤岩县的民夫已经开凿了大半月的时间,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进度。 再投入一万兵,没日没夜挖掘的话预计三日可完工。 秦昭玥隔得老远就听到了号子还有叮呤咣啷的动静,马车一路进了营地中央。 碎墨打伞、桃夭搀扶,身后跟着圆脸的墨二和面部线条比较柔和的墨三。 她俩一人提着个大号食盒,看起来颇为吃力的模样。 “长姐,我来啦!” 语调中充满了不谙世事的欢乐,跟整座矿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掀开帐帘,秦昭琼正搁那儿坐着啃饼子呢,午时嘛,正好赶上了。 她久在军中,食宿跟兵丁在一块儿,从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秦昭玥小眉头一蹙,叉着腰立刻抱怨道:“长姐,你怎么能就吃这个?” “额……”秦昭琼怔愣,下意识答道:“烤过的热饼子,味道还不错。” “不错个屁,快撇了,妹妹给你带好吃的了。” 硕大的食盒端了上来,里头是炙羊肉、苦瓜酿肉、酸豆角和腌蕨根两式小菜。 算不得丰盛,但胜在量大。 就这秦昭玥还满脸嫌弃,“这破地方,也就能拿出这点吃的了。” 秦昭琼心里头暖暖的,摇头失笑,“已经很好了。” 她也没真的扔了饼子,倒是直接夹上炙羊肉,再添点小菜,卷起来之后直接啃。 刚烤热的饼子外皮有些酥脆,炙羊肉特有的香气,再加上解腻脆爽的小菜,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这是北地常用的吃法,不如一道道菜式得精巧,但大口大口啃起来非常舒服。 “长姐,你这也太粗犷了……” 秦昭琼赶紧让她在身边坐下,“六妹妹你不懂,北地经常这样吃,一张饼什么都能卷,别有一番滋味。”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生生忍住了。 她不懂?羊肉烤串卷饼,那玩意儿能不香吗?她都差点咽口水了好吧! 可她一个头回离京的公主,平时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可不能表现出馋来。 正说着话呢,帐帘打开,蒙坚闯了进来。 他“受了伤”,一夜都在帐篷里休息,可把他闲坏了。 “大殿下、六殿下。”抱拳行礼之后,目光就粘上了案上摆的菜式。 “呵,我们的大英雄鼻子真好使,闻着味儿就来了。” 蒙坚汗颜,不过“大英雄”、“大英雄”的听多了,他也多少习惯了些。 听说六殿下来送膳食,心中抱着一份小期待,兴冲冲就跑了过来。 秦昭玥瞅见了他不加掩饰的期待,挥了挥手,第二个食盒拎了上来,菜式都是一样的。 “这……这是给我的?” “不是,喂狗的。” 蒙坚:…… 秦昭琼无奈拍了拍身旁妹妹的小手,明明是好事儿,就是那张嘴啊…… “蒙统领还没用膳吧,坐下来吃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蒙坚坐下,还没吃呢嘴角就咧了起来。 吃什么在其次,关键是六殿下挂念着他、给他也捎了一份。 “嗯,好吃!六殿下用心了。” 一口炙羊肉入嘴,他便迫不及待表达了欣喜。 这回秦昭玥没忍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饭是庖厨做的,食盒是婢女提的,跟她的心有半毛钱关系,真是没词儿了硬夸啊。 正大快朵颐呢,他们都听到了帐篷外的脚步声。 皆有修为在身,耳聪目明的,蒙坚给了个眼神,都明白赶来的是谁。 今日隐蛰已经找机会将得到的情报告知了她俩,已经确认了那位县令的身份。 “姐姐~”秦昭玥嗷唠一嗓子,当即挎住了身旁长公主的胳膊, “昭玥这回可帮了很大的忙,给大夫出了绝妙的主意,姐姐要怎么奖励昭玥?” 秦昭琼陡然打了个激灵,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六妹妹这……也太甜了吧。 刚刚走到帐篷外的县令和主簿站住了脚步。 周延清瞥了眼身旁,那主簿轻微地摇了摇头。 就提了个什么蛆虫的建议,他都问过大夫了,或许有些用,但眼下并没有那个条件。 周延清明白了,这是夸大其词邀功呢。 他们消息灵通,听说六公主在茗烟县救了不少病患的性命,还暗自诧异了一番。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姐姐,郑国公府在京郊有个庄子,听说温泉很不错,我就想要那个。 好不好嘛,姊姊~~~姊姊~~~” 秦昭琼被晃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在一声声“姊姊”中逐渐迷失了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给她,都给她! 对面的蒙坚目瞪口呆,夹着的羊肉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秦昭琼咽了口口水,明知道是演的,但这样的六妹妹……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啊…… “好~”开口的语调明显轻柔了许多,“姐姐帮你要,实在不行拿个庄子跟郑国公换便是。” “谢谢姊姊~姊姊最好了~” …… 秦昭玥没有耽搁太久,盏茶的工夫之后便起身离开,丢下了两个明显食不知味的人。 刚撩开帐帘,门外的县令和主簿赶紧行礼,口称“六殿下”。 秦昭玥淡淡扫了一眼,略微抬起些脑袋,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脚下不停直接掠了过去。 在长公主帐前,两人自然不敢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心中想着六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行出去很远之后,车上的碎墨才默默比出了个大拇指。 这都是跟六公主学的,代表夸奖的意思。 本来璇玑卫的高端战力就不足,还派遣了一位四品高手下矿洞。 何况此时秦昭玥又多收了一名婢女江明鸢,即便经过了易容,但还是让赤岩县那群潜藏的人彻底放心得好,于是就有了这场小小的表演。 秦昭玥手掌往下压了压,表情极为淡然。 让一条咸鱼演咸鱼,本色出演好吗,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第80章 妹妹真是太懂事了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因为已经可以确定,汛期来临了。 秦昭琼夜间返回了那五进宅院,禁卫军也全部从矿场撤出,没有再安排任务,今夜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铁渣山附近的挡墙立起,沟渠也在稳步挖掘之中,赤岩县的治水已经完成大半。 秦昭琼担心上游的情况,无法在一县之地再耽搁下去。 用好晚膳,姊妹俩对面而坐喝着茶,还有位身受重伤的“大英雄”在场。 秦昭琼突然沉了脸,“不行,我不同意!” 蒙坚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尤其配上他惨白的肤色。 其实还有第四人在场,正是隐蛰,她以“势”笼罩周围。 “殿下,这是最好的方法。” 就在刚刚,隐蛰做出了提议:赈灾队伍明日启程,但六公主留在赤岩县。 秦昭玥面色不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隐蛰身上撇, “算计我是吧?今天让我去演那场戏,也是为了这个吧!” 什么防备力量不足、什么让敌人彻底放弃对她的监视,都是胡扯! 隐蛰泰然自若,“没错。” 承认了,就这样水灵灵得承认了嘿! 嘭!秦昭琼拍了桌子,“不行,怎可让六妹妹独自涉险。” 这一刻拿出了久在军中的大将气势,一言想要盖棺定论。 隐蛰淡淡开口:“明日清晨,求援的信便会抵达凤京。 而一位神武境全力赶路的话,半日即可抵达赤岩县。” 若非是为了查案,隐蛰根本不需要求援。 以她的手下和青鸾卫、蒙家那位死卫、禁军配合,足以将赤岩县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秦昭琼还要拒绝,秦昭玥却先一步开口: “你已经获得了线索,我在不在赤岩县都不影响查案吧。” 隐蛰摇了摇头,“还是有影响的。” 从水患之初,赤岩县就已经预料到会有朝廷的钦差赈灾。 所以借着洪水,将参与盗采的坑丁全部掩杀,捕快江明鸢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证明。 估计是矿道纵横交错、水势又急,意外冲出了一具尸体。 反正矿洞被淹没,一时半会儿也开采不了。 而矿上最不缺的就是坑丁,有太多的方法拿捏他们,死掉一批总有下一批。 许些吃喝、减少劳役时间、以家人威胁,几乎不会有什么耗费就能再聚拢一批铤而走险的人。 之所以留着那赵青山,估计是因为他身边有那个齐叔看着。 地下水道何其复杂,怎么会刚刚潜入城中就恰好被人发现? 若非他还藏着真气修为,应该已经连同那份秘档被一起拿下。 “茗烟县堰塞湖发现地底堤坝,这事儿瞒不住,估计最迟今明两天他们就会得到消息。 若是所有人都离去,对方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真相、将所有相关人员灭口。 可若是六公主留在此地主持治水事宜,对方必然会投鼠忌器,至少不会做得太过。” 像赵青山所说,矿上想要将人磋磨死的手段太多了。 就算现在不下矿,开渠中出现劳累过度或者急病的也比比皆是。 若六公主留下,相当于是给他们留了一张护身符。 “呵,”秦昭玥嗤笑,“你那是为了坑丁吗?你是担心所有的线索断了,无法继续追查。” 长姐离开,留她这个废物六公主在, 一来很可能保住线索,二来也是让对方放松警惕,更加有利于推进查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错。” 再一次毫无遮掩得承认,语气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给秦昭玥都整无语了。 秦昭琼望向下首的隐蛰,隐隐有逼视之意,“不行,留昭玥一人太危险。” 蒙坚也满脸紧张、紧蹙眉头,“没错,太危险了。” 隐蛰微微歪起脑袋,“两位,我想问问,这险……从何来?” “暗中就藏了一位四品武者,而六殿下身边呢? 我留下的摇光四品,碎墨五品,十二名六品青鸾卫,两位六品麒麟卫……” 还有个天赋异禀的傻小伙儿,而且六公主本身也有修为在身。 就算不算他俩,十六位气武境,哪里危险? “大殿下在的时候对方只派一名四品境武者盯着。 难道等大殿下离开之后、对方会迫不及待调用神武境强者?专门用来袭杀六殿下?” 堂上凝重的气氛猛然一滞。 秦昭琼和蒙坚嘴巴几度开阖,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秦昭玥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哈…… 嗨,什么“一个人留下”的,她都被带沟里去了。 既然安全无虞,秦昭玥眼珠子一转,好像这事儿有搞头啊。 治水事急,长姐肯定要冒雨急行军,而如果她留下呢? 上头没人管着,想几点起几点吃、想吃什么吃什么,还不用连日奔波…… 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隐蛰不动声色。 看得出来,长公主对她这位妹妹是真心爱护。 皇家亲情向来淡薄,尤其是在还没有立储之时,互相提防、攻讦是常态。 而且连蒙家的小子也是,回护之意不似作伪。 她一路暗中跟随、瞧得真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联想到茗烟县疏浚时的异常,更加好奇他们做了什么,不过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写信求援是为了查案,言明需要一位神武境强者。 若是大殿下不放心,离开之前我会留下一封手书,以六殿下的安全为重。” 秦昭琼讪讪,刚刚强大的气势消失不见,小声喃喃,“还是有点危险的……” “我可以!”秦昭玥绷着俏脸,义正言辞道: “长姐不必顾及妹妹的安危,汛期已至,多拖一天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如今也不过是大略解决了青要州的水情,还有其他两州之地呢。 昭玥……昭玥愿意独自留下……” “妹妹!” “姐姐!” “妹妹!” “姐姐!” …… 诶……隐蛰虚着眼,大可不必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秦昭琼望着身旁的妹妹,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掌轻轻捋顺她的发丝。 让妹妹涉险非她所愿,但看到她如今的成长,心中又难免骄傲。 “要不我留下?”蒙坚插了一嘴。 “不可。”隐蛰断然拒绝。 蒙坚留下,他的死卫必然也要留下,长公主身边面上的力量就太薄弱了。 何况他蒙家人和禁军统领的身份摆在这儿,也起不到麻痹敌人的效果,留下弊大于利。 “蒙统领留不得,但为了配合六殿下,我觉得应该留下另外一人:裴雪樵。” “什么!” 第81章 雄竞现场 蒙坚豁然站起身来,比之前听闻让六公主单独留下时还要激动。 “既无修为,也不通治水事务,留下他做什么?” 面纱下的嘴角悄然浮现了一抹笑意,蒙家的、裴家的,会发生什么呢? 想来,还真是有趣呢…… 隐蛰不慌不忙开口,“六殿下在人前懒惫惯了,若无督促,想来不会前往矿上监察治水之事。 小裴大人身份足够、没有威胁、为人又刻板,正是谏臣的好人选。” “可是,可是……”蒙坚磕绊了半晌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秦昭玥心说人家可不怎么刻板,半夜跑到后院来送姜汤的男人,啧…… 事情商定,长公主就要请人过来嘱咐几句。 不能暴露真正的意图,但要“逼迫”六妹妹勤勉些,总要交待清楚。 秦昭玥可不耐烦听这个,起身正要回房,前路却被一道人影挡住。 “六殿下!” 秦昭玥抱着膀子,抬起脑袋仰望面前的高大男人,也不说话。 蒙坚目光躲闪,但还是壮着胆子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个……是不是应该补个妆?” 明日说不得还有场相送,这个时候露出破绽就前功尽弃了,他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 秦昭玥倒也没拒绝,当即让他去净面。 这回观众换了一位,隐蛰之前在外围警戒,这回可是真真切切目睹了上妆的全过程。 蒙家小子就差把“紧张”俩字儿刻在脑门上了,一副拼命克制自己的模样。 秦昭玥手法利落,而且已经涂抹过一次,有了经验速度更快,前后花了半盏茶不到的工夫就彻底搞定。 “行了,应付明天的差事肯定没问题。” 之后反正都不在茗烟县,再说伤势也会逐渐好转才对,倒也没必要再那么小心谨慎。 蒙坚难免心中失落,可再也没有留人的理由。 秦昭玥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儿,净手之后直接离开,竟一点留恋都没有。 隐蛰端坐堂上,看起来还是一贯的清冷,实际上袖中的手指掐紧了,好戏还没有结束…… 不多时,裴雪樵匆匆赶来。 他眼中只能看到两人,对隐蛰“视而不见”。 “长公主殿下、蒙副统领。” 隐蛰又笑了,她听觉何其敏锐,就简简单单一句称呼,前后的语气却有细微的差别。 何况在外几乎都是直呼统领,还非要加上个“副”字,虽然确实是事实…… 秦昭琼摆了摆手,“不用拘谨,坐吧。” 待坐下之后,先讲述了准备明日启程、但留下昭玥监察挖渠的计划。 “我想将裴大人也留下,因为昭玥的性子……有些懒惫,不知裴大人意下如何?” “好!”话音刚落,裴雪樵便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那夜送姜汤不成,他是失落了一整晚。 可是回头想想,自己的行为确实太过出格了些。 明明什么都没有,便在深夜闯深闺,确非君子所为,被拒绝才是合情合理。 本来想找机会道个歉,可是六公主深入简出、出行身边总跟着一群婢女,也没有这个机会。 现在听说能有独处的机会,哪里有什么好犹豫的。 更何况……听长公主这意思,蒙统领也要跟随队伍先行出发。 想到这里,他不禁视线偏移,正好对上了一双不忿的眸子。 蒙坚咬牙:得意什么?废物文官,连人都不能保护! 秦昭琼打断了他俩之间的眉眼官司。 其他她还能讲两句,但六妹妹的桃花……还是让她自己做主吧。 “裴大人,事先说好,不论你用什么方法,每日必须让昭玥在矿上待足两个时辰。 治水事急,不可令驻军和民夫懈怠,三日内必须完成引流,否则拿你是问。” 裴雪樵当即站起身来行礼,“殿下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 这可把他激动坏了,终于得了正式的差事,还是与六公主一起,离开厅堂时步履轻快,一扫之前的阴霾。 “如此,末将也告辞了。” “去吧。” 蒙坚大步而去,却不曾想还没出院子就碰上了脏东西。 “蒙副统领。” “小裴大人。” 两人对面而立,像是无声的对峙,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小裴大人,”还是蒙坚率先打破了沉默,“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二次挡我的路了。 这一回我可不是要进后院,不知你有什么缘由?” 裴雪樵心里头咯噔一下,进后院……难道蒙坚知道了他昨夜的举动? 仔细分辨着对方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稳了稳心神才开口: “蒙副统领言重了,裴某何曾挡过你的路,无非事出有由罢了。 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也是,”蒙坚从善如流,“要不恳请长公主,让我也留在赤岩县养伤?” 裴雪樵嘴角抽搐,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蒙副统领说笑了,赈灾事急,相信大英雄定不会在意自身。” 蒙坚挑了挑眉,“我是没事,只是有些担心六殿下,小裴大人……” 说着话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无法护卫左右,还请小裴大人保护好…… 额,抱歉抱歉,我忘了小裴大人是文官、并无修为在身。 算了,我还是挑些精锐禁军出来,也好安心些。” 说完话不等回应大步而去,嘴角却扯出了一抹弧度。 刚刚着急没想明白,现在看来裴雪樵得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能朝夕相处是不假,但这段时间谁还不清楚六公主的脾气。 就算是为了演戏,天天强制逼迫她待在矿场,那心情能好?能对小裴大人生出情愫? 嗤……别闹了…… 望着他的背影,裴雪樵眯起眼睛,牙都快咬碎了。 可恶! 【ps】 隐蛰拉家常、还有现在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古怪? 别着急哦,因为她的设定还没有出现…… 第82章 让我问谁? 翌日清晨,卯初,五千禁军整装待发。 今日凌晨时分有个把小时停了雨,不过此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好在经过一夜休整,禁军的精神面貌都还不错,当经得起之后的赶路。 赤岩县从上到下,包括冶令也悉数到场相送。 县令周延清、冶令段砺锋在最前方,带头躬身行礼, “下官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救灾之恩情。” 秦昭琼着甲端坐马上,面带肃容,“开渠之事不可懈怠,我派六殿下为监军,三日内必须完工。” 此事已经提前告知县衙,在场诸位官员都已知晓,所以并不惊奇。 汛期已至,长公主不可能在一县之地耽搁太久,白鹿州和河内州还有十数个县受灾严重。 赤岩县若非有铁渣山这个特殊的灾情,估计赈灾的钦差队伍都不会来此地。 “大殿下请放心,下官一定配合六殿下,完成引流工程。” “希望你说到做到,至于那些出格之举,我会酌情上书。若控制住灾情,功劳簿上有你的一笔。” “谢殿下!” 秦昭琼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六妹妹,“昭玥,治水之事不可懈怠,监督完成赤岩县引流之后再与我汇合。” 秦昭玥再再再次早起,而且这回还整得挺正式,梳妆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妹妹。 “放心吧长姐,包在我身上,一定督促好他们。” 秦昭琼深深看了她一眼,适时露出了些担忧的神情,视线最终却落在了裴雪樵的身上,却并未再交待什么。 五皇子同样坐在马上,见状紧了紧拳头。 赤岩县治水策略稳步推进,留下无非就是监督一下进度罢了,功劳稳稳进袋儿,这活儿……他也能干! 同样都是废物,凭什么这样的好事儿全落在六妹妹头上? 他晨间才得到消息,立刻面见了长姐提出留下的要求,却被断然拒绝。 看着对面乖巧的六妹妹,秦景湛攥紧了拳头。 秦昭玥可不管那个,大手一挥,“开拔。” “是!” 长公主带着近五千禁军即刻出发,在赤岩县只留下了两百骑兵。 当禁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后,秦昭玥的肩膀塌了下来,打了个哈欠。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这……”周延清拦了一步,“六殿下,您不上矿场监督开渠事宜?” 秦昭玥半垂着眼眸,“周县令是吧,你能保证三天内完成开渠吗?” “下官愿立下军令状,必竭尽全力。” “那不就得了,三天后我来验收,完不成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话抬脚就走,可没走两步道呢面前就出现了另外一人,正是裴雪樵。 他根本没想到,长公主一走,这位就想要撂挑子,逐渐意识到这件差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硬着头皮挡在前方,拱手作礼,“六殿下,大殿下嘱咐下官,必须要记录您的一言一行,事后要查验。” 送行队伍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秦昭玥面泛怒容,撇了撇嘴,“呵,我竟不知,裴大人竟然有当起居郎的志气。 不如班师回朝后我向母皇谏言,遂了你的意如何?” 将宰相嫡子、状元出身的裴雪樵比作起居郎,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 当朝女帝,起居郎可是女官!小裴大人要任职,得先进趟净事房…… 裴雪樵额角青筋直跳,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差事远比想象中困难,而且还会恶了六公主。 不过想到临行前长公主的再三叮嘱,硬是忍住了没有退让半步。 “六殿下,治水事重,还请殿下顾全大局!” 裴雪樵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却态度坚决。 秦昭玥脸都气白了,胸膛剧烈起伏,“裴大人这是打算一意孤行?” “请殿下顾全大局!” 城门口所有人噤声,只有雨打油纸伞噼啪作响。 “哼!”秦昭玥终究猛甩衣袖,绕开了裴雪樵往外走去。 身旁打伞的碎墨适时问了一句,“殿下,咱们这是回府吗?” “回什么府!”秦昭玥气急,步子飞快,“没听见小裴大人要告状吗?上矿场!” “是是是……” 周延清和段砺锋对视一眼,眸中隐隐有笑意流转。 当目光落在那依然躬身的裴雪樵时,难免带上了一丝同情。 他们都明白过来之前长公主意味深长那一眼代表的含义,状元郎这差事……不好办呐。 不过赈灾队伍中,估计也就这位的身份压得住六公主了。 至于六公主……真是人如其名…… “裴大人,咱们赶紧跟上吧。” 宰府嫡子,他们可不敢出言讽刺,都得捧在手心里供着。 裴雪樵直起身子,面泛苍白。 别人都以为是因为受到羞辱所致,没有人清楚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完了……本来就不占优势,这回又恶了她…… —————— 卯初,凰极殿,文武百官已列位,却迟迟没有等来陛下。 陛下勤勉于政,罕有这种情况,渐渐起了些骚动,不免议论纷纷。 凰寰殿,女帝寝宫,秦明凰面沉如水。 刚刚收到隐蛰的密信,地底堤坝、炼铁高炉、私铸铁器,等同于谋反! 原本一位神武境的璇玑卫随行护送已经足够,但牵扯出此等大案,怕是力有未逮。 难怪隐蛰会求援,还言明非要神武境不可。 算算日子从传出这个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日半,按照秘信中的说法,赈灾队伍一定已经进入了赤岩县。 秦明凰只思考了十几息的工夫,便做出了选择。 “唤流焰来。” 很快,一袭青衣的“流焰”入了女帝寝宫。 “参见陛下。” 秦明凰直接递上秘信,“自己看。” 信上有隐秘标记,流焰一眼就认出了那来自隐蛰。 发现是求援信神色微怔,同为璇玑卫千户,那位可是高傲得很呐。 一目十行,立刻明白了缘由。 大规模私铸铁器,隐蛰又要查案又要暗中保卫皇嗣,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他也明白了为何陛下会点他的名,因为三品武者中他速度最快,能最快抵达赤岩县。 “陛下,今晨刚刚得到消息,天衍宗当代宗主已入凤京,尚不知缘由。 若我此刻离开,京城中的守备力量怕是……” 这次秦明凰紧紧蹙起了眉头。 天衍宗术士,沉寂十四年再入凤京,来的还是当代掌门,又是一桩麻烦事。 沉吟片刻,秦明凰冷声决断:“无碍,朕相信紫微台令官。流焰,保护好老大和小六。” “是!” “查案时不妨问问小六的意见。” “是!额……” 流焰晃神:陛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诶?璇玑卫诶,让我问谁? 秦明凰一挥袖,“算了,怕她懒惫,朕给你写道圣旨……” 第83章 还行,不到四十 午时,赤岩县衙,周延清和段砺锋一起用膳。 “周兄,总算可以松快松快,不喝点小酒?” 周延清摆了摆手,“六殿下尚在,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段砺锋嗤笑,周延清也是莞尔。 在裴雪樵的劝诫之下,那位六公主倒是上了矿场。 策马奔行一圈之后一头扎入了营帐,之后再未出来,甚至没找他们询问开渠的进度。 前一日见她随行四个婢女,本以为够多了,没想到这次见到了六个。 听说府上还有七八个之多,也不知道哪里用得上这些人伺候,长公主也惯着她,竟同意让这么多闲杂下人跟行。 “段兄不要掉以轻心,茗烟县地底堤坝的事儿露了马脚,长公主不是还留了个官员追查? 她现在只是忙于治水,腾不出手脚,事后还不知会闹到怎样。” 提到这个,段砺锋也收起了嬉笑,手指指了指上方,“上头怎么说?” “赈灾期间先停了,至少等钦差班师回朝再说。” “那怕不是一整个夏天都没了?” “也许吧。” 说起这个,段砺锋的脸色可就难看了,断一季那得少拿多少银子? “不提这个,赵青山那头怎么说?” 段砺锋正色道:“上午问了老齐,说是入城想要找江明鸢求助。 结果发现有人追踪,担心牵连村民连坐,吓得又跑了回去。 据他所说,这次怕是真的吓住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折腾。” 周延清暗骂废物,本来可以一劳永逸,竟然让个毛头小子发现行踪。 想到江明鸢,刚刚升起的轻快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告诉老齐把人看紧了,不要再放人离开视线。” “好。” 之前纵容只是想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倚仗,现在既然吓破了胆,还不如作罢,待六公主离开之后直接上手段。 一顿饭吃到后来气氛寥寥,两人又行色匆匆赶往了矿场。 矿场营帐之中,秦昭玥摆足了谱,上午补了个眠、中午饭来张口。 除了环境差点、菜式差点,倒是也过上了心心念念的摆烂生活。 跟个残废似的,连胳膊都不用抬一下。 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懒,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最危险的就是这半天时间。 所以她一点出门浪的心情都没有,起码等璇玑卫的支援到了再说。 除了两百禁军之外,秦昭琼只留下了两名官员,裴雪樵和一名天工司的。 一上午他们都在矿上,监工、测算、记录,可忙坏了。 到了午时,好不容易回营帐休息休息。 “裴兄,凑合吃点吧。” 裴雪樵道了声谢,拿过饼子和一碗稀粥。 对这位宰相嫡子,周延清没有轻慢,熬粥用的不是赈灾粮,而是用的细粮。 饼子里头夹了羊肉末臊子,还有盘子时蔬,放眼赤岩县已经是顶顶好的膳食。 不是拿不出更好的东西,只是过犹不及。 裴雪樵咬了口饼子,视线却落在帐门处,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上午,除了最开始跟着跑了圈马,之后连面都没见着。 这还不算,他可是听说昨日六公主专门到矿场送饭,两个大食盒! 一个属于长公主,另外一个呢? 现在别说送饭了,刚刚他们想要入公主营帐汇报都没能进去。 裴雪樵心中暗骂自己愚蠢,怎么就那么天真,还在为领下这个差事沾沾自喜。 一想到这里,他就食不知味。 申正时分,秦昭玥感觉差不多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领着女婢们直接就打算离开矿场。 周延清听说了紧赶慢赶都没见上一面,只是听手下说六公主走前留了话,说是再送些好食材过去。 他不禁摇头失笑,这位倒是好应付。 不对,连应付都不需要,不管事儿只管结果。 当即吩咐下人去办,不过几日而已,县衙供得起。 这一头,秦昭玥刚刚入了后宅关上门,身边的摇光立刻挡在了她的身前。 碎墨落后一步,连忙护在身后。 “不错嘛摇光,有进步。” 伴随着有些轻佻的语调,流焰露出了身影。 秦昭玥眨巴起眼睛。 天青冰蚕丝广袖袍垂落流水纹,玉冠束起的乌发间垂落两缕青丝,沾染了些许水汽。 鸦羽长睫半掩潋滟眸光,生了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折扇起落,自有翩翩公子气度。 “哟,帅哥哥你谁?” 流焰挑了挑眉,这位六公主还挺有意思,随意抱了抱拳,“璇玑卫千户,流焰。” “神武境?” “没错。” 秦昭玥:妥了,这回彻底妥了。 从京城到这儿,半天时间,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境界啊。 隐蛰戴着面纱看不清楚,但这位的面容……瞅着跟裴雪樵差不多,难道境界高了还有美白嫩肤的效果? “看着年岁不大啊,这么年轻就有如此高的修为?” 流焰轻摇折扇,“还行,不到四十。” “你就直接说三十八还是三十九。” 流焰:…… “殿下,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隐蛰第一封去信求援时还在茗烟县,传递的情报很少。 就是溶洞堤坝和炼铁高炉,两天过去了,调查已经得到了很多进展。 秦昭玥也没多解释,直接递上了隐蛰留下的手书。 流焰接过快速阅读起来,不多时就蹙起了眉头。 手书中着重写了预估的盗采铁矿石数量,足以装备两千多重骑。 两人的想法一致,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北境。 这事儿大了,因为除了盗采、炼铁之外,还有运输也是个大事儿。 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走私路线,既然能运重甲,其他东西更不在话下。 若不是隐蛰言明已经派出第二波传令官,他都想立刻回京了。 看完手书,手掌一震当即化为齑粉,彻底毁尸灭迹。 “殿下,我先上矿场巡视一圈。” “去吧去吧。” 就知道把查案放在第一位,秦昭玥有心理准备。 待人离开之后,吩咐厨下多备些菜,心中安定下来,胃口大开。 不过瞧见摇光神色不太对,“怎么你还一脸戒备的模样?” 摇光迟疑半晌,“殿下,这位流焰大人的名声不太好……” “哦?”秦昭玥立刻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额……他喜欢勾搭女孩子。”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就说那桃花眼不是善茬。 “背后这么说我不合适吧?” 屋中骤然浮现的声响吓了众人一跳,“你怎么能偷听呢!” 流焰轻笑,说他坏话还不让听? “小摇光你对我有误解,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渣男都这么说。 “为什么不沾身呢?是不喜欢吗?还是不行?” 流焰:…… 不是,这是堂堂公主、闺阁女子该说的话吗? “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上矿场吗?” “额……着急赶路,赤岩矿场在哪儿来着?” 问清楚了方位,流焰再次消失不见。 这回大家谁都没说话,默默忙了好一会儿。 秦昭玥冷不丁喊了一声,“流焰千户?”“老帅哥?”“不沾身?” 嗯,这回应该真不在了。 她连忙转身,眼睛瞪得浑圆,“快,仔细说说,他勾搭过你家大人?” 摇光闻言立时撇了撇嘴,“嘁,他还没那个胆子……” 第84章 天地人 凤京内城,占星台遗址。 自秦明凰登基以来,废除了国师之位,只余下紫微台一名令官楚星澜。 天下术士出天衍,除了天衍宗之外,其他都不得以“术士”之名行事,只能称相师、方士。 只是术士不再得到朝廷的承认,天衍宗的地位早已不复先皇时得鼎盛。 占星台废弃十四年,楼阁久疏维护,如今变得破败不堪。 两人于危楼之巅席地而坐,难言的“势”笼罩其间,隔绝一切窥探。 “一别十四年,师妹近来可好?” 楚星澜眸光低垂,“掌门师兄入京不会是来叙旧的吧,有话不妨直说。” 江无涯摇头失笑,“你啊,掌管人盘却还是如此不近人情。” 他生得雄壮,一袭旧青灰布衫被风鼓得微晃,粗麻质地泛着浆洗的霜白。 谁能想到,穿得像凤京底层的这位竟是天衍宗当代宗主。 “天盘认主。” 听闻这个消息,楚星澜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波澜丛生。 天衍宗圣器为天、地、人三盘,其中地盘为掌门师兄所有,人盘由她掌握。 没记错的话,自师傅归墟以来,天盘已经二十三年未有择主。 “是宗内哪位所得?” “不知。”江无涯行状随意,其实死死盯着对面的师妹, “十日前,天盘突然消失不见。 方知之前祖师祠堂中的不过是道虚影,其实早已遁走。” 天盘事关重大,相传是术士入一品境的钥匙。 不过与地盘、人盘不同,传承最为神秘,师傅终其一生也未参透,甚至他的死…… “师妹,师傅临终前是你在座前侍奉,当时可有留下只言片语?” “并未。” “我以地盘推衍,缘在凤京,可整座凤京城除了师妹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与天盘有关。” 楚星澜抬眸直直望向对面,未有丝毫退缩,“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强大的“势”排山倒海般向她拍去。 只不过楚星澜岿然不动,身体三寸外如有磐石,将那滔天的波涛尽数挡下。 “入世修行,不是窝在皇宫方寸之地,师妹的道走错了。” “看在往日情分上,倒是要劝诫师兄一句:人力终有尽,顺天应人方为道。” “师妹何必自欺欺人,天人合一之前,知天命、逆天命本就是术士的宿命。” 楚星澜未再开口,师兄还是老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想要动摇她的道。 坐镇凤京十四载,可不是白白蹉跎岁月。 她不再一味防守,势如劲矢攻向对方。 老旧的楼阁哪里遭得住两位神武境强者对峙的冲击,立时发出了牙酸的闷响。 嘭! 下一刻,占星台轰然崩解。 楚星澜以势笼罩其间,坍塌时并未影响到周遭。 再一眨眼,其间已不见江无涯的踪影。 楚星澜凭空而立,抬头仰望。 今夜阴云密布,星光晦暗,风雨欲来。 —————— 璇玑卫沧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中穿行,仅以夜明珠的微弱光芒照明。 地下坑道纵横交错,绝大部分被洪水填满,饶是气化百骸的四品境界,寻找得也异常艰难。 若非她本身水性极佳、功法又贴合,一般的四品境下来都很难坚持。 好在有些坑道地势较高,或者山体镂空,有换气的空间,磕磕绊绊游了半日,终于接近了地图上的终点区域。 突然,前方走到了死胡同。 沧澜蹙眉,因为按照地图描述,这里应该是相通的才对。 此时内息尚充裕,她停下来仔细回忆了一番刚刚的行进路线,并没有模棱两可的选择。 既然如此,要么地图本身有错误,要么…… 沧澜将手掌抵在面前的墙体,而后骤然发劲。 下一刻,挡墙裂开了个半人高的豁口,而且碎裂得很彻底。 这绝非天然形成,而是震塌之后堵上了通道。 正打算将其全部震开,视线却撞上了一双眸子。 沧澜悚然一惊,抬手就要出掌,但尚未触及便收了劲力。 那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得飘动,惊愕的表情冻结在脸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抬起夜明珠照亮,果然如此,大概在水中泡了很久,尸体已经有明显的腐烂痕迹。 不仅如此…… 透过震开的空洞往内观瞧,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璇玑卫自然不畏惧这些,她扯过最先前目睹的那具。 很快就在其右侧太阳穴发现了凶器,正是一枚铜钉,跟赤岩县捕快江明鸢发现的那具尸体完全一致。 看来这些人就是负责盗采的坑丁,爆发洪水之后为了遮掩事实,将他们全部袭杀在此。 大概是因为水势太急,来不及敛尸,仓促间只能震碎通道暂作封闭。 沧澜将所有尸体都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疑似赵横江的人。 从他儿子那儿得知其有很明显的样貌特征,右眼有一条贯穿的半掌长刀疤,据说是在北疆战场上受的伤。 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开始解那些尸体的腰带。 别误会,沧澜只是将所有人捆在了一起,然后系在坚固的岩石上罢了。 虽然矿洞幽深,但也保不齐会有漂浮出去的。 若是被发现,免不了会引起骚动,不利于暗中行事。 沧澜也没有将那挡墙彻底震开,直接从口子钻了进去,化身游鱼继续往里探去。 越往前进,坑道愈发简单,不多时便抵达了地图的终点处,看来接下来的路需要自行探索。 这也不难,因为要想在坑道中存活二十多天,必然需要一处很大的空洞,而且地势必须要高,不被洪水淹没。 接下来沧澜便直往高处去,经过了大半炷香的工夫,终于找到了一处巨大的山体空洞。 “是谁,你是谁!” 第85章 再请我会死的 对于长时间身处黑暗中的人,一点点光线都会变得很刺眼。 空洞中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夜明珠的光芒,立刻惊呼出声。 沧澜现出身影,高举夜明珠,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脸上,果然看到了一条贯穿右眼的伤疤。 “赵横江。” 被水淹在矿坑底下二十多天,沧澜其实做好了收尸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会见到活人。 赵横江戒备不减,脸上却露出了寂寥神色,“呵,还是找来了吗……” 他颓然坐倒在地,低垂着脑袋就此放弃抵抗。 二十多天了,天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本来发现水位有所下降,还期盼着有逃生的希望,不过这两日又上涨起来。 原来就已经绝望,没想到对方还是没放过他。 能够从这种情况下来到此处,不用想也知道修为远胜于他,根本就没有翻盘的可能。 “赵横江,我是璇玑卫沧澜,受你儿子的委托前来救援。” “哧……”赵横江嗤笑一声,而后肩膀迅速耸动,最后竟癫狂大笑起来,“哈哈哈……” 指着不远处的沧澜,明明笑着、眸中却满是哀伤,“不必再装了,你们怎么可能放过我那个蠢儿子!” 刚刚他还心存最后一点幻想,现在彻底破灭了。 所有参与盗采的坑丁都被屠戮一空,他仗着隐藏起来的修为、又提前有所预料,这才在急势力的洪水中逃过一劫。 以他们的凶残,怎么可能留下他儿的性命? 何况老齐很可能是那头的人,说不得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在暗中追查的事情。 沧澜:…… 这是关在地底太久关傻了? 她没工夫安抚疯子,自己一路过来也很累的好不好,何况还要带人回返,直接道:“跛脚。” 赵横江的身子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好好好,杀了我儿还不够,还是将他利用完了再杀,你们这群……” 下一刻,沧澜已然闪身到了他的面前。 叮!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半截刀刃被砍断,如劲矢一般弹入了幽深的洞穴,磕碰到岩壁发出一声脆响。 啪! 又一声脆响,只不过这一次是沧澜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清醒点了没有。” 这人根本就不老实,装疯卖傻的实际手上一直藏着刀。 最后的手段被破,老赵也没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干净利落丢了只剩半截的朴刀。 揉了揉脸颊,干脆利落站起身来,“我们是现在走还是大人需要休息会儿?” 沧澜:…… 额角青筋止不住得颤抖,突然觉得头好痛。 “现在相信我是来救你的了?” “相信相信,”赵横江满脸的讨好之色,搓着双手好似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若是他们的人,刚刚不会那么温柔,怎么着都得卸我条胳膊才是。” 沧澜:…… “我需要休息。” 冷冷说出这句话,她自顾自撤开一大段距离,好像沾上什么脏东西。 而后剩盘膝而坐,打开防水的背囊,取出肉干和清水补充体力。 不知矿坑底下具体什么情况,带些物资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刚嚼了一口,就听远处传来“咕噜噜”的巨大动静。 “嘿嘿嘿,”赵横江摸着后脑勺,“那个……大人,能否给小人些吃的。您知道的,都饿了二十多天……” 沧澜默默转头,目光瞥向一旁,那里有一具露出白骨的尸体。 要说饿了二十多天,应该也不至于,只是这天气腐坏得很快,倒是需要副好肠胃。 “大人您那是什么眼神,我老赵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这些日子都是以老鼠为生。 哎……坑丁吃老鼠,以后是要遭报应的哟……” 沧澜不置可否。 灾年易子而食的事儿她也不是没见过,何况用矿友的尸体钓老鼠、再吃老鼠肉,这其中又能有多大分别? 她无意追问,扔出了一块肉干。 赵横江稳稳接住,立刻坐下啃了起来。 即便饿急了也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吃得很“斯文”。 每次只撕细细的一条、都要彻底嚼碎了才往下咽。 在北境作战,他也曾陷入过绝境,断了粮草七八日。 饿极了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吃太急,这点他有经验。 即便是刚刚吞下几条硬肉干,胃部就有些隐隐得抽搐。 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水路要走,身体必须支撑住。 沧澜怕耽误查案的进度,服下丹药调息了两个时辰,直到真气充盈立刻出发。 “我警告你,期间不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赵横江面带肃容,抱了抱拳,“大人放心,赵某绝不会徒生事端。” 他因贪墨军饷获罪,当初就被废除了修为,重新修炼出真气已是千难万难。 现在也不过是六品境初阶罢了,跟他儿子差不多。 这点内息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太远,只能依仗对方。 沧澜的压力很大,相当于她的真气要给两个人用。 好在进来一趟已经记住了所有路线,脑子里设想了多次每一个停歇的位置。 不情不愿拽起对方的胳膊,潜入水中。 当路过被捆成一串的坑丁尸体时,赵横江眯起了眼睛,心中愈发笃定。 若是对方的人,当不会如此做才对,所以他儿……真的可能还活着! 沧澜带着人一路前进,估摸着下一个换气所在,时快时慢,还要时不时给赵横江度些真气。 好在对方全程都很配合,而且意志力不俗。 二十多天忍饥挨饿,他的身体应当已经很差,不过尽量靠着自己游动,很显然不想给她造成太大的负担。 如此,也不知耗费了多久,终于竖井的位置遥遥在望。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沧澜感知了一番,体内真气已经十不存一。 她最多只能等待半盏茶的时间,若是大人未来接应,只能重新潜回去。 刚刚如此想着,一股“势”便降临在了身上,将她与赵横江完全包括其中。 “别担心,有我在。”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水下的沧澜却紧抿了唇。 真是晦气,来的竟然是这位! 也没有挑选的余地,总不能非要她家大人在上头守着吧,无奈立刻上浮。 那位潜藏的四品境武者并未盯着公主那座宅院,就在矿场上。 流焰清楚悄无声息把人接上来是关键,所以一直守在矿场。 总算等到了人,也不枉他守了大半夜。 有他亲自出手,自然不会出纰漏,顺利接到两人,护送着离开了矿场。 宅邸后院,流焰拱了拱手,“我已将赵横江带到,来请六殿下。” 碎墨半垂着眼眸摇了摇头,“请不了。” “为什么?” “再请我会死的。”说着不等回应,扭头就跑,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流焰:? 他愣愣望向一旁的摇光,刚要开口,结果那姑娘跑得更快。 敢跟隐蛰大人顶牛对峙的六殿下,惹不起惹不起…… 流焰:??? 第86章 人不修理艮啾啾 寅正(凌晨四点),后院正堂。 秦昭玥踹手坐在上首,抖着腿眼神望向堂下。 她觉得自己可能和睡懒觉命格犯冲,这都第几回了? 任谁都能感觉得出来此时气氛的凝重。 知道怎么回事儿的碎墨和摇光立在公主身后,一左一右,眼观鼻鼻观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流焰莫名其妙,早起一会儿怎么了,往常上朝不比这起得早? “这个……”他率先打破沉闷,“启禀六殿下,这位就是赵横江。” 竟然是六公主?赵横江心中诧异。 他在洪灾之初就被淹没地下,自然不知道朝廷派出赈灾的钦差是谁。 不过作为曾经的武将,多少知道些朝堂之事,这位六殿下……名声可不怎么好。 陛下咋想的,怎么会派出这么一位? 他自然不敢置喙,而且抬眼瞥见上首的六公主,看起来就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草民,拜见六殿下。” 秦昭玥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当没听见。 见她并没有主导审问的意思,流焰开口,“说说看吧,‘跛脚’代表的是谁?” 赵横江在见到那位璇玑卫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密档被破解的事儿。 此时把心一横,咬了咬牙还是提出了条件,“我要先见见青山,确保他的安全。” 秦昭玥点了点头,爱子之心嘛,可以理解。 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赵横江的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六殿下?” 下一刻,鞋底子就来到了他的脸上。 嘭嘭嘭! “要见儿子是吧?确保安全是吧?” 嘭嘭嘭! “璇玑卫费了多大的劲把你救出来,谈条件是吧?” 嘭嘭嘭! “不知道璇玑卫是什么人吗?给你脸了是吧?” 流焰:…… 不是,踹人就踹人,恶狠狠瞪着他干什么玩意儿?招你惹你了? “呼……”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爽了…… 重新回上首落座,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样。 赵横江:…… 好家伙,这十几脚差点给他踹散架了,不过可以确定,这位应该真是六公主。 能这么有底气踹人,说明他儿子真的活着? 流焰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刚刚竟然从六公主的身上感知到了真气! 眼神瞥向摇光,她仿佛早有预料,直接扭头不看。 自己发现也就算了,难道还想让她透露公主密辛?怎么可能。 流焰想起了离京之前陛下的嘱咐,顿时察觉到这位六公主不简单。 至于赵横江被打……堂堂璇玑卫派了位四品高手下去救援、他这个神武境更是亲自护送,就这还敢提条件? 挨打也是白挨,该呀! 定了定神,流焰开口说道:“摇光,跟他说说情况。” 他毕竟只看了封手书,了解得不全面。 摇光这次倒是听命,从隐蛰大人救出女捕快开始讲起,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 听到青山因为不想害得同村的坑丁连坐、明知老齐可能有问题还是坚持返回,不禁暗自点头: 这确实像他那蠢儿子会干出来的事儿。 经过并不复杂,很快就讲完了,堂中一时陷入寂静。 “我凌晨起床不是为了看你沉默卖呆的,流焰千户,给我亮亮璇玑卫的手段。” 流焰从善如流,“是。” “慢着!我说,我说!”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赵横江不敢隐瞒,干脆和盘托出。 除了县衙和矿上的,盗采三年他只怀疑过一名外乡人。 “去年年根底下,老齐染了风寒并未上矿,我托人弄了些药材,午后悄悄送回去。 我当时已经偷偷重修出真气,隔着老远便发觉他屋中有旁人,而对方也发现了我。 那人并未避开,说是老家的亲戚。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才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老齐是玄武北道燕云台人,可那人明显是中宸道的口音。 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像是凤京人,而且气度不凡。 即便并无傲慢之举,但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 之后我便留了心眼,发现老齐确实不对劲。” “若有这等亲戚,把他弄出去绝非难事……” 说到这里,赵横江偷偷瞄了眼堂上诸人。 不论六公主还是璇玑卫的大人都未表现出任何惊奇之色,这才继续开口: “矿上想要让个把人消失太简单了,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儿。 若是老齐有贵人相助,无非一场事故、换个名字户籍,便能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他没有,偏偏又在矿上过得很轻松。” 怕大家没听懂,赵横江另外解释了一番。 坑丁命贱,何况是罪人,矿上有太多磋磨的手段,根本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那些家里有亲戚的、有些家财的,都会一点点被冶令手下的兵丁剥削。 刚开始试探,给点小钱就能换顿饱饭,或者有个休息的时候。 等兵丁摸清家底之后,立刻会开始变本加厉。 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要源源不断地孝敬,直到敲骨吸髓、再榨不出一点油水为止。 除了孝敬之外,另外一条路就是铤而走险。 堂上谁都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盗采铁矿。 要么给银子、要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否则就是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过三五年。 怪就怪在这了。 齐镇远没有参与盗采,干的活寻常,冶令的手下从未逼迫。 而且赵横江父子与他亲厚,看得出来他的身子骨依然硬朗。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他背后之人给了很大的好处。 可有那能耐,直接把人弄出去不好吗?还留在矿上受什么罪? “真正让我怀疑那人是在一次塌方之后……” 第87章 那还能叫密档? “矿中塌方不算什么新鲜事儿,那次坑道波及范围有些大,清理起来很费劲,干脆弃置。 但是三天后,我见到了老齐的那位亲戚,古怪的是当天矿上放了一天假。 甭管正常开采还是盗采,全部放假,简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天见可怜,就算是逢年过节,连除夕都不会全面放假,最多轮换多歇一班罢了。 一天之后,老齐的亲戚离开,矿上复工。” 两件奇怪的事儿发生在一天,也难怪赵横江会瞄上那位。 流焰沉吟,现在看来那位“跛脚”确实可疑,但什么事儿需要矿上全面停工一天? 还没什么思路,就听赵横江继续说道: “我可以将那人的样貌画下来,不过他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左手小拇指短了一截。” 嗯?堂上众人都觉诧异。 “不是跛脚吗?” 赵横江摇了摇头,“密档嘛,跛脚就写跛脚,那还能叫密档?” 秦昭玥:…… 真她娘的有道理嘿! 碎墨取来纸笔,机智的赵横江当场作画。 秦昭玥够着脑袋瞅了几眼,别说,画得还真像个人。 很显然,赵横江没有绘画的功底,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尽挑重点画。 比如脸型偏向国字脸,鼻头右侧有颗黑痣,眼睛生得浑圆……边画边解释。 秦昭玥感觉能拿这幅画找到人就见鬼了,估计还是得靠小拇指这个信息。 流焰倒是没嫌弃,拿着画像与赵横江确认了多项体貌特征,自己提笔就画。 还别说,这老帅哥还真有一手,寥寥几笔就画得有模有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脸颊这里再稍微充盈一点……” 改了三稿,最后赵横江连连点头,说跟真人一模一样。 秦昭玥撇了撇嘴:呐,这个就叫专业。 流焰烘干墨迹,小心将那画像收好,而后向上首抱了抱拳, “想请六殿下帮个忙,听闻墨组有个易容的高手,请帮赵横江伪装一番,暂时留在府上。” 秦昭玥也没拒绝,她这儿都快成收容所了,什么人都往手底下塞。 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放,无所谓了。 赵横江本来还想再提一提贪墨军饷的事儿,但眼下这局势……还是容后再议吧。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慎重取出了一只小布包,而后一揖到底。 “殿下,我还有条情报,或许有助于查案,只求护着我儿些。” 好家伙,竟然还藏了一手。 赵横江当着大家的面展开了布包,露出其中的一只手环。 应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彩绳编制而成,平平无奇而且历经岁月,褪了色、沾了灰。 他不敢再提条件,直接讲述了手环的故事。 流焰伸手接过布包,总算给了一句承诺,说会照看他儿一二。 很快,赵横江被带了下去。 “殿下请留步。”看着秦昭玥抬脚就要回房,流焰赶紧拦了拦, “接下来怎么查案,想要与殿下商议商议。” 秦昭玥怔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商议?” “是。” 秦昭玥战术后仰,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帅哥,“你没事吧?查案你一个璇玑卫千户跟我商议什么?” 流焰:可不?六殿下自己也觉得奇怪对不?偏偏这是陛下交待的啊……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圣旨,这时候也别提什么摆香案了,直接递给了对方。 秦昭玥额角抽搐,这玩意儿瞅着眼熟啊,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过来打开,两句话,一眨眼的工夫都读完了,然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碎墨在后面偷偷够脑袋瞅,看清了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好家伙,她手中那份密旨还没拿出来呢,陛下又给六殿下加胆子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流焰嘴角扯了扯,“那个……六殿下,这话不符合眼下的情况。您要不答应,就叫抗旨。” 秦昭玥气抖冷。 要不是因为懒,她真想篡权、天天给她母皇下十道八道圣旨。 气敷敷回上首坐下,抱起膀子瞪人,“不是要商议吗?说话啊。” 流焰早有腹稿,开口说道:“到这一步,暗中查案无非两条路子。 一来,找这个跛脚。 不过天大地大,又不可大张旗鼓,甚至连地方上的力量都不好动用……” 璇玑卫负责监察天下、最擅查案,前提是每到一处都可以调动暗探与地方力量。 但铁矿盗采已有七八年,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可见腐蚀得有多厉害。 从隐蛰没有调动任何地方上的情报力量、直接向京中求援就能看出来,她也有此顾虑。 仅凭借流焰一人,要找到“跛脚”无异于大海捞针,全凭运气。 “二来,查航运。 赤岩县到茗烟县或许可以走隐蔽的地下水道,但再往外运总不可能不留痕迹。 只是如今三州之地水患,天璇道、苍龙东道、朱雀南道的航运几乎陷入瘫痪。 以往的河工、漕帮之人都难寻,凭我一人之力依然很艰难。” 秦昭玥不置可否,“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可以直接找上门去。一个县令,一个齐镇远,都有弱点,应该能暂时稳住。” 秦昭玥愕然,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你不怕万一泄露了消息、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不是说可能影响到北境战事吗?” 流焰轻挥折扇,“开渠三日,足以让消息入京再传去北境。 就算那些铁器真的全部流入朔风王朝,只要提前有了防备,也不至于覆灭边关。 殿下以为如何?” 秦昭玥点了点头,“嗯,治水事急,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流焰没想到六殿下脾气归不好,大是大非上还是明事理的。 “不知殿下是否有什么建议?”他倒想看看,让陛下明旨参与查案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起来的话还真有一个。” “但说无妨。” “这样,再等两日,待排水沟渠完工之后,我离开赤岩县,流焰千户慢慢查,两不耽误。” “嗯……嗯?”差点让晃过去了诶,“殿下,您忘了?陛下命您查案啊。” 秦昭玥撇了撇嘴,“那陛下还让我跟着长姐治水呢,实在是分身乏术呐。” 流焰:…… 嘴角止不住抽搐,“殿下不想立功?铁矿案,很大的功劳喔。” “谢谢,不用了。” 这…… 老帅哥沉吟,感觉自己找错了路子。 不过多年情报工作的敏锐很快让他窥见了一些端倪,试探性地开口: “大量私铸铁器、不知去向,幕后之人所图甚大,或许存着动摇本朝的心思。 殿下所图是安逸的生活吧?若是不把这伙人揪出来,怕是也难安逸得起来。” 下一刻,就见六殿下噌的一下弹了起来。 “威胁我?你是不是威胁我!” 第88章 开渠 翌日午后,县令周延清亲自来宅院相请,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人。 “六殿下,即将完成开渠引流,下官特来邀请。” 昨日一整天都没在矿上见着这位,听说裴大人多次想要相劝,却连六殿下的面都没见着。 秦昭玥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梳九重云凤髻、戴七翟金珠冠、着玄色织金妆花缎,整得跟上朝似的隆重。 依然头颅微微仰起,从鼻子里发出了声高傲的“嗯”。 一旁的裴雪樵眼睛里都有血丝,一个是在矿上奔波累得,一个是气得睡不好觉。 满心欢喜接下的差事,结果事儿也没办成,还恶了六殿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公主仪仗没见着,但有十位婢女侍奉左右、两百禁军轻骑拱卫,牌面也是拉满了。 来到矿上,秦昭玥万众瞩目。 雨势不减,沿着引渠两侧架着大量的火把照明。 “殿下,您是否要敲一锤子?” 秦昭玥连眼睑都没抬,“我敲个锤子,赶紧的。”整那没用的仪式感。 “是是……” 一声令下,民夫立刻开工。 本来就剩最后一小段了,结果生生等了半个时辰。 被挑选出来干活的都身强力壮,喊着号子有节奏一下接着一下。 没到半盏茶的工夫,沟渠彻底凿通,暗赤色的水流汇入沟渠之中。 民夫腰间都系了麻绳,岸上的人们一起发力将他们拽了上去。 铁渣山附近的积水差不多没过脚脖子,水位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当重新露出湿哒哒的岩层时,现场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秦昭玥隔着三四十丈远远望着,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得,本职工作干完了。 “殿下,挖渠引流之法成了!全仰仗殿下之恩!” 面对激动的县令,秦昭玥笑得矜持,“那都是长姐的功劳,我也就有些监工的功劳罢了。” 周延清:不,你没有。 “殿下,”长公主的副将领着一位着甲的将领走上前来,“这位是驻军将领,特来拜会。” 事儿办成了才第一次拜会,也是没谁了。 “做得好,本殿下会如实上报朝廷,暂时记下功劳,待赈灾事成后一并请赏。” “谢殿下。” 按理来说,三天没日没夜的忙碌,怎么着都应该先行犒赏一番。 但考虑到灾情,让赤岩县出粮也不合适,副将就没提这茬。 完成任务,驻军需要立刻回返,她自去安排。 不是秦昭玥不懂事儿,而是刻意为之。 流焰说了,附近的州县估计都被腐蚀得厉害,谁能保证驻军中没有知情人? 万一他的计划露了马脚,赤岩县有万军在此,还真不一定保证安全。 所以在完成引流的当下,立刻让驻军离开是明智之举。 大批驻军开始撤离,加紧赶制的铁器收归入库。 凡从矿上调运的铁矿石、于哪家铺子锻造、最终出了多少铁器皆有记录。 冶令亲自负责此事,明知道他们已经不知盗采了多少,面上做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此间事了,正待离开,却发现坑丁们集结在一起窃窃私语。 最后推出了个干瘦老头儿,步履蹒跚向着公主之行靠近。 离着还有八丈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秦昭玥回眸,目光瞥向一旁的周延清,“周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周延清面泛凄苦,后撤一步,深深一礼,“殿下,都赖下官……” 当初筑挡墙、开沟渠的时候他就做出过许诺,若是劳役一月,可免去一人或其后辈子孙的奴籍。 可如今满打满算才二十五日,自然不足一月。 “他们为赤岩县、为治水做出了巨大贡献,甚至不少人搭上了性命,下官想为坑丁请命!”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谁听了不得赞一声好官。 秦昭玥一时没理他,抬眸望去,眼见着比第一日抵达时见到的人要少了一些。 那些坑丁衣衫褴褛,几乎个个面有菜色,佝偻着身子不敢直视,却总在抬眸,试图去看清身着玄色外衫贵人脸上的表情。 笼在袖中的拳头紧攥,她淡淡开口:“倒是差点忘了,长姐离开前有所嘱咐,裴大人。” 裴雪樵陡然一个激灵,往前踏出一步,“下官在。” “长姐让你记录坑丁姓名,包括重病死去的那些,若有后辈子孙,同样记上。” 说着话这才唤周延清起身,“我无法保证一定可以免去奴籍,但会上报长姐。 有周县令临危不乱、治水得当的功劳,相信陛下定会斟酌封赏。” “是!下官代这些坑丁、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 不远处的坑丁们见状也全部跪下,“谢过殿下!” 虽说借了长公主殿下的托辞,周延清心中还是有所怀疑。 不过看到秦昭玥听到这话嘴角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有面对坑丁跪拜时微微仰起的头颅,这份疑心又立刻淡去了不少。 难怪这日要穿得隆重,比送长公主出行时还要扎眼,原来是为了这一刻吗? “殿下,是否立刻启程追赶大殿下?” “不急,再歇……再看看沟渠引流的效果,起码也要待上一日,明日再出发。” 好家伙,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那亲兵嘴角扯了扯,却还是答应下来,“是!” 秦昭玥没有等裴雪樵的统计结果,立时就离开了矿场。 马车上,掀开车幔眺望雨幕,面色无喜无悲。 自然是没有什么“长姐嘱托”,不过这种手段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她也不那样认为。 天高皇帝远,本来就都是罪民,到时候朝廷真给了脱去奴籍的名额,说到底还不是县令说了算。 本来矿上就盘剥严重,怕是那些名额都得竞价,价高者得。 眼下这局势,也就只能做到如此了,总比黑不黑、白不白得强。 回了宅邸,拒绝了县衙庆功宴的邀请,倒是又得了不少食材,晚膳尤其丰盛。 子时,和衣而卧的秦昭玥睁开了眼睛。 流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该启程了……” 第89章 反派该有的模样 流焰本来已经做好了面对暴脾气的准备,却没想到六殿下的神情非常平和,行动也很配合。 他哪里知道,对秦昭玥来说,子时起身根本就不叫事儿。 十几年的生物钟,那会儿根本就没睡呢,跟凌晨三四点起床有本质的区别。 碎墨在床上伪装,临走之前还狠狠瞪了流焰一眼。 即便对方是璇玑卫千户、即便是神武境的强者,那眼神也凛冽如刀,警告的意味十足。 流焰视若无睹,只当没看见。 都怪摇光造谣!累及他的名声,难道他还敢对公主不敬? 无形的“势”笼罩在身周,流焰轻轻托着秦昭玥的小臂,几个闪身便离开了宅院。 秦昭玥小嘴仅仅抿着,心里止不住得狂跳:这就是神武境啊,也太厉害了叭! 要是有这份实力,小小碎墨还敢跟她顶嘴?婢女们擦洗还能防着她? 不过一想到流焰的名声,这老小子怕不是没少干这些事儿哦…… 此时流焰对周围的感知那是纤毫毕现,发现了身旁公主瞅他那古怪的眼神。 “怎么了吗殿下?” “啧……没事儿不沾身。” 流焰:…… 神武境出手,何况是最擅长速度的流焰,感觉眨眼的工夫就抵达了县令府邸。 秦昭玥还是第一次来,三进的宅院,说不上清贫或者奢华,反正中规中矩。 眼下这个点了,后院正房倒是还亮着光。 卧房内,周延清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菜式,自斟自饮。 只是他对面还有个酒杯,却不像是再等人的模样。 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了,周延清蹙起了眉头,心中怨怼丛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刚刚抬眸要叱责,结果眼眸圆睁、倒吸一口凉气,“这……” 秦昭玥揣着手,面带讥讽,嘴角浮现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自然也感知到了屋内的情况,两个酒杯、非是宴请,自然也就剩祭奠了。 也不知是祭奠那曾经的老恩师,还是被他亲手“送下黄泉”的江捕快。 直到屋门重新关上,周延清也未回神,端起的酒杯洒出些沾湿了衣袖也浑然未觉。 “周县令好雅兴。” 在秦昭玥开口的那一瞬间,周延清下意识瞥向窗外,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惊恐之色。 流焰轻笑,“县令放心,那老管家睡得很沉,不会醒来。” 胸口剧烈起伏,周延清心知,这次怕是栽得彻底。 几日来还多有嘲笑的对象,此时却堂而皇之站到了他的卧房之内。 谁能想到,这位六殿下竟全是伪装? 没演什么“下官不知”的懵懂戏码,他只是怔怔坐着,神情有些恍惚。 秦昭玥大喇喇在对面坐下,扫了眼面前的酒杯,“没工夫与你扯皮,速速招来。” 见他依然沉默,流焰从怀中掏出了那张画像,在其面前展开。 周延清扫了一眼,如遭雷劈。 怎么回事?竟查到了此人! 原本以为是他赤岩县露了马脚,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否则从茗烟县地底堤坝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过去了几日,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人? 一时间,面色如土、心乱如麻。 “周县令不必挣扎,盗采之事已证据确凿,你跑不掉。” 过了几息,周延清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又倒了一杯。 “我竟不知,六殿下如此内秀,”说着又瞥向了一旁收起画像的男子,“这位是?” “璇玑卫千户,流焰。” 周延清苦笑,彻底死了心。 璇玑卫啊,上达天听,还有什么挣扎的可能? 不过越是如此,反而更加静了下来,再次一饮而尽。 “不知下官有何事可以效劳?” “先说说画像上这男子。” “不知。”周延清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就在等着对方询问,好断然拒绝。 既是深夜造访,必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好歹一方县令,若出了什么意外必然引起警觉,要再想查案怕是没那么简单。 哟呵,秦昭玥挑了挑眉梢,看对方这种淡定的模样就让她很难受。 以前看剧的时候也是,坏人都跳脸上左右蹦跶了,主角还留着他干什么?弄死啊! “没记错的话,周县令有一双儿女正在凤京求学吧?” 周延清闻言抬起头来,眸底隐隐有风雷。 他没想到,竟是六公主出言威胁,还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若是我说了,他们必然死于非命;若是不说,还有活命的可能。 六殿下,真到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日,下官必然奉上盗采的名册、账本,只求换取儿女苟活。” 秦昭玥却笑了,“想多了,他们活不到那时候。” 周延清眯起了眼睛逼视,“殿下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璇玑卫和朝廷要动用私刑?” 秦昭玥的笑容更甚,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要不要再看看我是谁,六公主诶,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算什么?” “不说是吧?今夜一封密信八百里进京,不消七日,你就会收到一双儿女的头颅,怎么样?” “你!” 周延清怒目圆睁,神情凶煞如恶鬼,正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体被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望着对面破防的模样,秦昭玥笑颜如花,手指搅得发尾旋转,心情舒畅多了。 对嘛,走什么稳如老狗的戏码,这才是反派该有的模样…… 【ps】开始哐哐掉数据了,o(╥﹏╥)o 马萨卡,到此为止了吗…… 不!~~~ 第90章 我们那儿没有这种规矩 杀人,秦昭玥自然是不会杀的,但谁知道呢? 就她那破名声,估计这威胁听起来还挺真实,否则对面的周延清也不会破防。 已经不是第一次得益于原身的名声:只要没有道德,就没有人可以道德绑架她。 周延清“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六公主名声在外,他无法确定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威胁。 “或者……”秦昭玥微微后仰,半垂着眼眸睨着对方, “先给你送一只脑袋来,另一个先留着? 周县令,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周延清目眦欲裂,可脊背上像压了座山似的根本无法动弹。 仿佛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颓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我确实不知那人的真正身份,不过能确定一定来自贵人身边……” 秦昭玥嗤笑一声,“用你说?断了一截小指都不说,你是瞎还是糊弄人呢?” 周延清瞳孔震颤,有画像、又能说出精准的特征,对方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难道这人这是投石问路的试探? 咬了咬牙,他还是选择了开口,“我有一个猜测,对方来自皇室。” 秦昭玥撇了撇嘴,“吞吞吐吐的不爽利,你以为读者愿意看你废话啊,撒楞麻利儿的!” “呼……”周延清吐出一口浊气,“我天生嗅觉敏感,在凤京赐进士时曾有幸见过次贵人,嗅到过一种特殊的香味,后来才知是龙脑香。” “几次过画像上那人,都闻到过相同的气味,虽然非常淡,但绝不会认错。” 流焰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头咯噔一下,因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龙脑香只有宫中有,不仅仅是稀有的问题,身份不够根本不可能使用,否则便是逾制。 京中提到“贵人”二字,一网子下去根本捞不尽。 但配用龙脑香、甚至下人身上都能熏染到一丝气味的……可没有几位啊! 如此再配上准确的画像和特殊的体貌特征,找到人应当不难。 龙脑香?秦昭玥遍罗记忆,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好像三姐还是四姐办成了什么事儿母皇赏赐过,至于她……见都没见过! 妈蛋,不招人疼的老六。 她没好气道:“今年矿上停工了一天,为什么?” “不知,那是冶令的命令,我猜测是矿里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因为那条坍塌的矿道之后再也没有开采过,好像在刻意隐藏什么。” 铁矿中能出什么东西?流焰思绪如电,不管是什么,能让幕后之人特意派出使者,都不会是寻常之物。 见流焰没什么继续要要问的,秦昭玥直接伸了手,“名单、账册。” 这已经是最后的底牌,周延清直直望向对面,“我需要一句承诺!” “继续演好戏,不要露出破绽,你一双儿女自然平安无事。 清算之时,保二人活命。” 没有提及到他自己,对儿女也只是最低限度的承诺,周延清反而松了口气。 人为刀俎的日子他过了太久,继续演戏而已,不算难事儿。 “在柴房,不要让管家发现。” 很显然,那位帮他处理尸首的管家并非他的人。 于是在流焰的护送之下,成功拿到了名单账册。 翻看之下,首先记载了每年盗采铁矿的大致数量。 周延清并非冶令,其实也并不掌握具体的数量,而是从装船的次数和吃水量去推算。 从他上任开始九年,得出的总数比赵横江估算的数量还要庞大四成,换算成重骑装甲已逾三千。 除此之外就是所有他所知的参与者名单,密密麻麻,青要州的、驻军的足有上百人。 流焰眉头微蹙,“河内州龙门县典狱?” 周延清失笑,“是啊,我好歹是二甲进士、中县县令,正七品上的官儿,却要听从一个属吏的命令。” 典狱负责监狱看守、囚犯押送,是县尉手下无品的属吏。 流焰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名册“上峰”那一栏就这一人:龙门县典狱石仲魁。 不用说,肯定也就是个傀儡罢了。 “明日六殿下离开之后,你立刻下令暗杀赵青山,其他不必管。” 周延清没想明白这条命令的意图,不过这本来就在计划之内,便答应了下来。 锁定了京城那位的范围,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此行可谓圆满。 流焰将那账册收起,抬脚就要走,结果六公主坐着一动没动。 “殿下?” 秦昭玥望着对方,继续伸出了手。 周延清苦笑,“一切我都已经交代清楚。” 连作为底牌的账册名单都给了,他怎么可能还有保留?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傻,把你贪赃枉法的贪墨交出来,正好赈灾治水用得上。” 流焰:…… 周延清:…… “看什么看,你脑袋还能杵在脖子上都算恩赐。 何况保护你一双儿女不要打点啊?璇玑卫纯给你个狗官打工呗? 也不拿个镜子照照,那脸大的,快点儿的!” 周延清语塞,算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在这县城里还能如何挥霍不成? 半盏茶后,秦昭玥带走了三十万两银票。 心中只有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电视剧诚不欺我! 雨檐下,她拍了拍老帅哥的肩膀,单独抽出十万两银票, “这用来充公赈灾,之后交给长姐支配。” 把那十万两收好之后,又甩了甩剩下的银票,“流焰千户,你们璇玑卫是什么规矩?” 流焰额角跳动,很快领会了六殿下的意思。 好家伙,私铁案的赃款都敢吞?三十万两要吞其中的二十万??? “殿下,我们璇玑卫没有这种规矩。” 秦昭玥冲他挤了挤眼睛,“懂,都懂!” 说着话,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落在了地上。 “诶,这是谁丢的银票,流焰千户你也太不小心了嘿。” 流焰:…… 见他不为所动,秦昭玥撇了撇嘴,再次甩下了一张,“诶,这里还有一张诶。” 流焰沉默,脸颊抽搐。 秦昭玥见状再次甩下了一张,“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啊,差不多得了啊,贪得无厌不可取!” 流焰:谁?谁过分?谁贪得无厌? 第91章 好你个老…… 临时村落,通渠后歇了半日、还发了些犒赏,跟过年似的难得吃了顿肉,有些门路的关起门来还能喝上两口浊酒。 也有人下矿之后就没再起来过,为子孙搏条后路,心气泄了,当天下午便有人与世长辞。 几家欢喜几家愁。 赵青山村落也有位老人去世,齐镇远主持忙活了半日。 矿上一切从简,连口薄棺都没有,收拾干净、一张竹席裹尸罢了。 回到家中,两人难得泡了回澡,洗去晦气和满身的疲惫,而后对面而坐吃喝到半夜。 赵青山知道齐叔有门路,但两坛浊酒也有些超出预期。 他留了心眼,担心喝醉误事,所以一直没有畅饮,而齐叔却也没劝酒。 明明照往常是极丰盛的菜式,一顿饭却吃得不温不火,亥初便各自回房。 赵青山辗转反侧睡不着,总是想起上午在矿上远远见的那抹玄色。 不知父亲是否还活着,不知援救是否已经有结果…… 心中惴惴、恨不得立刻潜入井中去找人,却又担心索求的是噩耗。 而他浑然不知,那抹玄色的主人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油灯亮起,流焰将那画像举起给竹床上的人看,“这是何人?” 齐镇远悚然一惊,骤然亮起的油灯、凭空出现的两人,还有那张几乎要怼到脸上的画像。 “您是……六殿下?草民……草民不知这是何人呐!” 已经得到了大部分的情报,秦昭玥也懒得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绳编手环。 看到此物的那一刻,齐镇远呼吸猛然一滞,瞬间从床上弹起,伸手就要去抢夺,可是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从哪儿找到的!” 秦昭玥瞥见了齐镇远床头,挨着枕头搁着一只同样的三色绳环。 这一只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怎么褪色也没有磨边。 果然如同赵横江所说,齐镇远对这手环视若珍宝。 “这位是璇玑卫千户,你既曾是军户,当知道这代表什么。” 齐镇远挣扎半晌了挣脱不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破旧绳环,“我女儿到底在哪儿!” 流焰临时改了主意,“凤京,在人府上当丫鬟。” 按照赵横江的说法,这绳环是他在矿中逃命时一条死道里头发现。 里头堆着皑皑白骨,死了有年头了,想是之前被害死的坑丁。 他自己刚经历过杀人灭口,所以并不如何惊讶。 赤岩矿脉覆盖大半个县城,何其广阔。 里头纵横交错的坑道不知有多少,否则也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盗采。 只是他无意间发现了那只手环,与老齐当宝贝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才有所猜测。 所有参与盗采的坑丁都经过筛选,力壮只是最基本的,还需要家中有牵挂。 推己及人,赵横江猜测那些人便是以老齐的女儿作威胁。 只是流焰现在已经得到了大部分情报,不想徒生事端,以免对方悲痛之下露出马脚,于是编了个谎话。 秦昭玥是知道真相的,不过她很快明白了老帅哥的意图。 “凤京……在凤京……”齐镇远不停喃喃。 他每年只能收到一两封信,除了报平安之外并无任何其他内容,想要是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稍稍冷静下来,又狐疑地望向两人,“是真的?你们没有骗我?” 流焰嗤笑一声,“我堂堂璇玑卫千户,公主殿下当前,有必要哄骗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齐镇远明白,盗采铁矿的事儿已经露了,现在朝廷无非是不想暴露这点,想要钓大鱼。 “我什么都愿意说,我女儿与此事无关……” “不做牵连,”流焰蹙起眉头,粗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暴露,你女儿就能活。” 齐镇远听出了明显不耐烦的情绪,知道对方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其他保证,吐出一口浊气,开口说道:“我不认识那人,应该不是县衙的人……” 据他所说,每年会见到那人一两面,会带来女儿的书信。 而交给他的任务便是盯着矿上盗采的坑丁,若发现任何异动,必须及时上报。 这个情报没有任何价值,还不如县令提供的有作用,流焰又问了之前停采那日的事情。 “因为矿上出了东西,听说叫乌钢脊。” 听闻此言,连流焰都有一瞬间的失神:竟是……乌钢脊! 连忙追问,“产量如何!” “就第一日出了拳头大小的矿石十来块,便采尽了。 后来又连着凿了三日,再也没见到一块。” 流焰又详细问了几句,齐镇远知道那东西重要,否则也不可能停采一日,却不知道具体用于何处,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你继续做好你的‘监工’,别露破绽,你女儿自然能活命。” 再次嘱咐一句之后,两人离开了简陋的竹屋。 明明赵青山就在一墙之隔,明日就要遭遇暗杀,却谁都没提去提醒他一句。 无他,怕他戏不好…… 流焰还是托着公主的小臂,雨水被隔绝在外,不会沾湿分毫。 秦昭玥察觉出来气氛的凝重,甚至比从县令那儿得知龙脑香这个情报还要更加严肃。 “乌钢脊是什么?” 流焰也没有隐瞒,“一种特殊的矿石,也被称为铁精,极为罕见。 用其打造的兵刃具备一种奇特的效果:破气……” 乌钢脊打造的兵刃具备破开真气的效果。 气武境对凡武境绝对碾压,但如果凡武境手握乌钢脊兵刃,便足以抹平这种差距。 就算是气化百骸的四品高手,也有可能被破开真气、造成杀伤。 “比如殿下身上穿的那件金丝软甲,之所以能够起到防御真气的效果,就是因为在锻造时掺入了一定的乌钢脊……” 话音刚落,秦昭玥瞬间收回了手臂,死死捂住了衣襟。 “你怎么知道我有金丝软甲,是不是偷看我换衣服了? 好你个老变态!公主都敢偷看,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味了!” 流焰:…… 第92章 赈灾粮到 翌日清晨,六殿下一行整装待发。 该来的都来了,包括深夜造访的县令大人。 “下官代赤岩县百姓谢过六殿下!” 所有人躬身行礼,只不过热烈程度远远不如之前那一次送行。 秦昭玥匆匆露了一面,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婢女搀扶着上了马车。 望着两百骑拱卫着其离开,在场诸人互相对视,皆是摇了摇头。 “行了,大家也忙活了这些日子,衙署休沐三日。” 众人自无不可、纷纷散去,周延清抓着冶令小声说道:“人别留了。” 段砺锋略有些诧异,“不问问藏没藏东西?” “他们还真能查出什么来不成?无非就是怀疑你我罢了。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赶紧弄完也好睡个好觉。 这段日子虽说不能开采,但也别闲着,失了一批人总要补上。” “放心吧,我省得。” 到底是老戏骨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秦昭玥这头正赶路,差不多午时左右,第三架马车的御座旁突兀响起了三声敲击。 驾车的墨五已经得到了命令,立时掀开了车帷。 刚刚死了一回的赵青山被悄无声息送入了车厢之中,脱衣服、包扎伤口、易容,跟江捕快当初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 这辆马车是管赤岩县要的,装了半车的肉干,剩下便是安置三人。 父子二人喜极而泣,却克制着不敢发出什么响动。 沧澜昨夜带着最新的消息离开了队伍,龙脑香、名册账本、乌钢脊,进展可谓神速。 案情已经到了关键处,流焰自然不可能离开,秦昭玥身边的护卫力量空前强大。 宫廷三大卫、三四五六品,齐全了。 午时,在村落附近有两名骑兵主动上前,正是禁军中人。 原来长公主离开赤岩县之后,立刻向各州县派出了斥候先行。 与此同时行驿站之法,沿途村落、县城留下两骑,负责传递情报、也为了向随后而来的六殿下报信。 “禀六殿下,大殿下已于一日前已进入河内州。” 河内州,秦昭玥追问,“哪一县?” “霞皋县。” 赤岩县令说他的上峰是龙门县典狱,但保不齐州县之间有关联。 或者说从那份名册上来看,有所勾连的可能性极大。 秦昭玥暗自思忖,虽然暂时稳住了周延清和齐镇远,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露出破绽。 在她看来,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就是长姐。 讨巧卖乖之下,如今姊妹俩关系融洽,若是助其顺利拿下储位,躺平的日子还远吗? 武能领兵打仗,文能治水查案,其他皇子皇女哪个撵得上? 哎……秦昭玥自己劝自己:再忙一阵就好了,快了…… 原本打算入村休整吃口热饭,现在都省了,队伍继续出发,直奔河内州。 河内州龙门县,县令卢照川携县衙官吏在城门口站着。 身后全是百姓,把街道占得满满当当,从上俯瞰全是油纸伞。 他们一个个的全都翘首以盼,不停向前头的人打听“来了没有”,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卢照川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在门洞下的方寸之地来回溜达,可见其心绪也不平静。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终于听到了马蹄声。 “大人,来了!” 卢照川闻言立马挥手,“快,随本官迎接钦差。” 县丞搀扶着他,署吏给打着伞,闯入雨幕之中。 走了二十来步,便依稀瞧见了对面的身影,连忙止步,深躬行礼。 “下官龙门县令卢照川,拜见钦差大人。” 眼幕前停马驻蹄,“起身,钦差是长公主殿下,本官乃是万民司司务郎,奉长公主之命先行送来赈灾粮食。” “好好好……好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眼看着粮食越来越少,卢照川是心急如焚。 方法都想尽了,县中富户商贾动员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抠不出半粒粮食。 终于,他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食,怎能不激动? “快快有请,县衙已经备下饭菜热水。” “嗯,前头带路。” 衙役们都高兴坏了,赶紧疏通道路。 “让让,赶紧让让,朝廷赈灾的粮食下来了,别堵着大人的路。”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来了来了,果真来了!” “那是,卢县令青天大老爷,怎么诓骗咱们。” “呵,你若是如此笃定,何至于跑到城门口来?” “别闹了,再惹恼了钦差,谁负得起这责任。” …… 大家哄闹着倒也配合,纷纷往街道两旁撤去,人挤着人却都面带笑容。 朝廷的赈灾粮到了,他们不用饿肚子了。 先是高头大马,后头跟着的是一辆辆板车,上头盖着防水的油布、垒得高高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嘎作响,这分量可不轻。 见此情景,纷纷心中大定。 “谢钦差大人!” “谢钦差大人活命之恩!” …… 周围的百姓纷纷出声,而且跪了一片。 司务郎微微抬起头颅,嘴角带着矜持的笑容。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潮水般蔓延开去,大家都听闻了赈灾粮的事情。 也就是卢照川这个父母官颇得人心,这才没有造成哄抢,不过依然有大量的人跟随赈灾队伍,一路去到了县衙门口。 司务郎下马,脱去蓑衣,抖落抖落衣袖上沾湿的雨水。 这鬼天气,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就算穿了蓑衣也没用,不肖一时片刻、从内到外就全湿透了。 “大人,县衙后院已经准备了客房,可供沐浴。” 司务郎摆了摆手,“赈灾事急,你先带领衙役验过粮食数量,否则本官不放心。” 说着话他自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不使沾染雨水,其中有份文书。 “这是大殿下签发的手令,其中详细记载了粮食数目。 卢县令可要查仔细了,万不可出了差错。” 卢照川连忙上前,在右衽处擦干了手,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文书。 “是,大人放心,下官省得,必不会有错漏。” 他连忙安排衙役干活,直接将县衙大堂当做仓库来使。 毕竟这粮很快就要发放下去,干脆就在县衙暂放,也省得搬运。 县衙门口的百姓见着那一袋袋的粮食卸车,都止不住得兴奋。 要不了多久,他们家家户户就能分到粮食了。 就在此时,一名搬运的衙役发生了意外。 也不知是那麻袋捆得不结实还是受力不匀,搬运的过程中不慎开了口、粮食洒落一地。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却突然怔愣当场。 “不对啊,这怎么是……麸糠……” 他那一声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瞩目,发现他脚下的粮食后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县衙门口的百姓们听见动静,一个个全都够着脑袋往里瞅。 “麸糠?什么麸糠……” 第93章 麸糠 “别吵,冲撞什么!” 原本只有两名衙役在门口守着,此时百姓们哄闹起来,立刻觉得不对。 两人匆忙架起水火棍,可并没有什么效果,前头的人够着脑袋也看不清楚,视线大多被板车挡着。 于是后头推前头,生生往县衙里头挤。 堂上也不平静,那一袋赈灾粮簌簌往下掉,谁都看清了里头的东西,一个个的怔愣当场。 “怎么会是……麸糠?” 所有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县令卢照川快步而来。 年纪大了眼神不济,直接蹲下身子,双手捧起粮食凑近了查看。 “这……” 他茫然抬头,瞧见了远处安坐堂上的万民司司务郎。 司务郎神色淡然,拈起盏盖斜倾三分,沿盏沿徐推慢拢、扫去浮沫,浅呷一口。 见众人看过来,冷笑一声,“看什么看,灾民难道还想吃细粮不成?” 掺杂着大量麸糠的粮食从指缝缓缓滑落,老县令面露苦涩,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大人,这……麸糠的比重未免也太高了……” 嘭! 司务郎猛然放下杯盏,磕碰案几发出了一声脆响, “赈灾是为了活人性命,不是享受,你是不是以为本官贪腐了……” “没有没有,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呐!” 不顾他的说辞,司务郎睥睨着场间衙门诸位,面露不虞, “我告诉你们,受灾的不仅仅是你们龙门县一地。 五十年不遇的水患,波及三州之地,受灾严重的达到了十六县之多。 何况是此时青黄不接,能够短时间内筹措到这么多粮食已经是皇恩浩荡!” 司务郎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知道长公主殿下为了调来这些粮食费了多大的劲吗,啊? 我等几乎不眠不休,一路押运至此,时刻不敢懈怠。 现在倒好,你们还挑上了? 怎么,其他县都吃得,只有你龙门县的灾民精贵,就吃不得?” “没有,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速速卸车,点明数量!” “是是……” 堂上喜悦的气氛消散不见,头顶仿佛笼着阴云,衙役们沉默搬运,胸口梗了口气不上不下。 一炷香的时间,堂上和过厅、二堂堆得满满当当,数量确实不少。 司务郎一盏茶尽,站起身来,“签押于我,本官还要赶赴下一县。” “这……大人,不在县衙休憩片刻、用些热汤饭?” “呵,”司务郎嗤笑一声,“罢了,免得你们龙门县说本官贪腐、鱼肉百姓。” 县令冷汗都下来了,知是恶了这位大人,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停推说“不敢”。 “废什么话,速速签押。” 万般无奈,卢照川只好签押,将文书递了过去。 司务郎一把夺过,冷哼一声大步就往外走。 京官威严,骑着高头大马,加上有骑兵护卫,门外喧闹的百姓逐渐噤声。 “让开!” 高声厉喝之下,百姓们快速让开了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们从面前通过。 “承泽兄,这可……如何是好?” 面对县丞的问题,卢照川恍若未觉,颓然坐下。 水患之初,衙门多采购粟与黍赈灾。 后来不够时,他向县中富户商贾乡绅求助,恳请他们放粮。 得益于深耕龙门县十多年的人缘,很多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于是日日施粥和馒头,这才熬过了这些日子。 只是周围粮商的粗粮都已卖尽,外头无法调运,富户们拿出来赈灾的可都是细粮。 未到秋收时节,谁家存粮也扛不住供应整座县城。 就算卢照川再三恳求,别人也不可能全部拿出来赈灾,总要预备些留给自家。 眼看就要断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可现在…… 粗粮不说,其中还掺杂了大量的麸糠,这叫他如何是好。 待骑兵离开些距离,门口的百姓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用力往前挤,两名衙役哪里阻拦得住。 “县令大人,我怎么听到有麸糠?” “不会吧,朝廷的赈灾粮不会真有麸糠吧?” “对啊,卢大人您说话啊!” …… 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和急切的询问,卢照川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堂上堆满了麻袋,忙乱之中不知是谁扯下来一袋。 当里头的粮食洒出来时,堂上百姓就像被掐住了喉咙。 短暂的寂静之后,哄堂大闹!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喝,“狗官,一定是朝廷的狗官贪腐了。” “麸糠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给牲畜吃的。” “朝廷没把我们当人,全当牲畜呢!” “不能放过他们,定要问个明白。” “走走走!” 顷刻之间就发展成了沸反盈天之势,老县令心说不妙,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大家不要慌,朝廷也是无奈,先熬过这段苦日子,等待秋收……” 可谁会听他的,呼啦啦全往外涌,一个个怒目圆睁、在雨中奔行,直追那赈灾队伍而去。 “哎!快,快拦着他们,千万不可冲撞了!” 老县令腿脚不好,县丞咬了咬牙,让衙役们都带上水火棍,立刻前去追赶。 一时间堂上就剩了卢照川一人,目露茫然,难道之前求那些富商开粮是他做错了吗? 前头没走多远,很快愤怒的百姓们就追了上去。 “大人,情况不对!” 骑兵立刻引起警觉,他们不过五十骑,若是陷入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放肆,敢冲撞朝廷命官,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行离开。” 司务郎吹胡子瞪眼,脸都气白了。 骑兵立刻开始提速,身后的百姓眼看着就要追上,一眨眼的工夫又被远远落下,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狗官,贪墨我们的粮食,给我们吃麸糠!” “给我站住!” 在一声声“狗官”中,一行人狼狈而去,好在有快马,很快便抵达了城门口。 门楼子后头的茶馆,小楼二层此时透着光亮。 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轻摇折扇,在窗口俯瞰着骑兵队。 司务郎还在痛斥,却在此时抬首。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相撞,一触即收。 与狰狞的面容不同,司务郎的眸中哪有半点怒色,分明清冷得如同一潭死水…… 第94章 少东家归来 秦昭琼一行在霞皋县只待了两个时辰,检查了堤坝和水位线之后一路逆流而上,于今日抵达了上游的金堤县。 此地是整个河内州治水的重中之重,处在禹川的中游,河道多平坦宽阔。 主河道设十二条堤坝,用以逐层控制水位。 金堤县的河道极为复杂、纵横交错,历来是治水的重点,每年朝廷砸进去的银子都不少。 堤坝作用也并不相同: 有的用于疏浚分流河水,旱时引水灌溉、涝时泄洪排沙; 有的用于改变水道,以防河流弯道过险、冲击力太大。 秦昭琼一刻不敢耽搁,沿途勘察堤坝的情况和水位。 天工司官员即便是轮值也熬不住了,最后皆是一骑双人,由禁卫军带着骑马以减小体力消耗。 没办法,金堤县水情太过复杂,必须随行左右、随时解释治水方略。 秦昭琼体力尚可,她所修为宫廷秘法,虽只有六品,但基础夯实得坚如磐石。 只是看到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眉宇间有化不去的愁容。 “殿下,必须要停下歇歇!再这样下去,人受得了、马也遭不住了!”蒙坚打马上前规劝道。 秦昭琼本想勘察完这一段的水情,而后一鼓作气直入上游的龙门县。 只不过蒙坚亲自来劝,她回首眺望,发现禁军多有疲惫,一些马匹甚至已经口吐白沫。 更别提天工司和金堤县的官员了,跟个破布口袋似的软绵绵倒在禁军的怀中。 只要一撒手,估计就会跌落马去。 抿了抿唇,秦昭琼还是下令休整。 为掌握三州水情和沿途建立情报驿站,已经分出去很多禁军,如今随行的还剩下三千兵马。 队伍改道去了最近的村落,不多时,整个村子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大锅子小炉子全用上了,铆足了劲烧热水、熬姜汤。 不少马匹几近脱力,禁军都心疼坏了,但这时候哪里顾得上那些,只能用豆饼饲喂。 刚刚伺候完进屋,勉强灌下一碗热姜汤,倒头就睡。 村长屋中,金堤县令也刚刚喝下姜汤,身体还是止不住得打摆子。 在马上颠簸了半日,差点颠散架喽。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坐在堂上不停喘着粗气。 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秦昭琼正在查看金堤县水路图,霜色侵眉、沉吟不语。 “殿下,稍作休息吧。” “无碍。” 领兵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有过,这点疲累不算什么。 不过当亲卫端来热汤饭的时候并没有拒绝,吃饱喝足了有力气。 天工司总制王大人缓过劲儿来,立刻又被请进屋,商讨治水之事。 刚起了个话头,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 十几息的工夫,屋中突然变得亮堂了起来。 秦昭琼抬首,眸中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座位上弹起直奔门外,差点与进屋的蒙坚撞了个满怀。 “殿下,”蒙坚抱拳,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悦,“雨停了!” 秦昭琼呼吸猛然一滞,还是坚持往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挥洒下来,沐在其英武不凡的脸上,这一刻,她如释重负得呼出一口浊气。 终于……雨停了…… 乌云散去,犹如挥去了笼在大家心间的阴影。 值守的禁军情不自禁欢呼起来,这鬼天气,真是把人累个够呛。 “留百人队轮流巡逻值守,继续派出斥候沿途观察水位,剩下的全体休息。” “是!” 天佑大乾,给了三州喘息之机,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汛期不可能只持续几日。 士兵们可以休息,将军可不能,秦昭琼抓着王总制和金堤县令继续商讨治水事宜。 她考虑的是最坏的情况,结合水位预判应当放弃哪些村落、在何处泄洪。 小半个时辰,随着陆续回传的水位现状,得出了大概的方略。 金堤县令虽不及赤岩县令那么果敢、有手段,但成天与水打交道,也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固堤拦水的沙袋,还有数千民夫,随时准备抢险救灾。 而且朝廷赈灾的粮食到了,他也有充足的底气以工代赈。 定下方略,不需人提醒,秦昭琼自去休息。 —————— 龙门县,放晴后老百姓久违走上了街头。 朝廷赈灾粮食中掺杂大量的麸糠,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街小巷便怨声载道。 群情激奋之下,坊正、里正也按压不住,大量的百姓往县衙涌去。 城门处此时冷冷清清,一驾马车停在门洞下守着。 守门的兵卒都客客气气,因为这可是药商李家的马车,还是老掌柜的亲至。 之前缺少粮食,李家也拿出了自家储备,连着施粥七八日。 都是细粮熬的,稠得能插住筷子! 不仅如此,还免费为病人看诊,药材多是收个本钱,是顶顶好有良心的商户。 等了约莫一炷香,两架马车遥遥在望,前头驾车的正是娄五。 来到近前,老掌柜的已经迎了上去。 马车还没完全停下,车帷掀开,少年一跃而下。 “我的少东家诶!”老掌柜嗷唠一嗓子,激动得身子都在打颤。 李轩嘴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紧走两步搀住了他的胳膊。 “老东西,硬硬朗朗的?” 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稳稳的力量,老掌柜笑了,“还凑合儿,能陪少东家再熬几年。” “那是得多熬几年,可不得看着我娶妻生子,要不等教会了我儿打算盘再闭眼?” “少东家说笑了,东家必然是要让读书的,打算盘可不行。” 李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赶紧上车回家,已经备下了接风宴,就等着您嘞。” “行吧。” 守门的兵丁也来凑趣儿,“李家少爷回来了。” 老掌柜连忙拱手,“是啊,总算是平安归来。” “可喜可贺啊!” “多谢多谢……” 三驾马车驶入城中,很快便遇上了激愤的老百姓,李轩也得知了赈灾粮食的事儿。 不过大家都认得马车上的徽记,对于施粥治病的李家存着尊敬,都未有冲撞。 不多时,顺顺利利驶入了李宅。 刚一关上门,李轩便沉了脸,“我爹呢?” 第95章 怨声载道 李济仁刚刚还在万安堂坐诊,听到消息立刻赶回。 “我儿呢?我儿平安归来了?” “嚷什么嚷,”刚进后院,见他匆匆忙忙的模样,夫人白了他一眼,“轩儿正在沐浴。” 李济仁连忙站定,拱了拱手,“夫人,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 府上丫鬟见状也是掩嘴轻笑,主子成婚多年,与主母还是相敬如宾的模样。 想在李府当差的都挤破头了,谁不知主人家最是向善,也从不磋磨下人。 夫人见他神色,递过一杯凉茶去,“放心,轩儿全须全尾的,没有受伤。” 呼……李济仁心中落听,虽然之前就得了书信,但回到身边才能真正安心。 坐下后饮了口凉茶,下意识说道:“这茶夫人不可多喝,每日最多一盏。” 夫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知道了知道了,李大夫。” 众人皆笑。 不多时,李轩梳洗一番出来,李济仁连忙上前拍拍打打,见真的无伤抓起手来就要把脉,却被李轩拒绝。 “不忙,我没事儿,先用饭。” “好好,爹陪你再吃些。” 李济仁讲究养生之道,过午不食,为好大儿也破了例。 席面早就准备好了,一盘盘端上来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虽说这段日子万安堂不收诊金,但一些个百姓心里过意不去,这个送把青菜、那个送俩鸡子儿……李府从不缺少吃喝。 看着好大儿大快朵颐,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连忙劝着“慢点儿”。 李轩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填了个肚儿圆,毫无形象打了个饱嗝。 “母亲,我想与爹聊两句。” 李轩唤她母亲,却唤李济仁爹,听起来没什么,好似父子关系亲近,其实内里的分别只有三人听得懂。 “好好,你们父子俩聊。” 堂上清空,二人对面而坐。 “爹,我父亲想做什么?” 这话听着都别扭,但李济仁已经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没什么,就是放粮施粥,就算老爷不说,我也会做的。”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动作?” “真没有,不信问你母亲,我整日在万安堂坐诊,哪有工夫做别的。” 李轩沉吟片刻,“听说今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其中掺杂了麸糠?” “是有这么回事儿,百姓怨声载道的,不少人堵去了县衙门口。” “咱家施粥用的什么?” 李济仁表情讪讪,但终归还是说了实话,“细粮……” 李轩长长呼出一口气,大概明白父亲想做什么了。 聊天到此结束,他知道父亲不会让他爹涉入太深,估计全县的富商乡绅都是如此行为。 李济仁坚持给把了脉,身体有些亏虚,当即开了药方,不多时又返回万安堂。 而李轩唤来了龚叔,简单交待两句便让他出门打听情报。 “大锅……”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就闯入了屋中。 已经吩咐了不准靠近,也就只有这位敢不管不顾。 她一路小跑来到李轩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大锅,你去哪儿玩了,也不带嫣儿。” 李轩摇头失笑,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伸手刮了刮小鼻梁。 “都多大了还口齿不清,再不好好说话,哥哥要打你那教习的屁股。” 这是他的妹妹李嫣,李济仁与小妾所出。 天见可怜,他爹一辈子不可能有正室,也委屈了这丫头,明明是嫡女。 不过女帝当权,男女之别、嫡庶之分被弱化了许多,只信奉一条:能者上、庸者下。 “哼!大锅出门不带嫣儿,只配叫大锅。” “诶……这样啊……”李轩故作苦恼,“那大哥辛辛苦苦从外县带的礼物只能送给别家的妹妹喽……” “不许!” “大哥!”河滩边的村落,一群汉子呼啦啦冲入了屋中。 一个个都精壮得很,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燥意。 “瞎嚷嚷什么。” 上首端坐的汉子身穿灰褐短打,筋骨粗实,肤色像是被江水腌透的糙陶,黝黑里泛着暗红。 正是漕帮龙门县堂主,铁锚翁刘波。 将大碗茶一饮而尽,伸手指中一人,“刘老四,你来说。” “大哥!”刘老四上前一步,把朝廷赈灾粮中掺杂麸糠的事儿给说了。 刘波鼻翼耸动,沉着嗓子开口,“领来了吗?” “领回来了,快,搬一袋上来。” 一只麻袋搁到了面前,刘波俯下身子,瞬间抽出后腰别着的短刀将其划开条口子,露出了里头的粮食。 伸出左手,指节粗似老竹根,掌心横纹被纤绳磨成白痕,抓起一把而后狠狠摔下, “五成麸糠,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此话一出,屋中立时喧闹起来。 “肯定是朝廷克扣、贪腐了去。” “朝中那些老爷们可没把我们当人,说不定五成都觉得是施恩了。” “会不会是县太爷……” “住口!卢县令多好的官,十几年了你不知道?” “呵,听说赈灾的是长公主,还军伍中人,就这?” …… 众人期盼了好些日子,结果跟现实的差距太大,一时间怨声载道。 悄无声息的,抱怨从赈灾粮延伸了开去。 “一群尸位素餐的大老爷,强拆了回龙滩,我看呐,这就是报应!” 为了拓宽漕运,七八年前朝廷下令强拆了九曲回龙滩。 因为那是天然的泄洪区,故而有此一怨。 “哼,是那劳什子……”说话那人气急突突出口,说到这里突然心生忌惮,好悬才堪堪把“女帝”二字给咽进了肚子: “停祀河伯,触怒了水神,否则怎么会发这么大的水?” “是啊,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儿!” …… 漕帮大多祖祖辈辈在水上讨生活,祭祀河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结果女帝上位,一封圣旨将河伯定为野祀,从此不可祭奠。 老人家哪里接受得了,成天在家念叨,可有朝廷压着,只能憋在心里头。 借着“麸糠粮”的事儿,一股脑儿的把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刘波端坐上首,沉着脸。 没有阻止越发大逆不道的埋怨,仿佛与大家同仇敌忾…… 第96章 我那一世英名诶…… “不行不行,不追了……” 秦昭玥连连摆手,碎墨搀扶着下了马。 原本打算一鼓作气追上长姐的,结果奔行了一日,刚刚抵达霞皋县境内,留驻的骑兵说一日前已经入了金堤县。 全速颠簸了一日,秦昭玥的屁股实在是受不了了,腿肚子都在打颤,大腿内侧火辣辣得疼。 何况此时天空放晴,灾情不会持续恶化,连忙叫停了队伍。 两百多人的队伍好安置,就近入了村子。 毫无疑问入住村长家,小老头儿只能拖家带口去找乡里挤挤,一点儿怨言都不敢有。 乖乖,京城来的贵人,惹不起惹不起。 婢女群一顿打扫收拾,十几个人身手利索,很快便收拾一新,换上了公主的铺盖。 “嘶……嘶……嘶……” 秦昭玥岔着腿慢慢往前挪,那是一步一“嘶”,龇牙咧嘴得,俏脸皱皱巴巴。 还是碎墨看不过去,直接把人扛起给送进了里间。 “慢点慢点,嘶……” 憋着笑意,碎墨动作轻柔把人搁下,“殿下这是还不习惯骑马,您肤质又嫩,多练练就好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谁爱练谁练,反正她不练。 再练成个罗圈腿,上哪儿说理去?开玩笑,她公主诶! 长姐就成天骑马,已经有点明显了,一定要引以为戒。 秦昭玥不禁反思,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丢了她咸鱼的本来气度。 “别废话,有没有什么膏药,赶紧给我用上。” 碎墨终究还是没忍住扯起了嘴角,“有上好的金疮药,敷上睡一觉保管好。”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屋中墨组都背过身去忙活,生怕被瞧见眼底的嬉笑。 就六公主那张嘴,发现幸灾乐祸还不得给把她们扬喽。 桃夭感觉到了浓烈的职场危机。 以前碎墨她们都是护卫,殿下就带了她一名婢女随侍。 结果二十天下来,她们全给学会了,除了上妆不行,其他活计都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见碎墨带着金疮药进来,连忙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奴婢来吧。” 六殿下贴身第一女婢,必须得守牢喽。 碎墨没说什么,默默递了过去,反而是秦昭玥突然开口:“等会儿!” 桃夭的身子猛然僵住:完辣,被嫌弃辣,已经不是殿下最最疼爱的婢女辣…… 秦昭玥没瞧出她的异状,环顾四周满眼的警惕,“流焰呢?流焰在哪里?” 碎墨不明所以,“应该在周围守着呢吧,怎么了殿下?” 秦昭玥皱了皱鼻子,啧了啧嘴,半掩着嘴小声嘀咕,“你们不知道,那个老东西他偷……” “额呵!”一声厉喝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老帅哥凭空登场。 流焰扶额,“六殿下,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宫廷武库金丝软甲都是有数的。 领取人是碎墨,可想而知它穿在了您的身上。” 秦昭玥眯起了眼睛,那眼神浑像是在盯一个变态,这深深刺痛了老帅哥的心。 想他在凤京,那也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 算了……反正他什么时候被这种眼神打量过。 “明明是你说的随时照看着我,那能不偷看?” “没有!”流焰回答得那叫一个一身正气,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我是璇玑卫,宫廷的规矩再熟悉不过。您是公主,我怎么可能冒犯呢?想死不成?” “哦……”秦昭玥战术后仰,“所以不敢偷看我,偷看碎墨、摇光、桃夭和墨组是不是!” 流焰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诶,璇玑卫千户,保护人还保护错了? 然后就见屋子中的所有人都面露警惕之色,尤其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流焰:…… 下一刻,他的身影又凭空消失不见。 烦死了! 秦昭玥暗啐一口:叫你坏我好事,叫你璇玑卫没那规矩,该呀! 涉及公主私密,周围保不齐还有个老流氓,墨组团团围住,桃夭这才上手。 大家围成一圈背过身,就听见后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应是已经褪去了裤子。 “嘶……你轻点儿!” 金堤县,长公主一行歇了半日,人马都缓过了劲儿。 尤其是没再落雨,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松快。 秦昭琼底子打得坚实,睡了一觉复又生龙活虎。 用过晚膳把县令和王总制拘了来,对着水路图继续做功课。 上下游都跑了个遍,如今她心中有沟壑。 何处当预备沙袋民夫,何处何时当放弃用于泄洪,皆定下章程、形成文书。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总算把金堤县的水情给梳理顺畅。 长长呼出一口气,秦昭琼也狠狠松了口气。 “如此,无论水情如何都来得及应对。” 金堤县令连忙起身,深躬一礼,“殿下辛苦,下官必不负重托、不使水情泛滥。” “切莫懈怠,好歹熬过汛期再说。” 经此一事,县令对这位长公主是心服口服。 事必躬亲,一日内将禹川主流、之流给探查了个遍,而后事无巨细、从前到后一点点梳理。 听起来愚笨,实际上是最稳妥的办法,不存一丝侥幸。 “我另拨五百禁军与一名天工司官员予你,但有异状,及时响应,决不可影响到下游。” “是!” 控制好金堤县水情,这河内州的赈灾就完成了一半,剩下最重要一处只剩上游的龙门县。 所以秦昭琼才决定一次性留下五百兵,就是为了防止灾情泛滥。 待县令与王总制离去,亲卫队长又来禀报。 “禀殿下,第二批赈灾粮已经分批运入了河内州、白鹿州。” “好!” 秦昭琼心中大定,只要有粮食,就少有流民。 地方上但凡有个水情,就近征募民夫也轻省。 “通知下去,明日寅时出发龙门县。” “是!” 待屋中只剩秦昭琼一人时,不由想起了六妹妹。 二十日来,身边总有那么个叽叽喳喳又懒散的人儿。 如今一时离了,竟还不习惯起来。 想来赤岩县已经完成通渠引流,就是不知私铁案查得如何了。 京中支援的神武境强者应该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不该有危险才是…… 翌日天不亮,两千五百骑全速向上游而去。 第97章 怀中带老 午时,一行奔马疾驰而来。 早得到消息的龙门县衙官吏又提前在门口守着。 与昨日不同,老县令卢照川眼底有些乌青,瞅着精力不济。 得知赈灾粮掺杂麸糠的消息后,县衙立刻就被百姓们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堵得严严实实。 若非他多年深耕,加上不少百姓都亲眼得见赈灾粮卸货,那架势非要冲了县衙不可。 好说歹说把人劝走,忙活到深夜才把赈灾粮发放了去。 县衙诸位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气愤于用麸糠,本来如此也好、上层卡拿调换也罢,救命的时候能有吃的就不错了,反正又不是他们吃。 只是百姓难以安抚、费了不少口舌,还无半分好处,谁能高兴? 不仅如此,虽然刻意低调行事,还是有风声传了出去,不少百姓都围拢在了城门后方。 今日不是期盼,几乎人人脸上戴着怒色。 卢照川生怕冲撞了钦差,衙役全部出动,沿街用水火棍将人架开。 捕快更是来回走动,手就按在腰刀上,警告的意味十足。 就在此时,地平线尽头恍若裂开一道黑潮,两千余骑结楔形阵压来。 沉默冲锋时甲叶撞击声似千万枚铜钱坠地,近了清晰为铁砧锻打,砸在众人的心间。 地面筛糠般发抖,碎石在靴底弹跳,刚刚凝聚不散的愤怒顷刻间被震了个粉碎。 百姓们甚至不敢直视,纷纷低下了头。 骑兵有序减速,至城门口已经缓行,最终几乎同时停马止步。 前阵分开、中军向前,拱卫着长公主。 抬头仰望那身披战甲的女将军,县衙大小官员立刻肃容,不论有什么小心思都只能深埋心底。 “下官龙门县令卢照川,拜见殿下!” “免礼,卢县令可通晓本县沟渠布局和水情?” 卢照川怔愣,没想来一句寒暄没有,上来便询问实务,忙回神答道:“下官为县令十二载,通晓。” “好,蒙坚,带上人。” “是!” 蒙坚立时策马向前,俯身拽住卢县令的衣襟,直接把人拽上了马。 这县令年纪不轻了,精神还有些不济,若是让他奔波,保不齐还得搭上半条老命。 有他用真气护着,不至于影响行动。 龙门县的大小官吏眼睁睁看着自家县令跟个小鸡崽儿似的被提上了马,横抱着坐在那英武将军的怀中,一时间脸颊抽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秦昭琼的目光扫了过来,“牵几匹马来,负责水情的随行。” 说完不等回应,调转方向直接开拔,竟是连县城都不入。 眼看着自家县令被抱走,县丞立刻挑选了几人加上些衙役,赶紧跟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疾驰而来、匆匆离去,城门口的百姓们都懵了。 直到两千余骑重新消失不见,不少人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气。 “刚刚那位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吧?” “连县城都不入就去治水,不像是贪腐之人……” 也有人抱起膀子冷哼,“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难道赈灾粮掺一半麸糠也是假的?” “你那么能耐,刚刚怎么不见你喊一嗓子?” 那人气急,推搡着骂骂咧咧就走了。 他又不傻,人家那么多骑兵,这时候闹事不是找死吗? 回家回家,赈灾粮还没筛出来呢,混着麸糠煮的稀粥都拉嗓子。 秦昭琼不知道,心系灾情反而错过了线索,城门口的灾民一时被骑兵威慑,也未能闹事。 赈灾粮里掺麸糠是不错,主要是防止地方官员层层卡拿、以次充好,但总体的麸糠含量差不多也就两成左右。 筛一筛就能吃,饿极了直接煮着吃也并非不能接受,哪里就能有五成之多? 百姓逐渐散了,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悄然有了些松动。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白衣男子目睹了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这位长公主殿下倒是如传闻中一样得雷厉风行,对于她不入县城也是稍感意外。 待人群散去,他推开窗牖抬头仰望,停了十几息才收回目光。 虽有意外,但也不妨事。 下一刻,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这一头,有县令指路,大军直奔禹川龙门县段的下游。 老头子这把年纪了,竟还让人抱在怀中,卢照川老脸微红。 在马上竟不觉得有多颠簸,好似有人托着他似的。 就是半侧身子抵着盔甲有些硌人,那是半点不敢提,连回头都不敢。 一炷香的工夫,便赶到了河边。 龙门县水道不如金堤县复杂,而且水道多宽阔。 骑兵停驻,众人下马,老县令被拎下了马,直觉得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站不住。 好在蒙坚眼疾手快,刚刚撒手立刻又拽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好悬喘匀了气、能站住了,卢照川赶紧拱手,“多谢这位将军。” 搭了临时主帐,秦昭琼将人请了过来议事。 天工司王总制取出水路图,卢照川就着图纸讲述龙门县水情。 到底是在任十来年,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这是秦昭琼总结的办法。 朝廷的天下水路图虽也详尽,但三年一量,期间多有变化,有些支流甚至已经改道。 先询当地县令与经年的老吏,做到心中有个大概印象; 再沿主水道勘察一番,辅以天工司官员的讲解,如何治水也便有了方略。 二十日来经过了两州八九个县城,如今秦昭琼也愈发老练起来。 就在老县令侃侃而谈之时,头顶上却突然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随行保护的亲卫立生警觉,尚未来得及有动作,就听见密集的声音。 抬头望去,临时驻扎的主帐顶上被砸得凹陷了起来,啪啪啪的动静连成一片。 帐门被狂风掀起,吹进了浓郁的水汽。 眨眼的工夫,外头的河道便被雾气遮掩了去,视线为之所阻。 这一刻,暴雨如倾! 第98章 一劳永逸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上一刻还晴空万里,这时却突然下起了暴雨。 秦昭琼面沉如水,大步奔至门口,一把掀开帐帘。 伸出手掌,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竟有些生疼。 天倾的雨帘泼下,河道立时腾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岸边菖蒲被雨箭砸得东倒西歪。 门口守着的蒙坚脸色也不好,他并未用真气阻挡,不过几息的工夫里外便全湿透了。 虽知汛期未过,但都期盼着好天气能多持续几日。 没想到刚刚天晴一日而已,又下起了暴雨。 秦昭琼抿了抿唇,立刻命人点上油灯,重回案边坐下。 “继续,挑重点说。” 老县令心中也是惴惴,不过见大殿下如此镇定,连忙收摄心神继续讲解。 只是伴随着雨砸帐篷的动静,不自禁提高了嗓门。 一炷香的工夫,直说得是口干舌燥,总算挑着重点把龙门县水道情况给说明白了。 禹川此段下游河道多宽阔,尤其是为了拓宽漕运,拆了九曲回龙滩。 天工司王总制解释,当年定下此略时也是多方勘测。 回龙滩之地确实是天然的泄洪区,但十多年未经水患,平白浪费了航道。 何况拓宽之后本身扛灾的能力也有所提高,思虑再三才定下了拓宽的方略。 反倒是上游河段,有些区域狭窄蜿蜒,不过多设沟渠、以支流缓解,而后汇入下游。 秦昭琼心中大略有数,可一炷香了,这雨势一点减弱的趋势也无。 “来人,为几位大人取蓑衣来。” “是!” “水情事急,还请卢县令随军,再操劳一两日。” 龙门县是河内州最后一处关键,此地水情捋顺便可安心,只剩白鹿州而已,故而秦昭琼心中提着劲儿。 卢照川哪能有异议,看得出来长公主殿下是真心为他龙门县操心,立刻拱手接下。 不多时,全军开拔,沿着禹川主河道逆流而上。 上游鱼鳞堤,此地便是之前秦昭琼所察水道狭窄之一。 河道如鹅颈曲流,故设堤坝裁弯取直,那支流已比主道更加宽阔、便于行船。 可如今支流上竟横了块巨石,底下更是用沙袋填充缝隙,生生给断了流。 鱼鳞堤上下游水位差已达一丈,看起来岌岌可危。 如今暴雨如注,水位线再涨,要不了多久便有倾覆之危。 距离此地百丈开外的草庐内,白衣男子伫立遥望,风雨不可近身。 身边尚有一中年人,着粗布葛衣、挽着裤腿,粗略看去便是这河岸边最寻常的打扮。 不过他的皮肤白嫩了些,掌心无茧,挺直腰背的气度也不像是个成天干粗活的力工。 “闫公子真乃神算,竟料定午后必有暴雨。” 闫无咎背着双手,并不搭话。 中年男子来自凤京贵人府上,虽无官身、其实是心腹幕僚,在外代表贵人的身份行走。 赈灾粮中多掺麸糠激起民愤、在上游截断堆积水位、加上这测算天时的莫测手段…… 面对身边这位,他可不敢摆什么京城上人的架子。 “闫公子略微出手、借助天时便破了局,比我们暗中动手不知高明多少。 待此间事成,我必会如实上禀公子的功劳,想来赏赐必定丰厚。” 涉及主上,闫无咎不可再沉默,轻飘飘开口,“那便多谢了。”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 按照闫无咎的说法,暴雨一时半会儿可不会停。 等水位再涨些、到时候一股脑地从这狭窄曲道冲出去,必然形成浪潮、殃及下游。 淹没村子、受灾者众,加上麸糠之事本就怨声载道,他们甚至无需做什么手脚,只需如实上达天听,长公主赈灾的功劳便去了大半。 如此,班师回朝之后想要顺势推出储位之说便无法顺理成章,至少也要往后延。 当真是毕其功于一役,前半段治水全然没有出手、令其放松警惕,如今轻飘飘便可破了此局。 就在此时,两人冒着倾盆大雨匆匆赶来。 打头的是个精壮汉子,正是漕帮龙门县堂主刘波。 他架着的那位须发皆白、佝偻着身子,眼瞅着得有花甲的年纪。 两人进了草庐,当即感觉到一股温暖之意,而且把雨幕都遮挡在了外边。 刘波眸底微沉,立时以躬身行礼遮掩; 而老人家丝毫没有察觉到异状,喘着粗气跪下身去。 闫无咎垂眸,“就是此人?” “是,”刘波应答,“胡伯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曾经是河祀主祭,在漕帮老一辈中很有威望。” 胡伯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他的儿子、儿媳前年都死在了水上,只留下个幼孙。 可偏偏祸不单行,自己的身子骨熬不住了,托人去万安堂请那东家问诊,也无非是开些药吊着命。 眼看着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不知向谁托孤,刘波却主动找上了门。 胡伯心知是死罪,但刘波承诺将幼孙送入外县书院启蒙。 换了户籍,记在乡绅名下,不使有牵连。 将来读书识字到科举婚娶,一应的花销都由贵人承担,代价无非是这条残命罢了。 当收到一封书信、望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大字时,胡伯心中已了无牵挂。 “做好应下之事,我必履行承诺。” “多谢大人、叩谢大人的大恩大德!” 胡伯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在刘波的搀扶之下站起。 “去吧,别误了时辰。” “是。” 两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旁幕僚却蹙起了眉头。 “闫公子这是什么安排,我怎不知?” 闫无咎转过身来盯着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殿下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些,女帝铁了心要立储于皇女,就算拖些时日又能如何?” “你!” 妄议主上手段,若是在凤京,幕僚必是狠狠叱责一番。 只是眼下龙门县的布局皆出自闫无咎之手,他并无控制其的手段。 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竟顶着对方的目光不退,“你到底要做什么?” 闫无咎视其威胁于无物,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三分, “在下替殿下着急啊,温温吞吞何时才能如意? 不妨借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你说呢?” 第99章 浪潮 申初,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铅云压至河面,雨柱倾泻不歇。 即便穿着蓑衣,老县令从内到外都湿透了。 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一点不含糊。 数次想要开口询问赈灾粮之事,最后却生生吞下。 这位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想来是朝廷实在周转不开,三州之地受灾,北地又有战事,也只能做到如此罢。 思虑至此,终究那问话咽进了肚子。 天穹骤然裂出蛛网般的银纹,闪电劈开云层时,天地间炸开帛裂般的锐声。 闷雷贴着河床滚来,像一千口倒扣的青铜钟被槌得嗡嗡震颤。 蒙坚拍马向前,“殿下,落雷太急,还请停马歇息片刻。” 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流下,秦昭琼紧蹙眉头,“前方回龙滩旧址停驻。” “是!” 不多时,大军抵达附近,在河边扎营。 河面宽阔,确实利于行舟,且设了码头。 若非水情,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靠。 货物经此地发往苍龙东道、朱雀南道、天玑道,正是水上交通枢纽。 但凡事有利有弊,航道拓宽占用天然泄洪区。 搁在寻常雨水多的年份也不算什么,偏偏遇上了五十年不见的水情。 由于河道拓宽开设码头、导致原回龙滩区域下游形成了上宽下窄的局面。 长期泥沙淤积,导致河床高于两岸,正谓悬河。 天工司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一段两岸加设河堤,每年码头收入也要投入一部分用于清理积沙。 按秦昭琼的经验,此处便是最重要之地。 若是能守住,整个河内州的水情便得到了控制。 她并未休息,立刻带着王总制、卢县令沿河堤巡查。 没走出去多远,便见一群民夫顶着暴雨搬运沙袋。 数百民夫弯着脊背,驮着吸饱了雨水、胀得鼓囊囊的麻袋。 青筋暴起的手掌扣进草绳,指节泛着惨白,脚掌陷进淤泥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禀殿下……”亲卫搀扶着老县令,他喘着粗气开口:“下官担心河堤有碍,已加紧命人加固。” 秦昭琼点了点头,这位县令跟她想到了一块儿,“如何征辟民夫?” “他们大多是漕帮的力工,发水了没有商船、无以为生,以工代赈。” 卢照川又想到了带麸糠的赈灾粮,暗暗寻思等洪水退去是否额外发些工钱。 往来的力工自然发现了靠近的一行人,见县令大人小心翼翼陪在身旁的模样,想来这位便是朝廷的钦差。 拼命冒雨搬运沙袋,换来的却是掺足了麸糠的赈灾粮,心里头像梗着块石头般难受。 闪电乍现,他们看清了长公主身边拱卫的数百禁军。 青灰色盔甲沾着雨水,却依然刺痛了他们的眼。 不少人都情不自禁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胸中藏了一把火,咒骂的话语堵在喉咙口。 卢照川咽了口唾沫,总算安心了些。 还好还好,河工们没有失去理智,也不枉费他昨日费的那番口舌,好歹是将怨言压制了下去。 等度过眼前这关,日后再好好安抚一番就是。 可是秦昭琼却感知到了河工们的怨气,这怨从何来? 蒙坚修为更高,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悄无声息往前迈了几步,更加贴近长公主,与此同时用真气成束传音,“殿下小心,人有问题。” 秦昭琼不动声色,原本想要走近河堤观察水位线,立刻改了主意、打算先从这群力工身边绕过去。 刚走至半截,她突然站定、豁然回首,而蒙坚脸色骤变,“退!” 禁卫军根本不问缘由,立刻执行命令。 后方的亲卫涌上前去,几息的工夫便结出圆阵,拱卫着长公主向远离河堤的方向退去。 刚刚退开不到五丈,远远便听得急速奔涌之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 银光乍现,所有人都目睹了浪潮汹涌而来的一幕。 “这……” “退,快退啊,浪潮来了!” 漕帮的力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沙袋,掀在地上立刻往后方跑去,一时间混乱不堪。 潮头比之迅马更快,说时迟那时快,第一道潮舌已经舔上了河堤。 迸裂的巨响犹如万马踏碎冰河,撞起了数丈高的水幕,咸腥的水雾裹着沙粒扑面而来。 “再退!” 蒙坚不在圆阵中心,他心知肚明,那位璇玑卫千户定然守在长公主身边、安全无虞。 他此时身处外围的右前方,前方是肆虐的浪潮,右侧是慌乱撤退的民夫。 距离河堤足有七八丈,依然被激起的水花淋了满头满脸,立刻下令再退。 与民夫形成鲜明对比,禁军撤退自有法度,行动迅捷又不丢失各自守护的位置。 潮舌之后,一浪高过一浪,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仿佛连河堤都吞没了去。 大量的河水溢出,因为河床比岸高,很快就蔓延到了众人的脚下。 秦昭琼神色紧绷,寻常时候或许会让人护着那些河工。 但刚刚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让她放弃了这样做,反而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退出去百丈左右,众人这才停下。 “这……怎会如此汹涌……” 卢县令惊慌失措、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这暴雨刚刚落了两个时辰,才两个时辰,何至于形成如此可怕的浪潮? 秦昭琼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望向身旁,“王总制,有何推测?” “殿下……”王总制此时说话都打哆嗦,“能够形成如此水势,怕是上游决堤了……” 秦昭琼攥紧了拳头,“传令回营,派出五百骑兵疾驰上游,一里一岗,速速查清缘由。” “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洪灾治水不可能一帆风顺,秦昭琼也有所心理准备。 漕帮的力工们总算也都撤了下来,有人跌倒摔伤,却无人落下。 他们跑到了更远的缓坡上挤作一团,被天地伟力所慑。 惨白的电光再次撕开天幕,众人清晰望着了可怕的浪潮。 当一浪落下,伴着即将熄灭的银光,有眼尖的觑见了河道中央一团巨大的黑影,连忙大喝,“那是什么!” 第100章 玄鼋 经那民夫点出,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巨大的黑影。 只是闪电消逝,天色昏暗,再瞧不清河中央的情况。 他们发现了,秦昭琼和蒙坚自然也看到了。 蒙坚紧蹙眉头,没有回头依然死死盯着河面,真气传音给了背后的暗卫陈放。 “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体型庞大,灵觉未有提醒。” 到了四品,真气化入四肢百骸,当危险来临之时往往会有直觉上的反馈,谓之灵觉。 既然陈放没有感知到危险,应当只是条体型庞大的河鱼,或者潮水席卷而来的什么残骸。 滚滚雷声响起,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道闪电。 果然,十几息之后,银光乍现,众人连忙勾起脑袋寻找,发现那道黑影距离岸堤已经很近。 巨浪将其托起,所有人终于看清了其庐山真面目。 “玄鼋,那是玄鼋!” “河伯……河伯显灵了!” 虽然停了河祀,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甚至不少水上讨生活的家里头都在偷偷祭祀。 不少年纪大些的当即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秦昭琼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河伯显灵,所谓的玄鼋分明是件铁铸的死物。 她不认得,可是卢照川却第一时间有了猜测。 根据县志记载,两百年前禹川龙门县段多有水患,且水上船只时不时会莫名其妙被吞没。 后来经高人指点,举县之力铸造了一座巨大的玄鼋像沉入水底,永镇水道。 自此后水患还真减少了,船只也不再会无故沉没。 当初卢照川当做故事看,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是否确有其事都无法确认,直到现在…… 在闪电消逝的前一刻,铸铁玄鼋被洪流狠狠拔起,甚至一瞬间仿佛腾空一般。 龟甲两百年的锈痂下隐隐可见鳞状碎片,那是暗青色的原始铸层,布满藤壶的腹部赫然可见“永镇安澜”四个阴刻大字。 “小心,要撞了!” 下一刻,巨大的玄鼋铁像狠狠撞在了河堤之上。 铸进龟首的十八根生铁锁链此刻如同断裂的琴弦般抽打着水面,每根链环都有成年男子腰粗。 碎裂的锁链、背甲上那些铆接的钉子四散崩飞,绝大部分砸向堤坝和水中,也也有一部分向岸上击飞出去。 “箭矢阵,真气护体!” 蒙坚大喝一声,瞬间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长剑出鞘。 凡六品修为者也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形成一条防线严阵以待。 陈放混在其间,身如鬼魅飘至蒙坚的身后,随时准备援手。 炒豆般的脆响不绝于耳,就在前方不远处。 要知道前方不是淤泥就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地,能发出这等声响可见迸射的威力有多大。 簌簌簌! 离得近了听到呼啸的风声,就像急速攒射的劲矢,如此想着众人反而有些安心下来。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这力道可一点不比箭失差,蒙坚挥出一剑格开了不知是什么的零碎部件,直觉得手腕发沉。 “陈放!”此时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直接大喊出了暗卫的名字。 陈放前探,一瞬间来到了所有人的身前,真气迸发形成一道屏障,而后又立刻退了回去。 撞击声不停响起,但威势已经有所减弱,六品武者也堪堪能挡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顶在前头的禁军好手倒是没怎么受伤,最多被二次迸射的碎片撞到盔甲之上。 不过短时间内吞吐真气导致内息不稳,许多人面泛苍白。 “吴老三!” “楚大!” “救人,救人呐!” …… 侧方的土坡上,不少河工躺在血泊之中。 即便他们站得比较远,依然有一些零散碎片激射到那头。 六品武者尚且需要陈放出手迟缓速度,何况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 被击中四肢的还好,砸进躯干的基本当时就咽了气,甚至还有碎片洞穿一人继续击中后方的人造成二次伤害。 站在最前方看热闹的人几乎没有幸免,如割麦茬似的倒了一片,雨水混着血液漾开。 在最初的呆滞之后,河工们呼天抢地,亲属朋友纷纷抢上前去,可是大多都已经无力回天。 不少人目光游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目光却锁定在了不远处的军阵之中。 是他们,是他们见死不救! 眸中悄然爬上一抹诡异的血色、额角青筋绷现、咬牙切齿,积怨和愤怒仿佛化为了实质。 这点意外,并不足以让秦昭琼惊慌失措。 她自然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喊声,不过在当前的情况下,禁军尚且自顾不暇,分不出精力照顾。 令她担忧的是,那铁铸玄鼋的分量非常重,否则撞击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可这么重、沉在河底的铁像会被这种程度的浪潮给冲上来吗? 就算真的有这份力量,主方向也应该是顺着浪潮往前。 结果却正正好好笔直冲着侧面的河底撞过来?河底暗流这么邪乎? 蒙坚内息尚可,如今面前百丈内一片狼藉,连忙大喝:“小心二次冲击。” “是!” 就在此时,民夫群中有位老人家分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胡伯你做什么?” “前边危险啊别去!” “胡伯!” 慌乱之中有人去拉拽,胡伯却拼命按下了他们的手,像失了智一般愣愣盯着河堤的方向,毅然决然往前走去。 他跨越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呼喊的河工,脚下碎成丝缕的草鞋给不了任何保护。 不知是踩踏上的还是地面碎片碎石划破脚掌渗出的血液,一步一血印向前迈去。 当走出去十来步、与禁军差不多齐平的时候,胡伯豁然跪倒、而后五体投地。 “河伯化身,河伯显灵呐!” 老人凄厉的声音响起,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甚至一时盖住了风浪。 “十四年停祀,铁鼋撞堤是河伯吐钉!” “阴气压了龙脉,才逼得镇河兽造反……” “女流坐龙椅,阴阳颠倒了,阴阳颠倒了啊!” 第101章 蛊惑人心 平地一声惊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响。 秦昭琼眸光凛冽如刀,刺向右侧跪伏的老人。 多少年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到这种放肆的话。 母皇登基时她已懂事,刚开始朝中大臣的弹劾、京中盛传的诋毁都要将人淹没了去。 印象中凤京的那个秋天是血色的,朝臣杀了一批又一批。 若非如此,裴玄韫超品宰相的地位是如何来的? 除了他坚定遵照先皇遗旨之外,当时朝中一二品的大员几乎死绝,母皇的尊位踩着尸山血海才坐稳。 也是借着当时的威慑,开女子科举、辟女子为官、罢国师之位、禁野祀祭典。 没记错的话,河伯祭祀多用童男童女。 没想到啊,十四年了,却在偏远的县城河畔听到了妄议母皇的厥词。 “把人带过来!” 声音冰寒彻骨,禁军立刻分出两人冲向了右侧。 卢县令目眦欲裂、抖如筛糠,“怎会……怎会……” 不停喃喃,而后脚下一顿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治下出了这些流言,无论如何他这个县令都责无旁贷。 官身且不提,性命都未必能保,一时间哀若心死。 两名禁卫面带怒色,快步冲到了胡伯的身边,一左一右将其架起。 因为心中不忿,动作多有粗暴,可是刚一入手就发现了不对。 那老人像是没骨头似的被拎了起来,脑袋、手臂都耷拉着,自身没有半分力气。 两人心中咯噔一下,忙探鼻息,遭了…… 架着人快步返回,“禀报殿下,老人已死。” 秦昭琼死死攥紧拳头,双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老头儿合该千刀万剐了、死不足惜,但不是现在! 若说他年岁大、迷信河伯,愚昧无知情有可原,但攀咬什么阴阳甚至置喙女帝,绝非他一个力工敢宣之于口的。 何况她这个钦差就在近前,就不怕祸及家人乡亲? 如今一死了之,谁还看不出来幕后有人指使吗? “来人,把所有人都看住,一个都不准走脱。” “是!” 秦昭琼已经动了雷霆之怒,就算把这河滩上的所有人都杀了都在所不惜。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本来河工听到胡伯的那番话就冲击得神魂不属,如今见到冲来的兵丁、刀剑出鞘,立时惊恐难忍。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起伏,恐惧到极致反而化成了愤怒,眼底的血色急速蔓延覆盖了瞳孔,竟如那嗜血的凶兽一般。 在禁军距离还有七八步的时候,民夫们反而主动冲上前去。 “用什么麸糠赈灾,就是把我们当牲畜……” “触怒河伯,还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连我们都不放过!” “杀人灭口,他们要杀人灭口!” “女帝昏庸无道,杀!” …… 面对禁军竟然还敢冲撞,此事与谋反无疑,连禁军都一时有些怔愣,不由放缓了脚步。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掷地有声的命令,“全部拿下,但有反抗,杀无赦。” “是!” 禁军冲杀而上,对手无寸铁的河工自然如砍瓜切菜一般。 前排冲得最快的河工纷纷倒下,全是一招致命的狠招,没有留一丝余地。 砍杀一阵,脚下的尸体已然堆叠而起。 这等情况下别说河工了,就算是军伍对阵都会有所忌惮。 可那些河工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依然悍不畏死冲锋上来。 “蒙坚,留两个舌头。” “是!” 这些人的状态明显有异,蒙坚本不该离开长公主身旁,却还是咬牙应下、大步而去。 就在此时,一抹微不可察的寒光自秦昭琼身后凭空出现,直取其侧颈。 距离肌肤三寸之时,秦昭琼才心生警觉,肌肤如针扎似的刺痛。 仅仅只生出个念头,要有所动作已经万万来不及。 可刺破肌肤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寒芒就停在了三寸之遥,再也无法寸进。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响起,丝线仿佛凭空而生、又刺向虚无之处,可众人分明听见了急速后撤的风声。 “保护殿下!” 蒙坚本来就是佯装离阵、未尽全速,眼看长公主遇刺,飞一般地往回掠去。 之所以敢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就是因为有隐蛰暗中守着,没想到还真把人给钓了出来。 隐蛰抬手间如穿针引线,不过用的是杀人的金丝,直逼得那刺客疯狂逃窜。 看起来身形狼狈,可实际上金丝却没有沾到其衣角分毫。 几息的工夫,将其逼出“势”所笼罩的范围,在空中布下了密密麻麻的丝网,这才停手。 隐蛰稳踏虚空,望着远处的那方白色身影,眯起了眼睛。 “蛊惑人心、遮掩天机,早该知道是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臭虫。” 就算是三品武者潜伏在身边,隐蛰也不至于到最后一刻才察觉到对方的身位。 能够在她“势”的笼罩范围内悄然靠近到如此程度,也就只有术士一门才有这种手段。 玄鼋触堤、大放厥词、河工暴动……一切都说得通了,术士向来擅长蛊惑人心。 天地万物,包括王公贵族、江山社稷、天下纷争皆可入局。 若非如此,陛下又如何会在登基之初就夺了国师封号,很是杀了一批妖言惑众的术士。 又征辟人盘持有者楚星澜为紫微台令官,分化天衍宗。 无了朝廷庇护,内部又不太平,最终天衍宗被拉下神坛,只得偏居一隅。 安稳了十四年,如今竟然敢出手刺杀皇嗣! “璇玑卫,好身手,”刺杀不成,闫无咎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且看你今日护不护得住!” 话音刚落,他竟身如鬼魅、硬闯进了隐蛰布下的金丝网中。 那些看起来锋锐无比的金线在触碰到他身体之前都软绵绵塌了下去。 隐蛰面纱下的面容紧绷,术士的手段还是这么恶心。 再提金丝,飞身主动向前逼去。 就在此时,委顿在地的卢县令突然拔地而起。 手中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把匕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入长公主的腹部。 已至近前的蒙坚目眦欲裂,长剑急挥,真气附着剑刃延伸出足有半尺,直指县令颈项。 “尔敢!” 第102章 刺杀 两百骑禁军顶着暴雨来到了龙门县城门口。 守门兵丁原以为是长公主回返,询问之下才知是六公主殿下。 这一程秦昭玥可没再坚持骑马,清晨睡眼惺忪着被扶上了马车、一路好眠。 原本午时打算埋锅做饭,不曾想遇上倾盆大雨。 反正离着龙门县也不远了,便决定一鼓作气赶路。 “禀六殿下,大殿下就在龙门县。” 掀开窗幔,秦昭玥闻言也算是松了口气。 好家伙,这一路撵呐,总算是追上了。 “长姐如今在哪儿呢?” “说是刚刚抵达便去探查水情,已有两个时辰,具体到了哪儿却也不知。” 秦昭玥想了想,这时候追去也未必能见着人。 还不如直接去县衙,总归会等着消息。 此乃老成持重之法,跟偷懒可没半点关系。 如此便唤了守门卒带路,一路往县衙的方向去。 “龚叔,他们在忙活什么?” 李轩坐在廊下盯着雨幕发呆,原本听说钦差队伍入城,早早就去城门口附近等着。 结果来的是长公主,六公主并未随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龚叔动作有些僵硬,缓缓转过身来,“少东家,您在呢。” “废什么话,说,干什么去了!” 李轩此时可敏感得很,察觉到龚叔神色有异、立刻追问。 “没什么……就是衙门来叫,说是有什么事儿……” 李轩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来,说说看,有什么事儿是需要对我这个少东家吞吞吐吐的?” 龚叔恭恭敬敬站着,表情讪讪,却期期艾艾得没有开口。 李轩眯起了眼睛。 能够让他如此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父亲交待的任务。 “缠丝和破晓呢?把人给我叫来!” “少爷……他们有事出去了……” 话音未落,李轩就冲入了雨幕之中,任由后头的龚叔如何呼喊也丝毫不停。 很快,两骑离开了李府,直奔县衙而去。 这一头,秦昭玥的队伍离着县衙只剩不到百步的距离。 原本在马车中无所事事的她却突然听见了老流氓的传音,“小心,有刺客!” 碎墨和摇光立刻打起精神,看起来动作没什么异常,实际上保持着随时能够出手。 秦昭玥心里头突突的,怎么突然有人要刺杀她? 就在此时,闪电划破天幕,一道银光隐在其中,自上而下急速刺向马车,直指秦昭玥所在的位置。 “抓到你了……” 轻柔的语调仿佛在耳边喃喃,出手却爆烈如火。 当! 一声脆响,长剑被一击折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很远,扎入廊柱,入木三分犹在震颤不休! 流焰现出身影,铁扇直取对方脖颈,却在毫厘之间被闪避开去。 得理不饶人不停追击,口中还兀自不停,“半步三品的术士,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白衣男子怎么也没想到,六公主的身边竟然会有位神武境的高手! 原本只是捎带手的任务,是击杀长公主的添头罢了,派出他已经是杀鸡用牛刀,此时却沦为了一场笑话。 流焰这名字可不是白取的。 “流”指的是速度,“焰”是指他的攻击爆裂如火。 刚刚那一手反击虽然并未真正落到实处,但他此时脖颈有种撕裂般的生疼。 若是击实了,搞不好今天就交待在这里了。 偏偏自己只是半步三品,并未真正踏入其中,“势”也被对方碾压,一时间抵挡得异常艰难。 男子的出手是信号,同时有三位刺客冲击禁军队伍。 三人皆是气武境高手,一时间禁军人仰马翻。 而他们也没有贪恋战果,根本不袭杀那些没有还手之力的禁军,目标直指中间那辆马车。 充当马夫的清风、细雨立刻冲了出去,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六公主身边的人多着呢,还真不缺他们两个。 至于剩下的那名刺客……轰! 平安一拳轰去,脸上咧着嘴大笑:终于……终于来活了! 白吃了那么久的饭,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那杀手用的是棍子,一扫一大片,禁军跟拨棋子似的全部向两侧跌去,结果迎面碰上势大力沉的一拳。 他可是用的棍子啊,撞在拳头上竟然是他弱了力道、退了一步? 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平安嘴角咧出的巨大弧度。 ?这人是变态吧? 这个念头刚起,拳头再次轰来。 平安可不管那个,他只记得不漂亮姐姐的话: 只要出拳的速度够快、力道够沉,就没人能够伤害到漂亮姐姐。 于是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三名杀手势如破竹的攻势被阻下,距离马车尚有十几步的距离。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贴着他们冲出的轨迹急掠而过,再次冲向六公主所在的马车。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布下杀阵之人可谓谨慎到了极致。 一名半步神武境的术士带头,三名气武境冲杀,暗地里竟然才藏了两名五品杀手。 对付个不受宠爱的六公主,战力完全溢出,溢出得太过分了! 然后两名五品杀手就迎面撞上了各自的对手。 墨一带一组,墨二带一组,每组三人呈三才阵,各自抵挡下了两名刺客。 他们配合已久,攻守转换无比流畅,虽都只是六品,但短时间硬扛五品不在话下。 刺客:?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废物公主身边会有神武境强者暗中守卫? 一个神武境还不够,还有一堆的气武境。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堆!堆! 地上的两拨刺杀、五名杀手此时全都被阻挡了下来。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气人的是还有六名女子,各自站成三才阵在马车一前一后拱卫,并未参与战斗。 怎么着,气武境不值钱呗?玩儿呢? 白衣男子瞥见一眼底下的情况,整个人都麻了。 不应该啊,师兄用手段遮掩天机,谁都不可能预料到此番刺杀才对。 可若不是提前预料,小小的六公主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失神,铁扇擦着他的胳膊扫了过去。 布帛立时随成了渣,左胳膊鲜血如柱,连忙收摄心神、疲于奔命。 “跟我交手还敢分心,术士小子,你可真是找死啊……” 第103章 太危险了 马车里的秦昭玥紧张坏了。 好可怕,现在她身边的力量只剩下碎墨、摇光和六名墨组了。 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隔着大约百丈的距离,潜藏的缠丝和破晓面面相觑,眼神里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什么鬼? 他俩受到急召,说是当个后手。 可见布局之人有多谨慎,三轮攻击不算,甚至还预备了后手。 不过眼下的局势……说实话,缠丝和破晓没看懂。 很明显,六公主身边的防卫还有余力。 特别是决定战局胜负的那两位,眼看他们这边的不是对手啊。 还要上吗?怎么感觉他俩填进去也起不到作用呢? “怎么了?” 破晓发现缠丝的脸色异常难看,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虽然可以想到自己的面色也不好看,但应该不至于如此吧,老搭档瞳孔震颤明显正陷入恐惧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缠丝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在茗烟县,他曾去重症区给少主传话,而且娄五还被禁军统领发现过。 若是六公主身边一直藏着一名神武境的高手,是否早就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 秘而不宣……或许已经查到了他们的根脚! 一想到可能暴露老爷的存在,缠丝便止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一把攥住破晓的胳膊,忙传声道:“不能上,必须马上离开!” 就在此时,两骑从远方快速奔行而来。 “缠丝,破晓!”一马当先的李轩不知道他的两名暗卫在何处,只能沿途低声呼喝。 缠丝眉头紧蹙,一个闪身来到了身侧随行,速度一点不比奔马慢。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不能动六公主!” 李轩面色阴鸷,眸光跟刀子似的狠狠刺向身旁跟行的缠丝。 “好嘞,少主,包在我身上。” 李轩怔愣。 缠丝、破晓说是他的暗卫,实际上是父亲的人。 城中富户以细粮施粥、而朝廷的赈灾粮中掺杂麸糠,一定是为了扰乱民心、激起民愤。 父亲布局绝对不会如此简单,保不齐就是奔着公主而去。 所以在两名暗卫消失之后,这才火急火燎赶来。 可是现在怎么回事儿,缠丝怎么一劝就听话? “我警告你,若是敢阳奉阴违……” “少主放心,我以性命担保,绝不可能。” 李轩:…… 缠丝边跑边胸膛拍得邦邦响,机智的他已经想明白了。 刺杀一个废物六公主并没有那么重要,暴露老爷的意图才是不可承受的结果。 既然少主有心保护六公主,不如将计就计。 反正他们在茗烟县又没有出手,只是保护少主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破晓你愣着干嘛呢,赶紧跟上!” 破晓:? 诶,这人说话有溜没溜? 十几息之前还说绝对不能上,现在少爷一到就变卦? “漂亮姐姐!” 李轩先声夺人,甭管听不听得见,大喊出声。 “漂亮姐姐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缠丝守在李轩的身边,少爷没有修为,可不敢真的全部离开。 而破晓与娄五已经冲了进去,直奔最外围的两名刺客而去。 他们跟这群人可不是同僚,只有天上那位术士知晓他们的身份。 白衣男子见状不妙,知事不可为,当即爆发了体内八成的真气,同时将尚未完全凝聚的“势”死死笼罩在自己身周。 流焰可不怕这个,铁扇狠狠砸向他的身体。 下一刻,明明眼看着是正正好好击中胸膛的一击,却好似碰到了人间油物。 男子整个身体往右侧“滑”了过去,攻击并未落到实处。 而他消耗大量真气的攻击却并非冲着流焰而去,而是落向了底下六公主所在的马车。 簌! 流焰消失不见,仿佛瞬移般来到了马车顶部,铁扇打开猛然挥出。 狂风呼啸而去,顷刻破去了对方偷袭的手段。 气劲四散而去,如同劲矢砸向周围,立柱被划出条条口子,瓦片叮呤咣啷碎了一片。 再抬眼,已经不见那白衣男子的身影。 “嘁!” 流焰不屑撇了撇嘴,术士的手段就是这么恶心。 明明差着半个境界,自己各方面都呈碾压之势,依然让其逃脱。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有六公主这个拖累在,他抻不开手脚全力施为。 追击更是不可能,鬼知道对方还有没有暗藏的手段,万一来个调虎离山呢? 底下还有五人,正当他要出手拿下个舌头时,五人几乎不分先后突然暴毙。 流焰闪至其中一名刺客身旁,用脚将其翻到正面,发现其嘴角流出了暗沉的血色,估计是行动前就服下了毒药。 五名气武境死士,大手笔啊。 李轩已经拍马来到了阵前,好不容易重新结阵的禁军自然不可能让人靠近,拔刀拦在身前。 李轩视而不见,只冲着后头的马车大喊:“漂亮姐姐,是我啊,李轩!你在茗烟县救过我的命。” 马车中的秦昭玥:?谁? 摇光立刻认了出来,刚刚出手的其中一人正是在茗烟县初探重病区的那位,她们还查出了李轩的身份。 快速将这个消息传音给其他几人,秦昭玥都惊呆了。 “他有那身份你不早点告诉我?” 摇光讪讪,她家大人也没说告诉啊,要不是碰上了她也不能主动说。 秦昭玥命人掀开车帷,隔着雨幕望去,那小子还在自顾自挥手。 怀才不遇的底层小人物逮着机会展示了一把才华,被东家的小姐看中入赘,一番努力把日薄西山的商业经营成了商业帝国、重铸辉煌,想要翻身做主却被东家小姐打压。 纳妾?不可能!孩子跟他姓?更不可能! 于是偷偷在外养了外室,冠以他的本姓传宗接代。 好家伙,他亲爹拿的是男主剧本啊。 “把人放过来,就他一个。” 听到命令,禁军开了条口子。 “你们待着别动。”李旭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交待了一声匆匆就往里进。 来到马车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往里头瞅,“漂亮姐姐,你来啦!” 就在此时,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挡了过来,生生把他给挤出去两步,阻隔了视线。 平安抱着膀子,直直盯着面前的小豆丁,噘着嘴不说话,但谁能看出来他此时的不开心。 喊谁呢?她是平安的漂亮姐姐! 第104章 她关心我? 李轩往左,小山往左;李轩往右,小山往右,挡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李轩:?这人有病吧。 “好了平安,你先让开吧。” 平安委屈,但是漂亮姐姐都发话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让开。 李轩瞪了他一眼,重新凑到了近前。 “漂亮姐姐,听说钦差要来,我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可把你等来了。” 秦昭玥没有那么天真。 怎么这边刚刚遭遇刺杀,这男孩就领着自家护卫来了,时机抓得如此紧凑? 不过转过来一想,当初在茗烟县的时候,这男孩可是真的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她用注射之法可是只有两成左右的存活率,难道为了接近她会用如此冒险的方式? 何况摇光都说了,人家是巨贾偷偷藏起来的继承人,这么舍得孩子?图啥? “你当时怎么会在茗烟县?” “帮我爹运药材,顺便出去玩玩,没想到遇上泥龙,身边护卫为了我死伤殆尽。 若不是遇上了漂亮姐姐,我这条小命就算交待了。 事后跟姜老头……姜大夫打听,才知道救我的漂亮姐姐是六公主殿下。” 李轩那是一点没瞒着,和盘托出。 秦昭玥点了点头,也算合理。 “李轩,姐姐还有正事要办,没工夫招呼你。” “啊?”李轩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可是姐姐,有人刺杀诶,待在县衙比较安全吧。” 说着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的护卫都能保护你。” “不了,下次一定。” 李轩自然不明白,秦昭玥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救了也就救了。 甭管这小伙子有没有问题,不接触总归没有风险。 “谢谢你的援手。”秦昭玥最后冲他说了一句,而后吩咐起身旁禁军, “去县衙抓两个认路的,即刻出发寻找长公主行踪。” “是!” 禁卫憋着一口气,被刺客冲得七倒八歪,大大丢了颜面。 若是有千军万马在此,冲锋之下就算神武境强者都不能忽视,可他们只有两百骑…… 那禁军策马奔行至衙门口,见有人在门后探头探脑。 不远处发生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听见,他们哪里敢露头。 恨不得立时关了大门,又恐关门的动静反而吸引注意,于是全藏了起来。 “我乃禁军军侯,来人说话!” 他嗓门亮得很,如今又带着怨气,威势很盛。 里头的人不敢耽搁,有个身穿官服的赶紧快步而出,“下官……龙门县县尉……” “你可了解水路?” 被粗暴打断,县尉也没有丝毫怨言,“了解。” 禁军又要他带上个识路的衙役,急匆匆返回军阵。 衙门口六殿下遭遇刺杀,眼见丢出来的五具尸体,县尉都在打摆子。 本以为要问责,结果分了匹马,被簇拥着带路。 队伍立时就要启程,秦昭玥掀开窗幔,正在右边寻着裴雪樵的身影。 他此时穿着蓑衣骑在马上,一个文人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只能看见半张侧脸,隔着雨幕可见肤色煞白,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吓坏了。 “裴大人!”秦昭玥大喝一声,“你可留在县衙。” 此去不知前路,她都遭遇刺杀,何况是长姐。 对方首领能在流焰手中逃得性命,剩下的死士也半点不惜命,可见有备而来。 此时她要去救援,跟着可未必是好事。 这位可是宰相嫡长子,又无修为派不上用场,不如就留在县衙。 裴雪樵猛然回神,愣愣望向那张俏脸:她……她关心我…… 热血上涌,什么恐惧都被瞬间压下,“不必,殿下放心,裴某必会护着殿下!” 秦昭玥一口气猛得一滞,豁然摔下车幔。 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拿什么护?一整块腹肌? “急行军,寻找长公主踪迹。” “是!” 两百余骑飞奔而去,自然不可能带上外人。 李轩与他三位护卫站在一起,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 出来得匆忙,并未带雨伞,娄五上前规劝:“少东家,归家吧。” 李轩未有理会,又等了二十来息,转身望向身后的缠丝与破晓。 缠丝目光坦然,而破晓多有躲闪。 “什么命令?” “预作后手。” 缠丝毫无隐瞒,立时作答。 至于什么后手,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轩磨搓着手指,半垂起眼眸盯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此间三位护卫,只有娄五常伴左右,是亲随也是护卫,而另外两人不过是奉命暂时保护,说到底还是父亲的人。 “回家。” “是!” 马车中,秦昭玥问起与流焰交手之人,才知道这方世界还有术士一门。 “八卦五行,坤字·土河车?” “八卦有,但与五行何关?土河车又是何物?” 好吧,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流焰介绍,术士一门向来难缠,尤其是到了神武境,最是难杀。 她这头都有术士参与刺杀,那长姐呢? “殿下放心,长公主身边有隐蛰千户在,当不会有事。” 流焰安慰了一句,其实心中也有些没底。 术士遮掩天机的手段实在厉害,非到近前不可察,此时也只能期盼着隐蛰来得及反应。 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又回到了县城门口。 刚一出城门,秦昭玥立时吩咐:“摇光,你带一人先行,尽快找到长姐行踪。” “是!” 摇光冲出马车,一把攥住那县尉的后领子,急行而去。 此时秦昭玥麾下,除流焰外就属摇光修为最深,最适合做这斥候。 她是担心长姐没错,但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若是放了流焰出去,那是万万不可的,谁知道那劳什子术士会不会去而复返。 回龙滩河堤畔,失了神智的河工虽说无畏,可打起来没有章法、也无兵器甲胄,冲阵也不过是丢下一具具尸体罢了。 禁军阵中,蒙坚出手那是慢了,两条金丝削去了卢县令的臂膀。 他眸中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两眼一翻就此晕厥。 蒙坚一把扶住长公主,却立时发现其脸庞上泛起青紫之色,连忙大喝: “有毒,刀上有毒!” 第105章 最后的暗招 那县令垂垂老矣、又非武者,而长公主有武功修为、有甲胄在身。 就算骤然动手来不及反应抵挡,按理来说短刀应该也捅不进去才对。 可偏偏短刀就是捅入了腹部、直至没柄。 秦昭琼一句话未说,浑身真气暴动、不听使唤横冲直撞,当即受了内伤,竟直直向后跌去。 蒙坚见状不妙立刻将她扶住,一眼就察觉到了其脸色不对。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呼喝出口的同时右掌印在其胸口、想要护住心脉。 可真气刚一吐出便如石沉大海,根本不起作用。 “陈放,救人!” 事关重大,陈放哪里还顾得上隐藏,刚一搭上手便脸色骤变,“我撑不住多久。” 隐蛰听在耳中、急在心中,出手愈发凶戾。 可是闫无咎竟放弃了周旋、选择了欺身近战。 离得越近,金丝分布就越密集,自然越危险。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要缠住对方一时半刻。 那短刀上所淬的乃是生机之毒,由他亲自研制调配。 只要沾染上真气便会使其暴躁难驯,顷刻间就会冲撞脏腑造成内伤。 也就是秦昭琼根基打得无比坚实,体内经脉韧性远超同阶武者,这才没有立时毙命。 不过也支撑不了太久,神武境出手或许可拖延,但修为不如的就算是四品出手也是无济于事。 长公主出行身边有位三品高手保护已是女帝看重,难不成还能有第二位不成? 所以闫无咎冒着风险近身,就是要拖住隐蛰、将长公主生生拖死! 隐蛰身周的金丝密密麻麻跟个线团似的,攻势如疾风骤雨。 就算闫无咎再小心谨慎,也扛不住无处不在的金丝,白衣沁染了鲜血却一步不退、死死纠缠。 这等战事别说禁军了,就算是四品五品都插不进手,擦着碰着都要命。 眼看着陈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此时,一股狂风席卷而来。 在两位三品境如此近距离的生死搏杀之下竟然插手其中,而且龙卷直奔闫无咎,并未干扰到隐蛰分毫。 都是熟人,隐蛰更是瞅准时机配合,金丝避开龙卷闪电般窜向对方面门。 “隐蛰姐姐,小弟来得不算迟吧?”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看不见长公主中毒了吗? “别逼我大嘴巴子扇你,救人!” 这事还真怪不着人家流焰。 摇光比奔马还要快,总算通过沿途留下的禁军了解到长公主在这一带扎营。 而后六公主一行全部换马、一路疾驰,远远感知到有三品境动手,这才火急火燎赶来,都未来得及分辨场中局势。 经隐蛰骂了一句,这才注意到长公主状况不对,也不敢再调侃。 “你一人能行吗?” 对面可不是之前他遇着的那位,是真正踏入三品境界的术士。 “快去!” 流焰不敢耽搁,只能相信隐蛰的手段,闪身至长公主身边。 蒙坚不认得这位,但既得隐蛰开口,想来便是京中来的另一位璇玑卫。 流焰蹲下身,“我来。” 陈放此时面色苍白,闻言竟不敢松手,“快,我撑不住了!” 流焰连忙将手掌覆上,将“势”侵入长公主体内,立时蹙起眉头。 长公主的真气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其体内肆意冲撞,已经造成了不轻的伤势。 陈放的真气就如同河堤,死死护住其心脉,不使其入侵。 偏偏她的真气无比坚韧,化为浪潮的破坏力极为可怕,纵使四品境全力出手竟都拦不下,只能拼命灌注真气,不消片刻便已经难以为继。 “松手,我来。” 这一次,感知到另外一股力量,陈放才敢放手,狠狠喘着粗气。 真气消耗是一桩,最关键的是短时间内输出的量太大,如今经脉都生疼得厉害。 流焰接手先是护住心脉,而后也不逐渐梳理,以“势”压人、想要一举驯服那桀骜的真气浪潮。 另一头,没了顾忌的隐蛰攻势愈发凌厉。 在她暗中护卫之下竟然还能伤到长公主,心中憋了一团火。 金丝如有生命,比之前灵活了三分不止,招招奔着要命去不说,其中还藏了虚实之道。 闫无咎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之前的自信。 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算到长公主身边有神武境武者守卫,但仅有一人而已,如今怎会又凭空冒出来一位? 瞥见远方疾驰而来的队伍,六公主赫然在其中,便猜到留在县衙的暗手多半已经折了。 算漏一位神武境武者,等于所有的布置都出了大纰漏,这对三品术士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除非…… 除非有相同境界的术士遮掩!否则绝无可能。 难道是楚星澜?怎么可能,她绝不可能离开凤京。 哧! 布帛撕裂之声响起,稍有走神,闫无咎结结实实挨了一金丝。 好在他的“势”笼罩范围之内可以做到移形换位,千钧一发之际腾挪了一段,这才没有伤中要害。 右胳膊划开了条大口子,顿时鲜血如注,是对战以来受伤最深的一处。 闫无咎心知事不可为,堂堂三品境术士暗中筹谋许久,竟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不,好歹刺了一刀,他亲自配置的毒药,三品境来了也是惘然。 他已萌生退意,可隐蛰此时发了狠,连身周用于防御的金丝都不要了。 硬是拿出了不管不顾、誓要将他就地击杀的架势,应付起来愈发艰难。 下一刻,三条金丝洞穿了闫无咎的身体。 一处在左侧肩膀,一处大腿外侧,还有一处正在胸腹之间,顷刻受了重伤。 近处响起了机簧之声,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飞针射出。 除了大半笼向隐蛰之外,还向着底下的禁军兜去。 隐蛰无法,只能防御了一招。 可就在同时,闫无咎拼着受了三击,终于使出了他最后的暗招。 “不好,决堤了!” 第106章 下不去嘴啊 河堤跟蛋壳似的碎出了蛛网裂纹,而后急速扩张。 哧! 一道水柱挤压着从裂缝中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竟如箭矢一般冲出去数十丈而不散。 好巧不巧,正击在了匆忙赶来的骑兵阵中。 眼看着水柱激射而来,打在禁军身上竟掀得人仰马翻,秦昭玥连忙勒马。 碎墨与摇光更是提前一步反应,在左右护着。 水遁·水断波之术? 秦昭玥脑子里瞬间划过这个念头,勒马太急、马蹄子扬起尚未落下,便听到身旁禁军大喝: “不好,决堤了!” 电闪雷鸣之间,裂开缝隙的河堤再难抵抗,竟一击而溃。 浪潮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铺天盖地般汹涌而来。 “快,带殿下走!” 摇光刚刚拽起六公主,潮水已经冲到脚边。 她连忙提气带着人踏水而行,碎墨与其他人都拱卫周围紧紧护着。 可是仅仅十几息的工夫,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河水,根本就无路可走。 浪头撕开堤体,石堤如糕点酥裂。 三合土的堤坝即便是溃了也不至于眨眼之间成片毁去,可冲碎的断口里分明可见干透的芦草。 再怎么秘制的配方,也不可能用这种东西! 悬河水砸向滩地,黄褐色浊浪翻出鳞状波纹。 二道潮自溃口喷涌而出,将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这还不算,紧接着的浪潮卷起了十几丈高,而后狠狠拍下。 “守住!” 墨十二甩出了她的软鞭,可也只能卷住身边四五人,浪头已然落下。 河滩边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六公主,所有人都被吞没了进去。 摇光带着秦昭玥凌空踏步,好悬躲开了潮舌,可这一浪刚刚按下,第二浪又起。 本来四品境就不能长时间踏空,再加上摇光之前一路全力奔行寻找长公主下落,导致真气有些亏虚。 当第二浪落下之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坚持,只能死死抱住六公主。 秦昭玥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谁懂啊,本来就是来救个长姐,现在倒好,成了弄潮儿。 下一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了,身体如遭重击被拍了下去。 下意识闭气,却还是被砸得吐出了一口气。 好在五品境界自有内息,一时还不觉得憋闷。 摇光以真气环绕,好歹是熬过了这一波。 可一浪接着一浪,她再怎么坚持也禁不住此等消耗。 在不知多少次冲击之下,闷哼一声竟支撑不住松了手。 摇光悚然一惊,强打精神要去补救,可眨眼之间两人便被冲开了五六丈。 秦昭玥甚至都没意识到摇光松了手,双臂胡乱扑腾,可那点水性在浪潮之中根本不管用。 乱七八糟的被推上水面,结果入目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水。 冷冷的河水在脸上胡乱地拍,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完喽…… 就这样浮浮沉沉,呛了不知多少口,但好歹偶尔能浮出水面换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被浪潮卷着直直向她撞来,水下匆匆一瞥就认出了是谁。 青衫未穿甲,她身边就一位,好认得很。 在她的脑子还没有冒出什么念头的时候,就下意识一把扯住了这位的胳膊带到身旁。 此时也不知道被冲出去了多远,浪潮不如最开始凶猛。 依然奔腾向前,左右不知绵延出去多远,也没个栖身之所。 秦昭玥还抱着个死沉的玩意儿,只能随着浪潮往前。 不一会儿,再次浮起时眼睛一亮,前方有片树林! 那头,流焰眼睁睁看着六公主被卷入浪潮,可他正压制着长公主体内毒素。 若是此时停了手,顷刻就能要了性命,叫他如何敢放? 只能是护着长公主漂浮于水上,随波逐流,如此也好省些力气。 而天空中的战斗再次攻守易位,受了伤的闫无咎又缠斗起来。 隐蛰自然同样瞥见了六公主被浪潮吞没,可她须臾分不出手脚,甚至不敢离开流焰太远。 若是他可以镇住长公主体内伤势,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援手、助他拿下此獠。 可现在却连凌空都不敢,手掌不离开长公主分毫,可见那所中之毒绝不简单。 缠斗了几十息,再也瞅不见六公主的身影,闫无咎故技重施。 硬拼着受伤也要对长公主发动攻势,可隐蛰早就防着这一手。 她没再退让,甚至放弃了防守,所有的金丝都奔着对方而去。 对战这么久,隐蛰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挪移的范围,这次直接来了个全范围笼罩。 若是还想着通过小伤换取机会,那是痴人说梦,非得扎穿了不可! 闫无咎瞬间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不过那伸向长公主方向的手掌本来就是虚晃一枪,实际已经退到了最远处。 而后头一不回连续腾挪,眨眼之间消失在了远方。 隐蛰再不甘也只能按下心中怒火,闪身至长公主身旁,“怎么样?” 流焰带着长公主的身体始终漂浮在浪潮之下,闻言脸色很不好看。 “这毒不简单,看似破坏真气,实际只是以真气为媒,针对的是生机。 我以势强行压制其体内暴动的真气,竟连生机也一并压下。” 难怪,只是腹部受了一刀,就算洞穿也不至于立时昏迷过去。 生机之毒,这一听就是术士的手段。 “性命有碍?” “只要不松手,暂时无碍。” “能撑多久?” “大概一日,极限了。” 隐蛰胸口剧烈起伏,“寻高处安置,收拢禁军,我去找六公主。” “好。” 隐蛰匆匆而去,而六公主本人现在正挂树上呢,特意挑了棵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 她自己上树倒是还好,噌的一下就上去了,问题是还带了个一百来斤的秤砣。 “呼……呼……呼……” 秦昭玥狠狠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用他自己的衣服给他捆树上。 好歹是宰相嫡长子,凑巧捎带手的事儿也就救下了。 下回要是再登门,看那老东西还敢不敢给自己摆谱。 只是这救命之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秦昭玥已经反复按压了他的胸膛,还是不见呼吸,显然是呛了水。 这种时候如何救人她还是知道的,电视上也没少看。 可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秦昭玥犹豫了。 介……下不去嘴啊…… 第107章 异能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秦昭玥的犹豫一闪而逝,撇了撇嘴还是捏住了裴雪樵的鼻子,俯下身去。 吹一口仙气儿、按压一会儿胸膛,来回往复,但问题是裴雪樵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按照电视剧的正常展开,女猪脚都亲自出手了,这时候他应该猛然吐出一口水,然后剧烈咳嗽才对。 可是急救都持续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有动静。 秦昭玥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真死这儿吧? 她抬头眺望,除了水还是水,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也不知道隐蛰和流焰胜了没有,能不能找到她。 所以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危急时刻,秦昭玥不禁萌生了个想法:要不把他给撇了? 反正也没人看见…… 罪恶的小手手伸了出来,刚摸上后脖颈准备发力,手掌却传来黏腻的触感,拿出来一看竟满是血迹。 扒拉着翻过来一些,看到其后颈有一条两掌宽的伤口,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合着闹了半天不仅仅是呛水窒息的问题,还受了外伤。 这也正常,浪潮涌来之处根本就无法控制身体,秦昭玥虽然运气好没被什么东西砸中,但光是水流就冲得浑身上下疼痛不已。 她这个五品境都如此,何况是裴雪樵这弱鸡了。 哎……就说留在县衙吧,非不听。 秦昭玥从衣衫上撕了条布下来,捂上了他后颈的伤口。 此时暴雨依旧,想要找到洁净干爽的布根本不可能,只能凑合着按压看能不能止血。 另外,她伸出手掌覆在了其胸膛之上,印象中蒙坚护住心脉就是这么做的。 管不管用的,死马当活马医吧。 “进去,进去!” 秦昭玥空有修为,却没有功法,除了之前打磨飞针的时候也没怎么主动用过。 她操控真气只要靠意念,说白了就是靠想象,想象真气涌入对方身体之中包裹住脏腑的模样。 随着越来越清晰的念头,真气顺着她的手掌涌入了裴雪樵体内。 “轻柔一点,别弄死了,轻一点……哎?” 秦昭玥懵了,本来她想象的是用真气护住脏器,看看能不能拖到璇玑卫赶来。 结果真气进入裴雪樵体内之后却突然不受控制,不停往上窜去。 “诶?下来下来!” 任她如何想象都不听使唤,一时间都吓坏了。 “唔……”就在此时,裴雪樵突然嘤咛一声。 秦昭玥:? 小小的脑袋顶着大大的问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怔愣,一时忘了收回手掌,真气依然在持续涌入。 情况还是一样的,完全不受控制,一脱离手掌便会自发涌动。 刚开始全是奔着脑袋去的,而后在其体内自行游走起来,从脏器到四肢。 不过几息的时间,秦昭玥清晰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 这时候终于意识过来,难道她的真气具备治伤的效果? 秦昭玥收回手掌,重新摸了摸他的后颈,刚刚还绽开的伤口此时竟已经闭合。 伤口处紧紧的,手指触摸之下有些硬硬的质感,好似已经结痂的样子。 秦昭玥:…… 不是?这么快的吗? 狗屁金手指,连个说明书都没有,自己竟然有如此的能力,到现在才刚刚知道。 可之前给自己手背扎针的时候也没见那么快恢复啊,难道是晋入五品之后刚得的能力? 想想在水里头那个翻滚啊,好像确实没受什么伤,就是身体有些酸痛而已。 要验证这个事情也简单,划自己一刀就行。 就在此时,裴雪樵睁开了眼睛,怔愣了几息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瑟瑟发抖。 下着暴雨,他被捆在树干上,衣服凌乱、肩膀头子都露在外头。 而六公主扶着他的后颈、脑袋伏低着就在自己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他脸上有些痒痒的。 这…… 两双眸子就这样不期而撞,气氛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秦昭玥松开了手,缓缓抬起身子。 啪! “醒了也不吱声,瞪着眼睛吓唬人玩呢?” 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嘴巴子,裴雪樵都被甩懵了,这跟他想象得不一样啊。 “不……不是……” 秦昭玥心惊肉跳。 虽然是为了救人,到底是亲了,要是对方赖上她就麻烦了,最重要的是她真气的异能。 之前在茗烟县的时候,就听蒙坚和碎墨都说过,一般武者的真气是不能救人的。 只有修习了对应的功法,才会有治伤的效果。 而秦昭玥根本就没有见过任何一本功法,更别提修炼了。 她担心贸然暴露会引来有心人的窥探,再把她当药材给炼了…… 挪了挪位置,靠着树干休息。 这棵树枝叶繁茂,只有零星的水滴落下,是个不错的藏身地。 望着底下奔腾的河水,不知道这波溃堤会影响到多大的范围。 另一头,流焰找了个高坡,零散笼起了一些禁军。 他们就地取材,花了些力气总算搭起了个简易的庇护所为长公主遮风挡雨。 而后又搭起棚子,费劲点燃了一堆篝火,竖起禁军的旗帜。 能做的也就到这些了,禁军全被洪流带走了,就连四品境身在其中都无法控制,估计要被冲出去一段距离才能回返。 流焰的“势”笼罩在秦昭琼周身,可以感觉到其体内生机变得极为黯淡。 这种情况之前都没有遇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若是放开压制,狂暴的真气顷刻就会冲碎其脏腑,可压制真气却会连同其生机一起压下。 现在秦昭琼面泛青紫,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生机不显,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起来。 流焰之前说的一天是他能够坚持的时间,可不是指的秦昭琼。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找不到医治的方法,怕是连一天都很难说。 他思绪如电,也不是全无办法。 让隐蛰压制长公主体内真气,由他负责赶路的话,或许来得及赶回凤京,找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求救。 可龙门县至少有两名术士,失去了他们两人,剩下的人…… 流焰紧紧蹙着眉头、面沉如水,风流不沾身的气度全然消失不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108章 救人 “这里,在这里!” 等了差不多盏茶的工夫,当看到踏水而行的身影时,秦昭玥连忙站起晃动手臂。 隐蛰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起来没有受重创。 她加快速度,闪身来到了其中一根树枝上。 刚要开口询问,第一眼却落到了不远处的裴雪樵身上。 衣衫不整、露出了不少白花花的肉肉,这…… “不是,你这面纱焊脸上了,这么大雨都打不落?” 秦昭玥撇了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用真气护着面纱,这是偶像有多重? 隐蛰:…… 都什么时候了,这是重点吗? “六殿下有没有受伤?” “还行,命大,凑合活着呗。” 说实话,她不可能一点怨言都没有。 虽然事出有因,虽然确实长姐比较重要,但两名神武境强者,竟然没有一个护着她的。 隐蛰听出了语气中的怨气,直接说道:“长公主中毒了。” 埋怨的小表情瞬间冻结,秦昭玥一把攥住了隐蛰的手,“我长姐怎么了!严重吗?” 关切之意溢于言表,姐妹之情是一方面,另外那可是自己长期饭票的保证啊! “不太好,流焰控制着,应该是术士的手段,一般人解不了。” “你和流焰都不行?” 隐蛰立时摇头否定。 她修行的功法以杀伐为主、锋锐无匹,而流焰的功法炽烈,都是正面战斗的好手,并不具备疗伤的功效。 秦昭玥没想到自己刚刚发掘出真气的异能,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连忙往前再次踏出了一步,几乎要与对方贴紧。 两人的衣衫都被浸透,凸显出玲珑的曲线,这一贴近难免有些触碰。 隐蛰不习惯这种距离的亲密,下意识要往后退去。 却被秦昭玥死死拽住,白了她一眼,“你躲什么,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见她神色凝重,不像是玩笑,隐蛰抬手将势笼罩周围,“说吧,别人听不见。” “我的真气或许可以救人。” 秦昭玥不敢把话说死,刚刚裴雪樵受伤无非就是窒息加上外伤,但能否用于解毒却不知道。 本来还想藏着当个底牌,听说两名璇玑卫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已经没有选择。 新鲜出炉的秘密刚捂了一盏茶的工夫,现在就主动泄露了出去,这点秦昭玥是没想到的。 隐蛰微怔,有些狐疑,“你不是没修炼过任何功法吗?” “是没有。”秦昭玥硬着头皮把刚刚治疗裴雪樵的事儿给说了。 隐蛰二话不说闪身到了裴雪樵的身边,在狭窄的树干上如履平地。 裴雪樵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扒拉着侧向左边。 隐蛰视线死死盯在他的后颈处,那里确实有条很长的伤口。 上头还糊着血迹,手掌触碰之下伤口已经结痂。 面纱下的双唇紧紧抿着,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她不信,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身份特殊,宫廷武库中的功法可以随意浏览,也算是博闻强识,但六公主的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是,由极致的气血转为真气,理论上来说完全可行,先辈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没有功法、没有特定运行路线的真气怎么会具备疗伤的特质呢? 加上之前茗烟县疏浚时特意调开璇玑卫的举动…… 这位六公主,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隐蛰将心中疑惑按下,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她站起身来,“好,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达成一致,刚要走却突然听到呼喊声:“你们要走?那我呢?” 同时转头,视线落在了裴雪樵的身上。 “事急从权,要不等会儿再叫人来救他?” 裴雪樵:…… 说实话,对秦昭玥的提议,隐蛰心动了。 但这地方什么都不挨着,发大水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清空洪水,一般人还真未必能找到这儿来。 对方是宰相嫡长子,也不好随意就丢在这个地方。 下一刻,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几截树干落入水中却并未被水流带走。 隐蛰快速动作,花费了二十几息就捆出了个简易木筏。 将两人带上坐稳,逆流而上。 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这样比带着两人凌空或者踏水要省力。 高坡上,逐渐聚齐起了一些人。 两千多禁军,此时能够全须全尾摸到这儿的不到百人。 蒙坚、陈放找到了彼此,摇光和碎墨完成了汇合,墨组也已经集结五人。 最擅水性的墨三不敢耽搁,一直在找人,没想到却与一只简陋的木筏不期而遇。 “殿下!”当看到秦昭玥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喜极而泣。 这自然不是巧合,是隐蛰捕捉到了真气波动。 “怎么样,大家都没事吧?” 墨三可没有踏水而行的手段,不过此地的浪潮没有那么汹涌,她如鱼得水,三两句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清风、细雨、七名墨组,还有平安……暂时都还未找到。 墨三已经在全力找人,秦昭玥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 “自己小心些。” “是!” 有她指明方向,很快木筏便来到了高坡附近,隐蛰将人带了上去。 见到秦昭玥安然无恙,流焰也松了口气,毕竟从责任上来说,六公主才是他保护的目标。 临时庇护所比最开始像样了很多,长公主所在四面用树枝和桐油布给挡上了。 遮风挡雨不在话下,就是空间不大,秦昭玥和隐蛰挤进去之后立时变得满满当当。 隐蛰封锁周围,将真气的异能告知,流焰目瞪口呆,视线愣愣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他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也跟隐蛰一样,对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我已封锁周围,不会泄露消息,六殿下请放心施展。” 秦昭玥见长姐面容青紫、呼吸气若游丝,腹部还插着一柄刀,胸膛鼓胀、泛起阵阵酸涩。 立刻在身边蹲下,双掌按在胸腹中间的位置。 她能怎么施展,连真气都做不到自如控制,无非是向长姐体内尽力输送罢了。 “进去,都进去!” 过程还算顺利,真气进入秦昭琼体内之后再次自发流动起来。 这回是直接向着脏腑四肢全方位蔓延,只是在腹部中刀区域更集中一些。 咚! 心脏突然有力跳动了一下。 第109章 look in my eyes! 有用! 流焰的力量笼罩着长公主,对其身体的变化极为敏感。 明明还在压制着她体内的真气,此时却有了一次强劲的心跳。 真气与生机的捆绑……松动了? “隐蛰,拔刀!” 贸然拔刀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所以流焰一直放着没动。 此刻察觉到秦昭玥的真气确有疗效,便做出了决断。 “来了。”隐蛰提醒一句,手掌握住刀柄,缓缓向外拉动,尽量减少震荡。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秦昭玥涌出真气的速度骤然提升,大多都涌向了其腹部。 隐蛰的手极稳,将拉扯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望着短刀,眸色深沉。 那县令垂垂老矣,又无修为在身,就算被术士蛊惑,也不可能爆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看到短刀全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能够刺穿盔甲捅入腹中,原来刀刃通体是用乌钢脊打造。 视线再转,隐蛰怔愣当场,她看到长公主腹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闭合。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裴雪樵的伤口,亲眼目睹到治伤的过程还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专修治愈型功法的武者……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根本不可能! 流焰的感官反馈要更加细微和直白,他分明看到腹部伤处的皮肉在疯狂蠕动,好像迫不及待要立刻修复伤势的模样。 这…… 秦昭琼腹部的伤口比之裴雪樵要严重很多,这次花了三十几息才彻底闭合结痂。 可这种速度落在流焰和隐蛰眼中,已经宛若神迹。 腹部伤势解决之后,真气再次蔓延开去。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秦昭琼体内生机正在快速被唤醒,与真气的捆绑也愈发松动,脸上的青紫之色也在褪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可以康复之时,这种变化却突然陷入了停滞。 “怎么回事?是真气不济了吗?” 秦昭玥眉头紧蹙,并未回话。 虽然短时间内输出的真气数量确实庞大,但还不至于到无以为继的地步。 此时体内还剩下大约四分之一左右,但她此时也感知到了异常。 刚刚真气还在自如涌入长姐的体内,就像在往瓶子中倒水,找准了瓶口之后无非就是倾倒而已,现在却全然没有了那种顺畅感。 不仅如此,真气也不再自发游走,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 像条没有梦想的咸鱼,懒洋洋在长姐体内漫无目的地闲逛。 毫无纪律性可言,散漫极了。 “或许吧,我需要休息一下。” 又持续了会儿不见起色,秦昭玥也只能先收起双手。 隐蛰和流焰倒是没说什么,长公主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说明治愈有望。 六公主大概只是太累了,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真气。 嘱咐两人照顾好长姐,秦昭玥离开了临时庇护所。 “殿下!” 众人就在门口守着,见到秦昭玥连忙迎了上去。 摇光单膝跪地,“殿下,是卑职守护不力。” 秦昭玥摆了摆手,当时的情况除非神武境武者在,否则四品也是无济于事。 “你尽力了,起来吧,还有没有帐篷,我需要休息。” “是,请随我来。” 碎墨上前,下意识攥住了六公主的手,“殿下,有没有受伤?” 其他墨组也立刻贴了上来,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她们毕竟与摇光不同,这一路而来伴随左右。 这位殿下与传闻中截然不同,并不怎么折腾人,对她们这群护卫也罕有苛责的时候。 除了贪财贪睡懒散了些,倒是个极好的主子,职责之外,自然有些情分在。 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蒙坚匆匆跑来,“殿下,您有没有受伤?” 同样的问题,秦昭玥心中揣着事儿,只是勉强笑笑,“没受伤,就是真气消耗过度,有些疲累。” 大家狠狠松了口气,若是六殿下出事,她们全都责无旁贷。 蒙坚攥紧了拳头,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负责随行保护,却在眼皮子底下让长公主陷入死境。 虽然被排除在外,但两名璇玑卫的谨慎足以说明问题,长公主的情况不容乐观!万幸六公主没事…… 如今她们所在是一片刺槐林,缓过劲来的禁军大兴土木,正在就地取材、加紧建立临时营地。 碎墨将她带至一旁的帐篷,两棵刺槐之间拉起根绳子,用桐油布遮挡。 “营地有璇玑卫在,你们不用守着,抓紧去找剩下的人,尤其是平安,他……” 秦昭玥语塞,她也不清楚平安会不会水,只知道他从小在凤京长大。 那么大个块头,又无修为在身,若是不会水,在这汹涌的水情之下…… 秦昭玥颓然叹了口气,“尽力而为吧。” “是……” 碎墨也不敢真的不留人,目送六公主步入简陋帐篷之中,她亲自守在门口。 摇光抓紧时间恢复了些真气,正好带队寻找剩下的人员。 帐篷中昏暗得很,地面上留了个树桩子,可容纳一人坐下。 衣衫湿透了,贴紧身体黏腻得难受,但眼下也没有更换的条件。 秦昭玥坐下之后立刻闭上了眼睛,精神沟通脑海中的那本功德簿。 “你怎么回事,有什么能力不能直接告诉我?” “金手指就要有个金手指的样子,都选择了我,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回答我!” “嗯?我的真气为什么能治伤?你最开始给我的礼包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 秦昭玥对着那本破书狠狠叫骂,可是它岿然不动,仿佛就是件死物似的。 打开第一页,还是那番说辞,没有任何变化,一页一页往后翻。 除了最开始在凤京的筹资之法外,茗烟县就是她治水路上的高光时刻,有不少功德值进账。 但是后面的赤岩县,治病只提了个没有用上的建议,筑墙开渠也与她无关,只是最后留下来当了个监工,还不怎么上心的那种。 所以赤岩县得到的功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不够晋升四品境的。 嗯? 翻到最后,秦昭玥终于发现了异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第110章 对峙 秦昭玥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她的功德值怎么清零了? 不应该啊,虽然不够晋级的,但也存下了不少才对,难不成这金手指还会私吞她的功德? 来回确认了很多遍,秦昭玥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而她也已经有了些猜测。 从隐蛰和流焰的神色可以判断出,她的真气可以治伤这件事很离谱,应该超越了常规范畴。 而她体内明明真气还有一些,却突然失去了治疗的效果,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功效需要消耗功德值? 秦昭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救人积攒功德,而用功德可以救人,合情合理,完美闭环了有没有。 秦昭玥睁开眼睛,脸色难看得很。 啧……早知道就不救裴雪樵那废物了,说不定正好足够救长姐的。 问题有些棘手,因为治水救灾的功德不是实时结算。 根据之前的经验,凡到一地必须卓有成效完成救灾,离开之时才会给予功德值。 呼……呼…… 深呼吸几次之后,秦昭玥抹了把脸。 “殿下,需要什么吗?是不是身上不舒服,给您挪堆篝火烤烤?” 碎墨诧异,六公主刚入帐篷没多久便又走了出来。 秦昭玥摇了摇头,这鬼天气了,烤干了一时半刻又得湿透。 “让所有人集合,我有话说。” 说完再次前往了长公主的庇护所,“我长姐现在能撑多久?” 两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去而复返,流焰沉默了几息开口: “经六殿下出手,伤势有所好转,如此……大约二三日?” 流焰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给出个大概的时间。 “这是生机之毒,殿下的救治将长公主体内真气与生机松绑了些,但还不彻底。 可即便有我的势压着,这种连接依然在无孔不入地渗透,只是恶化的速度得到了控制。 据我猜测,除非一次性将毒素尽去,否则无法真正唤醒生机。” 秦昭玥叹了口气,明白了,要救长姐不仅仅需要治水,还需要积攒出足够的功德值才行。 她目光灼灼望向了身旁的隐蛰,“我需要你们相信我。” 隐蛰拱了拱手,“六殿下请说。” “要救长姐,必须要先治水,”说到这里秦昭玥大手一挥,“别问为什么,我解释不了。” 为了救人,她已经暴露了许多,若非需要璇玑卫的配合,绝不会说到这种地步。 庇护所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明明真气能够救人,却半道停下,如今又提出这个要求…… 两人皆是宫廷近卫,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很多,皇嗣之间争权夺利什么的大戏。 现在赈灾队伍中长公主中毒不省人事,五皇子被派往了白鹿州发放赈灾粮。 若是六公主有心抢夺话语权,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会是……如此吗? 难道之前的懒散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掌握了拯救长公主的唯一方法、用此威胁他们? 隐蛰没有避让,视线与秦昭玥相触,过了几息之后开口,“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话了,流焰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只能压下。 虽然同为璇玑卫千户,但这位的身份到底是不同的。 秦昭玥松了口气。 她知道以旁人的立场来看,这个要求非常古怪。 真气能救人却不用,反而想着夺了长姐的差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头。 刚刚的沉默足以说明,或许面前两位已经想到了“夺嫡”之上。 天见可怜,秦昭玥真没这个想法,但也无法解释更多。 “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龙门县的抢险救灾,而后离开。” “好。”隐蛰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再走出庇护所时,她就跟在了秦昭玥的身后。 不远处,所有的禁军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现在也只勉强找到了两百多人。 秦昭玥矗立在巨大的篝火旁,身后一左一右跟随的是隐蛰和碎墨。 “龙门县治水由我负责指挥,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 流焰说是有两三天,但也无法确定,当然是越快越好。 待他说完之后,底下的兵卒却沉默了。 如今还剩下的大多是禁军和长公主的亲卫,对于她这种“夺权”之举,一时间皆是迷茫不已,就连那位之前跟随在秦昭玥身边的副将都瞬间警惕起来。 暴雨如注,气氛骤然变得很是古怪,一时间无人应答。 蒙坚紧蹙眉头,瞬间就联想到了皇嗣之争。 可六公主这一路以来的行事做派……若全是伪装隐藏,心机之深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不!他并不觉得如此,难道是长公主的伤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蒙坚想要站出来声援,可脚步却仿佛重逾千钧,怎么也无法踏出那一步。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蒙家。 蒙家祖训,绝不可涉入党争! 蒙坚未动,长公主副将未动,禁军与亲卫自然都没动。 暴雨抽打着刺槐如羽的复叶,龟裂的树皮吸饱了雨水,深褐沟壑里淌出蜿蜒的泪痕。 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叶片上的水珠映出妖异的蓝光,仿佛整座槐林突然睁开了千万只冰冷的瞳孔。 对面而立,好似真的成为了两方,无声对峙。 秦昭玥说出一句话之后沉默不语,对这局势已经有所预料,所以才会率先找隐蛰说明。 她在等,等隐蛰站出来亮明璇玑卫身份,正大光明接手龙门县救灾事宜。 可是等了半晌,好几道闪电过去了,却依然没有等来身后的动静。 怎么回事儿,难道临时反悔了?还是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不应该啊,璇玑卫这点敏锐度都没有? 就在此时,反而是左侧的碎墨往前踏出了一步。 两道眉峰如剑刃出鞘,在眉心刻出深壑,鼻翼微微翕动,唇角抿成一道将断的丝线。 右手死死攥紧腰际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浮起蛛网似的筋脉。 抬首时,眸中满是坚定…… 【ps】感谢大家的追读催更和礼物,谢谢! 数据持续大幅下降,哎,难捱啊,不够吃饭的…… 顺便问问,大家是希望跟以前一样写完一章发一章,还是写完一起发? 第111章 圣旨 碎墨将长剑卸下,右手横举,左手按在剑鞘底端,竟将其拽出了半尺距离。 她配有左右双剑,右侧这柄从未出鞘。 无人知道剑刃比剑鞘短了半尺,底下暗藏机关。 “殿下。” 秦昭玥下意识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长剑,脑子却是木的:关键时刻,弄啥咧这是? 碎墨表情无比肃穆,从机关中取出了明黄色布帛。 隐蛰不动声色。 其实碎墨不知道,整个队伍中其实有第二人知道这份圣旨的存在。 璇玑卫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此行主要职责是暗中保护公主殿下。 她当然明白秦昭玥的意思,但由她出面依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有这份圣旨就不同了。 可是啊,队伍中揣着密旨的可不是只有碎墨…… 蒙坚与那副将在最前方,眼见碎墨慎之又慎捧起展开那明黄色布帛,哪里还不清楚那是一份圣旨。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碎墨朗声开口,所有兵丁皆单膝跪地。 隐蛰后撤一步,面对圣旨的方向躬身。 秦昭玥都懵了,她还捧着剑呢,是跪还是不跪呢? 碎墨没管她,继续往下念: “朕膺天命抚育万方,今三州罹此洪患,十六县尤甚。 皇六女秦昭玥,毓秀天家,着即总领赈灾治水诸务。 自州府至县衙、自禁军至驻军,凡涉赈济疏浚之事,皆听其节制裁夺。 赐尚方剑,遇贪渎违命者,刺史之下可先斩后奏。 上承天命,下拯烝民,钦哉!” “臣,遵旨!” 下意识口称遵旨,可是场间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秦昭玥:? 毓秀天家?谁?说谁呢? 隐蛰起身,笼在袖中的拳头攥紧了,面纱下颧骨松动、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场合气氛不对,她极力克制着自己莫要笑出声来。 她承认,六殿下确实有出奇神异之处,但毓秀天家…… 一想到御书房中陛下写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 唔……不能笑! 秦昭玥目瞪口呆。 早在茗烟县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出碎墨可能带着母皇的什么任务,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 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之权,可斩刺史以下一切官员。 刺史啊,那是州府最高长官! “殿下,你手中所持便是尚方剑。” 说着话碎墨快走几步,将圣旨交给了蒙坚。 蒙坚双手接过,展开后快速浏览。 内容与碎墨所述一般无二,上印「载物含章」御玺,又有陛下私印「凤喙印」,是走凤阁台的明旨。 蒙坚与副将看过,而后恭恭敬敬将圣旨递交回,神色古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表面就领了个赈灾副使的职位,也就是人家万民司顾大人懂事没有争权。 可六殿下竟得到陛下如此信任,这是真正的钦差圣旨。 陛下……咋想的…… 圣意不好揣测,但明旨当前,他们只需要奉命行事即可。 蒙坚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女子,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若只是个边缘公主,或许还有一丝丝可能。 如今陛下竟委以重任,这绝不是一般皇嗣能够支配的权力。 储位、夺嫡,若是六公主在陛下的考量范围之内…… 蒙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烦躁的情绪镇压。 裴雪樵也在最前方,同样目睹了那封圣旨。 既然走的是凤阁台的明旨,说明父亲认可圣旨的内容。 “是你配不上她……” 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初父亲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当时只觉得是父亲的一句玩笑,可圣旨上的内容,分明代表着六公主的能力得到了陛下和宰相的认可! 碎墨将圣旨重新搁回机关之中、阖上剑鞘,好似只是做了件寻常之事,又退回到刚刚的位置。 表情风平浪静,其实心脏擂如战鼓。 带着这份圣旨,她也有很大的压力。 陛下只说恰当的时机取出宣读,抉择权都在她的手中。 能让懒惫的六公主揽下治水赈灾之职,可见长公主的情况很不乐观,碎墨认为此时便是合适的时机。 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奶奶个腿儿的,就因为在御书房露了一手,母皇何至于委此重任啊……疯了吧…… 无论如何,终归是对眼下局势有益。 “蒙坚,组织禁军全力打造木筏,打捞救援、集结兵力、寻找幸存的天工司官员。 同时向上下游派遣斥候,勘察水情,给出切实可行的抢险方案。” “末将领命!” “胡副将,涉水前往龙门县衙。 你是调舟也好打造木筏也罢,给你四个时辰,我需要见到一万民夫。 身强力壮者,不限男女,调往此处河堤。 事急从权,县衙若有违命、民众但有不从,允你斩杀之权,一切后果由我背负。” 胡副将眸光凛冽,“末将领命!” “隐蛰千户,前期木材的砍伐就交给你了。” “是!” 她的金丝确实最适合做这个,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切割出一批可用的料材。 “所有人各司其职,我希望明日此时可以完成赈灾、离开龙门县。” “是!” 龙门县城,李宅。 朱漆兽首门环在风雨里兀自晃荡,青铜吞口震出断续的嗡鸣。 五寸厚的柞木门扇被门栓咬死,缝隙里渗入的雨丝在青砖影壁上织出蛛网状的潮痕。 穿堂风卷着水汽扑向雕花窗棂,桑皮纸混着糯米浆裱三层的纹窗纸尚能坚持。 正厅门户紧闭,将风雨全挡在外头。 李轩端坐上首,仰起些脑袋,半垂着眼眸扫视堂下的两人。 “父亲的命令是什么?” 缠丝抱拳,“我俩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少爷的安全,其他的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任务。” “哦?”李轩嘴角扯出了个戏谑的弧度,“那就说说这无关紧要的任务。” “是,今日前往县衙就是个见证,本来也没打算对钦差一行动手。” 破晓默默垂下了脑袋,他担心自己的神情露出破绽。 要说编瞎话还得是老搭档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这活儿……他来不了。 李轩嗤笑,“是吗,就是个见证?” “没错,千真万确。” “我竟不知,父亲麾下什么时候招揽了术士。” 缠丝连忙摆手,“咱一直在少爷身边,咱也不知道啊,今天见着还吓了一跳来着。” 李轩喘了口粗气,“滚出去!” “好嘞少爷。” 离了正厅,缠丝收起嬉皮笑脸。 该死的术士!暗中藏着神武境强者都不提前告知。 他向身边的破晓传音: “立刻传信回去,我们可能暴露了,让那边提前做好准备……” 第112章 惊弓 城东一座普通民宅之中,闫无咎满身是血,师弟杨无悔连忙上前搀扶。 “师兄!怎会受如此重伤?” 闫无咎此时异常狼狈,却一把攥紧了师弟的胳膊,“你是否遇到了一位神武境武者?” “是。” 杨无悔当即把县衙前遭遇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若非对方顾忌着六公主的安全,否则他都未必能逃脱。 闫无咎脸色煞白,之前他曾多次推衍,结果却始终如一。 以他三品境的修为,神武境强者在变局中的权重极大,怎么可能算漏? 至少有同境界的术士在背后遮掩天机,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可能。 闫无咎悚然一惊,肌肤像针扎似的刺痛。 如今他身受重伤,功力大打折扣,若是对方缓过劲来推衍出他们的位置……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龙门县。” “师兄?” “等一下!”屋中的第三人,正是之前在草庐之下的中年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闫公子的计划失败了? 还请当下言明,否则要我如何跟贵人交待?” 喝问掷地有声,因为他心中本来就攒着怨气。 这次的任务是破坏长公主的治水赈灾,激起民怨。 可闫无咎却胆大妄为,设计刺杀长公主殿下,意图一劳永逸。 他没有选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私心里也觉得若是能够除去这位,储位便十拿九稳了。 泼天的功劳近在眼前,最后来了个默认。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闫无咎浑身浴血、面色阴沉,难道刺杀失败了?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扩张。 那道狼狈的身影瞬间闪到了他的面前,一指点在了其眉心的位置。 “你……” 瞳孔急速染上了猩红的色泽,浓郁到甚至将瞳仁的黑色遮掩了下去。 再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尸体轰然落地。 “快,着手离开。” 动手之后闫无咎的脸色更加难看,血色褪尽。 杨无悔连忙帮助师兄褪去衣衫,匆忙敷药包扎,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不必理会。” 隐蛰的金线可不仅仅是杀伤力的问题,其中蕴含的锋锐之“势”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解的。 杨无悔又伸手抹去其面容,换上了副三十多岁普通百姓的模样。 一辆马车悄然离去,直奔东城门。 闫无咎躺在软垫上,面色如土。 浑身上下二十一处伤口,还有多处洞穿伤,已经多久没有受过这等重创了? 不过他之前看得分明,那柄短刀确实插入了长公主的身体,她的伤势可比自己严重多了。 若是就此死去当然最好,若是真有三品术士出手拖住性命…… 呵,长公主无法主持赈灾事宜,还能靠谁? 是那个荒诞的六公主还是软弱的五皇子? 再说,术士谋划从来都是走一步虑三步,布局到现在可没有结束…… 半个时辰后,洪水已经蔓延到了龙门县城。 暂时只到脚踝的位置,但百姓人心惶惶,纷纷涌到县衙门口。 如今县令、县丞与县尉都不在,只有些衙役小吏,主簿就是最大的官儿。 他站在县衙大堂,身后是手握水火棍的衙役,望着面前看不到尽头的百姓,止不住得瑟瑟发抖。 “大家放心,长公主殿下与卢县令已经前往救灾,想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大家先冷静,再等等,再等等……” 百姓们怨声载道。 “之前天气还好好的,怎么钦差一到就下起暴雨……” “就是,禹川多少年没出事了,不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给我们吃麸糠,呸!” …… 抱怨四起,大有沸反盈天之势。 主簿冷汗都下来了,不停抹着额头。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说的?疯了不成? 可任他如何安抚,来来回回都只说“冷静”“等消息”,人群愈发不耐烦起来。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三十几骑飞奔而来,只不过有不少人是一骑双人。 没办法,这已经是沿途好不容易收拢的所有战马。 胡副将一刻不敢耽搁,扎好第一只木筏之后便领着五十名兵丁赶赴县衙。 六公主只给了四个时辰,去掉来回赶路,时间非常紧迫。 五十名兵卒下马冲来,百姓不敢造次,纷纷让出条通道。 胡副将带着满身的煞气大步而来,“你是何人?” “下官龙门县主簿。” “回龙滩溃堤,给你一个时辰,召集一万青壮,男女不限。 令征调储备的所有沙袋、石袋,前往救灾。” 话音刚落,人群便嘈杂起来。 本来大家已经有所猜测,真正听到溃堤的消息还是震惊不已。 这才下了多久的暴雨,之前还晴了一日,怎么就溃堤了呢? 一个时辰!主簿悚然一惊,想来局势已经非常危急,“快,取户籍簿,紧急召集民夫!” “怎么早不溃堤、晚不溃堤,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说不定就是惹怒了河伯,断祀十四年……” “怎么还不限男女呢?怎么女人还要服劳役?” 百姓中出现了一些骚动,只是声音很小,不比之前质问主簿的时候。 胡副将乃是六品武者,耳聪目明,精准捕捉到了这些小声的怨言。 他转过身来面向百姓,眸光如鹰隼锐利,“为什么会溃堤?让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声音包裹着真气传出去很远,这一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造次。 “回龙滩河堤,溃口处是用芦苇混黏土填补,我倒要问问,什么时候筑堤的三合土里有芦苇!” 长公主重伤的事不能说,何况动手的还是龙门县令,为免激起暴动,胡副将选择了这个理由。 百姓一时被其气势所震慑,背后的主簿更是连连后退险些跌倒,面色如丧考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个贪腐的罪名砸下来,他们县衙从上到下谁都跑不掉。 就在此时,胡副将大步冲入人群之中。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很快,两人被强行拽出了百姓之列,正是之前小声散播谣言之人。 噌!腰刀出鞘,胡副将视线缓缓从众人的脸上划过,“谣言惑众,当斩。” 下一刻,寒芒闪过,人头落地! 第113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坡临时营地。 持续的搜救之下,陆续找到了县令与县丞。 作为刺杀的罪犯和潜在同伙,亲卫对他们多加“照顾”,这才幸免于难,只不过县令的情况非常糟糕。 年事已高、被削去双臂,又在水中折腾了好一会儿,勉强止住了血,人却陷入了昏迷。 秦昭玥和隐蛰提审了那位大难不死的县丞。 “县令为什么要刺杀长公主?”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县丞双手被反绑,瘫坐在角落里,闻言吼叫出声、行状癫狂。 他此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左眼眶不知是砸到了什么还是被抱以老拳,高高肿起一块,看起来狼狈极了。 “刺杀皇嗣,知道是什么罪过吧?如果无法将功赎罪,你必死无疑,或累及家人。” 隐蛰沉声开口,这不是威胁,只是阐述事实, “县令有什么异常?堤坝为何会用芦草填充?那些河工为什么会充满敌意?” 可那县丞已经被吓破了胆,只是一个劲地重复不知情。 蒙坚抽出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粗暴拽起头发就要往帐外拖去。 感知到脖子上的冰冷触感,还有头顶的刺痛,县丞终于回魂,“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被狠狠掼在营帐门口,他却手脚并用重新爬回来角落,仿佛帐外有莫大的恐怖,瑟缩着不敢看那个方向。 “说!” 县丞瑟瑟发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终于吐露了实情。 龙门县拓宽航道、建立码头是大工程,耗时两年半,即便有富商出资了一部分,朝廷也填进去了将近五十万两。 材料、河工民夫所耗多有贪腐,用芦草黏土填充不算稀奇。 整个县衙从上到下全都知情,也都从中获取了好处。 “没办法,本来从州府划拨下来的银款就不足,我们也是不得已……” “说县令!” “是是……卢县令是个好官……真的! 在任十多年,龙门县治下一直安稳妥当,我真的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刺杀殿下啊!” 县丞知道这个答案不足以信服,当时卢县令用短刀捅入长公主身体的时候他就在近前,这一点根本无法否认,于是立刻抢白道: “我知道为什么河工会有怨气!” 接下来他便把卢县令向富商乡绅募集粮食、赈灾粮掺杂大量麸糠的事情和盘托出。 帐内诸人都怔愣出神,募集的竟全是细粮? “等等,你说大量麸糠?” “是,占到了约莫五成。” “不可能!最多两成。” “是真的,赈灾粮在县衙统一发放,我们多次查验,基本全是五成……” “放粮者是何人?” “不知姓名,只知是万民司司务郎。” 蒙坚眯起了眼睛,望向秦昭玥,“殿下,赈灾随行的万民司官员中并无司务郎。” 到这里都明朗了,大家都清楚龙门县是个早就设好的局,就在等长公主入套。 县丞已经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当即被带了出去。 秦昭玥将盗采铁矿的后续与两人大致讲明,乌钢脊也对上了。 “对方激起民怨的意义何在?就算没有河工暴动,那老县令突施冷箭刺杀的机会依然……” 话至半截,秦昭玥便紧紧抿起了双唇,她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刺杀长姐,根本就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募集细粮、调换赈灾粮、影响上千河工的神志、铁铸玄鼋触堤、河伯之说,这个局实在是太大了。 刺杀应该干净利落,变数越少越好才是。 之所以如此,说明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刺杀长公主,而是要通过舆论、民怨来隐射女帝。 想明白了一切,秦昭玥不寒而栗,如果不是她身边还藏了个流焰,后果会如何? 县衙门口她就会被斩杀,半步三品的术士,就算身边护卫全部出手也不可能力敌。 而河滩这头,长姐身中剧毒,只要那术士缠住隐蛰,她也绝对无法幸免。 两名公主死在此地,又有河伯之说、民怨激愤,龙门县会做出何等选择? 加上那盗采多年的铁矿,还有恰好出现的乌钢脊,说不定那些熔炼锻造的铁器并未流去北境。 “反”,场间三人都想到了这个字,脸色异常难看。 听起来像个笑话,区区一县之地如何反得起来? 但加上盗采铁矿案、治水贪腐案呢? 术士谋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的利益链条牵扯到多少官员? 一个小小的龙门县自然不算什么,但两三座州府之力又如何? 再进一步,大乾王朝版图九宸十二道。 紫微边庭四道行教化之治,暂且不提,还剩下八道。 河内州所在的天璇道、白鹿州所在的苍龙东道、青要州所在的朱雀南道,三道举起反旗。 而北境的朔风王朝今年一反常态、频频叩关。 内忧外患之下,大乾立时便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攘外必先安内,到时候世族、百官说不定会为了安抚境内反势而逼迫女帝退位。 呼……秦昭玥吐出一口浊气,后果不堪设想! 紧咬牙关,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穿越到女帝当权的世界,还贵为公主,结果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家就要被偷了? 秦昭玥面色阴沉,直直望向对面,“以璇玑卫的角度来看,我五哥如何?” 隐蛰眸色微沉,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六公主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三州反叛,自然需要一面旗帜,而赈灾队伍里刚好还剩下一名皇嗣。 这等敏锐程度,比之浸淫朝堂多年的官员也不差了。 “五皇子素来安分,既无结党、府邸也未有招揽能人异士,但是……” 隐蛰回望着秦昭玥,“璇玑卫也未必掌握所有,比如六殿下您,我们全都看走了眼。” 秦昭玥:并没有。 原身比她五哥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折腾出了个天下第一楼,但秦昭玥也不好解释这个事儿。 哎,自己本是条单纯的咸鱼,偏偏被冠上了老谋深算、善于伪装的帽子。 如今术士的布局被破,只需要长姐活下来,牵的那“一发”便荡然无存。 但设下这么大个局,很难说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还有,以术士的手段,如何保障我们身边没有更多被控制的人?” 隐蛰又答,“没有那么简单,要控制某人做出违背本心之举,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意志薄弱者、长时间对其施加影响; 其二,本身具备某种情绪,术士影响可以将其放大。” 此次随行的是禁卫军和长公主亲卫,被渗透的可能性不大。 秦昭玥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三州驻军大抵是不能用了,谁知道被腐蚀到了何种地步。 我不知兵事,隐蛰千户想想如何向母皇求援。 我的建议是以赈灾的名义,调动兵马压境以防事变。 但最好不是京畿附近的军队,要快!” 隐蛰敛衽行礼,“是,殿下。” 流焰可是带来了一则消息,沉寂了十四年的天衍宗掌门“恰好”入京。 她并未向两位殿下透露,但六公主依然考虑到凤京可能隐藏着对方的后手,是以建议不动京畿兵马。 呵,不知兵事…… 第114章 以长姐之名 子时刚至,胡副将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回返高坡。 除了赶制的木筏之外,还有不少渔船轻舸,满载召集的民夫。 两千五百禁军亲卫,未随行的和被派往上游的占据大多数,如今已经集结了两千两百余人。 剩下的不到三百人,搜寻了三个多时辰都没有结果,凶多吉少。 好消息是秦昭玥身边护卫都幸存了下来,包括平安在内。 这孩子体重大、浑身的腱子肉,第一波被冲走之后直接沉了底。 他不会水,只是下意识抱住了洪水下的大石头。 也是运气好,窒息之前遇到了墨十二,用锁链缠住身子将他带到了水上。 只是墨十二真气有限,带着这么个壮汉无法再做什么,只能顺着水势前行。 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个地势高点,等待救援。 平安平安,也不枉秦昭玥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雨势稍缓,但并未停下。 此时高坡之上已经大变样,建立起了营地。 四处升着巨大的篝火堆,在深夜雨中也足以照明。 临时主帐,胡副将匆匆赶来。 “禀报六殿下,已集结一万二青壮民夫。” “好,辛苦了。” 不知道是否还有暗中潜藏的杀手刺客,能够在三个半时辰内完成任务,足可见其能力,难怪能当长姐的副将。 “来人,替我穿甲。” 左右早已准备好,摇光被紧急派往凤京传信,现在换成了碎墨与墨一。 此时秦昭玥已经换好了内衬战裙,天蚕丝织就的赤色火浣锦,耐火抗割。 碎墨与墨一提前演练过,动作飞快。 胸甲锻有凤羽纹理护,层叠式翘肩甲形如收拢的凤凰尾羽,累丝璎珞项圈。 错金银螭龙纹护腕,肘关节采用鱼鳞状甲片,用朱雀红丝线串联成活动褶皱。 主腰封镂空雕花玉带钩,副链九环蹀躞带悬挂兵符和急救药囊。 腿甲以金银丝编织的锁子甲为底,外层覆雕花冷锻甲片,战靴靴面嵌七宝琉璃钉。 最后在肩甲的凤喙扣系上玄色冰纨纱披风。 胡副将目睹了整个过程,几度张口未能吐出一个字。 这套甲名唤“凤仪千刃”,形制超越了一名皇嗣匹配的规格,乃是陛下御赐长公主的甲胄。 身份象征超越了实用性,所以长公主寻常并不会穿戴。 呼…… 秦昭玥暗暗吐了口气,即便是轻甲,这小二十斤加身还是有些压力的。 得亏现在有修为,否则以上辈子孱弱的身体,估计走几步就得喘喘。 放下面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记住,今日我是长公主。” 也没有多解释,懂的都懂。 一来可以麻痹暗中潜藏的敌人,二来她也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真气能救人却不救,这根本解释不清,若是还要趁着这个机会主持治水事宜…… 甭说别人了,秦昭玥自己都觉得可疑。 穿长姐的战甲,以长姐之名行事最为稳妥。 “是!” “妥了,出发。” 秦昭玥为首踏出了营帐,碎墨带领墨组紧紧跟随,不敢让任何人近身。 她尽量挺直腰杆,想象着长姐平时走路的英武模样。 在两堆巨大的篝火之间站定,保证底下的民夫大略能看到。 禁卫和亲卫都认得这副盔甲,殿下这是……控制了伤势? 大多数人只知道长公主手上,腹部中了一刀,其他的并未扩散。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前方的蒙统领和胡副将,他俩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拜见大殿下!” 兵丁们单膝跪地,秦昭玥身边的墨组也不例外。 远处的民夫,甭管在岸上还是在船上的,立刻跪了下去。 秦昭玥吞了口唾沫,刻意沉着嗓子喝道:“蒙统领,带龙门县令卢照川。” “是!” 很快,卢县令被带了上来,自昏迷之后就没有醒来,身体软绵绵的,全靠蒙坚提着他的后襟。 “禀殿下,人已带到。” 蒙坚拽着他的头发,火光照映着惨白的面容。 面甲的下的秦昭玥冷冷开口, “龙门县令卢照川,于回龙滩河堤行刺本宫,当场擒获。” “众目睽睽之下,辨无可辨,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百姓无不震惊,骚动四起。 怎么可能,爱民如子的卢县令怎么可能刺杀公主? “肃静!” 蒙坚此声携着滚滚真气,已尽全力。 百姓们一时被慑,顿时鸦雀无声。 “另外,卢照川还有两罪。” “其一,掉包朝廷赈灾粮,多掺杂麸糠故意激起民愤。” “其二,贪腐朝廷治水银款,河滩堤坝以芦草黏土充之、造成溃堤。” “数罪并罚,来人,请天子尚方剑!” 碎墨躬身上前,单膝跪下双手奉上尚方剑。 秦昭玥接过,刃口滑出乌木鞘时,发出细密的“噌”声,似冬夜冰面乍裂的脆响。 这尚方剑形制特殊,比一般长剑短了一尺,不过异常锋锐。 她深呼一口气,向前跨出两步,来到卢县令身旁。 蒙坚没想到她竟要亲自出手,此情此景之下又无法劝说,只能沉着脸调整站姿,将卢照川的后颈露了出来。 “没事的,他刺杀长姐,他该死……” “就算是被控制了,之前纵容富户以细粮赈灾,却察觉不到其中诡异之处……” “这等形式之下,蠢也是罪,何况他确实贪墨了筑堤银两……” “他该死!” 下一刻,寒光乍现! 【ps】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投喂,昨日拿到了开书以来最高的礼物,一共四十多块,谢谢! 催更的呼声看到了,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那封圣旨憋了一个多小时才改出来。 可能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剧情流费劲,好像还不吃香。 但写到这儿放弃质量又很难受,还要兼顾各种伏笔逻辑自洽,持续三更有点压力,暂时两更吧。 大家能看出来吧,铺得很大,开始就奔着百万字起步去的,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至于小裴大人,有很多宝子吐槽性格太不讨喜。 他是一路顺风顺水没经过事儿、老爷子又有别的考量,过了治水赈灾才开始成长,要再等等。 我在考虑要不要开一本纯乐子文,就像前面几十章那种,不知道会不会更吃得开。 第115章 女子当自强 卢县令的尸体轰然落地,蒙坚提着人头,松手之后自高坡咕噜咕噜滚下。 禁军让开口子,人口滚到了百姓之中,纷纷避之如蛇蝎。 他们看清了,那真的是县令大人! 怎么会……县令大人爱民如子,怎么会做出贪腐赈灾银两的事情? 何况是刺杀长公主,简直荒诞! 这时候,县丞被推了出来。 上万民夫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县丞如芒在背。 但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否则自己绝无活命的可能。 于是县丞深呼吸几次,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向乌泱泱的人群。 “没错!本官亲眼目睹,县令持短刀行刺长公主殿下。 另外,冲出的堤坝碎口可见芦草黏土的痕迹!” 此言一出,无异于惊涛骇浪。 很多人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县丞的话,不过已经有人内心开始动摇。 秦昭玥屏住呼吸不低头,强行控制着身体将尚方剑递回给碎墨。 “不是我杀的,是长姐杀的……” 按捺住胸腹间的不适,视线落在了远方,看到了前头那些百姓惊愕和恐慌的表情。 之所以表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恐惧、对皇族的敬畏代替怨怼,达到震慑的效果。 顺便把麸糠和溃堤推到他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现在看来,还不错。 “回龙滩溃堤,皆是因为县令贪腐、筑堤材料以次充好,与什么河伯之说绝无干系。 为何陛下要下令杜绝野祀,难道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 以童男童女祭河,有伤天和! 若是你们非要推到河伯祭祀上,好,本宫破例准许你们祭。 也别弄什么一对童男童女,不足以平息河伯这么大的怒火。 龙门县凡家中有六岁以下幼童者,无论官员士族、富户乡绅、百姓河工,无论是否有功名在身,皆用于河伯祭祀,可好?! 一次祭也不算什么,往后三年、五年皆循此例,可好?!” 此话一出,百姓骚动再起。 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疼,牺牲别人、尤其是低贱的河工农户。 所有人都信河伯之说?当然不是,不过既然损害不到自己的利益,试试又何妨? “肃静!”蒙坚再次开口,将骚动的场面镇压下来。 “溃堤影响的是龙门县,是你们赖以活命的土地。 在场有伺候田地的,万亩良田被水淹会是什么结果,你们比我清楚。 本宫受皇命所托,负责三州治水赈灾,自然不会弃之不顾。 但自己的家宅、自己的土地,就要靠自己去扞卫。” “怨恨朝廷,攻讦陛下,说女子不配为帝、有违礼法的…… 本宫以为,至少女子不当支持,至少会站出来反驳这等言论。” “陛下开女子科举、征辟女子为官,不是为了女子压倒男子,只是为了给女子一种活法,一种男女平等的活法!” “女子不必只会绣花务农,不必一到及笄便待嫁,不必在荒年被第一个放弃,不必被卖予作妾作丫鬟,换取家中兄弟念书的束修、娶妻的聘礼…… 若在夫家不顺、婆母亏待,可和离、可再嫁、可立女户。” “女子可读书识字、科举入仕。 考取功名太难?陛下开设明算科,可考取算学博士,入仕九品官吏,或求聘商会掌柜。 就算不科举,读书可开阔眼界、明辨是非,不必一辈子被困在后院闺阁方寸之地。” “所以当什么‘阴阳颠倒’的言论肆虐时,至少你们该站出来。 维护的不是陛下,是你们自己的活法,肆意走在阳光下的活法,如男子一般像个人的活法!” “陛下给了女子活路,给了你们进取反抗之心,是权力,也是责任。 不经耕耘的土地,长不出金黄的麦穗,也养不活滚烫的希望。 这龙门县的天,男子顶得,女子也顶得。 这冲溃的堤坝,男子补得,女子也补得!” 长篇大论的演讲,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刚开始让胡副将去招募民夫时说不限男女,当时是担心时间太仓促,甭管男的女的能用就行。 可在听说术士的布局之后,才有了如今这番讲话。 封建礼法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即便女帝已经在位十四载,继续沿用古法的大有人在。 这也是为什么母皇那么看重长姐的原因。 秦昭玥没想着靠一番演讲就能唤醒女性自主争取的权力,也不可能打破人们心中那座名叫“成见”的大山。 压制舆论应该已经足够,至少点起了火苗。 不少女子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脸上的表情从彷徨不安变成了坚毅,不过也有人不屑一顾。 秦昭玥没有管她们怎么想,争论总比一边倒要好,反正几句话的事儿,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百姓是如此,可身边那些人就不同了。 碎墨、墨组乃至隐蛰,望向秦昭玥的眼神都不同了。 振聋发聩的演讲,还有其背后所能带来的效果,这位六公主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场中禁军神色各异。 刚开始处决龙门县令的时候还好,只有长公主身边亲卫听出了异常。 可秦昭玥如此长篇大论下来,不管语气、声调、断字的习惯都与长公主截然不同。 这副御赐盔甲之下的不是长公主,而是六公主,这…… 秦昭玥不管他们,挥手下令,十二支响箭当即升空。 众人不明所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河堤旁早已架设起两座哨塔,顶部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烽火台一般。 借着其照明,人们渐渐看到了水面上随着波涛而来的巨型船只。 洪水势急,堵在回龙滩码头的船只有很多,如今都囤积在近岸处。 上千名禁军忙活了一个时辰,以滚木纤绳将其中最大的商船拖入了禹川,下锚后又不停搬运石头填塞。 这是条分舱多桅帆巨型商船,樟木、杉木为主材,榫卯结构辅以铁钉加固。 船体长达二十丈,最大载重可达八九千石。 如此巨型的商船之上,操船的却仅有三人。 墨三于尾楼甲板掌舵,墨二操控桅帆调整方向。 而隐蛰伫立船头,疾风骤雨也无法撼动其面纱分毫…… 第116章 身体力行 从京城出发的璇玑卫陆续被派出传递消息,如今就剩了隐蛰与流焰两位神武境强者。 所以隐蛰借用了两名墨组成员,共同操船。 商船太过巨大,稍近一些便闯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墨二与墨三配合,控制着船只向河堤缺口驶去,目标明确。 如此巨型的船只,何况还满载石块,吃水很深。 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触堤,威力必然比那铁铸玄鼋更加可怕。 可要想在一天之内修补堤坝、完成治水赈灾,这是最便捷的方法。 随着商船的靠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十丈、五丈、三丈……触堤近在眼前! 墨二整个身体几乎横起、就要碰到甲板,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她临时上岗,凭借的便是冠绝六品的高超爆发力。 但要一人精准控制风力驾驭这条船……她还做不到。 “大人!” 即将达到极限之时,墨二大喝出声,而伫立船头的隐蛰终于动了。 只见她抬起双臂,强大的“势”笼罩住了整艘商船。 不仅如此,好像连周围的风雨、水势都得到了压制。 商船依然在靠近,只是速度有所放缓,眼看着就要触堤,却像爱人之间亲密的触摸一样轻柔。 位置没有半点偏移,正正好好堵在了那河堤溃口的中心。 簌簌簌! 下一刻,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金线划开了舱底,河水急速灌入其中,船体开始下沉。 河水被挤压再次形成了波涛,很快蔓延到了高坡附近。 木筏轻舟捆绑在一块儿,好歹是抗住了余波,不过船上的民夫也有些手忙脚乱。 隐蛰双臂展开,独立船头宛若仙人,一人操控着如此伟力。 用金线感知着水深,即将完成触底,她此时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最后时刻,她紧蹙眉头,身体骤然绷紧,将“势”激发到了极致。 终于,商船顺利完成触底。 隐蛰已经拼尽全力,借着河水和漂浮的力量控制位置还行,可要托起八九千石的商船就力有未逮了。 碰撞在所难免,只能尽量减少冲击,还是激起了河底大量的泥沙。 不过效果立竿见影,从溃口涌出的河水减少了七八成。 面纱下的面容急速变得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她在虚空踏行,与此同时两条金线缠住了墨二与墨三的腰肢,带着她们一起离开了河堤。 在上万人众目睽睽之下降临高坡,站回了秦昭玥身后。 秦昭玥分明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小声开口道:“辛苦了。” “蒙统领、胡副将。” “卑职在!” “组织青壮填补河堤溃口。” “是!” 秦昭玥从高坡缓缓下行,碎墨与墨组紧紧跟随。 她来到了百姓面前五六丈,郎声喝道: “凡扛石运土者,无论男女,给一斗粟、二两盐;壮士凿桩定基者赐酒一坛!” 随后又径直走到木材堆积处,示意看守的禁军给她一根木桩。 “殿下……”碎墨凑至近前,“您不必涉险。” 面甲下的秦昭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跟了她这么长时日了,难道还不了解她的性格? 小声嘀咕道:“你以为我想?少废话,赶紧帮忙!” 参与治水救灾的程度越深、影响越广,最后统计结算的功德值越高。 她出手实际能够提供的帮助自然有限,但亲力亲为可能鼓舞人心。 长姐性命危在旦夕,要彻底清除那术士用的狗屁毒药,不知道需要多少功德。 秦昭玥只能尽力而为,局势容不得她摆烂。 碎墨不语,只好上前,与六公主一前一后,抬起了一根硕大的木桩,往连桥机关走去。 胡副官招募民夫的这三个半时辰,高坡上的禁军一刻也没闲着。 把所有的树木都伐了个干干净净,切削枝叶形成木桩、制作工具,另外搜集到了各种所需的物资。 生还的天工司王总制也没闲着,已然制定好了修补堤坝的方案。 秦昭玥和碎墨扛起一根,墨一与墨二扛起另一根最粗壮的,并行涉水而去。 蒙坚与胡副将已经开始组织民夫分组。 编织箩筐、搬运料材、凿桩定基等等,各组需求不同。 但很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扛着巨大木桩前行的身影上。 明明可以用竹筏船只运输,偏偏要身体力行,这也是秦昭玥刻意为之,要的就是视觉上的冲击。 水位下降的速度很快,但下坡之后还是漫到了胸口的位置。 走了十来步,秦昭玥已经开始后悔了。 体内真气自行运转,但还是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殿下,能行吗?” “走你的,别管!” 高坡距离河堤大约七八十丈,秦昭玥的视线死死粘在碎墨的背影上,一如学生时代八百米跟跑时的模样。 呼……呼…… 调整呼吸,一步接着一步。 “殿下,到了!” 碎墨的声音响起,秦昭玥猛然回神,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好在目的地周围早就有十数名禁军在等待,大家合力接过了木桩,尖头朝下捅入水中。 水底下已经挖好了深坑,调整位置杵进去、填土填石踩实。 将预制的架子捅入四方开好的槽口,再行加固。 左右两根木桩间隔一丈,而后架设绳索滚轮、辅以木筏,形成了简易的搬运工具。 只需在高坡将料材搁上木筏,拉动绳子,就能轻松将其输送到河堤附近。 这样的传送设备预计需要四座,剩下的秦昭玥自然不必再出手,十几名禁军壮汉合力扛起涉水而去。 秦昭玥也没闲着,回返之后继续搬运石料。 连“长公主”都亲自动手了,民夫还有什么理由懒惰,不多时便在安排之下各司其职。 一个时辰后,秦昭玥实在是扛不住了,体内真气几乎枯竭,盔甲之中的身体被汗水与河水腌得透透的。 “殿下,歇歇吧。” 这一次,秦昭玥没有再拒绝,支撑着返回了营帐。 在帐帘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碎墨慌张搀扶,立刻与墨一合力卸去头盔。 湿漉漉的碎发紧贴额角,汗珠自眉骨滑落,坠入睫间凝成细碎的光。 面颊泛着潮红,鼻尖沁出微亮水痕,仿佛春桃被晨雾压弯了梢头。 喘息声不停,半垂着眼眸,真是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联袂而来,正是匆匆赶来的两名璇玑卫:鹧羽和沧澜。 刚入营地拜见了隐蛰大人,听到这一天的消息差点天塌了,连忙来觐见。 “拜见殿下!” 秦昭玥喘着粗气勉强抬眸,“呵,时机卡得挺好,赶着给我和长姐收尸来了呗?” 鹧羽:…… 沧澜:…… 第117章 补堤 高坡东面辟出了一块空地,支了简易的防雨棚。 棚下煮着姜汤,干累的民夫可以稍稍歇脚、喝碗热汤。 不少人都席地而坐喘着粗气,可视线总是会时不时投向远处那道金色的身影。 本来开工一个时辰的时候看到她回营帐,千金之躯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经足够令人敬佩。 加上之前的一番话,也没人敢置喙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不消一时半刻长公主殿下又回来了。 一连干了两个时辰,中间没有再休息过一次。 众人凑在一起嘀咕,早就听说这位常在军伍之中,行军打仗都是寻常。 如今亲眼见证这一幕,那是不服不行。 他们哪里知道,盔甲后的根本就不是长公主,也不再是六公主,而是换成了体型接近的鹧羽。 天见可怜,从凤京一路匆匆赶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套上了那套行头。 沧澜也没闲着,带领五百禁军直奔上游,带走了几乎所有搜寻到的战马。 斥候早就探清了情况,上游鱼鳞堤附近的支流上横了块巨石,底下更是用沙袋填充缝隙。 原本的河道狭窄,加快了水流的同时已经蔓延到了岸上。 沧澜水性最佳,又是四品,潜入水底破坏了沙袋。 而后以麻绳环绕巨石、以战马拖拽,生生将那巨石往前拖拽了一丈多的距离。 虽然没有搬离河道,但好歹是完成了疏通,鱼鳞堤河水流速放缓。 而咱们的六公主呢,实在是扛不住了。 碎墨伺候着用绢布擦拭了一番,换上烤干的衣衫,早已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玥迷迷糊糊醒来。 张开眼帘瞧见碎墨那张脸时,那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难得的是没有任何起床气、没有埋怨,自己支撑着坐起身来。 她好歹迷瞪了会儿,估计碎墨一直没休息。 身上的气味比她刚刚从盔甲里头捞出来的时候也不遑多让。 额角和两鬓有细碎的白痕,那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粒儿。 外头可下着雨呢,竟未有冲刷掉,估计是一次次反复造成。 “如何?” 碎墨怔愣,其实她已经做好了被埋汰几句的准备,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禀殿下,已经完成固堤。” 询问之下,方知已是辰初,连续作业了将近四个时辰。 “走,去看看。” “等下!”碎墨连忙拦下,“殿下,要穿甲。” 秦昭玥抚额,差点忘了这茬。 鹧羽回营,脱下了战甲。 她也扛不住三个时辰猛猛干呐,中间还换过两次人,总算是扛了下来。 秦昭玥捏着头盔,潜意识抗拒。 好家伙,这盔甲,香跩喽! 胡乱擦了擦又给套上,她大步走出了营帐。 水位已经降了下去,只能大略没过小腿,远远可见修复的河堤。 王总制的修复方案是分层构建“木-石-土”的复合堤体。 先打梅花桩基,在溃口两侧打入三排松木桩,间距三尺。 前排长三丈抗冲刷,中排长二丈五支撑竹笆,后排长二丈挂缆绳。 后用竹篾编成宽六尺、高一丈的竹笆,以棕绳绑于中排木桩,形成透水屏障。 笆墙后方抛投简易三合土包,黏土七成、石灰两成、碎石一成,用草袋封装。 再用柳枝裹石块,用藤条捆扎制作直径五尺的柳辊,以木桁架吊放至溃堤缺口。 每层柳辊间隙填充黏土,形成梯形断面截流。 效果斐然,至少现在封堵上了。 根据王总制所说,这是救急的方法、不可持久。 待放晴之后,需要重新修复,但短期内够用。 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白忙活。 “把县丞唤来。” 不多时,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县丞带到。 他满心戴罪立功,根本不敢歇息,一直在尽心竭力组织民夫。 “下官拜见殿下!” 根本不带一丝犹豫的,当即来了个五体投地。 秦昭玥沉声开口:“允诺民夫的奖赏,由你龙门县衙发放。 治水贪腐了不少吧,先吐点出来应应急。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一日之内给我发放下去。 若是做不到,或者事后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 呵,三族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是是是!”县丞忙不迭应下,“下官必定完成殿下的嘱托。” “哟呵,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是没少贪啊。” 县丞:…… 一万二的民夫把高坡东面占得满满当当,也顾不得什么遮不遮雨,一堆一堆互相抵着,不少人低垂着脑袋打瞌睡。 秦昭玥没有再发表什么演讲,立刻召集禁军。 一次溃堤损失了三百兵、一千五百匹战马,损失不可谓不大。 隐蛰与流焰护着长公主送上了唯一的马车,这还是从县城拉来的。 留下所有官员和无马禁军,带着一千骑即刻出发。 马车中,卸去盔甲的秦昭玥盘膝而坐。 睡了一觉真气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不想解释她古怪的举动,干脆来了个闭目养神。 沿着河堤疾驰,花费不到两刻的工夫就听见驾车的碎墨回禀,“殿下,已经离开龙门县地界。” 秦昭玥答应一声,意识沉入脑海之中,翻开了功德簿。 果然,继茗烟县和赤岩县之后出现了新的一页。 【河内州龙门县,六公主秦昭玥主持治水、身体力行。 疏通上游、修补溃堤,阻止洪水漫延。 功德总计7万,赈灾进度50%,贡献率40%,得功德值1.4万。】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有没有搞错,才一万四?还不如茗烟县的多? 老娘机智勘破了敌人的阴谋,不使水淹龙门县,还以身作则搬了一个时辰、鼓舞人心,就给了一万四?” 可任她如何狂怒,那破书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昭玥心里头不禁泛起了嘀咕。 本来以为自己付出那么多,好歹能混个两万往上呢。 一万四能行吗?够给长姐祛除所有毒素吗? 就在犹豫不决之际,不经意发现龙门县那张书页后头隐隐泛着光芒。 她当即用意识控制翻页,下一刻,怔愣当场。 竟然出现了新的一页! 第118章 我跟你没完! 【太微十四年,小暑,阴阳共济。 龙门县溃堤,河伯之说隐射女帝在位倒反天罡。 秦昭玥于回龙滩河堤发表“女子当自强”之演说,意以唤醒女子之崛起。 功德总计四千五百万,得功德值三千二。】 秦昭玥:!!! 四千五百万,好家伙,这要是得着了…… 此时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一品之上是什么境界?她想去看看。 什么武者,什么术士,玩儿去!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秦昭玥掐断了bgm,想象很美好,但现实是就得了三千二。 加起来一万七出头,不知道够不够啊。 意识回归,她睁开了眼眸,“停车。” 碎墨不明所以,但第一时间执行了命令。 一千骑全部停下,蒙坚与胡副将匆匆赶来。 他们都知道长公主身中剧毒、昏迷不醒,却不知更多内情。 秦昭玥真气可以救命的情报仅限于隐蛰与流焰知道。 连他们这见多识广的璇玑卫千户都无法理解,自然不可能轻易泄露。 “把马车围住,等待片刻。” “是!” 胡副将心急如焚,他无法理解,既然军阵中无人能够医治,为何不立刻启程护送长公主回京。 也就是璇玑卫压着,这才憋在心中。 他望向身旁的蒙坚,他却只是点了点头,“放心,六殿下有分寸,执行吧。” 要搁以前,胡副将绝对不会相信这话。 但这一月来的点点滴滴,加上高坡之上六殿下换上盔甲的那番话,他还是强行按捺了下去。 很快,一千骑将马车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隐蛰的“势”也笼住了周围,不使任何人打扰或者窥探。 长公主平躺在蒲草芯的软垫上,看脸色比最开始中毒的时候强多了,只是四个多时辰过去,始终没有醒来。 秦昭玥也没有什么准备工作,双掌按在长姐的胸口就算了事儿。 “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的缘故,这回脑子里一下指令,真气就一股脑儿地窜进了长姐的身体。 扑通! 这次没有其他外伤需要治疗,效果立竿见影,心脏跳动的力量比之前又强了三分。 隐蛰立时又感知到生机与真气正在解除捆绑,他全力施为,压制真气涌动。 秦昭玥心里头悬着,因为不知道自己一万七出头的功德够不够。 这治病倒是也简单,几乎是半自动的。 她就负责输送真气,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脑子里还有闲工夫想事儿,寻摸要是功德还不够,那就得就近去别的县城治水救灾。 或者准备个稿子,上各县演讲去?为女子之崛起而战? 嘶……这是个来功德的好道儿啊! 大乾地儿大着呢,一篇稿子念去吧,上哪儿不是骗……赚功德。 秦昭玥这头儿还有余力想七想八,流焰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他发现随着解绑的进程,长公主的生机越来越旺盛,可是真气也越来越难压制。 “不行,隐蛰,帮忙!” 流焰皱起眉头,感知到愈发凶险,立刻出声求援。 隐蛰当即按上了自己的手掌,眨眼间就体会到了流焰为什么会求援,他的“势”竟然险险压制不住。 要知道长公主的真气不过是六品境啊,与神武境有天壤之别,果然三品术士的手段不可小觑。 隐蛰的“势”主锋锐,最不适合用来治伤,按理来说她出手还不如流焰。 可是长公主的情况不能以常理度之,她灵光一现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你慢慢放手,由我接管。” “好。” 两人开始谨慎交接,流焰脸上不见一丝一毫往常的戏谑风流。 可即便已经无比小心,还是令真气出现了局部暴动的情况。 不能再等了! 下一刻,隐蛰不再完全压制“势”的锋锐,与长公主的真气形成了对攻之势。 流焰心惊肉跳,这位是真敢呐,竟然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压制”。 不过想想也是,寻常的方法不管用,只能冒险求变。 随着流焰缓缓撤了出来,隐蛰全面接管,在体内展开了对攻。 可即便长公主的功法特殊、基础打得无比牢固,也架不住这种攻法。 秦昭玥发现自己真气输出的速度变快了,应该是到了关键之处。 “快了,还能坚持吗?”流焰撤除了压制,但依然保持着感知,不由出声提醒。 秦昭玥突然想起来,既然真气输出是半自动的,那是不是不影响查看功德簿。 说试就试,她当即闭眼,意识沉入脑海中翻看功德簿,结果一看还剩下六千多。 好家伙,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吞了她一万多的功德值。 “还行,但要快点儿了。” “好。” 隐蛰不知是什么道理,却干脆利落答应下来。 最主要还是她发现两方攻伐造成的筋脉伤势,顷刻间就能被六公主的真气治愈,所以答应得有些底气。 “唔……” 十几息之后,三人同时听见了一声呢喃,长公主正在苏醒! 此时她体内真气已经达到了沸腾之势,若非秦昭玥一直在急速治疗,除了筋脉碎尽、暴血而亡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来了!” 隐蛰急促低喝,已然将自己的“势”激发到了极致。 而秦昭玥涌出的真气也达到了顶峰,手上传来强烈的震感,好像要被震开了去,连忙加大按压的力道。 嘭…… 体内仿佛发生了一次爆炸,而后真气立刻平息下去,而隐蛰也在毫厘之间完全收手。 秦昭琼弹开了眼眸,愣愣勾起脑袋望着自己胸口的手掌。 好用力啊……按着有点疼……这…… 昏迷了半天的工夫,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卢县令刺了一刀,没想到睁眼 “昭玥?” 呜~~~秦昭玥听到这声呼唤,眼泪差点淌下来,“姐姐!” 真气终于停止了输送,彻底将长姐体内的毒素排了个干净。 她伏在长姐的身上,哭得哇哇的,“姐姐!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跟你没完!呜~~~” 功德就剩不到一千了,就剩了个零头,加上第一回的消耗…… 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得往下淌。 “额……” 秦昭琼没明白过来怎么个意思,却骤然蹙起了眉头,她体内变故骤生! 第119章 是不是搁这儿凡尔赛呢? “怎么回事儿?” 流焰从始至终都没有撤去自己的“势”,第一个察觉到了问题。 隐蛰稍一感知……又一感知……再一感知……脸颊止不住得抽搐。 “大殿下,请立刻观想运转真气,你这是要突破了。” 秦昭琼什么都没闹明白,就被告知了这么一句。 她愣愣坐起身来,闭眸一探查,还真是! 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引导体内真气运转周天之法。 气贯周天,便是五品境成的征兆。 可是一时半刻之后,秦昭琼猛然睁眼,“不对劲,控制不住了!” 修为这可是大事儿,隐蛰连忙询问缘由。 秦昭琼紧蹙眉头,沉声开口,“进境太快,周天已成,在往四肢百骸而去,根本控制不住。” 秦昭玥:…… 抱起膀子战术后仰,虚着眼瞅她长姐。 是不是凡尔赛?是不是搁那儿凡尔赛呢! 流焰差点被晃了个趔趄,隐蛰嘴角抽搐。 “大殿下,我知你的功法需要千锤百炼巩固基础。 但所谓顺势而为,已然气化四肢,更不可强行遏制。” 秦昭琼心下稍安,自然不是炫耀,是真的心虚。 众多皇嗣之中,她最早练武,天赋也不差,却一直在六品境。 最近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次突破的征兆,全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说千锤百炼都不过分。 所以骤然提升这么快、甚至连续破境,反而令其不安。 得到隐蛰提醒,秦昭琼便也不再坚持。 而且连她都遭遇了刺杀,回京之后怕是储位之争会愈发明朗凶险。 六品修为还是太低了,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底下的妹妹。 秦昭琼这回闭眼之后坚定了许多,真气运转愈发流畅。 五品晋四品也是道小槛,气化四肢百骸与气贯周天的难度不可相提并论。 但偏偏就是无比顺利,四肢几乎眨眼的工夫就完成,开始化入周身百骸窍穴。 秦昭琼不知道,正是因为隐蛰行非常之法,以“势”攻伐压制她体内暴动的真气,强行将诸身窍穴全部打开。 随后秦昭玥的真气又在顷刻之间完成了治伤,来回往复了不知多少次。 这正好暗合了她功法的千锤百炼之道,所以此时突破才会如此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次花了约摸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她方才停下。 “如何?” 秦昭琼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成了,四品境。” 一次性从六品晋入四品,放眼整个武者界都是极为炸裂的操作。 秦昭玥闻言耸了耸小鼻子,嗷唠一嗓子扑入了长姐的怀抱,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秦昭琼不明所以,只是回抱着她、不停安抚着。 隐蛰把这半日来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给叙述了一遍。 中毒、溃堤、治伤、治水……她的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但秦昭琼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危急与艰难。 哎……真是难为妹妹了。 秦昭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那是长姐的四品吗?那是她的四品! 盏茶之后,秦昭琼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暗中有一股势力,盗采铁矿、熔炼铁器、刺杀公主、散播谣言、攻讦陛下。 “我已传信回京,按照六殿下的建议,请陛下以赈灾之名调派军队,陈列三州附近。” 秦昭玥:…… 完全没必要提她一嘴。 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秦昭琼再次拍了拍六妹妹的肩膀,“昭玥辛苦了。” 秦昭玥:可不嘛,不仅仅是辛苦,还亏麻了…… 很快,笼罩周围的“势”无声散去,秦昭琼自马车走下来。 “将军!” 见到她行动自如、脸色红润的模样,胡副将连忙抢上前去。 秦昭琼点了点头,用真气朗声开口:“各位辛苦了,我已无碍,即刻启程返回龙门县。” “是!” 蒙坚同样庆幸不已,只不过眸光却一直锁定在车帷之上。 刚刚掀开的那一刻,他瞥见六殿下歪在软垫上,一如之前赶路时的模样。 可是长公主明明腹部被洞穿,还中了三品术士之毒。 两位璇玑卫千户都束手无策,这才过去半天的时间就痊愈了? 而且从刚刚那句话来看,真气可是雄浑得很,哪里还有半点中毒伤重的迹象。 一定与六殿下有关,这是蒙坚的直觉。 黑火药时他是知情者,这次却被阻隔在外,心下一时间五味杂陈。 千骑回返,长公主穿上铠甲、策马奔驰于阵中,让所有人都安心下来。 虽然之前六公主处事得当,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只有一位。 马车中,秦昭玥歪在软垫上一动不动,身体累、心更累,浑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焰爆裂如火的“势”用来小心翼翼压制真气,身心俱疲。 就连一向端庄的隐蛰都倚着舆围,眼神有些发直,这半天把她也累了个够呛。 巳正,千骑抵达了龙门县衙。 那县丞也刚刚从高坡回返,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匆匆忙忙赶来迎接。 “殿……殿下。” 他可是亲眼见到卢县令将短刀捅入了长公主的腹部,怎么一日不到就行动自如了? 至于昨夜盔甲里的那人,他也听出了声音不对,猜测多半是六公主伪装。 秦昭琼已然知晓河堤贪腐,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一声令下,禁军冲入县衙,将所有的官吏全部带至前堂。 简单搜罗之下,设下明岗暗哨、安排轮值。 之前的行李和马车都被洪水淹没,安排衙役领着进行了一波采买。 看着采购回来的硕大浴桶,秦昭玥差点喜极而泣。 作为现代人的灵魂,几天甚至十几天不洗头洗澡,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噩梦。 夏天五日一洗头,冬天恨不得半个月不洗。 用齿密梳理、用丝棉擦、抹木樨油、熏丁香甘松、涂香散……想尽了办法保持洁净芳香,就是不洗。 没办法,除了取水、洗涤剂之类的条件困难外,洗发损元气的说法也大行其道。 钻进浴桶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在欢呼雀跃。 手指那么轻轻一搓,滋泥儿就飘了起来。 秦昭玥:…… 这是要在东北,非得让搓澡的大姨埋汰死。 又叫了次水才算洗干净,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衫后,宛若新生。 正搁那儿秃噜面条呢,冲着碎墨她们摆了摆手,“不用守着轮值,你们都辛苦了,全部休息去。” “可是……” 碎墨还待要劝,却被秦昭玥打断,“没事儿,有神武境璇玑卫在,能出什么事儿?” 同桌的流焰:…… 这话是不是点他呢? 技术上来说,是隐蛰那头出了问题,跟他没关系嗷…… 第120章 排排坐,吃朒朒 檐角铁马噙着雨声,昏黄的油灯将熄未熄,把青帐照成半透的茧。 薄荷香混着肌肤微汗,凝成鬓角一滴细珠,滑入素绸小衣的领口。 秦昭玥悠悠转醒,眸意慵懒。 竹簟沁着潮气,一绺鬓发不知何时缠住了耳珥。 藕臂垂在床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簟纹,就是俩字儿:赖床。 真难得呐,睡到自然醒,也没见着碎墨那张大脸,介上哪儿说理去? 就在此时,开门的吱呀声响起,碎墨步入屋中。 看到六公主已经睁开眼眸,她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睡醒了?” 秦昭玥蜷缩起蛄蛹蛄蛹,转身用腚对着外边。 碎墨:…… 轻柔撩起青帐,在床沿坐下,“殿下,开饭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嘟囔,“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之前溃堤洪水淹了一处村庄,那县丞为了讨好,午后拉回来一头牛和几只羊。” 碎墨看到了六公主肩膀微微用力,显然是听进去了,不由偷笑。 俯下身来凑至耳边,“墨十二做的炙肉哦~” 嗖! 秦昭玥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要不是碎墨反应快及时躲开,当时就能撞上。 “废那些话,走着!” 略作梳洗,两人匆匆出门。 就在后院雨廊下,远远闻见了炭火的味道。 只见墨十二面前两座泥炉,身旁庋架竹匾上搁着各类食材。 从墨一到墨十一,一人屁股底下一只竹杌,排着队眼巴巴望着前方。 只有隐蛰站在檐柱旁,一贯的清冷模样。 还是那袭青衣,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她应该也没有别的行李,估计是浣洗之后蒸干了换上,但浣洗的时候她穿什么呢? 脑子里的疑问一闪而逝,很快秦昭玥便被肉脂的香气勾引了所有心神。 哦嚯嚯,炭火烤肉! 油脂滴入炭火中发出“滋啦啦”的动静,情不自禁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一片。 “殿下!” 墨组就要起身行礼,秦昭玥压住墨一的肩膀摆了摆手,自顾自在空着的竹杌坐下。 “都休息好了?” 一个多月的相处,大家也习惯了这位的行事作风,不太在乎尊卑之类的刻板礼节,也就没坚持。 “禀殿下,都睡足了。” 按照六公主的说法,有璇玑卫看着就够了。 他们拦不住的,醒着也没用;他们拦得住的,醒没醒着都不碍事。 所以碎墨和整个墨组难得没轮值,全部囫囵睡了个饱,此时都精神焕发。 墨十二神情专注,一座泥炉烤着羊肋排,一座用来炙烤比较容易熟的肉片。 只见她娴熟得翻面,时不时从瓶瓶罐罐中洒些粉末,那复杂的香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她在墨组中最擅长暗器和用毒,研制毒药的时候就开发出了香料这个旁支技能。 “准备一下,快好了。” 众人二话不说,立刻分发陶碗。 临时采买的也没法太讲究,但刷得很干净,反正秦昭玥不挑。 一群人捧着碗举着筷子,眼巴巴等着分肉。 很快,第一波烤肉好了。 稍稍吹凉些,迫不及待塞入口中。 嘶……唔…… “殿下,我日常备下的香料都被冲走了,从药铺采买了一些,味道上可能差些。” 秦昭玥没时间说话,忙里抽空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虽然有些凡尔赛的嫌疑,但确实唇齿留香,香迷糊喽! 这年头香料的种类并不太多,墨十二用一些药材研磨加入其中已算独树一帜。 墨十二微微仰起脑袋,露出了矜持的笑容。 雨廊下根本没人说话,就听着箸碗相触和咀嚼吞咽的声音,连隐蛰都不例外。 习武之人胃口都不小,竹匾上的食材换了好几轮,速度才放缓下来。 秦昭玥啃了四根羊肋排,又不知吃了多少肉,这才放下筷子。 碎墨给端上来一杯冰饮子,寻常的酸梅汤点缀着碎浮冰,咕嘟咕嘟一口灌下去,沁人心脾! “哈……舒坦!” 毫无疑问,这是离开凤京之后吃得最痛快的一顿。 这新鲜的肉质、这香料、这雨廊下现烤现吃的小氛围,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突然,一道身影闪到了面前,眼神愣愣盯着空空如也的庋架。 这一刻,怨念仿佛化为了实质。 流焰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隐蛰,“你是不是故意的!” 隐蛰从容搁下碗筷,给了一道背影,理也不理。 碎墨站出来打圆场,“流焰千户,食材还有不少,足够的。” 听见这话,流焰的表情才好看了些,“六殿下,大殿下有请。” 让墨十二给他烤些肉备着,不情不愿领着不情不愿的秦昭玥往前边走去。 前头流焰、后头隐蛰,这护卫力量直接拉满,其他人便也没跟着。 一路来到内厅,这是县令平常批阅案牍、接见亲信僚属的地方。 “昭玥来啦。” “姐姐~” 秦昭琼回返县衙之后根本就没休息。 按理来说中毒昏迷,就算解毒苏醒了也会陷入虚弱。 但她得到了秦昭玥真气的滋养、连破两境,正感觉体内有使不完的力气。 忙活了一下午,到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 禹川沿途设下骑兵观测,回龙滩高坡更是建立起临时营地、时刻关注堤坝的情况。 全面接管龙门县城防,派出一队骑兵前往最近的驻军借调战马,剩下的禁军亲卫轮换休息。 还有,与隐蛰商议之后派出了鹧羽,前往白鹿州寻找五弟的踪迹。 明面上是遭遇刺杀之后担心弟弟的安危,实际内里如何……只能说鹧羽带了额外的任务。 直到现在将一切捋顺,特别是等六妹妹睡醒,秦昭琼才开始着手剩下那件重要事务。 “来,快坐下。” 秦昭玥眯了眯眼睛,因为长姐设的座位就在她身旁,而不是侧位或者下首。 这时候刻意点出反而不妙,她终归还是没说什么,按照安排坐下,隐蛰与流焰在她们身后一左一右分站。 “带县丞!” 接下来便是对龙门县官吏的审问。 大概是那县丞已经暗中打过招呼,大家都没敢撒谎,把贪墨治水银两的事情和盘托出。 按照官职大小,一个个流程走得很顺。 终于,轮到了真正的目标:龙门县典狱,石仲魁! 第121章 钩子 隐蛰的势悄然落下,隔绝一切窥探。 秦昭玥慵懒靠在椅背上,仰起脑袋垂眸睨着堂下之人。 而秦昭琼挺直腰板,眸光凛冽,晋升之后威势比之前更强。 厅内四人看起来与之前审问时没有什么分别,其实都暗暗打起了精神。 什么贪腐案都只是遮掩,要的就是此时的提神。 石仲魁生得黝黑,一脸的络腮胡、矮壮矮壮的,真不愧他的名字。 只是此时跪在堂下瑟缩着,凶横的形象破坏殆尽。 “抬起头来。” “是是……” 秦昭琼不怒自威,“知道要问你什么吧。” “知道知道,治水银款……小人贪墨了二百两。” 石仲魁不敢停顿,立刻供述了他的罪行。 只是场间陷入了死寂,只能听到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小人没有说谎,小人只是个无品的胥吏。 上官拿了我不得不拿,实际上贪墨的还不到二百两……” 话音刚落,秦昭玥嗤笑一声,“可以啊,石什么来着?算了……” 她连连摆手,“不重要了,反正抄九族了也没有后人给你上坟,知不知晓名讳都不重要。” 抄九族……石仲魁都懵了,“小人……小人就贪了不到二百两啊,何至于……” 嘭! 秦昭琼一掌拍在书案上,“不见棺材不落泪,赤岩县令周延清!” 石仲魁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骤如蚯蚓拱土,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冷汗自幞头边缘渗出,洇透麻布襕衫的立领。 “小人……不知啊!” 石仲魁当即五体投地,头磕得邦邦响,三五下额头就高高肿起,渗出了刺目的血痕。 他有预感早晚会出事,但没想到 “还不说实话,想死吗!” 这声厉喝携着滚滚真气,慑得他瑟瑟发抖。 “小人不敢,小人句句属实……” 声嘶力竭之下,石仲魁将一切都交待了,可是听完之后的四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阴鸷与流焰先后传音,他们经验丰富,从对方的心跳、口吻、神态等等方面做出了判断。 两人的结论一致,此人并未说谎。 沉吟片刻,流焰站了出来,缓缓走到石仲魁的身边蹲下。 “璇玑卫,知道什么意思吧。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人会暗中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敢透露今天问询的内容,死。 若是被人发现露出破绽,死。 哦,不对,像殿下说的,是诛九族。 包括你刚刚两岁的小儿子,无一能幸免。” 石仲魁磕头如捣蒜,“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待他离开之后,又唤了几名胥吏。 期间为了不露破绽还使了些粗暴的拷问手段,毕竟石仲魁的脑袋磕破了,总要一视同仁些。 前后花了大半个时辰,龙门县衙上上下下贪腐的罪行皆记录在案。 只剩四人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基本可以确定了,石仲魁只是个没有价值的钩子……” 根据他讲述,每年大概有三到四次会前往赤岩县送口信。 怎么说、该表达出什么样的态度,每次都会有书信提前告知。 威胁加上每次二十两的车马费,这一送就是八年。 这么长时间,石仲魁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情。 只是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再想抽身不仅会丢掉这份差事,甚至有杀身之祸。 至于送信的是何人,他从未见过真人。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遮得严严实实,后续都是直接在家中收到来信。 本以为是条重要的线索,没想到却是无用的信息。 石仲魁就像一枚用来预警的铃铛,一旦有人触碰发出响动,就会提醒幕后之人暴露了行动。 除了这层身份之外,他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好在如今是借着调查治水贪腐案正大光明地查,应该尚未暴露。 沧澜带回消息,京中已经开始暗查拥有龙脑香的各家府邸。 另外,天下三品术士可没几个,这也是条线索。 就在此时,禁军通传,有人闹事。 县衙门口,县丞带着衙役阻挡在一行人面前。 “李县君,请先回家等待,这件事还在调查之中,钦差大人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任县丞如何规劝,老太太都置若罔闻,杵着拐杖一步步坚定往前走去。 拒绝搀扶,身后跟随的是她的儿孙,还有一群百姓远远坠在后头。 老太太身着青罗翟衣,虽属最低等级,那也是朝廷敕封的命妇。 眼看着距离县衙越来越近,县丞心下焦急万分。 他鼓动整个县衙所有官吏吐露实情,存的就是法不责众、坦白从宽的念头。 虽然不可能完全脱罪,但应该不至于祸及家族,运气好的话自己还能判个流刑。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长公主一行,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把他们拦住!” 县丞下达了命令,就要强制将老太太一家子送走。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只是太晚了些。 秦昭琼姐妹已经在禁军的拱卫之下来到门口,“慢着。” 一句命令,县丞瞬间冷汗涔涔。 老太太可不管他,硬生生挤上前去,来到近前猛得杵下拐杖。 “老身卢门李氏,乃是朝廷敕封的县君。 听闻长公主殿下杀了我夫君,老身来问个缘由,何故杀人!” 这么一点小场面,秦昭琼自然面色不改,轻轻瞥了眼远处看热闹的百姓,朗声回道: “龙门县令卢照川刺杀本宫,目睹者众。 本宫已提审县衙上下,对贪墨治水银款之事供认不讳。 而卢照川,便是众贪中的首贪!”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却挺直了腰背。 手背骨节嶙峋似老竹根突,指腹紧压虬曲的枣木纹。 死死扣进杖头包浆的凹痕里,仿佛要将半生风雨都楔入这截木头。 “夫君在龙门县深耕十二年,心系百姓、殚精竭虑。 这!也是有目共睹! 若说刺杀之举,何故要在千军面前刺杀? 其中分明有不明之处,钦差大人却罔顾律法,不经查证屠杀我夫君。” 咚!咚!咚! 枣木拐杖三锤石砖,“还请钦差大人给老身一个交待!” 哟呵,秦昭玥眉梢轻挑,这老太太确实有些水平。 跟她说罪行,她说有疑点,还直指司法流程的问题。 因为麸糠之事,龙门县舆情本就已经风雨飘摇,回龙滩前的那番讲话毕竟影响有限。 这是奔着再次激起民愤来的? 呵……秦昭玥往前迈出了一步。 第122章 少说得歇个三五年 解开长剑机关,从中取出了那封圣旨。 “陛下圣旨,赈灾事急,自州府至县衙,凡涉赈济疏浚之事,皆可节制裁夺。 此乃尚方剑,遇贪渎违命者,刺史之下可先斩后奏。” 秦昭玥右手高举圣旨,朗声宣读了内容,只不过忽略了这旨意是下给谁的。 她目光灼灼望向对面的老太太,“” “刺杀皇嗣、贪腐治水银两、河堤材料以次充好以至溃堤……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老太太倒是敢凭着个县君封号闹到衙门来谗言惑众,这又是何等居心?” “你!”李县君气得瑟瑟发抖。 “你什么你,不会是想着在百姓面前演一场并不知晓贪墨一事的戏码吧? 想要让我们投鼠忌器,碍于治水大事对你们从轻发落? 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光刺杀皇嗣一条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禁军、衙门官吏目睹者上千人,这还能冤枉了他去?” “大殿下心忧百姓,一日来尽心竭力、皆在主持筑堤治水。 一时间没顾得上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人呐,全部羁押,待治水事毕一并判罪。” “是!” 禁军不由分说,将卢家一干人等全部拿下,粗暴捂住嘴连个叫屈的机会都没留。 卢县令确实是被术士影响才做出了刺杀之举,借着他的命肃清了一部分影响也是事实。 若是他家人安分守己,处不处理本就在两可之间。 可老太太偏要凑到脸上搏一搏,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圣旨的威慑力太大了,衙门前官吏跪了一地,一个个的全都瑟瑟发抖。 有尚方剑在手,刺史之下随便杀,他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杀就杀了,能不胆寒吗? 跟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远远跪了一地,心中万分后悔自己的不智之举。 好在钦差一行没有怪罪,看着她们返回县衙,纷纷松了口气,慌慌张张四散而去。 内厅之中,秦昭玥将圣旨和尚方剑递给了长姐。 “妹妹,这是?” 秦昭琼已经掌握了昏迷后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知道了这封圣旨的内容。 要说心中没有一点起伏那是自欺欺人,但事实证明母皇确实高瞻远瞩。 易位而处,若是中毒昏迷的是六妹妹,自己能否在半日之内平息一切? 秦昭玥见长姐不接,硬生生塞给了她。 “这就是母皇留下了个后手而已,如今长姐毒素尽去、修为大涨,当然应该交给你。” “可是……母皇是把节制裁夺之权交给了妹妹……” “是全权交给我了是吧?都听我的?” 秦昭琼点头,按照圣旨的内容来看,她也需要听命行事。 换句话说,此时治水赈灾的真正负责人已经变成了六妹妹。 给六妹妹打下手……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秦昭玥大手一挥,“既然都听我的,那我就将节制裁夺之权交给长姐,这也没毛病吧?” 唔……虽然但是,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还待再劝,就见她已经笼起了双手,“长姐,用真气救命很伤元气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恢复不了,可没精力再干别的。” 一提这个,秦昭琼立时紧张起来,“妹妹,很严重吗?” 秦昭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可不,少说得歇个三五年才能彻底恢复。走了走了,回去休息了。” 说着话也不等回应,大步离开了内厅。 场间三人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耗损元气或许有之,毕竟要解开三品术士下的毒绝非什么易事。 但要说恢复个三五年…… 就她那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啊…… 圣旨在手、本身能力也不俗,若是顺势接管赈灾事务,储位之争必然有她一席之地。 多好的机会啊,这就……不要了? 之前真气治伤到一半突然停下,改为先行补堤治水。 即便隐蛰站出来支持,心中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此时此刻…… 不会吧,难道六公主真的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昭玥可不管她们怎么想,揣着小手手就回到了后院。 此时长姐修为大涨,敌人又已经暴露了意图,加上两名神武境璇玑卫,还需要有她什么事儿? 晚饭贪嘴吃得有点多,几乎都是肉食比较难消化。 秦昭玥难得动了想要运动运动的念头,于是伸手唤来碎墨, “去找根板材刻副麻将出来,咱们一起消消食儿。” 雨夜,前厅灯火通明,后院同样灯火通明。 “碰!” …… 翌日,秦昭玥又是睡到自然醒,这上哪儿说理去? 天色昏暗,雨势虽不如之前,但一直未停,又下了一夜。 当时预感到可能有危险,半道就让桃夭、方士、戏法师和赤岩县的那三位离开了军阵,扮作一家人悄然前往凤京。 碎墨如今成了秦昭玥身边的大丫鬟,一应梳洗打扮都由她负责。 之前被嫌弃得厉害,她偷偷努力,总算学会了简单的上妆描眉。 在这地方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秦昭玥不喜欢浓妆艳抹,凑合够用。 已是午时,经过整晚的运动,腹内早已空空。 正要用膳呢,秦昭琼和隐蛰联袂而来。 “长姐,正好一起啊。” 秦昭琼自然不无不可。 出门在外,秦昭玥又没那么大的规矩,与墨组同席都不叫事儿。 只是当长公主与隐蛰千户坐下之后,她们自觉退出了膳堂。 “有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秦昭琼坐镇县衙,往周围都派出了斥候。 根据刚刚得到的情报,周围县城果然出现了风言风语。 跟龙门县的流言几乎如出一辙,河伯震怒、冲溃堤坝,阴阳颠倒、江山有恙,无非就是这些内容。 “六妹妹,可有什么办法?” 秦昭玥轻笑,舆论战嘛,这有何难? 第123章 卑职就是个办事儿的 一夜之间,流言已隐隐有沸腾之势。 尤其是玄鼋,那么重的铁疙瘩漂浮起来触堤,传得神乎其神。 要说没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呵,谁信呐。 传播度已经起来了,想要锁定流言的源头绝非易事,而强行镇压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为难之际,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六公主。 没想到的是,秦昭玥面带从容,开口就俩字儿:简单。 “妹妹快说,什么办法?” “寻常的手段费时费力,你们呐思路还是要开阔一些。 想要最短时间解决这个事儿,主旨就是比谁不要脸。 以毒攻毒,懂?” 看她们懵懂无知的模样,秦昭玥叹了口气,快下了筷子, “我举几个例子,你们自己看啊。 繁忙菜市场的某位杀鱼仔剖开一条鱼腹,发现里头有条血字布帛写着‘明凰当盛’; 禹川码头突然出现群龟上岸,背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长姐率军出行赈灾,有通体雪白的圣鹿跪伏低首行礼,绕军三圈而去; 漆黑的夜晚突然风起云涌,天空出现阴阳八卦图案…… 懂?” 秦昭琼毫无形象张大了嘴,怔怔说不出一句话来。 隐蛰美目也频频扫向对面,这些事儿……可犯忌讳啊。 但不得不说,若是施行这个方法,流言确实很快就会被平息下去。 甭管百姓信不信,最差的结果也无非是把水搅浑。 那么多异象,什么玄鼋、河伯之说还有什么出奇的。 秦昭玥泰然自若回望着隐蛰:“这种事儿璇玑卫是专业的吧,做起来应该不难吧?” 隐蛰:没有!绝对没有! 秦昭琼回神,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方法的效果,但也确实有顾虑。 “妹妹的这个办法……” “诶!什么话,”秦昭玥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嗷,是长姐和隐蛰大人的办法。” 秦昭琼:…… 隐蛰:…… “妹妹,这个办法有些犯忌讳啊。”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那就要看你们了,是犯忌讳的风险更大,还是任由流言发酵的风险更大。” 说完也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大快朵颐。 今日又有炙肉,另外还有一大盆的烩杂鱼。 沿河就是这点好,各种各样的鱼吃不尽,据说很多都是昨天溃堤之后漫延洪水中捞起的鲜鱼。 她是吃爽了,另外两人多少有些食不知味。 “我吃饱了,两位慢用。” 气氛有些不对,秦昭玥担心她们拉着自己再探讨什么敏感的话题,直接来了个脚底板抹油。 秦昭琼停箸,“隐蛰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隐蛰缓缓站起,往外退开半步欠身行礼,“卑职就是个办事儿的,全凭长公主殿下做主。” 秦昭琼:……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以前咋没发现对自己这么恭顺呢? 后续的事情与秦昭玥无关,她安安稳稳在县衙后院宅了三天。 “殿下,今天就是这样。” 秦昭玥懒散地挥了挥手,“你不用每天跟我汇报,管事儿的是长姐,跟我没啥关系。” 流焰望着慵懒窝在榻上的六公主,正享受着墨一的按摩、一副安逸闲适的模样。 是,是没啥关系,轻飘飘一个主意,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之前他们对调动地方上的璇玑卫有顾虑,毕竟盗采私铸的罪过太大。 但对于散播流言,用起来完全没负担。 退一万步说,这么敏感的差事儿,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栽他们头上也方便。 三天的时间,地方上各种祥瑞、异象频出,瞬间盖过了玄鼋的风头。 这么说吧,完全不是个儿,妥妥的碾压,攻讦陛下的言论被完全压制下去。 六公主还写了一套词儿,穿插着陛下这些年的举措、宣扬女子当自强。 哪位女子不是谁的女儿、母亲、妻妾,原本在朝中一直黑不提白不提、仿佛禁忌一般的对立,在地方上却效果斐然。 陛下威严不仅没受损,呼声甚至空前高涨,这谁能想到? 一切都来源于面前这位慵懒的六殿下。 秦昭玥嘴角不自禁咧出了个弧度,事实上这三天一直如此,人都忍不住。 她就写了篇稿子,借着璇玑卫宣扬女帝事迹的东风传播出去,功德蹭蹭往上涨。 很快都要凑够升四品的了,这不比治水赈灾轻松多了? 今天难得停了雨,天工司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带领上万民夫紧急修补堤坝。 摇光也于今夜赶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陛下果然以赈灾之名调动了一万骑兵和两万民夫,前往三州边缘。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对一些人就没有如此轻松了。 术士闫无咎师兄弟俩离开,潜藏在了附近的临黄县。 隐蛰造成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严重。 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彻底清除体内沉积的锋锐之“势”,在此之前伤口流血不止。 花了三天才勉强排除干净,开始恢复。 而在他力所不逮的这段时间,之前布下的舆论攻势已经被瓦解,龙门县的布局至此可谓一败涂地。 “师兄,应该是璇玑卫出手,若是我们此时介入,怕是会暴露行踪。” 闫无咎脸上泛着些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服用疗伤丹药后的表象,闻言却也没有太过失望的表情。 “无事,成与不成都是布局的一部分,今夜启程,撤出河内州。” “是!” 裕泰商行,在本地有个更直白的名字:吴氏商行。 祖宅书房,书案上摆着的正是缠丝传来的秘信,讲述了茗烟县、龙门县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两名术士亲自布局还会出现意外,两名公主竟都未身死。 两名神武境璇玑卫暗中随行,当今陛下对长公主可真是宝贵得很呐。 不仅如此,连他们都有暴露的风险。 李大鲸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暂时撤销所有计划,另外,让景轩准备秋闱乡试,放榜后入京。” “是!” 本朝律法,取消了商籍不可科举的规定。 景轩根本就没有参加过童子试,但在李大鲸看来并不是问题,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小儿子乡试不过的情况。 既然阴差阳错与那位六公主结下了些缘分,不如利用起来…… 第124章 白鹿州 长公主一行在龙门县又待了三日,待河堤完成修补,另外也是在等待朝廷的援军压境。 三日之后,整装出发。 水患受灾最重的三州之地已完成其二,只剩下最后的白鹿州。 此行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两名神武境璇玑卫,秦昭琼、摇光、沧澜、陈放四名四品境,五六品境扎堆。 两天的路程,没有急行军、稳扎稳打,中间没有任何意外,顺利进入白鹿州境内。 午时,白鹿县,也是州府所在之地,刺史、县令等一干官员已经在城门守候。 当然了,还有独立前往赈灾的五皇子秦景湛。 众人纷纷行礼,秦景湛大步冲了过去,“长姐,你没事吧?” 见他袒露的担忧,秦昭琼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一点小伤。” “下官白鹿州刺史严文远、县令陆德裕,见过大殿下。” 马车之中,秦昭玥懒懒靠在碎墨的肩头,同行的还有流焰。 术士有遮掩天机之能,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贴身保护。 “六殿下,您不出去见见州府官员?” 大大的白眼翻给了他,这话秦昭玥都懒得接。 碎墨嘴角扬起了个细微的弧度。 朝夕相处这段日子,她现在已经基本相信六公主在御书房的那番话。 实在是言行太过一致了,这位很可能真的无意于储位之争。 秦昭琼向来雷厉风行,但入了白鹿州之后风格大改,以求稳为主。 当严文远提出前往刺史府用膳时,她并未拒绝。 “严大人,我需要接管城防。” “应该的,这位是司兵曹,殿下可派人与他接管防务。” 胡副将自与那位兵曹而去。 长公主精简了队伍,在龙门县留下些伤重不良于行的。 这次跟来的只有两千骑兵,无需在城外驻扎,一座县城完全吃得下。 胡副将带走了其中的一千五百骑,剩下的精锐继续随行。 之所以将白鹿州安排在最后,原因众多。 其一,地域偏远、水系不如之前两州那么庞大; 其二,不管是前期的情报还是之后斥候探查的情况,州内灾情控制得很好; 其三,州内有睿王的封地,虽然只是虚封,但依然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众多官员和五百骑兵入城,沿街可以看到不少百姓。 衙役在两侧维持秩序,但他们连烧火棍都没用上。 百姓并未有冲撞,望向队伍的眼神好奇居多、没什么紧张情绪。 几乎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杂货铺、胭脂铺、布行、食肆、酒馆…… 粮店门口挂着凭户籍限量购买的招牌,但排队的人并不多,更没有哄抢的场面。 路经五条街,给秦昭琼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安定。 与其他两州的情况截然不同,好像并没有经历水患重灾似的。 严刺史将一月以来治水的政策娓娓道来,语速不疾不徐,跟周围街道的氛围一样从容不迫。 水患之初,州衙立刻采取了措施。 严文远没有心存侥幸,按照最坏的情况和水情漫延的预测,将各个水道下游的村庄全部转移。 睿王封地本就筑有粮仓,他向其求助,按照市场平价获得了赈灾粮。 境内粮商遭到了严格的控制,前期胆敢故意储粮或者高溢价出售的抓了一批,迅速将粮食价格稳定下来。 组织医官、泥瓦匠、城防巡司集中救援,招募民夫以工代赈。 修补加固河堤、开渠排水泄洪、集中医治灾民伤患、建立安置区……种种种种,井井有条、行之有效。 虽也有塌方、沼泽、流沙等特殊情况,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控制。 就连朝廷发放的赈灾粮,严文远都安排衙役民夫将其中大部分麸糠筛去,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怨言。 如此,白鹿州依然安居乐业。 秦昭琼面带笑容、不吝夸赞之词,不过内心却依然保持着警惕。 表面上来,这位刺史能力不俗,睿王也大度提供了帮助,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赤岩县令的能力也很强,结果呢? 白鹿州距离河内州、青要州可都不远,至多三五日的路程。 而且境内也有矿产,只不过是铜矿。 秦昭玥听到了街面上热闹的动静,还有隐隐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掀开车幔往外观瞧,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圆润的大脸。 “六……六妹妹……” 马车旁的秦景湛其实已经跟行了一段。 听说长姐和六妹妹都遭遇了刺杀,本来想要关心两句。 只不过他与昭玥实在没什么交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两人的眼神就这样不期而遇了。 “五哥,你的大脸挡住了我的阳光。” 秦景湛:…… 好了,不必问了,六妹妹好得很! 冷哼一声,他当即策马向前,让开了阳光。 秦昭玥望向窗外,这是她第一回见着正常的县城。 总不可能这些百姓全是请来演戏的演员,看了一会儿就能笃定,白鹿县的治水做得很好。 就这样一路顺利来到了州衙。 秦昭玥这时候才第一次露面。 那刺史严文远依然领着官员恭恭敬敬行礼,并未因为她的名声就有所怠慢。 不卑不亢,跟与长公主聊赈灾不同,两三句话便自然提起了白鹿州的风土人情,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秦昭玥没给冷脸,谈到吃喝玩乐的时候自然表现出了些兴趣。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做到一州之地的最高长官呢,挑不出一点毛病,看来是深谙为官之道。 刺史早有准备,在正堂摆下宴席。 秦昭琼被让至主位,她本来还想拉着六妹妹一起。 说起这趟赈灾的贡献,整体来看昭玥的功绩绝对不比她少。 结果这话刚刚起了个头,六妹妹就给她亮了后脑勺,自顾自去左手边坐下。 左侧按照次序是万民司少司顾停云(没错,老头子还在)、五皇子、六皇女、蒙统领、三司此行负责人、末席是宰相嫡子。 右侧依次是刺史、别驾、五曹主办、县令、县丞。 主宾落座,席面端了上来。 第125章 安居乐业 “州衙的厨子一般,这是从莼风楼要的席面,还请殿下品尝。” 菜式不算奢华,六菜一汤、荤素搭配,不过已经是治水以来衙门提供的最高规格。 主菜三品:荷香醉白虾、芙蓉脍鲈鱼、玲珑水晶蹄。 头道的醉虾,秦昭玥上辈子尝过两次,没想到在这儿又吃着了。 鲜虾用荷叶包裹埋入冰鉴镇凉,酒用的应该是陈酿花雕,还有姜茸、紫苏的味道,虾肉晶莹如玉,入口爽滑。 时蔬二品:藕切丝冰镇拌入糖渍桂花、嫩莲子、银耳;另有嫩笋尖、地耳、鸡枞菌煨制的素高汤。 冷盘分三层,有糟鹌鹑蛋、糖渍杨梅、酱鹿舌、水晶肴肉、冰镇菱角、芡实。 最后是用瑶柱、竹荪、鲜菱米、火腿丁炖煮的冬瓜盅。 水灾一月,光是从这些配菜就能看出来白鹿州的生活没受到什么影响。 秦昭玥也不管上头那些人打官腔,就是埋头吃喝。 一顿饭宾主尽欢,竟吃出了种盛世安定的感觉。 秦昭琼提出要巡视治水方略,严文远自无不可,带着除司兵曹之外的五曹与县令一起陪同。 五皇子作为先一步来此的先锋,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秦昭玥原本不愿意掺和,但大家都同去,若她留下反而显得特殊。 何况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是抱团更加安全。 队伍从州衙出发,先前往灾民安置区。 这白鹿县是按照凤京的规制布局,分为四十九坊市,其中东西两市专用于交易。 水患之后,严文远没有将灾民随便找个村落安置,而是做了区分。 若是家底相对殷实的,安排在距离县城二十里内的村庄,愿意接手的人家会有粮食和盐的补贴。 若是孤寡、家境贫寒、重病、伤患者接入白鹿县城,集中安置在北门附近的四坊之中。 由州衙、县衙和城中富户商贾、乡绅募捐,专款专用,用于安置和日常用度。 秦昭琼心惊不已。 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困难。 能够安置所有灾民已经殊为不易,何况还要按照灾民的具体状况做到区分。 司户曹从旁解释。 按照朝廷政策,当每三年造一次户籍,详录户等、人口、授田数等等。 这一点自然没有问题,但白鹿州在管理上要更加详尽。 除三年大查之外,还有每年的小查。 另外县城中各坊设坊正、武侯;周围村落百户一里、五里一乡,设里正、佐史、村正、保长。 凡涉户籍之事,每月一报,层层上交,这制度比之凤京也不差了。 正因为如此,责任明确,能够准确把握各户的情况,才能做到分层安置。 秦昭琼随机抽查了几坊,其中坊正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都是扎根基层的良吏。 又去北门那安置的四坊之中巡查,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听说朝廷的赈灾钦差、长公主殿下亲自来慰问,不少老人都坚持出门相迎,颤颤巍巍上前。 秦昭琼没让人拦着,亲自进到一户人家。 这是个大杂院,分为前、中、后三院。 此坊在北门城根,本身的住家比较少,倒是不少用于仓储的货栈。 大杂院原本是个旅店,里头多是大通铺,给那些临时歇脚的、囊中羞涩的、晚上来不及出城的力工农户等,花几个铜板就能住一晚。 听到前院的动静,杂院不少人都出门查看,一眼望去竟有大几十号人。 里头共住了五十一户人家,坊正如数家珍,看到谁都能介绍出一两句情况。 这可不是提前安排,因为是秦昭琼主导随意指了一处。 说明那司户曹不是吹嘘,坊正对自己辖区内的住户了解很深。 就在此时,一位干巴老太太在搀扶之下慢慢晃到了前院。 耆老来到近前,攥紧了秦昭琼的手一阵摇晃,“大人都是好人呐,坊正他们都是好人呐……” 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话,但激动的神色不是作伪,能看得出真心实意来。 她应不是县城中人,面庞泛着酱褐色,皱纹自额角一路裂到脖颈,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半世的日光和风沙。 那双手刚一握上,秦昭琼便感觉到了粗粝的刺痛感。 指甲中间有明显的隆起,那是一辈子做活的证明。 老人家耳朵有些背,秦昭琼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耐心询问日常的生活。 一句话说三五遍她才能听明白,有时候回答还会牛头不对马嘴。 她不知道什么钦差、长公主,只知道是大官,说两句就会止不住地夸赞龙门县好。 偏她说话还有很重的乡音,秦昭琼也不太听得懂。 身边有那搀扶的妇人,刚开始有些慑于官老爷在场不敢搭茬。 不过看这形势,忍不住给老太太翻译,加上手脚比划的,沟通立时顺畅了起来。 看得出是个急性子,但也是热心肠,老人家日常吃什么、用什么、服什么汤药都能聊上两句。 一派祥和的景象下,隐蛰、流焰、蒙坚、陈放、摇光……包括秦昭玥都提心吊胆。 经过一次刺杀之后,他们都已经有些草木皆兵。 何况可能有术士参与其中,不到动手的最后一刻都很难察觉到异常。 两位璇玑卫千户责无旁贷,将自己的“势”笼罩在两位殿下身周。 哦,不对,是三位,还得捎带手多看顾一位五皇子。 不在身边的时候也就算了,就在跟前儿呢不看顾不合适。 全程戒备,但百姓中始终没有出现异动。 术士可以遮掩天机,同境界下他们出手确实很难被察觉,但想要通过操控别人并非无迹可寻。 尤其是控制人行刺,这种极端举动都需要极端的情绪去催动,或者经年累月的影响。 心有戒备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观察情绪的骤变来提前察觉。 秦昭玥在大杂院里待了半盏茶的工夫,又亲自进到几户人家。 几乎都是用的旧物,床铺、衣物都能看到补丁,但大多浣洗得干净。 从四坊离开时,秦昭琼心中有了四个字:安居乐业。 城中不见异样,队伍出城直奔河流而去。 另一边,穿着朴实的一名农户妇女提着篮子来到了西边的丰乐坊。 坊门处有专设的司吏,瞧她眼生拦了下来…… 第126章 桑娘子 武侯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妇女。 一看便是农家出身,青布头巾下滑落几绺碎发,被晒成蜜褐色的脖颈泛着细密汗珠。 苎麻衫肘弯处叠着三四个菱形补丁,褪成了月白色,襟口却用靛青线绣着缠枝忍冬纹。 虽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净,这大概是她最体面的一身衣裳。 说话时不敢直视,面对自己微微躬着身子侧站,好似护着臂弯挎着的篮子。 查验户籍和来意,妇女说是来投奔亲戚,登记了姓名和落脚的地方。 那武侯却蹙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东南隅、南门之西第五家的桑家娘子?” 这户他有印象,因为桑家是赁房,还是通过他们坊正找的牙人。 来了不过十日,这就有亲戚投奔? “告大人知,我们是本家的姐妹。 现在外头形势不好,听说白鹿县有活计、能挣钱,姐姐先来探探路。 前几日传消息回来说有了门路,让我过来给她帮忙来了。” “原来是这样!其他地方我说不准,但在白鹿县就踏实着吧。” 武侯满脸骄傲之色,“只要有手艺,踏踏实实的都能挣着钱。 桑娘子制的伞我看了,结实耐用,门路都是我们坊正给找的呢。” 妇女连忙弯腰道谢,武侯连连摆手,见她出了不少汗,更是从值门案上取陶碗,倒了碗水递过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碍事的,一碗水而已,以后都是街坊邻居。” 妇女再三道谢才接了过来,想来是渴急了,咕嘟咕嘟都给灌了下去。 “诶,慢慢喝,不急,不急的。” 喝完了水,妇女又忙用袖子擦拭了碗口,这才递回。 “小桑娘子,咱们坊的规矩,第一次来得验一验篮子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对方侧起身子一副紧张的模样,武侯笑笑赶紧安抚, “您放心着,只是查一查,绝不会卡拿。” 妇女稍作犹豫,还是将篮子递了过去。 底下垫着两件旧衣衫,几块碎布、十几颗鸡子、还有一块半的烙饼。 武侯果然只是查验,看过之后便重新搁好递还。 “左右没什么事儿,我领你过去吧。” “这……怎么能劳烦大人……” 武侯摆了摆手,“不碍事的,你路也不熟,再说了千万别称大人,我不过是个坊间武侯,无品小吏,唤我季六郎便是。” 不由她再拒绝,抬脚便在前方领路。 一路闲聊,很快便来到了那宅子。 前头是个小小的门面,长一丈五、宽一丈,除了账台之外,只墙上挂着几支伞。 门开着却不见人,季六郎叩门,就听后头传来应答声。 “来了来了。” “桑娘子,”季六郎拱手作礼,“这位是……” “妹妹!” 桑娘子衣上沾了些竹屑,想必刚刚正在后院制伞,见着门口的女子连忙迎了上去。 季六郎见此笑容更真诚了三分,“既如此,那我先告辞了。” “多谢六郎!” “不碍事,不碍事的……” 待他离去,姐妹俩儿执手匆匆来至后院。 雨停之后,毒辣的日头将石板焙得发白。 东墙根堆着新斫的淡竹,刮青的篾条在烈日下渐次变色。 一间卧房大敞,里头搭了个棚架,下垂着半干的棉纸伞面。 除此之外,院中唯有半间厨厮。 “没想到你今日就能到,过了午时可用过饭了?” “吃了吃了,离家前烙的饼子。” …… 她们面上寒暄,其实正在用真气传音。 早来的那位大桑娘子正是璇玑卫百户鹧羽,刚来投奔亲戚的是沧澜。 两人都易了容,面相上看却有四五分相似。 鹧羽非要给下碗面条,拉着人进了厨厮。 暗中相问:“入城之后感觉如何?” 沧澜垂眸,“古怪,此坊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并无,和城中其他坊没区别。” 白鹿州地域相对偏远,可这县城中人竟有着凤京人的骄傲。 沧澜也去过几州办差,其他地方可都未见。 除此之外,坊司的例行查问、登记未免也太过了些。 什么送人上门,看到姐妹相认的那一刻,季六郎脸上的轻松都落在了两人眼中。 一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女都要如此,何至于的? 而这丰乐坊既无什么特殊之处,可见那武侯的做法放眼整座县城都是常态。 鹧羽点头,“你才入城一个时辰就察觉到了,确实古怪。” 她来了已有小十日,入城之后本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去往五皇子身边保护,但很快发现并不需要。 五皇子在白鹿县的生活很好,未受什么奔波之苦,除了偶尔前往州衙之外,几乎都待在三十里外的庄子上。 那庄子戒备森严、又是睿王的地盘,鹧羽独自一人,担心潜入时被发现坏了计划,于是造了个桑家娘子的身份,暂居城内。 “州衙对整座县城的掌握超乎想象,大力征辟吏员。 通过坊市、乡里的这些胥吏,能够严格监视每一位流动的人员。 我这铺子开了不到十日,已经被明里暗里调查了三次。 确认户籍和乡音、家中还有何人、制伞的手艺…… 我潜入那武侯的家中,翻看过档案,这些内容皆记录在案。” 沧澜眯起了眼睛,不对劲,这可太不对劲了。 绝大部分百姓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州县,即便如此,跑商的、投奔亲戚的、读书科举的…… 一县内流动人口也绝对不少,有什么必要做这等费力之事? 放到四十九坊和周围所有乡里,那得是多少编外的胥吏? 这些胥吏的俸钱可不由朝廷发放,州衙哪来的收入维持? 从那武侯负责人的态度来看,俸钱可绝对不会仨瓜俩子儿。 很快,一碗素面出锅,点了些香油和葱花。 递碗的工夫,鹧羽在碗底扣了三枚铜钱。 两人就在厨厮逼仄之地抵足而坐,沧澜借着吃面的工夫摸上了铜钱。 很快,脸色剧变,这三枚铜钱…… 第127章 劣币 大乾铜钱昭明通宝,铜七锡一铅二。 标准的铜钱当重一钱二分,误差不得超过半粒黍米。 沧澜上手就发现了问题,重量不对! 日常使用中可能有磨损或者浸了油、沾了土,重量有所偏差也是常态,但鹧羽挑选的铜钱并非如此。 沧澜仔细摩擦着三枚铜钱。 外缘凸刻十二道短齿纹,象征十二时辰;内廓铸波浪纹,喻江海通衢。 正面楷书四字昭明通宝,方孔四角刻永昌天佑四字篆书。 指腹触及皆清晰、无任何磕碰,接近于新钱,重量的差距却无法忽略。 除了一枚的重量符合标准之外,剩下的一枚比一枚重! 其中一枚差得不算夸张,最后那枚…… “最重的我算过了,铅含量达到了四成五左右。” 沧澜倒吸一口凉气,铅的成本大约是铜的七分之一,两成变四成五…… “劣钱的规模如何?” 鹧羽传音时都忍不住叹气,“略重些的满大街都是,特别重的尚可,十不存一。” 沧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本她就是被派来与鹧羽取得联系,问问是否有什么消息。 谁能想到,第一个消息,天塌了。 盗采铁矿案、刺杀贪腐案、劣币案,盛世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诡谲波澜! 难怪鹧羽如此谨慎。 趁着吃面的工夫,鹧羽讲明了她查证的过程。 那略重一点的铜钱一般人察觉不出问题来,百姓日常使用也不会在乎。 大概是因为白鹿州治水赈灾之事做得非常完善及时,生活没受到什么影响,周围州府的商户纷纷涌入其中。 虽然水路受限、陆运的成本要高出一截,但其他两州水患泛滥的情况下依然有利可图。 她所假扮的身份是善于制伞的桑娘子,而伞也在大宗采买的范畴之内。 那坊正是个热心肠的,在三次验明身份之后又查看了她制伞的手艺,给她介绍了一单生意。 因为外州的订单要得急,坊内的伞铺全力制作也赶不上交货的进度,于是找人做外包。 由坊正作保,鹧羽也接到了一个小单子。 三天前交货,她遇到了那位订货的商贾,方知是青要州数县组织的商会进行集中采销。 主持总体交易的是州衙司士曹手下的佐官,并各坊坊正从旁协助,忙中有序。 其中有个积货很多的商贾,他有一条船的各种干货。 附近这一带很多地方吃饭都成问题,全部滞销,唯有在白鹿州有活路。 白鹿县组织各大酒楼、打算一起吃下这批货,结果出现了一点意外。 不大不小的交易要么用银子、要么称铜钱,这笔交易两者皆有。 那位外乡人是个锱铢必较的,竟一个个数铜钱,发现几乎每串都会少一些。 鹧羽暗中跟随,结果坊正出面带走了那名商贾,改由州衙出面。 官对商,本来就具备绝对的优势,最后价格上给出了一些让步,补了一些铜钱,此事也便了了。 但其背后代表的含义,让鹧羽不寒而栗。 随后她诸番调查,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整个白鹿县上至州衙县衙、下至黎民百姓贩夫走卒,全都知道劣币这个事儿! 没有人检举揭发,所有人都安之若素,甚至主动为此事遮掩。 当鹧羽将这个结论告知的时候,沧澜惊得瞠目结舌。 “这……这怎么可能!” 对于姐妹的这个反应,鹧羽一点都不意外,连她自己到现在都没消化。 “反正我收集到的情报就是这些,你如实上报就是了。” “好吧……” 另一边,秦昭琼一行整个下午都在沿着河流走向查看治水事宜。 河堤加固、沟渠引流、提前划设泄洪区、迁移村落的安置,全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若是三州都像白鹿县如此面面俱到,朝廷都没有必要派出钦差赈灾。 整个县城、包括其辖区范围内的所有乡里,仿佛都拧成了一股绳。 给秦昭琼的感觉是他们都以生活在白鹿县、以白鹿县人而骄傲,总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骨子里那份主人翁的自信。 申时五刻,队伍重返州衙。 “殿下,不知准备在何处歇息?州衙略有些拥挤,另有城中闲置的宅院,或者……” 刺史严文远话音未落,秦景湛抢上前来, “长姐,这段日子我都是住在睿王庄园,不如我们同去。” 秦昭琼横了他一眼,“胡闹,按理该拜会,不过未递拜帖,再说哪有午后上门的道理。” 严文远笑着摆了摆手,“大殿下多虑了,咱们这位睿王最不喜繁文缛节。 别说贵如殿下,就算是我等州府、县衙的官吏求见,也无需拜帖。 午时登门都算不得失礼,说不得王爷还会留人用膳。” “这……” 秦昭琼迟疑了。 确实该拜会,却也不愿意多耽搁时间。 她已派出斥候前往各处,是光此地花团锦簇,还是白鹿州境内皆是如此,还有待查证。 望向身旁,秦昭琼想着五弟既然已经来了这些时日,当不会看错才是。 正待她要顺势答应下来,突然停顿了几息。 见长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却一语不发,不知是何故,下一刻却又听她说道: “礼法不可废,今日送拜帖、明日拜会已是失礼,只是我领了皇差,事急从权匆忙些。” 秦景湛还待再劝,却被秦昭琼摆手打断,“便如此吧,明晨拜会。” 而后又转向严文远,“还请严刺史安排座宅院。” “是,下官领命。” 没劳烦刺史,让司户曹下的文史领着前往了提前安排的宅院。 离得也近,就在州衙东边一坊,能住在这儿的也算高门大户。 五进的宅院,足够安置了。 秦昭琼抵达时,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一班仆从下人在前院候着。 她说明不需要人伺候,那文史也并未有任何异样,痛快答应下来。 禁卫快速布防,将内外都查了个遍,都是惯例做熟了的。 秦昭玥刚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长姐身边前卫来请。 三进东厢房,屋门关上,她见着了去而复返的沧澜,此时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容。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又出事儿了? “为何要我留在城中?” 第128章 我要闹了嗷 屋中一共五人,隐蛰、流焰俱在,加上沧澜的异样,秦昭玥心道不好。 “为何要我留在城中?” 秦昭琼图省事儿,当时还真心动了,想要答应五弟拜访睿王。 正要开口之际却听到隐蛰传音,说有重要之事汇报,让留宿县城。 沧澜不敢耽搁,立时取出了那三枚铜钱,将鹧羽打探到的情报与猜测和盘托出。 秦昭玥长长叹出一口气,歪在椅子里整个人懒懒的。 好家伙,盗采、刺杀还不够,现在还来了个劣币案。 全都是抄家灭族的大案,让姐们赶上了。 跟她慵懒麻木的模样不同,秦昭琼倒吸一口凉气。 她仔细掂量着那三枚铜钱,普通百姓分辨不出,但在四品武夫手中立时便察觉到了分量的差别。 白鹿县乃是睿王封地,只不过是虚封,享食邑却不主县内政事。 而他在此地有个最重要的差事,便是监管铜矿、铸造铜钱。 睿王乃是先帝皇妹之子,按照民间的说法,是秦昭琼等人的表叔。 将此等重事托付皇族并不出奇,据说这位王爷年轻时最是风流,从不参与朝中政事。 也正因为如此,十四年前并未遭到清算,领了差事远远封了块地。 秦昭琼在潜邸时期见过这位两三面,就记得总是笑呵呵的。 不怎么讲繁文缛节、对小辈们也颇多爱护,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可如今看呢?虚封的王爷? 可笑,将这白鹿县治理得如同小凤京一般! 从州衙刺史、别驾到坊正、武侯、乡里,全都沆瀣一气。 “与盗采、刺杀是否有关联?可见术士踪迹?” “禀殿下,鹧羽未曾查明。 睿王庄园看守森严,而她暂居坊内进出有人看守、邻里多看顾,她也无法。” 好一个无法!秦昭琼胸口剧烈起伏。 “查,必须查!” 此时她已动了真怒,劣币之患,比之水患更甚,甚至可能动摇朝廷根本,决不可姑息。 只是这白鹿县仿若铁桶一般,如何查?从何处下手? 隐蛰此时往前踏出一步,“殿下,如今您主管水患一事,所到之处万千瞩目,怕是……” 歪在椅子上的秦昭玥悚然一惊,怎么个事儿? 还没来得及说话,屋中四人的目光全都已经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六……” “诶!”秦昭玥噌的一下从座椅上弹起,“你们看我干什么?这活儿我来不了!” 开什么玩笑,瞅瞅人家这县城经营的。 连百姓都在自发维护,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利益! 一个外来的妇女,入城不到十日,坊正作保给赁了宅子、介绍生意。 说是只要会门手艺、不懒惰,就能在这城中活下去,哪来的底气? 是因为整合城中资源,大量扩编底下的胥吏、消息通达。 一船干货,由坊间胥吏出面便能集合城中所有大小酒楼联合吃下,可见一斑。 出了事儿,还有州衙的司曹出面负责善后。 可那些不在朝廷编制中的胥吏薪饷从何而来?他州府哪来的这块营收? 都说利益是最稳固的关系,这白鹿县已经做到了极致。 铸劣币所得利益怕是已经形成了庞大的链条,最厉害处是他们并未彻底隐瞒消息。 通过让利于民的方式,把全县上下捆绑在一块儿。 秦昭玥越想越心惊,这种有违常理的手段,偏偏安安稳稳运行了十四年! 十四年呐,朝廷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璇玑卫都不知晓,这合理吗? 太特么不合理了。 这可不是偷偷藏起来铸造的铁器,那可是铜钱啊。 就算州衙看顾得严,这些劣钱总要流通吧,自白鹿州至天下! 要说凤京中没有打点,秦昭玥是万万不信的。 打点的估计还不是一位两位,也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妹妹……”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陡然打了个激灵。 秦昭琼缓步上前握紧了她的双手,“我自然不愿你去涉险,可是……” 秦昭玥直直盯着她的眼眸,“我为长姐流过汗!我为长姐流过血!” “我知道,我知道……”秦昭琼紧紧抿着双唇,在妹妹的逼视之下竟有些支撑不住。 可缓了三五息,还是不得不咬牙开口: “六妹妹,劣币涉及民生国本,此案不得不查啊。” “是,得查,但也不能让妹妹我来查呀……” 秦昭琼忙拽着她重新坐下,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了些思路。 这事儿如何查起,说起来倒也简单,无非就是睿王,他必是劣币案的源头。 只是要做实此事需要实证,没有比睿王庄园更合适的搜证地点。 正如隐蛰所说,她的目标太大,到哪儿都会有人盯着,但六妹妹…… 她们这些亲近之人自然知晓昭玥的能耐,但别人可不知道啊,设防自然就少。 “六妹妹,不需要你亲自查案,只需要一个暂住睿王庄园的由头,就如同五弟一样。” 秦昭琼语重心长。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无论那位睿王是怎么想的,五弟已经在庄园住了十日。 既如此,六妹妹这个“贪图享受、好吃懒做”的效仿她五哥,完全合情合理。 若非迫不得已,秦昭琼怎么舍得让六妹妹再行涉险。 只是此事绝不能扩散,连五弟、蒙统领她都没打算告知,仅限于这座屋中的几人。 否则走漏了消息,再想暗中搜罗证据无异于天方夜谭。 秦昭玥哪里不明白长姐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仗着原主的人设占了不少便宜,没想到啊,这回旋镖就戳到自己身上了? 秦昭琼又望向了流焰,他入屋之后一语不发,当即表态,“殿下放心,我必当万分谨慎、小心搜罗证据。” 这事儿能瞒上十四年,说明当地的璇玑卫也被彻底腐蚀了个干净。 若是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璇玑卫也会受到严厉叱责。 “不是这个意思,”秦昭琼连忙使眼色,“我的意思是但有任何意外,你必须要保护好昭玥,她的安全是首位!” “是,卑职领命!” 秦昭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干什么,合起伙欺负孩子来了?难不成当她是傻的不成? 要闹咯,本姑娘要闹了喔! 第129章 竟是这样的六妹妹 劣币泛滥,影响深远。 刚开始通货膨胀、劣币驱逐良币,而后是货币信任危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再往后,影响便不可预测了。 市场价格提高、手中铜钱的购买力下降,百姓若苦不堪言,不得已卖地卖田、充为佃户或卖身为奴,如此还是吃不饱饭呢? 若是影响到军中,兵卒拼死拼活、结果发现家人还是吃不饱饭,又如何? 所以,劣币案必须得查,还要彻查,拿到不可辩驳的铁证。 秦昭玥知道这个道理,心知这事儿推却不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摸出了个牛皮小包。 解开牛皮、桐油布、油纸,露出了里头一沓银票。 这牛皮小包一直贴身放着,系得安稳,就连被洪水冲走也未有丢失。 一万两一张,正正好好三十张,“踏”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长姐,这是在赤岩县衙门口捡的,正好充作赈灾之资。” 秦昭琼愣神,正聊劣币的案子,怎么说起这个了? 这事儿她已经听说,只是一时事忙给忘了,先前朝廷筹措的粮食已经足够。 后续的重建、修堤的银款尚有些缺口,倒也不急。 既然妹妹提起,她也便顺势受了。 “六妹妹有心了。”说着话秦昭琼就要接过,按在银票上头却没能抽得动。 视线相触,一时无言,秦昭玥终归还是松了手。 “劣币案……” “查不了。”秦昭玥收回目光,“公事公办,我接圣旨只管赈灾之事,其他的查不了。” 这…… 秦昭琼见六妹妹低垂着眼眸,无半点嬉笑模样,一时间犯了难。 之前盗采、刺杀之时,昭玥出了不少主意。 茗烟县时冒着风险亲自为重症病患诊治,自己中毒昏迷之后更是站出来主持大局。 不应该啊,这时候怎会拒绝得如此决绝? 突然,她耳中得来传音,怔愣当场。 “大殿下,六殿下这话的重点在公事公办。” 这是隐蛰的话。 “没错,缴了多少贪污便上交多少,这就是公事公办。” 这是流焰的话。 场间一时沉寂,氛围不如之前肃穆,反而显得有些古怪。 怎么可能!秦昭琼与二人“眉来眼去”。 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才不信。 是,六妹妹是懒惫了些、贪玩了些,但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如此! 流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揣起手不再传音。 良久,秦昭琼思量再三,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从那沓银票之中抽出两张搁了回去,就在六妹妹的手边半掌之遥。 没有辩解、没有叱责、没有疑问,妹妹就端坐着。 秦昭琼眸子颤动,竟……竟然……是真的! 三张、四张、五张…… 随着一张张银票的堆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分出了第十张,秦昭琼的动作停了,十几息过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时候,这才见妹妹扭头看她,“长姐这是何意?” 秦昭琼咽了咽口水,过了许久方才重新开口, “六妹妹在赤岩县衙门口捡了……捡了二十万两银票,已悉数交于我,充作赈灾之款。” 秦昭玥歪起脑袋,定定望着对方。 嘴唇紧紧抿着,面部绷得紧紧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刚正不阿的长姐竟然也能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不易。 眉梢挑动,秦昭玥又望向了场间剩余三人。 隐蛰低垂着脑袋,流焰揣手抬头,不知那房梁上有什么,愣是盯着瞧,好似能瞧出朵花来。 只有沧澜与她视线碰着,不过又立刻移开,偏斜着脑袋不看人。 秦昭玥嘴角扯了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流焰面前。 “流焰千户?流焰千户!老帅哥?不沾身?” 流焰脸颊抽搐,暗叹一声,还是低下了仰望房梁的脑袋,“卑职在。” 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秦昭玥笔直望着他的眼睛,“嘶……我怎么听说璇玑卫没有这样的规矩呢?” 流焰:…… 都过去多少章了,六公主怎么还记仇呢……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其实嘛,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那是大家同僚上下自有的默契,怎可告知公主?疯了吗? 何况六公主当时要的比例也太不像话了,三十万要拿走大头。 那还是规矩吗?那是要命呐。 “六殿下说什么规矩,卑职听不懂。 要我说,六殿下得二十万、交二十万,真真是高风亮节、吾辈楷模呐!” 之前流焰不同意,一是要价太狠,二是数目太大,他真不敢冒那个险。 现在不同了,大殿下亲自背书,又不是他分的,最多算个见证人,那怕啥的。 “哦?高风亮节嘎。” “没错,太高风亮节了!” 秦昭玥微微仰起了骄傲的头颅,缓步走回复又坐下,摸走了手边的十万两银票。 先包油纸,后裹桐油布,最后牛皮小包,塞入怀中。 她算是看出来了,十万两是长姐心中的底线,否则也不会停顿那么久不继续。 要钱是一方面,十万两可也不算少了,最主要的还是得戳一戳长姐的底线。 在背后出出主意什么的好说,但总是让她查案,查的还都是要命的大案,总不能一点不付出吧? 是,长姐是最有可能争取储位,必须交好,甚至送些功劳、送上一程也不打紧。 但长此以往,给其留下个什么事儿都能托付给自己办的印象就不好了。 即便是有大义押着,要她秦昭玥办事儿总得付出点代价。 碰到底线了,难受了,下回再有什么事儿的时候也会多思量。 而不是上下嘴唇一碰,说着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的话,就送她去犯险。 凭什么?就凭她见识广、脑子灵? 劣币案动摇国本,秦昭玥自然知道,也清楚这个案子必须要查。 自己这位大乾六公主身份摆在这儿,根本摘不出去,但也该定定心中的规矩了。 她又不图那个位子,总是白白涉险算怎么个事儿? “谢长姐赐,咱们聊聊查案的事儿?” 秦昭琼额角青筋直跳:竟是这样的六妹妹…… 第130章 偶像呐 翌日清晨,长公主的队伍整装待发。 这一次除了三位皇嗣之外,只带了五十精锐骑兵。 人数虽少,这里头最次的都是六品武者。 秦昭玥的婢女团一个没落下,连平安都一同随行。 她这个人设在外人看来是相当稳定,出门十几个婢女前呼后拥。 加上平安傻傻的,很安心。 若非知道内情,很难对她提起什么防备之心,迷惑性极强。 碎墨余光瞥着靠在她肩头的公主,其实心中带着疑问。 昨夜从大殿下那儿回来之后,六公主就一直懒懒的。 虽然她平时也那样,但朝夕相处的碎墨还是能够辨别出来其中的差别,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就连昨夜墨十二做炙肉也只浅浅尝了几块。 要知道墨十二可是做足了准备,在白鹿县补全了她需要的那些香料和药材。 秦景湛自告奋勇带路,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好像白鹿县是他家似的。 离着倒是不远,二三十里地,不多时便抵达了睿王庄园。 金柱门大开,门楣悬着御赐金匾,椒图门环口中衔着的错银螭纹,在晨光下流转得如同水波。 八名绛衣门吏分列两侧,手中执玉柄麈尾。 另有二人立在当间,正是庄园属官长史、典簿。 因昨日递了拜帖,早早便在门口候着。 “想必这位就是大殿下吧。”两人连忙迎上前去行礼、介绍自己的身份。 秦昭玥此时也敛了敛情绪,由碎墨搀扶着下了马车。 搭眼一瞧,好家伙,这庄园的外墙绝对不止一里地。 秦景湛在园子住了些时日,跟几位也算熟稔,当中人为两方做了介绍,而后属官恭恭敬敬在前方引路。 转过五福捧寿琉璃影壁,视野豁然开朗,三十亩莲池骤现眼前。 汉白玉栏间立着十二尊青玉仙鹤,长喙垂落的水帘在池面激起层层涟漪。 穿过垂花门,游廊如碧龙蜿蜒。 金丝竹帘将烈日筛成碎玉,铺在澄泥金砖上的蕉叶纹荫影随风晃动。 穿过游廊,月洞门内忽然飘来梅子饮的酸香,却是小厮踩着木屐穿过九曲竹桥。 桥畔湖石隙间藏着活水渠,两个总角书童蹲在绿筠坞前,正用荷叶包着的新冰给廊下白鹦鹉降暑。 秦昭玥一路走、一路瞧,直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她曾经去过苏州园林,那是供人游览的景点,不如这眼前的庄园有生气,也不如此地奢华。 终于,一行来到了会客厅堂。 五间九架的明德堂,十二扇榉木隔扇尽数卸去,换作湘妃竹帘垂地。 堂前五丈见方的青砖泼了井水,此刻尚有湿痕。 “殿下小心,脚下有些湿滑。” 入了厅堂,八架缠枝牡丹冰裂纹屏风后,可见整块青玉雕成的山水座屏。 屏前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香雾,与夹壁冰墙渗出的寒气交融。 秦昭玥甫一踏入便感觉到了阵阵凉意,这可比用冰鉴舒服,简直跟空调一样。 “还请诸位稍待,这就去请王爷。” 那典簿正要匆匆而去,外头便传来了声响。 打头的那位面若满月,双颊透出些薄绯,像是宿醉未消的模样。 天生一双笑眼卧蚕盈润、鼻若悬胆,下颌蓄着短髯。 外罩天水碧冰蚕丝大氅,织金暗纹是百子嬉春图,内衬茜色汗绡。 腰间不束玉带,反系五色丝绦;足蹬掐金挖云鹿皮快靴,却褪了后跟全当趿鞋。 不用猜,这位铁定便是睿王。 “睿王。” 秦昭琼领着众人行礼,睿王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说着话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刚才醒的样子,“用早膳了没有,陪老头子一起用点。” 早膳? 上门拜访讲究时辰,当在早膳与午膳之间为宜。 秦昭琼选了时辰,抵达庄园的时候差不多是巳正,不早不晚刚刚好,这个时点还没吃早膳…… 早膳都备好了,王爷一声令下,统统端了进来。 二三十号下人,很快就把占得满满当当。 “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吧。” “是啊,长姐,快坐下吧。” 秦昭琼:…… 晃神的工夫,她五弟弟和六妹妹已经入座,正抬首望着她。 五弟好歹在这庄上住了段时日,亲近随和些也就罢了,六妹妹这是…… 睿王指着秦昭玥朗声笑道,“这肯定是小六了,投我的脾气,好!”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餐点,秦昭玥也笑了,“王爷这笑声,我听着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呐。” 睿王大笑声中,秦昭琼也只能坐下。 别的不提,明知是来查劣币案,能够如此自如攀谈,一两句话就让对方颜笑开怀,这本事她真没有,还消解了些她心中的紧张情绪。 笑声止住,睿王指了指桌上的餐盘, “我呢没什么出息,这口腹之欲是如何也丢不掉的。 园子里养着八个厨子,哪儿的口味都有。” 这是天南地北十二味: 龙井虾仁灌汤包、三虾面浇头、冰镇莼菜银鱼羹; 荔枝木烟熏乳鸽、椰汁香芒糯米糍、凉拌沙虫刺身; 椒麻鸡丝凉卷、红油钟水饺、井水凉粉; 胡麻凉拌驼峰丝、葡萄凉糕、鸡枞菌素饺。 另有海味时鲜九品、消夏细点八式、饮子四盏。” 说起这吃食,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待众人净手,睿王大手一挥,“来来来,我这儿可没有布菜立侍的规矩,自己动筷吧。” “好嘞!”秦昭玥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说不讲规矩就不讲规矩,提起筷子就夹菜吃。 这不妥妥的奢华版早茶嘛,何况集结了天南海北的样式,好多都是上辈子没尝过的。 秦昭玥大快朵颐,夹不到的就让靠得近的拿公筷夹,连睿王都差使上了。 偏偏睿王乐开了怀,不仅帮她夹,还一个劲儿地给她介绍园中厨子都擅长什么菜系。 秦昭琼:…… 秦景湛:…… 怎么好像他是新客,六妹妹才是在这儿住了好些时日的样子。 秦昭玥心中不由感叹:看看,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身份贵重、偏居一隅,住着六七百亩的园子,过着安定奢华的日子。 睿王……真乃偶像呐! 第131章 说我干什么玩意儿? 膳后,洞庭君山银针茶漱毕,秦昭玥捧着肚子,毫无形象歪靠椅背。 虽然每碟分量都不大,但三十多盘几乎都吃完了,主要战力就睿王跟秦昭玥俩人。 睿王朱松闲遇见了同好,一开心也吃撑了,跟秦昭玥是同款瘫着的模样。 “六丫头的性子我喜欢,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回头我让人安排。” 秦昭玥摆了摆手,“别提吃的,我都快撑吐了。” “哈哈哈……” 秦昭玥承认,她有些刻意迎合的成分。 就这园子、这生活,妥妥的梦寐以求啊,真真是她无比羡慕的对象。 可就是这么随和没架子的小老头儿,竟牵扯到劣币案,而且极大可能是首贪巨贪。 有这个认知,再看面前如同富家翁的老头儿,就能感觉到可怕了。 闲聊两句,终于提到了正事儿。 “大丫头此行是来治水赈灾的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白鹿县这一亩三分地还能说得上话。” 秦昭琼拱了拱手,“治水事务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白鹿县管理得极好,说句实在的,我这一路走来,还没有遇上如此令我省心的地方。” 朱松闲笑笑,“严文远还是有些本事的,我虽是个虚衔王爷,但也听说过他的贤名。” “正是了,昨日巡视了一番,井井有条、思虑周全。 正因如此,昭琼有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她适时表现出些许的为难,好像羞于启齿的模样。 秦昭玥这时摆了摆手,主动接过了话头, “王爷,我长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其实是为我求的。” “哦?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秦昭玥早就想好了说辞。 无非就是之前遭遇刺杀受了惊吓,本身又懒散,想要在白鹿县休养一阵子。 本来打算住在州衙安排的宅子,可是五哥说王爷是个最和善的,于是想要寄居一段日子。 朱松闲闻言蹙起了眉头,“你们遭遇了刺杀?” 秦昭玥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可说呢,我遇着的还好,长姐都被刺了一刀。” “没事吧?要不要我请府医来看看?” 秦昭琼连忙道谢,“不必了,我久在军伍,受伤是家常便饭,只不过连累了六妹妹。” 说着话她视线扫了扫,朱松闲明白这意思,当即屏退左右。 “王爷,布局出手之人是术士,若非我身边有璇玑卫守护,如今怕是已经……” 朱松闲眯起了眼睛,隐隐见风雷,“竟是那群人,可查到了跟脚?与天衍宗有关?” “尚不可知,我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虽已传信回京,但也想问问王爷。” 朱松闲叹了口气,面带回忆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不清楚也正常。 先帝在位时,辟天衍宗宗主为国师,当时可是风光得很呐。 在京城时我曾见过不少术士,测算推衍也就罢了,他们竟有操控人心之能! 若非当时一部分朝臣极力反对,先帝甚至想要将天衍宗立为国教。 当今陛下继位之后立刻取缔国师,将天衍宗术士驱逐凤京,我是支持的。 没想到十四年过去了,他们非但没有收敛,竟然还敢刺杀皇嗣,简直就是找死!” 俩姐妹同仇敌忾,暗地里其实都在观察睿王的表情。 秦昭玥受上辈子影视剧和小说的熏陶,多少懂点微表情。 不管准不准吧,反正是懂点。 从她的角度来看,睿王的情绪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 愤怒、追忆,包括身体语言,毫无破绽。 昨夜她们五人一起分析案情,其中有一种最可怕的推测:盗采私造、刺杀和劣币是同一伙势力。 有兵甲、有实力、有钱,除了人之外,“反”的一切要素都够了。 可见姐妹俩从刺杀中幸存有多重要,若是激起民变,逼着人不得不反,大乾顷刻就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那话又说回来了,这么重要和危险的事儿,她秦昭玥要十万两过分吗? 这钱还是她撬出来的! 再说回睿王,就算他与这些事情无关,仅仅是劣币案幕后元凶,其对白鹿州的掌握也异常恐怖。 秦昭玥姐俩被刺杀的事儿,无论是在河堤高坡还是县衙门口,目睹的人都不少。 他就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得到?秦昭玥是不信的。 既如此,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睿王是在演戏。 哎……果然不是好对付的。 “王爷,”秦昭琼沉着嗓子问道,“以您对术士的了解,能否猜到他们刺杀皇嗣的缘由?” 朱松闲并未第一时间作答,沉吟片刻才开口: “我离开凤京太久,早已不知政事,无凭无据的很难猜测。 不过以我对术士的了解,他们推衍命格,下及百姓,上至国运。 既然敢冒大不韪刺杀皇嗣,所谋的绝非一人一城。” 秦昭琼点了点头,“王爷所虑与我不谋而合。 总而言之,刺杀之患未去、无力照看弟弟妹妹,故有个不情之请。” 朱松闲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放心,就让他俩在我庄园住着,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王爷,昭琼需得言明,此事有风险……” “哎,”朱松闲摆了摆手,“我这人最是怕死,当年离京之时就带了不少得力护卫。 这十几年啊也培养了不少护院,人在我这儿安全无虞。 大丫头,你不妨也先在庄园住下,待京中传来消息再议?” 秦昭琼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治水之事刻不容缓,也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须臾不敢怠惰。” 朱松闲闻言略微摇了摇头,“你啊,倒真有几分陛下当年的神采。 罢了,你既有此志向,我也不要强留,还需多加小心。” “谢王爷!” 尚未到午时,可秦昭琼却就要离开。 秦景湛咬着牙迈步向前,“长姐,怎可如此,我……” “好了,”秦昭玥主动拦下了他,“我俩留在长姐身边,你觉得是你比较有用,还是我比较有用?” 秦景湛怔愣,当即就想说是他自己,好歹独自带兵前来白鹿州放粮。 这话叫他如何明说?只能讪讪开口,“你吧……” 秦昭玥大手一挥,“错,我俩都没用,留在长姐身边全是拖累。” 秦景湛:…… 说你自己得了,说我干什么玩意儿! 第132章 有钱人家小孩儿都玩的什么 长公主终归还是走了,留下了她的五弟六妹。 睿王站起身来,“走,六丫头,带你转转我这庄园,选一选院子。” “诶,随便挑一处便是,怎敢劳烦王爷亲自领路。” “不碍事,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儿。” 一旁的秦景湛:! 他当初来的时候就是小厮直接带到一处院子的。 就因为六妹妹爱吃、投了睿王的脾气?他也爱吃! 亭台楼阁、山水园林,处处有章法、无一处不景,又绝非堆砌。 乍一眼舒坦,细细琢磨又有无数趣味,真是合了秦昭玥的心意。 “那个……王爷啊,”秦昭玥搓着小手手,“跟您打听个事儿,修这园子花费了多少银子?” “怎么,六丫头喜欢?” 秦昭玥点头如捣蒜,“可太喜欢了,我胸无大志,就想着当个富贵闲人。 今儿看了王爷的宅子、过的日子,简直是我梦寐以求。” 朱松闲瞧了她几眼,没瞧出什么破绽,倒像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这园子地是上封的,不少奇珍是从京中带来,其他七七八八的大概五六十万两吧。” 秦昭玥:…… 算了,还得攒攒家底儿,她手上银子也就十万出头,绝大部分还是刚刚入袋的。 至于京中其他的产业,那都是母皇所赐,一个不高兴就拿那些产业作要挟,算不算她的还两说。 姥姥的,总不能真要等长姐继承皇位吧,母皇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咧…… 聊着闲天儿、正过一座廊桥,忽见桥边一小姑娘歪坐在大石上。 小腿浸在活水渠里晃荡,腕间九子铃金镯叮铃作响。 真真是竹马踉蹡冲淖去,珍珠络臂灯照眼。 见着桥上过人,一双眸子噌的一下亮晶晶闪着,拔出小腿不顾婢女的呼唤,风一样跑了过来。 隔着几丈远呢,睿王连忙蹲下身子展开了手臂,同时不停喊着“慢点儿、小心别摔着”。 小姑娘一脑袋扎进了睿王的怀抱,发顶双螺髻各簪一枚掐丝珐琅蜻蜓,虫翼薄如蝉纱,急颤如欲起飞。 “爹爹~” 小女儿软糯糯的声音响起,秦昭玥瞬间眯起了眼睛。 这孩子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本还以为她侄女,没想到竟是妹妹! 秦昭玥抱起膀子战术后仰,上上下下打量着睿王。 好家伙,这位得有五十岁了吧,七八岁的女儿…… 朱松闲余光瞥见了,扭头看她这怪异的模样,一时无言。 “啧啧啧……老爷子老当益壮啊,这把年纪了,还是要克制……” “额呵!”朱松闲猛然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当着孩子的面儿说什么呢! 未出阁的姑娘,懂的还挺多。 小姑娘抬起脑袋,在老爹爹的怀里怯怯望向一旁的大姐姐。 朱松闲清了清嗓子,“景湛哥哥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他的六妹妹,你唤她昭玥姐姐就好。”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昭玥姐姐……” “诶~~”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昭玥眉眼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 小姑娘跟个粉团子似的,可爱至极,真想一屁股坐……额呵! “明漪在玩什么呢?” 小姑娘闻言晃了晃自己的小脚丫,露出了脚踝处的珍珠串儿。 “晌午与碧儿打赌,看用东珠能不能引来池底的老龟。” 秦昭玥:…… 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玩的都是这种?那她饭后开一把农药、刷短剧的算什么? 可恶! 俯下身子、伸出罪恶的小手手,抚上了可爱小姑娘的发髻,然后……开揉! “哎呀。”明漪小姑娘挡开了她的手。 再揉、再挡、再揉…… 眼看着小姑娘眸子积起的雾气,小嘴一瘪就要开嚎,老王爷连忙一个侧身挡开了两人。 “没事的没事的,昭玥姐姐就是太喜欢咱们明漪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宝贝姑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秦昭玥。 秦昭玥早就已经直起了身子,背着双手眼眸上翻,只当没瞧见。 算了,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幼稚! 明漪本来还想着有个不认识的姐姐凑凑热闹,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哼”了一声之后扭头就跑。 “赶紧跟上,别让明漪摔着。” 待小姑娘的身影消失不见,老王爷收回视线,吹胡子瞪眼,释放出了深深的怨念。 “你说你多大个人了,欺负小孩子叫怎么个事儿?” “诶……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什么叫欺负,我那是看妹妹可爱,一时间没忍住嘛。” “哼!赶紧的,带你去挑院子!” 看着大步而去的两人,边上的秦景湛抿紧了嘴唇。 一人看向一边、谁都不瞅谁,好像负气似的。 可若是真的动了怒,怎么会依然亲自领着去挑院子? 两顿饭不到的工夫,昭玥跟睿王的相处就这么自然了? 是他的问题吗?这是他的问题吗?! 到了一处,睿王大手一挥介绍道:“这是撷芳院,七间歇山楼阁,看看喜不喜欢。” 这院子倚着矮山而建,抬手可见檐角悬着玉磬十二枚。 二层挑台垂湘妃竹丝帘,缀青玉莲蓬风铃。 庭院种十色重瓣木槿,曲池置青铜朱雀衔杯灯,西墙植金银花藤,轻风带来香气。 院中一方小池塘,陶管引活水成壁流,水纹映壁如游鱼。 人家说院子随便挑,但秦昭玥也是懂人情世故的,哪能让人家可着劲儿领着溜达。 何况这院子形制别致,景致好又不乏趣味,显然不是真的随意挑选,人家是花了心思的。 秦昭玥哪里有不满意,“此处就很好,瞧着有趣。” “哼,”这一声已经柔和了许多,“算你有些眼光。” 睿王背着双手,后头望了眼跟着的十来名婢女,“看你带的人也不少,就给你指个嬷嬷得了。” 说着话又望向了一直默默跟在后头的大高个,“这小伙儿生得雄壮,有个好体格子。” 秦昭玥忙不迭点头,“那可不,叫平安,凤京带来的,不是我吹,七品之中无敌!” 睿王差点呛着,七品无敌顶屁用,骄傲个什么劲儿? “行了,自行安置吧。” 第133章 铸钱监 院子平日里应该有洒扫,不过到底没住人,还需要细细收拾一番。 墨组都已经锻炼出来了,婢女的活计做得有模有样。 那嬷嬷领着逛了逛院子,大丫鬟碎墨拉着她打听庄园生活的日常。 秦昭玥在漱玉斋暂坐,也就是书房。 她打小吃饱了就犯困,穿越过来也是如此。 胳膊肘杵在书案上,托起腮帮子打瞌睡。 嘴角轻启像无意识的喃喃,不过是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话,“守卫如何?” 传音入耳,正来自于流焰,“外松内紧。” 秦昭玥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还是忍不住眼珠子上翻, “谁问你那个了,有没有神武境?” 神武境与气武境实力的差距天壤之别,若是庄园内没有神武境,流焰便如入无人之境,秦昭玥也安全无虞。 可要是有……一旦查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得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流焰微滞,稍加解释了一番。 大家都是神武境的情况下,除非动用了“势”,否则很难察觉。 何况睿王可能与术士有勾结,他们是天下最擅长遮掩天机之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到现在没发现,不代表没有。 所以入园之后流焰一直很小心,真气压制在五品境界。 稍作易容遮了遮他那张脸,又有平安的大块头吸引视线,至今没发现什么特别窥探。 秦昭玥心中暗叹,她倒是希望这位王爷是率性而为,可惜啊,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如此,小心行事吧。” “是!” 时间一晃过去了七日。 秦昭玥日日与老王爷一起用膳,愣是没吃着重样的菜系,可把她吃美了。 高兴了便在庄园里逛逛,骑马、采果、钓鱼、逗小姑娘玩儿; 懒了便在那院子里待着,玩玩棋牌、读读画本子、看清风细雨给平安喂招陪练…… 一连七日,天天睡到自然醒,这日子逍遥得,她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不过查案方面却毫无进展。 流焰早就摸清了整座庄园的布局,入夜之后都会悄悄探查。 可睿王真像是个偏安一隅的闲散王爷,跟六公主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丰富些。 没有什么外人往来,两位皇嗣的居所也未见异常窥探,好似一点怀疑都没有。 今日又下起了雨,晌午后秦昭玥让人搬了竹塌在廊下。 望着雨落池塘发呆,闲适安逸。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大殿下来访。 正堂之中,秦昭琼表明了来意。 “派往白鹿州各县的斥候皆已回报,境内治水之策如白鹿县一般及时有效。 河堤加固、提前划设泄洪区、未有流民之患。” 其实当日离开庄园之后,秦昭琼又派出了第二批人,由万户司官员带队。 她只说考察民生,符合赈灾治水的要求,不见突兀。 今日清晨得到消息,州内八县吏治清明,皆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那时秦昭琼便明白,不是一县之地知晓劣币之事,整个白鹿州都牵扯其中。 “既然白鹿州水情可控,我便不打算多留,主要精力放在另外两州,不日就要启程。” 睿王点了点头,“严文远办事还是有章法的。 他曾在万户司任四品上的司使,主导过大造籍册。 出任白鹿州刺史后多沿用凤京那一套,虽说刻板了些,但遇着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反应。 大丫头既要离开,可是得了京中什么消息?” 秦昭琼拱了拱手,“已下旨彻查,不过我并不擅长查案,陛下另有安排。 此来是想在离别之前与六妹妹团聚、说说话。” “哎,”睿王叹了口气,“也是苦了你了。” 这段日子他算是看出来了,五皇子不堪大用,优点是他也不瞎折腾。 若是能够与未来皇储搞好关系,说不得也能像他一样安居一隅。 至于六皇女……不提也罢,就是个贪图享乐的。 赈灾队伍三个皇嗣,顶用的就眼前一个。 “我让人给你收拾个院子出来,歇一两日也不为过。” “多谢王爷美意,不必这样麻烦,我与六妹妹居于一处便可,想来她也不会嫌弃。” “呵……”睿王低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也不知秦昭琼这杀伐果断的性子,怎么跟那个懒惫的玩意儿能凑到一起。 这几天睿王可看了,多大个人了还老欺负他女儿。 老来得女,他容易吗,光是他亲眼见着的就有两回。 偏偏明漪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看到昭玥那儿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巴巴地又凑过去。 哎,头秃! 挥了挥手,睿王也懒得亲自带路,自有下人引着秦昭琼过去。 不多时,姐妹俩在院子里相聚。 屏退左右,在书房聊了会儿,没有感知到窥探,终于聊到了正题。 “六妹妹,劣币之事我并未传信回京……” 劣币案危害太广,却迟迟得不到进展。 而隐蛰劝说,这事传信回京也无济于事。 天衍宗十四年未动,前阵子其掌门入京,而她姐妹二人遭遇术士刺杀。 如今两位神武境璇玑卫被牵扯在此,凤京绝对不可能派出第三位,否则京中安全有虞,其他的四品五品派来也没用。 没想到七天过去,睿王这头竟没查到一点异常。 于是秦昭琼借着离别前团聚,省出一人来,就是为了今夜探一探铸币工坊。 “流焰千户速度快,还是由他去探查吧。” 流焰自无不可,只是离开之前喃喃一句,“什么速度快,是脚程快……” 白鹿县铸钱监,就在庄园东侧十五里开外。 睿王身上其实还领着钱监使的官职,不高,正五品,却是地方上铸钱的最高负责人。 之前大家都认为他总要有些公务,没想到七天过去愣是一点儿正事都没有。 铸钱监规模庞大,倚靠铜矿建成了一处村落,只是进出控制得极为严格,远远超出铁矿场。 根据职能分设七部:采矿署、冶炼所、雕模院、铸造坊、质检司、库藏司、运输署。 质检司,检校钱丞与录事对面而坐,喝着酸梅饮消暑。 “这鬼天气,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真耽误事儿。” “你管那个,正好休息休息,不然咱们怎么可能如此偷闲。” “最后一批运走了?” “放心吧,库藏司都检查三回了,一枚都没留下。” “哎,还是小心些,毕竟钦差还在白鹿县……” 话音未落,三尺青锋凭空浮现在检校钱丞的脖颈。 第134章 百无禁忌 “动,死;呼喊,死。” 冰冷低沉的话语在廨舍中响起,那人蒙着面罩,两人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是如何出现。 检校钱丞感知到了颈侧传来的冰冷触感,一动不敢动。 录事胸膛起伏,总体还算镇定,眯起眼睛望向对面, “私闯铸钱监是重罪,若是壮士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二人讲讲,说不定能帮上忙?” 蒙面男子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令牌,“璇玑卫,查案。” 录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果然还是暴露了吗? 铸造劣币,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带上的活计。 只不过安稳了太久,很多人都失去了敬畏之心,骗自己可以一辈子隐瞒下去。 并未起身,将面前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他们这儿没有条件储冰,不过这也是搁井水镇过的,最适合午后饮一盏,沁人心脾。 “大人不必如此,所来要查什么,下官自当配合。” 担心的情况终归还是发生了,他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镇定。 “交出铸造劣币的账本。” 录事苦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他缓缓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四年前,青要州蝗灾泛滥,辛苦了大半年,田里颗粒无收。 税负降了五成,已是皇恩浩荡。 偏我是个不争气的,屡试不中,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 家中寡母为供我读书,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卖了田地。 我不愿母亲沦为佃户,举家迁来白鹿县投奔。 三天,由坊正作保欠银赁下一处宅子,又替我介绍了抄书的生计。 我认清了自己,不是科举那块料子,坊间凑钱供我考中算学博士。 两年前,我被征辟为铸钱监质检司九品下录事。” 他挺直脊背、理了理衣襟,笔直望向对面持剑的璇玑卫。 “在下赵文素,善速记,人称赵快手。 这位大人,白鹿县铸钱监并无你所说的铸造劣币,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账本。” 下一刻,赵文素颈间浮现出细若游丝的血线。 嘴角还带着从容笑意,尸体轰然坠地。 检校钱丞瞳孔骤然缩成两点针尖,仿佛被利刃刺破的墨点,在眼眶中颤栗着溃散。 两颊的血色急速退却,泛起一层青灰的死白。 喉结痉挛般上下滚动,脖颈青筋暴起,却挤不出半个字,只余下破碎的嘶气声。 冰冷的声线再次响起,“璇玑查案,百无禁忌。 赵文素家中有一位寡母,你呢,家中又有何人?” “你什么意思!” 男子眸底毫无波澜,“意思是祸及家人,拒不认罪者,屠戮亲眷。” 检校钱丞死死攥紧了拳头,“你是宫廷侍卫,行事也要讲法度!” “呵……”嗤笑声响起,“知道铸造劣币是什么罪过吗?你跟我讲法度? 最后一次,账本在哪里!不说,我保证一日之内送你全家下地狱。” 双唇无意识地张翕,冷汗滑过僵硬的嘴角,在下颌凝成浑浊的水痕。 五指死死抠进掌心,整个人似被抽了筋的傀儡,唯有视线死死钉在赵文素的尸体上,眼睁睁看着血液漾开。 “呵呵呵,呵呵呵……” 陈玉衡突然止不住得低笑起来,他堂堂正七品下的检校钱丞,还不如赵快手这个录事有勇气。 “下官陈玉衡,检校钱丞,没听试过什么劣币不劣币。” 嗤,布帛碎裂之声响起,长剑洞穿了陈玉衡的胸膛。 剧痛袭上心头,陈玉衡眉头紧锁急促喘息,低头望着自己胸膛杵出的一截剑尖。 下一刻,他被蛮横提了起来,绕开书案直奔门外。 踹开门户,就这样被挟持着大喇喇出现在了廨舍之中。 “陈大人!” 有手下发现了异状,立时惊呼出声。 “跑,快跑!” 陈玉衡忍着剧痛,那长剑洞穿了胸膛中央,避开要害一时并未毙命。 但被粗暴拽着走动,每一步得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声嘶力竭呼喊出声,可是破空声响起,飞刀扎入了那胥吏的喉间。 满目刺眼的红,就这样笔直倒了下去,眨眼要了性命! 就在此时,耳畔响起了低语,“从现在开始,看到的每个人都会死去,皆因你而死。” 廨舍是往日休息的地方,此时是午后,大部分质检司的官吏都在此间。 刚刚的呼喊和尸体坠地的动静引来了警觉,很快涌来了很多人。 破空声在走廊接连响起,凡出手都只需要一飞刀,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不!” 陈玉衡双眸染上了血色,他拼了命挣扎,背后的那只手却仿佛重逾千钧,死死锁着他无法动弹。 那璇玑卫仿佛对此处的结构很是了解,自顾自锁着他往前走。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除了陈玉衡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十一人,全部命丧当场! “有没有铸造劣币?” 他的耐性很差,等了三息没有回答,拽着人离开了此处。 铸钱监七署司的廨舍连成一片,离开质检司直奔库藏司。 雨水浇在陈玉衡脸上,猛然回魂,“快跑,有刺客,快跑啊!” 村中有巡逻的钱监镇兵,远远听到呼喊立刻发出了示警。 尖锐的哨音快速传播,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廨舍赶来。 唔……一声闷哼,陈玉衡跌倒在地。 璇玑卫抽出了长剑,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好看了,因你而死的每一个人。”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镇兵群中。 手起剑落、寒芒闪烁,一具具尸体倒在了泥地里。 许多人连腰刀都未出鞘、连敌人的身影都没看见,一击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陈玉衡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猛然抬头,身子抖如筛糠。 手掌徒然穿过雨幕,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响彻云霄: “不!” 第135章 戏弄 当! 终于,金铁交击之声响起,璇玑卫的剑第一次被拦了下来。 来者是林戈,铸钱监的暗中守卫者,身形健硕,所用乃是一根百炼钢棍。 正面对攻时,棍的力量自然要远远强于长剑,可他却被逼着退了半步。 “擅闯铸钱监重地诛杀官吏,不赦之逆罪!” “璇玑卫查案,铸造劣币,罪无可赦!” 蒙面男子一改之前的潜入风格,朗声开口、掷地有声,远远传了开去。 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镇兵正在迅速集结,可这话落入他们的耳中,不少人都止步不前。 劣币……案发了! 铸造坊主簿神色大变,立刻绕开人群向着村子门口跑去。 老主簿淋着大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曹主簿!”监门卒扶住了险些摔倒的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 “快……”老主簿人都偻了,一时着急呛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他死死攥住那监门卒的胳膊,“快……告诉王爷……案发了……璇玑卫……来了……” 监门卒眼眶撑得浑圆,瞳仁僵在正中,下颚脱力般松垮。 “别愣着……快去!” 监门卒在一声声呼唤中回神,踉踉跄跄冲出去,试了好几次才跨上马背。 “驾!”急促催马而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老主簿脚下一软跌在泥地上,却又立刻狼狈爬起。 “快,组织所有人撤退!” 廨舍前,战斗正如火如荼。 林戈的长棍舞得密不透风,叮呤咣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看起来打得难解难分,可林戈却一直在后退。 他的棍法刚猛如俦、势大力沉,四品境的实力加持之下,长棍的破坏力极为惊人,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可是今天,林戈却被一柄长剑逼得只能一味防守,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 不仅如此,明显可以感知到对方尚留有余力,他竟成了被猫戏耍的老鼠! 嗤! 一声脆响,左侧肩膀被划开了一条七八寸的口子。 林戈悚然一惊,伤口很浅,但他根本就没有捕捉到自己是如何受伤的,敌人明明一直就在眼前! 三品……竟是神武境吗? 既如此,为何还要做出与他缠斗的假象? 林戈想要出声提醒,每每张口,对方却骤然加上三分力道,逼得他无暇他顾。 可落在外人眼中,他们打得是有来有回、难解难分。 镇兵集结,将廨舍前的空地围了起来,刀兵出鞘,等待分出胜负,而其他官吏和矿工正在有序组织撤离。 一盏茶、两盏茶……一炷香过去了,林戈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四品真气化四肢百骸、自成大小周天生生不息,可也扛不住无时无刻的全力消耗。 浑身上百道细小的伤口,衣衫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偏偏每一处的伤都很轻。 一炷香的时间,明明每一击都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却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林戈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 嘭! 下一刻,长棍被挑飞开去,林戈中门大开。 嗤! 长剑洞穿了林戈的身体,跟对检校钱丞时不同,这次刺穿的是心脏。 真气鼓荡之下,顷刻间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男子伫立,挥舞长剑,甩去剑尖沾染的些许血迹。 他转身回望,盯着检校钱丞陈玉衡,“可有账册?” 陈玉衡死咬牙关,眸中恍若燃着要将人焚烧的烈焰,“没有!” 男子眉梢轻挑,闪身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凭空浮现在了周围的镇兵之中。 屠杀,开始了…… 流焰用“势”紧紧裹着自身,不使丝毫外泄,这样可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当他抵达铸钱监时,却发现大量的官吏矿工正在冒雨逃窜。 步履匆匆、面泛仓惶之色。 流焰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他们都已经这般小心了,还能提前得到消息?谁走漏的? 不再压制速度,全力冲入铸钱监。 刚至半程,后脖颈突然冒出强烈针扎的刺痛感,连忙回身急甩铁扇。 当! 千钧一发之际,铁扇主骨磕住了凭空刺来的长剑。 流焰看清了来人,正是当初在河滩刺杀长公主的那名术士。 “是你!” 闫无咎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刺啊刺。 流焰心知不好,不晓得术士又在图谋什么,唯一的好消息是隐蛰守在公主身边。 可是这一次没有其他牵扯,对方上来便是尽力出手,他不敢分心他顾、全力以赴。 另一边,监门卒终于飞驰抵达了睿王庄园,下马的时候腿都直打颤,连滚带爬冲至门前。 “你是何人!” 疯狂叩门之下,很快有庄园护卫将他围了起来。 “快,通传王爷,璇玑卫硬闯铸钱监,杀人了!” 说完这句话,监门卒泄了心气,嗙仓一声跌倒在地、气喘如牛。 护卫知道事关重大,让人扶起监门卒看守起来。 很快,消息传到了睿王的耳中,“你说是谁?” “据那监门卒所说,是璇玑卫!” 睿王眯起了眼睛,一时间心绪如电。 而后豁然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冲向了后院,脚下速度竟然飞快,明里暗里的护卫相随。 “大殿下!” 院中朗声呼唤,姐妹俩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两人在婢女的拱卫之下匆匆而来,看到了占满半个院子的庄园护卫。 秦昭琼越众而出,冲着睿王拱了拱手,“王爷此来何意?” 相见以来,这位睿王从来都是“大丫头”、“六丫头”唤着,还是第一次用官称。 此时对面而立,脸上不见往日的温和慈祥,面无表情自有股威严气势。 “下人通传,有人硬闯铸钱监,滥杀无辜。” 秦昭琼面沉如水,“擅闯铸钱监是重罪,何人如此不知死活?” 睿王死死盯着她的眼眸,“璇玑卫。” 秦昭琼蹙眉,滥杀无辜?怎么可能! 流焰肯定会悄然潜入,别说杀人了,一定是小心隐藏行踪寻找线索。 除非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不得不出手。 “隐蛰!” 隐蛰与流焰一明一暗,她当即往前一步,“卑职在。” “璇玑卫可有闯入铸钱监?” “卑职不知,但璇玑卫监察天下,办的是案子,绝不会无故杀人。” 睿王眸光晦暗不明,“既如此还是个误会了,不如请大殿下随行,也好当面揭穿歹人的身份。” 秦昭琼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坦然迎着对方的注视。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第136章 被耍了…… “姐姐,现在怎么办?” 小树林里,鹧羽和沧澜盯着不远处的庄园。 今日大殿下有动作,提前通知了她俩,早早便以采买竹子的名义离开了白鹿县城,守在此处。 就在刚刚,她们分明看见百余骑匆匆而去。 睿王、大殿下、六殿下皆在其中。 沧澜沉吟,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以刚刚架势来看绝非小事。 “走,我们潜进去寻找线索。” 隐蛰大人可是在殿下身边,若是睿王有什么歹心,绝对会带上实力最强的护卫。 换句话说,庄园中必然防备空虚,极大可能并无神武境强者。 大殿下身边有隐蛰大人、蒙统领和他的死卫,还有六殿下的墨组。 多她们两个不多,还不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鹧羽自无不可,两人当即动身,悄无声息潜入庄园,直奔三进院落而去。 两批人马在雨幕中飞驰。 大家隔开了三丈距离,泾渭分明。 前阵五十余骑拱卫着睿王,皆是护卫中的精锐好手。 后阵人数相当,秦昭琼姐妹俩在最中心。 隐蛰跟得很紧,“势”笼罩着她俩,严阵以待。 庄园到铸钱监之间修了路,一路坦途,十五里转瞬即至。 “王爷,是王爷!” 路上遇见了奔命的铸钱监诸人,发现骑兵立马停了下来。 那老主簿被镇兵架着,低着头喘气如风箱,看起来狼狈极了。 闻言连忙抬头,眼慕擦了又擦才勉强看清面前的高头大马。 “王爷……” “发生了何事!” 护卫断声喝问,老主簿没来得及开口,镇兵三言两语便讲明了情况。 其实他们知道的也不多,还是廨舍那边逃命的官吏东拼西凑起来的说法。 “走!” 情势危急,睿王也并未安抚,领着护卫再次疾驰而去。 村落中心位置,术士闫无咎敏锐察觉到了奔马的动静。 他与流焰真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三品境术士的“即我势”,笼罩范围之内可瞬息而动,感知精细到纤毫毕现的程度。 之前隐蛰应对是在身周布下锋锐金线,让对方不敢轻易近身。 而流焰就更简单了,因为本身最擅长的就是速度。 对于闪身到各种诡异方位而发起的攻击,他总能在须臾之间闪躲反攻。 攻击更是暴烈如火,擦着碰着就是重创。 如此,两人对攻良久却相持不下,谁都占不到便宜。 这一刻,面前闫无咎再次失去踪影,这一次却并非想要从视线死角发起攻击,而是向着远方逃遁。 流焰自然不可能放过他,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廨舍门前此时只有一人还站着。 那位号称璇玑卫的正是另一位术士杨无悔,半步三品境的实力,铸钱监无人可抵挡。 他扯着检校钱丞陈玉衡的头发,粗暴将其拽起。 此时陈玉衡双眸失神,好似失了魂魄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已经没有其他活人在场,杨无悔也便无需再演戏。 账册什么的,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把话传出去就好。 下一刻,一剑枭首。 也就在此时,师兄传音入耳。 眨眼的工夫,两人汇合到了一起。 脚下间隔三丈,凭空浮现出阴阳八卦。 闫无咎站乾位,杨无悔在坤位,一者主阳,一者主阴。 流焰骤然止步,瞬间升腾起了强烈的心悸,从那八卦之中感知到了莫大的风险。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八卦虚影骤然扩张至十丈,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两名术士以精血为引,指尖结八卦符印,同步吟诵《易爻真诀》。 杨无悔操控坤、艮、坎三卦,凝土石成山、化水为冰,封锁行动; 闫无咎操控乾、震、离三卦,召天雷、引离火,主攻伐破防。 流焰的视线中出现了纷繁的攻击和变化,气机感应下发现无一处不险,竟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 他只能在方寸之间极限腾挪,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变故再生! 阵中的两名术士瞬息互换方位,强行逆转八卦阵眼,使阵法内空间短暂陷入混沌。 “唔……” 流焰闷哼一声,感觉身体在被无数股大小不一的力量拉扯。 体内阴阳二气失衡、五感错乱,如闻雷声见火海、踏虚空如坠泥潭。 六卦流光合一,化作一柄光刃刺向阵中。 流焰汗毛炸起如针,后颈窜过一线冰锥般的战栗,耳道嗡鸣骤响,仿佛颅骨内灌满沸腾的铅。 喉头腥甜漫涌,让他分不清是事实还是死亡逼近的幻觉。 “势”死死笼在身周,流焰猛甩右手的铁扇。 掺入乌钢脊的铁扇寸寸断裂,化为无数流光向四面八方攒射而去,大半冲向了那光刃。 下一刻,八卦影像如水中月泛起了阵阵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噗噗噗的闷响不绝于耳,铁扇碎片扎入泥土之中不知深几许。 远处的廨舍像是被巨型攻城锤撞击,轰隆隆连绵坍塌。 周围的雨都停滞了一瞬,随后才重新落下。 此时面前哪里还有两名术士的身影,流焰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胸膛鼓荡如风箱。 嘴角留下一丝血迹,千钧一发催动功法,让他受了些内伤。 但跟伤势相比,更难受的心里,流焰抬起头来,脸色难看得紧。 “他娘的,被耍了……” 对方所用杀招看起来危险到了极致,实际上却在最后关头收了阵仗。 什么光刃只是图个好看而已,却是为了牵扯他的心神,以此换取远遁的机会。 这就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对术士的手段缺乏足够的认知。 就在此时,百余骑策马而来,隔着二十丈勒马。 流焰见到了阵中的睿王,神色肃穆威严。 其他护卫刀剑出鞘,全部对准了他。 这……流焰心里头咯噔一下。 断壁残垣、尸横满地,场间却只有他一人伫立,怎么看都像是他出手屠杀。 想到接连被人设计,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第137章 第二局 鹧羽与沧澜潜入了庄园之中。 这些日子流焰暗中逛遍了园子,以璇玑卫的手法留下了隐秘标记。 不多时,根据指引来到了一处假山,取到了庄园布局图。 其中两处做了特殊标记,其一是睿王的院子枕溪堂,其二便是他的书房。 居所有很多下人伺候,沧澜还是先选择了书房。 两人一路潜行,直奔目标而去。 阁外院白墙灰瓦,墙根密植湘妃竹,竹节生苔,雨落沙沙作声、如蚕食桑。 月洞门悬一匾,松木底阴刻“青蘅”二字。 经主径奔雨廊,还未至檐下忽听一声暴喝。 “谁!” 沧澜面沉如水,明明没有感知到有任何人在,可见此人在气机收敛上功力不俗。 不过书房有人看守才正常,正说明可能藏有重要情报。 “拿下!” 已经露了行踪,绝不可能无功而返,须臾之间她便做出了决定。 何况两人如今都是普通打扮,且都做了易容,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两人闪至雨廊中,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整个人隐在廊柱的阴影中。 二对一,甫一交手沧澜就探出了对方的底子,心中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四品境。 璇玑卫在同境界之中根本不怵,何况还是人数占优的情况下。 交手不过三个回合,那护卫胸口和大腿分别中了一针,立时感觉到天旋地转。 “卑鄙……” 下一刻,脑袋一歪,就此昏迷。 两人立刻闯入书房,将那护卫也搭了进来。 刚刚的动静并不大,但迟则生变,必须要快。 书房布局并不复杂。 北墙通顶柏木架,藏书按蓝布面、黄麻面、素宣卷分三色陈列。 中央榆木大案,案面天然木纹被墨渍染成山河走势。 西窗下设棋榻,榻边设有炭炉,想来平日里可用来煨茶。 鹧羽检查书案木架等陈设,沧澜检查地砖墙壁和梁木。 两人都懂些机关之术,探查方法也简单。 用真气震荡,从反馈回来的力道就能轻松找到暗格暗室。 很快,鹧羽就在书案底下找到了个一尺见方的暗格,稍一感知便找到了机关将其打开。 其中藏了两本册子、几封书信。 这些东西有年头了,看起来颇为陈旧。 沧澜小心翼翼翻开上头那册,起头便是太微二年三月。 当今陛下是在冬日继位,改元太微。 沧澜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在时间之后便记录了铸造劣币的数量。 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三月一记。 到如今,已经是整整十三年!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的手都有些发抖,翻开了下一本。 怎么可能! 这一册记载更加简单,名字、官职之后是个数字,没有更多其他说明,但两人如何猜不出那数字所代表的含义。 可是,首页首位的那个名字……怎么可能是他! 快速往后翻,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从凤京到白鹿县。 匆匆翻阅之后,最后剩下了两封信。 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封,刚刚读了几行,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姐姐,这……” 鹧羽的声音颤得厉害,经验比她更丰富的沧澜也没好到哪儿去,死死抿着嘴唇,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将书信原封不对放好,立时拿出油纸和桐油布将这些东西包好。 如果上头记载的东西是真的,对大乾无异于惊涛骇浪。 以她们两个的品级,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决策,此事必须立刻上报。 只是沧澜心有顾虑,因为得到这些东西的过程实在太过顺利了。 若是她做了这些事,一定藏在寻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书房,仅有一名四品境武者守着,机关又如此简单。 不像是用来隐藏机密文档,更像是一个陷阱。 稳了稳心神,她讲明顾虑,两人又花费了一点时间搜查,可是并未再找到任何其他暗格。 “不等了,走!” 两人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沿着隐蛰沿途留下的标记飞驰而去。 铸钱监,廨舍废墟前。 流焰压下体内伤势,面色难看得紧。 原本他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其中寻找证据,却被那三品术士逼得现身。 看起来是全力以赴、誓要斩杀他于当场,实际上只是为了拖时间。 引至此处,设下生死之局的假象逼他动用了绝招。 而刚好又那么巧,睿王的人正好赶到、目睹了满地尸体的画面。 呵……流焰胸中藏着一团火,那是无言的愤怒。 “你是何人!” 质问声传来,流焰的视线轻飘飘扫了过去,“璇玑卫千户,流焰。” 璇玑卫千户的身份还是很唬人的,厉声质问者呼吸一滞,但又立刻开口,“就算是璇玑卫,也不能……” 话音未落,炽烈的“势”便不管不顾笼向了睿王。 虚空之上骤然浮现出激烈的碰撞,余波向四周荡漾而去。 护卫感知到了不可抗衡的力量,无法控制被吹歪了身子,却也仅此而已,五十余骑无一人落马。 流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液,与睿王左手边的那名护卫撞上了视线。 借着“屠戮”的画面,他试出了睿王身边的底牌,果然有神武境护佑。 那护卫眸光凛冽,知道自己上当了。 若是真奔着睿王而去,威力不可能只有这点杀伤力,余波也足以让周围人仰马翻。 那只是徒有其表的试探,却逼出了他这名暗手。 流焰一触即收,视线落在了睿王的脸上,略拱了拱手。 “璇玑卫不会无故屠戮,何况若是我出手,会做到悄无声息,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睿王视线从尸体上一一划过,很多人他都叫得上名字。 扫视一圈,冷冷开口,“凶手何人?” “两名术士,曾经暗杀公主殿下的刺客。” 另一边,闫无咎与杨无悔头也不回,迅速远遁。 跑出去七八里地有道小渠,正是往日里铸钱监运输铜币的起点。 此时岸边停着只梭形轻舸,两人登船,真气加持之下如劲矢掠去。 闫无咎立于船尾,风雨不可近身。 什么劣币账册、或者嫁祸璇玑卫都只是表面,术士布局怎会如此粗劣。 他谋的是大势,是燎原的星火。 第二局已经布下,这一次她们还能如何破局? 第138章 阳谋 铸钱监,大雨磅礴,气氛凝重。 睿王阵中有几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们是跟随王爷从凤京而来。 一般人只知璇玑卫,他们却清楚,凡是能做到千户的基本都是神武境强者,加上大殿下身边那位…… 二对一,他们没有胜算。 无论流焰是追查术士到此,还是本来就奔着劣币而来,消息都已经暴露,断没有不查之理! 就算他们敢冒大不韪将所有当事人扑杀在此,实力也不够。 此事……已经陷入死局。 想明白这点的大多脸色灰败,也有两人悄然向睿王传音。 “王爷,让陶统领护着您突围,属下来争取时间。” 如何争取,无非是用命填罢了。 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面对两名神武境,他们又能拖延多久,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睿王端坐马上,就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这几名护卫能够想明白的,秦昭琼她们四人自然早就意识到了。 原本打算暗中探查,在庄园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怕是不成了。 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睿王确实参与其中,撕破脸皮会造成多大的震荡?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昭玥低着头沉思,花了点时间差不多琢磨清楚了前因后果。 那两名术士的动机是什么?她最先考虑的就是这一点。 嫁祸给璇玑卫,方法未免也太过拙劣了些,流焰还不是一两句话就推翻了。 这就说明方法不重要,对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两方形成对立,把铸造劣币的事儿摆到明面上。 加上在龙门县的那场触堤表演和流言,愈发确定了他们要做什么。 呵……姥姥的,真是亡大乾之心不死啊。 秦昭玥心中已经将那俩人列入了黑名单置顶。 想要她的命,还想要毁掉她赖以生存的身份,真真是该死。 一想到这里,秦昭玥抬眸望向不远处独自伫立的流焰,满脸的嫌弃。 啧啧啧……两回了都没留下人,废物! 她都能猜到之后那俩术士会做什么,到这份上几乎等同于是阳谋,还真不好破。 无论如何,这白鹿州是不能待了。 睿王扭头望向秦昭琼,“你的人。” 不像是询问,语气颇为笃定。 而秦昭琼并未回话,等同于默认。 睿王摇头失笑,想想他老头子还真是天真。 别说大丫头了,就连小六都是个心里藏奸的。 得,年纪轻轻的,竟然比他都能装。 “来人。” “是!” 护卫朗声回应,不少人都都带上了视死如归的坚毅。 一声令下,场间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殓尸。” 这……护卫迟疑了。 本来他们的力量就不占优势,还要分出一部分殓尸,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的视线纷纷落在了王爷身边的陶统领身上,却不见他有劝谏的意思。 “吴老三,带六人。” 话音刚落,又听王爷说道:“再加一组。” 护卫顿时没脾气了,刚刚视死如归的气势一泄,如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副统领叹了口气,挥挥手自让吴老三去安排。 廨舍一带被毁得不成样子,好在不远处就是运输署的廨署。 随着一具具尸体搬走,悲怆的气氛在悄无声息蔓延。 “昭玥……” 秦昭琼小声呼唤,隐蛰的势当即落下,不让声音外泄。 “这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想法,这事儿就要看长姐的魄力了。” 多了她也没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 “长姐明白狗屎术士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吧?” 秦昭琼颧骨至下颌的线条绷如弓弦,她久在军旅之中,太明白师出有名的道理。 那两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想要挑起大乾内乱,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至于目的……推翻陛下、重新迎回男子继位,无非就是这些。 一州之地暴动、朝中百官攻讦、南北两朝压境,即便以雷霆之势镇压,也必然会伤及国本。 母皇殚精竭虑十四载才有了眼下的局面,秦昭琼绝不能容忍! 劣币案,睿王、白鹿州上上下下大概都烂透了。 如今事情摆在了明面上,想要暗中处理已经是天方夜谭。 术士只需要像在龙门县一样散播流言,白鹿州不想反都要反。 因为铸造劣币的罪过太大了,全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秦昭琼能够想到的就是调动先前压境的兵马,将整座白鹿州控制。 沉疴下重药,直接缉拿所有涉及到劣币案的官员,彻底清扫白鹿州官场。 再请旨让朝廷指派新的刺史,以其他州县的官吏填充。 可还有多年私铸的铁器不知去向,还有术士在幕后主导,事情就真的能那么顺利? 就算一切顺风顺水,对大乾的官场、民生也是一场巨大的动荡。 母皇在位期间,一州之地造反,这是怎么都抹不去的墨点。 有这个由头,那些沉寂多年的世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势力,都大有文章可做。 所以秦昭玥才会说这是阳谋,知道了一切的算计也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队护卫将所有的尸体搬入了廨署。 “禀报王爷,一共四十六具尸体,已全部收殓。” “除官府的抚恤之外,从我府上另出一份。 查清他们家中状况,父母有所养,儿孙有书念、有饭吃。 妻子若是再嫁,不可阻拦,出一份嫁妆。” 副统领心间有股酸涩之意升腾,还有以后吗…… “是!” 交待完了,睿王再次望向秦昭琼。 既已被揭露,此事总要有个结果。 就在此时,两人急速掠来,直奔秦昭琼所在的军阵,正是沧澜与鹧羽。 “殿下,卑职有要事禀报!” 第139章 绝对不可能! 流焰也不装了,回归阵中戒备。 沧澜慎之又慎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布包,双手递给了秦昭琼。 隐蛰的势围得密不透风,将风雨阻隔在外。 谁都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但肉眼可见几人的神情骤变,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秦昭玥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愣愣盯着其中一本册子的第一页。 刚刚已经得知,铸造劣币是从太微二年开始。 这么多年没有起波澜,可见朝中必然有保护伞。 但秦昭玥如何也想不到,保护伞竟然是当朝宰相、凤台阁掌印的那位一品大员! 是的,册子的第一页首位,裴玄韫的名字赫然在列。 上次登门的时候说什么节衣缩食,个老登,就整两个破菜装给谁看呢? 天杀的,每年的分红皆有记录,穷个鬼! 裴玄韫在朝中地位超然,在士林之中名望颇高、门生遍地。 有他庇护,难怪十三年来安安稳稳,这把保护伞可太稳了。 秦昭玥搜刮记忆,若非看到账本上明晃晃一笔笔的记录,还真难跟他联系起来,城府真是深不可测呐。 不仅如此,他的好大儿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憨货。 秦昭玥不相信裴玄韫如此城府不培养个继承人,想起来他还有个次子。 这方面的记忆不多,只记得次子在凤京国子监当教习。 俩儿子,一个在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一个在国子监教书。 想到这里,秦昭玥不禁为裴雪樵叹了口气。 什么嫡长子、状元之才,保不齐只是那老登推到台面上的伪装。 裴家真正的传承,可能落在那位次子的头上。 “这不可能!” 就在秦昭玥翻看还有哪些官员牵扯其中的时候,就听到身旁的长姐一声厉喝。 扭头望去,秦昭琼整个人陷入到了巨大的惊恐之中,身体抑制不住得打摆子。 面色如土,拽着手中的那封信颤抖不止。 她从来没有见过长姐如此失态的样子,“长姐,怎么了?” 连着呼唤了好几声,秦昭琼才愣愣抬起头来,瞳孔震颤没有焦点。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凑过去看了眼她手中的信件。 只有寥寥数行,内容也简单,就是开始铸造劣币。 这应该是最早的信件,只是不见落款署名,不知是何人所写。 难道是裴玄韫?不是都看到账册上的名字了吗,长姐为何会如此惊愕? 秦昭琼胸膛剧烈起伏,总算稳下了心神。 她小心翼翼将那封信复原收好,细细询问了这些证据的来源。 沧澜三言两语讲明,也讲述了自己的判断,觉得得来实在太过轻易了些。 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更像是故意放在明面上用来迷惑的造假证据,但也不绝对。 毕竟睿王偏居一隅,以之前的情况来看,说一句白鹿州的土皇帝都不过分。 没人敢查他的庄园,何况庄子里有隐藏的神武境强者,书房平时放一位四品看守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皇嗣就住在庄子上,他就真的一点不怀疑? 反正这事儿要是搁沧澜身上,她一定会在钦差队伍抵达之前找个万全之所将证据藏好。 秦昭琼沉默了十几息,将那些证据收拢好搁入怀中。 无需知会,隐蛰适时解开了封锁。 “睿王,借一步说话。” 在将尸体收殓之后,睿王的表情便一直讳莫如深。 就算此时听到秦昭琼近乎命令的口气,眸中也不见什么波澜、古井不波。 “好。” 众人纷纷下马,那副统领还要相劝,在开口之前却见陶统领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姿势,顿时又憋了回去。 最近完整的建筑只有运输署的廨署,里头暂时搁置了尸体,只是双方都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王爷!” 见对方两位璇玑卫都走了进去,还是有护卫情不自禁开口。 可睿王头都没回,“在外头等着。” 如此,他就带了陶令一人大步走入了其中一间空屋子。 屋门关闭,神武境的势落下,将一切阻隔在外。 屋中一共六人,睿王、陶令、秦昭琼姐妹俩、隐蛰、流焰,其中三名神武境。 秦昭琼重新取出布包,没有管两本册子,只拿出了最上头的那封信。 “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铸造劣币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质问声中有滚滚风雷之意,她死死盯着对面睿王的眼眸,须臾不曾离开。 逼视之下,睿王却还是一如之前的冷静,甚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丫头,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秦昭琼情不自禁往前踏出一步,距离睿王不过一尺。 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距离,毕竟她本人就有四品境界,眨眼就可取人性命。 流焰不顾内伤,瞬间将势激发到隐而不发的状态。 之前被设计,他心中可是还堵着一口气呢。 方寸之间都能跟上术士的速度,若是动手,他自信能瞬间牵制住对方的护卫。 秦昭玥紧蹙眉头,视线不仅仅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还有三位神武境强者。 怎么说呢,总觉得眼下的氛围很古怪。 这个局里怎么好像只有长姐和流焰用心了,那睿王是不是太过镇定了些。 就算不是幕后主使,他也是劣币案的boss之一,不可能想不明白眼下的局势对他有多不利。 对峙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却始终一语不发。 秦昭玥有些受不了了,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那个……你们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那封信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秦昭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过了好几息才开口:“信上的那个‘泰’字缺了一点。” 秦昭玥:? 不是,就这? 缺就缺呗,那有啥的,谁还没写过几个错别字,漏掉一笔一划的也值当如此? “什么!” 她一头雾水,却见流焰骤然瞪圆了眼睛,连身上气息都有些不稳。 秦昭玥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快说,到底怎么了!” 流焰满眼的难以置信,“先帝名讳中有‘泰’这个字……” 虽然没有解释清楚,但秦昭玥脑海中如一道闪电划过,想起了有些遥远的记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 第140章 此局危矣 秦昭玥是老六,先帝在位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这段记忆还是来自于小时候在宫里启蒙的时候。 当时是三姐还是谁指出母皇的一幅字写得不对,“泰”字缺了一点。 后来才知道,那是母皇的习惯,避先帝的讳。 所以说,这封信是母皇写的? 秦昭玥被雷了个外焦里嫩,难怪长姐脸色那么难看呢,原来一眼就认出了这点。 但是……会不会太扯了,皇帝暗中命人铸造劣币什么的……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她那位励精图治的老母亲能干得出来?说出去谁信? 秦昭玥处在巨大的荒诞情绪之中。 就算是栽赃陷害,偏偏挑了个最不可能的人,睿王可蠢吗? 把白鹿州经营得跟小凤京似的,暗中主管铸造劣币一事,那能是蠢人? “睿王,你以为拿一封伪造的信件就能让我相信,铸造劣币是受陛下授意吗?简直是无稽之谈!” 面对摆到台面上的质问,睿王淡然一笑,甚至坐了下来。 “陛下的笔迹难道你认不出来?” “找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伪造并不难。” “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睿王摊了摊手,“要不你回京问问陛下?”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怎么从这话中听出了老渣男的语气。 “我要听你说。” 睿王挑了挑眉,“大丫头,你确定承担得住这事儿?” 秦昭琼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说!” 从很小开始,母皇就是她最崇拜的人,怎容许别人泼脏水。 “太微元年,陛下继位。 女子称帝,有违礼法,即便是无可奈何,也遭到了百官的强烈反对……” 秦昭琼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弟弟妹妹很多不知道,但她那时已经记事。 记忆里凤京的那个冬天是血色的,皑皑白雪上落着刺目的猩红。 朝中官员不知死了多少,午门的人头滚滚。 没什么秋后问斩,大多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不仅如此,次年刚刚开春,北境南疆就跟商量好了似的,烽火四起。 因为修建皇陵国库空虚,陛下继位为了稳固民心,断不可能加重税赋。 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你觉得当时有什么办法能够力挽狂澜?” 睿王指了指秦昭琼手中的那封信,“这就是陛下想到的办法。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闲散王爷,凭什么把裴玄韫那只老狐狸拖下水? 朝中一品大员、唯一入了凤阁的宰相,会为了区区钱财把要命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屋中一时陷入死寂。 秦昭玥撇了撇嘴,如果情况真如睿王所说,还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 估计那时候杀得人头滚滚不仅仅是为了扞卫帝位,抄家总有收入吧。 但新皇继位、百官不配合、又不能加税,其他募款的途径都被堵死了。 母皇就算再有能力、胸中再有沟壑,也没有时间施展。 两线开战,想想都知道打仗拼的是国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铸造劣币什么……嘶…… 此时却听秦昭琼冷冷开口,“不对,信都能伪造,何况是账册。” 是这个理儿,睿王的说法听起来挺有道理,却有个前提,账册是真的,裴相真的收了钱。 但不管账册还是信都在一块儿,谁能给谁证明。 “太微五年,北境南疆久持不下,先后退兵。 陛下多项国策已顺利施行,朝中安稳、天下顺泰。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陛下怎么可能容许延续到如今?” 睿王笑容更甚,“自然是不容许的,大丫头,你就没发现那账册上有什么别的?” 他也不打哑谜,继续说道:“太微五年之前,朝中分红的只有两个名字,余下白鹿州大小官员。” 朝中的两人,一个是裴相,还有一个是万民司司正。 劣币一事不可能隐瞒所有人,就算是陛下的意思,总要需要朝中有人遮掩。 凤阁用印,万民司掌管国库,这俩人怎么都绕不过去。 至于白鹿州,提着脑袋办的事儿,就算睿王手腕狠戾将他们全部拖下了水,总要许出去些好处,人家才能捏着鼻子认下。 但从太微五年开始,账册上分好处的人就越来越多了起来。 除了白鹿州之外,还有相邻几州,只不过分得不算多。 毕竟他们不需要担什么风险,无非是个封口费。 可朝中的官员也在迅速增多,如今已是盘根错节,真要清算,在官场无异于巨石投湖。 “有些事儿,只要开了头,不是说想停下就能停下的。” 其中具体有什么为难之处,他没细说,但谁都能猜到几分。 睿王指了指那册子,“大丫头想过没有,若是把账册大白天下会造成多大的波澜吗?” 这事儿就够大的了,何况还有术士在背后谋划。 遮掩?怕是遮不住喽。 秦昭琼猛甩袍袖,猎猎作响,“睿王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无法证实的东西,说再多也无用。” 最初的震惊之后,她现在脑子冷静得可怕。 用一个不确定的事实去推论出的一切,都不值得推敲。 睿王耸了耸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 “这等重事,难道还想着陛下走凤台阁明旨? 能留下这封信,已经是我当年提拎着脑袋硬要来的。 我还是那话,不信的话你自己去问。 问陛下也好、问裴老头儿也罢,总会有个定论。” 秦昭琼胸膛起伏,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是看睿王如此镇定的模样,还是有些动摇了。 可就算让脚程最快的流焰回京,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一日的工夫。 她等不起这一日! 术士谋划自然不会等,说不得一日之内会发展到何种事态。 何况她们身边的力量本就捉襟见肘,再去了流焰仅剩隐蛰一人。 若是再行刺杀之法,未必能护得住。 死了她俩任何一个,那白鹿州不反也得反。 为求安全,她们当下应该立即撤离,这又相当于是把战场拱手让人。 一时间,脑子不知转了多少弯。 可任凭怎么想,都没有周全之策。 此局……危矣! 第141章 又见圣旨 气氛像数九隆冬的墨,凝涩化不开。 只有一人不同,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与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昭玥……” 秦昭琼想了许久也没有一个周全之策。 拿不拿人、撤不撤走,好像都逃不过术士布下的局。 这时候发现六妹妹悠然坐下,不见一点着急神色。 以秦昭琼对她的了解,绝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秦昭玥并未回话,目光却轻飘飘钉在另一人的身上,表情玩味。 “隐蛰大人就没什么要说的?” 隐蛰暗叹一声。 说实话,她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破绽不少,但秦昭琼却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若论相处的时日,她在秦昭琼身边待的时日可更久啊。 关心则乱也好,敏锐不足也罢,这次大殿下又输了一局。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隐蛰的身上,只见她打怀中摸出了一张明黄色布帛。 秦昭玥:…… 这玩意儿瞅着咋那么眼熟呢,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她刚刚接了一份。 没完了是吧?一封一封的陛下搁这儿玩呢?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隐蛰朗声开口,或许因为实在太过意外,场间众人都没动。 秦昭玥刚想起身跪下,见大家伙儿都没动弹,立时就顿住了。 隐蛰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继续往下念: “着令大皇女,全权处置白鹿州劣币案。 无论品级官职,可先斩后奏,钦哉!” 秦昭玥撇了撇嘴。 给她的圣旨叭叭一堆,又是赐尚方剑,又是限定治水赈灾的条件,到头来还只能斩刺史以下的官员。 看看人家长姐,寥寥两句话,什么刺史什么王爷,随便砍。 啧啧啧……老母亲偏心。 秦昭琼呆愣当场,她不是诧异于圣旨,而是上头的内容…… 说明睿王说的是实话,陛下确实参与其中! “大殿下,接旨吧。” 下意识接过圣旨,秦昭琼久久无言。 隐蛰退了回去,仿佛置身事外。 如果说六殿下是惊喜,陛下想要借着治水赈灾称量称量她的能耐,因此赐下了圣旨。 那么对大殿下,便是从小到大的殷切希望。 她勇武有余、性子坚毅,却还缺了非常重要的一块。 陛下想让她看看帝王的无奈、隐在君权下的灰暗面。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再考验她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 只不过当初拟旨的时候并没有搅风搅雨的术士,如今的局面更加艰难。 大殿下……会如何应对呢? 流焰的气势消散得无影无踪,怨念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隐蛰身上撇。 说什么自己速度快、出了什么意外都来得及反应,原来是她从来就知道! 隐蛰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只当没看见。 陛下不让说的,怪她喽? 二三十息之后,怔愣的秦昭琼回过神来,她没有去看睿王,而是缓步来到了秦昭玥的面前,伸手递过那封圣旨。 “六妹妹,你来。” 秦昭玥:? “长姐,这圣旨是给你的。” 秦昭琼点了点头,“母皇全权交给我了,我全权交给你。” 秦昭玥:??? 这词儿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六妹妹~~”一生果敢刚毅的大公主此时甚至带上了一抹哭腔, “治水赈灾是你的差事,我都替你办了,任劳任怨。 当然了,我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是我自愿,只是这事儿姐姐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 秦昭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望着面前扭捏的长姐,只觉得陌生。 这叫不挟恩图报?这可太挟恩图报了! 什么意思,不给破局之后赈灾的事儿就丢手不管了呗? 傻眼的可不止她一个,隐蛰都惊呆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殿下会如此处理。 下意识想要阻止,毕竟这是陛下对她的考验。 可是圣旨又言明全权处理,自然也包括把事儿交给别人干,御下之策也是策。 额呵,该说不说,大殿下处事比离京之前要圆滑多了,这招都能想出来…… 秦昭玥气敷敷,可是没有用,长姐就搁那儿举着圣旨,意思简单明了: 你一封,我一封,咱们换换。若是不答应,那就不换,各干各的差事。 可以啊,威胁是吧,长进了是吧! 秦昭玥一把拍掉了拿圣旨的右手,劈手夺过了她左手的那封信。 “妹妹!” 秦昭琼惊呼一声,这可是陛下亲笔的重要证据。 惊呼声刚刚出口,就得到了一个恶狠狠的瞪眼。 “不是说全权交给我吗?要不你来?” 秦昭琼噤声,妹妹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然后她就看见昭玥双手一搓,那封信化为了齑粉。 秦昭玥不管她见鬼的表情,望向不远处端坐的睿王,“你说是谁指使的?” 可蠢吗,这种东西甭管真的假的,还留着干什么。 睿王额角的青筋直跳,他一直在看戏,其实心中难免惴惴。 说实话,这个局面糟糕到他也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可怎么也没想到大丫头会把差事推给六丫头。 看样子不是想要推卸责任,而是对她充满了信任。 睿王承认自己打了眼,那封信说毁就毁,这份果决……六丫头藏得可深。 这封信其实代表不了什么,陛下真的要处理,拿不拿出来都无济于事,所以他才会搁在明面上。 就在此时,秦昭玥的视线扫了过来。 “说吧,有什么难处理的人。” 睿王怔愣了几息,这一次笑容怎么都止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der,撒楞麻利儿的!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撤,你自己玩儿。” “别别!”睿王抬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六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废话,我母皇要弄死你很难吗?” 秦昭玥抬手啪的一指,“这位,江湖人称铁面纱,风吹雨打都不带动弹的。” 隐蛰:? 又换了个方向,“这位,凤京片叶不沾身。” 流焰:? “他俩出手,你身后那位是个儿吗? 明明派两名璇玑卫就能杀鸡儆猴的事儿,非要藏着等长姐查到线索,还要颁圣旨,图啥?” 睿王不禁莞尔,“还真有个棘手的人……” 第142章 老登 睿王又开始讲述一段历史。 太微三年,上一位万民司司正年岁大了,陛下准许他告老还乡。 用睿王的话说,倒也不是真的干不动,估计老头子是怕事情败露、自己不得善终。 老头子当时派出了他的得意门生,前往白鹿州监察。 说白了就是接管这件事儿,正是刺史严文远。 劣币之事终归藏不住,实际上当时已经隐隐有风声。 严文远是个有才干的,提出了堵不如疏的办法。 通过大力提拔底层胥吏,牢牢把白鹿州控制在手上、让利于民。 同时利用他老恩师留下的那些关系,用各种办法把京中官员拖下水。 如此终于拖到了战事结束,但暗地里的利益关系早已盘根错节。 战事平息,但女帝继位的正统性依然受到各方质疑。 这一段睿王没有多提,毕竟涉及先帝。 反正那段时期,严文远拉扯出来的利益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稳住了朝局和地方。 后来有过一次传信,想要停止铸造劣币的事儿,但已经不是睿王能够决定的了。 作为臣子,严文远的功劳无以言表。 不仅如此,他的儿女皆在凤京,是他主动送去的,不劳陛下操一点心。 “他这些年暗中派人收集最早铸造的那批劣币,而后逐渐降低掺杂的比例,但这也是极限了。 至于怎么做,还需要你们做主。” 陛下圣旨降临,说明忍耐到了极限,已经决定去除这块隐患。 秦昭玥睨着睿王,“老头儿,不会是你故意把控制权拱手让人吧?” 睿王:…… 好敏锐的六丫头。 “没有没有,我一个虚封的闲散王爷,哪里比得过一州刺史。”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懒得翻旧账。 长长叹了口气,是,宫廷权谋剧她是看了不少,但跟这群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登玩儿,还真不是那个儿。 人家万民司司正激流勇退,睿王呢,积极配合年轻人,早早开始把手上的权力稀释。 如今十三年过去,人老头儿说话不管用了,你说咋整。 陛下当年能把这种事儿交给他去办,信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因为能力,“睿”这个封号就能看出端倪。 结果他先到的,还干不过一个小年轻? tui!谁信呐。 睿王的意思很明确了:动严文远就不能动他了喔。 难就难在这儿了,怎么动。 人家差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看看把白鹿州治理的,五十年不遇的洪灾,愣是没让朝廷操一点心。 过往的功绩就更别提了,功劳赫赫,若是放到明面上擢个六司司正估计没问题。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处理这样的人,让阴影下为大乾卖命的人怎么想? 显而易见,至少隐蛰知道劣币案的内情。 不说别的,会不会影响到璇玑卫,生出兔死狐悲之患? 秦昭玥抬首环顾,清了清嗓子,“我说几句建议,听不听的还要长姐自己拿主意。 第一,白鹿州受灾情影响、水路不通,铸造劣币暂停; 第二,不存在什么铸造劣币,从来就不存在; 第三,王爷和长姐暂居州衙,力挺刺史严文远; 第四,严文远媳妇儿有没有诰命,没有就给,他儿女多加封赏; 第五,既然他有经天纬地之能,断了劣币之后想办法弄钱维持白鹿州胥吏运转; 第六,睿王监管铸钱监多年有功,授实封,封地白鹿县。” “诶!”话音刚落,睿王蹭的一下弹了起来,“不行!” “那就先弄死你。” 睿王默默坐了回去,抱起膀子吹胡子瞪眼。 秦昭玥这番话多有矛盾之处,又是停造又是从不存在,还在州县之地授实封,那到底听谁的? 但场间众人很快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说白了还是丢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封赏了有功之臣,这事儿挑不出毛病吧。 至于实封,不是身份赏赐的问题,而是其后所代表陛下的意思。 总不能任由那刺史一家独大,王爷该拿起本来的责任,至少要钳制他的发展。 至于眼下,无非就是个“拖”字诀罢了。 借着赈灾治水的由头暂停铸造,又通过力挺的方式抵御术士接下来的手段。 “六妹妹,可是如此盖棺定论……陛下的意思……” 秦昭玥揣起了小手手, “那我没办法了,陛下的心思谁知道。 让我们得知裴相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保不齐是看他不爽了,想要卸了他的宰相之位? 没告诉流焰内情,许是嫌他办事总不力,想要借隐蛰的手弄死他? 告诉了隐蛰内情,许是嫌她面纱总太硬,想要借流焰的手弄死她? 可能太多了,眼前的局面很容易解决吗?又要顾眼前又要顾将来的……” 场间陷入沉寂,大家思考这番话的可行性,只有睿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六丫头,在庄园我对你怎么样,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秦昭玥嗤笑一声,她可不受人道德绑架。 只要没有道德,就没有人能够绑架她。 “你还怨上了,白鹿州形成如今的局面,你至少要占一半以上的责任。 若非你纵容,严文远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异姓王,太微年间独一份的荣宠,你还要怎样? 长姐我想错了,陛下就是想弄死睿王,把他的庄园赏给有功之臣!” 呸!睿王啐了一口,那是领会错了吗?那纯粹是馋他的庄园! 秦昭琼暗叹一声。 是啊,总想要周全,可哪里又那么容易。 术士蛊惑人心的手段她们都已经见识过,可以预料到之后白鹿州必然是谣言四起,先挺过眼前再说! 秦昭琼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不过今日得知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想通了之后立时沉声开口: “是我贪心了,就按照六妹妹说的办。” “诶,”秦昭玥摇了摇头,“说那话,圣旨是给长姐的,这可是长姐的意思。” 秦昭琼:…… 妹妹那嫌弃的表情,就差把“别沾边”仨字儿刻脸上了…… 第143章 我不认字儿 铸钱监关停,除了剩下几个镇兵看守之外,其他所有官吏休沐。 安排人处理亡者后事,队伍立刻出发返回庄园。 匆忙收拾一番,睿王带上了小女儿。 许是未雨绸缪,其他子孙皆不在白鹿州,就留下了个小小开心果在身边。 哦,还有五皇子,也稍上了。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一行浩浩荡荡入主州衙。 刺史得到报信匆匆而来,远远见着睿王带上了小女儿,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爷,殿下,你们呢这是……” “里面谈。” 睿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门道,好似一贯得风轻云淡,但瞧这架势怎么都不像无事发生。 严文远提着心在前方引路,过仪门入正厅。 陶统领带着王爷小女、蒙统领带着五皇子,径直去后堂内宅安置。 秦昭琼姐俩、睿王端坐,两位璇玑卫分站左右。 严文远立于堂下,像是待审的犯人。 秦昭玥上半身往后仰着,用鼻孔看人,“别卖呆了,说说吧。” 语气之轻蔑,气势之嚣张…… 严文远攥紧了拳头,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六殿下在说……” 嘭!话还没说完,秦昭玥猛得拍了扶手, “呔!事到如今还敢负隅顽抗,我看是你是脑袋不想要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讲明!” 严文远额角青筋直跳,深深一拜, “下官实在不知道啊,还请殿下言明,文远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昭玥撇了撇嘴,又恢复成了懒散模样。 “行,算你老小子嘴硬。记住了,谁来都说不知道。” 严文远:? 这拙劣的拷问技巧,他嘴硬什么了? 秦昭琼轻咳一声,把事情挑明。 简而言之一句话:你这个人,朝廷保了。 严文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不算意外,从见到睿王带着小女儿同行就已经大致猜到。 曾经预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只求看到自己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能够保全家人,至于自己如何,并不敢奢望。 那毕竟是陛下的污点,就算自己能一辈子保守秘密,也有可能被别人利用,眼下不正是吗? 严文远不知道如今的安抚是权宜之计还是出自真心,子女皆在凤京,他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深躬行礼,“下官遵命。” 禁军与胥吏纷纷出发,赶往重要官员家中接走亲眷。 两个术士在外头搅风搅雨,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势力。 秦昭琼主持大局,之后一段时间都将以州衙为中心。 把这些亲眷接来,一方面可以加以保护、避免被有心之人挟制,另一方面嘛……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有个保护的名头,谁还敢反抗不成? 看着大家忙忙碌碌,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人也都听命行事,但有人着急啊。 五皇子秦景湛巴巴地赶了过来,“长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昭琼微怔,她已经做好了规划。 睿王身边的那位神武境统领坐镇州衙,毕竟他小女儿在此处,须臾不可离开。 隐蛰、流焰随行,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 至于五弟……若是流言盛行,有可能会成为对方的目标,现在嘛,可有可无的…… 面对他殷切的眼神,秦昭琼自然说不出这样的话。 “坊间有流言,一会儿跟着我们一同出发。” “是!” 虽然长姐还是没有说明发生了何事,但这回捎上了他,秦景湛高兴坏了。 严文远正在堂上奋笔疾书。 对方图谋的不可能是一座小小的县城,至少也会涉及到周围诸县。 以刺史之名写信通报全州,严防流言造成的影响。 他是能臣,胸中有沟壑,不多时便写就了文书,交予大殿下查验。 秦景湛没忍住好奇,凑过去一起看,见长姐并未拒绝,暗自松了口气。 但读了几行之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铸造劣币的流言……竟然有人敢如此放肆?是谁! 秦昭琼没管他,通读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当即用上了自己的私印。 “六妹妹,你也过来用个印吧。” 听到这话,秦景湛的耳朵竖了起来。 可秦昭玥掏了掏耳朵,“我没带那玩意儿。” 秦昭琼:…… “那要不签个字?” “我不认字儿。” 众人:…… 这瞎话编的,狗都不信。 秦景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任何吩咐。 他想说自己带了私章,刚想要开口,却见长姐已经转身…… 罢嘹!终归是他自作多情嘹! 很快,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州衙出发,睿王、三位皇嗣、刺史、别驾皆在其中。 即便雨势不歇,看到如此庞大的队伍,还是有不少百姓驻足。 队伍先行前往了左近的漱玉坊,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儿传了坊正与坊间武侯。 坊正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儿,打理得很是周正,见到如此大的阵仗难免紧张。 严文远站了出来,环顾四周、朗声开口: “近来有贼人窜入白鹿州境内,散播谣言说我县铸钱监伪造劣币、混淆视听。 大殿下明察秋毫,已查明此等谣言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此来便是提醒你,但有发现流言,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要受那奸人蛊惑,你可明白?” 老坊正听了半截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周围的百姓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劣币这事儿……不是谣言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他颤颤巍巍抬头,发现前头的王爷和刺史大人都拧眉瞪眼、一身正气,怔愣不敢开口。 这时候,秦昭琼站了出来。 “我乃朝廷派遣的赈灾钦差,白鹿州治水方略及时有效,为诸州县之典范。 劣币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宵小之辈竟想利用水情意图掀起民乱。 睿王监管铸钱监十三载,从未出过差池,断不可能有铸造劣币之事。 我已查明此系奸贼之阴谋,其心可诛! 尔等必要加强戒备,必不能让那贼子称心如意。 若是发现流言端倪、举报有功者,朝廷重重有赏!”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坊正当即躬身行礼,“是!” 第144章 推衍 荞麦坊的一座民宅之中,气氛凝重得都能滴出水来。 就在刚刚,钦差与刺史所率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当着众多坊间百姓的面“澄清事实”。 术士想要大规模蛊惑人心并非易事,需要对方本身具备比较强烈的情绪,而后加以引导。 铸造劣币这事儿在白鹿县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这是绝佳的条件。 只要传出钦差洞悉了事实、要严处睿王和官吏,就会引发百姓强烈的恐慌情绪。 到时候只需要稍加引导,便可以激起民变。 到时候一个“反”字压下来,官吏也好驻军也罢,那是不得不反。 可现在呢,朝廷钦差竟亲自为睿王、刺史站台,宣扬铸造劣币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闫无咎深深蹙眉。 他们已经将矛盾挑到了明面上,铸造劣币之事不认也得认。 以那位大殿下的性子,明知这是动摇国本的罪行,怎么可能立刻做出力挺睿王的决定? 闫无咎算准了她的为人,都不需要正面对抗,只需要拖上半日,便足以完成谋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阎无咎阖目凝神,指节无意识掐动,循天机推演。 卦象初显,灵台忽坠混沌渊薮,但见迷雾障目、虬龙缠身。 谨守本心运转修为、全力破除此间迷障。 终于云销雾霁,回首却惊见穹顶之上,玄蛛结网千重。 不知何时,他早已身陷囹圄,丝线透骨缠三魂,分明早作盘中馐! 霎时神魄俱震,仓皇挣破桎梏。 唔…… 一声闷哼,两颊忽得涌上鲜艳血色,喉头一甜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箭! “师兄,你怎么样!”这模样一看就是强行推衍过度的情况。 闫无咎好不容易喘匀气,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脸上血色急速褪去,面如金纸。 一贯的智珠在握再也不见,眸子兀自颤动、失魂落魄。 “师兄,师兄……” 连声的呼唤声中,闫无咎终于回神。 “师兄,你算出了什么?” 闫无咎紧抿着唇。 他已然得到了最新的情报,天衍宗掌门入凤京,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断然不可能离京。 就算提前布下了什么手段,龙门县刺杀之时必然已经消耗干净。 他对自己配置的毒药有绝对的信心,不动用底牌根本不可能活命。 正因为如此,闫无咎才选择了继续出手。 行动之前明明推衍的结果是顺遂如意,为何又出现了意外? 想到灵台所窥画面,闫无咎眯起了眼睛。 难道他也成为了别人布局的棋子?这个猜测在心中久久盘桓。 天下间能算计他的屈指可数,闫无咎自认在三品境中推衍无敌,至少不可能连失两局。 既如此……二品境! “无悔,启程离开。” “师兄,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警惕,只需刺杀一名皇嗣,终归可以激起混乱。” “先离开,我需要想想。” “是……” 秦昭琼、睿王和严文远为首,顶着雨势走遍了白鹿县四十九坊。 另外,前往周围诸县的手书早已送出,今日之内便可抵达。 考虑到可能会遇到拦截,所以下令皆是当日回返。 若是哪一支没有回来,便可得知哪里会出问题。 这一忙活就到了戌时,大家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了州衙。 偌大的衙门现在可热闹了,接来了不少官员的亲眷子女。 正厅、后堂全部清理出来,包括左右六曹办公的廨署也都充当起屋宅,除了西南隅的监狱之外全都用上了。 后堂以北属内宅,也是划拨的刺史私邸,含寝居、书房、花园,以围墙分隔公私领域。 此时自然贡献了出来,专给贵人休息。 只是此处宅院大小有限,商议之下秦昭琼姐俩分到了一间卧房。 秦昭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跟姐姐住在一块儿还更加安全一些。 小小的私邸藏龙卧虎,三名神武境,五名四品境,五六品都数不过来,安全性拉满。 今日提前定下基调,按照引蛰的说法,术士想要大范围操控人心是不可能了。 而在白鹿县此等官府控制力极强的地方,纯粹的流言掀不起什么风浪。 睿王出行,还带了两个宝贵的厨子,菜式是少了些,但味道一点儿不差。 秦昭玥混了个肚儿圆,早早回房歇着。 现在是高端局,墨组普遍六品的实力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干脆又拉着玩了会儿棋牌小游戏。 碎墨见她没心没肺玩得起劲,没忍住开口,“殿下,难道您就真的一点不担心?” 秦昭玥正搁那儿搓牌呢。 上辈子逢年过节的她也打过几回麻将,特别羡慕别人手指一搓就知道扣着的是什么牌。 那时候没学会的技艺,如今感知能力大大提升之后反而都不用练,上手就能准确摸出来。 闻言想都不想,“不是有不沾身守着呢吗,我忧心得不吃不喝人家就不来刺杀了? 再说了,你要是个二品三品什么的,我还用窝在这儿受气?早把他们弄死了。” 接连被设计,秦昭玥心里头能没有恨? 通过这段时间的积累,已经攒够了功德值,升入四品没问题,但她细思过后还是没用动。 一来现在高端局,四品跟五品没什么差别。 而晋入三品神武境需要整整十万功德值,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攒够的。 二来凡武入气武还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返璞归真。 连个功法都没有,修为一路提升算怎么个事儿? 她现在暴露得已经够多的了,一个神乎其神的疗伤效果就解释不过去。 所以秦昭玥打算等再攒够十万,学了功法之后再一气升上去。 玩到子初,大伙儿也就散了。 关键是现在墨组的水平有所提升,想要坑……不是,想要赢钱也没那么容易了。 刚躺下没多久,传来叩门声,秦昭琼走了进来。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时竟有些局促,神色讪讪, “六妹妹,没吵醒你吧……” 第1章 开局药倒宰相嫡子 铜漏子滴落第三声时,秦昭玥被喉间浓重的酒气呛醒。 阳光透过菱花格窗透进屋内,将素纱帐幔映成斑驳的碎金。 抬起手来,腕间的缠枝牡丹纹银镯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嗡鸣。 嗯? 刚刚苏醒的秦昭玥脑袋还有些昏沉,望着自己的手腕怔怔出神。 什么时候……她有过这样一只镯子?看起来就像是她不配拥有的模样诶…… 茫然间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铜镜。 远山眉用螺子黛晕染出雾锁春江的韵致,眼尾敷着金蕊花细,薄如蝉翼的金箔沿着眼眶细细贴成凤尾状。 鼻梁如昆仑玉笔架,在鼻尖处勾出个俏皮的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最妙的是耳垂下方三寸处生着颗朱砂痣,正卡在珍珠耳珰投下的阴影里。 秦昭玥呼吸猛然一滞:美女你谁? 等会儿! 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掩鬓压着鸦青鬓发,发间金托底的东珠簪,这发饰……怎么瞅着如此眼熟呢? 对了,这不是睡觉之前躺在床上刷的短剧中的六公主吗! 因为名字相同点进去看了几集,差点没把她气死。 国公府嫡孙女的生辰宴,原主这蠢货竟然设计给宰相嫡子下药,反被设计当众出丑。 自己这是剧穿了?受过众多穿越剧熏陶的秦昭玥很快冷静下来。 这剧的背景是架空的大乾王朝、女帝当权,作为六公主地位尊贵,简直称得上是天胡开局。 不过原身文不成武不就、也没罗织什么党羽,心里头没点b数硬是想要夺嫡。 也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说拿下宰相嫡子就能得到宰相的扶持,凤储之位稳了。 呸!什么脑子。 她是尊贵的公主,官称叫帝姬。 帝姬啊,帝国之姬,多么尊贵的身份,无权无势的尽享荣华富贵不好吗,脑子坏掉了去夺嫡。 呼……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己应该是穿越到了开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定了定心神,结果一扭头,发现榻上躺着个男人。 这谁? 刚刚融合的记忆冲击着她的大脑,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宰相嫡子裴雪樵吗? 合着这个脑残的想法已经得到了贯彻实施。 是谁!是谁这么高的执行力? 找个班上不行吗?升职加薪不是梦啊。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宰相嫡子变得不对劲了起来,好像浑身刺挠似的,开始上上下下一顿挠啊。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秦昭玥狠狠掐断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的bgm,榻上那小子一看就是被下药了。 谁下的?她自己! 听听这计划:让!别!人!看!见! 费心劳力设计抓奸,抓谁?抓几己个儿。 人才啊……干脆别叫帝国之姬,叫蒂花之秀得了。 秦昭玥一个弹射起步冲到门口,抬手便啪啪啪砸门,“赶紧给我开门。” 门外守候的婢女吓了一跳,“殿下,这就结束了?” 结束个大脑袋,看不起谁呢? 诶,不对,这好像是看不起宰相嫡子,跟她有毛线关系,完全没有生气的角度。 “废什么话,赶紧给本殿下开门。” 大门开启,露出了一只圆圆的小脑袋,眼眸中充斥着满满的清澈,正是贴身婢女樱糯。 “快,把人给我搬走。” “啊?殿下,您不是要拿下裴公子吗?” “你乐意你拿,反正我不拿,赶紧搬走。” “可是,搬到哪儿去啊?” 为了成事儿,原主故意挑了个僻静的角落,离着不远处就是外墙。 这时候另一婢女桃夭兴冲冲跑了过来,“殿下,人我引来了,马上就到!” “什么人?” “所有人!” 望着她兴奋的表情、一路小跑潮红的脸蛋和额角的汗水,秦昭玥点了点头。 真是一心为自己的忠仆啊,“做得很好,这个月月钱扣光。” “谢谢殿下……嗯?”小小的脑袋歪起,脸蛋上写满了问号,那是不谙世事的小无辜。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搬!” 此事需要隐秘,所以就带了两名婢女,此时三人合力,一起搬着宰相嫡子往外扯。 刚走几步,秦昭玥就觉得后腰有些硌得慌,摸出来一看竟然是本册子。 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翻了翻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想都不想随手就扔了出去。 下一刻,她再次感觉到腰间一硌,那本子竟又回来了。 宝贝! 秦昭玥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此时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们抬着人挪到院墙底下时已经气喘吁吁,这里也没有门,也没有别的建筑。 怎么办?总不能埋土里吧? 也不是不行,关键是时间不够挖坑的了。 秦昭玥急得不行,看过开头剧情的她清楚这一幕可是至关重要。 原身暗地里被人哄骗设计,被戳穿之后别说什么扶持了,反而遭到了当朝宰相的报复。 别看是皇族,但因为自身德行的问题,并不受女帝宠爱。 对付这样的公主,宰相甚至不需要明着针对,御史的弹劾奏章如雪花般涌到了女帝的案头。 女帝不喜、宰相针对、百官厌弃,虽然秦昭玥没有看到后头的剧情,但可想而知结局有多凄惨。 一切的源头就在今天,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人“捉奸”! 就在此时,秦昭玥突然想起来,作为公主她可是有暗卫的。 “清风,人呢,死哪儿去了?” 暗卫清风从房顶上现出身来,而后一跃而下,眨眼间便来到了近前。 秦昭玥暗自松了口气,“少侠好轻功,快,把人扔过去。” 清风:扔哪儿去? “愣着干什么,”秦昭玥指着围墙的另一头,“来不及了,快点扔啊。” 清风不理解,不是说要拿下吗,怎么还临时变卦了。 不过作为公主暗卫,只有听话的份儿,默默从女婢手上接过了那位宰相嫡子。 结果刚一沾手,对方竟不管不顾缠了上来,手掌覆上了他宽阔的胸膛。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哦嚯嚯,文弱书生配身强体健的侍卫。 介……付费的气息! 本来清风还想把人带过院墙的,结果对方不管不顾纠缠上来,一激动抬手就给甩飞了出去。 嘭! 只听对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公主满意地拍了拍清风的胳膊,这肱二头,有劲儿哦。 “少侠好臂力,加月钱。走,赶紧回去!” 秦昭玥立刻带着两名婢女跑回屋中,只留下清风一人立在墙根底下。 这……失手扔飞了宰相嫡子应该没关系吧? 毕竟是听从公主的命令,跟他没关系吧…… 第2章 舒坦了 国公府西园太湖石后突然炸开纷乱的脚步声。 郑大姑娘一马当先,茜色织金马面裙扫过青砖小径,金缕鞋尖的东珠将雨后积洼踏得水花四溅,显得那么急不可耐。 身后跟着一众小姐、侍女、婆子,脸上大多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不会吧,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主动勾引裴公子吧?” “谁知道呢,你们又不是不清楚那位的行事作风。” “就是,总不可能是裴公子主动勾引吧。” 说到这里,小姐们纷纷嗤笑。 裴雪樵可是宰相嫡子,人中龙凤、状元之才,按理说配公主倒也合适。 但六殿下骄奢淫逸、不学无术,那在京城可是负有盛名。 若是说裴公子主动勾引六殿下……噗嗤,别闹了,难道他瞎了不成? 听着身后众人的“小声”议论,郑大姑娘脚下生风,步履匆匆。 仿佛准确知道六公主停留在何处,根本不做他想,直奔东南角落而去。 “怎么回事,人在哪儿呢?” “小姐,没见着六殿下和裴公子啊,这里只有一座空屋子。” 郑徽音心下满意,这丫鬟将两人牵扯到一块儿,意思不言而喻。 “快找找,切不可怠慢了六殿下。” 找什么找,此地空旷,就那么一间屋子。 装模作样在周围晃了一圈,很快就只剩唯一的选择。 “叫门!” “是。” 丫鬟立刻上前啪啪啪打门,“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遭了,怕不是有什么危险,快,把门砸开!” 老妈子们可是铆足了劲要为大小姐立功,五个人当即抢上前来,作势就要踹门。 可就在下一刻,屋门从里头打开了。 抢到头筹的老妈子已经抬脚,发狠猛然踹去,这一下门没踹着,失了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去。 女婢桃夭当即往后撤了一步,给她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哎哟!” 老妈子嗷唠一嗓子,情急之下拽住了身边人的衣角。 本来大家急于立功都挤在一块儿,拉拽间一个带一个,呼啦啦全都倒在了门内。 “一群废物,给我滚开!” 郑大小姐已经急不可耐了,偏门就这么窄,被堵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身后众人够着脑袋往里观瞧。 老妈子们心知惹了大小姐不快,顾不上跌疼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赶紧起身。 这下毫无准备、摔得可不轻,皱着老脸也不敢吭气,生生忍了下来。 “你们做什么,竟然敢冲撞殿下!” 桃夭小脸上满是怒容,可她一个婢女,哪里拦得住郑国公府的嫡孙女儿,何况这还是人家的宅邸。 郑徽音根本无动于衷,大步就要往里闯。 “哎!你们不能进去!” 婢女越是拦着,越代表里头有问题。 郑徽音拿眼睛一扫,就能看出来这婢女有些底气不足。 急于挽回的老妈子们立时贴心上前,三两下将桃夭挤了开去。 郑大姑娘抬脚就往屋子里进,扯着嗓子高声嚷嚷:“殿下没事吧?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人未到、声先至,床榻上的秦昭玥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以为自己是凤姐呢? 呸!也配? “公主殿下……”郑大姑娘强势闯入里间,却立时哑了。 这地方偏僻、平常无人来此,屋子里的布置一眼见底。 只见六公主躺在榻上、两腮酡红一副醉酒的模样,榻前一位婢女守着,除此之外并无旁人。 怎么会?裴公子呢? 郑徽音自忖拿准了时辰,这时候应该还未来得及发生什么,但两人都中了药,想来已经撕扯一番。 这时候上门撞破他们的“好事”,一来可以让六公主名声扫地、彻底失去帝心,二来也算施恩于宰相裴府。 可是六公主在这儿,裴雪樵呢? 秦昭玥便在此时抬起了眼眸,半睁着眼轻轻扫向对面的众人,仿佛不带一丝温度。 “强闯本殿下休憩之所,郑大姑娘想做什么?” 郑徽音不甘心地视线乱瞥,除了床底下并无藏人的可能。 “殿下,见您离席、怕府上招待不周便来寻人。” “不过是不胜酒力、走动走动罢了,到此处有些困倦便歪一会儿。 诶,你府上用的什么酒,不会是假酒吧?不过几杯下肚便难受的紧。 若是宴请缺好酒,可以跟本殿下说啊,大可以赏赐你几坛,以后你郑大小姐的宴我可不敢再赴了。” 郑徽音牙关紧咬,恨得心痒痒,“殿下说笑了。” “谁有心思陪你说笑,”说着话秦昭玥揉了揉额角,好似吃多了酒头疼的模样, “现在寻着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郑徽音哪里甘心,虽然看不见,但她总觉得人就藏在床底下的阴影之中。 “刚刚您的婢女行色匆匆,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要不我还是请府医来瞧瞧。 哦对了,之前看到裴公子也往这个方向来了,不知道殿下可曾见过?” 身后跟着的众人屏息凝神,一位是公主、一位是国公府嫡孙女儿,身份都尊贵得很。 神仙打架可容不得她们插嘴,可是一个个的全都眼睛放光、兴趣盎然呐! 秦昭玥挑了挑眉,伸出了一条手臂,神态慵懒。 床前的婢女樱糯当即上前,搀扶着助她起身。 秦昭玥身姿摇曳,缓缓走到了郑大姑娘的面前,“什么意思?想要污蔑我与外男私通?” “你!”郑徽音悚然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敢直言不讳。 啪! 下一刻,巴掌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动作之突然直接将她扫到了地上。 郑徽音懵了,娇嫩的脸庞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指印,过了几息被滔天的愤怒所淹没。 身后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这六殿下……竟鲁莽如斯! 今日可是郑徽音的生辰,脚下可是她郑国公府,不过一句捕风捉影的话竟然就动了手。 不过想起这位的名声,惊恐之余倒也不觉得太过出奇。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郑徽音的怒火沸反盈天,可下一刻却又怔愣当场。 因为被打倒的缘故,她刚好能看到床底下,可根本不见藏人,哪里有裴雪樵的踪影! 怎么回事……不应该如此啊…… 就在她怔神的工夫,秦昭玥大挥衣袖,面上尽是寒霜, “打你?敢公然诋毁本殿下,打你都是轻的。 不知郑国公府是怎么教导的后辈子孙,这是对皇家失了敬畏之心? 老国公一辈子忠心耿耿,别临了到你这儿坏了百年名声。 何为君臣,老国公没教给你,我替他教训教训。”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死寂,所有人噤若寒蝉、根本不敢吭声。 是啊,六公主再怎么不堪那也是皇室中人。 人为君、她为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事儿就算闹到御前郑徽音也不占理。 可是众人不免啧啧称奇。 一言不合打人可以理解,毕竟她就那德性。 可之后这番说辞把郑徽音治得死死的,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六公主吗? “扫兴,我们走!” 秦昭玥爽了,是非之地哪里还愿意多留,赶紧带着两个婢女往外走。 众人被震慑、纷纷让开条路来,欠身行礼,没一个敢开口的,生怕刮着她们。 等快步离开些距离,秦昭玥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好在老娘没少看古装剧,关键身份高啊,一顿乱拳强行破了局。 不过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破绽不少,还不能半场开香槟。 “清风、清风!” 她低喝两声,果然一缕风来,暗卫清风出现在了眼前。 “赶紧出去,把那什么裴家的悄悄带走,千万别让人发现。” “殿下,带哪儿去?” “公主府。” 清风:…… 这是还不打算放过吗?不敢置喙,应了声立刻翻墙而走。 不多时,他便绕回了墙根底下,而那位裴公子……还在地上扭着呢,简直没眼看! 一掌轻轻拍在脑后,裴雪樵两眼一翻当即安稳了。 清风小心试探,确认人晕了这才心有余悸将他扛起,快步离开。 第3章 你想想得罪了谁 宴会上觥筹交错,国公府嫡孙女儿的生辰宴,自然没有那样简单。 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想法的都带着家中子侄,想在老国公面前露露脸。 管家上堂,俯下身子在老国公耳边嘀咕了两句。 “各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书房中,老国公面沉如水。 “爷爷……”郑徽音翦瞳秋水、饱含泪光,侧着红肿的脸颊、指印清晰可见。 她心知犯了错误,故意没有冰敷,此时在长辈面前捏着小手、别着脸,显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老国公却视若无睹,冷冷询问,“裴雪樵在哪里?” “有人看见往东南角去了,之后不见踪影。” 老国公这辈子什么没经过,都不用再往下问。 他生气不是因为对一个区区六公主下手,而是下手了竟然没有成功、反而积怨闹到了明面上。 不看郑徽音、而是望向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儿媳, “教就教到点子上,禁足一月,备份礼送去六公主府。” 见素来疼爱自己的爷爷始终没有搭理她,郑徽音心中真的慌了,“爷爷,徽音真的知道错了……” 她咬着嘴唇,将柔弱与委屈表现到了极致,“我可以去公主府负荆请罪,绝不会牵连咱们府上。” “负什么荆,好好在家禁足!” 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她还代表不了皇家,就算真言语冲撞了两句又如何? 让国公府的嫡亲孙女儿负荆请罪,凭什么? 女帝当政,开女子学堂、辟女子科举、擢女子入仕,且不说士林抵抗,这代大势之下,孙女脑子想的却还是情情爱爱、后院那些闺阁手段。 既然自己不上进,那便别怪他,只能沦为联姻的筹码。 丢下一句话,老国公挥了挥袍袖,大步而去。 …… 裴雪樵猛的惊醒,凉透的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着。 睁开眼睛,还带着明显的朦胧之色,花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在郑国公府,一名侍女不小心误撞了他,引着去客房更衣,之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呵,裴公子可真能睡啊。” 前方传来清冷的声音,裴雪樵搭眼望去,发现竟是六公主。 他猛然站起身来行礼,“殿下。” “行了,能想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事儿吗?” 瞧他懵懂的模样,秦昭玥也不废话,把下药的事情三言两语就给说了。 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她凭借自己的机智及时发现有人设计陷害,将计就计想要寻找幕后之人。 “你知道这事儿多危急、这招多恶毒吗? 要不是我机智,这时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你是不要紧,占了多大的便宜,本殿下这辈子岂不是耽误了吗?” 裴雪樵:? 他虽然现在还有些恍惚,但脑子没坏。 六公主可谓声名狼藉,基本无缘凤储之位。 而他可是宰相嫡子,又是学富五车、状元出身,父子两人同朝为官引为士林佳话。 到底谁占便宜?不会已经占了便宜吧! 裴雪樵表情瞬间惊恐,下意识护住了胸口,眼神中满是质疑。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本殿下喜欢你这种小白脸吧? 手无缚鸡之力、胸无二两肉、肚子上一块大肥肉,以为我堂堂帝姬能看上你?笑死。” 殿柱阴影中潜藏的暗卫清风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喜欢软弱无力的书生……遭了,不会冲他来了吧! 裴雪樵当时就不乐意了,“胡说,君子六艺,射、御我都很擅长。” 秦昭玥敷衍地摆了摆手,“是,好像扭得跟蛆一样的时候我们没看见似的。” 扭得……跟蛆……一样! 一字字如同木槌狠狠撞上铜钟,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些记忆涌入了脑海之中。 唔!裴雪樵死死攥紧了拳头,拼了命将那不堪的画面镇压。 “听清楚了,老娘喜欢身强体壮、八块腹肌的那种,就你?” 秦昭玥仰起了骄傲的头颅,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的宰相嫡子,“啧啧啧……细狗。” biaji,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是名为尊严的东西。 裴雪樵捂着衣襟,噔噔噔连退数步,脸色苍白如纸,有种我见犹怜的美感。 这一刻秦昭玥才发现,这小白脸其实长得还挺英俊咧。 不是非要打击信心,而是必须要彻底把她跟下药这事儿切割开来,这才能够避免之后女帝的厌弃、宰相府的报复。 这还不够,秦昭玥继续kfc: “别整柔柔弱弱那出,是要扶柳还是要倚栏? 我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公主,陷害我有什么价值?我能碍着谁的路?” “你虽然状元出身,但毕竟年少,官位也不高,不值当别人如此设计,但你爹就不同了。 当朝宰相、百官之领袖,如果嫡子被陷害、被迫与我捆绑,你想想谁最得利?” 裴雪樵紧紧蹙起了眉头,脑袋受到猛烈冲击,下意识就顺着话语的思路往下想。 谁想要逼迫他爹下场?宰相府与六公主府捆绑对谁最为有利? 还没有什么结果呢,就听上首又传来了慵懒的声音, “算了,我也是想瞎了心,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懂个什么。 记住了,回去问问你爹,有答案了派人来传个信,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本殿下动手。” “来人,送客!真是晦气……” 裴雪樵懵懵懂懂的就被下人给“请”了出去。 赴宴之前,他是堂堂宰相嫡子、状元之才,无数女子为之追捧的才子。 赴宴之后,莫名其妙中了药、扭了一段、被扔过院墙、被泼冷水、被一顿无情pua,老惨了…… 秦昭玥心疼了他一息便抛诸脑后,什么宰相嫡子,哪儿有她自己的小命重要。 这关应该算是过了,没有被当场捉奸,后头想要翻账也只是各执一词。 松了口气,肚子就饿了,宴席上根本就没正经吃什么东西。 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堂上只剩她一人时,从后腰掏出了那本册子。 仔细翻看,里头确实什么内容都没有。 嘶! 秦昭玥皱起了小脸,右手食指割开了一条口子,鲜血顿时淌了出来。 paper cut! 神奇的是,血液并未渗入书页,而是在封面上缓缓流动,凝聚出来三个小字。 那字瘦得啊,也是难为了,一滴血硬生生弄出三个字来。 功德簿?什么玩意儿? 下一刻,书册消失不见,竟凭空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秦昭玥连忙凝神观瞧,封面上“功德簿”仨字儿已经变成了熠熠生辉的烫金色泽。 毫无疑问,这便是穿越者的福音:金手指。 翻开封面,扉页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说明功德簿的作用,只需要积攒功德,便可以兑换武学修为。 开玩笑,她堂堂公主,帝姬诶,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必要学武功。 第二句话是说绑定功德簿赠礼,已经送出,具体送了什么却没说。 秦昭玥仔细感受了一番,什么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依然貌美如花、依然身体孱弱、依然机智得一批。 这怕不是个假的金手指吧?好歹给点空间啊灵泉啊沃土什么的啊。 琢磨了会儿还是没有进展,热菜热饭先送了上来,同时上来的还有她的另一名贴身侍女绛雪。 “殿下,您怎么提前回府了,计划顺利吗?” 秦昭玥露出了一抹浅笑,自顾自吃喝着,殿中陷入了安静之中。 “殿下?” 嘴角的笑容更盛了些,好胆呐,不知是之前太过骄纵着还是欺负原身没脑子。 现下这气氛,女婢竟然还敢主动开口询问。 “清风,把她押住。” “是!” 第4章 懂~~我都懂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奴婢做错了什么啊殿下!” 清风反剪了绛雪的双臂,使其不可动弹。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殿中回荡,扰了秦昭玥吃饭的兴致。 炎炎夏日、又是突然回府,后厨没整太复杂的,案几上也就勉强摆了十二只错落有致的青瓷莲瓣盘。 前膳四品:水晶虾仁冻、玛瑙樱桃酪、琥珀糟酿鲥鱼、冷淘槐叶面。 都是小小的一碟、主打开胃的小菜。 尤其是那道玛瑙樱桃酪,葡萄酒浸渍的樱桃去核填馅,内裹酥酪混玫瑰卤,玛瑙碗底垫着碾碎的荔枝冰沙。 这一口下去,沁人心脾、唇齿留香。 主膳三珍:羊脂白玉糕、缠丝金瓜盅、云腿、鹿修、兔脯、鹅掌、鸡髓分层铺就的五生盘。 缠丝金瓜盅,镂空雕作缠枝莲纹的南瓜盅,内填冰镇蟹肉燕窝羹,蟹膏凝成金箔状浮于汤面。 那滋味,尝了一口秦昭玥眼泪差点下来。 这是常年吃食堂、吃快餐的她配吃的东西吗? 除了正菜之外,还有冰饮二盏、甜冰三叠。 公主府一顿普普通通的仓促午餐,还真是普通啊! 秦昭玥饿坏了,库库就是一顿造,牛嚼牡丹似的囫囵混了个肚圆。 菜过五味,最后抱着雪泡缩脾饮小口小口啜着,一本满足。 因为公主一直没有理会,绛雪渐渐也就息了哀嚎,这时候却又再次叫屈起来。 “殿下,奴婢冒着危险给裴公子下了药,又误撞他引向偏殿方向。 可是回头却发现殿下丢下了奴婢、已经回了府,不知道奴婢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殿下……”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凄凄惨惨戚戚。 呵,就这么个玩意儿,竟然唬得原身听信谗言,真打算自污把宰相府拴到一条船上。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实力,小破船能不能装得下当朝宰辅。 由此可见女帝对原主确实不看重,否则不会任由其荒唐行事,身边连个像样的伴读、长史、掾吏都没有。 哦,曾经也请过,不过都原身给气跑了。 行吧,什么因种什么果。 刚刚吃了顿简餐的秦昭玥突然没了多少怨气,不过还是要把最后一步的善后做好。 她是看了不少古装戏,但自认不擅长闺阁那套推拉,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直报怨。 把不忠的女婢留在身边慢慢谋划什么的,不是她的风格。 “绛雪还有什么亲人?” “禀殿下,她母亲在府上负责后厨采买、父亲负责车驾,有个哥哥在公主府下辖的当铺里头干活。” “呵,还都是肥差。” 作为公主的贴身女婢、一等丫鬟,自然是有体面的,家里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把人都弄来。” “殿下!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殿下!” 秦昭玥看都没看她,“差不多行了,还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白你还没意识到问题。” 懒得再听她干嚎,便唤下人堵了嘴。 定定心心喝着冰饮、身侧有桃夭打着扇儿,不觉夏日炎热。 歪在榻上迷瞪了会儿,直到拿人的押上堂来。 “绛雪,你做了什么惹殿下生气了?” “殿下,您别跟绛雪一般见识,她做错了什么您跟我说,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做错了事儿赶紧认!” 这家人,听起来都很识时务啊。 秦昭玥挥了挥手,取了绛雪口中的帕子,“一次开口的机会,想好了说,说错了……” 她指了指绛雪身旁的三位,“随机杀一个。” 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恐怖的话语。 刚想开口辩解的绛雪愣住了神、瞳孔震颤。 六公主向来行事无忌,她不敢去赌这话是不是真的。 而刚刚还在积极劝诫绛雪的三人更是噤了声,整个殿堂中鸦雀无声。 “好歹主仆一场,最后给你句忠告,可别说什么郑徽音啊。 我以身入局,可不是为了钓这么个蠢货出来。” 一旁的桃夭和樱糯对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个屁,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秦昭玥暗暗松了口气。 这波属于是为原主强行挽尊,也是消弭“药翻宰相嫡子事件”影响的最后一步。 绛雪闻言,瞬间背后冷汗涔涔,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止。 知道了,原来六公主一直都知道! “殿下……”惊慌失措中,她对上了秦昭玥的视线,发现眸中古井不波。 伺候殿下多年,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平静到极致反而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奴……奴婢受了蛊惑,有个药行的掌柜给了我五十两,让我进……进谗言,连药都是他给我的。” “殿下!奴婢错了,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求殿下再给我次机会!” “清风。” “属下在。” “顺藤摸瓜。” “是!” 一家四口被押走,甭管能不能查到幕后之人,好歹是把原主愚蠢的行径遮了下去。 长长呼出口浊气,秦昭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打完收工! 就在她打算逛逛自己的后花园时,前院管事通传,说是宫里头来人。 不多时,一位老太监步入了殿堂之中。 嚯!秦昭玥搭眼一瞧便知不是小事儿,这位可是御前总领太监苏全,潜邸之时便伺候母皇左右的老臣。 “殿下,”苏全拱了拱手,“陛下有口谕,宣您入宫。” 秦昭玥从榻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苏公公,怎么宣个口谕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额……苏全有些傻眼,往日可从来没有这份客气。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六公主一个劲儿地在往身旁使眼色。 桃夭呆愣当场,也冲着她家公主殿下眨巴眨巴着眼睛。 “眨什么眨,你有眼疾啊?赶紧拿银子。” 桃夭委屈,她们公主府平日哪里会备那些,只能取出自己的荷包双手奉上。 看着被塞入手中的荷包,苏全惊呆了。 来六公主府上宣旨也有几十次了吧,什么时候得过赏钱? “殿下,这使不得啊!”苏全承认,他有些害怕了,想也不想便推拒起来。 “诶,”秦昭玥摆了摆手,“苏公公,咱都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我还是您看着长大的呢。” “殿下身份尊贵,老奴不过是伺候陛下的年岁长些。” “知道知道。”秦昭玥推开了他拒绝的手,给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老太监哆哆嗦嗦,没意会明白。 倒不是说他怕了六公主,按身份、按地位,上头可还有三位公主、两位皇子。 只是其他几位对他都客客气气,眼前这位…… 不高兴了可不会管他什么御前总领太监的身份,举刀、抽鞭子什么的都有可能。 “这个……苏公公,陛下唤我入宫是……” 原来只是打听这个啊,“陛下的心思,哪里是老奴能够揣测的。” “懂懂,那母皇的心情怎么样?是晴是雨?” 苏全眼神真是一言难尽,心情是好是坏自己心里头没点数吗? 他自忖记性还是不错的,但上次陛下唤六公主入宫褒奖……他还真没想起来。 “殿下,您还是想想自己今日做了什么吧。” 重点:今日。秦昭玥当即就明白了。 好家伙,这才过去多久,消息都传到了宫中,也不知道是国公府的告了状还是被女帝的暗探所发现。 哎……秦昭玥叹了口气,算了,这关早晚要过,早过早安心。 她伸手,默默把荷包又给拿了回来,递还给了桃夭。 左手空落落的苏全:? 第5章 女帝?狗都不当 御书房,气氛凝重。 秦昭玥扫了一眼,发现来得还挺全乎。 长公主秦昭琼,三公主秦昭琬,四公主秦昭枢,九公主秦昭珑,加上她这个老六,在这儿了。 “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便听上首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听说你给裴雪樵下药了?” 秦昭玥心道果然,“我没有,诽谤,有人诽谤我啊!” “叫唤什么!”女帝秦明凰冷喝,“朕的暗探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母皇,我那是被人陷害、将计就计而已,就是想看看谁是幕后主使。” “哦?”明凰女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所有儿女加起来都没有小六荒唐,顺着话头继续问道:“找到了吗?” “郑徽音应该只是个被推到面上的傀儡,查到一家药铺掌柜,正在顺藤摸瓜追查之中。” 此话一出,御书房里有一个算一个,瞅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还是那个没脑子的老六吗?不应该啊。 女帝沉吟良久,仿佛在分辨这话的真实性。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但过去长久的糟糕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轻易不可能推翻。 秦昭玥心脏突突得厉害,喉咙酸涩难忍,强行抑制着吞咽的冲动。 此时绝对不能表现出心虚,能不能让下药一事彻底揭过,就看她这把的表现了。 “听说你有意凤储之位?” 什么!突兀的转折让秦昭玥悚然一惊,这么直接的吗? 她想都不想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呸!还凤储呢。女帝?狗都不当。】 女帝:? 是谁在说话?听起来像是小六的声音,可是她刚刚否认之后嘴唇根本没动。 秦明凰能坐稳帝位,心机手段都不俗,城府自然也是。 她不动声色,其实全副心神都落在了小六的身上,“真没有?” “没有!” 【我堂堂帝国之姬当得好好的,争什么凤储,脑子有病才想当女帝,吃饱了撑的啊。】 确定了,这就是小六的声音,难道……这是听见了她的心声。 “说说为什么。” “我文不成武不就,实在不够资格。” 虽然是事实没错,但秦明凰总感觉这不是真心话,凝神却并未听到更多内心独白,略一思量便有了办法。 “无论如何你这次给宰相嫡子下药,犯了大错。既然不愿说实话,那就发配边疆。” “等一下!” 秦昭玥脑瓜子嗡嗡的。 才刚刚吃了顿简餐,才刚刚开始体会“花花渐欲迷人眼”的奢华生活,怎么能发配边疆呢? 不行,她的富贵摆烂人生绝不能就此终结!可是…… 【难道真的要说实话?不能吧。 说实话母皇会弄死我的吧?一定会弄死我的吧? 可是女帝诶,什么心计手段能瞒得过她去?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什么线?女帝不明白,但是也大概听懂了小六的顾虑。 “给你一次机会,放心大胆说,只要是实话,朕恕你无罪。” 之前秦昭玥还在给别人一次机会,结果一扭脸,回首刀就扎到了她身上,这天道未免也轮回得太快了吧。 “真的吗?真能无罪?” 秦明凰神色平平,心中却波澜起伏。 作为女帝,她自然知道不少秘辛,但听到心声这种事儿……闻所未闻。 以前没有过,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了。 只能听到一人的心声,说明不是她自己出现了问题,所以小六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帝王一诺、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事后也不会追究,不会偷偷给我穿小鞋?” “不会!” 秦昭玥双手一摊,那好的吧。 “我真没想当凤储,更没有肖想过至尊之位,因为……我起不来床。” 女帝:? 四姐妹:? 秦昭玥瞪着死鱼眼,“卯时(早上五点)上朝,寅时(凌晨三点)就得起床,我起不来。” 【谁爱起谁起,反正我不起。寅时诶,刚睡下就起床,是嫌活够了想猝死?】 女帝不解,从心声来看,小六说的竟然是真的。 可寅时怎么可能才刚刚睡下?她整晚都在干什么? “就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说的这个意思。”说着话秦昭玥望向女帝,目露怜悯。 【遥想当年,母皇也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如今四十出头,这鱼尾纹…… 啧,脂粉都盖不住了嘿。】 女帝:!!! 【美人都是睡出来的,明明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还有御医调理,就是因为睡太少。 早生华发,我可不乐意,我要一直美美哒。】 “母皇太操劳了,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早朝,跟一帮大臣尔虞我诈。 生一肚子气不说,下朝了还要批阅奏章,一批几个时辰都不带休息的。 我懒,我来不了这个。” “还有,吃点东西啥的都要试毒来试毒去。 等上盏茶的工夫只剩温热,再好的御膳也就那样了。” “还有,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冬日能出宫,只能去行宫泡泡温泉。 还不能每年都去,否则那群闲得没事儿干的御史可上劲了。” “还有,堂堂九五之尊,去个后宫还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 考虑朝政、考虑他们的父族母族、考虑平衡。” 反正都已经说了,秦昭玥意识到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彻底成为大乾王朝吉祥物公主的机会,于是愈发放开: “我的后院只允许出现两种男人: 一种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漂亮男人; 一种是想要荣华富贵的漂亮男人。” 众人:…… “综上所述吧,不管是凤储还是帝位都别捎带上我,我来不了。”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6章 姐,你给不给? 虽然让说实话,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秦明凰眯起了眼睛,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帝位不那么香了。 “就这些?” “七七八八了吧,反正我无才无德,现在就挺好的。” “大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没银子花了问你要,你给不给?” 长公主:…… 这是什么要死的问题?偏偏母皇没发话,同样目光灼灼望着她。 老六都把烂心底的实话说了,这时候她能打官腔? “给。” 秦昭玥点了点头,下一位。 “三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看上个男人,你同不同意给我赐婚。” 三公主:…… “赐。” “四姐,你要是未来继承了帝位,妹妹想吃点贡品贡酒什么的,你送不送?” 四公主:…… “送。” “九妹,你要是未来……算了,你那脑子还不如我,当不了当不了。” 九公主:??? 秦昭玥摊了摊手,“呐,我乖乖听话,不肖想帝位、不给几位皇姐添堵。 将来不论她们谁当了凤储、接了母皇的班,想来都不会亏待我。 有吃有喝、有钱花、有男人,还不用上早朝、不用批奏折……我费那个劲干嘛?” 真有道理啊混蛋! 女帝无言以对,咬牙切齿。 关键她能够感觉到,这些全是小六的真心话,比黄金都真! 本来所有人都在想那个位置,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突然一股歪邪之风吹进了御书房,好像一切都不对了起来。 女帝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你就不想着辅佐辅佐凤储?” “臣无才无德,辅佐不了一点儿。” 你个废物在骄傲什么?! 呼……呼……呼…… 不气不气,鱼尾纹连脂粉都盖不住了,不气不气…… 秦明凰的心情很不美丽,心底深处的一丝邪恶念头正在飞速滋生, “那你说说,谁堪当储位?” 秦昭玥现在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话都说到这儿了,干脆也别藏着掖着,一次性搞定得了。 今天就彻底把吉祥物的人设立稳了! “大姐行,她擅兵事,而且不是无脑莽,就是得学学内政,驭下之术糙了点。” “三姐也行,文人气质、素有贤名,就是格局稍微差了点,阴谋够了、阳谋差点,锻炼锻炼也行。” “四姐也够用,算是能文能武,都差点意思、但胜在均衡,守成当能成就一代明君。” “九妹……算了,不提也罢。” 老九:…… 要哭喽,再欺负我哭给你看哦! 女帝沉默。 小六的话太过直白,但还真全说到重点上了。 对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的认知都非常精准,一言以蔽之。 秦明凰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调皮的女儿关注太少了。 “那你自己呢?” “我?”秦昭玥赶紧摇了摇头,“我来不了,起不来床。我当女帝,估计天天不早朝。” 女帝:…… 真的,她感觉小六说的都是真的,就……很气! “母皇不会生气了吧?咱说好不秋后算账的哦。” “不用你提醒!” 【完了,我是不是太撒得开了,一激动把实话都秃噜了,母皇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不会吧,一言九鼎诶,那么大气的母皇陛下,应该不会吧……】 女帝差点翻白眼。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干什么去了! 发配边疆是玩笑,本来是想要问责小六狠狠告诫一番。 给朝中官员下药,还是宰相嫡子,这事儿已经越过了界限。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给裴家嫡子下药是为了调查幕后之人,而她私心里根本就无意储位,就想混吃等死! 想想她往日荒诞不羁的种种,还真是符合呢。 随心所欲、不在乎名声,用愚蠢不堪的名声避开了夺嫡。 这次要不是有人设计要对付她、自己又强压逼迫,估计都不会露出真正的心思。 好得很呐!连她这个女帝都看走了眼。 无论是听见心声还是小六从未表露过的一面,今日带给秦明凰的震撼实在太大。 她只能暂时将心中波澜起伏的情绪按下,说起了正事儿。 本来把小六叫来只为训斥,没想着让她参与政事,此时却改了主意。 “三州水患告急,这些是万民司呈上来的折子,你们分着看看。” 长公主立时上前,将那一沓折子接过,分发给妹妹们。 秦昭玥看着手上分到的奏折,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我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怎么还让我参与政事讨论? 御书房奏对,这跟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关系?】 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了母皇的视线。 秦昭玥默默低下头,算了,看看也没啥。 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水患也是知道的,奏折上汇报的正是灾情。 大乾王朝,天下十二道,用的是道-州-县的结构,此次水灾覆盖了三州十六县。 秦昭玥现在手上这份记叙的是朱雀南道的青要州灾情。 青要县、茗烟县、赤岩县、翠屏县、螺川县,五县之地。 其中翠屏县被万民司评定的受灾程度为轻,因为县中竹林众多,缓冲了洪水之势。 不过有一类特殊的灾情,那便是竹林中的竹叶青毒蛇,据奏折统计已超过三百人中毒。 除此之外,全是重度或者特重级灾情。 拿茗烟县来说,茶山塌方形成的“泥龙”吞没下游村庄,裹挟的大量山石、树根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不仅如此,灾民饮用混入茶碱的洪水,造成了大范围中毒等等。 再比如赤岩县,铁矿渣随洪水形成“血砂暴”,刮擦者伤口溃烂生蛆,死伤惨重。 秦昭玥的神色沉了下来。 仅仅从文字描述和冰冷的伤亡数字就能感受到灾情的恐怖、灾民的水深火热。 五位公主互相传阅,秦昭玥脑海中大致有了此次水患的全景。 除了灾情汇报之外,还有万民司罗列的账单,详述了赈灾所需的银两、物资。 见大家都放下奏折,女帝方才开口:“赈灾刻不容缓,但国库空虚,何解?” 第7章 针对我?是不是针对我? 万民司的奏折上做了详尽的估算。 赈灾最基本的粮食,按50万灾民计,每人每日需0.5斗米,持续三月,合计需要2250万斗。 今年粗粮的价格是10文一斗,但这是之前,现在随着灾情日益严重,价格已经上涨到了12文。 这还只是京畿附近的价格,皇城眼皮子底下涨两文钱其实已经很夸张。 越往外走,可想而知价格只会更高。 就算按照均价15文一斗来算,光是粮食就需要33.75万两。 万民司奏折特意说明,这是用比较保守的价格估算,还有上浮的可能。 听起来不多,但再往后看,估算的运费竟然与粮食价格持平! 洪水灾害,水运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特别是靠近灾区,只能采用民夫陆运的方式。 粮食这一项,加起来就需要将近七十万两。 第二紧要的是药材,首先第一批至少需要十万两,总计在三十万两左右。 帐篷、防疫、安葬抚恤、重建房屋、基础设施修复等等。 赈灾总计超过三百万两,第一批赈灾至少需要六十万两左右。 今年北境朔风王朝异动,接连叩关,拨付了大量军费,国库本就空虚。 而今秋收尚未来临,正是青黄不接之时。 别说三百万两了,连第一批赈灾的六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秦昭玥明白了,灾情严重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赈灾银子从哪儿来。 母皇询问,一来是为了考校几位皇女,二来也是真的在为赈灾事项发愁。 长公主沉吟片刻,她知道水患严重,其实已经思量许久。 但要拿出三百万两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无非老生常谈罢了。 “臣愚钝,只想到加税一项。” 秦昭玥不动声色,心中却很不认可。 【打破税收平衡不说,也破坏了母皇政策的根本。 上位之后,她好不容易才把税负降了下来。 让利于民、天下百姓归心,这是能够坐稳帝位的根本。 那些世家大族说不定就在等着母皇颁布加税政令呢,到时候随时可以操控舆论。 动摇王朝根基、甚至改天换地也说不定。 而且巧立名目加征税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什么衙门负责、派谁监管、银钱怎么收、收上来怎么送都是问题。 若是设了真能募集到银子也就罢了,就怕层层盘剥、全都转嫁到老百姓的身上。 养肥蛀虫、苦了百姓、坏了名声,还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可就有例可循了,没钱就加税,朝廷很快就完蛋。 不行,下下之策,昏招中的昏招。】 秦明凰呼吸猛然一滞,眸中精芒闪烁,不过眨眼之间便恢复了正常。 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用刺痛压抑着猛烈起伏的思绪。 长公主擅兵事,行军打仗可以,内政确实不是那块料子。 但小六的心声……实在是给了她太大的震撼。 竟然能够直指本质,想得如此透彻!朝中百官能做到这点的怕是都寥寥无几。 可是与这份透彻相比,现在她脸上三分悲戚、三分迷茫,还有四分懵懂,跟内心哪里有半点关联! 若不是突然出现的心声,秦明凰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小六的心思藏得有多深! “还有吗?”她没有直接否决,也没有质问小六。 三公主犹豫良久,说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买官和赎罪券。 买官简单,设个九品或者从九品官职。 别看只是最低品级,但从平民到官身,那可是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一旦发布这条政令,相信有不少富商、地方豪绅会花大价钱。 赎罪券也好理解,一些并非罪大恶极的囚犯,根据所犯罪责轻重花钱买罪。 三公主也知道这不是好办法,所以说不是办法的办法。 【下策,买官,朝廷公信力下降还在其次,冲击的可是母皇重推的科举制度。 本来开辟女子科举已经惹得士林怨声载道,不过好在还是科举,民变官就这一条路。 买卖官位?绝对会让士林彻底陷入疯狂,简直是自掘坟墓。 赎罪券也是,吏治坍塌,以后谁还在意律法,有钱随便,都是饮鸩止渴。】 有第一次的震惊打底,秦明凰已经淡定了许多,“还有吗?” 四公主开口了,不过也是老生常谈:文武百官募捐。 这次秦明凰没听到小六的心声,但分明看到她翻了个白眼,想到这里故意说道:“内帑倒是还有些银两……” 话音刚落,就听到…… 【愚蠢,简直就是愚蠢! 动什么都不能动私房钱,那可是后宫的底气、生活的保障。 有私房钱,心里不慌。 往大了说,私房和国库混为一谈,这是大忌。 难道以后国家缺钱了,就让帝王贴补? 凭什么,母皇存点私房钱容易吗? 往小了说……说个屁!谁爱给谁给,反正老娘不给。 不过四皇姐还算有些脑子,总算是说到重点上了……】 女帝凝神细听,心里头有些痛快、有些暖暖的是怎么回事。 可是然后呢,怎么后面没有了? 重点是什么?继续往下说啊。 等了十几息没人说话,秦明凰看向了小九,“你……算了。” 九公主:??? 母皇怎么跟六姐一样也欺负人,呜呜呜,哭死~~~ 问了一圈了,秦明凰终于名正言顺望向了小六,“你也说说。” “臣不……” “敢说不知、敢糊弄人,褫夺公主封号、发配边疆。” 秦昭玥:!!! 【针对我?是不是针对我?】 第8章 当我看见左肩破损的战衣 “为什么啊?大家都是公主,问她们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到我这儿不开口就发配边疆?” 秦明凰神色淡淡,“因为朕是女帝,朕愿意,看不惯你可以努力看看能不能坐上这个位子。” 【算了,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女帝:! 秦昭玥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看五十万灾民的面上。 “我觉得四姐说得对,募捐就很好。 不过常规的手段不够快,也很难募集到足够的赈灾款。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不能成,要看母皇手上是否掌握了一类人的证据。 贪腐,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拿下,此时正好杀鸡儆猴。” 文武百官,真正不贪的少之又少,无非是大贪、小贪的区别。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朝中的这些大员。 肃清吏治,不是说清除所有贪官污吏,水至清则无鱼嘛。 秦昭玥知道女帝手上掌握着情报机构,还不止一个,孰清孰贪,如何又瞒得过她的眼,不过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下手罢了。 比如能办事,比如背景过硬,比如牵扯过多,比如无伤大雅,种种种种。 “明日早朝提出募捐,不用别的,意味深长盯着目标就行。 下朝派麒麟卫捉拿,证据确凿,直接抄家,运作一番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秦昭玥便止住了话头,方法听起来简单粗暴,但实际上里头的弯弯绕绕很多。 但她不相信母皇不懂,所以点到即止。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其他四位公主正在思考。 果然,三皇姐这个玩脑子的最先反应过来,复杂的视线瞥过来,秦昭玥只当没发现。 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母皇表态,这才再次说道: “进一步,捐钱不如直接捐粮,10文一斗。” 【要是再狠一点,直接让百官送到灾区查收,但这牵扯太多、得罪太广。 让百官花点钱、找点关系买粮还好,搭上运输、验货就麻烦了,还是算了。】 不提狠的,光是以粮代银一条建议就够让几位震惊的了。 当然,这还得乘上第一条的东风,否则绝对无法推行。 秦昭玥咬了咬牙,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继续: “再进一步,可以用麸糠替代一定比例的粗粮。” 什么!这次说完,御书房中的反应远超之前。 “六妹妹,麸糠……那可是给牲口吃的!” 秦昭玥面容坚定,不见任何一丝动摇,她当然知道麸糠是给牲口吃的。 【若是用好米,必然会被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上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用粗粮会稍好一些,而掺了麸糠之后,估计会绝了不少人的心思。 而且,灾民……还是人吗……】 秦昭玥一点都不觉得大姐的质问有毛病,她小时候也觉得这样做的不是人。 灾民就够惨的了,结果还把赈灾粮换成麸糠,这与畜生何异? 但随着社会阅历的增长、思维深度的拓展,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部剧里最大的贪官讲的话是正理,灾民还是人吗? 很残酷,也很难接受。 这次的安静透着强烈的诡异,秦昭玥肃然而立,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秦明凰再次动容! 本以为已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这个六女儿,却没想到还远远不够。 灾民还是人吗? 她从小六的脸上读到了无奈和坚定,这句话绝对不是嘲讽。 竟内秀如斯! 此时秦明凰的心绪起伏不亚于一场地震,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下来。 “内帑出五万两。” 几位皇女此时云里雾里,不过听到这话也都认下了募捐款。 长公主、三公主、四公主各两万两,九公主一万两。 秦昭玥一脸肉痛,“我也出一百两。” 众人:…… 好了,秦明凰心绪平稳了许多。 懒散、嗜睡、骄奢、死要钱,种种缺点的堆积悄然将那份震惊敲了个粉碎,让她有了种落在地上的实感。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只不过将智慧藏得比较深,品性依旧顽劣。 “一万两。”秦明凰咬牙开口。 “真没有,我平时花销……有点大。” 秦明凰立刻想到了主意,“看在你献计有功的份上,认一万两,不用真的给。” “真的吗?” “一言九鼎。” “好,那就一万两!” 御书房奏对散了场,秦昭玥大步走了出来。 药倒宰相嫡子的事儿在母皇面前过了明路,悲剧开局已经被彻底改写。 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搭进去一些想法也值了。 五姊妹往外走,其他人看老六的表情都很古怪。 “小六你……” “大姐三姐四姐,”秦昭玥截住了话头,“我支持你们,努力哦!等着你们带我躺哦~” 扭头看向身后,小九雾蒙蒙的大眼睛跟狗狗似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也带小九躺,靠她那脑子得饿死。” 哇! 委屈了半晌的小九终归还是哭出了声,结果刚扯开嗓子就挨了个大脑崩儿,整个人都傻了。 “哭个屁,你六姐我就算谨慎的了,名声都臭了大街还被人设计陷害。 若是幕后之人得逞,信不信明天御史言官的弹劾奏章满天飞? 皇女不修私德,毁的可不是我一人。 女子原本艰难,母皇登帝位之后励精图治,这才有了新的活法。 你年纪小、脑子也一般,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夺嫡大势裹挟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消停点活着,吃好喝好不成吗?其他交给三位皇姐就行了,咱们躺赢。” 小九止住了哭声,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夫子教她埋头苦读、丰富学识,嬷嬷教她学规矩,母皇教她修德行,只有六姐,教她躺着。 好崇拜! 三位皇姐:…… 这不是把小九给教坏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就小九那脑子,参与夺嫡估计真的是九死一生。 三人对了个眼神,默契的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小九就让她躺着吧,终归有姐姐们在,不过对于小六…… “六妹妹,你被设计之事,不是我……” 秦昭玥摆了摆手,“我根本就没怀疑过你们。 就算最阴险的三姐,也不会用这种事来毁人。 而且我本身威胁就不大,这样造成的后果对你们更不利。” 三公主:! “你说谁阴险?” “谁搭腔我说谁。” “呔!给我站住!” 玩闹之间,某些隔阂悄然崩碎了一角。 老大和老四相视一笑,不禁摇了摇头,想起了幼时几个姐妹在皇宫嬉闹的场景。 秦昭玥撒丫子就跑,好不容易跑脱。 倒不是什么嬉闹,主要是怕几个皇姐问她御书房里建议的细节。 应付应付母皇得了,她可懒得逐一解释。 不过这副身子有些缺乏锻炼,稍微跑跑就喘得啊。 叉着腰喘着粗气,慢走几步调整着呼吸,结果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人喊。 “六殿下,您慢点儿。” 扭头一看,正是御前太监总管苏全,秦昭玥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老太监要说什么,但九成九不会是赏赐,准没好事。 “哎~~殿下您慢点,老奴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对了! 秦昭玥跑出去没多远就不行了,感觉再继续下去非得岔气不可,完全没有拉开距离,老太监步履矫健得很呐。 “你瘸条腿怎么还跑这么快,怎么滴,是阻力减小了吗?” 苏全:?骂得太脏了诶! “快,把六殿下拦住。” 两道身影从他身后窜了出去,一个闪身就来到了秦昭玥的身边,一左一右牢牢架住,正是女帝身边的青鸾卫。 秦昭玥不服气,“你耍赖!我跑,你追,你插翅难追才对。” 老太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气如风箱。 “殿下……您跑什么,陛下……陛下有口谕。” “当我看见左肩破损的战衣、盔甲后你的表情,带着笑意想要对我说; 外来的袭击即将离公主远去,那些令人刺耳的声音,我不听、我不听。” 老太监:…… 青鸾卫:…… “陛下口谕,既然是六殿下提出的建议,那就派您去告知首辅大人,募捐之事还需要他配合。” “你胡说,这明明是四姐的建议,你找她去。” “殿下,老奴哪里做得了主,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反正我不去,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晚饭都没吃,去不了!” “来人呐,给六殿下打包一份御膳房的糕点,青鸾卫保护公主。” “是!” “狗屎!那是保护吗?那是监视,我不去!” “带走吧……” “好你个老太监,信不信我进谗言把你再阉一遍,一遍又一遍!” 苏全遍体生寒,好恶毒的六殿下。 秦昭玥一阵扑棱,却根本摆脱不开青鸾卫的钳制,双脚离地了、速度飞快。 这一刻,她悟了: 狗屁的武力不重要,武力值可太重要了! 第9章 就是你药的我儿? 大乾朝堂设三台六司,三台中最神秘的紫微台就设在宫中,最为神秘。 玉虚宫,紫铜香炉烟气袅袅,女帝的玄舄碾过石阶时,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正在临写《黄庭》。 一头长发未束,如月华凝成的银瀑倾泻至腰际,肌肤透出冷玉般的青白。 眉骨生得极高,衬得那双灰眸愈发深邃,唇角天生微垂,抿成一道凛冽的弧线。 执笔的手腕悬在澄心堂宣纸三寸处,松烟墨自笔尖端坠落,在\"心神丹元字守灵\"的\"灵\"字上洇出墨蝶。 这幅字竟是废了,搁下紫玉毫,楚星澜做了个道揖,“陛下。” 秦明凰视线落在那污了《黄庭》的墨迹,“令官可了解他心通?” “佛门高僧晋入二品会获得神通,其中之一便是他心通。” “除此之外,是否有其他的法门?” “相门、方术修行至深处,殊途同归。” “若并非武学高深之辈呢?” 楚星澜沉吟半晌,“陛下可听过山鬼哭月? 夜雨叩窗是天地私语,积雪压枝是群山低喃。 天地间未必没有天生异禀之人,如同那山间云气,听得懂每滴雨的心事。” “若非天赋高绝?” 这一次楚星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人心如风雪过隙,一朝顿悟也未可知。” 天赋、顿悟? 秦明凰背着的双手攥紧,若有所思。 待女帝离开之后,楚星澜再无临写的兴致。 松针雪水注入定窑白瓷盏,水面浮着的君山银针根根竖立如剑,却突然散落,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裴府,宰相裴玄韫身着常服端坐正堂,指尖划过盏沿,怎么也没想到他府邸会迎来这位客人。 下衙之后听闻一件趣事,郑国公嫡孙女儿的生辰宴,他儿子赴宴却丢下书童,独自一人返回。 询问之下,儿子扭捏了半晌才讲出真相,竟是被设计下药,还是冲着他这个宰相来的。 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当事人之一就登了门。 秦昭玥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谁懂啊,中午刚刚药倒人家儿子,晚上就来人家面对面。 “这个……裴大人,这是御膳房的糕点,母皇给您的。” “多谢殿下,不知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秦昭玥提出那个建议,自然知道关键点在哪里,三言两语便把杀鸡儆猴的策略说了。 指腹磨锉着指节,裴玄韫沉吟不语,这可不像是陛下的作风。 秦昭玥虚着眼,越来越不耐烦。 她就不喜欢面对这种活成精的老登,半点打不出来个屁,成不成的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就在此时,咕噜噜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堂上显得极为突兀。 裴玄韫回神,“若是殿下不嫌弃,不妨在府上用些粗茶淡饭?” 秦昭玥有些犹豫,这个年头不递拜帖直接登门就算失礼,何况在人家吃饭了。 不过这老登还没正面回答,应该不算完成差事,想到跟她来的青鸾卫,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裴玄韫吩咐了管家,自有下人去摆饭。 后院卧房,裴雪樵正对着铜镜,时而露出臂膀、时而撩起内衫。 身旁的书童人都傻了,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开腔。 公子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失踪,竟自己回了府。 回来后闭口不谈缘由,只对着铜镜来来回回得瞅,这…… 瞅了半晌,裴雪樵还是没忍住问道:“阿砚,我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吧?” “公子在说什么,您会骑马、又会射箭,怎会如此说?” “是吧!”裴雪樵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是谁在诋毁公子?那人一定是嫉妒您的才学,公子万不必放在心上。” 这……大概不是,裴雪樵瞅着铜镜中自己的小肚腩,想起了那人的话,复又问起: “你可曾见过谁有八块腹肌的?你说我要不要练练武功?” 阿砚神色古怪,“公子,我听闻练武都要从小开始打磨筋骨,而且……您是文人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裴雪樵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份屈辱,一时间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此时,有下人来通传,说老爷有客登门,让少爷自己用膳。 “是何人?” “六公主。” 裴雪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怎么来了?! 秦昭玥望着桌上的菜式,有些愣神。 清蒸鲈鱼、四角攒盒里盛着时令小菜,外加一罐子莲藕汤,就这? “说粗茶淡饭还真是啊,裴大人堂堂宰相,不至于的吧?” 秦昭玥第一反应是这小老头儿在沽名钓誉,可是在她这无权无势的公主面前没必要吧。 “水患灾重,吃得简单了些。” “听说裴大人是书法大家,随意写几幅字便是,想必天下士子一定趋之若鹜。” “倒是个办法,不是要募捐吗,也好贴补贴补家用。” “这么说裴大人是愿意帮忙了?” “非常之时,下官自当尽一份力。” 秦昭玥挑了挑眉,来之前还以为要面对个老古板,没想到竟意外得顺利。 这位宰相似乎还挺开明,而且面对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行吧,事情办妥了就成。 虽然话没说得很透,但人能入主凤阁台当宰相,肯定能明白需要做些什么。 粗茶淡饭的也不耽误她干饭,来都来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裴玄韫望着她从容模样,与那京中盛传的说法可大相径庭。 想到儿子的遭遇,还有陛下让这位来传话…… “听说殿下给我儿下药了?” “噗!咳咳咳……” 好家伙,秦昭玥差点咳死,缓了好一阵才止住,眼神幽怨望向对面。 “你儿子没跟你说清楚?那是有人设计陷害,我将计就计欲要调查幕后之人。” 裴玄韫点了点头,“所以殿下还是给我儿下药了。” 秦昭玥:…… 个老登怎么听不明白重点? “殿下打算如何解决?” 解决?解什么决? “不是,又没真发生什么,你儿子不全须全尾得回家了吗?咋滴,难不成还想让我负责?” “也不是不行。” 地铁老人脸,秦昭玥虚着眼、跟看傻子似的望向对面,“老爷子,你眼睛是什么时候瞎的?” “我儿才华尚可,当不算辱没了殿下。” “可别!”秦昭玥赶紧摆手,“我喜欢身强体壮的,对孱弱书生可没兴趣。” 开玩笑,富贵的躺平生活刚刚开始,天下俊男多得是,她可不想沾上朝政。 宰相嫡子、状元之才,好大的名头!谁愿意谁上,反正她不愿意。 孱弱吗……裴玄韫看得出来,六公主嫌弃的情绪不似作伪,所以是他想多了? 看来六公主并没有看上他儿,陛下也没有赐婚的意思。 “以粮代银、充以麸糠,这是哪位的谏言?” “四皇姐。” 秦昭玥那是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裴玄韫怔神,竟是四公主,不过心下还是有些狐疑,“那为何六殿下来传信?” “几个皇姐都忙呗,就我一个闲人。” 倒也……还算合理。 秦昭玥被老登吓坏了,立刻转移话题, “既然裴大人已经知道了,那是否有所猜测谁是幕后之人?” “殿下的意思那人是冲着我来的,有何依据?” “没什么依据,就算是冲我来的,也完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宰相府牵扯其中。” 意思很明白,只想污皇女名声的话,随便找个男人就好。 非要扯上裴家,难道幕后之人不怕一旦暴露、遭受宰相的报复吗? 裴玄韫神色淡淡,“想要我倒台的太多了,我觉得还是从殿下那头着手比较快。” 秦昭玥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你人缘可真够次的。” “还行,够用。” 国公府、御书房、宰相府,一天时间打了个转儿,算是把开局药人的事儿给彻底平了。 秦昭玥心中大定,三五下就吃完了饭,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当即告辞。 走之前还不忘把那盒子糕点往人面前推了推,说是皇恩浩荡。 把人送走之后,裴玄韫让仆人上了壶酒,独自用膳。 拿雪樵作筏子,对方还真是胆大得很呐。 他推演了一番,若非六公主警觉勘破陷阱,无非就是两种结局。 要么他宰相府认下,请陛下赐婚;要么以他为首的百官攻讦六公主。 前者,六公主声名狼藉,相当于废了他最出色的嫡子; 而后者……六公主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这是逼着宰相府走到女帝的对立面去! 能布下这局的可没有几个,会是谁呢? 管家刚把人送至前院,就见大公子站在门廊下,正目光灼灼望向这边。 “这……” 六公主突然登门造访、老爷留饭、少爷堵门,这一刻,老管家脑补了一出大戏。 “你来了。”裴雪樵的视线越过老管家投向了他身后。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干你屁事。” “你来了”、“是的我来了”、“你本不该来”、“可是我已经来了”…… 这种套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小子身上。 好不容易摆脱,秦昭玥可不想往回沾,也不用老管家带路,抬脚就往外走。 裴雪樵被怼懵了,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何至于恶语相向,愣神的工夫对方已经从他身边抹了过去。 “等会儿!”下意识出声留人。 不说话还好,一说秦昭玥撒丫子就跑。 裴雪樵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抬脚就追,“你跑什么?” 秦昭玥头也不回,“你追什么?” “你跑我才追啊。” “你追我就跑啊。” 秦昭玥还是吃了腿短的亏,几步路就让裴雪樵拦住了。 “你来裴府做什么?” “找你爹。” “事情有结果了?” “没有,你爹说恨他的人太多了,一时间没有头绪。” 裴雪樵:……他怎么觉得对话这么古怪呢? “问也问了,赶紧让开。” 好像确实没有了留人的话题,总不能当场验证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不愿,可裴雪樵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秦昭玥可一点留恋没有,这府上不管老的少的,她都不想有交集。 可当走到尽头时却又突然转身,“对了,帮我带句话给你爹……” “少爷,少爷?” 管家的呼唤声中,裴雪樵回神,脑海中却还残留着刚刚的翩然一笑。 她来府上到底跟父亲聊了什么?想到这里,裴雪樵撩袍便走。 厅堂,裴玄韫刚刚用好了晚膳。 不过晚上备的菜确实少了些,便打开了那御赐的食盒。 下一刻,他瞪圆了眼睛,面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里头哪里有什么糕点,分明空空荡荡! 什么意思?他已经……无禄可食了吗? 就在此时,好大儿步入其间,“父亲,六公主离府的时候让我传句话。” “什……什么?” “她说来的路上肚子饿,把那盒糕点都给吃了。” 当啷!匣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裴玄韫:!!! 已经坐上归家马车的秦昭玥嘴角带着肆意的笑: 个老登,叫你吓唬老娘! 第10章 胆儿也太肥了 回到公主府,秦昭玥赶紧让上了甜点冰饮,立时感觉舒畅了许多。 这时候清风上堂汇报,说那家药铺已经盘了出去,掌柜带小厮全部消失不见。 “然后呢?没了?” 虽说是为了遮掩下药之事,但秦昭玥也真想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以后好歹能有个防备。 清风苦涩道:“属下无能,不擅长查案。” “你们不是有俩吗,另外一个呢?” 秦昭玥记得身边有两名暗卫,还是及笄时母皇赏赐的麒麟卫。 “细雨也不擅长,我们可以试着潜入国公府试试。” 清风头都不敢抬,要说保护、暗杀什么的他们都是个中好手,但查案实非他们长项。 对方早就收拾了首尾,若是没有情报支持,就凭他们两个根本无从下手。 秦昭玥叹了口气,就郑徽音那个蠢货,一看就是推到台前背锅的,估计查了也是白查。 身边就两个好手,万一再折里头了,得不偿失。 她摆了摆手,“算了,绛雪一家呢?” “指认药铺之后,一家四口都关在柴房。” “还留着干什么,处理了。” 清风沉默了,怎么处理?他也没干过这事儿啊,不知道公主的尺度在哪里。 “这个……绛雪杀了,父母兄弟扔庄子上?”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这暗卫傻的么,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扔庄子上干什么,给她兄弟含恨成长、练就绝世武功的机会?然后王者归来弄死我呗?” 妹子惨死暴戾公主之手,自己被送到庄子上吃不饱、穿不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这不妥妥的主角困境开局吗? 额……清风想说怎么可能,武功那得从娃娃抓起,绛雪她哥哥都二十了,筋骨早已定型,上哪儿练就绝世武功去? “殿下,我的意思是扔庄子上,只要给些暗示,那些庄户会懂的。 既不伤公主的名声,处理起来也干净,不会落人口实。” 秦昭玥大手一挥,“本公主有什么好名声,别那么麻烦,直接弄死。 不用声张就是,不过可以悄悄在府上漏点风声,你明白?” “明白!” 之前借着公主的名头占便宜、偷奸耍滑的下人多的是,看来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清风答应一声,当即出门办事儿去了。 杀人灭口容易,本行啊,怎么不动声色又合情合理透出风声,这事儿他得跟细雨商量商量。 秦昭玥喝着冰饮子,神色平静得很。 背主的东西,为了区区五十两就要坏了主子的清白,这种下人留着干什么。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连坐的准备,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身心舒畅,秦昭玥又把管事的唤来,通知他们准备好账册,明天打算盘盘账。 公主府名下还是有些产业的,庄子铺子都有,只不过原身根本不关心那些,都没能搜寻到多少记忆。 想要彻底躺平,总不能就等着天家的赏赐,自己有钱才是根本。 她穿越来的,地位高、有资本,赚钱还不是手拿把掐。 在贴身婢女的伺候下洗澡、穿衣、洗漱,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真香呐……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沟通,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本功德簿。 “喂,不是说有绑定礼物吗?到底在哪里,赶紧把我的绝世功法掏出来!” 等了半晌,这破金手指一点反应都没有,狗屎! 解释就扉页的那句话,可她不是出主意给灾区筹钱了吗,功德怎么还是没一点变化,难道非要等事情落听不成? 算了,瞅这玩意儿就不怎么靠谱的。 等赈灾的事儿办成了,她总有点功劳不是?到时候问母皇要几个青鸾卫应该没问题吧。 穿越的第一天,完美适应,解决开局最大隐患,身份尊贵、吃喝不愁。 虽然有那么点小瑕疵吧,但瑕不掩瑜,秦昭玥还是很满意的。 炎炎盛夏,即便是夜间,晚风依然带着滚滚燥意。 古人虽然没有空调,但智慧弥补了科技的不足,尤其是又有身份又有钱的人家。 金丝楠木的床铺,床顶悬着三重鲛绡帐: 外层素纱织就的月华练,中层天蚕丝制的寒烟罗,最里层则是冰蚕丝混孔雀羽织成的凝碧纱。 床柱四角盘踞着鎏金螭龙,龙爪紧扣整块和田青玉雕的寒玉球,镂空球体内填满薄荷碎。 床面铺着七重软垫:有填满天山冰绒的云锦褥、掺入沉香屑的玉簟、织入孔雀翎羽的鲛珠衾、用八百颗南洋珠缀成星图的冰丝毯…… 上覆整张青玉片拼接的玲珑簟,衾被选用素纱地蹙金绣,金线勾勒的雪浪纹随呼吸起伏。 躺在上头一丁点儿热意都没有,秦昭玥做梦都不敢想,就这生活质量,打工两百年都过不上。 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嘴角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 折腾一天了,费心劳力的,这时候还真困意上涌。 眼眸噌的一下弹了开来,龇牙咧嘴的面露狰狞。 伸出玉臂一阵摇晃,床檐垂下七宝璎珞帘由赤玉髓与青金石珠子间隔串成,稍一碰触便发出清泉击石般的脆响。 外间立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正是值夜的贴身丫鬟桃夭。 “殿下,怎么了?” “给我换个软枕。” “啊?” “啊什么啊,软乎乎的枕头,懂不懂?” 桃夭傻傻的,愣了几息才答应下来,赶紧往外跑去。 秦昭玥表情臭臭的,她不知道其他穿古的人是怎么能睡着的。 她枕的是整块的寒玉枕,躺了一会儿,好家伙,感觉脑袋都要枕瘪了!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名贴身侍女寻来了好些个软垫。 秦昭玥细细挑选了高度、软度合适的,这才作罢。 重新躺下,诶~~~这回舒坦多了,再也不用担心脑袋磕瘪了,睡觉! 嘭嘭嘭! 秦昭玥迷迷糊糊的听到外头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殿下,殿下不好了……” 傻婢女桃夭冲了进来,张口就是经典作死台词。 秦昭玥努力想要睁眼,可是眼珠子转来转去,偏偏就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呼……呼…… “殿下!” “我没睡!”好了,这下眼睛终于弹开了,“到底什么事儿?” “外面打起来了。” “谁啊,自成哥进城了?” 桃夭:? 她急得小圆脸上满是汗水,“有人冲了进来,咱们府上的暗卫正在跟她们打呢。” 这下子秦昭玥彻底清醒了过来,困和小命,她还是分得清的。 难道是陷害她的幕后黑手现身了?设计不成直接要命? 她眸色暗沉,不应该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废物六公主,能有什么刺杀的价值? “走,从后窗逃跑。” 秦昭玥当机立断,她不受母皇青睐,府邸称得上高手的只有清风、细雨两人而已。 这时候外头刀光剑影的,至少说明他俩没有形成碾压之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丫鬟护着她直奔后窗,结果刚要露头,却发现闪过一道黑影。 桃夭还是很忠心的,怔愣了刹那立刻用身体挡在了公主的面前。 秦昭玥也吓了一跳,可定睛一看,对方只是杵在窗外,并未动手。 而且脸上覆着的面具还挺眼熟,怎么跟昨日押着她去宰相府邸的青鸾卫一模一样。 “你是青鸾卫?是陛下派来保护我的吗?” 秦昭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母皇也猜测有幕后黑手,默默派遣了身边亲卫、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嫌弃得跟什么似的,女儿真遇上危险还是很担忧的嘛,这就是母性的光辉! 碎墨:…… “不是,属下是奉命来带殿下上早朝的” 秦昭玥:?什么玩意儿? 很快,院子里的打斗声停了。 卧房之内,秦昭玥穿好了衣服,左右分站着婢女和暗卫,而她直面着四名英姿飒爽的青鸾卫。 不爽地抖着腿,没有半点天家威仪,但任谁都能瞧得出来她烦躁的心情。 废话,能不烦躁吗?天都还没亮就被闹醒,还不准有点起床气了? 凌晨三点,三点!她们是魔鬼吗? “所以说,你们几个青鸾卫闯入我府邸,暗卫把你们当刺客打起来了?” “是。” “哎哟嘿,还腆着个脸跟我这说‘是’,疯啦,不睡觉跳墙玩儿是吧?” 为首的青鸾卫有些心虚,眸光有些躲闪,但还是咬牙说道:“陛下口谕,绑也要把殿下绑去上早朝。” 秦昭玥:! 有毒吧,百官人才济济,哪里用得上她一个废柴公主? 秦昭玥瞬间倒下,困意就是来得如此猛烈汹涌,沾上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给我拦住……否则今年月钱扣光。” 仓啷啷宝剑出鞘,两名暗卫挡在了床前,连婢女都同仇敌忾。 公主绝对不是威胁,说扣月钱那是真扣啊。 看着面前警惕的四人,青鸾卫头疼。 尤其是昨天没赶上押送任务的那两人,还说队长怎么不敲门进府、非要翻墙而入,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六公主。 陛下口谕诶,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为首的青鸾卫百户碎墨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不是趟轻松的差事。 “殿下,陛下说了,不上朝发配边疆。” 秦昭玥身体往里头蛄蛹了两下,用裘被盖住了脑袋。 都穿越到公主的身上了还要上班,还特么是天不亮就上班? 门儿也没有啊!这破班是上不了一点儿。 发配就发配吧,等睡醒了就收拾行李。 青鸾卫:…… 怎么办?这位的胆儿也太肥了,明着抗旨啊这是。 偏偏这位身份尊贵,她们也不好用强,身后三人只能无奈望向碎墨。 碎墨这回真的叹了口气,劝估计是劝不成了。 “两位,难道你们真的要拦我?” 清风、细雨脸都绿了,他们出自宫廷禁卫麒麟卫。 青鸾卫负责内皇城,麒麟卫负责外皇城,说穿了大家以前还是老同事。 不过从对方脸上覆的面具就能看出来,领头这位还是有官职在身的百户,之前官阶就比他们高出一截。 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让开。 从脱离麒麟卫的那一刻起,他俩就只有一个主子。 别说青鸾卫了,若是公主吩咐,刀山火海也得下! “放弃吧,我们绝对不会退让的。” “好吧……” 碎墨将佩剑交给身后的手下,立刻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你……你要干什么!” 第11章 你住手! 碎墨眸光坚定,手上解衣服的动作不停。 “我是青鸾卫,陛下亲卫,辱我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清风、细雨瞳孔震颤,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住手!”说话都哆嗦了,可见真是吓得不轻。 碎墨已经解到了外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反正带不走公主殿下也是死罪,干脆我带着你俩一起死得了。” 清风、细雨:!!! “等一下啊!咱没必要吧。” “有必要,别着急,一会儿就够判死的了,快了快了。” “别!” 清风下意识伸手去阻止,明明是奔着对方手腕去的,却被其瞬间闪开。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吓得他嗷唠一嗓子弹了回去。 面上苍白如纸、汗流浃背,碰到什么了,刚刚他特么碰到了什么! 脑海中歇斯底里地尖啸,可碎墨根本不受半点影响。 外衣所有的扣子已然解开,此时双手已经附上了衣襟,眼看就要拉开。 “我让,我们让还不行吗!” 清风、细雨毕竟是配合多年的队友,瞬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只见他俩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绕开面前四位青鸾卫,闪电般窜出了卧房。 背影那叫一个决绝,几个腾挪就此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破事儿,管不了一点! 碎墨淡定重新系上了衣扣,身后三名手下都惊呆了,瞬间化身为小迷妹: 原本已经做好了大打出手做过一场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可以这样…… 碎墨姐姐好腻害! 其实碎墨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淡然,面具下的两腮红得发烫。 昨日她负责暗中护卫御书房,听到了六公主那番“大逆不道”的真话。 也是想到她离经叛道的举动,福至心灵突然想出了这样一个损招。 婢女都傻了,两名暗卫都跑了,她们拿什么抵抗! 桃夭吓得身子都在发抖,可还是叉着腰往前踏出了一步横眉冷对, “我不怕你们的威胁,我也能脱!” 青鸾卫:…… 她脱管个球用,这丫鬟虎吧? “我警告你们,不准……” “上!” 一声令下,左右青鸾卫闪身上前,在她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手刀已经砍在了其颈后。 桃夭、樱糯两眼一翻,就此昏厥,被两个怀抱稳稳接住。 对忠心耿耿的丫鬟,青鸾卫自然不可能下重手,只是点了穴道暂时陷入昏迷,不会造成什么伤势。 动作轻柔将她们抱起,送往外间的榻上。 碎墨往前挪步,俯下身子凑近了,“殿下,别负隅顽抗了,起吧。” 哎…… 悠长的叹息响起,不是来自于失去所有保护的六公主,而是来自于碎墨。 她是四品高手、耳力不俗,隔着裘被分明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六公主不是在假装,她是真睡熟了…… 想起昨日御书房中的那番对话,当时碎墨还以为是藏拙的托词,但现在她迟疑了。 这是真起不来啊,怎能那么困呢? “动手吧。” 说出这句话时,碎墨已经感觉被掏空了身体,明明没怎么动手,身上却懒洋洋得提不起干劲。 可她身后三位却没能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对暗卫和婢女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对公主出手? “大人,这……不好吧。” “想什么呢,扶殿下起来,为她梳洗换装。” 负责保卫陛下的四名青鸾卫开始了从来没干过的活计:伺候公主洗漱。 秦昭玥半睡半醒,全程眼睛都没有弹开,全程跟没骨头似的,要不是青鸾卫始终抱着她,撒手就能直接掉地上。 好不容易给她刷了牙、擦了脸,把人按在了铜镜前,大家又犯了难。 碎墨一咬牙一跺脚,“我来!” 长呼一口气,她举起螺黛眉笔凑到近前。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直视六公主,近在咫尺都能看到脸上细细的小绒毛。 只见她此时困意缱绻,仿佛能够感知到她心情的不美丽,皱起琼鼻,好……可爱…… 碎墨心脏嘭嘭嘭跳动得厉害,手上的眉笔之中无法落下。 她骤然挺起身子,扭头将黛笔塞给了一旁的手下,“你来。” “大人……我紧张啊……” 碎墨拒绝得干脆,“快点,就快来不及了。” 女孩子嘛,哪有不会描眉的,虽说是禁卫,那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 十几息之后,那人站起身来,把黛笔交给了身后的人,“你来!” 面具下的俏脸通红,六公主的睡颜也太可爱了叭! 四名青鸾卫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给六公主装扮齐整,塞入马车之中。 听着车辙压过青砖的声音,四人不约松了口气。 碎墨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感觉比真刀真枪糜战一番还要累。 秦昭玥模模糊糊有些意识,断断续续会醒来,不过又会很快睡去。 甚至伴随着轻微的颠簸,睡得更加酣甜。 眼看就要到宫门了,青鸾卫落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怎么办?公主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以刚刚梳妆时候的状态,别说独自站立了,但凡不是时刻抱着,撒手就能撂地下。 宫门前可是有等待上朝的百官看着,若是失了皇家威仪,六公主是肯定会被陛下责罚,她们四个也绝对跑不掉。 碎墨咬牙,不敢赌六公主会配合。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但凡敢将六公主扔在宫门前,她就敢当着百官的面表演一手席地而睡。 “走,转道!” 出入宫城不止一道门,他们侍卫、宫中下人还有别的路。 马车改道,很快便来到了皇宫东南角的小门,这里也有重兵把守。 碎墨上前,递上青鸾卫百户腰牌。 侍卫拱手行礼,“大人,您这是?” 此时两位青鸾卫已经将六公主从车架中搭了出来,送到最后一人的背上。 守门的侍卫们都傻了,这是怎么了,六公主怎么昏厥了? 碎墨冷冷瞥向他们,“管住你们的眼睛和嘴,若是泄露分毫……” 侍卫立刻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百户大人请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拱卫宫城的最懂分寸,何况是陛下贴身守备的青鸾卫百户,更是不敢随意打听。 收回腰牌,她们立刻入了门。 一人背着、三人各守一方,步履匆匆、专挑那个偏僻小道走。 可是越靠近凰极殿,难免会遇上巡逻的侍卫。 她们行迹实在太过可疑,根本不可能躲开,碎墨只能令牌开道。 直到入了内圈才好一些,这里最多的就是青鸾卫,大家都认识。 虽然有讶异,但大多都并未上来询问,大开方便之门。 终于,护送小队抵达了凰极殿的偏殿,将六公主给卸了货。 刚放上座椅,眼看着她身体软绵绵得就要往下滑去,立时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碎墨姐~~”声音听起来年纪还很小,“以后我能不能不出这种任务?” 小姑娘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碎墨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她们目睹了公主的“丢人”场景,估计以后跟这位奇特的六公主还会继续接触下去。 毕竟公主的私下生活也属于皇家秘辛,轻易不可泄露。 “碎墨姐,马上就到时辰了,六公主……能醒吗?” 碎墨差点翻白眼,把那“吗”字去喽,看样子就知道一定不会醒。 眼看着还有盏茶的工夫就要上朝了,她心急如焚。 都千辛万苦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她们几个把人扛上凰极殿吧! 突然,碎墨萌生了个主意,视线一扫落在了轻功最好的墨七身上。 “快,附耳过来。” 嘀咕了一句,墨七面露不解,“这……能行吗?” “别管了,速去速回。” “是!” 墨七立刻冲出了出去,脚下仿佛托着一缕清风,速度快到了极致,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殿宇之间。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墨七返回偏殿。 睡梦中的秦昭玥小鼻子耸动了起来,好香啊……是食物的香气。 看着她这副像小兽的可爱模样,万般无奈的碎墨却不自觉露出了姨母笑。 下一刻,视线便撞上了一双懵懂的眼眸…… 第12章 我捐一万两! 金丝牡丹卷,面皮用玫瑰露和面擀至蝉翼薄,裹着蟹粉、松茸与剁碎的火腿芽尖。 琥珀芙蓉羹,取丑时新挤的鹿乳文火慢炖,调入雪莲磨成的玉粉,凝成颤巍巍的冻膏,表面洒着糖渍洛神花瓣与碾碎的琥珀碎,浇一勺用冬蜜熬制的桂花蜜露。 翡翠玲珑包,面皮用艾草汁混入碾碎的翡翠螺壳粉染就,蒸制时垫着新鲜荷叶与紫苏,出笼时菌香混着松针烟熏气扑面。 五色朝霞粥,取胭脂米、紫参、青豆、金丝枣、白玉薏仁在砂煲中熬足七个时辰,最后撒入晒干的墨鱼骨粉提鲜。 四道来自御膳房的菜式,拥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香味扑鼻。 偏殿里的氛围很是古怪。 秦昭玥吃着丰盛的御膳,还是宫内禁军青鸾卫亲自送来的,这份待遇估计也就她母皇能有。 可是秦昭玥全程臭着一张脸,那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四名青鸾卫身上瞅。 天见可怜,穿越第二天,三点起床、五点上班! 上辈子的顶级牛马也不过如此了吧?只比加班到天亮的稍好一些。 四名青鸾卫感觉到了六公主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怨气。 其他三人实在不明白,毕竟卯时上朝是常态,这有什么好怨恨的,只有碎墨知道其中的缘由。 这一早上的她已经后悔了很多次,为什么昨日偏偏是她在御书房值守,六公主是真起不来啊。 作为青鸾卫百户,碎墨接触过很多密辛,自认看人很准,此时能够察觉到对面的六公主是真的充满了怨念。 汤匙与瓷壁发出搁楞搁楞的脆响,并不符合一个公主的规矩,可她就是故意弄出这种恼人的响动,像是无言的抗议,就……挺可爱的…… 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碎墨觉得之前关于六公主的传闻实在太过离谱,这分明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殿下,陛下口谕……”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 “这次就算了,就当是为了受灾的百姓,一会儿我会认捐。 你们回头告诉母皇,就这一次哦,下不为例。” 碎墨:…… 她多大的胆子呐,敢跟陛下说这话,是脖子嫌脑袋重了吗? 不过好不容易完成任务,碎墨决定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见。 上朝的时辰到了,文武百官上殿,等他们进得差不多了,秦昭玥觑见个空档从偏殿中走出来,钻进了正殿。 按品级和六司站好,最前方左侧是四名公主,右侧是四名皇子。 秦昭玥望了一眼,默默站到了小九身后,因为队伍的末尾正好有根立柱,倚着还能省些力。 不多时,女帝秦明凰登场,正式上朝。 首当其冲的便是水患,万民司司正讲述灾情、请求拨款,但还是那个问题:国库空虚。 “哪位爱卿可以排忧解难?” 百官也不能放着冷场啊,陆陆续续提出了一些建议。 无非就是加税、征徭役,还有那不开眼的提出要减少军耗。 北境朔风王朝接连叩关,军耗绝对不能少,这话一出立刻引发了文武之间的矛盾,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秦明凰面无表情,自从开始的时候询问了一句之后始终一语不发,任由百官争吵。 渐渐地,他们都察觉到了异常,争吵声骤然停歇。 朝堂上一时间变得落针可闻,而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不仅仅是女帝,宰相和六司司正都没有一个参与其中。 安静了片刻,这时候二皇子主动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今灾情已如烈火烹油、赈灾迫在眉睫,儿臣心中担忧,愿意捐银两万两。” 朝堂上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虽然想到了要捐银,这已经是大灾大难的惯例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会肉疼。 不过说话的是二皇子,素有贤名,身份摆在那儿呢,谁还能说出个不字。 钱得花、名声大部分还得落到人家的头上,属于二皇子的党羽自然没什么,其他官员心里头怎么想的可想而知。 长公主眯起了眼睛,几个公主都沉了脸色。 募捐是是老四提出来的,但也只是个寻常的想法而已,实际上完善的人是老六。 经过昨日御书房奏对,前头那三位公主都不想领这份功劳,想让秦昭玥亲自在朝堂上说出来。 这一耽搁,没想到竟便宜了老二。 长公主心中气愤不已,回头望去,整个人怔愣当场。 倚着柱子睡着的那个……是六妹吧?是六妹吧! 二皇子说完这话,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褒奖的准备,结果朝堂上突然陷入了寂静。 百官心里头自然是不乐意的,因为皇子掏了银子,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按照品级层层往下递减,多多少少的向来都有惯例,都得掏钱谁能乐意?但大家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按理来说,皇子挑起这个话题,陛下应该立刻顺势回应。 随后各位皇子皇女跟上,从宰相到六司司正,逐渐往下认领适当的捐款。 可是陛下为什么不发话,怎么还脸色铁青瞥向左侧? 不仅仅是陛下,四位公主也都在往后看,看什么呢在? 诡异的氛围正在快速蔓延,靠得近的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还有些看不见的伸头够脑去瞅,一时间大殿上落针可闻,直到…… “呼……呼……呼……”鼾声渐起。 文武百官:! 是谁?谁敢在朝堂之上睡觉,还特么打鼾! 这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秦明凰的拳头硬了,面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她就说一早上没听见小六的心声,合着人在凰极殿睡着了! “昭玥……昭玥!” 九公主急坏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巴看起来也没动,实际上在用气音不停小声呼唤。 天知道她此时顶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或许是太过安静的气氛让秦昭玥感知到了异常,陡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我没睡!” 女帝:…… 四位公主:…… 文武百官:……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心知不好,为了尽快弥补,立刻举起了手,“我捐一万两!”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第13章 清风穿堂,胜过千金屋 小小的插曲之后,早朝继续。 敢在凰极殿睡着、还敢打鼾,这事儿简直闻所未闻。 “好在”犯事儿的是那位不学无术的六殿下,百官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琢磨着这事儿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可以确定的是,陛下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 皇子、公主开了口,连陛下都从内帑掏了五万两银子,底下谁还敢不从? 心里再不乐意这时候也不可能唱反调,按照品级依次往下递减。 宰相,正一品,叫了一万的价; 六司司正,从一品,八千; 少司,正二品,六千…… 按理说就应该如此顺下去,偏偏还真的出现了个异类。 万民司少司江浸霄,官职来说应当出六千两,但他仅仅叫价一千两。 “陛下,微臣家境贫寒,已经倾尽全力。” 江浸霄向来以清廉自居,往日里时不时的还会资助些寒门读书人。 原本顺畅的报价戛然而止,文武百官中不少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平静如水的、有鄙夷的、也有少量蠢货深以为然的。 江浸霄硬着头皮开了口,实际心中也惴惴不安。 水患当前,陛下心中又不痛快,他可没有一点标新立异、沽名钓誉的心思,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向来标榜清廉,这是他的为官之道,生活也确实过得清苦,拿出一千两已经是极限,再多也不可能了。 以前江浸霄也是如此,甚至曾经收到过陛下褒奖,此时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偷偷抬眼望去,发现陛下的目光竟直直钉在他的身上。 这么说不太准确,确实是在看他这个方向,目光却好似穿过他的身体望向了殿外。 没来由的,江浸霄心头狂跳,下意识低下了头。 殿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仿佛厚重的云层压着,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大概过了十几息之后,女帝豁然站起身来,竟一句话都没再说,径直离开了大殿。 文武百官都愣住了神,因为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退朝……” 直到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喊出退朝,才纷纷回神。 这……大家心中难免惴惴。 就算陛下不待见江浸霄的做法,但赈灾事关重大,好歹先把募捐的流程走完吧?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殿中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视线纷纷都黏在了宰相裴玄韫的身上。 要说谁对朝堂风向的了解最深,绝对是这位唯一的正一品大员。 裴玄韫神色如常,缓步往外走去。 万民司司正第一个凑了上去,他管理着国库,要说赈灾谁最着急,他绝对排得上号。 “载之兄,留步,留步啊。” 载之是裴玄韫的表字,两人差了三岁,都是朝堂老臣。 “载之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赈灾刻不容缓,可是国库空虚……” “不必惊慌,想来陛下心中自有成算。” “这……” 此时凑在近前偷听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江浸霄。 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特立独行”惹恼了陛下,可他也没办法啊。 往日清廉惯了,如何拿得出六千两哦,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裴大人!”心中实在忐忑,他还是上前伸手拦住了宰相。 刚要开口询问之际,一道身影歘的一下从众人身边掠了过去,吓了大家一跳。 定睛望去,从衣着和发髻就能够看出来,正是刚刚在大殿上睡着的六公主。 是啊! 江浸霄恍然大悟,陛下生气很可能是因为殿前失仪的六公主啊。 如此想着,突然就安心了许多。 秦昭玥此时彻底醒了,一刻不敢耽搁,撒丫子就往外跑。 要死要死,竟然在早朝上睡着了,摸鱼摸到她这个境界也是没谁了。 赶紧回府,万一母皇心情不好再把她薅回去,上哪儿说理去? 一路小跑着冲向宫门,愣是拿出了初中跑八百米的决心。 但这具身体比上辈子还差劲,估摸着两三百米之后就已经气喘如狗,扶着宫墙弯了腰。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发现从始至终没有人来找她,总算松了口气,慢慢悠悠晃向宫门口。 江浸霄还是询问了宰相,可得到的也不过是敷衍的安抚,什么陛下忧心水患灾情,不是冲着他去的之类。 不过有荒唐的六公主打底,也没太当回事儿,出了宫门之后像往常一样直奔万户司衙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宫门之前,麒麟卫已经悄然出动。 卯正,蝉鸣撕开溽热的晨雾。 江浸霄宅前的老柳树耷拉着枝叶,青苔斑驳的影壁上,砖雕晒得发白。 麒麟卫的玄铁靴刚踏上粗麻石阶,惊起瓦缝间成团的蠓虫。 嘭! 大门被粗暴踹开,惊了前院洒扫的老仆,“你们……” 质问声卡在喉咙里,正二品大员家中的奴仆也是见过世面的,搭眼一瞧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皇城禁军,麒麟卫! “大人……” 领头的百户置若罔闻,身后众兵一拥而入。 堂堂万民司少司,府邸却只是座二进的宅子,顷刻间便被团团围住。 人口也简单,连主子带奴仆不过十来人,呼啦啦被全部押往了前院。 老夫人泰然自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麒麟卫百户藏锋连眼梢都未瞥向她,径直往里走去。 二进院东厢书房,上悬\"清正廉明\"的牌匾乃是陛下亲赐,书案上《万民赋役论》的草稿写到一半。 藏锋伸手接过长枪,以枪柄捶地,青砖碎裂露出了金色光泽。 “起砖。” “是!” 麒麟卫是禁军,并无查案之权,就算缉拿人犯,按理也绕不开典刑司。 之所以能够如此豪横冲了朝廷二品大员的宅院、甚至直接锁定证据,是因为他们奉的是璇玑台的命令。 朝堂三台六司,除了宰相掌管的凤阁台、最神秘的紫微台之外,最后的便是璇玑台。 女帝亲掌,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别说少司了,六司司正也动得! 刀鞘撬开砖缝,将整座书房的地砖全部起出。 敲碎外壳之后,里头是一块块的金砖。 大乾民间只用铜钱和银两,金子受到严格管控。 除了朝廷大宗交易之外,也只剩军费这一项会用到。 所以从官员家中起出这等数量的金砖,甚至不用深究源头已经是重罪。 藏锋举起长枪,枪尖落在书房挂着的那幅字上。 \"清风穿堂,胜过千金屋\",而今从窗外漏进的光斑,正照在藏金的地面里,像只嘲弄的眼。 当成堆的金砖出现在老夫人面前时,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跌落在地,嘴巴几度张阖: “这……这……” 第1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巳初,万民司衙署。 江浸霄握着半盏冷茶,正在核查下官统计的赈灾明细。 水患灾重,昨日呈上去的是最初草拟的版本,粮食、药材、防疫、筑堤、重建……每一项都需要更加细致的估算。 光是粮食一项,十文一斗根本不可能实现。 万民司要考虑各地粮仓、各大粮商手握的存粮、水患对秋收的影响、征徭役的比例、运输的路线等等。 汇总上来的预算数据极为庞大繁琐,一点误差可能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银子的区别,不得不慎重。 就在此时,玄甲碰撞的声音碾碎蝉鸣。 \"圣谕到——\" 司礼监太监的尖嗓刺破暑气,十二名麒麟卫鱼贯而入。 “万民司少司江浸霄,拿下!” 江浸霄怔愣刹那、霍然起身,仓惶间五梁冠上的碧玺撞在紫檀木案:\"尔等作甚!” 麒麟卫可不理会他的喝问,冲上去直接反剪了双臂。 “你……你们!本官奉公廉洁,只是拿不出更多的赈灾银,竟羞辱至斯……” 满堂哗然中,司礼监太监轻笑,展开黄绫圣旨: \"查万民司少司江浸霄,承光六年,临海府地龙翻身,借赈灾之名熔金砖,藏于宅邸书房地砖之中,计八千六百两。\" 江浸霄喉间发出漏气般的嘶声,官袍下的双腿突然抽搐不止。 堂上瞬间鸦雀无声,从其形容如何还判断不出事实真相。 \"带走!\" 不消一个时辰,江浸霄被带走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 或许江浸霄真的犯了贪腐之罪,但偏偏这么巧? 朝堂上刚刚惹了陛下不快,一个时辰之内便被抄家、锒铛入狱? 消息灵通些的了解更多细节,拿人的是麒麟卫,未走典刑司,奉的是璇玑台的令。 陛下亲掌的璇玑台,监察天下,那是百官头上悬着的利剑! 谁也不知道璇玑台掌握了多少情报,谁也不能保证那柄剑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一天,太多人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终于熬到了下值的时辰。 裴玄韫还没拐入宰相府所在的巷道,便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 他们默契得排成一列长队,上头并无任何标记,看不出是谁家的马车。 所有人都看到了裴玄韫回府,一份份拜帖如雪花般落入了门房之中。 等了半个时辰,却无一人入府。 终于有人忍不住,也不知是谁家的下人,掩面进到了门房之中。 “您是……孙管事?” 那人也没想到,门房中竟是宰相府的大管事在守候。 孙管事拱了拱手,也不问来人是谁。 这时候各方官员定不会亲自登门,来的必然是不常在外行走的亲信。 “老爷疲惫不见客,不过吩咐我送贵属一句话。” 那人连忙回礼,态度恭敬,“您请说。” “破财,消灾。” 宰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没有一人进得府去,却都得到了一句话。 来了、走了,直到月上枝头才渐渐散去。 —————— 秦昭玥出宫之后径直回了公主府,惴惴过了半日,连午膳都只是草草用了八道菜。 直到月上枝头,没等来什么问罪的口谕,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晚上狠狠补了顿丰盛的,直吃得肚子滚圆。 吃饱喝足,此时正歪在榻上,翻看着府上的账册。 原身可不会管这些,御下不严难免滋生偷奸耍滑的下人。 不过府邸中已经传出了绛雪背主、全家消失的风声,现在一个个的都不敢冒头,能清静些日子。 前院、后院两名管事,垂头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账册摔在了他们脚边,两人忙不迭跪下。 “你们管这个叫账册?” 这时候没有“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记账方法,其实就是罗列收入、支出。 就算如此,也没有分门别类。 修个瓦片的事儿,今天请工人多少钱,明日花了多少耗材,最后一共花了多少。 简简单单一件事儿,却藏在半个月几十上百笔的明细之中,这账册能叫人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 上头不管、糊弄事儿是一方面,越乱越容易做手脚才是最主要的。 “分门别类记账都不会,本殿下留着你们干什么?” 俩管事顿时汗流浃背了,“殿下,老奴该死!” 秦昭玥点了点头,“是吧,你们也觉得该死是不是?要不就去死一死?” 管事:! 不是,“该死”就是个修辞手法,不是真想死啊。 “老奴有罪,老奴管教不严。” 机灵点的那个当即改了说辞,剩下那个立刻跟上。 “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太浑浊不是?” “是是是……” “以后不定期查账,出了问题无论责任在谁,你俩就别喘气了。” “是!” 两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离开了。 整顿下人刻不容缓,因为公主殿下是真杀人呐! 原主傻归傻,但有一个优点:行事荒唐。 按理说偷点懒、瞒报点支出啥的,不至于就要人命。 就是上班时间摸会儿鱼、虚整点报销啥的,上辈子她也没少干,能理解。 但管事不知道啊,尤其刚刚处置了绛雪,保不齐一不高兴真给他们弄死。 秦昭玥是来享受的,不想在这些琐事上花费太多精力。 不背主、不坑她太多小钱钱就成,这种有良心的老板…… 呵!秦昭玥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账没盘明白,但是也弄清了公主府的产业。 名下有两个庄子,都是京城近郊的好地方。 三间铺子,数量少但质量高,一间胭脂铺子,一间当铺,还有一座塔楼。 是的,一座高达七层的塔楼,这高度放眼整个京城都不多见。 多好的产业啊,干点什么不挣钱? 偏偏原主那个小机灵鬼就是不赚钱,整了个什么“天下第一楼”。 她是真有夺嫡的心,号称广纳贤才,自己花钱养着一堆人。 但这些人中是否能有一个“贤才”合用的?秦昭玥表示怀疑。 她接收了记忆,但原主的认知……不提也罢。 反正秦昭玥不愿意白养着一堆闲人,打算考察一番。 若是真的人才,留用也没什么不可,若是没什么才学却一直拿她的银子,嗯哼…… 那么好座楼,做什么不赚钱,就算租出去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秦昭玥打算巡视一下自己的产业,但肯定不是今天。 今天她都已经被迫上过班了,绝对不可能再干活。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主要是白天睡得太多,现在一点不困。 短视频是没法刷了,但是搜罗记忆之下,她发现了其他乐子。 正殿之中,秦昭玥斜倚在贵妃榻上,喝着冰镇的桃花酿。 丝竹款款,十二名赤足少年应声而起,腕间银铃与殿角编钟同振。 原身也不是一无是处,眼幕前这些便是府上养的舞伎。 披着冰蚕丝裁的透影纱,纱上用银线绣出百蝶穿花纹,烛火跃动间恍若蝶翅生磷。 羯鼓骤响,少年们褪去外衫,鼓点催着汗珠滚落,在肌肉沟壑间晕成青烟。 秦昭玥扬手扯落三重帐幔,兴致来了举杯大喝: “接着奏乐、接着舞!” 御书房灯火通明。 秦明凰揉了揉眉心,稍作歇息。 三州水患,赈灾钱粮解决大半,解了燃眉之急。 最主要的是并未劳民伤财,也并未动摇朝廷根本。 暂时搁置一旁,她又将思绪投向了北边。 今年北疆不太平,朔风王朝多次叩关,北境一直处于战备状态。 打了几场互有胜负,军饷粮草一笔笔往窟窿里填,这才导致国库空虚。 本来想着秋收之后可缓解压力,撑到入冬冰天雪地的时候,朔风王朝想不退兵都不行。 偏偏现在水患严重,若是不能及时控制,再下几场暴雨淹没土地,后果…… 牵一发而动全身,赈灾刻不容缓,可是谁人可当大任? 灾区恐有乱民,这时候长公主秦昭琼是最合适的人选。 擅兵事、可指挥驻军,至少可以控制灾情不会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可若只派她一人,必会遭到朝堂反对,为了堵住他们的嘴,还得搭上一名皇子。 只是昭琼做事偏正,少了几分圆滑。 就在此时,秦明凰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名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疯了吧!怎么会想到她? 她下意识否决,可仔细一想……以御书房奏对时的心声来看,才能似乎并无不可…… 就在秦明凰犹豫不决之际,有人来报。 很快,一身青衣、覆面纱的女子单膝跪在了御前。 “都下去。” “是。” 苏全立刻动步,房中伺候的包括他在内全部退了出去。 那可是璇玑卫,女帝亲掌的情报组织,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 敢跟六公主周旋的苏全连头都不抬,视线钉在地砖上,走出去好远才止步。 御书房周围,青鸾卫守得密不透风,不可能外泄丝毫消息。 “禀陛下,”仿佛不带一丝起伏的空洞声音响起, “六公主府上婢女与那间药铺的掌柜儿子有私情,答应事成之后带她私奔。 实际上掌柜已于半月前将铺子盘出,属下一路追查,在苍龙东道的临海府找到了踪迹。 一家老小、包括跑堂的小厮在内,十三口海上罹难,至今下落不明。” 秦明凰不动声色。 敢对皇女下手,对方绝不是普通势力。 小六的神异连她都是刚刚察觉,无论名声、权势在皇女之中都是垫底。 那么抛开针对她本人的可能,只能是冲着所有皇女去的。 明明朝中尚未有立储的风声,就已经如此急不可耐了吗? 临海府是东境海上门户,海运盐铁专营,偏偏与郑国公府的生意有关。 泼脏水?还是故布疑阵? “再查。” “是。” 璇玑卫退去,独自一人的御书房中,秦明凰沉吟良久。 在小六身上吃了次亏,若是有新的机会,还会故技重施吗? 第15章 我不管,我没钱 翌日,秦昭玥正在吃早午餐。 昨夜酒醉人、人也醉人,多玩了会儿有些贪杯,醒来的时辰不早不晚。 这才是穿越公主的正确打开方式,然后她就见到了一个很不想见的人。 “你怎么又来了!” 听出公主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埋怨,碎墨也是心中叹息。 如果有得选,她何尝又愿意来呢? “殿下,我是来拿募捐款的。” 什么玩意?拿什么东西? 见她懵懵懂懂,碎墨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就是您昨日在早朝上认捐的一万两。” “不是!”秦昭玥连忙摆手,“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卑职刚从宫里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个事儿……”秦昭玥一顿挤眉弄眼,“难道母皇没有告诉你?我那就是说说……” “陛下说了,要钱。” 屋中陷入沉寂,秦昭玥和碎墨大眼瞪小眼。 “我不信!我母皇九五之尊、一言九鼎。 说好了做做样子,绝对不可能反悔!” 碎墨:诶~~~ 有这忠心倒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啊,朝堂上大大方方打鼾的是谁? 那天早上一通折腾、本以为好不容易摆平了艰巨的任务,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纰漏,害得她都吃了瓜落。 碎墨默默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圣旨,摆在了公主的面前。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一万两银子不至于的吧。 带着忐忑的心情打开,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至于,她母皇还真至于! 这圣旨并未加盖国玺,没走凤阁台,但是用了陛下私印「凤喙印」,上刻「山河入彀」。 效力不如正式的圣旨,但也算圣谕,收拾大臣什么的或许还有些麻烦,收拾皇族公主已经够够的了。 嘭! 碎墨眼角狂跳,圣旨说摔就给摔了,陛下不罚她罚谁? 这两回办事儿陛下都指派了她来,真是前途堪忧啊。 “殿下,还是尽快缴纳捐款吧,免得再惹陛下生气,到时候得不偿失。” 秦昭玥面沉如水。 她做梦都想不到,堂堂女帝竟然会出尔反尔! 不就是上朝的时候小小打了个瞌睡嘛,何至于就要罚一万两啊? 一万两,可不是一万块。 10文钱一斗粗粮,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一万两啊…… 让她掏银子?光是想想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眼瞅着六公主脸色晦暗不明,碎墨适时给出了致命一击: “陛下说了,不交银子就拿铺子、庄子抵,给卑职地契也行。” 秦昭玥:! 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帝是大乾王朝最粗的那根大腿。 她一个小小的老六公主,凭什么抗旨不尊? “我不管,我没钱,有本事弄死我。” 碎墨:…… 不是,当初在御书房不是挺机智的么。 她可是听说了,朝中百官的募捐源源不断。 由宰相大人担保,一些官员暗地里认缴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朝堂上按照官员品级认的数量。 这相当于是变向的赎罪券,只不过仅限于京城官员,而且防患于未然,造成的影响远远低于赎罪券。 加上抄家所得,仅仅用了一天,万民司列出的赈灾款项就已经筹集到了一多半! 而且明面上的募捐要的都是粮食,按照10文一斗的价格收粗粮,还有大概三成左右的麸糠。 文武百官各显神通,溢价也得买,好在还能用麸糠抵一部分。 明明之前让陛下都头疼不已的问题,六公主几句话就给解决了。 如此才能,不说顺着功劳往上爬,偏偏懒散、又死要钱…… 作为陛下亲卫,碎墨不能说什么,但这一万两银子要不到,肯定没好果子吃。 本来公主殿前失仪她就受到了牵连,这事儿再办砸了…… 碎墨不敢往下想,就在她打算再行规劝的时候,就听六公主开口: “当然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碎墨直觉有坑,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摆出了个防备姿态,面具下的脸颊绷紧了,“什么条件?” “我最近没什么安全感,如果母皇愿意拨两名青鸾卫给我当贴身近卫的话……” 碎墨:…… 好家伙,这位是真敢开口呐! 青鸾卫是拱卫内城的陛下亲卫,所代表的含义不说,培养出一名青鸾卫的花费都不止万两,结果六公主张口就要俩。 下意识就要一口回绝,不过碎墨想了想,这是她们娘儿俩之间的事情,跟她一个卫兵有什么关系? “是,卑职一定会转告陛下。” “去吧去吧,没事别来我府上了。” 碎墨:你以为我愿意? 等人走了,秦昭玥面色阴沉,仿佛头上顶着块乌云。 连傻婢女都不敢开腔,瑟缩着躲在角落:无他,怕扣月钱。 秦昭玥有种预感,甭管能不能薅到青鸾卫,一万两怕是逃不脱了。 她也知道可能性不大,纯属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问题是府上还真没多少现银,库里的珍奇、字画、布匹什么的倒是还有不少。 但那些东西都很珍贵,大多来自于宫里的赏赐,从小到大积累出来的底气。 卖出去容易,再想买就难了。 秦昭玥略一思量,还不到卖家产的时候,当即起身。 “走,去天下第一楼。” 她倒要看看,前身搜罗的到底是群什么货色。 第16章 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广纳天下贤士,在京城久负盛名,无数“能人贤士”趋之若鹜。 谁人不知这是六公主的产业,以她那个不学无术、无权无势的底子,为何会如此呢? 很简单,一旦被天下第一楼录取,吃喝不愁,每月还有供奉银子拿。 这样的好事儿,谁路过不得尝试一把? 当楼内管事听说公主驾临时,急匆匆迎了出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娄管事不知道这位为何会心血来潮莅临,往常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来之前更是会提前通知,眼下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怎么?我自己的产业来之前还必须知会你呗?” 娄管事当时就给跪了,“没有没有,属下该死,属下说错话了!” 秦昭玥也不让他起身,径直往里走去。 一只脚刚刚踏入楼中,便看到了门口侧面躺着一位。 身上黑的、白的,外衫一绺一绺都快成碎渣了,头发擀毡,散发出一股恶臭。 秦昭玥当时就呆住了,“谁啊?这特么是谁啊!” 娄管事在外头跪着呢,副管事硬着头皮凑到近前,“启禀殿下,这是……天下第一懒人。” 秦昭玥:! 她遍搜记忆,竟根本没能找到一点印象。 原身倒是偶尔也会来这儿,不过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副贤才良将满楼的景象。 鬼都能猜到,那一定是楼里管事粉饰太平的手段。 “一个月多少月钱?” “五两。” “收录多久了?” “快两年了。” 楼中鸦雀无声,就连那躺在门口睡觉的乞丐……不是,那天下第一懒人都察觉到了异常,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当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双饱含怒火的眼眸。 “清风、细雨,给我打!” “是。” 哎哟,惊呼声中,乞丐死死护住了自己的脑袋,身体蜷缩成一团。 秦昭玥无情睨着殴打的过程,“不是天下第一懒人吗?别人打你应该懒得躲才对啊。”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楼里楼外两名管事更是抖如筛糠。 平常这位六公主很少露面,罕见的几回也都是表现得礼贤下士,何时见过如此凶残的模样? 能不礼贤下士吗?毕竟原主是真的想要夺嫡啊! 现在的秦昭玥可没有半点这种心思,只是觉得心痛。 一个月五两、两年时间,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两!都够寻常三口之家吃十年的了。 堂堂公主之尊,一百二十两自然不算什么,但是为这么个玩意儿花一百二十两,她都生不来这个气! 上次差事没办好,害得主子被青鸾卫掳去上朝,清风、细雨可是铆足了力气表现。 虽然没用内劲,但表面看起来打得极为热闹,乞丐的哀嚎响彻天下第一楼。 “行了,留口气。” 秦昭玥再次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狠狠松了口气。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松早了…… “敢诓骗本殿下,按理是死罪,别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 楼里给发了多少月钱,双倍奉还、小惩大诫,若是拿不出,那就按理办!” 天下第一懒人被无情地拖了出去,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拿钱、要么送命。 第一桩“贤才”解决了,也表明了今日六公主的态度。 “来人,将在册的所有贤才给我请来。” “是!” 不是所有贤才都在天下第一楼之中,反正点卯就能领银子,只要巴结好管事,完全可以不办事儿、光拿钱。 甚至从门外已经瘫倒的管事就能判断出来,估计吃空饷这种事儿并不罕见。 让手下去缉拿各方贤士,秦昭玥缓步向上攀登。 气喘吁吁爬上七层,登高远眺。 这位置距离宫城有些距离,但塔楼的高度放眼京城是有数的。 第七层原本就属于她的私地,外人不准踏足,所以还算清净。 让下人上了壶凉茶,婢女打着扇子,俯瞰芸芸众生也别有一番滋味。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手下已经将在籍的所有贤士召集完毕。 清风、细雨满面肃容,押着楼内正副两位管事。 “禀殿下,在册一百二十四人,召集共计七十一人。 剩下的要么查无此人、要么严重名不副实。” 秦昭玥都笑了,好家伙,五十二个空饷,视线轻飘飘扫向跪伏在地的两人,“真是好胆呐。”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小人该死……” 这天下第一楼名声在外,此时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一圈吃瓜群众。 大家都不是傻的,都算出了吃空饷的份额,一个个的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些年被两名管事吞了多少银子。 往日里声名狼藉的六公主,这时候却有不少人对她生出了一丝同情。 秦昭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时辰,这些年吃空饷的银两双倍奉还,拿不出直接押去典刑司,抄家问罪。” “是!” 秦昭玥这话自然是夸口。 典刑司又不是她开的,不可能说抄家就抄家,何况是她这个无官无职、不受宠的六公主。 但百姓不知道啊,想来以公主之尊,说问罪就能问罪。 秦昭玥吓唬人,最主要的还是想要弄银子。 俩管事哄骗的是原身,跟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把银子补上,一切好说。 五十二个人,都算五两月银、都算入册一年的话,那也有三千两出头,双倍便是六千多两,认捐的赈灾款直接能完成大半。 所以秦昭玥现在非常希望这两位生财有道,能拿出这六千两赎罪。 解决了大头,她扭头看向楼内剩下的七十一人,拍了拍手: “各位不用害怕,展示你们才能的时候到了!” 秦昭玥没工夫一个个验证,大致将七十一人分成了三组,其中人数最多的那组是文人。 “也不为难你们,夏日炎炎的便以‘蝉’为主题,一炷香做出首诗来。 只要看得过去,本殿下不会追究,自然放你们离去。” 香炉里点上支香,三四十号人拿着纸笔苦思冥想。 看他们抓耳挠腮的模样,秦昭玥也就放心了,有很大的希望再收一笔嘛,直接凑齐一万两也说不定! 期待哦…… 第17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诗?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带着殷切的希望,秦昭玥捧起了他们的大作。 《蝉赋》 老蝉抱树嗓门高,知了知了满街嚎。 莫嫌聒噪惊午梦,地下苦熬十七遭。 唔…… 秦昭玥的脸色不太好看,打油诗归打油诗,好歹押了韵,品一品还有那么点意思。 临时起意、限定一炷香,能拿出来这诗说明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 没关系,下一首! 金甲褪在柳梢头,薄翼轻摇唱清秋。 饮露餐风高枝唱,不羡人间万户侯。 唔…… 有点愤青,勉强能看。 没关系,下一首! 夏至登台秋谢幕,一生光景百日渡。 劝君莫笑命短促,唱尽红尘三千悟。 唔……下一首! 顽童执竿粘薄翼,老蝉蹬腿骂泼皮: 前生冤债今世讨,明朝还来扰清啼? 嘭! 妈蛋,是不是大乾王朝普及教育做得比较好,怎么谁都能作首打油诗出来?这还怎么罚钱? 考学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偷偷盯着呢。 见六公主将那些诗稿摔在案上,一个个不禁扪心自问:是不是写得太烂惹她生气了? 秦昭玥拿起下一份: 夏蝉整日树上趴,扯着嗓子瞎哇哇。 叫得人心乱糟糟,哪管他人烦掉牙。 有了!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嘴角情不自禁流露出了笑意,后知后觉收起之后将诗稿狠狠摔在地上。 “这谁写的?给我站出来!” 心虚的贤才赶紧抢上前去夺了诗稿,发现不是自己才狠狠松了口气。 很快,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儿被推了出来。 那诗都已经传阅了一遍,谁也不瞎,都能看出来有多烂。 不少人心中得到了抚慰,自己的诗才比他还是有优势的。 秦昭玥抱着膀子,“你管这玩意儿叫诗?” “我……”小伙子脸颊臊红,憋了半晌突然大喝道:“我是不擅长写诗,可我擅长策论!” 秦昭玥豁然起身,噔噔噔跑到他面前,抬腿嗙仓就是一脚。 哎哟!小伙子当即被踹倒在地。 “不擅长写诗是吧?”嘭! “擅长策论是吧?”嘭! “擅长策略你不科举、搁我这儿混日子?”嘭! “我叫你擅长!” …… 一顿惨无人道的连环踹,小伙子躺在地上不停哀嚎。 秦昭玥爽了,大手一挥,“带下去,两倍罚没月银。” 还特么擅长策论,她需要那个吗?有意储位的才会需要! 文人们见状虽然有些恐惧,但那诗也确实太烂了些,也怪不着人家六殿下生气。 杀鸡儆猴之后,陆续又发现了一些没眼看的烂诗,不过加起来也就八人。 绝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不过也怅然若失。 虽说没有对他们惩罚,但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人。 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就像六公主说的,若是真有那份才华,早就走科举投身官场了。 想到这几年拿的月钱,不少人还是向着上首行了揖礼,无奈离去。 贤才一下子少了大半,文试之后紧接着就是武试。 “很简单,轮流跟我的两名护卫过过手,能撑过五招就算过关。” 清风、细雨立时挺起胸膛,表现的机会又来了。 天下武者境界分九品,七八九为下三品,称凡武境; 他二人出身麒麟卫,已经跻身气武境,虽然只是最低的六品,也不是凡境武者能抗衡的。 结果毫不意外,轮番上阵测试,罕有人能撑过两招的。 之所以两招,是因为他们都会让对方先出一招。 毕竟境界摆在这儿,总要有些高手风范……个屁的了! 一炷香全干倒还怎么显出他们的努力来?可不得多耗费点工夫? 就天下第一楼的月钱,怎么可能招募到气武境的强者。 境界压制之下,就算刻意放水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时间。 有那些个鸡贼的故意排在后头出场,打的就是消耗两位考官气力的主意。 可是六品武者已经超脱凡境,丹田真气初成,气血、爆发力、耐力、恢复力……全方面都远超常人。 二十人不到的测试队伍,很快就来到了末尾。 秦昭玥此时也稍稍提起了些兴趣,因为最后这位的体型实在太过唬人。 身高八尺,换算过去差不多得有两米,而且生得极为雄壮,远远看去跟头熊似的。 这份体格极为罕见,投身军旅绝对能有番作为,跟对了人说不定能够成长为一员冲锋大将。 秦昭玥疑惑不已,这儿无非就是五两十两的月钱,哪里比得上从军。 但凡被哪位赏识提个亲兵什么的,军饷不比这香? 正好轮到清风,瞅着对方的体格也是稍稍认真了些,“来吧。” 壮汉二话不说,健步上前就砸下拳头。 根本没有一点招式,纯粹就是肉体的力量。 清风脚下生风、须臾之间闪避了开去,可是那拳头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秦昭玥也听到了呼啸的风声,不由得身体前倾,更加感兴趣了。 按照惯例,清风只会让一招,也不会因为对方身量雄壮就搞特殊。 借着对方挥拳收力不及的空档,矮身突到面前,一掌轰在其腹部。 壮汉顿时倒飞出去、轰然落地。 清风傲然挺立,面上一片淡然,实际上背着的手掌一顿揉搓。 好家伙,这位好硬的身板,幸亏提前有所预料、使用了真气。 即便如此也震得手腕酸涩不已,若是没用真气保护,说不得都能受点伤。 壮汉倒地之后,滚来滚去的花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脸上有明显的痛苦神色,却再次大踏步向着清风冲去。 还是一样的拳路、全然没有变化。 清风再次轻松躲开势大力沉的拳头,在相同的位置补上一掌。 这一次他动用了更多的真气,而壮汉飞得更远。 咚! 落地的那一刻,仿佛能够感觉到塔楼都在震动。 壮汉还没有放弃,挣扎了半晌再次站起、再次冲去、再次挥拳。 清风面带肃容,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位锲而不舍的武者。 即便对方境界低,依然获得了他的尊重,那便……全力以赴! 毫无意外地闪开推掌,这次他动用了真本事。 跌落的声音仿佛落在了场间众人的心上,跟着震颤。 第三次、第四次……当壮汉第五次站起时已经摇摇欲坠,可他依然没有放弃。 步履蹒跚、一步一步向清风走去。 清风深深蹙起了眉头,他看得出来,壮汉的眼神已经有些恍惚,嘴角甚至已经见红。 原本第三击的时候已尽全力,应当能够把他打趴下才对,可是他却勉力站了起来。 即便第四击清风刻意收了力道,但真气对肉体的优势太大,说不得此时脏器已经受了伤。 为了一个月五两、十两的月钱,为什么能够坚持到如此地步。 说时迟那时快,即便跌跌撞撞,壮汉还是走到了清风的面前,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拳路,却失去了最开始一往无前的呼啸气势。 清风迟疑了刹那,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而是双臂交叉顶在身前。 嘭! 肉体碰撞声响起,清风噔噔噔连退三步。 好少年!力量受挫之下的冲击力却依然逼得他不得不后撤卸力。 五招已过,清风面容恢复平静,而后转身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 秦昭玥也有些动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变故陡生! 第18章 来吧,展示 第五次攻击的时候壮汉的威势已经大不如前,可是清风竟没有闪开、生生扛了一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故意收了手。 大概是出于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秦昭玥能够理解。 这汉子生得又高又壮、有些天生神力的意思,只是没正经练过武,招式都直来直去。 若是底子干净,收入府中当个护卫也行。 可就在秦昭玥要松口之际,只见壮汉提起拳头再次挥向了清风。 此时清风单膝跪地,背后不设防,拳头的目标直指他的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细雨闪身到近前,一掌搭在壮汉的小臂上、绊住右脚,使了个巧劲将其甩飞了出去。 基本上没使什么力道,主打的是借力打力,可是壮汉的体重太大。 他飞出的方向正对着围观的武者,五六个人一起出手,如此还退了好多步才勉强接下。 仓啷啷宝剑出鞘,细雨的剑尖直指壮汉的方向。 而清风也已经站起,守在了秦昭玥的身前。 刚刚清风不设防,拳头还是奔着后脑勺去的,若是击中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眼看着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一位已经淘汰的武者陆铁山犹犹豫豫还是站了出来。 他一揖到底,“殿下,傻子他不是有心的…… 这事儿怪我,是我告诉他只要能够打败这位大人,就能一直吃饱饭。” 秦昭玥也有些惊魂未定,刚刚那一刻,还以为是冲她来的呢。 闻言蹙起了眉头,“他叫傻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情况。 原来那壮汉竟是个弃儿,天生有残缺,脑子只有稚童的水准。 偏偏他体格特殊,食量奇大。 年幼时居无定所,在城南的瓦舍乞讨、吃百家饭。 可一般的人家根本养不起,好些的人家不会用智力有缺的下人。 等年岁大些,能够做些搬运货物的活计。 因为脑子不好,常常干最重的活却换不到多少食物,难得遇上个心善的能混顿饱饭。 后来娄管事发现了他,入了天下第一楼,每月能领五两的月银。 加上在这里遇上一群不得志的武夫,拉扯着总算长大了。 眼前这位武夫也是颇为照顾他的一人,怕他丢了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计,才告诉他一定要赢清风。 秦昭玥心道难怪,以壮汉的体格完全可以投军,却在这里领着月钱,原来症结在这儿。 就因为别人说一定要赢,就不管不顾只奔着清风打。 怕是连军令都听不懂,如何能从军? 此时那傻子被众人扶了起来,眼眸中满是清澈的愚蠢,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挣脱了旁人,大步往前走来。 清风、细雨都没有放下戒备,却见他只是走到那中年武者陆铁山的身边,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说是搀扶,其实更像是提小鸡子儿,画面有些嬉皮。 “叔,我赢……没赢?” 清亮的嗓音与体格严重不符,语调像个稚童,秦昭玥的心弦狠狠拨动了下。 “殿下……” 陆铁山被傻子提着无法躬身,只能不停拱手、眸中满是乞求。 秦昭玥沉吟片刻,抬首望向了那傻大个,“可愿入公主府当个侍卫?” 见他依然懵懂的模样,又加了句话,“顿顿能吃饱。” 话音刚落,傻大个的眸中暴发出了惊人的神采,“漂亮姐姐……真的吗?!” 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管六公主叫……漂亮姐姐?疯了吗? 秦昭玥微微抬起了脑袋,露出白皙的颈线。 虽然人家身高两米,但智力只是个孩子,而傻孩子不会骗人! “是真的,只要你保护我不受伤害,管你吃饱饭,顿顿有肉哦~” “叔!”傻大个猛然摇晃起陆铁山,“吃饱饭!有肉吃!” “好了……好了……再摇就散架了!” 嘭!忍无可忍的陆铁山高举手臂、一巴掌拍在了傻大个的脑门上,终于叫停了他的暴行。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感觉跟踩在棉花上似的,yue~ 就这样,十来个武夫全部淘汰,但多少还是有些活的。 按照清风的说法,基本在八品左右,少数七品,其中还有傻大个这个异类。 根本没学过武,就是天生神力,硬扛七品没问题,若是能学会些简单的招数,六品也战得。 秦昭玥心情还不错,也就没再提追回月钱的事儿。 让陆铁山带傻大个儿先回去,随后会有公主府的侍卫上门领人。 一番风波之后,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拨人:杂项。 为了诓骗经费,楼中两位管事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比如武夫,明明品级很低,硬是编了不少的名头。 像什么天下第一镖、天下第一担、天下第一粪叉…… 杂项里头更别提了,杂得五花八门,而且是吃空饷的重灾区。 “天儿也不早了,来吧,赶紧展示吧。” 这些人没法集中比拼,只能一一展示。 第一位,天下第一狂草,当众展示了一手奋笔疾书。 新鲜写就的墨宝送到了秦昭玥的手中,眼角狂跳。 果然够狂,果然够草呐! 秦昭玥默默将墨宝折叠几次,搁在了案几下。 “来,你再给我写遍一模一样的。” “这个……”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半盏茶后,秦昭玥面前的案上并排摆着两份狂草,然后…… 哧啦!宣纸被撕了个粉碎,狠狠掼在了那天下第一狂草的脸上。 “三倍,追不回来给我打折他的胳膊!” 侍卫立时上前,架着那人就往外搬。 “殿下,冤枉啊,这是草民自创的草书啊殿下……” 狗屎!那特么就是一次性的原创,简称:瞎写! 秦昭玥自认文化有限,狂草确实属于知识盲区。 除了怀素的《自叙帖》和张旭的《四帖》之外,甚至叫不出第三幅狂草的名字,对内容、笔法更是一窍不通。 刚刚看到第一幅字的时候就觉得像鬼画符,一个认识的字都找不到。 不过出于谨慎,还是当场做了个验证。 事实证明,前后两幅字根本就不一样,那玩意儿每次都是随意发挥。 狂草之后,第二位竟是天下第一画师。 轮到他的时候都在打哆嗦,都没来得及问话呢就直接坦白, “殿下,我不是第一画师,只是擅长一个小的偏门。” 倒是还算实诚,秦昭玥点了点头,“什么偏门?” 小老儿脸色煞白,犹豫了半晌才小声嘀咕,“春宫……” “住口!”清风大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污了殿下的耳朵,来人呐……” “起开!”秦昭玥一把给他扒拉开,眼睛闪闪发光。 春宫怎么了?人唐寅都画过,画得好可是巨大的商机,当即拍板,“速速画来。” 那小老头儿还真是个熟手,盏茶的工夫便绘就了一幅。 秦昭玥一眼就瞧出了不凡,寥寥几笔,加上朱砂、石青、茜草的简单着色便有了生动的效果。 大概是公主当面不敢太过大胆,描绘了薄纱轻帐般的欲迎还羞,把那粉色氛围拿捏得死死的。 捡到宝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真能捡到人才。 “之前给你的月钱就算聘金了,之后好好给我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 之后秦昭玥也不纠结什么天下第一了,纯粹就是笑话。 第三位擅长算术,打得一手好算盘,算账盘账都是把好手。 女帝上位之后,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政策就是修改科举制度。 开辟女子科举这等惊天动地的变革之外,还有诸多细节上的调整,其一便是增设明算科。 地位远低于进士科,及第之后授“算学博士”,仅是从九品下,但这也为诸多寒门子弟多开了条路。 意外的是这位还真通过了明算科的考核,有过官身。 不过因为和上峰发生过冲突,走投无路之际投靠了天下第一楼。 毕竟这地方的背后是六公主,管事帮他平了事儿,代价也简单,帮他做假账。 秦昭玥随便出了两道题,一个是鸡兔同笼,一个是池子放水倒水,对方都答了上来。 没办法,以她的数学水平也就能问出这俩问题,答对至少说明逻辑思维能力可以。 正好最近打算盘整产业,府中记账也需要个外人,正好合用。 接下来连续淘汰了一些,最终又收下了两人。 一名戏法师,出众处是他擅长做各种精巧机关,变戏法的道具都是他自己设计制造。 还有一名方士,懂些医术、能炼丹,也会做些研究。 此行圆满,顺利的话罚款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够了,除此之外也解决了一桩心事。 “天下第一”的名头实在太过招摇,也去掉了“广纳贤士”的途径,正式与夺嫡彻底切割。 秦昭玥踏出塔楼,回眸看到了正中挂着的牌匾,“天下第一”四个烫金大字怎么看怎么刺眼。 也难怪原身会被人设计,没脑子、没一点自知之明的,拿来给公主集团开刀再合适不过。 脑子来说小九也合适,就是年纪太小,霍霍起来不如她有效果。 “来人啊,摘牌,给我砸了。” “是!” 看着牌匾被砸了个稀碎,秦昭玥舒坦了,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午后,御书房,碎墨守在檐下的阴影中。 回宫之后她立刻汇报,银子六公主可以出,但是想要两名青鸾卫。 陛下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不置可否,没说给也没说不给。 这时候又有人来通报,说六公主去了天下第一楼,遣散了大部分贤才、追回月钱。 秦明凰垂眸,所谓天下第一楼就是个笑话。 刚开始她还曾派人探查过,招募的都是不堪大用的蠢才。 联想到之前御书房小六的“坦白”,现在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都留下了几人?” 璇玑暗卫答道:“共计五人。 一个天生神力的大个子,但脑子天生有缺,只有小孩子的水平。 一个擅长算术、一名戏法师、一名方士。” 说到这里,暗卫顿了顿。 秦明凰举着茶盏,“犹豫什么,还有一个呢?” 心中浮想联翩:难道小六还留了一手? 如同笑话般的天下第一楼只是第一层,其中还潜藏着某位大贤? 之前她对小六太过失望,未有深究,真有这种可能也未可知。 暗卫脸颊抽搐,犹豫了两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还有一个擅长……春宫……” 噗! 秦明凰一口茶喷了出来,抚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再抬起头时,面容布满寒霜,拳头又硬了! 檐下听到对话的碎墨:…… 要死要死! 第19章 还得搭点儿? 秦昭玥开开心心回到了公主府。 当听说两位管事经营有道、都缴纳了双倍罚款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她娘的真是个人才!” 这下好了,捐款彻底解决,把塔楼给清了出来,还收编了五名人才。 傻大个,天生神力、智力低下,培养成忠心的护卫再合适不过。 擅长术数的考过明算科,正经的算学博士出身,算账、统筹都用得上。 等重新规划产业之后,也能放出去当个大掌柜什么的。 画师……她有大用! 上辈子那些小说、短剧可不是白刷的,当下流行的话本小说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神怪异志。 啧,完全不够看。 秦昭玥只需要随口编几套出来,再配上些插图,那还不得挣爆了! 这仨实用性都不错,剩下一个炼丹的方士、一个变戏法的,看起来没什么用,实际上是她埋下了伏笔。 方士懂医术、会炼丹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他会做些研究。 变戏法重要的也不是戏法,而是他会自己设计、制作精巧的机关。 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具备创造性。 作为经历过信息大爆炸和全民小视频时代的人,秦昭玥了解不少知识。 制冰、简易水泥、大概的火药配方、修牛蹄子、熬火锅底料、洗地毯、钓鱼打窝、美妆技术、动感光波、擦玻璃、科目三、apt、六星街里又传来…… 知识都学杂了,随便拿点出来放在这个时代都是非常炸裂的存在。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秦昭玥打算先留着两人,观察观察再说,到时候真有什么赚钱项目的话也能有个托词。 已是午后,不过因为吃了早午餐还不算太饿,让厨下多准备膳食。 毕竟刚刚招募了人才,开工前请吃顿饭还是应该的。 不多时,细雨来报,已经调查清楚了大傻个的情况。 就在城南瓦舍,他的体型那样扎眼,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不少信息。 跟塔楼时听说得没什么出入,甚至还要更凄惨些。 因为他脑子不够使,稍加复杂一些的活计都做不了,搬运的也是价值低的重物。 扛沙包、扛砖头和石料,做白工是家常便饭,连稚童都能欺负他。 在一座荒废的破宅子里住着,草席、瓦罐和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就是全副身家。 自从认识了那位名叫陆铁山的中年武夫后总算有了些起色。 “陆铁山原是位镖师,七品武者,后来受了重伤气血大损,武道之路断绝。 而后靠着打铁、补锅的手艺过活,妻子则在家中接些浣洗的活计。 原本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只能偶尔接济接济那孩子、给他顿饱饭吃。” “等会儿,”秦昭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孩子?” 细雨表情古怪,“就是那个傻大个儿,他今年才十六……” 秦昭玥瞪圆了眼睛,张着嘴一脸呆滞。 细雨见状一点不觉得奇怪,刚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是一愣一愣的。 身长八尺、壮硕得跟头熊似的,竟然刚刚束发一年,离着弱冠还远。 过了好一会儿,秦昭玥才摆了摆手,“你继续说。” “第一楼的管事想要吃空饷,到处寻摸‘人才’增加入册者的数量好浑水摸鱼。 陆铁山是第一补锅匠、那孩子是第一神力,每月各有五两的月银。 银子都是陆铁山替他收着、管他的饭,不过应该没有坑人,甚至每月还得往里头搭点。” “再等会儿!”秦昭玥再次叫停,“你当我不知粮价?十文一斗粗粮,五两银子的伙食费还得搭钱?” 细雨闻言一点不觉得奇怪,刚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一愣一愣的。 “殿下,是真的。” 秦昭玥倒吸一口凉气,“来人啊,告诉后厨,再多准备三人份的食物。” 调查了一圈的结论就是没什么问题,总不会从十几年前开始布局个傻子、就为了送进公主府坑她吧? “那姓陆的,问问愿不愿意入府。 做镖师总归会架马车,他媳妇儿做些洒扫的活计,都是五两月钱。” 细雨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抑制不住地震惊,难道主子这是……心软了? 这还是那个蛮横无理、荒唐无道的六公主吗? “看什么看,滚蛋!” “好嘞。” 细雨经手调查,对陆家那对夫妻也颇有好感,生怕惹恼了殿下,再把好不容易升腾起的一点同情给湮灭喽。 不敢废话,行礼之后赶紧退了出去。 秦昭玥自认不是纯好心。 非亲非故的能够照顾那傻孩子,在第一楼时面对自己这个公主还敢站出来为他说话,至少人品过关。 曾经是七品武者,当个车把式绰绰有余。 十两银子一个月,施恩于人还能捎带手继续照顾傻孩子,性价比拉满。 两刻时后,堂中设案宴请五位人才。 虽说入了第一楼,但谁也没想到真的会被收入公主府。 那么多文人、武者都没要,剩下四个全是杂项里头摘出来的,一时间都很是惶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搁。 傻大个也仿佛受到了气氛的感染,明明好奇得眼珠子乱转,双手搁在腿上一动不动。 坐下来跟座小山似的,偏偏无比乖巧的模样。 很快,午膳端了上来。 为了亲民,秦昭玥让准备的不是前两日的精致菜式,比较贴合于平民百姓。 硬菜只有炙羊肉、金齑玉鲙两道,剩下就是时蔬冰饮子,但分量十足。 秦昭玥也没有搞特殊,跟大家吃的是相同的菜式。 经历过食堂、外卖和自己做饭的她,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同样吃得欢快。 不过她瞥见那傻孩子愣在那儿没动筷子,“那个……傻子,你怎么了?” 傻大个抬头望向上首,“漂亮姐姐,这些……都能吃吗?” 秦昭玥心中又是一颤。 听细雨说了之后,特意给他准备了大份的午膳。 别人面前都是一盘子的炙羊肉,只有他面前是一整条的羊腿。 看得出来傻孩子眼眸中的渴望,甚至抑制不住一直在吞咽口水,可是却小心翼翼的不敢去吃。 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三分,“你面前的都能吃掉,放心大胆地吃。” “哦!” 傻子欢呼出声,迫不及待一手抓起羊腿、张口就啃。 看着他吃饭,就像上辈子看吃播似的,吃饭都变得更香了。 有这个小插曲,厅堂上其他四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管是秦昭玥还是那四人都陆续停了筷子,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向了前方左侧的那张案几。 傻子恍若未觉,依然在快速消灭着面前的食物。 没让大家等太久,就把五人份的午饭消耗一空。 秦昭玥这时候开口了,“你吃饱了吗?” 傻子捧着肚子,脸上闪过明显的犹豫神色,“吃……吃饱了。” 可谁看不出来,这话明显有水分。 “以后跟我不能撒谎,必须说实话!”秦昭玥带上了三分厉色。 那么大个人瑟缩着脖子,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说了实话,“没吃饱。” 秦昭玥:! 她现在彻底相信了,一个月五两还得往里头搭点是实话。 这还不是光给饭菜吃啊,可有一整支的羊腿打底,这还没吃饱? “来人,再上三人份的饭菜,多拿些肉。” “不用不用!”傻子挥舞起蒲扇般的大手,“有饭吃就行了。” 秦昭玥暗叹一声,“你以后保护好我,顿顿能吃饱、顿顿有肉吃。” 傻子眸中爆发了惊人的神采,而后捂着后脑勺一阵傻乐,“漂亮姐姐你真好。” 堂上众人:…… 敢叫这位六公主姐姐,看起来好像她也不讨厌的模样,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不过他们现在忐忑的心平复了许多,看来六公主并不如外界盛传得那样不堪。 在第一楼时有表现出凶残的一面,但也只是针对太过分的在册者。 但凡有些才能的都轻轻放过,更是对他们发起了招揽。 如此想着,这样的主子似乎还不错? 不多时,三人份的膳食再次端了上来。 傻子也没管大家都在看他,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本以为三份已经足够夸张,结果不消片刻又全部炫完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次秦昭玥却没有开口再提上菜的事情。 总共八人份的食物,而且给足了肉食,她怕这傻小子平常没有吃过那么多好菜暴饮暴食,反正后头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十六岁还在长身体,万一能学会个一招半式的,配上他的身材力量,绝对是个不错的护卫。 “傻……”张口又停下,秦昭玥总觉得叫人傻子不太合适,“你有没有名字?” 傻子点了点头,“就叫傻子。” 陆铁山一家虽然会时常接济他,但也不过是给些饭吃。 自认没有养育之恩,所以并没有给他改名。 秦昭玥思忖片刻,“以后你就叫平安,能记住吗?” “平安……平安……”傻子碎碎念了好多遍,这才重重点头,“漂亮姐姐,我能记住,我叫平安!” 秦昭玥不自觉眉眼弯弯,谁懂啊,漂亮姐姐突然有了种“妈”感。 “行了,先行带他们下去休息吧。那个谁,画师留一下。” 刚打算默默离开的画师心里头咯噔一下: 公主特意把他留下来……做什么? 第20章 老母亲 要说招募五人小组中最忐忑的,就属这位偏科严重的画师了。 护卫、算账、方士、戏法师都合理,但留他这个擅长春宫的…… 说实话,在第一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追回月钱的准备,甚至搞不好会被暴打一顿。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预料,竟然受到了公主本人的招揽,甚至入府用了午膳,现在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所以当公主单独留下他的时候,心脏擂如战鼓。 不过很快,他就愣住了神。 《侯门嫡女之被休后她手握权柄翻云覆雨》、《状元郎的秘密:他曾是富商女的三儿》…… 秦昭玥接连讲了几个话本,都是把以前看的短剧稍加改编。 画师人都傻了,这些内容……也太劲爆了吧! “傻愣着干什么,我问你话呢,这些话本能不能写出来,配上你的画作?” 画师不自禁喉头滚动,“能是能……但是……” 秦昭玥就见不得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她可是打算靠这些本子捞一笔,“有话直说。” “殿下,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售卖的话会不会得罪人?” 不管是侯府还是状元郎,都不是他一个平民敢置喙的,何况还是如此劲爆的内容。 秦昭玥还以为是什么呢,闻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纯属杜撰,放心大胆地去写去画,有我撑腰还怕个什么?” 画师想了想,也是,现在他有六公主撑腰,好像也没什么事儿。 “殿下放心,有您提供的故事内容,不消几日就能做出来。” 得到保证,秦昭玥点了点头。 她想着先拿个几个短篇试试水,能真正赚钱还是要靠章回多的长篇。 脑子里第一个划过的就是红楼梦,但这书太顶了,光是把诗词放出来估计就会引发狂潮。 一来其中内容影射朝堂,二来不符合国情,毕竟她母皇好不容易把女性地位给提上来,还不算稳固,出这书等于是打她的脸,所以先放弃。 想了想,还是先来西游记吧。 “我还有个故事,你们听听看能不能卖座。” 秦昭玥从石猴出世开始讲起,画师、婢女和侍卫都竖起耳朵听着。 毕竟公主殿下刚刚讲的几个故事都好有趣,心中难免期待。 殿堂中只有秦昭玥娓娓道来的声音,其他人都安静极了,被西游记的故事所吸引。 可刚讲龙宫取定海神针,突然有下人来报有人登门。 当碎墨进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怨念怎么那么重呢? 秦昭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怎么老是你?” “你当我愿意来啊!”碎墨内心狠狠抱怨了一句。 她招谁惹谁了?偏偏又是在轮值的时候听到那么劲爆的消息! 想到陛下阴沉的脸色,到现在还有些不寒而栗。 “殿下,陛下宣您进宫。”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 口真急啊,她这才刚刚凑出一万两就跟在屁股后头要钱。 算了,母皇也是为了赈灾,花点钱就当为药倒宰相嫡子这开局翻篇了。 半个时辰后,秦昭玥踏入了御书房之中。 【嗯?怎么就我一个,其他姐妹都有钱是吧,就催我一人是吧!】 秦明凰不动声色。 她这一日已经借着商讨赈灾事项见了不少人,所有在京的皇子皇女,甚至百官都试了个遍,都没有再听到过谁的心声。 这就说明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症结就是小六。 可以肯定的是,小六并没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天赋、顿悟?秦明凰还是觉得有些过于虚无缥缈了些。 “母皇,这是我筹集的一万两银子。” 反正也躲不过去,不如表现得干脆些。 她自然不用遵守十文一斗的规矩,也没那个门路,只不过搬着万两银子入宫缴纳捐款的也是独一份。 秦明凰轻飘飘扫了眼故意打开的钱箱,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上头。 她堂堂女帝,掌管大乾王朝十四年,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 结果午后喷了茶,女帝仪态都毁在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六女儿身上! “听说你关闭了天下第一楼,还招揽了几人?” 【啧啧啧,看来老母亲还是派人盯着我啊……】 女帝:老? 老!!! 纵是养气功夫登峰造极的秦明凰,这时候都没彻底压下心中沸腾的情绪,胸口狠狠起伏。 秦昭玥根本没意识到已经惹恼了她。 其实心声没有不尊重的意思,“老父亲”、“老母亲”在上辈子只是一种比较亲昵或者调侃的说法,但秦明凰不知道啊…… 再是女帝、再是权势滔天,那也是个女人不是? “启禀母皇,是收了几个闲人。” 秦昭玥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她又没招揽文臣武将,就平安沾了点边,还是个天生智力有缺的,完全构不成威胁。 所以说话的时候无比坦然,绝对经得起查。 然后呢?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本来就怒气满满的女帝差点气笑了。 好啊,招揽了个擅长春宫的幕僚,她皇族都丢不起这人! 拳头再次硬了…… 好不容易按下起伏的心绪,幽幽开口:“想要青鸾卫?” 秦昭玥闻言瞪圆了眼睛:不是吧,这事儿真能商量? “那个……母皇,您真愿意给?” “不是你提的要求吗。” “是,是我提的!”管它真的假的,万一呢,秦昭玥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碎墨与你相熟,赏你吧。” 在角落默默守着的碎墨:! 怎么可能?她可是青鸾卫百户啊,怎会赏给皇女做贴身侍卫,还是六公主! 秦昭玥此时被巨大的惊喜砸中。 虽然之前多碎墨诸多嫌弃,但那可是获得代号的青鸾卫,实力一定非常厉害。 可是惊喜之余,更多的是狐疑。 【真的假的,老母亲对我这个废物这么好?不会又跟捐款一样晃点我吧?】 “母皇,人给了我可不能再反悔了哦,这回可得一言九鼎哦。” 说到这个,秦明凰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 “你还有脸说,朝堂上睡着打鼾的是不是你?把朕的脸都丢尽了!” 秦昭玥小声嘀咕,“谁让我天不亮就起床的……”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母皇罚得好,”怂得那叫一个干脆,“但这回青鸾卫……” 女帝没好气白了她一眼,“筹集赈灾款你提议有功,解了燃眉之急,就当是给你的奖励。” “嘿嘿嘿,”秦昭玥笑得见牙不见眼,“谢母皇!” “行了,退下吧,今夜宿在宫中,免得明日你上朝又睡着。” 又要上朝? “母皇,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 冷冷的视线扫过来,下一刻话锋一转, “好嘞!我这就退下,明日早朝绝对不会睡着。” 待她离开之后,秦明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把碎墨唤进御书房。 “带一组人跟在小六的身边,保护好她。” 一组?碎墨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此时的震惊。 本来她这个百户被赐给公主就已经非常离谱,满朝上下,无论哪个公主皇子都没有这份待遇。 这也就罢了,一组可是有整整十二人! 碎墨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陛下没有明说,她当然不好询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于是立刻行礼,“是!” 第21章 窥探 皇嗣自小在宫中长大,自然有属于自己的宫殿。 秦昭玥留宿宫中,去的便是她曾经所居的兰芷轩。 女帝已经避子多年,这些宫殿不作它用,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秦昭玥有记忆,但又没有真的住过,倒是没有什么怀旧的情绪。 兰芷轩三进院落,主殿一座、西偏殿两间,作为老六,位置、建制都只是平平。 鎏金匾额\"兰芷轩\"三字蒙了层蝉翼似的尘,两只铜雀蹲在檐角,喙间悬的青铜铃被紫藤缠成绿茸茸的茧。 毕竟无人居住,洒扫的宫中嬷嬷偷些懒也正常。 穿过万字纹影壁,燥热忽被劈开道口子。 半亩见方的荷池浮着碎金,枯了半边的王莲叶上蹲着只碧绿小蛙。 原身最爱的湘妃竹帘半卷着,漏进的光在青砖上淌成波纹。 甫一踏入深处的青瓦小楼,便能闻到一股樟脑香。 临时接到消息的嬷嬷们尚在赶工,见人连忙上前行礼,“殿下。” 秦昭玥挥了挥手,让她们自去忙碌。 反正只是临时住一晚,没那么多讲究。 原身从小就是个叛逆的,或者说为了引起母皇更多的关注而刻意离经叛道。 天真了些,也用错了方法。 她不耐烦宫中老嬷嬷繁琐的规矩和说教,当时出宫开府时倒是带了个教习嬷嬷,没过多久就被赶了回去。 所以现在身边连个年长的都没有,大丫鬟桃夭、樱糯都少不经事,愈发肆意妄为。 这对秦昭玥反倒是好事,她也受不了那些规矩。 廊下竹榻应是新擦的,油光水亮看着就清凉。 觐见穿得难免繁琐,躺下后还觉得有些燥热,唤人搬了盆冰鉴搁在墙角。 入宫没带那俩丫鬟,她名声又不好,兰芷轩的宫女、嬷嬷都没敢往上凑。 一时间就她一人,守着一方庭院。 碎墨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折腾、不玩闹,安安静静,她脑海中突然划过四个字:岁月静好。 穿堂风掠过十二幅素纱屏,冰鉴化了水,湿痕蜿蜒过拼成兰草纹的花砖,像道幽微的泪渍。 东南角那株老梨树最知时节,分明未到秋,却早早抖落几片黄叶。 不知何时,秦昭玥呼吸均匀、朦胧睡去。 碎墨:这位觉是真多啊…… 残阳坠过飞檐,惊起满庭流萤,幽绿的光跌进荷池。 远处传来三声云板,该是各宫掌灯时分,兰芷轩的羊角灯也纷纷亮起。 秦昭玥睁开眼睛,眸光逐渐聚焦,便看到了静静守在不远处的那人,“啧。” 碎墨:…… 青鸾卫身份特殊,在外行走代表的是陛下颜面,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需要下跪。 但此时此刻,她单膝跪地,“属下碎墨,拜见殿下。” 无论内情如何,陛下确实将她指给了六公主,态度总是要有的。 秦昭玥仰起脑袋、垂眸睨着她,神色不善。 “不得不入宫是吧?脱衣服威胁是吧?绑架了带走是吧?用早膳勾引是吧?桀桀桀……” 碎墨:…… “你放心,本殿下不是那小气的人,小鞋你穿定了。” 碎墨:…… 现在回去求求陛下还来不来得及? “起来吧。” “是!” “以后跟着我也要戴面具?” 青鸾卫特殊,日常都需要佩戴面具。 但如果以后还是如此,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碎墨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揭下了面具。 颧骨如剑脊,眉尾斜飞入鬓,有道寸许长的旧疤,生生斩断了女儿家的温软。 常年覆甲让她的肤色透出冷釉似的青白,唇色极淡,抿紧时似两片新磨的刃。 面无表情的时候自有份英气在,但总得来说长相一般。 秦昭玥知道青鸾卫覆面甲的规矩,提出这要求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见她还算果断,心下又安定了几分,可能……也许……大概真的就赐给她了? “说起来你对御膳房应该很熟了,晚膳就交给你了,本殿下想吃点好的。” 碎墨明白这话的意思,是点那日在凰极偏殿用食物勾引她苏醒的事儿。 也不辩解,躬身行礼之后离去。 皇宫也是江湖,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秦昭玥声名狼藉,又只是暂居一晚,御膳房保不齐糊弄了事。 支使碎墨一来是她不打算受委屈、也不愿意掏钱,另一方面是再行试探。 盏茶的工夫,她便带着食盒归来。 打开鎏金缠枝食盒,一道道在面前铺开。 清风饭,新粳米以荷叶包裹蒸制,米粒间缀嫩菱角、鸡头米,并三颗雕成莲蓬状的鳜鱼茸,淋薄荷露增凉; 冰盏金齑,就是鲈鱼脍,薄如蝉翼的鱼片覆碎冰,佐绿李酱与姜芽丝; 内裹莲子与乳酪的玉露团;芙蓉花瓣与豆腐同煨的雪霞羹;嫩笋、枸杞芽、香蕈山家三脆; 最后还有道冷元子,?葛粉圆子浸在梅子浆中,琉璃碗外凝着细密水珠。 一共六道,说实话也就那样,还不如她府邸的丰盛,尤其现在水患灾重,一应都有削减。 所以秦昭玥才会说女帝可怜,连膳食都做不到随心所欲。 夏天还好,多是凉食,耽搁会儿影响不大; 等到冬天,一顿试毒下来,入口时最多温热,还能剩下多少滋味? 无论如何,这可是真正的御膳啊。 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秦昭玥吃得很开心,主要是吃个情绪价值。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碎墨很是意外。 久居宫中,什么手段没见过? 本以为去拿晚膳只是个开始,后面会借着这个由头反复磋磨,没想到却轻轻放过。 这让碎墨不禁想起了当时御书房奏对六公主的那番话。 以现在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似乎她只是嘴巴坏了些,懒散嗜睡了些,贪图饮食享受了些,远不如盛传得那样恶劣。 茶足饭饱,秦昭玥起身,之前睡饱了,现下正好散散步消食,碎墨提着盏宫灯照明。 “以后都跟着我了,明日下朝后就随我出府?” “是。” “行吧,明天早上你去御膳房打包些糕点。” 刚刚用膳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平安。 自己不在府上,应该也能吃饱饭吧? 所以才想起来这茬,打包点搁得住的糕点带回去给他尝尝。 额……也不用搁得住,反正带回去给他也就是浅尝一下的程度,根本剩不到第二顿。 “多打包些,需要用银子你先垫着,回府支取。” 哎,无痛当妈第一天,老母亲简直是操碎了心。 “属下明白。” 兰芷轩临着镜湖,夜间透出些阴森。 不过有青鸾卫百户守在身边,秦昭玥也不觉得恐怖,大喇喇绕湖行走。 突然,碎墨踏出一步挡在身前,目光如炬望向右侧。 风拂柳枝、沙沙作响,更显静谧。 碎墨眉头紧蹙,明明感知到有道视线窥探,仔细去寻却找不到端倪。 五品武者的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当不会出错才对。 可感知了半晌,却再也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秦昭玥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没愚蠢到开口询问。 她暗暗警惕四周,却没有注意到识海中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功德簿”三字瞬间黯淡到了极致,仿佛陷入沉寂。 等了大约二三十息无果,碎墨这才让开。 “殿下,许是属下感知错了。” “怎么了?” 碎墨并未隐瞒,把刚刚一闪而逝的感觉说了一遍。 秦昭玥心头狂跳,不会真冲她来的吧? 不应该啊,就算想要以她为突破口对付公主集团,也不可能在宫中动手才对。 秦昭玥顿时没了散步的兴致,在碎墨的守卫之下直接返回兰芷轩。 良久之后,湖畔柳树后走出一道人影,正是紫微台令官楚星澜。 清冷的面容上不带一丝感情,收回视线望向手中的星盘,不见乱象。 猜错了吗? 女帝不会心血来潮询问“他心通”,而近来除了水患之外,只有这位六公主有异。 而且……什么时候青鸾卫会贴身护卫其他皇族了? 不过刚刚窥探之下,六公主神魂稳固不见什么异常,星盘也未给出启示。 楚星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驻足湖畔沉思,夜风习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第22章 晴天霹雳 “殿下……殿下?该起床梳洗了。” 秦昭玥悠悠转醒。 昨夜受了点惊吓,又是在陌生的环境,辗转反侧的费了一番功夫才睡着。 上回上班摸鱼损失了一万两,她摸不起,只能起床。 谁能想到,都穿成公主了,还能体会到打工人的哀伤。 睁眼看到的又是碎墨,让她的心情很不美丽,不禁撇了撇嘴,“早上看你的脸,可真不好看。” 碎墨:…… 凰极殿,秦昭玥揣起小手手,打了个哈欠。 小九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六姐,这次你可不能再睡着了。” 秦昭玥摆了摆手:“用你说,打个盹花一万两,谁扛得住?” 其他三名皇姐的神色也很是古怪,最后没同意她躲在柱子旁,拉到了小九前头,好歹能有个盯梢的。 不多时,女帝上朝,今日的重点还是水患。 “哪位爱卿可往赈灾?” 本来这件事情很是棘手,谁都不愿意去,但现在百官都知道赈灾的银两已经筹集了七七八八。 有了底气,又能赚名声、赚政绩,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里头不少人暗地里花了大价钱,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于是朝堂一改几日以来的沉闷,多方纷纷推荐人选。 御史黄砚之率先出列,雪白须发抖若银枪: \"臣举荐天工司司造吴明远!吴司造督修永定河三年,深谙水文。\" 他有未尽之言,之所以推举吴明远,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其同族旁支是苍龙东道的大粮商,若令其赈灾,必会借势平抑粮价。 话音未落,万民司司正截断道: \"黄公莫不是忘了,此次水灾覆盖三州十六县,赈灾与督修桥梁岂能相提并论?\" 紫金鱼袋随着他转身哗啦作响:\"臣保举忠勤伯次子周允礼。” 周允礼母族与受灾的河内州府台是姻亲,若派他赈灾,地方上多行方便。 典刑司给事中林寒冷哼一声:\"勋贵子弟知几斗米价?臣保举新科榜眼顾雪舟!\" 镇国公嗤笑:\"连一州一县政务都不通,谈什么赈灾,简直可笑!\" ……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六司、勋贵、文武、豪族、寒门……利益牵扯错综复杂。 真心谏言者少,大多代表的是他们的身份和背后之人。 秦明凰始终一语不发,指尖轻叩龙椅螭首。 【吵吵吵,费那个劲,好像你们说了真的能做主似的。】 【看看人家宰相,稳如老狗。诶?那老头儿不会是睡着了吧?】 【妈蛋,都说药倒他儿子是将计就计了,也不知道老头儿会不会记仇。】 【应该不能吧,我又没真动他好大儿……】 女帝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盏茶之后,争论声渐止。 因为他们发现,陛下根本不表态,仿佛对任何一位推举的官员都不满意。 安静下来之后,秦明凰望向了最前方的位置,“宰相以为,当派何人赈灾?” 裴玄韫眼眸低垂,想也不想便开口: “万民司统筹钱粮;武备司防止灾民暴动;天工司负责土木水利。”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就是个和稀泥的建议。 作为两朝元老、凤阁台掌印宰相、朝中唯一的正一品,裴玄韫的地位不可撼动,此次筹集赈灾款更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时秦昭玥提出杀鸡儆猴的对策就暗示过,此计要成需要配合。 裴玄韫表面上只说了“破财免灾”四字,实际上是以他的宰相之位为那些官员担保。 简单来说:收了我的赈灾款就不能找我的麻烦了哦。 相当于暗示版的赎罪券,针对的是那些心虚的官员。 这事儿女帝肯定不能挑明,若是没有裴玄韫在中间充当桥梁,筹资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 不仅如此,只是有忧国忧民的官员但行好事,暗地里偷偷多捐赠了不少赈灾款,表面上对律法没有造成任何冲击。 但凡没有裴玄韫这等声望,或者裴玄韫不配合,杀鸡儆猴的效果都不可能这么好。 女帝显然对如此敷衍的谏言不满意,追问道:“何人堪当正使?” 裴玄韫:“择一皇嗣便是。” 朝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争执来争执去,却默契得谁都没有推举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陛下正值壮年,迟迟没有提及储位,朝中党争不显,都沉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就算已经被招揽或者有倾向,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堂而皇之喧诸于口。 而裴玄韫却在此时提出,难道已经有了倾向?或者是陛下有意? 心眼子乱飞,现在百官反而不敢轻易开口了。 秦明凰沉吟片刻,骤然说道: “拟旨,任万民司少司顾停云为赈灾正使,长公主和五皇子为副使。 蒙坚领五千禁军随行护卫,其余三司官员……裴卿拟个折子上来。” “赈灾事急,耽误不得,今日拟定名单,明日启程。” 裴玄韫从善如流。 宰相和女帝之间的对话太顺畅、太理所当然,百官一时间竟没能插上一句话。 长公主出任副使可以理解,她擅兵事。 五千禁卫军只能沿途保护,若有灾民暴动,长公主可就近调动驻防军队。 可是五皇子……明明二皇子是最出众者,陛下却选了名声不显的这位。 事涉皇嗣,百官都不敢轻易开口,这时候贸然表明立场只会成为靶子。 何况一件事不可能就决定什么,他们更关心这是否代表陛下有意立储。 三位正副使已定,但其他三司的成员可都没定下,权利都在宰相手中。 不少人都动起了心思,说不得要争上一争,特别是为赈灾默默贡献的那些。 秦明凰此举也是投桃报李,若非裴玄韫通力配合,筹资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却听她再次开口,“六公主随行。” 秦昭玥:!!! 什么玩意儿?她随行? 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切困意烟消云散。 “陛下,我不行啊!” 秦明凰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治治你嗜睡懒散的毛病。” 不待小六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来就走。 “退朝。” 秦昭玥嗖的窜了出去,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拦住,根本无法寸进。 “陛下!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啊!” 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默默转身离去。 该啊,上朝都敢睡着,就她一人困? 睡就睡吧,还敢打鼾? 要不是占着个公主的名头,早就按殿前失仪论罪了。 秦昭玥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明明在早朝时睡着,却没有一位御史弹劾她…… 没有人认为六公主会是个威胁,眼见裴玄韫走出凰极殿,争相往外冲去。 “我不服,凭什么让我去?” “都罚一万两了,我要见陛下!” “我去不了,我起不来床啊陛下!” …… 老三老四小九围拢在长公主的身边,望着使劲扑腾的小六,一时无语。 “大姐,母皇这是……” 长公主扶额,她也没想到母皇会派小六随行。 之前虽然没有明说立储的事儿,但皇嗣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就已经开始。 女帝若是只有一代,那秦明凰费尽心力做的变革极有可能瞬间崩塌。 女子科举、女子为官历经时间太短,到现在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寥寥无几。 最高品级不过四品,别说正司了,六司少司中无一女子。 想要彻底贯彻男女平等的观念,二代也只能是女帝,所以秦明凰对公主们偏袒是明目张胆的。 公主集团与皇子集团天生便是两个阵营,公主集团内部竞争也从未停止…… 好吧,主要是老大、老三和老四之间的竞争,没小六和小九什么事儿。 但经过御书房奏对之后,这种内部的竞争突然如同冰雪消融。 女帝的位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香…… 此时公主集团正处在一种非常古怪的状态。 明争暗斗偃旗息鼓,但也不能不争,否则储位落入皇子之手,这一点绝对无法接受。 好歹要平稳过渡到二代,女子科举稳固、女子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才可。 老大、老三、老四之间虽然没有挑明,但内耗少了。 四名公主对了对眼神,三名公主心中已经了然。 仅仅只是在朝堂上睡着了而已,也不知道为啥她们会觉得这事儿“仅仅”、“而已”,反正搁在小六身上感觉没那么大罪过。 非要她跟着去赈灾绝对不是因为惩罚,很大可能是小六重新入了母皇的眼。 “不是,大姐三姐四姐,你们互相看什么看呢?什么意思?说话啊!” 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事儿,你不用知道。” 小九:??? “哭了哦,窝要哭了哦!” 御书房外,秦昭玥真快急哭了。 “陛下!母皇!娘!您见见我啊娘!” “我去不了啊,我真去不了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经久不息,周围所有的侍卫、暗卫一个个的全部噤若寒蝉,恨不得戳瞎自己的耳朵。 喊陛下“娘”……虽然是这么回事儿吧……但六公主未免也太勇猛了些。 两名青鸾卫一左一右拦着,任她如何腾挪闪移、小跑假动作、看飞机……招都用尽了,距离那是一点没拉近。 一声声“娘”犹在耳边,声声入耳,秦明凰微微仰起脑袋,端着飘起碎冰的酸梅汤,小啜一口。 鱼尾纹?老母亲? “哈……” 沁人心脾! 大太监苏全不禁打了个寒颤,陛下笑得……好可怕…… 第23章 谁保护谁? 嘭嘭嘭! 老六公主在府邸急赤白脸一顿摔打。 碎墨姗姗来迟,神情收敛安安静静立在角落。 知道六公主同样被派往灾区,还是陛下钦点,她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果然没过多久,御书房召见。 她和整组的青鸾卫都是为了随行保护公主,这一点碎墨明白,但是之后…… 其实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懵,因为御书房中陛下给了她一道秘旨。 不是圣谕,是加盖了国玺、凤阁台走了明路的圣旨! 望向气急败坏不停摔打的六公主,碎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陛下为何会如此信任她? 下一刻,秦昭玥瞥见了角落的碎墨,腾腾腾跑到近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现在怎么可能还想不明白? 什么赐予青鸾卫,还特么直接给百户,从那时候母皇就已经打算派她一起去灾区。 “今天刚知道。” “你放屁!” 碎墨神色平平,“殿下,这是当着文武百官宣布的圣旨,撒泼耍赖是没有用的。 若是抗旨,褫夺公主名号、发配边疆就不会是玩笑。” 秦昭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狰狞,她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陛下收回成命,可是她连御书房都进不去,这是铁了心让她去啊! 她也是天真了,还真以为讲实话表露心迹,把自己从夺嫡中摘出去就完事了。 碎墨暗叹口气,以她对六公主的了解,若是不把心气捋顺了,这趟赈灾之行对她来说绝对是灾难。 六公主不敢对陛下撒气,难道还不得拿她撒筏子?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灾区形势不定,或许会有乱民暴动,而我将贴身保护殿下。 不过我可以向陛下求情,带上一组整整十二名青鸾卫。” 秦昭玥牙都快咬碎了,狠狠望向对方,“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来人呐!” 碎墨心里头咯噔一下,完了,刺激得太狠了。 若是六公主不管不顾撒泼,她还怎么完成陛下的交待? “来人呐!给碎墨大人搬把椅子。” 碎墨:…… “一早上跑来跑去的肯定累坏了吧,桃夭,快给碎墨大人上杯好茶,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碎墨瞪圆了眼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吓得心惊肉跳,这样的六公主可比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可怕多了。 她后撤一步,立刻就要单膝跪地,“属下惶恐。” 可是没能跪下,因为秦昭玥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这有什么好惶恐的,都是应该的。” “你真的能叫来一组人?你有那权利?” 碎墨立刻答道:“我麾下有八组青鸾卫,既然陛下派属下保护殿下的安全,那再叫一组人当没有问题。” “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入宫请旨啊。” 半盏茶后,碎墨站在公主府门口,心中惴惴不安得很。 现在这是逼着公主服了软,但等事了……以她的脾气,现在忍得越辛苦,事后的报复将越猛烈。 “哎……” 悠长的一声叹息,算了,先过这关再说吧。 若是这回保护有功,请求陛下回宫便是。 请旨就不必了,陛下一早就说过带一组人,她只需要挑选合适的人选。 秦昭玥重回卧房,哼,且让碎墨得意一阵。 等这回救灾有功,非得要把人要来、好好磋磨磋磨。 把贴身侍女都赶了出去,因为她脑海中的功德簿终于有了反应。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翻开第一页,上头浮现出了文字: 太微十四年,夏至,三州十六县水患。 六公主秦昭玥提出筹资之法,一日之内凑足大半赈灾款。 功德总计50万,赈灾进度10%,贡献率40%,得功德值2万。 除此之外,还有份兑换清单,可以消耗功德值兑换武学修为。 九品武者是一千,八品两千,七品四千,六品一万。 秦昭玥估计自己这趟赈灾是跑不了了,母皇是铁了心要收拾她。 马上就要前往灾区,宰相都说可能会有灾民暴动,求人不如求己! 她已经看到了一条光明之路,所谓一力降十会,等这趟赈灾积攒到足够的功德,直接升到高品武者。 哼,到那时看还有谁敢欺负她,女帝都不行! 没什么好犹豫的,秦昭玥当即就消耗了一万七千功德,瞬间晋升成六品武者。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丹田中有股真气流转。 秦昭玥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在屋中快速腾挪。 这力量、这速度、这落英缤纷的身法、这强风拂面的感觉! “哈哈哈……” 秦昭玥仰天长啸,放肆的笑声在屋中回荡,强大的实力真是令人迷醉啊。 小小碎墨,可笑可笑! 卧房门口,桃夭与樱糯相识一眼,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公主这是疯了? 下一刻,房门猛然打开,吓了她俩一跳。 “把清风、细雨给我叫来。” “是!” 两人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秦昭玥:? 她俩跑那快做什么,平时也没见这么勤快啊。 不多时,清风、细雨带到。 他们听说了府上摔摔打打的缘由,主子要去赈灾,他俩作为府上唯二的高手铁定是跑不掉的。 本以为公主召唤是要吩咐出行护卫之事,却没想到她张嘴询问起武者实力的划分。 “九八七为下三品、凡武境,中三品为气武境,上三品为神武境。” “凡武境就是打磨肉身,九练肌肉、八练筋骨、七练气血,按照军中惯例: 可举八十斤石锁过顶三次、连续急行军三十里不脱队为九品; 身披四十斤甲胄攀五丈城墙、马上持槊刺穿两层皮甲为八品; 舞动二十五斤陌刀持续半炷香、在十二位八品围攻之下不败为七品。” “气武境顾名思义便是身具真气。 六品丹田生暖流,可加速伤口愈合、提气轻身跃高两丈、掌力透木三分。 五品真气贯周天、四品气化百骸,各有特异之处。” “至于神武境……属下也知之甚少。” 秦昭玥点了点头,大概心中有数,“你俩是什么境界?” “皆是六品真气初成。” 秦昭玥撇嘴,“才六品?废物……” 清风和细雨当时就急了,“殿下,三大境界之间都有条鸿沟。 若是不得其法,练一辈子也只能在困在凡武境。 而且我俩才二十出头,能练到超脱凡境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厉害……”个屁的了! 大家都是六品,到底谁保护谁? 清风、细雨都看出了公主说这话时的敷衍,还待要再争辩两句,却听她问道:“那碎墨呢,她是几品?” 心气突然间就泄了个七七八八、目光躲闪,小声嘀咕:“她是青鸾卫百户,应该是五品,也有可能是四品,但可能性不大。” 唔……五品啊,秦昭玥决定先放过她,等过阵子再说的。 “她多大年纪?比你们大?” 两人只感觉噗嗤一刀插在了胸口上,“比我们小……” “废物!” 清风、细雨:…… “废物!”古朴的书房之中,二皇子大喝一声。 抬手将案上的一切扫落在地,面容阴鸷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第24章 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二皇子素有贤名,有温润如玉的美称,此时面容却狰狞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青玉竹节笔筒摔了个粉碎,徽州的松烟墨锭磕碎一角碰,露出内里细腻如膏的墨质沾污了洒金宣纸。 端石荷叶砚、青瓷山水笔掭、铜胎珐琅镇纸、素胎梅瓶笔洗、黄杨木笔架、青釉烛台……满地狼藉。 幕僚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一幕,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静静站立一旁等他发泄怒火。 “殿下,女帝对各位皇女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这次来看反而是好事。” 秦景珩两步踏至他身前,近到鼻息能够喷吐到脸上,“好事!你跟我说是好事?” 幕僚腰杆子挺得笔直,瞳湖如鉴, “第一,跳过您选了五皇子,正说明女帝对您已经有所忌惮; 殿下素有贤名,此次筹资也是您带头提起,却被排除在外,朝中暗暗为您委屈的不在少数。 何况女子掌权,一代是迫不得已,二代继任就不是一回事了。” “第二,明面上是万民司少司担任正使,但谁都清楚,真正做主的必是长公主。 之所以派遣五皇子随行,就是因为不会给长公主造成威胁。 若是此次赈灾顺利,长公主的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但若是不顺利,甚至有过……” 二皇子垂眸,收了怒容退后一步,突然又摆出了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还请先生教我。” 幕僚架住他的双臂不让行礼,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哪里不清楚其贤名之下的暴戾。 正是因为这种明显的缺陷,才更好拿捏、更有扶持的价值。 “都是属下应该做的,殿下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内城凤阁台,宰相裴玄韫正在忙碌。 从凰极殿到宫门被拦了一路,若非以皇命在身推脱,估计这时候还陷着呢。 随行的三司官员他早有腹稿,折子一早就递了上去。 现在在凤阁台还能躲躲清净,不过赈灾物资的调运、禁卫军随行、沿途等等事无巨细,忙碌得很。 临近午时,裴玄韫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松快松快。 这时候下人通报,说是公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午膳,公子真是孝顺,知道您为水患赈灾劳心劳力。” 裴玄韫都笑了,“是啊,孝顺得很呐。” 不多时,好大儿裴雪樵拎着食盒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父亲。” “嗯,”裴玄韫捋着胡须,“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搁那儿吧,早些回衙署休息。” “额……父亲,儿子带了两人份,想着陪您一起用午膳。” “这样啊,好吧。” 揭开盒盖,老宰相挑了挑眉。 麒麟踏雪,八珍楼镇店三绝之首! 用北境风干鹿筋复水三日,佐高汤煨至琥珀色,南海血燕盏隔水炖化,浇二十年女儿红调制的琉璃芡。 这菜……可不便宜。 第二层,琉璃水晶盏,对虾仁冰镇后捶作霓裳状,盏底凝着翡翠冻。 第三层,碧荷凝香露,新鲜荷叶裹着冰镇绿豆沙,沙中嵌去皮湘莲与椰肉。 裴玄韫频频举箸,好像真的饿了,光吃也不说话,几次瞥见儿子欲言又止,偏偏就是不搭茬。 眼见盘子都快空了,裴雪樵终归还是没忍住,“父亲,听说赈灾的队伍已经定了?” “嗯。”裴玄韫答应一声,一点细说的意思都没有。 裴雪樵见状又沉默了半晌,“父亲,我也想前往赈灾。” “胡闹,你一个翰林学士是懂治水患、还是懂带兵?” 看在三个菜的份上,老宰相语气平和,不过拒绝得很干脆。 “儿子饱读圣贤书,也想为灾民、为大乾贡献一份力量。” “嗯,想得挺好,下次吧。” “父亲!” 裴玄韫挑了挑眉,“这次就算了,你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受得住舟车劳顿。” 噌!裴雪樵豁然起身。 “手无缚鸡之力”这几个字已经成了他的逆鳞,当即就红了脸。 “我不弱,一点也不弱!君子六艺,我擅射、擅御!” “知道了知道了,”裴玄韫摆了摆手,“说说为什么想去,不说实话就作罢。” 等了几息不见回答,起身作势要离开。 裴雪樵连忙拦下,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才咬牙开口:“连六公主那个不学无术的都能去赈灾,凭什么我不能去?” 呵,裴玄韫嗤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父亲藏心眼子。 “别想了,配不上。” “父亲您在说什么!”被戳破心思,裴雪樵双颊臊红,“六公主的德行确实有亏……” “是你配不上她。” 裴雪樵:??? “父亲,您老糊涂了?” 他堂堂状元之才、翰林学士,又是宰相嫡子,而对方只是个无才无德的公主罢了,自己还配不上? 不对!什么配不配的,跟那些根本就没关系! 裴玄韫没说话。 赈灾非同小可,牵动着几十万灾民的身家性命。 身为当朝宰相、两朝元老,他并非女帝的傀儡。 若非得到他的首肯,那份密旨不会通过凤台阁盖上国玺。 御书房奏对,裴玄韫这才知道,杀鸡儆猴、按十文一斗募集粮食、在赈灾粮中混入麸糠都是那位六公主的主意。 举止荒唐、无才无德?简直可笑至极! 宦海浮沉,裴玄韫自认知人善任,轻易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皇族惯会隐藏伪装,比如有贤德盛名的二皇子,可他竟从未看清六公主荒唐表面下的内秀。 能够逃过他的眼睛,真是不简单呐。 那份秘旨一出,裴玄韫知道赈灾是一方面,说不得陛下还存了考验六公主的心思。 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也就罢了,若是入了陛下的眼、有望储位…… 关键藏得如此之深,自己这傻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怕是被卖了还乐呵得给人数钱呢。 “父亲,我真的想去!” 裴玄韫沉吟良久,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行吧,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裴雪樵:? 第25章 姐姐、漂亮姐姐 六公主府,上上下下都在为出行做准备。 秦昭玥歪在竹榻上、饮着冰镇浆子,享受这最后的摆烂时光。 庭院中,清风正在给平安喂招,细雨从旁指点。 此行不知前路如何,自然要带上所有的能手。 她府上除了那俩还有碎墨之外,也就平安能打。 平安年方十六,没受过任何武者训练,甚至从小到大罕有能吃饱的时候。 就这,竟然有七品武者的实力。 所以天赋这东西真的没法解释,有的人付出了卓绝的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人家吃饭睡觉就办成了。 “不对,你出拳时要观察对手的反应。” “不要每一击都用尽全力,出手七分、留三分,这样收招更快,也能更快做出变化。” “注意脚下,力量自脚下生起,拧腰传递到拳头上。” …… “殿下。”府医在身旁躬身行礼。 秦昭玥摆了摆手,“说说看。” “那孩子全身经脉有异,应是天生如此。 智力如孩童、身材异常雄壮,皆与此有关。” 秦昭玥蹙眉,本以为平安是幼童时脑袋受过伤或者生过一场大病,比如发高烧没得到及时的医治之类。 却没想到是经脉异常,连异常雄壮的身躯都与此相关。 “能治吗?” 府医面露无奈,“这孩子不是一处经脉异常,而是浑身上下都与常人不同,偏偏形成了平衡。 不说能不能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尝试很可能打破平衡。” 他稍作迟疑,才讲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听说某些神武境的强者有易经伐髓之能,不过需要很高的武学修为、并且擅长医道……”、 秦昭玥懂了。 刚刚问过清风,上三品的强者本来就凤毛麟角,都是一方大能。 能不能请动是第一个难题,关键人家还得懂医术。 宫中或许有这类强者,但她现在连母皇的面都见不着,就算想要厚脸皮都无从下手。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比如赈灾有功可以问母皇讨赏,比如她自己成为上三品武者。 视线投向庭院,清风、细雨两人闹腾了半天,却始终无法纠正平安攻击的方式。 每一拳都拼尽全力,什么留力、什么变化统统没有。 他只是一拳接着一拳,烈日下额角见汗、汗流浃背。 就在此时,碎墨回府,来到公主身边。 “禀报殿下,幸不辱命。” 秦昭玥松了口气,母皇损归损,到底还是有些在乎她小命的。 有碎墨这个百户和整组青鸾卫贴身保护,安全性大大提高。 “辛苦了,待功成归来,我定会为你们请功。” 碎墨并未听出多少怨气,毕竟此行需要依仗她,以六公主的智慧定会有所收敛,等回来之后就不一定了…… 不过她听懂了这话的言下之意,大概以为陛下所说的赐予并不作数。 碎墨自己都不清楚作不作数,摘了面甲的青鸾卫还能不能回宫。 思绪一闪而过,她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都是属下应尽之责。” 这话秦昭玥听听也就算了,不置可否。 青鸾卫不是能招揽的人才,只想着能够相安无事,平平安安去、全须全尾得回来。 “殿下,这是御膳房的点心。”碎墨将明显大一号的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秦昭玥眉尾轻挑,倒是没想到还记得昨夜的吩咐,“有心了。” 如果是她的人,吩咐做点事情自然没什么; 现在相当于是老板派遣一起出差的同事,无非职责不同罢了,也就没什么理所应当。 碎墨感知到了明显的不同。 昨夜相处多有语言讽刺,不过也代表着自然随意; 现在客气了许多,却听得出其中的疏离。 轻轻抿了抿唇,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揭开食盒,其中搁着两盘碧色的团子。 秦昭玥也没那么多讲究,拿手指捻了颗塞进嘴里。 外面的那层糯米皮应该是用薄荷汁染的色,口感绵绵又凉爽。 轻轻咬开之后,里头裹着冰沙状的杏仁豆腐与碎冰荔枝,直吃得眉眼弯弯,不知不觉就连吃了三颗。 不过这几天吃了不少好东西,倒也没有那么馋。 “平安,休息会儿,过来吃东西。” 听到呼唤,平安立刻停止了动作,大步向着廊下冲来。 碎墨下意识侧身直面对方,隐隐将六公主护在身后。 她听说了这少年的故事,雄壮身躯近距离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平安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根本没有瞧出碎墨的戒备,一屁股坐了下来。 “漂亮姐姐,有吃的?” “嗯,”秦昭玥将食盒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碎墨,“这位姐姐从宫里给你带的点心,尝尝看。” 平安咧嘴傻乐,“谢谢谢谢!” 碎墨不知道如何回应,嘴角勉强扯出浅浅的弧度。 常年覆面甲,她不太习惯笑,能够感觉到自己脸颊肌肉的僵硬。 平安可不管那个,从食盒中捞出錾金狻猊鉴冰盘。 本来看起来挺大的盘子,搁他蒲扇般的手上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没有像秦昭玥那样一颗颗捻着吃,脑袋仰起张大了嘴,直接拿盘子往嘴里倒。 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一下半盘子消失不见。 杏仁豆腐和荔枝冰沙在口中绽放,平安呼呼往外吐着凉气,一边笑弯了眉眼,模模糊糊嘟囔着“好吃”。 秦昭玥摇了摇头,伸手拿帕子给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慢点吃,别冰倒了牙。” 平安倒是能听懂这话,咀嚼的速度明显放缓,可是一口半盘却并没有变。 直到还剩半盘的时候突然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将盘子递到秦昭玥的面前,“漂亮姐姐吃。” 秦昭玥不禁失笑,“我吃过了,平安自己吃。” 平安想了想,又将盘子递到了碎墨的面前,“姐姐吃。” 碎墨:…… 少年傻归傻,还怪有礼貌咧,不过“漂亮姐姐”、“姐姐”…… 是,她是不如公主貌美,她也不在乎样貌,她不在乎! 第26章 打不过也就算了 “姐姐不吃,平安吃吧。” 咬牙说出了这句话,碎墨脸颊的肌肉更僵硬了些。 平安不懂什么推拉,说不要就没勉强,张口吃完了最后半盘团子。 秦昭玥心道果然,这点东西估计也就够平安塞塞牙缝的。 一旁的清风、细雨慕了,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竟得到了公主的垂青。 吃完了点心,平安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练功,保护漂亮姐姐。” 秦昭玥顿时感觉到无比熨帖,看看!这才是做护卫的态度。 “算了,那俩也教不会你什么东西。” 清风、细雨委屈,是他们教的问题吗? 明明已经尽量精简地讲解,也在平安面前演示了很多遍,可他就是听不懂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此时,碎墨主动开口说道:“殿下,要不属下试试?” 秦昭玥想着她的武者品级比清风、细雨都高,既然人家主动开口,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毕竟自己空有修为,但无任何实战经验,能听听也好。 得到首肯之后,碎墨领着平安重回院中。 面对身高八尺、两百来斤的壮汉,碎墨就跟个小鸡崽儿似的,不过眉宇间一片淡然,“攻过来吧。” 平安咬了咬唇,脸上有明显的挣扎神色,“我……不想打姐姐。”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从小到大因为这个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有时候干了一天活儿,摔碎些东西或者不小心伤了人,那天肯定就吃不上饭了。 看着眼前一点点小的姐姐,他下不去手。 廊下抱起膀子观看的清风、细雨:? 刚刚跟他们对练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嘿! 一说对练沙包大的拳头就打过来了嘿! 碎墨仰起脑袋望着对方,循循善诱: “你不是想要保护漂亮姐姐吗?连刚刚那两个人都打不过的话,怎么保护呢? 放心吧,姐姐看起来体格小,但是比他俩都要厉害,你不会伤到我的。” 清风、细雨:! 这话太埋汰人了嘿!六品武者很强的好不好。 “姐姐,真的吗?” 碎墨也不废话,一个闪身突然消失不见。 平安愣神的工夫后背被连拍了好几下,再一眨眼,小个子姐姐又重新回到了面前。 “你看看,姐姐的速度很快,你打不到我的。” “好吧。”平安犹犹豫豫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出拳之前还是出声提醒,“我来喽。” 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攻去,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不如之前与清风演练时那么果断。 碎墨轻飘飘往后撤了一步,拳风扫过吹乱的鬓角的碎发,却刚刚好没有攻击到她。 “继续。” 随着一拳一拳挥出,平安逐渐发现自己好像怎么都没法打中这位姐姐。 而且她比刚刚那大叔还要轻松很多、一点都不费劲的样子,于是不自觉得又恢复了之前全力以赴的打法。 碎墨也不出言指点,就是后撤步躲闪。 直面平安的拳头跟在旁边观看完全是两码事。 雄壮的身姿、背光时影子能够完全将她覆盖,加上拳劲带起的风,压力不是一般得大。 明明是凡武境,爆发力量却超过了绝大部分真气初成的六品武者,挨上一拳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偏偏不懂得变通,攻击的路数太过单一,这就造成了一种很尴尬的情况。 硬实力比肩六品,但一个经验丰富的九品武者都可能通过缠斗、武器加持等等方式打败他。 顶着骄阳,平安很快又被汗水浸透了,可碎墨没有叫停,他就一直在挥拳。 一炷香过去,已经超过了七品定阶的一倍,要知道他每拳必尽全力,可见耐力之持久。 呼吸愈发急促、汗水滴落眼中、步子越来越沉重。 碎墨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本来就清澈的眸光开始变得木然。 这是体力即将告罄的征兆,开始凭借意志力和本能坚持。 又等了半盏茶左右的工夫,平安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拳头的威力不足最开始的一半,眸光空洞、脚下虚浮。 等待了半晌的碎墨终于开口了, “继续!这样软绵绵的拳头能保护谁?你想要害死漂亮姐姐吗? 快,给我快!再快一点!” 出口便是厉声的呵斥,而且是用真气包裹着声音成束,直接打在平安的耳畔。 平安的脑袋嗡嗡作响,所有的心神被压制,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碎墨的声音。 害死漂亮姐姐?害死漂亮姐姐…… 快,要快,要更快! 颓丧疲软的状态一扫而空,平安骤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碎墨的眼睛眯了起来,每次只退一步的她竟然被逼着多退了两步,这一拳的威势比体力全盛时还要强上三分。 “不够!快!再快点!” 一次次语言刺激之下,平安出拳的速度越来越快,强大力量甚至在身前形成了风压带。 碎墨感觉到了一股吸力,稍不留神便会被扯入其中,不得不多拉开点距离。 她仔细感知着对方的呼吸、心跳,甚至能够听到其体内奔腾的气血。 平安的状态显然不正常,绝不可能持久,碎墨只能大概预计,当判断气血达到峰值时骤然提速,瞬间消失在了平安的面前。 轰! 拳头轰在了百年银杏的树干上,两三人合抱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如巨伞华盖的上半截轰然落地,翠叶叠成碧浪簌簌作响。 廊下众人:…… 清风目瞪口呆、喉结耸动,轻轻捅咕了一下身旁的细雨,小声嘀咕道:“喂,你能做到吗?” 细雨走的轻灵的路子,一掌拍在人身上震碎内脏有可能,拍断那么粗的树干……他哪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啊! 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道:“你呢?” 清风不说话了,这家伙是什么怪物?他还没有真气啊! 爆发之后,平安的眼眸恢复了神采,不复之前的空洞。 不过他此时体力彻底消耗干净,一丝一毫都榨不出来,还没意识过来怎么回事儿了,整个人便向后栽去。 碎墨闪身到平安背后,周身真气游走,托着他的身子轻柔搁在地上。 真气探入他的身体转了一圈收回,秦昭玥和清风、细雨都跑了过来。 “怎么样?不会出事吧。” 碎墨站起身来,“禀殿下,就是脱力了,不碍事,休息会儿就好。” 众人松了口气,不过看着一旁的半段树干,依然有些晃神。 清风几度张口想要询问,碎墨却已经主动开口解释: “七品修气血,当修行到极致,就算没有观想功法,理论上来说也能晋级到气武境。” 真气又不是凭空出现的,这种方法更加返璞归真,那些武者先贤们在不断的摸索中总结,真气观想图便是由此而来。 三大境界之间有鸿沟,凡武与气武之间的便是观想图。 皇宫、军营、武林师承,除此之外根本没有晋级的途径。 碎墨和清风、细雨的观想法都来自于宫廷,绝不可外泄。 就算可以,平安那脑子也学不会,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不过平安确实天赋异禀,若不是他气血有亏,甚至真的有可能成功。” “等一下!”清风打断道:“你跟我说平安气血有亏?他?” 碎墨冷笑,“你从小到大吃不饱饭试试,看你亏不亏。” 秦昭玥沉默。 说实话,看平安那体格子,谁能想到他气血有亏? 不过想想也合理,不管是吃不饱的问题,就算吃饱估计也多是靠肉食。 穷文富武,练家子从小营养就得跟上,肉食绝对少不了,平安哪有那条件。 “他年纪还小来得及,可以配些药性温和、补气血的丹药,这条路子有希望。” 清风不说话了,要不怎么人家是百户呢。 秦昭玥瞅他那怂样,撇了撇嘴,“实力比不过也就算了,教也教不明白。 啧,废物。” 清风、细雨:…… 第27章 长得还怪带劲咧 “殿下,该起床了殿下……” 翌日,天不亮秦昭玥又醒了。 谁懂啊,都穿越了,还是个身份尊贵的公主,结果这几天就睡了一个懒觉,剩下全是天黑着就被迫清醒。 这破剧,不穿也罢! 宽大柔软的床上,秦昭玥翻了个身,用大腚表明立场。 赖赖唧唧磨了小半个时辰,桃夭都快哭了,最后在碎墨的强压之下起床。 就说不是跟她一条心! “殿下,来不及了……” 秦昭玥打了个哈欠,淡定摆了摆手。 这几天她都弄明白了,提前那么早起床是因为要上妆、换衣服。 严辞拒绝了上妆打扮,早上就是做个面子工程,剩下的全是赶路。 又不是主角,何况这么热的天气,她才懒得弄。 婢女们拗不过她,准备好的衣服都用不上,只能拿出已经打包的一件劲装。 碎墨叹了口气,算了,不穿就不穿吧。 她从背后掏出一件内甲,“殿下,这是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秦昭玥:!竟然还有这好东西。 一把接过来,入手很轻,还有些凉凉的,“这么轻能刀枪不入?”,爱不释手,赶紧穿上。 “这是取西域雪山天蚕九龄时所吐金丝,每只天蚕仅得七寸可用丝。 千蚕丝捻作一股,浸入昆仑寒泉淬炼四十九日,丝色由灿金转为暗金。 不仅可挡刀枪锐器,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削减真气的渗透。” 秦昭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好东西! “好!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碎墨大骇,这也是能浑说的?当即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她虽是青鸾卫百户,也不可能拥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这出自于陛下内帑,据她所知,连长公主都没有,就给了六公主。 独一份的荣宠啊,关键陛下还不让她说,这真是…… 秦昭玥无所谓得摆了摆手,“快给我换上。” 上身并不沉重,这软甲有些韧性,却并不会觉得闷热,穿上之后安全感拉满。 阴霾密布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因为没有上妆打扮,倒是还有些时间。 正殿之中,端上了异常丰盛的早膳。 此去少说也得两三月,再回京估计都要入秋了,秦昭玥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去,直吃得肚子滚圆,这才素面朝天、出门而去。 没要任何仪仗,除了带了桃夭之外,碎墨与麾下十二名青鸾卫伴作侍女随行。 刚刚收服的五人,画师用不上,留在京城准备那些话本。 秦昭玥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出版发行,说不得回京之时已经变成小富婆。 数算的其实合用,不管是计算粮草、募集消耗、统筹都用得上。 不过又不是她主事,此次领头的可是万民司的少司,哪里需要她派人去计算。 除了这俩,剩下的三人:平安、方士、戏法师都随行。 卯时二刻,朱雀门。 女帝簪九翟步摇,领文武百官为赈灾队伍送行。 五千禁卫军长枪如林,自有威严气势。 阵前最前方的三人,正中为万民司仅剩的那名少司; 左侧长公主披流云战甲,英姿飒爽; 右侧五皇子着天水青杭罗直裰,纤尘不染、青衫如玉。 秦昭玥离得远远的,揣起小手手、虚着眼眸望向前方。 即便未在赈灾队伍中任职,但好歹是个公主,理应站在最前方才对,她却坚持没去凑那个热闹。 若是出发之前能见到母皇,还能够撒泼打滚求放过。 这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赈灾队伍即将开拔,闹将起来绝对没好果子吃。 既然结局无法改变,还凑上去干什么? 【我还是天真了,让说实话就真的说了,还什么赦我无罪,嘁! 实话那是能瞎说的吗?那都是对自己说的! 哎,还是急功近利了、想一次搞定。 还不如继续装傻子呢,至少不会摊上这种破事儿。 以后还是虚与委蛇得好,乐得清闲……】 碎碎念的心声浮现在秦明凰脑海之中,视线一扫,发现了阵列后方的小六。 视线相触的刹那,却见小六立刻垂下了脑袋,已经看不清表情。 秦明凰心下微沉,看来这次强硬的决定让这孩子离了心。 她正值壮年没错,但愈早定下凤储,愈能平稳过渡到二代女帝。 就像当时小六在御书房点评的那样,三个女儿的缺点都很明显,所以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小六的特异和智慧让秦明凰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这次派遣她随行与惩罚无关,虽然“老母亲”这点真的很气,但全是为了考验。 能力、心性,在见过江山百姓、经历水患赈灾之时,是否还会坚持藏拙? “诶,跟你说话呢。” 碎墨微微抬头,瞥见了身旁六公主嘴巴微微张阖,束音传声道:“殿下请稍加忍耐,马上就会开拔。” 秦昭玥余光扫到对方,嘴巴、喉咙根本没动,跟自己假装没说话完全不一样。 这还是以前上课时候传小话练就的技能,但碎墨应该是用了真气传声。 “军阵最前面那个,是不是蒙家的?” 碎墨不由得心中叹息,顿了几息还是回答了,“是,蒙家三子,禁军副统领蒙坚。” 秦昭玥挑了挑眉,“长得还怪带劲咧。” 碎墨:! 这位可不是好撩拨的。 蒙家不仅仅是国公,而且世代拱卫京畿,是最为坚定的皇党。 先帝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当今陛下,首先托付的便是蒙家,京畿重地二十万禁卫军皆由其率领。 陛下继位之初,若非有蒙家誓死追随,也不可能顺利接手皇位。 而蒙坚为这一代嫡三子,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禁卫副统领,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成为扛鼎者之一。 碎墨下意识想要规劝,若非储位,与蒙家接触弊远远大于利,一定会遭到忌惮。 但转念一想陛下发出的那道密旨……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正当她思绪如电时,又听六公主轻叹了一声,“这么帅的小伙儿,可惜了……” 可惜?哪里可惜? 【啧,可惜了。挺帅气一男人,偏偏是蒙家的,晦气! 要是个大头兵就好了,撩拨就撩拨了,收进公主府天天拿腹肌搓衣服,嘿嘿嘿……】 秦明凰:! 腹肌搓衣服,果然还是那个小六,联想到她收入府邸的画师…… 女帝的拳头又硬了,刚刚心中升腾起的一丝愧疚顿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继宰相嫡子之后,现在轮在蒙家了?但从心声来看,她可是避之如毒蝎啊。 皇子皇女接触蒙家是大忌,但秦明凰突然萌生了个邪恶的念头。 若是小六真跟蒙家或者裴家牵扯上了,就算她不想,也必然会被所有人认为参与夺嫡。 偏偏巧合的是,蒙家和裴家这代最出色者,都在赈灾队伍之中! 三位赈灾正副使发现陛下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很快,仪制司的流程走完,秦明凰最后勉励了两句,赈灾队伍正式开拔。 秦昭玥没出过京城,对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好奇的,然后她就睡着了。 是,刚开始确实有股新鲜劲儿的,结果发现不是路就是树,关键还在队伍里看见了一个脏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宰相嫡子也在赈灾的队伍里头,瞅着就心烦。 马车上垫得软乎乎的,秦昭玥睡得酣甜。 碎墨与她一架马车,无声摇了摇头,六公主的觉是真多啊。 睡着了也不安生,噘着嘴不知道梦里跟谁较劲呢,不施粉黛跟个俏丽小姑娘似的,真可爱……额呵! 碎墨连忙将这个危险的念头镇压下去,想想公主恶劣的性格,生硬地撇开脑袋。 午时,队伍停下,长公主亲来,秦昭玥这才醒来。 “咋了大姐?” 长公主身披甲胄,行了半日不见半点疲态,跟她的慵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昭玥估计她这位长姐身上也是有武功的,境界可能还不低。 “京城附近的路比较好走,我想着中午就不埋锅做饭了。 稍作停留让马歇歇,我们就吃干粮,等晚上安营扎寨之后再做饭。” 队伍里三位皇室成员,她自己算军旅中人,行军对她来说只是寻常。 五弟糙一点也没啥,只有她这个六妹骄奢惯了,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她亲自来说明。 “好的大姐,你不用有顾忌,我服从安排。” 秦昭琼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忐忑,毕竟她也知道这个妹妹的行事作风。 虽然御书房那次坦诚对她有所改观、可能脑子很好使,但转过天来就在朝堂上睡着了…… 她是真没想到,竟然如此配合,而且一声声“大姐”叫着,让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 作为长公主,其他几个小屁孩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姐姐姐姐”得喊。 可长大之后一切都变味了,不知觉间,秦昭琼摸上了妹妹的脑袋。 一看之前就在马车里昏睡,头发都睡塌了,帮她捋了捋。 感觉到掌心的力度,小脑袋在顶她,像一只儒沐的小兽般,秦昭琼的心都快化了,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起来。 “你也偶尔下车走走、透透气,坐得太久不舒服的,赶路的日子还长。” “嗯嗯,我知道。” 秦昭琼事忙,队伍刚刚出发、行军布防要与禁卫商量,就要离开。 这时候秦昭玥唤人送来个食盒,“大姐,这是我带的天香楼的糕点,给你吃。” 她心中清楚,名义上这位长姐是副使,但实际上队伍肯定是她说了算。 而且要维持二代女帝的话,强势的大姐比三姐四姐更加合适,很可能就是未来储位。 以后想要过上混吃混喝的日子,说不得得多多依仗这位。 原身跟长公主的关系只能说非常一般,毕竟就那小蠢货的性格,喜欢她才奇怪。 此时有意改善关系,再说了,礼多人不怪嘛。 秦昭琼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贪睡贪吃的,不过看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好,那就谢谢六妹了。” “没事儿,我这多着呢。” 长公主回去前阵,副将看她拿回来个食盒,问是什么东西。 “六妹给的锦绣酥。” 副将摇了摇头,“六公主不知道,咱将军不爱吃甜的。” 说着话她伸出了手,却被长公主躲了开去。 “谁说我不爱吃了。” 副将:? 第28章 咋,科举开唠闲科了? 夜间,赈灾队伍安营扎寨。 因着是满月、光线不错,入了夜还行了一段。 炎炎夏日,太阳下山了依然闷热得很,秦昭玥下了马车在周围走动。 中午苏醒之后她就没再睡过,整个人却还是懒懒散散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热。 可不像在府邸,热了有冰鉴、饮冰浆子,马车上阳光暴晒得跟蒸笼似的,打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所以在马车里秦昭玥早早就把外衫和金丝软甲都脱了,仅穿内衫。 桃夭和碎墨死死守着,连车帷都不可能掀开一下。 虽然当朝男女大防不如之前严厉,但这样的公主若是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的时间,秦昭玥悔得肠子都青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已经痛定思痛,这趟返程之后要死死守在京城,大好河山什么的与她再也无缘。 除了热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聊。 这个年头娱乐匮乏,在京城还可以吃酒玩耍、看男模跳舞什么的,这一路上能做什么? 也没小说看、也没短视频刷,在马车里坐了一下午,可把她给闷坏了。 趁着夜间做饭这工夫,赶紧出来透透气。 “碎墨,教我骑马吧。” 碎墨没解决,只要这位不整幺蛾子,她愿意配合。 牵来一匹温顺的马,搀着其坐上之后,亲自领着在前面引路。 没想到的是,公主还挺有天赋,不一会儿就有些熟练了,能够小跑着绕绕圈。 秦昭玥快速找到了节奏,愈发从容。 毕竟她的身体素质今非昔比,六品武者已经初步超脱了普通人的范畴。 骑马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相当于只是兑现天赋罢了,轻轻松松就能做到。 不远处的裴雪樵看着这一幕,听到策马时银铃般的笑声,不自觉嘴角扯出了个细微的弧度。 “鹤卿兄,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雪樵当即回神收敛了表情。 “咱们这位六公主啊……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派她赈灾。” “是啊,看到了没有,她可是带了十几个婢女随行。” “这哪里是赈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郊游呢。” 裴雪樵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可是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一众婢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青鸾卫一般人可接触不到,而且在宫中都戴着面具,所以这些随行的官员并不清楚这些人其实不是婢女。 秦昭玥此次出行其实就只带了一个桃夭而已,这对王公贵族来说已经是相当简陋了,连五皇子带的都不止一人。 裴雪樵想了想,他有什么立场替六公主反驳? 严格来说他们还有私怨,他可是被下药出丑! 一想到那句“手无缚鸡之力”,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站起身来一甩袖袍,大步往秦昭玥的方向走去。 “诶,鹤卿,你干什么去!” 大家都惊呆了,虽说这六公主不成体统,但也是皇族啊。 他们在背后说几句悄悄话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敢当面叱责? 可裴雪樵脚下飞快,已经走出去一半路程了,那群同僚这时候也不敢生硬将他叫住。 “算了算了,他是宰相嫡子,叱责两句应该没事。” “怕就怕这位半路作妖,到时候影响赈灾才可怕,这时候让她清醒一点也是好事。” 裴雪樵一怒之下冲了出去,走到半截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可是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吧,让那些同僚怎么看他?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秦昭玥刚刚习惯了骑马,撒欢了一阵刚下马,就见裴雪樵迎面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在队伍里?” 裴雪樵刚刚来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当头就听见了这话,“我一早就在!” “哦,没看见。”秦昭玥无所谓道,当时光顾着看帅哥了,五六千号人哪里顾得上他啊。 裴雪樵:!就好气! 不远处的同僚们看起来在休息谈天,实际上余光都瞥着呢。 “完了完了,雪樵老弟怕是被骂了。” “那肯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性子。” “诶,雪樵老弟气得都颤抖了嘿!” …… 裴雪樵君子如玉,那是人群中惊鸿一瞥的存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脸都气白了。 “公主殿下,我们是去赈灾不是玩乐,带这么多婢女前呼后拥不好!” 刚说完就后悔了,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 最多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可一张口语气却太过生硬了些。 原本想的是规劝,毕竟那么多官员和禁卫看着呢,总要有些天家威严。 他被下药是没错,六公主及时发现、将计就计,说明并非没脑子的,只是有些……跳脱。 此次赈灾虽不是正副使,但若是表现良好,也能挽回些不好的名声,这才赶来规劝。 秦昭玥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哪里知道裴雪樵心里头怎么想的,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表示不屑。 不堪的名声可是她的保护伞,挽回?别闹! 双手叉腰,扬起脑袋睨着他, “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 听说你还是个状元,咋滴,现在科举都设‘管闲科’了?你管闲状元呗?” “你!” “你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专盯着我的婢女看什么? 用点药就把持不住自己,扭得跟个蛆似的,管好你自己吧细狗。” 裴雪樵涨红了脸,“你!我不是细狗!” “嘁,”秦昭玥不屑撇嘴,“你问问我的婢女,你是不是细狗?” 桃夭不懂什么叫细狗,但是她愚忠啊,立刻点头,“没错,是细狗。” 裴雪樵:! 不待他再说什么,秦昭玥扭头就走。 碎墨转身前最后瞥了眼裴雪樵,暗自摇了摇头。 她也有些瞧不上这位宰相嫡子,不过也能理解。 外人看来六公主可不就是带了一堆伺候的婢女吗? 只有她们自己人清楚,实际就带了一个,而且也不怎么折腾人。 嗜睡贪凉些罢了,中午啃干粮也没说什么,可见并没有多么娇气。 碎墨总算知道为什么六公主在外的名声那么差了。 明明是好的,偏偏就是不解释,还逮着人家一顿讽刺。 就她那嘴,谁还会深究真相,可不就只剩怨怼了吗? 秦昭玥是爽了,徒留裴雪樵在原地。 不知是气得还是恨自己没表达清楚意思,整个人看起来萧瑟如秋风落叶。 第29章 公主,人能听见 晚饭肯定跟在京城没法比,就是熬的粥,有肉干有菜。 秦昭玥也没挑,都是纯绿色无公害的好东西,总比外卖强吧,何况她还有从京城带的糕点。 天气炎热根本放不住,就算用水盒储存估计也就能放到今天,干脆全给造了。 一道雄壮的身影在她身边,正是平安,此时正就着粥啃馍。 这也是带的,公主府后厨专门给平安准备的干粮,死面的馍馍,能放、扛饿。 但是那玩意儿晾干了后帮帮硬,贼废牙口,一般是泡水喝。 但平安举着馍馍,嘎吱嘎吱咬得那叫一个脆生,一口馍馍一口粥,依然吃得香甜。 看着他的模样,秦昭玥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对不起啊平安,说了顿顿让你吃饱吃好的,没想到这就出京了。 你放心,等咱们回京了,我好好补偿你。” 平安停了干饭的动作,望着秦昭玥露出憨憨的笑容,“好吃的,能吃饱。” 说完继续啃馍喝粥。 秦昭玥摇了摇头,这傻孩子,就这饭量,真去了灾区保不齐还得挨饿。 真到受灾严重的区域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他一段时间了,等回了京城再弥补。 散在周边的青鸾卫都震惊坏了。 在她们的印象中,这位公主可是骄蛮得很,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一路艰难伺候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一天来没任何折腾,就晚上提出要骑会儿马,还挺有天赋,没造成什么麻烦。 安慰傻大个的样子,看起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这还是京中盛传的那个没脑子、到处惹麻烦的六公主吗? 碎墨将她们的眉宇官司看在眼底,静静喝着粥,却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她不能主动说,但相信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们就会发现,六公主根本就不是流言蜚语说的那样。 虽然性格确实有些顽劣、嘴巴有些坏就是了…… 秦昭玥没吃馍馍,喝粥吃糕点,糕点实在带得有些多,所有随行的都分到了些,剩下的全在平安那儿。 闲来无事,她捅咕了一下碎墨,“你带着的这些人有没有什么特长?” 听到这话,清风、细雨也来了精神。 碎墨他俩是比不过没错,但其余十二人可都只是寻常的青鸾卫,并无官职在身。 就跟他们当初离开麒麟卫的时候一样,很可能全是真气初成的六品。 碎墨使了个眼色,青鸾卫便默契各自盯守一个方位,确保不会被人偷听了去。 “我从麾下抽调了十二人,为了方便殿下,重新编了代号,从墨一到墨十二。” 碎墨按照顺序逐一将小组成员指给公主看,“殿下这段时间慢慢记忆就是。” 若是简单的保护任务,她完全没必要介绍得如此清楚,甚至让公主认清谁是谁,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别看现在三名赈灾正副使,如果拿出那份密旨,连长公主和五皇子都得要听六公主调遣。 所以碎墨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把队伍中的情况全灌输给六公主。 甭管最后能不能用得上,先防患于未然。 “墨一脚力最快,踏雪无痕、擅潜藏隐匿,是绝佳的斥候;” “墨二的内息刚猛如俦,小组中攻坚第一;” “你等一下!”秦昭玥抬手打断,难以置信望着刚刚碎墨指的方向,“你说她刚猛?” 她可看了,十二人小组中就这个墨二最小只,换算过去的话身高大概不到一米五。 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了她身上,嗯……人虽然小,但是略有些汹涌啊。 碎墨听到质疑也不觉得意外,墨二的外表确实极具迷惑性。 打了个手势,墨二立刻向其靠近,原本身旁的两人不需要吩咐,立刻兼顾起了她的方位。 “姐姐……” 碎墨已经交代过了,在外全是姐妹相称。 “嗯,给殿下小小展示一下。” 墨二也不废话,随手捡了块石头,右手呈剑指状骤然点出。 下一刻,石头透了…… 看着簌簌落下的碎石渣,还有手指洞穿的石头,秦昭玥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她也是六品来着,也能做到吗? 墨二跟没事儿人似的,害怕留下痕迹,抽出手指后捏住那石头。 碎石渣从指缝快速落下,几息的工夫石头便消失不见。 秦昭玥无语:只要略微出手,就能把骨头捏碎是吧? 表演结束,墨二施礼之后,又回去了外围。 “你继续。” “墨三气息悠长、水性极佳,可潜水一炷香不换气。” “墨四擅长弓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墨五鼻子最灵,不输猎犬,最擅长追踪。” “墨六精通易容之术,也擅长潜入打探情报。” …… 秦昭玥听出来了,这群人个个都是人才,除了本身的修为之外都有一技之长,可见碎墨是真用心挑选的组员。 “墨十二,最擅长用毒和暗器。” 嗯?秦昭玥顿时又来了兴趣。 她空有修为,可一招半式都不懂,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 但是暗器不一样啊,上头涂点毒药,暗搓搓甩出去阴人,这可太适合她了! 碎墨通过表情就判断出来她很感兴趣,又配合着将墨十二唤了过来。 这丫头长得挺文静,一天下来也没两句话,秦昭玥对她没什么印象。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长相性格,发动暗器时才会更加出人意料。 就跟墨二似的,迷惑性极强,谁能想到人家是大力女子出奇迹。 “殿下。” 墨十二欠身行礼,而后伸手从头上开始扒拉,一针、两针、三针…… 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细针,秦昭玥头皮发麻,“行了,别扯了。” 墨十二闻言立刻放下膀子,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你这样不会误伤到自己吗?” “刚练的时候会,现在不会。” 秦昭玥捡起一根飞针,细如牛毛,放在火光下仔细去看就能发现还是中空的。 捏住中间按压两侧,没想到硬度还挺高。 “这是墨十二独有的飞针,速度快、动静小、隐蔽性极佳。 出手往往令人防不胜防,淬毒之后具备不错的杀伤力。 死于她飞针之下的五境强者不下十人,甚至有围杀四境的战绩。” 秦昭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这可太契合她了,“我要学!” 墨十二没回答,望向了组长,而碎墨也没想到,六公主竟然会对暗器感兴趣。 “殿下,寻常的暗器倒也罢了,飞刀、柳叶镖比较容易上手。 墨十二的飞针太轻,非常看重手法,而且要学到精髓的话需要运用真气……” “嗯嗯!”秦昭玥狠狠点头,“要学要学!” 碎墨扶额,合着她白解释了。 行吧,估计也就一会儿的兴趣,等公主尝试一番发现没那么简单估计就会主动放弃。 “那好吧。” 墨十二没有丝毫犹豫,捡起一枚飞针按在掌间。 平时她都是用真气吸附,考虑到公主的情况,先用拇指弯折固定的方式,这也是她最高开始学习飞针时的做法。 秦昭玥听得认真,藏针、稳定、甩出的手法力度等等,因为她真的具备学会的所有条件。 等把所有的重点全部听完一遍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这门技艺。 “那个谁,你俩谁去站远点,头上顶个桃儿。” 清风、细雨:? “殿下,您在说……我和细雨?” “废话,我们都是女孩子诶,万一戳错了地方怎么办,难道你们忍心让平安去?” 清风、细雨:! 男孩子也怕戳错地方的好不好,他们还没有传宗接代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发现了对方眼神中的凝重。 死道友不死贫道,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喽。 就在他俩眼神交锋、暗流涌动的时候,忽听外围清脆的铃铛响动。 “叮铃铃……” 所有青鸾卫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清风、细雨亦然。 除了还在大快朵颐的平安之外,就连秦昭玥和桃夭都戒备了起来。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信号,代表提高警惕。 不多时,马蹄声响,正是值夜的巡逻小队。 望见那高头大马的领头之人,秦昭玥捂住了嘴巴, “碎墨,那个蒙坚来了,好帅哦!” 碎墨:…… “这个……殿下,蒙统领修为不俗,能听见你说的,捂嘴没用。” 秦昭玥:! 她当即抽出帕子抹了抹嘴,好像刚刚捂嘴是为了不失仪似的,然后果断低下头,继续喝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太尴尬了!偷看帅哥被他听见了诶! 马背上的蒙坚本来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公主。 何况这段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全了礼数才好。 还没到近前,却听到了铃铛声和六公主周围散着的那些女婢。 蒙坚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女婢,全部都有修为在身! 怎会如此?六公主府上竟养着如此多超脱凡境的强者?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情报,结果一段小声的嘀咕便落入了他的耳中。 蒙坚的呼吸猛然一滞、腰背僵硬,本来要拉缰悬马的,立时改成了夹马腹,就跟没听见那话似的从六公主营地旁边掠了过去。 等他们走远了些,秦昭玥这才叹了口气。 虽说有些社死吧,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人家只当没听见,那就愉快得当没发生过吧。 “哎,帅哥走了诶……你说他有没有八块腹肌?摸起来硌不硌手?” 碎墨:…… 她想说这个距离蒙坚应该还听得到,不过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 算了,刚刚启程第一天,为了安生些,还是先隐瞒不说了吧。 已经策马离开的蒙坚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真是冲我来的吧? 吃饱喝足,秦昭玥站起身来,“行了,吃饱了的都干活,弄点木材回来削成木牌,咱们打牌玩儿!” 众青鸾卫:…… 刚说好的不折腾人玩呢?果然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公主。 只有傻婢女桃夭配合,“公主,我们玩叶子牌吗?” “不是,咱们玩飞行棋、斗兽棋、军棋、五子棋、跑得快!” “奴婢怎么都没听说过。” “那是,都是本公主发明的,好玩的多着呢。” “好诶好诶。” “寡玩没意思,咱们赌点月钱怎么样?” 掌声戛然而止,傻婢女当即苦了脸、扭过头去,“那算了,奴婢不玩了。” “别啊,一文两文的意思意思就行。” 傻婢女也没有那么傻,她本来就被扣了月钱,哪有什么钱啊。 于是秦昭玥将目光望向了碎墨,“青鸾卫的月钱很多吧?” 碎墨:…… 感觉要遭。 第30章 茗烟县难题 十日之后,赈灾队伍进入了青要州。 队伍中的气氛很沉闷,这些日子已经能够陆续看到流连失所的流民。 明明朝廷下令各州接纳流民,不使外流,可还是有人在逃离。 三州十六县受灾比较严重,每日他们都会收到情报。 其中河内州是水患灾情的源头,队伍却先抵达了青要州。 一来是距离更近,二来是青要州的灾情比较特殊,尤其是其中的两县。 傍晚,长公主秦昭琼将几人召集到了一起。 “收到情报,两县受灾严重,我打算先行一步,先前往茗烟县。 剩下的人护送粮草,缓缓而行。” 秦昭玥自然没什么意见,这种事情上她也没有经验,要不是长姐坚持,她都不会在来这营帐议事。 经长公主安排,将率领两千禁卫军,和万民司少司和一众天工司的官员先行。 后方队伍留下了五皇子和武备司的官员押运粮草。 “大姐,两千军会不会太少了?”秦昭玥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问道。 虽然还没有见到大股的流民,官方邸报说五十万灾民,但谁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秦昭琼对自己这个六妹的态度已经彻底改观。 此时她能够看出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关爱担忧之情,忍住了抚摸她头顶的动作。 “无碍,我随时可以调动驻军,两千骑兵足矣。 只是,粮食事关重大,六妹……” 秦昭琼知道这个妹妹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么不堪,甚至心有成算。 秦昭玥暗叹一声,知道此时不是摆烂的时候。 “大姐放心,我省得。” “好。” 两人眼神碰撞,尽在不言中。 其他人以为长公主是嘱咐六公主不要闹幺蛾子,却不知道这一刻两人无声的交流。 秦昭琼又望向了一旁的五皇子秦景湛,“五弟,粮食是赈灾重中之重,后阵交给你了。” 知道六妹不愿意暴露,若非情不得已她也愿意成全,明面上还是让五弟负责。 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位五弟也没什么夺权的心思,跟在京城时一样安分守己。 而她暗地里已经交代过亲卫,危急关头听取六妹的命令。 毕竟后阵有三千兵马,若是六妹与五弟的意见相左,只能出现一个声音。 相信以六妹的智慧,当能把握住其中分寸。 秦景湛拱手,“大姐放心。” 大家匆匆而别,长公主率领两千精骑连夜急行奔向茗烟县。 营帐中剩下的决策层,五皇子,六公主,武备司正三品监令、万民司正四品少监。 秦景湛向其他人拱了拱手,“接下来就拜托诸位了,务必确保粮食无失。” 他这些日子很是低调,不找事儿、不争权,默认长公主的领导地位,与在京中一贯的作风相符。 毕竟头上顶着个素有贤名的二皇子,他本身也不出彩。 两位官员自然应是,秦昭玥也没有拆台的意思。 不过五哥这话也不是冲她说的,保持沉默就罢了。 很快散场,秦昭玥离开主帐,在帐外守候的碎墨当即跟上。 走至半程,秦昭玥突然开口,“你手上应该有情报吧,给我一份。” “是!” 玩了一路,不知道为什么六公主总能想出千奇百怪的棋牌玩法,都闻所未闻,还都怪好玩的。 这么说吧,碎墨手下的一组人,最少都输了半个月的月钱。 人品什么的不敢保证,不过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六公主脑子绝对好使,绝不是京中盛传的蠢货。 青鸾卫负责陛下守卫,并没有什么情报渠道。 但特事特办,璇玑台暗探的情报除了汇总到长公主手上之外,碎墨也会暗中得到一份。 碎墨从来没有避开六公主,也从未主动塞给她看,直到现在主动提出要求。 篝火旁,秦昭玥静静翻看着这些天的情报。 十二位青鸾卫散在周围,戒备着所有的方向。 茗烟县,最初的问题是茶山塌方形成了“泥龙”。 秦昭玥估计就是泥石流,可以预见到破坏有多大。 根据情报,泥龙将大量茶树连根拔起,对下游村庄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水灾的影响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秦昭玥能想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也能想到事后的疫病传播,却没想到因地制宜会发生一些特殊的情况。 比如灾民饮混入茶碱的洪水引发重病,比如洪水蔓延地区会发生缺水的情况。 是的,缺水! 将所有情报都看完之后,秦昭玥唤来了方士陈青玄和戏法师彩绳。 “茶碱中毒者,何解?” 陈青玄回答,“若是刚刚饮下未有多久,可用羽毛探喉,或灌服温盐水催吐。 若时间稍久,可用芒硝或大黄煎汤以利通便。” 若是轻症,可用甘草绿豆汤、金银花露,或者用灶心土。” 秦昭玥点了点头,望向碎墨。 碎墨没想到这位方士还真有点水准,“这些长公主也知道,已经派人搜罗药材送往茗烟县,只是灶心土未曾听说。” 陈青玄解释了一番,说是土方法,用炉灶中烧红的黏土块淬水,沉淀后取清水饮下,可缓解症状。 秦昭玥大概明白了,估计是类似活性炭的作用,能够吸附毒素。 她又问,“如果是重症,何解?” 陈青玄拧眉沉思,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秦昭玥心中暗叹,估计大规模碱中毒的案例几乎没有,缺乏这方面的医治方法。 迟疑良久,方士才说了个方子,《冷庐医话》有载“茶癖”案。 一富商日饮浓茶数十盏,后怔忡不寐,汗出如雨。 医令停茶,以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兼用百合地黄汤清心,三月方愈。 只是陈青玄言明自己并未用过,不知效果到底如何,而且…… 大家都懂他的未尽之言,这等代价估计也就富商承担得起。 就算方子真的有效,也不可能大规模推广用在灾民身上。 秦昭玥想了想,之所以会中毒,很大可能是洪水裹挟茶园积年的堆肥与腐殖质。 水体总氮含量大幅超标,灾民误饮后出现代谢性碱中毒。 如果是急症或者重症,以现有的医疗手段,估计很难医治。 她不知道这类灾民的数量有多少,不过也必须要未雨绸缪。 秦昭玥咬了咬牙,行不行的,总要试试。 她望向戏法师彩绳,“你帮我做个东西……” 第31章 我不是你爹 残阳像块将熄灭的炭,把最后一点猩红烙在茗烟县城门的牌匾上。 \"烟\"字下半截仿佛曾经浸在血液之中,洇开暗褐色的墨痕。 两日后的黄昏,三千兵马护送着第一批募集到的粮食抵达了茗烟县。 军队惊飞了城墙上等候的乌鸦,那些黑羽畜生扑棱棱飞起。 秦昭玥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陷入泥浆时发出\"咕啾\"声响。 下意识掩了掩口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空气中有种诡异的甜腥味。 前方的阵列迅速开了条口子,一名长公主身边的校尉策马而来。 “报!长公主有令,护粮队在县外五里驻扎。” 众人翻身下马,五皇子上前询问情况。 “县内缺水,受伤中毒者众多……” 提前看过情报,跟秦昭玥想象得差不多,长公主抵达之后迅速开始实地考察灾情。 在城南建立了专门的救治区,将重伤者、中毒者集中起来,安排处理尸体。 她将带来的少部分粮食分发到户,但粮食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是县中水源遭到了污染,连地下水也未能幸免。 长公主只能分出五百兵,从其他县调水。 只不过水很难运输,一次也带不来太多,对一个县来说杯水车薪。 秦昭玥看到这名校尉的嘴唇已经有干裂的迹象,可想而知情况有多糟糕。 见六妹妹不说话,秦景湛开口说道:“我们的马车上全部带了干净的水。” 那校尉闻言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自从看完情报之后,所有人都不再坐马车。 而是腾出来,用木桶装了干净的水源带着,这自然是秦昭玥的主意。 从校尉眼中闪烁的光芒就知道茗烟县现在到底有多缺水。 三千兵马和民夫护着粮草前往划分出来的驻地。 剩下人只带了少量的护卫入城,因为长公主已经控制了城防,安全无虞。 两百余骑拱卫着他们往城里进,整个队伍无人开口,只有哒哒哒的马蹄声。 一声嘶哑的呻吟刺破死寂,墙根阴影里,老妪正用溃烂见骨的手指抠挖青砖缝隙,指甲刮擦声里混着含糊的呜咽:\"水……水……\" 马队从距离不远的地方通过,她却恍若未觉。 老妪的嘴唇肿成青紫色,嘴角裂开两道血口,像被人强行撕开的茶囊。 颈间皮肤如同熬过三沸的茶汤表面,结着层泛白的皱膜,皮下透出熟肉般的暗红。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瞳孔被碱毒蚀成浑浊的乳白色,却仍直勾勾盯着砖缝里渗出的水。 “殿下……” 桃夭面露不忍,秦昭玥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得有些刻薄,并未开口回应。 长街石板缝里嵌着茶渣,被雨水泡发后膨胀成黑褐色的疮痂。 五六个孩童跪趴在茶肆废墟前,时不时舔舐梁柱上凝结的白霜。 茶棚残柱下,妇人举着一株青草,正在挤压草根,涂抹怀中婴儿的嘴唇。 许是草根的味道苦涩,小小的婴儿蹙起了眉头,转开头,在襁褓中不停挣扎。 这时候,阵中一名官员紧了紧缰绳,身下的马匹缓缓停下,伸手便要去取马上挂着的水囊。 秦昭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眸光一紧,立刻吩咐左右,“拦住他。” “是。” 碎墨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但第一时间应答,快步冲向前方,一把按住了那名武备司官员的手腕。 “你做什么!” 相处十余日,他自然认得这位是六公主的贴身女婢,开口呵斥的同时扭头望向了后方的秦昭玥。 声名狼藉的六公主,他可不惧。 “你瞧瞧他们的模样,若是再不喝水,恐有性命之忧。” 水!有水! 话音刚落,废弃茶棚前的孩童视线全部集中了过来。 茶棚中的妇人茫然抬头,有些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瞅见了两百多骑的队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蹒跚着往外走去。 那官员怔愣了神,从孩童和妇女的眼中看到了嗜血的疯狂。 秦昭玥面泛凝重,大喝一声:“所有人,冲锋!” 队伍接连通过五条街道,急促奔行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声势浩大。 直到后方不再有人追赶,这才放缓速度。 秦昭玥下达命令足够果决,两百余骑冲锋起来的威势不俗,唤醒了一部分人的理智,恐惧令他们不敢冲阵。 但还是有些人不管不顾跟在后面,只是体力不济,已经被甩开了距离。 秦昭玥如今是六品武者,即便没修炼什么功法,但基本的耳力、眼力已经远超常人。 之前在那条街的废弃茶棚附近感知到了很多人在疯狂涌来。 都是灾民,若是被围困住,后果不堪设想。 上一世,她从影视剧中见过饿极了的人,却没见过渴极了的人也是如此疯狂。 校尉的表情也很难看,他刚刚说城中安全,这才只带了两百多骑进城,结果立刻就遇上了灾民暴动。 像被狠狠抽了个嘴巴子,脸上生疼。 秦昭玥提缰驻马,视线冷冷瞥向那名年轻的武备司官员。 “我不是你爹,没有教导你的责任。 若再有人犯蠢、擅自行动,军法处置。” “是!” 那名官员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善举竟然会遭到如此非难。 他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抬首却发现周围有很多人都在逼视着他,目光不善。 “我……”解释的话梗在喉咙中,再说不下去,而秦昭玥没有再管他,重新启程。 “鹤卿兄……” 裴雪樵的视线愣愣定在前方的那道身影上,脸色晦暗不明。 他突然想起了京城时明知有人设计下药、却将计就计的果决,还有父亲的那句“是你配不上”。 当时在气头上以为是父亲的调侃,现在看来…… 刚刚的命令不可谓不果决,冲锋时可以遥遥看到她的侧面,俏脸紧绷,下达命令时是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与飒爽。 “鹤卿兄……” 呼唤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扭头看到了一张委屈巴巴的脸,像是在寻求些安慰。 裴雪樵眸色沉了沉,“刚刚是你做得不对,赈灾不可仅靠一股子热情或者良善。 若非……六殿下果断下令冲锋,我们很可能被灾民围住。 消息很可能会快速传播出去,从众之下甚至有可能引发暴动,到那时……” 那官员脸色一白,此时也有些后怕,张大了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而裴雪樵已经收回视线。 他刚刚见过那副场景时心中也有一闪而逝的同情,实在是襁褓中挣扎的婴儿那一幕太过震撼。 直觉不好随意帮忙,却没想明白过来便迟疑了两息,当看到那群孩子和妇人疯了一样冲过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裴雪樵自视不是那读书读傻了的书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也是懂的。 之前并未直接出声、而是有所迟疑便是证明,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可六公主…… 她不学无术、从未离开过京城,又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想通其中的关键、并且下达了正确的命令呢? 震惊的可不止他一人,对秦昭玥有所改观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实务经验丰富的官员和经年的老吏。 可心中最为震惊的还要数五皇子秦景湛。 六妹的决断是一方面,还有刚刚她下令之时,周围那些亲卫可没有任何迟疑,包括长公主身边的校尉都是! 就算命令是正确的,难道不应该看一看此行的最高长官吗? 他可是赈灾副使啊,结果除了自己的亲卫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看他。 秦景湛苦笑,这位六妹妹藏得可够深的啊。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了,这位更好,直接选择了自污。 他突然想起长公主当初离开之时跟小六之间的对话,原本只以为是交代她不要闯祸,现在看来……并非那样简单。 一群人心思各异,沉默策马向前,盏茶的工夫便抵达了县衙。 秦昭琼亲自在门口迎接,秦昭玥一眼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底有些乌黑,面容严肃难掩疲态,可在视线相交之时嘴角立时扯出了个笑容。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仅仅两日不见,长姐的嘴唇却已经有些干裂。 她立刻下马,摘下水袋抢上前去,“长姐,你是赈灾队伍的主心骨,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危!” 谁都没有想到,重逢的第一刻便是出言呵斥。 秦昭琼愣了愣神,不过看到妹妹眉宇间的怒容,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抹平,手掌却被粗暴得拍开。 看她鼓起的腮帮子,好像真的生气了。 吞了口唾沫,讪讪开口,“我有水喝,只不过忙得没有顾上。” 秦昭玥没松口,固执地瞪着对方,伸手将水囊递了过去。 看她这副不喝不会放过的模样,秦昭琼无奈地摇了摇头,依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再喝一点!” 无奈又喝了两口,这才笑骂,“这下满意了吧?” 万民司少司在一旁撇了撇嘴,他是赈灾正使,他嘴唇也干裂了。 谁看见他了?谁管他了?谁看出他的默默付出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 “妹妹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快进县衙歇歇脚。” “哼!”秦昭玥扭头就进,留给了她个后脑勺。 秦昭琼无奈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扯出了个角度,这还哄不好了…… 门口的秦景湛:? 就……全走了? 长姐眼里就只有六妹妹,他这个五弟弟呢? 看不见吗? 第32章 我麾下方士 一支商队踩着赈灾护粮队的尾巴抵达了茗烟县,领头的商人立刻递上路引。 县城门此时由禁军把守,翻看贸易文书之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因这商队带来的是县中急需的药材。 稍作检查确认运的是药材,立刻用上通行印章,客客气气将文书递了回去,“有劳了。” “都是应该做的。”小心收好文书,商人又唤人搭出来一只木桶,“里头装的是清水,还请笑纳。” “这……”兵卒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终归还是没有拒绝,“那就多谢了。” 商队顺利入城,其中一部分药材是长公主发诏令所需,可以直接向城中军需官交割,剩下的更是不愁销路。 在一处三进宅院落脚,立刻有人将那领头的行商迎了进去。 刚在后堂落座,几人纷纷下跪。 行商满面肃容,哪里还有之前那副圆滑模样,“到底如何了!” “大人,我们已经遍寻……” 嘭!行商拍了案几,“说结论。” 下人瑟瑟发抖,“未见公子行踪,若非遇难……只有可能在重症区。 只是那地方有禁军把守,我们的人潜不进去。” 行商指了指身后的随从,“告诉他在哪里,你们最好盼着公子福大命大,否则统统去陪葬!” “是是!” 下人不敢分辩一句,踉踉跄跄引着那随从下去。 —————— 衙署正堂,案上铺开了简易沙盘。 大家来不及休息,赈灾使团的人聚集在此,听长公主讲述茗烟县灾情。 洪水冲毁了茶山,形成的泥龙以恐怖的威势冲毁了岩洞,吞没七个村落,堵塞青川河道形成堰塞湖。 好在暴雨停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正值盛夏,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落雨。 堰塞湖里有大量的茶山堆肥和烂泥烂根,灾民取水饮用之后造成了大面积的中毒现象。 甚至连地下水都受到了污染,绝大部分水井都无法再用。 不得已,长公主只能下令从临县调水,可是碍于运输条件,能够找来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务之急,一是获取足够的干净水源,二是解毒救人,三是疏浚、以免再下暴雨扩大灾情。 秦昭玥安静听完,由此可见这位长姐的脑子并不差。 两天时间全部捋清了思路,并且三条路并行: 派人从临县调水; 以随行御医加上征调的本地大夫医治病人; 天工司带人在堰塞湖一带考察,寻找最合适的泄洪区。 最后一条事关大局、最是紧急,投入的人手也最多,两日时间已经有了方案。 划定了泄洪区,正在紧锣密鼓安排下游的村庄搬迁。 除此之外,其他两样进展都不顺利。 调运的水源根本不够整县分配,而御医只能解救轻症中毒患者,对重症者却无能为力。 赈灾团队的人听完都沉默了。 长公主行事颇有章法,有轻有重,每一条都做出了恰当的措施。 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县耽误太久,长公主已经分派好了任务。 而且她调动了驻军,城外驻扎的护粮军休整一夜与其汇合,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青要州的其他县赈灾。 除此之外,等解决了最重要的疏浚工程,便不可能再在此处停留。 众人沉默,秦昭琼的目光却落在了六妹妹的身上。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少数人有所猜测,大部分人不明所以,但越来越多的视线集中到了一起。 秦昭玥恍若未觉,她此时正在思考对策。 赈灾是没有容错的,但凡走一些弯路,背后代表的可能就是血淋淋消逝的生命。 看情报时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堆积,但身临其境…… 她只是有所想法,对错却无法保证,咬了咬牙开口, “长姐,我有几个想法,你听听看是否合用。” 不少官员闻言蹙起了眉头。 他们不觉得长公主的安排有什么问题,连他们都没有什么有效的建议,这位六公主还能比他们强?还张嘴就是几个想法? “六公主殿下,下官知道您是好心,但赈灾事关重大、不可儿戏。” “是啊,这背后牵动的都是灾民的生命,要慎之又慎。” 秦昭琼蹙了蹙眉,却并未呵斥那些官员,毕竟算是老成持重的说法。 御书房筹集赈灾款之后,她对小六抱有期待,但到底如何还要再看看她的本事。 若是建议不合用,她再站出来维护便是; 若是合用,也好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官员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 秦昭玥根本就没管其他人的非议,还是慎重开口道: “关于取水……” “我不知道茗烟县具体的灾情如何,也不知晓地理。 不知是否有并未坍塌的山体,山上是否有未受污染的清泉。 若是能够找到未受污染的水源,可以征民夫、妇女编竹篾导流,搭建竹渠引水。” 秦昭琼当即吩咐:“去唤茶农来。” “是!” 众多官员蹙眉,这方法倒是简单,但干净的山泉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们也不知道泥龙灾害的具体情况,下意识认为茶山都被吞没,倒是一时间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六公主这话说得谨慎,大家倒也不好出声质疑。 “其次,我手下有一方士,有净化水源的办法。 一来比较繁琐,二来需要实验,是否可以彻底去除毒素尚不可知,但弱化应当不成问题。” “哦?”说到这里,赈灾团队众人都有了明显的反应,包括长公主在内。 就地净化水源,可比从外面调水、寻找山泉水方便多了。 “六妹,你说的是真的?姐姐不是怀疑你,实在是事关重大!” 连她堂堂长公主每日饮水都受到了限制,可想而知茗烟县缺水到达了什么地步。 “嗯,至少弱化毒性、短时间内饮用一些应当没有问题。” 听她笃定的回答,堂上顿时哄闹了起来。 “六公主殿下,那法子真的管用?” 有一名天工司的官员当即站了出来,“若有此法,我天工司的人为何不知,殿下年岁尚小,可不要被人诓骗了去。”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因为他出身天工司,自有骄傲,怎么会输给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方士? “以方士之名沽名钓誉者我这些年见过不少,赈灾事关重大、岂容儿戏!” 一次两次就算了,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逊,秦昭玥可不是个好脾气。 她望向那吹胡子瞪眼的天工司小老头儿,目光清冷, “天工司官员当更加知道‘天下之大’的道理,切莫学那井底之蛙。” “你!” 秦昭玥说完就不再看他,而是环顾四周, “行不行并不难验证,无非就是做场实验罢了,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吧。” 那天工司的官员不服,“那殿下倒是把那位方士请来,我们当面对质。” 秦昭玥语气平平,“这两日他已经与我说过方案。 第一步,陶缸底部开孔,铺木炭、碎石、细沙,三重过滤; 第二步,加入一定比例的明矾,当可以絮凝沉淀其中毒素; 第三步,再次三重过滤; 第四步,以蒸馏之法收集冷凝水。” 见秦昭玥说得言之凿凿,众人不免先信了三分,视线纷纷望向那名天工司的小老头儿。 这事儿专业性太强,其他几司的人也插不上话。 小老头儿捋着胡须,眉头皱着都能夹死只蚊子。 听完方案他便知道这是有章法的,过滤、蒸馏之法倒还好说,最关键的是用明矾。 “如何确定明矾可以沉淀其中毒素?” “我说了,到底如何试一试便知。” 秦昭玥能够想出这个方法已经是极限,那些化学式别说她现在写不出来,就是能写出来也只会被当成怪物。 大家再次沉默,虽然听起来繁琐,但在完成疏浚之前,他们得待在茗烟县中,时间还是有的。 “来人,立刻搜罗净化水源所需物资,严格保密,在成功之前绝不能外泄一丝风声。” “是!” 不多时,老农带到。 第33章 看我干什么玩意儿 因为疏浚事涉茶山地理,所以长公主早早就唤来了几位老茶农。 他们对茶山附近的地势最为了解,一直留在县衙听用。 老茶农弓着腰进来,拱手向诸位大人行礼,“小老儿拜见各位大人。” “不必多礼。”秦昭琼当即询问未被摧毁的山上是否有未受污染的清泉。 茶农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拧眉思索了片刻。 “以前是有的,只不过山势因为泥龙改了,不知是否还在、也不知是否受到污染,而且现在也无法攀登……” 长公主摆了摆手,“我军中自有好手,只要非是绝地、上山不成问题。 烦请老丈带路,若是能够找到清泉,也能稍解茗烟县燃眉之急。” “好好好……”茶农自然无不应是。 他不知道如何上山,但听闻军爷们有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 秦昭玥提出了两条建议,好像现在看来都有希望解决水源的问题,大堂中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这还是那个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的六公主吗? 不多时,净化水质所需的东西都送了上来,而那位方士陈青玄也终于露面。 他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其实心中不安得紧。 净化水质的方法明明是六公主教给他的,却不让说出去。 这两日他已经将步骤牢记在心,但没有实际上手过,心中难免忐忑。 “开始吧。”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陈青玄只能咬牙上场。 先让人在陶罐底部开了个小洞,而后将过滤要用到的木炭、碎石、细沙依次搁入其中。 “这位先生,不知各自比例多少?” 长公主亲卫询问,方士下意识回头望向了秦昭玥。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你看我干什么,自己说啊!” 陈青玄吓得一哆嗦,立刻说等量便可。 过滤装置准备好,取的是县衙中的井水,同样受到了污染。 大家全部盯着呢,却见陶罐底下一点点滴落的水,肉眼可见得变得清澈了不少。 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明矾。 “这位先生,不知加多少合适?” 高压之下,陈青玄再次回眸。 秦昭玥已经动了杀心,这倒霉玩意儿,一直看她做什么! 不是已经交代过很多遍了吗?怎么还记不住? “虽然这么多人看着,但你别紧张,能成最好,不成也不怪你。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少量、分批多次加入,直到不会再凝絮沉淀为止,试探出比例。” “啊对对对!” 见那方士恍然大悟的模样,现场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这方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怎么看起来六公主更加清楚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肯定是那方士太过紧张了,害怕担上责任,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有两人生出了强烈的怀疑。 一位是长公主,她心有猜测却也不敢确定。 毕竟方士这些本事不是寻常就能学到的,必有师承。 只是她缺乏对自己这位六妹的了解,不知是否真的出自她手。 另一位便是碎墨,她负责贴身保护,可是这两日六公主殿下却总是拉着方士和戏法师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听全,但她有七八成的把握,这净水之法就是出自六公主之手!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掌握了连天工司都不知道的净水之法? 在场也有其他明眼人有所怀疑,但程度并不如这二位深。 陈青玄有了几分底气,反正是少量多次,他便用天工司提供的药称一点点称量明矾。 当第一小颗明矾投入其中,不多时真的出现了絮状物。 这是当着大家的面、所有人都亲眼见证,顿时引发了骚动。 陈青玄见状狠狠松了口气,便听那天工司的小老头儿说道:“有凝絮沉淀,不代表就能解毒。” 其实他说的没错,但所有人都未搭理,谁心中都抱有希望。 小老头儿说是这么说,不过立刻用纸笔记录下了投入明矾的重量。 随着少量多批次明矾的加入,析出的凝絮越来越多,大家都紧紧盯着,看凝絮是否停止增加。 当加到第八次的时候停止,大家一致认为不再析出。 也就是说第七次到第八次之间的加入量是合适的,天工司小老头儿一笔一笔记得非常清楚。 若是真的管用,还需要再尝试,直到找出最合理的配比。 而且水源不同,就算是从同一口井中打出来的水,也会有些许的差异,这必须要多次比对。 继续下一步,另取了个陶罐三层过滤,最后一道蒸馏也不难。 就是用水煮,水汽通过孔洞进入竹筒之中,竹筒上覆盖湿麻布冷凝,最后收集水珠。 大家目睹了全过程,看到最后出来的冷凝水干净透亮,希望更大了。 “这便……成了?” 说起来繁琐,做起来倒是还好,若是管用,完全可以普及开来。 “这水看起来清澈,但谁能保证是否真的去除了毒素?” “没法证明,”这锅秦昭玥可不背,她是把所有的高中化学知识都用上了,到底是否管用也无法确定,“刚开始就说过了,是否真的有用还需要尝试。” 怎么尝试?大家心里头都有数,就是让人喝呗。 “我来!” 刚刚跟着老茶农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家中缺水实在严重,若是此法可行…… 一人不够,而且不能是身强体健之人。 最后找来了十个缺水严重或者有轻症的人,根本没花费什么时间搜寻,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刚跟他们说明水中可能还含有毒素,可是看着如此清澈的水,谁都没忍住,当时就扑了上去。 要不是大家拦着,当时都能打起来。 最后亲卫左右一边一个把人架住,看着人把满满一杯水喝了下去。 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点事儿都没有。 “太好了!” 众人兴奋之余,纷纷望向了方士陈青玄。 那天工司的老头儿慎之又慎收起纸笔,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老头儿挑刺归挑刺,倒还算明事理,秦昭玥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 这就像上辈子的那些技术工种,一心一意扑在技术上。 只要技术够牛,就会得到相应的尊重,这种人更为纯粹。 算了,秦昭玥心中想着,小鞋暂时就不给这老登安排了。 可是陈青玄哪敢受这份重大的礼数,对方是六司正品的官员。 他呢?顶多算是个幕僚,无品无级,连小吏都算不上。 何况这件事都是公主交代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不敢居功啊。 陈青玄连忙躲开,第三次望向了秦昭玥。 秦昭玥无奈抚额,“你不必担心,此次贡献净水之法有功,功劳簿上必有你的一笔。 待赈灾功成,回京之后各位大人会为你请功。” “不敢不敢,都是殿下的功劳。” “嗯,我也有点举荐之功。” “这……” 秦昭玥拿眼睛一横,陈青玄顿时不敢说话了,只能默默认下这份功劳。 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场间除了个别人不明所以,其他哪个不是人精,多多少少都有些猜测,不过却不敢相信。 秦昭琼一时无语,六妹妹刚来这么一会儿就解决了困扰她两日的大问题。 无论方法来自于她本人还是手下幕僚方士,这都是事实。 还没来得及道谢,却听秦昭玥再次开口: “长姐,我想去看看那些重症病人……” 第34章 七零八落 日落西山,骑兵队打着火把,护送着赈灾队伍前往城南。 秦昭琼担心这病会传染,所以抵达茗烟县之初就划分出了一块单独的区域,专门用于安置那些伤重、病重之人。 两日看来倒是不会传播,但也方便集中医治,所以并未取消。 六妹妹刚一来就解决了饮水的大问题,秦昭琼原本想让她休息休息。 可是她主动提出来看看,不晓得还能拿出什么惊喜,于是亲自带兵护送。 除了天工司的人留下之外,剩下的绝大部分官员都选择了同往,连五皇子也不例外。 他们一路策马入了隔离出来的救治区,其实就是相邻的三条街道。 有兵丁把守、除非有手令,否则不可随意出入。 过了岗哨,秦昭琼做起了介绍。 左边街道用来安置那些受伤的人,主要是在泥龙中幸存的伤患。 还有些受到洪水波及的,比如摔伤撞伤,屋子倒塌被压伤等等。 中间那条是安置轻症中毒者,用催吐催泄和汤药的方式大多已经有所缓解。 最后剩的那条,自然就是重症中毒者。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昭琼的脸色很不好看。 刚刚建立集中救治区的时候还有两百多重症患者。 茗烟县的人怎么也没想到饮用湖中的水会中毒,导致许多人身体里都堆积了毒素。 直到出现大面积的症状,由一位郎中发现了端倪,这才开始控制饮水。 不过为时已晚,一些体弱的或者饮用过多湖水的人已经发展成了重症。 秦昭琼抵达的两日之内,已经有超过五十人丧命,剩下的也非常危急。 那些用在轻症患者身上的方法,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什么效果。 说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六妹妹?” 秦昭玥攥了攥拳头,火光照射下的脸蛋异常白皙,“去重症区。” 任是已经有所猜测,这一刻,秦昭琼依然震惊不已,这是……有办法? 瞥了眼跟在妹妹身后的方士,担忧、瞳孔有些飘忽,视线总是没有焦点。 这是彷徨不安的表现,若是确有医治的方法,断然不会是这副模样才对。 按下心中惊疑,秦昭琼在前方引路。 还没进入安置重症患者的屋子,就在此时,有兵丁抬着担架出来,正从她们面前路过。 “将军!” 是长公主的亲卫,习惯性按照军职称呼。 他们停下脚步,火光照射到了担架。 躯体蜷成痉挛的弧度,十指扭曲得像是鹰爪,指关节突起的骨节顶着半透明皮肤,仿佛随时要刺破这层薄纸。 见到尸体模样的刹那,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昭琼只是眯了眯眼睛,这两日她已经见过太多死状类似的尸体。 军备司的随行官员都还好,毕竟多是上过战场的武将,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大多脸色铁青,甚至出现生理反应、反胃的也有好几个。 裴雪樵紧紧蹙起了眉头,从尸体上收回视线之后又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此时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很是用力。 眸色微有些暗沉,但不见恍惚,也没有什么惧意,反而愈发坚定。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那病患的恐怖死状之中,而像裴雪樵一样关注着秦昭玥的还有几人。 蒙坚是先一批随长公主入县城的,控制城防之后也是由他负责集中医治区的划分。 不过很快随行御医就下了定论,重症者无法治愈。 于是他很快放弃了这里,转而投身到堰塞湖疏浚的工程中去。 今夜正要回县衙汇报下游村庄搬迁的情况,正好赶上六公主抵达,见证了水质净化,而后又跟随至此。 之前行军时,因为意外听到的小话,蒙坚一直离这位公主远远的,生怕惹上麻烦。 可自从县衙会面以来,六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蒙坚已经见识过诸多死亡重症患者的尸体,所以并不惊奇,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落在了六公主身上,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肃穆的神情。 然后是秦昭琼,她是希望六妹妹能够力挽狂澜。 看到狰狞可怖的尸体后,妹妹的表现足以称得上淡定,但紧绷的表情让秦昭琼窥探不到她的内心想法。 净水之法或许出自那位方士,可眼下呢? 秦昭琼视线一扫,发现那位的表情异常难看、眉头紧锁,可不像半点有办法的样子。 她挥了挥手,兵丁抬着担架离开。 队伍继续往里进,气氛比刚开始更加沉闷,无一人主动开口。 抵达安置病患的寨子,门扉洞开的刹那,浊气如沸水泼面。 艾灰的焦苦、黄连的涩锈、霉烂草席的潮气,绞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勒得人鼻腔火辣。 尤是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秦昭玥还是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熏得眼眶刺痛。 挑起竹帘,带起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 枯槁老者蜷在墙角,十指抓挠胸膛,血顺着肋骨淌成蛛网,口中不停喃喃,“火,火……” 他忽地嘶吼起来,脖颈青筋暴突如老树虬根。 医童仿佛见怪不怪,两人面无表情立刻扑了上去,将其死死压住。 老大夫匆匆而来,取银针闪电般刺入其腕间“内关穴”,银针随抽搐铮铮颤动。 几息之后,老者逐渐平静下来,身体卸了劲、眼睛只开了一条线、呼吸若有如无,若非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还以为已经撒手人寰。 西窗下妇人陡然弓身呕血,秽物喷溅在草席之上。 勉强支撑身体的双手如枯枝一般,腕上祈福的朱砂绳早被脓血染成污紫。 吐尽之后,学徒避开那些污秽,将力竭的妇人扳回去躺下。 而后捧起药碗跪在她身旁,用瓷勺撬开紧咬的牙关往里送,可汤水却从涣散的瞳仁旁溢出。 秦昭玥喉头一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檐廊暗处忽得传来麻绳崩裂的闷响,少年猛然挣扎。 被捆缚的四肢勒出深深的痕迹,胸膛上的粗抹布渗透出刺眼的鲜红。 他喉间挤出半声哀嚎,忽又软倒,冷汗混着涎水从下颌滴落。 …… 秦昭玥呆立门口,脑袋里嗡得一声,耳中想起尖锐的蜂鸣。 像沉入水中,一切的感知都开始变得迟钝滞涩。 只有一幅幅病容印入她的眼、刺入她的心,将筑起的高墙撕得七零八落…… 第35章 量力而行 复杂浑浊的气味漫进气管,肺泡好像烧了起来。 秦昭玥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像三年前高烧四十一度的那夜,湿透的病号服粘在脊梁骨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仿佛还能触到抢救室窗帘的粗粝感。 那时她蜷缩在走廊塑料椅里数呼吸机声响,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邻床老人停止了抽搐。 当墙角老人蜷缩的身子映入眼帘时,秦昭玥的小腿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得痉挛。 就像当年病毒啃噬肺叶时,她躺在床上、身体本能地佝偻成虾子的模样。 胸口开始发痒,那夜她也曾抓挠胸口,试图掏出着火的肺。 昏黄的油灯、icu顶灯的白光,黄、白两色在眼底不停交错,视线越来越模糊,一时分不清到底身在何方。 “妹妹……六妹妹……昭玥!” 身体剧烈摇晃,高声的呼唤仿佛化为一双手,拽住了下沉的身体将她拖出了水底。 一切的感知重新降临,秦昭玥的眼眸逐渐恢复神采。 “昭玥你怎么了!” 抬起眸子,撞入的是秦昭琼满脸的担忧,眉心紧紧皱着,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没事。” 开口方觉声音嘶哑,下意识吞咽。 秦昭玥记起来了,在原本世界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中,她曾经在生死的边缘几度徘徊。 三年的时间,本以为所有的恐惧都已经远离,但这一刻,深埋的记忆却把那种无力感全部拉扯了回来,粗暴甩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意识迷离、不知睡着之后还能不能醒来而每每惊醒、也曾经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秦昭玥是幸运的,最后活了下来。 从此什么进取心都只是平平,她不再折腾,摆烂、及时行乐,活着怎么都好。 “昭玥,真的没事吗?” 秦昭琼现在无比后悔,就算六妹妹智慧不俗,但说到底还是个未经过什么事儿的孩子。 她不是没意识到带来这里会对六妹妹造成冲击,却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推给她去承担,望着她俏脸惨白的模样,秦昭琼后悔了。 “真的没事。” 溺水般的压抑、钝感已经被重新镇压,秦昭玥可以清晰得感觉到此时的“鲜活”。 就在此时,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姜青蒲踉踉跄跄从老人身边站起。 火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张拉满的残弓。 还未来得及歇歇,转身发现了堵在门口的众人。 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缓步而来躬身行礼, “殿下,黄连、黄芩、钩藤、天麻、附子都不多了,人参更是……” 说到这里,姜青蒲几近哽咽。 他铺子里的药材早已耗尽,这两日都是长公主殿下从外县调来,可人参这等保命之物…… 年份低的对这些重症患者效果几乎没有,只能用年份高的续命。 水患覆盖了州府多县,高年份的人参是保命的良药,售价高、存货少,哪里是那么容易弄来的。 咬了咬牙,他还要厚颜开口,“至少需三十年以上的方能有些效果。” 秦昭琼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抚,这才转过身来、有意无意将其护在了身后。 “我们已经找到了净化水质、去除毒素的方法,病情蔓延会受到控制。 药材正在调运的途中,不过姜大夫……还请量力而行。” 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秦昭琼心有敬意。 就是他最先察觉到大面积爆发中毒的源头是饮用湖水,也是他在御医放弃了重症患者之后依然坚守在这里。 眼底漆黑、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他日日夜夜守在重症区,实在困极了就在隔壁耳房的草席上打一会儿盹,还经常要被急症发作的病患唤醒。 如此熬了几日,背也佝偻了、精气神也涣散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秦昭琼此时改了主意。 她误会了妹妹的表现,只想着若是昭玥有医治的把握,便会像净水一般在堂上正大光明提出来。 可她始终没有言明,而且刚刚受到惊吓的模样…… 所以秦昭琼原本的打算作废,绝口不提妹妹的事儿。 姜青蒲听闻水源的问题得到解决,先是松了口气,这代表继续发展成重症的病患会减少。 只不过后半句话……姜青蒲面露凄苦。 病患脉象洪数、邪热攻心,他用了清热泻火的方子、平肝息风的方子,对濒死的用固脱回阳的方子…… 用尽一生所学也不过是勉强续了些时日,到现在一名治愈脱危的都没有。 连宫中御医都放弃了,他的坚守仿佛没有意义。 “量力而行”,他听懂了长公主殿下的言下之意。 力竭也无法改变什么,老人家心中吊着的一口气泄了,竟跌跌撞撞往后倒去。 “师傅!” 药童连忙上前搀扶,好歹没让人摔倒。 姜青蒲这把年纪,本就心神损耗过度,乍一听闻秦昭琼放弃的暗示,心气泄了。 此时喘息如风箱,浑身上下沁出细密的汗水,顷刻间洇透了衣衫,眸中神采黯淡。 秦昭玥目睹了这一幕,也读懂了老大夫眼中的情绪,因为她曾经经历过,那是深刻的绝望。 当时她们重症患者都集中在一起,icu早就满了,甚至走廊上都停满了病床。 每一次急救的呼叫、医生护士匆匆跑来时白大褂的抖动、一次次抢救和声嘶力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些记忆都如同梦魇一般折磨着秦昭玥的神经。 即便是在出院之后,她也无法安然入睡。 以前有些光亮就无法入睡,窗帘都是用加厚材料、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房间的那种。 后来房间中必须要有一盏小夜灯,听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雨打帐篷的声音,这样才能入睡。 “或许,我有办法医治。” “昭玥!不要胡说!” 秦昭琼断喝打断了妹妹的话,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放弃的重症患者,六妹妹凭什么医治? 那方士若真有办法早就该献上方子,何至于拖到此时! 她也是被虚幻的希望迷了眼,竟真的同意让妹妹来此。 净水之事可让人试验,这些病人如何试? 可秦昭玥的话就像黑暗中唯一的那盏灯火,将老大夫沉沦的意志重新唤醒。 不顾药童的搀扶,跌跌撞撞向前冲来。 碎墨瞬间闪身拦在了秦昭玥身前,姜青蒲却还在疯狂往前冲。 “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第36章 如果没有,那就给我闭嘴! 老大夫被碎墨钳制住了双臂无法寸进却还在大喊大叫,“有的有办法?” 姜青蒲认不得来人,跟长公主同行的应当非富即贵,可他满脑子只有救人。 一天眼睁睁看着几十条人命消逝,他承受不住了。 “姜大夫,你先冷静。” 秦昭琼知道姜青蒲是救人心切,不求回报、日夜守在重症患者身边,这一点足以证明。 碎墨轻轻颔首,她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老大夫没有恶意,所以用的是巧劲,并未伤人。 事已至此,秦昭琼也只能咬牙望向身后,“昭玥,你真的有办法?” 秦昭玥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是否管用,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 队伍中立刻骚动了起来,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三成,这未免也太低了些。 可姜青蒲却并不如此认为。 他已经用尽了办法,即便用他自己珍藏的老参吊命,也难以阻止一个个病患死去。 见他已经冷静下来,碎墨也解除了钳制。 “能否让小老儿看看药方,许能能有所改良。” “不是药方……” 看出她的迟疑,秦昭琼主动开口:“六妹妹,你但说无妨。” 秦昭玥不是不想说,有没有那三成的成功率都无法确定。 她并不具备什么专业的医疗知识,只是那段时期在医院封了小半年,见过一些奇怪的案例。 曾经有个长期节食的姑娘,严重腹泻急救入院。 当时情况很危急,她本身就有代谢性碱中毒,又不幸染上病毒,医治起来很棘手,几乎都在icu里。 因为那姑娘瘦得都快没有人形了,她打听过一些消息。 在秦昭玥看来,茗烟县的这些病患应该就是急性碱中毒,身体代谢不出去。 也难怪大夫束手无策,印象中发展到后期好像只能通过血液灌流来治疗,可这个时代哪有那种技术。 秦昭玥如今能想到的就是补液的一些成分,现有条件下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很难界定。 不稳定因素太多,在来之前也没有下定决心,是否真的要将荒唐的想法说出口。 可是御医和老大夫不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吗? “我说的方法,是向病患的静脉中注射盐卤。” 果然,在听完她的方法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闹!”一位万民司官员立时大喝,“这叫什么方法,这不是害命吗?” “此事人命关天,六公主还是莫要插手了。” 本来因为净水一事对六公主有所改观的众位官员瞬间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果然还是那个六公主,荒唐、胡闹、肆意妄为。 裴雪樵蹙起了眉头。 他饱读诗书,也曾看过不少医书。 倒是有本杂记上记载,茶、盐、醋都可入药,但是往人的身体里打盐卤……这种方法闻所未闻。 这不是净水,若是胡乱出手害了性命,她本就不堪的名声会跌落谷底,甚至会被御史言官弹劾。 可抬眼望去,秦昭玥的神情分明没有一点胡闹的样子。 肃穆、冷静,跟在京城时见到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裴雪樵不禁疑惑,难道真的可行? 蒙坚的目光也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他修为高深,可以感知到更加细微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心跳略有加快、呼吸平稳,加上神色表情,他判断六公主并非儿戏。 她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了这样一番言论,这就更加荒诞了。 蒙坚当时负责建立集中医治区,在划分轻症、重症患者的时候,御医就已经诊治过。 因为自己的身份,他并未隐瞒。 或许其中有些人能救,但付出的代价和时间是不可承受的,成功的可能也非常低。 赈灾事急,御医选择了救治绝大部分有希望挺过去的轻症患者。 当时蒙坚觉得无可厚非,半日后被调往堰塞湖侦查泄洪事宜,便也没再关注。 可站在这间屋子里,蒙坚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也希望六公主真的能够拿出救人的方法,但往身体里打盐卤…… 姜青蒲并未理会众人的质疑,张口询问,“何为静脉?” “人体气血搬运的通道,动脉向脏器供血,静脉收集血液返回心脏回流。” 姜青蒲细思片刻,“符合气血搬运的说法,是何书记载?” “一本古籍。” 这件事情的风险太大,秦昭玥不能假以方士的名义。 她一个公主或许还能承担后果,但籍籍无名的方士绝对扛不住。 姜青蒲还待再问,蜷在墙角的那名枯槁老者突然再次剧烈抽搐起来。 “师傅!” 他再顾不得其他,在药童的搀扶下快步冲去,扑至老人身侧。 “快,取我银针!” 很快,姜青蒲按照之前的方法施针,这一次却不见什么效果。 老人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双眼上翻,两个药童一左一右都有些按压不住。 “帮忙!” 亲卫在命令之下立刻上前,替换了药童,强大的力量压制之下,终于控制住了老人的身体。 几息的工夫,姜青蒲已经满头大汗。 “过来,帮我死死按住这里!” 嘶喊声中,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掐住了老人腕间的“神门穴”。 脱手之后,姜青蒲立刻又取两枚银针急刺,一针“膻中”一针“关元”。 “参片!” 药童早有准备,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片薄薄的参片。 两人配合着死命掰开了老人的嘴,将参片塞进了其舌下,按压着嘴巴不让其吐出。 如此过了二三十息,老人的身体终于逐渐平息下来,不再抽搐。 “好了,松开吧……” 姜青蒲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在亲卫退开之后,立刻开始检查老人的状况。 脉搏微弱、气若游丝,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又来了,这些天姜青蒲已经经历过太多,知道老人现在的状态代表着什么。 站起身来,再次走到秦昭玥面前,一躬到底,“求姑娘施展手段。” 秦昭玥上前一步,将他搀扶起来,还没来得及回话,其他官员却不乐意了。 “老郎中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等方法闻所未闻。” “是啊,这不是枉顾人命吗?” “不行,这绝对不行。” 质疑声中,姜青蒲艰难挺起了脊背,“没有时间了……” “你说什么?” “没有时间了,”姜青蒲喃喃,“刚刚已经是回光返照,不消一个时辰,他就会丧命!” 经手了太多、送走了太多,他清楚那位老人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这次是救回来了,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姜青蒲抬头望向秦昭玥,“别说三成,就是只有一点希望,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秦昭玥呼吸一滞,眸中坚定了不少。 “长姐,我需要盐卤、干海带、刚刚用的蒸馏装置、烈酒、干净的绸布、细麻布。” 秦昭琼攥紧了拳头,“六妹,你想好了?” “怎能如此……” 下一刻,秦昭玥回身,凛冽的目光钉在那名开口阻拦的官员身上。 “如果你有办法救人,那就请你现在说出来。 如果没有,那就给我闭嘴!” 第37章 荒诞的方法 快马去而复返,一炷香左右的工夫,所有提到的东西都已凑齐。 秦昭玥亲自动手,把干海带焚烧成灰,溶于蒸馏水,静置后取上清液,多次过滤。 盐卤也先溶于水,多次过滤后重新煮出结晶。 海带要的是碳酸钾、碘化钾,而盐卤是为了氯化镁,现有条件下,最多也只能如此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难题,配比浓度。 盐卤还好,尽量按照生理盐水的比例去配,能有多少氯化镁不管。 加海带灰上清液的时候真的是全凭猜测,一管配上两滴。 全程只有秦昭玥一个人在忙活,神情无比专注。 花了大约两刻的时间,这才准备好了注射液,而后她掏出了一支针管。 这是路上让戏法师做出来的道具,栓塞、针筒什么的都好说,最难的还是在针头上。 好在墨十二的飞针很特殊,细如牛毛、又是中空,已经省却了很大的麻烦。 不过相比于原世界的针头还是粗了些,这两日秦昭玥一直在暗中用内力打磨。 废了十几根飞针,这才勉强磨出来一根合用的,组装成了一根注射器。 顺利抽取注射液,排尽空气,一切准备事项已经完成。 就在此时,负责轻症区的方御医被请了过来。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些重症患者,在听说六公主的治疗方法之后立刻蹙起了眉头,“长公主,下官从未听过这等医治之法。” 秦昭琼点了点头,人就是她叫来的,“如若出现什么意外,由你出手负责急救。” 方御医蹙了蹙眉头,却还是从善如流答应下来。 呼……秦昭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针头也做了火焰、烈酒消毒。 “我准备好了。” 那弥留之际的老人已经被搬上床榻平躺,换了干净的草席。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若有若无,按照姜大夫的说法,随时都有可能毙命。 这一点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老人家的生命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火光照明,尽量明亮些。” 亲卫立刻上前,从四面用火把照亮。 “勒住他的手腕,拍击手背。” 姜青蒲愣了愣神,不过还是立刻蹲下,依言行事。 屋中偶尔传来几声抑制的咳嗽声,啪啪啪的拍击声此时显得无比刺耳。 在场的就算不是郎中,总生过病看过大夫,哪里见过这副架势,一时间全部屏息凝神。 “好了!”秦昭玥蹲下身来,“一会儿我说松开,你就解开他腕间的勒绳,动作尽量放轻,不要挪动他的手。” “好,我记下了。” 秦昭玥最后调整了几次呼吸,拿起那针头,集中精神死死盯着老人的手背。 不紧张,不紧张……不停做着心理建设。 她打过很多次点滴,尤其是曾经有一次碰到个实习护士,问能不能上手。 当时年轻抹不开面子,看人家问得诚恳,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秦昭玥清楚地记得那次,针头扎进去、抽出来、扎进去,在皮肤中扭动了好几次。 血管比想象中要坚韧,当时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她甚至记得针管“挑弄”着血管晃来晃去,就是戳不进去。 没关系,错了可以重来,慢慢来,慢慢来……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病患的皮肤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喝止,“等一下!” 秦昭玥呼吸猛然一滞,差点一激灵将针头捅进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御医,他本就觉得什么注射的方法不靠谱,刚刚也只是听长公主提了一嘴。 可实际看到六公主的做法之后更是大呼荒唐,在最后时刻叫停。 “六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方法,我从医四十年都未曾听闻,事关人命岂可儿戏。” “碎墨!”秦昭玥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大喝一声。 “属下在。” “不要让任何人干扰我。” “是!” 仓啷啷宝剑出鞘,碎墨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剑锋已经抵在了方御医的咽喉。 面色冷肃,浑身散发出冰寒彻骨的冷意,仿佛对方再敢出声就会立刻动手。 刚刚火光照射之下,碎墨分明看到了六公主手背上的伤痕。 精通各种兵器战斗的她清楚,那是细针类的暗器刺入皮肤所造成的。 看到那模样古怪的器具、还有那用墨十二的飞针所改造的针头,碎墨哪里还猜不到。 六公主绝非儿戏,因为这两日她都在用自己的手做试验! 皇家贵胄,一双手上却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可来的路上她却没有叫上一声委屈。 所以这一刻,碎墨坚定站在了六公主的身前。 随行的青鸾卫全部跟上,在六公主和其他人之间形成了一道防线。 她们手按剑柄,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向干扰之人拔剑。 这……方御医慌了,脖子上传来阵阵寒意,他根本不敢动弹,视线却死死瞥向身旁的长公主。 秦昭琼沉着脸,已是盛怒! 人是她叫来的,没想到却在关键时刻拆她的台。 她常被母皇唤进宫,知道面前拔刀相向的是青鸾卫百户,可是她的亲卫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碎墨剑锋所指虽并不是冲着长公主,毕竟也是动了兵器,亲卫们第一反应便是上前阻拦。 秦昭琼横臂阻拦,默认了青鸾卫的态度。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准擅动!”却没提放开方御医的事情。 人群中,蒙坚眯起了眼睛。 那名举剑侍女的手很稳,剑尖几乎抵着御医咽喉的皮肤,只是稍一抖动便会刺破。 而她身上泛起的冷意更是让蒙坚确认,这绝非普通侍女。 不仅仅是举剑的这位,包括其他横在面前的女子,区区六人却凝出了一种势。 蒙坚丝毫不怀疑,若是此时还有人敢捣乱,必然会遭到她们的攻击。 长公主、他这位禁军副统领、三司官员,即便是面对这些身份,她们竟没有半分迟疑。 下意识磨锉着手指,蒙坚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清一色的女卫、又有如此气势,整个京城也只有可能出自两个地方:青鸾卫、璇玑卫。 怎么会?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区区六公主应该拥有的。 蒙坚垂着眼眸,一时间思虑万千。 秦昭玥重新调整呼吸,病患的状态已经非常危急,刻不容缓。 她缓缓调动内息,通过武学功底稳住了自己的手。 终于,针头刺破了皮肤。 第38章 有用! 蒙坚瞪圆了眼睛,他竟然从六公主的身上感知到了真气! 碎墨的视线扫到了他眼中的震惊,心中暗叹。 前两日六公主在马车中打磨飞针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 天知道当时她有多震惊,比蒙坚此时的反应强烈多了。 经过多次观察才不得不信,六公主身上真的有修为,应该是达到了第六品的真气初成。 碎墨不知道她的修为从何而来,也不确定陛下是否清楚这一点。 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六品,说明她的天赋很高,不输精挑细选的青鸾卫。 有智慧有手段、武学天赋又高,碎墨实在想不通为何六公主的名声会如此不堪。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真的对储位没有任何一丝想法? 要说之前碎墨也已经信了七八分,直到发现其有修为在身,才再次开始怀疑。 本来这个秘密暂时只有她一人知晓,因为十二名墨卫都是六品修为,感知能力没有那么强。 除非正面交手,否则很难察觉到这一点。 但现在不同了,蒙坚的修为还在她之上,看样子已经洞悉。 蒙坚感知到了视线,与碎墨隔空对视的那一刻当即明悟,这名“侍女”知晓! 从净水到救治,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位六公主并不像京中盛传得那样不堪。 如今察觉到她有修为在身,再加上她身边亲卫,不是青鸾卫就是璇玑卫,这…… 蒙坚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宫廷大戏。 或许最出色的皇女并非前头那三位,而是这位六公主!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蒙坚立刻收回目光,神色再不见半点异常。 要死!他怎么撞破了这种事,刚刚由于太过震惊露出破绽让那名“婢女”发现。 这如何是好,回京之后主动找陛下承认还是告诉爷爷? 秦昭玥一点不知道身后的眉眼官司。 这一刻仿佛忘却了身周的一切,所有细微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手中那枚小小的针头上。 一点点往里推进,去寻找那根静脉血管。 全神贯注之下,她的感知达到了一种极为细微的程度,渐渐找到了感觉。 不再犹豫,针头往前刺入,血液回流的那一刻,“松开!” 姜大夫的手很稳,他一直在做准备,快速松开了老人手腕上的束缚。 秦昭玥缓缓推动注射器,用坚定却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推入。 她将这个过程放得非常缓慢,花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才彻底推完针筒里的液体。 抽出针头,用消过毒的绸布按住针口。 “这就……好了?” “好了。” 姜青蒲中立刻开始诊断,翻看瞳孔之后把脉。 所有人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都在等他最后的诊断结果。 秦昭玥俏丽发白,嘴唇不自觉紧紧抿着,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老大夫。 “脉搏有力了些、呼吸平稳……有用!” 姜青蒲怔怔抬头,虽然他不明白其中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看来确实有用。 几十年行医,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方法,脸上满是迷茫,而后眸子爆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有效果,那代表剩下的这一百六十多人……有救了! 呼……秦昭玥的胸口剧烈起伏,胸口梗的那口气总算是舒了出来。 周围的所有人都跟姜青蒲差不多,包括最信任秦昭玥的长公主和碎墨。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见识到这一幕的时候依然震惊不已。 谁能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果。 而那些出言反对的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嘴巴,庆幸之余纷纷缩起脑袋、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塌前的六公主。 秦昭琼回神,现在不是追究六妹妹为何会有如此手段的时候,“让御医去看看病患。” 碎墨根本没有动弹,即便下令的是长公主,眸光也无半点动摇。 “放下吧。” 直到秦昭玥开口,碎墨才收剑,其他青鸾卫也后撤让开了一步。 长公主并未在意,这是母皇赐给小六的青鸾卫,有这份忠心才合情合理。 但这落在别人眼中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六公主身边女婢竟然大胆如斯,连长公主的命令都不听? 只是现在救治有功,众人并未在此时发难,暗暗记在心中。 蒙坚紧紧抿着嘴唇,他现在已经无比确定,这些婢女必然出身宫廷! 剑锋离开了脖颈,方御医才终于感觉到了呼吸顺畅。 刚刚长公主可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在宫中伺候多年,立刻意识到六公主在其心中的地位不低。 不敢再有任何话语,规规矩矩作揖行了一礼,战战兢兢绕过碎墨来到那老者身边,重复之前姜大夫的诊断。 这两日他并没有再踏入重症区,但之前分诊的时候见过不少。 刚刚这位病患明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现在病情却稳定了下来。 站起身来,方御医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确实……有效。” 秦昭玥已经站起身来,安全起见,针头需要消毒才能进行下一次的注射。 可就在此时,骤变陡生! 老人枯瘦的胸膛正以骇人的频率起伏。 喉管挤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吼,嘴角白沫混着血丝滴在早已抓烂的衣襟上。 十指痉挛成鹰爪状,在空中拼命抓挠。 方御医挨得最近,下意识往后撤去,爪子贴着他的脑袋划过,差点就伤着。 而姜青蒲却在第一时间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老人扑棱的双臂,“快,银针!” 一旁的药童连忙上前,可是还未来得及赶到,那老人却突然松了劲。 双臂嘭的一声磕在塌上,死命压制着他的姜青蒲猝不及防,跟着往下跌落。 “唔……”闷哼声中,竟一时无法起身。 姜青蒲伏在老人身上,不顾吃痛,双手禁不住得颤抖、不停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一道身影越过人群,轻身飞上床榻。 抬手将姜大夫拽起,另一只手掌按在那老者的心脏,真气顿时涌入其中。 两息的工夫,蒙坚便察觉到了老人生机已尽。 他对真气的使用已经达到了运转周天的程度,老人体内的状况纤毫毕现。 其实心脏还有些微弱的跳动,但生机断绝,就算强行护住心脉也没有意义。 蒙坚收手,视线下意识望向秦昭玥。 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39章 生死有命……我认了 秦昭玥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鼻翼耸动,感觉到眼眶里有些酸涩,就像当初临床的老人呼吸机停止运转那一刻的反应。 “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本来就是不得已的办法,会失败也理所应当吧。” 下一刻,视线从老人脸上划过,秦昭玥转身径直往外走。 碎墨先一步反应过来,顶在了她前头,墨组成员护在两边,前方的队伍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道。 秦昭琼张了张嘴,担心妹妹刺激过甚、刚想出言安慰,却见她并非是要离开,竟拿起绸布沾上烈酒。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是在为那针尖消毒。 队伍一时陷入寂静,见状立刻骚动起来。 “大殿下!”武备司那名年轻武将当即上前,“断不可再继续下去。” 立刻有人附议,“已经医死了人,证明此法不可行。” 众人纷纷跟上,“是啊殿下……” 由于之前长公主明显的回护,他们并未把话说得太难听。 但意思都非常明确,坚决不同意再行尝试! 他们又不是蠢的,大夫都说可能有效了还要一再阻拦。 救活了那是六殿下的功劳,救不活他们保不齐要一并受罚。 朝中相当一批官员都秉持一条原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所以即便讨嫌,也要出口相劝。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儿,也能拿此说嘴。 秦昭玥恍若未闻,继续用烈酒擦拭针尖。 长公主并未回应那些官员,目光黏在妹妹的身上。 刚刚她确实被巨大的惊喜包裹,以为妹妹之前只是谦虚托词。 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叫她也不敢再继续尝试下去。 就算这方法真的管用、就算真的有三成的成功率,可是剩下那七成呢? 若是用的常规方法,施针也好用药也罢,能救回三成也是份功劳。 偏偏妹妹的方法太过惊世骇俗,宫廷御医和民间老大夫都闻所未闻。 救下三成又如何,没有案例,大家只会关注那死去的七成! 有心人操作之下,随时可以拿出来攻讦。 秦昭琼大步走向妹妹,“昭玥,停下吧,你已经尽力了。” 仅有一人死去,本身就是垂死边缘,有之前净水的功劳打底和她作保,还不至于掀起什么波澜。 秦昭玥手上动作不停。 虽然不如打针的针头,但这暗器所用的材料很好,扛得住高温。 用烈酒擦拭之后,她又搁入了沸水之中,在能考虑到的范围内尽量做到周全。 听到长姐的话,秦昭玥淡淡开口: “若是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停手;若是没有,我不会停。” 语气平平,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这是秦昭琼从未见过的一面。 “我可以等,姜大夫判断处于弥留之际、救无可救的病患再用此法。 死马当活马医,能拉回来一个算一个。” 秦昭玥并不傻,知道这件事情可能造成的影响。 不过要再次感谢原身,她多年营造的形象已经足够不堪,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出发点是为了救人,难道母皇知道了还会杀了她不成? 皇族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她又无意储位,最多受点惩罚而已。 有碍名声?呵……她受得起。 秦昭琼一时语塞,根本没想过六妹妹会如此坚持。 她可以唤亲兵强行驱赶,就算有青鸾卫阻挡也不在话下,可却迟迟没有再张口。 就在此时,缓过劲来的姜青蒲却开口了: “有用,这种方法是有用的!” 他刚刚为老人把脉,能够感觉到其脉象平和。 “当是病患的身体太过孱弱,所以没有扛住……” “死马当活马医,我在最后关头使用非常之法、调整药方和数量也是常有的。 六公主的手段虽然奇特,但本质上并无什么区别。 若是这点也要将罪过落在她的身上,我手中已经杀死了上百名病患!” 好不容易看到些希望,姜青蒲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弃。 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之前激烈反驳的方御医有些迟疑,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也诊了脉,也确定刚刚老人的病情有所缓和,至于为何会突然暴毙……或许真的像那大夫所说? 可身在宫廷多年,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有的时候宁愿无错也不会激进。 所以方御医并未回应,选择了明哲保身。 此时蒙坚已经从床榻上走下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病患体内燥意确有所消减。” 两日前他曾用真气探查过,虽不通药理,但真气直白的反馈印象深刻,前后比对能看出明显的差别。 在场的诸多官员纷纷侧目。 姜老大夫走投无路尚情有可原,这位蒙副统领又为何要张口声援? “你们……争论个什么……” 不知何时,檐廊暗处的消瘦少年恢复了清醒。 他年少劲大,忍受不住胸腹的燥意时会不管不顾抓挠,胸膛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要不了多久又会被扯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 不得已,姜青蒲只能用粗麻布将他捆起,才避免了后续的伤害。 见大家的目光集中过来,少年哂然一笑,这在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极为罕见。 “这位姐姐……我愿意一试……” 秦昭玥怔愣,转过头去正好撞上了少年的视线。 看得出来他想要尽力扯出个和煦的笑容,但脸色异常苍白、脸颊凹陷,反而显得有些龇牙咧嘴得狰狞。 “你不怕?” “都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你不妨……问问老姜……我还能……醒过来几回?”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却因为被捆缚着四肢无法动弹。 秦昭玥站起身来,将针筒递给碎墨,缓步走到廊檐下,用干净的绸布为他抹去汗水。 大规模的病情传播,遭重最深的从来都是老人孩子。 原本两人间的病房却塞进了四个人,有的人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来来去去。 有个开朗的少年,明明饱受折磨,清醒时却总愿意挂着笑脸,直到…… 胸口堵着块石头般酸涩难受,胸膛起伏,紧蹙的眉头,难以控制蒙上雾气、模糊了视线。 “姐姐……”少年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生死有命……我认了……趁着我还……还清醒的时候……” 第40章 拼了命想活 兵丁将老人的尸体搭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见怪不怪,清醒着的也不见多少哀色,早已经麻木。 亲卫解开了少年身上的束缚,胸口包扎的绸布印满血迹。 还是原来的床榻,不过换了张草席,少年平躺在上头,却用劲勾起脑袋望向不远处的“姐姐”。 秦昭玥重复之前的动作,两套蒸馏设备一直没有停,所以给针管消毒之后,很快又配出了一支注射液。 长长吐出口浊气,举到面前,排尽针筒里的空气。 “昭玥!”原本秦昭琼还想再劝,却在火光下看到了妹妹的手背,“你的手!” 经她提醒,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昭玥的手背上。 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只剩一个结痂的小点,有的却还乌青着。 随行的官员很多都蹙起了眉头,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裴雪樵往前迈出一步,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突然愣住,眉头紧锁着。 蒙坚也是呼吸微滞,刚刚陷入在震惊之中,还真没发现这点细节,但他知道的比其他人要多。 有真气的武者,恢复力远超常人。 像针孔这样的伤口,要不了太久就会愈合,会造成现在的模样只有一种解释:她在相同的位置反复刺入了很多次! 那些京中盛传的流言仿佛是一场莫大的笑话。 若她真的荒唐无道,如何会为了一群病重的百姓冒险、凭什么用自己的手去做试验? 秦昭玥再三确定排尽空气,这才给了长姐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 就算知道理论、也被扎过很多次,但脑子会不代表手会,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实习护士的男朋友和家人遭重。 所以制造出针管后她用自己的手背练习了很多次,仗着六品身体的恢复力反复练习,这才敢上手。 不待长姐再说什么,她径直走到床榻边,稍稍歪起脑袋想要表现得寻常些,却只感觉到脖子的僵硬。 “你叫什么名字?” “李轩……” 秦昭玥往前半步俯下些身子,盯着对方的眼睛, “李轩,同样伤重的两个人,同样的大夫用同样的药。 其中一人活了下来,另一人却没有,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不待他思考,秦昭玥的手掌印在了其左胸膛,稍稍用了些力道, “因为活下来的那人更想活,这里是有力量的。 李轩,你要想活,拼了命地告诉自己想活、能活、一定能活!” 李轩脸上龇牙咧嘴的笑容收敛了些,眸子闪烁了刹那复又变得坚定起来。 胸膛鼓起,仿佛在顶起秦昭玥的手掌, “嗯……漂亮姐姐……我想活……拼了命想活……” 秦昭玥笑了,故作轻松,“好孩子,活下来,姐姐请你吃好吃的。” 眉眼弯弯映入眼帘,李轩神情僵硬,很不满对方这种哄小孩的腔调。 他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即便没有吩咐,青鸾卫依然守护着她的背后,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人,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在听到六公主和那少年之间的对话后,不少人都怔愣当场。 胡闹吗?荒唐吗?这是胡闹荒唐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吗? 秦昭琼抿紧了唇,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六妹妹,最粘人、也最是敏感。 三妹四妹当时正是半大孩子,不想要带着她那个小拖油瓶,于是小六时常歪缠着她。 可是从学习政事开始,一切都变了,母皇的心思渐渐只用在了她和三妹四妹身上。 而后出宫分府,传出了六妹荒唐胡闹的名声。 或许……她只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法试图引起母皇、引起她……的注意,可是…… 秦昭琼眸光暗沉,想起御书房奏对时的那番话。 或许是亲情的冷漠,才让小六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毫无兴趣。 现在来看,说不定小六才是五姊妹中最聪慧的那个。 而她这个长姐……做得真是不称职啊…… 裴雪樵攥紧了拳头,下意识歪起脑袋想要越过人墙去看清楚那道身影。 心头有种酸涩发痒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喉间不吐不快。 或许想要安慰那个少年,或许想要攥住秦昭玥的手给她些力量。 可是……他凭什么? 蒙坚站在最前方的侧面,稍稍落后长公主半个身位,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六公主的侧脸。 鼓励的话语之外,他敏锐察觉到了六公主僵硬的躯体和轻微颤动的臂膀: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成熟,却在竭尽全力安抚那少年、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下一刻,蒙坚越过长公主,往前踏出一步。 碎墨立刻瞥过来,手按剑柄,警告的意味十足。 蒙坚恍若未觉,“用真气护住心脉,或许有些帮助。” 碎墨微微蹙眉,她也曾想过这点。 可一来不通医理,二来她的真气偏向阴寒,不敢轻易尝试。 蒙坚的话……蒙家自有传承,至少是阳刚类的功法,或许有帮助? 碎墨拿不定主意,却听背后传来六公主的声音,“让他过来。” “是!” 青鸾卫让开了条口子,蒙坚抱拳,而后轻身跃至榻上,来到了李轩的另一侧。 秦昭玥收回手掌指了指他,“这位是禁军统领,很厉害的,有他出手会更稳妥。” 明知道六公主这话是为了安少年的心,蒙坚依然很是受用。 结果却瞥见那少年扫过来的眼神,“那真是……谢谢了……” 蒙坚微怔,总觉得少年有股怨气在,为什么? 没等细想,却听面前柔柔的声音,“蒙统领,有劳。” “殿下放心,请放手施为。” 秦昭玥点了点头,示意姜大夫给李轩的右腕捆上缚带,轻轻拍击手背,等青筋突显。 “准备了……” 第41章 一个宰相嫡子,一个蒙家子弟,这…… 第二次刺入并没有变得更容易,许是心境波澜得厉害,这一次秦昭玥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才确保针头刺入静脉之中。 “松开。” 腕间的捆覆接触,秦昭玥开始一点点推送注射液。 这一次的速度更慢,短时间内甚至看不出来她在往里头推。 得益于强大的身体素质,这种细致控制力道的方法并不难。 她专心致志、旁若无人,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视野中只剩下针筒。 “六殿下……殿下!” 轻柔的声音裹着真气,将怔愣的秦昭玥唤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所有的注射液已经消失。 她悚然一惊,立刻拔针,在其手背覆上干净的绸布按压。 名叫李轩的少年不知不觉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而在一旁守候多时的姜青蒲即刻开始把脉。 有用! 两次经验至少可以证明,这种诡异的方法并非胡乱编纂,确有其效果。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这种效果是否可以维持,少年到底能不能挺过来。 因为不知其原理,姜青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急救。 不过这次银针就在手边,参片也已经备好,一旦出现什么症状,也只能按照老路子尝试。 蒙坚始终保持着真气吐纳,小心护住少年的心脉、并且在其身体中游走。 他可以察觉到少年的身体内部出现两种力量的交锋,这是来自于直觉的反馈,具体却说不清楚。 少年的生命力毕竟要强于之前那老人,内心期盼着上次失败仅仅是因为老人的生命力太过孱弱。 大家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不少人因为之前六公主的表现动容,这时候甭管那治疗方法有多诡异,都期盼着少年能够创造奇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已经超过了之前老人突然暴毙的间隔,却无人敢保证什么。 在不知道第几次把脉之后,姜青蒲断言:“有所好转……他撑过来了!” 蒙坚也收回了手掌,“心跳有力,他的身体在抗争,当无暴毙之虞。” 嚯……沉静的人们顿时骚动起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能够畅快呼吸。 互相对视间、不少人面露喜色,而后渐渐地,一个个全部望向了床榻上的六公主。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入夜之后依然燥热得厉害,何况这屋子里又是蒸馏设备又是火把的。 秦昭玥的发髻有些歪斜得耷拉着,两捋碎发散落,被汗水紧紧黏在额角。 呼……呼……呼……急促的呼吸,汗如浆下。 别看她表现得镇定,实际上心里根本没底,这种粗糙的方法是否真的能够管用。 见李轩呼吸平稳,姜大夫和蒙坚都给予了肯定的说法,终于能够稍稍安心。 正要站起身来,却突然踉跄着往前栽去。 四人同时动了。 秦昭琼、裴雪樵、碎墨,还有离得最近的蒙坚!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秦昭玥,并没有摔倒。 “我没事,就是蹲的时间太久了。” 蒙坚点了点头,扶稳之后就立刻松了手。 青鸾卫让了开去,秦昭琼立刻上前搀扶,“昭玥,没事吧!” 秦昭玥摆了摆手,“腿麻了。” 虚惊一场,裴雪樵狠狠松了口气,视线却落在了一双膀子上。 “老娘喜欢身强体壮、八块腹肌的那种。” 脑子里不自觉跳出了公主府醒来时秦昭玥的这句话。 蒙坚自然算得上身强体壮,八块腹肌……应该也有吧…… 视线上移,却恰好跟健硕膀子的主人对上。 刹那的对视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别处。 秦昭玥缓了会儿,双腿不再酥麻便从榻上下来,径直要去给针头消毒。 人群自动让开了条道路,大家的表情五味杂陈。 “六殿下,刚刚我……我们……” 有几人臊红了脸,尤其是那最早出言反对的武备司官员。 “我说了,”秦昭玥并未看他,语气平平,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能不能活看运气。 老人的运气不好,少年的运气好罢了。” 众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见六妹妹还在为针头擦拭,秦昭琼前忙劝道:“昭玥你舟车劳顿,先回县衙休息吃了晚膳再说。” 秦昭玥摇了摇头,“长姐,我不累,我知道你有要事,这里就交给我吧。” “这……”秦昭琼迟疑了几息。 茗烟县三大问题,如今净水已经解决,病患也算有了办法,唯有疏浚、又是重中之重。 若是不能及时疏通,一场暴雨下来灾情只会更可怕。 最后也只能咬牙应下,“那此地就交给你了。” 秦昭玥嫣然一笑,“长姐放心。” 秦昭琼深吸一口气,眼底尽是柔意,为她理了理发髻,“我留一亲卫在此,但有需求便让其通传。” “知道了。” 秦昭琼又望向了一旁的碎墨,“保护好六妹妹。” 不待回应,便带着所有人往外走去。 她向来雷厉风行,只是在妹妹的事情上不同罢了。 离开那宅邸五十步后,秦昭琼骤然转身。 身后官员立时止步,凛冽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六殿下献救治之法有功,为无法可医、只能等死的病患博得一线生机。 各位……都记住了吗?” 跟面对秦昭玥的时候完全不同,此时的长公主眸光深邃,浑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势。 随行的官员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纷纷躬身行礼,“是,殿下!” 场间一时沉寂,秦昭琼任由无形的压力蔓延,足足过了二三十息才轻飘飘开口,“出发。” “是!”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时候,裴雪樵紧走两步窜上前去,被长公主亲卫所阻。 “殿下,臣有话说。” 秦昭琼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亲兵让开,裴雪樵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大殿下,虽有您震慑,但保不齐……”他停顿了两息,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储位之争虽然尚未出现在朝堂之上,但底下暗流涌动。 在朝堂诸公的眼中,六公主从来不作考虑,却也可以用来攻讦公主集团。 赈灾队伍中官员众多,谁是谁的党羽、谁有什么倾向,这都不可而知。 亲历者可以说六公主为了病重灾民提供救命之法,但也可以预料到不少人会死去。 若是有心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并无医理可辩。 “请许臣留下,由我亲自记录作保,当能多一分胜算。” 话音刚落,灼灼目光笔直注视着他的双眸。 秦昭琼自然知道六妹妹药倒过裴雪樵,而筹集赈灾款中他父亲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若是得到宰相府的支持,自然有利于六妹妹,只是他如此主动提出…… 仿佛在刻意表现赤城之心,此时的他眸光坚定,逼视之下也无半分恍惚动摇。 秦昭琼心里头咯噔一下,顿时浮想联翩。 不会吧! 难道不是简单的药倒?难道…… 秦昭琼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了这位宰相嫡子。 却在此时,蒙坚也往前踏出一步,“将军,末将恳请留下,以真气辅助或有所助益。” 诶……秦昭琼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宰相嫡子,一个蒙家子弟,这…… 而裴雪樵与蒙坚的视线也再次相触,这次谁都没有主动移开。 第42章 五十二 救治区西边岗哨,禁卫军将老人的尸体停在门口。 裹草席、蒙白布,所有从这个口子离开的病患都是相同的待遇。 不多时,两人拖着板车过来。 “闫老头儿,怎么耽误这许多工夫?” 前头那位老人家赶紧上前作揖,“军爷,我家侄子缺水得厉害,临时找人顶替耽误了。” 说着话他把身后那名青壮让了出来,青壮也学着他的样子作揖。 禁军不疑有他。 他们对县城不熟,这老头儿是茗烟县义庄的管事儿,家属认领和处理尸体都由他接手。 这事儿晦气,可想而知没什么人愿意干,要找递补的人手确实困难。 那禁军想了想,低声开口说道:“水源之事或有解决之法,要不了一两日便知。” “真的?!” 老头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天见可怜,他为衙门做这事儿,也不过就是图那一天一囊的清水,可一家老小哪里又够? “莫要声张,私下知道便是。” “是是是……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今夜大概会忙碌些,一会儿你去通知县衙皂吏帮忙,就在这门口守着。” “这……” 闫老头儿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不敢置喙,立刻躬身应下。 将老人尸体搭上板车立时离开,不过在离开火光照射的区域后,那青壮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忙碌……看来今夜有变故,人多倒是更方便潜入。 —————— 重症屋中,姜大夫和手下医童又忙碌了起来。 他心知六公主的方法有效,但并无绝对把握。 两次注射,一死一活,身体越强健、越早治疗或许效果更佳,却还没有定论。 真拖到了最后时候,无可指摘是没错,他们的身体却未必能扛得住。 姜青蒲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找那些尚还清醒的病患讲明,具体如何得由他们自己做主。 至于陷入昏迷的,医童和禁军一起动手,将他们搬进另一间屋子。 秦昭玥认同了姜青蒲的方案,明白之后一段时间会集中注射,正在忙碌调配注射液。 就在此时,两人走了进来。 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立时蹙起了眉头,“你留下做什么?” 裴雪樵闻言脚下一顿,不自觉望向了左侧。 不是,两人留下,凭什么只质问他? “看别人做什么,问你话呢。” 裴雪樵心中隐隐有些憋闷,他留下是为了谁? 好歹也算是旧识,未免也太冷漠了吧! “我留下记录案例,到时也好为殿下证明。” 秦昭玥歪了歪脑袋,“那么好心?” “我这是为灾民!也不想……不想看到有人蒙冤。” 行吧,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出手之时就已经考虑过最坏的结果,秦昭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忙碌的间隙,有禁军送来了晚饭。 肉饼子,一道炒时蔬,加上杯清茶,在此时的茗烟县已经是顶好的伙食。 为了赶路护粮队一天只在扎营时吃一顿,剩下的都是啃干粮,此时秦昭玥还真有些饿。 没找空闲的屋子,净了手之后便在院中的凉亭坐下。 正要开动,却见碎墨还领着六名墨组成员护卫周围,摆了摆手, “没必要,周围有禁军把守,把你们的餐食取来,晚上还有的忙。” 碎墨也没拒绝,不多时大家便在亭中坐下。 只不过她们拿的就是普通禁军的伙食,干巴巴的面饼子,不过倒是有一囊清水。 “喝我们自己带来的水,喝完之后也必须要煮沸晾凉,我不想给你们打针。” “是,殿下。” 这段时间她们也知道六公主有个习惯,那就是不喝生水。 “肉饼就算了……” 说着话秦昭玥把盘中的青菜大致扒拉成了八份,一口肉饼再夹一根菜配上。 饿狠了吃什么都香,狼吞虎咽得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哈……”将温热的绿茶一饮而尽,秦昭玥站起身来就走。 上一世初入职场,她最讨厌跟领导一桌吃饭。 看眼色、时不时的还要回答领导的问题、老掉牙的笑话都得配合尬笑两声,再是珍馐也食不知味。 自己淋过雨,也想扯烂别人的伞。 是的,平时秦昭玥铁定会这么做,非让人尴尬得食不知味不可,不过今晚没那份心情。 “姐姐……” 碎墨不说话,上前一筷子夹走其中一份青菜塞进嘴里,立刻去追公主。 也没有用一盘青菜邀买人心的,相处了些日子,她能看出来公主并没有别的心思。 想到就做了,就像她毫无顾忌赢走了她们月钱时一样。 碎墨走后,大家都望向了墨一。 墨一上前拿起筷子,有样学样一口塞下,“快点,别耽误正事儿。” 于是,一个接一个。 休息了一会儿,重症昏迷的已经搬运完毕。 一间正屋三间厢房,加起来六十四人。 秦昭玥举着针筒,姜青蒲准备好银针和参片,蒙坚护住心脉,裴雪樵记录。 “开始吧。” 戌时开始,四人配合开始注射。 大部分长辞、也有人挺了过来病情好转。 秦昭玥仿佛化身没有感情的机器,无论结果如何,注射完一针、消毒、抽取、继续下一针。 气氛越来越沉默寡言,到最后连一句沟通都没有。 “继续……”见大家久久不动,秦昭玥蹙起了眉头,“愣着做什么?” “殿下,”碎墨迈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已经结束了。” 秦昭玥抬首茫然四顾,“结束了?” “是,结束了。” 碎墨坚定点头,从她手上取走了针筒。 晨光微熹,透过窗户的缝隙映照出一束尘埃,后知后觉已经过了一夜。 额角有些钝钝得疼痛,秦昭玥忍不住抬手按压,“结果……如何?” 同样熬了一夜的裴雪樵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手上的记录册喉结耸动,“活下来一十三人。” 一十三个,一共多少人来着?好像是六十四。 已经麻木的脑袋花了点时间才算清楚这笔账,两成,比预计的更差。 但是……五十一条人命,加上最开始的老人,五十二…… “碎墨,我想睡一会儿。” 第43章 暗中窥探 “殿下,卑职送您去县衙。” “就在这儿睡吧,懒得来回折腾。” “可是,这里的条件……” 秦昭玥摆了摆手,“姜大夫睡得,我也睡得。” 见她坚持,碎墨不再相劝,立刻让墨组去准备。 空置的厢房、干净的草席和铺盖,秦昭玥几乎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不多时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望着睡梦中依然皱起的小脸,碎墨不由失笑,想起了在凰极殿上胆大妄为睡着的时候。 谁能想到,“荒唐胡闹”的六公主私底下却是这副模样。 若是把这一天的所作所为传回去,怕是京城中人只会嗤之以鼻。 “碎墨姐,你笑了……” 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碎墨豁然转身,冷冷望向墨二。 “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墨二吐了吐舌头,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话,这是怕吵醒公主吧。 离开厢房,用轻柔的动作关上房门,碎墨吩咐道:“你们六个回县衙换人。” “那碎墨姐呢?” “轮换后我自会休息,别忘了带些公主的衣物。” 待六人小组离开,碎墨搬了张椅子守在房门前,取出了那支针筒。 “你在做什么?” 碎墨没有一点奇怪,本就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 手上动作未停,针尖刺入肌肤。 拍打手背以使“血管”凸显,准确刺入“静脉”之中,看了六十多遍,甚至用真气多次感知,她自认可以做到。 但实际上手之后却发现没有那么简单,滑滑的,要精准刺入、控制走向不刺穿。 难怪六公主不让她上手,看来需要不少练习才能做到这一点。 不过她是五品修为,观察入微加上无比稳定的手,稍加练习应当能掌握。 找到了! 顺利刺入、拔出,碎墨这才抬头,“蒙统领有事?” 一夜未睡,蒙坚脸上也不见疲惫。 即便是六品的真气初成,耐力也远超常人。 但六公主接连五个时辰都精神高度集中,陷入疲惫也在所难免。 蒙坚看清了碎墨的操作,自然明白她在做什么。 只是面对自己这位禁军副统领,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平淡,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认出了你的身份。” 之前还在两者之间,但当面动用真气之后蒙坚便确定了,面前的这位出身青鸾卫。 “那又如何?” 蒙坚从话语中听出了明显的对抗,“碎墨是吗,我是否曾经得罪过你?” “蒙统领多虑了,我份属御前,之前与你素未谋面。” “那就奇怪了,我自认抱有善意。” 碎墨叹了口气,放下针筒,目光凛冽瞥向对面,“蒙统领何故装傻,某些人的接近本身就会带来恶意。” 蒙坚怔神,不过很快领会了这话的意思。 就在此时,他骤然抬头,轻身跃上屋顶,眨眼间冲向西边。 碎墨也立刻站起身来,将针筒收入怀中,手握剑柄暗自警戒。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了有人窥探,而且有真气的波动。 这重症区接收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流民,有什么值得一位气武境强者窥探的? 有价值的目标无非就是六公主! 蒙坚快若奔马,一路奔行到了西侧岗哨。 “蒙统领!” 见他从天而降,守门的禁军立刻打起精神。 在这地方守了三天,又缺水得厉害,大家多多少少有几分懈怠。 蒙坚的视线从他们干裂的嘴唇一划而过,没问是否发现异常。 环顾四周,除了兵丁之外,还有负责搬运尸体的民夫。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四十多具尸体,进进出出的陌生人也只有他们。 蒙坚暗提真气,缓步向他们走去。 他麾下不明所以,但看得出来自家统领发现了什么。 “把人围了。” “是!” 很快,西门的禁军将民夫围了起来。 “军爷……这是?”闫老头儿听到动静,连忙从板车上起身。 他这把年纪了,哪里扛得住整宿整宿熬夜,活儿分派下去,板车上铺张席子倒头就睡。 这时候发现被军爷围了,顿时吓得心惊肉跳。 “军爷,可是这群小子误了事儿?” 说着话瞥见廊下倚着柱子睡着的人,连忙将其踹醒,“睡什么睡,赶紧起来!” 蒙坚垂眸,连闫老头儿在内一共十三人。 他淡淡开口,“互相指证,谁是眼生的人。” 虽然不明缘由,但大家可不敢质疑,立刻七嘴八舌说将起来。 他们大多是皂吏或候补,只有少数几人是拖亲带故,最后目标直指一名青壮,正是昨夜跟随闫老头儿一起来的那位。 “这……”逼视之下,闫老头儿猛然打了个激灵,“军爷,他就是来顶活儿的,我……我……” 搬尸体的活儿晦气,何况是病死的人,寻常人根本不愿意接这活计。 他们不清楚,搬一晚上可是有五百文的报酬。 闫老头儿看义庄的,哪里有这个忌讳,带上侄子一块儿,一晚上可就是一两银子! 偏偏自家侄子身体不争气病倒了,他舍不得这份报酬,着急忙慌的拜托四方邻里介绍,开出三百文的价码这才雇着一个。 难道事发了?就为了二百文钱? 就在他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蒙坚已经上前,直奔那青壮而去。 “军……军爷,小人……” 那青壮吓坏了,可哆哆嗦嗦没来得及解释一句,蒙坚裹挟着真气的劈掌已至,竟有风雷之势。 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青壮瞬间抬手,千钧一发又迅如闪电接住了这招。 这还不算,借助其反震之力轻身而起,如同燕子般轻灵直接飞跃了岗哨。 蒙坚眸光凛冽,仓促间出手便卸去了他的力道。 即便为求试探他有所保留,对方至少也拥有五品的实力。 “把人看住。” “是!” 下达命令的同时,蒙坚已经窜了出去。 眨眼的工夫前方那人已经即将拐过街角,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全力追了三条街,却还是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蒙坚站在街头、面沉如水。 对方实力不俗,而且掌握的轻功极为精妙。 而他所修习的是蒙家历代相传、最适合军伍大开大合的功法。 冲着六公主去的? 京中针对六公主的陷阱,别人不清楚,他蒙家还是有些消息的。 设计不成,至于一路追随到茗烟县吗?图什么? 第44章 追踪 娄五踩在檐下的阴影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每次落地都会前进很长一段距离。 不消片刻,便彻底远离了集中救治区。 茗烟县缺水,往常这个时点已经有不少早餐铺子开门,但此时几乎家家闭户不出。 路上偶有巡逻的兵丁,都被他提前避开。 可娄五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有道人影一直在跟踪。 看身形是位女子,蒙着面纱、脚下步履寻常,却始终与前方逃窜之人维持着三十丈的距离。 这轻身之法,分明比他还要高明不止一筹。 不仅如此,她并未刻意躲避行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一队路过的巡逻兵都对她视而不见,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大约盏茶的工夫,娄五便赶到那座落脚的三进宅子,一跃翻入后院。 “呼……” 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这时候才汗如雨下。 不做歇息,他立刻找到了“药商”。 “可有少爷的行踪?”等了一晚上,他早就已经心急如焚。 娄五神色难看得紧,“龚叔,潜入失败,蒙坚在重症区。” “什么!”龚叔拍案而起。 他当然知道蒙坚是谁,陷阱,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不过很快就被否决。 要洞悉他们的身份、判断出闯入重症区的行动和时间,怎么想都不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重症区存在非常重要的目标,甚至需要蒙坚亲自镇守。 难道……少爷暴露了? “龚叔,还有件事,从昨夜到今早,重症区搬出了四十多具尸体。 我问了义庄管事,最多的一天死亡大概五十多人。 可是又听守门的禁军提了一嘴,说是找到了什么医治的方法。” 龚叔脸色晦暗不明。 少爷本在茗烟县督造,不想一场暴雨、上游河堤破裂,洪水形成泥龙,吞没了茶山和下游的村庄。 少爷和其亲随全部杳无音讯,偏偏这时候朝廷赈灾的队伍抵达,控制了城防,进出受到严格的限制。 龚叔心中五味杂陈。 担心少爷的身份暴露,可又希望他就身在重症区中,总比被泥龙吞没、尸骨无存得强。 不过要从蒙坚和禁卫军的手上抢人,此时茗烟县只有娄五这一名硬手。 沉吟片刻,他做出了决断: “传令,唤‘缠丝’与‘破晓’入城,在与不在,总要有个定论!” “是。” 两人当即离开了宅院,直奔城门而去。 为了防止内外消息封锁,龚叔早就安排好了。 药材分批抵达,昨夜入城的不过是第一批而已。 本就是城中急需的物资,而且打点过了守门的兵卒,接收药材的工夫传递消息应是轻而易举。 三十丈开外的茶馆,蒙面女子通过窗户的缝隙观察着那座宅院。 见有人离开,她右手点出一指,檐下铜铃响起,而后顺着街道向外蔓延。 清风成束,精准击打在了檐铃铁马之上,传出去很远。 不多时,又一蒙面女子从宅院侧面绕开,追踪商人而去。 —————— 雕花木窗棂外白晃晃的日头像团烧熔的银,蝉鸣织成一张密网,把宅院罩得严严实实。 “唔……不……不要……” 酸枝木凉榻上,秦昭玥死死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臂胡乱扑腾着。 忽有一线热风钻过帘隙,檐角铁马叮铃一颤。 屋门开启,门口轮值的墨十二立时闯入其中。 见着榻上公主的异状,连忙上前轻轻摇晃她的身子。 “殿下,六殿下!” 秦昭玥猛然坐起,弹开了眼眸。 眸光恍惚,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楚了眼前的墨十二。 竹帘子耷拉着,筛进的光斑落在藕荷色汗巾子上,洇出几粒深色水痕。 脊背黏着的细汗早把绡衣浸透了,贴着皮肉如蜕不掉的蝉蜕。 “殿下,您梦魇了。” 秦昭玥抿着唇并未回应。 刚刚清醒,梦境的内容还残留在意识表层。 三年前无助的夜晚、冷白的灯光、呼吸机的声音、门口的玻璃小窗…… 一切都那么真实,将她困在了记忆之中。 “水……” 这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听到动静的墨九立刻给端来了一盏凉茶。 咕嘟咕嘟灌下,咽喉像是久旱的土地遇甘霖,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被压制了下来。 “有温水吗?我想要擦洗。” 青鸾卫在御前都不伺候,可这一趟随行假扮的是婢女,六公主又只带了桃夭一个,所以多多少少都学会了些。 不多时温热的水送上,伺候着她擦洗了一番。 换上了干爽的衣裳,秦昭玥这才好受了些。 “什么时辰了?” “刚刚未初。” 难怪阳光如此炽烈,秦昭玥随意用了些干粮,又灌下两杯凉茶,便往病患屋中走去。 廊下一道高挑雄壮的身影,跟堵墙似的拦住了路。 “六殿下。” 蒙坚抱拳行礼,秦昭玥视线轻轻扫过不作停留,更不似之前几次的调笑。 微微颔首之后,便从他让开的面前经过。 打开屋门,秦昭玥怔愣当场。 只见床榻前,碎墨手持那注射器,正在给一名病患注射。 “禀殿下,碎墨姐姐用自己的手和我们练了很多遍,这才开始注射。” 攥紧了拳头,秦昭玥吐出一口浊气,“何必呢……” 原本是她提出的方案、实施救治,有什么后果都由她承担。 在外人看来碎墨是她的婢女,许是传授过此法,代她出手并无不妥。 但碎墨真正的身份可是青鸾卫,御前亲卫呐! 若是回京之后有人攻讦,她的身份是一份保障,毕竟青鸾卫在外行走代表的是陛下。 秦昭玥自己动手,跟在陛下授意之下动手,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碎墨说到底不过一百户,她如何敢自作主张? 碎墨自然感知到了六公主的视线,不过正在注射之中,并未回头见礼。 姜老大夫熬了太久,心境大起大落的伤了精气神儿,寅时睡下之后到此时还未醒,所以与碎墨搭手的是方御医。 至于蒙坚,护住心脉这种事儿碎墨自己就可以,用不上他。 而晨间那次窥探连他都没有抓住对方的踪影,公主身边绝对不能缺了高手。 所以两人商议,碎墨注射,留他在廊下护卫。 秦昭玥并未上前打扰,而是转身看向了墨十二与刚刚跟进门的蒙坚。 “给我一支飞针。” 墨十二立刻从发髻中抽出了一支细针,她自然看得出来,那针头所用的正是她的独门暗器。 “蒙统领,能否劳驾打磨此针,需要更细一些。” 蒙坚双手接过,大概感知了一番,沉声应下,“殿下放心。” 第45章 非殿下之罪 深夜亥时,当完成最后两次注射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第二批病患一共八十七人,活下来二十六人。 秦昭玥毫无形象歪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 午后换上的衣衫,从内到外湿透了几遍。 被汗水浸透、体温烘干、又浸透,来回往复。 如今身上黏腻得难受,更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心中盘算,五十二加上六十一,一共一百一十三人。 一百一十三条生命从她的救治中与世长辞。 之前一直有忙碌压着未及细想,这时候脑子木木的,来来回回只回荡着那个数字: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三…… “殿下。” 墨组成员立刻一左一右将晃神的她搀扶起来,搭着往外走去。 “漂亮姐姐……” 那少年李轩还在檐廊下的老位置,只不过形容比昨夜不知好了多少。 小脸蛋虽然还泛白,但那双眸子看起来还挺有精神。 说话不再有气无力、断断续续,能够连贯说完一整句话。 胸口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只沾染了淡淡的血迹,他也不会被折磨得自残。 听见这熟悉的呼唤,秦昭玥视线落去。 院子里的火光不如屋子里亮堂,大概能瞅见他的侧脸。 她勉力扯出个笑容,“李轩……你很好,要好好活着。” 一句话已经是极限,秦昭玥也想不出其他的祝福。 活着就很好,这句话的重量两世她都体会到了。 脚下软绵绵得无力,墨组成员搀扶着送进凉亭稍坐。 李轩怔怔望向凉亭下的侧影,手指磋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中,裴雪樵狠狠松了口气,脸色有些异常得苍白。 他并非武者,期间就睡了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重症患者的屋中,记录每一名病患的状况。 三本册子密密麻麻都记满了档案,这不仅可以为秦昭玥证明,也可以将方法流传下去。 尤其是交给像姜青蒲这样的老大夫,或许可以从这些案例之中寻找到规律。 以后若还有相同病症爆发,或许可以减小伤亡的比重。 裴雪樵将三本册子叠起,用锦布小心包裹好。 内衫都湿透了,不敢贴身放着,怕洇透毁了字迹,就提在手中。 “姜大夫,”裴雪樵深深一礼。 对这位老者,他充满了敬意。 老人家今日凌晨躺下便陷入昏睡之中,好不容易醒来、听说公主再次开始救治,舌下压了参片匆匆忙忙又忙碌起来,直到现在。 “这些档案我先带回县衙,抄录一份后与您送来。” 姜青蒲虽面色苍白,但精气神比昨夜好了不少,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此次救治伤了元气,怕是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 想要行礼,却因佝偻得太久,一时难以挺起腰背。 裴雪樵连忙扶住了他,最后也只能拱手答应下来。 碎墨精神尚可。 青鸾卫的培训向来严苛,除了出身清白、武学天赋之外,对心境的要求也颇高。 别看碎墨年纪不大,曾潜伏北境做过谍子、刺杀过朔风王朝高官。 而后又在军伍中历练过一年半,手上屠戮的敌国兵士早就已经过百。 长长呼出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水,慎之又慎将两支注射器收起。 站直了活动一番筋骨,瞥见了裴雪樵与姜大夫之间的对话,心中对这位状元的感观好了几分。 就在此时,蒙坚迎了上来。 “此间事了,我将前往堰塞湖。” 若非这头的治疗方法有效,蒙坚此时定然在主持疏浚事宜,毕竟那头才是重中之重。 “耽搁了蒙统领一日,有劳了。” 碎墨抱拳行礼,她谢的并非蒙坚协助治疗,而是发现有人窥探之后依然在此地守着,否则她也不敢注射。 两人皆是五品高手,面上寒暄着,实际暗地里在用真气成束传音。 “可寻得那人踪迹?” “未曾,茗烟县太大,即便把所有的禁军都散出去也未必管用。” 今日清晨,长公主已经调动了州府驻军,护送第一批粮食前往各州赈灾。 原本的三千禁军大部分都被派往了堰塞湖下游协助转移事项,剩余人填充到各位官员身边暂时充当近卫。 人手不足只是其一,关键的是那人轻身功法了得。 能在蒙坚的追踪下安然逃脱,除非锁定目标、动用大军围困,否则抓捕的可能微乎其微。 蒙坚沉吟片刻,还是传音道:“我身边有死卫,只是轻易不会出手。 一会儿护送六殿下回去的路上,或可让我先行阻挡。” 碎墨并不意外,作为青鸾卫,掌握不少家族秘辛。 比如蒙家,每位继承人身边都有蒙府培养的死卫。 寻常时候绝不会露面,也不会听从调遣,只有当主子遭到致命威胁时才会出手。 碎墨定定望了眼对面,以身犯险,这是蒙家的忠还是蒙坚有别的心思? 她不清楚,也不愿深究,深深行了一礼,这次比之前都要真诚得多。 重症病患要么死了,要么已经脱离险境,之后只需要调理便可。 一众人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待秦昭玥恢复了些力气,便打算启程回县衙。 碎墨陪侍左右,十二名墨卫已经得到命令,看起来松松垮垮围着,实际上全部打起了精神。 而蒙坚在前方相隔五六步的模样,但凡有任何异常,一息之间便可支援到。 一队禁军拱卫,就要离开宅院,就在此时,姜青蒲在医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跑来。 “六殿下!” 之前不知秦昭玥的身份,但一日下来自然知晓了她是何人。 即便是在茗烟县,也多多少少听闻过这位的荒唐胡闹。 但经历救治一事,老大夫对那些风言风语嗤之以鼻。 此时他跌跌撞撞去追,前方的队伍自然停下。 在相隔十步左右的距离止步,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当众双膝跪地。 这还不算,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在大乾,寻常问候没有跪礼,就算是上朝也没有这个规矩,更何况老大夫此时五体投地,已经是最重的礼数。 脑袋抵着石砖,用尽自己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草民姜青蒲,代病患拜谢六殿下活命之恩!” “三十九人得以活命,全赖六殿下所赐,其余……” “非殿下之罪,乃是草民学艺不精。” “姜青蒲祝殿下,此生无病无灾、万事顺泰!” 秦昭玥紧咬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而不自知。 肩头微颤却一语不发,到最后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跪伏的老人,大步往外就走…… 第46章 露馅儿 车轮碾过青石板,包银毂轴发出轻声嗡鸣,像拨动绷紧了的琴弦。 伴作车夫的墨二单手挽缰,杏色裙裾下露出青鹿皮靴尖,行状轻松,真如同赶车的老把式。 其实空闲的那只手距离腰间很近,那里藏着柄乌木匕首。 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能立刻抽出应敌。 碎墨所挑选的都是个中好手,除了各有绝技之外,执行任务的经验都都很丰富。 无论赶车的、周围跟随的,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戒备,看起来都很自然。 回程的队伍气氛有些低迷,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蒙坚骑马在前方引路、暗暗警惕。 考虑到神秘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若非掌握着千军万马,小股禁军护卫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这趟返程只带了二十余骑精锐,而秦昭玥身边的看起来都是伺候的婢女,无人知晓她们真正的身份。 表面上只有他一名高手而已,若是真奔着六公主而来,当是个不错的机会。 明明应当全神贯注,脑海中却总是会时不时跳出刚刚的画面。 姜青蒲确实是位值得尊敬的大夫,临走之前五体投地的那番话,是为了减轻六公主心中的负罪感。 可当时秦昭玥并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应一句话。 她只是紧抿着唇,身体微微颤抖,看得出来极力克制着自己。 看似面无表情,可眉宇间的哀伤浓重得怎么都化不开。 蒙坚猛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的画面强行镇压,此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裴雪樵在那辆马车后头,夜间的风吹皱了车帘,却看不清里头的景象。 他的视线却总是会不由自主落在上头,心中一阵阵憋闷得难受。 终是不到双十年华的姑娘,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 通过救治一事,裴雪樵已经认定,六公主只是表面行事荒唐了些,内里应该很柔软,否则不会冒险为了一群平民挺身而出。 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通过一天的时间,裴雪樵自信看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应该伤心极了吧。 马车中,秦昭玥褪了外衫躺在软垫上。 就跟来茗烟县之前一样,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看似一样的懒散,只是愣愣望向舆顶,表情恹恹的没有神采。 随车的婢女只有碎墨一人,她望着那张苍白的俏脸,几度张嘴就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脑海中划过当时在宫中六公主说要给她穿小鞋的画面,那时的她灵动狡黠,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像此时,如同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第一次,碎墨有些厌恶自己的嘴拙,不懂得此时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 就在此时,躺尸的秦昭玥却突然开了口:“碎墨……” “属下在!” 听到对方主动呼唤,碎墨立刻应答,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调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欢快。 可唤了一声之后又陷入了沉默,她等待良久,就当打算主动开口问及之时,却听六公主突然问道: “母皇离京前交待过什么?” 碎墨悚然一惊,怔愣当场。 秦昭玥没有去看她的表情,从此时的沉默中已经得到答案。 刚开始她还天真以为母皇真的是为了“惩罚”她,或者说通过赈灾筹款之事看到了一些她的智慧。 加上之前原身一直胡闹荒唐,就算在御书房内“袒露心扉”,母皇大概还是认为她在韬光养晦。 只是因为被人设计陷害、要辱了她清白,这才表现出了些能力。 那韬光养晦能为了什么?无非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罢了。 女人说不要,不一定就真的不要。 同为女子,母皇想要试探一番,是否把她重新纳入储位的考量对象。 因此,派一队青鸾卫保护也合情合理,毕竟她不像长姐那样出身军旅,身边有自己的亲卫。 也就是说,碎墨除了随行保护之外,极大可能会将她这一路的举动记录下来,事后汇总向母皇报告。 原本秦昭玥想要一路摆烂,只不过真正见到灾民之后动了恻隐之心。 尤其是那些重病患,让她想到了上辈子自己的过往。 懂些奇技淫巧、甚至会些古怪医术,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于治国不算有益,事后想想影响也就那样。 何况她医治的方式无据可考,人家非要拿这点攻讦,自己也很难辩驳。 但是,碎墨越界了。 护卫、记录,她应当是类似旁观者的立场,代母皇监视自己的言行。 可碎墨却主动接手了重症病患,分担了原本只属于她的风险。 难道是区区十几天的相处,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她、引得她主动如此? 秦昭玥不是原主,心里头有13数。 人家御前亲卫、青鸾卫百户,何至于此? 排除她自作主张,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母皇离京之前有所交代。 碎墨沉吟不语,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陛下临行前给了她便宜行事之权,何时将那封密旨告知由她自行判断。 而眼下自然不是需要宣读密旨的局势,所以她沉默。 过了良久,这才叹了口气应道:“殿下,现在还不能说。” 既然挑破,一味隐瞒没有意义,还不如承认下来。 秦昭玥不置可否。 上辈子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有些宅、爱刷剧。 古装宫廷戏也看了不少,但跟真正玩政事的人肯定还是不如,何况是九五之尊了。 想不到便不想了,她懒得费那个劲,干脆闭上眼继续躺尸。 远远传来更鼓声,不知不觉得便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队伍便如此一路回到了县衙,看六公主睡得昏沉,碎墨也并未叫醒她。 动作轻柔将她抱起,直奔后院而去。 蒙坚兀自诧异,明明刚刚一路行来都是好机会,为何没有下手? 他全程暗中警戒,却没有发现任何窥探,难道是打算在县衙动手?不应该啊…… 如此想着,蒙坚自顾自往前走,看起来竟是要追随着六公主而去。 一道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蒙统领,那里是女子居住的后院……” 第47章 心中大定 蒙坚居高临下睨向拦路者,正是裴雪樵。 他感知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对方怀揣着一丝隐隐的敌意。 这敌意从何而来?望向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女婢们,蒙坚心有明悟,又联想到京中的那则传闻…… 不会吧,这下药还真下出感情来了? “小裴大人,我自然知道那是后院。 只是长公主如今不在县衙,我需要安排禁军护卫。” 裴雪樵刚发出质问就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鲁莽,或者说下意识排斥去深究。 是啊,人家是禁军统领,理当负责夜间的防卫轮值安排,他有什么理由质问? 但一声“小裴大人”听起来却有些刺耳,裴大人便裴大人,或者直接称呼姓名也可。 那个“小”字让裴雪樵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词汇:“手无缚鸡之力”、“一块腹肌”什么的。 因为没理,文采斐然、才思敏捷的状元郎竟一时语塞,变成了两人对面无言。 蒙坚没工夫耗着,谁知道那神秘人会不会夜探县衙。 于是抱了抱拳,从他身边绕了开去直奔后院。 “殿……” 桃夭一个字刚刚说出口,墨一闪身向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耳边小声开口,“殿下无碍,只是困得睡着了而已,不要吵醒她。” 桃夭吓了一跳,黑灯瞎火的,那墨一形同鬼魅嗖的一下凑到了自己眼前。 还好覆在嘴巴上的手掌传来清晰的暖意,加上她的话语,这才冷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表示自己听懂了。 手掌拿开之后,桃夭立刻踩着小碎步在前面引路。 来了茗烟县之后公主没在县衙休息,去救治区也没捎上她。 作为一个勤快的婢女,她早就把为公主准备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轻轻推开屋门,碎墨抱着秦昭玥直接送上了床榻。 桃夭知道公主改了习惯、不喜欢硬枕,现在搁床上的还是从京城带来的软枕。 秦昭玥的脑袋刚沾上枕头,biaji了两下嘴,蜷缩起身子睡得更沉了。 目睹这一幕的几人都无声失笑,公主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一般。 桃夭伺候着脱去鞋袜,近距离闻到了公主身上的气味。 那是混杂了汤药和汗水的味道,顿时苦了脸,扭头望向碎墨。 碎墨明白她的意思,千金之躯又出了那么多汗,这时候不洗漱就睡未免太过邋遢。 但公主这一日一夜消耗了太多心神,若是将她强行唤醒,弊远远大于利。 她摇了摇头,桃夭也不敢置喙,大家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子。 “漂亮姐姐……” 平安原本已经睡下,听到动静连忙出门,却只看到关门的那一幕。 虽说后院是女子的居所,但没有人会防着这孩子,他的屋子就在公主隔壁。 碎墨走近了仰头瞧他,平安不会遮掩情绪,现在“关切”俩字儿就跟刻在脸上似的,不停往关闭的房门里头瞅。 医治区环境复杂,所以秦昭玥没有带上他,一日不见给孩子急坏了。 拍了拍他雄壮的胳膊,碎墨耐心给他解释: “漂亮姐姐贪玩睡着了,咱们不要吵醒她好不好?” 平安立刻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吭声闹醒漂亮姐姐。 “乖,你也快去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就能见到她了。” 孩子的眼睛腾的一下亮堂起来,眉梢挑起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点头如捣蒜。 他不吵不闹,自己走回了房间、默默关上房门。 刚刚安置好,蒙坚恰好走来。 “蒙统领。” “碎墨姑娘。” 两人之间客客气气商量起夜间轮值的安排,实际暗地里又传音沟通了起来。 蒙坚道:“我最多在县衙歇息一晚,明晨必须赶往堰塞湖。” 碎墨明白他的意思。 之前回县衙的路上是绝佳的下手时机,对方却并未现身,但这并不代表公主就安全了。 若只她一个五品守在身边,安全无法保证,毕竟她不能一直不睡觉,有蒙坚轮换会轻松不少。但他是禁军统领,不是六公主的亲卫,能多守半夜已经是示好。 甭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眼下安全摆在第一位,碎墨态度大变,默默替公主接下了这份好意。 “多谢蒙统领,不知明早什么时辰启程?” 蒙坚微怔,“最迟卯正。” 碎墨抱拳,约定好她守后半夜,安排手下也分成两组轮值,而后干脆转身自去洗漱。 她这一天一夜也出了不少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 重症区,幸存下来的病人大多已经睡下。 姜青蒲在医童的伺候下也难得洗了个澡,不过他依然没有离开此地。 在厢房换了条干净席子躺下,他撑了太久太久,心神一松懈便困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多时鼾声大作。 檐廊下的少年之前喝了一副汤剂,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耳朵却突然传来痒痒的感觉,缓缓睁开了眼眸。 “少爷,您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轩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没事吧”,要不是遇上那位六公主,说不得他此时已经下黄泉、孟婆汤都喝半碗了。 就龚叔身边的那个大夫,顶多跟老姜头儿差不多,就算找到他估计也就那么回事儿。 如此想着,自己好像还挺幸运的。 “还行,死不了。”他小声呢喃,不过“缠丝”肯定能听清。 “属下该死,这就带少爷离开。” “可别,”李轩连忙否决,“县里头满是禁卫军,暗中守着就是,他们待不长。” “是!我与‘破晓’就守在公子身边。” 护卫总算寻到了他,龚叔这回还算靠谱,派了这两位来,李轩心里头彻底踏实下来。 他本在茶山附近玩耍,谁曾想决堤的洪水冲了茶山形成泥龙。 天灾之下,身边护卫拼死给他找了个藏身的洞穴,好歹躲过了第一波冲击,却也被围困其间。 他独自一人等待救援,饿狠了只能喝水填肚子,这才中了茶碱毒。 后来泥龙停歇,县里组织营救才发现他,已经发展成了重症。 因为身边护卫死绝,所以一时与龚叔断了联系,被安排在集中救治区。 现在体内毒解了大半,护卫又寻了过来。 李轩翻了个身,不多时沉沉睡去。 谁都没有发现,院墙外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夜风拂过,下一瞬消失不见…… 第48章 你是不是不想挑大粪? “殿下……殿下,该起床了。” 秦昭玥朦朦胧胧醒来,睁眼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脑袋木木的,自动流淌出一句话:how old are u? 怎么老是你! “啧。” 碎墨:…… 好吧,那个熟悉的六公主回来了。 碎墨仔细分辨着她眸底的情绪,原本以为会陷入哀伤、甚至一蹶不振。 可现在却看不到半点异样,仿佛睡了一觉、医治之事的影响已经消弭干净。 是确实如此,还是公主的掩饰功夫太好? 联想到京中这位的名声,碎墨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秦昭玥望向窗外,只稍有些亮光,心里头咯噔一下, “什么时辰了?敢说辰时以前,我让你挑大粪。” 她自认还算讲道理,辰时是七点到九点,基本比肩上辈子的牛马生物钟。 要是比这更早,嗯哼! 碎墨:…… “卯初。” 涣散的眸光顿时锐利如刀,咔咔往她身上怼。 “殿下,我可以解释!” 碎墨不想挑大粪,把昨日被窥探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说有一位至少五品的武者在暗中窥探,想要我的命?” “目的不明,但当时在医治区除了殿下之外,并无其他重要目标。” 秦昭玥脸上阴晴不定。 短剧她只看了开头免费的十几集,还没到关键的部分。 对六公主暗中下手的幕后黑手是谁,根本没有一丝头绪。 药铺的掌柜消失不见,郑国公府又哪里是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能查的。 只是京中陷阱被破,想来对方会消停段时间、甚至改换目标,难道还非认准了她不放? 抬眼望向对面,眸中满是狐疑之色,“你不会是不想挑大粪、故意编故事的吧?” 碎墨胸口一滞,“昨日蒙统领在场,他发现后第一时间追踪,却跟丢了人。” 额……这下子秦昭玥不敢调侃了。 蒙坚应该是赈灾队伍明面上修为最高者,连他都拿不下的话…… 她瞬间清醒,睡懒觉和保命之间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呢,你这么早唤我起床是为了什么?” “要保证殿下的安全,身边至少要有两名高手,毕竟就我一人难免有个打盹的时候。 而蒙统领今晨必须赶往堰塞湖参与疏浚事宜,所以计划同往。 到时候有我、墨组、蒙统领、长公主亲卫和大量禁军,安全大大提高。” 行吧,说得还算合情合理,秦昭玥答应了下来。 了不起换个地方,在马车里睡也是一样。 之所以提早半个时辰,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洗漱,这样子肯定没法见人。 别说失了公主威仪,就是秦昭玥自己也很不舒服。 怎么说呢,被药味和汗味腌透了…… 墨组已经备好了一木桶的热水,秦昭玥懒得动弹,双臂一展、眼睛一闭、任由施为。 桃夭伺候着脱了衣衫,可就她一人可扛不动公主殿下,最后还是碎墨把人抱起,轻轻搁入了浴桶之中。 “碎墨姐姐,你脸怎么那么红?” 出来守在门口的碎墨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被热气熏了脸,早膳和干粮都准备好了吗?” 久在陛下身边伺候,尤其碎墨是在御书房轮值,耳濡目染的对各种政事都有些了解。 即便天工司的官员测算了好几日,但疏浚泄洪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如今茗烟县三大问题,饮水和病患已经解决,只剩下这最重要的一件事。 若是进展不顺利,说不得要在湖畔扎营。 所以碎墨昨夜吩咐下去,要备足了干粮食水,免得还要返回县衙徒增风险。 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上舒爽衣物,又吃了顿丰盛的早膳,一行人启程前往堰塞湖。 此时差不多卯正,抬头望天,阴沉沉的看着不太乐观。 马车中的秦昭玥一如既往得歪着,跟前两日的杀伐果断大相径庭,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其实心中也有些担忧。 她知识面是广,也了解很多这个时代并不具备的知识,但治水这种事儿…… 上辈子从上古时期开始算起到当代,真正卓有成效完成治水的只有三拨人:大禹,蜀郡太守李冰,人民解放军。 剩下的无非都是朝廷大把银子往里填,无论多少,好像该泛滥还是泛滥。 秦昭玥不知道这方世界如何治水,赈灾队伍能否顺利解决水患,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这次几乎所有驻守县衙的人手全部动身。 蒙坚、裴雪樵都在,秦昭玥也带上了清风细雨、平安和桃夭。 两刻之后,队伍抵达堰塞湖畔。 秦昭玥站在马车御位极目远眺,一眼望不到湖面的尽头。 堰塞湖的面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也难怪需要耗费这些时日。 安全起见,扎营地在湖畔三百丈开外,听闻她到了,长公主匆匆忙忙赶来。 “长姐。” 刚刚招呼一声,却正面迎来了怀抱,“昭玥!” 身为长公主,从小被寄予了很深的期望。 从记忆来看,她十岁以后就不怎么跟小屁孩儿们一起玩耍了。 各种文武课程不断,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偶尔的见面也愈发严肃,拿着长公主的款儿。 像这种毫无顾忌的拥抱,秦昭玥遍罗记忆也只找到孩童时代的印象。 还有刚刚扑来时那不加掩饰的关心神色,怎么说呢……胸口有点疼。 她可是穿着甲呢,怼得能不疼吗?还有点挤诶! “昭玥,辛苦你了。”耳畔响起小声的呢喃。 秦昭琼先一步抵达茗烟县,结果出现的三大问题,其中有二都被昭玥解决了。 她多少体会到了为什么母皇一定要把六妹妹塞进赈灾队伍之中。 可是救治病患一事中,让她独自承担了太多的风险。 何况还有蒙坚传来的情报,暗中有高手窥探,说不得就是要对妹妹下手。 如此种种情绪交织之下,秦昭琼才做出了一反常态的举动,情不自禁将六妹妹抱了个满怀。 “额……” “昭玥你说什么?” “唔……喘不上气了……” 怀抱猛然松开,秦昭琼的脸腾的一下爆红,一时间手忙脚乱,“你……没事吧!” 秦昭玥摆了摆手,她有六品武者的底子,这点力道自然不算什么,就是挤得有些上不来气儿。 “没事没事,长姐不必放在心上。” 秦昭琼一时激动,把自己穿着甲这件事儿给忘了。 讪讪挠着腮帮子,“那个……六妹妹放心,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秦昭玥俏脸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嗯,包放心的。” 长公主女将军,超a的说! 第49章 声音不对 辰初,所有人齐聚堰塞湖畔,茗烟县大小官员皆在。 秦昭玥第一次见着县令,远远的瞥了两眼。 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庞已爬上细纹,微陷的颧骨显得清矍。 听说他是个勤勉好官,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县衙,吃住皆在堰塞湖畔的临时兵营之中。 如今看他鸦青官服褶皱不堪、溅了不少泥点子也未清理。 尤其那双官靴,仿佛在泥浆里涮了几遍,已经看不清原来模样。 忙活四日,天工司选定了泄洪区域,下游村庄皆已搬迁。 按照原计划本来还要一日工夫,可是昨夜一名天工司的官员上谏,无论如何必须要在今日疏浚。 原来那人腿有旧疾,即便治好了伤,一到下雨天就会有些酸涩,此次派他加入队伍也是起到个晴雨表的作用。 如此长公主下令,连夜将所有村民强行带走,不敢再耽搁分毫。 今晨天阴着不见阳光,更加佐证了那官员的说法。 秦昭玥站在人群之中,周围墨组环绕,还有百名禁军在侧,安全无虞。 不远处便是选定的湖岸,岸上架着两丈来高的三角,另有一条腿远远杵着支撑。 三条腿都有梁木那么粗,三角中间悬着锤击器,像是攻城锤。 另有绞索齿轮,小孩儿手臂那么粗的麻绳,一头连着那悬锤,一头经过机关拐了弯、横向延出去十数丈。 瞧了几眼,秦昭玥大概就明白了这套设备的工作原理,说起来无非就是杠杆。 而且因为安置区域的问题,这破堤设备还是一次性的,等凿开通道之后,会被水流冲走淹没。 禁军开始清场,毕竟是泄洪,其中不可控制的关节很多,所以秦昭玥等人退出去百丈左右。 场间策马呼喝者众,不同蒙坚亲自主持,井然有序,不多时便将周围全部清理干净。 只留下五百兵丁手握麻绳、跟拔河似的站立一侧。 跟她站在一处的还有五皇子秦景湛。 自从赶赴茗烟县那晚之后,一直都跟着长公主在这湖畔。 只不过完全没他的事儿,堂堂赈灾副使就做点文书汇总的工作。 这还是担心有人说闲话,自己主动讨要的差事。 而身边这位六妹妹呢,连个正经任职都没有,离开京城时比他还像个废物,结果呢? 又是净水又是医病的,竟不知她如此内秀,瞬间把自己给比了下去。 想及此处,秦景湛心中五味杂陈,“六妹妹辛苦。” 秦昭玥瞥了他一眼,别说她了,原身跟这位也没什么交情,“五哥也是。” 秦景湛:…… 讽刺他?是不是在讽刺他? 秦昭玥一句话把天聊死了,而前头的军阵已经准备妥当。 蒙坚抱拳行礼,“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秦昭琼点了点头,“放烟花。” “是!” 尖锐鸣啸之中,火红的烟花升空,天空绽放出璀璨花火。 天阴着,这烟花醒目得很,不多时远方也同样有烟火升空。 昨夜事急,强令几个村子搬迁,禁军、衙役和巡城兵忙活了一整夜。 担心有所遗漏,今早卯时又筛了一遍,这远方的烟花便是信号。 “所有人听我号令,”蒙坚在马上振臂一呼,“三、二、一,起!” 五百名禁卫几乎同时发力,将那巨型攻城锤给拉了起来。 秦昭玥六品武者、目力不俗,离着老远都看得真切。 “啧啧啧……” 五百条古铜色脊背在烈日下绷成满弓,麻绳粗粝的纤维绞缠着鼓胀的三角肌。 汗珠顺着肋间沟壑滚落,在紧绷的腹肌表面犁出细小的闪光溪流。 哦嚯嚯,人间伟力! 秦昭玥眯起了眼睛,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随行的五千禁军皆是军中好手,有不少七品武者。 熬过了外练筋骨皮,身处打磨气血的阶段。 而选拔出来拔河的更是其中精锐,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炸裂的一幕。 如此紧张的时刻,按理说所有人都应当全神贯注在攻城锤上才对,却有几人心神不属。 碎墨悄悄瞥向身旁,刚好看到六殿下眼睛发光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呐,她真好这一口。 几乎同时,还有一道视线投注过来,正来自于“敏感”的小裴大人。 自那次之后,“壮汉”、“肌肉”什么的词汇都会引起额外的反应。 尤其始作俑者就在当间,叫他如何能不关注? “裴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没事!” 身旁那人歪了歪脑袋,这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没事啊。 裴雪樵胸膛剧烈起伏,以前他还能自欺欺人,说不得六公主是因为自己出身宰相府而有所避讳。 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都快粘人家健硕的肌肉上了! 书归正传,为了一次完成泄洪,那攻城锤经过大量配重,看得出来五百气血充盈的壮汉拉起来也有些吃力。 天工司官员与蒙坚站在一处,死死盯着攻城锤扬起的角度。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就现在!” 蒙坚立时张口大喝,“所有人准备!” 声如洪钟,不光是声音大,他这一嗓子裹挟了真气。 除了落入五百禁军耳中之外,还起到一种协同的作用。 起锤的时候发力早些晚些影响不算大,但若是松手时不能做到一致,可能会造成事故。 “三、二、一,松!” 一股无形的势笼罩在五百禁军身上,几乎同时完成了松手。 失去相持的力量,那攻城锤开始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咚! 巨响炸起,水面被凿穿撞起数丈高的水幕。 秦昭玥耳朵里嗡得一声,震得脑瓜子生疼,不过体内真气自发运转,很快恢复过来。 她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动静,不过环顾四周,像她一样没有做好准备的还有很多。 尤其是那些没有修为在身的,不少人都捂着脑袋面露痛苦。 大脑恢复清明之后,秦昭玥连忙抬首望去,却发现攻城锤还有半截露在水面上。 涟漪如浪潮扩散开去,激起的水幕如暴雨落下,可也就到此为止了,想象中的泄洪并未到来。 失败了吗? 无论秦昭琼还是蒙坚、天工司的官员面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天工司,他们制造了这破堤锤,可不打算仅仅用在茗烟县。 上游多有河道堵塞的情况,之后还有很多用武之地。 可信心满满的第一次出手便失利,叫他们如何甘心?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 一个中年汉子捂着脑袋不停喃喃自语,好似接受不了失败的事实。 天工司除了一个老头儿负责净水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疏浚上。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规划泄洪区,有人考察合理的泄洪点,有人勘察土质。 而那汉子是天工司五品工正郎崔亮,改良版破堤锤的图纸便是出自他手。 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奔向脸色铁青的长公主。 “殿下,不对……底下的声音不对!” 第50章 岩层 众人纷纷从那声巨响中恢复过来,望着露出水面半截的攻城锤,面色都很难看。 场间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直到崔亮声嘶力竭的喊声打破了沉默。 底下的声音不对? 天工司诸位很快反应过来,对啊! 那负责勘测土质的官员立刻抢上前去双膝跪地,“禀殿下,崔工正说得对。” “这一带原本是连绵的溶洞,被泥龙吞没之后无非就是填塞了淤泥、石块和茶树根。 按照计算攻城锤的重量绝对足够,当一击而破才对,可是刚刚那声音……明明是金铁交击之声!” 那官员冷汗都下来了,他确实测了土,也找老茶农、县吏再三确认过。 出现这样的重大错漏,责任在他勘测不明,无论如何此事无可指摘。 秦昭琼面色铁青。 茗烟县泄洪是疏浚第一步,此地不顺利,若是上游爆发洪水,整个县城都有可能被吞没。 她并未回话,而是望向了一旁的蒙坚。 蒙坚颔首,立刻策马急驰奔向禁军队列。 “赵勇、铁牛,下水摸查。” “是!” 两人皆出自湖州,自小在水潭江流中嬉戏,水性极佳。 而且身具六品修为,一口真气在,水下憋气功夫了得。 赵勇、铁牛当即卸甲,有天工司的官员送上细麻绳要系在他们腰间,却被拒绝。 无需任何防护,只手臂上绑了一把匕首,便一头扎入水中。 攻城锤砸起了大量的泥沙、湖水浑浊,水下视野应当极差,但情势所迫耽搁不得。 湖畔气氛肃穆,崔亮与勘测官员还跪在地上,秦昭琼也并未叫起身。 牵扯到整个赈灾事宜,不管理由为何,都是重罪! 秦昭玥目睹这一幕,不由为长姐忧心。 “诶,”她轻轻捅咕身旁的碎墨,“他们说什么呢?” 为保安全,他们距离前方军阵有些距离,秦昭玥能够看到,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可是碎墨应是五品高手,应该能听到吧。 碎墨眉宇间也是阴云密布,眼看汛期将近,疏浚不顺是头等大事。 她其实已经有些心理准备,治水年年都有,朝廷大把的银子扔进去也听不见个响儿,哪儿能那么简单? 不过亲眼见证失败,还是难掩失望,凑到六公主近前,小声向她解释。 秦昭玥俏脸紧绷,心中已是骂骂咧咧。 特么的废物,泄洪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都能出错漏,还是最最基础的环节。 勘测地质这种基本要素搞错了,后面一切的方案全部白费。 就像做题的时候把前提条件弄错,计算再精妙、再是巧思,结果也谬之千里。 秦昭玥望着远方那两道跪着的身影,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该啊! “若是重新测算、重新调整那装置,需要多久?” 碎墨轻轻摇头,“属下不知,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成。” 器械庞大,攻城锤更是加了大量配重,她虽不通机关,但也明白些粗浅道理。 地下土质不同,要凿穿必然需要加大攻城锤的重量,而与之匹配的其他部分能否承担增加的重量? 很大可能是不行的,等于要全部推翻重做。 抬首仰望,天阴沉沉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落雨。 堰塞湖这一段周围没什么遮掩,不知从哪个方向而来的狂风肆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风中裹挟的水汽更重。 这破天气就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众人胸口,谁都不能保证能否赶在落雨之前完成疏浚。 湖畔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攻城锤附近那片浑浊的水面。 要说那潜水的两人确实水性了得,半盏茶的工夫水面连气泡都瞅不见,可见气息悠长。 不多时,两道人影先后从水面浮出,胡乱擦拭眼睛瞅准方向,而后快速游动。 “快,搭把手!” 在岸边守着的禁军立刻上前,不需两人发力,一左一右架住他们的胳膊就给拎出了水面。 赵勇、铁牛面色凝重,上岸之后飞奔向军阵,竟直接用上了真气。 一掠而过来到蒙坚面前,抱拳开口,“统领,水下情况不对,我们摸到了特殊的岩层。” “很是厚重,我二人使匕首凿击,用尽了力气也不见留下什么痕迹; 除此之外,岩层异常平整,不像是天然形成,而且绵延出去甚远。 我们没有探查到边界,先行上来禀报。” 那测量土质的官员闻言委顿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震颤,口中不停喃喃: “怎会……怎会……” 一旁跪着的崔亮也是大受打击的模样,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还是心存侥幸。 但真正证实之后,说明整个器械都要调整,甚至需要重新打造……可他们还有那时间吗? 此地天工司最高品级的王大人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大步来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那岩壁的情况,请殿下准许我天工司将功赎罪。”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天工司从上到下责无旁贷,他这个总制也逃脱不了罪责。 若是无法将功赎罪、疏浚失利造成洪水泛滥,有一个算一个等着回京之后砍头吧。 秦昭琼垂眸,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刻时。” “是,谢殿下!” 王大人狠狠松了口气,总算还有机会。 他连叩谢都顾不上了,转身撒丫子就跑,将几名天工司的人唤来。 简单交待两句,选出一位水性较好的,立刻开始手忙脚乱给他套装备。 穿上绸缎涂桐油制成方便潜水的水靠衣,腰间捆覆牛皮窄口的水肺,抽出一根细管缠在臂膀之上,而后插入嘴中叼住。 看穿戴得差不多了,王大人又向着蒙坚深深一礼,“恳请蒙统领派两位禁军兄弟相助。” 蒙坚点了点头,“带他下潜,就看那岩层。” “是!” 很快,赵勇、铁牛一左一右架住那天工司官员,再次潜入水中…… 第51章 我嘎嘎猛乐合适吗? 这次下水的时间比之前要长,水面时不时的有气泡咕嘟,想来是那位天工司官员在换气。 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下,三人重新浮出水面,只是上浮的地点距离下水时有十来丈远。 不过有气泡指引,禁军一路跟随,早就在岸上等着了。 大家合力将他们从水中提了上来,中间那官员脸色难看得紧。 这也就罢了,毕竟天工司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可细看之下发现不仅如此,还有抑制不住的惊恐,瞳孔没有焦点、视线游移,一副丢了魂魄的失神模样。 刚刚上岸,搀扶的禁军刚要撒手,他整个人就向前方跌去,双腿竟一点力道都无。 要不是禁军眼疾手快重新架住,非得整个人拍在岸上不可。 大家都瞧见了其惊魂模样,不明所以望向赵勇、铁牛,但二人只是领着人下水,顺着那岩层游了一段,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事关重大,大家也没问,干脆不让他走路,直接架起往军阵方向跑去。 来到蒙坚面前时,那官员剧烈挣扎起来,可刚一松手就跪在了地上: “这不对……此事有蹊跷!” 蒙坚紧蹙眉头,挥手让人退去,而后鼓荡真气在身周形成了一圈无形的墙体。 他单手攥住官员的衣襟将他给拉了起来,眸光直视对方用真气灌耳之法,“说!” 此法有震慑心神之效,那官员神情依然恍惚,但下意识张口回答:“三合土,是三合土!” 蒙坚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窜大脑,瞬间激得头皮发麻。 将那官员又攥近了些,故技重施,“你可确定?一定是三合土?” “是是!下官……下官绝不会看错!” 用真气封了他的口,蒙坚提着人来到长公主面前,“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秦昭琼心知是出了大事,如果只是坚固的岩层,蒙坚的神色绝不会如此凝重。 她立刻颔首,“所有人退出十丈开外。” 军阵调整,远远扩在外头,中间只剩她、蒙坚和那名官员当场。 蒙坚再次使出手段,将周围空间封闭,确保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外泄分毫。 “殿下,据他所说,水下的不是什么特殊岩层,而是三合土!” 即便已经有所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时秦昭琼依然目瞪口呆。 三合土,怎会是三合土?那可是筑堤的主要材料! 秦昭琼虽不会凡事亲力亲为,但疏浚事关重大,她亲自坐镇,大小事宜皆会过问。 当时确定泄洪点的时候,也曾反复考量。 老茶农、茗烟县令、衙役甚至县志都记载,这块区域原本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连绵溶洞。 岩质不算坚硬,而且有大量中空,现在填满的当是泥沙树根之类,很有利于凿穿的条件,多方考量之下才选定此处。 泥龙冲溃之前,此地并非河流湖泊,根本不可能筑堤才是。 可除此之外,谁会在溶洞中使用大量三合土?所图为何? 秦昭琼思绪如电,却一时找不到头绪。 越是古怪,其背后缘由可能越惊人。 光是动用筑堤治水的物资,这一条便是杀身之祸,谁敢冒大不韪? 事儿得查,但当务之急还是疏浚。 “立刻派人下水,摸清楚三合土覆盖区域和厚度,是否还有从此处泄洪的可能。” 三合土既然是筑堤的主材,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若是覆盖面不大,或许还有办法绕开,若是无法…… 重新选择泄洪点、规划水道、搬迁下游村庄,其中所耗工夫不知繁多,能不能赶得上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秦昭琼攥紧了拳头,“此事遮掩不住,将闲杂人等驱赶,严格控制外泄。” 如果要保密,那只能动用少数人,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些。 “禁军与天工司一起下水,若事不可为,立即寻找下一个泄洪点。” “调动驻军和衙役,若是改换,强制搬迁下游百姓,违令者、抗拒不搬者按罪论处。” 慈不掌兵,与泄洪疏浚相比,下游村民的财务损失已经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大势面前,所有人都必须为赈灾让道。 “另外,唤万户司顾少司、天工司王总制、五皇子、茗烟县令、熟悉地形的老茶农议事。” “是!”蒙坚立刻领命,形势危急,立刻就要安排下去,却听长公主又道: “等等!”秦昭琼紧咬嘴唇,“把昭玥和她身边那名婢女也带上。” 蒙坚动作微滞,不过一闪而逝,抱拳之后立刻下去安排。 很快,军阵中分出了两百名水性好的禁军,加上天工司几乎所有的官员,安排下水测量。 而百丈开外的“观摩团”却遭到了驱赶,说是事关重大、此地不再安全,责令回去营地稍待。 只有秦昭玥和碎墨被留下。 秦昭玥偷偷询问了碎墨,可据她所说蒙坚使用了手段阻隔窥听,所以并不知第二次上岸后说了什么。 不过从神情和现在的安排也能猜测出来,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变故。 很快,两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下了水。 而湖畔也同时立起了中军大帐,长公主秦昭琼坐镇主位,她提到的那些人先后入帐。 秦昭玥和碎墨是最后到的,蒙坚亲自为她们撩开的帐帘,而后再次用真气封闭了周围。 明明长公主只是赈灾副使,却端坐正位,人家正使顾停云站在左侧,揣着手一点异状都没有。 这些日子顾停云都习惯了。 抵达茗烟县之前还好,什么事儿面上都还要经他的手决策。 但涉及泄洪时,连装都不装了。 按理说他一个少司、堂堂二品大员,长公主又并非储位,不至于如此。 偏偏他们万民司离京前刚被拿下一名贪赃枉法的少司,还敢争权? 呸!他顾停云又不傻,这一趟乖乖听话便是。 上首的长公主不做任何铺垫,直接讲明了水下溶洞里有三合土的事情。 县令、主簿、县尉、老茶农、天工司王总制都面露异色,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蒙坚看似守着帐门,只能看到大部分人的背影,实际上真气笼罩其间,观察着所有的细枝末节。 从反馈来看,这些人的神情都不似作伪,看起来好像确实不知情。 “怎会,怎么会有三合土?这……这不应该啊!” 县令怔神,反应跟那位下水的天工司官员一模一样,都难以置信。 秦昭玥身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也是猛然一沉。 蒙坚看在眼里,联想到之前净水、治病之时这位表露出来的神奇,一时间对她萌生出了一丝希望。 虽然听起来离谱,或许……她能有什么新奇的思路呢? “六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秦昭玥点了点头,“三合土是什么?” 蒙坚险些一个踉跄,“你不知道神色那么难看干什么?” 秦昭玥撇了撇嘴,瞥向他的目光跟看傻子似的,小声嘀咕: “他们都一副死了爹的模样,我嘎嘎猛乐合适吗?” 蒙坚:…… 真他娘的有道理诶! 第52章 接连噩耗 经过一通解释,秦昭玥明白了什么叫三合土,说白了就是石灰、黏土和砂子。 当然了,筑造堤坝的不可能这样简单。 除了严格的配比之外,还会额外添加不少东西。 有时更会因地制宜,配方中加入糯米浆、桐油、动物血、植物纤维等等增强性能都有可能。 秦昭玥没有小视古人的智慧,反正往混凝土的方向联想就对了。 坚固、防潮,尤其一体化筑造的在整体防御上具备很强的优势。 秦昭玥物理学得一般,而且九成九还给了高中老师,大概、可能、也许有个弧度还是咋滴,力量会分散开来。 反正差不多就这意思,也难怪攻城锤没能一举建功,合着是撞上了堤坝。 事实面前不容辩驳,即便再怎么难以置信。 秦昭玥面沉如水,“说说看,为何溶洞之中会有三合土筑造的坝墙。” “这……”县令嗙仓一声就给跪了,“下官……下官不知啊!” 且不说为何会在溶洞筑造坝墙,光是使用三合土这一条就不对劲。 能在那攻城锤凿击之下不破碎,说明绝不是寻常用来盖房子的配方,说不得……说不得就是筑堤坝用的! 挪用治水物资,光是这一顶帽子压下来,他的脖子也顶不住。 秦昭琼的目光死死盯着县令的面容,跟蒙坚一样没瞧出什么破绽,分辨不出是不是实话。 “此地有何特殊之处,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县令满脑子都是脱罪,可诚惶诚恐间脑子都是木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中用,还是县衙的老主簿站了出来。 “禀殿下,说起来这片溶洞确实没什么特殊之处。 地势连绵、大洞套着小洞纵横交错,听说还有深渊和地下水,无甚价值。” “多年前还偶有听说探险之人入洞游玩、而后失踪的说法,不过后来大家也都知道这地方凶险,近些年再未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老主簿白胡子一把,又是茗烟县本地人,说法比较有信服力。 秦昭琼发现那老茶农神色有异,追问了一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茶农连忙拱手,“主簿大人说得没错,只是我们茶山离得稍微近些,曾听说过一些关于溶洞不好的传闻。” 他不敢拖沓,立刻将那传闻说了。 倒是也不算出奇,凡穷山恶水之地多有神志怪谈,这片溶洞也不例外。 说是过路的旅人常能听到其中有古怪动静,有说风铃声,有说女鬼索命的呜咽,有说地府小鬼砸门的动静……众说纷纭。 加上时不时有人失踪,有段时间传得还挺凶猛,最夸张的还有说溶洞地底深渊有道生死相隔的大门、直通地府。 名声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此地凶险,来得人少了,渐渐的传闻也就散了。 鬼神传说不奇怪,秦昭玥也看过几个本朝话本,各种妖怪异志的说法并不罕见。 只是这等传闻与筑堤的三合土联系在一起,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将其他人驱赶,轻易不敢再踏足此地。 她想到了,秦昭琼和蒙坚也想到了。 “这传闻是什么时候盛行的?” 老茶农皱着眉头细思了一番,这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大概有个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若是真有人在此谋划什么,想必都已经达成了目的。 秦昭琼暗暗将其记下,待赈灾结束之后或可探寻一二,但这些情报对眼下并无帮助。 警告几人一番不可外泄三合土的消息,挥手让他们退下。 帐中只余下七人,长公主、五皇子、蒙坚、顾少司、王总制、秦昭玥和她的婢女碎墨。 大家都未开口,因为需要等待水下探查的结果才能做出决断。 当空下来之后,碎墨还留在场间就显得很古怪了。 连长公主和五皇子都没带任何侍从亲卫,六公主凭什么带婢女? 但很显然,知情的没一个会解释,而秦昭玥和碎墨都很坦然。 又有疏浚的事情压着,虽觉古怪却也没人在这时候触霉头。 等了两炷香左右,禁军终于来报。 “禀殿下,溶洞中土墙长约三四十丈,覆盖了之前设定的泄洪点。 不仅如此,经天工司测算,厚度起码达到了五丈!” 主帐中如乌云密布,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的泄洪方案,全部作废! 五丈厚的三合土,已经达到了寻常江河主堤的级别。 难怪从茶山涌来的泥龙止步于此,原来是有这等土墙阻隔。 王总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此事他天工司责无旁贷,必首当其冲。 后背冷汗涔涔,他毫不犹豫跪了,“殿下,我等……我等立刻勘测新的泄洪点!” “将功折罪”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在嘴边吞吐,却始终还是没敢再提及。 长公主常在军伍,那可是动不动军法伺候的主儿。 何况犯下如此重罪,就算现在拉出账外砍了,估计到时候也不会有人为他求情。 秦昭琼气得胸膛起伏,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不光事涉赈灾和各州府百姓的生命,同样涉及到朝堂大争。 母皇派她前来,同行的是刚刚犯下大错的万民司,还有从来无所争的五皇弟,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殷切希望之下,要她攫取赈灾之功,为储位打下基础。 可疏浚第一步就出了错漏,万一耽误了大事儿传回京中,估计连母皇都无法堵住悠悠之口。 事情已经发生,秦昭琼也没有什么退缩的打算。 看起来重新寻找泄洪点是唯一的办法,可视线却不受控制落在了门口的六妹妹身上。 已经创造过两次惊喜,这一次……还有可能吗? 就当长公主打算开口之际,突然听到了声响,立刻呆愣当场。 帐门处的蒙坚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豁然掀开了帐帘。 哒哒哒…… 秦昭玥对这个声音可太熟悉了,曾经一度需要伴随着它才能入睡: 雨打帐篷! 第53章 我麾下有个方士 透过掀开的帐帘,所有人都看到了外头的雨幕。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如同砸在众人的胸口,令人喘不上来气。 临着堰塞湖,不消一会儿便升腾起了浩渺雾气,如梦似幻。 门口的秦昭玥心中点评:还真特么跟做梦一样。 刚刚发现找错了泄洪点,雨就落了下来,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湖畔的兵卒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淋懵了。 虽然他们都听说了今天很有可能会下雨,但谁还没点侥幸心理? 现在那渺茫的希望被直接摔了个粉碎,被雨水一冲融入泥土地消失无踪。 秦昭琼冲出帐篷,抬首任由雨点落在脸上,怔愣、迷茫…… 这些天一直扑在泄洪疏浚上,每天最多睡两个时辰,操心劳力自问从未懈怠。 眼前仿佛浮现了泥龙吞没山河的景象,瞬间让她有种人力不可为的错觉。 不知所措、不知前路,心气猛然松懈,脚下踉跄不稳,却撞入了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 震颤的眸子重新聚焦,“昭玥……” 秦昭玥望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的模样。 她不认为长姐如此脆弱,说到底还是认知不足。 水患呐,人力所不及才是常态,某种程度上来说,治水等于逆天而行。 不说得那么玄乎的话,就是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心气越高、容易跌得越重。 “长姐,你是赈灾的主心骨,不能有丝毫动摇。” 眉宇间不见焦急,神色平平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怀中的秦昭琼身躯微颤,仿佛有股力量自脚下升起,重新填满她的身体。 长长呼出一口气,她重新站稳。 “蒙坚。” “属下在!” “以高品武夫的手段,能否短时间内震开一条裂口?” 蒙坚脸色难看,五丈厚的三合土堤坝,五品武夫如何撼动? 只有他和碎墨两位五品,就算铆足了劲轮番上阵也不可能。 “殿下,属下无能。” 秦昭琼摆了摆手,“与你无关,责令天工司寻找新的泄洪点。 我只给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下游所有村庄强制搬迁,必须完成泄洪。” 既然已经无法做到精准疏浚、规划路线,那就扩大范围。 以茗烟县半数土地为代价,减轻上游压力。 秦昭琼确实缺乏经验,但是她并不缺少勇气和临场的决断力。 在接受自己无法完美达成赈灾这个事实之后,迅速做出了取舍。 “等等!”就在此时,秦昭玥开口了。 她听懂了长姐的计划,很有魄力,在现有条件下或许是最佳的选择。 但有一个问题,长姐并未亲眼见识过洪水和泥石流爆发时的恐怖威力。 好吧,秦昭玥也没见过,但她刷到过视频。 说天罚一点都不为过,尤其是泥石流。 如果不能控制河道走向,让泥石流肆无忌惮往下游发展,裹挟的威势根本无法估计。 毕竟茗烟县处在州府的相对低位,上游的洪水会为泥石流加码。 除非遇到能够阻拦的高地势或者超大范围的密集树林之类的天然条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蒙统领,还请按照长姐的命令吩咐左右,但你留下,我或许……有点办法。” 多么熟悉的台词,就像净水和医治重症病患之时。 但治水……这跟前两个问题不同,没有试错的空间,而且这个问题似乎太巨大了些。 “昭玥……” 在帐篷中、落雨之前,曾经有那么一瞬,秦昭琼想要开口询问自己这个神奇的六妹妹是否有别的方案。 但……错误的泄洪点、不知道地底还有多少厚达五丈的堤坝、开始下雨,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 真的还会有办法吗?又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话到嘴边,秦昭琼生生咽了下去。 反正还有半个时辰,那头也在同步进行,听听妹妹怎么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蒙坚也是如此想的,他冲入雨幕之中找到自己的副将,把刚刚长公主的命令传达下去,而后迅速返回营帐。 “长姐、蒙统领,”秦昭玥又扭头看向了身旁,“你也来吧。” 于是,四人重新进入营帐,真气带将内外隔绝开来。 门口的五皇子秦景湛:? 看不见吗?又看不见了吗! 他诶,乖巧听话、从不找事的五皇子诶! 连婢女都带了嘿,凭什么不捎上他这个废物五哥! 为什么这一幕如此得似曾相识?! 身旁的万民司少司顾停云突然感觉好受了许多。 虽然他也被排除在外,但……相比起来,好像还是五皇子看起来更辛酸一些。 营帐内,秦昭玥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的幕僚,就是那个方士陈青玄……” 其余三人:…… 是他,又是他?这幕僚为何如此多才多艺? 净水方案是方士给出的,治病方法是从一本已经丢失的古籍上看来的,古怪的注射器是戏法师做的。 要不是注射非要熟手亲自操作,估计秦昭玥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在场的三人哪个是傻的,只是静静没有拆穿罢了。 “陈青玄擅长炼丹和做一些研究,与此同时,为了生活也接一些别的活计,比如制造烟花。 据他所说,在一次制造烟花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得到了一份非常可怕的方子。 入我府邸成为幕僚时,他暗中献上了那方子。 因为威力过大、且很不稳定,我决定暂时将其束之高阁。 不过放在眼下,或许能够起到奇效。 那方子,名为黑火药……” 第54章 潘多拉魔盒 秦昭玥观察着场间三人的反应,揣测这个故事能否令人信服。 从烟火到火药,上辈子这个过程也花了几百年的时间。 配方其实很简单,她看了那么多穿越剧和小说,这几乎成为了标配。 黑火药就像是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前,它只受秦昭玥一人的控制,全在她一念之间。 可是打开后……之后的发展一定会脱离控制。 没错,是一定。 北疆战事吃紧,如果世上出现这种可怕的武器会发生什么? 战争会完全进入另外一种维度。 北方的朔风王朝吃了大亏,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研究、夺取黑火药的配方。 所有的势力都会拼命开发,稳定的炸药、火铳,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问世。 武者加冷兵器的时代,秦昭玥可以接受,适应起来也不难。 可如果进入不受管制、野蛮生长的热兵器时代…… 秦昭玥再次叹了口气,望向场间的三人,神情前所未有得凝重。 “我有绝对的把握,黑火药足以炸毁堤坝,在原计划的疏浚点完成泄洪,但是!”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视线从长姐、蒙坚和碎墨的脸上一一滑过,“我有两个要求。” “绝对的把握”,听到这种说辞,三人都惊诧不已。 他们与秦昭玥都相处了一段时间,即便是最短的蒙坚都自认对这位六公主有了相当清晰的了解。 如此笃定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而且还是炸毁五丈厚的三合土堤坝、顺利完成泄洪这种大事。 “昭玥,”秦昭琼迟疑着开口,“你说的绝对把握……” 秦昭玥粗暴打断了她的话,“没错,我非常笃定。” 场间一时沉寂,蒙坚率先开口,“说说看那两个条件。” “第一,需要蒙统领演一场戏。 借助天地伟力也好、突然大发神功也罢,完成泄洪的是你,而不是黑火药。” 不待他们做出反应,秦昭玥立刻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第二,事后你们都会忘记曾经接触过这样一份配方,不能泄露丝毫消息。 如果走漏了风声,即便是陛下当面问起,也只能否认。” 大家都有所心理准备,能让她如此慎重的条件不会一般,但真正听完之后还是觉得非常古怪。 “昭玥,这是为何?” 秦昭玥挑了挑眉梢,“很简单,黑火药你们把握不住,谁都把握不住。 它本不该出现在世上,仅是一场意外。” “条件就这两条。 做得到,我可以将方子拿出来,准备起来并不困难,今日之内定然能完成疏浚。 做不到,那就当我没说,茗烟县的水患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与我无关。” 听起来决绝,可更绝的还在后头, “如果三位阳奉阴违,我秦昭玥发誓,终其一生会拼尽全力实施报复。 泄密者、你们的家族家人、所有得到黑火药的势力,不遗余力、没有底线的报复。 如果想要大乾王朝陷入万劫不复,你们大可以试试。” 没有人想到秦昭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可是与疯狂的言辞相比,她的神色平平、语调平平,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实。 眼底是一片浓郁墨色,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一刻的秦昭玥,让三人都感觉到了无比陌生,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帐中一时间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变得无比粘稠,将三人包裹得喘不上来气。 至于秦昭玥,她只是垂眸敛起眸光,好像刚刚说出那番恐怖威胁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同意!”秦昭琼率先开口。 她最擅兵事,听到六妹妹的描述之后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用于战争。 至于更深的层次,不及细思。 这段日子昭玥不仅给了她连番惊喜,还有隐藏在懒散外表下的本心。 能够让她放下如此狠戾话语也要保护的配方……秦昭琼决定相信她的判断。 仓啷啷宝剑出鞘,右手竖剑指天,左手摊在胸前向下, “我秦昭琼,向天地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大乾武道崩塌、国运崩殂!” 掷地有声! 六妹妹要誓言,那她便用最狠的誓言断绝自己的后路! 秦昭玥望向她,视线相触,这是第一次没有戏谑、没有伪装、直白的碰撞。 眸底疏冷的寒意悄悄消散了些,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还挺好。 蒙坚怔愣,怎么也想不到长公主会用如此决绝的誓言。 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枚三寸见方的玄铁令牌。 棱角如斧凿刀削,边缘呈锯齿状战戈形制,正中刻有“蒙”字。 “我蒙坚,以家族令牌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蒙家祖祠崩塌、子嗣断绝!” 长公主以天地、大乾、武道起誓,蒙坚还能有何法? 心中喃喃,也只能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两人先后完成了誓言,场间只剩下最后一人。 碎墨苦笑。 她是陛下亲卫,绝不能对陛下有任何隐瞒,而六公主的要求彻底违背了这一点。 欺君之罪啊……但是! 离京之前在御书房时有口谕:此行完全听从六公主的命令。 如此算来……应该、可能不能算欺君? “我一个小小的青鸾卫百户,何至于的……” 此情此景之下,再隐瞒身份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喃喃自语中,碎墨伸手入怀,轻轻取出了一只荷包。 粗麻为底,原青已褪作灰白,经纬间浮着经年累月的棉絮球,一看就是老物件。 手指缓缓触碰着褪成茶褐色的绣线,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何德何能与长公主、蒙家子弟共享一份誓言? 既代表不了山河王朝,也没有钟鼎家族,自己的分量又不够。 再次呼出一口气,碎墨缓缓开口: “我胡琴,以亡母亲绣荷包起誓,此生不会泄露黑火药配方。 若违此誓,身死不知埋骨地、生生世世化作孤魂野鬼、与母亲再无缘相见……” 抬首望向身侧,清冷的眸子仿佛蒙着薄绡般的雾气,“胡琴是我本名……” 第55章 请扔掉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秦昭玥攥了攥拳,誓言从来只是用来约束想要遵守的人。 上辈子她刷过大量的美剧,明白一个道理: “i promise”代表说出这话的人promise不了一点儿; “i swear”代表扭脸就会打破自己的swear。 换句话说,誓言其实一文不值。 为了最大可能隐藏黑火药的存在,秦昭玥已经挑选了最少的人员。 长公主总揽赈灾疏浚,蒙坚是演戏的主人公,而碎墨代表陛下监视赈灾执行,缺一不可。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最好的程度,于是也不再犹豫,“黑火药的配方……” “等一下!”碎墨小心翼翼将旧荷包搁入怀中,同时开口打断了这话,“我们答应了还不够……” 其他人不明所以,而碎墨再次叹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都赶上之前一月的量了,不过在第一次打破底线之后,再继续好像已经没有那样艰难。 “应该还有人守在六殿下的附近。” 不待提问,碎墨和盘托出。 秦昭玥在京城被设计陷害之后,曾经试图寻找幕后黑手。 只不过当时麾下没什么可用之人,就清风、细雨两只小废材,查到药铺就断了线索。 她查不到,但陛下派人探查,药铺掌柜一家海上罹难。 幕后之人不容小觑,可能想通过攻讦某位公主来达到目的。 此次赈灾队伍之中有两位,声望最高的长公主、曾经下手的目标六公主,陛下猜测对方有可能会继续下手,于是派遣了暗卫。 “你是说我们身边有璇玑卫?” 碎墨点了点头,“应该是。” 如果是这样,而他们所有人全程都没有察觉到异常,说明对方的修为很高,至少高于五品。 秦昭玥为难了。 她不清楚高品武者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但从在场三人的表情中能够猜到一二,大概是无法隐瞒过去的。 也就是说黑火药的配方保不住,璇玑卫知道等同于母皇知道。 而秦昭玥之所以如此谨慎,其实防的就是母皇。 她不愿意冒险,于是摊了摊手,“抱歉,那就没有办法了。” 蒙坚抚额,都发了那么重的誓言,结果到这步进行不下去? 他可是赌上了蒙家先祖和子嗣啊……姥姥! “六殿下,”蒙坚脸色臭臭的,仿佛要做一个自己非常反感的决定, “跟你确认一下,那什么配方是真的、一定可以炸毁堤坝是吧?” 秦昭玥这点信心还是有的,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无论黑火药有多不稳定,但也是炸药啊,威力只与数量有关系。 “哎……” 蒙坚抬手散去了笼罩周围的真气墙,而后立刻开始脱甲。 今日不是领兵作战,他穿着一身青冥蝉翼轻甲。 精钢冷锻的柳叶甲片薄如宣纸,每片边缘凿出米粒大的鱼鳞散热孔,日光下会泛起粼粼水波纹。 轻甲并不复杂,不需要人帮助,主甲、臂甲、护手,十几息之间便已经全部脱了个干净。 脱下甲胄之后,他又毫不犹豫掀起了自己的内衫。 秦昭玥瞬间抬手遮住了眼帘,“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嚷嚷什么……”蒙坚无语。 嘴上喊得比谁都积极,倒是别从指缝里偷窥啊,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是怕人瞧不见吗? 蒙坚动作不停,手臂交叉拽着内衫从头顶脱下。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秦昭玥的小心脏擂如鼓点。 雨打帐篷、健硕男子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腱子肉。 一块两块三四块……果然呐,他果然有八块腹肌,此情此景…… 不行!咱不是那样那样的书。 “停下,秦昭玥,扔掉脑子里没有意义的黄色废料。” 如此告诫自己,秦昭玥放下了遮住眼帘的手,大大方方地瞅。 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眼前的已经不是赤着上半身的雄壮男子,仅仅只是位普普通通的男菩萨而已。 蒙坚显然没有向现场三位女士解释的打算,干脆从后腰拔出一柄匕首,而后朗声开口: “我知道你在,除非生死危机,你不会出面帮助我做任何事。” 他反握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左胸膛,“这种程度的威胁……好吧,不管用是吧。” 蒙坚的操作都把三人看傻了,不过碎墨很快意识到这样做的缘由,他是要逼自己身边的死卫现身。 紧随其后明白过来的是秦昭琼,她也听闻过蒙家的这项传统,只有秦昭玥蒙在鼓里。 “你们不要全都一副了然的模样、然后不说话好不好,这样显得我很呆诶。” 碎墨快速给她讲解了一下缘由,秦昭玥的表情很是古怪。 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胁身边的暗卫,这是什么灵(小)机(脑)一(萎)动(缩)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蒙坚这时候却望向了长公主,“殿下,蒙坚为泄洪疏浚而死、为拯救茗烟县百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吧?” 秦昭琼抿了抿唇,“算。” “没有给蒙家蒙羞?” “没有,你是英雄。” “那可不能贪墨了我的功劳,不说青史留名,好歹在茗烟县志中单开一页吧?” “蒙统领放心,我以长公主之名,确保这件事成行。” “那我就放心了……” 蒙坚深呼一口气,将匕首拉远了一段距离,视线却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六公主,你可真能装啊……” “那个谁死卫,照顾好我爹!”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猛然刺向自己的胸口。 轰! 狂风呼啸卷起了帐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击打在蒙坚的手腕上。 匕首偏移,却还是在胸口划出了一条横向的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蒙坚并不完全是在虚张声势,这一击真的卯足了力气! 一名禁军乘着狂风闪进了帐中,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死死盯着面前的蒙坚。 可蒙坚呢,非但不顾袒露的伤口,嘴角甚至扬起了明显的弧度,而后演变成肆意得大笑。 “抓到你了……” 【ps】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们的评论、催更和礼物,你们的支持是写下去的动力。 (看到有大大投喂了奶茶花花点赞催更符,甚至灵感胶囊,还有帮我看广告投喂的为爱发电,谢谢谢谢!) 今天13w字了,相当于是游戏的定级赛最后一把,也不知道等待的起量还会不会来到。 出来吧,起量兽!但愿…… 第56章 谁?说谁呢? 那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身穿禁军盔甲,面容看起来普普通通。 蒙坚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觉得眼熟,说明他并无任何军职在身。 肆意的笑声停歇,他目光灼灼望向对面,“感谢你的默默付出,你叫什么名字?” 兵丁沉吟不语,但眸底可见压抑的寒意,显然此刻的心情并不美丽。 “好吧,”蒙坚耸了耸肩膀直奔主题,“这周围有璇玑卫隐在暗处,就如同你一样。 需要你帮个小忙,缠住对方不让其靠近堰塞湖,直到完成疏浚。” 兵丁冷冷开口,“我只负责护卫,不受你驱使。” 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与此同时再次端起了匕首, “我懂我懂,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去不是? 就一个小忙,我保证守口如瓶,以后咱俩就当不认识,怎么样?” 话语是商量的口吻,可是匕首却没有半分偏移,依然笔直对着自己的胸膛。 眸光无比坚定,代表着他并非在开玩笑。 兵丁垂眸,视线落在了那淌血的伤口上。 过了几息,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下不为例。” “好嘞!” 离开时比进来的时候温柔了许多,只见帐帘掀开了个小小的角度,而后那兵丁便消失不见。 秦昭玥目瞪口呆,连忙捅咕身旁的碎墨,“这是几品?” “至少四品。” 堰塞湖周围没什么树木,最近的小树林在三十丈开外。 一缕清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而后……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林间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几息之内已经拼了十几招。 对攻初歇,两人分立。 左侧正是刚刚被迫显露身份的那名兵丁,而右侧……一席青衣、蒙面纱,正是璇玑卫。 “摇光”手持薄如蝉翼的辟水剑,一双眸子清冷疏离,开口却如伶仃清泉, “蒙家的死卫,你想要做什么?” 璇玑卫监察天下,见识不是凡人能比的,仅仅从对招的功法上就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而那死卫并未回应,提剑再上。 两人实力相当,蒙家功法大开大合,不管不顾进攻之下摇光一时处于下风,被逼迫着逐渐远离了小树林。 营帐门口,五皇子目瞪口呆。 狂风而来、清风而去,他好似瞥见了有人一闪而过,却不敢确定。 而后又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只言片语,应该是蒙统领说了什么,甚至肆意大笑起来。 好激烈、好有趣的样子,可为什么偏偏他不能参与其中?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往里踏出了一步,然后就碰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墙。 该死! 营帐中,蒙坚重新用真气笼罩了周围。 胸口已经停止流血,而他手撕内衫,胡乱缠了两圈绑一绑就算完事儿。 秦昭玥抚额。 伤口不消毒也就算了,那内衫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就这也能当绷带使? 虽然确实很帅就是了,感觉帐篷中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秦昭玥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大傻【哔……】” 蒙坚:? “是不是骂人了,她是不是骂人了?” 蒙坚委屈,他都做出多大牺牲了,怎么还骂人呢。 秦昭琼和碎墨没开腔,骂没骂人都听不出来吗? 秦昭玥确实骂了。 通过牺牲自己性命的方式逼迫别人办事儿,说实话她确实理解不了。 “好了,时间紧任务重,蒙统领附耳过来,别忘了用真气隔绝。” “等会儿!”秦昭琼不解,“六妹妹,我们都发过誓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听?” 秦昭玥摆了摆手,“就是让你们知道有这个事儿,配方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虽然不认同蒙坚的做法,但是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拉刀子的狠人,她感觉也能守住秘密。 蒙坚挺起了胸膛,走到六公主身边,挥手又布下了一道真气封锁。 为了配合秦昭玥的高度,侧起身子主动弯下腰凑近了。 秦昭玥忍不住吞咽了一口,这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健硕的胸肌。 她怀疑男菩萨是故意的,但是她没有证据。 “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 蒙坚用心记下,可是等了两息没有动静。 他脑子一算,七成五、一成、一成五,不对啊,这不全乎了吗? “就……这么简单?”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懂不懂什么叫真传一句话,把结果告诉你当然觉得简单。 我警告你,看起来简单,混合起来要人命。” 说到这里她特意绕到了正面,神情无比凝重嘱咐: “别说你一个五品武者,就算是刚刚那位高手,若是不小心引爆,绝对也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三种东西混合之后很不稳定,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仰起脑袋、小脸蛋儿绷得紧紧的满是肃容,蒙坚也不自觉严肃了起来,“放心,我省得。” 看他回答得认真,秦昭玥点了点头,“你的任务最重。 为了最大程度保密,所有的材料只能经你一人之手。 想要一次成功,就必须要准备足够的数量。 另外,防止配方泄露,可以故布疑阵,另外再收集七八种其他材料。 就算是那三种,也别傻傻得就按照比例去收集,你自己把握。” 蒙坚一一答应下来。 很快,悄悄话环节结束,蒙坚取消真气墙,当即开始穿甲。 穿戴整齐,他抱了抱拳,立刻掀开帐门冲入雨幕。 其他两人也没闲着,秦昭玥都分配了任务。 就在大家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忍无可忍的秦景湛伸手拦下了她们。 “长姐!”嗷唠一嗓子吓了大家一跳,“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交代我去做的?” “额……”秦昭琼沉吟。 她还着急去完成六妹妹的任务,得在湖畔找个合适的地方挖坑,用来搁那什么黑火药。 可是五弟眼神中闪烁着渴求的光芒,他这一趟也确实挺配合,没叫苦没叫累,直接赶人好像也不太好。 秦昭琼灵光一闪,面色立时沉了下来,“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秦景湛眼睛噌的一下亮了,“长姐请说,景湛必不负所托!” “嗯,把湖边的闲杂人等清一清,一定要清理干净。” 说完她就跑了,留下秦景湛在风中凌乱。 闲杂人等……谁?说谁呢? 第57章 天人 午后,“闲杂人等”全部退避到了三百丈开外的矮坡。 秦景湛终于摆脱了臭脸,因为长姐、六妹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如果他是闲杂人等,那么她们也是,哼! 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道到底如何疏浚。 最开始的命令是寻找第二泄洪点,结果突然又变了,改成挖土。 禁军在河畔挖掘,同时天工司勘测土质以避开地下的三合土堤坝。 双方配合挖出了个两丈深的洞穴,还是下宽上窄的葫芦形状。 挖好了之后也不说方案,所有人撤离,只剩下蒙统领一人而已。 如今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大家翘首以盼,却迟迟没有等来动静。 雨势虽不大,但连续下了三个时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谁都不知道上游堤坝还能支撑多久,洪水随时有可能涌入茗烟县。 万民司少司顾停云跺跺脚,终于忍不住走向了长公主。 他可以不争权、乖乖做个听话的傀儡,但前提是治水不出现大的纰漏,否则他这个赈灾正使绝对首当其冲。 “殿下,”顾停云拱了拱手,“不知还需要等多久?” 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他们同样焦躁不安。 秦昭琼其实也想问问六妹妹到底还需要多久,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望向身侧的本能。 “顾大人不必忧心,快了。”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出现了骚动。 “看,那是不是蒙统领?” 距离太远,何况此时在下雨,绝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一个腾空的小点。 下一刻,远方的天空突然爆发出了璀璨至极的白光。 白光一闪而逝,而余下的光辉照耀出了那道腾空的身影。 只见他以剑指天,浑厚的嗓音仿佛震慑寰宇: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一剑引之,神剑御雷真诀!”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明明相隔甚远,那炸响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人脚下踉跄。 泥土、碎石崩溅,激起大量的尘埃、遮天蔽日,可瞬间又被汹涌奔腾的湖水吞没。 轰隆隆!如同千军万马过境。 目睹这一幕的人们心神俱震、为天地伟力所夺。 秦昭玥也被震慑得不轻,刷视频和亲眼见证有本质的区别,她甚至觉得三百丈不是个很安全的距离。 湖水奔涌而下,等候多时的禁军轻骑带着两名天工司官员策马奔驰,离得远远的跟随。 水往低处走是没错,但真正泄洪之前,没人能够断言水流一定会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行进。 他们需要实时跟踪,直到与下游水系汇合、形成新的河道才算真正完成疏浚。 人们渐渐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耳边轰鸣犹在,纷纷张开嘴大声嚷嚷,矮坡上一时间变得无比嘈杂。 天工司的官员恨不得弹冠相庆,那位测量土质的更是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庆幸之余,大家都不禁好奇,蒙统领到底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破开泄洪口? 大家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秦昭琼紧紧抿着唇、面色泛白。 真的,六妹妹提供的黑火药竟然真的能够炸毁五丈厚的堤坝! 这等威力的武器……秦昭琼悚然一惊,脑中警铃大作。 就在刚刚,她难以控制得想到了北疆,如果将其投放到与朔风王朝之间的战争中…… 昭玥之所以如此慎重、甚至让她们三人发下苛刻的誓言,会不会就是在担心这个? “殿下……长公主殿下?” 秦昭琼回神,现在不是细思的时候,定了定神,她朗声开口: “蒙统领服用神药,短时间内具备了神武境的实力。” 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若非那神秘的上三境,又怎么可能具备此等威势。 “蒙统领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是啊,不会是跌入洪水之中了吧?” “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秦昭琼并未回应,而她的六妹妹已经趁着大家混乱的工夫溜出了队伍。 自然有不少人发现了这一点,可泄洪当前,谁有心思管她去做什么。 秦昭玥在全部十二名墨组成员的拱卫之下冲下矮坡,直奔北方的小树林。 而小树林中,大英雄蒙坚正毫无形象跌坐在地、倚着树干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纸。 刚刚他们上演了一场戏剧,是的,不止他一人,还有碎墨在暗中配合。 以蒙坚的修为,短时间腾空不成问题,但要在高空长时间滞留、念出秦昭玥交待的那句古怪台词,凭他自己还做不到。 所以就需要碎墨暗中投掷石块,恰好落到蒙坚的脚下让他借力。 对两名五品武者来说,这并不困难。 挖掘出的葫芦形洞穴中安置了大量的瓦罐,填满了由蒙坚亲自混合的黑火药,并且通过集束的方式连接到同一根引线上。 他做过很多次试验,测算出了从点燃引线到爆炸需要的时间。 而且按照秦昭玥的吩咐,宁愿早一刻离开也不要拖到最后的时点。 戏剧可以有些瑕疵,毕竟隔着三百丈的距离呢,其他人洞察不到那么多的细节。 再说了,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神武境强者,自然也就不清楚其神异,出招之后有些滞后又怎么了。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点燃引线、腾空、念出台词,而后在腰间细线的牵引之下飞速远离。 可真正爆炸的那一刻,其威力还是远远超出了蒙坚的预计。 土渣、石子飞溅,速度快过暗器,向着所有方向激射而出。 即便是已经离开了四十丈以上,还是有一些砸到了他的身上。 蒙坚低头,手指抚过身上的那件青冥蝉翼轻甲。 蒙家出品的盔甲自然不凡,即便只是轻甲,防护力在同等重量的甲胄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可是现在,十几块精钢冷锻的柳叶甲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撞损,甚至发生了不少凹陷。 那可是隔着整整四十丈的距离啊,若是在爆炸中心…… “尸骨无存”,原来秦昭玥的说辞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即便没有受伤,也难免心有余悸,仅仅三种普通之物混合而成的黑火药,恐怖如斯! 但这还不是他此时神情凝重的唯一原因。 就在此时,秦昭玥带着墨组来到了近前。 蒙坚抬首,“我可能知道地底为什么会有堤坝了……” 第58章 我来不了 临时营地,当蒙坚露面之时,受到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而大英雄本人表情讪讪、视线下意识就往旁边瞥去。 秦昭玥立刻放缓脚步落在后头,与此同时小声开口:“敢回头,我弄死你。” 蒙坚:…… 他是最适合表演那场戏剧的人没错,除了“神武境”,还有什么能解释响彻云翔的轰鸣与瞬间泄洪的奇迹? 但是赈灾第一桩功劳、众人的爱戴,尤其那些仕途被救的天工司官员,如果操作得当,六公主完全可以一举挽回声誉。 好名声,为什么要避之如毒蝎? 蒙坚默默接受众人崇拜的目光,捂着胸口缓步而行。 演戏演全套,能够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的药物,怎么可能没一点副作用。 他没有解释,但是大家都已经有所猜测,并坚信不疑。 蒙统领不仅拿出了无比珍贵的丹药,并且承担了难言的后果。 大英雄,大英雄! 主帐,还是四人。 见识过黑火药的威力之后,三人瞅向秦昭玥的目光都一言难尽。 她是怎么得到的,真的是那名刚刚收入麾下的方士偶然得之? 而手握此等大杀器的她又能做到什么? 秦昭琼陡然一个激灵,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不至于,如果六妹妹真有那种心思,绝对不可能拿出黑火药的配方用于治理洪水。 “怎么了,一个个都傻了?” 秦昭玥当然明白她们在想什么,只是不打算探讨任何关于黑火药的问题。 蒙坚回神,再次用真气封锁营帐。 刚刚演戏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消耗,也就是嚷那一声响彻天地的古怪招式名的时候消耗了些。 “殿下,炸堤的时候我身在空中,从奔涌而出的洪水中瞥见了一件特殊的设备:熔炉……炼铁的熔炉。” “什么!”秦昭琼猛然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蒙坚的双眸,“你确定?真的看到了熔炉?” 蒙坚点头,“我确定。” 蒙家产业之中就有军械制坊,与天工司、武备司之间都有合作。 比如他身上的这件轻甲,便是来自于蒙家工坊。 蒙家继承人在弱冠时都拥有一项特权:定制盔甲、兵器。 为此他曾在工坊待了三月有余,见识过炼铁的熔炉。 泄洪之初他身在空中,分明看到了被洪水冲出的熔炉,虽然不是全景,但也绝不会认错。 正是因为太过惊愕,这才导致忘了防御那些溅射而出的石子。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秦昭琼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地下溶洞,五丈厚的堤坝,足以将炼铁的声音隔绝。 如此大费周章,所图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按照老茶农的说法,七八年前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更进一步,距离茗烟县不远便是赤岩县,那是青要州最大的铁矿产出大县。 赤岩县甚至在茗烟县的上游,一条青要河贯穿! 在场三人的脸色都差到了极致,比之前知道泄洪点无法顺利泄洪的时候更加难看。 秦昭玥也没有想到,好好的一次泄洪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事。 大乾王朝跟上辈子的古代差不多,盐、铁皆是官营。 大费周章在溶洞中搭建熔炉,总不会是为了偷偷铸造镰刀锄头吧,无非就是兵器甲胄了。 “我们要立刻封锁消息。”这件事太大了,秦昭琼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暗中调查。 秦昭玥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知道溶洞中有三合土的人太多,不可能完全封锁,堵不如疏。” “六妹妹有什么办法,但说无妨!” 茗烟县三大问题,实际上全是她解决的,现在秦昭琼对自己这个六妹妹彻底信服,甚至有种盲目的信心。 “简单,明面上继续查。 反正看到熔炉的只有蒙统领而已,其他人都只知道有三合土堤坝。 那个谁……就是那个勘测土质的官员,他到底犯了大错,就罚他在茗烟县查这个事儿。 泄洪迁走了下游村庄,长姐留些兵在此协助重建也合情合理。” 三人都听明白了。 若是突然下令封锁消息,反而容易引起警觉,不如就摆在明面上,麻痹对方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可是这真正查案的……谁来呢?” 三道视线突然集中,秦昭玥翻了个白眼, “你们别看我呀,打打闹闹的还行,私铸铁器这种大案,我来不了。” 秦昭琼第一反应是“又来了”,六妹妹“又来不了了”。 净水、治病、黑火药泄洪,如此全面的表现,搁她那儿叫打打闹闹? 那自己是什么,废物吗?那五弟又怎么算? “六妹妹谦虚了,我觉得你可以。” 秦昭玥大手一挥,“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查案这块儿我真不行。” 开玩笑,且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敢私铸铁器的地下势力也是她能查的? 前头设计陷害原身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呢,再招惹上这种沾“反”的事儿? 看她态度坚决,秦昭琼望向了蒙坚。 “额……殿下,领兵打仗我行,查案……我真不会啊。” 秦昭琼想了想,也是,于是望向了最后一人。 “殿下,我就是个小小的青鸾卫百户……” 青鸾卫司职贴身保护,确实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秦昭琼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甚至还在赈灾之上,不可能撒手不管。 “长姐别忙,”秦昭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没那个能力,但周围有现成的帮手啊。” 对啊!秦昭琼恍然大悟。 要说查案,天底下哪里还有比璇玑卫更加合适的人选。 视线重现聚焦,蒙坚抬了抬手,“我懂,交给我吧。” 【ps】感谢各位大大的投喂,谢谢谢谢! 暂时没什么起伏,看不出定到什么段位,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是有所滞后。 不过大家的追读、投喂肯定是帮忙了,至少数据还没掉。 希望不是青铜,o(╥﹏╥)o 第59章 发生什么事了? 半个时辰后,禁卫轻骑返回,带来的消息让营地再次沸腾了。 泄洪的走向基本符合预期,已经重新汇入青要河下游。 秦昭琼得到消息之后,对大家付出的努力给予了赞扬,鼓励大家再接再厉。 “赈灾刻不容缓,半个时辰后出发赤岩县,另外……”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场间其中一名官员的脸上, “天工司黄粟,因勘测土质的错漏差点酿成大错。 罚你在茗烟县组织灾民村庄重建,并且调查溶洞三合土之事,望你可以将功赎罪。” 黄粟面泛苦色,他原本还有些心存侥幸,毕竟结果是完成了疏浚。 这下子相当于被踢出赈灾队伍,别说功劳了,若是处理不当,甚至可能丢了仕途。 “臣……知罪!必当尽心竭力,将功折罪。” 秦昭琼听完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口定下的惩罚。 按照六妹妹的说法,这位黄大人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尽心查案或者没有才能,那就当好面上的遮掩; 若是他立功心切、或者运气好真的能够查到些什么,那正好引出幕后之人。 这,才是真正的将功折罪。 秦昭琼从来没想过放过他。 若非六妹妹掌握不为人知的黑火药配方,一切都将因为他的失职而陷入险境。 茗烟县的水路不通,会影响到整个青要州治水,一步慢、步步慢。 至于黄粟纯粹是出于失职,还是受谁指派,秦昭琼现在没工夫计较。 营地立刻忙碌了起来,疏浚事急,他们都没有吃午饭。 又要收拾又要填饱肚子,半个时辰有些紧凑。 蒙坚就在此时找上了那名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然返回营地。 “陈放,这是你的真名吗?” 陈放垂着眼眸,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别这么冷漠嘛,我知道今天逼迫你现身破坏了规矩。 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让老头子知道,等于没有坏规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于现在,还有个小忙想要请你帮忙,我想见一见那位璇玑卫……” 错愕的表情冻结在了脸上,陈放抬起头来,“少爷,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蒙坚一步上前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别这么冷酷嘛,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帮点小忙不犯毛病。” 陈放难以置信。 他已经暗中保护蒙坚多年,自认了解其性格。 正直、勇敢,欠缺些灵活,但作为禁卫军统领,做事死板些不算坏事儿。 陈放也是回营之后才知道,泄洪疏浚的竟然是蒙坚。 说是服用了什么神药,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简直是扯淡! 之前还满口答应“下不为例”,才过去多久,就又驱使上了? 这半日来蒙坚的所作所为推翻了陈放对其的认知,甚至有些不认识他了。 也就是秦昭玥不在这儿,否则一句话就能点醒他,这就叫“学好一辈子、学坏一出溜”。 蒙坚凑近了,用真气成束传声,“跟之前一样,这次也是正事。 我敢保证如果父亲在此,一定也会做出跟我相同的选择。 只需要传一句话就好,告诉她我已经知晓溶洞中出现三合土堤坝的缘由。 事关重大,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我都没有能力接手这个案子,必须交给璇玑卫。” 陈放沉默。 之前破例出手,无论少爷采取了什么手段,最终结果是完成了泄洪。 那么这一次,应该也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只是一天之内两次破例,让他升腾起了一股烦躁的情绪。 也就是秦昭玥不在这儿,否则又只需要一句话就能点醒他:“某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狂风吹乱了头发,面前已经没有了陈放的身影。 蒙坚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这风带着点情绪。 小树林,清风吹拂。 摇光抱拳、单膝跪地,“大人。” 璇玑卫千户“隐蛰”眉头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衣衫凌乱、气息不稳,一眼就能判断出刚刚经历过战斗,而且并不轻松。 摇光胸口剧烈起伏,将蒙家暗卫莫名其妙的挑衅和盘托出。 两人整整缠斗了三个多时辰,而蒙家功法大开大合、真气雄浑,越到后来越占优势。 而就在她即将干涸的时候,对方又会放慢攻击的节奏,纯粹用肉体力量和招式,给她休息的时间。 “大人,蒙家暗卫一直在拖延时间,并且逼迫我离开此处。 而当他突然离开之后,营地传来消息,堰塞湖已经完成疏浚。 所用方法是蒙坚服用了神药,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 这种扯淡的理由,糊弄糊弄普通人尚可。 璇玑卫知晓太多的秘辛,确有这等神药,但生效的前提条件是服用者处在四品巅峰。 而且并非服用之后直接拥有神武境的实力,只不过是窥探到其中一丝神妙,为破境淌平少许阻碍。 显然,蒙家那小子在遮掩泄洪疏浚的方法,甚至包括她们在内。 而向璇玑卫隐瞒,等同于向陛下隐瞒。 不仅如此,什么时候蒙家暗卫会现身听从被保护者的驱使了?又不是碰上了生死时刻。 更加令隐蛰难以置信的是,整个赈灾队伍中大概知道她们跟随的只有那位青鸾卫百户。 也就是说,在隐瞒璇玑卫这件事上,至少蒙家小子和青鸾卫达成了一致。 隐蛰眯起了眼睛,右手食指猛然向下按压。 簌! 极致压缩的风刃削断了树干,切口无比平整。 昏暗雨幕之下,只能瞥见一闪而过的一抹银光。 “等等!” 陈放现出身形,长剑举在胸前并未出鞘,示意他此来并非挑衅。 目光落在剑鞘中段,有一道深深的切削痕迹。 心头狂跳,因为他不确定如果落在肌体之上,自己的真气能否扛得住。 “等等,我是来传信……” 风刃再次来袭,陈放飞身直退,同时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去捕捉那细若游丝的夺命丝线。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甩臂,剑鞘再次挡下了攻击,只不过却被缠住削断,长剑被迫出鞘。 “这位大人,我并无恶意,真有非常重要的消息,事关溶洞地下的三合土堤坝……” 隐蛰转身面对他,“敢对我璇玑卫出手,想必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说着话她手指连动,空气中发出了尖锐又高频的震响。 簌!簌!簌! 陈放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第60章 不谙世事小公举 湖畔临时营地主帐,除了老四位外又增加了两人。 蒙坚神情讪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这个……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 得到一眼冷冷的扫视,他立刻噤声,嘴唇紧紧抿着,乖巧得像个孩子。 帐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因为陈放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凄惨,身上的盔甲……好吧,如果还能称之为盔甲。 胸口下方一道斜向的整齐切口,整个腹部失去了保护。 残留的甲身破破烂烂、七零八落,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划痕。 说着的,现在还能穿在身上都是个奇迹。 关键受损的并非只有盔甲,他的脸颊、额角、手背上都有切痕。 虽然已经用真气止血,但看起来……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狠狠瞪了蒙坚一眼,陈放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就说破坏规矩是大忌,这破事儿,他是不想再掺和一点儿。 隐蛰伫立当间,着青衣、蒙面纱,清冷得仿佛不在人间,即便什么都没做也有种无形的强大气场。 当然了,有陈放满身的伤痕佐证,威慑力就更强了。 秦昭琼抱了抱拳,“事急从权,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璇玑卫受陛下直接领导,皇嗣与其接触是大忌中的大忌。 若非实在事关重大,秦昭琼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对她、对小六都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面对长公主,隐蛰也只是轻轻颔首,保持沉默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秦昭琼也不废话,当即开口: “泄洪点的地下溶洞中有三合土筑成的堤坝,应该是为了遮掩炼铁的动静,蒙统领亲眼看到了洪水冲出的熔炉……” 袖中的手指微微颤动,隐蛰迅速完成了所有的联想,这是一名情报人员的基本素养。 她明白了为何眼前几位会达成一致、冒险联系璇玑卫。 但这并不能解释之前的行为,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瞒着她们、瞒着陛下的? 秦昭玥站在帐篷的门口,仿佛与前头的谈话隔绝开来。 她悄悄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碎墨,又拿手指点了点中央的那道身影,小声喃喃:“她什么实力?” 碎墨心说再怎么小声有什么用,人家肯定能听见,至于实力…… 蒙坚是五品武者,他身边暗卫应当是四品,那人家能够打得其没有还手之力,说明很可能是那神秘的上三境。 碎墨没说话,手指比了个“上”的手势。 秦昭玥悄悄吐了吐舌头,看身形年纪也不大啊,这就上三品了? 看看人家出场那逼格,一副长姐的面子都不买账的高冷模样。 “很多人已经知晓地下有三合土堤坝,无法封锁消息。 我们商议留下了一名天工司官员,负责灾后重建,并且惩罚他调查堤坝真相。” 掩人耳目?不错的方法,剩下的计划不用说隐蛰也知道了,点了点头,“我已知晓。” 用的是“我”,而不是卑职或者属下。 “长公主殿下,璇玑卫会接手调查。” 秦昭琼如释重负,赈灾才是她的头等大事,而私铸铁器又不能弃之不顾,璇玑卫接手是最好的结果。 “另外,我们怀疑这事可能与赤岩县有关联,下一步赈灾的地点正是那里。 如果期间发现什么,如何告知璇玑卫?” 蒙坚的暗卫已经付出了代价,总不能每次需要传信都让他出面,所以有此一问。 隐蛰沉吟几息,却给出了个出乎意料的建议,“我可以安排一名属下加入队伍之中。” 她的眸子沉稳,仿佛古井不波不见丝毫波澜,其实气机锁定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两名公主、蒙家子弟、青鸾卫,有什么事情值得让她们之间达成了一致,非要隐瞒陛下? 这事儿是个坎,她同样需要调查清楚,而安插一名璇玑卫就是试探。 秦昭琼怔愣,本来只是要个联系的渠道以防万一,对方竟如此“慷慨”? “这位大人,皇嗣本不该与璇玑卫有所接触。” 隐蛰点头表示认同,“长公主殿下,像您说的事急从权,一切为了查案。 按照已知的情报,对方或许已经蛰伏七八年,谁也不知道到底熔炼锻造了多少兵器、甲胄。 而不知数量的兵甲正流落在暗处,所图为何?相信不需要我再赘述。” 秦昭琼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冒险,她抬首望向了门口。 成功泄洪疏浚是六妹妹的功劳,包括发现地下熔炉也基于此。 “昭玥,你怎么看?” 哦?隐蛰转身望向门口的位置。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跟随,她自然清楚这位六公主并非京中盛传得那样“声名狼藉”。 净水、医治重症病患,除了懒散是事实之外,与传闻判若两人。 可现在面对如此重要的事项,长公主竟然在征求她的意见。 长公主常在军伍之中,行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 对六公主的印象有偏差也就算了,毕竟关注不足,难道对长公主也是? 还是说,这与她们合伙隐瞒的事项相关? 要死!秦昭玥瞬间闪到了碎墨身后。 还她怎么看?她看个鬼! “长姐做主就好,妹妹不谙世事,不懂这些。” 秦昭琼:…… 蒙坚:…… 碎墨:…… 谁?谁不谙世事? 秦昭琼控制住了脸颊的抽搐。 不夸张的说,六妹妹自己就能解决茗烟县所有的难题。 若是其他皇女皇子有这个本事、做出了这等贡献,那一定会大书特书,稍加运作便能博得个好名声,赢得一些中立官员的好感。 偏偏只有昭玥,什么都往后藏,方士、戏法师、未知古籍……反正总有托辞。 秦昭琼不得不猜想,另辟蹊径也没有这么个辟法。 难道御书房奏对时她的说法真的发自内心?真的对储位没有半分念想? “殿下?”隐蛰已经转回身去,重新面向长公主。 既然六妹妹没有表示反对,何况这事儿确实太过重大,秦昭琼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璇玑卫打算如何加入赈灾队伍之中?” “殿下放心,我自有打算。” 达成目的,隐蛰颔首一礼,就此离开,只不过在掀开帐帘的时候视线再次瞥向了一旁的六公主。 秦昭玥依然躲在碎墨身后,带她离开了一会儿才开口, “碎墨,我怎么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不怀好意呢? 她是不是想要针对我?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依然被拽着胳膊挡在身前的碎墨:…… 她真想说一句:您是从哪儿看出来我的小身板能抗住的? 第61章 要不你牺牲一下? 半个时辰后,赈灾队伍启程离开,下一站目标赤岩县。 青要州主河道穿过的五个县受灾严重。 其中青要县、翠屏县和螺川县的灾情普遍,缺粮、秩序有缺。 秦昭琼已经派出了副将、亲卫和调遣的驻军,控制灾情并不难。 下游茗烟县疏浚的问题解决,接下来前往赤岩县完全合情合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计划。 就在队伍即将出城之际,前方突然发生了骚动。 一名校尉策马来到中阵,“殿下,前方有位年轻女子,声称父母兄长皆死于洪水之中,想要……求条生路。” 校尉也知这事荒唐,第一时间命手下驱赶,可是那女子却疯了般冲向马匹,大有一种当场触死的架势。 他大可以强制羁押,但考虑到殿下的名声,还是由她来决断更好,毕竟嘱咐县令一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秦昭琼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璇玑卫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混进队伍? “殿下,我是璇玑卫摇光。” 秦昭琼:…… 真气传音,中间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真是璇玑卫! 怎么想的,让她随意接收一个流民? “走,去看看。” 前往中阵的过程中,秦昭琼将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左右的蒙坚与昭玥。 蒙坚也是满脸古怪,堂堂璇玑卫难道编不出一个更加合理的方式吗? 其实还真没那么好编。 赈灾队伍一路同行,就算叫不上名字也都混了个脸熟。 这时候无论以什么身份半道加入,都容易引起过多的关注。 隐蛰习惯性对一切抱有怀疑,比如赈灾队伍中是否藏着别有用心之人。 毕竟平民不需要大量的兵器甲胄,无论东西在哪儿,最终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那几人。 既知赈灾会经过茗烟县、赤岩县,会不会早就已经做出了安排? 所以送入璇玑卫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过多关注的身份,比如走投无路的柔弱孤女,而不是某个长公主提前安排的探子。 正因为太过荒唐直白,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以泄洪疏浚中表现出的机敏,相信长公主应该会把这场戏演好。 “怎么办!” “机敏”的秦昭琼有些慌神,一时间想不出合理接纳的方法。 毕竟按照她一贯的作风,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大局。 敢阻拦赈灾队伍,不拿下问罪就算好的了。 “蒙统领,要不你牺牲一下?” 蒙坚手中缰绳一紧,“不行不行,我爹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蒙家家风严格,他爹以军法治家。 若是知道他成婚之前收了人家孤女,那是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秦昭玥不屑地撇了撇嘴,“啧,爹宝。” “你说谁呢!” 都说增进情谊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掌握秘密,经过黑火药事件之后,几人之间的关系明显进了一步,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谁搭腔我说谁。” 长公主抚额,望向左侧的六妹妹,眸中满是哀切神色,“昭玥……” 秦昭玥长长叹了口气,行呗,这种糟烂事儿又落自己头上了呗。 说时迟那时快,很多三骑就来到了阵前。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散乱的女子被禁军一左一右架着,见她们到来连忙挣扎着跪下。 “求公主殿下收留! 小女家中父母兄长皆被洪水淹没、家也没了,求殿下开恩,容我一口饭吃。 为治水赈灾,小女愿肝脑涂地,求求殿下!” 撕心裂肺的哭喊切切,望着她五体投地、身体止不住颤抖得模样,那真是闻者伤心。 视线都集中在了中间的长公主身上,那些亲兵却不抱什么希望。 “抬起头来。” 长公主还没发话,倒是身旁的秦昭玥率先开口了。 那女子懵懵懂懂抬头,不施粉黛的小脸蛋,沾着泪痕梨花带雨,确有种我见犹怜的情态。 秦昭玥就在马上伏低了身子,行状轻佻、眉尾挑动,“倒是还算清秀,这样吧,跟在我身边当个婢女。” 这……前阵的禁军顿时有些骚动。 他们是去赈灾,不是郊游,怎么能随便收下流民当婢女。 不过出声的是六公主,那没事了…… “谢谢,谢谢……”女子连忙叩谢。 一场闹剧落下,长公主板着脸下令即刻出发,而六公主又添一名随行伺候的婢女,如今达到了夸张的十四人。 摇光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秦昭玥不耐与她废话,冲身旁的碎墨努了努嘴,“先搁第三辆马车上安置。” “是。” 秦昭玥一共有四驾马车,自己那驾肯定不会随意让人上去,第二驾归墨组轮值时休息,第四驾搁物资,只剩一驾合适。 队伍已经重新开拔,摇光不敢耽搁,迈着小碎步匆匆跟在马车旁。 驾车的是清风,见状想也没想就递出了手。 摇光眸色微沉,动作却不停,慌乱伸出手够着。 清风抓住她的胳膊使了个巧劲便带上了御座,“先进去休息吧。” “多谢大哥。” “没事,跟着六公主……挺好的。” 摇光掀开帘子,撞入眼帘的是一道硕大的身影,看见她进来咧着个嘴傻乐。 摇光:? 排挤她,是不是排挤她? 两条街道外的茶楼,隐蛰目睹了摇光被接纳的全过程,果然出面的是六公主。 原本她们的任务是暗中跟随两位公主,探查是否有人在暗中谋划,却没想到会撞上如此大案。 敢于挪用治水物资、暗中筹谋炼铁七八年的势力……隐蛰分身乏术。 “八百里加急传信回京,请调支援。” “是!” 第62章 摊牌了,我不装了 集中救治区,大部分轻症病患都已经离开。 县衙颁布了净水之法,自己在家就能净化水质,缺水之困自解。 重症区,情况基本得到了控制,不过因为中毒太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 姜青蒲歇了半日,又开始忙上忙下。 就在此时,两架马车来到了附近。 禁军撤离,如今只剩一些衙役负责看守。 马车在街口停下,娄五搀扶着龚叔下来,冲守门的衙役拱了拱手。 “小老儿是万安堂掌柜,听闻少东家在重症区,特来接人,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娄五上前给衙役塞了五两银子,哪里还有不放行的道理,于是畅通无阻进到了曾经的重症区。 “你们是?”马车的动静不小,立时引来了姜青蒲。 不待龚叔回答,少年李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姜,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 姜青蒲:? 经过介绍,方才知道这位少年的身份,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开堂问诊的,哪里不知道万安堂,那可是河内州乃至天璇道最大的药商,甚至他铺子有些药材常年从其中采购。 谁能想到,前两日还病得差点撒手人寰的少年就是万安堂的少东家! “姜大夫,我替东家谢过您的活命之恩。” 见少东家活蹦乱跳,龚叔老泪纵横,情不自禁就要给人跪下。 姜青蒲哪里能让,手忙脚乱搀扶着。 且不说对方的身份,最关键的是活命之恩的不是他,而是六殿下。 只是后来她身边婢女来传话,说不想传出她治病的名声,到嘴边的话生生又吞了下去,却坚决不能受这份礼。 龚叔也没勉强,屈了屈膝又站直了身体,指了指后边的那驾马车。 “小老儿备了些薄礼……”见对方着急开口,他按下了姜青蒲的手, “就是一马车的药材,与少东家的活命之恩相比不值一提。” 姜青蒲抿了抿唇。 听说赈灾的队伍就要离开茗烟县,可想而知不会再有人关注这群重症病患。 而他铺子里的药材早就已经消耗干净,很快就要连调理的方子都开不出了。 现在得到一马车的药材支持,正是雪中送炭。 沉吟片刻,他咬牙认下,“那小老儿就替大伙谢过龚掌柜了。” 李轩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龚老头儿,你家少主的活命之恩,就拿一马车药材糊弄事儿?” “哪能啊,”龚叔笑道,“以后姜大夫铺子的药材我们万安堂包了,本价出,绝不赚一文钱。” “这……这如何使得!” 李轩却已经登上了马车,“老姜别客气,你的品性值得。 收的药材便宜,自然也能惠及百姓,这事儿办得不错。” “嘿嘿,谢少东家夸奖。” 一驾马车离开集中医治区,慢悠悠往城中驶去。 娄五驾车,加上两个跟车的小厮,车中老少两人,实际上却还有两名四品高手暗中保护。 车厢之中,李轩肆意躺着,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嘴角却总萦绕着淡淡笑意。 亲眼看到他活蹦乱跳的模样,龚叔可是狠狠松了口气,“少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轩挑了挑眉,“龚老头儿,你还真说到点上了,本少爷要成婚。” 龚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少主……您说什么?成婚?” “是啊,有问题吗?” 龚叔的表情一言难尽,“可您明年才束发……” 下一刻,冰冷的眼神瞥过来。 眸中仿佛不带一丝感情,与重症区那个坚强阳光的少年判若两人。 龚叔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也不是不行!先给您纳个通房。” “通房?”李轩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不,她只能为正妻。” 龚叔悚然一惊:正妻?怎么可能! 这茗烟县有谁配得上少主?老爷绝不会答应。 可他不敢置喙,只能迂回着先打听一番,“少主,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幸运?” “她呀……”李轩重新躺了下去,脸上寒霜尽褪,好似刚刚那个生气的人不是他似的。 脑袋枕着双手望向舆顶,“她欠我一顿好吃的,我欠她一条命……” —————— 不消一时半刻,隐蛰便得到了消息。 “大人,已经查清了。” “那少年真名李景轩,表面上是朱雀南道大药行——万安堂的少东家,实际上乃是巨贾李大鲸外室所生的小儿子。” 隐蛰沉吟不语。 她自然知道李大鲸,裕泰商行的东家,名头可是响亮得很。 大乾九宸十二道,没有他生意不及之处。 茶、丝、酒、药、器……除了盐铁之外,就没有他不做的。 不仅如此,他出身微末,崛起还颇具传奇色彩。 裕泰商行虽说是老字号,但十四五年前规模远不如现在这般庞大。 他最初只是商行底下地方小商铺的一名学徒,听说铺子生意还不怎么样,临近倒闭。 后来因他盘活了生意,从学徒变成掌柜,一步步往上爬,最终竟入了裕泰商行东家吴家的眼。 入赘后,在李大鲸的经营之下,不过十数年,裕泰商行便长成了庞然大物。 不过吴家小姐强势得很,即便后来李大鲸掌控了商会生意也不容许他纳妾,连通房都会死于非命。 以李大鲸如今的成就,偷偷养外室、重新冠以李姓,这不奇怪。 为了保护小儿子,不惜花费重金请两名四品高手暗中保护,以防吴家发现之后动手,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在重症区发现了李景轩的踪影,却拖着没有相认。 而赈灾的队伍前脚刚离开茗烟县,他们就上门领人,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隐蛰从不相信巧合,或者一开始不会相信,再加上其中还有解释不清的疑点。 小小的茗烟县,问题会不会太多了? “全力调查铸铁案,从七八年前开始,茗烟县历任所有官吏的档案、行事、风评,一切都不要放过。” 想了想,隐蛰还是继续说道:“李景轩身边盯着的人先别撤,务必小心不要被其暗卫察觉。” “是!” 【ps】感谢大大们的支持,谢谢谢谢,上分类新书榜啦! 作者最好历史成绩也没上去过前十,不知这一次能得否,冲冲冲! 第63章 左边,脏东西;右边,脏东西 赈灾队伍离开茗烟县不久,雨势渐起。 既然行军速度起不来,秦昭玥没有折腾自己,第一时间钻入马车。 即便换上干净衣衫,还是觉得有些黏腻。 水汽无孔不入,土腥气裹着沉香木,闻起来有些古怪。 秦昭玥掀起车帷望向雨幕。 她从小就喜欢下雨,蒙蒙细雨也好、狂风骤雨也罢,在屋内望向窗外总容易变得平静。 就像现在…… “啧,脏东西。” 马车右侧随行的裴雪樵:? 望着落下的帷幔,胸口剧烈起伏,握缰的手紧了又紧。 秦昭玥撇了撇嘴,她又不是情感白痴。 中阵那么大的地方,随行的官员有二三十位,偏偏裴雪樵就跟在她马车旁边? 还有之前医治病患时主动留下、时不时碰面时的欲言又止,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说喜欢估计有些过,可能更偏向于好奇与好感。 能理解,毕竟她长得闭月羞花,也算是原身为数不多的优点。 更关键的是起点足够低、名声足够差,但凡做一点正向的事情都容易引起瞩目,就像学习好和学习差的学生。 常年第一名突然考了第二第三,大家就会想发生了什么。 老师都得找他谈心,看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但常年最后一名的学生,考个倒数第三试试。 谁路过不得高低瞅他一眼,老师都得夸他两句。 秦昭玥就是那“倒数第一”,原本都糊成啥样了,提了个建议就被指派加入赈灾队伍。 要是再搭上裴府,那还得了? 还是那话,裴雪樵并非良配,而且确实细狗。 右边不行就换左边,可帷幔刚刚拉开一半……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感知到窥探,蒙坚扭过头来,“六殿下怎么了?” 秦昭玥的脸颊抑制不住得抽搐。 玩呢是吧,cos左右护法呢这是? 裴雪樵是脏东西,蒙坚也不过是有八块腹肌的脏东西! 蒙家都避讳成啥样了,除了家族年轻人历练之外,无一人在京畿之外的任何军伍中任职。 就守着凤京那一亩三分地,从不与其他将门联姻,更别提皇族了。 裴家在文在政,蒙家在军在京,相比来说,还是后者的危害更大。 “殿下?”见视线始终钉在他的脸上,蒙坚挺起了胸膛,有意无意瞥向右侧跟随马车的那道身影。 秦昭玥回神,表情恹恹得难看。 能看不能吃,比不能看更令人讨厌。 “你有病啊。” 嗯?蒙坚呼吸一滞,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 “呵,”秦昭玥冷笑,“蒙大英雄不必强撑,服用神药突破境界一定造成了不轻的内伤吧。 现在不过是赶路,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才是。” “额……”蒙坚语塞。 作为明面上的最高修为者,他“受伤”是个不错的遮掩。 无论是潜藏着可能对公主造成的威胁,还是刚刚冒头的私铸案,都能让敌人放松些警惕。 只不过刚刚发现裴家那小子磨磨蹭蹭的偷偷往前来,心中不爽利,不知不觉的就凑了过来,一时忘了演戏演全套。 周围听到秦昭玥这话的禁军不禁认同,心想六公主还蛮讲理的诶。 “统领……”借着公主的话头,亲兵正要相劝,就见蒙坚捂住了胸口。 “统领!还是听殿下的、先回马车养伤吧。” “是啊,无非就是行军,我等定会护好殿下车驾。” 蒙坚能怎么办,只能从善如流放缓了些速度。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再次瞥向了车驾右侧。 裴雪樵牙齿都快咬碎了。 大英雄……虽然确实是这样,虽然那一剑宛若天人…… 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他更加难受。 现在好了,除了“健硕”、“八块腹肌”之外,还有个“大英雄”的优势。 彻底绝了看雨幕的心思,秦昭玥觉得自己可能记错了。 她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大太阳天挺好。 碎墨无语。 裴雪樵、蒙坚,那都是京中顶级的公子哥,但凡透出些想要成婚的念头,门槛都会被踏破。 偏偏按照公主的想法,这两人都是最次的选择,也难怪她心情不好。 正如此想着呢,视线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胡琴,你会弹琴吗?七弦琴、瑟、筝、箜篌、奚琴?” 碎墨:…… “殿下,我叫碎墨。” “别这样嘛,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呗胡琴。” 碎墨:! 心情不好所以折腾她是吧?果然还是那个恶劣的六殿下! 她长叹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踏出了马车。 “守好殿下,我去后面睡一会儿。” “是!” 马车中空余秦昭玥一人,她懒懒躺下,伴着颠簸闭上眼睛,意识沟通起脑海中的那本功德簿。 果然,“水患”那一页有了新的文字: 青要州茗烟县,六公主秦昭玥提出净水之法、救治重症病患、提供黑火药配方疏通堰塞湖。 功德总计4万,赈灾进度60%,贡献率75%,得功德值1.8万。 加上之前剩下的功德值三千,六品升五品需要两万,足够了。 秦昭玥毫不犹豫选择了兑换,丹田那股真气瞬间暴涨。 涓涓细流变成了江河奔涌,从丹田起始沿全身十二正经做大周天循环。 “唔……”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神情痛苦,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体内“噗”“噗”“噗”的闷响。 真气汹涌如洪水,而冲破淤塞穴位的时候如针刺刀凿,激得她颤抖不休。 可一旦疏通,后续的真气却化为了温润滋养。 前头疼着、后头爽着,真真是冰火两重天。 好在升级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十二正经所有穴道冲开、自发完成大周天循环之后,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觉得神清气爽、神思清明。 体内真气雄浑了何止十倍,而且无需运转、自成周天生生不息。 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扭曲”,或者说“膨胀”。 她能够清晰听到雨滴砸在土地上的声音,嗅到数丈外的青草味,感知到周围众人的微弱波动,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十几息之后,异样的感觉逐渐消退。 秦昭玥紧了紧拳头,这就是五品武者的特异之处。 这下好了,自己已经和碎墨、蒙坚处于相同的境界。 虽然她没有功法、武技,但境界是实打实的,现在打不过,那四品、三品呢? 哼,以后还敢叫她起床,吊起来抽屁屁!正抽反抽、上旋下旋! 秦昭玥枕起双手,望着舆顶傻乐,“嘿嘿嘿,嘿嘿嘿嘿……” “正手发长球的打法只是初级乒乓,反手短打再狠狠杀球才是高级乒乓……” 行军半日,戌时,队伍抵达了赤岩县。 第64章 退票! 城墙门洞之下,火光炽烈。 自有斥候先行,提前通知了赤岩县县令。 前阵分开,秦昭琼策马前行。 “下官赤岩县县令周延清,拜见长公主殿下!” “周县令请起,辛苦了。” 秦昭玥掀开窗帷瞅了一眼,晋入五品之后,她耳聪目明比之前更甚,隔着雨幕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县令身上的青缎官服都已经没法看了。 前襟洇透成乌褐色,泥浆从肩头一路泼溅到膝头,湿透的衣摆沉甸甸坠着。 雨丝细密如针,秦昭玥分明看到顺着衣摆落下的水滴浑浊,可见官袍有多脏。 几缕散乱鬓发紧黏颧骨,混着草屑结成了绺,脸被水汽浸得泛青,两颊凹陷,尤其那眼袋深得…… 秦昭玥感觉他高低会配两句动物世界。 “不辛苦,不辛苦……”周延清收礼,面上满是激动之色, “殿下调运的粮食和药材解了燃眉之急。 而下官发现虽然今日下雨,青要河的水位竟然在下降。 直到殿下亲卫来通传,方才知道是下游的茗烟县完成了泄洪疏浚。 周延清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救援之恩!” 说着话他笔直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上泥水四溅。 低下头的那一刻,眼幕前出现了一双军靴。 秦昭琼利落下马,单手拽住了他的肩膀不让其五体投地, “职责所在,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是是是……”被托着站起,周延清表情讪讪, “下官一时心情激荡……殿下快请入城,已经备好了休憩的宅子。” 秦昭琼闻言微微蹙眉,不是在县衙落脚? 周延清捕捉到了这点,连忙解释道: “殿下放心,是城中商贾听闻赈灾队伍前来主动献出。 五进的闲置宅子,地方大却不见奢华,而且距离县衙不远。” 秦昭琼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到随行的官员都跟着奔波了半日,期间没有休息,而且大家在茗烟县也都很是疲惫。 最主要的是……六妹妹应该很疲惫。 如此想着,便答应下来,“好吧。” 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入城,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不过噔噔噔密集的马蹄声还是引起了街边居民的注意。 不少人偷偷窥探,却不见一人出门。 “禀殿下,洪灾之后为免盗匪趁机作乱,下官施行了宵禁。” 秦昭琼点了点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这并没有错。 不多时,队伍抵达了那座五进的宅院。 就像周延清所说,宅子占地不小,用料、颜色都没有逾制的地方。 不过园子里亭台楼阁、曲廊景致颇有章法,不像是闲置已久的模样。 非在军伍之中,秦昭琼不至于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并未反对。 “殿下,已经提前备下了热水和膳食。” “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那殿下早些休息,明日赴衙门主持治水事宜?” 秦昭琼摆了摆手,“不必,给我们两刻时间稍加修整,一会儿用膳时议事。” 周延清忙拱手应下,“殿下心系百姓,那下官便先在中堂候着。” “嗯,另外宅院中无需下人伺候,自有亲随。” “是!” 后院,秦昭玥分到了最大最好的屋子,对于长姐的善意,她也没推让。 热水是现成的,一桶桶往屋子里提。 “没那么多工夫,先擦洗擦洗得了。”说完眼睛一闭、双臂一展,不管不顾。 其他人都习惯了,她们家殿下是能不动就不动。 六名墨组成员守在周围,现在屋子里都还有足足八名婢女,这还不算刚刚收的那名璇玑卫。 脱衣服的、准备热水毛巾擦洗身体的、擦拭头发的、用小炭炉烘衣服的,井井有条。 盏茶的工夫不到,秦昭玥已经清清爽爽歪在榻上。 “等什么呢,两组轮流擦洗,这鬼天气黏腻得难受。” 其他人也没说不合适,六公主有些……古怪。 什么事儿都交给她们这群“下人”办,真真是做实了懒散的名头。 但也没寻常显贵的规矩,与下人同桌分食、在她的卧房中擦洗什么的都是寻常。 大家立刻抓紧时间擦洗起来,而歪在榻上、一副疲惫模样的秦昭玥悄悄抬起了些眼眸。 婢女们互相擦洗,打闹、泼水花、嬉闹…… 哦嚯嚯!这高低不得开个会员? 果然,脱衣、擦洗……各洗各的! 青鸾卫的团队精神在哪里?姐妹们互帮互助的情谊在哪里? 连亵衣都不脱,黏在身上擦了不等于白擦?黏在身上那能舒服? 还有,一个个的全都背着身子干什么,防谁呢?她可是公主诶! 光天化日……不是,夜黑风高昏昏乾坤,满屋春光那是一点儿也没有,像极了某些骗进来杀的短剧。 前十五集各种暗示各种暧昧,省下早饭钱往里一充,您猜怎么着?退票! 墨组动作迅速,秦昭玥愤懑的情绪还没走完,那头就已经全部搞定。 就在此时,外头有亲兵来唤,说是长公主有请。 秦昭玥不情不愿起身,揣着手往外走。 隔壁就是长姐的卧房,她也刚刚擦洗了一番,不过蒙坚却已身在其中。 秦昭玥明白什么意思,让其他墨组成员守在周围,只带了碎墨一人进去。 四人组之外,还有位也是熟脸,正是长公主的副将,之前与驻军一起负责赈灾粮食的押运。 赤岩县是青要州受灾最严重之处,自然在此停留。 关上门之后,秦昭琼直奔主题,“说说看,赤岩县治灾情况,还有那位周县令……” 第65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周县令颇有些手段……” 赤岩县最大的特点是富藏铁矿,整座县城几乎都围绕着这一件事打转。 根据情报,洪水爆发吞没了矿场,废渣山被冲垮。 铁矿废渣混入洪水泥流形成“血砂暴”,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就算是从冲击中活下来的人,伤口刮擦者无数,而这种伤势极难医治。 比茗烟县茶碱中毒波及范围更广、受伤者达到了三四千人,不部分伤患皮肤溃烂、伤口化脓、痛苦不堪。 县令周延清第一时间集结了所有衙役、巡防兵,强行“要求”乡绅放粮、药商放药救灾。 根据副将的说法,几乎等同于是抢。 正因为他的强硬与迅速反应,这才勉强扛过了第一波,控制住了伤亡。 待洪水稳定之后,安置村庄被吞民的百姓、积极想办法堵塞废渣山、调集大夫集中医治伤患…… 天天泡在治水赈灾上、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受限于人手和物资,后续的效果并不理想。 听完汇报,秦昭琼先让副将下去,屋中再次剩下了四人,“大家怎么看?” 蒙坚耸了耸肩膀,“听起来像是个勤勉的好官,也颇有手腕。” 谁都不傻,“听起来”代表着他的怀疑。 茗烟县发现地下堤坝和炼铁的熔炉,刚好上游富藏铁矿、甚至一条河流贯穿通过,两件事毫无关联的可能性有多高? 茗烟县的异常藏在偏远溶洞之中,或许县衙官员真的不知,可是要从矿场持续多年偷运走铁矿石,县令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在心存怀疑的前提下,周延清越是表现出不俗的能力,反而只会越加深对他的怀疑。 大善还是大奸?谁也无法断言。 “接下来怎么做,妹妹可有什么想法?” 秦昭玥心中暗叹,现在连装都不装、直接奔着她就来了。 “很简单,长姐是来赈灾的,那就一切以治水赈灾为主,其他交给璇玑卫。” 众人:…… 还真是简单呐。 那可是私铸兵甲,可能长达七八年,知道了哪有完全弃之不顾的道理。 秦昭玥从表情就判断出了她们心中所想, “那我倒要问问了,长姐、蒙统领,还有碎墨,你们中哪位擅长查案? 别害羞,保不齐你们哪位内秀呢?擅长的请大大方方举手。” 三人表情讪讪,两个军伍中人、一个贴身护卫,谁会那个啊。 秦昭玥歪起脑袋一个个看过去,“好吧,既然没有人举手,那你们就不怕贸然介入、处理不当反而露出马脚坏事?” 话音刚落,视线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是,她们是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没错,但是昭玥……不一定啊…… 秦昭玥陡然一个激灵,“看我干什么?我也不行!” “治水赈灾这项差事就够艰难的了,咱们还是着眼本职得好,最多给璇玑卫查案创造些条件。” 秦昭琼连忙追问,“如何创造条件?” “共享情报给那个什么摇光,另外尽量让可能存在的敌人放松警惕。 长姐还跟之前一样,全心全意扑在赈灾上;我继续懒散、贪图享受。 至于蒙统领就更简单了,伤重无暇他顾。” 说到这里,秦昭琼特意望了蒙坚一眼。 蒙坚悚然一惊,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怎么了?” 秦昭琼虚着眼,“我请问了,哪个伤重的病患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的?” “我……我那是在你们面前,在外头都假装虚弱了。” “如果,我说是如果…… 如果赤岩县有人参与了私铸案,你认为对方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胆大包天又谨慎小心,你说他们会不会盯着赈灾队伍? 会不会看出来你在伪装虚弱?会不会从你伪装这件事上瞧出端倪?” 劈头盖脸的质问把蒙坚都整懵了,不过他当即领会了其中意思。 “我可以用真气震荡脏腑,形成内伤。” 秦昭玥战术后仰,眯起眼睛睨着面前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弄伤自己有爽感还是怎么着?” 之前摇人的时候用这招,差点捅了自己的心窝子。 现在不过是要演演戏,第一反应又是自残。 那秦昭玥就不得不怀疑了:痛=爽? 啧啧啧……没想到阳光健硕的外表下竟然玩得这么变态…… “我没有!”蒙坚立刻否认。 屋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是古怪,连长公主和碎墨瞧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蒙坚急得脸红脖子粗,“我真没有!” “好好好,你不是行了吧。”极为敷衍地附和后,秦昭玥吩咐碎墨道: “去我屋中取迎蝶粉,不清楚的话就问桃夭。” 迎蝶粉的主要材料是珍珠粉,另外添加了滑石粉和一点点蜂蜡。 质地轻盈持妆效果好、不容易出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毕竟外头在下雨,添加的那一点点蜂蜡不足以保证持妆。 “另外,找戏法师要些动植物的油蜡。 具体哪一种我不清楚,要求色白、味淡、防水。” 秦昭玥见他表演过,一些节目中会在脸上涂抹油性脂蜡,应该能达到要求。 碎墨立刻去了,不多时便取回了脂粉和一盒以鹅脂、蜂蜡为底调制的油蜡,而等待的间隙蒙坚已经净脸。 “来吧,先抹迎蝶粉再抹油蜡。” “这……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蒙坚哪好意思让女子给他抹,无非就是在脸上抹两种东西,能有多难? 几十息后,他成功患上了白癜风,脸上一块块的白斑,薄厚不一、色泽不匀。 “玩呢?洗脸去!” 蒙坚乖乖听话,重新净脸之后讪讪开口,“麻烦你了……” 碎墨小脸紧绷,“尽量别动。” 几十息后,他成功患上了轻症白癜风。 秦昭玥:? 碎墨瑟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人,“我在宫中常年覆着面具……” 整天盖着脸、就露出一双眼睛,谁浪费那个银钱敷脂粉呐…… 秦昭玥瞥了眼长姐,那抗拒的表情就差把“我不行”写脸上了。 毕竟长姐常在军伍之中,就算上妆也都有婢女伺候。 不像她穿越前,早上起床五分钟妆容那是家常便饭。 “哎……” 吐出一口悠长的气,秦昭玥一把夺过碎墨手中的脂粉盒…… 第66章 江湖人称血旺 蒙坚僵坐在圈椅上,双手攥紧死死按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发白,乖巧得一动不敢动。 少女就在面前,聚精会神望着他的面孔。 秦昭玥用粉扑垂直按压蘸上少许迎蝶粉,先点于额头、双颊、下巴,以由内向外放射的方式轻拍延展。 为避免拉扯肌肤,她的指腹贴在了其颧骨上。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蒙坚的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 他嗅到她缠在指间茉莉般的清香,竟比三伏天的日头还催汗。 “出那么多汗干什么,碎墨!” 见她生气,蒙坚赶紧用真气封闭自己的毛孔,生生把汗给憋了回去。 可视线却控制不住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惊觉后连忙挪开目光,拼命克制着喉结滚动。 碎墨上前用丝帕轻柔沾去他额峰的少许汗水,然后又默默退开。 秦昭琼立在一旁,抱起膀子几度蹙眉。 虽说如今男女大防不如以前严格,但妹妹给男子抹脂粉……怎么看怎么别扭。 偏偏这事儿不能传出去,而她和碎墨都不会。 搁楞搁楞,牙都快咬碎了! 指腹重新按上,秦昭玥以螺旋转动的手法将粉膏推匀。 少蘸多次,动作轻柔又迅速,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等大面铺展开来,之后是鼻翼、眼尾的细节处理。 指尖蘸微量迎蝶粉,沿鼻梁上下轻扫,眼尾以无名指腹轻抹向太阳穴。 朝一个方向抹不反复,这是她的习惯,可以避免褶皱卡粉。 面部处理好,再用粉扑自上而下竖扫颈部,衔接面部的肤色。 最后以干丝帕轻覆,按压吸去多余浮粉。 看她直起身子,蒙坚狠狠吐出一口气,掌心早已洇湿一片。 心脏漏了半拍,而后“通通通”擂如战鼓。 完成一项,秦昭玥取出那盒脂蜡,嗅了嗅确实没什么强烈的气味。 因为从来没用过,她取出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感受粘稠度。 屋中的气氛压得蒙坚无法呼吸,现在连心跳都控制不住了。 他急需一个突破口,已经快要断线的脑袋挤出了一个问题:“六殿下!我有个问题。” 秦昭玥头都不抬,“别问,问就是没爱过。” 蒙坚:! 碎墨:! 秦昭琼:! “不……不是,我想问您为什么有修为?” 秦昭玥发现那脂蜡挺不错,稠度刚刚好,吸附性也很棒,闻言想都不想便答道: “天赋异禀呗,气血达到极限自动生出了真气。” 试得差不多了,她又走到了蒙坚面前,“本人江湖上有个诨号叫血旺,没听说过吗?” 蒙坚:…… 碎墨:…… 秦昭琼:闻所未闻! “那昭玥你没有修习过任何功法?” “没有啊。” 秦昭琼噤声,她感觉六妹妹并未骗人,这天赋…… 等回京之后必须上谏母皇,让她进武库寻一本功法。 每个人适合的功法不同,比如她和老三老四修习的就都不一样。 秦昭玥早知露了马脚,修为这事儿瞒不住,只能用尽量随意的语气推到天赋上去。 小心翼翼抹上脂蜡之后,三人近看远看,一时都察觉不出什么破绽,就是个亏虚的苍白模样。 “六妹妹好厉害!” “一般吧,虽然外层的脂蜡有一定防水的功效,但你也别太浪、钻进水里什么之类的。 先看看效果能持续多久,不行再找机会补妆。” “好……好。” 听到以后可能还要如此上妆,蒙坚磕磕绊绊答应下来。 秦昭玥叉着腰,还挺满意,手艺没丢。 “外形上差不多了,来,演个受伤的样子看看。” 蒙坚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这方面他还是有些自信的,毕竟在军伍中见过很多受伤的兵丁。 弯下腰,面泛痛苦,“咳咳咳……” “怎么样,还不错吧?” 秦昭琼抱着膀子,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却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碎墨冷不丁来了句“像个老太太”,她才恍然大悟。 秦昭玥抚额,“就你这脚演技,连短剧这碗饭都混不上。” “何为短剧?” “闭嘴!” 没办法,她只能亲自下场指导。 “喝多了想吐,但是忍住不能吐……” “对,就是这样,然后微微蹙眉……” “一点点就好,就是疼得死去活来,但你是男子汉、不能表现出来的那种感觉……” 半盏茶的工夫,总算学得像模像样,秦昭玥表示心很累。 全都商议妥当,四人正要去前头用膳,结果开门就遇上了摇光。 其实早就来了,只不过周围有真气封锁。 她本可以破开,但一定会激得里头的人发现,最后还是选择在门口等候。 “六殿下,由我伺候左右吧。” 秦昭玥淡定摇头,“你不知我的习惯,容易露出破绽,下次吧。” 面泛苍白、一副亏虚模样的蒙坚却上前一步抱拳, “敢问摇光姑娘,在茗烟县医治区时有高手暗中窥探,不知是否有所追查?” 摇光略作犹豫,选择透露一点消息,“找到了人,不过尚在调查之中。”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 当初她还有些怀疑是碎墨扯谎,现在连璇玑卫都佐证,还真有人从京城追到了这里? 看着四人离开的背影,摇光抿了抿唇没说话,怎么感觉六殿下避她如避蛇蝎呢? 中堂开宴,一共三样菜式,烩羊肉、煨鸡汤,还有一份少得可怜的冷淘夏菘。 下首的周延清拱了拱手,“殿下见谅,发了洪水航道不通,肉食下官还能拿出一些,但时蔬实在是……” 秦昭琼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赤岩县唯一的重点产业就是矿产,土地贫瘠并不利于耕种。 粮食、时蔬基本都是靠航运,所以她之前安排粮食救济的重点便是这里。 周延清又问,“这位是禁军蒙统领吧,可是身体有恙?” 蒙坚闻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正待开口,还是秦昭琼接过了话头, “之前茗烟县泄洪时,蒙统领受了些伤,周县令不必挂怀,还是说说治水赈灾的情况。” “是!” 秦昭玥行状恣意,尝了两口菜感觉味道还行,反正比啃干粮强多了。 其他人赴宴没有带亲随的,也就她左边碎墨右边桃夭,一个端茶递水,一个擦汗抹嘴,反正也符合人设。 “这道烩羊肉还不错,后厨还有吗,给平安送两份去。” 可怜那孩子,刚入职就出差,这阵子基本光靠主食,肉也没吃上几回。 桃夭掩嘴轻笑,“殿下放心,姐姐们会照顾的。” 别看生得雄壮,其实就是个孩子,这阵子相处下来,无论墨组还是碎墨桃夭都对他颇多照顾。 用完晚膳,秦昭琼拒绝了县令休息一晚的提议,当即要求前往矿场勘察。 亥时,雨势未歇。 众人穿上蓑衣,打上松脂火把,策马闯入雨幕…… 第67章 挣命 局势不同,秦昭玥这回没有带上呼啦啦一群婢女相随。 清风驾车,不过占据御座大部分位置的是平安,就那体格子,谁看了都能猜出是护卫。 车厢中就四人,除了碎墨之外,还捎上了最擅水性的墨三,最后一位便是璇玑卫摇光。 秦昭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安全第一,牵扯不牵扯的,先顾好眼前再说。 就她这辆马车的配置,外头驾车的是退役麒麟卫,里头一左一右分别是青鸾卫和璇玑卫。 羁绊都凑齐了,加上她这位隐藏的“血旺”,安全感拉满。 不消两刻,马车速度渐缓,抵达了矿场。 下得车来,第一眼便见远方连成串的硕大火把。 两两之间相隔四五丈左右,就插在水中,顶上还盖着简陋的遮雨棚。 火光照耀之下,大量的民夫背着岩石一步一步淌着河水往前走。 碎墨执伞,秦昭玥快步凑到前阵。 县令周延清指了指前方那座漆黑的山体,“这便是废铁渣堆。” 秦昭玥:! 眼前这座山是……堆?这特么哪个人才用的词儿。 赈灾队伍的众人闻言也是目瞪口呆,就听周延清继续说道: “两代的积累全在此处,逐渐就形成了这样。 当初选定了这块地势较高的位置,可没想到今年发洪水,还是淹到了此处。” 秦昭琼快速回神,“周县令如何安排?” 周延清在前方引路,边走边说。 洪水最初灌入竖井矿道,所有的开采陷入停滞,甚至吞没了不少坑丁。 水势太猛,还没来得及施展营救就涨到了此处,冲走了表面大量的废渣。 只不过相比于整座山体来说,被裹挟带走的铁渣还是少部分。 若是之后再发洪水,持续冲刷之下可想而知影响会有多大。 周延清采用了两种治水之法。 其一就是眼前的这幕,用竹子编制的笼筐填装石块,沿废渣山脚堆砌成临时挡墙,以减缓山体进一步崩塌。 其二是开凿导流明渠,在废渣山西侧开挖排水沟,意图将洪水引向下游。 “禀殿下,开凿明渠需要大量的河工,赤岩县人手不够……” 身旁副将立刻回禀,她已经将带来的五千驻军全部投入其中。 秦昭琼点头,两条治水方略都切实可行,她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下令征调一万驻军入赤岩县,帮助开凿明渠。” “是!” “天工司即刻勘验渠道,测算路线和挖掘深度。” “是!” “此地冶令何在?” 天工司下设铁冶所,而地方上负责监管开采、冶炼铁矿的官职便是冶令。 不多时,一位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淌着河水匆匆赶来。 “下官段砺锋,司职赤岩铁矿冶令,拜见殿下!” “调用本地铁矿和所有的铁匠铺,全力打造开渠所用的铁锸。” “是!” 县令周延清松了口气。 长公主殿下确实颇有才干,且行事果决丝毫不拖沓。 开渠若有趁手的工具当然事半功倍,周延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敢强逼本地乡绅、药商放粮放药,无非事后用赈灾的银子弥补。 但是私自调用铁矿石……这罪过可就大了。 即便有治水这事儿顶在前头,他也承担不起,只能由殿下亲自下令。 秦昭琼又望向了蒙坚,“就近寻找扎营地,禁军三班倒,帮助堆砌挡墙。” 开渠无法一蹴而就,堆砌挡墙虽然无法彻底拦住水流带走铁渣,但无疑是当下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下游茗烟县泄洪之后水位有所下降,正是加紧赶工的时机。 “是!”蒙坚面沉如水,强忍着“伤势”下去安排。 就在此时,前方一道人影狠狠砸入水中,身上背负的石块都压到了身上。 周围的民夫却不见任何慌张。 大部分人根本不管不顾、继续干活,只有三人缓缓卸下背上的石块,上前去帮忙。 “怎么回事!” 联想到县令强行征调粮食、药材的行为,想来这些民夫也不是自愿干活。 治灾面前这无可厚非,只是那人跌入水中后到现在还没爬起来,石块砸在了身上也罕有去帮忙的。 强征民夫没问题,但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秦昭琼放眼望去,眉头立刻深深蹙起。 刚刚谈论治灾没注意,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劲。 很多搬运石块的民夫状况有异,眼神空洞麻木、面泛青紫、步履蹒跚者比比皆是。 再仔细看去,甚至不少人身上都带有裸露的伤口。 周延清面泛凄苦,缓缓吐出一口气,“大家只是麻木了,因为跌倒的那人……活不成了。” “到底怎么回事!” 厉声叱责之下,周延清道出了实情。 赤岩县以铁矿为生,最多的便是下矿的坑丁。 这一行有多辛苦、多危险不必多说,寻常人家哪里愿意赚这份要命钱,所以绝大部分的坑丁都来自于囚犯。 犯了重罪、贬入奴籍的,青要州每年都会填进来很多人。 一辈为奴、世代为奴,若无意外,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死在矿上。 而此次洪灾情急,为了赈灾周延清许下承诺,搬运石块一月可让自己或指定一位子嗣脱去奴籍。 囚犯的身份不变,可子孙后代好歹有了盼头,说不定能离开这吃人的矿洞。 “那些人受伤严重,大夫判断已经无药可医。 是他们求我参与救灾,用残命换子孙一条生路……” 【ps】今早一睁眼,傻了。 可能是赛道比较小众的原因,咱这书的数据竟然上了分类新书榜第三…… 感谢各位大大,追读、评论、催更和各种礼物投喂都在其中起到了作用,谢谢谢谢。 别怪作者贪心,都第三了,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再往前蛄蛹蛄蛹…… 第68章 只差一点 周延清当即下跪,“下官有罪,未上报朝廷便许下这等重诺。” 秦昭琼眯起眼睛。 夜雨如矢,松脂火把在泥泞里曳出鬼魅般的影。 竹笼堆砌的墙拦不下河水的渗透,晕出一层层赤褐色的泥浆。 病重的坑丁佝下身,麻绳勒进溃烂的肩胛,腐肉混着脓血黏在绳结上。 十指抠住青石边角,膝盖顶在水面上一步步往前。 仿佛每进一步,就能让额角的刺青奴印淡去一分。 明明水汽厚重,张口仍觉喉咙干哑得难受:“民夫如何征发?” 周延清跪着未动,开口回道:“三丁抽一,五户免二。” 秦昭琼吐出一口浊气,符合劳役的底线,当不至于激生民变。 “我会上书陛下,去忙吧。” “是!” 县令与冶令当即退去,秦昭琼转身望向身后,发现六妹妹俏脸绷得紧紧的。 踏出一步来到近前,抓起了她的手,“昭玥……你那种注射之法可能治?” 秦昭玥抬首,有些游离的眸光对上了长姐的视线,抿了抿唇,“恐怕不行……” 她目力不俗,看到了那些挣命坑丁身上的伤口。 之所以大夫判定无药可医,应当是伤口严重感染所致,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使用抗生素。 秦昭玥就知道个青霉素,曾经听说过发明青霉素的小故事,可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一不知道详细的步骤,二不清楚如何判断是否达到注射标准。 毫无希望,死马当活马医都不成。 秦昭琼闻言紧了紧她的手掌,“没事的,长姐要留在这里,你自己小心。” 其中真正的含义,她们心里都清楚。 “长姐,我会去医治区看看,竭尽所能。 另外还有个建议,你听听是否合用……” 看民夫搬石头搭建临时挡墙,秦昭玥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水泥。 只不过这方世界有三合土,而且下雨天气要用水泥也不太现实,不过却也萌生了个想法: 是否能通过类似浇筑的方法把矿渣山外层固定起来,让它真的成为一座山。 至于可不可行、需要用到什么材料,交给天工司的官员去考量。 秦昭琼听完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两人看向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望着长姐闯入雨幕,望着跌倒的坑丁被搭出河流、躺在泥土地上再没了呼吸,秦昭玥垂着眼眸。 就在此时,雄壮的身影遮住了视线。 “漂亮姐姐,”平安手指身后忙碌的民夫,“搬石头,平安可以。” 秦昭玥狠狠仰起头来,傻孩子的眸子清亮得透彻,一眼见底。 铁渣山的哀伤悲戚没有沾染丝毫,反而带着浓郁的……兴奋? 平安这阵子都急坏了。 干活了才有饭吃,这是他印在脑子里最深刻的记忆。 有的时候干活了都没饭吃,可现在天天什么都不干、光吃饭,这让他心中很不安。 他瞧得真真的,就是搬石头,很简单,以前也经常做,这活他能干! 秦昭玥愣了会儿才读懂平安的跃跃欲试,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小臂,“这活儿不用你做……” 话音刚落,葡萄大的眼眸中光彩立刻黯淡了下去。 “平安,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就是有人要伤害我的时候拦着,不用干这些活的。” “好吧……” 赤岩县主簿刚刚走到附近,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就这大兄弟的体格子,可太适合搬石头了。 果然呐,六公主跟长公主完全不一样…… 将心中的情绪按下,他恭恭敬敬行礼,“下官赤岩县主簿见过六殿下,奉命为您引路。” 一行车马离开矿渣山,除了领路的主簿和秦昭玥的马车之外,还有些用不上的官员。 比如年事已高的万民司少司顾停云,比如非三司出身的某位状元郎,比如五哥,还有一百禁卫随行保护。 另一边,秦昭玥身边带着天工司王总制开始巡查。 一切都是县令所述,他的那些逾越举措不提,治水的效果如何还需要眼见为实,策马围着那铁渣山缓缓而行。 雨势急骤,松脂的火把都容易熄灭,亲卫改成两人一组,一人举伞一人执火把照明。 竹笼填石法因地制宜,因为赤岩县物资匮乏,也就有些竹林,石头也不缺。 此法并非一股脑儿得用竹笼围上,而是采取了阶梯式。 最里头一层大概有两人高,而后逐步递减,隔开一丈左右开始第二层垒高,以此类推。 如今正在堆筑第三层挡墙,以铁渣山的覆盖范围来看,应该已经劳作多日。 第一波洪水冲击暂时只影响到了本县,但若是控制不当、后续整座铁渣山被冲垮,可以预见到青要河的生态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王总制不敢懈怠,时不时下马观察挡墙,拿手拽动检查稳固性,甚至在卫兵的搀扶下进到了最里层观察。 “禀殿下,这应当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小股的洪流应当不成问题,渗出的铁渣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 但若是连续的暴雨,冲刷和上游洪流共同作用之下,还是很可能造成溃坡。 两人高的挡墙并不保险,一旦溃坡达到差不多的高度,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秦昭琼面色凝重,提出了之前六妹妹的建议。 王总制想也不想便答道:“此法可行,但天时不合。” 三合土也好其他材料也罢,都需要光照来凝固。 赤岩县各种物资都匮乏,从外调运需要时间,而现在汛期已至。 “殿下,当务之急只有一条最稳妥,那便是开凿明渠引流。” 秦昭琼点了点头,既然只有一种选择,反而简单了。 围着铁渣山跑了一圈之后,当即前往查看开渠的进度。 铁渣山附近的土质偏硬,而且地下有岩层,挖掘的难度很大。 民夫和先前征调的驻军密密麻麻铺在其间,叮呤咣啷的砸击声不绝于耳。 秦昭琼所在周围一圈火把照明,在雨幕中依然无比显眼。 其中一名民夫停止了凿击,背起身旁大半篓的碎石,吃力地向着渠道外走去,方向隐隐指向长公主的骑兵队伍。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贴了上来,闪电般出手一针扎在了其后颈上。 “唔……” 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民夫立时感觉身体被抽光了力气,被竹篓拽得往后栽去。 嘭!毫无保护砸在地上。 民夫拼了命想要呼救,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而后眼前依稀浮现出一张沾满泥浆的脸。 怎么会这样……明明只差一点…… “有人累倒了,来个人搭把手。” 最后听到这句话,强烈的困倦袭上心头,就算再不愿也只能陷入昏睡。 秦昭琼远远见到这一幕,视线却只是一扫而过。 一路行来,已经有至少五人摔倒、昏厥,开渠事急,此时顾不得小节。 “驾!” 第69章 有心无力 集中救治区距离铁渣山不算远,行了一刻时便抵达。 门口两名衙役守值,主簿交待了一句,很快便有位老者匆匆而来。 “六殿下,这位是矿上的医官崔大夫,也负责这次伤患的集中医治。” 老者扯了面上的细麻布,忙拱手行礼。 他的鼻梁两侧有非常深的勒痕,说明常日佩戴,这痕迹秦昭玥可太眼熟了。 “带我看看,顺便说说医治的方案。” “是!” 崔大夫以为只是朝廷例行公事的检查,一边引着人往里进一边讲述。 “医治区设秽症坊、将愈坊、洁净坊,分别安置重症、轻症和留观伤患。 每坊间距三十步,中间多铺石灰画界……” 跟茗烟县不同,这里的安置和治疗都颇有章法。 本来一般的县城衙门不设医官,只是赤岩县特殊。 铁矿是官家的营生,出现伤亡又是家常便饭,才破例设了个官职。 秦昭玥上辈子偶有听闻矿洞坍塌的事故,何况是现在。 听说开矿用的还是烧爆法,就是用火烧岩石后泼水崩裂矿脉,危险性可想而知。 茶碱中毒这种情况连医书上都没有记载,但矿上的伤势却很常见,都有章法可循。 清创用的是治金创伤法,以三盐七水之液,用细麻布浸透后轻拭创面,荡涤附着的矿渣。 轻症伤患用白矾熔于陶罐、加蜂蜡搅匀,待微温时敷于创面,凝固后形成保护膜; 稍重些的换三黄泥,就是将黄柏、黄连、大黄研末,用苦酒调敷; 再用黄连三钱、黄芩二钱、黄柏二钱、栀子三枚熬成黄连解毒汤内服。 重症伤患麻烦很多,一般的清创并不管用。 必须使水银、皂矾、硝石炼制的白降丹,用桑皮纸捻条、蘸药插入腐肉之中提脓; 待腐肉脱落后,再敷生肌玉红膏。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白降丹提脓的效果一般,若腐肉不去、外邪入侵,能救回来的……十无二三。” 秦昭玥明白这就是继发感染严重的意思。 医书上应当有剜肉治伤的说法,只不过在现有的灭菌条件下,去不去腐肉的危害哪个更高,她也说不清楚。 听完大夫的介绍,发现处理得当,没有抗生素的话,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对于无能为力的情况,秦昭玥并未内耗,巡视一圈发现确如医官所说,便打算离开。 临上马车之前,她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 “崔大夫可听说过一种蛆虫,只食腐肉不食鲜肉?” “这……” 秦昭玥提醒一句也便罢了,她只隐约记得一部美剧上的瘸腿医生用过这种方法。 能不能找到这种蛆虫、是否可以消毒用在伤患身上,全是未知。 “若是医无可医,崔大夫不妨试试。” 说完不等回应,秦昭玥已经掀开帷幔步入了马车。 —————— 一座废弃矿洞之中,江明鸢猛然抽出后腰的匕首,看也不看便往前方刺去。 但下一刻,匕首被两指夹住、无法寸进。 火折子微弱的亮光中,江明鸢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模样,却怔愣当场。 女子、覆面纱,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是谁?” 女子松开匕首,打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 三寸玄铁冷锻成狭长柳叶状,边缘淬出锯齿暗纹,泛着哑光青灰,正面阴刻北斗七星图。 江明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璇玑卫令牌!” “隐蛰”眸色微沉,能一眼认得出这令牌样式,当不是无名之辈。 “你是何人,为何要意图接近长公主?” 江明鸢视线在令牌和她的脸上来回切换,终归还是选择了回答: “赤岩县捕快,江明鸢。” 璇玑卫是她理想的顶点,所以才会一眼认出那令牌的样式。 “至于为何接近长公主……你还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一块令牌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那隐在幕后之人用来套话的手段。 话音刚落,剑指向着江明鸢的眉心点去。 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剑指靠近。 当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江明鸢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惊涛骇浪。 她的意识化为了一叶扁舟,仿佛一个浪花打来就会被彻底淹没。 剑指撤去,江明鸢身体恢复了行动,却情不自禁咽了口水,“这……这是何等境界。” “三品,够了吗?”清冷的声线,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三品……江明鸢虽然从来没有见识过,太过遥不可及,但刚刚脑海中浮现的威能让她不得不信。 虽然掌握了一些证据,但江明鸢自认还不足以让一位三品境界的高手亲自来审问她。 而长公主出行,身边有璇玑卫暗中保护却合情合理。 快速权衡之后,江明鸢直接透了底:“我想接近长公主,是因为怀疑有人盗采铁矿!” 隐蛰面纱后的脸庞终于有了神色变化,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茗烟县露出端倪,刚刚赶到赤岩县就正好撞上了线索。 时间实在太过巧合,她本能得怀疑。 “有什么证据?” “证据有二,”江明鸢此时已经认定对面女子璇玑卫的身份,当即选择了和盘托出, “其一,发洪水时从矿道中冲出了不少坑丁的尸体。 我发现其中一人死状有异,非是溺亡,而是被人用暗器击杀。” 说着话她从怀中取出只小麻布包,展开之后露出了其中一枚钉子,伸到对方的面前。 “这是铁冶所特制的铜钉,被用于加固矿梁,却刺入了那坑丁的太阳穴。 我验过尸,太阳穴除了这枚钉子,并无钝器击打或者猛烈磕碰的痕迹,绝不是意外。 不会有人用这种功夫杀一名无辜的坑丁,还是在发洪水的时候,而死去那人与我的一位线人交情匪浅。” 隐蛰冷冷开口:“不够。” 光说无凭,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证据依然牵强。 江明鸢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这点不够, “证据其二,就是我说的那位线人,他在发洪水前向我透露过一个消息:隐形的坑道……” 就在此时,隐蛰眸光凛冽,闪电般探指击在了江明鸢的神门穴上。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便再次昏睡了过去。 插回匕首、熄灭火折子,等了约莫二十来息,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火把照耀之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江明鸢,二话不说往外拖去。 第70章 玩儿……去 回程的路上,秦昭玥沉默不语。 她自认不是个纯善的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大概是在茗烟县消耗了太多的情绪,再次看到重症患者时心中的起伏已经远不如之前,何况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要是当初记一记青霉素发明的实验就好了…… 脑子里偶尔会划过这个念头,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心情终归有些郁结。 回到那宅子,其他官员、禁军都无需她安置,径直往后院走。 刚要回屋,平安那雄伟的身子挡在了前头。 “漂亮姐姐,你吃。” 看着递到眼前的面饼子,秦昭玥愣了愣,摇头失笑。 谁说孩子傻来着,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 大概在他的心中,能吃饱饭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之前在铁渣山已经拒了他一回,这回面对惴惴又殷切的眸子,秦昭玥抬手接了过来。 “谢谢平安……” 道了声谢,当着孩子的面咬了口那饼子。 平安根本不懂得遮掩,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立时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行了,早些休息吧。” 哄好了孩子,待他转身离开之后,秦昭玥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这谁做的饼子,啊!这是饼子还是石头?” 好家伙,要不是有真气护着,她非得崩掉颗牙不可。 碎墨讪讪接过缺了个小口的大圆饼,“墨六烙的饼,说是扛饿,也能给平安磨磨牙。” “他是像孩子,不是真孩子,还磨牙……让墨六自己拿回去慢慢磨,磨不完不准睡觉!” 碎墨失笑,“是。” 她没当回事儿,相处这些日子,也知道六公主不是真的要罚人。 经过这么件小事儿,倒是把眉宇间的愁容挥散了七八分。 卸去簪珥,洗漱一番,秦昭玥坐在铜鉴前,任由碎墨为她梳发。 初梳用黄杨木宽齿梳,蘸取梅花晨露混合白獭髓制成的玉容膏解开发结,再以犀角密齿梳分理青丝。 之前碎墨哪里会这伺候人的精细活儿,不过是跟在六公主身边、时常看桃夭摆弄,渐渐的也就学了去。 “殿下,您觉得这位县令如何?” 秦昭玥半闭着眼眸随意道:“有才干。” 相比于茗烟县令事事求稳、等朝廷做主,赤岩县的这位县令称得上颇有手腕。 行事虽多有出格之处,但效果斐然,若非他举措及时,灾情绝非是眼前这般。 “这种人容易走极端,要么赤子之心、一心为公,要么……大奸大恶。 就这能力,贪墨个十万八万的我都懒得瞧他。” 碎墨闻言怔愣: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秦昭玥从铜鉴中瞥见碎墨的表情,却也没有再解释。 当官是为了什么?绝大部分还不是为了地位、富贵。 捞得别太狠、又能办实事儿的,说句“青天大老爷”都不过分。 若她主理调查,只要赤岩县令不沾“铁”这个字,其他的都能轻轻放过。 碎墨回神,“殿下觉得是哪一种?” “那谁知道,你问璇玑卫去。” 碎墨:…… 刚梳好头发打算睡下,外头桃夭来通传,说是有人求见。 “出了什么事?” 秦昭玥第一反应是矿上出了问题,可很快就发现桃夭的表情不对劲。 不像是焦急,而是有些苦恼和……羞赧? “殿下,裴……裴公子在外头等着,说是怕您淋了雨,特意送了姜汤来。”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不管是碎墨、桃夭,还是暗中在周围护卫的墨组,一个个的全都眼睛雪亮、提着耳朵倾听。 虽说殿下总说嫌弃,但现在小裴大人主动示好…… 秦昭玥狠狠瞪了桃夭一眼,这说话大喘气的。 “这人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谈情说爱?” 裴雪樵立在退步廊下,心擂如鼓。 这段日子他转辗反侧、寝食难安,时常想起离京前自己执意要加入赈灾队伍时父亲的劝告。 他自视甚高,以父亲为榜样。 状元及第后拒绝父亲入六司的提议,而是选择了翰林院。 本朝惯例,凡入阁必先入翰林院,也有“储相之所”的称号。 可前后半月时光,裴雪樵发现书读了再多、不通实务也是枉然。 除了之前在茗烟县医治区记录病案之外,他再无任何贡献,偏偏那蒙坚…… 尤其堰塞湖疏浚以来,她们时常凑在一块儿,她还唤他大英雄……大英雄! 趁着蒙坚在矿场,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裴雪樵已经琢磨了一路。 是以回来之后直奔后厨,亲自煮了碗姜汤送来。 雨落檐廊庭院,裴雪樵的视线却总落在那门槛上。 比前院高了三寸,象征深闺禁地,与这曲廊同名,叫退思。 仿佛在不断提醒他,深更半夜私会闺阁女子,非是君子所为。 何况蒙坚不在,总让他有种“偷偷”的感觉。 可若不如此,他怕……挣扎犹豫之间,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 就在此时,一把油纸伞趁雨而来,裴雪樵连忙整肃衣襟。 但当看清伞下那有些圆润的面容时,心里头咯噔一下。 “桃……桃夭姑娘。” 桃夭撇了撇脑袋,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张口喃喃: “我家殿下说,说……让裴公子你玩儿蛋去……”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冲了回去,匆忙的脚步踩溅、水花迸散。 什么蛋?怎么玩儿? 裴雪樵听不懂,但其中拒绝的意思再明朗不过。 脸色霎时变得煞白,踉跄后退一步,食盒跌落在地,其中的姜汤洒落一地…… 另一头,县令周延清回了宅院。 他这些日子整天在外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以县衙为家。 如今朝廷钦差到了,又定下了驻军援助,心中大定这才回家休息。 妻子早丧未有续弦、一双儿女皆在凤京求学,整座宅子就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和一名老管家、一名车夫,人口干净。 久违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衣物,烫了壶酒吃些小菜,就见老管家来报。 盏茶后,周延清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了后院,走进卧房之后又立刻反手关上。 “鸢儿,快喝了这碗姜汤吧……” 第71章 何必呢? 江明鸢面无表情,但骤然急促的呼吸代表她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明明之前还在那废弃矿洞中与璇玑卫对话,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不知被下了什么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 周延清把姜汤搁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距离一掌左右便是从她身上搜出的匕首。 江明鸢的视线随之而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讽刺的是她现在根本无力拿起武器。 “怎么不擦洗一番?瞧瞧你哪里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别说相识多年,就连我都没能一眼认出你来。” 说着话他自顾自取了细麻巾,沾湿之后亲手为她擦拭脸庞。 江明鸢紧紧抿着唇,可是身体里涌不出一点抗争的力气,只能任由施为。 将干透的污泥和故意抹上的黑灰一点点擦去,动作轻柔,来回搓洗了四遍才大概清理干净。 双眉如剑,眉峰处凝着常年日晒的浅褐色。 眼窝略深于寻常女子,瞳色似浸过冷泉的乌檀木,睫毛细密却短促。 周延清净了手,“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终于,江明鸢开口了。 只是本该厉声喝问,开口之后声音却轻飘飘,仿佛在跟对面的男子撒娇一般。 周延清挑了挑眉。 曾几何时,在她父亲的经馆专攻举业的那段日子,江明鸢总是如此柔柔得与他说话。 后来江夫子征辟成了赤岩县令,他赶赴凤京科考,勉强中了二甲。 不成想一场急病、夫子撒手人寰,而他却接了这县令之位。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呐。 “鸢儿不必多心,我只是看在夫子的面上,不想你枉送性命罢了。” 江明鸢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表情没有一点威慑,更像是在深情得注视。 “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延清的指节轻叩桌面,屋中只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得他脸庞晦暗不明。 “哎……”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初在经馆之中,江明鸢的文章可是稳稳压他一头。 尤其是策论,立意见解、旁征博引,每每获得甲上。 陛下辟女子科举,连他都能混个二甲,江明鸢若是选择科举之道,当能一甲才对。 而她却成为了一名捕快,原来真的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所以呢,你查到了什么?” 江明鸢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得厉害。 大概是之前调查坑丁尸体的时候露出了马脚,她发现有人暗地里跟踪,使了个金蝉脱壳、化身成为民夫开凿沟渠,就在等待机会。 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或许这是触及真相最好的机会。 眸光明灭不定,最终却还是吐出了四个字:“盗采铁矿。” 周延清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眯起眼睛盯着面前的女子。 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意外发现了一具尸体,这一刻彻底破灭。 不对,其实从最开始就已经怀疑、早就察觉到了端倪,只不过是自己视而不见、深埋地下而已。 师妹果然是夫子最骄傲的弟子,真的查到了事情的关键。 屋中像压着块厚重的阴云,郁色浓重得化不开去。 沉吟半晌,周延清伸手端起那碗姜汤。 此时还温热着,正是好入口的时候,仰头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搁下瓷碗,视线随意瞥向屋中阴暗的角落, “江夫子他学问好、文章好、字也写得好,又会教学生,最适合当山长。 就算要出仕,也该待在翰林院那种地方,可他偏偏当了县令……” 周延清摇头失笑,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偏偏又是赤岩县的县令。 寻常一县的政务,夫子或许还能应付得过来。 若是扬长避短、抓住蒙学与科举,在士林中也能得个好名声,说不得还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可他偏偏来了赤岩县,或者说被选择来了赤岩县。 天真或者正义,幸的是他恪守初心,不幸的无非就是一命呜呼。 “鸢儿,不要向我隐瞒,说说看到底查到了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周延清抬眸,目光如炬望向对面,“不用逃避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轰!脑中如有惊雷生。 江明鸢双目失神,身体颤抖不休。 当年父亲任县令之后,她外出游学,打算历练一番后开始科举,可没想到回家之后却只得到父亲患急病去世的消息。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江明鸢一直耿耿于怀。 可父亲的身体向来康健,否则她也不可能远游。 直觉也好、执念也罢,她弃文从武,在赤岩县扎根,一点点探查真相。 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却将希望淹没,现在又意外得到了结果。 “是谁?到底是谁!” 猛然迸发的情绪仿佛暂时摆脱了迷药的桎梏,江明鸢神情凶恶,撕心裂肺质问。 周延清的眸子却清冷得可怕,仿佛山间隐匿的潭水不知深浅。 “知道了又能如何? 当年你父亲抗争不过丢了性命,我抗争不过,你更抗争不过。”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江明鸢的身后,俯下身子凑到了她的耳边, “鸢儿,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只有说了,我才能想办法保你一命。” 江明鸢几乎咬碎了牙,一字一句狠狠喝问:“所以,你也跟他们蛇鼠一窝!” 周延清狠狠叹了口气。 父女俩还真是像啊,一样顽固,一样得……天真。 下一刻,他猛然抽出了桌上的匕首,向着江明鸢的胸膛狠狠刺去! 第72章 人呢? 殷红的鲜血透不出黑色的粗麻衣,仿佛只是沾染上了另一块污渍。 江明鸢低头,怔怔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痛楚袭上心头,却抵不过脑海中荒诞的情绪。 要死了吗……怎么回事? 她并非迂腐之人,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亡真相,完全可以忍辱负重。 之所以用如此直白、如此天真的方式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她心有成算,她相信那位三品璇玑卫就在身边! 不是,璇玑卫呢?三品强者呢?人呢?! “呵……” 江明鸢嘴角扯出明显的弧度,而后竟狂笑不止。 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癫狂大笑,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要死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得死了? 笑声渐止,什么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周延清面色阴沉如水,他松开了匕首,闭上眼睛仿佛在缅怀什么。 如果江明鸢不是被送到他府上,如果不是这个蠢女人冥顽不灵,他可以继续装傻、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难道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难道就不会圆滑一些、非要丢了性命才可? “蠢货!” 拳头攥紧、松开,来回往复,当周延清再次弹开眼眸的时候,其中只剩风平浪静。 打开屋门,老管家就在三步外的廊下躬身候着。 “处理了。” “是。” 周延清大步而去,今夜他不想宿在卧房。 老管家步入其中,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来到江明鸢身边,先伸手探了探她颈间脉搏,确定死亡了之后这才将其拦腰抱起。 小心翼翼隔开一拳的距离,好像生怕衣衫沾染上血迹。 半炷香后,一辆马车离开了府邸,直向东郊的乱葬岗驶去。 —————— 官靴踏在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却不沾染丝毫泥泞。 隐蛰手举火把,几个闪身踏入了乱葬岗。 她素手轻抚,卸开了新鲜掩埋的土层,露出其中草席包裹的“尸体”。 俯下身去,双指点在其鬼宫穴,而后掰开下巴往她嘴中塞入一颗丹药、以真气送服。 十数息之后,江明鸢的胸口猛然起伏,噌的一下弹开了眼眸。 乱葬岗低沉的浊浪,混着铁锈味的尸酸气直冲鼻腔,激得她猛咳不止。 好不容易喘匀了些,她挣扎着坐起,满面都是茫然。 “我……我没死?” 江明鸢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伤口是真的,只不过偏开了并未刺中任何要害。 这自然是隐蛰暗中出手的结果,包括那老管家探查脉搏的时候也做了遮掩。 确认周延清牵扯其中,这本身也在预料之中,并没什么出奇的。 但区区一个县令还不至于敢主导盗采铁矿之事,而且可能已经维持了至少七八年之久。 隐蛰居高临下,冷冷开口:“你之前提到的线人。” 江明鸢回神,抬头仰望那双仿佛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眼泪不争气地混着雨水流淌下来。 “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这话也只敢在心中吼,张口却直接报出了那人的名字:“赵横江,三年前发配到矿山的坑丁。” “赵家军前骠骑副将,赵横江?” “没错,就是他。” 江明鸢发现身上力气已经恢复,捂着胸口从那坑中爬了出来,任由雨水冲刷身上的污泥。 “赵横江因贪墨军饷获罪、抄家发配。 虽然被废去修为,但身体的底子还在,三年来在矿上有不小的名声。 一月之前,他偷偷与我联系,想要用证据换取将功折罪的机会。 只不过他非常小心,没有告诉我太多,只隐约透露了一条消息:隐形的坑道。” 隐蛰沉吟不语,心中知道自己大概找错了路子。 说到铁矿石贪腐,她想到的是在账册和实际出产量上的问题,已经派出手下追查这条线索。 但若是真的存在“隐形的坑道”,那就不是在账册上做手脚了。 “赵横江在何处?” 既然他打算借助功劳洗脱罪名,说明应该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只不过江明鸢这个捕快人微言轻、不足为信,他又没有别的门路,这才拖了些时日。 提到这个,江明鸢脸上闪过遗憾神色, “发洪水时他在下矿,我寻了半月也没有找到…… 不过他还有个儿子叫赵青山,此时就在开渠的民夫之中。” 隐蛰不见失望之色,调查这等案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她早就有所心理准备。 抬手重新将痕迹掩埋,“带我去找他。” —————— 矿渣山附近,刚刚完成轮值的坑丁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村子。 监工在村口捶锣三声大喝道: “老规矩,所有人不得串门、踏实待在家中。 若是让我发现有谁滋事,左右屋舍连坐!” 已是老生常谈,大家都无力回应,各自向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赵青山面色苍白,因为长时间劳作手臂都在不停颤抖。 他咬牙凑上前去,“陈叔,朝廷的赈灾队伍到了,或许可以下矿援救……” “住口!” 监工断喝,击槌几乎抵到了赵青山的鼻子,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如今钦差到此主持治水赈灾,若是你敢冲撞长公主,所有人都得死!” 赵青山无助地望向身后,“楚婶、冯大哥……大家!有希望的,他们有希望还活着……” 被点到名字的都有家人被淹在矿坑之中,可是有人目光躲闪,有人置若罔闻,甚至还有人怒目而视。 “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快闭嘴吧,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们都要被罚搬石头!” “就是,矿坑淹了好不容易能歇几天……” 他们是罪人,却并非奴籍,上工搬石头能有什么好处? 赵青山跟很多人一样,发洪水的时候他父亲被淹没在了矿坑之中。 而后水势稍缓,大家已经组织过人下矿寻找。 可是都被淹透了,就算是最擅水性的、就算用了猪尿泡储气,也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 渐渐的,大家都放弃了,只期盼着洪水退去后能够收殓到亲人尸体。 只有赵青山,成天鼓动人下矿救人。 刚开始大家还会同情安慰,直到冶监被烦得不胜其扰,把他们这群人全部编入了抢筑挡墙的民夫。 监工已经懒得骂他,而是直接看向了身旁的中年人, “老齐你把人看好了,若是惹出什么麻烦,所有人每天加工两个时辰!” 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搬石头一刻不得歇,一天四个时辰已经累得脊背都挺不起来了。 再加两个时辰……那不是把人往死里磋磨吗! 众人看向赵青山的眼神立时更加不对了。 “青山,你父亲被困大家都很难过,我们不少人也有家人在底下,但都过去二十多天了,早就没了希望。”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一个人害了我们多少人。” “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不念旧情!” …… 第73章 水道 劝诫、警告,大家骂骂咧咧的逐渐怨声载道。 还是齐叔不停向四方拱手,最后望向面色铁青的监工, “大伙儿放心,我一定会看好青山,他也是无法接受老赵被淹矿下的事实,大家多担待、担待些吧……” 赵横江和老齐都是军伍出身,在矿上声望不低,大家多多少少都得给些面子。 都累成什么样了,若非被逼急了谁有工夫耍嘴皮子,警告一番也都散了。 监工最后狠狠瞪了赵青山一眼以示警告,这才返身离去。 “走吧,先回家!” 齐叔强行拽着赵青山的胳膊往家带,不让他有机会再说什么。 铁矿周围形成了很多村落,都是这些年矿工陆陆续续建造起来。 而一场洪水淹没了不少地方,如今他们所住的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窝棚聚集地。 赤岩县除了铁矿没什么别的物产,也就是竹子比较多。 用竹子搭建骨架,缝隙中填上些黏土,夏日里凑合凑合也能过活。 临时村落行连坐之法,不准他们这些坑丁独居,老齐因为与赵青山他爹交情颇深,所以搭伙着一起住。 就是两间连着的竹屋,加上个半人高的窝棚当厨房。 把人生生拽进屋中,老齐没搭理他,先给陶罐里倒水加上县衙发的赈灾粮,生火煮上。 回屋发现赵青山神情还恍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大家也不是真的怨恨,甭管有没有你的事儿,咱们这些人干活都跑不掉的。” “可是我爹他们真的有可能还活着。” “青山啊,都过去二十多天了,”齐叔叹了口气,“就算没被淹死,他们在洞里怎么过活?” 赵青山紧咬牙关,有些话他不能说。 “别想了,先休息休息,一会儿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临时村落里头四五十户人家,连续劳作之后都精疲力尽,连吵架拌嘴、竹床摇晃的动静都少。 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袅袅炊烟,不过都融入了雨幕之中。 村里有监工,周围还有巡逻的,若是被抓到想要逃跑,整个村子的人都会遭到连坐之罪。 就算不当场打死,想要让人死在矿上也是轻而易举,所以大家之前才会对赵青山厉声喝骂。 “爹,青山哥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吧?” 村子中央的一座屋子,老父亲坐在竹凳上,儿子蹲在门口,一人捧着一碗粗粮粥,慢吞吞喝着。 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脸色煞白、眼底乌青,他这个年纪冒雨干四个时辰的重活,若非有儿子从旁照料,估计人早就倒了。 好在朝廷钦差到了,还安排禁军和驻军筑墙、开渠。 想来看在贵人的面上,这时候不会弄得太难看,说不得这条老命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有老齐看着应该没问题,青山这孩子只是太重亲情,警告警告便是,也别太为难他。” 儿子撇了撇嘴,内心还是有些不认同。 本来父亲这年纪是不用上工的,家里有他这个青壮顶着就行,还不是被赵青山连累。 喝了两口粥,粗粝划过嗓子,吞咽得难受,还是没忍住小声抱怨: “什么长公主,赈灾粮里头掺麸糠,狗屁的贤明……” 老头子摇头失笑,“你懂什么,甭管朝廷发的是多好的粮食,落到咱们手上的……” 他双手捧着碗轻轻举起,“也只能是这个。” “什么意思?好米都被贪墨了?” 老头子却没有再解释。 若是还在为官,自当要教导教导儿子其中的道理,可是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只是轻声喃喃:“知足吧……” 能喝上能插筷子的稠粥,甭管掺没掺麸糠,那位大殿下可是真的贤明呐。 喝完粥、擦洗换身干衣,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很快村子就陷入了沉寂之中。 夜深人静,赵青山缓缓睁开了眼眸,用最轻柔的动作下了床。 屋中没有点油灯,雨夜也没有半点月光,漆黑一片的环境下他却完美避开了所有的障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缓步来到隔壁齐叔的床前,探出手指精准点在了其神门穴上。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修炼出了真气,虽然只有豆丁大的一缕。 确保齐叔陷入昏睡之后,这才悄无声息离开了屋子。 一路摸黑前进,最后摸到村中唯一的那口水井边。 四下无人,拽住麻绳一点点往下降,最后整个人滑入水中。 深吸一口气,而后毅然决然潜入其中…… 两刻之后,赵青山从城东一座荒废老宅的水井中浮出了身影。 什么都顾不上,双手撑着井壁狠狠喘息了好一会儿。 走地下水道从来不是轻松的方法,即便所有的线路都烂熟于心。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赵青山一点点转着用手寻摸。 可是一圈又一圈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之前告诉过他,如果发生意外,那位女捕头会在此处留下记号,约定会面的地点。 可是他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却什么印记都没有找到。 罢了! 有人帮忙最好,无人他就直接去找朝廷的赈灾队伍。 从井中爬出来,把路线在脑海中过了两遍这才动身。 在求见公主殿下之前,他必须先拿到父亲藏起的一份秘档,那是谈判的唯一资本。 赵青山贴着墙根快步前进,可是刚刚路过两条巷道,却陡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跟在他的身后! 气息紊乱了一瞬,他迅速镇定下来,脚下不停、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不行,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冒险。 路线悄然发生偏移,在又一次拐弯之后,赵青山猛然提速,一个纵身翻越围墙。 院子里就有一口水井可用于逃脱,他风一般冲了过去,头冲下就要扎入其中。 但是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子竟悬在半空之中无法动弹!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吹”向了院子的角落。 十几息之后,两道人影同样翻入院中。 他们同样第一时间冲到了水井旁,看到了其中泛起的涟漪。 “可恶!他是怎么发现的!” “人跟丢了,接下来怎么办?” 下水是不敢的,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先搜一搜,实在找不到只能如实上报。” 两人还是有脑子的,怀疑他有可能金蝉脱壳,把院子仔仔细细搜查了几遍。 赵青山跟见鬼似的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此时就站在东南角的围墙之上。 明明几度来到近前,两人却始终对他视而不见。 遍搜无果,追踪者只能放弃,快步离开了小院。 赵青山颤抖着扭头,望向身旁戴着面纱的女子,“你……你是谁?” 【ps】恳请读者大大们打个书评,不打字也可以的,先把一千个凑出来,谢谢谢谢! 第74章 给我一个不嫩死你的理由 “殿下……公主殿下?” 秦昭玥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短暂的迷糊之后清醒了过来。 “我睡了几个时辰?” 碎墨抿了抿唇,“大半个时辰。” 秦昭玥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没哭闹、没翻身打滚,平静到让碎墨心悸不已。 没来由的,她总感觉这样的六公主更加可怕。 正待要解释一番,就听传来幽幽的声音,“给我一个不嫩死你的理由。” 碎墨打了个激灵,“那个……璇玑卫请殿下过去……” “呵,”床铺传来一声嗤笑,“你用词还真给我面子,她们那是‘请’吗? 那是‘叫’、是‘唤’、是‘强迫’!” 半炷香的工夫,秦昭玥穿着外衫、满头青丝用一根丝带随意系着,抬脚踏入了厢房之中。 整个人头顶上仿佛带着片阴云,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落座。 碎墨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低垂着脑袋,仿佛真是个听话的小婢女。 赵青山伫立一旁,仅是扫了一眼就从上首那位身上感知到了强大的气势。 原来这就是长公主,听闻她常在军伍之中,果然……好霸气! 秦昭玥的胳膊肘磕在案几上,歪斜着身子撑起脑袋,半垂着眼眸望向场中央的隐蛰,透着股浓郁的慵懒,“什么事儿。” 隐蛰不动声色,其实心中诧异。 明明第一次露面时六殿下对她还颇有畏惧之色,才一天不到的时间,怎么变得毫无惧色了? 不仅如此,此时好像还带着强烈的……怨念? “殿下……” “长公主殿下!”赵青山嗙仓双膝跪地,打断了隐蛰的开口,“求长公主殿下为我做主!” 厢房中一时……落针可闻。 秦昭玥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一瞬,而后又转到了隐蛰脸上,嘴角撇起了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嘲笑: 璇玑卫?就这? 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走。 “等一下!”隐蛰闪身挡在了门口。 两人身高差不多,秦昭玥平视着她的眼眸,“耳朵瘸啊,没听见他找的是我长姐?” 一旁的摇光目瞪口呆。 疯了疯了,居然敢这样跟隐蛰大人说话…… 她是公主殿下没错,但璇玑卫直属陛下统领,而隐蛰大人是千户,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关键隐蛰大人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性子极为清冷。 那种能冻彻心扉、高处不胜寒的冷,整个璇玑卫上下谁人敢这样与她说话。 摇光望向门口与大人对峙的六殿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话: 六殿下,好勇啊…… 她是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起床气无所畏惧、起床气毁灭世界。 隐蛰额角轻颤,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人, “你说要面见公主殿下,没说是长公主殿下。” 平淡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赵青山却如芒在背。 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好像有无数支细针抵在他的肌肤之上。 冰寒刺骨,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的身体扎得千疮百孔。 赵青山之前被隐蛰所救,见识了其鬼神莫测的手段,又见到了璇玑卫令牌,不过也只是半信半疑。 璇玑卫的层次太高,他一个曾经的纨绔只是略有耳闻罢了,甚至不如那捕快,连令牌的制式都不认识。 被逼无奈,赵青山领着人取到了父亲藏在城中的秘档,随后便坚持要面见公主殿下。 之所以有这份底气,是因为秘档并非用的普通文字,只有他父子二人知晓解密的方式。 否则得到的不过是一串数字,根本解读不出其中的含义。 他的想法很简单,甭管是不是璇玑卫,见到公主殿下准没错。 赵青山怎么也没想到,公主是见到了,但并非长公主,而是六公主…… 虽说是他没有讲明白,但那种情况下应该都默认是要面见领队的长公主殿下吧,六公主……名声可不怎么样啊。 在“针扎”的刺激下,赵青山思绪如电,最后却还是咬牙坚持:“我要面见长公主殿下!” 一旦译出了秘档文字,就将失去一切谈判的资本,只能寄希望于对方遵守约定。 这种情况下,显然长公主殿下的可信程度要远远高于这位声名狼藉的六公主。 隐蛰淡淡开口:“不可能,长公主在矿场,那里有高手暗中窥探。” 她一直暗中相随,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当是四品之境。 为了不打草惊蛇,隐蛰甚至没有让手下靠近,凡事亲力亲为,反而这宅院周围没有隐藏的窥探者。 赵青山沉吟片刻,弱弱开口道:“那……六殿下能做主?” “可以。” “不能。” 来自两人截然相反的答案,视线在空中碰撞,谁都没有退让。 摇光与碎墨静立一旁、噤若寒蝉。 好可怕…… 【ps】感谢友友们的书评,比心~ 加更的呼声瞧见了,我码字速度倒是够用,但这本书真写不快…… 第75章 也不是不能商量 隐蛰目不斜视,一如往常清冷,其中还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六殿下,可以。” 秦昭玥想都不想便大手一挥,“做不了,不想说你可以带着秘密躺进坟墓里去。” 赵青山:…… 额……倒也不用说得那么绝对,也不是不能商量……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捕快江明鸢。 那一匕首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好歹是受了伤。 又是淋雨、又是体验了一把地下安眠的,所以刚刚在隔壁上药包扎,换了套干净衣衫才匆匆赶来。 “江捕快!” 赵青山跟瞅着亲人似的激动坏了,实在是屋中的气氛太过凝重,有个熟人也好说话。 江明鸢先是抱拳行了礼,这才看向对方,“青山,已经如此了,你还有什么选择? 不如痛快一些,相信公主殿下和璇玑卫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嗯嗯! 赵青山殷切望向门口的位置,等待一份许诺的降临。 十几息过去了,无人开口。 开玩笑,秦昭玥才不会胡乱许诺。 长姐所托、事关赈灾也就算了,铁矿什么的跟她有毛线关系。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有那个金刚钻、也少揽。 工作做得好会怎么样?升职加薪倒是不一定,但大概率会获得更多的工作。 没错,错误的价值观、不思进取、咸鱼,但是……她就这样。 隐蛰的面纱略微起伏,这搁在她身上已经是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璇玑卫许诺,六公主殿下见证,足够了吗?” 摇光差点惊掉下巴,神情跟见鬼了似的。 她家千户大人这是退让了?就……退让了? 秦昭玥撇了撇嘴,见证什么的倒是还行,工具人呗,这活儿她熟。 赵青山这回连磕绊都没敢打,“好,我答应!” 回答得那叫一个脆生,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长公主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而六公主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再争论下去怕是连“见证”都没了。 “我可以立刻着手译出秘档,恳求大人下矿救我父亲。” 隐蛰闻言终于收回了视线,像是偃旗息鼓的信号,秦昭玥也重新回去上首坐下。 “发洪水时你父亲在矿下,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救”这个词是不是用得有些不合适?或许用“殓”比较恰当。 赵青山攥紧了拳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有多离谱。 他多番苦求组织救援,越到后来越没有人理会,只当他疯了。 纵横幽深的矿洞、还被洪水填满,二十多天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隐形的矿洞!”赵青山唯有坚信父亲提及的这点, “父亲偶尔会夜不归宿,原本以为是出去吃酒赌钱,直到最近才向我透露了一些消息。 现在想来,就是在暗示盗采铁矿。 既然会整宿在矿下,会不会准备一些食物、一些清水? 有没有可能盗采的矿道有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没有被洪水淹没?” 隐蛰沉吟,这话虽说是赵青山的殷切希望,但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赵横江还活着,价值自然要高过一份秘档。 “可以下矿洞,但需要地图。” 赤岩县已经开发了两代,其中坑道错综复杂。 新的、老的、封闭的、坍塌的,若是没有熟悉的老坑丁带路,进去了很可能会迷路,更别提找什么“隐形”的坑道了。 “有,我这儿有地图!” 说着话赵青山赶紧拿出了他那份秘档,当外层的油纸剥开,里头其实就是本书册。 前头十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后头大半本全是各种各样的线条。 “在这里,地图。” 秦昭玥揣着手手,也够着脑袋瞅了两眼。 点了点头,嗯,跟地图没有半毛钱关系。 有的一页上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有的多些,有的还带有圈圈叉叉的标记。 哪儿有地图啊,完全跟小孩子涂鸦似的。 隐蛰额角又跳了跳,干情报这些年了,她承认自己也没看出来。 “你说这是地图?” “是啊,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经过他的讲述,大家终于明白了这为什么是地图。 凡是在一页上的,代表矿道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 而单开往下一页代表高度上发生了比较大的起伏。 下一页最底下的那根线条向左,代表往上,若是向右,则代表往下。 大半本册子,全是这个。 秦昭玥的嘴角抽搐,好家伙,还是空间类的三维地图。 一时没忍住问了一嘴,“你爹这制图跟谁学的?” “没谁,我爹自创的。” 秦昭玥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人才啊。 隐蛰接过那册子,干脆利落将后头大半本给撕了下来。 解释了记录的规则之后,倒是还算通俗易懂。 不过地底坑道肯定没有那样简单,何况其中还填充了大量的积水。 璇玑卫的支援还未到,如今就她一个神武境,不可能下矿,只能交给手下。 所以她需要先行将路线记下,若是出现什么意外,也能留个后手。 “稍后我派人下矿,现在翻译。” 得到承诺,赵青山狠狠松了口气,“可以,但翻译需要一本书。” 这一点其实在场的人都想到了,数字代表的含义无非就是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谁都能猜到,但关键的问题是母本,鬼知道人家用的是哪本书。 赵青山没有再犹豫,直接报出了书名:《胭脂虎》。 秦昭玥不明所以,但屋中其他人却都表现出了一种了然的模样。 《胭脂虎》是话本,写的是一位女镖师行走江湖的故事,发行已有十余年,在民间的知名度颇高。 “为了隐秘,我并未带着那书,不知能否帮我寻一本?” 虽说是常见的话本,但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去找呢? 这时候,碎墨突然开口,“哪一版?” “通行版。” 碎墨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对版的。 秦昭玥诧异,“你还真有啊。” “殿下忘了,离京之前您一直在看话本,后来桃夭就装了一书笼,就搁在最后那架马车上。” 秦昭玥想起来了,不过她看话本是为了赚钱,看看这方世界的流行路子。 她脑子里的网络小说多了去了,自然看不上那些话本,不过是随手翻翻,所以没什么印象。 碎墨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带回了那本《胭脂虎》。 “看看,可是这本?” 赵青山翻看起来,主要是看每一页最后一两个字。 “没错,就是这个,我马上翻译……” 第76章 两三万精锐 众人合力一起翻译。 为了提高效率,不是按照从前到后逐字的方式,而是挑选出同一页的集中翻译。 秦昭玥老神在在,端了盘杏脯,边嚼边看戏。 就赤岩县的物产,能吃饱饭都不容易,这还是从茗烟县带来的。 是,这个点了还吃东西不合适,但左右也不能睡觉,那就造呗。 至于帮忙干活……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青山、江明鸢、摇光和碎墨一起翻译,而隐蛰坐在下首的位置,一页一页翻看那份“地图”,速度不慢。 翻到最后一页后闭上眼睛,记忆了二三十息的工夫,便起身离开了厢房。 再回来时手中不见那大半本的册子,估计已经交待给手下。 “吃吗?” 看着推到面前的食盘,隐蛰怔愣不动。 堂下干活的摇光不禁抬头,六公主不帮忙也就算了,当这是闺中的茶话会了? 她家大人性子何其清冷,从不吃零嘴,何况璇玑卫办差时绝不会吃来历不明的……嗯? 下一刻,就见隐蛰伸手从盘中捻了颗杏脯,从面纱底下塞了进去。 腮帮子鼓动,分明是吃了!怎么会?! 视线瞥过来,摇光连忙低头干活,可是刚刚的画面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收回视线的隐蛰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谢殿下。” 秦昭玥摆了摆手,“大方的,随便吃。” 看似随意,其实一直瞥向她的面纱。 人家古装剧面纱就是个摆设,一出场就知道长啥样了,可隐蛰戴的这个,真是一点都不透啊。 除了眉眼之外,啥也瞅不见。 “璇玑卫也不全会蒙面纱吧。” “不会。” “那一直佩戴不觉得很闷吗?” “不闷。” 秦昭玥挑了挑眉,“不闷?不应该啊……” “你知不知道长时间这样会造成肤色分层,大半张脸肤白、眉眼上方肤色暗,用脂粉都很难抹匀的。” “我不用脂粉。” “诶……那你可省老钱了。” …… 摇光低着头干活,其实瞳孔地震。 六殿下竟然在跟隐蛰大人拉家常……还句句有回应!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 就是,怎么会这样,嗯? 摇光茫然抬首,不对啊,怎么是赵青山说这话,他又不了解自家大人。 只见赵青山死死抓着手中的译稿,整个人抑制不住得颤抖不休,连纸张都攥出了褶皱。 大家纷纷投注视线,发现了刚刚誊写的名字:齐镇,后头应该还有个字,只写了个“一”的笔画便停了下来。 翻译进度过半,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份秘档大致的组成,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块是一些人的名字,自然就是参与盗采的人员名单; 第二块是由赵横江估算出的盗采数量; 第三块是希望,或者说想通过这份秘档换取的东西。 此时赵青山手上攥起的那张属于第一部分,正是盗采名单。 本来那第二个“震”字并非他所翻译,正要加上第三个字时才认出那名字。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以为找到了什么关键性证据,隐蛰低喝:“是何人?” 赵青山抬起头来,面上满是震惊之色,抿了抿唇,还是开口答道:“齐镇远……” 也就是他口中的齐叔,与父亲同是武将出身。 两人交情颇深,互相扶持才在矿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在父亲被水淹矿洞之后,对他更是颇多照顾。 听完他的讲述,大家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盗采铁矿多大的事儿,矿上不知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一个坑丁而已,对案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加紧翻译。” “是!” 赵青山终究还是松了手,把纸张抚平,一笔一划将最后那个“远”字补上。 插曲之后,过了大约两刻时的工夫,终于将所有的秘档翻译完毕。 第一块的名单也有区分,确定参与的人员有县令、冶令和大小官员,共计十一位。 这没什么出奇的,尤其是隐蛰已经确定县令有所参与,赤岩县从上到下都被腐蚀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其次是有重大嫌疑的名录,赵青山所说的那位齐叔赫然在列。 至于最后,只有个代号:跛脚。 偏这个代号连续记录了三次,可见应当是位关键人物。 要么赵横江尚未查清楚这位的身份,要么他还藏了一手。 完成了翻译工作,赵青山依然难以置信, “齐叔与我同进同出、住在一处,若是他有重大嫌疑,为什么父亲不提醒我呢?”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怕你戏差呗,还为什么……” 盗采铁矿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暗中调查更是,危险性不言而喻。 群狼环伺、不知道能够相信谁的情况下,赵横江瞒着好大儿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操作。 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隐蛰还是询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赵青山根本不知什么“跛脚”。 矿上腿脚不便的大有人在,很难凭借这个代指锁定到具体某个人。 隐蛰不再询问,而是拿起第二部分的译稿翻看。 之前以为是贪腐,已经查过开采的账册,她心中有数。 秘档上的记录不多,是他平常参与盗采工作后做出的粗略统计。 多次之后得出一个结论:盗采的总数应当与寻常开采的数量不相上下。 隐蛰的胸口略微起伏,连面纱都鼓荡了起来。 赤岩县的属于中型矿场,账册记录的一年铁矿石出产大约在十二万斤左右。 因为是优质矿脉,含铁量基本能达到五成到六成之间。 熔炼之后,每百斤矿石最终能炼出二十八斤到三十二斤的生铁。 就以三十斤来算,一年便是三万六千斤。 一套明光铠耗铁四十斤,制式横刀八斤,箭簇三分。 那就是九百套明光铠,或四千五百把横刀,再或者十二万支箭簇。 如此若有七八年…… 隐蛰眸光凛冽,至少两三万装备精良的精锐! 第77章 你可真敢想 隐蛰眉宇间难得堆了些愁容,必须要查清这些铁矿的去向。 民间能有人吃得下这么多兵器甲胄?应该不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流出大乾王朝。 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今年北境朔风王朝的接连叩关。 北方盐铁都缺,善骑却罕有重型兵甲,以来去如风的轻骑着称。 而大乾王朝之所以能够与其抗衡,最主要的还是在军备上的优势。 重甲骑兵,北境可没那份资源,但若是有人暗中走私生铁至北方…… 即便是隐蛰,此时也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她快速转变思路,若是将所有的生铁都铸成重甲的话,一人一马的甲具按一百二十斤算,八年那就是两千四百套! 以北方的御马之术,加上两千多全副武装的重型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隐蛰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厢房之中,即便此时还没有任何证据,也必须立刻传令回京。 北方战事吃紧,若是朔风王朝突然出现两千多的建制重骑兵,极有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 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隐蛰回来时已经不见任何异色,恢复成了平常冷冷清清的模样。 名单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基本都是赤岩县官员或者坑丁,现在来看价值并不大。 唯有那个代号“跛脚”,单独划归一档说明很重要,只能下矿去找赵横江。 若是如他儿子所说还活着当然最好,若是人不在了,也应该会留下线索,因为秘档的第三部分便是他的所求。 赵横江因贪腐军饷获罪,但他的说法只是拿回属于赵家军的份额罢了。 他恳求陛下重新调查,并且赦免他儿的连坐之罪。 军中之事并非隐蛰所长,另有一名璇玑卫千户主持。 何况这事儿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无非传个信回去,倒也不急。 至于他儿赵青山,赦免之事当也不难。 赵青山已经通读了父亲留下的秘档,此时向上首深躬一礼, “恳请殿下和大人遵守承诺,下矿援救我爹。” 秦昭玥没吭声,隐蛰却当即颔首答应下来,“我会派一名擅水性的四品武者下矿。” “好好……多谢大人,多谢殿下!” 秦昭玥摆了摆手,人家父亲自己拿命换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赵青山挺直脊背,狠狠喘息了几口,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上的担子。 “如此,还请大人带我回去那院子,我需要返回矿上。” 隐蛰蹙起了眉头。 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需要等待朝廷的支援,等待兵甲数量之事传入凤京、告知陛下。 所以她刚刚已经交代下去,暂缓一切追查行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 若是走漏了风声,而一切真如预料的最坏情况,北方战事恐有大变故。 捕快江明鸢的事情好办,反正已经假死脱身,最多弄一具身形相仿的尸体替代。 炎炎夏日又在泥水地里,尸体腐败得很快,当不会露出破绽。 可是赵青山……他可是被人追踪,说明对方的人早就已经瞄上了他。 之所以留到现在,大概也是怀疑他们父子手上掌握了什么证据。 若非今日江明鸢透露的消息、而隐蛰及时赶到,说不得秘档已经落入对方之手。 他们都无需破译,直接毁尸灭迹便好。 隐蛰眸色微沉,直直盯着眼前的赵青山。 “为何要回去?” “矿上采取连坐制,我若消失不见,整个村落四十多户人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因为殿下在此不敢动手,终归也会记下事后清算,”赵青山凄然苦笑, “矿上想要磋磨性命的方法太多了,我已经连累他们许多……” 隐蛰袖中的指节轻叩,权衡其中利弊。 骤然消失确实不妥,何况对方大概也猜到了赵家父子手中有证据,回去的话…… “你之前说,潜入城中之后本来是要与江捕快取得联系?” “是,我父亲之前交代过,若出现危机,最后赌一把时可以信任她。” 隐蛰点了点头,倒是有个合情合理的说法,简单将今夜江明鸢在县衙的遭遇说了。 “啧……”秦昭玥摇了摇头,她就说这位县令不一般吧。 老恩师的女儿、发小诶,说不定当年读书的时候还有点小暧昧、小故事。 结果说杀就给杀了,下手丝毫不拖泥带水,是个狠淫! “你是否有信心不露破绽、混过去几日?” 赵青山很快明白过来,此行却有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隐蛰的问题,他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仔细设想了一番。 沉吟良久,这才慎重点头,“可以!” 隐蛰没想着他能演得天衣无缝,只要争取几天时间。 而若是中途出现任何意外,她也有机会补救,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那个……大人,我呢?” 江明鸢除了最开始进屋子的时候劝了一句,后头一直在默默帮忙。 见事情议定,这才急匆匆开口。 说起来这位也是立了功的,隐蛰便问了一句,“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查清谋害我父亲的真凶!” 这份答案已经在脑海中萦绕了太久,江明鸢张口就吐露了出来,而后又立刻跟了一句: “另外……我想当璇玑卫……” 屋中秦昭玥、碎墨和摇光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想。 “案子会继续查,待结算功劳,或有见习的机会。” 秦昭玥斜着眼瞅人,啧啧啧,果然到哪儿都一样。 实习生多好啊,钱少活多随时开,问就是学知识、积累经验,要什么自行车! 感知到不善的目光,隐蛰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追问,微微颔首: “六殿下,我需要护送手下进入矿洞,暂时也会在矿场附近停留,摇光继续守在您身边。” 矿场有长姐和蒙坚,自然引人瞩目,而这边呢? 废物六公主、废物五皇子、废物状元郎,哦,还有个“正使”老头儿,完全不够看。 在只有一个高手的情况下,秦昭玥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没什么好抱怨的,但心情终归不爽利,不耐地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没什么事儿别打扰我睡觉……” 第78章 我问你,去哪儿了? 矿场上忙得热火朝天,又加了不少火把。 秦昭琼亲自带队,天工司官员沿着铁渣山,把周围的地势全部勘察了一遍,终于定下了排水沟渠的路线。 直忙到寅初时分,才返回临时营帐中歇歇。 卸甲擦拭一番、换套内衫、喝盏热茶,听着急促雨打帐篷的声响,秦昭琼愁容不减。 这一场雨,怕是预示着已经进入汛期,如何叫她不发愁? “将军,睡一会儿吧。” 亲卫只是劝了一句,秦昭琼便也躺下歇息。 经过茗烟县治水之后,她的心态放得平和了许多。 急归急,尽人事、听天命,她是治水主将,自然要保重身体。 不多时,鼾声渐起。 坑丁、民夫和先前调派的驻军三班倒,两千多人铺在铁渣山和沟渠之中,密密麻麻,俯瞰如辛勤的蚂蚁、一刻不得闲。 矿坑竖井不停涌出水泡,若非色泽不对,还以为是山间涌出的清泉。 隐蛰以真气紧紧包裹着沧澜,融入这天地雨势之中,不为任何人所察觉。 沧澜便是她手下最擅水性的四品武者,正是因为治水的差事才带上,没想到用在了此处。 竖井边没有兵丁把守,潜藏在暗中窥探的那位注意力都在主帐的长公主和蒙坚身上,照顾不到此处,一路上风平浪静。 该交代的都已经提前说过,沧澜也将地图牢牢记下。 轻轻颔首,双脚触碰积水后快速下坠,如一尾游鱼融入水中,没有激起一点浪花,眨眼的工夫便彻底消失在深潭之中。 隐蛰静静守了几十息,确保暗中那位并未察觉到异动,方才离开。 另一边,赵青山通过地底水道返回了临时村落。 体内真气几近干涸,差点脱力,倚着井沿狠狠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悄然返回家中。 用尽量轻柔的动作关闭屋门,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问询:“去哪儿了?” 呼吸猛然停滞,身体瞬间僵硬如雕塑。 屋中亮起了昏暗的油灯,映照出齐镇远阴沉的面容。 赵青山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齐叔,被你发现了……” “我问你,去哪儿了?” 齐镇远显然没有轻轻放过的打算,厉声喝问。 大概是怕“惊扰”邻居,语调虽严厉,声音却压得很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赵青山的眼眸。 “齐叔,我……我去找人帮忙。” 齐镇远长长叹了口气,大步走到他的面前,两人几乎贴紧着, “你难道不清楚监工的手段?难道想要将所有人置于死地吗!” 赵青山目光躲闪,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我就是想求人下矿救我父……” “青山!”齐镇远断喝,“二十多天了,已经二十多天了,横江必然已经遇难。” “不要再像个孩子,你也该学会接受现实了。” 赵青山的肩膀塌了,仿佛泄了浑身的力气,却固执偏斜着目光。 若非知道齐叔是那头的人,真只会觉得这是一名长辈对他的劝诫。 那位璇玑卫的大人提醒过,相处时多想想不知道这个情报之前会如何反应。 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就低着脑袋慢慢想。 有父亲“遇难”这个大前提挡着,不容易出错。 于是,他低垂着脑袋,一副颓丧的模样。 啪啪啪,宽厚的手掌拍在湿透的粗布麻衣上发出了有些清脆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振作一点,若是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副模样,不知会有多失望。” 过了许久,赵青山才颓然回应,“我知道了齐叔。” “行了,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惹了风寒,可是要人命的……” 赵青山没有回话,不过依言换好了衣服,这才有些讪讪说道:“齐叔,我好像被人发现了……” “什么!”本来倚在门口的齐镇远一个健步冲到了他的面前,“被人发现了?” “嗯,好像是巡逻兵,不过我发现之后立刻潜入了井中,他们没看清我的脸。” 齐镇远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确定没看清?” “没有,”赵青山说得笃定,“当时黑灯瞎火的、又下着大雨,肯定没瞧见。” “那就好,那就好……” 齐镇远狠狠松了口气,扶着床沿坐下,一副惊吓后怕的模样,“这可是村里上百口子老少爷们的姓名呐。” “我知道,”赵青山浑像个知错的孩子,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咬牙许诺,“我再也不去了。” 齐镇远点了点头,“这还像句话,不过青山,你入城去到底想做什么?” 赵青山心里咯噔一下,终归还是提到了这个问题。 他预想过这一点,特意在脑海中演练过。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还是吐露了实情: “父亲曾经告诉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走投无路时可以向县衙捕快江明鸢求救。” “找到她了?” “没有,还没接近县衙就被发现了。” 这话不假,他爹大概是存了灯下黑的心思,藏匿密档的位置距离县衙不远,他最初前行的方向跟这个对得上。 “哎,不提这个了,没被发现就好,以后再也不要冒险了。” “齐叔放心……我省得。” 再三劝诫之后,两人各自歇下。 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墙,赵青山辗转反侧,不知是否成功混了过去。 凝神去听,不多时便听见隔壁传来的鼾声,像是已经熟睡。 齐叔的名字在第二档,只是疑似并非确定,父亲会不会搞错了? 怀揣着浓重的怀疑,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好,不过秦昭玥还是一如既往得安睡。 她婢女多,面上轮值的时候里间一个、外间一个,暗处更是有半组的青鸾卫守着。 不用小夜灯也睡得踏实,何况还有雨声的加持。 因为半夜强制开机,秦昭玥到午初才醒,简单梳洗之后,带上预先让厨下准备的膳食,出发向矿场而去。 第79章 zeze~~~ 辰正时分,一万驻军抵达矿场,立刻投入了开渠,禁军全部撤了下来休息。 天工司核定的泄洪沟渠是底宽七尺、顶宽两丈、深一丈,全线大约十五里地。 赤岩县的民夫已经开凿了大半月的时间,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进度。 再投入一万兵,没日没夜挖掘的话预计三日可完工。 秦昭玥隔得老远就听到了号子还有叮呤咣啷的动静,马车一路进了营地中央。 碎墨打伞、桃夭搀扶,身后跟着圆脸的墨二和面部线条比较柔和的墨三。 她俩一人提着个大号食盒,看起来颇为吃力的模样。 “长姐,我来啦!” 语调中充满了不谙世事的欢乐,跟整座矿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掀开帐帘,秦昭琼正搁那儿坐着啃饼子呢,午时嘛,正好赶上了。 她久在军中,食宿跟兵丁在一块儿,从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秦昭玥小眉头一蹙,叉着腰立刻抱怨道:“长姐,你怎么能就吃这个?” “额……”秦昭琼怔愣,下意识答道:“烤过的热饼子,味道还不错。” “不错个屁,快撇了,妹妹给你带好吃的了。” 硕大的食盒端了上来,里头是炙羊肉、苦瓜酿肉、酸豆角和腌蕨根两式小菜。 算不得丰盛,但胜在量大。 就这秦昭玥还满脸嫌弃,“这破地方,也就能拿出这点吃的了。” 秦昭琼心里头暖暖的,摇头失笑,“已经很好了。” 她也没真的扔了饼子,倒是直接夹上炙羊肉,再添点小菜,卷起来之后直接啃。 刚烤热的饼子外皮有些酥脆,炙羊肉特有的香气,再加上解腻脆爽的小菜,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这是北地常用的吃法,不如一道道菜式得精巧,但大口大口啃起来非常舒服。 “长姐,你这也太粗犷了……” 秦昭琼赶紧让她在身边坐下,“六妹妹你不懂,北地经常这样吃,一张饼什么都能卷,别有一番滋味。” 秦昭玥差点翻白眼,生生忍住了。 她不懂?羊肉烤串卷饼,那玩意儿能不香吗?她都差点咽口水了好吧! 可她一个头回离京的公主,平时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可不能表现出馋来。 正说着话呢,帐帘打开,蒙坚闯了进来。 他“受了伤”,一夜都在帐篷里休息,可把他闲坏了。 “大殿下、六殿下。”抱拳行礼之后,目光就粘上了案上摆的菜式。 “呵,我们的大英雄鼻子真好使,闻着味儿就来了。” 蒙坚汗颜,不过“大英雄”、“大英雄”的听多了,他也多少习惯了些。 听说六殿下来送膳食,心中抱着一份小期待,兴冲冲就跑了过来。 秦昭玥瞅见了他不加掩饰的期待,挥了挥手,第二个食盒拎了上来,菜式都是一样的。 “这……这是给我的?” “不是,喂狗的。” 蒙坚:…… 秦昭琼无奈拍了拍身旁妹妹的小手,明明是好事儿,就是那张嘴啊…… “蒙统领还没用膳吧,坐下来吃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蒙坚坐下,还没吃呢嘴角就咧了起来。 吃什么在其次,关键是六殿下挂念着他、给他也捎了一份。 “嗯,好吃!六殿下用心了。” 一口炙羊肉入嘴,他便迫不及待表达了欣喜。 这回秦昭玥没忍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饭是庖厨做的,食盒是婢女提的,跟她的心有半毛钱关系,真是没词儿了硬夸啊。 正大快朵颐呢,他们都听到了帐篷外的脚步声。 皆有修为在身,耳聪目明的,蒙坚给了个眼神,都明白赶来的是谁。 今日隐蛰已经找机会将得到的情报告知了她俩,已经确认了那位县令的身份。 “姐姐~”秦昭玥嗷唠一嗓子,当即挎住了身旁长公主的胳膊, “昭玥这回可帮了很大的忙,给大夫出了绝妙的主意,姐姐要怎么奖励昭玥?” 秦昭琼陡然打了个激灵,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六妹妹这……也太甜了吧。 刚刚走到帐篷外的县令和主簿站住了脚步。 周延清瞥了眼身旁,那主簿轻微地摇了摇头。 就提了个什么蛆虫的建议,他都问过大夫了,或许有些用,但眼下并没有那个条件。 周延清明白了,这是夸大其词邀功呢。 他们消息灵通,听说六公主在茗烟县救了不少病患的性命,还暗自诧异了一番。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姐姐,郑国公府在京郊有个庄子,听说温泉很不错,我就想要那个。 好不好嘛,姊姊~~~姊姊~~~” 秦昭琼被晃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在一声声“姊姊”中逐渐迷失了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给她,都给她! 对面的蒙坚目瞪口呆,夹着的羊肉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秦昭琼咽了口口水,明知道是演的,但这样的六妹妹……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啊…… “好~”开口的语调明显轻柔了许多,“姐姐帮你要,实在不行拿个庄子跟郑国公换便是。” “谢谢姊姊~姊姊最好了~” …… 秦昭玥没有耽搁太久,盏茶的工夫之后便起身离开,丢下了两个明显食不知味的人。 刚撩开帐帘,门外的县令和主簿赶紧行礼,口称“六殿下”。 秦昭玥淡淡扫了一眼,略微抬起些脑袋,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脚下不停直接掠了过去。 在长公主帐前,两人自然不敢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心中想着六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行出去很远之后,车上的碎墨才默默比出了个大拇指。 这都是跟六公主学的,代表夸奖的意思。 本来璇玑卫的高端战力就不足,还派遣了一位四品高手下矿洞。 何况此时秦昭玥又多收了一名婢女江明鸢,即便经过了易容,但还是让赤岩县那群潜藏的人彻底放心得好,于是就有了这场小小的表演。 秦昭玥手掌往下压了压,表情极为淡然。 让一条咸鱼演咸鱼,本色出演好吗,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第80章 妹妹真是太懂事了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因为已经可以确定,汛期来临了。 秦昭琼夜间返回了那五进宅院,禁卫军也全部从矿场撤出,没有再安排任务,今夜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铁渣山附近的挡墙立起,沟渠也在稳步挖掘之中,赤岩县的治水已经完成大半。 秦昭琼担心上游的情况,无法在一县之地再耽搁下去。 用好晚膳,姊妹俩对面而坐喝着茶,还有位身受重伤的“大英雄”在场。 秦昭琼突然沉了脸,“不行,我不同意!” 蒙坚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尤其配上他惨白的肤色。 其实还有第四人在场,正是隐蛰,她以“势”笼罩周围。 “殿下,这是最好的方法。” 就在刚刚,隐蛰做出了提议:赈灾队伍明日启程,但六公主留在赤岩县。 秦昭玥面色不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隐蛰身上撇, “算计我是吧?今天让我去演那场戏,也是为了这个吧!” 什么防备力量不足、什么让敌人彻底放弃对她的监视,都是胡扯! 隐蛰泰然自若,“没错。” 承认了,就这样水灵灵得承认了嘿! 嘭!秦昭琼拍了桌子,“不行,怎可让六妹妹独自涉险。” 这一刻拿出了久在军中的大将气势,一言想要盖棺定论。 隐蛰淡淡开口:“明日清晨,求援的信便会抵达凤京。 而一位神武境全力赶路的话,半日即可抵达赤岩县。” 若非是为了查案,隐蛰根本不需要求援。 以她的手下和青鸾卫、蒙家那位死卫、禁军配合,足以将赤岩县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秦昭琼还要拒绝,秦昭玥却先一步开口: “你已经获得了线索,我在不在赤岩县都不影响查案吧。” 隐蛰摇了摇头,“还是有影响的。” 从水患之初,赤岩县就已经预料到会有朝廷的钦差赈灾。 所以借着洪水,将参与盗采的坑丁全部掩杀,捕快江明鸢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证明。 估计是矿道纵横交错、水势又急,意外冲出了一具尸体。 反正矿洞被淹没,一时半会儿也开采不了。 而矿上最不缺的就是坑丁,有太多的方法拿捏他们,死掉一批总有下一批。 许些吃喝、减少劳役时间、以家人威胁,几乎不会有什么耗费就能再聚拢一批铤而走险的人。 之所以留着那赵青山,估计是因为他身边有那个齐叔看着。 地下水道何其复杂,怎么会刚刚潜入城中就恰好被人发现? 若非他还藏着真气修为,应该已经连同那份秘档被一起拿下。 “茗烟县堰塞湖发现地底堤坝,这事儿瞒不住,估计最迟今明两天他们就会得到消息。 若是所有人都离去,对方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真相、将所有相关人员灭口。 可若是六公主留在此地主持治水事宜,对方必然会投鼠忌器,至少不会做得太过。” 像赵青山所说,矿上想要将人磋磨死的手段太多了。 就算现在不下矿,开渠中出现劳累过度或者急病的也比比皆是。 若六公主留下,相当于是给他们留了一张护身符。 “呵,”秦昭玥嗤笑,“你那是为了坑丁吗?你是担心所有的线索断了,无法继续追查。” 长姐离开,留她这个废物六公主在, 一来很可能保住线索,二来也是让对方放松警惕,更加有利于推进查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错。” 再一次毫无遮掩得承认,语气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给秦昭玥都整无语了。 秦昭琼望向下首的隐蛰,隐隐有逼视之意,“不行,留昭玥一人太危险。” 蒙坚也满脸紧张、紧蹙眉头,“没错,太危险了。” 隐蛰微微歪起脑袋,“两位,我想问问,这险……从何来?” “暗中就藏了一位四品武者,而六殿下身边呢? 我留下的摇光四品,碎墨五品,十二名六品青鸾卫,两位六品麒麟卫……” 还有个天赋异禀的傻小伙儿,而且六公主本身也有修为在身。 就算不算他俩,十六位气武境,哪里危险? “大殿下在的时候对方只派一名四品境武者盯着。 难道等大殿下离开之后、对方会迫不及待调用神武境强者?专门用来袭杀六殿下?” 堂上凝重的气氛猛然一滞。 秦昭琼和蒙坚嘴巴几度开阖,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秦昭玥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哈…… 嗨,什么“一个人留下”的,她都被带沟里去了。 既然安全无虞,秦昭玥眼珠子一转,好像这事儿有搞头啊。 治水事急,长姐肯定要冒雨急行军,而如果她留下呢? 上头没人管着,想几点起几点吃、想吃什么吃什么,还不用连日奔波…… 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隐蛰不动声色。 看得出来,长公主对她这位妹妹是真心爱护。 皇家亲情向来淡薄,尤其是在还没有立储之时,互相提防、攻讦是常态。 而且连蒙家的小子也是,回护之意不似作伪。 她一路暗中跟随、瞧得真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联想到茗烟县疏浚时的异常,更加好奇他们做了什么,不过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写信求援是为了查案,言明需要一位神武境强者。 若是大殿下不放心,离开之前我会留下一封手书,以六殿下的安全为重。” 秦昭琼讪讪,刚刚强大的气势消失不见,小声喃喃,“还是有点危险的……” “我可以!”秦昭玥绷着俏脸,义正言辞道: “长姐不必顾及妹妹的安危,汛期已至,多拖一天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如今也不过是大略解决了青要州的水情,还有其他两州之地呢。 昭玥……昭玥愿意独自留下……” “妹妹!” “姐姐!” “妹妹!” “姐姐!” …… 诶……隐蛰虚着眼,大可不必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秦昭琼望着身旁的妹妹,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掌轻轻捋顺她的发丝。 让妹妹涉险非她所愿,但看到她如今的成长,心中又难免骄傲。 “要不我留下?”蒙坚插了一嘴。 “不可。”隐蛰断然拒绝。 蒙坚留下,他的死卫必然也要留下,长公主身边面上的力量就太薄弱了。 何况他蒙家人和禁军统领的身份摆在这儿,也起不到麻痹敌人的效果,留下弊大于利。 “蒙统领留不得,但为了配合六殿下,我觉得应该留下另外一人:裴雪樵。” “什么!” 第81章 雄竞现场 蒙坚豁然站起身来,比之前听闻让六公主单独留下时还要激动。 “既无修为,也不通治水事务,留下他做什么?” 面纱下的嘴角悄然浮现了一抹笑意,蒙家的、裴家的,会发生什么呢? 想来,还真是有趣呢…… 隐蛰不慌不忙开口,“六殿下在人前懒惫惯了,若无督促,想来不会前往矿上监察治水之事。 小裴大人身份足够、没有威胁、为人又刻板,正是谏臣的好人选。” “可是,可是……”蒙坚磕绊了半晌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秦昭玥心说人家可不怎么刻板,半夜跑到后院来送姜汤的男人,啧…… 事情商定,长公主就要请人过来嘱咐几句。 不能暴露真正的意图,但要“逼迫”六妹妹勤勉些,总要交待清楚。 秦昭玥可不耐烦听这个,起身正要回房,前路却被一道人影挡住。 “六殿下!” 秦昭玥抱着膀子,抬起脑袋仰望面前的高大男人,也不说话。 蒙坚目光躲闪,但还是壮着胆子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个……是不是应该补个妆?” 明日说不得还有场相送,这个时候露出破绽就前功尽弃了,他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 秦昭玥倒也没拒绝,当即让他去净面。 这回观众换了一位,隐蛰之前在外围警戒,这回可是真真切切目睹了上妆的全过程。 蒙家小子就差把“紧张”俩字儿刻在脑门上了,一副拼命克制自己的模样。 秦昭玥手法利落,而且已经涂抹过一次,有了经验速度更快,前后花了半盏茶不到的工夫就彻底搞定。 “行了,应付明天的差事肯定没问题。” 之后反正都不在茗烟县,再说伤势也会逐渐好转才对,倒也没必要再那么小心谨慎。 蒙坚难免心中失落,可再也没有留人的理由。 秦昭玥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儿,净手之后直接离开,竟一点留恋都没有。 隐蛰端坐堂上,看起来还是一贯的清冷,实际上袖中的手指掐紧了,好戏还没有结束…… 不多时,裴雪樵匆匆赶来。 他眼中只能看到两人,对隐蛰“视而不见”。 “长公主殿下、蒙副统领。” 隐蛰又笑了,她听觉何其敏锐,就简简单单一句称呼,前后的语气却有细微的差别。 何况在外几乎都是直呼统领,还非要加上个“副”字,虽然确实是事实…… 秦昭琼摆了摆手,“不用拘谨,坐吧。” 待坐下之后,先讲述了准备明日启程、但留下昭玥监察挖渠的计划。 “我想将裴大人也留下,因为昭玥的性子……有些懒惫,不知裴大人意下如何?” “好!”话音刚落,裴雪樵便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那夜送姜汤不成,他是失落了一整晚。 可是回头想想,自己的行为确实太过出格了些。 明明什么都没有,便在深夜闯深闺,确非君子所为,被拒绝才是合情合理。 本来想找机会道个歉,可是六公主深入简出、出行身边总跟着一群婢女,也没有这个机会。 现在听说能有独处的机会,哪里有什么好犹豫的。 更何况……听长公主这意思,蒙统领也要跟随队伍先行出发。 想到这里,他不禁视线偏移,正好对上了一双不忿的眸子。 蒙坚咬牙:得意什么?废物文官,连人都不能保护! 秦昭琼打断了他俩之间的眉眼官司。 其他她还能讲两句,但六妹妹的桃花……还是让她自己做主吧。 “裴大人,事先说好,不论你用什么方法,每日必须让昭玥在矿上待足两个时辰。 治水事急,不可令驻军和民夫懈怠,三日内必须完成引流,否则拿你是问。” 裴雪樵当即站起身来行礼,“殿下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 这可把他激动坏了,终于得了正式的差事,还是与六公主一起,离开厅堂时步履轻快,一扫之前的阴霾。 “如此,末将也告辞了。” “去吧。” 蒙坚大步而去,却不曾想还没出院子就碰上了脏东西。 “蒙副统领。” “小裴大人。” 两人对面而立,像是无声的对峙,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小裴大人,”还是蒙坚率先打破了沉默,“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二次挡我的路了。 这一回我可不是要进后院,不知你有什么缘由?” 裴雪樵心里头咯噔一下,进后院……难道蒙坚知道了他昨夜的举动? 仔细分辨着对方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稳了稳心神才开口: “蒙副统领言重了,裴某何曾挡过你的路,无非事出有由罢了。 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也是,”蒙坚从善如流,“要不恳请长公主,让我也留在赤岩县养伤?” 裴雪樵嘴角抽搐,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蒙副统领说笑了,赈灾事急,相信大英雄定不会在意自身。” 蒙坚挑了挑眉,“我是没事,只是有些担心六殿下,小裴大人……” 说着话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无法护卫左右,还请小裴大人保护好…… 额,抱歉抱歉,我忘了小裴大人是文官、并无修为在身。 算了,我还是挑些精锐禁军出来,也好安心些。” 说完话不等回应大步而去,嘴角却扯出了一抹弧度。 刚刚着急没想明白,现在看来裴雪樵得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能朝夕相处是不假,但这段时间谁还不清楚六公主的脾气。 就算是为了演戏,天天强制逼迫她待在矿场,那心情能好?能对小裴大人生出情愫? 嗤……别闹了…… 望着他的背影,裴雪樵眯起眼睛,牙都快咬碎了。 可恶! 【ps】 隐蛰拉家常、还有现在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古怪? 别着急哦,因为她的设定还没有出现…… 第82章 让我问谁? 翌日清晨,卯初,五千禁军整装待发。 今日凌晨时分有个把小时停了雨,不过此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好在经过一夜休整,禁军的精神面貌都还不错,当经得起之后的赶路。 赤岩县从上到下,包括冶令也悉数到场相送。 县令周延清、冶令段砺锋在最前方,带头躬身行礼, “下官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救灾之恩情。” 秦昭琼着甲端坐马上,面带肃容,“开渠之事不可懈怠,我派六殿下为监军,三日内必须完工。” 此事已经提前告知县衙,在场诸位官员都已知晓,所以并不惊奇。 汛期已至,长公主不可能在一县之地耽搁太久,白鹿州和河内州还有十数个县受灾严重。 赤岩县若非有铁渣山这个特殊的灾情,估计赈灾的钦差队伍都不会来此地。 “大殿下请放心,下官一定配合六殿下,完成引流工程。” “希望你说到做到,至于那些出格之举,我会酌情上书。若控制住灾情,功劳簿上有你的一笔。” “谢殿下!” 秦昭琼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六妹妹,“昭玥,治水之事不可懈怠,监督完成赤岩县引流之后再与我汇合。” 秦昭玥再再再次早起,而且这回还整得挺正式,梳妆打扮了一番,看起来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妹妹。 “放心吧长姐,包在我身上,一定督促好他们。” 秦昭琼深深看了她一眼,适时露出了些担忧的神情,视线最终却落在了裴雪樵的身上,却并未再交待什么。 五皇子同样坐在马上,见状紧了紧拳头。 赤岩县治水策略稳步推进,留下无非就是监督一下进度罢了,功劳稳稳进袋儿,这活儿……他也能干! 同样都是废物,凭什么这样的好事儿全落在六妹妹头上? 他晨间才得到消息,立刻面见了长姐提出留下的要求,却被断然拒绝。 看着对面乖巧的六妹妹,秦景湛攥紧了拳头。 秦昭玥可不管那个,大手一挥,“开拔。” “是!” 长公主带着近五千禁军即刻出发,在赤岩县只留下了两百骑兵。 当禁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后,秦昭玥的肩膀塌了下来,打了个哈欠。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这……”周延清拦了一步,“六殿下,您不上矿场监督开渠事宜?” 秦昭玥半垂着眼眸,“周县令是吧,你能保证三天内完成开渠吗?” “下官愿立下军令状,必竭尽全力。” “那不就得了,三天后我来验收,完不成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话抬脚就走,可没走两步道呢面前就出现了另外一人,正是裴雪樵。 他根本没想到,长公主一走,这位就想要撂挑子,逐渐意识到这件差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硬着头皮挡在前方,拱手作礼,“六殿下,大殿下嘱咐下官,必须要记录您的一言一行,事后要查验。” 送行队伍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秦昭玥面泛怒容,撇了撇嘴,“呵,我竟不知,裴大人竟然有当起居郎的志气。 不如班师回朝后我向母皇谏言,遂了你的意如何?” 将宰相嫡子、状元出身的裴雪樵比作起居郎,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 当朝女帝,起居郎可是女官!小裴大人要任职,得先进趟净事房…… 裴雪樵额角青筋直跳,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差事远比想象中困难,而且还会恶了六公主。 不过想到临行前长公主的再三叮嘱,硬是忍住了没有退让半步。 “六殿下,治水事重,还请殿下顾全大局!” 裴雪樵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却态度坚决。 秦昭玥脸都气白了,胸膛剧烈起伏,“裴大人这是打算一意孤行?” “请殿下顾全大局!” 城门口所有人噤声,只有雨打油纸伞噼啪作响。 “哼!”秦昭玥终究猛甩衣袖,绕开了裴雪樵往外走去。 身旁打伞的碎墨适时问了一句,“殿下,咱们这是回府吗?” “回什么府!”秦昭玥气急,步子飞快,“没听见小裴大人要告状吗?上矿场!” “是是是……” 周延清和段砺锋对视一眼,眸中隐隐有笑意流转。 当目光落在那依然躬身的裴雪樵时,难免带上了一丝同情。 他们都明白过来之前长公主意味深长那一眼代表的含义,状元郎这差事……不好办呐。 不过赈灾队伍中,估计也就这位的身份压得住六公主了。 至于六公主……真是人如其名…… “裴大人,咱们赶紧跟上吧。” 宰府嫡子,他们可不敢出言讽刺,都得捧在手心里供着。 裴雪樵直起身子,面泛苍白。 别人都以为是因为受到羞辱所致,没有人清楚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完了……本来就不占优势,这回又恶了她…… —————— 卯初,凰极殿,文武百官已列位,却迟迟没有等来陛下。 陛下勤勉于政,罕有这种情况,渐渐起了些骚动,不免议论纷纷。 凰寰殿,女帝寝宫,秦明凰面沉如水。 刚刚收到隐蛰的密信,地底堤坝、炼铁高炉、私铸铁器,等同于谋反! 原本一位神武境的璇玑卫随行护送已经足够,但牵扯出此等大案,怕是力有未逮。 难怪隐蛰会求援,还言明非要神武境不可。 算算日子从传出这个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日半,按照秘信中的说法,赈灾队伍一定已经进入了赤岩县。 秦明凰只思考了十几息的工夫,便做出了选择。 “唤流焰来。” 很快,一袭青衣的“流焰”入了女帝寝宫。 “参见陛下。” 秦明凰直接递上秘信,“自己看。” 信上有隐秘标记,流焰一眼就认出了那来自隐蛰。 发现是求援信神色微怔,同为璇玑卫千户,那位可是高傲得很呐。 一目十行,立刻明白了缘由。 大规模私铸铁器,隐蛰又要查案又要暗中保卫皇嗣,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他也明白了为何陛下会点他的名,因为三品武者中他速度最快,能最快抵达赤岩县。 “陛下,今晨刚刚得到消息,天衍宗当代宗主已入凤京,尚不知缘由。 若我此刻离开,京城中的守备力量怕是……” 这次秦明凰紧紧蹙起了眉头。 天衍宗术士,沉寂十四年再入凤京,来的还是当代掌门,又是一桩麻烦事。 沉吟片刻,秦明凰冷声决断:“无碍,朕相信紫微台令官。流焰,保护好老大和小六。” “是!” “查案时不妨问问小六的意见。” “是!额……” 流焰晃神:陛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诶?璇玑卫诶,让我问谁? 秦明凰一挥袖,“算了,怕她懒惫,朕给你写道圣旨……” 第83章 还行,不到四十 午时,赤岩县衙,周延清和段砺锋一起用膳。 “周兄,总算可以松快松快,不喝点小酒?” 周延清摆了摆手,“六殿下尚在,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段砺锋嗤笑,周延清也是莞尔。 在裴雪樵的劝诫之下,那位六公主倒是上了矿场。 策马奔行一圈之后一头扎入了营帐,之后再未出来,甚至没找他们询问开渠的进度。 前一日见她随行四个婢女,本以为够多了,没想到这次见到了六个。 听说府上还有七八个之多,也不知道哪里用得上这些人伺候,长公主也惯着她,竟同意让这么多闲杂下人跟行。 “段兄不要掉以轻心,茗烟县地底堤坝的事儿露了马脚,长公主不是还留了个官员追查? 她现在只是忙于治水,腾不出手脚,事后还不知会闹到怎样。” 提到这个,段砺锋也收起了嬉笑,手指指了指上方,“上头怎么说?” “赈灾期间先停了,至少等钦差班师回朝再说。” “那怕不是一整个夏天都没了?” “也许吧。” 说起这个,段砺锋的脸色可就难看了,断一季那得少拿多少银子? “不提这个,赵青山那头怎么说?” 段砺锋正色道:“上午问了老齐,说是入城想要找江明鸢求助。 结果发现有人追踪,担心牵连村民连坐,吓得又跑了回去。 据他所说,这次怕是真的吓住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折腾。” 周延清暗骂废物,本来可以一劳永逸,竟然让个毛头小子发现行踪。 想到江明鸢,刚刚升起的轻快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告诉老齐把人看紧了,不要再放人离开视线。” “好。” 之前纵容只是想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倚仗,现在既然吓破了胆,还不如作罢,待六公主离开之后直接上手段。 一顿饭吃到后来气氛寥寥,两人又行色匆匆赶往了矿场。 矿场营帐之中,秦昭玥摆足了谱,上午补了个眠、中午饭来张口。 除了环境差点、菜式差点,倒是也过上了心心念念的摆烂生活。 跟个残废似的,连胳膊都不用抬一下。 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懒,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最危险的就是这半天时间。 所以她一点出门浪的心情都没有,起码等璇玑卫的支援到了再说。 除了两百禁军之外,秦昭琼只留下了两名官员,裴雪樵和一名天工司的。 一上午他们都在矿上,监工、测算、记录,可忙坏了。 到了午时,好不容易回营帐休息休息。 “裴兄,凑合吃点吧。” 裴雪樵道了声谢,拿过饼子和一碗稀粥。 对这位宰相嫡子,周延清没有轻慢,熬粥用的不是赈灾粮,而是用的细粮。 饼子里头夹了羊肉末臊子,还有盘子时蔬,放眼赤岩县已经是顶顶好的膳食。 不是拿不出更好的东西,只是过犹不及。 裴雪樵咬了口饼子,视线却落在帐门处,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上午,除了最开始跟着跑了圈马,之后连面都没见着。 这还不算,他可是听说昨日六公主专门到矿场送饭,两个大食盒! 一个属于长公主,另外一个呢? 现在别说送饭了,刚刚他们想要入公主营帐汇报都没能进去。 裴雪樵心中暗骂自己愚蠢,怎么就那么天真,还在为领下这个差事沾沾自喜。 一想到这里,他就食不知味。 申正时分,秦昭玥感觉差不多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领着女婢们直接就打算离开矿场。 周延清听说了紧赶慢赶都没见上一面,只是听手下说六公主走前留了话,说是再送些好食材过去。 他不禁摇头失笑,这位倒是好应付。 不对,连应付都不需要,不管事儿只管结果。 当即吩咐下人去办,不过几日而已,县衙供得起。 这一头,秦昭玥刚刚入了后宅关上门,身边的摇光立刻挡在了她的身前。 碎墨落后一步,连忙护在身后。 “不错嘛摇光,有进步。” 伴随着有些轻佻的语调,流焰露出了身影。 秦昭玥眨巴起眼睛。 天青冰蚕丝广袖袍垂落流水纹,玉冠束起的乌发间垂落两缕青丝,沾染了些许水汽。 鸦羽长睫半掩潋滟眸光,生了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折扇起落,自有翩翩公子气度。 “哟,帅哥哥你谁?” 流焰挑了挑眉,这位六公主还挺有意思,随意抱了抱拳,“璇玑卫千户,流焰。” “神武境?” “没错。” 秦昭玥:妥了,这回彻底妥了。 从京城到这儿,半天时间,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境界啊。 隐蛰戴着面纱看不清楚,但这位的面容……瞅着跟裴雪樵差不多,难道境界高了还有美白嫩肤的效果? “看着年岁不大啊,这么年轻就有如此高的修为?” 流焰轻摇折扇,“还行,不到四十。” “你就直接说三十八还是三十九。” 流焰:…… “殿下,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隐蛰第一封去信求援时还在茗烟县,传递的情报很少。 就是溶洞堤坝和炼铁高炉,两天过去了,调查已经得到了很多进展。 秦昭玥也没多解释,直接递上了隐蛰留下的手书。 流焰接过快速阅读起来,不多时就蹙起了眉头。 手书中着重写了预估的盗采铁矿石数量,足以装备两千多重骑。 两人的想法一致,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北境。 这事儿大了,因为除了盗采、炼铁之外,还有运输也是个大事儿。 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走私路线,既然能运重甲,其他东西更不在话下。 若不是隐蛰言明已经派出第二波传令官,他都想立刻回京了。 看完手书,手掌一震当即化为齑粉,彻底毁尸灭迹。 “殿下,我先上矿场巡视一圈。” “去吧去吧。” 就知道把查案放在第一位,秦昭玥有心理准备。 待人离开之后,吩咐厨下多备些菜,心中安定下来,胃口大开。 不过瞧见摇光神色不太对,“怎么你还一脸戒备的模样?” 摇光迟疑半晌,“殿下,这位流焰大人的名声不太好……” “哦?”秦昭玥立刻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额……他喜欢勾搭女孩子。”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就说那桃花眼不是善茬。 “背后这么说我不合适吧?” 屋中骤然浮现的声响吓了众人一跳,“你怎么能偷听呢!” 流焰轻笑,说他坏话还不让听? “小摇光你对我有误解,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渣男都这么说。 “为什么不沾身呢?是不喜欢吗?还是不行?” 流焰:…… 不是,这是堂堂公主、闺阁女子该说的话吗? “愣着干什么,不是要上矿场吗?” “额……着急赶路,赤岩矿场在哪儿来着?” 问清楚了方位,流焰再次消失不见。 这回大家谁都没说话,默默忙了好一会儿。 秦昭玥冷不丁喊了一声,“流焰千户?”“老帅哥?”“不沾身?” 嗯,这回应该真不在了。 她连忙转身,眼睛瞪得浑圆,“快,仔细说说,他勾搭过你家大人?” 摇光闻言立时撇了撇嘴,“嘁,他还没那个胆子……” 第84章 天地人 凤京内城,占星台遗址。 自秦明凰登基以来,废除了国师之位,只余下紫微台一名令官楚星澜。 天下术士出天衍,除了天衍宗之外,其他都不得以“术士”之名行事,只能称相师、方士。 只是术士不再得到朝廷的承认,天衍宗的地位早已不复先皇时得鼎盛。 占星台废弃十四年,楼阁久疏维护,如今变得破败不堪。 两人于危楼之巅席地而坐,难言的“势”笼罩其间,隔绝一切窥探。 “一别十四年,师妹近来可好?” 楚星澜眸光低垂,“掌门师兄入京不会是来叙旧的吧,有话不妨直说。” 江无涯摇头失笑,“你啊,掌管人盘却还是如此不近人情。” 他生得雄壮,一袭旧青灰布衫被风鼓得微晃,粗麻质地泛着浆洗的霜白。 谁能想到,穿得像凤京底层的这位竟是天衍宗当代宗主。 “天盘认主。” 听闻这个消息,楚星澜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波澜丛生。 天衍宗圣器为天、地、人三盘,其中地盘为掌门师兄所有,人盘由她掌握。 没记错的话,自师傅归墟以来,天盘已经二十三年未有择主。 “是宗内哪位所得?” “不知。”江无涯行状随意,其实死死盯着对面的师妹, “十日前,天盘突然消失不见。 方知之前祖师祠堂中的不过是道虚影,其实早已遁走。” 天盘事关重大,相传是术士入一品境的钥匙。 不过与地盘、人盘不同,传承最为神秘,师傅终其一生也未参透,甚至他的死…… “师妹,师傅临终前是你在座前侍奉,当时可有留下只言片语?” “并未。” “我以地盘推衍,缘在凤京,可整座凤京城除了师妹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与天盘有关。” 楚星澜抬眸直直望向对面,未有丝毫退缩,“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强大的“势”排山倒海般向她拍去。 只不过楚星澜岿然不动,身体三寸外如有磐石,将那滔天的波涛尽数挡下。 “入世修行,不是窝在皇宫方寸之地,师妹的道走错了。” “看在往日情分上,倒是要劝诫师兄一句:人力终有尽,顺天应人方为道。” “师妹何必自欺欺人,天人合一之前,知天命、逆天命本就是术士的宿命。” 楚星澜未再开口,师兄还是老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想要动摇她的道。 坐镇凤京十四载,可不是白白蹉跎岁月。 她不再一味防守,势如劲矢攻向对方。 老旧的楼阁哪里遭得住两位神武境强者对峙的冲击,立时发出了牙酸的闷响。 嘭! 下一刻,占星台轰然崩解。 楚星澜以势笼罩其间,坍塌时并未影响到周遭。 再一眨眼,其间已不见江无涯的踪影。 楚星澜凭空而立,抬头仰望。 今夜阴云密布,星光晦暗,风雨欲来。 —————— 璇玑卫沧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中穿行,仅以夜明珠的微弱光芒照明。 地下坑道纵横交错,绝大部分被洪水填满,饶是气化百骸的四品境界,寻找得也异常艰难。 若非她本身水性极佳、功法又贴合,一般的四品境下来都很难坚持。 好在有些坑道地势较高,或者山体镂空,有换气的空间,磕磕绊绊游了半日,终于接近了地图上的终点区域。 突然,前方走到了死胡同。 沧澜蹙眉,因为按照地图描述,这里应该是相通的才对。 此时内息尚充裕,她停下来仔细回忆了一番刚刚的行进路线,并没有模棱两可的选择。 既然如此,要么地图本身有错误,要么…… 沧澜将手掌抵在面前的墙体,而后骤然发劲。 下一刻,挡墙裂开了个半人高的豁口,而且碎裂得很彻底。 这绝非天然形成,而是震塌之后堵上了通道。 正打算将其全部震开,视线却撞上了一双眸子。 沧澜悚然一惊,抬手就要出掌,但尚未触及便收了劲力。 那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得飘动,惊愕的表情冻结在脸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抬起夜明珠照亮,果然如此,大概在水中泡了很久,尸体已经有明显的腐烂痕迹。 不仅如此…… 透过震开的空洞往内观瞧,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璇玑卫自然不畏惧这些,她扯过最先前目睹的那具。 很快就在其右侧太阳穴发现了凶器,正是一枚铜钉,跟赤岩县捕快江明鸢发现的那具尸体完全一致。 看来这些人就是负责盗采的坑丁,爆发洪水之后为了遮掩事实,将他们全部袭杀在此。 大概是因为水势太急,来不及敛尸,仓促间只能震碎通道暂作封闭。 沧澜将所有尸体都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疑似赵横江的人。 从他儿子那儿得知其有很明显的样貌特征,右眼有一条贯穿的半掌长刀疤,据说是在北疆战场上受的伤。 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开始解那些尸体的腰带。 别误会,沧澜只是将所有人捆在了一起,然后系在坚固的岩石上罢了。 虽然矿洞幽深,但也保不齐会有漂浮出去的。 若是被发现,免不了会引起骚动,不利于暗中行事。 沧澜也没有将那挡墙彻底震开,直接从口子钻了进去,化身游鱼继续往里探去。 越往前进,坑道愈发简单,不多时便抵达了地图的终点处,看来接下来的路需要自行探索。 这也不难,因为要想在坑道中存活二十多天,必然需要一处很大的空洞,而且地势必须要高,不被洪水淹没。 接下来沧澜便直往高处去,经过了大半炷香的工夫,终于找到了一处巨大的山体空洞。 “是谁,你是谁!” 第85章 再请我会死的 对于长时间身处黑暗中的人,一点点光线都会变得很刺眼。 空洞中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夜明珠的光芒,立刻惊呼出声。 沧澜现出身影,高举夜明珠,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脸上,果然看到了一条贯穿右眼的伤疤。 “赵横江。” 被水淹在矿坑底下二十多天,沧澜其实做好了收尸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会见到活人。 赵横江戒备不减,脸上却露出了寂寥神色,“呵,还是找来了吗……” 他颓然坐倒在地,低垂着脑袋就此放弃抵抗。 二十多天了,天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本来发现水位有所下降,还期盼着有逃生的希望,不过这两日又上涨起来。 原来就已经绝望,没想到对方还是没放过他。 能够从这种情况下来到此处,不用想也知道修为远胜于他,根本就没有翻盘的可能。 “赵横江,我是璇玑卫沧澜,受你儿子的委托前来救援。” “哧……”赵横江嗤笑一声,而后肩膀迅速耸动,最后竟癫狂大笑起来,“哈哈哈……” 指着不远处的沧澜,明明笑着、眸中却满是哀伤,“不必再装了,你们怎么可能放过我那个蠢儿子!” 刚刚他还心存最后一点幻想,现在彻底破灭了。 所有参与盗采的坑丁都被屠戮一空,他仗着隐藏起来的修为、又提前有所预料,这才在急势力的洪水中逃过一劫。 以他们的凶残,怎么可能留下他儿的性命? 何况老齐很可能是那头的人,说不得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在暗中追查的事情。 沧澜:…… 这是关在地底太久关傻了? 她没工夫安抚疯子,自己一路过来也很累的好不好,何况还要带人回返,直接道:“跛脚。” 赵横江的身子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好好好,杀了我儿还不够,还是将他利用完了再杀,你们这群……” 下一刻,沧澜已然闪身到了他的面前。 叮!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半截刀刃被砍断,如劲矢一般弹入了幽深的洞穴,磕碰到岩壁发出一声脆响。 啪! 又一声脆响,只不过这一次是沧澜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清醒点了没有。” 这人根本就不老实,装疯卖傻的实际手上一直藏着刀。 最后的手段被破,老赵也没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干净利落丢了只剩半截的朴刀。 揉了揉脸颊,干脆利落站起身来,“我们是现在走还是大人需要休息会儿?” 沧澜:…… 额角青筋止不住得颤抖,突然觉得头好痛。 “现在相信我是来救你的了?” “相信相信,”赵横江满脸的讨好之色,搓着双手好似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若是他们的人,刚刚不会那么温柔,怎么着都得卸我条胳膊才是。” 沧澜:…… “我需要休息。” 冷冷说出这句话,她自顾自撤开一大段距离,好像沾上什么脏东西。 而后剩盘膝而坐,打开防水的背囊,取出肉干和清水补充体力。 不知矿坑底下具体什么情况,带些物资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刚嚼了一口,就听远处传来“咕噜噜”的巨大动静。 “嘿嘿嘿,”赵横江摸着后脑勺,“那个……大人,能否给小人些吃的。您知道的,都饿了二十多天……” 沧澜默默转头,目光瞥向一旁,那里有一具露出白骨的尸体。 要说饿了二十多天,应该也不至于,只是这天气腐坏得很快,倒是需要副好肠胃。 “大人您那是什么眼神,我老赵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这些日子都是以老鼠为生。 哎……坑丁吃老鼠,以后是要遭报应的哟……” 沧澜不置可否。 灾年易子而食的事儿她也不是没见过,何况用矿友的尸体钓老鼠、再吃老鼠肉,这其中又能有多大分别? 她无意追问,扔出了一块肉干。 赵横江稳稳接住,立刻坐下啃了起来。 即便饿急了也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吃得很“斯文”。 每次只撕细细的一条、都要彻底嚼碎了才往下咽。 在北境作战,他也曾陷入过绝境,断了粮草七八日。 饿极了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吃太急,这点他有经验。 即便是刚刚吞下几条硬肉干,胃部就有些隐隐得抽搐。 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水路要走,身体必须支撑住。 沧澜怕耽误查案的进度,服下丹药调息了两个时辰,直到真气充盈立刻出发。 “我警告你,期间不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赵横江面带肃容,抱了抱拳,“大人放心,赵某绝不会徒生事端。” 他因贪墨军饷获罪,当初就被废除了修为,重新修炼出真气已是千难万难。 现在也不过是六品境初阶罢了,跟他儿子差不多。 这点内息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太远,只能依仗对方。 沧澜的压力很大,相当于她的真气要给两个人用。 好在进来一趟已经记住了所有路线,脑子里设想了多次每一个停歇的位置。 不情不愿拽起对方的胳膊,潜入水中。 当路过被捆成一串的坑丁尸体时,赵横江眯起了眼睛,心中愈发笃定。 若是对方的人,当不会如此做才对,所以他儿……真的可能还活着! 沧澜带着人一路前进,估摸着下一个换气所在,时快时慢,还要时不时给赵横江度些真气。 好在对方全程都很配合,而且意志力不俗。 二十多天忍饥挨饿,他的身体应当已经很差,不过尽量靠着自己游动,很显然不想给她造成太大的负担。 如此,也不知耗费了多久,终于竖井的位置遥遥在望。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沧澜感知了一番,体内真气已经十不存一。 她最多只能等待半盏茶的时间,若是大人未来接应,只能重新潜回去。 刚刚如此想着,一股“势”便降临在了身上,将她与赵横江完全包括其中。 “别担心,有我在。”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水下的沧澜却紧抿了唇。 真是晦气,来的竟然是这位! 也没有挑选的余地,总不能非要她家大人在上头守着吧,无奈立刻上浮。 那位潜藏的四品境武者并未盯着公主那座宅院,就在矿场上。 流焰清楚悄无声息把人接上来是关键,所以一直守在矿场。 总算等到了人,也不枉他守了大半夜。 有他亲自出手,自然不会出纰漏,顺利接到两人,护送着离开了矿场。 宅邸后院,流焰拱了拱手,“我已将赵横江带到,来请六殿下。” 碎墨半垂着眼眸摇了摇头,“请不了。” “为什么?” “再请我会死的。”说着不等回应,扭头就跑,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流焰:? 他愣愣望向一旁的摇光,刚要开口,结果那姑娘跑得更快。 敢跟隐蛰大人顶牛对峙的六殿下,惹不起惹不起…… 流焰:??? 第86章 人不修理艮啾啾 寅正(凌晨四点),后院正堂。 秦昭玥踹手坐在上首,抖着腿眼神望向堂下。 她觉得自己可能和睡懒觉命格犯冲,这都第几回了? 任谁都能感觉得出来此时气氛的凝重。 知道怎么回事儿的碎墨和摇光立在公主身后,一左一右,眼观鼻鼻观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流焰莫名其妙,早起一会儿怎么了,往常上朝不比这起得早? “这个……”他率先打破沉闷,“启禀六殿下,这位就是赵横江。” 竟然是六公主?赵横江心中诧异。 他在洪灾之初就被淹没地下,自然不知道朝廷派出赈灾的钦差是谁。 不过作为曾经的武将,多少知道些朝堂之事,这位六殿下……名声可不怎么好。 陛下咋想的,怎么会派出这么一位? 他自然不敢置喙,而且抬眼瞥见上首的六公主,看起来就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草民,拜见六殿下。” 秦昭玥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当没听见。 见她并没有主导审问的意思,流焰开口,“说说看吧,‘跛脚’代表的是谁?” 赵横江在见到那位璇玑卫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密档被破解的事儿。 此时把心一横,咬了咬牙还是提出了条件,“我要先见见青山,确保他的安全。” 秦昭玥点了点头,爱子之心嘛,可以理解。 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赵横江的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六殿下?” 下一刻,鞋底子就来到了他的脸上。 嘭嘭嘭! “要见儿子是吧?确保安全是吧?” 嘭嘭嘭! “璇玑卫费了多大的劲把你救出来,谈条件是吧?” 嘭嘭嘭! “不知道璇玑卫是什么人吗?给你脸了是吧?” 流焰:…… 不是,踹人就踹人,恶狠狠瞪着他干什么玩意儿?招你惹你了? “呼……”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爽了…… 重新回上首落座,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样。 赵横江:…… 好家伙,这十几脚差点给他踹散架了,不过可以确定,这位应该真是六公主。 能这么有底气踹人,说明他儿子真的活着? 流焰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刚刚竟然从六公主的身上感知到了真气! 眼神瞥向摇光,她仿佛早有预料,直接扭头不看。 自己发现也就算了,难道还想让她透露公主密辛?怎么可能。 流焰想起了离京之前陛下的嘱咐,顿时察觉到这位六公主不简单。 至于赵横江被打……堂堂璇玑卫派了位四品高手下去救援、他这个神武境更是亲自护送,就这还敢提条件? 挨打也是白挨,该呀! 定了定神,流焰开口说道:“摇光,跟他说说情况。” 他毕竟只看了封手书,了解得不全面。 摇光这次倒是听命,从隐蛰大人救出女捕快开始讲起,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 听到青山因为不想害得同村的坑丁连坐、明知老齐可能有问题还是坚持返回,不禁暗自点头: 这确实像他那蠢儿子会干出来的事儿。 经过并不复杂,很快就讲完了,堂中一时陷入寂静。 “我凌晨起床不是为了看你沉默卖呆的,流焰千户,给我亮亮璇玑卫的手段。” 流焰从善如流,“是。” “慢着!我说,我说!”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赵横江不敢隐瞒,干脆和盘托出。 除了县衙和矿上的,盗采三年他只怀疑过一名外乡人。 “去年年根底下,老齐染了风寒并未上矿,我托人弄了些药材,午后悄悄送回去。 我当时已经偷偷重修出真气,隔着老远便发觉他屋中有旁人,而对方也发现了我。 那人并未避开,说是老家的亲戚。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才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老齐是玄武北道燕云台人,可那人明显是中宸道的口音。 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像是凤京人,而且气度不凡。 即便并无傲慢之举,但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 之后我便留了心眼,发现老齐确实不对劲。” “若有这等亲戚,把他弄出去绝非难事……” 说到这里,赵横江偷偷瞄了眼堂上诸人。 不论六公主还是璇玑卫的大人都未表现出任何惊奇之色,这才继续开口: “矿上想要让个把人消失太简单了,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儿。 若是老齐有贵人相助,无非一场事故、换个名字户籍,便能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他没有,偏偏又在矿上过得很轻松。” 怕大家没听懂,赵横江另外解释了一番。 坑丁命贱,何况是罪人,矿上有太多磋磨的手段,根本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那些家里有亲戚的、有些家财的,都会一点点被冶令手下的兵丁剥削。 刚开始试探,给点小钱就能换顿饱饭,或者有个休息的时候。 等兵丁摸清家底之后,立刻会开始变本加厉。 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要源源不断地孝敬,直到敲骨吸髓、再榨不出一点油水为止。 除了孝敬之外,另外一条路就是铤而走险。 堂上谁都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盗采铁矿。 要么给银子、要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否则就是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过三五年。 怪就怪在这了。 齐镇远没有参与盗采,干的活寻常,冶令的手下从未逼迫。 而且赵横江父子与他亲厚,看得出来他的身子骨依然硬朗。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他背后之人给了很大的好处。 可有那能耐,直接把人弄出去不好吗?还留在矿上受什么罪? “真正让我怀疑那人是在一次塌方之后……” 第87章 那还能叫密档? “矿中塌方不算什么新鲜事儿,那次坑道波及范围有些大,清理起来很费劲,干脆弃置。 但是三天后,我见到了老齐的那位亲戚,古怪的是当天矿上放了一天假。 甭管正常开采还是盗采,全部放假,简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天见可怜,就算是逢年过节,连除夕都不会全面放假,最多轮换多歇一班罢了。 一天之后,老齐的亲戚离开,矿上复工。” 两件奇怪的事儿发生在一天,也难怪赵横江会瞄上那位。 流焰沉吟,现在看来那位“跛脚”确实可疑,但什么事儿需要矿上全面停工一天? 还没什么思路,就听赵横江继续说道: “我可以将那人的样貌画下来,不过他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左手小拇指短了一截。” 嗯?堂上众人都觉诧异。 “不是跛脚吗?” 赵横江摇了摇头,“密档嘛,跛脚就写跛脚,那还能叫密档?” 秦昭玥:…… 真她娘的有道理嘿! 碎墨取来纸笔,机智的赵横江当场作画。 秦昭玥够着脑袋瞅了几眼,别说,画得还真像个人。 很显然,赵横江没有绘画的功底,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尽挑重点画。 比如脸型偏向国字脸,鼻头右侧有颗黑痣,眼睛生得浑圆……边画边解释。 秦昭玥感觉能拿这幅画找到人就见鬼了,估计还是得靠小拇指这个信息。 流焰倒是没嫌弃,拿着画像与赵横江确认了多项体貌特征,自己提笔就画。 还别说,这老帅哥还真有一手,寥寥几笔就画得有模有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脸颊这里再稍微充盈一点……” 改了三稿,最后赵横江连连点头,说跟真人一模一样。 秦昭玥撇了撇嘴:呐,这个就叫专业。 流焰烘干墨迹,小心将那画像收好,而后向上首抱了抱拳, “想请六殿下帮个忙,听闻墨组有个易容的高手,请帮赵横江伪装一番,暂时留在府上。” 秦昭玥也没拒绝,她这儿都快成收容所了,什么人都往手底下塞。 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放,无所谓了。 赵横江本来还想再提一提贪墨军饷的事儿,但眼下这局势……还是容后再议吧。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慎重取出了一只小布包,而后一揖到底。 “殿下,我还有条情报,或许有助于查案,只求护着我儿些。” 好家伙,竟然还藏了一手。 赵横江当着大家的面展开了布包,露出其中的一只手环。 应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彩绳编制而成,平平无奇而且历经岁月,褪了色、沾了灰。 他不敢再提条件,直接讲述了手环的故事。 流焰伸手接过布包,总算给了一句承诺,说会照看他儿一二。 很快,赵横江被带了下去。 “殿下请留步。”看着秦昭玥抬脚就要回房,流焰赶紧拦了拦, “接下来怎么查案,想要与殿下商议商议。” 秦昭玥怔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商议?” “是。” 秦昭玥战术后仰,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帅哥,“你没事吧?查案你一个璇玑卫千户跟我商议什么?” 流焰:可不?六殿下自己也觉得奇怪对不?偏偏这是陛下交待的啊……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圣旨,这时候也别提什么摆香案了,直接递给了对方。 秦昭玥额角抽搐,这玩意儿瞅着眼熟啊,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过来打开,两句话,一眨眼的工夫都读完了,然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碎墨在后面偷偷够脑袋瞅,看清了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好家伙,她手中那份密旨还没拿出来呢,陛下又给六殿下加胆子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流焰嘴角扯了扯,“那个……六殿下,这话不符合眼下的情况。您要不答应,就叫抗旨。” 秦昭玥气抖冷。 要不是因为懒,她真想篡权、天天给她母皇下十道八道圣旨。 气敷敷回上首坐下,抱起膀子瞪人,“不是要商议吗?说话啊。” 流焰早有腹稿,开口说道:“到这一步,暗中查案无非两条路子。 一来,找这个跛脚。 不过天大地大,又不可大张旗鼓,甚至连地方上的力量都不好动用……” 璇玑卫负责监察天下、最擅查案,前提是每到一处都可以调动暗探与地方力量。 但铁矿盗采已有七八年,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可见腐蚀得有多厉害。 从隐蛰没有调动任何地方上的情报力量、直接向京中求援就能看出来,她也有此顾虑。 仅凭借流焰一人,要找到“跛脚”无异于大海捞针,全凭运气。 “二来,查航运。 赤岩县到茗烟县或许可以走隐蔽的地下水道,但再往外运总不可能不留痕迹。 只是如今三州之地水患,天璇道、苍龙东道、朱雀南道的航运几乎陷入瘫痪。 以往的河工、漕帮之人都难寻,凭我一人之力依然很艰难。” 秦昭玥不置可否,“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可以直接找上门去。一个县令,一个齐镇远,都有弱点,应该能暂时稳住。” 秦昭玥愕然,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你不怕万一泄露了消息、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不是说可能影响到北境战事吗?” 流焰轻挥折扇,“开渠三日,足以让消息入京再传去北境。 就算那些铁器真的全部流入朔风王朝,只要提前有了防备,也不至于覆灭边关。 殿下以为如何?” 秦昭玥点了点头,“嗯,治水事急,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流焰没想到六殿下脾气归不好,大是大非上还是明事理的。 “不知殿下是否有什么建议?”他倒想看看,让陛下明旨参与查案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起来的话还真有一个。” “但说无妨。” “这样,再等两日,待排水沟渠完工之后,我离开赤岩县,流焰千户慢慢查,两不耽误。” “嗯……嗯?”差点让晃过去了诶,“殿下,您忘了?陛下命您查案啊。” 秦昭玥撇了撇嘴,“那陛下还让我跟着长姐治水呢,实在是分身乏术呐。” 流焰:…… 嘴角止不住抽搐,“殿下不想立功?铁矿案,很大的功劳喔。” “谢谢,不用了。” 这…… 老帅哥沉吟,感觉自己找错了路子。 不过多年情报工作的敏锐很快让他窥见了一些端倪,试探性地开口: “大量私铸铁器、不知去向,幕后之人所图甚大,或许存着动摇本朝的心思。 殿下所图是安逸的生活吧?若是不把这伙人揪出来,怕是也难安逸得起来。” 下一刻,就见六殿下噌的一下弹了起来。 “威胁我?你是不是威胁我!” 第88章 开渠 翌日午后,县令周延清亲自来宅院相请,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人。 “六殿下,即将完成开渠引流,下官特来邀请。” 昨日一整天都没在矿上见着这位,听说裴大人多次想要相劝,却连六殿下的面都没见着。 秦昭玥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梳九重云凤髻、戴七翟金珠冠、着玄色织金妆花缎,整得跟上朝似的隆重。 依然头颅微微仰起,从鼻子里发出了声高傲的“嗯”。 一旁的裴雪樵眼睛里都有血丝,一个是在矿上奔波累得,一个是气得睡不好觉。 满心欢喜接下的差事,结果事儿也没办成,还恶了六殿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公主仪仗没见着,但有十位婢女侍奉左右、两百禁军轻骑拱卫,牌面也是拉满了。 来到矿上,秦昭玥万众瞩目。 雨势不减,沿着引渠两侧架着大量的火把照明。 “殿下,您是否要敲一锤子?” 秦昭玥连眼睑都没抬,“我敲个锤子,赶紧的。”整那没用的仪式感。 “是是……” 一声令下,民夫立刻开工。 本来就剩最后一小段了,结果生生等了半个时辰。 被挑选出来干活的都身强力壮,喊着号子有节奏一下接着一下。 没到半盏茶的工夫,沟渠彻底凿通,暗赤色的水流汇入沟渠之中。 民夫腰间都系了麻绳,岸上的人们一起发力将他们拽了上去。 铁渣山附近的积水差不多没过脚脖子,水位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当重新露出湿哒哒的岩层时,现场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秦昭玥隔着三四十丈远远望着,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得,本职工作干完了。 “殿下,挖渠引流之法成了!全仰仗殿下之恩!” 面对激动的县令,秦昭玥笑得矜持,“那都是长姐的功劳,我也就有些监工的功劳罢了。” 周延清:不,你没有。 “殿下,”长公主的副将领着一位着甲的将领走上前来,“这位是驻军将领,特来拜会。” 事儿办成了才第一次拜会,也是没谁了。 “做得好,本殿下会如实上报朝廷,暂时记下功劳,待赈灾事成后一并请赏。” “谢殿下。” 按理来说,三天没日没夜的忙碌,怎么着都应该先行犒赏一番。 但考虑到灾情,让赤岩县出粮也不合适,副将就没提这茬。 完成任务,驻军需要立刻回返,她自去安排。 不是秦昭玥不懂事儿,而是刻意为之。 流焰说了,附近的州县估计都被腐蚀得厉害,谁能保证驻军中没有知情人? 万一他的计划露了马脚,赤岩县有万军在此,还真不一定保证安全。 所以在完成引流的当下,立刻让驻军离开是明智之举。 大批驻军开始撤离,加紧赶制的铁器收归入库。 凡从矿上调运的铁矿石、于哪家铺子锻造、最终出了多少铁器皆有记录。 冶令亲自负责此事,明知道他们已经不知盗采了多少,面上做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此间事了,正待离开,却发现坑丁们集结在一起窃窃私语。 最后推出了个干瘦老头儿,步履蹒跚向着公主之行靠近。 离着还有八丈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求殿下为我们做主……” 秦昭玥回眸,目光瞥向一旁的周延清,“周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周延清面泛凄苦,后撤一步,深深一礼,“殿下,都赖下官……” 当初筑挡墙、开沟渠的时候他就做出过许诺,若是劳役一月,可免去一人或其后辈子孙的奴籍。 可如今满打满算才二十五日,自然不足一月。 “他们为赤岩县、为治水做出了巨大贡献,甚至不少人搭上了性命,下官想为坑丁请命!”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谁听了不得赞一声好官。 秦昭玥一时没理他,抬眸望去,眼见着比第一日抵达时见到的人要少了一些。 那些坑丁衣衫褴褛,几乎个个面有菜色,佝偻着身子不敢直视,却总在抬眸,试图去看清身着玄色外衫贵人脸上的表情。 笼在袖中的拳头紧攥,她淡淡开口:“倒是差点忘了,长姐离开前有所嘱咐,裴大人。” 裴雪樵陡然一个激灵,往前踏出一步,“下官在。” “长姐让你记录坑丁姓名,包括重病死去的那些,若有后辈子孙,同样记上。” 说着话这才唤周延清起身,“我无法保证一定可以免去奴籍,但会上报长姐。 有周县令临危不乱、治水得当的功劳,相信陛下定会斟酌封赏。” “是!下官代这些坑丁、代赤岩县百姓谢过殿下。” 不远处的坑丁们见状也全部跪下,“谢过殿下!” 虽说借了长公主殿下的托辞,周延清心中还是有所怀疑。 不过看到秦昭玥听到这话嘴角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有面对坑丁跪拜时微微仰起的头颅,这份疑心又立刻淡去了不少。 难怪这日要穿得隆重,比送长公主出行时还要扎眼,原来是为了这一刻吗? “殿下,是否立刻启程追赶大殿下?” “不急,再歇……再看看沟渠引流的效果,起码也要待上一日,明日再出发。” 好家伙,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那亲兵嘴角扯了扯,却还是答应下来,“是!” 秦昭玥没有等裴雪樵的统计结果,立时就离开了矿场。 马车上,掀开车幔眺望雨幕,面色无喜无悲。 自然是没有什么“长姐嘱托”,不过这种手段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她也不那样认为。 天高皇帝远,本来就都是罪民,到时候朝廷真给了脱去奴籍的名额,说到底还不是县令说了算。 本来矿上就盘剥严重,怕是那些名额都得竞价,价高者得。 眼下这局势,也就只能做到如此了,总比黑不黑、白不白得强。 回了宅邸,拒绝了县衙庆功宴的邀请,倒是又得了不少食材,晚膳尤其丰盛。 子时,和衣而卧的秦昭玥睁开了眼睛。 流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该启程了……” 第89章 反派该有的模样 流焰本来已经做好了面对暴脾气的准备,却没想到六殿下的神情非常平和,行动也很配合。 他哪里知道,对秦昭玥来说,子时起身根本就不叫事儿。 十几年的生物钟,那会儿根本就没睡呢,跟凌晨三四点起床有本质的区别。 碎墨在床上伪装,临走之前还狠狠瞪了流焰一眼。 即便对方是璇玑卫千户、即便是神武境的强者,那眼神也凛冽如刀,警告的意味十足。 流焰视若无睹,只当没看见。 都怪摇光造谣!累及他的名声,难道他还敢对公主不敬? 无形的“势”笼罩在身周,流焰轻轻托着秦昭玥的小臂,几个闪身便离开了宅院。 秦昭玥小嘴仅仅抿着,心里止不住得狂跳:这就是神武境啊,也太厉害了叭! 要是有这份实力,小小碎墨还敢跟她顶嘴?婢女们擦洗还能防着她? 不过一想到流焰的名声,这老小子怕不是没少干这些事儿哦…… 此时流焰对周围的感知那是纤毫毕现,发现了身旁公主瞅他那古怪的眼神。 “怎么了吗殿下?” “啧……没事儿不沾身。” 流焰:…… 神武境出手,何况是最擅长速度的流焰,感觉眨眼的工夫就抵达了县令府邸。 秦昭玥还是第一次来,三进的宅院,说不上清贫或者奢华,反正中规中矩。 眼下这个点了,后院正房倒是还亮着光。 卧房内,周延清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菜式,自斟自饮。 只是他对面还有个酒杯,却不像是再等人的模样。 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了,周延清蹙起了眉头,心中怨怼丛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刚刚抬眸要叱责,结果眼眸圆睁、倒吸一口凉气,“这……” 秦昭玥揣着手,面带讥讽,嘴角浮现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自然也感知到了屋内的情况,两个酒杯、非是宴请,自然也就剩祭奠了。 也不知是祭奠那曾经的老恩师,还是被他亲手“送下黄泉”的江捕快。 直到屋门重新关上,周延清也未回神,端起的酒杯洒出些沾湿了衣袖也浑然未觉。 “周县令好雅兴。” 在秦昭玥开口的那一瞬间,周延清下意识瞥向窗外,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惊恐之色。 流焰轻笑,“县令放心,那老管家睡得很沉,不会醒来。” 胸口剧烈起伏,周延清心知,这次怕是栽得彻底。 几日来还多有嘲笑的对象,此时却堂而皇之站到了他的卧房之内。 谁能想到,这位六殿下竟全是伪装? 没演什么“下官不知”的懵懂戏码,他只是怔怔坐着,神情有些恍惚。 秦昭玥大喇喇在对面坐下,扫了眼面前的酒杯,“没工夫与你扯皮,速速招来。” 见他依然沉默,流焰从怀中掏出了那张画像,在其面前展开。 周延清扫了一眼,如遭雷劈。 怎么回事?竟查到了此人! 原本以为是他赤岩县露了马脚,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否则从茗烟县地底堤坝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过去了几日,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人? 一时间,面色如土、心乱如麻。 “周县令不必挣扎,盗采之事已证据确凿,你跑不掉。” 过了几息,周延清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又倒了一杯。 “我竟不知,六殿下如此内秀,”说着又瞥向了一旁收起画像的男子,“这位是?” “璇玑卫千户,流焰。” 周延清苦笑,彻底死了心。 璇玑卫啊,上达天听,还有什么挣扎的可能? 不过越是如此,反而更加静了下来,再次一饮而尽。 “不知下官有何事可以效劳?” “先说说画像上这男子。” “不知。”周延清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就在等着对方询问,好断然拒绝。 既是深夜造访,必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好歹一方县令,若出了什么意外必然引起警觉,要再想查案怕是没那么简单。 哟呵,秦昭玥挑了挑眉梢,看对方这种淡定的模样就让她很难受。 以前看剧的时候也是,坏人都跳脸上左右蹦跶了,主角还留着他干什么?弄死啊! “没记错的话,周县令有一双儿女正在凤京求学吧?” 周延清闻言抬起头来,眸底隐隐有风雷。 他没想到,竟是六公主出言威胁,还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若是我说了,他们必然死于非命;若是不说,还有活命的可能。 六殿下,真到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日,下官必然奉上盗采的名册、账本,只求换取儿女苟活。” 秦昭玥却笑了,“想多了,他们活不到那时候。” 周延清眯起了眼睛逼视,“殿下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璇玑卫和朝廷要动用私刑?” 秦昭玥的笑容更甚,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要不要再看看我是谁,六公主诶,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算什么?” “不说是吧?今夜一封密信八百里进京,不消七日,你就会收到一双儿女的头颅,怎么样?” “你!” 周延清怒目圆睁,神情凶煞如恶鬼,正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体被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望着对面破防的模样,秦昭玥笑颜如花,手指搅得发尾旋转,心情舒畅多了。 对嘛,走什么稳如老狗的戏码,这才是反派该有的模样…… 【ps】开始哐哐掉数据了,o(╥﹏╥)o 马萨卡,到此为止了吗…… 不!~~~ 第90章 我们那儿没有这种规矩 杀人,秦昭玥自然是不会杀的,但谁知道呢? 就她那破名声,估计这威胁听起来还挺真实,否则对面的周延清也不会破防。 已经不是第一次得益于原身的名声:只要没有道德,就没有人可以道德绑架她。 周延清“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六公主名声在外,他无法确定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威胁。 “或者……”秦昭玥微微后仰,半垂着眼眸睨着对方, “先给你送一只脑袋来,另一个先留着? 周县令,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周延清目眦欲裂,可脊背上像压了座山似的根本无法动弹。 仿佛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颓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我确实不知那人的真正身份,不过能确定一定来自贵人身边……” 秦昭玥嗤笑一声,“用你说?断了一截小指都不说,你是瞎还是糊弄人呢?” 周延清瞳孔震颤,有画像、又能说出精准的特征,对方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难道这人这是投石问路的试探? 咬了咬牙,他还是选择了开口,“我有一个猜测,对方来自皇室。” 秦昭玥撇了撇嘴,“吞吞吐吐的不爽利,你以为读者愿意看你废话啊,撒楞麻利儿的!” “呼……”周延清吐出一口浊气,“我天生嗅觉敏感,在凤京赐进士时曾有幸见过次贵人,嗅到过一种特殊的香味,后来才知是龙脑香。” “几次过画像上那人,都闻到过相同的气味,虽然非常淡,但绝不会认错。” 流焰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头咯噔一下,因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龙脑香只有宫中有,不仅仅是稀有的问题,身份不够根本不可能使用,否则便是逾制。 京中提到“贵人”二字,一网子下去根本捞不尽。 但配用龙脑香、甚至下人身上都能熏染到一丝气味的……可没有几位啊! 如此再配上准确的画像和特殊的体貌特征,找到人应当不难。 龙脑香?秦昭玥遍罗记忆,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好像三姐还是四姐办成了什么事儿母皇赏赐过,至于她……见都没见过! 妈蛋,不招人疼的老六。 她没好气道:“今年矿上停工了一天,为什么?” “不知,那是冶令的命令,我猜测是矿里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因为那条坍塌的矿道之后再也没有开采过,好像在刻意隐藏什么。” 铁矿中能出什么东西?流焰思绪如电,不管是什么,能让幕后之人特意派出使者,都不会是寻常之物。 见流焰没什么继续要要问的,秦昭玥直接伸了手,“名单、账册。” 这已经是最后的底牌,周延清直直望向对面,“我需要一句承诺!” “继续演好戏,不要露出破绽,你一双儿女自然平安无事。 清算之时,保二人活命。” 没有提及到他自己,对儿女也只是最低限度的承诺,周延清反而松了口气。 人为刀俎的日子他过了太久,继续演戏而已,不算难事儿。 “在柴房,不要让管家发现。” 很显然,那位帮他处理尸首的管家并非他的人。 于是在流焰的护送之下,成功拿到了名单账册。 翻看之下,首先记载了每年盗采铁矿的大致数量。 周延清并非冶令,其实也并不掌握具体的数量,而是从装船的次数和吃水量去推算。 从他上任开始九年,得出的总数比赵横江估算的数量还要庞大四成,换算成重骑装甲已逾三千。 除此之外就是所有他所知的参与者名单,密密麻麻,青要州的、驻军的足有上百人。 流焰眉头微蹙,“河内州龙门县典狱?” 周延清失笑,“是啊,我好歹是二甲进士、中县县令,正七品上的官儿,却要听从一个属吏的命令。” 典狱负责监狱看守、囚犯押送,是县尉手下无品的属吏。 流焰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名册“上峰”那一栏就这一人:龙门县典狱石仲魁。 不用说,肯定也就是个傀儡罢了。 “明日六殿下离开之后,你立刻下令暗杀赵青山,其他不必管。” 周延清没想明白这条命令的意图,不过这本来就在计划之内,便答应了下来。 锁定了京城那位的范围,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此行可谓圆满。 流焰将那账册收起,抬脚就要走,结果六公主坐着一动没动。 “殿下?” 秦昭玥望着对方,继续伸出了手。 周延清苦笑,“一切我都已经交代清楚。” 连作为底牌的账册名单都给了,他怎么可能还有保留?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傻,把你贪赃枉法的贪墨交出来,正好赈灾治水用得上。” 流焰:…… 周延清:…… “看什么看,你脑袋还能杵在脖子上都算恩赐。 何况保护你一双儿女不要打点啊?璇玑卫纯给你个狗官打工呗? 也不拿个镜子照照,那脸大的,快点儿的!” 周延清语塞,算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在这县城里还能如何挥霍不成? 半盏茶后,秦昭玥带走了三十万两银票。 心中只有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电视剧诚不欺我! 雨檐下,她拍了拍老帅哥的肩膀,单独抽出十万两银票, “这用来充公赈灾,之后交给长姐支配。” 把那十万两收好之后,又甩了甩剩下的银票,“流焰千户,你们璇玑卫是什么规矩?” 流焰额角跳动,很快领会了六殿下的意思。 好家伙,私铁案的赃款都敢吞?三十万两要吞其中的二十万??? “殿下,我们璇玑卫没有这种规矩。” 秦昭玥冲他挤了挤眼睛,“懂,都懂!” 说着话,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落在了地上。 “诶,这是谁丢的银票,流焰千户你也太不小心了嘿。” 流焰:…… 见他不为所动,秦昭玥撇了撇嘴,再次甩下了一张,“诶,这里还有一张诶。” 流焰沉默,脸颊抽搐。 秦昭玥见状再次甩下了一张,“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啊,差不多得了啊,贪得无厌不可取!” 流焰:谁?谁过分?谁贪得无厌? 第91章 好你个老…… 临时村落,通渠后歇了半日、还发了些犒赏,跟过年似的难得吃了顿肉,有些门路的关起门来还能喝上两口浊酒。 也有人下矿之后就没再起来过,为子孙搏条后路,心气泄了,当天下午便有人与世长辞。 几家欢喜几家愁。 赵青山村落也有位老人去世,齐镇远主持忙活了半日。 矿上一切从简,连口薄棺都没有,收拾干净、一张竹席裹尸罢了。 回到家中,两人难得泡了回澡,洗去晦气和满身的疲惫,而后对面而坐吃喝到半夜。 赵青山知道齐叔有门路,但两坛浊酒也有些超出预期。 他留了心眼,担心喝醉误事,所以一直没有畅饮,而齐叔却也没劝酒。 明明照往常是极丰盛的菜式,一顿饭却吃得不温不火,亥初便各自回房。 赵青山辗转反侧睡不着,总是想起上午在矿上远远见的那抹玄色。 不知父亲是否还活着,不知援救是否已经有结果…… 心中惴惴、恨不得立刻潜入井中去找人,却又担心索求的是噩耗。 而他浑然不知,那抹玄色的主人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油灯亮起,流焰将那画像举起给竹床上的人看,“这是何人?” 齐镇远悚然一惊,骤然亮起的油灯、凭空出现的两人,还有那张几乎要怼到脸上的画像。 “您是……六殿下?草民……草民不知这是何人呐!” 已经得到了大部分的情报,秦昭玥也懒得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绳编手环。 看到此物的那一刻,齐镇远呼吸猛然一滞,瞬间从床上弹起,伸手就要去抢夺,可是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从哪儿找到的!” 秦昭玥瞥见了齐镇远床头,挨着枕头搁着一只同样的三色绳环。 这一只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怎么褪色也没有磨边。 果然如同赵横江所说,齐镇远对这手环视若珍宝。 “这位是璇玑卫千户,你既曾是军户,当知道这代表什么。” 齐镇远挣扎半晌了挣脱不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破旧绳环,“我女儿到底在哪儿!” 流焰临时改了主意,“凤京,在人府上当丫鬟。” 按照赵横江的说法,这绳环是他在矿中逃命时一条死道里头发现。 里头堆着皑皑白骨,死了有年头了,想是之前被害死的坑丁。 他自己刚经历过杀人灭口,所以并不如何惊讶。 赤岩矿脉覆盖大半个县城,何其广阔。 里头纵横交错的坑道不知有多少,否则也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盗采。 只是他无意间发现了那只手环,与老齐当宝贝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才有所猜测。 所有参与盗采的坑丁都经过筛选,力壮只是最基本的,还需要家中有牵挂。 推己及人,赵横江猜测那些人便是以老齐的女儿作威胁。 只是流焰现在已经得到了大部分情报,不想徒生事端,以免对方悲痛之下露出马脚,于是编了个谎话。 秦昭玥是知道真相的,不过她很快明白了老帅哥的意图。 “凤京……在凤京……”齐镇远不停喃喃。 他每年只能收到一两封信,除了报平安之外并无任何其他内容,想要是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稍稍冷静下来,又狐疑地望向两人,“是真的?你们没有骗我?” 流焰嗤笑一声,“我堂堂璇玑卫千户,公主殿下当前,有必要哄骗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齐镇远明白,盗采铁矿的事儿已经露了,现在朝廷无非是不想暴露这点,想要钓大鱼。 “我什么都愿意说,我女儿与此事无关……” “不做牵连,”流焰蹙起眉头,粗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暴露,你女儿就能活。” 齐镇远听出了明显不耐烦的情绪,知道对方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其他保证,吐出一口浊气,开口说道:“我不认识那人,应该不是县衙的人……” 据他所说,每年会见到那人一两面,会带来女儿的书信。 而交给他的任务便是盯着矿上盗采的坑丁,若发现任何异动,必须及时上报。 这个情报没有任何价值,还不如县令提供的有作用,流焰又问了之前停采那日的事情。 “因为矿上出了东西,听说叫乌钢脊。” 听闻此言,连流焰都有一瞬间的失神:竟是……乌钢脊! 连忙追问,“产量如何!” “就第一日出了拳头大小的矿石十来块,便采尽了。 后来又连着凿了三日,再也没见到一块。” 流焰又详细问了几句,齐镇远知道那东西重要,否则也不可能停采一日,却不知道具体用于何处,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你继续做好你的‘监工’,别露破绽,你女儿自然能活命。” 再次嘱咐一句之后,两人离开了简陋的竹屋。 明明赵青山就在一墙之隔,明日就要遭遇暗杀,却谁都没提去提醒他一句。 无他,怕他戏不好…… 流焰还是托着公主的小臂,雨水被隔绝在外,不会沾湿分毫。 秦昭玥察觉出来气氛的凝重,甚至比从县令那儿得知龙脑香这个情报还要更加严肃。 “乌钢脊是什么?” 流焰也没有隐瞒,“一种特殊的矿石,也被称为铁精,极为罕见。 用其打造的兵刃具备一种奇特的效果:破气……” 乌钢脊打造的兵刃具备破开真气的效果。 气武境对凡武境绝对碾压,但如果凡武境手握乌钢脊兵刃,便足以抹平这种差距。 就算是气化百骸的四品高手,也有可能被破开真气、造成杀伤。 “比如殿下身上穿的那件金丝软甲,之所以能够起到防御真气的效果,就是因为在锻造时掺入了一定的乌钢脊……” 话音刚落,秦昭玥瞬间收回了手臂,死死捂住了衣襟。 “你怎么知道我有金丝软甲,是不是偷看我换衣服了? 好你个老变态!公主都敢偷看,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味了!” 流焰:…… 第92章 赈灾粮到 翌日清晨,六殿下一行整装待发。 该来的都来了,包括深夜造访的县令大人。 “下官代赤岩县百姓谢过六殿下!” 所有人躬身行礼,只不过热烈程度远远不如之前那一次送行。 秦昭玥匆匆露了一面,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婢女搀扶着上了马车。 望着两百骑拱卫着其离开,在场诸人互相对视,皆是摇了摇头。 “行了,大家也忙活了这些日子,衙署休沐三日。” 众人自无不可、纷纷散去,周延清抓着冶令小声说道:“人别留了。” 段砺锋略有些诧异,“不问问藏没藏东西?” “他们还真能查出什么来不成?无非就是怀疑你我罢了。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赶紧弄完也好睡个好觉。 这段日子虽说不能开采,但也别闲着,失了一批人总要补上。” “放心吧,我省得。” 到底是老戏骨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秦昭玥这头正赶路,差不多午时左右,第三架马车的御座旁突兀响起了三声敲击。 驾车的墨五已经得到了命令,立时掀开了车帷。 刚刚死了一回的赵青山被悄无声息送入了车厢之中,脱衣服、包扎伤口、易容,跟江捕快当初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 这辆马车是管赤岩县要的,装了半车的肉干,剩下便是安置三人。 父子二人喜极而泣,却克制着不敢发出什么响动。 沧澜昨夜带着最新的消息离开了队伍,龙脑香、名册账本、乌钢脊,进展可谓神速。 案情已经到了关键处,流焰自然不可能离开,秦昭玥身边的护卫力量空前强大。 宫廷三大卫、三四五六品,齐全了。 午时,在村落附近有两名骑兵主动上前,正是禁军中人。 原来长公主离开赤岩县之后,立刻向各州县派出了斥候先行。 与此同时行驿站之法,沿途村落、县城留下两骑,负责传递情报、也为了向随后而来的六殿下报信。 “禀六殿下,大殿下已于一日前已进入河内州。” 河内州,秦昭玥追问,“哪一县?” “霞皋县。” 赤岩县令说他的上峰是龙门县典狱,但保不齐州县之间有关联。 或者说从那份名册上来看,有所勾连的可能性极大。 秦昭玥暗自思忖,虽然暂时稳住了周延清和齐镇远,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露出破绽。 在她看来,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就是长姐。 讨巧卖乖之下,如今姊妹俩关系融洽,若是助其顺利拿下储位,躺平的日子还远吗? 武能领兵打仗,文能治水查案,其他皇子皇女哪个撵得上? 哎……秦昭玥自己劝自己:再忙一阵就好了,快了…… 原本打算入村休整吃口热饭,现在都省了,队伍继续出发,直奔河内州。 河内州龙门县,县令卢照川携县衙官吏在城门口站着。 身后全是百姓,把街道占得满满当当,从上俯瞰全是油纸伞。 他们一个个的全都翘首以盼,不停向前头的人打听“来了没有”,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卢照川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在门洞下的方寸之地来回溜达,可见其心绪也不平静。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终于听到了马蹄声。 “大人,来了!” 卢照川闻言立马挥手,“快,随本官迎接钦差。” 县丞搀扶着他,署吏给打着伞,闯入雨幕之中。 走了二十来步,便依稀瞧见了对面的身影,连忙止步,深躬行礼。 “下官龙门县令卢照川,拜见钦差大人。” 眼幕前停马驻蹄,“起身,钦差是长公主殿下,本官乃是万民司司务郎,奉长公主之命先行送来赈灾粮食。” “好好好……好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眼看着粮食越来越少,卢照川是心急如焚。 方法都想尽了,县中富户商贾动员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抠不出半粒粮食。 终于,他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食,怎能不激动? “快快有请,县衙已经备下饭菜热水。” “嗯,前头带路。” 衙役们都高兴坏了,赶紧疏通道路。 “让让,赶紧让让,朝廷赈灾的粮食下来了,别堵着大人的路。”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来了来了,果真来了!” “那是,卢县令青天大老爷,怎么诓骗咱们。” “呵,你若是如此笃定,何至于跑到城门口来?” “别闹了,再惹恼了钦差,谁负得起这责任。” …… 大家哄闹着倒也配合,纷纷往街道两旁撤去,人挤着人却都面带笑容。 朝廷的赈灾粮到了,他们不用饿肚子了。 先是高头大马,后头跟着的是一辆辆板车,上头盖着防水的油布、垒得高高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嘎作响,这分量可不轻。 见此情景,纷纷心中大定。 “谢钦差大人!” “谢钦差大人活命之恩!” …… 周围的百姓纷纷出声,而且跪了一片。 司务郎微微抬起头颅,嘴角带着矜持的笑容。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潮水般蔓延开去,大家都听闻了赈灾粮的事情。 也就是卢照川这个父母官颇得人心,这才没有造成哄抢,不过依然有大量的人跟随赈灾队伍,一路去到了县衙门口。 司务郎下马,脱去蓑衣,抖落抖落衣袖上沾湿的雨水。 这鬼天气,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就算穿了蓑衣也没用,不肖一时片刻、从内到外就全湿透了。 “大人,县衙后院已经准备了客房,可供沐浴。” 司务郎摆了摆手,“赈灾事急,你先带领衙役验过粮食数量,否则本官不放心。” 说着话他自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不使沾染雨水,其中有份文书。 “这是大殿下签发的手令,其中详细记载了粮食数目。 卢县令可要查仔细了,万不可出了差错。” 卢照川连忙上前,在右衽处擦干了手,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文书。 “是,大人放心,下官省得,必不会有错漏。” 他连忙安排衙役干活,直接将县衙大堂当做仓库来使。 毕竟这粮很快就要发放下去,干脆就在县衙暂放,也省得搬运。 县衙门口的百姓见着那一袋袋的粮食卸车,都止不住得兴奋。 要不了多久,他们家家户户就能分到粮食了。 就在此时,一名搬运的衙役发生了意外。 也不知是那麻袋捆得不结实还是受力不匀,搬运的过程中不慎开了口、粮食洒落一地。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却突然怔愣当场。 “不对啊,这怎么是……麸糠……” 他那一声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瞩目,发现他脚下的粮食后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县衙门口的百姓们听见动静,一个个全都够着脑袋往里瞅。 “麸糠?什么麸糠……” 第93章 麸糠 “别吵,冲撞什么!” 原本只有两名衙役在门口守着,此时百姓们哄闹起来,立刻觉得不对。 两人匆忙架起水火棍,可并没有什么效果,前头的人够着脑袋也看不清楚,视线大多被板车挡着。 于是后头推前头,生生往县衙里头挤。 堂上也不平静,那一袋赈灾粮簌簌往下掉,谁都看清了里头的东西,一个个的怔愣当场。 “怎么会是……麸糠?” 所有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县令卢照川快步而来。 年纪大了眼神不济,直接蹲下身子,双手捧起粮食凑近了查看。 “这……” 他茫然抬头,瞧见了远处安坐堂上的万民司司务郎。 司务郎神色淡然,拈起盏盖斜倾三分,沿盏沿徐推慢拢、扫去浮沫,浅呷一口。 见众人看过来,冷笑一声,“看什么看,灾民难道还想吃细粮不成?” 掺杂着大量麸糠的粮食从指缝缓缓滑落,老县令面露苦涩,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大人,这……麸糠的比重未免也太高了……” 嘭! 司务郎猛然放下杯盏,磕碰案几发出了一声脆响, “赈灾是为了活人性命,不是享受,你是不是以为本官贪腐了……” “没有没有,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呐!” 不顾他的说辞,司务郎睥睨着场间衙门诸位,面露不虞, “我告诉你们,受灾的不仅仅是你们龙门县一地。 五十年不遇的水患,波及三州之地,受灾严重的达到了十六县之多。 何况是此时青黄不接,能够短时间内筹措到这么多粮食已经是皇恩浩荡!” 司务郎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知道长公主殿下为了调来这些粮食费了多大的劲吗,啊? 我等几乎不眠不休,一路押运至此,时刻不敢懈怠。 现在倒好,你们还挑上了? 怎么,其他县都吃得,只有你龙门县的灾民精贵,就吃不得?” “没有,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速速卸车,点明数量!” “是是……” 堂上喜悦的气氛消散不见,头顶仿佛笼着阴云,衙役们沉默搬运,胸口梗了口气不上不下。 一炷香的时间,堂上和过厅、二堂堆得满满当当,数量确实不少。 司务郎一盏茶尽,站起身来,“签押于我,本官还要赶赴下一县。” “这……大人,不在县衙休憩片刻、用些热汤饭?” “呵,”司务郎嗤笑一声,“罢了,免得你们龙门县说本官贪腐、鱼肉百姓。” 县令冷汗都下来了,知是恶了这位大人,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停推说“不敢”。 “废什么话,速速签押。” 万般无奈,卢照川只好签押,将文书递了过去。 司务郎一把夺过,冷哼一声大步就往外走。 京官威严,骑着高头大马,加上有骑兵护卫,门外喧闹的百姓逐渐噤声。 “让开!” 高声厉喝之下,百姓们快速让开了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们从面前通过。 “承泽兄,这可……如何是好?” 面对县丞的问题,卢照川恍若未觉,颓然坐下。 水患之初,衙门多采购粟与黍赈灾。 后来不够时,他向县中富户商贾乡绅求助,恳请他们放粮。 得益于深耕龙门县十多年的人缘,很多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于是日日施粥和馒头,这才熬过了这些日子。 只是周围粮商的粗粮都已卖尽,外头无法调运,富户们拿出来赈灾的可都是细粮。 未到秋收时节,谁家存粮也扛不住供应整座县城。 就算卢照川再三恳求,别人也不可能全部拿出来赈灾,总要预备些留给自家。 眼看就要断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可现在…… 粗粮不说,其中还掺杂了大量的麸糠,这叫他如何是好。 待骑兵离开些距离,门口的百姓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用力往前挤,两名衙役哪里阻拦得住。 “县令大人,我怎么听到有麸糠?” “不会吧,朝廷的赈灾粮不会真有麸糠吧?” “对啊,卢大人您说话啊!” …… 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和急切的询问,卢照川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堂上堆满了麻袋,忙乱之中不知是谁扯下来一袋。 当里头的粮食洒出来时,堂上百姓就像被掐住了喉咙。 短暂的寂静之后,哄堂大闹!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喝,“狗官,一定是朝廷的狗官贪腐了。” “麸糠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给牲畜吃的。” “朝廷没把我们当人,全当牲畜呢!” “不能放过他们,定要问个明白。” “走走走!” 顷刻之间就发展成了沸反盈天之势,老县令心说不妙,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大家不要慌,朝廷也是无奈,先熬过这段苦日子,等待秋收……” 可谁会听他的,呼啦啦全往外涌,一个个怒目圆睁、在雨中奔行,直追那赈灾队伍而去。 “哎!快,快拦着他们,千万不可冲撞了!” 老县令腿脚不好,县丞咬了咬牙,让衙役们都带上水火棍,立刻前去追赶。 一时间堂上就剩了卢照川一人,目露茫然,难道之前求那些富商开粮是他做错了吗? 前头没走多远,很快愤怒的百姓们就追了上去。 “大人,情况不对!” 骑兵立刻引起警觉,他们不过五十骑,若是陷入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放肆,敢冲撞朝廷命官,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行离开。” 司务郎吹胡子瞪眼,脸都气白了。 骑兵立刻开始提速,身后的百姓眼看着就要追上,一眨眼的工夫又被远远落下,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狗官,贪墨我们的粮食,给我们吃麸糠!” “给我站住!” 在一声声“狗官”中,一行人狼狈而去,好在有快马,很快便抵达了城门口。 门楼子后头的茶馆,小楼二层此时透着光亮。 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轻摇折扇,在窗口俯瞰着骑兵队。 司务郎还在痛斥,却在此时抬首。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相撞,一触即收。 与狰狞的面容不同,司务郎的眸中哪有半点怒色,分明清冷得如同一潭死水…… 第94章 少东家归来 秦昭琼一行在霞皋县只待了两个时辰,检查了堤坝和水位线之后一路逆流而上,于今日抵达了上游的金堤县。 此地是整个河内州治水的重中之重,处在禹川的中游,河道多平坦宽阔。 主河道设十二条堤坝,用以逐层控制水位。 金堤县的河道极为复杂、纵横交错,历来是治水的重点,每年朝廷砸进去的银子都不少。 堤坝作用也并不相同: 有的用于疏浚分流河水,旱时引水灌溉、涝时泄洪排沙; 有的用于改变水道,以防河流弯道过险、冲击力太大。 秦昭琼一刻不敢耽搁,沿途勘察堤坝的情况和水位。 天工司官员即便是轮值也熬不住了,最后皆是一骑双人,由禁卫军带着骑马以减小体力消耗。 没办法,金堤县水情太过复杂,必须随行左右、随时解释治水方略。 秦昭琼体力尚可,她所修为宫廷秘法,虽只有六品,但基础夯实得坚如磐石。 只是看到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眉宇间有化不去的愁容。 “殿下,必须要停下歇歇!再这样下去,人受得了、马也遭不住了!”蒙坚打马上前规劝道。 秦昭琼本想勘察完这一段的水情,而后一鼓作气直入上游的龙门县。 只不过蒙坚亲自来劝,她回首眺望,发现禁军多有疲惫,一些马匹甚至已经口吐白沫。 更别提天工司和金堤县的官员了,跟个破布口袋似的软绵绵倒在禁军的怀中。 只要一撒手,估计就会跌落马去。 抿了抿唇,秦昭琼还是下令休整。 为掌握三州水情和沿途建立情报驿站,已经分出去很多禁军,如今随行的还剩下三千兵马。 队伍改道去了最近的村落,不多时,整个村子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大锅子小炉子全用上了,铆足了劲烧热水、熬姜汤。 不少马匹几近脱力,禁军都心疼坏了,但这时候哪里顾得上那些,只能用豆饼饲喂。 刚刚伺候完进屋,勉强灌下一碗热姜汤,倒头就睡。 村长屋中,金堤县令也刚刚喝下姜汤,身体还是止不住得打摆子。 在马上颠簸了半日,差点颠散架喽。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坐在堂上不停喘着粗气。 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秦昭琼正在查看金堤县水路图,霜色侵眉、沉吟不语。 “殿下,稍作休息吧。” “无碍。” 领兵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有过,这点疲累不算什么。 不过当亲卫端来热汤饭的时候并没有拒绝,吃饱喝足了有力气。 天工司总制王大人缓过劲儿来,立刻又被请进屋,商讨治水之事。 刚起了个话头,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 十几息的工夫,屋中突然变得亮堂了起来。 秦昭琼抬首,眸中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座位上弹起直奔门外,差点与进屋的蒙坚撞了个满怀。 “殿下,”蒙坚抱拳,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悦,“雨停了!” 秦昭琼呼吸猛然一滞,还是坚持往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挥洒下来,沐在其英武不凡的脸上,这一刻,她如释重负得呼出一口浊气。 终于……雨停了…… 乌云散去,犹如挥去了笼在大家心间的阴影。 值守的禁军情不自禁欢呼起来,这鬼天气,真是把人累个够呛。 “留百人队轮流巡逻值守,继续派出斥候沿途观察水位,剩下的全体休息。” “是!” 天佑大乾,给了三州喘息之机,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汛期不可能只持续几日。 士兵们可以休息,将军可不能,秦昭琼抓着王总制和金堤县令继续商讨治水事宜。 她考虑的是最坏的情况,结合水位预判应当放弃哪些村落、在何处泄洪。 小半个时辰,随着陆续回传的水位现状,得出了大概的方略。 金堤县令虽不及赤岩县令那么果敢、有手段,但成天与水打交道,也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固堤拦水的沙袋,还有数千民夫,随时准备抢险救灾。 而且朝廷赈灾的粮食到了,他也有充足的底气以工代赈。 定下方略,不需人提醒,秦昭琼自去休息。 —————— 龙门县,放晴后老百姓久违走上了街头。 朝廷赈灾粮食中掺杂大量的麸糠,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街小巷便怨声载道。 群情激奋之下,坊正、里正也按压不住,大量的百姓往县衙涌去。 城门处此时冷冷清清,一驾马车停在门洞下守着。 守门的兵卒都客客气气,因为这可是药商李家的马车,还是老掌柜的亲至。 之前缺少粮食,李家也拿出了自家储备,连着施粥七八日。 都是细粮熬的,稠得能插住筷子! 不仅如此,还免费为病人看诊,药材多是收个本钱,是顶顶好有良心的商户。 等了约莫一炷香,两架马车遥遥在望,前头驾车的正是娄五。 来到近前,老掌柜的已经迎了上去。 马车还没完全停下,车帷掀开,少年一跃而下。 “我的少东家诶!”老掌柜嗷唠一嗓子,激动得身子都在打颤。 李轩嘴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紧走两步搀住了他的胳膊。 “老东西,硬硬朗朗的?” 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稳稳的力量,老掌柜笑了,“还凑合儿,能陪少东家再熬几年。” “那是得多熬几年,可不得看着我娶妻生子,要不等教会了我儿打算盘再闭眼?” “少东家说笑了,东家必然是要让读书的,打算盘可不行。” 李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赶紧上车回家,已经备下了接风宴,就等着您嘞。” “行吧。” 守门的兵丁也来凑趣儿,“李家少爷回来了。” 老掌柜连忙拱手,“是啊,总算是平安归来。” “可喜可贺啊!” “多谢多谢……” 三驾马车驶入城中,很快便遇上了激愤的老百姓,李轩也得知了赈灾粮食的事儿。 不过大家都认得马车上的徽记,对于施粥治病的李家存着尊敬,都未有冲撞。 不多时,顺顺利利驶入了李宅。 刚一关上门,李轩便沉了脸,“我爹呢?” 第95章 怨声载道 李济仁刚刚还在万安堂坐诊,听到消息立刻赶回。 “我儿呢?我儿平安归来了?” “嚷什么嚷,”刚进后院,见他匆匆忙忙的模样,夫人白了他一眼,“轩儿正在沐浴。” 李济仁连忙站定,拱了拱手,“夫人,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 府上丫鬟见状也是掩嘴轻笑,主子成婚多年,与主母还是相敬如宾的模样。 想在李府当差的都挤破头了,谁不知主人家最是向善,也从不磋磨下人。 夫人见他神色,递过一杯凉茶去,“放心,轩儿全须全尾的,没有受伤。” 呼……李济仁心中落听,虽然之前就得了书信,但回到身边才能真正安心。 坐下后饮了口凉茶,下意识说道:“这茶夫人不可多喝,每日最多一盏。” 夫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知道了知道了,李大夫。” 众人皆笑。 不多时,李轩梳洗一番出来,李济仁连忙上前拍拍打打,见真的无伤抓起手来就要把脉,却被李轩拒绝。 “不忙,我没事儿,先用饭。” “好好,爹陪你再吃些。” 李济仁讲究养生之道,过午不食,为好大儿也破了例。 席面早就准备好了,一盘盘端上来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虽说这段日子万安堂不收诊金,但一些个百姓心里过意不去,这个送把青菜、那个送俩鸡子儿……李府从不缺少吃喝。 看着好大儿大快朵颐,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连忙劝着“慢点儿”。 李轩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填了个肚儿圆,毫无形象打了个饱嗝。 “母亲,我想与爹聊两句。” 李轩唤她母亲,却唤李济仁爹,听起来没什么,好似父子关系亲近,其实内里的分别只有三人听得懂。 “好好,你们父子俩聊。” 堂上清空,二人对面而坐。 “爹,我父亲想做什么?” 这话听着都别扭,但李济仁已经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没什么,就是放粮施粥,就算老爷不说,我也会做的。”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动作?” “真没有,不信问你母亲,我整日在万安堂坐诊,哪有工夫做别的。” 李轩沉吟片刻,“听说今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其中掺杂了麸糠?” “是有这么回事儿,百姓怨声载道的,不少人堵去了县衙门口。” “咱家施粥用的什么?” 李济仁表情讪讪,但终归还是说了实话,“细粮……” 李轩长长呼出一口气,大概明白父亲想做什么了。 聊天到此结束,他知道父亲不会让他爹涉入太深,估计全县的富商乡绅都是如此行为。 李济仁坚持给把了脉,身体有些亏虚,当即开了药方,不多时又返回万安堂。 而李轩唤来了龚叔,简单交待两句便让他出门打听情报。 “大锅……”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就闯入了屋中。 已经吩咐了不准靠近,也就只有这位敢不管不顾。 她一路小跑来到李轩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大锅,你去哪儿玩了,也不带嫣儿。” 李轩摇头失笑,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伸手刮了刮小鼻梁。 “都多大了还口齿不清,再不好好说话,哥哥要打你那教习的屁股。” 这是他的妹妹李嫣,李济仁与小妾所出。 天见可怜,他爹一辈子不可能有正室,也委屈了这丫头,明明是嫡女。 不过女帝当权,男女之别、嫡庶之分被弱化了许多,只信奉一条:能者上、庸者下。 “哼!大锅出门不带嫣儿,只配叫大锅。” “诶……这样啊……”李轩故作苦恼,“那大哥辛辛苦苦从外县带的礼物只能送给别家的妹妹喽……” “不许!” “大哥!”河滩边的村落,一群汉子呼啦啦冲入了屋中。 一个个都精壮得很,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燥意。 “瞎嚷嚷什么。” 上首端坐的汉子身穿灰褐短打,筋骨粗实,肤色像是被江水腌透的糙陶,黝黑里泛着暗红。 正是漕帮龙门县堂主,铁锚翁刘波。 将大碗茶一饮而尽,伸手指中一人,“刘老四,你来说。” “大哥!”刘老四上前一步,把朝廷赈灾粮中掺杂麸糠的事儿给说了。 刘波鼻翼耸动,沉着嗓子开口,“领来了吗?” “领回来了,快,搬一袋上来。” 一只麻袋搁到了面前,刘波俯下身子,瞬间抽出后腰别着的短刀将其划开条口子,露出了里头的粮食。 伸出左手,指节粗似老竹根,掌心横纹被纤绳磨成白痕,抓起一把而后狠狠摔下, “五成麸糠,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此话一出,屋中立时喧闹起来。 “肯定是朝廷克扣、贪腐了去。” “朝中那些老爷们可没把我们当人,说不定五成都觉得是施恩了。” “会不会是县太爷……” “住口!卢县令多好的官,十几年了你不知道?” “呵,听说赈灾的是长公主,还军伍中人,就这?” …… 众人期盼了好些日子,结果跟现实的差距太大,一时间怨声载道。 悄无声息的,抱怨从赈灾粮延伸了开去。 “一群尸位素餐的大老爷,强拆了回龙滩,我看呐,这就是报应!” 为了拓宽漕运,七八年前朝廷下令强拆了九曲回龙滩。 因为那是天然的泄洪区,故而有此一怨。 “哼,是那劳什子……”说话那人气急突突出口,说到这里突然心生忌惮,好悬才堪堪把“女帝”二字给咽进了肚子: “停祀河伯,触怒了水神,否则怎么会发这么大的水?” “是啊,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儿!” …… 漕帮大多祖祖辈辈在水上讨生活,祭祀河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结果女帝上位,一封圣旨将河伯定为野祀,从此不可祭奠。 老人家哪里接受得了,成天在家念叨,可有朝廷压着,只能憋在心里头。 借着“麸糠粮”的事儿,一股脑儿的把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刘波端坐上首,沉着脸。 没有阻止越发大逆不道的埋怨,仿佛与大家同仇敌忾…… 第96章 我那一世英名诶…… “不行不行,不追了……” 秦昭玥连连摆手,碎墨搀扶着下了马。 原本打算一鼓作气追上长姐的,结果奔行了一日,刚刚抵达霞皋县境内,留驻的骑兵说一日前已经入了金堤县。 全速颠簸了一日,秦昭玥的屁股实在是受不了了,腿肚子都在打颤,大腿内侧火辣辣得疼。 何况此时天空放晴,灾情不会持续恶化,连忙叫停了队伍。 两百多人的队伍好安置,就近入了村子。 毫无疑问入住村长家,小老头儿只能拖家带口去找乡里挤挤,一点儿怨言都不敢有。 乖乖,京城来的贵人,惹不起惹不起。 婢女群一顿打扫收拾,十几个人身手利索,很快便收拾一新,换上了公主的铺盖。 “嘶……嘶……嘶……” 秦昭玥岔着腿慢慢往前挪,那是一步一“嘶”,龇牙咧嘴得,俏脸皱皱巴巴。 还是碎墨看不过去,直接把人扛起给送进了里间。 “慢点慢点,嘶……” 憋着笑意,碎墨动作轻柔把人搁下,“殿下这是还不习惯骑马,您肤质又嫩,多练练就好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谁爱练谁练,反正她不练。 再练成个罗圈腿,上哪儿说理去?开玩笑,她公主诶! 长姐就成天骑马,已经有点明显了,一定要引以为戒。 秦昭玥不禁反思,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丢了她咸鱼的本来气度。 “别废话,有没有什么膏药,赶紧给我用上。” 碎墨终究还是没忍住扯起了嘴角,“有上好的金疮药,敷上睡一觉保管好。”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屋中墨组都背过身去忙活,生怕被瞧见眼底的嬉笑。 就六公主那张嘴,发现幸灾乐祸还不得给把她们扬喽。 桃夭感觉到了浓烈的职场危机。 以前碎墨她们都是护卫,殿下就带了她一名婢女随侍。 结果二十天下来,她们全给学会了,除了上妆不行,其他活计都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见碎墨带着金疮药进来,连忙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奴婢来吧。” 六殿下贴身第一女婢,必须得守牢喽。 碎墨没说什么,默默递了过去,反而是秦昭玥突然开口:“等会儿!” 桃夭的身子猛然僵住:完辣,被嫌弃辣,已经不是殿下最最疼爱的婢女辣…… 秦昭玥没瞧出她的异状,环顾四周满眼的警惕,“流焰呢?流焰在哪里?” 碎墨不明所以,“应该在周围守着呢吧,怎么了殿下?” 秦昭玥皱了皱鼻子,啧了啧嘴,半掩着嘴小声嘀咕,“你们不知道,那个老东西他偷……” “额呵!”一声厉喝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老帅哥凭空登场。 流焰扶额,“六殿下,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宫廷武库金丝软甲都是有数的。 领取人是碎墨,可想而知它穿在了您的身上。” 秦昭玥眯起了眼睛,那眼神浑像是在盯一个变态,这深深刺痛了老帅哥的心。 想他在凤京,那也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 算了……反正他什么时候被这种眼神打量过。 “明明是你说的随时照看着我,那能不偷看?” “没有!”流焰回答得那叫一个一身正气,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我是璇玑卫,宫廷的规矩再熟悉不过。您是公主,我怎么可能冒犯呢?想死不成?” “哦……”秦昭玥战术后仰,“所以不敢偷看我,偷看碎墨、摇光、桃夭和墨组是不是!” 流焰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诶,璇玑卫千户,保护人还保护错了? 然后就见屋子中的所有人都面露警惕之色,尤其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流焰:…… 下一刻,他的身影又凭空消失不见。 烦死了! 秦昭玥暗啐一口:叫你坏我好事,叫你璇玑卫没那规矩,该呀! 涉及公主私密,周围保不齐还有个老流氓,墨组团团围住,桃夭这才上手。 大家围成一圈背过身,就听见后头悉悉索索的动静,应是已经褪去了裤子。 “嘶……你轻点儿!” 金堤县,长公主一行歇了半日,人马都缓过了劲儿。 尤其是没再落雨,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松快。 秦昭琼底子打得坚实,睡了一觉复又生龙活虎。 用过晚膳把县令和王总制拘了来,对着水路图继续做功课。 上下游都跑了个遍,如今她心中有沟壑。 何处当预备沙袋民夫,何处何时当放弃用于泄洪,皆定下章程、形成文书。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总算把金堤县的水情给梳理顺畅。 长长呼出一口气,秦昭琼也狠狠松了口气。 “如此,无论水情如何都来得及应对。” 金堤县令连忙起身,深躬一礼,“殿下辛苦,下官必不负重托、不使水情泛滥。” “切莫懈怠,好歹熬过汛期再说。” 经此一事,县令对这位长公主是心服口服。 事必躬亲,一日内将禹川主流、之流给探查了个遍,而后事无巨细、从前到后一点点梳理。 听起来愚笨,实际上是最稳妥的办法,不存一丝侥幸。 “我另拨五百禁军与一名天工司官员予你,但有异状,及时响应,决不可影响到下游。” “是!” 控制好金堤县水情,这河内州的赈灾就完成了一半,剩下最重要一处只剩上游的龙门县。 所以秦昭琼才决定一次性留下五百兵,就是为了防止灾情泛滥。 待县令与王总制离去,亲卫队长又来禀报。 “禀殿下,第二批赈灾粮已经分批运入了河内州、白鹿州。” “好!” 秦昭琼心中大定,只要有粮食,就少有流民。 地方上但凡有个水情,就近征募民夫也轻省。 “通知下去,明日寅时出发龙门县。” “是!” 待屋中只剩秦昭琼一人时,不由想起了六妹妹。 二十日来,身边总有那么个叽叽喳喳又懒散的人儿。 如今一时离了,竟还不习惯起来。 想来赤岩县已经完成通渠引流,就是不知私铁案查得如何了。 京中支援的神武境强者应该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不该有危险才是…… 翌日天不亮,两千五百骑全速向上游而去。 第97章 怀中带老 午时,一行奔马疾驰而来。 早得到消息的龙门县衙官吏又提前在门口守着。 与昨日不同,老县令卢照川眼底有些乌青,瞅着精力不济。 得知赈灾粮掺杂麸糠的消息后,县衙立刻就被百姓们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堵得严严实实。 若非他多年深耕,加上不少百姓都亲眼得见赈灾粮卸货,那架势非要冲了县衙不可。 好说歹说把人劝走,忙活到深夜才把赈灾粮发放了去。 县衙诸位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气愤于用麸糠,本来如此也好、上层卡拿调换也罢,救命的时候能有吃的就不错了,反正又不是他们吃。 只是百姓难以安抚、费了不少口舌,还无半分好处,谁能高兴? 不仅如此,虽然刻意低调行事,还是有风声传了出去,不少百姓都围拢在了城门后方。 今日不是期盼,几乎人人脸上戴着怒色。 卢照川生怕冲撞了钦差,衙役全部出动,沿街用水火棍将人架开。 捕快更是来回走动,手就按在腰刀上,警告的意味十足。 就在此时,地平线尽头恍若裂开一道黑潮,两千余骑结楔形阵压来。 沉默冲锋时甲叶撞击声似千万枚铜钱坠地,近了清晰为铁砧锻打,砸在众人的心间。 地面筛糠般发抖,碎石在靴底弹跳,刚刚凝聚不散的愤怒顷刻间被震了个粉碎。 百姓们甚至不敢直视,纷纷低下了头。 骑兵有序减速,至城门口已经缓行,最终几乎同时停马止步。 前阵分开、中军向前,拱卫着长公主。 抬头仰望那身披战甲的女将军,县衙大小官员立刻肃容,不论有什么小心思都只能深埋心底。 “下官龙门县令卢照川,拜见殿下!” “免礼,卢县令可通晓本县沟渠布局和水情?” 卢照川怔愣,没想来一句寒暄没有,上来便询问实务,忙回神答道:“下官为县令十二载,通晓。” “好,蒙坚,带上人。” “是!” 蒙坚立时策马向前,俯身拽住卢县令的衣襟,直接把人拽上了马。 这县令年纪不轻了,精神还有些不济,若是让他奔波,保不齐还得搭上半条老命。 有他用真气护着,不至于影响行动。 龙门县的大小官吏眼睁睁看着自家县令跟个小鸡崽儿似的被提上了马,横抱着坐在那英武将军的怀中,一时间脸颊抽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秦昭琼的目光扫了过来,“牵几匹马来,负责水情的随行。” 说完不等回应,调转方向直接开拔,竟是连县城都不入。 眼看着自家县令被抱走,县丞立刻挑选了几人加上些衙役,赶紧跟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疾驰而来、匆匆离去,城门口的百姓们都懵了。 直到两千余骑重新消失不见,不少人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气。 “刚刚那位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吧?” “连县城都不入就去治水,不像是贪腐之人……” 也有人抱起膀子冷哼,“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难道赈灾粮掺一半麸糠也是假的?” “你那么能耐,刚刚怎么不见你喊一嗓子?” 那人气急,推搡着骂骂咧咧就走了。 他又不傻,人家那么多骑兵,这时候闹事不是找死吗? 回家回家,赈灾粮还没筛出来呢,混着麸糠煮的稀粥都拉嗓子。 秦昭琼不知道,心系灾情反而错过了线索,城门口的灾民一时被骑兵威慑,也未能闹事。 赈灾粮里掺麸糠是不错,主要是防止地方官员层层卡拿、以次充好,但总体的麸糠含量差不多也就两成左右。 筛一筛就能吃,饿极了直接煮着吃也并非不能接受,哪里就能有五成之多? 百姓逐渐散了,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悄然有了些松动。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白衣男子目睹了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这位长公主殿下倒是如传闻中一样得雷厉风行,对于她不入县城也是稍感意外。 待人群散去,他推开窗牖抬头仰望,停了十几息才收回目光。 虽有意外,但也不妨事。 下一刻,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这一头,有县令指路,大军直奔禹川龙门县段的下游。 老头子这把年纪了,竟还让人抱在怀中,卢照川老脸微红。 在马上竟不觉得有多颠簸,好似有人托着他似的。 就是半侧身子抵着盔甲有些硌人,那是半点不敢提,连回头都不敢。 一炷香的工夫,便赶到了河边。 龙门县水道不如金堤县复杂,而且水道多宽阔。 骑兵停驻,众人下马,老县令被拎下了马,直觉得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站不住。 好在蒙坚眼疾手快,刚刚撒手立刻又拽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好悬喘匀了气、能站住了,卢照川赶紧拱手,“多谢这位将军。” 搭了临时主帐,秦昭琼将人请了过来议事。 天工司王总制取出水路图,卢照川就着图纸讲述龙门县水情。 到底是在任十来年,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这是秦昭琼总结的办法。 朝廷的天下水路图虽也详尽,但三年一量,期间多有变化,有些支流甚至已经改道。 先询当地县令与经年的老吏,做到心中有个大概印象; 再沿主水道勘察一番,辅以天工司官员的讲解,如何治水也便有了方略。 二十日来经过了两州八九个县城,如今秦昭琼也愈发老练起来。 就在老县令侃侃而谈之时,头顶上却突然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随行保护的亲卫立生警觉,尚未来得及有动作,就听见密集的声音。 抬头望去,临时驻扎的主帐顶上被砸得凹陷了起来,啪啪啪的动静连成一片。 帐门被狂风掀起,吹进了浓郁的水汽。 眨眼的工夫,外头的河道便被雾气遮掩了去,视线为之所阻。 这一刻,暴雨如倾! 第98章 一劳永逸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上一刻还晴空万里,这时却突然下起了暴雨。 秦昭琼面沉如水,大步奔至门口,一把掀开帐帘。 伸出手掌,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竟有些生疼。 天倾的雨帘泼下,河道立时腾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岸边菖蒲被雨箭砸得东倒西歪。 门口守着的蒙坚脸色也不好,他并未用真气阻挡,不过几息的工夫里外便全湿透了。 虽知汛期未过,但都期盼着好天气能多持续几日。 没想到刚刚天晴一日而已,又下起了暴雨。 秦昭琼抿了抿唇,立刻命人点上油灯,重回案边坐下。 “继续,挑重点说。” 老县令心中也是惴惴,不过见大殿下如此镇定,连忙收摄心神继续讲解。 只是伴随着雨砸帐篷的动静,不自禁提高了嗓门。 一炷香的工夫,直说得是口干舌燥,总算挑着重点把龙门县水道情况给说明白了。 禹川此段下游河道多宽阔,尤其是为了拓宽漕运,拆了九曲回龙滩。 天工司王总制解释,当年定下此略时也是多方勘测。 回龙滩之地确实是天然的泄洪区,但十多年未经水患,平白浪费了航道。 何况拓宽之后本身扛灾的能力也有所提高,思虑再三才定下了拓宽的方略。 反倒是上游河段,有些区域狭窄蜿蜒,不过多设沟渠、以支流缓解,而后汇入下游。 秦昭琼心中大略有数,可一炷香了,这雨势一点减弱的趋势也无。 “来人,为几位大人取蓑衣来。” “是!” “水情事急,还请卢县令随军,再操劳一两日。” 龙门县是河内州最后一处关键,此地水情捋顺便可安心,只剩白鹿州而已,故而秦昭琼心中提着劲儿。 卢照川哪能有异议,看得出来长公主殿下是真心为他龙门县操心,立刻拱手接下。 不多时,全军开拔,沿着禹川主河道逆流而上。 上游鱼鳞堤,此地便是之前秦昭琼所察水道狭窄之一。 河道如鹅颈曲流,故设堤坝裁弯取直,那支流已比主道更加宽阔、便于行船。 可如今支流上竟横了块巨石,底下更是用沙袋填充缝隙,生生给断了流。 鱼鳞堤上下游水位差已达一丈,看起来岌岌可危。 如今暴雨如注,水位线再涨,要不了多久便有倾覆之危。 距离此地百丈开外的草庐内,白衣男子伫立遥望,风雨不可近身。 身边尚有一中年人,着粗布葛衣、挽着裤腿,粗略看去便是这河岸边最寻常的打扮。 不过他的皮肤白嫩了些,掌心无茧,挺直腰背的气度也不像是个成天干粗活的力工。 “闫公子真乃神算,竟料定午后必有暴雨。” 闫无咎背着双手,并不搭话。 中年男子来自凤京贵人府上,虽无官身、其实是心腹幕僚,在外代表贵人的身份行走。 赈灾粮中多掺麸糠激起民愤、在上游截断堆积水位、加上这测算天时的莫测手段…… 面对身边这位,他可不敢摆什么京城上人的架子。 “闫公子略微出手、借助天时便破了局,比我们暗中动手不知高明多少。 待此间事成,我必会如实上禀公子的功劳,想来赏赐必定丰厚。” 涉及主上,闫无咎不可再沉默,轻飘飘开口,“那便多谢了。” “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 按照闫无咎的说法,暴雨一时半会儿可不会停。 等水位再涨些、到时候一股脑地从这狭窄曲道冲出去,必然形成浪潮、殃及下游。 淹没村子、受灾者众,加上麸糠之事本就怨声载道,他们甚至无需做什么手脚,只需如实上达天听,长公主赈灾的功劳便去了大半。 如此,班师回朝之后想要顺势推出储位之说便无法顺理成章,至少也要往后延。 当真是毕其功于一役,前半段治水全然没有出手、令其放松警惕,如今轻飘飘便可破了此局。 就在此时,两人冒着倾盆大雨匆匆赶来。 打头的是个精壮汉子,正是漕帮龙门县堂主刘波。 他架着的那位须发皆白、佝偻着身子,眼瞅着得有花甲的年纪。 两人进了草庐,当即感觉到一股温暖之意,而且把雨幕都遮挡在了外边。 刘波眸底微沉,立时以躬身行礼遮掩; 而老人家丝毫没有察觉到异状,喘着粗气跪下身去。 闫无咎垂眸,“就是此人?” “是,”刘波应答,“胡伯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曾经是河祀主祭,在漕帮老一辈中很有威望。” 胡伯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他的儿子、儿媳前年都死在了水上,只留下个幼孙。 可偏偏祸不单行,自己的身子骨熬不住了,托人去万安堂请那东家问诊,也无非是开些药吊着命。 眼看着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不知向谁托孤,刘波却主动找上了门。 胡伯心知是死罪,但刘波承诺将幼孙送入外县书院启蒙。 换了户籍,记在乡绅名下,不使有牵连。 将来读书识字到科举婚娶,一应的花销都由贵人承担,代价无非是这条残命罢了。 当收到一封书信、望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大字时,胡伯心中已了无牵挂。 “做好应下之事,我必履行承诺。” “多谢大人、叩谢大人的大恩大德!” 胡伯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在刘波的搀扶之下站起。 “去吧,别误了时辰。” “是。” 两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旁幕僚却蹙起了眉头。 “闫公子这是什么安排,我怎不知?” 闫无咎转过身来盯着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殿下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些,女帝铁了心要立储于皇女,就算拖些时日又能如何?” “你!” 妄议主上手段,若是在凤京,幕僚必是狠狠叱责一番。 只是眼下龙门县的布局皆出自闫无咎之手,他并无控制其的手段。 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竟顶着对方的目光不退,“你到底要做什么?” 闫无咎视其威胁于无物,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三分, “在下替殿下着急啊,温温吞吞何时才能如意? 不妨借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你说呢?” 第99章 浪潮 申初,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铅云压至河面,雨柱倾泻不歇。 即便穿着蓑衣,老县令从内到外都湿透了。 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一点不含糊。 数次想要开口询问赈灾粮之事,最后却生生吞下。 这位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想来是朝廷实在周转不开,三州之地受灾,北地又有战事,也只能做到如此罢。 思虑至此,终究那问话咽进了肚子。 天穹骤然裂出蛛网般的银纹,闪电劈开云层时,天地间炸开帛裂般的锐声。 闷雷贴着河床滚来,像一千口倒扣的青铜钟被槌得嗡嗡震颤。 蒙坚拍马向前,“殿下,落雷太急,还请停马歇息片刻。” 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流下,秦昭琼紧蹙眉头,“前方回龙滩旧址停驻。” “是!” 不多时,大军抵达附近,在河边扎营。 河面宽阔,确实利于行舟,且设了码头。 若非水情,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靠。 货物经此地发往苍龙东道、朱雀南道、天玑道,正是水上交通枢纽。 但凡事有利有弊,航道拓宽占用天然泄洪区。 搁在寻常雨水多的年份也不算什么,偏偏遇上了五十年不见的水情。 由于河道拓宽开设码头、导致原回龙滩区域下游形成了上宽下窄的局面。 长期泥沙淤积,导致河床高于两岸,正谓悬河。 天工司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一段两岸加设河堤,每年码头收入也要投入一部分用于清理积沙。 按秦昭琼的经验,此处便是最重要之地。 若是能守住,整个河内州的水情便得到了控制。 她并未休息,立刻带着王总制、卢县令沿河堤巡查。 没走出去多远,便见一群民夫顶着暴雨搬运沙袋。 数百民夫弯着脊背,驮着吸饱了雨水、胀得鼓囊囊的麻袋。 青筋暴起的手掌扣进草绳,指节泛着惨白,脚掌陷进淤泥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禀殿下……”亲卫搀扶着老县令,他喘着粗气开口:“下官担心河堤有碍,已加紧命人加固。” 秦昭琼点了点头,这位县令跟她想到了一块儿,“如何征辟民夫?” “他们大多是漕帮的力工,发水了没有商船、无以为生,以工代赈。” 卢照川又想到了带麸糠的赈灾粮,暗暗寻思等洪水退去是否额外发些工钱。 往来的力工自然发现了靠近的一行人,见县令大人小心翼翼陪在身旁的模样,想来这位便是朝廷的钦差。 拼命冒雨搬运沙袋,换来的却是掺足了麸糠的赈灾粮,心里头像梗着块石头般难受。 闪电乍现,他们看清了长公主身边拱卫的数百禁军。 青灰色盔甲沾着雨水,却依然刺痛了他们的眼。 不少人都情不自禁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胸中藏了一把火,咒骂的话语堵在喉咙口。 卢照川咽了口唾沫,总算安心了些。 还好还好,河工们没有失去理智,也不枉费他昨日费的那番口舌,好歹是将怨言压制了下去。 等度过眼前这关,日后再好好安抚一番就是。 可是秦昭琼却感知到了河工们的怨气,这怨从何来? 蒙坚修为更高,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悄无声息往前迈了几步,更加贴近长公主,与此同时用真气成束传音,“殿下小心,人有问题。” 秦昭琼不动声色,原本想要走近河堤观察水位线,立刻改了主意、打算先从这群力工身边绕过去。 刚走至半截,她突然站定、豁然回首,而蒙坚脸色骤变,“退!” 禁卫军根本不问缘由,立刻执行命令。 后方的亲卫涌上前去,几息的工夫便结出圆阵,拱卫着长公主向远离河堤的方向退去。 刚刚退开不到五丈,远远便听得急速奔涌之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 银光乍现,所有人都目睹了浪潮汹涌而来的一幕。 “这……” “退,快退啊,浪潮来了!” 漕帮的力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沙袋,掀在地上立刻往后方跑去,一时间混乱不堪。 潮头比之迅马更快,说时迟那时快,第一道潮舌已经舔上了河堤。 迸裂的巨响犹如万马踏碎冰河,撞起了数丈高的水幕,咸腥的水雾裹着沙粒扑面而来。 “再退!” 蒙坚不在圆阵中心,他心知肚明,那位璇玑卫千户定然守在长公主身边、安全无虞。 他此时身处外围的右前方,前方是肆虐的浪潮,右侧是慌乱撤退的民夫。 距离河堤足有七八丈,依然被激起的水花淋了满头满脸,立刻下令再退。 与民夫形成鲜明对比,禁军撤退自有法度,行动迅捷又不丢失各自守护的位置。 潮舌之后,一浪高过一浪,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仿佛连河堤都吞没了去。 大量的河水溢出,因为河床比岸高,很快就蔓延到了众人的脚下。 秦昭琼神色紧绷,寻常时候或许会让人护着那些河工。 但刚刚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让她放弃了这样做,反而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退出去百丈左右,众人这才停下。 “这……怎会如此汹涌……” 卢县令惊慌失措、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这暴雨刚刚落了两个时辰,才两个时辰,何至于形成如此可怕的浪潮? 秦昭琼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望向身旁,“王总制,有何推测?” “殿下……”王总制此时说话都打哆嗦,“能够形成如此水势,怕是上游决堤了……” 秦昭琼攥紧了拳头,“传令回营,派出五百骑兵疾驰上游,一里一岗,速速查清缘由。” “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洪灾治水不可能一帆风顺,秦昭琼也有所心理准备。 漕帮的力工们总算也都撤了下来,有人跌倒摔伤,却无人落下。 他们跑到了更远的缓坡上挤作一团,被天地伟力所慑。 惨白的电光再次撕开天幕,众人清晰望着了可怕的浪潮。 当一浪落下,伴着即将熄灭的银光,有眼尖的觑见了河道中央一团巨大的黑影,连忙大喝,“那是什么!” 第100章 玄鼋 经那民夫点出,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巨大的黑影。 只是闪电消逝,天色昏暗,再瞧不清河中央的情况。 他们发现了,秦昭琼和蒙坚自然也看到了。 蒙坚紧蹙眉头,没有回头依然死死盯着河面,真气传音给了背后的暗卫陈放。 “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体型庞大,灵觉未有提醒。” 到了四品,真气化入四肢百骸,当危险来临之时往往会有直觉上的反馈,谓之灵觉。 既然陈放没有感知到危险,应当只是条体型庞大的河鱼,或者潮水席卷而来的什么残骸。 滚滚雷声响起,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道闪电。 果然,十几息之后,银光乍现,众人连忙勾起脑袋寻找,发现那道黑影距离岸堤已经很近。 巨浪将其托起,所有人终于看清了其庐山真面目。 “玄鼋,那是玄鼋!” “河伯……河伯显灵了!” 虽然停了河祀,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甚至不少水上讨生活的家里头都在偷偷祭祀。 不少年纪大些的当即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秦昭琼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河伯显灵,所谓的玄鼋分明是件铁铸的死物。 她不认得,可是卢照川却第一时间有了猜测。 根据县志记载,两百年前禹川龙门县段多有水患,且水上船只时不时会莫名其妙被吞没。 后来经高人指点,举县之力铸造了一座巨大的玄鼋像沉入水底,永镇水道。 自此后水患还真减少了,船只也不再会无故沉没。 当初卢照川当做故事看,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是否确有其事都无法确认,直到现在…… 在闪电消逝的前一刻,铸铁玄鼋被洪流狠狠拔起,甚至一瞬间仿佛腾空一般。 龟甲两百年的锈痂下隐隐可见鳞状碎片,那是暗青色的原始铸层,布满藤壶的腹部赫然可见“永镇安澜”四个阴刻大字。 “小心,要撞了!” 下一刻,巨大的玄鼋铁像狠狠撞在了河堤之上。 铸进龟首的十八根生铁锁链此刻如同断裂的琴弦般抽打着水面,每根链环都有成年男子腰粗。 碎裂的锁链、背甲上那些铆接的钉子四散崩飞,绝大部分砸向堤坝和水中,也也有一部分向岸上击飞出去。 “箭矢阵,真气护体!” 蒙坚大喝一声,瞬间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长剑出鞘。 凡六品修为者也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形成一条防线严阵以待。 陈放混在其间,身如鬼魅飘至蒙坚的身后,随时准备援手。 炒豆般的脆响不绝于耳,就在前方不远处。 要知道前方不是淤泥就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地,能发出这等声响可见迸射的威力有多大。 簌簌簌! 离得近了听到呼啸的风声,就像急速攒射的劲矢,如此想着众人反而有些安心下来。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这力道可一点不比箭失差,蒙坚挥出一剑格开了不知是什么的零碎部件,直觉得手腕发沉。 “陈放!”此时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直接大喊出了暗卫的名字。 陈放前探,一瞬间来到了所有人的身前,真气迸发形成一道屏障,而后又立刻退了回去。 撞击声不停响起,但威势已经有所减弱,六品武者也堪堪能挡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顶在前头的禁军好手倒是没怎么受伤,最多被二次迸射的碎片撞到盔甲之上。 不过短时间内吞吐真气导致内息不稳,许多人面泛苍白。 “吴老三!” “楚大!” “救人,救人呐!” …… 侧方的土坡上,不少河工躺在血泊之中。 即便他们站得比较远,依然有一些零散碎片激射到那头。 六品武者尚且需要陈放出手迟缓速度,何况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 被击中四肢的还好,砸进躯干的基本当时就咽了气,甚至还有碎片洞穿一人继续击中后方的人造成二次伤害。 站在最前方看热闹的人几乎没有幸免,如割麦茬似的倒了一片,雨水混着血液漾开。 在最初的呆滞之后,河工们呼天抢地,亲属朋友纷纷抢上前去,可是大多都已经无力回天。 不少人目光游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目光却锁定在了不远处的军阵之中。 是他们,是他们见死不救! 眸中悄然爬上一抹诡异的血色、额角青筋绷现、咬牙切齿,积怨和愤怒仿佛化为了实质。 这点意外,并不足以让秦昭琼惊慌失措。 她自然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喊声,不过在当前的情况下,禁军尚且自顾不暇,分不出精力照顾。 令她担忧的是,那铁铸玄鼋的分量非常重,否则撞击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可这么重、沉在河底的铁像会被这种程度的浪潮给冲上来吗? 就算真的有这份力量,主方向也应该是顺着浪潮往前。 结果却正正好好笔直冲着侧面的河底撞过来?河底暗流这么邪乎? 蒙坚内息尚可,如今面前百丈内一片狼藉,连忙大喝:“小心二次冲击。” “是!” 就在此时,民夫群中有位老人家分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胡伯你做什么?” “前边危险啊别去!” “胡伯!” 慌乱之中有人去拉拽,胡伯却拼命按下了他们的手,像失了智一般愣愣盯着河堤的方向,毅然决然往前走去。 他跨越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呼喊的河工,脚下碎成丝缕的草鞋给不了任何保护。 不知是踩踏上的还是地面碎片碎石划破脚掌渗出的血液,一步一血印向前迈去。 当走出去十来步、与禁军差不多齐平的时候,胡伯豁然跪倒、而后五体投地。 “河伯化身,河伯显灵呐!” 老人凄厉的声音响起,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甚至一时盖住了风浪。 “十四年停祀,铁鼋撞堤是河伯吐钉!” “阴气压了龙脉,才逼得镇河兽造反……” “女流坐龙椅,阴阳颠倒了,阴阳颠倒了啊!” 第101章 蛊惑人心 平地一声惊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响。 秦昭琼眸光凛冽如刀,刺向右侧跪伏的老人。 多少年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到这种放肆的话。 母皇登基时她已懂事,刚开始朝中大臣的弹劾、京中盛传的诋毁都要将人淹没了去。 印象中凤京的那个秋天是血色的,朝臣杀了一批又一批。 若非如此,裴玄韫超品宰相的地位是如何来的? 除了他坚定遵照先皇遗旨之外,当时朝中一二品的大员几乎死绝,母皇的尊位踩着尸山血海才坐稳。 也是借着当时的威慑,开女子科举、辟女子为官、罢国师之位、禁野祀祭典。 没记错的话,河伯祭祀多用童男童女。 没想到啊,十四年了,却在偏远的县城河畔听到了妄议母皇的厥词。 “把人带过来!” 声音冰寒彻骨,禁军立刻分出两人冲向了右侧。 卢县令目眦欲裂、抖如筛糠,“怎会……怎会……” 不停喃喃,而后脚下一顿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治下出了这些流言,无论如何他这个县令都责无旁贷。 官身且不提,性命都未必能保,一时间哀若心死。 两名禁卫面带怒色,快步冲到了胡伯的身边,一左一右将其架起。 因为心中不忿,动作多有粗暴,可是刚一入手就发现了不对。 那老人像是没骨头似的被拎了起来,脑袋、手臂都耷拉着,自身没有半分力气。 两人心中咯噔一下,忙探鼻息,遭了…… 架着人快步返回,“禀报殿下,老人已死。” 秦昭琼死死攥紧拳头,双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老头儿合该千刀万剐了、死不足惜,但不是现在! 若说他年岁大、迷信河伯,愚昧无知情有可原,但攀咬什么阴阳甚至置喙女帝,绝非他一个力工敢宣之于口的。 何况她这个钦差就在近前,就不怕祸及家人乡亲? 如今一死了之,谁还看不出来幕后有人指使吗? “来人,把所有人都看住,一个都不准走脱。” “是!” 秦昭琼已经动了雷霆之怒,就算把这河滩上的所有人都杀了都在所不惜。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本来河工听到胡伯的那番话就冲击得神魂不属,如今见到冲来的兵丁、刀剑出鞘,立时惊恐难忍。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起伏,恐惧到极致反而化成了愤怒,眼底的血色急速蔓延覆盖了瞳孔,竟如那嗜血的凶兽一般。 在禁军距离还有七八步的时候,民夫们反而主动冲上前去。 “用什么麸糠赈灾,就是把我们当牲畜……” “触怒河伯,还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连我们都不放过!” “杀人灭口,他们要杀人灭口!” “女帝昏庸无道,杀!” …… 面对禁军竟然还敢冲撞,此事与谋反无疑,连禁军都一时有些怔愣,不由放缓了脚步。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掷地有声的命令,“全部拿下,但有反抗,杀无赦。” “是!” 禁军冲杀而上,对手无寸铁的河工自然如砍瓜切菜一般。 前排冲得最快的河工纷纷倒下,全是一招致命的狠招,没有留一丝余地。 砍杀一阵,脚下的尸体已然堆叠而起。 这等情况下别说河工了,就算是军伍对阵都会有所忌惮。 可那些河工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依然悍不畏死冲锋上来。 “蒙坚,留两个舌头。” “是!” 这些人的状态明显有异,蒙坚本不该离开长公主身旁,却还是咬牙应下、大步而去。 就在此时,一抹微不可察的寒光自秦昭琼身后凭空出现,直取其侧颈。 距离肌肤三寸之时,秦昭琼才心生警觉,肌肤如针扎似的刺痛。 仅仅只生出个念头,要有所动作已经万万来不及。 可刺破肌肤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寒芒就停在了三寸之遥,再也无法寸进。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响起,丝线仿佛凭空而生、又刺向虚无之处,可众人分明听见了急速后撤的风声。 “保护殿下!” 蒙坚本来就是佯装离阵、未尽全速,眼看长公主遇刺,飞一般地往回掠去。 之所以敢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就是因为有隐蛰暗中守着,没想到还真把人给钓了出来。 隐蛰抬手间如穿针引线,不过用的是杀人的金丝,直逼得那刺客疯狂逃窜。 看起来身形狼狈,可实际上金丝却没有沾到其衣角分毫。 几息的工夫,将其逼出“势”所笼罩的范围,在空中布下了密密麻麻的丝网,这才停手。 隐蛰稳踏虚空,望着远处的那方白色身影,眯起了眼睛。 “蛊惑人心、遮掩天机,早该知道是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臭虫。” 就算是三品武者潜伏在身边,隐蛰也不至于到最后一刻才察觉到对方的身位。 能够在她“势”的笼罩范围内悄然靠近到如此程度,也就只有术士一门才有这种手段。 玄鼋触堤、大放厥词、河工暴动……一切都说得通了,术士向来擅长蛊惑人心。 天地万物,包括王公贵族、江山社稷、天下纷争皆可入局。 若非如此,陛下又如何会在登基之初就夺了国师封号,很是杀了一批妖言惑众的术士。 又征辟人盘持有者楚星澜为紫微台令官,分化天衍宗。 无了朝廷庇护,内部又不太平,最终天衍宗被拉下神坛,只得偏居一隅。 安稳了十四年,如今竟然敢出手刺杀皇嗣! “璇玑卫,好身手,”刺杀不成,闫无咎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且看你今日护不护得住!” 话音刚落,他竟身如鬼魅、硬闯进了隐蛰布下的金丝网中。 那些看起来锋锐无比的金线在触碰到他身体之前都软绵绵塌了下去。 隐蛰面纱下的面容紧绷,术士的手段还是这么恶心。 再提金丝,飞身主动向前逼去。 就在此时,委顿在地的卢县令突然拔地而起。 手中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把匕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入长公主的腹部。 已至近前的蒙坚目眦欲裂,长剑急挥,真气附着剑刃延伸出足有半尺,直指县令颈项。 “尔敢!” 第102章 刺杀 两百骑禁军顶着暴雨来到了龙门县城门口。 守门兵丁原以为是长公主回返,询问之下才知是六公主殿下。 这一程秦昭玥可没再坚持骑马,清晨睡眼惺忪着被扶上了马车、一路好眠。 原本午时打算埋锅做饭,不曾想遇上倾盆大雨。 反正离着龙门县也不远了,便决定一鼓作气赶路。 “禀六殿下,大殿下就在龙门县。” 掀开窗幔,秦昭玥闻言也算是松了口气。 好家伙,这一路撵呐,总算是追上了。 “长姐如今在哪儿呢?” “说是刚刚抵达便去探查水情,已有两个时辰,具体到了哪儿却也不知。” 秦昭玥想了想,这时候追去也未必能见着人。 还不如直接去县衙,总归会等着消息。 此乃老成持重之法,跟偷懒可没半点关系。 如此便唤了守门卒带路,一路往县衙的方向去。 “龚叔,他们在忙活什么?” 李轩坐在廊下盯着雨幕发呆,原本听说钦差队伍入城,早早就去城门口附近等着。 结果来的是长公主,六公主并未随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龚叔动作有些僵硬,缓缓转过身来,“少东家,您在呢。” “废什么话,说,干什么去了!” 李轩此时可敏感得很,察觉到龚叔神色有异、立刻追问。 “没什么……就是衙门来叫,说是有什么事儿……” 李轩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来,说说看,有什么事儿是需要对我这个少东家吞吞吐吐的?” 龚叔恭恭敬敬站着,表情讪讪,却期期艾艾得没有开口。 李轩眯起了眼睛。 能够让他如此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父亲交待的任务。 “缠丝和破晓呢?把人给我叫来!” “少爷……他们有事出去了……” 话音未落,李轩就冲入了雨幕之中,任由后头的龚叔如何呼喊也丝毫不停。 很快,两骑离开了李府,直奔县衙而去。 这一头,秦昭玥的队伍离着县衙只剩不到百步的距离。 原本在马车中无所事事的她却突然听见了老流氓的传音,“小心,有刺客!” 碎墨和摇光立刻打起精神,看起来动作没什么异常,实际上保持着随时能够出手。 秦昭玥心里头突突的,怎么突然有人要刺杀她? 就在此时,闪电划破天幕,一道银光隐在其中,自上而下急速刺向马车,直指秦昭玥所在的位置。 “抓到你了……” 轻柔的语调仿佛在耳边喃喃,出手却爆烈如火。 当! 一声脆响,长剑被一击折断,半截剑刃飞出去很远,扎入廊柱,入木三分犹在震颤不休! 流焰现出身影,铁扇直取对方脖颈,却在毫厘之间被闪避开去。 得理不饶人不停追击,口中还兀自不停,“半步三品的术士,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白衣男子怎么也没想到,六公主的身边竟然会有位神武境的高手! 原本只是捎带手的任务,是击杀长公主的添头罢了,派出他已经是杀鸡用牛刀,此时却沦为了一场笑话。 流焰这名字可不是白取的。 “流”指的是速度,“焰”是指他的攻击爆裂如火。 刚刚那一手反击虽然并未真正落到实处,但他此时脖颈有种撕裂般的生疼。 若是击实了,搞不好今天就交待在这里了。 偏偏自己只是半步三品,并未真正踏入其中,“势”也被对方碾压,一时间抵挡得异常艰难。 男子的出手是信号,同时有三位刺客冲击禁军队伍。 三人皆是气武境高手,一时间禁军人仰马翻。 而他们也没有贪恋战果,根本不袭杀那些没有还手之力的禁军,目标直指中间那辆马车。 充当马夫的清风、细雨立刻冲了出去,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六公主身边的人多着呢,还真不缺他们两个。 至于剩下的那名刺客……轰! 平安一拳轰去,脸上咧着嘴大笑:终于……终于来活了! 白吃了那么久的饭,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那杀手用的是棍子,一扫一大片,禁军跟拨棋子似的全部向两侧跌去,结果迎面碰上势大力沉的一拳。 他可是用的棍子啊,撞在拳头上竟然是他弱了力道、退了一步? 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平安嘴角咧出的巨大弧度。 ?这人是变态吧? 这个念头刚起,拳头再次轰来。 平安可不管那个,他只记得不漂亮姐姐的话: 只要出拳的速度够快、力道够沉,就没人能够伤害到漂亮姐姐。 于是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三名杀手势如破竹的攻势被阻下,距离马车尚有十几步的距离。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贴着他们冲出的轨迹急掠而过,再次冲向六公主所在的马车。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布下杀阵之人可谓谨慎到了极致。 一名半步神武境的术士带头,三名气武境冲杀,暗地里竟然才藏了两名五品杀手。 对付个不受宠爱的六公主,战力完全溢出,溢出得太过分了! 然后两名五品杀手就迎面撞上了各自的对手。 墨一带一组,墨二带一组,每组三人呈三才阵,各自抵挡下了两名刺客。 他们配合已久,攻守转换无比流畅,虽都只是六品,但短时间硬扛五品不在话下。 刺客:?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废物公主身边会有神武境强者暗中守卫? 一个神武境还不够,还有一堆的气武境。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堆!堆! 地上的两拨刺杀、五名杀手此时全都被阻挡了下来。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气人的是还有六名女子,各自站成三才阵在马车一前一后拱卫,并未参与战斗。 怎么着,气武境不值钱呗?玩儿呢? 白衣男子瞥见一眼底下的情况,整个人都麻了。 不应该啊,师兄用手段遮掩天机,谁都不可能预料到此番刺杀才对。 可若不是提前预料,小小的六公主身边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失神,铁扇擦着他的胳膊扫了过去。 布帛立时随成了渣,左胳膊鲜血如柱,连忙收摄心神、疲于奔命。 “跟我交手还敢分心,术士小子,你可真是找死啊……” 第103章 太危险了 马车里的秦昭玥紧张坏了。 好可怕,现在她身边的力量只剩下碎墨、摇光和六名墨组了。 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隔着大约百丈的距离,潜藏的缠丝和破晓面面相觑,眼神里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什么鬼? 他俩受到急召,说是当个后手。 可见布局之人有多谨慎,三轮攻击不算,甚至还预备了后手。 不过眼下的局势……说实话,缠丝和破晓没看懂。 很明显,六公主身边的防卫还有余力。 特别是决定战局胜负的那两位,眼看他们这边的不是对手啊。 还要上吗?怎么感觉他俩填进去也起不到作用呢? “怎么了?” 破晓发现缠丝的脸色异常难看,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虽然可以想到自己的面色也不好看,但应该不至于如此吧,老搭档瞳孔震颤明显正陷入恐惧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缠丝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在茗烟县,他曾去重症区给少主传话,而且娄五还被禁军统领发现过。 若是六公主身边一直藏着一名神武境的高手,是否早就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 秘而不宣……或许已经查到了他们的根脚! 一想到可能暴露老爷的存在,缠丝便止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一把攥住破晓的胳膊,忙传声道:“不能上,必须马上离开!” 就在此时,两骑从远方快速奔行而来。 “缠丝,破晓!”一马当先的李轩不知道他的两名暗卫在何处,只能沿途低声呼喝。 缠丝眉头紧蹙,一个闪身来到了身侧随行,速度一点不比奔马慢。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不能动六公主!” 李轩面色阴鸷,眸光跟刀子似的狠狠刺向身旁跟行的缠丝。 “好嘞,少主,包在我身上。” 李轩怔愣。 缠丝、破晓说是他的暗卫,实际上是父亲的人。 城中富户以细粮施粥、而朝廷的赈灾粮中掺杂麸糠,一定是为了扰乱民心、激起民愤。 父亲布局绝对不会如此简单,保不齐就是奔着公主而去。 所以在两名暗卫消失之后,这才火急火燎赶来。 可是现在怎么回事儿,缠丝怎么一劝就听话? “我警告你,若是敢阳奉阴违……” “少主放心,我以性命担保,绝不可能。” 李轩:…… 缠丝边跑边胸膛拍得邦邦响,机智的他已经想明白了。 刺杀一个废物六公主并没有那么重要,暴露老爷的意图才是不可承受的结果。 既然少主有心保护六公主,不如将计就计。 反正他们在茗烟县又没有出手,只是保护少主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破晓你愣着干嘛呢,赶紧跟上!” 破晓:? 诶,这人说话有溜没溜? 十几息之前还说绝对不能上,现在少爷一到就变卦? “漂亮姐姐!” 李轩先声夺人,甭管听不听得见,大喊出声。 “漂亮姐姐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缠丝守在李轩的身边,少爷没有修为,可不敢真的全部离开。 而破晓与娄五已经冲了进去,直奔最外围的两名刺客而去。 他们跟这群人可不是同僚,只有天上那位术士知晓他们的身份。 白衣男子见状不妙,知事不可为,当即爆发了体内八成的真气,同时将尚未完全凝聚的“势”死死笼罩在自己身周。 流焰可不怕这个,铁扇狠狠砸向他的身体。 下一刻,明明眼看着是正正好好击中胸膛的一击,却好似碰到了人间油物。 男子整个身体往右侧“滑”了过去,攻击并未落到实处。 而他消耗大量真气的攻击却并非冲着流焰而去,而是落向了底下六公主所在的马车。 簌! 流焰消失不见,仿佛瞬移般来到了马车顶部,铁扇打开猛然挥出。 狂风呼啸而去,顷刻破去了对方偷袭的手段。 气劲四散而去,如同劲矢砸向周围,立柱被划出条条口子,瓦片叮呤咣啷碎了一片。 再抬眼,已经不见那白衣男子的身影。 “嘁!” 流焰不屑撇了撇嘴,术士的手段就是这么恶心。 明明差着半个境界,自己各方面都呈碾压之势,依然让其逃脱。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有六公主这个拖累在,他抻不开手脚全力施为。 追击更是不可能,鬼知道对方还有没有暗藏的手段,万一来个调虎离山呢? 底下还有五人,正当他要出手拿下个舌头时,五人几乎不分先后突然暴毙。 流焰闪至其中一名刺客身旁,用脚将其翻到正面,发现其嘴角流出了暗沉的血色,估计是行动前就服下了毒药。 五名气武境死士,大手笔啊。 李轩已经拍马来到了阵前,好不容易重新结阵的禁军自然不可能让人靠近,拔刀拦在身前。 李轩视而不见,只冲着后头的马车大喊:“漂亮姐姐,是我啊,李轩!你在茗烟县救过我的命。” 马车中的秦昭玥:?谁? 摇光立刻认了出来,刚刚出手的其中一人正是在茗烟县初探重病区的那位,她们还查出了李轩的身份。 快速将这个消息传音给其他几人,秦昭玥都惊呆了。 “他有那身份你不早点告诉我?” 摇光讪讪,她家大人也没说告诉啊,要不是碰上了她也不能主动说。 秦昭玥命人掀开车帷,隔着雨幕望去,那小子还在自顾自挥手。 怀才不遇的底层小人物逮着机会展示了一把才华,被东家的小姐看中入赘,一番努力把日薄西山的商业经营成了商业帝国、重铸辉煌,想要翻身做主却被东家小姐打压。 纳妾?不可能!孩子跟他姓?更不可能! 于是偷偷在外养了外室,冠以他的本姓传宗接代。 好家伙,他亲爹拿的是男主剧本啊。 “把人放过来,就他一个。” 听到命令,禁军开了条口子。 “你们待着别动。”李旭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交待了一声匆匆就往里进。 来到马车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往里头瞅,“漂亮姐姐,你来啦!” 就在此时,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挡了过来,生生把他给挤出去两步,阻隔了视线。 平安抱着膀子,直直盯着面前的小豆丁,噘着嘴不说话,但谁能看出来他此时的不开心。 喊谁呢?她是平安的漂亮姐姐! 第104章 她关心我? 李轩往左,小山往左;李轩往右,小山往右,挡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李轩:?这人有病吧。 “好了平安,你先让开吧。” 平安委屈,但是漂亮姐姐都发话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让开。 李轩瞪了他一眼,重新凑到了近前。 “漂亮姐姐,听说钦差要来,我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可把你等来了。” 秦昭玥没有那么天真。 怎么这边刚刚遭遇刺杀,这男孩就领着自家护卫来了,时机抓得如此紧凑? 不过转过来一想,当初在茗烟县的时候,这男孩可是真的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她用注射之法可是只有两成左右的存活率,难道为了接近她会用如此冒险的方式? 何况摇光都说了,人家是巨贾偷偷藏起来的继承人,这么舍得孩子?图啥? “你当时怎么会在茗烟县?” “帮我爹运药材,顺便出去玩玩,没想到遇上泥龙,身边护卫为了我死伤殆尽。 若不是遇上了漂亮姐姐,我这条小命就算交待了。 事后跟姜老头……姜大夫打听,才知道救我的漂亮姐姐是六公主殿下。” 李轩那是一点没瞒着,和盘托出。 秦昭玥点了点头,也算合理。 “李轩,姐姐还有正事要办,没工夫招呼你。” “啊?”李轩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可是姐姐,有人刺杀诶,待在县衙比较安全吧。” 说着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的护卫都能保护你。” “不了,下次一定。” 李轩自然不明白,秦昭玥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救了也就救了。 甭管这小伙子有没有问题,不接触总归没有风险。 “谢谢你的援手。”秦昭玥最后冲他说了一句,而后吩咐起身旁禁军, “去县衙抓两个认路的,即刻出发寻找长公主行踪。” “是!” 禁卫憋着一口气,被刺客冲得七倒八歪,大大丢了颜面。 若是有千军万马在此,冲锋之下就算神武境强者都不能忽视,可他们只有两百骑…… 那禁军策马奔行至衙门口,见有人在门后探头探脑。 不远处发生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听见,他们哪里敢露头。 恨不得立时关了大门,又恐关门的动静反而吸引注意,于是全藏了起来。 “我乃禁军军侯,来人说话!” 他嗓门亮得很,如今又带着怨气,威势很盛。 里头的人不敢耽搁,有个身穿官服的赶紧快步而出,“下官……龙门县县尉……” “你可了解水路?” 被粗暴打断,县尉也没有丝毫怨言,“了解。” 禁军又要他带上个识路的衙役,急匆匆返回军阵。 衙门口六殿下遭遇刺杀,眼见丢出来的五具尸体,县尉都在打摆子。 本以为要问责,结果分了匹马,被簇拥着带路。 队伍立时就要启程,秦昭玥掀开窗幔,正在右边寻着裴雪樵的身影。 他此时穿着蓑衣骑在马上,一个文人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只能看见半张侧脸,隔着雨幕可见肤色煞白,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吓坏了。 “裴大人!”秦昭玥大喝一声,“你可留在县衙。” 此去不知前路,她都遭遇刺杀,何况是长姐。 对方首领能在流焰手中逃得性命,剩下的死士也半点不惜命,可见有备而来。 此时她要去救援,跟着可未必是好事。 这位可是宰相嫡长子,又无修为派不上用场,不如就留在县衙。 裴雪樵猛然回神,愣愣望向那张俏脸:她……她关心我…… 热血上涌,什么恐惧都被瞬间压下,“不必,殿下放心,裴某必会护着殿下!” 秦昭玥一口气猛得一滞,豁然摔下车幔。 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拿什么护?一整块腹肌? “急行军,寻找长公主踪迹。” “是!” 两百余骑飞奔而去,自然不可能带上外人。 李轩与他三位护卫站在一起,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 出来得匆忙,并未带雨伞,娄五上前规劝:“少东家,归家吧。” 李轩未有理会,又等了二十来息,转身望向身后的缠丝与破晓。 缠丝目光坦然,而破晓多有躲闪。 “什么命令?” “预作后手。” 缠丝毫无隐瞒,立时作答。 至于什么后手,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轩磨搓着手指,半垂起眼眸盯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此间三位护卫,只有娄五常伴左右,是亲随也是护卫,而另外两人不过是奉命暂时保护,说到底还是父亲的人。 “回家。” “是!” 马车中,秦昭玥问起与流焰交手之人,才知道这方世界还有术士一门。 “八卦五行,坤字·土河车?” “八卦有,但与五行何关?土河车又是何物?” 好吧,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流焰介绍,术士一门向来难缠,尤其是到了神武境,最是难杀。 她这头都有术士参与刺杀,那长姐呢? “殿下放心,长公主身边有隐蛰千户在,当不会有事。” 流焰安慰了一句,其实心中也有些没底。 术士遮掩天机的手段实在厉害,非到近前不可察,此时也只能期盼着隐蛰来得及反应。 一炷香的工夫,队伍又回到了县城门口。 刚一出城门,秦昭玥立时吩咐:“摇光,你带一人先行,尽快找到长姐行踪。” “是!” 摇光冲出马车,一把攥住那县尉的后领子,急行而去。 此时秦昭玥麾下,除流焰外就属摇光修为最深,最适合做这斥候。 她是担心长姐没错,但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若是放了流焰出去,那是万万不可的,谁知道那劳什子术士会不会去而复返。 回龙滩河堤畔,失了神智的河工虽说无畏,可打起来没有章法、也无兵器甲胄,冲阵也不过是丢下一具具尸体罢了。 禁军阵中,蒙坚出手那是慢了,两条金丝削去了卢县令的臂膀。 他眸中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两眼一翻就此晕厥。 蒙坚一把扶住长公主,却立时发现其脸庞上泛起青紫之色,连忙大喝: “有毒,刀上有毒!” 第105章 最后的暗招 那县令垂垂老矣、又非武者,而长公主有武功修为、有甲胄在身。 就算骤然动手来不及反应抵挡,按理来说短刀应该也捅不进去才对。 可偏偏短刀就是捅入了腹部、直至没柄。 秦昭琼一句话未说,浑身真气暴动、不听使唤横冲直撞,当即受了内伤,竟直直向后跌去。 蒙坚见状不妙立刻将她扶住,一眼就察觉到了其脸色不对。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呼喝出口的同时右掌印在其胸口、想要护住心脉。 可真气刚一吐出便如石沉大海,根本不起作用。 “陈放,救人!” 事关重大,陈放哪里还顾得上隐藏,刚一搭上手便脸色骤变,“我撑不住多久。” 隐蛰听在耳中、急在心中,出手愈发凶戾。 可是闫无咎竟放弃了周旋、选择了欺身近战。 离得越近,金丝分布就越密集,自然越危险。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要缠住对方一时半刻。 那短刀上所淬的乃是生机之毒,由他亲自研制调配。 只要沾染上真气便会使其暴躁难驯,顷刻间就会冲撞脏腑造成内伤。 也就是秦昭琼根基打得无比坚实,体内经脉韧性远超同阶武者,这才没有立时毙命。 不过也支撑不了太久,神武境出手或许可拖延,但修为不如的就算是四品出手也是无济于事。 长公主出行身边有位三品高手保护已是女帝看重,难不成还能有第二位不成? 所以闫无咎冒着风险近身,就是要拖住隐蛰、将长公主生生拖死! 隐蛰身周的金丝密密麻麻跟个线团似的,攻势如疾风骤雨。 就算闫无咎再小心谨慎,也扛不住无处不在的金丝,白衣沁染了鲜血却一步不退、死死纠缠。 这等战事别说禁军了,就算是四品五品都插不进手,擦着碰着都要命。 眼看着陈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此时,一股狂风席卷而来。 在两位三品境如此近距离的生死搏杀之下竟然插手其中,而且龙卷直奔闫无咎,并未干扰到隐蛰分毫。 都是熟人,隐蛰更是瞅准时机配合,金丝避开龙卷闪电般窜向对方面门。 “隐蛰姐姐,小弟来得不算迟吧?”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看不见长公主中毒了吗? “别逼我大嘴巴子扇你,救人!” 这事还真怪不着人家流焰。 摇光比奔马还要快,总算通过沿途留下的禁军了解到长公主在这一带扎营。 而后六公主一行全部换马、一路疾驰,远远感知到有三品境动手,这才火急火燎赶来,都未来得及分辨场中局势。 经隐蛰骂了一句,这才注意到长公主状况不对,也不敢再调侃。 “你一人能行吗?” 对面可不是之前他遇着的那位,是真正踏入三品境界的术士。 “快去!” 流焰不敢耽搁,只能相信隐蛰的手段,闪身至长公主身边。 蒙坚不认得这位,但既得隐蛰开口,想来便是京中来的另一位璇玑卫。 流焰蹲下身,“我来。” 陈放此时面色苍白,闻言竟不敢松手,“快,我撑不住了!” 流焰连忙将手掌覆上,将“势”侵入长公主体内,立时蹙起眉头。 长公主的真气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其体内肆意冲撞,已经造成了不轻的伤势。 陈放的真气就如同河堤,死死护住其心脉,不使其入侵。 偏偏她的真气无比坚韧,化为浪潮的破坏力极为可怕,纵使四品境全力出手竟都拦不下,只能拼命灌注真气,不消片刻便已经难以为继。 “松手,我来。” 这一次,感知到另外一股力量,陈放才敢放手,狠狠喘着粗气。 真气消耗是一桩,最关键的是短时间内输出的量太大,如今经脉都生疼得厉害。 流焰接手先是护住心脉,而后也不逐渐梳理,以“势”压人、想要一举驯服那桀骜的真气浪潮。 另一头,没了顾忌的隐蛰攻势愈发凌厉。 在她暗中护卫之下竟然还能伤到长公主,心中憋了一团火。 金丝如有生命,比之前灵活了三分不止,招招奔着要命去不说,其中还藏了虚实之道。 闫无咎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之前的自信。 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算到长公主身边有神武境武者守卫,但仅有一人而已,如今怎会又凭空冒出来一位? 瞥见远方疾驰而来的队伍,六公主赫然在其中,便猜到留在县衙的暗手多半已经折了。 算漏一位神武境武者,等于所有的布置都出了大纰漏,这对三品术士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除非…… 除非有相同境界的术士遮掩!否则绝无可能。 难道是楚星澜?怎么可能,她绝不可能离开凤京。 哧! 布帛撕裂之声响起,稍有走神,闫无咎结结实实挨了一金丝。 好在他的“势”笼罩范围之内可以做到移形换位,千钧一发之际腾挪了一段,这才没有伤中要害。 右胳膊划开了条大口子,顿时鲜血如注,是对战以来受伤最深的一处。 闫无咎心知事不可为,堂堂三品境术士暗中筹谋许久,竟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不,好歹刺了一刀,他亲自配置的毒药,三品境来了也是惘然。 他已萌生退意,可隐蛰此时发了狠,连身周用于防御的金丝都不要了。 硬是拿出了不管不顾、誓要将他就地击杀的架势,应付起来愈发艰难。 下一刻,三条金丝洞穿了闫无咎的身体。 一处在左侧肩膀,一处大腿外侧,还有一处正在胸腹之间,顷刻受了重伤。 近处响起了机簧之声,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飞针射出。 除了大半笼向隐蛰之外,还向着底下的禁军兜去。 隐蛰无法,只能防御了一招。 可就在同时,闫无咎拼着受了三击,终于使出了他最后的暗招。 “不好,决堤了!” 第106章 下不去嘴啊 河堤跟蛋壳似的碎出了蛛网裂纹,而后急速扩张。 哧! 一道水柱挤压着从裂缝中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竟如箭矢一般冲出去数十丈而不散。 好巧不巧,正击在了匆忙赶来的骑兵阵中。 眼看着水柱激射而来,打在禁军身上竟掀得人仰马翻,秦昭玥连忙勒马。 碎墨与摇光更是提前一步反应,在左右护着。 水遁·水断波之术? 秦昭玥脑子里瞬间划过这个念头,勒马太急、马蹄子扬起尚未落下,便听到身旁禁军大喝: “不好,决堤了!” 电闪雷鸣之间,裂开缝隙的河堤再难抵抗,竟一击而溃。 浪潮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铺天盖地般汹涌而来。 “快,带殿下走!” 摇光刚刚拽起六公主,潮水已经冲到脚边。 她连忙提气带着人踏水而行,碎墨与其他人都拱卫周围紧紧护着。 可是仅仅十几息的工夫,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河水,根本就无路可走。 浪头撕开堤体,石堤如糕点酥裂。 三合土的堤坝即便是溃了也不至于眨眼之间成片毁去,可冲碎的断口里分明可见干透的芦草。 再怎么秘制的配方,也不可能用这种东西! 悬河水砸向滩地,黄褐色浊浪翻出鳞状波纹。 二道潮自溃口喷涌而出,将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这还不算,紧接着的浪潮卷起了十几丈高,而后狠狠拍下。 “守住!” 墨十二甩出了她的软鞭,可也只能卷住身边四五人,浪头已然落下。 河滩边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六公主,所有人都被吞没了进去。 摇光带着秦昭玥凌空踏步,好悬躲开了潮舌,可这一浪刚刚按下,第二浪又起。 本来四品境就不能长时间踏空,再加上摇光之前一路全力奔行寻找长公主下落,导致真气有些亏虚。 当第二浪落下之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坚持,只能死死抱住六公主。 秦昭玥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谁懂啊,本来就是来救个长姐,现在倒好,成了弄潮儿。 下一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了,身体如遭重击被拍了下去。 下意识闭气,却还是被砸得吐出了一口气。 好在五品境界自有内息,一时还不觉得憋闷。 摇光以真气环绕,好歹是熬过了这一波。 可一浪接着一浪,她再怎么坚持也禁不住此等消耗。 在不知多少次冲击之下,闷哼一声竟支撑不住松了手。 摇光悚然一惊,强打精神要去补救,可眨眼之间两人便被冲开了五六丈。 秦昭玥甚至都没意识到摇光松了手,双臂胡乱扑腾,可那点水性在浪潮之中根本不管用。 乱七八糟的被推上水面,结果入目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水。 冷冷的河水在脸上胡乱地拍,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完喽…… 就这样浮浮沉沉,呛了不知多少口,但好歹偶尔能浮出水面换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被浪潮卷着直直向她撞来,水下匆匆一瞥就认出了是谁。 青衫未穿甲,她身边就一位,好认得很。 在她的脑子还没有冒出什么念头的时候,就下意识一把扯住了这位的胳膊带到身旁。 此时也不知道被冲出去了多远,浪潮不如最开始凶猛。 依然奔腾向前,左右不知绵延出去多远,也没个栖身之所。 秦昭玥还抱着个死沉的玩意儿,只能随着浪潮往前。 不一会儿,再次浮起时眼睛一亮,前方有片树林! 那头,流焰眼睁睁看着六公主被卷入浪潮,可他正压制着长公主体内毒素。 若是此时停了手,顷刻就能要了性命,叫他如何敢放? 只能是护着长公主漂浮于水上,随波逐流,如此也好省些力气。 而天空中的战斗再次攻守易位,受了伤的闫无咎又缠斗起来。 隐蛰自然同样瞥见了六公主被浪潮吞没,可她须臾分不出手脚,甚至不敢离开流焰太远。 若是他可以镇住长公主体内伤势,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援手、助他拿下此獠。 可现在却连凌空都不敢,手掌不离开长公主分毫,可见那所中之毒绝不简单。 缠斗了几十息,再也瞅不见六公主的身影,闫无咎故技重施。 硬拼着受伤也要对长公主发动攻势,可隐蛰早就防着这一手。 她没再退让,甚至放弃了防守,所有的金丝都奔着对方而去。 对战这么久,隐蛰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挪移的范围,这次直接来了个全范围笼罩。 若是还想着通过小伤换取机会,那是痴人说梦,非得扎穿了不可! 闫无咎瞬间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不过那伸向长公主方向的手掌本来就是虚晃一枪,实际已经退到了最远处。 而后头一不回连续腾挪,眨眼之间消失在了远方。 隐蛰再不甘也只能按下心中怒火,闪身至长公主身旁,“怎么样?” 流焰带着长公主的身体始终漂浮在浪潮之下,闻言脸色很不好看。 “这毒不简单,看似破坏真气,实际只是以真气为媒,针对的是生机。 我以势强行压制其体内暴动的真气,竟连生机也一并压下。” 难怪,只是腹部受了一刀,就算洞穿也不至于立时昏迷过去。 生机之毒,这一听就是术士的手段。 “性命有碍?” “只要不松手,暂时无碍。” “能撑多久?” “大概一日,极限了。” 隐蛰胸口剧烈起伏,“寻高处安置,收拢禁军,我去找六公主。” “好。” 隐蛰匆匆而去,而六公主本人现在正挂树上呢,特意挑了棵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 她自己上树倒是还好,噌的一下就上去了,问题是还带了个一百来斤的秤砣。 “呼……呼……呼……” 秦昭玥狠狠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用他自己的衣服给他捆树上。 好歹是宰相嫡长子,凑巧捎带手的事儿也就救下了。 下回要是再登门,看那老东西还敢不敢给自己摆谱。 只是这救命之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秦昭玥已经反复按压了他的胸膛,还是不见呼吸,显然是呛了水。 这种时候如何救人她还是知道的,电视上也没少看。 可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秦昭玥犹豫了。 介……下不去嘴啊…… 第107章 异能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秦昭玥的犹豫一闪而逝,撇了撇嘴还是捏住了裴雪樵的鼻子,俯下身去。 吹一口仙气儿、按压一会儿胸膛,来回往复,但问题是裴雪樵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按照电视剧的正常展开,女猪脚都亲自出手了,这时候他应该猛然吐出一口水,然后剧烈咳嗽才对。 可是急救都持续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有动静。 秦昭玥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真死这儿吧? 她抬头眺望,除了水还是水,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也不知道隐蛰和流焰胜了没有,能不能找到她。 所以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危急时刻,秦昭玥不禁萌生了个想法:要不把他给撇了? 反正也没人看见…… 罪恶的小手手伸了出来,刚摸上后脖颈准备发力,手掌却传来黏腻的触感,拿出来一看竟满是血迹。 扒拉着翻过来一些,看到其后颈有一条两掌宽的伤口,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合着闹了半天不仅仅是呛水窒息的问题,还受了外伤。 这也正常,浪潮涌来之处根本就无法控制身体,秦昭玥虽然运气好没被什么东西砸中,但光是水流就冲得浑身上下疼痛不已。 她这个五品境都如此,何况是裴雪樵这弱鸡了。 哎……就说留在县衙吧,非不听。 秦昭玥从衣衫上撕了条布下来,捂上了他后颈的伤口。 此时暴雨依旧,想要找到洁净干爽的布根本不可能,只能凑合着按压看能不能止血。 另外,她伸出手掌覆在了其胸膛之上,印象中蒙坚护住心脉就是这么做的。 管不管用的,死马当活马医吧。 “进去,进去!” 秦昭玥空有修为,却没有功法,除了之前打磨飞针的时候也没怎么主动用过。 她操控真气只要靠意念,说白了就是靠想象,想象真气涌入对方身体之中包裹住脏腑的模样。 随着越来越清晰的念头,真气顺着她的手掌涌入了裴雪樵体内。 “轻柔一点,别弄死了,轻一点……哎?” 秦昭玥懵了,本来她想象的是用真气护住脏器,看看能不能拖到璇玑卫赶来。 结果真气进入裴雪樵体内之后却突然不受控制,不停往上窜去。 “诶?下来下来!” 任她如何想象都不听使唤,一时间都吓坏了。 “唔……”就在此时,裴雪樵突然嘤咛一声。 秦昭玥:? 小小的脑袋顶着大大的问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怔愣,一时忘了收回手掌,真气依然在持续涌入。 情况还是一样的,完全不受控制,一脱离手掌便会自发涌动。 刚开始全是奔着脑袋去的,而后在其体内自行游走起来,从脏器到四肢。 不过几息的时间,秦昭玥清晰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 这时候终于意识过来,难道她的真气具备治伤的效果? 秦昭玥收回手掌,重新摸了摸他的后颈,刚刚还绽开的伤口此时竟已经闭合。 伤口处紧紧的,手指触摸之下有些硬硬的质感,好似已经结痂的样子。 秦昭玥:…… 不是?这么快的吗? 狗屁金手指,连个说明书都没有,自己竟然有如此的能力,到现在才刚刚知道。 可之前给自己手背扎针的时候也没见那么快恢复啊,难道是晋入五品之后刚得的能力? 想想在水里头那个翻滚啊,好像确实没受什么伤,就是身体有些酸痛而已。 要验证这个事情也简单,划自己一刀就行。 就在此时,裴雪樵睁开了眼睛,怔愣了几息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瑟瑟发抖。 下着暴雨,他被捆在树干上,衣服凌乱、肩膀头子都露在外头。 而六公主扶着他的后颈、脑袋伏低着就在自己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他脸上有些痒痒的。 这…… 两双眸子就这样不期而撞,气氛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秦昭玥松开了手,缓缓抬起身子。 啪! “醒了也不吱声,瞪着眼睛吓唬人玩呢?” 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嘴巴子,裴雪樵都被甩懵了,这跟他想象得不一样啊。 “不……不是……” 秦昭玥心惊肉跳。 虽然是为了救人,到底是亲了,要是对方赖上她就麻烦了,最重要的是她真气的异能。 之前在茗烟县的时候,就听蒙坚和碎墨都说过,一般武者的真气是不能救人的。 只有修习了对应的功法,才会有治伤的效果。 而秦昭玥根本就没有见过任何一本功法,更别提修炼了。 她担心贸然暴露会引来有心人的窥探,再把她当药材给炼了…… 挪了挪位置,靠着树干休息。 这棵树枝叶繁茂,只有零星的水滴落下,是个不错的藏身地。 望着底下奔腾的河水,不知道这波溃堤会影响到多大的范围。 另一头,流焰找了个高坡,零散笼起了一些禁军。 他们就地取材,花了些力气总算搭起了个简易的庇护所为长公主遮风挡雨。 而后又搭起棚子,费劲点燃了一堆篝火,竖起禁军的旗帜。 能做的也就到这些了,禁军全被洪流带走了,就连四品境身在其中都无法控制,估计要被冲出去一段距离才能回返。 流焰的“势”笼罩在秦昭琼周身,可以感觉到其体内生机变得极为黯淡。 这种情况之前都没有遇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若是放开压制,狂暴的真气顷刻就会冲碎其脏腑,可压制真气却会连同其生机一起压下。 现在秦昭琼面泛青紫,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生机不显,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起来。 流焰之前说的一天是他能够坚持的时间,可不是指的秦昭琼。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找不到医治的方法,怕是连一天都很难说。 他思绪如电,也不是全无办法。 让隐蛰压制长公主体内真气,由他负责赶路的话,或许来得及赶回凤京,找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求救。 可龙门县至少有两名术士,失去了他们两人,剩下的人…… 流焰紧紧蹙着眉头、面沉如水,风流不沾身的气度全然消失不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108章 救人 “这里,在这里!” 等了差不多盏茶的工夫,当看到踏水而行的身影时,秦昭玥连忙站起晃动手臂。 隐蛰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起来没有受重创。 她加快速度,闪身来到了其中一根树枝上。 刚要开口询问,第一眼却落到了不远处的裴雪樵身上。 衣衫不整、露出了不少白花花的肉肉,这…… “不是,你这面纱焊脸上了,这么大雨都打不落?” 秦昭玥撇了撇嘴,都什么时候了还用真气护着面纱,这是偶像有多重? 隐蛰:…… 都什么时候了,这是重点吗? “六殿下有没有受伤?” “还行,命大,凑合活着呗。” 说实话,她不可能一点怨言都没有。 虽然事出有因,虽然确实长姐比较重要,但两名神武境强者,竟然没有一个护着她的。 隐蛰听出了语气中的怨气,直接说道:“长公主中毒了。” 埋怨的小表情瞬间冻结,秦昭玥一把攥住了隐蛰的手,“我长姐怎么了!严重吗?” 关切之意溢于言表,姐妹之情是一方面,另外那可是自己长期饭票的保证啊! “不太好,流焰控制着,应该是术士的手段,一般人解不了。” “你和流焰都不行?” 隐蛰立时摇头否定。 她修行的功法以杀伐为主、锋锐无匹,而流焰的功法炽烈,都是正面战斗的好手,并不具备疗伤的功效。 秦昭玥没想到自己刚刚发掘出真气的异能,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连忙往前再次踏出了一步,几乎要与对方贴紧。 两人的衣衫都被浸透,凸显出玲珑的曲线,这一贴近难免有些触碰。 隐蛰不习惯这种距离的亲密,下意识要往后退去。 却被秦昭玥死死拽住,白了她一眼,“你躲什么,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见她神色凝重,不像是玩笑,隐蛰抬手将势笼罩周围,“说吧,别人听不见。” “我的真气或许可以救人。” 秦昭玥不敢把话说死,刚刚裴雪樵受伤无非就是窒息加上外伤,但能否用于解毒却不知道。 本来还想藏着当个底牌,听说两名璇玑卫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已经没有选择。 新鲜出炉的秘密刚捂了一盏茶的工夫,现在就主动泄露了出去,这点秦昭玥是没想到的。 隐蛰微怔,有些狐疑,“你不是没修炼过任何功法吗?” “是没有。”秦昭玥硬着头皮把刚刚治疗裴雪樵的事儿给说了。 隐蛰二话不说闪身到了裴雪樵的身边,在狭窄的树干上如履平地。 裴雪樵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扒拉着侧向左边。 隐蛰视线死死盯在他的后颈处,那里确实有条很长的伤口。 上头还糊着血迹,手掌触碰之下伤口已经结痂。 面纱下的双唇紧紧抿着,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她不信,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身份特殊,宫廷武库中的功法可以随意浏览,也算是博闻强识,但六公主的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是,由极致的气血转为真气,理论上来说完全可行,先辈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没有功法、没有特定运行路线的真气怎么会具备疗伤的特质呢? 加上之前茗烟县疏浚时特意调开璇玑卫的举动…… 这位六公主,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隐蛰将心中疑惑按下,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她站起身来,“好,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达成一致,刚要走却突然听到呼喊声:“你们要走?那我呢?” 同时转头,视线落在了裴雪樵的身上。 “事急从权,要不等会儿再叫人来救他?” 裴雪樵:…… 说实话,对秦昭玥的提议,隐蛰心动了。 但这地方什么都不挨着,发大水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清空洪水,一般人还真未必能找到这儿来。 对方是宰相嫡长子,也不好随意就丢在这个地方。 下一刻,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几截树干落入水中却并未被水流带走。 隐蛰快速动作,花费了二十几息就捆出了个简易木筏。 将两人带上坐稳,逆流而上。 虽然耽误了些时间,但这样比带着两人凌空或者踏水要省力。 高坡上,逐渐聚齐起了一些人。 两千多禁军,此时能够全须全尾摸到这儿的不到百人。 蒙坚、陈放找到了彼此,摇光和碎墨完成了汇合,墨组也已经集结五人。 最擅水性的墨三不敢耽搁,一直在找人,没想到却与一只简陋的木筏不期而遇。 “殿下!”当看到秦昭玥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喜极而泣。 这自然不是巧合,是隐蛰捕捉到了真气波动。 “怎么样,大家都没事吧?” 墨三可没有踏水而行的手段,不过此地的浪潮没有那么汹涌,她如鱼得水,三两句话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清风、细雨、七名墨组,还有平安……暂时都还未找到。 墨三已经在全力找人,秦昭玥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 “自己小心些。” “是!” 有她指明方向,很快木筏便来到了高坡附近,隐蛰将人带了上去。 见到秦昭玥安然无恙,流焰也松了口气,毕竟从责任上来说,六公主才是他保护的目标。 临时庇护所比最开始像样了很多,长公主所在四面用树枝和桐油布给挡上了。 遮风挡雨不在话下,就是空间不大,秦昭玥和隐蛰挤进去之后立时变得满满当当。 隐蛰封锁周围,将真气的异能告知,流焰目瞪口呆,视线愣愣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他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也跟隐蛰一样,对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我已封锁周围,不会泄露消息,六殿下请放心施展。” 秦昭玥见长姐面容青紫、呼吸气若游丝,腹部还插着一柄刀,胸膛鼓胀、泛起阵阵酸涩。 立刻在身边蹲下,双掌按在胸腹中间的位置。 她能怎么施展,连真气都做不到自如控制,无非是向长姐体内尽力输送罢了。 “进去,都进去!” 过程还算顺利,真气进入秦昭琼体内之后再次自发流动起来。 这回是直接向着脏腑四肢全方位蔓延,只是在腹部中刀区域更集中一些。 咚! 心脏突然有力跳动了一下。 第109章 look in my eyes! 有用! 流焰的力量笼罩着长公主,对其身体的变化极为敏感。 明明还在压制着她体内的真气,此时却有了一次强劲的心跳。 真气与生机的捆绑……松动了? “隐蛰,拔刀!” 贸然拔刀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所以流焰一直放着没动。 此刻察觉到秦昭玥的真气确有疗效,便做出了决断。 “来了。”隐蛰提醒一句,手掌握住刀柄,缓缓向外拉动,尽量减少震荡。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秦昭玥涌出真气的速度骤然提升,大多都涌向了其腹部。 隐蛰的手极稳,将拉扯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望着短刀,眸色深沉。 那县令垂垂老矣,又无修为在身,就算被术士蛊惑,也不可能爆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看到短刀全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能够刺穿盔甲捅入腹中,原来刀刃通体是用乌钢脊打造。 视线再转,隐蛰怔愣当场,她看到长公主腹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闭合。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裴雪樵的伤口,亲眼目睹到治伤的过程还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专修治愈型功法的武者……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根本不可能! 流焰的感官反馈要更加细微和直白,他分明看到腹部伤处的皮肉在疯狂蠕动,好像迫不及待要立刻修复伤势的模样。 这…… 秦昭琼腹部的伤口比之裴雪樵要严重很多,这次花了三十几息才彻底闭合结痂。 可这种速度落在流焰和隐蛰眼中,已经宛若神迹。 腹部伤势解决之后,真气再次蔓延开去。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秦昭琼体内生机正在快速被唤醒,与真气的捆绑也愈发松动,脸上的青紫之色也在褪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可以康复之时,这种变化却突然陷入了停滞。 “怎么回事?是真气不济了吗?” 秦昭玥眉头紧蹙,并未回话。 虽然短时间内输出的真气数量确实庞大,但还不至于到无以为继的地步。 此时体内还剩下大约四分之一左右,但她此时也感知到了异常。 刚刚真气还在自如涌入长姐的体内,就像在往瓶子中倒水,找准了瓶口之后无非就是倾倒而已,现在却全然没有了那种顺畅感。 不仅如此,真气也不再自发游走,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 像条没有梦想的咸鱼,懒洋洋在长姐体内漫无目的地闲逛。 毫无纪律性可言,散漫极了。 “或许吧,我需要休息一下。” 又持续了会儿不见起色,秦昭玥也只能先收起双手。 隐蛰和流焰倒是没说什么,长公主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说明治愈有望。 六公主大概只是太累了,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真气。 嘱咐两人照顾好长姐,秦昭玥离开了临时庇护所。 “殿下!” 众人就在门口守着,见到秦昭玥连忙迎了上去。 摇光单膝跪地,“殿下,是卑职守护不力。” 秦昭玥摆了摆手,当时的情况除非神武境武者在,否则四品也是无济于事。 “你尽力了,起来吧,还有没有帐篷,我需要休息。” “是,请随我来。” 碎墨上前,下意识攥住了六公主的手,“殿下,有没有受伤?” 其他墨组也立刻贴了上来,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她们毕竟与摇光不同,这一路而来伴随左右。 这位殿下与传闻中截然不同,并不怎么折腾人,对她们这群护卫也罕有苛责的时候。 除了贪财贪睡懒散了些,倒是个极好的主子,职责之外,自然有些情分在。 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蒙坚匆匆跑来,“殿下,您有没有受伤?” 同样的问题,秦昭玥心中揣着事儿,只是勉强笑笑,“没受伤,就是真气消耗过度,有些疲累。” 大家狠狠松了口气,若是六殿下出事,她们全都责无旁贷。 蒙坚攥紧了拳头,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负责随行保护,却在眼皮子底下让长公主陷入死境。 虽然被排除在外,但两名璇玑卫的谨慎足以说明问题,长公主的情况不容乐观!万幸六公主没事…… 如今她们所在是一片刺槐林,缓过劲来的禁军大兴土木,正在就地取材、加紧建立临时营地。 碎墨将她带至一旁的帐篷,两棵刺槐之间拉起根绳子,用桐油布遮挡。 “营地有璇玑卫在,你们不用守着,抓紧去找剩下的人,尤其是平安,他……” 秦昭玥语塞,她也不清楚平安会不会水,只知道他从小在凤京长大。 那么大个块头,又无修为在身,若是不会水,在这汹涌的水情之下…… 秦昭玥颓然叹了口气,“尽力而为吧。” “是……” 碎墨也不敢真的不留人,目送六公主步入简陋帐篷之中,她亲自守在门口。 摇光抓紧时间恢复了些真气,正好带队寻找剩下的人员。 帐篷中昏暗得很,地面上留了个树桩子,可容纳一人坐下。 衣衫湿透了,贴紧身体黏腻得难受,但眼下也没有更换的条件。 秦昭玥坐下之后立刻闭上了眼睛,精神沟通脑海中的那本功德簿。 “你怎么回事,有什么能力不能直接告诉我?” “金手指就要有个金手指的样子,都选择了我,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回答我!” “嗯?我的真气为什么能治伤?你最开始给我的礼包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 秦昭玥对着那本破书狠狠叫骂,可是它岿然不动,仿佛就是件死物似的。 打开第一页,还是那番说辞,没有任何变化,一页一页往后翻。 除了最开始在凤京的筹资之法外,茗烟县就是她治水路上的高光时刻,有不少功德值进账。 但是后面的赤岩县,治病只提了个没有用上的建议,筑墙开渠也与她无关,只是最后留下来当了个监工,还不怎么上心的那种。 所以赤岩县得到的功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不够晋升四品境的。 嗯? 翻到最后,秦昭玥终于发现了异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第110章 对峙 秦昭玥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她的功德值怎么清零了? 不应该啊,虽然不够晋级的,但也存下了不少才对,难不成这金手指还会私吞她的功德? 来回确认了很多遍,秦昭玥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而她也已经有了些猜测。 从隐蛰和流焰的神色可以判断出,她的真气可以治伤这件事很离谱,应该超越了常规范畴。 而她体内明明真气还有一些,却突然失去了治疗的效果,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功效需要消耗功德值? 秦昭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救人积攒功德,而用功德可以救人,合情合理,完美闭环了有没有。 秦昭玥睁开眼睛,脸色难看得很。 啧……早知道就不救裴雪樵那废物了,说不定正好足够救长姐的。 问题有些棘手,因为治水救灾的功德不是实时结算。 根据之前的经验,凡到一地必须卓有成效完成救灾,离开之时才会给予功德值。 呼……呼…… 深呼吸几次之后,秦昭玥抹了把脸。 “殿下,需要什么吗?是不是身上不舒服,给您挪堆篝火烤烤?” 碎墨诧异,六公主刚入帐篷没多久便又走了出来。 秦昭玥摇了摇头,这鬼天气了,烤干了一时半刻又得湿透。 “让所有人集合,我有话说。” 说完再次前往了长公主的庇护所,“我长姐现在能撑多久?” 两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去而复返,流焰沉默了几息开口: “经六殿下出手,伤势有所好转,如此……大约二三日?” 流焰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给出个大概的时间。 “这是生机之毒,殿下的救治将长公主体内真气与生机松绑了些,但还不彻底。 可即便有我的势压着,这种连接依然在无孔不入地渗透,只是恶化的速度得到了控制。 据我猜测,除非一次性将毒素尽去,否则无法真正唤醒生机。” 秦昭玥叹了口气,明白了,要救长姐不仅仅需要治水,还需要积攒出足够的功德值才行。 她目光灼灼望向了身旁的隐蛰,“我需要你们相信我。” 隐蛰拱了拱手,“六殿下请说。” “要救长姐,必须要先治水,”说到这里秦昭玥大手一挥,“别问为什么,我解释不了。” 为了救人,她已经暴露了许多,若非需要璇玑卫的配合,绝不会说到这种地步。 庇护所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明明真气能够救人,却半道停下,如今又提出这个要求…… 两人皆是宫廷近卫,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很多,皇嗣之间争权夺利什么的大戏。 现在赈灾队伍中长公主中毒不省人事,五皇子被派往了白鹿州发放赈灾粮。 若是六公主有心抢夺话语权,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会是……如此吗? 难道之前的懒散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掌握了拯救长公主的唯一方法、用此威胁他们? 隐蛰没有避让,视线与秦昭玥相触,过了几息之后开口,“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话了,流焰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只能压下。 虽然同为璇玑卫千户,但这位的身份到底是不同的。 秦昭玥松了口气。 她知道以旁人的立场来看,这个要求非常古怪。 真气能救人却不用,反而想着夺了长姐的差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头。 刚刚的沉默足以说明,或许面前两位已经想到了“夺嫡”之上。 天见可怜,秦昭玥真没这个想法,但也无法解释更多。 “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龙门县的抢险救灾,而后离开。” “好。”隐蛰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再走出庇护所时,她就跟在了秦昭玥的身后。 不远处,所有的禁军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现在也只勉强找到了两百多人。 秦昭玥矗立在巨大的篝火旁,身后一左一右跟随的是隐蛰和碎墨。 “龙门县治水由我负责指挥,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 流焰说是有两三天,但也无法确定,当然是越快越好。 待他说完之后,底下的兵卒却沉默了。 如今还剩下的大多是禁军和长公主的亲卫,对于她这种“夺权”之举,一时间皆是迷茫不已,就连那位之前跟随在秦昭玥身边的副将都瞬间警惕起来。 暴雨如注,气氛骤然变得很是古怪,一时间无人应答。 蒙坚紧蹙眉头,瞬间就联想到了皇嗣之争。 可六公主这一路以来的行事做派……若全是伪装隐藏,心机之深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不!他并不觉得如此,难道是长公主的伤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蒙坚想要站出来声援,可脚步却仿佛重逾千钧,怎么也无法踏出那一步。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蒙家。 蒙家祖训,绝不可涉入党争! 蒙坚未动,长公主副将未动,禁军与亲卫自然都没动。 暴雨抽打着刺槐如羽的复叶,龟裂的树皮吸饱了雨水,深褐沟壑里淌出蜿蜒的泪痕。 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叶片上的水珠映出妖异的蓝光,仿佛整座槐林突然睁开了千万只冰冷的瞳孔。 对面而立,好似真的成为了两方,无声对峙。 秦昭玥说出一句话之后沉默不语,对这局势已经有所预料,所以才会率先找隐蛰说明。 她在等,等隐蛰站出来亮明璇玑卫身份,正大光明接手龙门县救灾事宜。 可是等了半晌,好几道闪电过去了,却依然没有等来身后的动静。 怎么回事儿,难道临时反悔了?还是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不应该啊,璇玑卫这点敏锐度都没有? 就在此时,反而是左侧的碎墨往前踏出了一步。 两道眉峰如剑刃出鞘,在眉心刻出深壑,鼻翼微微翕动,唇角抿成一道将断的丝线。 右手死死攥紧腰际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浮起蛛网似的筋脉。 抬首时,眸中满是坚定…… 【ps】感谢大家的追读催更和礼物,谢谢! 数据持续大幅下降,哎,难捱啊,不够吃饭的…… 顺便问问,大家是希望跟以前一样写完一章发一章,还是写完一起发? 第111章 圣旨 碎墨将长剑卸下,右手横举,左手按在剑鞘底端,竟将其拽出了半尺距离。 她配有左右双剑,右侧这柄从未出鞘。 无人知道剑刃比剑鞘短了半尺,底下暗藏机关。 “殿下。” 秦昭玥下意识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长剑,脑子却是木的:关键时刻,弄啥咧这是? 碎墨表情无比肃穆,从机关中取出了明黄色布帛。 隐蛰不动声色。 其实碎墨不知道,整个队伍中其实有第二人知道这份圣旨的存在。 璇玑卫负责监察天下与百官,此行主要职责是暗中保护公主殿下。 她当然明白秦昭玥的意思,但由她出面依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有这份圣旨就不同了。 可是啊,队伍中揣着密旨的可不是只有碎墨…… 蒙坚与那副将在最前方,眼见碎墨慎之又慎捧起展开那明黄色布帛,哪里还不清楚那是一份圣旨。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碎墨朗声开口,所有兵丁皆单膝跪地。 隐蛰后撤一步,面对圣旨的方向躬身。 秦昭玥都懵了,她还捧着剑呢,是跪还是不跪呢? 碎墨没管她,继续往下念: “朕膺天命抚育万方,今三州罹此洪患,十六县尤甚。 皇六女秦昭玥,毓秀天家,着即总领赈灾治水诸务。 自州府至县衙、自禁军至驻军,凡涉赈济疏浚之事,皆听其节制裁夺。 赐尚方剑,遇贪渎违命者,刺史之下可先斩后奏。 上承天命,下拯烝民,钦哉!” “臣,遵旨!” 下意识口称遵旨,可是场间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秦昭玥:? 毓秀天家?谁?说谁呢? 隐蛰起身,笼在袖中的拳头攥紧了,面纱下颧骨松动、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场合气氛不对,她极力克制着自己莫要笑出声来。 她承认,六殿下确实有出奇神异之处,但毓秀天家…… 一想到御书房中陛下写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 唔……不能笑! 秦昭玥目瞪口呆。 早在茗烟县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出碎墨可能带着母皇的什么任务,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 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之权,可斩刺史以下一切官员。 刺史啊,那是州府最高长官! “殿下,你手中所持便是尚方剑。” 说着话碎墨快走几步,将圣旨交给了蒙坚。 蒙坚双手接过,展开后快速浏览。 内容与碎墨所述一般无二,上印「载物含章」御玺,又有陛下私印「凤喙印」,是走凤阁台的明旨。 蒙坚与副将看过,而后恭恭敬敬将圣旨递交回,神色古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表面就领了个赈灾副使的职位,也就是人家万民司顾大人懂事没有争权。 可六殿下竟得到陛下如此信任,这是真正的钦差圣旨。 陛下……咋想的…… 圣意不好揣测,但明旨当前,他们只需要奉命行事即可。 蒙坚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女子,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若只是个边缘公主,或许还有一丝丝可能。 如今陛下竟委以重任,这绝不是一般皇嗣能够支配的权力。 储位、夺嫡,若是六公主在陛下的考量范围之内…… 蒙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烦躁的情绪镇压。 裴雪樵也在最前方,同样目睹了那封圣旨。 既然走的是凤阁台的明旨,说明父亲认可圣旨的内容。 “是你配不上她……” 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初父亲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当时只觉得是父亲的一句玩笑,可圣旨上的内容,分明代表着六公主的能力得到了陛下和宰相的认可! 碎墨将圣旨重新搁回机关之中、阖上剑鞘,好似只是做了件寻常之事,又退回到刚刚的位置。 表情风平浪静,其实心脏擂如战鼓。 带着这份圣旨,她也有很大的压力。 陛下只说恰当的时机取出宣读,抉择权都在她的手中。 能让懒惫的六公主揽下治水赈灾之职,可见长公主的情况很不乐观,碎墨认为此时便是合适的时机。 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奶奶个腿儿的,就因为在御书房露了一手,母皇何至于委此重任啊……疯了吧…… 无论如何,终归是对眼下局势有益。 “蒙坚,组织禁军全力打造木筏,打捞救援、集结兵力、寻找幸存的天工司官员。 同时向上下游派遣斥候,勘察水情,给出切实可行的抢险方案。” “末将领命!” “胡副将,涉水前往龙门县衙。 你是调舟也好打造木筏也罢,给你四个时辰,我需要见到一万民夫。 身强力壮者,不限男女,调往此处河堤。 事急从权,县衙若有违命、民众但有不从,允你斩杀之权,一切后果由我背负。” 胡副将眸光凛冽,“末将领命!” “隐蛰千户,前期木材的砍伐就交给你了。” “是!” 她的金丝确实最适合做这个,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切割出一批可用的料材。 “所有人各司其职,我希望明日此时可以完成赈灾、离开龙门县。” “是!” 龙门县城,李宅。 朱漆兽首门环在风雨里兀自晃荡,青铜吞口震出断续的嗡鸣。 五寸厚的柞木门扇被门栓咬死,缝隙里渗入的雨丝在青砖影壁上织出蛛网状的潮痕。 穿堂风卷着水汽扑向雕花窗棂,桑皮纸混着糯米浆裱三层的纹窗纸尚能坚持。 正厅门户紧闭,将风雨全挡在外头。 李轩端坐上首,仰起些脑袋,半垂着眼眸扫视堂下的两人。 “父亲的命令是什么?” 缠丝抱拳,“我俩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少爷的安全,其他的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任务。” “哦?”李轩嘴角扯出了个戏谑的弧度,“那就说说这无关紧要的任务。” “是,今日前往县衙就是个见证,本来也没打算对钦差一行动手。” 破晓默默垂下了脑袋,他担心自己的神情露出破绽。 要说编瞎话还得是老搭档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这活儿……他来不了。 李轩嗤笑,“是吗,就是个见证?” “没错,千真万确。” “我竟不知,父亲麾下什么时候招揽了术士。” 缠丝连忙摆手,“咱一直在少爷身边,咱也不知道啊,今天见着还吓了一跳来着。” 李轩喘了口粗气,“滚出去!” “好嘞少爷。” 离了正厅,缠丝收起嬉皮笑脸。 该死的术士!暗中藏着神武境强者都不提前告知。 他向身边的破晓传音: “立刻传信回去,我们可能暴露了,让那边提前做好准备……” 第112章 惊弓 城东一座普通民宅之中,闫无咎满身是血,师弟杨无悔连忙上前搀扶。 “师兄!怎会受如此重伤?” 闫无咎此时异常狼狈,却一把攥紧了师弟的胳膊,“你是否遇到了一位神武境武者?” “是。” 杨无悔当即把县衙前遭遇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若非对方顾忌着六公主的安全,否则他都未必能逃脱。 闫无咎脸色煞白,之前他曾多次推衍,结果却始终如一。 以他三品境的修为,神武境强者在变局中的权重极大,怎么可能算漏? 至少有同境界的术士在背后遮掩天机,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可能。 闫无咎悚然一惊,肌肤像针扎似的刺痛。 如今他身受重伤,功力大打折扣,若是对方缓过劲来推衍出他们的位置……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龙门县。” “师兄?” “等一下!”屋中的第三人,正是之前在草庐之下的中年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闫公子的计划失败了? 还请当下言明,否则要我如何跟贵人交待?” 喝问掷地有声,因为他心中本来就攒着怨气。 这次的任务是破坏长公主的治水赈灾,激起民怨。 可闫无咎却胆大妄为,设计刺杀长公主殿下,意图一劳永逸。 他没有选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私心里也觉得若是能够除去这位,储位便十拿九稳了。 泼天的功劳近在眼前,最后来了个默认。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闫无咎浑身浴血、面色阴沉,难道刺杀失败了?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扩张。 那道狼狈的身影瞬间闪到了他的面前,一指点在了其眉心的位置。 “你……” 瞳孔急速染上了猩红的色泽,浓郁到甚至将瞳仁的黑色遮掩了下去。 再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尸体轰然落地。 “快,着手离开。” 动手之后闫无咎的脸色更加难看,血色褪尽。 杨无悔连忙帮助师兄褪去衣衫,匆忙敷药包扎,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不必理会。” 隐蛰的金线可不仅仅是杀伤力的问题,其中蕴含的锋锐之“势”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解的。 杨无悔又伸手抹去其面容,换上了副三十多岁普通百姓的模样。 一辆马车悄然离去,直奔东城门。 闫无咎躺在软垫上,面色如土。 浑身上下二十一处伤口,还有多处洞穿伤,已经多久没有受过这等重创了? 不过他之前看得分明,那柄短刀确实插入了长公主的身体,她的伤势可比自己严重多了。 若是就此死去当然最好,若是真有三品术士出手拖住性命…… 呵,长公主无法主持赈灾事宜,还能靠谁? 是那个荒诞的六公主还是软弱的五皇子? 再说,术士谋划从来都是走一步虑三步,布局到现在可没有结束…… 半个时辰后,洪水已经蔓延到了龙门县城。 暂时只到脚踝的位置,但百姓人心惶惶,纷纷涌到县衙门口。 如今县令、县丞与县尉都不在,只有些衙役小吏,主簿就是最大的官儿。 他站在县衙大堂,身后是手握水火棍的衙役,望着面前看不到尽头的百姓,止不住得瑟瑟发抖。 “大家放心,长公主殿下与卢县令已经前往救灾,想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大家先冷静,再等等,再等等……” 百姓们怨声载道。 “之前天气还好好的,怎么钦差一到就下起暴雨……” “就是,禹川多少年没出事了,不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给我们吃麸糠,呸!” …… 抱怨四起,大有沸反盈天之势。 主簿冷汗都下来了,不停抹着额头。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说的?疯了不成? 可任他如何安抚,来来回回都只说“冷静”“等消息”,人群愈发不耐烦起来。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三十几骑飞奔而来,只不过有不少人是一骑双人。 没办法,这已经是沿途好不容易收拢的所有战马。 胡副将一刻不敢耽搁,扎好第一只木筏之后便领着五十名兵丁赶赴县衙。 六公主只给了四个时辰,去掉来回赶路,时间非常紧迫。 五十名兵卒下马冲来,百姓不敢造次,纷纷让出条通道。 胡副将带着满身的煞气大步而来,“你是何人?” “下官龙门县主簿。” “回龙滩溃堤,给你一个时辰,召集一万青壮,男女不限。 令征调储备的所有沙袋、石袋,前往救灾。” 话音刚落,人群便嘈杂起来。 本来大家已经有所猜测,真正听到溃堤的消息还是震惊不已。 这才下了多久的暴雨,之前还晴了一日,怎么就溃堤了呢? 一个时辰!主簿悚然一惊,想来局势已经非常危急,“快,取户籍簿,紧急召集民夫!” “怎么早不溃堤、晚不溃堤,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说不定就是惹怒了河伯,断祀十四年……” “怎么还不限男女呢?怎么女人还要服劳役?” 百姓中出现了一些骚动,只是声音很小,不比之前质问主簿的时候。 胡副将乃是六品武者,耳聪目明,精准捕捉到了这些小声的怨言。 他转过身来面向百姓,眸光如鹰隼锐利,“为什么会溃堤?让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声音包裹着真气传出去很远,这一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造次。 “回龙滩河堤,溃口处是用芦苇混黏土填补,我倒要问问,什么时候筑堤的三合土里有芦苇!” 长公主重伤的事不能说,何况动手的还是龙门县令,为免激起暴动,胡副将选择了这个理由。 百姓一时被其气势所震慑,背后的主簿更是连连后退险些跌倒,面色如丧考妣。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个贪腐的罪名砸下来,他们县衙从上到下谁都跑不掉。 就在此时,胡副将大步冲入人群之中。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很快,两人被强行拽出了百姓之列,正是之前小声散播谣言之人。 噌!腰刀出鞘,胡副将视线缓缓从众人的脸上划过,“谣言惑众,当斩。” 下一刻,寒芒闪过,人头落地! 第113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坡临时营地。 持续的搜救之下,陆续找到了县令与县丞。 作为刺杀的罪犯和潜在同伙,亲卫对他们多加“照顾”,这才幸免于难,只不过县令的情况非常糟糕。 年事已高、被削去双臂,又在水中折腾了好一会儿,勉强止住了血,人却陷入了昏迷。 秦昭玥和隐蛰提审了那位大难不死的县丞。 “县令为什么要刺杀长公主?”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县丞双手被反绑,瘫坐在角落里,闻言吼叫出声、行状癫狂。 他此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左眼眶不知是砸到了什么还是被抱以老拳,高高肿起一块,看起来狼狈极了。 “刺杀皇嗣,知道是什么罪过吧?如果无法将功赎罪,你必死无疑,或累及家人。” 隐蛰沉声开口,这不是威胁,只是阐述事实, “县令有什么异常?堤坝为何会用芦草填充?那些河工为什么会充满敌意?” 可那县丞已经被吓破了胆,只是一个劲地重复不知情。 蒙坚抽出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粗暴拽起头发就要往帐外拖去。 感知到脖子上的冰冷触感,还有头顶的刺痛,县丞终于回魂,“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被狠狠掼在营帐门口,他却手脚并用重新爬回来角落,仿佛帐外有莫大的恐怖,瑟缩着不敢看那个方向。 “说!” 县丞瑟瑟发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终于吐露了实情。 龙门县拓宽航道、建立码头是大工程,耗时两年半,即便有富商出资了一部分,朝廷也填进去了将近五十万两。 材料、河工民夫所耗多有贪腐,用芦草黏土填充不算稀奇。 整个县衙从上到下全都知情,也都从中获取了好处。 “没办法,本来从州府划拨下来的银款就不足,我们也是不得已……” “说县令!” “是是……卢县令是个好官……真的! 在任十多年,龙门县治下一直安稳妥当,我真的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刺杀殿下啊!” 县丞知道这个答案不足以信服,当时卢县令用短刀捅入长公主身体的时候他就在近前,这一点根本无法否认,于是立刻抢白道: “我知道为什么河工会有怨气!” 接下来他便把卢县令向富商乡绅募集粮食、赈灾粮掺杂大量麸糠的事情和盘托出。 帐内诸人都怔愣出神,募集的竟全是细粮? “等等,你说大量麸糠?” “是,占到了约莫五成。” “不可能!最多两成。” “是真的,赈灾粮在县衙统一发放,我们多次查验,基本全是五成……” “放粮者是何人?” “不知姓名,只知是万民司司务郎。” 蒙坚眯起了眼睛,望向秦昭玥,“殿下,赈灾随行的万民司官员中并无司务郎。” 到这里都明朗了,大家都清楚龙门县是个早就设好的局,就在等长公主入套。 县丞已经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当即被带了出去。 秦昭玥将盗采铁矿的后续与两人大致讲明,乌钢脊也对上了。 “对方激起民怨的意义何在?就算没有河工暴动,那老县令突施冷箭刺杀的机会依然……” 话至半截,秦昭玥便紧紧抿起了双唇,她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刺杀长姐,根本就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募集细粮、调换赈灾粮、影响上千河工的神志、铁铸玄鼋触堤、河伯之说,这个局实在是太大了。 刺杀应该干净利落,变数越少越好才是。 之所以如此,说明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刺杀长公主,而是要通过舆论、民怨来隐射女帝。 想明白了一切,秦昭玥不寒而栗,如果不是她身边还藏了个流焰,后果会如何? 县衙门口她就会被斩杀,半步三品的术士,就算身边护卫全部出手也不可能力敌。 而河滩这头,长姐身中剧毒,只要那术士缠住隐蛰,她也绝对无法幸免。 两名公主死在此地,又有河伯之说、民怨激愤,龙门县会做出何等选择? 加上那盗采多年的铁矿,还有恰好出现的乌钢脊,说不定那些熔炼锻造的铁器并未流去北境。 “反”,场间三人都想到了这个字,脸色异常难看。 听起来像个笑话,区区一县之地如何反得起来? 但加上盗采铁矿案、治水贪腐案呢? 术士谋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的利益链条牵扯到多少官员? 一个小小的龙门县自然不算什么,但两三座州府之力又如何? 再进一步,大乾王朝版图九宸十二道。 紫微边庭四道行教化之治,暂且不提,还剩下八道。 河内州所在的天璇道、白鹿州所在的苍龙东道、青要州所在的朱雀南道,三道举起反旗。 而北境的朔风王朝今年一反常态、频频叩关。 内忧外患之下,大乾立时便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攘外必先安内,到时候世族、百官说不定会为了安抚境内反势而逼迫女帝退位。 呼……秦昭玥吐出一口浊气,后果不堪设想! 紧咬牙关,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穿越到女帝当权的世界,还贵为公主,结果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家就要被偷了? 秦昭玥面色阴沉,直直望向对面,“以璇玑卫的角度来看,我五哥如何?” 隐蛰眸色微沉,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六公主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三州反叛,自然需要一面旗帜,而赈灾队伍里刚好还剩下一名皇嗣。 这等敏锐程度,比之浸淫朝堂多年的官员也不差了。 “五皇子素来安分,既无结党、府邸也未有招揽能人异士,但是……” 隐蛰回望着秦昭玥,“璇玑卫也未必掌握所有,比如六殿下您,我们全都看走了眼。” 秦昭玥:并没有。 原身比她五哥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折腾出了个天下第一楼,但秦昭玥也不好解释这个事儿。 哎,自己本是条单纯的咸鱼,偏偏被冠上了老谋深算、善于伪装的帽子。 如今术士的布局被破,只需要长姐活下来,牵的那“一发”便荡然无存。 但设下这么大个局,很难说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还有,以术士的手段,如何保障我们身边没有更多被控制的人?” 隐蛰又答,“没有那么简单,要控制某人做出违背本心之举,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意志薄弱者、长时间对其施加影响; 其二,本身具备某种情绪,术士影响可以将其放大。” 此次随行的是禁卫军和长公主亲卫,被渗透的可能性不大。 秦昭玥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三州驻军大抵是不能用了,谁知道被腐蚀到了何种地步。 我不知兵事,隐蛰千户想想如何向母皇求援。 我的建议是以赈灾的名义,调动兵马压境以防事变。 但最好不是京畿附近的军队,要快!” 隐蛰敛衽行礼,“是,殿下。” 流焰可是带来了一则消息,沉寂了十四年的天衍宗掌门“恰好”入京。 她并未向两位殿下透露,但六公主依然考虑到凤京可能隐藏着对方的后手,是以建议不动京畿兵马。 呵,不知兵事…… 第114章 以长姐之名 子时刚至,胡副将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回返高坡。 除了赶制的木筏之外,还有不少渔船轻舸,满载召集的民夫。 两千五百禁军亲卫,未随行的和被派往上游的占据大多数,如今已经集结了两千两百余人。 剩下的不到三百人,搜寻了三个多时辰都没有结果,凶多吉少。 好消息是秦昭玥身边护卫都幸存了下来,包括平安在内。 这孩子体重大、浑身的腱子肉,第一波被冲走之后直接沉了底。 他不会水,只是下意识抱住了洪水下的大石头。 也是运气好,窒息之前遇到了墨十二,用锁链缠住身子将他带到了水上。 只是墨十二真气有限,带着这么个壮汉无法再做什么,只能顺着水势前行。 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个地势高点,等待救援。 平安平安,也不枉秦昭玥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雨势稍缓,但并未停下。 此时高坡之上已经大变样,建立起了营地。 四处升着巨大的篝火堆,在深夜雨中也足以照明。 临时主帐,胡副将匆匆赶来。 “禀报六殿下,已集结一万二青壮民夫。” “好,辛苦了。” 不知道是否还有暗中潜藏的杀手刺客,能够在三个半时辰内完成任务,足可见其能力,难怪能当长姐的副将。 “来人,替我穿甲。” 左右早已准备好,摇光被紧急派往凤京传信,现在换成了碎墨与墨一。 此时秦昭玥已经换好了内衬战裙,天蚕丝织就的赤色火浣锦,耐火抗割。 碎墨与墨一提前演练过,动作飞快。 胸甲锻有凤羽纹理护,层叠式翘肩甲形如收拢的凤凰尾羽,累丝璎珞项圈。 错金银螭龙纹护腕,肘关节采用鱼鳞状甲片,用朱雀红丝线串联成活动褶皱。 主腰封镂空雕花玉带钩,副链九环蹀躞带悬挂兵符和急救药囊。 腿甲以金银丝编织的锁子甲为底,外层覆雕花冷锻甲片,战靴靴面嵌七宝琉璃钉。 最后在肩甲的凤喙扣系上玄色冰纨纱披风。 胡副将目睹了整个过程,几度张口未能吐出一个字。 这套甲名唤“凤仪千刃”,形制超越了一名皇嗣匹配的规格,乃是陛下御赐长公主的甲胄。 身份象征超越了实用性,所以长公主寻常并不会穿戴。 呼…… 秦昭玥暗暗吐了口气,即便是轻甲,这小二十斤加身还是有些压力的。 得亏现在有修为,否则以上辈子孱弱的身体,估计走几步就得喘喘。 放下面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记住,今日我是长公主。” 也没有多解释,懂的都懂。 一来可以麻痹暗中潜藏的敌人,二来她也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真气能救人却不救,这根本解释不清,若是还要趁着这个机会主持治水事宜…… 甭说别人了,秦昭玥自己都觉得可疑。 穿长姐的战甲,以长姐之名行事最为稳妥。 “是!” “妥了,出发。” 秦昭玥为首踏出了营帐,碎墨带领墨组紧紧跟随,不敢让任何人近身。 她尽量挺直腰杆,想象着长姐平时走路的英武模样。 在两堆巨大的篝火之间站定,保证底下的民夫大略能看到。 禁卫和亲卫都认得这副盔甲,殿下这是……控制了伤势? 大多数人只知道长公主手上,腹部中了一刀,其他的并未扩散。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前方的蒙统领和胡副将,他俩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拜见大殿下!” 兵丁们单膝跪地,秦昭玥身边的墨组也不例外。 远处的民夫,甭管在岸上还是在船上的,立刻跪了下去。 秦昭玥吞了口唾沫,刻意沉着嗓子喝道:“蒙统领,带龙门县令卢照川。” “是!” 很快,卢县令被带了上来,自昏迷之后就没有醒来,身体软绵绵的,全靠蒙坚提着他的后襟。 “禀殿下,人已带到。” 蒙坚拽着他的头发,火光照映着惨白的面容。 面甲的下的秦昭玥冷冷开口, “龙门县令卢照川,于回龙滩河堤行刺本宫,当场擒获。” “众目睽睽之下,辨无可辨,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百姓无不震惊,骚动四起。 怎么可能,爱民如子的卢县令怎么可能刺杀公主? “肃静!” 蒙坚此声携着滚滚真气,已尽全力。 百姓们一时被慑,顿时鸦雀无声。 “另外,卢照川还有两罪。” “其一,掉包朝廷赈灾粮,多掺杂麸糠故意激起民愤。” “其二,贪腐朝廷治水银款,河滩堤坝以芦草黏土充之、造成溃堤。” “数罪并罚,来人,请天子尚方剑!” 碎墨躬身上前,单膝跪下双手奉上尚方剑。 秦昭玥接过,刃口滑出乌木鞘时,发出细密的“噌”声,似冬夜冰面乍裂的脆响。 这尚方剑形制特殊,比一般长剑短了一尺,不过异常锋锐。 她深呼一口气,向前跨出两步,来到卢县令身旁。 蒙坚没想到她竟要亲自出手,此情此景之下又无法劝说,只能沉着脸调整站姿,将卢照川的后颈露了出来。 “没事的,他刺杀长姐,他该死……” “就算是被控制了,之前纵容富户以细粮赈灾,却察觉不到其中诡异之处……” “这等形式之下,蠢也是罪,何况他确实贪墨了筑堤银两……” “他该死!” 下一刻,寒光乍现! 【ps】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投喂,昨日拿到了开书以来最高的礼物,一共四十多块,谢谢! 催更的呼声看到了,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那封圣旨憋了一个多小时才改出来。 可能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剧情流费劲,好像还不吃香。 但写到这儿放弃质量又很难受,还要兼顾各种伏笔逻辑自洽,持续三更有点压力,暂时两更吧。 大家能看出来吧,铺得很大,开始就奔着百万字起步去的,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至于小裴大人,有很多宝子吐槽性格太不讨喜。 他是一路顺风顺水没经过事儿、老爷子又有别的考量,过了治水赈灾才开始成长,要再等等。 我在考虑要不要开一本纯乐子文,就像前面几十章那种,不知道会不会更吃得开。 第115章 女子当自强 卢县令的尸体轰然落地,蒙坚提着人头,松手之后自高坡咕噜咕噜滚下。 禁军让开口子,人口滚到了百姓之中,纷纷避之如蛇蝎。 他们看清了,那真的是县令大人! 怎么会……县令大人爱民如子,怎么会做出贪腐赈灾银两的事情? 何况是刺杀长公主,简直荒诞! 这时候,县丞被推了出来。 上万民夫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县丞如芒在背。 但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否则自己绝无活命的可能。 于是县丞深呼吸几次,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向乌泱泱的人群。 “没错!本官亲眼目睹,县令持短刀行刺长公主殿下。 另外,冲出的堤坝碎口可见芦草黏土的痕迹!” 此言一出,无异于惊涛骇浪。 很多人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县丞的话,不过已经有人内心开始动摇。 秦昭玥屏住呼吸不低头,强行控制着身体将尚方剑递回给碎墨。 “不是我杀的,是长姐杀的……” 按捺住胸腹间的不适,视线落在了远方,看到了前头那些百姓惊愕和恐慌的表情。 之所以表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恐惧、对皇族的敬畏代替怨怼,达到震慑的效果。 顺便把麸糠和溃堤推到他头上,来个死无对证。 现在看来,还不错。 “回龙滩溃堤,皆是因为县令贪腐、筑堤材料以次充好,与什么河伯之说绝无干系。 为何陛下要下令杜绝野祀,难道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 以童男童女祭河,有伤天和! 若是你们非要推到河伯祭祀上,好,本宫破例准许你们祭。 也别弄什么一对童男童女,不足以平息河伯这么大的怒火。 龙门县凡家中有六岁以下幼童者,无论官员士族、富户乡绅、百姓河工,无论是否有功名在身,皆用于河伯祭祀,可好?! 一次祭也不算什么,往后三年、五年皆循此例,可好?!” 此话一出,百姓骚动再起。 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疼,牺牲别人、尤其是低贱的河工农户。 所有人都信河伯之说?当然不是,不过既然损害不到自己的利益,试试又何妨? “肃静!”蒙坚再次开口,将骚动的场面镇压下来。 “溃堤影响的是龙门县,是你们赖以活命的土地。 在场有伺候田地的,万亩良田被水淹会是什么结果,你们比我清楚。 本宫受皇命所托,负责三州治水赈灾,自然不会弃之不顾。 但自己的家宅、自己的土地,就要靠自己去扞卫。” “怨恨朝廷,攻讦陛下,说女子不配为帝、有违礼法的…… 本宫以为,至少女子不当支持,至少会站出来反驳这等言论。” “陛下开女子科举、征辟女子为官,不是为了女子压倒男子,只是为了给女子一种活法,一种男女平等的活法!” “女子不必只会绣花务农,不必一到及笄便待嫁,不必在荒年被第一个放弃,不必被卖予作妾作丫鬟,换取家中兄弟念书的束修、娶妻的聘礼…… 若在夫家不顺、婆母亏待,可和离、可再嫁、可立女户。” “女子可读书识字、科举入仕。 考取功名太难?陛下开设明算科,可考取算学博士,入仕九品官吏,或求聘商会掌柜。 就算不科举,读书可开阔眼界、明辨是非,不必一辈子被困在后院闺阁方寸之地。” “所以当什么‘阴阳颠倒’的言论肆虐时,至少你们该站出来。 维护的不是陛下,是你们自己的活法,肆意走在阳光下的活法,如男子一般像个人的活法!” “陛下给了女子活路,给了你们进取反抗之心,是权力,也是责任。 不经耕耘的土地,长不出金黄的麦穗,也养不活滚烫的希望。 这龙门县的天,男子顶得,女子也顶得。 这冲溃的堤坝,男子补得,女子也补得!” 长篇大论的演讲,秦昭玥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刚开始让胡副将去招募民夫时说不限男女,当时是担心时间太仓促,甭管男的女的能用就行。 可在听说术士的布局之后,才有了如今这番讲话。 封建礼法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即便女帝已经在位十四载,继续沿用古法的大有人在。 这也是为什么母皇那么看重长姐的原因。 秦昭玥没想着靠一番演讲就能唤醒女性自主争取的权力,也不可能打破人们心中那座名叫“成见”的大山。 压制舆论应该已经足够,至少点起了火苗。 不少女子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脸上的表情从彷徨不安变成了坚毅,不过也有人不屑一顾。 秦昭玥没有管她们怎么想,争论总比一边倒要好,反正几句话的事儿,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百姓是如此,可身边那些人就不同了。 碎墨、墨组乃至隐蛰,望向秦昭玥的眼神都不同了。 振聋发聩的演讲,还有其背后所能带来的效果,这位六公主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场中禁军神色各异。 刚开始处决龙门县令的时候还好,只有长公主身边亲卫听出了异常。 可秦昭玥如此长篇大论下来,不管语气、声调、断字的习惯都与长公主截然不同。 这副御赐盔甲之下的不是长公主,而是六公主,这…… 秦昭玥不管他们,挥手下令,十二支响箭当即升空。 众人不明所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河堤旁早已架设起两座哨塔,顶部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烽火台一般。 借着其照明,人们渐渐看到了水面上随着波涛而来的巨型船只。 洪水势急,堵在回龙滩码头的船只有很多,如今都囤积在近岸处。 上千名禁军忙活了一个时辰,以滚木纤绳将其中最大的商船拖入了禹川,下锚后又不停搬运石头填塞。 这是条分舱多桅帆巨型商船,樟木、杉木为主材,榫卯结构辅以铁钉加固。 船体长达二十丈,最大载重可达八九千石。 如此巨型的商船之上,操船的却仅有三人。 墨三于尾楼甲板掌舵,墨二操控桅帆调整方向。 而隐蛰伫立船头,疾风骤雨也无法撼动其面纱分毫…… 第116章 身体力行 从京城出发的璇玑卫陆续被派出传递消息,如今就剩了隐蛰与流焰两位神武境强者。 所以隐蛰借用了两名墨组成员,共同操船。 商船太过巨大,稍近一些便闯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墨二与墨三配合,控制着船只向河堤缺口驶去,目标明确。 如此巨型的船只,何况还满载石块,吃水很深。 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触堤,威力必然比那铁铸玄鼋更加可怕。 可要想在一天之内修补堤坝、完成治水赈灾,这是最便捷的方法。 随着商船的靠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十丈、五丈、三丈……触堤近在眼前! 墨二整个身体几乎横起、就要碰到甲板,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她临时上岗,凭借的便是冠绝六品的高超爆发力。 但要一人精准控制风力驾驭这条船……她还做不到。 “大人!” 即将达到极限之时,墨二大喝出声,而伫立船头的隐蛰终于动了。 只见她抬起双臂,强大的“势”笼罩住了整艘商船。 不仅如此,好像连周围的风雨、水势都得到了压制。 商船依然在靠近,只是速度有所放缓,眼看着就要触堤,却像爱人之间亲密的触摸一样轻柔。 位置没有半点偏移,正正好好堵在了那河堤溃口的中心。 簌簌簌! 下一刻,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金线划开了舱底,河水急速灌入其中,船体开始下沉。 河水被挤压再次形成了波涛,很快蔓延到了高坡附近。 木筏轻舟捆绑在一块儿,好歹是抗住了余波,不过船上的民夫也有些手忙脚乱。 隐蛰双臂展开,独立船头宛若仙人,一人操控着如此伟力。 用金线感知着水深,即将完成触底,她此时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最后时刻,她紧蹙眉头,身体骤然绷紧,将“势”激发到了极致。 终于,商船顺利完成触底。 隐蛰已经拼尽全力,借着河水和漂浮的力量控制位置还行,可要托起八九千石的商船就力有未逮了。 碰撞在所难免,只能尽量减少冲击,还是激起了河底大量的泥沙。 不过效果立竿见影,从溃口涌出的河水减少了七八成。 面纱下的面容急速变得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她在虚空踏行,与此同时两条金线缠住了墨二与墨三的腰肢,带着她们一起离开了河堤。 在上万人众目睽睽之下降临高坡,站回了秦昭玥身后。 秦昭玥分明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小声开口道:“辛苦了。” “蒙统领、胡副将。” “卑职在!” “组织青壮填补河堤溃口。” “是!” 秦昭玥从高坡缓缓下行,碎墨与墨组紧紧跟随。 她来到了百姓面前五六丈,郎声喝道: “凡扛石运土者,无论男女,给一斗粟、二两盐;壮士凿桩定基者赐酒一坛!” 随后又径直走到木材堆积处,示意看守的禁军给她一根木桩。 “殿下……”碎墨凑至近前,“您不必涉险。” 面甲下的秦昭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跟了她这么长时日了,难道还不了解她的性格? 小声嘀咕道:“你以为我想?少废话,赶紧帮忙!” 参与治水救灾的程度越深、影响越广,最后统计结算的功德值越高。 她出手实际能够提供的帮助自然有限,但亲力亲为可能鼓舞人心。 长姐性命危在旦夕,要彻底清除那术士用的狗屁毒药,不知道需要多少功德。 秦昭玥只能尽力而为,局势容不得她摆烂。 碎墨不语,只好上前,与六公主一前一后,抬起了一根硕大的木桩,往连桥机关走去。 胡副官招募民夫的这三个半时辰,高坡上的禁军一刻也没闲着。 把所有的树木都伐了个干干净净,切削枝叶形成木桩、制作工具,另外搜集到了各种所需的物资。 生还的天工司王总制也没闲着,已然制定好了修补堤坝的方案。 秦昭玥和碎墨扛起一根,墨一与墨二扛起另一根最粗壮的,并行涉水而去。 蒙坚与胡副将已经开始组织民夫分组。 编织箩筐、搬运料材、凿桩定基等等,各组需求不同。 但很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扛着巨大木桩前行的身影上。 明明可以用竹筏船只运输,偏偏要身体力行,这也是秦昭玥刻意为之,要的就是视觉上的冲击。 水位下降的速度很快,但下坡之后还是漫到了胸口的位置。 走了十来步,秦昭玥已经开始后悔了。 体内真气自行运转,但还是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殿下,能行吗?” “走你的,别管!” 高坡距离河堤大约七八十丈,秦昭玥的视线死死粘在碎墨的背影上,一如学生时代八百米跟跑时的模样。 呼……呼…… 调整呼吸,一步接着一步。 “殿下,到了!” 碎墨的声音响起,秦昭玥猛然回神,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好在目的地周围早就有十数名禁军在等待,大家合力接过了木桩,尖头朝下捅入水中。 水底下已经挖好了深坑,调整位置杵进去、填土填石踩实。 将预制的架子捅入四方开好的槽口,再行加固。 左右两根木桩间隔一丈,而后架设绳索滚轮、辅以木筏,形成了简易的搬运工具。 只需在高坡将料材搁上木筏,拉动绳子,就能轻松将其输送到河堤附近。 这样的传送设备预计需要四座,剩下的秦昭玥自然不必再出手,十几名禁军壮汉合力扛起涉水而去。 秦昭玥也没闲着,回返之后继续搬运石料。 连“长公主”都亲自动手了,民夫还有什么理由懒惰,不多时便在安排之下各司其职。 一个时辰后,秦昭玥实在是扛不住了,体内真气几乎枯竭,盔甲之中的身体被汗水与河水腌得透透的。 “殿下,歇歇吧。” 这一次,秦昭玥没有再拒绝,支撑着返回了营帐。 在帐帘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碎墨慌张搀扶,立刻与墨一合力卸去头盔。 湿漉漉的碎发紧贴额角,汗珠自眉骨滑落,坠入睫间凝成细碎的光。 面颊泛着潮红,鼻尖沁出微亮水痕,仿佛春桃被晨雾压弯了梢头。 喘息声不停,半垂着眼眸,真是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联袂而来,正是匆匆赶来的两名璇玑卫:鹧羽和沧澜。 刚入营地拜见了隐蛰大人,听到这一天的消息差点天塌了,连忙来觐见。 “拜见殿下!” 秦昭玥喘着粗气勉强抬眸,“呵,时机卡得挺好,赶着给我和长姐收尸来了呗?” 鹧羽:…… 沧澜:…… 第117章 补堤 高坡东面辟出了一块空地,支了简易的防雨棚。 棚下煮着姜汤,干累的民夫可以稍稍歇脚、喝碗热汤。 不少人都席地而坐喘着粗气,可视线总是会时不时投向远处那道金色的身影。 本来开工一个时辰的时候看到她回营帐,千金之躯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经足够令人敬佩。 加上之前的一番话,也没人敢置喙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不消一时半刻长公主殿下又回来了。 一连干了两个时辰,中间没有再休息过一次。 众人凑在一起嘀咕,早就听说这位常在军伍之中,行军打仗都是寻常。 如今亲眼见证这一幕,那是不服不行。 他们哪里知道,盔甲后的根本就不是长公主,也不再是六公主,而是换成了体型接近的鹧羽。 天见可怜,从凤京一路匆匆赶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套上了那套行头。 沧澜也没闲着,带领五百禁军直奔上游,带走了几乎所有搜寻到的战马。 斥候早就探清了情况,上游鱼鳞堤附近的支流上横了块巨石,底下更是用沙袋填充缝隙。 原本的河道狭窄,加快了水流的同时已经蔓延到了岸上。 沧澜水性最佳,又是四品,潜入水底破坏了沙袋。 而后以麻绳环绕巨石、以战马拖拽,生生将那巨石往前拖拽了一丈多的距离。 虽然没有搬离河道,但好歹是完成了疏通,鱼鳞堤河水流速放缓。 而咱们的六公主呢,实在是扛不住了。 碎墨伺候着用绢布擦拭了一番,换上烤干的衣衫,早已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玥迷迷糊糊醒来。 张开眼帘瞧见碎墨那张脸时,那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难得的是没有任何起床气、没有埋怨,自己支撑着坐起身来。 她好歹迷瞪了会儿,估计碎墨一直没休息。 身上的气味比她刚刚从盔甲里头捞出来的时候也不遑多让。 额角和两鬓有细碎的白痕,那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粒儿。 外头可下着雨呢,竟未有冲刷掉,估计是一次次反复造成。 “如何?” 碎墨怔愣,其实她已经做好了被埋汰几句的准备,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禀殿下,已经完成固堤。” 询问之下,方知已是辰初,连续作业了将近四个时辰。 “走,去看看。” “等下!”碎墨连忙拦下,“殿下,要穿甲。” 秦昭玥抚额,差点忘了这茬。 鹧羽回营,脱下了战甲。 她也扛不住三个时辰猛猛干呐,中间还换过两次人,总算是扛了下来。 秦昭玥捏着头盔,潜意识抗拒。 好家伙,这盔甲,香跩喽! 胡乱擦了擦又给套上,她大步走出了营帐。 水位已经降了下去,只能大略没过小腿,远远可见修复的河堤。 王总制的修复方案是分层构建“木-石-土”的复合堤体。 先打梅花桩基,在溃口两侧打入三排松木桩,间距三尺。 前排长三丈抗冲刷,中排长二丈五支撑竹笆,后排长二丈挂缆绳。 后用竹篾编成宽六尺、高一丈的竹笆,以棕绳绑于中排木桩,形成透水屏障。 笆墙后方抛投简易三合土包,黏土七成、石灰两成、碎石一成,用草袋封装。 再用柳枝裹石块,用藤条捆扎制作直径五尺的柳辊,以木桁架吊放至溃堤缺口。 每层柳辊间隙填充黏土,形成梯形断面截流。 效果斐然,至少现在封堵上了。 根据王总制所说,这是救急的方法、不可持久。 待放晴之后,需要重新修复,但短期内够用。 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白忙活。 “把县丞唤来。” 不多时,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县丞带到。 他满心戴罪立功,根本不敢歇息,一直在尽心竭力组织民夫。 “下官拜见殿下!” 根本不带一丝犹豫的,当即来了个五体投地。 秦昭玥沉声开口:“允诺民夫的奖赏,由你龙门县衙发放。 治水贪腐了不少吧,先吐点出来应应急。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一日之内给我发放下去。 若是做不到,或者事后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 呵,三族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是是是!”县丞忙不迭应下,“下官必定完成殿下的嘱托。” “哟呵,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是没少贪啊。” 县丞:…… 一万二的民夫把高坡东面占得满满当当,也顾不得什么遮不遮雨,一堆一堆互相抵着,不少人低垂着脑袋打瞌睡。 秦昭玥没有再发表什么演讲,立刻召集禁军。 一次溃堤损失了三百兵、一千五百匹战马,损失不可谓不大。 隐蛰与流焰护着长公主送上了唯一的马车,这还是从县城拉来的。 留下所有官员和无马禁军,带着一千骑即刻出发。 马车中,卸去盔甲的秦昭玥盘膝而坐。 睡了一觉真气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不想解释她古怪的举动,干脆来了个闭目养神。 沿着河堤疾驰,花费不到两刻的工夫就听见驾车的碎墨回禀,“殿下,已经离开龙门县地界。” 秦昭玥答应一声,意识沉入脑海之中,翻开了功德簿。 果然,继茗烟县和赤岩县之后出现了新的一页。 【河内州龙门县,六公主秦昭玥主持治水、身体力行。 疏通上游、修补溃堤,阻止洪水漫延。 功德总计7万,赈灾进度50%,贡献率40%,得功德值1.4万。】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有没有搞错,才一万四?还不如茗烟县的多? 老娘机智勘破了敌人的阴谋,不使水淹龙门县,还以身作则搬了一个时辰、鼓舞人心,就给了一万四?” 可任她如何狂怒,那破书一点反应都没有。 秦昭玥心里头不禁泛起了嘀咕。 本来以为自己付出那么多,好歹能混个两万往上呢。 一万四能行吗?够给长姐祛除所有毒素吗? 就在犹豫不决之际,不经意发现龙门县那张书页后头隐隐泛着光芒。 她当即用意识控制翻页,下一刻,怔愣当场。 竟然出现了新的一页! 第118章 我跟你没完! 【太微十四年,小暑,阴阳共济。 龙门县溃堤,河伯之说隐射女帝在位倒反天罡。 秦昭玥于回龙滩河堤发表“女子当自强”之演说,意以唤醒女子之崛起。 功德总计四千五百万,得功德值三千二。】 秦昭玥:!!! 四千五百万,好家伙,这要是得着了…… 此时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一品之上是什么境界?她想去看看。 什么武者,什么术士,玩儿去!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秦昭玥掐断了bgm,想象很美好,但现实是就得了三千二。 加起来一万七出头,不知道够不够啊。 意识回归,她睁开了眼眸,“停车。” 碎墨不明所以,但第一时间执行了命令。 一千骑全部停下,蒙坚与胡副将匆匆赶来。 他们都知道长公主身中剧毒、昏迷不醒,却不知更多内情。 秦昭玥真气可以救命的情报仅限于隐蛰与流焰知道。 连他们这见多识广的璇玑卫千户都无法理解,自然不可能轻易泄露。 “把马车围住,等待片刻。” “是!” 胡副将心急如焚,他无法理解,既然军阵中无人能够医治,为何不立刻启程护送长公主回京。 也就是璇玑卫压着,这才憋在心中。 他望向身旁的蒙坚,他却只是点了点头,“放心,六殿下有分寸,执行吧。” 要搁以前,胡副将绝对不会相信这话。 但这一月来的点点滴滴,加上高坡之上六殿下换上盔甲的那番话,他还是强行按捺了下去。 很快,一千骑将马车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隐蛰的“势”也笼住了周围,不使任何人打扰或者窥探。 长公主平躺在蒲草芯的软垫上,看脸色比最开始中毒的时候强多了,只是四个多时辰过去,始终没有醒来。 秦昭玥也没有什么准备工作,双掌按在长姐的胸口就算了事儿。 “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的缘故,这回脑子里一下指令,真气就一股脑儿地窜进了长姐的身体。 扑通! 这次没有其他外伤需要治疗,效果立竿见影,心脏跳动的力量比之前又强了三分。 隐蛰立时又感知到生机与真气正在解除捆绑,他全力施为,压制真气涌动。 秦昭玥心里头悬着,因为不知道自己一万七出头的功德够不够。 这治病倒是也简单,几乎是半自动的。 她就负责输送真气,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脑子里还有闲工夫想事儿,寻摸要是功德还不够,那就得就近去别的县城治水救灾。 或者准备个稿子,上各县演讲去?为女子之崛起而战? 嘶……这是个来功德的好道儿啊! 大乾地儿大着呢,一篇稿子念去吧,上哪儿不是骗……赚功德。 秦昭玥这头儿还有余力想七想八,流焰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他发现随着解绑的进程,长公主的生机越来越旺盛,可是真气也越来越难压制。 “不行,隐蛰,帮忙!” 流焰皱起眉头,感知到愈发凶险,立刻出声求援。 隐蛰当即按上了自己的手掌,眨眼间就体会到了流焰为什么会求援,他的“势”竟然险险压制不住。 要知道长公主的真气不过是六品境啊,与神武境有天壤之别,果然三品术士的手段不可小觑。 隐蛰的“势”主锋锐,最不适合用来治伤,按理来说她出手还不如流焰。 可是长公主的情况不能以常理度之,她灵光一现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你慢慢放手,由我接管。” “好。” 两人开始谨慎交接,流焰脸上不见一丝一毫往常的戏谑风流。 可即便已经无比小心,还是令真气出现了局部暴动的情况。 不能再等了! 下一刻,隐蛰不再完全压制“势”的锋锐,与长公主的真气形成了对攻之势。 流焰心惊肉跳,这位是真敢呐,竟然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压制”。 不过想想也是,寻常的方法不管用,只能冒险求变。 随着流焰缓缓撤了出来,隐蛰全面接管,在体内展开了对攻。 可即便长公主的功法特殊、基础打得无比牢固,也架不住这种攻法。 秦昭玥发现自己真气输出的速度变快了,应该是到了关键之处。 “快了,还能坚持吗?”流焰撤除了压制,但依然保持着感知,不由出声提醒。 秦昭玥突然想起来,既然真气输出是半自动的,那是不是不影响查看功德簿。 说试就试,她当即闭眼,意识沉入脑海中翻看功德簿,结果一看还剩下六千多。 好家伙,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吞了她一万多的功德值。 “还行,但要快点儿了。” “好。” 隐蛰不知是什么道理,却干脆利落答应下来。 最主要还是她发现两方攻伐造成的筋脉伤势,顷刻间就能被六公主的真气治愈,所以答应得有些底气。 “唔……” 十几息之后,三人同时听见了一声呢喃,长公主正在苏醒! 此时她体内真气已经达到了沸腾之势,若非秦昭玥一直在急速治疗,除了筋脉碎尽、暴血而亡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来了!” 隐蛰急促低喝,已然将自己的“势”激发到了极致。 而秦昭玥涌出的真气也达到了顶峰,手上传来强烈的震感,好像要被震开了去,连忙加大按压的力道。 嘭…… 体内仿佛发生了一次爆炸,而后真气立刻平息下去,而隐蛰也在毫厘之间完全收手。 秦昭琼弹开了眼眸,愣愣勾起脑袋望着自己胸口的手掌。 好用力啊……按着有点疼……这…… 昏迷了半天的工夫,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卢县令刺了一刀,没想到睁眼 “昭玥?” 呜~~~秦昭玥听到这声呼唤,眼泪差点淌下来,“姐姐!” 真气终于停止了输送,彻底将长姐体内的毒素排了个干净。 她伏在长姐的身上,哭得哇哇的,“姐姐!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跟你没完!呜~~~” 功德就剩不到一千了,就剩了个零头,加上第一回的消耗…… 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得往下淌。 “额……” 秦昭琼没明白过来怎么个意思,却骤然蹙起了眉头,她体内变故骤生! 第119章 是不是搁这儿凡尔赛呢? “怎么回事儿?” 流焰从始至终都没有撤去自己的“势”,第一个察觉到了问题。 隐蛰稍一感知……又一感知……再一感知……脸颊止不住得抽搐。 “大殿下,请立刻观想运转真气,你这是要突破了。” 秦昭琼什么都没闹明白,就被告知了这么一句。 她愣愣坐起身来,闭眸一探查,还真是! 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引导体内真气运转周天之法。 气贯周天,便是五品境成的征兆。 可是一时半刻之后,秦昭琼猛然睁眼,“不对劲,控制不住了!” 修为这可是大事儿,隐蛰连忙询问缘由。 秦昭琼紧蹙眉头,沉声开口,“进境太快,周天已成,在往四肢百骸而去,根本控制不住。” 秦昭玥:…… 抱起膀子战术后仰,虚着眼瞅她长姐。 是不是凡尔赛?是不是搁那儿凡尔赛呢! 流焰差点被晃了个趔趄,隐蛰嘴角抽搐。 “大殿下,我知你的功法需要千锤百炼巩固基础。 但所谓顺势而为,已然气化四肢,更不可强行遏制。” 秦昭琼心下稍安,自然不是炫耀,是真的心虚。 众多皇嗣之中,她最早练武,天赋也不差,却一直在六品境。 最近几年不知道有多少次突破的征兆,全被强行压制了下去,说千锤百炼都不过分。 所以骤然提升这么快、甚至连续破境,反而令其不安。 得到隐蛰提醒,秦昭琼便也不再坚持。 而且连她都遭遇了刺杀,回京之后怕是储位之争会愈发明朗凶险。 六品修为还是太低了,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底下的妹妹。 秦昭琼这回闭眼之后坚定了许多,真气运转愈发流畅。 五品晋四品也是道小槛,气化四肢百骸与气贯周天的难度不可相提并论。 但偏偏就是无比顺利,四肢几乎眨眼的工夫就完成,开始化入周身百骸窍穴。 秦昭琼不知道,正是因为隐蛰行非常之法,以“势”攻伐压制她体内暴动的真气,强行将诸身窍穴全部打开。 随后秦昭玥的真气又在顷刻之间完成了治伤,来回往复了不知多少次。 这正好暗合了她功法的千锤百炼之道,所以此时突破才会如此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次花了约摸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她方才停下。 “如何?” 秦昭琼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成了,四品境。” 一次性从六品晋入四品,放眼整个武者界都是极为炸裂的操作。 秦昭玥闻言耸了耸小鼻子,嗷唠一嗓子扑入了长姐的怀抱,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秦昭琼不明所以,只是回抱着她、不停安抚着。 隐蛰把这半日来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给叙述了一遍。 中毒、溃堤、治伤、治水……她的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但秦昭琼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危急与艰难。 哎……真是难为妹妹了。 秦昭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那是长姐的四品吗?那是她的四品! 盏茶之后,秦昭琼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暗中有一股势力,盗采铁矿、熔炼铁器、刺杀公主、散播谣言、攻讦陛下。 “我已传信回京,按照六殿下的建议,请陛下以赈灾之名调派军队,陈列三州附近。” 秦昭玥:…… 完全没必要提她一嘴。 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秦昭琼再次拍了拍六妹妹的肩膀,“昭玥辛苦了。” 秦昭玥:可不嘛,不仅仅是辛苦,还亏麻了…… 很快,笼罩周围的“势”无声散去,秦昭琼自马车走下来。 “将军!” 见到她行动自如、脸色红润的模样,胡副将连忙抢上前去。 秦昭琼点了点头,用真气朗声开口:“各位辛苦了,我已无碍,即刻启程返回龙门县。” “是!” 蒙坚同样庆幸不已,只不过眸光却一直锁定在车帷之上。 刚刚掀开的那一刻,他瞥见六殿下歪在软垫上,一如之前赶路时的模样。 可是长公主明明腹部被洞穿,还中了三品术士之毒。 两位璇玑卫千户都束手无策,这才过去半天的时间就痊愈了? 而且从刚刚那句话来看,真气可是雄浑得很,哪里还有半点中毒伤重的迹象。 一定与六殿下有关,这是蒙坚的直觉。 黑火药时他是知情者,这次却被阻隔在外,心下一时间五味杂陈。 千骑回返,长公主穿上铠甲、策马奔驰于阵中,让所有人都安心下来。 虽然之前六公主处事得当,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只有一位。 马车中,秦昭玥歪在软垫上一动不动,身体累、心更累,浑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焰爆裂如火的“势”用来小心翼翼压制真气,身心俱疲。 就连一向端庄的隐蛰都倚着舆围,眼神有些发直,这半天把她也累了个够呛。 巳正,千骑抵达了龙门县衙。 那县丞也刚刚从高坡回返,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匆匆忙忙赶来迎接。 “殿……殿下。” 他可是亲眼见到卢县令将短刀捅入了长公主的腹部,怎么一日不到就行动自如了? 至于昨夜盔甲里的那人,他也听出了声音不对,猜测多半是六公主伪装。 秦昭琼已然知晓河堤贪腐,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一声令下,禁军冲入县衙,将所有的官吏全部带至前堂。 简单搜罗之下,设下明岗暗哨、安排轮值。 之前的行李和马车都被洪水淹没,安排衙役领着进行了一波采买。 看着采购回来的硕大浴桶,秦昭玥差点喜极而泣。 作为现代人的灵魂,几天甚至十几天不洗头洗澡,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噩梦。 夏天五日一洗头,冬天恨不得半个月不洗。 用齿密梳理、用丝棉擦、抹木樨油、熏丁香甘松、涂香散……想尽了办法保持洁净芳香,就是不洗。 没办法,除了取水、洗涤剂之类的条件困难外,洗发损元气的说法也大行其道。 钻进浴桶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在欢呼雀跃。 手指那么轻轻一搓,滋泥儿就飘了起来。 秦昭玥:…… 这是要在东北,非得让搓澡的大姨埋汰死。 又叫了次水才算洗干净,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衫后,宛若新生。 正搁那儿秃噜面条呢,冲着碎墨她们摆了摆手,“不用守着轮值,你们都辛苦了,全部休息去。” “可是……” 碎墨还待要劝,却被秦昭玥打断,“没事儿,有神武境璇玑卫在,能出什么事儿?” 同桌的流焰:…… 这话是不是点他呢? 技术上来说,是隐蛰那头出了问题,跟他没关系嗷…… 第120章 排排坐,吃朒朒 檐角铁马噙着雨声,昏黄的油灯将熄未熄,把青帐照成半透的茧。 薄荷香混着肌肤微汗,凝成鬓角一滴细珠,滑入素绸小衣的领口。 秦昭玥悠悠转醒,眸意慵懒。 竹簟沁着潮气,一绺鬓发不知何时缠住了耳珥。 藕臂垂在床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簟纹,就是俩字儿:赖床。 真难得呐,睡到自然醒,也没见着碎墨那张大脸,介上哪儿说理去? 就在此时,开门的吱呀声响起,碎墨步入屋中。 看到六公主已经睁开眼眸,她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睡醒了?” 秦昭玥蜷缩起蛄蛹蛄蛹,转身用腚对着外边。 碎墨:…… 轻柔撩起青帐,在床沿坐下,“殿下,开饭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嘟囔,“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之前溃堤洪水淹了一处村庄,那县丞为了讨好,午后拉回来一头牛和几只羊。” 碎墨看到了六公主肩膀微微用力,显然是听进去了,不由偷笑。 俯下身来凑至耳边,“墨十二做的炙肉哦~” 嗖! 秦昭玥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要不是碎墨反应快及时躲开,当时就能撞上。 “废那些话,走着!” 略作梳洗,两人匆匆出门。 就在后院雨廊下,远远闻见了炭火的味道。 只见墨十二面前两座泥炉,身旁庋架竹匾上搁着各类食材。 从墨一到墨十一,一人屁股底下一只竹杌,排着队眼巴巴望着前方。 只有隐蛰站在檐柱旁,一贯的清冷模样。 还是那袭青衣,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她应该也没有别的行李,估计是浣洗之后蒸干了换上,但浣洗的时候她穿什么呢? 脑子里的疑问一闪而逝,很快秦昭玥便被肉脂的香气勾引了所有心神。 哦嚯嚯,炭火烤肉! 油脂滴入炭火中发出“滋啦啦”的动静,情不自禁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一片。 “殿下!” 墨组就要起身行礼,秦昭玥压住墨一的肩膀摆了摆手,自顾自在空着的竹杌坐下。 “都休息好了?” 一个多月的相处,大家也习惯了这位的行事作风,不太在乎尊卑之类的刻板礼节,也就没坚持。 “禀殿下,都睡足了。” 按照六公主的说法,有璇玑卫看着就够了。 他们拦不住的,醒着也没用;他们拦得住的,醒没醒着都不碍事。 所以碎墨和整个墨组难得没轮值,全部囫囵睡了个饱,此时都精神焕发。 墨十二神情专注,一座泥炉烤着羊肋排,一座用来炙烤比较容易熟的肉片。 只见她娴熟得翻面,时不时从瓶瓶罐罐中洒些粉末,那复杂的香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她在墨组中最擅长暗器和用毒,研制毒药的时候就开发出了香料这个旁支技能。 “准备一下,快好了。” 众人二话不说,立刻分发陶碗。 临时采买的也没法太讲究,但刷得很干净,反正秦昭玥不挑。 一群人捧着碗举着筷子,眼巴巴等着分肉。 很快,第一波烤肉好了。 稍稍吹凉些,迫不及待塞入口中。 嘶……唔…… “殿下,我日常备下的香料都被冲走了,从药铺采买了一些,味道上可能差些。” 秦昭玥没时间说话,忙里抽空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虽然有些凡尔赛的嫌疑,但确实唇齿留香,香迷糊喽! 这年头香料的种类并不太多,墨十二用一些药材研磨加入其中已算独树一帜。 墨十二微微仰起脑袋,露出了矜持的笑容。 雨廊下根本没人说话,就听着箸碗相触和咀嚼吞咽的声音,连隐蛰都不例外。 习武之人胃口都不小,竹匾上的食材换了好几轮,速度才放缓下来。 秦昭玥啃了四根羊肋排,又不知吃了多少肉,这才放下筷子。 碎墨给端上来一杯冰饮子,寻常的酸梅汤点缀着碎浮冰,咕嘟咕嘟一口灌下去,沁人心脾! “哈……舒坦!” 毫无疑问,这是离开凤京之后吃得最痛快的一顿。 这新鲜的肉质、这香料、这雨廊下现烤现吃的小氛围,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突然,一道身影闪到了面前,眼神愣愣盯着空空如也的庋架。 这一刻,怨念仿佛化为了实质。 流焰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隐蛰,“你是不是故意的!” 隐蛰从容搁下碗筷,给了一道背影,理也不理。 碎墨站出来打圆场,“流焰千户,食材还有不少,足够的。” 听见这话,流焰的表情才好看了些,“六殿下,大殿下有请。” 让墨十二给他烤些肉备着,不情不愿领着不情不愿的秦昭玥往前边走去。 前头流焰、后头隐蛰,这护卫力量直接拉满,其他人便也没跟着。 一路来到内厅,这是县令平常批阅案牍、接见亲信僚属的地方。 “昭玥来啦。” “姐姐~” 秦昭琼回返县衙之后根本就没休息。 按理来说中毒昏迷,就算解毒苏醒了也会陷入虚弱。 但她得到了秦昭玥真气的滋养、连破两境,正感觉体内有使不完的力气。 忙活了一下午,到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 禹川沿途设下骑兵观测,回龙滩高坡更是建立起临时营地、时刻关注堤坝的情况。 全面接管龙门县城防,派出一队骑兵前往最近的驻军借调战马,剩下的禁军亲卫轮换休息。 还有,与隐蛰商议之后派出了鹧羽,前往白鹿州寻找五弟的踪迹。 明面上是遭遇刺杀之后担心弟弟的安危,实际内里如何……只能说鹧羽带了额外的任务。 直到现在将一切捋顺,特别是等六妹妹睡醒,秦昭琼才开始着手剩下那件重要事务。 “来,快坐下。” 秦昭玥眯了眯眼睛,因为长姐设的座位就在她身旁,而不是侧位或者下首。 这时候刻意点出反而不妙,她终归还是没说什么,按照安排坐下,隐蛰与流焰在她们身后一左一右分站。 “带县丞!” 接下来便是对龙门县官吏的审问。 大概是那县丞已经暗中打过招呼,大家都没敢撒谎,把贪墨治水银两的事情和盘托出。 按照官职大小,一个个流程走得很顺。 终于,轮到了真正的目标:龙门县典狱,石仲魁! 第121章 钩子 隐蛰的势悄然落下,隔绝一切窥探。 秦昭玥慵懒靠在椅背上,仰起脑袋垂眸睨着堂下之人。 而秦昭琼挺直腰板,眸光凛冽,晋升之后威势比之前更强。 厅内四人看起来与之前审问时没有什么分别,其实都暗暗打起了精神。 什么贪腐案都只是遮掩,要的就是此时的提神。 石仲魁生得黝黑,一脸的络腮胡、矮壮矮壮的,真不愧他的名字。 只是此时跪在堂下瑟缩着,凶横的形象破坏殆尽。 “抬起头来。” “是是……” 秦昭琼不怒自威,“知道要问你什么吧。” “知道知道,治水银款……小人贪墨了二百两。” 石仲魁不敢停顿,立刻供述了他的罪行。 只是场间陷入了死寂,只能听到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小人没有说谎,小人只是个无品的胥吏。 上官拿了我不得不拿,实际上贪墨的还不到二百两……” 话音刚落,秦昭玥嗤笑一声,“可以啊,石什么来着?算了……” 她连连摆手,“不重要了,反正抄九族了也没有后人给你上坟,知不知晓名讳都不重要。” 抄九族……石仲魁都懵了,“小人……小人就贪了不到二百两啊,何至于……” 嘭! 秦昭琼一掌拍在书案上,“不见棺材不落泪,赤岩县令周延清!” 石仲魁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骤如蚯蚓拱土,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冷汗自幞头边缘渗出,洇透麻布襕衫的立领。 “小人……不知啊!” 石仲魁当即五体投地,头磕得邦邦响,三五下额头就高高肿起,渗出了刺目的血痕。 他有预感早晚会出事,但没想到 “还不说实话,想死吗!” 这声厉喝携着滚滚真气,慑得他瑟瑟发抖。 “小人不敢,小人句句属实……” 声嘶力竭之下,石仲魁将一切都交待了,可是听完之后的四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阴鸷与流焰先后传音,他们经验丰富,从对方的心跳、口吻、神态等等方面做出了判断。 两人的结论一致,此人并未说谎。 沉吟片刻,流焰站了出来,缓缓走到石仲魁的身边蹲下。 “璇玑卫,知道什么意思吧。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人会暗中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敢透露今天问询的内容,死。 若是被人发现露出破绽,死。 哦,不对,像殿下说的,是诛九族。 包括你刚刚两岁的小儿子,无一能幸免。” 石仲魁磕头如捣蒜,“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待他离开之后,又唤了几名胥吏。 期间为了不露破绽还使了些粗暴的拷问手段,毕竟石仲魁的脑袋磕破了,总要一视同仁些。 前后花了大半个时辰,龙门县衙上上下下贪腐的罪行皆记录在案。 只剩四人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基本可以确定了,石仲魁只是个没有价值的钩子……” 根据他讲述,每年大概有三到四次会前往赤岩县送口信。 怎么说、该表达出什么样的态度,每次都会有书信提前告知。 威胁加上每次二十两的车马费,这一送就是八年。 这么长时间,石仲魁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情。 只是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再想抽身不仅会丢掉这份差事,甚至有杀身之祸。 至于送信的是何人,他从未见过真人。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遮得严严实实,后续都是直接在家中收到来信。 本以为是条重要的线索,没想到却是无用的信息。 石仲魁就像一枚用来预警的铃铛,一旦有人触碰发出响动,就会提醒幕后之人暴露了行动。 除了这层身份之外,他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好在如今是借着调查治水贪腐案正大光明地查,应该尚未暴露。 沧澜带回消息,京中已经开始暗查拥有龙脑香的各家府邸。 另外,天下三品术士可没几个,这也是条线索。 就在此时,禁军通传,有人闹事。 县衙门口,县丞带着衙役阻挡在一行人面前。 “李县君,请先回家等待,这件事还在调查之中,钦差大人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任县丞如何规劝,老太太都置若罔闻,杵着拐杖一步步坚定往前走去。 拒绝搀扶,身后跟随的是她的儿孙,还有一群百姓远远坠在后头。 老太太身着青罗翟衣,虽属最低等级,那也是朝廷敕封的命妇。 眼看着距离县衙越来越近,县丞心下焦急万分。 他鼓动整个县衙所有官吏吐露实情,存的就是法不责众、坦白从宽的念头。 虽然不可能完全脱罪,但应该不至于祸及家族,运气好的话自己还能判个流刑。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长公主一行,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把他们拦住!” 县丞下达了命令,就要强制将老太太一家子送走。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只是太晚了些。 秦昭琼姐妹已经在禁军的拱卫之下来到门口,“慢着。” 一句命令,县丞瞬间冷汗涔涔。 老太太可不管他,硬生生挤上前去,来到近前猛得杵下拐杖。 “老身卢门李氏,乃是朝廷敕封的县君。 听闻长公主殿下杀了我夫君,老身来问个缘由,何故杀人!” 这么一点小场面,秦昭琼自然面色不改,轻轻瞥了眼远处看热闹的百姓,朗声回道: “龙门县令卢照川刺杀本宫,目睹者众。 本宫已提审县衙上下,对贪墨治水银款之事供认不讳。 而卢照川,便是众贪中的首贪!”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却挺直了腰背。 手背骨节嶙峋似老竹根突,指腹紧压虬曲的枣木纹。 死死扣进杖头包浆的凹痕里,仿佛要将半生风雨都楔入这截木头。 “夫君在龙门县深耕十二年,心系百姓、殚精竭虑。 这!也是有目共睹! 若说刺杀之举,何故要在千军面前刺杀? 其中分明有不明之处,钦差大人却罔顾律法,不经查证屠杀我夫君。” 咚!咚!咚! 枣木拐杖三锤石砖,“还请钦差大人给老身一个交待!” 哟呵,秦昭玥眉梢轻挑,这老太太确实有些水平。 跟她说罪行,她说有疑点,还直指司法流程的问题。 因为麸糠之事,龙门县舆情本就已经风雨飘摇,回龙滩前的那番讲话毕竟影响有限。 这是奔着再次激起民愤来的? 呵……秦昭玥往前迈出了一步。 第122章 少说得歇个三五年 解开长剑机关,从中取出了那封圣旨。 “陛下圣旨,赈灾事急,自州府至县衙,凡涉赈济疏浚之事,皆可节制裁夺。 此乃尚方剑,遇贪渎违命者,刺史之下可先斩后奏。” 秦昭玥右手高举圣旨,朗声宣读了内容,只不过忽略了这旨意是下给谁的。 她目光灼灼望向对面的老太太,“” “刺杀皇嗣、贪腐治水银两、河堤材料以次充好以至溃堤……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老太太倒是敢凭着个县君封号闹到衙门来谗言惑众,这又是何等居心?” “你!”李县君气得瑟瑟发抖。 “你什么你,不会是想着在百姓面前演一场并不知晓贪墨一事的戏码吧? 想要让我们投鼠忌器,碍于治水大事对你们从轻发落? 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光刺杀皇嗣一条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禁军、衙门官吏目睹者上千人,这还能冤枉了他去?” “大殿下心忧百姓,一日来尽心竭力、皆在主持筑堤治水。 一时间没顾得上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人呐,全部羁押,待治水事毕一并判罪。” “是!” 禁军不由分说,将卢家一干人等全部拿下,粗暴捂住嘴连个叫屈的机会都没留。 卢县令确实是被术士影响才做出了刺杀之举,借着他的命肃清了一部分影响也是事实。 若是他家人安分守己,处不处理本就在两可之间。 可老太太偏要凑到脸上搏一搏,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圣旨的威慑力太大了,衙门前官吏跪了一地,一个个的全都瑟瑟发抖。 有尚方剑在手,刺史之下随便杀,他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杀就杀了,能不胆寒吗? 跟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远远跪了一地,心中万分后悔自己的不智之举。 好在钦差一行没有怪罪,看着她们返回县衙,纷纷松了口气,慌慌张张四散而去。 内厅之中,秦昭玥将圣旨和尚方剑递给了长姐。 “妹妹,这是?” 秦昭琼已经掌握了昏迷后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知道了这封圣旨的内容。 要说心中没有一点起伏那是自欺欺人,但事实证明母皇确实高瞻远瞩。 易位而处,若是中毒昏迷的是六妹妹,自己能否在半日之内平息一切? 秦昭玥见长姐不接,硬生生塞给了她。 “这就是母皇留下了个后手而已,如今长姐毒素尽去、修为大涨,当然应该交给你。” “可是……母皇是把节制裁夺之权交给了妹妹……” “是全权交给我了是吧?都听我的?” 秦昭琼点头,按照圣旨的内容来看,她也需要听命行事。 换句话说,此时治水赈灾的真正负责人已经变成了六妹妹。 给六妹妹打下手……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秦昭玥大手一挥,“既然都听我的,那我就将节制裁夺之权交给长姐,这也没毛病吧?” 唔……虽然但是,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还待再劝,就见她已经笼起了双手,“长姐,用真气救命很伤元气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恢复不了,可没精力再干别的。” 一提这个,秦昭琼立时紧张起来,“妹妹,很严重吗?” 秦昭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可不,少说得歇个三五年才能彻底恢复。走了走了,回去休息了。” 说着话也不等回应,大步离开了内厅。 场间三人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耗损元气或许有之,毕竟要解开三品术士下的毒绝非什么易事。 但要说恢复个三五年…… 就她那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啊…… 圣旨在手、本身能力也不俗,若是顺势接管赈灾事务,储位之争必然有她一席之地。 多好的机会啊,这就……不要了? 之前真气治伤到一半突然停下,改为先行补堤治水。 即便隐蛰站出来支持,心中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此时此刻…… 不会吧,难道六公主真的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昭玥可不管她们怎么想,揣着小手手就回到了后院。 此时长姐修为大涨,敌人又已经暴露了意图,加上两名神武境璇玑卫,还需要有她什么事儿? 晚饭贪嘴吃得有点多,几乎都是肉食比较难消化。 秦昭玥难得动了想要运动运动的念头,于是伸手唤来碎墨, “去找根板材刻副麻将出来,咱们一起消消食儿。” 雨夜,前厅灯火通明,后院同样灯火通明。 “碰!” …… 翌日,秦昭玥又是睡到自然醒,这上哪儿说理去? 天色昏暗,雨势虽不如之前,但一直未停,又下了一夜。 当时预感到可能有危险,半道就让桃夭、方士、戏法师和赤岩县的那三位离开了军阵,扮作一家人悄然前往凤京。 碎墨如今成了秦昭玥身边的大丫鬟,一应梳洗打扮都由她负责。 之前被嫌弃得厉害,她偷偷努力,总算学会了简单的上妆描眉。 在这地方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秦昭玥不喜欢浓妆艳抹,凑合够用。 已是午时,经过整晚的运动,腹内早已空空。 正要用膳呢,秦昭琼和隐蛰联袂而来。 “长姐,正好一起啊。” 秦昭琼自然不无不可。 出门在外,秦昭玥又没那么大的规矩,与墨组同席都不叫事儿。 只是当长公主与隐蛰千户坐下之后,她们自觉退出了膳堂。 “有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秦昭琼坐镇县衙,往周围都派出了斥候。 根据刚刚得到的情报,周围县城果然出现了风言风语。 跟龙门县的流言几乎如出一辙,河伯震怒、冲溃堤坝,阴阳颠倒、江山有恙,无非就是这些内容。 “六妹妹,可有什么办法?” 秦昭玥轻笑,舆论战嘛,这有何难? 第123章 卑职就是个办事儿的 一夜之间,流言已隐隐有沸腾之势。 尤其是玄鼋,那么重的铁疙瘩漂浮起来触堤,传得神乎其神。 要说没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呵,谁信呐。 传播度已经起来了,想要锁定流言的源头绝非易事,而强行镇压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为难之际,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六公主。 没想到的是,秦昭玥面带从容,开口就俩字儿:简单。 “妹妹快说,什么办法?” “寻常的手段费时费力,你们呐思路还是要开阔一些。 想要最短时间解决这个事儿,主旨就是比谁不要脸。 以毒攻毒,懂?” 看她们懵懂无知的模样,秦昭玥叹了口气,快下了筷子, “我举几个例子,你们自己看啊。 繁忙菜市场的某位杀鱼仔剖开一条鱼腹,发现里头有条血字布帛写着‘明凰当盛’; 禹川码头突然出现群龟上岸,背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长姐率军出行赈灾,有通体雪白的圣鹿跪伏低首行礼,绕军三圈而去; 漆黑的夜晚突然风起云涌,天空出现阴阳八卦图案…… 懂?” 秦昭琼毫无形象张大了嘴,怔怔说不出一句话来。 隐蛰美目也频频扫向对面,这些事儿……可犯忌讳啊。 但不得不说,若是施行这个方法,流言确实很快就会被平息下去。 甭管百姓信不信,最差的结果也无非是把水搅浑。 那么多异象,什么玄鼋、河伯之说还有什么出奇的。 秦昭玥泰然自若回望着隐蛰:“这种事儿璇玑卫是专业的吧,做起来应该不难吧?” 隐蛰:没有!绝对没有! 秦昭琼回神,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方法的效果,但也确实有顾虑。 “妹妹的这个办法……” “诶!什么话,”秦昭玥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嗷,是长姐和隐蛰大人的办法。” 秦昭琼:…… 隐蛰:…… “妹妹,这个办法有些犯忌讳啊。”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那就要看你们了,是犯忌讳的风险更大,还是任由流言发酵的风险更大。” 说完也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大快朵颐。 今日又有炙肉,另外还有一大盆的烩杂鱼。 沿河就是这点好,各种各样的鱼吃不尽,据说很多都是昨天溃堤之后漫延洪水中捞起的鲜鱼。 她是吃爽了,另外两人多少有些食不知味。 “我吃饱了,两位慢用。” 气氛有些不对,秦昭玥担心她们拉着自己再探讨什么敏感的话题,直接来了个脚底板抹油。 秦昭琼停箸,“隐蛰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隐蛰缓缓站起,往外退开半步欠身行礼,“卑职就是个办事儿的,全凭长公主殿下做主。” 秦昭琼:……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以前咋没发现对自己这么恭顺呢? 后续的事情与秦昭玥无关,她安安稳稳在县衙后院宅了三天。 “殿下,今天就是这样。” 秦昭玥懒散地挥了挥手,“你不用每天跟我汇报,管事儿的是长姐,跟我没啥关系。” 流焰望着慵懒窝在榻上的六公主,正享受着墨一的按摩、一副安逸闲适的模样。 是,是没啥关系,轻飘飘一个主意,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之前他们对调动地方上的璇玑卫有顾虑,毕竟盗采私铸的罪过太大。 但对于散播流言,用起来完全没负担。 退一万步说,这么敏感的差事儿,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栽他们头上也方便。 三天的时间,地方上各种祥瑞、异象频出,瞬间盖过了玄鼋的风头。 这么说吧,完全不是个儿,妥妥的碾压,攻讦陛下的言论被完全压制下去。 六公主还写了一套词儿,穿插着陛下这些年的举措、宣扬女子当自强。 哪位女子不是谁的女儿、母亲、妻妾,原本在朝中一直黑不提白不提、仿佛禁忌一般的对立,在地方上却效果斐然。 陛下威严不仅没受损,呼声甚至空前高涨,这谁能想到? 一切都来源于面前这位慵懒的六殿下。 秦昭玥嘴角不自禁咧出了个弧度,事实上这三天一直如此,人都忍不住。 她就写了篇稿子,借着璇玑卫宣扬女帝事迹的东风传播出去,功德蹭蹭往上涨。 很快都要凑够升四品的了,这不比治水赈灾轻松多了? 今天难得停了雨,天工司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带领上万民夫紧急修补堤坝。 摇光也于今夜赶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陛下果然以赈灾之名调动了一万骑兵和两万民夫,前往三州边缘。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对一些人就没有如此轻松了。 术士闫无咎师兄弟俩离开,潜藏在了附近的临黄县。 隐蛰造成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严重。 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彻底清除体内沉积的锋锐之“势”,在此之前伤口流血不止。 花了三天才勉强排除干净,开始恢复。 而在他力所不逮的这段时间,之前布下的舆论攻势已经被瓦解,龙门县的布局至此可谓一败涂地。 “师兄,应该是璇玑卫出手,若是我们此时介入,怕是会暴露行踪。” 闫无咎脸上泛着些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服用疗伤丹药后的表象,闻言却也没有太过失望的表情。 “无事,成与不成都是布局的一部分,今夜启程,撤出河内州。” “是!” 裕泰商行,在本地有个更直白的名字:吴氏商行。 祖宅书房,书案上摆着的正是缠丝传来的秘信,讲述了茗烟县、龙门县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两名术士亲自布局还会出现意外,两名公主竟都未身死。 两名神武境璇玑卫暗中随行,当今陛下对长公主可真是宝贵得很呐。 不仅如此,连他们都有暴露的风险。 李大鲸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暂时撤销所有计划,另外,让景轩准备秋闱乡试,放榜后入京。” “是!” 本朝律法,取消了商籍不可科举的规定。 景轩根本就没有参加过童子试,但在李大鲸看来并不是问题,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小儿子乡试不过的情况。 既然阴差阳错与那位六公主结下了些缘分,不如利用起来…… 第124章 白鹿州 长公主一行在龙门县又待了三日,待河堤完成修补,另外也是在等待朝廷的援军压境。 三日之后,整装出发。 水患受灾最重的三州之地已完成其二,只剩下最后的白鹿州。 此行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两名神武境璇玑卫,秦昭琼、摇光、沧澜、陈放四名四品境,五六品境扎堆。 两天的路程,没有急行军、稳扎稳打,中间没有任何意外,顺利进入白鹿州境内。 午时,白鹿县,也是州府所在之地,刺史、县令等一干官员已经在城门守候。 当然了,还有独立前往赈灾的五皇子秦景湛。 众人纷纷行礼,秦景湛大步冲了过去,“长姐,你没事吧?” 见他袒露的担忧,秦昭琼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一点小伤。” “下官白鹿州刺史严文远、县令陆德裕,见过大殿下。” 马车之中,秦昭玥懒懒靠在碎墨的肩头,同行的还有流焰。 术士有遮掩天机之能,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贴身保护。 “六殿下,您不出去见见州府官员?” 大大的白眼翻给了他,这话秦昭玥都懒得接。 碎墨嘴角扬起了个细微的弧度。 朝夕相处这段日子,她现在已经基本相信六公主在御书房的那番话。 实在是言行太过一致了,这位很可能真的无意于储位之争。 秦昭琼向来雷厉风行,但入了白鹿州之后风格大改,以求稳为主。 当严文远提出前往刺史府用膳时,她并未拒绝。 “严大人,我需要接管城防。” “应该的,这位是司兵曹,殿下可派人与他接管防务。” 胡副将自与那位兵曹而去。 长公主精简了队伍,在龙门县留下些伤重不良于行的。 这次跟来的只有两千骑兵,无需在城外驻扎,一座县城完全吃得下。 胡副将带走了其中的一千五百骑,剩下的精锐继续随行。 之所以将白鹿州安排在最后,原因众多。 其一,地域偏远、水系不如之前两州那么庞大; 其二,不管是前期的情报还是之后斥候探查的情况,州内灾情控制得很好; 其三,州内有睿王的封地,虽然只是虚封,但依然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众多官员和五百骑兵入城,沿街可以看到不少百姓。 衙役在两侧维持秩序,但他们连烧火棍都没用上。 百姓并未有冲撞,望向队伍的眼神好奇居多、没什么紧张情绪。 几乎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杂货铺、胭脂铺、布行、食肆、酒馆…… 粮店门口挂着凭户籍限量购买的招牌,但排队的人并不多,更没有哄抢的场面。 路经五条街,给秦昭琼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安定。 与其他两州的情况截然不同,好像并没有经历水患重灾似的。 严刺史将一月以来治水的政策娓娓道来,语速不疾不徐,跟周围街道的氛围一样从容不迫。 水患之初,州衙立刻采取了措施。 严文远没有心存侥幸,按照最坏的情况和水情漫延的预测,将各个水道下游的村庄全部转移。 睿王封地本就筑有粮仓,他向其求助,按照市场平价获得了赈灾粮。 境内粮商遭到了严格的控制,前期胆敢故意储粮或者高溢价出售的抓了一批,迅速将粮食价格稳定下来。 组织医官、泥瓦匠、城防巡司集中救援,招募民夫以工代赈。 修补加固河堤、开渠排水泄洪、集中医治灾民伤患、建立安置区……种种种种,井井有条、行之有效。 虽也有塌方、沼泽、流沙等特殊情况,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控制。 就连朝廷发放的赈灾粮,严文远都安排衙役民夫将其中大部分麸糠筛去,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怨言。 如此,白鹿州依然安居乐业。 秦昭琼面带笑容、不吝夸赞之词,不过内心却依然保持着警惕。 表面上来,这位刺史能力不俗,睿王也大度提供了帮助,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赤岩县令的能力也很强,结果呢? 白鹿州距离河内州、青要州可都不远,至多三五日的路程。 而且境内也有矿产,只不过是铜矿。 秦昭玥听到了街面上热闹的动静,还有隐隐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掀开车幔往外观瞧,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圆润的大脸。 “六……六妹妹……” 马车旁的秦景湛其实已经跟行了一段。 听说长姐和六妹妹都遭遇了刺杀,本来想要关心两句。 只不过他与昭玥实在没什么交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两人的眼神就这样不期而遇了。 “五哥,你的大脸挡住了我的阳光。” 秦景湛:…… 好了,不必问了,六妹妹好得很! 冷哼一声,他当即策马向前,让开了阳光。 秦昭玥望向窗外,这是她第一回见着正常的县城。 总不可能这些百姓全是请来演戏的演员,看了一会儿就能笃定,白鹿县的治水做得很好。 就这样一路顺利来到了州衙。 秦昭玥这时候才第一次露面。 那刺史严文远依然领着官员恭恭敬敬行礼,并未因为她的名声就有所怠慢。 不卑不亢,跟与长公主聊赈灾不同,两三句话便自然提起了白鹿州的风土人情,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秦昭玥没给冷脸,谈到吃喝玩乐的时候自然表现出了些兴趣。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做到一州之地的最高长官呢,挑不出一点毛病,看来是深谙为官之道。 刺史早有准备,在正堂摆下宴席。 秦昭琼被让至主位,她本来还想拉着六妹妹一起。 说起这趟赈灾的贡献,整体来看昭玥的功绩绝对不比她少。 结果这话刚刚起了个头,六妹妹就给她亮了后脑勺,自顾自去左手边坐下。 左侧按照次序是万民司少司顾停云(没错,老头子还在)、五皇子、六皇女、蒙统领、三司此行负责人、末席是宰相嫡子。 右侧依次是刺史、别驾、五曹主办、县令、县丞。 主宾落座,席面端了上来。 第125章 安居乐业 “州衙的厨子一般,这是从莼风楼要的席面,还请殿下品尝。” 菜式不算奢华,六菜一汤、荤素搭配,不过已经是治水以来衙门提供的最高规格。 主菜三品:荷香醉白虾、芙蓉脍鲈鱼、玲珑水晶蹄。 头道的醉虾,秦昭玥上辈子尝过两次,没想到在这儿又吃着了。 鲜虾用荷叶包裹埋入冰鉴镇凉,酒用的应该是陈酿花雕,还有姜茸、紫苏的味道,虾肉晶莹如玉,入口爽滑。 时蔬二品:藕切丝冰镇拌入糖渍桂花、嫩莲子、银耳;另有嫩笋尖、地耳、鸡枞菌煨制的素高汤。 冷盘分三层,有糟鹌鹑蛋、糖渍杨梅、酱鹿舌、水晶肴肉、冰镇菱角、芡实。 最后是用瑶柱、竹荪、鲜菱米、火腿丁炖煮的冬瓜盅。 水灾一月,光是从这些配菜就能看出来白鹿州的生活没受到什么影响。 秦昭玥也不管上头那些人打官腔,就是埋头吃喝。 一顿饭宾主尽欢,竟吃出了种盛世安定的感觉。 秦昭琼提出要巡视治水方略,严文远自无不可,带着除司兵曹之外的五曹与县令一起陪同。 五皇子作为先一步来此的先锋,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秦昭玥原本不愿意掺和,但大家都同去,若她留下反而显得特殊。 何况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是抱团更加安全。 队伍从州衙出发,先前往灾民安置区。 这白鹿县是按照凤京的规制布局,分为四十九坊市,其中东西两市专用于交易。 水患之后,严文远没有将灾民随便找个村落安置,而是做了区分。 若是家底相对殷实的,安排在距离县城二十里内的村庄,愿意接手的人家会有粮食和盐的补贴。 若是孤寡、家境贫寒、重病、伤患者接入白鹿县城,集中安置在北门附近的四坊之中。 由州衙、县衙和城中富户商贾、乡绅募捐,专款专用,用于安置和日常用度。 秦昭琼心惊不已。 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困难。 能够安置所有灾民已经殊为不易,何况还要按照灾民的具体状况做到区分。 司户曹从旁解释。 按照朝廷政策,当每三年造一次户籍,详录户等、人口、授田数等等。 这一点自然没有问题,但白鹿州在管理上要更加详尽。 除三年大查之外,还有每年的小查。 另外县城中各坊设坊正、武侯;周围村落百户一里、五里一乡,设里正、佐史、村正、保长。 凡涉户籍之事,每月一报,层层上交,这制度比之凤京也不差了。 正因为如此,责任明确,能够准确把握各户的情况,才能做到分层安置。 秦昭琼随机抽查了几坊,其中坊正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都是扎根基层的良吏。 又去北门那安置的四坊之中巡查,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听说朝廷的赈灾钦差、长公主殿下亲自来慰问,不少老人都坚持出门相迎,颤颤巍巍上前。 秦昭琼没让人拦着,亲自进到一户人家。 这是个大杂院,分为前、中、后三院。 此坊在北门城根,本身的住家比较少,倒是不少用于仓储的货栈。 大杂院原本是个旅店,里头多是大通铺,给那些临时歇脚的、囊中羞涩的、晚上来不及出城的力工农户等,花几个铜板就能住一晚。 听到前院的动静,杂院不少人都出门查看,一眼望去竟有大几十号人。 里头共住了五十一户人家,坊正如数家珍,看到谁都能介绍出一两句情况。 这可不是提前安排,因为是秦昭琼主导随意指了一处。 说明那司户曹不是吹嘘,坊正对自己辖区内的住户了解很深。 就在此时,一位干巴老太太在搀扶之下慢慢晃到了前院。 耆老来到近前,攥紧了秦昭琼的手一阵摇晃,“大人都是好人呐,坊正他们都是好人呐……” 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话,但激动的神色不是作伪,能看得出真心实意来。 她应不是县城中人,面庞泛着酱褐色,皱纹自额角一路裂到脖颈,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半世的日光和风沙。 那双手刚一握上,秦昭琼便感觉到了粗粝的刺痛感。 指甲中间有明显的隆起,那是一辈子做活的证明。 老人家耳朵有些背,秦昭琼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耐心询问日常的生活。 一句话说三五遍她才能听明白,有时候回答还会牛头不对马嘴。 她不知道什么钦差、长公主,只知道是大官,说两句就会止不住地夸赞龙门县好。 偏她说话还有很重的乡音,秦昭琼也不太听得懂。 身边有那搀扶的妇人,刚开始有些慑于官老爷在场不敢搭茬。 不过看这形势,忍不住给老太太翻译,加上手脚比划的,沟通立时顺畅了起来。 看得出是个急性子,但也是热心肠,老人家日常吃什么、用什么、服什么汤药都能聊上两句。 一派祥和的景象下,隐蛰、流焰、蒙坚、陈放、摇光……包括秦昭玥都提心吊胆。 经过一次刺杀之后,他们都已经有些草木皆兵。 何况可能有术士参与其中,不到动手的最后一刻都很难察觉到异常。 两位璇玑卫千户责无旁贷,将自己的“势”笼罩在两位殿下身周。 哦,不对,是三位,还得捎带手多看顾一位五皇子。 不在身边的时候也就算了,就在跟前儿呢不看顾不合适。 全程戒备,但百姓中始终没有出现异动。 术士可以遮掩天机,同境界下他们出手确实很难被察觉,但想要通过操控别人并非无迹可寻。 尤其是控制人行刺,这种极端举动都需要极端的情绪去催动,或者经年累月的影响。 心有戒备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观察情绪的骤变来提前察觉。 秦昭玥在大杂院里待了半盏茶的工夫,又亲自进到几户人家。 几乎都是用的旧物,床铺、衣物都能看到补丁,但大多浣洗得干净。 从四坊离开时,秦昭琼心中有了四个字:安居乐业。 城中不见异样,队伍出城直奔河流而去。 另一边,穿着朴实的一名农户妇女提着篮子来到了西边的丰乐坊。 坊门处有专设的司吏,瞧她眼生拦了下来…… 第126章 桑娘子 武侯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妇女。 一看便是农家出身,青布头巾下滑落几绺碎发,被晒成蜜褐色的脖颈泛着细密汗珠。 苎麻衫肘弯处叠着三四个菱形补丁,褪成了月白色,襟口却用靛青线绣着缠枝忍冬纹。 虽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净,这大概是她最体面的一身衣裳。 说话时不敢直视,面对自己微微躬着身子侧站,好似护着臂弯挎着的篮子。 查验户籍和来意,妇女说是来投奔亲戚,登记了姓名和落脚的地方。 那武侯却蹙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东南隅、南门之西第五家的桑家娘子?” 这户他有印象,因为桑家是赁房,还是通过他们坊正找的牙人。 来了不过十日,这就有亲戚投奔? “告大人知,我们是本家的姐妹。 现在外头形势不好,听说白鹿县有活计、能挣钱,姐姐先来探探路。 前几日传消息回来说有了门路,让我过来给她帮忙来了。” “原来是这样!其他地方我说不准,但在白鹿县就踏实着吧。” 武侯满脸骄傲之色,“只要有手艺,踏踏实实的都能挣着钱。 桑娘子制的伞我看了,结实耐用,门路都是我们坊正给找的呢。” 妇女连忙弯腰道谢,武侯连连摆手,见她出了不少汗,更是从值门案上取陶碗,倒了碗水递过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碍事的,一碗水而已,以后都是街坊邻居。” 妇女再三道谢才接了过来,想来是渴急了,咕嘟咕嘟都给灌了下去。 “诶,慢慢喝,不急,不急的。” 喝完了水,妇女又忙用袖子擦拭了碗口,这才递回。 “小桑娘子,咱们坊的规矩,第一次来得验一验篮子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对方侧起身子一副紧张的模样,武侯笑笑赶紧安抚, “您放心着,只是查一查,绝不会卡拿。” 妇女稍作犹豫,还是将篮子递了过去。 底下垫着两件旧衣衫,几块碎布、十几颗鸡子、还有一块半的烙饼。 武侯果然只是查验,看过之后便重新搁好递还。 “左右没什么事儿,我领你过去吧。” “这……怎么能劳烦大人……” 武侯摆了摆手,“不碍事的,你路也不熟,再说了千万别称大人,我不过是个坊间武侯,无品小吏,唤我季六郎便是。” 不由她再拒绝,抬脚便在前方领路。 一路闲聊,很快便来到了那宅子。 前头是个小小的门面,长一丈五、宽一丈,除了账台之外,只墙上挂着几支伞。 门开着却不见人,季六郎叩门,就听后头传来应答声。 “来了来了。” “桑娘子,”季六郎拱手作礼,“这位是……” “妹妹!” 桑娘子衣上沾了些竹屑,想必刚刚正在后院制伞,见着门口的女子连忙迎了上去。 季六郎见此笑容更真诚了三分,“既如此,那我先告辞了。” “多谢六郎!” “不碍事,不碍事的……” 待他离去,姐妹俩儿执手匆匆来至后院。 雨停之后,毒辣的日头将石板焙得发白。 东墙根堆着新斫的淡竹,刮青的篾条在烈日下渐次变色。 一间卧房大敞,里头搭了个棚架,下垂着半干的棉纸伞面。 除此之外,院中唯有半间厨厮。 “没想到你今日就能到,过了午时可用过饭了?” “吃了吃了,离家前烙的饼子。” …… 她们面上寒暄,其实正在用真气传音。 早来的那位大桑娘子正是璇玑卫百户鹧羽,刚来投奔亲戚的是沧澜。 两人都易了容,面相上看却有四五分相似。 鹧羽非要给下碗面条,拉着人进了厨厮。 暗中相问:“入城之后感觉如何?” 沧澜垂眸,“古怪,此坊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并无,和城中其他坊没区别。” 白鹿州地域相对偏远,可这县城中人竟有着凤京人的骄傲。 沧澜也去过几州办差,其他地方可都未见。 除此之外,坊司的例行查问、登记未免也太过了些。 什么送人上门,看到姐妹相认的那一刻,季六郎脸上的轻松都落在了两人眼中。 一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女都要如此,何至于的? 而这丰乐坊既无什么特殊之处,可见那武侯的做法放眼整座县城都是常态。 鹧羽点头,“你才入城一个时辰就察觉到了,确实古怪。” 她来了已有小十日,入城之后本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去往五皇子身边保护,但很快发现并不需要。 五皇子在白鹿县的生活很好,未受什么奔波之苦,除了偶尔前往州衙之外,几乎都待在三十里外的庄子上。 那庄子戒备森严、又是睿王的地盘,鹧羽独自一人,担心潜入时被发现坏了计划,于是造了个桑家娘子的身份,暂居城内。 “州衙对整座县城的掌握超乎想象,大力征辟吏员。 通过坊市、乡里的这些胥吏,能够严格监视每一位流动的人员。 我这铺子开了不到十日,已经被明里暗里调查了三次。 确认户籍和乡音、家中还有何人、制伞的手艺…… 我潜入那武侯的家中,翻看过档案,这些内容皆记录在案。” 沧澜眯起了眼睛,不对劲,这可太不对劲了。 绝大部分百姓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州县,即便如此,跑商的、投奔亲戚的、读书科举的…… 一县内流动人口也绝对不少,有什么必要做这等费力之事? 放到四十九坊和周围所有乡里,那得是多少编外的胥吏? 这些胥吏的俸钱可不由朝廷发放,州衙哪来的收入维持? 从那武侯负责人的态度来看,俸钱可绝对不会仨瓜俩子儿。 很快,一碗素面出锅,点了些香油和葱花。 递碗的工夫,鹧羽在碗底扣了三枚铜钱。 两人就在厨厮逼仄之地抵足而坐,沧澜借着吃面的工夫摸上了铜钱。 很快,脸色剧变,这三枚铜钱…… 第127章 劣币 大乾铜钱昭明通宝,铜七锡一铅二。 标准的铜钱当重一钱二分,误差不得超过半粒黍米。 沧澜上手就发现了问题,重量不对! 日常使用中可能有磨损或者浸了油、沾了土,重量有所偏差也是常态,但鹧羽挑选的铜钱并非如此。 沧澜仔细摩擦着三枚铜钱。 外缘凸刻十二道短齿纹,象征十二时辰;内廓铸波浪纹,喻江海通衢。 正面楷书四字昭明通宝,方孔四角刻永昌天佑四字篆书。 指腹触及皆清晰、无任何磕碰,接近于新钱,重量的差距却无法忽略。 除了一枚的重量符合标准之外,剩下的一枚比一枚重! 其中一枚差得不算夸张,最后那枚…… “最重的我算过了,铅含量达到了四成五左右。” 沧澜倒吸一口凉气,铅的成本大约是铜的七分之一,两成变四成五…… “劣钱的规模如何?” 鹧羽传音时都忍不住叹气,“略重些的满大街都是,特别重的尚可,十不存一。” 沧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本她就是被派来与鹧羽取得联系,问问是否有什么消息。 谁能想到,第一个消息,天塌了。 盗采铁矿案、刺杀贪腐案、劣币案,盛世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诡谲波澜! 难怪鹧羽如此谨慎。 趁着吃面的工夫,鹧羽讲明了她查证的过程。 那略重一点的铜钱一般人察觉不出问题来,百姓日常使用也不会在乎。 大概是因为白鹿州治水赈灾之事做得非常完善及时,生活没受到什么影响,周围州府的商户纷纷涌入其中。 虽然水路受限、陆运的成本要高出一截,但其他两州水患泛滥的情况下依然有利可图。 她所假扮的身份是善于制伞的桑娘子,而伞也在大宗采买的范畴之内。 那坊正是个热心肠的,在三次验明身份之后又查看了她制伞的手艺,给她介绍了一单生意。 因为外州的订单要得急,坊内的伞铺全力制作也赶不上交货的进度,于是找人做外包。 由坊正作保,鹧羽也接到了一个小单子。 三天前交货,她遇到了那位订货的商贾,方知是青要州数县组织的商会进行集中采销。 主持总体交易的是州衙司士曹手下的佐官,并各坊坊正从旁协助,忙中有序。 其中有个积货很多的商贾,他有一条船的各种干货。 附近这一带很多地方吃饭都成问题,全部滞销,唯有在白鹿州有活路。 白鹿县组织各大酒楼、打算一起吃下这批货,结果出现了一点意外。 不大不小的交易要么用银子、要么称铜钱,这笔交易两者皆有。 那位外乡人是个锱铢必较的,竟一个个数铜钱,发现几乎每串都会少一些。 鹧羽暗中跟随,结果坊正出面带走了那名商贾,改由州衙出面。 官对商,本来就具备绝对的优势,最后价格上给出了一些让步,补了一些铜钱,此事也便了了。 但其背后代表的含义,让鹧羽不寒而栗。 随后她诸番调查,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整个白鹿县上至州衙县衙、下至黎民百姓贩夫走卒,全都知道劣币这个事儿! 没有人检举揭发,所有人都安之若素,甚至主动为此事遮掩。 当鹧羽将这个结论告知的时候,沧澜惊得瞠目结舌。 “这……这怎么可能!” 对于姐妹的这个反应,鹧羽一点都不意外,连她自己到现在都没消化。 “反正我收集到的情报就是这些,你如实上报就是了。” “好吧……” 另一边,秦昭琼一行整个下午都在沿着河流走向查看治水事宜。 河堤加固、沟渠引流、提前划设泄洪区、迁移村落的安置,全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若是三州都像白鹿县如此面面俱到,朝廷都没有必要派出钦差赈灾。 整个县城、包括其辖区范围内的所有乡里,仿佛都拧成了一股绳。 给秦昭琼的感觉是他们都以生活在白鹿县、以白鹿县人而骄傲,总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骨子里那份主人翁的自信。 申时五刻,队伍重返州衙。 “殿下,不知准备在何处歇息?州衙略有些拥挤,另有城中闲置的宅院,或者……” 刺史严文远话音未落,秦景湛抢上前来, “长姐,这段日子我都是住在睿王庄园,不如我们同去。” 秦昭琼横了他一眼,“胡闹,按理该拜会,不过未递拜帖,再说哪有午后上门的道理。” 严文远笑着摆了摆手,“大殿下多虑了,咱们这位睿王最不喜繁文缛节。 别说贵如殿下,就算是我等州府、县衙的官吏求见,也无需拜帖。 午时登门都算不得失礼,说不得王爷还会留人用膳。” “这……” 秦昭琼迟疑了。 确实该拜会,却也不愿意多耽搁时间。 她已派出斥候前往各处,是光此地花团锦簇,还是白鹿州境内皆是如此,还有待查证。 望向身旁,秦昭琼想着五弟既然已经来了这些时日,当不会看错才是。 正待她要顺势答应下来,突然停顿了几息。 见长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却一语不发,不知是何故,下一刻却又听她说道: “礼法不可废,今日送拜帖、明日拜会已是失礼,只是我领了皇差,事急从权匆忙些。” 秦景湛还待再劝,却被秦昭琼摆手打断,“便如此吧,明晨拜会。” 而后又转向严文远,“还请严刺史安排座宅院。” “是,下官领命。” 没劳烦刺史,让司户曹下的文史领着前往了提前安排的宅院。 离得也近,就在州衙东边一坊,能住在这儿的也算高门大户。 五进的宅院,足够安置了。 秦昭琼抵达时,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一班仆从下人在前院候着。 她说明不需要人伺候,那文史也并未有任何异样,痛快答应下来。 禁卫快速布防,将内外都查了个遍,都是惯例做熟了的。 秦昭玥刚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长姐身边前卫来请。 三进东厢房,屋门关上,她见着了去而复返的沧澜,此时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容。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又出事儿了? “为何要我留在城中?” 第128章 我要闹了嗷 屋中一共五人,隐蛰、流焰俱在,加上沧澜的异样,秦昭玥心道不好。 “为何要我留在城中?” 秦昭琼图省事儿,当时还真心动了,想要答应五弟拜访睿王。 正要开口之际却听到隐蛰传音,说有重要之事汇报,让留宿县城。 沧澜不敢耽搁,立时取出了那三枚铜钱,将鹧羽打探到的情报与猜测和盘托出。 秦昭玥长长叹出一口气,歪在椅子里整个人懒懒的。 好家伙,盗采、刺杀还不够,现在还来了个劣币案。 全都是抄家灭族的大案,让姐们赶上了。 跟她慵懒麻木的模样不同,秦昭琼倒吸一口凉气。 她仔细掂量着那三枚铜钱,普通百姓分辨不出,但在四品武夫手中立时便察觉到了分量的差别。 白鹿县乃是睿王封地,只不过是虚封,享食邑却不主县内政事。 而他在此地有个最重要的差事,便是监管铜矿、铸造铜钱。 睿王乃是先帝皇妹之子,按照民间的说法,是秦昭琼等人的表叔。 将此等重事托付皇族并不出奇,据说这位王爷年轻时最是风流,从不参与朝中政事。 也正因为如此,十四年前并未遭到清算,领了差事远远封了块地。 秦昭琼在潜邸时期见过这位两三面,就记得总是笑呵呵的。 不怎么讲繁文缛节、对小辈们也颇多爱护,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可如今看呢?虚封的王爷? 可笑,将这白鹿县治理得如同小凤京一般! 从州衙刺史、别驾到坊正、武侯、乡里,全都沆瀣一气。 “与盗采、刺杀是否有关联?可见术士踪迹?” “禀殿下,鹧羽未曾查明。 睿王庄园看守森严,而她暂居坊内进出有人看守、邻里多看顾,她也无法。” 好一个无法!秦昭琼胸口剧烈起伏。 “查,必须查!” 此时她已动了真怒,劣币之患,比之水患更甚,甚至可能动摇朝廷根本,决不可姑息。 只是这白鹿县仿若铁桶一般,如何查?从何处下手? 隐蛰此时往前踏出一步,“殿下,如今您主管水患一事,所到之处万千瞩目,怕是……” 歪在椅子上的秦昭玥悚然一惊,怎么个事儿? 还没来得及说话,屋中四人的目光全都已经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六……” “诶!”秦昭玥噌的一下从座椅上弹起,“你们看我干什么?这活儿我来不了!” 开什么玩笑,瞅瞅人家这县城经营的。 连百姓都在自发维护,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利益! 一个外来的妇女,入城不到十日,坊正作保给赁了宅子、介绍生意。 说是只要会门手艺、不懒惰,就能在这城中活下去,哪来的底气? 是因为整合城中资源,大量扩编底下的胥吏、消息通达。 一船干货,由坊间胥吏出面便能集合城中所有大小酒楼联合吃下,可见一斑。 出了事儿,还有州衙的司曹出面负责善后。 可那些不在朝廷编制中的胥吏薪饷从何而来?他州府哪来的这块营收? 都说利益是最稳固的关系,这白鹿县已经做到了极致。 铸劣币所得利益怕是已经形成了庞大的链条,最厉害处是他们并未彻底隐瞒消息。 通过让利于民的方式,把全县上下捆绑在一块儿。 秦昭玥越想越心惊,这种有违常理的手段,偏偏安安稳稳运行了十四年! 十四年呐,朝廷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璇玑卫都不知晓,这合理吗? 太特么不合理了。 这可不是偷偷藏起来铸造的铁器,那可是铜钱啊。 就算州衙看顾得严,这些劣钱总要流通吧,自白鹿州至天下! 要说凤京中没有打点,秦昭玥是万万不信的。 打点的估计还不是一位两位,也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妹妹……”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陡然打了个激灵。 秦昭琼缓步上前握紧了她的双手,“我自然不愿你去涉险,可是……” 秦昭玥直直盯着她的眼眸,“我为长姐流过汗!我为长姐流过血!” “我知道,我知道……”秦昭琼紧紧抿着双唇,在妹妹的逼视之下竟有些支撑不住。 可缓了三五息,还是不得不咬牙开口: “六妹妹,劣币涉及民生国本,此案不得不查啊。” “是,得查,但也不能让妹妹我来查呀……” 秦昭琼忙拽着她重新坐下,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了些思路。 这事儿如何查起,说起来倒也简单,无非就是睿王,他必是劣币案的源头。 只是要做实此事需要实证,没有比睿王庄园更合适的搜证地点。 正如隐蛰所说,她的目标太大,到哪儿都会有人盯着,但六妹妹…… 她们这些亲近之人自然知晓昭玥的能耐,但别人可不知道啊,设防自然就少。 “六妹妹,不需要你亲自查案,只需要一个暂住睿王庄园的由头,就如同五弟一样。” 秦昭琼语重心长。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无论那位睿王是怎么想的,五弟已经在庄园住了十日。 既如此,六妹妹这个“贪图享受、好吃懒做”的效仿她五哥,完全合情合理。 若非迫不得已,秦昭琼怎么舍得让六妹妹再行涉险。 只是此事绝不能扩散,连五弟、蒙统领她都没打算告知,仅限于这座屋中的几人。 否则走漏了消息,再想暗中搜罗证据无异于天方夜谭。 秦昭玥哪里不明白长姐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仗着原主的人设占了不少便宜,没想到啊,这回旋镖就戳到自己身上了? 秦昭琼又望向了流焰,他入屋之后一语不发,当即表态,“殿下放心,我必当万分谨慎、小心搜罗证据。” 这事儿能瞒上十四年,说明当地的璇玑卫也被彻底腐蚀了个干净。 若是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璇玑卫也会受到严厉叱责。 “不是这个意思,”秦昭琼连忙使眼色,“我的意思是但有任何意外,你必须要保护好昭玥,她的安全是首位!” “是,卑职领命!” 秦昭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干什么,合起伙欺负孩子来了?难不成当她是傻的不成? 要闹咯,本姑娘要闹了喔! 第129章 竟是这样的六妹妹 劣币泛滥,影响深远。 刚开始通货膨胀、劣币驱逐良币,而后是货币信任危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再往后,影响便不可预测了。 市场价格提高、手中铜钱的购买力下降,百姓若苦不堪言,不得已卖地卖田、充为佃户或卖身为奴,如此还是吃不饱饭呢? 若是影响到军中,兵卒拼死拼活、结果发现家人还是吃不饱饭,又如何? 所以,劣币案必须得查,还要彻查,拿到不可辩驳的铁证。 秦昭玥知道这个道理,心知这事儿推却不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摸出了个牛皮小包。 解开牛皮、桐油布、油纸,露出了里头一沓银票。 这牛皮小包一直贴身放着,系得安稳,就连被洪水冲走也未有丢失。 一万两一张,正正好好三十张,“踏”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长姐,这是在赤岩县衙门口捡的,正好充作赈灾之资。” 秦昭琼愣神,正聊劣币的案子,怎么说起这个了? 这事儿她已经听说,只是一时事忙给忘了,先前朝廷筹措的粮食已经足够。 后续的重建、修堤的银款尚有些缺口,倒也不急。 既然妹妹提起,她也便顺势受了。 “六妹妹有心了。”说着话秦昭琼就要接过,按在银票上头却没能抽得动。 视线相触,一时无言,秦昭玥终归还是松了手。 “劣币案……” “查不了。”秦昭玥收回目光,“公事公办,我接圣旨只管赈灾之事,其他的查不了。” 这…… 秦昭琼见六妹妹低垂着眼眸,无半点嬉笑模样,一时间犯了难。 之前盗采、刺杀之时,昭玥出了不少主意。 茗烟县时冒着风险亲自为重症病患诊治,自己中毒昏迷之后更是站出来主持大局。 不应该啊,这时候怎会拒绝得如此决绝? 突然,她耳中得来传音,怔愣当场。 “大殿下,六殿下这话的重点在公事公办。” 这是隐蛰的话。 “没错,缴了多少贪污便上交多少,这就是公事公办。” 这是流焰的话。 场间一时沉寂,氛围不如之前肃穆,反而显得有些古怪。 怎么可能!秦昭琼与二人“眉来眼去”。 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才不信。 是,六妹妹是懒惫了些、贪玩了些,但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如此! 流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揣起手不再传音。 良久,秦昭琼思量再三,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从那沓银票之中抽出两张搁了回去,就在六妹妹的手边半掌之遥。 没有辩解、没有叱责、没有疑问,妹妹就端坐着。 秦昭琼眸子颤动,竟……竟然……是真的! 三张、四张、五张…… 随着一张张银票的堆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分出了第十张,秦昭琼的动作停了,十几息过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时候,这才见妹妹扭头看她,“长姐这是何意?” 秦昭琼咽了咽口水,过了许久方才重新开口, “六妹妹在赤岩县衙门口捡了……捡了二十万两银票,已悉数交于我,充作赈灾之款。” 秦昭玥歪起脑袋,定定望着对方。 嘴唇紧紧抿着,面部绷得紧紧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刚正不阿的长姐竟然也能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不易。 眉梢挑动,秦昭玥又望向了场间剩余三人。 隐蛰低垂着脑袋,流焰揣手抬头,不知那房梁上有什么,愣是盯着瞧,好似能瞧出朵花来。 只有沧澜与她视线碰着,不过又立刻移开,偏斜着脑袋不看人。 秦昭玥嘴角扯了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流焰面前。 “流焰千户?流焰千户!老帅哥?不沾身?” 流焰脸颊抽搐,暗叹一声,还是低下了仰望房梁的脑袋,“卑职在。” 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秦昭玥笔直望着他的眼睛,“嘶……我怎么听说璇玑卫没有这样的规矩呢?” 流焰:…… 都过去多少章了,六公主怎么还记仇呢……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其实嘛,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那是大家同僚上下自有的默契,怎可告知公主?疯了吗? 何况六公主当时要的比例也太不像话了,三十万要拿走大头。 那还是规矩吗?那是要命呐。 “六殿下说什么规矩,卑职听不懂。 要我说,六殿下得二十万、交二十万,真真是高风亮节、吾辈楷模呐!” 之前流焰不同意,一是要价太狠,二是数目太大,他真不敢冒那个险。 现在不同了,大殿下亲自背书,又不是他分的,最多算个见证人,那怕啥的。 “哦?高风亮节嘎。” “没错,太高风亮节了!” 秦昭玥微微仰起了骄傲的头颅,缓步走回复又坐下,摸走了手边的十万两银票。 先包油纸,后裹桐油布,最后牛皮小包,塞入怀中。 她算是看出来了,十万两是长姐心中的底线,否则也不会停顿那么久不继续。 要钱是一方面,十万两可也不算少了,最主要的还是得戳一戳长姐的底线。 在背后出出主意什么的好说,但总是让她查案,查的还都是要命的大案,总不能一点不付出吧? 是,长姐是最有可能争取储位,必须交好,甚至送些功劳、送上一程也不打紧。 但长此以往,给其留下个什么事儿都能托付给自己办的印象就不好了。 即便是有大义押着,要她秦昭玥办事儿总得付出点代价。 碰到底线了,难受了,下回再有什么事儿的时候也会多思量。 而不是上下嘴唇一碰,说着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的话,就送她去犯险。 凭什么?就凭她见识广、脑子灵? 劣币案动摇国本,秦昭玥自然知道,也清楚这个案子必须要查。 自己这位大乾六公主身份摆在这儿,根本摘不出去,但也该定定心中的规矩了。 她又不图那个位子,总是白白涉险算怎么个事儿? “谢长姐赐,咱们聊聊查案的事儿?” 秦昭琼额角青筋直跳:竟是这样的六妹妹…… 第130章 偶像呐 翌日清晨,长公主的队伍整装待发。 这一次除了三位皇嗣之外,只带了五十精锐骑兵。 人数虽少,这里头最次的都是六品武者。 秦昭玥的婢女团一个没落下,连平安都一同随行。 她这个人设在外人看来是相当稳定,出门十几个婢女前呼后拥。 加上平安傻傻的,很安心。 若非知道内情,很难对她提起什么防备之心,迷惑性极强。 碎墨余光瞥着靠在她肩头的公主,其实心中带着疑问。 昨夜从大殿下那儿回来之后,六公主就一直懒懒的。 虽然她平时也那样,但朝夕相处的碎墨还是能够辨别出来其中的差别,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就连昨夜墨十二做炙肉也只浅浅尝了几块。 要知道墨十二可是做足了准备,在白鹿县补全了她需要的那些香料和药材。 秦景湛自告奋勇带路,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好像白鹿县是他家似的。 离着倒是不远,二三十里地,不多时便抵达了睿王庄园。 金柱门大开,门楣悬着御赐金匾,椒图门环口中衔着的错银螭纹,在晨光下流转得如同水波。 八名绛衣门吏分列两侧,手中执玉柄麈尾。 另有二人立在当间,正是庄园属官长史、典簿。 因昨日递了拜帖,早早便在门口候着。 “想必这位就是大殿下吧。”两人连忙迎上前去行礼、介绍自己的身份。 秦昭玥此时也敛了敛情绪,由碎墨搀扶着下了马车。 搭眼一瞧,好家伙,这庄园的外墙绝对不止一里地。 秦景湛在园子住了些时日,跟几位也算熟稔,当中人为两方做了介绍,而后属官恭恭敬敬在前方引路。 转过五福捧寿琉璃影壁,视野豁然开朗,三十亩莲池骤现眼前。 汉白玉栏间立着十二尊青玉仙鹤,长喙垂落的水帘在池面激起层层涟漪。 穿过垂花门,游廊如碧龙蜿蜒。 金丝竹帘将烈日筛成碎玉,铺在澄泥金砖上的蕉叶纹荫影随风晃动。 穿过游廊,月洞门内忽然飘来梅子饮的酸香,却是小厮踩着木屐穿过九曲竹桥。 桥畔湖石隙间藏着活水渠,两个总角书童蹲在绿筠坞前,正用荷叶包着的新冰给廊下白鹦鹉降暑。 秦昭玥一路走、一路瞧,直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她曾经去过苏州园林,那是供人游览的景点,不如这眼前的庄园有生气,也不如此地奢华。 终于,一行来到了会客厅堂。 五间九架的明德堂,十二扇榉木隔扇尽数卸去,换作湘妃竹帘垂地。 堂前五丈见方的青砖泼了井水,此刻尚有湿痕。 “殿下小心,脚下有些湿滑。” 入了厅堂,八架缠枝牡丹冰裂纹屏风后,可见整块青玉雕成的山水座屏。 屏前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香雾,与夹壁冰墙渗出的寒气交融。 秦昭玥甫一踏入便感觉到了阵阵凉意,这可比用冰鉴舒服,简直跟空调一样。 “还请诸位稍待,这就去请王爷。” 那典簿正要匆匆而去,外头便传来了声响。 打头的那位面若满月,双颊透出些薄绯,像是宿醉未消的模样。 天生一双笑眼卧蚕盈润、鼻若悬胆,下颌蓄着短髯。 外罩天水碧冰蚕丝大氅,织金暗纹是百子嬉春图,内衬茜色汗绡。 腰间不束玉带,反系五色丝绦;足蹬掐金挖云鹿皮快靴,却褪了后跟全当趿鞋。 不用猜,这位铁定便是睿王。 “睿王。” 秦昭琼领着众人行礼,睿王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说着话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刚才醒的样子,“用早膳了没有,陪老头子一起用点。” 早膳? 上门拜访讲究时辰,当在早膳与午膳之间为宜。 秦昭琼选了时辰,抵达庄园的时候差不多是巳正,不早不晚刚刚好,这个时点还没吃早膳…… 早膳都备好了,王爷一声令下,统统端了进来。 二三十号下人,很快就把占得满满当当。 “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吧。” “是啊,长姐,快坐下吧。” 秦昭琼:…… 晃神的工夫,她五弟弟和六妹妹已经入座,正抬首望着她。 五弟好歹在这庄上住了段时日,亲近随和些也就罢了,六妹妹这是…… 睿王指着秦昭玥朗声笑道,“这肯定是小六了,投我的脾气,好!”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餐点,秦昭玥也笑了,“王爷这笑声,我听着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呐。” 睿王大笑声中,秦昭琼也只能坐下。 别的不提,明知是来查劣币案,能够如此自如攀谈,一两句话就让对方颜笑开怀,这本事她真没有,还消解了些她心中的紧张情绪。 笑声止住,睿王指了指桌上的餐盘, “我呢没什么出息,这口腹之欲是如何也丢不掉的。 园子里养着八个厨子,哪儿的口味都有。” 这是天南地北十二味: 龙井虾仁灌汤包、三虾面浇头、冰镇莼菜银鱼羹; 荔枝木烟熏乳鸽、椰汁香芒糯米糍、凉拌沙虫刺身; 椒麻鸡丝凉卷、红油钟水饺、井水凉粉; 胡麻凉拌驼峰丝、葡萄凉糕、鸡枞菌素饺。 另有海味时鲜九品、消夏细点八式、饮子四盏。” 说起这吃食,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待众人净手,睿王大手一挥,“来来来,我这儿可没有布菜立侍的规矩,自己动筷吧。” “好嘞!”秦昭玥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说不讲规矩就不讲规矩,提起筷子就夹菜吃。 这不妥妥的奢华版早茶嘛,何况集结了天南海北的样式,好多都是上辈子没尝过的。 秦昭玥大快朵颐,夹不到的就让靠得近的拿公筷夹,连睿王都差使上了。 偏偏睿王乐开了怀,不仅帮她夹,还一个劲儿地给她介绍园中厨子都擅长什么菜系。 秦昭琼:…… 秦景湛:…… 怎么好像他是新客,六妹妹才是在这儿住了好些时日的样子。 秦昭玥心中不由感叹:看看,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身份贵重、偏居一隅,住着六七百亩的园子,过着安定奢华的日子。 睿王……真乃偶像呐! 第131章 说我干什么玩意儿? 膳后,洞庭君山银针茶漱毕,秦昭玥捧着肚子,毫无形象歪靠椅背。 虽然每碟分量都不大,但三十多盘几乎都吃完了,主要战力就睿王跟秦昭玥俩人。 睿王朱松闲遇见了同好,一开心也吃撑了,跟秦昭玥是同款瘫着的模样。 “六丫头的性子我喜欢,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回头我让人安排。” 秦昭玥摆了摆手,“别提吃的,我都快撑吐了。” “哈哈哈……” 秦昭玥承认,她有些刻意迎合的成分。 就这园子、这生活,妥妥的梦寐以求啊,真真是她无比羡慕的对象。 可就是这么随和没架子的小老头儿,竟牵扯到劣币案,而且极大可能是首贪巨贪。 有这个认知,再看面前如同富家翁的老头儿,就能感觉到可怕了。 闲聊两句,终于提到了正事儿。 “大丫头此行是来治水赈灾的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白鹿县这一亩三分地还能说得上话。” 秦昭琼拱了拱手,“治水事务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白鹿县管理得极好,说句实在的,我这一路走来,还没有遇上如此令我省心的地方。” 朱松闲笑笑,“严文远还是有些本事的,我虽是个虚衔王爷,但也听说过他的贤名。” “正是了,昨日巡视了一番,井井有条、思虑周全。 正因如此,昭琼有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她适时表现出些许的为难,好像羞于启齿的模样。 秦昭玥这时摆了摆手,主动接过了话头, “王爷,我长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其实是为我求的。” “哦?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秦昭玥早就想好了说辞。 无非就是之前遭遇刺杀受了惊吓,本身又懒散,想要在白鹿县休养一阵子。 本来打算住在州衙安排的宅子,可是五哥说王爷是个最和善的,于是想要寄居一段日子。 朱松闲闻言蹙起了眉头,“你们遭遇了刺杀?” 秦昭玥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可说呢,我遇着的还好,长姐都被刺了一刀。” “没事吧?要不要我请府医来看看?” 秦昭琼连忙道谢,“不必了,我久在军伍,受伤是家常便饭,只不过连累了六妹妹。” 说着话她视线扫了扫,朱松闲明白这意思,当即屏退左右。 “王爷,布局出手之人是术士,若非我身边有璇玑卫守护,如今怕是已经……” 朱松闲眯起了眼睛,隐隐见风雷,“竟是那群人,可查到了跟脚?与天衍宗有关?” “尚不可知,我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虽已传信回京,但也想问问王爷。” 朱松闲叹了口气,面带回忆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不清楚也正常。 先帝在位时,辟天衍宗宗主为国师,当时可是风光得很呐。 在京城时我曾见过不少术士,测算推衍也就罢了,他们竟有操控人心之能! 若非当时一部分朝臣极力反对,先帝甚至想要将天衍宗立为国教。 当今陛下继位之后立刻取缔国师,将天衍宗术士驱逐凤京,我是支持的。 没想到十四年过去了,他们非但没有收敛,竟然还敢刺杀皇嗣,简直就是找死!” 俩姐妹同仇敌忾,暗地里其实都在观察睿王的表情。 秦昭玥受上辈子影视剧和小说的熏陶,多少懂点微表情。 不管准不准吧,反正是懂点。 从她的角度来看,睿王的情绪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 愤怒、追忆,包括身体语言,毫无破绽。 昨夜她们五人一起分析案情,其中有一种最可怕的推测:盗采私造、刺杀和劣币是同一伙势力。 有兵甲、有实力、有钱,除了人之外,“反”的一切要素都够了。 可见姐妹俩从刺杀中幸存有多重要,若是激起民变,逼着人不得不反,大乾顷刻就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那话又说回来了,这么重要和危险的事儿,她秦昭玥要十万两过分吗? 这钱还是她撬出来的! 再说回睿王,就算他与这些事情无关,仅仅是劣币案幕后元凶,其对白鹿州的掌握也异常恐怖。 秦昭玥姐俩被刺杀的事儿,无论是在河堤高坡还是县衙门口,目睹的人都不少。 他就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得到?秦昭玥是不信的。 既如此,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睿王是在演戏。 哎……果然不是好对付的。 “王爷,”秦昭琼沉着嗓子问道,“以您对术士的了解,能否猜到他们刺杀皇嗣的缘由?” 朱松闲并未第一时间作答,沉吟片刻才开口: “我离开凤京太久,早已不知政事,无凭无据的很难猜测。 不过以我对术士的了解,他们推衍命格,下及百姓,上至国运。 既然敢冒大不韪刺杀皇嗣,所谋的绝非一人一城。” 秦昭琼点了点头,“王爷所虑与我不谋而合。 总而言之,刺杀之患未去、无力照看弟弟妹妹,故有个不情之请。” 朱松闲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放心,就让他俩在我庄园住着,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王爷,昭琼需得言明,此事有风险……” “哎,”朱松闲摆了摆手,“我这人最是怕死,当年离京之时就带了不少得力护卫。 这十几年啊也培养了不少护院,人在我这儿安全无虞。 大丫头,你不妨也先在庄园住下,待京中传来消息再议?” 秦昭琼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治水之事刻不容缓,也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须臾不敢怠惰。” 朱松闲闻言略微摇了摇头,“你啊,倒真有几分陛下当年的神采。 罢了,你既有此志向,我也不要强留,还需多加小心。” “谢王爷!” 尚未到午时,可秦昭琼却就要离开。 秦景湛咬着牙迈步向前,“长姐,怎可如此,我……” “好了,”秦昭玥主动拦下了他,“我俩留在长姐身边,你觉得是你比较有用,还是我比较有用?” 秦景湛怔愣,当即就想说是他自己,好歹独自带兵前来白鹿州放粮。 这话叫他如何明说?只能讪讪开口,“你吧……” 秦昭玥大手一挥,“错,我俩都没用,留在长姐身边全是拖累。” 秦景湛:…… 说你自己得了,说我干什么玩意儿! 第132章 有钱人家小孩儿都玩的什么 长公主终归还是走了,留下了她的五弟六妹。 睿王站起身来,“走,六丫头,带你转转我这庄园,选一选院子。” “诶,随便挑一处便是,怎敢劳烦王爷亲自领路。” “不碍事,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儿。” 一旁的秦景湛:! 他当初来的时候就是小厮直接带到一处院子的。 就因为六妹妹爱吃、投了睿王的脾气?他也爱吃! 亭台楼阁、山水园林,处处有章法、无一处不景,又绝非堆砌。 乍一眼舒坦,细细琢磨又有无数趣味,真是合了秦昭玥的心意。 “那个……王爷啊,”秦昭玥搓着小手手,“跟您打听个事儿,修这园子花费了多少银子?” “怎么,六丫头喜欢?” 秦昭玥点头如捣蒜,“可太喜欢了,我胸无大志,就想着当个富贵闲人。 今儿看了王爷的宅子、过的日子,简直是我梦寐以求。” 朱松闲瞧了她几眼,没瞧出什么破绽,倒像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这园子地是上封的,不少奇珍是从京中带来,其他七七八八的大概五六十万两吧。” 秦昭玥:…… 算了,还得攒攒家底儿,她手上银子也就十万出头,绝大部分还是刚刚入袋的。 至于京中其他的产业,那都是母皇所赐,一个不高兴就拿那些产业作要挟,算不算她的还两说。 姥姥的,总不能真要等长姐继承皇位吧,母皇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咧…… 聊着闲天儿、正过一座廊桥,忽见桥边一小姑娘歪坐在大石上。 小腿浸在活水渠里晃荡,腕间九子铃金镯叮铃作响。 真真是竹马踉蹡冲淖去,珍珠络臂灯照眼。 见着桥上过人,一双眸子噌的一下亮晶晶闪着,拔出小腿不顾婢女的呼唤,风一样跑了过来。 隔着几丈远呢,睿王连忙蹲下身子展开了手臂,同时不停喊着“慢点儿、小心别摔着”。 小姑娘一脑袋扎进了睿王的怀抱,发顶双螺髻各簪一枚掐丝珐琅蜻蜓,虫翼薄如蝉纱,急颤如欲起飞。 “爹爹~” 小女儿软糯糯的声音响起,秦昭玥瞬间眯起了眼睛。 这孩子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本还以为她侄女,没想到竟是妹妹! 秦昭玥抱起膀子战术后仰,上上下下打量着睿王。 好家伙,这位得有五十岁了吧,七八岁的女儿…… 朱松闲余光瞥见了,扭头看她这怪异的模样,一时无言。 “啧啧啧……老爷子老当益壮啊,这把年纪了,还是要克制……” “额呵!”朱松闲猛然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当着孩子的面儿说什么呢! 未出阁的姑娘,懂的还挺多。 小姑娘抬起脑袋,在老爹爹的怀里怯怯望向一旁的大姐姐。 朱松闲清了清嗓子,“景湛哥哥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他的六妹妹,你唤她昭玥姐姐就好。”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昭玥姐姐……” “诶~~”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昭玥眉眼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 小姑娘跟个粉团子似的,可爱至极,真想一屁股坐……额呵! “明漪在玩什么呢?” 小姑娘闻言晃了晃自己的小脚丫,露出了脚踝处的珍珠串儿。 “晌午与碧儿打赌,看用东珠能不能引来池底的老龟。” 秦昭玥:…… 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玩的都是这种?那她饭后开一把农药、刷短剧的算什么? 可恶! 俯下身子、伸出罪恶的小手手,抚上了可爱小姑娘的发髻,然后……开揉! “哎呀。”明漪小姑娘挡开了她的手。 再揉、再挡、再揉…… 眼看着小姑娘眸子积起的雾气,小嘴一瘪就要开嚎,老王爷连忙一个侧身挡开了两人。 “没事的没事的,昭玥姐姐就是太喜欢咱们明漪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宝贝姑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秦昭玥。 秦昭玥早就已经直起了身子,背着双手眼眸上翻,只当没瞧见。 算了,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幼稚! 明漪本来还想着有个不认识的姐姐凑凑热闹,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哼”了一声之后扭头就跑。 “赶紧跟上,别让明漪摔着。” 待小姑娘的身影消失不见,老王爷收回视线,吹胡子瞪眼,释放出了深深的怨念。 “你说你多大个人了,欺负小孩子叫怎么个事儿?” “诶……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什么叫欺负,我那是看妹妹可爱,一时间没忍住嘛。” “哼!赶紧的,带你去挑院子!” 看着大步而去的两人,边上的秦景湛抿紧了嘴唇。 一人看向一边、谁都不瞅谁,好像负气似的。 可若是真的动了怒,怎么会依然亲自领着去挑院子? 两顿饭不到的工夫,昭玥跟睿王的相处就这么自然了? 是他的问题吗?这是他的问题吗?! 到了一处,睿王大手一挥介绍道:“这是撷芳院,七间歇山楼阁,看看喜不喜欢。” 这院子倚着矮山而建,抬手可见檐角悬着玉磬十二枚。 二层挑台垂湘妃竹丝帘,缀青玉莲蓬风铃。 庭院种十色重瓣木槿,曲池置青铜朱雀衔杯灯,西墙植金银花藤,轻风带来香气。 院中一方小池塘,陶管引活水成壁流,水纹映壁如游鱼。 人家说院子随便挑,但秦昭玥也是懂人情世故的,哪能让人家可着劲儿领着溜达。 何况这院子形制别致,景致好又不乏趣味,显然不是真的随意挑选,人家是花了心思的。 秦昭玥哪里有不满意,“此处就很好,瞧着有趣。” “哼,”这一声已经柔和了许多,“算你有些眼光。” 睿王背着双手,后头望了眼跟着的十来名婢女,“看你带的人也不少,就给你指个嬷嬷得了。” 说着话又望向了一直默默跟在后头的大高个,“这小伙儿生得雄壮,有个好体格子。” 秦昭玥忙不迭点头,“那可不,叫平安,凤京带来的,不是我吹,七品之中无敌!” 睿王差点呛着,七品无敌顶屁用,骄傲个什么劲儿? “行了,自行安置吧。” 第133章 铸钱监 院子平日里应该有洒扫,不过到底没住人,还需要细细收拾一番。 墨组都已经锻炼出来了,婢女的活计做得有模有样。 那嬷嬷领着逛了逛院子,大丫鬟碎墨拉着她打听庄园生活的日常。 秦昭玥在漱玉斋暂坐,也就是书房。 她打小吃饱了就犯困,穿越过来也是如此。 胳膊肘杵在书案上,托起腮帮子打瞌睡。 嘴角轻启像无意识的喃喃,不过是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话,“守卫如何?” 传音入耳,正来自于流焰,“外松内紧。” 秦昭玥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还是忍不住眼珠子上翻, “谁问你那个了,有没有神武境?” 神武境与气武境实力的差距天壤之别,若是庄园内没有神武境,流焰便如入无人之境,秦昭玥也安全无虞。 可要是有……一旦查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得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流焰微滞,稍加解释了一番。 大家都是神武境的情况下,除非动用了“势”,否则很难察觉。 何况睿王可能与术士有勾结,他们是天下最擅长遮掩天机之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到现在没发现,不代表没有。 所以入园之后流焰一直很小心,真气压制在五品境界。 稍作易容遮了遮他那张脸,又有平安的大块头吸引视线,至今没发现什么特别窥探。 秦昭玥心中暗叹,她倒是希望这位王爷是率性而为,可惜啊,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如此,小心行事吧。” “是!” 时间一晃过去了七日。 秦昭玥日日与老王爷一起用膳,愣是没吃着重样的菜系,可把她吃美了。 高兴了便在庄园里逛逛,骑马、采果、钓鱼、逗小姑娘玩儿; 懒了便在那院子里待着,玩玩棋牌、读读画本子、看清风细雨给平安喂招陪练…… 一连七日,天天睡到自然醒,这日子逍遥得,她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不过查案方面却毫无进展。 流焰早就摸清了整座庄园的布局,入夜之后都会悄悄探查。 可睿王真像是个偏安一隅的闲散王爷,跟六公主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丰富些。 没有什么外人往来,两位皇嗣的居所也未见异常窥探,好似一点怀疑都没有。 今日又下起了雨,晌午后秦昭玥让人搬了竹塌在廊下。 望着雨落池塘发呆,闲适安逸。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大殿下来访。 正堂之中,秦昭琼表明了来意。 “派往白鹿州各县的斥候皆已回报,境内治水之策如白鹿县一般及时有效。 河堤加固、提前划设泄洪区、未有流民之患。” 其实当日离开庄园之后,秦昭琼又派出了第二批人,由万户司官员带队。 她只说考察民生,符合赈灾治水的要求,不见突兀。 今日清晨得到消息,州内八县吏治清明,皆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那时秦昭琼便明白,不是一县之地知晓劣币之事,整个白鹿州都牵扯其中。 “既然白鹿州水情可控,我便不打算多留,主要精力放在另外两州,不日就要启程。” 睿王点了点头,“严文远办事还是有章法的。 他曾在万户司任四品上的司使,主导过大造籍册。 出任白鹿州刺史后多沿用凤京那一套,虽说刻板了些,但遇着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反应。 大丫头既要离开,可是得了京中什么消息?” 秦昭琼拱了拱手,“已下旨彻查,不过我并不擅长查案,陛下另有安排。 此来是想在离别之前与六妹妹团聚、说说话。” “哎,”睿王叹了口气,“也是苦了你了。” 这段日子他算是看出来了,五皇子不堪大用,优点是他也不瞎折腾。 若是能够与未来皇储搞好关系,说不得也能像他一样安居一隅。 至于六皇女……不提也罢,就是个贪图享乐的。 赈灾队伍三个皇嗣,顶用的就眼前一个。 “我让人给你收拾个院子出来,歇一两日也不为过。” “多谢王爷美意,不必这样麻烦,我与六妹妹居于一处便可,想来她也不会嫌弃。” “呵……”睿王低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也不知秦昭琼这杀伐果断的性子,怎么跟那个懒惫的玩意儿能凑到一起。 这几天睿王可看了,多大个人了还老欺负他女儿。 老来得女,他容易吗,光是他亲眼见着的就有两回。 偏偏明漪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看到昭玥那儿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巴巴地又凑过去。 哎,头秃! 挥了挥手,睿王也懒得亲自带路,自有下人引着秦昭琼过去。 不多时,姐妹俩在院子里相聚。 屏退左右,在书房聊了会儿,没有感知到窥探,终于聊到了正题。 “六妹妹,劣币之事我并未传信回京……” 劣币案危害太广,却迟迟得不到进展。 而隐蛰劝说,这事传信回京也无济于事。 天衍宗十四年未动,前阵子其掌门入京,而她姐妹二人遭遇术士刺杀。 如今两位神武境璇玑卫被牵扯在此,凤京绝对不可能派出第三位,否则京中安全有虞,其他的四品五品派来也没用。 没想到七天过去,睿王这头竟没查到一点异常。 于是秦昭琼借着离别前团聚,省出一人来,就是为了今夜探一探铸币工坊。 “流焰千户速度快,还是由他去探查吧。” 流焰自无不可,只是离开之前喃喃一句,“什么速度快,是脚程快……” 白鹿县铸钱监,就在庄园东侧十五里开外。 睿王身上其实还领着钱监使的官职,不高,正五品,却是地方上铸钱的最高负责人。 之前大家都认为他总要有些公务,没想到七天过去愣是一点儿正事都没有。 铸钱监规模庞大,倚靠铜矿建成了一处村落,只是进出控制得极为严格,远远超出铁矿场。 根据职能分设七部:采矿署、冶炼所、雕模院、铸造坊、质检司、库藏司、运输署。 质检司,检校钱丞与录事对面而坐,喝着酸梅饮消暑。 “这鬼天气,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真耽误事儿。” “你管那个,正好休息休息,不然咱们怎么可能如此偷闲。” “最后一批运走了?” “放心吧,库藏司都检查三回了,一枚都没留下。” “哎,还是小心些,毕竟钦差还在白鹿县……” 话音未落,三尺青锋凭空浮现在检校钱丞的脖颈。 第134章 百无禁忌 “动,死;呼喊,死。” 冰冷低沉的话语在廨舍中响起,那人蒙着面罩,两人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是如何出现。 检校钱丞感知到了颈侧传来的冰冷触感,一动不敢动。 录事胸膛起伏,总体还算镇定,眯起眼睛望向对面, “私闯铸钱监是重罪,若是壮士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二人讲讲,说不定能帮上忙?” 蒙面男子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令牌,“璇玑卫,查案。” 录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果然还是暴露了吗? 铸造劣币,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带上的活计。 只不过安稳了太久,很多人都失去了敬畏之心,骗自己可以一辈子隐瞒下去。 并未起身,将面前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他们这儿没有条件储冰,不过这也是搁井水镇过的,最适合午后饮一盏,沁人心脾。 “大人不必如此,所来要查什么,下官自当配合。” 担心的情况终归还是发生了,他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镇定。 “交出铸造劣币的账本。” 录事苦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他缓缓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四年前,青要州蝗灾泛滥,辛苦了大半年,田里颗粒无收。 税负降了五成,已是皇恩浩荡。 偏我是个不争气的,屡试不中,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 家中寡母为供我读书,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卖了田地。 我不愿母亲沦为佃户,举家迁来白鹿县投奔。 三天,由坊正作保欠银赁下一处宅子,又替我介绍了抄书的生计。 我认清了自己,不是科举那块料子,坊间凑钱供我考中算学博士。 两年前,我被征辟为铸钱监质检司九品下录事。” 他挺直脊背、理了理衣襟,笔直望向对面持剑的璇玑卫。 “在下赵文素,善速记,人称赵快手。 这位大人,白鹿县铸钱监并无你所说的铸造劣币,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账本。” 下一刻,赵文素颈间浮现出细若游丝的血线。 嘴角还带着从容笑意,尸体轰然坠地。 检校钱丞瞳孔骤然缩成两点针尖,仿佛被利刃刺破的墨点,在眼眶中颤栗着溃散。 两颊的血色急速退却,泛起一层青灰的死白。 喉结痉挛般上下滚动,脖颈青筋暴起,却挤不出半个字,只余下破碎的嘶气声。 冰冷的声线再次响起,“璇玑查案,百无禁忌。 赵文素家中有一位寡母,你呢,家中又有何人?” “你什么意思!” 男子眸底毫无波澜,“意思是祸及家人,拒不认罪者,屠戮亲眷。” 检校钱丞死死攥紧了拳头,“你是宫廷侍卫,行事也要讲法度!” “呵……”嗤笑声响起,“知道铸造劣币是什么罪过吗?你跟我讲法度? 最后一次,账本在哪里!不说,我保证一日之内送你全家下地狱。” 双唇无意识地张翕,冷汗滑过僵硬的嘴角,在下颌凝成浑浊的水痕。 五指死死抠进掌心,整个人似被抽了筋的傀儡,唯有视线死死钉在赵文素的尸体上,眼睁睁看着血液漾开。 “呵呵呵,呵呵呵……” 陈玉衡突然止不住得低笑起来,他堂堂正七品下的检校钱丞,还不如赵快手这个录事有勇气。 “下官陈玉衡,检校钱丞,没听试过什么劣币不劣币。” 嗤,布帛碎裂之声响起,长剑洞穿了陈玉衡的胸膛。 剧痛袭上心头,陈玉衡眉头紧锁急促喘息,低头望着自己胸膛杵出的一截剑尖。 下一刻,他被蛮横提了起来,绕开书案直奔门外。 踹开门户,就这样被挟持着大喇喇出现在了廨舍之中。 “陈大人!” 有手下发现了异状,立时惊呼出声。 “跑,快跑!” 陈玉衡忍着剧痛,那长剑洞穿了胸膛中央,避开要害一时并未毙命。 但被粗暴拽着走动,每一步得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声嘶力竭呼喊出声,可是破空声响起,飞刀扎入了那胥吏的喉间。 满目刺眼的红,就这样笔直倒了下去,眨眼要了性命! 就在此时,耳畔响起了低语,“从现在开始,看到的每个人都会死去,皆因你而死。” 廨舍是往日休息的地方,此时是午后,大部分质检司的官吏都在此间。 刚刚的呼喊和尸体坠地的动静引来了警觉,很快涌来了很多人。 破空声在走廊接连响起,凡出手都只需要一飞刀,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不!” 陈玉衡双眸染上了血色,他拼了命挣扎,背后的那只手却仿佛重逾千钧,死死锁着他无法动弹。 那璇玑卫仿佛对此处的结构很是了解,自顾自锁着他往前走。 半盏茶的工夫不到,除了陈玉衡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十一人,全部命丧当场! “有没有铸造劣币?” 他的耐性很差,等了三息没有回答,拽着人离开了此处。 铸钱监七署司的廨舍连成一片,离开质检司直奔库藏司。 雨水浇在陈玉衡脸上,猛然回魂,“快跑,有刺客,快跑啊!” 村中有巡逻的钱监镇兵,远远听到呼喊立刻发出了示警。 尖锐的哨音快速传播,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廨舍赶来。 唔……一声闷哼,陈玉衡跌倒在地。 璇玑卫抽出了长剑,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好看了,因你而死的每一个人。”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镇兵群中。 手起剑落、寒芒闪烁,一具具尸体倒在了泥地里。 许多人连腰刀都未出鞘、连敌人的身影都没看见,一击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陈玉衡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猛然抬头,身子抖如筛糠。 手掌徒然穿过雨幕,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响彻云霄: “不!” 第135章 戏弄 当! 终于,金铁交击之声响起,璇玑卫的剑第一次被拦了下来。 来者是林戈,铸钱监的暗中守卫者,身形健硕,所用乃是一根百炼钢棍。 正面对攻时,棍的力量自然要远远强于长剑,可他却被逼着退了半步。 “擅闯铸钱监重地诛杀官吏,不赦之逆罪!” “璇玑卫查案,铸造劣币,罪无可赦!” 蒙面男子一改之前的潜入风格,朗声开口、掷地有声,远远传了开去。 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镇兵正在迅速集结,可这话落入他们的耳中,不少人都止步不前。 劣币……案发了! 铸造坊主簿神色大变,立刻绕开人群向着村子门口跑去。 老主簿淋着大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曹主簿!”监门卒扶住了险些摔倒的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 “快……”老主簿人都偻了,一时着急呛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他死死攥住那监门卒的胳膊,“快……告诉王爷……案发了……璇玑卫……来了……” 监门卒眼眶撑得浑圆,瞳仁僵在正中,下颚脱力般松垮。 “别愣着……快去!” 监门卒在一声声呼唤中回神,踉踉跄跄冲出去,试了好几次才跨上马背。 “驾!”急促催马而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老主簿脚下一软跌在泥地上,却又立刻狼狈爬起。 “快,组织所有人撤退!” 廨舍前,战斗正如火如荼。 林戈的长棍舞得密不透风,叮呤咣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看起来打得难解难分,可林戈却一直在后退。 他的棍法刚猛如俦、势大力沉,四品境的实力加持之下,长棍的破坏力极为惊人,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可是今天,林戈却被一柄长剑逼得只能一味防守,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 不仅如此,明显可以感知到对方尚留有余力,他竟成了被猫戏耍的老鼠! 嗤! 一声脆响,左侧肩膀被划开了一条七八寸的口子。 林戈悚然一惊,伤口很浅,但他根本就没有捕捉到自己是如何受伤的,敌人明明一直就在眼前! 三品……竟是神武境吗? 既如此,为何还要做出与他缠斗的假象? 林戈想要出声提醒,每每张口,对方却骤然加上三分力道,逼得他无暇他顾。 可落在外人眼中,他们打得是有来有回、难解难分。 镇兵集结,将廨舍前的空地围了起来,刀兵出鞘,等待分出胜负,而其他官吏和矿工正在有序组织撤离。 一盏茶、两盏茶……一炷香过去了,林戈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四品真气化四肢百骸、自成大小周天生生不息,可也扛不住无时无刻的全力消耗。 浑身上百道细小的伤口,衣衫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偏偏每一处的伤都很轻。 一炷香的时间,明明每一击都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却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林戈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 嘭! 下一刻,长棍被挑飞开去,林戈中门大开。 嗤! 长剑洞穿了林戈的身体,跟对检校钱丞时不同,这次刺穿的是心脏。 真气鼓荡之下,顷刻间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男子伫立,挥舞长剑,甩去剑尖沾染的些许血迹。 他转身回望,盯着检校钱丞陈玉衡,“可有账册?” 陈玉衡死咬牙关,眸中恍若燃着要将人焚烧的烈焰,“没有!” 男子眉梢轻挑,闪身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凭空浮现在了周围的镇兵之中。 屠杀,开始了…… 流焰用“势”紧紧裹着自身,不使丝毫外泄,这样可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当他抵达铸钱监时,却发现大量的官吏矿工正在冒雨逃窜。 步履匆匆、面泛仓惶之色。 流焰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他们都已经这般小心了,还能提前得到消息?谁走漏的? 不再压制速度,全力冲入铸钱监。 刚至半程,后脖颈突然冒出强烈针扎的刺痛感,连忙回身急甩铁扇。 当! 千钧一发之际,铁扇主骨磕住了凭空刺来的长剑。 流焰看清了来人,正是当初在河滩刺杀长公主的那名术士。 “是你!” 闫无咎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刺啊刺。 流焰心知不好,不晓得术士又在图谋什么,唯一的好消息是隐蛰守在公主身边。 可是这一次没有其他牵扯,对方上来便是尽力出手,他不敢分心他顾、全力以赴。 另一边,监门卒终于飞驰抵达了睿王庄园,下马的时候腿都直打颤,连滚带爬冲至门前。 “你是何人!” 疯狂叩门之下,很快有庄园护卫将他围了起来。 “快,通传王爷,璇玑卫硬闯铸钱监,杀人了!” 说完这句话,监门卒泄了心气,嗙仓一声跌倒在地、气喘如牛。 护卫知道事关重大,让人扶起监门卒看守起来。 很快,消息传到了睿王的耳中,“你说是谁?” “据那监门卒所说,是璇玑卫!” 睿王眯起了眼睛,一时间心绪如电。 而后豁然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冲向了后院,脚下速度竟然飞快,明里暗里的护卫相随。 “大殿下!” 院中朗声呼唤,姐妹俩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两人在婢女的拱卫之下匆匆而来,看到了占满半个院子的庄园护卫。 秦昭琼越众而出,冲着睿王拱了拱手,“王爷此来何意?” 相见以来,这位睿王从来都是“大丫头”、“六丫头”唤着,还是第一次用官称。 此时对面而立,脸上不见往日的温和慈祥,面无表情自有股威严气势。 “下人通传,有人硬闯铸钱监,滥杀无辜。” 秦昭琼面沉如水,“擅闯铸钱监是重罪,何人如此不知死活?” 睿王死死盯着她的眼眸,“璇玑卫。” 秦昭琼蹙眉,滥杀无辜?怎么可能! 流焰肯定会悄然潜入,别说杀人了,一定是小心隐藏行踪寻找线索。 除非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不得不出手。 “隐蛰!” 隐蛰与流焰一明一暗,她当即往前一步,“卑职在。” “璇玑卫可有闯入铸钱监?” “卑职不知,但璇玑卫监察天下,办的是案子,绝不会无故杀人。” 睿王眸光晦暗不明,“既如此还是个误会了,不如请大殿下随行,也好当面揭穿歹人的身份。” 秦昭琼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坦然迎着对方的注视。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第136章 被耍了…… “姐姐,现在怎么办?” 小树林里,鹧羽和沧澜盯着不远处的庄园。 今日大殿下有动作,提前通知了她俩,早早便以采买竹子的名义离开了白鹿县城,守在此处。 就在刚刚,她们分明看见百余骑匆匆而去。 睿王、大殿下、六殿下皆在其中。 沧澜沉吟,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以刚刚架势来看绝非小事。 “走,我们潜进去寻找线索。” 隐蛰大人可是在殿下身边,若是睿王有什么歹心,绝对会带上实力最强的护卫。 换句话说,庄园中必然防备空虚,极大可能并无神武境强者。 大殿下身边有隐蛰大人、蒙统领和他的死卫,还有六殿下的墨组。 多她们两个不多,还不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鹧羽自无不可,两人当即动身,悄无声息潜入庄园,直奔三进院落而去。 两批人马在雨幕中飞驰。 大家隔开了三丈距离,泾渭分明。 前阵五十余骑拱卫着睿王,皆是护卫中的精锐好手。 后阵人数相当,秦昭琼姐妹俩在最中心。 隐蛰跟得很紧,“势”笼罩着她俩,严阵以待。 庄园到铸钱监之间修了路,一路坦途,十五里转瞬即至。 “王爷,是王爷!” 路上遇见了奔命的铸钱监诸人,发现骑兵立马停了下来。 那老主簿被镇兵架着,低着头喘气如风箱,看起来狼狈极了。 闻言连忙抬头,眼慕擦了又擦才勉强看清面前的高头大马。 “王爷……” “发生了何事!” 护卫断声喝问,老主簿没来得及开口,镇兵三言两语便讲明了情况。 其实他们知道的也不多,还是廨舍那边逃命的官吏东拼西凑起来的说法。 “走!” 情势危急,睿王也并未安抚,领着护卫再次疾驰而去。 村落中心位置,术士闫无咎敏锐察觉到了奔马的动静。 他与流焰真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三品境术士的“即我势”,笼罩范围之内可瞬息而动,感知精细到纤毫毕现的程度。 之前隐蛰应对是在身周布下锋锐金线,让对方不敢轻易近身。 而流焰就更简单了,因为本身最擅长的就是速度。 对于闪身到各种诡异方位而发起的攻击,他总能在须臾之间闪躲反攻。 攻击更是暴烈如火,擦着碰着就是重创。 如此,两人对攻良久却相持不下,谁都占不到便宜。 这一刻,面前闫无咎再次失去踪影,这一次却并非想要从视线死角发起攻击,而是向着远方逃遁。 流焰自然不可能放过他,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廨舍门前此时只有一人还站着。 那位号称璇玑卫的正是另一位术士杨无悔,半步三品境的实力,铸钱监无人可抵挡。 他扯着检校钱丞陈玉衡的头发,粗暴将其拽起。 此时陈玉衡双眸失神,好似失了魂魄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已经没有其他活人在场,杨无悔也便无需再演戏。 账册什么的,他们本来就不需要,把话传出去就好。 下一刻,一剑枭首。 也就在此时,师兄传音入耳。 眨眼的工夫,两人汇合到了一起。 脚下间隔三丈,凭空浮现出阴阳八卦。 闫无咎站乾位,杨无悔在坤位,一者主阳,一者主阴。 流焰骤然止步,瞬间升腾起了强烈的心悸,从那八卦之中感知到了莫大的风险。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八卦虚影骤然扩张至十丈,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两名术士以精血为引,指尖结八卦符印,同步吟诵《易爻真诀》。 杨无悔操控坤、艮、坎三卦,凝土石成山、化水为冰,封锁行动; 闫无咎操控乾、震、离三卦,召天雷、引离火,主攻伐破防。 流焰的视线中出现了纷繁的攻击和变化,气机感应下发现无一处不险,竟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 他只能在方寸之间极限腾挪,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变故再生! 阵中的两名术士瞬息互换方位,强行逆转八卦阵眼,使阵法内空间短暂陷入混沌。 “唔……” 流焰闷哼一声,感觉身体在被无数股大小不一的力量拉扯。 体内阴阳二气失衡、五感错乱,如闻雷声见火海、踏虚空如坠泥潭。 六卦流光合一,化作一柄光刃刺向阵中。 流焰汗毛炸起如针,后颈窜过一线冰锥般的战栗,耳道嗡鸣骤响,仿佛颅骨内灌满沸腾的铅。 喉头腥甜漫涌,让他分不清是事实还是死亡逼近的幻觉。 “势”死死笼在身周,流焰猛甩右手的铁扇。 掺入乌钢脊的铁扇寸寸断裂,化为无数流光向四面八方攒射而去,大半冲向了那光刃。 下一刻,八卦影像如水中月泛起了阵阵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噗噗噗的闷响不绝于耳,铁扇碎片扎入泥土之中不知深几许。 远处的廨舍像是被巨型攻城锤撞击,轰隆隆连绵坍塌。 周围的雨都停滞了一瞬,随后才重新落下。 此时面前哪里还有两名术士的身影,流焰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胸膛鼓荡如风箱。 嘴角留下一丝血迹,千钧一发催动功法,让他受了些内伤。 但跟伤势相比,更难受的心里,流焰抬起头来,脸色难看得紧。 “他娘的,被耍了……” 对方所用杀招看起来危险到了极致,实际上却在最后关头收了阵仗。 什么光刃只是图个好看而已,却是为了牵扯他的心神,以此换取远遁的机会。 这就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对术士的手段缺乏足够的认知。 就在此时,百余骑策马而来,隔着二十丈勒马。 流焰见到了阵中的睿王,神色肃穆威严。 其他护卫刀剑出鞘,全部对准了他。 这……流焰心里头咯噔一下。 断壁残垣、尸横满地,场间却只有他一人伫立,怎么看都像是他出手屠杀。 想到接连被人设计,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第137章 第二局 鹧羽与沧澜潜入了庄园之中。 这些日子流焰暗中逛遍了园子,以璇玑卫的手法留下了隐秘标记。 不多时,根据指引来到了一处假山,取到了庄园布局图。 其中两处做了特殊标记,其一是睿王的院子枕溪堂,其二便是他的书房。 居所有很多下人伺候,沧澜还是先选择了书房。 两人一路潜行,直奔目标而去。 阁外院白墙灰瓦,墙根密植湘妃竹,竹节生苔,雨落沙沙作声、如蚕食桑。 月洞门悬一匾,松木底阴刻“青蘅”二字。 经主径奔雨廊,还未至檐下忽听一声暴喝。 “谁!” 沧澜面沉如水,明明没有感知到有任何人在,可见此人在气机收敛上功力不俗。 不过书房有人看守才正常,正说明可能藏有重要情报。 “拿下!” 已经露了行踪,绝不可能无功而返,须臾之间她便做出了决定。 何况两人如今都是普通打扮,且都做了易容,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两人闪至雨廊中,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整个人隐在廊柱的阴影中。 二对一,甫一交手沧澜就探出了对方的底子,心中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四品境。 璇玑卫在同境界之中根本不怵,何况还是人数占优的情况下。 交手不过三个回合,那护卫胸口和大腿分别中了一针,立时感觉到天旋地转。 “卑鄙……” 下一刻,脑袋一歪,就此昏迷。 两人立刻闯入书房,将那护卫也搭了进来。 刚刚的动静并不大,但迟则生变,必须要快。 书房布局并不复杂。 北墙通顶柏木架,藏书按蓝布面、黄麻面、素宣卷分三色陈列。 中央榆木大案,案面天然木纹被墨渍染成山河走势。 西窗下设棋榻,榻边设有炭炉,想来平日里可用来煨茶。 鹧羽检查书案木架等陈设,沧澜检查地砖墙壁和梁木。 两人都懂些机关之术,探查方法也简单。 用真气震荡,从反馈回来的力道就能轻松找到暗格暗室。 很快,鹧羽就在书案底下找到了个一尺见方的暗格,稍一感知便找到了机关将其打开。 其中藏了两本册子、几封书信。 这些东西有年头了,看起来颇为陈旧。 沧澜小心翼翼翻开上头那册,起头便是太微二年三月。 当今陛下是在冬日继位,改元太微。 沧澜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在时间之后便记录了铸造劣币的数量。 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三月一记。 到如今,已经是整整十三年!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的手都有些发抖,翻开了下一本。 怎么可能! 这一册记载更加简单,名字、官职之后是个数字,没有更多其他说明,但两人如何猜不出那数字所代表的含义。 可是,首页首位的那个名字……怎么可能是他! 快速往后翻,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从凤京到白鹿县。 匆匆翻阅之后,最后剩下了两封信。 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封,刚刚读了几行,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姐姐,这……” 鹧羽的声音颤得厉害,经验比她更丰富的沧澜也没好到哪儿去,死死抿着嘴唇,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将书信原封不对放好,立时拿出油纸和桐油布将这些东西包好。 如果上头记载的东西是真的,对大乾无异于惊涛骇浪。 以她们两个的品级,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决策,此事必须立刻上报。 只是沧澜心有顾虑,因为得到这些东西的过程实在太过顺利了。 若是她做了这些事,一定藏在寻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书房,仅有一名四品境武者守着,机关又如此简单。 不像是用来隐藏机密文档,更像是一个陷阱。 稳了稳心神,她讲明顾虑,两人又花费了一点时间搜查,可是并未再找到任何其他暗格。 “不等了,走!” 两人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沿着隐蛰沿途留下的标记飞驰而去。 铸钱监,廨舍废墟前。 流焰压下体内伤势,面色难看得紧。 原本他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其中寻找证据,却被那三品术士逼得现身。 看起来是全力以赴、誓要斩杀他于当场,实际上只是为了拖时间。 引至此处,设下生死之局的假象逼他动用了绝招。 而刚好又那么巧,睿王的人正好赶到、目睹了满地尸体的画面。 呵……流焰胸中藏着一团火,那是无言的愤怒。 “你是何人!” 质问声传来,流焰的视线轻飘飘扫了过去,“璇玑卫千户,流焰。” 璇玑卫千户的身份还是很唬人的,厉声质问者呼吸一滞,但又立刻开口,“就算是璇玑卫,也不能……” 话音未落,炽烈的“势”便不管不顾笼向了睿王。 虚空之上骤然浮现出激烈的碰撞,余波向四周荡漾而去。 护卫感知到了不可抗衡的力量,无法控制被吹歪了身子,却也仅此而已,五十余骑无一人落马。 流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液,与睿王左手边的那名护卫撞上了视线。 借着“屠戮”的画面,他试出了睿王身边的底牌,果然有神武境护佑。 那护卫眸光凛冽,知道自己上当了。 若是真奔着睿王而去,威力不可能只有这点杀伤力,余波也足以让周围人仰马翻。 那只是徒有其表的试探,却逼出了他这名暗手。 流焰一触即收,视线落在了睿王的脸上,略拱了拱手。 “璇玑卫不会无故屠戮,何况若是我出手,会做到悄无声息,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睿王视线从尸体上一一划过,很多人他都叫得上名字。 扫视一圈,冷冷开口,“凶手何人?” “两名术士,曾经暗杀公主殿下的刺客。” 另一边,闫无咎与杨无悔头也不回,迅速远遁。 跑出去七八里地有道小渠,正是往日里铸钱监运输铜币的起点。 此时岸边停着只梭形轻舸,两人登船,真气加持之下如劲矢掠去。 闫无咎立于船尾,风雨不可近身。 什么劣币账册、或者嫁祸璇玑卫都只是表面,术士布局怎会如此粗劣。 他谋的是大势,是燎原的星火。 第二局已经布下,这一次她们还能如何破局? 第138章 阳谋 铸钱监,大雨磅礴,气氛凝重。 睿王阵中有几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们是跟随王爷从凤京而来。 一般人只知璇玑卫,他们却清楚,凡是能做到千户的基本都是神武境强者,加上大殿下身边那位…… 二对一,他们没有胜算。 无论流焰是追查术士到此,还是本来就奔着劣币而来,消息都已经暴露,断没有不查之理! 就算他们敢冒大不韪将所有当事人扑杀在此,实力也不够。 此事……已经陷入死局。 想明白这点的大多脸色灰败,也有两人悄然向睿王传音。 “王爷,让陶统领护着您突围,属下来争取时间。” 如何争取,无非是用命填罢了。 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面对两名神武境,他们又能拖延多久,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睿王端坐马上,就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这几名护卫能够想明白的,秦昭琼她们四人自然早就意识到了。 原本打算暗中探查,在庄园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怕是不成了。 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睿王确实参与其中,撕破脸皮会造成多大的震荡?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秦昭玥低着头沉思,花了点时间差不多琢磨清楚了前因后果。 那两名术士的动机是什么?她最先考虑的就是这一点。 嫁祸给璇玑卫,方法未免也太过拙劣了些,流焰还不是一两句话就推翻了。 这就说明方法不重要,对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两方形成对立,把铸造劣币的事儿摆到明面上。 加上在龙门县的那场触堤表演和流言,愈发确定了他们要做什么。 呵……姥姥的,真是亡大乾之心不死啊。 秦昭玥心中已经将那俩人列入了黑名单置顶。 想要她的命,还想要毁掉她赖以生存的身份,真真是该死。 一想到这里,秦昭玥抬眸望向不远处独自伫立的流焰,满脸的嫌弃。 啧啧啧……两回了都没留下人,废物! 她都能猜到之后那俩术士会做什么,到这份上几乎等同于是阳谋,还真不好破。 无论如何,这白鹿州是不能待了。 睿王扭头望向秦昭琼,“你的人。” 不像是询问,语气颇为笃定。 而秦昭琼并未回话,等同于默认。 睿王摇头失笑,想想他老头子还真是天真。 别说大丫头了,就连小六都是个心里藏奸的。 得,年纪轻轻的,竟然比他都能装。 “来人。” “是!” 护卫朗声回应,不少人都都带上了视死如归的坚毅。 一声令下,场间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殓尸。” 这……护卫迟疑了。 本来他们的力量就不占优势,还要分出一部分殓尸,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的视线纷纷落在了王爷身边的陶统领身上,却不见他有劝谏的意思。 “吴老三,带六人。” 话音刚落,又听王爷说道:“再加一组。” 护卫顿时没脾气了,刚刚视死如归的气势一泄,如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副统领叹了口气,挥挥手自让吴老三去安排。 廨舍一带被毁得不成样子,好在不远处就是运输署的廨署。 随着一具具尸体搬走,悲怆的气氛在悄无声息蔓延。 “昭玥……” 秦昭琼小声呼唤,隐蛰的势当即落下,不让声音外泄。 “这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想法,这事儿就要看长姐的魄力了。” 多了她也没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 “长姐明白狗屎术士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吧?” 秦昭琼颧骨至下颌的线条绷如弓弦,她久在军旅之中,太明白师出有名的道理。 那两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想要挑起大乾内乱,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至于目的……推翻陛下、重新迎回男子继位,无非就是这些。 一州之地暴动、朝中百官攻讦、南北两朝压境,即便以雷霆之势镇压,也必然会伤及国本。 母皇殚精竭虑十四载才有了眼下的局面,秦昭琼绝不能容忍! 劣币案,睿王、白鹿州上上下下大概都烂透了。 如今事情摆在了明面上,想要暗中处理已经是天方夜谭。 术士只需要像在龙门县一样散播流言,白鹿州不想反都要反。 因为铸造劣币的罪过太大了,全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秦昭琼能够想到的就是调动先前压境的兵马,将整座白鹿州控制。 沉疴下重药,直接缉拿所有涉及到劣币案的官员,彻底清扫白鹿州官场。 再请旨让朝廷指派新的刺史,以其他州县的官吏填充。 可还有多年私铸的铁器不知去向,还有术士在幕后主导,事情就真的能那么顺利? 就算一切顺风顺水,对大乾的官场、民生也是一场巨大的动荡。 母皇在位期间,一州之地造反,这是怎么都抹不去的墨点。 有这个由头,那些沉寂多年的世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势力,都大有文章可做。 所以秦昭玥才会说这是阳谋,知道了一切的算计也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队护卫将所有的尸体搬入了廨署。 “禀报王爷,一共四十六具尸体,已全部收殓。” “除官府的抚恤之外,从我府上另出一份。 查清他们家中状况,父母有所养,儿孙有书念、有饭吃。 妻子若是再嫁,不可阻拦,出一份嫁妆。” 副统领心间有股酸涩之意升腾,还有以后吗…… “是!” 交待完了,睿王再次望向秦昭琼。 既已被揭露,此事总要有个结果。 就在此时,两人急速掠来,直奔秦昭琼所在的军阵,正是沧澜与鹧羽。 “殿下,卑职有要事禀报!” 第139章 绝对不可能! 流焰也不装了,回归阵中戒备。 沧澜慎之又慎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布包,双手递给了秦昭琼。 隐蛰的势围得密不透风,将风雨阻隔在外。 谁都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但肉眼可见几人的神情骤变,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秦昭玥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愣愣盯着其中一本册子的第一页。 刚刚已经得知,铸造劣币是从太微二年开始。 这么多年没有起波澜,可见朝中必然有保护伞。 但秦昭玥如何也想不到,保护伞竟然是当朝宰相、凤台阁掌印的那位一品大员! 是的,册子的第一页首位,裴玄韫的名字赫然在列。 上次登门的时候说什么节衣缩食,个老登,就整两个破菜装给谁看呢? 天杀的,每年的分红皆有记录,穷个鬼! 裴玄韫在朝中地位超然,在士林之中名望颇高、门生遍地。 有他庇护,难怪十三年来安安稳稳,这把保护伞可太稳了。 秦昭玥搜刮记忆,若非看到账本上明晃晃一笔笔的记录,还真难跟他联系起来,城府真是深不可测呐。 不仅如此,他的好大儿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憨货。 秦昭玥不相信裴玄韫如此城府不培养个继承人,想起来他还有个次子。 这方面的记忆不多,只记得次子在凤京国子监当教习。 俩儿子,一个在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一个在国子监教书。 想到这里,秦昭玥不禁为裴雪樵叹了口气。 什么嫡长子、状元之才,保不齐只是那老登推到台面上的伪装。 裴家真正的传承,可能落在那位次子的头上。 “这不可能!” 就在秦昭玥翻看还有哪些官员牵扯其中的时候,就听到身旁的长姐一声厉喝。 扭头望去,秦昭琼整个人陷入到了巨大的惊恐之中,身体抑制不住得打摆子。 面色如土,拽着手中的那封信颤抖不止。 她从来没有见过长姐如此失态的样子,“长姐,怎么了?” 连着呼唤了好几声,秦昭琼才愣愣抬起头来,瞳孔震颤没有焦点。 秦昭玥蹙起了眉头,凑过去看了眼她手中的信件。 只有寥寥数行,内容也简单,就是开始铸造劣币。 这应该是最早的信件,只是不见落款署名,不知是何人所写。 难道是裴玄韫?不是都看到账册上的名字了吗,长姐为何会如此惊愕? 秦昭琼胸膛剧烈起伏,总算稳下了心神。 她小心翼翼将那封信复原收好,细细询问了这些证据的来源。 沧澜三言两语讲明,也讲述了自己的判断,觉得得来实在太过轻易了些。 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更像是故意放在明面上用来迷惑的造假证据,但也不绝对。 毕竟睿王偏居一隅,以之前的情况来看,说一句白鹿州的土皇帝都不过分。 没人敢查他的庄园,何况庄子里有隐藏的神武境强者,书房平时放一位四品看守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皇嗣就住在庄子上,他就真的一点不怀疑? 反正这事儿要是搁沧澜身上,她一定会在钦差队伍抵达之前找个万全之所将证据藏好。 秦昭琼沉默了十几息,将那些证据收拢好搁入怀中。 无需知会,隐蛰适时解开了封锁。 “睿王,借一步说话。” 在将尸体收殓之后,睿王的表情便一直讳莫如深。 就算此时听到秦昭琼近乎命令的口气,眸中也不见什么波澜、古井不波。 “好。” 众人纷纷下马,那副统领还要相劝,在开口之前却见陶统领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姿势,顿时又憋了回去。 最近完整的建筑只有运输署的廨署,里头暂时搁置了尸体,只是双方都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王爷!” 见对方两位璇玑卫都走了进去,还是有护卫情不自禁开口。 可睿王头都没回,“在外头等着。” 如此,他就带了陶令一人大步走入了其中一间空屋子。 屋门关闭,神武境的势落下,将一切阻隔在外。 屋中一共六人,睿王、陶令、秦昭琼姐妹俩、隐蛰、流焰,其中三名神武境。 秦昭琼重新取出布包,没有管两本册子,只拿出了最上头的那封信。 “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铸造劣币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质问声中有滚滚风雷之意,她死死盯着对面睿王的眼眸,须臾不曾离开。 逼视之下,睿王却还是一如之前的冷静,甚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丫头,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秦昭琼情不自禁往前踏出一步,距离睿王不过一尺。 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距离,毕竟她本人就有四品境界,眨眼就可取人性命。 流焰不顾内伤,瞬间将势激发到隐而不发的状态。 之前被设计,他心中可是还堵着一口气呢。 方寸之间都能跟上术士的速度,若是动手,他自信能瞬间牵制住对方的护卫。 秦昭玥紧蹙眉头,视线不仅仅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还有三位神武境强者。 怎么说呢,总觉得眼下的氛围很古怪。 这个局里怎么好像只有长姐和流焰用心了,那睿王是不是太过镇定了些。 就算不是幕后主使,他也是劣币案的boss之一,不可能想不明白眼下的局势对他有多不利。 对峙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却始终一语不发。 秦昭玥有些受不了了,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那个……你们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那封信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秦昭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过了好几息才开口:“信上的那个‘泰’字缺了一点。” 秦昭玥:? 不是,就这? 缺就缺呗,那有啥的,谁还没写过几个错别字,漏掉一笔一划的也值当如此? “什么!” 她一头雾水,却见流焰骤然瞪圆了眼睛,连身上气息都有些不稳。 秦昭玥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快说,到底怎么了!” 流焰满眼的难以置信,“先帝名讳中有‘泰’这个字……” 虽然没有解释清楚,但秦昭玥脑海中如一道闪电划过,想起了有些遥远的记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 第140章 此局危矣 秦昭玥是老六,先帝在位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这段记忆还是来自于小时候在宫里启蒙的时候。 当时是三姐还是谁指出母皇的一幅字写得不对,“泰”字缺了一点。 后来才知道,那是母皇的习惯,避先帝的讳。 所以说,这封信是母皇写的? 秦昭玥被雷了个外焦里嫩,难怪长姐脸色那么难看呢,原来一眼就认出了这点。 但是……会不会太扯了,皇帝暗中命人铸造劣币什么的……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她那位励精图治的老母亲能干得出来?说出去谁信? 秦昭玥处在巨大的荒诞情绪之中。 就算是栽赃陷害,偏偏挑了个最不可能的人,睿王可蠢吗? 把白鹿州经营得跟小凤京似的,暗中主管铸造劣币一事,那能是蠢人? “睿王,你以为拿一封伪造的信件就能让我相信,铸造劣币是受陛下授意吗?简直是无稽之谈!” 面对摆到台面上的质问,睿王淡然一笑,甚至坐了下来。 “陛下的笔迹难道你认不出来?” “找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伪造并不难。” “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睿王摊了摊手,“要不你回京问问陛下?”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怎么从这话中听出了老渣男的语气。 “我要听你说。” 睿王挑了挑眉,“大丫头,你确定承担得住这事儿?” 秦昭琼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说!” 从很小开始,母皇就是她最崇拜的人,怎容许别人泼脏水。 “太微元年,陛下继位。 女子称帝,有违礼法,即便是无可奈何,也遭到了百官的强烈反对……” 秦昭琼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弟弟妹妹很多不知道,但她那时已经记事。 记忆里凤京的那个冬天是血色的,皑皑白雪上落着刺目的猩红。 朝中官员不知死了多少,午门的人头滚滚。 没什么秋后问斩,大多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不仅如此,次年刚刚开春,北境南疆就跟商量好了似的,烽火四起。 因为修建皇陵国库空虚,陛下继位为了稳固民心,断不可能加重税赋。 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你觉得当时有什么办法能够力挽狂澜?” 睿王指了指秦昭琼手中的那封信,“这就是陛下想到的办法。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闲散王爷,凭什么把裴玄韫那只老狐狸拖下水? 朝中一品大员、唯一入了凤阁的宰相,会为了区区钱财把要命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屋中一时陷入死寂。 秦昭玥撇了撇嘴,如果情况真如睿王所说,还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 估计那时候杀得人头滚滚不仅仅是为了扞卫帝位,抄家总有收入吧。 但新皇继位、百官不配合、又不能加税,其他募款的途径都被堵死了。 母皇就算再有能力、胸中再有沟壑,也没有时间施展。 两线开战,想想都知道打仗拼的是国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铸造劣币什么……嘶…… 此时却听秦昭琼冷冷开口,“不对,信都能伪造,何况是账册。” 是这个理儿,睿王的说法听起来挺有道理,却有个前提,账册是真的,裴相真的收了钱。 但不管账册还是信都在一块儿,谁能给谁证明。 “太微五年,北境南疆久持不下,先后退兵。 陛下多项国策已顺利施行,朝中安稳、天下顺泰。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陛下怎么可能容许延续到如今?” 睿王笑容更甚,“自然是不容许的,大丫头,你就没发现那账册上有什么别的?” 他也不打哑谜,继续说道:“太微五年之前,朝中分红的只有两个名字,余下白鹿州大小官员。” 朝中的两人,一个是裴相,还有一个是万民司司正。 劣币一事不可能隐瞒所有人,就算是陛下的意思,总要需要朝中有人遮掩。 凤阁用印,万民司掌管国库,这俩人怎么都绕不过去。 至于白鹿州,提着脑袋办的事儿,就算睿王手腕狠戾将他们全部拖下了水,总要许出去些好处,人家才能捏着鼻子认下。 但从太微五年开始,账册上分好处的人就越来越多了起来。 除了白鹿州之外,还有相邻几州,只不过分得不算多。 毕竟他们不需要担什么风险,无非是个封口费。 可朝中的官员也在迅速增多,如今已是盘根错节,真要清算,在官场无异于巨石投湖。 “有些事儿,只要开了头,不是说想停下就能停下的。” 其中具体有什么为难之处,他没细说,但谁都能猜到几分。 睿王指了指那册子,“大丫头想过没有,若是把账册大白天下会造成多大的波澜吗?” 这事儿就够大的了,何况还有术士在背后谋划。 遮掩?怕是遮不住喽。 秦昭琼猛甩袍袖,猎猎作响,“睿王还是没有解释清楚,无法证实的东西,说再多也无用。” 最初的震惊之后,她现在脑子冷静得可怕。 用一个不确定的事实去推论出的一切,都不值得推敲。 睿王耸了耸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 “这等重事,难道还想着陛下走凤台阁明旨? 能留下这封信,已经是我当年提拎着脑袋硬要来的。 我还是那话,不信的话你自己去问。 问陛下也好、问裴老头儿也罢,总会有个定论。” 秦昭琼胸膛起伏,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但是看睿王如此镇定的模样,还是有些动摇了。 可就算让脚程最快的流焰回京,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一日的工夫。 她等不起这一日! 术士谋划自然不会等,说不得一日之内会发展到何种事态。 何况她们身边的力量本就捉襟见肘,再去了流焰仅剩隐蛰一人。 若是再行刺杀之法,未必能护得住。 死了她俩任何一个,那白鹿州不反也得反。 为求安全,她们当下应该立即撤离,这又相当于是把战场拱手让人。 一时间,脑子不知转了多少弯。 可任凭怎么想,都没有周全之策。 此局……危矣! 第141章 又见圣旨 气氛像数九隆冬的墨,凝涩化不开。 只有一人不同,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与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昭玥……” 秦昭琼想了许久也没有一个周全之策。 拿不拿人、撤不撤走,好像都逃不过术士布下的局。 这时候发现六妹妹悠然坐下,不见一点着急神色。 以秦昭琼对她的了解,绝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秦昭玥并未回话,目光却轻飘飘钉在另一人的身上,表情玩味。 “隐蛰大人就没什么要说的?” 隐蛰暗叹一声。 说实话,她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破绽不少,但秦昭琼却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若论相处的时日,她在秦昭琼身边待的时日可更久啊。 关心则乱也好,敏锐不足也罢,这次大殿下又输了一局。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隐蛰的身上,只见她打怀中摸出了一张明黄色布帛。 秦昭玥:…… 这玩意儿瞅着咋那么眼熟呢,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她刚刚接了一份。 没完了是吧?一封一封的陛下搁这儿玩呢?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隐蛰朗声开口,或许因为实在太过意外,场间众人都没动。 秦昭玥刚想起身跪下,见大家伙儿都没动弹,立时就顿住了。 隐蛰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继续往下念: “着令大皇女,全权处置白鹿州劣币案。 无论品级官职,可先斩后奏,钦哉!” 秦昭玥撇了撇嘴。 给她的圣旨叭叭一堆,又是赐尚方剑,又是限定治水赈灾的条件,到头来还只能斩刺史以下的官员。 看看人家长姐,寥寥两句话,什么刺史什么王爷,随便砍。 啧啧啧……老母亲偏心。 秦昭琼呆愣当场,她不是诧异于圣旨,而是上头的内容…… 说明睿王说的是实话,陛下确实参与其中! “大殿下,接旨吧。” 下意识接过圣旨,秦昭琼久久无言。 隐蛰退了回去,仿佛置身事外。 如果说六殿下是惊喜,陛下想要借着治水赈灾称量称量她的能耐,因此赐下了圣旨。 那么对大殿下,便是从小到大的殷切希望。 她勇武有余、性子坚毅,却还缺了非常重要的一块。 陛下想让她看看帝王的无奈、隐在君权下的灰暗面。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再考验她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 只不过当初拟旨的时候并没有搅风搅雨的术士,如今的局面更加艰难。 大殿下……会如何应对呢? 流焰的气势消散得无影无踪,怨念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咔咔往隐蛰身上撇。 说什么自己速度快、出了什么意外都来得及反应,原来是她从来就知道! 隐蛰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只当没看见。 陛下不让说的,怪她喽? 二三十息之后,怔愣的秦昭琼回过神来,她没有去看睿王,而是缓步来到了秦昭玥的面前,伸手递过那封圣旨。 “六妹妹,你来。” 秦昭玥:? “长姐,这圣旨是给你的。” 秦昭琼点了点头,“母皇全权交给我了,我全权交给你。” 秦昭玥:??? 这词儿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六妹妹~~”一生果敢刚毅的大公主此时甚至带上了一抹哭腔, “治水赈灾是你的差事,我都替你办了,任劳任怨。 当然了,我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是我自愿,只是这事儿姐姐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 秦昭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望着面前扭捏的长姐,只觉得陌生。 这叫不挟恩图报?这可太挟恩图报了! 什么意思,不给破局之后赈灾的事儿就丢手不管了呗? 傻眼的可不止她一个,隐蛰都惊呆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殿下会如此处理。 下意识想要阻止,毕竟这是陛下对她的考验。 可是圣旨又言明全权处理,自然也包括把事儿交给别人干,御下之策也是策。 额呵,该说不说,大殿下处事比离京之前要圆滑多了,这招都能想出来…… 秦昭玥气敷敷,可是没有用,长姐就搁那儿举着圣旨,意思简单明了: 你一封,我一封,咱们换换。若是不答应,那就不换,各干各的差事。 可以啊,威胁是吧,长进了是吧! 秦昭玥一把拍掉了拿圣旨的右手,劈手夺过了她左手的那封信。 “妹妹!” 秦昭琼惊呼一声,这可是陛下亲笔的重要证据。 惊呼声刚刚出口,就得到了一个恶狠狠的瞪眼。 “不是说全权交给我吗?要不你来?” 秦昭琼噤声,妹妹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然后她就看见昭玥双手一搓,那封信化为了齑粉。 秦昭玥不管她见鬼的表情,望向不远处端坐的睿王,“你说是谁指使的?” 可蠢吗,这种东西甭管真的假的,还留着干什么。 睿王额角的青筋直跳,他一直在看戏,其实心中难免惴惴。 说实话,这个局面糟糕到他也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可怎么也没想到大丫头会把差事推给六丫头。 看样子不是想要推卸责任,而是对她充满了信任。 睿王承认自己打了眼,那封信说毁就毁,这份果决……六丫头藏得可深。 这封信其实代表不了什么,陛下真的要处理,拿不拿出来都无济于事,所以他才会搁在明面上。 就在此时,秦昭玥的视线扫了过来。 “说吧,有什么难处理的人。” 睿王怔愣了几息,这一次笑容怎么都止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der,撒楞麻利儿的!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撤,你自己玩儿。” “别别!”睿王抬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六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废话,我母皇要弄死你很难吗?” 秦昭玥抬手啪的一指,“这位,江湖人称铁面纱,风吹雨打都不带动弹的。” 隐蛰:? 又换了个方向,“这位,凤京片叶不沾身。” 流焰:? “他俩出手,你身后那位是个儿吗? 明明派两名璇玑卫就能杀鸡儆猴的事儿,非要藏着等长姐查到线索,还要颁圣旨,图啥?” 睿王不禁莞尔,“还真有个棘手的人……” 第142章 老登 睿王又开始讲述一段历史。 太微三年,上一位万民司司正年岁大了,陛下准许他告老还乡。 用睿王的话说,倒也不是真的干不动,估计老头子是怕事情败露、自己不得善终。 老头子当时派出了他的得意门生,前往白鹿州监察。 说白了就是接管这件事儿,正是刺史严文远。 劣币之事终归藏不住,实际上当时已经隐隐有风声。 严文远是个有才干的,提出了堵不如疏的办法。 通过大力提拔底层胥吏,牢牢把白鹿州控制在手上、让利于民。 同时利用他老恩师留下的那些关系,用各种办法把京中官员拖下水。 如此终于拖到了战事结束,但暗地里的利益关系早已盘根错节。 战事平息,但女帝继位的正统性依然受到各方质疑。 这一段睿王没有多提,毕竟涉及先帝。 反正那段时期,严文远拉扯出来的利益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稳住了朝局和地方。 后来有过一次传信,想要停止铸造劣币的事儿,但已经不是睿王能够决定的了。 作为臣子,严文远的功劳无以言表。 不仅如此,他的儿女皆在凤京,是他主动送去的,不劳陛下操一点心。 “他这些年暗中派人收集最早铸造的那批劣币,而后逐渐降低掺杂的比例,但这也是极限了。 至于怎么做,还需要你们做主。” 陛下圣旨降临,说明忍耐到了极限,已经决定去除这块隐患。 秦昭玥睨着睿王,“老头儿,不会是你故意把控制权拱手让人吧?” 睿王:…… 好敏锐的六丫头。 “没有没有,我一个虚封的闲散王爷,哪里比得过一州刺史。”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懒得翻旧账。 长长叹了口气,是,宫廷权谋剧她是看了不少,但跟这群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登玩儿,还真不是那个儿。 人家万民司司正激流勇退,睿王呢,积极配合年轻人,早早开始把手上的权力稀释。 如今十三年过去,人老头儿说话不管用了,你说咋整。 陛下当年能把这种事儿交给他去办,信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因为能力,“睿”这个封号就能看出端倪。 结果他先到的,还干不过一个小年轻? tui!谁信呐。 睿王的意思很明确了:动严文远就不能动他了喔。 难就难在这儿了,怎么动。 人家差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看看把白鹿州治理的,五十年不遇的洪灾,愣是没让朝廷操一点心。 过往的功绩就更别提了,功劳赫赫,若是放到明面上擢个六司司正估计没问题。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处理这样的人,让阴影下为大乾卖命的人怎么想? 显而易见,至少隐蛰知道劣币案的内情。 不说别的,会不会影响到璇玑卫,生出兔死狐悲之患? 秦昭玥抬首环顾,清了清嗓子,“我说几句建议,听不听的还要长姐自己拿主意。 第一,白鹿州受灾情影响、水路不通,铸造劣币暂停; 第二,不存在什么铸造劣币,从来就不存在; 第三,王爷和长姐暂居州衙,力挺刺史严文远; 第四,严文远媳妇儿有没有诰命,没有就给,他儿女多加封赏; 第五,既然他有经天纬地之能,断了劣币之后想办法弄钱维持白鹿州胥吏运转; 第六,睿王监管铸钱监多年有功,授实封,封地白鹿县。” “诶!”话音刚落,睿王蹭的一下弹了起来,“不行!” “那就先弄死你。” 睿王默默坐了回去,抱起膀子吹胡子瞪眼。 秦昭玥这番话多有矛盾之处,又是停造又是从不存在,还在州县之地授实封,那到底听谁的? 但场间众人很快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说白了还是丢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封赏了有功之臣,这事儿挑不出毛病吧。 至于实封,不是身份赏赐的问题,而是其后所代表陛下的意思。 总不能任由那刺史一家独大,王爷该拿起本来的责任,至少要钳制他的发展。 至于眼下,无非就是个“拖”字诀罢了。 借着赈灾治水的由头暂停铸造,又通过力挺的方式抵御术士接下来的手段。 “六妹妹,可是如此盖棺定论……陛下的意思……” 秦昭玥揣起了小手手, “那我没办法了,陛下的心思谁知道。 让我们得知裴相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保不齐是看他不爽了,想要卸了他的宰相之位? 没告诉流焰内情,许是嫌他办事总不力,想要借隐蛰的手弄死他? 告诉了隐蛰内情,许是嫌她面纱总太硬,想要借流焰的手弄死她? 可能太多了,眼前的局面很容易解决吗?又要顾眼前又要顾将来的……” 场间陷入沉寂,大家思考这番话的可行性,只有睿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六丫头,在庄园我对你怎么样,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秦昭玥嗤笑一声,她可不受人道德绑架。 只要没有道德,就没有人能够绑架她。 “你还怨上了,白鹿州形成如今的局面,你至少要占一半以上的责任。 若非你纵容,严文远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异姓王,太微年间独一份的荣宠,你还要怎样? 长姐我想错了,陛下就是想弄死睿王,把他的庄园赏给有功之臣!” 呸!睿王啐了一口,那是领会错了吗?那纯粹是馋他的庄园! 秦昭琼暗叹一声。 是啊,总想要周全,可哪里又那么容易。 术士蛊惑人心的手段她们都已经见识过,可以预料到之后白鹿州必然是谣言四起,先挺过眼前再说! 秦昭琼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不过今日得知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想通了之后立时沉声开口: “是我贪心了,就按照六妹妹说的办。” “诶,”秦昭玥摇了摇头,“说那话,圣旨是给长姐的,这可是长姐的意思。” 秦昭琼:…… 妹妹那嫌弃的表情,就差把“别沾边”仨字儿刻脸上了…… 第143章 我不认字儿 铸钱监关停,除了剩下几个镇兵看守之外,其他所有官吏休沐。 安排人处理亡者后事,队伍立刻出发返回庄园。 匆忙收拾一番,睿王带上了小女儿。 许是未雨绸缪,其他子孙皆不在白鹿州,就留下了个小小开心果在身边。 哦,还有五皇子,也稍上了。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一行浩浩荡荡入主州衙。 刺史得到报信匆匆而来,远远见着睿王带上了小女儿,心里头咯噔一下。 “王爷,殿下,你们呢这是……” “里面谈。” 睿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门道,好似一贯得风轻云淡,但瞧这架势怎么都不像无事发生。 严文远提着心在前方引路,过仪门入正厅。 陶统领带着王爷小女、蒙统领带着五皇子,径直去后堂内宅安置。 秦昭琼姐俩、睿王端坐,两位璇玑卫分站左右。 严文远立于堂下,像是待审的犯人。 秦昭玥上半身往后仰着,用鼻孔看人,“别卖呆了,说说吧。” 语气之轻蔑,气势之嚣张…… 严文远攥紧了拳头,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六殿下在说……” 嘭!话还没说完,秦昭玥猛得拍了扶手, “呔!事到如今还敢负隅顽抗,我看是你是脑袋不想要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讲明!” 严文远额角青筋直跳,深深一拜, “下官实在不知道啊,还请殿下言明,文远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昭玥撇了撇嘴,又恢复成了懒散模样。 “行,算你老小子嘴硬。记住了,谁来都说不知道。” 严文远:? 这拙劣的拷问技巧,他嘴硬什么了? 秦昭琼轻咳一声,把事情挑明。 简而言之一句话:你这个人,朝廷保了。 严文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不算意外,从见到睿王带着小女儿同行就已经大致猜到。 曾经预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只求看到自己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能够保全家人,至于自己如何,并不敢奢望。 那毕竟是陛下的污点,就算自己能一辈子保守秘密,也有可能被别人利用,眼下不正是吗? 严文远不知道如今的安抚是权宜之计还是出自真心,子女皆在凤京,他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深躬行礼,“下官遵命。” 禁军与胥吏纷纷出发,赶往重要官员家中接走亲眷。 两个术士在外头搅风搅雨,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势力。 秦昭琼主持大局,之后一段时间都将以州衙为中心。 把这些亲眷接来,一方面可以加以保护、避免被有心之人挟制,另一方面嘛……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有个保护的名头,谁还敢反抗不成? 看着大家忙忙碌碌,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人也都听命行事,但有人着急啊。 五皇子秦景湛巴巴地赶了过来,“长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昭琼微怔,她已经做好了规划。 睿王身边的那位神武境统领坐镇州衙,毕竟他小女儿在此处,须臾不可离开。 隐蛰、流焰随行,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 至于五弟……若是流言盛行,有可能会成为对方的目标,现在嘛,可有可无的…… 面对他殷切的眼神,秦昭琼自然说不出这样的话。 “坊间有流言,一会儿跟着我们一同出发。” “是!” 虽然长姐还是没有说明发生了何事,但这回捎上了他,秦景湛高兴坏了。 严文远正在堂上奋笔疾书。 对方图谋的不可能是一座小小的县城,至少也会涉及到周围诸县。 以刺史之名写信通报全州,严防流言造成的影响。 他是能臣,胸中有沟壑,不多时便写就了文书,交予大殿下查验。 秦景湛没忍住好奇,凑过去一起看,见长姐并未拒绝,暗自松了口气。 但读了几行之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铸造劣币的流言……竟然有人敢如此放肆?是谁! 秦昭琼没管他,通读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当即用上了自己的私印。 “六妹妹,你也过来用个印吧。” 听到这话,秦景湛的耳朵竖了起来。 可秦昭玥掏了掏耳朵,“我没带那玩意儿。” 秦昭琼:…… “那要不签个字?” “我不认字儿。” 众人:…… 这瞎话编的,狗都不信。 秦景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任何吩咐。 他想说自己带了私章,刚想要开口,却见长姐已经转身…… 罢嘹!终归是他自作多情嘹! 很快,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州衙出发,睿王、三位皇嗣、刺史、别驾皆在其中。 即便雨势不歇,看到如此庞大的队伍,还是有不少百姓驻足。 队伍先行前往了左近的漱玉坊,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儿传了坊正与坊间武侯。 坊正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儿,打理得很是周正,见到如此大的阵仗难免紧张。 严文远站了出来,环顾四周、朗声开口: “近来有贼人窜入白鹿州境内,散播谣言说我县铸钱监伪造劣币、混淆视听。 大殿下明察秋毫,已查明此等谣言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此来便是提醒你,但有发现流言,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要受那奸人蛊惑,你可明白?” 老坊正听了半截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周围的百姓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劣币这事儿……不是谣言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他颤颤巍巍抬头,发现前头的王爷和刺史大人都拧眉瞪眼、一身正气,怔愣不敢开口。 这时候,秦昭琼站了出来。 “我乃朝廷派遣的赈灾钦差,白鹿州治水方略及时有效,为诸州县之典范。 劣币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宵小之辈竟想利用水情意图掀起民乱。 睿王监管铸钱监十三载,从未出过差池,断不可能有铸造劣币之事。 我已查明此系奸贼之阴谋,其心可诛! 尔等必要加强戒备,必不能让那贼子称心如意。 若是发现流言端倪、举报有功者,朝廷重重有赏!”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坊正当即躬身行礼,“是!” 第144章 推衍 荞麦坊的一座民宅之中,气氛凝重得都能滴出水来。 就在刚刚,钦差与刺史所率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当着众多坊间百姓的面“澄清事实”。 术士想要大规模蛊惑人心并非易事,需要对方本身具备比较强烈的情绪,而后加以引导。 铸造劣币这事儿在白鹿县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这是绝佳的条件。 只要传出钦差洞悉了事实、要严处睿王和官吏,就会引发百姓强烈的恐慌情绪。 到时候只需要稍加引导,便可以激起民变。 到时候一个“反”字压下来,官吏也好驻军也罢,那是不得不反。 可现在呢,朝廷钦差竟亲自为睿王、刺史站台,宣扬铸造劣币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闫无咎深深蹙眉。 他们已经将矛盾挑到了明面上,铸造劣币之事不认也得认。 以那位大殿下的性子,明知这是动摇国本的罪行,怎么可能立刻做出力挺睿王的决定? 闫无咎算准了她的为人,都不需要正面对抗,只需要拖上半日,便足以完成谋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阎无咎阖目凝神,指节无意识掐动,循天机推演。 卦象初显,灵台忽坠混沌渊薮,但见迷雾障目、虬龙缠身。 谨守本心运转修为、全力破除此间迷障。 终于云销雾霁,回首却惊见穹顶之上,玄蛛结网千重。 不知何时,他早已身陷囹圄,丝线透骨缠三魂,分明早作盘中馐! 霎时神魄俱震,仓皇挣破桎梏。 唔…… 一声闷哼,两颊忽得涌上鲜艳血色,喉头一甜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箭! “师兄,你怎么样!”这模样一看就是强行推衍过度的情况。 闫无咎好不容易喘匀气,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脸上血色急速褪去,面如金纸。 一贯的智珠在握再也不见,眸子兀自颤动、失魂落魄。 “师兄,师兄……” 连声的呼唤声中,闫无咎终于回神。 “师兄,你算出了什么?” 闫无咎紧抿着唇。 他已然得到了最新的情报,天衍宗掌门入凤京,紫微台令官楚星澜断然不可能离京。 就算提前布下了什么手段,龙门县刺杀之时必然已经消耗干净。 他对自己配置的毒药有绝对的信心,不动用底牌根本不可能活命。 正因为如此,闫无咎才选择了继续出手。 行动之前明明推衍的结果是顺遂如意,为何又出现了意外? 想到灵台所窥画面,闫无咎眯起了眼睛。 难道他也成为了别人布局的棋子?这个猜测在心中久久盘桓。 天下间能算计他的屈指可数,闫无咎自认在三品境中推衍无敌,至少不可能连失两局。 既如此……二品境! “无悔,启程离开。” “师兄,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警惕,只需刺杀一名皇嗣,终归可以激起混乱。” “先离开,我需要想想。” “是……” 秦昭琼、睿王和严文远为首,顶着雨势走遍了白鹿县四十九坊。 另外,前往周围诸县的手书早已送出,今日之内便可抵达。 考虑到可能会遇到拦截,所以下令皆是当日回返。 若是哪一支没有回来,便可得知哪里会出问题。 这一忙活就到了戌时,大家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了州衙。 偌大的衙门现在可热闹了,接来了不少官员的亲眷子女。 正厅、后堂全部清理出来,包括左右六曹办公的廨署也都充当起屋宅,除了西南隅的监狱之外全都用上了。 后堂以北属内宅,也是划拨的刺史私邸,含寝居、书房、花园,以围墙分隔公私领域。 此时自然贡献了出来,专给贵人休息。 只是此处宅院大小有限,商议之下秦昭琼姐俩分到了一间卧房。 秦昭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跟姐姐住在一块儿还更加安全一些。 小小的私邸藏龙卧虎,三名神武境,五名四品境,五六品都数不过来,安全性拉满。 今日提前定下基调,按照引蛰的说法,术士想要大范围操控人心是不可能了。 而在白鹿县此等官府控制力极强的地方,纯粹的流言掀不起什么风浪。 睿王出行,还带了两个宝贵的厨子,菜式是少了些,但味道一点儿不差。 秦昭玥混了个肚儿圆,早早回房歇着。 现在是高端局,墨组普遍六品的实力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干脆又拉着玩了会儿棋牌小游戏。 碎墨见她没心没肺玩得起劲,没忍住开口,“殿下,难道您就真的一点不担心?” 秦昭玥正搁那儿搓牌呢。 上辈子逢年过节的她也打过几回麻将,特别羡慕别人手指一搓就知道扣着的是什么牌。 那时候没学会的技艺,如今感知能力大大提升之后反而都不用练,上手就能准确摸出来。 闻言想都不想,“不是有不沾身守着呢吗,我忧心得不吃不喝人家就不来刺杀了? 再说了,你要是个二品三品什么的,我还用窝在这儿受气?早把他们弄死了。” 接连被设计,秦昭玥心里头能没有恨? 通过这段时间的积累,已经攒够了功德值,升入四品没问题,但她细思过后还是没用动。 一来现在高端局,四品跟五品没什么差别。 而晋入三品神武境需要整整十万功德值,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攒够的。 二来凡武入气武还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返璞归真。 连个功法都没有,修为一路提升算怎么个事儿? 她现在暴露得已经够多的了,一个神乎其神的疗伤效果就解释不过去。 所以秦昭玥打算等再攒够十万,学了功法之后再一气升上去。 玩到子初,大伙儿也就散了。 关键是现在墨组的水平有所提升,想要坑……不是,想要赢钱也没那么容易了。 刚躺下没多久,传来叩门声,秦昭琼走了进来。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时竟有些局促,神色讪讪, “六妹妹,没吵醒你吧……” 第145章 袒露心扉 秦昭琼久在军伍中,没那么多讲究。 但她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爱干净,所以特意抽出时间沐浴,这才进屋。 “我还没有睡哦,快过来吧。” 听到妹妹的呼唤,秦昭琼扭扭捏捏走到了床边。 “愣着做什么?”秦昭玥拍了拍身旁空处的位置,“我是无所谓,但长姐明日还要早起处理公务吧。” 见妹妹神色如常,秦昭琼暗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当即躺下,躺得板板正正,与妹妹隔开了半个身位。 秦昭玥鼻尖轻嗅,闻到了清清凉凉的香味,一个侧身就贴了上去。 “姐姐沐浴了?用的是什么澡豆?” 秦昭琼瞬间绷紧了身子。 妹妹就贴在她的右侧,手臂肆无忌惮搭在腹部,小脑袋凑了过来,喷吐的气息弄得脖颈痒痒的。 她不习惯戴香,一来是军营战场上没有那个条件,二来戴着特殊的气味容易暴露行踪。 今日鬼使神差的要了份澡豆,没想到被妹妹发现了这个秘密,一时竟有些羞意上涌。 “没……没什么,大概是加了些薄荷吧。” “这样啊……”秦昭玥半眯着眼睛,尾音拖长带着肆意的慵懒。 秦昭琼一时紧张到忘了如何呼吸。 记得小时候在潜邸的时候,几个妹妹偶尔也会与她同榻而眠。 但母皇继位入宫之后,大家各自分到了宫殿,之后再也没有如此亲近的时候。 一晃十几年,如今竟然会因为六妹妹的靠近而感觉到紧张,不禁内心唏嘘。 “六妹妹……昭玥?” “嗯……”困意上涌似呢喃得答应了一声。 秦昭琼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昭玥,姐姐有话想要问你。” “问呗……” 秦昭琼不知她是否完全清醒,但如此私密的机会罕有,想要问一问妹妹的真心。 “你真的无意储位吗?” 出行一月,秦昭琼对她彻底改观,不知给了自己多少次惊喜。 脑子灵活一点就透,临危不乱有决断,武功也是天赋异禀,真气还有治伤的异能…… 秦昭琼知道母皇心思,这一辈传位于皇女才有希望保住她施行的国策。 出发赈灾之前,她也认为自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但是现在…… “若是妹妹有意,姐姐可以辅……” “拉倒!” 睡觉都睡不安稳,秦昭玥粗暴打断,立时撇了长姐蛄蛹回去。 “都说八百遍了,我不争我不争,闹呢。” 转过身来的秦昭玥表情臭臭的,难道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还不足以打消长姐的疑心? 不应该啊,抢险救堤的时候穿的是她的盔甲、自己耗费功德值救回了她的小命,就这还不够? 姥姥的,储位之争还真是麻烦呐,皇嗣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躺一张床上都快睡着了,这时候还试探呢,哼! 也不知道老五那货是真傻还是假傻,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昭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心的……昭玥?” 秦昭玥撅着腚闭着眼,就是不搭理,深夜姐妹同床共枕的小氛围顿时消散一空。 呼唤了好几声不见回应,秦昭琼张着嘴神情怔愣。 她说的是实话啊,如果六妹妹有争夺储位的打算,她甘心辅佐。 那篇“女子当自强”的手稿她偷偷留了一份,翻来覆去地看。 六妹妹明明胸中有沟壑,手腕能力都不缺,理念又与母皇契合,找不到不争储位的理由。 今晚是个坦诚相见的机会,秦昭琼却感觉自己搞砸了。 暗叹一声,她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帐顶垂落的缨络怔怔出神。 接下来的三日,白鹿州风平浪静。 派往周围诸县的骑兵皆有回返,并未见有流言泛滥。 第一波各县均是二十骑,一日回返五骑可管四日消息不断,稍后可用轮换之法形成惯例,一日一报。 白鹿县各坊提高警惕,武侯全体取消休沐,三班倒盯着。 百姓无比配合,甚至自发组织了临时巡逻队。 他们不懂政事经济,也不知道为什么钦差会坚定遮掩劣币之事,只想维持眼下有奔头的生活。 秦昭琼、睿王、刺史作为牌面人物,每天都会在城中巡逻露面,表明他们是一条心的立场。 安全起见,秦昭玥和秦景湛都在队伍之中,不过也就是个随行而已,秦昭玥都没出过马车。 凤京,御书房。 女帝秦明凰读完璇玑卫的急报,目光锐利如箭。 该死的术士,一次刺杀不成,竟再次想要挑起内乱! 急报中除了发生的事实之外,还有完整的推论过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原本将铸造劣币之事交给昭琼决断是一份考验。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主管此事的两人都极有分寸。 不管昭琼做出什么决定,她都能够消弭造成的影响,却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 若非她们当机立断,说不定真会被术士利用挑起民怨。 加上与私铸铁器相关的青要州、河内州,三州之地内乱。 再考虑朝中百官、那些收起锋芒的世家、北境南疆,后果不堪设想! 秦明凰思绪如电,这个时候无法再支援更多神武境强者。 暂时拖住了劣币之事,站出来为睿王站台,那么他身边的那位自然也能驱使,自保应当无虞。 呼…… 秦明凰奋笔疾书,二三十息之后完成一封手书。 在位十四载,看来已经有人忘记了元年那个染血的冬天。 只当她是个女流、年纪大了求稳,是时候亮一亮屠刀了。 “用印,给紫微台送去。” “是!” 一盏茶不到的工夫,手书送至紫薇台令官的手中。 楚星澜微微蹙眉,从力透纸背的字迹中感觉到了森森寒意。 末尾处的凤喙印如离弦的劲矢,不饮血、不罢休! “回禀陛下,我会办成此事。” 说完不等回应,紫薇台已不见她的身影。 第146章 真性情 暮色初染凤京巷陌,朱雀街的青石板犹自蒸腾着白日的余温。 谶纬坊,沿街槐荫亮起一串茜纱灯笼,糖画老叟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调子。 穿竹布衫的雄壮汉子立在饆饠摊前,看油锅里浮起金黄的月牙儿,面皮裹着虾茸在热油中舒展身姿。 摊主铁勺轻扬,二十四个玲珑饺便齐齐落在荷叶上,淋的香醋混着新摘紫苏碎,酸香扑鼻。 用竹签子挑着送入口中,酥脆鲜香在口中绽放,斯哈斯哈吐着热气,手上动作却不停,一只接着一只。 等在胡商的炙烤摊前坐下时,已经吃去了一半。 点了份招牌羊肋排,又问旁边的大娘要了两份水晶寒瓜酪,将其中一份推到邻座。 “别客气,师兄请客。” 汉子头都不抬、大快朵颐,正是天衍宗掌门江无涯。 邻座凭空浮现出一道身影,“师兄好兴致。” 江无涯摆了摆手,“修行久了,偶尔也会想念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胡商正往炙得滋滋作响的羊肋排上撒孜然,辛香裹着炭火气息蛮横撞进鼻腔。 最西头的馄饨挑子最是热闹,老陶锅熬了整日的豚骨浓汤,白汽氤氲间隐约见得银鱼似的面片游弋。 穿红肚兜的稚儿踮脚扒着榆木桌沿,看阿娘往青花海碗里点虾子酱。 忽有冰盏叮咚响彻长街,卖冰雪元子的少年推着榆木车疾走。 深巷飘来琵琶三两声,混着此起彼伏的“现炸的糖油饼嘞”、“鹌鹑馉饳儿热乎”,谱成吵杂的市井长调。 “怎么不动手,我记得你以前可喜欢吃这口,难道还怕我下毒不成?” 楚星澜无动于衷,周围来往的行人仿佛看不见她,也未察觉到江无涯“自言自语”的异常。 “师兄也说了那是曾经,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人不可能一成不变。” 楚星澜挑了挑眉,一份玲珑饺下肚刚刚开胃。 炙羊排还要等会儿,他干脆品尝起那寒瓜酪。 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刚吃完炸物来一点倒是不错,就是吃多了有些腻,不太合他的胃口。 解开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上一口烧春,辛辣刺激。 “师妹久在宫中,什么精贵东西没吃过,自然瞧不上这等市井小食。 此来怕也不是与我叙旧吧,所为何事?” 楚星澜抬首,直直望着他的眼眸。 说实话,她一直想不明白江无涯为什么会得到地盘的认可。 她的这位师兄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性情中人:真小人也是真性情。 比如现在,堂堂天衍宗掌门,对着的还是从小一起修道的嫡亲师妹,张口就是阴阳怪气。 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天盘入道、对术士一品境的贪婪。 师兄身怀地盘,以他的本事想要彻底消失在这茫茫凤京城并非难事。 就算是楚星澜出手,也需要花费很大的工夫才能锁定位置。 但是从得到陛下手书到现在,才过去堪堪一炷香而已。 事实上他的行踪一直在璇玑卫的监察之下,这段日子不过是在走街串巷,仿佛想用双脚丈量凤京的土地。 但楚星澜清楚,他一直在试图利用地盘去感应天盘的方位。 从结果上来看,似乎一无所获。 楚星澜懒得计较小心眼的埋怨,取出文书递给对面。 江无涯可不是没见识的,当初先帝在位时,他在宫中的地位同样超然,一眼就认出那封牒是御用之物。 取出粗麻布擦了擦手,接过打开快速阅读。 嘭!十几息之后,江无涯将其狠狠摔在了桌上,逼视着对面的师妹,隐隐有风雷之势。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楚星澜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 “一个三品境,一个半步三品,在水患地区搅弄风雨。 刺杀皇嗣、散播流言,意图制造大乾内乱。” “绝不可能是天衍宗所为!”江无涯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师妹当知我所求只在修行,若我贪恋权势,十四年前退出凤京时就不会风平浪静。” “师兄也说物是人非,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呢? 但暗中出手之人确为术士,这一点无可辩驳。 经璇玑卫回报,对方掌握了控心之术,还有阴阳逆转的阵法。 天下术士出天衍,无可辩驳。” 江无涯豁然起身,指着对方的鼻子叱骂,“我认个屁! 师傅坐化、天衍宗被赶出凤京,当时离开了多少人难道你不清楚? 光是我们同辈中人就走了三成,鬼知道他们现在为谁效力。 他们在外惹祸,难道也要推到我天衍宗的身上?” 楚星澜摇了摇头,“师兄动怒也无用,我只是负责传信罢了。” 原来陛下手书上言明,若是天衍宗一月之内查不出是何人所为,朝廷将列天衍宗为妖宗。 调动金城、燕云台驻军围剿宗门,发布江湖悬赏令。 凡天衍宗术士,人人得而诛之。 “楚星澜!别忘了你也是天衍宗修士!” “可以不是。” “你!” 楚星澜岿然不动,神色一如既往得淡然。 “看在往日情分上提醒师兄一句,陛下一言九鼎,从不空口威胁。 以我对她的了解,若你视若无睹,一月之后就等着大军压境吧。” 江无涯眯起眼睛,显然已经动了真怒,“你打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天衍宗被侮辱?” “师傅若在,不会让宗门分崩离析,自然不至于发展到眼下这局面。 师傅不在了,我在天衍宗再无牵挂,宗门如何与我无关。” “好!”江无涯大喝,“好一个与你无关,那便把人盘交出来。” 楚星澜暗叹,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师兄了。 生气是真是假遑论,人盘他是真的想要。 许是利用地盘锁定天盘尚且不够,想要集中两盘的力量试试。 可天盘主人继承的是师傅的衣钵,楚星澜说什么都不可能拱手让人。 “待我死后,人盘自然回归宗门,在那之前,师兄就不必妄想了。” 楚星澜态度坚决,而江无涯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周围的百姓根本没有察觉到异常,可实际上涌动的暗流可以瞬间将此处街巷撕裂。 江无涯表面蛮横,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少底气。 因为人盘的特性,加上十四年坐镇凤京,至少在这座城中,楚星澜可以与自己分庭抗礼。 过了许久,这才幽幽开口: “告诉女帝,查案可以,但我天衍宗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要我做事,总要付出些代价……” 第147章 公主日常 入了大暑,来到了一年里最热的时节。 降雨量比之前更甚,但往往是阵雨暴雨,罕有连绵不断连下几天不停歇的。 这段日子白鹿县一直风平浪静,不见耀眼风波。 如此过了七日,京中来信,陛下已遣人处理术士之患。 驱狼吞虎,一边暂时解除了京中的隐患,一边也能帮助赈灾队伍缓解压力。 至于刺杀是否与天衍宗有关还需要调查,先解了眼前局面再说。 以楚星澜出手用人盘帮助定位的条件,江无涯离开凤京寻找线索。 修炼至三品境的术士,除了天衍宗传承之外不做他想。 所以他找人的方式也很简单,从这些年脱离宗门的人查起。 宗门有名录,能够轻松推衍到方位的排除,已经陨落的排除,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要最终锁定人员,无非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闫无咎师兄弟二人一直在白鹿县周围盘桓,某一日突然感觉到灵台刺痛。 推衍之下又是一团迷雾,只是这次束缚他的蛛网更加严密。 他心知不好,果断选择了远遁。 如此,秦昭琼这头才算安稳下来。 她坐镇州衙,往三州十六县派遣了大量斥候骑兵,每日汇报各州县水情。 赈灾到如今,已经不需要事必躬亲。 手下禁军、玄戈司负责传信与驻军巡查,万民司负责第二批粮食的募集转运,天工司负责探查水情与灾后重建计划。 人手不够的,直接调用白鹿州衙六曹官员。 另外刺史严文远充当凤阁台的职务,翰林院裴雪樵辅之,俨然一副小朝廷的架势。 一来是秦昭琼已然对治水之事心有成算,也见识了三州地理; 二来是因为六妹妹一句“上者劳人”的劝诫。 当然了,这个“劳人”的范畴不包括秦昭玥自己,她已经和睿王返回了庄园。 差别是这回身边跟着的人从流焰换成了隐蛰,因为秦昭琼发现自家妹妹有些……放浪形骸。 入了大暑之后她轻解罗裳,她薄汗轻衣透…… 没办法,秦昭玥芯子是现代人。 这大夏天的没空调真是难受,所以在屋子里难免穿得清凉些。 恰好被长姐给撞见,于是老帅哥就被换走了。 不光是流焰,清风、细雨甚至平安都被征调干活。 秦昭玥离开州衙的时候身边就剩下一堆女婢,一点荤腥都没沾。 不过进了庄园日子就好过了,睿王府上豪横呐,用冰不做限制。 “姐姐,懒姐姐!” 竹榻拍得邦邦响,秦昭玥缓缓抬起眼眸, “谁啊,碎墨呢,咱院子是漏勺不,什么人都能往里头进?” 外间的碎墨只当没听见,让墨组去准备给殿下洗漱。 小姑娘腮帮子鼓鼓的,插着腰横眉冷对, “我不是什么人,我是明漪! 父亲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为什么姐姐那么懒,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你考虑过虫儿的感受没有,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小姑娘皱起了小琼鼻,“咦~~~虫虫那么恶心……” 秦昭玥狠狠呼出一口气,算了小丫头片子的不值当生气。 这时候碎墨端着水盆进来,“殿下,来洗漱吧。” 强制开机的秦昭玥臭着张脸配合,她现在的作息已经恢复正常,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省一顿早饭。 小丫头跟在身边,从鼻子里咕噜出一声细细的冷哼,“明漪现在都会自己洗脸。” “诶~~~好厉害哦……” 洗漱好也差不多到午时了,午膳端了上来。 屋子里冰鉴就没断过,加上盛夏的膳食都会注意,多用冰镇过的菜式或者添加薄荷之类调味。 秦昭玥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小丫头来都来了,自然也一同用膳。 秦昭玥这屋向来没什么规矩,碎墨与其他四名墨组成员都上了桌。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一个人吃饭、一群人站着伺候,秦昭玥实在是别扭。 明漪毕竟年纪小,短胳膊短腿的,配了个布菜的嬷嬷。 “昭玥姐姐每天很累吗?看不出来啊……” “为什么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爹爹说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 “你在凤京也这样吗?陛下姨母不会嫌弃你吗?” “说起凤京……” 秦昭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个岁数的孩子好奇心重很正常,没什么出奇的,能理解。 默默放下筷子,望向身旁的碎墨,“墨十二呢?” “殿下找她何事?” 如今庄园里头的防卫力量比大殿下身边都强,两位神武境坐镇。 所以墨组轮换也从容,三班倒、一班四人。 六殿下平时不爱折腾人,最多打打棋牌游戏,四人尽够了。 秦昭玥啪的一指明漪,“把这丫头毒哑了。” 碎墨:…… 跟人小姑娘置气,是她家殿下能干出来的事儿。 老嬷嬷悚然一惊,盛汤的手颤了颤,洒出去一小半。 明漪竖起八字眉,“你还想毒哑我?” “嗯呐。” “我这么可爱你要毒哑我?” “对喽。” “你真要毒哑我?!” “耳朵瘸啊,问几遍了都。” …… 日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吵吵闹闹过了下去。 知道了睿王真实差事后,秦昭玥那是一点不客气,就把庄园当自己府上,一应吃穿用度怎么喜欢怎么来。 除了有个小磨人精之外,这日子真是没得挑。 这一日,一队骑兵自白鹿县赶来。 秦昭玥正歪着吃葡萄呢,碎墨匆匆来报。 “殿下,该回京了。” 嗯? 慵懒瞬间褪去,秦昭玥一骨碌爬将起来,“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碎墨凑到近前,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手中刚刚剥开的葡萄落地,汁水四溅。 “就回去了?” 碎墨点了点头,“大殿下传令,已经七日不曾落雨,治水赈灾的差事办完了。” 强烈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就像暑假天天疯玩、一看日历明天要上学一样。 不知不觉,已是立秋时节。 “碎墨,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长姐撇了我自己回去?” “这……怕是不行。” 话音刚落,秦昭玥吧嗒一声躺回了竹塌。 身子绵软无力、眸子暗沉无光,浑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第148章 归京 凤京城墙遥遥在望,队伍不自觉加快了些速度。 这支队伍中绝大部分组成是禁军,而后是大殿下的亲卫和朝中官员。 作为拱卫京畿的军队,禁军的门槛不低。 身世清白只是最基础的,不少武勋世家不得宠的庶子、七拐八弯的亲戚也有不少。 他们大多家就在凤京,一别这么长时间,自然想念得紧,但也有人不这么想。 秦昭玥的马车在后阵,懒懒瘫着没有一点精神头。 自打离开白鹿县庄园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连墨十二的炙肉都挑不起什么兴趣。 “殿下,马上就要入京了。” 噌!秦昭玥瞬间弹起,总算到了! 她伸手就要去拽车幔,却被碎墨及时攥住,“殿下,你现在的衣着不能暴露!” 秦昭玥讪讪收回手,差点忘了。 虽然已是立秋时节,但秋老虎的太阳可不管那个,依然炽烈如火。 何况赶路的时候连冰鉴都用不上,难免穿得凉快了些。 在碎墨的伺候后换了衣衫,拉开车幔就见巍峨城墙。 不多时,队伍缓缓停下。 宫中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早早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来的也是熟人,正是凤阁台宰相裴老登。 原本秦明凰想要亲自来迎,毕竟秦昭琼这回差事办得漂亮。 明面上的治水赈灾就不提了,暗地里还揭露了私铸铁器案,处理了铸造劣币的后患。 明里暗里的功绩,都值得秦明凰亲自到场,也是彰显皇恩、为大皇女加重筹码的机会。 但前有天衍宗掌门入京,后有术士刺杀皇嗣,璇玑卫谏言轻易不要离宫。 很显然,秦明凰是听劝的,只是今日上朝还是提了这个事儿。 结果很有趣呢,一个迎不迎的事儿,百官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结果就是陛下没来,首辅宰相代替迎接。 前阵分开,秦昭琼领着官员往前。 裴玄韫视线一扫就见到了自己的好大儿,坐在马上挺直了腰背。 虽说有些刻意的成分在,但观其挺直腰背姿态依然从容,可见是骑惯了的。 黑了,好像也壮士了些,出门一趟总算有了些气度,比离开前纯粹的文人强多了。 视线一触即收,秦昭琼已至近前,下马后拱手作礼。 “殿下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各位功臣接风洗尘。” 离开时顾停云为赈灾正使、处正位,现在秦昭琼装都不装了。 这一路六妹妹的表现和那一夜失败的坦诚相见,让秦昭琼明白了她的心意。 既如此,该争的自然要争。 顾停云在侧后方,老神在在没有一点尴尬神色。 后方的秦昭玥瞥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幔。 呵,这老登,代天子迎钦差。 凤台阁地位超然,比照她所熟知的历史,相当于是朝中的三省。 尤其是隋唐时期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构成了核心决策体系。 中书省决策起草、出令之源;门下省审核封驳、谏议纠错;尚书省政令执行、总领六司。 把三省职能放一个凤台阁倒是没什么,分出各职能部门便是。 权责分工明确,形成“起草—审核—执行”的制衡机制。 但在大乾的太微年间完全没有,就老裴一个。 起草是他,审核是他,执行还是他。 这圣眷之隆,一隆就是十四年!谁敢信? 现在秦昭玥算是明白了。 给老板办一百件好事儿,不如陪老板干一件坏事儿。 睿王的账册上可是记得明明白白。 自太微二年开始,每年铸造劣币的收益,裴玄韫都是拿大头。 其他所有人,包括朝中还有白鹿州上上下下,加起来都越不过他去。 这钱是他拿的吗?狗屁,就是起到个中转的作用而已。 但凡陛下愿意,轻轻松松就可以将他这位地位超然的一品大员拽下马。 估计现任的万民司司正也是相同的待遇。 毕竟这部分钱款要入国库必须经他的手,罗织理由、隐瞒真相都需要他出面。 暗地里有多少类似的事儿谁知道,这才是秦明凰控制朝政的办法。 秦昭玥窥探到了这一点,更加坚定了激流勇退的心思,这活儿她来不了。 裴玄韫与几位主办官寒暄几句,便登上马车在前方引路。 大殿下治水之功已经盛传凤京,甚至遭遇刺杀、险死还生、依然坚持抢险救灾的故事都流传出了好多个版本。 伴随着归期将近,这段日子茶馆说书先生最叫好的段子都跟这事儿有关。 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小故事,比如六殿下从古籍上学会了一点特殊的医术,在茗烟县拯救了一些重病垂危的患者。 只是跟大殿下一边倒的盛赞不同,大家对这个故事的评价褒贬不一。 好吧,实际情况是褒贬贬贬贬不一。 主要还是秦昭玥往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大家普遍不太敢相信那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能流传出这样的故事,自然是得到了某些默许。 队伍刚刚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不绝于耳。 裴玄韫端坐马车之中,听着外头的喧嚣。 作为宰相,最主要的是帮陛下偷偷办坏事的宰相,他掌握的消息非常全面。 大殿下的功绩自不用多说,她的性格决定绝不会敷衍了事。 而六殿下……说实话,比他之前想象得更加出色。 茗烟县净水、救治病患,疏浚中发现私铸铁器的线索、而后暗中调查的过程,大殿下被设计受伤中毒后的应对,女子自强说,处理铸造劣币时的建议,大殿下入主州衙后办事的改变…… 林林总总,赈灾治水过程中到处充斥她的身影,还都在关键之处。 若是没有她,明里暗里的差事不可能办得如此漂亮。 大殿下叙功的奏折裴玄韫已经读过,其中对其盛赞之处繁多,真论起来功劳还要在她自己之上。 但“赈灾正使”的折子他也看了,提到六殿下之处极少,这就值得玩味了。 夹道欢迎之中,后阵的一辆马车却放缓了速度。 “殿下,这样不好吧……” 第149章 最后一步崴泥 秦昭玥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不行了不行了,顶不住了。” 就在刚刚,她突发恶疾。 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吃坏了肚子,提出了要立刻回府的想法。 碎墨急坏了,“殿下,眼看着就要入宫,这时候离开不合适啊。” “那我在母皇设宴的时候当众拉屎就合适了?” 碎墨:…… 这个理由太硬了,愣是找不到一点反驳的角度。 思索了几息,碎墨立刻派人往前去传信,同时咬牙下达了转道的命令。 夹道欢迎的百姓太热情了,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 碎墨想着从别的道先回公主府,待六殿下解决了生理问题,应该还能来得及赶上。 马车改道,然后立刻加快了速度。 墨组在前方开道,避开拥堵之处,一路畅行无阻。 公主府自然知晓今日赈灾队伍入城,提前归来的桃夭安排里里外外做了洒扫。 前头赈灾队伍刚刚入城,公主府便得到了消息。 即便知道六公主要入宫、没那么快归来,桃夭和樱糯两名大丫鬟依然守在门房。 然后她们就看到了开道的墨组和飞驰而来的马车。 “殿下!” 眼见碎墨搀扶着的秦昭玥面带痛苦之色,两人连忙冲了出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秦昭玥紧蹙眉头,“走,快进府,我快拉裤兜子了。” 一阵手忙脚乱,碎墨和墨二什么都不管,一左一右架着她,直接提了起来用真气赶路。 过前院穿仪门,直入三进正厅区,风驰电掣! “快扶我坐下……” 碎墨面泛狐疑,肚子疼就肚子疼,怎么现在还虚弱上了。 而且这时候不是应该出恭吗?坐下干什么? “殿下,你不会是在装病吧?” 秦昭玥瘫在案几上,闻言理都不理。 桃夭和樱糯撒丫子撵呐,好不容易跑进正厅已经气喘吁吁。 “殿……殿下,您……怎么了……” “快……”秦昭玥虚弱得伸出手臂,“快请男模……” “奴婢这就叫府医……嗯?” 俩大丫鬟呆愣当场,什么男模? 秦昭玥还在兀自呼唤,“男菩萨,快请男菩萨……” 时隔两个多月,她们再次从六公主口中听到了这个词儿,终于明白过来她要的是什么。 正厅中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碎墨眯起眼睛、神色不善,“殿下,你耍我?” 秦昭玥不耐烦摆了摆手,“文武百官面前,我去凑什么热闹,我可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 这是繁文缛节的事儿吗?自然不是,她还不至于如此叛逆。 今日除了犒赏赈灾队伍之外,最重要的是叙功。 长姐的功劳不必多说,谁都会联想到尚未到来的储位之争。 功劳太大、太拔尖了,把一众皇嗣都比了下去,现阶段说一骑绝尘也不为过。 而且经过此事历练,长姐在政务上的短板补足了很大一块,加上母皇专为她而设的考验…… 可想而知,今日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别的不说,她那二哥应该不会放任长姐做大做强,今日保不齐会从暗流涌动变成刀光剑影。 秦昭玥说什么都不愿参与其中。 她最担心的还是老母亲,从铸造劣币案就能看出来她是个老阴……老谋深算的。 保不齐会为了保护长姐做出什么来,比如分出一部分功劳搁到别人身上。 在睿王庄园上住着的时候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偶尔会揣摩一番母皇的作为。 离京前在御书房的建议真的那么重要吗?秦昭玥并不这么觉得。 有铸造劣币这事儿打头,她不相信母皇真的没办法搞钱。 既然这个建议不是那么重要,为何会有一份任由她主抓赈灾事务的圣旨? 这么说吧,刚开始秦昭玥虽然不怎么愿意担这个责任,但多少还是有些暗爽的。 被女帝委以重任诶,那不得叉腰得意会儿? 后来秦昭玥细思,逐渐摸出了一点母皇的心思。 从另一封圣旨来看,让长姐处理的事务更加私密,给予的权利也越大。 说到底,她看好的还是长姐。 这才是正常,毕竟一个是看好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另一个是声名狼藉、难得灵光一现。 储位之争近在眼前,那封圣旨的意义到底何在? 秦昭玥想到了两点,一是磨刀石,二是分担压力的幌子。 长姐或许够得上储位,但比对帝位还差了不少意思。 给自己分些功劳、立起来,多少可以磨炼长姐。 若是从中还能表现出些能力,说不得未来还能成为扶持长姐的助力。 这第二嘛也好理解,秦昭玥那些宫廷剧可不是白看的。 若她是女帝,心狠点的话会将自己此行赈灾中的贡献大书特书,甚至越过长姐去。 一下子拔高地位,成为皇嗣中的“新贵”。 秦昭玥对她那位母皇还是缺乏了解,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 干脆啊,她来个反套路。 庆功宴上不出席,诶,什么叙功,人不在场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谁知道她府上有多少别人家的耳报神,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会传到有心人耳中。 不说别人,母皇肯定能知晓。 刚刚回京,连皇宫都不进,火急火燎回公主府骄奢淫逸,此等荒唐行事,什么功劳都镇不住。 所以秦昭玥大手一挥,“快,请歌姬,上好酒好菜!” “殿下!” 碎墨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觉得六殿下在此行之中功劳不浅。 即便最后那段日子懒散不管事儿,也不能抹杀之前的贡献。 明明是个绝佳的机会挽回声誉形象,九十九步都走了,偏偏在最后一步崴泥,这是为何? 秦昭玥根本没管她,望向堂下的小婢女,“咋滴,现在公主府我说的不算了呗?” 桃夭和樱糯回神,哪里敢接这话,仓皇行礼之后下去安排。 “殿下,此时还赶得及进宫。” 秦昭玥手臂磕在案几上拖着脑袋,掏了掏耳朵, “来来回回说几遍了,烦不烦呐,爱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碎墨气急,小胸膛快速起伏,心中不禁起了邪念。 要不跟当初一样,硬把人送进宫去? 犹豫的当间,桃夭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厨下知道公主回府,早早就备下了不少食材。 各式甜点、冰饮子先上,府上豢养的伶人乐工纷纷上堂。 一别两个多月,一个个的铆足了劲想要取悦主人。 不多时,秦昭玥歪着身子,眼神已经迷离。 “姐姐,这……怎么办?我们要回宫述职吧?” 碎墨还是没想明白六殿下此举的用意。 久侍左右,自然知道她不会分不清正事。 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说道:“你们守着殿下,我先进宫!” 第150章 觐见 另一头,赈灾队伍已经到了宫门外。 秦昭琼得到墨组传信之后便有意放缓行进的速度,有夹道欢迎的百姓,此事做得也不突兀。 眼瞅着宫门近在眼前,却始终没有得到六妹妹回返的消息,不免心下着急。 “隐哲,昭玥呢?她到哪儿了?” 隐哲并未现身,不过真气传音入耳,“似乎身体不适,回去公主府了。” 裴玄韫亲自来请,“殿下,可是有事?” 秦昭琼抿着唇。 若是以前,她只会觉得六妹妹荒唐,或者真的身体不适,但现在…… “无事,进宫吧。”这时候吵闹起来对六妹妹只会更不利。 入了京城,她已无权驱使璇玑卫,犯忌讳。 于是暗中向亲卫传音,让她前往六公主府查看。 禁卫和亲卫自然不可能都入宫,不过是派出了几名代表,一行人下马入宫。 人一少,大家逐渐察觉出不对了,六殿下怎么不见踪影? 说来也可乐,赈灾队伍之中对秦昭玥此行贡献的认知完全分层。 秦昭琼、璇玑卫知晓全貌,尤其是私铸铁器案、铸造劣币案中的贡献,还有用真气救命祛毒。 禁军和少量官员知晓在龙门县河滩时,是六殿下站了出来,穿着大殿下的盔甲指挥抢险救灾。 而大部分官员,包括赈灾正使顾停云和五皇子秦景湛在内,都以为秦昭琼就是个打酱油的。 高光时刻就是在茗烟县,手下方士提出了净水之法,她又用古籍上看来的古怪方法治好了一批病患。 认知不同,此时的反应自然也截然不同。 蒙坚作为禁军副统领,当然在入宫之列,此时眸色暗沉。 刚刚就见墨一匆匆赶来前阵,说六公主身体不适。 此时他的心提着,几度想要传音询问,却生生忍耐下来。 大殿下与她情分不一般,若是有什么意外肯定会安排照顾,又何需他置喙? 裴雪樵挺直腰背、大步往前,笼在袖中的手掌却攥紧了拳头。 赈灾的后半程,他在白鹿州衙处理政务,许久未见秦昭玥。 即便是返回凤京的路上,她也总在马车中,深居浅出罕有露面之时。 细算起来,已有月余没有说上一句话。 他还贴身带着当初在茗烟县重症区记录的那本册子,想着朝中但有诘问,可以据理力争。 可现在……人都不见了…… 众人怀揣着各样心思,在宫人引路之下来到了麟德殿。 秦明凰于正殿等候多时,另有六司司正、众皇嗣皆在其中。 秦昭琼在殿前,正要解腰间佩剑。 无论禁军亲卫,入宫之前都需要卸甲解除武装,只有她是例外。 身上所着盔甲乃是御赐的“凤仪千刃”,形制超越了一名皇嗣匹配的规格,就是秦昭玥在龙门县河堤时穿的那身。 而此时的佩剑便是尚方剑,本应属于昭玥,她也打算在入宫之前归还。 可是至今不见人影,上哪儿归还去。 苏全苏公公正在殿外,见状赶紧往前迎了一步,“殿下,陛下特意言明,大殿下可佩剑入殿。” 此话一出,队伍中倒是没有什么异动,都不动声色。 以大殿下此行的功劳,有些恩宠才是正常。 不过非要在此细节处施恩,怕是太过扎眼了啊。 秦昭琼略拱了拱手,苏全连忙侧身避开,不敢接礼。 低垂的眼眸中微有异色,这位大殿下其实骄傲得很,即便是他这位宫中伴当也从来不假辞色,什么时候如此客气过? 看来出门这趟差事,大殿下也成长了不少。 一说到异常,苏全难免想到了那位特立独行的六殿下,怎么好像没见着人呢? 秦昭琼自没什么扭捏的,挺直脊背、右手按剑,大步踏入殿中。 “儿臣敬禀母皇陛下:” 身着金甲、威武不凡又英气逼人,甲胄在身她只是单膝跪地。 秦昭琼身后官员跟随着一起下跪,赈灾归来正是叙功之时,故而行此大礼。 “赖圣德感召,天威垂佑,今治水之策皆验,河内、白鹿、青要十六县水情已解。 此非儿臣绵薄之功,实乃陛下‘以仁为堤’圣训所致,请允儿臣献上三州水路图。” 秦明凰龙颜大悦,大女儿真真是给了她惊喜。 差事办得不赖,这没什么好说的,关键的是刚刚这套说辞。 离京之前昭琼就是个直来直去的硬疙瘩,现在都学会拍龙屁了? 无论是她自己想的词儿还是托别人之手,这个态度的转变才是最重要的。 有些刚柔并济的意思,不枉费她一番谋划。 “好好好,苏全呈上来。” 三州水路图标注详细,一看就是用心的,比之天工司三年一查的记录要详尽许多。 不仅仅记录了水路改道和堤坝设置,按照各州县的特点,还有一两篇的小记。 看似讲述治水过程中的困难和解决之策,也不乏表功的意思。 好! 只是秦明凰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搁下三周水路图,放眼望去,轻轻一扫便知道缺什么了:小六呢? 之前秦明凰心中还有所期盼,不知道阔别两个多月,是否还能听见小六的心声。 可现在怎么回事,小六竟不在殿中,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传音入耳,正来自于璇玑卫隐哲。 一句话解释了明白,原来小六的马车刚刚入城就离开了队伍,径直归去公主府。 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偏偏就这么巧,正好赶上入城的时候? 秦明凰心中沉了沉,难道小六猜到了什么…… 第151章 伶牙俐齿 秦明凰视线一扫即收,隐蛰传音时也没见什么神色起伏。 收起三州水路图,“差事办得漂亮,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秦昭琼复又拱手行礼,“此行多仰仗各位大人,昭琼不敢居功。” 秦明凰摆了摆手,“各位爱卿以为,朕该如何赏赐?”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代天子治水赈灾,成果他们都已经得到消息,赏赐些金银器物绝对说不过去。 皇嗣还能如何封赏,无非就是一条路罢了。 大殿下不在京中的这段日子,某些人可是活跃得很。 多办诗会,邀请名儒大家清谈授课,彰显才华的同时又为水灾募集,在士林之中贤名远播,可谓名利双收。 可今日大殿下一回京,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的热情早已传入众人耳中。 实打实的功绩面前,那些手段顿时落了下乘,更像是无可奈何的挣扎罢了。 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差别罢了,民意要上头那位愿意才能看见,不愿意看的时候什么都不算。 反而是士林中的呼声,如何都不能置若罔闻。 但这事儿能这么想吗?呵…… “沈爱卿,你如何看?” 万民司司正沈重霄心中暗叹,真他娘得倒霉。 手下出了个贪腐的少司,赔上另一个少司前往赈灾当样子货还不够,这时候还得当出头鸟。 “启禀陛下,臣以为当封亲王。” 沈重霄言简意赅,说完就立刻站了回去。 太微年间与旧历不同,皇嗣满十五皆离宫开府,却并未赐亲王之位。 女帝当权,此事必然慎重,要么都封要么都不封,毕竟第一位亲王的分量不同。 秦明凰不置可否,“其他爱卿呢,没什么异议就这么定了?” 竟就要盖棺定论? 就在此时,天官司少司出列, “启禀陛下,此次赈灾正使为万民司顾大人。 臣以为叙功当先定下正使赏赐,依次往后。” 天官司负责官员考课任免、勋封监察,此时站出来正合适,听起来说得也在理,不过其中含义嘛…… 顾停云已经是六司少司,还能如何封赏? 六部司正皆在,难道还能顶了谁的位子,还是说入阁? 别闹了,也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凤阁台可是裴玄韫的一言堂。 放着掌握实权的少司之位不要,入阁给裴玄韫打下手? 十四年了啊,老裴都已经熬走了好几批野心勃勃的人,地位岿然不动。 赈灾正使的赏赐不可能越级,那秦昭琼作为副使,功劳自然不该越过他去。 既如此,什么加封亲王便是无稽之谈。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有人不愿让他如意。 顾停云当即出列,拿他作筏子,他答应了吗? “启禀陛下,臣虽占着正使的名头,但离京之后身体抱恙,多是大殿下主持事务。” 其他几司不说,反正他顶头上司的态度明确。 陛下就差明示了,万民司是她划归大殿下麾下的排头兵。 “我看顾大人中气十足,身体康健得很呐。” “咳咳咳……”顾停云都没管这话是谁的,当即佝偻身子连声咳嗽起来。 跟真事儿似的,好一阵咳才止住。 “陛下,臣这身子不济,尤其是途中连绵的雨,反反复复的总不好。 多亏了大殿下主持赈灾事宜,微臣不敢居功。” 呵,顾停云如何不知这封赏必起波澜。 不提他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功劳,就算有功劳都不能大包大揽,不然还能怎么赏? 给老裴打下手是不愿意的,离开凤京当封疆大吏也非他志向。 可想而知之后一段日子是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刻,他可不能离京。 上头有个老司正顶着,安安稳稳当好他的少司有什么不好的。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寂静。 治水赈灾的功劳可不小,顾停云只要占着正使的名头,就一定会划走其中很大一部分。 很多人都没想到,他的态度竟然会如此坚决。 说不要就不要了,如此舍得? 秦明凰面露关怀之色,“爱卿受苦了,苏全,稍后派太医给顾大人看看,可不敢留下病根。” “谢陛下厚爱。” 顾停云深躬行礼,缓缓踱步走了回去。 明明之前还昂首挺胸的,眨眼的工夫人都偻了,时不时得还会克制轻咳几声,神奇不神奇? 二皇子秦景珩端立皇嗣首位,仿佛对朝堂上的机锋无动于衷。 赈灾过程中的种种他早就得到了消息,从队伍启程归京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等场面。 心有腹稿,自然不慌。 这时候,仪制司正三品太常博士程钧衡越众而出,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大殿下赈灾有功,当封亲王。 而二殿下在凤京奔走,殚精竭力筹措赈灾粮款,同样有功。 老臣不知兵事,但前线大战重要,后方粮草供应同样重要。 臣请陛下圣裁,二殿下也当封亲王。” “程大人此话乃老成持重之言,臣附议。” “臣附议。” …… 刚刚还沉寂的朝臣这时候顿时热闹了起来,附议声此起彼伏,竟占了五成还多。 储位之争还没放到明面上,这时候站队太过冒险,大多数官员都支持中庸权衡之道。 既然有风险,干脆皇女皇子各提起来一个,先稳住局势再说。 就在此时,二皇子秦景珩终于站了出来, “母皇陛下,儿臣只是心系受灾百姓,绝无与长姐争功的想法。 此番奔走效命,唯念为陛下分忧于九重,为生民解困于倒悬,乃宗室子弟当为。 儿臣不敢居功,还请陛下明鉴。” 呵……秦明凰心中暗叹。 不敢居功、宗室子弟当为,这么论起来的话大殿下赈灾自然也份属应该,也不当居功。 “二皇子所言差矣,你自是心性高洁,但所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若像二弟所言,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长此以往谁还会为朝廷尽心竭力。 故而此说法不可取!” 秦昭琼逐字逐句、掷地有声。 朝臣纷纷侧目,这……一趟赈灾的差事,大殿下竟成长到如此地步。 这是开窍了还是有高人指点?不管是哪一种,不少人心中的天平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秦景珩死咬牙关,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了表面的泰然。 什么时候,长姐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秦明凰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摆了摆手,“今日是为犒赏功臣,开宴吧。” “是……” 第152章 深藏不露 宴席热热闹闹,没有人不知趣提起之前的小小争锋。 只是席间身着金甲的那位实在是太过抢眼。 秦昭琼作为皇长女,打小受陛下倚重,自有份傲气在。 但在宴席上进退有度,即便是面对之前攻讦的朝臣,表面上也未流露出任何不满。 傲气化为了气度,属于储君的气度…… 朝臣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谁还瞧不出这明显的不同,许多中立派的心境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他们哪里知道,秦昭琼的改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六妹妹。 一个之前完全不被在意的小透明、在凤京声名狼藉的小折腾,结果赈灾途中给了她太多惊喜。 仿佛什么事儿都难不倒她,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种种难题。 除此之外,便是坐镇白鹿县的那段日子。 秦昭琼不再事必躬亲,身边朝夕相处的一个是政务通达的刺史,一个是耳濡目染的宰相嫡子。 如此历练下来,自然今非昔比。 宴席过后,秦昭琼被留下,要入御书房回话。 只是她身穿盔甲不便,陛下特许其更衣、稍作休息。 趁着这会儿工夫,御书房中隐蛰单独回话。 密报通过璇玑卫的渠道都有送回,但有些情报不能落在纸上。 隐蛰汇报之事有二。 一是茗烟县疏浚时,曾经调开璇玑卫的暗中监视,而后有了蒙坚大发神威的壮举; 二是龙门县河堤大殿下遇刺、中了三品术士的生机之毒,秦昭玥以真气治伤解毒。 秦明凰安静听完,沉吟良久,两件都有明显的神异之处。 蒙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药,更不可能吞服一颗就具备神武境的实力,至于真气…… “小六的真气从何而来?” “不知,据她所说是天赋异禀,气血催生到极致自然而然形成。” “疗伤的效果如何?” “立竿见影,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更遑论术士的毒素。 若非她出手,大殿下很可能当时就会毙命,未必能拖到我们送她入京。” 气血催生真气尚在可解释的范畴之内,但这疗伤的异能又是怎么回事? 按照隐蛰所说,就算是修炼疗伤功法的神武境,都未必能有那份效果。 加上秦明凰还有一条特殊的线索,那就是只有她能够听到小六的心声。 种种迹象表明,昭玥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另一头,秦昭琼正在偏殿中更衣,三位妹妹联袂而来。 三妹秦昭琬、四妹秦昭枢,还有九妹妹秦昭珑。 “长姐。” 见礼之后,秦昭琼视线落在了小九的身上,心中不禁萌生了个想法。 如果六妹妹是装的,那小九会不会…… 小九眨巴着懵懂无知的大眼睛,见长姐一直盯着她瞅,连忙查看周身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长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秦昭琼摇了摇头,好像不是啊,小九好像是真的有点蠢……天真。 嗯,天真烂漫。 “没什么,太久没见小九,有些想念。” 小九闻言笑颜如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吧,长姐想念小九了是吧!” “嗯嗯……” 老三老四相视一笑。 说实话,之前长姐在麟德殿中的表现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可以明显感觉到,她们与其之间的差距被拉开了。 “小六呢,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不见她?” 秦昭琼狠狠叹了口气,她上哪儿知道去。 “入城的时候说是身体不适,我特意放缓了行进的速度,到宫门口还是没有等到她。” “身体不适……很严重吗?” “哎,她身子骨本来就一般,又过惯了凤京骄奢的生活。 两个多月奔波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秦昭琼沉默不语,额角直抽抽。 吃不好、睡不好?说谁呢? 老三老四对小六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或许内秀藏了智慧,但身子孱弱这事儿总不好作伪吧。 她想说的是,小六的身体好着呢。 奔波、淋雨、被洪水冲走,一点事儿都没有,风寒之类的小毛小病都没有,身体倍儿棒! 但谁知道小六作什么妖,总不能是躲着故意不进宫吧? 秦昭琼觉得这可能就是正确答案,终归还是压着没说实话。 “待会儿等面见完陛下,咱们同去看看小六。” “好啊,正好想听听长姐赈灾途中的见闻。” 秦昭琼卸甲完成更衣,姐妹们聊着天,直奔御书房而去。 而此时的御书房中,碎墨正单膝跪地,额角一滴晶莹的汗水滴下。 就在刚刚,陛下单独传唤她,询问起茗烟县开渠时调走璇玑卫的事儿。 碎墨为此暴露了本名,并以王母起誓不能泄露黑火药的情报。 对此她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面对陛下时,那种无孔不入的压力还是让她几近窒息。 “卑职不知!” 死咬牙关,碎墨还是吐出了这四个字。 压力陡然增强,仿佛背上了一块巨石,压弯了她的脊背,后背瞬间冷汗涔涔。 秦明凰眯着眼睛,望向面前颤抖不休的女子。 宫城防卫,青鸾卫是里,麒麟卫是外。 每一名青鸾卫都身世清白,皆是从小接受宫廷严苛残酷的训练,忠诚应当刻进了骨血之中。 可仅仅两个多月,竟然会向她隐瞒真相! 碎墨整个身子压在金砖上,状如五体投地,但整个人颤抖不休。 面如金纸,眸光却还算坚定。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向陛下隐瞒真相等同于欺君,杀头的罪过。 何况她的身份还是宫廷近卫,罪加一等。 好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惩罚也不过是她自己承担罢了。 不知为何,脑子里此时回想的是那道懒散不羁的身影。 能坐着就不站着,早上叫醒了会拿屁股对人,明明清醒了却非要赖床一时半刻,还贪吃贪凉。 嘴角不自禁扯起了一抹弧度,为这么个家伙赴死,真不值当啊…… “陛下,大殿下求见……” 第153章 手搓某音 碎墨身上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喘息如风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去一边跪着。” “是!” 秦昭琼进屋第一眼就发现了异状。 行礼到半截就听到母皇发问,跟刚刚问碎墨的问题一样。 秦昭琼生生停下了动作,僵硬了几息之后当即抱拳, “此事我以大乾江山起誓,不可泄露。” 御书房中空气凝滞,指节轻叩书案,笃笃笃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叩在众人的心扉。 许久之后,秦明凰终于重新开口。 好似刚刚的问题不存在,询问两起案子的经过细节。 有璇玑卫的情报是一回事,她也需要听听从昭琼的角度如何看待此事。 秦昭琼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回京会有这么一遭,早就心有腹稿。 她的讲述很是客观,没有加入太多自己的判断。 与此同时,也没有贪墨六妹妹的功劳。 秦明凰不动声色,等她全部讲完才发问。 “你遭遇刺杀陷入昏迷,昭玥真气尚有余裕,选择了抢险固堤。” “昭玥当时被洪水席卷飘出去很远,为了救我又消耗不小。 术士用毒非常难缠,如果不能一次清除,会反复发作。 故而她的选择没有问题,而且……她是穿我的甲,以我的名义行事。 待固堤后,真气也恢复了七七八八,这才为我疗伤,彻底清除了毒素。” 这是秦昭琼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但也有不足之处。 按照隐蛰的说法,当时已经收拢禁军,在河堤畔很安全。 完全可以就地祛毒治伤,昭玥却提出非要离开龙门县境内,态度很坚决。 “女子自强说也是她写的?后来在白鹿县安定之后依旧让你传播?” “是,”秦昭琼连忙答道: “我曾多次询问六妹妹,发表演说时是否要署名,都遭到了她的严厉拒绝。 就算是她亲自起草的这份演说,知之者也甚少。” 秦昭琼也是后来才认识到,这份演说的功劳未必在治水之下,因为合了母皇的国策。 秦明凰细细询问了三州之地传播的效果。 虽说几项国策皆在暗示男女平等,但十四年过去了,朝中女官依然寥寥无几。 小六借着治水赈灾的由头,大肆在市井百姓之中宣扬这份理念。 是恰逢其会还是领会到了自己的难处? 任她这不管不顾的粗暴手段,倒是破了黑不提白不提的僵局,既如此…… 只不过小六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秦明凰没有再继续追问,倒是得人心得很,一个个的都护着呢。 “她人呢?” “入城时突然身体不适,回府邸了……” “小六功劳不小,让太医院院正走一趟。 告诉他,如果拿‘肝气不遂’‘惊悸伤神’来搪塞,那就告老吧。” 门外候着的苏全领命匆匆而去,秦昭琼心里头咯噔一下。 六妹妹临到关头为什么要整这一出,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她真的身体有恙。 犹豫片刻,她还是抱拳张口: “碎墨她……此行有功,虽有所隐瞒,但也是事出有因,还求母皇从轻发落。” 青鸾卫是宫廷近卫,这番话其实已经越界,但秦昭琼不能不说。 秦明凰不置可否,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停停停!”秦昭玥快速摆手,满脸的嫌弃,“这滴滴拉拉的弹的什么琴。” 乐工吧嗒一声就给跪了,没明白什么意思,但先请罪总归没错。 “跪什么跪,我给你哼个调子,你按照我哼哼的弹。” 那乐工听了一遍,很快就把曲调给弹了出来。 “对对对!”秦昭玥拍手鼓励,“就是这个味儿!” 乐工听完这话心里头狠狠松了口气,但这调子怎么说呢……有点俗啊。 有点像民间的俚调,难登大雅之堂。 音乐对了,秦昭玥又啪的一指那些伶人男模,“还有你们,别整那些飘逸的,来点接地气的,接地气懂不懂?” 男孩纸们拘谨凑在堂下,眼眸中透出的全是迷茫,显然没懂。 “这样,先给你们来个最基础的。 双手抱头,对,就是这样,手臂再撑开一些,把健硕的胸肌展现出来……” 此时是盛夏,伶人穿着细绸短衫,这肩膀一抬起来吧衣服就得往上跑一截,刚好露出白皙的腹部。 已经跳了会儿,汗珠沿着人鱼线滚落时拖拽出细碎的磷光。 闪,太耀眼啦! “下一步,上半身不动,保持住,然后扭胯骨轴。” 随着她的指导,伶人们顿时扭动了起来。 虽然这个动作有些羞耻,但贵人高兴呐。 秦昭玥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肉眼可见得开心, “别愣着了,乐师赶紧配上音乐。 别一起摇,排好队,一个个来。 看我手势,我手指往上这么一扒拉,就换人啊。 利索点,幅度再大一点,扭好了本公主有赏!” 秦昭玥嘿嘿嘿得傻乐。 谁说穿越没有短视频的,咱这不就创出来了吗? 先来个“大摆锤”尝尝味儿,后头慢慢开发。 一旁的墨组:…… 墨二轻轻捅咕了一下身旁的桃夭,“小桃,殿下平时……就这样吗?” 桃夭摇了摇小脑袋,众人见状齐齐松了口气。 这趟差事她们与六公主朝夕相处,虽说人比较懒散吧,但遇着事儿也是真有担当。 没想到刚回凤京一个时辰,就原形毕露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是听听曲子看看跳舞什么的,又没上手摸……” 摸?摸什么? 桃夭不小心透露了六殿下的小习惯,连忙掩嘴,无辜的大眼睛扑棱扑棱的。 墨组沉默了。 没错了,看来以前六公主的名声还真不算冤枉了她。 只是……为何呢?明明有能力有手段的…… 就在此时,守在府外等候消息的墨一飞奔而来。 “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第154章 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墨一仓惶开口,她认出了那是陛下身边苏公公的车驾。 静了几息,秦昭玥猛然回神,蹭的一下弹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点准备,把这些都撤了!” 众人立时一顿鸡飞狗跳。 好在墨组之间配合默契,撤盘子、指挥乐工伶人离场,甚至鼓动真气散去靡靡气味。 秦昭玥撒丫子就跑,风驰电掣! 墨组还能撵上,可苦了两个大丫鬟。 桃夭倒是还好,总归赈灾陪了半程,樱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正厅穿过内宅区,奔入寝殿。 刚刚回府桃夭便吩咐下去要多烧热水,她知道自家殿下爱干净,应该会第一时间要洗澡。 结果秦昭玥回来之后却只顾着吃喝玩乐,没提这茬。 浴兰堂门口守着的丫鬟只见一股狂风呼啸而过,连行礼都没顾上就不见了殿下的身影。 秦昭玥冲入寝殿,“快,速速更衣,对了,还要漱口!” 姥姥的,十几天赶路,她自然想舒舒服服泡个澡。 就是考虑到宫中可能不放过她,以防万一保持了原味儿,还真猜着了。 跟上的墨组赶紧动手,她们也是伺候惯了,不知道东西在哪儿就现抓丫鬟询问。 “殿下,换上这身如何,看起来素净些?” “可以,就这身。” “是否要抹些珍珠粉,显得苍白一些?” “别整没用的,苏全那老太监还能不认得脂粉?过犹不及。” 宫中太监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大夏天的爱用重料,遮掩味道也能理解,但往脸上抹粉就很迷惑了。 那一个个脸白得呀,跟死了好几天似的。 要是她往脸上抹珍珠粉,必然逃不过苏全的眼睛,还不如不用,素面朝天最好。 还好秦昭玥防了一手没喝酒,否则酒气根本藏不住,几次漱口之后清了清气味,立时在床上躺下酝酿。 不多时,桃夭和樱糯匆匆赶到。 赶紧互相整理衣装,等待平静下来,再跟殿下串词儿。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了。 两架马车在公主府邸门口停下,墨一已经返回在那儿守着,发现果然是陛下身边的苏公公。 但下一刻,她倒吸一口凉气:完了……来的竟是这位。 眼瞅着太医院院正下马车,墨一心里头已经凉了半截。 “苏公公、廖太医。” 墨一拱手行礼,在前方引路。 “这位大人烦请快着点儿,陛下等着老奴回话呢。” 苏全出宫一般是坐轿子,只有紧急状况才会用马车。 他久伴陛下身边,从吩咐的语气就能大致揣摩出心情。 六公主的情况不妙啊,现在只希望她是真的身体有恙。 墨一心中暗叹,她故意放缓了些脚步,就是想要给后院多争取些时间。 现在被苏公公点破,不敢再拖延,也不知道后头准备好了没有。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进到了五进的寝殿区。 按理来说外客不能进,但他俩一个太监一个太医,并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殿下,苏公公来了。” 以防万一苏全先进了屋子,见六殿下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这才将人唤进来。 “苏公公来了……扶我起来……” 秦昭玥半垂着眼眸,眉头微微蹙起,虚虚得开口。 苏全进屋后就一直盯着瞧,素面朝天的,但脸色看起来还行。 “殿下快别忙,躺着躺着。 陛下听说您身体不适,派了太医院廖院正来给您瞧瞧。 特意嘱咐了,必须诊出病因来,可不能留下病根。” “院正”俩字儿咬得略微用力了些,加上后头的这句话,也不知道六殿下能不能听懂。 不为别的,功臣班师回朝多么喜庆的事儿,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什么瑕疵。 “多谢陛下关怀,我就是有些头疼,不想耽误大家的正事儿。” 病情秦昭玥早就准备好招了,头疼这个事儿,病因千奇百怪。 上辈子去医院看的话,又是验血、ct又是核磁的,几千块钱砸进去都未必能听出来个响儿来。 囫囵查上一圈,最后来句诊断:神经性头疼,回家吃一块钱的止疼片去。 廖院正神色不动,其实内心咯噔一下,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陛下的嘱咐。 做太医,医术重要是一方面,但人情世故同样重要。 宫中贵人的脉案都是机密,不可轻易泄露。 有时脉象并无什么异常,也要说出个一二来,否则就是驳了贵人的面儿。 反正人吃五谷杂粮,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问题,开些温补的汤药总不会出错。 但陛下那话就决定了,这次绝对不能糊弄,而病症是头疼……廖院正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头疼了。 墨二有眼力见儿,端了个绣墩搁到床边。 廖院正拱手行礼,“殿下,可否不用丝帕,脉象会准确一些。” 他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心理准备,非得要找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麻烦院正了。” 本朝男女大防没那么严苛,何况把脉这个事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以理解。 小时候看电视剧,什么悬丝诊脉的看起来牛,其实纯纯扯犊子,那能诊出来个六。 秦昭玥大大方方伸出了手,廖院正静心凝神开始把脉。 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秦昭玥心说大可不必。 虽说派出太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并非没有办法。 她当即控制体内真气,让自己的心跳稍稍变得虚弱一些。 毕竟没有修行阵法,太过精细的操作不行,但仅仅是变得弱一些不成问题。 这下应该成了,甭管对方诊断出心肝脾肺肾哪里有问题,都能扯到表症的头疼上。 完美! 廖院正的手轻颤,呼吸瞬间一滞,不过很快开口说道:“烦请殿下换只手。” 正经诊脉确实需要左右双手,而且时间都不短。 前后花了半盏茶的工夫,廖院正收回了手。 “大人,我家殿下……” 廖院正微微颔首, “臣察脉象,左关弦细如春蚕食叶,右寸浮而略滑,此乃肝木不达、气机郁勃之候。 肝气通于目,上贯巅顶。清阳不升、浊阴窃踞空窍,故有颞侧掣痛。” 秦昭玥心说有水平啊,听不懂,反正是往肝那块儿去的,这算言之有物了吧? “稍后我开副方子、亲自抓好药遣人送到府上,当下还要立刻回宫禀报,还请殿下见谅。” “没事,多谢了,桃夭。” 桃夭早就准备好了,送上了两个没有任何纹饰的荷包。 苏公公:…… 这把拿是不拿?拿了不会又要回去吧? 第155章 诊断 苏全与廖院正大步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廖院正突然脚下一个踉跄。 好在苏全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廖大人小心啊。” “好好……” 见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苏全也没有说什么,两人各自登上马车。 宫门口,下车后苏全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廖大人,六殿下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廖院正猛然绷紧了身体,果然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其实苏全在卧房就听出不对劲了。 太医自然应该当场开方,也没有回宫抓药再遣人送来的道理。 以此为托词,说明必然发生了问题,而且还不是小问题。 能坐到这个位置,老廖头已经经历过太多风雨,伺候过两朝皇帝。 此时却目光躲闪,面色微微有些发白。 “别问了,到御前吧。” 苏全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能六殿下真是装病。 但现在看廖院正的模样,怎么好像比这还要严重? 苏全不敢再问,两人匆匆进宫。 御书房,秦昭琼立在当间,碎墨依然跪在一旁。 苏全把人送进门刚要离开,结果廖院正嗙仓一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 秦明凰眯起了眼睛,“把门关上。” “是!” 苏全紧抿着唇,从里间关上了门。 陛下没说出去,他不敢擅动,垂手躬身站得远远的。 “说。” “陛下,”廖院正的声音都在发抖,“六殿下……喜脉。” 嘭!杯盏砸落在地,秦明凰怒目圆睁,压抑的嗓音挤出喉间,“你说什么?” 廖院正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身体颤抖不休,“是……是喜脉……” “不可能!”秦昭琼第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时候厉声喝道,“你……” 刚想说是诊错了,但这位可是太医院院正呐,怎么可能把错脉?可她实在难以接受。 细想起来,她确实有些时候不在六妹妹身边。 赤岩县的时候,还有后半程的白鹿县。 是谁?蒙坚还是裴家的小子! 秦昭琼面若冰霜、怒火中烧。 以那两人的家世,倒是配得上六妹妹,蒙家有些麻烦。 只是无媒苟合,怎么着都是丑闻,真是找死! 角落里跪着的碎墨都懵了。 喜脉?怎么可能?! “碎墨,这事还要瞒着吗?” 碎墨抬首,可眸中满是茫然,“这……不……” 她脑袋里空白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卑职一直跟在六殿下身边,绝不可能!” 碎墨思来想去,自己并没有长时间离开六殿下身边过。 只有那次被洪水冲走失散了大半个时辰,六殿下也确实是跟裴雪樵一起被发现的,但是…… 决堤发洪水,当时还下着暴雨,怎么想都不可能。 碎墨一个头磕在地上,“陛下,碎墨不敢撒谎,六殿下确实没有。” 紫檀木格栅筛入的日光被压成青灰色薄片,悬浮的尘埃在其中凝固成金箔碎屑。 御书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苏全。” “奴婢在!” 苏全陡然一个激灵,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瞎。 该死啊,刚刚就应该硬挺着出门的,现在可好。 “去把六公主请来。” “是!” 苏全蹒跚而起,刚要出门,又听陛下吩咐,“小心一点。” “是……” 出门跑出去一阵,苏全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起来。 刚刚在御书房他都差点喘不上来气了,此时内衫早已湿透,豆大的汗珠呼呼往外冒。 不敢多耽搁,大致喘匀后立时动身,只是腿软得厉害。 嘭嘭嘭! 他猛然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毫不惜力。 “动起来啊死腿!” 六公主府邸,等人走了之后,秦昭玥猛然掀了薄被,满脸骄傲之色。 这点小事儿,搞定! “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入了立秋,天气依然热得厉害。 返程时大家都归心似箭,并未多停留。 中间在城镇停了两回能够洗澡,平时也就擦洗一下。 对装着现代人灵魂的秦昭玥来说,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应付完了宫里,可不得痛痛快快洗个澡? 寝殿区有个浴兰堂,专门是用来洗澡的。 对于这一点,秦昭玥非常感谢原身。 青石地衣漫出袅袅雾霭,素纱帷幔被金钩束成莲花苞。 翡翠凿成的浴池泛着春水光泽,池底阴雕的百蝶穿花纹被涟漪揉皱。 翡翠啊那是友友们,雕个环儿挂手腕几个w的那玩意儿。 咱家汤池子,整块得打造,你就说多牛吧。 关键这池子就归她一个人用,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刚一入门就闻到了细细的素馨香味,浮舟形制的红木托盘载着犀角梳。 这次秦昭玥没有拒绝丫鬟的伺候,主要是赶路十来天确实有些疲累。 而且长头发洗起来麻烦,她有些犯懒,干脆交给桃夭和樱糯。 毕竟也不算陌生人了,坦诚相见什么的没有最开始那么别扭。 当身体浸入温水的那一刻,秦昭玥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呻吟。 哈……这个舒坦嘞…… 大丫鬟的小圆脸被水汽晕上了红霞,轻柔为她擦洗。 “殿下,怎么出去一趟皮肤更加白皙细腻了呢?” 秦昭玥闭着眼睛享受,闻言嘴角扯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人家是风里来雨里去,她后半程可都待在睿王庄园。 而且她发现有了真气之后,不仅身体倍儿棒,皮肤也好。 “这可能就是天生丽质吧……” 话音刚落,浴兰堂的大门被粗暴打开,氤氲水汽翻滚如烟云。 秦昭玥舒服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骤然听到开门的动静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不好了殿下!”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好好好,碎墨不在,墨一这是继承了她的衣钵。 “咋咋呼呼的,有屁快放。” “苏公公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秦昭玥噌的一下站起,惊得目瞪口呆。 桃夭和樱糯下意识冲上去,张开双臂竭尽全力捂住春光,“殿下!” 第156章 谁的? 秦昭玥身披鲛绡浴衣,急得直抖腿。 怎么会这样,苏全那老太监怎么会去而复返? 回想她的演技现场,无论表面还是内里,应当天衣无缝才对呐,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桃夭和樱糯,一个在匆忙给她换衣服,一个正擦着头发。 可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也不可能擦干呐,小姑娘急得都快哭了。 墨一又去了前院,好歹要拖延些时间。 墨二咬了咬牙大手一挥,所有墨组全部涌入了卧房之中。 “一人分一缕,用真气烘干,快!” 他们都是六品境,真气离体大致在几寸到半尺之间。 自己烘干体表的水汽倒是不难,但是给别人弄可耗费真气。 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了,墨组在六公主身后站得见缝插针,一人托起几缕头发,库库用真气烤干。 苏公公的车驾比之前还要快了三分,下车后他神色已不见异常。 虽然廖院正与碎墨她们各执一词、不知真假,但六公主这事儿绝不能透出一点风声。 常伴陛下左右,苏全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叩门之下,结果久久无人回应。 心中焦急,却也只是微微蹙眉,“怎么回事,门房上哪儿去了?” 苏全出宫身边可是有麒麟卫的,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掖门开了。 墨一脸上泛着恰到好处的错愕,“苏公公,您怎么回来了?” “陛下口谕。” “这……苏公公稍后,我来开中门。” 苏全立刻摆手,“别,赶紧的吧,陛下还等着呢。” 路过门房的时候瞥了一眼,发现里头没人。 “门房里怎么也不留人?” “大概是如厕去了吧,没想到这么不巧。” “哼,殿下不在府上,纵得这些下人没有规矩。” 墨一面露尴尬,她毕竟不是府上的人,而且门房是她提前安排故意离开。 她有心压一压速度,也不知道后院准备得如何了。 但苏全步子倒腾得飞快,反正不是一回两回,他认得路,三两下就越过了墨一。 墨一没办法,再说什么就显得太刻意了,只能陪着。 再次进了寝殿区的卧房,入门就闻到了一股素馨香气。 瞥向香炉不由蹙起了眉头,头疼还熏香? “六殿下喜欢这个香气,闻这味道可以缓解头疼。” 苏全微微点头,见六公主还躺着,婢女侧坐床头,为她揉按额角。 躬身行礼,“陛下口谕,还请殿下立刻随老奴进宫。” “这……苏公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奴不知,许是太久不见,陛下想念得紧。” 啧……秦昭玥心中啧啧。 想念个der想念,鬼知道老母亲又憋了什么坏。 这回自己可是实打实的给苏全好处了,是福是祸竟然都不肯提点一句,白瞎了! “碎墨呢,让她入宫替我解释一番,倒是一点消息也无。” “老奴离宫的时候,碎墨百户也在御前呢。” 苏全半垂着眼眸,实际上余光死死盯着六公主。 看人脸色、揣摩圣意是他这么多年磨炼出的技艺,说一句炉火纯青也不为过。 六殿下听说陛下召见,若是心中有愧,多多少少应当表现出些异常才对。 据他观察,竟一点异色都没有。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本来就是子虚乌有? 可那是廖院正亲自诊脉啊,也会有错? “桃夭,扶我起来梳妆打扮。” “殿下不必费心,一切从简,陛下还等着呢。” 说是这么说,总不能真的披头散发不修边幅,不知道的还以为入宫受什么罪呢。 桃夭动手,三股青丝在颅顶盘作扁圆云团,未施假髻,仅以银丝网罩扣住发根。 发尾收束处系上妃色丝绦,打成三环相套的绦结,右鬓别着鎏金蛾儿簪。 三两下梳出个简易的垂练髻,又细细沾上些素馨香露以做遮掩。 妆容上就是珍珠粉加上胭脂,两腮涂抹得略红一些,仿佛是特意掩盖病容的模样。 收拾妥当,苏全在前方引路。 跟进府时匆忙的样子不同,这回一步是一步,刻意压缓了速度。 离开御书房时陛下的那句“小心”可不是说给他听的,苏全哪里揣摩不出那意思。 保不齐六殿下怀里揣着小皇孙呢,可不敢怠慢,即便陛下可能雷霆震怒…… “马车上可备了软垫?不可颠簸了殿下。” 秦昭玥嗤笑一声,“你人还怪好咧。” “殿下说笑了,六殿下乃是功臣,应该的应该的……” 车驾一前一后直奔宫门,墨组这回全部出动。 本来她们领的就是保护六殿下的活儿,自然要跟着,正好也要回宫述职。 碎墨姐姐早就入宫,按理来说怎么着都该传出些消息才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苏全来的时候穿街走巷,尽挑那最近的路走,返程可不敢。 只走铺就青石板的大路,还压着速度尽量减少颠簸。 好不容易熬到了宫门,结果一进去就见着步辇候在一旁,四个壮实太监垂手而立。 这玩意儿一般人可用不起,秦昭玥也没在意,正要抬脚往里走,却被苏全拦下。 “殿下快快上辇吧。” “嗯?”秦昭玥怔愣,“这是给我准备的?” “是啊,早早就备下了,殿下本就头疼,还能让您一路走去不成?” 秦昭玥心想着,连步辇都提前安排上了,这样看来难道不是问罪来着? 其实秦昭玥大概猜得到母皇想要问什么。 茗烟县用黑火药开渠,悄无声息修炼出的真气、还有祛毒治伤的异能。 如果不是这俩,那就是出现的各种祥瑞,毕竟那玩意儿实在有些犯忌讳。 不过都是长姐所为,跟她秦昭玥有什么关系。 明明太医都诊出有问题了,还巴巴的非要她入宫,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啊。 怀揣着疑问,秦昭玥还是登上了步辇。 苏全在一旁伸着手臂虚扶,生怕她跌倒。 秦昭玥挑了挑眉,懂事哦,看来钱也不全是白花。 步辇直入御书房,这份恩宠在外人看来也是没谁了。 进屋之后,苏全立刻关上了门。 秦昭玥一眼瞅见了跪在一旁的碎墨,额头上红了一片,像是磕头磕出来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秦明凰盯着自己的小六,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冷冷吐出了俩字儿: “谁的?” 第157章 整岔劈了 秦昭玥:? 【什么谁的,没头没尾的,搁这儿诱供呢。】 “陛下,儿臣不懂。” 好一个不懂! 秦明凰胸口起伏,既然还能听得见心声,就不怕她不说实话。 “我再说一遍,到底是谁的?” 秦昭玥歪起小脑袋,这问题问得她猝不及防啊。 【姥姥的,谁的什么也不说清楚。谁的锅?谁的功劳,不应该啊…… 我的功劳都在暗处,两个案子都不可能公之于众,不出挑、不碍眼。 但以长姐的性格肯定不会贪墨了我的付出,必然会告知母皇。 叙功之日不入宫,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 用这暗处的功劳换我的安稳,难道还不够?不能吧!】 秦昭玥思绪如电,好一通分析,最终下定决心,赌一把! 好,决定是你了…… “是长姐的。” 四个字,掷地有声! 管它是锅还是功劳,推到长姐身上准没错,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看到了吗老母亲,我可一点儿抢功的意思都没有喔,好的坏的都归长姐喔。】 秦昭琼:…… 廖院正:…… 碎墨:…… 苏全:…… 这玩意儿吧,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有点不合理…… 秦明凰额角的青筋直跳,好好好,阔别两个多月,“老”母亲是吧。 对这个答案,她倒是不觉得出奇,从心声就能听出来小六根本没领会她的意思。 见诈不出来,干脆挑明了, “我问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敢撒谎就是欺君之罪,你可想好了说。” 秦昭玥:??? 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茫茫然垂着脑袋望向自己的小腹。 天天在庄园歇着、肚子上是稍稍微微多了那么一小坨肉肉,但也不至于被怀疑怀孕吧? 视线扫到另一个跪伏在地的人影,秦昭玥顿时抿紧了唇。 唔……她好像想明白了…… 【天塌了,用真气伪装一点点虚弱,结果给我干到喜脉去了?】 秦明凰:…… 这次无语的就剩她了,“廖卿,给小六诊脉!” 廖院正连忙踉跄站起,顾不得磕青的膝盖,连滚带爬来到秦昭玥面前,“六殿下……” 秦昭玥默默伸出手腕,这次什么都不敢做了,站得无比乖巧。 老廖刚一搭上就懵了,这不对啊! 指腹下如触滚珠呢?三部九候间有游鱼摆尾般的滑利感呢?都上哪儿去了! 当时因为太过震惊,他硬是诊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了不知多少遍才罢休。 秦昭玥低着头虚着眼。 怎么个事儿,老太医这是摸着电门了,怎么还抽抽上了? “另……另一边……” 几十年的职业积累,老廖头尤自不信会诊错,结果十几息之后,嗙仓一下子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微臣该死啊!” 诊错了脉、污蔑一位皇女未婚有孕,立时拖出去斩了都不为过啊! 听见了心声的解释,加上廖院正此时的表现,事实已经非常明朗了。 秦明凰看着小老头儿万念俱灰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他。 伺候过两朝的老太医了,水平应该是没问题的,果然是小六那个不省心的,用真气模拟出了喜脉。 “所以说,小六并没有怀孕。” “没有……” 秦明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止是她,剩下那几位也不约而同狠狠松了口气。 等信儿的工夫,秦昭琼都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若果是蒙坚那小子,就算蒙家有不与皇室通婚的家规,她也打算硬把人绑来。 现在好了,虚惊一场…… 碎墨松了劲,肩膀塌了,冷汗那是一阵阵得出啊。 六殿下虽然懒散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做出那等事,她赌赢了…… 秦明凰清了清喉咙, “好了,你年纪大了,偶尔有个失误也能理解。 看在往日妥帖的份上,朕饶你一回,但有下次,定罚不饶!” 跪伏在地的廖院正木楞当场。 他还以为这次铁定完了,最次也要脱去这身官袍,没想到陛下竟然……竟然! 老头儿泪涕横流,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隆恩,臣……臣不胜感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唔……” 多大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库库表忠心。 苏全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危机解除,一场误会,死腿恢复健全。 不过按照廖大人的水平,喜脉又是寻常脉象,他都不知经手了多少。 按理来说绝不会闹出这等乌龙才对,但苏全完全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搀扶起身子绵软无力的他,大步往外扥,顺便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头也不回,直接把人送出去老远。 廖院正好不容易回神,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能够自己站定。 他连忙深躬行礼,“多谢苏公公。” 苏全连忙摆手,“不碍事的,廖大人回去好好休息,皇恩浩荡呐。” “是是是……皇恩晃荡……” 送走了战战兢兢的廖院正,苏全脚下就像生根了似的,一点回返御书房的意思都没有。 他年纪也不小了,不想一天之内多次受惊吓。 以后六殿下的差事儿能不接就不接了吧,为那点赏钱,不值当的…… 御书房,气氛依然有些凝重。 秦昭玥倒是暗中松了口气,人家老太医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如果要受惩罚的话,说不得她还得下场求求情,好在没走到那一步。 闹了一场乌龙,气氛有些尴尬,大家都猜到是秦昭玥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但谁都没提问。 秦明凰目光幽幽,皇嗣中没有一个像小六这样让人头疼的。 为了不进宫伪装脉象,伪装就伪装吧,还整不明白,弄出来个喜脉。 “她们一个两个的都在为你遮掩,茗烟县疏浚的时候为什么要调走璇玑卫。” 秦昭玥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 看情况碎墨和长姐都扛下来了,果然讲义气。 “用了个特殊的方子,有伤天和。” 秦明凰倒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按照璇玑卫的情报,当时地下可是有主坝级别的三合土墙,顷刻间完成疏浚。 这等威力……她心中难免火热! “什么方子?” 秦昭玥咧嘴一笑,“我给忘了。” 【多大脸啊,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要方子……】 第158章 逆反 有一种笑容,叫应付领导的笑容,秦昭玥现在脸上洋溢的就是这种。 礼貌,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呵,皇家,果然是亲情淡薄。 我也是脑子抽抽了,当时在御书房还想着一劳永逸,真是天真。 瞎给人出什么主意,坦诚相待结果换来出差两个多月。 虽说懒散了些,但该出力的时候也没往后躲吧,治水赈灾、俩案子自己的功劳不小吧,结果呢? 好家伙,回来犒赏没有,跟特么审犯人似的,我该你的啊? 方子说要就要,那特么是我的方子。 我又不图那个位子,张口就要,凭什么? 动不动就拿发配边疆、欺君说事儿,妈蛋干脆丢手,凭我的能耐上哪儿混不好? 何况现在有……我怕什么?老娘特么不伺候了还!】 秦明凰面上不动声色,却悄然攥紧了拳头。 亲情……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词儿了。 都是她的子嗣,皇储未定,即便之前听到了小六的心声,也不相信她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既然有能力,便给了碎墨一份密旨,称量才能的同时也是份恩赐。 总领赈灾之事,赐尚方剑、刺史之下可先斩后奏。 小六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如此大的权力,而手握权力是会上瘾的。 秦明凰没有料到的是,尝到滋味的昭玥竟然会轻易拱手相让。 结合她刚刚的心声,竟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是个能力不济的也就罢了,姐友妹恭的,将来混个闲散王爷,富贵闲人。 偏她又是个有能耐的,各种点子层出不穷。 派昭琼办差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却能有如此进益,跟小六脱不了干系。 而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青鸾卫,仅仅两个多月的相处便愿意为了保守她的秘密而赴死。 加上突然冒出来的真气、恐怖威能的方子、未知古籍的治疗之法、真气的异能…… 现在有什么?偏偏到最关键处却没能听到。 种种种种,都表明小六不是池中之物,偏却没有个上进之心。 之前太过忽视,秦明凰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方法。 是她逼迫过甚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彻底离心。 “罢了,你既不愿说,朕也不想逼迫。 昭琼已经禀明,此番你诸多功劳,却无法宣之于口。” 说着话秦明凰取出了一块令牌,搁在书案之上推了过去。 令牌通体淬以秘银云纹,正面浮雕五爪蟠龙。 龙脊逆鳞以碎钻勾勒,须发间暗藏二十八宿星图。 背面阴刻“兵燹不破”四字篆文,字痕深处鎏金渗入朱砂,恍若凝固的血脉。 “听说你修炼出了真气,这是宫廷武库令牌,可入内挑选任意一门功法,不限品级。” 秦昭玥眉峰微挑,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关,连真气的异能也不继续追问了? 她可是听碎墨说过,天下功法,七八成在大内宫廷的武库之中。 尤其是可以修炼至神武境的顶级功法,除了少数传承悠久的武学宗门之外,寻常人一辈子也别想触碰到。 何况还是任由挑选,必然能够挑到一本最契合自己的功法。 不过以她这一趟的付出,赏赐个功法什么的也是寻常。 秦昭玥没什么感恩戴德的想法,这是她应得的。 于是大步向前,从书案上拾起那块令牌收好,“谢陛下隆恩。” 规规矩矩行礼,语气也毕恭毕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秦明凰胸中稍有酸涩之意起伏,不过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她听出了小六语气中的疏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 儿臣儿臣,此时只有“臣”没有“儿”。 心知这事儿急不来,秦明凰扫向了一旁跪在地上的身影。 “碎墨。” “卑职在。”碎墨暗暗松了口气,语气寻常。 总算到了发落的时候,总比一直悬而未决得好,不如落个痛快。 “你所犯欺君之罪,身为宫廷近卫,罪加一等……” “陛下!”秦昭玥往前踏出一步, “臣此行多倚仗碎墨保护,赈灾、查案她也有诸多功劳,还请陛下明察。” 碎墨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说什么功劳不功劳,她是青鸾卫,无非是尽职而已。 向陛下隐瞒等同于欺君,是不赦之逆罪,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两位殿下为她说话,也不枉费她走这一遭了。 秦明凰望向小六,两人的视线碰撞。 即便是皇嗣,如此直白得盯着圣颜也是失仪,她竟半分不让。 重情义,加上之前心声听到的“亲情”,这对一名公主、甚至亲王来说都是好事。 但若是储位……罢了,秦明凰掐断思绪,至少现在小六还没那份心思,多思无益。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过?” “陛下,据臣所知,皇嗣但有修习武学的,皆可入武库挑选功法。” “昭玥!”秦昭琼连忙打断六妹妹。 这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说母皇的奖赏不算恩赐? 一点一滴皆是君恩,这话已经犯了忌讳。 可秦昭玥现在牛脾气还真上来了,不管长姐严厉警告的眼神,朗声继续: “臣在茗烟县净水、救人、疏浚,在赤岩县监督开渠,在龙门县决堤时主持救灾、为长姐治伤解毒。 私铸铁器案、铸造劣币案,臣皆有谏言之功。 传播女子自强说,两度破解术士祸乱天下之谋划。 这些功劳,够不够换碎墨一条命!” 碎墨呼吸猛然一滞,浑身僵硬得像铁塑的雕像。 常伴六殿下左右,何尝不知此行有多大的功劳。 真论起来未必在大殿下之下,如今却要用这份功劳来换她的性命…… 秦明凰逼视,隐隐见风雷,“你这是在威胁朕?” “微臣不敢,只是恳请陛下赏赐恩典。” 话是服软的意思,但膝盖可是硬气得很呐! 碎墨长长呼出一口气,以陛下的脾气,若是温言讨饶也就罢了,如此硬碰硬,哎…… 御书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化不开,母女二人对视。 秦昭玥感觉到了被洪水吞没时那种窒息的压力,却硬顶着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好啊……” 第159章 十三妹 打御书房出来,直奔宫廷武库而去。 碎墨垂着脑袋在前方引路,看不清神情。 到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得难以置信,陛下答应了?竟这样轻易……答应了? 正因为了解陛下的性子,她才会如此震惊,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不仅仅是她,还有她带的整支十二人的墨组,竟然都交给六殿下了? 怎么形容呢,跟特么做梦一样。 “干什么呢,头都快扎地里了。” 秦昭玥揣着小手手,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保人,等于两个多月白干。 光干活不拿工资,咋滴,纯奉献呐,搁谁身上能乐意? 何况碎墨那是欺君吗?还不是为了办差事,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大乾。 好吧,这话也就放心里说说。 这又不是讲求人权的年代,青鸾卫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奴,有所隐瞒就算大罪。 秦昭玥呢也不全是为了她。 一个筹集粮食赈灾款的谏言换来一份出差的差事,这回要是领了什么赏赐,保不齐又要安排什么活下来,干脆用来换人。 还不知道现在被谁盯上了,靠清风、细雨那两条货,府上的护卫力量确实孱弱了些。 “殿下,我……” “好了,”秦昭玥不耐烦摆了摆手,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有那工夫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提升实力。 五品,哧……够干什么的。你说是吧,胡琴。” 碎墨:…… “殿下还是唤我碎墨就好。” “好的胡琴,知道了胡琴。” 碎墨:…… 御书房,此时就剩下了秦明凰与隐蛰两人。 秦明凰捏起眉心,有些头疼。 此行的意外太多。 私铸铁器案,为此北境重骑兵随时待命,而她也早就已经安排璇玑卫在京中秘密排查。 龙脑香虽然名贵,但除了宫廷御用和赏赐之外,民间豪商之间其实也有少量流通。 但加上缺指这个线索,应当不难找才对,但将近两个月过去,竟始终没有找到人。 还有,刺杀皇嗣的那两名术士,威胁天衍宗宗主出面,到现在也尚未有消息。 这些人是一伙的,还是各为其主,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 其实要找那个缺指并非没有别的办法,术士的推衍应该帮得上忙。 当初设下紫微台只为牵制天衍宗,楚星澜修行需要特殊的条件,故而应下了这个差事,但并不能随意驱使。 何况还有术士为祸,秦明凰没有轻易泄露线索。 还有小六……试出来了,能力确实不俗。 就算撇去神异之处不谈,光是赈灾查案过程中的决断、应对、魄力,就比昭琼还要强。 最特别的还是她具备一些大局观,明明没办过什么具体的差事,这点令她意外不已。 不过懒散的性子是一点没变,权力送到手上都没有把握。 情报早就看过,后半程就窝在睿王庄园里,万事不操心。 若非同行的是昭琼,搞不好从头到尾都会如此。 这丫头估计洞察到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不入宫、不邀功,态度再明朗不过。 要想用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唯一的好消息是昭琼的成长令人欣喜,距离合格的储君更近了一步。 “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御书房响起。 隐蛰眼观鼻、口观心,垂手而立,眸光恹恹的。 本来以为有个惊天大八卦,以小六那性子,还真保不齐能干出这等荒唐事来。 在真相公布之前,她心中已经默默给蒙家、裴家的小子投了票。 结果就这?白瞎她的心绪起伏了。 “十三妹,对昭玥你怎么看?” 隐蛰隐蔽翻了个白眼,“陛下,没有什么十三妹,我是隐蛰。” 笔直的腰杆塌了些,秦明凰有些没形象地摆了摆手。 先帝传位于她是迫不得已,当时皇嗣几乎死伤殆尽。 而他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根本没时间考虑过继子嗣的问题。 剩下的皇女中她最年长,且已有六个子嗣。 匆匆降下遗诏,其实是想让她稳固江山,而后传位于皇孙。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遗诏只是没有写完而已。 秦明凰继位之后用雷霆手段扫清障碍,就连睿王这等血缘稀薄的宗族都被远远发配。 但实际上她身边并非一个都没留,面前代号隐蛰的便是她的十三皇妹。 璇玑卫的元老,后以千户之位替她暗中监管着。 当年性子最跳脱的明媚姑娘,面纱一戴就是十四年,雷打不动。 “要说我的子嗣中,也就小六的性子跟你最像。 我不想听套话,照实说。” 像个屁!这回的白眼一点都不隐蔽。 隐蛰心说自己可没有哦,她可不敢编造假祥瑞。 “胆大心细、思路清奇、颇有决断、知人善用,看起来没什么心计,御下却很有一套。”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皇姐了,碎墨的事儿可大可小。 或许会边缘化,但不至于要命,甚至早就已经打算将她指给小六当护卫。 毕竟六公主府那护卫力量,跟四处破洞的筛子似的,几近于无。 随随便便一个四品五品,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渗透。 非要做出一副要狠狠惩罚的模样,如此昭玥下场保人,激发碎墨的感恩之心,以此收获忠诚。 这等手段无可厚非,都是用惯了的。 但隐蛰想说的是,相比于小六那种自然的相处,逊了不止一筹。 该骂骂、该坑钱坑钱,没个正行,一点礼贤下士的姿态都没有,偏偏大家就是愿意听她的。 不说墨组了,以为璇玑卫是那么好驱使的? 流焰那家伙看起来像个浪荡子,其实内里骄傲着呢,都快被教育成俯首帖耳了。 嘴上甭管再怎么嫌弃,小六吩咐的事儿他哪件没办? 呵,就那三十万两,直到龙门县小六掏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有这回事儿。 呵,一身正气的昭琼可只上报了二十万两,你敢信? 流焰没点破,连她自己也没有,默认了小六贪墨十万两,鬼知道为什么。 嘶……想到这里,隐哲怔愣,她是不是应该分点好处? 秦明凰瞪了对面一眼,全是优点,不服管教更令她难受了。 “别尽捡好听的,说说缺点。” 隐蛰回神,都不用思考张口就来: “得理不饶人、懒散没正行、好吃懒做、我行我素、贪财好色……” “等会儿!”秦明凰伸手喝止,“什么好色?好谁的色?” 隐蛰的眉尾微不可察挑了挑,“这可是你非要问的啊,本来我没打算说的。” 秦明凰:…… 还是那个十三妹,最喜欢八卦和坊间传闻的十三妹。 “是我非要问的,我特别想知道。” 隐蛰耸了耸肩膀,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其实眸光锃亮。 第160章 棱角 “要说赈灾队伍里头,称得上青年才俊的无非就是俩人: 禁卫军副统领蒙坚,宰相嫡子裴雪樵。” 秦明凰骤然瞪圆了眼睛,竟是这两个! 刚刚因为小六心声坚定的想法再次发生了动摇,实在是这两人的身份都太过敏感。 蒙家,世代拱卫京畿重地,在禁军中根深蒂固。 就连她当初继位,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有蒙家不遗余力遵从先帝遗诏,誓死扞卫了她的正统地位。 而裴雪樵呢,凤台阁唯一宰相的嫡子,份量同样厚重。 一文一武,无论昭玥跟哪个在一起,她在朝中的地位立时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隐蛰对皇姐陛下可太了解了,搭眼一瞧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着急什么,是他俩看上了昭玥。” 嗯?秦明凰怔愣,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这两人若是放出风声要相看结亲,估计府上门槛都会被踏破,就……都看上小六了? 当然了,不是说她家昭玥不好,唔……以前是不怎么样。 但是一路下来,估计蒙家和裴家的小子多多少少瞧出了她的机智,印象有所改观在所难免。 “那是小六没看上他俩?” “也不完全是。” 秦明凰埋怨地望向对面,“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喽。” “那陛下问别人去?” “快说!” 隐蛰不管那个,慢慢悠悠讲了讲过程。 说到裴雪樵深更半夜送姜汤的时候,秦明凰攥紧了拳头。 好啊,好一个裴家!家学渊源就教出来这么个孟浪子? 结果听说小六把人家拒之门外、连后院都没让进,又狠狠松了口气,看来裴雪樵是单方面喜欢小六。 “那蒙坚呢?” “这就有些说道了,陛下知道昭玥喜欢什么样的吧。” 秦明凰抿唇,而后摇了摇头。 也就是今年,她才刚刚对昭玥生出了重视的念头。 之前的好多年,失望透顶之后自然没再关注,也难怪孩子心里头有怨气。 “她喜欢有棱角的。” 说着话隐蛰比划了一下腹部,一字一字开口:“有,棱,有,角。” 秦明凰扶额,还真是符合小六的性子。 “照这个标准,她看上蒙坚了?” 该说不说,蒙家那小子确实不错。 翩翩公子,那张脸不说哪家的还以为是个书香门第呢,至于棱角……想来也是有的。 “嗨!刚开始吧确实是,昭玥一眼就瞄上了蒙家那小子,但是……” 隐蛰拖了个长音,“自从知道蒙家人的身份之后,就敬而远之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根本不愿意沾这种麻烦事儿。” 秦明凰听完了整个故事,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儿。 担忧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但是她的女儿,贵为皇女竟然还要因为身份而放弃追求。 算了,秦明凰叹了口气,以小六现在的脾气,她也插不上手。 另一边,兜兜转转的,碎墨领路把人带到了一座宫殿。 秦昭玥抬头望去,匾额正中“青梧轩”三字以金漆篆刻。 笔锋遒劲如老枝盘虬,墨色深处有青苔斑驳,隐约透出岁月浸润的沧桑。 乌木为底的匾身,边缘以翡翠色漆线勾勒出细密竹节纹,暗合“青梧”二字的风骨。 “这里就是大内武库?会不会太寻常了些。” 原身及笄之前一直住宫里,记忆中却没有这座宫殿的印象。 本来嘛,她从小就没表现出什么武学天赋。 凡武境要打熬筋骨气血,童子功啊,很辛苦的。 原身那货吃不得苦,所以从来跟武库都无缘。 秦昭玥来之前以为会是座高塔,或者什么碑林之类的高端玩意儿,没想到就是座普普通通的宫殿,外观看不出任何出奇的地方。 “就是用来存放武学功法的,天下功法出大内,惦记这儿的人不少。” 秦昭玥点了点头,明白了。 想来偷功法的一般水平都不会很高,估计四品境居多。 知识垄断在哪个时代都有,越是高精尖的越是如此。 皇宫内的路复杂着呢,一般人就算能拿到布局图,想要精准找到地头也不容易。 弄个特立独行的建筑做什么,还不如泯然于众。 “殿下,请取出令牌。” 秦昭玥照办,刚刚掏出来的瞬间院门自动打开,往里瞅了瞅也没看见人影。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院子,逼格一下子就上来了。 “走吧,别愣着了。” 碎墨摇了摇头,“武库认牌不认人,我进不去。” 既然她和墨组已经被指给了殿下,就需要走手续,宫中还有些行李需要收拾。 学习功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应该来得及。 “殿下,我在宫门外等候。” “行了,你自去吧。” 秦昭玥自顾自踏入了其中,院门又自动关闭。 回头瞅了瞅,不见什么机关,想来是守着青梧轩的高品武者出手。 宫殿制式没什么不同,前后殿带偏殿。 午后慵阳斜斜漫过偏殿的雕花槛窗,半卷竹帘筛下细碎的金斑,正落在窗内那人素白广袖间。 只见半道侧影,应该是位女子,书页被莹白指尖挑起。 雀鸟恰好掠过檐角,衔来一声啁啾打破寂静,那人的动作未有半分停滞。 偏殿的门闭着,正殿倒是大敞着,意思应该是往里进。 可秦昭玥偏偏脚下一拐凑到了那硕大窗囿侧旁,勾着脑袋往里瞧。 果然是位年轻女子,青丝未绾,松垂的乌发尾端缀着枚白玉环,随她翻页的腕子泠泠轻晃。 能守在这儿的肯定不是寻常人,肯定察觉了她的到来,保不齐刚刚无声开关门就出自她的手笔。 “你好啊美女,看啥呢在?” 第161章 老太太诶! 嘭!窗囿骤然阖上,竟连个招呼都不打。 嘿,这没礼貌的劲儿,秦昭玥脾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伸手就拽窗棱。 结果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窗子纹丝不动,一点儿不带动弹的。 她如今有五品境的底子,说明这冷淡的姑娘四品起步,大概率神武境。 秦昭玥撇了撇嘴。 按照小说设定,这位肯定是高手,武学天赋杠杠的那种。 说不定是拿一武库的书换了自由,保不齐这位还甘之如饴呢。 没套上近乎秦昭玥也不失望,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儿,转身就走。 “长得倒是挺美,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按流焰那皮肤看,七老八十了也说不定……” 喃喃细语传入耳中,临窗的女子指节弯曲,呼吸不由急促了三分。 流焰……听名字就是个讨厌的人。 秦昭玥拐了回去,大步踏入正殿。 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头也不见有人的模样。 “有人吗?”她甩了甩手中的令牌,“我是来学武功的。” 下一刻,秦昭玥瞪圆了眼睛。 面前骤然浮现出一张形同枯槁的面容,吓了她一居灵。 好家伙,心脏跳得嘭嘭的,她连忙抚着胸口,没好气瞪了对方一眼。 “老太太,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 老人家面色平平,眸子沉静。 因为修炼功法的问题,她的面容就像老树皮一样坑坑洼洼满是沟壑。 第一次见着的人确实容易受惊吓,早已不足为奇。 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手上已经出现了那块令牌,“跟我来。” 秦昭玥回神,明明紧紧攥着令牌呢,眨眼就到人家手上去了。 这位肯定是类似“扫地僧”一般的角色,深藏不露的那种高手。 心有余悸跟在她的身后。 “咱这是去哪儿啊?”” “武库就在这殿里还是有密道什么的通往别处?” “你在这守了多少年喽老太太!” 老太太:…… 不是刚刚被吓了一跳吗?怎么现在小嘴叭叭的不闲着。 “我没聋!” 好家伙,扯着嗓子在她耳边一阵干嚎呐,震得耳朵生疼。 来到六开间的立柱旁,手掌覆在其上。 也不见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右侧地面裂开了一条口子。 伴随着机簧锁链之声,一座书架缓缓升起。 秦昭玥抱起膀子虚着眼,这格调略微有些low啊,就一个平平无奇的书架。 搭眼一瞧,上头编号从一到六十三。 “不是说天下武学收内廷吗?就只有六十三本功法?” 老太太冷哼一声, “你拿来的是最高级别的令牌,书架上的都是可以修炼到神武境的功法。 你以为是大白菜啊,还嫌少?知不知道随便一本放到江湖上都会引起腥风血雨。” 也是,秦昭玥接受了这个说法。 “接下来怎么个流程,您给我挑还是一本本看?六十三本看完得什么时候了。” 老太太微微蹙眉,来学最高深的功法,这丫头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把手伸出来,运转周天。” “是!” 秦昭玥答应得脆生,看来是不用一本本看了。 老太太握上了她的手,仔细感知其体内真气。 不一会儿的工夫,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 老太太沟壑般的眉头深深蹙起,更显苍老。 五品武者体内真气自成周天,这没什么好出奇的。 可已经修炼至这个境界,不可能一点特性都没有,总归会有些偏向。 人有天赋,那是从娘胎里就带着的,说不清道不明,这也是挑选功法的基础。 比如隐蛰,真气主锋锐;比如流焰,真气偏向炽烈的风格。 正是因为这些特性,修炼对应的功法才相得益彰。 但是这小姑娘体内的真气……竟没有半分特性! 老太太凝神细细观察,以她的境界,一点点变化都纤毫毕现,以前更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再三确认之后,她松开了手。 “怎么样,我适合修行什么样的功法,赶紧给我拿来瞧瞧。” 面对饶有兴致的秦昭玥,老太太沉默了。 “你的真气有些特殊……”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可不特殊嘛,她这真气根本就不是一点一滴修炼来的。 隐蛰、流焰都没瞧出端倪,难道被这老太太一下子识破了? 老太太没抻着,直截了当讲述了真气特性的事儿。 “你先说说,之前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我没修炼过任何功法。” “那你这真气哪儿来的?” “自然而然来的。” 两句对话,又给老太太干沉默了。 她自恃博览群书,还真没遇上过这样的,过了好久才重新开口: “我仔细感知过了,你的真气并不具备某个方面的特性。 就像一汪清水,可以染上任何颜色。 这样说不太恰当,因为水本身也是一种特性。” 老太太不想干预她的选择,所以特意解释得很清楚, “以水喻道,善胜于善,水之善者,善始善终。 我用水做比喻,仅仅是指其包容万物,你明白吗?” 秦昭玥点了点头,“明白,所以说现在选什么功法?” 这回老太太倒是没什么犹豫,从书架上取出了编号一的功法,递了过去。 “两个选择,要么这本,要么书架上的每一本就可以。” 秦昭玥接过来一看,当时就惊呆了,只见封面上写着《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 “什么功法敢取这么大的名字,也太臭屁了吧。” 老太太揣起了手,“大乾开国皇帝的功法。” 秦昭玥:…… “哇!”秦昭玥嘴角抽搐,用夸张的语调称赞,“那一定很厉害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并没有。” 秦昭玥:…… 逗闷子呢,搁这儿逗闷子呢! 她眼神不善瞥着对方,可老太太安之若素。 “之所以推荐这部功法,主要原因还是落在‘无相’二字上。” 经老太太介绍,开国皇帝天赋异禀,这门功法承载了他天马行空的思路。 神武境之间,一品之隔犹如天堑,尤其是一品境。 《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突破至一品境的思路是由万相到无相。 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模拟其他功法的特性,比如锋锐、炽烈、五行象等等,融会贯通后再行突破。 “一品境已经是近乎于道的存在,这个思路本身没什么问题。” 秦昭玥敏锐察觉到了未尽之言,“等会儿,什么叫本身没问题,那哪里有问题?” 老太太也没隐瞒,“问题是开国皇帝终其一生也没踏入过一品境。” 秦昭玥:…… 第162章 又谢先生教我 二皇子府邸,秦景珩面色难看得紧,书房中风雨欲来。 “徐先生,这夏季的收成怎么还没收上来,府上用度已经捉襟见肘!” 贤名和邀买人心耗费可是很大的。 大公主不在凤京的这两个多月,秦景珩时常举办诗会、募捐会。 又是带头捐赠,大把大把的银子洒出去。 做戏是一方面,但也真正为赈灾做出了贡献。 之前朝廷筹措的就是第一波赈灾所用,后续重建受灾地区的银两基本全是秦景珩通过各种手段筹集来的,缓解了国库很大的压力。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不可否认。 靠府中积累或者他的那些俸禄、正常经营的收入根本不够。 面前的这位徐先生除了是府邸幕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生财有道,帮他管理着那些暗地里的生意。 徐慎之恍若未察觉到二皇子眼中的阴鸷,拱了拱手平静答道: “三州水灾,航运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至今尚未恢复。 殿下,夏季的分红不用想了,应当要早做打算。” “打算?现在是叙功的关键时刻,你让我如何打算!” 此时正需要朝中官员为他请功,虽说笼络到了一批人,但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还是少数。 争储的事情一日没有搬到正面上,那些老狐狸轻易不肯松口。 就算现在稍有些倾向,顷刻间也可以倒戈。 徐慎之早有腹稿,一点不见慌张神色, “殿下,不妨考虑考虑侧妃的人选。” 秦景珩怔愣,顷刻便领悟了这话的意思。 府上当有一名正妃两名侧妃,为了贤名,他只收了一正一侧,还有个侧妃的位置空悬。 那两位皆是出自士林家族,虽说母族的官位不算显赫,但隐性的帮助不可简单估量。 原本是打算留到争储浮出水面之后再考虑,现在看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若是巨贾豪商,为了得到侧妃之位,一定愿意花费大代价。 “殿下,身份差些也无妨,关键的是先度过眼前。 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秦景珩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虽说就一正两侧是定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人生在世,难免旦夕祸福。 “徐先生说得是,不知可否有人选?” “自然,早就为殿下准备好了。” 秦景珩终于露出了笑容,走到徐慎之面前,近距离饱含深情凝望着他,双手拍打着其肩膀, “多亏先生在我身边出谋划策,先生放心,待功成之日,便是你显赫之时!”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好好好……” 徐慎之深躬拜谢,眸子却一如既往得清亮,不见半点激动神色。 连考取功名的机会都没有,还提什么显赫。 他知道的、经手的事情太多,也太过了解面前这位的阴暗面,功成之日怕不就是身死之时。 宰相府邸,裴雪樵回家之后第一时间就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连秦昭玥在返程路上都只洗了两回,他这个大男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搁以前,都是难以想象的事儿。 两个多月没见好大儿,他母亲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的好菜。 清清爽爽、换了身干净衣裳的裴雪樵此时正在大快朵颐。 “慢点吃,瞧把我儿给瘦得,这趟没少吃苦吧。”可把老母亲给心疼坏了。 风吹日晒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裴雪樵肤色黑了不少。 两颊看起来确实不如之前充盈,但身子骨却比离京之前强健。 最主要的还是眸子里有光,不像之前在翰林院做官时得少年老成。 裴雪樵咽下嘴里的饭菜,抬首对母亲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母亲放心,儿子好得很,就是太过想念母亲的手艺,一时间没忍住。” “好好好!”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忙给好大儿夹菜。 裴玄韫不由有些吃味,可素来贴心的妻子满心满眼都是儿子。 目光都没落到他的身上,自然也就没有察觉这小小的情绪。 他难得休沐半日,宫宴之后直接归家。 老成精的家伙,自然一眼就瞧出了儿子的不同之处,看来此番收获良多。 而且奏章是奏章,他也想要第一时间询问赈灾中的细节。 亲自为儿子倒了杯酒,倒是把裴雪樵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他连忙放下筷子,双手虚扶着酒杯。 都说父亲给儿子主动倒酒,代表了真正的认可。 裴雪樵心脏跳得突突的,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父子二人对饮一杯,聊起了赈灾过程中的种种。 偶尔问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还是听儿子说,与他所掌握的情报两相比对。 很显然,前半程好大儿参与得很少,直到白鹿县。 裴玄韫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已有了三分醉意。 没动刺史严文远和睿王,甚至帮助其平息“谣言”,看来短期内不会形成动荡。 也难怪好大儿进益良多,原来后半程都常伴大殿下左右处理公务。 严文远的能耐他是知道的,若是回京,一个六司之首的位置绝对能够胜任。 看在自己的面上,估计这段日子没少悉心传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雪樵捧着肚子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家的味道他知道,刚刚那可不是哄老母亲开心的漂亮话,是真惦记这口。 吃饱喝足,裴雪樵站起身来,对着父亲深躬行礼。 礼毕,腰杆子挺得笔直,朗声开口,“父亲,我想入六司。” 裴玄韫回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相触。 而这一次,裴雪樵没有半分退却,眸光坚定。 第163章 回家 “你可想好了?” 裴玄韫悠悠开口,不见什么情绪起伏。 当初雪樵考中状元,他曾建议其入六司,却被严辞拒绝。 他知道儿子怎么想,翰林院号称储相之地,儿子心中自有骄傲。 裴玄韫身居一品,凤台阁唯一宰相。 十四年哪,独相、门生遍地,大乾历代独一份的恩宠! 可谁又知道,他身上背负着的是什么。 能力、忠心?不如说更多的是恰逢其会。 什么父承子业,怎么可能,想都不敢想。 雪樵有志向,而裴玄韫想的是入了清水衙门也没什么不好,便也顺水推舟。 一个不通实务、只会念书的嫡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没威胁,反而安全。 或者说,雪樵活成天真的模样,是裴玄韫刻意纵容的结果。 但是现在,儿子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无比坚定提出了入六司的诉求。 “怎么想的?” “儿子想做实务,不想继续在翰林院蹉跎岁月。” “哪一司?” “天官司。” 裴玄韫眯起了眼睛。 想都不想便给出了答案,说明雪樵已经思虑良久。 此行赈灾的主力是万民司、天工司、玄戈司,相处两个多月,与其中官员自然相熟,他没有选。 剩下的仪制司科举典仪、邦交教化,典刑司律法修订、案件复审,他也没选,而是选择了天官司。 天官司主管官员考课任免、勋封监察,素有六司之首的名号。 裴玄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了身旁。 多年的默契让夫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来往外走,将院子里候着的下人打发走。 “今日的庆功宴你怎么看?” 裴雪樵再施一礼,“天官司少司指出赈灾正使的身份,言下之意就是要压大殿下的功劳。” 虽然只有少司一人,虽然也算言之有物,但他哪里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很大可能他是得到了正司的授意或者默许,已经对二殿下产生了一定的倾向。 果然有长进,但既然想到了这一点,还选择主动参与其中,裴玄韫当即沉了脸,“你要涉入党争?” 裴雪樵深吸一口气,“大殿下值得。” “不够。” 雪樵是相府嫡子,即便裴玄韫无所偏向,无论如何别人都会算到他的头上,所以这个理由……不够。 裴雪樵稍作犹豫,继续开口:“有件事我没说……” 龙门县决堤,他被洪水吞没,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其实彻底清醒之前,裴雪樵迷迷糊糊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嘴唇的触感、鼓入身体的气流、身体中的暖流,他知道秦昭玥那是在想方设法救治自己。 没有讲述这些细节,但裴雪樵讲明了结果。 “父亲,没有六殿下,我与您已经阴阳两隔。” 裴玄韫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凶险。 即便儿子说得轻描淡写,他可以想象出被洪水吞没时的那种绝望。 他仔细阅读过奏折,其中就有龙门县减员的详细介绍,也是此行损失最大的时刻,禁军、官员多有损失。 本以为当时雪樵在殿下身边得以幸免于难,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波折。 脸色白了白,明白了儿子坚持的理由。 救命之恩,怎么回报都不过分,但裴玄韫还是开口劝道:“我可以用别的去还人情。” 意思是要接过这份因果,宰相的身份便是底气,终归有回报的时候。 “我想自己偿还,也明白父亲的顾虑。 儿子如今是从五品侍讲学士,此次论功行赏,差不多也就是五品。 在获得话语权之前,绝不会表现出任何倾向,真正涉入其中也会提前向父亲请教。 救命之恩要报,但也不会拿相府冒险,儿子有分寸,还请父亲成全。” 到底是成长了,搁两个多月以前,他绝对说不出这样一番话。 裴玄韫指节轻叩桌面,沉吟良久。 “容我想想。” 另一边,蒙坚回到家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洗澡、吃饭。 只是他父亲身在京畿大营,轻易不可离开,陪他用膳的唯有祖父。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祖孙二人聊着两个多月来的见闻。 术士搅弄风雨和刺杀的事儿并未宣扬,知晓其中细节的更是少之又少。 蒙坚对祖父没有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老爷子全程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虽是半闲赋的状态,也就在玄戈司挂了个名儿,但老人家的耳目尚还灵通。 过程讲完,也吃饱了。 “你服下了蒙家的神药,短时间内突破到了神武境?” 蒙坚表情讪讪,自然是没有什么神药的,挠着腮帮子,有些不敢看对面。 “祖父……这事儿有些麻烦吧……” 蒙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哼!” 真正的高手自然不会相信所谓的神药,无非就是在江湖上有些流言罢了。 他蒙家不惧,不过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还是编了个故事传播用来圆谎。 “为什么要演这种拙劣的戏码?” “孙儿也不知,只是听命行事。” “谁的命?” “大殿下。” 蒙坚心中惴惴,但表面丝毫不露破绽。 搁以前他绝对不敢对祖父有所隐瞒,但……没办法啊,他可是拿列祖列宗起的誓。 换句话说,隐瞒也是为了蒙家好,想来祖父不会怪罪他的。 嗯,就是这样…… 蒙广倒是没抓着不放,冷不丁的突然又开口问道:“听说你与六公主走得有些近?” 蒙坚:! 谁?是特么谁嘴这么快! 脑海中瞬间划过一个名字,保不齐就是陈放那小子。 妈蛋,虽说是自己的死卫,但说到底还是听从祖父的命令。 “哦?”老人家眯起眼睛,其中闪烁着精芒,“看你的样子确有其事?” 茗烟县开渠的事儿仅限四人知道,连陈放都不知晓细节。 但他对秦昭玥的态度……也不知道祖父听说了多少。 “祖父,其实六殿下并不是京中传闻得那样,她挺内秀的。” 蒙广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出奇的,何况是皇室中人,专门出这类人才。 “无论她内不内秀,都与我们蒙家无关。” 老爷子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记住你的身份,蒙家不与皇室通婚。给你几天时间,在家好好休息。” 蒙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第164章 青鸾礼 “碎墨姐姐。” 青鸾殿,墨组皆在,见着碎墨一齐涌了上去。 她们不知茗烟县内情,以为她只是简单的回禀。 碎墨没有提起,反正也解释不清,干脆略过。 “大家收拾收拾,随我出宫。” “刚回来又有任务?” 碎墨摇了摇头,“这次不同,陛下恩旨,我们被指给了六公主,以后……就不是青鸾卫了。” 她们从小在宫廷训练,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皆有些猝不及防。 青鸾卫是宫廷近卫,被指派到皇嗣身边执行任务并不罕见,但直接去除身份的…… 墨一蹙起眉头,“姐姐,可是犯了什么错误?” “不必多想,六殿下此行有功。 遭遇刺杀,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凶手,而她府上的护卫力量太过薄弱。 于是六殿下用功劳换取了我们,以后大家便要一同在六公主府讨生活。” 众人松了口气,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就清风、细雨那两下子,能护得住谁? 以前六殿下是个纨绔,就算有人针对也与朝堂关系不大。 但现在不同了,在场的都知道这位殿下心有成算。 而且赈灾一行是彻底站在了大殿下那头,以后保不齐会卷入其中。 大家一时间沉默,心情比较复杂。 毕竟这辈子都在宫里过,现在要彻底离开,连青鸾卫的身份都不再保留。 但下家是六殿下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打发她们去收拾行装,碎墨自去找上峰回话。 “属下青鸾卫百户碎墨,拜见大人!” 碎墨抱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以青鸾卫的身份请见上峰。 千户远黛手中拿着份公文,还是御书房苏公公亲自送来的。 一下子送出十三名青鸾卫,其中还有一名百户,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远黛站起身来,直面对方。 左足虚点地面成丁字步,右膝微屈如栖枝蓄势, 双臂交叠于腹前呈斜十字,铁护腕相击铮然有声。 ——起势,玄甲敛羽。 右手三指扣住鸾首刀镡缓缓平推,刀刃向外倾斜, 左掌虚托刀背划出半圆,刀尖指向北方。 ——献刃,丹喙垂芒。 右足后撤半步震地,左臂自肋下旋出画青鸾展翅。 右手刀柄贴额作献祭状,静态凝驻七息不动。 ——致礼,霓裳展翼。 双腕交叠翻转令披风鼓荡如收翼,刀鞘叩击胫甲三响。 ——收势,青鸾归巢。 这是青鸾卫的正式礼节,碎墨颔首,右手攥紧捶左胸膛心脏位置,三击回礼。 “既然出宫了,以后我们罕有往来,祝武运昌隆。” “祝大人武运昌隆!” 匆匆一面,没有更多的交谈,碎墨回到了她的屋舍。 青鸾卫官袍、盔甲、制式横刀都不能带走,不过公文中言明,可以带走属于自己的武器。 每个人的功法、特长不同,大多都会在宫廷武库定制更为顺手的武器。 碎墨惯用的是一长一短的双刀,只不过赈灾时随身带了尚方剑,并未动用。 御书房公文竟然会特意提到这一项细节,感恩戴德的同时又免不了多想。 她们是真的脱离了青鸾卫吗?会不会之后还会接到陛下的命令?就像那封密旨一样。 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毕竟平时连胭脂香粉都不用的人。 一个包袱,三两下便收拾完毕。 最后站在屋子中央,低头望着书案上属于自己的那张面甲。 右下角仿佛沾染了污迹,像是细碎的墨点,正是独属于她的标记。 指腹轻轻挫磨着墨痕,就这样无声站着。 斜阳透过窗户,将面甲划分为明暗两界,碎墨终于回神。 转身离开,有话说不出来,那便不要留恋了吧…… 另一头,秦昭玥埋头苦读。 这处宫殿布置极为简单。 偏殿一位年轻女子,正殿一位老太太看守,剩下的后殿是生活区。 除了几间卧房之外,就剩一间书房,秦昭玥此时就身在其中。 老太太说秘籍无法带走,令牌也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不仅仅是选择功法,也需要在此处完成记忆。 书房之中,案几上摆满了秘籍,整整六十三册。 是的,如果老太太没有隐瞒的话,宫廷中所有能修行至神武境的功法全在这儿了。 老太太也很无奈啊,因为真气的特殊性,秦昭玥可以修行其中的任何一本,她无法给出任何建议。 而如果选择开国皇帝的那本、模拟出其他功法的势,自然了解的功法越多越好。 无论哪个方面,都需要将所有的六十三本全部看完。 于是秦昭玥又占了便宜,用一块最高级别的令牌博览群书,这也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她首先看的便是那本名字最霸道的,讲求一个海纳百川,以量悟道、晋入一品。 思路倒是不错,也不知道是当时他收集的功法不够,还是这条路本身不通,反正最后没成功。 功法不过寥寥数百字,加上一幅观想图,秦昭玥读完基本就记住了,继续下一本。 花费两个时辰,就读完了所有的六十三本,发现功法之间也有差距。 有人曾经修炼到了一品境,有相对完善的路径。 也有人仅仅是三品或者二品,后头的功法更多的是一种思路。 这对秦昭玥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反正她也不靠这个。 她这两个时辰就在干一件事,那就是记忆。 五品境后各种感官都有所提升,包括记忆力,谨慎起见,她又复读、记忆了两次。 当月上枝头的时候,归还了所有的功法。 老太太难免心中好奇,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多问。 只是严厉警告不准向任何人泄露功法,否则宫廷武库会追回。 说是追回,估计是灭口,秦昭玥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站在宫殿外,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光是这次遍览功法,就已经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赏赐。 加上收获了长姐的情谊、碎墨及墨组离宫护卫,这趟差事不亏。 大步往外走,正想着晚膳会准备什么菜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前方宫道的拐角处窜了出来…… 第165章 爹味有点重 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了秦昭玥一跳,然后扭头就跑。 黑灯瞎火的,对方出现的方式又如此突兀,她不相信是什么意外。 此处距离青梧轩可不远,至少有两位神武境的强者在那儿,所以瞬间做出了选择。 黑影见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怔愣了几息。 眼看着就要跑没影了,他赶紧往前追去。 可是很快发现速度远不及对方,距离正在被迅速拉开。 “昭玥……快停下,我是父亲啊,赶紧停下……” “tui!臭不要脸,我是你爹!” “真的,是真的,你回头看看我啊……” 秦昭玥已经跑到了拐角,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 那人离开了最昏暗的区域,她目力又不俗,大致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记忆袭上心头,立时止步停下。 介……介不尴尬了吗…… 老帅哥赶到近前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一阵喘那。 好不容易喘匀了,没好气瞪了对面一眼,“你跑什么啊。” 秦昭玥已经认出来了,这位还真是原身的父亲。 母皇继位之后,取消了“后”位。 本身她稳固政权就已经不容易了,更不可能赐予一名男子如此的权柄,朝臣也不可能答应。 后宫简单设为四级,两君两侍,贵君、御君、常侍、应侍。 毕竟老母亲也是有需求的嘛,原身的这位父亲便是第二级的御君。 见她不回话,温若玉不禁埋怨,“现在能认出我是父亲了?” 秦昭玥挑了挑眉,“哟,老头子,老当益壮啊。” 温若玉立时沉了脸色,“怎么说话呢,还有没有点规矩!” 呵,听着这话,秦昭玥嗤笑一声,绕开他就走。 原身的爹跟她有毛线关系,她可没兴趣认什么爹。 何况母皇对后宫的钳制甚为严厉,一年也见不着一两回 按照记忆来看,就算是原身对这位也没多少尊敬,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 “等等,走什么啊,”温若玉立时往前追,“你知道我打听你在这附近的消息花费了多大的代价吗?” 这里可不是后宫,要让人把他送过来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秦昭玥一点停步的意思都没有,轻飘飘开口,“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久不见,为父只是想跟你聊两句。” “我没兴趣跟你聊。” 该死!温若玉一边快步跟随,面容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活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阴鸷一闪而逝,又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面目。 秦昭玥不管不顾在前头走,他在后头大步跟随,以为这点变化不会被察觉。 殊不知他的女儿已经是五品境的强者,即便在身后也会有所感知。 噌,温若玉从袖中抽出了一张银票,“父亲怕你花费太过,本想着给你贴补贴补。” 下一刻,秦昭玥骤然止步。 在温若玉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那张银票已经消失不见。 借着月光,秦昭玥看清了银票的数额,撇了撇嘴。 切,以为多大的手笔呢,也就才一千两而已。 贴身收好,白得的嘛,不要白不要,蚊子再小也是肉。 “不用整叙旧那出,你这点钱就够问两个问题。” 五百两一个问题,秦昭玥觉得要价很公道。 温若玉张了张嘴,将“过得好不好”这种问题给咽了回去。 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女儿眼中没有亲情,也没有对父亲的任何尊重。 说两个问题,那就真的只有两个。 逆女! 温若玉正在快速思考如何开口,这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神色。 顾不得什么婉转了,他当即开口,“此行你的功劳可够得上亲王之位?” 秦昭玥不动声色。 要么这爹味很重的家伙完全缺乏赈灾的情报,要么他知道得远比一般人要多。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功劳就是来武库挑门功法。” 温若玉不由心中暗叹,果然是他女儿。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捞着什么功劳。 只要愿意在武学方面下功夫,每个皇嗣都可以前来武库学习功法,这算什么赏赐? “那你与大公主的关系如何,可是铁了心要支持她?” “还行吧,她不怎么搭理我,但总归比跟二哥的关系好。” 温若玉心里那个恨呐,怒其不争, “你怎么还不明白,未来这二人必有一争。 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别天真了!” 真话都是跟自己说的,秦昭玥自然没有一点坦白的想法。 要是没有得到功德簿,或许只能仰仗长姐,或者自己去争一争那个位置也未可知。 但现在,没有人知道她的底气到底有多硬。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神武境根本不在话下,甚至一品境也不是难事儿。 自身实力够强,到时候无论谁登上那个位置都无法忽略她的存在,所以她确实没必要卷入争储的漩涡。 老母亲看起来身体康健,还很能活嘛,完全没必要着急。 “两个问题结束了,还有没有了,没有我要走了哦。” 温若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闷得难受。 陛下削弱了后宫的地位,而且她本身性格决定不会轻易受枕边风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温家不可能在他身上倾注太多资源。 想要有所作为,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女儿。 若是昭玥有望储位,他的地位立刻水涨船高。 偏偏是个不成器的,烂泥扶不上墙,根本无法说服别人支持她,那么就只剩下选择阵营一条路。 温若玉不想在后宫中枯萎腐烂、碌碌无为一辈子,那就必须要提前下注。 要把背后的温家牵扯进来,昭玥就是明面上的那张牌。 很简单的道理,他思绪如电,抬首刚要开口,发现女儿又已经跑到了老远开外。 “你……你又跑什么?” 这一次秦昭玥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风驰电掣! 第166章 赶紧送走 宫门口停了辆马车,碎墨领着墨一、墨二在守候。 她们知晓武库的规矩,挑选功法之后必须一次记住,保不齐还会在其中修炼体悟。 不知道六公主什么时候会出宫,所以碎墨做主,让其他人先回府上,也好有个轮换。 结果刚刚戌时,就见秦昭玥大摇大摆走出了宫门。 脸上有笑模样,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马车中,碎墨不禁问道:“殿下可是选到了合适的功法?” “还行吧,随便练练呗。” 望着她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那您高兴什么?” “那走着走着捡到一千两你高兴不高兴?” 马车一路回到了公主府,风风火火往里闯。 结果刚过影壁,碎墨嗙仓一声就跪了下来。 “殿下活命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愿肝脑涂地以报。” 墨一与墨二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愣当场。 而秦昭玥的反应极快,一个马步上前,就躲开了她的跪拜。 “别这样,你年纪大,我怕折寿。” 碎墨:…… 她年纪大?只是大了两岁而已她年纪大?! 什么感激,什么感动,顿时被扔到了九霄云外,两只拳头紧紧攥起。 秦昭玥仿佛一无所觉,大步就往里进。 “姐姐,你这是……” 墨一连忙将人扶起,发现她此时脸色铁青。 “差事出了些差错,”碎墨咬牙切齿,但还是未有详说, “本来要受重罚,殿下用此行功劳保下了我的性命。” 既然以后要在公主府讨生活,她也要稳一稳墨组的心。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暗指以后她们不再是青鸾卫,只有一个主子。 墨一和墨二早就已经习惯听从她的命令,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至于是什么差错,两人并未开口询问。 姐姐手中一直藏了圣旨,应该是陛下暗中还吩咐了什么别的差事。 三进九仪厅,好酒好菜流水般得往里送。 里头站满了人,绝大部分是女子,却丝毫没有莺莺燕燕的感觉。 碎墨领着十二人的墨组站在一边,大部人脸上还戴着些茫然。 两个大丫鬟是一头,清风、细雨和平安是一头,最后还有三人。 两男一女,站在靠近殿门的位置,最是疏离。 秦昭玥瞧着眼生,便问了一句。 “殿下,您忘了,这是赤岩县跟来的侍从。” 嗨!秦昭玥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这就是矿上那对父子,还有那女捕快。 当时形势未定,这三位又是涉及私铸铁器的证人,和桃夭先一步返回京城。 “不是,还留给我府上干什么?” 桃夭凑到近前小声回禀,“殿下,当时奴婢给宫里递了消息。 苏公公派了他干儿子跑了一趟,就问了话,之后也没领走。 说是皇宫里头复杂,反而是在咱们府上更安全些。” 秦昭玥撇了撇嘴,就这种麻烦还留在府上干什么,等着过年吗? “你们身上有银子吗?” 三人表情讪讪。 赵横江父子是矿工,哪有什么银子。 而女捕快江明鸢假死了一回,是隐蛰从乱葬岗挖出来的。 别说金银细软了,连钗环都被那管家摸了去,同样身无分文。 “殿下,”江明鸢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抱拳,“我是捕快,擅查案追踪。” 赵横江立刻跟上,“赵某擅长御马作战,也会练兵。” 赵青山:…… 他呢?他怎么办。 父亲出事之前他就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啥也不会啊。 如今就有个堪堪六品的修为,但是望着厅中众多的“婢女”,他这点修为够干什么的? 还没想到怎么开口,就见上首的秦昭玥已经沉了脸色。 不说还好,她府上藏个会领兵作战的叫怎么回事儿? 本来还想着说他们有钱就自己赁个宅子,反正别跟自己府上有牵扯就行,眼下更是留不得了。 “碎墨,你去安排。从后门送走,就送到苏全那老太监的私宅,不必多说。” “是!” 碎墨想都不想便答应下来,她知晓殿下的心思,最怕沾染上麻烦。 赈灾之后,怕是不会如之前那样完全不受重视,说不得会招来谁的眼线。 赵横江没想到六殿下回府立刻就要将他们送走。 在凤京待了月余,虽没有离开过公主府,但京中百姓对政事都能侃侃而谈,何况是此处了。 在刻意讨好之下,已经从下人口中得到了很多情报。 他判断,六公主府是如今最好的藏身之所。 天潢贵胄、公主之尊,与大殿下关系匪浅,本身又不受朝廷百官重视。 既能保证安全,又保留了伸冤的希望。 他如今还是罪臣之身,不过是因为牵扯私铸案被留下,日日夜夜想要禀明真相以脱罪。 所以刚刚才会急切开口表明自己的价值,没想到却被弃之如敝履? 好歹曾是骠骑副将,轻骑作战是看家本领,领兵过万也时常有之。 赵横江不相信六公主还能从哪里觅得他这等武将追随。 若是愿意出面去了他的奴籍,收归麾下也是份不俗的助力。 碎墨已经来到面前,伸手请人离开。 赵横江怔愣间匆忙开口,“殿下,罪臣愿效犬马之劳啊殿下!” 秦昭玥听到这个挥手更快乐,浑像驱赶恼人的苍蝇,“愣着干什么,赶紧送走!” 碎墨听出了她的不耐,鼓动真气,眼神带上了几分威压。 江明鸢自有骄傲,她的立场与赵横江父子完全不同,见状只是拱了拱手。 无论如何,此行能够脱险,多多少少也仰仗这位六殿下。 既然她不想牵扯其中,自己也没有恩将仇报的必要。 赵横江还待再劝,却已经被碎墨逼了出去。 他本来就是被废去修为重新修炼,六品境已经是极限,哪里是碎墨的对手。 就这样,三人被送到了后门,那是杂役出门采买的通道。 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不是公主日常出行所用,外表平平无奇,并无公主府的标识。 碎墨亲自驾车,直奔苏全的私宅而去。 正厅之中,秦昭玥大手一挥,开宴! 今夜是庆功宴,不是庆祝取得了多大的功劳,而是安全回到凤京。 虽说后半程过得还算舒坦,但秦昭玥可不想再领什么差事。 今日在御前,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 一想到日后能过上夜夜笙歌的纨绔日子,就止不住得开心。 “都别客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给平安烤头乳猪,让他敞开了吃到饱!” 第167章 怎么不去抢 碎墨的动作很快,前后两刻多就回到了公主府邸。 此时正厅中气氛正浓,大家都喝了酒,喜笑颜开。 “来来来,快坐下。” 厨下备了很多,端上来的不是残羹冷炙。 碎墨心中仿佛有股暖流划过,遵命坐下。 酒过三巡,大家都吃美了,就连平安也混了个肚圆。 在睿王庄园的时候终归是寄人篱下,他会看脸色,所以从来不会敞开了吃。 但今夜不同,秦昭玥专门吩咐,敞开了给他供肉吃。 “来,平安,你也喝一盏。” 临近的清风递过来一碗酒,平安双手接过,凑近了一闻就知道是酒。 他从小到大什么活儿都干,也接过酒肆的活计。 而且收养他的陆铁山也偶尔会打几两浊酒,说是解乏,但从来不会让他喝。 细雨瞪了他一眼,“他还是个孩子,你给他喝什么酒。” 伸手就要去夺酒碗,却被清风拦下,“都十六了算什么孩子……” 今夜他喝了不少,此时已经有些大舌头。 平安想着他确实不是孩子了,大人能喝的他也能喝,于是一饮而尽。 酒液穿喉而过,辛辣刺激得他皱起了脸。 就这种难喝的东西,为什么陆叔每次喝的时候都喜滋滋一副享受的模样? 大大的脑袋上满是疑问,这是平安想不明白的问题。 已经喝下了,细雨也就撤了手,不再与清风纠缠。 清风醉眼朦胧,咧着大大的笑脸,“怎么样,好喝吗?” 平安立时摇头,咚!下一刻,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呼……呼……呼…… 鼾声立起,竟躺在地上睡着了。 厅上众人大多耳聪目明,自然都发现了清风对平安的捉弄。 不过一碗酒罢了,倒也没有人站出来扫兴。 谁也没想到,那么大的块头,一碗就倒,睡得真真的。 清风怔愣,连酒意都醒了三分,这就……倒了? 自己闯的祸,终归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还搭上了好兄弟。 请罪一声,他与细雨一左一右架起平安离场。 没办法,就这娃娃的分量,一般三五个人都搬不动,只能他俩来。 平安随着陆铁山住在前院,两间相连的屋子。 见他一副晕厥的模样,老夫老妻连忙迎了出来,满脸紧张神色。 “平安这是怎么了!” 清风讪讪不敢搭话,还是细雨解释了一句。 陆铁山也没想到这小子一杯就倒,不过只是酣睡,狠狠松了口气。 费劲把人送进屋子躺下,清风、细雨当即告辞,也没脸在这儿待着。 夫妻俩伺候着给平安脱鞋,又拧粗抹布给他擦洗了一番,平安全程鼾声如雷。 陆铁山扶着腰,搬这家伙可是费了不少劲。 老妻就在床头坐着,昏暗的油灯下,望着平安怔怔出神。 “做什么呢?咱们也回去歇息吧。” “铁山,如今咱们也都有了活计,平安也能吃饱饭,你说,能不能……” 陆铁山眸光震颤,他自然知道妻子的夙愿。 这些年未有所出,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梦魇。 否则以前家中本就艰难,又怎会勒紧裤腰带再供这么个孩子吃喝。 平安虽有些痴傻,但同样是赤子之心,对他好就会记在心上,又如何不让人多疼几分? 陆铁山这糙汉子也不知如何安慰人,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好,我找机会问问清风他们,探探殿下的口风。” 另一头,正厅中经过小小的插曲,秦昭玥兴致正高。 刚打算请伶人上堂乐呵乐呵,结果碎墨递上了一叠纸张。 秦昭玥翻看之下,发现皆是文书。 太微十四年八月初四,凤京人士胡琴。 立契事由:胡琴自愿出宫,典与六公主秦昭玥门下驱使。 典价:十文,当日交讫,并无悬欠。 官有政法,人从私契,恐后无凭,故立此契。 而后是立契人、受典人、保人和见人。 印章齐全,上头盖着凤京县官印,还有胡琴左右手食指节纹。 这是身契,秦昭玥没想到,出身青鸾卫,出宫之后竟还是奴籍? “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 秦昭玥想起来了,当初及笄时,陛下赐给的清风、细雨同样是奴籍,如今身契也在她手中。 她望向堂下,发现众人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忿之色。 虽说是青鸾卫,但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奴。 如今变换身份,到公主府上,身份可降了不少。 秦昭玥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留得住的人自然会尽心竭力,留不住的人,就算有这张身契又如何? “殿下,以后我们十三人皆是你的奴婢,可尽情安排差事。 当然了,也要月钱。” 嗯?秦昭玥当即竖起了耳朵。 “你们以前在宫里领多少月例?” “我是百户,一月五十两,其他墨组皆是二十两。” 秦昭玥点了点头,五品和六品境中的佼佼者,这个价一点儿都不高。 心中快速盘了一笔账,这一年差不多是三千五百两,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当她要答应下来、循旧例的时候,又听碎墨说道: “当然了,月例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修炼资源。 我们每月可按照职级领取修炼的丹药,还有兵甲维护的费用,再有一些比如用毒、暗器损耗等等的补贴……” “等会儿!”秦昭玥听出不对劲来了,“那修炼的丹药……怕是不便宜吧?” “宫廷内用,丹方倒也不算秘密,就是用的药材年份要高些,差不多百两银子一颗吧。” “她们呢?” “一个月一颗就好。” 秦昭玥淡定点了点头,也没多少,一个月也就十五颗而已。 她展开那叠在一起的十三份身契, “各位呢都是五六境的翘楚,年纪轻轻的,大有可为啊。 而且咱们青鸾卫出身,那可是宫廷近卫,多大的面儿啊,结果是个奴籍。 你们愿意吗?我都替你们不值!” “咱们商量商量,我愿意让你们赎身,以后都是自由的良民。 这样,墨组呢一人两万两,碎墨你就五万,行不…… 诶,别走啊,价儿还能再商量,别走啊!” 墨组头也不回,撒丫子就跑,碎墨跑头一个。 五万两?怎么不去抢。 还有,什么年纪轻轻的大有可为,前头不是嫌她老吗? 呸! 第168章 这样戳短可不仁义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百官照样上朝。 秦昭玥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宫中对此次赈灾论功行赏。 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两位皇嗣,秦昭琼封宸王,秦景珩封昭王。 其他人按照功劳大小,各有封赏。 巳时,秦昭玥被强制扒拉了起来,因为宫中的赏赐到了。 当她素面朝天出现在正厅时,第一眼就瞅见了领头的那位,噌的一下就冲了上去。 苏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攥紧了衣襟。 “好你个老太监,收钱不办事是吧。 好嘛,昨天那么大的事儿,从我府上到御书房一路,愣是一个字不提。 你守口如瓶,那你别收钱啊,把我贿赂你的一万两给我交出来!” 苏全双脚都快离地了,被一阵晃那,闻言都顾不上反抗了。 什么一万两?不是就十两吗? “还钱!不还钱弄死你信吗?” 身后的太监都惊呆了,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事儿啊。 眼见苏公公被拽得快喘不上来气了,嗷唠一嗓子赶紧上前劝阻。 “殿下快松手,快松手啊!” 碎墨等人也全部出动,好不容易把人给拽了回来。 急促的咳嗽声响彻厅堂,大家都急坏了。 “苏全公公,您没事吧?快,喝点茶顺顺。” 碎墨那个心焦啊。 知道六殿下胆子大,没想到刚回来一天就闯祸。 苏公公那是一般人吗?那可是陛下身边的第一大太监呐。 为什么?因为那是从潜邸跟出来的情分。 虽说六殿下跟他多多少少也有些情分,但那才几年?当时殿下也不记事儿啊。 出宫宣个旨,哪家不是恭恭敬敬,送上茶水费。 好嘛,她家殿下可好,攥着人脖领子使劲摇不说,还扬言要收回茶水费。 一万两?讹人呢那是。 还没来得及劝呢,秦昭玥抱起膀子,阴恻恻冷哼道: “什么全什么全,不缺呢嘛,碎墨你这么戳苏缺公公的短儿可不仁义啊。” 静,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你……你!” 刚刚止住咳意的苏全伸出手臂,颤颤巍巍指着秦昭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嘎巴一下撅了过去。 “苏公公!” 一阵手忙脚乱,又是搀扶又是顺气儿又是递水的,碎墨连真气护心脉都用上了。 苏全年纪也不小了,昨日又受了惊吓,情绪大起大落,这回被气得不轻,好容易缓过来。 脸色那叫一个白里透红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跟容光焕发铁定是不沾边儿了。 他狠狠瞪着对面,“我……我多早晚拿你一万两了? 十两,就十两,还不是我愿意拿的,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来人呐,拿十两,还给六殿下!” 碎墨不停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儿,眼神示意身旁的墨一。 墨一赶紧拦住小太监掏钱,这叫怎么个事儿啊,真还了钱就彻底没余地了。 “苏公公,您别生气,我们殿下就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 “她还气糊涂,她还有脸气糊涂!” 苏全在御前伺候,这几年虽说暗潮涌动,但面上一片祥和。 陛下罕有失态的时候,最近的两次全是因为六殿下。 一回是她府上招揽春宫画师,再有一回就是昨日。 “我是陛下跟前伺候的奴婢,不向着陛下,难道还向着你吗? 还提前给你报信?我呸!” “听说你可能怀了,我挑的是最平坦的道儿,缓缓而行。 知道什么是缓缓而行吗?陛下催促的差事,我缓缓而行,我疯了吗我? 入宫的撵轿是我备的,为什么?不就怕你怀胎日子浅,万一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好。 撵轿我支使得动,但让人尽心不得花钱?你给的十两我都打点了! 怎么着?问我要钱?没有! 一万两,真亏你说得出口,我呸!” 苏公公越说越激动,显然是气急了,“你”啊“我”的,搁平常绝不会乱了这个分寸。 怀胎,什么怀胎? 除了三位知情人之外,其他人都懵了。 碎墨赶紧给解释,就是诊错了脉,根本没有怀胎。 “反正你个老东西不讲究……” “你!” 秦昭玥和苏全分坐两边,中间隔着张案几。 谁也不看谁,各自瞅向左右,看样子谁都没有服软的意思。 碎墨这一会儿的工夫后背冷汗涔涔,好像五万两也不是特别贵的样子。 不行划划价,要不把自己赎身算了? 在外头的时候还好,身份地位罕有比得上她的,还有个大殿下压着。 无非懒散了些、好吃懒做了些,出不了大事儿。 这可是凤京呐,遍地权贵。 一棵树砸下来,保不齐砸中的是哪个权贵七拐八弯的亲戚。 今儿就把御前的第一公公给得罪狠了,以后还能得好? 什么是第一公公?作为卸职一天不到的资深青鸾卫,可太了解了。 陛下生活上的喜好、后宫的喜好,什么时候想要什么、什么时候是什么情绪…… 种种种种,谁能有苏全知道得清楚?谁能有他更会揣摩上意? 要是他心中怀揣恨意,要想要报复六殿下可太简单了。 润物细无声也好,关键处一两句话也好,都有可能左右陛下的决定。 这一刻,碎墨对自己的前路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行了,你们出去吧,陛下有口谕。” 许久之后,还是苏全主动开口。 没办法,他身上带着差事儿呢,只能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是!”无论是跟来的小太监还是墨组都只能退下。 临走前碎墨捏了捏秦昭玥的胳膊,可惜啊,连个回应的眼神都没得着。 只能抱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厅堂,从外头关上了门。 既然苏公公主动提及要单独宣口谕,说明这事儿就不该她们知晓。 碎墨立刻安排人将周围警戒起来,这事儿她熟得很,当朝的时候经常干。 “六殿下,赈灾一行的封赏下来了。 您入了武库、要了碎墨她们护卫,剩下的明面上就是些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的赏赐老奴捎来了……” 秦昭玥摆了摆手,朝廷现在正缺钱呢,能赏什么值钱玩意儿,无非是面上做做样子罢了。 “就这事儿也值当您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第169章 六殿下快说 “陛下口谕:” 苏全也不提什么接旨的规矩了,直截了当讲明了圣意。 秦昭玥目瞪口呆,“不是,这刚回来就让我接活儿?” 她都傻眼了,合着自己那些表现出来的态度全白瞎?而且这分派的都是什么差事。 “苏公公,没记错的话,秋闱就是这个月下旬吧? 报名早就截止了,你让我现在想办法?” 没错,陛下刚刚给的任务就是要让世家和朝中官员的女子参与科举。 苏全点了点头,显然早有预料, “原本是,但陛下有言在先,若是有办法让她们参与其中,可以推迟秋闱的时间。 现成的理由,三州水患,为学子着想,推迟也合情合理。” 秦昭玥挠头,乡试相当于是省考,过了就是举人,就范进疯了的那个。 为什么?因为穷秀才、举人老爷,考过了这一关,才算真正看到权贵的门槛。 免除赋税徭役,这特权可以租借给地主,光是挂靠田产获取的收益就够活着了。 见官不跪,与知县平起平坐议政,不可刑讯逼供。 同时,也是获得选官资格的起点。 “等会儿!”秦昭玥反应了过来。 “如果那些士族的女子没有参加过科举,连秀才的名头都没有,凭什么参加乡试?” 她眯起眼睛觑着对面的老太监,“这里头有什么事儿?” 开女子科举,这是陛下一力推行的国策。 女子获取功名、入仕为官,尤其是站到朝堂上的女子够多,未来无论继位的是皇子还是皇女,才有希望继续保全。 而这个要求明明与国策相悖,其中肯定有问题。 苏全一点不意外,按照常理揣度都能发现陛下的这份旨意确实不对劲。 因为提前得到授意,他和盘托出: “北境朔风王朝有意与我朝商议和平条约,特使已在路上,其中一人乃是朔风二公主。 之前不显山不露水、朝廷在这方面的情报也很少,据说是大贤的关门弟子。 此次上书陛下,想要瞻仰大乾文气,恳求参与女子科举。 不光是她,共同上书的还有边庭四道的贵族女子。” 秦昭玥撇了撇嘴,“瞻仰个屁,这丫一看就没憋好屁。” 苏全额角青筋颤动,堂堂公主,语言也未免太过粗鄙了些。 “所以啊,谁都能看出来其中有问题。” 秦昭玥开动脑筋,她对自我认知很明确。 有点小聪明,具备很宽的知识面。 但这种国家层面的博弈还是需要细细思考,激发她龙国人血脉中的政治素养。 对方那老二或许是有真才实学的,有绝对的信心打脸大乾的所有应试女子。 大乾习惯将朔风王朝称为北蛮,自家推行女子读书这么多年,结果人家出来个人胜了所有女子,这还不啪啪啪打脸? 但这肯定是最表面的原因,更深层的…… “边庭四道的折子是一起上的还是分开?” “分开,这几年地方上的贵族都会上书恳求。” 边庭四道以前都是蛮夷,大乾王朝拿下疆土之后行教化之道。 因为在边境,所以用于养马练兵。 这么多年过去,原本的那些贵族的影响力早不如当年。 治下大多充作兵员,或者签了契约为朝廷养马。 虽非奴籍,但非请不可离开本道,子女也不可参与科举。 边庭之中,最危险的就是北庭紫薇道,因为挨着朔风王朝。 秦昭玥不相信这次纯粹是巧合,只是还没想到其中关联罢了。 “今年中宸道的生源如何?” 既然有意参与女子科考,自然是凤京所在的中宸道。 “已经摸排过了,并无大才。” 秦昭玥叹了口气。 推广女子读书、女子科考是一方面,听起来对女子是绝佳的机会,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普通农户、庄户、商户,家里条件不允许的,若要供孩子读书,男子几乎都要在女子之前。 思想根深蒂固,十几年了,真正能做到自强的还是少部分。 有环境的因素,也有自身的原因。 而那些士族、高官之后,念书的花费自然不算什么,许多人家也会为女子聘先生,或者在族学之中学习。 但其中真正送入科举这条道的也不多,这里头的原因就复杂了。 简而言之吧,下代帝位若非女子,这女子科举极大可能就是个笑话。 科考好说、入仕也好说,但到了那个时候,女官的地位将很是尴尬。 官位越高越尴尬,干脆啊不趟这浑水。 知识是有垄断的,越是高端越是如此。 一个庄稼汉的儿女,通过读经史子集、读诗词得来的学识; 一个是士林高官之后,有名师指点。 这些人其中可能有天子门生,甚至挨着出考卷的那批人; 他们家中耳濡目染,长辈处理公务,听个十几年下来也能积累不俗的政治嗅觉; 在其他贫寒士子无法踏出家乡一步时,他们已经走过了万里路。 两种人,就算读一样的书,学识积累能一样?写出的策论文章能一样? 不否认有那天赋异禀的,但毕竟是极少数,整体而言差异巨大。 士林高官家的女子不参与科考,普通人家的状元又如何。 不说别的,十几年过去,能够上早朝的女子有几人? 再看眼下,生源普遍质量不高,等人家朔风王朝的二公主上门打脸。 “六殿下,此事你可有主意?” 秦昭玥点了点头,“简单。” 苏全闻言立时激动起来。 别看六殿下行为不着调、说话能把人气死的劲头,但他可是清楚赈灾中曾多次出力。 此时也顾不上之前的语言侮辱了,连忙问道:“六殿下快说,有什么办法?” “乃宜组特。” 第170章 谁懂让谁办呗 苏全没听懂这话,秦昭玥颇为贴心地进行了翻译,厅堂中陷入了寂静之中。 秦昭玥没觉得这方法有什么不对。 对方摆明了不怀好意,造成的后果可能很严重,那干嘛非得接招呢。 这又不是回合制游戏,非得你先出一招,我再出一招。 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能省却多少事儿。 从北境到凤京路途遥远,派两个神武境,神不知鬼不觉就完活儿了。 会影响和谈?别逗了,用脚丫子想他们也不是真心的。 今年接连叩关白叩了? 退一万步说,真完成了和谈,过程完美,条约拟得完美,那又怎么了。 一张纸的事儿,说撕就撕了。 实力不够,怎么谈都没用;实力够,根本不用谈。 “不行,”苏全断然否决,“绝对不行!” “噢~~~”秦昭玥微微后仰,仰起脑袋半垂着眼睨向对面,“陛下这是想顺势把那些士族女子拽进科举吧。” 苏全不说话了。 “边庭的贵族女子是跟北境勾结了吗?还是得了谁的授意、受谁的指使了?” 苏全:…… 他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这个动作立刻就暴露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我能三言两语就猜到,想来人家那位才女二公主也可能会想到吧。” 以前边庭年年请示,朝廷都给驳回不顾。 这回非要跟北境那边联系起来,看来这就是陛下做出的应对策略了。 “两边心里头都有数,各自拼手段拼反应呗,还需要我做什么? 咋了,陛下亲自下场跟人家过招丢份儿? 人家来个公主,咱们也上个公主应对是吧。 王对王、将对将,臭鱼对烂虾。 何况对面是大贤弟子、学识过人的公主,咱这头随随便便派个声名狼藉、不学无术的。 赢了呢皆大欢喜、啪啪打脸,输了也不丢人,是吧苏公公?” 苏全不禁咽了口水,喉结……哦,不对,喉间耸动。 心里头知道六殿下聪明,实际接触下来还是被其敏锐惊到了。 陛下吩咐过,问什么答什么就行,能了解到哪一步看六殿下自己。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反正他知道的已经全被看破。 “六殿下……聪慧,那此事就……” “请容我拒绝!” 秦昭玥粗暴打断了对方的话,捧着肚子做痛苦状。 “哎哟,回禀陛下,臣身体不适,恐接不了这样重要的任务。” 苏全:捧肚子干什么玩意儿,又装有孕是吧! “陛下口谕……” “那就下明旨,黄帛黑字的写清楚,我肯定不敢抗旨。 但咱说好了啊,圣旨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比如写着接待使者,就只接待,陪着吃吃喝喝玩乐什么的,本人还是能够胜任的。” 苏全:…… 用你?接待用你? “这事儿怎么可能下明旨?殿下难道不懂吗?” “我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我不懂,谁懂让谁办呗。” 苏全头疼,果然六公主府的差事没有好办的。 那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想躲啊,可根本躲不掉。 “六殿下还不知道吧,今日早朝,大殿下、二殿下因为赈灾有功,都封了亲王。” “所以呢?” “陛下言明,若是六殿下能够促成此事,同样可封亲王。” 秦昭玥双手抱拳,冲着上头比划了几下,“谢陛下隆恩,我来不了。” 苏全深深叹了口气。 “不争”这个事儿甭管真的假的,但亲王的位份就在眼前,就真的一点不心动? “陛下还说了,如果尽力办这个事儿,甭管最后结果如何,都允你今年不必再上早朝。” 嗯?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总算来了点兴趣。 别看她现在装病不上朝,如果陛下想要折腾她,怎么着她都得上早朝。 这就跟深宅大院里头当家主母磋磨小妾立规矩是一个道理,礼法在这儿,怎么都回避不了。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干,主要还是想要点好处。 功德簿上的数字成长速度明显放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的增长点。 “女子自强说”仅限于三州之地,还没有覆盖到所有的县,只在受灾地区传播。 因为抢险救灾和灾后重建都需要劳力,青壮女子也是份不俗的助益。 有这个先决条件在,一切都说得过去。 加上长姐的帮助,这才能够顺利传播。 三州灾民就有五十万,辐射开直接间接的相关者,少说有个几百万吧。 结果最后得到的功德值也就十万出头,这还是救灾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其实进度一般。 五品升四品需要四万功德值,这个早就攒够了,但再升三品需要整整十万,缺口不小。 刚刚听苏全介绍的时候秦昭玥就已经有了想法。 如果更多的女子参与科举,通过科举入仕为官,为天下女子做榜样。 到时候再加些故事之类的宣传,在女子觉醒这一块子是不是也功劳不浅?能带来不少功德值? 秦昭玥猜测有可能,可能性还不低。 四品和三品可是完全两个境界,晋入神武境的话底气不可同日而语,自然越快越好。 得到功法之后她就在为赚功德值这个事儿发愁,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心里头愿意接,但秦昭玥肯定不能表现出来,得赚些明面上的好处才行。 “就这?就拿这个来考验我?” 苏全瞪了她一眼,“陛下口谕,六殿下没什么事儿的话从明天开始上朝,雷打不动。” 一番友好的磋商之后,苏全终于离开了正厅。 走出去没多远,碎墨早就候在那儿了,见着人赶紧凑上去递上一支锦盒。 “苏公公,这是府上的一支百年老参,您带回去补补身子,千万别气着。” 苏全避之如毒蝎,一个灵活的绕身避开了拿锦盒,冷哼一声, “百年的参,老奴可消受不起,别回头再问我要个万年的,那全天下都没地儿找去。” 门口的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这老太监是懂阴阳怪气儿的。 “谁让你拿的,这是我府上还是你府上,还百年的老参,人家用得上吗?” 下一刻,苏全一把夺过了碎墨手中的锦盒。 “六殿下盛情难却,老奴就却之不恭了,走着,回宫!” “嘿你个老太监,我要举报,举报你索贿!” 苏全头也不回,不让他拿偏要拿,百年的老参,好东西。 回宫的马车里,小太监为他干爹鸣不平,“干爹,六殿下也太不尊重了……”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 第171章 边庭 苏全眸光狠戾,冷冷注视着身旁, “在宫里头待久了,就觉得自己也沾了主子的贵气。 为奴为婢的,殿下也是你能置喙的? 今天六公主府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泄露,但凡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吓坏了,连连答应讨饶,却还是被赶下了车,只能一路小跑跟随。 苏全望向车外,这群小子懂个屁。 在那深宫待得日子长了,什么富贵、什么身份有什么用? 没有奔头、寂寞、绝望……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对食、认干儿子干孙子的。 别看他走到哪儿别人都恭恭敬敬,那是冲他吗?那是冲陛下。 反而是六殿下,嘴上不饶人、攥着他的衣领子晃,那是没把他当阉人。 不然看看别家,谁愿意碰他的衣衫,不怕脏了手? 苏全叹了口气。 是,六殿下没把他当残缺之人,也没把他当人就是了…… “殿下!”碎墨瞪着秦昭玥,那意思不言而喻。 秦昭玥完全不怵,掏了掏耳朵转身就回了厅堂。 她又不蠢,御前第一红人,没事儿得罪他干什么。 无非就是小小试探一波罢了,现在来看对她的容忍度相当高,否则不会带走那根老参。 “殿下,苏公公有没有提昨夜送入他府邸的那三人。” “完全没有。” 碎墨悄然松了口气,既然不提,看来这事儿算是平了。 既然屏退左右,肯定是陛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待。 碎墨有分寸,昨夜殿下将府上的钥匙对牌都托付了给了她,那今天根据情况从库中取一支老参出来不算出格。 但陛下的差事,主子没有主动提及,她不好询问。 离着午时还有些功夫,上了些糕点浆子先垫吧两口。 “对边庭四道了解多少?” 碎墨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唤来了墨二,“她在西北边庭待过一年多。” 墨二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力气却很大的大眼萌妹。 据碎墨所说,在她们正式成为青鸾卫之前,都需要一年以上的实战经验。 大家经历各不相同,绝大部分是去到前线,也有剿匪或者前往边庭。 “殿下想要知道哪方面的情报?” “随便说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秦昭玥搜罗记忆,除了知道有这四道的存在之外,其他方面实在是匮乏。 墨二略作思考,她是两年前从西北边庭回返,信息倒是还不算太陈旧,描述的第一印象就是乱。 大乾朝廷施行的是教化,这样说并不全面,应该是分化。 按照契约,朝廷留下了一部分边庭贵族的族地,并不驻兵,只是围着。 另外,奴隶制被取缔。 以前除了贵族之外,剩下的八九成都是奴隶。 取消奴隶制之后,贵族御下的统治力被大大削弱。 不少人逃出族地,又不得离开边庭,只能靠大乾的驻军讨生活。 为驻军养马、训练骑射、加入军伍,渐渐的,贵族名存实亡。 秦昭玥撇了撇嘴,这铁定是老母亲的主意,够阴的啊。 不费一兵一卒削弱贵族的控制权,而那些摆脱奴籍的,只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感恩戴德之下会不用命? 难怪大乾一直能够保持骑兵上的优势呢。 除了铁甲装备之外,跟战马的培育、马上作战的训练都脱不开关系。 这不比直接占领、施加强压政策强? “那些贵族以何为生?” “吃老本。” “这都多少年了还吃得上?” “吃得上,西北边庭那边儿以前发现过金矿。 奴隶哪配用金子,全都集中在贵族的手上。 虽然没有了大量奴仆驱使,但能够用金子跟大乾换物资啊。 因为物产更加丰富,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奢靡。” 好家伙,说是这么说,但凡贵族有些脑子都能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 难怪每年上书呢,这是想要趁着还有家底的时候真正融入到大乾之中。 容许子弟科考,考中了是不是得做官、是不是得定居,那把家里头的亲人接过来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那定居是不是得花钱疏通、不得购置房产? 文化侵蚀就不提了,人家没有那三两三,敢连年上书参与科考?估计经史子集都翻烂了。 泱泱大乾、仁义之师、怀柔政策,面子、里子都有了。 除了耗费时间比较久之外,没什么毛病。 聊着聊着,门外通传,说是四名公主联袂而来。 秦昭玥大手一挥,让厨下赶紧准备。 人家这个点来的,不让蹭顿饭不合适。 “六姐姐,我们看你来了!” 未进屋声先至,一听就是小九。 “六姐姐,听说你生病了?” 秦昭玥点了点头,“舟车劳顿,有些头疼罢了。” 秦昭琼:…… 她是怎么做到扯谎面不改色的? 凛冽的眸光扫了过来,虽然一闪而逝,但秦昭琼绝不会看错。 “长姐,你来啦!” 上一刻还用冷酷的视线警告她,下一刻便喜笑颜开迎上来攥着她的手一阵摇晃,秦昭琼有些木讷得点头。 “三姐、四姐、小九,快进来。” 生病的事儿就此略过,毕竟秦昭玥时不时会整些幺蛾子,以生病为由不入宫算什么事儿。 秦昭琼没有点破的意思,传出任何一点风声对六妹妹都不是好事儿。 大家在厅堂中安坐,寒暄两句便讲到了此行的重点:大姐、二哥封了亲王。 秦昭玥故作吃惊,也恭喜了一番,实际暗地里观察三姐四姐的反应,愣是没看出来一点异常。 赈灾之前,她仨应该算是并驾齐驱、各有千秋,陛下应当没有非常明显的倾向。 结果这趟归来捞着不少功劳不说,政治经验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 要说她俩心里头一点小九九都没有,秦昭玥是不信的。 不过都比较能藏事儿,不显山不露水的,不像小九那傻丫头。 “昭玥,早朝后我和老二被叫去了御书房。 我将启程前往北境,老二会去南疆……” 今年北境接连叩关,南疆也不太平,这时候派出刚刚封王的两位皇嗣,像是陛下出的又一道考题。 朝中不是有争储的暗流吗?现在挑了两个最出彩的出来,发往边疆考验一番,百官还能有什么话说? 而且秋收将近,这时候加强对边境的重视也是惯例。 两人都是监军的名头,看起来公平合理。 但秦昭玥可知道,老母亲动不动就藏密旨的,保不齐随行保护的带着什么旨意呢。 “长姐可真辛苦,刚回来也没个休息的时间。” 秦昭琼摆了摆手, “我倒是还好,后半程在白鹿县也不算劳累。 另外还有件事,朔风王朝的使团即将入凤京,六妹妹可听说了?” 第172章 你不老实 秦昭玥这才知道,原来这事儿早朝的时候已经讨论过。 是否要同意朔风王朝二公主参与女子科举,百官各执一词。 答应的是认为有助于两国停战谈判,而且大乾上国自有骄傲; 不答应的主要觉得这就是个噱头,谈判不是出自真心,没必要为了他们破例。 说实在的,秦昭玥心里头肯定选后者。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整那虚头巴脑的谈判谁信呐。 科举这事儿还没有定论,但是已经定下了接待使团的人选。 除了仪制司作为主力之外,出宫开府的皇子皇女皆在其列。 也就是老七老八老九不参与,老大老二不在,中间的三四五六全参与。 秦昭玥摩挲着下巴,这就有些玩味了。 素有贤名、成天在士林中混的老二被派了出去。 如果他在凤京,接待使团这事儿铁定是他挑头,三姐四姐是争不过他的,偏偏派了份监军的差事。 有意储位,那么必然想要在军方具备一定的话语权。 这方面老二差长姐不是一星半点,好不容易得着这么个机会,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放弃。 而剩下的三四五六中,就老五一个皇子,还是个废废的,这不就变成老三跟老四争主导了吗?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 两个亲王还不够,再多整点儿? 合着有两个姐姐冲锋陷阵,自己面儿上又是陪跑的角色,难怪光奖励个免除早朝。 不过秦昭玥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即便面上这事儿不是她主导,只要参与其中造成女子觉醒、更多得参与到科举之中,她的功德值就跑不掉。 前面顶着挡箭牌,她在后头收好处,这事儿能办! “六妹妹,这事儿你怎么看?” 秦昭玥回神,“我觉得八成会同意其参与乡试。” “何以见得?” “嗨,胡说瞎猜的呗。” 秦昭琼欲言又止,想来六妹妹肯定不是瞎猜,必然有所根据。 不多时,开宴,大家边吃边聊,基本是三姐秦昭琬在主导。 文道上她是皇女中的佼佼者,只不过一直被二哥压着风头。 毕竟她没有那么多的银子,用钱铺路这条道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但去除了二哥之后,她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四姐秦昭枢发言比较少,但往往在关键之处,显然也不打算将主导权拱手让人。 秦昭玥反正该吃吃该喝喝,不问到她头上不会开口,问到了也大多含糊过去。 一顿饭吃得,各有心思,也就小九年纪小、不谙世事。 吃饱了饭,小九凑到秦昭玥身边,拽了拽她的衣摆。 “六姐姐,你真的生病了吗?不会是装病不想上早朝吧?” 哟呵,小姑娘还挺敏锐。 秦昭玥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不能摸!嬷嬷说老是摸脑袋长不高。” “小九跟姐姐说说,是不是也不想早朝,要不姐姐教你两招?” 秦昭琼赶紧把小九捞了回来,没好气横了她一眼,“你可教点好吧。” 就六妹妹这闯祸的劲儿,已经惹得陛下大发雷霆了。 辛辛苦苦两个多月,她也没私藏,把六妹妹暗地里的功劳一五一十全部上报,结果呢? 本来封亲王这个事儿,怎么着都应该有昭玥的一份。 可秦昭琼今日被召至御书房说前往边疆之事,愣是没敢提一嘴,怕提了反而令陛下想起“意外有孕”。 小九摇了摇小脑袋,“我愿意上早朝。” 本来呢三个小的没必要日日上早朝,毕竟还是跟着夫子学课的阶段。 但他们住在宫里,比别人要方便,二来也是个耳濡目染。 “我要学大姐姐英武不凡,要学三姐姐文采斐然,要学四姐姐文武兼备。” 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秦昭玥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往前踏出一步。 一条胳膊越过护犊子的长姐,伸手精准捏住了小姑娘的脸蛋儿。 “我呢?你咋不说学我呢?” 小九一巴掌拍掉了罪恶之手,叉着腰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学你什么!学你懒散?学你凑表脸?” “嘿,我这暴脾气,今儿六姐姐就教教你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秦昭琼夹在中间,虚着眼生无可恋。 “行了!多大个人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儿。” 嗙仓,秦昭玥跌倒在地,掩面而泣,“紫啧,你说我~~~” 额角的青筋直跳,“别演了!” 吃饱喝足又闹了会子,大家纷纷告辞,唯有秦昭琼留了下来。 “书房聊聊?” 秦昭玥坐没坐相,软绵绵瘫在座椅里头,“说那个,你觉得我府上能有书房?” 秦昭琼:…… 最后跟之前一样,关上大门,碎墨领着人在外头守着。 “六妹妹,你不老实。” “那咋了,她俩跟我老实了?” 长姐见过她的本事,秦昭玥也没藏着掖着, “那是让不让人家参加乡试的事儿吗?那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锋。 她俩倒好,一顿饭吃完了都绝口不提,还盼望着我来挑明? 不把我当回事儿,我就把她俩当个屁放了呗。” 秦昭琼:…… “那是她俩不挑明吗?你不给表现表现,就逮着小九欺负,她们能把你当回事儿?” “那是她们不如长姐慧眼如炬。” 秦昭琼长长叹了口气,知道小六得顺着毛捋。 “小六,你三姐四姐毕竟政务经验不够,未必能扛得住朔风皇族的有备而来,你多费心。” 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她相信小六之前的判断,陛下很可能会答应朔风王朝的请求。 “长姐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是自然。” 秦昭玥摆了摆手,“不提这个,长姐前往北境,这回身边保护的是谁?” “流焰。” “啧……” 第173章 有备无患嘛 翌日,圣旨到。 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决定答应朔风王朝的请求。 乡试推迟到九月,本来应该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但同时传播出去的还有一条消息: 朔风王朝的皇女和边庭四道的贵族也会参与到此次乡试之中。 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砸场子”的言论不胫而走。 书生意气之下,对推迟乡试的不满转移成了对外邦的不屑与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凤京所在的中宸道特事特办,添加了一条考生补录的政策。 若有女子想要参与此次科举,可以在八月十五之前重新报名。 二十五号集中试考,凡通过者特许参与本次乡试。 中举的话获得举人功名,未中举的不具备秀才功名,以后还是要从童子试考起。 这条政策难免引发争议,但有之前那条消息的铺垫,还不至于沸反盈天。 谁都能明白,这是为了不丢面儿。 而且有初试,没中举的话又没有任何功名,投机取巧的路子被堵死了。 这回上六公主府宣旨的就是个司礼监的普通太监,主旨就是通知她加入迎接使团的队伍。 没有封职位,就像是捎带手的事儿。 待那太监走了,倒是有个熟人显露出了身影。 “六殿下。”颔首为礼,矜持得很。 “隐蛰千户吃饭了没有,没吃一块儿用点?” “谢殿下,用过了。” 隐蛰心说咱们也没有那么熟,而且这时辰上下不挨着,早不早午不午的,谁好人这会儿还没吃? 然后就看到秦昭玥大喇喇在堂上坐下,懒人美其名曰的早午餐端了上来。 “别见外随便坐,给人家上杯冰饮子,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隐蛰此来,先讲述了朝堂之争。 一点弯子没绕,主战、主和的各成一派。 正因为不是一边倒的局势,所以陛下提出同意的时候,阻碍也不会特别大。 听起来陛下的意思是想要主和,加上这个节骨眼儿上派长姐前往北境。 以陛下一贯的作风,秦昭玥并不这么想。 两朝帝王之间的博弈,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但秦昭玥猜测,一旦北境表现出任何想打的意图,陛下绝不会退缩,保不齐长姐身边带的密旨就是说这个事儿。 “另外,陛下在早朝时已经发出征召令,提倡朝中百官家中有才学的女子参与初试。” 这也是应有之意,秦昭玥边吃边问,“效果怎么样?” “看起来不怎么样,三殿下作为副使,下朝后立刻向各家发了帖子,于明日在留园举办文会。” “哦?发得全吗?” “全,而且帖子中特意点明,身体应当没什么问题。” “呵,有准备啊。” 能一下朝就立刻发出帖子,把京中有才的女子囊括其中,反正秦昭玥做不到这点。 不管是原身还是穿越过来之后,她对这方面都没什么关注。 而且许是被上头两个封亲王刺激到了,向来温温吞吞的三姐难得强硬了一回。 帖子中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别拿什么身体不适的理由推脱。 这个应当同仇敌忾的节点敢虚与委蛇,就别怪她使些手段。 “可以啊,看来三姐心有成算。” “六殿下当真如此乐观?” “那可不,我盼着三姐成事儿,什么都不用干,今年不用上早朝了。” “六殿下倒是诚实。” 呵,隐蛰一个字儿都不信。 秦昭玥知道,不会无缘无故派个璇玑卫给她传信,来的还是千户。 估计陛下是觉得成事儿的可能性不大,否则人家神武境强者闲的啊? “这样,既然隐蛰大人来了,就帮两个小忙呗。” “但说无妨。” 当听完秦昭玥的两个要求之后,隐蛰沉默良久。 “你这叫相信三殿下?” “有备无患嘛。” 隐蛰匆匆而去,其中一个要求简单,但另一个可不容易。 关键的是她已经猜出秦昭玥想要做什么,这事儿得预先让陛下知道,才能决定帮不帮。 一顿早午饭没吃完,又有人上门。 秦昭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回来两天,怎么有种自己炙手可热的错觉? 好家伙,一天天的也不让人好好休息。 “刘嬷嬷,您怎么来了?” 隔着老远就听见碎墨的大嗓门儿,故意高声铁定是为了提醒。 可是秦昭玥怔愣,什么刘嬷嬷,她怎么没印象? 不多时,碎墨领来一名老妇。 一身深碧色的圆领窄袖襦衫被秋阳晒得发亮,袖口滚了银丝忍冬纹。 虽已立秋,暑气却未散尽,罗纱单衣下隐约透出牙白的素绢中衣。 老嬷嬷抬手扶了扶压裙的鎏金鱼符袋,上用金线绣着“司赞”二字。 腰间蹀躞带悬着两枚玉环,一为宫禁通行符,一系象牙小尺,专用来量宫人福礼时屈膝的弧度。 从上到下透露出森严与体面。 她并未踏入厅中,在门外敛衽正容。 青舄分踏子午,足跟相抵如规画圆。 垂眸时七翟银钗的坠珠堪堪停在肩胛骨,俯首不过三寸。 手掌自袖中翻出,左手紧握右手拇指,余指如兰瓣叠覆,肃拜启礼。 “臣尚仪局司赞刘氏,问殿下金安。” 声音裹在蒸腾暑气里,每个字落地如坠玉尺,清晰透亮传入耳中。 秦昭玥蹙起了眉,她瞥见老嬷嬷绷直的脖颈青筋微凸,恍若看见幼时临的字帖: 瘦硬通神,笔笔皆可量以分毫。 福至心灵,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第174章 教养嬷嬷 “刘嬷嬷,原来是你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望着堂上歪着身子翘着一条腿的秦昭玥,刘素心额角青筋直跳。 又来了,死去的记忆翻涌而来。 她是尚仪局司赞,宫中正六品的女官。 平时负责主持宫廷册封、祭祀之类的典礼,指导宫人礼仪举止。 这么多年了,唯有在一件事上吃过大亏。 “托六殿下的福,老婢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 秦昭玥这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当年原身不受陛下待见,老整些幺蛾子试图引起老母亲的注意。 及笄出宫开府的时候,陛下赏了个教规矩的嬷嬷,就是这位刘素心。 被折腾了半个月,最后实在受不了请辞回宫去了。 为这,原身还挨了陛下一顿叱责。 说起来呢也算旧相识,只是过程实在不怎么美丽。 “陛下有旨,为了接待朔风使团,派老婢为殿下导引礼仪。” 天知道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刘素心有多么得绝望。 秦昭玥这仨字儿几乎成为了她的梦魇,女官生涯中唯一的污点。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她无力抗争,还得快马加鞭着速速赶来。 “额,这样啊……” 秦昭玥顿感不妙。 原身是个不愿意循规蹈矩的,她又何尝愿意? 默默放下翘着的腿,冲着外头嚷嚷,“赶紧给嬷嬷搀进来啊,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不必,老婢还能自己走。” 秦昭玥瞅着她走进厅堂的那几步路,眼角狂跳。 上半身那是纹丝不动,脚下的每一步就像丈量过得一样。 她想起来了,刘嬷嬷腰间的那柄象牙小尺,可不仅仅是用来丈量的,拍人可疼可疼了。 被这么个人盯着,秦昭玥瞬间感觉吃什么都不香了,囫囵又咽了几口下去,就让人撤了去。 “这样,有什么规矩刘嬷嬷你赶紧说吧。” 刘素心颔首,先是讲了讲该有的礼仪。 大体上来说就是要彰显大乾上国的气度,这是首要的。 但又不能显得傲慢,在谈判之前不能让人家感受到敌意。 其中的分寸,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六殿下,事不宜迟,不如咱们先模拟一番首次会面时候的礼仪?” 虽然说话不疾不徐,但这意思可是急切得很。 反正是临时的差事,刘嬷嬷就一个想法,赶紧办完差赶紧回宫,多一刻都不想耽搁。 “行嘞,我配合,我全力配合。” 半盏茶之后,秦昭玥头疼。 一个简简单单的行礼,这儿不对那儿不对。 老东西的眼睛跟尺似的,动作的幅度、身体的弧度、胳膊距离身体的距离、手势上的细节。 种种种种……一个动作能说出七八样来。 “停,咱们歇一歇。” “殿下,没几日使团就要进京了,还请抓紧着些。” “明白明白,我这刚吃饱,肠胃有些不舒服,缓缓。 来呀,给刘嬷嬷奉茶,我先换身衣裳去。” 说着话也不管阻拦,自顾自往外就走。 刘素心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还好,大概是年岁长起来了,六殿下没有之前的荒唐,不过是躲懒了些。 磨一磨,这趟差事总能办下来。 不多时,墨十二给上了一盏茶。 老人家正襟危坐,腰杆子笔直,规矩都是沁入骨髓的,喝茶的动作同样如此。 蒙顶石花,形如雀舌银毫,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好茶! 呵,刘素心差点乐出声来。 倒不是她眼皮子浅,宫中待得时间长了,什么东西没见过。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还能在六公主府喝到这么好的茶。 嗯?怎么还有些犯困呢? 眼皮子越来越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肩膀也松了劲,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 不消几息的工夫,竟靠着椅背睡去,有些轻微的鼾声响起。 就在此时,门口侧面杵出来个脑袋,“怎么样?” 墨十二耸了耸肩膀,“睡熟了。” 就在刚刚,六殿下给她下达了入府之后的第一个命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知道这样做不好,她也只能照办。 秦昭玥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得嘞,刘嬷嬷年纪大了觉多,给搬前院,仔细着些。” 碎墨深深叹了口气,眼前一片灰暗。 她自然不答应这种荒唐之举,但人殿下说了: 要么让墨十二下个不伤身体的药,要么她自己亲自动手,给老嬷嬷来一下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碎墨也没辙。 “殿下,就学两天的规矩而已,干嘛非得要把人药倒?” “你知道什么,这刘嬷嬷是好相与的?我之前遭受过她的毒打,已经很客气了。” 碎墨翻了个白眼,还毒打?刘嬷嬷疯了不成敢打公主? 多说无益,她与墨十二合力,小心翼翼将刘嬷嬷搬起。 衔云县,距离凤京最近的几个县之一,同记米肆。 “榆姐儿,家里的粮食吃完了?” “郑叔,原本是算着日子的,这不今儿贴的告示,说乡试要延后,这存粮就不够了。” 齐叔叹了口气,这丫头是算好了日子,估计等科举一结束就得找活儿干,结果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以她家老爹的性子,这半个月绝对不会让女儿出门干活,可不得多买些粮食。 立秋时分,京畿早粟未收、江淮漕粮未至,粮铺的陈米价格自然昂贵些。 那些家里多储些粮的还好,能扛一扛等到新粟上市。 按按着日子算的,若是出了点岔子,就得忍痛买这陈米。 齐叔立刻给她装米,“多些日子也好,再巩固巩固,咱们争取一次中举。” “谢郑叔吉言。” “一斛,榆姐儿可够了?” “够了够了。” 郑叔当着她的面称量好了米,“榆姐儿稍待会儿。” 说着话他自顾自走进账柜,从里头取出个小小的纸包,上头贴着红封。 “一会儿让店里的小子把米给你送去,临要考试了,万一伤着手腕伤着腰什么的不合适。 另外,这东西我早早备下了,你万不可推辞。” “这……” 不由分说被塞入手中,低头望着那鲜艳的红封,拒绝的话堵在喉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这叫状元米,科考没有不知道的。 按照惯例,不能自己采买,非要别人家送的才好,可哪有让米肆送的? 陈榆重重吐出一口气,深躬到底,“多谢郑叔。” “丫头熬住喽,中举了什么都会好的。” 陈榆死死抿着唇,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上。 她背负的已经太多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还完。 细数出一百五十文,却又被退回了五十文。 这时候青黄不接,米厮外挂的明明是十五文,却还是按照水灾爆发之前的旧价。 陈榆没再说什么,当她站在铺子外仰望天空时,心里头只有一个疑问: 她能中举吗? 第175章 陈榆 立秋头几日的太阳依旧毒辣,陈榆一路快走赶到了药铺。 仰头望了望“仁济堂”有些褪漆的匾额,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像是催她快些进门。 药铺里浮着陈年艾草与苍术的苦香,胡桃木柜格上贴着褪色红笺,蝇头小楷写着“当归”、“连翘”。 柜台后探出颗花白脑袋,王掌柜正捏着戥子称茯苓, “榆姐儿来啦,给你爹测药的?是腿疼了还是咳疾又犯了?” “昨夜咳得厉害……” “黄芪三钱、杏仁两钱、蜜炙甘草……”老掌柜转身从青瓷罐里多抓了把枇杷叶,“立秋燥气伤肺,拿这煮梨汤。” 油纸包推过来时,底下还压着块裹霜的麦芽糖。 见陈榆掏出了钱袋,连忙伸手拦住,取来底下搁着的“赊欠账”册子,动作利索记了几笔。 “别忙,没几个钱先记上,等回头一起还就是了。” 钱掌柜几笔写就,草草给陈榆瞧了一眼又阖上。 可陈榆的身体却僵硬得像庙里的雕像。 “乡试推迟了,这时候老陈铁定不答应你出门找活。 咱身上多留些钱,早早把去凤京的车马订上,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儿。” 陈榆攥紧了拳头,“正事儿”,这三个字在她听来是多么得刺耳。 “榆姐儿?” 陈榆猛然回神,伸手去拿柜台上的药包,却并没有抽动。 “撒开!” 老掌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得慈祥,“柳哥儿还在家等着呢吧,难怪这么着急。” “你放心,科考的这段日子,我们这群老街坊会照顾好你爹和你弟弟,放心的去吧。” 说完话他松了手,陈榆一把抢过,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药铺。 王掌柜失笑,摇了摇头又把赊欠账本取出,私下那单开的一页揉成一团。 眼睛望向门外,指缝间漏下如细沙般的齑粉。 阳光漫过青石巷,陈榆的汗珠顺着颈线滑入交领,在粗麻衣襟上洇出深色水痕。 扶着斑驳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将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 好不容易喘匀了,收拾了一下衣衫,抹去额间和脖颈处的汗水,这才推门往里进。 秋阳穿过歪脖柿树的虬枝,给竹杌上佝偻的身影镀了层金边。 陈父膝头堆着剖好的竹篾,粗粝指节正将篾条绞作六角花纹。 五岁的阿弟趴在石案上,千字文念得七歪八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尾音忽地雀跃,“阿姐归家啦!” 竹篾落地发出簌响,陈父抬起浑浊的眼,目光扫过女儿的头顶: “日头这般毒,怎不戴斗笠?” 他撑着竹杖起身,跛足拖过青砖时发出沙沙的钝响。 倾斜的影子罩住陈榆,带着艾草与竹屑混杂的苦香。 “想早些回家。” 陈榆将药包搁在井台,青柿子的影儿在辘轳投下的光斑里晃晃荡荡。 父亲皲裂的手掌覆上她腕子,体温比晨露还凉些,像浸过井水的麻布。 曾经执笔题匾的手,如今被篾条割出纵横沟壑。 他的袍角不再沾着新墨,行走时也没有松烟清芬,沾满了竹屑。 “父亲,我买了粮,一会儿米厮的活计会给送来,我先给您熬药吧。” 檐角麻雀扑棱棱惊起,伴着竹杖叩地的闷响: “别忙,灶上温着粟米粥,我给你端一碗。 先回屋换身干衣裳,这时节千万别着凉。 我这腿脚不灵便,手倒还没废,熬药做饭都不用你。” 陈榆望着父亲跛进灶房的背影,竹杖每点一次地,肩胛便突兀地耸起,恍如折翼老鹤扑棱残翅。 县里的老人时不时会嘀咕,当年最有希望中举的就是她父亲。 偏偏摔断了腿,绝了为官之路。 秀才功名,以前抄书写信的也能挣钱。 可是当今陛下继位,天工司研制出桑皮纸,又有新的印刷术。 百姓识字的多了,书也便宜了许多,穷秀才赚不到什么钱。 县里头有学堂、有书院,人家却不要一个瘸了腿的秀才。 没办法,父亲只能在自家开个学堂。 街坊四邻的,给些柴米油盐的束修就给孩子启蒙,闲暇时编些竹筐篓子什么的卖卖。 本来日子还过得去,但三年前母亲坠入河中淹死了,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面读书科考,一面又要照顾父亲和幼弟,愈发清苦。 燥热的风掠过柿树,陈榆不敢盯着父亲的背影,低头抚了抚幼弟的脑袋, “乖,姐姐先去换身衣裳。” 五岁多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被父亲拘着念书。 但最近这段日子耳提面命,也晓得姐姐科举之重要,闻言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腿。 快步冲入屋子,关上门,陈榆倚着门扉滑坐在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头泛起铁锈味。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只要此次乡试中举,一切都将过去。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御书房中,秦明凰揉着额角。 “这就是她出的主意?” 隐蛰耸了耸肩膀,“六殿下就提了两个要求,但猜都能猜到打的是什么主意。” 笃笃笃,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许久才停下。 “你怎么看?” “有备无患吧,时间紧迫,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 三殿下晓之以理能成固然好,不成的话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秦明凰抬头望向对面伫立的人影,“什么时候,十三妹的处事变得……这么灵活了?” “跟什么样人,学什么样呗。 陛下若是觉得太过,卑职传话,否了她的提议便是。” “说道理能有什么用?去准备吧。” 很显然,秦明凰也不觉得明日昭琬的“诗会”能取得什么成果,否则也不会单独给昭玥下令。 大女儿上奏的赈灾细节她看了又看,关键之处小六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点子。 不管她藏着什么秘密,在昭琼中毒昏迷之后,是她站出来主持大局。 在被术士挑破劣币之事后,也是她建议立刻团结睿王和刺史,暂时先稳住大局。 虽然说到底就是个“拖”字诀,但能够立刻判清形势、做出决定也不是件易事。 朔风王朝二公主请求参加科举,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可能性太多,秦明凰也无法确认。 所以一方面将昭琼派往北境,以壮军势; 一方面又借势,想将那些士族女子拉入科举之中,以此巩固国策。 寻常的方法很难取得效果,于是就想到了昭玥。 事实证明,小六的想法确实独树一帜。 “是!” 隐蛰自去寻人,要满足秦昭玥的要求可要花费不少功夫,得抓紧办。 第176章 她容易吗? 午后,秦昭玥歪在榻上,翻看着隐蛰带来的书卷。 隐蛰回宫一趟,取得陛下的首肯之后立刻安排下去。 为什么和小六投缘呢?因为她俩的性子确实有相近之处。 昭玥的要求确实不好办,费时费力不说,还需要特殊的人才。 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办成,也就璇玑卫有这个本事,但隐蛰没有亲力亲为的意思。 她可是千户诶,将事情交待下去、严令保密,回头验收便是。 到哪里都端着的隐蛰,此时却跟秦昭玥一样歪在竹榻上。 一方案几上搁着两杯冰饮子,说是六公主府的特产叫奶茶。 在烹煮的茶中加入各种东西并不算出奇,但仅仅只是茶中加入牛乳,再添加一味漆黑的叫珍珠的东西,竟有些奇妙的契合感。 没错,这就是秦昭玥让厨厮研究出来的玩意儿,墨十二在其中也有功劳。 穿越到公主身上就是这点好,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大概描述一下奶茶是怎么做的,里头的珍珠是什么口感,剩下全部交给底下的人去办。 一天不到,水灵灵的珍珠奶茶就问世了。 日头毒辣,午后来上这么一杯冰冰凉凉的奶茶,茶底还是用的贡茶,上哪儿说理去? 秦昭玥瞄了眼身旁,用竹枝做的吸管伸入了面纱之下,咕嘟咕嘟往嘴里吸啊。 “我说隐蛰大人,咱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都自家人,这时候还非要戴着面纱,有些太见外了吧。” “自家人”,估计小六是拉拢人心的套话,但怎么说呢,这话还真不算说错。 隐蛰不动声色,“这么多年,习惯了。” 秦昭玥心中表示认可。 那两年随时随地戴着口罩,后来突然脱下的时候,感觉自己跟没穿衣服似的别扭。 “那你戴上面纱的契机是什么?丑得太过分还是美若天仙?” “普普通通一张脸,只是作为璇玑卫习惯不以真面目示人罢了。” 秦昭玥撇了撇嘴。 她又不瞎,从眉眼还看不出来吗?八九成是个大美缕。 可恶啊!越是不让看越是好奇。 难道到这本书完结都看不到庐山真面目吗?难道隐蛰是卡卡西的存在? 隐蛰瞥见了小六眸子滴溜溜得转,显然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心中一点不慌,就算她天赋异禀,还能短时间内晋入神武境不成? 四境与三境之间可是存在着天堑般的阻碍,不是在凤京安安稳稳待着就能突破的。 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心中半点不慌。 “殿下,你还是好好研究案卷吧。” 啪的一声脆响,秦昭玥将那书卷摔在了案几上。 “你也好意思管这叫绝密案卷?脸呢?” 隐蛰没生气,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底气。 她返回公主府之前去了趟档案库,将朔风王朝此行的官员档案调了出来,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那位二公主。 “璇玑卫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别国的情报渗透,但是那位二公主深居简出。 自小表现出了不俗的读书天赋,而后拜大贤为师,寻常根本不会露面。” 往朔风王朝安间谍不难,但能够打探到皇室情报的都是宝贝。 资源稀缺,自然要放在关键处,与朝堂关系寡淡的二公主自然不在其列。 又不是大乾王朝,朔风是标准的男权为上,二公主也不存在继位的希望。 所以此行最重要的人,关于她的情报却只是寥寥。 加起来两页纸,大多是还是一些基本的信息,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秦昭玥叹了口气,“这么说,纯靠随机应变了?” “殿下英明。” “可别,接待正使是仪制司,副使是三姐,轮不到我来应变。” 就省却个上朝的差事,一句话的事儿,要不是她想刷一波功德值,连主意都懒得出。 隐蛰不是长姐,刚刚回京就把她的老底给揭了,秦昭玥自然不会与她多说什么。 知己知彼是做不到了,不过对方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若是三姐四姐能够扛得住,秦昭玥想着是不是试探在凤京传播一把女子自强说。 若是扛不住换自己的主意,少不得能捞些功德值。 情报就搁在案几上,除了二公主之外,使团其他几位领头的情报并不少。 秦昭玥看似嫌弃,其实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并不像她嘴上说得那般不在意。 隐蛰并未一直盯着她,暗地里的注意力却一直没有松懈。 如今两位皇嗣封了亲王,根据璇玑卫的情报,剩下开府的那几位可都有些动作。 比如老三,那么短时间内拿出了凤京所有才女的名录。 她可没有求助别的衙门,也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差事。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足可见她对士林和朝中官员的关注。 这回想要一举建功,追赶前面两位的脚步,小六就真的一点不眼馋? 夜幕降临,秦昭玥就午后看了会儿情报,算是干了点正事儿。 也不避着隐蛰,剩下的时间该吃吃、该喝喝,歌舞表演闹起来。 前院,刘嬷嬷悠悠转醒,望着桌上昏暗的油灯怔怔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睡着”之前的记忆,脸色顿时难看得紧。 她年岁是不小了,但还不到青天白日就陷入昏睡的地步。 常在宫中办事儿,什么手段没见过。 好胆呐,这些年过去了,还以为六公主变了、成熟了。 tui! 刚从床上坐起身来,就见有人推开房门。 “快,把饭菜给嬷嬷端上来。” 碎墨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搀扶住她,“嬷嬷多担待,我们也没想到六殿下竟然,竟然……” “你是?”刘嬷嬷依稀觉得这人有些脸熟。 “原本在青鸾卫当差,现在指到六殿下身边了。” 刘嬷嬷不动声色,这个指派可不简单呐。 没及细想,就被半搀半拽的送到桌前坐下。 “嬷嬷别生气,先用些饭菜,吃饱了也有力气教规矩。” 刘嬷嬷冷哼一声,“老身可不敢。” 不过她出宫只用了早膳,这时候早就已经饥肠辘辘。 看着眼前的饭菜,大概是为了赔罪,显然是用了心的。 “你!你……” 吃得差不多了,刘嬷嬷再次感到困意上涌。 碎墨叹了口气,扶住了她的脖颈,免得磕着碰着。 外头守着的墨十二偷偷吐了吐舌头。 又要控制药量,让人能吃饱了再睡,又要能够睡得足够久,她容易嘛她…… 第177章 也……不是不能商量 回京后第一次早起,秦昭玥站在城门口,喘着手哈欠连天。 今晨是两位监军同时出发,各自前往北境南疆。 陛下并未亲至,毕竟北方战事暂时停歇,南方又是跟往常一样的小股骚动。 若是她亲自践行,难免会让人联想到其他的意思。 为首的又是裴相,带了份勉励的圣旨。 表面一点没偏袒,大公主和二皇子各领一千禁卫骑兵,而且其中并无蒙家子弟率领。 本来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揣测,毕竟蒙坚跟着大公主出行两个多月,封赏时功劳也不浅。 送行时方知,这回根本就不随行。 也是,蒙家老头子多谨慎的人呐。 上回是治水赈灾,义不容辞推却不了。 可这回带上了极为浓重的争储色彩,蒙家不参与才是正理。 给两位亲王送行,兄弟姐妹们全来了,系数在场一个没落下。 要不是长姐出征,秦昭玥才懒得凑这个热闹。 “我说六妹妹,怎么困劲儿这么大呢?” 大概是基于“赈灾”的交情,五皇子秦景湛没跟七弟八弟站一块儿,而是凑在了秦昭玥身旁。 虽然没有被封王,但秦景湛可是得到了陛下的亲口褒奖,封赏也在秦昭玥之上。 毕竟当她在睿王庄园偷懒的时候,自己可没闲着,跟着长姐一起处理政务来着。 秦昭玥冷冷瞥了他一眼,“别逼我扇你啊。” “火气那么大干什么……” 秦景湛也没继续撩呲,关键是他拿不住这位六妹妹。 这么多人面前,又是送行的时刻,他也不想因为一两句调侃闹出多大的动静。 六妹妹或许不怕,可他怕丢脸。 嘴里嘟囔了一句,就算秦昭玥耳力不俗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就没搭理。 勉励的旨意宣完,自然都是些没营养的话。 两位亲王各站一边,皆身着盔甲。 秦昭玥远远瞅着,看得出来,二哥嘴角的淡淡笑意有些遮掩不住。 可以理解,毕竟以前都在士林邀买人心。 这冷不丁沾上了军伍,大概心里头想着这回能拉拢培植些心腹,好为争储站台。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谓意气风发呐。 宣完了旨,弟弟妹妹团簇拥而上,秦昭玥没搞特殊,随大溜也跟了上去。 大家一阵寒暄,无非就是说些一路顺利的吉祥话。 秦昭玥没凑趣儿开口,倒是耳边听到了长姐的传音。 “昭玥,不知道朔风王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此行关键,凤京和北京都脱不开,咱们守望相助。” 秦昭玥没正面回应,怀疑长姐脑子瓦特了。 凤京诶,她能守望相助个锤子。 还有啊,长姐是不是赈灾搞得太顺有些膨胀,这话也说得太大了。 “长姐,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身边跟那么个不省心的,小心他偷看你。” 传音话音刚落,立刻就插进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背后说人坏话,不合适吧六殿下? 咱们打个商量,以后这种谣言就不必提了吧。” 听声音就知道是流焰那老小子。 以他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打探情报、传递消息、做个斥候什么的都是顶尖好手。 如果出现危急军情,也能在半日之内将情报传回到凤京。 秦昭琼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六妹妹能不能担起事儿来。 她已经暗示过老三和老四,凡事拿不准的可以问问小六的意见,可是效果并不理想。 大家还着急赶路,匆匆一别。 秦昭玥望着骑兵远去激起的尘沙,暗自点头。 她的路子没选错,要是像长姐似的奔波,这活儿她可来不了。 今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三姐四姐招呼一声便离去,估计抓紧准备文会去了。 时间还早,秦昭玥反正只要赶上午膳就行。 她也不想回府,府里头还有个老嬷嬷,总不能一天到晚给人家下药。 说了尽量不伤身体,是药三分毒,人家年纪也不小了,能少折腾就少折腾。 她人都不在府里,总不可能满大街抓人教规矩吧? “殿下,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闲逛,顺便去看看咱府上的产业。” 秦昭玥自穿越以来,就没有正经逛过凤京城。 身在这大乾第一繁华地,岂有不逛逛的道理。 刚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六姐姐,你要去哪儿?” 秦昭玥头都不回,“回府。” “你骗人!”小九腾腾腾快步跑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衣摆,“明明你说要去闲逛玩耍的。” “你才骗人,明明听见了还要问我。” 眼看她就要登上马车,小丫头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不管,六姐姐带我玩。” 秦昭玥低头,跟小九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啧……好麻烦。 五品武者,一个八岁小丫头片子的重量就跟挂件似的,完全不叫事儿。 她抬腿甩了两下,没甩下来。 “墨一,瞎啊,赶紧给我把人扥下来。” 墨一没动。 之所以今天是她随行而不是碎墨,就是因为碎墨得负责那名宫里来的嬷嬷。 就六殿下闯祸的速度,很难想象她的荣休生活,可能根本熬不到那时候。 开玩笑,挂腿上的是九公主诶,住在宫里的主子。 她敢上手扒拉,保不齐人家回宫哇啦一顿哭闹,出了事儿谁顶? 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小九啊,六姐姐有正事儿,没空带你玩儿。” “你骗人!”小九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三姐四姐有正事儿,你没有。” 嘿!秦昭玥那暴脾气噌的一下上来了,搁这儿埋汰谁呢? “人呢,教养嬷嬷呢,就看着小九撒泼丢份儿,还能不能干了?” 一旁的老嬷嬷慢步迎了上来,敛衽行礼,那身姿跟刘嬷嬷如出一辙, “六殿下见谅,九殿下难得出宫,平日里又课业繁重。” 秦昭玥都愣了,这意思是同意跟着她一起出去玩耍? 她指了指自己,“你疯啦?看看我,是我诶,让小九跟着我出去?” 老嬷嬷半垂着眼眸,额角的青筋直跳。 以为她愿意啊?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位的名声。 可九殿下看起来乖巧,其实最是缠人。 她也不打骂下人,就是一回回、一回回反复提,甭管人在干什么,就是一顿缠。 知道今日要出宫,大殿下二殿下又不在,早就计划好了玩耍的计划。 老嬷嬷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她今日出言阻拦,后头十天半个月都甭想有好日子过。 视线轻轻一扫,不是看向六殿下,而是她身后的一群婢女。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六殿下身边可是得了整组的青鸾卫,还有一名百户。 这护卫力量,可比九殿下自行出宫还要安全。 她哪里知道,这还不算什么,关键还有个隐藏了没露头的,那才是大佬。 老嬷嬷躬身行礼,“全凭九殿下做主。” 就在此时,一对长相类似的哥俩儿也凑了过来,正是双生子小七小八。 俩半大孩子就在五六步开外站着,也不说话,几度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怎么着,你们也要跟我出去玩?” 两人忙不迭点头,都是跟九妹妹商量好的。 只不过他俩跟六姐姐更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一边儿玩去!”秦昭玥可没心情当什么孩子王,“老娘没钱。” 下一刻,小七小八从怀中掏出了一沓银票,“我们有钱。” 秦昭玥:…… 也……不是不能商量。 第178章 烟火气 秦昭玥黯然神伤,现在的小孩儿哥小孩儿姐未免也太有钱了吧。 她看过了,仨孩子身上都有钱,银票是一千两一张的,每人身上揣着上万两。 好家伙,自己出差两个多月,又是干活又是被刺杀的,就搞了十万两。 这钱说是用命换的,不理亏吧? 结果小孩儿出门逛街就带着一万两,这上哪儿说理去?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主要是皇嗣无故不得出宫,出宫一般都有正事儿,哪有个闲逛的时候。 说白了,有钱也花不出去。 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有六姐姐在前头顶着,可不得狠狠消费? 秦昭玥还是成为了孩子王,毕竟每人上供了一千两。 什么?骗孩子钱?没有的事儿!都心甘情愿的。 挣钱嘛,不寒碜,半天时间创收墨组一年的月银,还说什么的。 送两位亲王出行,大家都捯饬得很隆重,显然不适合逛街。 不过都有所准备,换了身寻常衣衫,人也没打算多带。 “六殿下,这不合适吧……” 听她说三家都不必再带仆从,顿时着急了。 秦昭玥揣着手手,“跟着呼啦啦的一群还玩什么?干脆你们自己去玩?” 老嬷嬷视线落在她的怀中,收了三千两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秦昭玥敏感极了,当即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咋滴,你花这点钱给我雇这样的保镖试试?” 老嬷嬷不说话了,六名青鸾卫,加上名一看就孔武有力的车夫,三千两倒是不算白花。 “别说了,”小九攥住了她,“我跟着六姐姐去。” “是啊是啊,反正中午就要去留园的,就一个上午而已。” 主子发话了,仆从想不答应都不行,只能勉强点头。 正当他们还要再托付几句的时候,秦昭玥已经扭头登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远去,三家的嬷嬷丫鬟护卫凑在一块儿,谁都觉得心悬着不踏实。 “快,咱们远远跟着。” 他们也不敢真的丢手,只能坠在后头。 马车中,小九雀跃地甩着小短腿,“六姐姐,咱们干什么去?” “吃早饭。” 唔……雀跃地表情冻结。 可恶啊,她没想到这一点,早晨出宫之前还跟往常一样用了早膳。 另外两位小孩哥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都是如此。 秦昭玥不语。 到她为止,都是在潜邸时母皇诞下。 而登基之后,稳定朝堂花了几年,后来才有了下面三个弟弟妹妹。 可以说老七老八老九幼时的成长环境跟上头六位完全不同。 他们认识到的母亲已经是九五之尊的陛下,亲情更是淡薄,规矩却严苛了太多。 马车中坐了四名皇嗣,墨组跟在马车周围警戒。 赶车的是平安,雄壮的身姿很是唬人。 指路人是墨一,不多时马车就进了琅音坊。 檐角多悬挂玉铃,听说风起时清越之声可传至皇城。 晨雾漫过瓦檐,听着叮铃声响与人声鼎沸,孩子们迫不及待掀开车幔往外观瞧。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呸,丢人。 “小七你搁一边去。” 秦昭玥把小男孩扒拉到了另一边,单独占据了左边,够着脑袋往外瞅。 “我是小八!” 见六姐姐不理他,撅着个腚完全占据了一侧车窗,瘪了瘪嘴只能凑到另一边和哥哥挤着一起往外看。 曲池新采的菱角还沾着淤泥,在竹篓里滚出晶亮水痕。 铺子里支起柏木案板,戴青幞头的伙计正往石臼里夯捣野葛根。 赭色浆汁淋进瓷盆,与麦麸揉成拳头大的九霞糕。 拐角油布棚下飘来椒盐炙过的焦香,老妪用铁钳翻动炙盘上的金线油塔。 千层酥皮裹着腌渍过的枹木蕈,摊头前的食客草草吹两口就往嘴里塞。 秦昭玥仿佛能听到脆脆的咀嚼声吱嘎作响,每撕开一缕都迸出混着山茱萸粉的油星子。 “停车!” 口中疯狂分泌唾液,她可是早起了之后什么都没吃,现下也忍不住了。 “小九站中间,你们仨手拉手。” 三个孩子沉默,谁都没有动。 虽系兄妹,又同住在宫里,但小九跟这哥俩还真不怎么熟。 秦昭玥可没工夫跟他们耗,“不拉手就回马车上待着去。” 下一刻,小九主动跑到了哥俩中间,递出了自己的小手手。 “还是小男人呢,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啧啧啧……” 话音刚落,小九的小手手就被牵上了。 一左一右两个小男孩,固执地将视线瞥向一边,就是不看中间。 秦昭玥撇了撇嘴,脸上洋溢着戏谑的笑容:轻松拿捏! 平安依旧驾马慢行,以他的力量,不用担心惊马之虞。 六人的半支墨组,两人在秦昭玥左右侧前方,剩下四人拱卫着小殿下们,涌入人群。 第179章 真香 墨一是会指路的,这条巷子相当于是小吃一条街。 因为出发得早,这时候还在点卯之前,街面上人头耸动,热闹非凡。 巷中烟气缭绕,秦昭玥提鼻子一闻: 嗯……这便是人间烟火气。 她前世也不算大馋丫头,就是一枚普通的小吃货。 美食吃得,食堂快餐也吃得。 不过那次生病之后,有相当一段时间失去了味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后来稍好些,不过尝不出甜味儿。 越是失去了什么就越想要尝试,那段时间动不动就喝可乐。 很多人应该不知道,可乐失去了所有甜味之后,底味竟有些像中药。 再后来,秦昭玥才成了大馋丫头。 口味比之前重,也愿意去寻觅街头巷尾的美食小店。 秦昭玥脚下一拐,在一旁的食肆中坐下,大家自然一股脑儿地跟上。 “老板,上馄饨。” “好嘞,贵客来几碗?” “店里头来八碗,店外头驾车的那小哥,给他上三碗。” “得嘞!两桌八碗,殿外三碗!” 小厮高唱了声,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家馎饦铺,说白了就是面片汤或者汤饼。 不过秦昭玥眼睛尖,往里一瞧就发现了一种熟悉的小吃:馄饨。 这玩意儿只要用料扎实,汤底过得去,味道都不会差。 “六姐姐,我们十个人,怎么就要了八碗?” 她们分坐两桌,小九凑在秦昭玥同一张条凳上,左侧是兄弟俩。 小九还好,玩心比较重,那小哥俩能够看得出来对这种地方有些嫌弃。 坐下之后拘谨得很,手臂也不搁在桌上。 “我们一人一碗,你们是三个小孩分食一碗。” “啊,三人才吃一碗?” “废话,你们不用了早膳了吗,能吃得下?” 小九歪起小脑袋,面泛狐疑,“六姐姐不会是舍不得花钱吧?”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说那话,反正是你们自己给钱,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 小九横眉冷对,虽然不知道这汤食具体多少文钱,但肯定不贵。 他们可是一人出了一千两,就这点吃的还得自己花钱? 可惜啊,秦昭玥对她的小愤怒视而不见。 海拔摆在这儿呢,瞅不见也正常。 场面一时沉寂,还是墨一见两位小殿下盯着后头的案台瞅,出言解释了两句。 这馄饨啊有个浑名,叫金鱼泡。 因那皮子擀得极薄,裹着剁出胶的羊后腿肉糜。 在滚汤里翻腾时,透出里头一抹胭脂色,恰似金鱼摆尾吐出的气泡。 小吃街的烟火气,配上吃食背后的小故事,渐渐的气氛也便缓和了。 “来喽,贵客小心烫。” 这端着的都是刚刚出锅的滚烫热汤,万一有个冲撞洒在身上,这时节烫着皮肤也是麻烦。 故而小厮都会高唱一声,也是提醒大家小心,莫要骤然走动或者起身。 他动作利索,看眼色先给秦昭玥这桌上了四碗。 听着解释还要两只空碗,也便了然了。 “贵客瞅着面生,咱们家用的汤底是彻夜煨的乌骨鸡。 撇净浮油后投入晒干的崖蜜橘皮,熬出琥珀色的清亮,鲜亮得很呐。” “行,多谢小哥,我们尝尝味儿。” 秦昭玥没有伺候人的习惯,还是墨一动手给三个小家伙分了一碗。 十五只,刚好一人五只,汤也分得均匀。 “刚出锅,烫得很,小心吹凉些再吃。” 汤面上浮着葱白碎,混着两滴新榨的蓼子油。 搅拌之间,鸡汤的香气扑鼻,还有些别的配料,秦昭玥只认得有薄荷叶。 舀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羊肉独有的味道和鸡汤竟毫不显得突兀。 这年头可没那么多添加剂,羊肉不膻显然是有些独家的秘方。 馅儿大皮薄,汤底又鲜亮,早上热热得来一碗确实舒坦。 见大家都吃得痛快,小九试探着也舀了一勺,吹了好一会儿送入口中,立时挑了挑小眉毛。 这点变化自然落在大家的眼中。 除了某位没心没肺的亲姐姐之外,墨组可时刻盯着矜贵的三位。 其实这东西就是寻常老百姓的吃食,不过大家都在宫中办差,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大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得久了,偶尔吃上这街头巷角的小吃有些稀奇。 哥儿俩其实都有些嫌弃,这粗陋的玩意儿能好吃? 桌子泛着油光,这碗不知多少人用过,六姐姐为什么能吃得那么香? 不过看小九都吃了,兄弟俩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皱着眉头尝了尝。 真香…… 不一会儿的工夫,三个分出去的小碗便吃了个干净。 这时候秦昭玥往碗里浇了半勺茱萸醋,又是一番滋味。 就在小九想要嚷嚷自己还能吃时,忽听外头一声高喊: “芝麻胡饼嘞,刚出鏊的芝麻胡饼……” “墨一。” 一碗馄饨肯定是不够的,墨一自然知道自家殿下的饭量,快步往外冲去。 “墨一姐姐,我也要!” …… 秦昭玥领着三个小的,从街头走到巷尾。 有馄饨和胡饼打底,其他也只是略尝尝。 “雪月羹”,其实就是浇了酪浆的鹘突。 面皮捏作月牙形,裹着捣碎的银鱼茸与荻芽,汤里漂着雕成梅花的冻豆腐。 还有挑担老翁沿街叫卖的“玲珑玉”,用葛粉作皮,包着山楂糕与糖渍桂花,掷进冰镇过的醪糟。 各式小吃,大家瞧着稀奇的想吃的都买了些。 不为填饱肚子,就为了多尝几样,仨小孩儿渐渐地也沦陷其中。 他们不懂烟火气,跟日常的膳食相比也粗陋,但这种沿街即买即吃的体验前所未有。 都是金尊玉贵的,什么时候还要跟人分着吃东西,这也是件新鲜事儿。 原本不怎么相熟的三个娃娃,倒是快速热络了起来,哥哥妹妹的叫得亲热。 吃饱喝足,秦昭玥毫无形象揣起手、迈着王八步往前走。 琅音坊,记忆中对这地方不陌生,只不过原身没在白天来过。 到了晚上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府上的伶人多半来自这里。 眼下这时辰,那些小可人儿的大概才刚刚睡下。 要不……今儿晚上故地重游下子? 慢慢晃荡着,一行来到了座高塔之下。 抬头望去,牌匾上书“奇珍阁”三字。 小九歪起了小脑袋,“这不是六姐姐的天下第一楼吗?” 第180章 我要了! 陛下对出宫开府的子女都很大方。 比如今日三殿下用作文会的留园,比如秦昭月拥有的这座高塔。 “什么天下第一楼,早就是老黄历了。 走着,进去逛逛。” 解散第一楼之后,秦昭玥收了几个人。 不在凤京的那两个多月,擅丹青绘画和擅记账经营的两人都没闲着。 天下第一楼改头换面变成了奇珍阁。 现下是辰正时分,里头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 当时走得太急,这么大的地方又不好一直空着,于是秦昭玥吩咐了经营的思路。 简单来说就是做高端,做品质,做罕见的东西。 七层塔,一层一门槛,颁发会员证,消费等级够了才能上楼。 凤京权贵之间攀比之风盛行,这奇珍阁越打出名声,赚钱越容易。 而且都是赚的狗大户的钱,一个月能开几个大单就够吃的了。 见着她们一行进店,小厮并未迎上来。 视线撞上了便颔首为礼,而后守着自己的位置。 秦昭玥不动声色,打头慢步闲逛。 第一层售卖的就是衣衫和装饰,女子的东西占大头,又以首饰为主。 当然了,都不是寻常东西。 即便秦昭玥不在凤京,公主府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找那些设计服饰和首饰的,花钱买断新的设计,图的就是个新鲜。 “六姐姐,这是你的买卖?” “不是,这塔楼早就兑出去了。” “那你还坑我们银子?” 虽说不知道具体的价钱,但小九也清楚,这地界、又是七层的高塔,价格绝对不便宜。 “别乱说哦,什么叫坑银子,那是保护费。” 秦昭玥扫了眼,最低也要百两起步。 逛了一圈,她不管不顾带着人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毫不意外被人拦了下来。 面前一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着外罩半臂,素绸的料子,低调又不失气度。 叉手行礼,将奇珍阁的规矩娓娓道来。 没有盛气凌人,说着拒绝的话却也令人如沐春风。 秦昭玥眉峰轻挑,这人培训得不错啊,看来真是收了个人才,把自己的意思执行得很明白。 “李博士在不在?” 李琛便是秦昭玥从天下第一楼里薅到的五位人才之一。 小伙子心中了然,看来面前这位与自家掌柜是旧相识,毕竟算学博士的身份罕有人知。 “贵客稍待……” 就在此时,一道嗤笑声从后方传来。 “怎么了?这位姐姐银钱不够,打算托关系上二层不成?” 清亮的声音响起,其中的揶揄讽刺根本不加掩饰。 转身望去,来者还是老熟人,正是郑国公府的大小姐郑徽音。 本就听说这塔楼换了东家,她还有些不信。 毕竟这么好的地段,又是罕见的高楼,一般绝不会愿意出手。 但今天这形势,连二层都上不去,看来传闻不假。 其实这么近的距离,秦昭玥早就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只不过故意装作不知罢了。 大概是看她们没有暴露身份,所以有胆子上来撩呲。 “跟屁虫啊你,没事总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着你了!” 郑徽音脸色难看得紧,却似乎无意与秦昭玥发生争执。 上次被父亲罚了禁足,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狠狠瞪了她一眼,抬步就往楼上走,路过的时候那不屑的神色就快溢出来了。 “那小哥,上二层要多少两来着?” “这位贵客,需要一万两。” “行!”秦昭玥立时掏出了一万两银票交给对方,“给我存账上,现在能否上二层?” 小哥连忙伸手,“贵客请,稍后还请留下尊姓大名,奇珍阁会为您定制一张身份牌。” 秦昭玥冷哼一声,大步就往楼梯上走去。 身后的弟弟妹妹们无语。 他们尤记得当初在朝堂上,六姐姐满脸肉痛喊出“一百两”时的模样。 现在为了上个二层就一掷万两,若是让母皇知道了…… 但这热闹他们铁定不能错过,迈着小短腿赶紧跟上。 “七哥哥八哥哥,你们等等我!” 其中一双尤其短的腿,上楼稍微有些费劲。 秦景淮、秦景羿兄弟俩眼瞅着六姐姐大步拾级而上,一副要闹事的模样,哪里愿意多等。 不过小九软糯糯的声音喊他们哥哥…… “我来吧。” 小七秦景淮稍稍雄壮些,而且有武艺在身,他快步返回,一把将小九抱起。 “谢谢哥哥~~~” 秦景淮:…… 鼻子有些痒是怎么回事儿?可是现在腾不出手来挠痒痒。 “没……没什么。” 小八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睛,心里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赶到二楼,就见秦昭玥背着双手,大喇喇迈着王八步,跟郑徽音的距离若即若离。 墨组见状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家殿下虽然偶尔会闯个祸什么的,但其实心态非常成熟,只是性子顽劣罢了。 现在以这种“偷狗”的模样示人,明明眼神黏在郑家小姐的身上、却还假装不在意的样子…… 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都是一样:完了,殿下又要坑人了。 郑徽音没想到对方还真舍得当场掏一万两也要跟上来,尽量忽略她的存在。 二楼一共只有十二座小型展台,其上展示的都是精贵的头饰首饰。 秦昭玥扫了一眼,最便宜的也要千两起步。 郑徽音走至中央那块展台,一下子便挪不动腿了。 容貌端庄的女子立时捕捉到了,娉娉步至近前,双手轻柔托起簪子。 “此簪名为金累丝嵌宝迦陵频伽簪。 以赤金为骨,采用秘传的累丝游鳞绝技。 将金丝抽至发细,编织出迦陵频伽振翅之形。” 迦陵频伽也叫妙音鸟,郑徽音双手接过细细打量。 鸟首微昂,双翼层叠镂空,每片羽梢缀珍珠米珠,翅根嵌波斯血珀,光照下如火焰流转。 鸟身嵌白玉髓,雕出八瓣莲花胎,莲心镶拇指大的瑟瑟石。 见她意动,女子适时开口, “我奇珍阁已买断了此簪的设计。 而且其工艺复杂、用料考究,如今整个凤京只有这一支,下一支至少需要月余。” 对权贵来说,稀少是很难拒绝的特质。 郑徽音怦然心动,正待要开口,却见一道身影蹿了上来。 “等会儿,这支簪子我要了!” 第181章 抠死得了 秦昭玥蛮横闯了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对方手中的簪子。 本来此等精贵首饰,郑徽音托着的时候就没用劲,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就让人抢了去。 “等会儿,这支簪子我要了!” 秦昭玥看了眼标价,好家伙,一支簪子三千两,真敢要价呐。 柳叶眉倒竖如剑,郑徽音强忍着火气咬牙开口, “这位姐姐,簪子是我先看中的,还请奉还。” “说那话,人家做的是开门生意,现在簪子在我手上,三千两谁还掏不起是咋滴。” 郑徽音的胸口剧烈起伏,猛然往前踏出一步,近乎要挨着对方, “你不要太过分,这簪子于我有用,绝不可能让给你!” “诶~~~”秦昭玥拖了个长音,左手将簪子举得远远的, “不就是一件首饰吗,还能有什么用,少拿这种幼稚的话搪塞我。” “秦昭玥!”郑徽音低喝出声,“今日文会,我需要这根簪子!” 两个多月前的生日宴上被掌掴,之后又被禁足了整整一个月。 京中传出风言风语,名声受累。 如今父亲要为她订下一门亲事,急需挽回自己的声誉。 昨日三殿下的帖子送到之后,国公府里不允许她出门。 家中长辈商量了一天,所以只能今儿早上匆匆赶来,一眼就瞧上了这根簪子。 郑徽音不管文会的目的,反正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文会?”秦昭玥可没有刻意压着嗓音, “你也在受邀之列?三姐姐不是说只邀请了士林才女吗?” “秦!昭!玥!”郑徽音气得直发抖,“帖子就在我马车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昭玥扭头看向身后,“你们听说过这位才女之名吗?” 小七小八没说话,墨组当然也不会这时候火上浇油,唯有小九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哦。” “你看看。” 得到了支持,秦昭玥摊了摊手,那意思可不怪她孤陋寡闻,实在是你自己名声不显。 “呼……呼……呼……” 郑徽音深呼吸,不气不气…… 久违的亮相,还是在凤京所有才女的面前,她必须要做到尽善尽美,一次挽回声誉。 她压下怒火,不再看秦昭玥,“既然是开门生意,那便价高者得,我出四千两。” “嘁,”秦昭玥微微仰起脑袋,眼神中满是桀骜,“说得好像谁没钱似的,我出五千两。” “六千两。” “七千两,我志在必得。” “八千两。”眼下凤京独一份的簪子,多花点钱郑徽音也认了。 “死心吧你,我出一万两!” 一根三千两的簪子,就算工艺复杂、用料考究、设计独一份,溢价个三五千两也就是极限了。 郑徽音死死瞪着对方,“你就非要跟我抢?” 秦昭玥神态自若,“这话说的,不是你说的价高者得吗?万两难买我乐意。” 刚刚在楼下存了一万两,郑徽音也是听到的,对方是真出得起。 “一万一千两!” 秦昭玥打怀中又摸出了新鲜得着的三张银票, “加个价这么费劲呢,这儿拢共还有三千。 你要出得起比这更高的,我认输;出不起就稍一边去,瞎耽误工夫。” “好!”郑徽音的脸色阴鸷得都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字咬道:“一万四千两,给我拿来!” 秦昭玥脸色也臭臭的,不情不愿将那簪子递了过去。 “行,我敬你是条好汉,你赢了!” 小七小八在身后一直没说话,听着这话就要开口。 虽然与六姐姐说不上多熟,但好歹是他们的姐姐,在一个国公府小姐面前丢份儿算怎么回事? 不过是银钱而已,看得出来郑徽音已经很勉强,无非一人出个一两千两罢了。 就在此时,一双白皙的手掌覆上了他俩的嘴,将即将出口的声援给拦了下去。 小九将手臂举得高高得,堪堪堵住两个蠢哥哥的话。 郑徽音立时付了一万四千两银票。 溢价这么多达成交易,那奇珍阁的女子也保持了高度的职业素养。 取出沉香木的盒子将簪子搁好,双手奉上。 郑徽音二话不说,连个眼神都没给因昭玥,风风火火跑了。 秦昭玥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你们掌柜的呢?” 女子以为她是不甘心,解释了一番,可以先行预订。 “跟这无关,你让李琛来见我。” 不一会儿,李琛从楼上下来。 奇珍阁共有七层,虽然号称越往上越稀有珍贵,但实际上连第五层都还没有填满。 好在名声还不算响亮,到现在客人的最高等级是三层,不过也需要未雨绸缪。 李琛除了经营之外,一天到晚就在琢磨这个事儿。 “殿下!” 见着秦昭玥,李琛差点就给跪了。 将这么大的塔楼全权托付给他经营,这份信任…… 唔,一个大男人眼泪哗哗得往下淌。 “行了,把你那不值钱的样儿给我收收。” 刚刚还保持高素养的女子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家雷厉风行的掌柜竟会流露出这样一面。 “两个事儿: 第一,给我弄个身份牌,自家产业都上不去,我丢不起这人。 第二,刚刚预存了一万两,给我取来,还有这根簪子,按三千两入账,溢价给我取走。” 李琛当即询问了事情经过,行,是他家殿下能干出来的事儿。 很快,银票揣兜,秦昭玥的嘴角比ak都难压。 半天没到,前后赚了一万四千两。 不得不感叹,凤京真是寸土寸金的繁华地呐。 小七小八都傻了,“不是,六姐姐你不说这不是你的买卖吗?” 小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的话你们也信,呵,天真。” 哥俩:…… 被六姐姐诓骗也就算了,还让小九鄙夷,让小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双重打击。 秦昭玥心情大好。 她可没忘,当初郑徽音也是下药事件的参与者,否则不会带着人火急火燎“恰好”赶到那么偏的地界。 坑她点小钱钱也算是收回点利息,秦昭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大手一挥, “走!今儿上午的消费你们六姐姐我包圆儿了。” 小九叉着腰,“那把坑我们的三千两先还回来。” “痴心妄想。” “那我们要上三楼消费。” “你在想屁吃,一人最多十两的限额。” 小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抠死你得了!” 第182章 我怎么那么馋呢? 刘嬷嬷板板正正躺在床上,睁着眼却不见什么神采。 她在哪儿?她干什么来了? 现实与梦境拉扯,直到看见碎墨的那张脸。 “嬷嬷休息得可好?” 刘嬷嬷的视线一扫而过,根本就不搭理。 “已经辰时了,肚子饿了吧?” 看着端上来的餐食,刘嬷嬷的眼角狂跳。 “呵,栽了两回算我天真了,还来第三回? 我怎么那么馋呢?给我端走!” 咕噜噜~~~ 肠鸣响起的那一刻,沉默震耳欲聋! 碎墨的脸蛋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丝毫的笑意。 “这份餐食里保证没有加料。 今日是两位亲王出行,中午又有文会,六殿下早早就出府了。” 刘嬷嬷噌的一下弹起了上半身,“什么意思?她出府了不下药,难道回来了又要加上不成?” “那就要看您配不配合了。” “你!” 刘嬷嬷气得直发抖,“你们就这样任由她这样胡闹?就不怕她闯祸?” 碎墨神色寻常,“刘嬷嬷放心,殿下不比当年,她包会闯祸的。” 她已经听殿下说了宫里头派的差事,也知道了殿下向隐蛰大人提的要求,感觉闯祸近在眼前。 刘嬷嬷:? 什么意思?长大了、成熟了,闯祸已经没有羞耻心和负罪感了是吧? “嬷嬷放心,殿下闯不闯祸都跟您没关系。 您就好吃好喝在府上养着,想出去玩乐也行,我来派车,权当休沐。 踏踏实实等到使团进京,您就可以回宫了。 你好我好殿下也好,您看呢?” “呵,”刘嬷嬷嗤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吃药。” 规规矩矩了一辈子的刘嬷嬷险些破功,脏话都到舌尖了生生给咽了下去。 “刘嬷嬷放心,殿下交待过,给您用的药没有副作用,还能起到安神的作用。 有没有感觉这一觉醒来精神头十足?我手下亲自配的药,可不便宜。” “你妈了个……” 刘嬷嬷终归还是破了功。 两人对面而坐,吃着公主府精心烹饪的膳食。 这是刘嬷嬷的要求,必须一起吃。 碎墨想说真要动手的话自己完全可以先行吞服解药。 不过这实话没有说出口,怕刺激好不容易安抚好的老人家。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破差事总算对付了过去。 临近午初,秦昭玥带着仨孩子去到了留园。 她是抠搜了点儿,但带他们玩耍可也算尽心。 立秋时节,新上市了不少秋果,脆梨、葡萄、石榴,还有西域的西瓜。 百姓争相咬秋,啖瓜解暑,她们也没落下,见过没见过的都尝了尝。 秦昭玥浅浅尝了块西瓜,说实话,比上辈子吃的差远了。 不过都是无公害的玩意儿,不用担心打药之类的饮食安全问题。 货郎挑担叫卖的秋扇,街头巧妇用楸叶编织成的花胜、佩饰,或者制成可写诗文的小笺,瞧着新鲜的也买了些。 看了孩童三五成群在坊角草丛中捉蟋蟀;看少女们玩斗百草,比谁采的草茎更韧。 看相扑、斗鸡,看酒肆胡姬踏着鼓点跳胡旋舞,看街头杂耍艺人表演吞刀吐火…… 孩子王也不是好当的,俩小子一姑娘,精力好像用不尽似的,秦昭玥都有些扛不住。 结果刚一上马车,倒头就睡,呼呼的。 等到了留园门口唤醒,立马又活力四射。 留园是三殿下的产业,出宫开府时陛下赐予的。 门口不至于车水马龙,毕竟赴文会的不会在这个点才登门。 不过马车沿着外墙一溜烟排出去很远,一眼瞧不到尽头。 四位皇嗣联袂到场,管家本来以为他们不会来了呢,巴巴得在门口候着,见到人立马迎了出来。 “开饭了没有?” 管家:合着是吃饭来了?难怪午时才上门。 “时辰是差不多了……” “那还等什么,走着。” 管家在前方引路,转过四时图影壁,九曲回廊的栏杆竟是用翠玉竹所制。 秦昭玥对这地方着实没什么印象,毕竟以前原身最不喜欢的就是三姐姐。 没办法,学渣天生对学霸敬而远之。 当然了,人家三姐姐也瞧不上她就是了。 行至第三折处,忽见廊外湖石上镌着“秋声先到竹”,估计是三姐姐的亲笔。 穿堂风掠过竹节空腔,仿佛奏出几个音符。 穿过月洞门,澄秋堂前五色鹅卵石拼成的流云纹忽明忽暗。 抬头方知玄机,正午骄阳穿透檐角悬着的水晶棱镜,在地面投出变幻的虹彩。 沿青石小径东行三十步,漱玉池的七曲桥正浮着薄纱般的雾气。 到这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人影,文会不讲究华贵,不少人都身穿素袍,钗环也以素雅为主。 若是以为大家不在意穿着就大错特错了,虽说颜色上不出彩,但其中藏了不少细节。 远远看着像是万民司少司之女,正执紫毫笔在八棱屏风上题诗。 笔锋过处,嵌在屏风里的银丝竟随墨迹微微发亮,原是掺了夜光粉的松烟墨。 堂西侧忽起一阵环佩清响,原是三位着郁金裙的才女围看一方青铜编钟。 池北浮筠轩内,两位女冠正展开三丈长的砑花笺。 着月白道袍的女子以茶筅击盏,清越声响中隐隐传来克制的惊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穿过竹影斑驳的葫芦门,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琅嬛书坞内聚着不少才女,像跳格子似的有规律踏着青玉板。 石壁忽现暗格,吐出盏冻石雕的芙蓉杯,引来啧啧称奇的感叹。 秦昭玥想起来了,这里确实有趣,是匠人仿照“曲水流觞”设的机关。 玩法很多,青玉板既能代表音律又能代表诗词,找出规律依次踩中便可触发机关。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 之所以原身不愿意来这儿,还有个原因就是曾经在这里被嘲笑过。 姐姐们踩来踩去开出各种精巧的玩意儿,就她一阵乱踩。 关键就算是现在的她,不管音律还是诗词韵脚啥的也不懂啊。 “六姐姐,”小九拽了拽秦昭玥的衣角,“那个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不,不有趣。” “昭珑想去玩。” “不,你不想。” “诶~~~” 第183章 旧枝盘结 十二扇朱漆屏风次第展开,后花园的揽月台豁然现于眼前。 九丈见方的白玉台基上,八角攒尖亭覆着孔雀蓝琉璃瓦。 正午骄阳穿透三重鲛绡纱幔,在地砖烙下流动的菱花纹。 只见三殿下、四殿下端坐庭下,淡然自若品茶闲聊。 秦昭玥揣着手,“哟,两位姐姐挺稳得住嘛,看来是智珠在握了。” 管家汗颜,自家殿下其实已经单独接触过几方才女,但结果……并不理想。 当然了,这话不可能对别人提起,只能装作没听见。 “三姐姐、四姐姐。” 管家将人引至亭下,自然见礼。 三公主秦昭琬笑笑,“来得正好,休息一会儿,很快开膳。” 秦昭玥从善如流,笑容甜美,“好哒。” 略坐了坐,喝了半盏冰饮,众人移步正殿。 六位皇嗣共同出席,虽然有四个不重要的添头,但也足见对此次文会的重视。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昨日家中也都得到了授意。 上首自然是两位年长的公主,并席而坐,三公主居左。 而后左右副案分别是小六小九,小七小八,按男女分开。 秦昭玥扫了一眼,堂下大概三四十席,这便是凤京所有的“才女”了。 当然了,不可能个个都是拔尖的,勋贵、百官、清贵、士林,都要照顾着些。 开科举之前,女子的文气仅限于闺阁之间比较,或者加重婚嫁的筹码,现在可不一样。 若是眼前这些人全部中举入仕,大概能够掀起变革新的一页吧。 家中阻拦不参与科举也就罢了,一旦参与…… 别人中举、自己未中,会不会不甘心? 庶女会不会想要摆脱主母的婚嫁安排,自己做主? 中举后入仕,家中就真的不管不顾? …… 一旦开始,很多事情便不可控了,可操作的空间大大提升。 旁光一瞥,扫中了冤大头。 天水碧裙裾,素绫裁成的交颈襦衣上浮着层霜色卷草纹,应是用银蚕丝捻就的暗绣。 腰际悬着的羊脂玉禁步看起来普通,细查才会发觉玉珏薄如蝉翅,雕有飞檐鸱吻纹。 月白披帛看似素净无纹,实则是朱雀南道贡的轻容纱所制,纱角用秘法织就两重经纬。 啧……这就像精心画了一个小时的素颜妆。 直男一句“素颜好美”的背后,那是辛勤的付出和精湛的手艺,特么的容易么? 郑徽音这回是下了功夫的,处处是细节,偏偏整体素色,一眼不见华贵。 除了那支金累丝嵌宝迦陵频伽簪之外,并无任何其他钗环,反而衬托出了簪子的独特之处。 据秦昭玥观察,明里暗里投向郑徽音的视线可不少。 啧……一万四千两,便宜她了。 不多时,午膳端了上来。 毕竟打着文会的名义,不是真的请客吃饭,主要以糕点为主。 冷蟾儿羹、兰露含香饼、雪霞鲜、冰髓酥山、七返青精、玲珑石脂…… 秦昭玥最喜欢“秋声碎”。 将新鲜的莲房挖空,填入捶打的鳜鱼茸与剁碎的马蹄,蒸熟后淋蟹汤。 一个字:鲜,加上又脆又嫩的口感……罪恶的小手手伸了出去。 “六姐姐,你怎么能抢我的!” “诶~~~你年纪小,吃那么多容易积食,姐姐帮你。” “不要!” 殚精竭虑的三公主:…… 为文会愁得睡不着觉的她突然感觉到阵阵疲惫,此时不免想起了小六当初御书房的那番话。 “小六,我让管家再给你上一份。” “好哒,谢谢三姐姐。” 吃饱喝足,一本满足! 秦昭玥捧着肚子,视线扫向厅堂。 像她这样放开了吃喝的没有几个,要么吃相文雅、浅尝几道,要么心事重重、心神不属的模样。 就在此时,三公主举起了杯盏,“还请各位共饮此杯。” 自然没有人拒绝,秦昭玥也颇为配合。 放下杯盏,谁都明白接下来就是正戏了。 “诸位可知这留园梧桐为何要斫去老枝?”三公主秦昭琬的声音清泠如檐角铜铃。 万民司少司家的四姑娘手指磨搓着盏口,闻言指尖微颤。 厅堂之中寂静无声,她本也不是愿意出风头的性子。 不过想到父亲的交待,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开口:“旧枝盘结,恐碍新芽?” “是了,”秦昭琬鼓励地望了她一眼,广袖拂过案台,露出腕间九节金错玉竹纹镯, “就像太微二年,母皇砍了南衙十二株百年紫藤。 那些藤蔓缠死三棵西域菩提,才发现根脉早就被蛀空了。” 对这个隐喻,场间诸人神色不动,完全无动于衷。 秦昭琬并不失望,只是个引子罢了,语调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 “本宫两日前听到了些传闻……” “这次陛下同意参与科举的除了朔风二公主外,还有边庭的贵族之女。” “想听听人家是怎么看待我们凤京女子的吗?” 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视线扫过堂下诸人,总算看到了些情绪起伏。 这些才女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只是有一部分知道边庭每年都会上书恳求。 其中代表了什么含义,为什么今年突然答应,和朔风王朝有什么关系? 四十一人中,只有少数几人是为了颜面发出邀请,剩下的大多有真才实学。 秦昭玥行状懒散,实际暗中紧紧盯着她们的神色变化。 这条情报出现的瞬间,有几人怔愣、几人陷入沉思。 有意思……内秀的不是一两位啊。 秦昭琬给了大家一些反应的时间,这才继续开口: “她们说,凤京女儿只会描黛贴钿,倒不如她们草原女子能驯海东青。 真比才学……她们也未必就逊色。” 此言落下,场间不免出现了些骚动。 “呵,蛮邦挑衅之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柳姑娘慎言,边庭行教化之道,是我大乾疆域子民。” “你倒是会涨他人志气……” 大家都是才女,大多心高气傲。 何况其中不乏有宿怨的,说着说着难免带上了些言语攻讦。 只不过有争论是好事,秦昭琬没有一点站出来平息矛盾的意思。 待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方才重新开口,只是眸光锐利了些许, “若是她们高位中举,把我大乾学子都压了下去,各位以为如何?” 第184章 果然来不了 众人反应不一。 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同仇敌忾,但大多数对此嗤之以鼻。 “或许你们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不如先看看再说。” 说着话秦昭琬挥手向后示意,女婢们早就得了吩咐,立马将准备好的纸张分发下去。 “今年边庭贵族向陛下请求的奏折中加入了其女的策论,本宫令人抄录了,便是此时发到你们手中的这些。” 秦昭玥也收到了一份,快速浏览起来。 边境三策、治水方略、何以安边固本?帝王之道,礼乐刑政四者,孰为急务? 零零总总有个七篇,其中紧贴实务的有,经典的科举策论也有。 母皇继位以来,对科举的变革不仅仅是增加女子科举、增加明算科那么简单。 总体的主旨是重实务、中诗赋、轻经义。 墨义帖经是最基础的,也是童子三试的主要内容。 从乡试开始,这方面的占比不过十分之一,策论占七成,诗赋占两成。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临时加名额。 毕竟京中才女大多不参与科举,真要比拼经义默写什么的绝非寻常考生的对手。 但以策论为主就完全不同了,切题、言之有物、切实可行者,更有可能榜上有名。 士林才女耳目濡染,清谈之风、诗文之风盛行,这方面还真不虚。 秦昭玥大概了解了些,知道大乾科举尚没有形成定死的八股文格式。 因为偏重实务,所以“戴着镣铐跳舞”的文风并未形成,但从殿试高中的卷子中已经能够瞧出些端倪。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言之有物当然重要,但如果有明晰的格式并不是坏事。 破题,承题,起讲,分论,收结,按这个思路作答总归没错。 距离乡试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若是集中突击学习,让才女们领会做题的格式。 尤其是加重“破题”的练习,要争取高位次中举的可能性不低。 秦昭玥看着手中的文稿,就发现了很重的“格式”痕迹,这是有高人指点呐。 边庭偏远,无旨不得离开封地,又是驻兵屯兵的重地,那贵族之女是从何处学来的? 难道天赋异禀,从策略文集之中自我领会总结? 还有,茫茫大草原的地界,写出边境三册也就罢了,治水方略咋来的? 见过“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吗? 知道什么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吗? 烟波浩渺的湖泽都未见过,哪来的治水之策? 这一块子秦昭玥仔细读了读,毕竟她也算有新鲜的实务经验。 发现人家这文章还真不是靠想象,治水、治沙、筑堤、税赋劳役,各方各面的言之有物。 这不见鬼了吗? 她也没都看完,半截就搁回了案上。 根本不用再看,已经相当明了了。 名师指点,高人代笔,无非二者之一。 秦昭玥望向众才女,不知道能够看透“大势”的能有几人。 陛下通过这种算不得隐晦的方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对这些士林家族不允女儿参加科举,她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眼下将这个差事交给了皇女,也是给了个缓冲的机会。 按照陛下的脾气,若是此事不成,呵呵…… 乖乖听话,今年参与科举,将朔风二公主和边庭贵族压下去,简在帝心又得民心,说一句女英雄也不为过。 若是不听话、狠狠下了大乾王朝的面子,不正好大力整饬吗? 这就跟战争一样,讲求个师出有名。 秦昭玥粗略代入了一下,若是她处在那样的境地会做什么。 不报名参加、让大乾士林蒙羞,明面上不能逼着人家女儿非要入仕,难道还不能直接惩罚父兄长辈吗? 不以科举的名头,随便编几个理由很难吗? 从之前抄家问罪的情况看,也不知道璇玑卫掌握了多少把柄。 怎么都不亏,老母亲好算计啊,差别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秦昭玥心中感叹,她也是读到这篇治水方略才想明白。 什么让她出手,狗屎,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来不了来不了,果然跟这群专业玩心眼子的比,自己还是太过稚嫩。 场间只有簌簌翻阅文稿的声音,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少人沉了脸色。 不过其中多少才女是因为人家的策论文章、多少人是领悟了其中真义,有些难以分辨。 这次秦昭玥很是认真,试图定位后者,因为这类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另外……三姐四姐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呢?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上首的秦昭琬悠悠开口,“诸位以为如何?” 大部分人已经看完,就算没看完的也在此时放下了文稿。 “殿下,这些策论真是出自边庭贵族之女?” 其他暂且不论,对这点抱有怀疑的人不在少数。 秦昭玥把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排除在外,因为这代表她们并未领会真正的意图。 秦昭琬轻轻颔首,“本宫拿到这份手稿时也很意外。 之前并未在意过这方面,故而调取了五年来边庭的奏折。” “原来边庭每年的奏折都会附带一些子女的策论文章,包括此次入京的那位。 本宫仔细阅读过,水平确实是循序渐进,直到今年。 按照我的判断,若是那位破题不出大问题,今年极有可能中举,而且位次不低。” 用娓娓道来的方式叙述,听起来颇具信服力。 这些才女虽然不被允许参与科举,但关注这方面的人并不在少数。 尤其是殿试之后,会拿状元郎和名次较高者的文章品鉴一番。 男子科举的不必多说,关于女子的…… 钦佩者少,私底下说什么“如果我下场写得一定比这强”的言论偶有传出。 她们自然能看出来手中这份策论文章已经具备相当的火候,再加上三殿下亲口佐证。 “朔风王朝的二公主此次也会下场。 虽未见其文章,但听闻其自小就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拜入大贤门下。 时间紧迫,本宫便也不绕弯子了。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相信你们心中也有数。 我想问问,对陛下施行的女子科举,大家是如何看待的?” 第185章 同仇敌忾【涨评分加更】 这话让人怎么接?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但谁会拿到明面上来说,找死吗? 见大家沉吟不语,秦昭琬并未停顿多久, “说虚有其表略微过分了,但大致意思差不多。” 谁也没有想到,三公主会如此直接。 “在座的皆身负才女之名,父兄长辈或在朝廷为官,或诗书传家。 昨日各位家中都已经三令五申过了吧,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什么值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话我就不说了,只讲两点:” 秦昭玥不禁侧目,哟呵,三姐姐的处理跟她想象中有些不同呢。 只听她继续说道: “第一,你们认为这种局面还会持续多久? 如今是我们几位皇嗣出面,若是搞砸了,接下来会是谁?” 此话一出,场中立时出现了些骚动。 秦昭玥明白,自己这位三姐姐是真正领会了母皇的意思。 可以啊,不是读迂了的人,就是不清楚她是通过什么线索明确了这一点。 秦昭玥的视线投向底下,快速锁定了六人。 要么神色古井不波,要么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呵,自己那点小聪明真跟人家针尖对麦芒,未必有胜算呐。 还好还好,她可以不用玩文的。 这回差事若办成,功德值大概够升到神武境。 到时候还管什么谋略不谋略的,爱谁谁,直接怼就完事了。 “第二,趁着如今这股东风,各位真的不想换个活法? 都是满腹才情的掌上明珠,诸君父兄倒舍得锁进填漆匣? 中举可入仕,在家是女儿是孙女,但入仕之后,大家都是同僚……” 殿中霎时静极。 话不用讲透,毕竟底下这些女子的境遇各不相同。 总体来说,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便是嫡庶。 庶女过得好不好,要看府上主母的脸色。 婚嫁更是,自己也好小娘也罢,根本做不了主。 跟什么样的人家相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半点不由己身。 嫡女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多半沦为联姻的工具。 在这方面,权贵甚至比不得寻常人家的女子。 她们可以参与科举,可以考明算科,通过自己的努力摆脱桎梏。 故而女子已经占据了一部分低品官吏的比例,但高品却凤毛麟角。 有才之人难免心高气傲,就算表现得温润如玉、温柔贤惠的模样,其实内里不乏桀骜不驯。 “是非、利弊,言尽于此。”说着话秦昭琬将奏折搁在案几上, “有意报名此次科举的,请写下姓名。”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起身来。 顶着所有人的注视,顾砚曦坚定走向前方。 秦昭玥依稀觉得熟悉,因为这位也不算外人,是万民司少司顾家的女儿。 也不知道是长姐提前交待了还是那位顾少司铁了心押宝皇女集团,很明显提前沟通过。 顾砚曦在案前站停跪坐,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见丝毫犹豫。 继她之后,又有三人陆续起身。 其中两人来自万民司,一人来自仪制司。 毕竟这次接待朔风使团是以仪制司为首,出点力也算合情合理。 不过也只有一人而已,还是从四品鸿胪译官家的庶女。 品级不高不低的,大概会传出不得已之类的风声,掀不起什么风浪。 四人先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场间仿佛陷入静止。 很显然,这四位都是提前做过思想工作的。 也就是说,有没有三姐姐那番推心置腹的话,都只有这四人。 秦昭琬眯起眼睛,是她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 若是连其中的关联和威胁之意都领会不到,真的有资格参与科举与那位朔风二公主争锋? 奏折摊开在案几未动,七折就像是个笑话,只有第一折开头的四个名字而已。 “众人面前,大家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休息片刻,一炷香之后,本宫会一一传唤各位。” 话音刚落,秦昭琬兀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半垂着眼眸,面无表情扫向堂下诸人。 好言相劝不管用,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将态度传达得很直白。 “立秋三候,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秦昭琬起身时月白襦裙漾开涟漪,袖口金泥狻猊在光影间恍若腾跃, “诸君可听过南疆有种蝉,蛰伏地底十七年方得破土……” 她忽然劈手折断案几上秘色金丝秋光瓶中的紫菊,花汁染红广袖, “本宫偏要它今秋便振翅,还要叫全凤京都听见这不合时宜的鸣声!” 说完收回凛凛视线,转身离开了大殿。 秦昭玥的嘴角咧出了个细微的弧度。 有脾气渥,这样的三姐姐,不算讨厌呢。 就在此时,四公主秦昭枢起身,冷冷望向堂下。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这活儿她可太熟了。 同样站起身来,抱起膀子、仰起骄傲的头颅睨着对面,嘴角咧出不屑一顾的弧度。 心中只有一句话:在座的全是垃圾。 【大乾掌握嫌弃脸的神,求图!】 小七小八小九,甭管能明白多少其中真意,也立刻站起,一个个的全部对人横眉冷对。 这一刻,甭管皇子皇女,保持了相同的步调,对外一致、同仇敌忾。 小九更是毫无形象,一脚踩在案几上,恶狠狠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秦昭玥见状差点破功。 小丫头片子的,还挺可爱…… 【ps】 蛮久没跟大家聊两句了,一直在改大纲。 赈灾治水的中后段彻底改了,后续全得改。 按照之前的想法,其实很多刀子。 以身堵溃穴、秦昭玥失踪、平安为保护而遇刺身亡、长姐昏迷不醒等等。 结果刚露出一点苗头,评论全是“不能死”,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先以剧情和欢乐向为主吧,刀不刀的,再说吧…… 【小礼物走一波喽~~~】 第186章 讲故事 后殿,兄弟姐妹们坐着喝茶。 秦昭玥扫了一眼,三姐姐四姐姐倒是稳得住。 刚刚在正殿发了火,扭头一点儿看不出来,一副言笑晏晏的温婉模样。 这个啊,就叫战术性发火,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六妹妹喜欢我府上厨子的手艺?”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我倒不挑,好吃的都行。” “喜欢吃常来。” “你可真大方,我还以为把厨子送我呢。” 秦昭琬掩嘴轻笑,“长大了,都会带着弟弟妹妹们玩耍了。” “哼,”小九冷哼,“那是,玩耍一回三千两。” 秦昭琬:…… 秦昭枢:…… 这事儿她们第一回听说,总感觉……是六妹妹能干出来的事儿。 秦昭玥表情无比坦然,“那咋了,逼你给了?我养那些护卫不得花钱?” 说起这个,四公主秦昭枢突然插话, “倒是听说了,母皇给六妹妹送了一组青鸾卫,听说还有位百户?” 因为秦昭玥表现出的异样,她赈灾途中真正的功劳被按下。 陛下发了封口令,只局限在很少几个人之中。 除了秦昭琼之外,剩下的所有皇嗣所知都不多,包括同行的五皇子在内。 赏赐麒麟卫并不出奇,出宫开府之时各人身边都添过人,但青鸾卫可是宫廷近卫。 立功赏一个两个的还算合理,一下子赏赐十三人,其中还带着一名百户,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秦昭玥直直望向提问的四姐姐,估计其他几位心中都纳闷这个问题。 “若是你们中谁被溃堤的洪水吞没冲出去半个时辰,又两度遭遇刺杀,相信陛下也会赐下恩赏。” 实际上肯定没有半个时辰,但一点不耽误她说瞎话。 “两度遭遇刺杀?” 三个小的不提,秦昭琬和秦昭枢都读过此次赈灾治水的奏折。 “六妹妹,我记得龙门县有过一次刺杀,难道还有一次吗?” 秦昭玥心中明了。 第二次实际上算不得刺杀,在白鹿县的时候对方只是跟流焰打了个照面而已。 看两位皇姐一点联想都没做,看来陛下对白鹿县的情报封锁得很厉害。 这就好…… “我遭遇一次,长姐遭遇一次,可不就是两次么?” 是这样吗? 秦昭琬有些怀疑,但六妹妹的神情极为坦然,不像有所隐瞒的样子。 这时候,小九扥了扥秦昭玥的衣袖,“六姐姐,很危险吗?” 秦昭玥扭头,“昭珑知道什么是溃堤吗?” “知道,夫子教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嗯,那你可以想象出溃堤就在自己面前十丈是什么样的画面吗?” 所有人静默,或在想象那画面,或已经开始为老六心疼。 “当时护卫皆在身边,但被第一波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拼命想要抓住我,最后也未能成功,我被卷走了很远很远,侥幸活得性命。” 基本上属于事实,只是稍稍忽略了她本身的实力。 当秦昭玥用平静的语气描述出恐怖画面之时,小九默默攥紧了她的衣衫。 发现这调皮孩子眸中尽是担忧,不禁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哎……就说这孩子有些小机灵,但看人还是太浅了。 就算自己如此铺垫了,没看三姐姐、四姐姐也没全信吗? “六姐姐……” 小七小八也绷紧了身体,神色紧张。 可能年纪还小,对夺嫡、储位的念想还不深刻,虽然关系并不亲密,但血脉亲情尚在。 “轻松些,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得回来了嘛。” 秦昭玥歪歪扭扭坐着,拍了拍小九攥紧的拳头,又握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小小的一只,肤若凝脂、细若无骨,简而言之,三年不亏……额呵! “昭玥,”今天一直存在感不高的四姐姐开口问道,“关于刺杀的凶手,可有什么猜测?” 连老四都不知道详情,看来官方的情报上连“术士”的存在都没有点明。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毕竟我只是附带,真正的刺杀对象是长姐。” 提起这个,场间顿时陷入寂静。 秦昭琼的经历是碾压般的存在,军伍上不说了,实打实军功在手的皇嗣独一份。 赈灾治水又增添了实务和政务经验,可以说把后头一众弟弟妹妹狠狠甩开了一段距离,也就二哥勉强可望其项背。 一炷香的时间一闪而逝,秦昭琬、秦昭枢自去约谈各位才女。 秦昭玥没凑这个热闹,就在后殿待着。 起了个话头,三小只对赈灾此行很感兴趣,歪缠着她讲故事。 偏殿之中,第一位约谈对象便是郑徽音。 国公府的分量不言而喻,若是能率先拿下她,示范的意义很高。 郑徽音敛衽行礼,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之前这段时间深居简出,这位大小姐看着成熟了很多。 “郑姑娘,不知你对报名参加科举是什么想法?” 率先开口的是秦昭枢,面容柔和、语速平缓,有种娓娓道来的安定感。 “殿下,我的情况想必你们也清楚,国公府……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听说郑姑娘已经开始议亲了?” 郑徽音面上不显,也有所心理准备,但闻言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那又如何?” 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但秦昭枢还是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别,疏离感更强了。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 若是你愿意参与乡试,虽不说必定能中,但可能性很高。 郑大姑娘,你真的甘愿沦为联姻的工具? 将满腹才气束在闺阁,从此夫唱妇随、相夫教子吗?” 郑徽音垂下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突然传来压抑的笑声。 再抬起头时,面上带着自嘲的笑容,“愿意啊……” 第187章 脆身板扛这事儿? 小七小八小九都被接走了。 到底是小孩子,吃饱了就犯困。 秦昭玥还在后殿,只是身边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留园的下人没有怠慢,搬来了竹塌和冰鉴。 大概知晓了她贪食的属性,特意还上了冰镇的酸梅汤和消食的赤爪蜜饴糕。 午后依然燥热得厉害,伴随着墨一打扇送来的轻风,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灵台一点触动,秦昭玥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倒是一点不操心。”耳边传来有些没好气的声音。 秦昭玥打了个哈欠,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隐蛰果然一直潜在她的身边,只是并未现身。 找不到她人在哪里,自然也就无法传音,她干脆开口问道:“前头如何了?” 墨一刚要回话。 她与墨二紧紧守在公主身边,剩下四人跟往常一样在外围警戒。 本以为这话是想要她派人前去打听,眼前却骤然浮现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是隐蛰。 “差不多结束了,签下名字的一共七人。” “诶~~~” 毫不走心的感叹,秦昭玥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就睡的生活,果然跟她比较配呢。 不过她也没想到,三姐姐、四姐姐一番努力之下,竟然只多拉上三人。 看来敢于挣脱桎梏的还是少数,毕竟受家族的影响根深蒂固,顾虑太多。 即便两位姐姐准备充分,一朝一夕也很难改变大局。 可以理解,毕竟站在她们的立场上,自然还是要以家族为重。 自甘如此亦或是被逼无奈,秦昭玥不关心这个。 “郑国公府的立场如何?” “不知。” 呵,好一个不知,负责监察百官的璇玑卫千户竟然不知。 秦昭玥躺着没动弹,眼幕缓缓阖上,渐渐地眯成了一条缝。 “前头的约谈即将结束,殿下是否要开始准备了?” “诶~~~”极没诚意地拖着长音,“我看就不必了吧,今年明年的事儿,顺其自然好了。” 隐蛰不意外她能看透内情,毕竟赈灾途中的表现看在眼中。 只是这临时的变卦……是对她的敷衍有所不满? 感知覆盖着正殿,确实已经接近尾声。 正常来说,其实两位公主的计划不错。 遍邀京中才女,看透一部分陛下的意图,提前沟通得到四人承诺,根据她们各自的境遇施行劝说…… 一天之内做到这些,结果动摇了七人,已经是不错的表现。 可想而知,文会结束之后她们还会继续尝试,最后大概能达到十数人参与乡试。 只是…… “殿下,还是有区别的。” 璇玑卫掌握的情报本来就非旁人能比,何况她这个千户情况特殊。 虽然没有明确的情报支撑,但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她不是术士,无法做出推衍,却也不会忽略来自神武境特有的直觉反馈。 或许陛下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在这个节点突然表达出强硬的态度。 秦昭玥摊了摊手,“我不知道渥。” 隐蛰叹了口气。 即便已经知道了方法,这事儿还是不能由她来办。 璇玑卫最直接代表陛下的态度,她动手等于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这是不被允许的,非要借助六公主之手不可。 “郑公国府的态度偏向皇子,更直接一些,二皇子。” 墨一、墨二:…… 这是她们能听的吗?现在撤出去还来得及吗? 视线瞥向榻上慵懒的殿下,好似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啊。 秦昭玥心道果然。 当初被陷害的时候太过仓促,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却缺乏实感,又被调出凤京。 现在想想,郑徽音身后必然有人指使没错,但未必就是旁人,或者就是郑国公呢? 按理来说设局不会牵扯到自家人,怎么着都会祸水东引才对,但也保不齐是灯下黑。 无论如何都好,反正郑徽音是动手的那个。 “世家状况如何?” 隐蛰的瞳孔骤然扩张。 月白蹙银罗衫有些凌乱,衣带垂落榻边,被穿廊风逗得时卷时舒。 如此慵懒随性的模样,却突然口出惊人之语,她竟然领会到了这一层! 秦昭玥眯着眼睛、行状懒散,但实际上悄然注意着隐蛰的一举一动。 即便刚刚的异常一闪而逝,依然落在了她的感知之中。 妈蛋……随便试探一下,还真特么让她猜着了! 要说参与科举,谁能比得过根深蒂固的世家。 可是今日赴文会的,有百官之后、有士林清贵,甚至照顾到了个别的勋贵,偏偏没有世家。 这合理吗? 本以为时间紧迫有别的安排,但两位皇姐始终没有提及这个点,就有些可疑。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觉得跟她这根废柴讲不着这些,干脆浅浅试探了一番。 秦昭玥上辈子听说过一句话: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或者更夸张些的,流水的王朝。 王朝起起落落,甚至覆灭重启,但世家依然屹立不倒。 她当时就很疑惑,皇帝铁了心要收拾,有什么不能拿下的? 为此还专门查过这个事儿,后来才明白果然没那么简单。 几百年甚至千年的世家,就像一只隐形的触手怪。 早已通过联姻、入仕、利益捆绑等等方式形成了可怕的关系网。 或许平常看不出来,若是皇权举起刀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完全之策,甚至可能掀起内乱、威胁到皇权。 州府一二把手,刺史来自朝廷,别驾却来自地方上举荐。 这是沿袭旧历,也是秦明凰不得已而为之的退让。 女子继位的正统本就受到质疑,若是地方上得不到支持,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以她的雄心,大概已经忍耐到一定限度了。 施行仁政、放宽税赋政策,真正落到百姓头上的少,得益最多的还是拥有大量土地和佃户的世家。 母皇继位之后,完善科举制度、弱化举荐入仕的途径,其实已经对世家造成了一定的威胁。 加上纸张的成本大幅下降,开发出新的印刷术,更是对地方上的文化垄断的巨大冲击。 现在更是不满足于此,要把百官、士林清贵一起拖下水吗? 是试探蚕食,还是做好了总攻的准备,秦昭玥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这个小身板能顶在前头的事儿。 好一个老母亲,坑女儿上瘾是咋滴! 秦昭玥豁然起身,面无表情捋了捋衣衫,大步往外走去。 “殿下这是?” “干活,不是你催的吗?” 隐蛰总觉得有些不妙,既然看到了这一层怎么还心甘情愿的? 不应该啊! 第188章 我倒 偏殿,原本品茗焚香的地界,临时充作了会谈之所。 当送走最后一名才女之后,秦昭琬无力靠在椅背上,秦昭枢也揉起了额角、不乏疲惫之色。 她们已经尽力,效果却并不理想。 签字的七人过初试应当不难,但想要中举甚至获得高名次、将朔风二公主碾下去…… 说实话,她俩都不觉得这七位具备此等实力。 此事讲究一鼓作气,虽然事后尚有办法另外接触,但也不免心灰意冷。 “三姐姐,事已至此,我们没有工夫颓丧,剩下无非逐个击破了。” 秦昭琬点头,她能力范围之内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想到当初御书房六妹妹抄家的主意,或许大内还掌握着其他把柄。 就是不知母皇愿意为此事做到何种地步,是否可能通过利益交换拿下一些关键之人。 就在此时,秦昭玥踏入了偏殿之中。 “三姐姐、四姐姐,时辰不早了,文会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秦昭琬心累,不过还是勉强扯出了个笑容,“是要结束了,准备打道回府。” 她不禁联想,长姐带六妹妹出行赈灾是否也是同样的心境? “行吧,听说留园有道温髓松香的松醪酒。 可惜我立秋时并不在京中,并未尝到,三姐姐可舍得取些与众才女共饮一杯。” 秦昭琬摇头,“你呀你,以前也没见这么重的口腹之欲。” 她此时脑袋里盘桓着别的事儿,调侃更像是下意识的附和,当即吩咐下去。 倒是秦昭枢细细打量着,“六妹妹可是有什么想法?” “姐姐别问了。” 秦昭琬这才回神,刚要出言询问,却见六妹妹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两人相视,一时间都猜不透她想要做什么。 不多时,四十一位才女重新聚集在正殿。 虽然绝大部分人拒绝签名,但也不敢不告而别,自行离开皇嗣举办的文会。 除了三个小的,其余全部到齐,留园的女婢为众人斟酒。 松醪酒需取古松脂与秋露同酿,用松针铺于酒瓮底埋入地下,于次年立秋时取出。 有诗赞“赊取松醪一斗酒,与君相伴洒烦襟”。 启封之后,正殿中立时飘起浓郁的松香味。 差事办得不顺,自然不是犒赏酒,每人分了一小杯而已。 若非六妹妹要求,秦昭琬绝不可能想到在这时候分酒,自己灌下一大碗倒是合理。 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率先举杯,“叨扰各位,无论如何,愿得偿所愿。” 没心情说什么漂亮话,随便敷衍了句,秦昭琬一饮而尽。 秦昭玥搁在鼻尖嗅了嗅,确实有股独特的清香。 她不算个馋酒的,以前也只是偶尔想要喝上一杯。 眼见底下众人纷纷举杯,秦昭玥也不耽搁,仰头喝下。 酒液滑入喉间,清冽中裹着松针淬炼出的微苦。 待苦涩渐褪,喉底涌上松花粉焙炒后的糯甜,好像还混着什么中药材的味道。 具体是什么,她就品不出来了。 甭管什么心情,众人纷纷饮下。 场间一时陷入沉寂。 大家在等三殿下宣布文会结束,而老三老四在等小六非要请众人喝酒的原因。 嘭! 突然,堂下一名女子趴在了案桌上,松纹杯摔落发出一声脆响。 这像是启动了什么信号,陆续有人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 像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倒下,有人惊呼出声,有人难以置信望向前方,却都无法逃脱昏迷。 秦昭玥面露惊愕之色,扶着案几想要起身,刚撑起半臂的距离便又跌了回去。 “这……”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两眼一翻栽了下去。 十几息的工夫倒了一片,除了秦昭琬和秦昭枢姐俩之外,殿中无一人还保持清醒。 秦昭琬:? 秦昭枢:? 隐蛰:…… “三姐姐,你这……”秦昭枢侧身往后仰起,下意识想要拉开段距离。 秦昭琬怔愣,绣口微张,缓了好几息才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头咯噔一下。 “四妹妹,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 一时间,秦昭琬语无伦次。 场面上怎么看都是因为饮用了留园的藏酒导致大家陷入昏睡,还刚好避开了她姐俩。 想到是六妹妹突然提出的古怪要求,可她此时也倒下了啊,这是为何? 就当她们疑惑不解之时,场间突然浮现出一道翩翩身影。 “你是……隐蛰大人!” 虽然与这位常年蒙着面纱的璇玑卫千户没什么交情,但她深受母皇器重,也打过几回照面。 这位突然出现,显然跟眼下的场景有关。 难道是母皇的命令?若是劝说不成便改为用强? 是了,除却这个,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位璇玑卫千户亲临文会。 “隐蛰大人,接下来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隐蛰的胸口略有起伏,目光瞥向一旁趴在桌上的秦昭玥,深深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明明已经领会到了陛下的第二层意图,以这位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配合? 如今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神色不善冷冷开口: “演完了吗,殿下!”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 演什么?谁演了? 正当姐俩儿一头雾水的时候,秦昭玥缓缓抬起了身子。 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昏迷的模样。 不顾冷冷的视线,当即竖起了大拇指,“隐蛰姐姐,好手段。” 渥好你马! 第189章 谁让的? “六妹妹,这是你让的?” “没有渥,”秦昭玥揣起了手手,一副懒惫模样, “这是三姐姐让的,或者四姐姐?要么就是隐蛰大人。 我跟大家一样昏倒了,有不少目睹者哦,指定不能是我让的。” 众人:……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谁昏倒?那现在跟她们掰扯的是哪位? 隐蛰牙都快咬碎了。 孙贼,玩她是吧! 还“隐蛰姐姐”,呸,谁是她姐姐! 隐蛰立刻扫向身旁,“也不是我让的。” 开玩笑,这事儿怎么着都不能算到陛下的头上,否则性质就全变了。 是,是陛下的意思没错,事后谁还猜不到是咋滴,但面上绝对不能经过她手。 姐俩面面相觑。 在场还清醒的就四人,不是昭玥不是隐蛰。 真相只剩一种:她俩自己做的。 玩呢?搁这儿玩呢! 事已至此,隐蛰传音出去,不消几息的工夫便有一位覆着苍白面具的人步入正殿之中。 向三位殿下颔首,态度清淡,倒是在隐蛰跟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不难猜测,这位也是出身璇玑卫。 “开始吧。” “是。” 面具哥当即伏案,自顾自伸手取走了秦昭琬面前的奏折。 青檀竹节狼毫笔舔墨,就要书写的样子。 “等一下!”秦昭玥突然叫停,“可以不录郑徽音的名字吗?” “理由。”隐蛰没什么好脾气,冷冷开口。 “之前设计我的,郑徽音是其中一环,璇玑卫后续不是也没查到什么线索吗。 保不齐灯下黑,背后主使就是国公府呢?” 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这个理由了。 秦昭玥倒也不是睚眦必报,只是睚眦必报罢了。 想要拖她下水,还是跟裴府那傻小子捆在一块儿,这仇可不能随随便便过去。 狗屎!隐蛰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纯粹就是想要报复而已。 不过她说的也未必没有可能,璇玑卫也想到过。 只是要查郑国公比较敏感,之前陛下并未准许直接介入,而是从外围查起,免得打草惊蛇。 这次的话……倒是不失为一个试探的机会。 “先不录。” “是。” 面具哥开始书写名字。 而两位公主总算明白过来她们想要做什么,显然昭玥和隐蛰都是知情者。 这大概是办事不力的后手,一想到这里,两人不免心中泛起苦涩。 “隐蛰大人……” “有什么疑惑问六殿下吧,这是她的主意。” 隐蛰毫不犹豫把秦昭玥给卖了。 两道视线齐刷刷扫向了本人,秦昭玥恍若未觉,一点开口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凑到了那位面具男的身边,看他写一个名字换一种字体。 每个名字都有差别,但书写得很顺畅,一看就提前练过。 秦昭玥当时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个就是可以将所人放倒的迷药。 这玩意儿墨十二自然也能配,不过秦昭玥不想自己府上牵扯过深。 再有一个,同时药倒四十几人、还得是没有副作用的,这药成本也不低。 办公家的事儿,让自己掏银子,这种事儿秦昭玥可不会干。 至于第二个要求,便是要有个能模仿这些才女笔迹的人才。 有这个本事是一回事儿,还得收集所有人的笔迹,提前临摹至少做到八九分相像。 一天时间能够办成这些,也就璇玑卫能达到这个要求。 “不错啊哥们,”秦昭玥努了努嘴,“你这能力,很容易被卸磨杀驴哟。” 面具男:…… 手一抖差点毁了整份奏折,幸亏他在心神荡漾的瞬间快速提笔,这才幸免于难。 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笑容浅浅的六殿下,眼神复杂,其实面具下的额角青筋直跳。 “哎……”秦昭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儿大兄弟,以后踏踏实实跟着隐蛰大人干。 平时能不写字就别写,保不齐能多活几年。” 面具男:……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这安慰,不要也罢。 “行了,写你的,不用管她。” 面具男低头,这次集中精神,做足了准备心无旁骛。 随着一个个名字书写出来,姐俩儿有些坐不住了。 “六妹妹你说实话,这是母皇的意思吗?” “面上不是渥。” “那是你的意思?” “诶?三姐姐四姐姐,可不兴这么诽谤我哦。” 见她们一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秦昭玥摆了摆手。 “两位姐姐,这件差事紧急吗?” 这还用说?不过姐俩都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 不多时,除了郑徽音之外,剩下四十位的名字全部出现在了奏折之上。 “六妹妹,即便这份奏折递了上去,她们依旧可以阳奉阴违。” 比如故意在初试中胡乱作答被刷下。 本来就是特事特办,到时候公布考卷不足以令人信服必然会引发舆论。 就算伪造强行让她们通过,真正乡试的时候怎么办? 秦昭玥浑不在意,“那是第三步,且把第二步走得更加悠然。” “悠然?” 姐俩有些不明白,但听起来六妹妹像是有个完整的计划。 秦昭玥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好了,奏折在两位姐姐手中,自己做决定吧。 若是不打算用,权当是失误闯了祸; 若是打算用,那就尽早提交大内。 两位姐姐自行决定吧,我乏了,回府去喽。” 说完草草行了一礼,大步往外走去。 隐蛰叹了口气,吩咐手下自行回宫,自己又跟上了那位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 正殿中,四十一位才女呼呼大睡。 秦昭琬与秦昭枢望着案几上的那份奏折,沉吟不语。 过了许久,才听秦昭枢开口问道:“三姐姐,你怎么看?” 毕竟秦昭琬是这件事的主办者,用还是不用,得她亲自拿主意。 她很矛盾。 这份奏折递交上去,无异于主动掀起暗流。 她们背后大大小小的家族和官员,若是联合起来是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听起来六妹妹已经有了计划,比她们按部就班要有魄力得多。 秦昭琬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吩咐人将奏折送走。 璇玑卫千户亲自现身,并未阻止昭玥,应该是有信心吧? 只是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拉做挡箭牌,心里头终归有些闷闷得难受。 奏折不是直达天听,而是先送到凤台阁。 走了这道流程,彻底按死面上反驳的可能性。 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只能是真的。 马车上,秦昭玥歪歪扭扭坐着,脚底下搁着一坛顺来的松醪酒。 她喝着挺好,入口柔、一线喉,口感丰富,还有回甘。 “六殿下,事到如今,是否介意讲一讲你的第二步和第三步?” “说那个,哪有什么七步八步的,到时候现编呗。” 隐蛰沉吟不语,拳头硬了。 第190章 挡箭牌 裴玄韫是个注重养生的小老头儿,每天午后都要小憩会子。 结果被下属唤醒,迷迷瞪瞪的见着了那份奏折。 “裴相,三殿下竟有如此能耐,一日之内解决了难题。”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朔风王朝来者不善。 若非外部压力过大,也不可能临时修改科举规则,增加乡试的名额。 解决?裴玄韫心中嗤之以鼻。 怎么可能,连陛下亲自下旨都未必能办到的事儿。 仔细观察奏折上的名字,笔锋、深浅、书写字体的结构都不相同,确实像各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老裴发现了华点。 按理来说,郑家的那位嫡女应该也在其列才对。 快速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确实没有遗漏。 你要说真吧,它确实不全;你要说全吧……鬼信呐! “裴相,是否立刻用印递送大内?” 奏折经过凤阁台三轮筛选,每日一递。 出现紧急情况时也可由宰相决议,是否单独报送。 署官正是看过奏折之后觉得紧急,这才把睡午觉的小老头给薅了起来。 裴玄韫点了点头,“嗯,立刻送,但不用印。” 嗯?署官一脸懵,以前没有这种惯例啊。 没来得及发问,小老头儿又躺了下来,背着身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模样。 没办法,他只能依言行事,派人进宫跑腿。 背着身的裴玄韫嘟嘟囔囔,但是听不清说的什么。 老的小的,一个个都拿他作筏子是吧?呸! 人前裴相,人后老不死的,现在他压力多大啊,顶了快十四年了。 他容易吗他?嫌他还不够遭人恨是吧? 门儿也没有啊,让她娘儿自己折腾去。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奏折送入大内,直接到了秦明凰的案头。 内容是早就拟好的,就是请求乡试加塞初试的报名。 秦明凰的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名字,老三拟名单的时候她便知道涵盖了哪些人。 若非得到她的默许,璇玑卫也不可能配合,找来这些女子的字迹临摹。 很快,秦明凰唤来斗錾,也就是模仿笔迹的那位苍白面具璇玑卫。 他是隐蛰麾下直属百户,其实更擅长拷问刑罚。 斗錾三言两语解释了过程,果然如秦明凰所料。 不管方法,还是故意漏掉郑家姑娘,都是出自小六的手笔。 “呵。”秦明凰冷哼一声。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从蛛丝马迹里窥探到了她的一些意图。 这份思维的敏锐,或许也就只有老四能与她并驾齐驱,偏偏两个丫头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沉默寡言,凡事不出挑,只表现出中上的水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一个嬉闹游戏,自堕名声,半点不想参与朝政。 老三也算是个擅谋略的,却被这俩妹妹当成了挡箭牌。 哎…… “便如此吧。” “是!” 斗錾退出了御书房,心中还兀自琢磨。 陛下竟就真的遂了六公主的意,不管那郑国公府的姑娘。 摇了摇头,这事儿不归他管,还是老老实实回刑狱。 六公主有句话说得对,自己这本事还是少露面、少写字得好。 留园,陆续有人醒来。 都是身份尊贵的,隐蛰所用迷药自然没什么副作用。 不用服用解药,昏睡半个时辰左右便会自行醒来。 有人面露迷茫,有人面色难看得紧,看着左右临近之人跟自己一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只见前方两位公主端坐,一时间无人敢出声询问。 直到四十一人全部苏醒,上首的秦昭琬拱手为礼, “感谢诸位深明大义,于危难之际伸以援手,本宫与朝廷不会忘了大家的功绩。 待乡试之后,一并请奏圣上,为诸位请封。” 郑徽音面沉如水,刚刚还只是猜测,听闻三殿下如此说,已经完全确信发生了什么。 “两位殿下,这般所为不妥吧。” 秦昭琬心说没什么不妥的,反正没你的名儿,面上不动声色,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各位主动请缨的折子已提交大内,还请归家好好温书,莫要堕了我大乾才女之名。” 说完不等回应,竟站起身来就走,留下满堂的才女面面相觑。 “这可……如何是好?” 一位座次偏后的女子都快哭了,她出身清贵、诗书传家。 昨日父亲与祖父耳提面命了一日,赴文会只是走个过场,无论殿下说什么都不要应下。 如今被迫“请缨”,叫她回家如何交待? 殿中一片哀声,郑徽音猛得拍击书案, “行了,哭有用吗! 用手段写下名字又如何,难道还能逼着我们去考试? 就算押着进了考场,还能替我们执笔不成?” 郑徽音豁然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虽突生波折,但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在文会重新亮相,光彩夺目,与那六公主又未爆发明面上的冲突,足够挽回声誉。 至于今日三公主话中的暗示,郑徽音需要尽快归家告知父亲。 既然奏折送入了大内,说明这事得到了陛下的默许。 能用这等不光彩的方式逼她们报名,谁知道后头还藏着什么手段。 或逼迫,或利用舆论,终归不可能到这一步便止住。 不过如何应对不是她能决断的,自有父兄长辈做主。 殿中收了悲声,众才女先后回神、匆匆离去。 另一头,秦昭玥已然回到了自己府上。 为长姐送行、赚一万四千两、逛了逛这凤京城、蹭了顿饭、初步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半天光景未免太过充实,累挺,刚回后院人就瘫上了。 换外衫、净面卸钗环,搬上冰鉴消暑,桃夭和樱糯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墨一在身旁打扇。 隐蛰现了身影,冷冷清清站在一旁。 她抱着膀子,目光瞥向竹榻上没骨头样子的秦昭玥,满眼都是嫌弃。 这要是让百官看见了,谁能把她跟皇储联系起来? 好歹有修为在身,出门半日,至于累成这样? 还有啊,若是旁人从内廷武库得了神武境级别的功法,肯定会废寝忘食得修炼。 可秦昭玥呢?就没见她想起来这回事! 碎墨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如何了?” 第191章 有意思 两边一通气儿,事情还都办成了。 府里头的刘嬷嬷答应不再教规矩,安安稳稳等到四天后回宫复命。 而公主那头也如愿将才女们的名字报了上去。 隐蛰没忍住,还是出言劝道: “六殿下,事情刚刚起步,现在可不能丢手不管。 接下来要准备些什么,还是提早告诉我为好。” 秦昭玥连个眼梢头都没给她, “要准备什么你还没数?早就准备妥当了吧还用我?” 无论手段如何,陛下的初步设想一定是将凤京的这些才女都裹入科举之中。 也就是说,就算自己不出手,后续的计划也已经准备好了。 奶奶个腿儿的,这哪里是需要她解决问题,纯粹是需要个顶锅的。 她诶,荒诞无稽的六公主,哪有比她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也怪秦昭玥迟钝。 早上送行的时候心里头还嘀咕长姐膨胀了呢,合着她自己也膨胀得不轻。 赈灾途中多次出谋划策,解局于危难之际,沾沾自喜着就真觉得自己是那个了。 呸! 在凤京官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地方,横冲直撞估计会被吃得骨头碴都不剩。 秦昭玥想通这点太晚了,好在及时止损,勉强在表面上把自己摘了出去。 想想自己还真是冤得慌,老母亲随便丢出来个不用上朝的好处,还仅限于今年,就心安理得把她送入了局中。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点,现在秦昭玥对隐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很不待见。 听着这话、看着她的姿态,隐蛰清楚,这位怕是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可是她是否能想明白,这同样是陛下给她设下的考题,或者说是给她补上这些年缺失的一课。 结果来看,尚算敏锐,临机应变也很及时。 只是这性子……隐蛰觉得实在没有多行教导的必要。 就在此时,前头有人来通报,说是三殿下、四殿下联袂拜访。 秦昭玥闻言缩了缩肩膀。 对三姐姐来说,她这事儿吧确实办得不太地道。 原本她没想着躲,把人药倒报上名字之后,黑不提白不提的就当是姐妹仨一块儿的主意。 结果临阵变卦,推人家三姐姐头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姐姐占着主事的名头。 事儿办成了铁定也是功劳最大的那个,大概率能封亲王。 明面上就是个阻击朔风二公主乡试夺魁的功劳,暗地里可比这大了去了。 秦昭玥能想到的两层,一是逼迫百官士族支持女子科举,二是捆上战船对抗地方上的世家。 无论哪一条拿出来,都能跟赈灾治水的功劳掰掰手腕,那还不能封亲王? 就为这个,多扛点包袱怎么了?合情合理有没有。 反正秦昭玥是这么劝自己个儿的。 侧起身子、大腚冲外,“我不在府上,让她俩回吧。” 身边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最后还是推了墨一出去。 毕竟墨组之中以她为首,至于她的顶头上司…… 碎墨表示自己刚刚得罪了宫里的女官嬷嬷,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她扛。 于是,墨一不情不愿跑到了前头。 该死的门房,倒是学会了尿遁,现在都不用提醒,自个儿就跑了。 “两位殿下,我家主子不在府上。” “骗谁呢,你回来了她没回来?” “殿下,确实不在府上。” “那你说说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 “好一个不知,让开!” “诶,不能闯,不能闯呐……” 墨一扯着嗓子一顿喊,实际根本没上手。 开玩笑,两位皇嗣,轮得到她来阻拦? 反正她按照主子的吩咐说了,人家不信非要闯跟她有什么关系。 刚来过,路熟得很,秦昭琬风风火火往后头闯。 秦昭枢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好像真是个跟班似的。 就这么一路跑着、一路嚷着进到了后院。 “昭玥!今天你必须给我个交待。” 秦昭琬也不纠缠骗人的事儿,直指最重要的问题。 “三姐姐别生气。” 秦昭玥冷冷瞥了眼墨一,可惜对方进了院子就一直低垂着脑袋,视线没对上。 “我呢也是迫不得已,这事儿与其问我,还不如问她。” 左手啪的一指身旁,可是那里早就已经不见了隐蛰的身影。 秦昭玥:…… 神武境了不起啊,说消失就消失,没礼貌。 “六妹妹……”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玩儿呢,你是不是玩儿呢!” 秦昭玥无法,只能挑挑拣拣的大概说了说情况。 两人安安静静听完,都沉默了。 秦昭琬也不是真的多愤怒,主要就是做出个姿态来逼迫六妹妹说实话。 否则以她的性子,保不齐还要绕多久。 “所以说,母皇也给你下了旨意?” 秦昭玥嗤笑一声,“那是让我干活吗?那是让我顶包呢。” 话音刚落,秦昭琬的脸色沉了下来,凑近了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 “所以说六妹妹,你想明白了母皇的意图,所以全部栽我身上是吧?” 那神色语气,多少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秦昭玥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三姐姐你今天的妆容真好看诶。” “少特么岔开话题,给我说实话,下一步什么计划?” “我能有什么计划,陛下都给我套里头了。 她老人家肯定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我当个摆设就成了。” “你是摆设吗?啊!现在我是摆设,我是被推出来当幌子、当挡箭牌的那个。” “那我也不能凭空猜啊,要不三姐姐你进宫问问?” “我问你个……” 秦昭枢端立一旁,就跟刚刚的隐蛰似的,跟这画面格格不入。 是真敢呐……称母皇为老人家,还嫌母皇设计? 不过三姐姐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补救或者说修正的措施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俩。 真纯粹想让小六挡箭的话不必令她能从蛛丝马迹中领会意图,只需要文会的时候六妹妹在场便好。 何况那位璇玑卫千户一直跟在小六的身边。 三姐姐是想用强压的手段逼问些实话,而秦昭枢…… 清冷的眸子中难得泛起了些涟漪。 有意思…… 第192章 宠爱 世道好轮回。 秦昭玥蹭了一顿饭,当晚就让两位姐姐也蹭了一顿。 不光蹭饭,连府上的歌舞串烧都表演了个遍。 秦昭玥也是没想到,文质彬彬的三姐姐缠起人来有多磨牙。 反正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她就来回往复得问、不停歇得问。 人家是皇姐,亲的那种,真不要脸起来能有什么办法。 最后实在被缠得没法,秦昭玥终归还是吐露了计划的后半段。 其实大家都已经有所猜测,无非印证一番罢了。 至于别的,秦昭玥守口如瓶,到底还是没泄露与乡试不相关的内容。 戌时,姐儿俩在府门前驻足。 “昭枢,你怎么看?” “歌舞表演挺有意思。” 秦昭琬:? “再糊弄我,明天去你府上。” 秦昭枢叹了口气,自己人知道自家事儿。 三姐姐缠人的功夫一般不展示,一旦展示起来没完没了。 她好清净,实在承受不起。 “三姐姐,你说大姐姐赈灾途中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两人心里头都有数。 应该不至于像六妹妹说得那样,赈灾途中毫无建树,否则母皇不会赐下十三名青鸾卫。 只是她口风紧得很,愣是一点没往外吐露。 趁着三姐姐沉思的间隙,秦昭枢闪身回到了马车上,二话不说驱车便跑。 秦昭琬没理会,她和四妹妹的武学修为大差不差,真要追的话不可能腾出那么大的间隙。 望着马车驶入夜色,不禁摇了摇头。 本来一个深藏不露的四妹妹就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还冒出来个不知深浅的六妹妹。 关键四妹妹寻常不会出手,但六妹妹……不知道啊…… 行事没有章法,肆无忌惮的。 “哎……” 夜风中一声悠长的叹息,长姐不在,压力好大啊。 夜夜笙歌只是谣传,至少今夜秦昭玥没有。 好家伙,被三姐姐缠得呀,那叫一个身心俱疲。 连歌舞和腹肌小哥哥都无法唤醒她的精力,早早就洗漱躺下。 这一夜,有太多府邸灯火通明。 郑国公府,七家勋贵集结于此。 从午后到现在,还没商量出来个最终答案。 谁都没想到往日里规规矩矩的三殿下会用这等不要脸皮的招数,令人猝不及防。 他们都已知晓,那份奏折送入了大内御书房的案头上。 无论这招是陛下的暗示还是三殿下先斩后奏的后知后觉,都已经形成了事实。 如今全部陷入了两难。 积极配合无异于和一贯的朝堂风气相悖,他们将被迫成为陛下的排头兵。 若是不配合,难道陛下会忍气吞声? 四十一家,不多不少,这个数字仿佛是经过测算一般。 就算他们全部联合在一起,也不足以掀起太大的风浪。 而且明日朝会必然会提及此事,他们内部还没形成统一的意见。 正殿之中酒气弥漫,已经有人喝得五迷三道,否则不足以排解心中烦闷。 “要我说,不用考虑那么多,咱们联名上书弹劾三公主。 又不是储君,有什么说不得动不得的。” “梁兄此言不妥,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无非牺牲些名声罢了。” 反正他家不过就是个庶孙女而已,到时候考场上随便写写便是。 为了这么个小事儿让他联名弹劾皇嗣?何必呢。 若非郑国公相邀,他都不会出席。 是,他家的是嫡孙女儿,听说还在相看议亲。 在这个节骨眼儿横生枝节,难免心中不忿。 郑国公搁下酒杯,半垂着眼眸仿佛有了几分醉意。 无力摆了摆手,“罢了,各位自去吧。” 七人同属勋贵,耽搁了一下午都没能达成一致。 各有各的算盘,再耗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待宾客散尽,老国公眸底清明,哪里还有半点迷离之色。 在偏殿等候多时的嫡子踏入其间,“父亲。” 四十一家中,最为难的便是郑家。 爵位最高、守旧派,暗中的立场从来都是支持皇子继位,而这次牵扯的是嫡长的女儿。 “不必多说,随波逐流便是。” “那音儿的议亲怕是要徒生波折,要不要再留些时日?” 若是默认了报名之事,之后也只能故意落榜。 徽音素有才名,这次难免受到波及。 “不必,”老国公挥手断言, “些许名声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只要她是我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儿,就不受影响。” “是,父亲。” 郑徽音坐在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夜色。 明明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自己却半点做不得主。 仿佛置身囚牢,在等待主官的审判结果。 十七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极尽富贵,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自留园归家、向父亲祖父禀明之后,便一直怔怔坐在闺房之中。 思绪断断续续,时不时会想起三殿下的话。 换个活法……如果可以,她能换个什么活法? 即便知道涉及朝政,还是抑制不住地去想象。 不知枯坐了多久,踏入闺房的脚步声传来,“音儿。” 望见女儿怔愣的模样,母亲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音儿不怕,你祖父已经议定,到时候随便考考便是。 亲事不必担忧,有国公府为你撑腰,不会有什么波澜的。” 郑徽音一点不意外,露出了温婉的笑容,“谢谢母亲。” “傻孩子,”母亲轻抚她的鬓角, “母亲一定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婚事,咱们音儿只需要安安心心待嫁就好。” 安抚过后,郑徽音将母亲送至门外,心事仿佛全部化为了乌有。 烛泪在铜雀灯台上凝成朱砂痣,一滴一滴垂落进莲瓣承露盘。 纱帐被夜风掀起,窗边那盆六月雪开得疯了,白瓣子簌簌跌进砚池。 或许这已经是她在府上的最后一个秋天,无缘无故想起后园的那池残荷。 抬脚往外走去,月光在青砖地上浇出蜿蜒的银溪。 漫无目的地走着,秋夜露重,洇湿裙边的百蝶穿花绣鞋。 突然觉得憋闷得难受,肆意解开襟前赤金纽绊,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簌簌作响。 若无意让她参与科举,为何要请夫子自小研习经义,为何要做策论文章? 只为才名,学好诗赋不就够了! 小时候的她不懂,只知道听话会讨父母祖父的欢心。 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是及笄之后吗? 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要不要科举、要不要嫁人,一切都由不得她。 郑徽音并不蠢,只是被甜蜜的宠爱包裹了太久太久。 晚风拂面,仿佛吹走了她身边久久萦绕的迷瘴。 突然驻足,她蹙起了眉头。 半年之前,久居临海府的表哥突然入京住进了国公府。 一来二去,春心萌动。 表哥受了秦昭玥的欺辱,她这才出手,想办法收拾对方。 当时自己可是志得意满得很。 一来可以惩戒秦昭玥,二来可以拉拢裴家长子,为表哥的将来铺路。 之后被关禁足,再也没有得到表哥的只言片语,听下人说他已经回去临海府。 本以为是被祖父洞察到了什么,故而禁止一切往来,但是现在想想…… 郑徽音怔愣许久,夜风微凉,她下意识抱起膀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93章 天盘入世 北地的秋时来得很早,晚间的风已经带上瑟瑟寒意。 响水村,距离边境百里开外的一座小镇。 农忙时节,晚饭比平时要晚一些。 家中劳力不够的,从田里下来还得去砍柴。 若是秋天不囤积足够的柴火,入冬之后的日子可难熬。 炊烟袅袅,老婆孩子热炕头,再打上二两浊酒,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村子西北,一座有些破落的院子,单身汉独守灶台。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难免冷清。 今夜他蒸了肉菜和两大碗米饭,就搁灶上闻着。 像是累了,坐在小方桌前,抱着膀子打瞌睡。 灶房的门无声打开,单身汉第一时间惊醒抬起了脑袋。 “闫无咎,可让我好找啊。” 入门的正是天衍宗当代掌门江无涯,语气颇为不善。 一路奔波辗转,终于找到了这位师弟的踪迹。 刚开始找人的时候遇到了不小的困难,竟然无法推衍出对方的身份位置。 不得已,江无涯用了笨办法。 他手中掌握着那些离开宗门之人的生辰八字,只要稍加推算,把能够算出的人一一排除掉。 再去掉身死之人,最后不过剩下三人而已。 推衍之术有个通理,信息越多越容易得到准确的结论。 有了名字、生辰八字、生平,再行推衍就变得轻松不少。 在江无涯打算逐个寻找的时候,其中闫无咎的位置突然变得无比“透亮”。 原本笼罩其身的厚重雾瘴消失不见,就像是主动发出了邀请似的。 所以,才有了此时的相遇。 化身北境一个普普通通庄稼汉的闫无咎站起身来,道揖作礼, “掌门师兄,别来无恙。” 江无涯兀自打量着自己这位曾经的师弟。 都是“无”字辈,自他之下,师傅最看重的除了师妹之外,便是眼前这位。 没有师门教导,自行摸索到了神武境可见一斑。 何况他三品境界,竟然能够让自己这个掌握地盘的二品境难以推衍。 想想……还真是令人不爽啊。 江无涯没有回礼,未经准许远离宗门,已经不被他视为师弟。 “杨无悔倒是没跟着你。” 以前这两人就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可经他推算,此时杨无悔远在千里之外。 “此事师弟并无绝对的把握,便让他远远退了去。” “呵,你倒是坦率得很。” 虽在术门,其实江无涯最讨厌说话云山雾罩。 印象中闫无咎就是不好好说话的典范,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痛快了? “掌门师兄,特意为您留了晚饭,还有壶好酒,不如咱们边吃边聊?” 江无涯摆了摆手,“费那个工夫做什么,直接来便是。” 就是这么直接,至于为什么要刺杀皇嗣、背后之人是谁,这些问题都与他无关。 换取星澜师妹出手一次共同定位天盘,还不至于让他刨根问底、死心塌地给人家查案。 “我知师兄毕生所求,想用一则消息换我和无悔师弟的性命。” 闫无咎面色如常,仿佛早就有所预料。 他本就擅长推衍布局,所以灵台察觉到有人推算他位置之后立刻遮掩行踪。 可是对方的手段如附骨之疽,令他有种无孔不入的窒息感,便推测出对方是二品境的江无涯。 境界差距摆在那儿,就算他再擅长隐匿,被发现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闫无咎做了些布置,主动暴露在其推衍之下,引人来此。 江无涯眯起了眼睛,“此话当真?” “好歹同门一场,本来我可为你诵上一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可若是诓骗于我,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闫无咎心中暗叹。 度人经是天衍宗超度亡魂的核心经典,江无涯果然是憋着劲打算取他性命 以他的性子,按理不会管这些“闲事”,想必也是与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掌门师兄请放心,无咎不敢。” “行,你说。” 至于什么吃饭喝酒的,江无涯是绝口不提这回事儿,也没打算配合。 术士手段繁多,虽然差了一个境界,但好歹是神武境, 又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什么珍馐美味值得他犯险? “师兄,首先我要确认一点。 往前三个月,星澜师妹有没有离开过凤京?” 江无涯倒是不介意给出已成历史的情报,敢空手套白狼也要有那个本事。 “我入京,她不敢动。” 闫无咎点了点头,“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星澜师妹应该没有晋入一品境吧?” “呵,怎么可能。” 若是楚星澜达到了自己苦求不得的境界,又是背靠凤京皇城,自己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当年师傅骤然辞世,而最后是小师妹在座前侍奉。 江无涯一直觉得此事有蹊跷,从未停止过追查。 以小师妹的脾气,实力足够怕是会将他留在凤京。 闫无咎长长叹了口气,抬首时眸光坚定,望向对面。 “掌门师兄,天盘……入世了吗?” 第194章 除名 杀机瞬间锁定在了闫无咎身上,令他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极力克制住自己反抗的本能,面容依然保持着平静。 从师兄的反应中可以看出来,他猜对了。 江无涯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神色从容的师弟。 天盘失踪的消息被严密封锁。 本来被供奉的祖祠,寻常宗门弟子都不得擅入,何况是此时。 江无涯伪造了一份天盘搁在原地,外松内紧。 实际上知道天盘认主的除他之外,只有宗门两位长老,还有凤京的楚星澜师妹。 闫无咎脱离天衍宗多年,不可能洞察到这一点,而推衍之术…… 自己这个二品境在身边都没能发现天盘什么时候消失,隔着不知多远的三品境凭什么能推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师兄,你听我说,”闫无咎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 “天盘之事岂是我能够推衍出来的,无非是通过蛛丝马迹做出来的推测。 而正是因为这些过程,应该会对师兄有所帮助。” 天衍宗谁人不知江无涯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想要晋入一品境,去看看绝顶的风景。 当然了,谁不曾有过这种梦想,听起来没什么稀奇。 只不过江无涯从未有过任何自我怀疑,始终坚信自己能够做到。 在闫无咎看来,信念早就变成了执念。 其实江无涯的天赋只能算是中上。 术士的天赋很特殊,弟子不是那么好收的,江无涯能被师傅看中收入门墙也是因缘巧合。 闫无咎、楚星澜,甚至是杨无悔,哪个天赋不比他高。 结果呢,江无涯得了地盘认主、晋升二品境、继承宗主之位。 跟特么做梦一样,让一众人傻眼。 现在已经无人敢断言,这位天资一般的师兄不可能踏足最高的领域。 “说!” “我需要师兄一句允诺,得到线索之后放过我和无悔的性命。” 闫无咎不是天真之人,只不过术士的承诺不同于常人。 若是违背,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此次诺言的对象是两名术士,一名神武境、一名半步神武,又涉及性命。 违约的代价绝不会小,几乎可以肯定会影响到修为。 这对致力于攀上顶峰的师兄来说,是难以承担的后果。 江无涯思绪如电。 他应承的差事是调查出刺杀皇嗣的术士是何人,又没答应把人抓回去。 刚刚摆出要命的姿态,无非是确认刺杀的猜测罢了。 反正他俩已经脱离天衍宗多年,总算不到自己头上。 “我江无涯承诺,若闫无咎提供的线索有助于寻找天盘, 我不会因为刺杀皇嗣之事,取其与杨无悔的性命。” 闫无咎心里头咯噔一下,之前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 现在可以确认了,天盘确实已经认主! 天衍宗何人不眼馋天、地、人三盘圣器。 但凡得到其中任意一盘认主,只要不是意外夭折,几乎都能确保二品境的修为。 何况还是最神秘莫测的天盘,闫无咎自视颇高,自然也曾肖想过。 “缘”之一字真是难解,修为越高越是有种被束缚的无奈感。 如今三盘皆已认主,闫无咎最后一丝念想断绝,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不是只有江无涯想要攀上顶峰。 宗门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他的做法没有错! “朝廷赈灾治水途中,我曾两度布局……” 闫无咎娓娓道来,略过目的和布局的细节,纯粹讲述两次失败的过程。 随着他的讲述,江无涯的眉头越蹙越紧。 闫无咎擅推衍布局,同境界的众师兄弟中至少能跻身前三之列。 何况以他如今的修为,布局之下一般的神武境都很难勘破。 自己就是证明,之前他隐匿行踪之时,江无涯轻易都无法推算出其位置。 连续两次布局被破,谁能做到这一点? 这还不算,闫无咎还用上了自己调配的生机之毒,结果大公主活蹦乱跳,现在都已经领兵赶赴北境来了。 江无涯第一反应是楚星澜暗中出手。 可时间对不上啊,他当时已经入凤京,还跟楚星澜试探对攻了一波。 就算她提前布下了什么手段,也绝不可能扛过闫无咎两次算计。 天盘! 江无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是说,天盘的主人为朝廷的赈灾队伍保驾护航?” 闫无咎肯定地点了点头,“师兄,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江无涯沉吟不语。 为了排查谁是刺杀的幕后真凶,他用的是排除法,对那些脱离宗门的人都做了排查。 所以他比闫无咎更加笃定这个猜测,因为其他人要么不具备这等实力,要么并未参与其中。 “不对!”江无涯提出了质疑,“若对方可以接连破局,你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闫无咎耸了耸肩膀,“这便不知了。” 他也是事后过了许久才做出了这样的推测,说白了就是推翻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师弟对天盘的了解实在有限,无法做出更多的推算。” 江无涯心中倒是有了些想法。 天盘向来神秘莫测,挑选之人未必就是修为高深的。 或许能够利用天盘的特性破了术士的布局,硬实力上却未必能与三品境的闫无咎抗衡。 江无涯对朝堂政事一点不关心,只知道三名皇嗣身在其中。 要弄到名录应该不太难,这条线索的价值不低。 收了笼罩对方的威势,江无涯转身便走, “你与杨无悔早已被宗门除名,以后不得以天衍宗之名行事。 怎么设计布局我不管,敢把天衍宗牵扯进来,我亲自清理门户。” 闫无咎欠身行礼,“谨遵无涯子之令。” 再抬首时,已不见江无涯的身影。 伫立良久,暗中推算多时,之前萦绕心间的那种针刺感终于消停。 刚要松口气,心脏却仿佛被一只手掌死死攥紧。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闫无咎整个人被狠狠拍在了地上。 鼻尖嗅到尘土和灶火混杂的气味,反抗的“势”瞬间张开,却没有触及到任何对抗。 一骨碌爬起,面色阴沉得可怕。 就这样警戒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狠狠松了口气。 一时间汗如雨下,踉跄着跌坐回木杌,喘息如牛。 闫无咎知道,刚刚只是师兄的警告而已。 二品境,恐怖如斯! 第195章 诱之以利 御书房,秦明凰放下奏折。 值此多事之秋,她是半点无法懈怠。 边境一日一报,北去南往两位皇嗣的行踪同样如此。 水患三州已经开始后续的重建。 借着这个由头,将河内州与青要州的驻军充入劳役。 秋收在即,朝廷下令要赶在之前完成重建,合情合理。 正好利用这一点,重新换了驻防军队。 封赏睿王实授封地白鹿县,还有刺史严文远妻子的诰命。 基本就是按照小六的建议,不过暗地里遣了特使。 监视严文远的同时给予帮助,断了劣币的收益,好歹先稳住白鹿州境内。 铸造铁器的茗烟县和盗采铁矿的赤岩县,分别派驻了新的璇玑卫。 因为人手有限,只能调遣了部分青鸾卫充实其中。 两地受灾情况都比较重,村民搬迁、流民的情况不少,必然要重新梳理户籍。 这时候安插新的暗探,更加容易。 而原本两地的常驻璇玑卫,借着北境紧张的由头,已经暗中抽走。 只要秋收顺利、丰实国库,便有了主动开启战事的底气。 不过也不能全把宝押在秋收税赋上,要做两手准备,这钱……从何来? 苏全见陛下放下奏折,觑着短暂的间隙立刻奉上了热茶。 也不知怎么的,差不多三个月前开始喝上了养颜茶。 他伺候这些年了,以前陛下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秦明凰端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也歇歇神思。 自从能够听见小六心声之后,就开始注重保养。 老母亲、鱼尾纹之类的词,她已经不想再听到。 “报名的事儿,有后续的消息吗?” 苏全早有预备,将整理好的奏折一起递了上去。 文会、之后各家的反应都记录在案,正是璇玑卫窥探到的情报。 四十一家如何反应其实都不怎么重要,无非是休息的时候当个消遣,随便翻翻。 待翻到隐蛰的上奏时,骤然停了动作。 整顿科举、逼迫权贵百官下场、继续挤压世家的生存空间…… 又领会到了边庭贵族之女的作用,猜到后续的手段,知晓了自己其实发挥不出什么实质的作用。 若说这件差事是秦明凰出给小六的考题,一天时间交上的作答已经及格。 她反复研读过老大和青鸾卫递上来的赈灾奏折,发现小六思路清奇、颇有决断。 在处理公务和政事思维上,却欠缺章法。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每每能够出其不意,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但是像伪造祥瑞这种事儿,也能毫无顾忌得出主意,已经不是胆子大能够形容的了。 也就是知晓此事的仅限于昭琼和隐蛰,其他人就算有所猜测也没有实证。 否则光这一样,被有心人利用,就够让小六万劫不复的了。 别说储位,弹劾的奏折都能把她淹没,最好的结局估计也得贬出凤京。 秦明凰自然看出来了,小六大概真的对储位没什么念想。 赈灾途中多次出力却不居功,是想要交好老大。 毕竟明面上老大继承大统的可能性最高,盼着到时候能够如愿当上闲散富贵王爷。 可她不想想,若是被驱逐出凤京,多少年不得见。 再深厚的姐妹情谊,到时候也会变得苍白脆弱。 劣币案也是,好像瞬间就接受了她母皇是幕后之人的事实。 一个是异姓王,一个是政事能力堪比六司司正的刺史,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人家的地头,过着无比潇洒的日子,哪来的底气? 不过秦明凰心里头清楚,这事儿怪不得昭玥。 这些年忽略了她,就没有正经参与过什么政务。 完全是野蛮生长,能有如今的成色已经是意外之喜。 若继位之时正值风雨飘摇,老大当是第一顺位,小六次之; 若是太平盛世,老四当先,老三次之,老大掌一部分兵权,小六……或许可接管璇玑卫。 老大如今虽然积累了一些政务经验,但还是太过青涩。 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相比,缺乏斗争经验。 好在有了成长的苗头,有所进益便是好事。 “哎……”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御书房中响起,秦明凰脸色臭臭的,揉起额角, “不要面皮的玩意儿,带着弟弟妹妹们玩耍半日还要收钱?” 苏全低着头、表情讪讪。 他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怔愣了许久,不过回头想想,那真是六殿下能干出来的事儿。 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至于坑郑大姑娘的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何况还有之前下药的仇怨在,算不得什么。 这条消息在更前头,陛下肯定扫见了,却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她就那么缺银子?” “陛下刚刚赏赐了六殿下护卫,想来练功的丹药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你个老货还能从小六手上抠出一根百年参,也是本事。” 对于陛下能掌握到这点细枝末节的消息,苏全一点不讶异,神色全无异常。 “哪儿啊,要不是那位碎墨姑娘硬塞,根本到不了老奴手上。 您是不知道,刚回来那天老奴去宣旨,收了十两的茶水费。 扭头就说要告老奴的状,张口要一万两银子呢。” “瞎话张口就来,也不知哪里学的本事。” 秦明凰冷哼,可苏全却没从中听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耐心把情报翻完,归根结底隐蛰就表达了一个意思: 玩脱了,小六要丢手不干了。 指节轻叩书案,沉吟良久方才重新开口, “小六想怠职,说说看,有什么办法让她干活?” 其他几个都不用操心,就算是老四也会给出一份中规中矩的答卷。 唯有这个小六,说不动就真的不动。 从心声中已经听得出来,这点母女情分已经岌岌可危。 这时候若再强压任务,说不得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苏全第一时间没回话,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逾矩了。 “你个老货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大胆说。” 苏全不敢再作迟疑,“禀陛下,老奴觉得眼下就一个办法,诱之以利……” 第196章 用得上嘛你就要 朝堂之上,气氛有些沉闷。 哪有不透风的墙,昨日文会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 刚开始隐隐还有些风声,埋怨三公主办事不周全。 谁家没个女儿啊,没女儿也有侄女什么的,怎么文会没邀请到自家? 自家女儿只是没有沽名钓誉,其实有才着呢! 第二天,这些人都偃旗息鼓,甚至抱起膀子看别人家的笑话。 好博名声是吧,掉坑里了吧。 不多时,鸣鞭三响,众臣工垂手敛神。 陛下早朝,万民司先上奏,议的还是三州重建之事。 天工司这些日子加班加点,把重建的预算做了出来。 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勉勉强强足够。 而且秋收在即,劳役狠了到时候劳民太甚,影响收割。 玄戈司以驻军充入劳役的提议早就通过,如今奏报了调动军队的情况。 一件件政务顺利进行,轮到仪制司,奏报的便是朔风使团进京的事儿。 朔风非是属国,甚至是敌对的关系,自然没有修建过使馆。 捎带手的,还有边庭贵族的问题,自归化之后,也从未进京。 边庭的队伍预计还有两日抵达,而朔风是四日,住哪儿是个问题。 百官都清楚,陛下是务实的性子,绝不会为了这一件事大费周折,但上国的颜面也不能丢。 “启禀陛下,臣以为可安置于皇家别院,琅嬛阁亦或是栖霞渡。” 朔风王朝来者不善,这是共识。 大乾皇室的威严要彰显,但那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要隔绝使团与外界的接触。 这两块别院距离皇城不远,在禁军的巡防范围之内。 “那便定下琅嬛阁,仪制司收拾妥当。 另外,蒙坚统管别院护卫事宜。” “臣遵旨。” 蒙家世代忠良、拱卫京畿重地,在禁卫军中根深蒂固,是最适合的人选,自然无人有异议。 至于边庭贵族一行,秦明凰只是随意敷衍了一句。 让仪制司挑选一处客栈包下作为落脚点便是,可没说朝廷花钱。 到时候若是觉得住得不舒服,可以随意换地方,也没说派禁军保护的事儿。 可明眼人清楚,边庭贵族当然不能圈起来,就得在京中热闹的坊市中。 聊完了使团落脚的事儿,秦明凰顺势拿起一封奏折。 “这是三公主昨日奉上的奏折,”将奏折展开,却并未露出姓名, “谁说只有将门血性,文人风骨令朕心甚慰,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落下,打在那些官员的心头。 原本想要参上一本的、想要观望观望的只能把那口气咽下。 弹劾也讲究个一鼓作气,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都盼着人家起头,自己到时候来个附议,图的就是个法不责众。 现在陛下盖棺定论,这时候再跳出来说三道四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哪个蠢货能干出来这个事儿?本来就不算坚定的想法顿时偃旗息鼓。 多道视线集中到了前方,郑国公老神在在,好似一点不担忧的模样。 连他都不急,别人还操什么心。 “事急从权,三公主自然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 若还有哪家的女子愿意为大乾、为科举奉献一份力量,月半之前皆可报名。” 这时候,朝堂上的风气彻底变了。 既然已经有前头的人扛着,何不趁这时候捞一波名声? 是,咱家女儿文采是差点。 但咱也不差事儿啊,甭管能不能行,心意到了,为抗击朔风二公主而战! 最前头的裴相眼观鼻、口观心,一点反应都没有。 甭说他没女儿,就算有也会想办法把人摘出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郑国公,心中冷笑。 陛下可没提多少人报名的事儿,估计除了当事人之外也就到凤阁台过了一道。 他已经严辞嘱咐了过手的那位署官,绝不能泄露一点消息。 郑国公啊郑国公,好事儿还在后头呢。 当初设计六殿下的时候搭上谁不好,非要坑害他好大儿,真当自己是泥捏的没脾气呢? 朝堂上一片祥和,今日关注点都在女子科举补录的事情上,无人跳出来触霉头。 散朝之后,刚离开凰极殿,官员们三三两两的扎堆都在讨论这个事儿。 裴玄韫一马当先,大步往外而去。 郑国公龙行虎步追上前去,“裴相慢行。” “郑国公有事?” “是这样,裴相乃士林泰斗。 长子状元出身,次子于国子监教习,皆是青年才俊。 我家徽音为此次科举忧心,生怕力所不逮、不能报效家国。 还想请裴相指点指点,做些策论文章。 虽不及也,到底也想尽一尽绵薄之力。” 裴玄韫回望着他,面带三分讥诮, “没记错的话,你家孙女儿生日宴时,我儿被下了迷药。 如今求到我头上,郑国公未免把本官想得太过大度了些。” “此事我国公府上确有不察之责,但绝非出自我手,还请裴相明察秋毫。” “本官自知,郑国公也不至于在自家府上办出这等蠢事。 郑大姑娘兰心蕙质、才华横溢,我看就没有必要画蛇添足了吧。” 说完了不等回应,拂袖而去。 望着快步离开的背影,郑国公摇头叹息,满是不甘神色。 什么策论的他自然不在乎,只是需要试探一番裴玄韫的态度。 若是满口答应下来,或者表现出任何积极的态度,说明对方必然会下场。 文人的手段防不胜防,若是如此,郑国公都有心不让徽音入考场。 反而如今这种态度更令他安心一些,当然了,也只是一些而已。 老狐狸坐镇凤阁台十多年,不是几句话就能看透的。 前头的裴玄韫面带些许愠色,走得虎虎生风,其实心里头痛快着呢。 哧……还什么准备科举,名字在奏折上吗你就准备。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挺招笑话。 另一头,小九风风火火得撵上了陛下。 “母皇,小九想要出宫。” “哦?做些什么?” “找六姐姐商议科举之事。” 秦明凰:…… 你但凡换个人呢? 有点老实,但不多;有点小狡猾,也不多。 近墨者黑这条道上怕是无人能跟小六比肩了。 明明也没接触几回,小九现在都学得愈发机灵了。 “商议科举之事”是出宫的名头,正大光明挑不出毛病; “找六姐姐”又是在明晃晃告诉她,就是想出宫玩。 “去吧。” 小九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其实她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看今日早朝挺顺利,所以尝试了一下子。 没想到竟然连责问都没有,直接就答应了? “谢母皇,母皇英明神武!” 秦明凰的嘴角勾了勾,轻抚她的小脑袋, “英明神武的母皇告诉你,找你六姐姐玩不要给钱。” 小九:…… 这不要脸的事儿连母皇都知道了? “好嘞,我这回是奉旨不给钱。” “聪明。” 第197章 老树新芽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现在你是我的人,一双小鞋丢出来,不想穿也得穿。” 清晨,被唤醒的秦昭玥瞪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觑着墨一。 墨一心里头憋屈,这个队长谁愿意干谁干! “殿下,”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开口,“府外来客人了。” “谁。” “温家的人。” “谁?” “殿下父族那头……” 下一刻,秦昭玥一头栽了回去。 “是什么要紧的人?不见!” 温家,呵,她连原身父亲都不待见,何况是父族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估计是老温头不安分,给宫外传了消息。 结果自己久久没有动作,人家自己上门来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无论对方图什么,晾一晾再说。 墨一当即就明白了,殿下跟父族的关系并不密切。 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屋门。 走出去没十步,碎墨正搁那儿等着呢。 “怎么样,殿下醒了吗?” 墨一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直接掠过往前走去,“想知道自己问去。” 哟呵!刚出宫几天,脾气见涨,简直倒反天罡! “别急嘛,下次让墨二去行了吧。” “行吧。” 檐柱阴影旁的墨二:…… 看不见她是吧?当面蛐蛐儿是吧? 青鸾卫负责近身护卫,没有情报职能,所部清楚六殿下与父族的关系到底如何。 问了府上的大丫鬟桃夭和樱糯,结果也语焉不详,说不出个所以然。 以防万一,还是冒着风险来叫醒殿下。 没错,公主府上下已经达成了共识: 无论什么时候,唤醒睡梦中的殿下都需要冒着被嫌弃的风险。 比如碎墨,现在已经不敢干这个活儿了。 老方窝在门房里头,面带疲惫之色。 以前六公主府的门仆是顶好的活计,根本没什么人登门。 寻常也收不到多少帖子,宫里头的旨意更是一两年都未必有一回。 老方跟侄子两人,占了轮换的两个名额。 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就他一人盯着,吃住都在门房里头。 反正他睡觉警醒,只要注意偶尔半夜归家的殿下,及时开门就好。 领两份月钱,侄子平时都接别的活计。 但这次殿下回京之后,府上突然热闹了起来。 宫里头的苏全公公、赏赐、女官嬷嬷登门,而且各种帖子不绝。 老方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把侄子唤回来充当门尹。 专职登记宾客,持《门籍簿》核对,还要归类帖子。 昨日两位公主登门的时候,他恰好不在门房之中。 事后被刚进府的墨一姑娘狠狠叱责了一顿。 听说她们是青鸾卫出身,近身保护陛下的武者,老方是半点不敢摆府中老人的架子。 结果就是两人变四人,两班倒,门房不再是他的自留养老地。 意思很明确,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滚蛋。 眼看着六公主有起势的苗头,老方又不傻,自然不可能滚蛋。 宰相门前七品官,以前自家殿下跟权势根本不沾边儿,老方也做好了安安稳稳养老的准备。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想试试不一样的活法。 五十岁怎么了,正是当打之年! 如今还能仗着府上老人的体面,把门房掌控在自己手中,傻子才滚蛋。 于是侄子被他拴了回来,没有带着他同一班,而是各自安插在两班之中。 今天早上刚刚接过轮值,就见到了温家的马车。 老方看过了昨日侄子录下的《门籍簿》,这温家根本就没有下帖子。 于是没有放人进去,而是让搭班的小子前往通禀。 结果小子都回来了,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依然没见有人来传信,心中立时有了判断。 温家的下人已经第三回来询问。 “老丈,怎么还不见开门?” 老方收拾得清爽,日子有了盼头,整个人精神矍铄的。 加上公主向来对下人不吝啬,他也有几件压箱底的好衣衫。 先敬罗衣后敬人,老头子心里头门儿清,也没有丢了公主府的第一道面子。 闻言他尽力挺直了腰杆,稍稍垂着些眼眸,脸上带着三分矜持的笑: “贵客来得突然,许是殿下没有准备。 也不知是不是小老手下偷懒,竟漏了您家的拜帖?” 说着话便当着温家下人的面拿起了《门籍簿》,仿佛有些眼神不济的模样,盯着缓缓瞧。 那下人心说哪有什么拜帖,以前他家主人上门来还不是直接就进? 现在六公主得了两件朝廷的差事,也架子也摆了起来。 心中嗤笑,脸上却洋溢着讨好的笑容,上前半步作势要搀扶对方。 实际上暗中一兜手,使了个巧劲儿,碎银子便顺着指尖弹入了老方的袖口。 老方身子突然僵住,实在是年纪大了反应有些慢。 对面这小厮明显是惯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刚搀扶上他的手,银子就已经入袖。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老方差一点老泪纵横。 多少年了,他当这破门房多少年了,终于吃到了好处嘿! “实在是事发突然,府上主子没顾得上。 毕竟是亲戚,想着终归无大碍,还请老丈通融则个。” 老方淡定阖上了《门籍簿》,心中冷哼。 什么事发突然、没顾得上,就是不知礼数。 “既如此,我再派人去问问殿下身边的大丫鬟?” “多谢多谢……” 第198章 太阳晒屁股喽 老方嘱咐了搭班的小子。 面上说的是让他去后院再问问,实际上最后却贴在其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让他装装样子,自己在前院晃荡耗时间。 待他走后,老方自顾自回去了门房。 小臂轻轻一震,袖口的银子甩入掌心。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的滋味~~~ 这套业务,真的已经阔别太久了,唔…… 不过当掂量出手中的份量之后,什么感动都瞬间烟消云散。 二两碎银,呵,可真大方。 老方暗啐了一口,自顾自坐下,滋溜口小子早上给泡的茶。 呸呸呸,吐去碎沫子,这是沏茶的温度不够,没泡开。 偷懒的小子,还得练! 府门前停了两架马车。 前头一架,居中的中年人与秦昭玥的生父有五六分相象,按辈分来说是她二伯温明恪,左侧那位是其长子。 “父亲,昭玥堂妹现在架子大得很呐。” “慎言。” 语调平平,眉宇间的威严冲的并不是他的大儿。 仓促登门、未送拜帖,好歹是父族长辈。 就算需要梳洗打扮,那也应该把人请进去奉茶等候,晾在门口算怎么回事儿? 还是一贯得没规矩。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多次催促那门房也没个定论。 就在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迎面驶来一架马车。 朱漆五重檐华盖,垂缀十二旒明黄流苏,玄纁二色帷裳,下摆缀孔雀翎羽璎珞。 八棱形鎏金铜车轊雕刻九凤逐日,轭衡镶嵌和田玉双鸾佩。 “父亲,这是……” 大儿不耐等候,听到动静掀开车幔往外观瞧。 她二伯扫了一眼,发现驶来马车的厢门悬着错金银龟钮印匣,这是公主的专属符徽。 “下车!把你妹妹也叫上。” 九公主秦昭珑被抱下了马车,就见着了对面匆忙迎来的三人,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身上。 上着银泥青碧团窠纹夹绫衫,领缘缀白鹇翎羽贴金锦边。 系六破间色郁金裙,十二幅檀色越罗打底,覆以艾绿轻容纱罩裙。 腰悬错金银熏球,手持紫竹柄缂丝纨扇,一副清贵家女儿打扮。 瞅着有些眼熟,细想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人。 宫廷侍卫当即上前,将人拦在了十步开外,“止步!” “九殿下。” 温明恪带头行礼,自有气度。 “你们是?” “温家温明恪。” 小九歪了歪小脑袋,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不再看他,大步往前走去。 温明恪身前的侍卫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他只能稍稍提高音量喊道: “也是六殿下的二伯。” 小九恍然大悟,难怪觉得有些眼熟呢,原来是六姐姐父族的亲戚。 不过……那又如何? 从三人身边走过,连个眼梢头都没再给。 门房中的老方早就听见了动静。 别看他一把年纪了,耳朵可灵得很。 什么时候该听见什么声音,这份能耐是权贵门仆的必修课。 他连忙命小子开门,将九公主一行迎了进去。 小九见状满意得挑了挑眉,“打赏。” 老嬷嬷自然遵命,送上十两的银锭。 老方老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谢殿下赏赐。” 温明恪眼见九公主一行入门,面前的侍卫也跟了上去。 他快步跟上,却被直起腰的老方伸手拦住,“贵客还请稍待。” 看这模样,竟还要阻拦! 温明恪胸膛起伏,强忍着怒意逼视着对方,“还要我等多久?” 老方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重复着稍待的片汤话。 “凭什么九公主能进,我们不能进?” 虽说贵为公主,但其实都是亲眷,亲疏上还是他们更近吧! 好大儿顾忌对方还未走远,控制了嗓音,可其中的愤怒情绪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温明恪没提什么失礼的事儿。 老方浅笑,“您也说了,那是公主啊。” 说完自顾自往里走,命令手下小子关门。 他是六公主府上的门房,自然得代表主家的态度。 已经通传了一次,结果没有半点回应。 连个后院的丫鬟都没来,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何况作为府上的老人,老方也不是不认得对方。 殿下及笄、出宫开府的那段日子,温家来得还挺勤快,其中便有这位二房的老爷。 可渐渐地,殿下“不太好”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往来便越来越少。 到后来别说登门了,连年节的礼都没有。 浑像是没有这门亲戚,切割得那是彻彻底底。 怎么着? 现在殿下好不容易有了两件正经差事,稍稍露出些苗头,又巴巴得贴了上来。 还想得着长辈的尊贵?呸! 看着紧闭的大门,温明恪额角的青筋直跳。 “父亲,这……简直欺人太甚!” “闭嘴!” 他女儿面色倒是如常,只是笼在袖中的手掌攥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痛令其保持镇定,柔柔开口, “父亲,这几年温家与昭玥妹妹疏于往来,怠慢些大概也是心中有郁气。 不妨事的,咱们再等等,总不能一直不请咱们进去不是?” 温明恪深呼吸两口,神色不善盯着他的好大儿, “看看婉儿,给我好好学学!”说着便自顾自登上了马车。 另一头,前院的管事领着,一路风风火火进到了后院之中。 “六姐姐,六姐姐还没起床吗?” 清脆的声音在闺阁之中响起,将睡梦中的秦昭玥再次唤醒。 当睁开眼看到小九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子后,露出了无比嫌弃的表情, “谁把她放进来的,是谁!” 眸光扫视一圈,别说碎墨了,墨组一个不在,也就见着了桃夭那张圆脸蛋子。 “啪啪啪!”床沿被拍得邦邦响,“六姐姐你也太懒了,又不去朝会,不怕母皇怪罪吗?”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成天光让干活不给吃草,上什么早朝。 “太阳都晒屁股喽,还不起床,六姐姐不知羞。” “放屁,老娘躺床上晒什么屁股?你愿意晒自己脱了上院里晒去。” 小九:…… 身后的老嬷嬷:…… 第199章 有事儿! 漱玉榭,洗漱一番、素面朝天的秦昭玥正在用着早膳。 边吃还不忘瞪一眼身旁的碎墨,“以后没有通传,谁都不准放进来。” 小九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比平时更亮,“六姐姐你敢拦我、不让我进府?” “那有啥不敢的。” “哼,不怕告诉你,我是奉旨监察你乡试接待使团的差事。” “少扯犊子。” 这话秦昭玥是半点不信。 身边跟着个璇玑卫千户,哪里用得到个小孩子监察传信。 何况她又不是主办官,这趟又是陪跑,要监察也该去三姐姐四姐姐府上。 “贪玩就说贪玩,小小年纪不学好。” “六姐姐难道不知道近墨者黑的道理?我最近就跟六姐姐走得比较近。” 秦昭玥点了点头,这话她认可,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抬起手臂指了指外头,“来人啊,把这丫头扔出去。” 自然……是没有人当真的。 昭珑在宫中,前头的哥哥姐姐都出宫开府,除了早朝和御书房议事,寻常根本见不着。 那俩哥哥是双生子、天然亲近,他们可以自己玩儿,小九便落了单。 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这位不着调的六姐姐。 可三姐姐四姐姐都是正经人,而且闲暇不是看书写字就是修炼武艺,无趣得紧。 小昭珑没办法,小昭珑也很无奈啊,但也没别的选择了不是? “六姐姐,昨日留园是你做的手脚吧?” 打记事开始,昭珑就没少跟着姐姐们在御书房议事。 虽然母皇没有单独教导过什么,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算通晓些政务。 听说文会之初,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结果睡了一觉醒来就全都报上了名。 而且后来两位姐姐都齐聚六公主府,这其中能没什么猫腻? 她才不信,说不得就是六姐姐出了什么鬼点子。 这也就罢了,姐儿仨一起待了半日。 整整半日呐……竟然没想着叫她一起!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跟这小丫头说实话能有什么好处?认是不可能认的。 小九用出了歪缠大法,一个劲地缠着问。 秦昭玥都无语了,她怀疑老三和小九才是亲姐妹,拿人的手段如出一辙。 不过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掌握了一项新的技艺:闭耳塞听,说白了就是拿真气堵住耳朵。 任九妹妹小嘴叭叭,搁秦昭玥眼里跟默片似的,全当下饭节目看。 最后小九都缠累了,也没能问出只言片语。 六姐姐可真会装啊,竟然扛得住她的歪缠大法。 “六姐姐,今天咱们上哪儿玩?” “我跟你说话呢六姐姐?” “你聋了吗?” 定定心心用完早膳,秦昭玥这才恢复听力。 小丫头功力尚浅,火候比她三姐姐差远了。 “玩什么玩,以为都跟你似的?咱有正事儿要办。” 小九眼神古怪,她觉得自己对六姐姐脸皮的认知还有些浅了。 就在此时,外头通报,五皇子来了。 秦昭玥:…… 她怀疑自己这宅子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以前一个个的感情都一般呐,现在怎么扎堆往府上跑?是她脾气太好了吗? 五皇子秦景湛一路穿过三进,越走越深,最后停在了退思廊下。 “等一下。” 专门出来迎他的碎墨站住了脚。 六公主府上没个正经管家,也就外院有个管奴仆的管事,对接待皇子之类的贵客缺乏经验。 赶鸭子上架,也就只能把碎墨推了出来。 她见惯了贵人,之前青鸾卫百户的身份也是半公开的,当个迎来送往的牌面拉满。 “五殿下有何事?” 秦景湛面带疑惑,指了指前方,“后院闺阁之地,六妹妹让我进去?” 碎墨坚定回望着他,点了点头,“殿下说,不是外人。” 秦景湛稍稍挺起胸膛,抬起了骄傲的头颅。 这话怎么说来着,六妹妹是明白人儿! “前头带路。” 阔步而去! 转身引路的碎墨:倒也不用这么骄傲。 她家殿下的原话是“懒得动,让他自己过来”,碎墨只是稍稍修饰了一番。 但凡换个别人,估计就算是九殿下都不信这话…… “六妹妹,小九。” 秦景湛在府门外就见着了小九的车驾,所以并不意外。 “五哥哥。”小九脆生生叫人。 秦昭玥颔首就算打招呼了,“吃了没有,没吃吃点儿啊?” 她这纯粹是上辈子的习惯,跟半熟不熟的人打招呼都这样。 秦景湛心里头暖暖的,虽说这个点谁还没用膳啊。 寒暄两句,表明来意。 秦景湛同样是接待使团的一员,只是昨日是女子文会。 小七小八两个孩子去留园玩耍没关系,他去就不太合适了。 他在三姐姐府上等着听结果,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使得上劲。 结果一等就是半日,也没等来人。 后来嘛,就听说原来三姐姐四姐姐下午都在六妹妹这儿,而且所有参加文会的女子都报名参与了科举初试。 “六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三姐姐啊,是她主持。” 秦景湛表情讪讪,没好意思说他蹲了半天。 “这不是六妹妹比较闲嘛。” 秦昭玥:? 就这发言的情商,谁教的? 难怪一个两个都往她府上跑呢,合着是嫌她清闲是吧? 秦昭玥噌的一下弹了起来,“那就不好意思了,本宫还有正事,就不招待了,来人呐!” 碎墨上前一步,实在猜不出她有什么正经事儿。 咬耳朵嘀咕了两句,她懂了。 望着风风火火去梳妆打扮的秦昭玥,碎墨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对她来说,赚钱是顶顶重要的正经事儿。 碎墨当即交待墨一,过一刻时去给门房传话。 也不能真的就把两位殿下赶走不是,让桃夭沏茶上些茶点。 刚要往正厅去,却被九殿下拦了下来。 “你叫碎墨吧?碎墨姐姐,我六姐姐要做什么去?” “殿下要会见父族的亲戚。” 若是真的重视,怎么会把人家晾在府外,好歹得请进来奉杯茶吧。 有事儿!小九的眼睛瞪得溜圆儿。 “碎墨姐姐,我也要去!” 碎墨:…… 我看就米有这个必要了吧…… 第200章 盛装 温明恪又恢复了些从容。 九公主还小也就罢了,也许是姐妹玩耍,但五皇子呢? 他现在是真的确定,自己这个侄女儿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据说宫里的苏公公来宣了好几回旨。 那可是苏全,陛下身边第一太监,现在看来并非谣传。 “父亲,咱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别急,每逢大事有静气,这点你还不如你妹妹。” 好大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自然是不如婉儿的。” 温明恪叹了口气。 长子不成气候,若是他立得住、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自己还用在人家门外遭受怠慢? “你给我记住,一会儿入府了之后别乱开口。 若是坏了婉儿的好事,仔细你的皮。” 好大儿嘟囔着答应下来,其实心说人家能放他们进门吗? 就在这时候,门房有了动静。 老方见着墨一,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招呼,“墨一姑娘。” 他可是知道,后来殿下领回来的这些位都是曾经的青鸾卫,可不敢当普通婢女。 三言两语交待清楚,老方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听见了吗?” 墨一故意朗声开口,老方立马配合着高声应是。 温家的下人紧盯着门口呢,明明听见了声音,却迟迟不见开门,忍不住又凑了上去。 “老丈,您看都快要午时了,殿下还没有消息?” 老方面带矜持,“我看要不贵客先回去?” 那小厮觑着空隙往门里头瞅,却没见着刚刚出声的婢女。 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拽住老方。 “别呀,我家老爷都等这么久了,怎么能不见呢。” 老方立时沉了脸色,甩袖挣开拖拽, “就算是亲戚,不送拜帖就登门? 何况你们这温家的亲戚……呵,几年不来往了?” 说完话他扭头就要走,那小厮哪里愿意,紧走两步又拽住。 这次来不及展现熟练的手法,匆忙间掏出了个十两的银锭往老方怀里塞。 “辛苦老丈,再帮帮忙。” 可这一次,老方推拒得极果断,根本不接这茬,任银锭掉地上也不愿意收。 小厮连忙捡起,脸上带着茫然之色: 什么意思?好处都不要了?那可是十两银子! “撒手!” 老方说变脸就变脸,这态度转变得突兀,小老头儿横眉冷对得还挺有凶相。 “实话跟你说,后院的丫鬟先前就通报过了。 殿下根本不愿意见,还遭了顿叱责。 真想要见,除非孝敬宫里头出来的那名护卫,否则就请回吧。” 小厮听着有门,连忙追问,“老丈莫气,这……您看多少合适?” 见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又没要十两的银锭…… “嘶……要一百两?” “呵,是一千两。”说完话扭头就走。 小厮觉得老头儿大抵是疯了,一千两?就为了见一面? 瘪了瘪嘴,他自去回话。 当温明恪听到一千两的价码,怔愣当场。 “穷疯了不成?” 好大儿人都傻了,他一个月也才十五两银子的份例。 虽说有母亲、祖母的贴补,但一千两…… 温明恪没说话,他也觉得有些过分。 不过消息没错的话,护卫的身份是宫里头出来的那位百户。 一千两求人办事,真不算什么。 而且小厮也说了,昭玥对温家有怨念,能花钱解决的话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沉吟了十几息,他真取出了千两银票,想了想,又多取出了张。 好大儿眼睛瞪得像铜铃,父亲答应下来也就罢了,多掏一张是怎么回事? “爹,你这……” “去!” 一个字,盖棺定论。 既然敢收钱,那就一次办到位。 好大儿不敢反驳,亲自下了马车,将两张银票递给了小厮。 背对着车驾的时候,心中立时滋生了个想法: 要不自己昧下一张?反正人家要的只是一千两。 咽了口唾沫,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全部交了出去。 无他,怕发现之后被他爹打死。 小厮的手都在发颤,一辈子没拿过这么大的手笔。 不敢耽搁,大步冲向了门房,啪啪啪得砸门。 老方接过银票的时候,神色那是相当淡然。 墨一姑娘之前说这事儿的时候他还觉得是变向的拒绝,谁家愿意花一千两进门见人? 谁曾想,人家不仅答应,还直接掏了双倍! 起来了,六公主府当兴! 不过这两日他也见过了多名皇嗣,还有宫里头的贵人,底气比那小厮强了太多。 表面淡然,将银票搁好之后另还伸出了手。 小厮:? 老方翻了个白眼,这小厮也不灵啊。 “那都是主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让我白跑腿?” 十两银锭终归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俩月月钱,就是这么轻松。 “等着。” 这次没等太久,盏茶的工夫,三位温家人便被请进了府。 接人的是墨一,不是寻常婢女的打扮,而是一身干练劲装,覆着半面甲。 不带有青鸾卫的标记,那份面甲已经留在了宫中,只是一副薄铁素色甲。 在前方引路便散发出一种威严气势,原本打算打探些消息的温明恪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就这样一路沉默来到了三进的正厅。 襦裙外罩泥金云纹半臂褙子,领缘缀宝相花边。 主色为秋香色配月白,间以琥珀色披帛点睛,以郁金色腰封束。 面容薄施迎蝶粉打底,以玉簪花露定妆。 两颊轻扫灵陵香胭脂,晕染出“红蓼染腮”的效果。 描画含烟远山眉,取秋雾朦胧之意,黛色较盛夏稍浓,用青雀头黛掺螺子黛调和。 檀色点唇,上唇作三瓣宝相花形,下唇绘单瓣莲式。 平时在自家府上一贯素面朝天的人,却上了份全装。 虽不如上朝,但也是难得的隆重了。 除她之外,左右分列的墨组全是跟墨一相同的打扮。 本来是轮换的,此时全部“盛装”出席。 温明恪领着一双儿女入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立刻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意,不自觉敛了脸上笑意…… 第201章 润笔 “殿下。” “侄女”之类套近乎的话生生吞了下去,温明恪打头,恭恭敬敬行礼。 “免礼。” 秦昭玥端坐上首,声音清冷,透着矜贵与疏离。 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这种回话,人家礼都行完了,不知道免的哪门子礼。 温明恪有种置身深秋的错觉,在左右那些目光的注视之下,身上竟泛起阵阵凉意。 这些便是青鸾卫吗?应该是了。 整整十三人,这份恩宠,就算是上头的两位亲王也未有过吧。 之前秦昭玥刚刚出宫开府的时候,温家时常登门。 温明恪负责在外行走,来的次数最多。 尤记得当时的昭玥像是一团火,做什么事儿都风风火火。 可是现在呢? 温明恪只敢快速扫了一眼,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有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 心中愈发笃定,她已经改头换面。 既如此,那便需要尽力修复之前疏远造成的裂痕。 “殿下,三弟之前便写信回家,催我务必要登门拜访。” 他三弟,自然便是秦昭玥的生父。 “听闻殿下身体抱恙,特意搜罗了几株老药。” 虽然温家不是什么豪贵,但也是几百年基业。 说白了,祖上阔过。 以家族底蕴,还拿不出几根老药材?无非是找了个面上说得过去的托词。 秦昭玥不甚在意地抬了抬手臂,桃夭上前接过了锦盒。 “那就谢过温二爷了。” “应该的,应该的……” 两千两,加上三根百年老药材,作为修复关系的见面礼。 不过从这称呼便能看出来,还差得远。 以前的秦昭玥虽然名声不太好,但见他还是会喊声二伯。 “不知温二爷此来何意?府上尚有客人,恕本宫不能久待。” 温明恪自然知道客人是谁,两位皇嗣在府上。 能抽出时间来见他,看来那位青鸾卫百户的份量不轻。 默默将此事记在心中,他拱了拱手,面上泛起难色, “这个……殿下……” 若是以前,温明恪大可以直言请屏退左右。 但现在的左右可不是寻常的婢女丫鬟,这话叫他如何点名? “碎墨。” “是。” 看着两侧护卫退出正厅,温明恪狠狠松了口气。 她们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很大的压力,只不过那位叫碎墨的却依然陪在昭玥身侧。 “温二爷不必在意,这是本宫贴身护卫,自己人。” 温明恪嘴上称是,心里头却咯噔一下。 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青鸾卫百户大人。 自己人?昭玥是如何收服的? 心中对她又高看了三分,还萌生了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以前她都是装的?趁着两桩陛下的差事这才暴露出真正的模样? 若是如此,温家可真亏大了。 好在还来得及,昭玥刚刚表现出苗头,这时候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 温明恪心中难免火热了起来,三弟是瞧出了什么吗,所以急匆匆递消息。 “殿下,此来是为了小女婉儿。” 温庭婉上前一步,敛衽施礼。 秦昭玥依稀有些印象,之前原身与温家关系还算亲近的时候,这姑娘没少来。 只是后来断了往来,再也没见过。 “何事?” 听着这平静的语调,温庭婉心中不是滋味。 以前父亲时常带着她来公主府走动,因为年龄相近,她是笼络关系的重要手段。 因为出手大方,又总是央着公主讨好,关系挺融洽。 只是温家诗书传家,温庭婉心中自有骄傲。 跟着公主去的那些地方……那些纸醉金迷、不堪入目的画面…… 温庭婉挺瞧不上这位堂姐,后来断了联系,她也狠狠松了口气,生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时隔三年再见,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端坐上首,仿佛与自己隔着万水千山。 压下心事,便听父亲开口说道, “婉儿自小苦读,殿下也是知道的。 听闻这次朔风王朝的公主挑衅,虽力有不逮,婉儿也想为大乾女子出一臂之力。” 呵,若有才学,三姐姐怎么会没邀请她参与文会? 在府外冷落不让进门,开价一千两见一面,这都是试探。 现在秦昭玥算是明白了,温家所图是什么。 “这是好事,乡试补录的报名还未截止吧。” “是是,已经为婉儿报了名,只是……” 见秦昭玥根本不接话茬,温明恪只能硬着头皮唱独角戏, “只是婉儿擅长诗词,但缺乏策论方面的经验。 初试在即,心里头有些没底。” 可不没底嘛,乡试中策论的比重大概要占七成。 不擅长策论,还考什么? 就这副作态,分明不仅仅是想博取名声,是真的想要抓住机会、考取功名。 温家诗书传家,祖上出过两任探花郎。 只是到温明恪这一辈,就剩下了四房一位三甲同进士。 再下一辈,最高不过秀才,中举的一个都没有。 “碎墨,替我换杯茶来。” “是。” 很显然,秦昭玥这是领会了暗示。 待碎墨离开之后,方才开口,“二伯的意思我明白了。” 温明恪心中一喜,终于有了些突破。 “我可以为堂妹寻一份模拟的策论考题,只是我在士林中没什么声望。 想要请大儒出手,打通关节的润笔……二伯还要有个心理准备。” “这是自然!” “两万两。” 温明恪:…… 刚刚升腾起的喜悦瞬间裂开条口子。 两万两,就买一份模拟的考题?抢钱呢这是! 不对! 温明恪很快意识到,敢要这个价钱,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考题。 难道…… 一时间心脏擂如战鼓,噗噗噗跳动得厉害。 昭玥现在吃得这么深?温明恪不敢相信。 “不知昭玥想找的是哪位大拿?” “裴家,够吗?” 轰!一石激起千层浪,温明恪再难维持表面的镇定。 “哪……哪个裴家?” 秦昭玥嫣然一笑,“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凤台阁那位。” 竟真是裴相! 就在温明恪被震得心神不属的时候,站在正厅后穿廊偷听的小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六姐姐又要坑人了。 突然,小九感觉到身体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回头望去,不知何时身后竟出现了位如熊般的男子…… 第202章 先挣一笔 小九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这才没有惊呼出声。 偷听本来就不光彩,还是缠着碎墨偷偷带她过来。 而且六姐姐在前头坑人呢,这时候暴露可太尴尬了,小姑娘也是要脸的。 狠狠瞪了眼面前熊一般的男子。 这人小九也认得,打过两回照面,是六姐姐收的护卫。 这么大个人,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前头口头交易已经达成。 若能攀上裴府的路子,别说两万两了,十万两也值得! 何况这钱也不白花,有了裴府的考题,不是能把婉儿顺利送进乡试嘛。 有一就有二,既然初试能有,那真正的乡试呢? 还是在敌国公主共同参与的乡试之中,面子、里子都有了,保不齐还能名垂青史。 温家当兴!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温明恪满口答应下来保密的要求。 开玩笑,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宣扬。 他身上没带着那么多银子,承诺稍后送来,带着一双儿女匆匆离去。 碎墨步入厅堂,眼神古怪。 以前殿下就是懒、贪图享受,回了凤京之后又不同了,好像一心一意只想着搞钱。 难道是收了墨组之后压力太大? “殿下,这事儿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科举事重,您这个有舞弊的嫌疑。”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给弄几道策论题算舞弊?快别扯了。 试子谁不看几本历年策论注释? 应试前哪家夫子不猜几道策论题?” 押题这个事儿,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司空见惯,怎么能叫舞弊。 碎墨心说搁这儿装啥呢?谁还不知道谁? 嘴上说的是请裴相出几道题,实际上您引导的是那个意思吗? 打着裴相的名号,人家以为花两万是必进初试好吧。 “殿下,裴相真能为了银子给人出策论题。” 秦昭玥点了点头,从一次接触来看,那小老头儿不是个迂腐的。 “谁说让裴相出题了,我说的是裴府好吧,裴雪樵不是裴府的?” 碎墨:…… “你说给他个百八十两的,人家愿意出几道题?” 碎墨:…… 默默竖起大拇指。 “殿下,你这做的一锤子买卖啊。” “不然呢,还真为了个不熟的亲戚偷考题去? 能赚一笔算一笔呗,接下来就看那姑娘的造化了。” 若是过不了初试,估计两边就算撕破脸皮了,正好省得老来沾边儿; 若是运气好真过了,那下把可就不是两万两的事儿了。 怎么都不亏,巴适。 正厅后的穿廊,平安摸着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好像吓到了面前小小一只的姑娘。 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油纸包,打开来后里头搁着十几块麻糕。 这是昨日婶婶给他烙的零嘴,巴掌大小,有咸有甜。 烤得脆脆的,缀着芝麻可香可香了。 一百来个,吃着就剩这些,主要是没舍得一气吃完。 “吃,香。” 小九望着那大麻糕,碎得有不少渣渣,卖相一看就不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碰的想法。 “吃,很香的。” 也不知道这傻大个怎么想的,一个劲拿油纸包往自己面前凑。 什么玩意儿就非逼着她堂堂公主吃? “我不吃!”抬手狠狠推了一把。 小九自然没能撼动伟岸的平安分毫,不过却拍到了油纸包,麻糕、碎屑落了一地。 平安心疼坏了,连忙蹲下身子去捡。 秦昭玥步入穿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平安捡起地上的烧饼库库就往嘴里塞。 估计是动作太过豪迈,吓得小九连连后退,贴着墙角站。 秦昭玥一步步走到近前,拍了拍平安宽阔的肩膀,“好吃吗?” 平安连连点头,“香,好吃的。” 说着话小心翼翼把油纸包凑了过来,里头还剩下三块相对完整些的。 秦昭玥伸手从中捻了块,尝了口满嘴留香。 麻糕她不爱吃甜的,感觉有些糊嘴。 她眼睛多尖啊,是瞅见了这块里头泛着些翠色,果然咬一口是葱香口味。 三两下造了一块,拒绝了平安让她继续吃的举动。 “掉地上没弄脏的可以吃,但如果摔在泥地上就不要吃了。 大块的吃了,碎屑沾了灰尘,吃进肚子可能会得病。 得病了要花钱看大夫吃药,比这几块烧饼可贵多了。” 本来平安还没怎么听进去,直到说要花钱吃药,立刻停止了动作。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秦昭玥掠过往后走去。 以公主府的条件,即便是护卫,又何至于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不过想想平安的成长环境,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顿饱饭。 仅仅只是掉在地上而已,还是正厅后头的穿廊,看起来干净得很,难道劝他不要捡? 小九眼见六姐姐路过,全程没看她一眼,心里头突然一紧。 连忙绕过平安快步追了上去,攥住了她的衣角, “六姐姐,你可太坏了,你这不是骗钱嘛!” 刚刚在厅后她可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一会儿的工夫就骗了两万两。 昨天一万多,今天两万,这骗……挣钱的速度,小九慕了。 尚未开府,她手头没有任何产业,就是靠着母皇的赏赐和父族的贴补。 虽然也不缺银子,但见着六姐姐这搂钱的速度…… 小九表示,她想要进步。 秦昭玥止步,摸着她的小手手,用轻柔的动作挣开, “你可学点好吧,多跟三姐姐四姐姐学学。” 小九仰头望着她的脸庞,明明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已经是面对自己时少有的温柔,却总觉得这笑意不达眼底。 心脏好像被攥紧了一下,泛起轻微的酸涩。 小孩子的心思最为敏感,脱口而出道:“六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秦昭玥嘴角的弧度又扩大的三分, “不至于,只是钗环太重,穿着这身衣服有些热。 我回去更衣卸妆,你略坐坐。” 说着不再管她,大步而去。 小九怔愣,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殿下!”身边的老嬷嬷总算寻到了人,快步跑到近前, “殿下,您没事吧?” 小九没有理会,只是转身望向了廊下那道雄壮的身影。 他还蹲着,地上大块的麻糕都吃完了,望着一地的碎屑满脸不舍。 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再捡碎屑吃,小心翼翼把还剩两块的油纸包收起搁入怀中。 第203章 小公举不开心 碎墨陪着往后院走,时不时瞥向侧前方的殿下。 三个月几乎寸步不离的,大概只有她能够揣摩出些殿下此时的心情。 殿下平时都懒懒的,跟谁也没什么架子,情绪都搁脸上摆着。 当她摆出正经神色、保持矜持笑容的时候,那就要小心了。 不是要坑人,就是代表着心情不好。 刚刚面对九殿下的时候,明明还是哄孩子的口吻,碎墨却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异样。 不可能因为别的,一定是刚刚平安的遭遇。 凤京众位皇嗣只看到了殿下的表面,或者猜测其内秀、才思敏捷,却不知这位身上是有修为的。 正厅与后头的穿廊相隔不过五六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感知之中。 碎墨抿了抿唇。 她久在宫中,权贵宗室不知见过多少。 有宽于待下、有邀买人心的,但从未见过像殿下这样的人。 从平安到茗烟县灾民,到与女婢仆从、她们这群护卫、苏全公公…… 仿佛跟所有人相处都没有什么尊卑的界限。 就像刚刚的小摩擦,明明可以解释平安的脑子有异,看起来雄壮,其实心智就是个孩子。 两个孩子之间有些误会,一两句话也就开解了。 以亲疏贵贱来说,更应当先安抚九公主,随后施恩于平安,让她们这些仆从看看。 但殿下却并未如此,表面上看没什么,其实就是有些生气了。 说穿了,九公主、苏公公、茗烟县百姓、府里头这些下人、以前的青鸾卫、现在的女婢…… 身份有云泥之别,但这些人在殿下眼中都差不多。 亲疏,在贵贱之前。 以前虽然表现得很嫌弃九殿下,但碎墨看得出来,那是姐妹之间自然的相处。 九殿下或许没有准确捕捉到这一点,但下意识的会主动与主子亲近。 应该是她从其他哥哥姐姐身上没有感受到过类似的情感。 很古怪,如此贵重的身份,为何会形成这样的性子。 秦昭玥心绪略有起伏。 刚刚的摩擦就在厅后不远,在感知范围之内。 其实就是个小小的误会,平安不知道面前的小姑娘是身份多么尊贵的人。 在他的脑子里,大概拿出食物分享已经是最高的赔礼。 小九其实也没错,身份摆在那儿呢,凭什么吃莫名其妙递过来的吃食,卖相还不怎么好。 但看到麻糕掉了一地、平安蹲在地上捡着吃,秦昭玥就是不开心了,能咋滴? 她小公举诶,货真价实的那种,还不能不开心了? 一路回到后院,卸下钗环、换掉衣衫、抹去妆容,依然素面朝天,舒坦。 午时了,秦昭玥也没太吝啬,好歹留哥哥妹妹吃了顿午膳。 她府上的厨子经过一轮调教,除了往日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路子之外,也添了些粗犷的膳食。 比如炙肉把子,比如杂烩炖煮的锅子,比如锅包又…… 反正一顿饭下来,秦昭玥捧着肚子,之前的那点小情绪已经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另一头,温明恪火急火燎回了家。 再度严辞告诫一双儿女,今天听到的一切都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可泄露分毫。 事关自己的前程,温庭婉自然不会对外说。 她哥哥更是胸脯子拍得邦邦响,立誓绝对守口如瓶。 交待清楚之后,温明恪大步来至后院,求见母亲。 父亲原本是天官司荫补典签,正五品,品级不高,但权利可不小。 可惜身子不济,早早撒手人寰。 自那之后,温府一落千丈,已有一蹶不振之势。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苗头,还系于他嫡女之身,怎能叫他不心潮澎湃。 见着母亲,屏退左右,将今日公主府的见闻和盘托出。 老太太沉吟良久,“相府,六公主能说上话?” 不怪她疑心,之前靠近六公主的策略她也是点头的。 只怪秦昭玥的名声太差,眼看着烂泥扶不上墙,无奈放弃。 老太太相信本性难移,一时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温明恪点头,“以前当是昭玥的伪装。 若非是个有能耐的,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收服青鸾卫。 那可是一名百户,整组的青鸾卫,别家皇嗣谁有这份恩宠。 何况裴家嫡子也在赈灾队伍之中,或许生了些情谊也未可知。 用两万两验证一番,此事绝不能放弃。” 老太太神色稍有松动, “明恪,母亲得提醒你一句,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 这等机会给庭婉,还不如用在你儿子身上。” 温明恪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儿子……不提也罢。 “禀报母亲,所谓趁势而为,孩儿以为当先修复与昭玥的关系。 庭婉既是温府的希望,更是纽带。” 思忖片刻,老太太终归还是点了头。 温府虽然现在大不如前,但底子还在,两万两还不算什么。 温明恪揣上银票,又立刻出门而出。 小半个时辰之后,墨一通报,递上了两张银票,秦昭玥的心情就更美丽了。 两万两,到手! 没工夫再接待,让哥哥妹妹的自去。 秦昭玥蹦蹦跳跳回屋,将银票搁入了小金库。 两张一万的,两张一千的,还是凤京物华天宝,挣钱是容易哈。 退休的日子不再遥不可及,生活都有奔头了嘿。 “哎,只希望婉儿妹子能争气,千千万万要过了初试。” 碎墨:…… 她敢打赌,之前主子连那姑娘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现在“婉儿妹子”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关系多亲近呢。 捧着私房钱匣子,眼睛都快笑没了嘿! 乐呵完了,秦昭玥伸手扒拉着挑选。 原本吧她就想挣一笔快钱,两万多两看得过去了。 但真正到手之后,难免滋生了一丝小小的贪婪。 初试两万,那下一把不得上十万呐? 犹豫半晌,估计百八十两人家肯定不上心,说不得随便拿两道破题糊弄人。 咬咬牙,直接掏出了两千两的银票。 “拿走,给裴府送去。” 这事儿虽然理直气壮,但秦昭玥还是谨慎了一手,不会留下手书之类的证据。 所以,还是得让人跑趟腿。 而碎墨贴身跟在身边的时候最多,跟裴雪樵也算相熟,最合适干这个。 碎墨拿了银票,离开卧房之后望着天空,无语凝噎,这都什么差事。 檐柱阴影下的墨二忍不住宽慰了一句,“碎墨姐姐辛苦。” 碎墨长长叹了口气,“不辛苦,命苦。” 第204章 我家殿下不爱喝姜汤 仪制司衙署,裴雪樵正在忙碌。 没错,他已经从翰林院调出。 没有赶在封赏的当下,而是在朔风二公主即将入京参与科举的消息放出来后。 他本来就是状元郎,又有治水赈灾的功劳,完全合情合理。 暂领的是正五品的太庙执事,并未定下,只是借调。 若是此行再立新功,进可调往天官司,退可重回翰林院。 由此可见,老父亲还是用了心的,尊重了好大儿的志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不仅如此,裴相还难得暗示了一把,说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他儿去办。 仪制司司正立刻领会,亲自给裴雪樵找了个务实的主官,就是办的科举这件实事儿。 甭管这些个高官心里头怎么想,只要裴玄韫一天还在凤阁台,面子就不能不给。 如此,裴雪樵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是书生,如今站在朝廷立制的角度完全不同。 衙署管午饭不管晚饭,这些日子裴雪樵干劲十足、加班加点,都是亲随给他送餐。 到了下值的点,果然亲随执墨提着食盒来了。 “公子,府上来了位客人。” 裴雪樵搁下案卷,净了手,不慌不忙打开食盒。 “哦?什么人?”裴雪樵不甚在意回了一句。 母亲心疼他离京两个多月,又听说曾经遭遇生死大劫,这段日子都亲自盯着厨肆,晚膳都值得期待。 “是六公主府上的……” 话音未落,当啷!匣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裴雪樵健步上前,一把攥紧了执墨的胳膊,“你说是谁?” 嘶……执墨倒吸一口凉气,“公子,你弄疼我了……” “抱歉抱歉,”裴雪樵连忙松手,“你快说,到底是谁。” 执墨甩着手臂,哎,他家公子还是那样。 什么事儿一沾上六公主府就容易失态,之前还问他怎么练八块腹肌呢。 “是一位叫碎墨的丫鬟,哎,公子你上哪儿去?” “回家!” 催促之下,马车风驰电掣。 裴雪樵心急如焚,问了好几遍,执墨却说那女婢并未交待是何事。 “不过应该有事,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裴雪樵:! “一个多时辰你就没想着来给我报个信?” 执墨委屈,是主母说的不必打扰少爷。 不多时,马车抵达府邸,裴雪樵也冷静下来。 到底是成长了,此时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只是步频略快了一些。 扭过头一看,执墨还拎着食盒紧紧跟在后头,连忙制止。 “你先回屋,食盒里的晚膳你吃了吧。” 执墨愣神的工夫,眼前已不见了少爷的背影。 站在廊下长长叹了口气,少爷……怕是要失望了。 宴客厅中,碎墨敛着眸色,神情平平,其实鞋子都快抠烂了。 实在是裴家主母太能聊,一个多时辰,愣是还没结束问话。 按照现在的身份来说,她只是个婢女。 公主府又如何,人家还是相府呢,派个管事什么的与她对接才正常。 刚开始也确实如此,不过很快,当家主母就把她请了过来。 估计是知道了她之前青鸾卫百户的身份,觉得怠慢。 碎墨不觉得啊,什么身份干什么事儿。 若是让她选,绝不愿踏入这宴客厅。 一个时辰,都快唠干了个屁的了! 刚开始是问此来的目的,碎墨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讲明了缘由。 这事儿肯定瞒不住,何况就像她家主子说的,押题嘛,面儿上没有一点破绽。 几句话就说完了,人家主母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然后便开始了试探。 聊聊赈灾途中的事儿,时不时打探一两句。 碎墨明白什么意思,也知道主子对人裴公子没什么别样的情绪,所以回答得很有底气。 但也架不住一直问,到底是宰相夫人,一句话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试探。 能应付,但是累啊。 一个时辰,知道她这一个时辰是怎么过的吗? 也怪公主府没有情报网,主子又是个不关心朝堂政事的。 碎墨以为裴雪樵还在翰林院这清水衙门呢,想着来了言明有正事,让府上小厮前去通报一声就能见着人。 不曾想人家从翰林院调任仪制司了,正经的六司官员。 眼看着裴相都下了衙、到了饭点,碎墨实在是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要告辞。 就在此时,下人通报,公子已经回府。 老母亲严蘅君差点翻白眼。 明明遣了执墨去送晚膳,还能不知道府上来了客人? 这几日不到戌时都见不着人,现在巴巴得跑回来,还能为点什么? 严蘅君已经听老裴讲了儿子的心事,也知道六公主对好大儿有救命之恩。 站起身来,“我知留你吃饭也不自在,便不提了。 不过府上略备了些薄礼,走的时候一定要捎上。” 碎墨刚要拒绝,她这送钱求人办事儿来了,再带礼物回去叫怎么个事儿。 “万莫推辞,六殿下对我儿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送些薄礼以示感谢。” 说着话她便要施礼,碎墨哪能接下,瞬间闪至身前,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过碎墨脸上却没什么惶恐神色,反而平静得可怕。 她不是个蠢的,自然听懂了人家这话的意思。 “无以为报”,当有两层意思。 一是相府不会因为救命之恩为公主站台; 二来,怕是母亲在为儿子回绝。 恐怕她并不知晓,这两条无论哪个,都不是主子所求。 之前央着人家聊天的姿态荡然无存,碎墨使了些力道将人扶起,自己的腰杆子也挺得笔直。 “谢过夫人,碎墨替我家主子接下了。” 青鸾卫百户自有气度,此时平视着对方,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 两人的视线相撞,严蘅君微怔。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说明对方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不仅如此,回话也值得推敲。 能替六公主做主收下,说明她在其身边的地位很高,加上曾经的身份,倒也不算出奇。 奇的是这坚定的态度,好像迫不及待了结大郎的救命之恩似的。 “还有,”碎墨半垂着眼眸,声线没有一丝起伏, “请夫人转告小裴大人,我家殿下不爱喝姜汤。” 什么意思?严蘅君不解其意,正待要追问,好大儿就在此时踏入了宴客厅中。 “母亲,你是……碎墨?” 第205章 夫人,疼 “碎墨姑娘。” “裴公子。” 以碎墨如今的身份,当屈膝浅蹲行万福礼。 若没有宰相夫人刚刚的那番话,或许会如此。 但现在,碎墨只是抱了抱拳,语气淡淡开口: “裴公子,我家主子有事相求。” 裴雪樵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却率先望向了母亲。 严蘅君好像有所误会,老裴还有事儿瞒着她! 这时候也不好当着好大儿的面追问,只能寒暄了一句匆匆离开。 “姑娘但说无妨。” 即便有所克制,还是多少能听到裴雪樵此时的急切。 碎墨明白了,裴公子跟他母亲怕不是一条心。 “殿下父族有位堂妹,打算报名参加此次乡试补录。 只是她在策论文章上欠缺些火候,便求到了主子头上。 此行便是想请裴公子模拟几道题目和答案,也算临阵磨枪。” “这有何难。”裴雪樵想都不想便答应下来。 虽说如今在仪制司,但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罢了。 初试的考题据说已经定下,不是他现在能够接触到的。 何况考前押题是常态,早些年求到他父亲头上的也不少。 “姑娘请放心,回去告知六殿下,包在裴某身上。” 碎墨点了点头,顺势递上了银票。 裴雪樵立时蹙起了眉头,“姑娘这是何意?” “不知裴公子升迁,想必公务辛苦,本不该打扰。 只是主子也不认得别人,旧故中以裴公子文采最高。 没有让人凭白费力的道理,出题也需要耗费文思精神,这些便是润笔费。” 裴雪樵有些急了。 之前赈灾之时,苦于自己无用武之地。 如今回了凤京,好不容易能够一展所长,哪里愿意收这钱,连忙推拒。 碎墨轻轻将两张银票搁在了案几之上,语气淡淡, “主子交待,若是裴公子不收,此事便也作罢。” 秦昭玥自然是没有如此交待的。 不过以碎墨对她的了解,若是知晓了裴府主母今日的态度,怕是会彻底不与他家来往。 至于押题,凤京书读得好的又不是只有一家,大不了多花些银钱便是。 “这……” 见她态度坚决,裴雪樵悄然叹了口气,终归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两日容我想想,还有半月的时间,来得及。” 碎墨颔首谢过,听这意思对方肯定放在了心上。 毕竟只是初试,难度应该不会太大。 状元郎亲自出手,又是用了心的,说不定还真能押中。 办完差事,碎墨当即告辞,一刻也不愿意再多待。 裴雪樵自然舍不得,“听闻六殿下身体抱恙,不知是否康复了?” 从归来到今日,她都没有上朝。 裴雪樵其实早就想要打听这事儿,却苦于没有门路。 之前承诺父亲的话并非戏言,入了六司,一言一行都要收敛,贸然送帖子上门并不合适。 “多谢裴公子关心,殿下已无大碍。” 什么“碍”也没有说明,裴雪樵仿佛抓心挠肝似的,想要追问却终究还是忍耐了下来。 自从赤岩县那夜着魔似的半夜送姜汤之后,他便彻底清醒了。 公主殿下的脉案,于礼不是他这个外人能够问的。 送出宴客厅,有小厮相送。 执墨没偷懒,自己躲屋子里用膳,把食盒搁回去之后又来到近前伺候,此时接过了送客的差事。 裴雪樵站在廊下,望着前方消失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心中还是开心的。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不就用上了? 有了第一回,自然就会有以后,不用急,慢慢来…… 另一头,下值的裴相乐呵呵提了一壶好酒。 借儿子的光,最近这段日子府上的膳食大有改善。 尤其赈灾之事基本平复,也不必像之前那样过得紧巴巴。 就在此时,严蘅君风风火火闯入了膳厅。 “夫人,今日……哎哟!” 话还没说完,宰相的耳朵就被攥住了。 “别拧,别拧!有话好说啊夫人。” 他夫人可不简单,武勋之后,身上是有功夫的,年轻时候更是热烈如火的性子。 裴玄韫当年接手宰相之位可不是一帆风顺。 最初的那个冬天,刺杀之事就没停过。 陛下派了青鸾卫保护,而夫人更是日日陪伴左右。 送他上早朝、下朝后一起入凤阁台,下值后一起归家。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直到陛下基本掌握朝廷。 两人感情甚笃,这些年老裴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只为夫人守身。 跟惧内没关系,纯粹就是出于对夫人的爱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夫人愈发端庄,往日里也是相敬如宾,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暴躁的一面。 “好你个老东西,雪樵和六公主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还不如实交代!” 严蘅君一路走来,越想越不对劲。 之前跟那位碎墨姑娘交谈的时候,明明守礼得很。 结果刚刚试探一句,却突然表现出了刚强的一面。 严蘅君感觉得出来,那是半步不让的坚定。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朗。 连六公主身边之人都敢替她做此决断,说明她本人的态度只会更坚定。 “夫人说的是哪方面?夫君必当知无不言。” “还敢跟我装傻,胆肥了啊!” “哎哟!松手松手!” 门外等着老爷吩咐开膳的管家默默退了开去,顺便把周围的小厮婢女全赶得远远的。 有年头没见着夫人发脾气了,不敢惹不敢惹…… 裴玄韫好说歹说,才让夫人松了手,捂着耳朵一顿揉搓。 “说!” 一个字,老裴只好吐露实情。 本来还想给好大儿留点颜面的,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个。 赈灾事毕,有些事也不用再隐瞒。 从国公府生日宴上被下药开始讲起,说了陛下的密旨,还大体讲了讲大公主请功折子上的内容…… 第206章 你爹不要脸 严蘅君越听,脸色越难看,六公主伪装得很深呐。 陛下密旨委以重任,后续大公主的请功折子上也体现了她的能力与功劳。 这些也就罢了,储位相争的事情轮不到她去操心。 关键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六公主对她的好大儿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不说别的,光是下药一事,若是她有所图谋,恐怕已经是另外一副光景。 有相府托底,机会都摆在面前了,人家还给拒了? 严蘅君的脸噌的一下爆红,嗷唠一嗓子就冲了上去。 “有这事儿你不早说,害我丢多大的人!” “哎,轻点夫人。” “还有,姜汤是怎么回事?” “什么姜汤我不知道啊……啊!” 这一头,碎墨跟着那小厮一路往外走。 气氛太过沉闷,让执墨有种喘不上来气的压抑感。 “那个……你叫碎墨,我叫执墨,还挺像的哈,哈哈……” 侧着身子望向后头,结果背后那丫鬟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抬眸扫了他一眼,直觉得由内到外沁出彻骨的冷意。 吓得执墨连忙回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之后再也未没话找话,一路沉默着来到门口。 老管家守候在马车旁,见人往前迎了两步。 “碎墨姑娘,夫人命我奉上些礼物。 其中有几株老药,祝愿六殿下早日康复。” 碎墨瞥了一眼,同行而来的墨三掀开了车帘,露出了其中的几支锦盒,看着还有字画。 豪贵往来,上年份的老药也是硬通货。 市面上想要买到百年的药材根本不可能。 除了有背景的药铺用作镇店之宝外,其他的只要放出点风声,立刻就会被收购一空。 碎墨轻轻颔首,向那老管家抱了抱拳, “如此,我便替主子接过了。” 救命之恩换来的,她根本就没提个“谢”字。 老管家多少知道些内情,知晓夫人想要买断恩情,所以礼送得不可谓不重。 除了相府收藏之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嫁妆。 但救命之恩……怎么说呢,不是礼物轻重可以衡量的。 对面这位应该已经领会了夫人的意思,所以入府前后的态度才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他一个下人能说什么,深躬行礼略表心意。 抬起身时,面前却没了人影。 对方并未接他的礼,已经登上了马车。 驶出去老远,碎墨掀开车幔扫了一眼。 相府又如何,状元郎又如何,有所进益又如何! 是她家殿下看不上裴雪樵。 若是殿下愿意站到人前展露才华,呵…… 裴雪樵心情大好,虽还是得了谢礼,回头想办法送回去便是。 来往来往,一来二去的才好。 溜溜达达的来到膳厅,这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父亲捂着耳朵小心揉搓,还时不时发出“嘶……嘶……”抽冷的动静。 而母亲抱起膀子,脸涨得通红。 “父亲,你做了什么惹母亲生气了?” “逆子!” 裴雪樵:? 严蘅君胸膛起伏,眼神不善望着好大儿。 什么六殿下不爱喝姜汤,那丫头绝不会空口白牙胡编乱造。 否则面对面一质问,什么都露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严蘅君能够大致猜到一些。 说不得是好大儿给人家献了什么殷勤,可想而知结果并不好。 这把她给臊得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越想越气,啪的一指老裴, “你爹不要脸,喝花酒,勾搭小狐狸精。” 老裴:??? 小裴:!!! 裴雪樵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望向自己的老父亲。 以前也没听说他好这一口啊,临老临老,介……晚节不保啊…… 好似一盆冰当头浇下,激得裴玄韫哆嗦个不停。 “这……你……” 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却只得到了爱妻一个警告的眼神。 严蘅君原本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看着面前的好大儿,却生生忍下了。 儿子大了,要脸,若是当面戳破,还不知会闹成哪样。 裴玄韫哪里猜不到爱妻的心思,在警告之下只能收回了手指。 “你母亲误会了,是同僚喝醉了的戏言。” 咬牙切齿说出这么句话,已经是老同志最后的底线。 宠溺孩子也要有个限度,至少老裴不愿意搭上自己的名声。 裴雪樵没说话,狐疑的视线上上下下扫着自家亲爹,仿佛想要分辨这话的真实性。 “看什么看!让厨下上菜!” 摸了摸鼻子,裴雪樵终归还是没有火上浇油,怕他爹被打死。 不过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差点激得老裴捅破窗户纸。 膳厅一时就剩下老夫妻,严蘅君严厉警告: “这事儿就当不知道,敢说漏嘴,哼哼……” 裴玄韫心里头那叫一个气啊,多少年了,就会拿个“哼哼”吓唬人。 不过此情此景,已经多少年未见过了? 遥想当年,虽然见天提心吊胆,但夫妻二人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韶华易逝,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裴玄韫默默捉住了老妻的手,“君君放心,为夫心中有数。” 严蘅君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象征性抽了抽手,却没能挣脱。 “多大年纪的人了,老不修。” 裴玄韫嘿嘿一乐,明白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那怎么了,我在自己家,跟自家夫人,谁还能参我一本不成? 又不是喝花酒……” 严蘅君没好气扫了他一眼,“儿子的事情你怎么说?” 若还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六公主,作为母亲,她自认做法没错。 可对方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谁也揣摩不透陛下真正的心思。 裴玄韫轻抚妻子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我看着,不会让他涉入党争。” 至于感情……年轻人嘛,父母越干涉越容易逆反。 老裴觉得大可不必,什么事都不做,他好大儿也够呛。 “哼,”心中担忧被安抚下去,严蘅君又不乐意了, “凭什么看不上我儿!我儿状元郎,差哪儿了!” 老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快消停的吧……跟咱儿子无关。 据说六殿下喜欢身子雄壮的,不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哼!”严蘅君撸起袖子,“我就说要锻炼锻炼,还不是你!” “就知道天天让他读书读书,书都读迂了。 连追求姑娘都不会,还让人家给嫌弃了。” “好了好了夫人,都是为夫的过,为夫的过诶。” 裴雪樵再回膳厅时,发现父母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好像还更恩爱了些,那眉目传情的…… 不过当他踏入其间时,两人的目光齐欻欻集中到了他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好像有些嫌弃他是怎么回事? 第207章 你就说值多少钱 “不是送钱去了么?咋改进货了?” 望着碎墨和墨三捧进来的一堆锦盒,秦昭玥不由发问。 “相府夫人给的,说是还了殿下对裴公子的救命之恩。” 秦昭玥眉峰轻挑,还有这种好事。 正所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看看,不白救吧! 瞅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碎墨抚额。 凭殿下的脑子,碎墨不信她听不懂言外之意,只是不在乎罢了。 “快拿出来瞧瞧,相府嫡长子的命值多少钱。” 一共五支锦盒,全是老药材。 碎墨并未提前打开过,此时也是第一次见,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一旁的墨十二更是往前窜了一步,近距离观察起那些药材。 “别愣着啊,赶紧说值多少钱。” 这事儿墨十二最有发言权,毕竟药、毒不分家。 她先依次指了指其中三支锦盒,“这三株都是百年份的,品相极佳。 按照市价,基本上在两千两一株左右,但这东西很罕见,几乎不见流通。” 秦昭玥点了点头,越珍贵的东西溢价越高。 这种年份的药材都是底蕴,拿出去卖是暴殄天物。 “至于剩下的这两株……应当在五百年以上。” 秦昭玥悚然一惊,大手笔啊。 “这株我认识,肯定是参王,另外那株呢?” 墨十二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卷柏,又叫九死还魂草。 传说只要一息尚存,便可拖住病情,争取救治的时间。 另外,据说有助于四品境突破至神武境。”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碎墨的身上,毕竟神武境离墨组还太远。 青鸾卫百户,跟普通卫兵的见识也有差距。 就算是精通药理的墨十二,也没见过这么珍贵的宝药。 碎墨点了点头,“是有这种说法。” 嚯!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那这药值多少银子?” 碎墨瞧着自家主子不值钱的样子,叹了口气, “无价也无市,殿下就别想着往外卖了。 等什么时候再立新功,不妨问陛下求个药方。 或者提供药材,让璇玑卫的药师炼制丹药,或可有助于冲击神武境。” 秦昭玥心说大可不必,但这事儿没法跟别人说。 反正肯定不便宜,放出去必然会引发武勋家族哄抢。 要不……问问蒙坚?他家肯定能吃下。 秦昭玥心情大好,“快,看看剩下的还有什么。” 五个锦盒之外,还有两封卷轴。 小心翼翼打开第一份,发现是副字。 秦昭玥是懂行的,根本不看内容,直接看落款。 “载之?谁是载之,很有名吗?” 碎墨:…… 墨组:…… 大家神色古怪,殿下是真不关心朝堂呐,连这都不知道。 “别大眼瞪小眼啊,说话啊!” “殿下,载之是裴相的表字。” 唔……确实稍微有点不应该了。 略过尴尬的小话题,秦昭玥直指本心,“值钱吗?” “怎么说呢……”碎墨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裴相的字自然是好的,但也不至于冠绝古今的程度。 正常来说这副字的书法价值大概也就百两的级别,最多千两顶天了。 但是,他是裴相啊,坐镇凤阁台十四年、太微年间独一份的宰相……” 秦昭玥当时就悟了。 若是有人想要求裴老头儿办事,或者他弟子什么的想要拍马屁,这幅字的价值就不好说了。 “奇珍阁第五层的珍宝不是还没填满吗,挂那儿去。 到时候趁着科举的热度,好好宣传一波,准能卖个好价钱。” 还剩最后一幅卷轴,大家的好奇心都被调了起来。 缓缓展开卷轴,见是一幅画作。 一匹骏马被系在木桩上,鬃毛飞起,鼻孔张大,眼睛转视,昂首嘶鸣。 形态上四蹄腾骧,似欲挣脱羁绊。 秦昭玥不懂艺术欣赏,但这画用笔简练,线条纤细而遒劲,瞧着应该不是凡品。 按规矩,扫一眼作品便立刻看向了落款处。 没有签名,只有个印章。 秦昭玥仔细分辨了一下,一个字儿没认出来。 “神骏图!” 就在此时,墨五越众而出,盯着画作怔怔出神。 颤颤巍巍伸出了手,却始终没敢触摸。 “别愣着了,赶紧给说说这图。” 墨五好不容易回神,也不看秦昭玥,视线死死钉在画作上。 “殿下请看,虽然被木桩拴着,但它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 圆而有神的眼睛、嘶鸣长啸的神态、高高撅起的屁股、鼻孔的夸张扩展,甚至发怒时竖立起的鬃毛……” 平时半天打不出来个屁的墨五,讲起画作来却滔滔不绝。 秦昭玥第一眼只觉得画卷上这马神俊,直觉好,但好在哪儿却描述不出来。 经过墨五的讲解,也瞧出了些门道。 确实是烈马,整个身体仿佛散发出无穷的力量。 虽然被拴着,但仿佛奔驰于浩淼的空中,让人有种感觉: 它是不会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 墨五突突突一阵讲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回头看去,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一时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秦昭玥吹了个口哨,饶有兴致开口, “看不出来列,你还是个搞艺术滴娃。” 听到殿下调侃的语调,还有周围同僚讶异的目光,墨五的脸色腾的一下爆红。 期期艾艾说不出一个字来,又恢复成了往常模样。 秦昭玥一点不觉得奇怪,i人嘛,这有啥。 社恐又不是在所有环境下都那样。 跟自己极为熟悉的人在一块儿,或者触碰到了极擅长的领域,i人能够侃侃而谈也不稀奇。 “所以说,这是谁的画,值钱吗?” 这一次,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了秦昭玥的身上。 碎墨面色古怪。 不知道裴相的表字已经够离谱的了,听了墨五详细的讲解竟然还能问出这话来。 她都怀疑,之前殿下在宫中跟夫子都学了些什么,有点外面传闻不学无术那味儿了…… “出自百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画师,陆停舟。” 秦昭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转身望向碎墨,“谁?” 第208章 我显摆了吗? 卧房之内,鸦雀无声。 秦昭玥顿时不爽了,“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嫌弃我没文化?” “嫌弃……倒不至于。” 没文化是真的。 “哟呵,反了你了胡琴,敢阴阳本殿下了。” 碎墨:…… 秦昭玥仰起骄傲的头颅,垂眸睨着一众婢女, “本人只是不擅长书法丹青而已,本殿下的诗词那叫一个字:绝。 我只要略微出手,整个文坛士林都要抖三抖,懂?” 开玩笑,秦昭玥肚子里藏着多少诗词,也就是她不稀得争那个破名儿。 她骄傲了吗?她自豪了吗?她拿出来显摆了吗? 没有! 这大概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秦昭玥单脚踩绣凳,环顾周围, “嫌我没文化?我能没文化?tui!” 大家的眼神默默交流,表示懂了,自家殿下要脸。 最后还是墨五出来解释了一番。 陆停舟是一名落第的穷秀才,当年万念俱灰醉卧破庙。 相传那一夜,他见雪地狐影衔笔而来,自此双目能观天地色。 从此,弃科举而学画,擅用狐鬃制笔、混入朱砂与铁粉作颜料,所绘活物皆带三分精气神。 世人称其为狐笔郎君,然正统画坛斥之为诡道,争议极大,名气盛极一时。 因为不被正统所容,完整保留下来的画作并不多。 这幅《神骏图》应当是现存尺寸中比较大的,而且画风已经成熟,价值不低。 秦昭玥撇了撇嘴,“笑死,还什么狐笔郎君,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 秦昭玥上辈子老家那块儿祖祖辈辈传下来有个说法:保家仙。 狐、黄、白、柳、灰,称“五大仙”或“五大家”,头一位的便是这狐狸。 老百姓认为它们有灵性,可以保佑家宅平安、带来好运。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科学来讲肯定是封建迷信、是糟粕。 但往那块村子里转转,找找经年的老人,大体都能说出三两件事儿来。 墨组不少人暗自点头。 狐狸叼笔,这事儿听起来确实有些扯淡,不过大才之人有些神奇传说也正常。 秦昭玥不屑道: “下雪天,破庙,失意的穷秀才,喝醉了酒,这要素都集齐了好吗。 真有那么灵的狐妖,按我们话本界的说法,一定是天雷勾地火。 喝醉了的穷秀才,见到了身姿曼妙的女子,噌的一下弹了起来,跪在地上求人家传授画技? 哧……谁信呐!纯扯淡。” 众人:…… 合着是这个角度的胡编乱造是吧。 “别讲故事,你就直接说,这画值多少钱?” 墨五想了想,“三四年前,有一幅比这小些、品相略差些的,拍出了六万两。” 那这幅……不得奔着十万两去啊! 秦昭玥狂喜,整个后院都能听到她舒朗的笑声。 “好!那小白脸果然没白救!” 原本秦昭玥还劝自己个儿,要不是因为救裴雪樵,也不会意外发现真气能够救人这个事儿。 消耗掉一些功德,她认了。 “老裴这人能处,办了事儿是真给好处。 这幅画先留着,等老裴那幅字卖出价儿了再说。 通知奇珍阁,让人提前做出个计划来,我要亲自过目。” 大概率价值十万的画作,肯定得上心。 碎墨听着这话,将礼物收好,让墨组先行出去。 “咋了,还有什么话非要单独说?” 碎墨抿唇。 原本是打算隐瞒的,毕竟说了只会给殿下添堵。 但听殿下这意思,还感谢上了裴家。 碎墨担心往后打交道的时候她心里头没数,干脆把裴相夫人的意思给说了。 秦昭玥听完心中倒是没什么起伏。 她若真看上了裴家的小子,听完这话肯定不舒服。 但不是没看上嘛,何况老裴讲究,送的东西贵重,无伤大雅啦。 “我当多重要的事儿呢,就这? 父母嘛,心里头把自己孩子当个宝贝疙瘩实属正常。” 说着话她指了指锦盒和卷轴,“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行了。” 呵,碎墨心说殿下你自己可不是这样的。 心里头不乐意的时候也没见忍着,连对陛下都…… 若是今天在那儿的是她本人,估计能怼得相府夫人抬不起头来。 好嘛,刀子不落自己身上不觉得疼是吧? 秦昭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怼得好! 你记住,在外行走代表的是咱公主府、是我的脸面。 主打的就是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放心,甭管在外捅了多大的娄子,天塌了都有你自己撑着。” “谢殿……嗯?” 小小的脑袋顶着大大的问号。 这时候不是应该说天塌了有本殿下顶着吗?自己顶? 碎墨咬牙,眯起了眼睛,既然如此…… “殿下,还有个事儿要跟您禀报。” 秦昭玥心情大好,摆了摆手,“你说。” “是这样,我们墨组修炼所用的丹药即将告罄,必须要开炉炼制。” “等会儿!”秦昭玥心中警铃大作,“炼制丹药……怕是不便宜吧?” 碎墨神色淡淡,“其他倒是还好,就是主药得用年份较高的,年份越高、效果越好。” “才刚得了几株老药,还没捂热乎呢你就瞄上了?” “我们自然也可以不用丹药,只是修为想要再进一步就难了。 本来赈灾一行后,几位姐妹都有些突破的征兆,又积累了这些时日。 哎……若是没有丹药支撑,怕是难喽,”碎墨幽幽叹了口气, “不过也没事儿,多高的修为干多大的事儿呗,五品六品我们还是能抗衡的。” 挖靠! “威胁我?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奴婢不敢渥,奴婢只是实话实说渥。” “出去,立刻、马上给我消失!” 碎墨被推出了卧房,当屋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嘴角绽放出一抹轻微的笑容。 再怎么不愿意,还是得到了许诺,百年以上的老药不准动。 可殿下不知道,其实她们在宫中所用丹药,炼制的主药也不过二三十年的年份而已。 百年以下……吃得可太好了。 修为这事儿除了功法、勤加修炼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比如丹药,比如奇遇,比如眼界、经历等等。 赈灾中她们出手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但见识了很多。 见到了生命垂危、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灾民,殿下以从未见过的医术死马当活马医; 见到了如山般的铁渣堆,为了子孙后代脱籍累死在矿上的坑丁; 见到了玄鼋触堤、溃穴后被洪水淹没; 见到了隐蛰大人以一人之力驭巨舟堵溃穴; 见到了上万民夫冒着大雨修补堤坝; 见到了白鹿县治下如凤京般的规制,还有老有所养、幼有所学的人情味…… 这些经历是她们从未体会过的,磨砺心性,同样有助于提升武道修为。 其实有件事碎墨一直瞒着,最近不是一两人来找她说感觉修为到了瓶颈,有突破的征兆,就连她自己同样如此。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几乎覆盖了所有的墨组! 碎墨直觉跟殿下有关系,理智又告诉她不可能,或许只是大家的积累都足够了。 无论如何,能用高年份的药材炼制丹药,姐妹们晋升的可能性也能提高些。 碎墨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而去。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墨组所有人都升到四品,有殿下心疼的时候。 老话讲穷文富武,闹呢? 自己顶?顶你…… 第209章 朔风二公主 吃罢晚膳,秦昭玥难得没有饮酒作乐。 歌舞表演什么的,天天看也就那么回事儿。 而且最近天气还太热,动不动出一身汗,不适合出门寻欢作乐。 她懒得折腾,待在府上最舒坦。 痛痛快快泡了个澡,香香的躺下,喝一杯冰镇奶绿,沁人心脾。 隐蛰悄无声息浮现出身影,“殿下真是一点都不修炼啊。” 其他人若得了神武境的功法,恨不得推开所有俗务,一心一意钻研修习。 可她呢? 自从入京,连真气都没动弹一下,也不知道一身武学修为哪来的。 就算天赋异禀,总不能光凭空想吧。 秦昭玥现在习惯了对方的神出鬼没,歪在榻上没动。 本来她就想着等功德值攒够了直升三品,现在更不可能动了。 一来是隐蛰在身边,安全无虞; 二来现在升四品的话,不是全让人家看了去。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每天都会回忆一遍那些功法,保证不遗忘。 “不是有碎墨她们嘛,我还修炼个什么劲儿。” 隐蛰心中暗叹。 不想参与朝政、不拉拢百官权贵、对武学修为不上心,一心一意只想搞钱。 关键瞅瞅她回京这几天的进项,挣钱的速度堪称恐怖。 陛下交待的差事,怕真的只能许以重利了,不过还不到时候。 隐蛰不再开口,直接消失不见,秦昭玥也并未理会。 玄武北道,安北县。 秦昭琼的队伍刚刚抵达县城十里外。 禁军皆一人双马、自备干粮,除了补充清水之外,过州府县城而不入,完全是急行军的节奏。 按照计划,再有两日便可抵达边境。 行程刚刚过半,可以明显感觉到夜间的风渗着丝丝凉意,比凤京凉爽得多。 稍作休息,秦昭琼打算夜间再行军一段。 不多时,补充清水的队伍回返,还带回了条消息:朔风王朝的使团就在安北县。 秦昭琼稍作思考,便放弃了行军的打算。 全军开拔,直奔县城。 十里地转瞬即至,来不及通知县令。 斥候取水的时候,已经与城门校尉打过交道,只是没想到会去而复返,还是一千骑兵皆至。 “通知县令,为我麾下安排过夜之所。” 又吩咐副将:“勿要惊扰百姓,不可饮酒,明日卯时出发,抵达边境前不会再入城。” “是!” 秦昭琼与二弟都是监军,都是一千禁军护卫,不过其中还是有区别的。 虽然蒙坚并未随行,但做了些安排,此行跟在秦昭琼身边的都是赈灾旧部。 副将明白大殿下要去会一会朔风使团,而今夜是他们禁军入营前最后的放松时刻。 虽不能饮酒,但痛快吃一顿、睡一觉也是好的。 让守门卒带路,秦昭琼领着二十骑远去。 半盏茶不到的工夫,来到了一座客栈。 “站住,来者何人!” 整座客栈被包下,秦昭琼大致感知了一下。 明岗暗哨布置合理,值守的兵丁状态不错。 亮明身份,守卫抱拳行礼之后并未放行,而是遣人去通报。 秦昭琼不禁点了点头,监视别国使团,谨慎是好事。 很快,一名黑铁塔般的身形快步而来。 生得仅五尺余高,但虬结的筋肉似要撑裂锁子甲。 阔面如青岩,两道断眉斜插入鬓,粗若古松的脖颈,十指关节凸起如铁蒺藜。 看似笨拙的躯体里,分明盘踞着生撕虎豹的凶横力量。 来至近前,抱拳行礼,“大殿下。” “李都尉。” 秦昭琼及笄之后便前往北境历练,面前这位也是熟人,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 “殿下请。” 此地距离县城中心很远,离城门比较近。 既是敌国使团,自然没什么礼遇。 若非驿站常有军情往来,护送队伍都不会选择入县城。 李锷生得雄壮,给人第一印象便是孔武有力的莽夫,其实心细得很。 这不是什么露脸的差事,反而出现任何意外都责无旁贷。 派他来可见能力,这副长相也容易误导旁人。 客栈被清空,周围明岗暗哨警戒,隔绝一切与外界的接触。 据李锷所说,一路走来皆是如此,直到凤京都会是这个待遇。 “李都尉安排得当,辛苦。” “殿下谬赞了。” 客栈结构简单,前头是大通铺,中间厅堂是吃饭喝酒的地儿,后头的院子是单间。 后院周围戒备尤为森严,也是应有之意,李锷径直领着来到一间屋外叩门。 很快,屋门开启,是位中年嬷嬷。 夜间突然造访,她面上不见慌乱之色,眸子沉静如水。 “李都尉,这位是?” “本朝大公主殿下。” 秦昭琼言明不需要护卫,李锷也没坚持,关门之后,亲自执剑在门口守着。 屋中一共三人,秦昭琼一眼便落在了书案前的那位女子。 第210章 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鸦青长发用木簪草草绾成坠马髻,鬓边几缕碎发被贴在颈侧,耳垂空着未戴玉珰。 竹青棉麻窄袖袍,只是松纹暗花的家常袍服。 袍外罩艾灰素纱半臂,以抵挡秋夜凉意,月白绫布散腿裤,裤脚收进鹿皮短靴。 虽说“护送”期间不讲求华贵,但秦昭琼还是有些意外。 这身装束无论从材质、颜色、式样上都太素了。 视线落在她脸上,眉似远山含霜,眼尾微微上挑。 凤目流转时恍若雪原上乍现的晨星,唇色极淡,似被北境终年不化的积雪浸染过。 萧云朔起身往前迎了三步,她听到了之前嬷嬷的询问,自然知道面前这位是谁。 站定后,右手掌心向内轻按左肩,微微躬身,保持视线与对方齐平,施了一礼。 这是北境的礼节,秦昭琼并不陌生。 抱拳回礼,身上甲胄发出碰撞的冷硬声响。 “秦将军。” “芸辉阁主。” 秦昭琼此行只是监军。 不过以前在北境领过将军职,现在又甲胄加身,非正式场合称一声将军也无伤大雅。 而秦昭琼对她的称呼——芸辉阁主并非封号,而是官职,朔风王朝典籍藏书楼的闲职。 “请坐。” 对于突然造访,萧云朔表现得极为淡然。 秦昭琼刚坐下便闻到了一股凛冽的气味。 菱花窗棂筛进碎雪似的月光,堪堪笼住案头半卷摊开的诗帖。 铜雀衔环的灯台已见底三分,松烟墨洇透的宣纸在灯下泛着暖黄。 其上墨迹尚润,临写的半幅诗文洇开细小绒毛,像极了落在氅衣领口的霜花。 青釉冰裂纹提梁壶,配青瓷盏,任谁看都像是晚膳后品茶临诗。 可秦昭琼闻到的分明是酒味,对方竟用茶盏装烈酒。 不仅如此,茶盏上不见任何雾气,喝的还是冷酒。 察觉到秦昭琼的视线,萧云朔风轻云淡的表情冻结,有些讪讪开口: “天冷喝些,暖暖胃,秦将军可要来一盏?” 天冷?跟朔风王朝的冬日比,此时哪里值当一个“冷”字。 吃冷酒暖胃,更是没听说过。 秦昭琼摇头拒绝。 且不说她没这古怪的习惯,在外也不可能贸然用别人的吃食水饮。 只是这位朔风二公主,似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秦将军此去边境?” “是,边境大营监军,萧阁主请往凤京参与科举,又是为何?” 萧云朔诧异,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得……坦诚。 秦昭琼自认没有六妹妹那种八百个心眼子……不是,没有六妹妹那么机灵。 跟对方这种读书人比,语言交锋上自己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如直说。 能得到点情报当然最好,不然给对方留下个性子直愣的印象也行。 反正前往北境监军不是秘密,甭管对方知道还是装傻,反正她说的是实话。 “我说实话我坦荡,你玩心眼子、虚与委蛇那一套,那你就不是个玩意儿。” 用六妹妹的话讲,这个叫做心理优势。 萧云朔悠悠开口,“早就听闻大乾女帝辟女子科举,云朔心向往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两国战事紧张的时候? “仅此而已?” 萧云朔低垂眼眸,视线落在盔甲之上, “秦将军,朔风与大乾不同,女子双十年华还未嫁的少之又少。 我虽贵为公主,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此次大乾之行是我争取来的,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搭在青瓷杯的手掌忽然蜷起,葱管似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半弯月牙,莹白如雪。 秦昭琼见她神态不似作伪,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在大乾,女子虽尚未做到与男子平等的地步,但读书应试、出门务工者比旧历多了太多。 加上可立女户,女子的选择众多,不再只有嫁人这一条,普遍成婚的年龄往后推了推。 皇嗣中,她自己早就诞下一对儿女,三妹妹四妹妹也有所出。 对皇女来说,早些生育是好事。 二弟与五弟就不必说了,子嗣不少。 唯有六妹妹,玩得最花,收入房中的却一个都没有。 也快双十了,母皇也从未有过催促,提都没提过这个事儿。 想起这个,秦昭琼心里头咯噔一下。 遭了,六妹妹的生日在十一月,正好双十,自己怕是赶不上回京。 北地有什么合适的礼物,最好名贵些,六妹妹就喜欢值钱的…… 萧云朔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却见其陷入了沉思,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嘴角带上了细微的弧度。 为什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我在讲自己的伤心事,你在笑?特么的在笑什么啊!” 心里如此想着,萧云朔再度开口询问:“秦将军,你在笑什么?” 秦昭琼猛然回神,“抱歉,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萧云朔:? 这大乾的大公主是傻的吧,不可能! 明凰女帝惊才绝绝,怎会有意将储位传给个傻的? 还是说大公主只是推出来的幌子,真正有意的另有其人。 亦或者,这位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一刻,秦昭琼在她眼中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按捺情绪,萧云朔试探道: “我想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大乾的江山和烟火气,不知秦将军能否行个方便?” 那位负责“护卫”使团的李都尉实在看得太紧。 赶路歇脚之外,根本不准许任何外出。 比如此地,除了入城时有些见闻,剩下便会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客栈,直到明日出发。 “当然不行。”秦昭琼断然拒绝,“咱们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给你行方便?” 唔……萧云朔语塞。 真是一点不装啊,而且对方那是什么眼神。 好像自己提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跟看傻子似的嘿! 匆匆一晤,谁都没能达成目标。 不过秦昭琼心里头挺舒坦,原来不用弯弯绕绕说话如此轻松。 或许对方八百个心眼子,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不是? 来至前院,又询问起李都尉使团有什么异状。 这位心细,保不齐能看出些什么。 “一切都寻常,至今并未发现异常。” 不是好差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别说不放使团与外界接触,就算是李都尉自己都尽量避免与他们来往。 想了想,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不过这位二公主应当有些手腕,使团中人对她很是尊重,不是表面敷衍的那种。” 秦昭琼挑了挑眉,“我看也就一般,不如六妹妹貌美灵巧。” 李都尉:? 离开客栈千步,秦昭琼悄然询问流焰,师团中是否潜藏着高手。 “明面上修为最高者是那位中年嬷嬷,四品境,其他尚未可知。” 神武境除非动手,否则很难察觉到对方的境界。 秦昭琼点了点头, “本来想探查一番,能否得到些情报,看来是不成了。 不过大贤弟子,看起来也就那样,六妹妹应该应付得来。” 潜藏的流焰翻了个白眼,就咱那个不学无术的六殿下? 在凤京哪里轮得到她去应付,怕是没个十万八万两的请不动哩。 不过真对上的话…… 谁能从她手上讨得便宜? 第211章 这点子破事儿至于的吗 接下来的一天,秦昭玥过得清闲。 睡到自然醒,也无人来府上打扰,那叫一个惬意,直到夜间…… 神出鬼没的隐蛰再次出现,“明日西北边庭的贵族之女就将抵达,提前跟殿下说好,要早起。” 她可知道这位的起床气有多大,还是提前招呼一声得好。 秦昭玥慵懒歪着,总是一副没骨头的模样。 “诶~~~不是有三姐姐四姐姐吗?何必要我这个闲人出面。” 她两位姐姐可都有在朝廷挂职,正经有俸禄拿的,她呢? “两位殿下自然要负责使团,就不必为这些琐事操心了。”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埋汰人了,意思六公主身份不够,只配接待不重要的人。 可是秦昭玥仿佛根本没听出来话语中的讽刺,安之若素不为所动。 “我起不来。” “行,陛下口谕,明日不接待那就请六殿下上朝。” “你少拿这话糊弄人,陛下日理万机的,哪有工夫管我。” 面纱的嘴角撇了撇,要不怎么说知女莫若母呢,当即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圣旨。 秦昭玥双眼瞪得像铜铃,还真有圣旨?! 她不死心展开,发现就一句话。 “接待边庭贵族之女,否则滚来上朝。” 秦昭玥:…… 啧,堂堂女帝,措辞未免也太不文雅了些。 还有啊,这点子破事儿也值当写一封圣旨?闲的吧。 “行吧,我去还不行嘛。” 相比于凌晨三点起床,秦昭玥还是选择了接待的活计。 隐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建议六殿下重视些,后头陛下为你准备了件顶好的买卖。” 秦昭玥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差点来了个咸鱼打挺, “什么买卖?顶好……很赚钱吗?” 隐蛰矜持得点了点头,“还不到时候。” 秦昭玥啐了一口,“就讨厌你们这种谜语人,什么事儿不能摊开了说。” 隐蛰也不生气,“话我带到了,至于怎么做……殿下自己衡量,反正做好了肯定能挣不少。” 秦昭玥心中犯嘀咕,能是什么买卖呢? 虽然并未参与朝政,但她大概能猜到,财政应该不富余。 赈灾当下是一方面,后续的固坝、重建绝对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陛下会想办法捞钱,这没毛病。 但捎上她、让她也分一杯羹……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想要撬开隐蛰的嘴,无异于痴人说梦,秦昭玥也只好拭目以待。 翌日,寅正二刻,凤京周边的衔云县。 东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青瓦飞檐还浸在浓雾里。 药堂的墨漆匾额下悬着两盏昏黄气死风灯,灯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絮。 王掌柜正攥着货单来回踱步,鹿皮靴尖溅上零星药渣。 \"仔细着些!\" 他忽然顿住脚,眼看着伙计将几箱血竭摞上板车。 粗麻绳勒进木箱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辕边拴着的灰驴打了个响鼻,铁掌在青石板上刨出几道白痕。 王掌柜心善,乡亲邻里看病的基本不收诊费,用药也平价。 遇上困难的还多有赊账,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的账簿,却也不见他催收。 县上的药铺着实没什么赚头,另寻了条门路。 因为广结善缘,十里八乡的寻到好药都会送来。 他便把年份较高、品相较好的药材炮制好,不定期卖去凤京城。 雾气压着苦香漫过门槛,除了王掌柜和小厮之外,今日乡亲来得尤其多,是另有一桩要事。 “哎,老陈你莫动手。” 周围帮忙的乡亲连忙拦住了跛脚的老陈,不让他沾手。 “一会儿的事,你先略坐坐。” 老陈汗颜,可架不住邻里的热情。 本来想帮把手,却还累着人家给他搬了个条凳,就在铺门口的侧面坐着。 起得太早,小儿子柳哥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重于千钧。 倚在父亲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陈榆站在一旁,背着个硕大的包裹,几乎有半人高。 檐角坠下的露水正巧落在面前,她垂眸望着洇开的水痕,不知在想什么。 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开口,默默等着装车。 不多时,小厮拍了拍手,“好了掌柜,全部装车。” “检查检查,可别半道散开。” “放心吧您嘞,查了三遍了,绝对出不了事儿。” 老陈连忙起身,离他最近的陈榆下意识凑近一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 站定之后,他冲着那王掌柜深躬一礼,“此去我家榆姐儿劳烦王掌柜照顾。” 王掌柜紧走两步,连忙将他扶起,“都是顺道的事儿,别放心上。” “是啊老王,榆姐儿是大家瞧着长大的,你可得上点心。” “就是,秋时露重,可不敢让榆姐儿染风寒,妥妥当当送上考场。” 还有个小子高声嚷嚷,“王叔,回头山上寻找了好药,保管连根给你送来。” 王掌柜没好气赏了他个板栗,“臭小子,用你凑热闹。” 他抱拳冲着四方拱手, “各位还请放心,再不济我也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保管榆姐儿无病无灾、精精神神的上考场,这总行了吧?” “这还像句话。” 第212章 咱们殿下就是好开点玩笑 哄闹一阵,陈榆抬起头来,往前踏出一步,学着父亲的模样深躬行礼。 脊背上压着半人高的包袱,好像要把人压垮。 她双腿却坚实得很,一点未有踉跄。 “各位叔伯婶姨,我不在的日子,还求看顾着些父亲和柳弟。” 大家手忙脚乱,有扶包裹的、有搀人的。 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得很,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扶起来。 “都乡里乡亲的,榆姐儿不必忧心。” “是啊,左近几步路的事儿,我每日去你家瞧瞧,保管出不了事儿。” 陈榆完全继承了她爹的天赋,从童子试开始,全都是一考就过,是近几年村里头最有希望中举的。 甭管揣着什么心思,这时候也不可能坏了她的事儿。 若是成了举人,到时候将免税的名额出租,还能不照顾照顾乡里? 少个一分两分的,农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此时漂亮话都跟不要钱似的。 “榆姐儿的行李可检查过了,可千万别漏了什么。” “若是缺什么就跟老王说,这时候千万别客气,凤京城他地界熟。” “也别太有压力,若是此次考不……” 还是那半大男孩儿,见陈榆被围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下意识开口。 可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笃笃笃”的砸击声。 一位老丈,拐杖捶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窜上天际。 狠狠扫了眼那少年,警告的意味十足,他便只能生生将那不吉利的话咽下。 “行了各位,天儿也不早了,得出发了。 说到底凤京城又不是多远的地界儿,有什么事儿传个信也方便。” 陈榆最后望向身旁,“父亲,女儿去了。” “去吧去吧,平常心便好,家里有我,不必挂怀。” 该交代的在家已经三令五申,老陈自己未参加过乡试,却也卖脸去书院求了些指点。 “姐姐~” 脆生的呼唤下,陈榆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在家要听父亲的话,莫要贪玩,等姐姐回来。” “好!” 于是,陈榆在大家的拱卫一下,坐在了驴车前头专门腾出来的空地上。 鞭子空抽发出厉响,小厮在车畔驱着灰驴,稳稳起步。 哒哒哒的踏蹄声中,驴车渐渐远去。 陈榆终归还是回头了,隔着雾气,药堂前众人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 王掌柜的也跟在车旁,见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榆姐儿可得坐稳了,家里的父亲和幼弟还在等着你,切不可出什么意外。” 陈榆针扎似的猛然惊醒,立刻回头。 抿紧了唇,脸色白得如同霜纹…… 秦昭玥在辰初时分被唤醒。 要代表天家颜面,素面朝天指定不行。 她闭着眼眸,任由桃夭摆弄。 卧房还有位外人,正是宫里头的女官刘嬷嬷。 因为达成了共识(不达成也不行),刘嬷嬷这两日过得还算滋润。 府上主子没有拘着人的命令,她还出了府、回了趟家。 其他的时候,一应吃喝用度都大方得很。 碎墨做主,殿下吃什么就给这位老嬷嬷上什么。 两日不见,倒是养得精气神焕发,直到现在…… 接见边庭贵族到底是正经差事,不管是府上的丫鬟还是墨组,都有些拿不准妆容服饰,便一早将她请过来指点。 吃人嘴软,刘嬷嬷也不好拒绝。 “行了,我来吧。” 见那丫鬟总是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刘嬷嬷干脆自己上手。 边庭贵族之女,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一位公主出面接待已算纡尊降贵,给足了脸面,那还用在乎什么妆容服饰。 但正好赶在朔风使团抵达之前,又要一同参与乡试。 刘嬷嬷一辈子在宫中做事,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所以并未随意搭配,定要彰显上国贵气。 万缕青丝在她的手中无比听话,不多时便梳了个堆云髻。 簪九鸾衔珠华胜,鸾鸟口中垂下三缕金丝珍珠流苏。 既已上手,刘嬷嬷也不藏着掖着。 额妆用牡丹形翠羽花钿,边缘晕染金箔粉; 面妆斜红描作折枝海棠,唇脂含银朱与蜜蜡调制的绛红色。 庄重不失灵气,也是宫中贵人时兴的妆容。 半盏茶不到,收拾妥当,卧房中众人啧啧称奇。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寻常时候体现不出来,真到关键时刻,还得经年的老人管用。 碎墨当即意识到,府上还真缺这么一位坐镇。 只是……她家殿下把人得罪完了,要留人只怕有些困难。 “好了,殿下看看吧。” 秦昭玥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由得信服。 “呵!这大美屡,出门还不得把小小子儿们迷死!” 众人:…… 刘嬷嬷叹了口气,刚刚殿下闭着眼睛上妆的时候,瞅着挺乖巧可人的。 可惜啊,偏偏生了张嘴。 秦昭玥回头,“刘嬷嬷你是不是心里头骂人了?” “老奴不敢。” “哦?是不敢,不是没骂是吧。” 碎墨赶紧上前阻拦,急得直接真气传音, “可消停着吧我的殿下,好容易请来帮手,您再给撅走喽!” 面上还得给人赔不是,“刘嬷嬷别放心上,咱们殿下就是好开点玩笑,不当真的,哈哈哈……” 屋里顿时一阵干巴巴的笑声,刘嬷嬷胸膛起伏,将情绪按下。 她一个宫中经年的女官,惯会隐藏情绪。 也不知是不是和六殿下八字不合,总是容易被挑弄得喜怒形于色。 “碎墨姑娘说笑了,主子开玩笑,老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还有两日,等朔风二公主入京,她便可回宫复命。 以后再踏入六公主府一步,她就是狗! 此事就此揭过,刘嬷嬷眼观鼻、口观心,只专注于眼前的差事。 服饰上选择葡萄紫联珠纹绫罗齐胸襦裙,配上累丝嵌琉璃金跳脱臂钏。 随着动作,会露出缠枝纹衬里,未出阁的姑娘配着正好。 腰饰用蹀躞金玉带,悬错金螭纹香囊与双鱼佩。 三两下工夫,一个华贵又不失灵动的六殿下美美得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已经习惯了这位素面朝天的墨组集体沉默,还有桃夭和樱糯俩大丫鬟。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以前她们觉得自己手艺挺好的,直到现在…… 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众婢女的脸上,啪啪啪得脆响。 秦昭玥还挺满意,该说不说,老嬷嬷审美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当即叉着腰振臂一挥,“走着!” 第213章 你懂个屁 巳初,六公主的马车抵达正北中门曦和门。 秦昭玥下得车来,迎面就见一张熟脸。 不是别人,正是裴雪樵。 本以为接见边庭贵族,由仪制司出面即可,却没想到皇嗣也会参与。 刚来到近前,裴雪樵就被晃了眼,这份妆容打扮…… 惊愕一闪而逝,心脏嘭嘭嘭跳动得厉害,他按捺住心绪起伏,恭恭敬敬行礼: “六殿下。” 裴雪樵也曾见过六公主盛装,但此时又不同,庄重不失灵动。 具体得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发堵,好像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裴公子,听闻你升迁了,还没来得及恭喜。” 秦昭玥还是听碎墨说的,从翰林院入了仪制司,官职也升了半级。 正五品,父子二人同列朝班,大概引为美谈了吧。 “全赖大殿下与六殿下,雪樵不敢居功。” 赈灾前半段,他几乎没什么贡献。 也就是秦昭琼坐镇白鹿县之后,才跟在其身旁处理政务。 所以说大殿下提携,完全合情合理。 至于六殿下……若没有她,自己已被洪水淹没。 裴雪樵并非独自一人,还有同僚和属官,不过以他品级最高。 本来嘛,就是个无品无级的边庭贵族之女,来个正五品的朝官够够的了。 至于秦昭玥,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加上她的名声,估计她就是个凑热闹的添头。 小裴的同僚、属官都上来见礼,却没有寒暄的意思。 赈灾之事六公主是参与者,结果就得了些金玉布帛的赏赐。 别说封亲王了,连个挂职的官位都没有,朝堂也不参与,可见是个不中用的。 反正有主官在应酬,乐得清闲。 他们并不清楚,裴雪樵这话完全不是给面子的客套。 大殿下有提携之恩,但六殿下可是救命之恩。 只是他很克制,给同僚的感觉是他与六殿下不熟。 “殿下,昨夜边庭赫连氏已经抵达凤京附近,想来不必等太久。” 秦昭玥轻轻“嗯”了一声,就算回应。 除了她和仪制司之外,还有禁军在此,他们负责之后一段日子赫连氏在凤京的安全。 领头的校尉此时也大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殿下。” 秦昭玥扫了一眼,有些眼熟,应该是赈灾同行的禁军。 微微颔首后询问,“你家副统领修为到四品了没有?” “额……”校尉怔愣,没想到六殿下第一句话问这个。 不过看样子应该认出了他来,否则不会有此一问。 “应该还没有。” 秦昭玥撇了撇嘴,“啧,废物。” 校尉:…… 秦昭玥还想着做笔大买卖呢。 五品离用上那株宝药还远,唯有四品境的需求迫切,能卖上高价。 她也不认得别人去,总不能卖给璇玑卫吧。 就隐蛰那心眼子,估计会被狠狠压价。 要不留给碎墨? 啧……死丫头最近越来越胆大了,简直倒反天罡。 留给她?tui! 再说吧,反正那玩意儿又能救命又能提升修为,放着又不会过期。 一旁的裴雪樵眸光沉了沉。 六殿下竟然会主动问询蒙坚的修为,心里头有些酸涩。 据亲随所说,碎墨姑娘以为他还在翰林院那清水衙门,所以登门才会等了那许久。 难道六殿下真的看上了那副统领? 不可能!他出身蒙家,绝对不可能! 校尉退了回去,身边同僚捅咕了他一下,凑到近前小声嘀咕,“你凑什么热闹。” 他们禁军只需要忠于陛下,其他根本不用管,也不会参与党争。 何况还是没出息的六公主,完全没必要做表面文章。 校尉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六殿下根本不是凤京城传闻得那样。 若是不学无术、荒诞无道,又怎会冒风险为灾民百姓治病。 连御医都不愿意插手的必死局面,生生被她拉回来两三成性命。 还有,龙门县决堤之时,身披大殿下铠甲主持救灾的也是这位。 只是覆了面甲而已,声音却骗不了人。 他至今无法忘记,重病患区老大夫的跪拜大礼,还有溃堤高坡上亲自涉水搬运木料的身影。 虽说后半程没什么建树,但也不能抹去这份功劳啊。 结果回京之后,六殿下竟然没有像样的封赏。 说实话,他心中是不服的。 他也没把赏赐的青鸾卫当个事儿,毕竟连大殿下身边都没有。 估计是之前遭遇刺杀,暂时安置在六公主府。 以六殿下的功劳,亲王够不上,再不济也该授个虚职吧。 之前试探过副统领,得到的回答是讳莫如深。 其他见证过的同僚也都被下了封口令,故而并未传播开来。 若六殿下真如传闻那般,估计会嚷嚷得满朝上下都知道。 可这事儿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 校尉想不通,人微言轻的也不想深究。 上前见礼,敬的不是六公主的身份,而是她在灾区的所作所为,仅此而已。 不多时,百余骑拱卫着两架马车直奔北门而来。 骑兵倒是没什么出奇的,换防或者有公务在身,寻常也见得到。 但中间的马车一看就不是中原风格,骨架子比寻常马车大了不止一圈。 车架是黑酸枝木的,八棱鎏金顶盖覆着的是牦牛皮。 车辕首端铸成狼噬弯月形,车前悬的并非寻常琉璃灯,而是青铜浇铸的旋角羚首。 六角檐角各坠一枚鸣镝,风过时如孤雁夜啼,整体透出股子不加掩饰的狰狞凶横味道。 “来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便是来自西北边庭的车驾。 行进并不快,有骑兵在前方示警,让周围的百姓让道。 来至近前,领头的兵卒翻身下马。 “卑职玄武预备军、戍字营二团旅帅,崔玖。” 秦昭玥挑了挑眉,这武将生得雄壮,个头得有个一米八五往上,她嗅到了有棱有角的味道。 下一刻,有道身影往前踏出一步,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214章 没……我没有…… “在下仪制司太庙执事裴雪樵,这位是六公主殿下。” 崔玖没想到会有公主亲至,在此抱拳行礼,“殿下。” 秦昭玥往侧面跨了一步,“崔旅帅远来辛苦。” “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哦嚯嚯,这冷硬的下巴、坚毅的表情。 还有粗粝的低沉嗓音,跟吞了个低音炮似的,秦昭玥当时就颅内…… 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喊一声“死丫头”,头回见面好像不太好。 再把人吓着,滋溜…… 禁军校尉上前,两方交换军令。 一边是西北玄武预备军团的护送任务文书,一边是玄戈司负责接待护卫的文书。 各自翻看过之后又换了回来,这只是为了确认身份和职责。 护送队伍还需要这份文书向玄戈司衙门复命。 之后是暂留凤京,还是直接回返西北,尚未可知。 “各位稍待。” 抱了抱拳,崔玖吩咐麾下,很快让出了条路,露出了拱卫下的马车。 凝神望去,拉车的马匹就见不凡。 四匹马并辔,肩峰较中原马高出半掌。 逆光可见青灰色皮毛下钢铸铁打般的肌腱,最奇是那双金珀色的眸子。 竟如琉璃般透着雪原反光,睫毛覆着层霜色。 精铁打造的辔头形如狼吻,额前缀着的却不是中原流行的红缨,而是用沙狐尾毛染成的苍蓝雪云纹。 就算是不懂马,一眼也能瞧出来这不是凡品。 西北边庭贵族虽大不如前,不过看来还保留着强健的种马,养马的手艺没丢。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掀开车帘,根本不需要搀扶,自己蹦了下车。 赤狐裘翻领联珠对鹿纹锦袍,袖口镶雪豹皮毛,八棱银臂钏刻狼头纹。 五色丝绦蹀躞带嵌红玉髓带銙,垂银铃与错金匕首鞘。 逆光大步走来,瞧着令人晃眼。 不过刚走半截,却被崔玖拦了下来,“赫连氏,还请将武器交出来。” “诶……”赫连朝露当即耷拉着脸、像霜打的茄子, “路上叫人家小露露,刚到凤京却叫人家赫连氏,奴家伤心了。” 说着话垂下了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掩面而泣。 崔玖:…… 敏锐感觉到背后火辣的视线,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秦昭玥抱起膀子,上半身后仰,垂着眼眸盯着对面。 眼神里明晃晃就是俩字:乐色。 白瞎了这副雄壮身躯和低沉气泡音了,啧啧啧…… 崔玖被这眼神刺痛,“没……我没有……” 解释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转过身来,恶狠狠瞪向对方。 “编瞎话也没有用,全部交出来!” 下一刻,赫连朝露抬起头来,不屑地瘪了瘪嘴。 嘁,没糊弄过去。 大家这才发现,刚才嗷唠了半晌的小姑娘,脸上干干净净。 锃亮的大眼睛根本没落泪,妆容一点没花。 赫连朝露满脸不愿意,不过还是卸下了腰间的匕首,拍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 “行了吧!” 崔玖根本不为所动,“不行,继续。” 甭管是护卫送行的,还是等待接管的,全都默默盯着这两人。 赫连朝露叹了口气,伸手摘下累丝金凤簪。 轻微的咔哒一声,衔着的东珠骤然裂开,露出了其中细密的银针。 一根根拔出来,递给对方,又重新把东珠阖上。 结果崔玖根本不为所动,继续摊着手掌。 “喂,你不要太过分啊!这簪子总不能算武器吧!” 崔玖低垂着眼眸,冷冷开口,“继续。” 接下来,众人见证了神奇的一幕。 凤尾簪,七根羽翎拆卸下来全是柳叶镖。 “继续。” 缠着茜色丝线的发簪实为吹箭筒。 “继续。” 耳畔明月珰里暗藏机括,旋开便见细小的刀片。 “继续。” 蹀躞带皮革下缝着星形蒺藜。 “继续。” 羊脂玉带扣按下即弹出三尺软剑。 “继续。” 鹿纹锦袍掀开后可见两条细细的锁链。 “继续。” 八棱银刻臂钏的狼头纹扭开,露出一双箭头。 “继续。” 绣满忍冬纹的翘头履,鞋尖暗藏精铁铁倒钩。 …… 崔玖的一双手都不够用了,左右一齐上前帮忙才拿下,零零总总有个小二十样武器。 秦昭玥:…… 默默竖起大拇指,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赶紧捅咕了一下身旁的碎墨,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有,按这个,给我也来一份!” 碎墨想了想,倒是没矢口拒绝。 以她家殿下惹祸的能力,揣点武器在身上是好事。 倒不用像眼前这位夸张,来个几样趁手的就行。 “臭流氓,我都被你扒光了!” 对于赫连朝露的控诉,崔玖充耳不闻。 让手下取了个木匣,将所有的零碎武器搁入其中,返身走向了那禁军校尉。 “兄弟,这东西就交给你保管了。” “额……” 禁军校尉愣愣接下了木匣,额角的青筋直跳。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虽无言,但无声胜有声。 校尉立马领会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们即将接手的是个刺头,小心点。 “谢了,兄弟。” 人家这事办得敞亮,还被冤枉了一顿。 “空闲了请你喝酒。” “好说。” 嘴上答应,其实崔玖根本没当回事。 他觉得这位兄弟……接下来怕是很难有空闲了。 做完这件事,崔玖退至一旁。 赫连朝露大步走来。 站定后左掌以握缰之势虚悬腰侧,指节微屈的弧度,像是抚着草原上无形的风; 与此同时,右手三指并拢,抚过左胸膛。 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抚鹰礼。 裴雪樵拱手还礼,而秦昭玥只是微微颔首。 出门前刘嬷嬷嘱咐了,面对的不是什么尊贵客人,只要不表现得太过桀骜就行。 赫连朝露收礼,目光直愣愣望着裴雪樵。 “裴公子是吧,”耳聪目明的她听见了之前的寒暄, “长得还怪俊俏咧,就是瘦弱了些,像小白脸。” 裴雪樵:! 一旁的秦昭玥都乐了,这姑娘有意思,眼光也还行。 赫连朝露说完就失去了乐趣,转而望向身旁,一双杏眼闪烁着细碎的光。 “这位公主姐姐好漂亮……” 第215章 你听说过天下第一楼吗? 碎墨往前一步,挡住了赫连朝露的贸然接近。 赫连朝露倒也不以为意,伸手从后腰处悬着的沙狐腹皮赭石色挂囊中掏出了一块金饼,直向秦昭玥塞去。 “哎,碎墨,没事的。” 本来对碎墨的阻拦持默认态度的秦昭玥立即开腔,“远道而来的客人嘛。” 金饼顺利入手,好家伙,坠手啊。 大概是因为冶炼的技术不到位,表面没有那么光滑。 摸上去坑坑洼洼的,但架不住人家分量足啊,比十两的银锭重多了。 秦昭玥表示一点都不嫌弃。 赫连朝露也不含糊,又掏出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一手一个,分别递给裴雪樵和禁军校尉。 两人连忙推拒,光天化日、那么多百姓围观呢,他们怎能拿这好处。 秦昭玥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向了赫连朝露的后腰处。 别误会,就是觉得这悬囊挺别致的。 担心远道而来的客人伤心,她大义凛然开口, “我替他们收着吧,二位皆有官身,不方便的。” 赫连朝露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于是秦昭玥的金饼变成了三块,一股脑儿的塞给碎墨收着。 碎墨:…… 有点丢人怎么办? “公主姐姐,你的妆容好好看。 我在西北从来没见过诶,这个叫什么?” “海棠妆吧,府里嬷嬷画的,我也不太确定,你的也很好看呢。” “真的吗?姐姐也觉得好看吗?” “嗯嗯,好看好看。” 秦昭玥倒也不是纯看金饼的面上给情绪价值。 靛青描就的火焰眉,颧骨扫赤金胭脂。 虽然看起来不算复杂,但很契合她热烈直率和小机灵鬼的性子。 秦昭玥没有公主的架子,两人互相吹捧着聊天,气氛热烈。 其他人也没干站着,无论赫连氏的仆从还是西北玄武预备军,都需要检查路引。 城门校尉单独给开了小灶,负责给众人登记。 因为是单独开了一列,并不影响入城的百姓。 相隔大约七八十步,一辆满载药材的驴车也在按照秩序排队。 小厮勾着脑袋往左前方瞧,被王掌柜一巴掌拍在肩膀。 “嘶……掌柜的,疼。” 王掌柜一点不惯着,“不要命了,什么热闹都敢瞧。” 小厮揉搓着被拍中的左肩,小声嘀咕: “隔着这么远的,就看看还不行了…… 掌柜的您见多识广,那马车看着不像是中原人吧?” “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还猜不到,说起来这事跟咱榆姐儿还有些关系。” 陈榆缩着腿坐在驴车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 她自然也瞧见了城门前的一幕,只是那些贵人与她有云泥之别,下意识不敢直视。 听到王掌柜的如此说,也未有出声询问。 还是小厮好奇,“啊?跟榆姐儿能有什么关系,掌柜的可别胡扯。” “呵,”王掌柜嗤笑一声,“你也说那马车不是中原的了。” “此次中宸道推迟乡试,除了朔风的二公主之外,还有……” “我知道!”小厮终于懂了,“那是西北边庭的贵族之女。” 这事儿也已经传开了,听说边庭的贵族每年都会上书,这还是第一次同意入京。 听人说是朝廷已经彻底控制了边庭,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掌柜的,那跟边庭女子站在一块儿的是谁?看起来贵不可言。” 王掌柜轻笑,“这位啊,正是我朝的六公主殿下。” “额……”小厮摸摸后脑勺不说话了。 这位六公主名声可不怎么样,不过对面也不是什么尊贵人物。 一直保持沉默的陈榆抬起了头。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城门口见到公主殿下,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贵人。 此时离着有七八十步,看不真切,大概是簪子的反光,瞧着有些耀眼。 视线迅速滑过,察觉到王掌柜要回头,立刻又垂下了脑袋。 城门口,很快完成了登记。 赫连朝露带的人口也简单,两名婢女两名护卫。 玄武预备军团的手续也没问题,自然放行。 崔玖入城后立刻道别,他需要前往玄戈司交差,等待新的命令。 北线局势不稳,不过这儿才区区一百骑,还是预备军团的轻骑,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倒是不嫌累,立刻回北境也没事儿,就怕还要承担把人送回去的职责。 赫连朝露那性子……难受。 大美屡压路,在什么时代回头率都是很高的。 两人皆是盛装,而且风格迥然不同。 秦昭玥庄重不失灵动,赫连朝露热烈活泼。 何况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儿,凤京百姓又是头一回见边庭之人。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赫连朝露已经挽上了秦昭玥的胳臂。 那亲昵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闺中密友呢。 这自然不是什么一见如故,主要秦昭玥猜到了后续的计划。 顺水推舟帮她造造势,跟那三块金饼可没有任何关系。 “公主姐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啊,听裴大人安排。” 裴雪樵轻咳一声,“先落脚,去往琼瑰坊的客栈。” “琼瑰坊?那是什么地方。” “凤京最繁华之地。” “好啊好啊。” 裴雪樵没骗人,琼瑰坊确实是繁华之地。 紧挨着东市,坊内顶尖的酒楼邸店、教坊乐营密布,妥妥的销金窟。 那地界儿,原身可太熟了。 秦昭玥看着赫连朝露拍手叫好、一副欢喜的模样,瞧不出什么破绽。 作为边庭使者,上书多年好不容易得到准许入京,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她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就这还能入局? 秦昭玥更愿意相信这位是深藏不露、城府颇深。 拍了拍她的手,“咱们上马车吧,有段路程。” “好啊!” 赫连朝露跟着就走,看样子还想跟她一车,却遭到了拒绝。 眼看着对方登上自己的马车,气得鼓起了小脸蛋儿。 秦昭玥可不管那个,在外头演演戏罢了。 三块金饼也就到这儿了,还期盼着真当姐妹呢,堂堂公主之尊,可没那么便宜。 两炷香的工夫,抵达了琼瑰坊,果然邸店也选在了闹市。 而出手阔绰的赫连朝露却没有清空邸店,只是包下了其中最大的一间院子。 卸车喂马自有人接手,只是两个护卫一人抱着口大箱子。 都是气武境的武者,抱起之后虬结的肌肉鼓胀。 踩踏在木板上甚至震出了缝隙的灰尘,可见那箱子有多沉。 远道而来,本想着让赫连朝露先歇歇脚,她却兴致颇高,迫不及待想要出门。 “好不容易来趟凤京,我可得在乡试之前玩个遍! 公主姐姐知道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秦昭玥眸光闪烁,“有啊!你听说过天下第一楼吗?” 第216章 殿下,妥了 “天下第一楼?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驴车入了城,王掌柜的跟小厮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 凤京乃至周边地区,谁没听过“天下第一楼”的美名。 说是广纳贤良,实际就是个笑话。 实在是这名儿起得太响了,刚开始还真有人慕名而去。 只是后来发现塔楼的主人是那位六公主,纷纷离去。 贤良没有,倒是混不下去、依附那楼主的大有人在。 “塔楼典了出去,不知是谁接手,如今叫奇珍阁。” 不多时,驴车抵达了清歌坊。 这也算繁华地段,东头是琅音坊,相隔两坊便是东市。 清歌、琅音,听名字便知是什么地界。 这里的乐妓伶人舍得花钱看病,往来的客人也多有需求。 驴车一路抵达了西北角的一家药铺门口。 “王二叔,您来了,”青年忙迎了出来,“您来得可及时,丹丸都快售罄了。” 王掌柜点了点头,“你爹呢?” “出诊去了,大概午时前回来。” 说着话他呼唤店里的伙计,将驴车牵去后院,视线瞥向了站立一旁的姑娘。 看起来刚及笄的样子,瘦瘦的,以前从未见过。 “这位是?” “陈榆,榆姐儿,我们村上的读书种子。 想要借住在药堂,为此次乡试做准备。” 既是参加乡试,说明她小小年纪已有秀才功名。 若是在自家药铺备考、中了举,到时候也有莫大的好处。 毕竟南边挨着墨香坊,文人墨客也多,到时候可以拓展些药囊什么的。 王二叔脑子灵光,原本半死不活的生意,自从开始售卖特制的小丹丸之后好了。 尤其是迁店至此之后,已经薄有些名声。 按理说青年自己不能做主,但想来他爹也不会拒绝,便上前见礼。 “那就预祝榆姐儿高中,让咱家铺子也沾沾光。” 陈榆局促得回礼,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年也不在意,腼腆不擅交际的读书人并不罕见,当即领着人往后院去。 药铺的地段在坊内相对偏僻,门店后头带了方不小的院落。 东边大块的空地用于晾晒药材,还有硕大的储药库和炼药房; 西边是厨厮与堆积杂物的地方,空屋子不少。 不过青年想了想,领着去到了西北角。 院子并非四四方方,西北角杵出去一截。 打开屋门,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备考嘛,最重要的是清净。 这屋子两边都不挨着,清扫一番,添个竹床书案,觉得如何?” 陈榆曾住过大通铺,一排数过去十几二十个人挤着。 别说温书了,气味都熏得头疼,还得时刻看顾着自己的行李。 眼下这条件哪里有什么挑剔的,只是…… “还要添置家具,实在是太过劳烦。” 青年摆了摆手,“榆姐儿多虑了,都是现成的。” 他又领着人来到西头搁置杂物的屋子,果然里头有竹床。 药铺时不时会有需要留下观察的病人,所以备着。 就在他打算唤伙计搭出来时,却被陈榆拦下。 她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个旧荷包,倒出所有散碎银子,大概有个二两左右。 “叨扰主家,这是吃饭用水的钱,我知道不够……” 凤京寸土寸金的地方,一颗菜的价格比乡里头不知要贵多少。 二两银子,要住到下个月月头,光是房费都不够。 少女低下头、红了脸,双腿局促不安抵着,但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所有。 青年盯着她鸦青的头顶,大概是疏于打理,发尾有些毛糙。 只能看到半张脸,那抹局促不安的羞红却映入了眼帘。 “不不不……” 怔愣回神,不知怎么的说话都有些磕巴,连声拒绝。 可王掌柜的却做主接了过来,将散碎银子塞入他手中。 “拿着吧,否则榆姐儿住着也不踏实。” 陈榆明显松了口气,青年见状便也不再坚持。 本来还想让店铺的伙计帮忙收拾,结果小姑娘搁下包裹,取出备好的两块抹布。 又是搬床又是清扫,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让人动手。 在家做惯了活计,不消片刻工夫便收拾了出来。 终于在窗前坐下,陈榆抹去额头汗水。 清风静谧,置身繁华凤京的一方小小角落。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得很远很远,这份安宁让她仿佛置身云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 另一边,一行人自琼瑰坊出来,慢悠悠晃向琅音坊。 凤京的一切对赫连朝露来说都是新鲜的,目不暇接。 秦昭玥也由得她走走停停,甚至大方掏钱给买了些吃食小物。 如此花了半个时辰,才挪到隔壁的琅音坊。 坊内第一高塔,在哪儿都看得见。 赫连朝露顿时顾不得其他,一改之前磨磨蹭蹭的风格大步往前走。 秦昭玥什么样的高楼大厦没见过,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但一辈子活在草原上的人,第一次见识七层的高塔,如此表现合情合理。 大家陪着快步走,很快便抵达了奇珍阁。 赫连朝露站在门口,仰起脑袋极目仰望,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快,进去转转!” 此时她也顾不得腻歪着秦昭玥,自顾自冲了进去。 而秦昭玥故意慢了一拍,一道身影快步融入了队伍,正是去而复返的墨一。 墨组中以她脚程最快,所以被安排了特殊的任务。 从赫连朝露提出要出门闲逛的时候,秦昭玥便敏锐嗅到了商机。 当时两名护卫搬的大箱子,以份量来看,很可能其中全是金饼。 金子在民间并不作为货币使用,只有朝廷某些大宗交易会用到。 另外便是各种金器、金簪之类的器物首饰,但价值摆在那儿。 何况秦昭玥皮囊之下装的是龙国女人的灵魂,哪有不喜欢金子的…… 开玩笑,华尔兹做空黄金的大鳄们,被龙国大姨狠狠上了一课。 甭管真傻还是装的,这姑娘花钱大手大脚是真的。 秦昭玥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怎么可能! 只见墨一敛着神色,淡定传音,“殿下,都安排妥了。” 秦昭玥微微抬起高傲的头颅,大步迈入楼中! 第217章 这不跟白捡一样? 就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赫连朝露已经挑花了眼。 她从来没想过,小小的胭脂盒能有那么多精美的样式。 一个个捡起来看,简直是爱不释手。 是草原的女儿没错,但她爱猎装也爱红妆。 边庭贵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自身的冶炼技术更是有限。 否则也不可能连金饼都炼不圆润,坑坑洼洼的卖相不好。 她头上那些钗环,还是花重金从中原商人那里买来的。 可这些或华贵或俏皮的胭脂盒,竟只要三五十两银子! 合下来三五两金子一个,跟白给的有什么区别? 赫连朝露心中那叫一个恨呐,一盒最普通的胭脂,那些商人竟敢卖她十两金! 这个要,那个也要,还有那个那个那个…… 买买买! 秦昭玥见到的便是扫货的一幕,心里头都乐开花了。 努力克制不露出破绽,毕竟这还只是小小的开胃菜。 奇珍阁,所售货物的风格就在这店名之中。 一个是“奇”,一个是“珍”。 所谓奇,便是他家有的别家没有。 就拿胭脂来说,色泽不必说,还另请了调香多年的大拿。 一个是增加特有的气味,二是复合型香味,讲求前调后调的变化。 都是秦昭玥给出的大略方向,而后由掌柜的去把控细节。 另外,店中所有胭脂盒都是独立设计,买断了设计权的那种。 赫连朝露见识有限,只觉得精美无双,至于具体哪里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卖给她有些牛嚼牡丹的意思了,不过谁会跟金子过不去。 扫货模式下,赫连朝露差点搬空了一层展台属于女子的小玩意儿,直呼痛快。 “公主姐姐,你推荐的真是个好地方,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秦昭玥只是矜持得点了点头,“这只是第一层,上头还有很多。” “那还等什么的,赶紧上去。” 兴致勃勃冲到楼梯口,却被守在那儿的小厮礼貌拦下,一问之下才知道上楼还需要资格。 一层的东西毕竟相对便宜,而赫连朝露对那些男子的用物不屑一顾,尚未攒到万两的底线。 不过花钱而已,这有何难? 赫连朝露当即就想将底下的东西包圆,却被秦昭玥阻止。 打怀中摸出块身份玉牌,递到小厮面前亮了亮。 那小厮顿时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双手叠在腹部,躬身行礼,“欢迎贵客。” 奇珍阁每一层的身份令牌式样不同,掌柜的给做过培训。 而面前贵客所持的便是最高等级的令牌,独一份。 当时掌柜的介绍只有一句:拿出这份令牌者,奇珍阁一切的规矩都不再是规矩。 秦昭玥昂首上楼,赫连朝露化身小迷妹紧随其后。 二层精品,千两起步,都是跟郑徽音高价买走的那支金累丝嵌宝迦陵频伽簪同级别的东西。 其中七个展台是女子的东西,赫连朝露看着每一样都比她最好的首饰强。 但尴尬的事情来了,她没带够金子。 西北边庭并没有大乾票行,根本没有银票。 而金子压手,她也不可能随身带个箱子。 就在此时,贴心小姐姐秦昭玥敏锐察觉到了小姑娘的窘迫, “需要什么直接拿,我可以代为垫付,等你回邸店再用等价的黄金偿还便是。” 说着话她大手一挥,吩咐随侍的小厮,“接下来的全部记账,最后一并支付。” “是!”小厮恭敬回话。 按照掌柜的说法,别说记账了,全拿 走不给钱都行。 赫连朝露喜笑颜开,“真的吗?那就麻烦公主姐姐了。” 秦昭玥摆了摆手,完全不以为意。 接下来,赫连朝露继续扫货。 二层的所有首饰,三层的整套头面,四层的宝石玉器,直到第五层。 只有三件展品,其中两件是镶金兽首玛瑙杯、九色琉璃屏。 这两件是六公主府上唯二能够拿得出手的底蕴,都是十万两起的珍藏。 秦昭玥设置的规则是暗拍,标价只是起拍价。 不过还没有客人拿到五层的身份牌,自然也就没有拍卖。 除了这两件之外,便是新鲜挂上的一幅字。 赫连朝露本来抱着很大的期待,结果……就这? 那九色琉璃屏通体透光、美轮美奂,但这样的大件儿很难运回去,她也没地方摆。 那杯子以整块罕见红玛瑙雕琢而成,杯口镶金兽首,眼嵌宝石。 瞅着也不错,但为了这要花十万两,赫连朝露还没那么败家。 底下扫了那么多货还不到三万两,为这不值当。 至于最后的那幅字,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公主姐姐,楼上还有吗?” 秦昭玥按了按她的手背,“不急,不妨先看看这幅字再说。” 赫连朝露清楚,能够放在这儿的必然不是凡品,但她完全没兴趣。 碍于情面,还是凑到近前瞧了瞧。 嗯,写得蛮好,参观结束,不过倒是有些诧异。 其他两件珍宝的标价都是十万两,这幅字却只有一万两,挂在这儿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裴雪樵:…… 他就说怎么瞅着这字如此熟悉呢,原来是出自他爹之手,怎么挂这儿来了? 还有啊,一万两……怎么敢标这个价的啊。 视线瞥向身旁,秦昭玥却视若无睹,遥遥指着落款, “看看这落款,载之,知道是谁吗?” 赫连朝露配合得摇了摇头。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是大乾坐镇凤阁台十四年的宰相裴玄韫的表字。” 墨组:…… 碎墨心说自家殿下也就比她早两天知道。 赫连朝露瞪圆了眼睛,难怪了,难怪这幅字能挂在五层。 秦昭玥稍稍凑近了些,在她耳边小声喃喃: “若是宰相大人知道有人愿意花重金购买他的字……” 秦昭玥点到为止,几乎等同于明示。 朝廷对边庭态度有所松动,但这次也仅仅只是让一位贵族之女参与科举而已。 至于后头有没有什么允诺,秦昭玥不知道。 不过她猜测,估计陛下也只会逐步放开限制。 毕竟贵族手上应该还藏着不少的金子,一点点抛饵才能获得最大的价值。 这时候如果能够打通相府的门路,多少能够有些助益。 果然,下一刻,赫连朝露断然道:“我买了!” 秦昭玥矜持得笑了。 第218章 最贵的珍宝 五层的珍宝实行暗拍,不过另有条新鲜的规则。 超过标价两倍,可直接购买。 赫连朝露听完不带一丝犹豫的,直接扬言两万拿下。 裴雪樵人都傻了。 他爹的字何至于卖出两万两!几百两都不值的玩意儿。 何况刚刚六殿下小声的嘀咕他听见了,父亲怎么可能因为人家买了他一幅字就大开方便之门。 正要开口阻止,结果冷冷的一瞥横了过来。 唔…… 刚刚抬起的一条腿又默默收了回去。 “不行,相府的名誉不可受损! 买卖嘛,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这又没什么。 不行,明明暗示了拿这幅字当敲门砖。 她也没说什么嘛,大概父亲听说有人高价买他的字,高兴之下也就高兴一下,不会办事的……” 思绪反复拉扯,结果那幅字已经被收了起来。 “公主姐姐,咱们再上去看看?” “好啊。” 看得出来,赫连朝露对另外两件珍宝并不感兴趣。 秦昭玥一点儿没勉强,领着人往上走,结果六层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 没管大家的诧异,秦昭玥表现得很淡然,吩咐那跟随的小厮,“烹茶,再取些茶点。” “是。” 待人离开,秦昭玥才不慌不忙向前走,推开壶门。 塔身外挑的环形走廊,由斗拱或木构支撑,外围设栏杆,走廊上设茶案与杌凳。 这也是她的主意,高等级的会员总要有些特权。 原本这个点子打算用在第七层,实在是掏不出更多好东西了,先凑合用上。 “请坐吧,放心,此处围栏都经过了加固,茶案与杌凳也都钉死了,安全无虞。” 赫连朝露怔愣当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 站在她现在这个位置,可以大致望见外头的景象,只是走到外头…… 秦昭玥主动上前,亲自牵着金主妹妹的手往外走。 她感觉到了明显的挣扎,却并未在意。 就这样,赫连朝露被带到了走廊上,腿肚子都在打颤。 “别怕,很安全。” 领到茶案前,按着肩膀让她坐下,自己端坐中间。 赫连朝露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一辈子生活在草原,最高处便是马上,何时体验过这种高度。 双手死死拽着凳腿,视线愣愣望向前方。 秦昭玥回头,“怎么,裴大人也需要我牵着?” 裴雪樵瞬间挺起胸膛,攥紧拳头大步往前走。 只不过那步子越迈越短,踏上走廊的那一刻,心都在发颤。 “不害怕,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看到秦昭玥回头、不再盯着他的时候,狠狠松了口气。 伸出脚够到杌凳,一抹呲就挪了过去,正襟危坐,上半身挺得笔直。 秦昭玥嘴角划出了个细微的弧度,仰起脑袋享受着拂面的清风。 这点高度对她来说算什么?她可是走过玻璃栈道、蹦过极的女人。 “这珍宝阁,最贵的便是眼前这幕景色。” 秦昭玥还真不算大言不惭,整个凤京达到七层的塔楼是有数的。 坐在此处,可见周围数座坊市,东市、琅音坊、琼瑰坊这等繁华之地皆在其中。 而且角度经过挑选,没有正对皇城不犯忌讳,但是侧过身子还是能够眺望到一些的。 就这景色,谁能说不贵? 不多时,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 “别客气,我请客。” 秦昭玥没管身边两人,定定心心吃点心,品了一盏茶。 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心里头都快笑烂了。 裴相那幅字卖了两万,这谁能想到? 刚刚到手两天,还没捂热乎呢! 零零总总加起来,赫连朝露的总消费快要到五万两了,净利至少三万多两。 挣爆了嘿! 临近午时,一行方才下楼。 当脚踏实地站在珍宝阁外,赫连朝露不由驻足,再次抬头仰望。 在上头的时候心颤颤,却又突然生出了些念想。 那种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的滋味…… 行了,差事也办了,钱也挣了,秦昭玥没想请人吃午饭,当即告别。 轻轻瞥了眼一旁笔直伫立的裴雪樵。 有的人看起来板板正正,实际内里都快尿了吧。 登上马车,扬长而去,却留下了碎墨和墨一。 所谓落袋为安,她肩负了重要的使命。 没有外人在场,秦昭玥没再端着,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三万多两的利润,干得漂亮! 回到府邸,吩咐厨下给所有人加餐。 挣钱了嘛,让阖府上下都感受感受这份喜悦。 正喝着小酒呢,碎墨和墨一就回来了,五千两黄金高高的! 猛得一拍桌子,行,这姐们能处。 一高兴,多喝了二两。 卸去钗环、抹去妆容、换身居家的轻便衣裳,人又没骨头歪了起来。 隐蛰悄无声息出现,面纱下的表情古怪。 这丫头又又又挣钱了,又是大手笔。 回京才几天呐? 照这样下去,以利诱之都未必能管用了。 “殿下,该办正事了。” 听着这话,秦昭玥立马就不乐意了。 “合着我今天走一遭还不算办差?” 隐蛰翻了个白眼,那是办差吗?那是挣钱去了吧! 她也不反驳,直接讲明了接下来的计划。 秦昭玥安静听完,跟她想的差不多。 说白了就是给赫连朝露“扬名”。 一来平息延后乡试、补录考生的不良影响,二来激起百姓同仇敌忾的情绪。 然后通过造势舆论,把那些报名的才女给架起来,逼着人家拿出真才实学。 表面是如此,内里肯定没那么简单。 不要脸的多了,何况牺牲的还是女子的才名。 肯定还要辅以别的手段,无外乎威逼利诱或者利益交换。 啧,人家姑娘小小年纪的也不容易,背负了整个族群的命运。 这波注定留不下什么好名声,就是不知道陛下怎么打算的。 秦昭玥也就是唏嘘了一下下,各人有各命,她人微言轻的顾不上。 不过看在赚了不少的份上,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点小忙倒是也行。 抬眸望向隐蛰,“朝廷打算怎么给赫连朝露扬名?” 隐蛰直言,“诗词。” 果然如此! 嗷嗷叫能吸引多大的火力,必然还是要从才学下手。 乡试三大块,经义不可能,占比也太小。 策论自然最重要,但总不能让人出题现场作答。 耗时耗力,而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很难引爆舆论。 说到底,还是诗词扬名最快、传播最广。 秦昭玥噌的一下从榻上弹起,“隐蛰大人,要不要谈一笔买卖?” 隐蛰怔愣,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身体后仰,下意识做出了防备姿态。 “什么买卖?” 第219章 算她有点长进 秦昭玥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虽然府上没有书房,但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是有的。 不多时写就,将那三张纸递给了隐蛰。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当看完第一张纸上的词,隐蛰呆住了。 她是上一代的十三皇女,从小受的也是宫廷教育。 说文武全才也不为过,读了一遍便看出这词的不凡。 不会吧…… 前日碎墨带回相府的礼物时,她就隐在暗处。 “本人只是不擅长书法丹青而已,本殿下的诗词那叫一个字:绝。 我只要略微出手,整个文坛士林都要抖三抖,懂?” 当时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当真,只以为是她强行挽尊。 隐蛰按捺住心绪起伏,翻到下一页。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 隐蛰懵了。 风格迥异的两首诗词,后头这首竟还是边塞诗。 若这诗出自大公主之手还能理解,毕竟她曾在北境领兵作战。 可秦昭玥…… 这辈子第一回出京就是之前的赈灾治水,跟边塞完全不挨着。 她能写出这诗来? 隐蛰心境有些不稳,翻到了第三页。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飒露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隐蛰:!!! 又是边塞,而且这词的心境,一个刚刚双十年华、从未上过战场的姑娘是怎么写出来的?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连面纱都跟着起起伏伏。 秦昭玥见状一个滑步上前,矮身扬起脑袋使劲往上瞅,结果瞅了个寂寞。 人家神武境,就算一时间心旌摇曳,反应速度也不是秦昭玥能比的。 在她刚刚做出往前滑步的瞬间,隐蛰就已经往后撤了一步。 “啧……真小气。” 多好的机会,认识快仨月了,第一回见到她的面纱有动静,竟然都没能成功。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隐蛰面颊抽搐,实在很难将这三首诗词与面前这位“淘气”公主给联系起来。 沉默良久,开口询问,“殿下,这三首都是你写的?” “对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当然了,也不全是假的。 本来是“马作的卢飞快”,但这方世界并没有的卢的名号。 所以换成了飒露,大乾历史上有数的名马。 “真的是你写的?” “呵,要不然你找些诗词大家,看看能不能写出这样的诗词来。” 奇怪的就在这儿了。 隐蛰看得出来,这都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诗词。 若是哪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绝不可能隐姓埋名或者为人捉刀。 “殿下,我想问问,你是如何写出边塞诗的?” 第一首还好,六公主真文采斐然,说不定真能写出来。 第二首也就罢了,第三首的心境,叫隐蛰如何相信? “听长姐说了些北境之事,偶有所感,付于笔端,倾于纸上。” 隐蛰又沉默了。 这事儿……大概只能推到天赋异禀上了。 秦昭玥叉着腰,“你们给赫连朝露的诗词,比我的如何?” 即便再不愿意承认,隐蛰也无法否认。 陛下准备了两首诗词,自然也是好的。 但跟她此时手中的这三首相比,差距不小。 “不如。” 呵,还算实诚。 秦昭玥手握中华瑰宝,要是敢死鸭子嘴硬,结果只有一种:啪啪打脸。 “既然如此,三首诗词卖十万两,不过分吧?” 隐蛰无语,她已经猜到了。 十万两,是真敢要价啊。 不过若是放在外头,以诗词的水准,一首十万都可能有人买。 青史留名啊,那些沽名钓誉的文人还不得抢破脑袋? “这样的诗词你愿意拱手让人?” 秦昭玥不在意地拍了拍肚子,“没事儿,肚子里货有的是。” 隐蛰:…… “此事我不能做主,需回宫禀报陛下亲做定夺。” “去吧去吧,堂堂璇玑卫千户,还不至于骗我的诗词不花钱,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隐蛰语塞,什么话都没回,直接隐去身形。 一炷香之后,御书房。 秦明凰来回往复默念着三首诗词,过了许久才轻轻放下。 “你说……这是小六写的?” “是的。” “全都是?” “没错。” “真是她写的?” …… 隐蛰不意外,自己何尝不是相同的心情。 御书房中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秦明凰抬头,发现隐蛰注视她的目光很是古怪。 “你那是什么眼神?” “陛下还说六公主像我,不过我觉得更像陛下。” 继位之前荒唐,继位之后文武全才,以女子之身掌控大乾。 秦明凰语塞。 证据就摆在眼前,天底下谁能同时写出这三首诗? 不过……她怎么那么不愿意承认呢? “哼,算她还有些长进,主动拿出诗词,知道为朝廷分忧了。” 西北边庭常年驻扎着预备兵团,也是屯军养马和休养之地。 即便边庭贵族不能离开,与北境战事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耳濡目染之下,能写出后头两首诗完全合情合理。 至于第一首,也可以说是此行入京之路上的有感而发。 结果说完这话,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抬眸望去,十三妹的眼神愈发古怪了。 “那个……陛下……” 隐蛰叹了口气,陛下对小六还是缺乏足够的认知啊。 “主动给的是没错,但是……小六开价十万两。” “什么!” 第220章 五哥是个傻的 隐蛰回到公主府,给了一份商铺地契。 秦昭玥扫了眼,地段不错。 价值大抵是不足十万两的,但好地段的铺子,往往有钱都买不到。 喜滋滋收下,毕竟是无本的买卖,距离富贵闲人又近了一步。 “陛下有言,既然收了铺子,科举的事儿还要上点心才好。” “诶!”秦昭玥小心将地契收好, “一码归一码,这就是三首诗的价儿,道德绑架那一块子我可不接。” 隐蛰叹息,真是一点儿便宜都占不着。 直接道:“那就来谈谈生意。” 秦昭玥歪在榻上,神情颇有些无所谓。 挣不老少了,还能有什么好买卖? 赫连朝露带那么多金子上凤京,大部分应该都是有用途的。 能抠出五万两估计差不多了,再说秦昭玥也没有别的项目。 还有啥挣大钱的机会?她不信。 隐蛰淡淡吐出了两个字:“赌赛。” 嗯?秦昭玥怔愣。 “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 “国库就那么缺钱?” 这已经不是与民争利的问题了,赌博……朝廷要下场? 给边庭松开口子,秦昭玥不信陛下不薅那些贵族的羊毛。 赫连朝露都大摇大摆搬了两大箱金子入凤京,那头薅的只会更多。 隐蛰摇了摇头,“不知朔风王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来是壮军资,就算朝廷不下场,关于科举也必然会引发大家纷纷下注。 大小赌场绝不会放过这场热闹,与其让别人挣,还不如收归朝廷。” “二来,以帮派的名义稳定凤京三教九流,震慑魑魅魍魉。 就算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也能确保无法煽动百姓。” “陛下言明,殿下最后可分得利润的一成。” 即便有朔风二公主这个理由,到底是临时改变了科举制度。 补录考生,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说那么复杂,其实就是控制舆论嘛,秦昭玥懂。 有外人来,面子、里子都不能丢,也能杜绝风险。 “但我不明白了,收拾帮派什么的璇玑卫还不是手拿把掐? 非要捎上我、还分出一成收益,这是为什么?” 秦昭玥笃定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何况陛下也不怎么疼她。 整个中宸道怎么着都得百万起步吧,一成,保底十万两总要有的。 这一回,隐蛰沉默良久。 秦昭玥摊了摊手,“呐,合作的前提是真诚。” 隐蛰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了两个词儿,“舆论,敏感。” 嗯,也对。 璇玑卫有监察天下之责,但操控舆论,还是在凤京,这种事儿确实犯忌讳。 这时候需要有个皇嗣监察,合理,不过…… “啧,明面上接待别国使团就是三姐姐、四姐姐上。 这种暗搓搓跟下九流打交道的活计就归我是吧?” 话音刚落,隐蛰扭头就走,轻飘飘传来一句话:“五皇子也可以。” “别介啊!”秦昭玥噌的一下弹了起来,三两步上前拽住了隐蛰的衣角。 “五哥是个傻的,他能办成什么事儿,还是我来吧。” 倒也不是秦昭玥故意埋汰老五,实在是实话实说。 为什么上头四个都算成器,到了老五和原身老六这儿都不济事? 还不是因为他俩在潜邸时年纪尚小。 秦明凰继位,前几年为了稳固朝堂和大乾,哪有精力照顾孩子。 这是明面上的缘由,秦昭玥还琢磨过这个事儿。 从陛下强硬推行新政就能看出来,绝不只是想做个过度的皇帝。 说不定她早就已经决定了,上头四个够用。 所以老五被养得傻傻的不灵光,老六贪图享受不思进取。 再到底下那仨呢,大乾境内和朝堂都已然稳固,北境南疆的战事停歇。 这时候再培养也没事儿,毕竟跟前头四个差着岁数,留作保险也好。 所以说多子女的时候,中间的总是容易吃亏。 “殿下,丑话说前头。 应了这件差事儿,在朔风使团离京之前可不能撂挑子。 事涉舆论,我会事无巨细如实上报。”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心说告小状谁能比得上你啊。 炸堤通渠的事儿肯定是这老娘儿们给捅咕上去的。 刚回京第一天,功劳就给撅没了,结果领了帮吃药大户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不耐烦挥了挥手,“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 隐蛰:…… 她就是知道,所以才有言在先。 小六这自我认知……偏差得有点厉害啊。 “先说说,怎么个章程?” 隐蛰大致描述了计划。 简单来说,从帮派入手,统一凤京以及周边的所有赌场。 璇玑卫亲自下场谋划,杀鸡用牛刀,满级大佬进新手村炸鱼。 大家都需要伪装身份,包括秦昭玥,也必须易容。 秦昭玥听着心里头突突的。 上辈子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对道上事儿的认知全部来自于影视。 古惑仔洪兴十三妹,几母几啊? 秦昭玥算是听出来了,人璇玑卫真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到场监督就行。 身边跟着璇玑卫,那还不是嘎嘎乱杀? “重生之我在地下世界称雄称霸”,哦嚯嚯,燃起来了有没有! “行吧,我答应了。 不过说好的一成,可不能变卦。 到时候别又拿店铺来抵哦,我要现银。” “殿下放心,君无戏言。” “行吧,”秦昭玥搓着小手手,“但咱们探讨探讨博彩的事儿。” “除了那些赌徒之外,我觉得也可以推广开来、与民同乐嘛。 大乾才女于危难之际站了起来,抵挡朔风二公主,多好的噱头。 咱们大可以搞个全民博彩,就赌乡试前十名的名次。 每注限制在几百文,每人只能买一注,这样无伤大雅,也不会影响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中了呢,直接翻百倍,以小博大。” “还有啊,赌场里的赌法也尽可以丰富一些。 除了上榜者和名次之外,还有谁比谁的名次高,高几名。 比如高两名是什么赔率,高五名又是什么赔率。” “还有啊……” 一炷香后,隐蛰站在卧房外,看着手上密密麻麻记录的规则怔怔出神。 不是,小六这是琢磨了多久这个事儿? 不应该啊,她绝不可能猜到陛下要对这块动手。 沉吟良久,还是把那沓子纸给贴身收好,这次的收益可能会远超预期。 也不知道到时候陛下会不会肉痛,一成……怕是不少哦。 “呼……” 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 小六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否则规劝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不容易啊,总算让她乖乖入了局…… 第221章 打击 赫连朝露回到栈店后院。 地处闹市、并未清空客栈,但院子周围已经被禁卫包下。 不说别的,光是那两大箱金子,就得看严实喽。 将扫的货单独放好,除了裴相的那副字之外,剩下的花了不到三千两金。 听起来不少,但如果带回边庭,以这些东西的品质,往上翻个几倍完全轻轻松松。 她已经听说了,奇珍阁以前叫天下第一楼,正是那位六公主的产业。 此番又能重金交好,回头还能挣个几倍回来,赢麻了。 正待要继续出门采购,却突然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左右看看,并未发觉任何入侵的痕迹,就这样凭空出现。 赫连朝露神色淡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抽出信纸阅读,果然上首有“阅后即焚”四个熟悉的字。 不过当读完信上内容之后,整个人怔愣当场。 “浓睡不消残酒……”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醉卧沙场君莫笑……” 尤其最后一首,可怜白发生! 边庭行教化之礼,赫连朝露自小受的便是中原教育。 她自然是有些天赋的,不然也不可能被赫连氏选中承担重任。 之前朝廷给她送了两首诗助她扬名,诗好则好,但也不至于到望不见其项背的程度。 但现下手中的这三首…… 第一首当为女子所写,后两首都是边塞诗,意境却不同,很可能也非出自一人之手。 三首诗,三个人,每一首都让赫连朝露生不出任何比较的心思。 这原来就是中原文坛的底蕴吗? 自己那苦读的岁月、自视不输中原人的骄傲,在三首诗面前像个笑话。 心底难以抑制泛起阵阵苦涩。 这样的诗文足以名垂千古,却不署名,就要被她占为己有。 赫连朝露感受到了大乾女帝的决心,她就像只落入罗网的蝇虫。 溺水般的压力席卷而来,让她怔愣了许久。 “嘭嘭嘭!” 打门声响起,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赫连姑娘,该用午膳了。” “稍等。” 赫连朝露快速将诗词默念了几遍。 朗朗上口、回味无穷,不消片刻便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 按照要求焚烧殆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让出好大的名声,赫连朝露不认为这是附赠的好处。 也不知赫连氏为这三首诗词又要付出多少代价? 屋门开启,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禁军校尉闻见了屋中焚烧的气味,却并未提问。 上峰多次言明,此行只需要保证赫连朝露性命无忧,其他一概不管。 “赫连姑娘想在栈店用膳,还是想要出门?” 赫连朝露毫不犹豫,“出门,好不容易来到最富贵之地,总要看尽繁华才不负走这一遭。” 校尉也无异议,留下一组人看守,剩下的拱卫着她离开客栈。 异域风情的衣着妆容,加上禁军护卫,所到之处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正是午时吃饭休息的时候,消息很快传遍凤京。 茶余饭后的话题都集中在了这位边庭贵族之女的身上。 赫连朝露对凤京百姓的围观丝毫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得大手笔。 无论看到什么喜欢的,丝绸首饰精致的小件儿,不拘什么价格,只要看上了就买。 小裴大人并未跟随,与六殿下前后脚离开。 接到人、随着游览一程已经完成迎接的差事。 官身虽然只有五品,但那可是裴相的嫡子,一般人哪里配得上他一直跟随的。 于是禁军李校尉就承担起了一路讲解的职责。 反正都是相熟的地界,之后还要相处一段时间,面上总要过得去。 就这样,他们一行从琼瑰坊来到了相邻的松烟坊。 另一头就是东市,以赫连朝露扫货的架势,竟然选择来这文人墨客扎堆的坊市。 李校尉心有疑惑,却也没有询问。 松烟坊以墨闻名,凤京城最好的墨条商铺都在这儿。 文房四宝、墨宝文玩形成了风气,读书人自然被吸引。 赫连朝露入坊之后,虽然还是目不暇接的模样,但明显不如之前活泼。 刚刚受到三首诗词的冲击,让她明白了什么叫“井底之蛙”,心中隐藏起的傲气已经被磨了七七八八。 结果入了这松烟坊,立刻被浓郁的人文气息所淹没。 右手边一处硕大的槐荫下零星有几座残碑,一名书生正在拓印。 靛蓝葛布襕衫的肘部已磨出云纹透纱,腰间蹀躞带却规整地悬着青瓷水丞与雁翎笔帘。 此时他正用蝉翼纸覆在那残碑上,五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往前走几步,一座不慎精致的潦草茶寮中,有一蒙童正在替老妪写家书。 杏子黄童子服的前襟染了些斑驳墨迹,腰间牛皮囊插着三支长短不一的胎毫笔。 缠了红绳的总角随念诵声摇晃:“阿兄见字如晤,北地霜信早……” 今天日头好,不远处的书铺前,正有小厮用艾草熏书。 白烟掠过承露盘,将榆木书箱投影拉得细长。 对面伞铺檐角旁的书生,正用螺子黛混着金粉调色,案上一幅有些残破的绢图。 赫连朝露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在补画。 这些都是书上没有的,只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文气。 因此,也愈发沉默起来。 李校尉不知她心境,只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一行走到哪儿都会引起关注,而这一次,赫连朝露并没有仰起脑袋。 “李校尉,走累了,这座坊市中最热闹的酒楼在哪儿?” 酒楼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相比于东市、琼瑰坊、琅音坊,花样要少些。 偏偏跑到这地方来吃饭? 李校尉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领着人直奔松烟坊最大的酒楼。 第222章 骂得真脏啊 檐角的铁马铸成了竹节形状,秋风过处清响如折新篁。 松涛阁,乌木匾上洒金楷书,三层的柏木楼通设万字棂格窗。 赫连朝露在门外暗暗吐了口气,接下来便是她在凤京的第一场戏。 踏入大堂,榉木方桌按九宫格排布。 人还不少,一眼望去有个七八成上座。 不如寻常的酒楼喧闹,大概都自恃读书人的身份。 赫连朝露一行踏入之后,本就克制的交谈声更是瞬间压下,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门口的位置。 跑堂的小厮连忙迎了上来。 这地界迎来送往都惯伶俐的,眼珠子一转便猜了个准。 毕竟边庭贵族之女入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何况李校尉他们明晃晃挎着腰刀,想猜不到都难。 “各位客官,里边儿请。” 李校尉望向身旁,意思让她拿主意。 赫连朝露也不露怯,大手一挥,上楼。 平地待惯了,也就在玄武预备军的建制镇里头见过两层的小楼。 如今来了凤京,又经过奇珍楼登高望远的洗礼,她不愿意坐在一层。 普普通通的楼梯还有巧思,楼梯转角设百宝阁。 错落摆放着歙砚、松烟墨,还有各种各样的奇石。 刚刚踏上二层,整面的白垩墙映入眼帘。 小厮忙给介绍,这是松涛阁独有的悬诗壁。 若食客有新作的诗词,便可拿来此地赏鉴,得到大家的认可便可以题写在壁上。 本就在文人墨客集中的松烟坊,又是其间最大的酒楼,才得以形成这等风气。 “凡提诗上壁者,皆可直上三层,并由小店附赠一道特色美食。 除榜首之外,其余每月初九以米浆重刷。” 赫连朝露自然知晓这个规则,松烟坊最大的酒楼,一开始便是目标。 她仰起脑袋,显得那么桀骜,“什么意思,我们还上不了三层?” 说着话目光还瞥向身旁,李校尉只当没看见。 规则自然是针对普通人的,别看他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但禁卫军也有三份薄面。 真表露身份,估计也能上去。 只不过这是文人扎堆的地界儿,以他们的书生意气,保不齐会传出些闲话。 李校尉不想惹一身骚,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完全没必要。 那小厮多精明的人儿,一瞅领头的禁军是这态度,立马就懂了。 拱了拱手模样恭敬,拒绝的意思却斩钉截铁。 “贵客担待,这是小店的规矩。” “呵,”赫连朝露抱起膀子, “本来也无所谓,你要这么说,今天本姑娘还非得上三楼吃饭不可了。” “这……” 小厮一时语塞。 上他们这儿吃饭的都要脸面,还没遇到过强闯三楼的情况。 关键这位的身份,还有身旁的禁军,他有些拿不准,只能赔着笑脸。 “贵客说笑了……” “让开!” 李校尉有些头疼。 之前那位玄武军的旅帅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这位不是消停的主儿。 可他总以为,到了凤京城总要有所收敛,没想到现在便原形毕露了。 想到上峰的交待,他眼观鼻、口观心,愣是装作没听见似的。 “我说周小哥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称贵客的。” 刺耳的声音传来,李校尉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话不是冲他,但冲突看来已经在所难免。 “谁!”果然,下一刻赫连朝露骤然转身,“是谁在犬吠!” 二层各桌的间隔比一层大,且之间用屏风挡起。 并不能完全阻挡,只是起到个雅趣的作用,站在楼梯口的位置能看个七七八八。 此时所有人都望向赫连朝露的方向,面上多有戏谑之色,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出言讽刺。 赫连朝露大步而去,“敢说不敢认的懦夫,这就是凤京的读书人?” 好家伙,李校尉直呼好家伙。 好嘴啊,这就把整个凤京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响彻二层,赫连朝露蛮横闯入其中。 她环顾四周,浑身散发出凶狠的气息。 可书生们并不恐惧,嘴角带着嘲弄的笑,矜持、肆意。 身份相当的人针锋相对才会放在心上,他们带着读书人的自持,只当是看一场戏。 琅音坊寻欢作乐时常有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玩乐。 松烟坊没这个规矩,但架不住有人主动往上凑啊。 有人举起杯盏一饮而尽,直觉得今日的酒比往常有滋味得多。 “本姑娘长见识了,这便是凤京的读书人? 呸,脆如凌雪的风骨,敢说不敢认的废物。” “你!” 有那个年轻气盛的,闻言便要拍案而起。 就在此时,那个最初开口的声音再度响起。 原来是位老翁,坐在左手边靠窗的位置。 褪成秋香色的细葛襕衫,肩头补着同色系的忍冬纹暗补丁。 蹀躞带松松垮垮悬在髋骨,鎏金带扣磨损处露出灰白胎底。 花白鬓角黏着桑落酒渍,额前网巾滑脱半寸,露出点着“未济”卦象的抹额。 看这模样不像个家境殷实的,两颊酡红,满眼可见落魄与醉态。 嗓子里挤出低沉的笑声,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 “好好好!”老翁突然放声大笑,拍案而起。 腰间裂璺的岫玉葫芦撞翻了只剩残底的酒壶,“毳幕风来也卷诗!” 他踉跄抓起鲨鱼皮笔囊里的鸡距笔,蘸着泼洒的酒液在案上狂书,边写边念: “毳帐熏得铜臭骨, 也拟凤阙踏青云? 刀环空佩祁连月, 九重阶前犬吠昏!” 吟罢掷笔,枯瘦手背青筋暴起,如冻土裂痕。 赫连朝露暗叹,骂人都要编成诗。 不愧是凤京人杰地灵,只是……骂得真脏啊。 下一刻,她竟直接解了五色丝绦蹀躞带,挥臂打去。 “住手!” 第223章 请上三楼 谁也没有想到赫连朝露会如此放肆。 李校尉不愿参与这场闹剧,所以退在七八步外的位置。 见她抽出蹀躞带心道不好,还是晚了一步。 嘭! 带头甩出,屏风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这时候李校尉赶至近前,一把将其夺下。 好家伙,这蹀躞带的带头是铁制的,其上还有红玉髓带銙,还垂着银铃。 虽说是装饰,但抽在身上轻则受伤,万一落点不好抽中要害,都能要人命。 好在抽的是屏风…… 李校尉万般庆幸,此时也不敢撤步了。 死死盯着面前的赫连朝露,生怕她失去理智。 另外也可以确定,这位姑娘有修为在身,已经达到了气武境。 赫连朝露这一击很巧妙,只破坏了老翁身旁的屏风。 散碎的木块布帛也只覆盖了他这一桌,并未波及开去。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不过回过神来之后立刻怒气上涌。 这老翁是松涛阁的常客,别看穿得寒酸,但身上可有举人功名。 三十五六岁中举,不早不晚,若是疏通疏通,外放做个县丞县尉或者主簿那是绰绰有余。 偏偏乐极生悲,妻儿死于一场意外,之后便在凤京孤身一人。 靠着举人免除税赋劳役的特权和收入,活得浑浑噩噩。 没人张罗生活,有些钱了便来这松涛阁,没钱就在街头巷角的酒肆喝浊酒。 松烟坊就没有不认识这老头儿的,年纪一大把,倒头就睡。 比如现在,他跌倒在地,双目紧闭。 可从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来,并无性命之忧。 说不得刚刚那下出手他都没看见,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老头儿模样凄惨,却无人上前搭把手。 刚开始也有好心人帮衬,可他日复一日喝得没个人样,那点街坊邻居的好心早就耗尽。 无人帮扶老头儿,但赫连朝露是对凤京人、对读书人出手,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姑娘未免太过放肆了些。” “这不是你们边庭,贵族那一套在凤京可不管用。” “闹事伤人,就不怕我们报官?” “听说今日刚来,便想去京兆府的监狱玩乐是吧?” “粗鄙的贱民!” 前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赫连朝露并未在意,直到这最后一句的侮辱。 这次看清了说话之人,是个面白无须的青年人。 噔噔噔三步冲至近前,举拳就打。 青年书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稍稍后仰,拳头已经到了。 “你……” 下一刻,拳头并未能砸下。 李校尉攥紧了她的手腕,不能寸进。 此时拳面距离面庞只剩半掌距离,那书生失了重心差点摔倒。 好在同桌的好友扶了一把,这才没有丢人。 “放开!” 李校尉充耳不闻,钳制的右手丝毫不退。 虽说上峰交待过只需要护卫,万事不插手。 但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赫连朝露动手打人。 “你弄疼我了。” 李校尉紧紧盯着她的眼眸,淡淡开口,“打人,不行。” “我知道了,松开吧。” 见赫连朝露松了劲,李校尉迟了几息方才松手,警告的意味十足。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也不怕她再动手。 赫连朝露冷冷瞥了眼那惊魂未定的书生,扭头就要走。 结果在转向李校尉的刹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青年书生跌倒在地,捧着右腿嗷嗷大叫。 赫连朝露痛快笑了,修为比她高又如何,还不是让她得了手? 李校尉面沉如水,眯起眼睛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会降下雷霆一击。 赫连朝露竟趁着与自己面对面遮住视线的同时,隐蔽得蹬腿袭击了那书生。 当面给他难堪,已然动了怒火。 惨叫声还在耳边,这一蹬的力道不小,说不得要伤筋动骨。 青年书生的同窗并未袖手旁观,纷纷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太过分了,当众伤人,来人啊,去京兆府报案!” 李校尉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终于理解当时崔旅帅离开之时那意味深长的古怪眼神了,这就是个烫手的差事! 一边是凤京的读书人,一边是他的差事,立时陷入了两难。 就在此时,赫连朝露淡然开口,“说什么伤人,无非是斗殴罢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斗殴,谁对你出手了!” “言语侮辱就不算吗? 在我们边庭,语言挑衅等同于发起决斗。 自己无能,就不要怪旁人勇武,另外……” 赫连朝露拖了个长音,缓缓环顾四周, “西北边庭同样是大乾治下,我想问问各位,什么时候我赫连氏沦为了贱籍?” 此话一出,场间一时沉寂。 说到底还是毛头小子出言太过,口不择言提什么“贱民”。 若是死抓着这点不放,就算搬到京兆府,那小子也不占理。 赫连朝露掏出一块金饼,扔在了那书生面前,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穷鬼,赏你买件衣衫去,免得蹭同窗的席面都没件拿得出手的衣服。” 她居高临下,垂着眼眸睨向不停哀嚎的书生,嘴角扯出了个戏谑的弧度, “啧啧啧……丢人。” 说完话不顾李校尉的怒目相视,大步而去。 并未下楼,而是来到了题诗壁前。 一旁设有书案和文房四宝,方便客人留下自己的诗词,以供大家品鉴是否可以上榜。 赫连朝露提笔蘸墨,并未落在纸上,而是直接在那白壁上书写起来。 “放肆!” 终归有人忍不住大步冲了上前,不过来到近前脚步却越来越慢。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仅仅两句,众人就像脚下生钉了一般愣在原地。 这诗……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就连青年书生的同窗也在其中。 本来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凝滞,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得很轻。 当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落下之后,赫连朝露随手摔下了手中的狼毫。 这笔写在纸上还好,却不适合题壁。 字写得大,却太过消瘦,跟瘦竹竿似的难看。 可是现在无人在意这一点,不少人喃喃自语,正在默念那新鲜题上的诗词。 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赫连朝露拍了拍手,“如何,我这词能上三层否?” 咧出了个大大的笑容,好似刚刚踏入凤京时得活泼开朗。 “若是你们说出一个不字,我立刻就走,此生不再踏入这什么狗屁的松涛阁。” 掌柜的其实早就到了,不过一直隐在楼梯口的位置,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自然是懂诗词的,否则也不可能做这买卖。 默读一遍,便知若是撵了这姑娘离开,他松涛阁自此就会沦为笑话。 紧走两步到面前,拱手行礼,“赫连姑娘大才,请上三楼!” 赫连朝露仰起脑袋,不顾一众傻眼的看客,登上了楼梯。 只是走到半截,却回头叹了口气, “我久在西北,多次听闻朔风二公主才华斐然,自愧不如。 若凤京才子只有这点成色,被人摘了解元…… 太微十四年,就等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吧!” 第224章 没时间了 其实三层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几个包房而已。 掌柜的亲自引路,把人送进了“听雪轩”。 那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拍着胸脯保证,今日消费全部由他来安排。 作为一个以文气为卖点的酒楼掌柜,他可太清楚刚刚题壁那阙词的含金量了。 边庭女子留下的又如何,更有噱头才好! 今日以后,他松涛阁别说是在这松烟坊了,在整个凤京都将名声大噪。 “安排吧,给我这班兄弟都安排好。” “好嘞好嘞,贵客放心。” 掌柜的点头哈腰退了出去,哪还有半点平常的矜持模样。 关上门之后,李校尉的表情……一言难尽。 刚刚在楼下还无比跋扈的少女,此时却安安静静。 坐在窗边,托着腮帮子,神情恹恹的好似没有精神。 那种古怪的感觉愈发强烈,李校尉直觉不对劲。 “别看了,没结果。” 李校尉:? 猛然间回神,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恍惚的时候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瞅。 “不,不是……” 还没来得及解释,却被赫连朝露轻飘飘打断: “还有,我们草原上抓人姑娘的腰带是极轻薄的行为。 我不知道凤京的习俗,但看上我了也不能如此粗鲁。” 李校尉:!!! 谁?谁看上谁了! 他那是担心赫连朝露再暴起伤人,所以暂时收缴了对方的蹀躞带。 刚刚上三楼的时候不就已经还了吗? 怎么还扯上“看上”的事儿了? “我没有!” “哦。” 脆生生答应一声,赫连朝露收回视线再次望向窗外,好像刚刚那个话题与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李校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得难受。 更气的是回头一看,他的那班兄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老大这是铁树开花了?” “不应该啊,他不是喜欢温柔的吗?” “也许他享受被驯化的……唔……” 冷冷的视线瞥过来,他们连忙转移视线,正襟危坐。 李校尉额角的青筋直跳,包间就这么大点地方,而赫连朝露是有修为在身的。 刚刚那些“小声”嘀咕,肯定都落入了她耳中! 可她就像没听见似的,没有抓着这点再给人难堪。 古怪,实在太过古怪。 凤京人瞧不起西北边庭之人,这没什么出奇的。 但绝大部分人应该自持京城人的身份,不会将“贱民”这种词挂在嘴边,何况是自视甚高的读书人。 看那老翁,醉酒了还要作上一首诗骂人,而那青年书生可没什么醉意。 还有题壁的那首边塞诗,可怜白发生,小姑娘怎会写出如此心境? 脑袋里闪过初见时那明媚的笑容,视线不自觉又落在了窗边小姑娘的脸上。 身后几名禁军兄弟互相对着眼神,调侃之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迷茫。 不会吧,他们老大不会真陷进去了吧…… 西北边庭诶,好远的说,而且人能不能留下来还是问题。 不过看他望着姑娘的侧脸、痴痴的模样,一时间又难以否决这个猜测。 没想到啊没想到,李铁树竟然喜欢这一款。 平时还说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呸!明明喜欢跋扈桀骜的。 不多时,菜肴送了上来。 头一道是用青瓷盏盛的“蟹眼羹”,看着挺精致。 赫连朝露收拾心情,打算好好尝一尝凤京美食。 结果吃了两勺,茫然抬头,“蟹肉呢?我怎么没吃出来?” “额……”李校尉给她解释,“这不是蟹肉羹,只是取其形而已。” 此时还不到螃蟹上市的时候,实际上这道就是莼菜豆腐汤而已。 上头撒了金桂,浮沫恰似初秋蟹汛,这是凤京立秋的食俗。 就听赫连朝露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用的应该是西北边庭的家乡话,李校尉没听懂。 但他猜测,应该骂得挺脏的。 好在第二道没有整花里胡哨的,是用松塔熏的鹿腩签,不过是在每根竹签上刻着月令节气名。 陶泥的小火炉煨着新丰酒,酒面浮着两枚去皮鲜菱角。 切成书法形状的炙驼峰,用来佐酒最好。 还有道盛在莲瓣碗里的“一叶知秋”,原是鸡蓉莲藕羹浮着烤榛子碎,恰似霜打残叶。 …… 一顿饭吃得问问吞吞,每道菜都有些说法,都必须沾点文气不可。 赫连朝露从最开始的期待变得神色平平,感觉还不如街头巷角的摊食有趣。 掌柜的还真没小气,店里头的招牌菜全上了,但她的评价是:也就那样。 禁军跟着混了顿免费的,他们清楚这顿饭若是要付钱,估计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这还是有公务在身、没有敞开了喝的结果。 吃饱喝足,一行人下楼。 路过二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偌大的诗壁,此时还有不少人围着。 有人摇头晃脑得念诗,有人在一旁的书案前誊抄。 估计一顿饭的工夫,这首诗和其背后的故事已经传播了开去。 可作为当事人的赫连朝露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全程没有瞥去视线,大喇喇直接下了楼。 掌柜了迎了上来,递上一块牌子,说是什么时候来都免费。 李校尉撇了撇嘴,可不得免费吗,那首诗题在二层,就是个活招牌。 这松涛阁在凤京的地位,怕是不是不可撼动了。 得了这么大的便宜,许下个免费吃喝的承诺算得了什么? 赫连朝露接过,大步往外走。 可刚刚踏过门槛,那牌子便被扔到了李校尉眼前,他下意识接过。 “赫连姑娘何意?” “不爱吃,我不会再来,送你了。” 李校尉迟疑了片刻,终归还是收下了。 刚刚他就已经看出来,这姑娘是真不爱吃。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以后同僚手头紧的时候,也能有个免费吃喝的地头儿。 “接下来回栈店吗?” “嗯,回去取马车。” “姑娘还想去哪儿?” “相府。” 这……李校尉给解释了一番。 宰相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起码得送上拜帖,看人家回不回。 何况此时是午后,哪有登门拜访的道理。 赫连朝露却摇了摇头,“必须见,没时间了。” 第225章 年纪大了要脸,我儿可以! 回栈店取了马车,就是赫连朝露来时乘坐、制式有别的那架。 带上重金买下的那幅字,向着相府而去。 李校尉照样跟随,只要不做出过激之举,他都不会阻拦。 不过内心觉得这就是白跑一趟,裴相哪是说见就能见的。 无非走个过场,等被拒之门外估计就能消停了。 裴相府邸,手下去叫门,与门房说了两句话便往回走来。 说什么来着,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然后就见门开了。 李校尉:…… 不是,什么时候裴相是那么容易见着的了? 手下回禀,说今日正好是裴相休沐,那表情一言难尽。 谁都不是傻的,没有拜帖贸然上门,还是个边庭来的,人家裴相凭什么见? 赫连朝露神色淡淡,下得马车之后一点不露怯,大步往里走。 那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常来呢。 李校尉一语不发,紧紧守在她身后。 在酒楼耍横也就罢了,若是敢在相府如此,必须要第一时间阻止。 管家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在前方带路。 李校尉一直盯着赫连朝露,心中不得不感叹,这位胆子是真壮啊。 没看他后头那班兄弟,此时都夹紧了,目不斜视的模样那是少有的正经。 这这姑娘呢,跟没事儿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半点不放心上。 就这样一路进了会客厅,上首端坐的正是裴玄韫,旁边还有今日刚刚见过面的大公子。 今日休沐,裴玄韫自然没有穿官服,云峰白细葛中单外罩松花绿半臂纱縠衫。 未系蹀躞带,仅以玄色绞丝绦松松揽住腰身。 襟口微敞处露出半截驼绒心衣,吸汗不沾身。 鬓发未戴幞头,独插一根嵌孔雀石的木簪,闲适自在。 “拜见裴相。” 李校尉带头行礼,余光瞥见赫连朝露也正儿八经行了个礼。 跟城门处的抚鹰礼略有不同,前头添了一道: 右足尖碾过青砖,臂如山鹰微微振翅,如踏云一般飘逸,显然这个礼数更加庄重些。 裴玄韫并未起身,略拱了拱手,好大儿倒是规规矩矩回了礼。 裴雪樵心里惴惴。 之前接待的时候他只说自己的官职,并未自报家门。 这也是常理,难道头回见面非要嚷嚷一句“家父乃当朝宰相”? 凤京城没有不知道的,至于赫连朝露知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没有任何毛病。 但之后去了奇珍阁,偏偏正好在售卖他父亲的字,还花了整整两万两。 赫连朝露会不会以为这是设的局?诓骗她出手购买? 裴雪樵越想越有可能,忍不住偷偷观察对方的神色。 结果赫连朝露视而不见,只是望向上首的父亲。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 “赫连氏所来何意?” 赫连朝露迈步上前,李校尉当即跟上,寸步不离。 却见她走至近前,双手捧起奉上了卷轴。 “偶遇裴相墨宝,朝露重金买下,还请裴相鉴定是否为真迹。” 裴玄韫不动声色,将其接了过来展开,扫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头两天送给六公主的那幅吗?怎么又回来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鉴定,自己写的还能认错?绝对错不了! 借着遮掩,裴玄韫瞥向好大儿,从他躲闪的神态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放下卷轴,语气随意,“你说重金?” “是,两千两金子。” 胡子轻颤,很细微,一闪而逝,不盯着看都很难发现。 好家伙,老裴心中直呼好家伙,这是真敢要价呐! 他瞬间萌生了一个冲动:都想把满书房的字画都倒给六公主。 多了不要,分一半也成啊! “确实出自我手。” “那就好。” “还请裴相出手帮忙?” “如何帮?” “扬名。” 简单截说,赫连朝露从怀中掏出信封递上。 跟之前她收到的如出一辙,里头有三首诗,只不过自己重新誊抄了一遍罢了。 一旁的裴雪樵叹了口气。 果然,谁会花两千两黄金买他父亲一幅字? 这是打算硬提父亲墨宝的身价,实则确有所求。 正在想着一会儿如何开口,给她留些面子,毕竟这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交的。 裴玄韫展开之后,“昨夜雨疏风骤”,嗯? 不对啊,那两首诗还是经他的手确认的,怎么不是? 随着往下读去,老裴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这是谁的诗! 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向对面,却迎上了双无比坦然的眸子。 难道是她自己写的? 可第三首的心境,当不是一个小姑娘能够写出来的。 第一首也不像,西北边庭哪来的海棠。 要说读书想象着能够做出这等诗词,还用他们给准备诗词? 老裴有心询问诗词的出处,却按捺住了好奇。 即便在自家府邸,他也不愿露出一点破绽。 “好文采,我儿大不如。” 嗯?裴雪樵傻了,他怎么就不如了? 赫连朝露福了福,转身就走。 竟连一句告辞都没有,也没有再提那幅重金买来的字。 原本就需要一个上门拜访的理由,它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作用。 李校尉没看懂,匆忙间行礼,复又跟上。 “父亲,你这是……答应了?” 裴雪樵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真的会答应对方扬名的请求。 就在他胡思乱想、觉得父亲伟岸形象开始动摇的时候,三张信纸塞到了手中。 快速读完,整个人都傻了,这是赫连朝露写出来的诗词? “比得上吗?” 听到父亲的发问,裴雪樵紧抿着唇。 沉吟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相差甚远。” 裴玄韫站起身来,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大步而去。 让他这老宰相用名声给人家闺女做梯子,他自认还没那份肚量。 不过他儿子嘛……谦虚好学、学无止境总没错。 何况是他自己说的不如,说破大天去也有理。 午后,松涛阁的热闹事儿和那首边塞诗传得沸沸扬扬。 结果宰相府传出消息,裴相亲口断言,他儿文采不如赫连朝露多矣。 沸反盈天! 结结实实睡了个午觉的秦昭玥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内心没有什么波澜。 夜幕降临,一行人早早用了晚膳,易容得面目全非。 在隐蛰的遮掩之下,悄无声息离开了公主府。 直到目标坊市的一处无人巷角,这才露出行踪。 秦昭玥敞着外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脑袋歪斜着仰起,显得那么桀骜。 身后的碎墨瞅着她的背影,怎么觉得主子那么兴奋呢? 第226章 战歌响起 领头的秦昭玥改头换面,肤色暗了好几个色调。 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刻了道贯穿右眼的伤疤、蓄短须,显得狰狞可怖。 服饰是隐蛰提前准备好的,窄袖西域风与平民短打结合。 内穿窄袖中衣,外罩皮质裲裆,既保暖又利落。 外头是男子最常见的褐色粗绸缺胯袍,两侧开衩至胯,便于行动又避免反光。 下裳合裆袴,扎进靴筒,避免拖沓。 腰系革带镶劣质铜銙,面上悬着钱袋,后头悬挂短刀与绳索。 外披鸦青毡毛大氅,宽帽遮住半脸,掩藏面目。 浑脱帽,乌皮六合靴,短靴裹胫,牛皮制,踏地声微。 一眼可见不是个好惹的,完全贴合市井游侠、坊间恶少的装扮。 身后是同样易容过的碎墨、隐蛰和她麾下一名百户。 这位也不陌生,正是之前仿字的那位,代号斗錾。 都差不多的打扮,只是没有披大氅,凸显为首的秦昭玥。 她一马当先,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有节奏点着头。 “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这凶悍闪烁眼光滴……野狼。 噔噔,噔噔……噔噔!” 身后众人:…… 这唱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碎墨不由出声提醒,“殿下还请冷静些。” 秦昭玥挺起胸膛,“胡喊什么,叫我老大!” 她们根本就不懂,这个叫战歌。 不唱上两句,都不好意思混社会。 从暗巷走出,行人见状纷纷避让,效果斐然。 凤京最大的销金窟都紧挨着东市,琅音坊、清歌坊、琼瑰坊,也是赌场聚集之地。 而她们如今所在是榆钱坊,跟清歌坊还隔了两坊。 在此地盘踞的帮派,可想而知混得怎样。 四海帮,名号起得挺响,结果只控制了边缘两坊,经营小规模的地下赌场。 秦昭玥打头,实际上一直是百户斗錾在传音领路。 一路走街串巷,来到了一家米铺门外。 米铺是开门生意,结果门口的摘板几乎全立了起来。 就剩左侧容纳一人进出的口子,任谁看了都有问题。 门口倚着位精神小伙,倚着门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见着她们四位,一看不是善茬,立刻提高了警惕。 往后缩了缩,半个身子进入了店铺,阴恻恻开口:“筛眼漏几钱?” 这是切口,斗錾刚要传音,结果秦昭玥直往里闯,一把推开了把门的。 “漏尼玛呢漏,滚蛋!” 众人:…… 角色进得这么彻底的吗,六公主这都从哪儿学的? 那小子踉踉跄跄退开,不过勉强站住了脚,没有跌倒。 “你个臭娘……” 三个女子虽说都是男装打扮,但是易容并未刻意改变性别,还是能够认出来是女子。 看门的小子在自家地界什么时候受过外人的气,刚要开口喝骂。 结果下一刻,几道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顷刻激得如坠冰窖。 好似被绝世凶兽盯着,后背瞬间冷汗涔涔,最后那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有一种预感,对面杀他不比杀一只鸡要困难。 该说不说,地头的混子本事稀松平常,但直觉很敏锐。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心里头门儿清。 秦昭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乖,我可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好大儿。” 小子立刻躬了腰陪着笑脸,“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客里边请。”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昭玥也没计较,“前头带路。” “这……”小子犯了难。 这伙人不是善茬,要是被老大知道是他把人领进去的,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嘭! 秦昭玥哪里有耐心跟个小弟耗着,见他迟疑又拍了拍肩膀,只是这一次用上了真气。 唔……小子半边身体都麻了。 确定了,这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 “贵客请……请进。” 他在前边带路,秦昭玥大喇喇跟在后头。 按理说第一次进入这种暗档,多少要加点小心,可秦昭玥根本没在怕的。 开玩笑,璇玑卫百户千户跟着,还用跟一个不入流的帮派小心应付?完全是平推的局面好吗。 店铺里头亮着昏暗的油灯,就一盏,光线黯淡得很。 影子投射在墙面上如魑魅魍魉,容易给人造成一种压抑的感觉。 可在场四人艺高人胆大,最低五品境界,稍加感知就能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还真是家米铺,有股子粮食的清香,一应开店的东西也都齐全。 估计白天做正经生意,直到夜晚闭店之后才会变成暗档的门面。 那小子扶着一侧麻痹的肩膀,小心翼翼直往里走,穿过店铺直接来到了后院的米仓。 挪开墙角几个看似堆满陈米、实则底部空空如也的大麻袋,露出一块沾满泥灰的木活板。 在边缘处敲了三声,两轻一重,木板当即从里头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秦昭玥目力不俗,瞅见了缝隙簌簌落下的米糠灰,有些嫌弃。 “贵客请进。”说着话他便猫着腰走下楼梯。 那守在楼梯下负责拉动捅杆的汉子怔愣,“你小子怎么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脸横相的女子迈步走了下来,立时眯起了眼睛。 要怪就怪秦昭玥的坚持,贯穿眼睛的伤疤实在惹眼,谁见了都能想象出这人不好惹。 小子快速下了楼梯,借着身体的遮掩瞪大了眼睛瞅着同伴。 与此同时嘴角疯狂撇动,还按了按自己受伤的左臂。 两人无声的交流一闪而逝,不过已经足够。 见下来四人,等了几息不见后头还有人跟上。 汉子看似随意瞥了一眼,发现这伙人都眼生得很。 加上他们半西域风的装扮,猜测可能是刚刚入京不久。 收回视线,放下捅杆,上头的木板重新阖上。 呵,砸场子砸到他们四海帮的总据点,也只能怪他们运气差。 “愣着干什么,引客进去啊。” 听闻此言,小子的嘴角抑制不住得抽搐。 都到这儿了,怎么还让他引路?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他想着的是暗中提醒,等人进去赌场之后自己赶紧去报信。 这样事后清算的话,也好减轻罪责,却没想到被自己人摆了一道。 可里头守门的比外头的要高一级,按帮规不得违逆。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又怕耽搁太久被后头的人瞧出破绽,只能闷闷答应了一声。 两人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完全被秦昭玥一行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都不在意罢了。 小子闷声在前头引路。 这地下通道修得一人半高,倒也不算逼仄,只是每隔十几步几乎就要拐弯。 不仅如此,还有分岔路,竟修得如同迷宫一般。 秦昭玥可以确定,他们现在已经脱离了米铺地下的范围。 好家伙,别看这伙人混得不咋地,但这总部修得水平可不次。 七拐八弯的,终于来到了正地方。 打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第227章 活腻了?啊! 很难具体形容那气味,浑浊闷热。 混着汗臭、劣质烧酒、廉价灯油的气味,还有陈米的霉味、泥土腥气和……咸鱼的味道? 秦昭玥分辨不出,仅仅呼吸了半口就掩住了口鼻。 后头三人没动弹,对此都有所预料。 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陶碟油灯,光线还算明亮。 将攒动的人头和腾起的烟雾映在墙上,如同鬼影幢幢。 这处空间不小,跟米铺差不多。 正中间的主区是骰局,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门板当赌台,围满了人。 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和破麻袋供人跪坐。 右侧小块区域安静些,玩的是双陆叶子戏。 靠墙用木框子倒扣成了“雅座”,铺着打补丁的粗布。 左侧是花活儿,一个个小摊位,赌什么的都有。 一眼眺望最深处,有个像当铺一般的高账房,一旁挂着借贷的木板。 秦昭玥快速掌握了此地的布局,有些不情不愿放下了膀子,不再掩住口鼻。 围在中间赌台的人最多,喧闹声也最大。 有人裤腿还沾着泥,脱下磨破的草鞋垫在身下,像是个力工。 紧盯着骰盅,手里攥着刚结的几文力资。 有个身形瘦小的,衣袖沾着陈年的油渍,估计是油铺的伙计。 眼睛滴溜溜得转,似乎想从庄家手法里看出些门道。 愁眉苦脸的小工匠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席子上的破洞,估计已经输了几局。 半老徐娘的浆洗妇鬓发散乱,下巴几乎要磕到赌桌上,死死盯着骰盅的缝隙。 庄家是个干瘦汉子,手背上青筋凸起,快速摇动骰盅。 骰子在其中“咔啦咔啦”快速滚动和碰撞,粗陋的欲望激起,众人纷纷下注。 嘭! 骰盅停下,干瘦汉子高声吼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待没有人再下注,他大喝一声“开”。 “四五六,大!” 惊呼声大起,有人兴奋得吼叫,有人懊恼着叹息、低沉地咒骂。 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厚实的泥土和米袋包裹,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秦昭玥撇了撇嘴,面露不喜。 这跟她想象中的赌场相距甚远,太低端了。 “贵客可以放心玩乐,咱们这儿安全得很,小人还要回去看门,就不陪了。” 小心翼翼试探,结果发现面前四位连看都没看他,于是壮着胆子绕了开去。 他不敢在这里示警,何况人家还没有做什么。 作为四海帮的老巢,地下四通八达,他可以抄近道去给老大报信。 秦昭玥放任他离开,丝毫不以为意。 老神在在迈起王八步,那桀骜的模样,就跟巡视自家领地的老大似的。 这自然引起了看场子的打手瞩目。 场中两人、账柜前一人,都是粗壮汉子。 穿着和米铺扛米工无异的短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们靠在土柱或米堆旁,抱着胳膊目光冷静地扫视人群。 腰间鼓鼓囊囊,可能别着短棍或者类似匕首的短兵器。 此时视线都落在一行四人身上,警告意味十足。 秦昭玥视若无睹,巡视一圈之后靠近了那放贷的账台。 呵,真跟当铺似的高高在上,只有个小小的窗口开放,瞅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赌钱还好,自己挣的钱,是换成吃食咽进肚子还是交给赌场,全凭自愿。 可是十赌九输,长期混迹在此的都是赌徒。 输一次两次或许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扭头就走或者干站着看热闹。 但总有输急眼的时候,失去理智向赌场借贷。 都是街坊邻居,想赖账根本不可能,地面上的流子有的是办法拿捏。 相比于赌场,放钱的更加可怕,闹得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 账台后,中年人面无表情高坐。 这个角度寻常人看不见,但对秦昭玥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只见他面前摊着竹片做的筹签,上面刻着欠债人的花押和数目。 旁边垒着着一摞用麻绳串好的铜钱,垒得高高的,是底下的人唯一能够看见的东西。 时时刻刻在诱惑着那些输红眼的赌徒,一抬头就能瞅见。 只要签下名字,就可以轻松“免费”领走。 翻盘了立马还上,欠不了多少利息,想得挺美。 账台后头的地面上搁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粮袋、油和布料,想来是用于抵债的。 眼见四张生脸靠近,中年人不动声色,其实账台下的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一根竹子。 竹子顶端牢牢捆着个枪头,看起来粗陋得很。 不是弄不到整杆的长枪,榆钱坊就有打铁的铺子,私下里打造不费什么事儿。 只是持有长兵器犯忌讳,武侯坊丁时不时的会敷衍检查要些喝酒钱,万一被发现了就得出血。 他这账台易守难攻,长竹竿捅出去效果一样。 “客人瞧着眼生,玩乐在前头。” 说话的同时,守在账台边的壮汉已经将右手背在身后。 而在场中守着的两位也是相同的动作,缓步向他们靠近,形成合围之势。 秦昭玥仰起脑袋,视线与那中年人撞在一起,却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头回来,看看。”说着话扭头往回走去。 中年人撇了撇嘴,还以为是什么豪横角色,结果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冲看场子的点了点头,各自归位,只是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秦昭玥返回中央,自有“小弟”开道,来到了骰盅赌台的最前方。 此时庄家刚刚停手,就见对面的生脸掏出了块碎银子,不甚在意扔在了“小”上。 “买定离手,开!” “二四六,大!” 秦昭玥撇了撇嘴,下一刻,她抓住了赌桌边缘,猛然往上掀起。 赌桌飞到了空中,赌资和骰盅四散纷飞。 轰然落地! 秦昭玥抱起膀子,仰起高傲的头颅。 “敢当着老娘的面出老千,活腻了?啊!” 第228章 汗流浃背了 见过豪横的,没见过玩了一把直接掀桌子的。 整个赌场鸦雀无声。 那油坊的精明小子混在人群之中,眼珠子乱转,突然低下头捏着嗓子嚷嚷: “出老千?什么出老千?” 输了钱的赌徒立刻抓住了重点。 刚开始只敢隐晦嘀咕两句,越来越多人加入其中之后,声势急速壮大。 嘭嘭嘭! 账柜里头传来了清脆的响动,像是醒木拍桌似的。 中年人站起身来,愈发显得高高在上。 “都是死的?给我上!” 三名打手立刻抽出了后腰藏着的短刀,这还不算,三个区域坐庄的人都是相同的动作。 顷刻之间,十几人同时向着一行四人冲了过去。 那位掌管骰桌的坐庄离得最近。 刚刚秦昭玥动手的时候赌桌往后前方旋转,刚好落在空地上。 这家伙躲过一劫并未受伤,此时目露凶光,同样抽出了短刀。 秦昭玥丝毫不慌,依然昂起脑袋,垂起眼眸睨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坨乐色。 老大就该有老大的逼格。 掀桌子那是态度,难道什么臭鱼烂虾都需要自己动手? 斗錾暗暗叹了口气,一眼就瞧出了六殿下没有动手的意思。 身边跟着直属领导,难道让她动手? 至于最后那位前青鸾卫,此时警戒着后方,好像默认将前面交给他了一样。 谁懂啊,在地底水牢玩得正开心呢,被提溜来做这种破事儿。 他诶,冷面刑狱官、璇玑卫百户,就让他揍地痞流氓? 下一刻,面前的庄家笔直飞了回去,嘭的一声撞在账柜的木栅上。 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跌落在地,耷拉着脑袋生死不知。 也不知是谁嗷唠一嗓子,那些赌徒疯了般向外逃窜。 赌桌周围立时空了出来,反倒方便碎墨动手。 只见她闪电般窜出,一掌按在距离最近的打手腹部。 出手不如斗錾狠辣,但招招制敌,迅速瓦解这群乌合之众。 二十几息,这伙人连秦昭玥五步之后都没抵达,全部倒下。 “哎哟”声四起,没一个起得来的。 原本还想趁乱占些便宜的赌徒连滚带爬往外蹿,一会儿的工夫跑得干干净净。 两名打手归位,秦昭玥阴恻恻开口: “账柜里那孙贼,敢跑,剁你一个头。” 中年人本来还想以竹竿长枪支援,结果看到帮众扛不住人家一个打手,立刻缩起身子,轻轻向后门挪去。 听到这话怔愣当场,一个头,谁还有两个头不成?这是什么新型黑话。 下一刻,联想到什么的他骤然瞪圆了眼睛。 这……这也太残暴了! 斗錾望着前方桀骜的身影,心生诧异。 金枝玉叶的,六公主都从哪儿学的地痞流氓的浑话? 就在此时,大门被推开,四海帮帮众蜂拥而入。 二十来号人,拱卫着魁梧壮汉。 斗錾传音,这位便是四海帮帮主,浪底鳅赵泰。 扫了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兄弟们,眯起了眼睛。 四个人,毫发无伤,点子扎手。 赵泰抱了抱拳,“过风口,压哪片草?” 这是试探的切口,意思就是询问从何处来,是哪处的势力。 斗錾刚要传音解释,结果秦昭玥叉着腰懒洋洋开口,“额是尼玛。” 斗錾:…… 碎墨:…… 隐蛰:哎…… 赵泰嗤笑一声,这是哪儿来流窜的混子。 什么都不懂,就敢在凤京地界闯狠。 “在榆钱坊,还没见过有人敢在我四海帮面前如此嚣张的。” 秦昭玥摊了摊手,“呐,你现在就见到啦。” 多说无益,赵泰大手一挥,“上!” 这帮人有所准备,而且看起来还有些配合。 有人持粗劣木质臂盾顶在前头,有人持短刀在侧翼,背后还有人用竹枪牵制。 看样子像是行伍出身,或者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这一头,自然还是碎墨和斗錾顶上。 两人赤手空拳挺立,一点儿慌张神色都没有。 开玩笑,一个青鸾卫百户、一个璇玑卫百户,打这种不入流的帮派成员不跟玩儿一样? 刚一接触就看出来了,那持盾的根本就起不到掩护的作用。 一击被打退,甚至撞倒身后帮众,顷刻间便破坏了阵型。 赵泰见状便知道,这伙人有豪横的资本。 只见他大步向前,几步路走出了一往无前的架势,直取碎墨。 裹着牛皮拳套,沙包大的拳头从上而下轰来。 从秦昭玥的视野,就像是个一米八的壮汉欺负一米六不到的小姑娘似的,视觉冲击还挺大。 不过碎墨脸上毫无波澜,她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 六品气武境,也就那样。 下一刻,她同样轰出一拳,选择了正面硬抗。 后发先至,两只拳头碰撞到了一起。 唔! 赵泰目眦欲裂,拳头上附着的真气被彻底打碎。 在巨力冲击之下噔噔噔连退三步,右臂已经麻了,颤抖不休,一时间抬不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他伟岸的身躯侧面窜了出去,几乎贴紧地面,速度飞快。 一点寒芒闪烁,直取碎墨的双腿。 咚! 偷袭的人影横向飞了出去,撞翻了左侧的摊头。 这时候才露出身形,是个干巴瘦的短小汉子。 此时捂着腰部,面泛痛苦之色,一时间爬不起来。 出手的正是斗錾,转瞬便突到近前,闪电般出腿将那人踹了出去。 碎墨撇了撇嘴,这等程度哪里需要支援,好像显得她很弱似的。 回凤京第一回出手,根本不尽兴。 斗錾余光正好扫到了她的表情,微微有些怔愣。 怎么着,嫌他插手了?这都一对什么主仆。 “住手!” 就在此时,还没缓过劲来的赵泰大喝一声。 其实不用他开口,所有四海帮的帮众都停了手。 帮中最强的两人都被对方击退,看样子还没费什么劲。 摧枯拉朽一般,这还怎么打? 秦昭玥挑了挑眉,“你说打就打、说停手就停手,我面子往哪儿搁?” 赵泰冷汗下来了,汗流浃背…… 第229章 我这人最讲道理 四海帮安居一隅,占据边缘两坊之地,经营着地下赌场。 其中赵泰和刚刚偷袭的干巴汉子是实力最强的两人。 皆是六品境武者,一重力、一重速,一正一奇。 能够轻而易举将他们打退,对方出手的两人至少是五品境的修为。 赵泰不解,这等实力怎么看得上他们这种不入流的帮派? 总而言之,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赵泰强忍着右臂的酸涩,越众而出拱了拱手。 “我们认栽,不知贵客所图?” 秦昭玥点了点头,“认了?” “认了。” “我说啥是啥?” “是。” 哟呵,还挺知趣。 “行,”秦昭玥环顾四周,“从现在开始,我是四海帮帮主,谁赞成,谁反对?” 赵泰怔愣,下令让帮众扶起二当家,而后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帮主!” “出去!” 暴喝之下,其他人即便面露不甘,还是依令行事退出了赌场。 当大门重新关闭的那一刻,赵泰狠狠松了口气。 对方没有出手阻止,事情应该有的谈。 再次拱了拱手,“贵客实力强横,如何会看上我等不入流的小小四海帮。” 秦昭玥摆了摆手,“老娘就喜欢不入流的,别废话,你就说答不答应。” 赵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挺起胸膛直视着对方, “呵,虽然我们是泥地里打滚的,却也有些骨气。 想要我拱手让出四海帮帮主之位,绝无可能!” 以为实力强横就能拿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帮派?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 即便是边缘两坊的控制者,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没有地头熟的人打点,没有周围坊众的配合,光是武侯坊丁就够喝一壶的了。 有实力又如何?难道还敢跟朝廷对着干? 到时候别说钱挣不着,还用这种蛮横的态度搞不好要下狱。 秦昭玥也是没想到,都表现出碾压的实力了,对方竟然不松口。 到底没什么混社团的经验,一时间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想了想,她扭头看向了侧后方的隐蛰。 隐蛰:? 什么意思?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呢。 秦昭玥暗恨,好歹跟这位也配合了不少日子,怎么还一点默契都没有。 “那边的赌桌,毁了。” 收到传音,隐蛰当即领会了意思,抬起手掌遥遥指向跌落在地的赌桌。 赵泰不明所以,视线跟了过去。 下一刻,他目瞪口呆,如见鬼魅般颤抖不休。 只见那赌桌无声无息化为了齑粉。 齑粉!就在他的眼前,没有任何动静! 嗙仓,下一刻,赵泰单膝跪地。 “属下拜见帮主!” 隐蛰收回手掌,好像办了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易容后的脸上不见半点情绪。 秦昭玥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装逼这一块子还是她厉害。 回过头来,拖了个长音,“诶……不是说绝无可能吗?” “是小的不识抬举了。” 赵泰说话的时候都在打颤。 就刚刚的手段,是四品境能够做到的吗?他不确定。 出身草莽,他机缘巧合得了半本气武境修炼功法。 好不容易突破气血凡境,对高品武者的认识很有限。 可他有种直觉,这大概不是气武境能够达到的效果,那么……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等实力……为什么会看上他们小小的四海帮? 想不明白,但赵泰清楚,这绝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这样啊,”秦昭玥挑了挑眉, “可我还是喜欢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要不……你再抵抗抵抗?” 赵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 开玩笑,还抵抗?命不要了?傻啊他!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 反正只是开胃小菜,行吧行吧。 “从今天开始,我是四海帮帮主。” 说着话他指向了身后,“这是老二。” 隐蛰:…… “那是老三。” 斗錾:…… “那是老四。” 碎墨:…… “你是老五。” 赵泰:…… 谁懂啊,一个寻常的夜晚,正在老窝喝着小酒吃着饭。 莫名其妙打了一架,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家帮派的老五。 见他不答应,秦昭玥胸膛拍得邦邦响, “诶,你有意见就提,我这人最讲道理,从来不喜欢强迫别人。” 什么道理?拳头大的道理。 赵泰咽了口唾沫,“老大,我是老五。” 秦昭玥摆了摆手,“别急着答应,你先站起来,我问问你。” 赵泰膝盖一点儿也不疼,一骨碌爬将起来,“老大您问。” “是这样,麾下帮众对你忠心不忠心?” 提起这个,赵泰还是很自信的。 “忠心,特别忠心,我们都是附近各坊的邻居,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情分不一般。” 秦昭玥明白了,看向身旁的隐蛰,“行,弄死他吧。” “等会儿啊!”赵泰又单膝跪下了。 不是让他当老五吗? 连这个要求都答应了,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老大,为什么啊?” “废话废话,帮众都对你那么忠心,那能听我的吗? 不听我的话,岂不是影响我之后的计划?” “也不是很忠心,就一般……” “一般?有多一般?” “就……特别一般。” 赵泰内衫都湿透了,脑袋瓜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老大,是这样,手下听我的,我听您的,等于四海帮上下全部听您的。” 秦昭玥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往下一捶,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额角冷汗悄然滑落,都没敢擦,“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新认的老大没直接答应,而是扭头看向身后, “怎么说二当家,我觉得他说得也有一定道理,要不咱们先留着他的性命?” 隐蛰:? 她多早晚说要取人性命了,自说自话还非要安她头上。 “什么?二当家你不同意,就非得把人弄死?” 隐蛰:…… 她说什么了,担心再不开口又要被扣帽子,终归还是冷冷开口:“留着。” “行吧,看你的面子。” 秦昭玥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转过头来,“哎,你怎么又跪下了?” “没事儿的老大,腿有些软。” “你这个年纪还是要注意锻炼啊,好歹是咱们四海帮的五当家。” “是是!这个……老大,我想问问,咱们打算干点什么?” 秦昭玥叉腰仰头,“简单,制霸凤京!” 第230章 那你还是英雄了? “制霸凤京!” 四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的赌场。” 碎墨差点一个踉跄,好家伙,这大喘气的。 小心脏突突的,制霸凤京?那还得了! 制霸凤京的赌场,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碎墨听起来合理,赵泰完全不这样想,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凤京的所有赌场?” “没错。” “整个凤京?” “是这样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这都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能说出如此不知死活的话。 “老大,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担心动不动就要人性命,赵泰机智得铺垫了一手。 “没事儿,我这人最听劝,只要说得合情合理就行。” 得到保证,赵泰组织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 “老大,不是我泼冷水,这榆钱坊的赌场,您都未必能拿下。” “嗯?什么意思?” 赵泰给解释了一番。 原来四海帮控制两坊也只是表面。 他们挣钱主要来自两块,一块是地头上做生意的茶水费,就是保护费; 另一块是赌场,也是收入的大头,不过其中四成收益需要上交。 九门金流堂,凤京赌业魁首。 除了掌控最繁华地带的所有赌场之外,其他所有坊市想要做这门生意,都需要得到其许可。 赵泰说完,小心翼翼观察对面。 却发现四人都是同样得风轻云淡,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能放在心上吗?她们就是冲那九门金流堂去的。 只是需要一块跳板、一个明面上的身份罢了。 “九门金流堂,总堂在琅音坊是吧,走着。” 赵泰懵了。 听这意思,并非对凤京赌业一无所知啊,那怎么还能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老大,去做什么?” “不是说了制霸吗,当然是拿下九门金流堂了。” 果然是这样…… “不行!我得为帮众负责。”赵泰断然拒绝。 “若是得罪了九门,别说我们四海帮了,两坊的百姓都要受荼毒。” 呵,秦昭玥嗤笑一声,“放牙筹吸血的帮派,还在乎什么百姓?” 牙筹便是后头那高高账台做的买卖,赌场放贷。 欠不还,子为奴,妻入娼,家破人亡都寻常。 赵泰闻言立时沉了脸色, “那不是我们四海帮的生意! 连开赌坊都需要准许,你觉得牙筹的生意轮得到我们做主? 有我在,好歹还有些斡旋的余地。” 好像触及到了逆鳞,明知实力远远不如,他还是做出了抗争。 “那你还是英雄了?” 讽刺的意味钻入耳朵,听起来是那么得刺耳,但秦昭玥还没有说完: “怎么活着终归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逼的,自己比谁都清楚。 有些话骗骗自己就得了,不必对别人也冠冕堂皇,我们看起来像是在意的人吗?” 恼羞成怒的神色就此冻结,而后收敛成了面无表情,赵泰没再开口辩解。 “与其担心未来可能造成的后果,不如想想眼下会发生什么。 一盏茶,连你在内十人,准备出发。” 赵泰静立了几息,慎重抱拳,返身离开了赌场。 斗錾颇有些诧异地瞧了两眼六公主的背影,事情比他想象得要顺利。 赵泰“老大”叫得顺嘴,一副完全屈服于武力威慑的模样,但绝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从九门手中接管两坊的管理权,又怎么可能是寻常的地痞流氓? 为小弟做主也好,说什么为坊众斡旋也罢,都是他作为四海帮首领表现出来的特质。 是否发自真心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不过都能为拒绝同行提供理由。 同样也是在试探,试探他们这伙人究竟想做什么。 刚刚六公主的话揭破了他的遮羞布,表明了道义之类的在她看来一文不值。 顺便暗示威胁,若是不答应,后果是现在就要承受的。 赵泰不清楚他们的手段,不敢保证祸不及家人,最终做出了选择。 其实他的破绽不小。 或许是因为隐蛰大人表现出了超越想象的武力,或许是六殿下的行事作风突破常规,导致赵泰下意识的反应…… 怎么说呢,过分迎合。 在斗錾看来,戏有些过了。 他知道六公主没有传闻得那样不堪,但短时间内直指本质、轻而易举拿捏住对方,这份眼力和处事可都不俗。 隐蛰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她已经多次见识过这位的神奇之处。 眼下这件,还真算不得什么。 秦昭玥不知她们所想,她只是看了不少古装剧武侠片。 能做到江湖大佬的层次,一般都有固定的人设。 仁义之下往往藏着累累白骨,纯善者一般活不过一集,主角除外。 对于陌生的领域,试着去学习规则步步为营太慢了,她选择直接打破。 赵泰不清楚她们的为人,看他敢不敢赌了。 反正臭他两句再威胁一下又没什么成本,再不济还有隐蛰接手。 璇玑卫的手段对付个小帮派首领还不是手拿把掐? 秦昭玥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骰子,“怎么样,玩两把?” 所有人都没搭理她,碎墨都撇开了脑袋。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手上用力将牛骨骰子捏碎,结果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块。 扒拉扒拉碎屑举至眼前,应该是铅块。 斡旋,仁义,棒棒哒。 四人都没提去监视的事儿,因为有大佬在场。 隐蛰感知到了赵泰派人离开,肯定是给人报信。 除了九门之外,地方上肯定也疏通到位,她也知道是谁,只是不在意罢了。 “弟兄们,若是我回不来,四海帮交由猴子做主。” 猴子便是被斗錾一脚踢飞的那位,此时歪起身子,手掌覆在腰间,显然是受了伤。 闻言面露痛苦,可还是咬牙开口,“老大……” 赵泰打断了他的话,“时间紧迫,家中独子独女的留下,妻子怀孕者留下,剩下的还需要九人,与我一同前往。” 话音刚落,便有人越众而出,“我去!” 端得是声望不浅,响应者第一时间便超过了九人。 赵泰涨红了脸,一一拍过这些兄弟的肩膀。 “好,都是我赵泰的好兄弟!” 不消半盏茶,他便选出了九名“精锐”。 加上秦昭玥四人即刻出发,直奔琅音坊而去。 第231章 九门金流堂 暮色如靛蓝锦缎,刚罩上城头,琅音坊内百余盏羊角琉璃灯便次第燃起。 华灯初上。 鸣珂楼三层飞檐映得金碧流溢,楼内人声鼎沸。 炙肉的焦香、新酒的清冽、歌姬袖底的暖甜脂粉气…… 混着胡乐琵琶的嘈切,蒸腾出初秋微凉夜里一团热闹。 三楼临窗的雅阁中,紫檀嵌螺钿的大圆桌已铺陈开八冷八热的席面。 只主位歪坐着一位豪客,身着宝蓝地团花蜀锦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 笃……笃……笃…… 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又掠过窗下坊街上熙攘的灯火人流,神色却恹恹的。 半垂着眼眸,慵懒而意兴阑珊。 席间只余丝竹隔墙透入,更显沉闷。 侍立的小厮惯会察言观色,腰弯得更低小声试探: “邓爷,可是今日的醉狸唇火候欠了些?” 邓爷未答,捻了粒冰镇的葡萄丢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小厮见状,立刻又换了话题。 “要说今日最热闹的,当属那西北边庭的贵族之女入京。 据说六公主和相府的裴公子亲自去城门口接的。 这位可不得了,一掷千金不说,还才华斐然……” 刚起了个头,结果邓爷摆了摆手,显然对这位边庭贵女也没什么兴趣。 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入轩内,是掌柜的心腹小厮阿吉。 他深揖作礼,而后来到邓爷身边附耳低语, “爷,澄园那边今夜新笋破土。 说是瑶光道来的嫩芯儿,通晓音律,嗓子比画眉还清。” 邓爷叩击桌沿的手指倏然停住。 眼中那潭慵懒的秋水仿佛投入一颗石子,唇角向上勾了一勾。 “走。” 轻描淡写一个字,瞬间驱散了席间所有滞涩的空气。 邓爷起身,袍角带风径直离席,留下未动几箸、满桌的珍馐。 阿吉引着邓爷下楼,穿过喧嚣的大堂,绕至后厨一条堆满空酒瓮的僻静窄廊。 推开一扇看似储物的厚重木门,一条仅容两人通行的暗廊显露出来。 廊内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酒糟和清苦的草木气息。 关上门,走十几步,便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隔绝了前楼所有的浮华声浪。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小门。 门上无锁,只嵌着个黄铜兽首门环。 阿吉从怀中摸出枚白玉竹节佩,按入兽首口中轻轻旋转。 咔哒一声脆响,机括咬合,门向内滑开。 暖黄的光晕和一股更浓郁、带着甜腻暖意的奇异熏香扑面而来。 隐约传来一缕极清越的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又似雏凤初啼。 阿吉停在门外阴影里,垂手恭立,与暗廊的黑暗融为一体。 “邓爷,澄园到了。” 邓爷整了整并无褶皱的锦袍袖口,喉咙里挤出个轻微的“嗯”声,抬步走入光晕中。 乌木小门悄然合拢,暗廊重归死寂。 空气中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奇异香味,仿佛勾连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澄园地底,另有乾坤。 正是九门金流堂的老巢,名为鉴金窟。 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神秘的澄园地下会有座雄伟宫殿。 奢华远超寻常宫苑,以黄金为骨、欲望为肉。 廊道穹顶悬上万枚金错刀,地铺西域幻色琉璃砖。 主殿设四兽吞天,饕餮樽、穷奇鼎、梼杌屏、混沌钟分镇四方。 穹顶用整块水精雕星图,机括控制斗转星移,伪作苍穹。 首领各自坐镇一块区域,名为金雪堂、无尘牢、金池、极乐之巅。 此时四位当家便齐聚在极乐之巅。 大当家“不动阎罗”财神颅。 九门总账房,掌控凤京赌资流向和情报筛查。 终日坐柏木轮椅,脚踩双面缎:金面绣天官赐福迎贵客;翻面现刮骨偿债慑叛徒。 面如蒸熟的新麦饼,双颊圆润泛着油光,三折叠的下巴坠在锦领上。 身着紫地联珠团窠纹织锦袍,外罩银狐裘半袖。 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像个成功的商人似的。 但江湖有慑语:阎罗让你三更死,金流能买五更天! 说的便是这位。 左手边是二当家“血秤杆”铁鳞佛。 在九门中统领打手兼刑堂掌刑。 目染青黛,络腮胡编细辫,左颊贴金箔莲花钿,掩盖黥字。 熊腰束玉带,指套犀角扳指。 右手边是三当家“鬼门钥”通天马。 专门在黑白两道斡旋,打点官府。 雪青纱罗圆领袍,系蹀躞金带,头戴玉蝉冠。 三名男子中,模样最为周正,像是个俊俏书生。 对面是四当家“百面虺”骰心娘。 负责赌具造假与千术培训、调教新人。 齐胸裙,外拢孔雀翎薄纱帔。 高髻簪累丝金凤衔珠钗,颈佩七宝璎珞。 十指染凤仙汁配金粉,光照如蛇鳞闪动。 财神颅金算盘叮当一响,“今冬炭敬加三成。” 铁鳞佛的戒尺啪地拍在案上,“南城新开的宝和柜不交抽水,该拆秤了。” 通天马指尖转着坊钥轻笑,“明日给京兆尹送道炙驼峰,添把椒料便好。” 骰心娘扭动纤细的腰肢,“新制的阴阳骨已喂进澄园的局,可以收网了。” 正事儿快速聊完,通天马望向上首的老大。 “大当家听说了吗?西北边庭的贵族之女入京,可是一掷千金呐。” 骰心娘一笑千娇百媚, “岂止啊,在松涛楼题壁留下的诗词已经传遍坊间。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如何作得如此壮阔的词。” 说着话舔了舔嘴角,眼神迷离,“真想亲眼见见是怎样的皮囊……” 通天马翻了个白眼,“心娘还是悠着些, 裴相亲自下场为她扬名,我尚未打听到内里缘由,这时候少沾为妙。 不过据她所说,北边的那位二公主,才学尚在她之上,士林中起了很大的波澜。” 财神颅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乡试在即,心娘做个局,弄得热闹些……” 与此同时,四海帮新任大当家领着帮众已经抵达了澄园门口。 第232章 入澄园 秦昭玥抱起膀子,面露不虞。 “你让我走后门?老娘这辈子都没走过后门!” “姑奶奶!”赵泰压着嗓子,神色慌张四面张望,“小点声诶……” 观他神色不似作伪,看来确实害怕得紧。 赵泰有苦说不出,路上他已经提了多次。 九门当家的哪里是好惹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控制的可不仅仅是赌场,而是整个凤京地下产业。 天知道这四位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夯货,竟然不知死活直冲九门的老巢。 赵泰已经多次提醒,奈何给瞎子抛媚眼。 既如此,那也怨不得他了。 “愣着干什么,叫门啊。” “是是。” 赵泰上前,变换着节奏敲门。 澄园地处琅音坊西面,不算最核心的地段。 园门常年关闭,罕有人进出,不过凤京权贵和附近讨生活的都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等了十几息,后门开启,露出来一位青蹼小厮。 见着来人略有些诧异,“赵帮主?” 赵泰抱拳,即便对方只是个九门普通帮众,姿态也摆得很低, “齐小哥,在下有事求见大当家,麻烦通报则个。” 那小厮瞥了眼他身后诸人,蹙起了眉头,“等着。” “是。” 后门毫不留情关上,将一行人晾在了外头。 秦昭玥撇了撇嘴,暗中跟隐蛰传音: “有必要走这个流程吗?直接平推拿下不就得了。” 隐蛰心说哪有那么容易,以为九门跟不入流的四海帮似的呢? 现在还不到暴露真正意图的时候,于是耐心解释。 “需要以帮派的名义接管,不能显露朝廷背景。” 懂了,这是非要师出有名,即便这个“名”有多么离谱。 四海帮对九门以下克上,说出去谁信? 爱信不信!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后门所在的巷子空空荡荡,不见任何铺子,连行人都没有。 秦昭玥翻了翻记忆。 原身是琅音坊、清歌坊的常客,这地界路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按照上辈子的说法,澄园就相当于是低调奢华的私人会所。 以六公主的身份竟然不得而知,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秦昭玥隐隐有所猜想,一成收益,怕是不好挣啊。 好消息是璇玑卫在侧,安全无虞。 而且易容换装,随时可以抽身,纯当找乐子也行。 那小厮没有离开多远,后门不远处有个杂院。 进屋后直奔床铺,掀开竹席,提起床头活板,可见铜管口,深邃不知几许。 隐约可见一抹寒芒,管中悬着根细若发丝的丝线。 将折叠好的纸条系在上头,以小木夹固定。 “嗖”的一声刺响,机关带着丝线眨眼消失不见。 地宫,极乐之巅,银铃响动。 殿壁一侧,密密麻麻的铜管如盘踞的暗色藤蔓。 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高墙。 其中绝大部分是深埋地底的“地听之耳”,筑造澄园时便埋下了不知多少。 凭借此布置,上方澄园每一处角落的私语都会落入耳中。 在这片铜管密林旁,另辟有一方稍显疏阔的区域。 间距略大,管身也更为粗壮、光泽幽暗,是专司传递密令的“信喉”。 此刻,监听壁前忽有一缕清脆的银铃声,自其中一支信喉管内幽幽荡出。 铃声极细,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铜壁间碰撞出几丝冰冷的回响。 通天马起身,取出其中缠绕的纸条,阅览后交予财神颅。 “之前赵泰遣人传信,四位外乡人挑了他的四海帮,说是要制霸凤京的赌场。” “噗……” 骰心娘掩面而笑,只是没忍住,笑声愈发肆意。 “哎哟喂,笑死心娘了,制霸……噗……” 通天马也是摇头失笑,“不知是哪儿来的愣头青,这年岁确实罕见。” 财神颅仔仔细细读完了传信,神色如常, “不要太过大意,赵泰为人谨慎,猜测对方有四品上的高手。” “是,没些子底气,也不可能猖狂如斯。” 财神颅点了点头,“铁鳞佛,烦你走一趟吧。” 从头到尾除了正事儿始终沉默的铁鳞佛颔首应下,抬步便要往外走。 骰心娘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却一骨碌爬起撵了上来。 “这么有趣的事儿,怎能落下心娘?” 铁鳞佛站定,望着她一语不发。 还是上首的财神颅开口,“也好,心娘同去稳妥些。” 至此,两位当家出面。 秦昭玥在门外等了盏茶,渐渐没了耐心。 这么长的时间,这后巷里头除了她们一行之外,竟无任何行人通过。 这可是琅音坊,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再偏也不至于此才对。 她奶奶的,凤京除了陛下,谁还有资格让她等这么久。 就在此时,后门再次开启。 这回不是露条缝隙了,而是彻底大开。 “进来吧。” “哎!” 总算,一行人入了澄园。 那小厮在前方引路,赵泰紧随其后。 毕竟是帮主,“名”先给足了再说。 赵泰心中暗叹。 以他的身份,寻常难以步入澄园,何况此时还带着一伙帮众。 可齐小哥并未阻拦,提都没提,说明传信起到了效果。 哎……也不知会不会殃及池鱼。 曲径通幽,狭径两侧花海开得异常艳丽,姹紫嫣红、行走间香味扑身。 尽头处却又见一座门,秦昭玥眉头微蹙。 形制上来说,豪邸有后花园不奇怪,但穿过之后当是正区才是。 可眼前又是一圈高墙,看着高度与外墙相仿,这是何等布局? 门约马车宽,小厮摸出竹节佩,按入兽首门环中旋转。 绞盘锁链声响起,这竟是道实心的石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苔藓、阴湿土腥的寒气扑面而来。 大门洞开,露出后头的夹道。 两侧是高陡的青黑色砖墙,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深褐色的夯土。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几丛墨绿的苔藓,石板上残留着模糊的车辙印和深色污迹。 光线昏暗,难以分辨是雨水、油渍,还是别的什么。 抬头望去,初秋的夜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瘦的缎带。 那小厮并未停留,大步往前走去。 赵泰咽了口唾沫,这条道瞅着可不像是好的,连忙紧紧跟上 空气沉滞,只有脚步声回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秦昭玥四人走在队伍中央位置。 碎墨与斗錾在前,隐蛰在后,呈倒品字拱卫。 无论这条道是做什么的,反正没有给秦昭玥造成什么心理压力。 背起双手,依然迈起王八步,饶有兴致左右打量。 二十来步,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走近才见是一盏白纱蒙面的旧风灯,孤零零挂在墙头一处生锈的铁钩上。 这侧倒是没什么奇怪,只一扇月洞门嵌在墙里。 小厮熟稔地推开木门,景象豁然一变…… 第233章 我也算万种风情~ 一股极其馥郁、甚至甜腻到发齁的香味瞬间涌来。 如同粘稠的蜜糖,霸道地冲散了方才夹道中的阴冷土腥味。 鼻尖骤然嗅到一些,秦昭玥立时屏住呼吸。 五品境内息自成循环,一时半刻屏息无事。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两旁密密匝匝栽种着一种深紫色矮竹。 竹竿纤细如笔,竹叶却宽大肥厚,边缘带着卷曲。 这等品种秦昭玥从未见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近乎墨黑的紫光。 竹丛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类似虫豸啃噬的“沙沙”声传来。 路旁稀疏挂着几盏莲花式样的琉璃灯。 也不知是燃料还是灯罩的问题,光团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前路,反而将周遭的紫竹映得更加鬼气森森。 光影投在地上,扭曲晃动,仿佛潜行的魅影。 四海帮众为之所慑,不自觉挨紧了些,面色紧绷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居中的秦昭玥却撇了撇嘴。 无论是刚刚的夹道还是现在的蜿蜒小径,都在刻意营造一种氛围。 即便那甜腻的味道没有危害,估计走过的人心里头也会不停犯嘀咕。 心中惴惴,没见着人便矮了三分。 不过在她看来也就那样。 又不是没看过恐怖片,心理暗示和恐怖氛围渲染这块子…… 啧,说实话,也就那样。 离开小径,甜腻味道消散大半,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果然,转过一道竹屏眼前浮现一座石拱桥,至此景象终于开阔了些。 隐约可见远方的灯火,还有丝竹管弦之音。 大概离得还很远,辨不清远方是欢笑还是呜咽的模糊人声。 引路的小厮脚下一转,并未走向灯火明亮之处。 七拐八弯的,将人引至一处院落前。 抬头望去,牌匾上写着“青檀精舍”四个烫金大字。 雕莲纹的乌木院门虚掩着,小厮在侧旁站定,“到了。” 赵泰咽了口唾沫,这地儿他可没来过。 “大当家的在里头?” 那小厮却只是笑笑,并未作答,好像带路到这里已经完成了使命。 “五当家,别磨磨蹭蹭的了。” 传音入耳,赵泰隐蔽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院落不大,中央一棵姿态奇崛的老菩提树虬枝盘绕。 此刻每一根枝桠上都倒悬着细颈琉璃瓶,其中盛满了浑浊暗红的液体。 不知是什么,瞧着很是诡异。 赵泰驻足,扭头吩咐道:“你们在院外守着,我带四位……进去。” 心中紧张差点说成“四位当家的”,好歹是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紧紧观察着秦昭玥的表情。 见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这才返身重新带路。 跟外头花里胡哨不同,精舍内几乎无甚家具陈设,空旷得近乎肃杀。 地面铺设厚实的雪白长绒毯,织着繁复的金色曼陀罗花纹。 深处的琉璃壁前,设有一张极其宽大的紫檀木禅榻。 榻上端坐着的便是九门金流堂的二当家,“血秤杆”铁鳞佛。 左颊那朵金箔莲花钿在暗处幽幽反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浓密的卷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显得那么自信从容。 至于四当家骰心娘……此时坐在塌尾,屁股坐了一半,侧着身子尽显玲珑曲线。 微微仰起脑袋露出白皙修长的颈线,抬眸的那一刻,眸中仿佛藏着氤氲水汽。 她忽略了最前方的赵泰,笔直望向中间的秦昭玥。 视线相触的那一刻…… 【我也算万种风情,实非良人~谁能有幸,错付终身~~~】 嗯?谁放的bgm? 一声尖锐的哨音突兀响起,正来自于歪嘴秦昭玥。 这模样、这身段……若是放在前世的某音,还不得给小小子儿们馋完喽! 如此流氓行径,却并未惹恼骰心娘,言笑晏晏、眸如秋水。 有意思,果然有意思…… 视线掠过贯穿右眼的伤疤,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而后又依次瞧向剩下三人。 四人见状,都知道易容怕是暴露了。 隐蛰最是清楚,这位骰心娘可是号称“百面虺”。 墨六虽然同样精通易容之术,但到底受限于六品修为。 结果一个照面,就被人瞧出了门道。 隐蛰有所预料,并不在乎。 骰心娘站起身来,款款向众人走来。 那几步道走得啊,腰肢都快扭飞了嘿! 阵型没变,碎墨和斗錾一左一右守在前方。 这跟四海帮可不一样,碎墨的修为在这儿都不占优势。 骰心娘目标明确,脚步直奔赵泰,但视线根本不在他身上。 赵泰知道自己的使命结束了,颇为乖巧得默默挪到一旁。 骰心娘没过分,站在碎墨三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她沉下身子,双手伏在膝盖上,视线与秦昭玥齐平。 这娘儿们长得修长修长的,目测得有个一米七五往上。 加上脚踩重台履,起码一米八,对秦昭玥的身高来说是妥妥的碾压。 “小姑娘挺有趣啊~” 秦昭玥这副模样是特意要求过的,主打一个凶狠不好惹,样貌看起来怎么着也得三十往上了。 一句“小姑娘”,等于点明了易容的事情。 看破就看破呗,还能揭了她的面具是咋滴?当隐蛰死的? 秦昭玥挺起胸膛,目光死死钉在她娇艳的面容上。 嘴角绽放出璀璨笑容,与她那张凶狠的脸很是违和。 “姨姨长得真好看,这模样这身段…… 啧啧,我一女子见了都心动。”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姨姨…… 上首阴沉肃容的铁鳞佛嘴角狂跳,不能笑! 噗…… 第234章 屈服于我等王霸之气 面冷心黑的铁鳞佛终归还是没忍住,崩出来个小小的气音。 骰心娘百面示人,清纯可人、风情万种……不一而足,却做到了极致。 再难啃的硬骨头,也会化为绕指柔、裙下臣。 姨姨…… 自从当上九门四当家“百面虺”之后,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下一刻,凛冽如刀的视线扫了过来。 铁鳞佛正襟危坐,只当没看见。 当骰心娘回头、视线再次落在秦昭玥脸上时,笑容愈发璀璨。 只是眼底泛起的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的冰冷。 “小妹妹,应该叫姐姐~” 秦昭玥也不管顶着张凶狠的脸庞,天真得歪起脑袋, “这……不太好吧,这样未免也太不尊重姨姨了。” 骰心娘胸膛起伏,一语不发。 下一刻,秦昭玥感知侧面吹来一股狂暴的风。 右侧的斗錾闪电抽刀,一个简简单单的下撩式。 到此时,秦昭玥余光才瞥见挥向她的白皙手掌。 可明明老阿姨还在眼前没动弹啊! 刀锋擦着残影掠过,而正对面的骰心娘几乎在同时后撤了三步。 视线投向了斗錾,抛了个媚眼,“小弟弟实力不错哦。” 说完还舔了舔嘴角,尽显妩媚。 额……秦昭玥恶寒,有些小变态啊这位老阿姨。 不过刚刚的操作她没看懂,传音隐蛰询问,“这是什么手段,分身术吗?” “不是,只是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而已。 殿下可以认为是跟流焰一个路子,只是修为不到神武境。” 秦昭玥懂了,她一身修为都是白来的,实在缺乏实战经验,不过…… “我说隐蛰姐姐,人家都对我动手了,还不撕破脸皮?等什么呢?” 隐蛰没搭理她,默默站在后头不动弹。 “不是,意图行刺皇嗣,这事儿你不管?” “大姐?老姨?你倒是开腔啊!” 隐蛰:…… 莫名其妙认准了亲是怎么回事? 若非必要,她是不会出手的,出手也不会达到神武境层次。 之前在榆钱坊地下赌场粉碎赌桌的时候,用的也不过是四品真气。 四品无所谓,神武境又不是大白菜,都是有数的。 赵泰没见识,但九门的当家最低五品,不能露出破绽。 秦昭玥叭叭一顿输出,结果一点回应都没有。 本来以为跟对付四海帮的时候一样平推,结果就这? 斗錾收刀,对骰心娘的调侃置若罔闻。 即便她用了特殊的香料遮掩,斗錾还是能嗅出隐藏在其之后的甜腻。 甜到……令人作呕! 四品境积累得够厚,会隐隐生出些神异之处。 骰心娘身上有浓郁的欢愉气息,走的大概是合欢的路子。 斗錾对她不感兴趣,视线越过笔直投向榻上安坐的铁鳞佛。 即便隔着两丈开外,身上的血腥味也直冲鼻腔。 鼻翼耸动,阴郁、湿冷、哀嚎、克制的兴奋…… 斗錾眯起眼睛,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四品巅峰的修为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要入神武境,功法、积累、机缘缺一不可。 斗錾从未刻意追求过武道境界。 毕竟他所执掌的“幽狱”中并没有神武境的死囚,四品尽够用了。 也是没想到,不情不愿参与的一次任务,竟触碰到了晋升的机缘。 铁鳞佛气息浮动,一闪而逝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呼吸粗重了三分,仅仅是视线的触碰,便激起了强烈的……兴奋! 他掌管九门刑罚,而现在,他从对面那人身上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 而气息碰撞之下,竟是他先把持不住? 铁鳞佛收起轻视之心,这次的敌人不一般。 骰心娘都气笑了。 多少年没有受到如此屈辱,一个唤她“姨姨”,一个男人对她视若无睹! “小妹妹,挟持四海帮帮主、闯我九门总舵,不知所为何意?” 还“小妹妹”……呸!她配吗? “别胡说渥,是赵泰屈服于我等王霸之气,纳头便拜,非要退位让贤。” 秦昭玥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盛情难却,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赵泰:…… 瞎话那是张口就来,不过谁会相信? 骰心娘眸光暗沉,已经没有多少耐心,“所以呢?” “听说四海帮上头还有个九门,总要过来看看。” “仅仅是看看?” “是啊,现在看完了,也该走了,回见吧您嘞。” 说着话扭头就要走。 众人一头雾水,后方的隐蛰拦住去路,连忙传声,“殿下,这是做什么?” “诶……”秦昭玥拖了个长音,“某些人不是哑巴了吗?怎么,这么快恢复了?” 隐蛰:…… “殿下,任务当前,退不得。” “那我被刺杀了你管不管?” 隐蛰心中暗叹。 不过以她对这位的了解,若是没有个肯定的答复,说不定真会撂挑子不干。 “殿下放心,不会放过九门的这几位。” “那我受的气呢?” “必当为殿下出气。” “行叭。” 一成的收益虽然不少,但秦昭玥又不是没有赚钱的门路。 演戏玩乐捎带手挣一笔她愿意,可是受气、甚至受到威胁,这事儿她可不答应。 今儿还非得站着把这钱给挣了! 借故发飙也只是给隐蛰提个醒儿,别动不动就保持沉默,玩呢? 拒绝冷暴力,从你他她做起! 两人无声交流,其他人明知道她们在传音,却窥探不到说了些什么。 骰心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已然耗尽。 “各位,是不是太不把九门当回事儿了?” 返身回头的秦昭玥朗声开口,“废话,当回事儿我们能来?” 好胆色! 骰心娘还没来得及发难,又听对方接道: “实话说了吧,凤京赌业这块子,我们兄弟四人瞧上了。 划下道来,还是比划比划,你们挑。” 见过狂的,还没见过如此猖狂的! 九门两位当家都沉了脸色,偏偏对方实力并不差。 骰心娘看似放浪形骸,其实心细如发。 刚刚借着怒意出手,存着试探的心思。 前方右侧那位,骤然偷袭被化解于无形,看起来尚有余力,当有四品上的修为。 铁鳞佛的感知更加精准,应当已经抵达了巅峰境界。 左前方的女子不值一提,骰心娘动手时反应慢了一拍。 大放厥词的更不必提,实力都在四品之下。 至于背后的……动手时并没有感知到真气波动。 是对四品巅峰那位有绝对的信心,还是说她才是对方最大的底牌? 铁鳞佛一时间拿不准。 不过主动挑衅到九门头上,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既如此,那就按道上的规矩。” 第235章 江湖兄弟抬爱送了个诨号 既然图的是赌业,那便赌上一场,这就是道上的规矩。 别人来可没这份待遇,以前也没有不开眼的敢砸九门的场子。 不过是看来人实力不俗,不知深浅,拖延些时间罢了。 不多时,小厮搬来了赌桌和各色赌具。 铁鳞佛隐秘递了个手势,消息自然会传向地宫。 点子扎手,他俩未必能吃得下,撕破脸皮之前让通天马查查底细。 “四位,谁来?” 骰心娘在赌桌前坐下,四位当家之中,以她的赌术为最。 “我来!” 秦昭玥喊出了当仁不让的气势,与她对面而坐。 骰心娘不动声色,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大放厥词的实力最多五品,实力远不如她,赌术上她可不虚任何人。 铁鳞佛此时站在身后掠阵,也可杜绝旁人帮忙的可能。 “客想玩些什么?” “你名号中既然有个‘骰’字,那便玩骰子,各摇一盅,大者为赢。” “倒是简单。” 骰心娘取出两只骰盅,越是简单的玩法越考验实力。 不过在她的主场,用的都是她的赌具,敢如此夸口,想来真有几分本事。 一半的赌具搁在桌上,秦昭玥毫不在意取了过来。 到底是销金窟,用的是象牙材质的骰子。 六面点数并非简单涂色,拿手一摸便知,点坑中点彩了小金珠。 除此之外,表面还有精细的微雕云纹。 不说别的,光是这副象牙鎏金点彩骰子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以奇珍阁的档次来算,上个二层展台不成问题。 配这样的骰子,骰盅自然也不差。 华彩漆器,缠枝宝相花的骨架,花瓣中心、叶片的脉络处缠绕的藤蔓空隙,点缀着璀璨的螺钿镶嵌。 外壁雕一只白狮伏卧花丛之下,狮身用深色螺钿勾勒,鬃毛卷曲蓬松。 用微小的黑色玛瑙作为眼珠,眼神炯炯,威严中透着祥瑞。 不过是赌具罢了,整得花里胡哨的。 秦昭玥也是没想到,凤京暗处还藏着如此的江湖势力。 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反正她觉得自己有点小亏。 只拿之后乡试收益的一成要少了,这九门一看就赚得盆满钵满。 倒是抄了不说别的,拿些赌具什么的小玩意儿应该不算过分吧? 纤纤玉手指尖拨弄着骰子,心娘饶有兴致望向对面, “既是赌斗,总要有些彩头。 客想要九门拱手让出凤京的赌业,总要有些衬得上的赌注才好。”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秦昭玥抬手啪的一指斗錾,“他,怎么样?” 斗錾:…… 心娘歪着身子,柔媚的视线滑过斗錾鼓鼓囊囊的胸膛,轻启嘴角,“怕是不够。” “什么!”秦昭玥当即拍了桌子,“我这兄弟很强的,这都不够?” “不够。” 秦昭玥咬牙切齿,啪的又一指身后,“那就再加上我这姐妹。” 隐蛰暗叹,她已经有所预料。 到底是六殿下,璇玑卫百户千户,说卖就给卖了。 心娘本以为对方第二个会押上左手那位不足四品的姑娘。 装疯卖傻的劲儿,反而让她愈发拿不准。 “还是不够。” 嘭!话音刚落,秦昭玥又忿忿拍了桌子, “老娘告诉你,赌注是看我有什么,不是看你要什么,爱特么赌不赌!” 心娘紧紧盯着对面,能在她这双眸子下坚持下来的人可不多。 可这姑娘丝毫不让,气势上竟不落下风。 余光瞥着刚刚被押为赌注的两人,也并未察觉到任何不虞之色。 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 即便是演戏,秦昭玥亲疏的态度也很明确。 对方说不够,大可以再搭上个碎墨,反正只是说说而已,她却不愿意。 毕竟经过了御书房考验,当着陛下的面儿都没有泄露黑火药的事情。 在秦昭玥看来,碎墨勉勉强强能算个自己人叭,自己人当然不能卖。 隐蛰心中暗叹,小六可不在乎什么身份。 按理说她俩是璇玑卫,身份实力皆在碎墨之上。 但在小六选择的时候,与这些都不相干。 才干能力不缺,更有神异之处,只是这性子…… 大概这就是陛下想要多番考验的缘由吧。 沉吟片刻,心娘展颜一笑,“既如此,便如了客的意思。” 九门自然不可能交出凤京赌业,要拿下的自然也不会只是两人。 敢来澄园挑衅,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在别人的场子赌斗,面上的赌注还那么重,检查赌具是最基本的条件。 秦昭玥倒也知道些,拿手摸遍了骰盅的内外壁,又掂起三颗骰子。 看着她这副操作,心娘沉默了。 要说她不懂吧,好歹知道提前检查一番; 要说她懂吧……掂量骰子的动作都没法看。 真是半桶水晃荡,还是扮猪吃虎,很快便见分晓。 抱了抱拳,收起嬉笑神色, “在下九门金流堂四当家,‘百面虺’骰心娘。” 压下重筹的赌斗如同江湖厮杀,报出名号也是应有之意。 秦昭玥同样像模像样抱拳,面带肃色, “在下四海帮大当家,江湖上的兄弟抬爱送了个诨号,‘赌神’高进。” 姓高名进,会是真名吗?心娘不得而知。 但赌神这么响亮的名号,无论在不在凤京,都不可能默默无闻。 “不知高姑娘,是哪里的江湖兄弟?” 秦昭玥撇了撇嘴,侧过脑袋嘀咕: “老阿姨上了年纪就是啰嗦,叽叽歪歪个没完。” 那“小声”的嘀咕能瞒得过在场的谁去?统统钻进了耳朵。 呼……呼……呼…… 心娘是专业的,她不生气。 对方这是在回避问题,是在赌斗开始之前搞她心态! “闲话少叙,开始吧,一局定胜负!” “妥了,开摇!” 第236章 赌神在世 心娘单手持骰盅,盅口微倾,手腕陡然上提寸许。 起! 盅底轻叩骰子令其弹起,随即手腕下压,盅壁斜接骰子化去冲力。 落! 如是反复三起三落,骰子始终不碰盅口,只在盅腹划出短弧,如红珠在玉盘滚动。 这招有个名头,叫“凤点头”。 以腕为轴,三起三落,如凤鸟衔珠。 起落间以盅壁特定角度触骰,诱其同面朝上,常用于控“幺”或“六”。 啪的一声脆响,骰盅落下,端得是赏心悦目。 先动手,除了自信之外也是施加压力。 此时心娘的右手轻轻覆在骰盅上,一双妙目盯着对面。 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即便是演戏,也不打算丢面子,她要开始认真了! 上一世年轻的时候,也曾和闺蜜逛过小酒吧。 听点乐队、喝喝小酒、玩玩骰子也是有的,对这个领域并不陌生。 接下来,她要开始认真了。 面带肃容,只见秦昭玥左手按下,四根手指夹紧三枚骰子。 一旁的碎墨不禁屏住了呼吸。 殿下已经多次展现出人意料的能力,即便已经贴身服侍三月有余,依然不敢打包票说有多了解她。 只见秦昭玥抬起左手,将骰子一一投入骰盅。 盅口朝上,放松手腕快速摇动。 搁楞搁楞……搁楞搁楞…… 闭着眼眸微微侧起脑袋,听声辨点数。 有了! 瞬间睁眼,眸中满是坚定,而后高举骰盅、猛然砸下。 嘭! 气吞山河! 呵,仰起脑袋,嘴角带着三分讥诮与七分自信。 恰同学少年,没别的,唯手熟尔。 非要问,那就是练过! 众人:…… 某人觉得自己帅炸了,但是从别人的视角来看…… 她就是一颗一颗投入骰盅,杯口朝上晃荡晃荡,然后扣在桌面上。 心娘嘴角抽搐。 这已经不是用外行能够形容的了,那就是不会啊! 摇骰子一条最基本的原则,甭管前头的动作如何花里胡哨,最后扣点的时候都是杯口朝下。 刚刚对面骤然睁眼的时候,杯口可还是冲上的,这时候能够确定什么? 还有啊,从上往下猛然砸击,不管当时锁定了什么点数,都被最后这一砸给毁了。 碰撞盅壁是一个,骰子砸中桌面反弹又是一个。 不是人送外号赌神吗,就这? 到底是哪里的江湖兄弟捧起来的臭脚? 望着对面骄傲的小表情,心娘觉得自己刚刚的炫技浑像个傻子。 秦昭玥牛逼坏了,此招已经展现出了上一世七八成的功力。 “开盅。” 心娘率先动手,毫无意外三个六。 她有绝对的自信,都没看结果,只是死死盯着对面。 秦昭玥根本没带怕的,毫不犹豫也开了盅。 心娘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怎么可能! 就那种离谱的摇法,怎么可能会出现三个六?! 铁鳞佛垂眸。 骰心娘的重点在赌桌上,手法上胜过她或者在她眼前出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铁鳞佛的观察重点在背后三人的身上,尤其是最神秘的那个女子。 可无论她们仨中的哪一个,都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所以,真的是用那种离谱的“手法”摇出了三个六? 碎墨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青鸾卫宿卫宫中,平时也没什么玩乐,休沐的时候小赌两把也是常事儿。 虽说不算精通此道,但也能够判断出来殿下的手法不对劲。 所以是隐蛰大人出手? 可是看殿下那骄傲的表情……不像演的啊…… 斗錾只是余光一扫,就确定了一定是他家大人动的手脚。 表演什么的他不在乎,只要盯住对面的铁鳞佛就好。 心娘收摄心神,“打平,加一颗。” 秦昭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你。” 新得一颗骰子,外观没有任何差别,她还是掂了掂就算验过。 心娘再度起手。 骰盅平托掌心,四枚金点象牙骰静置其中。 手腕画小圆水平急旋,骰子紧贴盅壁飞转。 旋速至极时忽翻腕倒扣,骰子沿壁滑坠,叮当声如珠落玉盘。 未待骰停,复又旋起,三旋三扣方定。 平盅如托月,旋腕生环风,此法名为玉连环。 在她停手的刹那,秦昭玥立刻动了。 还是一颗颗投入,还是盅口朝上一顿瞎鸡儿……额呵,一顿有节奏地摇。 从高处狠狠落下,干净利落,介个就叫返璞归真。 “开盅!” 两头都是四个六,场间陷入了沉默。 “打平,再加一颗。” “行吧。” 这一次心娘更慎重了些,因为每多一颗骰子,控点数的难度都在成倍往上增。 只见她双手捧起骰盅,高举过顶骤然斜劈而下,如银河倾泻。 盅底将触案时急停,骰子猛撞盅盖,声若惊雷。 盅引天河势,星坠振清音,此法名为北斗倾。 同一种技法表演太多次,秦昭玥有些乏了。 只见她将五颗骰子一股脑儿的扔进盅桶,左手托腮,右手摇晃。 大概晃了几下,一个翻转将其扣住。 毫无意外,开盅之后再次打平,都是五个六。 心娘停手,眯起眼睛盯着对面。 到现在为止,她没有用任何千门手段,皆是凭的真本事。 以她浸淫赌道多年的经验来看,对方的手法绝不可能多次摇出全是六点的结果。 观察了三把,对这一点,心娘无比确信。 所以……是用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千术? 能够瞒得住自己的眼睛和身后铁鳞佛的感知,会是什么呢? “愣着做什么,怂了? 只要拱手让出凤京赌业,我四海帮可以饶你们一命。” 远远在立柱旁观战的赵泰:…… 能不能不提四海帮了! 心娘嫣然一笑,“高姑娘好手法。” 秦昭玥极为敷衍地拱了拱手,“客气。” 按照规矩再加一颗,骰子已经达到了六颗。 即便是心娘也已经无法保证,仅凭手法就能次次摇出全是六来。 按对方诡异的轻松劲儿来看,稍有失误便会输了赌局。 当再次拾起骰盅时,心娘微微翘起了小指。 第237章 菜就多练 这一次,心娘没有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把式。 搁入六颗骰子之后,按着骰盅缓缓摇动。 磨磨蹭蹭半天,突然就停了手。 怎么说呢,整套下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像秦昭玥,在她停手的同时立刻开始重复动作。 还是一如既往得飒爽,搁楞搁楞几次,当即就要扣下。 就在此时,她的身体停滞了一瞬。 不仅仅是秦昭玥,左侧的碎墨眸光也突然变得呆滞起来。 斗錾感知到了一丝异样,只不过他这副身躯已经试过太多毒,抗性远非常人可比。 脑子刚刚有些晕乎乎的感觉,立刻就被压了下去,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隐蛰就别提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秦昭玥手上动作停滞,骰子就要脱离盅桶,可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骤然回神。 硬生生将骰盅按下,并未让骰子脱离控制。 她眯起眼睛,第一反应猜到的便是入澄园时在紫竹林闻到的那股甜腻香气。 或许是一种复合性的毒素,单一味道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需要配合上第二种都给你洗。 对方以赌术闻名,防的也是其出千的手段,却没想到会直接用盘外招。 可能是当时刚刚嗅到一点味道便屏息,所以只造成了极短时间内的僵滞。 但如果真是涉及生死的赌局,关键时刻的刹那“失误”足以改变结局。 气氛突然变得紧绷,撕破脸就在一念之间。 心娘神色淡然。 就刚刚那种骰子几乎要脱离控制的状态,就算最后勉强按下骰盅,也绝不可能再有任何手法。 就算是用千术,那么仓促的反应之下,也无法再精准控制点数。 所以啊,这一局稳赢! 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她已经开始兴奋了起来。 “赌神妹妹还在等什么?该开盅喽~~~” 碎墨的神情很不好看,眸底波澜起伏。 从赈灾中后段开始,墨组除了能提供一些功能性的帮助之外,在护卫上已经力有不逮。 包括她自己在内,也是如此。 现如今,碎墨再次感觉到了相同的无力感。 悄然攥紧了拳头,突破修为已经迫在眉睫! 铁鳞佛密切关注着对面。 “赌神”和右边那位的反应在预料之中,虽然短暂,但都出现了身体僵直得现象。 但是另外两位,竟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心娘提前给了暗示,所以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两人的眸子上。 一般人并不知晓,心娘除了赌术之外,在用毒上的造诣也很高。 澄园的新笋都经过她手调教,从来翻不出任何浪花。 而她这次所用的毒,就算能够控制身体,眸光也能看出来是否受到影响。 那紫竹林的气味就算没有吸入,也会通过附着肌肤渗入身体,防不胜防。 故而铁鳞佛八成以上的注意力都在对面两人的眸子上。 可从头到尾两人的眸光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的颤动! 若是提前掌握了心娘下毒的方式,如何解释有两人中毒?所以是凭借自身实力扛了过去。 铁鳞佛不动声色。 右手食指粗大的骨节上套着只犀角扳指,此刻悄然攥起。 拇指轻轻磨搓着戒面,发出的“沙……沙……”声响。 动静很是轻微,但前方的骰心娘肯定能捕捉到。 “嗯……” 就在此时,角落中传出一声闷哼,原来是四海帮五当家。 赵泰知道九门有多恐怖,何况是作为总舵的澄园,从入门开始就提着小心。 闻到奇怪气味的刹那就立刻屏住了呼吸,但紫竹林小径很长,那小厮带路的速度又不快。 受限于六品修为,他无法做到始终用内息硬扛,中间还是偷偷换了两回气。 所以全场就他这个“局外人”受到的影响最大,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恢复神志时无意识呢喃出声,赵泰悚然一惊。 陡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好在场间两伙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似乎没有人关注他的失态。 心娘紧紧对面,“赌神还在等什么呢?” 下一刻,秦昭玥露出了个璀璨的笑容。 她在等五当家恢复神志,也不知道老阿姨在狂什么。 “少废话,开盅!” 这一次,是她率先掀开盅桶,六颗骰子挤在一块儿,全是六点朝上。 怎么可能! 铁鳞佛磨搓戒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双深陷的眸子里直有种淬了冰的寒冷,带着仿佛能洞穿骨髓的审视。 他虽不擅长千术,但在九门到底见多识广。 就刚刚几乎脱手的状态,骰子没有掉出去已是万幸,根本不存在控制点数的可能。 也就是说,出手的绝对不会是那位“赌神”,偏偏铁鳞佛依然没有感知到任何真气波动。 他本身就是四品上、接近巅峰的修为,能够在他面前不露任何痕迹做到这一点…… 嘭!嘭!嘭! 铁鳞佛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脏擂如战鼓。 会是猜测的那样吗?可能吗? 他能想明白的问题,精通赌术的骰心娘自然瞬间就想通了。 神武境……怎么可能! 捏住骰盅的手不自觉握紧,若真是猜测的那样,今日九门怕是要历劫。 “姨姨怎么了,这是不敢开了?” 面对挑衅,心娘已经不受什么影响,结果如何还有什么意义吗? 并未作答,直接开盅。 六颗骰子,其中五颗是六点,前侧边缘的那颗却是一点! 心娘用了手段,又拿出了所有的实力,绝不可能出现失误。 一点骰坑中的金光化为了最讽刺的嘲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是精通赌术又如何? 秦昭玥露出了肆意的笑容,当即拱了拱手,“胜负已分,承让了。” 目光像淬了毒一样扫向对面,骰心娘死死捏着骰盅,“出老千?” “呵,”秦昭玥嗤笑出声,“堂堂九门金流堂,好大的名头。” 撑着桌沿,俯下身子欠欠儿的瞥向对面,“输不起是咋滴,菜就多练……” 尾音尚未落下,骰盅直奔她面门而去。 碎墨早就防着了,一直处于将发未发的状态,此时瞬间抽刀就要将其磕飞。 可是触碰的刹那,骰盅却化为了齑粉四散而飞。 另一头,斗錾闪电突袭,直奔铁鳞佛! 第238章 偏偏就这么巧? 以江湖手段赌斗,“堂堂正正”胜了九门。 有见证人在此,足够了。 所以斗錾几乎与心娘同时动了,目标直指铁鳞佛。 铁鳞佛已经发出了撕破脸皮的暗号,自然早有准备。 只见他闪电般挥臂,破空之声响起,激射出暗器铁佛珠。 两枚射向斗錾,临到身前却倏然发生剧烈磕碰。 一枚下沉击向斗錾胸腹位置,还有一枚错开直奔秦昭玥的方向! 与此同时,借着身体的遮掩还射出了第三枚。 后发先至撞碎身后的琉璃壁,清脆炸响传了开去。 斗錾抽刀磕飞击向他的那枚铁佛珠,根本不管其他,已然冲到了敌人面前。 叮! 短刀与戒尺迎面撞上,金铁交击声中掀起狂暴气浪。 另一头,碎墨持刀舞了个刀花,真气裹着白色粉末化为一道龙卷而去。 长刀直取骰心娘,与此同时左手反扣的短刀急速上撩,精准砍中射向殿下的那枚暗器。 仓促应对,绝大部分的精力集中在速度上,导致左手这一击的力道不足。 好在是暗器而非正面碰撞,四五境的差距没有完全体现,不过还是击得碎墨重心向左侧偏移。 只是她脚踩莲花步,大步改为碎步卸力,速度不减反增,双刀在手直扑敌人。 骰心娘抽出后腰的扇形兵器,开扇猛然挥出。 各色粉末混着飞针迎面而来,碎墨岿然不惧,跃上赌桌,双刀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冲过粉末,一往无前撞向对方。 当! 长刀磕扇骨,左手刀挥向腹部。 一正一奇,竟压制得骰心娘一时间只有抵挡得份。 碎墨胸中憋着一团火。 从龙门县衙门前的刺杀、九龙潭溃堤殿下被冲走的时候开始,这团火便一直在。 两次刺杀,青鸾卫百户却只能沦为陪衬,连正面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的刹那失神引爆了这团憋闷许久的火。 眸子沉寂如幽潭,攻击的动作却炽烈如火! 当当当当! 骰心娘疲于应对,连激发暗器的间隙都没有。 她可是四品境界,竟被五品压制着打! 嬉笑风情荡然无存,眸光暗沉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爆发不可持久,只需要扛过这一波便是反击之时,当她“百面虺”的名号白来的? 五息、十息、十五息…… 直到三十息过去,攻势竟然还没有出现疲软之势。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心娘暗中布下了三种毒。 挥出的粉末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真正的杀招无形无色。 按理早就应该发作了,可对方到现在竟然还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余光瞥到另外两人,“赌神”依旧安然坐着,从战斗开始就没有挪动过。 而她身后那人同样如此,好似根本不在意场间的战斗。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扮猪吃虎! 此时碎墨的状态不对劲。 右手长刀为正、重相持,左手短刀为奇、重偷袭。 可是在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之下,正、齐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有时左手短刀为虚招,右手长刀直取要害。 偏偏这种转换并不生硬,尤其速度奇快的情况下很难分辨。 感知到愈发圆融的招式,心娘知道不能继续下去了。 鼓动真气以巧劲卸去长刀的刹那抖动铁扇,一颗骰子从中落下,正正好好撞在袭来的短刀上。、 嘭! 炽烈的烟火炸裂,像戏法师的道具般瞬间璀璨到了极点,达到了目不能视的地步。 贴身而战的碎墨首当其冲,视线必然受到影响。 就在此时,簌簌簌的攒射声密集响起,激射的飞针笼向碎墨身周各处。 接连两次出招的当间,心娘抽身急退。 她需要瞬间拉开距离,不与对方面对面,从而得以发挥自己速度的优势。 唔! 下一刻,心娘猛然止步,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雾。 刚刚将速度发挥出来的时候,后背却倏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四品境的感知之下,那里明明空空荡荡! “神武境!” 心娘脸色剧变,她已无比确信,有神武境暗中出手!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撞上的无形空气墙,还有那早就应该生效的毒。 该死! 剧烈的光亮一闪而逝,原本就只需要拖出须臾的时间而已,此时却生生将机会掐灭。 碎墨已然再度袭来。 当! 长刀与铁扇相触的那一刻,心娘目眦欲裂。 脑海中难以抑制浮现出一张蛛网,将她死死捆缚其间逃脱不得。 巨大的鬼眼母蛛守在一旁,鼓励着它的孩子上前磨炼屠杀猎物的技艺。 堂堂九门金流堂的四当家,“百面虺”骰心娘,竟沦为了喂招的傀儡! 秦昭玥端坐,翘起二郎腿,够着脑袋观瞧碎墨的战斗。 也就是来的时候没想着,否则现在非得嗑二斤瓜子不可。 “喂,隐蛰大人,都撕破脸皮了还等什么?直接拿下啊! 碎墨的功力应该不太够吧,你帮一点也是帮,一步到位多好。” 驱散骰心娘的投毒、无形墙壁自然是隐蛰出手,包括之前秦昭玥装逼时的每一把摇骰子。 本来是懒得回答这种问题的,但联想到之前小六要撂挑子不干的举动,不由叹了口气答道: “碎墨要突破了。” “什么!” 秦昭玥在武学上的造诣,怎么说呢…… 到现在就学会了一个真气传音,其他都是七窍通了六窍,自然没瞧出来问题。 “怎么样?把握大不大?” “应该没问题。” 隐蛰看得出来,碎墨的底子打得不错。 毕竟出身青鸾卫,这点并不出奇。 而且她体内真气生生不息,不是来自于本身的力量,而是在消化体内堆积的药力。 看来出宫之后在六公主府吃得不错,而且她自己也感知到了突破在即,用了重药。 最关键的是,碎墨给隐蛰一种憋了很久突然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的感觉。 此时杀意无比凝练,只有眼前的敌人一往无前。 正是适合突破的心境,走的还是颇为实用的“虚实”路子。 隐蛰预计,当她彻底消化双刀虚实转换的刹那,便是突破至四品境之时。 “你可盯紧点,别玩砸了啊。 上点心,成了我给你送礼。 裴相的墨宝喜不喜欢?要不然送你首诗怎么样? 凤京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送你了,紫啧~~~” 听到甜腻拖沓的尾音,隐蛰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没事的时候喊人家“大人”、“老姨”,有事的时候喊“紫啧”,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口音。 裴相的墨宝? 就裴小子那个傻劲,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忽悠来。 这是打算一枚铜钱都不花,还得把事儿给办了。 还有啊,张口就来的诗…… 偏偏这诗还不错,凤京哪位千金得了,还不得名声大噪? “紫啧?” 听到催促,隐蛰吐出一口浊气,还是应了句“知道了”。 小六只关心碎墨,却不清楚场间临近突破的并非只她一人。 一心多用对神武境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隐蛰一边为碎墨提供试炼的条件,一边应付着小六,一边还关注着斗錾。 五品到四品也就罢了,但四品到神武境…… 隐蛰眸光深邃,偏偏就这么巧? 第239章 请邓爷 青檀精舍那张琉璃壁破碎的时候,如血的鲜红液体顺着地听管渗入地宫。 铁鳞佛弄出响动不是为了向外传信,而是为了通知极乐之巅中的两位九门当家。 财神颅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大脸盘子挤满了严峻神色,因为这是最高级别的示警。 能够让铁鳞佛和骰心娘都来不及传出具体情报的对手,可想而知有多棘手。 “如何?找到了吗?” 从四海帮帮众前来报信时,通天马就已经吩咐人收集情报。 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生脸,具备四品上的实力,并不难查。 武者入京必须要登记过所户籍,否则被查出来是重罪, 从城门登记的记录入手,三女一男的江湖人士,这个特征非常明显。 通天马面沉如水,“时间仓促,暂时只查到一条比较符合的记录。 七日前一行四人入京,来自苍龙东道,云麓州盘谷县。” 云麓州,那地界并没有什么强大的江湖门派。 能够让两位当家感到巨大压力,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大当家,邓爷此时就在澄园。” 财神颅回神,“走一趟吧,请邓爷出面。” “是。” 凤京并非乡野之地,若是以为实力强劲就能撼动九门的地位,未免也太过痴心妄想。 幽篁深处,云遏院。 湘妃竹帘垂着金穗,微风轻轻拂动,帘内却是另一重天地。 金兽熏笼蹲踞角落,棋楠沉香的烟气醇厚,丝丝缕缕缠绕。 琉璃宫灯悬垂,灯罩上细绘仙娥曼舞图。 烛光透射,光影摇曳间,画上的仙子衣袂飘飘。 邓爷斜倚在一张阔大的紫檀云榻上。 身下是层层叠叠的雪白狐裘,柔软得将他整个人深深陷进去。 此时只松松垮垮套了件玄色真丝睡袍,袍摆大敞着,赤脚随意搁在榻边伏地侍女的背上。 侍女低眉顺眼,温驯如鹿。 另一侍女跪坐榻前,纤纤素手拈起一枚解冻的荔枝。 小心翼翼剥开绛红薄壳,露出凝脂般的果肉,轻轻举至邓爷唇边。 邓爷张口含了,目光却越过侍女头顶,投向室中那一点清光。 那是个十四五的少年,一身素白袍子,立在光影稍暗处,像一株初生的新笋。 低垂着眼帘,怀中抱琵琶,指节分明纤长,正轻轻拨弄丝弦。 一声幽咽的泛音响起,似一滴寒露坠入深潭。 邓爷微微阖上的眼睑动了动。 少年启唇,嗓音清澈干净,穿透了沉香的滞重。 如月下初融的雪水淌过青石,又如早春林间第一声未染尘埃的画眉鸣啭。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手指随着曲调轻轻叩击,忽的猛然咬合。 牙齿径直穿透凝脂果肉,咬碎了果核,甜凉中泛起阵阵苦涩。 邓爷丝毫不以为意,粗暴嚼碎整颗荔枝,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渗入睡袍。 视线死死黏着少年的喉结,因吟唱而微微翕动,一滴汗珠恰好滑落。 耳中被那纯净又带着一丝媚态的嗓音灌满,鼻端萦绕着沉香与女子发间幽香的气息…… 终于,邓爷伸出手臂,冲着少年招了招手。 弦音骤停,少年立时站起身来,好似有人拿着鞭子在他背后监管。 搁下琵琶,立在原地垂着脑袋,肩膀不停抽动。 喉结滚动,将那汁水、果肉和碎核一股脑儿咽下,浓重呼吸间用最轻柔的语调开口: “不怕的,过来……” 那少年垂首鹄立,肩背紧绷用力到发颤。 目光沉沉死死锁在自己白皙的赤足之上,不敢稍移。 十指在身前焦躁地搅弄着,如同理不清的乱麻。 “过来呀……” 第二次催促,少年想到了不遵命令的后果。 身体抑制不住打起摆子,却还是踏出了第一步。 邓爷眯起眼眸,脸上的褶子里都堆满笑意。 终于,少年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那抹玄色。 粗短的手掌触碰到了白皙的指节,轻轻抚摸。 “好,好……” 就在此时,帘外响起了清亮的嗓音,“邓爷,通天马求见。” 通天马利用地宫通道迅速赶至云遏院。 兴致被生生打断,可想而知是如何的心情,邓爷一把攥紧少年的手掌。 这一下用力十足,疼得少年蹙起了眉头。 将到嘴边的呼喊咽下,不敢挪动分毫。 “何事!” 冷冷回话间,通天马却径直闯入其间,匆匆抱拳: “外乡人欺侮九门,还请邓爷主持公道。 事急从权,还请邓爷稍待,事后必有弥补。” 话说得还算客气,只不过通天马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顾忌与其对视,眸底沉寂如深潭。 澄园是个销金窟,地听遍布,不知掌握了多少凤京权贵的阴私。 邓爷胸膛起伏,终归还是主动避开了视线,“只此一次。” “骢马,扶邓爷一把。” 背后的青衣小厮立时上前,说是搀扶,实则生生扥着对方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 “你!” 邓爷尚未来得及叱骂,骢马便托着他急速而去。 湘妃竹帘如受惊的群蛇狂舞,互相绞缠抽打…… 第240章 唯一生机 青檀精舍,此时已到关键之处。 方才还风情万种的骰心娘,此刻却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狼狈。 精心梳理的高髻散乱不堪,乌发紧紧贴在汗湿的额角。 颈间七宝璎珞散落一地,价值不菲的累丝金凤衔珠钗斜斜坠着。 钗尾的瑟瑟石泪珠崩落大半,残余的几颗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和躲闪,在残破的发髻间绝望摇晃。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她的脸。 那张魅惑众生的面具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自左额斜贯至右颊,如同丑陋的蜈蚣匍匐。 面具下真实的肌肤暴露出来: 并无吹弹可破的娇嫩,显得异常苍白,甚至还带着几分病态的浮肿。 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渗出的细小血珠。 与汗水混着蜿蜒而下,污了半边脸颊。 齐胸裙被刀气划开数道狰狞的口子,几缕破布挂在臂弯,裙摆沾染了大片污浊和血渍。 妖异魅惑不再,只剩狼狈不堪,可心娘能怎么办? 她最擅长的是速度和用毒。 前者每一次骤然提速都会撞上无形墙壁,无所遁形; 后者已经不知用了多少种毒素,却迟迟不见效。 反观碎墨,双刀的虚实、奇正愈发浑圆如意,切换之间几乎看不出明显痕迹。 隐蛰敏锐察觉到,突破已经到了临界点。 她废了骰心娘的绝招,打到现在,修为上的差距已经不足以对碎墨造成什么压力。 而这并非好事,只差一点了…… 心娘被逼得狼奔豕突,只是被局限在狭窄范围之内。 别看面上应对得狼狈不堪,实际尚有余力。 她已经试探出了空气墙的边界,为了让她充当垫脚石,这个范围一直没有收缩过。 三面和顶上皆有封锁,那么……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即便那条路有多么令人绝望,也别无选择! 刀气再度袭来,因为在晋升的边缘,延伸的距离和强度并不稳定。 这并非缺点,反而合了“虚实”的道。 心娘假装不敌后退,生死便在这最后一搏! 下一刻,她的后背骤然撞上空气壁。 可是按照计算,明明还有三步的距离才对! 难道那位已经失去了耐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心娘重心瞬间下降,而后爆发出了全力。 速度快如劲矢,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笔直冲向对方。 狂暴的风中,铁扇突然碎裂开来,大量的烟雾爆炸,火光比第一次还要炽烈数倍。 与此同时,机簧之声急促响起,一时间不知道激发了多少暗器。 不好! 刚刚架起双刀便碰上了猛烈的撞击,逼得碎墨连连后退。 这还不算,大量飞针穿过烟雾火光攒射而来。 碎墨遭受重击,境界落后下真气凝练程度到底还是不如四品的骰心娘。 她知道自己的身后就是六殿下,她知道有隐蛰守着殿下绝不会受伤。 但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假于她人之手! 左腿猛然后踏止住后退的身形,死咬牙关瞬间将真气激发到了极致。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双刀舞得密不透风,裹挟着真气布下一道墙壁。 洞穿、补上、洞穿、补上……快一点,再快一点! 两息的工夫,碎墨体内真气几乎告罄,终于拦下了所有的飞针暗器。 汗水肆意流淌,气喘如风箱,却固执地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火光。 眼角抑制不住流下泪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却终于在电光石火之间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骰心娘疯狂逃窜,果然正面的方向并没有阻挡。 此时将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目标直指铁鳞佛。 处在晋升边缘的可不是只有一位,九门的两位当家都沦为了陪练。 是的,心娘已经察觉到了,对方那位男子竟然已经抵达了晋升神武境的边缘。 机缘可遇不可求,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多久。 所以那位暗藏的神武境强者并未介入铁鳞佛的战圈。 骰心娘赌了一辈子,今夜在悬崖边缘赌上性命,就赌对方舍不得破坏那份契机。 近了! 狂风拂面,心娘面色前所未有得凝重。 在距离两人战圈最后五步的刹那强行变换方向,直扑破碎的琉璃壁。 破坏了别人的机缘又如何,神武境的存在是越不过的大山。 就算与铁鳞佛合力,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胜算。 所以心娘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他俩的战圈,而是琉璃壁。 澄园倾注了九门大量的心血,青檀精舍可不是随随便便挑选的会面之所。 唯一的生机,就在此处! 近了,琉璃壁已经近在咫尺。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迅如闪电。 下一刻,骤变陡生! 浓烈的血气直冲鼻腔,让骰心娘的身体出现了瞬间的僵滞。 视线急转,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琉璃壁,而是变成了那位冷面男子。 “铁鳞佛!你该死!” 铁鳞佛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瞬间洞悉了骰心娘的意图,不顾消耗使用秘法,在其接近琉璃壁的最后关头调换了两人的位置。 此时变成了他距离琉璃壁一步之遥,根本不做他想,合身撞了上去。 唯一的生机,铁鳞佛要了! 琉璃壁原本从中心位置碎出蛛网纹,这下彻底崩解开来。 其后的墙壁如纸糊的一样,同样被洞穿。 伴随着一声闷响,整座厅堂的各处渗出漆黑的粘稠液体。 青檀精舍的建材中灌满了西域火龙油,击碎琉璃壁便是激发的机关。 轰! 精舍瞬间被一种刺目到近乎纯白的炽光吞噬。 光线所及之处,仿佛空气都被点燃,发出灼烧的“滋滋”怪响。 昂贵的雪白长绒毯连一丝焦烟都未及腾起,便在白焰舔舐下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灰烬。 空气被极致的高温扭曲,视线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晃动、变形,如坠熔炉幻境。 骰心娘颓然跌倒。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241章 当我们荡起双桨 那并非寻常的火油,而是来自西域传说中能蚀金融铁、焚尽魂魄的火龙油。 巨大的禅榻首当其冲,成了白焰狂欢的中心。 坚硬如铁的紫檀木发出爆裂声,在高温下疯狂卷曲碳化,呈现出一种妖异流动的赤金色。 骰心娘跌倒在地。 强行震碎铁扇,右手指甲崩裂了数根。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脱力,双手颤抖不休。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脸上狰狞的裂口。 那双惯于在赌桌上洞察秋毫、流转媚意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与滔天的怨毒。 骰心娘知道西域火龙油有多可怕,沾上一点都极难扑灭。 刚刚的爆发消耗了太多真气,又被铁鳞佛设计陷害,此时已失去唯一的逃生机会。 她试图挺直腰背,维持最后一丝属于“百面虺”的体面。 但颤抖的身体却将竭力掩饰的脆弱暴露无遗,只剩下一具狼狈不堪的躯壳。 就在此时,狂风骤起。 本以为死亡降临,可那狂风却从她身边急速掠过。 斗錾面沉如水,汹涌的真气喷吐而出,极致压缩之下化为了厚重的盔甲。 不仅如此,隐隐可见身周浮现出一幅特殊的场景。 那是一座幽暗囚牢的虚影,看不真切,时隐时现。 代表他确实已经见到神武境的门槛,窥得了晋升的可能。 斗錾根本没看面前的骰心娘,顶着烈焰不管不顾冲出后墙的豁口。 碎墨脚下一个踉跄,即将跌倒之际被人捞住,正是近距离看了场真人pk的秦昭玥。 神武境压阵,火势自然影响不到她们分毫。 “怎么样?有没有事?” 碎墨此时体内正在发生变化,刚刚的爆发将所有的真气消耗一空。 好在身体里头还有药力残留,如甘霖落入干涸的水道。 不仅如此,涓涓细流化为无数股,在形成周天之后向着四肢百骸延伸而去。 虽然细小如牛毛,但绝非错觉,碎墨终于踏入了四品境界。 只是滋味并不好受,酸涩又酥麻,好似有无数只蚂蚁顺着筋脉爬行。 加上此时脱力,连站稳都困难。 勉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动作直接把秦昭玥给看麻了。 一边搀扶着人,一边回头望向隐蛰, “咋滴,伤到脑子了? 点头又摇头的就是不说话,不会变成智障了吧。” 碎墨:…… 倒也不必这么咒她,就是整个身体都是麻的,包括口腔和舌头。 隐蛰淡淡开口,“突破了,先离开这里。” 秦昭玥松了口气,自然没有异议。 由隐蛰顶着,再肆虐的火舌都只能乖乖让道,畅通无阻往外走去。 秦昭玥还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五当家,走了。” 赵泰陡然一个激灵,眼泪差点留下来,终于想到他了,“来了!大当家!” “等等!带上我一起!” 身后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骰心娘连滚带爬向着她们冲来。 可是刚跑两步便再次撞上了空气墙,碰得头破血流。 爆炸的冲击波紧随炽光与烈焰而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会断裂的! 屋顶已经被烧穿,瓦片簌簌砸落,又在半空中被白焰点燃,化为漫天火星火。 轰鸣持续不断,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焦臭充斥着整座精舍。 心娘拼了命躲避,压榨体内真气抵挡着白焰。 眼见对方全身而退激发了强烈的求生欲,处处碰壁也没有停下。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秦昭玥四人已经径直走出小院。 “我是九门四当家,我能帮你们!我有用啊!” 远远还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呐喊,秦昭玥望向身旁。 眼瞅着朔风王朝二公主即将抵京,想要快速接盘九门的生意、控制舆论,留下原本的话事人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四位当家只见了俩,这位骰心娘的本事一般,大概是最好操控的一个。 亮肌肉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何不留? 隐蛰自然注意到了小六疑惑的眼神。 骰心娘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并非留人的好选择。 她本打算一炬付之,不过突然萌生了别的想法。 精舍内部化为一片炼狱火海,骰心娘已然绝望。 可就在此时,面前的白焰突然退去,形成了一条笔直向外的通道。 死寂的双眸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骰心娘拼命狂奔。 当成功离开火海、望见小院外的四人时,她忍不住喜极而泣,泪水模糊了双眼。 骰心娘也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狠角色。 只是九门安逸的生活腐蚀了强者之心,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她提着一口气没敢停步,跌跌撞撞冲到秦昭玥面前单膝跪下。 “心娘愿投入麾下,任凭驱使。” 看看,又一个被王霸之气所折服的,只是对方这副尊容吧…… 秦昭玥撇了撇嘴。 此时骰心娘狼狈到了极点,易容的面具被热浪烫卷了边,露出原本的大半张脸来。 肤色有些暗沉,跟肤若凝脂根本就不沾边儿,而且鱼尾纹明显。 刚刚说什么来着,喊姨姨有毛病没有?黑子说话! 就那几步道儿走得,腰都快扭飞了个屁的了。 还有拉丝的小眼神儿,仿佛要一口将人吞下的波澜,那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 这波啊,主打的就是慧眼如炬。 秦昭玥没开口,主要是不清楚隐蛰什么想法。 她就是个监管的,又不是话事人,不操那份心。 隐蛰也没说什么,只是向着对方伸出了一只手掌。 骰心娘怔愣,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犹豫之际,体内骤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响。 “你!” 骰心娘目眦欲裂,嘴角淌下殷红的鲜血,身体抖如筛糠。 因为此时她丹田破碎,残存的真气正像流水一般流逝! 明明她已经第一时间服软表示臣服,明明她是四位当家中最容易控制的那个。 连一句问话都没有,遭到了如此狠辣的对待。 不及再说什么,两眼一翻就此昏厥。 这就是神武境的恐怖之处,三品四品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隐蛰毁去她的修为,却留下了性命。 用“势”笼罩精舍周围,不使其蔓延。 否则以西域火龙油的威力,很可能造成连绵之势。 澄园还有大用,不可毁去。 碎墨稍稍恢复了些力气,只是体内还难受得厉害。 勉力张口说道:“当渥……当渥……” 秦昭玥歪起了小脑袋,当我? “当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碎墨:? 隐蛰:? 第242章 没事儿,有钱 秦昭玥满是嫌弃,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惦记划船呢? 玩心那么重,一点正事儿没有。” 碎墨:…… 隐蛰暗暗叹了口气,这都上哪儿学的,小词儿一套又一套。 在小六手下办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啊,此时真气没有岔气已经算碎墨心性坚强了。 投向她的眼神难免带上了三分怜悯,还是帮忙翻译了一下。 “她说的是丹药。” “是吗?该说不说你口音有点重噻。” 这是口音的问题吗? 碎墨生不来这个气,生怕影响到还未稳固的修为,只是横了殿下一眼。 本来以她体内堆积的药力,完全足够支撑晋入四品。 毕竟最近吃得挺好,都是用五十年以上年份的药材炼制的丹丸。 不过之前的战斗和爆发消耗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已经感觉到力有不逮。 隐蛰当即掏出了只小瓷瓶,“璇玑卫的丹药,只是……这药可不便宜。” 秦昭玥点了点头,豪气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给她用啊。” 开些小玩笑可以,但孰轻孰重她还是很拎得清的。 “碎墨有钱,她能付。” 隐蛰:…… 碎墨:…… 感动轰然破碎,果然还是她家那个殿下。 碎墨终归还是自己背债、服下了丹药。 璇玑卫的丹药效果立竿见影,当即便稳固了境界。 白光和狂暴烈焰稍歇,残余的火焰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青白色。 在扭曲的残骸、熔融的金铁和焦黑的灰烬上静静流淌。 西域火龙油威力恐怖,若非隐蛰将其圈起,此时必然已经蔓延开去。 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但缺少足够的燃料,烧无可烧已见颓势。 赵泰目光呆滞,身体里泛起阵阵凉意。 这可是九门的老巢,那可是两大当家啊!就这么败了? 当场突破到四品,又能在恐怖火势下轻松护住这么多人,那是什么境界?! 视线瞥见倒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骰心娘,禁不住打起了摆子。 “怎么了?冷啊?” 秦昭玥的一句疑问,视线便集中到了赵泰的身上。 “不……不……不冷……”注视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诶?”秦昭玥指了指他,“你是谁来着?” 赵泰嗙仓一声就给跪了,“四海帮五当家赵泰,拜见大当家、二当家、四当家!” 三当家不在这儿,追铁鳞佛去了。 秦昭玥恍然大悟,“原来是五当家啊,以后见我们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咱四海帮没这规矩。” “是是……我就是站累了歇歇。” “刚刚看见了什么?” “我眼瞎!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泰想都没想立刻脱口而出,结果就见大当家沉了脸。 “嗯?什么都没看见是吧……” 压力如潮汐般涌来,仿佛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看见了看见了!” 赵泰一个磕巴都不敢打,生怕慢上一点步上骰心娘的后尘。 死脑筋转动,终于抓住了关键。 以这四位的实力,他四海帮有什么值得人家非要走一趟的? 赌局……是了,赌局! “大当家与骰心娘以凤京赌业对赌,结果她输了不认,甚至主动出手,有违江湖道义!” 哟呵,还挺上道。 “刚刚不是说瞎吗?” “以前瞎,自从认了四位老大,一下子就清明了,目光如炬看得真真的。” 秦昭玥面泛狐疑之色,“你这话能信吗?” “能!特别能!”赵泰胸膛拍得邦邦响, “我这人最老实,有口皆碑,江湖人称赵老实。” “这样啊……”秦昭玥上前两步,俯下身凑近了低语, “赵老实,咱们头回打交道,你已经骗了我们一次,再有下次……” 赵泰知道,自己派人前来澄园报信的事儿暴露了,连忙赌咒发誓: “再有下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昭玥拍了拍他的肩膀,“乖。” 站起身来,视线投向一旁的隐蛰,面上不乏骄傲之色。 隐蛰没太明白,难道这是在向她邀功? 秦昭玥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她本只有监督之责,不仅表演了精湛的赌技,还帮忙收服小弟。 等拿下澄园,到时候稍稍分那么一点点好处不犯毛病吧? 就跟那骰盅似的,能充一充奇珍阁的库存就好。 正搁那儿眉来眼去呢,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却见斗錾与铁鳞佛依然在酣战。 铁鳞佛的戒尺表面坑坑洼洼,最上头还断了一截,此时气息紊乱已有不敌之势。 他没想到,对方没做犹豫便顶着西域火龙油冲出了火海,尚未来得及拉开距离。 结果又是一番鏖战,硬生生被逼了回来。 当远远见到院外几道人影时,铁鳞佛目眦欲裂。 骰心娘趴伏在地,生死不知! 连眼前这位他都斗不过,何况是隐藏的神武境强者,自己的结果与骰心娘不会有区别。 如今反而息了继续逃跑的心思,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拖! 想要踩着九门在凤京立足,绝不只是凭借武力就能做到。 即便有神武境押阵,即便处心积虑,只要能坐下来谈判,便有活命的可能。 战至此刻,铁鳞佛哪里不晓得对方在拿他当陪练、磨炼自身武道。 可他强行使用秘法后,真气不济、筋脉被冲击得酸涩难忍,光是防守都愈发艰难。 这样下去不行! 铁鳞佛当机立断,骤然全力鼓荡真气将对方逼退一步,而后挪移消失不见。 斗錾并不意外,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以对方的速度,根本拉不开距离。 但铁鳞佛不退反进,再次显出身影时已经出现在了前院的菩提树下。 那棵菩提树虬枝盘绕,每根枝桠上都吊着细颈琉璃瓶。 机会稍纵即逝,铁鳞佛强忍体内空乏之感出手。 所有的琉璃瓶同时破碎,顿时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味。 暗红的液体并未坠地,而是化为了血雾将他紧紧包裹。 视线被阻,血雾中正传来压抑的嘶吼! 第243章 有你是他的福气 相隔二十步的院门外,隐蛰布下一道空气墙,阻隔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秦昭玥直觉不好,心中有些猜测,但以她的见识不敢确定。 下意识抿了抿唇,终归还是开了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之前步入小院时,只觉得那菩提姿态奇崛,加上古怪的琉璃瓶装饰,大概是用于营造诡异的氛围。 但此刻知晓,决计没有那样简单。 隐蛰并没有隐瞒的打算,直接答道:“武者一身气血。” 可以确定的是,布置这座精舍的人与西域脱不开干系,火龙油只是一方面。 菩提原本有圣洁之意,常与悟道、顿悟相关。 而前院那株枝芽杂乱虬痩,有狰狞之相,是西域菩提中的一个变种,叫阿耨菩提。 扭曲了梵语“阿耨多罗菩提”中的无上之意,其意为“蚀”,表腐朽。 隐蛰掌握大量情报,知晓这是西域佛教密宗的一支。 据说此门开创者是百年前的一名密宗弃徒。 不修心性只求威能,走了条“以表证道”的路子。 佛宗觉悟讲求四圣谛,也就是“苦、集、灭、道”四字。 这一支以表解释四字,认识痛苦、收集痛苦的根源、灭除痛苦,而后求道。 精舍中强行挪移变换方位、收集武者一身精血的法门、阿耨菩提悬挂琉璃瓶封存气血的秘法,皆出自于这一支。 直到铁鳞佛陷入血雾包裹之中,隐蛰可以确定,他得到了其传承。 答案跟想象中相同,秦昭玥沉吟不语。 从九门在赌业上的强势便能猜到,这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江湖势力。 前方的血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血色迅速稀薄。 震碎满树的琉璃瓶,前后不过三息的工夫,便隐约露出了其中那道身影。 深蜜色的皮肤此时变得赤红发亮,血液仿佛正被烈火烹煮! 皮下仿佛藏着苏醒的毒蛇,蠕动盘绕在他的臂膀、脖颈,甚至爬上了染着青黛的脸颊。 左颊那朵金箔莲花钿周围形成一片妖异的、搏动着的蛛网。 原本就虬结的肌肉贲张膨胀,如同湿牛皮被强行绷紧在铁架上。 身形在痛苦中佝偻又猛地挺直,脊椎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猛然抬首,那双深陷的眼眸彻底被浑浊的赤金色吞噬。 每一次呼吸沉重如破风箱,而伴随着这个过程,血雾正在飞速被其吸收。 当彻底露出身形的那一刻,铁鳞佛知道自己赌对了。 三四息的工夫,别说神武境了,就算交手的那位也有足够的时间介入。 可他只是立在十步开外守候,直到他完成秘法。 呼…… 吐出一口浊气,庞大到几乎撑爆身体的气血正在急速转化为真气。 不一会儿的工夫,真气满溢! 秘法狂暴,体内力量驳杂,而且副作用不小。 若非迫不得已,铁鳞佛不愿使用。 刻意忽略院门外观战的四人,主动冲向了原本的对手。 斗錾岿然不惧,原本铁鳞佛能够给予他的压力就已经越来越小。 他不知道什么密宗不密宗,但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实力有所提升,这就够了! 戒尺已被丢弃,铁鳞佛仅以肉掌攻来,斗錾却依然手持短刃。 嘭! 肉掌精准撞在短刃之上,却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 不光没有破开皮肉,斗錾甚至被强大的力量掀飞,连退七八步才止住。 这还只是表面上,其实身周覆盖的真气盔甲被震得支离破碎。 可他不见半点颓丧之意,沉寂的眸子反而光华闪烁,闪电般突进、竟主动发起了攻击。 呼……铁鳞佛再次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刚刚那掌宣泄了一些体内快要撑爆的力量,却在眨眼之间再次被填满。 想要踩着他突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摒弃了身法,好像都化身莽夫、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碰撞。 退七步、五步、三步……直至一步不退! 铁鳞佛的力量并未下降,可是斗錾却在飞速适应。 前后不过十几息,铁鳞佛就从游刃有余变成相持不下。 该死! 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原本还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压制体内驳杂的精血,却在一次次对攻下不得不更加全神贯注。 失去压制,力量反而变得更加狂暴,但铁鳞佛眸中的赤金色正在飞速发生变化。 金色被猩红的血色死死包围,只剩下瞳仁最中心的一小块区域尚在坚守。 而他并没有察觉到,两人战圈的周围再次悄然浮现出监牢的虚影,时隐时现。 因为打法简单,观战的秦昭玥也能看清两人的身影,只是…… 捅咕了一下身旁的隐蛰,“好像不太对吧?” 隐蛰颔首,“铁鳞佛的秘法没那么简单。 除了会影响自身之外,还会悄无声息影响到对手的心智。 简而言之,会激发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这便是佛宗四圣谛中“集”的扭曲解释。 异化的身体、狂暴的力量会自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疲于应对的同时反而容易忽略自身的状态变化,悄无声息陷入致命的陷阱之中。 “那你不管?” “不管。”回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连个磕绊都没打。 啧……秦昭玥扯了扯嘴角,不自禁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有你是他的福气。” 当时斗錾展示出以假乱真的书法造诣时,她就提过这茬。 不会是以助其突破为借口,顺便给弄死吧? 不会吧不会吧…… 隐蛰没有解释。 碎墨刚刚晋入四品,至于小六……不提也罢。 境界不到,跟身边这俩解释也是白搭。 踏入神武境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机缘是没错,铁鳞佛接近四品巅峰,秘法加持之下硬实力不输斗錾。 更加关键的是,此时所用气血秘法,在斗錾未察觉到的情况下侵蚀了其神志。 佛宗秘法有其神异之处,激发出原始的欲望,对求道来说并非全是坏事。 斗錾掌管璇玑卫幽狱,除非有任务,否则罕有踏出一步的时候。 在场的其他人没有见过他置身其中的模样,幽冷、阴暗,永远面无表情。 但此时此刻,佩戴着易容面具的他,嘴角却流露出了嗜血的残忍笑意。 伴随着这个过程,身周的囚牢愈发凝实。 快了……成败在此一举! 第244章 妞给大爷乐一个 琉璃瓶中皆是精血,最次也是来自于七品气血圆满的武夫,其中也不乏六品五品。 经佛宗秘法提炼封存,品质不俗。 可以说,铁鳞佛此时已经稳稳站在了四品境巅峰,但弊端也很明显。 力量磅礴只体现在量上,在质上反而不如。 每一掌、每一拳皆是全力以赴,根本不顾消耗,代价是他的神志正在被紊乱的气血吞噬。 这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打法。 若是公平的两方对战,铁鳞佛将具备压倒性的真气储量。 加上悄无声息侵蚀对方的理智,促使其以原始的方式对拼。 即便自己神志不清,也将占据优势。 这是豪赌,赌那位神武境强者舍不得这份机缘,以此拖到救援。 但铁鳞佛并不清楚,他所面对的是什么人。 璇玑卫百户,还是隐蛰麾下,功法、丹药皆是顶级。 加上已身处四品巅峰多年,境界夯实得极为稳固,底蕴十足。 若是铁鳞佛理智清明,一定会立刻察觉到问题。 他所预料的优势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而后迅速演变为相持、被压制。 偏偏此刻神志不清,反而成了作茧自缚。 另一头,斗錾精神迷离,逐渐开始暴露本性。 眸中满是疯狂,易容面具也遮掩不住肆意咧起的嘴角,与之前冷漠的形象大相径庭。 所以秦昭玥才会瞧出来他的不对劲。 其实一般的对手,也不足以令斗錾如此,主要还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执掌幽狱多年,而铁鳞佛在九门负责刑堂掌刑。 所谓王不见王,这便是斗錾晋升的机缘所在。 又一次看似平平无奇的正面碰撞,观战的隐蛰却眯起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几息,秦昭玥才发现反常之处。 “那些落下来的是什么?” 原来不知不觉间,铁鳞佛脚下出现了不少纸张。 刚开始秦昭玥以为是卷入其中的落叶,结果越来越多。 “薄如蝉翼的皮肉。” 秦昭玥:? 她瞪圆了眼睛,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不是,这么变态的吗? 连秦昭玥都吓了一跳,一旁的赵泰差点又给跪了。 这到底是群什么人啊? 隐蛰却自顾自解释道:“他有祖传的手艺,父亲是刽子手。” 嗯,这样说就合情合理……个屁的了! 秦昭玥都没看明白,明明两人正面相持,也不见有什么切削的动作,结果皮肉库库往下掉。 有这实力,直接拿下不就完了,“薄如蝉翼”做什么?片肥牛吗? 提起肥牛,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了,也是时候把火锅搞起来了。 不过牛作为耕种工具,是重要的生产资源,大乾律法规定不能吃。 当然了,自然或者意外死亡的不算,以她公主的身份弄点牛肉应该轻而易举吧。 否则没有肥牛,吃火锅没有灵魂…… 秦昭玥陡然打了个激灵。 坏了,她怎么联想到火锅上去了,此情此景想吃的合适吗? “你这手下怕不是有点变态渥?” “嗯,有点毛病。” 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嘿! 隐蛰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哪个好人以牢狱为家,吃住皆在幽狱。 若非时不时给斗錾塞个强制任务,他都能几年不见天日。 隐蛰早就意识到了他的问题,但相劝无用。 因为见识了小六诸多神奇之处,这才萌生了个想法。 没想到刚刚见了两面,斗錾竟触碰到了突破的门槛。 其实隐蛰现在心情很矛盾。 她自然看得出来,契机是因为遇见了修为相当的同类。 按理来说,小六在不在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只要斗錾遇上铁鳞佛,很大可能都会触发这次机缘。 但……真的是这样吗? 何况还有个碎墨珠玉在前,刚刚就在眼前完成了晋升。 思虑的时候,铁鳞佛脚下的“纸片”越来越多。 秦昭玥瞪圆了眼睛仔细去瞧,也没有捕捉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玫瑰花瓣一片一片片,凋落在眼前; 你的承诺一点一点点,回荡在耳边。 那挥不去的缘……】 嗯? “纸片”越来越多,掉落得越来越快,画面也越来越恐怖。 因为此时已经能够看到铁鳞佛裸露的血肉,几可见骨。 偏偏他恍若不觉,依然在持续输出。 院子内外形成了两个世界,院外的四人仿佛陷入静止,默默看着诡异的一幕。 铁鳞佛两条膀子都快被削完了,现在轮到了大腿,大片大片的血肉“争相”往下掉。 秦昭玥已经彻底看不懂了。 按照她所掌握的常识,肌肉都没了,仅仅剩下骨架的胳膊是如何继续挥舞拳头的? 但铁鳞佛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攻击的速度都没下降。 双臂、双腿、躯干,最后来到了脸颊…… 像一场血腥的默剧,残忍却充斥着某种诡异的优雅。 某一刻,攻击停止了,铁鳞佛双眸中的血色如退潮般消散。 仿佛大梦初醒,他怔愣原地。 下意识低头,望见了埋起双腿的血肉堆。 这是怎么了? 这副骨架子是他的身体? 茫然间抬首望向对面的敌人,“你……” 刚刚吐出一个字,像开启了某个开关,骨架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搁楞搁楞”的关节摩擦声听起来异常刺耳,而后……轰然跌落! 秦昭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却像是……上辈子刷到过的解猪视频的最后。 徒剩下一堆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连狗看了都会流泪的那种。 就在此时,斗錾身周的监牢骤然扩张,笼罩起一丈范围,不过尚未彻底凝实。 监牢中升腾起滚滚黑雾,看起来鬼气森森。 失去了目标,斗錾转过头来,望向院外。 秦昭玥当即退了一步,缩到隐蛰的身后。 刚刚“剔”了一个人,手上提着那把短刀,嘴角依然带着疯狂的弧度。 这模样直接扔到鬼片里头都够用,秦昭玥有些害怕。 斗錾微微仰起脑袋,用秦昭玥非常熟悉的那种视角睨着她们。 “哟,这不隐蛰大人吗?今儿又上哪儿听墙角去了? 总是偷偷摸摸听八卦,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成天拉拉个脸给谁看? 难怪这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老姑娘一个。 妞,给大爷乐一个。” 碎墨:…… 秦昭玥:…… 隐蛰眯起了眼睛…… 第245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念 听墙角?八卦? 秦昭玥偷偷瞥向闲话的主角,不由得撇了撇嘴。 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铁面纱高冷人设下竟然是这样的性子。 年纪大,老姑娘,妞…… 好了,秦昭玥已经不害怕了。 别看斗錾现在一副恐怖阴森的模样,但秦昭玥觉得……他已经有点死了。 隐蛰胸膛微微起伏,对身旁的窥探视而不见,往前踏出了两步。 “看来给你的压力还不够大。” 话音刚落,她轻轻抬手,金针自袖中激射而出。 根本看不清轨迹,转瞬之间已经飞至斗錾身周。 没有什么破空声,一根飞针化为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的囚牢团团围住。 犹如暴雨倾泻湖面,囚牢表面顷刻间“千疮百孔”。 本就尚未彻底凝实,一个照面就变得岌岌可危。 斗錾立刻做出了反应。 黑雾急速升腾,从脚踝涨到腰际,最后蔓延至整座囚牢。 此时已经看不清他的身影,被黑雾完全吞没,但却能听到野兽般的嘶吼。 秦昭玥也不盯着隐蛰瞅了,直觉出了问题。 “怎么了?” 隐蛰未答,眉宇间有些凝重之色。 斗錾此时算是半步神武境,按理来说,铁鳞佛使的吞噬理智的手段应该要被压制下来才对。 甭管什么秘法,终归用的是气血渗透的法门,还是气武境的手段。 但实际情况是,斗錾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 隐蛰立刻做出了判断,这小子的心境怕是出了大问题。 踏入神武境从来不是一件易事,功法、底蕴、机缘不提,晋级本身也充满了危险。 三品以下,武者都在磨练自身,从皮肉筋骨到筋脉内息。 换一种说法,可以视为都是在为晋级神武境做准备。 因为踏入三品代表着开始接触到天地之“势”,而天地伟力……极为可怕。 是的,就是可怕。 若是底蕴不足、沉淀不够,窥探到其一角便有可能当场丧命。 武林中不乏一些老牌强者,功法、丹药、积累皆无问题。 第一次踏入门槛的时候,心神被天地伟力被慑。 要么身死道消,要么一辈子卡在半步神武、再难寸进。 非亲历者,根本体会不到其恐怖之处。 本以为斗錾多年积累、又掌管刑狱,虽说阴沉孤僻了些,心性当足够坚韧,到底还是出现了问题。 隐蛰出手并非为了之前的轻佻之语惩戒,而是不得已为之。 持续给予斗錾压力,逼迫他继续向前,而不是在半步神武境停下脚步。 所以,斗錾的囚牢一直处于将破不破的边界。 黑雾中持续传来嘶吼,充斥着困兽犹斗的凶狠。 看起来相持的局面,隐蛰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可以清楚得感知到,斗錾的力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提升。 这说明问题不是来源于恐惧,而是因为他自己。 “殿下,我需要您跑一趟,回宫见陛下。” 隐蛰不得不改变计划,实在是斗錾的状态太突然。 秦昭玥同样传音,“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修为出了问题,急需一门神武境功法,名为《罪业冥枷诀》。” 其他人或许要挑选功法,但对于斗錾来说,宫廷武库中最适合他的从来都是这一篇。 不过隐蛰只知道大概,并未通篇阅读过此功法。 “很着急吗?” “十万火急!” 斗錾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等待,隐蛰能够想到的办法只有强行灌注功法。 她无法走开,否则撤掉外围的压力只会更加凶险。 或许顷刻便会走火入魔,要么沦为被内心阴暗面侵蚀的人形凶兽,要么当场死亡。 就在此时,就听得耳边传来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我会。” 隐蛰:? “殿下学习的也是《罪业冥枷诀》?” 隐蛰难以置信。 她知道小六去武库挑选了功法,但不知具体是哪一篇。 神武境的功法最讲求与本心契合,怎么看她都不适合《罪业冥枷诀》。 “不是,我学的是《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 该说不说,“学”这个字稍稍有些夸张了,她那最多叫背诵。 这就说得通了,隐蛰也清楚这门功法的大致思路,小六应该是把所有的功法都背了下来。 换句话说,小六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宫廷武库。 这谁能想到? 都不用回宫,当下就能获得功法,一来一去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隐蛰难以抑制又想起了之前的怀疑。 真的全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斗錾的机缘,会不会真的落在小六的头上? 就在此时,秦昭玥再次传音, “我背是背下来了,但是话可得说清楚。 当初武库的老太太严辞警告过,绝不能泄露任何功法。” 隐蛰自然明白,“殿下放心,事急从权,我会向陛下禀明,绝不会牵连到殿下。” 不提她的隐藏身份,公事公办也绝对没问题。 若是斗錾成功迈过这道槛,璇玑卫将新增一位神武境强者,这事儿说破大天去都有理。 “你行不?不行可别硬揽活儿。” “放心,绝对没问题,另外还有件事想要求殿下。” 隐蛰三言两语解释了斗錾的异状,功法由她转述,但希望小六能够想办法唤醒其神志。 “我来唤醒?” “不论用什么方法,不论成与不成,事后斗錾都将欠您个大人情。” 璇玑卫,还是神武境,这人情自然是要挣瓷实,说干就干! 隐蛰当即向斗錾灌注《罪业冥枷诀》。 而得到其再三保证绝无危险之后,秦昭玥试探着往前迈了几步。 “喂!老斗啊,花花世界迷人眼,顶住啊!” “你想想看成了三品,那还不牛逼坏了?想吃吃想喝喝,谁还能拦得住你去?” 试探着喊了两声,好像没什么效果,但也确实翻不起什么浪花。 隐蛰的金网封得死死的,黑雾无法泄露分毫。 秦昭玥胆子大了起来,叉着腰大声喝道: “喂!你知道我要担多大的风险吗?可不是白帮忙。” “要是没有我脑子里的功法,你现在就已经死了知道吗?” “管你要十万两,这不过分吧?” 突然,牢笼中的黑雾停滞了一瞬。 秦昭玥的眼眸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有用嘿! “好你个老斗,平时看不出来啊,龌龌龊龊的玩意儿……” “说!你是不是暗恋隐蛰!” 碎墨:…… 隐蛰:…… “是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念,是不是偷偷写了一沓小情书?” “你等着,等你挂了我就去你居舍翻。” “翻不到我就免费送你两首缠绵悱恻的情诗,保管满凤京给你宣传到位。” “到时候让隐蛰去坟头烧给你,不用谢!” 下一刻,黑雾轰然崩碎…… 第246章 没有如果 黑雾升腾得快,去得也快。 不!是去得更快。 眨眼的工夫,斗錾身周的黑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他本来面目。 神情狰狞不再,而是变成了惊慌失措,那双眸子一下子就清澈了嘿。 “谨守本心,修习功法。” “是!” 隐蛰冷冷开口,斗錾立正应答,那正经的模样浑像个新兵。 二话不说立刻盘膝坐下、双目紧闭,修习传音的功法。 秦昭玥差点吹出口哨。 斗錾都把人埋汰成啥样了,听墙角、老姑娘、嫁不出去……结果隐蛰还是以他的修行为重。 感觉有些宠是怎么回事? 不会吧不会吧,她只是随口造谣,结果却意外抓住了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 高冷女神暗地里却喜欢八卦,冷面典狱长偷偷爱慕着自己的直属上司、默默关注着她…… 有点好磕! 隐蛰撤回了飞针,此时已经无需再持续给予压力。 别人晋升神武境时最难点是被天地之威所慑,难以形成自己的“势”。 而斗錾阴差阳错神志不清,大概根本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便跨过了这一步。 他自己的心魔原本也是件极为棘手的事情,偏偏小六身怀功法,又三言两语将他唤醒。 这事儿…… 隐蛰暗自琢磨,但凡缺少一个条件,就算她应对及时,估计斗錾能够清醒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超过五成。 成功晋入神武境就更别提了,绝不会超过三成。 突然,隐蛰感觉到颈侧灼热得有些发烫。 能不烫吗?秦昭玥现在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死死钉在她的身上。 隐蛰:…… 收回感知,她只当没发现。 没有比《罪业冥枷诀》更适合斗錾的神武境功法,积累、感悟、威能上都没有问题。 最大的危机也是最危险的心境关,被莫名其妙破除,接下来一切都水到渠成。 身周监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笼罩范围也在不停扩张。 狱中黑雾再次浮现,缓缓流淌不见之前的狂暴。 不仅如此,盘膝而坐的斗錾头顶凝出了一柄倒悬的剔肉刀。 形制与他所持战斗的那柄一样,只是刀柄处被黑雾完全笼罩。 好像隐隐有些金光闪烁、看不真切其中藏着什么。 仅仅五六十息的工夫、笼罩范围达到三丈之后,监牢不再发生变化,斗錾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监牢消失不见,他已经彻底形成了自己的“势”,正式踏入三品神武境!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斗錾站起身来。 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这代表他已经登堂入室,能够窥探到一丝武道巅峰的风采。 结果固然可喜,但这个过程吧…… 新鲜出炉的神武境强者,身子是面向院外的方向,脑袋却稍稍撇开了一个角度。 场间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秦昭玥贼溜溜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拉扯。 情愫隔着一堵矮矮的院墙,隐蛰在外头,斗錾在里头。 别看秦昭玥现在看起来神色还算寻常,其实内心的小人早就已经捧起双颊尖叫不止。 哦嚯嚯!好看爱看! 就喜欢看别人尴尬到脚趾抠穿鞋底。 终于,斗錾再次叹了口气,认命般动步往外走。 只是那两步道儿走的,拖拖沓沓一点儿不爽利。 清风拂过,菩提叶沙沙作响,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 刚要开口,却见隐蛰绽放了大大的笑容。 哦豁!难道有戏? “斗爷,奴给您乐了。” 斗錾:…… 额角狂跳,腿肚子打颤儿,汗流浃背。 该死! 为什么他没有昏过去,为什么还保有之前的记忆? “那个……老大……我之前中了气血之毒,脑子不正常……” “没事的没事的,我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哪敢置喙斗錾大人。” 要死要死要死! 斗錾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喽,成功晋升的那么一丝丝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关键的是看到自己不堪那一幕的并不是只有隐蛰一人,还有…… 余光瞥见一旁的六殿下,斗錾抿紧了唇。 秦昭玥哪里会错过这般好戏,此时已然悄无声息挪到了两人身旁。 毫无形象大喇喇蹲着身子,双手托举着自己的小脑袋跟个花骨朵儿似的。 一双美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着明晃晃的揶揄笑意。 朱唇轻启,仿佛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一个隐蛰就够头疼的了,斗錾哪里敢让这位殿下开口,当即嗙仓一声单膝跪地。 秦昭玥的眼睛噌噌噌的亮了起来,身子止不住得颤抖,难以置信掩住了嘴巴。 “求婚……求婚……求婚……”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微弱的呢喃在场间回荡,好似卷入了初秋的风中。 碎墨:…… 斗錾:…… 隐蛰:……倒也没这个必要。 斗錾嗷唠一嗓子盖过了某人的声音,拧眉瞪眼匆忙开口: “卑职幸不辱命,唯大人马首是瞻!” 端得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诶~~~秦昭玥眸中的神采快速熄灭。 等了半天,气氛都烘到这儿了,就这? 隐蛰不说话了。 原本呢,今天她非得好好埋汰死丫挺的。 但身旁还蹲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求婚都说出口了嘿,她怕自己也受不了。 算了,就先这样吧,回头慢慢折磨……磨炼就是。 “起来吧。” “是!” 呵!斗錾应声而起,有种雄赳赳气昂扬的架势。 呼……不容易啊,这事儿总算是揭过了。 到此时,晋级的喜悦才化为了实感。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三品诶,他竟然跨入了神武境。 他俩和解了,秦昭玥不开心了。 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毫不掩饰嫌弃的眼神,咔咔往某人身上瞥。 掸了掸衣袖沾染的灰尘,“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废物!” 斗錾:…… 背起双手,边走边摇头,留给他们个萧瑟的背影。 “全都怪我~~~ 不该沉默时沉默、该勇敢时软弱, 如果不是我~~~ 误会自己洒脱、让我们难过。 可当初的你、和现在的我, 假如重来过~~~”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该体谅的不执着,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你会怎么做? 那么多如果、可能如果我, 可惜没如果、只剩下结果……” 唱罢驻足,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喟然长叹。 “哎……错过错过,不知会不会悔恨终身。” 隐蛰:…… 斗錾:!!! 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如汹涌的浪潮翻滚,脸上瞬间布满红晕。 下一刻,他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第247章 很快的,八九年就还完了 斗錾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背身的秦昭玥瞪圆了眼睛,感知着身后的一切。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歌曲中的遗憾、那挖心掏肺的悔意,路过的狗都得想起初恋! 斗錾张口欲言,冰冷的视线瞥来,冻彻心扉,硬生生把即将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呸! 感知到这一幕的秦昭玥心里头暗骂。 以前害怕也就算了,毕竟是上司,实力还不如。 可现在都是神武境,怕个球? 月老儿掉线爱由财神来管,今天这事儿她管定了! “倘若那天~~~” “别倘若了,”冷冷的声线响起,“十万两银子不挣了?” 嗯?什么意思? 歌声停止,秦昭玥扭过头来,“不是说欠个人情吗?” 挣钱还是挣神武境的人情,她还是明白轻重的,自然是要人情。 却听隐蛰说道:“活命之恩、晋入三品,这是两次。” 哦嚯嚯!秦昭玥快步冲了回去,手掌一摊对准斗錾,“诚惠,十万两。” 吃瓜磕cp什么的,哪有挣钱重要。 斗錾:…… 他明白大人这是在岔开话题,心中难免有那么点小失落。 但这话也没错,确实都是天大的恩情。 “大人,我这些年的饷银……” 斗錾对钱不感兴趣。 璇玑卫吃喝不愁,他又见天待在幽狱,根本不出门,连用钱的机会都没有。 上一次领取饷银,已经不记得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反正都是交由老大负责。 “哦,我都给你捐了。”冷冷的话语在脸上冷冷地拍。 捐了?斗錾倒不是舍不得银子,问题是现在他上哪儿凑十万两出来。 作为上司,隐蛰好心安慰道: “你现在晋入神武境,一个月的饷银是一千两,很快的,八九年就还完了。” 谢谢,斗錾表示有被安慰到。 秦昭玥可没耐心登上七八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面前的两位同时望向远处。 “来了。”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精舍焚烧殆尽、浓烟滚滚,澄园中人不可能没反应。 骢马扶着邓爷快步而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位客人和九门帮众。 呼啦啦一群人涌了上来,相隔二十几步时放缓了速度,最终止步不前。 此时火势渐熄,实在是没什么可烧的了。 整座精舍付之一炬,来者见状声势立刻弱了三分,再拿眼睛那么一扫…… 骰心娘瘫软在地不知生死,菩提树下陷于血肉之中的骨架分明便是威名赫赫的铁鳞佛! 打头的邓爷眯起了眼睛,酒意当时醒了七八成。 通天马出言威胁,便知今夜之事不简单。 能够拿下两位当家,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搭眼望去,一共只有五人,全是生脸。 “杀人放火,各位视乾律为无物吗?” 秦昭玥知道来活儿了,大步往前,上上下下扫视着对面。 年纪不小了,穿着玄色薄纱,啧……简直辣眼睛。 她是半点没遮掩嫌弃,“大老爷们要点脸,长这模样就别出来卖弄风骚了。” 一句话,邓爷的脸刷的一下爆红,手指对面,气得胡子乱颤。 “放肆!”这时候,落后半步的骢马断喝, “博望侯邓爷当面,岂容你大放厥词,还不束手就擒!” 呵,这九门真是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能请到一位侯爵出面。 秦昭玥对这位没什么印象,原身与其并无来往。 不过侯爷又如何,她这是奉旨办事。 比背景人脉,谁能越得过她去? 秦昭玥当即叉着腰仰起脑袋,“我管你七侯八侯的,江湖规矩懂不懂?五当家!” 赵泰陡然打了个激灵,欲哭无泪。 来了来了,到他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这都什么人呐,两位九门金流堂的当家一死一废。 关键的是接连两人突破修为,一个升四品,一个升三品。 三品!赵泰做梦都不敢想的境界。 看到铁鳞佛被削成骨架,看到男子身周浮现的囚牢,还有她们之间称呼并未避开他,赵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得罪九门,事后会遭到清算; 可若是现在反水,难道他能比铁鳞佛难杀? 怕是生出这个念头的刹那,便是脑袋搬家之时。 迈步向前,刚开始还畏畏缩缩,可当站到众人面前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挺直腰板,不怵与九门众人对视,拱了拱手。 “九门两位当家铁鳞佛、骰心娘,与我老大立下赌局,赌注乃是九门金流堂在凤京的产业。” 赵泰没点明就是要的赌业,都得罪到这个份上了,拿一块业务算怎么回事儿? 今夜要么成、要么死,他豁出去拼了! “九门输了不认,主动向我老大动手,按照江湖规矩,生死不论!”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砸在对面诸人的心间。 秦昭玥等人他们不认识,可九门帮众可认识赵泰啊。 一个下属帮派的头头,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疯了? 何况邓爷都表明了身份,怎么敢在九门面前放肆的? “好好好!”邓爷连唱三声好。 他已闲赋多年,但在凤京地界,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侮辱? 即便是陛下,对他这等老臣也是客客气气。 “什么狗屁的江湖规矩,在凤京没有江湖,只有刑律! 杀人放火还敢猖狂,来人!去侯府请吾儿。” 当即有九门帮众应答,扭头就跑,一转眼的工夫就没了人影。 吓死个人,两大当家栽了,连侯爷的名头都不怕,赶紧跑! 秦昭玥嗤笑一声,“怎么?老哧咔墨眼的,也知道自己不济事儿? 你确定叫儿子管用?你儿是个男人吧,还没传到你的娘炮吧?” 院外陷入一片死寂…… 第248章 大难临头 “如何?速速回话。” 精舍被彻底毁去,地宫失去了地听的手段。 通天马并未亲至,九门四位当家之中,他修为最低,只有五品境界。 在布置吩咐手下之后,重返地宫极乐之巅。 小弟在三百步开外的空院子中回话。 铁鳞佛身死,骰心娘生死不知,接连的噩耗如同两记重锤砸下。 财神颅与通天马面面相觑。 铁鳞佛实力强劲,身怀西域佛宗秘法,又是在布置颇多的青檀精舍。 骰心娘各种暗器、毒素,还有不俗的身法。 两相配合竟然是一死一伤的结局?对方的实力竟强横至斯! “邓爷到场,表明了身份,但对方并未退缩,甚至……口出狂言。 此时已派人去请邓大人,而对方就在精舍院外坐着。” 地听那头沉默了。 小厮并不意外,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凤京谁人不知博望侯,他家嫡子可是京兆府尹! 那伙人得有多壮的胆子,杀人放火之后还敢在原地等着。 过了十数息,那头才再次传来声音,“再探。” “是!” 极乐之巅,两位当家面沉如水。 在他们的地界,能够拿下铁鳞佛和骰心娘,会是蠢的吗? 外乡人、莽夫?两人都没有那么天真。 请出侯爷依然无动于衷,他们背后站着的到底会是谁? “走吧,离开澄园。”沉吟片刻,财神颅做出了决定。 澄园是九门倾注心血打造的乐园,尤其是这座地宫,耗费不知凡几。 但通天马认同他的说法,留得青山在,做最坏的打算。 “好。”站起身来走到财神颅身后,就要推动轮椅,却见他摆了摆手。 “你自去吧,我腿脚不便太过扎眼,何况也需要有人守着地宫。 有你在,九门就保有翻盘的希望。” “大当家!” “不必如此,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通天马稍作迟疑,绕到前方躬身施了一礼,“大当家保重。” 财神颅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慈祥笑容,“去吧,说不得九门的重任得落在你肩上了。” 没有更多寒暄,通天马快步离开了极乐之巅。 地宫四通八达,除了四位当家之外,剩下所有帮众都不清楚全貌。 通天马每过一个路口都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只不过他却始终沉着脸。 老东西,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竟然还死咬着不放。 九门金流堂能够坐稳凤京第一地下势力,光靠为权贵提供奢靡的享受、或者贿赂各条道上的官员根本不够。 光是掌握的那些权贵阴私,便足以招来覆灭之祸。 通天马很早就知道,老东西背后有人,只不过他藏得很好,至今还没有抓到线索。 什么人能够无伤拿下铁鳞佛和骰心娘? 仅仅四人而已,就算全都是四品境,也够呛能够做到吧,那么…… 能够驱使神武境强者的势力,会奔着他们四人而来? 通天马心中嗤笑,怕不是财神颅背后的那位招来的横祸吧。 说什么托付九门,到如今这境地还不愿意透一点底。 如今四位当家已去其二,通天马不由得想象: 若是敌人实力强劲,攻入地宫拿下财神颅,还有比他更适合的继承人吗? 通天马的名头就像是个笑话,不过是往来于权贵之间的掮客罢了。 有九门庇护,他手握的那些阴私是武器; 可一旦失去保护伞,必将成为催命符。 是留在凤京博前程,还是远离此地? 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过还是修改了路线,先回去金雪堂取了些东西,这才继续逃窜。 另一头,财神颅待他离开之后便操纵机关封锁了极乐之巅。 打开轮椅扶手取出一枚形制古怪的钥匙,捅入圆桌暗格,扭动之后传来轻微的机簧之声,而后便是静静等候。 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角落中的金砖突然下沉。 伴随着绞盘启动,只见一人从地底一跃而上。 身穿九门帮众的衣服,身形、面容都普普通通,是那种丢入人群中很难察觉到的类型。 财神颅却第一时间垂下脑袋,颔首为礼,“唐管事。” 他点了点头,“我已传信不必惊慌,封锁地宫,上去看看。” “是。” 不知对方底细,这时候出现自然要冒很大的风险。 敢杀铁鳞佛,他这个大当家自然也没什么杀不得。 但财神颅却根本不敢反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解除封闭,唐管事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外走去。 通天马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金雪堂,时间紧迫来不及易容,只是迅速换了身普通衣衫。 金雪堂没有地听,但是设有传递情报的管道,手书一封向手下发布了额外的命令。 他手下精锐帮众皆以“马”为名,平时负责往来各家权贵之间,都是圆滑人物。 若九门有恙,通天马不知还能信得过几人,不过狡兔三窟,布下些疑阵也好。 若是财神颅背后之人想要寻他,也能留下线索。 匆忙做下布置,通天马再无留恋,头也不回钻入了纵横小道。 一盏茶之后,他通过隐秘地道离开了澄园覆盖的区域。 这是琅音坊边缘位置、靠近坊墙的一处货栈。 占地不算大,毕竟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只是用于短暂囤积各种货物。 通天马悄无声息来到地上,货栈中并无光亮。 外头隐隐有人声,应该是此间看守。 感知到动静,通天马反而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挪动位置来到另一侧角落,用轻柔的动作搬开草垛,露出底下的一扇狭窄木门。 这是另一条地下通道,并不专属于九门。 设在坊墙根下,往常可用于偷运一些小件的违禁品,勉强也可通人。 通天马开启木门,缓缓步入其中,之后又用真气隔空搬运草垛掩盖痕迹。 地道修建得简陋又狭窄,他只能弓腰前行,大概四五十步之后便抵达了终点。 上头是一处酒坊的地窖,已经属于琼瑰坊地界。 感知一番并无异样,这才小心翼翼掀开木板。 可刚刚开启一半,眼前银光闪烁。 下一刻,脖颈处传来冰凉触感…… 第249章 我儿京兆府尹! 青檀精舍院门外,秦昭玥大马金刀坐在木墩子上,是斗錾砍了院中那株菩提所得。 她坐着,其他四人站着,其中还有两位璇玑卫神武境强者。 这牌面,啧,除了女帝之外还能有谁? “喂,我说隐蛰大人,人家都搬救兵了,咱这头什么准备?” 秦昭玥可看过类似的情节,无非就是比后台码人。 九门出个侯爷,好大儿还是京兆府尹,那她们这头起码得是六司少司的级别吧,已经开始期待啪啪打脸了。 “殿下忘了,我们不能暴露朝廷身份。”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京兆府要抓人,咱们还能跟他们动手不成?” 这次隐蛰选择了保持沉默。 秦昭玥问了两回都没有回应,扭头恶狠狠瞪向斗錾,“这你不管管?” 斗錾:? 他管什么,他凭什么管? 就在此时,身旁的视线扫了过来。 斗錾余光瞥见了隐蛰眸中的戏谑之色,动都不敢动,忙传音道: “殿下说笑了,我为属下,自然应当听从大人的命令。”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废物。” 斗錾:…… 一刻多之后,京兆府尹邓弘毅匆匆而至。 这个速度可不正常,除非他正好在琅音坊,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快才对。 众人纷纷行礼,即便他并未穿官服,在场的也罕有不认识的。 邓侯爷立刻挺直了腰杆。 他总不能以之前那副打扮见好大儿,所以等待的工夫令小厮领着换了身衣裳。 此时仰起脑袋睨着对面五人,那神色仿佛在说“你们完犊子了”。 邓弘毅一眼瞥见了最前方的老父亲,快步走上前去,“父亲。” “嗯。”邓侯爷从鼻子中挤出一声矜持的回应,“你自主持公道,不必理会我。” 他也不是个草包,只不过是赋闲多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罢了。 意思很明白,杀人放火就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根本不需要以权势压人。 邓弘毅拱了拱手,转身望向对面五人。 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声音,一名长相普通的帮众正推着轮椅而来。 “大当家!” 周围的九门帮众纷纷见礼,态度恭敬,心中不由安定下来。 大当家亲至,加上京兆府尹,对方根本蹦跶不起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路,财神颅来到了最前方。 “侯爷、大人,在下身体不便,失礼了。” 邓侯爷摆了摆手,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而他儿邓弘毅更是只给了个轻飘飘的眼神,一点回话的意思都没有。 他知道父亲私底下的那些癖好,只是他洁身自好,与这澄园没什么往来。 视线一扫而过,落在了已经烧成平地的青檀精舍。 这也就罢了,毕竟火势没有蔓延,毁坏的无非就是一座屋舍罢了,最多赔些银子的事儿。 问题是院外那株被砍断的菩提树旁…… 血肉成塚,身体只剩下骨架,失去两颊皮肉的头颅歪斜着插在其中。 天子脚下,任他是京兆府尹经手过不少命案,这等血腥场面也极为少见。 “对面何人,报上名来。” 斗錾往前迈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九门这头立时引发了些骚动。 他们二当家都被削死了,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过是仗着大当家和侯爷在场,这才没有溃散。 结果斗錾只是取出四人的路引过所,交给了邓弘毅。 邓弘毅快速翻越,苍龙东道云麓州盘谷县,没错了。 “还有一人呢?” 此处只有四份路引,可对面有五人,他自是不认得赵泰。 赵泰可不敢端着,民见官,自觉矮了三分。 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行礼,“小人赵泰,就是凤京人,家住榆钱巷。” “哦?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赵泰当即复述了一遍之前的说法,只不过多解释了一句自己的作用。 反正死无对证,他便给自己脸上贴了金。 说是被请来当见证人,见证双方博彩的结果。 “你是说,双方定下赌注,结果九门输了赌局。 事后出尔反尔不认,对这四位出手,想要杀人灭口。 结果四位为了自保,‘失手’杀了一位、擒下了另一位,是吗?” 赵泰心都在哆嗦,不过还是抱拳,咬牙认下,“是。” “呵,”老侯爷都气笑了,“好一个失手!” 谁特么失手反抗,把人削成了骨架? 说出去谁信?明显是张口说瞎话。 邓弘毅脸色发沉,目光在那四人脸上一一划过,随后将他们的路引递了回去。 “既然有证人在此,事情清晰明了,便如此罢。” 此话一出,场间陷入了沉寂。 老侯爷瞪圆了眼睛,难以想象这话是从儿子的口中说出。 就算不需要偏帮,以律法来看也是杀人放火的罪过啊! “弘毅,你……” 就在此时,邓弘毅骤然转身,正好迎上迈步上前的老父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掌。 “嘶……” 老侯爷龇牙咧嘴闷哼一声,着实是邓弘毅使了不小的劲,攥得他生疼。 没来得及质问,便迎上了一双幽冷的眸子。 像是被嗜血的凶兽盯着,老侯爷陡然一个激灵。 不对劲! 儿子就算面上不偏袒,发生命案终归要先拿人下狱才是。 后头如何查案、如何判罪,他管不着,将人拿下便是尽了力,九门以后也不能拿那些糟烂事儿来威胁他。 但是儿子竟然轻飘飘将此事带过,甚至现在严厉发出警告…… 老侯爷一时忘了手上的疼痛,怔愣当场。 邓弘毅又望向了轮椅上的财神颅,幽幽开口: “你是苦主,若是有什么不服,明日可告到京兆府。” 说完竟拽起父亲的胳膊,硬生生拖着往外走去。 财神颅眯起了眼睛,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且慢!”没有之前的从容淡定,望向邓弘毅的眼神中满是逼迫。 “府尹判得怕是有失公允,我九门不是任人欺侮的地界!”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对敌,二是对博望侯的威胁。 他在告诉对方,不介意鱼死网破! 邓弘毅驻足,自然听懂了这话语中饱含的威胁之意。 他冷冷回望,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我说了,不服,上京兆府告状便是。” 说着话一甩袖袍,拽着父亲大步而去! 第250章 他嫌弃我…… “撒开,你快撒开!” 任老爹如何挣扎,邓弘毅就是没有撒手。 死死拽着他快步往外走,那步子倒腾得快极了,很快就远离了青檀精舍。 “弘毅!你弄疼……” 话音未落,被猛然甩开了手,踉跄间差点摔个屁蹲。 刚要控诉,却迎上了一双古井不波的清冷眸子。 博望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这嫡子撑起了侯府没错,但自小跟他就不亲近。 尤其是那双眸子,跟他那个老古板的父亲一模一样。 每次见着弘毅严肃的时候,都会难以抑制想起幼时检查课业时的不堪往事。 博望侯意识到今夜可能出了什么大事儿,想要说两句软话糊弄过去。 却见好大儿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掌,就是那只刚刚攥紧他的那只! 邓弘毅擦拭了好几遍,然后随手将那帕子丢弃一旁,像是扔掉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博望侯:! 什么服软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火气噌的一下升腾,老脸憋得通红。 “想要保住爵位,就给我闭嘴。”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愤怒给压了下去,博望侯满面惊恐。 他上前一步就要抓住好大儿的胳膊,却被他冷冷躲过,扑了个空。 老邓爷:…… 心上插了一把刀子,被自家好大儿嫌弃,好痛! “弘毅你在说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啊……” 只是这话越说到后头越没底气,直至声如蚊蚋。 “做了什么父亲自己心里清楚,即日起,父亲还请在侯府禁足。 若是想要被夺爵、想要儿子脱下一身官服,大可以不听。” 这么严重! 老邓爷是真怕了,他这嫡子从来不会撒谎,说会丢爵位丢官身就一定是真的。 “好好好,我不出门,好儿子,快给父亲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邓弘毅却未理会,甩袖大步往前走,其实内衫都湿透了。 之所以他能来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往琅音坊赶。 好悬,父亲尚存几分理智,没有彻底沦为九门的刀…… 精舍小院外,财神颅面沉如水,心境如堕深渊。 他的威胁之意已经跟明示没什么区别了。 博望侯喜好娈童,这算不得什么太大的秘密,凤京中知道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这也就罢了,只有九门中一小撮人才知道,这位手上可不干净,沾染了几条人命,都是九门负责善后。 换句话说,博望侯之所以不计后果甚至变本加厉,就有他们刻意纵容的成分。 邓大人难道不知道鱼死网破的结果? 若是翻到明面上,他父亲这个“博望”侯的名号将成为最大的讽刺。 就算不降爵,也会累及到其官声,还能继续担任京兆府尹这种要冲官位? 再进一步,以邓大人的智慧,难道猜不到九门背后还有人? 今夜把对方一行押走,甚至和稀泥都能理解,偏偏他选择了最果决的方式。 财神颅心脏嘭嘭嘭跳动得厉害,因为邓弘毅的做法给他一种壮士断腕的感觉。 博望侯走了,还是被他儿子京兆府尹给强行带走的。 那些原本被“请”来为九门站台的权贵几乎在同时纷纷撤走。 很快,场间只剩下九门之人和五人遥遥对峙。 秦昭玥还是大马金刀坐在菩提木桩上,其实一直在传音。 “所以,这位京兆府尹是自己人?陛下早就知会过了?” 隐蛰怕她继续歪缠,轻轻“嗯”了一声就算回答。 京兆府尹,这个位置可不是好坐的。 能力是一方面,也需要绝对的忠心,或者说后者更加重要。 那邓弘毅是个懂事儿的,仅仅只是提点了一句,没有任何犹豫便做出了选择。 不询问、不探究,答应得干脆极了。 也幸亏他这份果决,事后才能保全侯府。 秦昭玥心道果然。 本来还期盼着双方互相码人打擂台的戏,结果呢? 不好意思,你家找来的大腿其实是我家的,这还斗个屁。 财神颅冲着对面拱了拱手,“几位待如何?还请划下道来。” 两位当家,一死一被擒,还能客客气气说出这话来,秦昭玥听出了服软的意思。 缓兵之计也好,虚与蛇委也罢,可惜她们这趟来就没想着谈判。 她坐在木桩子上,对方坐在轮椅上,视线倒是齐平,脸上露出桀骜之色, “别划道了,你们二当家、四当家已经划输了。 自今夜起,我四海帮全面接管九门所有业务。” 财神颅垂下了脑袋,手掌紧紧攥住轮椅扶手。 仿佛颓丧着长长叹了口气,“非要如此吗?” 听起来像是服软的语气,但谁会相信九门大当家会将偌大的产业拱手让人? 气氛骤然紧张,秦昭玥忙传音,“保护好我啊,估计要动手了。” 就在此时,外围发生了骚动。 一伙人快步冲来,高举火把,将精舍前的九门众包围了起来。 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精瘦男子,嘴角有向两颊延伸的伤疤,像是挂着被人生生扯开的狰狞笑容。 “久违了,财神。” “是你!”财神颅倒吸一口凉气,“你还活着!” 听见这话,男子真正展露了笑容,鼻翼耸动,猛然吸气呼气…… 在幽狱中暗无天日了太久太久,久到不知岁月。 如今为了片刻的自由,他愿意付出一切。 财神颅难以置信,消失了七八年的人,谁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鬼牙,牙子出身,曾经凤京地下鬼市的话事人。 九门崛起之后,与其发生火拼,吞并了鬼市。 可那并非简单的江湖门派斗争,因为鬼牙曾是崔家在凤京地下世界的代理人。 不可能! 崔家在九门也占了一股,他们怎会容许鬼牙还活着? 若不是崔家,鬼牙如今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鬼牙肆意得笑,配上狰狞的伤疤和干瘦的身躯,像是从地狱中挣扎爬出的恶鬼。 “没想到吧,你……” 就在此时,骤变陡生! 财神颅背后那名相貌普通的帮众突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匕首已经出现在了鬼牙的面前。 第251章 小六是真敞亮 多年的幽牢囚禁,鬼牙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实力。 当那抹寒光近在咫尺之时,才堪堪捕捉到这一点,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怎会? 他才刚刚从幽狱中放出来,刚刚嗅到到一丝自由的气息,怎会! 萌生的希望被无情粉碎,仿佛再次回到那见不得人、见不得光、阴冷潮湿的禁闭黑暗之中。 鬼牙如堕冰窖,眼前一黑身子往后栽去。 呼……呼……呼…… 一时间,汗如雨下。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不对劲了。 感觉到身后有力的搀扶,过了这么长时间,匕首却还悬在面前。 不仅如此,行刺那人面上带着惊恐,那明明应该是自己的情绪才对。 茫然四顾,鬼牙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来一切不是他的错觉,身周真的浮现出了一座囚牢,就跟在幽狱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只有他一人而已,面前的刺客、背后的“兄弟”皆在笼罩范围之内。 黑雾自脚下而起,缠住了刺客的脚踝快速攀升,悄无声息间已然到达了腰间! 刺客拼尽全力鼓荡真气,将那黑雾震开寸许。 可这已经是极限,不消一个眨眼的工夫,黑雾重新翻滚而来。 体内真气如流水般泄去,却不见任何成效。 连黑雾都对付不了,遑论破除监牢的控制。 神武境! 男子心神俱震、目眦欲裂。 他自己就是半步神武境,能给他造成此等压制的只有可能是真正的神武境。 “半步”也只是好听的说辞罢了,其实是冲击三品失败后再难寸进、修为止步不前。 几个呼吸的工夫,黑雾已然攀到了脖颈处。 “不是崔家!他不是崔家的人!”男子疯了般嘶吼。 可无论是同在监牢中的鬼牙,还是外头的九门众人,都没有听到任何一丝声响。 只能看到他狰狞的表情,还有不停开阖的嘴。 若是说崔家不满足于现有的利益分配、雪藏鬼牙暗中图谋,绝不可能调动神武境强者。 这是凤京的不成文的规矩,半步神武境说到底还是四品,这已经是极限! 世家敢私派神武境入京,绝对会遭遇宫廷绞杀。 所以鬼牙代表的不可能是崔家,而是…… 下一刻,黑雾将他整个吞没,而后崩解于无形。 身体轰然落地,虽不见之前那种剔肉的凶残,但也是形销骨立。 本来还正常体型的一个人,眨眼之间仿佛被掏空了身子。 咦~~~ 秦昭玥默默挪了挪屁股,离斗錾远了一些。 “隐蛰姐姐,你手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他怎么跟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似的,专吸男人精血?” 隐蛰顶着平平无奇的易容面具,嘴角轻轻扯动。 可不有病吗? 不然怎么会日复一日、年日一年待在那见不得人的阴森幽狱之中,并且乐此不疲。 刚刚几近走火入魔的表现,更说明这人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殿下慧眼如炬。” 斗錾:…… 那明明是“势”的显化,也就是刑罚之牢。 刚刚晋入三品,掌控力度还没有那么高。 等他花费些时间打磨稳固境界,就可以如臂使指,不会再显得如此狰狞。 囚牢消失不见,徒留下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惊魂未定的鬼牙喘着粗气,一把夺过身后兄弟的短刀。 两步冲至尸体面前,举刀便砍。 “让你动手,让你特么的杀我!” 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还有希望差点再次破灭的歇斯底里。 财神颅的手掌攥紧、松开、攥紧、松开……来回往复。 怔怔望着那逐渐化为肉泥的尸体,终归还是松了劲。 肩膀塌了,还有提着的那最后一口心气。 即便没有听到那位临死之前的呼喊,但他能够猜到个七七八八。 神武境啊……在这凤京城,谁能堂而皇之驱使神武境强者?谁敢! 只是财神颅不明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为什么是现在? 北境南疆都不安稳,朔风王朝二公主即将入京,怎么看都像是风雨飘摇的局势。 如此,那位……难道还要选择在此时全面开战吗? 或者是谁在蓄意挑起大乾内乱? 财神颅掌握了大量的情报,故而瞬间有所联想。 神仙打架,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不是他这个傀儡大当家有资格参与的。 不被卷入其中、粉身碎骨已是万幸,还提什么反抗? 九门帮众噤声不语。 刚刚冲出去刺杀的那位也不知道是谁,他们都不认识。 但那囚牢之诡异恐怖,在场绝大部分人都看不懂那是多高的境界。 大当家……能行吧?他能扛住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轮椅上的那道背影。 财神颅收回目光,不再关注“杀疯了”的鬼牙,冲对面拱了拱手。 “九门认栽,按照赌局,门下所有业务全部划归四海帮。” 既然决定服软,自然也不会戳破对方披着的四海帮名头。 “只是我九门中的这些帮众与此无关,还请手下留情。” “大当家!” “住口!” 财神颅断喝打断,只盯着对面的五人。 听到耳边传音,秦昭玥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行,走着,去地宫看看。” 财神颅干脆应下,扭头吩咐左右,谨守原职,切不可妄动。 “还请随我来。” 不需要别人推着,轮椅自发而动。 秦昭玥大喇喇迈步,一点不带虚的。 开玩笑,左神武、右神武,安全感爆棚,哪里不能去得! “我说隐蛰姐姐,那地宫不会全是陷阱之类的吧? 对面那老小子答应得未免也太痛快了,会不会有诈? 你可得保护好我哟,擦破点皮讹你十万八万的渥。” 隐蛰:…… 小六是真敞亮啊,讹人一点不藏着掖着,张口就十万八万的,一般人谁能保护得起? 碎墨:? 隐蛰大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怎么看起来充满同情? 视线一划而过,落在了赵泰的身上,“把人带上。” “是是……” 赵泰赶紧蹲下,就要带上骰心娘。 只是这位姑……老姑娘长得实在有些长,基本跟他一般高。 拎后脖梗也不像样,双腿保管耷拉在地上。 犹豫了两息,一咬牙一跺脚俯身把人打横抱起,巴巴得赶紧追了上去。 第252章 不让播吧…… 财神颅独自引路,身后跟着四海帮五位当家。 哦,赵泰手上还抱着一位。 双臂几乎平展,跟叉车那两根钳子似的,遥遥将人托着,躯干一点儿没接触到。 若骰心娘还是之前那张面目,多少有些旖旎气氛。 但现在嘛……赵泰浑像个莫得感情的打工人。 一路沉默,来至澄园西北角。 一丛翡翠竹林的掩映下,藏着座不起眼的假山,形态嶙峋,布满岁月侵蚀的孔洞。 行至假山背阴面,在靠近根部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停下。 竹林幽深、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腥味。 财神颅来到卧牛石前,竖指按在侧面三个天然凹陷处。 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脆响,底部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这是地宫入口之一。” 财神颅视线轻飘飘扫过赵泰,始终没有询问一句。 他自然感知得出来,骰心娘尚有气息,只是有些微弱,看起来受伤不轻。 杀了铁鳞佛,却留下骰心娘,这是为何? 铁鳞佛统领九门打手兼刑堂掌刑,表面实力四位当家中为最。 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对方才会毫无顾忌将其杀死。 神武境强者,哪里看得上四品境,什么掌刑罚,终归还是要看修为。 但骰心娘就不同了。 赌具、千术培训、调教新人,若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九门业务,她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若是如此……他负责钱财走向,还掌握了大量情报,也具备很大的价值。 财神颅不禁松了口气,通天马不在此处是好事,他俩负责的范围有重叠。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平坦缓坡,轮椅可以通行,也是他选择此处入口的缘由。 斗錾在前,隐蛰在后,排了个一字纵队。 秦昭玥身处中间,那是心里头一点儿不虚。 缓坡两侧的夹角覆着些苔藓,两侧石壁悬着油灯,弥漫着水汽和油脂混杂的气味。 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缓缓向下的轮廓,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置身其中,容易生出一种愈发厚重的压抑感。 下行约三四十步,进入一条笔直且更为宽阔的石砌甬道。 两侧石壁光滑,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嵌有一盏永不熄灭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油灯。 幽蓝的灯火跳跃不定,将人影扭曲拉长,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依然有些污浊,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器生锈和干涸血迹的味道。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厚重的玄铁门,中间有个复杂无比的星盘状机关锁。 “凡地宫入口,都有这等布置。” 说着话财神颅从轮椅扶手的空槽中取出自己的令牌,捅入机关锁凹槽之中。 轻轻扭动之后,双指并拢依次点在纷繁的星辰上。 “地宫中机关借用地底暗河流动之力,驱动机簧绞索。 此门的机关锁颇为精巧,每日开启的星辰顺序有所不同。 若是贸然尝试,结果只会封锁整座地宫。 其中自有规律,不过也需要费些功夫记忆。” 看似坦然、和盘托出,实际上什么规律也没说。 剑指快速连点七下,沉重的机括声大作,仿佛唤醒沉睡的巨兽。 门扇向内滑开的刹那,一股温暖干燥又混合着鲜花熏香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甬道的浑浊湿气。 无需提醒,秦昭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吃一堑长一智,谁知道芬芳里头是否还藏了什么手段。 她在队伍中央,没有第一时间望见门内的景象,不过还是被强烈的光亮晃了眼。 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当面前的遮挡错开位置时,还是目瞪口呆,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眩晕感。 数不清的水晶灯、烛台、壁灯共同点燃着,那是辉煌到刺目的人造光明。 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反射着头顶的万千灯火,如同踏入星河。 空气温暖干燥,弥漫着沉水香和鲜花的浓郁气味,甜美芬芳。 所有人踏入大理石通道,身后玄铁门悄然闭合。 眼前是一条向上拱起的宽阔长廊,廊柱、墙壁、拱顶皆由金箔完全覆盖。 金箔墙壁镶嵌着巨大的彩色琉璃壁画,描绘着宫廷宴乐、狩猎盛景、凯旋仪式。 悬挂如星辰的水晶吊灯、墙壁上密集排列的鎏金烛台以及镶嵌在拱顶边缘的反光镜片。 共同制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效果,仿佛置身极乐之境。 秦昭玥撇了撇嘴。 这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搁上一世指定会打上个暴发户的标签。 不过眼下……皇家宫殿的奢华也比不上此处吧。 越看心里头越后悔,特么的要少了。 黄金长廊尽头,豁然开朗。 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横亘眼前,河水清澈见底,在灯火下波光粼粼。 甚至还有成群结队、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悠闲游弋。 河上架着一座通体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拱桥,桥栏精雕细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和瑞兽图案。 河流两岸,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奇花异草和名贵盆栽。 过桥之后前方出现了岔路,财神颅停下,开口询问:“不知几位想要去往何处?” 这话也存了小小的试探,看对方对九门的情报掌握到何种地步。 打头的斗錾收到传音,当即冷冷开口:“金池。” 财神颅心道果然,将小心思按下,老老实实带路。 通过狭长小径之后,众人来到了一处新的宫殿。 身处殿外,隐约可听见里头莺莺燕燕的动静。 财神颅打头,踏入其中。 宫殿穹顶极高,仿佛倒扣的巨碗,由整幅描绘着盛宴与爱欲纠的湿壁画覆盖。 色彩浓艳、肌肤丰腴,在镶嵌于穹顶边缘与壁画人物手中的水晶灯照耀下,散发着淫靡的光辉。 秦昭玥抬起脑袋,仰望着那些或半遮半掩、或袒胸露背的穿搭,怔愣当场。 介画面……不让播吧…… 第253章 活色生香 殿中布置了不知多少层轻薄如雾的淡金色鲛绡。 光线被过滤成蜜糖般的暧昧柔光,笼罩着整个空间。 地面由大块切割的羊脂白玉铺就,光洁得能清晰映照出穹顶的壁画和人影。 之前听到的莺莺燕燕声响正是从鲛绡迷宫后方传来。 秦昭玥收回仰望的目光,脑子里头已经有了些不太妙的联想。 就在此时,鲛绡涌动,有人正向着殿门口的方向快步而来。 “是主人回来了吗?” 银铃般的声音传来,隐约可见风姿绰约。 最后一层鲛绡被洁白无瑕的玉手轻轻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巧玲珑、未染寸尘的赤足。 足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可爱,指甲上涂着玫瑰色的深红蔻丹。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足踝滑落,在玉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终于,她的身影完全显现。 身上仅披着件几乎透明的薄纱,紧紧贴合着起伏的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嫣红被水色浸润,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下,是骤然绽放的丰腴。 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薄纱非但没有起到遮蔽的作用,反而将每一寸凝脂般的雪白和起伏渲染得更加朦胧而致命。 视线上移,鹅蛋脸,肌肤透着玉瓷般的光泽、吹弹可破。 黛眉如远山含翠,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眸色是罕见的琥珀金。 此刻半睁半闭,流转着似醉非醉、慵懒迷离的波光。 仿佛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勾魂摄魄。 鼻梁挺直秀气,双唇饱满如花瓣,涂着深红的口脂。 这等色彩寻常会令人感觉浓艳,可涂在女子唇上只觉得相得益彰。 鸦羽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脸颊和锁骨,平添几分脆弱的魅惑。 端得是人间绝色、媚骨天成! 秦昭玥情不自禁咽了口水,有些艰难得收回视线,转而瞥向侧前方的斗錾。 侧面看起来神色无异,好似眼前的并非什么绝色,只是位容貌普通的女子。 这……她一个女子尚且有些难以自持…… 是他真的有些毛病,还是因为爱得深沉? 又或者,因为隐蛰盯着,所以伪装得面不改色。 反正这样一支女子当面,秦昭玥不相信他心中完全无动于衷! 扭头望去,赵泰的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微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猪哥模样。 看吧,这才是男人应该有的正常反应。 绝色女子原本是急切地迎上,只是视线首先撞见轮椅上的那道身影。 兴奋的表情立时冻结,立时并拢双腿,就要施福礼。 可刚刚屈膝垂眸,却瞥见了赵泰手臂上抱着的骰心娘。 “主子!” 下意识惊呼出声,却立刻掩住自己的嘴,瞳孔震颤不休。 谁都能看得出来,此时骰心娘的状态差极了。 身上衣衫烟熏火燎早已不成样子,几乎贯穿面目的伤痕,还有卷边的面具残留。 赵泰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勉强抱着后背与双腿,导致脑袋耷拉着。 女子怎么也没想到,主人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视线慌乱无措扫来扫去,除了大当家之外,剩下的都是陌生脸孔。 “大……大当家……” 几度张口想要询问,嘴唇颤抖却迟迟没敢问下去。 秦昭玥撇了撇嘴,都说美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眼前这位真真是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像只惊慌失措的小鹿,让人从心底涌出种想要拢入怀中、好生安抚一番的冲动。 声音并非娇嗲,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肌肤,又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处。 啧啧啧…… 财神颅转动轮椅,转为面前五人的方向,“各位?” 金池殿已至,这是属于骰心娘的地盘,他也不知道眼前这几位想要做什么。 “进。” 斗錾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财神颅应下,转回轮椅,轮子摩擦玉砖的动静终于唤醒了那女子。 她连忙动步小跑到财神颅身后,“大当家,我来吧。” 见对方没有阻止,财神颅轻“嗯”一声便作回答。 这名女子可不简单,是骰心娘耗费了不少心血调教培养的王牌,轻易绝不会动用。 美色只是一方面,明明是精雕细琢的佳作,却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魅惑、清纯,很难界定她属于哪一种,何时又会表现出哪一面。 正是因为这种矛盾冲突,才让见过女子的人欲罢不能,食髓知味后更是不知餍足。 这种能力,可不仅仅只是针对男子…… 可这五人之中,除了赵泰表现有些不堪之外,剩下四位都没有半点心神失守的模样。 就连修为最低的那位,眼神中也是欣赏多过欲望,瞬间便从她的魅力中抽离出来。 财神颅哪里晓得,秦昭玥上一世见识过太多太多的美女。 不说大小明星,直播平台上各种美颜效果拉满,哪个不是美的? 后来还发展到了ai阶段,俊男美女定制,上哪儿说理去? 女子是美艳无双,她心性也不足,但奈何抗性太高。 垂下的鲛绡仿佛没有重量,不需要有人拨开,走过时便会拂起。 越往里走,越感知到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意,香气也越发浓郁。 嬉笑声、水声不绝于耳,皆来自于重重鲛绡帘帐之后。 二三十步,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宫殿中央位置。 隔着最后几层薄纱,已经能够大致看清里头的景象。 金池金池,竟真的在正殿中央砌出了一座汤池。 池壁由整块墨玉雕琢,深邃如夜,与洁白的玉砖形成强烈对比。 池内并非清水,而是深及腰际的乳白色浴汤。 汤面上漂浮着新鲜的深红花瓣,在灯光下流淌着醉人的光晕。 水池边沿是用纯金打造的宽大扶手,其上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和祖母绿。 环绕着下沉浴池的玉阶平台,错落摆放着镶嵌螺钿与宝石的紫檀木矮榻、铺着雪白皮毛的软椅、以及酒架与果盘。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美酒的芬芳、香薰的甜腻,被浴汤蒸腾出的湿热沾染,散发出令人迷醉的气息。 稍一感知,秦昭玥忍不住喉咙发痒。 好家伙,端得是千娇百媚,活色生香! 第254章 满凤京扫听扫听 温热的乳白色浴汤中,数个身影若隐若现。 男子肌肤如蜜,肌肉线条流畅,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或斜倚池壁,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 女子曲线玲珑、肤若凝脂,在池中如同最优雅的人鱼。 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红唇微启。 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毫不避讳地展示着惊人的美丽。 身体在水中若即若离,偶尔的肢体接触带着刻意的挑逗和心照不宣的诱惑。 环绕池边的玉阶和软榻上,是另一番景象。 有仅披着轻薄透明鲛绡的绝色少年,赤着双足。 脚踝上系有细金链,坠着小巧的金铃,行走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他跪坐在软榻旁,将剥好的水晶葡萄轻轻送入女子口中。 不远处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身着一件开衩极高、缀满细小金片的猩红丝绸长裙,斜倚在金制酒架旁。 她并不侍奉谁,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一只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水晶杯。 眼神迷离地扫视全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 这些男女都拥有不俗的容颜与身段,每个动作仿佛都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慵懒、挑逗与毫不掩饰的性吸引力。 他们或低声浅笑,声音如同羽毛搔过心尖; 或眼神交汇,空气中仿佛能擦出火花; 或身体若即若离地靠近,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湿热、甜香、酒气,与这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粘稠到令人血脉贲张的欲望之网。 酒林肉池! 隔着最后几层鲛绡,秦昭玥满脑子只有这四个字。 唾弃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秦昭玥面色一沉,伸出手掌按在其侧脸,使劲往外一扒拉。 起开! 碎墨:…… 她家殿下好歹是未出阁的女子,盯着看这种画面算怎么回事儿? 也就是碎墨没有当面谏言,要不然非得被秦昭玥啐一口不可。 谁?她谁啊?满凤京扫听扫听她的名声呢。 骄奢淫逸! 秦昭玥现在都感觉亏得慌,她干了什么就得了这么个名声。 看看眼前,以前那些玩耍都算什么? 啧啧啧,心娘老阿姨真不要脸,难以想象她平时吃得有多好。 某人此时脑海中充斥着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也要! 见到有人,男男女女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主人回来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 来人是大当家,身后跟着五名陌生的脸孔,而他们的主人正被人抱着生死不知。 这…… 众人惊慌失措,一阵手忙脚乱的骚动。 汤池中的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起身出来,乱七八糟跪了一路。 “大当家!” 财神颅没回应,再次望向秦昭玥等人。 现在看到骰心娘的本事了,这些身在金池殿的全是她悉心培育的成果。 可不仅仅是用于她自己享乐,更是用于伺候顶级权贵。 既是隐藏身份,那留下这些人当有大用。 斗錾视香艳场面于无物,始终保持着他的高冷人设,再次吐出两个字,“后殿。” 财神颅怔愣,这个要求让他真的有些云里雾里。 只是迟疑了两息,下一刻,身周便浮现出囚牢虚影。 “好!去后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用最粗暴的方式警告,财神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囚牢立时散去。 眨眼之间,他的后背已冷汗涔涔。 面前跪拜的男女们目瞪口呆。 他们不懂什么武学修为,大部分甚至不清楚三大境界的区分。 只是凭空浮现的诡异囚牢令他们失神,本能得感到害怕,纷纷跪伏、五体投地。 有那个胆子小的,身体止不住得颤抖不休。 他们或许没见识,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当家此时正处于弱势。 九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财神颅一点不敢耽搁,以真气推动轮椅行动。 那最开始迎出来的绝色女子刚刚也在囚牢的笼罩范围之内。 虽然一闪而逝,不是被主要针对的对象,但还是瞬间感觉到了其中的阴寒森冷。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此时也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且后殿……她将额头抵白玉砖上,这时候绝口不提继续推轮椅的事儿。 秦昭玥自然跟上,她此时也很好奇,璇玑卫非要去往的后殿中藏着什么。 绕开金池,它就是整座大殿的中心。 后头的区域垂着大量帷幔,从缝隙中可以瞥见,应该是偌大的“休息区”。 其中奢靡、不一而足。 自后门离开,之后是一条长约百步的长廊。 从规制上来看不太寻常,长廊两侧除了些普通盆栽之外皆是空空荡荡。 前后殿之间何必拉开如此大的距离,完全没必要。 秦昭玥仔细感知,却没有从两侧空地上发现任何异常,一路来到了后殿门前。 前殿还是木门,可这后殿却是用的玄铁重门。 与进入地宫时的那扇材质相同,只不过更大更厚重,而且门上并没有机关锁。 无需财神颅开口,斗錾双手按在了玄铁大门之上。 因为这门确实没有任何机关,只能用蛮力打开。 神武境出手自然没意外,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即便是没动手的人,也能感觉到两扇门的厚重。 而斗錾更是精准感知到,这门大概五品境要强行打开都很困难,非要四品不可。 刚刚推出条缝隙,一股与前殿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撕裂了萦绕鼻尖的甜腻香风。 殿中很是昏暗,当外头的光线漏入其中,很快便瞧见了其中景象。 隐隐的期待刹那粉碎,秦昭玥紧蹙眉头。 随着大门洞开,她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气味。 臊臭、咸腥、浓烈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的酸腐气味。 门后并非更奢华的寝殿,不再是黄金白玉,而是冰冷厚重的黑色石壁。 昏暗的挂壁油灯下,其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低矮的铁笼…… 第255章 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玄铁大门彻底洞开,斗錾挪至一旁,将里头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一眼望去,这座大殿简陋得过分,根本不存在任何装饰。 从前到后,被密密麻麻的牢房占满。 不,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犬笼! 所有的囚牢都仅能容一人勉强蜷缩或跪坐,根本无法站立。 笼门紧锁,底面铺着一层肮脏的稻草。 秦昭玥目力不俗,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很多东西。 稻草上沾染了不少污痕,想也知道是什么。 刻意忽略这些细节,视线上移。 大半囚牢中都关着人,无一例外容貌都相当姣好。 少年清秀如新竹,少女娇美如初蕾,脸部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细腻。 但从破损囚服之中可以窥见,不少人身体上都带着伤痕。 只不过有的人伤口较浅,已经长出了粉色的肌肤,有的人捆覆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之所以气味尚能忍受,就是因为充斥其中的药味非常浓烈,将其他气味生生盖了下去。 秦昭玥抿紧了唇,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这些被囚禁之人的状态。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空洞和麻木。 许多人不着寸缕,或仅穿着无法蔽体的破烂薄纱。 脖子上无一例外套着粗糙的皮质项圈,连着锁链固定在笼壁上。 像一件件等待被挑选的商品,更像被圈养的美丽宠物。 大门洞开,明亮的光线漏进殿中,外头站着的还是生面孔,却几乎没有人扭脸望过来。 少部分人瑟缩起身子,紧紧贴住远离殿门那侧的笼栅,响起了压抑细微的啜泣声。 可绝大部分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剩麻木。 无声的美丽在污秽中囚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秦昭玥攥了攥拳,大致能够猜到这地方的作用。 这里是仓库,囚牢中的人们经过治伤,抚平身躯上的伤痕之后,“出库”送往前殿。 也就是说,后殿是“上菜区”,是补充前方金池那场盛宴的暂存之地! 就在此时,斗錾迈步踏入其间,隐蛰紧随其后。 秦昭玥惊醒,不知道他俩有什么理由非要进去。 心理上排斥,可终归还是快速跟了上去。 就这两个靠谱的保镖,若是被丢下、再让财神颅挟持了怎么办? 众人的脚步声在殿中回荡,之后又有轮椅辗过的动静。 可笼子里的那些人要么视而不见,像没有感情的傀儡; 要么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恐惧。 众人一路往前,来到了大殿的底部,面前黑色石板上铸有拉手。 斗錾动作干脆,将其拽起,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行、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汹涌而出! 跟殿中有中药压制相比,气味何止难闻了十倍。 腥味、恶臭、焦糊味……混杂在一块儿,仅仅嗅到一丝,也让胃部翻江倒海。 还没有习惯,斗錾已经拾级而下。 “等一下!”秦昭玥连忙传音,“我也非要下去吗?你们俩留下一个保护我不行吗?” 她已经猜到底下会是什么景象,一时间不愿意挪步。 九门作为凤京最大的地下势力,绝不是行什么慈善之道,里头有多少阴私龌龊恶心人的事儿。 但她只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公主,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吗? 隐蛰止步,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监察之职,不可怠惰。” 下意识要深呼吸,可生生停下了这个动作。 秦昭玥与其对视,却没有从眼神中瞧出任何一丝让步。 隐蛰态度坚决,必须要下去。 对峙了不过五六息,她竟不管不顾兀自往下走去,同时还不忘吩咐了赵泰一声,“跟上。” 财神颅的轮椅无法通过这狭窄的台阶,他必然会在上方等待。 秦昭玥脸色难看,俏脸绷得紧紧的。 在别人的地盘,光靠刚刚晋入四品境的碎墨,足以保全她不中暗算吗? 正因为拿准了这一点,隐蛰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形势比人强,此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咬牙跟上。 碎墨紧紧贴在她身后,最后是赵泰,他脸色也很不好看。 秦昭玥不敢单独跟财神颅待在一块儿,赵泰同样不敢。 那向下的通道很是狭窄,勉强够让一人通过。 他抱着人更加困难,最后迫于无奈之后将骰心娘竖起,贴着自己一点点往下顺。 徒留下财神颅一人在上头,却没有一句交待。 他望着洞口,眼神晦暗不明。 看起来是绝佳的机会,无论逃跑还是利用地宫机关掩杀。 不过……真的能在神武境强者的手中逃得生天吗? 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刚刚被囚狱笼罩之时,心中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思想斗争了许久,终归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为什么他们非要下去? 刚刚那位“首领”与女护卫之间的对峙代表什么? 她们内部也有不和? 这一头,众人已经纷纷抵达了底部,这里比上层更加阴暗潮湿。 墙壁上挂着的火把发出噼啪声响,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布满深褐色污渍的粗糙石壁上。 空气粘稠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秽,痛苦呻吟、压抑的呜咽不绝于耳。 底下同样是一座座的囚牢,只不过比上头宽阔许多。 秦昭玥刚刚踏下最后一层石阶,右前方骤然传来凄厉的嘶喊。 抬眸望去,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被固定在铁椅上,双手被铁环禁锢,浸入到前方的水桶之中。 从这个角度,秦昭玥看不清桶中的是什么,但少女往后抽着身子,手腕抬起极力躲避。 剧痛让她身体剧烈抽搐,面容扭曲得如同鬼魅,见到来人之后猛然晃动身体。 手腕摩擦铁环,立时淌出了殷红的鲜血,覆上粗糙漆黑的伤疤。 可她浑然不觉,眸子像淬了毒一样死死钉在她们的脸上。 龇牙咧嘴、齿关反复开阖,仿佛在撕咬她们身上的血肉。 少女的动作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幽森的牢狱立时响起了大量金属磕碰和嘶吼的声响。 秦昭玥终归还是偏斜了视线,不再望着那位少女。 可当她的视线落到远处一座刑架时,整个人怔愣当场。 “停下!”这一次没有传音,秦昭玥快步上前拦住了隐蛰,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第256章 僭越 秦昭玥拦在隐蛰面前,背对囚牢厉声质问,“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愤怒如燎原之火瞬间填满胸腔,逼视着不肯让步。 就在刚刚,她瞥见了通道底部的刑架。 一个俊秀少年被悬吊着,细细的金属丝勒入四肢,缠绕住关节。 胸腹被划开了大大的口子,鲜血顺着躯体一滴一滴汇入底下的木盆。 “滴答……” 该死的耳力捕捉到了血滴的坠落,间隔很久很久才会掉下一滴。 少年早已死去,可他的头颅却被死死勒紧贴在刑架上。 面上没有一点伤痕,只是冻结了恐惧与绝望。 他是生生流血流死的,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这里没什么密档、没什么重要人物,这里是九门用来培养极品玩物的起点! 隐形的“势”落了下来,将四人笼罩其间,把赵泰排除在外。 “殿下以为呢?”一贯清清冷冷的嗓音,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怒意。 “别给我说那个,”秦昭玥继续往前踏出一步,愣愣盯着对方的眼眸,“你到底要做什么!” 隐蛰比秦昭玥高,两人几乎贴紧的时候居高临下,加上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仿佛在蔑视对面一般。 再是璇玑卫,再是女帝近卫,说到底还是臣,一动不动保持这种从高往下的视线已是失礼。 可隐蛰偏偏半步不退,就直勾勾盯着她。 “六殿下,想当个富贵闲人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秦昭玥怔愣,连愤怒的情绪都为之一滞。 她不明白,话题是如何生硬扯到自己的志向上的。 还没转过来这个弯,就听隐蛰继续说道: “赈灾治水途中,有信任你的大殿下托底;回到风京,也有陛下保着你。但是……” 眸中隐隐有风雷,“若是陛下不在了呢?” 平地生惊雷! 无论秦昭玥还是斗錾、碎墨都傻了。 这话是能说的?这话是能听的?! 斗錾陡然一个激灵,“大人。” “闭嘴!” “好嘞……” 斗錾刚刚往前踏出的一步立刻又收了回去。 “九门手上沾染了多少条人命、多少鲜血,难道璇玑卫能不知道? 天子脚下,任由几个四品五品的蹦跶,却迟迟不动手清理,你以为是为何?” 隐蛰抬手指向里头的囚牢, “因为这些人都是奴籍,因为九门的背后是王家、崔家、冯家和李家!” 前者是律法,奴籍弄死弄伤都是寻常。 讲究些的走躺京兆府备案销籍,不讲究的随手埋了又如何? 谁管?大乾律都管不着。 九门从何处搜罗来的这些奴婢,他们接手的时候手续干干净净,面上能挑什么毛病? 后者是背景,九门的背后站着的是大乾四大世家。 王家为首,另外三大世家都有干股,这才是真正不能动手的原因! “推行了十三年的女子科举,至今有多少女官能够踏入朝堂议政? 你以为傍上大殿下、表现得人畜无害就能高枕无忧了? 帝王尚有力不从心,受百官钳制,受世家掣肘。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有无奈之时。 难道你以为还能像现在这样,维持兄弟姐妹间的情谊? 收起你的天真,赚钱有用吗?有命挣有命花吗?” 一套词儿下来,直接把秦昭玥干懵了。 斗錾和碎墨表情如出一辙,都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能说的吗?难道不犯忌讳吗? 很显然,这话已经远远超过一名璇玑卫的界限。 其实隐蛰已经憋很久了。 皇姐说小六像她,她也确实看到了一些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若非当年自己并未成婚、没有子嗣,加上从未参与过朝政,又是果断投效,难道能留下这条性命? 先帝有二十一位子嗣啊,最后死得只剩陛下和她两人而已。 两人! 而她已经蒙纱十四年,不以真面目示人。 世间再无秦明月,只有璇玑卫千户隐蛰。 隐、蛰,这俩字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明白吗。 为了那个至尊之位,腥风血雨只是寻常。 一世女帝是迫于无奈和杀伐果断,二世呢?百官与世家能答应吗? 北境无故叩关,南疆骚乱,盗采铁矿,潜藏地底溶洞炼铁不知去向,有人将心眼子动到白鹿县的劣币…… 种种种种,风雨欲来,比陛下预计的时间更早。 幻想着能够安安稳稳将储位送到某位皇女手中?别做梦了。 秦昭玥怔愣,脑袋歪斜难以置信,“你说我天真?” “呵,”十三姨嗤笑,易容后的那张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色, “你若无心储位,就不该表现出不俗的能力! 既暴露了出来,还不争不抢,不是天真是什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陛下、大殿下都为你遮掩,难道就真的能够瞒过去?” 治水赈灾已初现端倪,就算大公主和璇玑卫都在遮掩,但也不要把人想得太过愚蠢。 蒙坚、裴雪樵、随行的三司官员、禁军,其中就没有明眼人? 现在倒好,回京才几天,都挣了多少银子了? 这也就罢了,商才毕竟是小道。 可她随手写的三首诗,还有刚刚在上头传音时毫不在意念的那首。 说文采斐然都不够,都足以傲立诗坛士林之巅。 裴相是傻的?给赫连朝露准备的诗词就是经他的手,他会不问? 在小六看来或许只是一件用来赚钱的小事,但如果暴露了这一点,让其他皇嗣怎么想? 这还不算,小六还有神异之处。 莫名其妙修炼出来的真气、茗烟县疏浚时守护的秘密、真气治愈致命伤的能力…… 若秦昭玥有心争储,这些都是优势,是笼络羽翼的资本。 偏偏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标榜对帝位毫无念想,只知道往后退。 可她越优秀,只会越令人忌惮。 真到了那个时候,别人会轻易放过她? 就算关系最密切的大殿下继位,就能保证一辈子不忌惮她的能力? 陛下已经不是第一次强令小六拿起些政务,包括这一次九门之行。 真以为是她差事办得好、脑子灵活,给她一成的好处? 挺聪明个人,怎么迟迟领会不到陛下的意思。 就这还嘎嘎乐,还什么江湖朋友封的赌王称号,玩呢? 第257章 囚牢 “不……我没有……我不是……” 秦昭玥想说她没有那么天真,只是有别样的底气。 不依靠皇权、羽翼,也同样有信心自保。 可是她绝不能暴露功德簿的存在,所以根本没法解释。 认识到自己解释不清,真真是憋闷得难受。 不过隐蛰的这番话也提醒了她,自己的表现落在旁人眼中确实有些古怪。 此时还不到功成身退的时候,她还需要时间和机会积攒功德值。 秦昭玥不禁反思,是继续我行我素,还是乘风而起,借着办差的名头捞几波? 斗錾和碎墨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番对话但凡泄露出去一点儿,对殿下和隐蛰来说都是灾祸之源,可偏偏隐蛰没有避开他俩。 碎墨不用说,御书房已经表明了忠心,脱离青鸾卫赐给六公主府更是明证。 至于斗錾,心惊胆颤的同时,心底还升腾起了那么一丝丝小窃喜。 大人没有瞒着他诶…… 不过这番苦口婆心的谏言,难道大人已经有所倾向? 不会吧,这可是璇玑卫的大忌。 斗錾不敢相劝,不过心里头打定主意,今夜这话只当没听见。 在其他人眼中,秦昭玥的沉默是在反思,却不知其真实所想。 至于隐蛰为什么会“推心置腹”,她不认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估计是陛下通过她来点醒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后两步拉开些距离,“所以,隐蛰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隐蛰摇了摇头,“是看殿下想做什么。” 话已说尽,隐蛰告诉自己仅此一次。 或许是因为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或许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之后如何,都是小六自己的选择。 秦昭玥重新转身面向囚牢的方向,隐蛰也同时取消了“势”的笼罩。 嘶吼、惨叫,被隔绝在外的声音顿时涌入耳中。 秦昭玥叹了口气,终于迈步往前走去。 右侧牢笼,一名少年被牢牢捆绑在石台上。 那囚具应该是特殊定制,手腕、十指皆被死死固定。 每一根手指都从指甲缝的位置被细长的钢针刺入。 当看到外人靠近时,那少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疯狂扭动。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刺激得行若癫狂。 但他的面部被特制的软皮面罩固定着,看不到全貌。 只露出因剧痛而暴突的双眸,其中布满了血丝。 对面囚牢中的少女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不清面目,不过可以看到她后背的狰狞伤口。 从她的肩胛骨开始切开,像是以少女的白皙光滑的后背作画,那是一只血淋淋的蝴蝶。 听到脚步声,她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的呜咽。 …… 之后的囚牢,秦昭玥见识到了各种各样凶残的刑罚,各种奇形怪状浸着血污的器械,脑海中凭空浮现出琐碎的画面。 一个没有面目的行刑者,如同最精密的工匠,面无表情、动作熟练而精准。 他只专注于制造最大限度的、持续的、不危及生命的痛苦,同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受刑者的面目,不使其留下永久性痕迹。 不知不觉走到了底部,直面刑架上已经失去生命的少年。 攥紧拳头,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叹息。 地牢、犬笼,最后是金池。 地牢是“粗加工”的场所,目的不是杀人或者行乐,而是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 碾碎作为人的尊严,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仅剩皮囊和条件反射恐惧的傀儡。 成功之后送入后殿、关进犬笼。 治疗身体伤势,用昏暗、寂寥巩固控制、持续施压,而后灌注思想。 只要乖乖听话,就能重获自由,享受最奢靡的生活。 直到验收合格,达到“出笼”的条件,就可以发往金池殿。 温香软玉、活色生香之下,其实散发着腐臭、回荡着嘶吼、浸染着无尽的血与泪。 这才是九门极致奢华和欲望背后,那令人作呕的真实代价。 秦昭玥的胃部翻涌不休,好不容易压制下来。 这便是陛下治下的凤京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愤怒?应该不止于此。 “这些都是骰心娘做的?” “是,金池是她的领地,调教之法也是她主导。” “要活的?” “不必,只需要财神颅。” 秦昭玥望向隐蛰的目光难免带上了几分无奈。 既然如此,在精舍火势之下,又何必救她性命? “我没有悲天悯人的心,也没有拯救众生的能力。” 隐蛰不为所动,好像刚刚说出振聋发聩谏言的不是她似的。 沉吟片刻,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弄醒她。” 斗錾精通刑罚,对人体也有远超常人的认知,他来干这事儿最合适,当即动手。 而秦昭玥却在此时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不忍观看,而是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变化,功德簿竟在此时翻开了新的一页。 【太微十四年,凤京城,立秋。 六公主秦昭玥于琅音坊澄园发现九门金流堂暴行,其后有大乾四大世家。 预想消灭四当家骰心娘,解救被囚禁的少年。 功德总计45万,进度0,贡献率0。】 秦昭玥:…… 这功德簿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刚刚有了想法,立刻就给出了反馈。 而四十五万的功德值……要知道整个赈灾治水之行的功德总量才五十万啊。 一个江湖门派竟然能够牵扯到这么庞大的数量? 秦昭玥立刻意识到,应该不是指的九门金流堂本身,而与其背后的四大世家息息相关。 而他们所为之暴行,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眼前的这些。 哎……心中暗叹一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只想管眼前的,可现在难道要跟那些世家对上? 陛下隐忍多年,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骤然动手,想必已经有了不小的把握。 自己要乘势而上,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吗? 还没想明白,便听见“嘤咛”一声。 睁开眼睛,骰心娘已然苏醒过来。 第258章 别让她走得太安详 斗錾以金针刺穴,强行激发出身体的潜能。 果然,骰心娘很快便苏醒了过来。 第一眼望见熟悉的地宫囚牢,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但身体内强烈空乏和筋脉的刺痛袭上心头。 她的修为……真的被废了! 惊慌失措,而后犹如淬了毒的目光死死钉在秦昭玥的脸上。 秦昭玥没什么反应,冤有头债有主来算的话,讲道理她之前都是个打酱油的。 “这些都是你‘调教’的手段?” 骰心娘陡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刚刚被滔天的恨意冲昏了头脑,心境失守,这时才找回些思绪。 青檀精舍肯定已经付之一炬,而他们却安然无恙进入了地宫,找到了金池后殿的地底。 这说明九门已经败了,要么沦为跟她一样的下场,要么闻风而逃。 强烈的求生欲之下,瞬间收起了阴毒的目光,垂着眼眸一副任君处置的顺从模样, “心娘有用,求求你们留着我的性命,心娘可以调教出最乖巧的作品,供贵客赏玩。” 若她还是之前那副面容,说不得还真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可现在…… 嘛,就很难评。 秦昭玥展颜一笑,缓步来到近前,俯下身子用轻柔的语气开口,“恭喜你,答案错误。” 不管骰心娘冻结的表情,起身望向身旁,“有什么要问的?” 隐蛰摇了摇头。 九门四位当家,铁鳞佛与骰心娘更像是江湖人,提供不了什么情报价值。 前者用于斗錾晋升的磨刀石,至于骰心娘,就是专门给小六留的。 秦昭玥心中了然,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 她又指了指斗錾,“这人我能用吗?” “随便用,别客气。” 斗錾:…… “听说你擅长刑罚,请不要让她死得太安详。” 斗錾终归还是暗中询问了一句,得到老大肯定的答复之后,黑色囚牢再次浮现。 赵泰整个人都在哆嗦,“大当家,我赵泰啊,五当家还在里头!”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那你不会放下啊,非抱在怀里,怎么滴,当块宝了?” 话音刚落,紧接着传来嗙仓一声,骰心娘当时就落了地。 赵泰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斗錾颇为贴心地给他开了条口子。 骰心娘闷哼一声,赵泰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直接撤手,摔得可不轻,一时间都爬不起来。 丹田被废,一身修为化为流水,筋脉刺痛难忍,此时她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可她还是拼了命挣扎着跪起,冲着秦昭玥的方向不停磕头。 邦邦邦的声响不停,几下额头就见了血。 “求求你!心娘有用,心娘有用啊!” 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那模样架势看了让人不禁怀疑,会不会直接把脑袋磕掉,真真是一点不惜力。 秦昭玥居高临下睨着骰心娘,指了指周围的囚牢: “他们有没有像你这样恳求过?有用吗?” 黑狱中的骰心娘猛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为了他们?” 本来她已经想明白了,胆敢拿下九门的无非就是那几家。 无论是谁接手,她的能力都无可或缺,那可是控制凤京权贵最有效的方式! 可现在却说,是为了那些货物伸张正义? “你们到底是谁!” 歇斯底里地嘶喊出声,可她注定得不到答案。 “你们不能杀我,他们是奴。 我手上有身契,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真的,相信我,他们真的是奴!” 秦昭玥在黑狱外蹲下,直直望向她的眼睛,“绝望吗?他们曾经跟你一样。动手吧。” 黑雾顿时升腾而起,缠绕上了骰心娘的身躯。 绝望就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挣扎都只会陷得更深。 直到呼喊被吞噬,力气被抽空,骰心娘已经丝毫动弹不得,连发出声响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囚牢为之一静,原本充斥其间的哭喊、嘶吼迅速平息下来。 黑狱他们无法理解,却明白骰心娘正在遭受惩罚。 最前头监牢中被套住脑袋的那人拼了命勾起脑袋,睁大了眼睛去瞧。 身躯的侧动令指甲缝里的钢针扭动,鲜血潺潺而下,他却恍若未觉。 缩在底角的“蝴蝶”少女慢慢往外挪动,一点一点挪到了最外头。 小脑袋卡在铁栅中,秀气的脸蛋被挤变形了也全然不顾,近乎贪婪得望着黑狱中的雾气。 …… 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少年都安静下来,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他们都是还没有被彻底“驯化”的商品,他们还在保有人性。 秦昭玥瞥见了麻木、绝望的瞳仁中迸发出的惊人神采,还有那浓郁到几要化为实质的恨意。 当! 不知是谁的镣铐撞击在铁栅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后敲击声不绝于耳。 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秦昭玥收回视线,“把骰心娘露出来,让他们看着、听着。” 斗錾已然知晓老大的态度,自然没有不从的。 只见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起来,露出了其中所包裹着的骰心娘。 而后像是为了刻意展示出来,托着她来到了半空之中。 黑雾化为镣铐,将其手腕、脚腕和脖子彻底锁定,那把晋升三品境时凝练出的剔肉刀再次浮现。 仿佛有个无形之人执刀站在骰心娘面前,这一次不是从四肢开始,第一刀就落在了其脸颊上。 轻飘飘的几刀将脸上残存的面具削干净,彻底露出了其本来面貌。 囚牢中再次一静,所有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哧…… 落针可闻的环境下,这一声像是炽热的铁刀切入油脂之中。 “啊!” 惊天动地的嘶喊响彻囚牢,骰心娘右颊掉下了一块薄如蝉翼的血肉。 跟铁鳞佛那时毫无所觉不同,斗錾将骰心娘的痛苦放大了十数倍。 仅仅一刀,骰心娘就仿佛失去了神志。 拼了命伸展脖子,眼珠子像要挤出眼眶,却根本无法挣脱束缚。 秦昭玥听见了此起彼伏浓重的喘息声,默默转身,她的面前还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幽幽叹息一声,“碎墨,帮忙。” 第259章 小帅哥,走好哟 俊秀少年被悬吊在刑架上,四肢、关节和脖颈上皆有铁丝。 有的是捆绑缠绕,有的直接刺入血肉之中。 秦昭玥有心把人放下来,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我来吧。” 碎墨默默来到她身旁,抽出了双刀中的那柄短刀。 晋入四品,真气流入四肢百骸,对真气的细微掌握更上一层楼。 何况只是用于捆缚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那些铁丝并没有特别之处。 将真气覆在刀刃上,轻松便能将其切断。 碎墨用轻柔的动作,先削断了捆覆下半身的铁丝。 双腿立时耷拉了下来,无力得晃动。 秦昭玥紧抿着唇,发现旁边不远处有块扔在地上的白布。 呵,这是好歹准备了一条裹尸布吗? 捡起之后发现上头沾满了污迹,有尘土黑灰,还有不少血迹。 将其展开铺陈在地上,倒是有个一人来长。 碎墨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砍断了所有的铁丝。 少年体内的鲜血几乎流尽,以真气托着他的身体不使跌倒,轻轻搁置在了裹尸布上。 身躯与四肢残破得不成样子,唯有脸庞没有一丝伤痕,看得出来生前是个俊秀的小伙子。 以这样的样貌,若是服软的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流血而亡需要不短的时间,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呼……呼…… 望着兀自不甘闭上的眼眸,呼吸粗重了几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取针线来。” 囚牢中满是刑具,要找一根细针和细线并不难,碎墨很快将她要的东西取来。 穿针引线、打结,动作并不生疏。 上一世,秦昭玥在医院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在缺乏医护人员的当时,很多实习医生都是赶鸭子上架。 曾见过不少人偷偷拿橘子皮、葡萄皮练习缝合,极度无聊的情况下也试过几次。 以她的水平,清创缝合自然做不到,但……眼前的是一具尸体。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用上大体老师练缝合。” 脑海中如此想着,却没能成功逗笑自己。 右手持针,左手摸向少年的胸腹伤口。 “殿……”碎墨惊呼出声,她意识到殿下想要做什么,“还是我来吧。” 秦昭玥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少年的肌肤,“帮忙。” 碎墨当即蹲下,以真气辅佐,用轻柔的动作将伤口尽量抚平。 呼……吐出一口浊气,秦昭玥定了定神。 没有迟疑太久,针头刺入了少年的肌肤。 刚开始动作还有些生涩,随着腹部一指长的伤口闭合之后,愈发熟练起来。 一头是黑狱残忍的刑罚,随着时间的流逝,骰心娘并没有习惯痛楚。 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嘶吼。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啊!!!” 施暴者只扛了十几刀,连两颊的肉都没有剔干净,就已经一心求死。 相隔七八步,布满污渍的裹尸布旁,秦昭玥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在手中的针和少年的伤口。 缝针刺入、丝线穿过皮肉,只有轻微到不值一提的声音。 暴动的监牢渐渐平息下来。 明明恨之入骨的仇人在眼前遭受酷刑,明明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明明应该大快人心、肆意发泄。 可是越来越多的少年将目光投注在那道安静的侧影上。 跪在尸体前,低垂着脑袋,动作从笨拙到熟练。 一次次抽针引线,少年胸腹大开的伤口正在快速合拢,原本白皙的手掌却沾染上了污迹。 嘶喊与沉默对峙,暴戾的情绪逐渐被安抚。 蝴蝶少女控制不住哭出了声,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却控制不住得耸动肩膀、无声抽咽。 秦昭玥全身心投入,逐渐找到了节奏。 克服了最初刺入皮肉的触感之后,其实和缝衣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当然了,其实是碎墨起到了很大的辅助作用。 她用真气轻柔地将皮肉拢到一块儿,大大降低了缝合的难度。 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少年胸腹的豁大伤口已经全部关上。 秦昭玥开始最后一步:打结。 结果花了好几十息的时间也没能打上,额头都开始冒汗。 没办法,她也就是拿橘子皮试过几次而已。 手法这一块子……怎么说呢,简单来讲就是没手法。 最后没办法,勉强捆了个不太好看的死结,但胜在比较牢固。 看着形成一个小线团的收尾工作,秦昭玥不太满意,又给扎了个蝴蝶结。 让碎墨砍断丝线,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 得益于出色的辅佐工作,缝得还挺齐整,上哪儿说理去?只能说是心灵手巧了。 抬手用衣袖抹去额角,行,手艺算没丢。 碎墨沉默。 懂些古怪医术也就算了,现在连敛尸匠的手艺都会? 不说怎么样,六殿下这辈子应该都没有可能接触过吧,难道真的是生而知之? 秦昭玥望向少年的面容,死不瞑目的状态略显狰狞,破坏了他原本的清秀。 缓缓挪动到他脑袋边,却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有没有会念经的?来一段啊。” 她曾经在民俗小说中看到过,什么《往生经》之类的经文,大概意思说是能送送。 也不知道大乾有没有类似的的说法,所以有此一问。 结果几人都没回话,秦昭玥长长叹了口气。 “一群杀才,没用的东西。” 说着话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而后覆在少年的额头,心中默念: “那啥,咱俩头回见面,画面不算太美好。 来得仓促,也没准备什么经文念给你听,来个小小的祝福吧。” “恨就留在这里,姐姐给你报仇了。 哦,还有旁边那个,给你扯皮的那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姐姐,她叫胡琴。 还有面无表情的那个叫隐蛰,她身旁的阴沉男叫斗錾,远远站着凑数的那个叫赵泰。” “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姐姐是大乾的六公主哦。 牛不牛逼?身份硬不硬?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神武境一个四品境武者。 知道什么是神武境吧? 就是能把折磨你的那个老娘儿们吊起来打的那种,下去了跟人吹牛去吧。” “对了,再告诉你个真正的秘密,姐姐是穿越来的。 穿越这事儿吧,一时半会儿跟你讲不清。 反正我合理怀疑,底下我是有点关系的。 到地儿了你满界扫听扫听,保不齐判官小鬼儿的认识我。 记住了,我叫秦昭玥,来自蓝星。 你年轻脸皮薄,别不好意思问,说不定还能整点特殊待遇啥的。” “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够投个好胎。 像姐姐上辈子一样,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中。 幼有所学、老有所养、病有所医,通过自己的劳动能吃上饱饭。 四菜一汤,有肉有菜!” 秦昭玥睁开眼睛,双指按在少年兀自睁着的眼皮上,轻柔往下抚。 “小帅哥,一路走好哟……” 第260章 反手赔了二百,亏死…… 秦昭玥松了口气,小帅哥的眼睛闭上了就没有再弹开来。 受某些电视剧的荼毒,那种阖上、弹开、阖上、弹开的噩梦并未发生。 也不知道是电视演得太夸张,还是她的“念经”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行了,回头换副棺材,找个风水宝地下葬吧。” 碎墨将裹尸布给少年盖上,点头应是。 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殿下是个心软的,只是往往装作不在意。 秦昭玥转过身去,本来以为是刚刚太过专注,连惨叫声都听不见了,现在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 黑狱中的骰心娘此时不再叫唤,脑袋往后仰着,眸中已经不见多少神采。 一刀刀落下,也只是会抽搐几下,嘴角淌下口涎,仿佛无意识般吐出几声呢喃。 可现在刚刚切到胸腹位置,从面积来算的话一半都还没到。 “怎么了?扛不住了?” 斗錾点了点头。 他的幽狱之“势”主刑罚,除了困敌之外还有个作用,就是可以放大痛苦。 失去修为的骰心娘就像是只纸老虎,心性不见得比普通人强多少。 在极致的痛苦摧残之下,此时已经神志不清。 就算现在停下,治好了估计都很难再恢复理智,对神志造成的影响几乎是不可逆的。 斗錾有心探查自己“势”的效果,所以一点儿没留手。 既然已经感知不到什么痛苦,还留着做什么? 秦昭玥大手一挥,“杀了。” 斗錾无有不从,幽冷寒芒闪烁。 骰心娘脑袋搬家,狠狠砸在地上,就此身死道消,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你精通刑罚,看看怎么把他们的刑具给卸下来,尽量减小二次伤害。” “是!” 这座牢房中的刑具有些是定制的,主要是通过痛觉来折磨意志。 但相比于璇玑卫的幽狱来说还是有些不够看。 斗錾稍一感知,便利落开始动手。 不消一时半刻,所有人都脱离了囚具的束缚。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注在秦昭玥的身上,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有人还饱含希望,有人却惴惴不安。 痛苦折磨之下,他们已经不敢再抱有太大的期望,因为希望破灭更加可怕。 秦昭玥环顾四周,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走至中央位置朗声开口: “从今夜起,我们会全面接管九门事务。 之后会找到你们的身契,调查清楚户籍过所。 若是无罪者,自会还你们自由之身。” 囚牢中骤然变得鸦雀无声。 可以理解,这群少年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沦为奴籍。 而后被九门搜罗来,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受折磨。 希望越大失望最大,怎敢再轻易相信陌生人。 就在此时,一名少女骤然跌倒在地。 她下半身沾染了鲜血,外表看不出有什么伤势。 不过仅仅两三息的工夫,苍白的面容上迅速升腾起异样的红晕。 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喉咙,好像喘不上来气。 秦昭玥闪身上前闯入囚牢,蹲下身来手掌按在其胸口。 她虽不通医理,但可以通过真气感知到对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隐蛰!” 来不及沟通,呼喝一声之后,真气立刻涌入小女孩的身体之中。 隐蛰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同样闪入囚牢之中,抬手布下自己的“势”笼罩其间。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周围泛起璀璨金光,隔绝了所有人的窥探。 斗錾:…… 怎么回事,这次怎么把他排除在外不让看了?说好的信任呢。 真气快速涌入小女孩的身体之中,不过两三息就看到了明显的成果。 小女孩瞪圆了眼睛,盯着面前的秦昭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差不多十息之后,秦昭玥收回手掌。 好家伙,这还没挣上呢,反手赔了二百,亏死…… 好在这姑娘就是个普通人,大概是情绪大起大落,影响到了身体,功德值消耗不算大。 “行了,问题不大,能活。” 站起身来,视线与隐蛰一触即收,不太想搭理她。 金光褪去,众人都瞧见,刚刚还一副病发模样的少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眸子有些愣愣的,视线紧紧黏在秦昭玥的身上。 走出囚牢,秦昭玥开口问道:“你们中可有学医的?” 大概是当面斩杀骰心娘给了他们一些信任,那名十指刺入钢针的少年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我阿爹是个赤脚大夫,懂……懂一点药理。” “好,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我叫石头。” “好,名字挺硬,你看这不就活下来了?”秦昭玥用尽量轻柔的语调说着。 这群少年饱经折磨,此时只能先尽量安抚。 要是再来个突然抽抽的,她不得亏死? “石头,上头的殿堂中有不少药材,你看着给大家上点药。 先把命保住,等我们几个彻底拿下九门,自然会有人前来安置。” 石头强撑着拱了拱手,心下稍安,“是。” “行吧,走了。” 秦昭玥带头往外走,就在此时,门口囚牢中的那名蝴蝶少女朝着她的方向艰难跪下身来,而后五体投地。 “请恩公……留下姓名!” 越来越多的少年跪了下来。 “请恩公留下姓名!” 秦昭玥长长呼出一口气,“在下赌神高进。” 碎墨:…… 隐蛰:…… 斗錾:…… 【ps】 《僭越》那一章争议很大,这里略作解释。 首先一个大前提,认知差异。 小六知道自己可以通过功德簿轻松晋入神武境,甚至一品上,这是她最大的底气。 但是其他所有人都不清楚这一点。 从斗錾晋升过程的危险性就能看出来,晋级神武境很困难。 若非小六在身边,晋级的可能性不超过两成。【原因设定上还没出来】 斗錾可是璇玑卫,学最契合的功法、用最好的丹药、多年积累尚且如此。 十三姨已经跟了小六一段日子了,根本就没见她修行一次,她会怎么想? 从十三姨的角度,小六有几分像她从前。 没野心、混子,但是小六的能力远超于她,赈灾表现、真气的特性、商才、文采…… 若是别的皇嗣上位,会对小六如何?会忌惮吗? 到那时小六身边没人没资源,只能靠帝王的态度决定。 所以才会点醒她,因为从十三姨的角度出发,只有这一条路。 与其将命运完全交给未来的帝王态度,不如拼一把。 不俗的能力,裴雪樵和蒙坚对她有好感,已经具备了拼的雏形。 另外,想想十三姨的心态。 有几分像小六的性子,却蒙面隐匿十四年,从她爱听八卦的设定上就在暗示这份心理。 她在政治上是远不如女帝的,毕竟从头到尾都没正经参与过政事。 再说女帝秦明凰。 我看到有几条评论说,如果要保女帝二世,就不该留下皇子。 友友,这就离谱…… 首先,孩子是至亲骨肉啊,说弄死就给弄死? 这跟男帝还不一样,不是嗙仓一下完事儿,是怀胎十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不否认历史上有那个心狠的,但几乎都是在后期、危及自身皇权的时候。 其次,怎么可能弄死,知道二皇子有多重要吗? 如果不是他的存在,秦明凰能够顺利接手帝位?再怎么杀伐果断都未必管用。 二皇子的存在让百官心存希望,一拖就是十四年,他的功劳多大啊。 不夸张的说,迄今为止,其他所有皇嗣加一块儿都比不上二皇子一个。 有人说之前在凤京游说筹款就得了个亲王位,这合理吗? 这可太合理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拖后了很久。 再来说说从秦明凰的角度为什么一定要逼小六一把。 逼迫的原因有三: 其一,如果小六还是跟以前一样无所事事、不学无术,那没什么好说的。 到时候会怎样也怪不得别人,最好的结果就是立储之后远远扔到犄角旮旯当封地。 但是她表现出了不俗的能力,在这时候多一个选择,看谁更合适是必要的。 将其纳入储位考量之中,塞政务给她考验能力,毕竟老大、老三老四能力上都尚有欠缺。 老母亲又不是干不动了,四十多岁的武者,正当时好吧。 其二,更进一步,秦明凰会不会愿意子嗣到最后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 从一个正常帝王的角度来说,必然是不愿意的。 所以她大概率要走上立储、纷封亲王、发往封地无召不得入京这条路。 现在学习政务、在京中积攒一些人脉,也有利于这条路。 再有,多个皇嗣表现出能力,到时候争储的时候就会多一条站队。 为什么历史上皇帝都好这一口,都要给储君弄出几个竞争对手? 一来是继续打磨储君的能力,二来朝堂上有多个选择,百官家族就会分散开来。 否则早早定下一个,全部铆足了劲支持这一个,皇帝还做不做了? 其三,能听见小六的心声,这个事儿一定会成为她关注的一个点。 通过让她做些事情,试探也是应该。 最后说说小六的摆烂人设。 肯定不是嘎巴一下子,听人劝两句就会彻底改变,不合理,也太生硬。 但她会不会一直摆烂下去,铺垫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吧。 只是在事情中去改变,会贴合逻辑和情感走向。 莫急莫急,作者现在有两套大纲。 若是给量能维持,只能说百万字起步。 若是持续掉量,也会在第三卷才完结,现在第二卷还没走完。 这本成绩尚可,会是个完整的故事。 书名测试的给量结束了,到百万字前要开启漫长的煎熬。 下一本考虑偏向乐子文的写法,已经有了想法,慢慢完善设定和大纲中。 感谢友友们的支持,?( ′???` ) 感谢老板投喂的爆更撒花,刷新了这本书最贵礼物记录,被拿走一半好心痛,o(╥﹏╥)o 上头还有四种更贵的礼物,也不知道哪天遇到心软的神,(*?w?) 第一次正经聊书的内容,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 这本还是倾注不少心血的,有些书友已经发现了不少伏笔。 老六还是那个老六,加油吧! (╯‵□′)╯︵┻━┻ 第261章 荣幸吗? 五人拾级而上,重返后殿。 因为以“势”遮蔽了入口,财神颅完全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见了骰心娘的身影,难免心中惴惴。 秦昭玥淡淡瞥了他一眼,“能说话,还是必须得全须全尾?” “脑袋清醒即可。” 等会儿! 财神颅瞪圆了眼睛,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分辩一句,就听秦昭玥继续吩咐道:“废了。” 下一刻,金光一闪而逝,闪电般刺入财神颅的丹田。 唔! 伴随着一声闷哼,财神颅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仿佛一颗灼热的铁球在体内炸裂,滚烫的熔流瞬间迸溅开去,浇灌在每一寸筋络骨骼上。 又携带着玄冰般阴狠的寒毒,冰火交织,直刺骨髓。 财神颅眼球暴突,喉间咯咯作响,身体如遭雷殛,每一块肌肉都失控地疯狂抽搐。 满口血腥弥漫,溢出口腔自嘴角淌下。 隐蛰又以金针刺穴,激发他体内生命力,令其不至陷入昏迷。 如同千万支细针不停穿刺,其中痛苦难以想象。 偏偏他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生生感受着体内变得千疮百孔。 四品修为付诸东流和身体上的痛苦双重折磨之下,财神颅崩溃了。 斗錾又强行给他塞了颗丹药,稳住生机不至于暴毙。 秦昭玥缓步上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骰心娘做下如此暴行,难道作为大当家的财神颅手上干净? 怎么可能! 难怪斗錾斩杀铁鳞佛的时候那么果决,估计除了磨炼自身武道之外,也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两名神武境亲自伺候你,荣幸吗? 这丹药很贵的,一般人可买不着,偷着乐去吧。” 唔……噗! 财神颅再难忍受,张口喷出一口血雾,气息立时萎靡了七八分。 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佝偻着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起粗气。 秦昭玥傲然挺立,胸口梗住的那口郁结之气消散了一些。 斗錾却默默往外挪了一步,六殿下这气人的本事……有点可怕啊。 那丹药是璇玑卫所配,应该能稳住伤势才对,结果一句话让人吐了血。 他不禁开始琢磨,好像幽狱中折磨人的手段还可以再增加一项。 财神颅垂着脑袋,喘息如风箱。 整个人都湿透了,汗水如涓流,划过三折叠的下巴沟壑滴落。 可他脑海中却只萦绕着那句话:两名神武境。 一名尚能自欺欺人说是偷偷潜入,两名?谁能在凤京之地调动两名神武境! 猜测几乎变成了断定,他当即领悟,根本不存在转圜的可能。 如果是那位的话,骰心娘自然没有价值,而他不一样。 只剩下唯一的生路,将眼底淬了毒的怨恨彻底掩埋,再抬首时唯有恐惧与痛苦。 “看看,这丹药效果是不是立竿见影? 财神颅是吧,一会儿别忘了付钱。” 财神颅勉强抱了抱拳,“在下遵命,无有不从。” 秦昭玥撇了撇嘴。 按她的脾气肯定直接弄死,但隐蛰代表的是陛下的意思,得留活口,做到如今这地步大概是极限了。 “五当家,劳烦你帮忙了。” “是!” 赵泰挺立如新兵,朗声应下,而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财神颅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 现在是半点旁的心思不敢有,九门当家都跟鸡崽子似的随意拿捏生死,他算个什么玩意儿? 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可犬笼中的少年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秦昭玥兀自摇头,这批人怕是最难处理的。 除了折磨泯灭尊严之外,估计还有用毒,到底如何还得璇玑卫探查之后再说。 众人离开金池殿,走向其他当家的领地。 秦昭玥落在后头,突然开口:“说说看吧,什么形势。” 事到如今她又怎么可能相信,拿下九门只是为了传播消息、控制舆论。 之前事不关己,赚完钱就撤,现在……就先问问。 隐蛰张开“势”,“殿下已经有所猜测了?” 呵,这还用猜?跟明给有什么区别。 “世家。” 隐蛰微不可察点了点头,陛下苦世家掣肘久矣。 肆无忌惮兼并土地,控制地方官员和税收。 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胆敢盗采铁矿、偷铸铁器,放眼天下有多少人敢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事? 陛下继位以来,面上并未针对四大世家,但实际上用了水滴石穿的法子。 天工司研发出平价的桑皮纸,辟女子科举、开明算科取算学博士。 十三年来,百姓读书识字明理者越来越庞大,因为获取学识的途径增加,成本大大降低。 光是各种书籍的价格,普遍降到了旧历时的一两成,数量更是不知翻了几番。 这对世家其实是沉重的打击,因为他们无法再垄断知识传承。 加上科举改制,削弱了举荐制的分量。 陛下胸有沟壑,值此风雨欲来之际,选择了主动出击。 明面上借着朔风王朝二公主参加乡试的风头逼百官下场, 暗地里直取四大世家在凤京最大的敛财和情报收集场所。 “风月只是表面,九门或者说其背后的四大世家,真正的手段是印子债、牙筹。” 秦昭玥明白,就是民间借贷。 世家面上也得讲律法,或者说用律法完全可以达成目的。 地方上的百姓遇上灾年欠收,或者家中突遭大难,钱财不趁手的,只能借贷。 普通人家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质押?无非田地屋舍。 秦昭玥大概知道,估计九出十三归都只是寻常,真正的利率可能高到难以想象。 到时候还不上钱,土地屋舍没收抵债不说,失去了生计的农户只能向地主赁田沦为佃户。 自有土地时尚且还不上,成为佃户就能还上? 地主随便施些手段,还不是手拿把掐。 最后卖儿女沦为奴籍,一辈子被吸血食髓。 这些秦昭玥能够想象,九门还有什么手段却也不知。 “说说看。” 【ps】 刚码完的一章,“雾皇家的琉璃”老板激情消费了个礼物之王…… 写书三年了,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第一个礼物之王! 老板尿性! 第262章 极乐在何处? 听隐蛰说完,秦昭玥明白了什么叫规矩律法。 澄园地宫是九门总舵,上头是权贵的顶级风月场所和赌场。 从骰心娘调教的手段也能看出来,特别是有那个变态的、古怪的诉求服务。 隐蛰没细说,但秦昭玥明白。 加上各处布置的地听管,九门掌握了大量权贵阴私。 除了澄园之外,九门名下没有任何其他产业。 神不神奇?好像大乾四大世家就会弄个娱乐会所似的。 实际上呢,东市有个小型商会,经营杂货铺、食肆酒肆、布庄…… 反正什么都卖,突出齐全和杂乱,里头最重要的是一家当铺。 比如四海帮每月四成的赌坊银钱、比如大额印子债的走账都是通过这家当铺。 文玩字画,这东西的价值不好估量。 遇见喜欢的,甭管有名无名,就愿意花大价钱赎当。 千金难买我愿意,有问题吗? 自己眼力不济,花大价钱买了个赝品。 人家当铺也没说是真货,就是死当,有问题吗? 收、卖、当、赎,这个就是规矩。 四海帮里那个负责放牙筹的,谁都知道是九门的人,但身份却是四海帮帮众。 有问题吗? 九门辖下的所有奴仆,从购买之初就是奴籍。 有问题吗? 这个就是律法。 世家做事,滴水不漏,面上寻不到半点错处。 秦昭玥沉吟片刻,“刚刚出面的那个鬼牙,什么身份?” “曾经鬼市的话事人,暗地里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在凤京市井的代理人……” 据隐蛰所说,四大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凤京天下最重之地,谁都想掌握话语权。 经过一轮洗牌,最终王家胜出,和另外三家谈判达成了一致。 鬼牙自然失去了作用,当成弃子丢弃,被璇玑卫隐秘救下,关在幽狱之中多年。 所以当他甫一露面时,九门会怀疑是崔家蛰伏的暗手,不满足于眼下的利益分配。 不过这个理由一戳就破,根本经不起推敲。 没关系,鬼牙说他是,那他就是崔家的代理人。 就算崔家否认又如何? 秦昭玥禁不住心底发寒,这是筹谋了多少年。 老母亲布局,一套又一套啊。 鬼牙,四海帮,拿下九门四位当家,“名”够了。 但接管澄园也只是个壳子而已,底下还有无数触须与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失去澄园对四大世家来说损失不小,但也绝不是无法承受。 根须尚在,扎到了凤京的方方面面,了不起换个壳子。 秦昭玥脑瓜子疼,直接问道:“陛下是个什么章程?” “没章程。” “行了,这时候还跟我藏什么心眼子,直说吧。” “真没有。” 秦昭玥止步,隐蛰也停下,两人对面而立,大眼瞪大眼。 “别闹。” “没闹,陛下的意思是拿下澄园,迅速在市井散播言论。 操控舆论同仇敌忾、为凤京才女扬名。” “不是,剩下的呢?” 连藏了多年的傀儡都用上了,鬼相信就这样浅尝辄止。 隐蛰耸了耸肩膀,“正值多事之秋,国库空虚。” 秦昭玥:?这又扯哪儿去了。 “所以呢?” “殿下以为,陛下允诺的一成收益是好赚的吗?” “那个,我不要了成不成?今晚就算我白打工,不要钱。” “呵,殿下还说你不天真。” 隐蛰面带三分讥诮,秦昭玥却气红了脸。 当然了,基本上是主动憋出来的,心里头还是很平静的: 呐,我想要丢手不管的喔,态度表达得非常明确了喔,是你们非逼着我干活的喔,那我被逼无奈做点主也合情合理喔。 是的,当功德簿翻开新的一页,秦昭玥就已经决定两条腿走路了。 女性之崛起她要办,解救被九门荼毒的百姓也要办! 好吧,出发点没有那么伟大。 主要是预计接下来不会太平,早点攒够功德值晋升神武境,起码有个自保之力。 该说不说,隐蛰那句“有命挣没命花”多多少少刺痛到了一点点。 秦昭玥可没忘记,穿越之初就遭人暗算,到现在也没找到幕后黑手。 还有赈灾途中两度出手的术士,鬼知道他们会不会记仇继续搞暗杀。 接了这个活计,赚钱、赚功德值,期间身边肯定还得跟着璇玑卫免费保护她。 一举三得,赢麻了好吗。 对峙之下,秦昭玥终归还是“败下阵来”。 肩膀塌了,一副无可奈何的颓丧模样。 “好啦好啦,抓紧点,早点打完收工。” 隐蛰怔愣,本以为还要有番语言拉扯,结果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望着她匆忙往前赶的步伐,一时间总觉得有些古怪。 极乐之巅,秦昭玥抬头仰望人造星空,琢磨着光是那些镶嵌的宝石就能值不少钱。 不过环顾四周,也就是个装修考究些的殿堂而已,不由发出了疑问:“极乐在何处?” 财神颅脸色苍白如纸,但好歹还是在丹药的作用下稳住了伤势。 他从轮椅扶手的匣盒中取出一枚钥匙,指了指左手边的壁画。 “锁眼在离地三尺的花纹中,左转三圈右转四圈。” 这活儿自然又是赵泰的,谁知道机关后头藏着什么,保不齐财神颅有同归于尽的勇气呢? 赵泰没得选,只能接过钥匙来到墙壁前,很快就找到了锁眼的位置。 隐匿在纷繁的花纹中,不是提前知晓位置的话根本发觉不了。 依照财神颅的步骤操作,厚重的石壁向上开启。 饶有兴致的秦昭玥瞬时瞪圆了眼睛:金色传说! 仗着有两名神武境在场,大步往前冲。 隐蛰紧随其后,虽然出现危险的可能很低,但万一呢,结果耳边却听见了传音: “紫啧~~~这里头应该有我的一份吧?有的吧有的吧!” 隐蛰:…… 之前那番话都白说了吗?眼皮子怎么还是这么浅! 第263章 都似额滴! 密室中珠光宝气,晃了秦昭玥的眼。 各种金石玉器、珍宝古玩、字画古籍、东珠玛瑙……一眼都看不过来。 她的公主府加上奇珍阁,在人家这堆东西面前就是个笑话。 “这里有我的一成吧,我先挑?” 隐蛰没搭理她,快速扫了一眼。 这里头没有银子,倒是有半箱子金锭,数量并不夸张。 她想得到,九门几位当家不可能死心塌地为世家办差,借着澄园和背景敛财也是应有的。 所以密室中金银很少,全是价值更高的物件儿。 御用的东珠、名贵首饰珠宝、古玩字画,全是以高价值的奇珍为主。 连她一时间都无法判断这一密室的东西价值几何。 但不难想象,全部化为钱财的话足以解决很大的问题。 就算北境开启战争,大概也足够军资消耗了。 三州水患,今年的秋收必然会受影响。 如今不用过于依仗不说,还能有余裕减税施行仁政。 就连隐蛰这个不参与朝政的,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不谈之后世家的影响,光是这一笔收入就值得出手。 九门说到底也只是个江湖门派,这还是绝大部分现银都需要上缴的情况下,敛财的能力恐怖如斯。 “紫啧?” 隐蛰翻了个白眼,“殿下许是忘了,允诺的是之后乡试博彩的一成收益,与这些无关。”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模糊概念的嘛。 “我懂我懂,璇玑卫的规矩嘛,我也不贪,见者有份怎么样?” 隐蛰没好气瞥了她一眼,所以璇玑卫在小六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她不想纠缠这个,断然道: “殿下别想了,都说了国库空虚。 不过若是差事办得漂亮,保不齐陛下一高兴赏赐下来……” 秦昭玥的脸当时就耷拉了下来,搁这儿给谁画饼呢? 上辈子成天吃老板画的大饼还不够,穿越了还吃?骗谁呢! 望着满屋子的宝贝,她心如刀绞。 【my precious……】 【翻译成中文:额滴,都似额滴!】 就在此时,隐蛰走上前去,从面前箱子里捻出了一颗东珠。 秦昭玥死寂的双眸猛然爆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哪有女人不爱珠宝的,老姑娘装什么装! “是不是喜欢?没事儿,咱们都是女人,可以理解。 这么多呢是吧,人财神颅也不可能记得精准的数量。 少它一颗两颗、七八九颗的谁知道? 咱们二一添作五,分了它怎么样?” 刚传完音,就听隐蛰幽幽说道: “鸽卵大小,莹莹如月魄、色泽均匀无暇,珠体饱满、光滑如镜。 呵……这品相,宫中御用的标准也不过如此了。” 不是,话是没毛病,谁看不出来这东珠品相极佳。 但关键隐蛰不是用的传音啊,是张口嚷嚷的啊。 秦昭玥人都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声密谋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隐蛰再次动步,手又覆上了一只紫檀木奁盒。 盖口边缘嵌有一圈极细、极软的鹿皮。 开启盒盖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阻力,内壁覆盖着厚实又蓬松的顶级雪白丝绵。 就是特殊干燥处理过的蚕丝絮,能起到缓冲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吸湿和保温。 这形制看起来就不一般,秦昭玥连忙凑上去,结果发现是个盒中盒。 二层是个錾刻银鎏金盒,盒身通体錾刻有祥云纹饰,盖钮、四角另镶嵌有翡翠。 秦昭玥开着奇珍阁,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这个盒子的艺术成分很高啊,不禁更让人期待里头藏着什么珍宝。 下一刻,隐蛰打开了盒盖。 秦昭玥:…… 搁这儿玩套娃呢,盒中盒中盒? 木盒打开是金盒,金盒打开是玉盒,闹呢是吧? 她没有注意到,隐蛰的眸子颤了颤。 视线的焦点落在了金盒的内衬上,内壁覆着一层极其细密柔软的月白云锦。 与此同时,隐隐能够嗅到一丝香气。 没错了,三层密封,每一层都有特殊处理过的密封材料。 已经有所心理准备,当掀开最后的羊脂玉盒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龙脑香,竟是整整一盒的龙脑香! 未焚之前,龙脑香的香气是内敛凝练的,至清至纯。 一股极其清透凛冽的气息弥漫开来,像初冬清晨推开窗户时第一缕带着霜意的寒风拂过。 穿透鼻腔、直抵灵台! 龙脑香极易分辨,因为那种清冽的寒意是其他所有香料都无法比拟的。 跟东珠还不同,此香极为稀少。 来自于一种罕见的植株——瑞脑树,只生长在瘴气弥漫、人迹罕至的南疆深谷。 自两百多年前被发现以来,大乾便派驻军队将其圈禁。 传说此树是上古神龙陨落之地所化,在当地土着部落中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传说自然不可信,但此香不仅仅是稀少奇特,还有一种罕有人知的功效:通神。 可利用此香悟道,或巩固武道修为。 神武境后,大部分的丹药对修为都已经没有助益,可见此香之珍贵。 不夸张地说,试图突破三品时若是能得一片龙脑香,成功的几率上升一两成不成问题。 在传回消息之后,隐蛰特意查过宫廷有关龙脑香的记载。 百年的瑞脑树方有佳品,能产出“熟脑”的更是凤毛麟角。 产量极其稀少,最好的一株大树一年所得也不过数两。 树脂从瑞脑树的树干裂缝或虫蛀孔洞中自然渗出,在树皮表面或内部缝隙中长时间缓慢结晶,形成半透明、如冰似玉的晶体。 非要自然形成不可,取色白如雪、质地纯净者为上品,此为熟脑。 为了增加产量,曾经也试过别的方法。 比如在树干上凿出切口,引流出树脂凝结。 不过这种方式得到的结晶品质远远逊色于熟脑,称为生脑。 色泽偏黄或褐,质地不纯,香气较为沉闷且带有杂质气息,帮助修炼的功效更是远远不如。 而面前盒中的这些,是真真正正的熟脑。 不仅如此,数量更是称得上庞大。 隐蛰没舍得用手去扒拉,但稍一感知也大概能够判断出来,大概达到了三四年进贡宫廷的数量。 明明被军队圈禁,开采、加工、运输都受到极为严苛的管控。 直送宫廷,唯有陛下可用,除了少部分用于赏赐之外,绝不可能外漏才对。 偏偏在此处一下子见到了如此庞大的数量! 隐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望向财神颅。 “九门好手段……” 第264章 千里之外,某人风评被害 “九门真真是好手段,东珠、龙脑香,这等贡品都有收藏。” 秦昭玥悚然一惊。 龙脑香,这不是赤岩县令提供的线索吗? 无比精贵的东西,连她堂堂六公主都没得到过的赏赐。 难怪隐隐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九门密室竟然藏了一整盒! 她可是瞧见了,玉盒里头的数量不少。 财神颅拱了拱手,“并非在下主动收藏。” 只此一句,再无解释。 既已猜到对方的身份,要他的命何须罪名,藏匿贡品算什么? 呵,无伤大雅。 接受了修为被废的事实,财神颅现在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隐蛰挑了挑眉,行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哦?还请赐教赐教,什么门路能弄到这么好的东西。” 当初递回消息之后,她并未参与追查这条线索,毕竟还跟在赈灾队伍之中。 待回京之后才得知,陛下秘令璇玑卫彻查太微年间所有赏赐出去的龙脑香。 因为太过珍贵,外流的数量并不大,所以追查起来并不算困难。 只是要求严格保密不露踪迹,花费了些时日,结果却是查不到异常。 再往先帝在位时去查,那就不知要耗费多久、也大大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当隐蛰看到一整盒的龙脑香时,意识到她们很可能找错了方向。 龙脑香不仅仅只有宫廷才有! 要么还有未被朝廷所发现的瑞脑树林,要么采集运输的途中出了问题。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若非小六这个贪财的闯入密室,她不会跟进。 若不是讨价还价,她也不会停留片刻,嗅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按照计划,璇玑卫不会大批运走九门财物,而是派人看守、暗中折换成现银。 待发现龙脑香时不知要过去多久,会不会早已走漏了风声。 财神颅怔愣。 以对方的身份,当下最重要应该是全面接管九门事务,或者更直接些,如何对付世家。 贡品虽名贵,但在大势之下值当什么? 即便对方的语气不甚在意,但多追问一句本身就是问题。 思绪一闪而过,财神颅当即开口: “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凤京地下银钱走向、豪贵之间的阴私丑闻…… 也可协助诸位掌管九门,有我在,过程会轻松不少。 没别的奢望,只求活命!” 能坐到九门大当家的位置,怎么可能是蠢的。 隐蛰清楚,对方肯定识破了自己的意图,她当即望向身旁, “殿下,你怎么看?” 秦昭玥作为亲历者,自然知道这条情报的重要性。 那么多铁器不知去向,于大乾有利的概率微乎其微,对她这个皇嗣也有影响。 还需要一段时间发育,大乾安稳是大前提。 孰轻孰重,她拎得清,于是立刻答道: “道德水平这么高?不能先利用完了再弄死?” “也可……” “那还犹豫啥的。” 财神颅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知道她们是在商量。 这比断然答应更令人心安些,可手心还是开始冒汗。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就算负隅顽抗又如何。 若是如他所猜测得那样,用酷刑逼问又有何难? 戴罪立功,这是财神颅如今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后的希望。 十息过后,隐蛰望向他,缓缓点了点头,“可。” 呼…… 财神颅狠狠松了口气,无论真假,好歹是表现出了价值,暂时保命应该稳了。 “少府监,秦文远。” 竟然是他! 隐蛰面色不改,当即向斗錾传音,“我有急事离开一趟。 保护好殿下,听她的,但不要让她碰任何财物。” 斗錾不明白为何,贡品哪里有控制九门重要。 调查龙脑香的事儿交给了另外一位璇玑卫千户,所以他并不知晓缘由。 不过大人的决策,他也无权置喙,暗中答应下来。 隐蛰又转向秦昭玥,“殿下,此事重要无需我赘述,澄园暂时交给你了,别整幺蛾子。” “我你还不放心?包在我身上。” 隐蛰:就因为是你所以才不放心。 没有更多嘱咐,即刻动身,地宫出入口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秦昭玥稍稍等了会儿,这才传音斗錾, “别愣着了,璇玑卫的规矩我懂,流焰都跟我说了。 见者有份,赶紧进来挑两件首饰,好送给心上人。” 斗錾:…… 什么规矩? 流焰千户原来是这样的人! 什么心上人啦~~~ 一句话,整得斗錾都不会了。 不过眼看着六殿下要在密室中扒拉,赶紧上前阻拦。 “殿下,璇玑卫没有这样的规矩。” 大人离开前特意交代了,肯定不能让她碰这堆财物,公主也不行。 秦昭玥虚着眼望他, “还欠我十万两呢?不打算加快点还钱的进度? 看看眼前,轻轻松松就能先还一部分哦。 反正隐蛰没盘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东西。 随手拿几个小件肯定发现不了,你说是不是?” 秦昭玥循循善诱,可斗錾拒绝得非常干脆。 “殿下,我对钱不感兴趣。” 秦昭玥:…… “好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 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已经想要找人恁他了。 斗錾语塞。 他知道今晚晋升三品承了多大的人情,害怕殿下误会赶紧解释道: “殿下放心,我会尽快筹钱的,但这些……真不能拿。” 秦昭玥叹息,望着眼前堆积的珍宝,心里头在滴血。 随便拿个几件,奇珍阁不就够使了吗? 身在宝山、空手而归,比特么没见宝山还难受…… 愤然转身,路过斗錾时冷冷传音: “要不怎么人家流焰万花丛中过呢,就你这种不懂变通的货,追隐蛰? 你是那个儿吗?tui! 老铁树你不开花,该呀。” 斗錾:…… 他默默关闭了密室大门,把钥匙揣好。 秦昭玥当仁不让在主位坐下。 “别愣着了,都坐吧。 现在开始四海帮占领九门第一次高层会晤。 到会人员:四海帮除老二之外的四位首领、九门前任大首领。 大会第一项,由财神颅发言。 说说吧,四大家族在凤京的布局……” 第265章 也不知道哪个嘴快的 琼瑰坊,李校尉快步奔向客栈。 立秋的京城,晚风总算带来了一丝爽利。 左脚踏入前堂的一瞬间,好了,爽利没有了,被鼎沸的人声热浪吞得渣都不剩。 所有人的视线都扫了过来,让他有了种自己是琅音坊头牌的错觉。 实在是……太火热了! 客栈前堂,此刻烛火煌煌,映照着满室攒动的儒冠、青衫、羽扇。 新墨的涩、陈酒的烈、名贵熏香的馥郁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李成峰的心口。 条凳方桌乃至角落柜台,但凡能立足之处,都被身影填满。 须发皆白的老名士捻须沉吟,正当红的年轻才子们矜持地摇着折扇,更有几位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官员闲坐品茗。 高谈阔论、引经据典,附庸风雅的朗笑、杯盏轻碰…… 汇成一片文雅的喧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客栈承办了什么了不得的文会。 可实际上呢,几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是会时不时瞥向通往后院的门。 李成峰心说坏了,他出去打听个消息,离开的时候客栈虽然也热闹,但也不至于如此啊。 刚要硬着头皮快步闯过去,结果一个清癯老者健步上前,生生给他拦住了。 这反应、这腿脚,六十了说出去谁信? 老者几不可察微微颔首,好像刚刚动若脱兔的不是他老人家似的。 李成峰心中叹息,还是站定肃立,双手合抱在胸前躬身作揖。 角度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轻慢敷衍,也不卑不亢。 没办法啊,眼前的老家伙是国子监祭酒,从四品。 别说李成峰了,他家副统领在这儿都得行这个礼。 “李……小哥,”一个非常明显的停顿后,老人家慢条斯理捋着长须,“是真的吗?” 李成峰心中骂了句凤京脏话。 这是既不知道他的官职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啊,就这还特么套话? “张祭酒,下官没听明白。” 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尊老,明显听懂了还不透露点消息。 这时候,另一位老人家也凑了上来, “李校尉,我们就是想问问,那诗是否真的出自赫连朝露之手?” 这位的语气带着急切,且说准了名字。 李成峰也认得,一位翰林院的老编修,与张祭酒相比更像是个纯粹的文人。 又一拱手,“是。” 武者的地位比文人差半截,就算李成峰是禁军,平时这些自视清高的文人哪里会搭理他。 如今一个个巴巴得凑上来,为了点什么他心里头一清二楚。 “那裴相的批语……”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掷地有声,前堂立刻又骚动了起来。 得到当事人禁军校尉的承认,那还能有假? 老编修紧迈一步,看样子要去抓李成峰的胳膊,却被他轻松闪过。 老人家也不以为意,匆忙开口:“听说见裴相时还有新作,李校尉可能吟诵?” “不能,没记住。” 众人:…… 短暂的沉寂之后,立刻沸腾了。 杀才啊!裴相都称道的诗文,竟然没记住?! 李成峰不打算跟他们耗着,再一抱拳朗声开口:“本官军务在身,就不陪了。” 不待众人反应,快速穿堂而过,那速度、那转腾挪移的身法,一般人绝对跟不上。 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前堂。 “哎,先别走啊!” “如此诗才,引荐引荐啊!” 待人离开之后,大家才宣泄出心中的不满。 毕竟绝大部分人没有官身,可不敢当面抱怨,禁军的名头还是有些唬人的。 翰林院老编修同样面露不舍,摇了摇头。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摇头晃脑吟着词句,竟不管场间诸人,从张祭酒面前径直走过,离开了客栈。 几位文官都清楚,今夜怕是听不到新作了,先后离场。 只剩下年轻才子们与好事者不愿意挪窝,大声讨论着。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哈……” 一口烈酒入喉,激得那才子摇头晃脑,“妙,妙啊!” 众人叹息,本以为今夜又能得见佳作,结果却毁在那么个杀才手中。 哼,粗鄙的武夫! “不知赫连小姐今夜诗兴如何?” “这立秋时节最易感时伤怀,赫连小姐又是第一次离开边庭,见了凤京繁华……” “你们说,她此刻会不会文思如泉涌?” “有道理!” “等等,再等等。” “也不知道赫连小姐长什么模样……” 嗯?哪里冒出来的不合群的声音? 失礼!粗鲁! 他们是为了人家长相来的吗?他们是为了诗才来的! “要不……问问跑堂的小厮?” 也不知道哪个角角落落的粗鄙之人说出了这话,前堂为之一静。 “小二,来壶酒!” “小二,添个菜!” …… 李成峰脱身来至后院,敲了敲门。 开了条口子,待他进门之后立刻关上。 望着分散在围墙四周的兄弟,他摇头苦笑。 守在门口的禁军张了张嘴,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 原本以为就是件寻常差事,保护个边庭来的贵族之女还不跟玩儿似的,兄弟们权当放松放松。现在可好,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 酒楼提诗也就罢了,宣传总要时间,力度也不见得多大。 但裴相是谁? “我儿不如”,一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别的不说,下值之后连好几位文官都出动了。 加上流传出去的诗句,整个凤京的文人墨客都疯了。 本来嘛,听说是边庭来的贵女,大家最多也就是瞧个热闹。 凤京人嘛,天生自带骄傲。 但现在不同了,最骄傲的文人疯了般往前涌。 客栈所有的屋子都被订了出去,一房难求、人满为患,总有人想要一睹“诗文大家”的风采。 兄弟们是一刻没敢歇,把院子四周都围了起来,生怕有人闯入办砸了差事。 以外头那些文人的热情来看,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李成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已经有猜测,但不能喧诸于口。 “兄弟们辛苦,等差事办完,请你们去松涛阁好好吃几顿。” 兄弟翻了个白眼,老大真会慨他人之慷,有那块牌子,松涛阁吃饭不免费吗? 往里走,发现赫连朝露的房门大敞着。 一盏有些昏暗的油灯,少女坐在桌前,仰头饮下一杯酒。 李成峰来至屋外,轻叩屋门。 “赫连小姐,无甚大事,琅音坊有个园子走水,此时火势已经扑灭。” 原来他刚刚见到了冲天的浓烟,不放心出去找坊间武侯打听。 “嗯……”轻声呢喃,仿佛不甚在意。 李成峰沉默,很难将她跟白日里那个肆意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又一抱拳,“姑娘早些歇息。” 赫连朝露闻言,终于转头望了眼屋外。 李成峰不动声色,替她关好了屋门后离开,只是…… 那沉寂的眸子,似乎还带着两分伤感。 为何?因为背井离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成峰摇了摇头,这又与他何干? 寂静的夜,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御书房外,隐蛰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脱去易容面具,换上了标志性的面纱。 苏全公公正在院外守着,这说明陛下有极为隐秘之事,连他都听不得。 这个节骨眼儿上,会是什么呢? “隐蛰大人,请稍候片刻。” “苏公公,事情紧急,还请通传一声。” 第266章 宗室 百步而已,隐蛰自然可以感知得到这个范围内的一切,但她却将感知收得很紧。 因为这事儿犯忌讳,作为十三妹的她自然不会做出这等逾越之举,规规矩矩请苏全公公通传。 陛下身边永远有神武境的暗卫,根本遮掩不住。 苏全公公知道这位不会无的放矢,没有二次确认,干脆转身走向御书房。 还剩七八步的时候,大门无声开启,里头传来女帝清冷的声音,“唤隐蛰进来。” “是。” 隐蛰垂着眼眸步入御书房,一眼可见除了陛下之外并无旁人,她丝毫没有探究的意思。 秦明凰盯着对面,这个时间她应该坐镇澄园才对。 小六身边没有神武境强者,终归有风险,除非发生了不得已的意外。 在悄然布下“势”之后,隐蛰当即开口: “陛下,两件事。 第一,斗錾晋入神武境。” 隐蛰知道何事当先,汇报的同时也解释了为何自己得以独自离开。 又快速讲明过程,小六不得已传了功法。 合理,但到底不合规矩,隐蛰没有坑小六的想法,按照约定为她做了解释。 秦明凰面上立时浮现出喜色,“好!” 新添一名三品武者,还是出自璇玑卫,自然是大大的喜事。 老大老二北上南下,身边皆有一名神武境暗中护卫,现在也能缓解些用人的压力。 至于违规传法,事后再找小六强调一遍就是,免得她真不当回事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第二件事,九门地宫中积累的财物超过预期,但是从中发现了龙脑香。 卑职检查过,是高品质的熟脑,大约有三年进贡的数量。” 听完前一句秦明凰又松了口气,简直称得上双喜临门。 但她了解十三妹,她不是好大喜功的人。 仅是如此的话,绝不会半截丢下小六独自进宫汇报。 果然,听到第二句时,秦明凰沉了脸色。 她自然明白隐蛰的未尽之言,意思是璇玑卫可能调查错了方向。 “谁?” “据财神颅交待,是少府监秦文远。” 上好的龙涎香在错金兽炉中无声地袅袅升腾,香气清贵雍容,也有提神之效。 与龙脑香一字之差,此时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 香气仿佛冻结了,沉滞地悬浮。 女帝背脊挺直如松,端坐于宽大的龙椅上,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面前的奏折。 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只是唇线绷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像用最锋利的刀刻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突然,烛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骤然亮起又瞬间暗下去的光影跳动。 像极了黑暗中窥伺的眼睛,一闪即逝。 隐蛰束手而立,低垂着眼眸。 面前犹如一座冰山,又如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凝重、肃杀!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皇姐动此雷霆之怒了? 隐蛰却并不意外。 当年先帝传位时朝局不稳,皇姐的屠刀持续了一整个冬天,直到太微二年的春天才结束。 先帝子嗣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当时为了安抚宗室遗老,皇姐允了一件差事:少府监。 从四品足够尊贵、位列朝班,统管宫廷吃喝用度。 其下御府令保管金银珠宝、珍玩贡品; 太官令掌管御膳食材与地方食贡; 守宫令收储宫廷织物、笔墨等物资。 不难想象,这是个肥缺。 宗室推出的秦文远足够知趣,这些年没给秦明凰找什么麻烦。 贪腐嘛……没有突破底线,打的细水长流的主意。 关键的是秦文远声望很高,压得住宗室中的牛鬼蛇神。 渐渐的,秦明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却没想到,连龙脑香这等贡品都敢染指! 璇玑卫直属秦明凰领导,突袭澄园拿下九门的方略只有她与隐蛰知晓。 提前得到这个消息、收买九门财神颅、准备三年份的龙脑香,只为栽赃陷害一个从四品的少府监,可能性有多大? 御书房中的冰寒气息逐渐散去,秦明凰缓缓开口: “知道了,此事继续交由聆铎,你只管九门之事。 不急让斗錾回宫叙值,稳住境界、保护好小六。” “是!” 隐蛰从御书房中退出,直奔宫门而去。 聆铎是另一位璇玑卫千户,之前龙脑香一事便是由他暗中调查。 同僚多年,即便没有具体感知,也生出一种直觉,御书房西北窗外的正是这位。 不过看陛下的意思,不像是要拿人问话,说不得又是打草惊蛇的法子。 隐蛰不闻不问,只当是通传情报,仅此而已。 事涉宗室,她的身份太过敏感,巴不得与此事不沾边,眨眼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御书房中安静了数十息,才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窗户无声而动,一道黑影踏入其间,正是璇玑卫千户聆铎。 而他并非孤身一人,手中还提着个人,此时垂着脑袋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形的“势”张开,将御书房笼罩得密不透风。 聆铎的功法特殊,最擅长潜入打探情报。 他的“势”极为敏感,就算是二品境界,也很难在不惊动的情况下探听到其间的声音。 “弄醒他。” “是。” 聆铎将手中之人提起,露出了其面目,正是九门三当家通天马! 第267章 另一种可能 剑指抵住颈脉,一缕精纯真气如针般刺入。 通天马身躯猛地一震,骤然自混沌中惊醒。 甫一抬首,龙案后那抹明黄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是女帝! 刹那间,他如遭雷殛,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不过三四息,难以抑制的恐惧自骨缝里钻出,周身颤抖不休。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轰然瘫软、五体投地。 女帝的目光却有些空蒙,仿佛透过他战栗的躯体落在某个模糊的身影上。 今夜拿下九门调动了两位璇玑卫千户。 隐蛰在表,是为取;聆铎在暗,是为围。 除两人外,其余麾下到了澄园才知晓任务内容。 隐蛰从攻而不围猜到,陛下打的是打草惊蛇的主意。 她猜得没错,但并不完全。 聆铎还有条最隐秘的任务:暗中带回通天马。 九门大当家以为他隐匿市井或者远走他乡,名正言顺消失。 “草……草民,叩见陛下……” 终于,通天马找回了些理智,结结巴巴说出了这句话。 他往来于权贵之间,黑白两道斡旋、打点官府,取了个“通天马”的诨号。 如今倒好,这名号就像讽刺。 通天通天,真正站在天子面前,他连一句话都说不连贯。 脑袋死死磕在地砖上,极力思考自己有什么价值,凭什么面见天颜? 可大脑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到任何一丝可能。 “安澈,你父安世琛,旧历时凤京有名的牙郎。” 通天马安澈怔愣,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真名。 “抬起头来。” 不敢迟疑,安澈颤颤巍巍跪起,抬首垂眸,视线不敢落在那抹刺眼的明黄上。 秦明凰直直盯着他的面容。 别看一副俊俏书生的模样,实际安澈今年已经三十有七。 修为一般,不过五品,但驻颜有术。 本来秦明凰对他父亲的记忆就很模糊,何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瞧了半晌,也没找到什么似曾相识的灵感。 “安世琛死于旧历……四十一年?” “是,陛下。” “因何而死。” “宿醉酣睡,火烛不慎掉落。” “你信?” 安澈死死攥紧拳头,他怎么可能相信! 牙郎凭的是情报差和三寸不烂之舌,地位尚在商人之下。 尤记得幼时,家境不说贫寒,但日子过得也紧巴巴。 就算父亲能做到一笔生意,也丝毫不敢挥霍,因为十天半月不开张也是有的。 多的是精打细算的日子,不过凤京大部分市井百姓皆是如此。 直到安澈十二岁那年,家里的日子突然宽裕了起来。 父亲接了个西域大商队的活计,打开了门路。 自此,一步一台阶,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置业换了两进的宅子,养了马,他也被送入私塾念书。 可好景不长,仅仅两年的工夫,一把火毁去了一切,父母皆死于那场“意外”。 是的,安澈从来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 他记得最后那段时间,父亲常常夜不归宿,罕有能见面的时候。 就算见到,也往往愁眉苦脸,强作欢笑,眉宇有化不去的愁容。 最关键的是,原本约定要一起踏青,父母却突然有事不能前往,最后安澈跟着西域商队相熟的玩伴同行。 结果刚刚出城,他便在马车中昏睡过去。 一路上安澈被捆着、口中塞着棉布,更是被下了蒙汗药,整日迷迷糊糊,直至抵达西域。 到了地头他才被告知,父母已经双双死于火灾。 想逃跑,却怎么也跑不脱。 那商人把他困在偏远村落,安排夫子教导学识、武师教导武艺。 肉食、修行所用丹药都不曾落下,就是不准他离开。 直到二十岁,安澈晋入五品境。 曾经的师傅不见,遍寻西域也未再找到那位胡商。 五年的束缚,一朝消失,安澈当即买了户籍,收拾行装返回凤京。 凭借不低的武艺和掮客的本事,在江湖上搏出了些名声。 后被财神颅看重,收入九门之中,成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通天马。 上位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找机会潜入京兆府架阁库,找到了当年的案卷。 宿醉酣睡,火烛不慎掉落,未影响到周围居舍。 寥寥数语,其中却有一句:死去的并非父母二人,而是一家三口! 那一刻,安澈无比确信,父亲早就猜到有人要对他家出手。 不仅暗中托胡商将他带出城,还提前准备了替死鬼! 可他父亲无非是个牙郎,就算生意上有什么摩擦,也不该走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吧。 安澈不解,自此更加小心谨慎。 一边在凤京继续追查,一边还暗中派人寻找那位胡商。 这些年过去了,也只查到了只言片语。 可现在,当今陛下竟然会询问他父亲的死因! 安澈猜测,灭门可能与某位贵人有关,但从来没想过会达到贵不可言的程度。 这一刻,他终于抬眸,不闪不避直直盯着陛下。 “我不信!” 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巨大的荒诞感充斥着内心,额角突突突跳得厉害。 追索了十几年的真相近在眼前,安澈怎能不激动。 “或与贵人有关。” 秦明凰面不改色,其实心中有些失落。 怪她贪心了,仅凭一己之力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到没关系,或许安澈的记忆中有什么线索。 也许在他本人看来微不足道,也许他已经不再记得,但可能其中藏着通往真相的钥匙。 聆铎最擅长此道,由他接手最为合适。 下一刻,一道凝练的劲风出现,点在了安澈的睡穴之上。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被聆铎稳稳接住。 “要快,另外派人盯住秦文远,暂时不动他。” “是!” 聆铎带着人,悄无声息消失。 秦明凰目光没有焦点,未唤苏全,一个人怔怔出神。 私铸铁器之患在暗处,从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月,璇玑卫竟然还没有追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正因为如此,她才怀疑到了世家的头上。 即便没有证据,能做到密不透风、事后又找不到首尾,满大乾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家? 秦明凰怀疑过老二,若是世家存了推翻她这个女帝的心思,老二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经过几番暗中查证,都未曾发现老二与王、崔、冯、李四家有什么私下往来。 会不会还有其他可能? 秦明凰还真想到了一条,蛛丝马迹就落在安澈之父的身上。 十四年过去了,真的有可能吗? 澄园地宫,秦昭玥听完了财神颅的讲述,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好家伙,这就是世家的手段啊。 端得是无孔不入、密不透风! 第268章 无孔不入 地宫,极乐之巅,此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昭玥心就算大的了,也大概知道世家的可怕之处。 可听完财神颅的讲述,还是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世家之患,不止在地方,扎根凤京,盘根错节! 澄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明面上”的那一块。 掌控凤京赌业,窥探权贵隐秘阴私,这就是九门的职责。 至于与权贵的往来、贿赂,只是维持控制的手段罢了。 世家扎根凤京并非一蹴而就,至少通过了数代人的经营。 漕运、米粮、布匹绸缎、钱庄票号、当铺、车马行…… 这些民生基本的产业,是世家扎根凤京的基本。 经过不知多少年的运营,早已分不清其中有多少家属于世家。 盛时不觉,若是乱时,完全有可能影响物价、操纵市场,甚至卡住朝廷的物资。 听起来似乎并不直观,财神颅举了个例子。 漕运、米粮、布庄、车马行,有多少伙计靠着这些每个坊市都有的店铺活着? 真到了影响身家性命的时候,他们每个都会是那双眼睛、那双手。 这,就是根系! 风京庞大的地下赌业、青楼楚馆,情报、灰色交易,这些不难想象。 而色中饿鬼、印子债牙筹,更是筛出了一批人。 这些人为了财色,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针对陷入困境或贪图享乐的中下层官吏、没落勋贵商人,一打一个准。 不要看不起这些人,秦昭玥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城门吏,甚至宫门…… 往上一层,世家绵延数百年,与京城百官、勋贵家族联姻者不知凡几。 数代繁衍通婚,多的是没在族谱上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姻亲间互相提携、包庇,形成盘根错节的圈子。 其二,门生故吏。 地方上的不必说,凤京同样不会少。 这方面财神颅了解的不多,只能是猜测。 朝廷为了钳制世家,不会让四大世家的核心子弟占据朝堂重位。 而世家呢也光棍,根本不会把核心子弟送入朝堂。 看起来四大家在朝堂中也没个站得住脚的要位官员,其实不然。 荐举恩荫的不谈,光说科举。 地方上的学子有没有依附世家的,有没有受过恩惠的,或者本来就是世家暗中培养的? 财神颅不清楚,但想也能知道,绝对不会少。 朝廷难道每个通过科举出仕的都能查得清清楚楚?能分辨出其中哪些是世家之人? 六司及京畿衙门中有多少,谁也不清楚。 其三,养士与幕僚。 暗中以丰厚待遇供养清客、幕僚、谋士,其中佼佼者以各种方式入京,到重要官员甚至皇嗣府中担任幕僚。 这比科举入仕更加难查,他们身上都没有功名,却可能直接影响决策、刺探机密。 上、中、下,这便是世家对凤京深入骨髓的渗透。 妈蛋,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原身没什么辅佐的价值,没留给她一个幕僚谋士。 唯一的反骨婢女,早早的就给处理了,现在怕不是坟头都长草了。 其实财神颅接触到的世家事务并不多,这些多是他的猜测。 毕竟鬼牙的前车之鉴在,他暗中窥探、想留些后手也是寻常。 但这还只是他的视角,秦昭玥怀疑,真相可能比这还厉害。 一句话概括:无孔不入、深入骨髓。 她不禁有个疑问,现在看来,拿澄园开刀好像也不是特别有用啊。 当然了,短时间内控制赌业开盘、散播舆论推动才女们入局,甚至抄出了大量的财物,这些都是好处,但…… 以陛下那八百个心眼子的性格,真的只是这样? 秦昭玥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要说把对付世家这种重大课题扔给她一个毫无经验的皇女当考验? 嘁,这话谁信呢。 估计早就有了通盘的计划,而她又是个陪跑的。 想到这里,轻轻瞥了眼身旁。 斗錾得到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又没听到任何传音,完全不明所以。 秦昭玥心中暗叹。 这才穿越多久啊,强度提升得也太快了。 一想到身边就一个刚刚晋入四品的碎墨,心里头就有点发慌。 作为龙国人的灵魂,她明白这完全是来自于火力不足。 打铁还需自身硬,原本还想着慢慢攒功德值,现在竟有些急迫的意思。 早一天迈入神武境,早一天安心。 略一思量,管它后头藏着多少深意呢,先抢功德值再说。 于是立刻传音:“这里我能做主吗?” 想到老大离开时的话,斗錾答道:“可以。” 他想着如果六殿下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要拿密室中的珍宝之类的,再拒绝也不迟。 否则就她那张嘴……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秦昭玥立刻开口吩咐: “第一,向凤京所有地下赌场下令,暂时停发所有牙筹。 有不听话的,直接拿下。 另外,已经发放的重新核算利息,不可超过九出十三归。” 赌场牙筹最怕的就是利滚利,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但凡最初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基本上全部会落入陷阱,最后只能任人宰割。 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真的都能算得上是良心了,一群上头的赌鬼,秦昭玥也没想着免去利息。 一个字,该! “第二,地下资金运转不再通过劳什子的拍卖行,全部通过九门直接运转,暂时只收不放。” 财神颅有个很大的作用,那就是九门辐射范围内的灰色产业资金,其实都是他在操控。 只收不放,好歹能够断其一臂吧,不然一只手、一根手指头也行,反正不能让他们好过。 “第三,澄园自今夜起闭园,停止接客。 将所有的奴籍收拢安置,该给吃喝给吃喝,该治伤治病的也别耽误。” “第四,九门肯定掌握了一定的人牙子和奴隶买卖的生意情报,全部交待,端了。” 甭管璇玑卫本来有没有这种打算,反正秦昭玥现在喧诸于口了,这功德她怎么着也得占一部分。 斗錾点了点头,这四条倒是没有什么出格的。 “至于第五条……” 第269章 一条线索 “至于第五条……”秦昭玥望向财神颅, “灰色产业这一块子有你操控资金,有那家东市当铺走账。 那你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往来、暗中控制的产业、幕僚……种种吧, 会不会也有这么个人、这么个地方,集中周转资金?” 财神颅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有可能。” 秦昭玥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憋了半天就给我憋出句这?玩呢?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是说你想试试咱的手段?” 财神颅心里头憋屈啊。 他其实早就有所猜测,为了给自己找条后路,一直在暗中查这条“白”线。 一旦暴露,就是粉身碎骨。 九门大当家,无非是个推到台前的傀儡,有什么动不得杀不得的。 所以财神颅无比小心,也未曾假借他人之手,从无数细节中抽丝剥茧,好不容易寻到了一点线索。 如今却让他直接拱手送人?他心里头能甘心? “各位,我是查到了一点线索,是否有用尚不清楚。 只是其中付出的努力和心血,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我要一份保障,一份能够活命的保障!” 嗯,秦昭玥心中认可,搁她也得要点东西。 但……这玩意儿怎么给?原本准备恁死他的说…… 就在此时,斗錾取出一块令牌,以真气托着送到了财神颅的面前。 三寸玄铁冷锻成狭长柳叶状,边缘淬出锯齿暗纹,泛着哑光青灰,正面阴刻北斗七星图。 当看清令牌纹饰的那一刻,财神颅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 “小人身体不便,求贵人莫怪。” 璇玑卫,真的是璇玑卫令牌! 财神颅心中无异于惊涛骇浪。 虽之前已有猜测,但真正确认的那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得激动。 若能得到璇玑卫庇护,比他自己寻得线索求生要安全得多。 斗錾收回令牌,其实这时候跟打明牌已经没什么差别。 能够猜到的不用找人验证,猜不到的……财神颅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传出消息不成?所以掏出令牌时不见犹豫。 “既能保鬼牙,自然也可保你性命。璇玑卫线人,够了吗?” “够够!小人之幸,小人之幸!” 财神颅磕绊都不敢打一个,到了这一步,再谈什么条件就是笑话了。 这还不算,何人能够驱使神武境的璇玑卫? 璇玑卫中以实力为尊是基本,而领头的那位明明境界不高。 大公主北上,剩下年纪匹配得上的,无非三、四、六,加上她说话的风格…… “小人拜见六殿下!” 财神颅承认,他有赌的成分,但此时展现自己价值是第一位的。 “哟,还挺敏锐,现在能说了吗?” 秦昭玥没承认也没否认,直奔主题。 财神颅抬起上半身,立刻开口解释。 世家“白”面的走账绝不会比他手上的少,而且并没有沾到灰色产业,所以他第一个猜测的就是票行。 票行大多是依托大型商会的信誉成立,多是做的地方上的生意。 京城大型票行就不止十家,中小型的更是有几十家,其中互相拆借往来也是常事。 加上在不同坊市建立的站点,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想要揪出那家,可想而知有多困难。 至于他的线索,来自于一位落魄书生。 落榜了、崩溃了,又是喝酒又是赌钱。 坊内的赌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一个放纵的夜晚,书生裤衩子都输掉了,还欠下了牙筹。 宿醉醒来,书生根本不记得这事儿,坊内赌场也故意没急着催要,直到利滚利到几百两。 当上门要债的时候,书生傻了,结果是可以预料的,抄家拿房。 按理来说,这种坊内赌场“要债”来的财物、房契不会走九门的账,会直接到东市的那家当铺。 毕竟九门明面上是干净的,只做“合法”的买卖。 财神颅只有暗中支配资金的权利,不会过手,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意外。 青帮一个负责抄家的小头目抄家的时候偷偷昧下了些东西。 这也是约定成俗的惯例,上头的人吃肉,底下的人喝汤。 那笔生意的大头是屋子房契,一个穷书生身上还能有什么值钱的财物。 大家都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那小头目偷偷献上了他眛下的东西,是一本古籍,前朝的《河洛谶纬图考》。 这本书在前朝是禁书,留存下来的极少,价值颇高。 那书生原本还想以此书抵账,只嚷嚷了半句就让机灵的小头目按下,送到了财神颅的面前。 财神颅心生一计,严厉叱责其不能坏了规矩。 不过鉴于其对自己的忠心,略作赏赐,答应他只要按规矩上交,不会追究。 之后财神颅没有询问一句,只当不知道这个事儿,而后一段日子表现出了对各种古籍的喜爱。 他不敢做任何调查,只敢做这种“闲棋”的尝试。 不过功夫不负苦心人,大约三个月后还真得到了消息: 《河洛谶纬图考》出现在了一场小型的私拍会上。 “那是一家当铺,延福坊,永源典当铺。” 故事说完了,秦昭玥等了一会儿,“就这?” 财神颅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激得气血上涌,脸色倒是比之前苍白如纸的时候瞧着好些。 “在下不敢露任何破绽,否则顷刻便有杀身之祸。” 他敢说什么?是敢抱怨一句啊还是咋滴,最后也只能巴巴得解释一句。 “行吧。” 秦昭玥摊了摊手,眼瞅着都红温了,看起来是榨不出其他情报了,能得到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 澄园,贵客们被驱赶一空。 此时鬼牙全面接手,有隐藏身份的璇玑卫协助,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秦昭玥一行来到地上。 没离宝山那么近却什么都得不着,她心里头难受。 斗錾安排人去办之前交待的四件事,至于第五件,在场谁都无法决定跟进。 找了个清净的院子,澄园的好酒好菜端上来,秦昭玥带着碎墨混吃混喝。 瞥一眼不远处不肯入席的斗錾,滋溜一口酒悠悠开口: “诶,那谁,跟我讲讲神武境呗。 姐们不白听,姐们教你怎么追姑娘。” 第270章 是我又天真了 神武境的情报,对外头来说称得上是机密,但对六公主而言不算什么。 何况斗錾此次晋升多是倚仗她的帮助,什么“白听”不“白听”的,不存在。 但听完后头那半句之后,他把推辞的话给咽了回去。 黑不提白不提的,直接开始介绍神武境。 三品谓“势”,是自身之道的雏形,配上契合的功法修行得以显化。 但这个字代表的含义不是自己的势,或者说大部分不是,而是指的借势,借的天地之势。 天地之势不是那么好借的,之所以肉身、真气要淬炼到四品巅峰,其实就是在为承接这部分势做准备。 另外,功法契合也是极重要的。 否则精神承受不住天地之威,可能顷刻间被碾碎。 所以才说突破到神武境时得见大恐怖,说的就是一个人面对天地煌煌之威时的感受。 非要形容的话,巨型龙卷的边缘、海啸的浪头、深邃的海底、不见天日的深渊…… 根据自身道路、心性的不同,面对的也不同,总之都很可怕。 成功突破到三品,也就具备了借势的能力,而后逐渐融入自己的道,便是接下来修炼的道路。 为什么神武境对气武境具有统治性的实力碾压,就在这儿了。 二品谓“域”,追求的是自身的道与天地之势的融合。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平共处。 显化道的同时并不会激起天地之势的强烈压迫,这一境就算成了。 在自身领域之中,可控性远超三品,没有那么“死板”。 三品对上二品,“势”会被“域”所削弱。 这也好理解,借来的终归是借来的,肯定不如自己的好使。 两个境界,斗錾解释得还算通俗易懂。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而且个中神妙,只有自己抵达时才能真正体会到其恐怖与威能。 至于一品境,他了解得也很少,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几近于道。 “等会儿,”秦昭玥打断:“一品不应该就是形成自己的道吗,怎么还几近于道呢?” 对前世看过不少仙侠剧和小说的她来说,神武境各境界的设定一点都不难接受,接受度良好。 斗錾直言不讳,“这就不太清楚了,距离太远,而且这方面的情报本身就很少。” 秦昭玥点了点头,又是知识垄断嘛。 越是高深顶尖的知识经验,封锁得就越厉害。 不说别的,光是斗錾刚刚讲述的那些,外头真正掌握的大概也少之又少。 掌握了的也绝不会轻易传播,估计都得是亲儿子、亲传弟子之类的才会传下。 秦昭玥没有纠结这点,大致知道神武三境的区分和能力就行了。 就像斗錾说的,具体内里如何,只有抵达那个境界才能真正体会到,语言能够表达出来的不足其中一二。 风景怎么样,自己登上去看看嘛,这话没毛病,这方面秦昭玥自信得很。 “那你跟我说说,三品、二品、一品,朝廷和江湖上大概有多少人?” 斗錾略作思量,方才开口。 三品境必然是最多的,宫廷三大卫,璇玑卫、青鸾卫、麒麟卫中都有。 千户基本都是三品境,大概十来人。 除此之外,军中将领、武勋世家也有一些。 二品境,就是真正的凤毛麟角了。 璇玑卫的卫领、武库看守、坐镇北境南疆的大将,皆是二品境。 江湖上佛、道、天衍三宗魁首当也是。 当然了,陛下身边还有暗卫死卫,这方面无人知晓。 至于一品境……按斗錾的话说,朝廷应该是有的,但不知道是谁、在哪儿。 秦昭玥能够理解,这就相当于是战略型武器。 得有,但是谁、在哪儿不清楚,最起码得让别人相信咱家有这个。 心中松了口气,还好,神武境的稀缺程度比她想象中还要高。 一品先不谈,晋入二品境,只要不造反,基本上等同于无敌。 呵,她打算偷偷努力,直到踏入二品再狠狠惊艳所有人。 术士刺杀? 弄死你丫的! 上朝威胁? 呸,老娘起不来。 发配边疆? 随便,咱二品到哪儿支棱不起来。 成天戴着面纱? 要么自己脱、要么老娘给你扯喽! 嘿嘿嘿……好日子不远了。 暗爽了一波的秦昭玥心情大好,连带着瞅斗錾都顺眼了起来,大手一挥, “行,咱最是那信守承诺之人,这就把泡妞秘籍传给你。” 这事儿还有秘籍?斗錾面不改色,竖起了小耳朵。 原本呢,小心思藏得很好,成天待在幽狱也很克制。 但晋升的时候暴露了,而且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斗錾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了。 借天地之势,但也有顺势而为的意思,他想……顺顺。 秦昭玥见他那表面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嗤笑。 “简单来说一个字:缠,好女怕郎缠,这话听说过没有?” 斗錾点头,他听过。 “诶,对喽!你成天待在什么破监狱里,能有什么用? 现在大家都是三品境,怕什么的? 缠,天天缠,狠狠缠! 缠得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缠得她的世界只有你。” 碎墨停箸,默默瞥了眼身旁的自家殿下。 好女怕郎缠是没错,但也得分是什么“女”。 就隐蛰大人那性子,不管不顾地纠缠怕不是会被打死…… 同是三品境又如何,一个是老牌境界稳固,一个刚刚踏入其中,这能一样吗? 碎墨张了张嘴,结果下一刻,冰凉凉的视线扫了过来。 虽然一闪而逝吧,但她绝不会看错。 唔……她跟斗錾又不熟,管那闲事干嘛。 默默低下头,举筷子夹菜,自己吃饱了比什么都强。 都跟在殿下身边多久了,碎墨哪里猜不到这份怨气的由来。 还别说,澄园这酒这菜可以啊,不行给殿下拐个厨子回去哄哄?也不算走空的说…… 给了个警告的眼神,秦昭玥信誓旦旦又说道: “当然了,光是缠也不行。 不然见天缠着,人家姑娘也会嫌你烦不是? 也得讲求技巧,讲求方式方法。” 嗯?碎墨怔愣,不对啊,这话说得在理啊。 难道是她误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际上她家殿下是真的想撮合两人? “你得学会嘴甜呐,人家流焰为什么万花丛中过,就是因为嘴甜。 当然了,咱不是说非得跟他似的到处拈花惹草,咱就冲着一个人使劲。 对付隐蛰这种看似高冷、实则闷骚的女孩纸,最好的办法就是说情话。 情话,懂吗?” 碎墨:…… 好了,是她又天真了,她家殿下是真想弄死斗錾。 第271章 星河虽美,不及…… 斗錾刚开始是有些不信的。 虽然他这辈子没追过姑娘,但总归知道老大的脾气。 如果没完没了地纠缠,只会让她讨厌吧?然后就听到了后面这句。 情话……他同样毫无涉猎啊。 不过流焰大人平时确实说话好听,万花丛中过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 “这个……怎么说?” 情话俩字斗錾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不过虚心求教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 秦昭玥听见这话歪起了脑袋,“这还得我教?你不会说还没听过别人说吗?” “额……没听说。” 他见天待在幽狱中,面对的都是犯人和各种刑具。 想着的是怎么把犯人的嘴撬开,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到情啊爱的。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难怪你追不到呢,好吧好吧,好人做到底,我教给你几句。” “你知道我想吃什么面吗?——你的心里面。” “你猜我心脏在哪边?——不在左边喔,是在你那边。” “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缺点你。” “你是哪里人?——你是我的心上人。” “你知道世界上最冷的地方在哪吗?——没有你的地方。” “你知道你和星星的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我办事十拿九稳——就差你一吻。” “我想做一匹马——听你说一声嫁。” 碎墨:…… 斗錾:!!! “这也太……这……能行吗?”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把那‘吗’字去掉,就知道你这种直男不懂。 是不是觉得很夸张、觉得有些轻浮、有些难以接受?” 斗錾愣愣点头,轻浮,可太轻浮了。 “呸!什么都不懂的玩意儿。 女孩子都是要靠哄的,甜言蜜语这词儿你没听说过? 她可能表面不喜欢、甚至还会叱责你,但其实心底里却会记住你。 别人都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只有你不一样,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 斗錾还是有些不信,“是这样吗?” “那当然,女孩子的心思很深的,不信你问碎墨。” 视线集中到了无辜躺枪的那个人身上,碎墨骤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可自家殿下就在身旁,她还能当面拆台不成? 于是她小声得“嗯”了一声,心里头偷偷嘀咕: “嗯,你一定会被打死的。” 这情态落在斗錾的眼中,却像是姑娘家的娇羞。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大人说那些话的场景,冷硬的脸庞悄然爬上了两抹臊红。 “不……不行,太露骨了!” “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呢,”秦昭玥丝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 “我这还有些含蓄的,最后教你一次,爱特么用不用。 你愿意一辈子光棍就边儿待着去,回头我给隐蛰介绍个好的。” 斗錾陡然一个激灵,脊背笔直站得像个新兵,“您请说。” 秦昭玥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我只教你最后一遍。” “姑娘可知近水楼台先得月?自见你后,方知这‘月’原是姑娘眸中清辉。”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最是怅惘。幸而姑娘在此,免我溯洄从之劳苦。” “姑娘绣帕可借在下一用?方才观你一笑,心头骤雨初歇,需帕子拭这‘晴天’。” “在下不善饮酒,却醉于姑娘今日发间茉莉香。敢问可是偷藏了瑶台仙酿?” “都说金风玉露一相逢,我偏嫌它太短!若与你,但求朝朝暮暮。” “此夜星河虽美,不及你眼中灯火一盏。姑娘可愿做我那盏长明灯?” “姑娘似那庭前雪,落在我掌心便化了。原是暖不了你……还是该将你藏进心口焐着?” 碎墨:…… 这些词儿殿下都是从哪儿捅咕来的? 果然呐,以前那些名声也不全是冤枉了她,就是不知道用到过谁的身上…… 斗錾沉吟。 后头这几句吧,听着就有文采。 而且最重要的是比较含蓄一些,没有之前的那么露骨。 秦昭玥说完便不再搭理他,连个眼梢头都不给,自顾自吃喝起来。 还别说,这澄园的厨子还挺有两手。 风花雪月她享受不着,吃吃喝喝的难道也不行? 捅咕了一下身旁的碎墨,“一会儿绑俩厨子带走。” 碎墨:…… 她说什么来着,一猜一个准。 隐蛰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她记着小六的话,演戏演全套,路上还抽空又给戴上了那不咋好看的易容面具。 来至小院外,远远就瞅见小六和碎墨坐在亭下,搁那儿大快朵颐呢。 只有斗錾,跟个傻子似的立在门口。 当察觉到隐蛰一步步走来时,斗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咚……咚……咚咚咚咚…… 一时间,心跳擂如战鼓! 说时迟那时快,隐蛰已经走到了门口,与她忠诚的下属四目相对,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来喽来喽! 秦昭玥看似随意的一瞥,其实小拳拳已经攥紧。 会说吗?真的会说吗? 连碎墨都小心翼翼觑着院门的方向,不自觉开始紧张了起来。 不会吧,斗錾大人不会上当吧? 隐蛰微微仰起脑袋,“拦在门口做什么,有事儿?” 斗錾呼吸急促,猛然往前踏出了一步,视线盯着面前女子的双眸,这一次丝毫不让。 “此夜……此夜星河虽美……” 隐蛰:? 什么星河?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心里头正犯嘀咕呢,就听斗錾咆哮了起来: “星河虽美不及你眼中灯火一盏!姑娘可愿做我那盏长明灯?” 隐蛰:…… 哦嚯嚯! 第272章 老姨还是你老姨 青灰院墙浸润在月色中轮廓模糊,白日里的温润褪尽。 老槐枝桠虬结,庞大的树影泼墨般晕染开,将大半门庭笼在幽暗中。 几缕清冷月辉透过缝隙,碎洒在冰凉的石阶上。 夜风起,一枚伶仃的黄叶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宛如飘忽的梦影。 三两声残蝉的嘶鸣挣扎着响起。 短促,沙哑…… 隐蛰呆立昏暗边界,朱唇微启,怔愣无语。 她诶,上代皇女、十三姨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被自己这个手下给镇住了。 蝉鸣将她唤醒,眼睁睁看着斗錾那张假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娇艳欲滴”。 眨眼的工夫,红透了嘿。 还特么“长明灯”,长明灯他姥姥! 胸中怒意噌的一下燃起,隐蛰下意识抬掌,想要给这位刚刚晋升的下属降降温。 结果这一感知,便发觉了亭下那两双贼溜溜的眼睛。 呼…… 隐蛰也是气糊涂了,以斗錾的胆子,怎么可能敢说出这样的话。 关键还文绉绉的,脑袋里没二两墨水的货,能想出来这? 她敢赌上全副身家性命,这里头一定是小六弄的鬼。 心中暗叹,自己这才离开多久,小六就把人哄成傻子了? 晋升时斗錾的精神状态明显出现了问题,如今这样应该多少沾点境界没有稳固的原因,但未免也太过了。 以前也没觉得他这么蠢啊,果然不能常年在暗无天日的幽狱待着。 事实证明,那鬼气森森的地方,容易脑袋长毛。 呼……冷静…… 揍脑残下属一顿简单,但那就着了小六的道。 下一刻,隐蛰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真的吗?” 说实话,斗錾说完就后悔了。 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好像积攒了很久很深的情绪突然宣泄而出一样。 清醒得认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个羞臊的哟…… 自己怎么跟中了毒似的,竟然听信六殿下的蛊惑。 越想越觉得自己完蛋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快要把自己给憋炸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大人开口。 “真的吗?” 这句话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让他有一种窒息的荒诞感。 “你说什么?” 看着对面那副呆傻的模样,隐蛰恨不得一拳攮死他。 强忍着恶心,展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浅浅笑容,“我在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斗錾听得无比清楚。 咕嘟! 喉结急急滚动,一股难言的焦渴猛地涌上喉间,舌尖顿时干涩发紧。 简单来说,人麻了…… 可斗錾不敢耽搁分毫,立刻抢白道:“真的,是真的!” 诶……真恶心…… 隐蛰莲步轻移、欺身上前,粉拳虚握捶在他胸膛,发出了一声闷响。 眼波横流娇嗔道:“死鬼~~~” 当啷! 象牙筷子掉落在桌上,突兀的脆响惊破凝滞的空气。 碎墨檀口微张,惊得忘了呼吸。 而秦昭玥执箸的手僵在半空,凤眸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 这……不会误打误撞成人之美了吧! 斗錾后退了半步,那小粉拳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速度也不快,可谁被捶谁知道。 生疼呐,捶得他体内气血翻涌不止。 下意识揉搓着胸膛,整个人脑袋都是木的。 他这辈子都没从大人脸上看到过如此娇羞的模样,这说明……说明六殿下教的办法是真的! 一股愧疚之意汹涌而来,错怪好人了诶。 不过很快,又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所包裹。 “愣着站在门口做什么,傻子……” 说着话隐蛰主动牵起了斗錾的手,缓步往院子里的凉亭带去。 斗錾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都不会走路了。 直到在石桌旁坐下,还晕晕乎乎的没有恢复过来。 那只纤纤玉手收了回去,他还僵硬得抻着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隐蛰美目望向对面的小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淡然。 “六殿下,情报我已通传,澄园的事务如何安排的?” 秦昭玥抿着唇,突然觉得饱了。 奶奶的,被当面喂了把狗粮。 更加难受的是,这狗粮还是经她的手亲自送上的。 这老姑娘不会是在演她吧?还是真的本来就对那傻小子有意? “隐蛰大人,这是好事将近了?” “卑职的些许小事,不劳殿下操心。” “诶……”秦昭玥战术后仰,拖了个长音, “婚姻大事,怎么能说是小事呢,你说是吧斗錾?” 斗錾抬起头来,“我听大人的。” 秦昭玥:…… 妈蛋!难受!死恋爱脑! 隐蛰爽了。 回回让小六算计这算计那的,现在难受了吧?该呀。 隐蛰大概能猜到,估计是见到那么多珍宝没让她占到半点便宜,所以心里头憋着坏。 偏偏正好遇上斗錾脑袋不正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设套一个还真往里钻。 哼,隐蛰能让小六如意? 现在看到她那副憋闷的模样,就像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的浆子般通体舒畅。 这次就当给个教训,她姨还是她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都认了。 至于斗錾这个脑残……回头再收拾他! 见主子神色不对,碎墨赶紧接过话头,解释起了之前殿下说的五条策略。 隐蛰安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对小六能有这样的表现一点不意外。 那财神颅也是个有脑子的,倒是得到了一条不错的线索。 若是能够找到世家暗地里控制资金运转的那个人,还有其背后的票行,算是大功一件。 这消息不知真假,若是真的,但凡露出一点风吹草动,对方一定会闻风而逃,还需从长计议。 就在此时,一位璇玑卫百户赶至小院。 来的也不是陌生人,正是赈灾中擅长水性的那位沧澜。 “殿下、大人,出了些问题。” 第273章 新酿菊花酒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位老大人满面酡红,风尘仆仆的被簇拥着往外走。 他们没走前门,毕竟是要脸的人,被安排从密道离开。 “老爷小点声儿……”小厮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听说是帮派相争,刚刚那么大股的浓烟,还不知道怎样呢。” 老大人喝得五迷三道,步履蹒跚,若不是有人架着当时就能栽那儿。 “杀才,一群杀才!” 就这样被簇拥着通过了与鸣珂楼相连的通道,匆忙离去。 可其中一位青衣小厮却没有再跟上,悄无声息消失在了喧闹的酒楼过客之中。 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便换了身衣裳,大摇大摆的离开了鸣珂楼。 刚刚澄园强势驱赶客人,他便混在其中。 接手澄园的以为他是贵客随行的小厮,贵客身边的小厮以为他是九门的人,借着这个误会得以逃出。 来者不知修为,所以不敢动用真气,用的全是普通人的法子。 离开酒楼之后走走停停,买了些路边的吃食,仿佛是个独自夜游的寻常人。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琅音坊主街上人流如织。 他漫步其间,渐渐地挪至坊门。 本以为会设卡,竟发现与平常一般无二,几名武侯散在坊门两侧,并无查验之举。 就这样轻轻松松离开了琅音坊,又去到了相邻的清歌坊。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丝绒。 立秋虽过,秋老虎的余威仍在白日里盘踞。 入了夜好歹是带上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凉意,丝丝缕缕钻入街头巷角。 清歌坊与琅音坊却有不同,更柔几分。 灯火如同泼洒的一捧碎金,远远近近。 歌楼舞榭的丝竹管弦声、婉转莺啼般的唱和,被夜风揉碎了飘飘荡荡地传过来,繁华却又隔着层朦胧的纱。 那人走走停停,进了几家铺子,最后来到了靠近西北角的一家小酒肆。 前头主街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囊中羞涩的也能在这犄角旮旯喝上几杯小酒。 凤京百姓惯会精打细算。 清歌坊的热闹逛了、丝竹听了,逛累了到这儿花点小钱消遣消遣,这才是会过日子的活法。 忘忧居,好名字,酒肆门口褪了色的青布酒招在夜风中懒懒地晃荡。 檐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三四步之地,也映着灯下飞舞的趋光秋虫。 步入其中,氤氲的热气与混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只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温着酒,水汽蒸腾模糊了掌柜那张油光光的胖脸 几盏豆油灯挂在墙壁上,光线昏黄且跳跃不定,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走至近前,四叩柜台,轻重被光影和喧闹吞噬,只有掌柜的微抬眼眸。 要了四冷盘、一份卤煮羊杂碎,还有一小坛绿蚁,与人拼桌坐下。 角落里对面而坐的是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书生,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和一碟腌得发黑的萝卜条。 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空洞望着桌上摇曳的灯影。 两人相安无事,各喝各的。 他未与人有任何交流,酒足饭饱之后,带着几分醉意晃晃悠悠而去。 半盏茶后,小厮依照掌柜的吩咐,在门口挂了块“新酿菊花酒”的牌子。 错对过是一家名作回春堂的药铺,有坐堂的大夫。 老大夫宅心仁厚,从不会轻看坊内的歌女伶妓,也愿意出诊。 最主要的是,里头还售卖一种“回春丹”,效果颇为不错。 总有那遮遮掩掩的人影来去匆匆,其实生意不错。 衔云县来的王冲王掌柜刚刚炼完了药,披着满身的药味到前堂歇歇,抬眼便望见了无忧居门口新添的牌子。 “王二叔,辛苦辛苦,赶紧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冲刚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摇了摇头,“这菊花茶到底不如菊花酒润呐。” 药铺掌柜之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对面的牌子,当时心下就了然了。 摇头失笑,立刻让铺里伙计买酒去。 二叔炼药辛苦,而且那些药丸卖得很好,自然要好生招待。 “你爹呢,又看诊去了? 不是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往胭脂粉堆里钻,到老了还是这个毛病。” 少掌柜讪笑,这话让他做儿子的怎么接,只当没听见。 不多时,伙计端着托盘就过来了。 除了一坛新酿菊花酒之外,配菜也不少。 王冲兀自端过,“行了,我在后院歇歇解乏,若是你爹回来了,想喝酒便叫他来找我。” 少掌柜张了张嘴,犹犹豫豫的想要说点什么。 “怎么了?有话就说,少掌柜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这……二叔喝酒归喝酒,还请稍稍……稍稍安静些。” 王冲嘴角浮现出了戏谑的笑,“怎么?怕我吵着榆姐儿?我这个同乡都没心疼,你小子……” 少掌柜当时就红了脸,赶紧打断二叔的取笑,推着他往后头赶。 王冲独自进到后院,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个屋子,隐隐可见油灯下埋头苦读的少女。 并未打扰,走到了另一头的卧房之中。 关上房门,静立等了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坐下。 举起那坛新酒,从底部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后就着烛光阅读。 瞳孔猛然扩张,九门……竟让人端了! 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将其搁在烛火上点燃。 此时没有半点胃口,面色晦暗不明。 鬼牙、崔家,可能吗? 怔怔出神的王冲根本就不知道,院中的檐柱阴影中藏了个人。 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穿过关闭的屋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澄园靠近后门的大杂院,所有奴婢都被暂时安置在了此处,此时沧澜领着众人来到其中一间屋子之中。 大通铺上坐着二十四人,都是相同的动作,蜷曲着身子双手抱膝,眸子皆黯淡无光没有神采。 见到此状的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她担心的情况果然没有错。 明明已经换了地方,可这些人仿佛身周有着无形的囚笼一般,还跟被囚在犬笼中时一模一样。 “大人,这些人从救出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好似半梦半醒一般,对外界的感知无比迟钝,像是……活死人。” 斗錾当即上前,施放出自己的“势”笼罩其间,仔细感知了片刻。 转过头来望向几人,面色有些难看,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第274章 两打巨婴 “蛊。” 话音刚落,秦昭玥往后稍了两步,站到了隐蛰的身后。 好家伙,上辈子她可是听说苗寨有这种玩意儿。 说什么给情郎种下,敢出轨直接暴毙,也不知道真假。 反正一想到小虫子在身体里头钻来钻去的,她就头皮发麻。 斗錾又道: “放心,母虫应该是在骰心娘的体内。 既然她身死之后没有形成子虫暴动,那么过后应该会自然排出体外。” 怎么排的,秦昭玥没问,也不想知道。 “我有个问题,只是为了培养伺候人的奴婢,为何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 反正奴籍在九门手中,也不可能从澄园跑脱,威逼利诱不就完了?” 隐蛰心中暗叹,小六对阴暗面了解得还是太少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一来,骰心娘需要他们绝对的忠诚。 如此大费周折,必然不是用来伺候普通权贵,大概需要刺探重要情报。 二来,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伺候。 或许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普通人难以坚持下去的那种。 三来,或许存着以蛊虫控制权贵的心思。” 屋中陷入寂静,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来还是便宜骰心娘了。 “接下来怎么办?你们那儿有会用蛊的吧。” 隐蛰摇了摇头,“没有,用蛊是南疆的本事。” 璇玑卫是女帝近卫,掌握蛊术算怎么回事儿?是用还是提防? 秦昭玥后知后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摊了摊手, “那现在他们是怎么个情况,等自然排完体内的蛊虫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 斗錾解释了两句。 那骰心娘先以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的肉体,将其自我意志压抑到最低。 同时种下蛊虫,变成完全受她控制的傀儡。 最后进行调教,培养成最高级的玩物,为她抓住权贵、刺探情报甚至进行控制。 也幸亏骰心娘没有隐于幕后,过惯了九门称霸凤京地下世界的日子,选择了最不拿手的硬碰硬。 否则的话,还真没那么好对付。 眼前的这些人意志消磨干净,又被种下蛊虫,即便现在不被控制,也相当于是一张白纸。 举个例子的话,跟新生儿的区别不是很大。 给他们灌注什么样的思想,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秦昭玥沉着脸听完,望向蜷缩在大通铺上的二十四人。 能被挑选出来用这种手段的,无论男女,容貌都极为出众。 而且岁数不大,大部分还是半大孩子。 该死啊! 大通铺上现在相当于是蹲着二十四个巨婴。 若是真的婴孩儿,还能想办法找个好人家送出去,比如她府上那对没有孩子的夫妇。 但现在怎么弄,找人家说: “你好,送你们家一个十三四岁的婴儿,直接省了十几年的口粮,赚翻了?” 秦昭玥望向隐蛰,在场能拿主意的也就她了,剩下那条中了爱情的毒的玩意儿根本指望不上。 “你这边是怎么个章程?” 隐蛰歪起脑袋,“你不要?” 嗯?秦昭玥脑子里当时就拉起了警报。 怎么着,这烫手的山芋还想砸她手里? “我要来干什么,还是大人负责安置吧。” 听着这话隐蛰就知道,小六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群人的价值。 “殿下,他们现在是一张白纸,就算没有蛊虫控制,稍加调教便会成为忠心耿耿的死卫。” 死卫实力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忠诚。 到了紧急关头,可以悍不畏死为主人争取活命的机会。 世家核心子嗣身边,从小便会有死卫暗中保护,比如蒙坚身边的那位。 各家自有方法,但死卫培养之难都差不多,手段未必就比骰心娘温柔。 秦昭玥愣神,这一点她是没想到的,微微蹙起了眉头。 “待排净体内蛊虫,难道不会恢复如常吗?” “不会,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 斩钉截铁的回答,像一记钝锤砸在心间,憋闷得有些难受。 送给寻常人家不可能,若是被隐蛰带走,肯定不会放过把他们培养成死卫的机会,不然人璇玑卫凭什么养一群巨婴? 满大街扫听扫听去,璇玑卫可没什么好名声,是闻之色变的存在。 做慈善?这事儿跟他们就不沾边。 秦昭玥直直望向隐蛰,隐蛰的视线也丝毫没有躲闪。 “是不是逼我?你是不是在逼我!” 隐蛰的嗓音清清淡淡,“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秦昭玥大手一挥,“跟谁装大尾巴狼呢,直说了吧,安置他们的花费谁出?” “璇玑卫带走,自然是璇玑卫负责。”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他们都遭遇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还要培养成死卫? 随便找个地方安置就行了,又花不了几个钱儿。” “殿下,璇玑卫无此资费,若不能为我所用,这个钱肯定是没有的。” “你自己出,饷银千两你能出不起?” “不可能,且不说银钱的事儿,我一个璇玑卫私下里养着一群足以培养成死卫的人做什么?” “你是不是在刚我!” “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碎墨、斗錾、沧澜始终保持沉默,鸡贼的碎墨还悄悄往外稍了两步。 以她对自家殿下的了解,吵不过怕是会迁怒。 动手打骂什么的倒不至于,但那小嘴叭叭的一般人都受不了,还不如打骂呢…… 总而言之,碎墨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鱼。 沧澜也不太意外,赈灾一行已经大概了解六殿下的性子。 当然了,她更了解自家大人。 这群人收归璇玑卫麾下,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只能在源头上杜绝。 但斗錾没见过啊。 虽说他们是璇玑卫、只对陛下负责,但老大跟六殿下说话会不会太硬气了。 两方对峙,谁也不让! “行,我退一步,”秦昭玥大声嚷嚷,“人我带走安置,但地宫密室里的珍宝得给我两件……不,三件。” “不可能。” “喂!你不要太过分啊,人吃马嚼的不要挑费?总不能全让我掏吧。两件,这是底线。” “不给。” “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他们都已经那样凄惨了,花点钱怎么了,你对象知道你这么铁石心肠吗?” “嗯,没钱。” 秦昭玥啪的一指斗錾,“这事儿你管不管?” 斗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花点钱的事儿。 虽然还欠了十万两,虽然他对钱不感兴趣,但都神武境了,挣点钱应当不难。 就在他要张口接下之时,一道冰凉凉的视线扫了过来。 唔……算了,还是听老大的吧。 见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秦昭玥心中大为光火, “呵,就你这样的,治好了也是舔狗。” 什么狗?斗錾没明白。 秦昭玥狠狠瞪了眼一对“狗男女”,大步就往外闯。 她就多余凑这个热闹,不知道不就好了! 结果刚走出屋子,发现门外站着一群人。 秦昭玥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因为样貌实在是出众。 有金池殿中没羞没臊的那伙人,还有后殿地下解救出来的那批。 此时两拨人泾渭分明,各自占据院子的一边。 见着她出来,之前给大家治伤的小伙儿嗙仓一声就给跪了。 “求恩公收留。” 这像是开启了信号,右边立刻呼啦啦跪下了一群。 没过两三息,左边的也全都跟着跪了。 “求恩公收留!” 见着三四十号乌黑的脑袋,秦昭玥太阳穴突突的。 怎么个事儿,救人还救出一堆债来了? 不要太过分了啊喂! 第275章 他不懂 秦昭玥挑了个清净院子住下。 澄园占地极广,并不是所有的区域都用来待客。 不说别的,光是在琅音坊拥有这块地皮,价值就不菲。 秦昭玥闷坐院中,抬头仰望着星河怔怔出神。 “你说隐蛰是不是唬我呢?” 刚刚一路碎墨都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现在院中就俩人,她避无可避。 心中哀叹一声,小心翼翼开口:“殿下,璇玑卫不养闲人。” 其实可以预见到,那群人被谁收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隐蛰大人接手的话,好歹是往死卫的方向培养。 若是落在旁人的手中,大概就剩下出众的皮相了,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唯有殿下…… 再怎么嘴硬、再怎么撒泼,终归还是没有说出丢手不管的话。 哎…… 这份心软,对下人来说自然是好的,但对生在帝王家的皇嗣来说,未免是个破绽。 “殿下,那二十四人不谈,剩下的倒也好安置。” 金池殿里的那些,如今被调教得只剩伺候人的本事。 公主府本来就养着一批伶人歌姬,以殿下好颜色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推拒。 后殿地下的那批人,奇珍阁也是个好去处。 如今奇珍阁的名头渐渐起来了,而按照殿下的预想,要打造什么集购物和服务于一体的“高端会所”。 奇珍阁里聘用的小厮伙计,第一要求便是得样貌好,还要让客人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后殿那批人的样貌自然没有问题,稍加训练应该就能充入奇珍阁。 至于之后是走是留,相信在殿下麾下做一段日子的活计,自己心里头会有选择。 真正让人头疼的唯有那浑浑噩噩的二十四人。 碎墨能想明白了,秦昭玥自然也想到了。 身体上的伤可以治愈,但心灵上的创伤远比身体难治。 就算能让他们想起过往,那极致的痛苦估计也会烙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秦昭玥思虑再三,缓缓开口说道: “本殿下不养闲人,等他们身上的伤治好了,送到京郊的庄子上去。” 虽说现在是巨婴,但生存的本能应该还在,没有人格那就重新塑造人格。 让庄子上的农户教着,指个人看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跟天底下绝大数的百姓也没什么差别。 等有了清醒的意识、会自己思考了,是走是留大可随意。 如此想着,应该也没多少花费。 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去弄点好酒来,别拿新酒糊弄事儿,必须是佳酿,十年……不,二十年以上的佳酿!” 她奶奶的,宝贝弄不走,吃点喝点总不犯毛病吧。 院外的隐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死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的不提,光是金池殿的那些顶级奴隶,还抵不过两三件珍宝? 若是澄园拍卖,怕是会争相竞拍、引起不小的轰动。 整得多为难似的,还想讹东西,想什么呢。 旁边的傻大个目光钉在她悄然浮现的笑容上,竟仿佛痴了。 隐蛰没好气横了他一眼,“永源典当铺这个消息我也得传回去。” 真是的,她这璇玑卫千户还真成专门传信的了。 偏偏一个个的都是重大情报,不传还不行。 “你保护好殿下,万一世家还藏了什么手段。” 蛊毒都出现了,这种手段悄无声息、极为隐蔽,一般的气武境很难发觉。 这也是她没让小六回府的原因,身边还是要跟着个神武境才稳妥。 “好,大人放心,我必护殿下安全。” 说完这句,斗錾又变得扭捏了起来,“那个……我送送你。” 都是神武境,人家境界还远远比他稳固,送个锤子。 瞅他那害臊的样子,隐蛰就一肚子的气。 想到之前还牵起了糙手,还是自己主动的,她就想把那只手给剁喽。 “好啊。” 嫣然一笑,又乱了神的心神。 斗錾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护送”着她往外走。 沉默是唯一的主旋律,蝉鸣、微风轻拂树梢沙沙作响。 声声入耳,几度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候,斗錾又想到了之前六殿下的金玉良言,他吃亏就吃亏在嘴笨上。 要是能像流焰大人一样就好了…… 如此想着,斗錾暗下决心,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至少不能让沉默一直继续下去。 快说啊,笨嘴! 就在此时,隐蛰骤然止步,转身与他对视。 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斗錾脑袋一热,秃噜到嘴边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我想做一匹马。” 隐蛰:? 什么玩意儿?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做马? “听你说一声嫁……” 隐蛰:!!! “哎哟!”凄厉的痛呼声刺破了寂静的夜色。 新晋三品的神武境强者身体化作了一条高高的抛物线飞了出去,而后…… 轰然落地! 呸! 隐蛰狠狠啐了一口,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看都不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下属,扭头就走,徒留下一个高傲冷漠的后脑勺。 噗…… 横向落地的斗錾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回事儿,怎么这次就不行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懂,他不懂啊! 【ps】 她不懂你的心、假装冷静; 她不懂爱情、把它当游戏~~~ 第276章 普通人 夜风裹上了丝丝凉意,无孔不入。 澄园深处名为“竹露”的小院,此刻浸在一派沉寂里。 风掠过檐角,带起树叶的细碎沙沙声响。 秦昭玥躺在正房屋顶的青瓦上,小脑袋枕着双手,仰望星空。 夜穹高阔,墨蓝如洗。 一轮冰盘悬在中天,泼洒下清冷无情的银辉,亮得近乎刻薄。 星子少得可怜,怯怯缀在遥远的天幕边缘,被霸道的月华逼得黯淡无光。 秦昭玥手举白瓷酒壶,二十多年的陈酿女儿红,浓烈醇厚的酒气盖过了庭院里若有似无的初桂甜香。 仰头,辛辣直直灌入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像吞下了一条扭动的火蛇。 这已经是第二壶,酒劲来得又凶又沉,头开始发晕,那轮冰冷的月荡漾起模糊不清的光晕。 一时不察,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抵在了衣袍之上。 明明没什么声响,耳边却仿佛响起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鼻尖猛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分不清是陈年污血还是腐朽的霉味。 一双眸子蒙上殷红色泽,蛮横地撞破了酒意织就的薄纱,清晰得令人窒息。 那狭小、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囚室,石壁上凝结着的深褐色污垢……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混杂着铁锈、脓血和肉体腐烂的甜腥…… 粗糙木案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痕,上头摆着乌沉的夹棍、细长钢针、带着倒刺的皮鞭…… 还有那个在刑架下承接艰难滴下最后几滴鲜血的木桶…… 滴答…… 滴答…… 刻意忽略的细节却在朦胧的酒意下趁虚而入,历历在目。 秦昭玥钳口仿佛咬合住了什么,猛地用劲,眼前的一切消失殆尽。 指尖发麻,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胃里翻江倒海,强压下去的恶心感混杂着浓烈的酒气直冲喉头。 她猛地侧身,手肘重重磕在冰凉的瓦片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和胸腔,呛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喉咙里火烧火燎,却压不住那股从脏腑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铁锈甜腥的恶心感。 “贼老天!”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眸子却染上了逼出来的雾气。 有些事情没见过、不去想,就可以心安理得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偏偏她就看见了,她也没法不想。 偌大的凤京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 “翻开历史,每一页都写着仁义道德; 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旁的字来。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坚硬的瓦片硌得手掌生疼,她松开了手中的酒壶。 沿着屋顶骨碌碌滚下,撞在屋脊处“哐当”一声停住。 二十多年的陈酿从壶口汩汩流出,在青黑色的瓦片上蜿蜒流淌,无声滑向屋檐边缘。 一滴,一滴,坠入下方庭院深沉的黑暗里。 初秋的夜风明明带着凉意,此刻却吹不散周身那股沉甸甸、带着血腥味的粘腻闷热。 呼……呼…… 秦昭玥重重地躺回去,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瘫软着不愿意动弹。 她算不得什么善人,也算不得坏人,她就是个普通人。 看到流浪的猫儿狗儿的,心里头会难受,会去超市买几根火腿肠掰碎了喂喂; 碰见遇到困难的,力所能及的也会偶尔帮衬一手; 看到路边卖菜卖果子的大爷大妈,顺手也会买上一些; 可回家发现袋子底下沉着半烂的水果蔬菜后,没有再买过一次; 牛马耕耘了一天,挤上了公交地铁,运气爆棚抢到了个座位, 一次两次会让给老人,有的时候也会闭着眼睛装睡, 或者低着头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只当看不见出现在眼前的布鞋脚尖。 她就是个普通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之前她觉得自己穷,虽说有个尊贵的身份,但没钱没人脉,哦,还有个臭名声。 现在呢?还穷吗?好像也不太穷了,所以…… 秦昭玥仰望天穹、睡眼朦胧。 不知何时,呼吸逐渐均匀,却在意识堕入深渊时朱唇轻启: “几个人,花不了几个臭钱……” 轻声的呢喃被夜风带走,碎墨悄无声息飞上屋顶。 俯下身子用最轻柔的动作抱起她家殿下,睡着了的秦昭玥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拱了拱。 碎墨低着头,看着孩子气的睡颜,喉咙里堵着些酸涩的情绪。 她听见了那句呢喃,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点,不知为何有些心疼。 飞身而下,送入卧房的床榻。 斗錾守在檐下的阴影中,望着无声关上的屋门,眼神有些复杂。 “笃……笃……笃……” 远方传来单调的梆子声,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脊院墙,隐隐约约飘荡过来…… 北境秋意浓。 立秋后的夜风早已剥净最后一点暑气,凛凛吹过秦昭琼的脸颊,也拂过身后千余铁骑的铠甲。 队伍沉默前行,仿佛暗夜中一条奔涌的铁流,盔甲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距离北境前线不过一日路程,又是月朗星稀,故而秦昭琼决定夜间行军,跨过雁翎津之后再找地方扎营。 然而未至河畔,天际忽然沉闷起来,随即暴雨骤至。 密集的雨点倾泻而下,重重砸在甲胄上,天地间顷刻混沌一片。 如注的模样不像是秋雨,倒像是盛夏时节的阵雨。 视野模糊不清,秦昭琼下令减速,忽听得前方震响。 不多时,斥候回报。 此时他早已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胡须不断滴落,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下!前方石桥断了!” 秦昭琼眉峰骤然锁紧,一言未发,猛地提缰前驱。 亲卫们如影随形,簇拥着她在暴雨中突进。 来到河边,勒住战马,果然感知到了断桥。 桥梁断裂之处狰狞如锯齿,横亘于汹涌浑浊的激流之上。 可以肯定的是,此路不通,只能绕行。 “退!”秦昭琼用真气裹着声音,盖过风雨的嘶鸣传到了身后的军阵之中。 虽是连升两级,但得益于坚如磐石的根基,此时早已稳固境界。 “河畔五百步,扎营。” “是!” 第277章 不应该啊 铁骑迅速后撤,在泥泞湿滑的地界中找到了一片相对高点。 都是做惯了的事情,营盘很快初具雏形,秦昭琼手握剑柄、巡视营区。 偶有战马不安甩头,喷出几缕白色雾气,焦躁地踏着蹄下稀烂的泥浆。 士兵们默默忙碌着,井然有序,比刚离开凤京时利索了不少。 搭起营帐、升起篝火煮水。 这时节被浇透了容易着凉,尤其禁军多是凤京周边人士,对北境气候多少有些不习惯。 巡视一圈,秦昭琼兀自回返主帐。 擦去脸上雨水,却并未脱甲,第一时间暗中传音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隐匿的流焰紧蹙眉头,沉吟不语。 一日以来,他们千余骑遇到了很多麻烦。 先是秦昭琼的马鞍断裂; 后有十余骑马蹄铁脱落; 午后入林稍作休息时、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遭遇了数以千计的牛虻; 如今到了渡口,突遇暴雨、石桥断裂、不得已必须改道。 桩桩件件都不算什么大事儿,未有发生减员。 一件接着一件的麻烦事儿扎堆在同一天之内频繁出现,这就有些古怪了。 大部分人都直呼倒霉,毕竟都是不可预料的意外,但秦昭琼和流焰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会不会太巧了些?或者说倒霉到不同寻常。 两人的想法基本一致,都怀疑可能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这种玄玄乎乎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术士手段。 赈灾途中两度交手,不怀疑都难。 只不过之前都是大手笔、图的是大势,如今这种不痛不痒的骚扰算怎么回事儿?不应该啊。 秦昭琼琢磨了许久,只想到一种可能,对方在以这种方式拖延队伍行进的速度。 这才做出决定,夜深依然保持行军,想要尽快抵达北境兵营。 结果“好巧不巧”,还真就遇上了暴雨,又“刚好”冲断了石桥,前路被阻不得不改道。 斥候已经沿着河流向上下游摸排,寻找最近渡河的方法。 而秦昭琼已经暗中决定,若是耽误的路程太长,直接涉水而过。 流焰今日死死守在秦昭琼身边,寸步不敢离。 此时听到询问,深呼吸两次之后,骤然将自己的“势”扩张到了极限。 临时营地中的甲士各司其职,扎营警戒、生火煮水、牵马安抚。 队伍里没备多少干柴,烧起来带着股浓重的烟气。 雨点打在盔甲上劈啪作响,远处暴怒奔腾的河水与断裂的桥面…… 今日流焰已经不是第一次悄然张开自己的“势”,此时周围的一切在他脑子里都纤毫毕现。 可是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过了二十几息,他停止动作,将情况告知大殿下。 若真有术士在不远处伺机而动,已经有所戒备的流焰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而且神武境的灵觉反馈来看,也并无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慌感浮现。 既如此,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比如处于二品的境界; 要么其实根本没有暗中窥伺的敌人,他们这一天的遭遇就是纯粹倒霉。 反复多次探查无果之后,流焰更倾向于后者。 若是二品境的术士出手,何至于弄这么点小气吧啦的动静,整得好像对方出手他能拦住似的。 于是思量再三,还是传音道:“殿下,并无异常,应该就是纯粹倒霉吧。” 秦昭琼不语,她相信流焰的判断,却也听出了其语气中的那一丝不确定。 帐篷中烛光昏暗,视线落在门口沉沉的黑暗。 拇指磨搓着腰间佩剑的冷硬剑柄,终是向亲兵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嘶哑: “另外派人寻找周围是否有树林。 半个时辰后,若是雨势不停、或绕行的道路太远,准备架浮桥渡河。” 人要渡河并不难,难的是千余匹战马。 好在都是轻骑,沿途补给,营中并无辎重。 “是!”亲兵领命而去。 距离临时营地五十步开外,天衍宗掌门江无涯微微佝偻着身子,揣着双手望向不远处的篝火。 风雨从身上穿过,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之间。 明明就站在雨中,肉眼却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就连流焰的“势”扫过来,也察觉不出任何问题。 这便是二品对三品的压制,加上术士本身在遮掩行踪上具有很强的优势。 所以流焰一天之后尝试了很多次,也丝毫没有抓住端倪。 自闫无咎那里得到消息之后,江无涯便立刻动身北上,一路不停找到了大公主一行。 其实秦昭琼和流焰的第一感觉没有错,马鞍断裂、马蹄铁脱落、暴起的牛虻、石桥断裂,全部都出自他的手笔。 只不过江无涯做得隐蔽,或者说顺应天时地利。 比如马蹄铁脱落是在队伍穿越一块碎石区的时候; 遇见牛虻是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 再比如突降暴雨、河水汹涌,冲垮了年久失修的桥梁,也合情合理。 江无涯每一次动手都很顺利,此时却苦巴巴皱着一张脸,紧蹙眉头。 不对啊…… 按照闫无咎的说法,两次布下重局皆被破除了去,还是事后都找不出哪里出问题的那种失败。 这小子天赋不低,当初在宗门,气武境时便是同境界中最擅长推衍布局的几人之一。 如今到了三品,实力有了质的飞跃,连续两次失败说不过去。 可一整天的时间,江无涯略施手段,就没有失败过一次。 天衍宗三盘之中,天盘最为神秘莫测,非它认主者不知其玄妙,但基本上有个共识:那就是拥有天盘者往往身具大气运。 若是天盘在大公主身上,不消什么境界,遇见这些个小小算计应该都能悄然化解才对。 江无涯倒希望他的手段全部失效,反而省事儿。 他反复推衍过,闫无咎应该没有撒谎才对。 这么说的话,天盘并不在大公主身上? 江无涯撮起了牙花子,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还有两位皇嗣、三司多位官员,还有禁军四五千号人,想想都头疼!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兀自离去…… 第278章 别再挣扎了 寒意无声爬进回春堂后院那间小小的厢房,凝成薄霜,悄然覆上窗棂。 陈榆下意识裹紧了半旧的薄被,寒意却如细密的针,透过被角缝隙钻进来。 屋里黑沉沉的,只窗纸透进些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竹床的轮廓。 五更三点,皇城门楼率先击鼓发出,主干道街鼓依次敲响。 鼓声贯通全城,通达四方,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宣告新一日的到来。 凤京没有公鸡打鸣,陈榆已经逐渐习惯闻鼓而起。 只是今晨眼皮沉得像浸透水的棉絮,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来回滚动。 当三通鼓毕时,才挣扎着弹开。 空气里沉淀着复杂的药味,有陈年的当归、微苦的柴胡、辛辣的肉桂…… 视线朦朦胧胧,然而混沌的睡意并未持续多久。 一股极其尖锐的寒意猛地刺穿了那层脆弱的屏障,直窜天灵盖,将她从深沉的昏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激得陈榆整个人僵滞不动。 就在她床沿,有团浓稠的阴影,那是一个人形轮廓…… 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醒了?” 声音有些沙哑,借着微弱的天光,陈榆终于认了出来。 “王……王掌柜,你要做什么!” 听着她颤抖的声线,拽起薄被死死捂住胸口,目光瞥着门口的方向,王冲咧出了个笑容。 “带来的药材用完了,今晨便要启程回衔云县,放心不下榆姐儿,便来看看。” 陈榆怔愣,本以为王冲会时时盯着她,乡试之前绝不会离开。 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骨碌爬起,跪在床上向他磕头。 “王叔,求求你再容我些日子,我能中举,我一定能中举!” 王冲摇头失笑,“若是往届也就罢了,今年那朔风二公主非要来凑热闹。 不仅如此,京中才女皆要补录乡试名额,想要在中宸道中举那是千难万难。 榆姐儿啊,不要天真了。” 俯下身子,凑到陈榆的耳边, “乖乖按我说的做,便给你清了印子债,想想你父亲和幼弟,别再挣扎了。”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未有其他逾越之举,返身向外走去。 床榻上的陈榆死死攥紧拳头,娇小的身躯颤抖不休。 母亲溺水而亡,父亲摔断了腿,底下还有个幼弟。 丧葬费用几乎掏空了家底,父亲还要治腿吃药,还要养幼弟,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陈榆的身上。 身子瘦弱、没什么力气,体力活儿根本别想,连短工都接不到。 衔云县能有什么稳定的活计,日日能得钱? 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好心的药铺王掌柜伸出了“援助之手”。 都是街坊邻居,平日里也多有往来,陈榆哪里想得到,王冲竟是放印子债的。 本金还不上不说,利滚利已经达到了数百两。 即便卖了房产、卖了一家三口也还不上如此大一笔银钱。 这时候王冲提出了一个要求,只要按照他说的做,就可以连本金带利息免了这笔债。 为了家人,再苦再累都可以,可要拿科举去赌,陈榆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可再不愿意又有何用? 她听说过那些放印子债的手段,家破人亡皆是寻常。 残疾的父亲、幼年的弟弟,这叫陈榆哪里敢去赌!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歪在竹床上,愣愣望着透进屋中的天光。 前堂,少掌柜的打着哈欠,“王二叔,这么早就要回去?” “傻小子,科举在即,何况这次还有朔风公主和京中才女参加,到时候必然是一场盛事。 等放榜了,有的是落榜失意的秀才公,不趁着这时候多攒些药丸,还想什么呢?” 少掌柜摸着后脑勺,讪讪笑道,“那就辛苦二叔了。” 王冲瞥了眼后头,“回乡搜罗药材,不定几日才回,你照顾着点榆姐儿。 凤京接下来可热闹,别让她出去瞎转悠,以免不小心冲撞了什么贵人。” 少掌柜的差点翻白眼,这话说的…… 别说瞎逛了,陈榆姑娘连房门都不怎么出,整日里温书复习,哪有那闲工夫。 打着哈哈,把二叔送到门口,眼看着驴车远去。 通鼓响、城门开,王冲没赶上最早一波出入城,不过城门口依然热闹。 来时驴车上捆满了药材,他是一路腿儿着来的,如今悠闲坐在车排子上,还挺惬意。 排队等候出城,王冲揣着手扫了眼前头。 发现只有城门吏,并未增加旁的人手,不禁悄然松了口气。 出城的检查比入城要松,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恭恭敬敬递上过所,那小吏看了两眼,“是你叫王冲?衔云县药材铺子?” 王冲心里头咯噔一下,平日里出城也没有询问的啊。 连忙起身行礼,“正是……” 身子还没彻底弯下呢,啪的一声脆响,那城门吏猛得阖上过所,呼唤左右。 “这是做什么!” 眨眼之间,王冲便被死死锁住了双臂。 赶车的小厮都懵了,“不……为什么要锁我家掌柜?” 王冲没敢挣扎,不过也是仰着头嚷嚷,“大人,为什么要锁我?” 周围排队出城的百姓赶紧让开一圈,不过都勾着脑袋往里瞅。 “少废话!”城门吏大喝一声,“犯了什么事儿你自己不清楚?带走,送京兆府。” “大人冤枉呐,草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大夫啊。” 一边嚷嚷着,一边脑子里快速盘算。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 他表面上是药铺掌柜,底下一层的身份是放印子债的。 鬼牙拿下九门,忙着整合不说,怎么可能一晚上就盯上他这个在衔云县放债的人。 明明是再边缘不过的人物,要走京兆府的门路、还要一早通知到城门口。 什么时候凤京衙门办差这么麻利了,他一个凤京周边县城小小的放债人何德何能? 难道是自己真正的身份暴露了? 不好! 王冲正待大喝,胸腹处突然一股巨力袭来。 唔……闷哼一声,当即弯了腰,什么话都被堵了回去,就这样被城门吏生生拖走。 第279章 昭昭香 凰极殿散朝,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今日议政前头没什么新鲜事儿,水患三州重建进度、秋收在即的地方汇报、北境南疆入秋后的粮草和军备、朔风王朝使团即将入京的准备事宜。 今日陛下又夸了京中主动报名的才女们,说是对她们寄予厚望。 这事儿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多半都是心里头惴惴不安。 倒是还有件新鲜事儿,京兆府上奏说抓捕了一批人牙子和放印子债的。 在他国使团入京之际发生这样的事儿,陛下沉了脸色,只吐出两个字:严查。 京兆府尹邓弘毅身边围了几个人,尽在打听这事儿。 本来这个时候发生些什么也最好捂着,秘而不宣、抓而不审、或者悄悄递折子便是,非要拿到朝堂上来说。 邓弘毅可不是不知趣的人,事出反常自然愿意打听打听。 “昨夜琅音坊走水了,好壮的烟柱,当时把我吓了一跳。” 邓弘毅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笑容,“不打紧,就是烧了间院子,所幸未造成伤亡。” 谁问这个了,定远伯心中暗恨。 他是澄园的常客,玩得吧稍微有些花,但也越不过邓弘毅他老子去。 听说昨夜澄园有大动静,而后今晨又有抓人牙子这档子事儿。 就澄园那些伺候人的好颜色,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起。 旁敲侧击了几句,可邓弘毅却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定远伯不耐与他打太极,凑近了小声嘀咕, “贤侄莫要搪塞我,走水何至于要你亲自走一趟。 说实话,澄园是否与人牙子有牵扯?” 邓弘毅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小臂,定远伯是武勋,他是挣脱不开的。 “或有牵扯,尚在调查之中。” 定远伯神色有些慌张,还真让他猜着了! 不待他再问,急于摆脱的邓弘毅立刻追问,“定远伯可是与此事有牵扯?”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有牵扯,不过是……不过是偶尔会去澄园喝上几杯。” 邓弘毅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无奈,“既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定远伯心说他这不是怕殃及池鱼嘛。 不过真论起来,博望侯肯定在他头里,那老小子折腾人可有一手。 “伯爷可还有事?我急着回衙门审案。” “哦哦……”定远伯摸着后脑勺,“耽误贤侄了,回头我请博望侯喝酒。” 邓弘毅没搭理,对方松了手之后便大步往外走去。 喝酒?怕是只能上门喝了。 从昨夜起,他父亲便已被禁足,乡试期间甭想跨出侯府半步。 朝中爱去澄园玩耍的人可不少,刚刚或近或远的都听见了他们“小声”的嘀咕。 邓弘毅话里的意思是只查人牙子的事儿,不会牵扯到他们这些恩客头上。 想来也是,去的人多了,他敢查吗?头一个就得查他老子。 众人不禁松了口气,不做牵扯便好。 稍后些的位置,少府监秦文远脚下踉跄了一下。 “秦大人小心些。” 胳膊被人托住,秦文远扭头望去,正是郑国公。 “多谢郑国公。” 郑国公松了手,“秦大人脸色瞧着有些差啊,可是身体不适?” 秦文远摆了摆手,“无甚大碍,不过是夜间着了凉。” “立秋了,夜风难免带着几丝凉意,还是小心些为好。” “是是……” 秦文远收摄心神,借着偶感风寒的由头大步而去,步履匆匆。 因为身体不适并未前往衙署,让小厮带个信便径直打道回府。 少府监几乎是他的一言堂,自然没有人会置喙。 府邸深处,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秦文远燃起三支香,青烟笔直而滞重、缓缓升腾。 昏昧光线中,他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极其缓慢地拂拭案上那方冰冷的乌木牌位。 指尖所过之处,露出牌面上深刻的金漆铭文,字字如针刺入眼底: “诰封光禄大夫领少府监事秦公讳文远,元配诰封昌平县夫人李氏讳昭昭之神主。” 昭昭与寻常女子不同,不喜甜腻的香味,偏爱幽冷寒香。 秦文远掌管所有宫中贡品,自然知道龙脑香乃寒香之极品。 此香极为珍贵,每年的份额就那么多,除祭天、宗室大典之外,罕有赏赐。 早些年秦文远可不敢克扣,不过利用职务之便搜集龙脑香的香灰。 而后自己多番尝试,竟真调出了香气有七八分相似的冷香。 想到成香、取名昭昭的时候妻子的笑颜,秦文远悄然勾起了嘴角,仿佛历历在目。 此时他燃的不是寻常线香,便是那昭昭香。 小心擦拭了三遍,用最轻柔的动作将牌位搁回原地,秦文远嗅着冷香,寂静无语。 笃笃笃…… 秦文远回神,府上规矩,在书房时轻易不可打扰。 深吸一口气,仿佛贪婪得要将那香味吸尽,而后返身打开了屋门。 老管家躬身行礼,贴近附耳。 “据说是鬼牙现身,借着四海帮的名头拿下了九门。 财神颅尚在,但其他三位当家不知所踪。 如今澄园守得跟铁桶似的,暂时打探不到更多的消息。” 鬼牙,崔家,偏在这时候内斗?难道崔家做出了选择? 秦文远拧眉沉吟,总觉得心中惴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我要见到江浸霄,走牢头的门路,不要惊动任何典刑司官员。” “这……老爷,您亲去未免太过危险,不如由老奴传信。” 秦文远伸手打断,“不必,我意已决,去安排吧。” “是。” 就在此时,廊下灰青的晨光里,一道颀长身影缓缓移近,正是他的独子秦怀璋。 显然未及梳洗,鬓角微乱,眼睫低垂,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 二十多岁的人,还一副不懂事的懒散模样。 “父亲,”秦怀璋停在门槛外,目光落在父亲略显苍白的脸上,“听闻您染了风寒。” “不打紧,进去给你娘磕头。” 见父亲除了脸色白些,确实没什么症状,秦怀璋点了点头。 依言跨过门槛步入书房,干脆利落在蒲团跪下。 肩背挺直,姿态是日复一日锤炼出的恭敬刻板,额触蒲团三叩首。 到书房上香磕头是他每日的功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无间断。 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妻子的牌位,秦文远攥紧了拳头。 “昭昭且安心,我一定会护住咱们的儿子……” 第280章 心悠悠你奶奶个腿儿的! 李成峰在通鼓响起的时候就醒了。 今日没有任何行程,也没有陛下要召见的消息。 想着去看一眼,没想到赫连朝露的屋门又大敞着,站在院中就能望见她的身影。 将全部头发拢至脑后高位,拧转成紧实发束,盘旋成扁圆形发髻,用银簪横向贯穿固定。 李成峰曾在北境历练,知道这是当地最寻常的风旋单髻。 桌上摊开笔墨,此时赫连朝露正捧着张纸怔怔出神,察觉到视线扭过头来。 未施粉黛,发髻边缘几缕碎发垂于颈侧。 李成峰呼吸一滞,刹那恢复正常。 与昨日全副妆容不同,今日就像个邻家的姑娘。 上前来至门槛外,抱拳为礼,“赫连姑娘醒了。” “嗯。”轻声应答,赫连朝露站起身来,将手中诗稿交给对方,“请李校尉代为送至前堂。” 李成峰接过扫了一眼,发现正是昨日在相府吟出的两首诗。 他虽是武夫,但记忆不错,何况两首诗都朗朗上口,听一遍就记下了,昨夜在前堂不过是敷衍。 想起那些文人骚客的热切,李成峰眯起了眼睛。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昨日没有放出,偏要先将文人们的胃口吊起。 已经有所猜测的他瞬间做出了联想,几乎没做犹豫便答应下来。 西北边庭贵族之女,说白了搁凤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凭什么能入相府见裴相?还得到了盛赞。 这盛赞就跟长了腿儿一样,半日不到的工夫便传遍了凤京。 咋滴,相府是筛子啊。 李成峰不是蠢人,朝廷风向不看裴相还能看谁。 往前堂走去,这一路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众星捧月。 天才蒙蒙亮,前堂就挤满了人。 光是见到他拿着纸张,便立刻骚动起来。 “可是有新作了?” “一定是,快拿来看看。” “别抢别抢,先来后到懂不懂,我昨夜就来了。” …… 喧闹声中,李成峰将诗稿护在怀中,穿越人群来到了前堂柜台。 掌柜的站在那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常这个时候他还在温暖的被窝之中,才不会天刚亮就起床。 可是松涛阁的成功案例在前,他哪里顾得上贪睡。 明明在他店里住着,结果让别人占了便宜,心里头都快怄死了。 所以当看见李成峰护着那张纸大步而来的时候,掌柜的小心脏嘭嘭嘭跳得厉害。 “掌柜的,这是赫连姑娘的诗稿,交由你张贴吧。” “好!”仿佛听到了最美妙的吩咐,掌柜的声音都在发颤,“李校尉放心,小老儿一定好好装裱起来。” 李成峰点了点头,扭头就走。 只不过他刚刚那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前堂炸了,疯了般往前涌。 他用真气护体,这才挤了出来。 现在看起来只是炸沸了客栈前堂,估计要不了半日,就变成整个凤京的文坛。 秦昭玥辰初就醒了。 昨夜睡得早,喝多了也没折腾,还算好眠。 一夜风平浪静,没见有世家的隐藏后手,于是立刻打道回府。 斗錾不知去向,又变成了隐蛰守在身边。 “哟,”秦昭玥挑了挑眉,“隐蛰大人现在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嘛,怎么不见小情郎啊?” 隐蛰:…… 当脑子里把“斗錾”和“小情郎”这个词儿挂钩的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了。 秦昭玥见她不答,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昨天脑袋昏昏沉沉的,被那地牢里的画面占据了太多的情绪。 回过头来想想,隐蛰真的看上了斗錾? 有情人终成眷属?秦昭玥表示怀疑。 那么清冷的一个人,确认关系就确认关系呗,非要当面牵手手、撒狗粮,总觉得跟隐蛰的人设不太搭边。 “为了恭祝两位好事将近,我连夜谱了首歌谣,专门送给你俩的,要不要听听?” 呵,隐蛰都笑了。 昨夜又回宫传了趟消息,之后立刻赶回澄园。 前后也就两炷香左右的工夫,回来的时候小六已经醉得睡着了。 她就守在身边,狗屁的连夜谱曲,骗谁呢。 “些许小事,不劳殿下费心。” 秦昭玥摆了摆手,“哎,都熟人,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唱给你听哦。” “哎呦小情郎你莫愁,此生只为你挽红袖; 三巡酒过月上枝头,我心悠悠~~~” “哎呦小娘子你莫忧,待到春来又雪满楼。 不负天长不负地久,你我白首~~~” 像是俚语小调,听起来还挺顺耳。 当然了,那是碎墨觉得,某人已经刺耳得差点炸了。 “挽红袖”,还特么“只为你”,心悠悠你奶奶个腿儿的! 秦昭玥唱罢挑衅地望着对面,“大人以为如何啊?” 隐蛰压下心中作呕的情绪,此时绝不能落了下乘。 否则以小六的性子,还不得成天到晚拿这事儿打趣她? 于是淡淡开口: “声多乖戾、节拍死板。” “嘈切怪异、曲调短促重复,了无意趣。” “歌词浅白直露,鄙俚如市井,殊乏蕴藉。” “几不可入耳,终非正声雅乐。” 隐蛰打小受的是宫廷教育,这点审美还是有的,短短几句话把那小调批得一无是处。 秦昭玥哪里不知这种曲调难登大雅之堂。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体验了一把夜夜笙歌的日子,这个时代的正声雅乐太“雅”了。 她一个土狗难得欣赏一回两回的还行,听多了就一个评价:困。 但是……不过一首小调罢了,还是对没羞没臊爱情的美好祝愿。 就这还巴巴的说了一堆埋汰的话,至于的嘛? 呵,小小隐蛰可笑可笑,抓到你了哟…… 隐蛰捕捉到了小六嘴角浮现的戏谑笑意,心中暗恨,眨眼身影消失不见。 “诶?隐蛰大人怎么不露面了? 羞恼吗?那是羞涩更多一些还是恼怒更多一些呢? 别藏着呗,出来聊聊你和小情郎感情的心路历程呗……” 第281章 是那个吗你就治 马车还没出琅音坊,街头巷尾就传出了阵阵喧哗。 提耳朵一听,那好心的……文人骚客们正在大肆宣扬赫连朝露的新诗作。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又是一首边塞诗!” “可这首‘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不像是边庭出身的女子作的诗啊。” “赫连姑娘诗才惊绝,两首边塞诗还不足以说明吗?” “就是,大概首次离开边庭,见到不同景象后感触颇多,挥笔写就。” “好诗,好诗啊!” …… 秦昭玥暂时放过了隐蛰,将他们的讨论听在耳中。 琅音坊是什么地界?搁上辈子就是不夜城、酒吧一条街。 辰初,早上七点来钟的时候,整条街上能见到几个人影? 咋滴,文人骚客们体力这么好,酣耍了一夜早上起来还诗兴大发,迫不及待跑出来与人评论诗文? 在秦昭玥看来,这戏稍稍有些过了。 果然,没吵闹一会儿,话题就“生硬”发生了变化。 “三首诗,难怪裴相都会夸赞。” “可我怎么听说,那赫连姑娘称自己的文才不如朔风的二公主?若是如此……” “住口,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提别人,听说国公府的郑大姑娘就在参与测试之列。” “还有范编修嫡亲的孙女,诗书传家、满腹经纶。” “诗词毕竟只占小部分,重要的还是策论,我大乾的才女必然不会弱于朔风王朝。” …… 夸着夸着就转了主题,开始大肆谈论大乾才女中谁能拔得头筹。 各有论据,那嚷嚷的声音令人担心会不会他们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按照行程,明日朔风二公主差不多就要抵京了。 时间有限,一日内要把热度炒起来,难怪大清早的就开始闹腾。 按照上辈子的说法,这就算是资本做局。 不过秦昭玥现在属于“资本”的一方,心情还有些古怪。 马车一路走,一路听到的全是争论。 临近六公主府的时候,隐蛰用“势”笼罩,带着两人悄然回返。 如今秦昭玥府上虽然没有顶级强者,但气武境的密度极高。 除了少数武勋世家之外,谁家府邸能比得过这儿? 墨组把后院围得那叫一个水泼不进,碎墨更是做主把上上下下的人都给筛了几遍。 所以府上主人一晚上不在也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一切风平浪静。 待脱去面具、洗漱一番之后,墨一递来了拜帖。 秦昭玥懒洋洋用着早膳,成天连着午饭一起吃,突然早醒一次还有些发懵,没什么胃口。 回京之后,门庭冷落的六公主府又开始收到各种请帖,多是谁家的姑娘请的宴席啥的。 以秦昭玥的性子,自然是哪个都没去。 直到乡试在即,帖子再次几近于无,何况是拜帖。 “谁啊?” “小裴大人。” “他来做什么?” 厅中众人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这是收了钱就忘了事儿啊。 “殿下,你帮堂妹买了策论押题。”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老糊涂。” 一张考卷的事儿,随便找个小厮跑腿不行吗?非得巴巴的自己来一趟。 哼,那老小子还是馋她的容颜?痴心妄想! 要不是后头还用得着他、有机会挣笔大的,高低得来个拒之门外。 秦昭玥囫囵填了填肚子,实在没什么胃口,早膳还剩了一大半。 “行了,把这些没怎么动过的给平安送去吃。” 之前答应了他顿顿能吃肉,结果刚收入府中便出了趟远差赈灾。 别说肉了,吃饱都费劲,秦昭玥这个主人不得找补找补。 所以除了月例之外,有些什么好吃好喝的也多会赐下。 结果开口之后,堂下的墨组一个都没动弹。 大家的视线全都瞥向了角落里的墨十二,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怎么个事儿?有话就说。” 墨十二有些扭扭捏捏地走上前来,“禀殿下,这个……我给平安下了点药。” 当啷! 筷子掉到了案上,秦昭玥瞪圆了眼睛。 好家伙,墨十二小小的一只,感觉都没有平安三分之一大,按上辈子来讲就是一米五可爱小萝莉。 平时就好默默研究点暗器啊毒药什么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虽说胆大的人先享受世界,但对平安下手……还是用下药如此下作的手段…… 这不欺负傻子嘛! “你……你……” 秦昭玥说话都哆嗦,谁能想到自己出门玩耍一晚上,竟发生了如此人伦惨事。 “你征得平安的同意了吗? 不是姐们,虽说咱条件不差,按理说配平安绰绰有余,但也不能强迫人傻小子啊……” 墨十二歪起了小脑袋,配什么,配药吗? 墨一捂着脸走了出来,赶紧给解释了两句。 她们一路同行,对平安的身体状况都有所了解。 简单来说,全身上下筋脉错乱,能活着就是个奇迹。 之前离开凤京之前府医就看过,得出的结论是升到气武境或许能有所改善。 但言语中多有不确定,谁也不知道打破平衡之后会发生什么。 其他人看平安多少都带着点母性的光辉,跟看个孩子似的,但在墨十二眼中却不同。 医毒不分家,她看平安就像看一个古怪的难题。 筋脉乱七八糟的还能活,关键活得挺好,生得无比雄壮、气力不小。 明明不可能的事情,跟她所学完全背道而驰。 简单来说四个字:见猎心喜。 赈灾途中墨十二不敢整幺蛾子,就是时不时给平安诊个脉、用真气探查一番。 等回到凤京,那种压抑许久的心理再也压抑不住。 秦昭玥明白自己整岔劈了,也怪墨十二说话含糊不清不楚。 瞪了她一眼,“平安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拉肚子。” 墨十二赶紧回答,她自然不可能下猛药,就是一次小小的尝试。 拉肚子还叫小事儿?那小子从小在街头打拼,有什么吃什么。 就这还能把自己养成肌肉壮汉,肠胃得多厉害? “你给我悠着点儿,没把握不准再下药!” 墨十二抿紧嘴唇,小脸当时就垮了,一副失去梦想的模样,不过还是小声应下。 秦昭玥见状没心软,万一给医坏了咋整,也不知道她的真气管不管用。 她猜测就算能治,耗费的功德值也绝对不会少。 正在准备晋升神武境的关键时期,不想节外生枝。 “行了,”秦昭玥站起身来,“给我上个美美的妆容,迷死裴家那傻状元……” 第282章 裴公子上门 马车在六公主府门前停下,裴雪樵的随侍执墨上前叫门。 门房老方头儿出来瞧了眼,就见其恭恭敬敬行礼开口: “我家公子是裴雪樵,昨日送过拜帖,还请老丈通传一声。” 说着话执墨悄然递出了十两银子,用手掌反扣着,面上瞧不出来。 老方头儿赶紧推开,“太客气了,无非是通报一声,哪里值当的。” “哎,请您喝茶的,还请万勿推辞啊。”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是作为贵邸门房最基本的素养。 老方头儿怎么可能不懂,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施展的机会。 裴雪樵是什么人,宰相嫡子、状元之才,如今从翰林院入了六司,前途无量啊。 稍稍推拒了两三回,说的都是漂亮话。 可对方坚持,他也只能勉强收下,而后让自家侄子赶紧去通传后院,跑着去! 不多时,果然得到了消息,开门请人进去。 裴雪樵目不斜视,前院管事亲自在前方引路,过了前院之后换成了墨一姑娘。 “墨一姑娘安好。” “裴公子安好。” 这不是寻常婢女,何况赈灾一行总有交集,所以招呼了一声。 墨一的神色冷淡,嘴角挂着疏离的笑容,回应一句就再无后话。 碎墨那次从相府回来之后就悄悄跟她们说过了裴家当家主母的态度。 呵,也就是殿下还留着这人挣银子,否则高低得刺姜汤公子两句。 宰相嫡子怎么了?前途无量怎么了?肖想她家殿下? 呵……tui! 若是没有主人,早就死在了洪水之中。 一路来至正厅,裴雪樵立在槛外搭眼往里一瞧,整个人怔愣当场。 六公主斜倚在厅堂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子深陷在秋香色流云锦隐囊里,意态疏懒。 晨光透过窗棂,朦胧勾勒着她的身影。 一头乌发未及细梳,只是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倚一侧,发髻缀了支赤金点翠步摇。 流苏细若游丝,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几缕青丝不经意地垂落颈边与颊侧。 身上罩一件水红色的单丝罗衫子,宽大轻薄、如烟似霞。 内里隐约透出蜜合色的轻容纱长裙,轻若无物堆叠在榻上。 裙裾褶皱宛然,仿佛笼着一层淡金色的秋晨薄雾。 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素白丝绦,毫无拘束之感。 面上脂粉极淡,只薄薄匀了一层香粉,透出肌肤本来的光泽。 唇上点了些浅红口脂,淡如早樱初绽。 裴雪樵看呆了。 窗外桂树簌簌,初绽的金黄细蕊乘着轻风,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悠悠飘落。 其中一朵不偏不倚,正嵌在她轻容纱裙的一处松散褶皱里。 那一点娇嫩的明黄,点染在如烟的蜜合色中,成了这幅慵懒画卷上最随性又生动的注脚。 他手指轻颤,多想此时正执画笔,能将绝美的身影画下。 停在门外、垂手而立的执墨悄然翻了个白眼,他家公子像什么样子…… 以前各种宴席、文会的,各种贵女才女也见过不少,从没见过他对谁是这副模样。 到底对面是六公主,他刚要出声提醒,结果厅中传来轻咳声。 抬眼望去,是个老嬷嬷。 一身深碧色的圆领窄袖襦衫,罗纱单衣下透出牙白的素绢中衣。 压裙的鎏金鱼符袋上绣“司赞”二字,腰间蹀躞带悬着两枚玉环。 正是教养嬷嬷刘素心,是碎墨专门请来的。 虽说太微年间男女大防松了许多,但一个是未出阁的公主,一个是宰相嫡子,交往还是要谨慎些。 有现成的人不用,那不是六公主府的作风,这不就把嬷嬷给请了来。 刘素心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这几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请人站站台还不出面,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公主府裁秋衣,虽说秦昭玥嘴上有些抠搜的,但这方面的用度从来不克扣。 墨组来了之后,府上八成都是女子,趁着换季做两身衣裳咋了。 秦昭玥大手一挥就准了,反正有碎墨帮她看账,也不会给别人糊弄了去。 库房里料子多的是,还有上回陛下赏赐的,内院的每人分到了两身。 这还不算,连暂居府上的刘素心也在其列。 即便她推拒,又哪里是前青鸾卫的对手,三两下就把尺寸给量了,最后只好“被迫”收下。 不过见外客,刘素心并未穿新衣,还是选择了出宫时的那套。 裴雪樵回神,一眼瞧见老嬷嬷,那通身的气度和打扮,一看就是宫里来的。 刘素心咳完了不慌不忙福礼,“殿下,老奴偶感风寒。” “不碍事, 嬷嬷还是要注意身体。” “谢殿下关心。” 这时候秦昭玥不经意转头,这才看见了门口的人,连忙从榻上起身,“裴公子来了。” 裴雪樵收摄心神,知道刚刚是嬷嬷在警告他。 敛神见礼,被邀入座。 两人分坐主宾,裴雪樵知道之前露了马脚,忙取出连夜准备好的试题。 “六殿下,这是我准备的策论题目,还请过目。 若有不足之处,可当面讨论。” 以文会友,这在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刘素心强忍着没翻白眼,心说编瞎话也要有个限度。 前状元郎跟六殿下讨论策论题目?闹呢。 但全场只有她一个心里觉得是在闹,其他人已经见识过了秦昭玥的文采。 诗才就不谈了,三首诗一出,反正隐蛰和碎墨没听说过当朝有哪位诗人能出其右。 而六殿下并非不通政务,赈灾途中已经展现过多次,想来策论文章也是手到擒来。 碎墨接过试题交给秦昭玥,她展开细细阅读。 其实也就是视线跟着题目在动,时不时停顿一下作思考状。 实际上那些文字从脑子里轻轻滑过,就跟流水似的一点儿也没留下。 她看得懂个der……咬文嚼字的,看着就费劲。 诶,这个字不认识诶,读作什么是什么意思呢? 管那个呢,她又不考试,爱读什么读什么。 嗯。点点头,这题写得不错。 大概吧……傻状元应该不会随便写写糊弄她。 嗯?微微蹙眉,好像没太理解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再舒展开来,看懂了,不错,真棒! 差不多了吧?阅读速度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渥。 过了一炷香左右的工夫,她放下试卷…… 第283章 该死的斗錾! 秦昭玥望向堂下,露出了个矜持的笑容。 “辛苦裴公子了,考题出得好,作答更是精妙,不愧状元之才。” 裴雪樵心头巨石落地,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策论本是他的强项,加之这段时日供职仪制司,得以翻阅历年案卷,更是获益匪浅。 时间虽仓促了些,但对自己所拟的题目,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殿下谬赞,不敢言辛苦。”他声音沉稳,不徐不疾: “此乃裴某分内之事,与殿下的救命之恩相比,实不足为道。” “诶~~~”秦昭玥拖着长长的尾音,纤手一摆, “裴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快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随意: “那日洪水滔天,我自个儿也被冲得晕头转向,自身难保。 不过是恰巧你就在近旁,顺手拽了一把罢了,何足挂齿。” 放,给老娘狠狠放心上! “自身难保”的时候都想着救他狗命,关键后头还浪费了不少功德值呢。 越说得轻描淡写,越要他记得刻骨铭心,以后给老娘代笔的时候撒冷麻利儿的! 裴雪樵心下感动,谁说六殿下不学无术的? 明明考题看得认真,那时而停顿、时而思考的模样,分明是内秀! 何况救命之恩却不图回报,品性如此高洁,到底是谁在攻讦她! 裴雪樵站起身来,深深一礼,“谢殿下。” 啧……隐在暗处的隐蛰撇了撇嘴。 是小六托他押题吧,眼底下乌青乌青的,一看就没少熬夜。 就这还谢?谢什么? 难道他听不出来,小六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挟恩图报吗? 不知道裴相是怎么教育的,培养出这么个性子…… 也就是秦昭玥没听见她的心声,否则俩字儿就能给她概括了:绿茶。 秦昭玥心情不错,权当哄傻小子玩儿了。 万一押中了题,好处还在后头呢。 万一不中,也能想办法让傻小子偷点他爹的字画墨宝什么的,反正不会亏了去。 绿茶? 以前看书的时候只想弄死书里的绿茶,如今自己体验了一把只能说…… 哎呀妈真香! 何况她难道不是从洪水中把人捞了起来?不是耗费功德值救了他小命? 实打实的恩情凭什么不报。 刘素心敛衽肃立,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她怎么也想不到,六殿下竟然与宰相嫡子还有这段交情。 洪水中救下性命,恩重如山! 久在宫廷之中,她第一时间就联想了很多,若是得到相府的支持,那…… 离开六公主府这些年,回来时发现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倒不是说不气人了,这一块还是一样的。 陛下不仅频繁派遣差事,更是赐下了整组的青鸾卫。 整个府邸外松内紧,整个后院跟铁桶似的,下人更是谨言慎行,丝毫不敢欺上瞒下。 不见与百官有什么往来,头一回往来的竟就是相府。 刘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刚开始请她来只当是谨慎,免得传出什么闲话。 但救命之恩这种事儿,也是能当着她的面明说的? 府门外的长街,距离大门两三百步停了架马车。 外观不见华贵,也没有任何家族纹饰。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快步而来,掀开车帘一骨碌钻了进去。 “老爷,小姐,是……是裴公子!” 马车中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昭玥的二伯温明恪,还有她堂姐温庭婉。 花了大把的银子求考题,却迟迟得不到消息。 眼瞅着那朔风王朝二公主即将入京,今日本来打算上门询问,却撞见了有旁人拜访。 温明恪攥紧了拳头,裴雪樵,果然是裴雪樵! 赌对了,昭玥不是在骗他。 呼……狠狠松了口气,那么多钱砸下去,这些天又杳无信讯,说不担心是骗人的。 今日大房、三房四房好一顿阴阳怪气,连老太太都催促他,现在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婉儿,天赐良机啊!” “父亲且冷静些,我们今日只是去昭玥妹妹府上拜访,与其他无关。” 温明恪迅速冷静下来,要不怎么说对女儿寄予厚望呢。 “没错,今日只是拜访。” 若是此时入府,当着昭玥的面也不好说话。 想到这里,他当即吩咐跟车的小厮: “盯好了,只要看到有人出府,我们立刻动身,速度一定要快!” 说完又望向女儿,“庭婉,与其在公主府中相见,还不如在门口邂逅,你以为如何?” 温庭婉垂眸,“全凭父亲做主。” “好,好!” 庭婉拢在袖中的手掌攥紧了,面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 温家家道中落,连个像样的官身都没有。 她只能另辟蹊径,博才女之名,才能参与些文会。 偶尔一次远远见到了裴家的那位状元郎,少女悸动却只能深埋心底。 可岁数见长,连父亲都快压不住族中风言风语,谁知道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迫于陛下的压力,京中才女纷纷下场参与科举,再加上近在眼前的裴公子…… 温庭婉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样淡然,她只是等待这个机会太久太久,这次绝不能错过! 另一头,很快聊完了考题。 裴雪樵本打算借着切磋的名义多待会儿,结果殿下全然没有疑问。 能有疑问吗,那些文字都从秦昭玥脑子里流完了,一丁点儿没存下…… 裴雪樵今日并非休沐,只是请了假而已。 接待赫连朝露时他俩都在,也都在之后接待朔风二公主的人员之列,走访一趟说得过去,故而厚着脸皮来此。 就耽搁的这一会儿工夫,那个老嬷嬷已经频频瞥他。 心中暗叹,裴雪樵即便万般不愿,只能起身告辞。 秦昭玥自然不会挽留,还是派了墨一相送。 等人一走,她立刻歪了身子,装来装去的还挺辛苦。 视线瞥见身旁肃立的人影,心说这老太太还有点用处。 要不是她在这儿震着,估计裴小子还得磨叽会儿。 “嬷嬷辛苦了。” 刘素心忙推说应该的,对六殿下坐没坐相视而不见。 眼瞅着就要离开了,她不愿节外生枝,知道自己是外人,行礼退下。 秦昭玥收起试卷,随手递给碎墨,回头遣个人给温家送去。 演了出戏,竟然突然有了胃口,要不怎么说绿茶也是个力气活呢。 正商量午饭吃点什么呢,墨一去而复返。 “这么快?” “殿下,”墨一是正常送人,然后一路跑回来的,“温庭婉与裴公子在府门口偶遇。” 哦?秦昭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站起身来提着裙子就跑。 刚跑出去两步,连忙回头,“隐蛰,人呢?有八卦看诶,赶紧的!” 悄然动步的隐蛰:! 该死的斗錾! 第284章 沦家头好晕…… 公主府,隐蛰的“势”笼罩着,都不需要自己动步。 速速欻欻的,看东西都模糊,秦昭玥体会到了当初藤原拓海的感觉。 风驰电掣! 感觉几个呼吸的工夫,她们就从中厅赶到了大门口。 赶上隐蛰牌ae86的除了秦昭玥之外,还有碎墨和墨一。 其他人稍慢一步,正在腿儿着来的路上。 门房老方头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心里头猛得一哆嗦。 寻思着他也没多收钱呐,一回两回的,大头还都上交碎墨姑娘了,不会吧…… 然后就见殿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片嘴唇子立马阖得严严实实。 秦昭玥缩着身子,脚下一步一步放得轻极了,缓缓挪到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外头一群没修为的,其实张开感知都能听见。 但偷听八卦就得这样,不然徒减三分趣味。 秦昭玥冲身后使眼色,那意思:嘛呢,赶紧的贴过来啊。 碎墨与墨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无奈,凑上去一左一右扒在殿下身边。 只有隐蛰抱起膀子,没有一点挪步的意思。 秦昭玥撇了撇嘴,心中嗤笑。 一个老八卦头子,都漏了还矜持个什么玩意儿的。 大门外,温家的马车“正正好好”挡在了裴家的面前。 婢女搀扶着温庭婉下了马车,“正正好好”与裴雪樵撞了个对面。 今日拜访是求人办事儿的,自然不能抢了公主的风头。 面上只敷了层极薄的珍珠粉,并非欺霜赛雪的惨白,而是贴近肤色的匀净。 只在鼻梁、额头微提些亮光,远看近乎素颜,近观才觉细腻如瓷。 眉毛用极淡的青黛扫过,双颊胭脂色如初熟的木樨,淡雅近乎檀晕。 鬓边点缀两枚极小极薄的花钿,一为梅花,一为秋蝉,转侧时方能窥见一丝微光闪烁。 衣着也是类似的心思。 上身一件交领窄袖短襦,柔和的秋香色,乍看朴实无华。 然而细观领缘、袖口、衣襟边缘,却以同色但略深的丝线细细滚出窄边。 内里中衣的颜色与外襦形成微妙的渐变,下系一条及地长裙。 裙料是质地轻软垂坠的二色绫,行走时如水波流动,泛出内敛的丝光。 总而言之,远望一身素净,宛如秋日晴空下一株安静的秋草,毫无张扬之色。 但走近细品,从衣料的纹理光泽、首饰的点睛微光,到那淡到极致的妆容,无不透露出精心营造的品味与巧思。 门内感知到这一切的秦昭玥撇了撇嘴。 啧啧啧,该说不说,这份“自然”的美丽可比她的妆容打扮费功夫,巧思都冒漾了嘿! 温庭婉眼波流转,纤指轻抬,将颊边两缕青丝掠至耳后。 下巴微抬,恰迎上对面那身着锦袍的公子。 眸中倏忽掠过一丝惊喜,旋即化作惊诧,如幼鹿初见的惊怯,只在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可是……裴公子当面?” 嗓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雀跃,轻灵如羽。 裴雪樵目光在她面上停驻片刻,确无半分印象,只行了个叉手礼: “在下裴雪樵,恕在下眼拙,不知姑娘是?” 温庭婉心尖微微一坠,她纵有些才名,果然还入不得新科状元公的眼。 敛衽屈膝,回了一礼:“小女子温庭婉,昭玥的堂姐。” 嗯?裴雪樵眉梢微动,隐约记起六殿下要他押题就是为了送给温什么来着,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预祝温姑娘今科高中。” “多谢裴公子。” 温庭婉声音柔婉,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袖缘, “只是庭婉心中着实忐忑,才央了堂姐相助。 不知……若遇疑难,可否斗胆向公子求教一二?” 最后一句轻若蚊蚋,几乎要融在风里。 门内的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噘着嘴扭来扭去。 庭婉心里头没底,庭婉害怕,庭婉肚肚打雷惹,庭婉想要三口一头猪…… 这……裴雪樵迟疑了。 陌生人提出这个要求,他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但对方是六殿下的堂姐。 温庭婉双手攥紧,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身子“无意识”地略向前倾,仿佛吐露了逾矩的言辞,两抹胭脂色自腮边晕开,直染透耳尖。 那双秋水明眸此刻更是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措的羞怯,像林间被薄露沾湿的小鹿眼睛。 心脏嘭嘭嘭跳得厉害,因为看得出来,裴公子犹豫了。 就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门房老方头开门往外瞧了一眼。 “裴公子还在啊。” “啊!”裴雪樵惊呼一声,连退三步远离温庭婉。 虽说是人家堂姐,又是正大光明在门口说了两句话,但他还是下意识做出了避嫌之举。 这个动作刺痛了温庭婉的心,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而不自知。 老方头仿佛没有感觉出不对劲的气氛,“这位姑娘是?” 嗯?裴雪樵愣了愣神。 既是殿下的堂姐,门房怎么会不熟识呢? 温庭婉急了,连忙上前见礼,“老丈,我是昭玥的堂姐,您忘了?” 老方头眯起了眼睛,一副眼神不济的模样瞧了又瞧。 “殿下的堂姐?许是和温家几年不来往了吧,老头子不太记得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温庭婉如遭雷殛,慌张的表情冻结在脸上,一时语塞什么都忘了。 怎么会……明明才来过,明明塞了不少银子的,怎么会不记得! “裴公子慢走。” 老方头作揖,而后扭头回去就带上了门。 裴雪樵:…… 尴尬了不是,还以为跟六殿下是闺中密友呢。 想起来当初碎墨登门的时候是说过不是什么要紧亲戚,他当初还以为是客气之语。 呵,前些年六殿下名声不太好,怕是温家有所切割,罕有往来。 现在见她接了不少差事,这又巴巴得贴了上来,现在竟然打着她的旗号套近乎、要他指点策论。 该说不说,裴雪樵在对待除了秦昭玥之外的事务还是敏锐的。 他干脆大挥衣袖,不管不顾登上了马车,“快,回衙门。” “不……不是这样的……” 温庭婉眼睁睁望着马车远去,看着机会就这样溜走,恨意如烈火升腾,刹那眼神阴鸷如淬了毒一般。 这副神情自然落在了门内诸人的眼中,秦昭玥不禁撇了撇嘴。 没错,老方头就是听从了她的指示,这才破了劳什子堂姐的好事儿。 呵,背着人就想撬走她的关系,闹呢?给好处费了吗? 这关系可是用救命之恩、用功德值换来的,结果你打扮打扮扭捏一番就想拿走?做梦! 收回贴着大门的耳朵,嗤笑一声,“就这点手段?也不行啊。” 碎墨叹了口气,这手段简单吗,她家殿下也不会啊。 若不是刚好她们在这儿,保不齐刚刚裴公子就答应了下来。 温姑娘扯着殿下的旗子,一回生两回熟的,再施展些手段未必不能拿下。 想到这里不禁白了主子一眼,“不然殿下以为该如何?” 话音刚落,秦昭玥嘤咛一声歪倒在了碎墨的怀里,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 一手虚虚掩着光洁的额角,螓首微仰,恰成一段弱柳扶风般的弧度。 这个角度刚刚好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更将那饱满欲滴的红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碎墨眼前。 “公子……” 秦昭玥气若游丝,眼睫轻颤,“沦家……沦家头好晕……” 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意,仿佛风中飘摇的游丝。 碎墨:…… 墨一:…… 隐蛰:…… 有人嘴角疯狂抽搐,有人红了脸颊…… 第285章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庭婉,你没事吧?”温明恪匆匆忙忙从马车下来。 刚刚为了不打扰女儿接触裴雪樵,他故意藏在马车中没现身。 谁能想到,眼看着即将成功,却被一个小小的门房给坏了好事。 想到这里,他快步上去嗙嗙嗙砸门,“给我出来!” 等了几息,老方头开了门,“敢在公主府闹事,疯了不成?” 见他不瘟不火的平淡模样,火气噌的一下一跃八丈高,温明恪气得直跺脚。 “你这老头怎能胡说八道,怎么就不认识我们了,这才过去几天?” 老方头已经充分领会了殿下的态度,听着这话不屑地撇了撇嘴, “又不是什么要紧亲戚,几年见一回,老头子能认得就怪了。” “你……” “你什么你,再敢撒泼小心我叫府上护卫。” 说完也不管人就在门口,猛得关上了掖门。 秦昭玥此时已经离开了碎墨的怀抱,主打的就是能放能收、收放自如。 演技这一块子她虽然没正经学过,但各种剧少说看了好几百部了吧。 偶尔来段绿茶什么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是不会,只是没有遇到值得她施展如此手段的男人罢了。 冲着老方头点了点头,“行,上路子,加月钱。” 老方头弯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跟方才桀骜不驯的模样判若两人。 “嘿嘿嘿,谢殿下赏。” 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谁能想到,临了临了日子还越来越有盼头了。 秦昭玥仰起骄傲的脑袋,大步往府内走去。 碎墨连忙压制脸上的热意,狠狠叹了口气,赶紧跟上。 门外的温明恪差点撞到鼻子,腾腾腾连退三步。 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实在是希望越大、失望越深,偏偏好事坏在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手里。 可这里是公主府,他们才刚刚与昭玥修复些关系。 银子已经砸了下去,这时候闹僵了关系只能吃哑巴亏。 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终归还是把这口气给强行咽了下去。 “庭婉……” 此时温庭婉早已收起怨毒的表情,只是望向公主府大门的眼神深深的。 “父亲不必生气,正事为重,还是不要失了平常心。” 望着女儿这乖巧的模样,温明恪惋惜之余,说不心疼是假的。 温家这两辈人科举不顺,包括他自己在内。 本以为秦明凰继位,温若玉作为“驸马”能够照拂温家。 结果女帝根本不顾外戚,不授任何权柄。 他自知女儿心高气傲、颇有才气,可京中百官女子都不参与科举,他温家又如何敢当这出头鸟。 可这次不同,女帝逼百官清贵下场,庭婉自可乘上东风。 “庭婉莫要生气,只要此次……” “父亲。”温庭婉打断了父亲的话,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她自然明白,之所以一个小小的门房敢出言不逊,就是因为温家在朝中并无根基。 只待此次中举,会试、殿试也未可知。 就算止步举人,也可出仕为官,陛下摆明了要扶持女官,到那时一切都将不同。 同朝为官,再向裴雪樵请教学问,他还会拂袖而去吗? 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唤小厮重新叫门,这一次的动作客气了许多。 老方头还是给开了门,收了十两银子的好处也派人去通传。 结果温家父女在门口等了许久,最后根本就没能入府,只是收到了一份策论试卷。 开玩笑,钱都收了,也知道这俩是什么货色,秦昭玥哪有闲心陪他们演戏。 能把试卷给他们就算在商言商,很讲信用了。 温家父女攒了一肚子的气,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回家。 清歌坊,回春堂药铺。 此时铺子里没什么人气,毕竟他们主要做的是歌姬和恩客的生意,晚上才是高峰期。 小厮负责清扫收拾,少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圆领窄袖袍、头裹黑色幞头的中年人大步闯了进来。 少掌柜的一眼就落在了他悬于腰侧革带上的腰刀,连忙走出柜台。 “这位长官,可是身体哪里有什么……” 话刚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他瞧见了后头手持水火棍的胥吏。 若是瞧病,怎会有如此阵仗。 衙役横眉瞧了他一眼,“你是何人,与王冲什么关系?” 王二叔?少掌柜心中惴惴却不敢含糊,立马讲明是同乡的关系,同时收他的药材、委托炼药。 “王二叔大清早便已经回去衔云县。” 呵,衙役嗤笑一声,“王冲犯了事儿,既然你与他相熟,那便随我们走一趟吧。” 第286章 人牙子 老掌柜的夜间忙碌,刚刚睡下没两个时辰,被学徒叫醒的时候还睡眼惺忪。 听说王冲被拘、儿子被京兆府传唤,这才猛然惊醒,胡乱披了件衣裳就大步往外走。 动静闹得太大,在院子一角的陈榆也听见了。 王冲被捕?心脏像被人猛然攥紧。 她提着耳朵去听,却始终没有听见被拘捕的理由。 一咬牙一跺脚,快步冲出了屋子。 药铺前堂,少掌柜还是懵的。 因为只是传唤问询,所以并无锁拿,但胥吏手持水火棍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儿,我儿没犯事……” 老掌柜在学徒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跑来,“长官,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呐。” 领头的衙役扫了他一眼,“没说你们不是,如今只是传唤问话。若是再拖延时间,休怪我不客气。” 一早上拿了多少人,他可没有个好脾气多解释。 “好好好,我们跟您去。” 老掌柜的到底经历多些,扭头吩咐今日闭店,与好大儿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陈榆藏在廊下,紧抿着唇。 店里头有两名学徒、一名小厮,如今只有一名学徒在关店,剩下两人一起跟着去了。 “诶,陈姑娘,你要去哪里?” 陈榆思量再三,心中抱着万一的希望,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听说王叔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看看。” 虽说借住是为了准备乡试科考,但帮助颇多的乡里入狱,想去看看也是应有之意。 那学徒担心陈榆迷路,想说等他关好铺子一同前往,可一转眼就已不见人影,连忙加快了动作。 没有耽误多少时间,陈榆很快就跟了上去。 隔着二三十步在后头坠着,裹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之中并不显眼。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凤京各坊市之间。 京兆府里所有衙役胥吏取消休沐,甚至都一晚上没睡。 重要的人犯昨夜全部缉拿、连夜审问,今晨不过是传唤一些相关人员。 疲累归疲累,这回的功劳绝对不小,上头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些汤。 凤京城清晨的空气里,揉进了几分清寒。 早上起了层灰蒙蒙的薄雾,辰时出了会儿太阳,大半个时候后又被阴云笼罩。 枯黄蜷曲的叶片被一夜秋风撕扯,零落地落在的石板路上。 京兆府的乌头大门豁然开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吱嘎作响,碾碎了坊巷间的寂静。 早已在门外石阶下引颈翘首的百姓们,嗡的一声低语涌动起来。 人群中有裹着夹袄的商贩,有缩着脖子双手笼在袖中的老者,也有面有菜色、只着单薄葛衣的穷汉。 百姓早已听到了风声,说京兆府今日有要案重案。 此刻都竭力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使劲往里头瞧。 “升……堂……” 府内深处,一声悠长洪亮的唱喏拔地而起。 正堂之上,京兆尹邓弘毅端坐如山。 身穿深绯官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神情如同堂前青砖一般冷硬沉肃,不见一丝波澜。 “带人犯!”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堂外围观百姓细碎的嘈杂顿时压了下去。 铁链拖地的“叮啷”声响由远及近,两名身材魁梧的皂衣衙役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夹着一个步履踉跄的汉子,拖到堂前。 那人犯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夹袄,沾满泥污,隐隐透出些血色。 衙役猛地一搡,罪犯膝盖重重磕在砖石上,扑通一声跪倒,铁链哗啦作响。 “赵老实!”邓弘毅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官问你,立秋前日,西市瑞锦轩布商王守仁幼子王宝儿,可是为你所掠?” 赵老实猛地抬头,刚刚衙役推那一下铆足了劲,此时膝盖正钻心得疼。 龇牙咧嘴却梗起脖子,粗声粗气地嚷道: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小人……小人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哪里敢干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 什么王家李家的娃娃,小人压根儿就没见过。” “哦?”邓弘毅眉峰纹丝不动,只淡淡反问一声,“未曾见过?” 目光转向侍立案旁的主簿,主簿会意,立即翻开手中一册墨迹犹新的卷宗,朗声宣读: “据查,立秋前日酉时三刻,有目击者三,皆指认赵老实于西市瑞锦轩左近徘徊,形迹鬼祟。 其一为邻近茶肆的掌柜,其二为巡街武侯,其三……” 主簿声音微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赵老实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其三便是你当日同伙,现已羁押在监的刘进财! 刘进财供认不讳,言明系你主谋。 诱拐王宝儿得手,并藏匿于京郊荒废的积善义庄地窖之中。” 赵老实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糊在墙上的劣质桑皮纸。 他嘴唇哆嗦着,双眸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语无伦次: “刘进财他血口喷人!定是……定是…… 对了!定是受了王家钱财要栽赃陷害于我!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 邓弘毅并未理会他的嘶喊,只将视线投向堂口: “传苦主王守仁夫妇,及寻获幼童王宝儿上堂。” 话音未落,堂外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道。 胥吏手持水火棍开道,布商王守仁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妻子王氏,踉跄而入。 即便如此,王氏依然死死搂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 那孩子小脸苍白,眼神惊惧呆滞,如同惊吓过度的小兽,紧紧蜷缩在母亲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王氏一眼望见跪在堂下的赵老实,积压多日的惊恐绝望瞬间爆发。 嗷唠一嗓子凄厉的哭喊,抱着孩子就要扑过去撕打,“你这天杀的恶贼!” 王守仁死死抱住妻子,这位素日里体面的商人此刻亦是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只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大人做主!大人做主啊!” 堂外众人被这凄厉的一幕点燃了。 那主簿说得分明,有两个目击者,还有个收监的同伙也供了。 谁家没个孩子,人牙子向来是最可恶最该死的。 “造孽啊,看看那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听说是在城外破义庄地窖里寻着的,黑黢黢的又冷又潮,还拴着铁链,作孽啊。” “可不是!找到时小脸煞白,就剩一口气了……” “这等丧尽天良的贼骨头,就该千刀万剐!” 压抑的议论声陡然升高,汇成一片愤怒的浪潮…… 第287章 人潮汹涌 议论声浪中夹杂着唾骂呵诅咒,如无数细针扎向堂下跪着的赵老实。 邓弘毅抬手,惊堂木拍落,“肃静!” 堂内堂外,瞬间落针可闻,唯有王氏压抑不住的抽泣断断续续。 邓弘毅的目光转向那惊魂未定的幼童,用轻柔的声音缓缓开口: “王宝儿莫怕,本官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抬起头来看看堂下之人,告诉本官,那日可是此人将你带离父母身边?他可有伤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王宝儿的小脸埋在母亲颈窝里,只露出一双惊惶的大眼睛。 他迟疑着,怯生生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赵老实。 赵老实却在此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孩子,面上却泛着茫然无措。 孩子浑身剧震,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更紧地缩回母亲怀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宝儿莫看!莫看那恶人!”王氏心如刀绞,泣不成声,将孩子的脸死死护住。 邓弘毅眼底的温度瞬间冻结,化为深寒的坚冰。 他不再看那孩子,视线冰冷直直钉在赵老实脸上。 方才刻意放缓的温和语调消失殆尽,只余下铿锵有力、带着森然寒意的宣判: “人犯赵老实! 掠卖良人幼童王宝儿,藏匿荒冢义庄,意图转卖为奴。 铁证如山,尔犹敢砌词狡辩、咆哮公堂。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每说一句,语速便快上一分、语气便重上一分。 如重锤击在赵老实的心坎上,也敲在每一个旁听者的心头。 最后一句落下,邓弘毅右手高高擎起那方黝黑沉重的惊堂木,猛地拍下。 “啪!”一声巨响如同雷霆炸裂于死寂的堂上。 “依《乾律疏议·贼盗律》,诸略人、略卖人(注:不和为略,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 “人犯赵老实,掠卖良善,罪证昭彰,依律判处绞刑。 待秋后,上报典刑司覆核,呈圣上勾决!” “绞刑”二字,如同两道无形的重枷,轰然套在了赵老实的脖颈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那点强装的老实和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脖颈上青筋暴突。 双眸迸射出疯狂的光芒,声嘶力竭地嚎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不……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 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小人愿赔钱,倾家荡产赔给王家! 求大人饶命,饶命呐!” 堂外百姓听到他还敢求饶,顿时沸反盈天。 “住口!你这该下油锅的贼骨头!” “赔钱?你十条狗命也赔不起孩子受的罪!” “青天大老爷判得好!” “绞死他!绞死他!” 怒骂声、诅咒声、还有那一声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的“绞死他”,如同汹涌的潮水。 几个壮实的汉子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 看那样子若非有胥吏死死拦着,几乎就要冲进堂来。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侍立一旁的班头厉声喝道,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 刚刚羁押犯人的那两名衙役早已抢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狠狠钳住赵老实疯狂挣扎的双臂,铁钳般的手指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赵老实双腿乱蹬,口中兀自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叫。 衙役毫不容情,拖死狗般将他从冰冷的地砖上粗暴拽起,强行拖着直往堂后甬道而去。 到秋后问斩之前,怕是再也见不到任何天光了。 赵老实迅速消失在堂后深沉的阴影里,只余下癫狂的嘶吼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噪音,久久不散。 堂上尘埃落定,堂外鼎沸的人声也渐渐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议论。 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激愤的潮红,眼中透出快意。 邓弘毅端坐案后,面上沉静如水,提笔蘸墨快速书写判词。 稳稳记下最后一笔,望向堂下: “苦主王守仁、王氏,凶徒伏法,律有明典。 你儿受惊遭难,其情可悯,本官已令人验看伤痕,开具保辜文书。 着赵老实家产尽数抄没,除抵官罚外,余者皆赔付于你家,以为汤药抚恤之资。 现可携幼子归家,好生将养。” 王守仁夫妇早已哭得脱力,闻言更是感激涕零,咚咚咚地磕下头去。 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 草民……草民一家永世不忘!” 邓弘毅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们投向堂外。 秋风穿过人群的缝隙,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 这是今日第一案,案情简单、有目击证人、同伙供述、苦主指认,一切都无可挑剔。 不是每个案子都如此清晰明了、铁证如山,邓弘毅选择由简入难,一点点击溃候审犯人的心理防线。 “带人犯!” 不多时,衙役又带上了一名犯人,再次开始审判。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辰正到午时,已经超过了十案。 堂外的百姓不见少,反而越聚越多,将巷道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大量胥吏出动,手持水火棍在外维持秩序,生怕发生踩踏。 随着案件的审理,大家逐渐觉出味来。 凤京城和周边竟然隐匿着如此多的人牙子,京兆府能够一日审理、午时不休,怕是后头还结着网呢! 一传十、十传百,百姓这才越聚越多。 再次完成一份判词,邓弘毅强打精神。 “带人犯王冲!” 第288章 杖一百! 王冲被押至堂上,他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被捉拿。 在京兆府的监牢待了会儿,满满当当的全是犯人。 没一会儿就被押到了堂下候审,竟是要直接过堂。 这么大范围的拘捕,他之前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说明就是昨夜开始的抓捕行动。 在甬道中听了前头的三个案子的判案,证人、证据、供词,顺利完成判罪。 仅仅一夜之间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就凭京兆府的衙役胥吏,怎么可能! 就算抽调典刑司官员,他也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 结合澄园被端,他心中已然有了确信的猜测。 璇玑卫,除此之外绝无旁的可能! 在上堂之前,王冲就已经想明白了这点,只是他不清楚璇玑卫掌握到了何种程度。 左右衙役根本不惯着,跟以前一样将他掼在地上。 膝盖着地,痛楚袭上心头,忍不住闷哼一声。 “王冲,你可知罪!” 上头传来京兆府尹邓弘毅的质问。 陈榆挤在人群之中,并未与回春堂的人在一处,尽力侧耳倾听。 王冲跪伏在地,目光躲闪,“小人……小人不知啊!” 邓弘毅目光扫过堂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有人状告你私放印子债,重利盘剥,折人田宅,逼死人命。可有此事?” 王冲立刻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人世代经营药铺,向来本分,童叟无欺,街坊四邻皆可作证。 小人有时确实会周转些银钱给邻里救急,但那都是出于善心,要些利息也是寻常。 至于逼死人命……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邓弘毅没有言语,只将目光转向身旁主簿。 主簿会意,展开文书,声音清晰洪亮,字字如钉: “查,太微三年至今,以田宅、屋舍、牲口乃至人身作抵之借贷文书,凡二十余份。 其中,月息三分者仅三份,余者皆在五分以上! 更有甚者,如佃户田三郎借粟三石,契书载明‘秋后还粟六石,不足以田产抵偿’。 立契仅三月,利滚利,田三郎家中三亩薄田尽归王氏。 田三郎本人郁结于心,于去岁腊月投河自尽,尸身三日后方浮于姬水之上!” 主簿声音不停,愈发冷厉: “又查,光德坊木匠李阿大,为母治病借钱两贯,契书言‘月息六分,三月为期’。 到期无力偿还,被搬走其赖以为生的全套木工器具,又以其祖传小院相抵。 李阿大之母闻讯,病气交加,当夜气绝身亡! 李阿大本人流落街头,不知所踪!” “更有甚者!”主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为追索寡妇赵周氏欠债,竟指使无赖泼皮,于深夜向其宅院投掷秽物。 砸毁门窗,日夜滋扰,致赵周氏惊惧成疾。 其年仅六岁的幼子惊吓过度,高烧三日不退! 此等行径,与强盗窃匪何异?!” 堂外的愤怒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堤坝,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月息六分?!这是要吸人骨髓啊!” “田三郎……多厚道的一个人……” “李木匠的手艺多好……家当都搬空了……” “赵家嫂子多可怜……孤儿寡母……” “这哪是开药铺?分明是开在阎王殿前的剥皮铺!” “青天大老爷!不能饶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啊!” 无数道喷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射向堂下跪着的王冲。 王冲委顿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发抖,只是惊慌之色不及眼底。 这些年经手的何止二十余份,这就说明对方手段确实了得,但也很仓促。 以璇玑卫的手段,不应该只查到这点而已。 王冲那层伪装的愁苦和委屈剥落,露出底下煞白的底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地辩解: “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们还不起,用田宅抵债也是按契书办事。 至于田三郎、李阿大的娘……那与小人有何干系? 赵周氏家的事……小人更是不知情!定是那些泼皮无赖借机生事!” “好一个天经地义!”邓弘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风雷之意, 他猛地抓起案头一张契书,手腕一抖,那纸契约如同丧幡般哗啦展开,展示在王冲眼前,也展示给堂外百姓。 “此契!立契人张刘氏之夫张阿牛,向你借粟两石。 契书载明月息七分,三个月为期,到期本利共还粟四石二斗。 若不足,以家宅东墙外两亩水田抵偿。” “立契之时,张阿牛卧病在床,神志不清,仅由其妻张刘氏按了指模。 如今张阿牛已病故,田产已被你强占。 其幼子病重垂危,张刘氏跪求你施药救命,你却将其拒之门外,口称‘田早该抵债’! 王冲!” 邓弘毅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此契利息远超律法所许,更兼乘人之危,胁迫病弱! 依《乾律疏议·杂律》,诸公私以财物出举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 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积日虽多,不得过一倍。 尔月息七分,利过一倍,已属违法!” “尔身为药铺掌柜,本应悬壶济世,积德行善。 然尔假仁德之名,行虎狼之实。 私放重债,违禁取利,盘剥乡里,折人田宅! 更兼逼死田三郎,气杀李阿大之母,滋扰恐吓赵周氏孤儿寡母,置张刘氏幼子于死地而不顾! 此等心肠,蛇蝎不如!” 堂内弥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王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一个字。 邓弘毅右手高高擎起那方惊堂木,轰然砸落。 “啪!” “依《乾律疏议·杂律》:诸以赃入罪,正赃见在者,还官、主。 已费用者,死及配流勿征,余皆征之。” 邓弘毅的声音带着生杀予夺的凛然威仪,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每一个人心头, “又依《户婚律》:诸妄认公私田……及盗贸卖者……苗子及买地之财并入地主。” “人犯王冲,违禁取利,盘剥酷烈,逼死人命,滋扰良善,罪大恶极!判: 其一,所放违法重债之契,一概作废。 凡以利过本所强占之田宅、屋舍、器用、牲畜等,尽数归还原主。 其二,已收之非法重利,及所抄没之家财,除抵官罚外,余者尽数赔付苦主田三郎家、李阿大家、赵周氏家、张刘氏家等,以为丧葬、抚恤、汤药之资! 其三,其罪虽未至死,然其心可诛。 依律,杖一百!” 第289章 卸去重担 杖一百已是重刑,衙门打板子的胥吏可有手艺。 若是想要收人性命,别说一百了,五下十下就足矣。 若是不想,一百杖也能只是皮肉伤,看起来凄惨却不伤及内里。 以判词来看,事后还需要偿还田宅利息,必然不可能要他性命。 王冲猛地发出一声惨嚎,挣扎着想要爬起: “不!大人开恩啊!小人愿赔,倾家荡产赔!” “行刑!”邓弘毅的声音响起。 两名衙役抢上前来,动作粗暴地将瘫软的王冲从地上拖起。 王冲面如死灰,涕泪横流,口中发出“嗬嗬”的绝望哀鸣。 他被衙役推搡着,如同拖拽一头待宰的肥猪,在震天的唾骂和诅咒声中拖向堂外。 不多时,杖刑声和惨嚎响起,还有百姓计数的喧嚣。 邓弘毅提笔蘸墨,朱笔落下。 哭天抢地的痛呼声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声浪压过,硬挺了二十几杖之后变成了闷哼,到最后一点儿声音都没了。 衙役心中有数,绝不会当场要了他性命。 但间接逼死数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苟延残喘是必然的,至于之后能不能治、能活多久,这就得看天意了。 他不是开药材铺子的吗?也许医术不俗能够自救,但想要再站起来,呵…… 行刑结束,王冲下半身血肉模糊。 人早就已经昏死过去,衙役架起他时耷拉着脑袋,跟条死狗似的。 陈榆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一只,根本看不见行刑的过程。 可周围百姓一个一个报数的时候,每一声像锤子砸进心间。 到现在她已经彻底相信,王掌柜事发了,她不再需要承担高额的利息。 肩上千钧的重担骤然卸下,脚下发软、如踏云端。 脑袋晕乎乎的,过了许久才恢复思绪。 呼……呼……喘着粗气,一会儿的工夫内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刚刚京兆府尹的判例中没有她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尚未强行催收的缘故。 那么……他是否知道王掌柜暗中逼她所做之事? 应该是不知的,否则绝不会是杖一百那么简单。 陈榆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脑子里天人交战。 要说吗?要去举报吗? 沉吟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行,绝不能破坏乡试,此次必须要中举,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三年,陈榆等不起了, 她蹭着人流一点点往外挪去,小小的身子用尽全力。 先靠近有胥吏维持秩序的边缘位置,那里还有些空隙。 在水火棍前方一步的距离,弯着腰快速通行。 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脱离的了巷道。 此时大汗淋漓,直觉得比走了四五十里路还要疲累。 她早起就只灌了碗稀粥,刚刚精神紧张还不觉得,这时候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腿肚子发软。 买了两块烧饼,边吃边走,陈榆担心有人要为祸乡试,必须要把消息传出去。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大步往琼瑰坊而去。 幽深地牢,王冲骤然苏醒过来。 嘶…… 沉重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无边无际地包裹着他。 意识在无底的深渊边缘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撕裂的剧痛狠狠拽回。 剧痛钻进骨头缝里狠狠搅动,可他确确实实清醒了过来。 王冲死咬牙关,额角青筋迸现,突突跳动不休。 过去了多久?他生出了这个疑问。 当疼痛终于开始变得麻木时,脑袋突然如针扎般刺痛。 陡然一个激灵,王冲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囚牢,跟之前羁押所在的京兆府牢房完全不同。 不仅如此,面前还悬着把剔骨刀,刀柄上缠着袅袅黑雾。 “啊!” 像是有十根钢针刺入脑袋,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可是古怪的是,他的思绪反而变得活跃起来,感觉到上半身充满了力量,仿佛现在就能站起身来似的。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王冲,该说实话了。” 现身的自然是斗錾。 昨夜引蛇出洞,抓捕了大量嫌犯,但其中是否有大鱼尚未可知。 所以当隐蛰重返澄园之后,斗錾便被派往京兆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斗錾在他面前蹲下,笔直盯着王冲的双眸,右掌摊开,那柄剔骨刀飞到手中。 “堂上你嘶喊得厉害,但其实算不得惊慌。” 一夜消化,他已经能够大概控制“势”的显化与隐匿。 而神武境的感知远非气武境可比,能够察觉到最细微的变化。 审判时别看王冲叫得“欢实”,仿佛跟之前的所有罪犯没什么区别,但哪里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还有,当京兆府尹判你杖一百时,你松了口气,为什么?” 如山岳般的重量加诸身上,王冲丝毫动弹不得,偏偏脑子清明。 “大……大人,”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杖一百虽然可怕,但好歹能活命,我这才……这才……” “你撒谎。” 冷冷吐出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是疑问,而是无比笃定。 斗錾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睨着王冲。 “你不清楚我是谁,璇玑卫,幽狱典刑官。” 王冲的瞳孔骤然扩张,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一个普通人,原本在斗錾的“势”中精神就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加上之前强制唤醒的秘法,此时很难遮掩住自己真实的情绪。 “希望你能够多扛一会儿……” 话音未落,斗錾的剔骨刀已然落下。 另一边,陈榆一路快步疾行,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抬头仰望,七层的塔楼仿佛直插云中,牌匾上正写着“奇珍阁”。 双手下意识摩擦着衣角,陈榆咬了咬牙,大步往前迈去。 第290章 我俩成外人了? 一步两步三步,当陈榆看到门口守候的小厮时,胸中提起的那口气泄了,动作愈发迟缓。 迎宾小厮穿的衣裳是绸缎面料,比她身上这件贵了太多。 就在心生怯意之时,视线与那小厮撞了个满怀。 陈榆匆忙站定,脚撵着石阶,浑身上下不自在。 但下一刻,小厮便露出了笑容。 不算璀璨,但更无任何讥讽之意,要说的话,就是令人觉得很舒服、很干净。 “客可要进来逛逛?” 奇珍阁掌柜培训时三令五申,除了上每一层的固定要求之外,无论谁来都要一视同仁。 据说是东家的规矩,他们哪敢不从,早就已经烂熟于心。 奇珍阁的月钱比旁的铺子要高出一倍,完成交易还有提成,要求自然也是极高的。 样貌出众不谈,至少要瞧着舒服,口才要好会哄客人。 小厮哪里看不出来,外头那姑娘估计手头拮据,立刻想起了他家掌柜每天挂在嘴边的话: 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一辈子买不起。 这种观念自然是幕后东家秦昭玥灌输的,她从某东来、某底捞学来的那点玩意儿。 虽说注定会水土不服,但在她的地界谁敢闹腾?不怕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发疯? 陈榆狠狠松了口气,这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七层塔楼啊,搭眼往里一瞧就有种贵不可及的压抑感,偏偏小厮没有半点瞧不起她的模样。 想到心中揣着的那件“大事”,陈榆暗暗抻着衣角,仿佛想要尽量抚平之前挤皱的衣裳,终于动步迈入了奇珍阁之中。 “我有件要事想要托你帮忙……” 陈榆的出现自然引起了关注,毕竟逛他们铺子的一般非富即贵。 而这位客人从衣衫到打扮就能看得出来,根本不像是买得起阁中任何一件物拾的模样。 小厮没想到,姑娘竟是要找他家掌柜,问了一嘴却发现似乎并不相识。 “还请小哥帮忙,真的事关重大。” 一层角落,清风将小声的嘱托听在耳中。 因为碎墨和她麾下墨组彻底加入六公主府,清风、细雨两人的位置就变得很尴尬了。 打不过人家,还是男子不方便往来于内宅。 加上奇珍阁的商品贵重,秦昭玥大手一挥就把哥俩给安排了过来。 他们倒是没什么怨言,好吃好喝的月钱不少,活儿也轻松。 陈榆见小厮迟疑,咬了咬牙,尽量贴近用更小的声音开口: “我是今科试子,有秀才功名,请务必信我一次!” 清风眯起眼睛,看似随意迎了上去,“姑娘请随我来吧。” 见小厮对这位男子很是恭敬,即便觉得他太过年轻不像掌柜的,还是跟了上去。 很快,两人来到一间静室。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陈榆呼出一口气,“听说这里以前叫天下第一楼,是六殿下的产业。 我想问问,现在是否与六殿下尚有关联?” 清风悄然打量起对方,竟是冲着殿下来的。 静室中的气氛骤然紧绷,陈榆此行无异于一场赌博。 她能想到唯一能够接触到权贵的仅有这一条而已,亲眼见到奇珍阁之后更是确信,能够盘下这座塔楼的也绝非寻常人。 故而猜测,两方之间当有关联才对。 清风不语,只是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看得出来对方很是忐忑,却始终没有退缩。 “姑娘找六殿下有何目的?” 有戏!若是毫无关联,应该直接驱赶才对。 “事关重大,我必须当面与六殿下分说。” 清风蹙眉,若是一般权贵,自然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但他家主子不同寻常…… 考虑到如今府上诸多护卫的实力,想来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与细雨商议,让他先行回府通传,由他驾车带着陈榆缓缓而行。 陈榆端坐马车之中,到现在还有些晕乎。 当她询问要去哪儿的时候,对方竟直接反问“不是要见公主吗”。 那可是皇家贵胄,就……这么轻易能见着? 听着马车外的喧嚣,发现一直走的是大路,心下稍安。 在清风故意放缓行进速度的情况下,花了两刻才抵达。 “姑娘,请吧。” 陈榆做梦都没想到,她竟真的进到了公主府。 她不敢肆意打量,始终垂着脑袋,跟在对方身后,直至中厅。 此时已是午后,秦昭玥用过午膳之后原本打算歇一会儿。 整个上午,功德簿都会有零星的功德值进账。 虽然每一笔的数额并不大,但一直在涨。 一高兴吧,中午喝了二两桂花酿,正是恰到好处的微醺状态。 这时候细雨回府,说有个今科试子非要见她,神神秘秘的不肯言明具体何事。 以她的名声,来投奔的可能性很小。 好吧,不是很小,就是没有。 以前天下第一楼时期搜罗的文人都是什么玩意儿,连童子试都过不去的货。 人家能够参加乡试,好歹是秀才功名,投奔谁不好投奔她来? 秦昭玥有了些兴趣,闲着也是闲着,身旁又有隐蛰这尊高手保护,于是大手一挥答应下来。 陈榆没敢跨过中厅的门槛,在门外行礼。 非福礼,而是肃揖,“学生陈榆,拜见六殿下。” “免礼,近前来。” “是。” 陈榆提着气,真的得见六公主,她心中反而松快了些,不如来时那么惴惴。 来到近前,抬首望了一眼,然后呆愣当场。 秦昭玥还是之前那副用来迷死某位傻状元的装扮模样,怎么说呢,美得不可方物。 陈榆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贵气中透着股子慵懒,提鼻子一闻还能嗅见隐隐的酒味。 并非不好的那种,而是带着股清甜和桂花馥郁。 秦昭玥嘴角悄然往上勾了勾:看看,老娘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陈榆是吧,人你见着了,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陈榆猛然惊醒,连忙垂下眼眸,有些消瘦的脸颊悄然爬上两抹红晕。 “事关重大,还请……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秦昭玥挑了挑眉,扫了一圈,对着门口的方向开口:“那谁,你俩出去吧。” 清风、细雨:…… 不是,怎么滴? 从公主出宫开府的时候就跟随左右,这些年过去,他俩成外人了? 碎墨、墨组她们还在堂上嘿!她们才来多久! “是!” 主子既吩咐了,哥俩能咋办,咬牙应下躬身而退。 只是那股子怨念仿佛还滞留在门口,久久不散…… 第291章 又来了 “行了,左右皆是我心腹,有什么要事就直说吧。” 堂上还剩碎墨和墨一,暗处嘛……秦昭玥敢保证,隐蛰一定在身边。 那老姑娘最喜欢听八卦,怎么会错过? 陈榆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几步靠近了些。 碎墨和墨一看起来神色未动,但暗中都提高了警惕,随时准备出手,尤其是碎墨。 猜到隐蛰大人隐在暗处,也没有想当然的把殿下的安危托付给别人,即便她修为远高于自己。 正是这份信念在,令她晋升到了四品境。 陈榆再次作揖,“学生姓陈名榆,衔云县人士,秀才功名,今科试子……” 她自怀中取出户籍过所,还有参试最重要的公验文书。 当时从回春堂走得匆忙,而且不能暴露,所以只随身带了最重要的东西。 墨一上前接过,快速查验之后交给殿下。 秦昭玥翻了翻,公验对考生来说是最重要的文件,相当于是准考证和资格证明的结合。 由考生所在地的州府开具,证明考生的身份,姓名、籍贯、年龄、家庭背景等。 除此之外还记有其品行、学业情况,确认其获得参加本州乡试的资格。 这东西敢作假绝对是重罪,秦昭玥虽分辨不出,但想来应该没问题。 陈榆言简意赅说明家中父亲患病不良于行,弟弟年幼。 秦昭玥心里头咯噔一下。 死去的妈患病的爹、年幼的弟弟无奈的她……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了借钱的故事。 为了给父亲抓药,为了养活幼弟,她不得已问乡里借钱。 情势迫切,又是多年邻里,陈榆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放印子债的。 利滚利,需要归还的数目很快就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后来那王掌柜提出了一个要求,只要我照做就可以抹去这笔借债,他,他……” 秦昭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行啊姐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一旦行差踏错,前头就是看不到尽头的苦海。 “他要我在接下来的乡试中舞弊!” 呼……秦昭玥狠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舞弊,嗯? 什么玩意儿!科举舞弊! 秦昭玥豁然站起,“你说什么?” 陈榆抬起头来,这一次视线并未逃避,“没错,他要我舞弊。” 厅堂中落针可闻。 秦昭玥沉了脸色,轻喝一声,“隐蛰!” 话音刚落,她右后方便浮现出了一道身影,正是戴着面纱的隐蛰。 那双眸子如深潭凝墨,古井无波。 然瞬息间,两点寒星在浓墨中浮沉,凛冽如刀。 骤然浮现的人影吓了陈榆一跳,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仿佛置身风暴之中。 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被狂暴的烈风撕碎。 秦昭玥难得面戴肃容,不见半点往日的嬉笑之色, “我身边这位是璇玑卫千户,知道什么是璇玑卫吧?” 陈榆不自觉喉头滚动,咽下了口水,“知道。” 宫廷三大卫,其中以璇玑卫权柄最重,监察百官与天下,民间闻之色变。 “学生绝不敢妄言,威胁我的王掌柜王冲,此时正在京兆府之中。 因为私放印子债被羁押审判,杖责一百,否则我也不敢出逃。” 说到这里,陈榆跪下身来行跪拜大礼,“学生担心王冲尚有余党,求殿下护我父亲幼弟。” 连磕三个响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回话,若你所言为真,璇玑卫自然会护住你的家人。” “谢殿下,谢大人!” 陈榆站起身来,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说白了也简单,就是趁虚而入,王冲暗中放债,借着多年乡里的交情骗陈榆签下契书。 事后陈榆知晓了,又以其父亲和幼弟的性命为要挟,令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受挟持。 一个地头上放印子债的,怎么会牵扯到科举舞弊的大案,其身后必然还有指使之人! 由于朔风二公主入京,京中才女被陛下逼着下场应试,此次中宸道乡试注定万众瞩目。 此时若爆出舞弊案,还是女子舞弊,对大乾、对陛下的国策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在场诸人皆不寒而栗,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是陛下当机立断主动出手对世家试探,要不是秦昭玥定下抓捕人牙子、放印子债的方略,那王冲就不会被捕。 他不被捕,陈榆投鼠忌器,为了父亲幼弟的性命,走投无路或许真的会舞弊。 隐蛰面上不显,心中升腾起一种矛盾的顺畅感。 又来了…… 据陈榆所说,她在凤京没有任何人脉,有可能接触到权贵的唯有听说奇珍阁前身的主人是小六。 偏偏奇珍阁在小六的教导之下并不会看轻平民。 偏偏清风、细雨被派往了奇珍阁,在没有任何实质性情报的情况下把人带进了公主府。 这一切太过巧合,又太过顺畅,可细细想之,但凡一个环节出现一点偏差,陈榆都不可能见到小六。 换种说法,但凡是除了小六之外的任何一名凤京权贵,陈榆极大可能都见不着。 是巧合吗?又是巧合吗? 隐蛰心生疑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只是当下并非深究的时机,科举舞弊必须要一查到底。 “你去往奇珍阁,可有告知过旁人?” “没有,在京兆府听完王冲的审判之后,我立刻动身前往琼瑰坊,期间并无停留。” “好!” 秦昭玥望向隐蛰,快速传音道: “一,通传陛下。 二,我给清风细雨下封口令,让他们将陈榆求见的事情糊弄过去。 三,暂时让陈榆回去那药铺,你派人暗中守着。 四,拷问王冲,追查线索。 五,即刻派人前往衔云县,暗中调查王冲和陈榆,另保护其家人。” “是,殿下!” 第292章 你丫碰我底线了 科举舞弊,这事儿太大了。 细数秦明凰的国策,其实基本都是在继位之初定下。 当时屠刀都抡冒烟了,百官死了一批又一批,趁着血色威慑推行了几条国策。 废除后宫权柄,杜绝外戚干涉朝政; 设立宫廷三大卫,授璇玑卫监管天下之权; 精简衙门职能,设凤阁台独相,令裴相总览大局。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与科举相关。 十三年过去了,秦昭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评价,简单来说四个大字:整稀碎。 从当前朝中女官数量就能看得出来。 是陛下不想吗?是不能。 百官权贵之后不愿女子参与其中,难道还能用刀架脖子逼着人家去考? 至于女子出仕之艰难,不用细说也能想象。 想要擢升,总要有功绩吧,否则如何服众。 秦昭玥原身对这方面的了解极为有限,但她估计其中未必没有老母亲刻意为之的成分。 既然无法稳步推进,那便不停积累。 十三年了,女子科举还像个鸡肋,堂堂女帝都被逼到什么份儿上了,这时候的“情绪爆发”合情合理。 她在以这种方式告诉百官: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若是再不屈从,莫怪我再举屠刀! 否则三位皇女以不光彩的手段骗那么多人报名,为何朝堂之上一个敢提的都没有? 秦昭玥预计,女子科举这项国策已经到了关键之处。 说白了,成不成的就在这一哆嗦了。 只要把百官、权贵、清贵的女子囊入其中,甭管名次高低,只要拿到举人功名,女官必然会呈现井喷式增长。 这时候若是闹出科举舞弊会如何? 纵然秦昭玥咸鱼本鱼,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她将自己的计划告知陈榆,没有任何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以她为饵,要钓那幕后之人。 没想到的是陈榆竟然一个磕绊都没打,干脆利落答应下来。 “我说姑娘,你明白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吗?” “学生明白,能护住父亲幼弟,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这是陛下为天下女子开辟的一条活路,学生虽人微言轻,也想守护这份公平。” 公平?呵。 当普通学子拿着本大乾律硬啃的时候,人家权贵家族的学子看的是什么? 家里头出过地方官员的,拿的是知县的判牍汇编。 出过通判就更妙了,有多年的判案笔记、实务记录。 如何引律、如何处置、如何写判词,结合实务案例写得清清楚楚。 再比如策论,往届优秀文章会有刊印,以为这就公平了? 若是别人拿的文章上有出题考官的批语呢? 至于根据出题考官的喜好押题,这方面的优势更是难以言表。 公平吗?怎么可能。 但就能因此否定科举之功吗?自然也不能。 相对公平,总比毫无公平可言的举荐制强吧。 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天才和照顾比例之外,普通平民科举的天花板一般就是举人。 不然为什么举人功名得以出仕,也就在这了。 陈榆现在的果决无论出自什么理由,其实都已经踏上了一条捷径。 若顺利扑灭舞弊之患,这份功劳不必多说。 “事关重大,即刻出发。” “是。” 秦昭玥唤来清风细雨,没有告知舞弊之事,只是交待了两句。 能被指给开府的皇嗣,清风细雨能力自然不差。 没有多问一句,答应下来立刻带着陈榆离开。 秦昭玥不担心自己府上会泄露消息,上上下下都被碎墨梳理过好几遍了,想要传出消息,除非神武境亲至。 与此同时,隐蛰命麾下百户沧澜回宫报信,摇光暗中保护陈榆,鹧羽即刻前往衔云县调查。 “殿下,澄园之事、龙脑香的线索,如今又牵扯到了科举舞弊,您身边必须要有神武境强者保护。” 这其中没一个简单的,背后之人很可能具备神武境的强者。 而小六牵扯其中,万一泄露风声,以如今公主府的力量并不足以确保安全。 秦昭玥大手一挥,“有话直说。” “请殿下与我一同前往京兆府。” 秦昭玥干脆利落站起身来,“走着。” 唔……这么果断的吗? 隐蛰都愣神了,她没想到只是起了个头,连规劝一句都不需要。 秦昭玥想得很清楚。 一来自己的小命最重要,二来女子科举舞弊这事儿还真不能不管。 动摇老母亲的基本国策,跟动摇女帝正统的差别也不大了。 秦昭玥还需要依托“阴阳并济”赚取功德值,该说不说,这事儿碰她底线了。 再者说,涉入其中为女子科举保驾护航,她也能多挣点,早日过上爱咋咋滴的生活。 《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小作文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一把攫取大量的功德值。 结果现在出来个这?姥姥! 隐蛰从她脸上觑见了愤怒的神色,不禁老怀大慰。 玩归玩、闹归闹,小六还是懂事儿的。 很显然,之前在金池地牢的那番掏心掏肺的激进劝诫没有白费,十三姨泪目…… “杵那儿干啥呢,还有没有点正事儿了,撒楞麻利儿的!” 隐蛰:…… 暗地里磨牙,等着! 等她表明身份的那一天,看十三姨削不削她就完事了。 第293章 我回避个der 清风、细雨带着人上了马车。 他俩不知陈榆的底细和目的,所以离开奇珍阁之后一直保持着警惕。 到了公主府也是停在丫鬟小厮常用的角门,还算隐蔽。 璇玑卫百户摇光并未现身,还是隐在暗处护送。 马车一路回到了琼瑰坊,按照殿下的吩咐给了二两碎银子,在无人的巷道将人放下。 不是秦昭玥小气,府上最差的洒扫婆子一个月都二两呢。 是因为陈榆本来就过得拮据,现在赏下大把银子算怎么回事儿。 待左右无人时,摇光暗中传音表明身份。 陈榆经历了最开始的惊慌之后,快速平静了下来。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况她还要照顾残疾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 一边读书考上秀才,一边还要挣钱养家糊口。 加上遭遇王冲这档子事儿,心性早就磨炼了出来。 当离开偏僻小巷、重新汇入人流之时,陈榆已经按捺住了心中的波澜,表现得像个有些失意的普通女子。 清风、细雨回到了奇珍阁,自然有好事的小厮前来询问。 不仅如此,连掌柜的李琛都迎了上来,毕竟陈榆当时点名要见他。 清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还能有啥,也不知是哪里听来的落后消息,还想着以前的天下第一楼,想要投奔六殿下。” 众人当即了然了,天下一楼的名声,凤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混不下去的都得来碰碰运气,保不齐就能得个角度刁钻的“天下第一”,白得的月例不香吗? 尤其联想到那姑娘穿着朴素,也不像是凤京人,估计家境贫寒。 这番说辞和不经意的态度也是秦昭玥教的,完全合情合理。 “那见着殿下了吗?” 清风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殿下要是有那心思,还会有现在的奇珍阁? 我们哥俩现在都被打发出府了,还会蠢到去触霉头? 还以为我们真带着她去呢,三两句就给套出了实话,给点散碎银子打发了事。” 李琛一点没怀疑。 当初筛选天下第一楼在籍的“人才”时,其实有两个书读得还行。 虽说没有考取功名吧,但当个幕僚、起草些文书什么的也勉强能用。 但殿下完全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那一个个留下来的人…… 一个大傻个,一个变戏法的,一个画春宫的,一个神叨叨的方士。 他李琛,算学博士,已经是其中最正经的那个了。 一件小事儿,在奇珍阁没有生出任何波澜,就这样平息了下去。 另一头,隐蛰带着秦昭玥风驰电掣。 事情太大,需要有人坐镇公主府,杜绝一切传出消息的可能。 隐蛰带在身边的人手全都派了出去,这时候只能让碎墨留下主持大局。 表面上看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毕竟秦昭玥平日里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她一般不出门,午后也基本都会在后院休息。 除了留下两人看守后院之外,剩下的墨组全部隐匿了起来。 而碎墨坐镇中庭,刚刚晋入四品境恰逢其会,感知的范围够用。 还是那话,除非神武境亲至,否则今日公主府不可能泄露出半点情报。 开玩笑,碎墨好歹是前青鸾卫百户,麾下又是整组的熟手,这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 也就是秦昭玥步子迈得太大,一下子从无人问津打到了高端局,她们的修为有些不够看。 但放到其他府邸中去比较,除了个别武勋世家之外,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隐蛰带着秦昭玥,转瞬就抵达了京兆府。 已经是午后,京兆府衙门口的热度有所下降,但围观的百姓还是占据了大半条街。 大快人心是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这回府尹要在一天之内审结多少起重案。 这热闹,咱凤京人儿能不凑? 别闹了,第一起案子没审完,那消息就跟生了腿似的,传遍了凤京城大街小巷。 大概是为了挽回自家不省心老爹的黑历史,府尹邓弘毅是卖足了力气。 饿了啃口饼,渴了就喝水,愣是一会儿没歇,一案接着一案。 隐蛰稍一感知,便找到了斗錾的所在,立刻带着人进到了牢底。 京兆府的监狱有两层,底下那层规模要小很多,除了羁押穷凶极恶之徒外,更有着严酷的刑房。 昨夜在大肆缉拿罪犯时,其他所有非相关的囚犯都已经转移,专事专办。 而此时下头一层已经成为了斗錾的领地,只要发现什么端倪,就有现场拷问之权。 王冲很幸运,如今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享受这份顶级待遇的人。 “大人!” 隐蛰主动暴露身形,立刻被行刑的斗錾感知到了。 上一息还是个令人恐惧到骨子里的行刑官,眨眼的工夫收了黑狱,乖巧得站在一旁。 啧…… 秦昭玥掩住口鼻,撇了撇嘴。 就斗錾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儿,啧啧啧…… 隐蛰横了他一眼,立刻垂手挺直了腰杆,也不敢笑了。 “大人亲至,不知有何事?” 他现在好歹晋入神武境了,刑罚这一块子更是手熟,按理来说完全不需要隐蛰出面,何况还带了六殿下来此。 隐蛰三言两语解释了来意,斗錾当即打起了精神。 “你为何要单独拷问他,可是发现了什么?” 斗錾和盘托出,从王冲判刑后的小小破绽窥见了端倪。 现在好了,两方情报一汇总,王冲是决计跑不掉了。 “继续。” “是!” 斗錾初步稳住了境界,那把剔骨刀用起来愈发熟练。 虽说审了有一两炷香的时间,但王冲也就受了点皮肉伤。 真·皮肉伤。 只是这老小子嘴严得很,到现在还咬死不承认自己有旁的身份,就说自己是个臭放债的。 这下好了,怀疑和有切实证据,那可完全是两码事儿。 发现隐蛰现身的刹那,斗錾就让他圆润得昏了过去。 现在斗錾将委顿在地的王冲踢成了正面朝下趴着,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裤子。 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提醒,“还请大人和殿下暂避。” “滚!干你的活!” 隐蛰直接爆粗,她一个璇玑卫千户,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人脑子坏掉了?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斗錾没办法,只能依言行事,转身褪去了王冲的裤子。 杖一百啊,屁股那块儿的布料早就烂了,跟模糊的血肉融在一块儿。 斗錾对他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脱得那叫一个干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默默转过身去。 正事当前,江湖儿女啥的,其实本不用在意。 若是二三十岁的精壮小伙儿也就罢了,王冲……她怕长针眼。 很快,斗錾就动作利索褪去了他的裤头。 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从中倒出药粉覆在其患处,也就是屁股蛋子那块儿。 京兆府的衙役手艺不俗,其实王冲这辈子都已经不可能再靠双腿站立起来了。 之前斗錾用激发生命力的方式将他强行唤醒,并且保持住了精神头儿,这本就是催命的方式。 但现在牵扯到舞弊大案,还得先留着他的小命。 全程用真气敷药,大略包扎好。 不仅如此,还给他吞服下了璇玑卫的秘药,彻底控制伤势、锁住生机。 做完这一切,斗錾才重新将其唤醒。 “唔……” 伴随着嘤咛一声,王冲幽幽醒来…… 第294章 我的价值 王冲睁开眼睛,面前还是那座黑狱。 可不同的是,此时感觉置身于暖阳之中,体内正在源源不断抽出丝丝缕缕的力量。 王冲悚然一惊,他是药铺掌柜,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一定是用了非常珍贵的药材。 怎么可能!刚刚还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 斗錾的黑狱阻隔了视线,所以对方看不见牢门外多了两个人。 他缓缓蹲下身去,盯着王冲的眼睛。 “说说看,你让陈榆做什么?” 再怎么抵死不从,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王冲还是心神俱震。 难道是陈榆知道他被拘捕、向京兆府举报? 难道她不怕自己有同党?不怕她父亲弟弟的性命受威胁? “大人说什么?跟榆姐儿有什么干系?” 斗錾摇了摇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事涉科举舞弊,不必再心存幻想了。” 当切切实实听到“科举舞弊”四个字,王冲知道,他彻底完了。 “我是璇玑卫,”这时候,斗錾已经不在乎遮遮掩掩,直接亮明了身份, “已经开始调查你的生平,另派人前往衔云县。 你这辈子做过什么、有过什么喜好、有什么在乎的人和事儿,一切都会调查得清清楚楚。 不用怀疑,这件事上璇玑卫必然全力以赴,已经出动了两名神武境强者。 最后的机会,如果还不老实,你会眼睁睁看到自己在乎的一切灰飞烟灭。 老父老母,媳妇幼子……只要你不开口,他们一定会走在你的前头。 受尽所有的刑罚,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死守着自己的秘密。 我会保证你全程清醒,眼睁睁看着一切。 若你意外死了也不要紧,刚刚我说的还是会发生,让你们一家子在地下团聚。 我璇玑卫,说到做到。” 时间紧迫,斗錾已经不在乎什么手段。 若是这一招也无法撬开对方的嘴,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璇玑卫千户聆铎最擅长精神方面,只要脑子里头有,就不可能撬不出来。 当然了,这份泼天的功劳当然还是留在自家大人麾下最好。 牢门外的隐蛰暗中瞥了眼身旁的小六。 她再清楚不过,斗錾刚刚那番话并非威胁。 璇玑卫被人所诟病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天子所授权柄。 可以不经六司和凤阁台,直接办案。 地方刺史以下、朝中三品官员以下,只要有线索证据,不必请旨直接查办。 大乾律?呵,为了办案无所不用其极。 隐蛰就是要让小六听听、看看,真实的大乾是什么模样。 结果却发现她神色很是淡然,并没有什么起伏和意外之色。 秦昭玥自然没什么惊奇的。 别说事涉科举、事急从权,就璇玑卫这种机构本身,她可太了解了。 不就是锦衣卫、东厂西厂什么的吗? 若是老老实实办案,什么都要讲规矩讲律法,还要他们做什么? 京兆府、典刑司加凤阁台还不够? 璇玑卫无疑是悬在百官和世家头上的那柄利剑,同时也是把双刃剑。 怎么控剑那是老母亲的事儿,秦昭玥才不会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冲如坠冰窖,身体抑制不住得颤抖。 而斗錾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无声对峙了十几息的工夫,斗錾干脆利落站起身来,“懂了,等着,很快的。” “等一下!”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王冲终于开口了。 斗錾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松了口气。 他在赌,赌这王冲并非死间。 若对方真的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了无牵挂,那大人麾下便无能为力了。 看起来转身就要走,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死死盯在对方的身上。 若是王冲选择自尽,那便不必再费什么口舌,直接把人送给聆铎千户就得了。 现在看来,他并非死间,他有在乎的东西。 “说!” 王冲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哆嗦个不停,可还是直直盯着斗錾的眼睛。 “我父母妻儿都在控制之下,除非保证他们的安全,否则……否则……” 他想要强硬威胁,可最后这句话迟迟没能说出口。 就在此时,斗錾大手一挥,“你说,他们或许能活;你不说,他们必死无疑。” 像是耗干了耐心,他冷冷开口:“给你三息的工夫考虑,三……” 王冲胸口憋得的那口气卸了,整个人像被抽光了所有的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从对方表明身份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他根本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是李家的人。” 终于开口了!牢门外的秦昭玥和隐蛰也打起了精神。 斗錾语气平平,“哪个李家?” “呵……”王冲嗤笑一声,肩膀耸动、一抽一抽得行若癫狂, “还能是哪个李家,王崔冯李的李家。” 王崔冯李,正是大乾四大世家! “空口无凭,有何证据?” “没有证据。”王冲也知这话难听,不过却是实话, “世家办事,怎么可能留下明显的把柄。 对付我这种没有根基的普通人,威逼利诱四字足矣。 暗地里还让我放着债,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也能起到个示警的作用。” “甚至……”王冲尾音拖沓,说出了他自己心中埋藏多年的怀疑, “是不是真的李家也未可知……” 斗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按照王冲的说法,他也只是颗棋子,连背后之人真正的身份都无法确认。 本以为抓了条大鱼,结果却是个钩子。 现在这局势,反而他们落入了两难之中。 不知此话真假,但严刑拷问的意义不大,除非交给聆铎大人。 “这么说,你没什么价值?” 此话一出,王冲噗嗤一声乐了。 而后抑制不住变成了癫狂大笑,过了十几息才将将止住。 “若是搁往年或许真是如此,但现在……” 斗錾沉了脸色,“我没工夫跟你打哑谜。” 王冲摇头失笑,“我的价值,就在发掘了陈榆……” 第295章 这不对啊 “我不知道还没有别的考生受威胁,但现在,陈榆一定是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为何?” “因为她的才学确实拔尖,如今中宸道弄了这么一出,又是朔风二公主,又是西北边庭之女,又是京中才女。 就算他们之前准备了其他学子,到时候无法中举,爆出舞弊的意义也不大。” 以陛下对科举的重视,一般的手段估计连考场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没能中举,舞弊不舞弊的影响也不大。 要想达到效果,那必然需要先中举,而后再爆出舞弊。 当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争抢名额的才女时,之前准备的那些很可能才学不及。 “如今我被京兆府拘捕,若是寻常时候,我这条线必然会被彻底放弃。 但现在嘛……就看他们舍不舍得榆姐儿了。 若是能护住我家人不受威胁,我愿意配合,或可钓出条大鱼。” 之所以方才癫狂大笑,就是因为王冲想明白了这一点。 自己和家人的这点生机,竟然落在了榆姐儿的头上。 “陈榆真像你所说,才华斐然?” 王冲点了点头,“榆姐儿确有才华,但也与我有关。 为了稳住上线,我曾多次夸赞其学识,必然榜上有名。” 突然,他感觉到脑后一股轻风,而后干脆利落昏迷过去。 斗錾转身出了监牢,“大人,据我判断,王冲并未撒谎。” 他执掌幽狱,审问过太多囚犯,搭眼一瞧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何况此时晋升神武境,感知笼罩之下什么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变化都落在眼中。 从经验判断,刚刚王冲并未撒谎。 如此说来,两人都很重要。 王冲这头不能露出破绽,必须要钉死在放印子债这条上; 陈榆那里四品境未必能确保万全,必须得换成神武境。 隐蛰思考了几息,“既如此,你先前往清歌坊回春堂,守住陈榆。” “是!” 待斗錾走后,隐蛰将王冲悄无声息送到了普通监牢之中。 吃了一百板子,带去治治伤不让他死了也正常。 毕竟根据审判,后头还有好多活计,退契退房退银钱的事情不少。 隐蛰带着秦昭玥寻了个无人的廨房。 以她的实力,只要牢房在感知范围之内,飞针眨眼可至,倒也不必守着。 “殿下在想什么?” 小六这次异常得配合,只是始终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昭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想来想去,有动机、有能力在凤京暗中搅风搅雨的好像也就世家了。 过了十几息,这才开口: “我们现在假设,背后之人就是四大世家。 咱们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难?” 秦昭玥没等隐蛰回答,或者说她在自己捋思路, “无非就是科举,陛下对这些年女子科举被压制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强迫京中才女科举入仕,对那些女子的家族确实有风险,但真的到不可承受的地步吗? 不至于,最关键的就在‘强迫’二字,又不是他们自己送女子入科举,而是被逼的。 就算发生什么最坏的结果,到时候也有的说嘴。 何况法不责众,现在报名补录的超过百人了吧,本就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表面上看,陛下就是要京中百官、家族与世家做切割,至少在女子科举这件事上是如此。 那么动澄园也合情合理,毕竟那是四大世家摆在面上的据点。 破坏其情报周转,短时间内想要重新建立起来是不可能了。 既能表明态度,又能得到实质性的好处,免得乡试期间出什么幺蛾子。” “但澄园四大当家的实力并不弱,一夜之间拿下,甚至审出来这么多人贩子、放印子债的, 一般的衙门根本不可能具备这等实力,也就是说璇玑卫下场已经是明牌……” 秦昭玥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只见她左臂横架,右肘撑着,手掌不停磨搓下巴,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隐蛰歪起了脑袋,这些说的不都是废话吗? 凡是事涉其中的,或者有点眼力的,谁能猜不到这些。 还摆个多严肃的造型做什么? 就在此时,秦昭玥突然神色一肃,不停摇头,“不对!错了,都错了……” 隐蛰:? “殿下,你能不能别打哑谜了,有什么话请直说。” 秦昭玥大手一挥,断喝道:“你别说话!” 隐蛰:…… 十三姨的拳头有点硬了。 秦昭玥从头又想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再次开口:“确实错了。” 她没有打哑谜,刚刚人家就是在思考而已。 还有个老姑娘非要打断她一句,好在思路没断。 “拿下澄园、审出这些人来,看起来动作不小,但无论在陛下、还是在世家看来,却有些不足。 谁看不出来陛下这回是痛下决心,攒了个大局,结果就拿澄园开刀?” “我们是知道,因为出了龙脑香和陈榆这两档子事儿。 哦,还有个疑似走账的商铺,璇玑卫现在全都暗中给盯上了吧。 正因为这些线索很重要,后头都有可能牵扯出大鱼来,所以你们都选择了盯梢。 放长线嘛,可以理解,但是你们却忽略了一点:动静太小了。” “陛下摆明了要拿世家开刀,璇玑卫明牌下场,就弄出澄园这一个动静,合理吗?” 别说今日京兆府那忙活的模样,说到底也不过是从澄园牵扯出来的案子罢了。 隐蛰悚然一惊,猛地瞪圆了眼睛。 秦昭玥没搭理她,继续自顾自说道: “反正如果我是世家在凤京的掌权人,只会觉得调子起得挺高,但后面略显平淡。 就丢了个澄园嘛,多大点儿事儿,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四个江湖人、一座宅邸,回头再扶持起来一个两个的很难吗? 世家是缺那点钱,还是缺人脉? 璇玑卫下场就这点动静,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猜到我们掌握了什么重要线索,憋着劲等着抓大鱼呢?” 隐蛰已经彻底听懂了小六的意思,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这……” 秦昭玥叹了口气,“别这了那了,财神颅之前说凤京地下所有赌资走账的那家当铺,还有璇玑卫掌握的那些世家铺子、明线暗线,该动就动吧。” 第296章 我负责个锤锤 陛下苦世家钳制久矣。 自继位以来,一直在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强化地方上刺史的权力,逐渐削弱举荐制。 可实际效果很一般,敲敲边鼓罢了,最多让他们从面上明目张胆变成隐在暗处。 面子上好看些,里子并未动摇到根本。 科举只是基础,秦明凰最想要动的其实是土地。 大乾地域辽阔,旱情、水患、蝗灾、地龙之类的灾害接连不断。 发生灾害的时候,朝廷必然要减免税负。 但在各大世家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存在大量的土地兼并和佃户。 减免的税负落不到佃户头上不说,反而肥了世家。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涌入白鹿州、而白鹿州上下团结的原因之一。 有大乾唯一一位异姓王坐镇,又无老牌世家盘踞,加上办实事的刺史,想不繁荣都难。 若非有铸造劣币这事儿拖后腿,白鹿州之繁盛比现在还要上几个台阶。 这么多年,秦明凰一直想在土地上做文章,可是阻力太大,罕有成效。 除非再次提起屠刀、与世家正面开战,否则很难推行下去。 以陛下对世家的防备,在自己的地盘肯定不会毫无作为。 事实也跟秦昭玥猜得差不多,在这方面,璇玑卫从来没有停止过与世家的斗法。 只是拔了据点没什么实质性的效果,要不了多久又会发现一堆,渐渐地也就不再动手。 将那些铺子、人员记录在案,什么时候用得上了再说。 隐蛰此时被点醒,立刻意识到小六说得非常有道理。 好在昨夜刚刚拿下澄园,今日的重点在京兆府,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由望向小六,隐蛰心里头不免泛起复杂的情绪。 这份敏锐和能力,比她当年傻不愣登的可强多了。 隐蛰内心已经认可了这个方案,单独拿下几间铺子、几个人,根本造不成影响。 但如果将璇玑卫掌握的所有线索全部用上,短时间内对世家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冲击。 毕竟重新消息网也是需要时间的,这事儿有两个好处: 一来可以在乡试期间大幅度提升世家动手的难度,就算动不到决策者,失去大量手脚之后做事也会变得艰难; 二来就像小六说的,能迷惑对方,把陛下的目的集中在为乡试护航上,转移注意力说不定真能钓到大鱼。 即便如此,隐蛰也没有下论断。 她在璇玑卫中地位超然,但从来不是一言堂。 除非有圣旨,否则绝不会插手其他千户事务,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至于原因……懂的都懂。 璇玑卫掌握的世家情报,是几位千户共同努力的结果,隐蛰还无权一言定下。 现在的问题是,她手上无人可用了。 沧澜回宫报信,摇光暗中保护陈榆,鹧羽前往衔云县调查,斗錾刚走。 麾下四位百户,全都派了出去。 这不尴尬了嘛……想要叫个人回宫传信都没有。 她自己走不脱,得守着王冲,更不可能让小六跑腿。 秦昭玥歪着脑袋瞅她,“这时候装什么深沉,还来得及补救,赶紧的吧! 还是说隐蛰大人觉得分析的不对?愿听其详。” 隐蛰心中叹了口气,“殿下分析得有理,只是牵扯甚广,我需要细细思量。” 此话一出,秦昭玥也就不说话了,灵光一现能想到那么多已经是超常发挥。 事关世家,谁知道后头还牵扯着多少思量。 她只是窥一斑,人家却要做通盘的考虑,慎重些才正常。 瞧着小六没有追问,隐蛰悄悄松了口气。 要思量个锤子,就是眼下没人可用而已。 还好没让小六瞧出端倪,不然就她那张能气死人的小嘴巴,还不知会怎么编排自己呢。 不过心急也是真的,这事儿越早定下越有利。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盏茶的工夫,沧澜回来报信。 她取出一块令牌奉上,与身份令牌不同,这是陛下执掌的玄铁令。 “陛下言明,此事暂交由大人与六殿下负责,可调动璇玑卫除千户外的所有力量。” 隐蛰接过令牌,眸中却并无喜色。 一条精准的线索,事涉女子科举舞弊,竟只是交给她负责? 虽说麾下刚出了个斗錾晋升到神武境,相当于是有两名千户,还是令她有种忽视的感觉。 再怎么说也该派聆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加精准的情报才对。 除非……陛下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差事。 可临近乡试,还能有什么更加重要呢? 难道是少府监秦文远那头的龙脑香有了线索? 不及深思,还是先顾好眼前。 命令中特别说明千户不可调动,王冲、陈榆这两个点又必须要守着,那两名神武境便钉死了。 隐蛰快速思考,定下了决策: “去清歌坊回春堂唤回摇光,由你二人持玄铁令,调动京中所有空闲的璇玑卫。 今日之内,假各司衙门之手,用各种办法拔掉世家在凤京所有的钉子。 另外告诉斗錾,守住陈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调一组‘地’字号密探在回春堂五百步范围内,随时准备接应。” 考虑到陈榆那边很可能会有人接触,到时候斗錾可能陷入跟她一样无人可用的局面,必须要就近给他派遣一组人手。 “待通传之后,让瑶光主持大局,你回我身边随时听令。” “是!” 隐蛰又望向身旁,“六殿下有什么指教?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提出。” 秦昭玥揣着小手手,“闹呢,璇玑卫也是我能调动的?就提个建议,你自己看着办得了呗。” 说什么“暂由两人负责”,负责个锤锤。 这次要是敢大包大揽,甭管事情办得怎么样、有多大的功劳,事后如果有人得知她一个皇嗣调动了璇玑卫…… 这件事本身,一定会给秦昭玥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提提建议、沾点功德得了,还想什么统领大局。 这跟昨夜澄园还不一样,毕竟那是赌神高进干的,上不得台面,跟她堂堂六公主有什么关系? 隐蛰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并未勉强。 沧澜答应一声,当即退下…… 第297章 缉拿 立秋后的凤京城像一锅渐渐放凉的羹汤。 日头依旧明晃晃,却失了几分灼人的狠劲,只懒洋洋地烘着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浓密的叶梢。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倦怠,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暑气与初起的凉意。 东市,勤德商会的小小院落中,老掌柜的便在这半明半寐的午后光影里打着盹儿。 别看这地方不大,但杂货铺、食肆酒肆、布庄、当铺……什么都沾点儿。 布庄门前的木架上,刚晾晒出几匹轻容纱和锦缎,在秋阳下流淌着蜜蜡般的光泽; 隔壁食肆新开的酒瓮,泥封半启,清冽中带着果酸的新醅酒香,丝丝缕缕地逸出; 算珠偶尔在账房里噼啪轻响几声,如同倦鸟归巢前的低语,更添几分沉沉的宁静。 就在此时,宁静被骤然踏碎。 匆忙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碾过商会入口那低矮的门槛,粗暴闯入了这方小小的庭院。 领头的是东市署市令,身穿青碧色公服,面容刻板得像一尊石俑。 在他身后,是数名身着皂衣的胥吏,还有按着腰间横刀刀柄、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武侯。 院内诸人惊得不敢动弹,有机灵的小厮连忙轻拍掌柜的肩膀。 老掌柜悠悠转醒,开口就要叱责,结果一眼撞上了对面的官员。 “哎哟!” 急忙起身差点闪到老腰,好在一旁的小厮及时搀了一把,这才站稳。 “吴……吴大人,您这是……” 别看只是个小小的东市署市令,芝麻绿豆六品官,在凤京城不值一提。 但凡是在这地界讨生活的,哪个见着这位不心里头犯怵。 市令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张脸,最终钉在老掌柜身上。 “经查!勤德商会市籍不符、商税缴纳不清。 封铺,锁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胥吏武侯朗声应是,立刻上前拿人。 “大人!大人开恩啊!” 老掌柜如遭雷击,他踉跄一步,枯瘦的手掌下意识伸向市令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老儿世代为商,市籍年年验看,税赋……税赋上月才缴过库的呀! 大人明察,定是哪里弄错了……” “弄错?”市令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账目白纸黑字,岂容狡辩?”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劈下无情的铡刀,“还等什么,拿下!” 别看第一回那些胥吏和武侯声音喊得响亮、动作唬人,其实行动并不快。 主要他们被匆匆召来,不知市令打的什么算盘。 寻常来看的话多是警告一番,捞些好处,罕有真正拿人的时候。 但如今接连两次下令,语气又斩钉截铁,他们立时收了试探的心思,快步上前。 他们哪里知道,别看市令此时一副严厉神色,其实自己心里头也打哆嗦。 谁懂啊?正在衙门“兢兢业业”办差,突然得到了璇玑卫的密令,差点没把他吓死。 凤京三品以下官员根本不需要请旨,他这个小小六品官,若是犯在璇玑卫手上,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市令是半点没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人手、匆匆赶至此处。 至于这勤德商会有什么猫腻、何德何能被璇玑卫盯上,他根本不管,也不会去问。 只在心中祈祷,千万别牵扯到他的头上就好。 胥吏武侯们知晓了市令的态度,如狼似虎地扑出。 食肆门口那半人高的酒瓮被粗暴推倒,哗啦一声巨响,酒液混着碎裂的陶片肆意横流。 杂货铺里,一筐晒得半干的红枣被整个掀翻,果子滚落一地。 哭喊哀求声、碎裂声、呵斥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慵懒。 商会自老掌柜往下,到织娘小厮,根本无人敢反抗,纷纷被缉拿。 “祖父!”布庄里骤然冲出一个穿杏红半臂的年轻绣娘,正是老掌柜的孙女儿。 此时脸上血色尽褪,不顾一切地想去搀扶瘫软在地的祖父。 一个身材高大的胥吏正扯着老掌柜的胳膊要将他拖起,绣娘扑过去阻挡,情急之下推了那胥吏一把。 “反了你了!”胥吏勃然大怒,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掴在绣娘脸上。 那清脆的响声,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绣娘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鬓发散乱,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倾倒的木架上,架子上仅剩的半匹轻容纱被扯落。 杀鸡儆猴之后,一切都非常顺利,很快便将上下二十几口全部拿下。 留下两名武侯看守商会,并在大门上贴上封条。 市令为首,带着人昂首挺胸向着东市署而去。 琅音坊,坊正快步在前方小跑带路,。 那身半旧的青绿公服后背洇开深色汗渍,额头油亮的汗珠滚落,此时也顾不得擦。 他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另还有天工司将作监官员。 行人见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从其凛凛气势就能瞧出绝非小事,纷纷避让。 坊正终于在一间铺面前停下脚步。 这铺子门脸不大,挂着黑檀木招牌,上面三个鎏金的“宝光阁”小字。 门楣上方一只精巧的铜制仙鹤灯架,鹤嘴里衔着琉璃莲花灯盏。 “各位上官,就……就是这儿了。” 领头的禁军校尉环顾四周,朗声开口: “昨夜澄园失火,经天工司将作监查验,引火源或来自此间店铺。” 只见他猛地抬手,声音如同生铁摩擦:“我等奉令缉拿人犯、查封铺产!破门!” “轰!” 一声巨响,乌木店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欲聋。 “一个都不许走脱。”校尉厉声喝道。 “是!” 禁军冲入其中。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褐色细麻布衫的老掌柜被禁军反剪着双臂从内堂拖了出来。 “冤枉啊大人!冤枉!”他脸上沾着灰,老泪纵横,挣扎着嘶喊, “小老儿安分守己一辈子,昨夜早早歇了,怎敢去烧澄园? 那……那是贵人的地方,借我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其中一名禁军一指点在其后颈,嘶喊声立时止住。 只见掌柜的嘴巴不停张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带走,封店。” “是!” 第298章 记忆 午后放了会儿太阳,可现在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阙,一丝日光也无。 琉璃瓦顶惯常的耀目金辉都失却了生气,只余一片哑然的灰蒙。 御书房外,阶前肃立,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内外。 苏全垂手侍立在廊下阴影里,一身绛紫的袍服也仿佛被这阴郁的天色浸染得黯淡了几分。 作为伴驾多年的御前大太监,他早已练就了比狸猫更敏锐的直觉。 这两日,苏全清晰地感觉到,陛下心绪沉郁得如同这不见天日的穹顶。 他分辨得出来,那并非雷霆震怒的前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静默。 像无形的寒冰,悄然凝结在御书房内每一寸空气里,连带着殿外的回廊都透着股砭骨的凉意。 从潜邸伺候到现在,这种情况也极为罕见。 苏全尤记得,旧历先帝晚年吐血昏迷之时,也曾有过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画面,他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此时,竟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嘶鸣,吓得他面无人色。 不知死活的秋蝉! 听起来像是在远处宫墙根下,或是御苑残存的几株老树上。 明明清晨便让人清理干净,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声音在死寂的宫苑里显得格外突兀、尖利。 一声又一声,不成调地钻进耳朵,竟比夏日更添几分恼人的凄惶。 苏全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不加掩饰的厌烦。 他快步而去,来至外围护驾的青鸾卫百户身边,微不可见地递了个眼神。 无需言语,两名身着碧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青鸾卫身形倏然闪动。 脚步踏在汉白玉石阶上,轻若狸猫踏雪,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声源。 那是御书房外二十步、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孤零零的秋蝉。 只见其中一人身形拔起,足尖在廊柱上借力一点,轻盈如燕。 电光石火间,那侍卫的手已如铁钳般精准地拢住了那微小的鸣虫。 掌心一合,指尖用力一错……惹人心烦的嘶鸣被瞬间掐断。 青鸾卫飘然落地,依旧无声,用素色锦帕裹着蝉尸,悄然收入袖中。 退回原位,重新化为沉默的影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衣袂带起的风声都几近于无。 苏全眼睑低垂,望了眼紧闭的御书房门扇上的雕花。 急促喘息了两口气,缓缓踱步重回廊下阴影里侍立。 御书房,女帝秦明凰翻看着璇玑卫的汇报。 以各种理由查封了二十几家铺子,收监三百来人,都是璇玑卫掌握与世家有所牵扯的铺面。 秦明凰瞬间领会到这么做的理由,不禁攥起了拳头。 有人意图破坏科举,本应是此时的头等大事。 若非隐蛰突然的大动作,她甚至没能意识到已然露出了如此大的破绽。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明凰压下心中燥意。 她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可自从萌生了那个离谱的猜测之后,她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视线下意识投向北窗,不知多少次按捺住召唤聆铎的冲动。 呼…… 再等等,再等等…… 地底囚笼,厚重的石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阴冷。 唯有壁上几盏幽绿的鲛灯,勉强驱散一片粘稠的黑暗,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摇曳光晕。 这里是璇玑卫千户聆铎的领域,一个专门撬开记忆最深处锁链的地方。 囚室中央,通天马安澈被死死禁锢在一张布满暗红锈迹的玄铁刑椅上。 精钢打造的锁扣深深嵌入他的四肢与脖颈,勒出青紫色的淤痕。 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瘫着,头颅无力地后仰。 双目空洞大睁,不见半点神采,只有眼珠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 嘴巴微张,涎水混着血丝自嘴角淌下。 喉咙深处发出不成调的嗬嗬气音,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不休。 安澈面前,凭空悬浮着一道奇异的水幕。 光滑如最上等的琉璃镜面,边缘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 聆铎就站在安澈身后,一身窄袖劲装,几乎与这牢狱的昏暗融为一体。 此刻右手并拢成剑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银芒,点在安澈的后脑要穴之上。 双目紧闭、眉心紧蹙,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周身散发着一种晦涩又危险的气息。 自接手安澈之后,聆铎用最酷烈的刑罚快速摧毁其抵抗的意志。 配合璇玑卫秘药,将其生机死死锁住,而后便开始了自己最擅长的工作。 此时正在做的,便是要强行凿开安澈记忆的壁垒。 将那深埋的、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从混沌的意识之海中打捞出来。 光滑如镜的水幕不停荡漾,如同投入了石子的深潭。 模糊的光影、扭曲的色彩、破碎的画面…… 混乱不堪、飞速闪现,流淌又湮灭,速度快得眼花缭乱。 那是安澈被强行激发的、潜藏在意识底层的庞杂记忆洪流,正被聆铎精准地捕捉梳理。 而此时已经到了最关键之处,突然! 水幕的波动猛然一滞,所有的混乱瞬间褪去。 画面变得异常清晰,定格在某个静谧的刹那。 满月高悬于天幕,清冷的月华无声倾泻而下,为一座精致庭院镀上了银霜。 一道颀长的男子背影清晰地映现出来,他背对着画面,似乎正仰头望月。 可见身姿挺拔,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疏离。 当画面变得足够稳定之后,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道魁梧的身影猛然闯入其中,脸上满是惊怒之色。 他粗暴地伸手遮挡住了视线,呵斥着立刻就要将人驱逐出去。 画面再次一转,安澈已然转身,被推着踉跄离开…… 第299章 赭黄 “嘶……” 一直紧闭双目的聆铎骤然弹开了眼眸,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噔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发出空洞的回响。 仿佛带着地底的阴寒瞬间灌入肺腑,这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沉寂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恐惧剧烈翻腾而起,顷刻填满了胸腔,袭上了心头。 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在他的“势”之下,不仅可以勾出对方最深层的记忆,还能做到纤毫毕现。 聆铎看到了连安澈都没有察觉到的细节: 就在安澈的父亲安世琛挡住视线的前一刻,在如水月华下,庭院中那名男子微微向后转动了一个小角度。 正是因为这小小的变化,令聆铎“看”到了其微敞的衣襟内侧,一抹极其刺眼、绝对不容错辨的颜色。 赭黄色! 在皎皎月光下,那抹色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尊贵与禁忌意味,烙印在了聆铎的感知之中。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将他吞噬,这才将他“弹”了开去。 安澈在刑椅上,发出一声极为短促的抽气声,身体剧烈痉挛。 而后脑袋低垂,昏死过去。 呼…… 聆铎在自己熟悉的地界有了一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稳住心神,快速检查了一番安澈的状态。 再次助其吞下秘药以维持生机不灭,而后立刻离开了地底,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御书房掠去。 御书房的北边的一扇窗开着,这是秦明凰专门留下的通道。 聆铎悄无声息来至窗外,真气轻触,得到命令之后方才进入其间。 流水般柔和的“势”将龙案周围笼罩,并未惊动门外守候的苏全和青鸾卫。 “如何?” 聆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璇玑卫千户有不跪的特权,见他行此大礼,秦明凰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禀报陛下……” 聆铎将感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不加任何自己的判断,仅仅是阐述事实。 秦明凰呼吸急促了两分,双拳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而不自知。 赭黄,那是只有皇族才配使用的颜色。 凤京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小牙郎,干了十多年也未见起色,突然因为攀上个胡商队伍而发迹。 一年之内越过了多少台阶,在京中置下个偌大的宅子。 这件事儿本就已经足够离奇,就算是真的,安世琛又怎么可能与皇室攀上交情。 还是在他家中,深夜造访? 要说他敢偷偷使用赭黄色,秦明凰是不信的。 除非安世琛本来就是因为某位皇族而发迹,这才能够解释得通。 “没看清他的面目?” “没有,从天色看是深夜时分,安澈闯入其间应是意外。 不到两息的工夫便被其父亲发现,带离现场。 而且他看见的是背影,对方转身之前便已离开,只有一点点下颌线的角度。” 沉默再次降临,过了许久秦明凰才再次开口:“像吗?” 这……只是看到了一点角度,这叫他如何敢确定。 聆铎稍作犹豫,还是诚实说道:“身高体型看起来相似,下颌线……并无不符之处。” 人有相似,很难通过一个背影就完全锁定对方的身份。 何况只是看到一点点下颌线的角度,连肤色都无法完全确定。 御书房透出厚重的无形压力,比阴霾的天色更令人心悸。 周遭静得可怕,聆铎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感受着那份无孔不入的沉重阴翳,沉沉地压在这方寸天地之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玉器搁在了案几上,聆铎的肩背瞬间绷紧。 下一刻,便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安世琛发迹也就在那一年,你从穿着判断应是深秋时节。 又是月满之夜,可以锁定在几天。 你亲自去查《记注实录》,朕等你回话。” “是!” 聆铎站起身来,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离开两三百步,这才伸手抹去了额角的汗水。 即便他身居璇玑卫千户,见过、经手过很多起隐秘案件,但涉及到这种层次的还是第一回。 陛下当面、腿肚子不打颤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了。 聆铎用最快的速度赶至璇玑卫案牍库。 此地看守是一名璇玑卫百户,修为四品上。 他并未选择隐匿身形,与看守打了个照面。 这里储存的都是已经结清的案牍,还有各种宫廷档案、记事。 璇玑卫千户不必登记具体查看的案牍,可随意翻阅。 聆铎步入其间,立刻以“势”笼罩周围,而后直奔旧历档案区域。 皇帝身边有专门记录《起居注》的官员,其他皇嗣也会有《记注实录》。 虽不如《起居注》那么详尽,但按照规矩,每日也需要记录。 聆铎很快找到了归档位置,在十三皇女下方,正是三皇子的《记注实录》。 因为对年份已经有所猜测,所以锁定到具体哪一本并不难。 半盏茶不到的工夫,聆铎得到了情报。 以“势”覆盖,将纤尘、足迹这等细微之处都恢复如初,以确保无人可以发现他曾来到这块区域,就更别提曾经翻阅过旧历皇嗣的《记注实录》。 离开案牍库之后又隐去身形,风驰电掣般赶回了御书房。 “启禀陛下,按照《记注实录》,可疑的那几日夜间都并未有出府的记录。” 秦明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欲盖弥彰?可他与一个小小的牙郎能有什么交集? 就算有,凭什么屈尊降贵深夜拜访对方的宅院? 突然,秦明凰脑袋里划过一道闪电,豁然站起身来。 她想起了之前聆铎调查的安世琛生平,发迹的那段日子生意做得很杂。 尤其是跟胡商建立起固定贸易之后,在凤京也算薄有名声。 而其中一项,便是疑似与人牙子有所往来。 秦明凰心中无异于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极为荒诞的猜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但偏偏有一种强烈到难以抹去的直觉,不停刺痛着她的大脑。 她的三哥,也就是先太子,可能还活着! 第300章 朱雀门之变 先太子秦云宸,风光月霁、惊采绝绝。 大公主早夭,二皇子先天不足没熬过六岁。 秦云宸是皇后所出,占了嫡、长二字,入主东宫乃是众望所归。 而他文武全才,无论士林还是武勋之中都有不菲的名声。 那是旧历大乾最好的几年。 先帝励精图治,秦云宸倾力辅佐。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变了。 眼看着太子在朝中势大,先帝又扶持起两位出挑的皇子,一手挑起党争。 不过以秦云宸的根基,即便两人有所掣肘,也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事情的转折点在先帝发了一次急病,卧床不起无法理政,由太子代政。 病了月余,当他重新接管政务的时候,发现朝堂平和得很。 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百官文武对太子赞不绝口,仿佛有他没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急病,先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心思也彻底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认为太子挑衅自己的皇权。 尤其是连武勋都不站在自己这头,这说明只要太子想,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从复政起,先帝便开始不遗余力打击太子的势力。 切断他麾下在军队中的影响力,而后在朝政上当着百官的面动辄叱责。 禁闭东宫,这是当时经常见到的惩罚。 而由太子推行的政策,一律驳回,要么做了半截让其他皇子接手摘桃子。 一年的光景,太子身边羽翼大不如前,两位亲王却如日中天,斗得旗鼓相当。 谁都明白,这时候跟着太子捞不到任何好处。 凡是敢表明立场的没一个好下场,即便先帝没有当场发作,后续也会将其调离。 连两朝元老的御史大夫,以“太子乃国本”的正论请奏,最后也沦落个告老还乡的结果。 一时无两的秦云宸仿佛成了过街老鼠,谁都不愿意沾上。 不肖两三年,他就变成了朝堂上的摆设。 除了占个太子的名头之外,秦云宸再无任何作为。 风光月霁的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脸上再不见笑容。 原本东宫往来有鸿儒,如今沉寂得无人问津。 不仅如此,后宫中两位亲王的生母先后被提为皇贵妃,皇后的权柄被大幅削弱。 皇后外戚家族也不好过,年轻一辈没有一个起来的。 老东西打压的打压、剩下的调离凤京。 朝中已然隐隐传出了废除太子的风声。 本以为先帝要在两位亲王之中择一取而代之,但风声就只是风声,数年没有进展。 先帝吃一堑长一智,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他就是要秦云宸占着名头毫无作为,两位亲王明争暗斗互相消耗,如此稳坐龙椅。 当时秦明凰虽然看不过眼,不过一个公主能做什么,连朝政都干涉不了。 她忙着换驸马,生孩子玩儿准备组建蹴鞠队,已经初具规模。 不过秦明凰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自从太子失势,东宫一系都遭到了无情的打压,其中也包括他的妹妹秦明月。 先帝连太子都不待见,何况同为皇后所出的十三皇女了。 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连什么小小的县主都敢欺负皇女,当面让人下不来台。 秦明凰看不过眼,把十三妹接到了自己府上。 她在凤京的名头可太响亮了。 谁敢当她面呜呜渣渣,甭管是亲王外戚还是几品官员,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儿。 没人愿意为了个废物太子的嫡亲妹妹,轻易得罪这疯子,得不偿失。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秦明凰已经换到了第六任驸马,诞下了个姑娘,距离组建儿女蹴鞠队的理想更近一步。 那年深秋,先帝再次病倒。 这次病情来得更加汹涌,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吐了血,连让谁代政都没来得及交待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按理来说,这时候应当是由太子监国代政。 可秦云宸羽翼凋零,早已远离权力核心,根本没有人敢提这茬。 没办法,以前那批支持太子的人下场太过凄惨,罢官告老都算是善终的了。 如日中天的两位亲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为由谁来监国闹得不可开交。 先帝昏迷了三日,太医院院正的诊断是时日无多,能不能醒来尚未可知。 两党之争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谁也不装了,什么底牌都用了上来。 因为先帝的平衡之道,朝堂上两人根本分不出胜负,都无法占据大义。 谁都不敢去赌,陛下有没有留下过圣旨,毕竟病倒得太过突然。 于是,党争瞬间达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凤京城门关闭,街道封锁、闭市宵禁。 由蒙家统领的禁军维持着京畿太平,却坚决不涉入皇子之间的斗争。 无论皇子们许下何等重利,蒙家老太爷都不为所动,恪守本分。 因为蒙家扎根京畿太久,无论谁登上皇位都离不开禁军,又何必涉入党争。 又两日,得到消息的北境南疆先后压境,大乾局势已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知道,必须要立刻定下,由宰相发起,提议废除太子。 很快他们就发现东宫不见秦云宸的身影,拷问宫人,他们只说陛下昏迷之后便消失无踪。 可笑的是一国储君消失了五天,竟没有人察觉。 两党已经到了拼死拼活的地步,调动不了军队,又有禁军死死守着京畿,只能行刺杀之法。 这一动手就打破了之前的平衡,派出人手的不仅仅是两位亲王,还有别的皇子。 也就是在那一夜,陛下几乎所有的子嗣都被刺身亡。 当秦云宸领着五百死士踏过朱雀门时,扔下了他弟弟妹妹们的人头,面容阴鸷得如同恶鬼。 文官弃他而去,军中势力清扫一空,母族外戚受打压…… 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 秦云宸看似颓丧,但并没有彻底放弃。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培养死士上,掏空东宫家底培养出了八百死士。 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候,三百死士杀光了皇弟皇妹。 哦,也没有全杀,留下了秦明凰和秦明月。 领着最后五百死士闯入宫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第301章 疑云密布 旧历,宫城外到京畿之地的护卫由禁军负责,而宫城内则由钧天卫保卫。 秦云宸带五百死士,裹挟着百官直冲先帝寝殿,其中厮杀之惨烈令人发指。 谁也没想到,废太子手上竟然藏着这样一支武力恐怖的队伍,竟能与钧天卫抗衡不落下风。 当秦云宸冲至寝殿之时,身边死士已不足百人。 就在所有人以为即将尘埃落定之时,先帝竟现身当场。 身边有宫廷死卫相护,还有国师——天衍宗当代宗主。 无论死卫数量还是神武境的高手,秦云宸皆落入下风。 可他并未束手就擒,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那一战,废太子的五百死士死伤殆尽,宫廷死卫也去了七七八八。 仅余秦云宸一人依然没有放弃,他用伏火雷烧了先帝寝宫,葬身其中。 一场惨烈的夺嫡之争就此落幕,侥幸活下来的百官无不心惊。 看到陛下清醒站在他们面前,只以为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只是代价实在太过惨烈! 所有皇子身死,只留下了两名皇女。 望着寝宫漫天的火焰,陛下发了道圣旨,急召皇女秦明凰入宫。 秦明凰全程没有参与党争,把自己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被召入御书房,她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陛下苍白如纸的脸色,就跟死了几天一样惨白。 那时她才知道,父皇其实并非病重,而是中了奇毒,不用说也知道来自于谁的手笔。 秦明凰得知真相也并不太意外。 易身而处,她要是太子被那样对待,肯定也想弄死父皇。 反正根据陛下的说法,他体内毒素已经深入骨髓,仙药难医。 最后靠天衍宗宗主强行续命,这才有了一时的清醒。 此时陛下已经是弥留之际,只能强撑着留下遗诏。 传位于秦明凰,令裴玄韫为辅国宰相。 这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因为北境南疆同时进犯,若是直接将皇位交给二皇孙,江山社稷便有倾覆之危。 所以先帝只能冒大不韪传位于秦明凰,待稳住朝局和边境战事之后再传给皇孙。 可是最后这条并未来得及落于纸上,生机已然灭绝。 这便是朱雀门之变和女帝继位的故事。 秦明凰陷入了沉思。 当时她并不在宫中,并未目睹先太子陷入火海之中的场景,殓尸时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焦黑的枯骨而已。 现在想想,其中未必没有猫腻。 最后用伏火雷可以视作是临死前的最后反抗,也可以是早就准备好掩人耳目的手段! 若安世琛本就是先太子的人,以搭上胡商为幌子,暗地里一直在为其寻找替身呢? 那夜宅院中的那位,或许就是先太子的替身? 秦云宸能够在先帝和两位亲王的打压下蛰伏多年,暗中培养出了八百死士。 雷霆出手几乎将皇嗣屠戮一空,若非秦明凰为他妹妹伸出援手,或许也早就死了。 带领死士冲击皇宫,若非天衍宗宗主用秘法强行唤醒先帝,可能如今天子就是他。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会不会还藏有后手? 秦明凰不寒而栗,可萌生了这个念头之后却盘踞脑海之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秦云宸……还活着吗? 盗采铁矿、暗铸铁器的会是他吗? 他会选择跟谁合作,四大世家? 蛰伏十四年,又会藏起了怎样的力量? 那力量足以给大乾带来覆灭之祸吗?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值此风雨飘摇之际,秦明凰为帝以来第一次有了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暂时将思绪压下。 “你怎么看?” 聆铎呼吸一滞,心知此事绝不能含糊带过。 他知道的太多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启禀陛下,卑职以为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秦明凰紧蹙眉头,“说下去。” “陛下决定对澄园下手,随手翻看案卷,看到其中四当家通天马的画像觉得有些眼熟。 命属下调查,查到了他的跟脚,正是安世琛之子。 而从安澈的记忆中,属下刚好提取到了那样一幅画面,由此得出了怀疑……” “你是说,一切太过巧合?” “是!若……若他真的还活着,藏了十四年也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此等绝密之事,结果通过几个巧合的线索串联,却能得出猜测。 卑职也办了不少案子,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几乎屈指可数。” 巧合,两个字打在了心扉之上,让秦明凰想到了一类人:术士! 她继位之初就取消了天衍宗的国教地位,彻底将术士赶出凤京权力层。 唯独以协助修炼为条件留下了楚星澜,封为紫微台令官,以挟制其他术士的手段。 安稳了十三年,几乎已经听不到“术士”二字,今年却频频出现。 秦昭琼、秦昭玥赈灾途中遭遇术士刺杀、天衍宗宗主十三年来头一次入京…… 秦明凰只觉得眼前隔了层厚重迷雾,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如今想要调查并非易事,当年百官要么死在先太子的刀下,要么事后被清扫,就连那一代的天衍宗宗主都已身死道消。 沉吟良久,秦明凰方才开口: “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不可调动麾下任何人,列为绝密。” “是!” 盯梢是个体力活儿。 根据沧澜的汇报,外头已经“兵荒马乱”,听说抓了好几百人。 这时候秦昭玥更不可能回府,没有神武境在身边,心里头总归不踏实。 赚功德值的愿望愈发迫切,打铁还需自身硬。 虽说不可能一步到达二品境,但别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三品也绝对够用。 又不是为了干仗,纯粹图个心安,凑合够用。 京兆府条件一般,还不知道要蹲守多久。 隐蛰还算有眼力见儿,给她搬了把半新不旧的椅子,好歹能坐坐。 秦昭玥没那么金贵,为了正事儿吃点小苦也不是不行。 但架不住无聊啊,待了一个多时辰,隐蛰那是半天打不出来个屁。 “诶,那谁,闲着也是闲着,说说小情郎的故事呗?” 第302章 喧闹的一天 隐蛰不动声色,“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秦昭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谁听不懂谁是狗。” 十三姨的拳头硬了。 “情话都说了,小手都牵了,咋滴,隐蛰大人这是打算不认账?” “卑职的私事,不劳殿下费心。” “诶,”秦昭玥摆了摆手,“不费心,这不是闲的嘛,干守着也是守着,聊聊呗?” 隐蛰不搭理她,结果她就不停地磨人。 打又打不得,随口说了两句。 原来斗錾父亲是经年的刽子手,所有他才有祖传的手艺。 不过后来遭人报复,挺壮实个老爷们,让人给剐了。 斗錾遭此变故,在头七之后消失不见。 自己花了半年的工夫,查到了动手之人。 一夜之间,屠灭了全家上下一十四口。 本是杀头的罪过,巧合之下被隐蛰看中,收入幽狱。 而后一步步成长到百户,直到彻底执掌幽狱。 几句话就把斗錾的一生就讲完了,秦昭玥满脸嫌弃。 “你要是去写画本子什么的,肯定赔得底儿掉,这故事得好好修饰一番。 比如斗錾原本才华不俗,突遭变故放弃了科举之路。 比如横祸之后内心的挣扎,被你救赎之后心生爱慕。 但是他自卑,把这份喜爱深埋心底,再加上长时间身处幽狱那种地方。 久而久之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停!” 隐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立刻叫停。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跟谁俩呢?你敢撅我堂堂帝姬的要求……”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秦昭玥发现她嘴巴还在张阖,却一点儿声都没有。 妈蛋!也就是她现在境界不够,否则还会挨这欺负? 两人谁也不理谁,一个撅在椅子上打瞌睡,一个站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夜幕降临,热闹了一整天的京兆府总算审结了所有的案子。 人贩子、放印子债的,都是百姓们深恶痛绝的恶人。 一口气审结三十多起,就连证据欠缺些的也全部定了罪,无一人逃脱。 “青天大老爷!” 不知何人在衙门口跪了下来,结果起到了连锁反应,呼啦啦跪下了一片,皆高声称颂: “青天大老爷!” 京兆府尹邓弘毅忙站起身来,却突然一个趔趄,撑着书案才堪堪站稳。 一整天呐,他已经多久没有如此高强度工作了。 但心中也是真痛快! 京兆府尹这个位子是真难坐,天子脚下谁都得卖几分面子。 邓弘毅已经坐了八年,做事愈发圆滑,把中庸之道用到了极致。 听着门外百姓的称颂,他直觉得臊得慌。 所有的线索证据都是璇玑卫给的,京兆府只是负责拿人而已。 甚至很多人还是璇玑卫暗中控住,让衙役没受损就擒下了那么多罪犯。 而他这个京兆府尹,也只是依着案卷逐一审结罢了。 青天大老爷……他哪里配得上这种赞誉。 邓弘毅缓了缓腿脚,一步一步走至门口,望着跪成一片的百姓。 其中有稚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般酸涩难忍。 遥想他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立志要肃清吏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有何建树? 掸了掸衣袖,邓弘毅深躬作揖。 “各位,请回吧。”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兀自走向后堂,身形看起来有些萧索。 凤京今日可热闹。 一大早听闻边庭贵女赫连朝露又有新作,还把京中诸多才女与之比较,甭管是不是读书人都讨论得热烈。 没过多久,又听说京兆府今日有大案要审,都是人贩子、印子债这种遭人痛恨的案子。 午后,几十家铺子遭到查封,上百人拘捕归案。 到了晚上,各坊赌场传出风声,为乡试排名开出了赔率,还有好几种新玩法。 花个一两百文,若是猜中的名次顺序,甚至能翻上百倍千倍。 一整天的时间,凤京城都闹哄哄的。 直到子时前后,喧闹才有所消退。 更深露重,立秋后的寒意悄然弥漫。 典刑司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牢,湿冷的石壁泛着幽暗的光。 混杂着铁锈、霉味和绝望的气息,置身其中,每一次呼吸都黏腻沉重。 甬道深处,唯一的光源是狱卒手中那盏摇曳不定的昏黄油灯。 将扭曲的人影拉长,投在布满污垢的墙上,如同鬼魅。 少府监秦文远,这位身上流着皇家血脉的宗室重臣,悄然步入地牢。 裹着一件深色不起眼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线。 步履沉重,靴底沾染了此地最底层的腌臜。 引路的牢头佝偻着腰,大气不敢出,只在前方无声带路。 不知哪里的水珠滴落,“嗒嗒”声伴随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回荡,更添死寂。 终于,牢头停在最深处一间狭窄的囚室前。 铁栅栏粗如儿臂,冰冷刺骨,油灯的光勉强透进去,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最多一炷香。” 牢头打开门锁,始终埋着脑袋,根本不看身后那道人影。 重金打点到位,唯一的要求就是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问。 他特意带着人从后门进来,极守信用,果然没有打听任何事,只此时压低了嗓子嘱咐一句: “人不能死。” 没有得到回应,牢头也并未追问,留下昏暗的油灯,大步往外走去。 在这儿混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撞上。 囚牢之中便是江浸霄,曾经意气风发的万民司少司,距离六司之首一步之遥。 可此刻形销骨立,蓬头垢面,一身囚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秽物,几乎看不出本色。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露出的皮肤布满新旧伤痕。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却并未完全黯淡,反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栅栏外的来客。 仿佛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沉寂。 少府监秦文远打开牢门步入其间。 两人的视线相撞,江浸霄嘴角扯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第303章 一条退路 “没想到啊,竟是你最先忍不住。” 秦文远摘下了兜帽,露出难掩疲惫的面容,宗室矜贵在此刻被地牢的阴霾压得黯淡无光。 “江少司。” 江浸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只是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声音嘶哑干裂如破败的风箱,“这声少司,如今听着,倒是讽刺得很。” 他费力地动了动被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锁链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深夜至此,总不会是来叙旧,或是探望我这将死之人吧?” 秦文远没有理会话中的讥讽,目光沉沉盯着他,“我知你心中不忿……” 话才刚刚起了个头,却被江浸霄打断: “临海府地龙翻身,八千六百两熔金砖藏于书房地砖之下……” 他突然低笑出声,而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癫狂大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江浸霄朗声开口: “按《乾律》监主受财枉法之条: 诸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绢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 贪墨救灾钱粮,属监临主守于所部内犯赃,按《乾律疏议》加凡盗罪二等。 一两黄金十匹绢,八千六百两,八万六千匹绢,超死刑五千七百多倍。 哈哈哈……秋后问斩?我死得不冤!” 说到这里,江浸霄面容凶恶如恶鬼。 这罪名太大了,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承担。 追夺功名,全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妻女没官为奴,流放南疆为官奴婢; 父子、兄弟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得返; 削除族籍,家族从士族彻底除名,子孙三代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三代,整整三代啊! 祸及家族,因他之罪,江家完了…… 江浸霄骤然抬首,目光死死钉在对方的脸上: “文远兄,你说临了临了,我要不要拉几个垫背的?或者……”他拖着长音, “或者将功补罪,能够换我家族免罪也未可知,你说呢?” 秦文远笼在袖中的拳头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开口: “你若吐露,即便赦了罪,他们也必死无疑。 既已撑到了此刻,便不要再心存侥幸,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看得出来,江浸霄受过重刑,却没有吐出其他人来,硬生生扛到了现在。 江浸霄气喘如牛,他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大汗淋漓。 实话最是伤人,他知道秦文远说的是实话。 若是咬死不露,其他人或许看在自己守口如瓶的份上,对族人暗中照拂。 但他若是说了,难道陛下会派人死守着他的家人? 这是规矩,是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所以从定罪到现在,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同僚”。 秦文远向前两步,蹲下身来,将一个油纸包搁在了他面前。 “这是浮华散,能帮你减轻痛苦,足以熬到最后。” 浮华散,这东西可不便宜,也不仅仅是减轻痛苦那么简单。 服用之后人会飘飘欲仙,什么烦恼忧愁都会被抛之脑后。 浮华如云,故而得此名。 能用到问斩,起码也要大几千两的银子,江浸霄又笑了。 用干枯的手指捻起那油纸包,“文远兄,此举何意?” 既知他说的是气话,扛到现在不可能意气用事,又怎会冒险深夜亲至,还送上如此“重礼”。 “我脑子可迟钝得很,你最好有话直说。” 秦文远凑近了,不顾扑鼻的恶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需要崔家凤京话事人的联络方法。” 江浸霄挑了挑眉,“就你儿的那点事儿,最多算个从犯,何至于的?还是说他又犯了何事?” 临海府地龙贪腐,本来就是个局。 崔家布局,将当时赈灾的诸位官员全部牵扯其中。 其中之一,便有秦文远独子秦怀璋。 当时秦怀璋初入官场、风华正茂,秦文远将其塞入赈灾队伍。 这事没什么风险,赈灾皆有章程可依。 加上自己的安排,无非是给他儿增添些履历,分润些小小功劳。 这都是寻常操作,同样跟在队伍中镀金的人不少。 可偏偏就是这十拿九稳的安排,就出了事。 连江浸霄这等官场老油子都掉入了陷阱,何况是他儿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秦文远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江浸霄,“你不必管,只用知道我需要一条退路。” “世家大族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相信他们还不如再赌一把。 于你并不会增加任何风险,于你族人却有可能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江浸霄死死地盯着秦文远,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挣扎。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嘶哑:“你能做什么?” 秦文远知道,时机到了。 对此他并不意外,只要理智尚存,就能看得出这是无本的买卖。 “联络的方式、接头的地点、接头的信物,等等一切。 只要是真的,以秦氏宗亲之名起誓,我在一日,定竭尽全力护你江家血脉。 夸大其词的话我就不说了,保你一条血脉,改头换姓不受牵连。 江大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家未必没有再次起势的机会。 只要活着,就有可能乘上东风。” 死寂再次降临。 油灯中的火苗不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如同无声的交锋。 江浸霄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灰烬。 “好……”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疲惫,“我告诉你……” 秦文远连忙凑近,这时候难免暴露了几分急切。 可又能如何?江浸霄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判的筹码。 秦文远眸中精光闪烁,迅速将关键情报刻入脑海,反复几次加深记忆。 最后深深看了江浸霄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达成目的的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说到做到。” 秦文远沉声承诺,再无多言,迅速重新戴上兜帽,遮住了所有表情。 转身决绝地踏入甬道的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囚室里只剩下江浸霄一人。 依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仿佛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缓缓抬起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捂住了脸。 黑暗中,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被无边的死寂和绝望彻底吞没。 油灯的火苗在他佝偻的身影旁挣扎跳动,终归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霄重新抬头。 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壁,目光穿透污浊的空气,似乎在看牢顶那无尽的黑暗。 他伸手够到了面前的油纸包,拆出其中小小的一包,将那白色粉末倒入了口中。 不多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浑身上下卸了劲如同一滩烂泥。 “呵呵,呵呵呵……” 隐隐传来低笑声,没有悲苦,只有纯粹的欢愉。 仿佛有人抚平了脸上深深的沟壑,江浸霄笑颜天真如稚子…… 第304章 永感圣德! 立秋后的夜,寒意初透。 秦文远悄然归府,未惊起一丝涟漪。 后门值守早被老管家调开,他亲自守着,带老爷进入府邸。 褪下沾着夜露的黑色斗篷,步履不停,径直踏入书房。 檀香幽微,他于爱妻牌位前肃立,燃起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中,取过一方素白丝绸,指腹缓缓抚过牌位上的刻痕。 一遍,又一遍…… 昏黄烛火映着他沉静的侧影,香灰寸寸跌落,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凝滞。 良久,他才回身,于书案前落座。 墨锭在砚台里无声地研磨开,墨色浓稠如夜。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字力透纸背。 胸中丘壑早已成竹,此刻只待倾泻于纸端。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淋漓。 秦文远搁了笔,静静凝视那摊开的奏折。 待墨迹彻底晾干,用一方沉重的镇纸压上。 缓缓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面向皇城方向。 肃容,撩袍,屈膝,俯首,一丝不苟地行下三跪九叩大礼。 动作庄重沉凝,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礼毕起身,秦文远最后看了眼那方镇纸下的奏疏,吹熄了案头孤灯。 书房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万籁俱寂,唯有窗外轻风,不知何时悄然潜入,无声拂过书案。 不知何时,那份奏折竟凭空消失不见。 御书房,璇玑卫千户磐岳求见。 他最擅防御,平常负责宿卫宫中,并不专精于刺探情报。 但聆铎此时肩负重任,故而将盯梢秦文远的差事暂时交给了他。 “陛下,秦文远买通典刑司大牢牢头,秘密会见了前万民司少司江浸霄……” 秦文远这一晚上的所有行动,都落在了磐岳的眼中,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他快速将过程讲述了一遍,而后奉上奏折。 秦明凰翻开,快速阅读。 “臣少府监秦文远谨奏: 沥血陈罪,乞悯残息以保孽子事。 臣秦文远诚惶诚恐,顿首百拜,冒死泣血以闻。 臣荷蒙天恩,忝居少府,职司珍贡、礼器、内帑诸务。 夙夜战兢,唯恐陨越。 然臣昏聩无能,既遭奸佞构陷于前,复受凶顽胁迫于后。 铸下滔天罪愆,实乃万死莫赎。 今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赦己身,唯剖肝沥胆,尽陈始末,伏乞陛下垂怜。 以臣微末之功,换犬子怀璋一线生机。 臣虽身化齑粉,亦感念圣恩于九泉! 其一,太微六年临海府旧案之冤: 太微六年,临海府地龙翻身,生灵涂炭,陛下仁德,诏令赈济,恩泽浩荡。 崔氏狼子野心,借赈灾之名,行贪墨之实,更设毒局,构陷忠良! 臣独子秦怀璋,时任临海府仓曹参军。 彼时年少耿直,不谙世事险恶,竟被崔氏奸徒构陷伪造账目、私吞库粮之罪。 臣当时亦为其蒙蔽表象所惑,未能及时洞察其奸。 此乃崔氏欲借灾网织羽翼之恶毒手段! 其二,陈臣身陷九门金流堂胁迫之罪: 崔氏构陷吾儿在前,其爪牙“九门金流堂”凶徒胁臣于后。 彼等以怀璋罪行为质,威逼臣于少府监职守内行不法之事—— 暗中截留御用龙脑香,与其交易! 龙脑香乃祭天告祖、宗室大典之圣物,臣深知此乃亵渎神明、欺君罔上之弥天大罪! 然为保孽子,臣一时昏聩,竟行此悖逆之举! 每逢大典筹备,臣于分装龙脑香时,于香盒之中暗动手脚。 上半截为真品龙脑,以应查验;下半截则填充臣以秘法仿制、气味形似之赝品。 交割之时,真品上半截用于大典,掩人耳目; 下半截赝品连同部分真品,则被臣秘密截留,交予金流堂凶徒。 此等偷天换日、欺瞒圣听之举,实乃臣百死莫赎之重罪! 臣每每行之,如履薄冰,汗透重衣,然念及骨肉,只得咬牙周旋,苟延残喘。 其三,陈将功折罪之微劳: 臣虽身陷泥沼,日夜饱受煎熬,然未敢或忘君恩。 为赎罪愆,亦为寻机救子,臣于绝望之中,苦思脱身、反制之策。 天可怜见,臣从万民司少司口中套得,崔氏于凤京之重要话事人联络密法! 其法如下:每月逢五之日;城西揽月阁,西厢临水水轩;子时正刻。 需持一支“寒潭映月”式样之羊脂白玉簪为信,接头人名号为“竹先生”。 此线索或可为陛下洞察崔氏暗桩、顺藤摸瓜提供一线契机。 臣愿以此为引,稍赎臣罪之万一。 臣泣血哀告: 陛下!臣自知罪孽如山,截留御香、欺君罔上,任一桩皆足令臣万死! 然犬子怀璋,实为崔氏构陷之牺牲,其冤未雪。 臣舐犊情深,剜心之痛,无以言表。 伏望陛下念臣多年微劳,更念此“竹先生”之线索或于朝局有益,天恩浩荡,法外施仁! 恳请陛下开一线慈悯之门,留怀璋一命。 臣纵使立毙于阶前,亦含笑九泉,永感圣德! 臣秦文远,自知罪无可逭,伏阙待诛,沥血叩首,哀鸣待命!” “呵……”秦明凰嗤笑。 难怪能震住一众皇室宗族多年,秦文远的能力可见一斑。 奏折措辞恳切,可盘算盘算,他付出了什么? 用空口承诺和一包浮华散,从江浸霄那里套出了崔家代理人的联络方式,而后就是回府写了份奏折。 他不知道是否已经被盯上,但从太微之初开始掌权,知道自己的手段,于是赌了一把。 按照他的说法,“被逼无奈”克扣的龙脑香都暗中交易给了九门,并未提及之后的走向。 既然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干脆认罪,这一点上应当不会弄虚作假。 说明在调查铁矿这件事上,秦文远已经没有价值。 秦明凰沉吟片刻,将奏折递了回去。 “怎么拿回来的,原样放回去。 跑一趟澄园,询问龙脑香的去向,杀。” “是!” 京兆府廨房之中,秦昭玥站起身来,抻了抻老腰。 太师椅坐久了硌得慌,蜷缩着睡了一觉,身上磕得哪哪儿都疼。 “我说隐蛰大人,总不能敌人一天不出现,本宫就一天搁这儿窝着吧,这叫什么事儿?” 第305章 情敌最了解情敌 “殿下怕是忘了,”隐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明日还有一桩差事。” 秦昭玥恍然。 是了,明日便是那朔风国二公主抵达凤京的日子。 身为接待使团的一员,她于情于理都需露面。 届时皇嗣们皆在,安全应是无虞。 “行吧,” 她轻叹一声,舒展了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肢,忍耐一个晚上还是可以的。 站起身来,目光投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隐蛰大人,可愿与本宫探讨一番深宵寂寥?” 秦昭玥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慵懒和戏谑,“不如,你先说说你的故事?” 结果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我在跟你说话诶。” “喂,你聋了吗!” …… 一夜枯守,两处埋伏皆无动静。 寅末时分,沧澜与摇光复命,护着秦昭玥悄然返回公主府。 卧房内,秦昭玥倦意浓浓,打着哈欠任由碎墨等人服侍。 因是重大场合,刘嬷嬷再次被请来坐镇。 墨组奉上温水香汤,细细为公主净面敷粉。 粉是宫制玉女桃花粉,胭脂用牡丹娇红,薄薄晕染于双颊与眼尾,恰似初秋晨曦下含露的花瓣。 眉用螺子黛描画,眉峰微挑,额间轻点一枚金箔剪成的秋海棠花钿。 发髻挽作高耸的惊鸿髻,乌发如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同色赤金红宝耳珰。 因是初秋时节,虽未至深寒,晨风亦带凉意。 内里着杏子黄联珠纹绫罗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茜色绣缠枝宝相花的大袖纱罗衫,臂挽一条轻盈的泥金银泥云霞披帛。 腰间束着金线蹙绣的蹀躞带,足蹬云头锦履,履尖微翘,缀着细小珍珠。 用了些早膳,卯正时分,秦昭玥一行离了公主府。 一个敌国公主,自当不得最高规格,这差事便落在了几位开府建衙的皇嗣肩上。 城门口,该到的都已齐整,毫无意外,秦昭玥是最后到的。 接待使团打头的两个还都是熟人,正是裴雪樵与蒙坚,一文一武,你说巧不巧? 一个是仪制司太庙执事,一个是禁军副统领。 官职都不算高,但一个是裴相嫡子,一个出身世代簪缨的将门蒙家,身份够够的了。 见秦昭玥车驾至,两人皆上前见礼。 “都是熟人,没必要执这些虚礼。” 秦昭玥随意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未褪的慵懒倦意。 她草草与兄姊们招呼过,便自顾自地拢了拢披帛,揣起小手手,身子斜倚着碎墨打瞌睡。 周遭不知内情的官吏表情倒是控制得还行,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位的名声。 能打扮齐整、准时抵达城门就算不错了。 裴雪樵目光温润如水,时不时“不经意”落在倚着侍女小憩的侧影上。 蒙坚身姿笔挺如松,一派武将的肃然。 只是唇线紧抿,握着腰间刀柄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蒙坚心中确是不甚痛快。 家中老爷子严令如山,勒令他不得涉足皇嗣事务。 自赈灾归来,就在家休整了两日,便一头扎进京畿大营练兵。 直至此次被调派出来,才从亲信口中得知些京中近况。 原以为他与裴雪樵半斤八两,岂料这小子竟从翰林院转入了仪制司! 甫一接手,又是科举筹备、又是接待朔风公主,接连两件差事皆是实务。 以裴相府邸的深厚根基,即便官阶不高,谋得实权自然不是奇事。 奇的是,一贯谨慎持重的裴相,此番竟似默许了此事! 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在翰林院养望,一个在国子监修学,其中深意,朝野皆知。 蒙坚与裴雪樵接触不少,观其言行并非藏拙,确是在政务人情上稍显钝拙。 可见老宰相并未倾囊相授,为其铺就坦途,如今为何又放任裴雪樵涉入实政? 蒙坚无心深究朝堂之事,蒙家世代忠烈,根基深厚,纵使风浪再大,帝王也不可能弃之不用。他在意的是裴雪樵这番动作,莫非是还不死心?这番变故是冲着六公主去的? 余光瞥见那小子不安分的眼神,蒙坚胸中一股无名火起,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恶! 要不怎么说情敌之间自有默契呢,外头猜什么的都有,只有蒙坚第一时间猜出了真相。 与赫连朝露入京时如出一辙,朔风二公主的车驾其实早已抵达凤京城外。 时辰既定,凤京城门处,一应迎接仪仗肃立。 秦昭玥几乎踩点到的,未及半盏茶的功夫,就见远方烟尘微起,一列由精悍骑兵护持的车驾迤逦而来。 蒙坚眼神一凝,向前踏出一步,沉声喝道:“列阵!” 号令既出,周遭禁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划一,分列于迎接队伍两侧。 长戟如林,肃杀之气凛然而生,威风赫赫。 秦昭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啧……该说不说,蒙坚这小子带兵的时候还挺帅气。 车队在一箭之地外便缓缓减速,规制排场远比护送赫连朝露时要隆重许多。 当先一骑,正是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 身形敦实如铁塔,虽不过五尺余高,但那虬结贲张的筋肉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 即便已至城门之下,神色间亦无半分松懈,感知死死锁定着后方的车驾。 “收枪!束刀!” 李锷沉声下令。 “是!” 麾下军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气势迫人。 车马行至二十步外,彻底停稳。 李锷翻身下马,蒙坚亦迎上前去。 两人抱拳,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 “禁军副统领,蒙坚!” 李锷探手入怀,自贴身甲胄内取出一枚青铜鱼符及一卷蜡封的绢质文书,郑重递上。 蒙坚接过,与身旁礼官仔细勘验鱼符纹路、印信火漆,确认无误后,方点头交还。 “李都尉一路辛苦。” “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此时,居中的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帘幔被侍女轻轻挑起。 朔风王朝二公主萧云朔,款步而下。 与秦昭琼那日匆匆一晤时的素雅截然不同,今日的萧云朔堪称盛装华服。 身着一袭深沉的靛青色织金锦长袍,袍身以金银线交织绣出盘旋的苍狼图腾,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袍领、袖口及下摆均镶着厚实蓬松的雪白狼裘,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各色宝石的宽幅蹀躞。 乌发梳成复杂的辫髻,间杂着彩色丝绦与小巧的金铃。 发髻正中斜插一支展翅欲飞的赤金雄鹰步摇,鹰眼以红宝石镶嵌,锐利逼人。 面容虽施了薄粉,点了朱唇,却仍带着一股北境特有的疏离与清冷。 气质淡雅如秋日霜菊,自有风骨。 秦昭玥原本倚着碎墨的身子稍稍站直了些,目光在萧云朔身上溜了一圈,便兴致缺缺地收了回来。 嗯,是挺好看,有种淡如秋菊的知性美,其间又带了股坚韧风骨。 不过符合预期,也就没什么好诧异的了。 能没风骨吗? 大乾和朔风算是敌国,敢堂而皇之深入腹地京城,反正搁秦昭玥来不了这活儿。 然而,秦昭玥那双原本慵懒散漫的眸子噌的一下亮了起来。 只见后阵另一辆低调的马车车帘微动,一位男子躬身步下。 甫一露面,便似一道耀眼的光劈开了周遭的肃穆。 好一位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翩翩公子! 【ps】因为彻底没量了,按理应该完结。 但因为剧情铺得很开,实在完结不了,我也很舍不得。 只能令开一本,看能不能养活自己,再考虑这本更新的事情。 希望能行吧,这本不说每天两更,一天一更应该没问题。 不过要再等几天,等把十万字码出来再说哈。 第306章 一通分析猛如虎 那男子甫一现身,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他身姿颀长挺拔,着一袭朴素月白纹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腰窄,风仪无双。 然而最令人心旌摇曳的,是那一双眼睛。 深邃却又在波光流转间,不经意泄露出几分温煦。 瞳色是极其罕见的琥珀金,仿佛上好的琉璃盏盛着最澄澈的蜜酿。 长睫浓密如鸦羽,轻轻垂落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诱人的阴影。 而当目光扫过人群时,那眼神既非刻意撩拨,也非拒人千里. 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些许疏离的沉静,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秦昭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都漏了半拍。 一个稍稍微微有点冒昧的想法窜入脑海:想站在他的鼻梁上往眸子里扎猛子! 滋溜…… 下意识咽了下口水,一把拽过身旁的碎墨,压低着声音急切开口: “碎墨!给你一盏茶的工夫,我要这个男人的所有情报!” 碎墨:…… 一方面来说,她家殿下这要求,属实是有点太看得起她了。 且不说现在就是个公主府婢女,就算被夺职之前、作为青鸾卫百户的时候,她也做不到。 另一方面嘛…… 碎墨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那位正从容下车的男子,心中也不得不承认: 殿下激动得情有可原,这男子的容色气度,当真是人间难觅。 此时,朔风二公主萧云朔已行至大乾的迎接队伍面前。 萧云朔依照朔风王庭之礼,右手轻抚左肩,微微躬身致意,动作优雅而带着北境特有的飒爽。 她抬首,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清泠如碎玉: “朔风萧云朔,见过大乾三公主殿下。 久闻殿下兰心蕙质,今日得见,更胜传言。” 她的目光坦荡,既有敬意,又不失自身气度。 三公主秦昭琬对她一眼认出自己倒是不意外。 就像她们几个得了差事的,手头都有对面这位的简略生平和画像。 依大乾宫廷礼制,双手交叠于腹前,颔首回礼,动作行云流水,端庄娴雅。 “朔风二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凤京秋色正好,愿公主此行顺遂。” 她的笑容温婉得体,目光在萧云朔身上稍作停留,带着审视与考量。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空气中似有微不可察的暗流涌动。 接下来,秦昭琬介绍了在场的弟弟妹妹和官员,礼节性的寒暄点到即止。 时辰不早,需即刻入宫觐见。 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作为护送主官,需随行入宫复命。 但他麾下的精锐骑兵,则按例只能在城外指定的军营驻扎休整,受禁军管辖。 这是规矩,李锷自然知晓,无需另外嘱咐。 只是……许多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位立于萧云朔身后的绝色男子。 在队伍前头的蒙坚和裴雪樵自然也看见了。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偏移,偷偷瞄向了一旁的秦昭玥。 果不其然,只见她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毫不掩饰地盯着那男子瞧,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痴迷”笑意。 蒙坚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裴雪樵温润的眸色沉了沉,唇线抿得笔直。 果然!可恶! 两人心底几乎同时响起这个声音。 禁军列队护卫,车驾仪仗缓缓启动,驶入巍峨的凤京城门。 凤京的百姓早已听闻朔风二公主今日入京的消息。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好奇的目光汇聚在华丽的车队和那位传闻中的异国公主身上。 虽是人声鼎沸,却并未失了秩序。 京兆府的衙役昨天审案忙活了一天,这还没个休息的工夫,今日早早又上了街。 禁军也是如此,早已在关键路口布防疏导。 百姓们踮着脚尖张望,低声议论着车驾的规制、公主的容貌,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凤京人特有的矜持与骄傲。 秦昭玥歪坐马车,抱着碎墨的胳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碎墨心里头咯噔咯噔的,她可太知道殿下惹麻烦的能力了,关键一惹就是个大家伙。 “殿下,要不您歇歇?” “诶,”秦昭玥摆了摆手,“睡够了,一点儿不困。” 碎墨:…… 人家朔风的车队抵达之前还靠着她打瞌睡呢,变得可真够快的。 “人朔风公主远赴凤京,两方之间还不太平,非要带着这么个漂亮男人干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是那萧云朔的男宠?” 碎墨想了想,“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否则不会没有这人的情报。” 从朔风边境到凤京,一路来皆是玄武军校尉亲自“保护”。 这可跟护送赫连朝露的队伍完全是两码事。 如果期间发现有什么情报或者重要人物,必然会有情报传来。 她家殿下明面上在迎接队伍中的身份不高,像是其他皇嗣的添头,但内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璇玑卫千户跟住家里似的,谁有这待遇? 既然隐蛰大人没提,应该就是个边缘小人物。 “错,大错而特错!” 没想到的是,秦昭玥却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测。 碎墨凝神,殿下虽然懒散了些,但智慧能力方面都不俗,难道她的慧眼瞧出了什么门道? “都说朔风二公主乃是大才,她远离故土以身犯险,所图必然不小。 队伍中的每一位肯定都是精挑细选的结果,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有道理!碎墨觉得殿下分析得很对。 就像她以前出任务一样,会根据任务的难度、可能遇到的情况来组建队伍。 秦昭玥双眸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猜测……那个男人的美貌便是他的武器。” “呵,好一个朔风二公主,打算用美色诱惑,打入我们内部搜罗情报!” 碎墨:…… 从哪儿看出来的?纯胡编呗?亏她还认真思考了! 这时候,突然感觉胳臂被捅咕了两下。 “你说……这个被美色诱惑的能不能是我?” 碎墨一言难尽。 “殿下,人也不知道你内秀。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三殿下四殿下比您更有机会。” “可恶!” 第307章 都老朋友了,帮个忙呗 队伍径直驶入宫禁森严的皇城。 早朝未散,政事议定,百官都知是在等那朔风王朝的二公主。 凰极殿上,气氛肃穆。 大乾女帝秦明凰端坐于九龙御座,冕旒垂珠。 面容隐在十二道玉藻之后,唯见一道深邃平静的目光透出,带着审视万方的威仪。 萧云朔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行至大殿中央。 身姿挺拔如北境雪松,步伐沉稳,那身象征朔风王庭威严的靛青织金苍狼锦袍显得格外瞩目。 站定后,只见她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动作清晰而有力地抬起双臂,右手紧握成拳,稳稳地置于左胸心脏位置。 这是朔风王族觐见同等地位君主时最郑重的抚心礼,象征着以赤诚之心相见。 同时,脊背挺直如标枪,头颅微微低下。 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敬意,又不失朔风王族的尊严与骄傲。 目光平视前方,落点约在御阶之下。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北境特有的刚劲与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维持着这个姿态,清泠而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响起,用的却是纯正的大乾官话,字正腔圆: “朔风王朝二公主萧云朔,拜见大乾皇帝陛下。陛下圣安。” 高坐御座的女帝,冕旒珠玉轻晃,目光微微凝注了一瞬。 “朔风二公主请起。远来是客,赐座。” 萧云朔这才依言放下抚胸的右手,姿态依旧挺拔,从容谢恩: “谢陛下。” 随后在礼官指引下,走向一旁为她准备的锦墩。 自始至终,她的仪态都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 敬意表达得足够,王族的骄傲也扞卫得彻底,在这关系并不融洽的两国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微妙的界限。 待她坐下,女帝温言垂询来意。 “云朔久慕大乾文教昌明,尤闻陛下圣德,首创女子科举,泽被天下巾帼,心向往之。 此番冒昧前来,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允云朔参与今岁中宸道之女子乡试。 以证所学,亦全仰慕之心。” 一个他国公主参与科举,这本是一件离奇之事。 只不过百官早已得到消息,别说他们了,连凤京百姓也罕有不知的,所以并不意外。 女帝冕旒后的目光深邃难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朔风二公主既有向学之心,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 萧云朔再次站起行礼,姿态恭敬,紧接着又道: “云朔初至凤京,亦深慕帝都风华。 恳请陛下恩典,允云朔在京中稍作游览,一睹贵国气象。” “准。皇家别院琅嬛阁清幽雅致,便暂作二公主下榻之所。” 说着话目光扫过下首几位皇嗣, “所有在京皇嗣留宿宫中,本就领了科举差事,若是二公主有游览的计划,也可陪同一二。” “遵旨。”几位皇嗣齐声应道。 秦昭玥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赈灾回来也只是被迫去了趟御书房。 此时垂手而立,模样乖巧得很,此时也同样跟着应是。 【也不知道是谁在幕后破坏科举,有这胆量,保不齐就是四大世家的人。】 【估计暗地里都在忙这个事儿,璇玑卫都分不出人手了,害得老娘昨夜在京兆府破屋子里睡了一宿,脖子差点睡落枕……】 【老母亲这是担心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妈蛋,也不知道跟那帮刺杀的术士是不是一伙的。】 【住皇宫就住皇宫吧,好歹保住小命先。】 心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秦明凰控制着没有瞥向小六。 这里头大概只有她猜到,让所有皇嗣留宿宫中是为了保护。 毕竟两位亲王分走了两名璇玑卫千户,而意图破坏科举必须一查到底,人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只是……她怎么也猜不到,保护并非是为了防备世家之人,而是…… 秦明凰不敢赌万一,那位皇兄可是有杀皇嗣的前科。 【隐蛰那闷葫芦半天打不出来个屁,情感经历瞒得死死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住宫里吃得好、睡得好、还安全,闲得无聊还能欺负欺负小七小八小九。】 秦明凰:…… 等会儿!隐蛰的情感经历是什么鬼? 特么的无聊就欺负弟弟妹妹是吧! 【诶……那什么萧云朔出行的时候会不会带着那个漂亮男人呢?】 【会的吧,一定会的吧!】 【碎墨讲的没什么道理,三姐四姐都成家了诶,而且也不好男色。】 【她们不好但是我好啊,说不准那男人就是为我准备的!】 【到时候是直接拿下,还是推拒一番再拿下呢?】 【他国公主盛情难却,到时候我便勉为其难吧,也给她个教训,什么叫肉包子打狗……】 秦明凰:??? 什么漂亮男人? 凰极殿中陷入了寂静。 原本萧云朔在讲朔风王朝的风物,也感叹一路行来对大乾的仰慕。 结果说完了之后,上位久久未有回应,这是怎么了? 秦明凰猛得回神,糟糕,被小六害得走神了。 “既如此,便退朝吧。” 秦昭玥陡然打了个激灵,突然一股寒意袭来。 环顾一周,没发现有什么人在看她,只好跟着百官一起行礼。 女帝离去,就此散朝。 然而,殿中百官心中疑窦丛生。 竟无国书通报?难道真只是朔风二公主仰慕我朝科举?怎么可能! 秦昭玥的心思早就不在留宿不留宿上了,一散朝便提着裙摆疾步追了出去,目标明确地拦住了正欲去安排护卫的蒙坚。 “蒙副统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狡黠,“琅嬛阁的护卫,是不是归你负责?” 蒙坚脚步一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脸色微沉:“是。殿下有何吩咐?” “嘿嘿,”秦昭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 “咱们老朋友了,托你个事儿呗? 帮我打听打听那位跟在朔风二公主身边的帅气男人。 姓甚名谁,何方神圣,可有婚配……嗯,越详细越好!” 蒙坚:??? 第308章 我请问呢? 蒙坚看着秦昭玥那副毫不掩饰、几乎要放出光来的花痴模样,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烧得心口发烫,喉头发紧。 他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僵硬的弧度,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 “哼!”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转身,甲叶随着他骤然的动作哗啦一声脆响。 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疾走而去。 那背影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冻住了几分。 秦昭玥:? 被这突如其来的甩脸子弄得一怔,随着对着那远去的背影无声地龇了龇牙。 嘿哟喂,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奶奶的,给你脸了? 还没等她腹诽完,三姐秦昭琬、四姐秦昭枢和五哥秦景湛便围了过来。 “昭玥,方才同蒙统领说什么呢?瞧他走得那般急。” “没什么,” 秦昭玥迅速收敛了神色,摆摆手,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值一提, “走吧,母皇不是批了清晖殿让我们几个暂住么。” 她率先迈开步子,三人一同跟在身后,只是气氛略显微妙。 秦昭琬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思虑,看似步履从容,目光却似落在虚空中某个点。 她跟百官一样,同样觉得此番朔风二公主的觐见太过……儿戏,正在琢磨她此行的真正意图。秦昭枢面上不显,唇瓣抿得略微有些紧,眼神几次状似无意地飘过秦昭玥那张写满“事不关己”的脸。 终于,她紧走两步与秦昭玥并肩,侧过脸目光如探针般直直刺向她, “六妹妹,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秦昭玥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其余三人也下意识地停住,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尤其是老三,视线在老四和小六之间快速扫过。 秦昭玥歪起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秦昭枢, “四姐姐你脑袋进水了?你问我?” 众人:…… 老三终究没忍住,摇头失笑。 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几分宠溺又警告的意味,轻轻点在秦昭玥光洁的额心。 “你啊,这张嘴真是半点不饶人。 小心把你四姐姐得罪狠了,回头寻着机会给你小鞋穿。” 秦昭玥立刻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怕怕的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 “啊呀,那可太可怕了,三姐姐你要保护好我哦~” 老四:好好好,只有我是恶人是吧! 看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油盐不进的妹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只是看六妹妹轻松得很,仿佛万事不放心上,故而有此一问罢了。” 好啊你个老四!秦昭玥心中暗骂,非得往她身上扔活儿是吧。 “我轻松是因为什么都不用管啊,反正前头有两位德才兼备的姐姐嘛,我操哪门子的心?” 身旁的五皇子秦景湛:…… 使劲眨巴着眼睛瞅秦昭玥,那意思:我呢?还有一个好哥哥呢?我在这儿呢! 老三轻笑,“你就躲懒吧,保不齐母皇再给你派件差事。” 秦昭玥当即一个激灵,“可别,打死我也不离京了。” 三姐妹说说笑笑着往前走。 秦景湛:!!! 我请问呢?我上早八! 就在朔风二公主觐见之际,皇城外的各处告示栏前早已是沸反盈天。 衙役们刚费力地将刷满浆糊的巨大黄榜拍上墙,用长杆压平,汹涌的人潮便急不可耐涌了上去。 中宸道女子乡试补录初试的最终名单,终于张榜公示了! 借着朔风二公主入京的东风,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凤京的狂热。 百姓推搡着、叫嚷着,几乎要将前排的人挤贴到冰冷的墙壁上。 识字的伸长了脖子,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寻熟悉的名字; 不识字的则焦急地拉扯着旁人的衣袖,迭声询问。 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几个机灵的小贩推着卖糖水、糕饼的小车在人群外围穿梭叫卖。 一个算命先生也支起了摊子,吆喝着“卜算前程,金榜题名”。 按理说,仅仅只是补录初试的名单,就算有萧云朔也要参与乡试这一消息带来的猎奇,也不该如此狂热才对。 实际上暗地里还有个缘由,那就是昨天开始,各坊间都传出了消息。 各大赌坊、一些隐秘的花会,都将围绕此次女子乡试的名次,开出令人咋舌的盘口! 经过一日发酵,消息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十文、百文的投入,一旦押中冷门黑马,回报可能是百倍、千倍! 一夜暴富的诱惑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无数人心中贪婪与侥幸的火焰。 就在这片喧闹鼎沸之中,一个难以置信的尖锐嗓音陡然响起: “不对啊,这上头怎么没有郑国公府郑大姑娘的名字?”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让周围一小片区域安静了片刻。 “放你的屁,郑大姑娘怎么可能榜上无名?” “就是,不说京中第一才女,前三必然有她一席之地。” “此番绝对是夺魁的热门,怎么可能不报名?” “你不认得字吧,赶紧给我起开。” 那人被好一顿骂,顿时涨红了脸,“真没有,你们自己看!” 前方又是一阵骚动,可是渐渐的却快速变成了诡异的安静。 “这……还真没有?” “不可能吧,该不会是漏了吧?还是写错了?” “嘶……还真没有。” “快看看,再仔细看看!”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惊诧的低语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郑国公府的大小姐,那可是此次乡试夺魁的热门人选之一啊。 场间不少人甚至打定了主意,就把赌注押在她的身上,结果根本没报名? …… 此刻,悬挂着郑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刚刚平稳地驶离宫城范围。 正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不疾不徐地向上衙的官署行去。 国公郑明远端坐车中,正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油润的紫檀佛珠。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第309章 功败垂成 “吁!” 车夫紧急勒马,马车猛地一顿。 郑明远眉头微蹙,睁开眼,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掠过眼底。 正欲询问,车帘已被一只颤抖的手猛地掀开,露出府上管事那张布满汗珠的脸。 “国公爷,大事不好了!” 管事的嗓音带着哭腔,气都喘不匀, “大姑娘……大姑娘她不在乡试补录的榜单上……” “什么!” 郑明远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珠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面容瞬间沉了下去,阴云密布。 平日里显得温和甚至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管事慌乱的脸。 “确定没有徽音?” “千真万确,老奴亲自去的,上上下下看了七八遍,确实没有大姑娘的名字。” “其他家呢?当初参与三公主文会的那些人家?” “都在!王侍郎家的、李御史家的、陈将军府上的姑娘…… 一个不落,唯独缺了咱们家大姑娘。” 郑明远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寒潭。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替我去衙门告个假,立刻派人去把秉钧叫回来。” 郑明远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回府。” “是!” 管事连忙应声,放下车帘,匆匆跑去安排。 马车在原地迅速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明远缓缓靠回锦垫上,那双眯起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手掌紧紧攥住了那串价值不菲的珠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之色。 …… 两刻后,郑国公府,书房。 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廊下侍立的心腹仆役都被屏退到十丈开外的月洞门外,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几案上青铜雁鱼灯跳跃着的火苗,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青砖上。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却压不住那份令人心悸的凝重与死寂。 国公郑明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屹立千年的磐石。 嫡长子郑秉钧则侍立在下首,身形僵硬,脸色在灯影下呈现出一种失血的灰败。 “徽音怎么可能不在名单上?” “王、李、陈……连那门第稍逊的刘家姑娘都赫然在榜。” “为何独缺了我郑家嫡女?” 郑秉钧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先前还在为报名犹豫不决,可如今其他所有人都在榜上,唯有他家姑娘不在。 这让百官怎么想?让凤京百姓怎么想?! 郑秉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艰涩地分析: “我们国公府近年来未曾开罪过三公主吧?针对过一次无足轻重的六公主。 总不能是时隔这么久之后三公主为她撑腰吧?未免太过牵强……” “若说是六公主从中作梗,她有何等本事、如何能越过上头三位皇嗣。 何况这份名录要呈递御前。 就算陛下未有细看,还需层层下发至凤阁台、仪制司、京兆府,直至最后张榜公示。” 如此繁复的流程,竟无一人、无一个环节,向我郑国公府透出半点风声,这……” 说到这里,郑秉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冷汗终于沿着鬓角滑落,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瞬间,所有疑惑都找到了一个指向清晰、却又令人胆寒的答案。 郑秉钧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父亲那张在灯影下看不出丝毫波澜的脸。 他紧抿住唇,仿佛要将那呼之欲出的惊惧硬生生堵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无需再多言,父子二人心中已然雪亮! 此次女子科举补录,是陛下以雷霆手段逼迫京中清贵、累世勋贵、乃至满朝文武,必须在这场变革中亮明立场。 十三年了,她忍够了。 更进一步看,这很可能是在为立储铺路,在试探各方对“二代女帝”这一可能成为现实的态度。 而其中最大的阻碍、最需要被敲打的,无疑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 此番补录,将所有出身世家望族的女子悉数剔除在外,便是最赤裸裸、最不容辩驳的明证。 他们国公府…… 郑秉钧的发妻、郑徽音的生母、如今府上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便是出身临海府崔家的嫡女! 连外嫁女的女儿也在剔除之列? 这层姻亲在太平盛世是锦上添花,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想明白了这些,郑秉钧的眉头依然紧锁, “父亲,若铁了心如此,文会又何必邀请徽音?” 国公郑明远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 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激起沉重的回响: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针对六公主,并非没有影响。” 郑明远暗地里派人调查过六公主赈灾途中的表现。 她用医术救过一批灾民,而在大公主遇刺之后,更是曾身披战甲伪装成她实施过补堤。 但也仅限于此了,后半程几乎全无建树,在王爷府邸混日子。 这等功绩,如何配得上一整组青鸾卫的厚赏? 这是连大公主、二皇子两位亲王都没有的待遇! 为何不赏赐别的,偏偏破格赏赐女子近卫? 若说她有夺嫡之姿,呵,满风京上下谁信? 若是因为赈灾途中的刺杀,按理也该赏赐麒麟卫才对。 思来想去,郑明远以为还是要落在之前徽音生日宴上的伎俩。 那是拨给六公主的侍卫,更是对郑国公府无声的警告! 可恨啊,愚蠢的东西,受崔家的挑拨也就罢了,竟未能得手。 若是功成,皇女德行有亏、宰府受挫,或可挑动女帝与裴玄韫关系破裂也未可知。 牵一发而动全身,未必没有顺势推二皇子登上储位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郑明远才没有插手,选择了视而不见。 功败垂成,往事不必再提。 自六公主得了青鸾卫赏赐以来,郑明远便清楚,徽音再无价值。 这次被踢出补录名单,未必全然是坏事。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 “徽音的婚事如今议得如何了?” 第310章 保全 郑秉钧被这跳跃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观国公嫡孙杨弘农,现任国子监司业; 还有郧郡公世子韦昭明,乃当朝第一棋待诏。 这两人皆是勋贵中的翘楚,门第也相当。 只是如今……怕是会再起波澜。” 他可怜的女儿,之前因为生日宴之事,婚事已经受了影响。 这次其他人家皆榜上有名,独独没有徽音的名字,谁都能看出来这是陛下的态度。 郑明远微微阖了下眼,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郑秉钧的心上。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决绝:“从今科试子中挑一位。” “挑什么?”郑秉钧一时没反应过来。 “挑一位身世清白、才学尚可的寒门秀才,做徽音的夫婿。” 郑明远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锥。 “父亲!万万不可!” 郑秉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几乎跳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我郑国公府的嫡长女,金尊玉贵! 怎能……怎能下嫁一个穷酸秀才?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不仅徽音一生尽毁,我郑家颜面何存? 父亲,请您三思啊!” 郑明远对他的激烈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金榜题名,中个举人功名便是。 有我郑国公府在背后托底,倾力扶持,不出三年,保他入翰林或进六部。 位列朝班清贵之列,绝非难事。” 他顿了顿,语气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平静, “徽音低嫁,便可做自己婚事的主。 届时府中挑选几位经年的老嬷嬷,再拨一队可靠的侍卫陪嫁过去,内宅中必不会受委屈。 任她夫婿日后如何腾达,也翻不出我郑家的掌心。” 郑明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豪门千金与寒门秀才,相识于微末之际,徽音慕其才学,甘愿弃举业相随。 此等佳话,足以为坊间美谈,全徽音清誉,亦全国公府体面。” 郑秉钧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什么“全徽音清誉”,怕是全为了国公府的体面! 为家族牺牲女儿……这代价,何其沉重!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而,郑明远的话还未说完。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冰锥般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的嫡长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森然: “还有,你的妻子崔氏……” “父亲!” 郑秉钧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失声叫道。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是给他生下嫡子嫡女、主持中馈多年的正妻! “叫什么叫!” 郑明远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震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灯焰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要么,早做决断;要么……” 他死死盯着郑秉钧,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让出这郑国公世子之位,爵位由你三弟秉锐承袭!” 他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压迫感如山岳般笼罩着郑秉钧,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通牒: “怎么选,你自己定。” 郑秉钧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猛地低下头颅,几乎要将颈骨折断。 那低垂的阴影里,无人看见的面孔上,肌肉扭曲,狰狞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紧攥的拳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渗出的鲜血沿着指缝。 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 郑秉钧脚步沉重地踏入后院正房。 室内熏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往日清甜宁神的气息,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烦闷。 妻子崔云岫正心神不宁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玫瑰椅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 一见他进屋,立刻站起身几步抢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和急切: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都说徽音她榜上无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紧紧抓住郑秉钧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双美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郑秉钧疲惫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侍立在旁的几个心腹丫鬟婆子,声音沙哑而低沉: “都下去,把门关上。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下人们屏息敛气,迅速退了出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空气仿佛凝滞。 郑秉钧这才对上崔云岫焦灼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是,徽音她榜上无名。” “可是……怎么会这样!” 崔云岫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失神地喃喃: “怎么会……这不可能…… 徽音的才学,明明三公主也是有夸赞过的。 名单怎么会没有她?是不是弄错了? 夫君,是不是弄错了?!”她眼中燃起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已成事实,木已成舟。” 郑秉钧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妻子。 强硬将她按回椅中,俯视着她仓惶的眼睛。 “多思无益,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此事根源在于徽音在生日宴上恶了六公主。 今日之果,便是彼时之因。” “她怎么敢!”崔云岫猛地挣脱郑秉钧的手,声音尖利起来, “一个行事荒诞、毫无根基的公主,她凭什么? 凭她也配折辱我郑国公府的嫡长女、崔家外孙? 父亲……对!父亲!” 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 “我这就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回临海府。 叫我父亲、兄长想想办法,动用一切关系,绝不能让徽音受此奇耻大辱!” 第311章 还有一个办法 崔云岫咬牙切齿, “徽音今后在凤京贵女圈中还如何立足?岂不是要被人耻笑至死?还有……” 想到她操心刚刚为女儿张罗的那两门显赫亲事,声音带上哭腔,充满了怨毒与恐慌, “观国公府和郧郡公府那边,这下不知会不会受影响。 我可怜的儿啊!竟要受这等磋磨……” 崔云岫掩面啜泣,肩膀剧烈地耸动。 郑秉钧沉默地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反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却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握住了崔云岫绞着帕子的手。 入手冰凉,且……触感粘腻。 崔云岫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握惊得止住了哭声,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丈夫宽厚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 而在他掌心紧贴自己手背的位置,赫然洇开一小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殷红血迹。 “夫君!你……你这是怎么了?” 崔云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抽回手,惊恐地瞪着那抹血色, “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无事。” 郑秉钧将那只沾血的手缓缓背到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隐忍,“一点小意外。” 他话锋陡转,目光沉沉地锁住妻子惊魂未定的脸,“云岫,徽音的事……父亲已有决断。” 崔云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看着丈夫异常凝重的神色,声音发颤:“父亲……父亲说什么?” 郑秉钧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足以将崔云岫打入地狱的决定: “父亲说,要择一今科秀才下嫁。” “什……什么?!” 崔云岫如同被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晃了几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嫁给一个穷酸秀才?她金尊玉贵、精心教养长大的国公府嫡长女? 这比榜上无名还要耻辱千倍万倍。 这是要将她的女儿、将她的脸面、甚至将整个崔家的脸面,都踩进泥泞里践踏啊! “这怎么可以,绝不可能!” 崔云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尖叫出来,带着绝望的哭腔。 就在这时,郑秉钧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云岫你听我说,现在……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办法?”崔云岫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到郑秉钧面前。 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 “夫君你有办法?快说,只要能救徽音,我什么都愿意做!” 郑秉钧凝视着妻子那双充满依赖和乞求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 “为今之计,唯有分家,我们带着徽音和清晏,从国公府分出去。” “分……分家?”听着这话,崔云岫彻底懵了。 “对。”郑秉钧进一步解释,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立刻上书朝廷,自请外放为官,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我们一家四口远走他乡,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抛出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条件: “但是,分家需要代价,国公府的爵位交由三弟秉锐承袭。” “这……” 崔云岫彻底怔愣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分家?放弃世代承袭的郑国公府爵位?让给那个庶出的三弟? 这简直比剜她的心还要痛! 她出身临海崔氏,四大世家的崔家。 最看重的便是门第传承,放弃爵位无异于自绝于顶级勋贵圈层。 她夫君本该继承国公爵位,而后传于她的儿子。 而她崔云岫的女儿,怎么能从一个国公府嫡长女,沦落到一个普通官宦之女? “这……”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剧烈闪烁,下意识地开始退缩、逃避。 “夫君,此事……此事干系太过重大,牵扯整个家族。 我们是否该从长计议,不如我先修书回家,问问父兄长辈的意见。 他们见多识广,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崔云岫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现实的慌乱。 “夫君放心,崔家不会坐视不理,我父兄一定会想办法护住徽音的。 一定有别的办法,不必走到分家弃爵这一步。” 一边说着,一边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向书案, “我这就写信,这就写!” 她抓起笔,手却抖得厉害。 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郑秉钧站在原地,并未阻拦。 他静静望着妻子那近乎仓皇失措的背影,望着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望着她试图抓住崔家这根“救命稻草”的徒劳挣扎。 方才面对妻子时眼中的深情、痛惜与无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缓缓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讳莫如深。 门外廊柱的阴影里,郑徽音屋里奉命来打听消息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抽泣声硬生生憋了回去,指甲深深抠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听得屋中安静下来,她再不敢停留一秒,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 提着裙子,无比仓皇地朝着院外狂奔而去…… 第312章 必须自救! 那偷听的小丫鬟一路狂奔回郑徽音的闺阁,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自家小姐脚下。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和惊惧的呜咽。 郑徽音原本就因榜上无名而心神不宁,此刻见贴身丫鬟如此失态,心中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强自镇定,屏退了其他下人,一把将那抖如筛糠的丫鬟拽起。 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慌什么!说,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 丫鬟涕泪横流,将书房外偷听到的断断续续哭诉了出来。 “下嫁秀才?” “分家弃爵?” “求助崔家?”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郑徽音的心窝。 她喃喃重复着,娇美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那双总是带着贵女矜傲的眸子,此刻空洞失焦。 耻辱、恐惧和一种冰冷的感觉如同无数条毒蛇,缠紧了她的心脏。 丫鬟看着她面无人色的模样,吓得只会哭:“小姐……我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郑徽音一片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绝不能沦落到嫁给一个卑贱的穷酸,她不要沦为保全国公府的牺牲品! 国公府、祖父、母亲,他们好狠的心,父亲……郑徽音的眼神讳莫如深。 若他真有如此决断,何必要与母亲商量。 好似一切由母亲做主,说不好……只是一场试探而已。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混杂着愤怒升腾而起,而后化为强烈的求生欲。 偌大的一座国公府,如今谁都不能信了。 自救,她必须要自救! …… 下朝的少府监秦文远,走进了自己衙署的值房。 他屏退左右,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中。 对着满桌公文,眼神空洞,怔怔出神。 昨夜辗转反侧,今晨天未亮便冲进书房。 可昨夜那封连夜书写的奏折依旧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与他昨夜离开时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所以……是他想多了? 九门的人拿到龙脑香后,早已转移干净,并未被抓住破绽? 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心底颤巍巍燃起,却又被更深重的疑虑压住。 即便如此,只要九门的首领还在控制之下,被调查出真相也只是早晚的事。 要不要主动上奏呢?但若是九门之人并未招供,他不打自招…… 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只有一根摇摇欲坠的细丝,秦文远的心神被那一丝侥幸心理反复拉扯。 值房内铜壶滴漏的每一滴水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坐立难安,度日如年。 午初时分,府上的老管家提着一个食盒,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爷,老奴给您送些府里新做的点心。” 管家恭敬地说道,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 秦文远的心猛地一沉! 少府监衙署午膳供应虽非珍馐,却也精细。 他素来不挑,府上更无特意送饭的习惯,这食盒代表有必须当面禀告的要事。 秦文远强作镇定,挥退侍立在门口的吏员,亲自将门闩落下。 刚转过身,管家已迅速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九门首领财神颅……死了!” 哐当! 秦文远手中刚接过的食盒盖子应声而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身体剧烈一晃,踉跄着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灰败如土,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你……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可……可确凿?” “千真万确!” 管家急声道。 按照老爷的命令,他们府上不敢再派人盯着澄园,但是花钱从黑市上买些消息并不算突兀。 往日里在澄园中玩乐消遣的权贵可不少,骤然被其他帮派覆灭,出于各种理由,盯着的人很多。 而就在刚刚,老管家的人花大价钱拿下了一条消息: 清晨时分,澄园后门处用蒙着白布的担架抬出来一具尸体。 身形衣着、还有白布被掀开的一角,确定了那就是九门大首领财神颅。 秦文远颓然跌坐回椅子,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澄园,那是四大世家暗中扶持的重要据点。 实力不够的根本不晓得这一点,而实力够的谁又敢将其覆灭? 除了龙椅上那位手握乾坤的陛下,还能有谁? 而如今财神颅生死,说明那位已经得到了所有情报。 之所以没有动他,一来是朔风二公主入京,这时候不好大动干戈失了脸面; 二来……大概是他所犯之罪无关大局,清算也要往后排。 秦文远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到了锁链拖地的声音。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自救!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冒险入死牢得到了一份情报。 动澄园足以证明陛下的态度,这份情报越早呈上去价值就越高。 “快!” 秦文远猛得站起,却身形踉跄差点没站稳。 老管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打断。 “别管我,你即刻回府,带上书案上的奏折,赶至凤阁台与我汇合。” “是!” …… 清晖殿主殿,临窗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嵌螺钿八仙桌。 殿内熏着清雅的苏合香,雕花窗棂半开,初秋微凉的空气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悄然涌入。 此刻,桌上已布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 晶莹剔透的蟹肉水晶饺盛在碧玉荷叶盏中, 金黄酥脆的挂炉烤鸭片得薄如蝉翼, 一盅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火腿鲜笋老鸭汤,鲜香扑鼻, 时令的秋葵炒得翠绿鲜嫩,清蒸的鲈鱼鱼肉雪白。 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胭脂鹅脯、糟鸭信、糖渍藕片、蜜汁火方,错落摆放。 主食是松软的碧粳米饭和一小笼蟹黄汤包。 甜品则是新摘的桂花做的酥酪,上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盘更是雅致考究,尽显御厨的匠心。 秦昭玥坐在桌边,正对着那碟蟹黄汤包和烤鸭大展拳脚。 吃相虽不算粗鲁,却也绝对称得上大快朵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真香”的满足感。 相比之下,年纪尚小的七皇子、八皇子和九公主就显得兴趣平平。 七皇子蔫蔫地用银匙搅着碗里的酥酪,八皇子戳着盘中的秋葵,九公主则小口小口地吃着藕片,显然对这些宫中常备的御膳并无太多新奇感。 另外就是三公主秦昭琬和四公主秦昭枢。 秦昭琬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虑,秦昭枢则垂着眼帘,看似专注地小口啜饮着汤羹,但那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比三姐更深,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相同的是,两人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落在秦昭玥的身上…… 第313章 有病早治,早治早好 将早已开府、各有府邸的皇嗣突然召入宫中居住,这本就透着不寻常的古怪。 方便准备乡试和陪同朔风二公主出行,这个理由到底牵强了些。 而如今,连小七、小八、小九也被一并召来同住清晖殿,这份古怪便如同滚雪球般越发膨胀。 老三老四之所以心神不宁,正是因为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 要说让皇嗣之间亲近,也没必要非挑这个节骨眼啊。 看着秦昭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大姐秦昭琼远赴北境前,私下对她们的嘱托: 凤京若遇事有不决,或可询问小六的想法。 意味深长的暗示,分明是说这位看似荒诞不经的六妹妹内有乾坤,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再联想到赈灾之前,她在御书房那番出人意料的奏对…… 两位皇姐的目光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六妹妹,带着份探究与审视。 哎…… 秦昭玥心中叹了口气,咽下口中鲜美的汤汁。 这饭吃的,总盯着自己干什么玩意儿。 骤然抬起头来,望向上首的三姐姐四姐姐。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们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声音清脆,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两位姐姐是嫌这满桌子的御膳不够美味,非要盯着妹妹我这张绝世容颜才能下饭不成?” “还是说您二位有偏见的毛病?非得歪斜着往我这儿瞧,才能找准桌上的菜?” “听妹妹一句劝,有病早治,早治早好。” “噗……” 正在喝汤的小九一个没忍住,呛咳起来。 绝世容颜……六姐姐还真是自信呢……不要脸! 小七小八也停下了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看六姐,又看看僵住的三姐四姐。 秦昭琬悬在半空夹着鹅脯的银箸,硬生生顿住了。 看向小六那张笑得无辜又欠揍的脸,温婉端庄的面容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但握着银箸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左侧宽大袖袍下的拳头已然悄悄攥紧。 秦昭枢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紧,眯起了眼睛。 姐妹俩此刻心中翻腾的念头空前一致:手痒,想揍人! 二人纷纷收回视线,心绪翻涌间抬手夹菜,箸尖却几不可察地微颤。 仿佛失手重了些,撞上青釉瓷盘叮然脆响,把面前佳肴搅得不成样子。 “喂!吃不下也不要糟蹋啊,粒粒皆辛苦啊!” …… 青简斋书铺后院,掌柜沈元章手中的竹筷正无意识地扒拉着盘中的糟鹅掌。 他惯常在午时就喝上二两,而今日又有立秋后新上的金风玉露酒。 此刻却失了滋味,只在喉间留下辛辣的灼烧感。 食不知味,心乱如麻。 澄园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九门四位当家不知所踪。 清晨传来消息,后门处抬出一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大当家财神颅。 数十家店铺被官府查封,无一例外,皆是四大世家安插在凤京的隐秘据点。 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被一柄快刀斩断了无数触须。 消息断绝、耳目闭塞,行动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好在上下都是单线联系,而昨夜他已当机立断,将唯一能直接联系到自己的两条暗线紧急送离了凤京。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屋角最深的阴影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气息近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浮现,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 “大人,‘竹先生’、‘铜臭’都已处理干净。” 沈元章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极轻的“嗯”字。 短期内应该没有暴露之虞,但这也意味着他沈元章在偌大的凤京,几乎成了瞎子和聋子。 心头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被一股更沉重的阴霾笼罩。 想到了上头那道不容置疑必须完成的死命令…… “王冲那边,情形如何?” “回大人,王冲因私放印子债当众受杖刑一百。 判决除刑罚外,还需抄没家财、赔付苦主,故而性命尚存,如今在京兆府监牢中。” “可有……单独关押?” “并未,京兆府一日之内审结大小数十案,牢房人满为患,皆是数人同囚一室。 王冲混迹其中,并无特殊看管,亦无异常举动。” “他所传情报中,提及的那名女秀才呢?” “尚在药铺之中,未曾离开。” 沈元章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他眸底深沉的暗流。 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世家此番在凤京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然而被斩断的多是外围的“手脚”,真正的“头脑”并未受损。 要重新搭建一张新的情报网并非难事,但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女帝这一手雷霆打击,时机拿捏得巧妙,恰恰选在朔风二公主抵达凤京的前一天。 如今不知有多少璇玑卫精锐散落在凤京的各个角落,虎视眈眈。 在风声鹤唳的当下,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当真是好手段! 逼迫那些原本观望的百官和清贵勋贵,在这场女子科举站到世家的对立面。 若让其成功举办,并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女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元章暗暗揣测,大概便是彻底废除地方举荐制,至少也是名存实亡。 再进一步,或许就要取消地方二把手别驾的监察之责,使刺史大权独揽。 世家盘踞地方、把持仕途的根基,将被连根撼动! 怎么办? 那道死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完成,可眼下该如何破局? 王冲,沈元章的思绪再次聚焦到这人身上。 原本只是个边缘的小人物,却掌握了一名才华出众的女秀才。 如今大量京中女子下场,必然会抢占很大一部分举人的名额,而寻常的舞弊手段怕是连考场都进不去。 那么多案子同时爆发,王冲因放贷被牵连,合情合理。 京兆府一日审结数十案,为了效率,没有对每个案子深挖细究,也属正常。 何况王冲的家人还牢牢掌握在手中,只要他未被特别留意、重点关照,他绝不敢供出背后之人。 至于那个女秀才还留在药铺…… 王冲被抓,借的印子债自然不用还了。 她囊中羞涩,在寸土寸金的凤京,想要搬出去另觅住处谈何容易? 况且正值乡试,各处客栈早已爆满,价格飞涨。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沈元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眸色变幻不定。 沉吟良久也没有做出决定,轻轻摆手,影子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 少府监秦文远在刀笔吏的引导下,踏入了凤阁台。 被引至宰相办公的签押房外,秦文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裴玄韫正打算用午膳,听闻通报才延了延。 那双阅尽世事的深邃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审视。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有多遭人嫉恨,自执掌相印以来,素与宗室勋贵并无往来。 眼前这位少府监,是宗室中官位最高者,更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示意小吏退下,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间。 “少府监所来何事?”声音平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目光如炬。 秦文远踉跄着向前猛冲两步,在距离书案三步之遥时,双膝重重砸向青砖地面。 嗙仓! 膝盖骨与坚硬地面撞击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签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秦文远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求裴相救我!” 第314章 谁?你说sei? 裴玄韫连午膳都没顾得上吃一口热乎的,匆匆离了凤阁台。 坐在马车里,就着清水胡乱啃了几口冷硬的胡麻饼,权当充饥。 饼渣簌簌落在官袍前襟上,他也无心掸去。 只揣着手,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就不该放那个秦文远进门。 他奶奶的,纯属给他找事儿! 贪墨贡品,还是最顶级的龙脑香; 暗中与澄园那等藏污纳垢之地做交易; 还涉及赈灾款项的贪腐! 这秦文远简直是狗胆包天,更麻烦的是为了保命,还供出了一条关于世家在凤京秘密联络人的情报线。 这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身为宰相断然没有隐瞒不报的道理。 而且必须立刻、马上报上去,一刻都耽搁不得! 马车刚在巍峨的宫门前停稳,裴玄韫便撩袍下车,步履匆匆。 凭着宰相的金鱼袋和通行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宫禁深处。 作为当朝首辅,他自然享有随时求见陛下的特权。 御书房内,冷香袅袅。 女帝秦明凰端坐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 裴玄韫恭敬行礼后,将那份秦文远的奏折呈上。 秦明凰接过,不动声色地展开。 奏折上的内容自然没什么新意,她凌晨时分刚看过,还让人原样放了回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 “裴相,”女帝放下奏折,抬起凤眸,“此事你什么想法?” 裴玄韫谨慎措辞道: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核实秦文远所供之情报是否属实。 若属实,则按图索骥,依法严办,清除隐患,此乃国法纲纪所在。” “哦?”秦明凰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打算给秦文远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了?” 裴玄韫心中一沉,声音异常坚定: “陛下明鉴!宗室官员身负皇恩,竟敢勾结世家、图谋不轨,其罪当诛! 秦文远所犯诸事,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罪不容恕。 区区一条情报,不够。” 他深知此刻必须与秦文远切割得干干净净,态度更要无比鲜明。 “行,”秦明凰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干脆利落,“那就依裴相所言。” 啧……裴玄韫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对劲! 秦文远犯下的事,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甚至可能株连的大罪? 他来求救,自己这边递上刀子,陛下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就采纳了“依法办”的建议? 连一句多余的追问、一点雷霆震怒的迹象都没有? 伴君多年,裴玄韫的嗅觉何其敏锐,他立刻便觉察出来,恐怕陛下对秦文远的所作所为早已了如指掌。 按兵不动,迟迟未处理,定是另有深意。 自己这是赶巧撞上了,稀里糊涂地当了回毫无用处的传声筒。 纯属被秦文远这蠢货拖下水,白白惹了一身骚,倒霉催的!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秦明凰见裴玄韫还杵在那儿,眉梢再次微挑:“裴相还有事?” 裴玄韫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踌躇,硬着头皮道: “这个……陛下,臣确有一事,斗胆请教。” “但说无妨。” “臣是想问,”裴玄韫斟酌着词句,老脸微热,“为赫连朝露扬名而作的那几首诗词,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为了给那位边庭姑娘造势,他可是亲自出面。 舍了老脸、许下好处,才请动一位诗坛耆老出手,精心炮制了几首上佳之作。 结果呢?全没用上。 人家赫连朝露拿出来的诗词,意境之高远、才情之卓绝,把他准备的那几首衬得如同瓦砾之于珠玉。 这事儿一直让他如鲠在喉,今日借着奏对的机会,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秦明凰闻言,那双沉静的凤眸里倏地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挑了挑眉,一点没打算藏着掖着,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小六。” “谁?” 裴玄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地反问出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秦明凰好整以暇欣赏着宰相难得一见的呆滞模样,慢悠悠地又重复了一遍, “昭玥,是小六昭玥写的。” 晴天霹雳库嚓一声! 裴玄韫只觉得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当场。 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空白与茫然。 嘴巴无意识地大大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颏儿就跟脱臼了似的,半天合不拢。 那双阅尽世事、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这绝对是御前失仪的大不敬,但秦明凰非但一点不生气,反而心情大好地端起茶盏,悠悠然啜饮了一口。 嗯,这事儿果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震惊。 看着眼前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狐狸,难得露出如此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就是那个解气,就叫一个舒坦。 “这……”裴玄韫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知道六公主藏拙,从赈灾那事儿就能看出端倪,当时也只是略感惊讶。 皇族子弟,懂得权谋心术、收敛锋芒,这多正常的事儿。 看到赈灾的详细奏折,惊讶加深了些,不过也就那样。 但这一刻……诗词!文采斐然的诗词! 那是需要日积月累的才情、深厚的学养、喷薄的灵感才能凝聚的华章。 那是能直击人心、流传千古的锦绣文章! 裴玄韫这个以文名传世、桃李满天下的当朝宰相,他……他心里头难受。 三首啊,每一首都是他这辈子呕心沥血都没能写出那种境界的诗词啊! 出自哪位不出世的诗词圣手也就罢了,竟然出自以“不学无术”、“荒诞不经”闻名凤京的六公主? 这简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相以为,”秦明凰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昭玥写的如何?” 裴玄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无尽苦涩和复杂情绪的字:“极好。” 看着他那张老脸、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秦明凰只觉得通体舒坦,连日来的郁气都一扫而空。 就在裴玄韫被劈得外焦里嫩的时候,“诗词大家”正大摇大摆步入皇家别院琅嬛阁。 步履轻快,哼着小曲儿,眉眼弯弯。 “萧云朔呢?出来出来,大好秋光的逛街去啊。” 心底的小人儿早已叉腰狂笑: 小美人儿!姐姐来喽~~~ 第315章 答应得痛快,事儿是真不办 皇家别院,琅嬛阁。 时值初秋,庭院深深。 丹桂飘香,甜馥气息与微凉的秋风交织。 高大的梧桐树叶已染上点点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朱漆廊柱、青石小径,假山流水淙淙。 只是这份宁静雅致被无处不在的肃杀所包裹: 禁军身着玄甲、腰佩长刀,挺立于每一个关键角落,目光时不时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副统领蒙坚,亲自坐镇于主院月洞门旁。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轻便的锁子软甲。 外罩禁军制式的玄色劲装,更显肩宽腰窄,气势迫人。 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石灯笼上。 看似随意,其实眼神沉静望着庭院深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午膳过后,朔风二公主萧云朔款步走出主屋。 觐见之后,她换了身月白云锦襦裙,外罩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薄纱半臂。 发髻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恢复了以往的清雅模样。 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蒙坚身上,步履从容地走近。 “蒙统领。” 蒙坚闻声微微侧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丝疏离:“萧公主。” 萧云朔恍若未觉,唇角含笑,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 “凤京秋色宜人,久闻帝都繁华,云朔心向往之。 不知可否请蒙统领安排,允云朔出别院一游?” 蒙坚公事公办地回道:“陛下有旨,萧公主若欲出行,需有皇嗣陪同,以确保周全。” “原来如此。” 萧云朔了然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婉, “那便有劳蒙统领,代为通传一声,请哪位殿下拨冗相陪?” “是。” 蒙坚答应得干脆利落。 然而,脚下却似生根了一般稳稳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庭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拂树顶沙沙作响,更显静谧。 萧云朔静静地盯着蒙坚,他坦然回望。 蒙坚的任务仅仅只是护卫而已。 这位二公主在朔风王朝内不过是个掌管芸辉阁的闲职,并无多少实权。 至于在文坛的影响力,跟他个武夫有什么关系? 她本人如何、怀揣何种目的、甚至朔风王朝整体是何态度,于他蒙坚而言都无关紧要。 无论从哪个角度,萧云朔怎样不重要,她不死对自己比较重要。 出门闲逛这等劳心劳力、还担着风险的麻烦事,他蒙坚是一点伺候的兴致都没有。 无陛下召见,安安分分待在别院里就是。 所以蒙坚态度很好,答应得干脆,但就是不办事儿。 萧云朔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蒙统领……还真是不解风情呢。” 语气轻柔,似嗔似叹,带着点北国特有的婉转韵味。 蒙坚闻言,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带着试探与埋怨的话语。 不愿意聊不聊就是了,谁愿意搭理她似的。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欢快、如同珠玉落盘的声音穿透了别院的寂静。 “萧云朔呢?出来出来,大好秋光的逛街去啊。” 不多时,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了月洞门。 午后的阳光正盛,从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逆光中,飞扬的裙裾、乌黑的发髻轮廓都清晰可见,如同从光晕中走出的精灵。 待完全步入院中阴影,面容清晰起来,正是六公主秦昭玥。 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如同盛放的秋日海棠。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本殿心情极好”的欢快气息,与这戒备森严的别院格格不入。 捕捉到秦昭玥身影的瞬间,蒙坚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光亮倏然闪过。 像投入了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一瞬,下颌绷紧的线条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变化细微,但正站在他近前的萧云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电光火石间一闪而过的变化。 心中微动,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 秦昭玥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四公主秦昭枢和五皇子秦景湛。 至于三公主,因负责此次女子乡试补录的初试事宜,抽不开身。 虽是补录测验,但涉及科举无小事,更是一次在母皇和朝臣面前展露能力的绝佳机会。 前头两位已封亲王,又不在凤京,秦昭琬此时可谓干劲十足。 而原本应当作为她副手的四公主,却不知为何跟了过来。 三人来到近前。 秦昭枢神色淡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关心; 秦景湛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打量着别院景致; 唯有秦昭玥,如同一个行走的小太阳,热情洋溢。 “怎么样,想不想出去逛逛?” 萧云朔心中颇为诧异。 按理说,朔风与大乾关系紧张,今年更是撕破了维持近十年的脆弱和平,在边境陈兵叩关。四公主的冷漠、五皇子的敷衍才符合常理,此前蒙坚的态度也印证了这点。 但六公主……未免也太过热情了些。 这是为何? 而蒙坚,心中却无半点意外之感。 初见时的小悸动此时已化为齑粉,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三位殿下!” 蒙坚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哎呀,蒙副统领也在啊。” 秦昭玥像是刚看到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然后兴致勃勃地转向萧云朔。 蒙坚:!!! 萧云朔想起情报中对这位“荒诞不经”六公主的描述,暗道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微微一笑,顺势问道:“六殿下,你愿意带我逛逛凤京城吗?” “当然愿意啊,” 秦昭玥回答得斩钉截铁,“远来是客嘛。” 那热情劲儿,仿佛要带自家姐妹出游一般。 萧云朔不明所以,但更不愿意放弃这等机会。 若是错过,可想而知在蒙坚的看守之下,自己怕是只能困于别院之中,乡试前别想踏出一步。 “好,我这就准备,还请稍候。” 转身回屋,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不过是带上荷包,再叫上自己唯一带来的贴身婢女。 好似生怕对方反悔,很快就重新走了出来,“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诶…… 秦昭玥目光扫过萧云朔身后,只看到一个婢女,“就你们两个?” “是,人太多怕给蒙统领添麻烦。” “哎呀,这有什么好怕的,” 秦昭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难得来一趟我大乾帝都,总得把该看的看了、该尝的都尝了,不虚此行嘛,人多才热闹!” 萧云朔闻言,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不是冲她来的,那还能是…… 额,联想到情报和此行队伍中的人员,萧云朔顿时有了猜测。 不会吧…… 这么……直接的吗? 第316章 这是装都不装了? 萧云朔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扯。 如果像她猜测的那样,这位跟情报里的描述……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转身吩咐了侍女一声,很快,一名身着素色文士长衫、气质清隽温润的男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果然,这一刻,秦昭玥的兴奋就完全不加掩饰。 眼神如同粘了蜜糖,毫不避讳地咔咔往燕知白脸上瞥去。 心中小人已在疯狂呐喊:帅,实在是太帅了,这眉眼,这气质…… 就算他弱不禁风没有八块腹肌,秦昭玥也认了! 萧云朔当即就明白了。 这也不必把别人唤出来了,一个就够。 “燕先生,我们打算游览凤京城,你可愿同行?” 燕知白闻言,眼中闪过亮光,轻易泄露了内心的兴奋与期待,忙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 转而又面向秦昭玥的方向,慎重行礼,“多谢各位,还请稍待,我……我去取书笈。” 说完不等回应,库库就往后头跑,跟有人在后头撵他似的。 “额咳,”秦昭玥轻咳一声,眼神还黏在仓皇的背影上,“萧二公主,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是?” 萧云朔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位是燕知白先生,乃是朔风名士燕怀川先生之后。” 秦昭玥点了点头,她当是谁呢,原来是燕知白啊,嗨! “谁?” 眨巴着一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迷茫。 萧云朔微微一怔。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五皇子秦景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怀川先生你都不知道?北境百年难遇的着名文士学者。 其学识之广博、风骨之卓然,在整个朔风都享有崇高声望。” “他生性不羁,是个不安于室的行者,对未知的地理、风物、人情有着近乎痴迷的向往。 秉持丈量者之志,坚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年少时便离开家乡,足迹遍及朔风各地山川河流、城郭村落。 而后更不局限于朔风,西域大漠、草原戈壁、雪域冰川,都曾留下他的身影。 也曾南下,进入过大乾境内游历。” “一生无关乎政事纷争,只醉心于学问与探索。 书画双绝,留下了无数珍贵的游记、图谱和画作。 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吝啬于传播知识。 无论何人请教,只要他知晓,必倾囊相授; 若力有不逮,也会传信回家族,尽力寻求答案,务必解惑。” “在保护古籍孤本、记录各地濒临消失的风俗民情方面,更是建树非凡。 《天下舆图志》、《天下风物图卷》便是他耗费半生心血编纂的巨着,可惜……” 秦昭玥挑了挑眉,呵。 厉害是吧,博学是吧,显摆是吧?还跟老娘打上哑谜这块了。 要不是有别人在场,秦昭玥非得教她五哥做人不可。 按捺性子,还是捧了一手,“可惜什么?” “可惜未能竟全功,入大乾不过一年,便因两国战事骤起,被迫中断游历,仓促离开。 归国后,再未能踏出朔风一步,郁郁寡欢,最终英年早逝。”” 就在此时,燕知白匆匆奔来。 那是一点没搂着,背着书箱撒丫子就跑,来至近前匆忙拱手, “多谢各位等候。” 他对着秦昭玥、秦昭枢、秦景湛三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小生此番主动请缨,随二公主殿下前来,便是为继承先父遗志。 今日得蒙三位殿下允准,能让燕某一睹凤京风采,实乃燕某之幸!” 秦昭玥摆了摆手,“没事儿,既然来了就撒开了看,随便看!” 一旁的蒙坚:…… 他面无表情盯着秦昭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呵,说好的喜欢八块腹肌呢? 眼前这个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能有? 狗屎! 两辆华贵的马车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行驶在凤京宽阔的街道上。 玄甲禁军分列前后,步履整齐,甲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行人纷纷避让。 秦昭枢、秦昭玥与萧云朔同乘一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萧云朔微微侧身,纤指轻挑车窗帘幔的一角,透过缝隙打量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行人。微风带着市井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钻入车厢。 看了一会儿,萧云朔放下帘子,转向车内二人,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向往与遗憾: “如此端坐车中走马观花,虽见凤京之盛,却终究难窥市井烟火、风土人情之精髓。 不知可否略作乔装,如寻常百姓般步行其中,细细体会一番?” 她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探询。 “呵,” 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秦昭玥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 “萧二公主也是想瞎了心,能让你出来看看已是我大乾的待客之道了。 还想乔装深入市井?你也好意思问,脸咋那么大嗫?” 萧云朔:…… 本就知道这提议可能性渺茫,无非有枣没枣。 但拒绝得干脆直接,甚至带着强烈的不耐烦,与方才在别院时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是因为知晓了燕知白的身份,并非她的幕僚、只是同行的学者吗? 这是装都不装了? 第317章 可有什么门路? 把喜怒好恶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活得如此坦然、如此真性情。 赤子之心?还是伪装得更深? 虽然被怼咕了一句,但萧云朔本来也没多大期待。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不再多言。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另一辆马车上,气氛要融洽得很多。 知晓燕知白身份之后,秦景湛不再懒洋洋的,甚至会主动攀谈。 朔风二公主他没兴趣伺候,怀川先生之后却不在其列。 据说他当年之所以早逝,正是因为目睹了两国战争。 归家后不遗力发表反战言论、力倡和平。 不知是本就体弱,还是触怒了当权者,终至身亡。 秦景湛介绍些凤京典故,燕知白则专注而谦逊,不时点头回应。 目光也流连在窗外的街景之中,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与好奇。 很快,马车抵达了凤京最繁华喧闹的东市,众人纷纷下车。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人间烟火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香料铺子散发出浓郁的芬芳; 酒楼食肆飘散出诱人的香气,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道中央更是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叫卖时令鲜果的小贩; 推着独轮车售卖精巧玩意儿的货郎; 牵着骆驼、载满西域奇珍的胡商; 还有三五成群、身着儒衫的赴考士子的读书人,旁若无人高谈阔论。 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艺人卖唱声、车马粼粼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秦昭玥一下车,目标极其明确,脚步轻快地便凑到了燕知白身边。 自然而然占据了最佳“导游”位置,直接把原本在他身旁的五哥给挤到了一边。 秦景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耸耸肩让了开去。 他不介意与燕知白攀谈,但也没那么上赶着,六妹妹着急就让给她呗。 该说不说,这男人长得确实俊俏,与他有的一拼。 前头两人聊得热闹,后头三人却始终没人说话。 指望四公主秦昭枢?那是门儿也没有啊! 自出行以来,这位拢共也没说上两句话。 此刻更是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活脱脱一个闷葫芦。 秦景湛又不愿意伺候,气氛略有些尴尬。 堂堂朔风二公主那是一点儿排面没有,只能蹭着燕知白的面子,听那六公主介绍几句。 与此同时,东市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二层,临窗的雅座。 此时已过了午膳的黄金时辰,楼上食客不如之前。 靠窗的位置,相对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材敦实矮壮,皮肤黝黑粗糙,正是护送萧云朔入京的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 对面坐着的,是玄戈司从五品马政司丞,姓陈。 曾在北境军中服役,后调往西北边庭负责军马事宜,如今调入凤京玄戈司。 两人虽无深交,但在北境时有过几面之缘,此番由他出面招待李锷正合适。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下酒菜,一壶温好的老酒。 “陈兄,多谢款待。” 李锷端起酒杯示意。 “李兄客气了,一路辛苦。” 陈司丞回敬,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东市街道,“凤京繁华,与边关大不相同啊。” 李锷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着那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嗯”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下街道上,秦昭玥一行人正由禁军护卫着,缓缓从酒楼下方经过。 陈司丞眼尖,认出了那几位金枝玉叶和朔风公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李锷自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神色如常,仿佛看到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陈司丞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道: “李兄一路护送那位朔风二公主入京,可曾发现这位殿下有什么特殊之处?或是随行人员有何异常?” 李锷拿起筷子,夹了片薄如蝉翼的金齑玉鲙,嚼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带着军汉特有的粗粝: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读多了书的贵女。 讲究个清雅,不喜欢奢华排场,身边就带了一个贴身婢女伺候起居。 这一路顺当得很,没出半点岔子。” “哦?如此说来,倒真是平安顺遂了。” 陈司丞点点头,又给李锷斟满酒, “李兄此番暂留凤京,可有落脚之处? 玄戈司衙署后方有专供外地官吏暂住的房舍,只是条件略为简陋了些。 若是往常,领了补贴去外头寻个客栈倒也自在。 可眼下临近乡试,各处客栈人满为患,价钱也水涨船高,怕是不好寻摸。” 李锷端起新斟满的酒碗,沉声道:“不必麻烦司丞了,我在凤京有间小宅子。” 陈司丞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啊,那可方便多了! 李兄尽管住家里便是,该有的补贴照常发放,多少也能贴补些家用。” 他举起酒碗,却在入口之前突兀问道: “若此次北境能安定下来,李兄可有想过调回凤京任职?” 李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端起酒碗遥遥相祝, “陈兄说笑了,京畿重地哪里是我这等粗人能轻易扎根的地方?” 他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目光灼灼望着对面: “还是说……陈兄有什么门路?” 陈司丞同样饮下碗中酒,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虽有几面之缘,但交浅不言深。 稍加试探,瞧得出他有这心思,先埋下颗种子。 要不是听说他在风京有宅子,也不会第一面就开口。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李锷婉拒了陈司丞派人相送的好意,言明自己认得路。 陈司丞也不强求,只是叮嘱他记得每日需去玄戈司点个卯,以防上峰临时有事召唤。 李锷带着三分酒意,独自一人离开了酒楼。 没有雇车也未闲逛,目标明确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接连穿过三座坊市,街巷渐渐变得狭窄安静,喧闹的市声被隔绝在外。 最终,他来到了安仁坊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 院墙灰扑扑的,门扉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你是……李二郎?” 第318章 故大乾昭毅将军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眯着眼仔细辨认着。 李锷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意:“是我,王大娘。” “啊,真是李二郎!你回凤京了?” 王大娘惊喜地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公务在身,回来住一阵子。” “好好好,回来就好。” 王大娘连声说着,忙转身回屋,“二郎等着,我给你拿钥匙去。” “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李锷接过那串带着岁月痕迹的钥匙,道了声谢,打开自家大门。 小院不大,方寸之地。 院中原本可能种过些什么,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的野草。 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 李锷反手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踏入院中,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蒙着薄尘,家具并未朽坏,看得出并非完全无人打理。 他每年都会托邻居王大娘一两银子,请她偶尔进来洒扫通风,防止屋子彻底朽坏。 长时间空置的屋子,若是无人照看,便会彻底失去“人气”。 李锷没有动手打扫的兴致,径直走向里间。 卧房内只有一张木床、一方桌子、一个旧衣柜。 他走到床头蹲下身,手指在床沿内侧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木板被他轻轻抽开。 露出里面隐藏的暗格,其中静静躺着一块乌木牌位。 李锷动作极其小心地将牌位取出,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用袖子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尘,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素色绸布,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乌木光滑的表面。 牌位上,阴刻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故大乾昭毅将军赵讳破虏之位”。 李锷将牌位郑重地摆放在旧方桌上,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只小香炉、三支线香。 用火折子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他没有下跪,只是站得笔直,如同标枪。 拿起那壶酒,拔掉塞子,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倾倒在地上。 酒水渗入砖隙,无声无息。 然后,他才举起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灼着肺腑。 没有说话、没有祷词,只是沉默地站着。 眼神穿过袅袅升腾的青烟,望向那冰冷的牌位,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支线香终于燃尽。 李锷面无表情地收起香炉,再次用绸布仔细擦拭干净牌位。 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回暗格,推回木板,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和衣躺倒在什么都没有的硬板床上。 不过片刻功夫,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 秦昭玥一行人逛完了繁华喧嚣的东市,又走马观花穿行过琼瑰坊、琅音坊。 待抵达松烟坊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傍晚时分。 松烟坊,凤京文脉汇聚之地。 青石板路两侧,书肆画坊林立,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的气息。 身着儒衫的士子、宽袍大袖的文人墨客随处可见。 或低声论辩,或驻足品鉴,一派斯文气象。 坊内最大的酒楼松涛阁,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离最热闹的夜宴时分尚有些时辰,可大堂内已是座无虚席,门外还有不少人排队等候。 眼尖的掌柜远远瞥见这一行人,尤其是禁军护卫和其中几位气度非凡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待看清打头那位眉眼弯弯的六公主,还有一旁面容冷峻、按刀而行的蒙统领时,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忙忙地迎了出去。 “贵客临门,松涛阁今日当真是蓬荜生辉,几位贵客快请!” 掌柜忙不迭地迎上前,声音洪亮热情,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原本排队的人群中还有些微骚动,但不知是谁认了出来,一听到“朔风二公主”的名号,不满的声音顿时偃旗息鼓。 “朔风二公主?就是那个连赫连朝露都自叹不如的那位?” “是她,快看快看!” “嘘……噤声!” 众人窃窃私语,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仰慕的目光纷纷投向萧云朔。 赫连朝露的诗才已在凤京掀起波澜,能让其自叹弗如的人物,足以勾起所有文人的强烈好奇。 松涛阁三层是专供顶级文豪题诗作画的雅阁,素来有规矩:非要在题诗壁上落笔留墨方可。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掌柜这等八面玲珑之人。 眼前这几位,皇子公主齐聚,更有那传闻中文采斐然的朔风二公主。 今日这规矩,说什么也得破上一破了! 掌柜亲自在前,众人被引至二层。 这里视野开阔,布置清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题诗壁。 壁上墨迹淋漓,如今却只剩了一首。 字迹写得极大,却显得过分瘦削,如同枯竹。 笔锋仓促潦草,单看字形实在算不得好看。 然而,当目光触及那文字本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 “可怜白发生。” 萧云朔的目光甫一触及,便如遭雷击。 下意识地默念起来,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声、英雄末路的悲怆苍凉,重重砸在她的心坎上。 她怔立当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久久无法回神。 而一旁的燕知白,反应则更为剧烈!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诗句勾勒出的壮阔画面、深沉情感,如同滔天巨浪在他脑海中翻涌奔腾。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笔下曾描绘过的边关冷月、铁马冰河! 画!必须画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炸开,燕知白顾不上仪态,紧走两步上前,猛地将背上的书篓卸下。 盘腿便坐倒在地板上,书篓里并非书籍,而是他视若珍宝的画具。 大小不一的狼毫笔、装着各色颜料的精致瓷碟、调色板、墨锭、还有厚厚一叠上好的宣纸。 燕知白的手微微颤抖着,动作却快得惊人。 只见他迅速抽出一张最大的宣纸铺开,又从笔帘中精准地抽出几支不同型号的狼毫。 甚至来不及研磨墨锭,直接抓起一块浓墨,在砚台中飞快地旋转、按压,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已远去…… 第319章 四姐,阴险哦~ 只见燕知白手腕悬空,饱蘸浓墨的笔尖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激情,在雪白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萧云朔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诗,许久之后方才开口: “这首诗……是何人所作?竟有如此气象?” 秦昭玥正饶有兴致看着燕知白作画,闻言随口答道: “比你早一日入京,来自西北边庭的赫连朝露所写。” 萧云朔面露迷茫之色,“此等诗才堪称大家,竟从未听闻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你竟不知?她对你可是推崇备至,亲口说文采不如你。” 秦昭玥捂着嘴惊呼,那模样多诧异似的,其实心里头门儿清。 那就是赫连朝露硬捧,也不知道眼前这位他国公主的学识顶不顶得住。 萧云朔微微蹙起秀眉,语气带着真诚的困惑: “我确实未曾听说过她,但仅凭此诗便可判断,其才情意境,我自愧弗如……” “哎!”秦昭玥挥手打断,“萧公主未免也太谦虚,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哦,要不得要不得滴。” 恰在此时,整个下午几乎都沉默的四公主秦昭枢却接过了话头, “萧姑娘素有才名,据说得隐士真传,想必在经世致用之道上造诣不凡。” 秦昭玥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给她四姐竖起了大拇指。 她们几人的身份不胫而走,燕知白又在题诗壁前高调作画,现在酒楼二层的诸多文人都注视着这里。 可想而知,对话中的每一句都会传播出去。 之所以打断萧云朔的谦虚,就是要坐实其才女之名。 而四姐的话撇开了诗词方面的争执,引向策论文章。 呵,阴险哦~ 诗词都是秦昭玥拿出来的,知道有多么炸裂。 那么萧云朔无论乡试考得如何,至少诗词一道上绝对不如。 有这个“污点”存在,那就必然会有争议。 她暂时只想到这一种托底的效果,至于母皇还有没有别的目的,秦昭玥就猜不到了。 萧云朔坚定摇头,姿态放得更低:“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殿下过誉了,我不敢当……” 秦昭玥挥了挥手再次打断,“嘘!别打扰燕公子作画。” 如此,萧云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存下疑惑,沉吟不语。 燕知白正画至酣处。 大笔横扫,挥笔泼墨。 浓淡相宜的墨色瞬间泼洒出苍茫寂寥的夜色,笼罩着沉睡的营盘。 中锋勾勒,笔走龙蛇。 线条遒劲有力,一座座营帐的轮廓在墨色中若隐若现,透出森严之气。 小笔蘸取赭石、朱砂,细节点睛。 在营帐间飞快地点缀出摇曳的灯火,如同梦中不灭的星火。 又用枯笔擦出营帐旁倚靠的模糊人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无言的疲惫。 运笔如飞,切换自如。 时而泼墨渲染大块阴影,营造压抑氛围; 时而以枯涩之笔勾勒营帐旁枯萎的老树,枝桠虬结如同挣扎的手臂; 最后,在画面中央的营帐,用极淡的墨色晕染出一个对镜的朦胧侧影。 镜中映照的并非容颜,而是一缕如雪的白发…… 整幅画作,笔触奔放而意境深沉 虽因时间仓促而略显粗犷,细节未能尽善尽美。 然兵营那扑面而来的肃戈之气、英雄迟暮的悲怆苍凉,却与题诗壁上的诗句意境完美交融,浑然一体! “呼……” 画毕,燕知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眼神却亮得惊人。 凝视着自己的画作,细节相较自己平时的画作远未达到理想,但其神韵已与壮烈诗篇相合。 他决定不再做任何修饰,就此定稿。 一直屏息凝神在旁边观看作画的老掌柜,此刻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幅墨迹未干的画作上了。 他经营松涛阁多年,见多了文人墨客,鉴赏能力非同一般。 这幅画虽仓促而成,但那股磅礴的气势与诗意的契合,堪称神来之笔。 若能留下这幅画,悬挂于题诗壁旁,必然相辅相成,必成镇店之宝,吸引无数文人雅士。 掌柜的心跳加速,连忙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看向画师:“这位先生是?” 秦昭玥抢着回答,“燕知白,朔风名士燕怀川的儿子……” 接下来开始巴拉巴拉地科普起来,基本上把午后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最后还满脸不屑地望着老掌柜,“嗨,你连这都不知道?” 老掌柜:…… 他知道啊,刚听见全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啊! 只是看六殿下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哪敢打断? 掌柜的嘴角微抽,却还得强忍着,等这位祖宗终于说完,才挤出个恭敬笑容、“由衷”地赞叹: “六殿下当真是见闻广博,老朽佩服。” 秦昭玥仰起了骄傲的头颅,“还行吧,也就都知道一点而已。” 秦景湛:…… 萧云朔:…… 在众人或惊叹、或贪婪(老掌柜)的目光注视下,燕知白小心翼翼吹干了墨迹。 将画作小心翼翼卷起收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掌柜心痛得几乎滴血,他知道这幅画自己是无缘得到了,可连开口求购的勇气都没有。 眼前这几位,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只能眼巴巴地瞧着,期盼着哪位贵人能成人之美。 然而,他想多了。 燕知白收好画,这才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带着歉意:“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秦昭玥大喇喇地一挥手,替所有人表态:“嗐,这有什么。” “能亲眼见证燕先生挥毫泼墨,画出如此契合诗中意境的画作,等多久都值了。 走走走,上楼吃饭,为这首诗、这幅画,今日当浮一大白!” 一行人终于登上了松涛阁三层雅座。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气氛总算稍稍热络了起来。 …… 就在雅阁内气氛渐酣之时,一架马车驶入了松烟坊。 驾车的正是平安,被“治疗”了两日,总算是恢复了精神头。 目标明确,最终停在了松涛阁附近侧对面的巷中。 马车中有两人,其一是碎墨,另外一位眉头紧锁,贝齿轻咬着下唇。 待马车停稳之后,急忙掀开帘幔往外观瞧。 “六殿下就在松涛阁中?碎墨姑娘,快,我们去见殿下!” 然而碎墨却分毫未动,稍稍仰起脑袋,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 “春莺姑娘未免狂悖了些,殿下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一句话,春莺脸上血色褪尽。 第320章 一线希望:用钱砸! 春莺此时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焦灼与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微微泛白,那份“焦急”几乎要从她身上溢出来。 碎墨一句毫不留情面的冷嘲,令她怔愣当间,血色尽褪。 春莺是郑国公府嫡长女郑徽音最信任的贴身婢女。 趁着府中因榜上无名之事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席卷内院的间隙,听从小姐的命令匆匆离府。 作为长房嫡女的贴身大丫鬟,春莺在府中亦是体面人。 寻常管事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穿戴用度甚至比小门小户的寒门小姐还要精致讲究几分。 门房见她神色匆匆却仪态不乱,只当是小姐有事差遣,哪里敢阻拦盘问? 她几乎没费什么周章,便轻轻松松踏出了国公府大门。 春莺并非毫无倚仗,她时常替小姐在外头走动采买,人面颇熟。 更重要的是,她嫡亲的哥哥借着郑大姑娘的庇护,经营着一家专为高门大户运送果蔬的车马行。 一出府门,她便直奔哥哥处,只道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立即动用马车。 她哥哥见妹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套了最稳最快的车马。 春莺的第一个目标是三公主府邸。 她怀揣着小姐亲笔写就、言辞恳切的拜帖,希冀着这位曾对小姐才华流露出赏识之意的三殿下能施以援手。 然而,别说见到三公主本人,连门房的态度都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疏离,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这结果大大出乎春莺意料。 按理说即便见不到人,至少也该收下拜帖才合情理。 春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又赶往四公主府邸。 结果……如出一辙! 依旧是冰冷的门扉,依旧是漠然的拒绝,连一丝通融的缝隙都无。 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两位公主都见不到,春莺只能退而求其次,抱着渺茫的希望去求见五皇子秦景湛。 这位皇子素来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其母族亦不算显赫,其兄二皇子又已封亲王。 春莺曾听小姐提过,国公府长辈曾动过将小姐许配给五皇子为侧妃的念头,但终被老国公否决。 女帝当权,风险过大,国公府世袭罔替,无需冒险。 小姐郑徽音出门前曾言,五皇子是次一级的希望。 若他心中尚存一丝夺嫡的野望,必然需要郑国公府这样的助力。 哪怕只是个侧妃之位,之后还有运转的希望。 这一次,春莺依旧没能进门。 但五皇子府的门房态度还算客气,告诉她殿下入宫了,归期未定。” 就这样,春莺在府外守候,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 直到日头从当空滑向西斜,却始终不见五皇子的车驾归来。 每一刻等待都如同钝刀割肉,焦灼与绝望在心头蔓延。 春莺不敢归家与小姐再作商议。 榜上无名的消息必然已经在凤京勋贵圈子和百姓中传扬开来。 国公府的脸面不容有失,老国公的雷霆手段绝不会等太久。 郑徽音最担心的就是,她很快会被彻底软禁在深闺之中,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静待那个不知是谁的穷酸秀才上门迎娶。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郑徽音千叮咛万嘱咐,春莺这次出府大概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想办法找到一条生路。 最后实在等不到五皇子,春莺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六公主府。 解铃还须系铃人,道理谁都懂,可这“铃”是那么好解的么? 无论小姐是否被陷害,终究是她出手要对付六公主在先。 当时选定的两个被害人里,相府那是想都不敢想,而六公主秦昭玥…… 虽然也是极差的选择,但这位公主贪财好色的名声至少给了郑徽音一线希望:用钱砸! 来到六公主府,春莺谨记小姐的吩咐,出手极阔绰,直接掏出五十两雪花银塞给那门房。 沉甸甸的银子终于敲开了第一道门缝,门房答应通禀。 很快,春莺就见到了六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碎墨,据说曾是青鸾卫百户。 她不敢耍什么心思,立刻奉上一个用锦帕层层包裹的物件。 里头正是当初小姐在奇珍阁重金购得的那根金累丝嵌宝迦陵频伽簪,只求见公主一面。 碎墨知晓自家殿下当初在国公府受到过算计,按理绝不会接受。 但……送上门的肥肉,还是如此贵重的肥肉,不收白不收。 以她对殿下的了解,即便是有过节,但这种摆明了能大敲竹杠的机会,未必就会拒绝啊。 于是,收下簪子之后,立刻派人出门打听。 得知殿下正陪着朔风二公主在松烟坊松涛阁饮宴,这才带着春莺乘马车赶来。 不过为了这事儿去主动打扰殿下,碎墨可没这份闲心。 “等着吧。” 碎墨冷冷丢下三个字,便开始闭目养神。 “是,多谢碎墨姑娘……” 春莺无法,连连应声,姿态放得极低。 形势比人强,能得到一个面见的机会已是万幸,她哪里还敢提别的要求? 只能透过帘幔的缝隙,紧紧盯着酒楼的门口。 松涛阁三层,名为揽月的雅间内,觥筹交错。 因为赫连朝露那首诗,短时间内谁能再题壁? 老掌柜的打算做足噱头,故而三层宁愿空置也不开放,如今倒像是她们包下了一整层。 伺候起来比对赫连朝露还要尽心,巨大的圆桌上铺陈着各式初秋时令佳肴,给后厨下了死命令,每一道都透着匠心与文气。 蒙坚则恪尽职守地侍立在雅间门外。 看着如流水席般不断送进去的美食,听着某人“矫揉造作”的憨笑,握刀的手又又又硬了。 第321章 或是为了窥探……个屁的了! 蟹酿橙,剔出蟹黄蟹肉填入新鲜采摘的香橙之中。 橙香蟹鲜,相得益彰,摆盘如秋日硕果。 菊花暖锅,白玉暖锅中清澈的高汤翻滚,浮沉着舒展的雪白杭菊花瓣。 周围环绕着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鲜嫩的鸡片、时蔬,雅致清润,暗合文人风骨。 时令相宜的枫叶炙鹿脯、松茸煨玉笋、桂香栗子糕。 还有各色精致小菜,琥珀桃仁、胭脂鹅脯、糟鸭信、糖渍秋梨片…… 美酒则是凤京立秋后新上的金风玉露。 各家配方略有不同,松涛阁的盛在温润青瓷酒壶中,酒液呈淡金色。 倒入杯中,香气清冽中带着花果的芬芳,隐隐还有些药材香味。 入口绵柔、后味甘甜,时令下难得的佳酿。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之前的一丝紧绷仿佛悄然消逝。 聊来聊去,话题离不开南北差异。 萧云朔谈起了朔风草原辽阔、牧民豪放好客、祭天仪式之隆重; 秦景湛则描绘大乾江南水乡的温婉、园林之精巧、丝竹之悦耳。 话题又引到了名士燕怀川身上。 燕知白带着追忆与敬仰,讲述父亲当年孤身深入草原,与胡人部落同吃同住,记录风土人情。 还有穿越西域戈壁,探寻古国遗迹的种种传奇经历。 就算是另有所想的秦昭玥,眼中也掠过丝丝缕缕的异彩。 心驰神往是有的,但要说身临其境…… 那没有,秦昭玥对自我认知非常明确,吃不了那个苦。 不过当个故事听,确也是佐酒的好菜。 酒酣耳热之际,秦昭玥忽然站起身来,像是要去够远处的酒壶。 谁知“哎呀”一声,身子软软地歪向一旁。 已然醉了四五分的燕知白下意识搀扶了一把。 低头看去,却见六公主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呼吸猛然一滞,竟忘了松手。 “不……不行了,”秦昭玥一点不客气,倚靠着他的搀扶,右手扶额,一副不胜酒力的娇弱模样。 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软糯糯得胶黏,“这酒劲儿上来~我得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对面的五皇子秦景湛见状,无奈得摇了摇头。 六妹妹还真是心大,这是跟什么好友相聚吗? 真是的,还得要他这个皇兄帮她收拾烂摊子。 正要开口答应陪她出去,却冷不丁被身旁的四姐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嘶……疼疼疼! 秦景湛吃痛,好歹是没叫出声,不解地看向身旁。 秦昭枢根本没看他,只当不是她干的,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提议道: “昭玥妹妹不胜酒力,身边需得有人照应。 燕先生心思细腻,不如……就请燕先生相陪片刻?” 秦昭枢心中认定,六妹妹必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得那样荒唐,说不得心思深得很。 此番装醉怕是想借机单独与燕知白相处,套取情报,比如朔风二公主来凤京的真实目的? 相比于深藏不露的萧云朔,看起来单纯热忱的燕先生,确实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秦昭玥心中暗笑,四姐姐给力哦,面上却依旧娇弱。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她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这……” 燕知白懵了,一时间坐也不是,跟上也不是。 就在秦昭玥即将经过燕知白身边时,脚下虚浮突然一个不稳,身子再次软软地朝着他的方向倒去。 “小心!” 动作比脑子快,下一刻,燕知白便再次搀扶上了醉酒的六公主。 秦昭玥抬起迷离的醉眼,对着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来了个“惊鸿一瞥”。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胜娇羞的媚态。 轰! 燕知白哪见过这等阵仗,脑袋中如有惊雷。 天地为证,刚刚猝不及防之下,眼见公主就要摔倒,他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而已。 可现在……现在…… 入手处隔着轻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手臂的温热与柔软。 一股清雅的、混合着酒气的幽香钻入鼻端。 燕知白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扶住的手想收又不敢收,整个人僵在原地,俊脸涨得通红。 如同煮熟的虾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两抹羞红自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明显。 “真是……抱歉……” 秦昭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醉意,可心里头都快要乐出花了。 本以为是个文弱书生,刚刚倒下时控制了些力道,到对方接得很稳当。 手上触摸到他的肱二头、肱三头肌,竟然鼓鼓囊囊的嘿! 是了,燕知白继承父亲的遗志,从小便游历过不少地方。 刚刚谈话时也说懂得一些剑术,虽不是武者,但看来没少锻炼啊。 穿衣显瘦、脱了有肉,秦昭玥心中的小人差点尖叫出声: 这把纯纯赚到了嘿! 借着燕知白的搀扶,勉强站稳了身子,“我真是不胜酒力,让燕先生见笑了……”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燕知白心跳如擂鼓,结结巴巴地回道:“没事……我陪殿下……走走……” 最后这俩字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昭枢:…… 嘴角止不住得微微抽搐,她默默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什么打探消息,什么套取情报,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六妹妹,还能演得更假一点吗? 倒是对面的萧云朔,始终没有出言阻止。 这是早就吃定了燕知白,或者他确实只是个无关的边缘人物? 秦昭玥固执地往外走,燕知白哪里敢放她如此离开。 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眼神紧紧粘着她的背影。 也不知是醉了,还是被刚刚那幅画面冲击得脑子不好使,竟没想到哪里轮得到他护送。 且不说这里还有人家的哥哥姐姐,外头可是有一整支的禁卫队伍。 在蒙坚阴沉的目光下,两人缓缓下了楼梯。 出了松涛阁,两人汇入熙攘的人流缓缓而行。 秦昭玥的步子很慢,自然不会走远,也不会往偏僻处去。 毕竟现在外头不安生,她无非是仗着猜到暗中一定有神武境强者守护。 三名皇嗣,加上一位他国公主,难道真靠蒙坚那废物点心保护?闹呢。 四品境都没到的玩意儿,高端局里当炮灰都费劲。 就算不认得她是六公主,但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关键往燕知白脸上瞥的目光更多,多得多…… 也是,能让她堂堂六公主放下身段、亲自下场的男人,到底能有多俊俏,想去吧。 秦昭玥不禁有些吃味,领着人脚下一拐,进到了一旁的小巷之中。 第322章 羞死人啦~~~【捂脸】 秦昭玥似醉非醉,状似随意地轻叹一声,声音带着点飘忽: “燕公子想要游历所有地方,像令尊那样丈量天下,应该很难吧?” “难……” 燕知白的声音带着深切的苦涩。 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搭上了二公主的队伍,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踏足大乾的土地。 可这一路行来,他们如同犯人,被看守得极严,极少能进入城镇感受风土人情。 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枯燥地赶路,或者住在大乾朝廷的驿站之中,连出门都是奢望。 如今到了凤京,出行更是需皇嗣亲自陪同。 这种如同金丝雀般的游览,与他想象中的自由探索、印证父亲笔记的梦想相去甚远。 无法一睹大乾壮丽河山的真貌,还有连父亲都未能踏足的南疆之地,燕知白只觉得满嘴苦涩,喉头发紧。 秦昭玥突然再次止步,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而燕知白因为刚刚的思绪一时不察,脚下慢了一拍。 两人差点撞个满怀,虽然勉强站住了,距离也近极了。 秦昭玥抬起迷蒙的醉眼,直勾勾地望进燕知白慌乱的眼眸深处,樱唇轻启、婉婉吟诵: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注:化用辛弃疾词) 燕知白浑身剧震,这诗句……他震惊地看着秦昭玥,嘴微张的,脑袋空空如也。 不待他反应,秦昭玥仿佛借着酒意,更加大胆地凑近了些,仿佛要粘到他的身上,吐气如兰: “燕知白,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燕知白的脑子“轰”地一声,彻底空白,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喜欢你,却并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语调忽然变得温柔而飘渺,如同梦呓, “只是希望……今后的你,在遭遇人生低谷、感到灰心绝望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 至少曾经有人被你的才华、你的志向、你眼中的光所深深吸引过。” 她顿了顿,眼神似乎迷离,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帮你完成梦想,陪你去看想看的山河……” 燕知白已经完全傻了!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液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涌,脸颊滚烫得几乎要冒烟! 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那几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在反复回响。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与此同时,某人心中的小人儿正得意地叉腰狂笑: 直球!满分!拿下! 小样儿,就这纯情小书生,看姐姐我狠狠勾引。 啧啧啧……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耳朵都红透了嘿。 看这样子绝对还是个雏,嘿嘿嘿…… 正沉浸在狩猎成功的得意中,眼波流转,不经意间一抬头…… 只见前方巷子的幽暗尾端,马车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人影。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熟悉的、清冷窈窕的轮廓。 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丫鬟碎墨! 巷子幽深,灯火阑珊处投下的光晕,恰好将碎墨清冷的身影笼在其中。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月下幽昙。 那双眸子如同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秦昭玥,以及……那个几乎与她贴在一起的男人身上。 绣口微张,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抿紧了唇瓣。 秦昭玥:…… 碎墨:…… 主仆二人,隔着手足无措的俊秀书生,似乎被同时施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得如同两尊石像。 此时此刻,巷外的市井喧闹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 谁也没动,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目光在昏暗中交锋。 秦昭玥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被酒气熏染出的两颊酡红,此刻如同泼上了最浓烈的朱砂,瞬间蔓延至耳根、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热度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整个人灼伤起来。 羞……羞死人啦!啊啊啊! 自己私下里怎么撩拨男人都没事儿,但现在居然被自己的贴身婢女撞破了现场。 听见了吧,以她四品境的修为,一定全都听见了吧? 脚趾头在绣鞋里疯狂地蜷缩、抠紧,凭借一己之力生生在这巷子的青石板下抠出了一座崭新的公主府! 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此刻她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让她钻进去。 而燕知白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脸颊烫得如同烙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想后退、想拉开距离,却又怕动作太大显得更加刻意,只能僵在原地。 垂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怯怯地抬起头,只一眼……却见对方的脸比他的还要红! 艳丽的绯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醒目得刺眼,视线似乎有些呆愣,正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巷子更深处? 燕知白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看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秦昭玥陡然一个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出双手,精准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唔!” 燕知白如遭雷劈下,整个人瞬间僵成了真正的石雕。 触碰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女子幽香与酒气的温热感,从柔软的掌心猛地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万千烟火同时炸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光线、景象都开始疯狂地旋转、模糊、褪色…… 视野急速地收窄、收窄……最后,所有的感知都无比清晰地聚焦在一点。 那近在咫尺、微微开启、如同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般红润饱满的双唇上。 咚……咚……咚咚咚! 第323章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啊 燕知白耳边只剩下自己那疯狂擂动的心脏声。 如同千军万马在胸膛里奔腾冲锋,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几乎要破膛而出! 除此之外,天地万物皆化为虚无,她渐渐俯下了身子…… 近了,饱满、红润、如同等待采摘的鲜花…… 就在此时,秦昭玥猛然往后挪了一步,脱离了几乎要粘在一切的怀抱。 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急促,眼神却根本不敢看他,“你……你先回去吧。” 什么?! 燕知白脑子一片混乱,心乱如麻。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要做什么的时候,一时间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秦昭玥此时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别看她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两辈子加起来主动撩男人还是头一遭,结果全让人看了去。 燕知白看着她那又羞又急、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头狠狠一颤。 是了,如此勇敢袒露心迹,但终归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此时……怕是羞涩到无地自容。 燕知白如同提线木偶,僵硬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灯火通明的松涛阁挪去。 每一次回头,目光复杂地掠过那道身影,难以言喻的悸动不降反升。 而秦昭玥死死堵住巷口的位置,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直到那抹身影终于拖拖拉拉踏入酒楼大门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胸口剧烈起伏,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羞耻感压下去。 没事哒,没事哒~~~ 做足了心理建设,秦昭玥方才艰难地转过身来。 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无比沉重地朝着巷子里走去。 终于,她来到了碎墨面前。 昏黄的光线映着碎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秦昭玥头皮发麻。 “咳……”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保持往日的淡定,“你怎么来了?” 碎墨微微敛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眸底闪过的情绪。 “是啊,我怎么就就来了呢。” “来多久了?” “刚到。” 对话戛然而止。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落叶,沙沙轻响。 就在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主仆二人彻底淹没之时…… “漂亮姐姐~~~”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平安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天真地望望碎墨,又望望秦昭玥。 大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巷子里诡异的气氛。 “噗……” 碎墨实在没绷住,某人的额角青筋瞬间爆凸。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没有哦~奴婢什么都没有听见渥~” “去死啊混蛋,骗鬼呢,弄死你丫的!” 平安歪起大脑袋,不明白为什么漂亮姐姐会生气,为什么会追着打不漂亮姐姐。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呼……呼…… 丫挺的,头回正经勾搭男人,被这臭丫头看了完整版。 秦昭玥喘着粗气,没好气瞪着碎墨。 “好好学学,别到时候一个男人都混不上,我还得养你一辈子,不!漂!亮!姐!姐!” 碎墨:! “是,谢殿下以身教导,回头我就教教姐妹们,免得大家孤苦伶仃。” “你特么敢!” 打闹一阵,总算把尴尬的气氛给压了下去。 秦昭玥抱着胳膊,没好气地斜愣着碎墨,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要不是被碎墨打扰了情绪,她已经顺利拿下那个男人了。 燕知白就那点念想,想踏遍天下,完成他爹燕怀川没走完的路。 朔风、草原、西域、冰川,他爹都溜达过了,没啥执念。 剩下的不就是大乾和南疆了嘛,天下还有谁比她更有能力圆这个梦? 燕知白顶着个北境名士的虚名,说白了啥也不是,无权无势无背景,带在身边省心。 而且因为朔风人的身份,也能把自己从越来越明朗的夺嫡风暴中摘出去。 当然了,长得俊俏、有肉也占了一点点的因素。 碎墨无视了自家殿下的怨念,言简意赅地将来意说了清楚。 秦昭玥听完,眼睛倏地瞪得溜圆,“所以刚才巷子里那点动静,马车里那个也听见了?!” 碎墨立刻摆了摆手,“殿下放心,早就用真气把马车周围都隔绝了,保管里头的人什么都没听见。” 秦昭玥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呵~~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啊!” “殿下谬赞了。” 碎墨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分明写着“那当然”。都跟这位祖宗混多久了,这点眼力见儿还能没有? 哼,还挺骄傲。 秦昭玥懒得跟她计较,大手一挥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把人放下来吧。” 碎墨指尖微动,那层无形的真气屏障悄然散去。 马车帘子立刻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春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她一眼瞧见神色不善的秦昭玥,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恐。 “奴婢春莺,叩见六殿下,殿下万安!” 秦昭玥没吭声,也没让她起身。 她只是歪着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带着审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婢女。 巷子里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更添几分压迫感。 春莺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浑身发颤。 从出府到现在,她一直在奔波、等待,粒米未进,早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冷汗顺着额角鬓发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后背更是湿透了一片。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巷子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春莺几乎要昏厥过去,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询问: “当日在你家小姐的生日宴上……你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春莺耳边,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额头再一次狠狠撞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恐惧攫住了心脏,既担心六殿下清算,又怕完不成小姐的重托。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呐!” 咚!咚!咚!磕头如捣蒜。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鲜血瞬间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涌出. 混合着汗水尘土,在惨白的脸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沾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秦昭玥冷眼看着凄惨磕头的婢女,眸中没有一丝柔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第324章 玩儿呐? 能让郑徽音托付求救的,必然是心腹。 别看这婢女可怜的模样,估计当日那场“意外”她也参与其中。 此刻的惊惶说明了一切。 说不得那两杯加了料的酒,就是经她的手递出去的呢。 眼看再磕下去要出人命,秦昭玥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带着施舍般的口吻道: “看在还算是个忠仆的份上,说吧,什么事儿?” 春莺的脑子已经懵了,又磕了两个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惨不忍睹。 额头中央一片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鲜血眼泪糊了大半张脸,顺着鼻梁、眼角不断滴落。 汗水浸透鬓发,一缕缕狼狈地贴在血污的脸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哀求: “求……求六殿下大发慈悲,给我家小姐……一条活路吧!” 秦昭玥心底一声冷嗤。 当初生辰宴上,郑徽音可曾给过她半分余地? 若非自己机敏果决,此刻早已被宰相府碾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姑娘倒会说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如淬了寒冰的刀锋慢悠悠扫过跪地的春莺, “明知你我两家有夙怨,竟还有脸登门相求。 为什么?仗着我人美心善吗?” 春莺不敢抬头看她,声音带着强抑的颤抖: “我家小姐真心恳请赎罪,只求殿下高抬贵手,赏小姐一条活路。” “哦?”秦昭玥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怎么个赎法?” 用斯蒂庞克牌汽车吗? 春莺连忙道,“花银子!” 这倒是爽快。 “行,本宫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百万两银子,我把她的名字添上。” 百万两?春莺如遭雷亟,身体瞬间僵直,脸色惨白如金纸。 “殿……殿下,这……” “没钱?”秦昭玥眉梢一挑,那点虚假的笑意霎时冰封,只剩下刺骨的凉薄, “没钱费什么口舌?哪儿来的趁早滚回哪儿去!” “殿下息怒,百万之数实在太高了,纵是掏空了整个郑国公府,也拿不出这许多啊。” 秦昭玥轻蔑一笑,“你未免也太小瞧郑国公了,宦海沉浮一辈子的大员,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星子何止百万?” 这话听得春莺心惊肉跳,死死咬着下唇,丝毫不敢辩驳。 “殿下,我家小姐愿出五万两……” 话音未落,秦昭玥眸色骤然阴沉。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甚至不屑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利落转身。 裙裾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抬步便要走。 玩儿呐?搁这儿陪你俩过家家呢? 她堂堂六公主出手,五万两?tui! “殿下!等等……殿下!” 春莺仓皇失措,连忙嘶喊出声, “二十万两,我家小姐愿出二十万两!” 身影倏然止步,只是并未回头,静静地立在那里。 春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早已顾不得小姐交待的谈判技巧。 “这已是小姐能拿出的全部了,甚至偷偷挪用了嫁妆才堪堪凑足此数。” 秦昭玥缓缓转过身,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看这模样,应该是把底牌给交了。 居高临下地摊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姿态慵懒却不容置疑:“行,拿来吧。” “这……” 春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手足无措,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可是什么事儿没办就要付出所有的二十万两银子…… 她硬着头皮嗫嚅道:“银子数额巨大,还请殿下容奴婢事后……” 嘭!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春莺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布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谈条件?滚!” 秦昭玥收回脚,绣着金线的锦履染上了些纤尘。 若非还打算留着钓郑徽音,单凭她参与了下春药一事,就该当场弄死。 春莺痛得蜷缩在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她顾不得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眼中满是哀求: “殿下!求您……奴婢……奴婢愿先付五万两,事成之后再……” 然而这一次,秦昭玥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眼神漠然得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碎墨,”清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你来办吧。” 语毕,衣袂翻飞间,已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口。 春莺心头如遭重锤,她连滚带爬地想要追上去,身体却猛地一僵。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无比沉重,任凭她如何奋力挣扎,竟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挪动。 不仅如此,她张大嘴试图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碎墨垂手而立,不见什么动作。 如今四品修为已然稳固,对真气的掌控更是精妙入微。 虽主修杀伐之道,但对付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这点禁锢之术不过是信手拈来。 直到秦昭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斜对面酒楼的朱门之后,春莺身上的禁锢才骤然一松。 她脱力地踉跄一步,随即不顾一切地扑向碎墨,涕泪横流: “碎墨姐姐!求求您,求求您再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再见见殿下。” 碎墨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多了。” 机会给过,自己不中用罢了。 她漠然地伸出手:“先付五万两,今夜子时带齐剩下的十五万两,到坊门东百步处候着。我只等一刻时,过时不候。” “若再敢讨价还价、多说一句废话,便另请高明。” 言罢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春莺一眼,径直走向马车。 身形高大平安几乎占据了整个车辕的位置,碎墨侧身坐下,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 恰在此时,一声悠长嘹亮的叫卖声飘进巷口。 “糖炒栗子……热乎喷香的糖炒栗子嘞……” 一个头戴毡帽、肩挑扁担的老汉慢悠悠走过,担子两头是蒙着厚厚棉垫的箩筐。 甜香被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一激,越发显得暖人心脾,勾得腹中馋虫蠢动。 碎墨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侧过头看向身边小山似的平安, “想不想吃栗子?不漂亮姐姐给你买。” 平安闻言,蒲扇般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憨厚无比的笑容, “嘿嘿嘿,可以吗?” 看着他这副傻大个儿的模样,碎墨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笼在宽大袖袍里的拳头却悄悄握紧。 呵,默认“不漂亮姐姐”了是吧?是吧! 唇角弯起“真心实意”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放:“当然可以啊。” 平安陡然一个激灵,怎么感觉今晚的风有些冷呢? 巷子深处,春莺瘫坐在冰凉的石板上,紧抿的唇瓣几乎咬出血来。 她望着马车方向,眼神剧烈挣扎。 绝望、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翻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败。 第325章 该不会特意来寻我的吧? 燕知白懵懵懂懂走回三楼雅间,步履有些虚浮。 俊俏的面庞上染着明显的酡红,如同晚霞落上了冷玉。 坐下之后眼神涣散,蒙着一层薄雾,怔怔望着桌上,连衣襟微微敞开些许都浑然未觉。 四公主秦昭枢见他这副模样,秀眉微蹙,开口问道:“我六妹妹呢?” 燕知白毫无反应,直到四公主又唤了两声,他才猛地一激灵,如梦初醒般抬头,“啊?” 眼神慌乱地游移了一下,才找回神志。 “六……六殿下说她,还想在下面再走一走……” 话音未落,一旁端坐的五皇子秦景湛“啪”的一声将酒杯顿在案上。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直直刺向燕知白, “所以说,你把我喝醉的妹妹一个人丢在外头,自己回来了?” 雅间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骤然紧绷,众人的目光或审视、或疑惑、不满,齐刷刷聚焦在燕知白身上。 燕知白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刺得悚然一惊,方才那恍惚的状态瞬间被惊散大半。 之前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 此刻被五皇子厉声点醒,方才惊觉: 他竟做出了如此失礼、如此没有风度的行为! “抱歉……”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的苍白,“我失礼了,这就立刻下去寻六殿下。” “不必了!”秦景湛豁然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居高临下睨着燕知白,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 “某些人既不上心,还是由我这个做哥哥的亲自去寻吧!” 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这…… 燕知白刚刚站起半截,看着五皇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僵立原地。 只觉得手足冰凉,心乱如麻,全然不知所措。 张了张嘴有心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六殿下刚刚在楼下向他表露了心迹,自己一时心神大乱、意乱情迷,才造成了这显而易见的疏忽? 且不说此言对六殿下的名节有碍,单是这话……他自己也羞于启齿。 雅间内的气氛因五皇子的离去和燕知白的沉默而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朔风二公主萧云朔也饮了些酒,此刻面颊酡红。 她似乎有些微醺,左手慵懒地撑着脸颊,脑袋微微歪着。 眼神迷离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乾的皇嗣之间,感情还真是融洽啊……” 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与自嘲。 皇兄担忧皇妹的安危,这般情景……记忆中最近的一次大约还要追溯到自己八岁那年。 那年秋日,朔风王庭狩猎围场。 她因年少气盛,不服女子不如男,赌气独自策马深入了密林深处,想要猎到雪狐证明自己。 天色渐暗,暴雨毫无征兆席卷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结果马匹受惊将她摔下,扭伤了脚踝。 拖着伤腿,远处却隐约传来野狼的嚎叫,她只能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升腾缠绕。 就在她几乎绝望、以为自己就要葬身狼腹时…… “云朔!”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了风雨。 她拼尽了力气回应,而后……熟悉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雨幕,疾驰而来。 那是她的大皇兄,萧云铮! 发髻散乱,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焦灼。 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惶。 萧云朔还记得那一天,皇兄几乎是滚鞍下马,几步就冲到她的面前,膝盖重重地砸进泥水里,一把将她小小的身体抱入怀中。 带着疾驰而来的热气,紧紧的不松手。 “别怕,皇兄在,皇兄来了!”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了,因为萧云朔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再之后,皇兄出宫开府,又领兵前往南境。 他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皇子、优秀的将领,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哥哥。 四公主秦昭枢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口,又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 此处聚集了三位皇嗣,加上朔风二公主,仅凭蒙坚和他手下禁军的力量怕是不够。 母皇将所有皇嗣都聚在宫中,分明像是在保护。 危险的源头是什么? 敢对天家皇嗣下手,难道与大姐、小六之前遭遇的刺杀有关? 可若真如此危险,母皇又怎会准许陪同朔风公主出行? 秦昭枢眼底的光晦暗不明,除非……她们本身就是诱饵! 小六是猜到了这一点吗,所以才特意引着燕知白离开人群,给暗地里虎视眈眈的人创造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秦昭枢心头蓦地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既有被当作棋子的刺痛,又有无法掌控全局带来的强烈烦躁。 她猛地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目光仿佛不经意掠过一旁失魂落魄的燕知白。 眸中的温度瞬间又降了三分,冷冽如冰。 “真是的,看见个男人就走不动道了,这傻丫头!” 秦景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下楼梯,心中甚是恼火。 他刚走到一楼,迎面就撞见了正拾级而上的秦昭玥。 只见她脸色虽仍有些微红,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酒意似乎已散了大半。 秦昭玥仰起小脸,看着气势汹汹下楼的五哥,眨了眨眼睛, “嗯?五哥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额,”秦景湛脚步猛地顿住,满腔的担忧和怒火瞬间卡了壳,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没什么……” 秦昭玥漂亮的眸子眯了起来,像只狡黠的猫儿,嘴角划出一个了然的弧度: “该不会……五哥哥是担心我这个妹妹,特意下来寻我的吧?” “你……你胡说!” 第326章 怎么都可以吃哟~ 秦景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还算俊朗的脸庞“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秦昭玥那双戏谑的眸子。 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急促,“我就是……就是……” 可憋了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秦昭玥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撑的模样,心底一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前两步,凑到秦景湛跟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好啦,谢谢五哥了。” 谁说皇家就只有冰冷的算计?她这位心思直白、护短又容易害羞的五哥哥…… 哎,这就是不被母皇重视的孩子,跟自己的原身差不多。 就他这性子,真要卷进夺嫡的漩涡里,怕是真的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算了,若有可能,还是想办法带着他一起摆烂吧。 至于三姐四姐,咦~~~ 秦昭玥在心底小小地鄙夷了一声,都是八百个心眼子打底的主儿,哪里轮得到她来操心? 秦景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道谢弄得更加不自在,脸上红晕未褪,只能粗声粗气地掩饰: “说那些干什么!上楼吧。” 他转身欲走,又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嘟囔道: “我说六妹妹,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有待商榷。” “诶?”秦昭玥跟上他的脚步,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说燕知白啊?我觉得挺好的啊。” 秦景湛先前因对方“名士之后”身份而产生的那点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不爽,“好什么好!” “名士诶,”秦昭玥强调,“你不也说他家学渊源,很厉害吗?” “厉害的是他爹,又不是他。”秦景湛反驳得斩钉截铁。 “五哥哥你瞎吗? 方才在题诗壁前,他只是诵读了一遍那篇诗文,立刻就能提笔作出一幅意境不俗的画来! 这种痴于一道的人,心思能坏到哪里去?而且……” 她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侧过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促狭地望向秦景湛, “五哥你也得承认吧,他生得极为俊美吧。嗯……比你可帅气多了。” 秦景湛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俊美能当饭吃?” 秦昭玥歪了歪小脑袋,纤白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而后粲然一笑,“可以哟,当正餐吃,当甜点吃,当水果吃……怎么吃都香哟~” 秦景湛:!!!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还算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腾腾腾”地红了个彻底,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到底是如何能够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得意地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来! “那咋了,就准你们在后院翻江倒海,还不许我……” “你给我闭嘴!你你你……” 秦景湛指着秦昭玥,手指都在哆嗦,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 凤京的初秋夜晚,褪去了盛夏的溽热,却未染深秋的萧瑟。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两侧的楼阁酒肆早已点亮了琉璃宫灯,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从敞开的雕花木窗里流淌出来,混合着酒客的喧哗、歌姬的婉转清唱,还有沿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 “新蒸的桂花糕嘞……” “透骨香的炙羊肉……” “南边刚到的荔枝膏子……”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仕女摩肩接踵,笑语晏晏; 胡商牵着驮满香料宝石的骆驼缓缓穿行; 巡街的武侯步履铿锵,维持着这份烈火烹油般的盛世喧嚣。 遥远的北境,镇北关。 这里接近玄武北道最北端,是依险峻山势而建、扼守国门的雄城。 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高逾十丈的玄铁城门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厚重的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无声诉说着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 城头垛口处,值夜的士兵身披厚重铁甲,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刮过城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座关城笼罩在一种肃杀的沉重氛围之中。 宵禁开始,城内死寂一片,只有巡更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关外的死寂。 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队伍,从夜色中撕开的一道裂口,出现在紧闭的城门外。 风尘仆仆、人疲马倦,甲胄上覆盖着一层尘土与霜花。 但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透着精锐的彪悍与沉凝。 为首者一身玄色轻甲,身形挺拔,正是大公主秦昭琼。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戒备,火把的光亮下,一名城门尉高声喝问: “来者止步!报上身份!” 秦昭琼身旁禁军校尉策马上前,声音洪亮清晰: “奉旨,大公主殿下率禁军一千,星夜兼程抵达镇北关!请验勘合!” 听闻此言,城上并未有任何骚动,很快便放下了吊篮。 禁军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铜匣放入篮中。 铜匣内是盖有陛下私玺和玄戈司大印的勘合文书,另外还有通关令牌以及代表大公主身份的赤金鱼符。 城门尉仔细查验无误,确认文书印信皆真,令牌序列无误,鱼符形制纹样与记载完全吻合。 “勘合无误!开城门!”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扇巨大的玄铁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露出城内幽深的甬道。 禁军骑兵队伍鱼贯而入,马蹄敲击在玄武岩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回响。 城门吏在前引路,队伍并未停留,径直穿过空旷无人的街巷,抵达了位于关城西侧的玄武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盆驱散着北地的寒意。 当秦昭琼卸下披风、带着一身寒气踏入帐中时,里面早已等候的数位将领立刻起身。 禁军斥候先行,已将今夜抵达的消息传入军中,故而在此等候。 众将齐刷刷躬身抱拳,声音洪亮整齐: “末将等,见过大公主殿下!” 第327章 凤翎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 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锐利。 身着玄色明光铠,肩披玄狐大氅,正是玄武军节度使、镇北大将军,袁震。 自他之下: 副将,玄武军副节度使、定远将军苏牧; 参军,行军司马、昭武校尉孙文策; 先锋,左厢都指挥使、宣威将军李化; 后勤,右厢都指挥使、怀化中郎将周元。 秦昭琼身边的禁军校尉沉声道:“诸位将军,如今该称宸王殿下。” 帐内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动作未停,再次齐声道:“末将等,见过宸王殿下!” 秦昭琼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诸位将军免礼。” 她从亲兵捧着的鎏金匣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帐内将领见状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聆听。 圣旨内容言简意赅,旨意有二: 其一为任命监军,钦命宸王秦昭琼为玄武北道监军,督理军务。 其二为募兵建营,敕令由玄武北道就地募兵,组建一支三千人之女子骑兵营。 定名“凤翎营”,直属宸王统帅,享有见机参与战事之权。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女子为军?立为军户?有临机决断之权?这…… 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袁震将军难掩惊愕,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袁将军对本王监军,或是对这凤翎营有何异议?” 秦昭琼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袁震身上。 袁震心头一凛,立刻压下翻腾的思绪,抱拳沉声道: “末将不敢,这便命人书写募兵文书,各处张榜。” “好。”秦昭琼将圣旨递交给他, “本王需亲自筛选兵员,善骑射者优先。 还请袁将军在军营左近划出一块营盘,供凤翎营驻扎训练。” “末将领命,”袁震应道,随即面露难色,“只是殿下,这马匹和军备……” “将军不必操心,所需马匹及一应军备,稍后会由西北边庭押运送来。” “是,”袁震再无话可说,“殿下一路风尘辛苦,末将已在城内备好邸馆供殿下下榻休憩。” “好,袁将军有心了。” 送走了秦昭琼一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炭火盆噼啪作响,映照着几位将军神色各异的脸。 组建三千骑兵,要求善骑或善射…… 这摆明了是要练一支轻骑,讲究来去如风,重游走袭扰。 这倒没什么,北地不缺好马,也不缺能骑马射箭的人,可募的是女子啊! 北地的妇人性子泼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抄家伙跟老爷们干仗的比比皆是。 会骑马的更是不少,怕是榜文贴出去,应者云集,只凑三千人根本不是难事。 既是轻甲,练好了机动性未必差。 这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女子成军,这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 圣旨言明,西北边庭送马,连轻甲都预备好了,摆明了有备而来,势在必行。 孙文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圣旨只说殿下是监军,可这监军的权限……” 他并未说完,不过中军大帐中的谁不懂未尽之言。 寻常监军不过是查查编制、军备、饷银。 可殿下手握一支完全独立的新军,三千女子成军,开天霹雳第一遭,必然以她马首是瞻。 关键的是还有伺机而动之权,这完全游离在玄武军的指挥之外。 不仅如此,以往殿下来北境历练,都是与将士同吃同住,喜好下场训练、搏杀对练。 可这次对住邸馆之事,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袁震一直保持沉默,眼神深邃。 良久,他才挥手召来亲兵。 命令其即刻书写募兵告示,各处张贴。 另外,在军营东侧划出校场和马道地界,以作建营练兵之用。 交待完了,他扫视了一眼帐中诸将,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必多想,宸王殿下知兵事,且熟悉咱们北境。 圣意已决,我等谨遵圣旨,全力配合便是。” “是!” 众将肃然应诺。 秦昭琼一行住进了城内的邸院。 随行的一千禁军精锐并未返回,他们不仅是护卫送达,也将常驻北境,作为宸王亲卫与凤翎营的骨干。 这意味着待凤翎营满编,她手中将握有一支四千人的轻骑,其中一千乃是老兵。 在邸院后堂落脚后,秦昭琼立刻吩咐。 后院由她的贴身亲兵严密把守,邸院其余区域按军营规矩划分防区,两班轮值休息。 令命禁军校尉从随行的一千禁军中,挑选最擅长骑射、且有教导之才的精锐者,组成教导队。 待募兵开始,他们将负责协助筛选兵员,并承担训练任务。 校尉领命而去,后院亲兵无声而高效地布防完毕。 一路行来,都是做惯了的事。 秦昭琼简单地用了些饭食,难得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却没有用任何香膏。 或许是一路奔波疲惫,她需要抓紧时间恢复精力,很快便熄了灯。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被窝,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秦昭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消失。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仿佛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328章 国之重器 邸馆位于镇北关城内,于军营之外。 因秦昭琼自带一千禁军精锐护卫,玄武军并未再额外派兵驻守。 夜色浓重,流焰周身萦绕着一种缥缈的“势”,将秦昭琼的身影完全包裹其中,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斗篷。 两人融入夜色,在城镇的屋脊巷道间无声穿梭。 镇北关内明岗暗哨遍布,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而流焰的“势”完美遮掩住了身形,踏地无痕、悄无声息,小心避过巡逻的兵丁和所有探察。 幸亏如今战事尚未全面爆发,朔风王朝与大乾之间只是试探性地交锋了几场,镇北关外尚有数座小型城池作为缓冲。 否则若是大军压境,关城内外必定是铁桶一般,戒备森严到极致。 那时纵使流焰已有神武境修为,想要这般带着一个人来去如风也是痴心妄想。 顺利离开镇北关约一里地,流焰才真正松了口气。 再无保留,带着秦昭琼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飞掠,风驰电掣! 要不是秦昭琼晋入四品境,根基又稳,肉身都未必能承受得住这般速度。 疾驰约半个时辰,两人抵达一处隐秘的山谷入口。 流焰在密林边缘的警戒线外停下脚步,显出身形。 今夜月色晦暗,只有满天星斗洒下微弱清辉,光线黯淡。 眼前是一片浓密得化不开的原始丛林,古木参天、虬枝盘结。 秦昭琼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奇古的令牌,握在手中高高举起。 甫一踏入密林边缘,光线瞬间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噬,眼前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身披一身玄黑色重甲,甲叶厚重沉凝,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内敛的光泽,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甲胄关节处设计精巧,兼顾防护与灵活,胸口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扭曲的暗影。 他如同亘古便存在的山岳,双手拄着一柄无鞘的巨剑,剑尖深深插入脚下的腐殖土中。 那剑朴实无华,剑身宽阔、通体漆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与锋锐之意。 最可怕的是,在踏入这片丛林之前,以流焰的感知,竟完全未曾察觉到此处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他就仿佛是从这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凝结而出,与这片古老的密林融为一体。 “来者止步。” 重甲之下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秦昭琼上前一步,将手中令牌平举至对方面前。 重甲人影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言语,只是缓缓侧身让开了道路。 动作间重甲发出低沉的铿锵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秦昭琼收起令牌,带着流焰沉默地向丛林深处走去。 流焰脸上惯有的轻松或戏谑之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 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密林中穿行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湖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秦昭琼和流焰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湖泊旁的平地上黑压压一片,那是数以千计、身披玄黑重甲的骑兵! 他们如同钢铁浇筑的森林,人与马皆覆盖着冰冷厚重的甲胄。 战马高大雄壮,带着狰狞的金属马面罩,只露出冰冷的眼孔,口中勒着坚固的嚼子,防止嘶鸣。 整个队伍没有一丝火光,所有人马如同凝固的雕像,死寂无声。 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 只有山风偶尔掠过甲叶,发出极其细微、如同呜咽般的“铮铮”声。 寻常人,仅仅只是面对这钢铁森林,心神都有可能被瞬间摧毁。 秦昭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气血。 两人止步,为首的那名重甲骑士下马,动作间重甲铿锵,步履沉稳如山岳移动,径直向秦昭琼走来。 直至近前,抱拳行礼,重甲护臂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昭琼自袖中取出圣旨,同时取出了半枚青铜铸造、雕刻着狰狞虎头的虎符。 领头的重甲骑兵接过,感知扫过圣旨。 又确认了虎符无误,将其与圣旨一同收起。 “末将李元骁,听令!” 秦昭琼赈灾途中查出的私采铁矿,开始预估的是一年三万六千斤生铁,盗采了七八年。 后由赵横江证实,真正的数量只会在其之上。 换算成军备,便有起码装备三四万步卒的装备。 而换算成重骑兵装甲的话,超过了三千套。 到现在为止,尚还没有查到巨量生铁的去向。 能做到这一点的,本来就是凤毛麟角。 其中最可怕的那种可能,就是生铁送到了敌国。 朔风王朝盐铁都缺,善骑却罕有重型兵甲,以来去如风的轻骑着称。 而大乾王朝之所以能够与其抗衡,最主要的还是在军备上的优势。 朔风没有重甲骑兵那份资源,若是他们拥有成建制的重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秦昭琼此行还有个极为重要的使命。 北境前线所有将领估计现在都在琢磨女子成军的事情,而趁着他们无暇他顾的时候,第一晚就直奔此地。 林中的正是大乾对外的杀器——玄甲重骑兵! 而面前这位,正是神策玄甲重骑都指挥使李元骁。 下辖五营,每营千骑,合称玄甲五锋。 正四品武将在整个大乾武将中算不得高,但其地位超然,只受女帝秦明凰命令。 秦昭琼带来的虎符便是驱使的唯一凭证,而且仅限于圣旨所言明的用途。 神策玄甲军神出鬼没,位置从来都是最高机密。 隐秘不出,威慑力更高,国之重器,非常规可用。 这一次,他们潜伏在距离镇北关如此近的距离,就是为了防备那不知去向的生铁。 若战事有变,发动雷霆一击改变局势。 秦昭琼神色肃穆,流焰亦是站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昭琼以传音之术对李元骁道: “李将军,我身边这位是璇玑卫千户流焰。 切记,出动玄甲重骑的信号只有两种。 其一,为我本人或流焰亲至; 其二,为特定顺序的三色响箭。” “是。”李元骁沉声应道,随即补充, “末将需提醒殿下,我神策军依律有战场决断之权。 是否介入战局、何时介入、何时撤军,将由末将根据战场态势临机决断。” “当然。”秦昭琼想都未想便应下,语气斩钉截铁, “本王此行将组建三千女子轻骑兵,加上随行一千禁军,合为‘凤翎营’。 此营麾下所有将士,包括本王在内,在战场上将充当神策军的斥候与断后之卒。 但有驱使,请将军不必顾念其他。” 秦昭琼眸光如炬,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 “李将军,本王此言非虚。” 李元骁闻言,抬起了那双隐藏在重甲面罩下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对面。 秦昭琼坦然回望,并无半分退缩。 李元骁抱拳,微微颔首,重甲再次发出铿锵之音:“神策玄甲军,听令!” “好。”秦昭琼点头。 此番会面,目的已经达成。 秦昭琼不再有片刻停留,与流焰迅速转身,再次融入密林幽暗之中。 在此地多待一息,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山谷密林重归那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 下风口方向,一处陡峭的山崖之上,一双眸子缓缓睁开…… 第329章 苟延残喘 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紧紧地贴伏在冰冷潮湿的岩石表面。 气息、体温、乃至心跳都降到了最低点,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成为了岩石的一部分。 他便是潜伏北境多日的术士闫无咎。 即便已臻至三品之境,即便术士在规避感知、收敛气息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也全程没有将目光投向山谷下方那片密林。 闫无咎清楚得知道,面对神策玄甲军那等存在,任何一丝带有探究意味的注视都可能引发对方的直觉反应。 不过,足够了。 他不需要细细探查,山谷中那短暂的波动、以及随后离去的两道气息,已经告诉了他最重要的情报。 闫无咎手脚并用,如同真正的壁虎般,在嶙峋的崖壁上无声而迅捷地爬行。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滞涩,更无半分觉得此举跌份儿的念头。 爬出去很远很远,这才站起身来,快速远离了这片充满致命危险的山谷。 …… 朔风王朝的皇宫,不同于大乾的华美雍容,更显一种粗粝冷硬的雄浑。 初秋的夜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玄铁镶金的飞檐斗拱。 黑曜石宫墙泛着幽冷光泽,被北地的风打磨得光可鉴人。 巨大的石柱投下森然的阴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守卫铁甲上的寒光切割得明灭不定。 整座宫殿群匍匐在深沉的夜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皇帝萧凛近些时日几乎夜夜宿在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暖阁。 其他妃嫔纵使心中怨怼,此刻也不敢表露分毫。 只因二公主萧云朔系皇后嫡出,此时正孤身一人远在敌国大乾。 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暖阁内烛火已熄,只余角落一盏守夜的小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 皇后似乎已沉沉睡去,脑袋轻轻歪向一侧,呼吸均匀悠长。 殿外,值夜宫女太监的身影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突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那些宫女太监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倒下,却在触地前的一刹那,被那些鬼魅般的黑影稳稳扶住。 轻轻搁在地上,或者安置在廊柱旁,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诡异得令人心悸。 “咳咳!咳咳咳……” 皇帝的咳喘: 就在此时,暖阁里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床榻上,朔风皇帝萧凛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剧烈的咳嗽连绵不绝,每一次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 过了许久,那骇人的咳喘才勉强止住,萧凛挣扎着想要坐起。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带着嘶哑的漏气声,仿佛下一口气就再也吸不上来。 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病态的冷泽。 守候在暗处的影卫立刻现身,动作迅捷却轻柔地将他搀扶起来。 萧凛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影卫身上,嘴唇泛着青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影卫抱着萧凛走向暖阁内里的隔间,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座椅上坐下。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全身笼罩在一袭宽大斗篷之中。 兜帽深深垂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凛勉力坐直了身体,尽管虚弱,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射出鹰隼般锐利而急切的光芒,死死钉在黑袍人身上。 “云朔……当已至凤京……你答应的条件呢!”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黑袍人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抬起同样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 掌心之中托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方盒,通体由万年阴沉木雕刻而成。 这种木料极其珍稀,天生具有隔绝气息、锁住药性不散的奇效。 只见他指尖微动,盒盖无声滑开。 盒内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半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 丹药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莹莹宝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幽香瞬间弥漫开来。 “为什么……只有半颗!” 萧凛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枯瘦的手掌猛地抓住座椅扶手,青筋暴起。 “足以续命了。”黑袍人的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丝毫起伏,“待二公主完成她的使命,你自会得到另外半颗。” 话音落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隔间,影卫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黑袍人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的身影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汁,骤然变得模糊、稀薄,下一瞬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半颗丹药的幽香和帝王沉重的喘息。 萧凛死死盯着黑袍人消失的地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取代。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向后歪倒在宽大的椅背上。 如同一滩失去了支撑的烂泥,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唤……御医院首。”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影卫秘密引入秘殿。 他正是朔风王朝御医院首,沈济安。 低眉垂眸,姿态恭谨到了尘埃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段日子,沈院首已是心力交瘁。 陛下的身体急转直下,非病非毒,无论他用尽何种手段探查,得出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事实: 生机即将彻底湮灭,寿数已近天年尽头。 他殚精竭虑,用尽宫中珍藏的宝药,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生机不散。 甚至需要辅以特殊的妆容,才勉强在前朝维持住帝王的威严表象。 但到了今时今日……他深知那盏油灯已到了即将熄灭的边缘。 萧凛颤抖着手指,指向案几上那半颗丹药:“检查。” 沈济安小心翼翼捧起那阴沉木盒,目光触及盒中那半颗丹药时,老眼猛地一缩! 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声道:“陛下,老臣……需取少许丹屑细辨。” 得到首肯后,他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极其谨慎地在丹药边缘轻轻刮下一层细细的粉末。 将粉末置于掌心,先是凑近鼻端深深嗅闻,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随后竟直接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将所有的粉末舔入口中。 “陛下!这……这是……”沈济安的声音因激动而抑制不住地发颤,“这难道是长生丹?” 第330章 代价 “可能确定?” 沈济安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喉结耸动。 他不敢耽搁,立刻答道: “老臣年轻时曾远赴药王谷求学,此丹形、色、香、蕴……老臣绝不会认错!这……这分明是传说中的‘长生丹’啊!” 药王谷超然世外,广传医理,有教无类。 不分哪国人、不分男女老少,但有所求,皆有所学。 但真正的核心传承,尤其是能炼制长生丹这等秘药的法门却神秘莫测。 核心弟子潜心研习药理医理,或许一代人都未必有一人入世。 而药王谷其中一种为人称道的丹药便是长生丹。 据说炼制此丹所需的药材皆为世间难寻的天材地宝,极为稀少,炼制条件更是苛刻。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长生丹药力逆天,外界根本难觅其踪。 “陛下,”沈济安冷静些许,慎重道, “老臣以毕生所学探查,此丹药力精纯磅礴,阴阳平衡,应无毒性掺杂。 但老臣毕竟未曾真正服用过,且此丹只有半颗,效用几何,实难预料。” 漫长的沉默之后,萧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拿来。” 沈济安将丹药连同木盒奉上。 萧凛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控制不住剧烈颤抖,艰难地将那半颗丹药举到眼前。 看着这号称能续命的神物,又看向自己这双行将就木的手,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 “陛下……” 沈济安忍不住开口。 他这段日子想尽了办法,自然也曾想到过长生丹。 但这辈子除了有幸在药王谷见到过一次成丹之外,余生连个影子都没再见过,更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 陛下若有这等神药,怎么会留到现在都没服用,何况还是半颗,怎么看都很可疑。 萧凛看向他,嘴角的笑意充满了自嘲的苦涩,“你还有别的办法?” 沈济安深深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帝王的逼视,脖颈弯成一道沉重的弧度。 萧凛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认命的悲凉,深处藏着的对生的极度渴望。 他不再犹豫,将那半颗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甘泉,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萧凛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晕。 身体那控制不住的颤抖,竟也奇迹般地快速平息了下来。 脸上深重的皱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几分,皮肤也透出一丝久违的光泽。 “呼……呼……” 呼吸变得强劲而深长,胸膛有力地起伏着,再没有之前那种呼吸怎么都无法一口气吸不到底的空乏感。 萧凛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双腿沉稳有力,再无丝毫酸软打颤之感。 用力攥了攥拳头,一股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盈在干瘪的肌肉和骨骼之中。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将手伸向沈济安:“替朕把脉。” 沈济安连忙搭上脉搏,指尖传来的跳动让他心悸不已。 谁能想到,几息之前还行将就木的身躯,此刻竟然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陛下!脉搏沉稳有力,气血充盈,生机确已恢复,但是……” 话语停顿片刻,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这半颗长生丹,如同给即将燃尽的油灯添了一大勺油。 使其重放光明,却并未补足那已然枯竭的灯芯。 若能三月内得另外半颗,或可稳固根基,延寿十载,若不能…… 这股强行续上的生机,大概只能支撑半年。 萧凛缓缓收回手,“退下。”帝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是!老臣告退!” 沈济安深深一躬,怀着满腹的忧虑与敬畏,悄然退了出去。 影卫同样退下,此间只剩下萧凛一人。 他悄然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那深入骨髓的虚弱无力感终于远离。 他受够了!受够了那种苟延残喘、任人宰割的滋味! 目光如炬,此刻内心无比坚定,必须要在三月之内拿到另外那半颗。 无论……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华贵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驶回了皇家别院,在静谧的夜色中停稳。 朔风二公主萧云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目光不经意扫过后面那辆车。 她微微抬手,示意随侍的婢女们暂且退开几步。 萧云朔缓步走到燕知白近前,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燕先生,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燕知白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自打跟随六公主秦昭玥出去又回来,他就一直是这副神游天外、心事重重的模样。 “殿下,并无不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许是……许是第一次品尝大乾的美酒,一时贪杯,有些醉了。” 是吗? 萧云朔心中微哂,怕是醉人的并非那杯中之物。 她今夜本就心绪不佳,尤其是目睹了大乾几位皇嗣间那份或亲昵的相处。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自己人还未至凤京,“才名”便已被捧上了云端。 能写下那等惊才绝艳诗文的姑娘,与自己素昧平生,却亲自下场为她造势扬名。 这背后,无非“捧杀”二字。 萧云朔心知肚明,自己的诗才远不及对方。 若依本心,定会想方设法挽回局面,可此刻……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已如约抵达凤京,成了棋盘上的一枚筹码,却连自己究竟换取了什么都不知道。 父皇……是否已得偿所愿? 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名士之后,萧云朔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却与情爱无关。 她眸光微转,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燕知白耳中: “燕先生,若你真想完成令尊遗志,得偿毕生所愿,留在凤京或许是你此生唯一的希望。” 燕知白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 他抬眼看向萧云朔,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张。 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短促而无声的气音。 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被点破心事的一丝狼狈。 “殿下,我……” 然而,萧云朔并未等待他的回应。 只是微微福了福身,仪态依旧优雅,毫不犹豫转过身,向灯火通明的别院深处走去。 初秋的夜风拂动她素雅的披风,勾勒出单薄而略显孤寂的轮廓。 仿佛承载着不为人知的沉重,渐渐融入那片光影交织的庭院深处。 燕知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头顶,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碎钻般的光芒洒满夜空,映照着他不知所措的脸庞。 一抹滚烫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和双颊,在这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第331章 还不许我钓男人?呸! 皇宫深处,紫微台。 不似其他宫苑那般繁花似锦、仆从如云,这里的主人唯有一位,令官楚星澜。 殿宇最高处,三层之上有一处小小的露天平台。 正是她往常用于占星之用,不过比已然坍塌的那座占星台,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楚星澜静坐于平台中央的石案前,目光落在面前一盏清茶之上。 只见平滑如镜的茶汤表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圈急促的涟漪。 霍然抬首,望向浩瀚天穹。 今夜星光璀璨夺目,缀满墨玉盘,然而月色黯淡无光,被一层薄云遮掩。 就在这星辉最盛之际,一抹妖异如血的赤芒在西方天际倏忽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星澜秀眉紧蹙,凝神沉思。 案上的茶汤随着她的心绪波动,涟漪越来越急,水面剧烈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最终水面复归平静,却蒙上了一层袅袅升腾的薄纱白雾,将清澈的茶水变得朦胧不清,再也无法映照出任何景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心头,楚星澜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刚才那血芒闪现的瞬间,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至关重要的灵光。 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再难追寻。 胸口微微起伏,笼在宽大袖袍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这对素来清冷自持的楚星澜而言,已是极大的波动。 而她已经感知到了打断她思绪的源头,愤然起身。 下一刻,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观星台上消失不见。 凤京初秋的夜晚,凉意渐起,却驱不散街边小摊的烟火气。 一处馄饨摊旁,支着个卖糖葫芦和热腾腾酱肉包子的挑子。 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摊主忙碌的身影。 糖稀熬化的焦甜、酱肉浓郁的咸香、骨头汤底的鲜美,还有炭火烤炙面食特有的麦香,暖融融地包裹着行人。 一位中年人毫无形象地蹲在条凳上,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碗碟。 此时正捧着一碗滚烫的馄饨,吸溜得满头大汗。 衣襟上沾着几点油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更显凌乱。。 “哈……”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用袖子随意抹了把汗, “还是凤京好啊,气候舒服,吃的更是没话说,就是贵了点。” 他自顾自地嘟囔,“居凤京,大不易啊。” 楚星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旁边的条凳,那里随意搭着一件半旧的拼布夹袄。 面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天衍宗当代宗主江无涯,也是她的师兄。 “是何人?”楚星澜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江无涯头也没抬,继续对付碗里的馄饨,含糊道:“闫无咎,杨无悔。” 吞咽下之后他撇了撇嘴,连“师兄”都懒得叫了。 唉,他这个天衍宗掌门当的,真是一点威严都立不起来。 “何处?”楚星澜追问。 “玄武北道,离边境不远,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猫着呢。” “为何不带回来?” “呵,”江无涯嗤笑一声,放下碗斜睨着她,“差不多得了啊,真当审犯人呢?” “当初答应你们的是查清楚谁干的,可没说还负责抓人,那是另外的价钱。” 楚星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呵,”江无涯不屑冷笑,“闫小子虽然摸到了神武境,但既然行踪已被我洞察,你我合力推衍一番,总能查证个八九不离十吧?” 楚星澜心下一沉,闫无咎竟已踏入神武境? 既无宗门传承的“三盘”傍身,又未得核心真传,能踏入此境绝非易事,此人天赋确实不俗。 如今目标明确,不是毫无目的的推衍,难度大大降低。 只是师兄主动提议合力推衍,哪里是为了帮她求证,分明是借机为后续之事铺路。 楚星澜不再多言,周身瞬间腾起一股晦涩难明的波动。 以她为中心,周围喧嚣的市井声、摇曳的灯火、甚至飘散的热气,都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江无涯见状,赶紧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馄饨,胡乱擦了擦嘴。 收敛起那副惫懒模样,正色掐诀,一股同样玄奥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起。 人盘与地盘的气息隐隐呼应,与楚星澜的力量形成某种玄之又玄的连接。 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网,探向冥冥中的因果。 在两人合力推衍下,关于闫无咎出手刺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般闪现,最终变得清晰可辨。 然而,当楚星澜试图窥探更多背后的牵连时,却骤然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所笼罩。 就在她凝神真气,试图强行突破那层迷雾时,江无涯却倏地收回了力量,连接瞬间中断。 “师妹,”江无涯拍了拍手,脸上又挂回了笑容, “我完成了承诺,查清了是谁动的手。现在,该轮到你兑现了吧?” 楚星澜沉默,她知道无法拒绝。 若此时拒绝,以这位师兄记仇的性子,后续必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更何况…… 她内心深处,也想要窥探一番“天盘”究竟认谁为主。 “好。” 最终,清冷的字眼从她唇间吐出。 第332章 别走啊师妹! 秦昭玥一行人披着夜色回到清晖殿。 秦昭玥双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 但除此之外……整个人步履稳健、眼神清明,哪有一丝醉态? 这点子酒精度数,虽然算不得当水喝般轻松,但……也就那样,洒洒水啦。 三公主秦昭琬听到外间的喧闹,搁下手中的紫毫笔。 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起身,莲步轻移朝外走去。 刚推开雕花殿门,就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如同门神般堵在门口。 小九此刻正气鼓鼓地叉着腰,粉嫩的腮帮子圆滚滚地鼓起。 像只炸毛的狸奴,仰着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刚进门的昭玥。 身后是小七小八,动作神态如出一辙,都抱着胳膊、板着小脸,同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秦昭琬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面。 秦昭玥眼皮一掀,虚着眼扫过面前三只小豆丁。 纤纤玉指点了点旁边的四姐和五哥,语气懒洋洋的, “小九你是不是瞎?旁边这俩大活人看不见? 你怎么不问他们,光堵着我? 他们不乐意带你们玩,怪我喽?” 秦昭玥拖长了调子,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劝你们啊,从自个儿身上找找原因,好好想想为啥这么不招他俩稀罕?” 四公主秦昭枢闻言,立刻优雅地往旁边轻移一步,瞬间与秦昭玥划清界限。 “我自然是愿意带着你们玩耍,关键是……”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昭玥一眼,“你们六姐姐不方便。” 五皇子秦景湛同样鼻孔朝天,重重地往旁边迈了一步,粗声粗气地附和: “没错!你们五哥可喜欢带你们玩了,是你六姐姐,她不愿意!” 这还得了? 仨孩子的小火气噌地一下就被点燃了,整齐划一地怼到了秦昭玥跟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六姐姐,你要给我们一个交待!”小九奶声奶气却气势汹汹。 “是,”小七小八异口同声,小拳头都攥了起来,“给交待!” 秦昭玥翻了大白眼,二话不说伸出胳膊。 一左一右精准按在小七小八的脑袋顶上,毫不客气地往外扒拉。 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嫌弃, “一边儿玩去,去!” “还给你们个交待?我看你们仨长得像交待。” 小七小八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善起来,小九眼中的水汽瞬间凝聚,晶莹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决堤。 秦昭琬摇了摇头,动步上前,温柔地将泫然欲泣的小九揽入怀中。 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抚,一边对着秦昭玥没好气道: “好了好了,就知道欺负小孩子,看把你能耐的。” 秦昭玥撇了撇嘴, 眼神不屑地斜睨着三姐,“呵,就你装好人是吧?显得我多坏似的。” “从午后出去疯玩到现在才回来,你还有理了。” “那咋了,你们一个个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秦昭琬:? 什么玩意儿?谁饥? 小九的眼泪攻势戛然而止,三个孩子眨巴着懵懂又无辜的大眼睛,完全没听懂这是何意。 “呵,”秦昭玥仰起了高傲的头颅,“半日工夫,本公主差点钓回来个男人!” 小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充满了好奇,可惜下一秒就被她三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两只耳朵。 “当着孩子的面儿说什么污言秽语呢!”秦昭琬佯怒。 秦昭玥当时就不乐意了,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几分, “咋滴?就许你们翻江倒海、夜夜笙歌,还不允许本公主划拉男人了?” 众人:…… 神特么翻江倒海。 老四秦昭枢默默地捂住了小七的耳朵。 老五秦景湛有样学样,捂住了小八的耳朵,嘴里还骂骂咧咧: “秦昭玥你注意点儿影响,还有没有点公主的样儿了?” “哼!”秦昭玥挺起胸膛,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就要越过众人往里走。 想阴阳她?门儿也没有啊。 顶着兄弟姐妹们或无语、或嫌弃、或好奇的各色目光,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 然而,刚走到殿中央,异变陡生! 秦昭玥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识海深处,那本神秘的功德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瞬间又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隐没无踪。 功德簿封面上原本流转的玄奥字迹,此刻黯淡得几乎彻底消失。 “唔……” 秦昭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就往前栽倒下去。 离得最近的三公主秦昭琬反应快如闪电。 只见她裙裾翻飞,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闪至秦昭玥身前。 双臂稳稳地捞住了她软倒的身体,避免了那张绝美的容颜与坚硬地砖来个亲密接触。 “小六?小六你怎么了!” 秦昭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紧紧抱着突然陷入昏迷的妹妹,焦急地呼唤着。 与此同时,远离皇宫的某条小巷,楚星澜与江无涯相对而立。 两人周身气机纠缠,无形的域笼罩四周,脚下有巨大的八卦虚影明灭不定,无声旋转。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是由江无涯主导推衍。 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模样,腰背挺直,眸中精光湛湛,如同暗夜里的寒星。 有戏,绝对有戏! 自从发现宗门至宝“天盘”消失无踪后,他不知尝试推衍了多少次。 借助天时地利,换着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点,甚至连吃饭前、如厕后都要掐指推一推,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厚重的迷雾死死蒙蔽。 但此时此刻,在地盘与人盘两股气机交缠共鸣的瞬间,江无涯竟感受到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般的痛快感。 那遮蔽天机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得稀薄黯淡,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雾气飞速消退,眼看着就要得到结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无涯脑子里仿佛清晰地听到“嘎巴”一声脆响,那股玄妙的连接……断了! 之前驱散的雾气滚滚翻涌,咆哮着重新席卷而来,瞬间将那即将显露的真相再次彻底掩埋! 江无涯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扭曲的暴怒。 他猛地抬头,狠狠瞪向楚星澜,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师妹你这不地道啊,眼看就要成了你捣什么乱!” 方才楚星澜的感觉其实与他如出一辙,那答案分明近在咫尺,指尖几乎都能触碰到边缘了,却硬生生被一股力量隔绝。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江无涯死死盯着楚星澜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然而对方的眼神清冷无波,毫无异样。 两人在昏暗的小巷中无声地对峙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再来!”江无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楚星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了拂袖而去的冲动。 天盘传承事关重大,她可以不管天衍宗的琐事,但不能对天盘的下落置之不理。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再次掐诀,配合江无涯催动气机。 然而第二次气机相连,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拨云见日的通透感。 那层迷雾厚重得如同凝固的铅云,将他们窥探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是不是方位不对?”江无涯焦躁地来回踱步,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咱们换个朝向试试。” “这条巷子风水位肯定不对!煞气太重,咱们换个地方。” “你是不是没吃饱,气力不济?来来来,师兄这儿还有半个肉包子,你先垫吧一口。” “你是不是有宿便没排干净,影响了灵台清明?要不你先去解决一下?” 楚星澜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她一言不发,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猛地转身,拂袖就走! “诶,别走啊师妹,师妹!” 江无涯顿时急了,追在后面跳脚, “咱们再试试啊!能行的,一定能行的!你别放弃啊师妹……” 第333章 怎会如此? 紫檀木拔步床榻上,秦昭玥静静地躺着,锦被盖至胸口,床边围了密密匝匝一圈人。 她呼吸均匀平稳,看起来只是陷入深眠。 三公主秦昭琬柳眉紧锁,目光转向四妹和五弟, “怎么回事?小六她到底喝了多少酒?” 四公主秦昭枢紧蹙着眉头,眸中闪烁着不解的光芒,摇头道: “与酒无关,她其实并未饮下多少。” 回想着当时情形,六妹妹虽作态微醺、面颊酡红,但她看得分明,真正入口的酒液确实不多。 金风玉露并非多烈的酒,而小六……甭管她往日是否藏拙,那夜夜笙歌的名头总非空穴来风。 因此,绝无可能因这点酒水便醉至不省人事。 众人神色凝重。 因为秦昭玥毫无征兆晕倒,任凭如何呼唤,她的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只余下一具沉睡的躯壳。 秦昭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补充道, “我们所食所用皆一般无二,唯有一点不同。她曾与那燕知白,在楼下单独待过片刻。” “燕知白是何人?” “朔风使团中那位风姿卓然的年轻男子,名士之后。” 秦昭琬:……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姐妹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困惑与凝重。 无论如何,几位皇嗣同出,必有璇玑卫高手暗中随护。 那燕知白难道还能在璇玑卫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小六? 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秦昭琬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妹,声音沉肃: “此事切莫声张,半个字也不许往外透。”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小七小八紧紧挨在一起,两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小手不自觉地互相攥着。 小九更是紧紧扒着床沿,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小嘴瘪着,强忍着不哭出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床上沉睡的六姐姐。 “五弟,”秦昭琬看向秦景湛,“你即刻派人去趟太医院,就说是我夜间着了风,有些头疼不适,请廖院正速来。” “好!我这就去。” 秦景湛不敢耽搁,步履匆匆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秦昭琬又转向三个小的,声音放柔了些:“小七小八小九,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可好?” “不要!”小九立刻拒绝,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住床柱,“我要看着六姐姐!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小七小八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声地表达着同样的坚持。 秦昭琬闻言,也没有再坚持。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廖清源脚步匆匆地赶了来。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院正,近些日子格外低调。 虽已年迈,却依旧勤勉,案头医书常伴,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学到老。 没办法,之前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愣是给六公主诊出了喜脉。 脑袋还在脖子上盯着,已经是皇恩浩荡。 一踏入其间,廖清源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满屋子金尊玉贵的皇嗣齐聚,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躬身行礼,心中打定主意,务必慎之又慎! 但经过这段日子的温习,他又自信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着风头疼,绝对没问题。 “廖院正不必多礼。”三公主抬手虚扶。 “谢殿下。”廖清源起身,目光恭敬地看向三公主,“殿下,请让老臣为您诊脉。” “随我来。”三公主转身,引着廖院正步入寝殿。 廖清源心中了然,皇嗣脉案向来是宫中机密,避开旁人诊视也属寻常。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除了三公主,其他几位皇嗣竟也都默不作声地跟了进来。 这……这叫怎么个事儿?心头疑窦丛生。 待走进内殿,廖清源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上的六公主秦昭玥,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方才那点自信的光芒,悄然崩碎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秦昭婉声音沉凝:“廖院正,昭玥她突然陷入昏迷,无论如何呼唤都无法苏醒,请你务必仔细瞧瞧。” 廖清源:!!! 又是六公主!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是,老臣遵命。” 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秦昭玥的腕脉上。 指尖甫一接触那温热的皮肤,手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他立刻稳住心神,凝神静气。 指下运力,细细体察那寸关尺间的跳动。 左手诊罢,换右手;右手诊完,又换回左手…… 一盏茶的时间悄然过去,他反复换了数次手,额头上却渐渐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沿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滑落。 怎么回事? 脉象沉稳有力,节律均匀,气血充盈,五脏调和,这…… 这分明是健康之极的脉象,怎么可能陷入昏迷? 他查不出! 无论如何探查,都寻不到一丝一毫导致昏迷的缘由。 冷汗越聚越多,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殿内其他皇嗣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三公主的眉头拧成了结,四公主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众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三个孩子的脸都绷得紧紧的。 “廖院正。”三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 廖清源身子猛地一抖,如同惊弓之鸟。 “可是……瞧出了什么问题?”秦昭琬追问,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廖清源颤颤巍巍地收回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老臣无能,请殿下恕罪! 六公主的脉象……老臣查不出任何问题,更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此言一出,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惶。 小九彻底怔住了,她愣愣地走到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秦昭玥温热的脸颊。 六姐姐明明只是像睡着了一样,怎么会叫不醒? 明明刚才还在惹人嫌,还在说那些奇怪的话……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她喃喃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却充满了无助。 四公主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五皇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写满了茫然。 三公主秦昭琬紧蹙的眉头下,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廖院正,殿内的气压低到了冰点。 另一边,秦昭玥正揣着小手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山洞? 第334章 搁那儿演加勒比海盗呢? 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将洞壁染上诡异阴森的色泽。 湿滑的岩壁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孔洞,仿佛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嗒……嗒……嗒…… 远处传来空洞的滴水声,在死寂中回响,更添几分阴森。 秦昭玥揣着小手手,心里头有些发毛。 没记错的话,刚刚她还在殿中,一扭脸咋进山洞了? 突然! 秦昭玥浑身寒毛倒竖,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在一片漆黑孤独的环境里面,仿佛有一对非常色迷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看得她非常不好意思。 咋滴,这是给吸进水帘洞来了? “谁?” 秦昭玥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激起层层回音。 体内真气悄然流转,无形的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同时,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身旁的岩壁。 冰冷湿滑,触感坚硬粗粝,确实是岩石的质感。 所有反馈都无比真实,好像真的身处一座山洞之中。 这不……扯嗫嘛。 明明上一刻还在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刚把小九气得吱哇乱叫。 难道是做梦? 年轻人倒头就睡的本事她倒是有,但…… 秦昭玥舔了下指尖,将湿润的手指竖在半空中。 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拂过指尖,带来丝丝凉意。 有风! 就在此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你搁这儿演加勒比海盗呢?” “唰”的一声,一道凝聚如同舞台追光般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穹顶的黑暗,精准地投射在前方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山岩之上。 光束中央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 眉毛胡子一大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盘膝坐在山岩之上,身上穿着样式古旧的道袍。 此刻他那双本眸子正直勾勾钉在秦昭玥那根还竖在半空中的手指上,神色古怪。 秦昭玥:!!! 等会儿!她脑瓜子嗡的一下,仿佛瞬间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刚才好像、貌似、确凿无疑地听到了……“加勒比海盗”五个字? 老爷子洞察到了她的惊涛骇浪,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是的,你没听错。” 秦昭玥沉默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过了好半晌,才用一种试探的语调开口。 “宫廷玉液酒?” 老爷子想都没想,极其自然地接道:“一百八一杯。”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 老爷子翻了个白眼,但回答得字正腔圆。 秦昭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激动:“老乡见老乡,” “两眼泪汪汪啊……” 对了,暗号全接上了。 “你也是……穿越者?” 老爷子盘着的腿抖了抖,“嗯呢呗!” 巨大的惊喜过后,秦昭玥立刻回归现实,“你把我扯进这鬼地方做什么?” 老爷子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可没扯你,现在咱们在你的脑子里。” “你还说没扯淡……” 秦昭玥下意识反驳,却猛地顿住。 等等,自己脑子里? “所以,你在我脑子里的那本书里?” “哦?你的是书?那还挺文雅,我那个是口锅。” 秦昭玥:…… 好家伙,老爷子的金手指还怪接地气的咧。 “不重要,”老爷子随意地摆摆手,“那只是外在显化的皮相不同罢了,我们得到的是同一件东西,天盘。”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点明:“这玩意儿是天衍宗的镇宗圣器,也是最神秘莫测的那只天盘。” “所以你是?”秦昭玥上下打量着这位“锅”前辈。 “天衍宗上一任宗主,”老爷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道号玄机子。你呢,小丫头?” “大乾六公主,秦昭玥。” 秦昭玥报上家门,好奇心驱使她凑近了些。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面前无声无息地升起一个光滑的石墩子。 嘿,秦昭玥乐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所以,我们现在是意识的投影见面了?像全息投影那样?” 玄机子老爷子摇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寂寥:“不是,我应该已经死了。” 嗖! 秦昭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瞬间从石墩上弹了起来。 一下子蹦出去老远,一脸惊悚地看着光柱中的虚影,声音都哆嗦: “你你你……你是鬼!” 老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玩意儿,你才是鬼!” “我是一缕残存的意识印记,懂吗?意识!” 他顿了顿,带着点前辈的傲气,“老夫生前修为距离一品境也只差临门一脚了,你什么境界?” 秦昭玥松了口气,老头子怎么还吓唬人呢。 “五品。” “啧,丢人的玩意儿。” “嘿哟喂!”秦昭玥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我这暴脾气!唠点阳间的嗑行不行?吓唬谁呢!” “是你自己吓自己,怪谁去?” “呵!”秦昭玥反唇相讥,“多厉害似的。劳驾问问,您老人家那‘差临门一脚’的本体,现在搁哪儿呢?” 光柱中,玄机子的虚影沉默了。 看到他脸上那抹寂寥,秦昭玥心头也泛起一丝难受,语气软了下来: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让自己的意识印记给自己节哀,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会安慰人就别硬安慰。” 他不再看秦昭玥,仰起头望向那束穿透黑暗的光柱。 “我的本体闭关冲击一品境,若是功成,绝不会迟迟不进入天盘的核心空间。 而如今,天盘既已认你为主……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秦昭玥表情讪讪,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那个……我听说现在的天衍宗掌门叫江无涯。” 玄机子的虚影明显怔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随即摇头失笑, “竟是他?呵呵……命运啊,还真是不可捉摸。 老夫本以为会是闫无咎,或者楚星澜那丫头。” “闫无咎我没听说过,”秦昭玥接口道,“但楚星澜现在是朝廷紫微台的令官。” “这样啊……”玄机子陷入了沉思。 第335章 介肆嘛! 秦昭玥看着他那有些虚幻的身影,心中打鼓。 不知道这缕意识能存在多久,会不会随时消散。 她不敢再多耽搁,赶紧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脑袋里这玩意儿、这天盘,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机子从沉思中被唤醒,看向秦昭玥,眼神变得郑重, “天衍宗的圣器之首,天盘,小丫头,听说过神话吧?” “你等一下!”秦昭玥杏眼圆睁,樱唇微张, “咱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古装剧吗?怎么还带仙侠设定的?这剧本不对啊!” “你等一下!”光柱中的玄机子老爷子也惊得白胡子一翘, “什么剧?” “你不知道?咱俩穿越进来的是一部剧啊。” 玄机子沉默了。 他那由光影构成的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很快,他便释然地摇了摇头,那缕缕光影也随之摇曳: “罢了罢了,还计较这个作甚。 管他是什么世界,老夫本体都没了,是剧是书又有何区别?都无所谓了。” “言归正传。老夫发现此方世界也曾存在过神话。 只是历史发生过极其严重的断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些零星的、难以辨识的痕迹。” 秦昭玥收敛了嬉笑,正襟危坐于石墩之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 这么高端的知识,可能会颠覆她的认知。 “普通人对神明的认知几近于无,”玄机子继续道, “老夫曾深入大乾皇宫禁地,阅遍无数秘藏经文与孤本史记。 耗费十数年心血梳理推演,几乎可以确认…… 那些关于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长生久视的神仙之说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唔……” 秦昭玥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颤。 武侠片秒变仙侠剧?这难度系数何止是提升了一星半点啊…… 玄机子并未在意她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讲述, “老夫怀疑,天衍宗或许就与那失落的上古仙门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宗门内的典籍也缺失得极其严重,即便如此,门下历代长老在达到一定层次之后,几乎都会穷尽一生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道’。” “你知道一品神武境吧?那已是此世公认的武道绝巅。 然而根据老夫遍览古籍所得,一品境也不过是接近道,而非真正的道本身。 故而老夫推测,一品境之上定然还有境界,而那或许便是步入仙途的起点。” “只是……”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与无奈, “在这个时代,连一品境都已是凤毛麟角。 老夫的本体,便是判断天衍宗圣器‘天盘’之中,可能蕴藏着通往那更高境界的传承。 这才选择闭那凶险万分的死关,以求一搏。” 他苦笑一声,“结果嘛……你也知道了。” 秦昭玥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歪着头带着不解问道: “可是前辈您已经是天衍宗宗主,位高权重,实力更是达到了二品境。 这世上能威胁到您的人恐怕屈指可数了吧。 为什么非要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道’呢? 安安稳稳当个天下第一不好吗?” 玄机子闻言,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穿透那束天光,望向虚无缥缈的黑暗深处。 整个虚影都弥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站在绝巅俯瞰众生的高处。 “因为……高处不胜寒啊。 你不懂,长时间处于一种近乎无敌的、俯瞰众生的状态,真的很无聊。” 他顿了顿,那虚幻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而且找到‘道’,踏上仙途,或许……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吐露出心声,老爷子抬眸望向对面,结果…… “喂!丫头,你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他分明瞥见了姑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秦昭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嘴一撇, “吃饱了撑的呗! 要是我,打死也不干,且混着呗。 有啥好高处不胜寒的,高处风景不好吗? 金银财宝不香吗?美酒佳肴不馋吗?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玄机子气哼哼地甩了袖子。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玥敷衍地摆摆手。 虽如此说,但她心底其实能理解。 大概这位老乡在前世还有割舍不下的牵绊吧。 至于她自己,回不回去的真没啥执念。 回去干嘛?继续当社畜、九九六福报? 在这里她可是货真价实、尊贵无比的大乾帝姬诶,躺平享受不香吗? “话说大爷,”秦昭玥好奇地凑近了些,“您上辈子是哪里人啊?” “京津卫!” “哦哦,”秦昭玥眼睛一亮,模仿着记忆里的腔调,故意夸张地拖长了声音: “介肆嘛!介娘儿们不像好银呐!” 玄机子的虚影明显僵滞了一下,“不会讲可以不用硬讲。 ” “嘿嘿,”秦昭玥狡黠一笑,继续八卦:“话说您上辈子是干嘛的呀?” “厨子。” “哦~~~”秦昭玥恍然大悟,“难怪你天盘显化出来是口锅呢,原来是老本行啊。” “咋滴,你瞧不起厨子?” “放屁!”秦昭玥立刻反驳,双眼放光一脸真诚,“我最喜欢厨子了。唔……特指做饭贼拉好吃的厨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插科打诨地聊着闲天。 秦昭玥也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位“锅”前辈,确实是跟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代的老乡,并非她精神幻想出来的产物。 因为对方提及的一些只有那个时代才有的、非常细节的信息,她虽不完全清楚,却能判断出真假。 聊得差不多了,秦昭玥终于想起了正事,正色问道: “老头子,我怎么莫名其妙跑到这鬼……呃,这山洞里来的?” 第336章 偶尔嘛,难免的嘛 玄机子捋了捋胡须,解释道: “原本在踏入神武境之前,你的意识无法主动进入天盘空间。 这次是受了刺激被动触发,因为有人在强行窥探天盘的位置。 天盘为了保护你这位还未成长起来的主人,才应激反应般将你的意识暂时拉入了这片空间,以避开外界的窥探。” 秦昭玥悚然一惊,后背窜起一股寒气:“谁?!” “‘地盘’和‘人盘’的持有者,他们合力推衍,试图锁定你的位置。” “他们知道我的位置要做什么?”秦昭玥紧张地追问。 “大概率是想把你请回天衍宗吧。” “请?”秦昭玥警惕心拉满,“不会是想要杀了我,杀人夺宝、抢走天盘吧?” “应该不会。 首先,就算杀了你,天盘也只会自动遁回天衍宗圣地,等待下一个有缘者。 认主条件连老夫都不甚清楚,或许历代的持有者都是穿越者?” “其次,他们应该不敢杀,不敢承担那海量的恐怖因果。 我推测,若是杀了天盘认可的持有者,会遭受因果反噬。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不仅自身前路彻底断绝、修为倒退,更会沾染上挥之不去的厄运,余生都将被不幸缠绕。” “当然了,或许他们找到了承接因果的方法。 毕竟我已经困于此地多年,天衍宗有所突破也未可知。” 刚听着他的解释,秦昭玥心中稍稍一松,但旋即又提了起来。 不是,又是“可能”又是“或许”的,怎么一点儿准信也没有! 就算他们不敢杀,但保不齐会囚禁呢? 比如把她关在黑漆漆、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每天就给一碗冷粥、一个硬邦邦的馒头…… 一想到那画面,简直比直接杀了还让她难受。 不行,绝对不行! 苟之道,必须坚定不移、贯彻到底地执行。 猥琐发育,别浪! 得到了情报,秦昭玥望着玄机子有些虚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以老头子,你现在这样还算活着吗?” 玄机子光影微微闪烁:“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活’了。老夫有自我意识,能思考、能与你交流,从意识层面讲,大概算是活着吧。” “不会因为能量不足之类的原因,突然噗的一下消失不见了吧?” “暂时不会。”玄机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天盘自成空间,玄妙非常,维系着这缕意识印记不消散。 只是我现在并非天盘之主,只能困守于方寸之地,无法自由行动。” “挺住啊老乡,”秦昭玥握了握小拳头,给他打气, “等我回头努努力,踏入神武境,保不齐就能掌控这天盘,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放你出来遛遛弯呢?” 她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叮嘱: “所以啊,咱别想不开又琢磨什么‘道’不‘道’的了,安心待着,等我好消息。” 玄机子撇了撇嘴,“你这女娃,说话还真是不中听。” “忠言逆耳利于行嘛。”秦昭玥笑嘻嘻地回敬。 “行了行了,别白话了。”玄机子不耐地摆摆手, “天盘的波动停止了,外界的窥探应该已经退去,你安全了,回去吧。” “诶,你这老头儿,再聊五毛……” 话音未落,下一刻,秦昭玥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嫩脸。 带着惶恐焦急的神色,那样子看着快要哭了。 “嗯?小九你骑我身上干什么?” 廖院正颓然跪伏于冰冷金砖之上,心如死灰,陡然听到这一声。 猛地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瞪圆了老眼望向床榻之上。 只见那位刚刚还昏迷不醒、查不出缘由的六公主殿下,此刻竟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哟,廖太医,好久不见啊。” 廖清源:…… “六妹妹!”“六姐姐!” 围拢在床边的众人齐齐涌上前去。 三公主秦昭琬最快反应过来,俯身靠近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六妹妹,你……你没事吧?” 秦昭玥秀眉微蹙,小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有气无力地抬起一根纤纤玉指,精准地戳了戳几乎整个趴在她胸口的小九。 “有事……大事! 谁能行行好,把这只沉甸甸的小猪崽搬开? 再压下去,你们就真得给我准备后事了。” “讨厌!”小九小脸一鼓,粉嫩的小拳头当即不依不饶地捶了下来,雨点般落在秦昭玥肩头。 “唔,”秦昭玥夸张地痛呼一声,控诉般扫视一圈: “喂!你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就眼睁睁看着她行凶啊?管管啊!” 小九一边奋力捶打,一边那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带着浓重的哭腔控诉: “吓死人了!六姐姐你太坏了,坏死了!” 秦昭玥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手臂一伸,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团子一把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再捶下去,你六姐姐可就真要昏过去给你看了。” 小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懵了一下,小身子僵住,却没有再挣扎。 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一抽一抽的。 四公主秦昭枢凤目微凝,声音清冷中带着探究: “小六,你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可有过这般突然陷入昏迷的先例?” 秦昭玥懒洋洋地挥挥手,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嗨,多大点事儿。以前喝高了,也不是没试过随地大小睡。偶尔嘛,难免的嘛。” 五皇子秦景湛狠狠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声音拔高: “就这么点酒量你逞什么能啊?心里没点数吗?” 秦昭玥立刻打断他,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勾引男人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懂不懂?” 众人:!!! 这都是什么不堪入耳的虎狼之词! 小七小八同步歪起了小脑袋,两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勾引……男人? 谁?居然值得六姐姐主动去勾引? 连埋在秦昭玥怀里的小九都猛地抬起了小脑袋,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六姐姐。 “住口啊混蛋!” 五皇子气得俊脸通红,差点跳脚,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三公主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镇定,转向一旁怔愣的太医,“廖院正,劳烦你再为小六诊一次脉。” “是是!老臣遵命!”廖院正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站起身来。 第337章 职业生涯滑铁卢 秦昭玥将目光投向了老头儿。 “哟,这不是老熟人嘛。廖院正,近来可好啊?” 上次那场假孕风波,害得这位老太医被母皇教育了一顿,她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本想找机会补偿一下子,可人家已是院正,升官她插不上手;给点实惠吧……她又有点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这事儿就拖了下来。 此时再见,总归要给点面子,露个笑脸。 廖清源被她这亲切的问候弄得心头突突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上回诊出喜脉,结果闹了个惊天大乌龙,差点老命不保。 这回刚斩钉截铁说查不出昏迷缘由,人自己就醒了…… 心中越发笃定,这位六公主殿下,就是专门克他的,是悬在他太医生涯头顶的一柄利剑! 三公主上前,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抱走了秦昭玥怀里的小九。 廖清源颤颤巍巍走到床榻边,姿态恭谨到了极致:“殿下……” 定了定神,再次将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腕脉。 秦昭玥心里其实也有点小打鼓,毕竟身体里藏着“天盘”这么个大秘密。 但转念一想,连“地盘”和“人盘”的持有者合力,也未能窥探到她的位置。 眼前这老家伙虽说医术高明,但也不过是个凡人,能有多大能耐? 一想到这里,顿时又放下心来。 廖清源闭目凝神,指下运力,反复体察着寸关尺间的细微变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额角又有冷汗渗出。 脉象依旧平稳有力,气血充盈,与昏迷前别无二致,无丝毫异样。 良久之后……罢了罢了,他心中颓然长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熄灭了。 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认命了。 缓缓收回手,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颓丧,开口不觉声音干涩: “六殿下玉体无碍,脉象与老臣先前所诊……并无差别。” 殿内陷入了一瞬间的微妙沉默。 昏迷前一个脉象,醒来后一个脉象,闹呢? 这老家伙不会是年纪大了,眼瞎心盲了吧? 就在此时,秦昭玥站了出来, “廖院正真乃神医,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她得捧着廖院正,开玩笑,那可是帮她扛过事儿的老头。 仁义这一块子,红星秦昭玥从来不差事儿。 唔!廖清源老脸抽搐,眼角的泪差点滋出来。 是,是他没本事,是他学艺不精了。 被人嘲讽,他认了! 退了吧?要不告老吧? 秦昭琬不动声色,“辛苦廖院正了,老四,你代我送送廖大人。” 廖清源哪儿还有脸让公主相送,刚想开口推辞,四公主秦昭枢却已动步行至他身侧。 “请吧,廖院正。” 声音清冷,满是不容置喙。 廖清源喉头滚动,将推拒的话咽了回去,垂首沉默地跟随着那道清冷的背影往外走去。 来到外间僻静处,秦昭枢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淡淡, “今夜六妹妹之事,无非是席间多饮了几杯酒,一时不胜酒力罢了。 除陛下之外,还请廖大人莫要对旁人提及,至于脉案……” 廖清源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道: “殿下放心,老臣省得。六殿下本就只是酒意上头,脉案清晰明了,老臣自当如实记录。”这也不算说谎,确实喝了些酒,脉象也确实正常。 关键他想写点别的也没招啊,要不然硬编呐? “嗯。”四公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另一头,寝殿内虚惊一场,众人围着秦昭玥说了会儿话,宫女也送来了醒酒汤。 三公主柔声细语地哄着三个小的,总算让哭唧唧的小九和一脸好奇的小七小八乖乖跟着宫人回去歇息了。 又跟小六套了会儿话,除了男人,别的什么都没问出来。 秦昭琬与秦昭枢离开偏殿,去到了正殿的书房。 烛火通明,书案上摊开着未合上的案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 “四妹妹,”秦昭琬在窗边的紫檀圈椅中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投向对面,“方才这事你怎么看?” 秦昭枢并未落座,立于书架前,指尖拂过一卷古籍的书脊,略作沉吟, “小六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今日这昏迷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 “或许吧。”秦昭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却并未饮, “陪那位朔风二公主逛了大半日,可瞧出些什么端倪?” “并无特别之处,依我所见,她或许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啧,”秦昭琬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说老四,在姐姐面前你就不能坦率一点?” 秦昭枢神色不变,无比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确实未曾发现异常,倒是见识了一番你妹妹‘勾引男人’的手段。” “呵,说得好像不是你亲妹妹似的。” 秦昭琬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 “行了,玩耍了半日,乡试卷宗还有些问题亟待处理,你与我一同……” 话音未落,秦昭枢已毫不犹豫地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门口走去。 “还是劳烦三姐姐费心。我乏了,先行告退。” 秦昭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跟小时候一样,这别扭性子,真是一点都不痛快呢。”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透着一丝无奈,轻哼一声重新坐回案前。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 紫微台令官楚星澜身姿挺拔如青松,恭敬地立于御案之前,声音清越, “陛下,据江无涯回报,已查明在赈灾途中动手刺杀之人,乃是天衍宗弃徒闫无咎、杨无悔。” 女帝秦明凰缓缓抬起凤眸,目光如同深潭骤然凝结成冰,又似有万钧雷霆在其中孕育、翻涌。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弥漫,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 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闫无咎……” 第338章 闫无咎 “说说。” 冰冷刺骨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秦明凰冷冷吐出两个字。 楚星澜垂首,“师傅亲传弟子共九人,其中闫无咎天赋极高,堪称百年难遇之奇才。 不过因其入门较晚,尚未得授完整传承,师傅便已闭死关。 而后师傅冲关失败,身死道消。 江无涯得‘地盘’传承,闫无咎愤而离宗,不知所踪。 据江无涯所言,闫无咎此时已臻三品神武境,身在北境。” 北境! 秦明凰执笔的玉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支紫毫玉管笔的笔杆上瞬间出现细微的裂痕。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暴戾。 昭琼此刻正坐镇北境,这贼子竟还不死心。 “为何刺杀?”女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机。 “不知。”楚星澜的回答简洁明了,“只推衍出行凶者确实是他,动机无从推衍。” 秦明凰凤眸微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楚星澜的灵魂: “是否可能被江无涯所用?” “可能性不大。 江无涯虽为大师兄、入门最早,但其天赋实属平平。 若非机缘巧合得‘地盘’传承,此生恐无望叩开神武境之门。”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阐述事实, “而闫无咎天资卓绝、心高气傲,素来有些瞧不上师兄。 在地盘、人盘分别被我二人所得之后,他心灰意冷,当即出走宗门,再无音讯。” “至于我师兄此人,原本胸无大志,只求逍遥。 然师傅故去后,‘修为’二字便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倾尽所有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术士一品境,对宗门事务几近放任自流。 这才导致天衍宗人才凋零,弟子大量出走,更无心收徒传道。 若非‘天盘’突然消失不见,他恐怕至今仍枯守宗门,不问世事。” 御书房内陷入了漫长的的沉默。 烛火摇曳,在女帝冰冷的面容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良久,秦明凰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然听不出喜怒:“辛苦令官了。” “臣告退。”楚星澜躬身一礼,姿态恭谨,无声退出了御书房。 秦明凰搁下那支已然受损的御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冰冷的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思绪翻涌…… 她初登大宝,帝位未稳,便以雷霆手段,强硬打压如日中天的天衍宗。 当初父皇过分依仗天衍推衍之术,沉溺于所谓的“天命”与“谶言”,结果呢? 天衍宗可曾推算出先太子的谋逆之心? 可曾预警那场几乎将皇室血脉屠戮殆尽、令朝堂根基动摇的大祸? 没有! 以当时天衍宗的实力,若真有心护持大乾,怎会坐视如此滔天巨祸发生?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巨患将起,天衍宗那时,分明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正因深知其巨大危害,秦明凰才态度无比坚决地要拔除这颗毒瘤。 当时她已做好应对天衍宗强烈反扑、甚至引发大规模动荡的准备。 然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上代宗主玄机子配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接到旨意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领所有弟子撤出凤京。 从此龟缩于宗门深山之中,严令弟子不得随意下山,收束所有力量。 一个几乎被奉为国教、影响力遍布朝野的庞然大物,眨眼之间便偃旗息鼓,声威大减。 几年之后,便传来了他闭关失败、身死道消的噩耗。 紧接着,楚星澜孤身入京,以“人盘”持有者之身甘为紫微台令官,效力朝廷。 秦明凰至今都想不明白,玄机子为何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势。 之前为先帝所用,到底图谋什么,这始终是悬在她心头的谜团。 秦明凰收摄心神。 无论如何,敢将屠刀挥向她大乾皇嗣,便是不可饶恕之重罪! 只是……三品境术士,加上其遮掩天机、趋吉避凶的本事,确实棘手。 秦明凰凤眸微眯,寒光凛冽。 她有心颁下江湖追杀令,以完整的神武境传承为诱饵,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令闫无咎成为过街老鼠,寸步难行。 但此人如今身在北境,正值朔风王朝虎视眈眈,两国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若此时放任大量鱼龙混杂的江湖人士涌入边境重镇,只会搅乱后方,徒增变数,弊远大于利。 长女秦昭琼此刻正坐镇北境前线,身处万军拱卫之中。 大军煞气冲天,军阵森严,正是术士这类擅长奇诡之道者最忌惮的环境。 他或许能谋算一人,但想要以一己之力谋算一支铁血大军,左右天下大势的走向? 一个三品术士,还远远不够看。 沉吟良久,女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当即唤来璇玑卫千户磐岳。 “其一,即刻颁下海捕文书。 画像、特征、悬赏金额务必清晰醒目,通传各州府。” 想要靠这个抓住人自然不可能,多多少少限制其行动,聊胜于无。 “其二,派遣璇玑卫,持手谕联络江湖上底蕴深厚的几大宗门魁首。 许以重利,诱其派出宗门内顶尖高手,组成一支精悍的刺杀小队。” 如此,不会对北境造成大范围的影响。 江湖人手段繁多,或许能抓住他的行踪。 “其三,以八百里加急密令,传信秦昭琼。 将闫无咎的形貌、修为以及朝廷的追捕行动悉数告知。 令其严加防范,同时留意此人踪迹,若有发现,格杀勿论!” “是!”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入一丝街边灯笼的微光。 春莺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被白布仔细包扎着,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点点殷红。 哥哥紧挨着她坐着,眉头拧成疙瘩,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陪着她跑了一日,结果额角磕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发髻散乱不堪。 一身平日里爱惜的衣裙更是沾满了尘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慌忙领着人去相熟的医馆止血包扎,又在成衣铺买了套衣裳换上,如今匆匆赶回国公府。 “妹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339章 误会 春莺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兄长写满忧虑的脸上。 作为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注定是要陪嫁的,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姐若被迫下嫁给穷酸秀才…… 老爷说得再天花乱坠,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嫁过去之后的日子必然艰难。 考中进士谈何容易,便是国公爷也不敢打包票吧。 若是不中呢?再等三年?三年后再不中呢? 可以想象,那过的将是何等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 更何况,春莺刚刚已经咬牙付出了五万两银票的巨款! 那是小姐压箱底的私房钱,若没有这笔钱,那个叫碎墨的女煞星根本不会给半点通融的希望。如今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退路已绝。 春莺深吸一口气,望向身旁的兄长: “哥哥,你别问,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 你只需要知道,此番对小姐而言,或许是个生死攸关的劫难。”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你放心,性命是无碍的,无非是前程富贵,天差地别罢了。” 哥哥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懂高门之内的弯弯绕绕,却也晓得妹妹的命运和府上小姐息息相关。 “哥哥,这两日你别安排别的活计了,就在国公府后门附近候着!我随时可能需要你帮忙。” “好!”哥哥毫不犹豫地点头,“这都不叫事儿,哥就在那儿守着,随叫随到。” 当初母亲病重,家徒四壁没有办法,迫不得已把妹妹送到那见不到人的地方。 而后不仅治好了病,还给自己开了车马行。 若无小姐照拂,哪里过得上如今这种日子。 何况妹妹这辈子都要依仗小姐,别说只是随时待命了,刀山火海他也得闯啊。 不多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国公府的后角门外。 春莺下车,身影融入夜色,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哥哥站在清冷的夜风中,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将满心的忧虑与不安压回了心底深处,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春莺姑娘,你这额头……” 守角门的老妈子看清春莺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老脸上写满了惊愕。 春莺面泛不虞之色,“出门不慎跌了一跤,摔破了脑袋罢了。” “哎哟喂!”老妈子拍着大腿,“这可如何是好!瞧着伤得不轻,可要再找大夫仔细瞧瞧?” “不必!” 春莺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生硬,不再理会老妈子的絮叨,径直埋头往里走。 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来到小姐所居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一个面有稚气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搓着手,在门前来回踱步。 一见到春莺的身影,连忙扑上来: “春莺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小姐今日水米未进。 从午后到现在就一直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吓死人了!” 小丫鬟的目光落在春莺的额角,又是一惊:“姐姐,你这脑袋……” 春莺蹙紧眉头,挥手打断她:“莫慌,今日老爷夫人可有过来?” “并未。” “老爷房中的嬷嬷呢?” “也没有啊。” 春莺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都排出去。 想必那件事老爷夫人也难以启齿吧,故而到现在都未曾派人来告知小姐,更别提安抚了。 但事关国公府脸面,绝不会拖太久、任由消息发酵。 她强打起精神,厉声嘱咐:“守好院门,任何人来了立刻通传。” 说罢,再停留,提起裙摆,快步如飞地朝小姐的闺房奔去。 推开房门,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有些昏暗。 桌上摆着的晚膳纹丝未动,菜肴失了热气,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小姐孤伶伶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入窗外的沉沉夜色。 “小姐。” 呼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郑徽音过了好几息才缓慢地转过头。 当看清是春莺时,空洞的眸子里终于迸发出神采,猛地想要站起。 然而一日水米未进,加上心神俱疲,身体虚弱得厉害。 刚站起一半便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 “小姐!” 春莺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郑徽音的手掌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春莺的手臂,力气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仰着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春莺!见到人了吗?她们……可愿帮忙?” 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春莺倒抽一口凉气,但她咬牙强忍着,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讲述。 一整日的奔波,如何吃了三公主、四公主府的闭门羹,如何在五皇子府外苦等无果,最后又是如何在酒楼外面见六公主。 还有她的恳求、六公主苛刻的条件,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和盘托出。 最后几个字吐出,春莺“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膝盖砸地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疼痛让她脸上的表情扭曲。 额头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密的血丝,染红了纱布边缘。 “小姐恕罪!”春莺额头抵地,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奴婢实在担心,再拖下去连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六公主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奴婢若是不答应,再无转圜余地。 所以奴婢斗胆,已然先行付给了她五万两作为定金。” 再怎么是贴身大丫鬟、从小长大的情分,她终归是没有得到首肯便花出去了五万两银子。 郑徽音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果然,此事背后就是秦昭玥在操纵。 三公主、四公主素来对她的才学赞赏有加,参加乡试又对朝廷有益,她们怎会连拜帖都不收? 郑徽音身处深闺,外界消息闭塞,全然不知陛下已下旨所有皇嗣暂居宫中。 而春莺在公主府吃了闭门羹,在五皇子府也只知他入宫未归,在酒楼外只见到了六公主,同样不知道这个消息。 所以郑徽音推演之下,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是六公主从中作梗,断绝了她向其他皇嗣求助的路。 郑徽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起来吧,你做得对。” 第340章 孤注一掷 五万两换一个希望,而郑徽音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做出最终的决定。 是孤注一掷、砸下那剩下的十五万两巨款; 还是就此放弃,接受那可能坠入深渊的命运? 春莺见小姐没有责罚,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狠狠松了口气。 从小伴着小姐长大,深知她骨子里的那份骄傲有多重。 她甚至时常在心底叹息,若小姐是男子,凭她的才学,又占了嫡长的名分,恐怕早已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 成为郑国公府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未来承爵也大有可能。 即便如今开了女子科举,国公府这沉甸甸的门楣,又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小姐,先吃些东西吧,若是腹中空空,脑子也不清明。” 郑徽音目光迟缓地移向桌上冰冷的饭菜,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春莺正要转身去张罗热菜,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你别忙活了……” 郑徽音目光落在她额头那刺目的殷红上,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伤口边缘的纱布。 这伤一看便知是磕头磕出来的! 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代表的就是她郑徽音的脸面。 让春莺受此折辱,可见六公主心中积压的怒火之盛。 然而,此刻在郑徽音眼中,反而透出一丝希望。 六公主肯如此折辱她的人,说明她还在意,还在愤怒。 那便意味着,她或许真的会收钱办事。 若是对她彻底无视,那才真是绝望。 “痛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春莺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笑容,“痛,但无碍。奴婢身子骨壮实得很,这点小伤要不了几日便又生龙活虎了,奴婢还能护着小姐。” 郑徽音凄然一笑,拉着春莺的手,引她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陪我一起用点吧。” 郑徽音勉强咽下几口温热的米粥,胃里有了点垫底的温热,便再也吃不下分毫。 心口仿佛被巨石压着,堵得厉害。 院中的仆妇丫鬟们只当她是因榜上无名而郁结,无人知晓真相。 重新坐于书案前,窗棂洞开。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拂着她未绾的青丝,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她在等,等父母亲临,哪怕只是一个嬷嬷带来只言片语的解释或安抚。 然而,时间如同沙砾,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没有脚步,没有通传。 手中那条素白的丝帕被反复扭绞,几乎要揉碎在掌心。 “梆……梆……” 二更天的梆子,穿透国公府层层叠叠的深宅大院,隐约钻入闺房。 “小姐,还有两刻了。” 春莺悄无声息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她已寻了由头将院子里的丫鬟和值夜婆子都打发了回去。 郑徽音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祖父视她为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旦可能威胁国公府清誉,便毫不犹豫地弃如敝履。 母亲终究更在意能承袭爵位的嫡子,她这个女儿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而父亲……此刻的沉默,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她被整个郑国公府,彻底地抛弃了! “呼……呼……” 郑徽音倏然闭上眼,仿佛要将积郁胸中的所有不甘、怨愤与冰冷一同呼出。 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美眸已眯起,闪烁着锐利锋芒。 既然无人怜惜,那么她只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霍然转身,这一刻冷静得可怕,“春莺,帮我一个忙。” 差一刻子时,两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潜出院子。 春莺提着微弱的灯笼在前引路,光线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身后紧紧跟着一人,身着普通丫鬟的素色布裙,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纱巾。 两人专挑少有人行的僻静小径,步履匆匆却极力放轻,目标直指位于府邸西北角的偏僻角门。 “站住!” 一声低沉的断喝骤然响起,只见前方小径拐角处,闪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来人腰悬佩刀,正是府中护卫队长赵锋。 春莺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焦急: “赵队长,是我,春莺。 小姐院中的丫头突发急症,上吐下泻,瞧着凶险。 不敢惊动府医,这才想悄悄带她出去寻个医馆瞧瞧。” 赵锋的目光越过春莺,精准地落在她身后那蒙面“丫鬟”身上,眉头紧锁。 “小姐,”他抱拳行礼,“此时夜深露重,贸然离府恐有危险,请回吧。” 身份既被识破,郑徽音索性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纱巾,露出难掩清丽的容颜。 眸光清冷,直视着赵锋:“我有要事必须离府,就在坊门东侧百步之地,片刻即回。” “小姐……” “不必多言!”郑徽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要么,你此刻装作未曾看见我; 要么,你便大声嚷嚷让全府皆知,将我继续禁足在这方寸之地!” 赵锋陷入了沉默。 小姐或许早已忘却,但他却清晰地记得多年前那个冬日。 他那时无家可归,寒冬腊月里连件厚实的棉衣都置办不起。 凤京的冬天,每日都在会角落里无声死去那么几人。 就当他窝在雪堆里等死的时候,是偶然路过的小姐命人赏了他一件半新的厚实斗篷。 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 正是听闻小姐落榜的消息,心中担忧她一时想不开,才特意在附近巡视,不成想竟撞见了这一幕。 “小姐既执意如此,还请允准卑职护送您出府。 保护您的安危,亦是卑职职责所在。 而且小姐您这般模样,决计瞒不过角门那些积年的老油子。” 时间紧迫,子时将近。 郑徽音深深看了赵锋一眼,不再犹豫,轻轻颔首道: “如此,有劳赵队长了,此番之后必有厚报。” 赵锋肃然抱拳,“小姐言重,卑职不敢当,请随我来……” 第341章 十万八万的,洒洒水啦 角门处,老妈子正歪在门房里的小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快!开门!” 赵锋骤然一声低吼,同时将怀中打横抱着的春莺向上托了托。 春莺配合地闭着眼,将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双颊却诡异地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额角那染血的纱布更是触目惊心。 老妈子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看清眼前景象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春莺姑娘夜间突发高热,我得赶紧带她出去找大夫!” 赵锋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快开门!” 老妈子狐疑地打量着他怀中的春莺,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丫鬟,迟疑道:“这……为何不传唤府医?” 赵锋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不耐:“小姐才刚歇下!这点小事怎好惊扰?” 老妈子心里顿时活泛开了,小姐“歇下了”,怕是气得睡不着吧。 府上都传遍了,大概正因未上榜而心情极差。 哪还有心思管一个丫鬟的死活?谁敢去触霉头? 春莺身份是不同些,可说到底还是个奴婢。 没有主子发话,府医哪是那么容易请的。 不过……看赵队长这着急上火、紧紧抱着人的架势……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她心里滋生:莫非这两人有私情?! 春莺可是要跟着小姐陪嫁的,若真如此,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操作得当,足够她从小姐院里那几个想上位的丫头手里换不少好处。 老妈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 “哎哟哟,这夜里头发烧可了不得,快走快走,千万别耽搁了。” 说着话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角门,根本没再多看郑徽音假扮的小丫鬟一眼。 三人迅速闪出门外,走出百步,拐过一个弯,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阴影处。 车辕上坐着的,正是春莺的哥哥。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哥哥看到怀里的妹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下车。 “无事,快上车,我是装的!”春莺立刻从赵锋怀中挣下地,压低声音急促道, “哥哥别问了,去坊门东百步的地方。” 被赵锋耽误了会儿,时间已经很紧。 哥哥常给府里送菜,认出赵锋是府上的护卫队长。 虽满腹疑惑,却强压了下去,立刻掀开车帘:“快上来吧。” 郑徽音和春莺迅速钻进车厢,赵锋则与春莺的哥哥则一左一右坐上了车辕。 “驾!”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坊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郑徽音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她做了简单的易容,用炭笔加深了眉形,又掩盖了白皙的肤色,换了个小丫鬟的发髻。 赵锋虽不精此道,但他高大的身形加上夜色的掩护,总算糊弄过了角门那一关。 马车很快抵达坊门东百步处。 此地远离主干道,光线昏暗,四周一片死寂。 四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悠扬的打更声穿透沉沉夜色,就在余韵未绝之际,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马车前方! 赵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现的,只觉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下意识地低吼出声:“谁!” 来人自然是碎墨。 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神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光轻飘飘掠过紧张戒备的赵锋,在他紧握刀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方才他情急之下动用了真气,碎墨已经感知了出来,不过六品境而已,不值一提。 与之相对的,赵锋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冷汗顷刻浸湿了内衫。 他完全看不透对面这女子深浅,自己绝非其敌手! 就在此时,车帘从内掀开,露出了春莺的脸庞。 “碎墨姐姐,还请上车一晤!” 碎墨不动声色,郑徽音那点临时抱佛脚的易容功夫,在她眼中拙劣得如同孩童涂鸦。 没有丝毫迟疑,无视如临大敌的赵锋,步履轻盈踏上车辕,钻入了车厢内。 赵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有心提醒一句此人危险,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将话咽了回去。 下一刻,春莺也下了车,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哥哥和赵锋,退到了二十步开外的阴影处。 纱灯烛光昏暗,碎墨与郑徽音相对而坐。 “郑小姐可是想明白了?”碎墨开门见山,没有一点寒暄的意思。 郑徽音抬眸,虽是头回见面,之前却也听说了不少。 前青鸾卫百户,宫中护卫中的精锐。 六公主并未立下天功,却得此荣宠,或许真是对六公主的补偿? 御前伺候过的人,自有其铮铮傲骨。 此刻面对她这位国公府嫡长女,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谄媚也无轻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更何况此刻碎墨代表的,是掌握着她生杀予夺之权的六公主的态度。 郑徽音心头百感交集,却被她强行压下,只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她没有多言, 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锦囊。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银票、几张薄薄的地契,以及一封亲笔信。 “碎墨大人,仓促之间,我身上实无如此多现银。 部分以城中两处旺铺,以及城郊一处庄园作抵。 你可查验,价值总和绝不低于十五万两。 这封信……”她指尖点了点那封口的信件, “是我亲笔所书的转让契约,以公主府的手段,即便我本人不到场,应也能顺利办理契书交割。” 碎墨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讶异。 一是郑徽音竟敢深夜亲自前来,且她方才探查过,身后无人尾随,倒是有些胆识。 二是她竟如此干脆利落,条件尚未细谈,便将全部筹码和盘托出。 这不是别的,是整整十五万两啊,什么承诺都没得到就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因为榜上无名会做到如此地步? 碎墨心中暗叹,可惜她家殿下手中并无得力的情报网,若隐蛰大人还在府上,或能探知一二。 眼下虽猜不透发生了什么,却清晰捕捉到了郑徽音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气息。 老实不客气地接过锦囊,借着车内微弱的烛光,指尖飞快捻过银票,又查验了地契。 心中估算,确认她所言非虚,这堆东西加起来绝对在十五万两之上。 即便不是第一次了,碎墨还是生出了一种浓郁的荒诞感觉。 好家伙,又是二十万两雪花银入账。 殿下这挣钱的速度……好像总有人上赶着往她怀里送银子似的。 感觉也没费什么力气,银子就库库往她身上凑。 回京这才几日啊,殿下心心念念的老王爷庄园差不多快凑出一半了。 “确认无误。” 碎墨将锦囊收好,表面依然平静。 谁懂啊,现在十万八万的过手,已经激不起心中什么波澜了。 郑徽音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了第二封火漆封口的信件,郑重双手递上, “此份信函,请碎墨大人务必亲手呈交六殿下……” 第342章 揣兜了 “生日宴上多有冒犯之处,徽音不敢不认。 但我与六殿下之间,绝无私人夙怨。 我也是最近才惊觉,自己亦不过是他人掌中一枚棋子,被人利用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若此番殿下愿意高抬贵手,徽音愿将所知幕后主使之人,和盘托出。 另外,我虽代表不了整个国公府,但此后殿下但有所命,我必竭尽全力。 徽音愿为殿下马前卒,任凭驱使!” 碎墨眸光骤然一凝。 交了二十万两不说,还做出如此承诺,更加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国公府必有变故,只是她找不到什么思绪。 碎墨接过第二封信,贴身放入最靠近心口的暗袋。 随即抱拳,语气也带上了两分郑重: “郑小姐放心,你的话和这封信,我必定一字不漏地带到殿下面前。 我家殿下也曾言明,若郑小姐确有诚意,倒也不妨帮上一帮,如今看来便是如此了。 还请小姐明日卯初时分依旧于此地等候,我家殿下自有办法,为你解决榜上无名之困局。” 郑徽音蹙紧了秀眉,“明日还要来此?” “自然。”碎墨语气不容置疑,“要给你榜上无名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非你亲自出面不可。” 郑徽音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碎墨看穿了她的顾虑,声音微沉: “郑小姐不必多有顾虑,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你郑国公府所在的坊市内。 言尽于此,如何决断,郑小姐自便。” 说罢,不再多言。 郑徽音贝齿紧咬下唇,她几乎已经付出了所有,连嫁妆底子都掏了出来。 相比于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她相信秦昭玥一定更渴望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 何况郑国公府嫡长孙女的身份,代表着一定的人脉和力量,她的投效对六公主而言必然有其价值。 一时想不通为何非要她亲自出面,但碎墨说得对,白日里,又在自家坊内,应当出不了大事。 “好!” 事已至此,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赌到底吧! 碎墨颔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离开了马车,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马车载着一行人去了趟医馆,做戏做全套,这才返回国公府。 与此同时,碎墨化作一道流光,第一时间赶往宫门方向。 …… 夜风微凉,秦昭玥饮下温热的醒酒汤,通体舒泰。 待沐浴过后,换上轻软的寝衣,更是神清气爽。 本来就没喝多少,如今又弄清了脑子里那本“书”的底细,穿越以来最大的谜团就此解开。 至于老头子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一品之上”…… 秦昭玥撇撇嘴,算了吧,瞧他只剩一缕意识的模样,何必去碰那等凶险? 不过她到底还是藏了个心眼,对老头子只提到了“书”,却并未提及“功德簿”。 聊来聊去的,竟一直没有说到这方面。 老头子得到的是锅,那他靠什么提升修为呢? 总不会是靠做菜、做出发光的料理吧? 秦昭玥对修行之道本就一知半解,也懒得深究。 什么大道至理、什么高处不胜寒,在她看来纯属吃饱了撑的。 升到二品境,够用就行。 吃好、喝好、睡好,逍遥自在,比什么虚无缥缈的追求都强。 在哪儿不是混日子? 思绪流转间,外头有人通传,说是府上的碎墨到了。 之前秦昭玥就把自己的腰牌给了她,何况前青鸾卫的身份在那儿,入宫不是难事。 不多时,碎墨入殿,“殿下。” “嗯,跟我来,悄声点。” 秦昭玥压低声音,引着她往殿内深处走去。 清晖殿,正殿归三姐四姐,左偏殿是五哥带着小七、小八,右偏殿则归老六,还捎带了个小尾巴。 起初秦昭玥是一百个不乐意带小孩,结果在软绵绵的“小拳拳”攻势下,只得无奈屈服。 怕被小九缠上,她领着碎墨拐进了一处僻静的暖阁。 暖阁内烛影摇红,博山炉中逸出淡雅清香。 秦昭玥在铺着锦垫的圈椅里懒懒一靠,抬了抬下巴:“说说吧,怎样了?” 碎墨利落地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秦昭玥一双眸子亮亮的,二十万两又揣兜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今夜可真是鸿运当头。 调戏了俊俏小郎君,弄清了脑子里“天书”的来历,还发了笔横财。 这日子过得……啧,舒坦! 她心满意足地将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文书塞到碎墨手里: “别耽搁,明日不是还要去京兆府走一趟?当个事儿办。” “是,殿下放心。” 碎墨又取出那封火漆封缄的信笺。 秦昭玥接过,指尖挑开封口,漫不经心地展开。 信纸带着隐隐的兰草暗纹,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昭玥殿下尊鉴: 顿首再拜。 前番诞宴,徽音言行无状,多有冲撞冒犯,实非本意。 每每思之,惶恐无地,寝食难安。 此皆因徽音一时愚钝,受人暗中设计构陷,险些酿成大错,万望殿下明察秋毫。 徽音自知罪愆深重,然绝非存心与殿下为敌。 今已觅得当日构陷之蛛丝马迹,只待度过眼前这场祸事,必当亲至殿下阶前,将所知所感、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和盘托出,以赎前愆。 若蒙殿下不弃,徽音愿从此鞍前马后,唯殿下之命是从。 伏乞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予徽音一线生机。 罪人 郑徽音 泣书。” 啧啧啧…… 秦昭玥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将信纸随意丢在几案上。 第343章 哪有什么误会 呵,去特么的误会。 秦昭玥嗤笑一声,眼中只有冷意。 她郑徽音被设计构陷,能改变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笑话,要不是自己接盘的时候足够机智,差点被裴老登攻讦,被女帝放弃、一脚踢出凤京。 离开京城倒不是不行,但前提是得攒够挥霍一生的银子。 公主的身份最好也无损,到了地方上才好继续作威作福。 她早就想好了,尽量别跟母皇对着干,跟那群哥哥姐姐们维持表面融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顺手帮一把百姓就帮一把。 将来得个亲王封号,要块富庶的封地,那日子才叫一个美滋滋。 至于信中所言的“线索”,连母皇派出璇玑卫都未能查清的根底,她郑徽音一个被骗的人能掌握什么惊天秘闻? 即便真有点东西,等她彻底摔进泥潭里,再伸手去掏,岂不更省事? “所以,”碎墨看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按原计划进行?” 秦昭玥毫不犹豫地点头,“还按说好的办。” 正事已毕,碎墨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家主子,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 “殿下,那位……怎么样了?” 秦昭玥闻言,抬起了骄傲的头颅,眉梢眼角尽是志得意满: “还能怎么样?本殿亲自出手,自然是狠狠勾引了一番,手到擒来的事儿,不值一提。” 碎墨:…… 那小骄傲的情绪都快冒漾了。 不过以她家殿下的身份、样貌和那份独特的“才情”,主动下场勾引男人什么的,估计很少有人能扛得住。 “可是殿下,”碎墨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毕竟是朔风人,身份敏感,若是两国开战……” “废话废话,”秦昭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若是两国相安无事,他现在人都已经在本殿府上的暖阁里喝茶了!” 强掳是吗? 碎墨默默扶额,这还真是她家殿下能干出来的事儿。 行吧,她也不再多劝。 在智慧谋略这一块子,碎墨自认拍马也赶不上殿下,点到即止地提醒一下,就算尽到本分了。 “对了,殿下,”碎墨想起另一桩事,“刘嬷嬷回宫了。” 秦昭玥嫌弃地撇了撇嘴,“啧……好吃好喝招待着,没良心的老货。” 碎墨抿了抿唇,没接这话。 她可是私下打听过的,能跟着皇嗣出宫开府做教养嬷嬷,那是天大的恩宠和体面。 在宫里,不过是个处处谨慎的女官; 而在公主府上,不仅自由得多,地位更是超然。 既有宫中出来的体面,又有自小照料的情分。 统管一府的丫鬟婆子,日子何等滋润? 能让刘嬷嬷自己主动请旨回宫……当年在殿下身边,怕是遭了老罪了…… 碎墨斟酌着开口,“殿下,平心而论,咱们府上还真缺这么一位经年的老嬷嬷坐镇。” 这一点秦昭玥倒是无法反驳。 想起这两次外出办差时的妆容,还有裴雪樵上门时坐镇,她难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在自己府里,乱七八糟的规矩她是半点也守不住。 但出门在外,尤其是顶着母皇交代的差事,门面上的功夫还是不能太离谱。 碎墨见她松动,继续道: “关键的是,她这般迫不及待地回宫,反而显得行事坦荡,而且……” 说到这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府上给她新裁的两套上好秋衣,她只带走了一套,却特意留下了一套。” “啧……”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宫里的女官能活到她这把年纪还混得不错的,能有几个蠢笨的?蠢的骨头渣子都早被人算计没了。 刘嬷嬷这种身份的女官,做到顶也就是临了寻个合适的机会出宫荣养。 大概是在府上这些日子,吃穿用度上都按顶格供给,让她起了心思。 只是碍于当年那点旧事,不好明说罢了。 不过碎墨也观察到了,这两日刘嬷嬷对府里的人,尤其是桃夭那几个小丫头,态度很是和善。 有人去请教梳头、规矩之类的事,她也肯指点,并不藏私。 “行吧,”秦昭玥挥挥手,“连你们这些个吃药大户本殿都养了,也不差她那一张嘴,这事儿交给我吧。” 唔……碎墨保持了沉默。 有件事儿还没“来得及”跟殿下汇报。 她自己成功晋级四品,而她麾下的墨组众人,纷纷开始突破瓶颈。 就跟约好了似的,扎堆来到了突破的关口。 如今府里的珍贵药材,那真是流水般哗哗地消耗,年份要比在宫里时还要高出一截。 幸好她家殿下是有点捞钱本事在身上的,这不,眨眼又进账了二十万两? 六品突破到五品,虽无太大凶险,但关键在于积累、功法和辅助丹药。 墨组底子厚,修的又是大内功法,缺乏的不过是这最后一项。 碎墨盘算着,等大家都晋级得差不多了,再找个殿下心情极好的时候提药材开销的事儿。 现在说?她怕自家财迷主子心疼得跳脚,更怕自己首当其冲被那张利嘴荼毒。 眨眼的工夫碎墨就做出了决定,她决定先悄悄放过自己。 等看到齐刷刷一水儿五品境界的墨组成员,想来殿下心情一好,也就不好发作了。 大概吧…… “行了,”秦昭玥打了个哈欠挥挥手,“你去吧,该干嘛干嘛,别耽误了正事。” “是。” 碎墨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暖阁,脚步略显那么一点点的急促。 第344章 老脸一热 宫墙内的夜色,比宫外似乎更沉几分。 刘素心并未安置,只着一身素色中衣,静静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出神。 属于尚仪局司赞的居室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体面。 一水儿的榉木家具打磨得温润光亮,窗棂糊着素白的云母笺。 临窗一张矮榻,铺着青灰色的细葛软垫。 靠墙是多宝格,陈列着几卷书册、一方端砚并几件精巧的文玩。 整间屋子整洁得近乎刻板,一尘不染。 案几上那盏未熄的素纱宫灯,跳跃着一点暖黄的光晕。 笃、笃、笃。 三声轻缓却清晰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刘素心瞬间从思绪中抽离,并未显出丝毫慌乱。 起身的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从容韵律。 行至门前,见着来人心中略有些诧异。 敛衽垂首,行了一个叉手礼,手臂抬起的高度、手指交叠的位置都一丝不苟: “下官刘素心,见过俞尚仪。” 腰背挺直如松,姿态恭谨,却又不显卑微。 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的顶头上司,尚仪局主官,正五品尚仪俞静珩。 年岁稍长,面容端方,穿着深青色常服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仅簪一支素银簪。 她微微颔首,回礼之后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脸上露出熟稔的亲近之色,嗔怪道: “你呀你,最是重礼,咱们在这尚仪局共事了一辈子,私下里又何必如此板正拘泥?” 她说着,很自然地抬步迈进了屋子。 刘素心嘴角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动作间也少了些方才那种刻板,温声道:“那就听老姐姐的。” 邀请之下,俞静珩在榻边坐下,轻轻揉了揉眉心: “夜间有些难眠,心里头总是不静。 想着妹妹这里的安神茶最是熨帖,便厚着脸皮来讨一杯喝。” “姐姐倒是来得巧,稍坐片刻便是。” 刘素心应道,转身走向角落的茶案。 取过一只青瓷茶碾,将配好的安神药材细细碾成粉末,又量取茶粉倾入兔毫盏中。 准备的工夫,红泥小炉上煨着的铜铫子,水面初滚如蟹眼,继而转密如鱼鳞,正是恰到好处的似乎。 手腕悬停,注水入盏,水流如丝。 先注少许,以银匙快速搅动,形成细腻的云脚。 待云脚初凝,再沿盏壁徐徐注入沸水,同时手腕轻巧有力地以匙击拂,动作快而不乱。 茶汤逐渐泛起丰盈洁白的茶沫,如堆云积雪。 最后取过青瓷盏托,将点好的茶汤稳稳奉至俞静珩面前。 俞静珩接过茶盏,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小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甘苦,果然熨帖心神。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刘妹妹做的茶汤最好,这火候、这分寸,旁人是学不来的。” 刘素心浅浅一笑:“这有什么,姐姐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来便是。” 一盏茶汤,暖意驱散了夜寒,也似乎拉近了距离。 俞静珩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关切: “妹妹此趟出宫,在六公主府上待了些时日,何不趁机留下?” 刘素心闻言低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了一层萧瑟, “老姐姐又不是不知,哎……当年我也是年轻气盛,得罪了殿下……” 往事不堪回首,她不愿多提。 俞静珩温言道:“可如今六公主长大了,听说还接连得了两件正经差事。 更难得的是,还得了陛下青鸾卫的赏赐,在众皇嗣中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留在府上不比在宫里松快些?” “哎哟我的老姐姐诶,快莫说那话! 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哪有什么脸面谈满意不满意?” 刘素心苦笑摇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不瞒你说,我心里倒也是想的,可也得六殿下愿意收留我这张老脸才行啊。 难道要我死皮赖脸地去求?当年那点情分早就被我自个儿折腾没了,哪里还够得上?” 俞静珩凝视着她,试探着问:“也待了些时日,就没有什么余地?” “府上的丫鬟倒是客气,待我很是周到。 只是我这差事本就是教规矩的,可六殿下最不爱这些个虚礼。” “你是说那位碎墨姑娘?御前青鸾卫百户出身的人物,自然是极知礼的……” 话题似乎很自然地转到了这位曾经的御前侍卫身上。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俞静珩起身告辞。 刘素心恭敬地将其送至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回廊中,才轻轻合上门扉。 转身回屋收拾茶具,方才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尽。 眸光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和俞静珩在尚仪局共事多年,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上下级应有的体面。 此番回宫,上司关切几句差事,倒也正常。 但像方才这般私下谈论皇嗣府邸私事,甚至隐隐涉及皇嗣性情、府中人事…… 这已然犯了宫中大忌! 私下里宫人难免议论,可刘素心自问与对方之间的交情,未到可以推心置腹的份上。 俞静珩是尚仪局两位正五品主官之一,麾下统领四位属官。 司籍掌经籍教学、笔札几案; 司乐掌音律之事; 司宾掌宾客朝见、宴会赏赐; 而她这个司赞,则掌宫廷册封、祭祀礼仪,指导宫人举止言行。 品级上虽矮了一级,但从差事分配就能看出来,在尚仪局身份超然。 她是陛下钦点的司赞,出身潜邸,多少有些情分。 刘素心从未想着借助微薄的情分往上爬,共事多年,俞尚仪应当那个知道自己并无那份野心,故而无需试探。 那么她今夜这番看似随意的闲谈目的何在?难道是冲着六公主去的? 刘素心心思电转,仔细回忆着刚刚的对话。 俞尚仪特意提到了碎墨姑娘,稍稍显得有些生硬,所以…… 她真正想探查的,其实是陛下为何会破格赏赐青鸾卫? 可这又与一个掌管内廷礼仪的尚仪,有何关系? 刘素心默默将这点疑惑记在心中。 宫闱深沉,许多事想不明白也无需强求,保持警惕便是。 她将清洗干净的茶具一一归位,收拾停当也感到一丝倦意,便准备安置。 打开柜门,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一套叠放整齐的新衣。 料子是上好的库缎,颜色是沉稳却不显老气的藕荷色。 隐隐透着银线织就的暗纹,在灯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交领右衽、宽袖收祛,领口和袖缘滚着同色系的回字纹镶边。 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合体端庄,既显身份又不失体面。 正是临行前,公主府上特意为她新做的秋衣。 指尖传来衣料柔滑微凉的触感,刘素心的心绪也随着这触感飘远。 恪守规矩了一辈子,却在六公主府那“没规矩”的地方,体会到了久违的惬意。 六殿下性情跳脱,对下人不苛刻,甚至有些纵容。 她亲眼见过,府上养了个心智不全的大傻个,连那位碎墨姑娘也对其多有照拂。 更让她惊掉下巴的是,曾瞥见婢女与殿下同席而坐,一起用饭。 席间说说笑笑、插科打诨,全无主仆间该有的壁垒。 若是只对碎墨姑娘她们也就罢了,毕竟是青鸾卫出身,邀买人心尚说得过去。 但丫鬟如桃夭、樱糯之流,竟也是相同的待遇。 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殿下得了总不忘分赏。 有时是殿下用剩的,有时竟是全新的。 年轻时,刘素心只觉得这哪哪儿都不合规矩,简直不成体统,可如今再看…… 那府里,哪哪儿都透着鲜活的人情味儿,是这深宫高墙里永不得见的暖意。 哎…… 刘素心轻轻叹了口气,老脸没来由地一热。 想起自己临走时,故意只带走一套新衣,而将另一套留在府中衣柜里…… 这哪里是忘了?分明是存了那么一点试探,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 她猛地合上衣柜门,仿佛要隔绝纷乱的念头。 算了,不想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刘素心熄了灯,躺上床榻,黑暗中睁着眼睛。 只是不知,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那个福分…… 第345章 拳拳之心 卯初时分,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沉寂的国公府。 郑徽音在侍卫队长赵锋的掩护下,带着春莺,再次从角门溜了出来。 祖父和父亲早已上朝,而母亲此刻怕是恨不得对她避而不见。 值夜的婆子换了一拨,出门反而比昨夜更顺利。 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春莺的哥哥在车厢内和衣而卧,守候了一夜。 马车辘辘,碾过街道朝着坊门驶去。 刚在约定的位置停稳,一道迅捷如狸猫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跃上了车辕。 车帘被猛地掀开,碎墨毫不客气地挤入本就有些逼仄的车厢。 郑徽音心头也是一紧。 这便是青鸾卫的实力,国公府上的侍卫队长也相差甚远。 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纤长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碎墨大人。” 碎墨抱着手臂,颔首为礼,“殿下吩咐,事不宜迟。还有两日便是初试开考,多拖一时,麻烦便大一分。” “既如此,”郑徽音深吸一口气,“我等现在前往何处?” “京兆府。” 呼……郑徽音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正如碎墨所言,此刻已是天光渐亮,路上行人渐多。 何况目的地是堂堂京兆府衙门,应当不会错了,与六公主达成了协议。 至于为何是京兆府,郑徽音心思电转。 初试的报名名单离了御案,必经凤阁台,由裴相亲自用印。 而后当发至仪制司,最后交由京兆府负责张榜公布。 若想用最小的代价、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将遗漏之事遮掩过去,动手脚的最佳地点无疑就在这最后一步的京兆府。 书吏在转交文书时出了“错漏”,或是刀笔吏在誊抄名单时“不慎”遗漏了姓名…… 郑徽音脑海中迅速罗列出几种能推诿责任的说法。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在京兆府找个小吏顶罪不难,难的是要让陛下认可这个“疏漏”。 若无陛下默许或授意,京兆府尹有几个胆子敢做这等欺君罔上的勾当? 所以这真的仅仅是对国公府的一次警告?一次敲打? 无论如何,只要能保住参与乡试的资格,她便有了喘息之机。 凭她的才学,中举并非难事,一旦有了功名在身…… 想到祖父的无情、父亲的冷漠、母亲的避嫌,一股遭受背叛的怒意便如毒藤般缠绕上心头。 郑徽音眸底掠过一丝冷芒。 入仕之后才真是天高任鸟飞,她可凭借官身一步步蚕食国公府的人脉与资源。 甚至,一个更为大胆、堪称危险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心底猛然窜起: 女子是否……也有可能继承爵位? 以陛下的魄力和如今对女官的扶持态度,未必不可能! 郑徽音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嘭嘭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猛地想起三公主在文会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另一种活法”。 是了,另一种活法! 她郑徽音,或许可以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第一位承袭爵位的女子。 马车前行,郑徽音的心绪却如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她悄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肉中带来一丝痛感,却远不及那抹野望带来的灼热与悸动。 不多时,马车抵达京兆府。 并未在衙门前停留,而是径直绕到了僻静的后巷。 碎墨率先跳下车,敲了敲门,便有名皂衣衙役打开了门缝,显然是早已得了吩咐在此等候。 “行了,郑大姑娘跟我进去。其他人去前门候着。” 赵锋立时蹙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我奉命护卫姑娘安全,寸步不离。” 碎墨神色淡淡,“随你们,银钱概不退还。” 轻飘飘几个字,却态度明确。 这……赵锋迟疑了。 他大概能够猜到小姐要做什么,不敢再行逼迫,生怕坏事,盯着小姐等她拿主意。 郑徽音不动声色,毕竟是衙门,人多眼杂的,倒也解释得过去。 主要此地是京兆府,给了她不小的底气。 就在这时,一路沉默的春莺上前一步,对着碎墨福了一礼, “碎墨姐姐,还请通融通融。 小姐心中难免忧虑,让奴婢陪着进去吧? 奴婢保证绝不乱看乱问,更不会坏了殿下和您的事。” 碎墨蹙紧眉头,脸上不耐挥了挥手,“行吧,动作快点!” 说完不再看她们,转身便径直朝门内走去。 “姑娘!”赵锋急唤,“还请告知个大概的时辰,我等也好安心等候。” 碎墨头也不回,“午时之前,你们以为要耗多少工夫?”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后。 郑徽音给了赵锋一个安抚的眼神,带着春莺快步跟上,后门在三人身后合拢。 赵锋无奈,只得与春莺哥哥驱车前往正门附近寻地方安置。 进入京兆府后院,领路的衙役沉默寡言,脚步极快。 七拐八绕,最终将她们引至一处偏僻角落的小屋前。 此处远离衙署主要办公区域,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小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三个有些斑驳的字——签押房。 这里原本是低级书吏处理杂务、临时存放未归档文书的所在。 去年改建之后暂时空置了下来,位置偏僻,寻常少有人至。 衙役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味散出。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书案,两把圈椅,墙角堆着些蒙尘的卷宗箱。 “请在此稍候,府尹大人下朝后,自会有人来唤你们。” 衙役面无表情开口,说完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碎墨姑娘,不知稍后是怎样个章程?徽音也好心中有数,全力配合。” “简单,到时候让你露面,照做便是,多说无益。” 碎墨顿了顿,目光落在郑徽音身上,“办好此事,便是对殿下最好的交代。” 郑徽音立刻会意,对着碎墨深深一福,姿态放得极低: “是,徽音明白。 此番全赖殿下搭救之恩,恩同再造。 徽音在此立誓,若能度过此劫,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任凭驱策,绝无二心。 还请碎墨姑娘代为转达徽音的拳拳之心、感激之情。” 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表忠之言,碎墨恭敬还了一礼,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郑大姑娘的话,我会如实带到,安心等候吧。” 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内顿时只剩下主仆二人。 第346章 落袋为安 春莺取出帕子,将圈椅上一层薄尘轻轻拭去,扶着郑徽音坐下。 “小姐,先坐着歇会儿吧,昨夜都没休息好,趁这会儿养养精神。” “嗯。”郑徽音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平复依旧有些激荡的心绪。 京兆府的签押房,还有碎墨最后那缓和的态度,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过了这一关…… 然而,就在此时,春莺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烈袭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额头,张了张嘴想提醒小姐。 可话未出口眼前便是一黑,身体软绵绵地歪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乎是同时,郑徽音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猛地睁开眼,惊骇地想要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一股淡淡的甜香似乎萦绕在鼻端……是迷香?!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但为时已晚。 视线迅速模糊,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抽离。 最终也如同春莺一样,软倒在圈椅中人事不省。 屋门外,领路的皂衣衙役从拐角处现身。 “碎墨姐姐,搞定了。” 明明顶着着男子的脸,开口却是清脆的女子声音。 不是别人,正是墨组中最擅长潜入与易容的墨六。 话音未落,碎墨的身影便从廊柱的阴影处转了出来,步履无声。 打开屋门,果然两人已经陷入昏迷。 她指尖微动,真气无声萦绕,钻入屋内卷起一阵轻柔的风,散去其中的迷烟。 “这头交给你了,手脚麻利点。” 墨六点了点头,“知道了,赶紧做完赶紧回去。” 她正处于突破五品的关键当口,骤然被临时抓差,心里惦记着回去闭关呢。 碎墨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 墨六闪身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旧木箱,从中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是几套散发着霉味、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 她又将几个不起眼的小瓷瓶摆放在旧书案上,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另一边,碎墨穿过衙署内部复杂的回廊院落,径直来到籍帐房。 公廨内,户曹参军此刻正埋首于一堆文牍之中。 他掌管京城地产户籍、契税转让,别看才七品,那可真是手握实权。 碎墨步履沉稳地走到他案前,在他不解惊诧的目光下,从容将一块乌沉沉的腰牌放在了摊开的卷宗上。 腰牌上镌刻着象征皇室的金龙纹样,下方是“昭玥公主府”几个小字。 李参军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 “哎哟!不知是公主府哪位贵人当面?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碎墨微微仰着脑袋,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威压,“我是六殿下身边侍奉的碎墨。” 李参军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原来是碎墨大人,久仰久仰!” 京兆府消息灵通,他岂会不知这位曾是御前青鸾卫百户?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碎墨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郑徽音亲笔签署用印的转让文书,另一份则是地契房契。 李参军双手接过,飞快扫视文书的内容。 郑国公府长房嫡女郑徽音,竟将名下产业无偿转让给六公主! 西市繁华地段的铺面两间,京郊田庄一座。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这些产业的价值,眼皮直跳。 好家伙,加在一块儿,少说也得值个十万两雪花银! 这……不是说六公主和郑大姑娘势同水火吗? 不待细思,碎墨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和郑大姑娘眼下都不便亲自到场办理。 有这份郑大姑娘亲笔签押盖印的转让文书以及原始地契,完成转让过户应当没问题吧?” “那是自然!”李参军拍着胸脯笃定,“手续完备,自然是可以的。” 完备个锤子…… 换做别人,没有当事人亲自到场、没有中保人画押、没有官府勘验,手续当然不全。 可这两位主儿,当朝公主、国公嫡女,哪一个是他这小小参军得罪得起的? 不说别的,眼前这位碎墨大人本身就不是好相与的,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碎墨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案上。 “一点茶水钱,李参军辛苦。” 李参军定睛一看,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当时就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连连摆手: “哎哟喂,碎墨大人,您这……折煞下官了。 能为六殿下办事是下官的福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不必推辞。”碎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向来体恤,办差拿钱。” “那……那下官就厚颜愧领了,多谢殿下!多谢碎墨大人!” 李参军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动作却快得很,迅速将银票拢入袖中。 十万两的买卖,若是寻常商户来办,层层打点下来,没有千八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一百两看似少,但这位直接到自己面前,就他一人经手,根本无需分润他人。 一回生两回熟的,既得了人情,还拿了好处。 嘿嘿……这趟差事,值了! 李参军办事效率奇高,立刻铺开市券,对照着转让文书和原始地契,开始誊写过户凭证。 运笔如飞,一手字迹工整严谨。 详细写明转让双方姓名、身份,转让产业的位置、四至、面积、建筑情况、附属物等。 注明“自愿转让,永为业据”,接着取出户曹专用的印契,将其粘贴在市券末尾空白处。 随后以京兆少尹预留的押署,在印契和市券骑缝处加盖。 最后是户曹专用的官印,在契尾和市券关键位置分别钤下鲜红的印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忙将新制作好的新地契以及原始契证整理好,双手奉还。 “碎墨大人,手续已完备。从此刻起,这些产业便归于六公主殿下名下了。” 碎墨接过,心中也不由得感慨: 自家殿下这赚钱的速度……真是叹为观止! 二十万两又落袋了,上哪儿说理去? 想想以前,六公主不受宠,名下产业寥寥,也就那座奇珍阁的塔楼还算值钱。 如今可好,自赈灾归来才多少时日?秋意都未浓呢! 商铺、庄园、现银样样不缺,连府库的底蕴都厚实了不少。 将契证仔细收好,招呼一声转身欲走,一道清晰的声音却在此时钻入她的耳中。 第347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六殿下……又打算做什么?” 这个“又”字,用得就有些传神了。 碎墨脚步一顿,听出了这是隐蛰大人的声音。 用了传音入密之术,并未现身,不知藏身何处。 想到临行前殿下的特别交待,碎墨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怀中。 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将其轻轻搁在了一张廊柱的阴影下。 这也就罢了,碎墨又抬起了脑袋,堂而皇之地闭上左眼,维持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睁开。 按照她家殿下的说法,这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整理鬓角,做完这一切,她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京兆府外走去。 隐在暗处的隐蛰:…… 感知着那个被留在地上的木盒,又回想起刚刚碎墨的那个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已经领会了意思。 下一刻,木盒消失不见,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轻轻打开盒盖,其中躺着一支华美的金丝累叠迦陵频伽簪。 隐蛰认出来了,正是当初在奇珍阁昭玥用来忽悠郑徽音的那支。 所以说……这是封口费? 隐蛰心中已然明了,八成小六又坑人了。 诶?为什么又说“又”? 不过既然是针对郑国公府……隐蛰微微眯起眼。 想到陛下的态度,只要不闹得太大、不波及无辜,似乎也无伤大雅。 算了,隐蛰掂量了一下手中价值不菲的金簪。 好处拿了,这事儿跟她手头的活儿也确实没关系。 还能怎么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凰极殿,身着各色品级官袍的朝臣鱼贯而出。 今日朝议的重点是北境布防以及各地陆续开始的秋收事宜。 并无太多争论和奏本,散朝算早。 国公郑明远身着紫色蟒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下汉白玉阶。 然而,与往日被众多勋贵同僚簇拥、谈笑风生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他的周围竟空出了一大片。 勋贵仿佛约好了一般,都远远地避着他走。 他们三五成群,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瞥向这位国公爷,彼此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原因不言而喻: 各家各府的闺秀名字都好好地在补录初试的榜单上挂着,偏偏郑国公府的嫡长女郑徽音不见踪影。 这其中的意味,在朝堂上混成精的老狐狸们谁心里没点数? 风口浪尖上,谁还愿意往前凑? 郑国公恍若未觉,面色沉静如水,甚至比往日更显肃穆。 唯有掩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悄然紧握成拳,心中一片冷硬。 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必须赶在初试开考之前,将一切彻底定下。 与他这边门庭冷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兆府尹邓弘毅。 前日以雷霆手段,一次审结了数起震动京城的大案。 涉及拐卖人口、重利盘剥的印子债团伙,据说都是从澄园顺藤摸瓜牵扯出来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陛下借着邓弘毅在对不安分的世家门阀进行敲打!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邓府尹,俨然成了陛下手中锋利的一把刀。 此刻,恭贺声、探询声不绝于耳,各色官员围拢在他身边。 “邓府尹雷厉风行,真乃我辈楷模啊。” “恭喜府尹又立新功,陛下必然龙心大悦!” “府尹大人,不知那几桩案子后续……” 邓弘毅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连连拱手,口中不住地道: “诸位同僚抬爱了,都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府衙里尚有几桩棘手的案子等着下官去审理,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一边说着,一边脚下不停,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步履匆匆地向宫门外走去。 回到京兆府后衙,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下,囫囵用了些简单的餐食,又灌下几口浓茶。 这几日当真是熬得他差点油尽灯枯。 白日里升堂审案,拍惊堂木拍得手腕发酸,嗓子吼得嘶哑; 下值后还得挑灯夜战,亲自复核堆积如山的案卷,唯恐有一丝疏漏。 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他邓弘毅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不尽心竭力。 好在熬到今日,主犯要案已基本审结,只剩下最后一些被牵扯出来的尾巴。 比如那些给拐子充当打手、提供藏匿窝点的从犯,顺藤摸瓜又抓捕了一批。 “大人,”一旁伺候的老书吏见他脸色憔悴,“忙完今日这最后一堂,您总该能松快松快了吧?” 邓弘毅放下茶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案卷之事万万不可松懈! 所有供词、证物、画押,都要核对清楚,莫要有丝毫含糊不清、不通之处。”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凝重锐利起来, “还有,底下那些衙役、捕快,再给我敲打敲打,让他们把手都给我管严实了。 办下这等大案,朝廷的赏赐绝不会短缺了他们那份。 平日里那些偷鸡摸狗的手段,这几日都给老爷我收起来。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闹出点腌臜事,坏了差事,休怪老爷我不念往日情面,扒了他的皮!” 老书吏连忙躬身,“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都三令五申了,这回保准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堵。” 底下人捞点油水是惯例,只要不太过分,往日邓府尹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次不同,头顶悬着的是天子的利剑,谁敢触霉头? 邓弘毅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掸了掸有些皱巴巴的官袍: “罢了,开衙。 争取午时之前把最后一批审结干净,速战速决。 下午把所有的案卷整理归档,报送上去,咱们也就能喘口气了……” 第348章 堂上那位是郑大姑娘? 京兆府大堂,开衙审案。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堂鼓响过。 “威……武……”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顿地呼喝。 连续开衙三日,外面围观的百姓不似最初那般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但仍有不少好事者聚在衙门口,往里张望。 邓弘毅端坐正堂,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面沉似水。 惊堂木重重一拍:“带人犯!” 今日审的,是一伙为拐子提供京郊窝点的犯人,十来号人都是同一个村的泼皮无赖。 为首的老汉把自家闲置的院子租给拐子,用来关押掳来的妇孺。 其余人等,有负责看守防止逃跑的,有给做饭送饭的,还有帮着赶车运送“货物”的。 干这缺德营生,得的银子可比土里刨食强多了。 衙役们将这群哭爹喊娘的犯人推搡着押上大堂。 “青天大老爷啊!冤枉啊!” 不等发问,那租院子的老汉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老汉就是个本分庄户人,哪知道那些挨千刀的租院子是要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啊!” “是啊大老爷!”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也跟着嚎, “民妇就是做做饭、送送饭,挣点辛苦钱糊口,什么也不知道啊!求大老爷明察啊!” 一时间大堂上呼天抢地,乱糟糟一片。 “肃静!”邓弘毅眉头紧锁,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尔等再要咆哮公堂,混淆视听,罪加一等!带人证!” 留到现在的都不是主犯,案情简单。 顺着主犯的供词,衙役们捣毁了多处藏匿窝点,其中一处便是这老汉家的院子。 最关键的是,捕快们冲进去时,院子里还有十多名没来得及被运走的受害者。 铁证如山,证人众多,根本不容狡辩,邓弘毅懒得跟他们废话。 很快,十来名步履蹒跚的受害者被衙役带了上来。 为了保持被捕时的原状作为证据,同时也因衙署人满为患,这些被解救出来的人都被临时安置在京兆府后院简陋的杂役房里。 并未允许梳洗,只给了些果腹的粗食。 如今带上堂来,其状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个个蓬头垢面,发髻散乱如同枯草,大多脸上覆盖着污垢和尘土。 衣衫更是褴褛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被撕破,露出底下带着淤青或鞭痕的肌肤。 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的浓烈气息,瞬间弥漫在公堂之上。 邓弘毅沉声道:“堂下人证仔细辨认,跪着的这些可曾看管、欺辱过尔等?” 这些受害者早已得知自己被解救,此刻便是指认仇人、让其伏法的时候! 压抑许久的愤怒和委屈爆发,一个个激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指认: “是他!就是这黑心肝的老东西,他把院子租给那些天杀的!” “还有这个恶婆娘!”一个丰腴的妇人指着那做饭的婆子,声音嘶哑充满恨意, “她给那些人贩子顿顿有鱼有肉,给我们吃的连猪食都不如,那粥都馊了,她就是帮凶!” “还有那个穿灰褂子的,上个月有个小哥想跑,被他抓回来按在柴火垛里往死里打。” “我亲眼看见的,那小哥后来……后来就没气了!” 控诉哭泣声、愤怒的指责交织在一起,大堂上一片嘈杂混乱。 衙役们连日奔波,早已筋疲力竭。 到了这最后一批,审的又是些从犯,便少了些最初的严谨。 尤其是对这些证人,并未一一仔细查验身份,只想着尽快走完章程,一股脑儿地都带了上来。 而这些受害者们,本也是从不同窝点救出,彼此并不完全熟识。 就在这混乱之中,证人队伍中的两个女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神情呆滞如同木偶,始终没有开口。 忽然,她们鼻尖同时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冽的异香。 这香气如同冰针,瞬间刺破了笼罩她们意识的混沌迷雾。 春莺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了几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身边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失声惊叫: “小……小姐?!” 郑徽音被这声凄厉的呼唤惊得一颤,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从深海中上浮。 茫然间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同样布满污垢的脸,头发板结,身上更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栽倒!还是旁边的春莺眼疾手快,强忍着自身的不适,一把扶住了她。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恐间慌乱地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小姐脸上的污垢。 刚擦了两下,动作却僵住了。 刚刚脑子不太清楚,现在猛地意识到,不对啊,她们这是身在何处?为何会如此? 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堂上的邓弘毅、两旁的衙役、跪着的犯人以及其他的受害者,此时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 小姐?这里头还有大户人家的小姐?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不应该啊,登记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京兆府尹邓弘毅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被救后都做过初步登记,若真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身份敏感,早该单独安置或通知其家人了,怎么可能还混杂在这些底层受害者里留到现在? 下意识地伸手去翻旁边的卷宗名录,心中咯噔一下,不会临了出了疏漏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唤作“小姐”的女子,虽然满脸污垢,但那勉强被擦开一点的侧脸轮廓,即便在如此狼狈境地也依稀可见姣好的眉目。 怎么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邓弘毅心中惊疑不定、努力回想之际,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骚动。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斩钉截铁的高亢惊呼响起: “老天爷啊!那……那不是郑国公府的郑大姑娘吗?”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让整个京兆府大堂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堂上堂下,针落可闻! 原因无他,昨日那份名录上“榜上无名”之事,早已将郑徽音这个名字推到了风口浪尖。 昔日的凤京才女、国公府矜贵的嫡长小姐,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谈资,无数百姓猜测着缘由。 有说她名不副实,怕考砸了丢人现眼才不敢报名。 有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往日那些诗词指不定是找人代笔。 也有说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国公府怕她丢人,故而干脆不参与。 …… 各种恶意揣测甚嚣尘上,负面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现在竟然说堂上那位是郑大姑娘? 第349章 一报还一报 “胡说什么!”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反驳。 “那可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可能被人牙子掳了去?开什么玩笑?” “就是,哗众取宠,定是看错了。” “国公府要是丢了小姐,还不把天都掀了?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最初出声指认的那条汉子,被众人质疑得满脸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多大的屈辱,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我没胡说!我亲眼见过郑大姑娘。 去年重阳,城外慈恩寺开庙会,国公府的女眷去上香祈福。 那阵仗大的哟……护卫清道,仆妇簇拥。 郑大姑娘就坐在最前头那辆挂着国公府徽记的青帷华盖车里。 我离得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这张脸!” 他激动地指着堂上狼狈不堪的两人, “还有她旁边那个,就是她的大丫鬟,叫什么……莺? 对,叫春莺,我也见过的,绝对错不了!” 这番言之凿凿的指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鼎沸! 堂上,京兆府尹邓弘毅惊得差点从官椅上弹起来。 难怪,难怪方才觉得眼熟! 那眉眼轮廓,那污垢也难掩的清丽骨相,可不就是曾在各种宫宴有过数面之缘的郑国公府嫡长女郑徽音吗?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堂堂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被人贩子掳走? 被掳走了,国公府怎么可能毫无动静,任由其失踪数日而秘而不宣? 邓弘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在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审过的奇案、悬案不知凡几,自诩见多识广。 可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却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能解释眼前的这一幕。 大堂中央,原本拥挤在一起的受害者们,下意识地散开了去,惊疑不定的目光在郑徽音和春莺身上来回扫视。 春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惨白。 而郑徽音,混沌的思绪终于被指认和无数道刺人的目光劈开! 她茫然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 堂上端坐的、脸色铁青的京兆府尹; 两旁手持森然水火棍、表情惊愕的衙役; 地上跪着的、形容悲戚的犯人; 身边同样蓬头垢面的“同伴”; 还有衙门外,那密密麻麻的面容,充满了震惊、好奇、怜悯……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劈开了所有迷雾。 这一刻,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小姐……这到底……” “住口!” 郑徽音猛地扭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双曾经盛满才情与骄傲的美眸,此刻只剩下择人而噬的凶狠与绝望。 眼神中的冰冷与疯狂,吓得春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时,衙门外又有几个声音迟疑地响起: “好像……好像真是郑家大小姐……” “没错,是她,前年花朝节在御河边踏青,我远远瞧见过一次,就是这模样。” “天爷啊!真是郑大姑娘!她……她怎么落到人牙子手里了?” “该死的人贩子,连国公府的小姐都敢动,真是活腻了。” “哎呀!你们快看,郑大姑娘那衣服……下摆那里……”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声惊呼,瞬间聚焦在郑徽音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质地的破烂衣裙上。 沾满尘土的下襟处,赫然洇染着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不仅仅是她,连她身边的春莺,同样脏污的粗布裤腿上,也有着类似的暗色污痕。 这无声的“证据”,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完了啊……”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喃喃道, “进了那种狼窝里,被关了那么些天…… 这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怕不是……怕不是已经被糟蹋了……” “这……难怪郑大姑娘没报名,原来是遭了这等大难……” 百姓间的骚动瞬间蔓延开来,但这一次,议论的声音却比之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敬畏和避讳。 那可是国公府,谁敢大声议论国公府小姐的“丑事”? 可那低语汇聚成的嗡嗡声,却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向堂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人群外围突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胡说什么?我家小姐怎么可能被掳走!” 一个充满惊怒的男声咆哮着,粗暴地分开人群往里挤。 来人正是国公府的侍卫队长刘峰,以及春莺的哥哥。 他们一直在京兆府斜对面的马车上等候,对府衙开审不甚在意,直到听见人群中爆出小姐的名号。 刘峰心急如焚,脸上布满煞气,凶狠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想找出那个造谣生事的源头。 可四周百姓都在窃窃私语,他根本分辨不出最初是谁喊的。 百姓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刘峰二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当看清堂中央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时,如遭雷击。 瞬间僵立当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小……小姐?”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哥哥也看到了形容凄惨的春莺,顿时目眦欲裂:“妹妹!你怎么了!” 他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却被衙役死死拦住。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邓弘毅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而,这声惊堂木对郑徽音而言,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巨响,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离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怎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沉浸在那个“女国公”的野望美梦里,心潮澎湃地规划着未来。 她拼命回想,可记忆的尽头,只有废弃签押房里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脚下一个虚浮的踉跄,若非春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搀扶住她,她早已瘫软在地。 秦昭玥!秦昭玥!!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从未想过什么和解,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为她编织的的陷阱! 凤京第一贵女、国公府嫡长小姐,竟落入人贩子之手被囚禁…… 无论事后她如何辩解,无论国公府如何竭力掩盖、粉饰太平,都会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身上,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再也洗刷不掉! 而秦昭玥既然出手如此狠绝,又怎会给她留下翻身的余地? 生日宴上,自己欲借裴大公子之手毁其名节; 今日公堂,她便以更酷烈的手段,彻底摧毁自己的所有。 一报还一报,何其精准,何其……毒辣!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带着无尽悲凉,从郑徽音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恨意都咬碎咽下! 殷红的血珠从破损的唇瓣渗出,沿着她污秽的下巴缓缓滑落,滴在胸前那同样肮脏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凄艳的花…… 第350章 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事已至此,京兆府尹邓弘毅当机立断,立刻宣布暂停审理。 以保护重要人证为由,强压堂内外的混乱。 又立刻安排衙役,几乎是半请半架地将神情恍惚的郑徽音和春莺迅速带离了风暴中心,送入后堂僻静的厢房。 他不敢就此关衙,那无异于掩耳盗铃。 前头大堂上,他强撑着继续审理剩余的小案,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后堂。 之前交待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杜主簿,核心就一条: 不惜一切代价,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尽快、体面地、送走! 后堂厢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郑徽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神情木讷,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躯壳。 杜主簿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开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姑娘?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证人之中?” 杜主簿刚刚已经火速找负责登记的衙役问过,案卷名录上根本没有这两人。 她们就像是凭空掉进了京兆府的后院,又鬼使神差地被带上了公堂。 他官场生涯起起伏伏,却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诡异之事。 春莺看着自家小姐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如刀绞,忍不住开口:“我们是被……” “春莺!”郑徽音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 汹涌的不甘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撕开真相! 可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却拉住了心中的疯马。 与皇嗣对抗?她拿什么对抗? 靠那个为了家族名声就能轻易舍弃她的祖父郑国公? 还是靠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父母? “呵……呵呵呵……”郑徽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在寂静的厢房里回荡,如同夜枭哀鸣。 杜主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位大小姐怕不是真被刺激疯了? 就在杜主簿冷汗涔涔、几乎要夺门而出喊大夫时,郑徽音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直勾勾地盯着杜主簿:“这位……” “下官姓杜,忝为京兆府主簿。”杜主簿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眼前这位即便狼狈至此,也依旧是国公府的嫡长女。 更何况现在这诡异的情形,他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绝不想担上半点干系。 郑徽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脸上那疯狂的神色收摄回去,换上了一副平静到近乎诡异的麻木面具: “杜大人,我二人确是被歹人掳走,所幸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损伤。” 她刻意加重了“实质”二字。 “此番多谢京兆府及时援手,稍后国公府必有重谢奉上。” 杜主簿心头一跳,连忙道:“郑姑娘言重了,都是下官等分内之事。” 郑徽音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 “还请杜大人费心,将此事广而告之,尤其是一些关键的细节……务必要对得上。” 她盯着杜主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指示, “譬如,歹人是在何日、何时、何地将我二人掳走? 又因知晓我的身份,意图勒索钱财,故而未曾动用过什么不堪的手段。” 杜主簿要是再听不懂,这官场也就不用混了。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下襟那刺目的暗褐血迹,心头猛颤,却根本不敢细看,更不敢深究那血迹背后可能的真相。 他立刻明白了郑徽音的意图,她需要一个体面的、能最大限度保全她名节的官方说法。 “下官明白了!” 府尹在前堂维持局面,这时候不可能亲至,杜主簿必须自己拿主意,而且必须要快。 “卷宗由下官亲自执笔,细节之处必当严丝合缝,绝无疏漏,也会告知罪犯。” “如此,便多谢杜大人了。” 郑徽音微微颔首,那姿态竟还带着往日的贵女风范。 只是配上她此刻的形容,显得无比讽刺。 “烦请大人再提供个洗漱之所,稍后我需重回堂上。” “是,下官这就安排,姑娘请随我来。” 杜主簿如蒙大赦,立刻安排人引路,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后院客房。 又命人火速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梳洗用具。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支撑着郑徽音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 春莺慌忙用尽全力将她扶住,搀扶着坐下。 郑徽音脸上那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凄然和自嘲。 可笑啊……真是可笑!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与秦昭玥虚与委蛇,借助对方的力量起势,甚至觊觎着那国公府爵位。 如今看来,是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是,这恨意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酸涩和无力。 国公府为了名声能舍弃她一次,如今她名节尽毁,成为家族之耻,又怎么可能得到任何支持? 至于侥幸……郑徽音闭上了双眼。 第351章 流言 郑徽音深居简出,鲜少在平民面前露面。 除了那些身份相当的文会宴请,外出多会蒙面纱。 今日堂外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指认,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除了秦昭玥安排的,还能有谁? 她方才之所以没有让春莺否认“被掳”的事实,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 在汹涌的谣言面前,真相早已不再重要。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京兆府的力量,编织一个相对体面的谎言。 哪怕只能挽回一丝一毫,也聊胜于无。 强忍着巨大的屈辱,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换上了杜主簿命人寻来的整洁衣衫。 当她们重新出现在杜主簿面前时,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裸露在外脸颊和皮肤,除了苍白憔悴,并无明显伤痕。 杜主簿的效率极高。 就在郑徽音梳洗的这短短时间里,一份“完美”的案卷已经凭空诞生,悄悄拿去给前堂强撑着的邓弘毅过目。 邓府尹匆匆扫过那“严丝合缝”的细节,看着上面“孝子救母,误绑贵女,只为求财,未行不轨”的说辞,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前堂的案件审结,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被衙役带了上来。 邓弘毅一拍惊堂木,威严喝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男子战战兢兢,“小……小人张二狗……” “张二狗你胆大包天,可是你于前日黄昏,在朱雀大街西侧巷口,掳走了国公府的郑大姑娘与其婢女春莺!” 张二狗连连磕头:“是小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小人当时真不知道那是国公府的小姐啊,小人只是看她们穿着光鲜亮丽,坐的马车也气派……” “大胆刁民!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还不从实招来,为何行此恶事?” 张二狗痛哭流涕,“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小人家中老母身染重病,卧床不起。 小人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也凑不够那救命的药钱。 万般无奈,才入城想寻些活计或……或求些施舍…… 小人见这两位姑娘衣着华贵,一时鬼迷心窍,想着绑了她们,必能换些银钱救我老母性命。 小人发誓,绝没有想要伤害她们性命,只求能救我娘。” “既为求财,为何不向国公府勒索钱财?” 张二狗一脸畏缩恐惧:“小人绑完人就后悔了,而且高门大户,小人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呐。 小人只敢拿了两位姑娘值钱的首饰,去当铺换了些银两,买了些救命的药材。 小人句句属实,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她们身上为何穿着如此破烂污秽的衣衫?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那是因为小人觉得,她们原来的衣服也很值钱,就让她们换下来了。 小人穷困,只有些破旧衣裳给她们蔽体。 小人发誓,绝没有伤害她们分毫! 那血迹许是……许是她们挣扎逃跑时,在哪里蹭刮到了? 小人不知啊!小人真没动手!” 邓弘毅面色不改,转向郑徽音,“郑大姑娘,此人供述可属实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郑徽音身上。 她挺直了脊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回大人,他所言基本属实。 此人确未为难我二人,提供了食水与衣物,虽简陋不堪,但未曾施加伤害。 至于我二人身上的尘土污渍,以及不慎沾染的些许血迹…… 皆因我二人不甘受困,数次试图逃跑,在挣扎躲避中,于柴房厨厮沾染所致。” 说到这里,郑徽音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大人,张二狗虽犯下重罪,但事出有因,且并未折辱我二人。 念他孝心可悯,且未造成伤害,求大人酌情、从轻发落。” 邓弘毅点了点头:“嗯,案情清晰明了。 张二狗掳劫官宦女眷,既有苦主求情,本官便从轻发落。 判你杖责八十,流徙三千里!” 张二狗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谢青天大老爷开恩!谢郑大姑娘怜悯!” 衙门外,侍卫队长刘峰彻底傻了。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般田地。 小姐怎么就……认了? 周围的百姓听着这判决,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只是内容已悄然改变。 “原来是这样,难怪郑大姑娘榜上无名呢,竟是被这糊涂蛋给绑了。” “嘶……落在这种人手里,虽说没那个,但也够糟心的了,这名声……” “这国公府的小姐啊,遭受无妄之灾,竟还替人求情,哎,可惜了。” …… 他们不知道的是,关于“国公府嫡长女被掳”、“衣衫带血”、“狼狈不堪”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凤京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在朱雀坊的酒肆里,在云韶坊的茶楼中,在永兴坊的市集上…… 无数个版本的故事正在口耳相传,绘声绘色,而“郑徽音”三个字,已然与“名节有瑕”、“遭逢大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那公堂上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汹涌的流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墨六的推波助澜。 作为墨组中专精易容、潜入与情报散布的好手,墨六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最为喧嚣的坊市之间。 或变成街角窃窃私语的妇人,又或是酒肆中“无意”透露秘闻的豪客。 她只需用不经意却又极具煽动性的口吻,将那惊爆眼球的信息抛出去。 剩下的自有那无数张猎奇、好事、或带着恶意的嘴,将细节添油加醋,飞速传播。 不消半个时辰,朱雀、云韶、永兴、鹿鸣四坊的核心区域,已然被这流言牢牢覆盖,后续的扩散已无需她再费心。 任务完成,墨六再次改头换面,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哼,敢设局陷害她家殿下? 郑徽音有此一遭,纯属活该! 听碎墨姐姐说,这女人还曾厚着脸皮托人求到公主府上,真是对她家殿下的脾性一无所知。 墨六可是亲耳听府里老人提过,上一个胆敢出卖殿下的婢女,连同其亲戚,早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若非郑徽音顶着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弄死了牵连太大,依着殿下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估计这会儿那主仆二人坟头都该长草了。 心中念头转过,墨六不再停留,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碎墨比她离开得更早。 简单易容后,凭借着四品境的修为,混在人群中点破郑徽音的身份而未暴露。 更是在骚动甫起、众人目光聚焦于堂内之时悄然抽身,如风般远遁。 任务圆满完成,面子里子都替殿下找了回来。 至于殿下还有没有更狠的后手? 不急,且看郑国公府如何接招吧。 如今这一来一回,用的都是毁人名节的手段。 郑国公就算气得吐血,面上也找不到理由叫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着去吧! 第352章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玄戈司。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国公府的老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郑明远的值房。 郑明远昨日为女儿之事请了半天假,今日下朝后强打精神来点卯上值。 心中本就郁结难消,此刻再见老管家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又怎么了!” 当听完老管家语无伦次地叙述完京兆府审案以及满城风雨的流言时,郑明远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了太师椅上。 怎会……如此? 这是要彻底毁掉徽音的名节,将他国公府钉死在耻辱柱上! 电光火石间,郑明远已然明了,这是六公主对生日宴上那场算计的报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甚至更加酷烈。 “徽音她是怎么出府的?”郑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回……回老爷,老奴查问了角门守值的婆子,应是刘峰侍卫长带着出去的。 昨夜一次,今晨又一次……” “蠢货!”郑明远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自己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 “如今到底如何了?” “外头传得不堪入耳,万幸小姐机智应变……” 他赶紧将京兆府后堂如何交涉、如何编造的故事,快速复述了一遍。 郑明远听完,缓缓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已是当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可那又如何? 污点已然烙印,再也洗刷不掉,徽音彻底废了。 “今科秀才查得如何了?” 郑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含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冰冷。 “已有眉目,筛选出三位身家清白、略有薄产、有望中举的秀才,其中……” 郑明远摆摆手打断了他:“老家离中宸道最远的是哪一位?” “是白虎西道,靠近西域边陲的一位王姓秀才。” “就他了,此番若能中举,选官发回原籍做个县令或县丞。 若他未能中举,那便直接成亲送走,也不必再编造什么两情相悦、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是,老奴明白。”老管家垂首应下,只觉得后背发冷。 “府上备一份厚礼,要大张旗鼓,让秉钧亲自送去京兆府,把人风风光光接回来。” 郑明远吩咐完,目光如刀般刺向老管家, “看门的婆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刘峰和春莺,暂时留着,看好他们,也看好小姐的院子。 若再让她逃了出来,唯你是问。” “是!老奴遵命,绝不敢再有差池!” …… 午时将近,京兆府衙门前。 京兆府尹邓弘毅已得到通传,早早候在了大门前。 所有积压的案子已审结完毕,本该松口气好好休整,结果摊上了泼天大祸。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刚才,他得知六公主府的碎墨姑娘今晨竟来过京兆府,办理了价值十万两产业的过户手续。 十万两银子固然惊人,但更关键的是这产业来源,竟是郑徽音名下。 巧合?骗鬼呢! 郑家这回怕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扒得干干净净,输得彻底。 思绪翻涌间,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只见郑国公府的嫡子郑秉钧,一身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一溜抬着厚重礼箱的仆役。 敲敲打打,声势浩大地停在了京兆府门前,百姓被这阵仗吸引,再次围拢过来。 “邓大人!”郑秉钧翻身下马,脸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快步上前。 “郑大人!”邓弘毅不敢有丝毫拿乔,立刻快步走下石阶相迎。 两人双手相握,用力地上下摇晃,脸上都洋溢着真挚无比的笑容,仿佛多年至交。 郑秉钧声音洪亮: “邓大人,大恩不言谢啊。 府上这几日真是急疯了,又恐绑匪丧心病狂伤了小女性命。 投鼠忌器,这才秘而不宣、不敢声张,让大人费心了!” “哪里哪里,郑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幸得老天庇佑,郑大姑娘吉人天相,虽有惊吓,但万幸未曾受到伤害,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刻意咬重了“老天庇佑”和“未曾受到伤害”几个字。 郑秉钧闻言,眸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 老天?这是在提醒他,这背后是“天意”,是陛下默许? 脸上的感激之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沉重,握着邓弘毅的手又用力摇了摇: “邓大人高义,秉钧铭记于心!” 邓弘毅点到即止。 他这番提醒,已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 若郑国公府能看清局势,及时切割,未必没有重新稳固的机会。 但若心存怨怼,阳奉阴违,还做着两头平衡的美梦…… 呵,咱们那位女帝陛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 勋贵之首又如何? 单凭女子科举一事,就已让看似铁板一块的勋贵阵营裂痕丛生。 这几乎已经是在明示,若再敢亲近世家,后果自负。 邓弘毅几乎能预见,陛下只需另择一家听话的勋贵,扶持其家中女子中举入仕。 再借此由头大肆封赏,做出取代郑国公府的姿态,一切便水到渠成。 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后,目光转向已重新梳洗更衣、却难掩憔悴苍白的郑徽音。 “父亲!” 郑徽音见到郑秉钧,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踉跄着扑了过来。 “徽音!我的儿!” 郑秉钧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女儿,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语气充满了心疼与后怕, “苦了你了,孩子!” “女儿不苦,万幸还能见到父亲。” 郑徽音将脸埋在父亲肩头,声音哽咽。 “好了好了,没事了,跟父亲回家!” 郑秉钧揽着女儿的肩膀,姿态无比呵护,在无数道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将她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那辆装饰华贵、代表着国公府体面的马车。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宽敞华丽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熏着淡雅的安神香。 然而,这舒适的环境却如同冰窖。 父女二人各自占据了车厢的两端,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天堑。 郑秉钧脸上的慈爱与痛惜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端坐如松,目光平视前方雕花的车壁,仿佛身边空无一物。 郑徽音则紧紧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攥着膝上干净的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眸中一片冰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父女之间最后一丝温情,在今日这出大戏之后已然碎成齑粉。 只余下这死水般的沉默。 第353章 桀桀桀…… 六公主府,大门口。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脚步匆匆。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走到门房处。 从怀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塞给当值的门房,压低声音快速道: “劳烦交给殿下,这是郑大姑娘的信。” 说完不等回话,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蹿了出去,转身混入街巷人流,眨眼消失不见。 门房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笺,看着来人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这人正是京兆府的衙役。 怀揣着沉甸甸的二十两雪花银,脚下生风地跑完了这趟差事。 虽然完全弄不清这些高门贵胄之间弯弯绕绕的算计,但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 他特意寻了块灰扑扑的粗布蒙住大半张脸,缩着脖子,瓮声瓮气地把那句话说完。 扭头就跑,根本不敢停留分毫。 宫中,清晖殿。 秦昭玥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搞清楚了脑子里那本“功德簿”的来历,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透着股慵懒的踏实劲儿。昨夜与那玄机子交谈,对方却始终没提“功德”二字。 虽同为穿越客,但人心隔肚皮,是人是鬼还真不好说。 该说不说,在身边众人的熏陶下,她也养出了一二三个心眼子。 哎,原本多善良个人儿,奈何环境险恶,这能怪她吗? 碎墨在外头办差统领墨组,特意把贴身婢女送进宫来伺候。 桃夭手脚麻利地帮她梳洗完毕,轻声问:“殿下,今儿个气色真好,可要上点妆?” 秦昭玥望着自己那张清水芙蓉般的脸,摆了摆手:“免了,上妆给谁看啊。” 想起昨夜灯火阑珊下那惊鸿一瞥的“蓦然回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文人雅士不就吃这套么? 钓鱼嘛,讲究个张弛有度。 紧一会儿松一会儿的,让他体会体会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素面朝天、神清气爽,踩着轻快的步子晃悠到了清晖殿的膳厅。 几个大的都不在,只有三个小的在用饭。 秦昭玥大喇喇在主位坐下,自有宫女奉上碗筷。 “哥哥姐姐呢?” 小九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三姐姐、四姐姐忙初试的事儿去了,五哥哥也去帮忙了,只有六姐姐你躲懒!” 秦昭玥浑不在意地夹了一筷子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我去了也是添乱,多不合适。” 小九被这理直气壮的“自知之明”噎了一下,气鼓鼓道: “哼!我和七哥哥、八哥哥可是一大早就起来做功课了!” “哎~~~”秦昭玥拖长了调子,敷衍地拍了拍手,“那你们真棒棒呢~~~” 不走心的劲儿,气得小九直瞪眼。 这时,宫女悄步上前,奉上一封信:“殿下,这是方才碎墨姑娘命人送进宫的。” 秦昭玥接过,拆开外层信封,里面赫然躺着两封信。 第一封是碎墨的简报,郑徽音名下产业已顺利过户,公堂现身的计划也圆满完成。 纵使郑徽音急智应对,也无法挽回名节大损的局面。 入仕之路断绝,良缘亦成泡影。 办得漂亮! 秦昭玥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她展开第二封信,发现竟是郑徽音的亲笔。 信中先是剖白了生日宴那场算计的根源。 提到崔家的表哥崔文璟,国公府长辈默许甚至暗中促成了她们私下的交往。 她情愫暗生,实则是被崔文璟花言巧语蒙蔽,鬼使神差地应下。 事败被关禁闭,解除后方才得知,崔文璟早已远遁离京,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 看到这里,秦昭玥眯起了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按照原本的剧情,原身中计、名声尽毁,被裴相抓住把柄攻讦。 女帝震怒,最终将原身驱逐出京,发配远疆。 而宰相府与女帝之间,也因此事埋下嫌隙。 呵,好一个崔家! 布下情局,竟意图撬动朝堂大势、引发帝相之争,当真是好手段。 信的后半段,郑徽音字字泣血。 她坦言自己认栽,今日公堂受辱是罪有应得。 名节已毁,国公府为保家族清誉,必然将她雪藏。 她不甘心就此沉沦,愿向皇室效忠。 若陛下对郑国公府、对崔家有所动作,她愿为内应,提供一切所需。 “呵……” 秦昭玥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将信纸随意丢在桌上。 小九被这声笑吓得一哆嗦,抬头瞅见六姐姐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嘟囔道: “六姐姐你笑什么?总觉得……不怀好意呢?” 秦昭玥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我笑有人啊本事是真不小。 刚经历完灭顶之灾,转眼就能跪得笔直,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这份‘能屈能伸’,可不是谁都有的。” 小九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 秦昭玥将信收起。 若她真有那份争储夺嫡的心思,此刻手握郑徽音这张牌,确实有些用处。 陛下对世家不满,表面拿郑国公府开刀。 有郑徽音这个嫡长孙女做内线,搜罗罪证也好,伪造证据也罢,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扳倒国公府简直事半功倍。 但是……她秦昭玥没那份闲心! 越是这样能忍辱负重、心机深沉的角色,她只会越警惕。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她可太熟了,难道给她机会、等着她日后王者归来?搞笑呢! 一报还一报只是开胃菜,若不是顾忌着郑国公府树大根深,她真想直接送郑徽音去见阎王。现在嘛,且看陛下的动作吧。 若陛下真要动国公府,她不介意到时候再补上最后一刀,彻底了结。 “喂,六姐姐,”小九看着她脸上那越来越“灿烂”的笑容,缩了缩脖子,“你现在笑得……真的很像画本子里那种准备干坏事的坏人嗫……” 秦昭玥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是吗?桀桀桀……” 第354章 考验男子汉的时候到了 翌日,天幕沉得如泼墨。 未到四更天,秦昭玥就被毫不留情地从温暖被窝里薅了出来。 在公主府时,好歹还有碎墨和墨一顶在前头。 硬着头皮承受她滔天的起床怨念和时不时甩来的“小鞋”。 可在这皇宫大内,大家都是皇嗣,谁惯着谁啊。 右偏殿内,灯火通明。 小九抱着胳膊,像个监工的小大人似的杵在一旁,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六姐姐,你也太懒了吧。” 秦昭玥连眼皮都懒得抬,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抱着樱糯,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打瞌睡。 桃夭站在她身后,正小心翼翼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她梳的是改良过的半翻髻,既端庄又不失少女的轻盈。 发髻并未堆砌过高,发间只点缀了几支小巧玲珑的点翠镶珍珠花钿,并斜插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步摇簪。 “殿下,头发梳好了,该上妆了。” 这下换成桃夭在后面用身体当靠垫抵着自家主子,由樱糯上妆。 二人之前在府里跟着刘嬷嬷学了手艺,不过到底没有人压阵,到底有些紧张。 小九见状,小嘴撇得更高了。 樱糯的手很巧,动作也快。 考虑到今日是出席严肃场合,妆容以素雅清丽为主。 底妆薄薄敷上一层细腻的珍珠粉,匀净肤色,透出天然的好气色。 眉毛只用螺子黛轻轻扫过,远山含黛,增添一丝书卷气。 又在眼尾用极淡的檀色晕染开,腮红选用桃花粉,唇脂用柔和的珊瑚色点染。 梳头上妆,接下来是换衣。 一身月白色银线绣折枝玉兰纹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云纱半臂。 腰间束浅杏色宫绦,挂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 准备妥当,匆匆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七位皇嗣连同随从,浩浩荡荡地乘坐马车,从宫门驶出。 今日是乡试补录的初试,意义非凡,故而仪制格外郑重。 目的地是位于城西的青云书院,此刻书院所在的整条文华街早已被京兆府的衙役带着武侯坊丁净街戒严。 寅正刚过,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街道两旁,熊熊燃烧的火把连成两条跳动的火龙。 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 秦昭玥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整个人都是懵的,脑袋一点一点。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她倒是眠了,就是眠得不太够。 马车在街口停下,需要步行进入最后的戒严区。 一下车,秦昭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瞌睡都飞了一半。 这……像话吗? 凌晨四点啊,整条文华街两头,竟然被闻讯赶来的凤京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这看热闹的热情,简直能驱散秋晨的寒意。 仪制司和天官司两位少监,作为今日官位最高的主持者,早已在书院门前等候。 皇嗣到场,众官员忙上前见礼。 秦昭玥混在人堆里,有样学样地行礼,只是动作多少有些敷衍。 两位少监与领头的三公主、四公主攀谈起来,老五也像模像样地跟在两位姐姐身后,俨然一副参与事务的架势。 而秦昭玥则非常自觉地带着三个小的,远远地站在了另一边。 又是被迫成为孩子王的一天,秦昭玥内心哀嚎。 而且这回连坑小钱钱的乐趣都没有,更提不起兴致。 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小七和小八身上。 “小七,小八,”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考验你们是不是男子汉的时候到了!” 两个男孩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紧张地看着她:“六姐姐,什么考验?” 秦昭玥安排两人站到她身后,背对着自己。 然后身体微微后仰,稳稳地抵在两个弟弟的背上。 “就这样撑住六姐姐,就当是练下盘功夫了。男子汉大屁股,这点担当必须有!” “嗯,六姐姐放心睡吧,保管摔不了你!” 小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手指着秦昭玥,气得直哆嗦。 “六姐姐你欺负小孩子,你还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了?” 秦昭玥眼睛都不睁,含糊道:“去去去,小七小八已经是武者了。 武者分什么小孩子,他们现在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对!”小七小八异口同声,站得更稳了。 秦昭玥心里门儿清。 这俩小家伙打小就用皇室顶级的资源打磨筋骨,如今稳稳踏入九品境。 皇室并非不能强行把他们堆到气武境。 但为了根基稳固、不揠苗助长,才让他们一步步夯实基础。 路子跟硬生生在六品境打磨多年的长姐如出一辙。 眼前这三个小的,是南北和平、朝局稳定后才出生的。 大概母皇也想享受下天伦之乐,故而养得都比较天真烂漫。 小九要不是被她“调教”了几回,生出点小心眼子,跟小七小八也差不了多少。 皇嗣团队分成了鲜明的两拨。 一拨是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围绕在两司少监、国子监祭酒、司业以及青云书院山长身边,认真讨论初试的细节。 另一拨,就是秦昭玥领衔的闲散小孩儿组。 泾渭分明,谁也不挨着谁。 此地青云书院,在藏龙卧虎的凤京文坛,堪堪挤进前十。 按理说初试这等盛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它头上。 归根结底,皆因凤京那些顶尖的书院,清一色只收男子。 陛下虽力排众议开了女子科举、兴办了女子学堂,但阻力重重。 女子学堂顶尖师资匮乏,真正学问精深、有名望的大儒,极少愿意“屈尊”。 世家大族、传统文坛势力或明或暗的抵制,以及更多人的冷眼旁观。 导致的结果就是别说前十的书院,但凡稍有名气、底蕴深厚的书院,没有一个愿意开设女子班。 连天子脚下的凤京都如此,地方上的情形可想而知。 而这一次,选中同样未有开过女子班的青云书院作为初试地点,其背后意义就值得深究了。 书院门前,靠近大门的位置是留给皇嗣、官员和主考们的。 稍远一些,则站着受邀而来的国子监教习、其他书院的山长和资深教习。 他们不仅是观礼者,更是今日初试的共同监考官。 此时众人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不远处的皇嗣方向。 其他人也就罢了,只有一人看起来极为碍眼——青云书院山长林栖梧! 第355章 裴雪檐 能够出任凤京各大书院的山长,皆是饱学之士、文坛清流,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此刻他们自成一个小圈子,瞥向林栖梧的目光多少有些不善。 “哼!林山长这腰杆子,怕是快弯到地上去了!” 一位身着赭色儒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旁边一位略显富态的山长接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文人风骨?怕是早被那青云书院的门匾压碎了吧,这般谄媚逢迎……” 另一位神情严肃的山长冷冷道:“沐猴而冠罢了。” 众人闻言,纷纷发出压抑的嗤笑或附和声。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复杂得多。 羡慕,嫉妒,不屑……都难掩那一丝焦虑。 尤其排名前五的书院山长,眉宇间或眼神中流露出的异色更为明显。 为何不选最好的,偏偏选了青云书院这个不上不下的? 凤京书院的排名格局,早已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下稳固多年。 争夺顶尖生源、供养名师大儒、营造优越环境,哪一样离得开背后的支持? 短期内名次或有浮动,但塔尖的位置,尤其是前三甲,坚如磐石。 如今青云书院被选为初试之地,一旦女子科举因此举而崛起,青云书院必将在这历史性的篇章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读书人或可淡泊名利,但能真正超脱于“青史留名”诱惑的,又有几人? 而这,仅仅是最表层的第一重影响。 陛下借朔风二公主的东风,力推女子科举,甚至不惜打破常规强设“补录”,将中宸道拔尖的才女网罗其中。 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抵制的,看到自家女儿孙女真能中举得官,为家族带来切实利益时,还会吝啬投入资源吗? 几乎可以肯定,平衡必将被打破! 青云书院作为首开先河之地,必然吃到第一波红利。 名声、最好的女学生资源、皇家的青睐……其中最可怕的就是生源。 举人只是起点,后续还有会试、殿试。 若让青云书院将这批最优质的女子生源尽收囊中,再得到皇家暗中扶持…… 未来凤京书院的排名,怕是要地动山摇! 在场的山长们哪个不是人精,一想到青云书院可能借此开设女子班,进而吸引优质生源和资源,他们的眼神就变得无比复杂。 不开?难道眼睁睁看着青云书院乘风而上、独占鳌头? 开?又该如何平衡他们背后的那些支持者。 “臭不要脸!” 不知是谁低低地啐了一口,顿时引起了周围山长们心中隐秘的共鸣。 原本大家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无非席次区别罢了。 现在可好,青云书院悄无声息撇下他们单开一桌。 可不就是掀了桌子、坏了规矩的“臭不要脸”吗?大家心情能好才怪! 稍远一些,国子监教习们的圈子相对安静些。 其中,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尤为引人注目。 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与专注。 正是当朝宰相的次子,裴雪檐。 二甲进士出身,这份功名放在寻常人家足以光耀门楣。 可是他上头还有一位光芒万丈的兄长,状元郎裴雪樵。 长兄嫡子,文采斐然,是相府当之无愧的“门面”。 相比之下,裴雪檐的光彩便显得不那么夺目。 考取功名后,并未进入六司衙门或清贵的翰林院,而是一头扎进了国子监,甘愿做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教习。 然而,是金子总会发光。 有些人学问精深却未必能教出好学生,裴雪檐却不存在这个问题。 他讲学深入浅出,循循善诱,极受学生喜爱。 短短五年,经他手送入科场并中举的学子,无论数量还是名次,在国子监内已悄然名列前茅。虽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这股势头已然形成。 更关键的是,这份成就所带来的人脉完全脱离于相府,纯粹源于裴雪檐自身的学识与人格魅力。 最初或许有人是冲着“宰相次子”的名头而来,但最终都被他的学识为人、倾囊相授的师者风范所折服。 如果说裴雪樵是相府光鲜亮丽的门面,那么裴雪檐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根基。 他在国子监默默耕耘,编织着一张属于自己的士林关系网。 假以时日,若相府真遭遇不测风云,裴雪檐或许就是裴家能在清议士林中保住一线生机的希望所在。 父亲在培养兄长时,着重于学问与君子之风,却规避了那些深沉诡谲的为官之道。 裴雪檐能理解父亲的苦心。 独相十三年,这份恩宠太重了。 若兄长锋芒毕露,稍有不慎便是烈火烹油,祸福难料。 而他则不同,表面埋头书案不问世事,实际却得了这块的传承。 直到现在,每当休沐归家时,都会在书房密谈中,承袭父亲浸淫官场数十载的权谋智慧与为官之道。 故而,裴雪檐对朝堂风云有着深刻的洞见。 目光沉静扫过那群低声抱怨的书院山长,也听到了那句“臭不要脸”。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一片清明。 陛下这些年看似平和忍让,但其骨子里的强势与魄力从未改变。 此次骤然在女子科举上做出如此大的动作,所图必然深远。 既然出手,必是谋定而后动,箭无虚发。 在他看来,女子科举与入仕的崛起,已是板上钉钉。 关于这一点,裴雪檐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兄长竟转入六司任职。 若无父亲默许甚至推动,绝不可能促成此事。 裴雪檐私下已推演多次,还是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趁着此次休沐归家的机会,他定要好好问个明白。 第356章 初试开考 三公主秦昭婉正认真听着青云书院山长林栖梧最后确认整个初试流程。 这本就是她一手拟定的方案,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确保万无一失。 四公主秦昭枢安静站在三姐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却悄然越过人群,投向了五十步开外的监考团。 心中暗赞,三姐确实是有才干的。 此次初试本就因前所未有的“补录”而备受瞩目,争议不断。 为了最大程度地堵住悠悠众口、彰显公平公正,三姐推行了一套极其透明的制度。 因只考一日,人数极少,取消糊名封卷。 考试结束后,当场阅卷,公开评议。 阅卷评议结束,当场将成绩与排名张贴在青云书院大门外的告示栏上,任由百姓围观品评。 将仪制司、天官司、国子监、民间书院、百姓都纳入其中。 最大程度保证了公开透明与结果的可信度,将“补录”可能引发的非议降到最低。 这也就罢了,妙就妙在选择了青云书院作为初试地点。 一个不上不下的书院,恰如一个精妙的支点。 轻轻一撬,便撼动了那些把持着顶尖资源的书院学府的格局。 试想,若青云书院借此开设女子班、尝到甜头,那些排名靠前的书院还能坐得住吗?国子监还能置身事外吗? 正如小六当初在御书房的说法,阳谋布局上,三姐确实更胜大姐一筹。 不过促成这一切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小六在文会上那场“任性”的意外之举。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瓦解了勋贵清贵们最顽固的抵抗,完成了第一步。 而小六针对的郑徽音,其生母偏偏出自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越是接触,秦昭枢越觉得六妹妹身上仿佛罩了层迷雾。 又想起当初在御书房,小六对自己“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评价,以及那句“盛世明君”的断言,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哎…… 轻叹一声,目光带着复杂的心绪,飘向了不远处那个由六妹妹领衔的闲散组,然后…… 秦昭枢那双沉静的眼眸瞬间瞪圆了! 她看到了什么? 小六站着睡着了,一丝可疑的晶莹正顺着那微张的唇角,缓缓地、顽强地……向下延伸。 这不稀奇,凰极殿上早朝的时候已经表演过一回了。 这也就罢了,秦昭枢的视线顺着小六那微微后仰的身体找到了支点,落到了她身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七和小八,两个孩子此刻正扎着标准的马步,用他们稚嫩却异常稳固的肩膀,抵着他们六姐姐的后背! 小六整个人心安理得地抵在两个弟弟背上,睡得那叫一个稳如泰山! 秦昭枢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还要脸吗? 让两个年幼的弟弟扎马步给她当睡垫?还睡得流口水? 皇家公主的仪态呢?长姐的尊严呢?做人的底线呢! 羞愤噌地窜了上来,秦昭枢的额角爆出了几根疯狂跳动的青筋。 袖中的拳头攥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把那丢人现眼的家伙摇醒。 呼……冷静…… 卯初时分,天色微熹,街头巷尾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和书生挤得水泄不通。 车马寸步难行,京兆府的衙役左支右绌,连预先调拨的禁军都不得不介入,才在汹涌的人潮中清出一条通道。 中宸道推举的才女们,此刻陆续抵达。 今日非是文会争妍之时,她们皆身着素色布衣或细葛长衫。 发髻间仅簪一枚质朴的木簪或竹簪,通身无半点奢华点缀。 唯有眉宇间那份郑重与坚毅,透露出此刻的不同寻常。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挺直脊梁,步履沉稳地穿过通道。 周遭的议论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有对才学的猜测,有对仪态的品评,更有对女子科举的种种看法。 非但未能让她们退缩,反而让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眸中,燃起更坚定的光芒。 赫连朝露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 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束同色革带,足蹬软底皮靴,发髻高挽,仅以一枚古朴的银环束住。 这身利落装束,带着鲜明的西北边庭风骨,在满目素衫中显得格外英气。 她的出现,立时在人群中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低呼。 毕竟这位的诗才早已名动士林,诗作在市井间亦广为传颂。 此刻亲眼得见,自然引得众人激动不已。 仿佛跟商量好的似的,紧接着,朔风二公主萧云朔亦翩然而至。 她的装束同样简洁,一身银狐毛领的玄青骑装,长发编成数股发辫垂于肩后,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点缀。 作为此次补录初试的推动者,更因赫连朝露对其才情推崇备至,萧云朔的到来瞬间点燃了第二波更热烈的高潮。 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只不过善意的少,大多带着审视与不屑。 北境陈兵,凤京百姓谁人不知。 很快,青云书院门前,考生愈聚愈多。 京中闺秀彼此大多相识,寒暄低语不绝于耳。 两人游离于她们之外,站得稍远,也根本没有靠近的意思。 萧云朔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另一位孤立者。 正是这位的“赞誉”,在她抵达凤京之前为她扬名推波助澜。 此刻她微微垂首,独自静立一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显然并无攀谈之意。 萧云朔亦收回目光,同样垂眸敛衽,静待开始。 卯正,吉时已至。 青云书院山长林栖梧,亲自执掌名册,立于书院门前,声音洪亮地逐一唱名。 被点到者需上前,由仪制司小吏仔细核对身份文牒与朝廷前日颁发的特制浮票。 确认无误后,方进入搜检环节。 因初试仅考一日,规制较正式乡试稍简。 考生除身份浮票外,一应物品皆不得携入考场。 笔墨纸砚、乃至午间的一餐清水糕点,皆由朝廷统一供给。 为防止夹带舞弊,搜检分为两道。 初检在众目睽睽之下,由数名面容肃穆的宫廷女官执行。 考生需立于场中,女官上前,动作利落地拆开发髻仔细查验。 随后象征性地以手轻拍周身衣衫表面,检查有无硬物夹藏。 复检在书院大门旁侧专设的密闭查验房内进行。 为顾全女子体面,此道检查需考生逐一入内。 在女官监看下解衣,进行更细致的贴身检查,确保无任何字迹或微小物品夹带。 两道查验皆顺利通过者,方可领取考号木牌,在引导下步入书院考场。 待所有考生入场完毕,监考官们方鱼贯而入。 队伍中不仅有两司官员、国子监教习、各大书院山长,更有临时从围观百姓中随机择取的代表。 辰时初刻,书院内一声浑厚的鼓声骤然响起。 乡试补录初试,正式开考! 第357章 唤人家昭玥便好 书院门前的纳凉棚内,秦昭玥揉了揉眼睛,这回算是醒透了。 小七和小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小胸脯微微起伏。 但比起平日习武熬炼筋骨的强度,这点支撑算不得什么。 秦昭玥掏出帕子,动作随意却轻柔地替两个弟弟擦了擦汗。 “辛苦啦,男子汉们。六姐姐不白使唤你们,一会儿给你们买好吃的。” “好!”两个小家伙眼睛一亮,答得清脆响亮。 秦昭玥摸摸肚子,确实饿了。 之前在宫里迷迷糊糊扒拉的那两口,早不知消化到哪里去了。 一旁的小九抱着胳膊,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包子,气哼哼地瞪着自家六姐。 秦昭玥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行了,甭运气了,也给你买一份行了吧?乖……” 说着话伸手就要揉她的脑袋,却被小九躲开,小嘴撅得更高:“六姐姐你可真行!” “哦?”秦昭玥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就不给你买了?” “你敢!” 小九立刻龇着小牙低声抗议,但到底顾忌场合,声音压得极低。 街头巷尾,明明什么都瞅不见,围观百姓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初试的赌盘早已开得火热,押注者甚众,虽多是十文二十文的小注,但聚沙成塔。 通过者分为一甲二甲,一甲三人,二甲三十人,大家赌的便是那一甲。 诗才惊艳的赫连朝露,传闻中令其自叹弗如的朔风二公主萧云朔,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中宸道的才女们能否与之匹敌? 众人兴致高昂,却绝无大声喧哗者。 禁军着甲、手握刀柄,京兆府衙役手持水火棍,两方配合维持着秩序。 商贩自然不会错过此等商机,京兆府特在街头巷尾两处僻静角落划出临时摊位,供其售卖饮食。 衙役在旁严密监看,严禁吆喝叫卖,只许无声交易。 秦昭玥当即吩咐樱糯前去采买些吃食。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踏入了纳凉棚内。 两道目光,不期然间在半空悄然交汇。 来人正是燕知白,作为朔风使团成员,他跟随二公主萧云朔而来。 自抵达书院外围,他的视线便在人群中逡巡,直至锁定那道身影。 先是站着打盹的慵懒,接着是与三位小殿下嬉闹逗趣的亲昵。 关于这位六公主的传闻,他已听闻一二,风评似乎不佳。 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她当真不堪,夜宴之上,四公主与五皇子为何那般回护?三位小殿下又为何围着她团团转? 燕知白踌躇良久,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贸然上前攀谈实为不妥。 可是……这两日他深切体会到,若无皇嗣带领,连离开皇家别院都是痴心妄想。 一如他被困北地,始终无法踏足大乾,更遑论南疆。 二殿下那夜的劝诫言犹在耳,若想完成心中夙愿,或许唯有留在大乾一途。 千般顾虑,万般思量,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念想。 秦昭玥睡饱了精神,正百无聊赖地逗着三个小的解闷儿,眼波流转间,瞥见了那道走近的身影。 一袭月白细棉布长衫,外罩淡青纱半臂。 初秋微凉时节,衣着素净清爽,愈发衬得他身形颀长,气质温润如玉。 那份浸染诗书的儒雅并未因简朴的衣着而减损,反如璞玉般温润内敛,更添几分俊逸出尘。 秦昭玥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彩。 她柔柔起身,动作优雅,指尖状似无意地轻捋过耳畔一缕碎发。 顷刻间,方才逗弄孩子的促狭消失无踪,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燕先生。” “六殿下。”燕知白连忙行礼,耳根微热。 “都说了不必如此见外,”秦昭玥笑意加深,眼波盈盈,“唤人家昭玥便好。” 燕知白微怔,对上那双仿佛盛着星子的眸子,心头一跳,声音不由也低了几分。 “那……昭玥,你唤我知白吧。” “好。” 两人目光胶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情愫。 一个温润守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一个巧笑倩兮下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撩拨。 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字句寻常,却因那眼神与语调,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氛。 小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六姐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柔了? 柔得简直矫揉造作,柔得她牙根发酸! 小七小八也瞬间精神了,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燕知白。 这就是六姐姐说要“狠狠勾引”的男人? 啧啧,长得倒真是俊俏,就是身量看着单薄,不像个有力气的样子。 “知白,坐下聊吧,还要等一整天呢。”秦昭玥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好……这就却之不恭了。” 燕知白依言坐下,可屁股刚沾到凳子,又猛得站起,脸上浮现尴尬的赧然。 “燕知白失礼了,还未曾拜见三位殿下!” 三个孩子动作整齐划一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人应声,小九更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燕知白顿时僵在原地,面皮发烫。 方才只顾着六公主,竟做出如此失仪的蠢事。 他正欲躬身告罪,一只温软白皙的手掌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无事。” 秦昭玥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燕知白心尖又是一颤。 “弟弟妹妹们性子随和,不在乎这些虚礼,坐吧。” 说着话手上微微用力,不容置疑地将燕知白按回座位。 小九在一旁,嘴角都快撇到天上去了。 是,论不讲礼数,谁能比得上您嘞? 秦昭玥按着人坐下的当口,目光瞥向三个小的。 那眼神中的威胁分明极了,明晃晃带着“敢捣乱试试”的威胁。 第358章 断指 差不多的时辰,李锷从玄戈司衙门踱步而出。 自护送朔风二公主使团入京后,他这几日过得清闲。 点卯的规矩不甚严苛,只匆匆见过主官一面,便再无任务指派。 听闻大公主已被派往北境监军,他那点迟滞的玄武军情报更是没了用武之地。 衙门里并无什么熟人,枯坐一盏茶的工夫便自行离开。 估摸着就算不来,也无人在意。 衙门距他家甚远,懒得雇车,索性迈开双腿,慢慢往回踱去。 北境战云密布,不知何时便会点燃烽火。 并非所有将领都渴望着马上建功立业,盼着安稳度日的大有人在。 李锷在玄武军高层中根基浅薄,为了拿下这趟“美差”,几乎耗尽了半副身家打点关节。 朔风王朝此举深意难测,若两国当真开战,他这个刚与对方使团打过交道的护送官,保不齐会受到牵连。 正因有风险,这趟差事最终才顺利落在他的头上。 此刻闲庭信步,耳边尽是市井喧嚣。 行过四坊之地,拐进一条名为榆钱巷的寻常小巷。 巷子深处,一间小小的酒肆早已开门营业。 门脸窄小,只挂着一块半旧的“刘记”木招牌。 推开苇席门帘,内里更是逼仄。 统共只摆得下四张掉漆的榆木方桌,几条长凳。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糟味。 这个时辰正是青黄不接,喝早酒的食客已经散去,午时的热闹还未到来。 四张桌子,唯有一张前坐着一位客人,李锷是第二位。 后头忙碌的汉子闻声出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 “客官,您来点儿什么? 这个时辰不巧,灶火刚撤,没热食了。 不过您想吃什么,左邻右舍都能招呼,方便得很。” 李锷望着那张依稀透着几分熟悉的面庞,神情有些恍惚。 这种小本经营的铺子,走的是实惠路子,做的是街坊熟客的生意,根本请不起伙计。 酿酒、掌勺、跑堂、收钱,全赖老板一人操持。 只是……当年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老掌柜不在了,眼前这位应是他的儿子吧? 物是人非,李锷按下心头的唏嘘,并未声张。 没有询问老掌柜的去向,也没有故作熟络。 “先来壶绿蚁,随便配两个凉菜。” “好嘞!您稍坐,这就来。” 李锷在记忆中那张常坐的方桌前坐下。 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粗糙的木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也勾起无数过往的片段。 咚! 前桌那位客人放下端着的酒碗时,碗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李锷下意识抬眸望去,目光掠过那人的左手……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其左手小拇指,分明齐根断了一截! 一道狰狞的旧疤,如同毒虫般盘踞在指根处,刺眼无比。 李锷今日之所以兜兜转转,来到这凤京城中毫不起眼的破败小酒肆,只因此地承载着他最深的记忆。 当年他们一帮兄弟不过是混迹码头的力工,除了一膀子力气别无长物。 接些夜间卸货的苦差,熬上一宿,待晨曦微露,将货物送进城中交割完毕,便常结伴来此。 老掌柜有一手绝活,一锅滚沸的杂碎汤。 大骨熬得雪白的汤底,里头翻滚着切得厚实的猪下水、零星的肉片、大把的时令菜蔬。 量大、油水足、热气腾腾。 点上这么一锅,配上几碗新酿的、尚带浮沫的绿蚁酒。 热辣辣地吃下去,再灌几口浊酒,浑身疲惫尽消。 喝得五迷三道,然后一伙人勾肩搭背,踉跄着去赵大哥赁下的大通铺里倒头就睡。 那是挣扎求活的日子里,难得的慰藉与暖意。 后来,北境烽烟起,朝廷募兵。 是赵大哥拍案而起,吼着“好男儿当马上取功名,窝在码头扛包算甚本事!”。 自己改了名字叫赵破虏,领着码头讨生活这群血气方刚的汉子投了军。 他们敢打敢拼,专啃硬骨头,又因没有根基,后被编入了先锋营。 最后一役,赵大哥身先士卒,立下先登泼天大功,受封昭毅将军。 果然如他离开凤京时所吼的那样,他们这群泥腿子真搏来了功名。 只是,当初一窝离京的兄弟,十停里死了七八停。 最终活下来,跟着赵大哥在昭毅军中扎下根的,不过六人。 谁能料到,尸山血海里挣扎活下来的手足,在看似太平的年月里,却一个个凋零。 一晃这么多年,六人竟只剩下他李锷这么一个,如同孤魂野鬼般飘零。 正独自沉浸在苦涩的缅怀之中,对面桌那男子放碗时露出的左手,那齐根断去的小拇指,如同惊雷般劈入李锷的脑海。 断指的位置、狰狞的旧疤……与他记忆中兄弟的手,分毫不差! 曲衡,曲二郎! 李锷浑身剧震,手指猛地收紧。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就在这心神俱震的刹那,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的传音,直接钻入他耳中。 “久违了,李大夯。” 李锷如遭五雷轰顶! 李大夯……这是当年在凤京码头,那帮一起扛活的兄弟间给他起的诨号。 除了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绝无旁人知晓! 断指,加上这独属于兄弟间的亲昵称呼…… 李锷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脸上。 记忆中的曲二郎,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子。 虽然都在码头扛大包,偏这小子晒不黑。 一张脸总是带着笑,透着点读书人的斯文气。 是他们这群莽汉中难得的文化人,常帮大伙儿写家书。 可眼前这人……干瘦如柴,面色黧黑粗糙如同老树皮。 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眉眼间尽是沧桑与疲惫,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白净书生的影子? 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面容,寻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别看了,”那道传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是曲二。我还活着。” 只见他极其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截东西,轻轻按在左手断指处,指尖微动,稍作调整。 待松手之后,那截东西色泽、纹理竟与他的肤色指骨完美契合! 眨眼间,一只完好无损的小拇指便出现在他手上。 若非李锷亲眼所见那断茬,此刻绝看不出丝毫破绽。 恰在此时,掌柜端着托盘过来,“客人,您的酒来了!” 第359章 追查的方向错了 一壶绿蚁,两碟凉菜。 一碟盐齑,最后一批夏菜,秋葵、苋菜、蔓菁和萝卜,用粗盐简单腌制发酵,味道咸酸爽脆。 还有两条干脯,猪肉切成条,用盐和花椒腌制后风干而成。 质地坚硬,需要用力撕扯咀嚼,越嚼越香,称得上小酒肆的硬菜。 李锷连忙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放在桌下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客人瞅着眼生,可是军爷出身?”掌柜放下菜,陪着笑随口问道。 李锷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身形异常雄壮,虎口、指节上的老茧也厚实。 小的在这巷口迎来送往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若是说错了,您别怪罪。” 李锷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味依旧,却再品不出半分往昔的温情暖意,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没事。” 掌柜见他无意多谈,拱了拱手:“客人慢用,小的就在后厨拾掇,有事儿您言语一声便是。”说完便转身去忙活了。 偏僻小店内,此刻只剩两人。 李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对面,传音问道:“如何证明你是曲二?” 曲衡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面上不动声色,传音回道: “那年冬夜,码头上冻得梆硬,虎子那彪货脚下打滑,碰摔了箱子。 情急之下我用手去挡,小拇指被生生砸断碾碎。 你撕了衣襟给我裹伤,背我去找的跌打郎中。 那郎中手艺糙,接是接不上了,疼得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当年军饷被层层克扣,兄弟们快吃不上饭了。 赵破虏那个蠢货,把自己祖传的压箱底宝贝给当了。 那是他爹留给他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前朝古玉的蟠螭纹玉佩。 换了银子,才让兄弟们撑过那个冬天。” 李锷听完,眼眶瞬间红了。 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在传音中带着哽咽与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真是曲二郎,这么多年……你为何不来找我?” 曲衡眼神空洞地望着浑浊的酒液,传音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 “活着?呵,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孤魂野鬼罢了。 浑浑噩噩,东躲西藏,又何必去连累你?” 李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和痛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那时父亲病逝,请了长假回京奔丧守孝。 等再回北境,昭毅军没了,赵家军没了,兄弟们一个都没剩下。 这些年李锷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查访,进展缓慢,只隐约查到些蛛丝马迹。 曲衡猛地又灌了一口酒,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着他的记忆。 “赵破虏那个蠢货! 被克扣了军饷,他拿自己的俸禄、自己的积蓄往里填,填不动了就去缠上官。 好不容易上头拨下来一笔饷银,结果后来发现,大多是私铸的劣钱。 那蠢货竟秘密写了奏报,想派人直接送进京城,捅到御前去,结果走漏了风声。 后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边境例行巡逻,几百号兄弟却‘意外’遭遇了数倍于己的朔风精锐轻骑。 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啊…… 蠢货!他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曲衡的声音在传音中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怨愤。 “大概也预感到事情不对,出事前提前安排我病故脱身。 为的就是让我有机会拿捏证据,暗中照顾少主……” “什么!” 李锷如遭重击,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打翻了面前的酒碗。 浑浊的绿蚁酒液泼洒在黄土夯实的粗糙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死死盯着曲衡,目眦欲裂,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调,几乎失声: “少主……少主还活着?” 李锷奔丧守孝归来,却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并肩的袍泽,他那顶天立地的大哥,还有那些肝胆相照的兄弟竟死伤殆尽。 唯余他孤身一人,被编入玄武军中。 北境趋于安稳,就算小股骑兵冲突,又怎么会全军覆没? 何况是他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大哥,打死李锷都不相信。 这些年身在玄武军中,看起来听话老实,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 到如今,总算有了论断。 之所以花费大半身家抢下这趟差事,就是要进风京要个结果! 他本以为,赵家血脉已彻底断绝,不曾想却在破旧酒肆之中听到少主的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锷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石摩擦,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血气。 一道传音秘术,精准地送入他耳中:“是赵破虏留了后手。” “他布下后手,留下了一封信。 若有人胆敢对他儿子灭口,那么北军贪墨军饷、以劣币充好中饱私囊的丑闻,便会瞬间传遍凤京的大街小巷。 投鼠忌器,当年主事之人只能秘密处理少主。 并未取他性命,而是寻了个贪墨军饷的由头,将他远远发配。” “我的人一直暗中护着他,几经辗转流离。 近些年他在赤岩县,做个最下等的坑丁。 不仅他活着,他那个曾经声名狼藉的纨绔儿子也还活着,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如今他们都身在凤京之中。” 什么!就在凤京? “赵横江……如今在何处?” 曲衡并未隐瞒,和盘托出: “女帝身边那位大太监苏全,其京中私宅。”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沉压在李锷胸口。 其他或许还能伪造,可若赵横江当真活着,且就在凤京城…… 这未免太容易查证了! 长久的沉默在昏暗的酒肆角落蔓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李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淬着冰碴, “所以你消失了这许多年,此刻突然现身,究竟所为何来?” “为了拨乱反正。”曲衡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追查的方向错了,当年那场惨案的幕后真凶,并非你锁定的玄戈司右少监。” 李锷的脊背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铁弓,浑身的肌肉贲张,一股凛冽的杀意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轰然炸开。 他霍然抬眼,锐利如淬毒的玄铁尖锥,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 玄戈司右少监,便是昔日的北境大将军。 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查证出的、害死大哥的元凶首恶! 结果现在告诉他,一切竟是个天大的谬误? 更致命的是,李锷此次回凤京的真正图谋是绝密中的绝密。 麾下皆是死士,绝无外泄之可能! “你与‘同济会’有何干系?” 一炷香后,曲衡消失在酒肆之外,只留下李锷一人独坐。 脸上的血色褪尽,惨白如金箔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狼藉的酒盏。 方才那滔天的气势荡然无存,唯余死寂般的灰败…… 第360章 闹剧 清歌坊,回春堂药铺。 这个时辰,铺子里冷冷清清。 主要的顾客是那些夜夜笙歌的歌姬和她们的恩客,入夜方是热闹时分。 前几日因王冲放印子债被捕入狱的牵连,铺子关了门,今日才重新开张。 岂料门板刚卸下不久,一阵喧嚣便如滚雷般逼近。 “还我血汗钱!” “黑心药铺,滚出来!”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 愤怒的嘶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十数人轰然冲进了店门。 他们大多是些挣扎求生的升斗小民,被王冲的印子债利滚利盘剥得家徒四壁。 店内的小厮吓得连连后退,少掌柜强自镇定,赶紧迎上前去。 “各位父老乡亲,息怒,息怒啊! 我们实在不知王冲竟在外犯下此等大罪。 回春堂只是正经收购他的药材、炼制丹药,旁的勾当一概不知情啊!” “呸!我看啊你们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一个汉子赤红着眼,唾沫横飞地骂道。 “怎能如此污蔑?”少掌柜的也急了,忙指着门外, “街坊四邻都在,你们问问。 回春堂在此地经营多年,童叟无欺,何时坑害过邻里一分一毫?” 苦主们哪里听得进去?绝望和愤怒早已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们只认准一点,王冲是回春堂的人,他欠的债,铺子就得赔。 有人开始推搡货架,有人拿起柜台上的瓷罐。 眼前前头没什么值钱家当,直往后头冲去。 “跟他啰嗦什么,不赔钱就抢东西抵债!” 混乱瞬间升级,推搡、叫骂、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混作一团。 苦主冲进了后院,晾晒的药材被撞翻在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前头街坊邻居被动静惊动,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到底是有多年交情打底,有看不过眼的老者跺脚:“快去叫坊正!快去!” 后院,陈榆正临窗而坐,手中书卷半掩。 自从见过六公主秦昭玥,得了璇玑卫千户暗中保护,甚至父亲和幼弟也被妥善安置的消息传来,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松弛下来。 如今只待乡试开考,至于能否钓出什么幕后之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药铺掌柜前日曾试探地问过她,是否知晓王冲放印子债之事,她自然一口否认。 之后便风平浪静,掌柜只说与她无关,让她安心住下备考。 此刻,窗外的喧嚣涌来,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榆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放下书卷,凝神细听。 愤怒的声浪从前堂一路席卷到了后院,脚步声、哭喊叫骂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就见一群人闯进后院,晾晒药材的竹架被愤怒的人群推倒踩踏。 精心炮制的草药散落一地,混入泥土污秽。 就在此时,坊正带着几个手持短棍的武侯坊丁,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坊正须发皆张,一声暴喝炸响。 武侯坊丁们迅速插入混乱的人群,用棍棒和身体强硬地将撕扯在一起的两拨人隔开,暂时遏制了这场冲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坊正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那群苦主, “聚众闹事,强闯民宅,毁人财物,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若是再闹,统统锁了押去京兆府大牢说话!” 京兆府尹“青天”之名这些日子可是如雷贯耳,此言一出,苦主的气势顿时一窒,嘈杂声小了下去。 坊正见状冷哼一声,指着少掌柜, “你们闹什么?若回春堂真与王冲的案子有勾连,京兆府会在当天就放他们回来? 邓大人明察秋毫,这几日审结了多少大案要案?牵扯进去的七拐八弯的抓了多少? 若他们真有罪,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开门做生意?早跟王冲一起蹲大牢去了!” 苦主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未必想不到这点,但衙门的人尚未赔付。 那王冲被打了一百板子关了起来,谁知道是死是活。 想到血汗钱,依旧有人不甘地嘟囔: “那王冲总归是从这店里挣钱,他欠的钱总得先赔我们一些。” “放屁!京兆府自有章程律法。 该罚的罚,该赔的赔,该追缴的追缴。 怎么着?按你们的歪理,王冲他祖籍是哪里,那地方的人就都得替他赔钱不成? 都给我回去,老老实实等着衙门的处置。 案子那么多,总得一桩一桩办。 今日你们不管不顾冲进来打砸抢,毁损人家铺子药材。 人家若是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府,你们以为自己还占理?” 坊正对着武侯一挥手,“来,继续闹!你们几个立刻去京兆府衙门请差役过来拿人!” 苦主们面面相觑,彻底蔫了。真见了官,他们这行为就是理亏。 这时,少掌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站了出来,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的急迫,在下理解一二。 但我回春堂确系无辜受牵连,家父也因此事气病在床,至今未愈。 今日这场无妄之灾,毁损的药材器物,我暂且不予追究。”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不过,若再有下次,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打砸,还请坊正爷爷为我作个见证。 届时两回并做一回,在下定要告上京兆府,请邓大人一并重罚。” “好,老夫给你作证。”坊正中气十足地应道。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在武侯坊丁的“护送”下,苦主们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地悻悻离去。 留下回春堂前后院一片狼藉,破碎的瓦罐、散乱的药材、倾倒的架子落了一地。 少掌柜叹了口气,吩咐人开始收拾残局。 陈榆也从屋中走出,默默弯下腰帮忙捡拾散落的药材。 “陈榆姑娘使不得,快放下!”少掌柜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今日已是惊扰姑娘清读,这些粗活怎敢劳烦姑娘动手?” “少掌柜客气了,我在此叨扰多日,略尽绵力也是应当。” 陈榆语气温和,手上动作却未停。 终究是拗不过她,众人合力,将满地狼藉慢慢归整。 待一切稍复旧观,陈榆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窗棂微动,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书案上时,心头猛地一跳。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不知何时,已悄然置于她的书卷之旁。 第361章 形形色色的人 陈榆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凉。 拿起那张凭空出现的纸笺,展开之后,目光触及的瞬间…… 双腿骤然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桌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惊惧的惨白,连嘴唇都在颤抖。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 铺天盖地的恐惧、摇摇欲坠的惊惶,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此刻的脆弱,是她连续几个夜晚在被褥里,对着想象的威胁反复揣摩练习才雕琢出的假象。 她甚至刻意屏住的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不知道是否能骗过那些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睛,但这是她竭尽全力能做到的极限了。 只见她颓然跌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木讷。 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只余下躯壳,怔怔地、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 药铺门口,闹事的苦主们一无所获,在坊正和武侯的“护送”下悻悻散去。 人群中,一个佝偻着身体、穿着破褂子的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随着人流离开。 他背影萧索,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离开清歌坊,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小巷的瞬间,沉重的佝偻姿态便如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 动作迅捷如狸猫,闪进一处柴房阴影里。 几缕假胡须贴在唇上和下颌,又用特制的药膏在脸上涂抹揉捏了几下。 原本愁苦深刻的皱纹仿佛被抚平,整个人的气质和轮廓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片刻,再出来时,身上那件破褂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长衫,头上也戴上了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斗笠。 他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潮中。 在喧闹的市集边缘,他再次隐入更深的巷陌,利用挑夫、小贩和行人的掩护,身形几度闪没。 最后,他踏入安业坊,在一家挂着“周记杂货”旧招牌的小铺子前,推门而入。 片刻之后,门口挂上了块写着“新枣到货”的牌子。 仿佛无事发生,风平浪静,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 …… 秦昭玥领着三个紧张兮兮的孩子,踏进了青云书院的大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那男人俊俏是俊俏,为了维持仪态,刚才吃个早饭都憋屈得要死。 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能小口小口地抿,食不知味。 强撑着装了半个时辰的优雅端庄,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再好看的皮囊,也值不回她秦昭玥这遭罪的功夫。 所幸她头上还顶着“协同乡试”的差事,门口的守卫并未阻拦。 就在秦昭玥踏过门槛的界限时,端着的表情终于如同冰雪消融般松懈下来。 如今好歹也是五品境的修为,感知力远超常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从她站起来到现在,一直如影随形地黏在她的背影上。 死鬼~~~ 秦昭玥心中得意地哼了一声,再次拿捏得死死的! 然而,这丝得意还未散去,一道冰冷生硬的传音,如同细针般直接刺入她的耳中: “六殿下,不可动用真气。” 秦昭玥神色一凛,立刻肃容。 心念微动,将体内流转的真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涓滴不漏。 该死,差点忘了这茬! 考生中不乏有修为在身者,尤其是武勋之家的女儿,文武双全者大有人在。 只要达到六品境生出真气,便能感知周遭细微动静,堪称作弊的神技。 朝廷对此自然严防死守,开考前早已三令五申。 考场之内无论考生还是监考官,动用一丝真气,皆以作弊论处,严惩不贷。 可想而知,此刻整个青云书院仿佛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下。 暗中必然有一位三品神武境的强者坐镇,监视着一切真气波动。 当然了,此法也非万全。 若真有二品境的大能混进来作弊,能瞒过感知,那朝廷大概也只能认栽了。 身后的三个孩子此刻大气不敢出,小脸绷得紧紧的,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秦昭玥。 路过把守的禁军目不斜视,见着四位殿下都没有行礼,考场规矩严苛。 考区设在书院宽敞的教室之中。 每个教室安排了八名考生,配有一前一后两位监考官。 一位是六司派出的官员,另一位则是国子监的教习。 这批考生背景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难以彻底理清。 即便安排监考官的时候已经尽量规避,也无法保证完全没有带故的。 因此除了固定的两位监考官,还有数支由各书院山长和特意遴选出的百姓代表组成的巡视小组。 他们分成几队,步履轻缓在考区走廊间穿梭往复,不停从一扇扇敞开的窗边走过,目光扫视着室内每一个角落。 持续不断的巡视脚步声、衣袂摩擦的细微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反而被无限放大,对考生集中精神也有一种严峻的考验。 但正式科考之中,贡院号舍里也有巡绰官,倒也算不上稀奇。 环境其实已经相当好了,至少没有臭气熏天的厕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秦昭玥领着孩子们沿着考区外的回廊缓步前行,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向内望去。 敢于报名参加的,大多真有几分才学,此刻人人伏案疾书,神情专注,无一人对着考题发懵。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也是评分重点,因此所有人都选择了先打草稿,再工整誊抄。 路过其中一间考场时,秦昭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瞥见了她那位温家堂妹温庭婉。 自从上次在府门口想碰瓷裴雪樵未果后,倒是消停了不少,再没来烦扰过她。 此刻的温庭婉全神贯注,下笔流畅,不见丝毫犹豫。 也不知道裴家那小子押中题了没有,秦昭玥为了避嫌,对考题之事是半点边儿都不沾,自然无从知晓。 大致巡视了一圈,感受到了古代科考那沉重的氛围,秦昭玥不再久留。 赶紧领着三个神色紧绷的孩子,快步远离考区,进入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茶室。 直到踏入茶室、掩上门,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氛,秦昭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绵绵地瘫倒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 再看那三个孩子,也几乎同时放松下来,大口喘着气。 小九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太……太紧张了,我都不敢大口喘气。” 小七和小八也连连点头,显然感同身受。 秦昭玥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哼,”小九缓过劲儿来,瞥了她一眼嘟囔道, “六姐姐怎么不装了?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不知羞。” 秦昭玥眼皮都懒得抬,“我从形形色色的人变成了色色的人,咋滴了吧。” 三小只:! 第362章 小孩子什么的,就是麻烦! “铛!” 一声浑厚悠长的青铜云板声骤然敲响,余音在空旷的书院上空回荡。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青云书院内紧绷的寂静。 申初,时辰已到,考试结束。 紧接着的是监考官们此起彼伏的威严宣告:“停笔!考生停笔,原位坐定,不得擅动!” 考区内,所有考生停笔,甭管有没有写完,都不敢心存侥幸。 在严密监视下,主考官神色肃穆,亲自上前将一张张考卷郑重收起。 一个考场八份试卷,主考官双手捧起,副考官亦步亦趋,视线紧锁。 随后,所有考场的考官汇成一支庄重的队伍。 禁军开道下,这支沉默的长龙,在考生、监考的注视中,捧着原封不动的考卷,一步一步缓缓向书院大门移动。 整个流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一丝调换试卷的空隙也无从寻觅。 队伍平安无事抵达书院大门,此刻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翘首以盼的考生亲友、看热闹的百姓,将两侧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书院门口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案,每张书案后都端坐着一名身着国子监生员服的学子。 每位学子身旁,一左一右立着两人。 一位是衙役、武侯或坊丁,另一位则是遴选出的清白百姓。 捧着原卷的队伍来到第一张书案前,主考官将最上面一份试卷轻轻放下。 那书案后的国子监学子霍然站起,目光扫过试卷上的名讳,朗声高唱,字字清晰,穿透人群的嘈杂: “考生,顾颉芷,考号甲字壹号!” “誊抄人,国子监辛卯科丁班,生员张子安!” 唱名完毕,学子落座,铺开雪白的誊抄纸,蘸墨凝神,开始一丝不苟地誊写。 队伍依次向后移动,唱名声依次而起,在书院门口回荡,如同庄严的宣告仪式。 每一个被唱出的名字,都引得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紧张焦虑的等待,随着一位位学子停止誊抄,两侧的监察开始复核,确保无誊写错误。 直到最后一份确认无误,这些新鲜出炉的誊抄卷,在禁军的严密护卫下,被送到一旁的布告栏前。 说是布告栏,其实就是利用原有的高大院墙,在顶端搭了一层遮雨的油布棚顶。 吏员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誊抄卷一张张贴上墙去,也就完成了这道工作。 与此同时,书院门口开始了新一轮的整理。 大量用于誊抄的书案被迅速撤去,只留下数量相对较少的桌案,坐上了负责阅卷评分的考官们。 考官分为三级: 第一级快速扫视卷面,检查是否有墨污、涂改、字迹潦草等硬伤。 然后快速浏览经义的答题部分,剔除错漏较多者。 所有的卷子都要过一遍,双人检查,不过速度很快。 通过者进入下一轮,三人一组,专注于策论文章。 每人独立审阅,标记优劣。 只有获得至少两人认同的卷子,才能进入最后一轮。 仪制司少监、国子监祭酒,加上三公主秦昭婉把关这最后一道。 复核策论、品鉴诗词,然后便是最重要的排序,分出个高低上下来。 除了这三道递进的考官之外,还有一组巡查组。 由国子监资深教习和德高望重的士林大家组成,他们负责监察那些被筛下来的卷子。 除了加一层保障之外,也在寻找“沧海遗珠”,保不齐其中有不符合大众评判标准的奇才。 整个评阅过程虽在露天,却秩序井然。 层层复核的机制,最大程度地杜绝了作弊与误判,也将“公平”二字赤裸裸地展示在凤京百姓面前。 百姓圈子里有仪制司的官员在向他们宣讲阅评的制度和流程。 毕竟做了不宣扬,如锦衣夜行,那不白瞎了吗? 听说当场就要公布结果,几乎无人愿意离开。 秦昭玥倒是归心似箭,奈何被三个熊孩子死死拖住。 “不是,这有啥好等的? 你们要是真的好奇,等排名出来了,直接看奏章不就成了?” 秦昭玥对结果兴趣缺缺,赫连朝露也好,萧云朔也罢,都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 唯一一点念想就是她那便宜堂妹温庭婉会不会过关。 万一走了狗屎运过了,又能名正言顺地坑她一笔。 小九立刻反驳:“那怎么能一样,在这里看才有参与感。” “你可拉倒吧,就你们仨现在的学问,估计连人家文章写的是啥都看不懂。” “胡说!我很厉害的!”小九炸毛,小脸气得鼓鼓的, “六姐姐你还有脸说这个?整个宫里谁不知道最不学无术的就是你。” 嗨哟,秦昭玥嗤笑一声,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别的不敢说,诗词一道上,她自称第二,这天下谁敢认第一? 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屁孩懂个毛线。 要不是因为没钱赚、懒得在她们面前显摆,否则随便丢一首出来,保管震得她们眼珠子掉下来。 “真想看文章,找人誊抄一份带回去不香吗?”秦昭玥循循善诱, “你想想,回宫躺着,舒舒服服靠在软榻上。 让小宫女给你捏着肩,吃着瓜果糕点。 看累了就让人给你念,这日子不美吗?不舒坦吗?” “不要!就在这儿看!” 秦昭玥抱起胳膊,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眼睛审视着三小只,满脸的狐疑之色。 “平时也没见你们对功课这么上心啊?不会……就是想在这儿凑热闹吧!” 三个孩子一下子就扭捏了起来,露出了讪讪的表情。 在高压注视之下,小九当时就恼羞成怒了。 “就凑热闹怎么了?我们出宫一趟容易吗?多待一会儿怎么了?” 小七和小八立时一左一右凑到秦昭玥身边,拽着她的袖子摇啊摇,开始了撒娇攻势。 “六姐姐,咱们留下来等结果嘛~好不好嘛~” 秦昭玥额角青筋跳了跳。 可恶!小孩子什么的,就是麻烦! “行吧行吧,”她无奈地垂下肩膀,“找个角落蹲着吧,别碍着你三姐姐四姐姐的正事儿。” 身后的桃夭忍俊不禁,偷偷抿嘴笑了。 她家殿下啊,看着张牙舞爪,实则最是吃软不吃硬。 第363章 初试结果 人头攒动、灯火渐起的黄昏里,注意着秦昭玥这个闲散角落的可不止一人。 裴雪樵作为仪制司官员,自然全程参与。 之前是监考,此刻则忙碌在批卷考官的外围圈子里打下手。 以他的资历,纵然是状元出身,也绝无可能直接参与评阅。 但能在此等盛事中近距离观摩学习,亦是难得的资历。 裴雪樵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扭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看到她带着三位殿下、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圈椅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事务。 蒙坚身为朔风二公主的护卫,自然也在现场。 考生们此刻都聚在门口等待结果,他则如同铁塔般杵在萧云朔身后,隔着疏远的距离。 那张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时不时地飘向某个昏暗的角落。 至于燕知白…… 他的目光自秦昭玥踏出书院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地黏在了她身上,未曾须臾离开。 此刻隔着灯火看她毫无形象地瘫坐,与今晨在自己面前的那副端庄姿态截然不同,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眼底。 这份慵懒与真实,不知为何,比任何姿态都更令他心弦颤动。 天光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书院门口早早挂起的宫灯次第点亮,远处更有衙役点燃了成排的火把,将书院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秦昭玥带着仨孩子,充分发挥了既来之则安之的咸鱼精神。 街头小吃啥的,流水般的往她们面前送。 这架势,在整个书院前头这条街上都是独一份的风景。 仨孩子荤素不忌,库库往嘴里塞。 秦昭玥则克制得多,稍稍填巴了点,举着根冰糖葫芦,百无聊赖嚼着。 等得她都开始犯困了,哐!哐!哐!三声鸣锣响起。 紧接着,仪制司官员洪亮如钟的宣告响彻夜空: “乡试补录初试,评阅结束。”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呼喊,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其他人:终于出成绩喽! 秦昭玥:终于完活喽! 她觉得自己软软的、宣宣的,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穿越以来,头一回感受到如此沉重的班味儿。 竟不是来自母皇的命令差事,而是带三个精力旺盛的熊孩子。 仔细想想,他们仨好像也没干什么调皮事儿,反而还算听话。 就是问题有点多,小嘴叭叭个不停,问东问西的。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累。 啧,回头得跟碎墨说道说道,下次这仨再想进她府邸,非得收费不可。 千儿八百两银子一个人头,不过分吧? 除了秦昭玥周围之外,其他地方都充满了焦灼的气味。 短暂的哄闹之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三公主秦昭婉站在街道中央的位置,手捧名单,真气灌注于喉。 清越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肃静!” “奉圣谕,承天意。 今科女学乡试补录初试,经层层考校、秉公评阅,现公布结果如下:” “一甲三人:吴静姝,萧云朔,柳含烟。” “二甲三十人:谢辞璧,卫衔璎,赫连朝露……温庭婉……” “以上三十三人,才华初显,准予与今科秀才同场,参与正式乡试。 若得中举人,则赐予举人功名; 若未中举,需从头参与童试、院试,不得逾越!” 宣告结束,场下瞬间骚动起来。 这么长时间的公开评阅,誊抄的考卷内容早已暴露在众人眼前,连印着试题和答卷的册子都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谁的文章立意高远,谁的破题精妙,谁的诗词锦绣,大家心中多少有了评判,也讨论得热烈。 虽然最终名次与各人预想或有出入,但整个流程公开透明到极致。 几乎将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环节都扼杀在摇篮里,质疑声被降到了最低。 几家欢喜几家愁,取三十三人,其实比例已算极高。 许多落榜者,问题恰恰出在最基础的经义上。 她们或许家学渊源,或擅长策论文章,或诗词信手拈来,但罕有在经义上狠下功夫的。 与那些寒窗苦读的秀才们相比,普遍差距不小。 即便这阵子拼命恶补,即便题目不算刁难,依然刷下了不少。 其次是策论破题这道分值最重的关卡,破题偏了或浅了,后面即便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徒劳。 考生队伍中,萧云朔面容沉静如水。 漫长的等待中,闲来无事也翻看了些考生的答卷。 那排在她前面的吴静姝,策论文章其实比她应稍逊一筹,诗词或可平分秋色。 即便对方诗词更优,按科场惯例策论为重,本该是她胜出才对。 不过策论评判本就带有主观,考官偏好亦在其中。 偏差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总体还算公平,并未超出预料。 她目光淡然扫过榜首位置,无喜无悲。 吴静姝此刻却已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巨大的喜悦如同浪潮冲击着她的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出身清贵,不爱闺阁绣花,独爱策论经世。 无数次幻想过金榜题名、出仕为官,奈何家族压制,一直未能如愿。 若非此次女科破例,她满腹才华恐将永埋深闺。 吴静姝看到了希望,或真的可中举出仕为官,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赫连朝露心中暗叹。 二甲第三,这个名次算是勉强保住了脸面,不至于太难堪。 但她心知肚明,其实自己还是占了不小的便宜。 因为此次所用诗词,正是之前朝廷暗中给她准备好又弃之不用的其中一首。 若非如此,恐怕名次还要靠后。 而温庭婉,兴奋得几乎要跳将起来。 二甲第十二名,稳稳的中上游! 巨大的惊喜让她脸颊绯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擂鼓般狂跳。 裴公子押题神准,其中一道策论题竟与考卷极为相似。 她将两三篇范文巧妙融合,下笔如有神助。 至于经义,那是她这段日子悬梁刺股、死记硬背换来的成果。 诗词虽不算惊艳,但胜在稳妥,基础分拿得稳稳当当。 如此,真的让她过了初试! 那乡试的题目……裴公子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一生出,她抑制不住得颤抖起来,眸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第364章 城东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黯然神伤。 有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茫然; 有人紧咬下唇,难掩失落的; 更有甚者,已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中榜者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互相道贺,或轻声安慰落榜的同伴。 一甲前三名也聚在了一处,互相拱手致意。 吴静姝目光灼灼地看向萧云朔,语气带着几分挑战意味:“萧公主文采斐然,令人钦佩。” 萧云朔淡然回礼:“吴姑娘破题精妙,更胜一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吴静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昂扬斗志。 她知道,其实自己的文章要稍逊一两分。 但她有信心,在正试中与萧云朔再分高下。 甚至……解元也未必不能争一争! 寒暄过后,萧云朔主动走向了人群外的赫连朝露。 “赫连姑娘。” 赫连朝露心中一紧,瞬间绷直了脊背。 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瞒不过这位的眼睛,也已经做好被质问甚至嘲讽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兴师问罪并未到来。 萧云朔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姑娘好诗才。” 赫连朝露微微一怔,随即谨慎地回道: “考场作诗,终归束手束脚,感觉别扭了些,献丑了。” 萧云朔微微摇头,语气认真: “与你那些流传的诗作相比,确稍显拘谨。 云朔有幸拜读了《可怜白发生》,不是在书斋案头、方寸格律间作出来的。 大概只有出身辽阔草原的你,才能写出如此胸怀。” 赫连朝露不动声色,她眼中戒备稍减, “萧公主谬赞了,技不如人,我心服口服。 此番见识,方知还需磨砺,确实不如你。” 萧云朔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谢赫连姑娘为我扬名。” 终于还是来了,赫连朝露明白她指的是自己之前的评价,正色道:“只是实话实说。” 她心中对“捧杀”确实有愧,但此刻这句回应依然说得坦荡磊落、掷地有声。 一丝不易察觉的惺惺相惜在两人之间流转。 赫连朝露看着眼前这位孤身远赴他国的公主,莫名觉得有种与自己相似的孤勇。 但她无意深究,不想问,也不在乎。 她背负着整个赫连氏族,已经太沉重,不是一点欣赏就能改变的。 萧云朔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转身融入人群。 赫连朝露也转身离去,只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声抱歉。 高台上名单一念完,秦昭玥立刻“活泛”了起来。 她猛地从圈椅中弹起,推着三个孩子着急忙慌往前走。 “走走走,回宫,立刻,马上!” “六姐姐,”小九立刻抱住她的胳膊,“别急着走嘛,天都黑了,咱们去逛夜市好不好?” “行!”秦昭玥答应得异常爽快。 三个孩子都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六姐姐怎么这么痛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见秦昭玥立刻松开手,仿佛甩掉了三个烫手山芋, “去吧去吧,找三姐姐陪你们逛去,玩得开心点哟。” 话音未落,她已脚底抹油,扭身就要开溜。 “等会儿!”小九反应最快,尖叫着扑过去想抓她,“三姐姐忙着呢,她有正事!” 秦昭玥灵活地一闪身,头也不回,“呸,姐姐我也有正事儿,谁爱陪谁陪,反正我不陪!” “你有狗屁的正事!站住,秦昭玥你个混蛋给我站住!” 小九气得跳脚,小七小八也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 城东,安业坊。 “周记杂货”那褪色的木门旁,写着“新枣到货”的木牌挂了一整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两头是竹编的筐,晃晃悠悠地从巷口转进来。 “哎——延客驻步,承秋纳福嘞!” “东市新到的石砚,西市匀来的蒲桃干。” “胶牙饧——黏得住小儿的馋嘴,粘不住爷娘的钱囊。” “铜簪子——绿不了小姐的云鬓,某当场吞了这扁担。” “木屐子——槐木底桐油面,踩得枯叶响,踏得露水寒。” “蛤蜊油——搽不得娘子的芙蓉面,救得了几郎的皴裂手。” “秋风起——备寒货,竹夫人该收,汤婆子该出嘞。” “还有昨暮新糊的兔毫盏,一盏盛尽曲江秋喽——” 这调子本是凤京城里走街串货郎最寻常的吆喝,只是最后那句是新添的。 货郎路子广,偶有那么一两件新鲜物件儿也不稀奇。 他慢慢悠悠打周记杂货门前经过,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前木牌。 脚步未见丝毫未停,吆喝着慢慢走远了。 不紧不慢地穿过两坊,许是走得累了,在路边支着个破旧油布棚子的小酒肆前停下。 “店家,来碗浊酒,最便宜的那种。” 他摸出三文钱搁在案板上,接过店家递来的粗陶碗。 也不进棚,就蹲在路边阴影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浑浊微酸的酒液。 本是歇歇脚,却正好赶上生意上门。 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袍、面相敦厚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指着货担里的胶牙饧问道: “这个,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 “来两块。” 男子付了钱,接过用油纸草草包着的糖块,匆匆离去。 他是附近悲田院的管事,回到那略显破旧却收拾得干净的小院,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莫急莫急,”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蹲下身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琥珀色胶牙饧。 “一人一小块,排好队,都有份。” 他小心翼翼掰开糖块,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舔着来之不易的甜味。 叽叽喳喳立时平息下去,男子摸了摸其中一个半大男孩的头。 “柱子,巷尾的王阿婆腿脚不便,托我给她带了包粗盐。 烦你跑一趟,给阿婆送过去。” “好嘞!”叫柱子的男孩接过小盐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柱子熟门熟路地来到王阿婆低矮的屋前,将盐递进去,得了阿婆几句夸赞。 回来路上,在墙角踢到一块格外圆润的小石子,觉得好玩,便捡了起来。 顺手用石子在那斑驳的墙皮上,划拉出了两条长短不一的横线。 第365章 泥瓦匠 以杂货铺为中心,这样合情合理的线路上演了数次。 如同水滴融入河流,激不起半分涟漪。 戌时,暮色沉沉。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肩上挂木箱,装着沾满灰泥的抹子、托灰板之类的工具。 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红痕,正是一位泥瓦匠。 一手拎着个小酒壶,一手提着包用荷叶裹起的羌煮羊。 晃晃悠悠往家走,哼着凤京城里流传的坊曲小调, “八月里来桂花香,小娘子推窗望情郎……” 初秋微凉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难得的放松。 然而,当他走到自家那扇院门前,目光却触及门旁墙壁上那清晰的一长一短两条横线。 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僵硬凝固。 哼唱的小调戛然而止,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驻足了三息,他沉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关上,插好门栓。 将沉重的工具轻轻放在院角,就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摆开了一张低矮的榆木小几和竹凳。 小院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堆着些砖瓦材料。 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矮几上,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二十文一掌的羌煮羊,平日里可舍不得买。 他人头熟儿,问那掌柜要的腰肋肥嫩处。 再佐上新掘的紫皮蒜、一小点儿胡椒末,还有蓼汁混醢酱…… 想想便口齿生津,顶顶好的下酒菜,此刻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可现在,愣是一丁点儿兴致也无。 他正是崔家埋在凤京的一个情报点。 但前几日璇玑卫的雷霆扫荡,将他的上线和下线都给拔了。 如同断线的风筝,成了一颗无人知晓的死棋。 据他所知,许多明里暗里的据点都被摧毁殆尽。 偏生他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侥幸逃过一劫。 这两日心中如同油煎火燎,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京兆府的大案昨日已审结公告,今日全城都在为乡试补录沸腾。 那份心慌渐渐转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狂喜,一种久藏心底的奢望疯长: 他或许可以继续用泥瓦匠的身份,在这个他早已习惯、甚至有些依恋的市井小院里,安稳地活下去。 扎根凤京这些年,他早已厌倦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心累了。 所以今夜,他特意买了这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羌煮羊,就是想偷偷庆祝这“新生”。 然而,院墙上那冰冷的两道刻痕,狠狠扎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几日来的煎熬、恐惧、侥幸、狂喜…… 所有情绪瞬间化为石块,梗在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嘴角扯出苦涩笑容,伸手拔去酒壶的软木塞,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刺喉,顺着嘴角溢出。 滑过他粗糙的脸颊滴落在尘土里,洇开一片湿痕。 那包香气四溢的羌煮羊,一口都没动。 巷口,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阴影下,隐蛰背靠着粗糙树干,闭目养神。 来往的行人即便擦肩而过,也根本察觉不到阴影里还藏着个人。 京兆府监牢里的王冲,迟迟没有钓上来鱼儿,反倒是陈榆这边泛起了涟漪。 于是,隐蛰当机立断。 命人给王冲下了点料,让他恰到好处地发热昏迷,自己则迅速抽身赶来陈榆这边支援。 斗錾依旧在暗中守护着陈榆,而她实力更为深厚、隐匿手段更为精妙,负责追踪那纸条带来的线索。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洋洋洒洒地铺陈开去,覆盖了城东大片区域。 这不是真气的波动,而是更高明地借用了天地间流转的“势”。 这种层次的探查,除非是三品神武境的顶尖高手,否则极难被洞察到。 从那张纸条被丢下开始,每一个经手、传递、甚至只是无意间靠近过它的人,都在她这张无形的感知巨网监控之下。 整整一天下来,所见所闻就像是一张破碎的情报网在极其隐蔽地进行着梳理与重新连接。 璇玑卫前几日的无差别打击,几乎摧毁了所有记录在案的情报节点。 但世家大族世代经营,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然还有深潜的漏网之鱼和暗线。 “新枣到货”和后续的一系列动作,更像是一次谨慎的试探。 幕后操控之人自然不是易与之辈,有几分手段和耐心才是寻常。 眼看乡试在即,看谁更有耐心呗。 谁先着急,谁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青简斋书铺的后院厢房内,灯火通明。 掌柜沈元章正独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琥珀色的佳酿。 案上放着一只精巧的鎏金錾花银杯,旁边还有几碟精致小菜。 他就这点雅好,中午浅酌怡情,晚上则需饮些好酒方能安眠。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城东零散的网已激活,泥瓦匠处标记已现,未见异常动静。” 沈元章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黑影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阴影之中。 破坏此次女科乡试,是上头下达的死命令,沈元章必须执行。 趁着今日全城目光都被初试吸引,他终于完成了试探,将那些被打散的零星情报点重新梳理规整了一番。 一切风平浪静,顺利得令人心安。 然而,沈元章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情报节点越多,传递的链条越长,暴露的风险自然越高。 到现在都安然无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璇玑卫从头到尾就没注意到王冲这个点,澄园扫荡只是碰巧牵扯到而已; 要么,他们已经发觉,而且胃口更大,正张开一张无形的巨网等着他自己撞进去。 两种可能南辕北辙,沈元章无法判断,哪一种才是现实。 无论如何,今日所有被激活的人,在他心中都已经打上了弃子的烙印。 即便再用,也只会是故布疑阵。 沈元章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昏暗的灯光下,低垂的眼眸中不见醉意,反而闪烁着锐利的精光。 第366章 喝汤 青云书院门前,喧嚣渐散。 温庭婉拼命压制着心中翻腾的狂喜,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与相识的女子互相道贺或安慰,做足了表面功夫。 好不容易熬到人群开始散去,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挤出人群,一眼便瞧见了翘首以盼的父亲。 “庭婉!”温明恪难掩激动,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他女儿果然做到了。 “父亲!”温庭婉再也压制不住,疾步上前。 一把攥紧了父亲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有用,真的有用。” 温明恪瞬间就懂了,裴雪樵的押题竟然真的押中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 “走,咱们立刻回家,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向你祖母报喜。” 报喜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 以秦昭玥那贪婪无度的性子,再想要押题,必然会索取天价的报酬。 他们二房这点微薄家底,哪里填得上?必须得让温家公账来掏! “走走走,快回家!” 温明恪拉着女儿的手腕,急匆匆转身涌入人流之中。 …… 裴雪檐先行一步回到了相府。 兄长还需配合完成试卷封存、归档等繁琐的收尾工作。 而他则不同,只是担任监考官,职责完成后,与国子监祭酒大人告了假便可归家。 因着乡试临近,国子监课业繁重。 他需根据众多考生的不同情况制定针对性的复习策略,已是足有一个多月未曾踏足家门。 甚至连兄长赈灾归来这般大事,都未能赶上迎接。 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口,笑容慈祥。 “您老近日身体可好?”裴雪檐温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晚辈的关切。 “劳二公子惦记,老奴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 夫人她惦记着您,三天两头挂在嘴边念叨呢。 听闻您今日要归家,夫人下午便亲自下厨房熬汤。 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此刻还在那泥炉上用文火细细煨着呢。” 裴雪檐:…… 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如果我说已经在外头用过了……”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便只喝汤,也是极好的。” 裴雪檐闻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横竖都是要喝的,还是就着米饭和菜肴一起吞咽下去比较稳妥。 母亲千好万好,就是天生与庖厨犯冲。 再好的食材到了她手里,总能化神奇为腐朽。 唉,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转念一想,母亲能降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父亲,已是天大的本事。 厨艺不精这点小瑕疵,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老管家一眼,“你也不说拦着点,尽让母亲操劳。” 老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若是拦了,只怕公子方才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就是不怎么好喽!” 裴雪檐失笑,摇了摇头。 进到明亮的膳厅,母亲立刻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快让娘看看!哎呦,瘦了,这脸颊怎么也好像凹进去了?” “母亲说的哪里话,”裴雪檐笑着宽慰,“不过月余未曾归家,哪里就这般夸张。” “少打马虎眼,国子监那饭食的名声,整个凤京城谁不知道?” “母亲,儿子是教习,又非学子,不必顿顿都在饭堂用饭的。” “你拉倒吧!我是你娘,你糊弄谁呢?”裴夫人毫不客气地戳穿, “一做起学问、教起学生来,哪还顾得上时辰?饿极了能在书斋啃馒头,我还不知道你?” 说着话,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赶紧入内。 裴雪檐收敛神色,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对端坐在上首的裴玄韫行礼:“父亲。” 相爷板着一张脸,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下值饿着肚子等了多久,夫人非说要等全家到齐了一起用饭,心情能好才怪。 “对了,”母亲望向身后,“雪樵呢?” 裴雪檐将兄长还需善后之事解释了一番。 母亲听罢大手一挥,“行,那咱们就不等他了。” 她立刻吩咐丫鬟上菜,只是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厨下单独留出一份来,温在灶上。 裴玄韫:!!! 合着不用全家一起是吧?就是只要一个儿子回来就行是吧?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这到底还是不是他的相府了? 简直倒反天罡!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相爷危险的眼神嗖嗖地射向刚刚坐下的好二儿。 裴雪檐正襟危坐,只当没瞧见。 很快,精美的菜肴便摆满了桌子。 裴夫人亲自盛汤。 煨着的是山药羊肉暖胃汤,初秋时节最是温补滋养。 “这汤啊我用文火细细煨了一下午,羊肉酥烂,山药都炖化了,绝对好喝。 我儿在国子监辛苦,费心劳神,可得好好补一补。” 裴夫人说着,将第一碗汤递向裴雪檐。 裴雪檐双手接过,触手温热。 他并未自己喝,而是转身无比自然地将这碗汤奉到了上首的父亲面前,语气诚挚: “母亲亲手熬的汤,耗费了诸多心力,父亲理当先尝。” 裴玄韫面色不改,稳如泰山,伸手轻轻推在了碗沿,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为父在家何时喝不着?还是我儿多用些,好好补补身子。” 他往日才喝不着,他哪里舍得让夫人时常下厨,这“殊荣”还是留给儿子吧。 裴雪檐笑容不变,继续推让: “我看母亲炖煮了许多,足够分的。父亲日夜为国事操劳,更该补一补。” “不必,好东西自然该紧着你们兄弟。” 父子俩面上带笑,言语客气,暗地里却在那碗汤上方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终于,裴夫人的脸沉了下来,柳眉微蹙,膳厅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你们爷俩……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意,推拒的动作瞬间僵滞。 “喝,”裴夫人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俩都有,都给我喝!” “是,夫人!” “是,母亲!” 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应答得无比迅速乖巧。 裴雪檐捧起碗,深吸一口气,缓缓喝了一口。 面色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以强大的自制力恢复了平静。 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口汤艰难地咽了下去。 那汤……入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羊肉似乎煨得过于“酥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底味; 山药彻底融化,使得汤体过于粘稠; 调味更是奇特,咸中泛苦,还隐隐透着一种不知名香料的突兀气味。 真是白白糟蹋了上好的羊肉和山药…… 他悄悄抬眼瞥向上首的父亲,只见相爷面不改色,捧着自己的碗,喝得“呼噜呼噜”作响。 到底是父亲啊……裴雪檐自愧弗如。 裴雪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语气关切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别光顾着我们,忙碌了一下午,您也喝一碗。” 裴夫人立刻摆手,“不必不必,好东西自然紧着你们爷仨,我可不喝。” 裴雪檐:…… 他严重怀疑,母亲或许早就对自己的厨艺水平心知肚明。 否则怎么解释,她炖的汤,自己从来一口不尝? 唔……是不是自己这次离家太久,惹母亲生气了? 还是父亲和哥哥最近犯了什么事,牵连自己遭了这无妄之灾? 一顿饭除了那碗滋味奇特的汤,其他的菜肴都是相府厨子的手艺,是熟悉的美味。 裴雪檐着实大快朵颐了一番,算是补偿了这些日在国子监亏空的肠胃。 饭后,裴玄韫淡淡道:“随我来书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房,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氤氲在空气中,令人宁心静气。 这是每次裴雪檐归家后的固定环节,裴夫人也从不会来打扰。 然而这一次,并非裴玄韫先开口询问朝局,反而是裴雪檐率先打破了沉默。 “父亲,大哥转入仪制司,更是直接参与乡试这等要务,您到底是如何思量的?” 裴玄韫沉默,面色沉凝。 裴雪檐心里咯噔一下,能让父亲露出如此为难的神色,果然是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重大变故。 良久,裴玄韫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吐露真相: “哎……别提了,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他看上了六公主。” “噗!” 裴雪檐刚刚入口、尚未来得及咽下的一口香茗,毫无形象地全喷了出来!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 什么?他到底听见了什么?! 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当头劈中,怔愣当场,让他猜一万次也猜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哥哥和六殿下? 这…… 第367章 兄长你努力 相府书房,只点了一盏仙鹤衔芝铜灯,昏黄的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摆满古籍的书架上。 裴雪檐看着父亲递过来的三张诗稿,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父亲,这不是那位来自西北边庭的赫连朝露姑娘所作的诗词吗?” “嗯,”裴玄韫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儿以为,这三首诗词如何?” 裴雪檐不假思索,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天纵之才,惊才绝艳。” 他自然是知道这三首诗的。 当诗词刚传入国子监时,立时引起了轰动,不少以才学自矜的学子都快疯了。 若非监规严厉、教习弹压,只怕当日就要冲出监门,跑去瞻仰那位赫连姑娘。 诗词自然是极好的,裴雪檐扪心自问,自己相差甚远,中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他心中并非没有疑惑。 那首《知否》写的是雨后海棠,辞藻婉约,情致缠绵。 可海棠盛放于春末,那位赫连姑娘自幼困于西北。 除了此次入京,理应从未见过海棠才对。 当然,写诗未必需要亲见。 或许她是看了某幅画,听了某个故事,又或者读了某本传奇。 心有所感,灵光乍现而作也未可知。 然而,那首慨叹“可怜白发生”的词,意境苍凉悲壮,感慨年华老去、壮志未酬。 这绝非一个十几岁、未曾经历太多风霜的边庭少女所能拥有的心境。 加之裴雪檐通晓官场,深知赫连朝露此次能入京参加科举,背后必有朝廷更深层的考量,故而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此刻他看向父亲,目光灼灼,“父亲,可是有人代笔?” 裴玄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是。” 裴雪檐心中一凛,果然如此。 “不知是哪位隐世不出的诗文大家?竟肯将足以名垂青史的佳作拱手让人?” 在他想来,能写出这等锦绣文章者,必是学究天人、蜚声文坛之辈。 可他遍览群书,竟不知本朝何时出了这样一位诗词巨擘。 就在此时,却听父亲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三个字:“六殿下。” 裴雪檐闻言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此事与六殿下有关?” 裴玄韫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 “你不是问诗词是谁作的么?是六殿下作的。” 什么?! 裴雪檐只觉得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入天灵盖,震得他神魂俱荡,耳中嗡嗡作响。 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这才重新张口:“父亲莫要玩笑,这能是六殿下所作?” “是。” “真是六殿下所作?” 老宰相神色淡然,“你便是问上八百遍,答案也是一样的。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还会骗人不成?” 看着儿子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模样,裴玄韫心里头莫名舒坦多了。 比起他当初在御书房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微微挑眉、面不改色的表现可差远了。 哼,小子到底还是年轻,还得练。 裴雪檐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地坐了回去。 目光怔怔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没有焦距。 父亲方才已经将赈灾途中发生的诸多事情讲述了一遍,尤其是六殿下在其中所起的真正作用。 皇嗣伪装平庸、藏拙自保,这都不算新鲜事,但是……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诗稿,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等诗作与那位六公主联系起来。 旁的或许可以伪装,可这份足以惊艳天下的才气,她竟然也能忍得住? 足以流传千古的诗文,竟也能如此轻易地给了他人? 大半个时辰后,相府大公子才风尘仆仆地回府。 他与同僚一道将封存的试卷护送回仪制司库房,又将初步核验过的入围名单整理好,写好上报的奏折,一切处置妥当后方才归家。 在门口等候他的,依旧是那位老管家。 “大少爷可算回来了,饿坏了吧?吃食一直在灶上温着呢,立时就能用饭。” “好,”裴雪樵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真饿了。” 今日事务繁杂、责任重大,他与那些应试的学子一样,中午只随意用了些清水和点心果腹,直到此刻还粒米未进。 “雪檐可是回家了?” “是,二公子比您早一步回府。” “好,真是许久未见了,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进得膳厅,他却意外地发现弟弟正亲手将一个小汤罐放在桌案上。 裴雪樵心中一股暖流划过,“二弟,你难得回家一趟,怎么还劳你张罗这些?” 裴雪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哥回来了,这是母亲特意熬煮的汤,念叨着你辛苦,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呢。” 裴雪樵脚步骤然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就说! 自己这位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爱埋首书卷的二弟,怎么突然如此殷勤,做起了侍奉羹汤的活计?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额呵……”裴雪樵干笑两声,“我在衙门用过了。” 话音刚落——“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来自腹中的鸣叫声,在安静的膳厅里突兀地响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裴雪檐脸上的笑容加深,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浓稠的汤。 “父亲喝了,我也喝了,兄长就不必再负隅顽抗了,快快坐下用饭吧。” 裴雪樵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依言坐下。 看着面前那碗色泽深沉、质感略显奇特的汤羹,忍不住低声问道:“母亲这熬的是什么糊糊?” “这是山药羊肉汤。” 裴雪樵:…… 囫囵吃完了饭菜,那碗暖胃糊糊下肚,着实有些腻人。 让下人做了两碗清淡的安神茶来,许久未见的兄弟俩移步书房。 裴雪樵说了说自己赈灾途中的见闻,以及初入仪制司的经历。 裴雪檐则聊了聊国子监的现状,以及今科学子中哪些人颇有才学,有望中举。 气氛融洽温馨,眼见杯中的安神茶温度降至适口,裴雪樵举杯欲饮。 就在此时,冷不丁地传来一句话:“听说哥哥中意六殿下。” 噗! 裴雪樵一口茶尽数喷了出去,而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疯狂咳嗽。 呛得他满脸通红,涕泪横流。 “你……你……” 裴雪檐神色淡然,轻轻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 嗯,可以确定了,不是父亲在晃点他。 裴雪樵连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房门口,猛地拉开门朝外看去。 好在相府规矩重,书房重地历来无人敢靠近偷听,外头廊下空无一人。 他反手关上屋门,插好门栓,这才噔噔噔走回弟弟身边。 俯下身,压低了嗓音又急又气:“你浑说什么,莫要毁了六殿下的名声……” 呵,裴雪檐心中暗笑。 六殿下甭管内里如何锦绣、文采如何斐然,外头那“声名显赫”的名声还用得着在意吗? “兄长是怎么想的?” 裴雪樵重重坐回椅子里,脸上红晕未退,神色却复杂起来,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有桩事未曾告诉你,六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 “所以,兄长这是打算以身相许?” 裴雪樵耳根更红了,“我只是……只是想尽己所能,帮帮她。” 裴雪檐看着他兄长难得流露出的窘迫与认真,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想起父亲之前的话。 纵有才华,藏于深宫也未必是好事。 六殿下虽有惊世之才,但真要说到夺嫡,上头四位兄姐各有所长,根基已深。 她现在才发力,确实有些晚了。 而且听闻这位殿下志不在此,最爱逍遥享乐,志在混吃等死。 若真能促成此事,兄长很大可能会随着亲王离京前往封地。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至少比一辈子困在翰林院修书要强。 况且听说兄长这情路,似乎还挺坎坷。 简而言之,很大可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哎,这事儿闹得。 他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莫名和鼓励:“兄长,你努力。” 裴雪樵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没有的事儿,你休要胡言……” 第368章 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秦昭玥舒舒服服瘫着。 只要不用早起上朝,她觉得住宫里也未尝不可。 御膳房的山珍海味轮着上,宫人们伺候得无微不至,最关键的是,统统不花钱。 三个孩子在外头把小吃摊当成了主战场,此刻那是一点儿也塞不下了,早被宫人抬去安置。 她可不一样,方才只是随意垫了几口点心,此刻主菜上场。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流水般摆满了宽大的紫檀雕花食案。 配着宫中窖藏的玉泉春,啧……那滋味绝了。 三个熊孩子不在身边聒噪,秦昭玥一个人大喇喇歪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身姿曼妙的舞姬身着轻纱。 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美酒珍馐,真有几分夜夜笙歌的气象。 前头三位皇嗣操劳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清晖殿。 灯火辉煌、丝竹不绝,隔着翩跹的舞影,一眼就瞥见了喝得颊飞红霞、眼神迷离的老六。 三人脚步一顿,齐齐立在了殿外的廊下。 秦昭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初试圆满落幕,一切辛苦操劳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以前有大姐和二哥在上头顶着,她罕有这种能完全自己做主、挑大梁的机会。 表面虽维持着一贯的沉稳持重,但内心深处那份巨大的成就感和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在看到六妹妹此时慵懒肆意、醉眼朦胧的享乐模样时,那股豪情与满足感,“噗”地一下泄掉了大半。 她这么辛辛苦苦、通宵达旦、案牍劳形……到底图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方才虽觉有些疲累,但其实骨子里充满了干劲。 此刻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一种软绵绵的无力。 然后那股泄掉的气,又悄然转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怨念,让袖中的手掌越攥越紧。 秦昭枢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虽不如三姐那般事必躬亲,但这段日子也确实跟着处理了事务,累是实打实的。 至于秦景湛,直接揣着手,对着殿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倒不算太意外,毕竟赈灾路上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位六妹妹的懒散。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还有口腹之欲和贪图享乐,属于是见怪不怪了。 “走。” 原本打算先行沐浴的秦昭婉冷冷吐出一个字。 三人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步入了殿中。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慌忙停下动作,垂首退至一旁。 殿内方才那靡靡的享乐氛围瞬间冻结。 秦昭玥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眸子。 不同于之前装醉,此刻她是真有些上头了. 眼神朦胧,带着水光,像蒙了一层薄雾。 秦昭婉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地响起: “六妹妹真是好兴致。” 秦昭玥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嗨!这不是见三姐姐差事办得忒圆满嘛。 给咱大乾选出了这么多栋梁之才,我心里头高兴。 特地摆这一桌,给姐姐庆祝庆祝。” “是吗?”秦昭婉的视线扫过案上那一片狼藉的残羹冷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倒是没见过给人庆祝,主人不到,自己先庆祝成这样的。” “可不是咋滴!”秦昭玥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醉态可掬。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秦昭枢忽然开口。 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六妹妹这怕是等得有些心焦了吧? 毕竟三姐姐一直在忙碌,分身乏术,冷落了妹妹。 妹妹一个人先喝上了,也是情有可原呢。” 秦昭玥:? 这话听着像是体贴,怎么透出一股浓烈的茶味呢? 抬起头来,喝得有些发懵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四姐姐。 怎么回事? 这位向来万事不操心、只当背景板的四姐姐,今天怎么还突然茶艺表演上了? 她撇了撇嘴,带着醉意的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四姐姐……啧,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她也是最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自己对这位四姐的定位可能有点偏差。 四姐的策略看似“不争”,像算盘珠子,不拨不动。 可要是把她这些年所有的“中规中矩”串联起来看,就能发现端倪。 拨到她头上的差事,都能中规中矩完成,绝不出彩、也绝不会出错。 永远能把分数精准控在及格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掌控力。 想把“不争”演得浑然天成,就该像她秦昭玥这样,懒散得理直气壮、人尽皆知才对。 偏偏还要费心费力去“控分”,只能说明这位四姐心里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小火苗的。 秦景湛早就忍不住了,没好气地呛声道: “藏什么藏?你就知道自己躲清闲享福,半点不惦记我们。 我们仨忙活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 秦昭玥闻言歪起了脑袋,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纯然的不解,目光落在她五哥身上, “三姐四姐忙活那是正经差事。 五哥你……你今天忙活什么去了?” 语气里的疑惑真诚得近乎天真,仿佛在问“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 秦景湛:!!! “你特么……”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脏话就要脱口而出。 啪啪啪! 秦昭玥猛地抬起手,在空中用力拍了三下。 “来人!撤盘子!” 候在一旁的宫人们立刻涌上来,将桌上的狼藉迅速撤下。 紧接着又是一队宫人捧着热气腾腾的新菜鱼贯而入,眨眼间又摆满了一桌珍馐。 秦昭玥斜睨着瞬间哑火的五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是那吃独食的人吗?” 唔……秦景湛傻眼了。 看着桌上那几道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说明小六开席前就吩咐御膳房备着了。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说话能气死个人,可又实实在在的给留了饭。 那股刚窜起来的怒气,“噗嗤”一声泄了个干净。 算了算了……谁让他是当哥哥的呢?跟个醉猫计较什么…… 秦昭玥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孔雀,带着几分醉意的嚣张, “你们呐,就跟姐处。处不好,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三人:…… 第369章 上钩了 距离乡试仅余十日,整个凤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紧绷之中。 秦昭玥这段日子过得逍遥,吃穿用度有宫里兜底,万事不操心。 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不能去找她那俊俏的小哥哥玩耍。 母皇没放她们回府,隐蛰那边又没动静,显然危险未除。 她倒是动过去皇家别院的念头,可一个人出行,谁知道暗中有没有神武境大佬跟着?安全感不足啊。 上头那三位皇兄皇姐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陪她。 下头那仨倒是精力旺盛巴不得出去玩,可带着三个拖油瓶还约什么会?不够闹腾的。 所以啊,秦昭玥彻底躺平摆烂。 像科举这种大事儿,就算是补录初试的前菜,表面上以她的名望也根本插不上手。 且不说与她一贯的人设不符,就算硬着头皮伸手要权,谁给呐? 至于跟五哥似的,跟在三姐姐四姐姐身后跑跑腿干点零活儿,那能赚多少功德? 她越惬意,上头那三位看她就越不爽。 秦昭婉非逼着让她干点活,秦昭玥要么直接拒绝,要么接了也胡乱敷衍。 给她四姐姐亲身示范了一遍,什么叫做真正的“不争”。 最后气得三公主只能咬牙放弃,任她逍遥。 秦昭玥是过得滋润了,可有人着急啊,急得嘴角燎泡,都快上房揭瓦了。 初试结束后的第三日午后。 秦昭玥懒洋洋地歪在廊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衾,正眯着眼消食。 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慵懒的金边。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惬意间,不远处廊柱后两个宫女压得极低的嘀咕声钻进了她耳中。 五品境的耳聪目明,有时候也挺烦人。 起初以为是哪个宫的秘闻八卦,细听之下竟是在互相推诿差事。 “你去吧,事成之后,好处分你一半总行了吧。” “疯了不成?没见上头那三位主子都绕着六殿下走吗?这钱你也敢挣,嫌命长?” “那……那毕竟是后宫传出来的消息,是殿下生父的意思,这怎么了嘛。” “怎么了吗?那你自己去呗,还分我一半好处做什么。” …… 两人嘀嘀咕咕、推来搡去磨蹭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最终还是那个接了差事的宫女,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 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捏着一封素笺,对着榻上的秦昭玥深深福礼, “殿下,那个……温御君托人给您送了封信。” “谁?”秦昭玥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宫女:…… “就是……温若玉,温御君。” “哦,”秦昭玥这才懒懒地掀了下眼皮,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知道了,搁那儿吧。” “是!”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扑过去将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清晖殿位于前朝深处,距离后宫居住的宫苑山长水远。 后宫那些人想亲自过来,没陛下口谕可不行,也就只能靠这种托人传递的法子。 秦昭玥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拈起信笺,展开扫了一眼。 满纸都是些“秋风渐凉,玉体可安”、“深宫寂寥,思女心切”之类的陈词滥调。 拐弯抹角、废话连篇,核心意思就一个: 温若玉想她了。 寂寞空虚冷,希望她能请道口谕,去后宫看看他这个“可怜”的老父亲。 嘁…… 秦昭玥嗤笑一声,随手将信纸扔回小几上。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点破事儿。 何况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位便宜老爹想干什么。 无非是温家堂妹过了初试,尝到了押题的甜头,看到了中举出仕的希望,想继续从她这儿套取通关秘籍。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二房的温明恪回家后,立刻添油加醋地向温老夫人禀报。 老婆子眼见孙女竟真有机会鲤鱼跃龙门,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一咬牙一跺脚,决定砸锅卖铁也要再拼一把。 温家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可问题是……人找不到了。 这就显出温家如今在京城混得有多落魄了,连把消息递到宫中六公主手上的门路都摸不着。 一家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焦虑的等待中煎熬了整整三天。 眼看乡试一天天逼近,实在熬不住了,温明恪才火急火燎地联系了后宫那位几乎被遗忘的大哥。 再由温若玉辗转托人,才将这封“思念信”送到了秦昭玥手上。 秦昭玥是想挣钱没错,更想站着把钱给挣了。 对这种拐弯抹角、不敢明说的信,她根本不屑理会。 策略就一个字:抻! 该吃吃,该喝喝,该躺躺,就跟没看见一样。 结果黄昏时分,第二封措辞更急切、暗示更明显的信又送到了案头,秦昭玥眼皮都没抬一下。 翌日,第三封信如期而至。 这回温若玉也顾不得拿乔了,信中“强烈暗示”,说温庭婉正在温习功课。 但苦于没有参考资料,想问问她,能否借阅公主府上收藏的历年科举策论集锦。 呵!秦昭玥差点笑出声。 这瞎话编得,真真是连草稿都不打。 六公主府上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历年科举策论集? 不过抻得也差不多了,火候到了,过犹不及。 她终于纡尊降贵地动了笔,雪白的宣纸上,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话: “上本宫府邸,寻碎墨。” 后宫,当温若玉捧着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差点喜极而泣! 他算不得受宠,宫里头日子本就艰难。 前前后后托人传信打点,他那点可怜的私房钱都快见底了。 总算……总算有回应了! 第370章 爱要不要 中午时分,望眼欲穿的温府终于等来了救命的消息。 此时,距离乡试仅剩六天。 这些日子,整个温府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和焦虑的氛围之中。 下人不明所以,上头的主子瞒得死死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温庭婉那点才名,应付闺阁诗会尚可,真刀真枪去拼科举实在没底。 她这些日子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死磕经义。 策论部分根本不瞎琢磨,就眼巴巴等着押题这根救命稻草。 温明恪捧着自家大哥从宫中辗转送出的“手谕”,激动得老泪差点掉下来。 不敢耽搁,立刻揣上早就备好的厚礼,心急火燎地赶往六公主府。 前四天,他天天来公主府报到,吃足了闭门羹。 门房鼻孔朝天,连通报都懒得通传,一句“殿下不在府中”就把他打发了。 这一次,温明恪将秦昭玥那封手书递上,门房这才松动。 “温先生请吧,碎墨姑娘此时当在花厅。” 温明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整理衣冠,跟着引路的小厮快步走进府邸。 花厅内,碎墨一身利落的劲装改良裙裾。 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匕,阳光落在冰冷的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见过碎墨姑娘。” 温明恪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丝毫不敢拿长辈的架子。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赶紧将手书双手奉上。 碎墨放下短匕,接过后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温先生的来意我已知晓,其实前几日府上便已知晓温小姐入围之事。 之所以未曾理会,盖因此事颇为敏感。 殿下之前便有交待,初试涉及不深,尚可周旋。 然乡试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风险非同小可。” 温明恪心头一跳,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推心置腹”地直言风险。 他立刻联想到那位如今在仪制司任职的裴家大公子,科举正是仪制司的主辖范围。 难怪……难怪之前连门都不让进,这是怕惹上大麻烦啊。 “哎……” 碎墨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我也很为难”的神色, “您也知道那位裴公子的身份,若他尚在翰林院,此事倒也好办,但现在…… 涉及其职司,便是殿下亲自出面,这面子也未必好使。 况且押中初试一题已属侥幸,想要在乡试中再次押中,谈何容易?” “殿下入宫之前便有严令,”碎墨拿起那张手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言明此事风险过大,不愿再涉其中,不知为何如今又改了主意。” 她轻轻摇头,仿佛对主子的反复有些无奈。 温明恪心念急转,立刻把“改主意”归功于自己那位身在后宫的哥哥。 毕竟是生父,六公主总要给几分面子的。 他不敢接“为何改主意”的话茬,只是连连作揖: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风险我们明白,必然会守口如瓶。 但……还请碎墨姑娘千万帮帮忙,温家感激不尽!” 都什么时候了,他意思明确:你家主子都点头了,还在这磨叽什么?赶紧的吧。 碎墨将那张手书收好,“也罢,既然是殿下的意思,我便跑这一趟吧,十万两。” “什……什么?!” 温明恪悚然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碎墨姑娘,这么贵吗?” 碎墨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交待,这块敲门砖不可能低于十万两。 我们府上只负责搭桥引线,绝不从中牟取半分利。 温先生若觉为难,还请回府慢慢商议。” 这坚决的态度,配合着那冰冷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 这活儿风险太大,我们其实不想接,你最好知难而退。 温明恪瞬间就有了联想。 谁家押题敢要价十万两?国子监祭酒来了也不敢呐! 这哪里是押题,这分明就是…… 好家伙,相府裴家好大的胃口,十万两雪花银,一般谁人买得起?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通天门路,恐怕寻常人捧着金山银山也摸不着边。 “这个……碎墨姑娘,”温明恪试图挣扎一下,“能否待拿到押题之后,再行付……” 他话未说完,碎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直接伸出了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温先生,请回吧。” 姿态干脆利落,分明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等等!” 温明恪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心脏狂跳。 眼看面前有一线希望,想到女儿的前程,想到温家可能的翻身…… 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银票。 “十万两银票在此,请碎墨姑娘务必帮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半盏茶后,待温明恪离去,碎墨看着手中那叠银票,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十万两,到手! 唤来墨一,她是府上第一个突破到五品境的墨组成员,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实信封交给她, “明夜子时前后,将这封信悄无声息送到温明恪的床头。” “是。” 押题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跟温明恪的想法肯定有出入。 不光不是泄露的真题,甚至不是出自裴雪樵之手。 正式的乡试太过敏感,秦昭玥可不想担上“勾结考官、泄露考题”的泼天风险。 她倒不怀疑裴雪樵的人品,也不相信他会泄题,但万一呢? 万一这题又押中了,消息走漏,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到时候牵扯到自己,麻烦无穷。 所以她一早便让碎墨出面,光明正大地从凤京几家书院买了押题。 也是学问不错、资深的教习精心准备的题目,花了千余两银子呢。 这样,就算温家事后发现题没押中,或者押中了却走漏消息,她也能理直气壮: 本宫最多就是坑点小钱钱,违背原则的事儿那是一点儿没干。 哼!碎墨嗤笑。 之前温家切割得那么干净,多年来对殿下不闻不问。 收点赔偿,合情合理。 碎墨将那十万两银票收进檀木匣中锁好,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泄露了她此刻无比愉悦的心情。 这感觉,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一旁站着的墨一,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你那是什么表情,府上赚钱了你不开心吗?” “不是,总觉得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跟殿下好像。” 碎墨:…… 嘴角抽搐,她才没有! 第371章 博弈 夜幕降临。 泥瓦匠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歌坊的人声鼎沸之中。 坊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喧闹的人声交织,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前两日,他从城东游荡至城西,取到了一支竹筒。 失去上下线后,崔家没有给他新的联络人。 是动用事先就定好的取信渠道,什么人都没见着。 竹筒里,除了一道指令之外,还有一根墨条,如今就在他怀中。 他目标明确,就是清歌坊中的回春堂药铺。 回春堂药铺如今恢复了几分元气。 在坊正的主持下,那场闹剧风波渐平,也无人来闹事,铺子重新热闹起来。 毕竟他们所售的那些助兴的丹药效果不错。 寻欢作乐的恩客们,谁在乎炼丹的是谁?只要管用便好。 泥瓦匠混迹在往来的行人中,绕了几圈试探,最后悄无声息来到了后院外头的小巷中。 他早已打听清楚目标的确切位置,稍一感知便见挨着墙的那间小屋,窗户开着透出昏黄的光。 确认四下无人,泥瓦匠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蒙面巾覆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如狸猫般敏捷地攀上低矮的墙头,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目光锁定那扇半开的窗户,手臂猛地一扬。 噗的一声轻响,一个用厚油纸包精准地穿过窗棂,砸落在屋内床铺单薄的被褥上。 正坐在书案前温书的陈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头,惊恐的目光扫向那落在被褥上的油纸包,又迅速望向窗外。 结果只看到一片浓重的黑暗,什么人影都没发现。 陈榆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走至床边,解开那油纸包。 里面只有一根墨条,下面压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之后只有两行潦草的字迹: “乡试策论,破题关键之句,必用此墨书写。 若违令,或字迹有异,汝父幼弟,立毙!” 陈榆的瞳孔瞬间放大,握着纸条的手掌颤抖不休。 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双盛满惊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黝黑的墨条。 隐在暗处的斗錾纹丝未动。 璇玑卫早已将牵扯到陈榆的所有人牢牢掌控在视线之中。 此刻抓人?完全没有必要。 这送信的泥瓦匠不过是个小卒,暗处必然还有操控的黑手。 若打草惊蛇、断了这条线,对方很可能启用其他人选或更隐蔽的方式。 反正陈榆不可能再用那根墨条,从源头上解决了舞弊的风险。 既然已经掌握了情报网,监视着就好,什么时候收网都行,当务之急是保证乡试顺利结束。 只是…… 斗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擅长情报,只是觉得未免也太过顺利了些。 思考了阵子,传音给陈榆安了安她的心也就罢了。 反正上头有隐蛰纵览全局,他就安安稳稳守好陈榆就是了。 另一边,青简斋书铺后院的密室里。 沈元章正翻看着情报。 今日之后,他们彻底斩断了与东城那片刚刚收拢的情报网。 无论是否已被璇玑卫盯上,他们此刻都已是弃子,必须完全切割干净。 失去了手脚,不代表他完全失去了收集情报的渠道。 事关乡试,可以利用市井间最寻常的流言、赌场盘口。 地下赌坊为此次乡试开出的各种盘口,对各路热门考生的分析预测可谓五花八门。 沈元章的手下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集了一大摞看似有用的情报。 然而选择看似很多,真正能“为我所用”的目标却少得可怜。 原本还有个郑徽音作为保底,可恨她连初试的资格都没有。 加上之前传回的消息,女帝手腕当真狠辣。 表面上看沾着四大世家的女子,竟一个都没放进名单。 世家在凤京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暗地里自然还有些更深、更隐秘的布置。 但沈元章此刻却如履薄冰,投鼠忌器。 璇玑卫前番雷霆扫荡的阴影犹在,谁知道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 困难摆在面前,沈元章却无多少烦躁情绪。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多年谍报探子的基本素养,反而被巨大的压力激起了沉寂许久的斗志。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啜饮了一口茶汤。 一头乱麻时,将着眼点放在了最基础的情报筛选上。 左手边厚厚一沓,全部来自于市井赌坊。 他不嫌繁杂,每一份都看过一遍。 右手边的那叠情报要薄得多,但价值极高,来自于各家府邸的暗桩。 这是世家的底牌之一, 一份只存于他脑海、从未落于纸面的绝密名单。 这些钉子深埋在凤京各大府邸之中,有些甚至已潜伏超过一代人。 在府中成家生子,身份早已洗得清白无比。 非到生死存亡、万分紧急的关头,绝不可能动用。 沈元章判断,此刻便是“万分紧急”之时。 为安全计,此次启动只传递情报,并无任何直接接触。 暗桩完成任务后,便再次石沉大海般彻底潜伏。 对于这一叠,沈元章翻阅得很慢。 将纸上的每句话与脑海中的情报反复比对印证,试图从中筛选出那个最合适的目标。 温家……温庭婉? 此女有些才名,但并非顶尖。 初试二甲第十一,堪堪挤进中上游。 按照常理推断,若她发挥稳定,或许能侥幸中举,但名次必然靠后。 嗯? 等等! 沈元章的视线钉死在关于温家的那份情报上,瞳孔骤然收缩。 “初试押题,得自裴府。” “此番乡试押题,温家耗费公中十万两巨资,再次购得于裴府。” 裴府?竟牵扯到了裴府! 提供这份情报的,乃是温家老祖宗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心腹老嬷嬷,当不会有假。 沈元章脑中电光火石般串联起来。 温家是六公主秦昭玥的父族,而那位声名狼藉的六公主,与裴雪樵确有情分。 别人不知道,他自然掌握了。 情报的提供者是赈灾归来的禁军,当时决堤洪水冲走了众多兵马,最后是六公主救下了裴家大公子。 刚刚沈元章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十万两押题?谁敢开出这种价码。 泄题? 那更是天方夜谭! 当朝首辅裴相何等老谋深算,会容许府中出此纰漏。 裴家大公子虽说官场处事略显青涩木讷,但也绝非如此胆大妄为、不知轻重之人。 除非……除非救命之恩,裴雪樵此事瞒着他父亲。 那些深埋在各大府邸的暗桩,绝无可能传递虚假情报。 情报中明明白白写着温家老太太动用了公中巨款,决心之大前所未有。 若非得了确凿无比的准信,温家怎会心甘情愿掏出十万两雪花银,去买一份虚无缥缈的“押题”? 越是这种看起来一眼假的情报,反而越有可能是真的。 这是沈元章浸淫情报多年,用无数次经验教训换来的直觉。 若此情报为真,那么其中必然存在一个他尚未知晓的关键环节。 一个足以让裴府,或者是裴雪樵甘冒奇险的关键环节。 沈元章眯起了眼睛。 偏偏眼下他的情报网支离破碎,而情报的两处节点…… 六公主府的暗线,早已被那位前青鸾卫百户清理干净。 裴相府邸更是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沈元章的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温庭婉”和“裴府十万两”这几个字上。 时间流逝,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 十万两,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数字,一个指向裴府这个庞然大物的诱饵…… 是否值得赌上一切,押上这至关重要的一注? 第372章 带我一个! 李锷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晃晃悠悠地推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脚步虚浮,拖着身子摸进了卧房。 然而就在他要反手掩上房门的瞬间,脊背猛地绷直,眼中锐光乍现,厉声低喝: “谁!” 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曲衡。 “别紧张,是我。” 李锷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曲衡的左手,不过一触即收。 眸中一片清明冷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醉眼朦胧。 “几天过去了,查证清楚了吗?” 李锷陷入了沉默,这几日他并未闲着。 御前大太监苏全的私宅位置并非隐秘,很容易打听到。 他耗费了几日工夫谨慎试探,确认那宅邸周围并无暗桩埋伏。 就在今夜,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感知覆盖了宅邸。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主,还有他的孩子。 他们都还活着! 这一点被证实,那么……曲衡所说的另一件事,那个颠覆他认知的可怕指向,难道也是真的? 想到自己暗中查探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投身仇人麾下,结果竟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窒息般难受。 他寻了处最嘈杂的酒肆,本想灌个酩酊大醉。 烈酒入喉,越喝脑子反而越清醒,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酒不解真愁,带着一身的颓唐和满心的混乱回了家。 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他刚刚求证完毕的这个夜晚,曲衡出现了。 绝不可能是巧合,这意味着对方一直潜伏在暗处,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他堂堂四品境巅峰的修为,竟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曲衡轻笑一声,语气寻常:“四品,跟你一样。” 怎么可能?同是四品,李锷不相信自己始终一无所觉。 无意再试探,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盯着昔日的老兄弟, “如何证明,你所说的幕后之人是陛下?” 曲衡并未隐瞒。 讲述了他如何潜入白鹿县铸钱监、如何亲眼目睹劣币铸造现场。 以及之后大公主与刺史如何联手,以雷霆手段压下骚乱、清除流言的整个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冰冷的铁钉,敲入李锷的耳中。 仿佛被浓雾吞噬,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方向。 紧接着,那股迷茫迅速被焚心的怒火取代!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手背上青筋虬结。 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曲衡,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 “为什么?陛下她为什么要杀大哥!” 出身微末草莽,兄弟们用性命推出的功勋。 即便如此,赵破虏也只是最底层的将军。 难道是因为他上报了劣币之事,触碰了不可言说的利益? 曲衡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李锷一把攥住了曲衡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你现在跟我说无法确定?” “那你倒是说说,你与同济会是什么关系?” 当年李锷在北境军中处处碰壁、求助无门时,正是名为“同济会”的神秘组织找到了他。 为他提供修炼所需的资源,暗中搜罗线索。 若非如此,他绝无可能在玄武军中扎根下来,更无法暗中收拢起一班对旧主仍存感念的兄弟。 此次回到凤京,李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这一次,曲衡坦然承认:“你猜得没错,我也是同济会中人。”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答案,李锷仍是心神俱震。 他不是没想过同济会帮他必有所图,但他一直以为,对方的目标是曾经的北境大将军、如今的玄戈司右少监。 可现在告诉他……同济会的目标直指九五之尊? 动一个朝廷高官已是滔天大罪,若目标是陛下,那便是动摇国本。 李锷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声音冷得掉渣:“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曲衡直直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跟你一样,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李锷哑声问道:“那么我呢?你想要安排我做些什么?” “带上少主,离开凤京,永远别再回来。” 李锷眼中闪过惊愕之色。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曲衡早已改变。 此次现身不过是想要利用他和手下那班兄弟,当做手中的一把刀。 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曲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李锷结实的肩膀。 动作带着久违的兄弟间的熟稔,却也充满了诀别的沉重: “老兄弟,如今就剩下咱们两个了。总得要有个人去追寻当年的真相,那个人应该是我。” “当年你因故不在北境,但我在,我是个……逃兵。” 李锷没有说话,只是拳头攥得更紧。 尽管曲衡说得轻描淡写,但要想在当年的清洗中保住少主的性命,其间经历了何等凶险与艰难,需要何等的心计与能耐。 老兄弟里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心思缜密的曲衡了。 曲衡眸光中的波澜渐渐压下,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大家兄弟一场,把这求死的机会让给我,怎么样?”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曲衡忽然笑了,伸手指了指榻角放着的一个酒坛,那泥封还是旧时的模样: “烧刀子,还记得吗?当年你最爱喝的,劲儿够冲。现在凤京城里可不太好买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今日一别,珍重,照顾好少主。” 说完便径直从他身边经过,毫不留恋地向门口走去。 “等等!”李锷猛地出声,拦在了曲衡面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计划?” “与你无关了。” “怎么无关!”李锷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查了这么多年,搭进去这么多兄弟,你现在一句无关就想把我撇干净? 我告诉你曲衡,不可能!” 他此次带来的皆是誓死追随的死士,从离开凤京的那一刻起,就没一个人想过要活着离开! 当年赵家军并未被彻底剿灭,只是被打散编入了玄武军。 还有赵破虏那个蠢货,生前乐善好施,恩泽颇广,这些年过去,心中仍感念赵家恩义的人。 曲衡神色淡淡,“还能有什么计划,无非是寻个机会,去御前问个究竟。” 李锷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真假。 片刻后,他猛地一挺胸膛,掷地有声: “带我一个!” 第373章 乡试开考 九月初五,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比其他各道晚了整整十日,万众瞩目的中宸道乡试,终于拉开了帷幕。 旧历乡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一日,前后需耗时半月。 秦明凰即位后,大力革新科举,将其改为连考两日,一气呵成。 头一日,考校经义,以及“论”、“判”两篇实务文章。 “论”为议论文,需引经据典,阐发观点; “判”则模拟官员断案,撰写判词,考验律法知识与文书能力。 第二日,则考校经史时务策与诗词。 流程看似简化,实则时间更为紧凑,对考生的知识储备、行文速度、体力精力乃至心理素质,都提出了更为严峻的挑战。 头一日的关键,无疑在那两篇公文写作上。 若经义基础扎实,能快速答完,便能腾出更多时间精心构思。 第二日亦是如此,若头一日文章做得不顺,心绪不宁,必然会影响第二日策论的状态。 策论若遇阻滞,诗词发挥也难免失色。 归根结底,考验的是真才实学与综合应变之力,比旧历更务实,也更磨人。 凤京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寅正时分,天色尚且昏黑,四位皇嗣已然抵达。 毕竟是正式乡试,规格远非之前的补录初试可比,那三个小的这回便没让跟来。 秦昭玥倒是强烈抗争了一下,表示自己是小的。 可惜被另外三位无情否决,从温暖被窝里“薅”了出来。 此刻她强打着精神,勉强站得笔直,没敢正大光明地打瞌睡。 一方面是没有合适的靠垫,另一方面今日到场的高官不少。 仪制司、天官司的两司监令亲自到场督考,御史台的几位言官也站在不远处。 这要是因为仪态不端被弹劾,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麻烦得很。 考生人群中,赫连朝露一身凤京女子常见的素雅襦裙,静静伫立。 她眸光清亮,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陛下交代的所有任务她都已完成。 只需此番中举,陛下金口允诺的出仕之位、留任凤京六司衙门的前程便会兑现。 届时便可将远在西北的亲眷接来凤京,彻底打破那束缚边庭贵族不得离地的陈规。 待她在凤京站稳脚跟,逐步将族中财产置换为京中产业,便可免去族人被惦记盘剥之苦。 再与凤京人士联姻,如此经营一两代,她的家族便能真正融入大乾。 萧云朔的穿着仍带着鲜明的北境朔风王朝特色,在一片凤京服饰中显得格外醒目,周围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小圈。 她并未在意这些目光,如同所有普通考生一样,背着沉重的考箱,眼神复杂地环视着这庄严的贡院。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 在大乾,女子真的可以堂堂正正走进科举考场,真的可以凭借才学中举入仕为官。 女子也能活在阳光之下,不必一生困守深闺,不必只知相夫教子,不必只读《女诫》《女训》。 大乾女帝之气魄与胸襟,当真旷古烁今。 有一点她是真心实意的,她是真的仰慕这位女帝,仰慕她为天下女子劈开的这条荆棘之路。 若是她生在朔风…… 一时间思绪万千,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陈榆隐在熙攘的人群里,面色微微有些泛白,难掩紧张之色。 她的考箱里放着两块墨条,一块是寻常可见的松烟墨,另一块……看起来也与寻常墨条无异。 璇玑卫中精通此道的能手早已反复测试过,用那特制墨条书写出的字迹,并非立刻消失。 而是在大约九日之后,才会开始逐渐淡化,直至彻底无踪。 这种手段并不罕见,但妙就妙在时效上。 本次乡试放榜在十日后,阅卷、排名之时墨迹犹在,偏偏在张榜公示、考卷贴出供人瞻仰时会出问题! 隐蔽性极强,最初几日查验毫无破绽,甚至一度让璇玑卫怀疑是否只是对方的障眼法。 此时陈榆表面的紧张,大半是装出来的。 那位名唤斗錾的璇玑卫百户已向她再三保证,其父与幼弟已被严密保护,绝无差错。 而她进入贡院,自有神武境强者暗中坐镇,无需忧虑,只管安心应试即可。 然而,有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处在崩溃的边缘。 温庭婉站在不远处,手指死死地抠着考箱的提手。 低垂着头目光躲闪,时不时快速地四下瞟一眼,又像受了惊吓立刻收回。 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呼吸也因为极力压抑恐慌而显得有些急促紊乱。 她多么想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出来,告诉所有人她受人胁迫,有人逼她舞弊! 温庭婉不是没有试过,她院中的老妈子和贴身丫鬟,先后两次试图向外传递求救消息,结果都石沉大海。 紧接着便莫名病倒,上吐下泻痛苦不堪,显然是中了暗算。 想到她们毒发时满地打滚、痛不欲生的模样,温庭婉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而她自己也同样被迫吞下了那不知名的毒药! 若不照做,不仅温府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她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温庭婉的视线穿过人群,死死钉在石阶上身着宫装的堂姐身上。 她此刻多么渴望堂姐能感受到自己绝望的注视,能察觉出她今日的反常。 可是两人之间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视线始终没有交汇。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卯时一到,贡院大门隆隆开启,胥吏手持名册,开始高声唱名。 不知煎熬了多久,终于叫到了温庭婉的名字。 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一步步挪上前去。 她面色苍白、眼神闪烁,混在一众紧张的考生中,竟也不算格外显眼。 在第一道查验身份文书、核对相貌的关卡前,她犹豫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要不要……就在此刻呼喊出声? 朝廷来得及护住温府吗? 御医能查出她身中何毒吗? 想到那人最后的承诺…… “愣着做什么,快进查验房!” 身旁胥吏不耐烦地催促道。 温庭婉猛地回神,脸色更白了几分,颤声应道:“是……” 最终,她还是咬着牙,深深地垂下了头,像是认命般默默地走向一旁用于搜身的查验小屋。 所有考生依次入场,按照号牌,鱼贯进入一个个号舍。 辰时一到,三声沉重悠远的鼓响传遍贡院每一个角落。 所有门户在沉重吱呀声中轰然关闭落锁。 贡院内,差役们手持贴着试题的牌子,开始在各排号舍之间的甬道中巡行展示,另有胥吏将空白的试题纸逐一发放到每个号舍。 为期两日的乡试,正式开始! 贡院外的秦昭玥掩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 之前唱名时,她听到了陈榆的名字,目光并未投注过去。 隐蛰那家伙已经消失好些天了,也不知道到底抓没抓到世家的尾巴…… 第374章 判卷 为期两日的乡试在紧绷的氛围中倏忽而过。 凤京城并未因此而松懈,反而陷入了另一种更为焦灼的等待。 按照惯例,十日后便会公布结果。 此次中宸道乡试的主考官,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李敬尧。 阅卷官员们被集中隔离在贡院旁特意划出的“衡鉴堂”内。 此处早已被禁军层层把守,内外隔绝。 在最终名次公布之前,所有阅卷官不得踏出此地半步,更不可归家,以防舞弊。 对此等规矩,李敬尧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显得从容淡定,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作为主考官,他无需亲自批阅每一份试卷,只需总览全局。 他真正需要忙碌的时候,是在所有试卷经过层层筛选评定后,负责最后关头。 与副主考等人一同斟酌,敲定那至关重要的最终排名。 此次乡试太过特殊,几乎囊括了中宸道所有负有盛名的才女。 关注度空前,背后的水也深不可测。 李敬尧本以为陛下会暗中有所指示,可直到现在,依旧风平浪静。 不过为官数十载,李敬尧早已深谙揣摩上意之道。 在偌大的阅卷区内缓步巡视了一圈。 但见数十位阅卷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之后,人人面色凝重。 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阅卷宗的窸窣声、以及极低的讨论声在厅堂回响。 空气仿佛都因这份专注而变得粘稠,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却同样严肃的面孔。 巡视完毕,他找到了此次的副主考,仪制司少监孙大人。 “孙大人,此次乡试意义非凡,你我责任重大。 依老夫看,需得格外慎重。” 李敬尧抚着胡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反正眼下你我暂且得闲,不若将那些处于‘取’与‘不取’两可之间的卷子一并调来. 你我共同掌掌眼,以免遗珠之憾,也好对陛下、对天下学子有个交代。” 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孙少监闻言,立刻躬身应道: “李大人思虑周详,所言极是! 谨慎些终归没有错,下官这就去办。” 他心下暗忖,必是李大人得了宫中不便明言的授意,这是要从中筛选些什么?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李敬尧此举,并非源于圣意。 很快,一批十数张卷子被送到了主考房。 李敬尧与孙少监分坐左右两张宽大的书案后,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一份份翻阅。 李敬尧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策论部分,也是分值最重的部分。 可他看的并非文章立意是否高远、论证是否缜密、文采是否斐然。 目光如同梳篦,细细过滤着那些段落的起承转合和……韵脚。 他在找一篇特殊的、带有隐秘标记的卷子! 乡试之前,他曾收到一封匿名的传信,一张凭空出现在他书房案头的纸条。 上头言明,要他在此次乡试中做一个小小的手脚。 在所有被判为两可的卷子中,若出现段落结构、韵脚排列符合某种特定规律的,便将其判为通过,不必追求名次高低。 此事,关乎他远在外地为官的独子! 想当年,李敬尧刚入翰林院时也曾意气风发。 以为“储相”之地必能大展宏图,却终究难以撼动裴玄韫那座大山。 他努力了多年,不过是在为凤阁台输送人才罢了。 而后心灰意冷,也失了对儿子管教的心气。 后来儿子勉强过了乡试后便再无寸进,无奈选官外放。 为了调回京畿,他在任上心急之下出了些纰漏,被人拿住了把柄。 本以为仕途尽毁,却有人暗中将此事压下。 李敬尧能猜到是谁的手笔,无非是那几家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以此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可奇怪的是,此事过后多年,对方一直沉寂,直到这次乡试前夕才第一次联系他。 对方的要求…… 李敬尧反复思量过。 若只是让一篇本就处于两可之间的卷子过关,且不涉及篡改名次,风险极小。 即便将来有人质疑,他也可以用“惜才”、“观点新颖”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无人能真正抓住他的把柄。 而且此事并不突兀,主考官多有自己的偏好。 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安危,这个险值得一冒。 于是,便有了眼下他与孙少监一同审卷的这一幕。 一共十六份卷子,看似在品读文章,实则心神全在辨识那约定的韵脚暗号上。 然而,全部仔细查验一遍后,并未发现符合要求的。 大概是判卷才刚刚过半,那份特殊的卷子尚未被出现? 李敬尧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分毫。 对面的孙少监抬头问道:“李大人,可发现有遗珠?” 李敬尧顺势放下手中卷子,快速从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 “此篇破题角度尚算新颖,孙大人看看。” 孙少监接过细读片刻,稍后点评道: “破题确有些意思,只是论据稍显松散薄弱,支撑不足,文气尚算贯通。 倒也真是……可取可不取。” “暂且按下,待最后与其他卷子比对过后再定吧。” “是……” 孙少监心下有些狐疑,老家伙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命令。 或许是他想多了,真的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凤京城内,万众瞩目,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乡试的结果。 考官们被关在衡鉴堂内,而某些人也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困着。 皇宫之中,上头三个大的各有正事忙碌,下头三个小的也有功课要习。 唯独中间那位老六,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天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便琢磨吃,吃饱了便玩乐玩乐,循环往复。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的,明亮却不灼人。 秦昭玥命宫人将一张铺着软缎的贵妃榻搬到了廊下,舒舒服服地歪靠着。 左侧,桃夭执着柄蝶恋花的团扇,轻轻地为她打着风; 右侧,樱糯剥着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一颗颗喂到她嘴边。 她则歪着身子、半眯着眼,听着嗓音清甜的小宫女给她读最新的话本子。 只是,周围侍奉的婢女和那念书的小宫女,一个个脸蛋都跟染了胭脂似的,泛着可疑的红晕…… 第375章 老六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宫女所读的这话本子是坊间刚刚流传起来的,名叫《霸道王爷爱上家道中落的我》。 其中某些情节描写,实在是有些……过于大胆露骨,暧昧旖旎。 听得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们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然而,秦昭玥却神色淡淡,根本不为所动。 瞧着左右的小婢女,撇了撇嘴。 啧啧啧,这就脸红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跟姐上辈子受过的熏陶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清汤寡水,小儿科。 此刻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打个哈欠。 无他,姐们见多识广、吃过见过。 念书的小宫女声音突然顿住,红着脸凑近前来,将话本子小心翼翼地向殿下展示,这是她定下的要求。 这是一本做工精致的彩绘插图话本,每逢有插图页便需停下,供殿下鉴赏。 桃夭和樱糯也忍不住好奇,想看又不好意思直视,眼神飘忽。 偷偷瞟了一眼,那香艳的画面还是落入了眼底,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 太……太露骨了! 秦昭玥盯着那画工颇为细腻的插图,淡然点了点头。 “画风线条还行,着色还凑活,意境渲染得也还算到位,总体来说,马马虎虎吧。” 这坊间流行的话本,看似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实则其幕后东家正是她六公主秦昭玥。 当初从天下第一楼收编的人才里,就有个极其擅长画春宫图的画师。 笔触细腻,极富韵味,但光有精湛的画技没有吸引人的故事,终究差些意思。 经过她好一番调教和知识的灌输,总算捣鼓出了成品。 故事嘛略显老套,无非是灰姑娘遇上霸道总裁的古装版。 但架不住画技是真不错,将那种欲说还休、朦胧暧昧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挠人心肝。 可别小看这小小的话本,因其内容别致,定价不菲。 在特定人群中极受欢迎,赚钱不少。 关键的是跟以往着重描绘女性角色不同,秦昭玥的要求是阴阳并济,插画中王爷的戏份可一点儿也不少。 格局打开,受众群便也不会集中在一小撮人身上。 又因为画作风格独特,模仿起来极难,倒也不怕被人轻易山寨了去。 鉴赏完插图,小宫女收回话本,强忍着羞意,继续用颤抖的嗓音往下念。 就在秦昭玥被这念经般的声音催得昏昏欲睡之时,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直接传入了她耳中: “六殿下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惬意舒坦啊。” 嗯? 秦昭玥陡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声音她可太熟了,正是消失了多日音讯全无的隐蛰。 “先停一停吧,你们且退下。”她立刻挥了挥手。 “是。” 宫人们如蒙大赦,尤其是那小宫女,应声行礼之后几乎是飞奔着退下。 太……太羞人了,唔…… 待左右无人,廊柱旁的阴影一阵轻微的扭曲,隐蛰的身影悄然浮现。 秦昭玥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蹲了这么多天,抓到大鱼没有?” 隐蛰看着她这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按照这位六殿下素日里能闲着绝不忙着的惫懒习性,此刻她不是应该对这类繁琐政事避之唯恐不及才对吗? 否则怎么会在女子乡试这般重大的事宜期间,除了挂个协同的虚名,几乎毫无建树,全程作壁上观? 隐蛰自然想不通。 在秦昭玥看来,正经八百的差事,上头有精明能干的三姐姐和四姐姐盯着,一切流程规章皆有旧例可循。 尤其是三姐姐,将之前的初试办得滴水不漏,民间赞誉有加,几乎听不见什么杂音。 就算她强行插上一脚,最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提些无关痛痒的小建议罢了。 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功劳。 但暗中追查意图破坏科举的世家之人则截然不同。 端掉澄园便是由她秦昭玥一手主导,这才牵扯出了后面这一连串的线索和机会。 若是此番真的能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世家在凤京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甚至抓住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脑袋”…… 这份功劳,可就不是锦上添花能比拟的了。 相当于变相为女子科举的顺利推行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意义之深远、影响之重大…… 秦昭玥暗自盘算,怎么着也该值一大笔丰厚的功德值吧? 如今外界局势波谲云诡,天晓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憋着什么坏、藏着多少实力。 还是越快提升实力,早日抵达神武境比较让人安心。 所以,秦昭玥才会对明面上的乡试不屑一顾,反而对暗中抓人这条捷径如此上心。 隐蛰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缓缓开口: “布局得差不多了,对方藏匿的据点已露出马脚。 如今只待乡试放榜,看能否借着那股乱劲,引出更多藏在暗处的影子,一网打尽。” 秦昭玥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 “哎呀呀,隐蛰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算无遗策,用兵如神。 有您出马,那些宵小之辈定然无所遁形,手到擒来。 此番若能功成,隐蛰大人当居首功。” 一连串马屁,非但没让隐蛰感到半分受用,反而让她瞬间寒毛倒竖,警惕心拉满! 什么时候能从这位嘴里听到如此盛赞?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其中定然有诈,恐怕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呢。 隐蛰立刻后退半步,神色肃然,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戒备: “六殿下,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秦昭玥歪起脑袋,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满脸都写着“纯良”二字: “隐蛰大人何出此言?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呀。 您这般能干,还不许人夸两句了?这是何道理?” 隐蛰心头警铃大作,更不敢耽搁了。 “卑职想起还有紧急公务需立刻处理,告辞。”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青烟般迅速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秦昭玥:? 脑袋顶着大大的问号,望着隐蛰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发生什么事了? 真心实意夸她两句而已,怎么好像自己是洪水猛兽似的?玩儿呢! 第376章 什么?裴玄韫他敢! 隐蛰在前往中宫御书房的路上疾驰。 之前就是从清晖殿外路过,看到小六闲适模样,便去问候了一声。 原本还想打探些什么,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先禀明陛下再说。 赶至御书房,通传之后步入其间,见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女帝秦明凰。 “听说,已经锁定了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隐蛰躬身行礼, “回陛下,正是,对方还是按捺不住,先一步露出了马脚。 种种迹象指向,此人应当就是青简斋书铺的掌柜,沈元章。” 此前传递回宫的情报中并未详细记述姓名和身份,正是怕消息泄露,打草惊蛇。 毕竟谁也无法确定,世家对宫廷的渗透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故而隐蛰耗费了数日时间,多方小心求证,布控监视。 直到确认无误,才亲自回宫面圣禀报。 秦明凰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神情明显松动,露出一丝真正的关注和期待。 能抓到世家埋在凤京的首脑人物,这可是多年来未有之大功。 若能将其活捉,细细拷问,定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能牵扯出多少潜伏在朝野上下的魑魅魍魉。 即便无法彻底根除隐患,但毁掉其核心情报网,世家再想于凤京地界重新搭建起如此规模的眼线,没有经年累月的功夫绝无可能。 这无疑能为朝廷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布局时间。 秦明凰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极大的兴趣: “仔细说说,是如何发现此人的?” 隐蛰当即将探查过程娓娓道来。 其中的关键,便系于此次中宸道乡试的主考官李敬尧。 选中他为主考,除了其资历名望足以服众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的府邸之中,潜伏着璇玑卫埋下多年的一枚暗棋。 在这一方面,璇玑卫与世家暗探可谓棋逢对手,手段如出一辙。 明争暗斗了这许多年,彼此对对方惯用的伎俩和渗透方式,早已是心知肚明。 其实,李敬尧的儿子在外任县令时的那点破事儿,璇玑卫早就查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 只不过区区一个外放七品小县令,尚且不值当璇玑卫大动干戈地去动。 相反,正好拿着这个把柄,精心做了一个“钩子”。 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有更大的鱼来咬钩。 结果这一等,便是悠悠数载。 像这样埋下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甚至可能永远用不上的闲棋冷子,在璇玑卫中还有很多。 世家固然能布下渗透极深的钉子,但得到陛下全力支持的璇玑卫,在凤京地界又岂会逊色? 果然,就在乡试前夕,这颗沉寂多年的棋子,终于等来了回报。 有人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李敬尧传递了消息,要求他在最终的乡试结果上动些手脚: 将一份处于两可之间的特殊卷子,判为通过。 这个要求本身听起来并不过分,甚至完全在主考官的职权范围之内。 科场之中,最难定夺的便是两头: 一是解元的选择,二是最后几名边缘学子取与不取的抉择。 从那些可取可不取的卷子中择优选录,本就是历届科考的常态。 隐蛰亲自出马,追踪了那个传递消息的信使。 然而追踪到最后却发现,此人显然早已被当作弃子。 从他身上根本牵扯不出任何上游的联系,线索至此戛然而止。 事情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所有的玄机便都落在了“两可之间”四个字上。 这个命令本身就十分古怪。 对方是如何能未卜先知,确定那名考生的卷子就一定会落在“两可之间”这个微妙的范围呢? 隐蛰分析,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此考生文力确实有限,水准不高不低,极有可能卡在这个位置; 要么这就是一道双保险,此考生实力极高,但生怕其发挥失常,也能确保落在可以操作的范围之内。 无论如何推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乡试学子成千上万,谁能精准预判某一份卷子的最终档次? 反复琢磨推敲之后,隐蛰决定转变思路,先从通过初试的那些女子入手筛查。 关注的重点自然集中在两类人身上。 一是天资极高、才华横溢,即便偶有失误,中举也十拿九稳的; 二是水准处于中游,恰好就可能卡在录取线边缘“两可”之间的女子。 这一查之下,竟真的发现了问题所在! “温家?” 秦明凰听到这个熟悉的姓氏,凤眸微眯,“可是后宫温氏的家族?” “回陛下,正是。” 隐蛰继续禀报。 为避免打草惊蛇,此番调查皆由璇玑卫中的精锐亲自执行,修为至少都在四品之上。 温家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何况温家大郎还是陛下后宫之人。 然而细查之下,却发现了不寻常的端倪。 原来温府上负责采买的小厮,在乡试前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府门终日紧闭,安静得有些反常。 温家落魄之后,二房的温庭婉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有望攫取功名,阖府谨慎些,倒也合情合理。 但蹊跷的是,府上谨慎也就罢了,那名新换的采买小厮每次出门时,脸上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之色。 眼神躲闪,步履匆匆。 更有一次,在采买途中故意拖延了许久,在东市兜兜转转,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分明是内心极度挣扎的模样。 此番异常立刻引起了暗中监视的璇玑卫的高度警觉。 他们没有贸然潜入府中或抓捕此人,而是立刻将情况上报。 隐蛰亲自接手跟进,几经周折,才终于窥破了其中的关窍和原委。 “嘭!” 秦明凰听到关键处,猛地一拍龙案,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他们得了裴府的押题?还花了十万两银子?” 第377章 小六……这叫怎么个事儿啊 秦明凰惊呆了。 裴玄韫老糊涂了?难道疯了不成? 为了十万两银子,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动摇国本的事情? 不可能,绝无可能! 顷刻间,秦明凰就做出了判断。 不得不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条情报的荒诞之处。 “额……” 隐蛰顿了顿,面纱下的神色颇有些微妙,连忙补充道: “陛下息怒,其实……那押题并非真正出自裴府,而是……是六殿下卖给他们温家的。” “什么?!” 秦明凰的声音陡然拔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头怎么还有小六的事儿。 好啊,以为归京了之后一直本分,无非是之前出了报复国公府这一档子事。 试图设计皇嗣,甚至牵扯上了宰相,怎么动手她都不在乎。 何况她此举暗合了自己的态度,正好是给郑公国一个警告。 谁能想到,昭玥悄无声息的又干出了一件大事。 乡试考题,这也是她敢染指的? 秦明凰一时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竟不知该从何骂起。 “陛下莫急,其实此事内情颇为曲折复杂。” 隐蛰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亮起些许奇异的光彩。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小六在坑骗国公府的间隙里,居然还能悄无声息干出这么一票大事。 不待陛下询问,立刻详细解释起来。 初试的押题确实出自裴府,准确地说,是出自裴大公子裴雪樵之手。 但此次正经八百的乡试题目,却与裴府没有半文钱关系。 是小六派了手下,大大方方地跑去凤京最有名的几家书院。 综合了几位大儒的猜测,花高价买来整合成了一份押题宝典,前后花了足有千两银子。 秦明凰听到这儿,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涉及到初试,而且她心中对裴家还是信任的。 只不过此事到底敏感,裴雪樵那傻小子……倒真的敢应下。 不过一想到那一来一去的价钱,秦明凰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一千两的本钱,转手就敢卖十万两。 这跟明火执仗地抢钱有什么分别?这倒霉孩子还真是适合做奸商。 “然后呢?” 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秦明凰继续追问。 “璇玑卫前番大肆抓捕之下,世家在京中的情报网短时间内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那沈元章手中可动用的人手应该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风声鹤唳之下,更是不敢大张旗鼓地铺开去收集情报。 而他们在温家内部应该是布有暗桩,打探到耗费十万两巨资从裴府购得押题这一绝密消息。” “我之前确认过,温庭婉此女,初试时的卷子就能得出来,经义功底其实一般,诗词尚可。 之所以最后的名次能够位列中游偏上,最主要的便是倚仗策论文章。 裴雪樵也确实有些本事,紧靠自己的才学和判断,还真押对了一题。 温庭婉只是略做了些修改,誊抄上去,最终就取得了不错的名次。” “沈元章大概也掌握了这些情报,便以此为切入点。 一方面以温府满门性命相胁迫,逼着温庭婉就范,在乡试中舞弊; 另一方面,则动用了隐藏多年的主考官李敬尧这颗棋子。 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大概是,既然有裴府的策论文章作保,就算温庭婉其他项差些,整体也极有可能落入‘两可之间’那个可以操作的范围……” 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非常清晰。 秦明凰微张着嘴,整个人都听傻了。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璇玑卫和世家暗探,两大最顶尖、最隐秘的情报组织,使出浑身解数互相博弈、斗智斗勇…… 最后就博弈出了这么个阴差阳错、啼笑皆非的结果? 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那个不务正业的闺女搞出来的乌龙骗局? “陛下,” 隐蛰的声音将女帝从凌乱的思绪中拉回,“我已经查阅过此次乡试中温庭婉的答卷了。” “哦?” 秦明凰回过神来,连忙追问,“怎么样?” 隐蛰的眼睛微微眯起,面纱下的嘴角咧出了个戏谑的弧度, “因为那份‘宝典’并没有押中策论题,她的文章写得实在是乏善可陈。 根本就没能进入‘两可之间’的范围,在第一轮阅卷中,就已经被淘汰出局。” 秦明凰:…… 得,任你幕后黑手如何机关算尽,架不住正主儿自己不争气啊。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想笑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沉吟良久,秦明凰才再次开口,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六这……” 赏吧? 这倒霉孩子竟敢胆大包天,插手科举,还打着裴府的旗号招摇撞骗! 她肯定是暗示押题来历不凡,其中混有真题。 否则温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心甘情愿掏出十万两巨款,只为买一份押题? 最关键的是,之前初试的时候好死不死押中了,让他们心中生出了无限希望。 罚吧? 可偏偏就是因为小六无心插柳的坑人举动,阴差阳错地给璇玑卫提供了绝佳的突破口。 最终顺藤摸瓜,成功锁定了世家情报网的幕后主脑沈元章。 秦明凰张嘴半晌,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这功过实在是难以评断,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第378章 乡试公布结果! 白露已过,秋意渐浓。 几场秋雨落下,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暑气,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意。 万众翘首以盼中,十天光阴悄然流逝,今日便是中宸道乡试放榜之日! 依照惯例,于辰时正刻张榜公布。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秋日的晨光透过微凉的空气,洒在无数张写满期盼或焦虑、兴奋的脸上。 呼出的白气氤氲成一片,与街边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穿着厚实秋衣的人们摩肩接踵、窃窃私语,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笼罩着整条街道。 很快,三声沉重的铜锣响起。 “哐!哐!哐!” 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喧闹,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贡院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 主考官李敬尧身着绯色官袍,神色肃穆,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宣告: “皇天厚土,佑我大乾! 今科中宸道乡试,秉承圣意,恪守公正。 经诸位同僚日夜评阅,反复核验,现公布结果……” 听着正义凛然,实则他心中复杂难言。 这十日内,他已将所有处于“两可之间”的卷子反复看了两遍,却根本没能找出那份特殊的卷子。 或许那份卷子本就在中举之列,嘱咐他只是为了图个安心、有个保障? 有了这个猜测,他并未逐一去翻看所有中举的试卷。 若真在其中,自己不知情、不插手,反而更能避嫌,更为稳妥。 衙役们迅速肃清贡院最前方的区域。 一名身着仪制司官服的唱名官上前,接过沉甸甸的黄榜,开始高声唱名: “中宸道乡试,第一名解元——清水县,林妩清!” 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赞叹声。 “第二名——凤京,吴静姝!” “第三名——朔风王朝,萧云朔!” 吴静姝听到自己的名字,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 但随即一丝遗憾悄然掠过心头,又是第二。 不过与初试一样,她再次压了那位北境公主一头。 此次的策论文章,她自觉发挥极佳,相信绝不会再出现初试时那般微妙的偏差。 吴静姝紧紧攥住了拳头,呼吸因激动而略显急促。 虽然没有夺得魁首,但之后还有会试、殿试。 最重要的是,她两次力压朔风二公主,这份履历…… 只要后续顺利,她的仕途起点将远超旁人,未来一片光明! 萧云朔神色淡然,对这个名次还算满意。 第三,既保全了朔风王朝的颜面,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激起大乾民众过分的反感。 对于解元之位,她其实并不执着。 倒是前一名那位吴静姝,再次压了她一头。 待之后乡试文集印发时,定要好好看看此次二人的文章高下。 她最好奇的,还是那位夺得解元的女子。 不知其文章何等精彩,心下难免生出几分较量之意。 唱名依次往下。 “第四十五名——西北边庭,赫连朝露!” 赫连朝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中了!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已经足够。 出仕留京的目标,终于踏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 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来了,挤在人群中,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听到名字的自然喜不自胜,激动雀跃,与身边人相拥而泣者不在少数。 但随着唱名持续,越来越多未被念到名字的考生陷入了深深的焦灼之中。 温庭婉自然身陷其中。 两天乡试结束后,她便将自己关在家中,称病不敢见人。 对外只含糊其辞,说感觉在“两可之间”,过与不过全凭天意。 但实际上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占比最重的策论文章根本就没有押中! 温庭婉早已醒悟,定然是受了秦昭玥的蒙骗。 那可是十万两雪花银啊,就这样血本无归、打了水漂。 一想起来就心口绞痛,呕得几乎要吐血。 待父亲和祖母知道真相后,日后在温家该如何自处? 可偏偏她还不敢声张,因为整个温府头顶还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各种情绪交织撕扯,让她备受煎熬,左右为难。 若不中举,或许就不会卷入这场可怕的暗算。 可心底深处,又仍存着一丝万一的侥幸。 此刻,她整个人仿佛神魂离体,眼神空洞。 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愣愣地听着后半段的唱名。 同样紧张万分的,还有人群中的陈榆。 她经历了太多苦难,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那副沉重的枷锁,得到了公平考试的机会。 只是此次中宸道乡试太过特殊,才女云集,她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能否脱颖而出。 自觉卷子答得还算顺手,可直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难免惴惴。 即便如今没有了印子钱的威胁,但家中父亲和幼弟,依然需要她来支撑门户。 若再苦读三年……实在太难了。 名字越往后念,气氛越发凝滞,希望也越发渺茫,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在一百四十多名的时候,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响起: “第一百四十三名——衔云县,陈榆!” 陈榆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并非独自一人来看榜,身边还有药铺的少掌柜和小厮。 “陈榆,中了,你中了!” 少掌柜激动大喝,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拽起胳膊使劲摇晃。 陈榆愣愣看着他,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周围恭喜的声音、羡慕的目光仿佛都隔得很远。 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冲垮了所有紧绷的神经,让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也幸而少掌柜就在身边,一把将他捞住,不至于跌倒。 中了……竟然真的中了! “我中了?” “中了中了,我听得真真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陈榆却咧开嘴,笑了起来。 她终于有能力养活父亲和幼弟,为他们撑起一片天了! 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中举的数量已经远超上一届。 直到第一百八十四名念完,本次中宸道乡试的所有结果,公布完毕。 温庭婉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脸色惨白如纸。 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丫鬟搀扶才勉强站稳。 没了…… 前后花费十余万两,赌上了所有,却什么都没了…… 何苦来哉? 到底是何苦来哉!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之后,一股蚀骨的恨意猛地窜起,直冲顶心。 秦昭玥!是她,是她毁了自己,毁了一切! 愤怒瞬间取代了无力感,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她要自救,她要救温府。 或许……或许未中举也是好事。 至少没有让那些人的阴谋得逞,这算不算将功折罪?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奋力就要往前挤,去找今科的主考官。 就在此时,一个清晰的声音精准地传入她的耳中: “莫要妄动,我是璇玑卫,你的事朝廷已悉知,温府已在监控之下。” 一句话,如同定身咒,将温庭婉死死钉在原地。 第379章 万一呢? 另一边,贡院门口那面巨大的布告墙前,吏员们正忙碌着张贴考卷。 此次乡试太过特殊,因有临时补录的初试环节,参考者是未参与童子试的才女。 从结果看,一百八十四位举人中,有十六人出自初试,比例已然不低。 为堵住悠悠众口,彰显绝对公平,特设此贴卷公示的环节。 将所有中举者的文章原卷而非誊抄卷,公之于众,任人评说。 贴卷的吏员中,有一人动作微微一顿,神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 不对啊,上头明明说过,那个叫温庭婉的考生会中举,让他伺机在张贴时靠近。 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听到她的名字? 若是她根本没中,自己此刻是在干什么? 他怔愣了刹那,立刻强压下心头慌乱。 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手上的糊卷工作,假装什么事都未发生。 却不知他细微的异常,早已被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牢牢锁定。 巨大的张贴墙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左侧单独开辟出的区域,张贴着与往届无异的黄榜。 上面清晰罗列着中举者的名次、籍贯与履历。 而右侧更为庞大的墙面上,吏员们正按名次顺序,将一份份考卷亲手张贴上去。 示于天下,以示至公。 人群中,一名穿着半旧灰布棉袍、相貌毫不起眼的中年汉子,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目光从榜首之名开始,一寸寸地向下搜寻,直至榜尾。 眸光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暗沉。 他是沈元章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今日混迹于此,唯一的目的便是确认那个至关重要的结果。 然而,从头到尾,唱名未闻,黄榜之上亦不见“温庭婉”三字。 反倒是那个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名字“陈榆”,赫然在列! 心中猛地一咯噔,如坠冰窟。 他强压下惊悸,随着人流慢慢挪动到张贴考卷的区域。 看似每一份都走马观花一掠而过,实际上正急切等待着来到中后段的区域。 他不晓得中间究竟出了何种纰漏。 是主人最初的判断就出了错,还是那温家女子临场反水、故意不中。 在陈榆身上暴露过的手段自然不能再使用,此次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更为复杂隐秘的方式。 温庭婉若使用那特制毛笔书写,字迹并不会随时间消失。 但一旦靠近另一种特制的药引,无需接触,便会立刻产生变化。 负责糊卷的吏员中,便有他们安插的人,其身上便佩戴着药引香囊。 可如今温庭婉榜上无名,一切安排都成了笑话,深究原因已无意义。 但他心中仍抱着一丝万一的侥幸。 万一那个原本被放弃的陈榆,反而成功了呢? 万一璇玑卫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而她依旧以为父亲幼弟被控制在手。 故而乖乖按照威胁,使用了那特殊的墨条书写了呢? 终于,他顺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挪到了靠后的位置。 终于到了,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张署名“陈榆”的试卷。 他不通文墨,看不懂文章优劣,但却能清晰地看到。 策论的开篇并墨色均匀,字迹工稳,丝毫没有断章的现象! 完了…… 彻底完了! 陈榆为何敢不顾父亲和弟弟的性命? 从王冲之前传回的情报来看,她绝非如此冷硬无情之人。 那么她究竟有何依仗,敢无视威胁? 主人的担忧是对的,璇玑卫早已洞察了一切。 这一刻,他浑身冰凉,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一时间如芒在背。 怎么办? 必须尽快将这要命的消息传回去。 可眼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催命符,导致立刻暴露。 或者对方只是洞察了舞弊的手段,主人并未暴露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同最普通的看热闹百姓一样,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外挤。 脸上甚至还模仿着旁人,或羡慕或议论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脱身。 外表看去,就是一个看完热闹心满意足的普通百姓,自认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在凤京城他就像一道必须融入阴影的影子,一旦被捕捉到痕迹,便无所遁形。 并未刻意加快脚步,缓缓往外走去。 终于,他离开了贡院前的这一条街,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又过了百余步,拐进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 只要穿过这里,便能融入更复杂的坊市。 眼见脱身在即,就在这一刻……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大手仿佛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作为四品巅峰、曾经冲击神武境失败的武者,他此刻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周身气机仿佛被彻底冻结,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牢牢禁锢在原地。 任由他如何疯狂试图调动体内真气,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神武境!出手的必然是神武境强者! 这一刻,他万念俱灰,心如死水。 真的一切都完了…… 斗錾的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经过这段时日的沉淀与修炼,他已经初步掌握了自身的“势”。 收放由心,不再需要显化黑狱异象,便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轻易制敌。 “抓到你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青简斋书铺。 依旧如往常一般开门营业,只是铺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毕竟此时此刻,全凤京的目光都聚焦在贡院放榜之地,门可罗雀也是正常。 沈元章早已将店内小厮打发出去打听放榜结果,另有一人则被派往了合作的刊印铺子。 他已托关系预定下了生意,此次乡试的考卷会刊印成文集。 想必一定会卖得不错,能趁这第一波热潮赚上一笔。 沈元章独自坐在账台之后,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面色从容,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清晨。 唯有他自己知道,看似稳如泰山,指尖却微微发木发凉。 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擂鼓之声。 终于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刻了,而他赌上的是多年经营,乃至身家性命。 只要此番能够成功,不仅能够顺利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更有可能借此牵扯出当朝裴相。 到那时,无论是拿捏这位首辅的把柄,还是以此换取难以想象的利益,都将是一张足以颠覆局面的强大底牌。 就在他心神忐忑又激荡之际,书铺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位身着素雅衣裙、面带轻纱的女子,步入了店内。 第380章 满盘皆赢? 沈元章抬起眼眸,只一眼,整个人便如坠冰窖。 璇玑卫中有一名老牌百户,代号隐蛰,素来喜戴面纱。 手腕一颤,杯盏中的茶水倾泻出些许,溅湿了账本。 沈元章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喉咙发干,开口却依然维持着掌柜应有的平稳: “客人想要点什么书?” 面上虽竭力不显,体内真气却已疯狂运转,直摧心脉! 此时,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败了。 在与璇玑卫的这次博弈中,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被活捉后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与屈辱。 不如自行了断,死得干净! 然而,沈元章那决绝的真气在即将触及心脉的前一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骤然变得纹丝不动。 隐蛰淡淡瞥了他一眼,一道传音精准地刺入他耳中: “沈掌柜的这是在做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难道不知?” 她一步步走到高高的账柜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如土色的沈元章,。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眼角微微弯起,泄露出此时的愉悦心情。 “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请沈掌柜移步,去喝一杯我们璇玑卫特备的好茶,如何?” 沈元章面若死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与此同时,凤京城各处,大批璇玑卫精锐出动。 以雷霆之势,扑向那些早已锁定、却按兵不动多时的目标。 乡试公布成绩的喧嚣之下,一场无声的抓捕和清洗迅速席卷全城。 在这场博弈中,璇玑卫最终大获全胜。 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破坏了世家经营多年的凤京情报网。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 贡院门前,张贴墙下,书生柳文轩正驻足凝望。 他身在后段区域,没办法,前头尤其是榜首解元那块区域,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挤不过去。 倒是这后边的考卷,除了中举的学子及其家人想亲眼见证,或者少数几个不信邪、心存侥幸的落榜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寻找自己的名字,关注度算不上高。 反正闲来无事,柳文轩便既来之则安之,走到哪儿便看到哪儿。 刚刚看了三篇试卷,便溜达到了此次第一百四十三名,那位衔云县陈榆的卷子前。 经义部分直接略过,先扫了一眼最后的诗词。 嗯,辞藻尚可,意境平平。 跟绝大部分的科举诗词一样,并无甚出奇之处。 其实柳文轩内心最好奇的,是那位名动凤京的赫连朝露的诗词。 可惜人家排在四十多名,离这儿还远着呢。 然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占比最重的策论文章。 不多时,眉头紧紧皱起,越看脸色越是惊疑不定。 “不对……这不对吧!” 柳文轩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张贴墙前方,早有胥吏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正是为了防止有人因落榜失意而闹事。 每届放榜,总少不了几个无法接受现实的学子。 甚至状若疯癫,扑上来撕扯榜单的都有,官府自然早有准备。 此刻见到有人胆敢放声指责考卷,左右胥吏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柳文轩。 只见柳文轩颤抖地指着墙上陈榆的那篇文章,眼睛瞪得滚圆。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荒谬的事情,口中不停地惊呼。 “不对,全然不对!”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瞧他这副激动得近乎癫狂的模样,领头的胥吏冷哼一声,立刻带着两人上前。 “兀那书生,贡院重地,休得大声喧哗,惊扰秩序!” 柳文轩却仿佛没听见警告,瞳孔因震惊而剧烈震颤。 “大人,你们快来看。这份卷子很不对劲,你们看这段……” 说着话,他竟上前要去指那试卷。 几名胥吏见状,根本不给他接近的机会。 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便要将他拖离现场。 “哼,又是个闹事的。” “保不齐是家中女眷参考却落了榜,在此胡言乱语。” “竟敢质疑科举公正?简直是找死!” “拖走,先打二十杀威棒,看他还老不老实!” …… 此举也有震慑之意,所以胥吏并未收声。 “你们抓我干什么?放开我! 你们自己看看那文章啊,真的不对啊!” 柳文轩奋力挣扎,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哭腔。 这边的骚动终于引发了更多人的关注。 原本对后段考卷不甚感兴趣的看客们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纷纷围拢上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份陈榆的考卷上。 起初是疑惑的打量,随即,窃窃私语声响起。 很快,一种诡异而震惊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这岂止是不对? 简直是骇人听闻,大逆不道! “疯了吗?这等文章能中举?” “公然藐视陛下,诅咒朝廷啊,怎么敢的呐……” “主考官的眼睛是瞎了不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里头保不齐藏着什么惊天猫腻……” 民众的质疑如同滚油般瞬间沸腾。 质疑声、怒骂声、要求彻查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演变成了大规模的骚乱! 越来越多的人拼命往前挤,想要亲眼看看那篇考卷。 每一个看清了内容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疯了吧! 第381章 狂悖忤逆之言 贡院朱漆大门前,众位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所惊动。 尤其是主考官李敬尧,本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原本就心虚,此时只觉得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动,嘭嘭嘭地狂跳不止。 明明实际什么都没做,却恐慌得厉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李敬尧强自镇定,大步流星地朝着骚动中心的布告墙走去。 身后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慌忙紧随。 来至近前,沉着脸色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因何喧哗!” “主考大人来了!” “快,快让大人来看看这份考卷!” 根本无需多问,激愤的百姓指向了那份考卷。 李敬尧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卷首。 衔云县,陈榆,毫无印象的一个名字。 强压心悸,快速浏览起那篇策论文章。 然而,刚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 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文章之中,竟白纸黑字分明写着: “女主临朝,阴阳颠倒,纲常沦丧,实乃亡国之兆! 陛下专权独断,非但不思还政于士大夫,反开女科,乱祖宗法度。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乃祸乱之源。 女帝专权,独断乾坤,非天下之福。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公然抨击女帝,否定女子参政,甚至直言当今圣上为“祸乱之源”的极端言论,竟然出现在女子科举的考卷上?! 写出这等狂悖忤逆之言,非但没有被黜落,居然还被取中!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将朝廷法度、科举威严置于何地?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敬尧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考卷?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身子当时就朝旁边歪倒下去。 左右官员手忙脚乱搀扶住他,勉强不至于当场瘫倒在地。 但一个个的也全都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作为副主考的仪制司少监孙伯珩,虽也是心惊肉跳,但迅速冷静下来。 他到底久经官场,比李敬尧这等常年埋首翰苑的学士更稳得住些。 眼见骚乱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绝非一两个百姓看到,此时想要强行压制、封锁消息已是绝无可能。 深吸一口气,猛地运足中气,声如洪钟般厉喝:“肃静!” 左右胥吏将手中的杀威棍重重捶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咚咚”声。 群情激奋的百姓被这声势所慑,压下了部分嘈杂。 无数道质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孙伯珩的身上。 “本官乃是仪制司少监孙伯珩,忝为本届乡试副主。!” 孙伯珩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 “一份乡试卷子,从初阅、复核到最终定榜,至少需经过四位考官之手层层批阅。 而最终得以中举的卷子,更是需要不下十位考官共同确认画押,方才可能名列榜上。 请问各位乡亲父老,难道我等朝廷命官都是睁眼瞎不成? 见到如此狂悖忤逆的文章,还非要一致通过,并将其公之于众? 难道我们今科所有考官都活腻了,不想要项上人头了不成?” 百姓们的骚动明显降低了许多,窃窃私语声也小了下去。 确实,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可能让这种文章过关。 孙伯珩见初步稳住局面,继续沉声道: “或许各位不知,为守护此次科举,宫廷璇玑卫大量出动。 前些时日凤京城内不少铺子查封、暗谍落网,乃至京兆府连日审结的大案,其实皆与此事有所牵扯。 贼人亡我大乾科举公正之心不死!”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本届女子科举确实称得上万众瞩目,又因坊间投注博彩之事,关注度和讨论度空前高涨。 而之前凤京的一系列大动作,绝大部分百姓都有所耳闻。 孙伯珩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陛下圣心独运,不仅开设女子科举,更是对延续数百年的科举制度大胆革新! 譬如开设明算科,只要通过考核,便可录用为各衙门吏员。 即便不入官场,也能当个上好账房,谋一条安身立命的生路。 而后,朝廷大力革新造纸术,发明桑皮纸,将书籍价格压至旧历的十分之一乃至更低。 在场诸位不妨问问家中长辈父兄,如今能识字、会算数者,比之从前多了多少? 此乃陛下普惠万民之德政!” 他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一些女子,语气转为深沉: “再说回女子科举。 在场诸位,谁人没有母亲祖母?谁人没有妻子、姐妹、女儿、孙女?或者青梅竹马的玩伴? 女子不必再一辈子困于闺阁后院方寸之地! 她们可以大大方方参与科举,出仕为官; 亦可报考明算,寻一份体面活计,自立自强。 而贼人此举,其心可诛! 他们就是想要毁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想要毁掉让大家都能读书识字,明事理、知荣辱的大业!” 孙伯珩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已然将自己和所有考官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陛下的改革战车之上。 作为六司少监,他已是朝堂顶尖的那一小撮官员,平日并非坚定的皇党,多有权衡。 但此刻出了天大的纰漏,无论原因为何,考官都难辞其咎。 为了仕途,更为了小命和家族,他已经别无选择。 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为陛下站台,稳住局势。 “本官虽不知贼人究竟使了何种手段,但朝廷必将追查到底。 届时会给天下学子、给天下百姓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待。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等所有考官都将留在贡院之内,一步不出,等待朝廷彻查!” 骚乱暂时被压制。 孙伯珩立刻下令,增派衙役牢牢守住布告墙及贡院各门。 同时火速去召集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一个都不准放走。 几名衙役架着面无人色的李敬尧,踉跄着往贡院大门方向走去。 孙伯珩扫了他一眼,难掩心中鄙夷。 一辈子圈在翰林院那清贵地方,人都待得迂腐木讷了,遇上大事便如此不堪。 呵,就这还想与裴相别苗头,也配? 视线一触即收,孙伯珩昂首挺胸走在最前方。 不像是犯下大错的罪人,倒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 其实心中无奈,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如何,已经不是他所能左右。 第382章 如此纰漏 陈榆身处人群之中,浑身冰凉,抖如筛糠。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根本不是她写的! 一旁的药铺少掌柜看着她,满面惊恐。 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陈榆突然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茫然抬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被人带着,在密集的人群中飞速穿行而过。 诡异的是并未引发任何骚乱,就像一尾灵活的游鱼,而周围的人都对她视而不见。 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是我,璇玑卫斗錾,莫要惊慌。” 隐匿了身形的斗錾,正用自己的“势”笼罩着陈榆,带着她飞速脱离是非之地。 他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不过也将警戒提到了最高。 这个时候陈榆绝对不能出事,否则死无对证,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明明贡院内外都安排了人手严密看守,明明今日是最后收网的时刻。 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在璇玑卫眼皮子底下办到这种事? 贡院中央,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浮现。 此人作书生打扮,穿着一袭青衫,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文弱之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正是璇玑卫,代号“砚冰”,三品神武境高手。 此次初试、乡试乃至阅卷期间,皆由他亲自驻守,监视一切。 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隔壁的衡鉴堂,正是考官的阅卷之所,径直冲入封存所有文档的库房。 依照规定,阅卷期间所有经手的文字,包括草稿、批注、乃至废弃的纸条都必须保留封存。 在他的监视之下,绝无可能有人私自带走只字片纸! 真卷已被取出张贴,但库内还存有全套的誊抄朱卷备查。 砚冰动作飞快,找到了陈榆的那份誊抄卷,立刻展开查看,目光直接落到策论部分。 脸色阴沉冰冷,周身的气息都仿佛要冻结起来。 这份誊抄卷上,策论文章中并无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 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偷梁换柱,换走了封存严密的原卷? …… 皇宫,皇极殿内。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拖延了些时辰,到现在还未散朝。 陛下力推的女子科举,乡试放榜之日就在今天。 百官垂首静立,心思各异。 裴相立于文官之首,神色平静无波。 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皇嗣队列,最终落定在六公主秦昭玥的脸上。 就她?那些惊艳绝伦的诗词当真是出自她手? 没错,老六上朝了。 明明说好今年无需上朝的,但今日被传召,她倒也没太抗拒。 心想着今日放榜、璇玑卫收网,正是到了收割功德值的时候。 虽然还有些犯困,但她瞪大了眼睛,一点没打瞌睡。 开玩笑,上次没忍住睡了一觉,结果被一脚踢出凤京。 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教训实在太惨痛了。 所以还得是事儿教人,瞧她此刻站得板板正正的模样。 至于朝臣们议论什么,秦昭玥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空空如也。 朝臣们自然不可能干等着,懂事的万民司官员正徐徐禀报灾区重建与秋收事宜。 秦明凰端坐龙椅,一面听着,目光亦掠过皇嗣方向。 从上朝到现在,半点小六的心声都没听见。 只见她虽然睁着眼,眸底却是一片木然的空洞,显然神游天外。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沉寂。 一名璇玑卫匆匆入殿,躬身急报: “陛下,乡试考卷中出现异常,中举者衔云县陈榆的策论文章中有不当之语。” 朝堂气氛骤然一凝,那名拖时间的万民司官员立刻停下。 陈榆?秦昭玥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啊,她不是一直在璇玑卫的严密监控之下吗,怎会出纰漏? 秦明凰闻言,只是冷冷吐出了一个字,“念。” 璇玑卫硬着头皮高声诵读。 殿上顿时落针可闻。 起初还以为只是无意犯了忌讳,可刚听了一句…… 这哪里是犯忌,这分明是赤裸裸地打陛下的脸呐!这般文章竟能中举张榜? 在场哪个是没脑子的,心知绝无可能,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陛下欲借此次科举将权贵女子纳入官场,这已经是共识。 本是雷霆一击、扭转乾坤之局,却在最后关头出了如此纰漏。 秦明凰面无表情,“带考生陈榆上殿。” “是!” 皇嗣区域中,除了远在凤京之外的两位,其余都在。 三公主与四公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俱是凝重。 她二人主持初试,深知全程皆有神武境璇玑卫暗中监护,而正式乡试只会更加严密。 究竟是考生、考官,还是哪个环节出了致命差错? 不多时,陈榆被带至皇极殿。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单薄。 垂着脑袋,低垂眸光,不敢直视天颜。 直至御前,她慌忙跪伏在地,“衔云县秀才陈榆,叩见陛下。” 秦明凰手中拿着刚刚呈上的誊抄试卷,其上不仅有誊抄人与复核者的签名,亦有考官的评语判词。 因是中举的卷子,除了经义、策论、诗词各分项的评等,末尾还有主考与副主考的联署签字与批注。 “把誊抄卷给她看看。” 试卷被递到陈榆手中,她急忙接过,只飞快扫了几眼,便再次叩首, “陛下,这篇文章才是我所写!” 秦明凰点了点头,“将卷子传示百官,都看看此文是否对得起一百四十三名的名次。” …… 诏狱,今日已是人满为患。 无数暗桩细作被捕入狱,从市井间传递消息的底层眼线,到负责周转银钱的当铺掌柜。 最重要的是,他们擒住了世家安插于凤京情报网的首脑,沈元章。 与他们明争暗斗多年,终于一网打尽。 本该痛饮三日、大肆庆祝,现实却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璇玑卫从上到下,脸上皆是火辣辣得疼。 诏狱最底层,单独关押的要犯牢房内。 玄铁铸就的牢笼闪烁着幽冷光泽,神武境强者的威压如实质般笼罩其中。 沈元章蜷缩在地,发出阵阵凄厉惨叫。 “说!究竟是谁动了手脚!” 牢门外,隐蛰背靠阴冷潮湿的粗粝墙壁,面纱下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已经审了一盏茶的功夫,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仍不松口,再耗下去恐怕也是徒劳。 蓦地转身离去,指节攥得发白。 该死! 都这种时候了,最擅长拷问的千户聆铎死哪儿去了! 第383章 开始发疯 皇极殿内,百官垂首静立。 空气仿佛凝滞,只余那份试卷在诸臣手中传递时衣料的窸窣声。 在百官手中传阅一轮,最终又回到了御前。 秦明凰指尖轻叩紫檀御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众卿都看过了,说说看,此文如何?” 一片缄默。 仪制司监令胡惟谦率先出列,须发花白、面容古板,声音如同陈年的账册般干涩无波。 “回陛下。 此对策论,文理通达,见解虽无惊艳之处,胜在扎实,引据尚可,辞藻乏善可陈。 以臣之见,水准恰符合中举名录之末流,置于榜尾,并无不妥。” 女帝目光微转,落向文官之首:“裴相以为如何?” 裴玄韫眼帘微抬,只淡淡道: “胡监令执掌仪制,于科举文章评判尺度精准,老臣并无异议。” 秦明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原定名次,发榜吧。” “陛下!”一声略显急促的谏言响起。 只见从后排站出一人,乃是御史台一名侍御史,名为周彦。 “原卷与此誊抄卷迥异,此事蹊跷,岂能不查? 陈榆此卷是于誊抄后调换,若是有人在誊抄前调换呢? 或许……或许尚有他卷亦被动了手脚!”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空气骤然冻结。 找死不成?无数道目光或惊或疑地钉在周彦身上。 这般直言犯险,近乎指控整个科举流程乃至负责官员的失职。 他一个小小的侍御史,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旋即,又一名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出列,正是天官司考功郎中孙崇。 “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金榜虽已张贴于贡院之外,然此刻若爆出试卷可能存在调换之嫌,恐引发更大的物议沸腾,损及科举清誉。 为万全计,或应暂缓女子科举后续事宜。 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入滚油,瞬间激起波澜。 “孙郎中此言差矣!”胡惟谦立刻驳斥,声音陡然拔高, “程序公正是何等重要! 誊抄、校对、用印,层层关卡皆有记录,岂容轻疑? 更何况,誊抄卷上房官、主考签名批注俱全,难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同时错了不成?”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事关仪制司权威,此刻已无关个人立场,他只能死死站在维护朝廷法度的这一边。 或者说,站在陛下的身边。 孙崇不甘示弱:“正因程序重要,才更需彻查,岂能因可能引发非议便掩耳盗铃?” “仓促停科,才是对寒窗苦读学子的最大不公。” “若真有舞弊,此刻不停,待到殿试擢选奸佞,才是祸事。” 双方争执渐起,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文官们面红耳赤,或引经据典,或直言利害。 衣袖翻飞间,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姿态渐被焦躁与锐利取代。 就在争论声越来越激烈时,秦明凰忽觉耳边毫无征兆地炸开清晰又暴躁的心声: 【放他娘的七十二环转转屁! 哪个裤腰带没拴紧露出来的蠢货在这儿大放厥词? 暂停?暂你个麻花停! 上下嘴皮一碰就想给停喽? 还拿百姓当幌子,我呸!整得好像多关心百姓死活似的。 臭不要脸!烂心肝!生儿子没屁眼!】 秦明凰:…… 骂得属实是有些脏了。 不过,小六为何会对科举之事如此义愤填膺? 她这些日子明明一直在躲懒,一点正事没沾。 “昭玥。” 御座上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轻易压下了所有嘈杂。 “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刹那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以荒唐不羁闻名凤京的六公主秦昭玥。 问她?这个关头问她能有何用?她能懂什么朝堂大事? 秦昭玥陡然一个激灵,像是课堂上被老师逮到溜号的学生。 不是,她又不是元芳,问她干什么。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当显眼包可不是她的人设。 可是为了功德值,她还真不能不开口。 按照朝堂惯例,无非博弈和妥协,万一最后弄成“拖”字诀,什么时候到个头儿? 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昭玥转身望向后头。 找了一会儿,发现了最初发言的御史,纤指一抬,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不重要。” “按你的说法,若是一天查不清,就一天不公布成绩?一天不继续考?是不是这个意思?” 周彦见是这位,心下稍定,只当她胡闹,维持着恭敬姿态: “下官只是认为,应当先行查明,以免……” “闭嘴!”秦昭玥猛地一挥手,打断他的话,眉眼间染上浓重的不耐, “好歹也是做官的,听不懂人话吗?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很难理解吗?” 周彦被突如其来的厉色慑得一怔,正待开口,便听秦昭玥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陛下,儿臣想要求个恩典。”她转向御座, “若周什么大人再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请一剑赐死。” 轰! 朝堂之上哗然,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胡闹。 周彦脸色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身体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之上传来了两个字: “准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彦腿肚子发软,冷汗涔涔而下。 再觉得如何荒唐,那都是陛下金口玉言。 “是!” 秦昭玥这才似满意了,眸光又扫过方才附议的几名官员: “你们呢?也都觉得该停?” 无人应声。 有人强自镇定,挺起胸膛试图显示一心为公的无畏; 有人则目光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一次,秦昭玥没再求什么一剑赐死。 她笑了,笑容明媚,“我觉得几位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啊。” 她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科举是什么?是为国选才,选出来是要做官的。 手握权柄,关乎民生社稷,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我觉得,只是暂停女子科举,不够,远远不够。” “乡试中了便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 若这资格来路不正,或是学问不扎实,那岂不是祸害百姓、祸害朝堂、祸害天下吗? 绝不能让一个滥竽充数、尸位素餐之人蒙混过关。” 她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朗声开口: “因此,我提议,取消本次女子乡试所有成绩,并予以废止!” 第384章 桌子给你掀喽 刹那间,满殿死寂。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百官如同被齐齐扼住了喉咙,瞠目结舌。 老臣们的胡子颤动着,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言论。 六公主……莫不是疯了? 陛下怎么想的,选谁不好偏偏选她出来说话。 这……图点什么啊? 就在一片震惊之中,秦昭玥倏然转向裴玄韫,拱了拱手: “裴相,您是两朝元老,熟知典故。 昭玥想请教,旧历年间,可曾发生过科举舞弊大案?” 裴玄韫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吐出两个时间: “旧历七年,旧历十九年,皆曾有过。” 秦昭玥点了点头,语气越发轻快: “旧历七年啊……那距离现在可真有些年头了。 谁知道当年那桩舞弊案,用的手段与今日是否一样呢?” “璇玑卫重重守护之下,今日尚能出这等纰漏。 旧历七年时,守卫就能那般严密,就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谁能保证,当年就没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替换了考卷。 让某些蠢材滥竽充数,窃据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功名禄位?” 她顿了顿,继续抛出了第二道惊天炸雷: “所以,我提议——彻查旧案! 自旧历七年后,所有中举、及第者的试卷存档,全部重新核查。 但凡有疑点者,一律追夺功名。” 轰!朝堂是彻底炸开了锅。 这已经不是胡闹,而是要动摇国本! 但这还没完,秦昭玥仿佛嫌不够乱,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了,全部取消也不现实,朝廷还要运转嘛。 那就换个法子,所有拥有功名在身的官员,立刻进行一次考核。 经义策论诗词,重新考过。 考过了,证明你确有才实学,继续做官; 考不过嘛,那就说明你当年要么是运气好,要么就是有问题。 功名取消,回家重新苦读,从童子试重新再考。 以后形成惯例,每年都复考一次。” 轰轰轰!第二波骇浪再次席卷朝堂! 就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臣们也坐不住了。 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发抖地指着秦昭玥。 让他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再去考经义策论?不如直接要了他们的老命! 裴玄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策论或许还行,但让这群家伙再考经义……怕是十不存一。 “六公主慎言!” “此乃祸乱朝纲之言!” “臣恳请陛下制止六公主妄议朝政!”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抨击斥责之声如同潮水般涌向秦昭玥,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昭玥,却已然转身。 重新面朝御座,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些炸裂朝堂、引得群情激愤的提议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对于汹涌的敌意和斥骂,她完全充耳不闻。 左近其他几位皇子皇女的神情更是精彩纷呈。 老三老四若有所思,老五肉眼可见得焦虑,视线在御上与百官之间来回。 剩下三个旁听的小的,都瞪圆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算他们还小,也能听明白六姐姐刚刚这番话有多么炸裂。 朝堂跟个菜场似的,被搅得天翻地覆。 一片混乱喧嚣中,三公主秦昭琬叹了口气,而后上前一步,“陛下!” 声音清越沉稳,穿透大殿,将混乱的嘈杂暂时压下。 “儿臣以为,六皇妹所言虽过于激切,却也不无道理。” “因噎废食,绝非良策。 科举取士,国之重典,信誉不容有失。 既已张榜,岂能朝令夕改,失信于天下学子? 故儿臣提议: 其一,依照原定名次,即刻发榜,以安人心。 其二,着璇玑卫即刻彻查此次试卷调换一事。 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科举,绝不能停;真相,也必须水落石出。” 女帝的嘴角划出了个浅浅的弧度,目光掠过老三,再扫过一脸“不关我事”的小六。 “便依昭琬所言,按原榜发布,璇玑卫彻查。” “陛下……”仍有官员不甘心。 “退朝。” 散朝的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 先前风头无两的京兆府尹,此刻身边冷冷清清。 郑国公更是形单影只,勋贵们皆避之唯恐不及。 裴玄韫缓步走在后方。 万民司监令沈重霄与仪制司监令胡惟谦一左一右,稍落后半步跟着。 谁都清楚,这位宰相是陛下最坚实的壁垒。 否则也无法在凤阁台首辅的位置上一坐十四年,稳如泰山。 劣币之事,早已将万民司牢牢绑上了陛下的战车; 而此番科举惊天纰漏,则意外地将掌管科举的仪制司,也逼到了陛下的麾下。 胡惟谦捻着胡须,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悸:“裴相,不知陛下此番……” 裴玄韫目不斜视,打断了他的试探, “都是官场熬老了的人,跟我这儿还装什么相。 风雨欲来,守好各自的衙门,不出岔子便是本分。” 胡惟谦心下稍安,摇头失笑,带上了几分小小的抱怨: “我是怕陛下真听了六殿下的话,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去考试。 这把年纪,再让我去背那些经义注解,怕是真要了老命喽。 干脆也别考了,直接致仕得了,还能留得几分颜面。” 旁边的沈重霄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 “胡老头儿,你先别担心经义,就你那三天憋出首打油诗的能耐,诗词关就先过不去。” “呵,说得好像你多能耐似的,一笔烂字毫无风骨。 我若是主考官,扫一眼卷面就不可能给你过。” 两人低声吵闹了几句,凝滞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许。 沈重霄收敛了笑意,语气沉凝了几分:“说起来,今日六殿下还真是惊着我了。” 胡惟谦心有戚戚焉,“几句话,刀锋似的,说得我这心里头到现在还发颤。” 此事瞧着已远非简单的科举舞弊,要破局岂是易事? 而六公主那法子……简直是直接掀了棋盘。 听起来胡搅蛮缠、荒谬绝伦,实则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这也就罢了,关键的是其内核极为尖锐:就算舞弊了又如何? 大乾开国至今,难道就干净得像张白纸? 哪次因舞弊废过科举?还不是延续到了今天。 该说不说,这思路真是…… 沈重霄悄悄觑了一眼裴相波澜不惊的侧脸,“六殿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裴玄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声哂笑。 呵,这就吃惊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若真把那位干的事儿、写的诗词摊开来跟他们说,估计眼前这二位得当场惊掉下巴。 第385章 六姐姐是聪明的吗? 皇嗣的队伍远远缀在后头。 秦昭玥愣愣地跟着走,神游天外,心里那叫一个恨得牙痒痒。 原本功德圆满、只待收割功德值的局面,偏偏临门一脚出了这种破事儿! 也不知道隐蛰干什么吃的,之前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只待收网。 tui!废物点心。 好在姐们急中生智,一套乱拳打死老师傅,母皇当场盖棺定论。 从影响上来说,一时震动是必然的。 就算最后查出了结果,也难以完全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但从长远看,母皇强势介入,权贵已然下场,大局已定。 说句难听的,就算最后查不出真凶,随便推个够分量的替罪羊出去,风波也能平息。 现在就看功德簿怎么认了。 秦昭玥分出一缕意识沉入识海,迫不及待地翻到“阴阳共济”那一页。 还好还好,果然有一笔丰厚的功德值入账。 不仅如此,金灿灿的数字还在持续不断地向上跳动增长。 飞快地心算了一下,眼前猛地一亮。 够了,已经堪堪足够连跳两级,直接冲击三品境! 妈蛋,总算不枉费她刚才在朝堂上豁出脸面仗义执言。 即便顶着不堪的名声,那番话也得罪了不少人。 秦昭玥分明看到,有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骂她骂得最狠。 就像费尽千辛万苦考了一门顶顶难的证书,过了几十年让人从头开始考。 这事儿搁秦昭玥自己身上,也非得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好在这么久的辛勤努力终于换来了理想的回报,简直感动得想哭。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事件平息,离开皇宫,找个无人监视的僻静地方安心晋级。 在府邸不保险,还是离开凤京城比较好,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似乎就很不错。 秋凉渐重,正是泡汤的好时节…… 秦昭玥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浑然没察觉到她的兄弟姐妹们探究的目光几乎要把她后背盯出洞来。 三公主秦昭琬率先开口,“小六,你觉得会是谁的手笔?” 秦昭玥想都没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话一出口她才回过神来,猛地发现大家瞅她的眼神全都古怪极了。 尤其是老三和老四,那目光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小六朝堂上那通看似发疯,实则给了最快平息事态的利器。 问题就查问题,舞弊就查舞弊,别扯什么制度问题。 如此,大局定了。 这事说起来棘手,但并非无解。 一个平民学子的试卷出了问题,能造成的破坏终归有限。 就算小六没有出面,相信母皇或者裴相也有办法压下。 如此雷霆手段将权贵拉下场,怎么可能因为几名官员的攻讦让步。 所以小六再次说到了点子上。 谁动的手、怎么调换的卷子反而是其次,对方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能在璇玑卫监控下做成此事,绝非易事,难道预料不到母皇的决心? 想到这里,几人心中不由得生出极其古怪的情绪,再联想到长姐离京前的交待…… 小九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她扯了扯秦昭玥的袖子: “六姐姐,你原来是聪明的吗?” 啪!一个清脆的脑瓜崩毫不犹豫落下。 小九顿时抱住额头嚎出声,“好疼!六姐姐你做什么!” 秦昭玥冷哼一声,甩了甩手指:“还做什么,你这不是直接骂我蠢吗?” 小九委屈,满凤京城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六姐姐的名声。 四公主笑了笑,掩唇细语,“咱们小六当真内秀得很呐。”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揣起了小手手, “哪里哪里,比不过四姐姐您,深、藏、不、露。” 秦昭琬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一个两个的,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前头两个封亲王的也就算了,后头这俩的心眼子也绝对不少。 哎…… 璇玑卫震动。 暗探如鸦羽般倾巢而出,无声渗入茶楼酒肆、坊间巷陌, 快速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监察着任何试图引导舆论的蛛丝马迹。 诏狱深处,惨嚎声片刻不息。 从涉嫌舞弊的主脑到最底层的跑腿谍子,无一能逃脱酷烈审问。 贡院之内,气氛同样肃杀。 所有考官被分隔拘押,包括主副考在内,都被反复盘诘。 但凡出现一点矛盾的地方,都会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心中都憋了一团火,要把响亮的一巴掌给还回去。 贡院门外,人头攒动。 陈榆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誊抄卷,被明晃晃地张贴在了最显眼之处。 就在中举名单的正下方,位置比解元的卷子还要醒目。 卷面上,誊抄人、复核者的签名花押、考官的朱笔评语与判词,乃至层层关卡的核验印章,皆清晰可见,无一遗漏。 这一切,都被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了所有凤京百姓的眼前。 起初的骚动过后,人群渐渐品出些味儿来。 大伙儿也不是傻子,若真要舞弊,谁会写上那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然而,本次中宸道女子乡试的关注度实在太高,消息依旧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遍了京畿的每一个角落。 第386章 有一种最简单的解释 编修坊,紧挨着清歌坊,亦是繁华之所。 一座三进的宅院,白墙青瓦,庭院内几株高大的银杏已染上秋意。 金黄的叶片偶尔旋落,无声地铺在青石板上。 朱雀南道大药行万安堂的少东家李轩,正坐在花厅里用着早膳。 其他地界的乡试比中宸道早了十日放榜,他毫无悬念地中了举。 放榜当日,他便毫不犹豫收拾行装,快马加鞭直奔凤京,前两日方才在这处新置的宅子里安顿下来。 蟹黄饆饠,夹满羊肉的胡式肉饼,糯米粉裹豆沙炸制的油塠,新栗磨粉蒸制的栗粉糕; 还有馄饨、杏酪粥、胡麻粥、辣脚子、蔗浆冻…… 雕花红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李轩夹起一根蟹黄饆饠,表皮金黄酥脆,咬一口满满的蟹肉蟹黄。 正是时令的小吃,滋味自然不错。 但他还是撇了撇嘴,“总觉得还是不如咱家那边厨子做的对味儿。” 龚叔和护卫娄五同样在席间用餐。 李轩没那么多严苛的规矩,何况也不习惯一个人用膳。 娄五正捧着一碗杏酪粥,喝得呼噜作响,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少爷,凤京这么多好吃的,您还挑嘴呢?” 李轩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懂个球,吃你的吧。” 他如今已是二八年华,行了加冠礼,又新中了举人,自觉已是大人。 放下筷子看向一旁:“龚叔,六殿下府上还是没消息吗?” 入京安顿好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往六公主府递了拜帖。 结果却被告知殿下自乡试开始便一直留在宫中。 龚叔点了点头:“说是因着乡试事宜,不过今日张榜,想来距离殿下出宫也不远了。” “总算有个好消息。” 李轩刚舒半口气,就在这时,护卫“缠丝”脚步匆匆地赶来,神色凝重: “少爷,出事了,贡院那边疑似爆出了舞弊案。” “噗……” 李轩一口粥险些喷出去,呛得连声咳嗽, “你……你说什么!” 他可是没经过正经童子试的人,那乡试的卷子更是…… 说到科举舞弊,他岂能不惊? 缠丝自然知晓内情,立刻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一遍原委。 李轩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天子脚下,万众瞩目,竟也能出这种纰漏? 写那种话还叫舞弊?这分明是造反。” 龚叔陡然一个激灵,脸色都白了:“少爷!慎言!” 李轩也自知失言,讷讷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嘀咕。 他紧张地看向缠丝:“那我的……” “少爷放心,”缠丝语气笃定,“从头至尾,每一道流程都万无一失,绝无半点牵扯。” 李轩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还好,只要不烧到他身上就行。 真是搞不懂,家里非要他考取功名。 乡试也就罢了,之后的会试…… 一想到要真刀真枪地去考,他就头皮发麻,到时候大概率是要丢人的。 龚叔适时提醒,“少爷近日还是静心读书为好,总归要看得过去些。” 为了不引人瞩目,李轩中举的名次本就靠后,全凭策论文章另辟蹊径才勉强上榜。 届时会试落榜也算合情合理,但若成绩太过难看,面子上终究挂不住。 故而此番进京,可是带上了家中重金聘请的夫子。 第一日安置游览,按照计划,从今日起便要开始课业。 一顿早膳吃得没了滋味。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再想到即将到来的苦读,李轩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更叹息的是,经此一事,六公主恐怕更难出宫了,不知何时才能见上。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护卫破晓匆匆而来,“少爷,老爷来了!” “真的?” 李轩猛地站起,又惊又喜。 老父亲一向舍不得万安堂的基业,加之病患也多依赖他,竟没想到他会亲自入京? 迫不及待迎了出去,然而,当看到院中大步走来的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与李轩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儒雅沉稳,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身着一件藏青色绸缎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锦缎比甲,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只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纹饰,但用料极其考究,剪裁合度。 来人正是裕泰商行的东家,巨贾李大鲸,也是李轩的生父。 李轩敛去脸上残余的笑意,语气变得疏离平淡:“你怎么来了?” 李大鲸仿佛丝毫未觉,朗声一笑, “我儿中举,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我这当老子的,还不能来凤京瞧瞧热闹?” 李轩撇了撇嘴,光的是谁家的宗?耀的是谁家的祖? 生父入赘裕泰商行,连子女都不能冠以李姓。 自己这个外室所出之子,更是自幼被假托在旁人名下,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他心中,李大鲸不过是“生父”而已,生而未养。 “你就不怕被那边发现?” 他那位名义上的“嫡母”,裕泰商行真正的大小姐,对外室子可是手段狠辣,赶尽杀绝。 若非如此,李大鲸也不会将他远远安置。 李大鲸却笑得坦然,仿佛浑不在意: “无妨,我此次是以考察皇商事务的名义进京的。 再说你如今已是举人功名,不再是白丁,想动你也没那么容易。 加之这里是天子脚下,裕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行罢了,我儿尽管安心。” 李轩闻言简直想翻个白眼。 不过是个商行? 哪个普通商行替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科举舞弊,还做得严丝合缝? 他本人其实不愿走这条路,自知根本不是读书做官的料,但为了心中那个隐秘的念头…… 总不能一直是个白身吧? 进出公主府,总得有个稍微像样点的身份不是? 投入六公主麾下,是眼下最简单直接的法子。 李轩瞥了眼对面陌生的生父,“真就只是为了我来的?” 李大鲸依旧笑着,“那是自然。” “凤京啊,天下首善之区,风云汇聚之所。 我儿在此大展宏图,为父自然要来……瞧瞧热闹。” ……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女帝秦明凰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 下首站着的是紫薇台令官楚星澜,一袭深紫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令官想必也听说了,乡试卷子被调换一事。” 楚星澜微微颔首:“是,臣略有耳闻,未知其详。” 女帝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 “整个考试及阅卷期间,朕派了璇玑卫三品神武境千户,于暗处监视。 考场内外,皆布有璇玑卫精锐,堪称天罗地网。 令官你说,那人究竟是用了何等精妙绝伦的手段? 才能在这张网下,悄无声息地替换了考卷,直至张榜公示才被人察觉?” 秦明凰顿了顿,抬眸视线落在楚星澜身上,“朕倒是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缓缓吐出三个字:“二品境。” 楚星澜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这三个字,神色未有丝毫变动,只平静接话:“陛下是怀疑江无涯?” “朕知道,你曾说江无涯醉心修为,早已不理外务。 但到底过去了这么多年,术士的手段,你比朕更清楚。” 楚星澜再次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会亲自去向江无涯求证此事。” “那便有劳令官了。”女帝不忘叮嘱,“小心。” 楚星澜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陛下放心,臣在凤京扎根十四年了。 至少在这片皇城脚下,臣……不惧他。” 第387章 尚仪报恩 玄戈司衙署内,气氛肃杀。 监令沈知节下朝归来,官袍未换,便即刻召集麾下。 他心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必须提前布局,以防不测。 “左少监,即刻起,南北两线所有情报汇总。 尤其是边军粮草、军械调配动向,给本官盯死了。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纰漏。” “是!” “右少监,你吩咐下去,皇城兵马司指挥各坊武侯坊丁,加派人手巡防。 各坊但有任何风吹草动、可疑迹象,必须立刻上报。” “是!” 左右少监立刻应下。 科举舞弊一案太不寻常,也难怪监令大人如此慎重。 沈知节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 “眼下这时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众人齐声应诺,旋即依令行事。 衙署内顿时一片忙碌景象。 脚步声急促却尽量放轻,交谈声压得极低,一切忙乱中又透着经年累月形成的秩序。 这般紧张,却与司丞陈远关系不大。 他主要负责马政,此刻正待在公廨里。 一抬头,便看见李锷那熟悉的身影又准时出现了。 陈远不由摇头失笑: “你还真是每日雷打不动来点卯,都跟你说了,不必如此刻板。” 李锷站的笔直,闻言笑了笑: “不好让你难做。 太平无事时,怎么着都无所谓。 若正巧发生什么意外,而我恰好不在,到时候难免吃挂落,牵连于你。” “呵,”陈远挑眉,“这是经验之谈?看来是在玄武军里挨过军纪的揍?” “更早的时候了。”李锷并未细说,显然不愿多提。 陈远瞄了眼门口,压低声音,“今日朝堂上的事,听说了吧?” “大人指的是科举舞弊?风波不小,但跟玄戈司、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还是谨慎些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可自去。” 李锷却未动,抱了抱拳:“倒有件事。” “之前奉命护送朔风二公主入京的人手,京营那边总算松了口,允他们分三班轮流入凤京休整。 我今日领了一班人来,就在玄戈司衙署外候着。 不知按照司内的规矩,他们是否也需要来点卯?” 陈远失笑:“是啊,好不容易来趟凤京,不进城逛逛岂不可惜。 点卯倒不必,有你这个上官就行了。 但按照规矩,名录还是需登记在册,以备查验。另外,”他神色严肃了些, “今日城里出了大事,吃饭喝酒找乐子都行,但切记管住嘴、看住腿,莫与人冲突,莫议论是非。” “是,大人放心,我必严厉告诫他们,那……这就让他们进来登记?” “去吧。” 李锷抱拳一礼,转身退出典厩署。 衙署外的巷角,一个胡麻饼摊子支在那里,炉火正旺。 新一炉饼子刚出炉,面香混合着炙烤芝麻的焦香,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勾得人肚里馋虫大作。 三十多名风尘仆仆的军汉,或蹲或站,正就着馄饨摊的碗勺,大口吃着胡麻饼。 见李锷出来,连忙站起。 “都尉!” “嗯,”李锷目光扫过一张张粗糙的脸庞,“都吃饱了?” “吃饱了!”众人低声应道,速度极快地将手中食物吞咽干净。 有人咂咂嘴,“要不怎么说凤京好呢,这馄饨汤都比北地的鲜亮。” 李锷没接话,只是缓缓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认真划过。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都准备好了吗?” 为首一名汉子重重点头:“都尉,弟兄们早就等着了。” “好。”李锷深吸一口气,“随我来!” 转身的刹那,他的视线与那胡麻饼摊的老板有过一瞬极短暂的相接。 对方手上揉面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眼睫极轻微地向下一敛,几不可察。 李锷不再迟疑,领着这三十余名沉默的汉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玄戈司那森严的朱漆大门。 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竟透出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 皇宫深处,尚仪局尚仪俞静珩步履从容地走在一条僻静的宫道上。 此处靠近内廷库房,平日往来多是些低阶宫人与太监。 偶遇一队巡查的太监,为首的见她,忙躬身行礼:“俞尚仪。” 俞静珩神色淡然,微微颔首,语气如常: “奉旨,查验千秋节所用灯烛器皿是否妥帖,以免届时出了差池。” 她手中确也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像是账目清单。 太监们恭敬让路,目送她远去。 绕过几重殿宇,在一处存放杂物的旧库房前,俞静珩停下脚步。 左右环视确认无人后,迅速开启门锁闪身而入。 库房内灰尘遍布,她却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挪开几个沉重的空木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处极隐蔽的机括。 用力按下,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地面的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漆黑幽深的洞口。 这是一条皇宫密道,知之者甚少。 当今陛下继位仓促,大概也是不知的。 早已在黑暗中等待的十二道身影,迅速鱼贯而出。 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身上那股经年累月淬炼出的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 俞静珩面色白了白,指着墙角一口硕大的木箱,声音压得极低:“快!” 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十二套麒麟卫的服饰与制式轻甲。 作为掌管宫廷仪轨、部分内务的尚仪,弄到些侍卫衣物或许不算太难。 但这铠甲,尤其是宫廷侍卫的制式铠甲,绝非易事。 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一点点、偷偷攒齐这勉强凑够十二人的装备。 十二人无人开口,沉默如同磐石。 迅速褪去身上衣衫,换上麒麟卫的甲胄。 金属叶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换装完毕,为首一人走至俞静珩面前,抱拳一礼。 那张脸,竟与麒麟卫中一名百户有八九分相似,身形也经过刻意调整,几可乱真。 俞静珩垂着眼眸,不愿细看,只飞快地低语: “今日南阙门通行口令是‘山河永固’,回令‘四海承平’。” 宫中口令虽是绝密,却也非每日不同,记错口令的糊涂蛋比想象中多。 久而久之自成一套轮换规律,若有心……总能摸到。 紧接着,她递出账册内夹着的纸张,展开后是由此地开始的皇宫舆图。 “麒麟卫各班的巡逻路线、途经各宫区域的时刻,以及皇宫的布局图,皆列于纸上。” 那领头者再次抱拳,依旧沉默。 俞静珩侧过身,让开通路,深深地低下头去。 “麒麟卫”小队步伐整齐地从她面前经过,眨眼间便融入外面宫殿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俞静珩独自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压抑了太久的浊气。 十四年了,先太子当年的活命之恩…… 今日,终于报了。 第388章 曹将军,久违了 玄戈司衙署,今日并非漩涡中心。 璇玑卫全力查案,最多只需皇城兵马司从旁协查。 此处反倒清闲下来,颇有些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静。 就在这片平静中,李锷领着三十余名身着玄武军军服、风尘仆仆的汉子,踏入了衙署大门。 “李兄这是?” 门口一名相熟的文书小吏见状,好奇地问了一句。 李锷日日来点卯,虽无一差半职,却也混了个脸熟。 “都是玄武军的兄弟,此前一同护送入京的。”李锷神色如常,语气平稳, “禁军那边刚松了口,允他们进城休沐。 按规矩,得来玄戈司备个案,记个名录。” 那小吏撇了撇嘴,似乎觉得多此一举,“都这许多时日了才来备案……” 他上前拍了拍李锷的肩膀,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李兄还真是守规矩之人。” “初来乍到,难免处处小心。”李锷微微颔首,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小吏一愣,下意识反问:“跟我道什么歉啊……” 话音未落,李锷已不再看他,大步向前走去。 当最后几名军汉与小吏擦肩而过时,异变陡生! 其中一人毫无征兆地出手,掌缘如刀,精准狠辣地劈在小吏的侧颈。 小吏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眼珠猛地一凸,瞬间失去意识。 软软地向前倒去,恰好被另一名军汉顺势接住,轻轻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加之前方有人影遮挡,竟未引起丝毫骚动。 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踏入衙署的刹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他从内部缓缓推上。 “哐当”一声,门栓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光线骤然暗淡,异常的动静终于引发了堂内众多官员的注意。 “怎么回事?” “谁关的门?” 惊疑的质问声刚刚响起,沉默的玄武军军汉便如同得到指令的猛兽,骤然发动。 他们目标极其明确,两人一组,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各自选定的目标。 那些或坐或站、尚未反应过来的玄戈司官员难以理解眼前的突变,大多怔愣。 “你们想干什……” 质问声戛然而止。 面对面的,是两名配合默契、出手如电的壮硕军汉。 同样的掌击侧颈,同样的精准利落。 闷哼声中,身影接连软倒,被迅速扶住,轻轻放平。 眨眼之间,衙署前堂能站着的,已尽是玄武军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李锷目不斜视,大步流星穿过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群,朝着衙署深处行去。 穿过处理日常文牒、核算的主事厅,存放舆图档案的架阁库门,脚步未停。 所过之处,零星遇到的吏员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迅速制伏。 洪流继续向前,淹没了负责武官铨选考功的武选清吏司廨房。 而后途径掌管军械符牌的武库清吏司廊下,最终,直逼位于衙署最核心区域—— 掌管全国兵马调防、舆图勘绘的职方清吏司,以及两位少监、一位监令所在的正堂公廨。 然而,玄戈司终究是军事机要之地。 官员大多武将出身,岂会毫无反抗之力? 最初的突袭优势渐渐减弱,有心算无心的便利在遇到真正有修为在身的官员时,终于遇到了阻碍。 一名从车驾清吏司冲出的虬髯官员暴喝一声,一拳便将试图靠近的军汉震开。 “敌袭!” 战斗,终于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拳脚相交声骤然打破了衙署深处的寂静。 骚动与打斗声惊动了最高层的三位主官。 三间公廨房门几乎同时打开,左少监陆明远、右少监曹承安率先冲出。 监令沈知节紧随其后,一眼便看到廊下混乱的战团,如狼似虎的陌生军汉正向核心区域推进。 沈知节须发皆张,厉声喝道: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玄戈司重地!” 可这声厉喝没有换来任何结果,战斗依旧。 一片嘈杂的打斗声中,李锷却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 目光穿越人群,死死锁定了右少监曹承安,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排众而出,一步步走向对方。 “曹将军,久违了。” 曹承安凝神盯着面前身材粗壮、皮肤黝黑如铁铸的汉子,眉头紧锁。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你是……李锷?” 李锷在距他五步远处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难为曹将军,竟还能记得卑职。” 他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报出门户: “玄武军折冲都尉,原昭毅将军赵破虏麾下,宣节校尉李锷,拜见曹将军!”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对峙,周遭是激烈搏杀的背景。 玄戈司的官兵正奋力抵抗,却被那些沉默悍勇的玄武军士死死缠住,金属交击之声与怒吼惨呼不绝于耳。 曹承安眯起了眼睛。 在凤京养尊处优六七年,早已被案牍劳形磨去了棱角,显得垂垂老矣。 但此刻,他微驼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许。 昏聩的眸光中,陡然迸发出几分属于北地前沿总将军的冷冽锋锐。 他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衙署,声音沉得吓人: “李锷,你这是要造反?” 第389章 前北境大将军 “卑职不敢。” 李锷放下手,目光灼灼望向对面“日思夜想”的人, “李锷今日,只为求一个真相。” “找死!”曹承安不再多言。 低喝一声,身形如猛虎出闸,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李锷。 虽离军多年,但底子犹在,这一扑之势依旧刚猛无俦。 显然打算速战速决,拿下这个首恶。 然而,拳掌相接的刹那,曹承安脸上的暴怒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瞳孔骤然收缩,惊恐万分地瞪圆了眼睛。 “怎会……?!” 玄戈司衙署内,杀机凛冽。 作为前北境玄武军总将领,曹承安一身修为已臻至三品神武境,这本是他最大的底气。 战斗伊始,他本能地便要张开自己的“势”,打算以境界压制。 威压形成无形牢笼,对修为不及者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心念一动,一股裹着腥风血雨的磅礴威压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意图将眼前这群叛军彻底碾碎! 然而,就在那“势”即将笼罩全场的瞬息之间,一股更为深邃厚重的力量自冥冥中悍然压下。 曹承安张开的“势”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铜墙。 非但未能影响到对手分毫,反而被狠狠倒灌回自身体内。 震得他气血翻涌,经脉刺痛。 “怎会!” 曹承安脸上血色尽褪,惊骇欲绝地看向对面神色冰冷的李锷, “你……你竟是神武境?” 这怎么可能! 若在玄武军中已臻至神武境,怎可能还只是个区区折冲都尉?早该位列将军! 且在军中层层监察之下,想要完美隐藏修为,简直是难于登天。 不容他细想,李锷的攻势已至,战斗轰然爆发。 李锷正值壮年,虽只是气武境巅峰,但气血旺盛,攻势刚猛暴烈。 而曹承安自北境退下已六七年,年纪渐长,养尊处优,气血早已不复当年勇武。 尤其在自身最大的优势被完全压制,“势”无法动用的情况下,他竟处处受制。 短短数招硬碰,曹承安便觉手臂发麻,气息紊乱,节节败退。 但他眸中的惊愕远多于恐惧。 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压制他“势”的源头并非来自李锷。 对方身上并无神武境特有的波动,这说明暗中还有潜藏的高手在为他掠阵! 玄戈司衙门官署重地,街道肃静。 加之今日凤京风云突变,人人自危。 即便偶有路人发现玄戈司大门紧闭异常,也皆低头匆匆而过,不敢窥探。 那街角卖胡麻饼的摊主,依旧不紧不慢地烙着饼。 面团在热铛上发出滋滋轻响,香气袅袅。 无人知晓,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势”,正精准地笼罩着整个玄戈司衙署,将内部所有的打斗声呼喝声尽数封锁,无一丝外泄。 更如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按住了那位垂垂老矣的将军,令他空有三品修为,却如困浅滩。 李锷拳风刚猛,步步紧逼,招招直取要害。 曹承安空有更高境界的感知,能预判对方动作,可衰败的气血和疏于锻炼的身体却根本无法跟上意识的速度,格挡闪避越发狼狈。 而李锷根本不管对方的攻击,打到自己身上也闷哼咬牙忍下,打得就是个以命换命的凶狠! 终于,李锷觑得一个空档,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曹承安脸颊上。 “砰!” 一声闷响,曹承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公廨的隔扇门,狼狈不堪地跌入室内。 曹承安咳着血,挣扎欲起,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憋屈与惊怒。 李锷迈过门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三品神武,被我这个区区四品压着打,是不是很憋闷?” 他抬起右拳,重重捶击在自己的胸膛心脏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 “跟我这里积年累月的憋闷比起来,曹将军今日这点,算得了什么?!” 曹承安怒吼一声,不顾伤势再次扑上。 但这一次,李锷眼中寒光一闪,反手自后腰处抽出了一柄尺长短刀。 风险每一刻都在增大,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寒芒乍现! 李锷身穿内甲,手持利刃,而曹承安却仍是那身上朝后未来得及换下的绯色官袍,赤手空拳。在“势”被完全镇压的情况下,他与气武境的差距已被无限拉近。 哧! 刀光如电! 第一刀,精准地挑断了他格挡的右手手腕筋络。 第二刀、第三刀紧随其后。 绯色的官袍迅速被洇开的鲜血染成一片深暗的紫黑,触目惊心。 李锷身法如鬼魅般突进。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曹承安压抑不住的痛吼,他的手脚筋络尽数被挑断。 这位前北境总将,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死狗,重重瘫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衙署内其他区域的抵抗也陆续平息。 堂堂玄戈司,竟真被这三十余名玄武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 李锷扭了扭脖子,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他一手拽住曹承安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他在冰冷的地面上拖行,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 经过右少监公廨时,他扫了一眼被两名军士制住、面色铁青的监令沈知节。 “借用一下监令的公廨,大人应该没意见吧?” 沈知节须发微颤,强压着震怒,厉声道: “李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冲击朝廷官邸,重伤朝廷命官,这与谋反无异! 你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那你带来的这些兄弟呢? 他们的父母妻儿呢?你想过后果吗?” 李锷却像是没听见,脚下根本不停。 拖着奄奄一息的曹承安,径直走进了那间属于监令的公廨。 “半盏茶。” 丢下三个字,反手“砰”地关上了房门。 沈知节被晾在原地。 他环顾四周,只见那些玄武军士各司其职,沉默地将击晕的同僚轻轻放倒在地。 只要无人反抗、无人吵闹,便不会招致额外的殴打。 除了曹承安,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未受致命伤。 而刚刚那番试图离间的话,落入那些军士耳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们的眼神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沈知节的心一路往下沉,寒意彻骨。 这些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曹承安身上,到底背了何等血海深仇? 竟能让这些玄武军精锐不惜赌上一切,行此诛九族之事? 他不在乎过往恩怨,甚至不甚在乎曹承安的死活。 但他此刻,是真真切切地害怕。 北境玄武军……恐生大变! 第390章 这代表,我今日没有底线! 玄戈司监令的公廨内,陈旧木料和墨锭的味道突然混入了霸道的血腥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李锷将瘫软如泥的曹承安粗暴地抵在墙壁上。 后者手脚筋络尽断,只能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如同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 李锷蹲下身,与曹承安视线平齐。 手中那柄尺长短刀,寒光凛冽,刀尖轻轻抵在曹承安血迹斑斑的绯色官袍上。 尖锐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激得曹承安残破的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抖。 “曹将军,”李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砾摩擦,“没时间跟你叙旧兜圈子了。”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曹承安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钉砸入对方的耳膜: “太微六年秋,昭毅将军赵破虏,奉令率麾下一千二百精骑,执行例行边境巡防任务。 于黑风峡一带,突遇朔风王朝三千轻骑精锐伏击。”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血战一个时辰,援军迟迟未至。 我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用力,刺破官袍,触及皮肤,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曹将军,请你给我解释解释。 彼时两国已然缔结和约,边境暂宁。 朔风那三千轻骑,是长了翅膀飞过我大乾的边关哨卡,还是掘地三尺从地里钻出来的? 他们如何能精准地埋伏在黑风峡,以绝对优势兵力,围歼我一支例行巡防的偏师!” 曹承安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从认出李锷的那一刻,便知道对方拼死闯入玄戈司,为的就是翻这笔旧账。 听到赵破虏的名字,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破碎而沙哑,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的、近乎嘲讽的怜悯。 “嗬……嗬……赵破虏……果然……” “哧!” 笑声未落,李锷手腕猛地一沉。 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曹承安的右胸膛。 刻意避开了要害,却足够深,足够痛! “咳!咳咳咳……” 曹承安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球外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下巴和前襟。 李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痛苦挣扎,缓缓抽出刀身,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流。 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答案还没听到,真相还未大白。 “我没时间跟你耗,曹承安。”李锷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设计陷害,杀了我最敬重的兄长,害死了我一千二百多名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代表,今日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听懂了吗?” 曹承安疼得浑身冷汗淋漓,喘息稍定,嘶声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李锷嗤笑一声。 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拍在曹承安面前的血泊里。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曹将军府邸,凤京永兴坊槐树巷东首第三家,五进宅院,守备嘛……看着稀松平常。” 李锷开始念,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长子曹锐,现任北地玄武军骁骑营校尉,驻守碎雪城。” “次子曹铭,外放至南疆抚夷司任参军,家眷仍居京中。” “长孙曹斌,今年刚满十六,在国子监读书,课业似乎很一般,常常令博士头疼。” “次孙曹晟,年十四,体弱,甚少出门,多在府中修养。” “长孙女曹莹,已出嫁,夫家是……哦,万民司一位主事的公子。” “次孙女曹珊,年方十二,尚在闺中,听说很是伶俐可爱。” “幼孙女曹叶,尚在襁褓之中。” 每念一句,曹承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你怎会……”他声音发颤,几乎无法成言。 “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锷替他说完,他俯下身,几乎贴着曹承安的耳朵,声音低沉如恶魔低语, “你害死了我所有的家人,曹承安,你还在侥幸什么?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让那恐惧在对方心中彻底蔓延发酵,然后才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选择。” “你若说实话,真相大白,死亡到你为止。 我李锷虽恨你入骨,但祸不及家人,这点底线我还有。” “你若不说,或是敢有半句虚言……”李锷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我保证! 曹家上下,从子到孙,从嫁出去的女儿到襁褓里的婴孩,每一个流着你曹承安血脉的人,都会很快下去陪你。 我会让曹家就此绝后,香火断绝!” 话音落下,短刀那冰冷粘腻的刀刃,再一次重重抵上了曹承安的心口。 这一次,他对准了要害。 “最后一次机会。”李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说!” 死亡的阴影和家族绝后的巨大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曹承安的喉咙。 所有的硬气、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颓然地靠在墙上,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死死盯着李锷,像是要将他刻进灵魂里。 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保证?” 李锷毫不犹豫,声音铿锵, “我以昭毅将军赵破虏的在天之灵起誓!” “你若据实以告,我李锷若动你曹家一人,必遭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个誓言,曹承安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咳着血,竟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第391章 真相 “赵破虏那个莽夫……呵呵……咳咳……” “军饷闹了又闹……边境诸军,难道只有他赵破虏麾下缺饷银?” “难道就他一个发现送来的军饷里掺了劣币?” “蠢啊……真是蠢……” 曹承安的眼神涣散,仿佛回到了当年, “他竟然真的相信能告御状,还派了心腹亲卫,想带着证据偷偷潜回凤京。” “他就不想想……北方战事吃紧,我曹承安纵然有十个胆子,哪有那个闲工夫和本事去私铸劣币? 何况玄武军辖境内,根本并无铸钱监。 你认为我手眼通天,能做得了万民司的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和绝望。 染血的手指颤抖着,竭力想要指向某个方向。 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指向头顶那一片虚无。 “劣币啊……还能是谁……哈哈哈……” 他笑得涕泪横流,混合着鲜血,状若癫狂, “这么多年、那么多劣币源源不断混入军资…… 没有凤京城里最高处那位的首肯……谁做得到?谁敢做!”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李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听了曲衡的说法,他心中早有各种猜测,甚至怀疑过相位上的那位和…… 但当这残酷的真相真的从曹承安口中说出来时,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将他的心神彻底撕裂。 是……陛下? 竟然是当朝女帝秦明凰! 是那位他们效忠的君王,在用劣币侵蚀军队的脊梁?! 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默许甚至主导了这一切?! 甚至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将赵破虏和一千二百名边境精锐推向死地?! 无边的愤怒、彻骨的寒意、还有为死去兄弟那滔天的冤屈,如同岩浆瞬间淹没了李锷的理智。 “呃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咆哮,握刀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青筋暴起。 下一刻,在那股无法抑制的狂暴情绪驱使下,手中的短刀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精准地刺入了曹承安的心脏。 曹承安身体猛地一挺,眼睛骤然瞪到最大,死死盯着李锷。 瞳孔中的光彩迅速涣散,最终彻底凝固。 只剩下无尽的空洞,鲜血从他胸口和嘴角汩汩涌出。 一代北境大将,堂堂玄戈司右少监,就此气绝身亡,毙命于衙署公廨之内。 李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眼前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眼中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缓缓拔出短刀,温热的血液溅了几滴在他脸上。 沉默扯过曹承安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官袍,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干净短刀上的血迹。 直至刀身再次光洁如镜,映出他冰冷而布满血丝的双眼。 然后,站起身来,还刀归鞘。 “吱呀”一声,他拉开了公廨的房门。 门外,兄弟们早已肃立等候多时,衙署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名军士默默捧来一套干净的普通军服。 李锷一言不发,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迹的外袍,露出里面的内甲,接过干净衣衫迅速换上。 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监令沈知节,立刻挣扎着低吼: “曹承安呢?李锷,我问你话,曹承安呢!” 李锷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径直走到他面前。 在沈知节惊怒交加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其侧颈。 沈知节闷哼一声,顿时晕厥过去,被旁边的军士扶住。 这时,李锷才转过身,面向所有跟随他闯入龙潭虎穴的兄弟。 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问出来了,劣币之事,牵扯深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沉重如山: “曹承安说,从来都是陛下在授意制造劣币。”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玄戈司衙署。 所有人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灵魂,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都尉……这……这……”有人下意识地呢喃,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太过骇人听闻,几乎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信仰。 他们都是边军啊,在北境边疆守了一辈子的兵啊! “走。” 李锷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低沉地吐出一个字。 他率先迈步,走向衙署大门。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衙署大门再次洞开,外面街道的光线照射进来,有些刺眼。 三十余人鱼贯而出,沉默而迅速。 最后一人出来后,大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一行人沉默地快步走入那条僻静的巷角,再次汇聚在那个胡麻饼摊前。 油铛里的饼滋滋作响,香气依旧,却无人再有心思去看一眼。 李锷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依旧专注烙饼的老板,“我要入宫!” 那老板头也没抬,周身那股无形的“势”微微流转,将李锷的身形和声音悄然隔绝在内,不为外人所察。 “李都尉,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说了,我—要—入—宫!” 李锷低吼,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雄狮。 兄长的惨死、兄弟们的血仇、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真相,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老板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见丝毫起伏, “你实力不够。 甚至靠近不了宫门,就会被守卫格杀,进去更是痴心妄想。 现在去,只会破坏所有计划,让所有人的牺牲统统付诸东流。” “我兄有先登之功!”李锷几乎是在咆哮,身体抑制不住得颤抖不休, “知道什么是先登之功吗?那是用命堆出来的! 他的昭毅将军位,不是属于他一个人,那上面披着多少兄弟的血! 现在知道仇人是谁,我却不能去报仇?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惊人:“你拦不住我!” 老板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赵横江。” 三个字,如同最凌厉的冰针,瞬间刺入了李锷沸腾的热血。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老板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你和曲衡若都赴死了,赵横江还怎么活?” 李锷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滔天的怒火被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深入骨髓。 第392章 御书房 太阳当空,泼洒在重重宫阙之上。 曲衡率领的十二人小队如同游动的细砂,沿着朱红宫墙的阴影悄然前行。 他们身着麒麟卫特有的青黑软甲,肩头暗绣的麒麟纹在阳光下流转出冰冷的光泽。 \"西北角楼三息后换岗。\"曲衡以传声下达指令,身后十一人同时贴紧蟠龙照壁。 果然见一组侍卫自汉白玉栏杆旁转身离去,鎏金盔顶的红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担任感知的神武境强者封住周身大穴,将神识收束成仅能覆盖小队范围的薄纱。 这是极其危险的抉择,意味着无法提前预知远距离的威胁,却也是唯一可能避开宫中那些感知的法子。 待侍卫远去,曲衡根据俞静珩绘制的地图做出判断:\"经永巷绕开尚寝局。\" 那是在宫中侍奉了三十年的老尚仪,用朱笔在绢帛上标注出了绝大部分人不知晓的暗径。 \"此处的菱花窗棂有三根断栏,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当小队悄无声息地穿过荒废的蕖香苑时,最年轻的黑瘦少年突然驻足。 曲衡立即打出手势,众人瞬间隐入枯败的蔷薇丛中。 只见少年小心地从泥地里拾起半块松脱的青砖,底下竟压着条极细的银线,若再往前半步便会触发机关。 \"是连环惊雀铃。\" 曲衡颔首示意,少年谨慎地将银线原样固定。 他后背渗出冷汗,这种机关一旦触发,方圆百丈内的铜铃会如惊雀齐鸣。 若无尚仪细到极致的舆图记载,一行人怕不是早就已经被发现。 越靠近核心区域,空气愈发黏稠得令人窒息。 当小队经历多次危险,终于抵达地图标注的最终安全点时,曲衡忍不住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前方三百步外的月华门,便是青鸾卫直属管辖的内廷禁地。 \"自此往御书房,需经三重殿宇两道回廊。\"曲衡以指尖在掌心划出路线, \"过月华门经嘉寿堂,穿九曲廊庑至澄瑞亭,最后突破抱厦前的广场。\" 众人无声点头,匕首反握,软甲下的肌肉绷如满弓。 他们知道俞静珩的地图到此为止,那位老尚仪在绢帛角落以蝇头小楷注着: \"青鸾卫布防日异,老身亦不敢妄测。\" 果然甫入月华门,神武强者便猛地睁眼,以传音入密急报: \"东北方向假山群有异!\" 几乎同时,众人看见那座太湖石垒砌的假山阴影里,某块看似天然形成的石隙中寒光微闪。 \"暴露了!\" 警告声未落,那道寒光已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焰火。 尖锐的响哨声撕裂寂静,如同鬼夜哭。 \"冲!\"曲衡一声令下,十二人化作支离弦之箭。 两名壮汉当即脱队扑向假山,剑光交错间与跃出的暗哨缠斗在一处。 刚冲过嘉寿堂前的蟠龙丹陛,左右两侧同时传来铠甲碰撞声。 东西配殿中冲出两支青鸾卫巡逻队,每队十二人整,玄铁重甲在奔跑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结阵!\"曲衡嘶吼声中,立即又有四人反身迎敌。 其中一对孪生兄弟默契地掷出缠龙索,铁索交错成网暂阻右路攻势; 另两人则直接撞进左路队阵中,短刃精准刺向甲胄连接处的软革。 剩余八人毫不停滞地扑向九曲廊庑。 曲折游廊此刻成了死亡通道,青鸾卫显然早已熟悉每处转折点的夹击战术。 不断有人从雕花漏窗中突刺而出,从彩绘藻井上垂索降下。 \"我断后!\" 当又一名队员被钩镰枪拖进暗处时,使双刀的女子猛地旋身回砍。 刀光如匹练绽开,硬生生斩断三根追魂索,自己却被暗弩射中肩胛。 她最后看了眼同伴远去的背影,反手掷出双刀钉入追兵咽喉,纵身跃入突然掀开的翻板陷阱,下方立时传来机括转动的骇人声响。 冲过最后一道垂花门时,曲衡身边仅剩五人,每个人都在剧烈喘息。 眼前豁然开朗,是处极为宽敞的庭院。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中央矗着座青铜日晷,正北方便是重檐歇山顶的御书房。 \"澄瑞苑。\"曲衡吐出这个地图上标注的地点。 此时外围喊杀声越来越近,青鸾卫正在形成合围之势。 而御书房前的九级丹陛之上,正有一道伟岸的身姿。 此人身着玄色无铭甲,高逾九尺,裸露的皮肤泛着青黑岩色。 仅是静静伫立,便似将整座御书房护在身后的山岳。 曲衡剧烈喘息着,突然伸手撕下脸上易容。 人皮面具下是张消瘦的面庞,又猛地扯掉左手小指的伪装,露出了断口处狰狞如蜈蚣的疤痕。 上前三步立于最前,他抱拳行礼时断指格外刺目: \"末将,已故昭毅将军赵破虏麾下,录事参军曲衡,求见陛下!\" 声浪在广场上荡开回音,丹陛上的守卫终于睁开双眼。 他正是璇玑卫千户磐岳,号称三品境中防御第一。 只见他往下踏出一步,整座澄瑞苑上方突然浮现出了一座山岳虚影,这个来自于他神武境的“势”。 曲衡等最后五名队员,同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好似将山岳扛在肩头一般。 “嗡”的一声闷响,山岳之下骤然浮现出一条溪流,横在其与队员之间。 也就在这时,五人身上的压力骤减,显然是队伍中的神武境强者出手了。 战斗一触即发,却在此时,御书房的蟠龙金钉门忽然洞开。 秦明凰的身影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 第393章 可曾有悔? 踏出的是一双玄底金线绣云纹的宫靴,接着是逶迤及地的玄色织金凤尾裙。 女帝秦明凰立在九级丹陛之巅,轻风拂动鬓边十二串东珠流苏,玉声璁珑。 苏全佝偻着腰紧随右侧,老太监双手拢在猩红袖中,暗暗警惕着周围。 \"磐岳。\" 女帝轻唤。 磐岳抱拳,周身青黑光泽流转更盛。 不见形质的\"势\"骤然铺开,竟在空气中凝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外围青鸾卫齐齐后退半步,被这浑厚气劲让出奔流的空间。 曲衡只觉得胸腔如压巨石,每口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队员的靴底正缓缓陷入地砖,仿佛正承着山岳的重量。 做完这一切,磐岳才侧身让出视线。 女帝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曲衡,视线滑过其左手小拇指的断肢。 眼底掠过极淡的讶异,像石子投入古井,稍纵即逝。 \"末将敢问陛下!\"曲衡猛地昂首,脖颈青筋毕现, \"七年前北疆军饷皆充斥大量劣币,可是陛下授意?\"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却硬挺着不愿低头。 \"是。\"女帝的声音无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每贯钱掺铅三百文,共发往北疆军饷二十七万贯。\" 曲衡没想到陛下竟然回答得如此痛快,如此……坦然! 愤怒填满了胸腔,引而不发,咬牙继续发问: \"昭毅将军赵破虏派人入京申冤,陛下可知?\" \"知道。\"秦明凰的回答依然干脆, “奏章未到凤京,三路信使皆被截杀殆尽,最近的到了京周衔云县,奏章被璇玑卫截获。\" 曲衡猝然踉跄,颤颤巍巍抬起了臂膀指着陛下,声嘶力竭:\"为什么?!\" 轻风忽然卷起枯叶,在丹陛下打着旋儿。 \"战争连绵,国库耗空,太仓存粮仅够京师十日之用。 你是录事参军,该算得清账。 若发足饷,需加征田赋三成。 若拨实银,中部南方六州漕粮折银再加五成。\" 她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针: \"当时北境易子而食,南方饿殍载道。 是榨干百姓最后一滴血续战,还是断将士粮饷止戈。 曲参军,换你如何选?\" 曲衡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北境战事的那些年,确实见过百姓啃土,州府衙门口挂满自缢的饥民。 女帝向前半步,绣金裙裾拂过石阶, \"杀尽贪官抄没家产,仍不足北境军需半月之耗。\" \"朕记得赵破虏军报写''朔风铁骑日食一羊,我军士卒日啖麸饼一张。 曲衡,你在军中时啃的麸饼,可还咽得下去?\" 轰! 曲衡被冲击得心神摇曳。 他突然暴喝,形似癫狂, \"即便如此! 曹承安勾结朔风王朝,三千骑兵全歼昭毅军一千二百巡逻军士,这事陛下可知!\" \"知道。\"女帝的声音浸满霜色, \"故曹承安被褫夺北境大将军之职,回京任玄戈司右少监。 其上尚有监令、左少监辖制,空有其名,这便是惩罚。\" \"惩罚?\"曲衡突然笑出泪来,断指在空中剧烈颤抖, \"我大兄被万箭穿心,一千二百弟兄被割耳邀功,陛下竟用仕途折损来抵血债?!\" 女帝居高临下睨着他,眸中不见起伏, \"曹承安镇守北境十余载,朔风人闻其名止儿夜啼,此为大功。 朕用三年时间剪其羽翼、削其权柄,在玄武军中再无根基,此为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曲衡咆哮着拔出佩刀。 刀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也映出丹陛上女帝沉静的眼眸。 磐岳的气劲骤然压下,曲衡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但他仍拄着刀强行站直,断指深深抠进刀柄裂痕: \"末将最后问一句.……陛下可曾后悔?\" “不曾。” …… 皇嗣的车驾缓缓驶入清晖殿,檐角铜铃轻响,荡开一缕寂寥的回音。 秦昭玥扶着婢女的手下了步辇,也不管别人,大步往里走去。 刚刚入了寝殿,第一件事便是扬起下巴,示意桃夭卸去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冠。 “动作快些,压得人脖颈生疼。” 桃夭和樱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拆卸簪环,一面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今日发生这样大的事……” 秦昭玥斜睨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你耳朵倒灵。” 桃夭吐了吐舌头:“底下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奴婢想不知道都难。” 秦昭玥轻嗤一声,总算卸去了沉重的珠冠钗环。 这也是她不愿意上朝的一个原因,感觉头上顶了个铅球。 任由青丝如瀑泻下,慵懒地倚向软垫。 “这等朝堂风波,岂容我插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何必操心。” 听出殿下不愿意多谈,不过到底贴身伺候这么久,看得出来她心情好像不错。 “是。”桃夭轻声应下。 话音未落,却见三位小殿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秦昭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是你们六姐姐的寝殿,怎的连通报都省了,还懂不懂规矩?” 小九当即止步,像模像样地拱手一礼:“六姐姐安好。” 身后两个小的也跟着照做,礼数周全,可一转眼的功夫又凑到她跟前。 有礼是有礼,但不多。 婢女正为秦昭玥梳理长发,三个小脑袋却齐刷刷挤到镜前。 “干什么干什么!我自己都出不了宫,更别说带你们了,求我也没用。” 小九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要出宫玩。” “那我也没空陪你们闹。” 带孩子最是麻烦,秦昭玥已经吃了两回苦头,避之不及。 小七和小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双胞胎是同款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崇拜。 “六姐姐,你刚才好威风啊!” “是啊是啊,简直霸气十足!” 秦昭玥被他们逗得一笑:“那我考考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如此霸气吗?” 三个孩子顿时陷入沉思,小脸皱成一团。 指着朝廷命官的鼻子痛骂,还能全身而退。 这等事他们闻所未闻,无论哪个皇兄皇姐都没干过。 小九率先给出了猜测,“是……因为有母皇撑腰?” 秦昭玥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因为我名声够差,脸皮够厚。” 第394章 就原身是个纯废物? 孩子们愕然怔住。 秦昭玥摇头失笑。 她不过是个空有公主名号的闲人,无职无爵。 凤储?呵,谁会往她身上想。 前面那三位纵然心知肚明局势,能够洞察到关键之处,也绝无可能用这般撕破脸的决绝方式打破僵局。 额,也不对,是三姐四姐,五哥没那个脑子,他当时肯定想不明白。 唉…… 一想到这里,秦昭玥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她是为了功德值,但明面上还是白白给母皇当了一回刀。 也不知风波平息后,能不能讨些赏赐。 说到赏赐,乡试已毕,澄园不知赚了多少,她可是有一成利呢。 此次她有功,还得罪了不少文官,老母亲总不至于赖账吧? 正当她神游之际,殿外陡然响起一片喧嚣,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有刺客!” 秦昭玥悚然起身,心跳骤紧。 清晖殿外,不知从何处涌出一批蒙面刺客,已与值守的麒麟卫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骤起,血花飞溅,转眼便撕裂了防线。 对方身手狠厉无比,麒麟卫节节败退,伤亡乍现,惊呼与兵刃碰撞声震彻宫苑。 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向内殿奔逃。 麒麟卫拼死抵抗,却仍难以阻挡刺客逼近的步伐。 秦昭玥压下心头惊骇,厉声喝道:“护好三个小的,跟紧我!” 桃夭与樱糯慌忙应声,一左一右护着孩子们紧随其后。 众人疾步退往中殿,恰遇闻声赶来的三公主、四公主与五皇子。 “可还安好?” “无碍!” 秦昭玥迅速将三个小的推到兄姐身边,宫人慌忙簇拥上前,将孩子们团团护住。 三张小脸煞白,惊魂未定,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惧色。 小七小八下意识将小九挡在身后,小九紧紧攥着他们的衣角,指节发白。 三公主广袖一拂,殿门洞开,院中战况一目了然。 麒麟卫已显败势,刺客攻势愈发凶猛,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电光石火间,一道凌厉寒光直刺三公主面门。 “当!”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刺耳欲聋! 青光主人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而出,而三公主秦昭琬身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是个年轻的女子,青丝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就。 身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周身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清气,仿佛刚从诗画卷中走出的一样。 可此刻,她手中紧握的一柄古朴长剑寒光流溢,身姿如松,将一众皇嗣护在身后。 直到此时,刚猛的气劲才轰然荡开,强烈的罡风卷起三公主的鬓发,猎猎作响。 秦昭琬猛地回神,方才的刹那,她竟与死亡擦肩而过! 后颈瞬间沁出涔涔冷汗,呼吸一窒,几乎停滞。 殿内众人也相继反应过来,惊喘四起。 秦昭玥瞪圆双眸,心胆俱裂,厉声喝道:“退!” 所有人慌忙后撤,将前庭彻底让出。 场中,两人已激战在一处。 那蒙面刺客身形瘦削如鬼魅,手中一柄狭长的弯刀诡谲异常。 刀身暗沉,挥动间却带起道道血色弧光,宛如毒蛇吐信,戾气逼人。 白衣女子剑招清绝,似缓实疾,每一次格挡劈刺皆蕴含着磅礴力量。 剑锋与弯刀悍然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逸散的劲气如无形利刃,将廊柱划出深痕,地面砖石纷纷崩裂,碎屑四溅。 威压如山岳倾塌,每一次交锋都似雷霆炸响,整座宫殿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皇嗣一行人被逼得一退再退,心中惊骇难以言表。 秦昭玥心中暗恨不已,偏偏这个时候,隐蛰与碎墨都不在身旁。 谁能料到,竟有刺客如此丧心病狂,直闯皇宫大内,关键的是直至此时才被发现! 秦昭玥认出了那名白衣女子,正是昔日她在皇家武库学习功法时,在偏殿窗下静坐看书的女子。 果然是高手,大大的高手! “昭玥,”三公主秦昭琬面色苍白如纸,强压下心悸,“带小七小八小九走,快!” 四公主秦昭枢默然攥紧拳,倏地上前一步。 她素来隐于人后、沉默寡言,此刻毅然选择与皇姐并肩而立。 五皇子秦景湛面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却终究还是咬牙站了出去, “昭玥……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选择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走个毛!”秦昭玥脱口骂道,“就你们那点破实力能挡多久?一起跑啊!” 三公主竟笑一声,语气决然:“四品境,总能挡上一会儿了。” 她看得分明,最难缠的神武境刺客已被白衣女子暂时牵制。 她们所需面对的,是殿外其余刺客。 可麒麟卫眼见死伤惨重,若无人断后,今日谁也走不脱。 四公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像,但你四姐姐我也是四品,能挡一阵。” 五皇子声音发颤:“我、我差些,五品……” 秦昭玥:??? 合着真就原身己己个儿是个废物?连老五这个憨憨都有五品境?闹呢! 她不知道的是,长姐是因为功法特殊,根基远超同侪,才进境缓慢。 而三公主、四公主所修并非注重打根基的功法,早已修至四品。 粗略算来,加上秦昭玥自己,两个四品两个五品,看起来也不差了。 可看门外刺客那凶悍架势,麒麟卫节节败退,怕是根本抵挡不住。 就算现在跑了,能拖几时?被追上了还不是死路一条? 到那时若是没等到救援,不就是引颈就戮了吗? “还发什么愣,快走!”前方三公主急声催促。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难道是她不想跑吗? 若有十足把握活命,她早第一个开溜了! “六姐姐!” 回头看去,三个孩子吓得面无人色。 小九早已失了平日俏皮,眸中蓄满泪水,紧咬下唇,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秦昭玥目光扫过挡在她前面的小七小八,两个小家伙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脸色惨白,身子抖如筛糠,却竟也一步未退。 长长叹了口气,“行,倒真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秦昭玥转身,视线再次掠过挡在前方那三道背影。 不是都说天家无情吗?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若此时自己真跑了,还算是个人了? 淦!生死有命,不服就干! 暗骂一句,猛地喝道:“帮老娘争取点时间!” 话音未落,她竟当即盘膝坐下。 “六妹妹你做什么!” 三公主惊呼未绝,便骤然感知到一股剧烈的真气波动,自小六体内汹涌荡开…… 第395章 区区不才,三品神武境 与此同时,凤京永兴坊,一间僻静的客栈内。 江无涯正盘坐于榻上,眉峰紧蹙,全力感应着那夜残留的细微气息。 天盘分明就在凤京城内,他不信自己竟会找不到线索。 连续十余日尝试,近乎偏执的念想支撑着他,至今仍未放弃。 就在此时,一股异常波动骤然传来! 客房木门无风自开,江无涯猛地弹开眼眸,狂喜瞬间淹没了疲惫,他蹭地跃起: “师妹你想通了!快快快,快与我一同勾连气息!” “仓啷啷……” 清越剑鸣乍响,一柄寒锋直指他咽喉,剑光森然,映出来人冰冷的面容。 江无涯脚步戛然而止,满腔热情被浇了个透心凉:“师妹这是何意?” 楚星澜面沉如水,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江无涯,乡试换卷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江无涯错愕地歪头:“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换卷?乡试关我屁事!” “璇玑卫三品高手严密监视之下,考卷仍被调换,除二品之外,还有谁能有此能耐?” 江无涯顿时跳脚:“你不能因我是二品,就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啊。 师妹你是知道我的,除了这身修为,我还在乎什么? 连天衍宗我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乡试考卷,我连贡院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啊。” “休要狡辩!你都知道乡试在贡院举行,还敢说与你无关?” 江无涯:…… 他简直气笑了:“师妹,你想刺我一剑直说便是,何必找这等借口。” 楚星澜凝神细辨他脸上每一丝神情,更关键的是依赖修行者的直觉感知。 似乎……并未说谎。 正当此时,她体内人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江无涯也在同一瞬间感知到此番异动,脸上表情顷刻冻结,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天盘,是天盘的波动!” 他惊呼出口,猛地转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皇宫? …… 清晖殿外,厮杀声震天动地,血气与刀光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罗网。 麒麟卫虽拼死抵抗,但来袭的刺客实力极其恐怖,竟几乎全是四品境的高手! 伤亡惨重,防线不断溃散,眼看就要彻底失守。 殿前石阶上,凌沐雪与那名刺客首领战在一处。 甫一交手,她便察觉出对方是三品神武境,而她已入二品。 她的“域”骤然张开,无形力场如潮水般压下,极大压制了对方的“势”。 可就在她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对方原本被压制的刀锋却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凌厉。 一股近乎疯狂的劲力反扑而来,竟逼得她一时不察,后退了一步。 凌沐雪立刻收敛心神,全力应战。 剑光如雪,刀势如狂,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浪翻滚,一时竟呈现出旗鼓相当之势! 怎么可能? 神武境内,每一品之间的差距都犹如天堑。 纵使她是初入二品,对方是三品巅峰,也断不该如此。 很快,她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更感知到他周身沸腾燃烧、近乎狂暴的生机。 这一刻,凌沐雪明白了,对方竟在以消耗生命本源为代价,强行提升战力! 那可是神武境强者,天下屈指可数的人物,竟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 可以说对方出的每一刀,燃烧的都是他的寿元! 凌沐雪面色沉凝,只要拖下去,胜的必然是她。 殿内,守在最前的三公主与四公主同时脸色剧变,骇然回头。 她们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一股蓬勃浩瀚的真气正疯狂涌动。 秦昭玥此刻已屏蔽了外界所有声响。 她在赌,赌她三位兄姐能为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功德数值如流水般瞬间消耗,澎湃的力量轰然灌入四肢百骸。 五品境壁垒顷刻破碎,真气如决堤洪流冲刷着她的经脉。 带来一种既痛苦又极度充盈的撕裂感,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嘶鸣着重组新生。 “妈蛋,拼了!” 秦昭玥把心一横,四品不够! 心念再动,直接冲击那遥不可及的三品神武之境! 霎时间,她周身空间开始扭曲,泛起晦涩不明的波动。 一本朦胧古朴的书册虚影自她头顶缓缓浮现,光影明灭不定。 庞大的力量几乎将她的身体撑裂,意识在洪流中被冲击得模糊不清,总觉得欠缺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引子。 昔日死记硬背下的无数顶级功诀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却无一能留住。 直至……《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 开国皇帝所创的这门无上功法终于与她产生了共鸣。 此法由万相入无相,博采众长,究极之道在于融会贯通,海纳百川。 而秦昭玥一身真气皆由功德簿转化而来,本就至纯至净,无属无相,恰合了此功真谛。 刹那间,她身侧异象纷呈! 风旋、火影、山峦、林海…… 种种虚影急速演化切换,最终却又轰然崩解,尽数化为一片混沌朦胧的雾气。 头顶那本书册虚影彻底凝实,旋即又被雾气吞没,隐于无形。 下一瞬,秦昭玥倏然睁开眼眸。 往日里的慵懒散漫荡然无存,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随手掸了掸衣角沾染的尘埃。 大敌当前,前头的三人却都忍不住回过头来,活像见了鬼。 五皇子舌头打结:“你你你……六、六妹妹,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秦昭玥仰起了骄傲的头颅,语气却平静无波: “区区不才,三品神武境。” 第396章 退后,我要开始装…… 五皇子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整颗鸭蛋,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 三公主与四公主的震惊丝毫不少于他。 她们皆已是四品,深知冲击神武境需要何等苛刻的条件: 需要达到四品巅峰,需要功法尽量契合自身,需要深厚积累,需要珍稀丹药辅助,更需要迎接天地煌煌之威的考验…… 一旦首次冲击失败,此生便可能再无缘此境。 过程凶险万分,无人不慎之又慎。 可六妹妹呢? 方才坐下的时候分明才只有五品,五品! 凡武境、气武境连破两品或有先例,可何曾有人能瞬息之间,不用丹药、不见凶险,便直接跨过天堑,直入神武的?! 两人的武道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难道说…… 六妹妹竟是万中无一的天纵奇才? 平日那般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何曾见她潜心修炼过?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她们不信。 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周身力量澎湃如海、通体舒泰,前所未有的强大。 原来这就是神武境啊,满满的安全感。 她伸出手,将傻愣当场的五哥的脑袋扒拉到一边,步履从容地向前迈去。 “退后,到我装逼了。” 凌沐雪自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 心中虽惊异于六公主竟在瞬息间晋入神武境,却也不由稍松一口气,肩头的重压总算减轻几分。 眼前的刺客首领浑身皮肤泛出骇人的赤红,犹如烧透的烙铁,分明是孤注一掷、燃烧性命死战的架势。 神武境的死士,是世间罕见的诡异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正因这份不惜一切的惨烈,即便她境界占优,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拿下。 原本已做好了付出代价强杀对方的准备,如今看来,只需稳扎稳打拖延下去便是。 以此人状态,不需多久,必会因为自行燃尽寿元而亡。 此刻殿外的麒麟卫已彻底溃败,数名黑衣刺客冲破防线杀入殿中,避开了中央那骇人的战圈。 凌沐雪也未加阻拦,只分出一缕心神遥遥锁定了六公主秦昭玥。 若有任何意外,她可第一时间出手救援,即便要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秦昭玥傲然挺立,将兄弟姐妹们护在身后。 周身朦胧雾气骤然弥漫,转瞬便将她和身后众人笼罩其中。 冲得最快的一名刺客收势不及,一头撞入雾中。 下一瞬,只见雾中金芒疾闪。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利器入肉之声响起,那刺客身形猛然僵住,骇然低头。 只见周身爆开无数细密的血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秦昭玥所用的,正是隐蛰那神出鬼没的飞针锋锐之势,于雾中瞬息毙敌。 她根本不知自己此刻展现的能力何等惊世骇俗。 向天地借“势”,常人能掌握一种已是千难万难,还需与自身功法极为契合方可。 可她倒好,不仅维持住了周身那迷蒙的“势”,竟还能在雾中同时显化出凌厉无匹的“锋锐之势”! 双势叠加,非但未见排斥,反而圆融自如。 该说不说,大乾开国皇帝确是天赋异禀,竟能悟出《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这等玄奥功法。 只不过他想是想到了,就是自己没能做到。 而秦昭玥从突破到掌握运用,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几十息工夫。 若开国皇帝泉下有知,怕是要惊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余下刺客根本悍不畏死,即便察觉有异,仍毫不犹豫地接连扑入雾中。 霎时间,雾中异象纷呈。 一座漆黑如墨的囚牢虚影骤然显现,将一名刺客死死禁锢其中。 浓浊的黑烟翻滚弥漫,顷刻间便将其吞没殆尽。 正是斗錾那诡谲阴森的“刑罚之势”! 另一侧,一座山岳虚影轰然压下,一名刺客筋骨尽碎,口喷鲜血; 又一团炽烈火球凭空燃起,瞬间将一人吞噬,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 前后不过百息,迷雾倏然散尽。 殿内刺客横尸一地,死状各异,竟无一人能近皇嗣们的身周。 杀疯了,当真是杀疯了! 秦昭玥两辈子头一回杀人,心中却异常平静,并无甚不适。 杀人者,人恒杀之。 刀都快砍到脸上了,再讲悲悯,与自杀何异? 她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还有谁!” 自然是没谁了。 殿外残存的刺客已被麒麟卫以命换命拼杀殆尽,殿内突入者则全数毙命于她手,一个不剩。 身后一众皇嗣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 五皇子的嘴巴就没阖上过,三公主和四公主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与茫然,多年来建立的武道认知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前方战圈之内,情势也已至尾声。 凌沐雪早已感知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心中惊骇远比那些皇嗣更甚。 正因她是二品境,眼界远超众人,才更明白六公主此番表现何等恐怖! 跟两位公主模糊的震惊不同,她清楚得明白,这已绝非“天赋异禀”四字足以形容。 且不说连破两境直入神武有多么离谱,寻常人刚刚晋升,谁能立刻发挥出如此可怕的即战力? 借天地之势,初时总需磨合适应,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可她呢?浑然天成,如臂指使,不像是她去“借”,倒像是天地追着非要“塞”给她用! 这也就罢了,同时用出数种截然不同的“势”又是什么道理? 皇宫武库中所有能修炼至神武的功法她都烂熟于心,自然认出六公主所修乃是开国皇帝的《万劫无相八荒六合无量诀》。 可无量诀的精髓在于模拟他势,绝非在维持自身根基之“势”的同时,还能信手拈来般叠加其他多种势。 且每一种都威力不俗,从满地死状各异的尸体便可见一斑。 凌沐雪自问天赋已是绝顶,否则也无法攀至二品之境。 可眼前景象,依旧让她难以理解! 这六公主……到底是什么鬼?! 第397章 追随将军 刺客首领裸露的皮肤红得如同煮熟的螃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燃烧起来。 此刻战斗已至最酣处,凌沐雪却不硬拼,将“域”极力收束。 除部分心神警戒皇嗣方向外,以周旋抵挡为主。 快了,对方以三品硬扛二品,燃烧生机强提战力,已有油尽灯枯之兆。 越是如此,她愈发谨慎,以防对方临死前有什么反扑之举。 就在此时,凌沐雪脸色骤变。 她猛然感知到两股强悍无匹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宫殿。 皆是二品境,两人! 不好! 凌沐雪心头悚然一惊,再顾不得其他,将“域”瞬间压缩到极致。 突然遭遇冲击,刺客首领动作猛地一滞。 体内生机本就如风中残烛,这下再跟不上凌沐雪骤然爆发速度,露出一个细微至极的空档。 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而言,一丝破绽便是生死之隔。 下一刻,周身肌肤寸寸龟裂。 凌沐雪只挥出一剑,却仿佛化出了千剑万剑,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刺客首领的身躯轰然崩解,化作一滩模糊血肉,死得不能再死。 凌沐雪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爆发对她消耗亦是不小。 可她根本来不及调息,立刻举剑横于身前,目光沉凝如冰,死死望向殿外。 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殿前! …… 御书房外,血腥气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曲衡带来的队伍几近死伤殆尽,尸首横陈于冰冷的地砖之上,鲜血蜿蜒流淌。 最后一位仍在苦撑的三品强者,此刻也终于油尽灯枯。 每一次与磐岳的硬撼,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真气激荡,震得御书房梁柱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磐岳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他所释放出的“势”沉重无比。 仿佛将山岳的重量都压在了敌人的脊梁之上,令人呼吸艰难,动作迟滞。嘭!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那位三品强者终是再难以为继。 磐岳丝毫不停,无形的重掌将他狠狠拍在地上,金砖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碎声清晰响起。 敌人的脊椎被恐怖的力量彻底压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塌下去,再不可能掀起任何风浪。 那人倒也硬气至极,倒下的瞬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凭借意志压榨出丹田最后一丝残存真气,毫不犹豫地逆冲心脉。 “噗”的一声轻响,体内脏腑破碎,眼中神采急速黯淡,当场气绝身亡。 磐岳震碎其脊椎却未立刻取其性命,本存了活捉审讯的心思。 却没料到,一位神武境强者,竟能如此果决地自绝生机。 转瞬之间,场间唯剩曲衡一人,脚下同伴尸体横陈,显得格外单薄。 脸上不见半分悲恸,亦无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与李锷身边那些因恩义而聚集的昭毅军老兵不同,这些人大多是他离开北境后暗中培养的死士。 而那位三品强者,则来自神秘的同济会,与他并无深情厚谊,不过是利益相同的合作罢了。 此刻,面前是深不可测的璇玑卫护卫,四周是层层叠叠、刀锋雪亮的青鸾卫。 一个四品境,在此等阵仗之下,渺小得如同蝼蚁。 曲衡从未心存侥幸。 就凭一个三品境,就想杀入皇宫刺杀当朝女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视线越过重重阻碍,死死地钉在御阶之上那抹明黄的身影上。 那是大乾王朝权力的巅峰,也是他今日一切行动的终点。 曲衡缓缓地举起手中那柄佩刀,动作缓慢而郑重。 刀身流淌着一抹冷冽的寒芒,正是昭毅军特有的制式战刀,这是他当年从北境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这样做,不对!” 下一刻,他动了。 身影如离弦之箭,向着御书房那高高的台阶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手中的刀。 当! 刀锋并未触及任何实体,在距离御阶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厚重岩壁。 战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 曲衡整个人如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狠狠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噗……” 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落地后,更是溅开一滩刺目的猩红。 仅仅一招,他甚至未能靠近御阶十步之内,便已一败涂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破碎。 躺在那里,拼尽全力也无法再次站起。 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视线开始模糊。 最终,他放弃了,只能怔怔地望着御书房高耸的穹顶。 皇宫的天空,被华丽的藻井和梁木分割成一块块。 看起来似乎还不如北境那片旷野上来得高远,来得自由。 啧…… 他曲衡曲二郎,总被军中那帮粗豪汉子嘲笑不像个兵,倒像文弱书生,但他什么时候差过事儿? 当年先登破城,血战之时,他就紧紧跟在赵破虏那个莽夫的身旁,刀光剑影里也没退缩过半步! 拿命换来的功劳,谁有资格嘲笑他? 可偏偏最后剩下的一班老兄弟,就他一个人当了逃兵。 “赵破虏啊赵破虏,你这个傻子,天下第一号的大傻子!” “明明知道官官相护,还一根筋地想着要进京告御状,脑子真是让狗吃了。” “你的仇,我是没法亲手替你报了。” “拼上一切,只勉强为你求了个真相。” “李锷那夯货,现在应该已经顺利接上赵横江了吧?” “真他妈的疼啊……” 曲衡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只见他挪动右臂,一点点靠近胸膛。 磐岳那如山岳般的“势”再次凝聚,便要将人擒下。 然而,御阶之上,女帝秦明凰再次开口, “不必。” 终于,曲衡握刀的拳头触碰到了胸膛。 喉咙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 “卑职……昭毅军麾下,录事参军曲衡……追随将军……” 话语未尽,手臂已然无力垂下,脑袋歪向一边。 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消散,就此气绝身亡。 第398章 骤变陡生 秦明凰站在御书房石阶的最高处,俯视着那具失去生机的尸体,眸中深沉似海。 曹承安,可谓胆大包天。 排除异己、结党营私也就罢了,竟敢与朔风王朝勾结,做出截杀大乾边军将士的重罪! 或许是觉得自己在北境根基稳固,党羽遍布玄武军; 或许是觉得她一个娘儿们登帝位,根基不稳,不敢轻易动他这根北境支柱。 但她秦明凰的眼里,从来容不得沙子! 以回京表功为由,将其诱离北境老巢。 而后毫不迟疑派出璇玑卫精锐,以雷霆之势清除他在玄武军中的党羽心腹。 迅速派遣新任大将接手,打散重组玄武军,极尽抹去曹氏的印记。 璇玑卫出手,自然将曹承安的罪证查得清清楚楚,同时也知晓了曲衡此人早已提前离开北境,暗中活动。 若真要动手缉拿,并非难事,只是她放过了而已。 “葬了。” 秦明凰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磐岳领命,解除了那笼罩全场的沉重山岳之势。 殿内凝滞的空气刚刚开始流动,就在此时,骤变陡生! 一道极为隐晦的波动,毫无征兆地直接出现在了秦明凰的身前。 一截苍白剑尖凭空浮现,直刺其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在同一瞬间,秦明凰身后一只苍老的手掌悄无声息探出。 快若奔雷,掌风凌厉,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径直拍向那截致命的剑尖。 正是负责看守皇家武库的那位老太太,薛老! 然而,就在她那蕴含雷霆万钧之力的手掌即将拍碎剑尖的前一刹那,竟仿佛撞入了粘稠至极的泥沼之中,生生阻滞了那么一瞬。 那截苍白的剑尖已然抓住这微不可察的间隙,精准刺入了秦明凰的胸膛。 “轰!” 老太太的手掌终于轰击而至,狠狠地砸在剑身之上。 长剑瞬间寸寸断裂,化为一蓬银白色的齑粉,四散飘落。 薛老彻底现出了身影,面沉如水,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怒。 竟在自己的贴身护卫之下,让陛下于咫尺之间中了暗算! “安敢!” 与此同时,袭击者也因武器被毁,气息波动,再也无法完全隐匿行迹。 那是一个老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须发皆白稀疏,身材干瘦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老树皮,布满深深的褶皱与灰败的斑点。 他穿着一身极其破旧的灰色道袍,边缘都已磨损开线。 直到此时,秦明凰胸口才猛地传来剧痛,身体微微一震。 “陛下!” 一直侍立在旁的苏全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望着陛下胸口那截苍白剑尖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噗……” 秦明凰脸色瞬间一白,噔噔噔连退数步,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一层不祥的青紫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在脸庞上。 有毒!那剑尖之上淬有剧毒! 苏全急忙上前搀扶,托住她的臂膀大步向后退却。 陛下的手臂在他掌中迅速失却力量,变得绵软而沉重。 磐岳双目赤红,几乎迸裂。 他素以璇玑卫防御第一自诩,此刻却眼睁睁看着陛下在咫尺之遥受创,巨大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然而场中两位老人碰撞的余波肆虐,逸散的真气如刀锋般切割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这分明是二品境强者“域”的碰撞! 强行压下冲入战圈的冲动,最终只能狠狠咬牙,如山岳般死死守在御书房门前。 将重伤的陛下护在身后,目光如炬,警惕着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 秦明凰已无法自行站立,苏全小心翼翼地将陛下平放在地。 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在心头交织翻腾,他猛地抬头,朝着磐岳的方向嘶声力竭, “璇玑卫呢,其他璇玑卫都到哪里去了?陛下遇刺,为何至今不见援手!” 磐岳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因陛下之前的诸多旨意,璇玑卫精锐早已散了出去,人手早已捉襟见肘。 连他这个专司防御的,此前都被派出宫外执行公务,短缺可见一斑。 苏全见他沉默,情绪愈发激动,几乎歇斯底里, “凌姑娘呢?我问你凌沐雪呢!你是死的吗?回话啊!” 磐岳逆光的雄壮背影几不可察地轻微一颤。 凌沐雪是宫中另一位二品境强者,但…… 陛下早有交代,将她派暗中保护诸位皇嗣。 他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或许皇嗣那边并未遭遇刺杀?或许凌姑娘此刻能赶来支援? 院中薛老与那诡异老道的战斗已陷入焦灼,逸散的力量波纹般震荡开来。 看起来旗鼓相当,谁也无法短时间内拿下对方。 薛老越战越是心惊。 同是二品境,她竟从对方那干枯腐朽的躯体内感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明明此人生机衰败远胜于己,皮肤须发皆如枯木。 可自己非但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清晰察觉到对方的气势仍在节节攀升,仿佛没有止境。 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竟要在此刻冲击那传说中的一品之境? 简直是疯了! “快,求援!” 感知到这一点后,薛老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惊呼出声。 现今唯有以最快速度将对方彻底压制。 而要做到这一点,至少需要两位二品境强者联手方有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攫住了她,这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老怪物? 磐岳不再犹豫,猛地向空中挥出一股雄浑无匹的真气。 霎时间,一座凝实厚重的山岳虚影凭空浮现,高悬于御书房上空。 这是璇玑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属于三品神武境的方式。 就在这时,秦明凰的情况急剧恶化。 那诡异的毒素疯狂侵蚀着她的生机,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根本无法锁住。 苏全跪伏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陛下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细腻的肌肤变得松弛,浮现出细微的皱纹。 青黑之色不仅弥漫在脸上,更迅速蔓延至她裸露的脖颈以及手背之上。 原本纤长如玉的手指也快速干瘪,眨眼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枯败之象。 第399章 终于找到你~小师妹! 清晖殿。 凌沐雪出招凌厉,将那刺客首领斩于剑下。 刺客全部毙命,殿中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却见凌沐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横剑在前,姿态比方才还要凝重,如临大敌。 直到她的声音急促响起: “小心,是两位二品境!” 秦昭玥闻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什么玩意儿? 下意识地,她压低声音飞快道,“要不……咱们赶紧跑吧!” 她虽能模拟出那种“不沾身”的极速之势,可敌人的强度提升得未免也太快太离谱了吧! 之前刚升到气武境没多久,就遭遇了三品术士刺杀; 如今好不容易突破到三品,刚装了一波、大开杀戒一番,转眼就要面对二品境的强敌? 一来还是两个!这谁能遭得住? 以秦昭玥现在的速度,若想笼罩着所有人一起逃遁,恐怕极为困难。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只带着小九突围?好歹为母皇留下一点血脉香火啊…… 然而就在她思绪飞转的刹那,两道身影已出现在了清晖殿外残破的庭院之中。 两人正是疾驰而至的江无涯与楚星澜。 凌沐雪一双眸子微眯,视线瞬间钉在楚星澜脸上,满是审视与警惕,冷声开口, “令官大人此刻出现在此,莫非也要造反不成?” 楚星澜目光扫过殿内殿外满地的刺客碎块,还有死状各异的尸体,神情稍变, “凌姑娘误会了,星澜乃是奉旨出宫办事,感知到宫中异状,这才立刻赶回。” 然而,凌沐雪周身戒备未有丝毫放松,视线冷冷瞥向她身旁的江无涯, “陛下的命令,是让令官将此人带回宫?” 如今宫中危机四伏,陛下对天衍宗的江无涯更是诸多忌惮,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命人带他入宫。 楚星澜一时语塞,无法立刻回答。 而一旁的江无涯却根本无心关注两人之间充满机锋的对话,他勾着脑袋,使劲往殿内张望。 视线越过凌沐雪的肩头,终于瞥见了秦昭玥的半张侧脸。 刹那间,脸上如同绽放了一朵灿烂的菊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师妹!总算是找到你了,师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喜与激动,身子都在止不住得颤抖。 嗯?什么师妹? 秦昭玥脑袋上顶着个大大的问号。 她怎么感觉对面那老登灼热的目光……是死死盯着自己呢? 因为凌沐雪身形遮挡,那老登甚至上半身极力歪着,精准地锁定着她的方向。 秦昭玥默不作声地往右边横跨了一小步。 老登的视线立刻跟上。 她又试探性地往左边挪回一步。 老登的视线再次紧随而至,分毫不差。 秦昭玥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确定了,对方口中那劳什子“小师妹”,就是自己没跑了。 秦昭玥都懵了。 不是,这老登有病吧? 谁是他小师妹,明明见都没见过。 “你谁啊?” 江无涯眼中的惊喜却不减反增,大喇喇地摆手,语气笃定无比, “小师妹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啊。 绝对不会错,我闻得真真的!” 说着话,他还不忘挥手去扒拉身旁的楚星澜,似乎想让她作证,却被楚星澜面无表情地一步避开。 “你快说话啊楚师妹!”他急不可耐地催促。 楚星澜的目光也穿过拦在前方的凌沐雪,落在了秦昭玥的脸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掺杂着审视、探究与一丝难以置信。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六殿下,天衍宗的至宝‘天盘’,此刻应该就在殿下身上,并且已认你为主了吧。” 秦昭玥闻言,立刻大手一挥,想也不想地否认, “胡说八道!什么天盘八盘的,听都没听说过。 再胡言乱语,小心本公主告你们诽谤啊!” 楚星澜不再多言,心念微动,直接激发了自己体内的人盘圣器。 一旁的江无涯猛地一拍脑袋,脸上露出极度懊恼的神情。 自己太过激动,竟把最简单直接的方法给忘了。 他立刻收敛心神,毫不犹豫地同时激发了自己所执掌的地盘。 嗡…… 就在两者气机勃发的瞬间,秦昭玥骤然感觉到体内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 蛰伏于她脑海深处的功德簿猛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回应着那两道同源而出的召唤。 三股玄之又玄的浩瀚气息瞬间跨越空间,猛烈地勾连在一起。 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而神妙的三角领域。 而刚好处于三人中央的凌沐雪,骤然感知到周身流淌而过的那股难以言喻的的韵律。 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与愕然。 这是……天衍宗的天地人三盘? 场面一时陷入一种极其微妙的凝滞。 秦昭玥在脑海中拼命呐喊,试图让那本躁动不安的功德簿停下闪烁。 然而它却完全脱离了掌控,兀自散发着稳定而夺目的金光。 仿佛在与外界那两道同源的气息欢欣共鸣,丝毫不理会她的焦急。 秦昭玥身后,诸位皇子皇女早已是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小七小八下意识地攥紧了彼此的衣袖; 小九则睁大了那双犹带泪痕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六姐姐的背影; 五皇子秦景湛嘴巴还张着,目光在六妹妹和殿外两位不速之客之间来回逡巡,彻底失了言语; 三公主秦昭琬与四公主秦昭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与深深的震撼。 原来如此……六妹妹竟身怀天衍宗的圣物天盘。 难怪呢,难怪她刚刚上演了近乎神迹的一幕,瞬息之间连破两境,直入神武! 一切匪夷所思之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身处三角阵势中央的凌沐雪,所感受到的冲击远胜他人。 尽管三人并非刻意针对她,仅仅是圈定其中,却依旧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强烈的威胁感。 仿佛被什么无法理解的洪荒巨兽悄然凝视,激得寒毛倒竖。 方才应对那燃烧生命强提战力的刺客首领时,尚能游刃有余,掌控全局。 但此刻,那种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气机,让凌沐雪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眼神愈发凛冽,手中长剑横于身前,没有丝毫放松,警惕已然提升至顶点。 第400章 那不能,他不敢 与之相反,江无涯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自天盘失落以来便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口郁气,终于消散无踪。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快咧到耳后根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小师妹,总算是找到你了! 也不枉费师兄我餐风露宿、一路奔波之苦啊……” 话里话外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辛酸与委屈。 说着话,他竟真的举起宽大的袖袍,装模作样地擦拭起眼泪来。 姿态夸张,却莫名透出几分真诚。 一旁的楚星澜倒未有如此夸张的举动。 然而那双清冷的美目之中亦是波光涟涟,显是心绪激荡难平。 她不禁遥想起,当初六公主一次夜宿宫中之夜,正是在她奉命出发赈灾之前。 彼时,陛下曾亲临紫薇台,以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询问于她。 楚星澜当时就对六殿下起过疑心,曾亲自暗中探查过,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如今看来,应是天盘太过神异,遮蔽了天机窥探。 若非今日六殿下突破至神武境,引动了天盘波动,恐怕即便到了此刻,依旧无法察觉分毫。 见秦昭玥神色惊疑不定,楚星澜率先收敛心神,缓缓收了体内人盘的波动。 玄妙的三角阵势随之散去,笼罩在清晖殿内的浩瀚气息渐渐平息。 秦昭玥暗自松了口气,脑壳里那本破书好歹不再瞎闪了,重新沉寂了下去。 “小师妹!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江无涯还兀在那儿捶胸顿足地干嚎。 秦昭玥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别乱攀关系,本宫乃是大乾六公主,谁是你小师妹?休要胡言!” “可是小师妹怀揣天盘,得到天衍宗最为重要的传承圣器认主。 你自然就是天衍宗的人,是我江无涯的小师妹啊!”他急忙解释, “你还不认识我,我叫江无涯,正是天衍宗当代宗主!” 秦昭玥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尤其在他那身半旧不新、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的袍子上停留片刻,随即撇了撇嘴, “是吗?一派宗主混成你这般模样,也真是有够寒碜的。” 江无涯立刻挺直腰板,试图挽回形象, “我辈乃是方外修士,追求万物真谛,钱财不过是阿堵物,身外之物罢了。” 秦昭玥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更对不住了,三观不合,注定不合适。 本公主就喜欢红尘富贵,咱们注定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别介啊小师妹……”江无涯顿时哭丧着脸。 秦昭玥哪里愿意听他继续掰扯,直接打断,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图谋我身上的天盘?” 江无涯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涨红,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不可能,绝无此种可能! 天盘自有灵性,择主而事、强求不得,此乃天衍宗铁律!” 楚星澜也在此时适时开口, “六殿下大可放心,身怀天盘者,身负庞大气运。 江无涯即便有此心,也绝无此胆。 若他当真敢对殿下不利,非但天盘绝不会再认可他,自身更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气运反噬,一身二品修为顷刻间付诸流水都是轻的。” 秦昭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天大的气运? 那现在功德簿里躺着的那道残存意识又怎么解释? 那位老乡不还是挂了? 虽说有他自己作死的成分,非要追寻什么虚无缥缈仙路。 但这也说明,所谓气运并非万无一失。 她眼珠一转,忽然出声询问道: “漂亮小姐姐你说呢?他们俩的话可信吗?几分真几分假? 漂亮小姐姐……这个称呼让凌沐雪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早在皇家武库时,她便已见识过这位六殿下的自来熟。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方才阵势而产生的悸动,沉声开口, “据我所阅皇家武库中所藏关于天衍宗的杂记轶闻来看,他们二人所言大抵属实。 天盘认主,关乎气运,江无涯应当不敢对殿下出手。” 秦昭玥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然如此,你们并非与这些刺客一伙的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江无涯又是第一个跳出来否认,情绪激动, “小师妹定要信我啊。 若是你仍不放心,此地危机四伏,不若我们立刻离开皇宫。 远离这是非之地,师兄再慢慢与你分说清楚?” 就在此时,场间修为最高的三人——凌沐雪、江无涯、楚星澜,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凛,猛地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一股磅礴雄浑的气势悍然拔地而起,带着明显的求救意味。 虽相隔甚远,但其中蕴含的焦急与危殆却清晰可辨! 凌沐雪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是御书房,磐岳的求救信号!” 众皇嗣闻言,顷刻间面无血色。 她们这儿尚且遭遇了强大的敌人,若非秦昭玥临阵突破,真不知道是否会有伤亡。 若对方的目标也包括母皇,难以想象会是什么实力的刺客。 三公主秦昭琬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凌姑娘,事态紧急,还请速速前往救援!” “不行!” 然而,凌沐雪的脸色虽然极其难看,却断然拒绝了这一请求。 第401章 那就依仗师兄师姐了 秦昭玥倒吸一口凉气。 皇嗣这边刚遭遇刺杀,母皇那头竟也出了意外。 还没过上几天安稳的咸鱼日子,若母皇真有什么不测,朝堂动荡,皇位更迭,必然牵连甚广。 更何况长姐还远在北境,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回来! 于情于理,她自然是希望去救的。 但凌沐雪若离开,眼前就剩下两位天衍宗中人,实力强得吓人。 虽然都说不会对自己不利,但心中总归有些不踏实。 可万万没想到,凌沐雪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下一刻,便听到了她的解释。 “陛下严令,我的职责是守护各位殿下周全,须臾不得离开!” 三公主闻言,心中猛地一颤,瞬间想起了母皇登基之时的惨烈。 先帝子嗣几乎死伤殆尽,唯剩母皇一人…… 此番严令的背后,大概是血淋淋的教训!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温吞的四公主秦昭枢,猛地踏前一步,语气急促: “母皇既严令凌姑娘不得离开,此刻却又发出求救信号,只能说明御书房的事态已然发展到了极其凶险的地步!” 凌沐雪的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得发白。 她何尝不知四公主分析得有理,求援信号来自最擅长防御的磐岳。 最关键的是,陛下身边可是有薛老暗中守护啊! 二品强者,加上最擅长防御的三品,竟还会求援? 凌沐雪知道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面前的江无涯与楚星澜, “我不能动,但并非全无办法。 两位还有六殿下,眼下唯有你们出手,方可解御书房之危!” 秦昭玥:? …… 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暴雨将至前的死寂。 秦明凰躺在地上,曾经母仪天下、风华绝代的容颜此刻竟枯槁得如同百岁老妪。 深深的皱纹刻印在失去光泽的皮肤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体内的生机正如退潮般飞速流逝。 苏全跪伏在一旁,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真气疯狂灌入陛下体内。 然而却如泥牛入海,顷刻间便被那诡异的毒素吞噬消融,起不到半分迟缓的作用。 他双目赤红,口中发出近乎呜咽的绝望低吼。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施放出求援信号后,磐岳心急如焚。 前方的战斗层次太高,他根本插不上手,那恐怖的余波令他寸步难进。 不知道皇嗣那边的状况,是否也同样遭遇了刺杀? 凌姑娘能否护得住? 援军能否及时赶到?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交织。 不管了! 磐岳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骤然放弃了坚守御书房正门。 身影一个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陛下身侧。 他单膝跪地,厚重的手掌猛地按在陛下丹田气海之处。 体内磅礴厚重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试图强行稳住不断消散的生机。 与此同时,背后再次浮现出山岳虚影,将他与陛下牢牢护在下方。 若薛老最终不敌,恐怖的攻击降临,他这身防御至少也能为陛下抵挡致命一击。 但是,也仅仅只能扛一击而已。 此刻磐岳放弃了所有的主动手段,已心存死志。 院中,薛老与那诡异老道的战斗已至白热化,她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对方的气势竟仍在不断攀升,周身开始流转一种玄而又玄、近乎于“道”的韵味,分明是开始触摸一品境门槛的征兆! 她此刻已完全落入下风,莫说反击,就连防御都动用了全部心神精力,且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每一次交手都震得她气血翻腾,臂骨发麻。 就在薛老几乎要感到绝望之际,三股强横无匹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清晖殿方向疾驰而来。 楚星澜一马当先,衣袂飘飘,神色凝肃。 秦昭玥被无形气机护在中间,脸色却是难看得紧,她分明是被硬“架”过来的! 那个死脑筋的凌沐雪坚决不肯违抗圣旨离开皇嗣半步,而所有兄弟姐妹都眼巴巴地盯着她。 那眼神近乎哀求,差点就要给她当场跪下。 再加上楚星澜与江无涯在一旁,再三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让她出事…… 三人中落在最后的江无涯感知到了她的紧绷,拍着胸脯道: “小师妹别害怕,不提我俩的实力,就咱们三盘齐聚,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什么魑魅魍魉,都能轻松斩杀!” 秦昭玥心里直哆嗦。 她才刚混到三品境,还没好好体验一把高手的快感,可别就这么稀里糊涂交代了。 眼下情势危急,心中暗暗警惕:去看一眼,就一眼…… 若事不可为,好几个二品境呢,总归能拖点时间吧。 到时候把“不沾身”的势发挥到极致,应该能跑脱吧。 “那……那就依仗师兄师姐了!” 领头的楚星澜闻言,嘴角抽搐,方才不是还死不承认这身份吗? “诶!” 江无涯的老脸却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舒坦。 仿佛之前所有的奔波劳苦,都在这一声“师兄”中烟消云散。 “小师妹放心,包在师兄身上,保管没事!” 转瞬之间,三人便已掠过重重宫阙,抵达御书房。 “何人!” 负责外围警戒的青鸾卫只见眼前一花,一股狂风已从她们上方掠过。 刚出声喝问,便发现三人已然落在了御书房前院的战圈之外。 那是谁?六公主?! 青鸾卫们都惊呆了。 令官楚星澜她们是认识的,可那位气息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却陌生得很。 最关键的是,六殿下身上散发出的波动…… 那分明是神武境强者才有的威压! 即便此刻局势危急,即便陛下遭遇刺杀,巨大的荒诞还是冲击得她们心神摇曳,难以置信。 三人依照先前简单的商议迅速落位,各自占据一角,将激战的二人围在中间。 秦昭玥一眼就瞥见了御书房内凝实如山岳的守护之势,虽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但那股沉重的气息无不表明情况已是万分危急。 而江无涯落定之后,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场中央那形容枯槁、皮肤如老树皮般的道人。 仔细辨认,脸上逐渐浮现出惊疑不定之色,有些不确定地试探开口: “你是……云渺师爷?” 就在江无涯话音刚落的刹那,薛老抓住了敌人动作间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拼尽全身功力猛然爆发,双掌携带着崩山裂石之威与那老道硬撼一记! 轰! 狂暴的气浪炸开,薛老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几乎无法抗衡的力量沿着手臂汹涌袭来。 她借势身形急退,同时将自身的“域”压缩于身后,层层叠叠地缓冲化解那恐怖力道,这才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战圈核心。 噗…… 勉强稳住身形,便忍不住喷出一口血雾,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第402章 云渺子 薛老胸口剧烈起伏,狂喘不止,汗水早已浸透衣背,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 “域”的正面碰撞是她完全落了下风,方才的全力爆发也仅仅是为了争取这脱身的片刻时机。 方才那一刻,薛老心中已生出巨大的无力感,对方距离一品境界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若非救援及时抵达,若非对方有刹那的停滞被抓住机会,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便会被对方彻底碾碎。 可是……视线迅速扫过场中三人,不是预想中的凌沐雪。 最终,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六公主秦昭玥身上。 感知到那确凿无疑的三品神武境波动,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当初这孩子来皇家武库寻找功法时,明明才五品境的修为。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可能就三品了? 场中央,那枯瘦老道硬拼一记,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旋即站定。 浑浊的眸中突然精芒闪烁,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看向了出声的江无涯。 江无涯脸上的怔愣逐渐转为确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是……云渺师爷?真的是你!” 看对方面貌,虽苍老枯槁了十倍不止,但那依稀的轮廓与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啊。 当年师父横空出世,以绝顶之资获得天盘认可,修为一日千里,光芒万丈。 而当时已是耄耋之年的云渺师爷,却失去了晋级的希望。 又寿元将尽,心灰意冷带着最后一丝不甘,选择离开宗门外出游历,寻求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缘。 江无涯还记得当年送别时,老人家那双浑浊眼中深藏的不甘与最后一丝对天道的渴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离去,云渺师爷恐怕便会默默无闻地陨落在旅途之中。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他竟然还活着? 然而,江无涯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感知远超秦昭玥,轻易便穿透了磐岳布下的山岳之势,清晰地“看”到了御书房内的景象。 女帝倒地不起,面容苍老泛着青黑死气,胸口还杵着一截剑尖,分明是遭遇了致命刺杀! 顿时,一股滔天血气猛地冲上江无涯的头顶! 刚刚找到身怀天盘的小师妹,关系都还没捂热乎。 结果自家宗门的师爷辈人物,竟然刺杀了小师妹的亲生母亲,当朝女帝?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什么师爷不师爷的,此刻在他心中根本不重要。 “云渺老贼,你做了什么!” 江无涯须发皆张,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怒狂吼。 周身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锁定了场中的枯瘦老道。 就在此时,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薛老,敏锐地察觉到云渺道人体内那原本因被打断而稍有迟滞的气息,竟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开始奔腾涌动。 脸色剧变,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啸: “快!他在冲击一品境,速速联手拿下他,绝不能让他成功!” 什么! 秦昭玥都快吓尿了,合着神武境出道第二战,不是对二品,是特么对一品?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来得及吗?! 云渺子佝偻着脊背,身形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岁月的痕迹深刻在他每一寸肌肤之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遍布在他枯槁的面容与手背,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之气。 然而,与此等垂垂老态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 其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神采。 寻觅一生、终于在生命尽头触碰到毕生所求,极致兴奋与灼热充斥其间。 与此同时,他将自身那即将质变的磅礴力量收敛得极为精妙。 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气息晦涩深沉。 若非薛老拼着受伤强行脱战并一语道破天机,刚刚赶到的江无涯和楚星澜甚至未能立刻察觉他体内那正在疯狂冲击的恐怖壁垒。 至于秦昭玥…… 崭新的神武境新人,对于更高层次的境界认知几乎一片空白。 云渺子岿然不惧,他甚至不再看向围住他的三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 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因为他切切实实触摸到了那扇他找寻了一辈子、渴望了一辈子的门扉。 他深知,得不到“天地人”三盘宗门圣器的传承,想要凭借自身晋升一品境,简直是千难万难,近乎痴人说梦。 然而苦修一生,直至垂暮,却连那门扉的影子都未曾窥见。 自知天命将至,他本已心灰意冷,寻了一处风水绝佳的钟灵毓秀之地。 只打算苟延残喘,静静等待坐化身解,博一个只记载于古老典籍之中虚无缥缈的来生之缘。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宗门一位晚辈竟寻上门来,并奉上了一枚堪称逆天改命的至宝。 药王谷祖师亲手炼制的“补天丹”! 此丹并非世间罕有流传的那些凡品,而是药王谷祖师级别的人物耗尽心血开炉所炼。 有夺天地造化之效,价值连城,可遇而不可求。 那晚辈不仅献上此丹为他强行续命,更另辟蹊径,提出了一种前所未有、堪称惊世骇俗的突破一品境之法! 不依靠三盘认主,称得上天纵奇思。 云渺子想到了宗门那位惊才绝艳的晚辈玄机子。 他得到了天盘认主,却选择了入世,与大乾皇权深深纠缠在一起。 据其猜测,玄机子是想从鼎盛的王朝气运之中,窥探到突破一品境的奥秘。 结果显而易见,玄机子失败了。 既然如此,那便反其道而行之! 随着此刻御书房内女帝生机的飞速流逝,云渺子分明感觉到那原本稳固的王朝气运,开始产生剧烈的混乱与动荡。 没错,他晋级一品的机缘,正落在这“混乱”二字之上! 此刻周身流转的那些玄而又玄、近乎于道的韵痕,便是最明确的证明。 江无涯心神俱震。 这老家伙不仅没死,竟还真凭一己之力在冲击一品境? 他毕生执念皆在修为之上,几乎瞬间就将云渺子的突破与刺杀女帝联系到了一起。 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江无涯暴喝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动手!” 第403章 三英战老登 话音未落,三人气机瞬间勾连。 “天地人”三盘作为天衍宗传承圣器,彼此间自有玄妙联系。 无需任何事先演练,一股浑然天成的阵势自然而成,将即将晋入一品的云渺真人牢牢困在中央。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云渺子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 面容本来就可怕的了,如今更是狰狞凶煞如恶鬼。 “天盘!天盘竟然认了这个黄毛丫头为主!” “为什么?凭什么!” 有人瞬间红温,不管不顾攻来。 秦昭玥无疑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修为仅有初入三品,理所当然成为了阵法理论上最可能的突破口。 云渺真人那蕴含着混乱道韵的攻击,有数次都诡异地绕开江无涯与楚星澜的拦截,直扑她而来。 然而,正如江无涯所保证的那样,三盘气机相连之下,阵法自然流转,奥妙无穷。 每一次云渺子的恐怖攻击临近,秦昭玥便觉周身空间一阵微妙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瞬间挪移出数尺。 攻击总是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或是被凭空转移、消弭于无形,竟真的丝毫未曾伤到她。 几次之后,秦昭玥心惊肉跳之感渐去,胆子也大了起来。 既然看似立于不败之地,那便……修为不够,手段来凑! 她索性也彻底放开,将方才领悟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势”全都用了出来。 什么锋锐之势、山岳之势、烈火之势、流水之势、禁锢之势、刑罚之势…… 五花八门,璀璨缭乱! 这些“势”单一来看或许威力不足,但此刻经由三盘阵法放大且混杂在一起,顿时给云渺真人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仿佛无数嘈杂的噪音涌入脑海,虽不致命,却极大地扰乱了他凝聚道韵、冲击关窍的心神,起到了极大的骚扰作用。 而多年未曾联手对敌的江无涯与楚星澜,在三盘气机牵引之下,竟爆发出了惊人的默契。 楚星澜神识强大,主要负责操控阵法流转与全局掠阵防御。 将秦昭玥护得周全,同时不断以人盘之力干扰、迟滞云渺真人的动作。 江无涯则毫无保留,全力爆发,地盘之力引动地脉,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又似大地倾覆。 凶猛无匹地轰向云渺真人,根本没有因对方曾是师门长辈而有丝毫留手。 云渺真人顿时陷入了极大的困境之中。 他被三股同源的圣器气息死死锁定,周身空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 那些他刚刚触摸到的、玄妙不可言的道韵,在三盘交织出的无形力场压迫下,竟开始剧烈波动,继而飞速消散了七八分。 明明已经清晰触碰到的那扇大门,此刻突然又变得模糊不清,被重重迷雾所笼罩。 仿佛刚才的一切感悟与晋升的希望,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为什么? 凶狠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呐喊。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圣器宁愿认一个小丫头为主,也不愿选择苦苦追寻了一生的他? 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 强烈的不甘与怨念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不!”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从云渺子喉中迸发而出。 体内那枚补天丹最后残存的一丝药力与毕生修为,被不顾后果地疯狂点燃、爆发。 他要做最后一搏! 下一刻,云渺子硬生生承受了江无涯一记重击。 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迅如闪电,不顾一切地直冲向御书房大门。 秦明凰的生机还未彻底断绝,必须彻底杀了她,用女帝的陨落引动更大的王朝气运混乱,以证己道! “呵,早就等着你了……” 江无涯既猜到了云渺真人的晋升与女帝生死密切相关,早已暗中布下陷阱。 方才看似全力的攻击,实则留下了三分余力。 此刻地盘之力轰然爆发,如同早已张开的巨网,层层叠叠的土黄色光障瞬间在御书房门前凝聚,厚重如山。 无需任何沟通,楚星澜瞬间洞察了江无涯的意图。 她清斥一声,人盘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 不仅全力操控阵法压制云渺子的行动,更是通过三盘联系,将秦昭玥那边乱七八糟、混乱不堪的各种“势”的攻击,化作一股斑斓而狂暴的洪流,紧随着云渺子的背影,倾泻而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恐怖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御书房前院的青石板尽数掀起、震碎。 云渺真人瘫倒在冰冷碎裂的青砖之上,身躯残破不堪,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的枯枝。 那双曾燃烧着灼热与疯狂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蚀骨的不甘与滔天的怨恨,穿透江无涯的身影,绝望地望向御书房内那依旧稳固的山岳虚影。 明明就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啊…… 干裂染血的嘴唇无声翕动,发出破碎的气音,仿佛诅咒,又似泣血。 只差一步,他就能推开那扇梦寐以求的大门,踏入前所未有的境界,挣脱这具腐朽皮囊的束缚,获得新生。 江无涯面冷如铁,眸中没有丝毫动容,更无半分对师门长辈的怜悯。 他根本不给这濒死的老怪任何一丝一毫喘息或反扑的机会,凝聚着煌煌大地之力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凌空落下。 嘭! 一声沉闷却令人心悸的爆响。 云渺真人残存的身躯在那绝对的力量下,如同被巨碾压过的沙堡,瞬间化为齑粉,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真正的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连一丝转圜或诈尸的可能性都被彻底掐灭。 江无涯淡淡地撇了撇嘴。 差一点? 一品境哪里是那么容易触及的? 一点之差,便是云泥之别,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老东西,活着时对天衍宗毫无建树,临了却做出刺杀帝王、祸乱朝纲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最关键的是,伤害了自己与小师妹的感情。 还是死了最干净,一了百了。 第404章 真·老母亲…… 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危机,竟就以这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化解。 任谁也想不到,最后出手定鼎乾坤的,会是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三人组合。 秦昭玥藏在楚星澜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 “死了吧?彻底死了吧?确定不会突然又蹦起来吧?”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刺激。 江无涯立刻收起面对云渺子时的冷厉,一个大步冲到她面前。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关切笑容,胸膛拍得邦邦响, “小师妹放心,死得透透的,渣儿都没剩下半点。 师兄我亲自出手,保管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小师妹你是不是累着了?吓着了吧?要不坐下歇歇? 放心,有师兄在,绝对安全。” 刚刚还是个绝世高手的伟岸形象,是灭杀云渺子的绝对主力,可现在呢? 扭脸就变成了一副“狂舔”的模样,那双盯着秦昭玥的眸子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灼灼发光。 秦昭玥瞅着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这老家伙没安什么好心。 就在此时,御书房内猛地爆发出苏全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陛下!快救陛下啊!” 秦昭玥心里猛地一咯噔,母皇果然还是中招了? 勉强缓过一口气来的薛老,还有楚星澜反应最快,身形一闪便已冲入御书房内。 秦昭玥紧随其后,她那位新认的“大师兄”江无涯自然也是寸步不离地紧紧跟上。 越过那逐渐消散的山岳虚影,当目光触及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时,秦昭玥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母皇哪里还见往日的半分雍容华贵、威仪天下,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 容颜枯槁,皮肤如同失去水分的千年老树皮,布满深深刻痕的皱纹,面色泛着一种极其不祥的青紫之色。 一截苍白的剑尖,赫然钉在她的胸口,周遭衣袍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 【这……老母亲……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化作无声的喃喃。 弥留之际的秦明凰,耳畔却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句心声。 明明已是垂死之身、油尽灯枯,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艰难地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转动,终于瞥见了站在不远处一脸惊愕的小六。 果然……是这个死孩子……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心里嘀咕…… 老母亲……呵,现在真的是老母亲喽…… 一旁的璇玑卫磐岳狼狈不堪,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体因为真气过度消耗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陛下的身体此刻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他堂堂三品神武境的磅礴真气,在这短短时间内几乎被抽干榨尽,却依旧无法稳住那如同开闸泄洪般飞速流逝的生机。 “快!我顶不住了!” “我来。”楚星澜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蹲下身。 一只手掌泛着柔和的白光,轻柔按在女帝胸腹之间的气海要穴。 精纯无比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输送进去。 且不说她得到的是与王朝气运息息相关的人盘,修炼功法与大乾本就同源,单论刚刚认下的“小师妹”是六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她都必须要救。 感知到那股截然不同却更为磅礴精纯的真气涌入,磐岳生怕引起冲突,连忙撤手。 这一撤力,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然而视线却依旧死死黏在陛下脸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今日,是璇玑卫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不仅在严密监控之下让敌人替换了乡试考卷,如今更是让刺客在眼皮子底下伤及陛下,令其陷入此等生死绝境。 楚星澜一上手,秀眉便紧紧蹙起。 她也清晰地感觉到,陛下体内的生机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那毒素的凶猛程度简直恐怖如斯! 不仅如此,她也只能凭借深厚的修为勉强将其镇压锁住,延缓生机流逝的速度,但自身真气的消耗速度极快。 楚星澜立刻张开了自身的“域”,莹白的光芒笼罩住女帝,勉强维持住一个脆弱的平衡。 此时,秦明凰似乎被输入的真气唤醒了一些精神,竟彻底睁开了眼眸。 她从未感觉如此虚弱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剧痛,喉咙干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地下令, “唤所有皇嗣……即刻前来……所有璇玑卫统领……裴相……蒙将军……速速入宫……” “是!” 磐岳咬牙强撑着站起,立刻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向空中施放了一支特制的响箭。 同时勉强操控所剩无几的真气,令那山岳虚影再次于皇宫上空浮现,这是最高级别的集结信号。 苏全早已老泪纵横,但此刻也颤颤巍巍地站起,跌跌撞撞地冲出御书房。 一把攥住迎面赶来的一名青鸾卫将领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 “快!快去宣裴相、蒙将军即刻入宫! 用最快的速度,就是抬也要把人给咱家抬来!” “是!” 那青鸾卫将领眼见此景,心知事关社稷存亡,抱拳领命。 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甚至直接翻越宫墙,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苏全立刻又冲回御书房,从御案捧来陛下平日饮用的养生茶,小心翼翼地跪倒在陛下身旁。 “陛下,喝点茶润润喉吧。” 颤抖着手臂搀扶起她的脑袋,将碗沿凑近唇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茶水喂入口中。 半凉的茶水滑过干裂的嘴唇和咽喉,仿佛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苏全伺候得极其小心,秦明凰也喝得极其艰难。 每一次吞咽都异常缓慢,生怕呛咳一下,最后一口气就此散去。 现在还不行,她必须要撑住,必须要布下最后的遗诏,稳住这偌大的王朝。 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很快,距离最近的几位皇嗣在凌沐雪的庇护下,以最快的速度闯入了御书房。 “母皇!” 第405章 我诶,昭玥诶! 当众皇嗣的目光落在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身影时,几乎不敢相认。 三公主秦昭琬冲在最前,看到母亲此刻的模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此刻布满皱纹的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如刀绞,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四公主秦昭枢紧随其后,一同跪在一旁。 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颤,脸色褪得一丝血色也无,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五皇子秦景湛整个人都傻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的母亲,嘴唇不停哆嗦,无意识地喃喃着母皇二字。 仿佛丢了魂般,一点点用膝盖往前挪动,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些,再近一些。 三个最小的孩子更是被这景象吓得小脸煞白。 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在死寂的御书房内低低回荡。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秦明凰的目光吃力地从一个个孩子脸上缓缓掠过。 万般不舍与牵挂几乎要溢满胸膛,却被她强行压下。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所有人都到齐了。 就在此时,楚星澜猛然沉了脸色,“不对,我锁不住陛下的生机,还在流逝!” 以“域”镇压,生机流逝的速度确实为之一滞。 原本以为她二品境的实力,无论陛下中了什么毒都可压制吸取。 可现在的状况是,生机依然在流逝。 “不行!这是极其阴毒的生机之毒,我只能勉强镇压,但坚持不了太久!” 此话一出,尽皆哗然。 二品境出手,竟然都无法镇压? 秦昭玥闻言一怔。 从第一眼瞧见母皇的状态,她就已经有所猜测。 因为在赈灾途中,就已经见识过了一回。 果然那些阴魂不散的术士手段,如出一辙。 她却不知,此刻陛下所中之毒,远比当初用在秦昭琼身上的还要猛烈数倍。 燃烧生机的速度宛如将新柴投入熊熊烈火,迅猛无比。 之所以秦昭玥没有立刻上手,就是因为楚星澜抢先了一步。 本以为对方身怀“人盘”,与她的“天盘”份属同源,而且境界比她高,应当能够镇压才对。 可现在看来,合着她的真气也没有那种效用?三盘之中只有天盘有? 秦明凰闻言用尽气力,目光定在苏全身上,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全……立旨……由三公主秦昭琬……监国……” “不行!” 御书房内那悲壮而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不解、甚至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突然开口的秦昭玥身上。 竟是她,在这等关头,断然出声反驳了陛下弥留之际的旨意! 任谁都能看得分明,陛下已然是油尽灯枯之相,气若游丝。 连二品境的楚星澜倾尽全力,也仅是勉强锁住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生机,延缓其彻底熄灭的速度。 陛下跳过远在北境的凤储长公主,直接宣布由三公主监国,分明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以防自己骤然崩逝导致朝堂动荡,必须立刻确立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心骨。 此刻出声反对,其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古怪凝滞,难道……这位素来懒散不羁的六殿下,竟在此刻生出了不该有的夺嫡之心? 一想到这里,无数道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秦昭玥紧咬着下唇,面色难看至极。 以为她想当这个出头鸟吗? 就在方才,她脑海里的功德簿,竟毫无征兆地再次自动翻开,崭新的一页上字迹浮现。 【太微十四年,白露,女帝秦明凰于御书房遇刺,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稳固疆土,国泰民安,四海承平。 功德值:未知。】 经过之前救治裴雪樵和长姐秦昭琼的经历,秦昭玥早已深知自身通过功德簿转化而来的真气蕴含着何等神异的生机。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她就有逆天改命的可能。 更何况对付这所谓的生机之毒,她算得上是有过成功经验,她能解。 但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救治需要消耗海量的功德值。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刚刚为了突破到神武境,挥霍了大量的库存,此刻功德簿上显示的数字低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支撑一次彻底的治疗。 秦昭玥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近前,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走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五皇子, “起开,别挡道!让让!” 挡在母皇身前的三公主和四公主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警惕, “六妹妹?”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疑虑。 秦昭玥直接送给她们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夸张与不耐,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真有人以为我秦昭玥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夺嫡抢皇位吧?” 她伸出手指,不可思议地反指着自己, “拜托看看清楚,是我诶! 是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每天睡不醒玩不够的昭玥诶! 让我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对着一堆堆奏折批到深夜? 你们是嫌我活得太自在了,想用这种法子弄死我吗?”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话……粗听起来确实像是六殿下能说出来的歪理。 她那懒散贪玩的性子满朝皆知,让她去处理朝政,那画面确实有些难以想象。 然而,毕竟是九五至尊之位,天下权柄之巅,面对如此诱惑,人心叵测,谁又能真正保证呢? 秦昭玥的脸色愈发难看,几乎黑如锅底。以为她想揽这破事吗? “起开!我能救母皇的命!” 震惊瞬间取代了疑虑,“六妹妹,你说的是真的?!” 秦昭玥懒得再跟她们多费口舌,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她直接上手,一手一个拽起两位姐姐的胳膊。 如今境界压制,三公主和四公主哪里反抗得了。 被她不由分说地拉开,连连后退,让出了最紧要的位置。 秦昭玥臭着一张脸,仿佛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 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母皇心口伤口附近。 第406章 我不同意! 秦明凰艰难地转动眼眸,看着小六那副难看的表情。 不知为何,胸腔中那股滞涩的悲痛竟被冲淡了些许,甚至莫名生出一丝想笑的冲动。 这孩子…… 下一刻,秦昭玥出手如电。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拔出了钉在母皇胸口的那截剑尖。 “不可!” “不要!”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谁都没想到秦昭玥竟如此莽撞。 那剑尖一直没人敢动,就是怕贸然拔出会造成未知的结果,甚至导致生机瞬间溃散。 然而,惊呼声刚刚出口,所有人便惊得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只见秦明凰胸口那处本该喷涌鲜血的伤口,在剑尖离体的瞬间,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口、愈合! 这……这怎么可能?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秦明凰的感受最为直观。 方才楚星澜的真气镇压,像是给即将燃尽的残烛罩上了只透明灯罩。 隔绝外力,使其勉强维持不灭。 而此刻,小六那带着奇特温暖气息的真气涌入体内,却像是直接往灯盏里添入了一勺清。 原本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烛火,立时便蹿高了些许,变得稳定而明亮了几分,至少不再是那种一丝微风便能轻易吹灭的状态。 其他人没有这般直接的体会,但亲眼目睹陛下胸口骇人的伤口竟在愈合,陛下眼中那死寂的神采也似乎亮了几分,无不惊呼神奇。 心中那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巨大希望,瞬间被重新点燃,炽热地升腾起来。 可以吗?六殿下真的能将陛下从鬼门关拉回来吗? 然而,秦昭玥的脸色却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她密切地关注着脑海中的功德值,果然,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照这个速度,仅存的那点存量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不得已,她只能强行控制住真气的输入速度,从奔涌的江河变为涓涓细流。 大大减缓了生机补充的速度,仅仅维持在吊住性命的最低限度。 回想起当初救治长姐时的情况,那需要海量的功德值一次性注入作为底牌。 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附骨之疽般的生机之毒彻底破除净化。 否则,只要留下一丝余毒,便会如同野草般春风吹又生,不断卷土重来,陷入无穷无尽的消耗拉锯战。 秦明凰立刻感觉到了变化。 刚刚感受到的、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感突然中断了,只剩下极其微妙的平衡。 巨大的落差让她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遗憾与渴望。 想要更多,想要那能将她从无边冰冷黑暗中拉回的力量。 秦昭玥抬起眼,望向气息依旧微弱的老母亲,语气又快又急, “母皇,情况紧急,我一句两句跟您解释不清楚。 反正您现在必须立刻下旨,让我监国,然后我再让三姐监国!” 众人:? 所有人都被秦昭玥这话绕懵了,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怎么监国之位还要从她那里过一道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一直沉默观察的江无涯倒是若有所思,他摸了摸下巴,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上前一步。 朝着地上的女帝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陛下,小师妹……呃,就是六殿下,她既然身负天盘认可,本就身具常人难以想象的大气运。 或许此番救治与这气运息息相关? 殿下所言,或许并非指权势更迭,而是需要某种名分上的加持,以加深她与大乾王朝的气运联系,方能调动更庞大的力量来施行救治之术。” 秦昭玥心中猛地一惊,这便宜师兄看起来邋里邋遢、不像个有钱宗主的样子,感知和思维却如此敏锐。 虽然他用了“气运”的说法而非“功德值”,但其内核逻辑,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秦明凰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勉强凝聚精神,虚弱问道,“天盘?” 楚星澜立刻语速极快地将方才清晖殿发生之事,以及天衍宗三盘圣器、六殿下得天盘认主、并瞬息间晋升神武境的过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 秦明凰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难以置信地望向蹲在自己身边、依旧板着一张脸的小六。 天盘认主?已经是……神武境了? 刹那间,许多先前觉得蹊跷的事情仿佛都有了答案。 赈灾途中两次遭遇术士刺杀却都莫名化险为夷; 顺藤摸瓜发现了盗采铁矿私铸铁器的惊天大案; 回京后又阴差阳错揪出了潜伏极深的世家情报首脑……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身负滔天气运,怎能如此巧合又顺利地解决? 更何况那常人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踏入的神武境,她竟在瞬息之间达成。 “小六……你……身具天盘?”秦明凰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巨大的震惊。 秦昭玥表情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 “也是刚知道的没多久,以前就觉着脑子里有本怪书,不知道这玩意儿叫天盘。” 整个御书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消化着这个惊天秘闻。 秦明凰艰难地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咽下,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但如此一来,小六身上发生的所有匪夷所思之事便能够解释了。 远超常理的修为晋升速度、自己突然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乃至此刻这逆转生死的疗伤奇效…… 等等等等,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此刻回想,竟有种拨开重重迷雾、豁然开朗的清爽之感。 谁能想到,当年是她力排众议,亲自下旨将天衍宗势力逐出凤京,斩断其与皇权的过多牵扯。 如今兜兜转转,天地人三盘这宗门圣器的持有者,竟又以这样一种方式齐聚于她的御书房之中。 只是天盘认主的规律究竟是什么?它究竟看上了小六哪一点? 猜不透啊…… 第407章 还还还我要什么 秦明凰按下翻涌如潮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昭玥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声音依旧虚弱,带着一丝探究, “昭玥,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问的,自然是那监国之位背后的真实意图,是不是真的如江无涯所说的那般。 秦昭玥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特么我要什么…… 我要带着我的旗帜我的奖章、带上我的兄弟们在山顶上面摆造型; 我要比你看到过的听到过的、那些所有花里胡哨加在一起还要顶; 我要把这天地之间全部染成红色; 我要化作一朵六千里的火烧云……从日出到日落……】 秦明凰:? 一连串意义不明却激昂澎湃、气势十足的心声,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入秦明凰的脑海。 砸得她头晕眼花,满心茫然。 不是,这死孩子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听起来还怪有节奏的。 “母皇,”秦昭玥撇撇嘴,没好气地开口,打断了女帝的懵逼, “这事儿解释起来忒麻烦,我一两句也跟您说不清楚。 反正您现在只需要知道,所有关键的、涉及王朝运转的命令,最好都先从我嘴里过一遍。 走个形式,不然您这伤我真未必能救过来,半途而废可就全完了。” 秦昭玥略去了功德值的核心秘密,只将生机之毒的可怕之处大致讲述了一番。 强调除非能一鼓作气,以绝对的力量将其彻底根除净化,否则反复尝试只是徒劳无功的消耗。 秦明凰神色不动,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她能感觉到,经过小六方才的施为,体内崩坏的趋势确实被勉强遏制住了。 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既然伤势暂时稳住,那确实可以稍稍等待片刻,等待该来的人齐聚。 “把朕……扶起来……”她轻声要求道。 时间来得及,便想着恢复些帝王颜面,躺在地砖上算怎么回事儿。 三公主与四公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托住母皇的手臂和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而秦昭玥和楚星澜也只能跟着移动 一个手掌依旧稳稳护住心脉,源源不断输送着维系生机的真气; 另一个则气机锁定丹田,稳固着那微弱的根基,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 秦昭玥撅着屁股弯着腰,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小心翼翼的姿势跟着挪动,不敢放松手上的输出。 【可千万别一不小心松了劲,老母亲嘎嘣一下死这儿了!】 秦明凰:…… 众人如同捧着世间最名贵脆弱的珍宝,屏息凝神,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将陛下从冰冷的地面挪到了铺设着软垫的榻上。 秦昭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保持着手按在母亲心口的姿势,眼神却滴溜溜一转,瞄向一旁一直紧张虚扶着的苏全, “苏公公,怎么一点儿眼力见没有呢?没看见本公主这儿正辛苦着吗? 赶紧给我搬个绣凳啊,你想让我一直搁这儿撅着? 咋滴,以前让碎墨打点你的那些好东西都打水漂了?” 苏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噎,哭笑不得。 且不说他真没从这位六殿下手中占到过多大便宜。 不过是一株年份尚可的老药,还是她的贴身侍卫碎墨硬塞过来的打。 单就此情此景之下,陛下重伤垂危,她竟然还有心情计较这个翻旧账,这份“镇定”就非常人所能及。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眼前这位是最不靠谱、最跳脱的那一个。 不知为何,这番插科打诨之下,竟让他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踏实感。 二话不说,立刻躬身去搬来柔软的绣凳,稳稳地搁在了六殿下的臀下。 当然了,另一边的楚星澜他也没敢怠慢,同样迅速搬来一个。 秦昭玥舒服了些,又扭头望向一旁如同铁塔般守着、面色依旧沉重的磐岳, “那个谁,也别光愣着了。 你们璇玑卫那些秘制的好丹药什么的,赶紧给来两颗啊。 我这真气消耗哗哗的,没有补充的啊?” 秦昭玥刚刚晋升神武境,虽是水到渠成毫无门槛,但立刻接连经历清晖殿厮杀和御书房高端局战斗,此刻又要维持这种精细的真气输出,确实感觉体内有些空乏。 “哦哦!” 磐岳后知后觉,立刻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瓷瓶。 小心翼翼地倒出来,拢共就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丸。 他毫不犹豫地将两颗丹药分别递给秦昭玥和楚星澜,正好一人一颗。 秦昭玥接过丹药,看也没看便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散开,滋养着经脉,补充消耗的真气。 【啧啧啧,到底是璇玑卫的秘药,药效真是杠杠的。 好像听隐蛰念叨过,这玩意儿死贵死贵的,还有价无市。 当时碎墨突破的时候好像还腆着脸跟人借了一颗,后来好像也没提还的事儿? 没提最好,黑不提白不提的,省一笔等于赚一笔。 话说隐蛰人呢?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见着影儿,掉哪个粪坑里啦? 查个案查不明白,母皇遇刺也没护住,啧啧啧…… 平时还老戴个面纱,一副‘老子很拽莫挨老子’的高冷模样。 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废物点心一个!】 秦明凰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若是隐蛰能听见小六这番心声,估计能气得当场跳起来。 秦昭玥咂咂嘴,又开口了,带着几分嫌弃, “就一颗?够给谁吃的? 我这边消耗很大的好不好,赶紧的多去准备点,有多少拿多少来。”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何况现在占得合情合理。 磐岳脸上顿时露出苦相。 即便是璇玑卫千户,这种能快速恢复神武境强者真气的珍贵丹药,每年的配额也极为有限。 除了用于修炼冲关或重伤保命,他省吃俭用,身上能备着两颗已是极限。 “六殿下,陛下已召集所有在凤京的璇玑卫,很快人就会到,应该……应该能凑到一些。” “行吧行吧,赶紧的啊。”秦昭玥勉为其难地摆摆手。 榻上的秦明凰听得一阵无语。 这小六,真是逮着机会就拼命占便宜没个够。 跟谁学的呢? 【ps】 定一下看看,1000个免费的为爱发电礼物加更一章,或者同价值。 预计百万字完结,不会太突兀,会把绝大部分坑填上,大家请放心。 第408章 以身为饵 经过秦昭玥这么一番打岔,御书房内虽然依旧沉寂,但那令人窒息般的绝望与悲壮气氛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反而弥漫开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轻松感。 就仿佛压顶的泰山突然被挪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些许光亮和空气。 三公主与四公主默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怎么说呢,根本说不出心中具体是什么滋味。 这一会儿的工夫,她们的心神被一次又一次地剧烈冲击,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此刻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懒洋洋的感觉,仿佛已经习惯了震惊。 两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撅着嘴、一脸“我真亏大了”表情的秦昭玥身上。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她们从小看到大,一直认为最不靠谱的妹妹,竟然能给人如此强大的安心感了? 真是……有点难以接受,却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种异样的信服。 好像只要有她在,再棘手再绝望的局面,都算不上什么问题似的。 就算母皇此刻身受致命重伤,生命岌岌可危,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迅速将心中这大逆不道的荒诞念头压下,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长姐离京时的郑重嘱咐: 若凤京出了什么大事,可多与小六商议。 现在看来,她们都还是大大低估了这位六妹妹隐藏的能力。 五皇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忠实地守在榻角。 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母皇,那样子仿佛生怕一错眼她就不见了。 三个最小的孩子也挤在他身边,小脸依旧苍白。 视线一会儿惶恐地看看母皇,一会儿又偷偷瞄瞄六姐姐。 见她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淡然表情,那颗紧紧揪着的心,竟也悄悄地放松了几分。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衣袂破风声。 很快,得到紧急诏令的璇玑卫各千户飞速掠入其间,肃然待命。 而被青鸾卫几乎是“扛”来的裴相,也脚步踉跄、气喘吁吁地冲入院子,蒙将军紧随其后。 终于,该到的人尽数抵达。 秦明凰强撑着精神,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令宣召璇玑卫千户、当朝宰相裴玄韫、以及禁军统领蒙广,亦即蒙坚的祖父、蒙家现任家主,即刻一同入御书房觐见。 当这几位朝廷重臣与核心护卫疾步踏入御书房,看清软榻上那位曾经威仪四海的女帝如今的模样时,所有人皆如遭雷击,震骇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怎会……怎会苍老憔悴至斯? 枯槁的容颜、深深刻印的皱纹、以及那不祥的青黑之气,与记忆中明艳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一时间竟让人不敢相认。 巨大的惊骇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悲痛与惶恐。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参见陛下!” 秦明凰利用等待的这点时间,已在脑中飞速理清了思绪。 自从那日意识到先太子有可能尚在人间之后,她便秘密派出了璇玑卫千户聆铎,动用了所有隐秘渠道打探消息。 结果,陆陆续续挖掘到一些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线索,每一条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先太子曾经在一日之内,近乎疯狂地将兄弟姐妹斩杀殆尽,除了她与隐蛰之外,无一幸免。 有此等骇人前科,秦明凰自然不敢拿自己孩子们的性命去赌对方的仁慈。 故而秦明凰果断将所有皇嗣拘在宫中,甚至集中安置于清晖殿。 并派出二品境的凌沐雪暗中严密保护,下了死命令须臾不可离开。 而因为先前的一些布置,导致宫中璇玑卫的真正高手其实异常缺乏。 防御看似严密,实则内里空虚。 若敌人真是先太子,以其当年对宫廷的了解与残余势力,大概率能打探到一点风声。 明面上,她身边有最擅防御的磐岳守着;暗地里,看守武库的薛老太亦是寸步不离。 这已是她能在不引起大规模恐慌下,做出的最稳妥安排。 明明已经锁定了世家在凤京的情报首脑,科举舞弊案还是出了纰漏。 此事虽有些意料之外,但秦明凰内心并不如何惊慌。 就像小六当初在凰极殿上混不吝却一针见血表达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舞弊了又怎样? 以往朝代难道没有过吗? 耽误过之后的科举正常运行了吗? 耽误过朝廷选官纳士了吗? 大局已定,尤其是已将权贵女子纳入科考。 只需三年便能见分晓,这股新生的力量足以逐渐扭转乾坤。 可秦明凰偏偏就做出“雷霆震怒”的模样,大肆调动所有能调动的璇玑卫力量,铺天盖地出去查案,营造出一种宫内力量被大幅抽调的假象。 至于江无涯,她怀疑吗?自然也是有些的,但并不多。 可她依旧顺水推舟,将楚星澜支出了皇宫。 若真有暗中窥探的敌人,此时无疑是他们最佳的动手时机。 是的,秦明凰不惜以自身为饵,等着那潜藏在最深处的毒蛇露面。 只是她没想到,等来的第一波冲击,竟是边军旧案。 曲衡带领的队伍中不过一名三品神武境强者,即便此刻宫内高手稀缺,也绝无可能成功弑君。 看得出来,他此来是为诘问,求一个真相,亦是求死。 所以秦明凰干脆利落地给了他答案,也赐了他想要的死亡,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因为她深知,若她是布局者,也必定会选中这个时机出手。 结果她猜对了开端,却没猜到对方刺客的实力竟强横到如此地步! 连二品境的薛老都慢了一步,未能完全拦下那诡谲莫测的一剑。 什么云渺真人,秦明凰根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竟是江无涯师祖那一辈的恐怖存在。 自己身中剧毒,生机几乎被焚烧殆尽。 而对方虽已伏诛,秦明凰至今仍无法确定。 云渺真人真的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品境而疯狂,还是背后另有其人驱使? 先太子到底是否真的还活着?此事背后是不是他在操纵? 秦明凰望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肱骨重臣与心腹护卫,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用尽力气清晰开口: “朕宣布,由六公主秦昭玥监国。” 什么?! 第409章 咋滴,不服? 话音刚落,刚刚进入御书房的这几位重量级人物—— 宰相裴玄韫、禁军统领蒙广,以及匆匆赶回的璇玑卫千户隐蛰、斗錾、砚冰、聆铎,全都惊呆了。 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玄韫更是瞳孔骤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这似乎是近期第二次从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脸上看到如此失态的表情了,两次还都是因为小六。 秦明凰想想,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秦昭玥也扭过头看他,想起了当初被迫上门的经历。 被这老家伙揪着“下药”那点事儿不放,请自己吃饭还真的只有粗茶淡饭。 不由得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怎么,裴相不服?” 裴玄韫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 啧……在场这么多人,全都一脸震惊的模样,怎么就单单点他的名呢? 不过执宰多年,城府非一般人能比,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殿下说笑了,臣不敢,亦没有。” 秦昭玥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矜持的“嗯”字,慢悠悠道: “不服也给我憋着。” 众人:…… 这位六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语出惊人。 秦明凰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好歹是当朝宰相,国之柱石,一点表面上的尊重都不给。 她心里门儿清,小六在朝中明面上最大的助力,大概就只有裴雪樵和蒙坚这两个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裴家、蒙家,一文一武,皆是国之重臣,根基深厚。 若非看重这两家的力量与忠诚,她也不会在此刻特意将两人召来。 可裴雪樵和蒙坚终究是小辈,远不足以代表各自家族的立场。 秦昭玥当众如此“调戏”裴玄韫,看起来倒是真没有一点要经营势力、争夺大位的意思。 苏全苏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倒不是在乎六殿下怼裴相,是看见六殿下说话时扭头的动作,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松了按在陛下心口的手。 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虚虚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的小祖宗诶,您可小心着点,千万千万别脱了手诶!” 秦昭玥白了他一眼,“瞎操心什么,我是那么不稳重的人吗?” 回应她的,是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沉默震耳欲聋。 秦明凰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小六的手。 秦昭玥感受到母亲的示意,立刻转过头来,弯下了腰将耳朵凑近, “母皇您说,有话您吩咐。” 几息之后,秦昭玥直起了身子,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跪着的众人,朗声道: “本监国宣布,由三公主秦昭琬监国,四公主秦昭枢、五皇子秦景湛从旁辅之。 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由三公主继位。” 蒙广:? 裴玄韫:? 众璇玑卫千户:? 一个个的面面相觑,眸中皆是茫然。 监国宣布让别人监国? 这唱的是哪一出,简直闻所未闻。 那六殿下这个监国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总不能就是个传话的吧? 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质疑或询问。 因为方才陛下已经明确下令,无论是秦昭玥身怀天盘之事,还是她救治自己的特殊方法,都被列为最高绝密,绝不能对外泄露分毫。 而这还没完。 秦昭玥再次俯下身子,仔细倾听母亲微弱的话语,片刻后再次抬头传话。 “封大公主秦昭琼为北境大将军,统领北境一切战事; 封二皇子秦景珩为南境大将军,统领南疆一切战事。” “封裴玄韫、蒙广二人为辅国大臣,协力稳固朝纲。” 秦昭玥彻底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听一句,传一句。 内容全是万一陛下出现不测后的紧急善后与权力安排。 众人各领差事,心情各异。 尤其是被推至台前的三公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若长姐与二哥此刻在京中,这等监国重任未必会落到自己头上。 前头两个也就算了,四妹妹心思缜密,六妹妹更是身负惊天秘密且实力超群。 若母皇康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两位妹妹未必不会展现出真正的锋芒。 毕竟,储位之争,从未真正摆到明面上来过。 “封六公主为……” 嗯?秦昭玥本来就是个不动脑子只传话的,念到这里突然卡了一下壳。 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母皇,眼中带着询问。 秦明凰支撑着,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你三姐姐根基尚浅,需要你们姐妹齐心,全力扶持。” 秦昭玥抿了抿唇,掩去眼底一丝复杂的情绪,继续开口, “封六公主,也就是本人为……璇玑卫指挥使。” 满堂皆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昭玥身上。 璇玑卫指挥使! 这可是直属于皇帝、掌握着最恐怖监察与武力力量的权柄之职! 陛下竟将此职,交给了六公主? 璇玑卫,乃是秦明凰登基之后,倾力设下的最为重要的核心部门,权柄极重。 监察百官、缉捕审讯,无所不包,且网罗了天下众多武道高手,堪称大乾最锋利的暗刃与最坚固的盾牌。 此卫向来只归陛下一人直属领导,从不假手他人。 因而卫中虽设有众多千户分领事务,但指挥使的尊位却从来空悬。 只因根本无需此职,陛下本人便是真正的指挥使。 如今,这柄足以令朝野震颤、能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国之利器,竟被陛下亲手送到了六殿下秦昭玥的手中。 此举蕴含的深意与信任,足以让任何知情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410章 温和背后 秦昭玥其实也挺意外。 在她看来,璇玑卫就相当于她所知历史中的锦衣卫。 而且还是少了东厂西厂互相制衡、权力更为集中可怖的那种。 甚至可以说,璇玑卫是特定时代背景下催生出的略显畸形的产物。 毕竟母皇铁腕继位也才十四年,根基虽稳,却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其实一些端倪早已显现。 譬如盗采铁矿、私铸铁器的州县,当地潜伏的璇玑卫便极有可能已被腐蚀拉拢。 强则强矣,但有个最大的问题,缺少钳制和监管。 不过秦昭玥对此倒也没太操心。 一来,她自身如今已是神武境实力,又身具天盘,有了足够的底气;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有信心能将母皇救回来。 等到母皇凤体康健,恢复如初,这些令人垂涎的权力不过是过眼浮云。 终归还是要完整交还回去的,她可没兴趣天天处理那些繁琐事务。 想通此节,秦昭玥扭头看向了在场的那五位璇玑卫千户。 再次抬起了骄傲的头颅,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怎么,我看几位,似乎也不太服气的样子啊?” 磐岳是亲眼见证了方才殿外那场恐怖战斗、以及六殿下神奇疗伤手段的。 此刻心中已无太多疑虑,立刻抱拳恭敬道: “不敢,六殿下……” “住口!”秦昭玥却断然喝止,漂亮的杏眼微微一眯,“公务期间,请称呼职务。” 众人:…… 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大人,官威还不小咧。 “是!指挥使大人!” 磐岳、斗錾、砚冰、聆铎四人立刻抱拳,齐齐见了礼。 唯独一人,依旧僵立原地,沉默着。 秦昭玥目光扫去,落在那个戴着面纱、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倔强的身影上,拖长了调子, “这位千户?” 隐蛰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足足过了三息,才狠狠呼出一口浊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 极其生硬地抱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指……挥……使……大……人!”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她一口似的。 爽了,秦昭玥心里顿时爽了。 如同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 她又侧耳倾听了几句母皇微弱的嘱托。 脸上的嬉闹之色收敛了些,变得慎重起来,目光转向裴玄韫与蒙广, “两位辅国大臣,母皇如今凤体不便,我呢……也不太方便动弹。”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依旧按在陛下心口的手, “便让三姐姐代母皇,向两位行一礼吧。 日后朝堂,还需两位尽心竭力,稳定大局。” 三公主秦昭琬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裴玄韫与蒙广二人,郑重地一揖到底。 裴玄韫与蒙广哪里敢托大,眼前这位可是监国公主,极有可能的继位者,立刻深深还礼, “臣等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 就听秦昭玥继续说道,转述着女帝的意志: “裴相,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裴家乃文脉世家,该好好培养继承人了。 裴雪樵能入六司历练,母皇很是高兴。” 裴玄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 “臣惶恐!定当悉心教导,不负圣恩!” “凤阁台由你坐镇,母皇很安心。 此番女子科举,其间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母皇嘱你,务必尽心,保此政顺利推行一程。 女子立于朝堂本就艰难,满朝文武,母皇思来想去,可托付此事的唯你裴相一人。 望此政能固根基,若得二世延续,后世或可不必再拘泥于男女之别。” 裴玄韫神色肃然,深深一拜: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秦昭玥又将目光投向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蒙广。 “蒙将军,国之柱石。 母皇嘱您,再辛苦些,替大乾、替皇室,再稳一稳这凤京,保一保我大乾的根基。 京畿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蒙广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臣,蒙广,万死不辞!” 最重要的事情一一交待下去. 肉眼可见的,软榻上的秦明凰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似乎松弛了少许。 她再次积聚起一丝气力,低声说了几句。 秦昭玥听后却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一位她并不熟悉的璇玑卫千户,聆铎。 聆铎显然也清晰听到了陛下的吩咐,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抱拳道: “薛老,劳烦您张开域。 接下来陛下所言之事关乎国本,绝密,决不可有半分外泄!” 他说着话,视线却意有所指地瞥向了一旁,那里站着的正是江无涯与楚星澜。 江无涯当即撇了撇嘴。 要不是小师妹还在这儿,他才懒得听这些皇室秘辛。 他现在满心只想尽快稳定局面,然后想办法说服小师妹跟他回天衍宗圣地。 三盘齐聚认主,这是千载难逢的巨大机缘。 若能一同参悟,或许真有可能窥探到传说中的一品之境! 尤其是亲眼见到云渺老贼老东西真的触摸到了那扇门,更是让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开始。 正打算拉着楚星澜主动避出去,却听软榻上的陛下极其轻声地开口:“不必。” 竟是允准他们留下。 薛老闻言,不再犹豫。 周身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弥漫开来,形成一个绝对隔绝的“域”将御书房核心区域笼罩。 非一品境强者,绝无可能窥探其中的丝毫动静与对话。 聆铎见状,立刻开始诉说璇玑卫最为隐秘的机密。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调动了璇玑卫多位千户,甚至从青鸾卫、麒麟卫中抽调出忠诚精锐。 花费数年之久,苦心经营,悄然形成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非用于对外征战,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四个地方: 王、崔、冯、李,这四大世家经营数百上千年的根基地盘!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连璇玑卫内部其他千户都未曾察觉。 是经年累月、一点点渗透积攒出来的致命杀招。 这也解释了为何此番皇宫守卫力量会显得如此稀薄,因为不少精锐早已被陛下调走。 在场的众人,无不被这深远的布局惊得悚然一震,后背发凉。 第411章 孩子们,都来见见…… 裴玄韫瞬间想起了陛下刚刚继位之时,那席卷朝野的腥风血雨。 是啊……这些年陛下看似温和,推行新政也是循序渐进,原来并非力有未逮,而是在纵容! 她早已磨好了最锋利的刀刃,藏于鞘中。 只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这盘根错节的世家毒瘤彻底铲除! 他就说,此番科举逼迫权贵女子入局,相比陛下往日的手腕,似乎还是显得太过“温和”了一些,原来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 然而,这还没完。 聆铎并未就此停下,因为方才陛下交待的,是两件绝密差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第二事,先太子可能……还活着。” 轰! 此言一出,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刚刚从世家布局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次被这消息轰得头脑嗡嗡作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当年先帝寝宫惨案,尸横遍地,先太子不是早已…… 聆铎也不藏着掖着。 将从“通天马”案开始,到之后查阅尘封起居录发现的疑点,再到后来动用所有隐秘渠道查到的那些零星却指向性明确的线索,快速而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最后补充道: “然而,这一切目前仍只是基于线索的猜测,并无任何确凿证据可以佐证。” 众人尚沉浸在先太子可能未死的巨大震惊中,却有一人,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比方才被秦昭玥逼迫时还要剧烈。 下一刻,隐蛰猛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陛下!” 颤抖并非因为愤怒,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先太子……那是她的兄长,更是当年那场血色噩梦的缔造者!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为何隐蛰反应如此巨大之时,软榻上的秦明凰挣扎着,用尽力气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隐蛰……不必跪。 朕……封你为璇玑卫副指挥使,襄助……昭玥。” 这句话,她没有再假借小六之口,而是亲自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 隐蛰猛然抬头,眸光剧烈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复杂的情绪。 而这还没完。 只见秦明凰的视线,艰难地从她的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 先是小七、小八、小九,到正在为她疗伤的小六,最后是跪在榻前的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 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隐蛰身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们三个小的……没见过。 你们几个……应该是见过的。 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印象。” 她顿了顿,仿佛积聚着最后的气力,揭开了那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隐蛰……是朕的十三皇妹,秦明月,也是你们的……十三姨。” 什么?! 刹那间,整个御书房内,连空气都仿佛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永远戴着面纱、常年隐匿于黑暗之中的璇玑卫千户。 …… 时值白露,带着一丝入骨的凉意。 皇宫各处宫门、通道皆已戒严,身着铁甲的卫兵神情肃穆,按刀而立。 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与压抑。 尚仪局司赞刘素心处理完手头几件琐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宫中突然如此戒备,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按常理,此刻尚仪大人早该来传话,严令局中上下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在这等关头生出任何事端。 然而,她左等右等,却迟迟未见尚仪俞静珩的身影,连个传话的小宫女都没有。 这太不寻常了。 俞尚仪向来最重规矩,行事严谨,断不会如此疏忽。 刘素心蹙起眉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攫住了她。 她放下手中的卷册,脚步略显匆忙地出了门,径直往俞尚仪居住的院落走去。 那是一座规整院落,清净却略显清冷。 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 刘素心心中疑窦更生,进入院中来到屋门前,轻声唤了句尚仪,却无人应答。 犹豫片刻,伸手轻轻一推,那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刘素心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俞静珩……竟悬在房梁之上。 “尚仪!” 刘素心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强忍着巨大的恐惧,踉跄着冲上前去。 一边试图托住那冰冷的身躯,一边朝外尖声呼喊, “来人!快来人啊!” 几个不远处的宫女闻声慌忙跑进来,见状无不吓得面无人色,尖叫连连。 在刘素心颤抖的指挥下,几人手忙脚乱地将俞静珩从梁上解下,平放在地。 指尖触及那冰冷的皮肤和僵直的脖颈,刘素心彻底绝望了。 人早已死透,回天乏术。 她瘫坐在地,心跳如擂鼓。 俞尚仪怎会如此想不开? 为何偏偏选在宫中戒严的这个时候自戕? 蓦地,她想起前些日子俞尚仪深夜唤她谈心。 言谈间总是不合时宜地劝她及早抽身,出宫荣养,安度余生。 当时只觉奇怪,她们交情并未深厚至此。 如今想来,处处透着反常。 今日宫中之变,难道与俞尚仪之死有关?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让她遍体生寒。 周围的宫女们早已吓破了胆,啜泣声、慌乱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刘素心强自镇定,目光扫过屋内,猛地瞧见书案之上,一方白玉镇纸下压着的信笺。 她急忙起身取过,展开一看,正是俞静珩的笔迹。 信上字迹略显潦草,却依旧能看出平日的风骨。 内容寥寥,只言深感皇恩浩荡,自身却无能报效,有负圣望。 心中惶愧难安,无颜苟活于世,唯有以死谢罪,望陛下宽宥。 通篇皆是自责之语,于具体事由却含糊其辞,只字未提。 这……刘素心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这绝不像俞尚仪的为人,她绝非那般脆弱之人。 仓促的绝笔,这不合时宜的死亡,还有先前那蹊跷的劝说…… 无数疑团在她心中交织,化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第412章 时机 修学坊,一座门脸极不起眼的宅院。 灰墙旧瓦,隐在几株老槐的阴影里,两扇黑漆木门闭合,铜环黯旧。 李锷在周围探查了一圈,而后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 翻墙而入,却是别有洞天。 迎面便是一道云墙影壁,壁心镂空,嵌着青石镂雕的松鹤延年图。 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虽不甚广阔,却布局精妙,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见匠心。 细白石子铺就的蜿蜒小径穿过一片微缩山水,苔痕斑驳,石灯静默。 一侧倚墙筑有半亭,亭角飞檐,覆盖着深黛色筒瓦; 另一侧则是一弯小小的水榭,凭栏可见数尾锦鲤在澄澈池水中悠然摆尾。 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清静幽雅。 四下里不见奢华耀目之物,但无论是墙角栽种的几竿翠竹,还是廊下悬挂的一盏古雅纸灯,无不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果然没错,这地方应该就是御前大太监苏全的私宅。 李锷身形飘忽,如一片落叶般点地无声,飞速掠向后院。 悄然放出感知,很快便锁定了厢房外的一方小院。 赵横江正带着儿子赵青山在院子里头耍枪。 看起来虎虎生风,但落在李锷眼中,气息不过六品境而已。 只是……眉眼之间与脸庞的轮廓,依稀可见与将军的血脉相连。 窗棂极轻微地一响,似风拂过,又似夜猫蹿檐。 赵横江猛地抬头,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身体绷紧,沉声低喝:“谁?” 李锷轻飘飘落下,本来就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声响。 赵横江紧蹙眉头,“阁下是何人?为何……我看着有些面熟?” 李锷胸膛起伏,抱拳躬身,行的仍是军中旧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李锷,昔日赵破虏将军麾下。” “李锷?!” 赵横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半步,仔细辨认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没时间叙旧了,你听我说……” 他压低了嗓音,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尘封多年的真相急速道出。 赵破虏将军如何被曹承安与朔风王朝暗中勾结设计陷害,如何于边境被诱入绝地惨遭坑杀,事后又如何被栽赃贪墨军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赵横江的心口。 他僵立当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身旁的少年赵青山也听得呆了。 当年事发突然,他们父子已被迅速带离军中。 事后方知,父亲与朔风骑兵血战殉国。 随后,便是那贪墨军饷的滔天罪名如山压下,家产抄没,门庭倒塌。 他从将门虎子沦为阶下囚徒,被判流放,苟延残喘至今…… 赵横江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父亲的冤屈、昭毅军的败落、半生的苦难,原来皆源于一场卑劣的背叛! “李叔……” 赵横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眼眶在瞬间红透,血丝蔓延。 巨大的悲愤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 “那现在……” “必须要立刻离开凤京!”李锷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去哪里?” 赵横江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翻涌情绪。 岁月磋磨了太久,也算经历过风浪的人,深知此刻任何迟疑都可能万劫不复。 “西域,那里虽苦寒,但天高皇帝远。” “好!”赵横江亦是果决,闻言毫不拖泥带水,“青山,我们走。” 本来也没什么需要收拾,身无长物。 一行三人快速离开了府邸,其他旧部分成数批。 有先行离开的,有暗中护卫的,直往城门方向而去。 若是放在一刻之前,想要悄无声息离开巡查密布的凤京,并不是一件易事,何况还犯下了玄戈司的案子。 然而此刻,因宫中突发剧变,璇玑卫的力量全部收缩回皇城守卫。 他们竟轻松离开,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 与此同时,凤京西城一座三进宅院。 白墙黛瓦,格局端正,庭院深深。 几株晚开的桂树飘着残香,廊下摆放的菊花盆景形态婀娜,透着一种低调而不失体面的殷实气象。 对刚刚安置下来的巨贾李大鲸而言,这般条件算得上是简陋。 儿子不知他来,自然占据了正院上房。 李大鲸没有让他搬出的意思,自己住进了稍偏僻些的东院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椅一柜而已。 唯有一缕极淡的香烟,自造型古拙的狻猊香炉口中袅袅升起。 那香气极为特殊,初闻似雪后寒梅,清透凛冽,细辨之下,又觉内蕴一丝极幽微的暖意。 似春信悄然潜藏于冰雪之下,内敛而凝练,至清至纯。 闻之令人神思一清,杂念顿消,是香道中极为难得的极品。 李大鲸微阖着眼,半倚在榻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身前,身着灰衣的贴身护卫“癸七”正单膝跪地。 “势”悄然笼罩,用仅容两人听闻的声音禀报: “街上巡查的璇玑卫已尽数收缩回皇宫附近。” “可见天地异象?”李大鲸并未睁眼,声音平稳无波。 “并无。” 李大鲸沉默了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一枚光泽温润的墨玉扳指。 晋升一品境,乃武者叩问天人之际,引动天地气机共鸣。 风云色变亦属寻常,绝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即便距离再远,在这凤京城内,多少也该有些微的感应才是。 如此沉寂,唯有一种可能。 李大鲸脸上不见丝毫异色,无喜无悲。 片刻之后,只淡淡吩咐道: “既如此,准备的人手可以顺势铺开来了。” “是!”癸七沉声领命。 既然决定暂居凤京城,自然要布下一张情报网,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世家门阀经营多年的庞大谍报网,已经被璇玑卫以雷霆手段端掉了八九成。 而璇玑卫,此刻核心力量又必然被牢牢牵制在皇宫内的剧变之中,无暇他顾。 各方视线混乱,原有的秩序与平衡被短暂打破,正是暗中布局的绝佳时机。 李大鲸轻轻挥了挥手,习惯性地将那枚墨玉扳指转了一圈, “以后长居凤京,天子脚下耳目众多,还是要更谨慎些。” 目光扫过那尊仍在吐纳着清香的狻猊炉, “收起吧,以后都不必点了。” “是!” 癸七再次应声,即刻起身,谨慎地捧起那尊价值连城的香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凛冽余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李大鲸抬起了眼眸,深不见底…… 第413章 尬得抠jio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身份揭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千层浪。 场间唯有三人神色尚且维持着镇定,未曾失态。 其一是苏全,他是自潜邸时期便跟随陛下的老人。 历经风雨,深得信任,这等皇室秘辛,他自然是知晓的。 此刻只是垂着眼,默默守在榻边。 其二是斗錾,作为隐蛰麾下直属的百户,多年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更是对其暗生情愫,关注自然远超旁人。 蛛丝马迹积累之下,心中早已隐约有所猜测,此刻不过是猜测得到了证实。 震惊之余,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其三便是宰相裴玄韫。 他从女帝继位之初便高居相位,许多奠基时期的隐秘事务都曾亲手经手。 对于这位常年隐匿于暗处的璇玑卫千户的真实身份,自是心知肚明。 此刻他面容沉静,目光低垂,只是在倾听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旧事。 除却这三人,余者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秦昭玥张大了嘴,足足能塞下一颗鸡蛋。 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不是……这剧情不对吧!谁安排的这么狗血的发展? 整天戴着面纱在她面前晃荡的人,竟然是她老姨? “唔……” 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呢喃,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亦是怔愣当场,被这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 她们对这位小姨并非毫无印象,只因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居住在母皇的公主府中。 本以为她也死在了那场腥风血雨之中,竟不知何时成了璇玑卫中神秘的隐蛰千户。 这这这……巨大的荒谬感让她们一时失语。 三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倒是反应平淡些,他们本就未曾见过这位老姨。 此刻只是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目光在隐蛰蒙着面纱的脸上来回逡巡。 璇玑卫的其他几位千户,磐岳、砚冰、聆铎一个个面色剧变。 如同白日见鬼,看向隐蛰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困惑。 共事多年,甚至生死相托的同伴,竟是皇室公主? 这简直比最离奇的话本还要离谱。 软榻之上,气息微弱的秦明凰,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这个妹妹啊,性子倔强。 连取个代号都要用“隐蛰”这种带着蛰伏隐匿意味的名字,心里头怕是至今还藏着怨气呢。 只是她的能力…… 秦明凰心中清明,治理一州一县或许能做得不错,但若放眼整个大乾王朝,终究还是差了不少火候。 心眼不够,手段不够老辣,光是应付朝堂上那些成了精的文武百官,估计就足够她焦头烂额的了。 她强撑着提起一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吩咐道: “明月……从此以后,你可以活在阳光之下了。 替朕……好好护着点孩子们,尤其是小六这个最不让人省心的……” 小六的能力深不见底是没错,机缘气运更是惊人,但将璇玑卫这等关乎国本的重器直接交到她手上…… 秦明凰此前并非没有过类似的念头,但那至少是需要再观察培养几年,待其心性手段更为成熟稳定后,才能做出的慎重决定。 眼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点明隐蛰的身份,既是为了让明月能正大光明地站出来,也是想着好歹有个长辈从旁看着,能压一压小六跳脱的性子。 有所制衡,免得她毫无顾忌,信马由缰,把这柄锋利的国之重器给彻底霍霍完了。 她略缓了缓,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六,对你明月姨……也尊重点。” 隐蛰和秦昭玥闻言,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相处的种种情形…… 一个冷面无情公事公办,一个插科打诨没个正形。 此刻身份骤然曝光,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说呢?秦昭玥尬得想要抠jio。 “行了……”秦明凰疲惫地合了合眼, “璇玑卫交给你了,具体如何安排调度,便由你来下令吧。” 小六的能力与国运息息相关,不如就此放手让她试试发号施令。 验验她的成色、看看究竟有多少斤两。 好歹自己此刻还吊着一口气,若有什么不当之处,也能及时从旁纠正。 秦昭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快速理了理当前的局面。 她抬起头,目光首先投向掌握着最关键信息的聆铎, “潜伏于四大世家根基之地的人手,实力与布置如何?是否足以完成覆灭之举?” 聆铎立刻抱拳,斩钉截铁道: “回指挥使,力量充足,布局多年,只待一声令下。” 秦昭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乡试换卷之事,必须尽快定论,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不是已经抓到了世家安插在凤京的情报首脑吗? 所有证据链指向他,就是他主导的这一切,就此结案。” “第二,宫中刺杀陛下与皇嗣,罪同谋逆。 皆系世家狼子野心,胆大包天所为。 传令,即刻对王、崔、冯、李四大世家,下达璇玑卫最高绞杀令。 潜伏力量同步动手,但有抵抗,格杀勿论!”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手段可谓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裴玄韫忍不住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从之前赈灾筹资时展现出的机变,到后来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表现,再到那石破天惊的诗词,此刻再见其发号施令的果决,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本该如此。 当初雪樵请求同去赈灾时,他便早有断言。 以他儿子如今的成色,果然是配不上这位殿下的。 蒙广对这位六殿下知之甚少。 蒙家本就是最坚定的皇党,严令禁止与任何皇嗣有过深接触,以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如今看来,这位六殿下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以往京中的纨绔名声,恐怕多是自污藏拙。 凤京守备之外的事务本与他无关,但听闻这番杀伐果断的指令,倒是觉得颇为契合军中之人的脾气。 “具体人手调度与行动配合,就由……” 秦昭玥停顿了一下,实在是因为称呼尴尬。 直呼隐蛰不妥,叫十三姨又显得太过怪异……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官职,“就由副指挥使全权安排协调吧。” 第414章 丢人的掌门师兄 秦昭玥没看老姨,轻咳两声继续道: “第三,关于先太子可能还活着一事……” 她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位若是真还活着,对现有皇权的冲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而且其人心性凶残,有屠杀皇嗣的前科。 此次皇宫刺杀的狠辣果决,还真颇有几分相似的模样。 “眼下我们人手紧张,精力有限,多说无益。 璇玑卫近期的核心任务,是全力保护母皇与所有皇嗣的安全。 待四大世家之事尘埃落定,再抽调精锐,从长计议。 既然一时半会儿查不清真相,便不必在此刻过多分散精力。” “第四,此次刺杀的元凶,” 她目光转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无涯, “是你天衍宗师爷辈的人物,是吧?” “小师妹!”江无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唠一嗓子就跳了起来, “这可真跟我没关系啊!天地良心! 我师傅还在那会儿,那老东西就因为寿元将近、突破无望离开了宗门。 之后一直杳无音信,都当他早就死在外面了,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忙看向一旁的楚星澜,焦急道, “楚师妹你说句话啊!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知不知道这事?” 楚星澜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云渺师爷早年离宗,确有其事。 但我在凤京多年,江宗主是否暗中与其仍有联系,我无从得知。” “诶!师妹你这话怎么说的!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江无涯还没哀嚎完,秦昭玥又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母皇此刻所中之剧毒,与当初水患赈灾时,刺杀我皇长姐所用的毒一模一样,皆是歹毒无比的生机之毒。 请问这一点,江宗主又该如何解释。” 她目光清冷,直视着江无涯。 江无涯脸都绿了,急得差点指天发誓, “那都是闫无咎那个叛徒干的! 这事儿我后来已经查明了,也禀报给朝廷了啊!” 他心中叫苦不迭。 当时确实找到了闫无咎,却因着那一点点同门旧情,加上不愿白白给朝廷当刀,便只是略施惩戒,放过了他一马。 早知今日会牵连到自己,当时就该直接清理门户。 真真是悔啊,悔不当初啊! 秦昭玥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 “一个两个棘手人物,全都跟你天衍宗脱不开干系。 你跟我说,这一切全都只是巧合?” 江无涯百口莫辩,感觉自己怎么都说不清了,然后……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只见这位天衍宗宗主、堂堂二品境的绝顶高手,竟毫无征兆地“嗙仓”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声音凄厉哀婉,如同蒙受了千古奇冤: “冤枉,师兄我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小师妹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接任掌门以来,一直紧闭山门,约束弟子。 一心一意只追求修为境界,老实本分说的就是我。 那什么云渺老贼,还有闫无咎那叛徒,在我接任之后就不在宗门了。 他们造的孽,这账不能算到我头上,更不能算到天衍宗头上啊。 我以毕生修为起誓,这些事儿跟我、跟天衍宗绝对没有半分关系! 小师妹若是不信,你这就跟我回宗门,我让你里里外外翻个底儿朝天。 你怀疑谁,我当场就把他给处置了,绝无二话,行不行?” 楚星澜默默往旁边挪开了一小步,仿佛想与地上这位撇清关系。 这种掌门师兄……实在有些丢人现眼了。 还趁机邀请六殿下去宗门,那点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 好歹是天下顶尖宗门的一派之主,二品境的强者,放眼整个江湖都是能横着走的存在。 结果竟如此不顾颜面,说跪就跪,哭诉得如此情真意切…… 然而,对于他的这番“真情告白”,秦昭玥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听说术士一脉,最擅推衍天机。 追查幕后之人,对江宗主而言应该不算难事吧?” “不难,一点儿也不难!” 江无涯噌地一下又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胸膛拍得震天响,“包在师兄身上!” 秦昭玥见他态度还不错,点了点头,“需要我怎么配合?” “什么都不用,”江无涯大包大揽, “天地人三盘此刻齐聚,气息相连。 除非是一品境亲自出手遮蔽天机,否则根本扛不住咱们三人合力推衍。 我来主导阵法,楚师妹从旁协助。 小师妹只需放松心神,不必刻意压制天盘的力量,让其自然回应我等便可。” 他话说得轻松,但众人心中难免担忧。 三公主连忙问道:“此法可会对救治母皇有所影响?” 江无涯立刻保证:“绝不会,只是借三盘联通之势进行推衍、映照因果,并不会干扰小师妹真气运行。” 他不再耽搁,率先催动体内地盘,楚星澜也同时运转人盘之力予以响应。 秦昭玥无需做什么,便再次清晰地感知到三人之间那玄妙的气机。 瞬间紧密勾连在一起,一股浩瀚古老的力量开始在他们之间流转凝聚。 与此同时,远在北境的镇北关瓮城,正于屋中打坐的闫无咎猛然睁开双眼…… 第415章 时辰已到 闫无咎只觉心口一阵毫无来由的悸动与冰冷。 他似有所感,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温养多年的古老龟甲。 那是师门传承下来的卜筮法器,自他拜入天衍宗当日被授。 指尖刚刚触及龟甲表面,便听得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低头看去,只见龟甲之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细碎的裂纹。 闫无咎眸色沉沉,似化不开的浓墨,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 云渺师爷搏命冲击一品境的功法,本就系他暗中提供,两人之间早已结下千丝万缕的因果牵连。 即便相隔千山万水,若师爷功成,引动天地气机,他多少也该有些许的感应才是。 然而,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天地共鸣,反而等来了隔空而至的推衍之力。 如附骨之疽,精准地锁定了他。 闫无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带着几分嘲讽。 给了他机会也不中用啊……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还是天命不在他,终究是功亏一篑了么。 闫无咎此刻作北地普通民众打扮,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间随意束着根布带。 头发略显凌乱地裹在厚厚的旧毡帽下,面容粗糙,混入人流中毫不起眼。 所在的小院僻静清冷,角落堆满了柴火,石阶旁还放着一个未编完的荆条筐,俨然一副在此长久过活的模样。 一旁的泥炉上还架着只陶罐,里面熬煮的粟米粥正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再寻常不过的食物气息。 闫无咎任由手中的龟甲寸寸碎裂,最终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流泻而下。 仿佛他与天衍宗的关系,连最后一丝念想都已经消失不见。 随即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而后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再无半分留恋。 …… 镇北关外,朔风王朝大军主帐内。 副将躬身抱拳,声音沉肃: “将军,巳正时辰已到。” 朔风大皇子萧世尧面色沉凝如水。 两日前他便接到了由金雕紧急传来的父皇密旨。 旨意中言辞异常严厉,竟明确要求他必须于今日巳正时分,准时向镇北关发起全面进攻。 精准到如此具体的时辰,实乃闻所未闻之事。 朔风大军素以轻骑闻名天下,擅长的是野战奔袭,倚仗来去如风的速度与箭矢克敌制胜。 攻城拔寨,尤其是面对镇北关此等天下雄关,实非他们所擅。 强行进攻,伤亡必将极其惨重,用将士的尸骨去填城墙,绝非明智之举。 最关键之处在于,他完全无法领会父皇此举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深意。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却是无数朔风儿郎的性命。 “镇北关近日可有异动?” 萧世尧沉声问道,试图找出任何可以违背这道荒谬旨意的理由。 副将低着头,声音愈发低沉: “回将军,并无任何异常。关墙守备如常,巡逻频率亦未见增加。” 萧世尧闭了闭眼,内心挣扎不已。 君命如山,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厚重的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终是下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传令!全军集合,按计划……攻城!” “是!” 副将领命,疾步而出。 朔风大军的营盘瞬间如同苏醒的巨兽,号角连绵,战鼓擂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如此大规模的异动,立刻引起了镇北关上守军的高度警觉。 “敌袭!烽火!快燃烽火!” 瓮城关墙上,了望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黑色的狼烟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瞬间传遍整座关城。 关内的百姓闻声,顿时陷入一片惊慌失措。 人们尖叫推搡着,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拼命向家中跑去。 街道上很快戒严,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兵卒面色冷峻地奔跑而过,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关外瓮城之中,闫无咎逆着惊慌逃窜的人流,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奇异的是,无论是仓皇奔逃的百姓还是维持秩序的军卒,都仿佛完全看不见他的存在一般。 即便有人迎面跑来,也无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径直来到了瓮城那远不如主关坚固的城门之下。 一座雄关的运转,除了倚仗精锐兵甲,更需要大量百姓承担后勤杂役。 加之两国已安稳多年,这座依附于镇北关的瓮城早已发展得颇具规模,人口稠密。 也正因如此,其城门的防御力,远不能与镇北关那堪称铜墙铁壁的主城门相提并论。 终于,闫无咎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那扇由厚重木材包镶铁皮制成的城门上。 三品境修士的全力催动,真气如同狂暴的洪流汹涌而出! 城门立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表面的铁皮扭曲变形,内部的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紧接着,在周围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沉重的城门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内炸开。 化作无数碎片木屑,轰然倒塌! “怎么回事?” “城门!城门怎么倒了!” “快,敌袭!是敌袭!” 周围的守军顿时陷入极大的混乱。 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好端端的城门为何会突然自行崩塌。 …… 朔风大军本阵,大皇子萧世尧刚刚披挂好战甲,跨上战马,全军已完成初步动员。 “报——!” 一名斥候疯狂打马冲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调, “将军!瓮城城门……瓮城城门自己倒下了!” 什么? 萧世尧瞳孔骤缩。 会是陷阱吗? 可结合父皇那精准到时辰的诡异密旨…… 电光火石间,他不再犹豫,大手猛地一挥: “天赐良机!先锋军,全线压上!” “是!” 第416章 求道 瓮城城墙之上,守将看到下方突然洞开的城门,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慌什么!稳住,给我守住垛口,弓箭手准备!” 他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军心,但心脏已沉入谷底。 城门已破,一时半刻根本不可能补救。 勉强稳住局势之后,他立刻换来亲兵,凑至耳边语速极快, “快,快向镇北关求援。 瓮城城门已破,恐有修为极高的刺客破坏。” “是!” …… 闫无咎面色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苍白,方才那一击对他消耗极大。 他此刻静静立于瓮城残破的城墙之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朔风铁骑。 大量的朔风骑兵疯狂涌入瓮城之中,见人便杀,马刀挥舞间带起一蓬蓬血雨。 他们并不停留收割残敌,而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内冲杀。 击溃守军的抵抗后,便将后续清剿工作留给后阵步卒。 霎时间,瓮城内化作一片血腥屠场,厮杀声、惨叫声、马蹄践踏声不绝于耳。 闫无咎周身无形的“势”骤然扩张开来,如同水波般荡漾出去。 所过之处,本已极致的混乱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催化剂,变得更加癫狂和无序。 然而混乱只是表象,他的道,根植于更为本源与可怕的“混沌”。 既然此间天道未曾予他成道之机,他便要强行于此血火杀场中,截取一道属于自己的机缘! 嗡! 他体内气势开始节节攀升,违背常理地疯狂暴涨。 城墙上下,血腥的厮杀仍在持续。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夯土地面,又被纷乱的马蹄踏成污浊的泥泞。 而他就站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心,缓缓张开双臂。 仰首望天,气势以惊人的速度急剧攀升! 从三品破入二品,原本需要漫长岁月的积累与对天地大势极其深刻的领悟。 然而此刻,一切阻碍却仿佛不存在般,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 耳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破碎声,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被骤然打破。 周身笼罩的“势”的范围瞬间扩张了何止十倍,并且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无形的气势场凝为了近乎实质的、带着他独特印记的混乱之“域”。 这还远远未止! 新生的“域”如同波涛汹涌的暗海,剧烈地碰撞、扩张,范围仍在疯狂蔓延。 最靠近他身周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褶皱,仿佛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而远方,浓郁的、灰白色的迷雾凭空涌现,迅速将整座瓮城笼罩其中。 那迷雾如有生命般,极速扩张,直逼后方那巍峨如同山岳的镇北关主城门。 “不够!还不够!” 闫无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赤芒。 那些冲入瓮城的朔风兵卒,此刻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 如同疯魔般不顾伤亡地向前冲锋,完全不复平日训练有素的作风。 术士操控人心的手段原非如此简单直接,通常需长时间潜移默化的影响方能真正控制心神,令其做出完全违背本性之举。 但已晋升二品境的闫无咎,此刻并不求彻底控制。 他只需以混乱域场,最大限度地激发放大这些士卒骨子里的凶性与杀戮欲望,便已足够! 于是,朔风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驱策,卷着血腥的狂风一路高歌猛进。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本就因城门突然被破而士气大跌的大乾守军,此刻更是节节溃败,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终于,那诡异到令人心智昏聩的雾气触及了镇北关那巍峨雄壮的主城门! 那城门高达数丈,乃是以百年铁力木为核心,外包裹厚重铁皮,并以碗口粗的巨大铜钉加固。 门后还有重逾万斤的铸铁门闩,历经百年风霜战火,岿然不动。 而闫无咎,此时已然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一品境的玄奥门扉。 云渺子虽然未竟全功,但一定造成了足够的混乱,才让他这个幕后推动者攫取到了足够的道韵。 “呵!” 他发出一声爆喝,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紧绷。 身形仿佛沉重了数倍,脚下所立的城砖不堪重负,寸寸碎裂。 覆盖镇北关城门的浓郁迷雾之中,竟凭空响起阵阵闷雷般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天色随之骤变,风起云涌,铅灰色的厚重乌云低低压下。 霎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闫无咎眼中已被彻底的疯狂占据。 近了,已经很近了! 他已经碰到了那扇门,就要将其推开。 与此同时,镇北关那坚不可摧的主城门上,竟也开始蔓延出细密的裂纹,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声。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闫无咎身周,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三道玄之又玄、缥缈却无比强大的气机。 如同三条来自无尽时空深处的锁链,精准无比地将他死死锁定。 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眼前那扇即将洞开的一品境大门,如同镜花水月般剧烈波动起来,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一切触及天道的感觉都只是心魔产生的幻觉。 笼罩四野的浓雾如同失去了支撑,急速收缩消退,迅速露出了后方裂纹蔓延的城门,而那些裂缝也停止了扩张。 眨眼之间,所有天地异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噗——!” 闫无咎身形剧震,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灰败。 踉跄几步,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面上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狰狞与不甘。 反噬,他竟然遭到了气运反噬! 身体因巨大的惊怒而剧烈颤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 大乾皇宫,御书房内,天地人三盘气韵平稳流转。 江无涯主持推衍,楚星澜从旁协助勾连气息,道韵缥缈玄奥。 然而就在此时,三人气机交汇之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极其鲜艳刺目的赤红。 似熊熊燃烧的烈焰,又似泼洒而出的浓稠鲜血,带着浓重的不祥与杀戮气息。 楚星澜猛然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不好!” 第417章 交待 血色如不祥的预兆,在三人气机交汇处一闪而逝,那模糊而玄奥的道韵随之消散。 楚星澜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瞬间被冰雪覆盖。 秦昭玥全程并未刻意做什么,体内的真气流转也未曾受到干扰,一切仿佛是那本神秘的功德簿自发的呼应。 然而就在那赤红闪现的刹那,她眼前似乎掠过了一些极其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 奔腾的铁骑、染血的长枪、无情的屠杀…… 破碎的景象交织着惨烈的气息,虽一闪而过,却在她心中留下了沉重的阴影。 “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秦昭玥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星澜眸光沉凝,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 “推衍所指,确实是闫无咎,而他此刻正在北境镇北关。 边关战事……恐生巨变!”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无不变得异常难看。 相隔千山万水,难道真的能凭借术法推衍,瞬息之间便洞察万里之外的边关局势? 这等手段,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说出此言的并非旁人。 若是江无涯所言,众人或许还会心存疑虑。 这位天衍宗宗主行事跳脱,信任也得打个问号。 但此刻做出判断的是楚星澜,是坐镇大乾皇宫紫薇台整整十四年的令官。 其话语的分量,截然不同。 更何况这是天地人三盘齐聚、两位二品境术士与一位身负天盘的三品神武境共同推衍的结果,谁又能轻易断言其虚妄? 软榻之上,气息微弱的秦明凰也陡然变了脸色。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些许,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能……确定吗?”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巨大的气力。 “气息锁定,因果牵连,应该错不了。”楚星澜笃定道。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科举换卷余波未平,宫中刺杀惊魂未定,此刻又传来北境边关可能生变的噩耗…… 一桩桩一件件,很难不让人将其联系在一起,视为一场针对大乾王朝蓄谋已久的巨大阴谋。 就在这时,秦昭玥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想起了什么极为关键的事情。 她立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脑海之中的功德簿。 只见那新翻开的一页上,“国泰民安”四个字依旧。 但其下原本应随着时间推移而缓慢增长的功德数值,此刻竟完全陷入了停滞。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失声道: “不好,恐怕确实是真的,国运正在受损。 我这边……补不上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暴露功德簿的详情,便借着之前江无涯关于“气运”的说法来解释,反正意思大致相通。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凝沉,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三公主秦昭琬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因极度的震惊与担忧而止不住地颤抖,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六妹妹!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秦昭玥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时间转头望向榻上容颜枯槁、气息奄奄的母皇。 若母皇此刻撒手人寰,大乾失去主心骨,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 她们的准备得实在太少了。 两位最具威望的亲王皆远在边疆,留在京中的三姐姐虽好,但声望与根基尚不足以立刻震慑全局。 加之北地突发战事,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野心之辈,心思立刻就会浮动起来。 更何况,还有先太子可能尚存于人世这天大的隐患。 若他果真活着,此刻跳出来振臂一呼,指责女帝祸国殃民,致使边关失守、民不聊生…… 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绝对不行! 秦昭玥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正经与决绝之色,她看向秦明凰,语气斩钉截铁: “母皇,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必须让您立刻陷入沉眠,最大限度地减少生机消耗。 我们要赌一把,赌您的孩子们来得及稳住江山局势。 赌我们,能为您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御书房内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榻之上,等待着帝王的最终决断。 秦明凰却在此时,于那苍老憔悴的容颜上,缓缓扯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深深的歉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孩子们……终究是要被推着长大了。 “是母皇……思虑不周……”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 “还没来得及……让你们安安稳稳地成长到羽翼丰满…… 就要把这么重的担子,硬生生压到你们的肩上……” “母皇!” 皇嗣闻言无不心如刀绞,齐刷刷跪倒在地,悲声呼唤。 秦明凰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艰难地抬手摆了摆, “莫跪……都……靠近些……” 众皇嗣连忙起身,踉跄着冲至榻前,将龙榻围得水泄不通。 小七小八小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最前面,小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依恋。 秦明凰用尽力气抬起沉重无比的胳膊。 露出的手背上皮肤松弛,布满深切的皱纹和可怖的青紫痕迹。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而轻柔地,从三个最小的孩子头顶上一个一个抚摸过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舍。 “母皇……”孩子们眷恋地喊着。 小九下意识地用头顶轻轻蹭了蹭母亲冰冷的手掌,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滚落。 秦明凰挣扎着,用那粗粝的指腹替小九抹去眼泪,触感冰凉。 “不要哭……母皇的孩子们要坚强……还有希望的……” 目光转向跪在榻前的三位年长皇女皇子。 三公主秦昭琬立刻紧紧握住母亲苍老的手掌,心中酸涩难言,眼眶瞬间通红。 “昭婉……”秦明凰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接下来……交给你了……” “是,母皇!”秦昭琬哽咽着,语气却异常坚定, “儿臣,必不负母皇所托!” 视线转向四公主秦昭枢,握住她的手, “老四,别总藏着了…… 你三姐姐需要你的力量,她会善待你们的……相信她……” 四公主胸膛剧烈起伏,重重点头,泪落无声: “是,母皇!儿臣……必倾尽所有,辅佐三姐!” 然后是五皇子秦景湛,这个平日里有些憨直的儿子,此刻眼泪早已沾湿了衣襟,泣不成声。 秦明凰握住他的手,“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所有孩子中,她内心最觉亏欠的其实是小五和小六。 继位之处他们尚年幼,自己专心政事,罕有关怀。 “母皇!”五皇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重复地喊着,紧紧回握母亲的手。 “好好好……”秦明凰极其微弱地应着,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秦昭玥脸上。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虚虚地圈着秦昭玥那双一直按在自己心口输送真气的手掌。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飘忽,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佻味道: “你啊你……以后少气点人……母皇这条命……可就真……交给你了……” 秦昭玥紧紧抿着唇。 按理来说,她又不是真的六公主,对这位也没有什么深厚感情。 也不知是不是被气氛渲染的,心绪起伏有些难以自抑,开口时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沉稳: “放心,有我在,没意外。 母皇您还欠着我好多银子,可都记着账,肯定得把您救回来。 您就当是……好好睡一觉,歇一歇,这些年也太累了。” 秦明凰笑了笑,气息愈发微弱: “难得听你说句……有孝心的话,是啊……老母亲……也……该歇歇……” 话音未落,她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去,原本轻握着秦昭玥的手掌无力滑落。 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正在迅速消散,开始变得空洞涣散,意识正在飞速沉入无边的黑暗。 “裴玄韫,蒙广……托付……给你们了……” 这是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模糊的呢喃。 两位重臣连忙重重跪下,声音沉痛而坚定: “臣等,万死不辞!” 秦明凰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彻底昏死过去。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无法言说的巨大悲痛与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第418章 下辖五营,皆在! 北境,镇北关。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远处苍茫的地平线粘连在一起。 凛冽的秋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冰冷厚重的关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嘶鸣。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虽已褪去,留下的却是更深沉的不安与肃杀。 关外,朔风王朝的大军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已然漫过原野,兵锋直指雄关。 而关内依附的瓮城,早已彻底陷入一片混乱。 哭喊声、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混杂着冲天的烟尘,不断传来。 军中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急促集合令骤然响起,穿透喧嚣,敲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中军大帐之内,人影飞快闪动,所有高级将领皆以最快速度披甲集结。 秦昭琼在流焰那堪称极速的“势”的加持下,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抛下了身后的贴身亲卫,快速冲入帐中。 她凤眸含煞,周身还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与寒意。 此刻,镇北大将军袁震已然顶盔贯甲,面色沉凝如铁。 定远将军苏牧、行军司马孙文策、宣威将军李化、怀化中郎将周元等玄武军核心将领均已到位,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刚刚抵达的秦昭琼,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斥候不及通报直冲入帐中, “禀将军! 瓮城城门被彻底破坏,大量朔风骑兵涌入。 镇北关主城门受波及,出现裂缝,但初步查验,主体损害似不算严重。 方才天地异象恐怖,恐是高阶神武境强者出手所为。 此刻异象虽褪,但瓮城已几近失守。 朔风大军并非试探,乃是全力强攻!” 秦昭琼不等袁震开口,断喝一声:“流焰!”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随在她身侧的流焰当即显出身形,单膝抱拳,脸色异常难看: “诸位将军,方才那气息,绝非寻常三品神武境所能及。 其威压浩瀚,引动天象,至少是二品境,甚至……可能更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镇北大将军袁震身上,他亦是三品神武境修为。 袁震沉重地点了点头,印证了流焰的判断: “所言不虚,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层次,远在我之上。 如今大军压境,暗处还隐藏着至少二品境的绝世强者,局势……已危急存亡之秋。” 他话锋一转,抱拳看向秦昭琼,语气带着请示, “宸王殿下,如今该如何应对,还请殿下示下。” 虽他是北地最高军事统帅,但宸王殿下携监军身份而来,战时权责是否变更,他需明确。 果然,下一刻,流焰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绸缎的圣旨,高举过头: “陛下密旨在此!” 帐内众将领下意识便要单膝跪下接旨,秦昭琼却上前两步,一把架住了袁震的胳膊: “非常时刻,虚礼免了。袁将军,诸位,即刻传阅!” “是!” 圣旨迅速在几位高级将领手中传过,上面清晰盖着玉玺,明确授予宸王秦昭琼总领北境一切战事的最高权力。 “末将听令!” 袁震率先抱拳,其余将领紧随其后,再无异议。 秦昭琼目光锐利扫过全场,再次断喝: “流焰,封锁大帐!” 流焰领命,周身无形的“势”瞬间扩张开来。 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个中军大帐严密笼罩。 除非有二品境强者强行攻击,否则外界绝难窥探帐内分毫,可保一时议事无忧。 “自此刻起,所有将领必须处于军阵严密保护之中,不得落单。”秦昭琼声音冷冽, “个人勇武,在千军万马的战场煞气与军阵合力面前,也会受到极大压制。 即便二品境,亦不敢轻易陷入重围孤军奋战。 我虽总领北境战事,但具体行军布阵、临敌决断,仍仰仗袁将军与诸位将军,我不会干涉。”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我麾下凤翎营两千骑兵可即刻作为先锋开道。 此外,神策玄甲军一部就驻扎在左近,我可随时调用。” 帐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凤翎营组建刚过半月,以三千女子为基础,如今堪堪能用的不过一千余骑。 多是原本有些底子或从凤京禁军中抽调的好手,距离真正成型还远。 正面冲锋或许不足,但若作为那支传奇军队的眼睛和耳朵…… 袁震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忙追问: “殿下,神策玄甲军来了几营?” 那可是大乾倾尽国力打造的重甲铁骑,国之重器! 秦昭琼直言不讳:“下辖五营,玄甲五锋,皆在左近待命。” 五千重甲骑兵! 袁震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五千重骑,在这等关头投入战场,足以彻底扭转战局。 他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五个字: 一战定乾坤! 第419章 禁军为骨,女骑为血 然而,袁震立刻表达了担忧, “宸王殿下,凤翎营毕竟组建日短,此时让她们直面朔风铁骑,是否……” 秦昭琼挥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神策玄甲军只听我调令。 此外,流焰乃神武境中速度第一。 有他护卫左右,我之安危袁将军不必担忧。” 一旁的流焰心中微微一颤。 他的“势”确以速度见长,自信同境界罕有匹敌。 但若对方真是二品境……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吧,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三品对二品,还是要带上一个人逃跑?别闹了。 可看着大公主那坚毅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握紧了拳。 袁震看着秦昭琼决绝的眼神,又想到那五千玄甲重骑,终于一咬牙:“好!” 他猛地攥紧拳头,声如洪钟, “传令,全军按甲字预案集合。 我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朔风这群狼崽子,彻底打疼在瓮城!” “是!” 众将领命,轰然应诺,迅速冲出大帐。 下一刻,镇北关主城墙上,一支鲜艳的红色响箭尖啸着射入高空。 这是命令瓮城守军死战不退的信号! 与此同时,大量的玄武军精锐士兵从主城门两侧的藏兵洞中涌出。 利用早已架设好的滑索,迅速降下城墙。 如同溪流汇入巷陌,分成无数个战斗小组,义无反顾地冲入已化为炼狱的瓮城巷道之中。 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朔风先锋军死死拖在瓮城这块巨大的磨盘里! 狭窄的巷道,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大乾的军士们依托房屋,用长枪结成简陋的枪阵,死死堵住通道。 朔风骑兵试图冲锋,却被倒塌的杂物和同伴的尸体阻碍,速度骤减。 一名大乾队正嘶吼着将长矛捅入敌骑战马的脖颈,滚烫的马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下一刻,他便被另一名朔风骑兵的弯刀劈中了肩膀,踉跄后退,却又被身后的同袍顶住。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透了黄土。 残肢与破损的兵刃随处可见,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瓮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每一刻都有大量的生命被吞噬,但也成功地化为了迟滞朔风铁蹄前进的泥泞沼泽。 道路被尸体阻塞,后续的攻城步兵和器械根本无法快速通过,直抵主城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北关南侧的城墙之上,三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唿哨,接连射向天空。青、红、黄,三色焰火即便在白日也异常醒目,各自间隔十五息。 远处山谷之上,一直紧盯关城方向的斥候立刻看到了信号,转身打马狂奔回谷内。 “报!将军,是三色信号!” 都指挥使李元骁猛地抬头,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 在他身后,是五千名静立如山、人马皆覆重甲的神策玄甲军骑士。 沉默如同钢铁雕塑,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打破死寂。 李元骁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指向镇北关方向, “神策玄甲军——全军出击!” 沉默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沉重的马蹄开始敲击大地。 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最终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恐怖力量。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重量,如同山崩海啸。 凤翎营校场之上,寒风卷动着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秦昭琼傲然立于点将高台,一身明光铠在天光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胸前护心镜锃亮如鉴,肩吞兽首,腰束金带,鳞甲叶片层层叠叠,严密地覆盖住全身要害。 猩红的披风自肩后垂下,随风而动,如同一面燃烧的战旗。 校场之下,是紧急集合的四千凤翎营将士。 其中一千是原属凤京禁军的精锐骑兵,神情肃穆,纪律严明; 另外三千则是新募入伍不久的女骑,脸上虽带着些许稚嫩与紧张,但眼神大多坚定,紧紧望着高台上的身影。 秦昭琼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凝,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整个校场: “将士们,凤翎营初建不过半月,刀未磨利,马未驯熟。 然,国难当头,朔风铁骑已破我瓮城,兵临镇北关下。 铁蹄所向,欲踏碎我大乾山河,屠戮我大乾子民!”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守卫疆土,护我百姓,乃军人之天职,无分男女! 一千禁卫骑兵将全员随我出战,我还需要凤翎营一千勇士。 充当神策玄甲军之耳目,为天下无双的重骑利刃指引方向。” “此一去,凤翎营为大军先锋斥候,深入敌阵,凶险万分。 现在,我予你们选择之权。 不愿去者,出列后退,绝不追究,仍是我凤翎营的兵。” “而愿往者……”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向前一步! 以此身血肉,为我大乾,铸一道烽火长城! 告诉那些犯境之敌,我大乾女子,亦能擎天!” 台下三千女骑悚然动容。 第一战,竟是为那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神策玄甲军充当先锋斥候! 震惊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与豪情瞬间冲散了恐惧。 “我去!” “算我一个!” “殿下,我愿往!” ……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好!”秦昭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校尉,即刻挑选一千精骑,要最快的马,最悍勇的人!” “遵命!” 很快,镇北关南门轰然洞开,两千轻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一千禁军为骨,一千凤翎女骑为血,汇成一道决绝的洪流,扑向已成炼狱的瓮城方向…… 第420章 冲锋,冲锋! 此时的瓮城,巷战惨烈到了极致。 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残垣,都在进行着最残酷的争夺。 朔风先锋军显然也洞悉了大乾军的意图—— 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拖死在瓮城之中,迟缓直扑主关的脚步。 于是,更多的朔风兵力疯狂涌入。 工程兵推着沉重的攻城锤和云车,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重盾兵严密防护,再外围还有精锐骑兵游弋策应。 他们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向镇北关主城门方向猛冲。 遇到小股阻击的大乾军士,外围骑兵便纵马砍杀,将其逼退至巷道深处。 后续部队立刻补上,步步为营,艰难却持续地向前推进。 终于,他们冲破了层层阻截,抵达了镇北关那宛如山岳般的巨大主城门之下。 城门之上,一道狰狞的巨大裂缝清晰可见,那是方才天地异象造成的创伤。 “撞门!”朔风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 三架巨大的攻城锤被并排推上前,狠狠撞击在城门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同时,数十架云梯死死架上了高大的城墙,无数朔风士兵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 城墙上,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火油不断砸落。 最原始、最惨烈的攻城战进入了白热化。 渐渐地,尸体已经在城下堆积如山,朔风军发起了第六波亡命冲击。 “必须撞开!”朔风将领眼睛血红。 “守住,必须守住!”城上大乾守军喉咙嘶哑,死战不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瓮城外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左翼,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两千凤翎营轻骑,终于抵达! 秦昭琼位于亲卫营簇拥之中,策马立于阵前,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她冰冷的面甲。 流焰死死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精神紧绷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昭琼朗声大喝:“散开!” 身后两千轻骑闻令,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以三十骑为一股,禁军老兵为锋矢,女骑紧随其后,一股股飞快地脱离本阵,加速! 从天空俯瞰,仿佛瞬间撒开了一张大网,义无反顾地扑向前方仿佛漫无边际的朔风大军! 两千对五万,此举与赴死无异。 但所有骑兵速度丝毫不减,风驰电掣,决绝冲锋! 如此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朔风军阵的注意。 左翼分出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和步卒,调转方向,准备拦截。 在朔风将领看来,对方数量有限,根本不足为惧。 最多起到些骚扰作用,绝无可能冲击到中军。 然而,一名经验丰富的副将立刻察觉到了不对,那地面传来的震动……绝非两千轻骑所能引发! 记忆中那支钢铁洪流毁灭性冲击的可怕画面骤然浮现,他脸色剧变,失声大吼: “不对,是重骑兵,是神策玄甲军! 变阵,左翼变前锋,全力抵挡! 立刻建立防线,快!” 军令如火速传达。 朔风左翼上万军队立刻疯狂调动起来,试图组成密集的防御阵型。 神策玄甲军的凶名太盛,由不得他们不恐惧。 说时迟那时快,最快的凤翎营先锋骑队已经如同尖刀般狠狠撞了上来。 此时朔风步兵仓促间组成了防线,前排巨盾重重顿地。 后方长枪如林般斜刺而出,直指前方,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钢铁丛林。 凤翎营先锋骑兵面对这仓促却依旧致命的防御,没有半分减速,反而将马速提升到了极致。 “冲锋!” “杀——!” 碰撞!惨烈的碰撞瞬间发生! 战马嘶鸣着撞上巨盾,骑士被长枪刺穿胸膛坠马。 后续者毫不犹豫地填补空缺,继续往里冲杀。 顷刻间,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朔风军的防御阵线本来就是仓促形成,在这一次次决死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混乱。 终于,有骑队拼死撕开了缺口,突入了阵中。 冲在最前方的禁军老兵被数根长枪同时刺中胸膛,他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带马缰。 战马吃痛向左前方疯狂冲撞,硬生生用生命在严密的军阵中撕开一条狭窄的口子,为身后的女骑创造出一线通道。 而后他才轰然坠马,身上又接连中了数枪,他挣扎着抽出腰刀还想挥砍。 可刀太短,根本触及不到远处的敌人,最终被抽回的长枪彻底了结,倒在血泊与尘埃之中。 这一股骑兵中,冲在前方的禁军已然死伤殆尽,只剩下十数名女骑。 为首的女校尉银牙紧咬,眼中含泪却目光决绝,大喝一声: “随我冲!为兄弟们报仇!” 她们疯狂挤入用生命换来的缝隙,拼命向前突击。 一处处小股的大乾轻骑,如同扑火的飞蛾。 用生命和前赴后继的冲锋,硬生生在朔风庞大的军阵上撕开了一条条细微却并不致命的口子。 终于,在某一个时刻,一支鲜艳的红色响箭尖啸着从某支突入最深的小队中升腾而起,直射高空! 找到了,她们找到了朔风中军亲兵营的准确位置! 秦昭琼身边,此时只剩下一千骑兵。 她眼睁睁看着前方一千将士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陷入敌阵。 这是必死之局,但她们没有辜负期望,她们用生命换来了最关键的情报! 秦昭琼胸膛剧烈起伏,磅礴真气贯穿喉舌,声音响彻战场: “全体凤翎营,举枪! 目标敌中军,随我冲锋——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剩余的一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没有丝毫畏惧,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 她们沿着前方同袍用鲜血染出的路径,狠狠撞入了敌阵。 厮杀! 每前进一刻,前方的兵力都在倒下,军阵越来越薄。 前方的阻碍重重,冲阵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失去了速度的轻骑兵,陷入重围,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流焰死死贴在秦昭琼身后,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大公主绝不会后退,但他的职责所在,绝不能让大公主在此赴死。 他的“势”已张开一丈范围,随时准备强行带她脱离这绝地。 就在此时——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左右两翼同时爆发! 真正的钢铁洪流,终于到了! 如同摧枯拉朽的神罚,那些让凤翎营陷入苦战、举步维艰的朔风军阵,在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碎、碾平! 五千神策玄甲重骑,如同两柄烧红的巨锤,从侧翼以绝强的姿态悍然突入。 马蹄踏碎一切阻碍,枪锋所向,直指朔风中军。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第421章 发号施令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 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方才陛下昏死过去的惊悸尚未散去,所有人的心都高悬着,目光死死盯在龙榻之上。 苏全颤颤巍巍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仪态,几步抢到龙榻近前,竟做出了一个极为失礼的举动——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了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陛下鼻息之下。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出声指责他的僭越。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胶着在他那双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上,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下一刻,苏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几乎软倒。 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有……有呼吸!陛下还有呼吸!” 御书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长吁气声。 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却依旧不敢完全放下。 三公主秦昭琬手脚一片冰凉,与身旁的四公主秦昭玉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转向秦昭玥,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六……六妹妹,这般状态,母皇……还能维持多久?” 秦昭玥其实一直在暗中感知脑海中的功德簿。 陛下陷入昏迷后,生机流逝的速度明显减缓,对功德值的消耗也随之降低。 然而,没有新的功德进账,那数字依旧在缓慢却坚定地减少。 如同沙漏般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让她心中不免焦虑。 这就像守着一盏油灯,不知何时灯油便会彻底枯竭。 她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我无法精准量化,但依目前情形……大约能维持几天光景。” 只有几天! 秦昭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神。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秦昭玥身上,语气决断: “六妹妹,接下来,还是由你来下令吧!” 虽然经过方才母皇的口谕与用印,真正的监国之责已落在她肩上,甚至…… 若母皇真有不测,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秦昭玥不由得抬眸瞧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秦昭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她竟毫不避讳,坦然开口: “我知道此刻大家心中作何想法,说对那九五至尊之位毫无念想,自是假的。 但我更清楚,以我如今之能,远不足以彻底稳住眼下这动荡的江山。 六妹妹,诸位,此刻不必心有顾虑,更无须试探。 当务之急,唯有倾尽全力救活母皇。 只有她安然醒来,才能真正坐稳这江山,震慑四方宵小!” 秦昭玥闻言,轻轻颔首。 既然三姐如此明理,她便也不再多做客气。 “三姐姐,即刻将母皇方才的吩咐拟成明旨,由我来用印颁行。” 苏全闻言,立刻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几乎是扑向御案,准备笔墨绢帛。 秦昭玥又望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隐蛰,顿了顿,尝试着开口: “那个……十三……” “还是叫我隐蛰吧。”隐蛰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不过听起来比往常要僵硬不少,“彼此都便宜。” 行叭~ 秦昭玥从善如流: “隐蛰,璇玑卫应有特殊的渠道,能最快通知四方。 立刻传令,命潜伏在四大世家根基之地的队伍,即刻动手,清除祸患。 无论此番刺杀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其中必然少不了四大世家的支持,无非是涉入深浅之别。 攘外必先安内,凡有抵抗者,不必留手,以雷霆之势扫清!” “同时,启用璇玑卫最快捷的传信通道,我要第一时间获知北境战事的准确消息。 此事需要建立一条稳定可靠的线路,所需资源,随你调配。” “另外,于今日午后公布科举舞弊案的最终调查结果。 将擒获的世家情报首脑押赴午门,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再次明确此次乡试所有名次无误,安定天下士子之心。” “此外,宫廷守卫,从麒麟卫、青鸾卫到璇玑卫内部,所有布防由你亲自重新安排。 彻底清查宫内,确保再无刺客余孽潜伏!” 桩桩件件,皆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顶顶大事。 璇玑卫权柄之重,于此可见一斑。 隐蛰目光凝重,沉声应道:“是!谨遵指挥使之令!” “裴相,”秦昭玥转向老成持重的宰相, “稳住朝堂百官,安抚人心,此乃您份内之责,昭玥不必多言。 另外,还需请您发挥在士林中的清望影响力。 无论用何种方法,务必趁此机会,加深此次女子科举于天下人心中的印记。 甚至宣扬之后的会试、殿试,乃至最终的选官任免,皆需您多多费心。” 裴玄韫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 “老臣明白,定当竭力而为。” 秦昭玥并未解释缘由。 功德簿中三页,“阴阳并济”、“四大世家”、“国泰民安”,皆需推动方能获取功德。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无论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便是好猫。 “明日早朝照常,公布圣旨内容,助三姐姐稳住朝堂局面。 此事,只能依仗裴相了。” “老臣遵命。” “蒙将军,”秦昭玥的目光落在禁军统领身上, “京城守备之重责,便全权交托给你了。 具体如何布防,请与三姐姐、四姐姐……还有五哥共同商议。 如何驻军,如何巡逻,是否需行宵禁……这其中分寸尺度的把握,我等几个小辈远不及你。 越是危急存亡之秋,越需保证京畿万无一失,百姓方能心安。” “末将遵命!”蒙广当即抱拳应下。 将文武两桩最要紧的事分别交予两位重臣,其中自然蕴含风险。 尤其是蒙家,手中完全掌控禁军,但凡生出异心,对大乾而言甚至有覆灭之虞。 秦昭玥不知母皇是否留有后手制衡,但既然她给予了蒙家托付,此刻不必要的猜疑或试图钳制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她总觉得,母皇那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仅仅是说给裴玄韫听的。 秦昭玥环顾四周,继续吩咐道: “所有皇嗣暂居御书房偏殿,此时不宜挪动母皇。 伺候的人选,由苏公公亲自筛选,务必可靠。”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场间四位二品境强者身上。 薛老、凌沐雪、楚星澜,以及江无涯。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滑过,最终停在了江无涯身上,不动了。 第422章 赴汤蹈火啊小师妹! 江无涯当时就急了,几乎是跳着脚表忠心: “小师妹但有吩咐,师兄我莫有不从。 赴汤蹈火啊小师妹!” 秦昭玥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只得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位便宜师兄:“师兄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江无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行叭~ “如今有四位二品境前辈在此,需保证至少一位时刻守在母皇身边。 以自身境界气息辅助压制那生机之毒的侵蚀,减缓流逝。 御书房内外,必须至少有一位坐镇,确保所有皇嗣安全无虞。 三姐姐只要离开御书房,身边亦必须有一位二品境随身护卫。 如何安排轮换值守,便请薛老来统筹协调?” 薛老缓缓点头:“老身遵命。” “呼……”秦昭玥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能想到的,眼下也只能安排至此了。 这时,三公主秦昭琬捧着刚刚拟好的圣旨走来,苏全则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象征着女帝权力的凤喙印捧到她面前。 “昭玥。”秦昭琬轻声唤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昭玥取过那枚沉重的玉印。 蘸满朱红印泥,稳稳地按压在圣旨末端。 “交由裴相,送至凤阁台用印,明日早朝,昭告天下吧。” “是。” 诸事暂毕,秦昭玥肩膀骤然松懈了下来。 几乎瘫软地靠在龙榻边缘,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苏全一直盯着她,见状立刻惊呼着上前, “您可千万撑住了,不能松手啊!” 秦昭玥仿佛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各司其职,都去吧。” “是!” 众人领命,各自怀着沉重而又决然的心情,悄然退出了御书房。 只留下沉重的寂静,以及那微弱的呼吸声。 皇宫上方,两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一黄一红,骤然划破天际。 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瞬间打破了凤京城午前的宁静。 紧接着,城中各处要害、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外京营方向,如同早已约定的暗号被依次点燃。 相同的黄红双色响箭接连升空,顺着既定的路线,秩序井然迅速传递下去。 讯号一路向外蔓延,直至离开凤京三十里外一处隐秘的烽燧。 骤然一化为四,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层层扩散开去。 …… 临海府。 午时,白露时节的阳光带着几分燥意,却不算酷烈。 街道上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叫卖,临街的茶肆酒馆飘出诱人的香气。 绸缎庄的伙计正殷勤地向一位带着丫鬟的夫人展示着新到的杭绸,几个顽童追逐打闹着从街角跑过,一切都透着滨海富庶之地的慵懒与繁华。 然而,当那两支特殊的黄红响箭在高空炸响,发出沉闷却穿透力极强的爆鸣时,某些深植于这片繁华之下的东西,被瞬间激活了。 街角那个常年摆摊卖着鱼生粥的老汉,猛地撂下了手中的海碗; 对面书画铺里正在擦拭博古架的年轻伙计,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不远处一座绣楼窗口,正在穿针引线的绣娘也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卖粥老汉一把掀翻了滚烫的粥锅,从摊位下抽出一柄雪亮的长刀; 书画铺伙计踢开脚下的暗格,抓出了制式腰刀; 绣娘则直接从绷架后提出了一对短刺…… 越来越多看似寻常的百姓、伙计、小贩,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显露出隐藏的獠牙。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沉默而迅疾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集结。 最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正是早已潜伏多年的璇玑卫千户烛幽。 他面色冷峻,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古朴却煞气逼人的长刀。 后方的队伍越聚越多,除了璇玑卫,还有身着轻甲的青鸾卫、气息沉凝的麒麟卫精锐。 他们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迅速组成一支充满肃杀之气的队伍。 没有呐喊,没有迟疑,队伍开始加速,然后化作一股钢铁洪流。 向着临海府最深处那盘踞了千年的庞然大物——崔氏府邸发起了冲锋! 行人惊叫着四散退避,车马混乱,繁华的街市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兵锋撕裂。 直到那朱漆鎏金、高耸威严的千年世家门邸出现在眼前。 崔家府门气象万千,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 高悬的匾额上“崔府”二字乃前朝书法大家所题,历经风雨依旧金光熠熠。 门楣斗拱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极尽精巧,无声地诉说着其沉淀千年的底蕴与无上荣光。 烛幽提刀,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大鹏般跃起。 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刺耳的裂帛之声。 轰隆! 巨响声中,那象征着千年世家尊严与屏障的厚重府门,竟被他一刀生生劈碎。 木屑纷飞,铜钉崩散! 身后,由璇玑卫、青鸾卫、麒麟卫混编而成的精锐队伍,瞬间从那破开的门户汹涌而入。 队伍冲过碎裂的门廊,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青石影壁,其上雕刻着繁复的松鹤延年图案。 绕过影壁,是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侧抄手游廊蜿蜒通向深处。 队伍毫不停留,分出数股,沿着主道与侧廊快速突进。 府中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有的吓得呆立当场,有的惊慌失措地尖叫奔跑。 “你们是什么人!” “放肆!怎敢擅闯崔府!” 有胆大的管事试图呵斥阻拦。 冲在最前的军士根本不予理会,或用刀鞘拍击,或直接一掌击晕。 脚步丝毫不停,继续向着府邸深处快速突进。 同样的突入发生在崔府四面八方的高墙之外,显然行动者对这座庞大府邸的复杂布局早已烂熟于心。 无论是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还是迷宫般的回廊院落,都无法让他们的速度有半分减缓。 目标明确,直指核心。 第423章 金蝉脱壳 烛幽在劈碎大门之后,并未随大队涌入,而是直接一跃来到空中。 身影在屋脊檐角间几个起落,兔起鹘落间便已跨越重重院落,来到了崔府最核心的区域上空。 周身磅礴的“势”轰然压下,如同无形的牢笼,将整片核心区域牢牢圈禁封锁。 而后,他轻飘飘落地。 恰在此时,核心区域主书房那扇紫檀木雕花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当代崔氏家主崔琰缓步走出。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绸缎直裰。 腰间束着玉带,并未佩戴过多华贵饰物,唯有指间一枚墨玉扳指温润内敛。 通身上下透着一种千年世家沉淀出的从容气度。 即便面对府外震天的喧嚣和眼前手持长刀、煞气腾腾的不速之客,脸上也不见丝毫诧异与慌乱。 “这位兄台,光天化日,持凶器侵我门庭,不知有何见教?” “奉旨,捉拿崔氏所有核心成员,胆敢抗旨,格杀勿论!” 烛幽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崔琰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讽,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却又略显荒谬的事情。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见半分慌张。 “哦?不知我崔氏千年清誉、忠君爱国,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劳动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谋逆。”烛幽吐出两个字。 崔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从容得可怕。 烛幽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劲,这已经不是用城府深沉能够形容的了。 对方的表现更像是早已料到朝廷会在此刻动手,并且……有所准备! 很快,几支负责清剿的小队头目都来到了核心区域汇合。 “大人,各院清剿顺利,未遇像样抵抗。” “大人,东跨院已控制,不见顽强阻碍。” “西苑同样……” 烛幽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以崔家在临海府扎根千年的底蕴,府上暗中蓄养的护卫、聘请的武道供奉绝对不在少数,且实力定然极强。 若非如此,朝廷也不会暗中谋划筹备如此之久。 力求徐徐图之,一击必杀。 即便做了万全准备,他依然做好了经历苦战、付出惨重伤亡的心理准备。 可是现在,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抵抗?顺利得反而令人心头发毛。 随着一支支队伍前来汇报,内容几乎一致。 烛幽胸膛微微起伏,他几乎可以确定,一定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面色冰寒,下令: “把擒获的所有崔府核心成员,全部带上来!” 书房前方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庭院,地面以汉白玉石铺就,四周古木参天。 大量崔府人员被军士们驱赶到了庭院中央,粗粗看去,约有五六十人,大部分面带惊惶。 “崔慕舟,押过来!” 名叫崔慕舟的男子被反剪了双手,推搡到近前。 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穿着也是文士常见的襕衫。 据查是崔家族学中的一位先生,平日里只讲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豪门世家,尤其是传承千年的四大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真实实力极难探查清楚。 有人是摆在明面上的面子,有人则是隐藏在暗处的里子。 历代家族中最出色、掌控真正核心权力的人物,绝对不会入仕,甚至未必是家主。 璇玑卫花费了无数精力与心血,才查到崔家当代真正掌事的“里子”应是两人。 而根据多方印证,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族学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烛幽的“势”如同无形的手,将其紧紧笼罩,仔细感知。 此人气息微弱,确实像是只通文墨之人。 但那过分平静的眼神深处,总让人觉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不好! 烛幽骤然近身,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掌猛地覆在其脸上,一股巧劲震荡而下。 嗤啦一声轻响,竟从那人脸上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制作极其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与原本的崔慕舟确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细节分明是另一个人! 长刀冰冷的锋刃瞬间抵在其脖颈上,立时划出一道血痕。 “说!到底怎么回事,真正的崔慕舟呢?!” 一炷香后,烛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仿佛能滴出水来。 十三人! 整整十三位被列为重点目标的崔家核心成员,竟然全都使用了这种以假乱真的易容面具。 什么时候被调包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烛幽竟全然没有察觉! 因为担心打草惊蛇,璇玑卫之前的探查始终以隐藏为主,难免有不全面之处。 可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让整整十三位核心成员金蝉脱壳,溜得无影无踪。 烛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而方才,家主崔琰无比配合地指引他们打开了崔家隐藏在假山之下的地宫大门。 地宫之内,景象堪称骇人。 除了无法移动的土地房契,世代积累的财富堆积如山,光是金银珠宝的光芒就几乎能闪瞎人眼。 然而,烛幽一眼就看出,那些真正名贵、有价无市的顶级收藏,比如前朝古画、孤本字帖、稀世奇珍的数量,却远远低于对一个千年世家底蕴的预期。 还有一样东西,其数量更是少得蹊跷,那便是银票。 相比于那庞大的金银,便于携带转移的巨额银票,几乎不见踪影。 无论是人,还是最容易携带的财富,早已悄无声息地转移,分明是提前准备好分出了薪火! 就在这时,一名属下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地禀报:“大人……崔崔家主他,服毒暴毙了!” “什么?!” 烛幽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怒意。 第424章 六殿下,千万不能睡啊…… 凤京,午时正刻,阳光炽烈,却带着一丝白露时节的干爽。 贡院朱漆大门之前,气氛肃杀凝重。 大队禁军手持长枪,甲胄鲜明,早已将街道清出大片空地,拦住了四面八方闻讯涌来的百姓。 场中央,数位朝廷重臣赫然在列。 宰相裴玄韫身着朝服,腰缠玉带,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其身侧,分别站着典刑司、万民司、仪制司三位监令,同样面色沉凝。 这阵仗,堪称大乾朝堂高位的半壁江山。 人群抑制不住窃窃私语,意识到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璇玑卫千户磐岳如同一尊铁塔,死死守在裴玄韫身后半步之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两位辅国大臣,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大乾而言至关重要。 蒙广将军自可统兵镇守一方,而文臣领袖裴相,其安危更是系于一身,容不得半点闪失。 “肃静!” 一名禁军将领运足中气,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街面上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重臣身上。 典刑司监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开口,让声音足以清晰地传遍全场: “经本司与璇玑卫联合严密查证,现已查明。 此次江南道乡试替换考卷一案,系青简斋书铺掌柜沈元章命人舞弊所致!” 他略微停顿,让百姓消化这个消息,继而声音陡然再次拔高: “现已查明,沈元章真实身份乃是王、崔、冯、李四大世家安插于凤京之情报首脑,此刻业已缉拿归案! 其行此卑劣之事,意在搅乱科举,撼动国本。 毁我大乾文道根基,断天下学子晋升之途。 其心可诛,罪不容恕!” 百姓闻言,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怒骂声四起。 科举乃是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指望,竟被如此玷污,如何不令人愤慨。 然而,这还没完,典刑司监令继续道: “更甚者! 此四大世家狼子野心,竟还敢派遣精锐刺客潜入皇宫大内,意图行刺陛下与诸位皇嗣殿下,犯下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随着他的话音,一队兵士抬着十余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贡院旁走出,置于空地之上。 白布沾染着暗沉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惊心动魄。 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刺杀皇帝和皇子皇女?这简直是滔天大罪! 所以刺杀结果如何?是否有人受伤,甚至…… 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极速弥漫。 此时,典刑司监令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 百姓见状,如同潮水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查王氏、崔氏、冯氏、李氏四大世家,世受国恩,不知回报,反怀悖逆之心。 其罪一,勾结宵小,破坏科举大典,动摇国本; 其罪二,派遣死士,入宫行刺,意图谋害朕与皇嗣。 罪证确凿,实属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着即,削去所有爵禄封号,四大世家之宗族主支,皆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钦此!” 圣旨内容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听闻者的心上。 谋逆,这可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 接下来,大乾宰相裴玄韫上前一步, “另,经本相亲自复核,乡试张榜后,贡院外公示之考生陈榆的誊抄答卷,确为其亲笔所书,内容真实无误。 本相已当面考校过其才学,确与答卷水平相符。 故此,本次江南道乡试所有名次,维持原榜结果,一概不动!” 有当朝宰相亲自作保,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但与四大世家谋反弑君的惊天大案相比,科举舞弊风波,此刻竟显得有些不足为道了。 贡院大门此时缓缓开启,那些被临时关押接受调查的考官们,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地走了出来。 中宸道女子乡试,就此落下帷幕。 …… 御书房。 秦昭玥依旧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 坐在绣凳上,上半身伏在龙榻边,一只手始终按在昏迷的秦明凰心口。 苏全公公守在身旁,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她,仿佛生怕她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就在这时,百无聊赖的秦昭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崩溃: “不是,等等! 我总不能一直不睡觉吧,我要是睡着了怎么办? 薛老,二品境的修为,能够完全压制住母皇体内的生机不再流失吗?” 薛老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 “依老身之前接手时的感知来看,二品境的‘域’或可极大延缓生机流逝的速度。 但若要像殿下这般近乎完全锁住……恐怕难以做到。” 靠!秦昭玥心里暗骂一声,这可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无涯忍不住插话了: “小师妹,这个你大可放心,神武境强者精神力量远超凡人。 别说几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睡也根本不算事儿。” “我真是谢谢你啊,师兄。”秦昭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嗨,这有啥的,自家师兄妹客气什么。 师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无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嫌弃,反而挺起胸膛,一副骄傲的样子。 秦昭玥直接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人还真以为是在夸他呢。 “可以不睡,但不会困吗?不会没精神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这个嘛……”江无涯挠了挠头, “小师妹你毕竟是初入神武境,而且看样子也没正经修习过打坐凝神的功夫,困意……大概是会有一些的。” 唰唰唰! 御书房中,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在了秦昭玥身上。 尤其是正在御案前的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她们正在就着裴相送来批红的奏章学习理政。 就连乖乖坐在软榻边陪伴母皇的三个小家伙,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同一种忧虑。 谁不知道,她们这位六妹妹\/六姐姐生平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嗜睡。 她可是曾经创造过“辉煌”纪录,在庄严肃穆的早朝之上站着睡着! “六妹妹,你……” 三公主秦昭琬放下手中的朱笔,实在没忍住,语气充满了担忧。 秦昭玥简直无语:“你们一个个的这都是什么眼神?我尽量……尽量控制着不睡,行了吧?” 尽量?这哪里够,是需要一直不睡啊。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众人眼神里的担忧更胜之前。 不过眼下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没关系。 苏全公公悄然攥紧了拳头。 他其实第一个意识到了这个致命问题,所以才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紧紧盯着。 六殿下,千万不能睡啊…… 第425章 脊梁 御书房如今已是皇宫第一禁地。 屋内有四位二品境强者坐镇,外围则由新任副指挥使隐蛰亲自重新布置了数道防线,可谓密不透风。 明岗暗哨林立,所有护卫都经过了最严苛的筛选,安全应是无虞。 御书房除了主殿用于处理政务,旁边还有一间暖阁,平日陛下批阅奏折疲乏时可作小憩之用。 此时搬来了床铺软榻,之后一段时日,所有皇嗣都将暂居于此。 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分屋的讲究了,只用屏风隔开。 特殊时期,凑合着住吧。 到了午膳时分,御膳房掌勺的大厨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将菜肴装盘。 他在皇宫伺候了一辈子,第一次承担如此巨大的压力。 全程都在璇玑卫冰冷的目光监视下干活,能顺利出餐已是心理素质极其过硬了。 膳食经过两道严格的程序,先由宫人试毒,再由璇玑卫专人查验。 确认无误后,才被小心翼翼地送进御书房。 “开饭开饭,饿坏了都!” 御书房里,就属这个声音最积极,想也知道是谁。 这就不得不提秦昭玥第二个广为人知的显着特点了——贪吃。 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礼仪,膳食直接分餐送到了各人面前。 一名璇玑卫小心地将一张小案几搁在秦昭玥手边,她扫了一眼菜式,撇了撇嘴: “啧,菜式少了点啊……怎么没有酒? 受了这么大惊吓,那不得喝点酒压压惊吗?”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苏全公公差点跳起来, “您可收敛着些吧! 等陛下凤体康健了,您想怎么喝老奴都给您备着。 现在万万不可,还是让老奴伺候您用饭吧。” “哟,现在知道献殷勤了?当初坑我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殿下如今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奴也想法子给您摘去……”苏全几乎是老泪纵横。 “啧,老东西,还挺忠心。”秦昭玥嘀咕了一句,终究是拿起了筷子。 明明是危机万分、沉重压抑的关头,她却依旧能保持这份近乎没心没肺的从容。 三公主秦昭琬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自愧弗如。 她暗自设想,若今日没有六妹妹在这里主持大局……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放下手中的奏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六妹妹,你……救治母皇,究竟有几分把握?” 秦昭玥往嘴里塞了块笋尖,含糊却笃定地道: “只要国泰民安,问题不大。 当初大姐姐在赈灾途中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一样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御书房中众人,不同程度地悄悄松了口气。 明明是最不靠谱、最跳脱的那一个,此刻却仿佛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成为了最大的慰藉与依靠。 …… 夜幕低垂,如同巨大的墨色绒毯,缓缓覆盖了饱经战火的镇北关。 白露时节的北地,秋风已然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呜咽着掠过残破的关墙,卷起阵阵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息的尘土。 两国鸣金收兵,但那回荡在旷野上的苍凉号角,却带不走满目疮痍与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悲怆。 瓮城内,处处是劫后的凄惨景象。 断壁残垣间,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哀鸣。 幸存的人们如同惊魂未定的地鼠,小心翼翼地从地窖、破屋、甚至尸堆旁爬出,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与失去一切的麻木。 废墟瓦砾之下,不时传来微弱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在哪里……” 老妇头发散乱,十指鲜血淋漓。 仍徒劳地挖掘着一处彻底坍塌的土屋,嘶哑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令人闻之心碎。 一队队玄武军士兵沉默地穿梭其间,面容疲惫而凝重,收敛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 将那些残缺冰冷的躯骸逐一拾起,排列整齐,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秦昭琼缓辔而行,踏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她早已不复平日的雍容,盔甲上沾满了灰烬与暗沉的血迹,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唯有一双凤眸,在烟尘熏燎下依旧亮得惊人,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哀恸。 身后,跟随着劫后余生的凤翎营残部。 流焰依然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守在她身侧,只是眉宇间难掩深深的疲惫,握缰的手背草草包扎,渗着鲜血。 出征时两千轻骑,如今还能勉强端坐马背的已不足百人。 战马也多有损伤,骑兵们几乎个个带彩。 血迹渗透了征衣,沉默中压抑着巨大的伤痛。 “将军!” “将军!” 沿途遇到的兵士,无论隶属哪一部,见到她走来,无不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肃然站立,低沉而恭敬地称呼,没有人再称她“殿下”或“宸王”。 在这一日之后,在这座用鲜血铸就的关隘,“将军”二字是北境军人给予她的最高认可。 一个刚刚组建半月的兵营,大半是女子,却在此等国战之中,以决死之姿率先撞入了朔风大军的左翼。 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硬生生撕开缺口,精准地找到了敌军中军指挥所在,为那决定战局的神策玄甲重骑指明了毁灭的方向。 两千人去,百人归,代价惨烈到无以复加。 但凤翎营的脊梁,却真正用血与火,在这尸山血海中彻底立住了! 第426章 宴请 秦昭琼于马上,向每一位致意的兵士颔首回礼,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从凤京带来的一千禁军精锐几乎死伤殆尽。 身后囫囵个能骑马的不过三四十人,余者皆需人搀扶或同乘一骑。 对于初建的凤翎营而言,这一仗……太过残酷。 然而,从整个战局来看,大乾无疑取得了大胜。 五千神策玄甲军这支恐怖的战争巨兽,自侧翼悍然撞入朔风军阵。 那些差点将凤翎营彻底吞噬的厚重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得粉碎。重甲铁骑自左翼突入,贯穿中军,直透右翼,而后勒马回旋,再次发起冲锋。 将庞大的朔风军阵来回碾压,冲凿了整整四遍! 最终,敌军彻底溃败,兵败如山倒。 而在玄甲军发起冲锋的同时,镇北关主城门轰然洞开。 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城骑兵汹涌而出,步卒紧随其后,将原本困于瓮城中绞杀的朔风先锋军反包围其中。 巷战的局势瞬间逆转,变成了大乾军对入侵者的围猎与清算。 此战,正如镇北大将军袁震所期望的那般,一战定乾坤! 朔风先锋军几乎被全歼于瓮城,左翼被打残,中军与右翼彻底溃散,伤亡惨重,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秦昭琼一路无言,回到了镇北关内。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以袁震为首,所有高级将领俱在。 见到秦昭琼入内,众将齐刷刷抱拳,单膝跪地,“将军!” 袁震是陛下继曹承安之后提拔的北境大将,算得上皇党新锐。 军中虽有派系,但在秦明凰多年经营之下,人心凝聚,尚算纯粹。 更何况军人最重军功与勇武,大殿下亲冒矢石、身先士卒,近乎拼光了那两千凤翎营轻骑,此等壮烈与功绩,已赢得了所有北地将士的尊重。 “众将请起。”秦昭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沙哑, “袁将军,此战虽胜,然强敌未远。 暗中很可能还有二品境强者窥伺,我等尚不知朔风此次骤然发难的真正缘由。 北境防务仍由你全权主持,我不会妄加干涉。” “末将领命!”袁震沉声应下。 各部救援伤患、加强关墙巡防、清点战损、登记阵亡将士名录、扑灭余火、安抚百姓、整顿军备……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战之后必须立刻处理的要务,这方面秦昭琼确实欠缺经验。 凤翎营并无巡防任务,而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不会披挂作战。 因为今日一战,即战力几乎都已经打残了,剩下的唯有补充兵力、加强训练。 秦昭琼带着残部返回凤翎营驻地,身后还跟着袁震刚刚拨给她的三千玄武军士卒。 毕竟那神秘的二品境敌人尚未现身,唯有身处大军环伺之中,方能确保安全。 尚未抵达营门,便见留守的两千未曾出战的女兵早已翘首以盼,密密麻麻地站在辕门外。 当她们看到殿下身后伤痕累累、人数不足百人的残部时,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却又迅速被死死捂住,只剩下低沉到令人心碎的呜咽在寒风中飘荡。 秦昭琼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惶恐的脸庞,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 握着缰绳的手指太过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胜利的荣光之下,是冰冷残酷的牺牲,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 朱雀南道,百越都护府。 时值白露,北地已渐露秋寒,而南疆却依旧闷热潮湿,空气都比北境粘稠。 都护府衙署的书房内,窗扉大开。 没见灌入多少凉风,只听得外面不知名的虫子聒噪不休。 二皇子秦景珩独自立于巨大的南疆舆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山川河流的脉络上划过。 眉头紧锁,怔怔出神。 南疆骚乱,非一朝一夕之事。 百越都护府作为大乾疆域南端的门户,直面着广袤又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那里是无数彪悍部族的栖息之地,地形复杂,瘴疠横行。 大乾倚仗的国之重器——强大的重甲骑兵在此等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数百年来,朝廷始终怀着一统南疆的雄心。 不知进行过多少次或大或小的征伐,却往往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那些土着蛮部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对密林了如指掌,神出鬼没,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各种阴毒的陷阱、防不胜防的奇异毒素,让大乾军队每向前推进一寸都苦不堪言。 最致命的是,即便侥幸夺得些许地盘,也根本难以固守。 补给线漫长而脆弱,随时可能被切断。 与之相对,那些蛮部却时常出山劫掠边境州县,来去如风。 抢了粮食财物和人口便迅速遁入茫茫林海,消失无踪。 其行径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令南疆军民常年不得安宁。 此番母皇派他前来,正是因探查到南疆各部族近来异动频频。 小规模冲突较往年骤然增加,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秦景珩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代表险峻山地和原始丛林的区域反复巡梭,眉头越皱越紧。 今年南境气候并无异常,水灾旱灾都未曾波及此地。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如此躁动?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抵达此地半月有余,除了认识了大大小小的军中将领和地方文臣,于南疆暗流汹涌的根源,竟一无所获。 这绝不行! 就在秦景珩心绪烦乱之际,书房外传来轻叩声。 “进。” 他身边的第一幕僚徐慎之缓步走了进来。 徐慎之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眼神沉稳。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今日宴请的客人也都到了厅中等候。” 秦景珩回过神,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日日宴请,除了军中将领便是府衙文臣,再加上些当地所谓名士豪商。 杯觥交错,虚与委蛇,于正事有何裨益?徒耗光阴罢了。 “以后这类宴请都取消了罢。”秦景珩语气带着不耐, “当务之急应集中于军务边防,而非这些无谓的应酬。” 徐慎之闻言并未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殿下所言极是。 只是今夜这最后一次宴请,客人已至,不妨一见。 或许,会有些意外之得。” 秦景珩瞥了他一眼,压下心中不快。 也罢,终归是最后一次。 第427章 奢靡 秦景珩整了整衣袍褶皱,却没有换衣服的打算,举步走出书房,徐慎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踏入布置雅致的膳厅,秦景珩目光一扫,发现厅内只设了六席。 除他主位和留给徐慎之的副席外,下面左右两侧只各设两席。 此刻已坐了四人,皆是生面孔。 秦景珩搭眼一瞧,这四人……气度倒是不凡。 衣着料子上乘却款式低调,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并无寻常商贾见到皇族时的局促谄媚,也无名士刻意表现的清高孤傲。 目光迎上秦景珩的打量时,平静从容得不似常人,嘴角甚至都挂着如出一辙、极浅淡的笑意。 看不出多少敬畏,也无其他明显的情绪,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聚会。 秦景珩在五六步外驻足,并未立刻上前。 那四人见状,方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动作流畅地行礼,“见过昭王殿下。” 礼数周到,却无半分热络。 秦景珩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徐慎之。 徐慎之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解释道: “殿下,四位先生远道而来,言明欲与殿下谈一笔……大买卖。” 他刻意在“大买卖”三字上略作了停顿。 秦景珩心中微动,有了些模糊的猜测。 他如今顶着监军的名头,又新封了昭王,手握一定的权柄。 比起在北境军中声望卓着的长姐,他在这方面确实逊色不少,急需寻找自己的支持者。 可无论是想在军中经营势力,还是安抚地方,都离不开银钱打点。 以往这些银钱往来、商贾之事,他从不亲自沾手,一概交由徐慎之处理。 只是先前十六州水患,他名下诸多产业在夏秋两季的进项极度缩水,正愁银钱吃紧。 徐慎之此番安排,莫非是找到了新的可靠门路? 若果真如此,那安排这一场饭局,倒也值得。 心思电转间,秦景珩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原来如此,诸位请坐。” “谢殿下。”四人再次齐声道谢,从容落座。 很快,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菜肴。 秦景珩只瞧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只见桌上摆着的,并非南境常见的辛辣鲜香风味,而是几道极其精致的凤京时令菜。 头一道,温汤暖玉羹。 这道羹的精髓在食材,取用的是凤京周边温汤水域中所产的一种白鳝。 通体如玉,无鳞少刺,因其常年沐浴在温泉暖流中,肉质异常肥美细嫩,且带有一丝独特的清气。 白露时节,秋水渐凉,正是温汤鱼鲜最为饱满之时。 然而,此鱼离了温汤独特的水温与水质,不出半日便会僵毙,风味尽失。 将鲜活暖玉鳝取最肥美的中段,用银刀剔骨取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 汤底则以松茸、枸杞与黄小米,用清泉文火慢熬一夜,滤得金黄澄澈的米汤。 上桌时,以滚沸的米汤当场冲入盛有生鳝片的玉碗中,瞬间将鱼片烫熟,鳝肉如玉片般舒展。 口感滑嫩至极,汤品醇厚温润,是白露润燥滋补的无上珍品。 第二道,金蝉炸玲珑。 若要讲时令,这道菜当之无愧。 时令稍纵,取材天工。 所谓金蝉,并非秋蝉,而是专指凤京东郊灞河沿岸特定柳林中,于白露前后破土而出的蝉花虫草。 此时蝉的幼虫尚未羽化,便被特定菌类寄生,形成形似蝉蛹、顶端开花的珍稀菌株,风味鲜美而特殊。 采摘蝉花必须在破土后数个时辰内完成,否则花朵散孢,价值大减。 灞柳蝉花因其品质最佳,历来为贡品。 采摘后需以湿润的柳条筐盛放,小心翼翼送入宫中,任何颠簸都可能损及其娇嫩的形态。 做法倒是不难,选取形态完整、肥硕饱满的蝉花,仅以细盐、胡椒略腌。 然后薄薄裹上一层石蜜研磨的糖粉与精面调成的脆浆,再用小磨芝麻油文火炸至金黄。 外皮如琉璃般晶莹酥脆,内里的蝉花却鲜嫩多汁。 第三道,寒翠镶驼峰。 驼峰取自西域朝贡最健壮的成年双峰骆驼,寒翠则是高山中一种野生石耳。 因其通体翠绿、生长在阴寒的悬崖峭壁背阴处而得名。 采集极为危险,产量罕有,口感脆嫩远超寻常木耳,并带有松林间的清冷气息。 将处理洁净的驼峰白煮至半熟,切为薄片,内中镶入同样切片的寒翠、松茸以及鸡蓉。 用荷叶包裹,上笼屉以寒山松枝蒸制。 荷叶的清香、松枝的烟熏气渗入其中,完美化解了驼峰的油腻。 驼峰口感丰腴滑润,入口即化,而寒翠与松茸则提供了脆嫩与嚼劲。 第四道,九重丹桂蜜渍灵枣。 此甜品之贵,一在枣,二在蜜。 灵枣产自华芳池畔仅有的几株百年枣树,据传为先祖皇帝亲手所植。 此枣形如鸡卵,色泽深红近紫,核小肉厚,滋味清甜无比,更因沾染宫苑灵气而被视为祥瑞。 白露时节,枣子刚由红转紫,达到甜度的巅峰。 所用之蜜并非寻常花蜜,而是西南千年古刹中,僧人饲养的中华蜂所酿的桂花蜜。 此蜂采集山间野生金桂,蜜中自带一股清冷幽香,与宫枣的浓郁果香相得益彰。 此蜜产量极少,多为皇家特供,外间千金难求。 将新鲜采摘的灵枣用银簪轻刺小孔,放入整块剔透的琥珀色桃胶中,再倾入丹桂蜜缓缓浸渍。 密封于青瓷坛中,置于地窖阴凉处七日。 启封时,蜜香、枣香、桂花香交融扑鼻。 灵枣饱吸蜜汁,晶莹如玉,桃胶软滑弹糯。 秦景珩尝了几口,眉毛微挑。 在这远离京师的南疆之地,竟能吃到如此新鲜地道、如此华贵到极致的凤京风味。 “徐先生,”秦景珩语气微沉,“此番未免太过奢靡了些。” 第428章 礼贤下士……个锤子! 秦景珩并非不重享受,但在此等敏感时刻,如此招摇恐惹非议。 徐慎之连忙躬身:“殿下息怒,这些食材皆是四位客人送达府上,言明特意献给殿下尝鲜。”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那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闻言,微笑着拱手接口: “殿下莫要怪罪徐先生,是在下几人唐突了。 我等别无他好,唯独有些口腹之欲,家中恰好养着个凤京来的厨子。 便想着借此机会,请殿下品鉴一番,看看这南地做出的京都风味,是否还算地道。” 秦景珩依言尝了几口,不禁点头: “确实极为地道,更是难得。” 他心中却已凛然,看来这四人能耐不小,至少掌握着一条极其高效且隐秘的的运输渠道。 宴席开始,并无京中宴会上常见的丝竹歌舞助兴,气氛算不得热络,只是不温不火地闲聊着,品评菜肴。 秦景珩原本存着几分应付之心,然而很快,心中对这四人的印象便发生了极大的改观。 因为无论他将话题引向风土人情、诗词歌赋,甚至偶尔试探性地提及一两句南疆政务或边防军务,这四人皆能从容接话。 见解独到,言辞精辟,却无半分炫耀卖弄之态,每每点到即止,显露出极深的学识底蕴与开阔的眼界。 这绝非寻常商贾,分明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饱学之士,甚至隐隐有经世之才的气度。 秦景珩向来以礼贤下士自诩,见此情景,心中那点轻视早已烟消云散,不由得生出几分真正结交之意。 他主动举杯相邀,语气也真诚了许多: “与四位先生相谈,受益匪浅,尚未请教四位高姓大名?” 四人同时举杯,仪态优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仍是左手第一位那儒雅男子率先开口: “在下王昀。” “崔尚。” “冯止。” “李恪。” 王、崔、冯、李? 秦景珩执杯的手猛地一僵,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这四个姓氏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温和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一旁的徐慎之,声音压得极低,已然带上了寒意: “他们……出自四大世家?” 徐慎之面对殿下锐利的目光,依旧拱手,语气不变: “殿下明鉴,四位先生确实出身四大世家。 他们此次前来也正是代表各自的家族,欲与殿下谈一笔关乎未来的大买卖。” “胡闹!” 秦景珩当即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酒杯,佳酿倾泻而出。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母皇对世家门阀的态度,他心中早已有数,那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绝。 眼看着储位之争即将摆上台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却私下与这些世家之人接触,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到对手刀下? “徐慎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越界了。” 然而,一向在他面前表现得恭顺谦卑、言听计从的徐慎之,此刻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惶恐之色。 他甚至颇为从容地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殿下何必如此着急动怒。”徐慎之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不妨先耐心听听四位先生想要与殿下做的是何等生意,再行决定也不迟。 或许,是一桩殿下无法拒绝的大买卖呢?” 秦景珩死死盯着他,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几乎要攫住他的心脏。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处处谨小慎微的幕僚吗? 徐慎之却在此时缓缓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布帛。 那刺目的颜色,唯有圣旨或极其重要的皇家文书方可使用,他竟淡然将那布帛递到了秦景珩面前, “殿下,左右不过耗费片刻工夫,您要不还是先亲眼看看?” 秦景珩强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惊疑,一把将那明黄布帛抢过,猛地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字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并非圣旨,而是一篇笔锋凌厉、字字诛心的檄文! 其内容从一个“忧国忧民”的皇子视角出发,极尽所能地批驳女帝掌权以来的种种“罪状”。 斥其牝鸡司晨,颠倒乾坤,祸乱朝纲…… 文末竟公然煽动,欲拥立他在朱雀南道自立为王,宣称要重振大乾正统,清君侧,靖国难。 “混账!”秦景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仿佛那布帛烫手一般,猛地将其狠狠摔在地上。 他犹不解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 霎时间,杯盘狼藉。 精美的瓷盘碎裂成片,佳肴美酒泼洒一地,汁水横流,场面混乱不堪。 “大胆!徐慎之,还有你们!” 秦景珩目眦欲裂,指向那安然就坐的四人, “尔等竟敢谋逆?!” 第429章 三名神武境 徐慎之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在他踢翻案几的瞬间便已悄然后退了两步,衣袍丝毫未被溅污。 他的这位二殿下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在外永远一副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模样,实则内里脾气爆裂,连最基本的制怒都难以做到。 城府么,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实在浅薄得可怜。 而这在他看来,却正是极大的优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炽烈霸道的灼热之“势”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如同九天落下的焚天烈焰,直逼徐慎之的颅顶。 膳厅内的温度瞬间飙升,空气扭曲,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燃烧起来。 然而,徐慎之竟像是脑后长眼一般,在那恐怖攻势即将临体的刹那便已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模糊了一下,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刻,已出现在膳厅中央,带起的疾风吹得烛火摇曳不止。 其速度之快,带起了簌簌风声。 一道身影随之浮现在徐慎之原本站立之处,面色冷峻,周身环绕着灼人的火煞之气——正是秦景珩的贴身侍卫。 同样是璇玑卫千户出身的三品强者,与大公主身边的流焰等同。 当他感知到那缴文内容的瞬间,便已决定要将蛊惑二皇子的逆贼当场格杀。 而徐慎之,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但问题是,即便提前有所意识,他竟真能从一位三品境璇玑卫的突袭刺杀下安然逃生! 秦景珩震惊当场。 徐慎之作为他身边第一幕僚,多年来从未显露过半分修为。 他一直以为对方连凡武境都未曾踏入,竟……竟是深藏不露的三品境高手? 隐藏得如此之深,其所图必然极大。 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这一刻,秦景珩的脸色已然不是难看,而是透出了一股惊悸的苍白。 那一头,璇玑卫千户一击不中,杀意更盛。 眼见徐慎之逃至厅中,正好! 四大世家之人亦是乱臣贼子,索性一锅端了! 下一刻,比之前爆裂凶猛数倍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怒涛般向着厅中五人狠狠砸落。 墙壁上的字画帷幔瞬间被点燃,整个膳厅如同被投入巨大的熔炉,可怕的高温席卷一切,要将所有生灵焚为灰烬。 厅中狂风骤起,恐怖力量搅动的气浪,卷积着烈焰形成骇人的火焰旋涡,猛地冲向厅外。 厚实的木门被震得粉碎,木屑纷飞间。 只见门外狂风呼啸,烈火狂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刀一剑,悄无声息地骤然浮现在那璇玑卫千户的身体两侧。 刀芒幽冷,剑锋森寒,竟精准地穿过狂暴的火幕,直刺其要害,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兔起鹘落之间,那璇玑卫千户腹背受敌,只能凭借战斗本能极力扭转身形躲避。 呲!呲! 刀锋与剑尖几乎同时刺入他的身体,带出两蓬血雨。 但他竟在最后关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脉等致命之处。 “呃!” 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暴涨,周身烈焰再次轰然爆发。 灼热的气浪狠狠怼向身后偷袭的两人面门,暂时将其逼退。 而他则借着这股反冲之力急速前冲,同时操控烈焰直扑向依旧安坐的四大世家之人。 攻其必救! 然而,狂暴的火焰却在距离四大世家之人丈许之外,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风墙。 竟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烈焰死死拦住,丝毫不得寸进。 而身后那两名偷袭者,周身笼罩着淡淡光华,顶着灼热气浪悍然冲入火场。 刀光剑影再次闪现,精准洞穿了因施展大招而稍有迟滞的璇玑卫千户的身体。 “安敢!!” 秦景珩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那可怕的力量余波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下一刻,一道无形却锋锐无匹的风刃,悄无声息地划过烈焰。 一切声响仿佛骤然消失。 那璇玑卫千户的动作彻底僵住,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 紧接着,一颗头颅脱离了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无头的身体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烬与血污,最后竟刚好停在了秦景珩的脚下。 那双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他。 秦景珩身体剧震,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下那颗熟悉的头颅,又猛地抬头看向厅中。 他的手指颤抖着,嘴唇哆嗦,目眦欲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击杀陛下亲授的璇玑卫千户,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而且,三名神武境,对方竟然悄无声息地埋伏了三名神武境强者! 如此凶险万分的战斗过后,四大世家之人竟依旧好整以暇地安坐原位,不见半分惊慌失措。 甚至无人起身,无人变色。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佐餐助兴的余兴节目,微不足道。 王昀从容执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 然后举杯,遥遥朝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秦景珩,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容依旧未变。 “现在,殿下可能静下心来,与我等好好聊一聊这桩买卖了?” 第430章 回不去了 两名刀剑刺客一击得手,身形如鬼魅般各自退开,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厅堂两侧的阴影之中。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做了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慎之轻飘飘落地,宽大的袖袍微微一振,将几颗溅上的火星子拂灭。 低头瞥了一眼衣摆处被燎出的焦痕,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 “倒是可惜了这身新进的云锦,料子极好,浪费了。” 他抬眸,目光缓缓转向秦景珩,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踏去。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谦恭温和笑容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疏离,仿佛撕下了一层精心绘制多年的假面。 秦景珩怒火滔天,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无法容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深受倚重的幕僚,竟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如此致命的一击。这种被彻底背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让他难以接受。 “你……” 他刚欲厉声斥责,视线与徐慎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骤然相触,心中猛地一跳。 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瞬间攫住了他,竟让后续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徐慎之已行至近前,伸出了手。 秦景珩下意识地噔噔噔连退三步,脊背几乎撞上冰冷的墙壁,满脸戒备。 然而,徐慎之的手并未伸向他,只是弯腰从一片狼藉的地上捡起了那卷明黄缴文。 随后,他扶正了被踹翻的紫檀木案几。 宽大的衣袖随意一挥,一股柔和的清风凭空而生,将案几上残留的油污酒渍尽数扫落,纤尘不染。 这才将那份足以定下谋逆大罪的缴文,轻轻搁在了案面之上。 秦景珩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究竟是谁!四大世家的人?” 徐慎之闻言,竟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殿下抬举了,慎之没有那么高贵的出身,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掮客罢了。” 呵,掮客? 若无大量的资源与顶尖功法,一个掮客如何能悄无声息地修炼到三品神武境? 这谎言简直拙劣得可笑! 徐慎之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四位始终安坐如山的世家代表, “各位,戏也看够了,该向殿下展示一些真正的诚意了。” 王昀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刻,院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一支特制的响箭拖着耀眼的尾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猛地炸开,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绚丽烟火。 就在烟火亮起的瞬间,都护府官邸四周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无数身影。 他们身披制式统一甲胄,却非大乾军制,迅猛地冲破了官邸外围脆弱的防卫,直接涌入府内。 行动迅捷,配合默契,遇到任何试图抵抗或发出警报的护卫仆从,皆是手起刀落,当场格杀。 脚下步伐丝毫不停,目标明确地向着核心区域合围而来。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几乎听不到多少惨叫,只有兵刃切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秦景珩皱着眉头,不明所以。 但仅仅过了片刻,他便听到了外面传来密集的沉重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 膳厅的大门早已在之前的打斗中被震碎,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投向庭院。 月光之下,庭院中已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甲士。 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如山。 他们身上的盔甲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股浓烈的煞气混合着南地特有的潮湿腥气扑面而来。 秦景珩心中剧震! 他来到南疆半月有余,并非对军务一无所知。 这些甲士……他们的面容轮廓深邃,肤色大多偏深,头发或编成繁复的发辫,或戴着独特的羽饰骨簪,这绝非大乾子民的样貌。 而且他们眼神中的那种野性未驯、桀骜不驯的光芒…… 这些人,都是南疆丛林中的部落蛮兵! 反了!真是反了! 原来徐慎之和四大世家,早就与南疆部落勾结在了一起! 秦景珩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懵懂的猎物,一步步踏入了猎人精心编织了不知多久的罗网之中。 这么多南疆兵甲,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到都护府核心区域的? 他们容貌如此特殊,根本不可能大规模行动而不被发现,除非…… 除非边疆守将之中,也有人早已谋逆! “徐慎之!你们……你们真的要谋逆造反?!” 秦景珩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调。 徐慎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到了这个时候,殿下还不肯认清现实吗? 不过这种性格也好,一旦被迫接受了事实,殿下总能很快找到理由,自己劝说自己。” 他指向案几上那份缴文: “殿下莫非忘了这上面的内容?这不叫谋逆,这叫拨乱反正,拥护正统。” “放屁!”秦景珩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子风度,厉声喝骂。 徐慎之脊背挺得笔直,与他往日总是微微佝偻着腰、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截然不同。 “殿下且先冷静些。 这些年在您身边做幕僚,倒也不全是假的。 慎之逾越,敢问殿下一句: 您真的以为有机会坐上储位,乃至那个位置吗?” 秦景珩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无非拥护女子科举,支持女子为官,只要我做得好,自然有机会。” “呵。” 徐慎之轻笑出声,那笑声落在秦景珩耳中,只觉得刺耳无比。 “既然殿下还心存幻想,那我不妨再帮殿下看清一层现实。 殿下以为,是什么样天大的生意,能够给您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足以支撑您经营势力、收买人心多年的庞大利润?” 他的手指,缓缓指向庭院中那些沉默的南疆甲士。 “赤岩县盗采的铁矿,私铸的盔甲兵刃,如今就在门外。 利,来自这些杀人的家伙,来自与四大世家暗中进行的交易。 这一切,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秦景珩头顶。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这些!” 徐慎之嗤笑: “殿下自然是不知道的。 商贾银钱这等‘小事’,殿下何等身份,岂会亲手沾染? 自然是由我这个您最信任的第一幕僚,暗中替您操持打理。” “你!”秦景珩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重要的是,殿下您回不去了。 与世家暗中交易,盗采国之矿藏,私铸军械甲胄,勾结南疆,拥兵自重。 这每一条,都早已将您牢牢钉死,彻底退出了储位之争。 殿下,陛下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431章 开疆拓土之功? 秦景珩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面前仿佛能看到母皇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看到朝臣们鄙夷唾弃的目光,看到自己从此万劫不复的未来。 徐慎之颇为满意地看着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很好,就该如此,该认命了。 “殿下,不妨再仔细盘算盘算,您现在拥有什么。” 徐慎之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发挥着他身为幕僚最后的劝说, “占据朱雀南道,手握‘清君侧’之大义名分; 有四大世家积累了千年的财富支持; 有兵,有甲,有军中将领的支持……” “住口!”秦景珩心头狂跳,指着徐慎之,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竟不知还能斥责什么。 巨大的信息和可怕的现实,几乎冲垮了他的思绪。 就在此时,席下的王昀淡淡开口, “殿下,裂土封王,若再加上……开疆拓土之不世功勋呢? 我四家有办法,可助殿下将整个南疆纳入版图之中。 届时,殿下便是大乾开国以来,拓土第一人。” 什么?开疆拓土之功? 那是大乾历代帝王都未能做到的伟业! 此刻从王昀口中说出,却仿佛已是唾手可得之物。 秦景珩眸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挣扎、野心、恐惧、渴望…… 种种情绪剧烈交织,明灭闪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无比。 成败,荣辱,生死,乃至青史之名,仿佛皆系于这瞬息的一念之间。 整个膳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带着潮气的晚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吹动烛火。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秦景珩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抉择。 漫长的沉默之后,秦景珩面上所有的挣扎与惊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却依旧冰凉。 秦景珩终于再次往前迈出一步,微微仰起头,下颌绷出一道骄傲的弧线。 垂眸,以惯有的矜贵与睥睨之态,缓缓扫过场间众人。 “孤乃大乾皇子,身上流着秦氏皇族的血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硬, “皇室子弟,绝无……俯首为人傀儡的道理!” 徐慎之闻言,眼底的笑意湮灭,缓缓摇了摇头。 似是惋惜,又似是早已料到。 “既如此……”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劲风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击打在厅堂檐角悬挂的一枚小巧铜铃上。 “叮铃——” 一声清脆却诡异的铃音荡开。 紧接着,一道窈窕火红的身影,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曼陀罗,步入了这片狼藉的修罗场。 那是一名身披南疆特有火红色蜡染长裙的女子。 裙摆缀满细小的银铃与繁复的刺绣,行走间环佩叮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赤足踏地,脚踝上套着精致的银环。 面覆一层轻薄的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得近乎妖异的眼眸。 眼尾用朱砂勾勒出飞扬的图案,平添无数神秘与魅惑。 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其间缠绕着五彩丝线和羽毛饰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足间银铃便发出一种奇异韵律的轻响。 那声音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心魂之上,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迷离力量。 径直来到厅中,视线流转,最终一个带着野性与挑逗的飞眼,轻飘飘地落在了秦景珩脸上。 动作轻佻魅惑,目光却仿佛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 秦景珩心神俱震,一股恶寒爬上心头,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在刚刚,他分明看到一只蜈蚣从她颈前爬过,转眼没入背后! …… 凤京的夜色,因突如其来的宵禁而显得格外沉寂。 街道上唯有巡城兵马司和禁军沉重的脚步与甲胄碰撞声偶尔划破寂静。 有世家行刺陛下与皇嗣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作为由头,宵禁的实施并未引发太多骚动,让这座巨大的都城笼罩在一种人心惶惶的紧张氛围之中。 凤阁台内,灯火彻夜未熄。 官员胥吏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宫遭遇刺杀,具体情况如何,外界无人知晓确切消息,各种猜测与流言在暗地里疯狂滋长。 而被召入皇宫的裴相,自然成为了各方目光的焦点。 出宫之后,前来打探消息的各方人马几乎踏破了门槛。 裴玄韫始终泰然自若,不见半分异色,言语滴水不漏,只以“陛下安好,朝局稳定”等语从容应对。 凭借多年积威,暂时安抚住了许多躁动不安的心。 郑国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世子郑秉钧大步闯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父亲,还是没有任何确切消息。 皇宫由三卫层层把守,密不透风。 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只隐约查到有些宫人被秘密处决。” 郑国公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 今日他亲自去了趟凤阁台,试图从裴玄韫那只老狐狸口中套出些话来。 奈何对方功力深厚,愣是半点实质性消息都不肯透露。 刺杀之事是否确凿?甚至那科举换卷案,其中也透着诸多疑点。 世家布局,怎会不到半日就被查了个底朝天,连深藏的情报首脑都被揪出? 他甚至怀疑,这一切根本就是陛下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其最终目的,便是直指盘根错节的四大世家! 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阖府上下所有人,近期务必谨言慎行,绝不可在外生出任何事端。 尤其看好你的妻女,让她们安分待在院子里,没有允许,半步不准离开。” “那……之前商议的那些计划……” “全部暂停,搁置。”郑国公斩钉截铁, “一动不如一静,此时风口浪尖,万万不可引人瞩目,先看清形势再说。” “是,儿子明白。” 郑秉钧躬身应下,退出了书房。 他沿着廊庑走出很远,却突然停下脚步。 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四大世家已被定为谋反逆贼,而他的妻子崔云岫正是崔家嫡出的女儿。 这其中的牵连与凶险,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伫立片刻,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唇,将万千复杂心绪强行压下,大步离去。 第432章 父皇……到底做了什么!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皇家别院。 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将周遭映照得明暗不定。 禁军林立,披全甲,执锐器,无声肃立。 与往日看似松散的防卫截然不同,此刻的别院气氛肃杀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警戒范围不仅限于外围,更是直接延伸至内院回廊,处处可见甲胄森然的守卫。 蒙坚着全甲,披着一身夜露寒霜,大步穿过重重守卫踏入别院。 宫中定然出事了。 否则以祖父沉稳的性子,绝不会突然调动大量禁军,更不会悍然实行全城宵禁。 更何况,所有皇嗣此刻皆在宫中。 他心中焦灼,连番追问,祖父却只沉着脸回了一句“性命无碍”,再无他言,只说明日便知分晓。 这半日,蒙坚忙于调配城中禁军,密布各要害街道,重点加固城门布防。 京营亦取消一切休沐,所有将士枕戈待旦,军械齐备,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弥漫在整个凤京城上空。 直至将城中防务全部安排妥当,他才得以抽身,匆匆赶往拘禁着朔风二公主的别院。 “副统领。” 把守内院的军士抱拳行礼。 蒙坚面色沉凝,略一颔首算作回应,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院落。 “副统领,院内一切如常,未见任何异常。” 一名校尉上前低声禀报。 蒙坚未置一词,径直行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毫无预兆地抬手,粗暴地推开了门。 吱呀……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孤灯置于桌案,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朔风二公主萧云朔独坐灯下,身着素色长衫,料子普通,毫无纹饰,宽大的衣袖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乌发简单挽起,未佩任何簪环首饰,周身透着一种与这奢华别院格格不入的清简书卷气,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之水。 蒙坚携着一身盔甲的冰冷气息闯入,带着门外凛冽的夜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狭小空间内猛烈碰撞。 他大步进屋,行动间带起风声。 仓朗朗……腰间佩剑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已精准地抵在了萧云朔白皙的脖颈之上。 肌肤感受到剑锋的冰冷与锐利,微微陷下。 萧云朔长睫微颤,神色却未见太大变动。 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煞气凛然的将领。 “朔风王朝……究竟发生了何事?” 蒙坚手腕稳如磐石,剑尖未有半分颤动, “你们此次入京,究竟所为何来。” 祖父虽未明言宫中具体发生何事,但却明确告知,北境恐生大变。 这位朔风二公主入京,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当初其使团递交国书的说法是,两国有意重启和谈,而她本人则仰慕大乾女子科举,特来学习交流。 乡试倒是全程参与了,但所谓的和谈,连影子都未见。 萧云朔迎着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摇头。 “我所言并无虚辞,此行仅为参与乡试,感受大乾文盛之景。 其余诸事,我确实不知。 朔风朝堂军政,我向来罕有参与,人微言轻,无从知晓。” 屋内气氛沉滞得令人窒息。 即便剑锋抵喉,命悬一线,她眸中依旧清明一片,不见丝毫惧色,亦无慌乱。 这究竟是实话,还是城府深到了极致。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蒙坚一时竟难以分辨。 数息之后猛地收剑,剑风扫过,带起几缕鬓发。 未再看她,而是转向门外沉声大喝: “带上来!” 命令声落,不过片刻,两名禁军便押着一人进来,正是萧云朔此次带入京中的唯一一名贴身婢女。 动作粗暴,毫不怜惜地将那婢女掼倒在地。 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婢女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却死死咬住嘴唇,未曾惊呼求饶。 萧云朔一直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她看向蒙坚,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愠怒。 “蒙统领,以我一介女婢性命相胁,未免太过下作,失了君子风度。” 蒙坚对此斥责充耳不闻,面色冷峻如铁。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刺穿了那婢女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婢女素色的衣襟。 “你!” 萧云朔猛地站起身,面上血色尽褪,首次露出了焦急惊怒之色。 蒙坚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神色没有丝毫动容,目光如冰刃再次锁住萧云朔。 “朔风二公主,现在,能说了吗?” 萧云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痛苦蜷缩、鲜血汩汩流淌的侍女,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个闲散无权的公主,在朝中根本没有任何实职!你让我说什么!” 下一刻,蒙坚猛地抽回长剑。 带出一蓬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地砖上,开出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 他不再看那倒地呻吟的婢女,也不再看脸色苍白的萧云朔,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你最好虔诚祈祷,北境一切相安无事,否则……” 话语未尽,其意自明。 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被重重摔上,发出一声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萧云朔立刻冲上前,跪倒在地,慌忙抱住自己的婢女。 “阿月!” 那名叫阿月的婢女嘴角溢出血沫,气息微弱。 “公主……” 萧云朔手忙脚乱地查看伤势,指尖触及温热的血液,颤抖不止。 蒙坚这一剑,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但若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与伤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月失血过多,痛苦地一点点死去。 好狠的心肠! 好毒的手段! 萧云朔紧紧抱住怀中气息奄奄的侍女,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惊惶。 父皇……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433章 在御书房念这个? 隐蛰此刻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璇玑卫权柄极重,如今更是肩负着稳定朝野的重任。 一道道指令从她手中发出,原本负责诏狱拷问的璇玑卫精锐几乎倾巢而出。 按照小六的说法,现在查出点什么细枝末节已经不重要了。 用最快的速度获得北境战报,按原计划以雷霆之势覆灭世家残余,攘外安内,才是眼下压倒一切的要务! 除了守卫皇宫核心区域,隐蛰还抽调了部分麒麟卫与青鸾卫的人手,如同撒网般散布了出去。 朝中所有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府邸外围,都被悄无声息地安插了暗探,严密监控着一切异动。 明日便要颁布圣旨,宣布由三公主监国,朝中难免动荡。 控制了这些中枢官员,便相当于扼住了朝堂的咽喉,能最大程度稳住局面。 这不由让她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皇姐初登大宝时也用过类似的手段。 如今,隐蛰不过是照着曾经的范例再做一遍罢了。 对于任何在此期间敢有异动者,她也绝不会吝啬手中的刀锋。 好不容易将各项紧急事务初步安排下去,隐蛰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返回御书房。 各项事宜的进展,总需向里面那几位禀报一声。 然而,刚走到门外,她却猛地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忙晕了头,出现了幻听。 她听见了什么?御书房里,竟然有人在念话本子? 而且内容…… 这不是她上回去寻小六时,恰巧听到的那本《霸道王爷爱上家道中落的我》吗? 在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在陛下重伤昏迷、朝野震荡的关头,听这个? 这恐怕是大乾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吧…… 隐蛰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果然,只见碎墨正捧着一卷话本,站在中央念得投入。 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甚至连三个小的,都围坐一旁,听得……颇为专注? “隐蛰大人。” 碎墨见到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连忙行礼,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她们墨组已于午后被调入御书房增强守备。 碎墨如今是四品境,而整个墨组十二人,竟不知何时全部晋级成了五品,使得核心区域的中层守卫力量变得异常充足。 眼下这方院落里聚集的力量,堪称可怕。 薛老与凌沐雪两名二品境不提,江无涯、楚星澜加上小六,这三盘之主联手,可是顷刻间便干掉了一个触摸到一品门槛的恐怖存在。 念话本的声音停了,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隐蛰。 三公主轻咳一声,连忙站起身解释: “是怕六妹妹维持疗伤太过耗神,容易犯困,故而让她念些话本子提提神。” 软榻上的秦昭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得好像刚才她们没听得眉飞色舞似的。 隐蛰又不瞎,刚才进门时明明看到好几个都听得入神。 没好气地横了一眼歪在软榻上的小六。 没错,她离开时小六还老老实实坐在绣凳上。 现在倒好,紧挨着陛下的龙榻另摆了张舒适软塌,她正没骨头似的歪在上面,手里还捏着颗葡萄…… 还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完美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孩子还在呢,念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合适吗?”隐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 秦昭玥耸了耸肩膀,浑不在意:“那咋了,又没让他们看带图的。” 总而言之吧,外面风声鹤唳,皇宫刚经历惊天刺杀,陛下昏迷不醒,朝局动荡不安…… 可这御书房里的气氛,竟硬生生被搞得挺轻松。 几乎是一路跟着秦昭玥从水患赈灾回来的隐蛰不难猜测,这一切诡异的“和谐”,大概都要归功于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小六。 好像再难的事情,到了她那里总能变得简单起来。 或者说,她总有办法让周围的人觉得问题不大。 除了她本身跳脱的性格和隐藏的能力之外,之前赈灾途中那些匪夷所思的“巧合”与“好运”,如今似乎也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天盘认主,气运加身,非常人可度之。 隐蛰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开始禀报正事。 “四大世家那边的布置已经传令动手,预计凌晨便会有第一批消息送回。 北境战报的通道也已建立,稍晚些时候应该也能收到讯息……” 她将其余几项安排也简要叙述了一遍。 玄戈司官署遭遇冲击,众多官员昏迷,但只死了一人,前北境大将军曹承安。 动手之人乃是昭毅军旧部李锷,与杀入皇宫的曲衡是同僚,同属昭毅将军赵破虏麾下。 此人杀了曹承安之后,前往苏全公公府邸,带走了赵横江及其子,已然出城。 这是一条线,但想要镇压整个玄戈司官署,甚至很长时间没有被发现,代表一定有神武境强者掠阵,毕竟曹承安本来就有三品。 所以在表面之下,必然还存在一股势力。 是否是四大世家,暂时还无法确定。 还有便是宫中尚仪局尚仪俞静珩自缢于屋中,留下书信。 她是宫中两辈子的老人,后来查到了是她将曲衡一行放入宫中。 查到了密道,并进行了封锁。 刚说完,就见软榻上的秦昭玥毫无形象地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十三姨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想到自己这半日来殚精竭虑,忙得晕头转向,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脚不沾地地处理各种烂摊子。 虽然小六功不可没,虽然她在维持陛下生机,虽然她的作用无可替代,虽然她莫名其妙地安定了所有人的心…… 但是!看她就这么歪着打哈欠的样子,还是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她一人打哈欠,满屋子十个人都紧张起来。 苏全更是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将一颗剥好的冰镇葡萄精准塞进了张开的嘴里。 “唔……” 秦昭玥被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嚼了两下,汁水甘甜,但是…… “这葡萄都吃得都有些倦怠了,没味儿。” 苏全立马巴巴地凑上前,语气那叫一个殷勤: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想吃什么,尽管说!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这凤京城里有的,老奴立马给您安排来!” 秦昭玥挠了挠屁股蛋子,懒洋洋道:“都行吧,不是葡萄就成,你看着安排。” “好嘞!您稍候!”苏全屁颠屁颠地就往外小跑着安排去了。 隐蛰:“……” 是,小六是口口声声对皇位没兴趣,但现在看看这架势—— 四名二品境强者守着,所有皇嗣围着,前青鸾卫百户念着画本子,御前大总管巴巴地上赶着伺候吃喝…… 这日子过得,怕是比龙榻上真正的皇帝还要舒坦自在得多! 老十三姨只觉得额角青筋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第434章 挖地三尺别浪费啊 丑时初刻,万籁俱寂。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只余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皇嗣们皆已安置歇下,唯有秦昭玥仍强打精神,维持着清醒。 明日朝堂乃是重头戏,上头三位年长的姐姐哥哥需得养足精神应对。 底下三个小的倒是嚷嚷着要陪他们六姐姐一起熬夜,却被秦昭玥毫不客气地轰去睡了。 都是些半大孩子,这会儿精神,待会儿准犯困,别再勾得自己也跟着打瞌睡。 反正墨组的人早已习惯了两班轮值,守护夜禁于她们而言并非难事。 真正有问题的,从来都是秦昭玥本人。 管它五品还是三品,此刻已是后半夜一点多,生物钟的力量顽固而强大,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疲乏的时候。 秦昭玥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坠铅块,意识如同漂浮在温吞的水中,不断下沉。 此刻负责以自身“域”辅助压制陛下体内毒素的,是凌沐雪。 她盘膝坐在不远处,眼眸轻阖,气息悠长,仿佛已入定。 啧……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闭着眼睛居然能不睡着…… 秦昭玥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即将往下重重一点。 就在前一刹那,一双手掌适时地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她的脑袋稳稳扶住、掰正。 不远处,一直闭目打坐的凌沐雪,嘴角几不可察地划出一抹极细微的弧度。 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秦昭玥猛地回神,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那手掌的主人。 碎墨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淡定地收回手,垂眸侍立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手动帮殿下保持清醒的人不是她。 她家殿下哪天不翻十个八个的白眼,她早已习惯成自然。 如今这御书房里,敢如此胆大包天、且不怕事后被穿小鞋的,除了她大约也就只有墨一了。 故而她二人被特意分在了两组,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人能“重点关照”殿下,防止她真的睡过去。 秦昭玥张了张嘴,虽未发出半点声音,但那清晰的口型分明吐露着几句骂得有点脏的话。 碎墨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情,侍立一旁,垂手低头,摆出一副无比乖巧顺从的模样。 秦昭玥暗自咬牙。 妈蛋,是不是平时对这群娘儿们太纵容了?一个个都快骑到她头上来了。 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可这生理上的困意,岂是意志力能完全抵挡的。 眼下这一组当值的六人,分工明确: 两人专门盯着她按在母皇心口的那只手,确保真气输送稳定; 另外四人则八只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时刻聚焦于她,防止她睡着。 那可真是全方位的严防死守,一丁点儿的缝隙都不给留。 就在秦昭玥与困意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时,屋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气。 隐蛰快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霜寒之色。 径直走到秦昭玥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四大世家那边传回消息,行动已毕。 各处据点、府邸皆已拿下,控制局面。 但是……出现了意外情况。” 秦昭玥总算被这消息激得精神了些许,眸中恢复了些许神采,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隐蛰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行动虽算顺利,但四家核心宗族成员中,皆有一批最重要的人物被易容替代。 仿佛人间蒸发,应是事先便已潜藏,如今不知所踪。” “而且,府库中便于携带的巨额银票、以及最顶级的珠宝古玩等细软,也一同消失。 显然是早有准备,跟着那些人一同失踪了。” 秦昭玥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心中其实早有几分猜测。 因为脑海里的功德簿,代表“四大世家”的那一页,从中午开始,功德值确实出现了一波猛涨。 但涨幅并未达到预期的程度,之后更是很快陷入了停滞状态。 可见此次行动虽重创了世家,却并未能竟全功。 相比之下,在明确宣布中宸道乡试维持原名次、并推出那个“罪魁祸首”顶罪之后,“阴阳并济”那一页的功德值,倒是迎来了一波持续而稳定的增长。 秦昭玥猜测,大概是裴相开始发力了。 士林清议领袖、文官之首的影响力,绝非虚名。 事实也确是如此,裴玄韫除了稳定朝堂大局,是真的将推动女子科举后续事宜当成了重中之重来办。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人脉与影响力,让他的两个儿子亲自出面游说。 京中许多颇具影响力的书院已松口同意开设女子班,连一向门槛极高的国子监,似乎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唯有“国泰民安”这一块,自推算出北境战事恐有变数之后,功德值的增长几乎完全陷入了停滞,如同一潭死水。 隐蛰仔细观察着小六的神情,见她并无太多失望或恼怒,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失望?” 秦昭玥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是盘踞了千百年的庞然大物。 世家除了盘根错节的无数触手之外,最根本的还是他们掌握的海量土地……” 说到此处,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土地政策牵涉甚广,是关乎国本的重大国策。 与普及教育、改革科举孰轻孰重都很难说清。 如何权衡推进,绝非一时半会儿能理明白的。 “母皇之前可曾与你提过关于土地方面的打算?” 第435章 想看! “未曾。”隐蛰摇头, “仅是谋划如何拿下四大世家,便已牵扯了陛下大量的精力,此事尚未及深入。” 秦昭玥用那只空闲的手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拖一拖吧。 毕竟要彻底消弭世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看秋收将近尾声,或可让三姐斟酌情形。 适当颁下恩旨,减免四地依附于世家土地的佃户今岁需上缴的收成份额。 具体如何施行,让三姐去和裴相商量着办吧。” 秦昭玥想得很明白,这类关乎民生经济的政令,绝非她能动用璇玑卫的力量去强行推动的,那是越俎代庖。 若母皇能安然醒来,后续自然应由她继续运筹帷幄,谁知道她心中还藏着多少未及施展的谋划。 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这类政策也理应由监国的三姐姐去推进实施。 “还田于民”、“减轻赋租”,若能如同当年母皇力排众议定下科举新政一般,也将此定为未来的基本国策。 那么,三姐姐所需的民望与执政根基,便能借此奠定。 “是。”隐蛰将她的吩咐记下。 “还有,让他们好好搜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世家藏起来的财富都给挖出来。 埋在地下、砌在墙里、或者藏在其他隐秘处,别白瞎这么久的布置,一点别落下。” “就算让他们提前转移走了一批,必然还有大量不动产和难以搬运的财富留下。 别浪费,门框子都给我拆下来瞧瞧,好好搜刮,一寸都不许放过!” 隐蛰颔首, “稍后清点出的财物,会陆续送入凤京。 若北境真有战事,这些或能解燃眉之急。” “嗯,到时候记得让我过过眼。” 秦昭玥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看到隐蛰投来的眼神,立刻挑眉,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隐蛰:“……” 眼神还不够明显吗? 分明就是毫不掩饰的不信任,以及可别打这些主意的警惕。 秦昭玥顿时感觉自己的高尚情操受到了冒犯。 虽然因为得到新消息而暂时精神了些,她却故意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嘴张得老大,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困倦的泪花。 然后她眨巴着眼睛看向隐蛰,语气变得有些……谄媚? “十三姨~商量个事儿呗?” 这声“十三姨”叫得又甜又糯,却让隐蛰瞬间警惕心拉满。 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什么事。”声音透着谨慎。 “给我看看你面纱底下到底长啥样呗?” 秦昭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的光芒。 记忆中的面貌已经很模糊,都过去十四年了。 “我保证,只要你给我看了,我今夜肯定不睡,瞪眼到天亮!” 隐蛰:??? 这算什么条件。 秦昭玥见她不语,立刻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无赖的威胁: “不然的话嘛……我这困劲儿一上来,可是说睡就睡,拦都拦不住哦~ 你也不想母皇因为我一不小心睡着了而出什么意外吧……” 隐蛰:!!! 拳头硬了,真的硬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微微颤抖。 整个御书房偏殿陷入一片死寂。 连碎墨和整个墨组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 但一双双眼睛里却迸发出了无比璀璨、充满期待的光芒。 想看! 沉默许久,在秦昭玥“你不给我看我就真睡给你看”的无耻目光逼视下,隐蛰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了起来。 仿佛重于千钧般,缓缓触碰到了那遮挡了她面容多年的冰冷面纱边缘。 然后…… 嚯! 寅时更漏声过,宫檐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御书房,烛火在青玉灯盏中轻轻跳跃。 将秦昭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似水的金砖地上。 她已不觉困倦,反倒有一种近乎叛逆的清醒,像是要将这沉沉长夜彻底熬穿。 万籁俱寂之中,唯有殿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如同敲在人心上。 便是在这片寂静里,隐蛰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这一次她带来的,是北境加急的军报。 果然,烽火已燃。 二品境高手骤然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碎了镇北关瓮城的坚固城壁。 铁骑如潮,乘着破开的缺口压境而来。 危殆之际,大公主亲率新组建的凤翎轻骑兵,悍然撞入敌军左翼。 其后,伺机而动的神策玄甲重骑挟万钧之势,长驱直入彻底撕裂了朔风大军的阵脚。 镇北城主动开门,将朔风先锋军陷在瓮城之中绞杀。 先锋军死伤殆尽,左翼被打残,中军右翼溃败。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就此奠定。 秦昭玥听至此处,心头先是一紧,脱口问道,“长姐如何。” 听闻流焰密奏中言明长姐并未受重伤,悬起的心才稍稍落下。 可随即,心中一丝更深的不安便升腾起来。 不对! 若北境已然无虞,甚至是大捷凯旋,为何关乎国运的“国泰民安”仍旧停滞不前? 两国交战,气运动荡,停滞尚在情理之中。 然大胜之后,为何没有迎来预期的蓬勃增长。 要么,是北境的危机并未随着这场胜仗而彻底消弭,潜藏着更深的祸患。 要么……这其中还有她尚未窥破的关键窍要。 只是这“国泰民安”四字,所涵盖的实在太过宏阔深远。 如同雾里看花,一时之间竟毫无头绪。 二品境的高手近来似乎出现得过于频繁,仿佛不值钱的白萝卜,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时机又拿捏得如此精准,让人不得不怀疑: 是否有一双深不见底的手,隐藏于这重重迷雾之后翻云覆雨。 幕后之人,当真会是那位早已逝去的先太子么? 秦昭玥按下纷乱思绪,只令隐蛰再探,旋即又带了几分调侃, “老姨是否通晓兵事,朔风王朝此番兴师动众,究竟所图为何?” 隐蛰默然片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生硬的字眼, “不懂。” 行叭~ 秦昭玥也不深究,这等军国大事,合该由前朝那些大臣们去烦恼。 见隐蛰仍立在一旁,便催促道: “行了,趁着眼下暂无要事,赶紧去歇息吧。 难不成非我像我一样,这般命苦?” 分明是关怀的话语,经由她的口说出,却平白添了几分惹人气闷的力道。 隐蛰气息微沉,终是冷哼一声。 转身没入阴影之中,离去得干脆利落。 第436章 早朝 翌日,天际依旧墨黑,尚未透出一丝晨曦。 前头三位皇嗣已经醒了。 这一夜其实谁都未能安枕,不过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下煎熬。 起身后,也顾不得梳洗整顿,第一件事便是疾步赶往隔壁的御书房。 女帝依旧沉睡,面容平静,呼吸微弱,看不出丝毫变化。 三公主见秦昭玥仍强打着精神守在榻前,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 “小六,还撑得住吗?” 秦昭玥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丢回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说实话,最困最难熬的也就是凌晨那一段。 实实在在的神武境,不仅体内真气自成周天,循环往复不绝,连吐纳调息也如同常人呼吸一般自然。 熬了这整整一夜,竟也不觉体内有何疲乏,只是精神上的无聊是抑制不住的。 从前熬夜,有刷不完的剧集和游戏可供消遣。 如今在深宫重地,能做的也不过是翻翻几本民间搜罗来的话本子。 苏全早已机灵地遣人出宫,去市面上大肆搜罗各类话本,誓要将所有能寻到的都送入宫来。 若非眼下场合实在不合时宜,怕是连宫外的戏班子都要被请进来,唱上一整台大戏。 五皇子见她面露倦色,赶忙上前, “六妹妹,辛苦你了。 我府上还收着些上年份的老参灵芝,回头便让人全都给你送来。 你千万要顶住,万万不可累倒了。” 秦昭玥闻言,眼中倏地闪过一抹光亮。 “五哥,果真。” 五皇子面上略略带了些讪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五哥无能,昨日那般危急关头也没能帮上什么大忙,出些药材总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小六你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必定尽力为你寻来。” 秦昭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 “哪有的事。 当时你也不知道我能临阵突破,挡在弟弟妹妹身前的那样子,还是很帅的。” 五皇子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然笑了两声。 “是这样吗。” 秦昭玥笃定地点点头,包的。 一旁的三公主瞧着她们,悄然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四公主轻轻拦了一下。 四公主转向秦昭玥, “小六,只要母皇此番能安然度过此劫。 我与三姐的私人库藏便对你敞开。 届时你看上什么,只管拿去,想拿多少,便拿多少。” 秦昭玥的眼睛顿时又亮了几分。 皇嗣的私库,而且还是两位姐姐的。 若是能搬空……自然是不能的,但若是能拿些珍宝,也能大大扩充自己的私库。 但她随即又撇了撇嘴,故意做出不满情状, “四姐姐你怎么还谈起条件来了。” 四公主心中虽也盈满感激,面上却并未松动,只淡淡道, “于你而言,应当都是一样的。” 秦昭玥扭开脸,轻声嘟囔,“你少来。” 时间紧迫,众人不敢多耽搁,匆匆洗漱整理仪容,更换朝服。 接下来的晨朝,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能否稳住眼下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便看今日了。 卯初时分,文武百官怀揣着各异的心思。 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门,依次步入巍峨的凰极殿。 殿门轰然洞开,臣工们按品阶肃立于朝班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就在此时,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璇玑卫抬着一架紫檀木雕花扶手椅稳步上殿,将那座椅安置于御座之下的位置。 旋即,盛装的三公主秦昭琬自屏风后转出。 她身着繁复庄重的朝服,玄衣纁裳,上绣山河纹章,珠翠环佩,步摇轻颤。 眉宇间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的威仪。 内侍监苏全紧随其侧,手持明黄卷轴,稳步上前。 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划破大殿的寂静。 “宣圣旨:” 群臣应声跪伏于地。 苏全展开绢帛,朗声诵读。 圣旨言辞严谨,意在说明陛下因遇刺圣体微恙,需静心休养,特命三公主暂行监国之权。 并钦点宰相裴玄韫与大将军蒙广同为辅国大臣,佐理朝政,共维稳定。 “儿臣领旨。” 三公主率先叩首,声音清越坚定。 “臣,领旨。” 裴玄韫与蒙广亦随之叩首领命,声沉如钟。 百官徐徐起身,队列中隐隐传来细微的骚动。 一名典刑司臣工按捺不住,出列躬身问道, “殿下,不知陛下龙体究竟……” 三公主目光平稳扫过下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刺客惊扰圣驾,陛下需静养些时日,方才命本宫暂代朝政。 刺客业已尽数伏诛,不必忧心。” 苏全适时上前一步,扬声道, “有事早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静默后,宰相裴玄韫率先出列。 依常例,寻常他并不会率先陈奏,毕竟各类政务奏折本就先递至凤阁台审议。 此刻出列,无疑是为新晋监国的三公主稳固朝局。 禀奏中宸道乡试已顺利闭幕,所有名次皆按原定章程录定,并无更易。 另,京中各大书院经仪制司协调,已议定开设女子班,允女子入学读书,相关章程不日将呈报凤阁。 御座之下,秦昭琬微微颔首,用持重的语调开口: “裴相辛苦。” 裴玄韫躬身一礼,稳步退回班列。 紧接着,大将军蒙广亦迈步出列。 禀报京畿防务调整及巡防营近日布控事宜,声音洪亮。 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之气,一字一句,稳定着殿内惶惑的人心。 第437章 担心个六 御书房内,晨光未盛,宫灯仍明。 小七、小八与小九三位年幼的皇嗣已然起身。 他们素日起床本就极早,不是随兄长姐姐一同上朝,便是自有功课需做。 所有皇嗣中,贪恋枕衾的向来只有一个。 偏偏最贪睡的那一个,此刻却不能安睡,上哪儿说理去? 小九跪坐于凤榻边缘,手中捧着柔软云锦巾帕,仔细为母皇擦拭面容。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瞧着倒是格外孝顺。 小七与小八静立一侧,一个端捧着盛有温水的金盆,一个静候吩咐。 侍奉母皇洗漱完毕,三人便乖巧地坐到六姐姐休憩的软榻上。 由碎墨、桃夭与樱糯为他们梳理发髻。 小九悄悄抬眼,望向目光略显涣散的秦昭玥,轻声问道, “六姐姐,你不担心三姐姐吗?” 百无聊赖的秦昭玥抬手挠了挠屁股蛋子,语气懒散,“担心什么?” “担心前朝大臣们发难啊。” 秦昭玥闻言嗤笑一声, “担心个什么劲儿。 你以为她们昨日商议,特意让璇玑卫搬张椅子上殿是为何故。 文官那头有裴相坐镇,他独坐凤阁台十四年,岂是闹着玩儿的。 军中势力,北境有大姐坐镇,南疆有二哥镇守,凤京更有蒙家军稳固,地方上的兵力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三姐姐虽比不得母皇刚继位时的雷霆手段,却也绝非弱者。 如今最紧要的一步棋,便落在璇玑卫身上。 此刻只怕还盼着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闹事,正好杀一儆百,瞧瞧谁有这般泼天的胆子。 也不知那郑国公胆子够不够大,他家儿媳不是出身崔氏吗?要不做个局试试?” 一旁侍立的碎墨悄悄翻了个白眼。 殿下这心思,还真是时刻不忘整治郑国公府,虽然那人也确实活该。 秦昭玥心下尚有未尽之言。 听起来冠冕堂皇,外患暂且不论,内忧之中最为致命的隐患,其实恰恰系于璇玑卫自身。 她不知母皇往日是如何驾驭这支力量的。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若有人意图颠覆大乾,最快的切入点必在璇玑卫。 其权柄之重、实力之强,竟无相应制衡。 母皇昏迷之前,为什么要把指挥使之职交给自己。 按照稳妥来说,也应该是十三姨这个经验老道的为正,最多以她为辅。 秦昭玥琢磨了一下这个事儿,大概自己是为璇玑卫套上的枷锁。 身为皇族,身负天盘,身边更有两名二品强者随护。 日前更亲手斩获一位近乎突破一品的强敌,多少也算是对璇玑卫内几位千户的一种震慑。 母皇又顺势点明隐蛰的身份,立为副指挥使。 虽说实力稍逊,但在璇玑卫中根基已深,此举亦算是对自己的一种制衡。 秦昭玥不由得轻啧一声。 这些思量,多是昨夜无事时胡乱琢磨出来的。 这般深沉的心机与布局,又是在那般精神不济的情形下完成。 走一步看十步,恐怕早已成为本能。 阔怕~ 果然未过太久,与往日差不多的时辰,朝会便散了。 上头三位返回御书房,刚踏入殿门,三公主便一把扶住身旁的四妹,声音微颤, “不行了,有些腿软。” 秦昭玥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嫌弃, “没用的东西,快些吧,几个小的正等着你们用膳呢。” 秦昭琬气息未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 面对文武百官,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若非昨日她翻阅大量奏折,有裴相批注在先。 又有四妹妹从旁协助,对今日情势有所预备,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容不容易干我屁事,快些的吧,饿了。” 秦昭琬气结。 身后的苏全却已疾步上前,连声道, “来了来了,六殿下想用些什么,老奴这就给您传去。” “来些有滋味的,别总是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好嘞。” 至午时,凤京之内,消息已然传遍。 世家大族不仅破坏科举,更竟派遣刺客入宫行刺。 据说陛下因此受伤,现由三公主监国。 天子脚下,百姓茶余饭后所谈,总离不开国事。 不过片刻工夫,街头巷尾便已议论开来。 三公主监国,却并未晋封任何亲王,且如此重大的消息毫不遮掩地流传出来。 许多机敏之人稍加思索,便觉局势应当无碍。 当然了,这其中亦不乏璇玑卫暗探暗中引导舆论的功劳。 正因如此,秦昭玥才觉得这股力量的可怖。 上能执掌生杀,下可左右民心。 不过半日功夫,大量密探回报便已堆叠于秦昭玥榻侧,皆是关于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动向与言论的监察记录。 之所以源源不断送至此处,一因秦昭玥乃是名正言顺的指挥使,二来也是供她解闷,免得无事可做,易生困倦。 秦昭玥命墨一为她诵读些许,听来却觉无甚意趣。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表面恭谨,私下窃语。 若真有紧要之事,早已单独呈报,何须她逐一批阅。 “停停停,听得人昏昏欲睡,将聆铎唤来。” 秦昭玥身边防卫已然足够,但仍会留一名璇玑卫千户值守,以便第一时间传递消息。 此刻守在御书房的,正是聆铎。 既然是由他亲自负责调查先太子一事,可见母皇对其信任有加。 “指挥使大人。” “聆铎大人手中,应掌握了不少官员阴私吧。” “是。” “闲来无事,拣些有趣的来看看。” 聆铎默然片刻,“不知大人想听何人的,或是哪一类的。” 秦昭玥一番挤眉弄眼。 聆铎与这位新上司接触实在甚少,一时未能意会。 “还请大人明示。” 秦昭玥啧了一声,这般没有眼力见? “我正困得烦闷,你说该拿什么情报来看。” 聆铎当时就了然了,“属下明白。” 不多时,一叠文书便被送了上来。 即便聆铎已然做过筛选,仍旧厚厚一沓。 已换值的墨一取过最上面的一册,低声念道。 “仪制司乐正司仪吴大人,与其弟之妻有私。 其三房所出之长子,实为其血脉……” 噗! 秦昭玥眼眸骤然一亮,头一桩便如此劲爆? 御书房内霎时鸦雀无声。 御案旁正处理公务的三公主与四公主,皆不动声色地悄然竖起了耳朵…… 第438章 噩耗传来 两日时光悄然流逝,朝堂局面似已趋于稳固,凤京内外亦不见明显波澜。 晨光熹微时,宫墙内柳梢沾露,雀鸟啼鸣,竟显出一派安宁平静。 那些潜藏在暗处、试图伺机而动的不安因子,早已被璇玑卫无声按灭,未曾惊动世人。 长街深巷之中,偶有夜巡的灯火掠过青石砖面。 旋即又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连宵禁之令也已解除,长街复归人来人往。 不再见重兵巡守之影,坊间渐渐恢复往日生机。 茶楼酒肆再度飘出袅袅香气,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那笑容底下多少藏着些谨慎。 北方更传来大捷之音。 朔风王朝举兵猛攻镇北关,却在大公主统帅之下遭逢重创,溃败而归。 捷报传至京中,百姓欢腾,人心大振。 市井之间,说书人早已将大公主的英姿编成段子,引来阵阵喝彩。 然而御书房内,空气仍旧滞重,如暴雨前的闷窒。 沉香细细,自错金兽炉中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股子压抑。 原因无他,六公主秦昭玥已连续两日未曾阖眼。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肤色透出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一双眸子幽怨得仿佛烧着两簇幽火。 最是煎熬的,莫过于她身旁的墨组诸人。 她们一面须臾不离地紧盯,绝不容殿下真正睡去; 另一面,随着清醒之时愈长,殿下的脾性愈发难以捉摸。 唇齿之间似蘸蜜含锋,每每开口,总能将人说得抬不起头。 幸而墨组随侍已久,多少习惯了些许,更有碎墨与墨一在前头顶着。 如今连三公主与四公主在她面前都放低话音,御书房中山雨欲来。 比如现在,五皇子屏息凝神,蹑手蹑脚不过从榻边走过…… “瞅你那熊样,走路娘儿们唧唧的,咋滴,刚割的?” 众人:…… 五皇子抿紧了唇,委屈,却不敢辩。 “唔……” 只低头讷讷退开,倒是惹得秦昭玥更烦躁。 她这脾气倒也不是无缘无故。 不能睡觉固然难熬,可真正内心焦灼的原因却并未对任何人提起: 功德值的增长,远不及预想。 清算四大世家一事,并未彻底功成。 依璇玑卫情报所见,脱逃的皆是各族培育多年、隐于幕后的根基。 这些老谋深算之辈,早在风声收紧之前便已布好后路。 更麻烦的是,两日已过,这些人依旧踪迹全无,彷佛人间蒸发。 璇玑卫自是用尽手段,却仍未能从擒获之人口中问出线索。 以致于明面上四大世家全部倾覆,所得功德值却大打折扣。 \"阴阳并济\",涨动亦不如预期。 裴相大力推动之下,虽有过一段涨势,随后却迅速缓滞,近乎停步。 秦昭玥心知,此事早在乡试张榜、朝堂论政之时便已定调。 开设女子学堂非旦夕可成,其影响深远,却非一时能见。 只怕要等到会试、殿试,乃至最终授官之后,方能再见一波涨潮。 可秦昭玥又如何能等到那时? 只怕未至那日,她早已灯枯油尽,不可能一直强撑着不睡觉。 这两项一共带来五六万功德,续持母皇生机足够,但若想彻底涤清体内生机之毒,她却毫无把握。 最令秦昭玥不解的是,\"国泰民安\"那一页,至今未有分毫变动。 凤京平静,地方未见异动。 北境再来战报,写得详尽,确是一场大胜,歼敌众多,令朔风溃败难起。 镇北关虽弃瓮城,关隘仍固。 五千玄甲重骑现世,足令朔风大军短时不敢再犯。 既如此,为何依然纹丝不动? 国有何不泰,民有何不安? 璇玑卫多方探查情报,仍寻不出答案。 吃点苦头秦昭玥能够忍受,只怕苦无尽头。 正因这无从排解的焦躁,御书房内气氛日沉,人人屏息,如履薄冰。 连小九都不敢如往常般嬉闹,只安静地坐在角落,时不时偷瞧六姐姐一眼。 就在这一日午后,隐蛰忽疾步而入,骤然划破一室沉寂。 她衣袂拂风,径自闯入,眼中波澜起伏,竟是罕有地泄露一丝慌乱。 众人的目光霎时聚焦于她身上,连秦昭玥也稍稍坐直了身子。 “出事了,朱雀南道叛乱。” 语落,满室皆震,所有人骤然变色。 秦昭玥亦是一怔,震惊之余,随即便是拨开云雾般的恍然。 原来\"国泰民安\"停滞的缘由,从来不在于北境,竟在南境之地。 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榻沿,发出规律的轻响。 三公主急急抬声,握着茶盏的指节已然发白, “二哥呢,他可安好?” 隐蛰眼中骤寒,声线沉冷: “他已发布檄文,欲要自封天子,裂土自立。” 恍若惊雷炸入御书房。 三公主手中的卷轴\"啪\"地落地,五皇子倒抽一口冷气,连最沉稳的四公主也失了方寸,怔在原地。 两日时间,刚够母皇遇刺之讯传至南境,竟就急不可待至此么? 秦昭玥容色一沉,立问局势如何。 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种反常的镇定让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皇子身边的璇玑卫恐已遭清除,未能传回任何消息,方才已遣最近人手急赴探查。 目前所知,叛军陈兵于朱雀南道北境,至少三万之众,兵甲俱全。” 她目光直望向秦昭玥。 二人视线一触,心下顿时明了,生出同一猜测。 昔日私采铁矿、暗铸兵械的流向,恐非往北,而正是向南。 四大世家脱逃之人,只怕已在南境。 虽未证实,但合情报推断,应该就是这样。 否则,谁能轻易养兵三万?谁又能供齐三万军伍之甲胄兵器? 若无世家雄厚财资支撑,只凭二皇子自身,绝无可能成事。 关键尚有一疑,这三万兵马从何而来。 总不至二皇子方才举旗,朱雀南道百姓便顷刻影从吧。 若从南疆前线调兵,边关岂不空虚,岂不怕腹背受敌? 秦昭玥长叹一声,倦色与凝重深镌眉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多思无益。 三姐姐,还是即刻召蒙将军及玄戈司、万民司诸位大人共议吧。” “好。” 三公主应声而起,神情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439章 眼下唯有一个办法 深夜,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金丝楠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映出摇曳暗影。 窗外秋风肃杀,穿过宫廊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檐角铁马相击,一声、又一声,敲碎了本该万籁俱寂的皇城之夜。 方才稍见稳定的朝局,在传来二皇子秦景珩于南境自立为王的讯息时,彻底天翻地覆。 烛泪堆叠,氤氲在蟠龙衔珠的青铜灯台上,将御案前每个人的面容照得晦暗不明。 除了秦昭玥,还歪在榻上。 她早先还在思忖,若当时二哥身在凤京,恐怕是个棘手的变数。 却未料到,人不在,掀起的风浪竟更为滔天。 如何应对,已经有了定论。 蒙家蒙坚为先锋大将,于午后率领一万禁军南下。 而玄戈司左少监任主帅,落后一步,需要沿途率领府兵,集结兵力而后与先锋军汇合。 与此同时,临海府的璇玑卫悉数调动前往南境,暗中配合,搜集军情。 北方战事未歇,重骑兵不敢妄动,却也已遣使疾驰传讯,命其整军待命,以备不虞。 然北兵南调,山水迢递,南部又多崇山峻岭、茂林深谷,重甲铁骑于此间如龙困浅滩。 粮草辎重、地形利弊、行军路线……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巨网,将刚刚拼凑起来的班子缚得喘不过气。 秦昭玥始终缄默。 三公主与隐蛰几番向她问计,她只垂眸说自己不谙兵事,不敢妄言。 御案之上,一幅巨制南境舆图铺展而开,墨迹勾勒山河城池,朱笔点画行军阵列。 叛军可能进犯之路、我军应据之险关、兵力如何分配、秋粮如何征调…… 方才藉由铲除四大世家充盈起来的国库,如今战端一开,只怕金山银山亦要填进这无底深窟。 议至最后,仍无定论。 皇嗣中最通军务的大公主远在北疆,余者不过纸上谈兵。 秦昭玥心知多说无益,却也不曾出言打断。 直至声浪渐息,她才抬眸轻声问道: “讨论了这般久,我就问一句,短期内能否收复南境?” 满室寂然。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星芒。 三公主秦昭琬唇瓣紧抿,良久才道:“恐是不能。” 午后密议时,隐蛰已在秦昭玥授意之下,将南境盗采铁矿、私铸兵甲之事和盘托出。 二皇子背后有世家余孽支撑,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 此番骤然发难,背后是数年积累、多方筹谋。 当下北境未平,凤京禁军不敢尽数南调。 能形成对峙之势已属不易,若要一举平定,难如登天。 “六妹妹如此追问……是否与救治母皇有关?” 秦昭玥毫不犹豫地颔首:“是。南境不平,母皇必死无疑。” 她虽已至三品境,终究不是铁打的身躯。 纵能强撑十日半月的不睡,也终有极限。 而南境不定,“国泰民安”便无从谈起,功德值亦难以为继。 母皇体内生机之毒比当初长姐所中还要猛烈,秦昭玥不知道要彻底涤清剧毒需要多少功德值。 五六万……怕是不够。 不能一次性清除,那功德值就是纯纯浪费。 山河破碎,国运衰微,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御书房内空气凝重如铁。 众人虽不知功德值之秘,却皆知昭玥之能与国运相连。 裂土分疆,国运必损。 三公主骤然握紧掌心,指节发白:“那就举全国之力,背水一战!” 四公主却摇头:“且不说胜算几何,即便惨胜,亦必民生凋敝、山河疮痍。 母皇苦心经营十四载,方有今日强国民安之象。 纵然倾尽一切换得母皇苏醒,她又岂愿见到如此局面?” 一片死寂,好像无论如何都陷入了死局。 灯烛之光渐渐微弱,纱帘在风中起伏如呼吸,更漏声滴答作响,每一响都敲在人心最沉郁之处。 窗外的天墨黑如砚,不见星月,唯有宫墙之上巡逻侍卫的灯笼偶尔掠过,如鬼火幽幽。 御案上的茶早已冷透,青瓷杯沿凝着一圈涩痕,像干涸的泪。 最终,是秦昭玥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唯有一法:诛杀二哥。” 无论秦景珩是自愿还是被迫为傀儡,他的存在便是“名正言顺”的旗帜。 若这面旗帜倒下,叛军便只是叛军,军心必溃,民气必堕。 诛杀皇子,本不该由她提出,但她还是说了。 三公主秦昭琬立于御案之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轻轻晃动,如风中芦苇。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唇色褪尽,眼中波澜汹涌。 窗外忽起风啸,穿过九重宫阙,恍若冤魂低泣。 十余息之后,她眼底所有挣扎尽数沉淀,化作寒铁般的坚定。 “命——”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璇玑卫刺杀逆贼秦景珩。” 她下令,便是将这天大的干系一肩扛下。 纵然这是当前最理智的抉择,然他日若母皇康健,储位之争,难免成为攻讦之柄。 秦昭玥心中轻叹,世事两难,至此已无万全之策。 “臣,遵旨。” 隐蛰躬身领命,正欲开口,秦昭玥却摇头打断: “世家既敢扶持二哥,岂能不防暗杀?他身边必定高手如云。 璇玑卫纵有死士,亦未必能成事,我们大抵只有一次机会。” 她转而望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江无涯与楚星澜,眸光清冽如雪: “师兄师姐,此番只能劳烦你们,随我走一遭了。” 满堂皆惊。 “不可!” “小六慎言!” 秦昭玥抬手止住众人争议: “纵然派二品境刺客前往,也难保万全,如果对方有接近一品的高手呢?” 时机太过巧合,令人不得不想起此前云渺真人那场刺杀。 既然有第一个,谁知道有没有第二个? 以薛老此前苦战的情形推断,两名二品境至多与之战平。 若要一击必杀,唯有天地人三盘齐聚,方有一线生机。 无人能反驳。 三公主声音发颤: “昭玥,你岂可亲身犯险?更何况你若南下,母皇该怎么办……” 秦昭玥唇角牵起一丝倦淡的弧度: “那么,三姐可能在我撑不住睡着之前,收复南境?” 沉默再度吞噬了一切。 她不再多言,只看向江无涯: “师兄,我不敢妄言重振天衍宗昔日荣光,但可立誓: 必使你这一脉与先前屡行刺杀的术士之流划清干系,不受牵连。 两代帝王之内,保天衍宗正统,传承不灭。” 江无涯当即拱手:“小师妹何出此言?师兄必护你周全。” 他说的是护她周全,而非必定成功。 心下已经暗暗做出决定,若事不可为,自会带她抽身而退。 楚星澜亦轻笑一声,飒然如剑鸣:“义不容辞。” 秦昭玥微微颔首, “既如此,准备吧。” 第440章 好悬让五哥一句话送走 隐蛰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先行前往凤京南门布置车驾。 御书房内并未因少了一人而稍减忙碌,反而因这即将到来的离别更添几分凝滞的紧张。 秦昭玥决意携母皇同行,江无涯与楚星澜自要寸步不离左右。 天地人三盘若是分开,就没有之前那种可怕的压制之力。 如此一来,偌大皇宫便仅余薛老与凌沐雪两位二品境坐镇。 风险如悬丝,然局势逼人,已无万全之策可择。 当然了,与秦昭玥即将深入龙潭虎穴相较,凤京这点风险显得不足为道了。 隐蛰需时筹备清水、干粮、丹药,故而提前离去,尚有些许时间容人话别。 只是…… 一众皇嗣无声围拢在母皇栖身的软榻前,沉默如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宫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担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三公主秦昭琬唇瓣翕动数次,终是迟疑着开口, “昭玥……能否让母皇清醒片刻?” 前路凶吉未卜,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 她奢望着能有一句告别,或是一句未曾交代的嘱托,甚至是一线不需如此兵行险着的转机。 秦昭玥却想都没想,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母亲消瘦干瘪的面容上, “不了,徒增风险。” 功德值得省着,重新唤醒必然消耗不小。 众人默然。 道理谁都明白,维持女皇此刻沉眠的生机已耗尽全力,强行唤醒风险难测。 只是……情之所至,难免存着一丝侥幸的妄念。 碎墨骤然上前,单膝跪地,身后墨组众人随之齐刷刷跪下。 “殿下,请带上我们!” 碎墨的声音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纵使力薄,沿途照料,亦可分忧。” 秦昭玥再次摇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段日子,守好小七小八小九,便是大功一件。” 碎墨紧咬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身后的墨组众人亦是个个面露不甘。 她们自认这四月余已是拼尽全力,修为突飞猛进,若在青鸾卫中足可傲视同侪。 可如今殿下所面对的风浪,竟是连神武三品境都显得岌岌可危。 她们这点气武境的修为,又如何能成为她的倚仗?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们。 小九默默走上前,冰凉的小手攥住了秦昭玥的衣袖,仰起小脸,眼圈泛红: “六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小七和小八也围上来,将手叠了上去,开口便难以抑制带着哽咽: “六姐姐,注意安全。” 看着三个小家伙强忍泪水的模样,秦昭玥心下一软。 叹了口气,空着的手掌揉了揉小九的发顶: “好,总算没白疼你们一场。” 小九歪着头,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 “六姐姐什么时候疼我们啦?是坑我们银子的时候吗?” 秦昭玥失笑,抽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昭玥。”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秦景湛此时也围了上来。 “母皇……就托付给你了。”三公主的声音沉重,“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嗯。” 秦景湛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 这两日他思绪万千,心绪复杂难言。 母皇继位后对他少有垂顾,前头的兄姐各有所长,唯他与昭玥仿佛被遗忘在角落。 可如今,那个曾与他一同懵懂的六妹妹,已一跃至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曾怨恨过,自弃过,可母皇沉睡前一那句独独对他说的“亏欠”,仿佛瞬间抚平了所有褶皱。 只要母皇还在,其他似乎都不再重要。 秦景湛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六妹妹,若是你此次能平安……” “打住!” 秦昭玥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截断他的话,心有余悸, “五哥,这话可不兴说!” 秦景湛愣在原地。 他本想说待她平安归来,定开私库任她挑选以作酬谢,怎料话未出口便被堵回。 秦昭玥却是不敢让他再说下去。 “等我这次平安归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 “退休后我要回家……” “这是我女儿的照片……” 那些剧集里立的g往往一语成谶。 好家伙,她差点被五哥一口“毒奶”送走! “都别煽情了,”秦昭玥语气转而干脆利落,“我自会尽力。” 她看向三姐四姐,“凤京,就交给姐姐们了。” “放心,必平安无恙。” “好,那就此别过。” 秦昭玥俯身,极其轻柔地将女皇抱起。 不知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还是母亲生机流逝太过,怀中身躯轻得令人心惊,嶙峋骨骼隔着衣料都清晰可感。 江无涯与楚星澜一左一右护持在侧,虽未激发三盘联系,但无形的“域”已悄然张开,将三人笼罩其中。 携女皇离宫属绝密,皇嗣们不便相送,只能驻足御书房内,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深长的宫廊尽头。 内侍苏全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眼角泪水无声滑落,心中反复默念: “祈求上苍,佑陛下与六殿下平安归来。” 当秦昭玥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黑暗时,小九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仿佛怕一丝响动便会惊扰了远行者的安宁。 小七小八两个小男子汉也再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三个年长的兄姐默默上前,各自将一个小家伙揽入怀中,轻声安抚: “别怕,要相信你们六姐姐,她定能逢凶化吉。” 小九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第441章 老姨,凑合凑合得了 有二品境宗师护持,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避过所有耳目,离开森严宫禁。 夜色下的凤京城,因南境动荡的消息,坊市远不及往日喧嚣。 虽未至宵禁,但百姓脸上多少带着几分惶然。 不过生活总要继续,零星灯火与摊贩的叫卖声仍在努力维系着脆弱的太平。 掠过街角一个支着棚子的小吃摊,蒸笼里冒出的白色暖雾混着食物香气刚刚钻入鼻尖。 还来不及勾起任何馋虫,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那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倏忽即逝,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人心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夜色飞速倒退,城墙很快被甩在身后。 按约定,隐蛰在五里外等候。 不出片刻,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出现在官道旁。 车边站着两人,除了隐蛰,还有聆铎。 聆铎最擅情报探查与审讯,此次随行,一是为让江无涯三人保持完整战力,大半赶车事宜由他负责; 二是抵达边境后,需由他总领璇玑卫,协调各方情报。 时间紧迫,隐蛰仍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 马车内垫着厚实软垫,车轮经由璇玑卫特制,能极大地减轻颠簸。 她帮着秦昭玥将女皇稳稳安置在车内最舒适的位置。 掀着车帘,看着秦昭玥始终未离开女帝腕间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丹药、肉脯、干粮、清水都备足了,”她低声交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还给你带了些零嘴,路上若闷了可以打发时间。 沿途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聆铎,他可调动地方璇玑卫。 切记,万不可小觑世家底蕴,我们唯占出其不意之利,务求一击必中。” 其实还有后半句,一击不成当立刻远遁。 只是这话……无法真正说出口。 交代完毕,她忽地猫腰,探了半个身子进车厢,目光灼灼紧紧盯着秦昭玥,压低了声音: “小六,听着,从老二发出那道檄文起,他便已是国朝逆贼。 此次刺杀,是御书房与璇玑卫基于局势做出的判断,非你一人之决断。” 秦昭玥回望她,眸光沉静不见波澜。 她如何不懂?弑杀皇嗣,无论缘由,终是洗不脱的烙印。 此刻局势使然,众人争相替她背负,可将来呢? 待风波平息,河清海晏之时? 心中微哂,自己从未贪恋过那至尊之位,此话却也不必再对任何人言说。 秦昭玥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了些许: “老姨,我看斗錾就挺不错。 人虽蠢笨憨直了些,可满心满眼都是你,要不凑合凑合过得了。” 隐蛰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便在此时,聆铎一挥马鞭,马车猛地一颤,随即疾驰起来,迅速闯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隐蛰独自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许久。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仿佛要将她也化作这无边夜色的一部分。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聆铎驭车之术极为老练,几乎未曾停歇。 车窗外流动的景色谈不上山河壮丽,却也远比困于御书房那四方宫墙内枯坐时要鲜活生动。 少了苏全与碎墨等贴身侍从的细致照料,但新认的“师兄”江无涯也体贴得无微不至,甚至犹有过之。 “小师妹可是饿了?师兄瞧这前头似有炊烟。” “渴不渴?水囊里还有清水。” “要不要师兄去前头镇子买些刚出笼的点心?很快的,绝不耽误行程。” …… 起初,秦昭玥对此等热情颇不适应,毕竟非亲非故,又不太熟,这般殷勤总让她心下存疑。 然而经不住江无涯一遍遍的嘘寒问暖,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习惯了。 趁江无涯又一次下车去买热食的间隙,楚星澜微微倾身。 借着车轮辘辘之声的掩护,一缕细微的传音送入秦昭玥耳中。 原来,天衍宗三圣器虽并称于世,但“天盘”终究特殊,关乎宗门最神秘的大气运传承。 宗内素有传言,突破一品境的契机或许正应在天盘之上。 故而江无涯如此尽心尽力,不过是想多沾染几分天盘气运的缘由。 闻得此解,秦昭玥心下反倒安稳了几分。 若他真存了杀人夺器的心思,离京千里荒郊野岭,早该动手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车行在中宸道时,沿途尚算平静,并未见到多少恐慌景象。 聆铎几乎每隔两个时辰便通过璇玑卫的隐秘渠道更换两匹矫健骏马。 丝毫不吝惜马力,只求最快速度。 大半日工夫,马车便驶入了天璇道地界。 至此,气氛陡然一变。 官道上车马明显增多,且多是拖家带口、向北而行的人流,民众脸上清晰可见惶惶不安之色。越是深入南方,这种慌乱逃离的氛围便越是浓重。 到后来,为确保行进速度,他们甚至不得不数次离开官道。 如此昼夜兼程,一天一夜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天璇道与朱雀南道的交界处。 在此做了最后一次换马,换作一匹外表寻常的单马驾车,速度也缓了下来。 楚星澜替换下真气耗损不小的聆铎,让他得以调息恢复。 毕竟抵达南境后,总领情报诸事还需依仗他。 车速既缓,江无涯捋着胡须,面露思索之色。 “这个……小师妹,为兄有一事不明。” “师兄但说无妨。” 一日下来,秦昭玥已对这称呼习以为常,应答之间毫无滞涩。 实在是江无涯一口一个“小师妹”叫得太过自然,仿佛她真是天衍宗自幼教养的弟子。 “既然那二皇子有世家支撑,骤然陈兵三万于边界,为何不趁势一举拿下天璇道? 禁军一万尚在途中,天璇道驻军…… 你我一路看来,无论数量战力皆不堪一击。” 秦昭玥略一沉吟:“或许是因为,不取天璇,只需固守一道边界。 若取了,便需同时应对中宸与天玑两道夹击。 凤京禁军出兵便捷,补给线短,战力不俗,届时恐又陷入两面作战之境。 这是我能想到比较合理的解释,具体军略……我实不知兵事。” 江无涯立刻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推崇: “小师妹过谦了,我看呐定然就是如此!绝不会错!” 秦昭玥一时无言,这般无脑夸赞……听着竟莫名有些受用。 第442章 暧昧 黄昏时分,马车抵达梅岭县。 这是紧邻朱雀南道的最后一座县城,此刻其余城门紧闭,唯余北门可供出入。 城外,拖家带口、推着板车逃离家园的百姓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时近白露,南方的黄昏依旧带着未散的暑气,闷热而滞重。 尘土飞扬的官道旁,老人拄着树枝做的拐杖艰难前行,妇人怀抱着懵懂的幼童。 脸上尽是茫然与悲戚,板车上堆着寥寥无几的家当,那已是他们全部的生计。 空气中弥漫着背井离乡的惶惑与心酸,连风都带着苦涩的味道。 秦昭玥坐于车中,远远望着这凄惶景象,眸光沉静如水,心下却似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故土难离,若非兵祸将至,谁愿如此仓皇奔逃? 车厢内,楚星澜协助她将女皇稳稳缚在她背后,用特制的宽布带紧紧固定,又细心地覆上面纱,遮掩住容颜。 以秦昭玥如今三品境的修为,背负一人并无负担,固定妥当后更不影响行动。 横竖她此行主要只为凑齐“天地人”三盘羁绊,真正出手的,仍是身旁这两位。 已是连续四日未曾合眼,精神因修为支撑尚且充沛,但神识深处已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麻木。 趁此刻状态尚可,唯有快刀斩乱麻,方是上策。 三人并未进入梅岭县城。 江无涯的“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如同水幕般将三人身形气息尽数遮掩。 他们离开马车,绕过县城,直奔朱雀南道。 大军云集之地,自有冲天的兵戈凶煞之气凝聚,那是一种类似“势”或“域”的存在。 虽无法被主动运用,却足以压制修为。 万军之中,个人勇武终有尽时,纵是高手亦有陷落之危。 江无涯灵觉敏锐,能清晰感知到这无形煞气的分布与强弱。 轻易便寻到军阵结合的薄弱之处,带着两人如游鱼般滑入,悄无声息地突破了防线。 一过军阵覆盖范围,三人立刻提速。 二皇子秦景珩现驻于百越都护府,若驾车前往,即便一刻不停也需半日工夫。 然而由江无涯全力施为,速度简直快逾流星。 脚下山河飞速倒退,州县城镇皆成模糊掠影。 夜色在他们面前层层铺展又急速褪去,二品境宗师的可怕实力,于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日落西山,最后一丝余晖敛尽时,三人已如流星赶月般踏入百越都护府地界。 江无涯真气消耗尚可,毕竟有楚星澜从旁策应支应。 不过他还是吞下一颗璇玑卫秘制的丹药,略作调息。 都护府的详细舆图早已牢记于心,三人一边调整着自身状态,一边朝着州府衙门所在的方向而去。 州府衙门。 华灯初上,后院主卧之内却盈动着与外界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旖旎暖香。 烛光透过茜素红的纱帐,投下暧昧朦胧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带着异域风情的香气。 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二皇子秦景珩僵卧于锦榻之上,除了眼珠尚能转动,周身动弹不得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火红色的窈窕身影一步步逼近。 她的穿着与大乾女子截然不同。 臂挽轻纱,裙裾开衩至膝,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与一双未着鞋履的赤足。 足踝上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移动发出极轻微的、蛊惑人心的细响。 她赤足踏上床榻,柔软的垫子微微下陷。 俯下身时,如云鬓发垂落,掠过秦景珩的颈侧,带着凉意。 唇上涂着鲜红如血的口脂,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柔,却带着蛇一般的冰冷与威胁: “尊贵的大乾二皇子,这般僵持下去,于你又有何益? 我南疆勇士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你休想!” 秦景珩自失去璇玑卫护卫,孤身陷于这龙潭虎穴之日起,便深知已身不由己。 几日来,虽未受皮肉之苦,却宛若金丝雀被囚于华笼,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下。 四大世家显然筹谋已久,更令他心沉的是,他们竟真说服了历来桀骜难驯的南境部族联手。 其中若无惊人的利益交换,南疆怎会轻易愿将世代居住的土地并入他人版图? 秦景珩心下雪亮,世家所求为何。 无外乎是母皇近年来态度日趋强硬,改革新政刀刀斩向世家命脉,他们不过是为自己寻一条退路,留一个后手。 他们需要自己皇子身份所带来的“大义”名分。 一旦扯旗,有了他这个幌子,便不算彻底的乱臣贼子,而可以强行安在“清君侧”、“扶正统”之上。 世家行此险招,秦景珩并不意外。 自母皇继位之初的血腥清洗,便能窥见其铁腕手段。 这些年表面风平浪静,温和怀柔,但秦景珩深知,一旦被母皇认定为敌,绝无温吞善了的可能。 在大乾,他获封亲王,朝中明里暗里支持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真循规蹈矩参与夺嫡,他的胜算未必就低。 可眼前这条路,看似轻而易举,坐拥“开拓疆土”之不世功业,实则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从大乾的亲王,变成一个被四大世家、乃至南疆部族操纵的提线木偶! 这让他如何心甘? 这几日假意周旋,虚与委蛇,无非是想探听世家与南疆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种密约。 然而,眼前这位南疆圣女阿雅朵,看似妩媚多情,口风却紧得异乎寻常,滴水不漏。 更棘手的是,她的耐心显然已消耗殆尽。 阿雅朵俯身逼近,带着异香的发丝几乎拂过他的脸颊,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满是睥睨与轻慢。 “二皇子,再拖延下去,于你并无半分好处。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若你仍不肯拟定年号、国名,那便交由你那位看起来甚是机灵的幕僚代劳吧。” 她红唇微勾,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一个傀儡皇帝,日后还需与南疆女子结合,诞下流着南疆血脉的子嗣。 秦景珩身体受制,唯有额角青筋因极力隐忍而微微跳动。 “胡闹!” 第443章 别开生面 “简直是胡闹!” “年号、国名关乎国运,岂能儿戏? 徐慎之何等奸猾小人,有何资格置喙! 何况立国此等大事,需祭天告祖,占星卜吉,择选良辰。 否则于国祚有损,岂可随意定个日子便草率行事?” 阿雅朵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与固执。 “二皇子,拖延时日毫无意义。 你大概还不知晓,你们那位女皇陛下在京中遇刺,如今……生死未卜。” “什么?!” 秦景珩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就强作镇定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与恐慌。 那双总是蕴藏着野心与算计的眸子此刻盈满了难以置信的焦急,急切地试图从阿雅朵脸上分辨真伪。 “是……是你们做的?!我母皇怎么样了? 你快说!她究竟如何了!”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阿雅朵伸出纤长的手指,带着几分戏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看来,你还是未曾认清眼下的处境。既然如此……” 她再次俯身,两人的面孔靠得极近,鼻息几乎交融。 秦景珩怔住,不明白她意欲何为。 威逼利诱皆已试过,难道还想用女色来迷惑他?他岂是那般意志不坚之人! 然而下一刻,他所有的臆想都被眼前诡异的景象击得粉碎,无边的恐惧如冰水般瞬间灌顶而下。 他看得分明,阿雅朵微张的红唇之中,竟缓缓爬出了一只通体剔透如血玉、形似蜈蚣却生有薄翼的细小蛊虫! 那蛊虫在她舌尖微微颤动,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仿佛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每一节躯干、每一只细足都清晰可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你既不甘愿做听话的傀儡,” 阿雅朵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忍。 鲜红的唇瓣娇艳欲滴,吐出的话语却令人胆寒,“那便成为真正的傀儡吧。” 秦景珩的瞳孔因极致惊惧而放大,先前所有的硬气与算计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他拼命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哀鸣: “不……不要!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年号、国名!我现在就定!” 阿雅朵风情万种地嫣然一笑,那双妩媚的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的冷酷,语气似情人般柔软呢喃: “早这般听话,不就省事多了?可惜现在啊……晚了……” 话音未落,那娇艳的红唇已毫不犹豫地印了上来。 秦景珩拼死挣扎,脖颈却僵硬如铁,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四唇相贴,没有丝毫旖旎,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恶心。 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可那看似柔软的唇舌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力量,巧妙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呜呜呜——!”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秦景珩眼球惊恐地暴凸转动,拼命想将投降臣服之意传递出去。 他愿意!他现在什么都愿意! 不过是个国号年号,闭着眼他都能想出十几个任君挑选! 可惜,他这番“心意”如同抛给瞎子媚眼,对方根本不予理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滑腻的虫子通过齿关缝隙,蠕动着爬入他的口腔,继而钻向喉管深处…… 巨大的绝望与恶心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要……不要这样!一切好商量啊! 他会安心做好傀儡皇帝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的啊! 就在此时,一只柔软却异常有力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腹部,而后……骤然发力按下。 “唔——!” 瞬间的闷痛与冲击让他最后一分抵抗之力彻底松懈,喉咙不受控制地“咕嘟”一声,将那活物咽了下去。 咽下去了……下去了……去了……了…… 这一刻,万念俱灰。 所有的野心、不甘、算计,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阿雅朵直起身子,笑靥如花,满意地看着他眼角滑下那一行伤心绝望的泪水。 角落里,隐在暗处目睹了全程的秦昭玥,不由得撇了撇嘴。 还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香艳”场面呢。 yue…… 秦景珩猛地干呕了两声,喉头剧烈收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余下一阵徒劳的生理反应和弥漫口腔的苦涩,一种毛骨悚然的异物感自胸腹深处升起。 并非尖锐疼痛,而是某种令人极端恶心的、活物般的蠕动与穿梭感。 仿佛有无数细足正在他的脏腑间隙缓慢爬行,又似冰冷的丝线在内里缠绕生根。 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床畔那抹妖娆的红影,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质问: “你……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阿雅朵闻言直起身,纤纤玉手叉在腰侧,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他。 红唇勾起,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嗤笑。 那笑容肆意而张扬,带着南疆密林特有的野性与残酷。 “我亲爱的二皇子殿下,你难道至今还不清楚我的身份? 事到如今,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蛊虫!是南疆蛊虫! 秦景珩来到这百越都护府已半月有余,对南疆诸部种种诡异骇人的手段也有所耳闻。 除了神出鬼没的林间战法与杀人于无形的毒瘴陷阱,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防不胜防、蚀骨噬心的蛊术。 而能被尊为“圣女”者,无疑是蛊道传承中最核心、最恐怖的存在。 “你岂能如此对我!”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腹中的翻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治国如烹小鲜!你们……你们需要我的治国方略!” “哧……哈哈哈……” 阿雅朵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指着他,笑得花枝乱颤。 清脆却又冰冷刺骨的笑声在暖昧的卧房内回荡,格外刺耳。 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她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玩味与嘲讽, “二皇子啊二皇子,那位叫徐慎之的先生辅佐了你那么多年。 你究竟是块什么材料,他难道还不清楚? 你……你竟拿自己的‘才能’来作威胁?简直要笑死我了。” 第444章 妖女!受死 秦景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与恐惧交织,几乎要灼烧他的理智。 徐慎之!又是徐慎之! 一介布衣,是他赐予对方尊荣,给予他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可最终,偏偏是折损在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奸邪小人手中! 强烈的不甘如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勒出血来。 阿雅朵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终于失去了戏耍的耐心。 她周身空气微微扭曲,墨绿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自她体内弥漫而出。 氤氲缭绕,带着一股草木腐烂与奇异香料混合的甜腥气息,看上去诡谲而危险。 作为南疆蛊道的圣女,她不仅天赋异禀,修为亦早已踏入三品之境。 此刻张开的,正是独属于南疆传承的、融合了蛊术与修为的奇特力量……巫蛊之“势”。 “啊——!” 墨绿雾气笼罩下来的刹那,秦景珩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嚎。 身体却依旧被死死钉在床上,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面部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扭曲,眼球暴突,血丝瞬间弥漫了整个眼白。 额头上青筋虬结凸起,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那痛苦并非来自体表的伤害,而是源于五脏六腑深处。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疯狂啃噬他的内脏、撕扯他的经脉。 掏心掏肺、撕心裂肺已不再是形容词,而是他此刻真实无比的感受。 “你……你……” 他徒劳地张着嘴,想问这究竟是什么蛊,想问她究竟要做什么。 但剧烈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阿雅朵似乎洞悉了他未尽的疑问,竟好心地解释起来, “按理说呢,蛊虫彻底寄生需要一个过程,到了新环境,总得让它们适应适应嘛。 不过二皇子你比较幸运,由我这个圣女亲自为你操刀,可以极快地加速这个过程哦。 很快的,马上就好喽~”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意味。 幸运?这样的幸运给你要不要?! 秦景珩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汹涌的痛苦狂潮彻底淹没。 意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红与墨绿交织的诡异色彩。 包裹着两人的绿雾剧烈翻滚,颜色愈发深邃诡异。 就在此时—— “妖女!受死!”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低喝骤然响起,一道蒙面黑影如苍鹰般疾掠而入。 手中青鸾卫制式长剑寒光一闪,直刺阿雅朵后心。 来人厚重如山岳般的“势”,狠狠压向那翻滚的绿雾。 阿雅朵悚然一惊,周身的绿雾受激般猛地一沉。 她顿时感觉仿佛有无形山岳压在身上,动作骤然迟滞。 瞬间她便判断出来人实力极强,恐怕已达三品境巅峰! 那柄长剑去势极快,剑尖凝聚着一点冰冷的寒芒,撕裂空气,直逼她咽喉要害。 阿雅朵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傻了,竟愣在原地。 睁睁看着剑尖刺到面前,连最基本的躲闪都忘了。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墨绿雾气的刹那,她嘴角却极其诡异地扯出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下一刻—— 一只手掌仿佛凭空出现,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印向了蒙面老汉的头顶天灵。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量猛烈撞击在一起,可怕的劲气如同实质的水波般轰然扩散。 卧房内的桌椅摆设、纱帐帘幕在这狂猛的冲击下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整个房间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怎么可能?!” 近在咫尺的阿雅朵首当其冲,即便那抹诡异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整个人已被狂暴的余波狠狠掀飞出去。 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雾,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仅仅是两名强者碰撞的余波,竟已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落地时身形略显踉跄,但立刻稳住。 瞬间抬起头,眼中之前的轻松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与惊疑。 周身原本弥漫的绿雾受她心念牵引,骤然收缩凝实了数倍,紧紧护持在身前。 这哪里是什么三品境? 能一击碰撞便让她伤至如此,来人分明是踏入了二品境的顶尖强者! 她的猜测没错,来袭的蒙面老汉正是江无涯伪装。 他方才故意将气息压制在三品境,以“势”压人,目的就是逼出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守护者。 若只有三品,在他的灵觉下无所遁形。 但若对方同是二品,敛息潜伏之下,他也难以轻易察觉。 这一试,果然试出来了! 面巾之下,江无涯嘴角微勾,心下颇为自得。 这波立下大功,日后找小师妹参详天盘,她总不好再推脱了吧? 然而,隐匿于角落阴影中的秦昭玥,却对他的表现不甚满意。 在她看来,江无涯冲入时那句“妖女受死”的喝骂,实属画蛇添足。 若是演戏,非得喊“咔”重来不可。 也就是他速度够快,对方来不及细思,否则恐成一大破绽。 与此同时,原本潜伏于房梁之上的那道身影也已飘然落下。 双掌泛起幽冷如玄冰的光芒,气息锁定了江无涯。 而下一刻,屋子另外两处阴影里,竟凭空又浮现出两道丝毫不弱的气息。 不好! 秦昭玥足尖轻点,周身流转起“不沾身”的急速之势。 如一缕被微风拂动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飘移至窗棂侧方的阴影处。 她修为本就在场中最低,加之还需分神背负女皇,时刻以真气维系其一线生机,自然绝不参与正面交锋。 所选之位极为刁钻,若有任何不测,只需一个闪身便可破窗而出,这也是她始终维系着最快速度之势的原因。 另一侧,楚星澜身形如鬼魅般倏然挪移,与秦昭玥、江无涯隐隐形成三角合围之势。 气机交织,将那二品境强者困在了中央! 第445章 你是……六妹妹??? 已有过一次配合,此番动作更是行云流水,默契十足。 楚星澜凝神静气,负责勾连天地人三盘,协调阵法运转,磅礴而精纯的力量如江河汇流般涌向主攻的江无涯。 与上次对战云渺子不同,此番秦昭玥并未再尝试以各种杂势进行辅助。 眼前的对手虽也是二品,却远非触摸到一品门槛的怪物,不过“平平无奇”罢了。 在三盘阵法玄妙力量的加持下,江无涯只觉体内真气奔流浩荡,沛然莫御。 面巾之下,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一抹极浅淡、却足称愉悦的弧度。 那浅浅的微笑,好像乌梅子酱~ 面对那世家护卫挟着幽光凌厉扑来的双掌,江无涯不闪不避,仅是看似随意地推出一掌。 这一掌,毫无花哨,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却蕴含着三盘阵法汇聚而来的恐怖巨力。 后发先至,稳稳印上了对方的攻势。 轰! 两股骇人的力量再次悍然对撞,劲气狂飙四溢,将房中残余的家具饰物彻底碾为齑粉。 这一次,江无涯身形稳如磐石,寸步未移。 而那世家护卫却如遭重击,猛地闷哼一声,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好巧不巧,他倒飞的方向正对着窗户,换言之,正正对着秦昭玥隐匿的方位。 啧…… 秦昭玥在心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帮二品境,真真是不讲武德,一个两个都这般,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这绝非巧合,定是对方临危之际做出的算计。 就在那护卫即将撞至窗边的电光石火间,窗侧人影微微一花,原本立于该处的秦昭玥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楚星澜清冷如雪的身影。 果不其然,那倒飞中的护卫于千钧一发之际骤然拧转身形,双掌之上凝聚的幽青光芒暴涨,狠厉无比地直击而出。 意图明显,即便不能擒杀,也要重创甚至逼退窗边之人,制造脱身之机。 可惜,他面对的不再是境界“低微”的秦昭玥,而是楚星澜那柄早已等候多时的、森然如冰的剑锋。 唰! 剑光如冷电惊鸿,只是一个再干净利落不过的下撩式。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利器斩断骨骼筋肉的闷声。 一双凝聚着幽青掌力的肉掌,竟被齐腕斩断,径直掉落在地。 断口处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狼藉之地。 那护卫惨叫着踉跄后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剧痛带来的扭曲和无法置信的惊骇。 “挪移之术……你们,你们是天衍宗的术士!”答案已呼之欲出。 而一直看似游离于战局之外的秦昭玥,恰恰就在方才挪移变换位置的瞬息之间,第一次出了手。 只见她一手稳稳托着背后的母皇,另一只空着的纤手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挥。 一旁正暗自调息、企图寻机遁走的阿雅朵,身周空气骤然凝固。 一座由纯粹势能凝聚而成的黑色牢笼凭空浮现,将她彻底笼罩禁锢其中! 那牢笼散发着冰冷肃杀的刑罚气息,正是斗錾所领悟的“刑罚”之势。 秦昭玥虽仅有三品境,但在天地人三盘共鸣加持下,真气流转圆融无碍,发动之势极为隐秘迅捷。 阿雅朵同为三品,又兼受伤,待察觉到危机时,已失了先机,被困个正着。 她在先前碰撞余波中已受了内伤,虽未大幅影响实力,却也绝非完好无损。 眼见世家二品护卫落入下风,心知不敌,本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等待那护卫临死前的反扑制造混乱,她便可趁乱远遁。 可她万万没料到,一位二品境的强者,竟会败亡得如此之快! 仅仅是刹那的犹疑与观望,她便已身陷囹圄。 墨绿色的蛊雾自她体内疯狂涌出,试图腐蚀消融那黑色的牢笼栏杆。 两者碰撞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黑气与绿雾相互侵蚀消磨。 然而这刑罚牢笼异常坚固,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破开,她彻底陷入了僵持困境。 完了…… 这一刻,阿雅朵面若死灰,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原以为有一位二品境强者守护已是万无一失,谁能想到,大乾朝廷竟能驱使动早已隐世的天衍宗! 巨大的荒诞与绝望感攫住了她。 另一头,江无涯与楚星澜皆非多话之人。 趁你病,要你命! 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如电,同时夹击那已遭重创、断去双掌的世家护卫。 原本一对一他已难占上风,此刻重伤之下又遭两位有阵法加持的老牌二品境宗师夹击,前后“域”的恐怖挤压令他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根本动弹不得。 楚星澜剑光一闪,如惊鸿掠影,干脆利落地将其枭首。 与此同时,江无涯势大力沉的一掌也已印在其后心。 可怜一位二品境强者,顷刻间身体崩碎,死得不能再死。 说时迟那时快,从三人现身发动突袭开始,前后不过十息工夫,一位二品境便已身死道消! 黑色牢笼中的阿雅朵已然收起了徒劳挣扎的蛊雾,面如槁木。 呵,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 难道自己还能强过那位护卫不成? 心中只剩下巨大的荒诞感: 世家图谋多年的计划,难道就这般轻易败了? 且不说这三人恐怖的实力,一旦失去了秦景珩这张“名正言顺”的王牌,他们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届时,那些靠大义与金钱募集的兵勇,军心还能稳住几分? 败了,一切都败了…… 三人抬手揭去面纱,露出了真容。 床上动弹不得的秦景珩疯狂转动眼珠,竭力想要看清来救他之人的模样。 “你是……紫薇台令官,楚星澜?” 紫薇台超然物外,神秘非常,素来只有一人镇守。 除了祭天这等大典,寻常根本难得一见,但楚星澜的容貌,他倒是依稀记得。 认出了她,秦景珩心中稍定。 然而,当他余光瞥见另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是……六妹妹???”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诧而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便是让他猜上一万次,也绝不会想到,来救他的人竟会是这个自幼便被视作皇室边缘人的六皇妹! 第446章 恶心心 秦昭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嫌弃, “瞎叫唤什么,废物二哥。” 秦景珩被她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然而紧接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骤然见到亲人的复杂情绪猛地决堤,眼泪歘地一下涌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原本已深陷绝望,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绝处逢生,见到血脉相连的妹妹,这其中的情绪冲击,岂是言语所能形容? “唔……昭玥……二哥我……唔……” 他泣不成声,往日里所有的算计、野心、委屈和恐惧似乎都在这泪水中汹涌而出,哭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纸。 秦景珩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意识到此刻远未脱离险境,依旧身处龙潭虎穴之中,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是奢侈。 “六妹妹,我中了她的迷药,浑身动弹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秦昭玥语气平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背上还负着女皇呢,自然不会亲自上前。 楚星澜无声上前,指尖微动,一枚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便塞入了秦景珩口中。 隐蛰准备得周全,璇玑卫秘制的各种丹药皆有所备。 药效极为显着,不过片刻工夫,秦景珩便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 迅速驱散着四肢百骸的绵软无力,久违的力量感正一点点回归。 稍稍恢复了些许气力,他便迫不及待地试图撑起身子。 “六妹妹,我体内……还有蛊虫!” 想起那钻心蚀骨的恐怖感觉,他便抑制不住颤抖不休。 “我知道,”秦昭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所以,你能离我远点吗?我嫌恶心。” 秦景珩:“……” 刚刚抬起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看着小六默默退至更远的墙角,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厌弃之色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心,好痛…… 江无涯与楚星澜此时已走至那黑色牢笼前,于两步外站定。 秦昭玥心念微动,取消了“刑罚”之势。 两名二品境宗师的威压当面,阿雅朵心神激荡之下,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 然而这口血并未能落地,竟诡异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不止如此,连她最早喷溅在地砖上的那滩血痕也仿佛被无形之力攫取。 所有属于她的血液尽数被剥离出来,汇聚于一处。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细操控,血液被迅速凝练,最终化为一颗暗红色的血珠,剔除了所有杂质。 而后,这颗血珠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地从那破损的窗缝中挤了出去。 倏忽间便飞向远方漆黑的花圃,消失不见。 阿雅朵目睹这一切,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平息下去,眼中最后一点不甘与念想也彻底湮灭。 最后一点凭借血液施展秘术的希望,也被彻底掐断了。 出手的正是楚星澜。 她常年镇守皇家武库,遍览天下武学秘籍乃至诸多偏门传记逸闻,对南疆巫蛊之术的诡异阴毒亦略知一二。 其中不乏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同归于尽或传递讯息的秘法。 何况对方是身份尊贵的圣女,她早已暗中提防。 此刻,她手中长剑已然无声无息地递出,冰冷锋利的剑尖稳稳架在了阿雅朵纤细的脖颈之上。 再进一分,便可血溅五步。 “剑下留人!” 秦景珩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喊了一嗓子。 阿雅朵闻言却笑了,笑靥如花,被鲜血染得愈发红艳的唇瓣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歪着头,目光掠过颈前的剑锋,看向面前的两位二品境强者,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嘲弄: “你们……就一定能祛除他体内的蛊虫?” 巫蛊之道迥异于中原武学,深植于南疆密林氏族传承。 即便以皇家武库之浩瀚,对其记载也多为皮毛。 想要彻底解除圣女种下的蛊毒,恐怕绝非易事。 秦昭玥暗自思忖,自己的特殊真气辅以功德值或许能成,但即便可行,她也绝无尝试的打算。 功德值珍贵是一方面,她与二哥本就没什么兄妹情分,更何况…… 咦~~~ 想到那蠕动的虫子,秦昭玥就一阵生理性不适。 很显然,二哥已经被“污染”了,她碰都懒得碰。 江无涯与楚星澜并未回话,因为在此地,能做决定的并非他俩。 只听秦昭玥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带丝毫情绪: “除不了就不除了呗,我们兄弟姊妹九个,少一个不少。 回头便说南疆圣女弑杀二皇子,我们持大义之名挥师南下,平叛复仇,岂不完美?” 不!一点也不完美! 秦景珩这段时间身心饱受摧残,小心脏脆弱得很。 明知这大概率是谈判策略,不能露怯,可脸颊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不过……这真的只是谈判吧? 小六她……应该不是真的打算放弃自己吧? 嘶……以他对这个皇妹有限的了解,竟完全无法确定! 阿雅朵显然也认为这是谈判筹码,冷笑道: “既如此,为何你们还不动手呢?” “给你个机会。”秦昭玥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立刻收回二哥身上的蛊虫,如实告知我们世家在此地的所有布置,并说服南疆各部,自此臣服,并入大乾疆土。” 阿雅朵简直惊呆了,这是给她机会?她甚至气得笑出声来: “哈哈哈……然后呢?做完这一切,再被你们毫不留情地杀死?” 秦昭玥摇了摇头:“不做,现在就会死。” 不等阿雅朵再开口,秦昭玥已显出不耐,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不答应,我们会废去你一身修为,但留你性命,让你亲眼看看拒绝的下场。 自明日起,我师兄妹三人将深入南疆. 无论寨落大小,无论老弱妇孺,逢人便杀,逢林便烧,鸡犬不留。 既然不愿臣服,南疆……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第447章 就一个? 阿雅朵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始终站在阴影处的少女。 方才还能与她二哥谈笑风生、甚至语带嫌弃的少女,此刻口中吐出的言语却冰冷酷烈得令人胆寒。 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或残忍的快意,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宛如千年寒潭,无波无澜。 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是极致的愤怒,更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凭什么!” “就凭我手中的力量。你族中,可有一品境?”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阿雅朵眼睁睁看着世家那位二品境的护卫如何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瞬间击杀。 族中唯有一位寿元将尽、生机枯竭的老祭司是二品境,若这三人前往,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绝非虚言恫吓,他们真的拥有将这番恐怖话语变为现实的能力! 她敢赌吗?赌上全族乃至整个南疆万千生灵的存亡? 秦昭玥却连让她犹豫权衡的时间都不愿给予。 “师兄,三息之后,废了她。” “好嘞小师妹!” 江无涯应得无比痛快,甚至配合地咧开一个看似兴奋的笑容。 天知道他心里正在暗暗咂舌: 乖乖,他家小师妹煞气竟如此之重! 屠戮整个南疆,其间因果业力何其庞大. 即便有平叛的大义名分,也难保不会剧烈影响自身气运。 他悟的可不是杀戮之道,说实话,心下着实有些发怵。 但此刻万万不能拆台,只能表现得比小师妹更加积极。 而他的笑容落在阿雅朵严重,浑像个嗜血的变态。 三息时间,转瞬即逝。 就在秦昭玥抬手指尖微动、江无涯作势欲上的刹那—— “我答应!”阿雅朵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脊梁骨,整个人都萎顿下来。 “那就解毒,立刻。”秦昭玥的命令简洁冰冷, “你只有一夜时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朱雀南道重归大乾。” 秦景珩难以置信地望着远处那个身影模糊的六皇妹。 他与下面的弟妹素来不亲近,皇女们自成一团,老五庸懦,小七小八又年纪太小。 可眼前的小六,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边缘的形象大相径庭。 无论是方才那番灭族绝地的冷酷威胁,还是此刻轻描淡写间限定一夜收复失地的豪言…… 原来小六,竟是这般霸气的吗? 江无涯侧身让开。 阿雅朵此刻心绪激荡,气血翻涌,却也只能强压下所有不甘与屈辱,依言上前。 她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不敢拿氏族的存亡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走到秦景珩面前,眼中鄙夷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同样是大乾皇室,一个声名在外却如此不堪,一个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判若云泥。 墨绿色的雾气再次自她体表弥漫而出,带着一种生机与腐朽交织的诡异气息。 秦景珩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很快,那熟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再次从他体内深处传来。 只是这一次,是从下腹方向朝着喉咙口上行。 察觉到这一点,他立刻极其配合地拼命伸长脖子,张大了嘴。 不过片刻,一只通体漆黑、形状怪异的蛊虫猛地从他口中钻出,掉落在地。 甫一接触空气,那蛊虫便迅速变得灰败僵硬,蠕动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生机,一动不动了。 秦昭玥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 “现在,说说吧。” “那个……六妹妹,要不……再仔细检查一下……” 秦景珩捂着腹部,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惊惧。 总觉得脏腑深处仍残留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心有余悸,难以安心。 然而秦昭玥连眼风都未曾扫向他,目光始终锁定在阿雅朵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于她而言,救这位二哥不过是顺势而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他活着,对后续稳定南境或许还有点用处; 即便死了,于她的计划也无甚太大干系。 阿雅朵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六公主想知道什么?” “四大世家那几个继承人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们身边的防卫力量。” “他们离州衙不远。若说能称得上威胁的,眼下只剩崔家的一名二品境老祖宗坐镇。” 秦昭玥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就一个?” 阿雅朵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二品境宗师,在她口中竟好似路边的白菜? 依照那徐先生所言,大乾皇宫之内,明面上的二品境恐怕也不过两三人之数。 世家能拥有两位二品境,加之众多实力强横的供奉,已是一股足以撼动朝野的可怕力量。 然而,回想方才对方砍瓜切菜般料理了那名二品护卫,阿雅朵心下暗叹,对方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 世家并非愚钝,自然算过大乾可能派出的力量。 无论是营救二皇子,还是刺杀世家核心子弟,在北境战事未休、女帝遇刺生死未卜的当下,凤京绝无可能分出太多顶尖战力。 他们最高的预期,也不过是一名二品境带队而已。 因此,世家将两名顶尖高手分置两处: 一名潜伏于二皇子身侧作为暗棋,另一名则坐镇于一街之隔、四大世家共同盘踞的宅邸之中。 无论哪边出事,另一方都能以最快速度支援。 原本计划待南境事毕,立国根基稳固之后,再行谈判利益分割。 如今危机四伏,四大世家倒是空前团结,抱团取暖。 秦昭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倒是方便。”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明其意,方便一锅端了。 阿雅朵直到此刻,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们谋划多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引南疆势力入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然而脚步刚落,两道冰冷凌厉的气机便如影随形般将她死死锁定,仿佛下一刻便能将她撕碎。 阿雅朵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异动,立刻便会身死当场。 “大乾六公主!”她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需要知道,我南疆部族……能获得什么!” 第448章 有枣没枣的 秦昭玥脱口而出: “名义上归顺大乾,纳入版图。 朝廷会开通官方互市,设立关口。 南疆人不必世代困守山林,可在朱雀南道指定的州县居住生活,往来贸易。 至于其他……端看我朝陛下日后圣意,以及你们的表现。” “可以告知你的是,四大世家凤京本家已被铲除。 至少四州之地重归朝廷,所抄没的田产大概率将还田于民。 若南疆人愿往中原耕种落户,也非不可行。” “此外,我朝陛下大力推行科举,男女皆可应试入仕。 或可在南疆开设官学,普及教化,准许你们参加科考。 将来,由你们自己考出来的官员,管理南疆故土。” 阿雅朵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对百越都护府的繁华并不陌生,当年修为小成后,曾多次偷偷潜入。 那车水马龙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夜晚璀璨不息的灯火、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少年人出口成章的风雅、往来商旅带来的天下奇闻、茶馆说书人口中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一切都构成了她童年记忆中最为斑斓珍贵的部分。 她深知,南疆山林中寻常的猎物皮毛,在都护府的市集上能卖出不菲的价钱,足以换取大量粮食。 而南疆部族,为了开垦一小片田地,防范野兽侵袭,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更别提那些珍贵的布料、盐巴和铁制农具了。 还有学堂、科举……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明。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竭力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激动情绪,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昭玥: “仅仅只需名义上的归顺? 六公主,您做的了这个主吗? 此刻说得天花乱坠,待朱雀南道事毕,又以何保证方才承诺的一切?” 秦昭玥闻言,竟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漠至极: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 阿雅朵猛地一怔,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这屈辱来得快,去得也快,迅速被更深重的无奈与无力感压下。 所谓谈判,需得实力相当、地位对等方可称之。 如今……她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秦昭玥显得有些不耐烦,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明显的烦躁: “我替你梳理一下。 你配合,说服南疆各部退兵,兵不血刃地将南疆纳入大乾版图。 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便有很大可能逐步实现。 至少,开设互市、正常通商贸易,这一点我现在就能允诺。 大乾与南疆相争多年,彼此都清楚,朝廷大军深入山林难以取胜。 而你们离开山林,也绝非大乾军队的对手。” “若你不配合……”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 “无非就是多费些手脚。 待清理完世家之人,我便挥兵屠尽敢于反抗的部族士兵,乃至整个寨落。 杀到你们胆寒,杀到南疆再无反抗之力,最终沦为奴族。 大乾荒地众多,正缺人力开垦,各地的工坊矿场,想必也很乐意接收源源不断的奴工。” “但你需知,大乾在施行王化教化一事上,素来讲究几分公平。 你可知边庭四道?或许你还未知,西北边庭贵族之女赫连朝露,此次便参与了中宸道的乡试,并且已然中举。 这意味着她已有资格选官入仕……” 说到此处,秦昭玥话音突兀地一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等等……赫连朝露入凤京参考…… 当初母皇的意图,似乎只是为了给女子科举之事再添一把火,压一压朔风二公主的势头? 应该……不会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吧? 嘶…… 以母皇那走一步看十步、惯于埋设长线的性子,未必没有后手…… 咦~这些心思深沉如海的人物,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秦昭玥迅速敛起那一瞬间的走神,继续道: “西北边庭如今已成为大乾优质的养马地。 原来的子民为大乾牧马,获得了平民的身份与应有的尊重。 南疆为何不能效仿? 据我所知,山林中的珍稀猎物、上好皮毛、各类山珍,在中原都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言尽于此,”秦昭玥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阿雅朵, “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 江无涯的“域”如同无形的水幕,依旧严密地笼罩着这间弥漫着血腥的卧房,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因知晓南疆圣女今夜有“要事”需与二皇子独处,周遭守卫早已被刻意遣散,并无窥探的视线。 此刻,房中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唯有灯台上烛火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满地狼藉和众人各异的神情。 阿雅朵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剧烈翻涌的挣扎与犹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抵在微凉的掌心。 利弊权衡、族群存亡、个人荣辱……无数念头激烈碰撞。 秦昭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下正在飞速盘算。 方才那番关于南疆归顺后种种条件的言论,几乎全是她急智之下信口拈来的现编之词。 来时的路上,她满心想的只是诛杀二哥、破除“名分”,压根没想过要将整个南疆纳入版图。 从实际治理而言,纳不纳入,区别或许真不大,能开通稳定互市已算达成目标。 涉及人口迁移、劳力安置、政策推行,其中麻烦无数,冲突更是难以避免。 反正她又不是母皇,上辈子在职场上被画饼的次数多了,如今信手拈来竟也熟练得很。 说到底她只是个公主诶,说的话又不必负责任。 但她旋即又想到了关系母皇性命的功德簿。 别管实际实惠有多少,只要南疆肯口头承诺归顺大乾,她这个开启谈判、兵不血刃化解一场兵祸的发起者,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功德值岂能不哗哗而来? 虽说不知救回母皇具体需要多少,但这不妨碍她灵机一动,顺势而为画下这张大饼。 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 万一捞着了,便是给母皇的生机又上了一道保险。 正思忖间,秦景珩已慢慢挪着步子,试图朝她的方向靠近,打破了她的沉思。 “站那儿,别再靠近了。”她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冷淡。 “为什么啊……”秦景珩语带委屈。 “恶心。” 秦景珩:“……” 他感觉心口又被无声地扎了一刀。 第449章 不能就把我独自丢在这里啊六妹妹 “话说六妹妹,”秦景珩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上, “你背着的是谁?朱雀南道难道还有比我更紧要、需你亲身来救的人?” 陛下早已被换上了寻常粗布衣衫,手套、面罩、头巾一应俱全。 莫说容貌,连一寸皮肤都未暴露在外。 “此地的璇玑卫密探,受了重伤。” 秦昭玥眼皮都未抬,随口扯了个理由,至于对方信不信,她压根不在意。 “这样啊……” 秦景珩虽觉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或是潜伏极深的密探。 自己此番遭难的内情恐怕就是对方探查告知六妹妹的。 或许是因无处托付,才不得不时刻背负? 如此一想,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酸意。 那密探能被这般紧密地背负着,而自己这个亲二哥想靠近两步都被呵斥嫌弃。 秦昭玥信口胡诌的瞎话,听在阿雅朵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 竟还有潜藏的璇玑卫未被清除? 世家之人不是信誓旦旦说已肃清所有眼线了吗? 那她方才向自己打听情报,难道只是为了验证其真实性? 这位六公主的心机手段,究竟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秦昭玥已彻底失去了耐心,深入敌腹,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要不你慢慢想?我们先去将世家之人料理了再说?我晚上还想好好睡一觉。” 她是真的困倦至极,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神经已绷紧到了极限。 此刻只想速战速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阿雅朵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的挣扎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所有的不甘,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谋划良久,原想与世家分庭抗礼,共据朱雀南道,转眼间却落得任人鱼肉的境地。 可是……她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必了,”阿雅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秦昭玥,直接将一旁的二皇子视为无物, “我愿意配合。” 她缓缓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继而向左前方微微躬身。 随后单膝触地,左手手背贴于额前,做了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手势。 这是南疆部族中,唯有圣女在面对盟约或臣服时,才会行出的最高敬礼,象征着将部族的命运交托于对方之手。 “还请六殿下记住今日的承诺,我南疆勇士的刀锋,至今尚未沾染大乾无辜百姓的鲜血。”这或许是此刻,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稍作抗衡的筹码。 秦昭玥也敛起了面上那点不耐烦,神色端凝。 她微微颔首,受下了这一礼。 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仪。 “我没有无故屠戮的爱好。 此间事了,南疆部族勇士可分批返回山林休整。 不过,所有甲胄兵器需悉数留下。 此事,今夜便要开始执行。” 阿雅朵垂下了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只应了一声:“是!” “行了,走吧,带路前往世家宅邸。” 众人立刻动身。 秦昭玥却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的秦景珩: “你跟着干什么?” 秦景珩一脸惊惶失措:“六妹妹,你不打算带我一起走?” “可以啊,不过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没人顾得上你,也分不出人手特意保护。 二哥若自觉有把握在二品境混战的余波中自保,大可跟上。” 秦景珩骤然止步,这话犹如一盆冰水浇下。 他一个四品境,拿什么去自保?怕是余震就能将他掀飞。 “这……你也不能就把我独自丢在这里啊六妹妹。” “可以喔,”秦昭玥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循循善诱, “让阿雅朵对外就说蛊虫清除需时间静养,你无非就是在这儿安安稳稳睡一觉的事儿。”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秦景珩总觉得六妹妹那平淡的语气里,隐隐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是……” 秦昭玥直接打断了他,转向江无涯:“师兄,麻烦处理下首尾。” “好说,小师妹,包在我身上。” 江无涯爽快应道。只见他意念微动,那“域”的力量悄然流转。 地上那具二品护卫的尸身、溅落的鲜血、乃至那只早已僵死的蛊虫,顷刻间被一股无形巨力碾磨。 化为极其细微的粉末,随后被他精准地操控着,悉数从那破开的窗缝中扬了出去。 消散于夜风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看着他们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即将消失在“域”的遮掩中的背影,秦景珩哀叹一声,终是认清了现实。 大局已定,他此刻确乎毫无用处且是个累赘。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那张凌乱的床边。 认命地躺了下去,还不忘弱弱地提醒了一句: “六妹妹……你,你们快点回来啊……” 语气柔软,带着几分被遗弃般的委屈心酸。 秦昭玥连头都未曾回,三人的身影在江无涯“域”的完美遮掩下,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雅朵凝神感知了一番,竟真察觉不到丝毫他们离去的气息与痕迹。 心中骇然之余,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杂念,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推开房门。 门外月色清冷,廊下空无一人。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扉,旋即迈开步伐,朝着州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第450章 战绩可查 行至中庭,但见一方白石砌就的凉亭悄然立于葱茏花木之间。 时近白露,百越之地虽无北方的萧瑟寒意,夜风却也带上了几分湿润的凉意。 拂过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细微清泠的撞击声。 亭中石桌上,置着一只赤铜暖锅,底下炭火正旺。 锅内浓白汤底咕嘟作响,翻滚着各色山珍菌菇与片得极薄的肉脯。 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混合着香料与食物本身的鲜香,在这微凉的夜风中格外诱人。 徐慎之独自踞坐亭中,正执箸自锅中夹起一箸,就着手中一杯清酿,自斟自饮。 神态闲适自得,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见阿雅朵自廊下走来,他并未起身,只就着坐姿略一拱手,笑容可掬: “圣女,事体如何了?” 阿雅朵在亭外三步处站定,月色将她一袭红衣映得愈发醒目,面上却无半分表情, “冥顽不灵,已种下蛊虫,天亮之前便会彻底寄生。” 徐慎之闻言,摇头失笑,仿佛早有所料: “这位二皇子啊,还真是……始终认不清形势。” 原本尚可做个表面风光的傀儡,如今却彻底沦为蛊虫的宿体,可谓自寻死路。 他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对其心性再了解不过。 总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惯作礼贤下士之态,内里却优柔寡断,刚愎自用。 这其中,未必没有女帝多年来刻意纵容、养废其心志的缘故。 他举了举手中杯盏,语气依旧轻松: “既如此,圣女辛劳,可要饮一杯暖暖身子?” 种下蛊虫,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南疆势力本就稍弱于世家,如今有了这操控二皇子的手段,双方方能勉强旗鼓相当。 日后南境朝堂,两相争斗、互相制衡之局已成定数。 如此,他这斡旋于两方之间的“第一幕僚”,方能显出不可或缺的价值。 那许下的相国之位,于他这一介布衣而言,已是登天之梯,足以慰平生素志。 思及此,他心下甚觉安稳。 “不必。” 阿雅朵冷然拒绝,不等他再开口,已转身径直朝着州衙外走去。 徐慎之挑了挑眉,对她的无礼并不甚在意,自顾自又斟了一杯。 一阵夜风穿亭而过,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忽地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下微感诧异。 百越之地较之凤京温暖许多,今夜怎会莫名觉得有些阴冷?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夜深露重,并未深思。 这位二皇子身边的第一谋士,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于隐匿在侧的秦昭玥而言,顺手取其性命不过抬指之事。 但为免节外生枝,打草惊蛇,她终究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做法——暂且留他一命。 阿雅朵步履未停,径直出了州衙大门。 衙门前长街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寂。 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湿,映照着两旁高悬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影。 白露时节的夜风带着南地特有的潮意,吹拂过街边婆娑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偶尔有更夫或巡夜兵丁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中回响。 见到那一身刺目红衣,皆如见蛇蝎般慌忙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南疆圣女之名及其诡谲手段,早已在这百越都护府传开。 在这等边陲之地,玩弄蛊虫之人总是令人畏如虎蝎,避之唯恐不及。 阿雅朵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这条长街,来到斜对面一座三进规模的府邸门前。 宅院粉墙黛瓦,在州衙附近也算得上精巧。 但用以同时安置四大世家的重要人物,便显得颇为局促寒酸,显然只是临时落脚之所。 门前守卫不是普通门房,而是身着劲装、眼神锐利的侍卫。 见阿雅朵到来,立刻有人迎上,态度恭敬却难掩戒备。 原本按计划,她解决二皇子之事后,便该即刻与世家首脑会面商议登基大典诸事宜。 此事关乎权力分配,南疆绝不可能放任世家一手操办,必要占据一席之地。 很快,她在正厅见到了如今四大家族的临时主事人。 几人显然已等候片刻,见她孤身前来,其中一人便开口问道: “阿雅姑娘,那边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阿雅朵周身毫无征兆地翻滚出浓烈如实质的墨绿色烟雾。 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蟒,疾扑向厅中四人。 然而,那烟雾在距离最近一人尚有三四步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 骤然停滞,再难寸进! 虽然隐匿者并未暴露身形,但一出手,气机流转间便已留下痕迹。 如何能逃过早已悄然潜入、时刻感知着厅内动静的两位二品境高手的灵觉? 门外廊下阴影之中,属于世家护卫的二品境气息骤然显现。 而这一次,秦昭玥的身影则悄然出现在了厅堂高高的屋檐之上。 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将“掠阵”二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江无涯与楚星澜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直逼那被迫现出身形的守护者——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眼神锐利的老者。 战斗在瞬息间爆发,毫无试探,双方的“域”在最开始便进行了最猛烈、最直接的碰撞。 空气被恐怖的力量挤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道道透明的涟漪以他们为中心疯狂扩散,将厅中摆设震得嗡嗡作响,瓷器玉器纷纷爆裂。 那老者身形在力量对冲的波纹中被迫清晰显现,他脸上写满惊怒交加: “你们是何人!” 只来得及仓促喝问一声,便已彻底落入绝对下风。 老者很快骇然发现,来袭的两人竟皆是实力深不可测的二品境宗师。 以一敌二,他毫无胜算,立刻心生退意。 猛地一咬牙,不惜代价地强行催动真气,意图全力爆发一记,轰开一丝逃遁的空隙。 然而,即便他硬生生承受了部分反震之力,气血翻腾间,却绝望地发现周遭空间仿佛被一种玄之又玄的阵法力量彻底锁死。 任他如何冲击,竟找不到半分破绽与余地。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刚欲开口喝止, “等一下……” 但江无涯那蕴含崩山之势的一掌,与楚星澜那柄快如惊鸿、冷若冰霜的长剑,已同时袭至。 结果,毫无悬念。 又一名二品境强者,殒命于他们三人联手之下。 江无涯所言“一品之下无敌”,确非虚妄,战绩赫赫可证! 第451章 正义凛然秦小六 此番,秦昭玥当真便只是个摆设,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无。 对方直至身死,都未能向她这看似最薄弱的一环发起任何攻击。 该说不说,这种身涉险局,实则却只需旁观便能轻松斩敌的感觉……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惬意。 背着母皇,自檐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 江无涯拍了拍手,散去掌力残余,笑得颇有几分恣意张扬: “小师妹,师兄说什么来着,轻松搞定。” “师兄好棒喔!”秦昭玥从善如流地夸了一句。 “嘿嘿嘿……”江无涯受用地笑了起来。 三人步入此刻已被浓重绿雾弥漫的正厅。 厅内,那四位世家新任的掌舵人早已不复方才的镇定,个个面色狰狞扭曲,眼球暴突布满血丝。 双手死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与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啃噬他们。 有人痛苦地蜷缩在地,发出嗬嗬的嘶鸣; 有人则失控地翻滚挣扎,将桌椅撞得东倒西歪,仪态尽失,状若癫狂。 阿雅朵立于雾霭稍淡处,抬首望向门口踏入的三人,唇边绽开一抹妖异的笑容。 “我想,控制住他们,总比直接杀了要更有用处些。” 为了节省时间,这过程嘛……难免稍显急切粗鲁了那么一点点。 六殿下,您应当……不会介意吧?” 抛开她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手段不谈,此举倒确实显出了几分急智与果决。 对于她这番自作主张,秦昭玥并未流露出丝毫反感。 只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痛苦挣扎的四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懂得如何给自己增添谈判的筹码。” 即便手段酷烈,欲在短时间内扭曲人心、掌控意志,也绝非易事。 术士于操控心神一道或有独到之处,然其原理与南疆巫蛊之术迥然不同。 阿雅朵所求不过是短期内的绝对控制,甚至不惜以透支这四位世家家主的心神与生命力为代价。 “请六殿下稍待片刻,约需一刻工夫。”她声音微显疲涩。 这四人虽修为一般,但身为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心智之坚韧远超常人。 即便动用此等不计后果的猛烈手段,也需一段时日让蛊虫在其心神深处扎根成长,方能奏效。 “行吧。”秦昭玥应了一声,转而看向身侧两人, “师兄师姐,趁此时机,劳烦带我在这府邸中逛上一逛。” “好啊,”江无涯立刻接口,主打一个但凡问话必有回应, “小师妹想瞧什么?我看这园子景致也稀疏平常,乏善可陈。” “看看人。”秦昭玥语气平淡。 嗯?江无涯面露不解。 楚星澜瞥了他一眼。 自己这位师兄除却修炼悟道,于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上当真是一窍不通。 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一缕传音悄然送入江无涯耳中。 江无涯明显愣怔了一瞬,目光下意识瞥向神色淡漠如常的小师妹,心下暗忖: 好家伙,这心思……可真够狠绝的。 虽不确定是否真如楚师妹所想,但他仍是依言张开“域”,将三人身形气息彻底隐匿。 很快,江无涯便明白了,确实就是那个意思。 三人自前院而起,如同无声的潮水般漫过整座府邸。 自然,出手的仍是江无涯与楚星澜。 在二品境宗师的灵觉感知之下,府中所有气息无所遁形。 即便是那几位被世家延请而来的三品境供奉,亦未能激起半分波澜。 他们所过之处,无论护卫、仆从、清客、亲眷,皆在瞬息之间被无声无息地抹去生命。 因速度极快,手法干净利落,那些人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痛苦,便已魂飞魄散。 一刻后,当三人重返正厅时,衣袂洁净如初,未沾染半分血污。 而这座府邸此刻活着的,便只剩下厅中那四位神智受制、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世家家主了。 秦昭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实则已分出一部分心神沉入了识海之中的功德簿。 果然,“四大世家”那一页,正有大量功德值汹涌汇入。 数字跳动增长之快,令人咋舌。 狡兔三窟,即便世家尚有些许隐藏极深的暗手布局,经此一役,其核心力量与多年积累的底蕴几乎被连根拔起,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掀起风浪。 维持世家运转的顶尖武力与核心智囊,十之八九皆汇聚于此府之中,此刻已被清扫九成以上。 秦昭玥甚至隐隐觉得,此刻涌入的功德值,或许已足够祛除母皇体内棘手的毒素。 但为求万全,她还是决定再稳妥一些,待南境彻底平定,功德圆满之时再行动手。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喜事,不枉她千里奔波,深入险境。 距离能安心睡个好觉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阿萨! 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江无涯,恰好捕捉到她唇角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灿烂满足的笑意,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 刚刚下令屠戮了满府之人,小师妹竟笑得如此开怀…… 这反差,着实有那么一点点令人心底发毛。 此时,正厅中弥漫的墨绿雾气已变得稀薄,不再如最初那般浓稠深邃,却绿得骇人。 反而是那四位世家新任家主,情形颇为诡异。 怎么说呢……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多么奇妙的际遇。 翻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绿光在哪里? 显而易见,“绿光”正明晃晃地映在这四位的脸上。 色泽鲜亮,莹莹生辉。 终于,阿雅朵纤手微招,将那残余的稀薄雾气尽数吸纳入体。 四位家主脸上那渗人的翠绿色泽也随之逐渐褪去,只是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 神情木然,看上去仿佛失了魂智,显得不大灵光。 “这般模样,破绽未免太大,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有问题。”秦昭玥蹙眉。 “活动一阵便会好转许多,初初受控时皆是这副模样。” 阿雅朵脸色较之前更为苍白,气息也略显虚浮,显然消耗极大, “不过如今已基本掌控,六殿下想问什么,但问无妨……” 话音未落,她便见秦昭玥眼眸倏地一亮,如同暗夜中骤然点燃的星辰。 “咳咳,”秦昭玥清了清喉咙,脸上瞬间堆起忧国忧民的沉痛之色,语气更是大义凛然, “北境战事未歇,秋收税赋尚未尽数入库,朝廷正值青黄不接之艰时。 四大逆贼叛逃时,卷走了大量银票细软,此皆民脂民膏。 正可充作军资,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稳固边关!” 阿雅朵立刻心领神会,当即催动蛊虫。 那四位家主身体微微一颤,面上露出挣扎抗拒之色。 显然即便被控,对交出这等核心机密仍存有本能抵触。 但在蛊虫的强力驱使下,终究还是断断续续地吐露了藏银之所。 并非藏在某处商行,而是借用了一家看似毫不相干的车马行作为掩护,倒也算有点新意。 很快,由江无涯亲自驾车,载着这一行神色各异的人,直奔那家车马行。 第452章 挣爆了…… 当王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马行掌柜的房中时,将那掌柜骇得魂飞魄散。 “王……王家主!” 掌柜的声音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王昀身后那名面色冷肃、气息深不可测的男子。 是他从未见过的护卫,但那份迫人气势,分明是绝顶高手。 王昀面色沉重如山,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惧,实为蛊虫强行催逼出的神态, “形势有变,需立刻转移所有暂存之物。” “好,好……请随我来。” 掌柜的不敢多问,连忙引路。 当他们重返马车,当那只塞满了厚厚一叠叠巨额银票的沉重包袱呈现在秦昭玥面前时,她的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不好起来了吗家人们? 粗略一瞥,怕是足有千万两之巨。 而这,仅仅只是一家之所藏! 发了发了,这回可是彻底发了! 悠哉闲适的退休生活仿佛正在不远处向她热情招手。 秦昭玥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努力绷住表情,故作沉稳地大手一挥: “继续,下一家!” 花费了些许工夫,秦昭玥终是将四大世家预留作东山再起的巨额财富尽数纳入囊中。 按理,此时应立即奔赴两道交界处的战线,以雷霆之势彻底瓦解叛军,这番耽搁实则暗藏风险。 若州衙中人察觉二皇子异常,或有人发现世家宅邸惨遭屠戮、四位新任家主不知所踪,局势必将陡生变故。 可想而知,她那位被独自留在州衙的二哥,处境恐怕不会太妙。 不过,只要对方尚存一丝利用价值的幻想,便不至于立刻取其性命,至少会留下当作谈判筹码或人质。 唔……大概率应当是如此吧? 秦昭玥漫不经心地想着,旋即将其抛诸脑后。 管他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百越都护府。 南疆圣女阿雅朵驾着前车,车厢内是那四位神情木然的世家继承人。 她那一身如火红衣在渐褪的夜色中依旧醒目,成了沿途最好的通行证,一路畅行无阻。 因需时间让那四位家主看起来更“活泛”自然些,并未动用修为赶路,速度并不快。 秦昭玥终于将一直背负的女皇轻轻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 重量于她而言倒非负担,只是那过于消瘦的骨骼硌在背上,终究不甚舒适。 吞服的璇玑卫秘药药效仍在持续,毕竟先前并未耗费太多真气。 探了探母皇的脉息,虽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依然平稳。 而方才那巨额银票入手带来的强烈刺激,让她心口仍止不住地微微悸动,连浓重的困意都被这股兴奋压下了些许。 真真是挣爆了,嘿嘿嘿……她心底无声地雀跃着。 途中又更换了两次马匹,有圣女亲自出面调度,一切顺畅无阻。 直至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他们终于抵达了芙蓉县。 此地乃朱雀南道最北端的门户,亦是叛军大营屯扎之所,距离前线不过咫尺之遥。 远远望去,三方营盘依地势铺开,泾渭分明。 其中八千乃是南疆各部族遴选出的最雄健勇悍的战士; 另有四大世家耗费重金募集而来的一万私兵; 最后便是原本常年驻守南境的白虎军团,约有一万五千之众。 芙蓉县,本以四季繁花似锦闻名,此刻却俨然成了大军后勤重镇。 虽已近天明,宵禁未除。 街道上仍有披甲执锐的兵士巡逻,气氛肃杀紧绷。 然而阿雅朵的马车便是无声的令牌,守卫见之即刻放行,未加丝毫盘查。 秦昭玥一行得以顺利入住城中一家颇为宽敞的客栈稍作休整。 阿雅朵却未作停留,安置好马车后便径直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军营的方向。 四大世家招募的私兵无需她过多费心,皆是拿钱卖命之辈,是战是和,不过主家一言之事。 但南疆部族的八千勇士却截然不同。 她虽贵为圣女,传承巫蛊之道,实力超群,却并非部族最高决策者,无法独断专行。 很快,阿雅朵踏入南疆军营的核心区域,立刻命人请来了五大部族的首领。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某种草药的特殊气息。 中央燃着的牛油火把将五位首领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愈发雄壮彪悍。 他们或额刺青纹,或耳坠铜环,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伤痕交错,眼神锐利如鹰隼。 周身散发着久居山林、与猛兽搏杀形成的野性与凶悍之气。 “圣女,出了何事?” 为首一位肤色黝黑、嗓音洪亮如钟的首领沉声发问。 他名为岩勐,乃是最大部族黑石部的首领。 按原计划,今日该是立国称制、论功行赏、分割权柄的大日子。 圣女此刻却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前线军营,必有重大变故。 阿雅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周身墨绿色雾气微涌,悄无声息地将整个营帐彻底封闭起来。 五位首领见状,脸色更是沉了下去,此举意味着事情远比想象中更为严峻。 阿雅朵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直接道出了石破天惊的决定: “我们需要攻击中军,事成之后撤回南疆。” “什么?圣女,你莫不是在说笑!”另一位性子火爆的首领腾地站起,声若雷鸣。 阿雅朵没有任何迂回铺垫,径直陈述冷酷现实: “大乾六公主携两名天衍宗二品境术士,突袭都护府州衙。 救出了二皇子秦景珩,随后将四大世家聚集的府邸屠戮一空。”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五人震惊的脸庞,一字一句道, “世家仅存的两名二品境守护者,皆已毙命于她们之手,毫无反抗之力。” “什么?!”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五位首领面色骤变,惊怒交加。 “她们拥有无法抗衡的力量,若我们不答应大乾的条件……” 阿雅朵将秦昭玥那番“屠尽南疆,鸡犬不留”的冰冷威胁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帐内瞬间炸开! 有首领怒吼着拍案而起,木案应声而裂; 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像被困的猛兽; 咆哮与质疑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我南疆勇士从不受威胁,她要战,那便战! 纵是死,也要咬下她一块肉来!” “岩拓你吼什么!你部勇士悍勇,难道其他小寨的人就该白白送死? 你没听清吗?二品境!两位二品境都被杀了,我们拿什么去拼?” “岩喇,我看你就是懦夫,被大乾吓破了胆!” “你说什么?要打一架吗!” “怕你不成!” 一片混乱吵嚷中,唯有岩勐始终保持着令人压抑的沉默。 他是五大首领中势力最雄厚者,此次八千南疆勇士中,仅他黑石部便出了八百精锐。 深邃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牢牢锁在阿雅朵脸上, “所以,你此刻前来,仅仅是因为受到了死亡的胁迫?” “不,”阿雅朵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们达成了一项交易。”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对话,仿佛周遭激烈的争吵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渐渐地,其他四位首领也停止了争执,目光复杂地聚焦过来。 阿雅朵将秦昭玥许下的承诺和盘托出。 开通互市、设立关口、南疆人可迁居指定州县、开设官学科举、由南疆人自行考取官员治理故土等条件。 这与之前四大世家许下的直接裂土封官、共享权柄的诱惑自然无法相比。 此刻得到的,只是一个来自大乾公主的、尚无任何保障的口头承诺。 “她需要我们做什么?” 岩勐听完,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阿雅朵身上,等待着答案。 第453章 一个时辰,足够 客栈之中,晨光透过窗棂,在积着薄尘的桌面上投下几道微熹。 几人围坐,就着清水,默默啃着硬邦邦的肉干。 即便皆是修为不凡之辈,但天下能人异士辈出,谨慎些总无大错。 “小师妹,”江无涯咽下口中干硬的肉脯,忍不住开口, “你就一点不担心那南疆圣女临时反水,阴我们一道?” 秦昭玥眼都未抬,声音平淡: “调动千军万马,形成冲锋陷阵之势。 那冲天的兵戈煞气与马蹄奔雷之响,你们会感知不到吗?” 江无涯一怔,“额……自然不会。” “那既感知到了,以你我之能,是跑不过那些奔马吗?” 江无涯顿时语塞,不再多言,他明白了。 强如二品境宗师,若真陷入严阵以待、死战不退的千军万马之中,被那汇聚一处的凶煞兵戈之气不断冲击“域”,确有可能陷入泥潭,麻烦不断。 若对方真的不惜代价、死战到底,理论上,耗也能将他们耗至力竭。 但也仅仅是理论而已。 现实中,他们并无死战不退的理由,更无与之死磕的必要。 真见大势不妙,遁走便是,千军万马又如何能拦住一心要走的二品境? …… 与此同时,叛军主帐之内。 “将军。”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唤醒了榻上沉睡的将领。 他名为高焕,乃南境大将军麾下副将,此次奉命率一万五千白虎军驻守于此。 “什么时辰了?”高焕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刚过寅正。” 高焕醒来,眉头下意识蹙起,这个时辰被叫醒,绝非寻常。 “何事?” “四大世家的四位家主,还有南疆圣女,此刻都在芙蓉镇中的云来客栈等候。 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需立刻与将军相商。” 高焕的眉头皱得更深,睡意瞬间驱散大半。 “没说具体是何事?” “未曾明言,但观其神色,应是急事。” 自然是急事,否则怎会在这个时辰,还是四位家主与圣女亲自联袂而至? 高焕压下心中隐隐攀升的不安,沉声又问: “其他两大营盘,可有异常军士调动?” “并未见大股兵马异动。” 听闻此言,高焕心下稍安。 也是,如今大家同坐一条船,一损俱俱损,应当是他多虑了。 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定今日在百越都护府宣布立国,莫非计划有变,改在了前线举行? 这倒是个提振士气、壮大军威的好法子,毕竟军中近来流言纷纷,人心不稳。 再往深处想,莫非是想借着立国的这股声势,顺势挥军北上? 这倒是一把双刃剑。 秋收税赋尚未尽入朝廷国库,此时进军或能抢占先机,捞到不少便宜。 但也意味着后勤压力骤增,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犹豫,草草洗漱一番,换上沉重的甲胄。 出于谨慎,还是点齐了两百亲卫,翻身上马,出营直奔芙蓉镇。 云来客栈是芙蓉镇最大的一家,早就已经被征用。 高焕赶到时,发现客栈外零散驻守着一些兵士。 服饰各异,来自世家与南疆的都有。 数量不多,加起来不足百人,尚不及他带来的亲卫人多。 他心下稍定,下马后点了两名修为已达四品境的亲卫队长跟在身后,大步踏入客栈。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唯有中央两桌人。 一桌是四大世家的四位家主,另一桌则是南疆五位部族首领与圣女阿雅朵。 双方泾渭分明,气氛微妙。 高焕抱拳,刚欲开口:“各位……” 招呼尚未说完,异变陡生! 左侧那桌的五位南疆首领如同约好一般,骤然暴起发难。 身影如电,直扑高焕及其亲卫! 兔起鹘落之间,高焕只来得及仓惶后撤,惊怒交加: “你们做什么!?” 他身后的两名四品境亲卫甚至来不及拔刀,便被以岩勐为首的首领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制服。 与此同时,墨绿色的雾气自阿雅朵周身弥漫开来。 迅速笼罩了客栈门口这片区域,将内里的所有声响与动静彻底隔绝。 高焕自身也不过四品境修为,有阿雅朵这位三品境的圣女掠阵压制,他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不过两三息工夫,便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阿雅朵!你们南疆是要背弃盟约,背叛联军吗?!” 他厉声喝问,却无人回答。 而当他的余光扫见旁边那桌四大世家之人依旧端坐不动,对眼前变故视若无睹时,无数混乱的念头瞬间掠过他的脑海。 难道世家与南疆部族暗中勾结,欲将白虎军踢出局?这怎么可能! 他虽只带了一万五千人陈兵于此,但南境边关大营才是白虎军主力所在,他们怎敢如此? 就在此时,客栈二层,正中央那间上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昭玥三人缓步走出,立于廊道之上。 阿雅朵抬头,拱手抱拳,语气恭敬:“六殿下。” 她心中早已觉出古怪。 即便六公主救出了再重要的璇玑卫密探,何至于时时刻刻亲自背负? 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究竟是何身份?眸中奇异之色一闪而过。 那被压制在地的高焕悚然一惊。 什么六殿下?! 而五位部族首领也同时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廊上。 中间那名身姿纤细的女子便是六殿下? 果然年轻得过分,却拥有足以颠覆局势的可怕力量。 而左右那两位气度沉凝的男女,想必便是来自天衍宗的二品境术士。 阿雅朵继续请示:“殿下,此人继续由我施蛊控制吗?” 秦昭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方,眼神淡漠如霜,吐出三个字: “不必,杀了吧。” “是!” “等等——!” 高焕瞳孔骤缩,刚嘶喊出两个字,身后制住他的岩勐手臂猛地一发力。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高焕的脖颈被干脆利落地扭断,未尽的话语与惊愕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另外两名被制住的亲兵也顷刻间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有阿雅朵这位三品境高手压阵,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未翻起半点浪花。 阿雅朵此次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询问,自有考量。 她已经控制了四大世家的人,若再轻易掌控这支军队的将领,难免显得权力过重,引人忌惮。 事实也证明,这位六公主并无留下这些叛军将领性命的打算。 相比于南疆部族和用钱招募的私兵,大乾朝廷最不能容忍的,永远是自家军队的背叛。 秦昭玥也确实如此作想,目光扫过下方: “客栈外那些亲兵,也交由各位首领处理了。 阿雅朵,一个时辰内肃清障碍,整肃军纪,足够了吗?” “六殿下请放心,一个时辰,足够。” “既如此……” 秦昭玥话音未落,下一瞬,她与江无涯、楚星澜三人的身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消失不见。 五位首领甚至没看清他们是何时、如何动的,各自急忙释放感知。 却惊骇地发现原先三人站立之处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然而,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三人的身影又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客栈大门入口处。 明明肉眼可见,但在他们的感知之中,那里却依旧空无一物。 再一眨眼,三人的身影再次凭空消失。 这一次,五位首领心中齐齐一凛,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骇然。 对方实力之深不可测,已远超他们的想象! 隐去身形的秦昭玥三人,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梅岭县的方向疾掠而去。 方才那番凭空消失又倏忽现身的戏码,自然是秦昭玥授意江无涯刻意为之。 为的便是彻底震慑这些南疆首领,让他们在生出任何别样心思时,都不得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这般神出鬼没的强者之怒。 第454章 蒙坚: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 先头五千禁军铁骑,历经日夜兼程,终是在晨光微熹前,抵近了梅岭县地界。 他们比秦昭玥一行早出发半日,加上从昨日黄昏至今日清晨这整整一夜的急行军,总算堪堪赶上。 人马俱疲,刚寻了处地势稍缓之处扎下营盘,营门守卫忽觉眼前一花,三道人影竟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于眼前,惊得守兵险些拔刀! “您……您是……六公主殿下?” 守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此地已是前线边缘,六公主金枝玉叶,怎会突兀地出现在这等险地? 秦昭玥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蒙坚到了吧,通报一声。” “这……是!这就去!” 其中一名机灵的守卫反应过来,转身便向营内狂奔而去,脚步飞快。 不多时,一身风尘、甲胄未解的蒙坚便大步流星地赶来,脸上带着惊疑与肃穆。 “六殿下!” “入营再叙。” “是!” 很快,众人步入刚刚搭建起来的主帅大帐。 帐外,以五千禁军精锐为主力,加之沿途汇集、成分杂乱的一万五千府兵。 虽战力参差不齐,提不上多强,但两万之众陈兵于此,旌旗招展,倒也形成了一道颇具规模的防线。 主帐之内,无需秦昭玥示意,江无涯意念微动,无形的“域”已悄然将帐内与外界隔绝。 蒙坚没想到会在此地与六公主重逢,心情一时复杂难言,刚欲开口…… 秦昭玥显然毫无叙旧寒暄之意,直接切入正题: “蒙统领,离京之前,蒙广老将军可曾对你另有交代?” 蒙坚一怔,旋即肃容回道: “祖父严令,抵达后即刻建立稳固防线。 迅速休整各部、整合战力,以防不测,并等待璇玑卫的进一步情报。” 秦昭玥心下明了。 蒙广的嘴风果然严实,连身为禁军副统领、亲临前线的孙儿都未曾透露半分。 难怪蒙家能世代得掌京畿卫戍,被母皇视为肱骨,擢为辅国大臣,绝非幸致。 她正了正神色,语速加快,将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一抛出: “世家仅存的两名二品境护卫,及绝大部分三品境供奉,已于昨夜伏诛。” 蒙坚瞳孔骤缩! “其家族核心成员几被清除,新任的四位家主,现已被南疆圣女阿雅朵以巫蛊之术操控。” 蒙坚呼吸一窒! “南疆圣女阿雅朵已说服部族五大首领归降,待此间事了,便会开启谈判。 条件是以南疆之地正式并入大乾版图为前提,开通互市、普及教化、允其垦荒定居……” 蒙坚面露愕然! “前线叛军三大营盘,南疆大营已倒戈,阿雅朵正通过操控四大家主,间接控制其新募的一万私兵。 剩下的中军大营,主将高焕及其两百亲兵已被剪除,如今群龙无首。” 蒙坚彻底震住,几乎失声:?! 他听到了什么?连忙抬手,声音都有些发紧: “六殿下,请、请稍等一下……” 信息量过于巨大且骇人,他需要时间消化。 世家高端战力被一扫而空? 南疆不仅投降还要举地来归? 叛军三营已去其二,剩下那个主将毙命? 他可是接到命令后片刻不敢耽搁,日夜疾驰才刚赶到此地。 听这意思,若是他路上再慢些,恐怕这边黄花菜都凉了,朱雀南道的乱局就已自行平息了? 秦昭玥给了他十几息时间消化,随后不容置疑地开口: “你最好动作快些。 再过不足一个时辰,前线左右两营将会同时向中军大营发起进攻。 你需立刻完成兵力集结,自正面突破,收拢战局。” 什么?还要立刻进攻? 秦昭玥虚眯起眼,面上已显出一丝不耐: “年轻人遇事能不能沉稳些,难不成我是专程来看你表演目瞪口呆的?” 蒙坚:“……” 这能怪他吗?您倒是听听自己说的这些都是什么话啊! “末将遵命,这就集结兵力!”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立刻领命。 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本该好生休整。 若叛军无主动进攻之意,原计划是将禁军拆分,掺入府兵中以维持基本战力。 但眼下……一切常规都已打破! 哪还顾得上疲惫与否,哪还管府兵战力几何。 若在此等绝对优势下还不能迅速平定战事,他这个禁军副统领也真是白当了。 “等一下,”这次换做秦昭玥打断他,“你身边那个总跟着的死士护卫……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是秦放。” “对,秦放。他现在什么修为了?” “仍是四品境。” “你呢?” “末将……也是四品巅峰。” “废物。” 蒙坚:“……” 他这年纪达到四品巅峰已是军中翘楚。 何况蒙家功法讲究根基稳固,循序渐进方有更大把握晋升神武境,岂能急于求成? 但他听懂了秦昭玥的未尽之意。 “祖父安排了一位三品境的家将随行护卫。 此外,军中还有一位从临海府紧急调来的璇玑卫千户,代号烛幽,亦是三品境。” 秦昭玥点了点头。 两名三品境,应对当前局面,应当足够了。 “记住,左右两营是此战主力,他们是戴罪立功,交投名状。 你是去确保战果,接收胜利的,不必一味死拼,尽量保存我军实力。” “末将明白。” “还有,务必提防那个南疆圣女阿雅朵。 巫蛊之术诡谲,有操控人心之能。 具体如何临机决断,是你这主将的职责,自己把握。” “是!” “最后,拿下三大营,立刻着手解决南疆边境叛军主力的问题。 你只需知道,越早彻底平定南境,于大乾国运越为有利。 我最多给你两日时间,可能做到?” “请殿下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秦昭玥随意地挥了挥手, “倒也不必万死,尽力而为便是。 彻底解决后,别忘了将那四个被蛊虫控制的世家家主一并处理掉,以绝后患。” 于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大营迅速运转起来。 秦昭玥并未参与接下来的行动,而是与江无涯、楚星澜住进了梅岭县内一家还算清净的客栈。 “六殿下,将后续事宜全权交予蒙坚将军,是否……”楚星澜轻声问道。 在她看来,既然己方实力占据绝对优势,何不趁势一举扑灭南疆叛军主力,毕其功于一役。 秦昭玥的想法实则很简单——她懒得动了。 连续五日未曾合眼,过去一整晚更是东奔西走,杀人越货……不,是惩奸除恶、力挽狂澜,她实在是累了。 于是,她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姿态,说得大义凛然: “总不能事事都需我等亲力亲为,喂到他们嘴边。 年轻一辈,总该多历练历练,方能独当一面。” 第455章 解毒 能够想象一个人连续七日不曾合眼是何等感受吗? 眼神涣散空洞,仿佛蒙着一层洗不脱的灰翳。 对周遭一切失去了鲜活的兴趣,只余下麻木的空洞。 下颌总是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沉重的眼皮如同坠了铅块,不住地向下耷拉,每一次强行睁开都需耗费莫大的意志力。 是的,这便是秦昭玥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先前怀揣巨富的激动与兴奋早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唯有被极度疲倦啃噬的躯壳。 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魔咒般疯狂盘旋、反复叫嚣: 想睡觉,立刻,马上! 如今已换作江无涯与楚星澜两人轮班,灵觉时刻如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床榻方圆之地。 但凡察觉到她气息稍沉,露出一丝即将被睡意俘获的迹象,便会立刻以一道细微却足够尖锐的灵觉刺激,将她硬生生从混沌边缘拽回。 只是这过程变得愈发频繁,而秦昭玥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烦躁易怒。 比如此刻,在江无涯又一次不得已“刺”醒她之后,她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眸子里骤然凝聚起骇人的风暴。 头顶仿佛笼罩着肉眼可见的阴郁乌云,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甚至透出一股近乎邪恶的戾气,死死盯住了江无涯。 江无涯猛然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小…小师妹……” 只听秦昭玥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沙哑却带着淬毒般的讥讽: “呵,某些没用的男人,也就只会拿些比针尖还细的玩意儿戳刺旁人,呸!” 江无涯:“……” 他僵在原地,头皮发麻,一个字也不敢再接。 就在此时,秦昭玥昏沉胀痛的脑中忽地感知到一丝异动。 她强打精神,将意识沉入识海之中那卷光华流转的功德簿。 只见“阴阳并济”一项仍在稳定地、极其缓慢地生成功德值,细水长流。 “四大世家”自两日前那波惊人的暴涨之后,如今也已归于平稳,再无太大波澜。 而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国泰民安”那一页。 它终于,终于出现了剧烈无比的波动! 一大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磅礴如江河奔涌的功德值轰然注入,金色的光华几乎要灼伤她的意识。 对面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江无涯,骤然发现他那如一潭死水般的小师妹,眼中猛地迸发出骇人的璀璨神采。 那光芒几乎灼人,吓得他又是浑身一激灵。 小师妹这状态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他从未知晓,原来缺乏睡眠竟能积累出如此深重恐怖的怨念。 作为修行之人,尤其是踏入神武境后,感悟天地,闭关打坐十日半月也是常事,鲜少会有如此强烈的睡眠渴求。 其实他内心并不愿这般持续惊扰小师妹,于他自身毫无益处,反而平白招惹怨怼。 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滋生……要不就让她睡呢? 女帝是生是死,与他这天衍宗又有何干系? 只…绝不能在自己当值时让她睡着,否则小师妹醒来后那雷霆之怒,他怕是承受不起。 这一刻,江无涯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如何能将这事自然地推到楚师妹当值之时,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未等他完善那“祸水东引”的计划,秦昭玥已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声音虽沙哑却透着一股惊人的亮色: “师兄!” “怎、怎么了~” 江无涯因心虚和惊吓,声线都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 “快!替我护法!”秦昭玥猛地坐直身体。 嗯?江无涯愣了一瞬,随即如同被针扎般弹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小师妹,你的意思是……” 秦昭玥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时候了!” 江无涯几乎要喜极而泣,提心吊胆、时刻承受着低压怨气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几乎是同时,原本应在隔壁调息的楚星澜也感知到异常,瞬间出现在房内。 两人无需多言,立刻一左一右守定床边,无形的“域”张开,将这张床榻笼罩得固若金汤。 此刻这里,无疑是大乾疆土之上最安全之所。 “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楚星澜沉声问道。 “护好我的安全,待我呼唤时,以你们的‘域’助我压制母皇体内暴动的真气。” 秦昭玥语速极快,交代完毕便不再迟疑。 她跪坐于榻上,将昏迷的母皇稍稍扶起,双掌稳稳按在其丹田气海之处。 呼……呼…… 她强行压下激动与疲惫,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随即眼神一凝。 将自身那蕴藏着特殊生机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母皇体内。 磅礴真气涌入的刹那,秦明凰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瞬间被点燃。 心脏跳动的力量陡然增强,沉闷而有力。 然而,蛰伏已久的生机之毒,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凶残鲨鱼,骤然暴起,疯狂扑噬而来! 秦昭玥已有过一次经验,虽此次毒素因缠绵日久更为猛烈霸道,但根源原理万变不离其宗。 所谓生机之毒,最阴狠之处便在于将中毒者的生机与真气死死捆绑一处。 任何单方面补充生机的尝试,都会瞬间被这捆绑的毒素吞噬殆尽,徒劳无功。 故而此前只能让母皇陷入沉眠,再以她特殊的真气吊住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不灭。 解毒之法说来简单,只需将这该死的捆绑彻底解除即可。 只因这毒素刁钻无比,若无法一次性彻底根除干净,哪怕只剩一丝,也会顷刻间死灰复燃。 但这一次,秦昭玥心中底气十足。 除却成功过的经验,更因她如今修为大涨,且那功德簿上,代表着“国泰民安”的数字前所未有的充沛丰盈! 兜里“银钱”鼓胀,心中自然踏实笃定。 与上次过程相似,她只需持续稳定地输出真气,引导功德之力化入其中。 随着解绑进程的推进,母皇体内的生机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旺盛蓬勃起来。 外在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原本布满皱纹的枯槁面容,竟如同逆溯时光般开始回春。 皮肤上泛着的青黑死气迅速褪去,逐渐透出属于活人的润泽。 深刻的皱纹悄然抚平,变得光滑紧致,恢复了惊人的弹性与光泽。 甚至连那干枯灰白的发根处,都快速透出乌黑的生机。 伴随这生机勃发的过程,秦明凰体内被毒素压制的真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驯服,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压制!”秦昭玥低喝一声。 楚星澜立刻出手,精纯的“域”之力如无形的枷锁,稳稳笼罩住女帝周身,将那即将暴走的恐怖真气强行压制下去。 很快,秦昭玥感到自身真气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细碎清脆的“叮铃”声,那是海量功德值正在被急速消耗时产生的错觉。 她心知已到了解毒最紧要的关头,甚至还分心查看一下功德簿。 余额依旧非常充裕,完全无需担忧。 被压制的真气在女帝体内左冲右突,即便有楚星澜的“域”束缚,依旧对经脉造成了不少损伤。 然而,每当筋脉刚刚出现裂痕,下一刻便会被秦昭玥那蕴含磅礴生机的真气瞬间修复如初。 如此破坏与重生,在短短时间内重复了无数次。 “唔……” 大约二十几息之后,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呢喃传入在场三人耳中。 秦明凰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竟是要苏醒了! 此刻她体内真气已如沸腾的熔岩,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准备好!就快成了!” 秦昭玥低吼,涌出的真气速度达到了顶峰。 母皇体内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旋涡,贪婪地吞噬着她输送而来的所有力量。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自母皇丹田深处传出,似是某种坚固的壁垒被彻底冲垮。 紧接着,那沸腾暴动的真气如同被驯服的野马。 骤然平息下去,温顺地流淌于焕然一新的宽阔经脉之中。 而后,秦明凰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目初时还有些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深邃。 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脸上,面色苍白、满额布满汗水,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小六?” 秦昭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两眼一翻,连一个字都来不及吐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嗙仓”一声软软倒在了母皇的身上。 下一刻,细微却均匀的鼾声已自她鼻息间轻轻响起。 第456章 突破 秦明凰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无比悠长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偶尔,她会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细微变化。 似乎有持续的颠簸,硌得她胸口隐隐作痛。 身体时而晃荡,时而又像被抛入云端,飞上飞下,不得安宁。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与荒诞离奇的幻象之中。 挣扎不得,清醒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将她从深沉的泥淖中缓缓托起。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清醒意识。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朦胧的光线和物体的轮廓。 长时间的昏迷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思维也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缓慢。 喉咙干涩得发疼,四肢百骸传来一种许久未动的酸软无力感。 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一阵细微的麻痒感传来,确认了这具身体依旧受自己掌控。 目光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自己身上、正发出均匀鼾声的小六。 看着女儿疲惫至极的睡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爱涌上心头。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女儿的头顶。 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柔软的发丝,秦明凰自己却猛地怔住了! 她的手掌……水润光滑,甚至带着饱满的弹性。 难以置信地将手掌移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绝不是一个昏迷许久、濒死之人该有的手掌。 因为小六总在心里嘀咕“老母亲”、“老母亲”,她前段时日还格外注意保养,对自身肌肤状态再熟悉不过。 秦明凰万分肯定,此刻手掌的肌肤不仅完全恢复了健康,甚至比中毒之前还要细腻鲜嫩。 仿佛时光倒流,重回了青春鼎盛之年。 这…… 惊愕还未平息,秦明凰骤然感觉到体内传来一阵强烈的震颤。 那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寻到突破口的力量在汹涌奔腾。 一直守候在旁的楚星澜此刻也骤然再次瞪圆了眼睛。 方才目睹陛下“返老还童”的神迹已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可现在,陛下体内那股骤然升腾的气息分明是…… “陛下!您……您是在冲击神武境?” 秦明凰脸色剧变,瞬间将杂念抛诸脑后。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扶好依旧酣睡的小六,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铺内侧,盖好薄被。 而后,一跃下榻。 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矫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江无涯,守好小六。”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 江无涯拱手一礼,并未多言。 他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对于“天盘”奥秘的追寻已近乎执念。 相较于楚星澜,他这个现任天衍宗宗主对天盘所蕴含的神妙了解得更深。 他默默退至床榻一侧,灵觉牢牢锁定了沉睡中的秦昭玥。 楚星澜无需吩咐,默默守护在女帝身侧。 她迅速取出璇玑卫秘制的丹药,将其中几颗专用于巩固修为的极品灵丹递了过去。 “陛下,契机难得,请立刻静心感悟。” 秦明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目。 多年帝王生涯,早已将她的心境淬炼得坚如磐石。 即便在此等大起大落的境遇下,也未见多少慌乱。 然而,内心深处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遥想当年继位之前,她亦曾天赋卓绝,修为臻至四品境。 至于是否要冲击神武境,其实并无太深的执念。 后来朝局骤变,九五至尊的重担落在肩上,她便更不敢轻易尝试突破了。 帝王之身,关乎国本,万一冲击境界时有个闪失,这万里江山将托付何人? 一晃十余年过去,她早已将个人修为之事看淡。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清晰地感知到那突破的契机。 而这一切,皆拜平日里最跳脱不羁的小六所赐。 感受到体内那充沛得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雄浑真气,秦明凰并未选择立刻吞服丹药。 当即在房中空地处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细细感知着属于自己的“势”。 皇家武库中收藏足以修炼至神武境的各类顶尖功法秘籍,她早年也翻阅研读,烂熟于心。 不消片刻,身周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虚空中隐隐浮现出厚重雄浑的山岳虚影。 山岳巍峨磅礴,带着镇压一切的威严,光影闪烁,似要凝实。 这正是皇家传承中极为着名的“镇岳势”,势大力沉,防御第一。 然而,那山岳虚影只是昙花一现。 尚未真正稳固,便如同镜花水月般瞬间破碎,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她身周气息一变,弥漫起苍茫空灵的雾气。 头顶之上仿佛有一缕清冷的月华垂落,意境缥缈而梦幻,带着一丝孤高绝尘之意。 这是另一门高深功法“太阴引”所引发的异象。 可下一刻,这月华雾霭同样崩解消散,未能留住。 一旁守护的楚星澜不由蹙起了秀眉。 这是可选择的方向太多,反而迷失了本心,找不到最契合自身心境的功法? 按理说,最初那“镇岳势”煌煌大气,与陛下帝王身份也算契合。 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成功凝聚,为何在最后关头,陛下竟主动散去? 就在楚星澜疑惑之际,秦明凰前方的虚空之中,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什么恢弘壮阔或清冷孤高的意象,而是凭空浮现出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槁树枝。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历经了无数风霜雨雪,生机早已流逝殆尽。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枯木顶端,一点绿意悄然萌发,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一株嫩芽。 嫩芽是如此脆弱,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下方枯死的枝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是了! 当这“枯木逢春”的景象清晰呈现的那一刻,楚星澜心中豁然开朗,再无半分疑虑。 这便是最契合当下女帝陛下的“势”。 绝处逢生,死境中开辟新天,这不仅是她个人经历的写照,更暗合了大乾王朝由衰转盛的国运。 果然,一切变得无比凝实。 枯木仿佛真的存在于眼前,纹理清晰,而那株嫩芽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秦明凰体内的感受最为直观真切。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的桎梏被体内奔腾的真气狠狠冲开,耳边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紧接着,身体好似瞬间膨胀了数倍,感知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开去,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广阔清晰。 床上小六酣睡的憨态,呼吸时微微嘟起的嘴唇,窗外极远处树叶的颤动,都纤毫毕现地映入她的感知之中。 当感知的触角抵达极限之后,又如同退潮般瞬间收回体内。 而秦明凰,也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目之中,再无半分病弱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亮与湛然神采。 她站起身,轻轻攥了攥拳头。 感受着体内那汹涌澎湃的全新力量,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强大与掌控感。 “恭喜陛下,绝处逢生,晋升神武境!”楚星澜由衷地恭贺道。 秦明凰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虽说不在乎个人勇武,但真正掌握这股力量之时,内心深处涌起的满足与自信,不足为外人道。 不仅如此,她所领悟的“枯木逢春”之势,其中蕴含的生机远非寻常三品境功法可比。 最直接的结果便是,她的寿元很可能将远超大乾历代先帝。 而且,她的真气也因此具备了极强的疗伤滋养之效。 秦明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床上依旧酣睡的小六身上,眼神变得复杂到了极点。 有难以言喻的感激,有深沉的愧疚,有巨大的骄傲,还有一丝茫然…… 绝处逢生,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更进一步,这一切不可思议的转折,都拜这个她曾经并未寄予厚望的女儿所赐。 沉默了片刻,对楚星澜开口问道: “朕昏迷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第457章 以后老母亲怕是叫不出口了 秦昭玥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有……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头的那道身影。 “美女你谁?” “醒了。” 秦昭玥定睛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脱口而出: “母皇?不是……您这皮肤哪儿整的?动刀子了?” 她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诧,甚至还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仿佛想凑近了仔细看看。 秦明凰:“……” 动什么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古怪的用词。 但看到小六脸上那毫不作伪的震惊,女人爱美的天性还是让她心底微微泛起一丝得意。 醒来后,她可是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体内生机充盈澎湃,不仅沉疴尽去,连带着肌肤也焕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比之前拼命灌那些养生茶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 如今的皮肤状态,紧致润泽,光洁无瑕,说是还不到三十岁也无人怀疑。 往日里被无数奏折政事磋磨得心力交瘁的感觉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轻盈舒畅。 甚至有种再为江山社稷操劳五十年也毫无问题的豪迈冲动。 秦昭玥还有些没睡够的迷糊,打着哈欠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先起来吃点东西吧,如今你想睡,随时都可以睡。” 秦昭玥的嘴角立刻抑制不住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的弧度。 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虽然睡足了,但身体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酥软的惬意。 感觉还是有些犯困,但空瘪的胃袋传来的强烈抗议显然更占上风。 身边没带贴身婢女,自然也不可能让当今陛下亲自伺候她洗漱。 秦昭玥一边就着盆中清水净面,一边暗自感叹时过境迁。 这才过去多久?半年不到的时光,她竟然已经有些不习惯没人跟前伺候的日子了。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啊…… 外间桌上已摆满了精致菜肴,客栈拿出了看家的本事,香气四溢。 秦昭玥和老母亲……不对,现在瞧着这状态,实在不能再用“老”字形容了。 两人若一同走出去,怕是要被人当成姐妹。 总而言之,母女二人对面而坐。 秦昭玥立刻投入战斗,大快朵颐,吃相颇为豪放。 秦明凰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敢这么跟她同桌用膳却全然不顾礼仪的,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小六了。 因为小六幼年时她便已登基,记忆中已经太久没有过如此轻松的相处,内心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慢些吃,又无人同你抢,不够的话厨房还有的是。” 如今这整座客栈,也就只住了她们四位,清静得很。 “唔……”秦昭玥含糊地应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咽下口中食物,她终于有空关心正事: “母皇,现在外面的局势如何了?” “托你的福,朱雀南道已全面收复,叛军肃清……” 秦明凰早已从楚星澜那里了解了大概,加上今日璇玑卫传回的最新消息,但秦明凰此刻亲口说出,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陷入昏迷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简直如同梦幻。 不仅仅是解决了朱雀南道的叛军,还“顺手”将世家布置的后手连根拔起,更“顺便”开启了与南疆的谈判,使得并入大乾版图成为了可能。 而这一切惊天逆转的推动者,就是眼前这个刚刚睡醒、正毫无形象大口吃菜的女儿。 从她抵达百越都护府,到定下大局,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之后蒙坚领兵推进,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叛军中层以上的军官已被悉数斩首,世家招募的那一万私兵被打散重组。 登记造册,皆为戴罪之身,若有异动,等待他们和家人的将是灭顶之灾。 军饷减半发放,短期内绝不敢再生事端。 这些兵力,若北境战事有变,随时可抽调北上,更何况还白得了三四万套现成的铠甲兵刃。 更别提从世家秘密据点中起获的那笔巨额银票和细软,足以让国库瞬间充盈,许多因财力不足而搁置的利民政策都可以重新考量。 璇玑卫千户聆铎已在朱雀南道重新编织情报网络,而千户烛幽则带着她的明确旨意,前去与南疆各部族首领进行细致谈判。 若一切顺利,或许能在入冬前初步达成互市协议。 让南疆部族这个冬天过得物资充裕,他们积攒的皮毛山珍也能换来过冬的必需品。 以稳定的交易为纽带,潜移默化,或许真能一步步促成南疆人心归附。 想想南疆辽阔的地域、丰富的物产、潜在的人口与青壮劳力……这一切的转机,从她中毒昏迷到此刻清醒掌控大局,仅仅过去了八天,八天! 其中一天小六还在昏睡,是蒙坚和璇玑卫接手并巩固了她挣来的大好局面。 还有她自己,不仅剧毒尽祛、重伤痊愈,体内生机磅礴远超往昔,更是水到渠成地晋入了神武境。 秦明凰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不禁提起了修为晋升之事。 秦昭玥略有些吃惊,不过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太过意外。 当初给长姐解毒后,她不也立刻提升了两品境界么? 这生机之毒,倒像是一种副作用极其猛烈、但成功后回报也极其惊人的特殊“晋升丹药”。 【难怪皮肤这么好,原来晋升神武境还有美容养颜的奇效?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哦对了,我还年轻着呢,底子好,难怪没察觉。 啧啧啧……以后这“老母亲”怕是叫不出口了。】 秦明凰的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极细微的弧度。 一顿风卷残云,秦昭玥吃得心满意足,小腹微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捧着肚子。 困意再次袭来,但饱腹之后的慵懒让她又不是很想立刻回到床榻上去。 简单来说,吃撑了。 秦明凰随即做出了提议:“若是还不想睡,要不要陪母皇出门走走透透气?” “行吧。”秦昭玥想了想,点头同意。 两人刚出房门,便撞见了似乎正好路过的江无涯和楚星澜。 秦昭玥立刻热情地挥了挥手,脸上绽开笑容:“师兄!师姐!” 经过南境一番生死与共,两位可是帮了大忙。 她秦昭玥是知恩图报的人,顺势认下“小师妹”的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江无涯立刻回以一个毫不掩饰开心的笑容:“小师妹!睡醒啦?” 楚星澜则矜持得多,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殿下。” 于是,四人一同离开了客栈,漫步在梅岭县的街道上。 大家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布衣,但气质却难以完全遮掩。 秦昭玥悄悄瞥了几眼身旁的母皇,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两人走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姐妹花,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妙。 梅岭县内,依然有大量禁军驻扎,那是后续抵达的五千兵马。 谁能想到,这支原本预备承担攻坚重任的生力军,赶到时仗已经打完了。 如今他们在此暂作休整,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漫步间,秦明凰看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昭玥,经历此番种种,今后你有什么想做的?” “我啊……”秦昭玥拖长了语调,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第458章 要不你自己带兵试试? 在梅岭县停驻了两日后,朱雀南道的局势已彻底稳定下来。 二皇子秦景珩终究未曾真正铁了心去做傀儡皇帝,而事态也尚未发展到公然立国、彻底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故而,他如今依旧“坐镇”于百越都护府的州衙之内,只是处境与心境已截然不同。 此前那些暗中收买军中将领、培植私党的计划自然是彻底泡了汤。 此时风声鹤唳,他自身能劫后余生已属万幸。 加之有“识人不明”、险些屈从南疆与世家的污点在身,眼下唯有夹起尾巴,竭力低调行事,方能暂且保全。 南疆部族的八千勇士已卸去甲胄,重归山林故土。 只留下圣女阿雅朵与五位主要部族首领暂居都护府,负责后续事宜。 开通互市的基本框架已然谈妥,消息传回南疆各部,不久后便会有大量的物资往来交易。 尤其眼下秋收即将结束,朝廷并不需要从别处大规模调运物资,就地交易即可,反倒省却了长途转运的耗费与周折。 二皇子眼下最主要的政务,便是全力促成此事,将功折罪。 至于秦昭玥与秦明凰,此刻已乘坐马车,踏上了缓缓北归的旅程。 秦昭玥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 在梅岭县的两日里除了吃便是睡,仿佛要将缺失的七日睡眠一口气全补回来,直睡得天昏地暗。 直至被秦明凰亲自从被窝里挖出来,塞进了马车。 依旧是隐蛰准备的那辆马车,内里铺着厚实柔软的垫子,行驶起来颇为平稳。 秦昭玥懒洋洋地倚靠着楚星澜的胳膊,眼皮依旧有些沉重,打着瞌睡。 墨组的婢女们都不在身边,她总不能去靠着母皇吧?母女间尚未亲密到那般地步。 但自家师姐就不同了,靠一靠怎么了? 于是,这位天下有数的二品境强者,便沦为了她专属的“人肉靠枕”。 秦明凰则轻轻掀开一侧绸幔,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景致,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行四人,两名二品境宗师,两名三品境高手,这般阵容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并未动用修为遮掩形貌,而是使用了璇玑卫特制的易容面具。 秦明凰将自己扮作一位老夫人,秦昭玥和楚星澜则扮作相貌寻常的年轻女子,至于江无涯…… 他无需刻意装扮,只需将这几日略有些邋遢的形容稍作整理,再换上寻常车夫的粗布衣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个本分老实的赶车人。 于是,老夫人带着小女儿,一名婢女随侍在侧,一名马夫负责赶车的四人组合就此成形。 秦昭玥原本以为要日夜兼程赶回凤京,不料母皇却说不必着急。 秦明凰已通过璇玑卫的渠道掌握了最新情报,北境战事暂告段落,凤京城内一切太平。 因此,她做出了缓缓北行、顺便体察民情的决定。 不仅如此,甚至下令将自己已然痊愈的消息压下,不许传回京城。 美其名曰正好让留在京中的三公主、四公主等人多多历练。 待銮驾回京,以她如今这脱胎换骨、生机勃勃的身子骨,除非主动退位,否则几位皇嗣怕是很难再有机会接触到监国权柄了。 该说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老母亲的心思,真真是……深远得很哪。 断断续续的心声不可避免地传入秦明凰耳中,她握着窗幔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小六…… 秦明凰本性原是跳脱飞扬的性子,少女时代最爱纵马驰骋、蹴鞠为乐,亦欣赏俊朗儿郎。 否则也不会接连选了六位皇夫,生下六个孩子,曾戏言要组个蹴鞠队自己领着玩。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将她推上了九五至尊之位,从此便被那重重宫墙困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来殚精竭虑、苦心布局,最远的放松也不过是去京郊皇庄小住几日。 先帝留下的那些行宫早已因缺乏维护银两而荒废,她登基以来国库一直空虚,哪有余钱去修缮什么行宫别苑。 因此,此番大局已定,秦明凰并未急于返回那座困了她十四年的皇城。 而是决定带着小六缓缓北归,一路上好好看一看这片倾注心血守护的河山。 马车行了半日,透过车窗望着外面不同于宫墙内的鲜活景象。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小六平日里那种看似懒散、实则不愿被束缚的心性。 放下车幔,目光落回车内,看着小六那副懒惫模样依偎着楚星澜。 紫薇台唯一的令官,宫中超然特殊的存在,堂堂二品境宗师,此刻竟心甘情愿给女儿当靠枕。这画面……着实有些梦幻。 “小六,”秦明凰收回思绪,开口问道,“对于老大在北境打的这一仗,你怎么看?” 秦昭玥歪在楚星澜身上没动弹,只伸出了一个大拇指,言简意赅: “那还有啥说的,棒,顶呱呱!” 北境的战报她也粗略看过,长姐以刚刚组建不过半月的凤翎营两千轻骑,就敢直冲朔风国五万主力大军。 说实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秦昭玥都觉得心惊肉跳。 换做是她,肯定干不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儿。 这次朱雀南道之行,看似也是孤军深入,实则底气足得很。 天地人三盘齐聚,三人联手足以跟接近一品境的高手别别苗头,自然敢放手一搏。 但长姐身边只有一个三品境护卫“流焰”,以速度见长,其他方面相对平庸。 就这般条件,两千对五万……简直难以想象其间的惨烈与决绝。 秦明凰看出了小六回答中的敷衍,却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追问道: “仅仅只是厉害二字?” 秦昭玥悄悄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依旧没起身, “这还不够厉害吗?” 【要不您老人家自己带兵试试,看能不能打出这等战绩?】 听着小六毫不客气的腹诽,秦明凰却并未动怒。 镇北关一役的细节她已了然于胸。 当时瓮城城门顷刻被破,天地异象频生,连主城门都出现巨大裂缝,应是那个叫闫无咎的术士所为。 若非昭琼当机立断,以自身和凤翎营为饵,为神策玄甲军创造出绝佳的反击时机,镇北关危矣。 诚如小六所想,即便是她亲自在场指挥,也未必能比大女儿做得更出色。 对战机的捕捉、决断的魄力、身先士卒的勇武,秦昭琼堪称所有皇嗣中的第一人。 然而…… “别跟朕打马虎眼,”秦明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小六,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秦昭玥下意识地往楚星澜怀里缩了缩,抱得更紧了些,含糊道: “母皇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秦明凰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命令你,必须说!” 【刚刚还自称“我”,这会儿又端出“朕”的架子了。 不过是瞧着皮相年轻了些,内里终究还是那个老母亲,啧……】 车幔缝隙透入的光线在秦明凰骤然收紧的拳头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既然都摆出了帝王威仪,秦昭玥又能如何?只得实话实说罢了。 她懒懒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长姐此番,可为合格的大将,未必适合为三军统帅……” 第459章 想走谁能拦得住我? 秦昭琼无畏、勇毅,能于万军之中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创造出堪称辉煌的战果,这些都不能掩盖她以身犯险的事实。 此事自然不能简单论对错。 秦昭玥虽不谙兵事,却也明白,一支军队在战场上折损超过一定限度,军心势必涣散。 所谓兵败如山倒,便是此理。 通常而言,折损五成兵力而阵列不溃者,其将领已可称良将。 而凤翎营组建不过半月,两千骑卒中半数为新兵,在此等情形下,经历惨烈冲锋后仅存不足百人,竟能死战不退。 完成几乎必死的任务,为最终胜利奠定基石。 若非长姐身先士卒、以个人魅力与勇气凝聚军心,绝无可能做到。 然而,若从一国之君、从考量江山社稷继承人的角度审视,将自身置于万死之地,一旦真有闪差,后果不堪设想。 或可说“君王死社稷”是某种悲壮的荣光,但身为帝王,总需虑及身后之事。 万一出现意外,由何人继任,朝局如何平稳过渡,边境是否再生波澜。 秦明凰自然明白小六话中未尽之意,这已是相当含蓄的说法。 储位之争,是她思虑已久的心事。 昭琼作为长女,自幼便承载了她许多期望。 此前赈灾之后的朝堂辩功,曾让她眼前一亮,觉得未来可期。 但经此北境一战,虽立下赫赫战功,其行事风格却让她心中仍存隐忧。 至于老二秦景珩……经南境此番折腾,评价自然跌落三分。 无论如何,一个“识人不明”的过错是逃不掉的。 身边跟随多年的首席幕僚包藏祸心,他却毫无察觉,识人御下之能可见一斑。 正如她昏迷前最后的安排,老三昭琬和老四昭枢,性情沉稳顾全大局,或许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可如今……秦明凰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看似懒散、实则深藏不露的女儿身上。 能力超凡,身负天盘传承,按照天衍宗的说法,其余两大圣器的持有者注定会汇聚其左右。 加之她机变百出、杀伐决断…… 秦明凰已仔仔细细阅遍了璇玑卫关于她昏迷期间小六所有行动的密报。 其心志手段,已让她将小六的地位在心中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位置。 若她有心争夺储位,此番收复朱雀南道、甚至可能为将来纳入南疆奠定基础的泼天之功,便是最坚实的资本。 有此功劳打底,再加上江无涯、楚星澜两位二品境宗师的辅佐,众多璇玑卫千户的认同,乃至裴家小子和蒙坚那点若有似无的青睐。 不知不觉间,小六身边已悄然汇聚起一股令人心惊的力量。 看似无意争抢,这些人和势却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般向她靠拢,或许便是天盘所携气运的玄妙之处。 偏偏……偏偏她的性子又是这般懒散惫怠。 “小六,你……”秦明凰心中念头百转,终是忍不住开口。 “我不干。”没等母亲说完,秦昭玥便斩钉截铁地堵了回去。 秦明凰:“……” 看吧,就是这么敏锐,且不留余地。 秦昭玥依旧窝在楚星澜身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惫懒: “母皇,女儿这回立的功劳不小吧?可不能再逼我干活了。” 说着,她突然“哎呀”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眉头紧紧皱起,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嘶……七天没合眼,又长途奔袭、劳心劳力的,好像伤了元气,得好好将养一阵子才行。” 车帘外立刻传来江无涯关切的询问,声音带着焦急: “小师妹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师兄看看?” “没事的师兄,就是有点乏,慢慢养养就好了。” 【开玩笑,刚拼死拼活干完那么大一堆事,这就又盯上我了?真当我是老黄牛呗? 给你面子叫你一声母皇,不给你面子你是个…… 哼,就凭老娘现在的实力,加上师兄师姐护着,还有攒够了的老本,想走谁能拦得住?闹呢!】 秦明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那还真是要谢谢乖女儿了,好歹还肯给她这个母皇三分薄面。 之前还能拿捏小六的办法,似乎也不灵光了。 从四大世家收缴上来的银票古玩珍奇,绝大部分确已充入国库。 但以这小狐狸的性子,绝对私下截留了不小的一份。 秦明凰也懒得去深究具体数目,估摸着不会少于一二百万两之巨。 有了这笔钱,这小妮子更是有恃无恐。 “哎……” 秦明凰悠长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算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小六既然想休息,便让她好生休息吧。 反正自己如今修为大涨,生机充沛,储位之事,大可从容图之。 平心而论,经此一劫,她心中已是颇为满意。 自己病重昏迷期间,儿女们并未陷入内斗倾轧,而是能勠力同心。 老三昭琬也能容得下底下的弟妹,顾全大局,这已是难得的好局面了。 既已抛开那敏感话题,接下来的行程便轻松惬意起来。 车马走走停停,遇有名城大邑、秀丽乡镇便入内游览,尝遍各地美食。 秦明凰仿佛全然忘却了归期,任由马车缓行,每逢州县乡里必做停留。 有时住上一夜,兴致来时,盘桓三五日也是常有之事。 除了每日定时听取璇玑卫奏报天下大事外,其余政务一概不理,真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时节已近秋分。 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转凉,空气中添了萧瑟的寒意。 不过这点温度变化,对四位修为不凡的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只是为了不显得突兀,也随俗添置了些应季的衣物。 这一日,马车驶入了一个名为清泉乡的地方。 还未靠近乡集中心,便见前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人声隐约传来,正是乡里征收秋税的时候。 道旁田埂边,金黄的稻谷已收割大半,露出些许斑驳的土地。 排队等候的百姓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面容被日头晒得黝黑,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印记。 他们或用扁担挑着装满新谷的箩筐,或用独轮车推着沉甸甸的麻袋,安静地等待着。 乡吏设下的临时税点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官吏唱数之下,粮食倒入官斗。 有老者颤巍巍地递上辛苦一年所得的粮食,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 也有壮年汉子沉默地扛起粮袋,额角青筋微凸; 孩童在队伍边嬉戏打闹,尚不知沉甸甸的粮食关乎全家一冬的饱暖。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那些饱含汗水的粮食和质朴的面容上。 一切都显得既平常,又沉重。 第460章 土地政策 马车缓缓驶近清泉乡收税的谷场。 但见一片空地上临时支起了条案,几名身着皂隶服色的胥吏正忙碌着。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却也夹杂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轮到一位老汉时,他颤巍巍地将肩上沉甸甸的麻袋卸下。 胥吏上前,用木斗舀起金黄的谷粒。 那木斗盛得极满,谷粒堆起形成一个尖尖的小山。 这时,旁边另一名手持扁平木尺的胥吏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用手尺沿着斗口飞快地一刮。 “唰”的一声,冒尖的部分谷粒便被扫落在地,那里已经堆积如山。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惜,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低下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不仅是他,周围排队等候的百姓大多神情麻木。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对于这明目张胆的“耗损”已然司空见惯,逆来顺受。 秦明凰透过车帘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凤目之中无波无澜,却深邃得不见底。 秦昭玥也收起了懒散之态,目光落在被扫落的谷粒和百姓麻木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小六,”秦明凰的声音低沉,打破车内的沉寂,“可知那胥吏为何定要如此?” “还能因为什么,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也不尽然。”秦明凰微微摇头, “朝廷定下的税赋额度是死的,但从这田间地头将粮食收上来,再运往官仓。 其间路途迢递,车马航运、人力支出,乃至鼠咬虫蛀,皆被视为合理的损耗。 这刮去的‘尖’,一部分或许入了私囊,另一部分便是填补这些窟窿了。” “这样啊……”秦昭玥若有所思,这些她倒是没想过。 “那你可知,为何朝廷的税赋或高或低,摊到每家每户,大部分百姓终年劳作,也仅仅是堪堪果腹,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顿荤腥?” 秦明凰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秦昭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心中有些猜测。 真正掌握在普通农户手中的田地有多少,她不清楚具体比例。 但她明白一点:底层百姓的抗风险能力极其脆弱。 一旦遭遇天灾人祸,走投无路之下最终的选择往往便是卖掉祖辈传下的田地,从此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 朝廷的税赋高低,对他们而言,差别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 因为最终能落到他们手上的收成,往往被地主的地租所决定。 收成好时,地主会提高租子;收成不好时,租子却未必会减少。 而这天下间最大的地主,正是昔日盘根错节的四大世家。 秦明凰并未执着于非要小六给出答案。 她听到了女儿心中那些断断续续的思量,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她相信,小六大概已猜到自己接下来意欲何为。 璇玑卫的密档中有记载,当初拿下四大世家本家后,对于其名下庞大地产的处理曾暂时搁置,正是来自于小六的命令。 单单点出此事,便已足够说明问题。 四大世家的覆灭,除了释放出大量被兼并的土地之外,还有一个最直接的作用——杀鸡儆猴。 连根深蒂固的世家都动得,那些遍布各州郡、大小不一的地主乡绅,又有何动不得? 待南北境彻底安宁,她返回凤京,便要着手推动这件酝酿已久的大事。 这是继广开科举之后,她规划中的第二项根本国策。 如今,条件终于趋于成熟。 若是老三、老四足够敏锐,此时应该已在为如何起草相关方略而头疼。 这个课题实在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涉及土地政策、税赋改革、粮商调控、漕运管理、地方治理、以及无数家族的利益重新分配。 除了制定周详的方略,由何人主导、如何监管实施亦是难题。 秦明凰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不愿将此事完全交由璇玑卫去主办。 那么,朝中又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思虑间,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再次瞥向身旁的小六。 或许,将此事交给小六是最“简单”的办法。 以她的能力和身边汇聚的力量,或能顺利推行。 但这注定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以小六跳脱不耐的性子,恐怕是熬不住的。 哎……罢了,还需从长计议。 马车缓缓驶离谷场。 路旁的粮铺此时正是最忙碌的时候,除了收粮卖粮,还有以细粮换粗粮的交易。 许多农家辛辛苦苦种出稻谷,自家却舍不得吃一口白米饭,大多要换成更能果腹的糙米杂粮。 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一些百姓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今年天璇道风调雨顺,收成不错,未受大的水患影响。 若是有几亩属于自己的田地,缴纳完赋税后略有盈余,说不得能割上一块羊肉,犒劳一下秋收的辛苦。 没有在收税的谷场过多停留,马车如同走马观花般,缓缓穿行在清泉乡。 路过青砖灰瓦、肃穆威严的县衙署; 路过人声鼎沸、充斥着叫卖声的市集,空气中混杂着瓜果蔬菜、熟食和牲口的味道; 路过传来朗朗读书声的乡塾学堂,窗内是稚嫩而认真的面孔; 路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静谧农庄; 路过一片片刚刚收割完毕、只留下齐刷刷的稻茬,显得有些空旷的田野…… 就这样,马车载着她们,从清泉乡穿行而过,继续驶向下一处目的地。 如此一路缓行,兜兜转转,看尽秋色,体察民情。 直至节令过了寒露,临近霜降,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官道,她们这才终于踏上了返回凤京的路途。 当巍峨高耸的凤京城墙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随着马车渐近,那熟悉的轮廓愈发清晰。 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人群车马,喧嚣而富有生气。 秦昭玥望着那熟悉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思绪起伏难平。 这一路南行北归,历经波澜,见识了山河百姓,此刻,唯有这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终于……回家了。 第461章 还是熟悉的味道…… 有璇玑卫准备的路引凭证,自然毫无破绽,马车顺利驶入了巍峨的凤京城门。 离开不过月余光阴,再度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熟悉街道,秦昭玥心中竟无端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行至城中繁华地段,早有璇玑卫安排的车辆等候。 秦明凰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小六一眼,便在严密护卫下悄然换乘,径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剩下的秦昭玥、江无涯与楚星澜三人,则乘坐原来的马车,直奔六公主府邸。 是的,除了江无涯这位师兄必定跟随之外,连紫薇台令官楚星澜也一同随行。 她当初出世入驻皇宫,本就是为了修行。 如今既已认定天盘持有者,自然要追随在其左右。 秦明凰对此并未出言挽留,反正她心知肚明,小六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凤京。 对于二品境的宗师而言,住在六公主府邸与住在皇宫深苑,实则并无太大区别,不过瞬息即至的距离罢了。 在璇玑卫的周密安排下,秦明凰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禁宫大内。 御书房内,依旧显得有些拥挤。 三个年纪小的孩子刚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去右翼临时搭建的学堂上课,以免打扰皇姐们处理政务。 而刚刚结束早朝的三位年长皇嗣,正围在御案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这已成为她们近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裴玄韫如今会先行筛选出一部分紧要奏折,直接送入御书房。 由三公主初步阅览并给出批注意见后,他再收回细看。 若见解有不同之处,便会再次送入御书房共同商议。 这般近乎“师徒”般的实操历练,使得三公主、四公主乃至五皇子在政务处理上迅速褪去青涩,日渐成熟。 此刻,她们正在激烈讨论的,正是关于原四大世家所占庞大土地的处置问题。 “还田于民”绝非一句空话,首要难题便是制定公平合理的分配标准。 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之理,也明白绝对的“均”不可能实现,她们初步拟定了两条准则: 一是基于需求,如家中无田或人均占地极少的农户优先; 二是基于激励,如历年税赋上缴及时、服徭役表现优异、无作奸犯科记录者酌情多分。 但这又引出了更深层的问题,地方上对人口、田亩的精准核查。 即便缺乏基层实务经验,她们也能料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积弊。 涉及分田此等关乎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地方官府、乡正里正完全有可能伪造册籍,使利益流向自己或家族。 最终不过是从世家大族之手,转为无数地方豪强地主,换汤不换药。 因此,分田的第一步,就必须有通盘考虑。 如何分、依据何标准、由何人监管执行,皆需周密筹划。 这便是在初步熟悉朝政后,她们一直在苦苦思索的核心难题。 就在讨论渐入佳境之时,御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内六人皆有所觉,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 秦昭琬最先愣住,眼神有些恍惚。 是母皇吗?容貌极像,只是……似乎太过年轻了些? “母皇……?”她带着不确定的迟疑轻声唤道。 秦明凰见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怎么,这才多久未见,连母皇都认不出了?” 真是母皇! 刹那间,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小九反应最快,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小小的身影飞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秦明凰的腰。 将脸埋在她身前,带着哭腔哽咽道:“母皇!”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后怕。 秦明凰回抱住小女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充满怜爱。 其余皇嗣此刻也反应过来,立刻围拢上前。 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秦明凰目光慈和,一一扫过她们的容颜,挨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好了,好了,母皇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其实这么久过去,她们心中早有猜测。 若母皇真有不测,昭玥那边绝不会一直风平浪静,只有璇玑卫传回些语焉不详的消息。 但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母皇不仅平安无恙,甚至容光焕发,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彻底底地落回了实处。 “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秦明凰看着几个年长的孩子,轻声道。 只这一句话,秦昭琬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连一向清冷的秦昭枢眼中也抑制不住地泛起了湿润的雾气。 而某位性格单纯、情感外露的成年皇子,更是早已忍不住。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沾湿了衣襟。 “母皇回来了,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好。” 秦明凰语气欣慰,看向三个年长的儿女,带着几分护犊的意味问道, “这段日子,可有朝堂官员欺负你们?” 这话问得,俨然像是久未归家的长辈,回来后首先要为自家孩子撑腰做主。 三公主与四公主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表示一切尚好,然而…… 再一次,某位成年皇子想也没想,带着点委屈抢答道:“有!” 秦昭琬:“……” 秦昭枢:“……” 秦明凰闻言却笑了,伸手揉了揉老五的脑袋, “好好好,母皇知道了,回头定帮你出气,打那些不开眼的板子。” 她又看向站在半步开外,有些拘谨的小七和小八,主动将他们揽入怀中, “母皇不在的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用功读书?”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响亮地回答:“有!” 不远处的内侍总管苏全早已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悄悄用衣袖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激动泪水。 秦明凰安抚好孩子们,缓步走到苏全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东西,朕回来了。 你可得给朕好好活着,活久一点。” 苏全正要习惯性地跪下谢恩,却被秦明凰一把稳稳搀住,没能跪下去。 “是,陛下洪福齐天,老奴……老奴一定尽力,再多伺候陛下几年。” 秦明凰再次展颜一笑,目光扫过满堂的子女和忠仆,轻声道:“这样就很好。” 与此同时,秦昭玥的马车也抵达了六公主府邸门口。 老门房正窝在门房里打着盹儿。 这一个多月,府里没了主子,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悠闲到近乎摆烂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冷,他更是整天窝在温暖的门房内,难得踏出几步。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停在门口的马车,以及从车上跳下来的那道身影。 猛地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冲出门房,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殿下?!” 秦昭玥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打趣道: “你这结巴的毛病,当初是怎么当上门房的?莫非是走了谁的后门?” “不不……不是!”老门房急得直摆手,老脸涨得通红, “老奴就是太……太激动了,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行了,”秦昭玥轻笑一声,大步往府内走去,经过他身边时,随口道, “本殿下这趟出去,荷包都瘪了,要不你贡献两个月月钱花花?” 老门房顿时语塞,脸皱成了一团:“唔……” 秦昭玥见状,不再逗他,朗声一笑,迈入了属于自己的府邸。 脚步刚踏过门槛,就听院内传来数道轻微的“唰唰”破空之声,是墨组的身影正在从各处飞速集结而来。 碎墨仗着修为最高,最先掠至秦昭玥面前,单膝跪地,“殿下!” 秦昭玥扬了扬下巴,看着她,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哟,胡琴,好久不见啊。” 碎墨:“……” 满腔的喜悦和激动之情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然而下一刻,秦昭玥却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回来了。” 碎墨眼眶一酸,强忍住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用力回抱住秦昭玥,低声道: “是!欢迎殿下回家!” 很快,墨组其余成员也悉数赶到,整齐列队。 秦昭玥没有厚此薄彼,挨个走过去,给了每个人一个短暂的拥抱。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噔噔噔”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平安迈着大步飞奔而来。 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边跑还边高声喊道:“漂亮姐姐!” 秦昭玥踮起脚尖,拍了拍平安壮硕如山峦般的肩膀,视线却意有所指地瞥向身旁的墨组众人,拖长了语调: “看看,我们平安多会说话。 不像某些人,十三张嘴加起来,还没我们平安一句话中听。 啧……废物……” 墨组众人:“……” 得,熟悉的味道,一点没变。 第462章 暴露了 秋日里最适合做些什么? 除却那四季皆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睡懒觉之外,剩下的头等大事便是顺应天时,好好地贴一贴秋膘了。 天高云淡,气爽风清,正是围炉聚饮、大快朵颐的好时节。 而若说有什么能比单纯吃暖锅更令人惬意的,那便是一边守着咕嘟冒泡的暖锅,一边听着烤肉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六公主府的正院里,此刻便是这般热闹景象。 两张宽大的八仙桌并排支开,丫鬟、护卫、主子、客人,所有人都围坐在院中,不分尊卑,只论尽兴。 虽已入秋,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但守着滚烫的暖锅,再配上一杯冰镇过甜醇浓郁的奶茶,便是恰到好处的舒爽。 平安那壮硕的身躯稳坐如山,面前堆起的空盘如同小山,依旧风卷残云般将大片大片的肉食送入口中,咀嚼得呼哧作响。 那酣畅淋漓的模样,连带着秦昭玥也觉得胃口大开,食欲倍增。 果然呐,外头的草窝,不如自己的金窝银窝,哪里都比不上在自己家里这般自在舒坦。 对于暖锅、烤肉以及冰乳茶这般新鲜的吃法,江无涯与楚星澜也接受良好。 丝毫没有端着的架子,下箸如飞,同样毫不客气。 一群习武之人的食材消耗速度是极为可怕的,更何况还有平安这个无底洞般的大胃王在场。 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那是一盆接一盆地往上端,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坍塌下去。 碎墨一边熟练地涮着肉片,一边趁着间隙,向秦昭玥禀报这一个多月来凤京城的种种变化。 朝堂经历震荡是必然的,尤其在陛下长时间未曾露面的情况下。 坊间的各种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其中传得最凶的,便是陛下实则早已龙驭上宾,只是秘不发丧。 基于此猜测,朝堂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对裴玄韫的攻讦。 “呵……”秦昭玥听到此处,不由嗤笑出声,摇了摇头,“老裴这人缘儿,可真够次的。” 独坐凤阁台宰相之位十四载,总揽三台事务,权柄赫赫,怎能不招人眼红? 那些暗流涌动之人,怕是觉得有机可乘。 动谁不好,偏偏想去动裴玄韫。 就那老狐狸,浑身长满了八百个心眼子,真以为他能稳坐钓鱼台,全靠母皇扶持? “结果如何?”她漫不经心地问。 “贪腐、渎职、结党……罪名不一而足。 涉事官员,去官的去官,获罪的获罪,流放的流放,雷霆手段,已然肃清。” 秦昭玥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莫说裴玄韫自身的手段能力,单论眼下这特殊时期,朝堂稳定乃是第一要务。 想来三姐姐秦昭琬也是默许、甚至支持这般快刀斩乱麻的。 或许,也因着母皇昏迷前那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嘱托。 裴玄韫那老家伙,看来是拧眉瞪眼,一门心思要朝着三朝元老的位置奔去了。 若日后真是三姐姐、四姐姐……罢了,再加上五哥吧。 他们三人中无论谁继位,说不得还得给他挂上个“帝师”的尊衔。 “对了,”碎墨顿了顿,又道, “仪制司那边,借着处理科举舞弊案的契机,清理了一批思想颇为顽固的官员。” 秦昭玥立刻领会了这“顽固”二字的深意。 仪制司掌管科举取士,眼看女子科举已成必然之势,趁此机会将那些抱残守缺、抵制新策的官员清退出局,正是为后续改革铺平道路。 “裴大公子官职未升,但被委派主管女子学堂推广一事。 至三日前,凤京城内排名前十的知名书院,皆已张榜公示,将开设女子学堂。” 说到这里,碎墨话语微顿,悄悄觑了殿下一眼。 秦昭玥斜睨着她,“停什么,继续说。” 碎墨不动声色地继续:“裴二公子则在国子监内积极游说,虽未最终定论,但增设女子学额之事,应已八九不离十。” “还有,”她语气稍沉,“燕公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秦昭玥歪了歪脑袋,面露疑惑:“谁?” 碎墨:“……” “朔风国那位名士,燕知白。” 秦昭玥这才恍然想起,是那个生得极为俊美的朔风书生。 可惜啊…… “以后他的消息,不必再刻意收集,也不必报与我知了。”她淡淡道。 “殿下是不要他了?”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要什么要? 两国正在交战,此时招揽一个朔风人入府,将北境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性命置于何地?” 若是两国邦交正常,和谈之后,纳个把异国才俊,无非是些风月闲情,无伤大雅。 但长姐此前在北境前线浴血拼杀,她在后方寻个朔风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儿。 何况在外漂泊月余,经历了这许多,对燕知白早已祛了魅。 有点可惜,但……也仅此而已了。 “还有一事,”碎墨转换了话题, “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在茗烟县治病时,曾救过一个少年?” 秦昭玥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是叫李……什么来着?” 当时是他第一个主动站出来,愿意让她“死马当活马医”。 秦昭玥还模糊记得,他那面对生死时出乎意料的豁达笑容,很难想象一个少年人能有那般通透的勇气。 碎墨道:“名叫李轩,明面上是一家药行的少东家,实则是裕泰商行巨贾李大鲸养在外室的小儿子。” 秦昭玥怔了怔。 既称得上是巨贾,那生意规模定然不小了。 不过在悄无声息地吞下四大世家一部分“回扣”后,她现在对挣钱这事儿,已然失去了大部分动力。 “李轩今秋乡试中了举,早早入京安置,如今正在备战春闱会试。 他已递了好几次拜帖想要求见殿下,还送了些年份久远的珍稀药材过来,我都替殿下暂且收着了。” 秦昭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你看着处置便好。” 救命之恩什么的,她当时出手也并非图求回报。 但对方既有心,又有能力,主动示好,她也不会矫情地拒之门外。 “你不是常说修炼突破,需用上年份的老药么? 倒是可以与他家搭条线,价钱上公道些便是。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墨组众人, “你们现在的修为,都各有精进是吧?” 碎墨神色微微一僵。 是啊,她已晋升四品,墨组全员也皆达五品之境。 晋级时消耗了不少库存药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殿下离京这一个多月,所有人都像是憋着一股劲,玩命似的修炼。 当初因修为低微而无法随行护卫,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涉险的那份不甘与屈辱,化作了最强劲的动力。 这动力一足,修炼起来便不知节制,各类辅助药材的消耗自然也就如同流水一般。 “这个……是,大家都不敢懈怠,修为都在稳步提升之中。”碎墨斟酌着词句回道。 秦昭玥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这一个多月,府里药材的消耗情况如何?” 全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碎墨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急促:“这羊肉怎么上得这么慢?我去厨房催催!” 墨一紧随其后起身,“烤肉好像也不够了,我去看看。” 墨二也慌忙站起,“准备得还是不足,我再去街上采买些回来。” 墨三更是干脆,“乳茶好像见底了,我再去调配一些。” …… 眨眼之间,方才还围坐在一起的墨组成员,寻着各种借口纷纷离席向外跑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秦昭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妙的预感,脸色沉了下来。 “站住!你们这群败家玩意儿,到底背着本殿下祸害了多少好东西?!” 第463章 封王 翌日,天光未亮,秦昭玥便被硬生生从暖衾中挖了起来。 今日大朝会,母皇昨日便严词下令,命她必须上朝。 碎墨与桃夭伺候在侧,为她梳理长发,绾成庄重发髻。 梳妆镜前,因着讨论发式,秦昭玥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宫中那位刘嬷嬷呢?之前的刺杀事件,可查明与她有关?” 碎墨手中玉梳不停,轻声回禀: “璇玑卫反复查证数遍,应当并无关系。 不过当日放那些刺客潜入禁苑的,是尚仪局尚仪。 刘嬷嬷身为其下属,多少受了些牵累。 事后她主动辞去了女官之职,自请出宫了。” “人如今还在凤京?” 得到碎墨肯定的答复后,秦昭玥略一沉吟, “既如此,客气些将人请回府上来吧。 记得客气点儿,别动辄使那些下药威逼的下作手段。” 碎墨悄悄翻了个白眼。 当初是谁支的这损招?是谁! 面上却恭敬应道:“是,奴婢知道了,殿下!” 卯初时分,宫门隆隆开启,百官依序鱼贯而入。 秦昭玥揣着手,低垂着眼眸,一副神游天外、生人勿近的模样。 然而,投向她的目光却比往日多了数倍,带着各种复杂的探究审视,乃至隐晦的忌惮。 她人虽不在凤京,但凤京已然流传着她的传说。 官场从无真正的秘密,璇玑卫正指挥使这等骇人权柄落在她头上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璇玑卫是何等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如今竟交予这样一位不着调的公主之手? 毕竟真正知晓秦昭玥内秀与手段者终究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朝臣自是难以接受。 甚至有人上了弹劾奏章,直言其德不配位。 可笑的是,那些奏章连凤阁台的门槛都未能越过,更别提呈到监国皇嗣的案头了。 旁人或许不明就里,裴玄韫岂能不知? 六公主的能耐,简直堪称恐怖。 加之御书房那次亲历其临场决断,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当初赈灾奏折中所描述的景象。 原来大公主秦昭琼,便是这般被折服的。 平日里看似散漫不羁,危急关头方显真章。 宫中其他皇嗣或许只能猜测,但裴玄韫与蒙广,在女帝昏迷的第九日便已得到密报,知晓陛下转危为安,并受命暂不外传。 虽未详述细节,但从接到朱雀南道谋逆急报到彻底平定乱局、迎回康健的陛下,算上往返路程,不过耗时两日! 此等壮举,简而言之三个字:非人哉。 再来三个字:儿不配。 那些弹劾在裴玄韫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秦昭玥大步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只盼着早朝赶紧结束。 直至步入庄严肃穆的凰极殿,见到了早已候在那里的兄姐弟妹。 “六妹妹\/六姐姐!” 几声呼唤传来,只见他们眼中皆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疑问,显然心中藏着无数话想问她。 她只随意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默默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其他皇嗣见她这般,心中不免有些气闷。 明明母皇早已康复,却硬是拖了一个多月才现身。 小六也是,一直陪在母皇身边,竟连封密信都不曾传回。 堂堂璇玑卫指挥使,递个消息难道很难吗? 再看她现在这副与往日无异的懒散姿态,几人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拳头。 文武百官很快察觉了今日的不同。 原本设在御座之下、供监国使用的座位已被撤去,而三公主秦昭琬如今规规矩矩地站在殿下百官班列之中。 这一变化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所有人心中升起同一个念头: 莫非陛下圣体彻底康复,今日要重临朝堂了? 疑问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唱喏,女帝秦明凰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珠旒冕冠,缓步自后殿行出,仪态万方地在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安然落座。 侍立一旁的苏全公公,嘴角难以抑制地带着浅浅笑意。 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透着由衷的喜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裴玄韫为首的文官,与以蒙广为首的武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众卿平身。” 秦昭玥抬头悄悄瞅了一眼御座上的母皇,发现她还是上了些妆容。 将那份过于惊人的年轻光泽遮掩,恢复了与以往差不多的威仪模样。 看来母皇是打算隐瞒已然晋升神武境的修为了。 也是,若当初遇刺时她便有如此实力,或许真能避开那致命一击。 留张底牌,总归是好的。 接着,秦明凰开始了她的训谕。 主要内容便是嘉奖在她圣体有恙这段时日,朝野上下的恪尽职守。 她盛赞三公主秦昭琬监国得力,处事公允; 肯定四公主秦昭枢与五皇子秦景湛尽心辅佐,兄弟同心; 褒扬六公主秦昭玥出任璇玑卫指挥使期间,功勋卓着,稳定内外; 更是高度评价了两位辅国大臣裴玄韫、蒙广的忠贞体国,堪为柱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众人的功劳,也重新宣示了皇权的回归。 而后,便是今日朝会最重要的环节——册封。 内侍官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凤阙诏曰:” “皇三女昭琬,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监国期间,夙夜匪懈,着封为贤王!” “皇四女昭枢,静容婉柔,淑慎性成,辅政有功,着封为宁王!” “皇五子景湛,忠勇纯孝,尽心王事,着封为荣王!” “皇六女昭玥,智勇兼资,功在社稷,着封为靖王!” “钦此!” “儿臣领旨,谢母皇隆恩!” 四位新晋亲王一同出列,跪拜谢恩。 秦昭玥随着兄姐一同叩首,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封什么字不好,偏偏给了个“靖”字。 这“靖”字有平定、使秩序安定之意,母皇这是憋着劲,还打算让她往后继续靖难安邦呢? 罢了,好歹名分是定下了。 如今钱也有了,王位也封了,基本条件算是齐全。 往后无非就是等着就藩,正式开启退休生活。 不过看母皇突破神武境后焕发出的勃勃生机,估计不会太快放权。 秦昭玥倒也无所谓,要说繁华安逸,自然还是凤京城为首选。 她还没玩够呢,且享受几年清福,再去封地也不迟。 接下来的朝会议程,秦昭玥便只是站着神游。 听了几句,无非是北境暂无大战事,南疆亦恢复平静,科举改革稳步推进。 万民司奏报了秋收税赋情况,裴玄韫顺势便提起了清查田亩、试点分田之议,显然是母皇要开始推行酝酿已久的土地新政了。 今日母皇突然现身朝堂,恐怕就是为了打个措手不及。 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或未及串联,即便心知此举将极大损害权贵大族利益,犹豫踌躇之下,竟无人敢在这当口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秦昭玥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难怪瞒着百官悄然回宫,原来在这儿憋着大招呢。 人家根本没准备,谁来当这出头鸟都没商量好。 结果这么重大的国策,就这么平滑地提了出来,还没人敢吭声。 啧啧啧……老母亲这心眼子,玩不了玩不了。】 御座之上的秦明凰,差点没维持住威仪翻个白眼。 这段日子在外过得肆意,险些失了仪度。 小六还好意思说别人心眼多? 她若不多,能立刻看穿这番布置? 呸! 在一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祥和”气氛中,早朝终于结束。 秦昭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抬脚就打算溜之大吉。 “秦昭玥!” 一声不太客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来自那位情绪向来比较外露的五哥秦景湛。 其他几位兄姐看向她的目光,也分明带着秋后算账的意味。 秦昭玥扭过头,板起脸冷声道:“住口!请称呼靖王殿下!” “我你……”秦景湛被噎得一滞。 趁他语塞的功夫,秦昭玥毫不犹豫,扭头就跑,身影灵活地穿梭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百官之中。 “你给我站住!”秦景湛的吼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气急败坏。 秦昭玥只当没听见,脚下生风,溜得更快了。 第464章 六姐姐真不是个东西…… 众皇嗣不得随意出宫的禁令,如今已然解除。 随着四位二品境强者坐镇京城,加之此前派往各地针对世家势力的璇玑卫、青鸾卫及麒麟卫中的精锐也大多奉调回京,皇宫守卫与凤京防务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捉襟见肘。 如今,每位出宫的皇嗣身边都有一位神武境的高手随行护卫,安全无虞。 于是,所有皇嗣最终还是齐聚于六公主府邸。 朝会之前,许多官员为免失仪,通常不会进食。 即便用些点心也只是略垫饥肠,连水都不敢多饮。 毕竟若在庄严朝会上突然内急,着实是件麻烦事。 故而此刻,所有人都聚在公主府宽敞明亮的膳厅内,享用着早膳。 秦昭玥吃得怡然自得,对投注在自己身上那些混合着好奇、埋怨、探究的眼刀全然无动于衷。 开玩笑,如今论武力她们打不过自己,论速度她们跑不赢自己,有何可惧? “六妹妹,你也太不地道了。 白白让我们担忧了这么久,母皇康复的消息竟一丝口风都不露。” 三公主秦昭琬放下银箸,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秦昭玥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地咽下口中食物, “呵,母皇亲自下的封口令不让说。 你们若有意见,找母皇理论去,冲我撒什么气。”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众人满意,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膳厅内一片嗡嗡之声。 秦昭玥被吵得头疼,揉了揉额角,大手一挥,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一个个来问行不行?” 她算是看透了,今日若不满足这群兄姐弟妹的好奇心,怕是难以脱身,不如一次性打发了干净。 三公主见状,一锤定音,率先发问: “那便先说说朱雀南道之事,你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平定叛乱? 又是如何说服南疆,竟让其愿意考虑并入我大乾版图的?” 她们早已知晓小六身负的天盘与王朝气运息息相关。 母皇如何康复的具体细节她们可以不问,大致能猜到,必是与收复南境、修复国运后,借助天盘之力驱毒疗伤有关。 而这其中的关键,便落在了“如何收复”之上。 她们几人私下曾反复推演过当时的局势,无论怎么看,都对大乾极为不利。 二哥被挟为傀儡,占了大义名分;四大世家底蕴支持,又与南疆部族勾结,连南境大将军都叛变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两日能够解决的麻烦,偏偏就让小六做成了。 秦昭玥也不隐瞒,将过程简略叙述了一遍。 无非是直捣黄龙,控制关键人物,以绝对武力震慑,快刀斩乱麻。 然后,膳桌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总结起来,她的方法就是三个字:杀、收、压。 麻烦的源头,要么彻底清除,要么强力收服。 “就……这么简单?”五皇子秦景湛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呵,”秦昭玥轻笑一声,浅浅装了个杯,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心计谋略不过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接下来,众人又追问起离开朱雀南道后这一个多月的行程。 秦昭玥挑挑拣拣,如同记流水账般说了个大概。 基本就是陪着母皇走走停停,沿途体察民情,说白了就是一次微服私访。 听完她的描述,众人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 “合着我们在京城殚精竭虑、惴惴不安,日夜悬心。 你倒好,陪着母皇游山玩水,车马缓行,吃吃喝喝。 秦昭玥,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五皇子忍不住控诉。 秦昭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得好像这事儿我能做主似的,你们以为我不想早点回京躺着享福?还不是母皇说了算!”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众人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却难以消解。 小九在一旁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听见: “六姐姐真不是个东西……” “诶!”秦昭玥立刻板起脸,故作凶相,“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 一顿早膳,便在这样吵吵嚷嚷的氛围中度过,总算满足了兄弟姐妹们积压已久的好奇心。 上头三位年长的如今都有正经差事在身,不能久留; 底下三个小的还要回宫进学,众人相继告辞离去,秦昭玥又落得个清闲。 母皇倒是守信,虽然保留了她璇玑卫指挥使的职衔,但并未给她派什么具体差事。 吃饱喝足,她难得没有立刻窝回榻上,而是心血来潮,在自家府邸里闲逛起来。 正漫步间,忽听得一阵隐约的读书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江无涯那熟悉的嗓音。 按往常,这位便宜师兄早该围着自己打转了。 今日从宫里回来就一直没见着人影,她还觉着似乎少了点什么。 秦昭玥侧耳细听,“我师兄在那儿干嘛呢?” 跟在身后的碎墨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讪讪之色, “殿下,是这样的…… 昨夜仓促,有些事儿没来得及向您禀报。” 秦昭玥站定,转过身来,双臂抱胸,审视着碎墨那明显心虚的表情,挑眉道: “哦?来,说说看,是什么事情让你来不及讲?” “这个……殿下还是亲自看看吧。” 公主府邸规模不小,秦昭玥平日懒散,活动范围基本局限于正院附近。 今日难得往后院深处走,竟意外发现了被碎墨隐藏起来的事情。 她大步流星穿过花园,径直走向第五进院落。 这里通常是府中下人居所、普通库房以及一些偏僻小院的所在。 只见其中一处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而站在院中领着一群年轻男女诵读的,不是江无涯又是谁? 秦昭玥远远瞧了一眼,心中一震。 正在读书的,赫然是之前从澄园骰心娘魔爪中救出来的那一批人。 他们因遭受非人折磨和邪恶秘法,精神近乎崩溃。 记忆人格几乎被抹成白纸,还没来得及被培养成供权贵玩弄的“器物”,便被秦昭玥阴差阳错救下。 原本说好等澄园风波彻底平息后,便将他们送到京郊庄园。 派个性子温和的人看顾,让他们慢慢学着务农。 虽难以恢复过往,但至少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没想到碎墨竟自作主张,将人接进了公主府。 秦昭玥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看向碎墨,“来,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碎墨心知这事自己办得先斩后奏,硬着头皮解释道: “殿下明鉴,骰心娘费尽心力搜罗来的这些人,容貌身段皆是上上之选。 一下子流出这么多人,若送到庄子上,恐怕并不安全。 自澄园易主后,暗地里已有不少人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们的下落。 一来是怕自己昔日丑行暴露,二来……便是觊觎这些绝色的‘玩物’。” 她一股脑儿全说了。 不仅仅是这些精神受创严重的被接了回来,连那些已经被彻底扭曲心性、只知伺候人的,也一并安置在了府内另一处院落。 “奴婢就想着,横竖殿下府里也需要人伺候,他们又大多身怀音律、舞技等一技之长。 咱们府上本就养着乐师伶人,不如干脆都收留下来。 好歹能给条活路,总比在外面被人惦记、再次落入虎口强。” 秦昭玥撇了撇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心善。” 碎墨连忙陪笑:“嘿嘿,主要还是殿下心善,奴婢不过是假借殿下之慷慨。” “可别往我脸上贴金,”秦昭玥哼了一声,“我这人一点儿也不慷慨,特别小心眼儿。” 她抬手啪地一指那传来读书声的院子,目光灼灼: “那你再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又是怎么回事?江无涯什么时候改行当夫子了?” “这个……”碎墨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