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百里加急给世子寄和离书》 第1章 和离书已寄出 仲秋,武定侯府韩家后花园的几株早桂开了,馥郁的馨香静谧的飘散在空气中,传到正院清嘉堂的时候,香气已经淡了。 庑廊下,一个穿豆青色比甲的丫鬟正在逗笼中的两只黄雀,那小东西如今也学精了,给它喂一颗瓜子仁,才乖乖的叫上两声,人精似的。 丫鬟一连剥了几颗瓜子仁喂它,渐渐就没了耐心,正打算歇手,就听见垂花门外,有小丫鬟冲着她轻声喊道:“佩兰姐姐,双喜姐姐找你呢。” 被喊做佩兰的大丫鬟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见小丫鬟已经走到了跟前,便把掌心剩下的瓜子都塞给了她道:“自己吃去,替我在这里守一会儿,里头要是有动静,再来门外找我。” 小丫鬟点了点头,欢欢喜喜的接了瓜子,坐在门口的一张绣墩上嗑了起来。 说话间佩兰已经到了垂花门外,双喜正站在老远的一棵桂花树下等她,见她出来了,才迎了上去道:“都这个时辰了,少奶奶还没起吗?” 佩兰往门里头扫了一眼,清秀的眉眼微蹙,无奈的摇了摇头。 少奶奶自上次中了风寒之后,就越发懒怠了,明明太医都说了,她身子骨已经无碍了,可每日里还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醒。 这不……都已经快巳时了,厨房都要预备着准备午膳了,里头那位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她为了能让她早些起,在庑廊下逗了半日的黄雀,惹得那小东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指尖都快抠破皮了。 “是不是再请个太医瞧瞧?马上世子爷也要班师回朝了……”到时候少不了宫里宫外的应酬,侯夫人虽然不喜欢少奶奶,但圣旨赐婚,又明媒正娶的进了门,场面上的样子,总归也要做一做的,更何况,这位的长姐,可是如今宫里最受宠的淑妃。 “世子爷说了要回京了吗?日子可曾定下来了?”佩兰见双喜提起这个,也来了些兴致,眉眼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也不知是喜是忧。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武定侯世子韩烨不喜欢他的夫人。 世子夫人进他们武定侯府,用了些腌臜手腕,再加上她那宠妃姐姐在当今圣上的枕边吹了不少枕边风,一纸赐婚的圣旨下来,世子爷就不得不娶了这位夫人——永嘉侯府行二的庶女薛莹。 永嘉侯府? 那是京城正儿八经的勋贵之家听了都忍不住摇头、皱眉、翻白眼、却又不得不艳羡的人家。 永嘉侯世袭了三代,三代中无一人有功名在身,更无任何军功,之所以能位列侯爵,靠的就是女人——运气好的女人。 第一代永嘉侯,也就是薛莹的曾祖,将自己的庶女嫁给了当时的云王当侧妃,生下长子之后便病故了,可谁知道机缘巧合,云王继承了大统,封了那个孩子为太子。 后来太子继位,想起生母早逝,便封了外祖父一个永嘉侯的爵位,还纳了薛家的一位表妹为妃。 这位表妹一生无所出,在分位低的美人所生养皇子中,过继了一个到自己的名下,而当初这名不见经传的皇子,便是当今圣上。 今上生母早逝,登基大宝之后,尊嫡母为东宫太后,而身为皇帝的养母,永嘉侯府的这位老姑奶奶,自然就成了西宫太后。 又因为薛太后从小养着今上的原由,薛家的大姑娘和今上青梅竹马,在今上还是汝王的时候,便进了汝王府,做了汝王侧妃,并生下了一男一女,也就是如今的大皇子和三公主。 如此的鸿运,让无权无势无根基的永嘉侯府,虽然还是无权无势无根基,但放眼整个京城,却也是哪家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也因此,当日明知道这薛莹使了些手段,作为世子爷亲姨母的谢太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答应了这门亲事。 世子爷敢怒不敢言,虽接旨将人娶了进门,心里却存着不痛快,于是乎大婚当夜,留下一封书信,便往边关投奔正在御敌的亲姑父陆良才陆将军去了。 家里人本以为他也就是一时赌气,去一阵子也就回来了,可谁知道世子爷有如神助,竟在边关屡立战功,皇帝一高兴,也就免了他私自出京的罪责,让他安心在边关带兵打仗。 边关清苦,那些蒙古俺答跟杀不死的野草似的,来来回回的折腾,这仗一打就是两年。 世子夫人便在家中守了两年的活寡。 而如今,仗终于打完了,首辅张大人都去了边关和谈封贡的事情了,几路大军都陆续班师回朝了,可这武定侯世子却偏偏还没有回来。 京城的众人都猜测,武定侯世子不肯回京,其实就是不想见他的这位世子夫人。 * 抱着被子刚刚自然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把眼珠子睁大的薛莹冷不防就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房里的光线已经照到了脚踏上,按估算,这会子已经过了巳时了。 作为因996而过劳死的薛莹,穿过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前世没睡饱的觉给补上了,因此这房里的人,除了跟着自己陪嫁过来的奶母徐妈妈,其他人没有人敢喊她起床。 当然,能让她这样恣无忌惮的在这么一个规矩森严的侯府里睡到自然醒,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婆婆——武定侯夫人不喜欢她,因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不喜欢,可真是太难能可贵了,薛莹诚挚的希望,侯夫人这辈子都别喜欢上她了。 外头的丫鬟听见动静,收了嗑瓜子的手,打着帘子进门问道:“少奶奶可是醒了,奴婢这就去厨房打水来服侍您洗漱。” 薛莹点点头,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前世她是南方人,这时节天气还热着,没想到在北方,才不到中秋节,晚上就有点凉了。 她算了算日子,估摸着前一阵子送出去的那封信,也该到武定侯世子韩烨的手中了。 薛莹寄出的那封信不是普通的家书,而是——一封一式三份,她早已签过字画过押的和离书。 第2章 活在别人口中的男主 从三月里她在现实中嗝屁之后,薛莹就莫名其妙的穿了过来,属于这具原身的也记忆陆陆续续的在脑中回想起来,薛莹只觉得牙疼…… 这个原身啊……身为侯府的小姐,性子就跟言情小说里的脑残女配似的,仗着有一个当宠妃的姐姐,刁蛮任性、眼高于顶,看上了京城最最最炙手可热的的钻石王老五——武定侯世子韩烨。 武定侯一门,从太祖开国至今,已传了七代了,古语有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武定侯府,却因功勋盖世,是整个大魏独一份可享世袭罔替的勋贵之家。 再看看韩烨的个人履历以及那强大的朋友圈,更是让薛莹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小说男主人设。 韩烨年方二十二,在侯府行五,是家中幺子,人称韩五爷,是现如今谢太后的亲外甥,正宫皇后的表弟。 除了此次在北疆立下的军功之外,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同武定侯一起上阵杀敌,十七岁时一箭射死了俺答汗最钟爱的四皇子,报了他兄长的血海深仇,同时又解了围困大魏几年的蒙古战乱。 十八岁弃武从文,次年竟就考上了探花郎,而据坊间传闻,韩烨之所以会是探花郎,实则是因为中状元的那位没有他好看,更没有他年轻。 探花郎,向来是只给一甲中最年轻俊朗的那个人的。 这样耀眼的韩烨,无疑成为了整个京城深闺少女们的梦中情人,听说他之前打马游街的时候,骑着的白马上,挂满了京城少女们向他抛去的小手绢。 以至于赐婚的圣旨一下来,众人得知今上将永嘉侯府的二姑娘许配给了韩家世子爷,大家那表情,就跟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似的。 只是这次不同,女方成了猪,而韩烨,则是那一颗闺秀们都留着口水想拱的大白菜。 薛莹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好笑。 按说原身应该是见过韩烨的长相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事情她都能想起来,唯独对韩烨此人的容貌,怎么样都记不起来。 薛莹心想,这原身死前肯定是恨死了韩烨,就算她使心眼嫁进了侯府,可到底人要脸、树要皮,一声不响被丢在这后宅两年,心里肯定不痛快。 所以干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忘的干干净净的。 反正除了容貌想不起来,薛莹对她这位素未蒙面的名义上的相公,也算是有所了解的。 正因为有所了解,薛莹才对原身的做法十分震惊。 爬床这样的伎俩……便是在现代,也是非常让人诟病的,可她为了嫁给韩世子,竟义无反顾的这么做了。 据说……当时还安排了捉奸的人,所以事情一出,众人心知肚明武定侯世子这次是被算计了,但为了永嘉侯府的名声、也为了不让从小就跟自己不亲近的皇帝越发生分,谢太后还是忍痛点了头,答应让薛莹嫁入了武定侯府。 果然……强扭的瓜不甜,新婚夜韩烨就跑了。 没过上一年半载,原身薛莹病死了,从现代穿越而来的薛莹李代桃僵,继续猫在这清嘉堂,受人指指点点。 * “少奶奶起了呀!”看见小丫鬟出门打水,佩兰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进门就看见薛莹还拥被坐着,看神色还没有完全清醒。 少奶奶自从病过一回之后,就越发能睡了,有时候能睡上一整个天,人也浑浑噩噩的,每时每刻都跟没睡醒似的,不过性子倒是比从前温和了许多,再没有动不动就随便寻个由头,乱发脾气乱骂人。 对下人也宽厚了,前一阵子还做主把一个跟她过来的,年纪到了的陪嫁丫鬟脱了籍嫁人。 这两天正在乡下办亲事,她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流云和管事的徐妈妈都跟着去送亲了,因此不在府上。 如今她身边人手不够,她这个由侯夫人指派来的丫鬟,才有了贴身伺候的机会。 “嗯。”薛莹点了点头,寻思着韩烨估摸着应该收到了她的那封和离书了,便开口道:“替我更衣,我今日要进宫。” 佩兰心中略略吃惊,前头刚得了世子爷要回府的消息,这里就要进宫去了,莫不是又要找淑妃娘娘告状去了? 他们家世子爷也真是命苦,遇上了这样不省心的夫人,也难怪赖在边关不肯回来呢! “方才太太那边的双喜来过,说世子爷有信回来,问少奶奶要不要去清晖堂也一起看看?”佩兰不敢隐瞒,把清晖堂那边传的话如实说了出来,心想反正这位也不一定愿意去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果然听薛莹继续说道:“我先去宫里一趟,等回府再去清晖堂给太太请安。” 佩兰点了点头,已经帮着薛莹穿上了外衣,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平心而论,若不是知道这位世子夫人的做派,单看这皮囊,倒也是配得上他家世子爷的。 薛莹的容貌,绝对是她见过的这些京城闺秀中最出挑的,身上的皮肤更是如凝脂暖玉一般,白皙柔滑;巴掌大的小脸也因近期的病弱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苍白,尤其是一双水汪汪又黑白分明的杏眼,尤为勾人。 佩兰心下感叹……若非因为如此,只怕当初世子爷也不至于着了她的道了。 京城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们,谁不暗骂一声薛家女祸水的。 当然,薛莹再祸水,那也祸水不过宫里那位,当初要不是那位在皇帝的枕边吹足了枕边风,这薛莹想要嫁进武定侯府,那也是门都没有。 她一个庶女,就算有个当宠妃的姐姐,那也是庶女,竟然这般厚颜无耻的把他们府上千金万金的世子爷给糟蹋了! 佩兰想到这里,早就忘了自己正在给这位庶女梳头,眼神发直,眉心都皱了起来。 薛莹缓了一阵子,这会子总算是睡醒了,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头一动不动的丫鬟,蹙眉道:“你到底梳不梳头啊?” 佩兰是侯夫人谢氏送来的丫鬟,自从来了这清嘉堂,原身就一直让她坐冷板凳,薛莹估摸着这样也有些太不给谢氏颜面了,因此最近也渐渐的稍微使唤使唤她。 佩兰还在神游,猛地听薛莹唤她,惊得回过神来,手上一个不留神,就扯了薛莹一缕黑发。 第3章 你是去告状的吗? “哎唷……” 待薛莹这么叫唤了一声,佩兰再低头时,就看见指尖的那两根乌黑油亮的长发,顿时吓的脸色煞白。 饶是众人再不待见薛莹,那她也是这侯府的主子,她心里可以骂她千遍万遍,人前还是要恭恭敬敬的服侍,这就是她们做丫鬟的命…… “少……少奶奶……”拈着薛莹的一缕长发,佩兰别无他法,只能认命的等着她的训斥。 “动作快点,我还等着进宫呢。”薛莹扫了扫佩兰泛白的脸,看都没看她指尖的头发丝。 就掉了几个头发而已,多大点事儿啊? 再说了,这原身的头发是真多,一头黑直长,这年头又没有吹风机,每次洗头,前后总要折腾一两个时辰,要不是古人有规矩不能剪头发,她真想稍微修理修理这一头的累赘。 佩兰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灵活的将手上的发丝往袖子里一藏,心翼翼的为薛莹梳理起了长发。 不过片刻功夫,一头睡乱的长发在佩兰的指尖,已经做出了十分好看的发型。 她在妆奁里挑了挑,一时间不知道选哪件发饰戴上。 按说以薛莹这样的容貌,娇艳动人,配上七彩碧玺的华胜最好看,必定光彩照人。 可宫里美人多,这样进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太招人了? 佩兰想了想,最后还是挑了个镶嵌珍珠累丝凤簪,凤嘴衔着一颗龙眼大的粉珠,虽然没有那七彩碧玺光彩夺目,但胜在清丽,更能突出她最近带些病气的容貌。 反正少奶奶肯定是进宫告状去,这般打扮似乎也还挺合适的。 薛莹哪里知道,就选这么一根簪子,这眼前的大丫鬟都想出了七窍玲珑心来,不过她对佩兰的梳头技术倒是很满意,只扶鬓又照了照镜子,轻松笑道:“你这手艺不错,比流云强多了,流云总勒得我头皮疼。” “那是少奶奶您不嫌弃我手拙……”佩兰不敢居功,又端着铜镜让薛莹照了照后头,发丝都抿得一丝不苟的,朱钗环绕,十分明艳得体。 薛莹满意的点了点头,见时辰不早了,喝了一碗银耳羹,就吩咐了婆子去门房备马,她要进宫去了。 * 佩兰将她送到了角门口,见跟着出门的婆子一起上了车,便转身往清晖堂回话去了。 清晖堂这边到还热闹着,没到用午膳的时辰,二少奶奶刘氏和三少奶奶孔氏都在,侯夫人谢氏自从得知世子在边关打了胜仗,这就要回来了,心情就一直都很好,此时瞧见佩兰一个人过来,没见薛莹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嗤了一声。 她真是恨死了这姓薛的死狐狸精了。 早知如今她如此放肆,请她她都不来,当初她就应该听她那几个老姐妹的话,天天让她早起来立规矩,把她折腾服帖了才好。 如今倒好,虽然她图了个眼不见为净,可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这可是武定侯府,是她家,凭什么让她薛莹在这里自由散漫! “太太,我们奶奶说……她今日要进宫一趟,等从宫里回来,再过来给您请安。”佩兰先恭敬的向谢氏回话,转而又向刘氏和孔氏两位少奶奶请安。 刘氏见老人家脸上又有了怒气,陪笑道:“她不来就算了,反正来了也不过就是应景罢了,太太乐的图个眼不见为净。” 孔氏没有说话,只是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淡淡的。 谢氏觉得二媳妇说的有些道理,再说了,她今儿想把薛莹喊来,其实是想暗地里露个口风,打探打探薛莹对于世子要娶平妻的看法。 这件事情,自从边关传来了大捷的消息,谢氏就一直在筹谋了。 因为一桩不合心意的婚事,惹得儿子大婚之夜离家出走,原本他们侯府也是理亏的,可谁让儿子争气呢,边关这两年半,愣是打赢了一场硬仗,这样的军功,他们侯府什么都不求,只求皇帝能睁睁眼,好歹让韩烨再娶一个平妻。 为了这事儿,前一阵子谢氏便进宫见了谢太后,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想要皇帝再赐婚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薛家人向来不讲脸面,就怕事情闹了出去,不好看。 除非能让薛家先点头,到时候皇帝金口玉言,就可以让世子爷效仿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了。 只是……今儿人没请来,她却先进宫去了,铁定又是去给淑妃娘娘打小报告去了。 * 马车才在神武门口停下,薛莹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用帕子揉了揉鼻头,让婆子递上了进宫的腰牌,很快景阳宫就派了宫女来接人了。 淑妃最疼爱这个妹妹,别人进宫都要几层通报,唯独薛莹有圣上御赐的腰牌,可以自由出入。 薛莹在宫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就瞧见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秋心迎了上来,看见薛莹,脸上端着笑欠了欠身,上前道:“姑奶奶今日来的正好,娘娘这两日正有些不痛快呢,奴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敢问……” 淑妃和薛莹的生母早逝,两人相依为命长大,因此淑妃对这个妹妹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去了,如今虽然换了芯子,还是能让薛莹感受到这种疼爱。 但今儿她是来向淑妃提出和武定侯世子和离的,还是先斩后奏的那种,此时听说淑妃心情不好,就让薛莹心里有些打鼓了。 “秋心姐姐,连你都不知道娘娘为了什么不痛快吗?”薛莹有些心虚,她送和离书给韩烨的事情,没有别人知道,手底下的丫鬟也不可能进宫来打小报告,那还有什么事儿能让皇帝心尖尖上的头一号宠妃不痛快呢? 秋心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淑妃是从前日圣上走了之后,才开始闷闷不乐的,这事儿肯定和圣上有关系。 可她不说,她们当下人的,自然也不敢问。 景阳宫中,碎裂的茶盏撒了一地,淑妃难得这样盛怒,皇帝竟然说……谢太后要让韩烨娶平妻? 新婚之夜连房都没有圆就跑了,足足消失了两年,回京第一件事情竟是要娶平妻,她们当他们薛家人都是死的吗? 第4章 最好的姐姐 底下的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 淑妃娇艳的眉眼忽然就泛起了一圈微红,眼眶中水光潋滟,已是泫然欲泣。 她不能哭,一会儿莹莹来了,只怕是哭的要比自己还惨呢! 皇帝说了,他也不想应下这事儿,但这次韩烨确实立了大功,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韩家人别的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这么一个恩典,他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口回绝了。 因此他只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想办法,只要能劝得薛莹点头,他才会下这道圣旨。 言下之意,只要薛家咬死了不答应,那这事儿就成不了。 想进门可以,安安分分当妾室,她也能劝莹莹委屈委屈的。 想通了这个道理,淑妃又挺起了腰杆来,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水光,吩咐道:“把地上都收拾干净。”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松了一口气,捡碎片的捡碎片,擦地的擦地,一时间都各自忙碌了起来。 * 薛莹很快就到了景阳宫的门口。 这大魏在历史上并没有记载,但这皇城的规制,却和她记忆中紫禁城八九不离十。 不过她活着的时候工作太忙,身在京城,也只有在上学时候,进来游玩过,此时可以不用门票的随意参观,薛莹忍不住就多欣赏了几眼。 “姑奶奶这边请。” 秋心引她进了宫门,两个小太监就从大殿下的台阶上迎了过来道:“姑姑回来啦,娘娘正等着姑奶奶呢!” 薛莹这才收回了视线,正色往正殿中去。 淑妃已经迎到了门口,她穿着绯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神情慵懒,眉宇似蹙非蹙,配上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同薛莹记忆中的《某寰传》里的华妃有那么些神似,真真是个宠妃做派。 见薛莹似乎并非是她想象中哭得红鼻子红眼的进来,淑妃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忧悒散去了几分,嘴角边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今儿怎么有空进宫来了?”淑妃浅笑问道,看样子,武定侯府的人大概还没有跟薛莹开口呢,这就好办了,无论如何,她也决不能让这丫头点头。 “我就是想长姐了,所以就进宫来看您来了。”薛莹说着,上前挽着淑妃的胳膊撒娇,顺手揉了揉她怀中乖巧的雪球。 “雪球又胖了呢!”薛莹挠了挠雪球的下巴,小家伙享受的贴着她的指尖,却在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固执的扭开了脖子。 淑妃也笑了起来,把雪球交给一旁的小太监,拉着薛莹的手往偏殿去。 殿中没有熏香,只有几盆兰花幽幽静静的开着,混着窗外传来的早桂的馨香,倒也让人舒坦。 “你我还不知道吗?要是没什么事情找我,指不定还在家里睡觉呢!”淑妃疼爱妹子,自从三月份薛莹染上了时疫,病得要死要活的,后来她再怎么爱睡懒觉,她也不数落她了。 反正世子爷不在家,侯夫人也不用她伺候,乐的让她享清福罢了。 可一想到武定侯府打着娶平妻的心思,淑妃还是觉得有些冒火,索性开门见山道:“说吧,又有什么事情求我?” 薛莹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说原身怎么就学歪了呢?有这么一个有求必应的宠妃姐姐,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谁也不敢得罪她的。 “长姐……”薛莹晃了晃淑妃的胳膊,大眼睛小鹿似的看着她,咬了咬唇瓣,一鼓作气道:“我想跟世子爷和离……” 淑妃正漫不经心的的修剪一株兰花,闻言只咔嚓一下,将一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给剪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正色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薛莹,心下狐疑。 淑妃心中很清楚,薛莹有多么喜欢韩烨,甚至喜欢到了不惜一切都要嫁给他的地步。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来?更何况他在边关打了胜仗,说是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淑妃试探道:“这两年都等了,还在乎再多等这一两个月?” 薛莹最近病过,白生生的小脸看着实在有几分可怜,淑妃面色一僵,随即丢下手里的剪子,转头问她道:“是不是她们逼你和韩烨和离?” 淑妃气得都要爆粗口了,这群烂舌根的恶妇,在皇帝跟前口口声声说要娶平妻,转头就逼着她妹子和世子和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淑妃胸口起伏,拉着薛莹的手腕道:“你说,她们都是怎么说的?你和韩烨的亲事,可是陛下赐的婚,她们这么做,可是在打陛下的脸!” “没有没有……”薛莹感觉到了淑妃的怒气,急忙摆手道:“长姐……你别急嘛!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拉着淑妃到窗下的贵妃榻上坐下,眉心一皱,期期艾艾的看着她道:“是我想要跟世子爷和离,没有人逼我,是我瞧不上他了,他这个人再好,如今也入不了我的心了。” 薛莹说着,水润的杏眼闪了闪,朝淑妃微微弯了弯唇瓣,却不再看她,只是低着头道:“两年多了,等也等够了,想也想明白了,那时候是我不懂事,非要长姐做这样为难的事情,但如今……我已经长大了。” 这一番话,便有些动之以情感觉在里头了。 薛莹心想,原身经历了爬床、赐婚、新婚夜被夫君丢在家中这样几件大事,心智上比从前成熟也算合理,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也算合情。 但这番话听在淑妃的耳中,却着实让她心疼啊! 从前的薛莹,那是多么的骄矜高傲,可如今呢? 两年啊……短短两年的时间,她的莹莹就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样敢说敢做敢爱敢恨了…… “莹莹,你告诉长姐,是不是侯府的人对你不好,长姐替你出气。”此时淑妃的脑子里,全都是妹妹受委屈了的想法,恨不得马上出宫跟侯夫人讲道理。 “没有。” 动之以情够了,下面就要开始晓之以理了,薛莹微微转头,清凌凌的眸子看着淑妃,缓缓道:“世子爷年少有为,是大魏少有的将才,侯爷又手握重兵,连陛下都十分倚重他们侯府,那时候我少不更事,喜欢他就非要嫁他,如今想来,已是后悔不已,长姐你有皇长子呢,又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武定侯世子,就不怕陛下起疑心吗?” 第5章 传说中的男主出现了 淑妃没想到薛莹想得那么深…… 一时间倒是要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了。 但这一点她压根都不需要担心,因为皇帝想的比她更深…… 武定侯手握重兵,驻守蓟辽,是朝中人人都想拉拢的对象,可他们永嘉侯府,除了出了两任的太后,家里的男人,却没一个有用的。 那些勋贵之家不屑与他们永嘉侯府结亲,总觉得他们家是靠女人发家的。 能用这么一个别人看不上眼的永嘉侯府的庶女,去牵制住武安侯世子的姻缘,这才是皇帝当时能一口应下这门亲事的关键。 但此一时、彼一时。 武定侯府吃了这么一个憋,自然是要讨回来了,所以如今就想出一个娶平妻的办法。 皇帝已经坑了韩烨一回,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直接回绝,因此就把球踢了回去。 淑妃看了眼满眼只有自己的胞妹,忍不住将她拥在了怀中。 不管如何,薛莹能想到这一点上,处处为了她和大皇子考量,她心中委实感动。 她自然不能将当时皇帝赐婚的真正意图告诉薛莹,便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你呀,胡思乱想什么,这都不是咱们娘们该想的事情,出了这景阳宫,就把方才那些话给忘了吧。” 薛莹点了点头,她自然不敢乱讲,就那几句话,还得益于前世看过的几本宫斗小说呢。 凡事往立储这件事情上引,便可以得到人的重视,但过犹不及,有时候也容易死得快,薛莹还不想死,她只想睡到自然醒而已。 薛莹抬头,看了一眼淑妃明艳的容颜,心一横,咬牙道:“可是长姐……我是真的害怕,因为我的不懂事,害了你和大皇子,所以……我已经把和离书寄给了世子爷了。” “……” 淑妃轻抚着薛莹脊背的手指猛然就僵住了,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好了? 人家武安侯府只想再要一个平妻之位,她这个傻妹妹啊,竟然拱手就把世子夫人的位置给挪腾出去了? “你真的不喜欢韩烨了吗?”淑妃还是有些不信,又轻拍着她的后背,叹息道:“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说非他不嫁的,在我跟前哭成个泪人,花了多大的心思,好不容易嫁了过去,如今却……” 反正……她是不信她这妹妹当真放得下韩烨的,当初疯了似的,连姑娘家的名节都舍了,这样的情根深种,哪能说断就断了呢? “他这就要回来了,要不再等等?”淑妃温言劝慰。 生母早逝,嫡母病弱,姐妹俩从小相依为命,长姐如母,如今看着薛莹受委屈,淑妃实在不忍心。 薛莹窝在淑妃的怀中,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她又不认识那韩烨,等他做什么?等他回来跟自己抢铺盖吗? 薛莹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 宣府边境。 副将唐荣领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军医走到一处书房门外。 房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轻咳,唐荣在门外道:“世子爷,宋军医来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韩烨这才顿了顿,将手中方蘸饱了墨的笔,搁在了一旁的笔山上。 “请进。”韩烨开口,同时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一双漆黑的深眸如暗夜繁星,熠熠生辉。 不愧是在京城久负盛名的世子爷,即便是这两年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他那满身矜贵的豪门贵胄之气,也丝毫没有损半分。 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世,说的可不就是韩烨这样的人吗? 而此时的韩烨面色还有几分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还有几道错落的伤痕,见宋军医放下了药箱,他便起身走到了窗下的靠背椅上坐着,露出一截精瘦劲道又肌理匀称的小臂来。 宋军医捋着山羊胡子诊脉,期间又换了一次胳膊,这才缓缓道:“世子爷后背的伤这几日感觉如何?” “已经结痂愈合了,也有按照军医您的吩咐,两日换一次药,只是每次换药,还是会有脓血流出来。”一旁的唐荣蹙眉回话,满眼的心疼。 仗已经打完一个多月了,大军陆续回京,侯夫人也写了几次书信过来,催促世子爷尽快回京。 但世子爷身上的伤…… 当初为了将蒙古庵答哄骗过去,连朝廷都没有上报,带着伤上了几回战场,才把那些人真给哄过去,大魏将士士气大振,连连告捷。 可韩烨却也因此延误了治伤的时机,如今调养起来,哪有之前那般容易。 带着这样的伤回京,定然是要让侯夫人心疼死的,这回京的日子,也只能这样一推再推了。 好在世子爷不肯回京,外头还有另一番说辞,说是因不想见到京中的世子夫人,故而迟迟不肯回京的。 反正,世子爷不满意陛下赐婚的世子夫人,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不……大约是这样的流言蜚语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从来不曾给世子爷写过信的世子夫人,竟然写了信来。 唐荣按了按胸口处,心里琢磨着,到底找个什么时机,把这封信交给世子爷才好呢? 这信封着实厚实,只怕是写了一箩筐的歹话,肯定是要把他们世子爷骂得狗血淋头了。 宋军医已经指挥着韩烨脱了外袍和中衣,检查他伤口的愈合程度,一面用竹片刮去他伤口的腐肉,一面又敷上新的药粉。 韩烨的整个脊背都挺得笔直,劲瘦的腰线勾勒出完整的几块腹肌来,年轻人健硕有力的身体让宋军医都羡慕了几分。 唐荣见韩烨神色凝重,似是忍着疼痛,便想着说话与他分心一二,就从怀中将薛莹写来的那封信拿了出来,呈到韩烨的面前道:“世子爷,少奶奶给您写的信来,您要不要看一眼?” 乍听见少奶奶这个称呼,韩烨一时都还有些恍惚,出门两年,他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 此时唐荣的话让他依稀勾起了几分回忆,可对薛莹这个人的容貌长相,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管怎么说,当初他在新婚之夜不告而别,确实是有些不地道。 可她既然会爬床,那就不能怪他会爬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但现在……他回京在即,两人总是要碰头的,不妨先看看她信里写了些什么? 韩烨思及此处,点了点头,命唐荣把信拿出来。 第6章 没想到吧?这是和离书= = 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上头还粘着三根鸡毛。 这都是军中有十万火急的军报时候,才会用的法子。 韩烨嗤笑了一声,虽然记不得薛莹的长相了,但不妨碍他还是对那个人不喜。 唐荣看见自家世子爷的眉心皱了又皱,又有些迟疑,生怕这里头万一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歹话,倒是让他们世子爷在军医跟前丢人了。 但上头的鸡毛已经被他拔了,唐荣咬了咬牙,将信封撕开,从里头掏出了厚实的信纸,恭敬的递到了韩烨跟前。 好几页信纸? 那个女人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说吗? 韩烨眸中带着几分不屑,随意的接过了信纸,才翻折开来,就瞧见页尾的落款上竟有一个惹人注目的朱红指印。 再看题头,“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明白白的写在上面。 韩烨有些莫名,捻着指腹往下翻了翻,这封信之所以这么厚实,原来是因为这和离书竟是一式三份,且都已经落款盖章了。 看着自家主子变幻莫测的表情,唐荣忍不住好奇,悄悄的探头看了一眼,在扫到“和离书”三个字的时候,也微微有些震惊。 可震惊之后,心里却忍不住高兴了起来,世子爷终于能摆脱那个女人了,这可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喜事啊! 将和离书的内容随意的扫了扫,韩烨抬头,正好就迎上了唐荣那双带着欣喜的眸子,面上的神色却是一沉。 他都“被和离”了,感情他还挺高兴的? 见自家主子的神色不善,唐荣这才收敛了一些自己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道:“世子爷,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韩烨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过那个女人素来狡诈,他都要班师回朝了,这个时候给他送来和离书?难道真的是她想通了?跟和离书上写的那样,愿意同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事出反常必有妖。 韩烨摩挲着指尖的信纸,淡漠的黑眸越发幽深,脑海中似乎也慢慢的回忆起了薛莹的模样。 * 薛莹在景阳宫用了午膳,又陪着淑妃撸了一会儿猫,和三公主玩了几次翻绳,便告辞回武安侯府去了。 走到文华殿前的广场时,却正巧遇上了下学的大皇子。 大皇子朱承翌今年八岁,在现代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屁孩,可身在皇家,看上去就已是小小少年的模样,形容举止之中,都带着贵不可言的气势。 不过那都是在别人面前,在薛莹面前,朱承翌却还是小孩子模样,远远瞧见薛莹过来,加快了步子小跑过去,口中一口一个“姨母”的叫唤着。 “行有止、言有度,大皇子莫要失了君子之仪。” 薛莹被朱承翌扑了个满怀,抬起头来,就听见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 那说话的人声音清越,言语中虽没有丝毫情绪,但听上去还是让人感到几分威压。 朱承翌就拉了拉薛莹的手,一脸不高兴的往身后瞥了眼。 几个给他讲书的先生中,陈文敬是对他最严厉的。 “陈大人。”薛莹捏了捏朱承翌的小手,噙着一抹笑朝他欠了欠声,开口道:“这会儿都已经下学了,陈大人还不忘教导皇长子,可真是尽心尽责呢!” 陈文敬的眉心几不可见的拧了拧,言语却毕恭毕敬道:“臣蒙陛下抬爱,腆为皇子讲师,定当尽心竭力。” 薛莹都懒得再看他这张扑克脸,只顾着捏了捏朱承翌的小脸,低声说道:“我给雪球带了烤熟的小鱼干,一会儿你回去喂它,它可爱吃了。” 朱承翌高兴的眼珠子都亮了,转头见陈文敬还没有走,便摆出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色道:“先生今日讲的课目,本宫都记下了,明日再默背给先生听,时辰不早了,先生也可以回府休息了。” 陈文敬心头闪过一丝无奈,但大皇子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告退,临行时却又忍不住侧了侧身,朝着朱承翌拱了拱手道:“大皇子听了一天的课,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薛家的这位姑奶奶,品行不佳,还是少跟她在一起的好。 朱承翌正高兴的和薛莹说话,压根没有把陈文敬的话听进去,倒是薛莹无意间回了回头,两人的视线不经意这么撞了一下。 薛莹冷冷的撇过了头,小声问朱承翌:“教你的先生,都和陈大人一般吗?” 把嫌弃她都写在了脸上了。 “徐阁老和周大人都挺和善的,但父皇说他们的学问没有陈大人好,所以每旬,他一人要来五回。”朱承翌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他实在不喜欢一板一眼的陈文敬。 薛莹同情的揉了揉他的小脸,就听朱承翌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姨母,听说姨父就要回京了,你能让姨父来给我讲学吗?我听母妃说,陈先生学问还不如姨父呢,是因为姨父长得好看,所以父皇才点了他当探花郎,让陈先生白捡了个状元。” 朱承翌一声声“姨父”叫的顺口,薛莹却想了半日,才想起来谁才是他的姨父…… 薛莹低下头,摸了摸朱承翌一脸期盼的小脑瓜,叹息道:“我现在不喜欢他了,我给你换个姨父好不好?” “……”朱承翌期盼的小脸顿时一脸僵硬,愣了片刻才道:“只要不像陈先生这样的就好。” 薛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 神武门外,“白捡了个状元”的陈文敬刚刚上马车,就瞧见薛莹也走了出来,面上的神色也随之松快了几分。 方才的话,并不是他有意要冒犯,但这位世子夫人的风评,实在是太差了。 今上的几位皇子都很聪慧,大皇子尤甚,他们几个当师傅的,都十分谨慎,生怕有一丝的疏忽,以至皇子移了性情,像薛莹这样曾做过恬不知耻勾当的女子,如何能伴大皇子左右? 可偏偏她又是大皇子的亲姨母,陈文敬不得已,才说了方才的那一句话。 薛莹上了马车,车夫已驾马动了起来,见陈文敬的马车还停在路边,薛莹忍不住就起了一丝逗弄他的心思,挽起一侧的帘子,冲着马车里的人道:“陈大人,我都走了,您还不走吗?” 坐在马车中的陈文敬:…… 第7章 喜当爹 薛莹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侯夫人谢氏正好歇过了中觉。 听闻薛莹要来清晖堂请安,谢氏命人沏了开胸顺气的菊花茶,是才喝了两口,外头的丫鬟就进来传话道:“五少奶奶来了。” 韩烨行五,薛莹这个世子夫人,便是侯府众人口中的五少奶奶。 谢氏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淡定几分,搁了手中的茶盏,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每次见她都要做好心理建设,谢氏生怕自己这些年端着的世家夫人的涵养在薛莹面前完全崩溃。 她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家风持正、从小就贞静娴淑,从来都没跟像薛莹这样的破落户打过交道,几次见她,除了怒意,她是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母亲。” 随着谢氏的几轮深呼吸,薛莹已经从帘外走了进来,菊花茶的馨香沁入鼻尖,薛莹一脸淡然,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觉得好笑。 用的着吗……咱又不是母夜叉,长得也不难看,也不知道之前原身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让这位侯夫人都ptsd了? “你……”别叫我母亲这几个字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谢氏好不容易给稳住了,拿帕子轻轻的擦了擦唇瓣上并不存在的茶水,放慢了语气道:“听说你今日进宫去了,娘娘的身子骨可还安好?” 淑妃是今上心尖尖上的人,这些面上的礼仪,总是要做的。 “娘娘一切安好,还让我问母亲好。”薛莹也做做样子道。 谢氏点了点头,想着要如何开口跟薛莹提起娶平妻的事情,眉心就一点点的拧了起来。 让韩烨娶平妻,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虽然已经和宫里的谢太后和皇后提起了,但侯爷和世子那边却还没有通气。 她不怕儿子不听话,却怕她男人生气。 武安侯韩鸿泰任蓟辽总兵兼北军都护府都督,镇守蓟辽已经三年多了,因为两人有嫌隙,这三年只回过一次京城。 儿子娶平妻这样的大事,于情于理都要跟他知会一声的。 话到嘴边,谢氏终究还是忍住了,见薛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嫌弃的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今儿叫你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你一声,世子在西边打了胜仗,很快就要回京了。” 罢了……两年都忍了,再忍两个月也无妨,等她写了信告诉了侯爷,那边一点头,就没薛莹什么事儿了。 谢氏想到这里,心情也好了几分,抬了抬眼皮道:“你下去吧。” 薛莹点头,眼神茫然,心里却惦记着那一封和离书。 等和离书到手,她一定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谢氏,也让她高兴高兴,省的她一直这样愁眉苦脸的,眼看着竟比她刚穿来的时候又老了几分…… “那……母亲没事?我这就走了?”薛莹笑了笑,一双杏眼晶晶亮,面上一副人畜无害表情。 谢氏差点又破功,心里暗骂一声:祸水,做出这副小白花的模样给谁看? * 薛莹高高兴兴的从清晖堂出来。 谢氏疲累的揉了揉眉心,明明两人就说了两句话,她却觉得很累。 一想到远在蓟辽的武定侯,谢氏更累了。 她和武定侯是家族联姻,表面夫妻,年轻时候两人也算恩爱过,即便称不上琴瑟和谐,却也勉强能算上举案齐眉。 可自从三郎战死,两人之间原本就淡漠的夫妻感情就越发冷淡了起来,尤其是这两年,太夫人随二房去了南方,武定侯在任上,没有母亲需要晨昏定省的尽孝,竟连侯府都不回了。 上次回府,还是五郎大婚的时候,他喝了一杯喜酒就走了。 谁知五郎刚进洞房也走了,爷俩简直是前后脚。 这两年侯府的事情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做主,他连封书信都没有,如今五郎要回京了,这么大的喜事…… 谢氏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去把账房的曹管事请进来。” 丫鬟应喏,正要出门请人,谢氏想了想,到底还是叹息道:“罢了,替我碾墨,我亲自写信给侯爷。” 她已多年没握过笔了,但这封信,还是她自己写比较合适。 * 榆关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三日信就送到了。 收到信的时候,韩鸿泰正在练武场舒展筋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一本正经的扎着马步。 副将将信送上,韩鸿泰展开信纸,才扫了一眼,眉心就蹙了起来,一双鹰眸透出几分愠怒,脱口道:“妇人之见”。 把身旁副将吓得一哆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然而不远处的小男孩却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抬起头来一脸期待的问道:“祖父,你看我马步扎得稳不稳?” 韩鸿泰闻言,顿时收起了眉心的一抹厉色,笑道:“齐哥扎得很稳,比你爹小时候强多了。” 被喊做齐哥的小男孩就蹙了蹙眉心,小脸染上一丝失落,小声道:“齐哥从来都没有见过爹爹。” 韩鸿泰微微叹息,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了一团,正要丢开,忽然间灵光一闪,冷厉英武的眉眼透出一丝狡黠,低头问道:“齐哥想见爹爹吗?祖父这就送你去见你爹好不好?” 小男孩顿时连马步都不扎了,一下子蹦到韩鸿泰的跟前,睁大了眼睛问道:“祖父说真的,我真的可以见到爹爹了?” 韩鸿泰笑着抱起孙儿,粗粝的指腹点了点韩修齐的小鼻头,颔首道:“那是自然,你父亲刚打了胜仗,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宣府跟他汇合。” 一旁的副将愣了又愣,侯爷这是……让五爷喜当爹啊? * “收拾东西吧。” 伤口又换了一次药,韩烨穿上外袍,见唐荣拎着药箱出门,开口吩咐道。 京城一连又来了几封信催人,他要是再不回去,只怕老母亲要亲自来接他了。 还有那封和离书,以韩烨对薛莹的了解,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他也要回京弄个清楚明白才行。 毕竟当初是皇帝赐的婚,就算要和离,至少也要禀命圣上,等那人亲自点头才可。 唐荣应喏,正要传令下去收拾行囊,忽然就瞧见门外一个小男孩飞快的从抄手游廊上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韩烨的跟前。 那小男孩额上沁着汗,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激动的打量了韩烨几眼,忽然嘴角一扁,一把抱住韩烨的大腿,抬起头来,委屈巴巴的喊了一声:“爹爹!” 第8章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小小的孩童力气却也不小,韩烨被一把抱住,竟是一时动弹不得,只僵僵的站在原地。 他扫了眼正抱着他的大腿,朝他衣襟上抹泪的小娃娃,表情僵硬的看了唐荣一眼,就见唐荣同样露出震惊的神色,那张大的嘴巴,足可以塞下两个鸭蛋。 韩烨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僵硬的垂在身侧,不知道要怎么办好。 带兵打仗他还算有些心得,带孩子就…… 韩修齐抱了韩烨一会儿,沾着泪的睫毛往韩烨的衣襟上蹭了蹭,抬起头委屈巴巴道:“爹爹是不喜欢我吗?都不抱我……” 韩烨的一双手就更僵了,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摆了…… 唐荣这时候才算弄清楚了状况,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到了韩烨的脸上,又看看那尤带着泪珠的孩童…… 世子爷竟然背着他,都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了? “世子爷。”正这时,一个穿着烟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从抄手游廊上缓缓走来,朝着韩烨拱了拱手。 韩修齐这才松开了韩烨,转身看向来人,脆声喊道:“傅先生”。 他一边说着,一只小手却一把抓住了韩烨的两根手指,乖乖的站在他身旁。 韩烨低下头,只见那小脸上还挂着清淡的泪痕,看上去可怜巴巴。 他很想伸手去擦一擦他的脸,可他又从来没照顾过孩子,生怕弄疼了那细细嫩嫩的皮肤,表情一时间就有些纠结,只蹙眉吩咐道:“唐荣,带他下去洗把脸。” 唐荣领命,上前带韩修齐下去洗脸,小男孩依依不舍的又回头看了韩烨一眼,眼底掩饰不住失落。 他还以为爹爹会很喜欢他呢…… 结果连抱都不肯抱他一下。 韩修齐郁闷的嘟了嘟嘴,小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那双失落的眸子又亮了起来,鼓足勇气安慰自己。 祖父说:他那么乖,爹爹一定会喜欢的,他一开始若是跟你不亲近,只是跟你还不太熟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 * 游廊下,韩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边塞上的秋日阳光甚好,只是风已经微微带着些许凉意。 傅云鹏朝着韩烨拱了拱手,撩袍坐在了窗下的客座上,这才开口同他说道:“在下奉侯爷之命,把小少爷送来给世子,以后,小少爷的言行教养,就全权请世子爷费心了。” “……” 这话说的,好像之前都是他的老父亲一直在帮他养儿子似的。 见韩烨表情平淡中带着一丝无奈,傅云鹏故作镇静。 唐荣命小厮送了热茶进来,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估摸着世子爷也该差不多消化了这件事情,这才又继续说道:“侯爷说,小少爷是世子您的亲骨肉,六年前在大同留下的,因生母身份低微,已在外头安置,但小少爷是侯府的子嗣,不能流落民间,故而将他接回侯府抚养。”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倒是已经把他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见韩烨依旧面无表情,傅云鹏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捋了捋下颌的那几根山羊胡子,试探道:“世子爷可有什么话,要在下代为转告侯爷的吗?” 韩烨苦笑,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多谢父亲,帮我把孩子都养这么大了,我这个当爹的,实在很不称职。” “……”前半句听着还算正常,这后半句嘛……怎么越听越不对味了呢? 傅云鹏面上表情未变,心中暗暗腹诽,这一对父子,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 送走了傅云鹏,韩烨不紧不慢的整理着书房里的东西,这处宅院是宣府卫所的一处营房,他也是受伤之后才住了进来,因此并没有多少东西要带走。 只有书案上的那些卷宗文书,一份也不能漏掉。 韩烨将东西收进了箱笼,还想检查一下有什么东西落下,拉开抽屉,就瞧见里面放着的那一式三份的和离书了。 难道是因为老爷子已将这孩子的事情通知了府上,所以那个女人生气了,就写了和离书来了? 以薛莹的脾气,这种可能性倒是极大的,那样刁蛮任性又无理取闹的一个人,自然是不能忍受他在外头有一个庶长子的? 可是以老爷子的性格,若是已经把这孩子的事情说了,又何必舍近求远,把他送到宣府来呢? 他这样迂回,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亲自把孩子带回去,坐实这孩子的身份。 韩烨一时没什么头绪。 “爹爹!”书房外传来稚气的童声来。 韩烨索性收起和离书,合上了抽屉。 唐荣领着韩修齐洗白白,又给他去厨房拿了糕点吃,五六岁的孩童,一张脸白白嫩嫩的,连他都忍不住想要捏一把。 “你叫什么名字?”既然是自己的儿子了,韩烨只能耐下性子,考虑将来应该怎么养他。 这孩子,生来就没了爹娘,从小跟着祖父在军营长大。 父亲之所以这么做,大概也是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吧。 只可惜……风光霁月的韩世子,从此以后就要名声狼藉了。 “孩儿名叫韩修齐。”齐哥乖乖的回答,慢吞吞的挪到了韩烨的面前。 刚才他一见到爹爹就抱住他,但爹爹似乎不太喜欢他抱他,所以这次他本能的离他有一尺的距离。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好名字啊,老爷子看来是疼极了这个孩子了。 韩烨见他乖乖站着,不像方才对自己又抱又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门。 小孩子虎头虎脑的,触到韩烨略带着老茧的掌心,蹭了蹭,没忍住,一下子又拱进了他的怀中。 “听祖父说,爹爹打了胜仗,以后孩儿能跟爹爹一起打仗去吗?”小男孩对于战场,总有着特殊的向往,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坏人已经跑了,最近都不打仗了,齐哥跟着爹爹一起回京吧。”韩烨捏捏齐哥的小脸,一想到此次回京将给侯府带去的震动,莫名有几分期待。 第9章 催婚之苦 下了两场冷雨,天气就越发冷了。 虽然还没到猫冬的日子,但薛莹这两日已是一日比一日起得迟了。 “少奶奶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徐妈妈早两日已经回了侯府,如今这清嘉堂里,也只有她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喊薛莹起床。 薛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这被窝里的温度,还让她有几分留恋罢了。 瞧见她已经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大丫鬟流云一边吩咐了小丫鬟去厨房打水,一边拿着衣裳来服侍薛莹更衣。 “奶奶有没有去打探打探,世子爷到底什么时候回京呀?” 流云绞了热巾子递给薛莹擦脸,等她擦好了,又换了干净的帕子将她的双手包裹起来,又轻又柔的按摩着,雪白的帕子裹着葱白一样柔弱无骨的一双柔夷,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薛莹如今也习惯了被她们这般服侍,倒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别扭了,听她提起韩烨来,便假装正色想了想,低头看着指尖新染的丹蔻,若无其事道:“管他什么时候回来,该回来总会回来的。” 流云见自家主子这般无所谓的样子,倒是替她着急的不得了,只蹙眉道:“奶奶都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当初世子爷一声不吭走了也就罢了,如今这仗也打完了,几十万的大军都班师回朝了,他偏不回来,分明就是故意不给奶奶脸面。” “……”薛莹听了这话,无奈的抬起眼皮看了流云一眼。 都做出了自荐枕席这样的事情了,哪里还配提脸面两个字,就这样凑合着吧…… 流云自知薛莹又想起了那件事情来,到底有些理亏,皱着眉心道:“不管怎样,世子爷娶了您,就该好好待您,奴婢只是心疼奶奶,都两年了……” 还在被外头笑话,本以为等世子爷回来了,这事儿好歹能过去了,可如今那人偏生还不肯回来。 “我现在过的难道不好吗?”薛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在梳妆台上前坐了下来。 她发现古人和现代人有一方面是有通性的,那就是只要一个女人没有男人,就肯定过的不幸福…… 她前世饱受催婚之苦,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要被一个小丫鬟同情。 “我就觉得奶奶过的不好,奶奶要是过的好,就不会总是这么躺着,整日里病歪歪的。”流云还是忍不住替薛莹打抱不平。 薛莹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确实睡得不少,可那实在是因为她前世太缺觉了。 她上学的时候还没开始减负,一周七天连轴转,大学毕业考上研究所,学姐学长都是学霸,她不想落后就只能往死里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鸟迟,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那听你的,以后早些起来,最迟睡到辰时末刻总可以吧?”薛莹想了想,晚上少看几本小人书,把她前世那爱熬夜的习惯改一改,辰时末刻起床,应该算不上太难。 “奴婢只是担心奶奶的身子,又没让奶奶早起……”这下可又轮到流云不好意思了,她只是心疼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至于奶奶要睡到几时起,那还不是随奶奶自己欢喜,连宫里的娘娘都说了,奶奶身子骨弱,要好好的调养,她们可不敢让她早起。 薛莹见她一脸的郁闷劲儿,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快梳头吧,今儿还要去清晖堂呢。” * 谢氏寄出了家书,这两日都在等韩鸿泰的回信,心中莫名就有些不安。 按说今年年底,侯爷总归是要回来的,三老爷朝觐考课,太夫人也要跟着回京,他就算不想见他们母子,总也要见见自己老娘的。 谢氏想到这里,开口问二儿媳刘氏道:“之前让你预备的院子都预备好了没有?” 刘氏正和身旁的管事妈妈说话,闻言便抬起了头来,笑着同谢氏道:“清福堂、清乐堂两个院子都已经重新粉刷过了,里面的家具也都换了新的,至于古董、器皿、铺盖、椅搭、帘笼,也都安排下去了,最迟这个月月底就能都送进来了。” 谢氏点了点头,又看向老三媳妇孔氏,孔氏正和自己闺女兰姐说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几个儿媳妇中,谢氏是最看重孔氏的,孔家是山东曲阜的望族,据说是孔夫子一脉的传人,当初为老三求娶这儿媳,她也花了不少心思的,谁知道后来老三战死,让这样一个能干又娴熟的儿媳妇守了寡,成日里只能在二门里头行走。 原本还想着将来老五娶了媳妇,总可以为自己分担分担,却谁知道竟然惹来了薛氏这样一个丧门星。 谢氏想到薛莹就头疼,疼着疼着,外头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太太,五少奶奶来了。” 谢氏抬眸,就瞧见薛莹穿着一身蜜合色妆花半臂比甲,一张俏生生的脸在阳光下又白又嫩,正迎面往堂屋走来。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给这样品性的一个人,这般天妒人怨的容貌,生生让他儿子着了道,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薛莹进门,礼节性的朝着谢氏和两位嫂子欠了欠身。 谢氏没给她好脸色,刘氏孔氏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唯有孔氏的闺女兰姐儿朝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万福礼道:“给五婶婶请安。” 谢氏面无表情,她不喜欢薛莹是真,但也没理由让自家的孩子不尊礼数。 薛莹便笑着朝兰姐摆摆手,小声问道:“兰姐今儿怎么没上学去?” 孔氏替兰姐回道:“她今日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母亲只让她在清晖堂转转。” 谢氏十分疼爱这个嫡出的孙女。 薛莹点了点头,已找了一张靠背椅坐了下来。 谢氏平日里不需要她晨昏定省,有事才会派人去清嘉堂请她,但一般让她过来,就准没好事儿。 丫鬟替她沏了一杯热茶上来,她端着茶轻轻的撇了撇浮沫,果然就听谢氏开口道:“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今年外头的收成不好,京郊来了许多难民,别的勋贵人家都已经在郊外的田庄上摆了粥棚赊粥了,咱们武定侯府,也不能落于人后,我已经让厨房预备了一千两百斤的重阳糕,初九那日,就由你带去龙安寺,分给当地的难民和年长的百姓吧。” 第10章 人缘不好,螃蟹吃不到 龙安寺远在昌平,是武定侯府的家庙,武定侯府的几个庄子都在那附近,拥有几百佃户,负责京城侯府的供给。 没有得力的帮手,武定侯府的中馈还掌管在谢氏的手中,刘氏虽然办事老成妥帖,也帮她办过几次庄子上的事情,但最近琐事颇多,她还指望着她在府上照料,因此不便派她去。 至于孔氏,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不宜出面,谢氏别无他法,只能交给薛莹去办。 像这种施粥赊米的事情,各家为博一个好名声,总归是要派个主人家过去的。 一来是让百姓们知道她们虽然久居深宅大院,也知民间疾苦;二来,有个主人家在那里坐镇,也能约束那些下人,不暗中克扣米粮,做一些欺上瞒下的事情。 谢氏把话说完,忍不住抬了抬眼皮,又往薛莹那边扫了一眼,深怕她不肯接这差事。 薛莹寻常就爱躲在自己的清嘉堂不见人影,这种跑腿苦差事,她不愿意去再正常不过了。 看着不动声色的薛莹,谢氏心中有些冒火,正打算拿出婆婆的威严逼她一逼,就听坐在下首的刘氏道:“若是五弟妹实在抽不出空,那还是我来走这一趟吧……” 刘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薛莹缓缓的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搁,抬头道:“母亲难得有事交代,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这样的差事,在薛莹看来,那简直就是公费旅游啊! 她又不傻,为什么不去呢? 前两日听徐嬷嬷说,最近庄子上的螃蟹正肥美,母的满肚子蟹黄、公的也长满了蟹膏了,她都惦记了好长时间了,只可惜,谢氏不喜欢吃螃蟹,所以庄子上的人从不曾送螃蟹来。 她要是个得宠的主子,庄子上的人说不定还会偷偷的孝敬她,只可惜……这侯府上下都没有人把她这个世子夫人当回事儿。 这年头,人缘不好,连只螃蟹都吃不到。 谢氏没料到薛莹竟然就这么答应了,心中反倒疑惑了几分,但凡薛莹看上去好的时候,心里一准憋着坏。谢氏看她的眼神,不由又多了几分探究。 薛莹瞧见谢氏那既松了口气,又好像是没松气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发笑,面上却故作淡然道:“母亲要是不放心我去,那我还是不去罢了,二嫂想去,那就让她去吧……” 刘氏也跟着说道:“是啊,要不然还是我……” 谢氏那双微垂的眸子立时就睁大了,也不理刘氏,只挺起腰杆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不过就是让你跑个腿罢了,你二嫂在府上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办呢……” 她一开口,又觉得这差事有故意磋磨薛莹的嫌疑,只清了清嗓子道:“虽然只是跑腿,但你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也要在人前做好表率,别丢了咱侯府的脸面。” “儿媳省得了。”薛莹点头,算算日子,离重阳节还有两日,她回清嘉堂准备准备,提前一晚上出发,当天晚上就能吃到最肥美的螃蟹了。 交代完了正事,妯娌三人一同从清晖堂出来,才在门口分开,刘氏身边的陪房赵妈妈就凑到她耳边道:“你说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给五少奶奶指派起了差事来?” 刘氏冷哼了一声,面上早已经换去了方才在里头的恭顺温婉,冷冷道:“还不是防着我,又指望着我替她料理家事,又半点的好处都不肯从指头缝里漏出来,她若真的贤良淑德,侯爷也不至于几年都不回侯府。” “谁说不是呢!”赵妈妈只附和道:“这些年奶奶您替侯府做了多少事儿,哪一件不办的体面像样,她倒好,到现在还抓着手里的对牌不放,放眼看去,哪家不是年轻一辈的管家理事,就她死活不肯撒手。” “谁让咱们二爷是庶出呢……”刘氏叹了一口气,面上已隐隐有些了些怒意,赵妈妈知道这又触了她的痛处,便也不继续往下说,只悄悄的跟在她的身后。 刘氏冷着脸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就停了下来,侧首在赵妈妈的耳边小声道:“派个人去龙安寺那边交代一声,就说这回不是我亲去,让他们好歹看着五少奶奶的面儿,别把丑事做在了明面上。” “是。”赵妈妈只一口应诺。 * 薛莹回清嘉堂的时候,徐妈妈正亲自在门口等着她,见她不紧不慢的往回走,只快步迎了上去道:“奶奶,永嘉侯府方才有人来传话,说夫人请您今儿有空回一趟侯府去呢。” 离她进宫那日已过去了好几天,今儿又是朝廷休沐的日子,必定是继母进了宫,听长姐说了她要和韩烨和离的事情,所以父亲要喊她回去亲自问话了。 薛莹点了点头,估摸着她要和离这件事情,少不得得让永嘉侯点头,她虽是后世穿越来的,但在这样的时代,女子想要独自一人安身立命也是不容易的,和离之后,还是得靠着娘家生活一阵子的,所以,说服永嘉侯支持她和离,也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传话的人走了吗?若是没走,就请她等一等,你吩咐门房备车,我这就回去一趟。” 永嘉侯府离武定侯府不远,不过就是三条街的路程,这会子回去,还能蹭上一顿午饭。 徐嬷嬷回说人还没走,便按着薛莹的意思去备车了。 半个时辰之后,薛莹已经坐在了永嘉侯府后院的绮绣堂中。 继母方氏亲自迎了她进来,让丫鬟上茶。 永嘉侯的原配去的早,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唯有庶出的薛莹姐妹,是他心坎上的宝贝。 后来方氏进门,才算是为薛家开枝散叶,又生下了一儿一女。 女儿薛冉今年十四,儿子薛奈只八岁,方氏宝贝得不得了,已有几分顽劣。 听说二姐回家了,薛奈连学都不上了,跑回绮绣堂蹭饭,人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门口小男孩中气十足的声音:“二姐!” 薛奈进门,看见薛莹坐在靠背椅上,漂亮的脸上带着笑,正和方氏说话,他不管三七二十冲到薛莹的跟前,睁大眼睛道:“二姐,你带小鱼干了没有?汤圆也要吃小鱼干!” 汤圆是雪球唯一的儿子,淑妃宠爱幼弟,把汤圆送给了他,命他精心喂养。 薛奈是永嘉侯府唯一的男丁,淑妃让他养猫,也有让他定性的意思在里头,小男孩的性子过分跳脱,将来总是难教得很。 “你怎么光想着这些,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写完了没有?你二姐才回来,热茶都还没喝上一口,你就来烦她!”方氏假装生气道。 永嘉侯府在外头的名声不好,老爷对薛奈十分看重,希望他将来能考取功名,也好给薛家长脸,而不是一味的指望薛太后和他姐姐。 “有小鱼干,不过这会子先吃饭,等吃完了,你再找流云取去。”薛莹捏了捏薛奈的胖脸,八九岁的小男孩玩性重很正常,像大皇子那样一板一眼的,那才让人瞧着可怜呢。 薛奈点了点头,乖乖找了位置坐下,不多时永嘉侯薛景焕便回来了,一家人一起吃过了午饭,薛莹就被薛景焕给叫进了书房。 永嘉侯薛景焕四十开外,面容白皙、长髯飘逸,承袭了薛家一贯的好皮囊。看着自家闺女这结合了他们父母优点的天上有、底下无的容貌,永嘉侯与有荣焉,心里还觉得十分荣耀。 只可惜,韩烨那不识货的臭小子,薛莹这么喜欢他,一腔热情皆放在他身上,他居然不领情,如今害的她闺女心灰意冷,竟然是先一步要提出和离来了。 永嘉侯想到这里,便觉得心疼起来,看着薛莹姣好的面容,永嘉侯开口问道:“莹莹决议要与那韩烨和离,可是又有了心仪之人了?” 第11章 父爱如山 薛莹的性子,是被她嫡母和长姐养歪了,永嘉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除了永嘉侯府,京城再没有一户人家,会把庶女养成这样。 但这又如何呢? 谁叫他薛景焕子嗣艰难,三十岁之前,膝下只有这么两个闺女,且又长得这般好模样。 再说了,在薛景焕看来,不管嫡出庶出,那都是自己的亲骨肉,为何要有偏疼的道理呢?即便如今他膝下又有了一儿一女,他也常教导他们长幼有序,不能以自己嫡出,就不尊重上头的两个姐姐。 大女儿如今做了淑妃,自然是没有人敢对她不敬的。 唯有二女儿,虽说嫁给了武定侯世子,可这婚事来的不光彩,外人总是把她看轻几分。 如今受了两年的委屈,好容易想明白了,他这个当父亲的,岂能在这时候不支持她,还泼她的冷水。 只是……女儿从前有多喜欢韩烨,他是知道的,如今竟自己提出想要和离,只怕没那么简单? 思来想去,也唯有她喜欢上了别的男人,或可解释。 可女儿向来眼高于顶,韩烨又是这样的人品,她会喜欢上谁呢? 难不成是陈文敬陈大人?听神武门的侍卫说起过,陈大人的车架在宫门口等过薛莹几回。 薛景焕抬起头来,视线落在自家闺女脸上,仿佛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一般,幽幽开口问道:“听说,你上一回进宫,又遇上陈大人了?” 这个“又”字,就用的十分暧昧了。 薛莹抬起头,莹润的杏眼看着一脸探究的永嘉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父亲你想什么呢,有了皇帝女婿和探花女婿还不满意,还想当状元的老泰山吗?”薛莹说着,眉心微蹙,一脸无奈道:“陈大人是怕大皇子与我太过亲近了,学坏了,所以每次遇上我,都要看着我走了才放心。” 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是原身做的,但薛莹既用了这身体,自然也不会去嫌弃那些过往,但其他人怎么看,她也没办法改变,毕竟人的观念是一座山,轻易无法改变。 “岂有此理……我还当他是……”永嘉侯气得脸都白了,吹胡子瞪眼道:“好一个陈文敬,欺人太甚,等我面见淑妃,让他当不成大皇子的讲官。” 薛莹见永嘉侯气得够呛,故意揶揄道:“父亲方才不是还挺欣赏他的吗?” 怎么一知道他对自己闺女没兴趣,就开始这般划清界限了? 永嘉侯顺了一口气,心中还有几分不服,他的确欣赏陈文敬的学问,别人都说陈文敬当年能点状元,是因为在容貌上比不过韩烨,可永嘉侯是看过他卷子的,别的不说,那一手馆阁体,真真是把他们这些老人都比下去了。 韩烨才高不假,但走的是剑走偏锋的路子,文章远没有陈文敬的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至于长相,陈文敬虽然比不上韩烨俊逸无双,但他那天生的文人风骨,在永嘉侯看来,比韩烨更有吸引力。 “他对我闺女不敬,我第一个容不下他。”永嘉侯哼了一声,决心收起对陈文敬的钦佩,以后再不多看他一眼。 薛莹苦笑,知道薛景焕在说气话,只叹息道:“父亲何必得罪他,他是大皇子的先生,将来总有指望他的时候。” 永嘉侯府的人没有野心,包括淑妃,也从不曾惦记过那个位置,但很多事情,除了要顺应天命,旁的助力也不可或缺,永嘉侯府即便不主动示好,却也没有理由得罪将来很有可能成为阁臣的陈文敬。 永嘉侯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而又问道:“你长姐都已经同我说了,若是为了她和大皇子,你大可不用与韩烨和离,陛下若是疑到那上头,当初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薛景焕虽然庸碌,这些事情却还是能勘透的,有些话长女不能同次女直言,他倒是可以提点一二的。 但薛莹如是说,不过就是借口而已,她虽然弄不清这里的弯弯绕,可能当上皇帝的人,有几个是庸碌之辈?薛莹自然不会傻到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与这些都无关。”薛莹抬起头来,黑亮的眸子带着浅浅水色,正色看着永嘉侯道:“父亲,女儿只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不过十数载,既然韩烨不喜欢女儿,女儿又何必强求,倒不如寻一普通人,夫妻和美,生儿育女,也总比对着他一张冷脸强些。” 这些人生的道理,从前永嘉侯也曾对薛莹说过,奈何她那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心里眼里只有一个韩烨,但此时这些话再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便是经历了人生的悲苦之后,一番痛彻心扉的悔悟了。 薛景焕看着目光灼灼的女儿,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点着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只好如实回禀娘娘,陛下那边,也等着你长姐松口呢。” 既然薛莹打定了主意要和离,那武定侯府想要为韩烨求娶平妻的事情也就没必要瞒着她了,薛景焕只继续道:“陛下原本正左右为难,想让你姐姐劝劝你,如今你既不留恋韩家,那就随他们去好了,从此之后,咱们永嘉侯府便和武定侯府势不两立。” 看着一脸怒意的永嘉侯,再想起当日秋心曾提起的淑妃生气,薛莹觉得,她是不是太轻易就放过了韩烨了? 好歹……也要让他求着自己和离、净身出户是不是? 果然是吃了前世没结过婚的亏,经验不足啊! * 从永嘉侯府回来,又过了两日,便是九月初八了。 薛莹一早就吩咐徐妈妈和流云清点了厨房做出来的一千两百斤重阳糕,早早去了龙安寺,自己则轻车简行,领着丫鬟疏月并几个跟车的婆子小厮往庄子上赶。 龙安寺是庙宇,她要吃螃蟹,自然是不能去那里张罗的。 武定侯府的田庄上有几个大池塘,用来养鱼虾并菱角荷藕的,这时节藕荷叶已经枯了,螃蟹正肥美,一竹篓下去,就有三五只团脐的母蟹上来。 那些婆子平日里在府上都是最下等的使唤,如今跟着世子夫人出门,虽是跑腿的差事,但到了庄子上,自有懂眼色的人来巴结孝敬,自然也对薛莹奉承几分。 第12章 男主回来啦 况且螃蟹在这个时代,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庄子上的人足送了两大篓子过来,薛莹只挑了六公六母十二只,剩下的就都赏给了那些婆子们。 有了螃蟹,薛莹便让疏月去准备葱姜醋,再把从侯府带来的一坛黄酒热一热,预备着晚上痛痛快快的吃一顿。 别看那些穿越小说写的如鱼得水一般,但实际上来了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电脑、网络,精神生活是很匮乏的,薛莹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这里慢节奏的生活,把人生的目标重新定义成“混吃等死”。 她的运气实在不错,除了原身的名声不太好之外,其他的基本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可饶是如此,她还一天天的要被父母心疼,被丫鬟同情。 螃蟹出锅,门外却下起了大雨来,徐妈妈和流云还没从龙安寺回来。 * 外面风雨大作,一辆马车从县道上疾驰而过。 马蹄蹋过泥潭,溅起一串水花来,车夫的视线早已经被雨雾给蒙蔽,只机械的挥动着手中的皮鞭,忽然间车身猛地一震,便再也停滞不前了。 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就瞧见半边车轮陷进了一个颇深的水坑中,马车里的东西也跟着滚落了不少。 “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正缓缓靠近,韩烨撩开车帘,就看见雨中的这一幕,吩咐唐荣把车靠过去。 很快,他们的马车就已停在了那辆受困的马车边上。 唐荣扯着嗓子喊道:“老丈,我来帮你。” 那车夫正埋头搬东西,忽然听见雨中传来一个声音,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已经跳下了车来,帮着他一起把东西往车上搬。 “这什么东西,还怪沉的。”唐荣一边搬,一边好奇问道。 “这是武定侯府明日要给庄子上百姓们施的重阳糕,正要往庄子上送呢,这不赶上了大雨。”车夫一边回话,一边又用绳子把东西捆住,两人合力把马车推出了泥坑,这才又笑着对着唐荣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小爷了,要不是您帮忙,这些东西准要淋湿了。” 唐荣推辞了一句,目送着车夫赶车离去了,这才往韩烨这边复命道:“是咱侯府的马车,说是送重阳糕往庄子上去的。” 韩烨点了点头,那马车行驶的极快,早已经不在视线之中,虽然隔着雨雾,他还是看清了那车夫的容貌,只是他们武安侯府,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车夫。 韩烨心中正有些疑惑,却听唐荣咦了一声,拧眉道:“可是我记得,咱侯府在庄子上的宅子,不走这条路呀?” “那你认识路吗?”韩烨挑眉问道。 *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一时片刻不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薛莹估摸着路上不好走,徐妈妈和流云今儿大约是要在龙安寺住上一宿了,便嘱咐了门房的人关门,打算自己先美美的吃上一顿螃蟹了。 正这时,门外忽然就有婆子进来回话道:“少奶奶,外头有人说要避雨投宿,还请少奶奶的示下。” 这一处宅院是武定侯府在庄子上的下处,平日里没有人住,不过就是一对看门的老夫妻,若是有人路过想要投宿,老两口乐的行个方便,还能得些赏银。 但今儿世子夫人在里头住着呢,他们哪里敢私下放人进来,少不得要来请示。 见薛莹没回话,那婆子想了想,又开口道:“是两个男的带着个五六岁的孩童,我瞧着他们的马车湿了,小男孩淋了一头一脸的雨水,看着怪可怜见的……” 当然……她之所以会这么说,主要还是因为瞧见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若是能行个方便,肯定少不了赏银。 薛莹原想拒绝,但一听说有孩子,到底没狠下心来。 古代医疗条件差,一场感冒都有可能要了人的命,小孩子能养大成人,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就让他们在前头倒座房里歇息吧,命厨房再送一些热水和吃食过去。”薛莹随口吩咐了一句,又见外头风着实一阵大过一阵,便继续道:“厨房还有温着的黄酒,送一壶过去给他们暖暖身子吧。” 那么一大坛子黄酒,她也喝不完,也不打算再带回侯府去了。 老婆子点头应诺,正要出门,又听薛莹道:“再送六只螃蟹过去。” 原本螃蟹是要留着给徐妈妈和流云吃的,但她们今儿赶不回来,这螃蟹隔了夜又不好吃,何必白白浪费了,薛莹从来就不是小气人。 老婆子听了这话,越发就高兴了起来,东西是主子送的,拿赏银的可是她,这样又是酒又是螃蟹的款待,赏银肯定少不了。 * 前院倒座房,韩烨已经进了房里。 唐荣牵了马去马厩喂草料,他便站在这廊下细细的查看这一处院落。 这是他们武定侯府的宅子,但他从来没有来过。 原本是打算亮出身份直接住进来的,却听说今日武定侯世子夫人住在这里,占了后头的正院。 韩烨嗤笑,一个侯府的少奶奶,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小宅子里来做什么? 该不会是背着他……在外头养了什么小白脸吧? 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从脑中冒出来,韩烨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呆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样无厘头的想法给晃出去,低头时却看见韩修齐正拿袖子擦着自己被淋湿的小脸。 雨太大,小孩子伞撑不稳,几次都被风给掀翻了。 “过来。”韩烨冲他招招手。 父亲到现在都还没抱过他,这让韩修齐有些失落。 在榆关的时候,祖父特别喜欢抱他,没事儿总会抱着他亲一口,他以为爹爹也会这样喜欢自己,可这一路上好些天下来,父亲对他的态度还是冷冷的,不是说“过来”,就是说“坐下”。 但韩修齐还是乖乖的走到了韩烨的跟前。 韩烨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道:“去里面慢慢擦,不要站在风口上。” 他还以为爹爹会给他擦脸呢,韩修齐撇了撇嘴,接过帕子委屈巴巴的进了屋子。 不多时唐荣就回来了,向韩烨禀道:“听这里看屋子的老丈说,少奶奶是奉了太太之命,到龙安寺来给百姓送重阳糕的。” 武定侯府是积善之家,每年重阳、腊八、寒食、端午,都会来龙安寺施粥施米,让穷苦的老百姓也能过个饱节。 小时候他也跟着谢氏去过几回龙安寺,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在他心中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边关平定的年份,百姓尚且饥饱不定,更何况这几年边关一直有战事,百姓们必定更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 这一次庵答封贡,希望能让大魏的百姓,过上几年安定的日子。 他心里想的远,嘴上却道:“这里离龙安寺,还有十几里地,让她去施糕,她倒是在这里躲懒……” 况且,从方才那马车行驶的路线看,分明是从龙安寺出来的,母亲让她来施糕,她连糕被人给运走了都不知道? 还是说,这薛莹监守自盗,连给老百姓布施的重阳糕都要克扣? 韩烨正胡思乱想,就见方才替他们传话的婆子,一手打着个油纸伞,一手提着个食盒往这边来,脸上的褶子都笑道了一起,见了两人就开口道:“我们少奶奶说了,天冷,让老奴送些热酒来,还有现成的螃蟹,今儿才从池塘里抓上来的,贵客请慢用。” 螃蟹是刚从热灶上端出来的,一路飘香,韩烨赶了一天的路,此时早已饥肠辘辘,这香味顿时让他食指大动,五脏庙都要唱起空城计来了。 “多谢款待。”韩烨朝着老婆子微微颔首,命唐荣给了赏银,坐下揭开了食盒。 食盒中放着酒具,淋过雨的身子微微发冷,韩烨就着酒壶满上了一杯,低头抿了一口,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 这薛莹!竟然还偷了他存在清嘉堂库房里五十年陈的古越龙山! “世子爷?”唐荣看见韩烨脸上陡然变色,以为是这酒中有毒,吓的连忙从发髻上取下银簪,正要揭开酒壶盖子试一试,却被韩烨一把拉住了,一脸愤懑道:“是好酒,喝吧……” 他都没舍得喝的好酒啊……这女人竟丝毫不珍惜,随便就用来招待路人? 第13章 借花献佛 后院正堂,薛莹才啃完第三只螃蟹,冷不防就痛打了一个喷嚏…… “螃蟹性凉,奶奶再多喝一杯热酒暖暖胃吧!”疏月见她这般,又上前帮她满了一杯酒。 上好的黄酒加了新鲜的梅子,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又淳又甘,就连从前都不怎么会吃酒的薛莹,都忍不住赞叹这难得的佳酿。 清嘉堂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只有库房里的这几坛子老酒,看着还有些年份,但她并不喜欢喝酒,若不是为了佐这螃蟹,她也不会去动韩烨留下来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酒的确是好酒,薛莹指了指酒杯,命疏月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边慢慢的品尝一边道:“酒不错,等明儿回了侯府,送一坛去永嘉侯府,给父亲也尝尝。” * 外头倒座房中,韩烨两杯热酒下肚,身上分明早就暖和了,却冷不防打个喷嚏。 韩修齐好心的把方才韩烨给他的帕子递了过去,小声道:“爹爹要不要擦一擦?” 韩烨这才回过了神来,接了帕子胡乱的擦了擦,见唐荣已经打了热水过来,便开口道:“自己去洗洗睡吧。” 韩修齐小嘴里还咬着一只螃蟹腿,听韩烨这么说,依依不舍松开了,放在自己跟前的小碟子里。 小男孩老实又听话,反倒让韩烨有些无所适从,微微蹙了蹙眉,叹息道:“吃完了再去洗。” 韩修齐黑眼珠子一亮,一个劲的点着头,高高兴兴的又对付起那几只蟹腿来了。 雨到了半夜终究停了,韩修齐已经睡下,唐荣提了药箱,进房来为韩烨换药。 白日里衣服湿了,包扎伤口的绷带也潮了,开裂的伤处又沁出了血来。 唐荣一边帮他清理伤口的血痂,一边道:“世子这伤,不该喝酒的。” 韩烨已经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匀称的腰腹来,感觉到身后的传来的痛觉,咬咬牙道:“多管闲事……” 五十年陈的古越龙山啊,他自己都没舍得喝,他不多喝两杯,岂不是全便宜了那恶妇? 唐荣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就动起了火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见韩烨没再给他脸色看,这才松了一口气,包扎好了伤口,往外头去了。 * 下过了冷雨,夜里又湿又冷,唐荣心疼韩烨的伤,提着军医开的药,往厨房找药炉子去。 这个时辰烧水的婆子都睡了,只有疏月在厨房帮薛莹预备洗漱的热水,她端着木盆从里头出来,冷不防就撞上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从游廊上过来,顿时吓了一跳,手里水盆也跟着打翻了。 那木盆咕噜咕噜的滚到唐荣跟前,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清秀俏丽的小丫鬟,唐荣一时窘迫难当,面上的表情都尴尬了几分,带着一丝结巴道:“唐……唐突姑娘了。”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继续道:“我家主人抱恙……需借……借贵府的厨房一用。” 宅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大男人,疏月先时的确吓了一跳,后来回想起今儿有人借宿,料想他定是今日前来借宿之人,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她低着头悄悄睨了他一眼,见他长得还算正派,便开口道:“厨房里有药炉子,公子请自便。” 唐荣此时却没有动,木盆打翻了,撒了一地的热水,氤氲着雾气,他想了想,把手里的药包往窗台上一放,弯腰抱着木盆,便往厨房去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木盆中已打了小半盆水,和方才疏月抱着的差不多。 唐荣抱着木盆走到穿堂门口,这才把木盆给放了下来,后头便是内院了,寻常大户人家是不让男丁入内的。 疏月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此时见他放下了木盆,心中倒是一暖,这男子瞧着五大三粗的模样,却不想还如此细心。 她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开口道:“多谢公子。” 唐荣耳根一红,索性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人看得见,他便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拎着药包,往厨房去了。 * 正院里,薛莹喝过了酒,脸上红扑扑的,疏月打了热水进来,一边服侍她泡脚,一边有些八卦道:“奶奶,我方才遇见了前来投宿的客人了。” 一想到那男子一声不吭的将木盆中重新装上了热水,还一直帮她送到穿堂门口,疏月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薛莹的这三个陪嫁丫鬟,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前一阵子她做主将微雨嫁了,如今剩下流云和疏月两个,也都十七了,看见疏月这带着几分娇羞的神色,薛莹就知道她话中有话。 果然,还不等薛莹发问,疏月就小声道:“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高足有八尺,麦色皮肤,我远远的看了一眼,容貌倒生得十分周正。” 薛莹就瞥了她一眼,见她言语间的小心思都藏不住了,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问她道:“那明儿我就打发看门的李婆子帮你问问,是哪里人士,可曾娶亲了?” 对于这几个丫鬟,薛莹是答应过的,等到了年纪就放她们出去,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她又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没必要捏着她们的卖身契不放。 疏月心下有些意动,但到底是小姑娘家脸皮薄,面上顿时就涨得通红的,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薛莹见她这副样子,便故意揶揄道:“你若是不喜欢,那我就不费这个心了,横竖人家不过路过投宿一晚上,等明儿走了,你再反悔,那我可就不管了。” “少奶奶!”疏月顿时就急了,红着脸跺脚,嘴上却口是心非道:“奴婢还想多伺候少奶奶您几年呢……” 薛莹只顾着自己呵呵的笑,小姑娘家情窦初开的样子,可真真是可爱的紧,她一个不爱做媒的人,如今都要变成媒婆了。 * 一夜好眠,第二日便是九月初九,薛莹不敢耽误了龙安寺派发重阳糕的差事,早早的就起了。 匆匆用了些早餐,小厮们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她还记得昨夜的事情,临出门前便招手叫了看门的李婆子过来,小声的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李婆子听了,嘴角都笑到耳朵根上去了,一面悄悄的打量跟在薛莹身后的疏月,一面点头称是。 第14章 登徒子 昨儿那两个男的,她也瞧见了,其中一个肤色稍白一些的,那叫长得一个俊俏,只不过他手上还牵着一个小男娃,甚是亲密,想来是他的儿子了。 若是另外一个,虽然黑点壮点,相貌倒也周正,和少奶奶的丫鬟也算相配。 疏月被李婆子瞅得正不自在,偏过头去,就见后罩房中,昨夜投宿的那主仆三人也从房里走了出来。 忽然间就和薛莹打上了照面,韩烨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装作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薛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仍旧低着头同身边的婆子说话。 两人有说有笑,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愉悦。 李婆子站在薛莹身侧,此时瞧见他们三人也出来了,只堆着笑道:“客人起了呀!” 她昨儿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银,乐的心花怒放的,这会子见了他们如见财神一般,自然是小心应承着。 薛莹这才注意到他们,顺势往李婆子的视线处扫了一眼。 只见那男子身长玉立、面容俊朗,眉目轮廓略显锋利,更显得他神色冷淡,而他身侧的幼童却粉白可爱,一双大眼珠子乌溜溜的,十分灵动。 薛莹就这么略略扫了一眼,这心口上竟莫名就突突跳了两下,怪道昨儿疏月跟怀了春似的,这小郎君也长得忒好看了点吧? 即便是那份冷淡,也不曾损他半分俊逸,只增了他几分仙人之姿。 薛莹细细回想,从她穿越至今,还真没有遇上过比眼前这位更好看的男人了。 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薛莹的视线,目光不动声色的朝她这边扫过,脸上表情似带着几分不屑,又似带着几分厌恶。 韩烨没料到这么快就和薛莹见上了,他天还没亮透就起了,就是为了避开这人,可谁知道韩修齐竟然赖床,哄了半日都不肯起,这么一耽误,两人就撞了个正着。 这女人看他的眼神,一如两年前一般色眯眯的,简直就是在挑战他这二十来年从不曾崩塌过的涵养。 他正打算大声呵斥,让她收回她那放肆的目光时,却见薛莹眉心一垂,堪堪避过了他的视线,重新换上了一副淡然的表情。 仿佛方才他看见的、她眸中的那两道金光,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然而此刻薛莹的内心是这样的:他居然在看我?这可不行……我是有夫之妇了。 薛莹淡淡的吸了一口气,端出一个豪门世妇该有的模样,朝着韩烨微微的欠了欠身,柔声道:“这位郎君,寒舍简陋,若有不周之处,还往郎君海涵。” 她已是出阁之人,在外走动也无须再带上幕篱,又长的明媚张扬,娇艳的就跟盛放的芍药花一样;如今又摆出这样端庄的仪态,竟让韩烨都微微有些失神。 等韩烨察觉出自己的失态时,内心的疑惑更是层出不穷…… 这薛莹搞什么鬼?装作认识自己?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韩烨探究的看着薛莹,一双眼睛更是肆无忌惮的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两年不见,她似乎比从前瘦了一些,当然……若不是今日又遇上了她,他也早已不太记得清她的容貌了。 “你这登徒子,盯着我家少奶奶看什么看?”眼见着有人对薛莹不敬,疏月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男人长得是不错,奈何那双眼睛忒不老实了,就算她们奶奶长得好看,那也容不得他这般冒犯。 她这话才说出口,就见昨夜帮她搬水的男子也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俊俏男子的跟前。 两人对上了一眼,疏月秀眉一蹙,哼了一声扭开脖子。 薛莹算是看出来了,感情疏月看上的,应该是这个瞧上去黑峻峻的跟班? “小妇的丫鬟莽撞,还请郎君息怒。”不怪人家无礼,倒的确是她先多看了对方几眼是真,薛莹脸上端着笑,一副诚恳道歉的模样。 韩烨还是一言不发,但那视线却像是一把刀子似的,在薛莹的脸上来回扫了几番。 薛莹也不动气,她长的好看,别人想多看几眼她也拦不住,既然如此,那她也就不客气了,索性也抬起了头,视线毫不避讳的迎向韩烨。 你看我,那我就看你,好歹谁也不吃亏不是? 对上薛莹肆无忌惮的眸光,韩烨心中越发疑惑。 她难道是真不记得自己了?不是装的? 可即便是真的忘了他,把他当外男,她也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吧? 她莫不是忘了,他还没有签下那和离书呢! 唐荣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寻思着这两人也不知道打什么哑谜,两年没见……也不至于要相认这么久吧? 他正没个主意,却见韩烨转过头来,吩咐道:“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唐荣一脸懵圈,跟在韩烨身后,还不忘回头看了薛莹一眼。 少奶奶也不说留一留? 眼见着那相貌俊朗,实则却是个登徒子的男人终于被她的气势给吓走了,薛莹微微松了一口气,捻着帕子拍了拍胸口,往那几人身后瞧了一眼,却见那小男孩转过头来,用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是个登徒子,可孩子是无辜的,薛莹朝他招了招手,浅浅的笑了笑。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了马车行驶的声音,那三个人大约是已经走了。 薛莹看了眼面上还带着几分失落的疏月,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这个没指望,下回我帮你物色个更好的。” * 马车里,韩烨眉心紧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修齐看着自家爹爹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主动乖乖坐直,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过了好片刻,韩烨才注意到韩修齐的表情,好奇问道:“你这一本正经的,又是在想什么?” 韩修齐抬头迎向父亲的目光,眨了眨眼睛道:“我在想,爹爹这么好看,娘亲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娘亲”这两个字,韩烨脑中竟然浮现出方才薛莹那张明媚的笑脸,嘴角忍不住就勾起了一丝讥笑,随口道:“你觉得你娘亲应该是什么模样?” 韩修齐闻言,一本正经的思索片刻,才回答道:“我想……娘亲一定跟方才那个穿紫色衣裳的姐姐一样好看。” 第15章 爹爹老是盯着娘亲看 “什么紫色衣裳的漂亮姐姐,人家都已经嫁人了。” 韩烨冷笑,及时纠正了韩修齐的说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薛莹虽然脾气不好,名声也不好,但不可否认,她的那张脸,的确有十分的能耐,可以迷惑一个人。 韩修齐看看韩烨,圆润的小脸又皱了起来,一脸郁闷道:“漂亮姐姐都嫁人了,那爹爹为什么还盯着她看了那么久?要是娘亲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照你这么说,没嫁人的姑娘家,你就可以盯着她乱看了?”韩烨反问他。 韩修齐一时被问住了,抿着小嘴不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反应了过来,鼓着腮帮子闷闷道:“我又没看,明明是爹爹你看的。” “你这臭小子!”韩烨刚要赏他个爆栗,看见一下子缩成鹌鹑模样的韩修齐,还是收回了手,只嫌弃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心中虽还有疑惑未解,但此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韩烨撩起了车帘,朝唐荣吩咐道:“去龙安寺看看。” * 另一条去往龙安寺的路上,因为刚刚门口的小插曲,主仆两人一路上都没什么话。 等快到龙安寺的时候,疏月才闷闷不乐道:“那郎君看着一表人才,却不想是个登徒子,跟着他的长随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的,昨夜是我看走了眼,奶奶您就忘了这回事儿吧!” 薛莹原本还担心疏月难受,这时候见她主动这么说,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安慰道:“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错过了这个,自然还有好的来,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物色个称心如意的。” 疏月听了这话,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稍稍激动了几分,脸颊微微泛红。 她一个丫鬟,能有机会脱籍嫁人已经是主子天大的恩典了,也没想过要嫁什么神仙般的人,只要人品好,肯疼人就够了。 * 龙华寺这边,才刚刚过辰时,庙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武定侯府会在重阳节派送重阳糕这是定例,附近的老百姓们都会过来。 薛莹下了马车,早有徐妈妈和流云迎上前来,庙门外派送重阳糕的凉棚已经搭好了,架子上摆满了今日要送出去的重阳糕。 庙里的管事见薛莹来了,也笑着迎了过来。 家庙供奉先祖,并不对百姓开放,管事姓王,是二少奶奶刘氏的一个亲戚。 薛莹淡淡的扫了一眼身后的货架,重阳糕一尺圆、三寸厚,一整块足有十斤重。按照谢氏吩咐的分量,总共有一百二十块糕。 但现在……薛莹数了数,上下八层,总共只有八十块。 “东西都在这里了吗?”薛莹只装作无意问了一句。 王管事的便笑着道:“回奶奶的话,都在这里了,昨儿夜里下雨,怕这东西潮了水,都搁在大殿里呢,今儿一早就搬了出来。” 薛莹点了点头,吩咐管事的去忙自己的,便自顾自进了庙中。 这处家庙不大,除了院中三间大殿,并左右客堂,便只剩下后头的几间后罩房。 薛莹四下里看了一眼,也没瞧见有窝藏东西的地方。 没想到她第一次出门办事,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她正寻思着那昧下的四百斤重阳糕去了那儿,就听见王管事进来道:“老百姓们都等急了,问奶奶什么时候能开始施糕呢!” 这会子门外排了长队,这时候若和管事的计较起了缺斤少两的事情,只怕百姓们等不及就要闹起来。 可一旦这些重阳糕送了出去,到时候东西没了,死无对证,再说少了的事情,那就更不容易了。 况且……谢氏最重脸面,搭棚施糕那都是为了武定侯的颜面,要是闹出下人私下克扣的事情,传出去了,岂不是成了别人家的笑柄。 一想到谢氏会因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的模样,薛莹就觉得脑门都变大了。 “王管事,您这儿有空着的账册没有?”薛莹想了想,开口问道。 王管事听薛莹这么说,一时也揣摸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便笑着道:“空着的账册有,不知奶奶要了做什么?” 薛莹便笑着道:“我这是头一次来给太太办差,好歹也要带些东西回去交差,今儿的重阳糕每人两斤,让领过的人在这账册上按个指印,太太瞧见了这些指印,也好知道我是真的用心办了事儿的。” 王管事一听这话,只觉得后背莫名就冒起了凉气来了。 每人两斤,那八百斤的重阳糕就只能发四百人,到时候指印都在账册上按着呢,岂不是就坐实了他克扣百姓重阳糕的事情? “这……从前二少奶奶来时,也没有过这个先例,奶奶要不然就这样算了吧,百姓们都还等着呢,没必要为了这个耽误了时辰。”王管事硬着头皮道。 “既然知道百姓们还等着,那就快去把空白的账册拿来。”薛莹也不看他,兀自就站了起来,正要往山门外去,冷不丁衣袖被人给扯了一把。 王管事一脸颓丧的跪在了她的身后,唉声道:“求奶奶开恩,是小的自作主张,昨儿见府上运了那么多的重阳糕过来,就分了其中一些,想着留给庄子上其他人家。” “你也是好心,只是这是太太交代给我的事情,我名声不好,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难免牵连到你。” 薛莹看了一眼他低垂的脑袋,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情若是捅出去,谢氏少不得要气上一回,到时候刘氏也要跟着遭殃,万一那时候谢氏找不到别人帮她操持家事,真的使唤起她这儿媳妇来,那她的好日子可是要到头了。 眼看着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恢复自由身了,才不要被这些琐事所烦扰。 薛莹眨了眨眼,继续道:“若是你把那些东西再运回来,我就只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虽然这么做有些便宜了这王管事,但替武定侯府整肃家风,那也不是她分内的事情。 王管事此时心里懊悔不已,寻思着不都说这个五少奶奶是从来不管事的吗?怎么也人精一样的,二少奶奶都说了不要把丑事做在明面上,他便偷偷的做怎么就一眼就被她给识破了呢? 可如今都这样了,但凡五少奶奶在侯夫人跟前说一句,那他的饭碗可就不保了,王管事只蹙着眉心道:“奴……奴才知道了,这就让人把东西都送回来。” “去吧。”薛莹面上笑了笑,打发了他出门,便往山门外去安排施糕的事情了。 * 韩烨一行人来到龙安寺的时候,庙门外已挤满了来领重阳糕的百姓。 唐荣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就瞧见一辆马车从他们旁边疾行而过,那赶车的车夫,正是昨夜他们雨中偶遇的那一个。 车夫边上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韩烨倒是有些印象,依稀是从前在府上见过的,应该是侯府的管事,两人正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韩烨挽起车帘,一个眼神递出去,唐荣会意,跳下车辕,一个箭步便跃上了那辆经过的马车。 车厢里果然没有坐人,依稀还散落着昨夜留下的油纸。 前头两人正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完全没在意有人偷偷上了马车。 “我说王管事,东西怎么又叫运回来了呢?咱昨夜搬得多辛苦不是?”赶车的开口埋怨。 “再辛苦也要搬回来,外头都传五少奶奶不管事,精着呢,一眼就看出咱偷拿了东西,要是不还回来,我这差事都要丢了。”王管事心下郁闷,昨儿府上派来的那些人,他好吃好喝伺候,酒水里下了点蒙汗药,睡得跟死猪似的,本来以为今儿一早只等那些重阳糕送完了,这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谁知道那些人非要等着五少奶奶来了,才肯开始施糕。 “那咱这回就一点油水都捞不上了?”赶车还有些不可置信,从前这样的事情他们可没少干,哪一回也没见要还回去的。 “这一回就算了,下次还是等二少奶奶的差事吧。” 唐荣听完这句,人已经到了车厢边上,轻巧的往下一跳,顺势再滚了两圈,便干净利落的站在了马路的中间。 片刻之后,他便将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告诉了韩烨。 大户人家的奴才惯会做一些贪小便宜的事情,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只是他没想到,刘氏素来严苛,难道对这样的事情也能睁一眼闭一眼? 倒是这个薛莹,原本以为她就是来这里跑个腿的,竟然还能让那王管事把到手的肥肉给吐出来,倒是挺出人意料的。 韩烨的视线不由自主又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薛莹正站在凉棚下,她那样的容貌,只要在那里站着,就很引人注目了。更别说如今她还亲手把切好的重阳糕送到老人家的手中,又扯着嗓子喊道:“大家不要挤,东西还有很多,现在排队的都还有呢。” 这样的薛莹,竟让韩烨有些记不起,当初她是怎么给自己下的药,又是怎么爬上自己的床的? “世子爷,咱是在这里等着少奶奶一起回府呢,还是先回府?”唐荣瞧见韩烨的视线有意无意往那庙门口的凉棚里扫,心里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世子爷和少奶奶虽然没什么感情吧,但毕竟少奶奶长得好看,这庙门口满是今日来领重阳糕的百姓,少奶奶被他们这么瞧着,世子爷难道真的没意见? 韩烨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思绪也瞬间被打断,面上又端起了冷冰冰的表情道:“谁要等她,回府。” 一直坐在韩烨身边没有出声的韩修齐,终于在大人们的对话中,弄清了一件事情。 韩修齐的眼珠子顿时就瞪得铜铃那么大,趴在马车的车窗上,指着凉棚下的薛莹喊道:“娘亲……爹爹,那个就是我娘亲是不是?怪不得爹爹老是盯着娘亲看!” 第16章 男主回家了 “……” 韩烨气急,一把就捂住了韩修齐乱喊的小嘴,正色道:“唐荣,驾车。” 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眼见着离龙华寺越来越远了,韩烨这才松开了韩修齐,韩修齐撩开帘子回头又看了眼自己的漂亮娘亲,委屈巴巴道:“爹爹不喜欢娘亲吗?那为什么还老盯着娘亲看?” 韩烨一记刀眼扫过去,吓得韩修齐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乖乖坐好。 * 排队领糕的老百姓实在太多了,薛莹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就受不了了。 她接了疏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冷不丁好像听见有小孩子在喊“娘亲”? 庙门口的人太多,要是把小孩子挤散了,还真有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娘亲。 薛莹又竖着耳朵听了片刻,见那声音又没了,但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薛莹放下了茶盏,转头对疏月道:“你去外头人群里看看,有没有被大人挤散的小孩子,若是有,领到我这里来。” 疏月点了点头,往几条队伍里都瞧了眼,没见着有落单的小孩子,便如实跟薛莹回了话。 * 马车进了西直门,离武定侯府便越来越近了。 一路上韩烨都没说什么话,韩修齐知道父亲大概是生气了,可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只好乖乖的坐在了角落里,低着头扣摸自己的指甲。 直到韩烨挽起了车帘的一角,马车外各种叫卖声、路边小吃摊上散发出来的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传了进来,韩修齐才抬起头来,乌黑的眸中染满了好奇。 可一对上韩烨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时,韩修齐又吓得低下了头去。 “你不是说很想见见京城是什么样子吗?现在到了,怎么不看了?”韩烨不冷不热的开口,虽说方才他对韩修齐的态度过于严厉,但他作为“父亲”,怎么可能跟儿子道歉呢,顶多服个软…… “祖父说,京城是大魏最热闹的地方。”韩修齐终究是小孩,听韩烨这么说,顿时就来了兴趣,小脸搁在了窗口,一双黑眼珠子热烈又好奇的看着大街上的景物,忍不住感叹道:“果然是这样的呢!” “在榆关的时候,只有过节才会这么热闹。”韩修齐一边说,一边感叹道:“我就好希望天天能过节,这样祖父就可以天天带我出去玩了。” 他转头看着韩烨,忽然问道:“爹爹,你喜欢过节吗?你过节会带我出去玩吗?” 得寸进尺的臭小子…… “我不喜欢。”韩烨毫不留情的回道,在看见韩修齐眸中瞬间闪过的失落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有娘亲了,可以让你娘亲带你出去玩。” 带孩子太烦人,还是交给别人好了。 远在龙安寺的薛莹,冷不防又痛打了一个喷嚏。 薛莹暗暗腹诽:她也不过才啃了三只螃蟹,哪至于就真的着了寒气了? * 武定侯府。 难得重阳,府上也正过节,中秋时候挂上的彩灯还没卸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因为薛莹不在,谢氏特意定了中午的家宴,若是等下午她回府了,到时候碍于面子,少不得要请她一起。 但看见薛莹那张脸,谢氏就吃不下饭去。 除了二爷在衙门应卯,两房的家眷都在清晖堂,刘氏的一对儿女芯姐儿和博哥儿也正陪着兰姐玩耍。 “二妹妹,你手上的这串珍珠手链,可真好看呀!”芯姐儿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兰姐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粉珍珠的手链。 这手链是前日谢氏才给兰姐的,宫里的皇后娘娘赏的,她瞧着颜色浅,适合小姑娘家,就转手给了兰姐。 兰姐虽然才八岁,却已十分懂事,并没有说这手链的来处,只是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只是颜色浅了些,没有姐姐手上紫色的那串好看。” 芯姐儿手腕上紫色的这串珍珠手链,也是谢氏给的。 谢氏虽然不怎么喜欢刘氏生下的这两个孩子,但是在明面上,都是武定侯府的子孙,因此也从不让人瞧出厚此薄彼来。 况且如今刘氏还帮着她料理家事,让她清闲了不少,她对刘氏的这两个孩子,也比从前热络了几分。 刘氏便有意无意的扫了眼兰姐儿手腕上的那串珍珠手链,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中虽然不受用,到底忍住了,又瞧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博哥儿,心里稍稍又释怀了几分。 谢氏再怎么喜欢兰姐儿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闺女,如今只有博哥儿,才是这武定侯府唯一的小少爷。 刘氏想通了这一茬,心情又好了起来,只笑着道:“这有什么好比的,都是太太赏的,都好看。” 谢氏见刘氏这么说,倒也受用,也跟着笑了笑,又命丫鬟端了刚蒸的酥酪,送上来给孙子孙女吃。 婆媳祖孙说说笑笑,一顿饭将要吃完,忽然就听见门口有丫鬟火急火燎的进来回话道:“太太,五爷回来了!” 韩烨已经离家两年多了,五爷这个称呼,如今对武定侯府的人来说,都有些陌生了。 谢氏甫一听丫鬟这话,人都愣住了,还不及回话,孔氏和刘氏都已经站了起来。 孔氏知道小叔子回府,只怕谢氏都高兴傻了,忙上前扶着她道:“太太怎么就愣住了,还不快问问丫鬟,人到哪儿了?” 谢氏这才点了点头,忙问那丫鬟话,那丫鬟便笑着道:“五爷说先回一趟清嘉堂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给太太您请安。” 丫鬟说着,只稍稍抬头看了谢氏一眼,心里寻思着其他的话还要不要说,五爷这回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呢! 只是……她到底不敢多话,想了想还是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谢氏忍不住又蹙了蹙眉心,只摇头道:“瞧瞧,还是跟从前一样讲究,我这个做娘的难道就见不得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了?非要回清嘉堂一趟,如今那清嘉堂,也不知道被那薛氏给弄成什么样子了……” 谢氏想到这里,眉心就越发拧紧了几分,一个劲的摇头叹气。 第17章 我的孩子 清嘉堂外,韩烨牵着韩修齐的手往里走。 他倒不是专门为了回去换一身衣裳,只是一想到昨夜那五十年陈的古越龙山,韩烨就心有余悸,急着回去瞧瞧他那些好酒,如今还剩几坛子了。 “爹爹,我们不先去拜见祖母吗?”韩修齐抬头,有些好奇的看了自家父亲一眼。 祖父每次出关巡视,有时候只是去两三天,回家第一件事情,肯定是先来见他的,父亲和祖母都两年多没见了,难道他就不想祖母吗? “换身衣服再去。”韩烨敷衍了韩修齐一句,熟门熟路的往清嘉堂去。 白日里无人走动,清嘉堂的垂花门半掩着,秋日晴好,一路上树影婆娑,韩烨竟有些想不起,当年他离开清嘉堂时候大约是什么时节了。 他推了门进去,入眼就瞧见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几只麻雀落在上头,正啄柿子吃。 韩烨依稀记得,他走那年这柿子树似乎没比他人高多少,如今却已经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似是没什么人。 “来人。”韩烨喊了一声,见没有人迎出来,便提高了声线又喊了一声。 他正准备喊第三声呢,就听见里头传出了一个声音道:“这又是哪个外头的混账小厮,打量咱们奶奶好气性,跑到清嘉堂来撒野来了……” 谢氏不待见薛莹,因此整个侯府的人也都不待见她,之前竟还发生了外院小厮直接进他们清嘉堂传话的事情,佩兰虽然是谢氏派过来的,可如今到底也是清嘉堂的大丫鬟,便摆着谱训斥了一句。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往门外这么瞅了一眼,顿时就大惊道:“怎么是五爷回来了!” 她还犹自有些惊愕,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忙又迎了几步上来,确认自己绝对没有认错,这才开口道:“五爷回来的不巧,今儿奶奶不在……” 佩兰才这么说着,又想起这两人天生不对付,只急得打嘴道:“大好的日子,我提奶奶做什么,五爷从哪里来,有没有去清晖堂见过太太了?” 韩烨这才回道:“先回来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拜见母亲。”佩兰是从前谢氏房里的大丫鬟,谢氏把她派来,大概也是为了防着薛莹。 “五爷的衣服都在里头收着呢,您随我来。”佩兰心下高兴,一时并没有留意到韩烨身边站着的韩修齐,等她转身进门时,才忽然瞧见了他,只忍不住“哎呀”了一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俊俏。” 只是她的话才说完,缓缓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韩烨,嘴角的笑就有点僵了。 只见韩烨面不改色的开口说道:“我的孩子,以后他就是侯府的二少爷了。” * 佩兰足愣了好半晌,一张嘴都没合拢,见他们父子俩已经进了门,这才从身后跟了进来。 “五爷穿这身月白的银丝暗纹长袍如何?”佩兰不敢多话,从五斗柜中拿了衣裳出来,捧到韩烨的跟前。 韩烨只是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房中的陈设,见和自己走时候并没有什么变化,那股萦绕在心中的不悦似乎也少了几分。 他走去屏风后换衣裳,留下佩兰忍不住好奇的又盯着韩修齐看了几眼,父子俩虽瞧着不是很相像,但都是一等一的好容貌,想来,这孩子的容貌,应该是随了他的生母? 只是……这孩子看着有五六岁了吧? 他们世子爷今年也才二十二,难道说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 佩兰不敢再细想下去,正打算按下心头的好奇,就瞧见韩烨已经换了衣裳出来,装作不经意问道:“我私库里的东西,没有人动过吧?” “爷的东西,从没有人动过,从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一件不少。”佩兰只如实回禀,想了想又道:“不过前几日奶奶说要买酒去庄子上就螃蟹吃,我想起爷有几坛子酒在库里,上头都积灰了,就做主送了奶奶一坛。” “……”韩烨神色不变,嘴角却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到底是按住了火气,转头对端坐在靠背椅上的韩修齐道:“走吧,见祖母去。” * 清晖堂中,宴席早已经撤去,因为知道韩烨回来了,孔氏和刘氏都没有走。 谢氏等不及要见韩烨,早派了身边的方妈妈去清嘉堂请人,那方妈妈远远的瞧见韩烨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心中更是惊骇不已,火急火燎的就回清晖堂回话来了。 她也不敢伸张,只凑到谢氏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那谢氏两只眼睛一瞪,脸上的神色早已经不知道是喜是忧了,忙就转头看了方妈妈一眼,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方妈妈便朝着她点了点头,不多时,外头就有小丫鬟进来回话,说五爷到了。 谢氏急忙就站了起来,顺着门口往外看去,只见那俊朗出尘的男子手中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正从垂花门外进来,不是自己的小儿子韩烨,又是谁呢? 两年不见,自家儿子除了黑了点,瘦了点,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谢氏心里一阵感慨,只是还没等说话,视线又落在了韩烨身侧的小男娃的身上。 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乌黑伶俐的大眼珠子,竟让谢氏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谢氏心中疑惑,只能等着韩烨回她。 “齐哥,还不快喊祖母。”韩烨面容平静的说道。 “祖母。”韩修齐乖乖的喊了一声,举着双手给谢氏作揖,又跪下道:“孙儿给祖母请安。” “快……快起来吧。”谢氏一时也不知道说啥,高兴是高兴,可好像又不是那么高兴,脸上的神情都透着几分尴尬。 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就落到了韩修齐的身上,尤其是孔氏和刘氏,两人更是一眼不眨的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二少爷。 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是可爱的时候,博哥儿听说有弟弟了,最兴奋,只上前两步道:“你是五叔的儿子吗?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喊你二弟?” 刘氏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但还是强作平静,上前牵着博哥的手道:“博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她又特意多看了韩修齐两眼,瞧着这对父子俩也没有那么相像,但这孩子的确长得却十分面善。 第18章 娘亲回来啦 韩烨从前对这位二嫂很敬重,可自从今儿一早他听见了那些事情,心里便存着疙瘩了,只淡淡的笑了一声,揉了揉韩修齐的脑门道:“母亲,齐哥是我的长子,以后就把他记在薛莹的名下吧。” 记在薛莹名下,那岂不是要当成嫡子来养了? 谢氏好不容易说动了那个人愿意接受平妻的身份,就是许下了将来嫡子的世子之位,如今忽然间多了这么一个嫡长子,让她怎么跟对方交代? “这……这么大的事情,还是等你父亲回来了再说吧。”谢氏只开口道。 “不用了,这些年齐哥一直都是父亲在帮我教养,这也是父亲的意思。”韩烨不动声色的驳了谢氏的话。 “那……”谢氏蹙眉,想了想又道:“万一薛莹不愿意呢?” “她若不愿意,母亲帮我跟她说就是了。”韩烨满不在乎道。 谢氏面上干笑了两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给韩修齐见面礼,忙让方妈妈去帮自己准备。 众人又坐了片刻,韩烨见时间不早了,便带着韩修齐回清嘉堂去了。 算算时间,薛莹也应该回府了。 * 韩烨走后,谢氏只觉得如释重负一般。 本来……儿子两年没回家了,此次又是得胜归来,天大的荣耀,连她要替他娶平妻这么大的事情,皇帝都松口了。 可这节骨眼上,竟然弄出这么一个孩子出来,方才她已问过了,那孩子翻年就六岁了,那岂不是说,韩烨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 她的儿子,她堂堂安国公府嫡女、武安侯夫人的儿子,竟然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弄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 “太太这是……不高兴了?”方妈妈看着谢氏一脸颓色,只蹙眉劝道:“太太不总希望五爷可以早些开枝散叶吗?如今给您领回来这么大一个孙儿,太太如何又这般了呢?” “我是想要他早些生出嫡子,可那孩子……也不知从哪个女人肚子里蹦出来的,你让我如何欢喜?”谢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也不是不喜欢那孩子,那孩子长得机灵,任谁看见了都喜欢,可……可我这心里总存着疙瘩。” 谢氏郁闷难当,揉了揉太阳穴歪在炕上,只摇头道:“为了能让婉淑接受这个平妻的身份,我费了多少口舌,如今倒好,我便是她的亲姑母,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 方妈妈也跟着叹息,谢氏重嫡庶,尤其喜欢大家闺秀,像薛莹那样的那是半点也入不了她的眼的,如今早已经看中了安国公府的三姑娘谢婉淑,一心想让她当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 “说不定三姑娘不是那么不容人的……”方妈妈只陪笑道:“况且如今五爷回来了,要不然给那边府上递个消息,再叹叹她的口风?” 谢氏仍旧愁眉不展,但也别无他法,只好点头答应了。 * 薛莹这相,忙了一早上,总算是把龙华寺的差事给忙完了。 当王管事拉着那四百斤重阳糕回龙华寺的时候,庙门口的百姓们夹道欢迎,都说武定侯府今年可比往年阔气多了,往年他们每家只能分到一斤重阳糕。 薛莹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说,跟在她身后的王管事却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王管事今儿这差事办的不错,看看老百姓都这么感激您。”薛莹只故意臊他几句。 “不敢不敢,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情,倒是连累奶奶辛苦了,在这日头底下跟着晒了大半天。”王管事一个劲的自谦,早已经连正眼都不敢看薛莹一眼了。 薛莹见他臊的慌,便也不说了,前头疏月来回话,说回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她便笑靥靥的走了。 只等薛莹上了车,那马车跑出了一里路,王管事才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得连跺了两回脚。 马车里,薛莹无聊的放下了车帘子,就见徐妈妈和流云两个人,都绷着一张脸,表情丧气的坐在她对面。 瞧见薛莹朝她们看过来,徐妈妈先眉头一皱,顺势就跪在了薛莹面前,一脸诚惶诚恐的开口道:“都是老奴的错,昨儿见这王管事办事利落,只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竟然趁着我们睡死了,把东西运走了那么多!” 流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侯府里的大丫鬟,平常就跟副小姐似的,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只跟着徐妈妈跪了下来,一味的委屈憋屈。 “行了……东西不都运回来了吗,也没少着。”薛莹本来就没打算罚她们,想了想只开口道:“徐妈妈年长些,没张心眼是要罚,至于流云,毕竟还小,以后再慢慢学吧。” “奶奶说怎么罚就怎么罚,老奴绝无怨言。”徐妈妈是真心自责,老爷让她照看好二姑娘,结果她非但没照顾好,还差点给她惹祸了,让她如何不自责。 “这样吧……”薛莹憋着笑,假装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罚你以后不准叫我起床了。” “……”徐妈妈顿时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入了她家奶奶的套了,只连忙道:“那可不行,那奶奶您一觉可要睡到天黑去了!” 马车里众人顿时就笑了起来。 * 一路上说说笑笑,一个半时辰之后,薛莹的马车就停在了武定侯府的角门口。 薛莹站了大半天,又颠了一路,早已经有些乏了,门房的小厮连忙来接应,放了下马用的木台阶,低着头等她下车,眼神却时不时的偷偷瞟向薛莹。 这位五少奶奶是真叫一个绝色,可再好看又怎样,还不是入不了他们世子爷的眼,如今世子爷还带了一个小少爷回来,这位奶奶的日子,只怕就更难过了。 薛莹今儿心情还算不错,懒得跟他们计较,况且在现代被陌生男人瞅几眼,那还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她扶着流云的手下了车,正预备进门,忽然就听见垂花门里,有一个清脆又充满了稚气的声音喊道:“娘亲!娘亲回来啦!” 第19章 这是他带回来的二少爷 那声音响亮,又夹着几分稚气,倒是和之前晌午在龙安寺听见的声音有些相似。 薛莹正觉得纳闷,忽然间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洞门后窜出来,一下子就冲到了她的跟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主仆三人顿时就愣住了,薛莹更是惊讶到不知所以,张着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能抬头看了一眼一起跟着迎出来的佩兰。 “奶奶,五爷回来了,这是他带回来的二少爷。”佩兰也不知道怎么跟薛莹解释,只能如实先回答。 薛莹惊的合不拢嘴,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见抱着他的小娃儿抬起巴掌大的圆脸,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问道:“娘亲不认得我了吗?我们才分开没多久……” 他说着,小脸还忍不住皱了皱,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实在让人瞧着可怜巴巴…… 薛莹终于认出他来了,一旁的疏月也认了出来,不等薛莹开口,只不可置信道:“你不就是……” 不就是昨儿在他们庄子上投宿的那个小男娃吗?怎么…… 韩修齐看看疏月,又转过头来看着薛莹,仿佛更在意薛莹是否记得他。 薛莹一时间还有些懵圈,愣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是……是谁跟你说,我是你娘亲的?” “你是我的夫人,自然就是他的嫡母,喊你一声娘亲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知何时,韩烨也已经走到了月洞门口,那张清俊硬朗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满。 韩修齐非要拉着他过来一起迎薛莹,也不想想她配不配。 心里不愿意,自然就没有好脸色,只是当他瞧见薛莹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显然是把不认识的戏码做足的时候,韩烨的脸就更不好看了。 薛莹看看佩兰,又看看徐妈妈,脸上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两……两年未见,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薛莹心中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支蜡烛。 站在一旁的疏月更是惊的能吞下一个鹅蛋,她是薛莹嫁过来之后,生病时侯府送来服侍的,从来没见过姑爷长什么样,不认识也就算了,怎么她家姑娘也能把姑爷的样子给忘了呢? 韩烨似笑非笑,冷哼了一声道:“那你现在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薛莹结巴了一下,一大早不就看清楚了吗?还因为我多看了你几眼就摆个臭脸。 ……一想到这些,薛莹恍然大悟,怪不得早上觉得韩烨怪怪的,原来是因为自己没认出他来? 长得好看就要别人记得他吗?也忒自信了点吧? 薛莹梗了梗脖子,理直气壮道:“怎么……大婚之夜丢下新婚的妻子离家出走,难道还指望我对你念念不忘?” 薛莹说着,故意露出几分不屑来,低下头揉了揉韩修齐的脑袋,也不等韩烨回话,蹲了下来问韩修齐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回娘亲的话,我叫韩修齐,今年五岁了。”韩修齐乖乖的回话,扭头时正好看见韩烨那张形似锅底的脸,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脖子,又大着胆子说道:“娘亲不要怪爹爹了,爹爹其实很想娘亲的,他今天还偷偷去寺庙看娘亲了。” “……” 韩烨和薛莹同时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了一起,最后还是韩烨冷笑道:“我只是顺便路过而已。” 薛莹翻了个白眼,没有揭穿他,顺便……?绕个圈子多走十几里路也叫顺便? “走了,我们回房去。”薛莹拍了拍韩修齐的手背,笑着说道:“你喜欢吃什么菜,晚上我让厨房给你做。” 韩修齐比薛奈还小三岁,还没到狗都嫌的年纪,正是乖乖可爱的时候。 “我想吃糖葫芦、还想吃水晶肘子、还有红豆酥……”韩修齐一边说,一边都咽起了口水来。 薛莹就笑着道:“这些都是外头买的,今儿可吃不到了,改天我带你上街玩的时候,再带你去吃。” “你真的会带我上街玩去吗?”韩修齐一本正经的抬头问薛莹。 薛莹正要回答,就听走在他俩身后的韩烨道:“小孩子会当真的,你最好不要骗他。” “切……”薛莹哼了一声,低头看见韩修齐一脸期盼的眸光,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小孩子。” “也是……你专会骗大人。”韩烨又在身后补充了一句。 薛莹正想顶回去,又觉得他这句话意有所指,大约是想提及之前原身爬床的事情,她对于这个身子的记忆不太全面,一些日常的琐事反倒记得,但关于韩烨的容貌,以及当年爬床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如何也回想不起来了。 “那也比某些人,直接怕屁股走人强。”薛莹说完这一句,才想起来自己的和离书还在韩烨的手中,只是……这时候也不方便问他,便也只好先把这个事情放一放。 * 晚上谢氏请了韩烨去清晖堂用晚膳,韩修齐则是陪着薛莹吃的。 小男孩吃完了晚饭,薛莹让徐妈妈带他去洗漱,等他上床睡了,薛莹才从韩修齐的房里出来。 徐妈妈跟在薛莹的身后,心情复杂的看着自家姑娘,眉心都拧成了川字。 “奶奶……您就这么养着二少爷了?” 徐妈妈替薛莹不值,自己都没个亲生骨肉呢,倒替别人养起了孩子,再说了,世子爷瞧着谪仙一样的人物,竟然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那岂不是说,世子爷早在十五六岁就…… 这些京城的豪门贵胄人家,少爷们十五六岁有通房也不算稀罕事,但也从没有谁家会把孩子给生下来的呀? 当年的事情,人人都说是他们家姑娘坑了世子爷一把,如今看来,倒是世子爷坑惨了他们姑娘了! “那你觉得……我能把他丢给谁去?”薛莹扭头看了徐妈妈一眼,耸了耸肩道:“晚膳都没有喊他过去吃,你觉得太太心里真心喜欢这孩子?” 第20章 同室而眠 徐妈妈没话说了…… 谢氏是永安大长公主的嫡幼女,从小就得太祖皇帝的喜欢,向来眼高于顶,最重嫡庶,她就算再喜欢韩修齐,可他的出生摆在这里,只怕也过不了她心里那道坎。 “可是……这样也太委屈奶奶了,五爷说要把哥儿记在奶奶名下,那他岂不就成了五爷的嫡长子了?”她家姑娘在这侯府等了两年,却等回这么一个结果来,如何不让人气愤。 徐妈妈想了想,只忿忿不平道:“不行,老奴明儿就回侯府,把这事儿告诉侯爷和夫人,让夫人进宫跟淑妃娘娘说去,五爷这样也太欺负人了。” “徐妈妈……”薛莹只觉得无语,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古时候的这些下人,是怎么做到一心一意只为自己主子考虑的,仿佛主子的荣辱,就是她的个人荣辱一般,这种被全心全意关怀着的感觉,让薛莹觉得有些受之有愧,“您不用忙了,其实……我已经打算和五爷和离了。” 薛莹说着,顾不上徐妈妈大张的嘴,拉着她坐下道:“你瞧,五爷不回来,咱在这侯府住着,也不过就是住着而已,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只是我忽然想通了,如果五爷当真不喜欢我,与其住在这武定侯府,那我为什么不住回永嘉侯府呢?” “这……这……”薛莹的歪理让徐妈妈一时找不到反驳了理由,愣了好半天才道:“永嘉侯府是奶奶的娘家,奶奶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的,只是……也未必一定要和离啊……五爷这才回来……” 徐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小丫鬟在门口道:“五爷回来了。” 薛莹倒是也没意外,毕竟这一处原本就是韩烨住的地方,徐妈妈面上顿时就笑了笑,忙迎到了门口道:“五爷回了呀。” 韩烨表情淡淡,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徐妈妈也不知道他的脾气,便恭敬的退了下去,薛莹不等她出门,只吩咐道:“徐妈妈,把佩兰喊来服侍五爷。” 她的丫鬟可都不熟这位爷的脾性,她是更不可能给一个陌生男人端茶递水打洗脚水的。 徐妈妈眉心却蹙了蹙,这大好的机会,他们家姑娘怎么就不懂得把握呢! 应该把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补上才好呢! 但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还是老实的应了一声,正打算去喊佩兰,就听里头韩烨道:“我不需要人服侍,叫丫鬟打水进来就行。” 徐妈妈顿时就愣住了,扭头看了眼韩烨,又看了眼薛莹,薛莹这才道:“听五爷的吩咐就是。” 本来就这么大一个人了,哪里还需要别人服侍着洗漱。 热水很快就送了进来,隔着一道屏风,薛莹听见净房里传出的潺潺的水声。 她之前已经洗漱过了,此时正在拆头上的珠花,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这房间是韩烨的不假,可她都在这里睡了这么久了,他一回来也不问一声,就住进来了,难道就不觉得别扭吗? 心里一乱,手上的动作就有些不听使唤了,一不小心就被发簪扯断了两根头发。 薛莹正疼的龇牙咧嘴,一抬头就看见韩烨穿着一身素白的缎面中衣,从净房里走出来。 他散着长发,走在摇曳的烛光下,胸口的交领稍稍有些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 薛莹这才发现韩烨其实长的很白,大概是这两年行军打仗的原因,让他的脸看上去带着几分麦色,但平常被衣服所覆盖的地方,却仍旧十分白皙。 感受到了薛莹的眸光,韩烨一记刀眼扫过来,就瞧见了她那还扯在头皮上的发簪,上面还绕着几根已经断了的发丝。 一下子被人给瞧见了丑态,薛莹窘迫难当,可偏生她对这些钗簪环饰一向有些不对付,越是着急就越拆不下来。 平常都是丫鬟们帮她拆的,她只要无比享受的坐着就行了,没想到自己偶尔拆一次,竟这么难。 薛莹又急又气,也不顾疼,一个劲的用力扯,可她那一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秀发,质量实在不错,都快疼死她了,也纹丝不动的。 她正自暴自弃的打算就这么睡了,却见韩烨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身后。 “别动,把手放下。”嫌弃的言语中带着几分冷清,薛莹此时也没办法,便无奈的松开了那簪子,透过镜子看了身后的韩烨一眼,又瞧见自己头发乱成了鸡窝,顿时就低下了头去。 韩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把剪刀来,咔嚓一下,就把缠住了簪子的那一缕长发给剪了下来,连带着簪子一起丢在了梳妆台上。 “……” 那一撮头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于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代人来说,只怕是已经到了要哭天抢地的地步了。 韩烨看了一眼薛莹尚且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等着她哭天喊地的闹一场,谁知竟见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谢谢……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今晚床让给你睡……” 她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下总算是给了她借口了。 “好。”没有期待中的表现,韩烨也没觉得失望,毕竟惹恼她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觉得现在的薛莹……和他记忆中的薛莹有些不一样。 “睡吧。”薛莹拿篦子顺了顺长发,幸好她头发多,要不然刚才被她剪掉的那一撮就很明显了。 薛莹仔细的把缠在了那发簪上的发丝解开了,左右看了看,终于找到了一个毁尸灭迹的地方,把那一缕头发丢进了熏香的狻猊香炉中。 “你这是做什么?”头发丝被火光灼到,发出一丝焦味,韩烨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你说呢?”薛莹睨了韩烨一眼,暗暗腹诽:一下子掉那么多头发,徐妈妈见了,肯定又要唠叨了。 “……”韩烨无话可说,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睡吧。” 薛莹点了点头,从五斗柜里抱出了平常丫鬟守夜时候用的铺盖,铺在了碧纱橱对面的炕上。 这个时节炕还没有烧起来,稍微有些冷,也有些硬,她熄了烛火,仰头躺下,豆沙色的窗纱外隐隐透出微弱的月光。 有树影落在了隔扇上,影影绰绰的,越发晃得薛莹睡意全无。 “你怎么还不睡?”碧纱橱内,忽然就传出了韩烨略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 第21章 我不想克夫 碧纱橱有三层纱帐,怎么着月光也不会透进去,她被月色晃得睡不着就算了,怎么他也没睡呢? 难不成……堂堂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将军,还认床? 韩烨并不认床,但他现在确实睡不着,因为伤口又疼起来了…… 止痛的汤药在唐荣那里,他今日一回府就各种忙碌,到晚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就想着今夜不喝药了,没想到一到老时间,伤口又疼了起来。 “你在外面翻来覆去的,我怎么睡得着?”越是疼痛,就越是烦躁,韩烨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早已经熄了灯,但今夜月色不错,他一抬头,就看见薛莹规规矩矩的躺在碧纱橱对面的炕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将她那姣好的面容越发衬托得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也不知是哪个文人说的,月下的美人是最美的,古人诚不欺人。 “你……怎么坐起来了?” 韩烨这番动作,是薛莹万万没想到的,她觉得韩烨这么讨厌原身,肯定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所以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样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两人会发生些什么。 可当她对上韩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薛莹觉得自己好像错了,韩烨毕竟是个男人,而自己这具身子也不丑,万一他觉得不用白不用的话…… 薛莹一下子就紧张的压住了盖在自己身上被子,看韩烨的眼神也变得防备了起来。 “我对你没兴趣。”韩烨嗤笑了一声,这个女人,多少有些没自知之明,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指望自己真的能对她提得起兴趣? “没兴趣你这么看着我?”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但薛莹还是松了一口气,再回头看韩烨,见他果然已经挪开了视线,双手撑着膝盖,头却微微低着。 薛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是本能的觉得他的身体似在轻微的起伏着。 伤口疼得他静不下心来,韩烨深呼了几口气,索性站起来道:“我出去走走,你自己睡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要出去走走?难不成真的是方才他一时起意了,如今下不来台,要找个地方发泄发泄? 毕竟男人嘛……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那你……不如去净房?”薛莹想了想,小声劝慰了一句道:“外头怪冷的……” 况且……他也算头一天回侯府,就跑出房去干那事儿,明天也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闲话来了,她倒是无所谓那些闲话,可现在毕竟有了韩修齐,总不能让小孩子学坏了。 “你说什么?”韩烨扭头看向薛莹,完全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但他也懒得再理她了,只轻舒了一口气,转去屏风前拿衣裳。 非要出门……拦也拦不住…… 薛莹没办法了,只好又同他说道:“佩兰就住后罩房第二间,你别走错了。” 韩烨这下子总算明白了过来,一双眼睛鹰隼般看着薛莹,连衣服都懒得披了,只甩开膀子道:“不知所谓!” “……”薛莹一脸懵圈,她好心帮他指路,怎么就不知所谓了? 眼见着韩烨穿着中衣就要往外跑,薛莹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急忙趿了鞋子起来,才往前追了一步,忍不住就开口道:“你这后背是什么东西?” 一大滩看着黑黢黢的,咋跟她大姨妈糊了屁股似的? 韩烨这才侧首看了下,但没看见,不过依稀已经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后背慢慢的渗出来。 唐荣这包扎伤口的技术…… 他已忍了半日的疼,这会儿也不想忍了,索性道:“伤口裂开了。” 流这么多血,那肯定是很严重的伤,薛莹一时也不敢造次,见他脸色都有些发白,忙上前扶着他坐在了自己的炕上,只是她才一接触他的手臂,就感觉到了那几乎烫人的温度。 “你的药呢?”依稀记得昨夜疏月说过,那长随借了她们的厨房熬药。 “药在唐荣那里,今日事多,忘了拿进来。”韩烨微阖着眸子,缓缓的调整呼吸,继续道:“你先找些干净的绷带帮我处理下,明日再喝药吧。” “得了吧……”薛莹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睨着他道:“我只是想和离,我可不想背上克夫的骂名!” 薛莹一边说着,一边已披上了外袍,推开门冲着门口值夜的婆子道:“去外院找一个叫唐荣的,让他悄悄的把五爷的药送来。” 什么忘了拿进来,肯定是怕拿了进来谢氏就知道他受伤的事情了,谢氏把他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幺儿。 所以……薛莹吩咐婆子的时候,特意说了要悄悄的。 “你放心,这院子里除了佩兰,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说话间,薛莹已经点起了灯,搬了一个小几到炕上,将灯台放在了上头。 韩烨的中衣全浸了血水,等她把衣服解开,绷带松开的时候,才看见他后背从肩膀一直到后腰,深可见骨的一道伤口。 那伤口狰狞翻裂,周围的皮肉都有些溃烂了,让薛莹看得眉心直皱。 “你们的仗不是早打完了吗?有人来暗杀你了吗?”若说是打仗时候受的伤,这都一个多月了,那也应该结痂了。 “……”韩烨不置可否,但还是解释道:“怕被蒙古人看出端倪,所以一直没有细心调养。” ……这就是带着伤上场咯? 这回轮到薛莹无语了,她觉得自己如今还没背上克夫的骂名,纯粹是老天爷怜悯…… 这特么的真真是作的一手好死的男人啊…… “你为什么要害我?”薛莹气呼呼的给韩烨裹上了干净的绷带,咬牙切齿道:“你明天就把和离书给我……” 薛莹觉得,晚一天,她都有可能要背上克夫的骂名了! 第22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在穿越之前,薛莹很少经历过生离死别。 唯一的意外,也就是她比父母、同龄人都死的早了些…… 可自从穿越之后,虽然还没有失去过至亲,但几乎三天两头,她都能听见有人去世的消息。 信妃生下的三皇子早夭了、刘美人诞下的五公主没养活、疏月的兄长半年前出豆疹没了、广德侯家的世子,才成亲三个月,就病死了,更别说这侯府里,接二连三病死的下人…… 医疗条件匮乏的年代,生死只在天命,尤其是像这种伤,没有消炎药,靠着本身的体能熬过去,能熬过的又有几个呢? 就比如她这个原身,就是死于偶染风寒…… “你……你能轻点吗?” 薛莹一生气,手中的力道便也多了几分,韩烨痛的脊背都僵了起来,忍不住数落道:“比唐荣还手重。” “哼。”薛莹没搭理他,但手上的动作还是不自觉放轻了一点。 包扎伤口难免离得很近,有时候薛莹的指尖更是会不经意的触到韩烨的身体,他大马金刀的坐着,一开始薛莹还心无旁骛,渐渐的却有些心猿意马了。 这个看上去容貌俊朗到不似武将的男人,竟然有八块腹肌…… 脖颈修长健硕,连喉结都十分性感…… 尤其是薛莹低头帮他按住肩膀上绷带的时候,那灼热的气息一直在她耳边扫来扫去,扫得她都快手忙脚乱了。 她前世实在是一个普通到无法再普通的女孩子,所有见过的帅哥都在电视上,这让她如何扛得住? “好了没有?”韩烨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夜晚的空气有些寒凉,他刚开始有些冷,但此时竟觉得浑身微微发热。 薛莹的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她的脸颊一直落在了他的肩头,微凉的触感,带着让人酥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快好了,我用针线固定一下,免得它散开。” 薛莹拿了方才给自己剪头发的小剪子,把线头剪了,又去次间的五斗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递给了韩烨,正这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了说话声,方才被喊去外院的守夜婆子在门口回道:“奶奶,五爷的药送进来了,要老奴现在就熬上吗?” “去吧,熬好了送过来。”薛莹吩咐一句,转头时候,见韩烨已经穿上了中衣,又恢复了白日里斯文俊朗的模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吧…… “咳咳……”尽管方才两人有过很亲密的接触,但被薛莹这样毫不避讳的眸光扫过,还是让韩烨觉得有些不自在。 薛莹听见他清嗓子的声音,又想起方才那灼热的气息,连忙道:“你在这里坐会儿,我看看茶房里有没有热茶。”发烧的人一般都会口渴。 薛莹没有晚上起夜和喝水的习惯,因此除了卧病在床的时候,房里是不叫人守夜的,所以也没有备下热茶,但茶房的茶炉子上会温着热水,用来明儿一早洗漱和沏茶。 韩烨没吱声,这时候疼痛缓了些,连日来的奔波疲劳又涌了上来,他坐在炕上微微闭目养神。 薛莹就抱了屏风上的斗篷先给自己披上,又丢了一件在他的手边上,自顾自系着斗篷的带子,冲他道:“披上吧,还没开始烧炕,房里怪冷的。” 韩烨抬起头,就看见薛莹已经穿了外衣套了斗篷,一张脸窝在一圈绒绒的白毛中,显得娇俏动人。 她再没有看韩烨一眼,挽了帘子去了往次间,推门到了廊下。 外头的天气还是冷,尽管薛莹已经穿了斗篷,但被那冷风忽然间这么一吹,登时就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 今儿一天就打了好几个喷嚏,难不成真的是吃螃蟹着了寒气? 薛莹拢上了袖子,转到一旁的耳房,那守夜的婆子正在熬药,看见薛莹过来,忙起身道:“奶奶怎么亲自来了,那小厮说这药得熬足半个时辰才有效呢。” “没事,你接着熬,我来倒杯热茶。”薛莹开了挂壁的茶柜,依次看了看,里头放着不少的好茶,但她小时候依稀听说茶是解药的,一会儿韩烨要喝药,那他现在就不能喝茶…… 当然了……白开水……也是一剂灵丹妙药= = 薛莹从茶炉子上拎了茶铫子,又找了一个干净的茶壶出来。 老婆子正照看着药炉子,见她这样忙前忙后的,只陪笑道:“奶奶何必亲自来,要不老奴去把姑娘们叫起来,让她们来服侍。” “这大半夜的,从被窝里爬起来也怪冷的,我还是自己来吧。”薛莹已经倒好了一壶的热水,用帕子托着,临走还不忘笑着同那婆子道:“辛苦您老了,还要忙一会儿。” 老婆子一个劲的说不辛苦,还嘱咐薛莹当心着凉,见她走了,才叹了一口气。 他们奶奶,就是吃了这婚事来的不体面的亏了,要不然……就凭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家世,谁敢给她脸色看。 这两年在这武定侯府,也是三灾八难的,来来回回病了几场,大约也是因为经历了这些苦,性子倒是比从前更温和了几分,对她们下人也比从前好,只是在外头仍旧有些脾气,不爽快起来,连太太都要顶两句,也因此,总不招人待见。 如今五爷回来了,五爷要是个好的,就该多疼她们奶奶几分。 薛莹还不知道她又默默地被人给心疼了一回,抱着茶壶回房的时候,就见韩烨靠在了她睡的那张炕上,阖着眸子,似是已经睡着了。 也不盖被子,就连刚才丢给他的斗篷,也散在一旁。 薛莹嫌弃的哼哼,被子被他压在了身下,压根抽不出来,她只好拿了斗篷给他盖上。 韩烨身量颀长,就这么歪着,身体的曲线也十分的修长,尤其是他的那双长腿,实在让人羡慕。 炕头有些高,薛莹踮着脚将斗篷盖到他的身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无意间碰到他什么地方,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一条腿从炕上落下去,撞在了薛莹的小腿上。 身体原本就有些不平衡,被忽然这么一撞,薛莹一个没稳住,直接就趴在了韩烨的身上。 第23章 照顾 “呃……” 身下的韩烨也顿时就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薛莹尴尬的咽了咽口水,急忙按住他的胸口站起来。 后背的伤就跟着狠狠的摩擦了一下,差点儿疼的韩烨背过气去。 薛莹觉察出韩烨的不对劲,连忙松手,退后了两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想……想给你盖……” 韩烨也看见了自己身上的斗篷,但疼还是疼,他黑着脸道:“我现在知道了,你的确是会克夫的……” 薛莹一张脸涨得通红,怪不好意思的,想了想还是细声细气道:“你……你早点把和离书给我,我保证不克死你……” 韩烨懒得理她,扫了一眼小几上的茶壶,薛莹会意,挑眉笑笑:“给你倒杯茶,就当赔罪了。” 她说完就倒了一杯水递给韩烨,韩烨低头喝时,见白瓷盖碗里面哪是什么茶,分明就是白水。 他不过才迟疑了片刻,就听薛莹不紧不慢道:“多喝白开水,包治百病,很灵的。” 韩烨送了薛莹一记刀眼,但还是抬头将杯中的白开水给喝尽了。 半个时辰之后,守夜的婆子送了汤药过来。 薛莹把药端到了小几上,转身就去了次间,在里头翻翻找找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韩烨端起了药碗,刺鼻的气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但比起忍痛,他还是选择仰头一口气就把药喝了个底朝天。 薛莹进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一个空药碗,底下只剩了一丢丢的药渣子。 “你……你都把药喝了啊?”薛莹忍不住在心里钦佩的喊了一声“勇士”。 她最讨厌喝中药,每次都能把自己喝吐,最难熬的日子,就是刚穿过来,需要调养身子的那段日子。 韩烨其实苦得烧心烧肺,正打算倒一杯白开水漱漱口,可一看见薛莹这种类似于惊讶又崇拜的眼神,就换上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只点了点头道:“是啊,喝完了,不过就是一碗药而已。” 他低下头,才看见薛莹手里捧着一个开了盖子的八宝攒盒,攒盒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蜜饯,心下微动,便脱口问道:“给我的?” “是……是啊……”可你都喝完了,还跟没事人一样,肯定会笑话我这种喝药还需要仪式感的人。 薛莹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大晚上吃甜食不好。”薛莹抱着攒盒,头也不回的溜了。 “……”目送薛莹离去,韩烨的眼皮忍不住抽了抽。 * 一番折腾,已是四更天,薛莹早就困了,一沾枕头就睡死了。 韩烨起先还没什么睡意,渐渐药力上来,便也进入了梦乡。 等他习惯性的睁开眸子,外头天色已经亮起来,韩烨阖眸养了一会儿神,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 他从床上坐起来,利落的穿上了外衣,正预备出门,就瞧见薛莹五仰八叉的睡在炕上,一截雪白娇嫩的细胳膊,就露在了锦被外头。 薛莹没有睡觉戴首饰的习惯,因此越发显得那小臂干净匀称,这样的手臂,无论戴上任何首饰,定然都是相得益彰的。 当韩烨意识到自己对着这女人的一只手臂发呆时,忍不住惊的退后了一步,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荒唐又自嘲的表情,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了。 薛莹醒来的时候,早已经天光大亮,她睁开惺忪的眸子,忽然间就看见炕头上蹲着个小娃娃,吓得她一个激灵,顿时就清醒了。 “娘亲……”韩修齐看见薛莹这副样子,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缩着脖子瓮声瓮气的喊她。 薛莹这才反应过来,从昨天起,她已经有了个便宜儿子,喜当娘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薛莹在被窝里抻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韩修齐穿着小褂子,小脸擦得干干净净的,跟年画上的善财童子一样,真是可爱。 “你爹呢?”察觉到韩烨已经不在房里,薛莹问了一句,就听韩修齐回道:“爹爹一早就起来了,说让我们别吵着娘亲,娘亲还没睡够……” “……” 薛莹又伸了个懒腰,看来这韩烨还挺了解她的,她趿了鞋子起来,丫鬟们也都进来服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廊下的黄莺鸟叫的婉转,睡饱的薛莹心情颇好,让韩修齐去外头玩,她先去净房洗漱。 疏月正帮着薛莹收拾铺盖,冷不丁就瞧见了那月白色缎面床单上,似是沾着些东西,她心中疑惑,偷偷的走到百宝阁前,朝着次间的徐妈妈小声支吾:“徐妈妈,您老来一下。” 徐妈妈正和韩修齐说话,想从他嘴里套一点有关于他生母的信息,还没开始问呢,听见里头动静,便挽了帘子进去,就瞧见疏月指着那床上的东西道:“您老看看这是什么?” 这能是什么?这不就是血迹吗? “奶奶的月事到了?”徐妈妈率先问道。 “月初才走的,怎么可能?”疏月回了一句,两人的视线顿时就对上了,只不约而同的惊呼了一声! “难道是……”徐妈妈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谢天谢地啊!老天爷啊!菩萨保佑啊!总算老婆子我这些年时常吃斋念佛的,总算给盼来了! 这可才第一晚啊!五爷就和奶奶圆房了,只可惜两人也太胡来了,这元红怎么就弄床单上了呢? “你快把这床单收起来,千万不能洗,以后也别用了。”徐妈妈吩咐道。 知道了这上头是什么东西,疏月也紧张了起来,忙一个劲的点头道:“奴婢知道了,一定收好了。” 薛莹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就瞧见疏月和徐妈妈两个人,满脸堆笑的看着自己,徐妈妈更是笑着上前问道:“奶奶昨晚累了吧?” “是有点。”薛莹如何能猜到她们在想什么,忆起昨夜睡的晚,一直折腾到四更天才睡下,便点了点头。 徐妈妈脸上笑容更甚,又问道:“奶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第一次总归是有些难受的,五爷一看就不是那种不中用的,只怕薛莹受不住。 “舒服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薛莹揉了揉腰,想起睡了一夜的硬炕,只蹙眉道:“就是腰有些酸。” “这种事情……奶奶习惯了就不酸了。”徐妈妈乐得心里都开花了,笑着道:“一会儿我给奶奶按按。” 第24章 爱屋及乌 韩烨一早起来,将弄脏的衣服和绷带都收拾了一番,便去外院见了唐荣。 那小子不放心,死活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口,见那伤处包扎的极为妥帖平整,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这才放心道:“果然还是奶奶的手巧,这下面都用针线缝上了,肯定不会再散开。” 想起昨夜薛莹的长发扫在自己肩头的感觉,韩烨微觉异样,起身将衣服穿上,转头问唐荣道:“昨夜你送药进来,没有被人瞧见吧?” “那个时辰人都睡死了,哪里还有人瞧见。”唐荣说着,见韩烨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又凑到他身边道:“五爷,我瞧奶奶对您还是不错的,大半夜的,又是包扎伤口、又是熬药……我看她昨儿肯定是故意气您,所以才装作不认识你……” 唐荣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忽然见韩烨一记刀眼扫来,吓得他顿时就噤了声。 他们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这些烂事儿,实在不是他这个下人能说得清的。 * 在清晖堂用过了早膳,韩烨便要进宫去了,大军早几日就已经还朝,他因为身上的伤,所以耽搁了些时日回京,如今自是要进宫请罪的。 谢氏听闻他要进宫,只笑着道:“我也有些时日没有进宫去看你表姐了,不如和你一起走一趟吧。” 韩烨点头应下了,谢氏便吩咐了方妈妈去备车,又在她耳边嘱咐了一句道:“去给安国公府递个消息,就说一会儿我们要进宫去。” 看着方妈妈点头离开,谢氏这才笑着转身对韩烨道:“方妈妈去备车了,你先在这里坐会儿,等我回房换件衣裳。” 既要进宫,自然是不能穿家常的衣服的,等她换好了衣裳,只怕去安国公府的口信,也就传到了。 谢氏由丫鬟服侍着,不紧不慢的梳妆打扮,堂屋内,孔氏、刘氏并几个孩子,也过来给谢氏请安了。 见韩烨坐在厅中,也都互相见礼。 昨日韩烨刚回来,而且还带了个孩子回来,众人都没有久留,今儿见韩烨一个人过来,并未瞧见那孩子,刘氏心里的那根弦似乎也松了松。 看样子,谢氏是不会喜欢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的,即便韩烨想把他当嫡长子养,那也入不了谢氏的眼。 “五叔,怎么不见二堂弟呢?”兰姐左右看看,没有瞧见韩修齐,忍不住小声问道。 她倒是很喜欢这个弟弟,长得特别好看,娘亲还说,弟弟长得有些像祖父呢,只是祖父好久没有回家了,她连祖父的样子都快要忘了…… “他在清嘉堂陪着你婶娘用早膳。”韩烨回道,兰姐今年八岁了,他离京那年,她才六岁,两年过去,小丫头褪去了几分稚气,隐隐透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来,和孔氏长得更像些,但眉眼中隐约带着他三哥的一些影子。 薛莹很少会来给谢氏请安,所以今日大约是见不到韩修齐了,兰姐心头便有些失落。 “等再过一阵子,你二弟熟悉了这府上的规矩,我让他跟着你们一起上学。”韩烨温声说道,就听见一旁的韩修博高高兴兴道:“那可太好了,夫子就不会只训斥我一人了。” 他是武定侯府孙辈唯一的男丁,自然是被寄予了厚望,又兼刘氏向来严苛,西席们也不敢唬弄,自是加倍严厉。 “你被训斥,那是因为你学的差,到现在才把三百千和《声律启蒙》背完,上回孔家的表哥过来,人家比你大半岁,已经开始学《论语》了。”芯姐只不留情面道。 韩修博一脸无所谓,昂着下巴道:“我爹说了,咱们家是武将之家,就算不念书,将来也可以当将军。”他转过头问韩烨道:“五叔,你说是不是?” 博哥的父亲韩焰当年就是武将,十几岁时候就和侯爷一起上了战场,只是后来伤了一条腿,不便骑马,所以才由武转文,如今在兵部供职。 “你说的对……”韩烨一开口,就瞧见小侄儿脸上露出的自得的神色,只笑着道:“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可以把《论语》通背了,我们韩家人并不是为了不读书而上的战场,而是因为大魏需要我们。” 刘氏原本有些生气,听了这话,想起冬日里韩焰旧伤复发,疼的彻夜难眠,眼眶不觉就有些泛红。 另一相,孔氏原本就守着寡,这话自然是让她想起了已逝的先夫,此时早已经拭起了眼泪来。 “……”韩烨可没想到他这一句话引出那么多事来,众人一时无言,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垂花门外,薛莹正牵着韩修齐的手,高高兴兴的往清晖堂来,才走进厅中,就瞧见这寂寂无言的众人,顿时一脸懵圈道:“怎么了?我难得过来给母亲请安,大家都不欢迎吗?” 众人:…… 薛莹也不想过来给谢氏请安的,但是……她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开武定侯府了。 韩修齐既然这么一口一个娘亲的叫她,她总要尽到做娘亲时候的责任,这侯府对于他来说,除了韩烨,也就只有谢氏是他的亲人了,要是谢氏不喜欢他,将来他在韩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谢氏看重嫡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她都能对刘氏的一双儿女在明面上和兰姐一视同仁,那么假以时日,对韩修齐总归也不会太差的。 眼前要做的,就是带着韩修齐在谢氏跟前刷些好感度,尽量激发出她爱屋及乌的爱,谁让这是韩烨的种呢? “五婶,方才五叔正问我们的功课,以后还要让二堂弟跟我们一起上学呢。”兰姐虽然不是很了解薛莹,但这大半年以来,她每次看见薛莹,对方都是笑盈盈的,和以前下人口中的薛莹根本对不上号,久而久之,她竟然有些开始喜欢起这个五婶了。 “上学好呀,将来和你五叔一样,中个探花回来,多威风?”薛莹一双杏眼水润,朝着韩烨脸上一扫而过,见他气色不错,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暂时不用担心守寡的事了。 第25章 谢你没克死我 “咳咳……”韩烨握着虚拳,不动声色的清了清嗓子,她不提起来,他都快忘了他曾中过探花的事情了。 “就是,你给我好好念书,可别丢了你五叔的脸!”刘氏戳了戳韩修博的脑门。 韩修博脸挂的老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韩修齐好心的上前安慰道:“大堂哥,以后我们一起上学,有不会的你教我,我也才背完五卷《论语》……” “……”韩修博的脸挂的更长了……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谢氏换好衣服,从次间出来,就瞧见客厅里热热闹闹的。 兰姐迎上去扶着谢氏出来,眉眼弯弯道:“二堂弟说他已经背完了五卷《论语》了,二堂弟果然聪明。” 薛莹也察觉到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就这智商……应该是韩烨亲生的没错。 谢氏这才把视线又落在了韩修齐的身上,见小男孩穿着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缎面褂子,一只小手还牵在了薛莹手里,顿时就皱了皱眉心。 她膈应他的身世不假,但要是真的养在薛莹跟前,将来养歪了,学了她一些下作手段,那可就完蛋了。 “齐哥过来祖母这边。”谢氏脸上带着笑,朝韩修齐招招手,韩修齐抬头看了薛莹一眼,见她朝自己眨了眨眼,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走到了谢氏跟前。 “祖母,孙儿来给您请安来了。”韩修齐奶声奶气的开口。 “我就知道是你要来……”谢氏瞥了薛莹一眼,指望她肯主动来请安,太阳打西边出还差不多。 “祖母要和你父亲去一趟宫里,等回来了,再留你在这里玩,你可以跟着你堂姐堂兄们去学堂玩一会儿。”她可不放心真的把韩修齐给薛莹带着。 “祖母,那我先去学堂,等您回来再来给您请安。”韩修齐乖乖道。 “好。”谢氏的心情似乎也好了几分,连带着昨夜在心里的那些疙瘩,好像也少了些,这样听话懂事的孩子,又是韩烨的亲骨肉,她就算不喜欢,那也讨厌不起来。 方妈妈算着时辰从外头进来,回说门房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众人知道谢氏要进宫,便都散了。 兰姐带着韩修齐一起去了学堂,薛莹便跟着他们一起出了清晖堂。 韩烨转头,看见薛莹百无聊赖的走在后头,只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她快走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才开口道:“多谢。” “谢我什么?”薛莹挑眉,清凌凌的杏眼含着水光一样,蛮不在乎道:“谢我给你包扎伤口,还是谢我给你熬药?” 韩烨笑了笑,这个女的,多少有些明知故问了,她刻意在母亲跟前和齐哥这样亲近,无非就是想以此刺激母亲,让她对齐哥重视几分。 但韩烨并不想点破她,只是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谢你没克死我。” 瞧见韩烨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薛莹在他身后扮了一个鬼脸,自言自语道:“你还是谢谢老天吧。” 等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再看韩烨,都已经出了垂花门,不见人影了。 薛莹的脸颊竟忽然间就有些发红,方才他低着头,凑到她耳边说的那一句话,那样风流不羁的一个笑,如今回味起来,竟让她有那么几分脸热…… 她渐渐开始有些理解原身了,为什么这么不折手段也要嫁给韩烨。 这个男人……真的有点毒的。 “奶奶……你的脸怎么一下子那么红,是不是太阳太晒了?”从身后跟着出来的流云一脸疑惑,就瞧见薛莹不光脸红,连那双肉肉的耳垂,都红了起来。 “是啊……今天太阳怎么那么晒……”薛莹欲盖弥彰,故意用帕子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 “我先去娘娘的凤仪宫,你见过了圣上,就过来,你们表姐弟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马车里,谢氏看着韩烨,眼神如同看着自己这辈子最杰出的作品一般,可渐渐地,却透出了几分失落来。 在娶薛莹之前,自己的儿子,绝对是京城世家子弟中的翘楚,这满京城,再找不出一个,像韩烨这样的人来。 他就像是天上的神邸,高高在上,满京城的闺秀,只能站在他的脚下,仰望他的风采。 可自从娶了薛莹,一切都变了,就像是白玉染上了污点、明珠蒙了灰尘,她这般出众的儿子,被薛莹给拉下了凡尘,从此更是成了京城百姓的谈资。 而如今……事情过去两年,好不容易淡了下来,又带回了一个孩子。 谢氏只觉得头疼不已,轻抚着太阳穴不再开口。 一样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她的儿子也一样,她精心培育了二十年,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终究……也是个普通人。 “母亲这是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韩烨见谢氏的表情变了又变,只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心里忽然有些乱。” 如何能不乱,打好的如意算盘,这么一来,只怕又要重新部署了。 * 凤仪宫中,谢婉淑还比谢氏早到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门外小太监传话,谢婉淑高兴的从大殿中迎出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谢氏这个好消息。 薛莹竟然答应了要和韩烨和离,那她就不用再委屈做什么平妻了,可以嫁给韩烨,是她从小的梦想。 “姑母!”谢婉淑笑得眉飞色舞,瞧见韩烨并没有跟着谢氏一起过来,脸上稍稍有几分失落,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挽着谢氏的手臂问道:“表哥是先去见陛下了吗?” 谢氏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跟谢婉淑说起那个孩子的事情,因此脸上笑的很勉强。 谢婉淑却并没有察觉,只是挽着她一路往大殿走,一路说:“娘娘说,那件事情陛下已经应下了。” 谢氏闻言,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反问道:“陛下真的答应了?” 第26章 皇帝交差 今上宠幸淑妃,即便答应,估摸着肯定许给了永嘉侯府不少的好处。 大殿中,皇后谢婉仪也亲自迎到了门口,嘴角带着端庄温婉的笑意,见谢氏进来,只朝着她点头道:“姑母。” 谢氏连忙福身行礼,谢婉仪虚扶了一把,拉她进殿就坐。 “陛下说……薛莹有意与表弟和离,不知姑母可知此事?”谢婉仪看着谢氏,开口问道。 虽然她们当初提出了希望陛下能答应让韩烨再娶一位平妻,但到底没有动摇薛莹的地位,毕竟他们的婚事,也是陛下的赐婚,再怎么不满意,他们也不敢打陛下的脸。 但和离那么大的事情,薛莹都已经说到了淑妃这里,身为婆母的谢氏,大约也不会一无所知吧? “他们要和离?”谢氏满脸惊讶,在她看来,薛莹是吃死了他们武定侯府了,用那种没脸没皮的把戏嫁进来,怎么可能要求和离呢? 除非太阳又从西边出了? “姑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此事吗?”谢婉仪看着谢氏面上的表情不似作假,不禁也多了一丝疑惑,她们猜到了薛莹可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唯独没猜到薛莹会和离。 但既然这是皇帝亲口说的,肯定不会出错,谢婉仪微微蹙眉,想了想道:“也不知道这薛家葫芦里卖什么药……” “管她卖什么药,只要她肯和离,让表哥恢复自由身,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表哥了。”谢婉淑心思单纯,脸上笑得十分肆意,一想到可以做韩烨唯一的正妻,脸颊顿时就羞的通红的。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谢婉仪暗暗摇头,只轻声训斥道:“母亲教的你都忘了吗?” 谢氏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七彩斑斓,虽然谢婉淑用不着做平妻了,可她一进门,膝下就多了个庶长子,而且按韩烨的意思,是要记为嫡出的,这可是勋贵之家娶妻的大忌啊! * 御书房中,皇帝询问过了边关如今的情势,又说了几句褒奖的话,君臣两人便免了俗礼,一同坐至暖阁里的榻上,摆起了棋局。 “最近可有见过侯爷?”皇帝比韩烨大八岁,不过而立之年,继承大统也才只有四年,韩烨是他登基后第一个钦点的探花,又是出自武定侯府,对他自然是格外看重。 “两年未见了。”韩烨恭敬回话,见皇帝专注着棋盘上的动向,也不敢怠慢,只缓缓回道:“家父还是老脾气,从不愿和家母示弱,要不然也不至于在榆关一待就是这些年。” 身为武定侯,完全可以在京城谋个高官厚职,根本不需要常驻边境,但韩鸿泰却是异类,除了两年一次的朝觐,别人休想在京城见到他的人影。 “朝觐在即,你们父子也可以见上一面了。”皇帝摆下一枚黑子,封住了韩烨的一角。 韩烨不慌不忙的落下一子,被皇帝封住的地方,忽然就多了一个豁口。 皇帝蹙了蹙眉心,虽然当初点韩烨为探花,的确也是看在了谢家的面上,但不可否认,皇后的这位表弟,确实天资过人,有尧舜之才。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薛莹配给他,让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多了一个为人诟病的缺陷。 但现在……薛莹竟然要和离。 作为皇帝,他当然可以不答应,可若真的不答应,当初的那一段乱点鸳鸯谱,就会成为他帝王生涯的一个污点了。 那些史官文人,最喜欢以小见大,来评判一个皇帝是否圣明,是否昏庸。 可若是韩烨自己不答应和离,那就另当别论了。 “见过淑妃的妹妹了?”皇帝见自己并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心思也就不在棋局上了,索性把玩着棋子,也不落子,只装作无意间的开口问道。 “见过了,微臣正有一事不解,想要回禀陛下。”韩烨说着,从炕上起身,半跪在皇帝的跟前道:“薛莹拟了和离书给微臣,说要同微臣和离,但臣与她的亲事,乃陛下赐婚,若要和离,也需回明陛下,怎可一意孤行?臣惶恐……可是陛下已经许诺了她什么?” 皇帝见他这么说,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韩烨的反应,似乎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按说他本就不喜薛莹,知道对方肯与他和离,应该高兴才是…… 不过韩烨毕竟聪明的很,未必参不透当初他答应指婚的目的,也许只是在他跟前装装样子也说不定。 “朕的确答应了她……准她与你和离。”皇帝说着,语气却顿了顿,低头看着韩烨伏地的后背,继续道:“但你也知道,那是因为淑妃哭着求朕的……”皇帝独宠淑妃,朝野皆知,这个理由,就很容易说通了。 皇帝脸上还故意流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你起来吧,朕也想通了,当初是朕没有考虑周全,就下了旨意,你这一走就是两年,想来薛莹在你们武定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外头流言蜚语不绝,她一个年轻姑娘,受了委屈,自然是要朝她姐姐哭诉的。” 韩烨面色凝重……当初的确是他在新婚之夜不告而别,让薛莹成了京城众人的笑柄。 至于她在武定侯府的日子好不好过……就昨日母亲把她遣去龙安寺施糕,自己在家设宴团圆,也可见一斑了。 还有父亲连带着韩修齐一起送给他的那封信,很明显,只要他跟薛莹一和离,另一桩婚事马上就会提上日程…… “臣离家多日,不曾和薛姑娘有过交际,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想起昨夜薛莹跪在他身后为他包扎伤口,那当真怕自己死了的眼神,韩烨心口不觉柔软了几分,缓缓道:“所以……臣现在并不想和离,假以时日,若是薛姑娘还是不能原谅臣当初一时意气用事犯下的错处,陛下再准了她的意思也不迟。” “你当真不想和离?”皇帝还以为自己要费不少唇舌呢,没想到一句话就劝了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薛莹除了品行上没有那些大家闺秀端庄贤淑,容貌却是无可挑剔的,也许韩烨看上了薛莹的美色也未可知。 反正一句话,是他韩烨说不答应和离的,不关他的事。 韩烨点头:“臣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和离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既然如此,那你一会儿自己跟皇后说吧。”皇帝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又可以交差了。 第27章 为什么不肯与她和离? “什么……表哥竟然也……” 谢婉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风光霁月、玉树兰芝的表哥,竟然也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早早的就有了庶长子? “别说是你,我又如何能信……”谢氏只感叹道。 就连谢婉仪的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婉淑喜欢韩烨不假,可她是安国公府的嫡女,要让她心甘情愿的进武定侯府,抚养韩烨的庶长子,这就……也不知道谢夫人会不会答应了。 “表哥怎会如此糊涂,肯定是哪个狐狸精害他的!”谢婉淑心下郁闷,顿时就红了眼眶,万分委屈的模样。 原本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来见韩烨,如今连好心情都没了。 谢氏见谢婉淑这般,自知理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慰,想了想才道:“那孩子的生母倒是没有出现,你表哥也没有提,大约是已经解决了吧。” 京城中家风持正的勋贵之家,是不允许在娶妻之前先有庶子庶女的,若是遇上这种情况,要么直接一碗落胎药打了孩子,要是主人家实在舍不得孩子,也有等把孩子生下来,再想法子把生母暗中解决的。 谢婉淑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谢婉仪拉着她的手小声劝慰,两人才说着,便有殿外的小太监来回话,说武定侯世子来了。 毕竟是两年未见的心上人了,谢婉淑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就见韩烨正信步往大殿这边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着一身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身量颀长、器宇轩昂,眉眼更比两年前凌厉冷峻。 谢婉淑只看了他一眼,心就扑扑的跳起来,方才的委屈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见韩烨已经跨进了殿中,忍不住小声唤道:“表哥。” 韩烨只是轻轻的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朝着谢婉仪躬身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婉仪免了他的礼,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他一番,这才道:“怪不得方才姑母说起你来,眼圈都红了,确实比从前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谢婉仪只比韩烨大了一岁,两人才是真正的从小玩到大的,她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人选,奈何天妒英才,先太子尚未弱冠,便与世长辞,也因此,谢婉仪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后来诸王夺嫡,今上以皇后之位相许,换取谢家支持,谢婉仪这才入主东宫,成了一国之母。 只是如今她入宫已有四年,膝下还尚未有所出。 谢氏听谢婉仪这么说,再看看自家儿子,忍不住又心疼了起来,数落道:“这回……你就安心在京城待着吧,哪儿也不准在乱跑了。” 韩烨只是笑笑,众人进偏厅落座,宫女们送了热茶进来。 谢婉淑端着茶盏,装作有意无意的吹着盖碗中的浮沫,视线却偷偷的往韩烨的身上瞟…… 表哥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没脑子的纨绔子弟!怎么就会生下庶长子来呢?肯定也是同薛莹一样的狐狸精勾引的他…… 谢婉淑的表情变了又变,心里又是郁闷,又是生气,谢氏见她这副样子,故意开口道:“婉淑方才还吵着要见你表哥,如今见到了,怎么反倒不说话了呢?” “姑母……”谢婉淑羞红了脸,想借喝茶假装镇定,没想到却差点被烫到,只急忙吐了吐舌头,用帕子遮住自己的囧相。 谢婉淑今年才十五岁,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两家并没有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的原因。 一来,两人年纪悬殊,当初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二来,以韩烨的条件,全京城的闺秀几乎是任他挑选的,谢氏也并没有觉得非谢婉淑不可。 毕竟,谢婉淑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女,还有一个当皇后的长姐,这小姐脾气……那是一点儿也不输薛莹的。 可谁知道,偏偏就出了这么一个岔子,谢氏的如意算盘,全毁在了薛莹的手上。 “婉淑今年也十五了。”谢氏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韩烨,她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跟他提起薛莹要和离的事情,只能这么不动声色的打打边鼓。 只是谢氏的做法实在太明显了,要不然,今日谢婉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凤仪宫中呢? 韩烨不动声色,嘴边仍旧挂着浅淡的笑意,顺着谢氏的话问道:“是啊,表妹都十五了,不知舅父舅母可有为她物色乘龙快婿的人选,我在军中倒是认识几个家世和人品都很出众的青年才俊,不知表妹有没有兴趣?” 谢氏瞅了韩烨一眼,面露不悦,谢婉淑也震惊的看着韩烨,一时间表情复杂。 唯有谢婉仪依旧端着笑意,只缓缓道:“婉淑已有了心上人,如今只等着她心上人点头便可定亲,表弟的好意,本宫替她心领了。” 谢婉淑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有些苍白的小脸也变得红润了几分,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却听韩烨反问道:“若他的心上人早已娶妻生子,又何必让表妹受这样的委屈。” “老五你给我闭嘴!”谢氏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道:“陛下已经答应了你和薛莹和离的事情,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个庶子而已,你将来总会有嫡子的。” “将来的事情,孩儿无从知晓,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和薛莹和离,请母亲不必多言。”韩烨也不想跟谢氏绕圈子,只开门见山道。 “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为什么不肯与她和离?”这下把谢氏也给弄糊涂了,她还以为韩烨能与薛莹和离,他会高兴的手舞足蹈的呢! 毕竟新婚夜连洞房都没入,连夜逃跑的人可是他自己…… “她想跟我成亲就成亲,想跟我和离就和离,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韩烨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愠怒的表情,当真是把谢氏都震慑了几分。 第28章 古代人逻辑 在凤仪宫用了午膳,又去慈宁宫看望了谢太后,谢氏母子俩才告退出宫。 谢婉淑是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因此韩烨并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跟在马车的后头。 谢氏此时回想韩烨方才在凤仪宫说的话,心中竟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 这婚事……原本就是薛莹用下作手段骗来的,如今她倒是又玩起了这一招,想要恶人先告状,别说韩烨,换了是她,她也生气。 本来就应该是他们武定侯府休了她才对,轮得上她薛莹先说和离吗? 谢氏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 “姑母,表哥如今不肯和离……那我怎么办啊?”谢婉淑一脸郁闷,方才她也被韩烨的样子吓到了,到如今心口还有些惴惴不安。 “你表哥不是不肯和离,他一定是想休妻!”谢氏眼神一亮,笃定道。 薛莹给韩烨带来多少耻辱,如今她说一句要和离,就想拍拍屁股走了,那不是太便宜她了吗?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谢婉淑有点不敢确信。 “当然是真的!”谢氏想到了这一层,安抚谢婉淑道:“你也不想想,你表哥要是真喜欢那薛莹,会在新婚夜离家出走?如今他才回来一日,薛莹就要和离,他自然是不依的,咱们武定侯府,难道是吃素的,她薛莹想怎样就怎样?” “说的也是。”谢婉淑气的牙痒痒,当初知道薛莹要嫁给韩烨,她可是蒙着被子哭了好几天呢,可那时候她才十三岁,满腹心思也无人可说,后来还是姑母托长姐悄悄的问了,她才知道姑母有了让她嫁给韩烨当平妻的想法。 虽然她一个国公府的嫡女,嫁给韩烨做平妻有些委屈,可一想到韩烨并不喜欢薛莹,而他们也不过就是奉旨成婚,她心里才算慢慢的接受了。 可现在……又弄出来一个庶子…… “姑母,我想见见那孩子。”谢婉淑除了郁闷,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孩子,更有几分好奇。 “改日吧。”谢氏叹了一口气,想起那孩子粘着薛莹的模样,心里还有几分不痛快,等那孩子跟自己贴心了,到时候再让谢婉淑见一见也不迟。 * 薛莹看着韩修齐大口大口的认真吃饭,伸手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沾着的米粒。 小孩子吃饭香就是讨人喜欢,薛奈和大皇子就没有这样好的食欲,吃东西总是挑三拣四。 韩修齐吃完了饭,又喝了一小碗鲜笋火腿汤,这才擦了擦嘴,大眼睛一眼不眨的看着薛莹。 “你看着我干嘛?”韩修齐看着就是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小孩子可不好呼弄,薛莹干脆先问他。 “娘亲,为什么你说我跟你越亲近,祖母就越会想办法亲近我呢?”韩修齐睁大了眼睛,一脸的求知欲,他是真的没想明白,但今天早上照着娘亲说的话去做,祖母果真比昨天见他的时候慈爱了许多。 “因为啊……娘亲对你好,祖母就会以为……娘亲又要抢她的东西了,所以她就会加倍的对你好,好让你不被我抢走啊。”薛莹试着向韩修齐解释道。 “哦……我懂了,怪不得祖母对娘亲你不好,她一定是觉得你抢了爹爹,所以才不跟你好的。”韩修齐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薛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小孩子果然脑子灵活,这一举反三的方法,可真是现学现用,关键是……他哪只眼睛能看出来谢氏对自己不好的? 难道……已经这么明显了,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 “齐哥又胡说了,祖母可没有对娘亲不好。”薛莹还是决定稍微挽回一下谢氏的形象,毕竟将来他会是韩修齐在武定侯府唯一的女靠山。 “可是……大堂姐和大堂哥都这么说……”韩修齐表示自己很无辜。 “你们都是小孩子嘛,小孩子不懂的……”薛莹觉得自己有些词穷,不知道要怎么圆下去了,急忙朝着徐妈妈使了个眼色。 徐妈妈会意,便笑着迎上来道:“齐哥乖,跟婆婆去外头消消食,一会儿我带你认认宅子,以后别走丢了,这府里可大着呢!” * 韩烨回来的时候,薛莹正在院子里洗头,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潮了水,越发变得柔顺亮泽。 疏月用皂角挫了泡沫出来,均匀的替她按摩着头皮,薛莹躺在榻上,眼眸微阖,错落的树影印在她脸颊上,越发衬得她舒服惬意。 要不是韩烨心中早有所打算,他都差点儿被谢氏方才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给洗脑了。 住他的房、睡他的床、还这么舒舒服服的躺着让人伺候,这薛莹还真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疏月瞧见韩烨进来,手上的动作稍稍顿了顿,小声在薛莹的耳边道:“五爷回来了。” 虽然有树荫当着,午后的阳光毕竟还是有些刺眼的,薛莹连眼都没睁,只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药熬好了,就在茶房里温着,让丫鬟伺候你喝。” 韩烨本想谢她一句,可一低头看见她这张明显写着“不想克夫”的脸,便没什么心情了…… 等他走了,薛莹才睁开了眸子,扫了一眼门帘内一闪而过的衣袍,恨恨道:“故作高冷。” 她的声音不小,韩烨自然听见了,可既然被她这么说了,他也不妨继续高冷下去。 “奶奶怎么又给五爷脸色看了?”疏月有些不理解,他们不都那个那个了吗?不应该好着的吗?怎么说话还是让人听着有些别扭呢? “什么叫又?”薛莹苦笑:“我好心替他熬药,他连谢都不谢我一句,给他脸色看不是很正常?” 疏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五爷受伤了,奶奶服侍五爷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夫妻之间也用不着谢来谢去的,倒是显得生分了。” 眼看着古代人逻辑又要出场,薛莹急忙道:“拜托,我两年没见他了,他现在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啊,我不跟他生分,我跟谁生分?” “可是……可是……”疏月不知道说啥好,还是决定闭嘴好好给薛莹洗头算了。 第29章 他才是克妻命 韩烨已经在宫里用过了午膳,喝过了汤药,便盘腿坐在次间的炕上看书。 这里光线正好,阳光透过隔扇照进来,薛莹每每洗完了头都会在这儿晒上半日,古代没有吹风机,而她的头发又是黑直长,没有个把时辰都干不了。 丫鬟用干净的棉帕沥干了她发丝上的水分,她从外头进来,就瞧见韩烨大马金刀的占了半边的炕。 这清嘉堂原本就是韩烨的住处,把他赶走自然是不妥的,好在这炕头够大,薛莹便索性脱了鞋,爬上炕来,侧身靠在韩烨对面摆着的一方大红猩猩毡大迎枕上。 她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蜜合色小袄,松松扎着茜红色汗巾,身形放松的靠在那里,一头及腰长发逶迤垂落胸口,将曲线勾勒得十分玲珑。 反正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说,薛莹也让丫鬟给她拿了一本书来。 但她看的和韩烨看的可不是同一种,是那种图画和文字相结合的话本,她看的津津有味,一眼不眨,时不时还会伸手拈一块丫鬟送进来的、放在茶几上的云片糕吃。 薛莹只要一看书,就会食欲大增,这个习惯是她从现代带来的,熬夜看小说的时候,她能不停的吃不停的吃……至于食物本身是否美味,她倒不是很在意,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但在韩烨看来,眼看着薛莹一口气就要解决了一盘云片糕,韩烨忽然就有些好奇,是不是这个糕点特别的美味呢? 以至于让她吃的都停不下来了? 正当薛莹无意识的又要伸手去拈最后一片糕,韩烨率先把手伸了过去…… * 摸了半天没摸到糕……只触到些许柔软温热的东西? 薛莹心下疑惑,一抬头就看见最后一片云片糕正拈在了韩烨的指尖,而自己的手还搭在韩烨的手背上。 韩烨的手背骨骼分明,皮肤也因战场上的风餐露宿变得有些粗糙,手背的侧面,更是还有一道粉色的伤痕,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一双修长的、有力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手。 “已经被我吃光了吗?”薛莹惊道,自从丫鬟发现她有这个看书吃东西的习惯之后,每次送上来的东西,总是那么小小的一份,就怕她一不小心吃多了,又说肚子难受。 这一份糕也不过六七片,她吃起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韩烨想了想,自己这举动有些夺食的嫌疑,况且他也不爱吃甜食,怎么就鬼使神差跟她抢起了糕来,因此干脆就把那片糕往薛莹的面前一伸,说道:“你吃吧。” 那只手实在骨感,也实在修长,薄薄的云片糕在他的指腹中轻微的晃动着,眼看着就要从中间折断,薛莹鬼使神差一般的,竟一张嘴,一口叼住了那片糕。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那柔软的唇上的温度,已经染上了韩烨的指尖。 “呜……”薛莹急忙缩回脖子,眼神呆滞道:“我看见它要断了……” 现在糕的确断了,一半在她的口中,一半还在韩烨的指尖。 彼此尴尬的都想挖地洞,尤其是薛莹,糕还在嘴里,只能快速的囫囵吞了下去,噎得她眼眶都泛红了。 韩烨就放下了手里剩下的云片糕,几步走到圆桌旁,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多……多谢……”薛莹灌下一口茶,忍不住拍了拍胸脯。 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克夫命。 现在……她觉得他才是克妻命。 韩烨见她缓过来了,低头扫见小碟子里还剩的半块云片糕,问道:“还吃吗?” 薛莹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压惊似的,又喝了两口茶,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竟瞧见韩烨拈起了她吃剩下的那半块云片糕,不紧不慢的放到嘴里……吃了起来。 “……” 薛莹再次石化,等她瞥见韩烨吃完了糕,拿出袖中的棉帕将手指擦拭干净,又兀自倒了一杯茶缓缓的喝下,才暗暗腹诽道:吃个糕还这样斯文…… * 所以,等韩修齐从学堂里回来的时候,就瞧见爹爹和娘亲两人,正亲密的坐在一张炕上。 韩烨看书看的入了神,并没有在意周遭的环境,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外头的阳光已经暗了,他再扭头,就瞧见薛莹仰着个脑袋,枕在迎枕上,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来…… 京城中,怕再也没有一个大家闺秀是像她这样睡觉的。 韩烨皱了皱眉,正预备叫醒她,只听见帘子外头传来清脆的孩童声音道:“爹爹!” 韩修齐高兴的从门外蹦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睡着的薛莹,顿时压低了声音道:“娘亲睡着了吗?” 薛莹睡的天昏地暗的,忽然间听见声响,就从梦中清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上了韩烨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 她条件反射的摸了摸嘴角,发现今日并没有流口水,这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居……居然睡着了。” 韩烨已经不再看她,转而问韩修齐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韩修齐虽然一口一个“爹爹”的喊韩烨,但他在他跟前还是有些拘谨的,因为父亲从未对他有过特别亲密的举动。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和自己亲近的人。 因此,即便他才认识薛莹两日,心里已经更加依赖起了薛莹。 韩修齐没有回话,而是不经意的看了眼薛莹,似乎是在等她说话。 “爹爹问你话呢!”薛莹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从炕上趿了鞋下地了,韩修齐就乖乖的靠到了她的身边。 “早上跟着堂姐堂哥去了学堂,见过了周先生;晌午婆婆带我认了宅子,拜见了两位伯母;后来又去学堂看堂哥练功了。”韩修齐老老实实的回话。 韩修博现在还在练基本功,和自己差不多进度,教功夫的洪师父让他也跟着学了一会儿,还夸他根骨好,将来肯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但这些……他只想偷偷的告诉娘亲。 韩烨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韩修齐还小,上学和练功的事情他也不着急,他四岁的时候就开蒙了,深知年纪小上学的辛苦。 “奶奶,可要预备晚膳了?” 虽然瞧着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但晚饭不能不吃,徐妈妈笑着从门外进来道。 第30章 朕可没逼他 薛莹看看天色,太阳都西沉了,过不了一刻钟就该掌灯了。 “吩咐厨房预备吧……”薛莹说着,低头问韩修齐道:“你今日想吃什么?” “娘亲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韩修齐看着薛莹,黑眼珠亮晶晶的,这两天吃的菜都很合他的胃口,虽然他叫不出名字来,但肯定也是娘亲平常爱吃的。 “小机灵鬼。”薛莹笑笑,揉了揉他的大脑门,吩咐徐妈妈把昨晚他最爱吃的清蒸肉末蛋再送一份过来。 徐妈妈笑着点头,正预备出门张罗,转身时却瞧见韩烨面无表情的盘腿端坐在一旁,手里的书页,似是很久没有翻过了…… 看这架势,五爷今儿肯定是要留在清嘉堂用晚膳的呀! 徐妈妈朝着薛莹使了个眼色,然而薛莹正跟着韩修齐逗乐,根本就没瞧见。徐妈妈急的朝薛莹呲了几声,薛莹也没听见。 就见韩烨一边翻书,一边缓缓说道:“今日我在这里用晚膳,不必特意预备,他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的菜,今儿不用放辣椒,荤菜不做鱼。”薛莹只开口吩咐道。 徐妈妈应诺,心里却有些奇怪,薛莹喜欢吃辣,每天必定是要让厨房做一个辣菜的,今日倒是奇了怪了。 韩烨抬头扫了薛莹一眼,薛莹侧身避过他的视线,只留给他一个“我不想克夫”的表情。 *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用了晚膳,韩烨又带着韩修齐在书房讲了两个二十四孝的故事,等韩修齐耷拉着眼皮开始打瞌睡了,薛莹才让丫鬟将他领走了。 她早已经洗漱过了,长发松散的披在胸前,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通发,看见韩烨从净房出来,便伸着脖子问道:“你明日还出门吗?” “怎么?”韩烨在拔步床前坐下,抬头问她。 “你若是不出门,明儿跟我一起回一趟永嘉侯府吧。” 韩烨心中正觉得奇怪,这女的不是口口声声要跟他和离吗?又喊他一起回娘家这是做什么? 果然,还不等韩烨把心中疑惑问出来,就听薛莹继续道:“明儿杜太医会去我家给我父亲请脉,我让他顺便看看你的伤。” 杜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高明,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动的,前一阵子永嘉侯腿疾犯了,淑妃娘娘便请他每隔半个月去永嘉侯府请一次脉,明日正好是请脉的日子。 以韩烨的身份虽然也能请动杜太医,但他受伤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 “就这么怕我死了?”韩烨嗤笑,他之所以昨夜会发烧,其实还是因为连日奔波,伤口没有好好愈合,多休息几日,应该就会好起来的。 “是。”薛莹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是真的怕自己的和离书还没到手,对方就先赠她一个守寡套餐。 虽说孔氏的日子,薛莹还挺羡慕的,不用管家、不用操劳,只一心把兰姐拉扯长大就行,但是……那是因为谢氏喜欢她,从不磋磨她,若是她也有守寡的那一日,谢氏肯定不会那么容易饶过她的。 外面肯定还会传她克夫,说武定侯世子在战场上打了两年仗都没死,这回来还没几天,就被他媳妇给克死了! 算来算去,还是和离回娘家比较舒坦…… 薛莹没好气的扫了韩烨一眼,忽然就想起了什么来,起身走到他的跟前,摊开了手掌道:“我的和离书呢?给我……” 她明明已嫁给他两年了,可眉宇之中,全然还是少女气息,一双莹黑的眸子闪着潋滟的水光,说话的口气却很正经,一点儿也不像是在玩笑。 韩烨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装作一脸深沉道:“我正要跟你细说此事,”他故意顿了顿,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继续道:“我今日进宫见过陛下,他并没有答应你我和离之事,我怎可私自签和离书给你?” “陛下没有答应?”薛莹脱口问道,眼神中难掩疑惑。 和离书的确是她先斩后奏寄出去的,可父亲都说了,韩家人有意要让韩烨娶平妻,陛下左右为难,那这个时候她提出和离,不应该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吗? 怎么会不答应呢? 这没天理啊! 薛莹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韩烨一本正经道:“你若不信,你大可自己进宫去问陛下。” 说的真真的…… 薛莹扫了韩烨一眼,见他不像在说谎的样子,心里就越发奇怪了,怪不得古人都说“圣心难测”,看来这皇帝的心思,当真是谁也摸不透啊! “你别当我不敢。”薛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蒙住的,只皱了皱眉心道:“改日我就进宫问娘娘去。” * 景阳宫内,皇帝今夜又在淑妃这里留宿。 送走了一双儿女,帝妃两人敦伦了一回,皇帝搂着身侧柔弱无骨的女子,舒坦道:“武定侯世子今日进宫来了。” 淑妃虽眯着眼靠在皇帝的胸口,神思却已清明,服侍皇帝多年,她早已深谙皇帝的脾性。 ……这是有话要说了? “那陛下可将莹莹愿意与他和离的好消息告知他了?”淑妃抬头,隔着帐外朦胧的烛光,皇帝只能看见她眸中的盈盈水色,眼尾尤带着方才温存之后的春色,勾心撩人。 “爱妃这是还在生朕的气?”皇帝无奈,指腹轻轻的碾过淑妃的眉梢,笑着道:“你把朕看错了,也把韩烨看错了。” 皇帝心情不错,翻身又压了上去,淑妃轻哼了一声,身体已适应了他的存在。 “臣妾哪里敢生陛下的气……”淑妃说的断断续续:“臣……臣妾只是心疼莹莹……如此委曲求全……” “那你……就劝你妹妹放宽心……”情到浓处,皇帝咬住了淑妃的耳垂,喘息道:“这武定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注定是她的……就算朕准了他们和离,韩烨不答应,那朕也不能逼着他和离是不是?” 淑妃身子一震,又是惊又是颤,缓了好片刻才问道:“陛下的意思是……韩烨没有答应要和离?” 皇帝已然尽兴,翻身躺下,搂着怀中人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回,朕可没逼他了。” 第31章 回娘家 翌日一早,在清嘉堂用过了早膳,一家三口便往清晖堂向谢氏请安。 听说韩烨要去永嘉侯府,谢氏心中还有些疑惑。 按说……做女婿的得胜还朝,去岳父家走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京城谁不知道,武定侯府和永嘉侯府虽是亲家,关系却跟仇家一样,平日里连过节都很少走动。 “你……要去永嘉侯府?”谢氏的话虽是对韩烨说的,视线却忍不住往薛莹身上扫了又扫。 这薛莹,你别说……说不准是真的有些手段的,光凭这张狐媚子一样的脸,她都怕儿子把持不住。 可一想起昨日韩烨在凤仪宫说的那些话,谢氏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去就去吧,没准就是想等见了永嘉侯,好把休妻的事情说个清楚明白罢了。 薛莹就看着谢氏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疑惑不解,最后又变成了然于心的样子,也不知道她自己脑补了怎样的一场大戏。 “奈哥说,很想见见这个又是探花,又是大将军的姐夫……”薛莹面含笑靥,还不忘夸了韩烨一句,又道:“顺便带齐哥也过去玩玩。” “你们两个走一趟就行了,齐哥就不必去了,今儿让他在清晖堂玩玩。”谢氏急忙开口道,昨儿谢氏想得很清楚了,即便齐哥不是嫡子,但也不能让她和薛莹太亲近了,不管将来怎样,她也不能让薛莹带歪了他们武定侯府的子嗣。 韩修齐点了点头,乖乖站到谢氏身边,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娘亲说的没错,只要娘亲一开口,祖母果真就不让他去了。 两人从清晖堂出来的时候,韩烨忍不住就笑了笑。 方才进清晖堂之前,薛莹就跟韩修齐说了,只要她开口,谢氏是一定不准他去永嘉侯府的。 他当时还觉得未必,这会子倒也不得不佩服起薛莹的未卜先知了。 薛莹也不管他在笑什么,快步走在跟前,小声催促道:“快走吧,一会儿杜太医该到了。” 两人快到门口的时候,迎面却正巧撞上了门房的小厮引着一众来人,正往里头走。 今儿是十一,正是每个月谢氏盘查账目的日子,除了在远地的庄子,这京城的铺子和京郊庄子上的管事庄头们,都要过来回话。 薛莹眉心一抬,就瞧见王管事混在人群中,正拱肩缩背的往里走。 那王管事看见薛莹,越发就心虚了几分,好在小厮喊了他们让行,他便缩在人群中不动了。 * 等上了马车,两人各自坐定,韩烨这才开口问道:“龙安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薛莹挑眉看看韩烨,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她思量了片刻,这才说道:“我这都快不是你们韩家人了,哪有闲工夫管你们韩家的事……” 再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不指望在谢氏跟前邀功。 “你倒是很懂得明哲保身之道。”韩烨无奈笑笑,又道:“那你应该能猜得出来,陛下为什么不答应你我和离之事?” 韩烨已经看出来了,如今的薛莹绝对不是那么好唬弄的,她要是真开口去问了淑妃,那他拿皇帝撒谎这件事情,就瞒不住了。 眼前,只有让她相信不答应他们和离是皇帝自己的意思,她才不会真的去询问淑妃。 果然……薛莹上挑的秀眉微微蹙了蹙,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当日……皇帝下旨赐婚,其实就是想用永嘉侯府庶女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牵制住韩烨,那现在她提出要和离,这个牵制作用就没了。 而韩烨……身为武定侯府世子,虽然有过这么一段不愉快的婚事,可丝毫不减他的魅力,依旧还是京城闺秀们心头的金龟婿。 即便多了一个韩修齐那又怎样,按谢氏的想法:庶子而已,难成大器。 见薛莹脸上表情复杂,韩烨趁热打铁:“想明白了?” 薛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表情凝重……她就是想要和离而已吗,怎么还会有这么麻烦的事情?难道这婚真的离不成了? * 夫妻俩后头的马车里,徐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个烂了舌根的,还说世子爷不回京那是因为嫌弃咱姑娘,这会子可是打脸了吧!世子爷不光和咱姑娘圆了房,今儿还跟着姑娘回侯府去了。”徐妈妈说的高兴,掰着三根指头道:“今儿才第三日呢,回府第三日就去拜访岳父岳母了,可见咱世子爷对姑娘的重视。” 疏月也跟着点头道:“可不是,我昨儿还看见,五爷喂姑娘吃云片糕,完了还把她吃剩下的自己给吃了。我原本想着,就这么一小碟,恐他两人不够吃,结果还没等我把东西送进去,两人就这样了,羞的我都没好意思进去。” “果真这样?”徐妈妈听得眉开眼笑的,一个劲儿道:“那可真是老天开了眼了,总算让咱姑娘等到好日子了。” * 永嘉侯府离武定侯府不远,坐马车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韩烨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薛莹挽起车帘,正等着丫鬟过来扶她,就瞧见一截健壮有力的小臂伸到了她的面前。 尾指往后的手背上,粉嫩的伤疤引人注目。 小厮已经摆了下车的木梯过来,薛莹见疏月没过来,只好伸手搭在了韩烨的手臂上,缓缓的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她的手细嫩柔白,通身上下,皆可用一个“娇”字来形容。 但性子嘛……经过韩烨这两日的观察,似乎还挺刚硬的,不是一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永嘉侯府门口,侯爷薛景焕带着夫人方氏早已迎到了门口 闺女一早就差人送了信来,说她会带着韩烨一同回家,起先薛景焕还紧张的跟个什么似的,后来见信上说韩烨在边关受了些小伤,要请杜太医诊治诊治,薛景焕才多了几分正色。 如今见女婿扶着闺女缓缓的下马车,动作又这般娴熟,瞧不出半点刻意的样子,永嘉侯的一颗心也从喉咙口缓缓又落到了胸口。 第32章 作死 “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 薛莹下了马车,便松开了韩烨的胳膊,两人并肩而行,来到薛景焕夫妇跟前。 韩烨恭敬的朝着两人拱手行礼,薛景焕尚且勉强稳住架势受礼,一旁的方氏却早已束手束脚,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才好。 要知道这可是除了迎亲那日,韩烨第一次来永嘉侯府。 但即便是迎亲那日,韩烨的面色也相当不好看,根本没有跟两老打什么招呼。 哪里像今日这般,虽然神色淡然,但眸光柔和,看着隽秀温良,这满身儒将之风,简直让薛景焕都招架不住了。 “快……快里面请。”薛景焕打了个结巴,又拉住了方氏的手道:“你去厨房,亲自安排席面。” 方氏这才回过了神来,只一叠声应是,众人正要进门,却听薛莹道:“父亲别走太快,他今日头一次来,还给您带了礼物呢。” 韩烨这才想起来,他竟然没有备礼,从前这些应酬上的事情,都是唐荣帮忙应付的,但这两日刚回京,他昨儿准了唐荣两日的假,让他回家探亲去了。 只是没想到……薛莹倒还想的挺周全的,连礼物都给他准备了。 “你们两个,去把那坛子酒搬下来,小心着点。”薛莹说着,随手指了两个小厮,让他们去后头的马车搬东西。 韩烨便瞧见他那珍藏了好多年的五十年陈的古越龙山,被人从马车里搬了出来。 “……” 脸上的笑微微有些僵硬,就见薛景焕满眼放光的迎过去,笑着道:“这可是五十年陈的古越龙山啊……世子爷实在太客气了……这……这么好的酒……” 大闺女是淑妃,薛景焕自然也喝过不少好酒的,可那不一样,这是小女婿亲手送的酒,他还是第一回喝呢! “岳父喜欢就好。”韩烨笑笑,很怀疑薛莹是不是故意的,可瞧她那浑然不觉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倒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在厅中见过了薛莹的一双弟妹,又和薛景焕闲聊了几句,半个时辰之后,杜太医就按例过府来给永嘉侯请脉了。 永嘉侯年轻的时候也曾勤习骑射、有过些雄心壮志…… 毕竟……庶姐是先帝的宠妃,他也想争气一点的,可天不遂人愿,永嘉侯在一次陪先帝狩猎的时候,不幸坠马,从此之后便患上了腿疾。 如今他走路虽瞧不出瘸来,可一旦天气转凉,旧疾复发,就有些不好受了。 也因此……每到天气转凉时节,杜太医便会来给他诊治调理。 薛莹向杜太医说明了来意,又把这两日熬给韩烨的药拿了一副过来,给杜太医瞧过了,杜太医便要求查看一下韩烨的伤口。 这里是永嘉侯的外书房,薛莹见韩烨开始脱衣服了,便索性转身去了外间等候。 薛景焕也在外间等着,他虽然也担忧女婿的伤情,可女婿没让他进去,他也不好意思待着。 “胡闹!”里头却忽然传来了杜太医中气十足的怒骂声,把薛莹和薛景焕都吓了一跳。 薛莹心下好奇,也顾不得不好意思,又回到房中,就看见杜太医正拿着一把小剪子,剪去粘连在绷带上的血垢。 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她终是没看清韩烨后背的伤到底怎样,如今这么大白天明晃晃的看一眼,才瞧见皮肉翻裂,好些地方都已生了腐肉了。 “世子爷这伤,但凡换一个人,早就见阎王去了。”做大夫的,最瞧不惯那些讳疾忌医的人,此时他便转头瞪着薛莹,怒火朝天道:“这肉都烂绝了,光这么包着有什么用?” “……”薛莹满脸无辜……这伤口的确是她包扎的,可那天大晚上的,她就瞧见他流血,哪里能看见他伤口究竟怎样了。 薛景焕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从帘外走了进来,看见韩烨后背的伤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杜太医,那现在该……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杜太医冷哼了一声,大约是觉得用剪刀剪太慢了,手下一个使劲,那粘住的绷带便从韩烨的后背给撕开了。 韩烨只觉得浑身一僵,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来,此刻他只庆幸自己是背着薛莹的,要不然让她看见自己忍痛的囧样,只怕比她仰头睡觉还不堪。 “先用刀将伤口的腐肉刮去,再敷上去腐生肌的金疮药,这几日都不要沾水,卧床休息,直至伤口愈合。”杜太医狠狠的剜了韩烨一眼,他最讨厌给韩家人看病,从前给武定侯看病,也是这副德行,一副老子死不了的死样。 这父子俩的脾气,倒是像了十成十。 “用刀刮腐肉,那得先熬麻沸散才行啊……”永嘉侯急忙道:“我去让下人抓药。” “父亲不用忙了,他才不会喝什么麻沸散。”不等韩烨开口,薛莹就拦住了薛景焕,玩笑道:“还不如拿一坛好酒来,先把他灌醉。” “……”韩烨苦笑,没想到这薛莹还挺了解他的。 赤裸的身体微微有些发冷,韩烨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杜太医要怎么做,在下绝不吭一声,只是那麻醉散……” 听闻此药有损心智,所以一般不到万不得已,很少会有人用。 “你若受得了疼,那老夫亦无所谓。”杜太医也没想着心疼韩烨,反正韩家人皮厚着呢。 * 备好了热水、烧酒、干净的绷带,薛莹和薛景焕都退出了里间。 薛莹在次间踱了两圈,转身吩咐了下人道:“你去生个碳炉过来。” 虽说如今还是九月里,但这样赤身裸体的坐着,多少还是会有些冷的,别伤还没治好,又染上了风寒,那她离自己的守寡之路,可就更近一步了。 “世子爷这伤,是怎么弄的啊?这仗不是早打完了吗?”薛景焕养尊处优惯了,这辈子除了年轻时候跌瘸了腿,就没瞧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我怎么知道……他这不也才回来两日。”薛莹不打算告诉薛景焕真相,因为她一说,薛景焕肯定又要滔滔不绝的赞美韩烨,说他报效朝廷、以大局为重、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铁血男儿…… 可在薛莹看来,这就是作死……她就不信,战场上少了个韩烨,这仗就当真打不赢了? 薛景焕见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追问了,索性又问起了别的来:“那和离的事情,你跟他提起过了?” 第33章 他也是会疼的 薛莹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想了想才道:“还没有,他这不才刚回来,也不急在这一时。” 皇帝都没答应,急也急不来了,与其跟父亲说了让他心忧,不如暂且先不告诉他了,等她拿到了和离书,再同他说也是一样的。 “没说就好……”薛景焕叹了一口气,指腹捋过下颌的几根山羊胡子,缓缓道:“我看他今日礼数周全,对你也很体贴,况且他如今还伤着,你不要去刺激他……” “……”薛莹抬头,就瞧见薛景焕正忧心忡忡的往里间伸着脖子,恨不得进去看看到底怎样了,倒像是里面那个,才是他的亲儿子一样。 “我哪里刺激他了,倒是他……不声不响就带了一个孩子回来,我还没说他刺激到我了呢?”薛莹蹙眉,总之……在薛景焕心中,大概也是自己这闺女配不上韩烨这女婿吧。 * 后院绮绣堂,方氏让丫鬟为徐妈妈搬了一个绣墩上来。 对继女的奶娘,方氏一向是很礼遇的。 徐妈妈谢过了,在绣墩上偏身坐下,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笑着说道:“夫人,我们姑娘大喜啦!” 方氏昨日才听闻韩烨回京的消息,当然了,传的最多的,不是他回京这件事,而是他此次回京,竟然带了一个小男孩回来。 武定侯世子韩烨,两年前才因陛下的赐婚,迎娶了永嘉侯府的庶出的二姑娘,此前房中并无通房姨娘,膝下也无子嗣,但这个孩子如今已有五六岁,那就是说明,早在韩烨十五六岁的时候,其实已在外头有了女人…… 这对一向把韩烨奉若神只的京城众人,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什么事情让您老这么高兴?”方氏心下有些疑惑,再怎么说,两年未见的相公忽然带回家一个私生子,这也不能算什么大喜呀? “姑娘……和世子爷圆房了!”徐妈妈笑的合不拢嘴,又想起了薛冉和薛奈还在次间,便压低了声音道:“就……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人就……” 徐妈妈说着,还做了一个大拇指戳在一起的动作。 “当真的?”方氏喜出望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却还有些不可置信。 当日韩烨新婚之夜逃婚,永嘉侯府丢了多大的人,他对薛莹,只怕也是厌恶的很,怎么可能一回来就圆房了呢? 这也忒不可思议了。 徐妈妈见方氏不信,只笑着道:“当然是真的,夫人放心,我问了姑娘,姑娘还说……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腰有些酸……” “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方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来,只笑着道:“一会儿你去库房,多带些东西回去给姑娘补身子。” 徐妈妈一叠声应是,就听方氏忍不住又问道:“那孩子……长得像姑爷吗?”她光顾着高兴,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对于薛莹来说,这只怕不是一件值的高兴的好事。 * 外书房依旧安静,只是从偶尔会从里间传出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薛景焕不便进去,再看薛莹,端坐在靠背椅上,也没有要进去的架势。 “就算他带了一个庶子回来,让你心里不痛快了,好歹你们夫妻一场,你不进去瞧瞧?”薛景焕沉不住气,在房里踱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对薛莹道。 “父亲这话说的奇怪,我进去瞧了,他是会少疼一些,还是会好的更快些?”薛莹捧着茶盏,不紧不慢的用茶盖撇开浮沫,看着碧青的茶水,缓缓的开口道。 她倒是也有好奇心想进去看看的,但刮去腐肉,必定剧痛难忍,像韩烨这样要面子的人,她不在也就罢了,若是在里头,难保忍得更辛苦。 “哎!”薛景焕没辙,只能又坐回了椅子上,发泄似的,一口气干了一盏茶。 等杜太医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快到午时了。 薛莹进去,就瞧见韩烨正安静的伏趴在软塌上,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神情还算平静。 “世子夫人放心,世子爷只是疼晕过去了。”杜太医在外间净了手,重新又按上了韩烨的脉搏,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世子爷底子不错,但这虽然是皮外伤,拖的时间久了,也可致命,以后可千万不要如此大意了。” 杜太医虽说脾气不好,可也还是医者父母心,这会子见病人安安生生的躺着了,也就不动怒了。 薛莹朝他欠身行礼,扫了一眼老实躺着的韩烨,谢道:“有劳杜太医了。” * 韩烨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似乎编织着一个完全与自己无关、却又将自己缚茧其中的故事。 他只觉得身体发热,喉干舌燥,努力的想要爬起来,却又被身后的剧痛惊醒,登时睁大了双眸。 入目的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女子的双眸如剪剪秋水,轻柔的落在他的身上,竟然让他一瞬间有一种被安抚到的错觉。 看见他忽然这样看着自己,薛莹心中奇怪,疑惑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在她看来,韩烨是战场上的修罗将军,正气凌然、邪魔不侵,怎么可能做噩梦呢? 但从他方才醒来时那一瞬间迷惘的眼神,和额际密密麻麻的细汗,她还是能断定,这个男人肯定做了噩梦。 “什么时辰了?”韩烨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都已经戌时三刻了。”薛莹起身,从薰笼上倒了一杯热水给他道,“我派人去侯府送了信,说你今儿多喝了几杯,要在我们家住一晚上。” 韩烨没有说话,想要支身起来,茶杯却已送到了他的唇边,他便没有再挣扎,低头喝了两口,才觉得口中那股腥甜干燥压下去了一些。 又听薛莹继续道:“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晚膳和汤药都在耳房温着,我让丫鬟服侍你用。” “不用麻烦丫鬟,我自己能起来。”韩烨撑着手起身,牵动身后的伤口,眉心微蹙。 他在床榻上坐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察觉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湿,身上竟微微有些发冷。 “你不想麻烦丫鬟,你就想麻烦我是吧?”薛莹无奈,放下茶杯去衣架上取他的外袍,低头时才瞧见下摆襟上有两处的衣料都已经被扯烂了。 刚才杜太医替他刮去腐肉,他一声都不吭,她还只当他是硬骨头,却原来……他也是会疼的。 第34章 不准抢我被子 薛莹只当没在意,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见他神色平静的看着自己,似乎很享受这份优待,便故意道:“我只是不想在和离前守寡而已,你死了,我也落不着好。” 她说着,忽然就顿了顿,挑眉对上韩烨那双幽深的眸子,好奇问道:“可是……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就那么爱作死呢?” 薛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总觉得韩烨对生死之事似乎看得很淡。 她也说不明白到这里底有什么不对劲,若说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他有视死如归的精神,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从韩烨淡然不羁的笑中,她感觉到的不是这种精神,而是……他是真的无所谓,对自己生死的……无所谓。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心中最隐秘幽深的地方忽然被人窥探,韩烨抬头,毫不避讳的迎向薛莹探究的眼神,仿佛想将那双清莹的眸子看透,最后却淡然一笑,半真不假道:“一个想死之人,绝不可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这句话的说服力太过强大,薛莹也为之一震,避过韩烨那双探究的眸子,轻笑道:“没有最好,反正……你要死……也先把和离书给我了再死。” 韩烨不置可否,一脸无奈的看着薛莹,那张麦色的脸失去了血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薛莹觉得,她不应该和一个病患较真,转身道:“行了,我去拿东西给你吃。” 看着薛莹离去的背影,韩烨脸上的笑容慢慢释去。 * 武定侯府,刘氏所住的清源堂内,赵妈妈风风火火的从垂花门外进来。 今儿各管事、庄头回话,刘氏也是忙了一整天,才抽空见了王管事一面,两人这才说起了重阳那日在龙安寺发生的事情。 刘氏狠狠的训斥了王管事一顿,心中却早已七上八下,她没有想到,这次她没亲自去,底下人就给她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来。 见赵妈妈从门外进来,刘氏赶忙就迎了上去,小声问道:“薛莹回来了吗?” 赵妈妈摇摇头:“我去门房问过,永嘉侯府派人送了信回来,说五爷喝多了,今夜和五少奶奶在永嘉侯府过夜,明儿再回来。” 刘氏犹然还有些不放心,转头看着赵妈妈,说道:“王管事说,薛氏有意放他一马,不把这个事情告诉太太,你说这话当不当真?” 薛莹已回府两日,也见过谢氏几面了,确实没有提及龙安寺的事情…… 可刘氏到底不放心,她和薛莹虽是妯娌,却无甚往来,场面上的热络都很勉强,薛莹完全没有必要给她这个面子…… “不管是真是假,好歹等明儿五少奶奶回府了,奶奶亲自问一问才能放心。”赵妈妈忧心忡忡,刘氏在谢氏身边兢兢业业这些年,如今才受了些器重,眼看着将来侯府的中馈就要到手,若这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处置一个王管事是小,可在谢氏跟前失了心,那就事大了。 刘氏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 用过晚膳,喝过汤药,药效很快就起来了。 杜太医的方子可比军医的厉害,不过片刻,韩烨便昏睡的没有半点知觉了。 薛莹见天色不早了,从里间出去,就瞧见薛景焕还守在次间里,见她出来,才上前问道:“世子爷怎么样了,要不要换个舒适的院子过夜?” 永嘉侯府最舒适的院子,那就是薛莹出阁前住的墨月轩了,前一阵子因为薛莹说起了要和韩烨和离的事情,所以薛景焕早已经让方氏又收拾妥帖了,就是预备着闺女和离后回家来住的。 “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今晚就睡这里吧,父亲书房那么清雅的地方,还不够他睡的吗?”想起韩烨撕烂了的衣裳,薛莹又继续道:“父亲让丫鬟找一身没穿过的衣裳过来吧,他的衣服弄脏了。” 薛景焕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了丫鬟去取,就见薛莹伸了个懒腰,竟是要往门外去了。 “莹莹你要去哪里?”薛景焕连忙唤住薛莹。 “我回墨月轩睡觉啊?”薛莹老实回答,虽然她没在墨月轩住过几天,但对那里的床还是很满意的。 “世子爷还病着呢,你要去睡,总要安排个丫鬟来服侍,寻常你们房里,都是谁服侍世子爷的?”薛景焕蹙眉问道。 “……”回来这两日,韩烨从未让人近身服侍过,唯一瞧见他伤口的,也就只有她了。 想起方才韩烨噩梦中醒来时那双迷惘的眸子,薛莹终究是有些心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罢了,我今儿不回墨月轩了,就睡这里。” 薛景焕这才笑了起来,一个劲点头道:“我让婆子们把次间的竹制罗汉榻搬进去。” 薛莹不让她们忙,怕吵醒了韩烨,只让下人送来了铺盖进去。 跟杜太医临走时说的一样,晚上韩烨果然又烧了起来,不过比起那一晚,今日已好了很多。 他趴睡在床榻上,虽然没有平躺着舒服,但神情却还算平静。 薛莹用凉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见他睡的安稳,便也放下心来,起身往次间睡去了。 夜凉如水,碳炉里的火渐渐熄灭,天光从东边的隔扇外透进来,韩烨睁开眸子,收敛神思,在房中缓缓的扫了一圈。 昨日他消耗了太多精神,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昏睡,以至于许久不曾入梦的情形竟又一次在梦中出现。 韩烨缓缓的松了一口气,适应了一下后背的痛感,翻身从床上坐起身来。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崭新的外袍,昨日他穿的衣裳早已经不知去向。 韩烨披上新衣,穿好鞋子,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就瞧见半个身子压在了锦被上的薛莹。 她实在睡相堪忧,韩烨走上前,扯了一把她身下的被子,可他万万没料到,看似纤细轻盈的薛莹,这么卷着被子,竟是纹丝不动。 后背还带着伤,韩烨又扯了一把,把自己都扯疼了,却听见薛莹瓮声瓮气的嘟囔道:“谁啊……不准抢我被子……” 第35章 正常现象 等她反应过来自从穿越之后,再没有人跟自己抢被子这件事时,薛莹一下子就清醒了。 一睁眼,就瞧见韩烨正扯着她的被角,站在罗汉榻前。 “你掀我被子做什么……?”薛莹紧张的抱住怀中的锦被。 韩烨的手还牢牢的握着一片被角,闻言竟是愣住了,过了片刻才丢开了那被角,侧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掀你被子的?” 分明是你不好好盖被子,我只是想……帮你盖好被子而已…… 他侧身时动作有点大,披在肩头的外袍就抖落到了地上。 薛莹看见他中衣内透出的带血的绷带,一时也不计较他掀自己被子这件事了,从榻上坐起来道:“怎么,不方便穿衣裳,要姑奶奶我服侍你?” 前几天他可都是自己穿衣裳的,看来这回是真的疼得不轻了。 “你去喊个小厮进来。”左臂根本抬不起来,韩烨也不想逞能了。 薛莹已经下了榻,捡了衣裳起来,从他身后小心的靠上去,将他的左臂套入衣袖,这才绕到了他的跟前道:“我怎么说也比小厮用的顺手些吧?” * 她说话时抬着头,一双清亮的黑眸就这样看着韩烨,因为靠得太近,鼻尖的气息都撒到他了脖颈中,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韩烨顿时觉得浑身紧绷。 晨起本来就是身体最敏感的时候,偏她还站得那么近,等她半蹲下来,帮他系上腰封的时候,韩烨再也忍无可忍,只一个侧身,哑然道:“我自己来。” 薛莹没有站稳,差点儿被韩烨给掀翻了,正当她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想要教训他一顿的时候,就瞧见他那平坦的长袍上,似有山峦耸立。 她方才正对着他还没在意,此时侧着身子,反倒看的一清二楚。 饶是觉得“这不过就是正常生理现象”的薛莹,还是没忍住红了耳尖。 韩烨虽然面上表情严肃,可心里却早已经把自己痛骂了几百遍,他对着什么人不行,偏偏对着她…… 艰难的想收紧腰封,可越是心急就越做不好,原本已经系上一半的腰封,忽然就不听使唤的掉到了地上。 “……”韩烨动作僵住,头一次有了一种恼羞成怒的冲动,恨不得一脚将那腰封踩烂。 只是……他的脚还没伸出去,一双白嫩的手就提前一步,把那腰封捡了起来。 薛莹表情严肃中带着几分调笑,装作一本正经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每个男人早上起来都会这样,这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正常男人……” 薛莹尽量平静的看看他,不等他发话,飞快的弯腰,将那腰封重新贴到了韩烨的腰间,指尖微动,尽量不去触碰韩烨身上任何一处。 但替人穿衣裳毕竟不是薛莹的专业,这古代衣服的繁复程度也超出了薛莹的想象,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可等穿好的时候,也稍稍费了些时辰。 汗都憋出来了…… 薛莹松了一口气,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劳动成果,却听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每个男子早起都会这样?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薛莹表情石化,抬起头来迎上韩烨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黑眸,痛快的翻了个白眼。 * 在永嘉侯府用了早膳,夫妻俩人便要回武定侯府了。 韩烨跟岳父岳母道了别,就先上了马车。 薛景焕叫住了薛莹,嘱咐她不要再提和离的事情。 昨夜他回房的时候,就听方氏说起两人已经圆房之事。 夫妻之间一旦有了这样的羁绊,到底是比从前更近了一步,哪能说和离就和离呢? “父亲放心,我心里有分寸。”薛莹一个劲的点头道。 “你能有什么分寸……”薛景焕又数落了薛莹一句,当初要不是没分寸,又何以落得个不守闺誉的骂名,最后还是求陛下赐婚才了结。 可好歹,如今韩烨也回来了,他们这日子若能过下去呢,倒也算是件好事了。 “知道了。”薛莹无奈,只能默默的替原身背着黑锅,就听方氏在一旁劝说自己的父亲道:“老爷您快别担心了,二姑娘如今懂事了,知道要对姑爷好了……” 若是不好,哪里会偷偷带他来给杜太医瞧病呢,还不眠不休的在书房照顾了姑爷一晚上! 薛景焕点点头,怕韩烨在马车里等久了,这才清了清嗓子道:“行了,你们回吧,好好照顾世子爷。” 薛莹应得十分爽快,又和两个弟妹招呼过了,便转身上马车,她还未来得及掀开帘子,只见那帘子一闪,韩烨已伸出了他那修长有力的右手。 之前下车是搭着他的小臂的,并没有肌肤上的触碰,但现在…… 薛莹正犹豫着如何能不动声色的避过他这只手,就听见薛景焕在身后说道:“世子爷都迎你了,还慢吞吞的……” “……”薛莹可算是看出来的……薛景焕哪里是什么女儿奴,分明就是个女婿奴嘛! 大女婿是皇帝,整个大魏的老百姓都是他的奴才也就算了,如今来了个二女婿,他也乐的屁颠屁颠的当奴才,之前还说坚决支持她和离,如今瞧着……早已经倒戈了。 薛莹咬咬牙,将指尖搭在了韩烨的掌心。 他的手背她摸过,他的掌心,却还是第一次触碰。 皮肉有些粗糙,但不僵硬,是带着温度的柔软。 韩烨顺势握住了薛莹的手背,轻轻一提,薛莹的整个人便已钻进了马车中。 女子的柔夷仿若无骨……柔软到他不知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不伤到这样细嫩的皮肉。 可等他松口的时候,还是瞧见她白腻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个红红的指印…… 韩烨的脸色都有些僵了…… “一盏茶、一盏茶的时间它就褪去了。”薛莹自己也有些尴尬,这具身体身娇体弱,她也不想的。 韩烨的神色总算好看了一些,两人一路无话,等回到武定侯府下车的时候,韩烨的视线扫过薛莹的手背,果然见那一处红印消失了,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第36章 别来找我 昨夜谢氏留了韩修齐在清晖堂睡觉。 韩修齐乖巧懂事,很难不讨谢氏的喜欢,谢氏心中就算原本藏着七八分的不痛快,如今这一夜祖母叫下来,也只剩下两三分了。 听说韩烨和薛莹已经回府了,她也懒得理会,吩咐方妈妈道:“你先送齐哥上学去,不用特意回清嘉堂给他们请安了。” 方妈妈见谢氏对韩修齐喜欢了起来,心里也很高兴,毕竟五爷都带回来了,自家骨肉,就算是庶出,那也是连着血脉的。 “知道了,老奴这就带二少爷过去。” 方妈妈笑着,牵着韩修齐的小手往外去,就听见谢氏再里间嘱咐道:“让先生别拘着他,他若不想学,就在边上玩会儿,没必要跟着他堂姐堂兄们一样。” “太太这话说的,咱五爷这么大的时候,太太是怎么让先生教他的,如今换了二少爷,就变样了。” 谢氏年轻时尤为要强,对孩子的管教也特别严苛,韩烨从会说话就开蒙,是京中少有的神童。 可大约也是因为她对这个儿子太过严厉了,导致韩烨和她并不是很亲近。 她自然是如眼珠子一样的心疼儿子的,可儿子对自己……孝敬是孝敬,就是……有时候暗暗较劲,不肯听话,让她伤透了脑筋。 “我磋磨了个儿子还不够,难道还磋磨起孙子来?”谢氏叹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对于她对韩烨要求的那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没有她又如何会有如今如此出众的儿子呢…… 可这样的儿子,他还是会在新婚之夜离家出走…… 还是会一言不发的从外头带一个庶子回来…… 想到这里,谢氏心中微微有些叹息。 * 清嘉堂。 薛莹和韩烨才将落座,就见佩兰端着茶盏从门外进来道:“奶奶昨儿没回府,也不知道二少奶奶那边有什么事情,差人来请了奶奶两三回呢。” 昨儿出门前遇上了王管事,大约是刘氏知道了龙华寺的事情,想要从她这里吃一剂定心丸了。 果然……他们两人才没坐多久,刘氏那边又派了人来请,说是昨儿有管事新送了些好茶来,请薛莹去清源堂品茗去。 韩烨抬头看了薛莹一眼,薛莹回了他一个“我可不爱管闲事”的眼神,转身同来人道:“我才从外面回来,有些累了,今儿就不过去了,替我谢谢二嫂子的好意,改日我再去清源堂讨茶喝。” 来人面上有些尴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陪笑,同门口的丫鬟扯了两句家常,便往清源堂回话去了。 丫鬟们正收拾从永嘉侯府带回来的东西,疏月从马车里抱回一个石青色的包裹,里面包着的,正是昨日韩烨换下来的那身衣裳。 “这衣裳不要了,你把它洗一洗,同去年穿旧的衣裳一起,送去养济院吧。”薛莹吩咐了一句,眼下马上就要入冬,正是老百姓最难过的时节。 她说着,见疏月点头应是,又补充了一句道:“你小心着点,千万别又让太太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让母亲知道?” 薛莹把自己不穿的旧衣服拿出来捐给养济院,对于她这么一个侯府的大家闺秀来说,这一点确实让韩烨感到有些惊讶。 但为什么不能让谢氏知道呢?这让韩烨太不理解。 谢氏一向怜贫济弱,武定侯府逢年过节都要给老百姓施粥施米,薛莹做这样的善事,她应该倍感欣慰才是。 “你想知道为什么?”薛莹看看韩烨,见他一脸疑惑,只故意道:“不告诉你。” 一旁的疏月见自家奶奶又欺负世子爷了,有点看不下去,只小声道:“五爷您不知道,有一回奶奶要送衣裳,被太太知道了,大闹了一场,说奶奶送衣裳会坏了侯府的风水……” “……”韩烨终于明白了。 谢氏笃信风水轮回,送旧衣裳给别人,大约是犯了她的忌讳。 不过薛莹倒是有一点跟他很像,那就是谢氏越不让他做的事情,他越是想做,还会偷偷的做。 “我也有许多旧衣裳,可以给你们一并送人。”韩烨只开口道。 疏月看看薛莹,又看看韩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奶奶说……五爷回来了也未必会穿旧衣裳,所以五爷的旧衣裳……” “我拿了几件给下人,还有一些看着是你十几岁时候穿的,都已经送去养济院了,只有佩兰说的那些你没穿过的崭新的,我还留着。”薛莹老实交代道。 “你拿我的东西,可真是不心疼。”韩烨有些无奈。 “我什么时候拿你的东西了,就几件旧衣服,你也要跟我计较?”薛莹脱口反问,忽然想起了昨儿回永嘉侯府的那一坛子古越龙山,顿时有些心虚道:“如今你也回来了,你把你自己的东西看管好就是了,以后丢了,可别来找我!” 第37章 不听话的祖宗 清源堂。 刘氏听说薛莹不肯过来,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奶奶若是实在不放心,要不然……等五爷不在家的时候,去清嘉堂坐坐?” 赵妈妈心中也有些没底,这两年薛莹在这个家实在是低调的很,从没有做过一件显山露水的事情,还有她的那个院子……除了之前谢氏送进去一个佩兰之外,其他人那都是她从永嘉侯府带过来的,她们连个能打探消息的人都寻不到。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刘氏蹙眉低吟,一时间也没有头绪,想了想又吩咐下去道:“去把昨儿李掌柜送来的老君眉拿一罐给清嘉堂送去,既说了是要请她品茗的,她不来,这茶……还是要喝的。” * 用过了午膳,韩烨去了一趟外书房,唐荣已探亲回府,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韩烨又交代了几件要紧的事情让他去办,稍觉有些疲累,便在书房的软榻上靠了一会儿。 等韩烨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从榻上起身,见唐荣已经不知去向,便披着大氅,独自往清嘉堂去。 秋意渐浓,一路上树叶都有些发黄了,清嘉堂早已经掌灯,门口的那两只羊皮大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还没走到门口,韩烨就听见里头传出薛莹哄小孩的声音:“齐哥真乖,吃饭吃的多多的。” 韩修齐一下学就回了清嘉堂来,这时候正跪在春凳上,大口大口的吃着碗里的饭,听见薛莹夸他,还高兴的抬起头问道:“娘亲,我吃多多的饭,是不是将来也可以长得跟爹爹一样高?” “那当然啦,肯定还能比你爹爹更高!”薛莹只鼓励道。 韩修齐高兴的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就停了下来,方才还笑的灿烂的小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失落,一脸委屈道:“娘亲,爹爹好像不喜欢我……” “为什么呀?”薛莹疑惑,不过就算她是傻子,她也能瞧得出来,韩烨对韩修齐确实不够亲近。但古代讲究三纲五常,大多数父子之间好像都是这样相处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薛奈是薛景焕的老来子,两人之间也很少有亲近的时候。 “爹爹他……从来都没有抱过我……一定是我不讨人喜欢……”韩修齐毕竟还是小孩子,这件事情已经在他心中憋了几日,今天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因此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嘴里的饭都吐了。 “……” 薛莹自然知道为什么韩烨从没抱过韩修齐,他的那只胳膊,这会子连自己穿件衣服都难…… 可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解释那么多呢? 薛莹正想着要怎么安慰韩修齐,徐妈妈先心疼上了,只上前安抚着他道:“齐哥乖,齐哥这么讨人喜欢,五爷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不准哭。”徐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韩烨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忽然间听见父亲的声音,韩修齐连哭都忘了,又瞧见父亲严厉的眼神和苟不言笑的表情,韩修齐死命憋着眼泪,身子一耸一耸的打着颤。 “过来。” 韩烨用行动自如的右臂朝韩修齐招了招手,韩修齐乖乖的跳下春凳,走到韩烨的跟前,韩烨伸手摸了摸小男孩圆滚滚的脑门,正想蹲下来抱他,却听薛莹在一旁开口道:“又作死!” 伸手的动作僵了僵,薛莹已经走了过来,弯腰把韩修齐抱到自己的怀中,转身坐下,捏着他的小手道:“爹爹受伤了,身上疼得很,当然不能抱齐哥了,等他好了,他还要给你当大马骑呢!” 薛莹说着,侧身看了韩烨一眼,倒像是怕他将来不肯当大马一样,眼神还带着几分威吓和试探。 韩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顺势坐到了饭桌前,就看见好几样菜都放了辣椒,唯有放在齐哥跟前的四喜丸子和八宝豆腐很是清淡,但这都是小孩子吃的菜。 “你又没有说要回来用晚膳……”薛莹回得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中午吃过了午饭就不见人影了,谁知道他去了哪里,晚上还回不回来。 反正……如果是她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会在家里好好躺着,哪儿都去的。 他倒好,跟个窜天猴似的,一回家就不见人影,要不是和离书还没到手,就这种不听话的祖宗,她可真是一刻都不想伺候了! “今日有些事要处理,明后日都不会出门了。”见薛莹脸上隐隐有些怒意,韩烨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态度很平和的回话道。 他说着,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面上透出些许无奈。 徐妈妈总算会意,急忙道:“五爷先坐着,老奴这就让厨房再添两个菜来。” 第38章 斗败公鸡 接下去的两日,韩烨果然没有再出门,而是乖乖的待在了清嘉堂养伤。 杜太医的药方也起了效,到第三日,韩烨后背的伤已有七八成结痂。 薛莹一边用竹片帮韩烨上药,一边道:“还是杜太医的药管用……” 她说着,动作忽然就顿了顿,只凑到韩烨的后背,细细的瞧了片刻。 感觉到那药膏微凉的触感停了下来,韩烨侧首问道:“你看什么?” “你背上有个疤,看着形状还挺奇怪的……”像半只蝴蝶,也有可能是一只,只是另一半被如今韩烨背上的新伤给覆盖了,之前边上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薛莹都没有在意,今日才算是看清了。 “那是……小时候不小心弄的。”韩烨淡淡的开口,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见薛莹还是站着没动,又催促道:“你好了没有?” 一开始薛莹替他上药的时候,他确实有些不习惯,但这几天下来,他左臂行动不便,穿衣、上药这些事情,都是薛莹在帮他,如今使唤起她来,似乎也很顺口了。 “好了好了……”薛莹嘟囔了一句,也懒得去研究他这疤痕是怎么弄出来的,反正跟她又没有关系。 “二嫂派人送了茶来……”薛莹替韩烨穿上了外袍,蹙了蹙眉心道:“吃人的嘴软……” 龙安寺那件事,她是很想睁一眼闭一眼算了,但如今毕竟韩烨也知道这件事情,她想放水,也要他这个主人家答应才是,不然要是他在谢氏跟前说一嘴,那刘氏肯定以为是她薛莹打的小报告,到时候不恨死她才怪。 薛莹挑眉看看韩烨,索性开门见山道:“你们家的事情,我可不打算掺和,你若是看不过去,自己去同二嫂说,别带上我就行……” 这个女人……是铁了心不肯为武定侯府费半分心思了。 “知道了。”韩烨起身,往清晖堂去。 薛莹原本是不经常去清晖堂给谢氏请安的,但瞧见韩烨去了,只好也带上了韩修齐,一起跟着过去。 今日正好是朝廷休沐的日子,二爷韩焰也在府上,正同刘氏两人一起在清晖堂请安。 朝廷休沐的日子,孩子们也不用上学,几个孩子小声在厅中陪着谢氏说话。 听闻门外有丫鬟来传话,说五爷和五少奶奶带着二少爷来了,韩焰也抬起头来,往隔扇外看了一眼。 韩家兄弟五人,谢氏生有三子,老大还未封世子,养到五岁上头就夭折了;老三是孔氏的夫君,也是原先的武定侯世子,五年前殉国;老五便是如今的韩烨,接替了老三的世子之位,但大家都习惯喊他五爷。 至于老二和老四,是武定侯妾室所出,老四十六岁战死,死时尚未娶亲;他们的生母罗姨娘,如今跟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替侯爷尽孝。 对于武将之家来说,武定侯府算不得人丁兴旺。 “二哥。”韩烨朝着韩焰拱了拱手,韩焰抱拳回礼,两人算是打过了招呼。 谢氏瞧见韩烨也过来了,心里自然高兴,眼睛却看着韩修齐道:“齐哥,给二伯请安。” 韩修齐乖乖的向韩焰作了揖,奶声奶气道:“侄儿给二伯请安。” 刘氏面上带着笑,心中却淡淡的,这孩子人精似的,回来才几日功夫,就已经得了谢氏的喜欢了,眼瞅着谢氏对她的一双儿女,越发就比从前冷淡了。 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婆婆,终究差了一层,刘氏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服罢了。 她一抬头,就瞧见薛莹那张明媚娇艳的笑脸,见薛莹同她和孔氏见礼,刘氏面上端笑,欲言又止。 那件事情怎么着也不能在这里开口的。 刘氏正埋怨薛莹装蒜,也不给她自己一个痛快,却听韩烨开口道:“二嫂子在就好,我正想问你要个人使唤。” “五叔缺人使唤吗?我这里有几个小厮才调*教好的……”刘氏虽然心中疑惑,可如今家下丫鬟小厮的买卖谢氏都交由了她来办,韩烨既然开口,她自然要应承。 “上回从宣府回来,正巧路过了龙安寺,见那寺中的管事办事老成,就想着跟二嫂要来使唤。”韩烨说着,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丫鬟送来的热茶,继续道:“侯府在昌平有个马场,里头正缺个管事。” 这侯府的马场……可不是她们女眷能管的事务了,听说那里的管事,从前都是跟着侯爷出生入死过的人。 马是打仗最重要的东西,别说捞油水了,若是管不好……是连小命都要搭进去的。 “这……”刘氏知道,自己保不住王管事了。 “那王管事,好像是你娘家的亲戚吧?”谢氏正和齐哥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见刘氏并没有马上应下,只抬头道:“难得老五瞧上一个你举荐的人,这马场的差事,可不容小觑。” “媳妇知道了,这就传信去跟王管事说。”刘氏点头,一时心中又委屈又窝火,便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韩焰。 * 韩焰并没有理她,只是低头饮着杯中的茶水,等夫妻俩出了清晖堂,刘氏才忍不住道:“你也不说帮我说句话,王管事是我用了好些年的人了……” “你要我说什么?”韩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叹了一口气道:“趁早收了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母亲一向看重嫡庶,你做的再好,那也不及别人一个脚指头。” “……”刘氏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想反驳一句,就听见身后传来薛莹脆生生的嗓音:“五爷让我跟二嫂说一声,二嫂把人给他,龙安寺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薛莹看着刘氏,眉眼中还透着几分无辜之色,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她是有心想放王管事一马的,奈何这事情被韩烨知道了,他不肯那我也没辙啊…… “知道了。”刘氏自知理亏,又见薛莹当着韩焰的面就把话明说了,又是羞又是恼,也不等韩焰问话,拉着他的手道:“我同你回去说。” 薛莹看着刘氏一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又转身看了一眼躲在垂花门内的韩烨,翻了翻眼皮道:“明明是你要的人,非要我去说……” 第39章 他不想同你和离 见韩焰夫妇已经走远,韩烨这才从垂花门内走了出来。 迎上薛莹那一脸不爽的小表情,笑着道:“这叫夫妻一体,你若不说,她又怕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到时候还是放心不下。” 谁跟你夫妻一体了? 薛莹暗暗腹诽了一句,这分明就是奸诈,让她去唱黑脸。 她这里正暗暗鄙夷韩烨,却见徐妈妈兴冲冲的从清嘉堂迎了过来道:“奶奶,淑妃娘娘派了人来接您进宫去。” 淑妃时常召薛莹进宫,但一般都是派人传个口信,等薛莹闲时想去了再去,这样声势浩大的请人接她进宫,还是头一回呢。 薛莹心下疑惑,鬼使神差般转头看了韩烨一眼,见他神色淡淡的跟在自己身后,并无什么异常…… 也是……长姐召她进宫,能和韩烨有什么关系呢? 薛莹正打算回话,却听韩烨在她身后问道:“怎么?要我陪你一起进宫一趟?” “谁稀罕。”薛莹略嫌弃的回了一句,这厮才在家安生了两日,又想着出门了? 她故意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道:“你好好在家休息,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 “……”韩烨顿时觉得后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习惯了她每天都要刺自己几句,这温柔娴熟的口气,真真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徐妈妈只当夫妻两人还在这打情骂俏呢,笑着道:“五爷放心,淑妃娘娘经常召见咱奶奶,不过就是唠唠家常,肯定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耽误不了陪五爷您用晚膳。” 韩烨似笑非笑的点了点了头,目送薛莹离去。 * 朝廷休沐,大皇子也有一日的假。 薛莹到景阳宫的时候,就瞧见朱承翌追着雪球满院子的乱窜。 小男孩看见薛莹进来,顿时就停下了脚步,转而朝着薛莹冲过去道:“姨母……姨母你终于来了!有没有给雪球带小鱼干?” 薛莹笑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举过头顶道:“那当然,哪怕我人没来,小鱼干也不会忘记的。” 朱承翌就跳着想要去够薛莹手中的小鱼干,他还没够着,就听身后有人开口道:“承翌不可如此失仪。” 淑妃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玫瑰紫百花穿蝶锦袍,头戴七凤步摇,雍容华贵。 薛莹已将手中的牛皮纸包递给了朱承翌,抬头对淑妃道:“长姐,承翌还小呢……” “也不小了。”她虽这么说,却又舍不得苛责半分,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朱承翌额际的细汗,淡淡道:“去玩吧……不过记得,要把昨日陈先生布置的功课写完。” 朱承翌应了一声,拿着小鱼干飞快的就跑了,薛莹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脸上也渐渐露出笑容,大皇子只有在玩的时候才有些小孩模样,可小孩子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转头,就瞧见淑妃看着儿子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欢喜和无奈。 “我问你……你和韩烨,是不是不打算和离了?”淑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薛莹这张秀美明艳的脸上,想了想又笑道:“韩烨那臭小子,是不是看见你……就把持不住了?” 淑妃毕竟是过来人,这话也说的十分直接…… 至于把持不住嘛……好像也没有?若说每日早起替他更衣时他的反应,那也是正常的吧…… 也不应该归结到她的身上? 薛莹的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可盖不住脸皮还是有点薄,耳根慢慢就红了起来。 “我就知道……” 瞧见薛莹泛红的脸颊,淑妃冷笑,仿佛是识破了韩烨的真面目一般,只继续道:“一个能在外头留下自己野种的男人,能有几分骨气?莹莹你这般容貌,他看见你……还不早就酥了……你快说说……他有没有弄疼你?” “……”薛莹这才意识到淑妃弄错了,只连忙摆手道:“没……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老天爷……他都伤成那样了,她怎么也不可能连个伤患也不放过吧? “长姐,你一定是弄错了!”薛莹一脸无奈道。 “弄错了?怎么可能弄错?徐妈妈不是连染了你元红的床单都收起来了吗?”淑妃更是一脸懵圈。 回想起这几日徐妈妈对自己的嘘寒问暖,薛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只哭笑不得道:“搞错了……你们都搞错了……” 经过薛莹的一番解释,淑妃总算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可她仔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再次确认道:“韩烨当真没有和你圆房?” 既然没有圆房,那他又为什么不答应跟薛莹和离呢? “圆什么房啊,要不是陛下不答应,我早就问他要来和离书了!”薛莹只闷闷不乐道。 “陛下不答应?”淑妃越发疑惑了起来,只一脸不解道:“陛下没有不答应啊,是韩烨自己跟陛下说,他不想同你和离的。” “什么?”薛莹这回……真的炸了。 * 清嘉堂。 用过了午膳,韩烨在书房内小憩了片刻,等他醒来的时候,西边的阳光从隔扇外照进来,斑驳的落在了青灰色的地砖上,零星的尘土在光线中飞舞,温暖又充满了烟火气。 自两年前离家之后,他已鲜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光。 韩烨从软塌上起身,随手翻看靠墙大书架上的书册。 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这书架有一半都是空着的,而如今却装得满满当当的。 薛莹是个爱整理的人,东西都放的有条不紊,将书籍都归类放置,在书架的横条上贴了:经史典籍、兵书、杂记、医典、游记、异志小说等…… 其中游记和异志小说最多,翻看的痕迹也比较重,至于兵书史册,那都是从前他留下来的书,基本上没有动过。 韩烨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正打算看一看,就听见门外传来韩修齐的声音:“爹爹,爹爹睡醒了吗?” 废话……这都站着呢,自然是醒了。 第40章 从天而降的和离书 韩烨“嗯”了一声,招手把韩修齐叫他身边,等他到了自己跟前,他才伸手把他抱坐在腿上道:“我给你讲讲书吧。” 韩修齐便乖乖的坐着不动,身子还有些僵硬,见韩烨一本正经的翻书,只小声道:“爹爹的伤还疼不疼?我坐着……会不会弄疼了爹爹。” “无妨。”韩烨淡笑,揉了揉韩修齐的脑门,开始给他讲书。 薛莹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书房里这么一幅父慈子孝的场景,以至于她在路上酝酿了无数次的和韩烨的当面对质,还没说出口,就被韩修齐一句:“娘亲,你要不要也来听爹爹讲书,爹爹讲的可好玩了……爹爹还会画画,把书上的内容画下来,像真的一样……” 薛莹低头,果然看见书桌上摊着一幅画纸,上面画着三个头的羊、九根尾巴的狐狸、身上有洞的人…… 这是一本纯文字版本的《山海经》,就是因为没插图,薛莹看了几次没看下去。 不过……眼下也不是研究《山海经》的时候。 “齐哥,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你爹爹说。”薛莹暂且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对上韩烨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忍不住又狠狠的瞪了一眼。 韩修齐明显能感觉到娘亲来者不善的气氛,从韩烨的大腿上跳下去,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又道:“爹爹明天还能给我讲故事吗?” 韩烨点点头,示意韩修齐先出去,再看薛莹的表情,心道她该不会真的去和皇帝当面对质了……知道了自己骗她的事情? 只等韩修齐从门内走了出去,看着徐妈妈领着他外头玩去了,薛莹这才气呼呼的问韩烨道:“我的和离书呢,拿出来!” 韩烨看着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见她气得快要发飙了,这才道:“和离书丢在了边关,忘记带回来了。” 他可没有骗人,他是真的忘了带回来了,那日走的急,并未仔细检查落下的东西。 “那我明天找人再写一份。”薛莹气的要死,看见这男人就烦,只背对着他道:“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你是美名远扬才高八斗的少年世子,我是名声狼藉闺誉不堪侯府庶女,我配不上你……所以,我现在也不想配你了。” 她这相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谢氏房里丫鬟的声音道:“五爷,太太让您去清晖堂一趟,说是宣府的表小姐来了,给您送了您落在宣府卫所的东西来。” * 清晖堂中,陆雁灵循规蹈矩的坐在客座上,手捧茶盏,视线却暗暗打量着这房中的一陈一设。 母亲是这武定侯府的庶女,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跟着父亲一起去了宣府,已有很多年没有再来过这个武定侯府了。 早年听母亲说起过,她这位舅母,最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之人,所以自她当家以来,两家人的走动便不怎么密切了。 谢氏瞧不起庶出的小姑子,而她母亲也懒得看谢氏的眼色。 此番……若不是在卫所的住处找到了韩烨落下的和离书,陆雁灵也不会瞒着她父亲,偷偷的跑这一趟。 “舅母……”陆雁灵吸了一口气,虽然对谢氏没有好印象,可对韩烨,她的一颗春心,可谓全都在他身上了,“我瞧着这东西事关重大,怕耽误了表哥的大事,所以就连日赶路,送了过来。” 又扫了一眼谢氏手中的和离书,陆雁灵低下头,面上稍稍浮起一丝红晕来。 将手中的和离书反复看了几遍,谢氏面色肃然,眼中已隐隐透出了几分疑惑。 这东西既然在边关,那说明韩烨早就看过了,只要他签上大名,如今那薛莹早就不是他们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了。 但现在,这样东西竟然从陆雁灵的手中送过来,他是故意丢在了边关没拿回来呢,还是不小心忘了呢? 谢氏猜不透韩烨的想法,其实从小到大,她都很少能猜透她这个儿子。 “这是你表哥的私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过问……”谢氏顿了顿,将和离书放在茶几上,抬头同陆雁灵道:“只是麻烦你为了这个,还专门跑这么一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陆雁灵开口道:“也不是特意为了这个来的……”她面颊绯红,眼神闪烁,想了想才道:“听闻外祖母下个月就要和三舅舅回京,我也想在这里住一阵子,见见外祖母再走。” 谢氏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冷笑,小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她还能不清楚?不过……韩烨从小桃花就旺,她也向来是一打一个准的,唯有在薛莹那件事情上,马失前蹄,铸成大错。 “既然如此,那就住下吧。”谢氏不咸不淡的开口,就瞧见小丫鬟领着韩烨,已从垂花门口进来。 陆雁灵的眸光顿时就落在了韩烨身上,在宣府时他们有不少可以见面的机会,但那时候兵临城下,韩烨大多时候都是穿着重铠的,像这样穿着家常的茧绸长袍,俊朗清雅的从外头走来,陆雁灵才真的相信,这是她曾被皇帝钦点过探花郎的表哥。 “表哥。”陆雁灵已经起身迎了上去,一双杏眼毫不避讳的落在韩烨身上。 若是从前,她没见过这和离书,也会因为韩烨早已有了妻室而有所收敛,可如今……和离书就在那茶几上放着呢,只要韩烨一签字,他和薛莹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她也无须在忌讳什么了。 “表妹。”韩烨冲她点了点头,正好奇她从边关给他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就瞧见了谢氏放在了茶几上的和离书。 牛皮纸信封上还沾着鸡毛呢…… 韩烨又怎会不认识? “这东西是你的吗?”谢氏问韩烨道。 “是我的。”韩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认了下来。 陆雁灵的眸中也跟着闪过一丝欣喜。 却听韩烨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母亲不是也清楚吗?所以这个东西,暂时还用不着。” 韩烨说着,上前将和离书收入了袖中。 谢氏欲言又止,心中恨不得让韩烨即刻就签了这和离书,也好省的将来夜长梦多,可又觉得这样似乎确实是太便宜了薛莹,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心中早有成算,那我也就随你罢了。” “多谢母亲体谅。”韩烨说着,朝谢氏拱了拱手,这就要退出清晖堂。 陆雁灵没想到他来了就走,都没跟她叙旧,只急的跟上去道:“表哥……我要在京城住一阵子,你带我出去玩好吗?” 韩烨停下脚步顿了片刻,转头对她道:“京城我也许久没有逛过了,不如叫你表嫂陪你去吧。” 第41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清嘉堂内,薛莹没来由就打了两个喷嚏…… 她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 平心而论,她对韩烨真的算是不错的了,他怎么还能这样骗她呢? 再说了……和离怎么说也是她自己比较吃亏,他有什么理由不乐意的? 还搬出皇帝当托词…… 皇帝的心思,薛莹也懂,可皇帝就算不乐意,他答应了,那就是一言九鼎、君无戏言了。 他乐不乐意,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奶奶是不是着凉了,我给奶奶熬点祛风的茶。”疏月只小心服侍道。 薛莹摇了摇头,忽然就想起了什么来,转头问疏月道:“床单呢?” “什么床单?”疏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的看着薛莹。 薛莹朝她使了个眼色,见她一脸懵圈,只好开口道:“就是……那天染着血的床单啊!” 疏月了然,顿时恍然道:“徐妈妈叫收起来了……” “还不快拿出来洗了……”薛莹欲哭无泪,只一个劲摇头道:“那是五爷伤口的血,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韩烨受伤之事,清嘉堂的人已经都知道了,不过薛莹让他们守口如瓶,她们自然不会说出去,但是……谁能想到那天晚上的血……竟然还闹出这么一个大乌龙来…… “可是……奶奶不是还说腰酸吗……”疏月不明白了,徐妈妈明明说了,腰酸就对了,女人头一次都会腰酸的,她也不懂啊,徐妈妈是过来人,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睡了一晚上的硬炕,腰能不酸吗?” 薛莹都无奈了,推着疏月让她赶紧把床单找出来洗了,就瞧见韩烨已经从清晖堂回来了。 听说来的是个表妹,怎么也没多招呼一会儿? 这千里送东西的情谊,少说也值的叙旧两个时辰…… 薛莹没打算给韩烨好脸色看,见他从帘外进来,只侧身往炕上靠了靠。 和不和离先两说,骗人这事儿她第一个就忍不了! 她正寻思着今晚让厨房准备几个辣菜对他小惩大诫一下,就见韩烨从袖中掏了掏,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薛莹顿时就来精神了,牛皮纸信封上插着鸡毛,正是她送出去的那封和离书。 “和离书就在这里,我现在就可以签字,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韩烨难得这般,开门见山就把话说明白了。 “什么条件?你说……”薛莹虽然觉得韩烨答应的如此爽快,其中必有阴谋,但还是打算先洗耳恭听。 “其一,陛下的心思你我都很清楚,他不希望你我和离,只是碍于颜面不得不答应;其二,下个月父亲和祖母都要回京,祖母从小疼我,两年前因路上水患,没有回京参加你我的婚事,她心里总念着你是她的孙媳妇,一心想见见你,我不想让她失望。” 韩烨说着,也不等薛莹先答应下来,兀自起身去了对面的书房,取了一支蘸饱了墨的笔过来,将和离书摊开放平,提笔就签下了他的大名。 “韩烨”两个字,笔走龙蛇、古朴苍劲……薛莹不得不承认,比自己的签名好看多了…… “那这之后呢?”薛莹收回自己开小差的心思,视线从韩烨的笔迹上挪开,挑眉看了他半天,忽然茅塞顿开道:“你的意思我懂了,陛下不希望你我和离,所以你也不想和离,但你照样可以三妻四妾,这个陛下也管不了你,是不是?” 韩烨面色肃然,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其实京中这些公侯子弟的婚事,大多如此,都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而已,对于他们来说,正妻只是一个位置,而究竟是哪个女人能坐上这个位置,并不重要。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在乎你这武定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薛莹冷笑了一声,潋滟的双眸泛着水光,她并不想去和韩烨争辩,因为她知道这种争辩是无意义的。 韩烨……不过就是因为从小生在这里,习惯于这里的教条与文化,他可以忠君爱国、可以因皇权去接受他完全不喜欢的妻子,这是他在这个世道所形成的固有的世界观。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薛莹忽然就感到有些无奈,视线低垂,自嘲的叹了一声。 这带着几分伤感的叹息声落到韩烨的耳中,竟有那么一丝丝的刺耳。 那双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闪了闪,终是开口道:“等过了年节,他们各自离去,到时候你若还一心想要和离,那我自当禀命陛下,放你离去。” “你说话算话?”薛莹心中的失落感顿时一扫而空,抬眸看韩烨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惊喜,见他神情不似做假,便继续道:“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可别耍赖。” 韩烨苦笑,低头将已经风干了墨汁的和离书收进信封,这才又定睛看着薛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只是……不知为何,瞧见她如此欣喜的表情,自己的心中,竟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 京城的天气,十月中旬就已经很冷了。 薛莹抱着个手炉,带着昭君帽,将脖子埋在一圈白绒绒的狐皮中。 鼓楼大街新开了一家望春楼,生意特别好,听说是做湘菜的,对于无辣不欢的薛莹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薛莹特意起了个早,早膳也只吃了两口白粥,为的就是中午能饱餐一顿。 “娘亲,今天我们又要去哪里玩?”韩修齐乖乖的坐在薛莹的身侧,带着个瓜皮帽,小脸通红。 这已经是薛莹第三次偷偷的带他出来玩了,好在他功课学得比韩修博快,周先生并没有对他太严厉。 “今天我们去吃湘菜。”望春楼还没到,薛莹的口水都快收不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陆雁灵,继续道:“表姑不是也很喜欢出来逛吗?正好我们今日在外头玩个尽兴。” “……表嫂对我真好。”陆雁灵皮笑肉不笑的扫了薛莹一眼,默默的搓了搓都快冻僵的脸颊,嘴角暗抽…… 第42章 外出偶遇 陆雁灵是很想出来逛,可她只想跟韩烨一起出来好不好…… 可韩烨倒好,这个月在五军都护府任职之后,经常连人影都看不到,偶尔见上一面,不是推脱自己没空,就是让薛莹陪着她玩,她一点都不想和薛莹出门,却又不得不应承韩烨,被眼前这女人拖着到处跑,还经常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莹笑笑,懒得应付来自陆雁灵的虚情假意。 最近韩烨越来越过分了,让她带娃就算了,连自己的烂桃花也想要她帮忙处理,还说……只要能把陆雁灵打发回宣府,等两人和离的时候,他再额外多给她一笔银子…… 这年头赚钱太难了,根本不像其他穿越小说写的那样,倒卖几个药方、开垦几亩荒地,就分分钟可以发家致富的,可花钱却似流水一般…… 薛莹虽然衣食无忧,但对于银子的诱惑,她还是很难抗拒的。 “奶奶,望春楼到了。”马车外传来丫鬟的回话声。 薛莹挽起帘子,就瞧见马车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前,二楼的屋檐下,还挂着“望春楼”三个金字招牌。 此时还不到正午,楼里的客人不多,薛莹下了车,转身抱韩修齐下来,扭头时却瞥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袍的青年男子,正从店堂中出来。 薛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状元郎陈文敬…… 听说陈文敬出身寒门,但薛莹着实没有想到,堂堂状元郎,平日里不上值的时候,竟然只穿布袍。 陈文敬显然也认出了薛莹,大魏虽然还算是民风开放,可单独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出来下馆子这种事情,还是不多见的。 既然都认出了彼此,那也不好意思就当看不见了,薛莹便放下了韩修齐,朝着陈文敬欠了欠身道:“陈大人。” 陈文敬作揖回礼,视线却落到了薛莹身边站着的韩修齐身上。 早就听说武定侯世子此次回京带了一个庶子回府,大约就是这个孩子了。 只是这孩子的长相……和韩烨却不大相似,倒是有些像另一个人…… 脑海中的思绪飞快闪过,再抬头时早已经面无表情,陈文敬侧身,让了薛莹一行人进去。 “表嫂,你叫他陈大人,这是哪个陈大人呀?”陆雁灵毕竟还是小姑娘,八卦的心思也很重,瞧见如此斯文俊朗之人,肯定是要多问几句的。 “就是……抢了你表哥状元郎的那个陈大人。”薛莹随口回了一句,忽然就想起陈文敬尚未娶亲。 依稀听徐妈妈提起过,当年他高中状元的时候,多的是给他说媒的人,可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个也没相中,渐渐地……大家替他说媒的心思也就淡了。 这两年,他虽然步步高升、仕途顺遂,但至今孑然一身。 薛莹挑眉看看陆雁灵,忽然笑道:“你要是看上了他,我找媒婆帮你说媒去?” 以陈文敬如今的身份,想要拉拢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娶一个常年驻守边关的将军之女,远离京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反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才不要……”陆雁灵吓得急忙摆手,她方才就是觉得这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这通身的气派看着还怪唬人的,因此才多嘴问了一句。 “娘亲,状元比探花厉害吗?”一直被薛莹牵在手中的韩修齐这时却开口问道。 他希望爹爹是最厉害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分得出高下的?”薛莹看着韩修齐满脸不服的表情,只捏捏他的脸颊道:“再说了,你爹爹还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呢,陈大人的功夫肯定没有他厉害。” 最近韩烨伤势痊愈,早起还会教韩修齐打拳,父子俩也不怕冷,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哼哼哈哈的,薛莹经常是睡着睡着就被他们给吵醒,然后无奈的爬出被窝吃早饭,作息倒是比从前更正常了。 “娘亲说的对,爹爹是最厉害的!我最喜欢爹爹了!”韩修齐无条件宣布。 薛莹松开韩修齐的脸,心想着这便宜儿子也挺好的,不用自己生,还这么可爱,这么护短……只可惜,她也当不了他几天娘了。 * 进了包间,点过菜色,才真正到了薛莹享受的时候。 除了韩修齐喜欢吃的红烧肉、蒸鸡蛋,薛莹点的都是辣菜,麻辣子鸡、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湘味臭豆腐…… 臭豆腐这个菜一上来,陆雁灵就用帕子捂着嘴想吐了。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薛莹会喜欢吃这么重口味的菜…… 这和她的长相,完全对不上号…… 陆雁灵第一次见薛莹的时候,觉得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应该是喝露水长大的…… 但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有句话叫做:出淤泥而不染。 就像眼前的表嫂,不管她吃多少重口的食物,在别人眼中,她还是如神仙妃子一般。 外面的店小二,一定以为这些菜都是她点的! 陆雁灵气急,只好分食韩修齐的蛋羹,可她没吃几口,韩修齐就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委屈…… “这臭豆腐可好吃了,你也尝尝?”薛莹故意对陆雁灵道:“还有这剁椒鱼头,你表哥最喜欢吃了……” 臭豆腐实在不能接受,陆雁灵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可听说韩烨喜欢吃剁椒鱼头,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挑战了一下,翻开鱼头上的辣椒,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从望春楼出来的时候,陆雁灵嘴就肿了…… 薛莹还想去寻香斋、多宝阁、锦绣坊,陆雁灵死活不肯,央着她赶快回家。 * 马车刚刚才在武定侯府的门口停稳,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薛莹撩起帘子一看,竟是韩烨从大街的另一头策马而来。 伤势痊愈的韩烨,身形矫健的就跟振翅的雄鹰一样,见她们还没从马车里下来,他利落的翻身下马,几步就来到了马车的门口。 他今日穿了正三品的武将官袍,胸口绣着威风虎补,行动间神色不怒自威、让坐在马车中的陆雁灵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惴惴不安。 第43章 第二次亲密接触 “又带着表妹出去玩去了?”韩烨瞧见薛莹那张明媚的脸,脸上硬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这段时间两人也算配合默契,都快成了众人口中交口称赞的模范夫妻了。 薛莹端着她惯有的“端庄”的笑,点头道:“五爷交给我的差事,不敢怠慢,只是表妹似乎没怎么尽兴,只去了一个地方,就不想玩了。” “怎么?表妹不是最喜欢出门玩的吗?”韩烨抬头,就看见坐在一旁的陆雁灵,嘴唇又红又肿。 陆雁灵迎上韩烨惊讶的眼神,才想起来自己的嘴是肿的,一想到自己这副样子居然被韩烨撞了正着,顿时就用帕子捂住了嘴道:“表……表哥……我玩的很尽兴,下……下次就不麻烦表嫂了……” “尽兴就好,你难得回京,自然要好好玩个痛快。”韩烨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单手抱起韩修齐,单手扶着薛莹,从马车中下去了。 陆雁灵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气的直跺脚,直接扒着车门往马车下跳。 * 等陆雁灵一脸委屈的回了自己的住处,薛莹才从韩烨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 平心而论,韩烨的掌心很暖和,而她带出去的手炉早已经灭了,这会子手正冰凉的,可说好了在人前做做样子,她可不想多占韩烨的便宜。 韩烨就任由她撒开了手在前头走,他抱着韩修齐跟在薛莹身后,她一下车,他就闻到她身上那股臭豆腐味了…… 好在……他在军营那么多年,什么臭脚丫子味都忍了,区区臭豆腐的味道,还不至于让他破功。 两人正一前一后的往里走,就瞧见兰姐领着两个小丫鬟,正送一个穿绛紫色缠枝花纹对襟褙子的年轻妇人往门口来。 来人是孔氏的嫂子孔夫人,瞧见韩烨他们一家三口正往回走,便顿住了脚步,只朝着两人略欠身行礼。 薛莹还礼,寒暄了两句,兰姐便继续送孔夫人往角门去。 只是才走了两步,小丫头忽然就回过头来,冲着薛莹捏了捏鼻子,小声道:“五婶,你又去吃臭豆腐了是不是,把我舅母都熏坏了。” “哪有……”薛莹虽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方才也没瞧见孔夫人脸色有什么异样,怎么就熏坏了? “那是人家有涵养,怎么可能让你瞧出来?”韩烨只一脸无奈道。 薛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抬手把袖子凑到韩修齐的鼻翼下晃晃,问他道:“齐哥闻闻,娘亲臭不臭?” 韩烨没来得及抱着韩修齐退后一步,生生受了薛莹一次生化攻击,脸上都皱出了个“川”字。 却听韩修齐一本正经的说着假话:“娘亲一点也不臭,娘亲香香的!” 韩烨扫了眼这专替薛莹捧哏的小狗腿,无奈摇了摇头,但还是开口道:“父亲方才派人送了信来,说再过一个时辰,祖母和三叔一家就要到了。” “什么什么……这么快就到了?”薛莹惊道,怪不得韩烨今儿一早就回来了。 老太太和三房一行人,早两日就说要到了,但前几天天气忽然降温,进京的河道上了冻,便在路上耽误了几日。 薛莹只当他们要到月底才能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那我还要沐浴、洗头……啊……快来不及了。”薛莹拎起了裙摆,飞快的朝着清嘉堂奔去。 韩烨看着薛莹的背影,又看看被他抱在怀中的韩修齐,韩修齐有些心虚的抿了抿嘴,鼓足勇气道:“爹爹,我没吃臭豆腐,我不臭的,不洗澡……就换件衣服行吗?” 韩修齐在韩烨的刀眼下败下阵来,回了清嘉堂,就乖乖的找徐妈妈沐浴去了。 好在丫鬟们知道薛莹只要一出门,回来必定是要沐浴更衣的,因此早已经吩咐厨房预备了热水,薛莹一边泡澡,一边吩咐疏月帮她洗头。 天气渐冷,疏月怕她着凉,净房里放了好几个碳炉,屋子里雾气氤氲,薛莹被熏的昏昏欲睡,等她从净房出来的时候,一张脸就跟树上红透的苹果一样。 她通身上下只裹了一件素白的磨毛棉布中衣,露出如天鹅一般修长的脖颈,尚未绞干的长发随意的垂落在腰间,滴着湿漉漉的水珠,一双赤足更是肆意的放在炕上,如珍珠贝母一般的指甲透着粉嫩的颜色。 韩烨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喉咙干涩,小腹隐隐就烧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瞧见韩烨坐在次间的炕上,薛莹的神色也免不了带着几分防备。 平常他就算回了清嘉堂,大多也是待在西次间的书房里的,也不会在这里坐着。 “书房有些冷,这里暖和些。”韩烨避开薛莹的视线,故意让声音显得平和一些,但思绪却已很难集中,兵书上的每一个字明明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是讲了些什么,脑中盘旋不去的,只有薛莹那一抹带着淡粉的脖颈。 薛莹见他表情平静,话语淡然,蓦然涌起的防备之心便少了几分,也是她太小看韩烨了,他若真是那种见色起意之人,当初怎么应该先入了洞房,再离家出走也不迟。 毕竟……原身的这一身皮囊,着实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很。 疏月拿了干净的帕子过来,薛莹一边绞头发,一边凑过去看韩烨在看些什么。 看的那么认真,老半天也不见翻书…… “你做什么?”忽然靠近的香甜气息让韩烨越发的心猿意马,他抬头,就看见薛莹一脸懵圈的盯着他,长发从指尖的巾帕中跑出来,打湿了韩烨跟前的兵书。 “啊……你的书……”薛莹急忙往后退了一下,小腿却不小心踹到了炕上的小几。 兵书连同丫鬟沏给韩烨的那盏热茶,一下子都翻到了地上,哗啦一阵声响。 “……”韩烨蹙眉,幸好只是一本普通的兵书,不是什么孤本…… “我……”薛莹原本想说的是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这种话听来实在有些像在推卸责任,她叹了一口气,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韩烨忽然从她对面站了起来,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巾帕。 “祖母马上就要到了,你再不快些,一会儿母亲又要给你脸色看了。” 薛莹还没反应过来,韩烨的大掌已握住了巾帕,替她细细的绞干发丝上的水珠。 第44章 改嫁 这一头乌黑莹亮的长发,柔软的似锦缎一般,从薛莹的身后往前看,韩烨只能瞧见她那一截纤细秀美的脖颈和那粉润娇艳的耳垂。 即便是从不耽于美色的韩烨,也忍不住稍稍咽了咽口水,掌心的力度却不自觉轻柔了几分。 做了好一阵子的心里建设,薛莹才算心安理得的让他服侍,但终究还是有些心虚,便索性岔开了话题道:“你不觉得……最近孔夫人来咱们家里有些勤吗?” 孔氏深居简出,薛莹平常能见到她的机会,也就是去给谢氏请安的时候,但最近这一两个月以来,孔夫人倒是来了有三四回,薛莹虽没有什么八卦心,却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孔家人想让三嫂改嫁。”韩烨回了她一句,心中颇有些无奈,薛莹终究是对他们武定侯府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要不然,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连他这个早出晚归的人都知道,缘何她还一无所知呢? “改嫁……?”这个薛莹还真是不知道了。 清嘉堂有清嘉堂的规矩,第一点就是不乱传八卦,除非薛莹自己想知道的,会差人去打探,若是她不想知道的,丫鬟们私底下讨论也是有的,但绝对不会随意在她跟前乱说的。 大魏虽然还能算上民风开放,但改嫁之风却也并不盛行,尤其是身在这样的高门大户,若年轻守寡,改嫁的人其实并不多。 如今孔家人愿意让孔氏改嫁,倒是让薛莹十分惊讶。 “这是孔老爷临死前的意思。”韩烨不紧不慢的替薛莹绞着头发,继续道:“三嫂没有嫁进我们武定侯府的时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求娶之人络绎不绝,只因父母之命,所以才嫁给了我三哥,没想到我三哥没几年就去了,孔老爷觉得对不起她,所以临终前交代了,要让三嫂改嫁,眼下孔老爷三年的孝刚过,孔夫人自然就来劝了。” “孔老爷子倒是一个明理的人……”薛莹忍不住感叹,像这样的大世家,其实对子女的要求,是更严苛的,更往论孔老爷是熟读了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深受这些封建礼教的约束,他还能有如此胸襟,当真是让薛莹敬佩。 但薛莹想起孔氏那张恬淡温婉的脸,就摇了摇头道:“不过……只怕三嫂自己没这个意思吧?” 若是有这个意思,孔夫人也不会一趟又一趟的跑了。 韩烨没有说话,这事情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薛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韩烨这个人,有时候是没有什么人情味的,这大概是这样的大家族养出来的孩子的通病,凡事总是将家族利益考虑在头一位,至于自己或是别人的感受,似乎并不重要。 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韩烨厚实的掌心,一遍遍的擦过薛莹黑亮的长发。 原本丫鬟听见屋里的响动,是要进来收拾的,但瞧见他们夫妻两人,一个低头想事情,一个又认真的替对方擦干头发,便没有人进来打扰了。 只等薛莹的头发彻底干了,韩烨这才丢开了掌心的巾帕,低头看时,那本被他翻过无数次的兵书,早已经被茶水给浸透了。 视线扫过薛莹恬淡的表情,韩烨忽然有个疑问,若是薛莹同他和离了,是不是会马上选择改嫁呢? 心绪忽然就有些乱了…… “我先去书房坐坐。”韩烨弯腰,捡了兵书,转身就往门外去了。 然而薛莹却又哪里能猜出韩烨此时心境,瞧见他那似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只暗暗腹诽:这个韩烨,怪怪的……又不是我让你帮我擦头发了,擦了又不自在…… 我还没觉得不自在呢…… 前世今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给自己擦头发…… * 等薛莹梳好了头,谢氏身边的丫鬟也正好过来传话,说老太太的车架已经进了城,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就要到武定侯府了。 众人都要去门口相迎,薛莹披了氅衣,从屋子里出来,就瞧见韩烨已经在廊下等着自己了。 他已经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竹青色如意云纹锦缎长袍,衬得整个人如轻松修竹一般,寻常那股自内而外的武将气势也有所收敛,端的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薛莹还是头一次见到换了一身衣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韩烨,忍不住就蹙了蹙眉心,就听韩烨说道:“祖母喜欢我穿文士袍的样子。” 这古人可真是孝顺…… 薛莹也不说话,只是笑笑,想了想又忍不住道:“你是怕多年未见,连你祖母都认不出你来了吧?” 韩烨便也跟着笑了笑来,又揶揄了一句:“除了你,倒也没有别人认不出我来。” 一下子被韩烨揭了短,薛莹顿时有些心虚,因此故意道:“我凭什么要记得你?一会儿倒是让祖母评评理,哪有新婚之夜就把新娘丢开,自己离家出走的新郎?” 韩烨自知理亏,便也没再回嘴,只笑着道:“走吧,别让祖母反过来等我们。” 见韩烨不提那茬了,薛莹这才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往门口去。 武定侯府的大门早已洞开,几房的人都到了,薛莹正预备搓一搓快要冻僵的手指,手背却忽然一暖,韩烨宽厚温热的手掌,早已经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她本能的想挣开,却听韩烨在她耳边道:“不要让祖母瞧出你我不和,把祖母哄高兴了,到时候我再添你一笔银子。” “……”薛莹原本有些僵硬的胳膊瞬间就放松了,只皮笑肉不笑道:“知道了……你轻点握行不行?不然又该红了……” 想起上回薛莹手腕上的那道刺目红痕,韩烨紧张的将手指松了松。 第45章 身世 马车进了东直门,一路畅通,四周都是熟悉的乡音,老侯夫人将马车的帘子松开,把令人神往的烟火气息隔绝在帘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端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中年男子,开口道:“这一路上还算顺遂,你又何必亲自过来迎我,别耽误了你的正事儿……” 坐在老侯夫人对面的,正是将将从榆关赶回京城的武定侯韩鸿泰。 “我来迎母亲,除了是想早些见到您老人家之外,也是有话要同母亲您直说……”韩鸿泰正色,开门见山道:“那个孩子,我已经送回了侯府,如今养在老五的膝下,老三媳妇为老三守了这么多年,咱不能拿这个事刺她的心,但这孩子……总养在我的身边也不行……” 五六岁正是开蒙的时候,再耽误下去,以后就不好教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么做,也忒对不住老五了,以他的人品,又如何会做出这样没有章法的事情,就算能瞒得了你媳妇一时,也瞒不了她一世的,到时候只怕还要有一场不痛快……”老侯夫人看着自己的继子,忍不住叹息道:“你也知道,如今你媳妇就只剩下老五这么一个孩子了,她虽然同我不合,可同为女人,我却明白她心里的难处。” “母亲就是一向待她太好了,纵得她连个‘孝’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在家里专行独断,什么事情都不同人商量,如今居然还禀命了圣上,要让老五娶平妻……”韩鸿泰想起这件事情,心中还有些气愤,要不是因为此事,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把韩修齐给送回来。 这件事情虽然于韩烨的名声有损,但至少也可以让谢氏收敛一些,也让那些看中武定侯世子平妻之位的人家,能有几分踌躇。 “陛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和老五都是可用之才,你已经是安国公府的姑爷了,他没有法子,只能拿老五的亲事做筏子,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薛家,看似风光,其实毫无实权,正是牵制你们父子的一枚好棋子,他如何肯收回这枚棋呢……” 老侯夫人说着,眉心微蹙,心中忐忑,只叹息道:“只是苦了老五,这辈子从没有让他顺心如意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个薛莹到底怎么样,配不配的上他?” 这个问题……韩鸿泰就回答不上来了,当初永嘉侯府的二姑娘是怎么设计上韩烨的,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清楚,只知道圣旨下来了,他们武定侯府没得选了,因此也只能奉旨成婚。 至于薛莹的容貌吧……他也就见过一回,还是在当年新婚夜韩烨跑了之后,她掀了盖头从清嘉堂跑出来,指着韩家人破口大骂的时候瞧见的。 那时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他只远远的瞧了一眼,却也知道那女子明媚秀丽、娇艳无双…… “论长相,倒是配得上老五的……”韩鸿泰平心而论。 “长相过的去,那也就够了,实在不行,到时候由我出面,给老五物色几个可心的丫头,让他顺了心里的这股气,也就行了,总不能让圣上难办。”老侯夫人说着,一想到几年没见的小孙子,脸上的笑越发就慈祥了几分。 * “齐哥过来!” 武定侯府门前,谢氏早已经在那里等了片刻,瞧见薛莹和韩烨手拉着手从里头出来,便索性朝跟在他们身后,徐妈妈手里牵着的韩修齐招了招手。 韩修齐就松开了徐妈妈的手,走到谢氏跟前,乖乖喊了一声祖母。 谢氏揉了揉他的发顶,视线从那夫妻俩牵着的手上挪开,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自家儿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是说了没那么容易饶过这薛莹吗?这又唱得哪一出?难不成真的和这狐狸精恩爱了起来? 谢氏心中正不自在,抬起头来,就瞧见不远处的大街上,一队马车从街口的牌坊下缓缓经过,朝着武定侯府门口驶来。 “太太,老太太的马车到了。”方妈妈在谢氏的耳边轻道。 谢氏点了点头,面上摆出了端庄的笑,视线顺着马车一路游走,很快就停在了门前。 大门口顿时就热闹了起来,众人都迎下了台阶去,为首的马车帘子一闪,从里面跨出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留着花白的须髯,眉眼不怒自威,应该就是武定侯韩鸿泰本人了。 “父亲。” 果然,一直都牵着薛莹手的韩烨忽然就松开了她,上前两步,向韩鸿泰拱手道。 薛莹顿了片刻,瞧见两个妯娌都已欠身行礼,便也跟在众人后头,朝着韩鸿泰福了福身。 韩鸿泰一个视线扫过,朝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便回过身,同韩烨一起,将马车上的老妇人扶了下来。 “母亲一路辛苦。”谢氏此时也已经迎上前去,脸上端着笑,殷勤温婉。 老侯夫人便点了点头道:“还好,托众人的福,一路上还算顺遂。” 她说着,眉眼却已抬了起来,视线扫过周着的一众人,最后停留在韩修齐的身上。 “齐哥,快给老祖宗磕头请安。”谢氏拉着韩修齐说道。 “齐哥给老祖宗请安。”韩修齐正要朝着老侯夫人跪下去,却被她一把给拦住了,蹙眉道:“齐哥快起来,外头多冷啊,要磕头等进去房里磕也不迟。” 她笑的亲切,一张圆脸满是慈祥,看着就不像个刻薄老太太。 薛莹心想,怪不得韩烨这么喜欢他祖母,小时候,一定是对他很好的。 薛莹两辈子都没见过自己祖母,但她前世见过祖母的照片,也是这样一个圆脸的慈祥的老人。 “这就是老五媳妇吧?”薛莹正发呆,老侯夫人却主意到了她,视线又落在了她的身上,细细的打量了起来。 薛莹从来都不怕人打量,论容貌她还没输过呢…… 果然……老侯夫人看了片刻,便笑着拉起了她的手道:“这模样……确实配的上咱老五,咱老五可没吃亏……” 韩烨不置可否,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薛莹就笑着道:“祖母,他可不这么想。” “那他还要怎么想?”老侯夫人道:“他要是敢胡思乱想,你跟我说,以后我替你做主。” 第46章 一家团圆 老太太说着就笑了起来,索性让薛莹扶着,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里头去了。 韩修齐许久没见韩鸿泰了,瞧见祖父就在跟前,激动的两个眼眶通红的,只撒腿跑到韩鸿泰跟前喊道:“祖父!” 在韩烨跟前,他也不敢哭,只憋着一包泪,可怜兮兮的看着韩鸿泰。 韩鸿泰心口一软,弯腰将韩修齐抱了起来。 韩修齐就搂住了韩鸿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偷偷的擦眼泪。 韩烨瞧见他这副样子,蹙了蹙眉心,忍不住道:“臭小子,我是对你不够好吗?” “爹爹是爹爹的好,祖父是祖父的好,不一样的!”韩修齐抱住韩鸿泰,故意躲着不去看韩烨。 几个孙子孙女都想祖父了,但没有人敢像韩修齐这样伸手要抱抱,韩鸿泰低头,看见三个孩子老实的跟着,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门,同兰姐说道:“兰姐长高了好多。” 孔氏面带着微笑,牵着兰姐的手,一路上安静的跟在众人的身后。 * 清福堂早已经布置妥当。 地龙也烧的热热的,跟着老太太一起回京的,除了三老爷夫妻两人同她们的嫡幼女韩妙晴之外,便是二爷和已故的四爷的生母罗姨娘。 罗姨娘生得不算貌美,瞧着也比谢氏老几分,人却十分老实温厚,跟在众人的身后,几乎是一言不发。 即便是瞧见了二爷,面上也淡淡的,丝毫看不出母子相见的喜气。 刘氏更是没有把她放在眼中,只在老侯夫人跟前奉承。 这清福堂是她布置的,花费了不少心思,只等着老人家住进来舒心,她也算是在谢氏跟前又有了面子。 毕竟……龙安寺那件事情,让她寝食难安了不少日子。 “这里开春的时候才粉刷过,我寻思着吹了一个夏天,味也散了,如今老太太住进来,正是时候。”刘氏笑着,视线从罗姨娘身上扫过,眼底的笑意便少了一层。 有罗姨娘在,就仿佛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庶子的媳妇,当不了这侯府的家。 然而罗姨娘却似完全没有在意刘氏的视线,见丫鬟端了茶进来,只亲自上前,奉了茶盏递到老侯夫人跟前,小声道:“一路辛苦,老太太先喝杯茶润润喉吧。” 老侯夫人便顺势接了茶盏抿了一口。 罗姨娘又把另一杯茶奉给了谢氏,谢氏却没有喝,只是随手放在了一旁,淡淡道:“你也坐了一路的船,这里不用你服侍了,歇着去吧。” 罗姨娘恭顺的点头,领着丫鬟出门,这期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韩鸿泰。 薛莹对于古代妾室和正妻之间的关系,大多只是从文学作品和电视剧中了解到的,但真正瞧见了,才觉得现实比后世呈现出来的那些东西,更让人感到压抑。 * 瞧见罗姨娘走了,刘氏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 薛莹作为新媳妇,先是拜见了三老爷和三夫人,接着又是韩妙晴向她这个五嫂见礼,一番斯见之后,众人开始闲谈起了家常。 “三弟妹这次回京打算住多久?”谢氏扫了一眼三夫人沈氏,沈氏比她年轻了将近七八岁,这些年跟着三老爷在外任,瞧着却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年轻,可见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过了下个月,妙晴也就十五了,我是想着,把她和临江侯陈家的亲事办了,我也好放心随她父亲去任上,所以这一回,大约要住上一阵子了。”沈氏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韩妙晴,脸上带着几分淡笑,又带着几分不舍。 和临江侯家的亲事,是打小就定下的,这一次三老爷回京,除了朝觐之外,就是要把韩妙晴的亲事办了。 “一眨眼妙晴都十五了,我还记得当初你们走的时候,她才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谢氏说着,原本淡然的表情忽然就多了几分郁色,三老爷外放的那年,正是三爷去世的那一年。 “正是呢。”沈氏见谢氏忽然就不说话了,也知道她又想起了三爷,便笑着道:“后来老五大婚,原本是要回京来的,却正逢江西大灾,一路上都是水患,也回不来,如此这么一耽误,倒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沈氏说着,视线不由就落到了薛莹的身上。 这位永嘉侯府二姑娘在京城的风评,可不是很好呢……她在江西那么远的地方,可都听说过她的事迹。 但如今看着,容貌却着实让人眼前一亮,杏眼水润、眸瞳清澈,瞧着倒不像是那种心机过重的人。 沈氏不敢造次,悄悄扫了两眼,便挪开了眸光。 谢氏自然是把沈氏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中,心中暗自腹诽:这薛莹也就一张脸可以骗骗人了,偏生这世上的人,就最容易被这张脸给骗了。 “老二媳妇,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带着你三叔三婶,去清乐堂安顿吧,他们还有行李要收拾。”坐的差不多了,也就不耽误他们的正事了,谢氏只开口吩咐道。 刘氏起身应喏,众人也相继告辞,薛莹捡着个空挡也要开溜,却听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大丫鬟道:“五爷和五少奶奶留步,老太太还想跟五爷说说话呢……” 薛莹默默就停下了退后的脚步,乖乖站在那里不动,韩修齐便跑了过来,拉着薛莹的手同韩鸿泰道:“祖父,娘亲对我可好了,比爹爹还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慈母出败儿,韩烨觉得这孩子没法教了。 薛莹尴尬的朝着韩鸿泰欠身,平心而论,她可没觉得自己对韩修齐有多上心,嘘寒问暖自有丫鬟老妈妈们,她就是带着他玩玩而已,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而她也是一个爱玩的人,与其说是她带着韩修齐玩,倒不如说她借着韩修齐的名头,也可以玩个痛快。 “之前是老五委屈了你,以后他若是再敢对你不敬,我定饶不了他。”韩鸿泰威严开口,大有为薛莹撑腰的架势。 薛莹但笑不语,偏头去看韩烨,就瞧见他一脸正色,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老爹的话听进去。 第47章 你这个五叔像亲爹一样疼他 “你一回来就给儿子摆个臭脸。”谢氏不咸不淡的开口数落了一句,转头又同韩烨道:“老太太路上辛苦了,你们坐坐也早些回吧。” 韩烨点了点头,目送谢氏和韩鸿泰出门,韩修齐许久不见祖父,跟在两人屁股后头就跑了。 “祖母。”见众人都走了,韩烨这才双膝下跪,在老侯夫人的跟前毕恭毕敬的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急忙扶他,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高兴道:“比从前又结实了好些,这一回偷跑出去,有没有又挂彩回来?” “我壮的跟头牛似的,那些鞑子看见我就跑,谁都不敢来动我一下。”韩烨笑着回道。 薛莹心里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谁后背给人开个大口子,差点把小命交代? 老太太似是不太信他的话,扭头看看薛莹,韩烨就跟着扭头看她,薛莹避过他的视线,笑着同老太太道:“祖母,我检查过了,他确实壮得跟头牛似的……” 话虽唯心,但既然能哄老人家高兴,偶尔唯心一次,也无伤大雅了。 老太太果然乐的笑了起来,拍着大腿道:“他壮得跟头牛似的,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牛犊子啊?” “……”薛莹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原来古代的老人家,也是这么一言不合就催生的啊。 “祖母不是才有了齐哥吗。”韩烨帮薛莹解围道。 老太太闻言却叹了一口气,看看韩烨,又看看薛莹,低头道:“齐哥的事情,你父亲都已经同我说了,可就这么养在你名下,就算你没意见,难道你媳妇也没意见?” 我没意见啊……反正这也是临时的…… 薛莹还没来得及表态,却听老太太继续说道:“只是,你三嫂已经这么可怜了,要是再让她知道你三哥从前还做了这些对不起她的事情,我怕她想不开……” 这话说的,信息量就有点大了……薛莹忍不住往韩烨那边扫了两眼。 她对韩烨并不熟,但从侯府众人对韩烨的态度,以及最近两人的相处来看,韩烨的确不像是那种会沉湎风月的纨绔子弟。 只是没想到,这口锅竟然来自于已经故去的韩三爷…… “祖母放心,我会把齐哥视若己出,薛莹也会。”韩烨只正色道。 “……”这么郑重其事的开口,搞得薛莹只好跟着他一起满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老太太这才满意的笑了,又喊了丫鬟进来,去里间将一个绛红色缎面锦盒取了出来,亲自送到了薛莹的手中道:“这是你们亲祖母以前的陪嫁,原本是一对的,如今一个给了你三嫂,还有这个,就送给你了。” 薛莹打开来看时,见里头放着的,是一个雕龙凤戏珠花纹的和田玉镯,玉质细腻温润,一看就是不凡的珍品。 只是……这“亲祖母”三个字,好像……信息量又有点大了? 薛莹捧着锦盒从清福堂出来的时候,心中还是有诸多疑问,索性压低了声音问韩烨道:“老太太……不是你亲祖母吗?” 韩烨正在想事情,忽然间听见薛莹问他的话,便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眼不眨的看了她半日。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薛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故意避过了他的眼神道。 韩烨无奈的摇了摇头,嗤笑道:“你对我们家的事情一无所知……就这么嫁过来了?” 当初她想出那样的损招赖上他,他还以为她已经把他们武定侯府的祖宗十八代都研究透了,却没想到…… “我嫁的是你,我要知道你们家的事情做什么?”薛莹觉得,自己还可以顽强抵抗一下的。 韩烨叹了一口气,这才同这个一无所知的女人科普道:“我亲祖母生下大伯和我父亲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如今的祖母是她的庶妹。” 薛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总觉得谢氏对老侯夫人的态度,有些怪怪的,说不尊重吧,表面功夫做的还行,但让人瞧着,总觉得没那么尽心。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氏向来眼高于顶,又讲究嫡庶尊卑,估计对这个庶出的婆婆,心中很是不屑。 “我母亲小时候对我和三哥都十分严厉,幸亏祖母疼我们,让我们逃去很多苛责。”韩烨蓦然回想起过去,便和薛莹多说了几句:“我三哥比我还不听话,经常惹母亲生气,他小时候和父亲部下李将军的女儿青梅竹马,后来李将军为国捐躯,父亲就把李家姐姐接到了府上,原本是打算让她给三哥做媳妇的……” 薛莹大概已经能猜到故事的结果了,但她还想知道这其中的过程,因此继续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韩烨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母亲不答应他们两人的婚事,所以又替三哥说了一门亲事……” 这个薛莹自然是能猜到的,肯定就是如今的三少奶奶孔氏…… “那李姑娘呢?”薛莹被激起了八卦心,忍不住继续问道,寄人篱下的弱质女流,也不知道要怎么在这样的父权社会下生活下去。 “母亲替李家姐姐也定了一门亲事,但她不愿意,就……离开了侯府。”那时候韩烨还小,对很多事情其实很难想明白,现在回想起来,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踏出宅门的每一步,都前路艰险。 “再后来我也没有见过她,三哥死后,听说她也跟着去了,我也是在前不久,才知道他们还留下了一个孩子。”韩烨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神色黯淡。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好了……”难得从韩烨的眸中看见这般伤感的神色,让薛莹想起了那日在永嘉侯府,他从梦中初醒时的模样。 一向坚毅的男子眸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似乎更容易让人心软。 薛莹忍不住安慰了他两句道:“你以后好好待齐哥就行,有你这个五叔像亲爹一样疼他,他已经很幸运了。” 韩烨眸中的感伤一闪即逝,扫了扫薛莹一脸奉承的表情,忽然就嫌弃道:“他现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父亲,怕是……只有你这个娘亲是真。” 第48章 五爷替谁背了黑锅 清晖堂中,忙碌了一日的谢氏靠在软榻上,丫鬟正帮她按摩通发。 瞧见大丫鬟双喜进来,谢氏抬了抬眼皮,问道:“罗姨娘安置在哪儿了?” “回太太,罗姨娘住在清福堂,说是方便服侍老太太。”双喜回话,又缓缓道:“侯爷的行李都已经搬进来了,这会子正找了二爷和五爷说话,只怕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谢氏点了点头道:“去预备热水吧。” 丫鬟应诺,从房里出去,正巧就遇见了从垂花门外进来的韩鸿泰。 谢氏没有起身,韩鸿泰也没有搭理她,两人便似陌生人一般各忙各的。 等韩鸿泰洗漱完毕、睡到床上,谢氏也已经梳理好了长发,夫妻两人便背对背而卧。 丫鬟上前帮两人下了床帐,吹熄蜡烛,便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房中点了暖炉,床帐中有些闷热,韩鸿泰翻身平躺,看着眼前漆黑的床帐发呆。 他想等着谢氏先开口,可以谢氏的性子,又如何会先开口呢? 谢氏也在等着韩鸿泰先开口,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先开口的,今日她亲自到门口迎了老太太,场面上的孝敬也做足了;清福堂、清乐堂两处院落,虽然是刘氏收拾的,但里头的装潢陈设,也都是她亲自督办的。 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这武定侯府的任何人,她又何须看韩鸿泰的脸色。 所以……她不会先开这个口…… 心里正这么想着,背后却传来了韩鸿泰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 毕竟奔波了一日,屋子又这样暖和,熏熏然就睡着了。 谢氏气急,翻过身狠狠的瞪了韩鸿泰一眼,可睡熟的男人,又哪里是这样小小的动静就能吵醒的呢? 只有更清晰的呼噜声,从耳边不断传来…… * “奶奶在想什么呢?都入了神了……” 徐妈妈哄了韩修齐睡下,进房的时候,就瞧见薛莹翻着一本书盖在胸口,眼神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薛莹还在想三爷和李姑娘的事情,李姑娘就没原身这么幸运了,还有皇帝给她赐婚,但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样的世道能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一步,也实在令人佩服。 “徐妈妈,你听说过三爷和那李姑娘的事情吗?”薛莹难得有了些八卦心思。 徐妈妈见从不关心八卦事儿的薛莹竟然问起这个来,一时间倒是有些好奇,只试探着问道:“奶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韩三爷死了多年,除了每年忌日开祠堂祭奠之外,府上已经很少有人会提起他了。 “我就是今日忽然听五爷提了那么一嘴……” 薛莹的话还没说完,徐妈妈只四下里扫了一圈,见房里并没有别人,这才开口道:“奶奶这些话在咱清嘉堂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说不得,要是被太太听见咱们清嘉堂的奴才提起了那个人,可是要遭殃的!” 薛莹心中疑惑,正想问个明白,就听徐妈妈继续说道:“太太恨极了那李姑娘,阖府上下没有人敢提起她,若是让太太听见了,是要被发卖出去的……” “这么狠?”薛莹一脸唏嘘,谢氏脾气不好她是知道的,但平常在下人跟前看着还算宽厚,府上也不怎么听说苛待下人的事情。 徐妈妈接着说道:“奶奶嫁进来的时候,三爷都死几年了,自然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听说当初为了那李姑娘的事儿,三爷没少和太太置气,那李姑娘也是个厉害的,早年父母双亡,侯爷就把她接回了侯府,养在老太太身边,原本就是想给三爷当媳妇的,可太太不乐意啊,觉得李姑娘要才情没才情、要家世没家世,这么孤女一个,哪里配得上侯府的世子爷,就说要么给三爷做妾、要么就替她另找一户人家嫁了。” 徐妈妈说着,只叹了一口气,无不惋惜道:“那李姑娘是将门虎女,如何愿意,当下就离开了侯府,据说……除了路引户籍,分文未取,连衣服都没带一件,就这么走的无影无踪……” 这故事被徐妈妈这么一说,就比韩烨的那三言两语生动了许多。 “那后来呢?”薛莹一时也被勾起了兴致。 “后来……后来那就没人知道了……自从李姑娘走后,太太就不准府上的人再提起这个人来,等到三少奶奶进了门,下人们就更不敢提了,如今这事情都过去了十来年,三爷都死了,谁还能记得她呢……”徐妈妈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三少奶奶,这样秀外慧中的一个大家闺秀,却是个苦命人,若兰姐是个男孩儿,三少奶奶也算有个依靠,可偏生又是个闺女……” 闺女怎么了?闺女也能给父母养老送终…… 薛莹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到底没这么说,古时候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女孩子对他们来说就是泼出去的水……赔钱货。 心中一时有些感慨,竟不知是要同情这位李姑娘多一点,还是同情孔氏多些…… “奶奶就不要为这些陈年旧事操心了。”徐妈妈见薛莹情绪有些低落,陪笑着说道:“还是多想想咱五爷吧……” “我没事儿……想他做什么?”忽然就提起了韩烨,到让薛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奶奶就没听见外头的那些闲言碎语?”徐妈妈看着薛莹,见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心。 “外头都传些什么闲言碎语?”薛莹一脸懵懂。 “说二少爷长得像侯爷啊……没准是侯爷在外头的……”徐妈妈到底不好意思说的太明白,只朝着薛莹努了努嘴。 韩鸿泰虽然有五十了,但身为武将,身体健壮、精神抖擞,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也很正常,孩子还不是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薛莹一时无语,但细细回想了一下韩鸿泰的容貌,却惊讶的发现果真如此! 大概是三爷的容貌随了父亲,以至于韩修齐乍一眼看去,跟韩鸿泰竟有六七成相似。 见薛莹面上有了些反应,徐妈妈只继续道:“反正不怎么像咱五爷,再说了……咱五爷出了名的好品性,怎么可能忽然就变出这么大一个儿子出来,之前我没细想,如今想想,五爷一定是替侯爷背了黑锅了!” 第49章 石楠花的味道 徐妈妈说的信誓旦旦,一脸笃信的模样,让薛莹默默有些牙疼。 谣言这种东西,传播能力总是超强,这韩鸿泰才露了个脸而已,就连这清嘉堂都传遍了。 可想而知……早在韩鸿泰没有回京之前,这样的谣言就已经在侯府流传开来了。 如今韩鸿泰一回京,下人们瞧见韩修齐容貌上果真与他有六七成相似,那自然传的更厉害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知道五爷年轻时不荒唐?” 好在这些闲言碎语并没有传到三爷身上,薛莹到底松了口气,但让她好奇的是,韩烨寻常在清嘉堂进进出出的,也没说天天给这些下人们好脸色看,怎么自己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开始向着他了? “就奶奶您这模样,五爷都还没……”徐妈妈一想起圆房闹的乌龙,心中还有些郁闷,如今就只盼着他们小夫妻能有点动静,她好回永嘉侯府报喜去。 “怎么又扯我俩身上了?” 薛莹很想把话题终结,但徐妈妈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只接着道:“说起来……咱们五爷才是最惹人心疼的那个……听说三爷不乐意做的事情,太太和侯爷都让他去做,跟着太太要考科举,跟着侯爷又要上战场,都说小儿子是最让爹娘心疼的,也没见太太和侯爷心疼心疼五爷,还让他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这话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对劲,薛莹抬起头,果然见徐妈妈看着她,脸上笑出一朵花来,眯着眼道:“以后奶奶多疼疼五爷,也是一样的。” “……”薛莹不置可否,正想着如何反抗一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韩烨已经挽了帘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徐妈妈瞧见韩烨进来,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殷勤道:“五爷回来啦,奶奶还没睡呢,就等五爷回来一起睡。” 薛莹:“……” 丫鬟很快就打了水进来,韩烨洗漱完毕,从净房出来,就见薛莹已经躺在了炕上,一双清凌凌的杏眼还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今你已知道了齐哥的身世,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韩烨忽然就开口道。 薛莹瞥了他一眼,满不在意的哼了一声,拉长了声音道:“祖母都给了封口费了,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做?”她想了想,终究是叹了口气道:“我是无所谓的,你想怎么养他都行,可将来我走了,你新媳妇要是容不下他,那你可得自己长个心眼了。” 韩修齐的身世,终究会成为韩烨新妇心中的一根刺吧,哪怕他是薛莹生的,当继母的也未必会好好待他,更别说他来路不明,如今还占着嫡子的名分。 平心而论,韩修齐这孩子懂事乖巧,薛莹确实还挺喜欢的,若是将来有人欺负他,她听说了也会难过的吧…… “如今你不是还没走吗?想那么多做什么?”韩烨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薛莹的炕前,他弯下腰,一只胳膊就撑在了薛莹的耳边,说话的气息几乎就要喷洒到薛莹脸上。 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赤裸裸看向她时,竟让她略感到有几分压迫。 薛莹不喜欢这种感觉,索性就扭头避过他的视线。 烛火熹微,女人的脖颈如一截白皙修长的嫰藕,清清楚楚的展露在韩烨的眼中。 那秀美的侧颜隐在灯火下,似乎也变得晦暗不清,唯有嫩红水润的唇瓣,带着些倔强轻轻嘟着……忍不住想让人采撷。 感觉到来自上方的灼热气息,薛莹微微蹙了蹙眉心。 男人毕竟是容易发情的动物,虽然在和韩烨的相处中,除了清晨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他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但这种过于靠近的距离,还是会让她有些不安。 正当薛莹忍无可忍,想要伸手将他推开的时候,上方的辖制忽然就松开了,韩烨已经背对着她,淡淡道:“睡吧。” * 第二天一早,薛莹醒的时候,韩烨已经不在房中了。 外头白茫茫一片,竟然下起了雪来。 薛莹从炕上坐起来,伸手推开隔扇,廊下的雪雾飘进来,激得她顿时打了一个喷嚏。 丫鬟听见动静,从帘外进来,急忙就上前关了隔扇,唠叨道:“奶奶可别受凉了,如今时气不好,方才还瞧见三少奶奶房里的丫鬟去请大夫,说是昨夜兰姐受了凉,一夜吐了两回,这会子还在发热呢!” 薛莹裹着被子道:“那我一会儿也要去看看才好。” 她才趿了鞋子起来,就瞧见韩烨从垂花门外进来,下着大雪,他也没有打伞,竟连大氅也没有穿,那雪花落到他的肩头,却似受了热一样,瞬间就化成了水,等他进了房间,薛莹才看清他整个人都冒着热气,两边肩头的衣裳早已经湿透了。 “先打水给五爷洗洗。”薛莹吩咐了丫鬟道。 韩烨素来是有些不顾死活的,之前他伤着的时候那种生死由命的样子就可见一斑,更别说如今好了,强壮的像是能打死一只老虎,就更由着性子来。 但薛莹却因为前世的英年早逝,特别注重保养,更看不惯别人糟蹋自己身子,因此总要提醒他几句。 韩烨习惯了,也就顺着她的意思,见丫鬟送了热水去净房,便脱了外袍,进去洗漱。 其实他今儿一早,在外书房都洗过一回了…… 可一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身上又忍不住热了起来。 净房里传出潺潺的水声,薛莹坐在梳妆台前,用梳子抿着发髻,左等右等也不见韩烨出来,便扯着嗓子喊道:“你好了没有,水该凉了。” 韩烨一惊,指尖猛然一颤,身子也在瞬间松散了几分。 将脏了的衣服裤子裹成一团,韩烨反复的洗了几回手,又用薛莹寻常爱用的香胰子打了几次,这才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净房出去。 胸口的衣襟还露着一道细缝,薛莹的视线从他那紧实的腹肌上挪开,起身往净房去。 她才进去片刻,步子却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前世也不知道是哪个有才华的,将石楠花种满了大学校园,因此……薛莹对这种味道,有着深刻的嗅觉记忆…… 正常.男人.而已…… 薛莹面上微微带笑,侧身就扫见韩烨正装作若无其事模样,低着头穿衣裳。 可他面上伪装的再好,娇红的耳垂还是出卖了他…… 算了,都老室友了,应该互相体谅…… 薛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一个面子,面无表情的进了净房。 瞧见薛莹终于进去了,韩烨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自己裹成一团的衣裳,韩烨又紧张起来。 早知道他今儿就不该回清嘉堂来。 疏月送了热水进来,薛莹淡定的洗漱之后,见韩烨还没有离去,便开口问道:“你今儿不去衙门吗?” 韩烨摇摇头,吩咐丫鬟摆早膳,说道:“今日要陪父亲进宫,已经跟衙门告了假了。” 薛莹点头,疏月拿着脏衣裳从里间出来,韩烨的一双眼睛便忍不住朝她怀中瞥了又瞥,见还是好好的团着,只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50章 我让你睡书房 天气渐冷,丫鬟便把吃食摆到了炕上,夫妻俩对坐着用膳,韩烨吃完一碗牛肉面,瞧见徐妈妈牵着韩修齐从门外进来。 “爹爹今日怎么没喊我起来打拳?”韩修齐见韩烨早饭都吃了,一脸不高兴,小嘴都嘟了起来。 知道今早韩烨发了什么疯的薛莹悄悄扫了韩修齐一眼,心中腹诽:娃啊,你还小,你爹可不能带着你一起撸管……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见韩烨已经放下了筷子,这才正色道:“齐哥快吃早饭,吃完了我带你去看你二堂姐,她今天病了。” 知道了韩修齐的身世,自然也知道他和兰姐是亲姐弟了,虽然不知道这事儿能瞒多久,但搞好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总是有必要的。 “二堂姐病了吗?”韩修齐惊讶道:“那我一会儿跟娘亲一起去看二堂姐。” 薛莹点了点头,抱了韩修齐上炕吃饭,目送韩烨出门。 韩烨回过头看了薛莹一眼,薛莹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起身跟着他一起到了帘外。 瞧见薛莹出来了,他反倒不说话了,转身就要去推帘子,薛莹就吩咐道:“五爷的斗篷呢。” 疏月这才从薰笼上收了斗篷过来,正要替韩烨披上,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疏月顿时就抖了,低着头把斗篷送到了薛莹的手中。 这满屋子的丫鬟,没一个敢近他身的,便是谢氏派来的佩兰,如今韩烨不喊她房里伺候,她也不敢进来。 薛莹无奈,只好自己上前,将镶着狐狸毛的佛头青斗篷披在了他的肩头,又转身帮他系好了带子,这才抬起头赏了他一个白眼。 韩烨却十分受用,脸上竟然还带着几分得意,这就一下子勾起了薛莹的火来,只恨恨道:“下次你若是还敢在净房里那个……我就让你睡书房去!” “……”为了这件事,韩烨不自在了一早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说薛莹并不知道,却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说了出来。 韩烨面色僵硬,已全然石化。 可再看看眼前这女人,哪有半点揭人短的自觉,还是那副不依不饶的表情,带着几分嫌弃道:“少给我蹬鼻子上脸,看在祖母昨日见面礼的份上,我今儿就不跟你计较了。” 见薛莹并没有接着借题发挥,韩烨的尴尬劲也少了几分,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身往门外走了两步,却又在风雪中停了下来,回头同她说道:“今日你若有空,多去陪祖母说说话吧。” 薛莹点点头,见那雪下的着实不小,朝他挥了挥手道:“快走吧。” * 兰姐儿是染了风寒,三房的太太沈氏也派了人来看望,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说必定是因为昨日迎他们,在门口吹了风才着凉的。 刘氏是亲自过来瞧的,只是没有带芯姐和博哥,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 孔氏见薛莹带着韩修齐一起过来,心中自是感动,可她每次看见这个孩子,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个孩子,每每站在薛莹的身侧,乖巧懂事的喊她三伯母时,她的心就忍不住会抽痛一下。 这清安堂不是世外桃源,府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也会传进来,偶尔也会有几句,传到她的耳中。 可他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孔氏自嘲一笑,又换上了寻常惯有的温婉笑容,迎向薛莹和韩修齐。 “齐哥怎么也来了,你二堂姐染了风寒,还在房里休养。”她温柔的笑着,引着薛莹落座,让丫鬟端了红豆糕和杏仁酥过来给韩修齐吃。 “我能进去看看二堂姐吗?”韩修齐咬了一口红豆糕在嘴里,说话声就有些漏风,听着就让人觉得可爱。 薛莹正想回他,就听孔氏说道:“你还小,就不要进去瞧她了,免得过上了病气。” 韩修齐面上有些失落,抬头看看薛莹,见她朝着自己点头,这才乖乖的点了点头,视线却忍不住往里间瞄了又瞄。 里间传出兰姐的咳嗽声,孔氏担心,又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才笑着道:“兰姐嫌药太苦,不乐意吃呢。” 韩修齐正咽下了最后一口红豆糕,闻言从靠背椅上跳了下来,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个荷包,递到了孔氏的跟前道:“三伯母,这是祖母给我的粽子糖,很甜的,二堂姐吃了药,再吃一颗糖就不苦了。” 孔氏神情一滞,对上韩修齐清澈的黑眸,只笑着将那浅绿色的荷包收到了掌中。 兰姐喝了药,又吃了粽子糖,咳嗽声也小了许多,姐弟两个虽不能见面,但也隔着碧纱橱聊了好一会儿。 薛莹见时辰不早了,怕耽误兰姐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孔氏亲自送了两人到门口,外头的雪还没有停,院子里早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丫鬟打了伞迎过来,薛莹正要离去,却听孔氏说道:“五弟妹,我这里有许多兰姐儿不穿的旧衣裳,你若是不嫌弃,改明儿我让丫鬟给你送过去。” 上次薛莹送衣裳去济养院时,还不知道谢氏的忌讳,因此也没瞒着众人,谁知后来被谢氏得知,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如今她只敢偷偷的送,却没想到孔氏竟主动提出要送衣服给她。 “三嫂不忌讳吗?”薛莹并没有回绝孔氏的好意,只是开口道:“母亲知道了,又要生气了。” 孔氏摇了摇头,笑道:“这是做善事,又有什么好忌讳的,如今兰姐正病着,若是能帮到别人,也算是替她积德了。” 薛莹这才点了点头道:“三嫂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替那些孩子们谢谢您。” 孔氏微微一笑,视线却又落到了韩修齐的身上……这孩子的眉眼,的确如下人们所传,和侯爷十分相似……可他们忘了,这府上曾经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与侯爷十分相似。 第51章 他们都说那孩子长得像侯爷 薛莹不是傻子,这样的眸光,任何人瞧见了,也知道孔氏这心中,大约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即便不确定,怀疑肯定是有的,但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信奉看破不说破那一套,打落牙齿和血吞,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薛莹只能装傻,摸了摸韩修齐的脑门道:“齐哥,跟三伯母告辞。” 韩修齐就乖乖的开口道:“三伯母,外面冷,您快进去陪着二堂姐吧。” 孔氏的神思这才收了回来,伸出指尖,就要轻触在韩修齐那张稚气懵懂的圆脸上时,却又缩了回去,只是替他重新理了理系好的斗篷带子。 * 外头北风呼啸。 兰姐已经睡下,孔氏从廊下进来,一言不发,呆呆的在堂屋中坐了片刻,抬起头来,却瞧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松竹纹长袍的年轻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的眉眼,与韩鸿泰有七八分相似,但年纪却年轻的多,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孔氏瞧见他,顿时泪眼婆娑,流泪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说兰姐病了,我回来看看。”男子面带着微笑,冷峻的眉眼也是温柔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就进了里间。 等孔氏反应过来,挽了帘子进到里间,房里却哪有什么男人的身影,只有小丫鬟守着熟睡的兰姐,在一旁点头打着瞌睡。 孔氏脚步虚浮,身子堪堪就后退了两步,差点就要倒下,被身后的老妈妈给扶住了。 “奶奶这是怎么了?”郑妈妈吓的急忙架住了孔氏,扶着她在炕上歪着,忧心道:“一定是昨儿照顾兰姐,一夜没有睡好,奶奶在这里靠一会儿吧。” 孔氏点了点头,眸中的泪已经干了,神色却依然萧瑟,就听郑妈妈继续道:“奶奶……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他们都说那孩子长得像侯爷……” 郑妈妈顿了顿,只咬牙道:“可依老奴看……” “你……你别说了。”孔氏打断了郑妈妈的话,眼泪又缓缓滑落。 “他们都把孩子接回家了,奶奶还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听了亲家太太的话,离了这儿吧!”郑妈妈揪心说道。 然而孔氏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苦笑道:“他们总还顾着我的颜面,要不然也不会让那孩子认到五爷的名下。” 孔氏说着,只闭了闭眼,无奈道:“五爷是什么人,太太疼他疼的眼珠子一样,两年前他的婚事已经不如意了,如今又让他背上私养外室子的名声,这么一算,倒是为了我,毁了他的好名声。” “都到了这个时候,奶奶还说这种话。”郑妈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又道:“这样也好,我瞧着五少奶奶也没有传言中说的那样不堪,对那孩子,倒也亲近,奶奶不肯走,还不是为了兰姐,可兰姐终究是女娃子,将来也是要嫁人的,若她是个男孩,奶奶守着,将来也算有个指望……可……” 郑妈妈说着,似是横下了心一样,咬牙道:“奶奶听说了没有,陈大人到现在还没有娶妻呢……” 孔氏大惊,蓦的就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只牢牢的握住了郑妈妈的手,决然的摇了摇头。 * 清福堂。 老侯夫人用了早膳,两个儿媳都过来请安来了。 谢氏和韩鸿泰一夜无话,在老侯夫人面前也就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老侯夫人已习惯了谢氏在自己跟前应景,因此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拉着陆雁灵和韩妙晴说话。 陆雁灵昨天嘴肿了一天,都没好意思出来见老侯夫人,所以今儿一早就过来请罪来了。 老侯爷只有一个庶女,便是陆雁灵的母亲,她姨娘去的早,因此也是在老侯夫人身边长大的,陆雁灵虽然不是老侯夫人的嫡亲外孙女,倒也亲近。 “外祖母,我娘临死的时候还念着你呢,说她不能在你跟前尽孝了,让我无论如何,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你。”陆雁灵想起母亲来,眼眶顿时通红,伤心的埋到了老侯夫人的膝头。 老侯夫人也跟着心疼了起来,一边念着她母亲的好,一边安慰她。 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经习惯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是难免的,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 一旁的谢氏就满脸不屑的扫了陆雁灵一眼。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想做老太太的孙媳妇,这样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了。 谢氏也不戳穿她,她这种小伎俩,也骗不了老太太。 “雁灵如今也不小了吧,可曾定下了人家了?”三太太怕老太太伤心,故意岔开话题。 陆雁灵哭的眼眶通红,闻言脸颊却瞬间红了起来,摇了摇头道:“父亲军务繁忙,还不曾提及此事……”她说着,忍不住将视线往谢氏那边瞟了瞟。 老太太却没瞧见她的小动作,一时来了兴致,只抬头对沈氏道:“我记得你娘家有几个侄儿,都娶亲了没有?你娘家子侄众多,帮雁灵物色物色……” 沈氏早已经把谢氏和陆雁灵的表情都给看在了眼中,两人想什么她也心知肚明,因此只笑着道:“老太太吩咐了,我自然照办,我这才回京城,过几日还有好几场应酬要去,到时候一定帮外甥女好好留意……” 果然……谢氏听了这话,面上就多了几分欢喜,更是自谦道:“还是三弟妹疼爱外甥女,我就没想到这一层。” 陆雁灵的伤心劲儿才过去,又剩下了郁闷劲儿了。 韩妙晴还以为她怕羞了,拉着她的手道:“表姐,我们去次间说话。” 陆雁灵不情不愿的被韩妙晴给拉走了。 屋里正热闹着,丫鬟进来回话说:“二少奶奶和五少奶奶过来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孔氏也打发了一个丫鬟过来,说兰姐病了,她怕把病气带到清福堂来,所以今日就不过来了,老太太又打发了丫鬟去清安堂看望兰姐。 这里薛莹牵着韩修齐、刘氏带着芯姐和博哥,已经从庑廊下走了过来。 第52章 嫡庶大课堂 老太太一回来,整个武定侯府都热闹了起来,刘氏向来是个嘴巧的,一进门就笑着道:“昨儿老太太一回来,晚上就下起了大雪来,可见老太太回来的巧,连老天爷都挑着日子下雪呢!” “我哪有那么大的福分,不过就是赶巧罢了。”老侯夫人笑着,见三孩子脸都冻得猴屁股一样,只心疼道:“快去次间暖和,你们两位姑母也在里面呢!” 薛莹就松了韩修齐的手让他自己走。 丫鬟过来替她们解了斗篷,露出穿在里头的夹袄。 薛莹穿了一件小狐狸毛的对襟褂子,一圈绒毛围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漂亮的能发光一样。 “你这件褂子好看,就是这毛色有些杂,我有一件银狐毛的,等我让丫鬟找出来,你拿去改一件小袄,穿着肯定好看。”老侯夫人笑着说道。 薛莹有些受宠若惊,急忙道:“哪能要老太太的东西……” 老人家却很有兴致,笑着道:“好东西就是要拿出来穿的,都藏着掖着,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她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笑了起来,挽尊道:“算了,就当我便宜你了。” 薛莹便不好意思回绝,点头道:“那我就谢谢祖母了。” 丫鬟正好奉了茶来,薛莹就笑着捧了一盏茶递给老太太,举手投足之间,昨日的那只和田玉龙凤戏珠镯子便在手腕间若隐若现。 薛莹本不想戴的,可又觉得老人家送的东西,她连戴都不戴就收起来了,似乎有些失礼。 况且……之前她见孔氏也戴过几回的,总归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 老太太见她戴着镯子,果然高兴,只笑着道:“这玉色正配你,瞧瞧你这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这大概也是薛家女能在宫中盛宠不衰的理由吧。 谢氏和沈氏的面上都淡淡的,这一对镯子的来处她们都知道,谢氏出身高贵,不屑争这些东西;而沈氏有自知之明,知道争了没用,三老爷作为老侯夫人的亲生儿子,老太太对她已经不错了。 但刘氏哪里知道这些……瞧见孔氏手上有的镯子,如今薛莹手上也有,忽然一股子闷气涌上胸口,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那莹润的玉色,戴在薛莹白玉一样的手腕上,越发就显得刺眼了起来。 刘氏眉心微蹙,捏着帕子的指尖狠狠的绞了绞,就听门外有小丫鬟说话道:“老姨奶奶,太太和少奶奶们都来了,老太太说,今儿不用你服侍,你一路上也辛苦了,让你多休息几日。” 罗姨娘却还是进来了,恭敬的站在老侯夫人的身后,眉心低垂,仿佛这房里的热闹与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刘氏心中的怒火就更甚了,她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去,竟瞧见博哥从次间冲了出来,走到了罗姨娘的跟前,抬起头一脸正色问道:“小姑姑说,你才是我的亲祖母,这是真的吗?” 罗姨娘淡漠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小男孩。 韩妙晴跟在博哥的身后,被长辈们这么一眼看过来,面上顿时就多了几分心虚,只支支吾吾道:“他……他说二伯母偏心齐哥……我就……我就跟他说……二伯母……又不是他的亲祖母……” 她是三老爷和沈氏的嫡幼女,掌上明珠一般,从小娇生惯养惯了,说话自然就没那么多忌讳。 沈氏气得狠狠的瞪了韩妙晴一眼,倒是老太太神情依旧淡定,语气淡然的同韩妙晴道:“你只同他说了一层道理,又不说另一层,他是小孩子,哪里能懂这些,倒是闹出笑话来了。” * 薛莹就这样,被迫上了一节封建主义,嫡庶理论大课堂。 直到博哥听明白了意思,梗着脖子,在谢氏跟前磕头认错,小脸涨得通红的去偷看罗姨娘那张苍白的脸时,薛莹还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谢氏则高高在上的睨着博哥,以及博哥身侧的刘氏,脸上端起了“宽和”的笑容,淡淡道:“博哥还小,不懂也是有的,以后就懂了,你做母亲的,要好好教他。” 刘氏早已经面红耳赤,只是一味的点头,低垂的眼眸中却满是不甘。 薛莹瞧见博哥眼眶里含着泪,她扭头不忍再看,就见韩修齐站在次间的帘子后面,一脸惶惑的看着外头的一切。 房里很快又有了欢声笑语,对于大人来说,这不过就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孩子们似乎反倒拘谨了起来,沈氏坐了片刻,便领着韩妙晴起身告辞了。 捅出这样的篓子来,她回去必定是要好好教训她一番的,只怪自己平时太纵容她了,宠得她有些无法无天了。 刘氏面上无光,更是恨得马上消失,因此也很快就走了。 谢氏本就是过来应景的,自然也不会久留…… 不过片刻的功夫,热闹的清福堂顿时就只剩下了薛莹一人。 老侯夫人往窗外看了一眼,感叹道:“这么大的雪,也留不住他们的脚步。” 她转头时看见薛莹,想起她也是家中的庶女,便开口道:“听说你们家不重这些规矩,你父亲待你们姐妹几个都一视同仁?” 薛莹如实回道:“我嫡母不好生养,父亲没有迎娶继母之前,膝下只有我和长姐两个闺女,因此格外疼爱。” 老人家就点头道:“还是你的命好……” 她笑着,看着外头的雪,不知为何,薛莹只觉得她那慈和的笑中,多多少少有些伤感。 薛莹就坐下来陪着老太太聊天,老人家很健谈,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韩烨的身上。 “老五这孩子,就是老实听话,从小谁的意思都不敢忤逆,他母亲让他考科举,他就考科举,他父亲说大丈夫不能不建功立业,让他入伍从军,他就一早上卯时不到就起来练功,文武功课都不落下。”老侯夫人说着,眼眸中难掩几分心疼。 “面上听话,骨子里只怕未必吧?”薛莹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53章 齐哥的心事 老太太知道他们两人之前有过那么些嫌隙,因此只笑着道:“人不都是这样吗?想着把面上功夫做足了就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说得……就让薛莹感到有几分心虚了,她现在陪着老太太在这里闲聊尽孝,可不也是听了韩烨的话,来做表面功夫的吗…… 薛莹尴尬的笑了笑,一时不知道说啥好,想了想才道:“你老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吧,他在家总跟闷葫芦一样,话也不多说两句……” 聊起这个来,老太太总算有了些兴致,只点头道:“他啊……他小时候瘦弱的很,她娘生他的时候是难产,差点没养活,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了点,又遇上了人贩子,整整丢了大半个月,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孩子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没想到他竟自己跑了回来。” “竟还有这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起过呢。”薛莹心下唏嘘,没想到韩烨看着天之骄子一般,小时候竟然也遭遇过这么多的波折,这要是让徐妈妈知道了,一准又要让她对他好一些。 薛莹忍不住蹙了蹙眉心,就见老太太转头看着她,笑道:“他是家里的老幺,按说是最应该享福的那一个,谁知道竟什么福都没享过,以后你可要多心疼心疼他。” “我……”薛莹一时尴尬,但又不想就这么让老太太失望了,只低着头道:“我知道了。” * 外头的雪下的愈发大了。 从清福堂出来,原本扫过雪的甬道又积了薄薄一层雪花,刘氏在前头走的飞快,打伞的丫鬟已跟不上她的脚步,忽然间她脚下一滑,身子就往一旁倒了下去,跌坐在湿哒哒的青石板上。 芯姐和博哥都跟在她的身后,见状只急忙跑上前去。 刘氏抬起头来,看见博哥那张依旧懵懂却透着几分委屈的脸,忽然间怒从心来,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在他稚嫩的脸上。 那响亮的巴掌声在静谧的雪落声中尤为刺耳,博哥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刘氏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扶着丫鬟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奶奶心里不痛快,何必拿大少爷出气呢。” 回了清源堂,刘氏的心绪才算稍稍平静了一会儿,赵妈妈端了一盏红糖姜茶送上来,瞧见刘氏眼眶红红的,只劝慰道:“大少爷也是受了人挑唆,才弄出这么一回来,奶奶又打他……” 刘氏刚刚只是一时气急,这会在早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听了这话,只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只是气不过,博哥好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也该比那来路不明的臭小子强些,可如今倒好,那孩子处处压博哥一头,让我心里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那也不能拿孩子撒气……”赵妈妈说着,只四下里扫了一眼,见厅中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凑到刘氏的耳边,低低的耳语了几句。 “你……你说什么?”还没等她的话说完,刘氏面上神色突变,只抬头问道:“外头真的是这么传的?” 赵妈妈点点头,一脸诚惶诚恐,小声道:“下人们都这么传,依我看……这孩子多半就是侯爷的……侯爷怕太太不肯认这个孩子,才说是五爷的,这样一来,隔了一辈,太太也没法再说什么……” 刘氏发了一通邪火,此时业已平静,只端着热姜汤喝了一口,依旧眉心微蹙。 打从韩修齐刚回侯府,她就觉得这孩子面善的很,可唯独跟韩烨算不上十分相像,如今一想,可不就是像韩鸿泰嘛? “太太知道这事儿吗?”刘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挑眉问道。 “谁敢在太太跟前说这个,那不是不要命了吗?”赵妈妈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 晚上韩烨是吃过了晚饭才回来的。 外头的雪早已经停了,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经历了今早清福堂的事情,韩修齐一整天都蔫嗒嗒的,薛莹就带着他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他才又高兴了起来。 晚膳也吃了不少,只是才吃完不久,就闹着困了,让徐妈妈带着他洗漱睡觉去了。 薛莹进房看时,韩修齐已经睡在了被窝里,一双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徐妈妈正哄他睡觉,见他还滴溜着眼珠子,便假装嗔怒道:“二少爷不是说困了吗?怎么还不睡觉,一会儿虎姑婆可要来抓人了。” “祖父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虎姑婆,都是大人编了骗小孩子的。”韩修齐慢吞吞的开口,情绪似乎又有些低落。 “……”徐妈妈无奈,小孩子太精了就是不好,都骗不过去了,徐妈妈叹了一口气,转头瞧见薛莹来了,只起身迎道:“奶奶来了,二少爷还不肯睡呢!” 韩修齐在被窝里拱了一下,想伸手又怕着凉,便乖乖的窝在里头喊了一声:“娘亲”。 薛莹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见他垂着眸子不看自己,只开口问道:“齐哥怎么了?为什么还不睡觉。” 孩子还太小,完全不懂怎么隐藏情绪,薛莹低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纤长的睫毛,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颊。 “娘亲是不是也不是我的亲生娘亲?”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韩修齐抬起头来问道,乌黑的眸中莹着水光,既委屈又倔强。 薛莹把他说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边,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却反而轻松了几分,问他道:“你以前怎么不问我呢?” “以前……以前我不知道。”韩修齐眨了眨眼,老实说道:“是大堂姐说的,娘亲不是我的亲娘,小姑也说了……娘亲现在才十八岁,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儿子……” 韩修齐说完,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小身子都在被窝里发颤了。 薛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几分,就说今儿一早在清福堂里,韩修齐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她还以为是因为博哥的事情吓到了,却没有想到……他心里还装着这样一件事情。 “你大堂姐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你的生母……”薛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件事情要和韩修齐说清楚比较好,便索性将他裹着被子从床上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搂着他道:“可是……齐哥会因为娘亲不是你的生母,就不喜欢娘亲了吗?” 韩修齐的脑袋顿时晃得跟拨浪鼓一样,哭得一抽一抽道:“我喜欢娘亲的。” “既然喜欢,那你就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知道吗?”薛莹只安慰他道。 第54章 借酒装疯 韩修齐似懂非懂,一本正经的点头,他玩了一下午早已经累了,方才又哭了一阵子,这会子眼皮都快粘一起了,薛莹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掖好了被子,轻轻的拍了几下,韩修齐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小男孩均匀的呼吸声,薛莹从床沿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就听徐妈妈在耳边道:“奶奶,二少爷这可真是人小心大,亏他憋了这一整天才说出来。” 徐妈妈又瞧了一眼韩修齐,见他这会儿睡的安稳,正打算亲自送薛莹出去,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丫鬟往里回话道:“奶奶,五爷回来了。” 丫鬟打了帘子引薛莹出来,就让她瞧见正从抄手游廊走过来的韩烨。 韩修齐这一处房间在东厢,同正房连着抄手游廊,因为路程近,薛莹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披斗篷,此时她忽然从暖融融的房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便忍不住就打了个冷颤。 她正哆嗦着要往正房去,忽然间身上一暖,带着男人暖热体温的斗篷披到肩头,让她忍不住抬了抬头。 “穿这么一点就出来了,寻常你是怎么教训我的?”韩烨的手还搭在薛莹的肩头,稍稍用力的往自己身侧揽了揽,薛莹就不由自主的靠到了他的怀中。 男人身上热力四射,倒是让薛莹并不觉得十分排斥,安静的站在他的身侧。 “就一段路……”薛莹回了他一句,鼻息间传来浓重的酒气,她蹙了蹙眉心,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喝酒了?” 之前有伤在身,自然是滴酒不沾的,后来虽然好了,但也没见他喝过酒,薛莹甚至以为,韩烨并不会喝酒。 韩烨点点头道:“老爷子在,没喝多少,他比我喝得更多……” 没喝多少一身酒气? 薛莹有些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正想数落他两句,扭头却见他的大掌还按在自己的肩头,尾指末端那粉色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心里无端就柔软了几分,薛莹转头吩咐丫鬟道:“疏月,让厨房熬一碗醒酒汤来。”她顿了顿,又继续道:“熬两碗吧。” 看谢氏对自家公公那态度,怕是难有醒酒汤喝的,她让厨房先预备着,若是那边需要,也省的耽误时间现熬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正房,薛莹解了韩烨的斗篷,韩烨独自进了次间,往临窗的大炕上靠着,微阖眼眸,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薛莹这才看清他面色驼红,看来他这“没喝多少”还真是不算少了。 流云已经打了热水进来,绞了热热的帕子送到薛莹的跟前,即便韩烨这会子老实的躺在那里,她们也不敢亲自上手的。 薛莹叹了一口气,接了流云手中的帕子,拍散了热气,这才往韩烨的脸上贴了上去。 韩烨并没有睡沉,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觉,蓦然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薛莹那双潋滟生辉的眸子。 手腕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一样,薛莹还没来得及挣脱,身子一歪,早已经被韩烨拉到了炕上。 下一秒便是天昏地暗的翻转,薛莹惊呼了一声,男子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已扑面而来,霸道又强势的撬开了她的唇瓣。 “呜,你做……”薛莹的话还没说完,唇瓣却已经被韩烨给堵住了。 喝醉酒的人并不懂如何掌控力度,薛莹睁大了眼睛反复挣扎,而韩烨却早已闭上了眸子,专注于这个幽深又绵长的吻中。 手腕怎么挣都挣不开他的辖制,薛莹气的都要翻白眼了,挂在炕下的双腿也没个支撑,扭动的身子似乎只能起到反作用。 薛莹索性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的轻颤了起来。 成年人最难控制的莫过于此,即使韩烨的吻稍显生涩,但还是勾起了她一丝丝的情欲,头脑都似有些混沌。 一个绵长又青涩的吻终于过去,薛莹轻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喝醉了。”对上韩烨那双如深潭一样的黑眸,薛莹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韩烨满脸通红,湿润的眼尾透着一丝丝的红晕,视线在薛莹的脸上有着片刻的游移,一抬头却看见那双被他禁锢在头顶,早已经掐得通红的手腕…… 神思一下子就清醒了起来,韩烨松开了薛莹的手腕,有些颓然的躺在一旁,单手盖住了前额。 薛莹已经从炕上坐了起来,手指轻按过被韩烨掐红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 心中轻叹:好好的男人,为什么要喝酒呢…… 韩烨便悄悄的从手缝中偷看着薛莹的动作。 丫鬟早已经在两人缠绵的时候退了出去,此时房里就他们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莹才转头看了韩烨一眼,见他仍旧眉心微蹙,大掌按在额头上,似是十分难受的样子。 心里有再多的气,此时也不好发作了,薛莹叹了叹,无奈道:“喝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些吧。” 喝醉酒的人通常会断片儿,也许明天一早,韩烨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你先躺着,醒酒汤一会儿就熬好了。” 韩烨轻轻的“嗯”了一声,有些瓮瓮的,脑子却已清明了几分…… 他今日实在没有喝多少酒,不过就是在回来之前,又灌了一杯,这才弄出了这满身的酒气。 他也不想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才能让这个女人靠近一些,他只是忍不住了而已。 可一旦走出了这第一步,往后的每一步都成了心魔一样。 那柔软的唇、那动人的曲线、那惑人的馨香,简直就是点燃草原的星星之火。 如今他这样平躺着,更是把自己的欲望展露无疑。 幸好薛莹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快她就起身去了外间,命丫鬟打水进来。 等薛莹从净房出来的时候,韩烨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一时有些尴尬。 薛莹扫了他一眼,回里间的梳妆台前拆起发髻。 不多时,便有丫鬟进来回话道:“奶奶,醒酒汤熬好了。” “放下吧。”薛莹回了一句,起身从里间出来。 茶几上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韩烨却还是躺在那里不动。 “冤家。”薛莹摇了摇头,咬牙切齿的憋出两个字来,亲自端了醒酒汤送到了他的跟前。 韩烨这才坐了起来,伸手接过,抬起头一饮而尽。 明明还是有些生气的,可瞧见他这么一口气就灌下了汤药,又觉得这时候跟他置气,好没意思。 薛莹便伸手夺了韩烨掌心早已空了的药碗。 韩烨一低头,就瞧见了薛莹原先那一双莹白的皓腕,此时早已是又红又肿。 第55章 奶奶的病,只有五爷能治 韩烨惊的抬起头来,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又让他瞧见,薛莹原本那双水润粉嫩的唇瓣,此时也是又红又肿。 “……”韩烨早已经呆住,心道无怪乎古人一写到男女之事,就会用到蹂躏、糟蹋等词语…… 薛莹如今这模样,实在像是被自己给…… 韩烨不敢再想,原先就泛红的脸越发烫了几分。 场面一度又尴尬了几分…… 最后还是薛莹先一本正经的开口道:“以后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的。” 若是一点怒意也不表达,就怕这家伙变本加厉,毕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 可若是斤斤计较,将来两人见面都尴尬,这戏也难再演下去了,薛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给韩烨一个口头警告,以观后效。 倘若他以后还敢再犯,那就不能怪她翻脸不认人了。 然而这一晚上薛莹却睡得很不安稳。 竟梦见了她和韩烨在炕上没有进行下去的事情。 薛莹被自己的梦吓了一跳,恍然睁开眸子,外头的天还没有亮。 小腹一阵胀痛,紧接着就是湿淋淋的液体浸透了床褥,薛莹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按住了腰,挣扎着想要从炕上起来。 她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惊醒了睡在床上的韩烨,韩烨打了帐子起身,几步走到薛莹的炕前,见她蜷缩在炕上,一脸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姨妈来了……”薛莹疼的头昏脑涨,有气无力回了韩烨一句。 “……啊?” 对上韩烨茫然的表情,薛莹恍然反应过来,只忍着疼道:“我……我月事来了,有些难受。” 最近本就天冷,再加上今日下午为了哄韩修齐高兴,她在雪地里也玩了老半天,手脚都冻得僵僵的,这回只怕是有得折腾了。 “那……要怎么办?”即便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探花郎,遇上这样的情况,似乎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呜……你……你先去喊疏月起来,让她叫小丫鬟去厨房打热水,再送个汤婆子过来。”薛莹脸色惨白,说话有气无力,和她白天神气活现的样子判若两人。 韩烨闻言,披上斗篷去了外间,让守夜的婆子去叫丫鬟,等他再进来的时候,忽然就掀开了被子,拱入薛莹的被窝里,温热的大掌探到了薛莹小腹处,轻轻的揉按着。 大炕宽阔,睡上几个人都不嫌挤的,只是忽然被韩烨抱在怀中,还是让薛莹僵了一下。 更别提身下的被褥,还有她弄脏的地方。 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感觉到怀中人僵硬的身躯,韩烨此时倒是心无杂念,只单手撑着脑门,单手替薛莹按摩着,蹙眉道:“你这个人,这时候还拘谨些什么?” 她的小腹很凉,但韩烨的掌心却很热。 他的身子更是热力四射,甚至比身下的火炕还热,是一种带着活力的有血有肉的热。 薛莹忍不住往他怀中靠了靠。 她可不敢说自己方才梦见了什么,但一想起方才的梦,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多了几分血色。 疏月从外间抱着汤婆子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薛莹微阖着眼眸,正安静的缩在了韩烨的怀中。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就愣住了,一时都不知道怀里的汤婆子要往哪儿放。 韩烨便翻身从炕上起来,接了她手中的汤婆子,摆到了薛莹的脚底处。 身上和脚底都暖和了起来,薛莹缓了一阵子,已经没那么难受了,这才对韩烨道:“你继续睡吧,我还要起来洗漱……” 然而韩烨却还是一动不动的杵着,眉眼中似乎很是担忧,薛莹见他没有半点要去睡的意思,只无奈道:“你要是不想睡,就先把衣服穿起来。” 这大冷的天,身上就披个斗篷,他自己作病了也就算了,万一传染给自己,那岂不是完蛋…… 经过疫情洗礼的薛莹深刻的懂得一个道理:要做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 韩烨点了点头,转身去屏风上取了衣裳,三下五除二就穿戴了整齐。 这里疏月也已经扶着薛莹坐了起来,徐妈妈从房里赶了过来,进门就问道:“奶奶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薛莹点了点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只哀求道:“妈妈快帮我去熬一碗药来,可难受死我了。” “这药可不能多吃!”徐妈妈义正词严的回绝了,还想再多劝薛莹几句,瞧见韩烨也在屋子里站着呢,顿时就收了声,小声劝说:“大夫说了,那药喝多了会上瘾的,奶奶你先洗了睡下,实在疼狠了,我再让厨房的人熬来。” 古代没有止痛药,薛莹疼得熬不住的时候,大夫便给了她一个方子,里头有一味草药,大夫特意嘱咐了,不能多喝,只能疼得熬不住的时候,偶尔喝一回。 “妈妈你就心疼心疼我吧……”薛莹一听这话,也顾不得韩烨在场,眼泪哗啦啦就落了下来:“我就喝一碗,一碗成吗?”什么都能忍,这姨妈疼她可真是忍不了啊! “这……”徐妈妈见自己劝不住,偷偷瞄了韩烨一眼,似是在征求他的意思,却听他开口说道:“什么药,先给你们奶奶熬一碗来再说。” 见韩烨都这么说了,徐妈妈也只好点了点头。 药总算是有了着落,薛莹擦了擦泪,由丫鬟扶着去净房洗漱去了。 瞧见薛莹走了,徐妈妈这才忍不住对韩烨道:“五爷可别纵着奶奶,大夫说了,这药是不能多喝的……” 韩烨听她们说了那么多,自然也猜出这是一味什么药方了。 他在军中多年,也常见军医开了这药方给重伤的将士止疼,可若是控制不好用量,很容易把人喂成瘾君子。他之前受伤时候,军医给的药方里,就有那一味东西,他只有在疼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让唐荣熬一碗来喝。 他只是没有想到……女人来月事也会这样疼?疼到需要靠喝这个来缓解? 韩烨心中疑惑,瞧见徐妈妈出门,便悄悄的跟在了她身后。 “徐妈妈,她每次来月事都是这般?”韩烨有些好奇问道。 “也不是,夏天会好些,冬天若是受了凉,就会难受些。”徐妈妈只老实交代道:“今儿二少爷不开心,奶奶陪着他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估计是受了寒,这才又发作起来……” “以前可曾请大夫根治过?”韩烨只继续问道。 徐妈妈看看韩烨,见他一脸紧张的模样,倒不像是在作假,忽然就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治过,怎么没治过……只是人家大夫说了……这病大多都是姑娘家才有,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也就好了……如今姑娘眼瞅着就进门两年多了,若还是请大夫来治这病……” 传出去了,谁的脸上也没光啊! 徐妈妈是薛莹的奶娘,从小可劲疼着,比亲闺女还亲,如今瞧见他们两个面上看着你敬我、我敬你的,却老不圆房,心里哪有不着急的道理。 “五爷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这些道理原该比我们老人家懂得多……奶奶这病,就只有您能治了,您要是真心疼咱奶奶,就该……”徐妈妈到底不敢在韩烨跟前说的太露骨了,终究没把话说全,兀自叹道:“我还是先给奶奶熬药去,把眼前的这一关过了再说……” 外间里,韩烨已全然明白了徐妈妈话中的意思……见老人家踩着小碎步飞快的走了,只失了好片刻的神。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治病这件事情,要不然他今日也不会借酒装疯……使出这样的把戏,可若是这一切并不是薛莹心甘情愿的,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既答应了她和离的要求,就该尊重她的决定,保住她的完璧之身,又何必去做哪些始乱终弃之事? 韩烨忽然对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的不齿。 第56章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喝过了止疼的汤药,薛莹这一觉睡的极长,午后韩烨回清嘉堂的时候,她还没有醒过来。 “你们奶奶起来吃过东西了没有?”韩烨在炕前站了一会儿,见薛莹还没有要醒的样子,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 “奶奶还没醒过,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不过东西都在耳房温着,奶奶醒了就有的吃。”疏月只恭恭敬敬的开口回道。 韩烨寻常不苟言笑,也从不使唤丫鬟,大家见了他难免都有些大气不敢喘。 “睡到现在都还没醒吗?”韩烨越发就担心了几分,昨晚那药方他问徐妈妈拿来看了一眼,里头除了有止疼的药材,还有好几味是安神催眠的,就怕药效太重,让薛莹睡过头了。 他正打算上前把薛莹喊醒,却见疏月一脸紧张的拦在他跟前。 “五爷可千万别把奶奶喊醒……”疏月壮了壮胆子,开口说道:“奶奶说,睡着了就不疼了,若是醒了又疼得睡不着,所以但凡奶奶犯病,从不让我们喊她的,只有醒了才吃东西,说是……等睡过了这两日也就好了……” “……”韩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谬论,却一下子也不知道从何反驳,但原本想要叫醒她的心思到底还是歇了。 瞧见炕上那人苍白的脸色,韩烨到底有些不放心,敛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药效早已经过了,薛莹本就睡的不甚安稳,又听见耳边叽叽咕咕的声音,早就醒了。 如今见韩烨竟还在炕延上守着,倒像是自己生了场大病一样,便装不住了,索性就睁开了眼睛,无奈道:“我醒了。” “奶奶醒了,那我去把熬好的红糖粥拿来给奶奶吃。”疏月见薛莹醒了,终于不用她独自面对韩烨的冷脸,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就要去张罗吃食。 薛莹这会子却没有什么食欲,她来月事东西向来就吃的少,一来是没胃口,二来是吃多了会犯恶心。 这也是让薛莹最郁闷的地方,这原身皮囊好、家世也好,奈何这身子骨,纸糊一样,她虽然前世在现代是英年早逝的,但至少来姨妈也不曾如此折腾…… 薛莹想从炕上起来,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好在韩烨扶了她一把,还拿了一个大红猩猩毡的大迎枕靠在了她的身后。 “我现在还不想吃东西,先打些热水来,让我擦把脸吧……”薛莹蔫蔫的开口,这时候她也顾不着形象了,抬头扫了一眼在炕上坐着的韩烨,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五军都护府离侯府并不近,寻常韩烨回府的时候,都已是掌灯时分了。 “嗯……昨晚喝多了,今日有些难受,就早些回来了。”韩烨只随口说道。 “你还知道难受……”薛莹刺了他一句,见它低着头不说话,只故意问道:“那……今儿酒醒了吗?” “早就醒了。”一想到昨夜在这炕上发生的事情,韩烨颇有些心虚,只低着头不再说话。 看样子……昨晚的事情,他这是……不记得了? 薛莹见他一脸正色的模样,完全没有任何酒后冒失的自责,心里不知为何,又有那么点生气……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罢了罢了……不记得最好,免得以后尴尬。 薛莹勉强安慰了自己几句,可面上的表情却还是不太好看。 韩烨一时间也猜不透她的心思,但还是能看出来,她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就像她昨晚说的:如果再犯,她可要生气的。 看来以后这种自作聪明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要不……你还是吃点东西吧,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韩烨依旧心虚,便小心翼翼的哄着她问道。 薛莹不过就是有些小郁闷,很快就跟自己和解了,但她身上难受,所以还是没胃口,因此只摇摇头道:“我不想吃。” 这在韩烨看来,分明就是跟自己闹脾气呢。 韩烨表示担忧道:“不吃东西没力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莹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身子一歪,“哇”的一下,就吐了韩烨一身…… 两个人同时都惊呆了…… 薛莹吐的双眸通红,瞧见韩烨满是脏污的袍子,急忙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韩烨哪里还管这些,见她实在难受,忙伸手帮她顺背,薛莹就吐得更厉害了。 这一下子,炕上的被褥,身上的衣裳,全弄脏了。 丫鬟们听见动静,忙进来服侍,韩烨已经脱下了外袍,抱着薛莹往碧纱橱中的拔步床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她…… 他原不知道,女人的身体,是可以这样柔弱无骨的。 而且这轻飘飘的分量……他是真的怀疑,薛莹只怕比韩修齐也重不了多少吧? 薛莹此时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整张脸都埋在韩烨的胸口。 脱去了外袍的男人,胸口的温度也是滚热的,她靠得近了,几乎都能听见他胸腔中那激荡的心跳声。 “你成天让我保养身子,这就是你精心保养过的身子?”韩烨把薛莹放下,掀了被子帮她盖好,蹙眉看着她那张苍白泛灰的脸。 “就因为身子不好,才要保养啊……”薛莹只一脸无奈道。 韩烨:“……” * 漱了口洗了脸,才吃了几口粥,薛莹忍不住疼,又吩咐丫鬟去熬了一碗药过来。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变成瘾君子了…… 也不知道那大夫说的话真的假的,难道有了夫妻生活,真的可以根治痛经? 薛莹身无可恋的靠在床头,等着丫鬟送药过来,偶尔睁眼看见韩烨还在床沿上坐着,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顿时就生出一种心如死灰的感受。 要是为了治疗痛经就把自己给交代了,那她可真是丢了千千万万穿越女的脸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跟前杵着?”薛莹想了想,觉得一定是因为韩烨老在自己跟前晃悠,所以她才会生出那样灭绝人寰的想法。 这要是在现代,就韩烨这皮囊,她肯定得给他按倒多少次了。 第57章 报恩 然而韩烨却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任何问题,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受伤的时候,你也曾这般照顾过我。” “所以……你当这是在报恩吗?”发现跟他说不通,薛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丫鬟正好送药过来,薛莹顿时就两眼放光,恨不得接了药就要灌下去,然而药碗却被韩烨先抢了过去。 “这个药不能多喝。”韩烨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 薛莹哪有闲工夫跟他磨牙,只老实的点头道:“喝完这一碗,就不喝了。” 韩烨见她一脸乖顺的模样,不似在说假话,这才把药碗递了过去。 药液中有安眠的成分,薛莹很快就睡着了,可到了下半夜,房里的炭炉就不似先前那么暖和了。 她昨晚睡在了炕上,因此并不觉得冷,可如今在床上,房里一冷,这床上就更冷了,睡梦中的薛莹不自觉的就像龙虾一样蜷缩了起来。 韩烨并没有睡下,人还在她床前守着,见她冷得瑟瑟发抖,却因为药力的关系并没有醒过来,心下一横,脱了外袍,便钻进了薛莹的被窝中。 男人的身体热力四射,就跟个大号的汤婆子似的,薛莹虽然没醒过来,可身子却条件反射似的贴了上去。 韩烨呼吸渐促,身体僵硬的维持和薛莹仅剩的距离,最后却还是没能坚持到底,伸出了大掌,将薛莹纤瘦的身子往怀中按了按。 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春日,这一觉薛莹睡的很沉,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天亮了。 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就瞧见脚榻上睡着个人,身上只盖了半条薄被,露出俊朗的侧颜来。 察觉出薛莹有睡醒的迹象,韩烨早已先一步,从被窝中爬了出来。 薛莹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脚踏上“还没醒过来”的人,伸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道:“起来。” 幸好房里放着几个炭炉,要不然这一夜地上睡下来,准生病不可。 韩烨便装作被人唤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从脚踏上坐起来,对上了薛莹那双雾蒙蒙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 但细看之下,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 “我不过就是小问题,你这么衣不解带的服侍,我可承受不起。”薛莹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报恩。”韩烨面不改色的说了两个字出来,不等薛莹反应过来,人已经从脚踏上站起来。 外头天已经亮了,连雪都化的差不多了。 薛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醒悟过来,忍不住就轻哼了一声。 韩烨这人,看着宽厚大度,其实小心眼的很,她昨天就是随口说说的,他就给记住了! 但今日她睡饱了,心情好,并不打算跟他计较。 薛莹伸了个懒腰,摸了摸仍旧暖和的被窝,心中颇有些自得。 看来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虚到那个程度嘛…… 她正想下床走动走动,肚子却咕噜噜的唱起了空城计。 从昨儿天还没黑到现在,她才吃了两口粥,这会子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韩烨此时已经穿好了外袍,去外间喊人。 不过片刻,丫鬟们就送了热水进来。 薛莹起身去净房洗漱,等她梳洗完毕从里面出来,炕头的小茶几上已摆满了吃食。 韩烨也洗过了脸,敛袍坐在薛莹的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一只水晶烧麦,薛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鬼使神差一般,夹起了放在自己跟前的三鲜蒸饺,放到了韩烨跟前的碟子里。 等她松开筷子的时候,才想起这么做有些突兀…… 武定侯府向来最重规矩,她陪着谢氏吃过几次饭,从没见过有帮别人夹菜的,除了……那个拿公筷负责帮人布菜的丫鬟。 “……”此时后悔已来不及了,薛莹颇觉有几分尴尬,却见韩烨若无其事的夹起了碟子里的蒸饺,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守在两人身侧的丫鬟见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薛莹吃了点当归红糖燕窝粥,本来是不想再吃了,可瞧见韩烨吃的那么香,就忍不住也吃了一个蒸饺,又见他跟前的水晶烧麦似乎不错,便也贪嘴吃了一个。 “呃……”等她觉得有些撑的时候,竟一时没忍住,打了一个饱嗝…… 即便是并不十分把餐桌礼仪放在心上的薛莹,此时也尴尬的有些无地自容,内心忍不住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好在韩烨终究是侯府世子,德行卓然,完全没有要取笑她的意思,见她表情郁闷,还安慰她道:“你饿了一整天了,一下子吃这么多,自然会难受,下地消消食就好了。” * 薛莹在清嘉堂躺了几日,最难熬的那几天总算过去了。 但她素来不喜欢走动,因此每日里除了去清福堂陪着老侯夫人说说话,也就没有什么别的运动了。 这日难得朝廷休沐,父子俩却一早就不见了人影,女眷们都过来清福堂给老侯夫人请安,兰姐的病也已经好了,跟着孔氏一起过来,几日不见,小丫头下巴都尖了几分。 老太太拉着兰姐说话,见她小脸都瘦了,心疼的什么似的,又见孔氏最近辛苦,也跟着清减了不少,又是一番安慰。 等众人都寒暄过了,谢氏这才同老太太商量道:“我想着,老太太几年没回京了,下个月正是六十六的寿辰,虽不是整寿,却也是逢了三六九的大寿,还该摆上几桌才是。”谢氏脸上摆着温婉的笑,一派贤儿媳的模样,继续说道:“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侯爷的意思……” 韩鸿泰一向孝顺老侯夫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因为谢氏的原因,这几年他们母子俩也是聚少离多。 谢氏素来重脸面,这些场面上的光彩,她也乐的做做样子。 “你们有这个心也就够了,只是我这一把年纪,也不想折腾了,月底是老侯爷的忌日,我要去净慈寺住几日,你帮我把这个事情安排好就成了;还有下个月是晴丫头及笄,你帮我替她摆两桌,也算是家里热闹过了。”老侯夫人想了想,只开口说道。 谢氏面上笑容不变,心里也只淡淡的,替老太太摆寿宴,无非就是告知京城的众人,武定侯府的老夫人回京了,如今老侯夫人既然不肯办寿宴,那替韩妙晴摆及笄宴,也是一样的效果。 第58章 体育锻炼 “母亲可别这么说……”坐在谢氏下首的沈氏却推辞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当得起,我替她张罗就成了,不必麻烦二嫂。” “她当不起,那咱们侯府也没有人当得起了。”老侯夫人笑笑,接着道:“这原是该的。” 武定侯府人丁不算兴旺,如今两房也总共韩妙晴这么一个将笄之年的闺女,自然是不能怠慢的。 沈氏见老侯夫人坚持,便没有再推辞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谢氏就将及笄宴一应要做的准备同刘氏说了说,她们这里正商议着,忽然瞧见垂花门外,几个孩子撒丫子一样的往里头跑。 韩修齐年纪最小,跑得却最快,瞧见薛莹在厅中坐着,飞似的扑了过来,往她怀中一倒,撒娇道:“娘亲……娘亲,爹爹要教我们打捶丸,你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薛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瞧见韩烨也跟着孩子们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箭袖圆领长袍,宽肩窄腰的,容姿俊朗、身量颀长,端的是玉树临风模样。 薛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他一声臭美…… “你怎么想起来玩捶丸了?”谢氏有些诧异,韩烨从小就不贪玩,这些游戏也不过小时候偶然见他玩过,这些年都不曾再碰过了。 “难得今日休沐,天气又不错,就想带孩子们玩一玩。”韩烨轻飘飘的开口,视线却不由往薛莹身上扫了一眼。 他虽然每日出门当差,但家里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薛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清嘉堂到清福堂这不过五百步的距离,整日里柔弱无骨的摊在炕上,再多的保养那都是白搭。 “祖母,我也想玩,你就让我们玩吧!”博哥紧跟在韩修齐的身后,也忍不住撒娇道。 韩焰冷肃,对待儿子也严苛,哪里会教他玩捶丸。 刘氏虽然心中不乐意,但见谢氏似乎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也淡淡道:“想玩就去玩吧。” 一旁的兰姐听了,也忍不住捏了捏孔氏的衣袖,一脸羡慕的看向韩烨。 孩子们哪有不贪玩的,更别说还有带头教他们玩的,老侯夫人便笑着道:“今儿你们也不用陪我了,都去玩去,难得那么好的天气,老五媳妇、雁丫头、晴丫头都去,玩捶丸就是要人多才好玩呢!” 薛莹原本是最懒怠的动的,可如今老太太都发话了,她若是还不肯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反正她也不会玩,就当是过去看个热闹好了,薛莹就低头捏了捏韩修齐的胖脸,笑着道:“行啊,那就一起去玩,输了可不准哭鼻子。” * 陆雁灵一听有的玩,激动得拍手叫好。 她是在边关长大的,这些捶丸、马球、蹴鞠,她每一样都会玩,如今在武定侯府住着,本就憋得手痒了,便高兴道:“那我们就分几个组,到时候输了的人,可是要做东道请客的!” 薛莹就笑着道:“这个好说,我在望春楼订一桌就是。” 想起自己辣肿的嘴,陆雁灵大惊失色,急忙道:“五嫂……你就饶了我吧……” 老侯夫人哪里知道望春楼是怎么回事儿,可瞧见孩子们这般高兴,便笑着道:“不管谁赢了,这东道我来请。”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谢氏下首边的孔氏,继续道:“老三媳妇也跟着去吧,给他们做个评判,我知道你是最公道的。” 孔氏没料到老太太竟点了她的名儿,一时间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一个寡居的妇人,于这些戏耍玩乐上头,本就是不合时宜的,因此便抬头看了谢氏一眼。 “老太太喊你去,你就去,况且你只是去做个评判而已,也不是让你去玩。”谢氏只淡淡开口道。 孔氏这才点头称是,起身跟着众人一起往外头去。 “芯姐和博哥都不会玩,你和妙晴带他们俩。”众人从清福堂出来,韩烨便一边走一边道:“我带着你五嫂,还有兰姐和齐哥,他们也不会玩。” 陆雁灵原本还不太乐意,可一想到他们组好歹有两个会玩的,总比韩烨一拖三强一些,因此就点了点头道:“表哥你最厉害,你让我们一筹,我才肯答应。” 韩烨想了想,转头问薛莹道:“你以前有没有玩过?” 薛莹摇了摇头,她搜寻过原身的记忆,好像从来没有过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行吧,让你们一筹。”虽然有些无奈,但韩烨还是答应了下来。 * 武定侯府身为大魏勋贵,按规制可养三百府兵,因此侯府的西南角上,便划分了一片不小的演武场,平日里做府兵训练之所。 但今日韩烨早早的就把人清了场,在演武场上安置了球窝,用小旗帜标好了方位。 薛莹放眼看去,大大小小十几面旗帜正迎风招展。 而在球窝的正对面,各用石灰石画了大小不易的球基,有的距球窝五六十步,最近的离球窝也有一丈远。 韩烨向孩子们说了一遍捶丸的规则,众人便选了球棒,又去孔氏那里领了关牌,开始跃跃欲试了。 薛莹虽然没听说过捶丸,但看着如今这架势,倒是有点像现代的高尔夫球,因此便拿着球棒,在球基处比划了几下。 她选了一个离球基比较近的窝,左右换了几个姿势,总不得要领,正打算过去看看陆雁灵怎么玩,身子却被人从头后推了一下,薛莹扭头,就瞧见韩烨竟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紧贴着她的后背站着。 “腰要挺直,这个距离有点远,不能用手腕的力量,要用手臂的力量。”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握着,摆成发力的姿势,薛莹扭头看了韩烨一眼,却见他正低头看球,注意力完全都在球棒上头。 “注意力要集中,心思要专。”似是发现薛莹的心不在焉,韩烨面容淡然的开口,可两人实在离得太近了,他一开口,那温热气息便不受控制的轻吐到了薛莹面前。 薛莹便只好低下头,手臂跟着他的动作向前一送,那木球竟似有了准头一样,直奔球窝而去。 看着木球轱辘一下滚进了窝里,薛莹情不自禁的跳起来,下一秒却传来了头顶的钝痛,两人顿时都轻哼了一声,薛莹抱脑袋转身,一抬头就看见韩烨正蹙眉捂着下巴…… 看样子还是自己的头比较硬…… 第59章 得胜 听见远处传来了欢呼声,薛莹轻轻一笑,拎着球棒就过去瞧热闹去了。 看着薛莹离开的背影,韩烨松开手,舌尖舔了舔被牙齿磕破的嘴唇,无奈跟了上去。 陆雁灵五筹中了三筹,韩妙晴只中了两筹,芯姐和博哥因为都是第一次玩,只有芯姐中了一筹。 轮到薛莹他们一组,兰姐和齐哥每人只中了一筹。 韩烨总共五筹,若是五筹全中,也能赢过他们,但他之前已经说了要让他们一筹,因此他只打四筹…… 虽然四筹全中了,但最后决定胜负的重任还是落到了薛莹的身上。 前四筹都跟鬼打墙一样,打到最后一棒,就是进不去,很快便已是最后一筹的最后一棒了。 “娘亲……你一定会打中对不对?”韩修齐看着在薛莹掌心不断摆来摆去的球棒,有些担忧的抬头道。 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薛莹的球棒上,毕竟……这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球了。 薛莹的掌心微微汗湿,后背竟也有些冒汗,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这种成为全村人希望的感觉。 薛莹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见韩烨也正神色肃然的站在一旁。 瞧见薛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韩烨脸上的表情似是轻松了几分,只朝她微微一笑,握着球棒的手却紧了紧,视线落到了她跟前的那颗木球上。 薛莹低头,掌心忍不住又握了握球棒,再次调整动作,阖眸想起方才韩烨说过的话,抬起头来,看准了远在两丈之外的球洞,用力挥动球杆。 木球应声飞了出去,堪堪落到了对面的草地上,几个孩子飞奔过去,眼看着球就要滚到窝中,韩修齐和韩修博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进、不进、进、不进……” 两个孩子几乎都跪倒了地上,眼睛都快要贴到球上,终于……木球在众目睽睽之下,轱辘一声,落到了球洞中。 “三婶,这个不算,是齐哥吹气把球吹进去的!”韩修博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不甘心的冲着孔氏喊道。 “我没有,是球自己滚进去的!”韩修齐还跪在地上,闻言只急忙解释道:“就是球自己滚进去的,大堂姐和二堂姐都看见了。” 大人们谁也不会围着球看,便只有小孩子离得近一些。 兰姐也跟着开口道:“娘,齐哥没有朝着球吹起,我可以作证,这球就是五婶打进去的。” 兰姐说着,扭头看向芯姐,继续道:“大堂姐也瞧见了,不信你问她?” 明明知道是自家弟弟耍赖,可一想到因为齐哥,弟弟不光失了祖母的喜欢,还挨了打,芯姐就不肯说实话,只开口道:“我也看见是齐哥吹气让球进去的。” “我没有!”同时被两个人冤枉,齐哥脸颊通红,眼眶都要憋出泪来了。 孔氏这时候却有些为难了,一来,她确实离得远没看见;二来,她若是只听兰姐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她偏帮自己的孩子。 “这有什么好吵的,既然博哥说球是齐哥吹进去的,那我们就做个吹球试验,看看到底这球能不能被吹进去?”薛莹说着,人已经到了几个小孩子的跟前,伸手将那入窝的木球取了出来,放在球窝一掌开外的地方。 演武场上长着浅草,此时早已枯黄,那木球放在草地上,纹丝不动。 “你们谁先试试?”薛莹低头,看了一眼左右两个小男孩,想了想道:“博哥你先试试,要是你能把球吹进洞里,就算我们输了。” 韩修博趴到地上,看了一眼离球窝近在咫尺的木球,凑上前去,用力一吹…… 地上的草屑微微浮动,但木球纹丝不动…… 韩修博不信邪,又侧过头去,嘴唇几乎就要贴到球面上,再次用力吹了一口,木球依旧纹丝不动…… 他气急了,也不顾吸气,一个劲的对着吹了半点,直到憋得面红耳赤,腮帮子都鼓酸了,木球还是纹丝不动…… 站在一旁的芯姐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住了韩修博的胳膊,气呼呼道:“你傻啊……” 这个球根本就吹不动…… 倘若是在平滑的地方,尚且有动的可能,可这四周都是柔软的草地,光靠吹起,如何能把球吹起来? 韩修博终于不吹了,但从小被刘氏养成的傲娇的性子让他无颜面对这一切,只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芯姐急忙就追了上去。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薛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氏寻常就爱专营这些蝇营狗苟的,也不好好教教孩子。 不远处,韩烨支着个球棒,似笑非笑的站在阳光下,金色的光落在他那张麦色的脸上,越发显得他俊美逼人。 迎上薛莹清凌凌的眸子,韩烨灿然一笑,拎着球棒优哉游哉的往他们身边走去。 薛莹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三个字来:公狐狸…… * 清源堂的门没有关,刘氏在堂屋里就听见了门外的哭声。 韩修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帘子就往屋里冲,看见刘氏在房里,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又哭着上前告状道:“娘亲,五婶欺负我,那球明明就是齐哥吹进洞里的……” 刘氏没弄清前因后果,光听韩修博这么说,就怒气冲天道:“叫你削尖了脑袋要去玩什么捶丸,叫你不着家只知道攀高枝,现在好了,被欺负了,你这是活该……” 韩修博莫名又受了一顿骂,哭得就更惨了。 丫鬟们谁也不敢啃声,唯有赵妈妈见刘氏气的满脸通红的,上前劝慰道:“奶奶您又和大少爷置什么气呢……这好端端的。” 此时芯姐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赵妈妈便喊了她问道:“芯姐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弟弟哭着也说不明白……” 韩若芯比韩修博长了两岁,早已懂些人情世故,虽然知道是韩修博无理取闹,但她到底心疼自己弟弟,只说薛莹偏帮齐哥,让他们吃了亏。 刘氏从前再没有把薛莹放在心上过,但自从老侯夫人回府,众人对薛莹的态度明显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即便是谢氏,也不敢在老侯夫人的跟前,公然给薛莹脸色看。 薛莹原本是这武定侯府最不起眼的人,可如今倒像是得了势一般,究其原因,可不就是从养了韩修齐开始的? 第60章 我让她养不成那孩子 刘氏气的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丫鬟道:“还不带大少爷去洗洗,这么大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赵妈妈送了姐弟俩出堂屋,回身进门时,就见刘氏早已将手中的帕子,扯的变了形…… “奶奶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小孩子家家的一起玩,有个拌嘴也是人之常情……就只是那五少奶奶……竟也跟着欺负一个孩子……” “我还真是小看了她……”刘氏咬牙道:“还以为老五未必能看上像她那样的人,回来之后,必定是要和离的,却没想到……也是个有手腕的。” 刘氏心里很矛盾,从前她虽不喜欢薛莹,却也不希望她真的被侯府休了,因为……不管将来是谁嫁给韩烨,那都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势必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到时候,她一个庶出的媳妇,哪里能占上半点便宜? 倒是薛莹,如今虽霸着那个位置,却从没有碍过她的事情,就连上回龙安寺的事情,虽然王管事被韩烨弄走了,但好歹还是在谢氏的跟前保留了她的体面。 “她当年能嫁进侯府来,不就是靠着这些下作的手段嘛……如今那孩子又养在五爷的膝下,只怕她越发有理由拿捏五爷了。”赵妈妈一时没想到那一层,只叹息道:“只是可怜了博哥,注定要被那孩子压一头了。” 韩修博是刘氏儿子,从前是这武定侯府唯一的孙辈,想想以前那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刘氏终究是心疼得紧,一横心道:“她要是再敢惹我,我让她养不成那孩子。” * 薛莹打了半日球,身上出了一层汗,趁着午后阳光正好,便洗漱沐浴了一番。 她原本就是个懒人,能躺着从不坐着,能坐着从不站着。 穿越之后,这里又有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运动的机会就更少了。 但今日稍微活动了一下,确实觉得身上的筋骨也似舒松了不少。 韩烨下午没有出门,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见薛莹又跑来次间的炕上晒头发,便拿着一本书也过来了。 他伸手拈了一块孔氏送的红豆糕吃,姿态怡然的靠着看起了书来。 这炕烧的很暖和,于他来说是有些热的,没过一会儿,俊脸都熏的有些发红了。 薛莹抬头看了一眼韩烨那发红的麦色肌肤,趁着他还想伸手拈红豆糕的空挡,连盘子一起都端走了。 “挤我的炕,还要吃我的糕……”薛莹嫌弃道。 韩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了。 关于看书吃东西这个习惯,似乎是会传染的,他之前分明从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瞧见薛莹伸手去拿,那份好奇心便会让他也忍不住想要尝一尝。 幸好丫鬟们如今也学乖了,糕点的分量都加了倍,不然薛莹就要没得吃了。 “书房怪冷的。”韩烨嘟囔道。 薛莹不是铺张的人,白天她不进卧房,卧房里的暖炉都是熄的,只有这次间她最喜欢,因此每日里炕都烧得十分暖和。 薛莹看看他那被热炕熏红的脸,也不信他是个怕冷的,但毕竟是她没有嘱咐丫鬟往他的书房送暖炉,因此只开口道:“你早说今日不出门,我让丫鬟给你笼个暖炉去就是了……” “何必浪费炭火,我坐这里也挺好的。”韩烨偏身靠着,不紧不慢的翻着掌心的书,视线的余光却扫到了薛莹那一缕乌黑湿润的长发。 那发梢微微翘着,弯成一个小卷儿,却像是挠在了他的心口上一般。 *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好些天。 京城的冬天是真的冷,接连下了两场雪,好不容易待到了天晴,第二天又是朝廷休沐的日子了。 外头的雪色映得天光大亮,韩烨一早就起了,五军都护府的衙门离侯府路远,韩烨每日一早就要出门,薛莹起初也会就着他起来的时辰起床,但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她也就越来越懒怠的起了。 但今日薛莹却早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没从炕上起来。 这一阵子韩烨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到休沐日就带着她去练武场打捶丸,薛莹本就是个懒人,想了各种法子躲懒,可老天爷偏偏要跟她对着干,一到休沐日天气就放晴了…… 虽然天晴了,可雪后初晴,该冷还是冷,她也不想跟着韩烨在外头喝西北风,况且……她也有些事情要出门去办。 薛莹想了想,见韩烨折身进来拿斗篷,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道:“我先跟你说,明儿我可不打捶丸了,我要出门!” 薛莹说着,伸出一截白嫩的胳膊,捂着嘴又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今儿醒的太早了,这会子困劲又上来了。 身上披着的锦被落到肩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来,韩烨面不改色的一一看在眼中,几步走到薛莹的炕前,伸手将滑落的锦被拎起来,裹住她的身子。 大清早的,非要这样勾引他,她可真是对自己无欲无求啊…… “知道了,明儿我正好也有事要出门一趟。”韩烨低头,温热的气息撒到耳边,又暖又痒,薛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听见房里的动静,丫鬟们知道薛莹醒了,捧了热水进来服侍。 韩烨便松开了手里的锦被,往后退了一步,拿起衣帽架上的斗篷,转身出门。 外头天冷,这一冷一热的,着实不太好受。 韩烨在庑廊下站了片刻,等散了身上的火气,适应了外头的凉意,这才大步流星的朝着垂花门外走去。 此时薛莹的困意也已经散了,正坐在炕上发呆,徐妈妈从门外进来,见她一动不动的坐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他们小夫妻俩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到如今竟还是分床睡的?平日里看着蜜里调油的样子,怎么就……睡不到一起去呢? 难不成……世子爷的身子骨……有些问题? 第61章 纸包不住火 薛莹哪里知道徐妈妈又在为他们俩床上的事情操心,她在炕上捂了一刻钟,就起来了,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西厢房里,清点明儿一早要送去济养院的旧衣裳。 最近京城天冷,这些衣裳她早几日就想送去的,偏生又下一场大雪,才耽误了。 学堂里的周夫子这几日也告了病假,韩修齐不敢落下功课,一早就去了清安堂,和兰姐一起抄书描红。 薛莹这里正吩咐下人打点包袱,孔氏的大丫鬟素云带着两个做粗活的婆子,将一箱子旧衣裳送了过来。 “这是我们奶奶的一点心意。”素云笑着让婆子将箱子搬进西厢房。 薛莹谢过了,还想留她坐会儿,素云只推说道:“孔家的舅太太来了,我们奶奶还让我早些回去。” * 孔夫人一早就来了侯府,在老太太的清福堂稍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孔氏那里。 兰姐正带着韩修齐在书房描红,齐哥个子矮,跪在靠背椅上,从院子里往里头看,就瞧见姐弟俩一高一矮的冒出两个小脑门来。 孔夫人没料到会在清安堂遇上韩修齐,神色到底有几分惊讶,郑妈妈就笑着道:“兰姐很喜欢二少爷,姐弟俩正一起练字呢。” 瞧见舅母来了,兰姐放下了笔从书房迎出来,齐哥也跟着走了出来,兰姐就拉着齐哥的手,向孔夫人介绍道:“舅母,这是我二堂弟,齐哥,快来喊舅母。” 虽然隔了堂,但既然是姐弟,称呼大多都是一样叫的,齐哥就乖乖的跟着兰姐一起叫了一声舅母。 小孩子奶声奶气,乌黑的眸子清澈明亮,正是招人喜欢的模样。 孔夫人面上虽然有些尴尬,可当着孩子的面儿也不好表现出来,便笑着点了点头,夸了齐哥几句,又拉着兰姐的手,问她最近身子如何、功课可有精进。 兰姐一一回了,领着孔夫人进了正厅,孔夫人这才道:“兰姐,你带齐哥出去玩吧,我还有事情要和你母亲商量。” 郑妈妈便笑着道:“功课也写的差不多了,兰姐送齐哥回清嘉堂吧。” 大人们有事要商量,兰姐便乖乖的福身告退,拉着齐哥的手,往垂花门外去。 看着姐弟俩远去的背影,孔夫人这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孔氏心下一惊,抬起头来,迎上孔夫人那探究的目光。 将孔氏眸中的惊讶与慌乱一一看在眼中,孔夫人这才淡淡道:“你果然也已经知道了。” “嫂子……你……你怎么会……知道?”孔氏疑惑,武定侯府的世子爷接回了一个外室子,这事情虽说已经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可大家都认定了这是韩烨的孩子,又怎么会想到那份上呢? 孔家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别管我们是怎么知道的,现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母亲为了这个事情,还气得病了一场……”孔夫人叹了一口气,只缓缓说道。 半个月前,忽然就有人给孔家送了一份匿名信,信中的内容,便是韩修齐的身世,连同他的生辰八字、出生地,当日接生的稳婆是谁,都写的清清楚楚。 孔大人已经派人去大同府调查过,所有的信息都是真的。 孔氏欲哭无泪,堪堪退后两步,跌坐在身后的靠背椅上。 “纸包不住火,将来若是他的身世闹出来,你难道还要把这他养过来?”孔夫人眉心都拧了起来,不是韩修齐模样不好,只是他的身世……太膈应人了。 “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吧……”孔氏此时却已平静了几分,只低垂着眉心淡淡道:“如今兰姐喜欢他,也挺好的,将来她出阁了,齐哥总归也算是她的娘家兄弟。” 见小姑子这么一副油烟不进的模样,孔夫人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面上的愠怒也多了几分:“当年的事情,是家里对不住你,没打探清楚,就帮你定了这门亲事。可如今都过去了那多年了,你还轴个什么劲儿呢?你是知道你那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里没点头,她连个气儿都不吭,明摆着就是想让你在这里长长久久的守着!” 孔夫人说到这里,越发就气了起来,只郁闷道:“当初若不是她瞒着我们那些事情,又如何会把你嫁过来,如今只是不想看着你一错再错,你反倒做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孔夫人顿了顿,继续道:“实话告诉你,你若不依,下次我也不来了……” 孔夫人是名门闺秀出身,从小熟读了《女四书》、《女戒》《女则》,劝人改嫁,实在是很有违她本心之事。 “嫂子……”孔氏见孔夫人生气了,面上终究有些过意不去,却绝口不提改嫁的事情,只是道:“过几日,我带着兰姐,回家看望母亲去。” * 姐弟俩出了清安堂,却一路无话,兰姐今年已经八岁了,说懂事年纪却还小、可说不懂事,大人说的事情,她早就七七八八的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舅母几次过来,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劝她母亲改嫁。 她之前不懂改嫁是什么意思,偷偷问过了郑妈妈之后,才懂了。 母亲改嫁,就意味着她要同母亲分开,她心里舍不得,可又觉得母亲为了她,一个人在侯府也很可怜…… 以前五婶也是一个人,她觉得五婶更可怜,连一个跟自己作伴的孩子都没有,可如今五叔回来了,又有了齐哥,兰姐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牵着手一起进进出出,就越发明白郑妈妈话中的意思了。 父亲死了,母亲若是待在侯府,这辈子也不会有一个牵她手的人了。 兰姐想到这里,鼻腔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二堂姐,你怎么哭了?”韩修齐一脸不明所以。 “娘亲……娘亲……二堂姐哭了!”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有点事情就大惊小怪,更何况清嘉堂就在前面,韩修齐飞快的就跑回去给薛莹报信去了。 “齐哥……你别跑!”兰姐原本倒是挺伤心呢,被齐哥这么一喊,伤心劲儿都过去了,只急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追着往前走。 薛莹正在堂屋里喝茶,听见韩修齐说兰姐哭了,放下茶盏就迎了出去。 两个小孩子都跑的满脸通红。 “怎么了这是?兰姐怎么哭鼻子了?”薛莹低头看去,果然瞧见兰姐的脸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痕。 兰姐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指尖道:“五婶……我……我没有……” 但她毕竟是小孩子,话到嘴边却没憋得住,只扑到了薛莹的怀中,哭道:“五婶,我不想我娘改嫁……可我……可我……” 第62章 你是……更舍不得哪个多一些? 可她也舍不得娘亲就这样孤零零的在这里过一辈子…… 将来她要是出阁了,就真的只剩下孔氏一个人了。 薛莹的心都被哭揪了起来。 拈着手帕替她擦眼泪,拉着她的手道:“兰姐先别哭,外头冷,我们去里头坐去。” 在次间的暖炕上坐了片刻,兰姐这才止住了眼泪。 薛莹叫丫鬟绞了热巾帕过来,替她擦了脸,这才柔声问道:“兰姐说不想你娘亲改嫁,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想你娘亲改嫁呢?” “我也不知道……” 兰姐说不出来,只是一想到母亲要改嫁,心里就很难过,耸了耸肩膀又要落泪。 坐在一旁的韩修齐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脸懵懂问道:“娘亲,什么叫改嫁?三伯母为什么要改嫁?娘亲会不会也改嫁?” 他问得一本正经,小脸上还透出几分担忧来。 “……” 薛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正想着要如何跟韩修齐解释解释,就见兰姐满脸尴尬道:“齐哥快别胡说,五婶还有五叔呢,怎么会改嫁呢!” 正在军营里点卯的韩烨冷不丁就打了个喷嚏。 韩修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兰姐,兰姐就凑到他的耳边,小声的跟他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韩修齐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一脸羞愧的看向薛莹。 薛莹笑着戳了戳他的小脑门,又转头看着兰姐,说道:“既然你舅母来了那么多次,你母亲都没有点头,那就说明她自己也不想改嫁,你又何必那么伤心呢?” 兰姐原本已经止住了眼泪,可不知为何,听了薛莹这一句话,眼眶蓦然又涩了起来,只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不想母亲改嫁,可是……” 兰姐说着,已哭着扑到了薛莹的怀中,一双含泪的眸子红彤彤的,看着薛莹道:“五婶,我舍不得母亲……” 她舍不得母亲离开自己,却也也舍不得母亲在这侯府为了自己守着…… 母亲如今还算年轻,可真要到了自己出阁的年纪,那时候她便是想改嫁,只怕也不容易了。 真到了那时候,母亲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注定了要在这侯府孤独终老了…… “你是……更舍不得哪个多一些?”薛莹没有全然点出兰姐的想法,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从小就没有了父亲的孩子,比同龄人心思也更成熟几分,已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 兰姐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咬着唇瓣不说话。 薛莹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她知道小姑娘需要时间来自己想明白,也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她们这些外人能帮上忙的。 * 第二日就是朝廷休沐的日子,一家人按例去清福堂给老侯夫人请安。 老侯夫人深居简出惯了,寻常也不要求晚辈们晨昏定省,只有沈氏殷勤些,每日都会过来坐坐。 几个孙媳妇中,薛莹因为有韩烨的交代,来的比较勤快,孔氏和刘氏都是隔三差五才过来一趟。 也唯有休沐这一日,是清福堂最热闹的日子。 薛莹来的时候,孔氏和刘氏都已经到了,孩子们在次间的炕上说话。 沈氏坐在老侯夫人的下首,韩妙晴站在她的身侧,难得十分的安静。 沈氏侧首看了一眼羞答答的闺女,笑着同老太太道:“后日是临江侯夫人的寿辰,她家老夫人说想见见妙晴……” 下个月月初就是韩妙晴的及笄宴,到那日便要定下她于临江侯嫡次子的婚期,到时候她就要在家安心待嫁,不便再出门了。 老侯夫人就点着头道:“既如此,你就带着妙晴去一趟吧,我年纪大了,就不去了……”她说着,只往坐下扫了一眼,见薛莹和孔氏正说着话,便开口道:“让老五媳妇跟你一起去,她是世子夫人,以后咱家这些待人接物的事情,总归都要落到她身上。” 忽然间就被点了名,薛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谢氏端着茶盏,视线冷冷的从她身上扫过,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倒是刘氏,眼神稍显惊讶,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老太太喊你去,你就去。”谢氏懒懒的开口道。 若是临江侯府老夫人的寿辰,她作为晚辈,亲自走一趟也无可厚非,但既然是临江侯夫人……没记错的话,只是临江侯的续弦,一个家世普通的庶出女罢了,还轮不到她亲自去给她拜寿。 薛莹原本是想要推辞的,自从她穿越过来之后,还从未以武定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参加过任何宴会。 一来,她本就是个死宅,不喜欢凑这些热闹。 二来,就原身之前的那名声,她这一出场,还不得被那些人的口水淹死。 可她细细回想了一下,这临江侯府的二少奶奶,似乎和原身有些交情,她刚穿越过来病得快死的时候,对方还来瞧过她一回。 原身品性不好,本就没有什么闺中密友,就算从前有几个跟她要好的,也是碍于她贵妃妹妹的身份,后来她靠着不光彩的手段嫁到了侯府来,就更没有人搭理她了。 也就这临江侯府的二少奶奶,还念着旧情的,并没有同她绝交,于情于理,她如今去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我去。”薛莹点头应下,又转头同沈氏道:“到时候,还请三婶多多关照。” 沈氏冲她温婉笑笑,倒是韩妙晴,脸上似乎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 虽说如今见到的薛莹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不堪,可一想到要跟着她一起出门,韩妙晴还是觉得面上无光。 将韩妙晴的表情一一落入眸中,薛莹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沈氏看出了端倪,正想规训韩妙晴几句,却见兰姐从次间走了出来,小声问薛莹道:“五婶,听说一会儿你要带齐哥出门玩去?” 第63章 彼时初见 老侯夫人没回府之前,薛莹经常带韩修齐出门,但最近已经很少出门了。 临近年底,韩修齐的功课比从前紧了,不能动不动就翘课,而一到休沐日,韩烨又带着她练捶丸,她压根就没空出门。 今儿好不容易赶上韩烨出门应酬,放自己一马,她自然是要出去逛逛的,那些衣裳再不送去,养济院里的孩子们可又要挨冻了。 “朱雀大街开了一家新馆子,我答应了要带齐哥去试试口味。”薛莹也不理会谢氏那张臭脸,只如实说道。 兰姐亮晶晶的黑眸中便透出了几分艳羡来,她从小到大,还没有下过馆子,连外头的东西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小姑娘一脸期希的看着自己,倒让薛莹有些难办了,她可以做齐哥的主,却做不了兰姐的主。 “娘亲,你就带堂姐一起去嘛!”齐哥哪里懂这些弯弯绕,见兰姐想去,便拉着薛莹的袖子撒起了娇来。 薛莹有些无奈,她不想伤兰姐的心。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就听老侯夫人开口道:“难得今日放晴,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一定要看好孩子,这样吧,既然兰姐也想出门,那就让你娘亲带上你和五婶一起去吧。” 老侯夫人一发话,齐哥和兰姐都高兴的欢呼了起来,唯有孔氏面上略显慌乱,只抬眸看向老人家。 “都是年轻媳妇,妯娌结伴出去逛逛,也没什么,你去吧。”看出了孔氏眸中的犹豫不决,老侯夫人只笑着同她点了点头。 孔氏又抬头看了谢氏一眼。 谢氏的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也并没有直接开口反对,在谢氏看来,孔氏是贞静娴淑的大家闺秀,守寡之后更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后宅,没有半步逾矩之处,孔家人几次三番的上门,为了什么她也不是不清楚,但她知道孔氏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改嫁的,因此也从没有担心过这一点。 所以……她认定了孔氏不会出门,因为……这是作为钟鸣鼎食之家儿媳的规矩,而孔氏也一定不会打破这个规矩。 谢氏的心中甚至微微有些得意,得意于孔氏的恪守妇道,也得意于老侯夫人的话终于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她正耐着性子等待孔氏回绝的话语,却不想孔氏竟然站了起来,朝着老侯夫人欠身道:“多谢祖母。” * 马车驶出了武定侯府门前的大街,孔氏这才松开了手中的帘子。 将一应的烟火气息隔绝在了帘外,孔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除了偶尔回娘家,孔氏从来没有跨出过这个侯府半步。 谢氏的脸色她不是没有瞧见,可她偏偏就鬼使神差一般的,忤逆了谢氏,跟着这位看似有些不着调,却又活的洒脱肆意的五弟妹,走出了侯府,上了这辆马车。 外头的空气都是自由的,雪花在梅枝上化去,带着轻轻的幽香,巷子里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齐哥和兰姐伸着脖子,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就是隔了一道墙,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孔氏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笑,将方才忤逆谢氏的忐忑渐渐抛诸脑后。 “三嫂,一会儿从养济院出来,我带你和兰姐下馆子去。”薛莹怕孔氏拘谨,故意找话题跟她说话。 孔氏点了点头,心下只好奇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济养济院的,我虽没有什么银子,寻常也做一些针线活,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我这也算不上什么接济,不过就是收些旧衣裳,给那些没像样衣裳的孩子穿,养济院其他的开销,还是朝廷负责的,只是这些年……” 大魏算不上富裕的朝代,尤其这几年,边关战乱,国库空虚,能拨给养济院的银子也越来越少,薛莹也是在偶然的机会下才得知这些事情,后来告知了淑妃娘娘,娘娘善体下情,就命薛莹多照应着些。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又转道杏花楼取了预订的糕点,很快就到了槐花胡同的养济院。 朝廷在京城有多处养济院,这一处是专门收容年幼孤儿的,总共收留了有七八十个孩子,在这里照看的是一对叫福伯福婶的老夫妻,人很老实,对待孩子也十分有耐心。 薛莹让丫鬟婆子将御寒的衣裳都般了进来,拿了热腾腾的糕点分给孩子们吃。 兰姐和齐哥还是头一次来,两个娃娃瞧见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有的连一双像样的鞋子也没,冻得通红的脚指头从袜子了露了出来,在冰冷的地砖上走来走去,可他们脸上却仍旧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好像能不能穿暖和、有没有新衣服穿,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大家排好队,不要抢,谁插队谁就没得吃咯。”薛莹一边分发糕点,一边维持秩序。 兰姐和孔氏也在旁边帮她打起了下手来。 孩子们拿到了热腾腾的糕点,有的一个人躲到大树下吃;有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边吃边说话,还有的舍不得吃,拿油纸包起来,藏到枕头下,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慢慢享用。 分完了糕点,薛莹跟着福伯去后院洗手,孔氏张罗着让丫鬟将空了的食盒收起来。 小小的院子,还没有她那清安堂一半大,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兰姐和齐哥也很快就融入了其中,齐哥在榆关待过好一阵子,最有见识,跟孩子们说起了大魏将士打金人的故事,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姐弟俩挨着坐在台阶上,不知不觉中,孔氏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放大。 “陈夫子来啦……陈夫子来啦……”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率先喊了一声,孩子们顿时就都站了起来,簇拥着往大门口迎过去。 孔氏抬起头来,就瞧见一个穿着青灰色棉布袍子的男子,正面带着几分微笑,从门外进来。 忽然有一片雪花从树上飘落下来,被风吹入了眸中,孔氏呆呆的站在那里,满脸的笑意已然凝固。 陈文敬被孩子们簇拥着往里走来,脚步却顿时定在了看见孔氏的那一刻,眸中的笑意瞬间淡去,宛若一湾冰冷的寒潭。 “夫子今日跟我们讲什么课?”有小孩子缠着他说道,“上旬夫子教过的课,我们都会背了。” 孩子们说着,果然就朗声背了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郎朗的书声竟似有魔力一般,将孔氏的记忆,带回了最遥远的岁月。 那时她还是才貌双全的阁老嫡女,而他只是父亲众多学生中,算不上出众的穷书生。 彼时初见,算不上惊鸿一瞥,却也一眼万年。 第64章 不是我教的…… “夫子我们背得对吗?”孩子们热切的问道。 陈文敬僵在那里,视线却毫不避讳的落在了孔氏身上,时光荏苒,他从没有想到,再见孔氏,竟然会是在这般的场景之下。 过了好片刻,陈文敬才蓦然回神,清了清嗓子道:“对……你们背的对……”他顿了顿,又重复着方才孩子们背过的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孔氏眸中翻涌的神色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朝着他恭敬的欠了欠身道:“陈大人。” “韩夫人。” 陈文敬颔首,终究将视线从孔氏的身上挪开,领着孩子们进了堂屋。 “你父亲的确很看重陈文敬,但他如今连个举人也没有中,你若是再一意孤行,惹恼了你父亲,他这一辈子都休想再考取什么功名了。” “侯府的世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穷书生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当户对,你就是去当武定侯世子夫人的,你把这些话跟他说清楚,谅他也不敢再纠缠你……” 当年母亲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孔氏似是笑了起来,却冷不丁又被雪花迷了眼睛。 * “陈大人?” 听福伯说起最近朝廷派了一个夫子过来,教孩子们读书认字,薛莹还以为是在京等着吏部闲缺的老举子,却没有想到竟然是陈文敬。 不过陈文敬是大皇子的讲师,也有可能是听大皇子谈及了宫外养济院的事情,所以才来的。 “我当朝廷派了什么人来当教书先生,原来是陈大人,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薛莹故意揶揄了一句,听韩烨说起,陈文敬最近又升官了,正四品詹士府少詹士,兼任左春坊大学士。 “我当今日这养济院为何如此热闹,原来是世子夫人来了。” 陈文敬当仁不让的回了薛莹一句,心中已是了然,孔氏这么多年从不曾出侯府一步,今日必定是这薛莹带她出来的。 她自己品性有亏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带坏别人。 可若不是她今日带了孔氏出门,他们两人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上一面。 “大门向外开,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薛莹回敬道。 正当她以为陈文敬未必肯落下风,必定还要再酸自己一句时,却听他冷冷道:“随意。” 屋檐下,兰姐抱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道:“五婶,娘亲让我问问你,咱们什么时候去下馆子呀?” 薛莹这才反应过来,陈文敬是外男,对于孔氏来说,见外男是不合礼数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走了。”薛莹回了一句,转头又对陈文敬道:“陈大人一来,我不走也得走了,要不然又要说我教坏小孩子了。” 兰姐抬起头来,有些好奇的看了陈文敬一眼,而立之年的男子,不苟言笑,看上去十分威严。 她本能的缩了缩脖子,站在她身后的韩修齐就踮着脚靠到她的耳边道:“二堂姐,他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凶,听说……他还抢了我爹爹的状元郎。” 小孩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这么近的距离,这些话自然都落在了陈文敬的耳中。 陈文敬无意的扫了薛莹一眼。 “不……不是我教的……”薛莹欲哭无泪,急忙转身,拉着姐弟俩往门外去。 隔扇外,阳光明媚,雪花随风翩翩落下,孔氏背对着站在一棵枯树下,那绰约的身姿,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 孔家人分明已经知道了那孩子的身世了,她为什么还是这般无动于衷,难道他们并没有把真相告诉她吗? “三伯母,我们走……”薛莹已牵着兰姐和齐哥出来,齐哥甜甜的唤了孔氏一声。 孔氏回身,一缕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上,她笑着点了点头,可还是不自觉的往那堂屋里扫了一眼。 * 清源堂中,临近年底,侯府的事务也越来越多。 刘氏吃了午饭,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就开始看起了庄子上送来的账本。 小丫鬟挽了帘子,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从里头拿出一盘糕点来,刘氏一边对账,一边拈了一块吃起来,忽然间抬起头来问道:“这枣泥糕哪里来的,倒比前几日做的好吃些。” 小丫鬟便笑着道:“这是五少奶奶从外头带回来的,据说是新开的泸溪斋的。” 刘氏面上的神色顿时就暗了几分,将吃剩下的枣泥糕又放回了碟中。 今儿早上在清福堂的事情,终究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痛快。 老侯夫人明里暗里话中的那些意思,她又何尝听不出来。 谢氏不把薛莹当正经媳妇,让她出门兴许只是想看她笑话,可老侯夫人却不这么想,她是当真把薛莹当世子夫人看的。 赵妈妈瞧见刘氏又不高兴了起来,只支开了丫鬟,上前安慰道:“奶奶不必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按老奴的猜测,这五少奶奶出了这一趟门,绝对不会再去第二次……” 薛莹是什么人? 是腆着脸爬床,被捉奸的人,她也就是寻常躲在侯府不出门,这要是出门,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赵妈妈说的绘声绘色,渐渐打消了刘氏的疑虑。 可刘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开口道:“可如今老太太越来越看重她,怕就怕到时候太太也会偏向她,太太最重嫡庶,将来这中馈,少不得还要落到他们那一房。” “这些奶奶就更不用担心了,老太太为什么看重她,难道真的是因为喜欢她?”赵妈妈说着,眼神往窗外瞟了瞟,只压低了嗓音道:“侯爷不等老太太回府,亲自就去接了人,我就不信,老太太能不知道那孩子是他的种?” * 如约带着兰姐和齐哥下了馆子,回府之后,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薛莹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次间的炕上晒头发。 韩烨回来的时候,天色已微微发暗,廊下还没点灯,他一进房里,就瞧见薛莹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 薛莹给清嘉堂里的下人唯一立下的规矩,就是谁也不准喊她起床。 “天亮了,快起吧。”韩烨无奈的摇了摇头,顺势就在炕延上坐下,伸手捏了捏薛莹的脸颊。 这张脸莹白无暇,细嫩到没有丝毫的瑕疵,捏上去的手感也是独一无二的娇嫩。 捏了两下竟然毫无反应? 韩烨低下头去,轻轻的靠到了薛莹的面前,迟疑着要不要再过分一点,身下人却忽然就睁开了眸子。 第65章 你乱看什么! “你……你干什么?” 蓦地对上韩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薛莹差点吓出一激灵。 韩烨飞快的直起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道:“就是看看你有没有流口水。” 薛莹反射性的摸了一把嘴角,还好……是干巴巴的。 瞥见韩烨眸中的一丝促狭,薛莹总算反应了过来,伸手拿起背后的一个迎枕,朝韩烨扔了过去。 韩烨伸手挡格,一把捏住了枕头,索性就坐到了炕沿上,转身问薛莹道:“听说祖母让你后日去临江侯府?” 待人接物、出门应酬,本就是世家媳妇该做的事情,薛莹如今作为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做这些也算是分内的事情。 但是……一旦她出门,外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总归会传到她的耳中。 “你若是不想去,我替你回了祖母。”韩烨想了想,开口道。 他只要求薛莹能在家侍奉好老侯夫人,让老侯夫人留在京城的这些日子能开开心心的,没必要真的出门挨骂。 “我已经答应了下来,不就是出一趟门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将要面对的一切,薛莹根本就不在乎,她们骂的都是原身,她很能安慰自己。 见薛莹主意已定,韩烨便也不再劝她。 * 白日里薛莹出了门,徐妈妈则抽空回了一趟永嘉侯府。 趁着小夫妻俩用晚膳的时候,丫鬟送了一壶酒上来,徐妈妈笑着上前道:“亲家老爷吃了上回五爷送的酒,一连说好,因此也让老奴带了一坛子酒回来,说是陛下赐的御酒,给五爷也尝尝。” 韩烨在家是不喝酒的,即便出门应酬,除了上回占薛莹便宜那次,稍微多了两盏,平常也都是适可而止的。 但这酒是永嘉侯所赠,又是陛下赏赐的御酒,他自然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好意。 “放下吧。”韩烨点了点头道。 徐妈妈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朝着疏月挤了挤眉眼道:“快……快给五爷满上。” “什么好酒啊,我也要喝……”薛莹一时间也有了些兴趣,宫里常有各地进贡的御酒,有些是用时新的水果酿制的果子酒,薛莹一向都很喜欢喝。 但最近她没怎么进宫,上回从宫里带出来的果酒都喝完了。 “那我给奶奶也满上。”徐妈妈亲自上前倒了酒,只笑着道:“奶奶也尝尝,夫人说,这是侯爷最爱喝的酒。” 薛莹不善饮酒,抿了一口,觉得味道略有些奇怪,便没有再喝,这一壶酒就全入了韩烨的腹中。 自从两人私下里订了契约,等老侯夫人离京之后,再议和离之事,两人平日里的相处也越来越亲密。 侯府的下人们只当他们恩爱了起来,毕竟薛莹的品性再不堪,容貌摆在这里,他们家世子敌不过美色的诱惑也是人之常情。 但薛莹贴身的几个大丫鬟还有徐妈妈,都知道他们尚未圆房。 好在丫鬟们都是安分守己之人,除了徐妈妈偶尔会在薛莹的耳边唠叨一两句,其他的丫鬟自是只字不提,晚上铺床,也照例会把薛莹睡的炕收拾妥当。 洗漱之后,薛莹就早早的靠在炕上看书,韩烨一般不会这么早就休息,要么在外书房和侯爷说事儿,要么在内书房看书,薛莹困了就睡,也从不等他。 所以,等韩烨进房的时候,薛莹已经靠着软枕睡着了。 丫鬟们早已经退下,只有外间有个守夜的婆子,见韩烨进了卧房,守夜的婆子也熄了灯,从正房出去。 薛莹穿着月白色的缎面中衣,绣着缠枝纹的袖口下,一段如藕节一样的玉臂,就这样搭在了锦被上。 韩烨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册,低头无意间扫了一眼书上的内容,顿时眉心微蹙。 只见上面写着狐仙化身的富家公子,看上了京城的大家闺秀,把人家正经的大小姐,拐了出去私奔…… 怪不得她说狐狸精也会是男人,原来她看这种书? 韩烨嗤笑了一声,正打算低头去吹茶几上的烛火,视线却停留在了薛莹那红润亮泽的唇瓣上。 今夜也不知为何,身上有着一股莫名的躁动。 深呼了一口气,韩烨转身,拿起红木束腰圆桌上放着的茶水,狠狠的灌了一杯。 茶水盛在薰笼中,微微有些热气。 温热的茶水并没有让他的欲望熄灭半分。 韩烨闭了闭,有些不受控制的将空了的茶盏往桌案上一按,发出咔哒一下的声音。 薛莹朦胧中睁开眸子,就看见韩烨背对着她站在桌案前,肩膀似是轻轻的颤了颤。 “你怎么了?”薛莹困顿未消,有些茫然问道。 她往隔扇外看了一眼,廊下灯火已熄,此时应该已是深夜。 “快睡吧……” 薛莹翻了个身,闭上眼正想继续睡去,却听身后的韩烨忽然开口道:“你……能先出去一会儿吗?” 暗哑的声线透出浓重的喘息声,韩烨的大掌按在桌案上,指尖微微发力。 身体的异样让他很快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别于晨起时的尴尬,此时的他早已无法控制这种欲望,就连方才薛莹那一声含糊的“快睡吧”,在他听来……都似甜蜜的邀请。 “快走。”韩烨又低低的吼了一声。 “你怎么了?”薛莹却一时没弄清状况,趿了鞋子起身,几步走到韩烨的身后。 她才把手搭到韩烨的肩头,对方却似触了电似的,飞快的侧身避过。 饶是如此,薛莹还是察觉到了那中衣下滚烫又僵硬的身子。 韩烨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慌乱中打翻了桌上的茶盏,发出一阵瓷片的碎裂声。 薛莹想要上前扶他一把,却听韩烨大声斥道:“你别过来!” 喘息声渐蹙,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房中烛火昏暗,可即便如此,薛莹也还是看清了他那张通红的脸,鬼使神差般的,薛莹不自觉就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看去,却见韩烨背过了身道:“你乱看什么!” 事到如今……薛莹自然也明白了……韩烨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分割线==== 作者前几天甲流了,本来以为吃点药很快就能好,而且还有存稿,所以就一直坚持更新,但这两天虽然不发烧了,可是身体还是没恢复好,无法坚持码字,所以为了不断更,从今天开始更新一章,等身体好了,再日更2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6章 大不了用手…… 一定是那一壶酒! 薛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蹙眉问道:“你要不要紧?” 韩烨深呼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薛莹,通红的眸子扫了她一眼,单手支撑着桌面,往净房里去。 然而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韩烨踉跄了一下,险些就要跌倒,薛莹只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滚烫的身体像要爆炸一般,欲望和理智反复撕扯,韩烨的掌心一把扣住了薛莹纤细的手背,喉咙中挤出一个字道:“走……” 如果她再不走……他不敢保证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这么难受吗?”此时的薛莹也有些慌乱了,永嘉侯的壮阳酒,平常他大约只喝一小盏,可今儿韩烨足足喝了一壶,那功效肯定是不一样的。 “实在不行……我帮你……”薛莹想了想,只视死如归道:“大不了用手……” 韩烨此时浑身难受,更哪堪她用这样的话去激他,只强忍着躁意,深呼一口气,一把牵住了薛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把她推到了门外,扣紧了房门。 薛莹叩了叩房门,怎么也敲不开,正冻得瑟瑟发抖之际,从里头又丢出一件斗篷出来。 “韩烨,你开门啊,你要不要紧?”薛莹到底还是担忧的,这时几个丫鬟听见动静,也都赶了过来,就见她们奶奶被关在了房门之外。 净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是昨日薛莹沐浴时多下来的凉水,薛莹听得一哆嗦。 徐妈妈此时也赶了过来,见薛莹被关在门外,一脸疑惑道:“奶奶这是怎么了……”老人家的脸上,多多少少透出一丝心虚来。 “我也想知道我这是怎么了。”薛莹面上带着几分自嘲,只转头看向徐妈妈。 她自穿越至今,从来没有真正的动过火气,也从来没有因为这原身的身份,而苛待过她身边的每一个丫鬟仆妇,于薛莹来说,她们都是平等的,这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最起码的道德准则。 但今日,她真的是有些生气了。 可还没等她把气撒出来,徐妈妈扑通一声,已跪在了自己的跟前,痛哭道:“奶奶要是生气了,罚我就是,可别自己憋着难受,再把身子给憋坏了,是老奴多管闲事,插手了奶奶和五爷房里的事情,是老奴罪该万死。” 薛莹病过一回,按太医的话,那是鬼门关上捡回来的性命,徐妈妈看她皱一皱眉心都舍不得,如今这样憋着生闷气,她心里更是着急。 见徐妈妈这般,薛莹纵有千般气,此时却也撒不出来了,她自穿越而来,就住在这无人问津的清嘉堂,是徐妈妈和她身边的这几个丫鬟,悉心照料,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论起亲疏,她们是比亲人还要亲的人。 而徐妈妈之所以会做这种错事,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一阵子她和韩烨太过亲密了些,让下人们误会了。 她和韩烨的关系,总有要公开的一天,与其让他们身边这几个人明里暗里的操心,倒不如跟她们坦白了,将来也有需要她们打掩护的时候。 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我也不瞒你们,我和世子爷早有约定,等老太太离开了京城,我们两个照样还是要和离的,如今不过就是表面夫妻,为得是哄她老人家开心,今天把话跟大家说明白了,以后可别再搞这种乌龙。” 众人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抬起头来看着薛莹,徐妈妈更是惊讶道:“奶奶……你……你胡说什么!” “我这不是胡说,我之前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吗?我是要同五爷和离的……” 薛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间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韩烨冲过了冷水,换了一身干净中衣从里头出来,面色已恢复如常,但神情中隐隐带着几分怒意。 丫鬟婆子们吓得纷纷跪下,却又不约而同的悄悄抬起头看他一眼,似乎是要等着他确认这话的真实性。 虽然是早已定下的事情,可如今从薛莹的口中再度说出来,竟让韩烨莫名还是有一丝丝的失落。 可这毕竟是自己亲口答应过的…… 韩烨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些。 薛莹不曾管家,但寻常刘氏和谢氏是怎么处置那些犯了错的家奴,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如今徐妈妈犯的事,按侯府的家规,那是要丈责发卖的。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韩烨把徐妈妈给卖了的…… “我已经跟她们把话说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薛莹心里没底,但还是朝着韩烨求情道:“你能不能,看在徐妈妈是我奶娘的份上……” 饶她一次……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韩烨却豁然转身,甩袖道:“她是你的奴才,想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 昨夜闹了一场,薛莹半宿都没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眯了一会儿。 疏月进来服侍她起身,小声回道:“徐妈妈怕五爷见了她生气,说这几日先回家住。” 薛莹点了点头,一时想起昨夜的酒,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疼,忙吩咐下去道:“去把那酒倒了。” 她只是没想到,父亲也不过才四十出头些,竟已经要喝这种酒了? * 虽然冲过了冷水,但身上还是不太舒服,韩烨昨晚并没有留在清嘉堂,而是睡在了外书房。 侯府人多嘴杂,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谢氏的耳中。 老侯夫人处处给薛莹脸面,想抬举她做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谢氏早就看出来了。她是不喜欢薛莹,可两年多她都忍了,如今再忍两三个月,等老侯夫人跟着三老爷去了任上,到时候再操心薛莹的事也不迟。 让谢氏唯一捉摸不透的,反倒是韩烨对薛莹的态度,尤其是最近一阵子,两人经常同出同入,看着竟然是十分恩爱的样子。 谢氏原本有些着急,但听说昨晚韩烨摔门出了清嘉堂,睡到了外书房去,她终于又放下了心来。 薛莹也不过就是容貌上出众些,韩烨就算对她有些意思,也就是一阵子的新鲜,等她的品性暴露出来,这新鲜感也就过去了。 到时候只怕都不用她说,韩烨就先厌烦了她。 谢氏的心情很好,难得连粥都多吃了半碗。 * 薛莹也是在去了清福堂之后,才知道昨夜韩烨睡外书房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清嘉堂人员简单,个个知根知底,关起门来,什么事情都传不出去,可一旦出了清嘉堂,侯府里的那些丫鬟婆子,那可都是张了嘴的。 她今儿也算是背运,居然遇上了一大家子都过来给老侯夫人请安。 众人起先只是闲聊,后来刘氏见谢氏时不时拿眼睛瞟薛莹,便故意问道:“五弟妹今儿怎么瞧着不大精神的样子,难道是和五爷闹别扭了?说出来我们听听,也好帮你评评理?” 这刘氏能按什么好心眼呢?不过就是想看她的笑话,哄谢氏开心,好把家里的中馈都让她管…… 薛莹低着头不说话,装作一副受气模样,果然见谢氏端茶时掀了掀嘴角,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 薛莹莫名就想到一个成语:小人得志。 老侯夫人见薛莹不说话,以为她面上挂不住,只笑着开口道:“牙齿和嘴唇还有磕着碰着呢,小夫妻吵架嘛,哪个不是床头吵床尾和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薛莹毕竟还没有跟韩烨这么床头床尾的吵过,况且最关键的是……韩烨昨儿确实是生气了,他那么孝顺老太太,平日里跟自己装得恩爱无比,明知道这么往清嘉堂外一走,外面肯定是要传出流言蜚语的,可他还是走了。 第67章 是到了可以选新夫婿的时候了 薛莹自知理亏,打算晚上多预备几个韩烨爱吃的菜,向他赔罪,谁知到了午后,唐荣遣了小丫鬟进来回话,说今儿五爷外头有应酬,不回来吃晚饭了。 看样子……这气竟是一时半会儿不肯消了? 薛莹一直等到了亥时,也没见韩烨回清嘉堂来,想起明日还要去临江侯府赴宴,便吩咐了丫鬟,先洗洗睡了。 外书房,韩烨正伏案写着一份军中的文书,只见门帘闪了一下,唐荣从门外进来回道:“五爷,守着清嘉堂的小丫鬟说,少奶奶已经睡下了。” 韩烨笔尖微顿,眉心不由拧了拧,过了片刻才道:“算了,今儿不回去睡了。” 她明日要出门,若是吵醒了她,等明儿起来顶两个黑眼圈,那就不漂亮了。 * 说来也是奇怪,大概是平日里两人共处一室习惯了,这两天薛莹一个人睡,反倒睡得不安稳起来,整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若是徐妈妈在的话,一定会说这是韩烨身上阳气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敢进房里,所以奶奶才睡的安稳。 一晚上没睡好,醒来时薛莹就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了。 疏月足足给她盖了三层的粉,才算是把这黑眼圈给盖住了。 这是薛莹头一次作为武定侯世子夫人出门,老侯夫人自然也放在心上,昨儿已经说好了,让她收拾妥当之后,去清福堂给她瞧上一眼,再和沈氏一起出门。 原本门庭冷落的清福堂,这几日也难得天天都热闹非凡。 谢氏过来,只是为了应景,怎么都是儿媳妇第一次出门应酬,她这个做婆母的,总该嘱咐几句。 至于孔氏和刘氏,在谢氏那里请过安之后,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薛莹今儿穿了一件丁香色缕金牡丹刺绣缎面交领长袄,配同色织金八幅湘裙,耳上缀着明月珰,足下踩着滚珠绣花鞋,行动间发髻上的金蝴蝶须嵌珍珠金顶簪翩翩摇动,端的是光彩照人。 平素她在侯府的时候,生性懒散,就连打扮也十分的清淡,众人竟从没有见过她这般盛装的模样。 兰姐忍不住开口道:“五婶今儿可真好看!”小姑娘家对美的认知是出于本能,只是最纯粹的赞美。 这让薛莹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全赖这皮囊,生的太好,这也算是她穿越的金手指了吧? 老侯夫人看的也是眉开眼笑的,心里终究是松了一口气,想着这薛莹再是庶出,到底也是永嘉侯府的姑娘,还有一个当宠妃的姐姐,这些梳妆打扮上的规矩,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就比如她今儿穿的这件衣裳,虽是丁香色的,但上头的花纹又靓丽,既不抢色,看着还喜庆,比韩妙晴穿的大红五彩妆花十样锦通袖袄就合适多了。 虽说韩妙晴年轻,大红色衬她,但今儿这样的日子,只怕多的是穿这颜色的客人,到时候落在人群中,反倒也是平平。 但老侯夫人到底没点出来,这会子再回去换衣裳,也来不及了。 薛莹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侧目,即便谢氏心底里一万个不喜欢她,见她轻而易举的就把韩妙晴给比下去了,她心里也还是高兴的。 韩妙晴面上便有些难看了,本来就是母亲带着她去临江侯府做客的,可老太太非要薛莹一起去,现如今所有的风头都被她给抢了过去,她心里哪里能高兴得起来? 沈氏知道再耽搁下去,女儿的脸色只会越来越难看,便笑着道:“门房的车已经备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临江侯府在城东,离武定侯府有些距离,坐马车也要大半个时辰。 她说着,只按住了韩妙晴的手背,朝她递了个眼色,韩妙晴愤愤的扭开了头。 众人正要起身送她们去往垂花门口,就听门外的丫鬟向里头道:“五爷来了。” 韩烨今儿竟然没有去衙门。 女眷们便纷纷都抬起了头来,韩烨穿着一件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长发梳于脑后,戴了玉冠,端的是容姿清隽、玉树临风。 老侯夫人率先开口道:“穿这身衣裳,你今儿也要出门做客去?” 韩烨上前几步,目不斜视的朝着几个长辈行过礼数,这才开口同老侯夫说道:“祖母忘了,临江侯府的世子与我也算同袍,他邀我去参加他祖母的寿宴,我自然不敢推辞。” 薛莹忍不住就抬头扫了韩烨一眼,难怪今日打扮的这般扎眼,昨儿还说不让她去?难道是怕自己去了,影响他招蜂引蝶? 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啊…… 薛莹撇了撇嘴,正打算提裙走路,却被老侯夫人一把给拉住了,笑着道:“正好,你们夫妻俩一起去。” 薛莹的手掌就这样被老侯夫人交到了韩烨的掌心中。 韩烨依旧没有看她,但握着她手的力度却不小,大约是怕她不给自己面子,当着老侯夫人的面儿挣开。 薛莹垂眸,她可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他一下,薛莹的指尖一翻,便扣住了韩烨的五指,将那带着厚茧的掌心,牢牢的握在手中。 “祖母放心,我会看好相公的,绝对不让他招蜂引蝶。”薛莹朝韩烨抛了一个眉眼,笑容满面的向老侯夫人保证道。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韩烨自己,都愣住了。 紧接着,便是众人的取笑声,老侯夫人都忍不住了,只笑着道:“他要是敢招蜂引蝶,你回来告诉我,我帮你打了那些狂蜂浪蝶。” 薛莹脸一红,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原本是她要调戏韩烨的,怎么反倒好像是自己被调戏了一般? * 众人笑过了一回,见时辰不早了,便起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两人早已经松开了双手,各自占据马车的一半。 薛莹看看自己肉色的掌心,想着被韩烨握住的时候还挺暖和的,天气本来就冷,她嫌费事,因此并没有带暖炉,这时候倒是有些后悔了。 “早说你要去赴宴,我就不去了。”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 她不是原身,不怕被别人指指点点,可韩烨不同,娶了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必定是他这一生的耻辱,她不在场的时候,那些人或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说,或心系于他不想说,反正肯定能让他免受一波流言炸弹。 可一旦薛莹在他身边,两人同进同出,那些人不议论才怪呢! “我去,你就不去?”韩烨抬头,视线在薛莹那张莹白俏丽的脸上扫了扫,继续道:“怎么?怕我影响你招蜂引蝶?” “……”薛莹差点就气笑了,忍不住嗤了一声,想了想道:“也是,咱用不了多久就要和离了,是到了可以选新夫婿的时候了。” 第68章 戏精上瘾 马车却忽然在此时晃了一下,薛莹一个没坐稳,身体已经从位置上跌了下来。 韩烨眼疾手快,顺势就把人捞入了怀中。 那盈盈一握的纤腰箍在他的臂弯,将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侧。 那晚喝过酒的感觉仿佛又来了,韩烨深吸一口气,蓦然松手,薛莹“砰”的一下就跌坐在了地板上。 “啊……”薛莹轻哼一声,有些艰难的扶着位置坐起来,抬头只看见韩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晚的事情,确实是徐妈妈不对,我已经让丫鬟把那酒倒了……”薛莹以为他还在为那晚的事情生气,放低了姿态道:“你走了两年又如何知道,我在清嘉堂病得快死的时候,是徐妈妈一直照顾我的,她虽然是奴才,可在我心里,就像是我的娘亲一样,我怎么忍心让她老无所依……” 薛莹说着,一时竟想起了前世的父母,她英年早逝,不能给父母尽孝,心里难免十分难受,忍不住就落下了泪来。 他不在侯府这两年发生的事情,韩烨自然也已经从丫鬟哪里听说过。 此时见薛莹落下泪来,心中莫名就有些烦躁。 他甚至觉得,要是当年他没有意气用事新婚夜逃婚,是不是薛莹就不会病的那么重? 而她……是不是也不会在攒够了失望之后,向他提出和离? 她的内心,是不是真如外表一样,这般豁达明朗?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以为他这两日生气,只是因为徐妈妈给他送的那壶酒呢? “妆花了。”这么多的问题,韩烨终究是一个也没有问出口,只是将随身携带的帕子,递到了薛莹的面前。 * 两年前武定侯世子的大婚是一场闹剧,新娘靠着爬床求来了皇帝的赐婚,而新郎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大婚之夜,拍屁股走人了。 可即便是这样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过了两年,这热度也退了。 尤其是在众人看着武定侯世子韩烨殷勤的扶着薛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众人只能想到两个字:养眼。 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再凑不出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只能用“一对璧人”这四个字形容。 临江侯府迎客的门房都看呆了,还是被一旁的客人提醒了,这才笑着上前道:“韩世子、世子夫人,里边请。” 韩烨便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门房,一路往里去。 这是临江侯夫人的四十大寿,一路上宾客众多,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被吸引到了韩烨和薛莹的身上。 虽然也有忍不住窃窃私语的,可离得远,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薛莹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男宾和女眷们的筵席不在同一个地方,门房的小厮走至一处月洞门口,便有内院的婆子过来领人,韩烨也要和薛莹分开了。 几个年长些的媳妇瞧见了,只打趣道:“世子爷这是舍不得世子夫人进去,怕我们吃了她不成?” 武定侯府在京城地位超然,再没有哪户人家敢得罪,如今见韩烨这样看重薛莹,便是有一箩筐腌臜话,她们也不敢说了。 沈氏和韩妙晴一直都跟在两人的身后,见众人打趣,也跟着笑道:“你只管走,把侄媳妇交给我就是。” 沈氏起先还不明白,韩烨今儿怎么会忽然冒出来,说要跟她们一起来赴宴,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赴宴是假,替薛莹撑场子,怕那些流言蜚语伤了她是真。 京城里的这些世家太太,最是踩高捧低,如今见他们小夫妻这样恩爱,到嘴的坏话也变好了。 “你快走吧。”饶是薛莹面皮不薄,被这么多人看大熊猫似的围观,她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原本……她以为她面对的会是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 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 果然这些宅斗高手,都是有两幅面孔的。 韩烨见演的差不多了,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又不放心的朝着沈氏交代了一句:“三婶,她第一次来这样人多的场合,还请三婶多照顾她。” 可不是……自从两年前那件事情之后,薛莹这个人,几乎已经消失在了京城大众的视线中。 韩烨说着,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一众路人,仿佛在说:你们谁敢欺负她试试? 众人忍不住又啧啧称奇,心道这世上英雄难过的,果然就只有美人关了。 “你还不走……”戏精上瘾啊? 薛莹被看的不自在了,只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韩烨便装作从善如流的被她给推走了…… 这般亲密的举动,在路人眼中,可不就是小夫妻打情骂俏的模样? 薛莹正郁闷,就见一个小丫鬟从月洞门内走了出来,朝她福身道:“世子夫人,我家二少奶奶请您去她那里坐坐。” 早两日答应了要来临江侯府赴宴,薛莹就送了信给他家的二少奶奶乔月夕,如今见她的丫鬟来请,薛莹便笑着同沈氏说了一声,跟着丫鬟去了乔月夕的院子。 乔月夕半个多月前刚刚生产,如今还在坐月子,她虽出不了门,丫鬟却也消息灵通,早就把武定侯世子亲自送世子夫人过来赴宴的事情跟她说了。 乔月夕面上艳羡,感叹道:“她倒是个有福的,原本还以为武定侯世子未必待见她呢!” 丫鬟笑着道:“世子爷看她的时候,眼里有星星,就跟我们爷看奶奶似的……” 乔月夕经不住丫鬟打趣,叹息道:“那是从前,以后只怕未必了。” 她这一胎生得是女娃,二爷虽然是庶子,但大家的规矩就是如此,嫡妻生下了长子或者长女,就要给房里的通房停避子汤了。 乔月夕心里正不痛快,就听门外丫鬟传话道:“武定侯世子夫人来了。” 薛莹和乔月夕算不上很熟,但她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原来这乔月夕是原身嫡母娘家的侄女,小时候在永嘉侯府住过一阵子,因此两人关系不错。 既然将来总要在这里交朋友,这现成的亲戚岂不更容易结交。 “表姐。”薛莹笑着进了里间。 丫鬟搬了一张绣墩让薛莹坐下,薛莹看了看乔月夕,和原身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出入。 似乎是憔悴了不少。 “你还好吗?”薛莹关切道,任谁也看得出乔月夕的气色不太好。 “我们奶奶这次生产受了些苦,大夫说要调养一阵子才能好。”一旁的丫鬟只心疼道。 生孩子在现代都不是万无一失的事情,更何况在医术条件极差的古代,就薛莹穿过来这大半年的,就听见几个因为生娃没了的。 不管有钱没钱,古代在生娃这件事上,每个女人都是平等的。 第69章 何故还来缠着我?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终于敢出门了?” 乔月夕笑了笑,她生母早逝,从小跟着姑母长大,在永嘉侯府住过不少日子,薛莹姐妹,于她来说,就像是亲姐妹一般。 因此,即便外人再怎么数落薛莹的错处,于她看来,薛莹都是小时候那个虽然有些骄纵,心底却不坏的小姑娘。 薛莹心中一时却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人对她的善意,都来源于对原身的爱护,而他们又哪里知道,原身早就不在了。 乔月夕见她低头不语,以为自己言语间提及了旧事,又刺激到了她,便笑着道:“肯出来是好事,总比躲在家里一直不出门强,再说了……你家五爷,不是还亲自送你来着?” 果然这大户人家是没有秘密的…… 她才来了不过一刻钟吧,连乔月夕都知道是韩烨亲自送他来的。 “他又不是特意来送我的,他是收了这里的请帖,才来的。”薛莹只蹙眉道。 乔月夕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减,伸手点了点薛莹的脑门道:“你呀,病了一场,连韩世子是怎样的人都忘了?” 薛莹有些好奇的抬头,听乔月夕继续道:“韩烨从来不参加这些宴会的,就连皇帝的御宴,他都很少去……” 所以……那时候的薛莹,才会逮着了机会,就往他跟前凑,在皇宫里弄出了一番动静。 薛莹这才发现,她对韩烨确实知之甚少…… 两人虽然在一起生活了这两个月,但似乎从未有过什么深入的交流,有关他这个人的所有事情,都是别人告诉她的。 “他真的……从不参加宴会的吗?”薛莹还是有些不信,只蹙眉道:“之前他还出去过几次,说是和同僚应酬。” “和同僚应酬,能和这种宴会相提并论吗?”乔月夕欲哭无泪,表妹病了一场,倒把从前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儿全给忘了。 “那年他中了探花,打马游街的时候,围观的姑娘们差点儿把他的马挤翻了……”乔月夕笑了起来,薛莹当时自然也在人群之中,“每次参加宴会,你们都恨不得看脱他一层皮,后来他就再也不参加宴会了。” “……”对于原身和韩烨的那些过往,薛莹真是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啊…… 这么丢人,怪不得韩烨当时会对她避之如蛇蝎,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新婚夜连夜就逃跑了…… “我……病过之后,有些记不得了。”薛莹强行挽尊。 “记不得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他肯对你好就行,只要能把日子过下去,从前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的。”乔月夕看着薛莹,眸中忍不住的艳羡。 次间里,刚睡醒的奶娃娃哭了起来,奶娘奶了孩子,抱着进来给薛莹瞧瞧。 小孩子白白嫩嫩的,皮肤吹弹可破的样子,再看乔月夕,面容憔悴,即便在看见婴孩时眉心漾起了笑意,也难掩疲态。 薛莹之所以坚持要同韩烨和离,一是因为原身确实坑了韩烨,她没必要因为这个捆住韩烨不放;二也是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将来因为生育而承受危险,她只想平平安安的活着。 还有武定侯府那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同样让薛莹望而却步。 “可是表姐,我还是想同韩烨和离。” 父母和长姐虽然都说支持她和离,可他们表现出来的,分明就是希望她能和韩烨继续过下去。有些话当着他们的面儿她不好说,可面对乔月夕,薛莹反而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他母亲瞧不上我是个庶女,我也看不上他们家,要我一辈子做她的儿媳妇立规矩,还是算了。”想起谢氏那张时不时就要抽搐的脸,薛莹翻了个白眼。 乔月夕忍不住失笑:“除非你一辈子不嫁人,要不然,总有低头做媳妇的那一天,但这世上错过了一个韩烨,可再没有第二个韩烨了。” 她这里正说着,只听门外有婆子前来传话道:“二少奶奶,太太说外头席面快开了,还请武定侯世子夫人前去入席。” * 这世上哪怕有一百个韩烨……她薛莹到底会不会要呢? 从乔月夕的院子里出来,薛莹竟然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 诚然对于这个时代的姑娘家来说,韩烨家世好、相貌好、人品也好,实在是算得上金玉良缘,可对于薛莹来说,受过现代的高等教育,让她接受女人的一生就应该找一个男人,在后宅安安稳稳的相夫教子,还要无条件的接受对方三妻四妾,这显然是她所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韩烨不够好,只是……这跟薛莹想象中要过的生活,还有很大的出入。 “薛二姑娘……”薛莹这里正想的心里乱糟糟的,忽然就听见一个拖得长长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声“薛二姑娘”,原来是在喊她。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见她并没有回过头去,只装作叹息道:“怎么两年不见,二姑娘嫁得了如意郎君,就不记得我了?” 薛莹这才转过头来,一脸错愕的看着不远处那张脑满肠肥的圆脸。 她快速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发现就连原身都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想来这人和原身并不相熟。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薛莹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正要转身离去,谁知道这人胖归胖,动作却很灵活灵活,只一个箭步,就挡在了薛莹的面前,眯眼笑道:“不认得我?那就重新认识认识呗?听说韩世子连洞房都没有入,就跑了,他这么不懂怜香惜玉,我来疼你啊……” “你让开。”薛莹光看他那张猪头都要吐了,再听他说出这样不堪的话,更是怒不可遏,她又不是他们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家,看见这种人渣除了被欺负一点办法也没有。 薛莹上前一步,正要一脚就往他的裤裆里踹过去,谁知身后竟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那胖子见有人过来,竟一把就抓住了薛莹的衣袖,喊道:“世子夫人,你这是做甚呢,你都已经嫁人了,何故还来缠着我?” 第70章 薛二姑娘她勾引我! 薛莹气急,也不管背后来的是什么人,一脚不成又踹一脚,大声喝到:“你胡说什么?” 此时正是侯府要开宴的时辰,花园里人来人往,他们这里一有动静,顿时就有一群人围了过来,薛莹和那胖子很快就被众人围在了中间。 “这里怎么回事啊?”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那胖子一听见那声音,顿时就凑了过去道:“表妹,薛二姑娘她勾引我!” 众人的视线顿时就朝着薛莹看了过去,当初薛莹是怎么嫁给韩烨的,大家可还都记得,因此这胖子的话一说出口,众人看她的眼神就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瞧见大家如见蛇蝎一样看着自己的眼神,薛莹不怒反笑:“我勾引他……?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勾引他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你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薛莹都气笑了,只冷哼道:“你们是瞎吗?我勾引他?我薛莹会勾引他?也不想想我上一个勾引的人是谁?” 薛莹这里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就瞧见韩烨竟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听说她被人欺负了,他匆忙的从外院赶来,却没想到听见的竟是这些话……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朝着自己看过来,韩烨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薛莹此时却有些脸红了,她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心想着反正韩烨也不在场,让大家了解一下两人的对比差距也就差不多了,可谁想到那人竟来的这么快。 “除了我,你还想勾引谁?”无视众人的视线,韩烨上前一步,走到了薛莹的面前,将她挡在了众人的身后,只侧身看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的两人。 方才那说话的女子便低下了头去,朝着韩烨欠了欠身。 那胖子也是一脸颓色,但还是壮着胆量道:“韩烨,你不要被她给骗了,她方才真的勾引我了……” 薛莹气得恨不得撕烂他的嘴,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韩烨给挡了回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抬头对那胖子道:“何世子,你当大家都眼瞎吗?” 放着韩烨这样芝兰玉树、惊为天人的美男子不要,要去勾引一坨肥球? 后面的话韩烨没有说,但众人已懂了他的意思。 韩烨冷笑了一声,视线众人的身上一扫而过,忽然就开口道:“临江侯府竟私放外男进后花园,实在有失礼数,莹莹,我们走。” 韩烨说完,只拉上薛莹,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去。 直到上了马车,薛莹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恍然道:“还没跟三婶她们说一声呢,就这样走了?” “不走,难道你还有心情在那里吃寿宴?”韩烨挑眉问她道。 想起方才乔月夕的话,薛莹只故意道:“对啊,我就是来吃寿宴的,你难道不是吗?” “……”韩烨看薛莹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傻子。 薛莹自己先笑了起来,见他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开口道:“好啦,知道你是想帮我才来的,你现在不生徐妈妈的气了吗?” “我为何要跟她一个老人家一般见识。”韩烨只开口道。 “那我今天就让疏月去把她接回来。”薛莹眉飞色舞道。 韩烨不置可否,但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痛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不痛快些什么,大概是……不管喝下了多少那种酒,他也还是不敢放任自己,却强迫她。 “薛莹。”韩烨看了眼笑得春光灿烂的薛莹,问道:“徐妈妈家在哪儿,我陪你去接她。” 薛莹眼珠子一亮,想了想道:“难得出来一趟,寿宴没吃成,你总要请我吃顿饭的吧?我们吃完了饭,一起去。” * 永嘉侯府,当着方氏的面儿,徐妈妈忍不住又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听闻徐妈妈前两日回来住了,永嘉侯夫人也怕是那酒的事儿出了问题,因此今儿特请了她进来问话。 徐妈妈如今已是知道了两人商量着要和离的事情,只是苦于不能跟方氏明说,少不得替两人支吾道:“是老奴错了,世子爷年纪轻轻,还用不着那酒……如今奶奶怪老奴多事,我在家里住两日,等他们气消了,也就好了。” 方氏是薛莹的继母,虽说两人关系还算亲厚,但也没到可以干涉闺女房里事的地步,见徐妈妈这么说,又恐永嘉侯知道了生气,忙笑道:“你不用担心,兴许过几日就好了,她从小就最听你的话的。” 夫人亲自劝慰,她还有什么好郁闷的,只是一想起薛莹还是要同韩烨和离,徐妈妈这精气神就提不起来,只唉声叹气道:“我们老了,也不知道他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她这里正郁闷着,只听门外有个小丫鬟进来传话道:“徐妈妈,姑奶奶和世子爷亲自接您来了,听说是先去了你家,家里人说你在这里,他们就过来了。” “啊……这?”徐妈妈一时间受宠若惊,只急忙站了起来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 徐妈妈上了车,韩烨便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又跟一路随行的唐荣附耳低语了几句,便往武定侯府去了。 中午韩烨带薛莹去杏花楼吃了一顿好的,还打包了好些糕点,薛莹见徐妈妈上车,就把搂着的糕点往边上一方,只搂住了她道:“您老怎么跟孩子似的,说走就走了呢?齐哥说没您讲故事,他都睡不着了……” 徐妈妈汗颜,她也不想走啊,可做了那样的事情,她实在没脸见世子爷啊! 好在如今韩烨亲自来接她,那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呢? “奶奶……”徐妈妈挑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见韩烨并没有靠在她们马车边上,这才小声道:“你和世子爷……瞧着不挺好的吗?就一定要和离吗?” 薛莹见徐妈妈又说起了这个,只装作面色一沉,往外头吩咐道:“别回侯府了,还把徐妈妈送回家……” “奶奶,别啊……”徐妈妈哭笑不得,忙拉着薛莹一脸求饶道。 第71章 你不会……一早就喜欢我了吧? 下午沈氏从临江侯府回来,老侯夫人就知道了今日在那里发生的事情。 偏清嘉堂的丫鬟们说,薛莹和韩烨都还没有回府。 谢氏面色铁青,倒是老侯夫人淡定道:“他俩只怕找地方玩去了,也就我们还放在心上。” 沈氏不敢把她听说的那些话全说出来,怕谢氏听了会发飙,有薛莹这样一个儿媳妇,一向是谢氏之耻,因此只说是有外男进了花园,冲撞了薛莹,所以韩烨才把她给带走的。 好好的宴会没开席就走了,按说是失礼的事情,可如今陈家反倒让沈氏带了致歉的礼回来,也就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清嘉堂中,薛莹和韩烨才回来,就听说老侯夫人那边已派人来请了他们几次了。 薛莹没来得及换衣裳,跟着韩烨一起往清福堂去,在路上顺便还问了问那胖子的身份。 “那是南安侯世子何锐志,我还以为你记得他呢!”韩烨转头看了薛莹一眼道。 为了不让自己每次忘记事情就编理由,薛莹之前就告诉了韩烨,她因为病重,可能烧坏了脑袋,过去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他呢?”想起何锐志那副尊容,薛莹就恶心得想吐。 看着薛莹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韩烨只故意笑了笑,说道:“他可是以前最喜欢蹲在你身后的一只癞蛤蟆……” 这话听着就有些……薛莹眼珠子一转,抬头问道:“你从前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还知道我身后跟着的癞蛤蟆?你不会……一早就喜欢我了吧?” “……”韩烨不置可否,气的甩开了薛莹的手就走。 看着韩烨头也不回的跑了,薛莹心情难得那么美好,忍不住都要哼起小曲来了。 * “到底是怎么回事?五郎你来说说。”老侯夫人见两人已经安然回来,便也开口询问此事。 大约是怕韩妙晴说错话,沈氏特意没让她过来,韩烨还没开口,就见薛莹朝着沈氏欠了欠身道:“三婶,事出突然,所以没事先跟三婶打个招呼,是我的疏忽……” “快别这么说,是你受了委屈了……”沈氏说着,又想起丫鬟们转述的薛莹说的那些话,脸上的笑也有些干。 她实在没想到薛莹竟然这么厉害,寻常在老太太跟前讨喜也就罢了,出了门竟是这么个泼辣性子,如今这府上,表面瞧着是谢氏不待见她,只怕私底下,是她根本没把谢氏放在眼中啊! 薛家能靠着女人风光这么些年,有哪个不是厉害的? “临江侯夫人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了,也备了厚礼让我带回来,只说今日抽不开身,改日还要亲自上门来致歉呢!”沈氏只继续道。 薛莹还想寒暄两句,就听韩烨说道:“登门致歉就算了,我们不打招呼就离席,也算失礼,这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吧,还请三婶代为转告临江侯夫人。” 怎么说临江侯府将来也是韩妙晴的婆家,关系也不能搞得太僵。 沈氏便点了点头道:“那就依五郎的意思吧。” * 清嘉堂中,小丫鬟们见徐妈妈回来了,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的。 世子爷话不多,奶奶虽然健谈些,可她是主子,她们当丫鬟的,也不敢跟她一个劲的唠嗑,唯有徐妈妈在的时候,这清嘉堂才算是真热闹。 韩修齐知道徐妈妈回来了,高兴的搂着她道:“婆婆,你今晚能陪我睡吗?” 把徐妈妈的心暖的那叫一个熨帖,一晚上都陪着韩修齐,只等他睡踏实了,徐妈妈才从他的房里出来。 韩烨和薛莹也打算要就寝了。 房里照样是铺着两个铺盖,徐妈妈看了一眼,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低着头往外退了两步,临走时却想起个事儿来,问薛莹道:“奶奶今年身子骨比去年好了许多,月底去净慈寺做法事,奶奶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月底是老侯爷的死忌,府上除了开祠堂祭祖之外,都会去净慈寺做一场法事,旧年因为薛莹病着,谢氏才没让她去,但今年老侯夫人都回来了,只怕是躲不过了。 薛莹依稀听说过此事,只是没甚在意,但若是自己真的要去的话,也该准备些东西了,净慈寺远在京郊西山上,这样的天气要在那里住上几天也不容易。 “先预备着吧,就算到时候不去,也可以送给三嫂。”做法事、积功德,肯定还会一并超度已故的三爷,孔氏一定会去的。 * 她们这里才商量过此事,第二天晌午,老侯夫人就把众人都请到了清福堂,说起这件事来。 “你们都在家呆着,我和太太两个人去就够了。”老侯夫人只开口道。 沈氏只急忙道:“我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她和三老爷离京有好些年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 孔氏和刘氏也跟着道:“我们也去。” 薛莹看大家都那么积极,自己不表示表示,反倒成了落后分子了,便也跟着开口道:“老太太也带上我吧……” 老侯夫人只笑着道:“又不是玩去,值的你们一个个都抢着去?老二媳妇你不用去了,这都快年底了,家里的事情离不开你。” 她说着,只又转头看向薛莹,冲着她点头道:“你也别去了,你婆母都跟我说了,从前是你身子骨不好,所以才没让你管家里的事情,以后可不准躲懒,多跟你二嫂学着点。” 老侯夫人的话虽然没有说全,但在场的人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将来武定侯府的中馈,必定还是要交到她手中的。 不管谢氏怎么不待见薛莹,她这世子夫人的身份在这里,便无人能取代。 谢氏暗暗的咬了咬牙,之前老侯夫人私下里问她为什么不让薛莹管事,她只能这样回答,她也实在是没有料到,老侯夫人会这般看重薛莹。 不过也难怪了,谁让她们都是庶女呢,可不就成了一丘之貉了? 当然……除了谢氏,在场的另一个人,面上虽不显,可心里早已比谢氏更愤怒百倍。 第72章 是你打的我… “二嫂那么能干,可不是谁都学得来的。”薛莹面上含笑,随口应付了一句。 她已经是一只脚跨出侯府的人了,如何还肯管侯府的事情,要不是跟韩烨有约定,这会子她早已经回了永嘉侯府享福了。 “五弟妹真是太过誉了,谁也不是天生会这个……”刘氏那僵硬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丝笑来,让薛莹还觉得有些后背发冷。 其实在谢氏心里,刘氏的身份也比薛莹强些,刘氏虽然是小官之女,但好歹也是嫡女。 只可惜刘氏的家世实在差了些,能嫁入武定侯府,也只配做个庶子的正妻。 “我瞧着老五媳妇是个聪明的,有你教她,她一定学得快。”老侯夫人只当是没瞧见刘氏的表情,仍旧笑着同她说道。 刘氏便低眉道:“这个自然,都是一些琐事,哪有学不会的,当初我也是跟太太学的。” 刘氏说着,只抬头看了谢氏一眼,本以为谢氏好歹会反对一句,却见谢氏说道:“既然这样,你明儿就先拿些账本给她瞧瞧,再让她跟你去议事厅坐一坐,认识认识家中的管事。” 老侯夫人要提携薛莹,她作为媳妇,没办法跟她对着干,但过两个月等她走了,她自然还会想办法,把交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的收回来。 刘氏却哪里明白谢氏是这样的想法,见她竟然提出让薛莹去回事处,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有些难看了。 她身为庶出的媳妇,那些管事们本来对她就颇有微词,如今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若是去了,那些人眼里如何还会有她。 刘氏心底一沉,表情都差点儿没崩住,只点头道:“儿媳知道了。” 薛莹眼看着刘氏的脸都快变成锅底了,只急忙陪笑道:“母亲和二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旧年我就因为身子骨不好,不曾去净慈寺,今年还不去,倒显得我十分不孝了……” 薛莹说着,只又看向了老侯夫人道:“祖母就让我去吧,就当我是替了五爷,在您跟前尽孝的。” 这话说的十分在理,连老侯夫人都无从反驳,便笑着道:“既如此,那就听你的,只是那山里冷,你要多备几件厚衣裳……”说着又看向孔氏道:“还有老三媳妇也是。” * 商议好了去净慈寺的事情,众人便也各自告退。 刘氏从清福堂出来,迎面就遇上了正要奉茶进去的罗姨娘。 罗姨娘之前病了一场,很久都没在老侯夫人跟前服侍过,如今再见,脸上的神色越发比从前更寡淡了几分。 虽只是个老姨娘,可终究是二爷的生母,于刘氏来说,这才是她正儿八经的亲婆婆,按说是要行礼的。 可刘氏方才心里就存了不痛快,一想到就是因为二爷的身世,她才处处受制于人,因此怎么也弯不下膝盖去。 房里忽然有人甩开帘子出来,刘氏怕落人口实,心下一紧,便朝着罗姨娘欠了欠身。 “老太太房里的丫鬟,没人会嚼舌根,二少奶奶不用这般多礼。”罗姨娘虽这么说着,面上却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 刘氏被噎了一下,见那丫鬟已经走远了,这才道:“您是长辈,给您行礼这是规矩。” 她这话才说完,罗姨娘寡淡的脸上却似忽然多了几分涩笑,她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刘氏,反倒像在自言自语道:“你这知道这是规矩,既是规矩,那就不该惦记不属于自己的。” “你……”刘氏登时就面红耳赤,咬着唇瓣不要说什么好,最后却只是咬了咬牙道:“茶凉了,您老还是进去服侍老太太吧。” * 外院学堂,夫子正带着几个年长些的族中的孩子念书,几个年纪小的,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描红。 自从那次玩捶丸韩修博耍赖跑了,齐哥就很少跟他一起玩了。 如今两兄弟遇上了,还有一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 一张描红写完,韩修博四下里看看,见大家都还在低头写字,便从课桌下掏了一个弹弓出来,拈起一颗花生米,迅速的弹到了韩修齐的后脑勺上。 齐哥正认真写字,冷不丁后脑勺被打了一下,纸上的一个大字顿时就写坏了。 他扭头往背后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认认真真的写字,便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啪……”一声,又是一颗花生米打过来,刚要写完的一个大字,最后一笔又写坏了。 齐哥快速的转身,正好瞧见韩修博将弹弓藏到桌子底下,正想揭发他,就见夫子走到了他的跟前道:“齐哥你做什么,交头接耳的,我看看你的字写的怎样了。” 待夫子看见齐哥这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顿时就摇头道道:“你今日写得这是什么?” “夫子,对不起。”齐哥乖乖的点头,只好先低下头继续描红。 可是等夫子一走开,“啪啪”两声,又是两颗花生米打到了齐哥的后脑勺上。 齐哥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啪的一声摔下笔,起身走到韩修博的跟前道:“大堂哥,你为什么要用弹弓打我?” 课堂中读书声渐止,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齐哥身上。 族学中都是本家的子弟,大家自然都知道齐哥的身份,所以……也只有韩修博敢欺负他了。 “我没有,你凭什么说是我打得……”韩修博心虚,早在齐哥走来的时候,就偷偷的把弹弓塞到了隔壁人的桌子底下。 齐哥却不等他说完,小手一推,韩修博课桌上包括桌肚子里所有的东西,一下子全撒在了地上,其中就有一袋油纸抱着的花生米。 “你……你做什么!”韩修博虽然可恶,可毕竟还是孩子,被齐哥这样的气势一下,反倒怕了起来。 “我就是证明给夫子看,是你打的我……是你用花生打得我!”齐哥昂着头,一副不屈不挠的表情。 “我没有……”韩修博气得跳脚,卷起袖子就往齐哥的脸上招呼。 第73章 他长得像谁……他长得像谁? 等薛莹和刘氏赶到学堂的时候,夫子已经将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拉开了。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两人只能不住的向他道歉。 见双方家长都已经来了,且道歉还算诚恳,夫子这才留下一句“这两个孩子,我管不了了”,然后拂袖而去。 刘氏原本就在气头上,此时看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韩修博,更是气上加气。 当然齐哥也没讨到便宜,他毕竟年纪小,身材上没有足够优势,可他是在边关跟着韩鸿泰练过拳的,虽然拳头小,可一下子下去,疼还是真疼,只是自己也挂彩了。 薛莹也不知道要说啥好,但作为成年人,她知道小孩子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大人能不插手,最好还是不插手的好。 可心里虽然这样想,但看见齐哥被抓破的脸,薛莹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打架就打架,有本事拿拳头说事,打不过就用手抓,这也太下作了。 她正忍不住想要数落韩修博两句,转头看见他肿成了猪头的脸,顿时就决定……还是算了吧。 自家崽没吃大亏,男子家家的,脸上的疤养几日也就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你又发什么颠!”刘氏却朝着韩修博吼道:“什么不学,学人家打架!” 这话听着就不顺耳,薛莹忍不住就道:“二嫂这话说的,咱们齐哥年纪小,自然是跟博哥学的。” “你……”刘氏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脑中顿时哄的一下,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他年纪小,辈分却不小,你养着个小叔子,还真当是自己亲儿子了,还蹬鼻子上脸的,摆起了长孙嫡母的谱了!” 憋了许久的话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等发现自己说漏嘴的时候,刘氏的脸都白了,她正打算跟两个孩子解释解释,却听见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震怒的声音道:“你……你说什么……你说谁养小叔子了?” 只见谢氏面色微变,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的方妈妈紧跟其后。 听说两个孙子在学堂里打架了,谢氏一时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看看,却不想让她听见了这么一席话。 “我……我……我什么也没说。”刘氏慌乱到不知所以,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消失。 谢氏的视线却紧紧的落在了齐哥的脸上,似曾相识的这张脸……她早该想到的啊! “太太……”方妈妈心下一紧,忙就几步上前,来到谢氏的身侧。 谢氏却一把拉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只喃喃道:“你说……他长得像谁……他长得像谁?” 方妈妈急忙道:“太太快别听人胡说八道,侯爷都一把年纪了,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情来呢!” “怎么不会?”谢氏退后了一步,颓然道:“我与他……”从未交心……哪怕他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两人却从未有过敦伦之事。 * 清安堂。 兰姐趴在隔扇上等着外出打探消息的小丫鬟回来回话。 齐哥和博哥打了起来,夫子就让她们都先回家了,可她还在担心齐哥呢,他个子没有博哥高,打起架来,肯定是要吃亏的。 “三少奶奶,不好了……”打探消息的小丫鬟还没回来,大丫鬟素云踩着小碎步从门外进来回话道:“太太不知道听了哪里传来的流言蜚语,说齐哥是侯爷的儿子,现如今正在清福堂大闹呢,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孔氏一惊,面上顿时就没了血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妈妈就上前扶着她道:“奶奶别急,咱们先去清晖堂看看去。” 清福堂中,得知了前因后果的老侯夫人都不知道要说啥好了。 她有想过齐哥的身世有瞒不住的那一天,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归根结底,齐哥的这张脸,实在像韩鸿泰多过于韩烨。 老侯夫人欲哭无泪,儿子想让孙子背黑锅吧,结果倒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可见这风水轮流转,谁也别想逃过去。 如今既然谢氏已经这样想了,倒不如将计就计,让韩鸿泰认了齐哥,虽然辈分上不对,可那也没有办法了。 老侯夫人想了想,只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孩子是侯爷的,可他也是怕你面上过不去,这才让五郎认下的,原本想着,反正都是咱侯府的子嗣,一样养大就行了。” “这能一样吗?”谢氏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平静下来,拧着帕子哭道:“你让我把一个庶子当亲孙子一样疼爱?这合适吗?” “……”确实不合适……可这不是你自己要那么想的吗? 老侯夫人没接话,等谢氏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这才道:“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又能怎么办,你难道不该庆幸,你千疼万疼的五郎,他是好的,他没有做过半点儿的混账事,还是你千金万金的好儿子。” “我就知道五郎不会那么糊涂。”谢氏压了压眼角,竟似被劝住了一样,又忍不住朝着齐哥看了一眼,可一见他那张和韩鸿泰酷似的脸,又咬牙道:“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侯爷若是不解释清楚,就休想在进我房间。” 齐哥却是往薛莹的怀中躲了躲,在谢氏的眼神下露出满脸的惊恐来。 他虽然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也依稀知道,他好像并不是爹爹的儿子了。 那就意味着,他也不将再是娘亲的儿子了。 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齐哥哇得一声大哭了起来道:“娘亲,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了,求……求娘亲不要不要我好吗……” “小傻瓜,你胡说什么……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薛莹一下被齐哥哭的心疼了起来,只安慰道:“娘亲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娘亲……娘亲……你能保证,你……你永远都……都不会……不要我吗?” 第74章 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齐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子们都上前来哄,谢氏虽然还在气头上,但她也听不得孩子的哭声。 但这件事情一旦已经公开,再由薛莹养着齐哥,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她也不想自己养,她都已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早就到含饴弄孙的时候,还要给自己相公养小儿子,说出去她这武定侯夫人的脸面也不要了。 如今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把齐哥养在老侯夫人的膝下,但老侯夫人会愿意吗? 她不过就是韩鸿泰的继母,养大了他们兄弟已是仁至义尽,还要给他养儿子,只怕也很难做到。 看着哭闹不止的韩修齐,薛莹很想大声对他说:“齐哥,娘亲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可是……薛莹不可以,于整个武定侯府,她不过就是一个过客而已,如何能对一个孩子做出许诺。 “齐哥,以后你到三伯母这里来,跟着兰姐一起过好不好?” 正当大家都各自思量的时候,一个温婉而又清越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孔氏牵着兰姐的手,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见耸着肩膀不停抽噎着的齐哥,兰姐松开了孔氏的手,几步走到他的面前,拉起了他的小手道:“齐哥别哭,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了。” 众人的神情再次惊讶,就见兰姐牵着齐哥的手,走到了老侯夫人的跟前,福了福身道:“老祖宗,我娘说,齐哥是我爹爹的儿子,我娘想把他接到身边来养,请老祖宗成全。” “这……”老侯夫人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顿时就多了几分动容,只抬头看了眼孔氏,又看着兰姐道:“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旦孔氏认下了齐哥,那多年来侯府给孔氏留着的颜面,从此也荡然无存了。 “兰姐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我知道……你们顾念我的颜面,才想了这么个办法,不惜连五叔的名声都不要了,”孔氏顿了顿,上前两步,轻轻抚摸着齐哥的后脑勺,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可这孩子,本来就是三爷的骨肉,又何必让五爷和公公担下这个污名呢。” “三嫂……”薛莹忍不住唤了孔氏一句,她知道孔氏必定是知道些什么,可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的心若明镜。 “你对齐哥这么好,我心里感激你。”孔氏转头看着薛莹,眸中含泪道:“可我心里又想,你跟他无亲无故的,都能对他这么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呢?就算他的出生不被人期待,可我也照样是他的嫡母,兰姐照样是他的嫡姐。” 孔氏说着,已落下泪来,低头看了一眼已然安静下来的韩修齐,笑了笑道:“齐哥,你愿不愿意跟着三婶去清安堂住,以后当三婶的儿子,做兰姐的亲弟弟?” 这一波又一波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韩修齐还处在懵懂之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孔氏,又看了一眼薛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老侯夫人看着他惊恐的小眼神,打心眼里心疼起来,只照着手道:“齐哥到老祖宗这里来。” 见韩修齐还站着不动,薛莹只微笑着道:“齐哥快去老祖宗那里。” 韩修齐这才乖乖的走到了老祖宗的身侧,老人家便一把将他搂在了怀中,扫了一眼厅中的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今儿齐哥跟我睡,往后到底谁来养他,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再跟你们说。” 事情瞬息万变,但这时众人总算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尤其是刘氏……脸上的表情更是好看的紧。 谢氏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比方才更难看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齐哥竟然会是老三的儿子。 他们父子,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 从清福堂出来,冷风一吹,刘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就要厥过去,幸好被身后赶来的赵妈妈扶住了。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赵妈妈见她面如白纸,只关切道。 刘氏缓了一口气,想起自己方才一时气昏头说的那些话,心中懊悔不已。 妇人最忌口舌,若真的较起真来,她这是犯了七出了。 她心里正后怕不已,却见谢氏房里的大丫鬟双喜迎面走了过来道:“二少奶奶,太太请您去她房里一趟。” * 清晖堂。 谢氏轻抚着眉心,一身颓然的靠在软塌上。 方妈妈绞了一块热热的帕子递给她道:“太太先擦把脸吧。” 方才在清福堂哭了一场,此时谢氏不光脸上的妆花了太阳穴也突突的疼。 她这里才舒舒服服的敷了一会儿脸,就听门外小丫鬟回道:“二少奶奶来了。” 谢氏顿时就强打起了精神,支撑着坐起来,就瞧见刘氏低着头从门外进来。 刘氏方才也哭过,还未来得及回房洗漱,此时瞧着就有那么点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往日精明能干的样子很不一样。 谢氏气呼呼道:“你虽然家世一般,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正房嫡女,竟然说出那样不着调的话……” 谢氏的话还没说完,刘氏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哭道:“太太怪罪,我不敢辩解,可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博哥被打成那样,我这个当娘的,如何有不心疼的道理……” 刘氏哭得声泪俱下,继续道:“还有那薛莹,她是怎样的人,太太难道还不清楚?可自从老太太回来了,她哪里还把太太放在眼里?一味的在老太太跟前讨巧卖好……我是替太太不值,就想着她不过就是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怎么就得意上天了呢……这才一时失了言的。” 这一席话,实在是说的滴水不漏,叫谢氏都挑不出个错来。 回想老侯夫人回京到现在,这薛莹可不就是一改往日的性子,变得殷勤了起来? 从前的她,可是从来不会出那清嘉堂半步的。 “你放心,她还翻不出什么浪来,我现在能容她,也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谢氏蹙眉想了想,只开口道:“等老太太跟着三老爷去了任上,到时候我自有办法修理她。” 刘氏仍旧在抹泪,只抽噎道:“有太太这句话,我便是受再多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谢氏心下受用,可一想到她今日说得这些混账话,还是冷哼道:“你也要管住你这张嘴,若是在让我听见你说这种是非,我也护不了你的。” 刘氏只急忙跪谢,眸中的泪却已经干了,面上表情讪讪的。 第75章 你连这武定侯府都舍得,还能舍不得他? 清嘉堂中,听说齐哥今儿要在老侯夫人那里过夜,徐妈妈还有些舍不得,她才抱着齐哥睡了一晚上,晚上给齐哥讲虎姑婆的故事,齐哥又害怕又想听,捂着耳朵听,怕了就往她怀中拱一拱,惹的徐妈妈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的喊心肝小宝贝。 “老太太那边是什么意思,真的不让奶奶您再养着齐哥了吗?”徐妈妈有些担忧问道。 齐哥的身世真相大白,虽然和流言中传得不太一样,但到底不是五爷的孩子,再让薛莹养着,似乎也不太合适了。 “老太太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瞧着……我们的母子缘分要尽了。”薛莹叹了一口气,心情还有些低落,她倒不是因为马上要养不了齐哥而低落,而是……在齐哥哭着闹着,把她当做救命稻草的时候,她却不敢轻易的向他许下诺言…… 薛莹难过了一会儿,安慰自己道:成年人的世界总是有很多无奈的,她只是……更爱自己多一些。 “奶奶别难受了……”见薛莹一脸的颓然,徐妈妈只劝慰道:“三少奶奶那么好的人,将来一定会好好对待齐哥的,况且她一个人在侯府守着,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如今有了齐哥,将来他长大了,也是她的依仗,更是兰姐的依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薛莹却想起了孔氏那张清秀雅致的脸,她还那么年轻,难道注定要在这侯府守一辈子寡吗? 薛莹又道:“可我就是觉得,这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妈妈却又笑道:“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三少奶奶那么好的人,老天爷却偏要让她守寡,二少奶奶通身小家子气,如今却管着侯府一大家子的事情,奶奶您就应该支棱起来,才能不让那起子小人得志啊!” 薛莹见徐妈妈越说越上头,只无奈的朝她使了个眼色,徐妈妈这才又想起来,她们家奶奶,如今是个靠不住的了。 主仆两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就叹了一口气出来。 却听门外忽然有人开口说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唉声叹气的?” 韩烨不知何时,从帘外走了进来。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薛莹起身问道,顺带脱了他身上的大氅,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韩烨就开口道:“老太太派人去衙门找父亲,我正好一起就回来了。”他早已听说了韩修齐的事情。 薛莹就笑着道:“怪不得看着神清气爽的,那可真要恭喜你了,沉冤得雪,又是那个风光霁月的武定侯世子了。” 薛莹说话的时候眉梢微挑,清凌凌的杏眼带着别样的风情,韩烨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避过了,这样的眼神,但凡被她多看几眼,都会让人血脉喷张。 “你这话……说得有点……” 韩烨想了想,还是没把“酸”字说出来,想要薛莹吃他的醋,只怕他是想多了,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薛莹却已经垂下了眼眸,唉声叹息道:“和齐哥相处了那么久,如今若是真的养到三嫂名下,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你连这武定侯府都舍得,还能舍不得他?”韩烨想也没想的刺了她一句。 薛莹撇嘴,想了想道:“这武定侯府,除了他,别的我还真的都舍得呢……” 自从两人在丫鬟跟前说开了,在房里终于也不用装恩爱了,说起话来也放开了许多。 韩烨却没有再说什么,俊朗的脸似乎也变得严肃了几分,转头对薛莹道:“我去老太太那里看看齐哥,今日他肯定是吓坏了。” 薛莹点了点头,目送韩烨离去,又细细的回想了一下,若是离开这武定侯府,她真的会有舍不得的东西吗? 也许吧……舍不得这高床软枕、舍不得这男人让人赏心悦目的好皮囊…… * 韩鸿泰一回侯府,就直接去了清福堂。 齐哥方才哭得太厉害,此时已经被丫鬟哄着睡着了。 看着小家伙睡梦中还在抽噎,韩鸿泰的眉心拧了又拧。 老侯夫人也蹙眉道:“怪我,这事情当初就不该瞒着你媳妇,倘若不瞒着她,如今也不会弄的人尽皆知。” “这跟母亲你有什么关系,以慧清的脾气,当初若是知道这孩子的身份,是绝对不会答应把他接回来养的。”韩鸿泰只开口道。 怪只怪造化弄人。 “如今虽然闹开了,但孩子已经接了回来,若是老三媳妇真的肯养,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韩鸿泰只继续道。 “孔家指望老三媳妇改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更有理由来劝了。”老侯夫人只叹息道:“而且以我的意思,我也不想她在侯府守着,当初老三辜负了她,如今我们侯府难道还要霸占她一辈子吗?” 老侯夫人说着,忽然转身对韩鸿泰道:“那个东西你不是收着的吗?挑个日子给她去,至于齐哥……我替你养。” “这……这如何使得?”韩鸿泰一脸赤诚道:“母亲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齐哥还那么小,我没有时刻在您身边尽孝,已经是很不孝了,如何还能让你给我养孙子?” “再说了……老三那放妻书,说了是等孔氏愿意改嫁,想要离开侯府的时候才给她的,若是她不想走,我们却要赶她走,那我们侯府还是人吗?”韩鸿泰只激动道。 “也许她只是自己没下定决心,若是你把放妻书给她,说不定她就想明白了,也就想走了……”老侯夫人只感叹道。 “让儿子再想想吧。”韩鸿泰拧眉道。 “父亲若是不好出面,不如把三哥的放妻书给我,我让薛莹去劝劝三嫂。”韩烨不知何时,已从门外走了进来。 当年他三哥重伤离世之时,确实为孔氏留了一封放妻书,可这些年孔氏甘愿为他守寡,孔家多次劝她改嫁都未果,以至于这份放妻书,便一直都没有再拿出来过。 第76章 你……你不配提起他 “老五说的有道理,你一个大老粗,哪里知道女人的细腻,拿着那东西也没用,倒不如让老五媳妇去试试?”老侯夫人只开口道。 韩鸿泰低眉想了想,这些年他又时常不在京城,那样东西留在自己身边也没有用,因此只点头道:“一会儿你随我去外书房,我把东西给你。” * 晚上薛莹洗漱之后,听丫鬟来回话,说韩修齐已经在清福堂乖乖睡了,她也就放下了些心来。 韩烨吃过了晚饭就去了外书房,到现在还没回来,薛莹正打算自己睡了,就听见门外守夜的婆子道:“五爷回来了。” 薛莹就起身迎了迎,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蜜合色的小褂,刚泡了澡,脸上晕出一朵牡丹似的云红来,韩烨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心里痒痒的,但还是正色道:“我有东西给你。” 薛莹就看见他背着的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难道是……他想通了愿意跟她马上和离,不用再演戏了? 薛莹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眉心微蹙,一不需要她养孩子,就立马把她扫地出门,看来这韩烨也是真狠啊? 薛莹甚至觉得,他这好看的皮囊都不好看了,她再也不会留恋这侯府任何一样东西了…… “这份放妻书,你收好。”韩烨开门见山道。 真的是……放妻书! “不是……这么早就给我了?”薛莹强装镇定,抬眸小声问道:“那是不是说……我明天就可以走了?” 韩烨的眉心顿时就皱了起来,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薛莹,忽然就意识到了她在想些什么,只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三哥临终前写给三嫂的,你的那份……等你履行了答应我的事情,我自然会给你。” “……啊”薛莹轻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接过了韩烨手中的信封,果然见信封的背面,竟然还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当日三哥重伤,不想耽误了三嫂,就在临终前写下了这放妻书,只等将来三嫂若得遇良人,就放她出府改嫁。”想起早逝的兄长,韩烨心中还有些难受。 “那……那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薛莹只疑惑道。 “你也是女子,劝劝三嫂,问问她可有心仪之人。”韩烨支支吾吾道。 “劝她可以,但她若是有心仪之人,过了这么多年,只怕那个人也娶妻生子了吧?”薛莹只拧眉道。 若是那人和孔氏年纪相当,如今也差不多有二十七八了,又怎会没有娶亲呢。 “我若是说有呢?”韩烨看向薛莹,他顿了顿,见薛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只继续开口道:“这个人你我都认识。” “什么!”薛莹忍不住脱口而出。 韩烨抬头,目光深远,微微的叹息道:“他就是现在的詹士府少詹士,大皇子的授业恩师,陈文敬。” “……”薛莹的嘴张得足可以放下一个鹅蛋,满脸不可置信道:“什么……什么……你说陈大人?就是……就是那个陈大人?” 韩烨点了点头道:“陈大人曾是孔阁老的学生,年少时曾在孔家族学借读过一阵子。” “怪不得了……怪不得……”薛莹只喃喃道。 怪不得当日在养济院,陈文敬一来,孔氏就急着要走。 也怪不得陈文敬年近三十,分明这么好的条件,却至今孑然一身。 “我看有戏。”薛莹眼珠子一亮,朝韩烨抛去一个眉眼,笑着道:“我最喜欢做媒了,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韩烨差点被薛莹这个眉眼给闪瞎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却又有些不受用:为啥她对别人的事情,都那么上心呢? * 韩鸿泰从外书房回清晖堂的时候,谢氏已经睡下了。 离京多年,这段日子以来又军务繁忙,韩鸿泰大多时候都是在外书房睡的,难得进正房来睡,两人也鲜少有什么话说。 今日又与往日相同,不等他回来,谢氏果然已经睡了。 韩鸿泰叹了一口气,命丫鬟打了水进来洗漱,服侍的丫鬟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送了水进来,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净室与卧房只隔了一道屏风,潺潺的水声就这样从里面穿了出来。 谢氏并没有睡着,脸上还有眼泪干涸的痕迹,白日里好不容易才消了肿的眼眶,这时候又有些肿了。 他们两人虽然感情疏离,可好歹也是多年的夫妻,缘何这么多事情都瞒着她? 谢氏越想越难过,只觉得胸中气血难平,忽然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冲着净房喊道:“韩鸿泰,你给我出来!” 净房里只传出“啪”的一声,韩鸿泰将手中拧的半干的巾帕砸入了盆中,转头走到房中。 谢氏披着头发,满脸是泪的看着自己,只哭呜道:“韩鸿泰,我还是不是你的夫人,你到底要对我瞒多少事情?” 韩鸿泰的面色却很平静,眸中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当初你跟陛下提出要给老五娶平妻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了?” “你……”谢氏气急,咬牙道:“老五也是你的儿子,他的终身大事,难道你也一点儿也不关心?像薛莹这样的媳妇,你要得,可我要不得……” “是,你眼光高,你是长公主的嫡女,身份高贵,所以你看中了的儿媳,哪怕拆散别人,你也要娶回家。”韩鸿泰的声音忽然就提高了几分,冲着她吼道:“别说你看不上薛莹,你连我又何尝看上过,我不过就是那个人的影子罢了,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相公,他早已经死了!” 劈头盖脸的一串话语,将谢氏说的体无完肤,谢氏直愣愣的坐在了床上,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都是从韩鸿泰的口中说出来的。 “你……你不配提起他,当初要不是因为你……”谢氏颤抖着、哽咽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77章 三伯母,你真的要养我吗? 薛莹一早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间丫鬟们似在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韩修齐不在清嘉堂,徐妈妈便一早来服侍薛莹,凑在她的耳边小声道:“太太一早回安国公府去了。” 薛莹转头看了徐妈妈一眼,见她憋着笑,冲她眨眼道:“听清晖堂的丫鬟说,昨儿侯爷好容易回去一趟,太太同他大闹了一场,侯爷气的拂袖走了,太太一夜没睡,今儿天一亮,就吩咐门房备车回娘家了。” “……”谢氏的脾气大,薛莹是知道的,但是碍于她的身份,她在人前总也是能压住脾气的,却没想到这一次,直接就和韩鸿泰撕破了脸了。 “那这……”薛莹往净房扫了一眼,见韩烨还没出来,只继续道:“那这……侯爷是不是要亲自去接啊?” 徐妈妈摇摇头道:“门房的人说,太太一走,侯爷也骑马走了,去的是兵部,想来是没打算去接了。” 她这话才说完,就见韩烨正好从净房出来了,薛莹便上前道:“太太回娘家了,你这个做儿子……是不是要去接一下啊?” 韩烨扫了一眼她那张强行把幸灾乐祸憋回去的脸,只调笑道:“等哪天你回娘家了,我自然会去接你,母亲那边,就交给父亲好了……” 他说着,忽然间又顿了片刻,蹙眉道:“就算父亲不去接她,等去净慈寺做法事的时候,她照样还是会去的。” 薛莹便嗤笑了一声道:“我还当你有多孝顺呢,原来也是说说的。” * 两人用过了早膳,便一起去了清福堂给老侯夫人请安。 老侯夫人也一早就知道了谢氏回娘家的事情,面上依旧平平,只无奈笑道:“你这个婆婆,如今一把年纪了,脾气却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的,我拿她也是没办法,你可不能学她,动不动往娘家跑。” 薛莹就笑着道:“婆母寻常挺通透的一个人,我嫁进来两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往娘家跑呢!” “那你是知道的太少了。”老侯夫人笑道:“你问老五,他小时候,可不是经常要去安国公府哄他娘亲,就连他被人贩子拐了那一回,也是因为他偷跑出去,想要去安国公府找他娘亲……” “原来是这样……”薛莹扭头看韩烨,看来……他还是大孝子啊! “就是因为出了事儿,后来他母亲才不敢动不动回娘家的,性子也比从前娴静了不少。”老侯夫人说着,只抬头看了一眼韩烨,叹息道:“如今你大了,她大约是不怕你再遇上什么人贩子了。” 她这里正说着,门外忽然就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唬得薛莹惊了一下,忙问:“外面怎么了?” 便听一个小丫鬟说道:“不妨事,摔了一盏茶。” 话音刚落,门口的帘子闪了一下,罗姨娘空着手从外面进来,朝着老太太尴尬道:“路滑,歪了一下,把茶泼了。” 老侯夫人只点头道:“人没事就行,你如今也上了年纪,这些事情就交给小丫鬟们去做,何必非要亲自端茶送水的。” 罗姨娘面上神色却很恭敬,只低着头道:“不做点什么,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说着,视线似是有意无意的扫了韩烨一眼,又落到了薛莹身上,只屈膝道:“还没给五少奶奶请安。” 薛莹忙起身还礼道:“您是我的长辈,我如何当得起。” 罗姨娘便低头候在了老侯夫人的身侧,气氛正有些沉闷,忽然就听见里间一个脆生生的嗓音道:“娘亲!爹爹……” 薛莹转头,就瞧见韩修齐穿着宝蓝色五福缠枝花小对襟褂子,由丫鬟牵着,从里间出来。 小脸白白净净的,就是眼眶还泛着点红,可见昨儿肯定是没少掉金豆豆了。 “齐哥。”薛莹一把抱住了他,把他抱到怀中亲了一口,又想起昨儿没能回应她,心里又难受了几分,眼眶不觉也红了起来。 “齐哥想娘亲了。”韩修齐看见薛莹眼睛都红了,只伸手在她眼角擦了擦。 “娘亲也想齐哥。”薛莹捏捏他的小脸,又道:“不过,老祖宗这里这么舒服,齐哥住得一定也很开心吧?” 韩修齐点点头,从薛莹的身上下来,又跑到了老侯夫人的跟前,埋在她的膝盖上。 老人家摩挲着他胖嘟嘟的脸颊,满眼都是慈爱。 外面便有丫鬟进来回话,说三少奶奶和二小姐来了。 * “娘亲,祖母是不是因为我们要养齐哥,所以就生气了呢?”来清福堂的路上,兰姐心里还有些忐忑,听说谢氏回了娘家,这让她有些担心,祖母对她的偏爱,兰姐是知道的,所以她并不想让祖母失望。 “不是的。”孔氏笑笑,牵着闺女的小手道:“祖母只是生气,大家都知道,却唯独她不知道。”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祖母呢?”兰姐只好奇问道。 “因为大家都不想让祖母伤心。”孔氏叹息道。 “可现在……祖母还是伤心了。”兰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秀气的眉宇也蹙了起来。 * “老太太。”丫鬟打了帘子放两人进去,孔氏向老侯夫人见了理,视线就落在了韩修齐的身上。 听老侯夫人说起过,谢氏的三个孩子,就属三爷最像韩鸿泰,如今齐哥的模样,可不就是像他祖父嘛,怪不得才会引出那许多流言蜚语来。 老侯夫人朝着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齐哥,慈祥的眉眼中带着几分鼓励,冲他道:“去吧,你昨晚不是想好了,要怎么说的吗?” 韩修齐漆黑的亮晶晶的,视线静静的落在孔氏的脸上,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怯弱,只小声道:“三伯母,你真的要养我吗?” 他说着,嘟了嘟小嘴,继续道:“可是……有时候我很不乖,会惹你生气的,我还会跟大堂哥打架,我跟他打架的时候,你会骂我吗?” 第78章 干嘛要骗小孩子 孔氏本就是个温婉美人,此时眉眼中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恬淡、三分怜爱,越发让人心神荡漾。 她缓缓的对韩修齐说道:“小孩子都有不乖的时候,只要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就不生气,至于你跟博哥打架,如果他要是欺负你的话,你就告诉兰姐,或者告诉我,我不是不准你打架,只是你太小了,万一打不过他,那吃亏的就是你自己了,而且,兄弟姐妹之间,本就要和睦相处,若是动不动就打架,那还怎么叫一家人呢?” 韩修齐听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眶早已经红了起来,低着头道:“老祖宗说,如果我不想跟你走,就让我留在这里,但她以后会离开京城,我也要跟着她离开京城,可是……可是我舍不得娘亲和爹爹,还有……还有二堂姐……” 他说着,眼泪已经从眼眶中滑落,却倔强的背过头去,狠狠的将脸上的泪拭去。 “齐哥!你就跟我们走嘛!”兰姐上前,抱起比自己小了足有一个头的韩修齐,替他擦了擦眼泪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了,多好……” “可是……”韩修齐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蹙眉道:“我要是跟你们走了,那我娘亲就没有儿子了呀……” “你这个小傻瓜!”兰姐笑了起来,用手戳了戳韩修齐的脑门,一本正经道:“等五婶跟五叔生了小宝宝,他们就又有儿子了呀,咱们也又有弟弟,也可能是妹妹,让他们多生几个,那我们就有很多很多的弟弟妹妹了呀!” “真的吗?”韩修齐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转头看向薛莹,一脸赤诚道:“娘亲,你什么时候给我生弟弟呀?” “……”话题实在转得太快了,快到薛莹完全还没弄清楚状况,却见韩烨转头扫了她一眼,眸中带着些许的笑意,同韩修齐道:“等到……等到你把四书五经都背出来的时候。” 韩修齐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拉着兰姐的手道:“二姐,我们快去上学,夫子要来了!” * 从清福堂出来,薛莹就翻了韩烨一个白眼,气呼呼道:“干嘛要骗小孩子啊!” 她跟韩烨,怎么可能生的出小宝宝嘛! 因为昨天的事情,薛莹已经感觉自己很对不起韩修齐了,现在又多了一层对不起。 “你以为四书五经那么容易背的吗?”韩烨嗤笑道:“没有个一年半载,肯定是背不完的,到时候你早就离开了侯府,谁还会记得今天的事情。” “反正你骗孩子,就是不对的!”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可她转念一想,一年半载之后,说不定韩烨就已经娶了新媳妇了,那样新五婶给他们生个小宝宝,似乎也算是兑现了诺言。 薛莹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可以和你的新媳妇生啊,一年半载的,算算时间也刚刚好!” “你说什么……”韩烨一时气急,只觉得被她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咬牙切齿道:“我去衙门了。” 薛莹却完全没有任何把人给气坏了的自责心,冲着他的背影嫌弃道:“莫名其妙。” * 谢氏先是回了安国公府,但安国公夫人是她的嫂子,两人也说不上什么梯己话,因此晌午时分,她又带着谢婉淑一起进宫向谢太后诉苦去了。 自从上次韩烨当众拒绝了他和谢婉淑的婚事之后,谢家人已经开始帮谢婉淑物色起了婆家来。 安国公夫人本来对自己千宠万宠长大的闺女要去做别人的平妻,就抱着十分不情愿的态度,奈何谢婉淑对韩烨实在痴心不改,她万不得已才答应的,如今对方既不愿意,她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可谁曾想相看了这么些时日,谢婉淑愣是一个也瞧不上,心里还是惦记着韩烨。 “姑母,你说的是真的吗?表哥和薛莹两人,已经写了和离书了?”在去宫里的路上,谢氏就把陆雁灵带和离书回来的事情,跟谢婉淑说了。 “自然是真的,我都已经看过了,薛莹还签了字了。”谢氏说着,眉心微蹙,只叹息道:“只可惜当时我一时糊涂,把那和离书还给了你表哥了。” 谢婉淑脸上神情失落,想了想又道:“可就算你不给表哥,将来还是得让他在和离书上签字的呀,表哥若是不肯……那我岂不是……” 谢氏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子,一时也没想明白韩烨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最近,他和薛莹两人看着似乎越来越亲热了。 儿子一向不喜应酬,寻常宴会他根本就不会露面,这次为了薛莹,她不但去了临江侯府赴宴,还在众人面前高调的帮薛莹讨回了公道,岂不是大家宣告,他韩烨已经承认薛莹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了? 可看着眼前骄矜委屈的侄女,谢氏只能安慰道:“你放心,你表哥不是那么糊涂的人,最近老太太回府了,他就算做做样子,也要装作恩爱的模样,要不然老人家心里不受用,又是我们晚辈的不是了。” “我也想去你们家拜见老太太呢。”谢婉淑郁闷道:“可是母亲不让我出门,说怕我去了惹事。” 谢氏想了想,只开口道:“下个月十二是晴丫头及笄,到时候我给你下个帖子,你就可以跟你母亲开口了。” 谢婉淑高兴的点了点头。 * 谢太后住在永寿宫,这几日正染了风寒,皇后谢婉仪一直在跟前侍疾。 谢氏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只上前关切道:“太后病了,怎么也不往外通传一声,若不是我来了,还不知道呢!” “你家老太太才回府,这阵子只怕你也有的忙,哀家不过是偶染风寒,何必兴师动众的呢。”谢太后脸色憔悴,头上带着一个绛红色嵌和田玉绒布抹额,歪在身后的大红羽缎迎枕上。 谢婉仪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了一旁的宫女,这才道:“不是我不想往外说,这西边也病着呢,对外也是只字未提,如今眼看就是年底了,陛下忙的焦头烂额的,谁还敢拿这个事情去惊动他。” “这怎么一样……”谢氏只开口道:“论理,你是嫡母,她不过就是养母,再者,先帝还在的时候,你是正宫皇后,她不过就是个妃子,就因为养了皇帝几年,如今就跟你平起平坐了……” 第79章 原来是那只猪头啊…… 谢太后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只冲着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一众服侍的宫女们,便全退了下去。 “你还是这么个火爆脾气,叫哀家说你什么好呢?”谢太后摇头道:“如今皇后的肚子不争气,后宫别的嫔妃却一个个的生,咱们娘俩的日子不好过,自然是要韬光养晦的。” “可再怎么说,你们的身份摆在这里……”谢氏还想再说一句,见谢婉仪眉心蹙了起来,只叹了一口气道:“太医院到底怎么说的,怎么就一直没有消息呢?” “太医们只说身子虚,等将养一阵子就好了。”谢婉仪低头,这些年汤药也不知喝了多少,如今她见着这些,都有些犯恶心了。 “只要陛下常来,咱们还是可以从长计议的。”谢太后强打起了精神道。 谢婉仪也跟着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郁色,转头问谢氏道:“姑母这次进宫,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打从谢氏一进门,谢婉仪就瞧出她眼眶红肿,定然是昨夜大哭过一场。 * 韩烨和韩修齐都不在,这清嘉堂顿时也安静了许多。 薛莹把三爷给孔氏的放妻书收好了,一时想起平日里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陈文敬原来却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也忍不住唏嘘一笑。 “去门房备车,我要进宫一趟。”薛莹只吩咐道。 今日是双日,是陈文敬给大皇子讲课的日子。 这会子她进宫,在景阳宫用了午膳,估摸着大皇子快要下学的时候,必定是能在皇极殿门口遇上陈文敬的。 他和孔氏的事情能不能成,不在于孔氏,而在于陈文敬。 * 半个时辰之后,薛莹的马车就已经到了神武门的门口,她从车里下来,就瞧见安国公府的马车也正停在了门口的不远处。 她这个婆婆哟,还成天说她会进宫告状,自己还不是一样,跑得比她还快。 景阳宫的宫女得了消息,亲自迎了过来道:“姑奶奶怎么今儿想到进宫来了,天怪冷的。” 薛莹见迎来的是秋意,只开口道:“今儿怎么不是秋心姐姐过来?”宫里的路复杂,秋心走的多,每次都是她来迎的薛莹。 “秋心姐姐和娘娘去了寿康宫,这会子还没回呢,姑奶奶是直接去寿康宫呢,还是先回景阳宫等着?”秋意只开口问道。 “去寿康宫吧,我也有阵子没瞧见姑母了。”薛莹只笑着道。 * “咳……咳咳。” 寿康宫寝殿中,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声,淑妃替榻上的薛太后顺了顺背,关切道:“这副药吃了若再不见效,就要请太医院再换个方子了。” “这都是陈年的旧疾了,换多少药方也不管用,总等着这个冬天过去了,开了春也就好了。”薛太后比谢太后还年长两岁,看上去却反倒显得年轻些,脸上皱纹也少些,只是如今在病中,看着还是憔悴了不少。 “可老是这么咳着,您睡的也不安稳。”淑妃见手中的药碗已经见底了,只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又继续说道:“昨儿陛下还说要来看您,被我劝住了。” “你做的对,他要往我这里跑一趟,就要往永寿宫也跑一趟,况且他若是先来的我这里,再去的永寿宫,那些大臣又要说他不尊重嫡母。”薛太后叹了一口气,只笑着道:“如今这样就是最好的,我不称病,东边那个也不好意思称病,这样陛下就可以以政务为重,哪儿都不用跑了。” “你这样为他着想……”淑妃说着,眼眶有些泛红,忽然就见有宫女进来回话道:“禀太后、禀贵妃,武定侯世子夫人进宫来探望太后娘娘您了。” “哟……莹莹来了。”薛太后一听是薛莹来了,脸上气色都好了几分,这个侄女,模样是最好的,脾气也是最让她头疼的,之前因为她与韩烨的那些混账事,薛太后训斥了她几句,她倒有大半年没进宫来看自己。 “还不快请进来,外头天这么冷。”淑妃只忙吩咐道。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帘子外头,脆生生的传来一个声音道:“我自己已经进来了。” 薛莹说着,宫女已打了帘子放她进来,她朝着薛太后和淑妃盈盈的拜了拜,脸上带着三分笑意道:“给姑母请安,给姐姐请安。” “调皮。”薛太后笑着,拍了拍自己榻上空着的地方,说道:“坐这里来。” 薛莹便靠在薛太后身边坐了下来,又听她陆陆续续咳嗽了几声,这才道:“姑母的老毛病又犯了吗?” 薛太后点点头,细细打量了薛莹一眼,笑道:“你瞧着气色倒是不错的很,看来这阵子过的不错。” 薛莹抿嘴笑着不说话,她最近确实过得还行,自从老侯夫人回府了,谢氏也不敢当面给她甩脸子,她每日就是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心情自然好。 即便是那日在临江侯府遇上了不开心的事情,但那些话大多都是攻击原身的,她也没有那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所以也不觉得难受。 “是呢,南安侯世子摔瘸了腿,你心里自然高兴。”淑妃只笑着道。 “南安侯世子?”薛莹拧着眉心想了片刻,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印象,但一时却也想不出来,只蹙眉道:“他摔瘸了腿,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这下倒是轮到淑妃好奇了起来,笑道:“南安侯世子是那日从临江侯府赴宴回家的路上摔下马瘸的,有人说……” 淑妃挑眉看了一眼薛莹,继续道:“说他是因为在宴席上调戏了武定侯世子夫人,所以才倒得大霉。” “原来是那只猪头啊……”薛莹总算是想起了那个人来。 但淑妃却并没有同她说实话,真正的传言是,因为南安侯世子调戏了薛莹,所以被武定侯世子给报复了,要不然,好好的马跑在路上,怎么就忽然马惊了呢? 可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南安侯家也抓不到证据,况且这件事情中间还牵扯着一个临江侯府,他们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了。 第80章 鱼儿……果然就上钩了 “你呀,今日进宫来是为了何事?”淑妃见薛莹一脸懵圈的表情,料想她也没有听说这些坊间传闻。 但如今韩烨既然肯为她出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说也该缓和了许多了吧? “我今日是特意来给姑母献妙方的。”薛莹一边伸手替咳嗽的薛太后顺背,一边道:“前几日侯府的老太太不是回来了嘛,从南方带了一个妙方来,他们江西特产的橙子,切开撒上盐,隔水蒸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再把这个橙子吃了,对止咳,有奇效。” “这么简单?”淑妃笑道:“姑母吃了那么多药都不管用,难道这个就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管用呢?”薛莹微微笑道。 想当年,她就是靠着这个药方,把咳出来的肺又憋回了胸口的。 只可惜……她熬过了咳嗽这一关,却没有熬过…… 说多了都是泪,薛莹回想起自己前世濒死的感觉,又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便朝着薛太后道:“姑母您就试试吧,老侯夫人说了,这方子很灵的。” “好好好……”薛太后笑道:“难得你这么有孝心,特意进宫来给我献妙方,我一定试试。” 淑妃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听薛太后这么说,早已喊了宫女过来,吩咐她按薛莹说的,去御膳房准备。 姐妹俩又在寿康宫坐了一会儿,看着薛太后把蒸好的橙子吃了,两人才一同回了景阳宫。 淑妃刚坐定下来,就有宫女上前向她回话道:“娘娘,武定侯夫人今日也进宫来了。” 薛莹知道长姐能在宫里盛宠不衰,肯定是有些手腕的,但这消息也过于灵通了吧。 淑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薛莹,问道:“你进宫,和你婆婆进宫,为得是同一件事吗?” 薛莹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便把自己猜测的谢氏进宫的原因同淑妃说了说。 “原来那孩子是韩三爷的?”淑妃暗暗轻叹,眸中却并没有多少惊讶,只开口道:“我就知道,韩烨那样的人,做不出那种事来。” “他是哪样的人?他怎么就做不出那样的事来?”薛莹心中忽然就有些不服了,怎么一个个都把韩烨看那么好,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淑妃瞥了一眼薛莹,淡淡道:“你们圆房了没有?” “……”薛莹支吾了一下,嘟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就是了……”淑妃淡笑:“他连你尚且还瞧不上呢,你指望他能看上那种身份不明的女人,还跟她们生下孩子?” 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他看不上我,是因为我设计过他,况且如今也我不需要他看上了。” “你呀你……”淑妃终究是没有再说下去,只拉着薛莹的手道:“对他好点,以后……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 陪淑妃用了午膳,薛莹闷闷的从景阳宫出来。 最近她许久没有进宫,果然和猜想的一样,淑妃还是不希望她和韩烨和离。 不过先斩后奏这种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虽然到时候少不了他们的数落,但以如今自己和永嘉侯府一家人的相处来看,顶多也就是挨一顿骂的事情。 一顿不行……大不了两顿…… 薛莹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又好了几分,从皇极殿门前的广场上经过的时候,太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薛莹伸手挡住一缕刺眼的光线,抬头就瞧见大皇子朱承翌正从大殿的丹陛上往下跑。 陈文敬就跟在朱承翌的身后,手里夹着几本泛黄的书册,在背后说道:“大皇子,行有礼、动有仪,切不可如此奔跑。” 朱承翌理都没有理他,三下五除二就跑下了台阶,来到薛莹的跟前道:“姨母,你怎么今日进宫来了,早知道你来了,我下午就不上学了。” 这话说的……让跟在后头的陈文敬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我也是一时兴起才想进宫来的。”薛莹说着,只拿了一块帕子出来,替朱承翌细细的擦着他额际的细汗。 这帕子是中秋节的时候,孔氏送她的,上面的荷花绣的太漂亮了,薛莹一直没舍得用,此时她故意拿这个帕子给朱承翌擦汗,就是想试探一下,陈文敬认不认得孔氏的针线。 他们两人若真的如韩烨所说,是有所过往的,那么一定彼此交换过信物之类,手帕、荷包,应该是比较多见的。 薛莹擦着,指尖一抖,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花开并蒂、心意连连…… “陈世兄,你为什么喜欢莲花呢?”年少时的孔氏问他。 “因为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陈文敬一脸赤诚的回答。 “我喜欢它花开并蒂,心意连连。”孔氏笑得纯真。 “姑母,手帕脏了。”瞧见帕子落地的朱承翌开口道。 “脏了就脏了,等我回家就把它扔了。”薛莹瞥了一眼陈文敬的表情,假装淡然道。 “她人所赠之物,你竟如此弃之如敝履!”陈文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薛莹眉梢一挑,晶莹的杏眼露出几分狡黠,笑道:“陈大人怎知这帕子是她人所赠?” 鱼儿……果然就上钩了。 陈文敬面色突变,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久……久闻世子夫人并不精通针线女红,想来修不出这般花样精美的帕子。” “那陈大人倒是猜对了。”薛莹笑了笑,回道:“这帕子是我丫鬟绣的。” 陈文敬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没等薛莹再开口,只面红耳赤的拂袖离去了。 “姑母,你再陪我回景阳宫玩会儿吧?”朱承翌知道薛莹要走,万般舍不得。 薛莹就摸了摸他的小脑门道:“不了,陈大人还在门口等我呢,我要不走,他肯定也不会走。” “为什么呀?”朱承翌有些不明白。 薛莹就笑了起来道:“你别问我啊,你下次问他……为什么每次我进宫,他总要在宫门口等我?” 朱承翌眨了眨懵懂的眸子,想想还是算了,他不敢问…… 第81章 他只打直球啊! 陈文敬果然在宫门口等着薛莹。 他今日穿了绯色绣云雁纹四品官服,带冠,神情严肃中带着倨傲,让守门的侍卫也感到几分威压。 薛莹却似假装没瞧见他,径自往自家马车那里走去。 陈文敬眼看她就要上车,这才上前两步,开口道:“世子夫人,借一步说话。” 薛莹便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将他的面容神态细细的看了一遍,这才走到了他的面前道:“陈大人有何吩咐?” “这应该我问世子夫人。”陈文敬看着薛莹,眸中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顿了顿,继续道:“世子夫人性格爽朗跳脱,但这世上并非人人如此,正所谓人言可畏……”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听薛莹冷笑了一声,假装不经意道:“二十八那日,侯府要去净慈寺做法事,她也会去。” “……”陈文敬的心猛烈的跳动了起来,握着书册的指尖渐渐收拢,竟然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去不去呢,你自己考虑,但若是你也怕什么人言可畏的话……”薛莹看着陈文敬,一字一句道:“那就趁早歇了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薛莹说完,将手里方才捡起来的帕子揣入袖中,笑着道:“三嫂的绣艺精湛,我自然是舍不得扔的。” * 薛莹前脚从宫里回府,韩烨后脚也回来了,两人正好在大门口撞了个照面。 孔氏正打发了丫鬟,来清嘉堂收拾韩修齐的东西。 徐妈妈一脸不舍,见那丫鬟抱着被褥要走,只一叠声问道:“这就……不回来住了吗?” 那丫鬟就笑着道:“瞧您老说的,这清嘉堂离清安堂才几步远啊,二少爷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只是我们奶奶说了,这些都是二少爷用惯的东西,怕一时都换了新的他不习惯,所以先让搬回去,等他想回来住的时候,咱再送回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徐妈妈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她也指望不上薛莹给她生个娃娃带了,也就韩修齐这么一个小可爱。 “婆婆,你别难过,我很快就会背完四书五经的,到时候娘亲和爹爹就会生小宝宝了。”韩修齐怎么舍得让最疼他的婆婆伤心呢,只一个劲的安慰道。 “那四书五经是什么玩意儿,好背吗?要不婆婆跟你一起背?”徐妈妈看着还是纯洁清澈的眼眸,也舍不得让他失望。 “那个……你只怕帮不上忙。”韩修齐有些为难道:“有点难。” 一时间惹得众人哈哈哈大笑。 薛莹和韩烨回来的时候,就听见满屋子的笑声。 “我还以为今儿大家都要哭鼻子呢……”薛莹有些不明所以,朝韩烨看了一眼。 清嘉堂的丫鬟们都舍不得韩修齐,按说知道他要走了,肯定难过才怪。 韩烨一副“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脸上淡淡的笑了笑,上前一步,赶在薛莹跟前替她打了帘子。 众人见薛莹和韩烨回来了,总算是停下了笑声,沏茶的沏茶,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薛莹就好奇道:“你们方才笑什么,怎么我一回来,你们就不笑了呢!” 疏月便道:“徐妈妈要跟着二少爷一起背四书五经呢!” 又是四书五经……这个梗过不去了吗? 薛莹看看韩烨,递给他一个“你自己闯的祸,看你怎么收拾”的眼神。 “读书是好事,难得徐妈妈这一把年纪,也如此好学……”韩烨面无表情的说着。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韩修齐就抢答道:“婆婆只是想让你和娘亲早些生小弟弟。” “……”薛莹欲哭无泪,忍不住翻了韩烨一眼。 叫你非要强行挽尊……你的好侄儿可不懂这些套路,他只打直球啊! “那不行,只有齐哥你背才行。”韩烨一本正经道。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拒绝了婆婆了,”韩修齐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怕她背不出来,拖我的后腿……” 哈…… 薛莹正接了丫鬟递过来的一盏茶喝,闻言顿时就呛了几声,忙把茶盏往茶几上搁下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 谢氏一连在安国公府住了四日,期间老侯夫人打发了身边的婆子去探望过两回,均没有把她给劝回来。 老侯夫人还是把韩鸿泰叫了过来道:“都老夫老妻了,你也难得才回京城住上那么几个月,何必要给人看笑话呢,你亲自走一趟,去把她接回来吧,明儿就要出发去净慈寺了。” “我就算不去,她明日自己也会去净慈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韩鸿泰难得在老侯夫人跟前这般说话。 “你这是在赌气!”老侯夫人沉声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在为了那些陈年旧事赌气,你们也是年近半百、儿女成群的人了……” “儿子不孝,惹老太太您生气了。”韩鸿泰屈膝半跪在老侯夫人的跟前:“可儿子这一回真的不想去接她,容儿子任性这一回。” “你……”老侯夫人叹息道:“你兄长当初也是真心喜欢她的,他若在天有灵,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对她好点……” 平静的话语却似一座沉重的大山,顿时压在了韩鸿泰的胸口,让他一时间呼吸困难。 “好,我听母亲的,这就去安国公府把她接回来。”韩鸿泰蓦然起身,朝着老侯夫人拱了拱,转身退出了清福堂。 * “太太,国公爷问,你今日是出去同他们一起用晚膳呢,还是自己房里用?” 见谢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方妈妈小声上前问道:“送到房里来吧。” 她是在武定侯府受了气跑回娘家来的,如何还好意思同他们同桌吃饭。 谢氏想着想着,心里又委屈了几分,自从母亲永安大长公主去世之后,这谢家都不像自己的娘家了。 也是……母亲没了,哪里又能称得上娘家呢…… 谢氏侧身又压了压眼角,心里委屈个没边,老侯夫人虽然派了身边的老妈妈来过两回,可若是一个老妈子就把自己劝回去了,那也太埋汰了。 她这里正伤心着,只听门外有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回姑奶奶,武定侯来了,说是要接您回家呢!” 第82章 要叫五婶 谢氏原本失落的心忽然就窜出了一丝小火苗来,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一丝笑意。 可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却又板着个脸道:“他来接我就要回去吗?天下可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小丫鬟就看着谢氏变脸似的又不高兴了,也不敢回话,过了好片刻才道:“那……奴婢怎么回国公爷呀!” “你……”谢氏想了想,怕直接回绝韩鸿泰说不定调脸就走,到时候她面上更不好看,因此只开口道:“你就在这里待着。” “是。”小丫鬟这下明白了,他们家姑奶奶是拿乔了,想回家,又不想这么容易就被接回去。 * 韩鸿泰已经在厅中喝了两盏茶,前去通报的丫鬟也还没有出来。 安国公蹙着眉心,时不时往隔扇外看一眼,但庑廊下连个人影也没有。 眼见着韩鸿泰脸上已经有了些不耐烦之色,安国公开口道:“那丫头跑哪里去了,八成是躲到哪里偷懒了。” 韩鸿泰垂眸,看了眼茶盏中又要饮尽的茶,不紧不慢开口道:“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再派人去请。”安国公起身,向门口的丫鬟吩咐道:“找你们太太去,让她把二姑奶奶请出来。” “这等小事,就不必麻烦嫂夫人了,我亲自走一趟便是。”韩鸿泰从靠背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侧首看了一眼那丫鬟,开口道:“你带路吧。” 外男虽不方便进内院,可他是安国公府的姻亲,又是府上姑娘们的姑父,自然是不用那么避讳的。 丫鬟朝安国公看了一眼,见他点点头,这才道:“侯爷请随我来。” * 谢氏的房里等了好一阵子,原本以为他们必定还会派人来请,可眼看着都过了两盏茶的时辰了,门口还是连个人影也没有。 原本被她拘在这里的丫鬟都有些尴尬了,和谢氏身边的大丫鬟双喜悄悄的对了个眼色,那人只朝着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忽然听见门外有丫鬟朗声说道:“侯爷来。” 谢氏心里正郁闷,听见这几个字,只扭头往隔扇外看了一眼,见果然是韩鸿泰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 她原本还带着三分欣喜,可一看见韩鸿泰那张冷峻淡漠的脸,胸口的怒火无端又冒了起来。 这是来接她回家的吗?这分明是来逼她回家的! “太太……”方妈妈知道谢氏的脾气,见她怒意又起,只急忙道:“太太又不是不知道老爷的脾气,他能走这一趟,只怕也是……” “老太太逼得吧……”谢氏索性把方妈妈没说完的话给说了,又冷笑了一声道:“早不来,赶着今日才来,分明就是……” 谢氏说着,眼圈一红,偏头又落下了泪来,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这张脸,可为什么两人的性子却如此天差地别? 今日他就算不来,明日……她也会去净慈寺的。 因为明天是老侯爷的死忌,可后天……却是那人的生忌。 “母亲命我来接你回去。”韩鸿泰已经进了房中,视线落在谢氏稍显憔悴的脸侧。 想起她的这张脸,曾是兄长最心爱的脸,韩鸿泰的语气也软了几分,只继续道:“你跟我回去吧,明日一起出发前往净慈寺。” 谢氏的唇瓣抿了抿,一滴泪滑落,到了嘴边的狠话终究没说出来,但还是气势咄咄的说道:“就算你不来,明日我自己也会去的。” “我当然知道你会去。”韩鸿泰嗤笑了一声,“初一是他的生辰,你每年都会为他供奉一盏长明灯。” 但初一,也是他自己的生辰啊!他们是一母双胎的兄弟,可她从未为自己庆过生。 谢氏转头看着韩鸿泰,刚满五十的男人,鬓边却早已斑白,边关的风霜侵袭了他的容颜,让他看上去更硬冷、更伟岸,似乎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不同。 唯有那双漆黑又深邃的眸子,一如少年时模样。 “我跟你回去。”谢氏想了想,只低下头道。 * 丫鬟们已经收拾了韩修齐的东西回清安堂去了。 但韩修齐还没有走,薛莹请丫鬟去给孔氏回了话,说等韩修齐吃了晚饭,她再亲自送回去。 以后住到了清安堂去,韩修齐就不能每天陪着自己吃饭了。 一家三口用了过晚饭,薛莹命丫鬟去沏消食茶来,就听见疏月从门外进来回话道:“太太回府了。” 薛莹方才就听徐妈妈说起了,老侯夫人喊了侯爷去接谢氏回来,薛莹本来以为谢氏估摸着还会拿乔不肯回来,没想到竟然回来了? 难道谢氏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气? “你娘还挺好哄的哈?侯爷一去她就回来了。”薛莹只一脸惊讶的看着韩烨道。 “什么侯爷,那是你公公。”韩烨纠正了她一句,这会子韩修齐还在呢,说话可不能那么随便。 “对,咱爹。”薛莹笑了笑,捏了捏韩修齐的胖脸,笑着道:“齐哥可要懂礼貌,千万不能像娘亲这样。” 齐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道:“娘亲,祖母为什么要回娘家呀,是不是因为祖母不喜欢齐哥,她不想看见齐哥,所以就回娘家去了呀?” “齐哥胡说!”小孩子人小鬼大,总是容易胡思乱想,薛莹只蹙眉道:“祖母不是不喜欢齐哥,只是……” 咋解释呢?这一时还真的有些难倒薛莹了…… “祖母是生你祖父的气,因为祖父骗了祖母,说齐哥你是我的儿子。”韩烨替薛莹开口道。 薛莹听着韩烨这说的话,咋就有些不对劲呢? 刚说好的要尊重父母,懂礼貌,这转头就把自己亲爹给卖了啊? 齐哥抬头看着薛莹,仿佛在等待她对这个答案的认可,薛莹只能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道:“所以齐哥要记得,不管大人还有小孩,都不能说谎,要不然……后果很严重!” 齐哥顿时深信不疑,只一个劲的点头道:“娘亲我知道了!” 薛莹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但还是笑着道:“以后可不能再叫娘亲了,要叫五婶。” 第83章 他们真的……已不再年轻了 从安国公府回来,谢氏先去了一趟清福堂。 老侯夫人这里正摆晚膳,四菜一汤,都是素的。 因为明日就要去净慈寺,老侯夫人从下旬开始,就茹素了。 “用过晚膳了没有?若是没用过,就在这里将就一口吧。”老侯夫人说着,只又吩咐道:“让厨房再添两个荤菜来。” “母亲不必麻烦了,这就够吃了。”谢氏说着,上前亲自扶了老侯夫人落座,又在她的右手边坐下,把左边的位置留给了韩鸿泰。 韩鸿泰便也大马金刀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只开口道:“母亲平日也太省俭了,怎么就吃这几个菜。” 他虽然是关心老侯夫人,却不想这话在谢氏听来,却像是在苛责她这个媳妇虐待了婆母一般,谢氏原本已经宽慰的脸上,顿时又蹙起了眉心来。 “我是想着,明儿就要去庙里了,少不得斋戒个几日,这才不染了他们的佛家圣地。”老侯夫人说着,只看向谢氏,笑道:“她送的那些山珍海鲍,我平日也吃着呢,不然你瞧我这回来一个多月,气色都好多了。” 韩鸿泰便没有再说什么,他寻常衙门事务繁忙,陪老侯夫人吃饭的机会本就不多,至于陪着谢氏吃饭,那就更少了。 大家的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三人落了座,便都安静的吃起了饭来。 老侯夫人见两人一言不发,这饭吃的也没什么意思,因此只招手同身边的丫鬟道:“把那份酿白菜豆腐挪到侯爷跟前一点,他爱吃。” 丫鬟点头,上前布菜,谢氏便抬头看了韩鸿泰一眼,成婚多年,她对于他的生活起居、饮食习惯,几乎是一无所知,但她记得,那个人是不爱吃豆腐的,没想到和他一母同胞的韩鸿泰,竟然喜欢吃豆腐。 他们明明长了同一张脸,却原来如此不同。 “多谢母亲。”韩鸿泰谢过了,夹了一筷子送到跟前的豆腐,依旧埋头吃饭,就听老侯夫人说道:“后日是你的生辰,我只怕赶不回来给你祝寿了。” 韩鸿泰就笑道:“儿子如今也一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生辰,也就母亲你还记得。” 谢氏只是低头不语,若有所思的拨着碗里的饭。 他们两人是同日生辰,但成婚以来,每年的这一天她都是一个人在净慈寺过的,从来没有给韩鸿泰过过一次生辰。 老侯夫人说着,忽然就嗔笑了一声,假装生气道:“要怪就怪你那父亲,咽气也不挑个好日子,好歹吃过了儿子的寿面……” 一想到走了那么些年的老伴儿,老侯夫人心里也有些难受。 其实她跟他又有什么感情呢?不过就是为了照顾嫡姐的两个儿子,才被嫁过来的。 于她而言,老侯爷就是她的姐夫,他活着的时候,她心里总对这段关系感到排斥,可等他死了,她才发现,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每一天,其实都是有感情存在的。 若是没有情,又如何能举案齐眉这么多年呢! 老侯夫人忽然就有几分伤感,拿帕子压了压眼角道:“老头子眨眼都走了八年了。”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谢氏,语重心长道:“如今想一想,这辈子……能陪自己走那么久的,也就只有他了。” 是啊……除了夫妻关系,父母儿女,都有离自己而去的时候。 谢氏仍旧低头不语,手中的碗筷却放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母亲快别伤心了,如今你回了京城,老爷和三老爷也都在,媳妇孙媳妇、还有曾孙、曾孙女们,可不都陪着你呢。” “也是……”老侯夫人点头笑笑,“我只是年纪大了,一时感慨,想着当初你公公在世的时候,我也常跟他有些龃龉,心里悔得很啊……” 这话说的,韩鸿泰和谢氏两个人都不敢再啃声了。 * 饭勉勉强强吃完,老侯夫人便打发他们回清晖堂去了。 谢氏一回房就往里间去了,韩鸿泰没有跟着进去,在堂屋里坐着,丫鬟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奉了茶过来。 “打水,我要洗漱。”谢氏在里间吩咐道。 丫鬟一叠声应是,放下了给韩鸿泰的茶,缩着脖子就往外头安排去了。 韩鸿泰几步走到里间,看见谢氏坐在梳妆台前,动作麻利的卸下头上的钗环,那原本乌黑的青丝中,竟已零星冒出了许多的白发。 他们真的……已不再年轻了。 韩鸿泰在梳妆台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了下来,双手按在膝头上,静静的看了谢氏片刻,开口道:“明日我送你们去净慈寺吧。” 谢氏停下动作,挑眉看了他一眼,低头道:“不用,你军务繁忙,让老五送就行。” “他如今在五军都护府,每日忙着练兵,可比我忙碌多了。”韩鸿泰只开口道。 “你想送老太太以示孝心,那你就送呗,不必拿我说话。”谢氏开口道。 韩鸿泰欲言又止,起身刚要离去,忽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静静的缓了片刻,待一切都恢复如常,这才开口道:“你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韩鸿泰说完,只侧首淡淡的扫了谢氏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清晖堂。 谢氏深呼了一口气,瞥见镜匣中自己红了的眼圈,只撒气搬的,一把将镜匣扫到了地上。 * 薛莹一夜好眠,醒来时天际才露出鱼肚白。 她怕自己睡过头,因此特意让徐妈妈早些叫她。 今儿要出门,丫鬟们都已经起了,打水的打水、催早膳的催早膳、各自有条不紊的忙碌了起来。 薛莹正在净房洗脸,忽然见韩烨从屏风外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条素白色的裤子…… 猛然撞见薛莹在里头,韩烨顿时就愣住了,麦色的脸飞快的染红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那条裤子悄悄的藏到了身后。 第84章 我虽没得选,但也尽力把日子过好了 薛莹的视线也不过就是一扫而过。 却让韩烨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我好了,你进来用吧。”察觉到了韩烨的尴尬,薛莹擦擦手,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经过。 熟悉的……石楠花的味道啊…… 真是有点上头…… 韩烨松了一口气,寻常薛莹从没有这么早起来过,因此就算有时候早上他也会有这么个不便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在她醒来之前都已经毁尸灭迹了。 谁知道她今日会起那么早啊! 韩烨狠狠的把脏了的裤子丢进一旁的水桶里,几乎是不顾形象的蹲下来挠了挠头。 正当他郁闷难当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却见薛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净房的门口。 看见这般囧态的韩烨,薛莹只惊得睁大了双眼,佯装镇定的朝着洗漱架指了指道:“我……我……东西落哪儿了……” 薛莹说着,飞快的走到洗漱架前,把昨儿搓洗干净的孔氏送的那块帕子收了起来。 韩烨欲哭无泪,跟傻子似的蹲在了地上,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又重新站了起来。 等他洗漱之后,穿上了石青色团花暗纹银丝长袍,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他武定侯世子玉树临风、俊朗无双的模样。 两人对方才在净房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都装作从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丫鬟们已经忙着在往外头搬行李,韩烨便煞有介事的左看右看,一副认真监督的模样。 “你又不去住,在这儿看的跟真的似的。”薛莹被他在跟前走烦了,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韩烨这才坐了下来,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自在,一时间又有粗使婆子收拾了净房的脏衣服拿去洗,韩烨的那条素白色裤子,就被放在最上头。 “……”刚刚才平复的心情又波动了一下,韩烨别过头,索性不去看那裤子了。 次间已经摆好了早膳,丫鬟喊了他们过去,薛莹见韩烨还坐在那里一脸郁闷的模样,只笑着道:“一滴精,十滴血,你不要补补吗?” “……”韩烨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终于又露出了方才在净房中的囧态…… * 用过了早膳,各房都已经准备妥当,门房跑腿的婆子进来回话,说马车都已经备好了,薛莹这才陪着韩烨一起,去往清福堂请老侯夫人出门。 虽然昨儿谢氏跟韩鸿泰还是闹了别扭,但今日韩鸿泰还是一早就到了。 夫妻两人站在老侯夫人的身侧,身后还跟着沈氏夫妇。 老侯夫人便开口道:“你们衙门里都有事情,不用亲自陪我走这一趟,老五已经告了假了,有他一个人送我就够了。” 韩鸿泰便开口道:“儿子们难得在京城,也想亲自为父亲上一炷香,您就当儿子我也想尽个孝吧。” “你孝顺不孝顺,你父亲心里比我清楚。”老侯夫人看看韩鸿泰,又看看谢氏,继续道:“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路上也好陪你媳妇说说话。” 谢氏却开口道:“我和母亲你同坐。” 老侯夫人瞧着谢氏这别扭的模样,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用不着,老三媳妇跟我坐就好,你们都是拖家带口的,我可不跟你们坐……” 谢氏无奈,只好和韩鸿泰一起坐了同一辆马车。 * 马车出了城,视野渐渐的开阔了起来,老侯夫人撩着帘子看了一眼,前几日下过雪,如今雪还没全化开,远近的草垛上满是一堆堆的雪顶子,瞧着就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老侯夫人把帘子放下,搓了搓有些凉的掌心,孔氏便将放在了一旁的手炉递了过去道:“老太太,您用这个。” 手炉包着猩猩毡的套子,温暖柔软,老侯夫人接了过来,放在怀中暖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孔氏。 孔氏依旧年轻,甚至与她当初第一次见她时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这样温婉聪慧的女子,若是老三没死,她必定是最合格的世子夫人…… 只可惜…… 这世上总归有太多令人惋惜之事。 况且老三还有李姑娘,终究是他们辜负了她更多些…… “齐哥怎么样,这几日有没有闹你?”老侯夫人开口问道,眉眼中满是慈爱的笑意。 “齐哥很乖,非常懂事,比兰姐小时候还懂事。”孔氏如实回道。 大约是因为从小就没有生母,齐哥对薛莹、对她,都有一种依恋的情节,反而是对于生养他的那个人,他并没有多少执念。 “他纵然并不该来这个世上,却还是来了,也许这便是他的造化。”老侯夫人说着,只叹了一口气,视线却一直定定的看着孔氏,过了好片刻才开口道:“只是……他并不是我们武定侯府束缚你的枷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老侯夫人年近古稀,目光早已有些浑浊,此刻却无比清澈的看着孔氏,一字一句说的诚恳:“我向来是不主张你为老三这样守着的,你应该趁着年轻,去找寻自己的幸福。” “祖母……”孔氏眸光微动,温婉的脸上笑意恬恬,只开口道:“我如今就觉得很幸福,有兰姐,还有齐哥,还有你们一大家子……都对我这样好……” 老侯夫人却已经摇了摇头,不等孔氏把话说完,只叹息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如意的是什么事吗?” 孔氏自然不知,只慢慢的摇了摇头。 老侯夫人便笑着道:“我最不如意的,便是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姐夫当继室。” “我虽没得选,但也尽力把日子过好了……”老侯夫人看着孔氏,只慢慢道:“可如今……你却还有的选。” 孔氏低头,心间上似是莫名的动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酸楚难耐,早有雾气涌入了眼眶。 第85章 他会不会来? 车队碌碌前行。 马车中谢氏和韩鸿泰依旧沉默不语。 韩鸿泰闭目养神的靠在马车壁上。 谢氏起先只不看他,后来才又忍不住偷偷的瞧他,却见他单手按着眉心,指腹轻轻的揉压着太阳穴,似是十分疲累。 谢氏昨儿晚上也没睡好,此时眼眶还有些肿,但见韩鸿泰比她更累的模样,到底狠不下心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老太太都喊了你别送,你非亲自跟过来,装什么大孝子……” 韩鸿泰没有理她,依旧揉着眉心,过了片刻才道:“我又不是一定要来,只是昨日才接了你回府,今日又让你一个人上路……” 谢氏是爱脸面的人,将来这些话传出去,大家就会以为,韩鸿泰是为了让谢氏今日去净慈寺,所以昨天才勉为其难跑了一趟安国公府。 这不才把她接回来,就又丢开不管了。 “……”谢氏没想到韩鸿泰是为了这个,见他面色不好,只稍稍服软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的意思。” 虽然还是责怪,话却终究没那么难听了。 “你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韩鸿泰睁眼看了谢氏一眼,兀自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一见面要么是一言不发,要么就是张口吵架,像这样还算稍微和气一些的对话,确实是少之又少。 “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话……”谢氏心中委屈,只咬了咬牙道:“任凭谁见了你这张臭脸,那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脸不臭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过什么好话。”韩鸿泰毫不犹豫的顶了回去。 “你……”谢氏气急,还想再说一句,见韩鸿泰一副并不很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只冷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理他了。 * 另一辆马车中,薛莹和韩烨也是面对面而坐。 “你说陈大人……他会不会来?”薛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天气并没有放晴,黑压压罩下来,只怕到晚还要再下一场雪。 说起来,这还是除了龙安寺那一回,薛莹第一次同众人一起出门。 “他若不来,那以后你也别去找他了。”韩烨顺着薛莹挽起的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视线落在了前头老侯夫人和孔氏坐的那辆车上。 “凡是事在人为嘛,陈大人若真的对三嫂有旧情,以他的条件,将来三嫂跟了他也不会受什么委屈。”薛莹是个不怕别人说闲话的,但不代表孔氏不怕,她若是改嫁给了一个普通人,那些人少不得会说些不中听的。 可若是嫁给了陈文敬,那自然是没人敢说的。 新帝登基钦点的第一个状元,如今又是大皇子的授业恩师,虽然只有四品,可将来的出相入阁,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谁没事儿会去得罪一个将来的阁老大人。 “你想的可真周到……”韩烨看着薛莹一脸热情的样子,忽然就开口问道:“那你呢?” 她一心要与自己和离,是不是将来也要再找个人嫁了? “我什么?”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薛莹挑眉看了眼韩烨,就听那人继续说道:“说的就是你啊……是不是也要再找个条件好的嫁了?” 韩烨说话的口气不真不假的,薛莹一时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蹙眉想了片刻,忽然就笑了起来道:“这满京城,还有谁的条件能比你这武定侯世子更好呢?” 薛莹说着,舒舒服服的往马车壁上一靠,闭目养神道:“我啊……等跟你和离我,我就谁也不嫁了,我高高兴兴的,当我永嘉侯府的老姑娘……” “……”这段时间,韩烨已经领教过薛莹不少奇奇怪怪的思想了,所以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 净慈寺坐落在京郊凤凰山的半山腰上,马车到了山门口,早有小沙弥前来相迎。 每年的这几日,武定侯府都会来寺中做法事,后山备着洁净的禅院,专供女香客们居住。 至于男宾,则是与僧侣同住在寺中。 等一众人等都安置好了,韩鸿泰这才领着老三爷和韩烨道:“禅院清幽,我和他们就先去外面候着,等母亲用过了午膳,在一同去前殿开坛奉香。” “你又忙什么……”老侯夫人只挽留道:“在这里吃些斋饭,然后一起过去不好吗?” 三老爷没吭声,自家母亲留饭,那还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就是怕他那不好讲话的嫂子,又要摆个脸色给他二哥…… 眼见着三人都没应声,谢氏面上有些端不住了,只开口道:“母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拿乔的……” 谢氏说着,脸垂了下去,转头吩咐身旁的方妈妈去安排斋饭。 刘氏没有跟着一起过来,这净慈寺中的大小事务,便需她亲自打理了。 小沙弥递了斋房常备的菜单来,谢氏从头到尾的扫了一眼,见最后一行上写着:阳春长寿面。 是了……明日是韩鸿泰的生辰,可他明儿多半是不会过来的,她们这一行一共七场法事,要住上四天…… * 斋饭很快就送了进来。 老侯夫人发了话,大家也就不拘谨了,堂屋里正好有一张八仙桌,他们三对夫妻各坐一边,老太太带着孔氏也坐一边,像极了普通人家吃团圆饭的样子。 孔氏先还不肯,老侯夫人就笑着道:“你不坐,你五弟妹也不敢坐,老五也不坐,到时候他们一个个都不坐,就只剩下我老太婆一个人只独桌了……我就想让儿女们陪着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呢?”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孔氏自然也不敢推辞,便一起坐了下来。 净慈寺的斋饭是远近闻名的,八珍豆腐、清炒水三鲜、素鸡素火腿素烧鹅拼盘、清炒玉兰片、醋溜白菜……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轮到最后上主食的时候,小沙弥送了面汤到门口,方妈妈亲自接过了,小心翼翼的端到了桌前,笑着道:“最后一个是主食,太太点的是长寿面。” ===分隔符=== 不好意思断更了那么久,主要还是甲流之后有一点点脑雾现象,码字时候感觉有点困难,思想不能很好集中,医生说多休息一阵可能会好,所以接下去更新就不会很稳定,看更新提示就可以,不会坑文,大家请放心。 第86章 陈文敬果然来了! 谢氏方才分明是悄悄的点的,原也预备悄悄的上也就完了,她可不爱吃面食。 “我想……这寺中的米,未必是上好的碧梗米,所以才点了面条,等一会儿把咱府上带的米送了过去,晚上就有白米饭吃了。”谢氏面不改色的开口,又同老太太道:“老太太您就将就着吃一顿吧。” 老侯夫人就点点头道:“我也有日子没吃面条了,还想着明儿是侯爷的生日,该给他下碗长寿面吃的,只可惜他一会儿又要走……”老太太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韩鸿泰,笑道:“这就挺好,就当这是你媳妇给你过生辰了,你也吃过的长寿面了。” 丫鬟便上前为众人布菜,将一碗阳春面分给大家。 韩鸿泰一言不发的吃着,不管谢氏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顿面条,也是几年来,他头一次吃到的寿面。 他在榆关的时候,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谁也不兴过生辰这一套,只有韩修齐生日的时候,他会记得给他下一碗长寿面。 * 用过了午膳,小沙弥前来传话,说大殿中的法事已准备好了,要请主人家前去奉香跪经。 一行人便由他带路,去往前头的大雄宝殿中。 韩烨和韩鸿泰陪着老太太走在前头,薛莹便和孔氏两人跟在后头,登了三十来级的青石板台阶,薛莹微微有些喘息,抬头时却见大殿的拐角处,一个穿青灰色棉布长袍的男人,正负手站在那里。 陈文敬果然来了! 薛莹的心差点漏跳了一拍,急忙转头去看孔氏,见她正低头登殿,并没有看见陈文敬。 “三嫂。”薛莹拉了孔氏一把,孔氏抬头,只是方才出现在拐角的人影,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走慢点,这台阶有些陡。”孔氏见薛莹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来,只无奈的笑了笑。 薛莹就笑着道:“我第一次来,还觉得挺新奇的,所以走的快了些。” 自从薛莹嫁入了武定侯府,就一直住在清嘉堂深居简出,这的确是她第一次同侯府的人一起出门。 “这净慈寺后山的景色不错,从后门出去,还有一片梅林,此时正是腊梅花盛开的时候……”孔氏说着,似是在回想过去一般,静静道:“我每年过来这里,都会去看上一眼,只是以前总是一个人,今年五弟妹倒是可以陪我同去了。” 薛莹便点了点头道:“好,三嫂什么时候去,尽管唤我便是,我也正想四处逛逛。” 两人便这么说定了。 * 大殿一侧的拐角处,红墙碧瓦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陈文敬负手站在台阶上,任冷风侵袭,偶尔侧首,看一眼正缓缓登殿的孔氏。 “若是你也怕什么人言可畏的话,那就趁早歇了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薛莹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他怕吗?他一点也不怕…… 可他不知道她怕不怕……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勉强她、逼迫她、让她伤心、让她煎熬…… 他只是想要她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自己给的…… 大殿中盘香已静静点燃,唱经声、木鱼声渐起。 陈文敬在冷风中又站了好片刻,才缓缓的呼出一口热气,不紧不慢的走下了台阶。 * 做法事需要亲属拈香,韩鸿泰不在了时候,都是韩烨拈的,但今日他没走,这拈香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韩鸿泰。 老方丈唱完一段经,正需要韩鸿泰上前拈香,却见韩鸿泰依旧手握着残香,在蒲团上保持着跪叩的姿势。 跪在他身侧的三老爷以为他瞌睡了,面上有些窘迫,只凑过去在他耳边喊了两声道:“二哥……二哥……” 见他没有动静,这才用手推了一把,韩鸿泰却忽然松开了手里的香,身子朝一侧倒了下去。 “二哥……”三老爷大惊,顿时高呼了一声。 “侯爷……侯爷……” “父亲……父亲……” 众人你一声我一声的高呼了起来。 可韩鸿泰却全然没有半点知觉,双目紧闭,依旧不醒人事。 “侯爷……侯爷……”谢氏此时也慌乱了起来,拉着扶住韩鸿泰的韩烨的手道:“老五,你快……看看……你爹……你爹他怎么了?” 老侯夫人也吓得面色苍白,当年老侯爷故去,也是这般突然,就这么倒下后,便再没有醒来。 “快……快快……快去找大夫!”老侯夫人急得都结巴了。 薛莹看了一眼韩鸿泰的样子,应该是高血压中风了……这事情可大可小,弄不好将来就残废了。 “韩烨,你先把他放平……”薛莹只急忙道,她虽然不是学医的,却也遇见过中风的人,看那些医护人员急救,也是先把人放平了再救的。 韩烨虽素来稳重,但此时却也免不了心慌意乱,听见薛莹这么说了一句,反倒平静了不少,只小心翼翼的将韩鸿泰平放在地上。 薛莹上前,解开了韩鸿泰领口的扣子,让他微微偏过头去,这才抬头问一众僧侣道:“寺中可有大夫?先请过来瞧瞧。” 早在看见韩鸿泰倒下的时候,侯府的下人就已飞奔出大殿,命人回京请大夫去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韩鸿泰不省人事,别把老侯夫人也急出了病可就不好了! 一众僧侣们只都无奈的摇了摇头,寺中并没有大夫,寻常他们若是病了,都是找一些现成的药方熬了吃一吃,很少有请大夫的。 正当众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小沙弥道:“庙里没有大夫……”他说得太急,结巴了一下才道:“但……但但是……我知道有个人懂医术……陈大人……陈大人在庙里。” “哪个陈大人?”谢氏只开口问道。 “还有哪个……就是就是……” 不等那小沙弥说完,薛莹只开口道:“詹士府少詹士陈文敬,陈大人。” 陈文敬的确懂医术,陈家从前是杏林之家,只是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家产被兄弟夺了去,他祖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而他的父亲,也因为没能将自己的父亲医好,从此便废弃了医术,不再行医。 后来陈文敬拜入了孔阁老门下,一心科举,便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些过往。 第87章 侯爷醒了 “那快去请他来……”谢氏急忙就开口道。 可她才说完,又想起了京城人所传言的陈文敬的为人……耿介孤傲、不畏权贵、特立独行,似乎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况且他们武定侯府同他,根本没有丝毫的交情,就这样贸然开口…… 谢氏正有点迟疑,却听孔氏开口道:“我去请。” 人命关天,孔氏早已经红了眼眶,一边安抚着老侯夫人,一边同众人道:“他曾经做过我父亲的学生,总会念几分旧情……” 可这一份旧情一旦被揭开,连孔氏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引出多少的风波来…… 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武定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对她那么好,公爹虽然平常不苟言笑,但对她、对兰姐,也总是格外关照。 “让五爷去。”薛莹一把拉住了孔氏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陈大人是大皇子的先生,总要卖淑妃娘娘一个面子,让五爷去请。” 薛莹说着,只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陈大人为人正派,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韩烨便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他又转头对那小沙弥道:“烦请小师父带路。” * 一盏茶之后,韩鸿泰已被安置进了禅房。 韩烨带着陈文敬一路大步行来,进房的那一刻,陈文敬扫见孔氏站在众人的身后,一脸担忧的看向里间,瞧见他来了,孔氏这才低下了头去。 陈文敬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拳头,跟着韩烨进了里间。 韩鸿泰还没有醒过来,但呼吸平稳。 陈文敬按住他的脉搏细细的探了片刻,众人的呼吸也似跟着停滞了一般,等他把手从他手腕上松开的时候,老侯夫人终于忍不住道:“陈大人,侯爷他……” “侯爷有阳亢之症,看样子已有些时日了,一直未经调养,才会忽然晕倒。”陈文敬只开口道。 一听是阳亢之症,老侯夫人的心又吊了起来,当年老侯爷就是因为这个病去的! 死的时候,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交代…… “那……那……”老侯夫人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陈文敬却站了起来,弯腰翻了翻韩鸿泰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颈脉,从袖中拿出一卷素色银针包,打开了,取出一根针来。 “如今侯爷具体有什么部位受损,还要等他醒了才知道。”陈文敬说着,转头对房中的众人道:“在下要替侯爷施针,还请各位在外间等候。” “好……”直到现在,谢氏才吐出一句话来,脸上的表情却很僵硬。 当年老侯爷死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那时候还年轻,哪里知道看似身强体壮的公公,一夜之间,就去了呢? 万一韩鸿泰也这样的话……那她要怎么办呢? 谢氏忽然就慌张到语无伦次,捂着嘴呜咽了一声,朝着陈文敬哀求道:“陈大人,求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求过任何人。 “二嫂,你别难过,陈大人一定会尽力的。”沈氏看在眼中,也忍不住红了红眼眶,上前安慰道。 她嫁入武定侯府二十几年,还是头一次瞧见谢氏这般服软求人的模样。 想来谢氏和韩鸿泰,两人看着面上不合,却总归是多年的夫妻,哪有不担心的道理。 “母亲,我们先去外头等着吧……”孔氏也上前来,轻轻的搀扶着谢氏出门,只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悄悄的侧过身来,视线落在了陈文敬的身上。 这一眼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疑惑、有哀叹、而更多的……则是请求。 陈文敬便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薄薄的唇抿了抿,转过身不在给孔氏一个眼神。 * 里间中毫无动静,次间里也静悄悄的。 唯有谢氏偶尔一声呜咽,还有老侯夫人紧张的叹息声。 “祖母,你喝口茶压压惊。”薛莹捧了丫鬟送进来的茶给老侯夫人。 老太太面上仍旧是神色凝重,可瞧见儿女们一个个都紧张的模样,只接了茶道:“不碍事,你们不用太担心,侯爷不会有事的。” “二伯一向身体健朗,一定会吉人天相的。”沈氏只安慰道。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抬眸就瞧见谢氏神色蔫蔫的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时不时那帕子压压眼角的泪,竟显得有几分失魂落魄。 她今日才想起明儿是他的生辰,主动给他点了一碗长寿面,吃面的时候,他分明还是好好的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 谢氏只是落泪,高傲的长公主嫡女也有服软的时候。 “你别担心,老侯爷去的时候,都六十多了,他如今才五十,哪里会比他老爹还不济?”老侯夫人只安慰道。 谢氏眼眶通红的,如今想嘴硬也嘴硬不起来了,只是嗫喏道:“我……我也没有很担心。” 这话说得……众人顿时都没了言语。 “咳咳……”里间忽然就传出了两声沉重的咳嗽声。 “侯爷醒了。”陈文敬开口说道。 谢氏蹭一下从靠背椅上站起来,想要往里去,却还是停了下来,只擦了擦眼角的泪,上前扶着老侯夫人道:“母亲,我们进去看看。”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一众人鱼贯而入,陈文敬让出了床边的位置,站在一侧的角落中。 “你觉得怎样了?”老侯夫人一脸担忧的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韩鸿泰的意识还算清醒,只摇了摇头,视线扫过谢氏哭红的眼圈,对老侯夫人道:“儿子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谢氏咬了咬唇,今儿一早送他们的路上,她就瞧见韩鸿泰一直在揉眉心,若是那时候她能早点在意,兴许也就不会出这样的意外。 她心里一悔,眼圈又红了,韩鸿泰从未看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受用,嘴上却道:“你也是儿女成群的人了,也该有个长辈的样子,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第88章 月夜相会 谢氏正伤心着,听了这句话,差点气得倒仰,才想发作,又想起这里还有外人,只强忍着道:“你就老实些吧,若不是陈大人在,你这条命只怕就……” 那些不吉利的话,谢氏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陈文敬这才道:“在下虽懂些医术,却也只是皮毛,如今侯爷既然已经醒了,等京城的大夫来了,还要请他仔细为侯爷调理调理。” “理当如此。”老侯夫人开口道:“多谢陈大人救命之恩。” “在下不敢居功。”陈文敬说着,只转头看向薛莹道:“你们还该谢谢五少奶奶,若不是她命人把侯爷放平,解开了衣衫的扣子,只怕会酿成大祸。” 陈文敬对薛莹一向颇有微词,但听韩烨说这些都是薛莹让做的,心中也微微有些讶异。 “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幸好公爹没事就好。”韩鸿泰醒,薛莹也松了一口气,见众人的心思都落在了韩鸿泰身上,薛莹只开口道:“三嫂,你跟我一起送送陈大人吧。” “……”孔氏稍稍一愣,却听老侯夫人说道:“你不是说,陈大人是你父亲的学生吗?想必也是多年未见了,你去吧……” 孔氏这才跟着薛莹到了门外。 * 山寺的禅院低矮,草庐上盖满了积雪,从月洞门出来,薛莹就停下了脚步。 孔氏转头看了薛莹一眼,疑惑道:“五弟妹……” 薛莹却笑了笑,四下里扫了一圈才道:“这里没有外人,三嫂若有什么话和陈大人说,我替你们守着……” “我……”孔氏脸色苍白,转头看了一眼已侧身看着她的陈文敬,开口问道:“你今日为什么会在净慈寺?” “我若不在,侯爷兴许就没了。”陈文敬没有回答孔氏,只是淡淡说道:“也许……是因为我跟武定侯府有缘,注定要来救侯爷一命。” “你……”孔氏顿了顿,却最终开口道:“多谢你救了我公爹。”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陈文敬忽然开口说道:“就比如说……你最近又多了一个儿子……” 她的事情,他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 “……”孔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陈文敬,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陈大人是朝廷肱骨、御前红人,理应日理万机,何必去关心一些与己无关之事。” 陈文敬深吸一口气,气的背过了身去,只微微侧首,想了想才道:“他那样对你,死了还要你养他跟别人的儿子,你那样心甘情愿,你究竟……” “是……我心甘情愿!”不等陈文敬的话说完,孔氏却忽然开口道:“我是怎样的人,你不早就知道了吗?我要的……从来都是武定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可惜我命不好,他死的早,那也是我愿赌服输,与人无尤,与你更毫无干系!” 孔氏说完,身子微微发颤,笼在袖中的指尖已掐进了肉中,眼神却坚定无比,只一眼不眨的看着陈文敬。 陈文敬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过身来,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孔氏继续说道:“当年若是我不点头,就算父母再逼我,我也不会嫁过来,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陈文敬堪堪退后了两步,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是觉得眼眶发涩,胸口不由自主的起伏着。 “我当年确实喜欢过你,可那早已过去了。”孔氏说着,眼神平静又清明的看着陈文敬,缓缓道:“你陈文敬……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陈敏学。” “敏学”……是陈文敬的表字。 “秀……秀秀。”陈文敬口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陈大人,我早已不是孔含秀,我是韩烁的未亡人。”孔氏说完,只低下头去,转身离开。 * 决绝的话一旦说出了口,便是伤人的利剑,而孔氏的这一段话,无疑是一把双刃剑,伤了陈文敬,更伤了自己。 孔氏快步的离去,只留下一身落寞的陈文敬,呆呆的站在藩篱之下。 “三嫂?”看见孔氏从围墙后转了过来,薛莹只一步迎了上去,孔氏踉跄了一下,薛莹急忙上前去扶,一把握住了她冰冷湿滑的掌心。 孔氏看着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道:“五弟妹,我们回去。” 薛莹点了点头,悄悄的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并没有来人,安静的就像没有人在那里呆过。 “三嫂,我错了。”薛莹却先开口道:“是我……告诉陈大人我们今日会来这里。” 孔氏握住薛莹的手紧了紧,抬起头来,迎上了薛莹诚赤的目光。 “听五爷说,您和陈大人过去有些渊源,如今你虽是齐哥的嫡母了,可我们……”薛莹顿了顿,还是道:“可我们并不希望三嫂你就这样一辈子困在武定侯府。” 就在不久之前,老侯夫人也曾跟孔氏说过相同的话…… “留在侯府,是我心甘情愿的。”孔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们不必为了我如此……” “可是陈大人呢?”薛莹抬眸反问,视线落在孔氏那张温婉娟秀的脸上,一字一句说道:“陈大人的情谊,在三嫂这里……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薛莹的话太过锐利,几乎是直接刺向了孔氏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继而又落下泪道:“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妙龄少女,哪个不是他的良配,我又何必耽误了他。” “有三嫂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薛莹忽然就笑了笑,清澈的眼神中满是狡黠,冲孔氏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和五爷说好了,等老太太一走,我们两人便要和离,既然三嫂对陈大人没兴趣,那到时候……我可就要请媒婆帮我上门向陈大人提亲去了?” 第89章 好,我听你的 孔氏一张花容月貌的脸上,表情顿时就有些五彩缤纷…… 瞧见孔氏这般反应,薛莹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来,一边捂嘴一边道:“三嫂放心,我跟你开玩笑的……”她说着,却是顿了顿,继续说道:“陈大人若不是有心在等着三嫂,缘何到如今还不娶妻?他已经三十了吧?” 陈文敬是二十六岁中的状元,而在此之前,他并非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十四岁考中秀才之后,便有很长一段日子,一直停滞不前,直到十一年之后,他才中了秋闱的经魁,又在次年殿试中一举夺魁,终成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位金科状元。 这一路走来,多少艰辛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如今还是有几分当年的少年心性,等他淫浸官场,知道这京城各路朝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他总会想明白的,为了仕途,他也会择一贤妻的。”孔氏只淡淡的开口道。 “原来你是这么看陈大人的。”薛莹知道孔氏心中所想,却还是故意说道:“三嫂你有没有想过,陈大人如今孑然一身,不依附任何权贵,禹禹独行,他真的只是少年心性呢?还是心有所向,因此固若磐石?” 他本可有轻松的仕途,却偏偏选了一座独木桥。 “你不要再说了……”孔氏闭了闭眼,只摇头道。 * 一个时辰之后,常在侯府走动的胡大夫已到了净慈寺。 韩焰夫妇听说侯爷病了,也从侯府赶了过来,随行还带了原本染了些风寒,在府上静养的罗姨娘。 老侯夫人见一家人全来,只无奈笑道:“这下好了,这寺庙都要被我们侯府包下了。” 韩烨兄弟两人正在房里陪着胡大夫为韩鸿泰诊治,刘氏便开口道:“不亲自过来瞧瞧,二爷也不放心,如今亲眼见了,就算一会儿回去,晚上也能睡个安生觉了。”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难为你们都孝顺。” 里头胡大夫正问韩鸿泰话:“侯爷觉得,身上可有什么地方使不上力的?” 韩鸿泰便按着他的话四下里动了动,两条胳膊都还算灵活,等到左腿的时候,他下意识的使了几回力气,但那条腿却似千斤重一般,只能稍稍的挪一下下。 胡大夫便伸手抚上他的腿,用力按了按,抬起头来,便瞧见韩鸿泰朝他微微的摇了摇头。 “有感觉,但不明显。”韩鸿泰开口道。 胡大夫这才松开了手,朝着一众眼神关切的人道:“侯爷这是肝阳上亢、邪风入中,算是个小中风,幸好救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只是这一条腿,可能比不上从前灵活了。” “人没事就好……”老侯夫人已经从次间走了进来,听胡大夫这么说,只谢天谢地道:“就怕他跟他老子一样……” 当年老侯爷的事情,实在让老侯夫人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老夫人放心,侯爷此次病发,幸得陈大人抢救及时,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来,以后只要按时服药,不再轻易动怒、劳累、那就没有什么大碍了。”胡大夫的话,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阿弥陀佛。”谢氏的一颗心也算落了地,口中无端就念起了一句佛号,引的众人都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谢氏的脸登时就涨得通红的,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侯爷好了,难道不该诵经念佛吗?” 老侯夫人知道谢氏面皮薄,只笑着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们大老远从京城跑来,为的可不也就是诵经念佛吗?” 谢氏的面色这才稍稍好看了点,瞧见韩鸿泰的床前没了人,这才走了过去,侧身在床沿上坐下了,看了眼他暂时动弹不了的左腿,憋了半日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如今也有你跑不了的时候了。” 成婚三十载,他们两人总是聚少离多,算下来真正在一起的时日,似乎也并没有多少。 如今一眨眼,两人竟然都已经两鬓斑白了…… 就像韩鸿泰说的那样……他们都已经是儿女成群的人了。 “我如今这样子,你纵使赶我走,我也走不了了。”一条腿不能动了,韩鸿泰心中失落,可难得谢氏这般和颜悦色的跟他说话,他也不想再惹她生气了。 “这里毕竟简陋,山上也冷,既然老二来了,不如接你父亲家去将养。”老侯夫人只开口道。 “是啊,二伯回去养着吧,法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沈氏也跟着开口说道。 韩鸿泰却没有点头,他如今病了,回侯府调养自然是最好的,可明日是那个人的生辰,往年这一日,谢氏是无论如何都会留在净慈寺,吃斋念佛,为他供奉一盏长明灯,保佑他早入轮回,转世投胎…… “回去吧。”正当众人都摸不透韩鸿泰的意思时,谢氏却忽然开口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那个人已死了已多年,若真有轮回,只怕如今也早已经成了这世上另外一个人了吧? 韩鸿泰听见谢氏的话,这才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 谢氏陪着韩鸿泰回侯府,孔氏也执意要走,说是不放心兰姐和齐哥两个孩子在家。 如此一来,便只有沈氏夫妇并薛莹夫妇四人,陪着老侯夫人在这里做法事。 这两日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又刮起了北风,薛莹在屋檐下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脸上冰冰凉的,睁大了眼睛一看,却原来是下起了雪来。 韩烨送了韩鸿泰出去之后,便没有回禅院来,这里都是女眷,所以晚上他要和三老爷住前头的僧房。 薛莹在院中站了片刻,正打算回房躲风,就瞧见东厢房里的一个小丫鬟搬着一个碳炉,从她身边经过。 “你上哪儿去?”薛莹认得她是沈氏身边的丫鬟,只开口问道。 “我们太太让送个碳炉去前头给老爷取暖。”小丫鬟脆生生的回话。 薛莹摸了摸鼻子,往自己住的西厢房里看了一眼,屋里点着灯,丫鬟们正各自忙碌,铺床的铺床,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门口还生着一个茶炉子,里头煮着她爱喝的大红袍…… 徐妈妈正好从屋里出来,瞧见薛莹在门口呆站着,只开口道:“奶奶不冷吗?这忽然就下大雪了,可真冻死个人了!” 第90章 我心疼他? “好像是……有点冷……”薛莹说着,冷不防还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引得徐妈妈着急道:“奶奶还不快进来,在这里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庙里连个大夫都没有,那陈大人估计也走了。” 薛莹就急忙往廊下走了过去,挽了帘子进屋,屋子里的炭炉早已经烧热了,里头温暖如春,薛莹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坐了一会儿,隔着一道窗棂,瞧见外头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疏月已收拾好了床铺,转头问薛莹道:“奶奶,铺盖收拾好了,汤婆子也放好了,奶奶可以睡了。” 薛莹点了点头,再往外头看时,就见给三老爷送炭炉的小丫鬟已经回来了,肩头发上都落满了雪花,到了廊下就一连打了两个喷嚏道:“哎,可冻死我了,前头睡的都是硬板床,老爷说,还让太太给再他送个汤婆子去才好。” 另一个丫鬟便开口道:“这可不巧了,汤婆子就带了一个,太太自己还要用呢。” 僧人讲究修行,虽然这净慈寺的僧侣并非苦行僧,但这吃住的条件也很一般。 薛莹想了想,见疏月往门外去,还是叫住了她道:“疏月,送个炭炉去前头。” 疏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前头是哪里,待她想明白了,这才飞快的点了点头道:“奶奶这是心疼五爷了?” 自从知道了两人现在的关系,丫鬟们也不敢跟从前似的把两人往一起凑了,如今薛莹又主动关心起了韩烨,疏月肯定惊讶。 “我心疼他?”薛莹眨眨眼:“我是心疼侯爷已经病了,别再病一个,老太太只怕心里受不住。” “奶奶说的是。”疏月看破不说破,笑嘻嘻道:“我再送个汤婆子过去,听说前头睡得都是硬板床,肯定不暖和。” “这可是你自作主张啊,可不是我吩咐的。”薛莹撇撇嘴道。 “可不是,奶奶对我们太好了,纵得我们都自作主张了起来。”疏月只笑着道。 薛莹蹙了蹙眉心,忽然就笑了起来道:“要不,你再把铺盖也卷一床出去,我瞧见唐荣也跟着来的,他睡的地方,没准连铺盖都没有。” “奶奶你!”疏月一听这话,顿时就涨红了脸颊,跺了跺脚道:“我去给五爷送炭炉去,不跟奶奶你说了。” 薛莹笑得咯咯的,徐妈妈早就跟她说过了,疏月暗地里悄悄的做了一双鞋,送给了唐荣,那小伙子还从外头买了时新的香粉送给她,两人一准是看对眼了。 * 外头禅房,小沙弥将韩烨和三老爷安置在了相邻的两间禅房中。 山上本就清寒,更别说晚上又下起了雪来,韩烨在禅房中坐了片刻,正打算出去走走,恰好就遇见了前来给三老爷送碳炉的丫鬟。 三老爷在房里准备了茶炉,茶铫子里的水开了,他坐在窗口围炉赏雪,倒是别有滋味。 看见韩烨出门,三老爷就冲他招招手道:“老五过来。” 韩烨推门进去,被炭炉暖和过的屋子温暖舒适,韩烨盘腿坐在了三老爷的对面。 “怎么?屋子里不暖和?”看见韩烨冻红的手,三老爷开口道:“要不今晚在我这里凑合一晚上,这天也忒冷了,没个炭炉怎么睡觉?” 三老爷和沈氏夫妻恩爱,这些年但凡他在任上,沈氏都跟随其左右,用老侯夫人的话说,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所以他们夫妻的感情一直很好,沈氏也将他照顾的很好。 但韩烨和薛莹毕竟是新婚的小夫妻,两人面上看着还算和睦,但这桩婚事来的不体面,私下里面和心不和说不定也是有的,况且像薛莹那样的侯府闺秀,上头还有一个当宠妃的姐姐,自小肯定是被人捧在掌心养大的,这不会疼人,也不足为奇。 就是可怜了他这侄儿,大冷天的,连个取暖的炭炉都没有,白冻上一夜,明儿早上可不是要着了风寒? “三叔,我身子好得很,这点冷算什么,再北疆打仗的时候,冰冻三尺,将士们也都是幕天席地的睡下,哪里还讲究这些!”韩烨只推辞道。 “那是打仗的时候,现在又不打仗,何必受这种苦,你媳妇年轻,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今晚你就在我屋里睡,别冻风寒了,如今你父亲正病着,你再病了,不是给老太太添堵嘛。” 三老爷的话才说完,还没等韩烨回答,就听见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五爷您在里面吗?奶奶让我给您送炭炉和汤婆子来了。” 疏月这话才说完,沈氏房里一个跟她一起来的小丫鬟也开口道:“老爷,太太说汤婆子只带了一个,她也要用呢,叫老爷你今晚凑合一下。” 三老爷吹了吹胡子,说道:“知道了。” 这相韩烨也已经放下了茶盏,面上带着几分微笑,开口回道:“我在这里。”他说着,人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就回过头来对三老爷道:“三叔,我的汤婆子给你用吧,我年轻,倒是用不着。” “那……那就多谢侄儿你了。”三老爷只干笑道。 * “奶奶您没瞧见,三老爷接了咱五爷的汤婆子,脸上还郁闷着呢!” 疏月回了禅房,就跟薛莹讲起方才的事情来了,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三叔三婶从江西回来,必定是没把东西带全,像汤婆子这些东西又占地方、又不好收拾,估摸着是都留在那里了,改明儿倒是要跟二嫂提个醒,看看他们还有什么缺的。” 刘氏管家其实还算是干练的,但在银子两个字上头却抠缩得紧,在老太太身上,她自然是不敢造次的,但于三老爷和沈氏,老侯爷去世的时候已经分了一次家,如今他们回来,算是客居,这招待上,总归是跟从前有些出入的。 “奶奶从前可没管过这侯府的事情……”疏月听她这么说,只悄悄的瞅了她一眼,小声在她耳边道:“奶奶怎么就非要跟五爷和离呢,五爷哪里不好……” 疏月的话还没说完,薛莹一记刀眼杀过去,笑了笑道:“你放心,就算我跟他和离了,我也会想办法让唐荣跟你提亲的!” “……奶奶就会欺负人!”疏月气急,没话说了。 第91章 只有父亲吃过她的剩饭… 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整个净慈寺都是银装素裹的。 随行的婆子一早就起来扫雪了,薛莹也难得起了个早,洗漱完毕去往老侯夫人住的正厅,沈氏已经到了。 这古代恪守着三从四德的媳妇,她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老侯夫人瞧见薛莹来了,只笑着道:“你怎么也一早起了,我还想着这下雪天的,你们年轻人只怕还想在被窝里捂一会儿。” “祖母您都起了。”薛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上前扶着老侯夫人落座,门外便有丫鬟进来回话道:“三老爷和五爷来了。” 薛莹转头,就看见韩烨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披着佛头青绣竹叶纹的夹棉斗篷,和三老爷一起,从门外进来。 三老爷不过四十出头,又是文官,显得十分儒雅斯文,韩烨却俊逸高挑,更有一种玉面武将的气质。 两个人还没走到廊下,老太太面上就笑开了花,说道:“正要派丫鬟去请你们呢,可巧就来了,今儿的早膳我特意请了寺中伙房的大师傅,做了素什锦面条。” 今日是侯爷和他双生兄弟的生辰,就算寿星如今不在此处,老侯夫人还是有心要给他做寿的,大家吃一碗面,也算是个做寿的意思了。 众人落座,丫鬟便送了五碗面条来,酱油汤底的面条,上面摆着素菜浇头,吃是好吃,就是量大了些。 老侯夫人只让丫鬟分了一部分出来吃,沈氏也嫌多,倒把一多半拨到了三老爷的碗里。 薛莹正推辞说自己吃不完,老侯夫人却笑着道:“你们年轻,怎么连一碗面都吃不下?你吃不了就给他吃。” “……”薛莹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面,心想:挑战一下吧,想当年没穿越的时候,我也曾一人嗦过一整碗的螺蛳粉。 然后她就吃啊吃啊……终于……碗里的面条还没过半,胃却快被撑爆了。 可大家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这样的尴尬,薛莹还是第一次体会。 薛莹咽了咽口水,还想再努力努力,筷子还没提起来,却被韩烨挡了一下。 “吃不下就别硬撑。”韩烨说着,伸手拉过了她跟前的面碗,放到了自己面前,若无其事的低头吃了起来。 “……”从小到大,只有父亲吃过她的剩饭…… 薛莹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视线忍不住左右心虚的扫了扫,最后还是一眼不眨的落在了韩烨的身上。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吃起东西还斯斯文文的,尤其是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用筷子的样子都很养眼。 薛莹这么一看,也就看愣住了,等韩烨吃完了半碗面条,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薛莹的视线,还直勾勾的落在他的身上。 韩烨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啊……”薛莹恍然从梦中醒来,视线在人堆里绕了一圈,摇头道:“没有。”低下头的时候,耳尖却不自觉有些发热。 “都吃完了吗?”见众人都放下了筷子,老侯夫人只笑着道:“吃完了,咱就往前头做法事去。” 薛莹只忙不迭就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韩烨低头扫了她一眼,回过头来,却像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似的,再次侧首,视线落在她缀着珍珠耳坠的娇红的耳垂上。 * 武定侯府,谢氏才将将起身,去里间看了眼还尚未醒来的韩鸿泰,听见丫鬟挽了帘子进来问道:“太太今儿早膳想吃些什么?” 谢氏先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才同丫鬟一起从里间出来,想了想才道:“下一碗长寿面来,再卧上两个鸡蛋。” 昨日的那碗面不算,今儿才是正日,才该吃面。 丫鬟便点了点头道:“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预备。” 谢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出门,听见房里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慌忙就往里间去了。 韩鸿泰已经醒了,正支撑着身子要起来,动作稍大了些,就喘得咳嗽了起来。 谢氏就上前道:“你乱动什么,胡大夫说了,要静养。” 她这里才这么说,人已经到了床前,拿了一个宝蓝色缠枝花缎面的大迎枕,靠在了韩鸿泰的身后,等他靠好了,才又开口道:“衙门那里,我已经让老二帮你告假了,你就安心在家养着吧。” 韩鸿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谢氏唠叨,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道:“我这才回来没几日,又连累你照顾我,早知道不回来了。” 谢氏听了这话,气又不打一处来,咬牙道:“不回来?你这是打算死在外头吗?” 这原是气话,可说出来了,更觉得晦气,谢氏忽然就委屈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啦又落了下来。 “好端端的,你怎么又哭了……”韩鸿泰不知道自己又有哪句话说错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怎么就是又哭了!”谢氏瞪了韩鸿泰一眼,越发没个好脸色了。 这话说的,韩鸿泰都不敢答了……昨天他晕过去醒来的时候,才看见谢氏哭过呢,这会子又不承认了…… “是,你没哭。”韩鸿泰想了想,有些不解道:“那你这难道是在笑吗?” “你……”谢氏恨不得伸手捶他一顿,可瞧见从前健壮如牛的男人如今这般躺着,她又狠不下心来,只能默默地生闷气。 门外却又传来了丫鬟的声音道:“太太,面条已经下好了,要奴婢们服侍老爷在房里吃吗?” 谢氏蹭一下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说道:“随便他在哪里吃,我这会子吃不下,先放着吧。”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们老爷,又怎么得罪了她们太太了。 * 虽然谢氏又不高兴了,但毕竟吃到了鸡蛋卧面条,韩鸿泰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用过了早膳,又喝汤药,几个孙辈的人便都过来瞧他来了。 韩修齐最担心祖父,看见平日里精神抖擞的祖父如今躺在床上,一副憔悴的模样,就忍不住掉金豆豆。 他最小,这么一哭,兰姐、芯姐并博哥,也就忍不住都红了眼眶。 眼看着娃儿们这就要水漫金山了,孔氏忙劝慰道:“齐哥快别哭了,祖父会没事的。” 第92章 他便可早入轮回 “娘亲,你说的是真的吗?”韩修齐睁大了眼睛看着孔氏,似乎还有些不太相信。 “自然是真的,你娘亲怎么会骗你呢。”韩鸿泰伸手捏了捏韩修齐的胖脸,顺便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说道:“你好好念书,等你再背完两卷论语,我就好了。” 韩修齐伸出了小手指,送到韩鸿泰的跟前道:“那我们拉钩。” 见小孩子不好唬弄,韩鸿泰只好伸出了手,跟韩修齐拉了拉钩,韩修齐就一本正经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说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韩鸿泰,一脸期盼道:“祖父,我们一言为定,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 “好、好……”韩鸿泰一叠声的点头。 一旁的兰姐就拉了拉韩修齐的袖子道:“二弟,我们快走吧,夫子要来了。” 韩修齐点头道:“对,咱们快走,今天就让夫子再教我两卷论语。” 孩子们风风火火的从韩鸿泰的屋里出来,谢氏正在和刘氏说话,看他们跑的飞快,只开口问道:“跑那么快做什么?外头下了雪的,小心地上滑……” 兰姐一边紧跟着齐哥,一边道:“祖母,祖父说等齐哥再背会两卷论语,他就好了,我们要用功去啦!” “用功也不急在这一时啊!”谢氏的话还没说完,孩子们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垂花门外。 眨眼已经是腊月,到了年底关账的时候,谢氏正和刘氏对账,想了想便道:“侯爷如今病了,到时候少不得会有前来探望之人,这些人情往来你都要留心记下,到时候拿来给我过目。” 刘氏点头道:“媳妇已预备好了账册了。” 谢氏颔首,又翻了一会儿账本,转头问刘氏道:“腊八那天要预备给各处庄子里老百姓放的干果米粥都预备好了吗?” “都已经预备好了。”刘氏面上带着笑,眼底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心虚,龙安寺那件事情始终还是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谢氏这才又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眼圈,继续道:“最近我精神不济,家里的事情就全靠你多操心着些了,等过了年,老太太跟着三老爷走了,咱也好都松口气了。” 刘氏闻言,忙应承道:“能替太太分忧,这是儿媳分内的事情,哪里敢居功。” 谢氏想了想接下去马上要过的年,只觉得头又大了起来,又想着若是老五的媳妇是个能当家理事的,好歹也能为她分担不少,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只能让庶出的儿媳帮忙料理了。 * 一早上做了两场法事,午间用了斋饭,老侯夫人便回禅房歇中觉去了。 薛莹原想去后山瞧瞧孔氏说的那片梅林,出门的时候却瞧见韩烨正站在通往禅房的月洞门口。 雪已经停了,只是风还是冷的,薛莹穿着白狐狸毛的斗篷,手中还揣着个暖炉,因为早上他吃了自己剩下的面条,这举动让薛莹着实有些不自在,瞧见他这么站在,也不想去喊他,反而转头就跑。 “薛莹。”韩烨就在她背后喊了一声,说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薛莹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从上到下的扫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淡然,一时也瞧不出有什么套路在里面,便点了点头道:“行啊,我先陪你去你的地方,一会儿你再陪我去后山赏梅。” 这净慈寺的后山薛莹毕竟也没来过,万一迷路了,好歹还有个人在身边。 “好。”韩烨很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便穿过了月洞门,朝着前头的大殿方向走去。 薛莹跟着他绕过了大雄宝殿,去往西北角上,才知道他是要往寺中的佛塔而去。 佛塔建在西北面的一处山坡上,沿着石阶往上,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才下过雪,石阶湿滑,薛莹几乎是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 韩烨起先只是盯着她慢慢的往上爬,到最后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的上去。 “为什么一定要去那塔上?”薛莹走累了,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一时口快就答应了下来,秀气的眉心都蹙了起来。 韩烨却连气息都不紊乱,脚步更是如履平地般稳当,一边走一边道:“上面的塔叫轮回塔,传说在逝者生忌的那一天,在这里为他供奉一盏长明灯,他便可早入轮回。” 薛莹就抬起头往那塔上看了一眼,大雪已经停歇,但还是有风不断的吹落着四周屋檐上的积雪,周遭的景物都是白茫茫的,她眯着眼,看见不远处的塔上,橙黄色的火光在雪雾中跳动着,仿佛指引着他们一步步的往前。 “就算传说是真的,那也不用把塔建在这么高的陡坡上吧。”薛莹喘了一口粗气,口中的热气将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她实在很少有这么大的运动量,这会子已经累的气喘心跳了起来。 韩烨却只是笑笑,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他停下脚步等着薛莹喘够了,这才开口道:“佛家有云,心诚则灵,凡事若轻而易举就能达成,那岂不是辜负了大多数人的努力。” 薛莹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努力的深吸了一口气,重振旗鼓,跟上了韩烨的脚步。 轮回塔共七层,只在第一层有一个守塔的老和尚。 韩烨捐了供灯的香火钱,捧着一盏长明灯往佛塔上走。 木制楼梯逼仄狭窄,薛莹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整个塔中便只能听见两人细致又轻微的脚步声。 偶尔有风吹开了松动的窗棂,传来一声咯吱的声响,韩烨低头时候,便只能看见薛莹带着珠翠的乌发下,一张艳若桃李般粉嫩的脸。 薛莹抬头,微微的细喘着,迎上韩烨那双幽黑又深邃的眸子,一低头又看见被自己甩在了身后的一圈圈狭窄的楼梯,心想自己可真是中了邪了,陪韩烨来这种地方。 第93章 秘密 上了塔,四周的风声更大,呼啸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一样。 韩烨用火折子点上了长明灯,将旧年早已经熄了的一盏灯换下,薛莹见他整个过程都一言不发,便也默不作声,直到她看见那长明灯的灯座上,竟写着“武定侯韩氏世子韩鸿杰”几个大字。 薛莹愣了愣,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韩烨,就听那人不紧不慢说道:“这是我的大伯,也是原本与母亲有婚约之人。” 三十多年前的武定侯府,正是京城风头无两的世家,老侯爷的嫡妻虽然在生下了一对双生子之后就病故了,但嫁入了侯府的庶妹,却将这一对男孩养的极好,两人拥有一模一样的容貌,却一文一武,各有千秋。 而身为长子的韩鸿杰,更是和安国公府的嫡幼女定下了婚约,成为京城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却因为一次意外,让本该结为夫妻的两人阴阳两隔,韩鸿杰死后,安国公府不想放弃和武定侯府的婚约,便让当时还没有定亲的韩鸿泰顶替了原本的韩鸿杰,和谢氏成婚。 从此,原本的神仙眷侣,便成了一对人间怨侣。 “父亲当时远在川渝剿匪,并不知道有人将大伯错认成了他,那些人以为母亲是他的未婚妻,就偷偷的劫了母亲,大伯为了救母亲,在营救的途中不幸坠崖身亡。” 韩烨平静的将整个故事说出来,只淡淡道:“所以在母亲的心里,觉得是父亲害死了大伯,她虽然嫁给了父亲,却没有办法原谅父亲,这么多年以来,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来这轮回塔,为大伯点上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上火焰跳动,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韩烨用手笼着那跳动的火焰,看着那如豆般的一点橙黄渐渐的拉长,纹丝不动的燃在那里。 薛莹的心情没来由就有些沉重,她静静的在那里站了片刻,转身巡视着这塔顶的一方天地,这里供奉着不少韩家的宗亲,每到他们生忌的时候,便有府中的下人前来为他们续灯,却惟有一盏灯孤零零的燃在那里,灯座上既没有姓名,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记号。 它孤独的立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火光,跳动在这寒冷的冬日中。 “这盏灯是谁的,为什么没有名字?”薛莹有些好奇的走过去,长明灯里的灯油已经快见底,也不知道还能烧多久。 韩烨的视线稍稍往这里扫了一眼,并没有回答薛莹的话,只是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塔吧。” 薛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悄悄的看了一眼那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 下了塔,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薛莹先到了塔外,转身时却见韩烨并没有跟着出来,他正在跟守塔的老和尚说着话。 年迈的老僧佝偻且枯瘦,不知听韩烨说了些什么,只虔诚的双手合十,朝他念了一声佛号。 韩烨还礼,眸光清澈明亮,一向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脸上,却难得多了一丝的肃穆严谨。 他看见薛莹回头看他,脸上的神色才又恢复了往常惯有的淡然,辞别了老僧,几步来到了薛莹的面前。 “你刚才在跟老和尚说了些什么?”薛莹抬头看向韩烨,有意无意的问道。 韩烨却低低的笑了笑,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半真不假的说道:“秘密。” 薛莹“哼”了一声,顿时就不打算再理他了。 * 从轮回塔下来,两人又同游了后山的梅林,只可惜天气太冷,还没有走多远,天空却又下起了雪来,两人不得不打道回府。 禅院中,老侯夫人歇了晌,这时候已经起来了,沈氏并两个大丫鬟正陪着她玩叶子戏。 三老爷嫌叶子戏无聊,去了前头找老禅师下棋,两个丫鬟瞧见薛莹他们两人回来,只笑着上前道:“五爷和五少奶奶来陪老太太玩叶子戏吧。” 薛莹不会玩,忙不迭就推辞道:“不是我不陪老太太,只是我不会这个。” 她从前连清嘉堂的门都不出,更别说会这些交际应酬的把戏,老侯夫人就笑着道:“你坐下,让老五教你,他聪明着呢,牌九骰子叶子戏,哪一样都不差,小时候他祖父宠他,也是抱在跟前学过的。” 薛莹接了大丫鬟如意手里递来的牌,有些疑惑的往身后的韩烨那边扫了眼,见他一脸正色的看着牌,只笑着道:“没想到你这探花郎,也够触类旁通的,竟然连这些都会。” 韩烨笑而不语,看见上家沈氏出了牌,便让薛莹拈牌吃了,薛莹一看,自以为是和麻将差不多的套路,便把一张余牌甩了出去。 她这里正得意,老太太却笑了起来,身旁的丫鬟便拈起了薛莹这张牌,送到了老人家的跟前道:“老太太你快瞧瞧,果真是您老人家缺的那一张牌呢!” “可不是,老太太您胡了。”沈氏也笑了起来,又道:“还是我这张牌打的巧,一下子就把老太太要的牌给骗了出来。” 薛莹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的抬头看看韩烨,见他仍旧微笑的站在后面,正还想说几句呢,就见老太太的丫鬟玩笑道:“五少奶奶,快给钱吧,输了可不能赖账。” 薛莹无奈,心道坐下第一把就被人给坑了,她正想招了手喊小丫鬟去让徐妈妈送钱来,却见韩烨解下了腰间的荷包,从里头摸出了一块碎银子道:“我这有本钱,一会儿再赢回来。” 叶子戏又玩了四圈,薛莹的跟前已经摆满了碎银子。 沈氏笑着说道:“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老太太也跟着笑道:“这是哪门子的其利断金,这可是一同吸金呢!我从进京到现在赢下的银子,今儿一股全都到她那里去了。” 薛莹心虚,抬头看看韩烨,虽说银子数量不多,可这是老太太和三婶的银子,她一个晚辈怎么好意思赢她们的钱呢,薛莹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就见韩烨笑了笑道:“这是拿我的银子赢来的钱,得分我一半才行。” 第94章 长明灯 “那可不行。”薛莹笑笑,把原先韩烨拿出来的那一块碎银子还给了他,这才转头对老太太的大丫鬟如意道:“这些银子你收好,就当做明日法事上的香火钱。” “这……”如意不好意思接,扭头看向老太太,只听她老人家说道:“拿着吧,明儿做法事的时候,就说这是五少奶奶孝敬的,也算是替她积了功德。” 沈氏也跟着说道:“老太太说的很是,这样不光是老五媳妇的功德,也是我们输家的功德了。” 丫鬟这才笑着接了过去,清点了收好,老侯夫人面上更是多了几分的欢喜,不管外头对薛莹是怎么传的,她心里对这个孙媳妇还是很满意的。 谢氏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她这个当婆婆的,这些年和她的关系也不过就是表面看着融洽,更别说像薛莹这种,谢氏打心眼里就看不上的人,想必嫁进来的这些日子,没少受谢氏的白眼。 可饶是这样,薛莹的性子却还是温柔大方、率真得体,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把刘氏给比下去了。 只可惜谢氏是个糊涂人,如今一把年纪了,还是从前的性子,也不知道这一回侯爷病了,倒是能不能让她也稍微改一改。 * 第二日只有上午有法事,用过了午膳,服侍老侯夫人歇了中觉,薛莹便出了禅房。 韩烨和三老爷晌午就出去了,说是大雪压塌了一棵古树,把下山的山路给堵着了。 明儿老侯夫人就要回侯府了,两人便带着下人,修路去了,顺便也要把沿路的积雪清一清。 薛莹在房里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阵阵铃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轮回塔的四周都挂着铃铛,之前她并没有留意过,可今儿静下来,才发现铃声竟能传的那么远。 薛莹忽然就想到了塔中那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也不知道灯中的灯油烧尽了没有,是不是已经熄灭了。 心里忽然就有那么些好奇,薛莹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大雪已经停了,便吩咐丫鬟道:“疏月,你跟我出去走走。” “奶奶是要出去逛逛吗?”疏月正在窗下纳鞋底,闻言只抬头问道。 见她说话还不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薛莹笑道:“怎么?还在给唐荣做鞋子?他就一双脚,哪能穿得了那么多鞋啊?” “奶奶……”疏月脸红,低头把鞋底放在一旁,这才小声道:“他们常在军营里走动,很费靴子的,奶奶没瞧见五爷的靴底都磨破了吗?” “……”这个……薛莹倒是当真没瞧见了,再说了……谁没事低头看人家的鞋子啊? “奶奶也该给五爷做几双鞋……”疏月这话一说出口,忽然就想起他们两人是说定了要和离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就算以后当真不一起过了,这会子做戏也要做的真一点,好歹让老太太高高兴兴的离京,奶奶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昨儿奶奶还吩咐她给五爷送了暖炉,没准两人还是能有戏的。 疏月面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薛莹,就瞧见薛莹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 别说她不会做鞋,就是真的会做,她也没想过给韩烨做。 “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就不好玩了。”薛莹催促了一句。 * 净慈寺颇大,来了几日,薛莹也没有好好的逛一逛。但她今儿有些心事,因此只逛了小半圈,便没了兴致。 离轮回塔越近,铃声越清脆,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薛莹拢了拢大氅往那边走去,她抬头看去,塔中燃烧的烛火微微跳动。 鲜艳的火苗昭示着生者对死者的缅怀。 薛莹进到塔中,向那老僧捐了供灯的香火钱,将一盏长明灯捧在了手中。 “奶奶这是要给谁供灯?”永嘉侯府并没有给逝者供灯的习惯,疏月有些好奇问道。 “你在下面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薛莹却并没有回答疏月,只是解了大氅放到疏月的手中,穿着轻便的往塔上走去。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和韩烨一起,那时候只觉得这塔的楼梯逼仄狭窄,如今一个人走,却一点儿也不显拥挤。 在楼梯上转了好几个圈,等薛莹爬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薛莹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托着长明灯,抬头看时,却见昨日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长明灯早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崭新的、加满了香油的长明灯。 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烛火随风摇曳,橙色的火光微微晃动,又转向平静。 这一瞬风也停了下来,铃声渐止,四周寂静无声。 薛莹看了一眼手中捧着的长明灯,低头笑道:“还以为没人管了,看来是我多心了。” 灯已经请了上来,不点似乎也浪费了,薛莹想了想,将手中的长明灯摆在了那盏灯的旁边,用火折子点了,双手合十默念道:“今日虽然不是你的生忌,但我占了你的身子,也希望你能早入轮回,来世再投个好人家。” 长明灯上的火苗忽然就动了一下,竟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薛莹在跟前默默的站了片刻,等火苗停止了跳动,这才转身下楼。 从塔里出来,疏月便急忙上前把大氅披到了薛莹的身上,外头又下起了雪来,天空压铅似的黑。 “奶奶快回吧,一会儿雪下大了,路就不好走了。” 薛莹点了点头,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才走到离禅院不远的地方,就瞧见三老爷和五爷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厅中传出老侯夫人的声音:“若是路实在不好走,那就再住两天,只是我担心老二的病,也不知道怎样了。” “母亲放心,树已经砍了,明日一早就可以启程了。”三老爷说着,忍不住跺了跺脚,外头雪深,他这一大早在雪地里站了半天,靴子袜子早已经潮了,为了给老太太回话,还没回房换上干净的。 沈氏会意,转头吩咐了丫鬟道:“到伙房打些热水送去我房里。” 老侯夫人这才注意到两人湿了的脚,蹙了蹙眉心道:“你们都回去洗洗吧,别冻出病来了。” 第95章 先到我房里个泡脚吧? 薛莹还在门外站着,正愁要不要进去,迎面就遇上沈氏的丫鬟从里头出来,跟她行礼道:“五少奶奶。” 薛莹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就听见里头老侯夫人喊道:“老五媳妇在外头吗?” “祖母,我在呢。”薛莹见躲不掉了,索性笑着走了进去。 “方才我睡醒了,差人去喊你,她们说你出去逛去了,怪我……你第一次来这净慈寺,我应该让老五陪着你逛逛,倒差遣起他差事来了。”老侯夫人只皱眉道。 薛莹略扫了韩烨一眼,见他鬓边的雪化了,发丝上还带着些水珠,额头上更是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她笑了笑,说道:“昨儿五爷已经陪我逛过了,他有正事,自然不能耽误。” 沈氏和三老爷已经告退,老侯夫人看了韩烨一眼,又看看薛莹,笑道:“你们也去吧,都是从外面回来的,别忘了喝杯姜汤暖暖身子。” 薛莹点头称是,两人一同告退。 堂屋的帘子一落,外面的严寒就和里头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薛莹反射性的缩了缩脖子,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听韩烨道:“我去外头禅房换身衣裳。” 许是打伞的小厮太不尽心了,雪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薛莹本想点头,低头时却见韩烨脚上穿的靴子,早已经湿透了,那缎面湿了水的地方是另一种颜色,很好分辨。 “要不……先到我房里个泡脚吧?”薛莹小声支吾了一句,外头没有服侍他的人,估摸着他也不会这么费事,顶多换身衣裳,换双干净的鞋袜。 “奴婢这就打水去。”还不等韩烨回话,疏月便一溜烟跑开了。 韩烨早已经转身,听了这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又笑道:“好。” * 热水很快就打了进来,韩烨脱了外袍,坐在床沿上,两脚已经舒服的泡在了水中。 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不用在丫鬟面前逢场作戏之后,韩烨都是在外院洗漱好了才进房的,像这样坐在床上泡脚的机会少之又少。 薛莹正吩咐了小丫鬟去外院取韩烨的衣服,转头就瞧见韩烨笔直的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薛莹没有理他,低头看了一眼他脱在一旁湿透的鞋袜,吩咐道:“把五爷的鞋袜拿出去,换干净的来。” 小丫鬟闻声而去,捧着鞋袜出来。 “你等等。”薛莹忽然就想起了之前疏月说的,韩烨的鞋底都磨破了,她叫住了小丫鬟,几步走到她跟前,果然瞧见韩烨穿着的这双靴子的千层底,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了,鞋后跟更是已经磨穿了,怪不得从里到外都湿了个透。 “把这双鞋扔了吧。”薛莹蹙眉。 男人的靴子她也见过,疏月给唐荣做的那双,千层底足有半寸厚,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厚的鞋底,也有磨破的时候,她的鞋子,连穿旧了都很难,更别说穿破了。 “针线房没给你送新鞋吗?”薛莹转身,搬了一张绣墩,坐在韩烨的斜对面,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的中衣,也是旧的。 “我鞋子多得是。”韩烨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如今他也不长身体了,以前的旧鞋都还能穿。 但薛莹想的却不是这个,韩烨回侯府已经有些日子了,之前针线房就把过冬的衣裳送了过来,除了四季定例的衣裳,主子们每人还有一套过年穿的衣裳。 她因为没想着管韩烨的事情,所以从来没有过问这些,只当是针线房的人直接给了韩烨本人了。如今一听,却不像是这个意思。 “那你过年的衣裳呢,针线房给你送了吗?”薛莹追问道。 “没有,要那么多新衣服做什么?我又不是女人……”韩烨一脸无所谓道。 薛莹沉默不语,眉心却不自觉的皱了皱。 * 翌日用过了早膳,众人便要启程回京了。 老侯夫人的香油钱捐的阔绰,方丈都亲自送到了山门跟前。 薛莹穿着斗篷一路跟在后头,直到出了山门,她才停下了脚步,耳边却传来若有似无的铃铛声。 薛莹转头,朝着轮回塔的方向看过去,塔檐四周白雪皑皑,雪花随着寒风团团落下,偶尔打在铃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回头,却见韩烨也同时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不经意中就撞在了一起。 薛莹本有话想问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老侯夫人坐在马车里喊道:“老五媳妇快上来,外头怪冷的。” “来了。”薛莹应声,目光从韩烨的身上挪开,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 在路上稍微用了点干粮,回侯府的时候已是未时三刻,送老侯夫人回了清福堂之后,薛莹便径自回了清嘉堂。 丫鬟们忙前忙后的搬运行李,薛莹稍稍喝了一口热茶,瞧见佩兰正捧着韩烨的几件衣裳往房里去,只放下了茶盏说道:“佩兰你过来一下。” 佩兰稍稍一愣,转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身旁经过的一个小丫鬟,迎到薛莹跟前问道:“奶奶叫奴婢有什么吩咐?” 她是武定侯府的丫鬟,薛莹之前是很少使唤她的,后来见她梳头梳的好,这才隔三差五的喊她进房里服侍,可论起亲疏,自然不如她从永嘉侯府带来的丫鬟亲近。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针线房有没有把五爷过年穿的衣裳送到你这里来?”薛莹随口问了一句,想着既然韩烨没拿到衣服,多半是送到了佩兰手里。 “奶奶不说,我也正想回奶奶呢……”佩兰见薛莹竟关心起了韩烨的事情,便继续说道:“旧年因为五爷一直在边关,四时的衣裳也用不着,所以太太嘱咐了二少奶奶,命针线房停了五爷的衣裳,等他回京了再多做几套的,可谁知又正巧遇上了老太太和三老爷回京,针线房的人一时安排不过来,五爷过年的衣裳还没做好呢!” 离年节还有二十来天,倒也不着急,再说了,韩烨大概也不会在乎自己穿不穿新衣裳过年。 薛莹点了点头,示意佩兰退下,就听见门外一个响亮的声音叫唤道:“五婶……五婶!” 第96章 你就老实些吧! 齐哥从垂花门外一路飞奔进来,险些撞上正出门的佩兰。 “齐哥慢点,等等我……”薛莹起身,就瞧见兰姐跟在齐哥的身后,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的喘着气冲了进来。 “五婶!”齐哥进了门,挺着小胸脯喘气,薛莹瞧见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子,弯了弯嘴角问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有没有每天去看望祖父,他现在好些了吗?” “祖父好多了,今儿早上还在房里走了一圈。”韩修齐回道。 “真的吗?”薛莹倒是有些意外,虽是小中风,但古代的医疗条件有限,能恢复的这样快确实让人惊喜。 一旁的兰姐就补充道:“是祖父非要起来,祖母扭不过,就扶他起来走了一圈。” 谢氏居然愿意扶侯爷了,薛莹脸上越发就带上了几分不可置信,没准被老太太给说准了,侯爷这一病,两人的关系能缓和缓和,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谢氏在韩鸿泰跟前的小女人样了。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祖父去。”薛莹摸了摸韩修齐的脑袋说道,她一回来就急急忙忙的整理行李,如今也该去探望探望公公了,只怕老太太都已经去,她这个做晚辈的倒是失礼了。 * 薛莹猜的没错,老侯夫人不过就在清福堂缓了片刻,就往侯爷的房里来了。 家中一下子多了病人,清晖堂里难得弥漫着药香,谢氏眼见的憔悴了几分。 “请太医瞧过了,和胡大夫说的一样,还是要静养。”谢氏在一旁宽慰老侯夫人道。 韩鸿泰的脸色却好了许多,见老侯夫人还是紧锁着眉心,只笑着道:“母亲放宽心,我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说着,竟掀开了被子,还想要下来走一圈,只可惜左腿没有力气,一时动弹不了。 “你就老实些吧!”谢氏气急,按住了韩鸿泰的大腿,蹙眉道:“老五媳妇还在呢!” 这话说的,倒是让薛莹有些尴尬了,忙笑着道:“父亲还是听母亲的话,好好静养一阵子吧。” 薛莹想了想,继续说道:“父亲若想在房里走动走动,明儿我让五爷给您先做个拐杖,也好方便些。” 就谢氏这个小身板,让她扶着韩鸿泰溜达,只怕才缓和的关系,又要破裂了。 * 薛莹一走,老侯夫人也从里间出来了。 谢氏跟在她的身后,丫鬟送了茶进来,婆媳两人相继落座。 老侯夫人看了一眼略显憔悴的谢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低头思量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如今你又要照顾侯爷,又要料理家务,眼瞅着就要过年,你预备怎么办?” 寻常家务小事有刘氏分担,但过年是大事,自然是免不了要谢氏操心的。 “老太太放心,该料理的我都料理了,眼前就只有腊八放粥的事情,老二媳妇也张罗好了,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呢,到时候侯爷也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了。”谢氏知道老侯夫人的意思,就是想着让薛莹管事,上回若不是薛莹要跟着去净慈寺,账房的对牌都到她手上了。 “我知道你嫌弃老五媳妇的出身,觉得她是个庶出,怕她管不好家事惹人笑话,可你想过没有,你抬举一个庶出的媳妇,外头人就不笑话了?”老侯夫人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觉得老二媳妇不好,可她那性子不沉稳,就不是做大事的人。” 若不是刘氏多嘴,韩修齐的身世也不至于那么快就瞒不住了。老太太虽然嘴上没有申斥刘氏,但心里总是有几分不痛快的。 谢氏还想反驳几句,就听老侯夫人继续道:“听说上回重阳节施糕是老五媳妇去的,那这回腊八的事情,就也交给她办吧。” 去庄子上施糕、施粥那都是累活,唯一的好处就是在百姓跟前混个好名声,谢氏自然知道老侯夫人这样安排的心思,说白了,她还是看准了薛莹,想着她将来当这武定侯府的女主人。 “既然母亲开口了,那就这么办吧。”谢氏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再说了,这天寒地冻的,跑去庄子上给老百姓施粥,也的确算不得好差事。 * 韩烨一回府就不见了踪影,直到亥时初刻,薛莹预备着要睡了,才听见廊下丫鬟在门口喊道:“五爷回来了。” 两人向来都是各睡各的,若是寻常薛莹还没洗漱,还会出门迎一迎,今儿她却是懒得起身,看着韩烨从外头进来,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今儿一路颠簸,她也确实有些累了。 韩烨去净房转了一圈,出来时便有些尴尬的同薛莹说道:“让丫鬟打盆热水进来。” 薛莹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见还是回来时穿的那身。 “疏月,去给五爷打水。”她心里虽然有些嘀咕,但还是冲着外头吩咐道。 “怎么?唐荣今日不在吗?”薛莹放下手边的书,懒洋洋的问他。 韩烨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坐在床沿上脱去鞋袜。 薛莹的视线便有意无意又瞟到了他的鞋上,见仍旧是一双旧鞋…… * 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韩烨一早就去了衙门,薛莹打了个哈欠,才从炕上坐起来,就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几句说话声。 “是谁在外头?”薛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便见徐妈妈从外头进来道:“是老太太房里的双喜,说一会儿让奶奶往清福堂走一趟。” 昨儿才从净慈寺回来,按说今日本就该去清福堂请安 ,但老太太向来不是磨儿孙的人,都说了平日不用每日去请安,想来是因为有事,才特意请她过去的。 “那快服侍我起来吧。”薛莹说着,一股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等她洗漱完了去清福堂的时候,谢氏和刘氏都已经到了。 刘氏正低着头同谢氏说些什么,见薛莹来了,这才停了下来。视线从她身上稍稍瞥过,面上还带着几分不屑。 第97章 不枉他这几日天天都穿天旧鞋… 一早谢氏就差了丫鬟到她跟前传话,说今儿老太太有事情吩咐,刘氏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老太太有意让薛莹去庄子上施腊八粥。 又苦又累的差事,刘氏原本就不想去,可想着要在谢氏跟前邀功,少不得亲自走一趟,如今倒是正好了,不用她去了。 三人略坐了一会儿,老侯夫人才从房里出来,笑着说道:“我请你们过来,你们也不用这么一早过来,天怪冷的。” 谢氏淡淡一笑:“老太太有事吩咐,儿媳不敢耽误。” “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儿不都跟你说了。”老侯夫人说着,转头看向刘氏道:“过几日就是腊八,我想让老五媳妇去庄子上施粥,你把这件事情交给她就成。” 谢氏已经和刘氏通过气了,因此刘氏只点头道:“要用的东西已经预备好了送到庄子上了,那就有劳五弟妹帮我跑这一趟了。” 刘氏这话说的,仿佛薛莹就是一个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的跑腿。 薛莹才懒得跟她计较这些言语上的小伎俩,她虽然不乐意去,但也知道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因此只点头应了下来。 这个季节去庄子上虽然有些冷,但一想到庄子里的土灶上可以烤热腾腾的山芋,薛莹就浑身激动了起来。 * 听说老太太让薛莹去庄子上施粥,徐妈妈一脸怨气:“我就知道有好事也不能轮到咱奶奶,老太太看着疼奶奶……这大冷的天,还让奶奶去施粥……” “徐妈妈可别这么说。”薛莹忍不住摇摇头,徐妈妈就是太心疼她了,说话常常没了分寸:“老太太是为我好,让我多去庄子上走动走动,见见府上的佃户……” 徐妈妈自然也知道老太太是好意,可一想到大冷天出门,还是有些不情愿:“上回奶奶去龙华寺派重阳糕,差点儿就着了二少奶奶的道了,也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事情等着奶奶呢!” 徐妈妈不提,薛莹差点儿就忘了这事儿了,不过后来龙华寺的管事被韩烨要走了,也算是给了刘氏一个教训,想来她也应该老实些了。 * 下午难得有大太阳,几个丫鬟排座在廊下做针线。 薛莹一觉睡醒,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视线却落在了五斗柜上的一个针线笸箩里。 这原身本来也就不大会做针线,因此在这点上,薛莹也不算露馅,但即使不会做,还是有属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面放着一面绣绷,几块样式鲜亮的鞋面子。 薛莹就拿着鞋面子比来比去,一时也想不起这是原身要给谁做的鞋,才要放下,就听疏月在门口说道:“奶奶要做鞋吗?上回老爷生辰,奶奶说要给老爷做一双鞋,结果做了两天就歇下了,才剪了个鞋面子。” 原来是给永嘉侯做的鞋,薛莹莫名就松了一口气,心想原身怨恨着韩烨,自然是不会给他做鞋的。 “我才不要做呢,这东西太难了。”薛莹忙把鞋面子放入了笸箩,转身吩咐道:“让针线房给五爷做几双新鞋,底要厚厚的那种。” 疏月闻言,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来,薛莹的脸顿时就涨的通红的,瞪大了眼睛道:“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疏月一边捂着嘴忍笑,一边道:“奶奶若是想做,奴婢帮您就是,何必麻烦针线房……” 薛莹气急,跺着脚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奴婢这就去。”疏月一溜烟就往门外去了。 薛莹又看了一眼笸箩中做了一半的鞋面,拧了拧眉心想道:这鞋都已经做了一半了,要不干脆试试怎么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韩烨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薛莹手上正捣鼓着一块鞋面。 韩烨还同昨日一样,并没有在外院洗漱,正想让薛莹帮他使唤丫鬟打水,就见薛莹略侧了侧身子道:“忙着呢,你自己喊她们去。” 韩烨本想再催一声,但见了她手里的鞋面,嘴角顿时就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来。 不枉他这几日天天都穿天旧鞋…… * 日子一晃便到了初七,薛莹这里已预备着让徐妈妈整理行装,打点去庄子上的事情。 用过了早膳,去看望过韩鸿泰之后,谢氏留了刘氏说话,薛莹便跟着孔氏一同出了清晖堂。 自从上回自作主张把陈文敬请去了净慈寺,妯娌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好久没去三嫂房里坐坐了……”薛莹从身后叫住了孔氏。 孔氏回眸,瞧见薛莹站定在那里,并不随意上前,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满是赤诚,这才点头道:“你想来我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兰姐和齐哥都上学去了,我那里冷清的紧。” 孔氏还同往日一般,温婉端庄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那天在寺中的失态,仿佛早已忘记了那件事情。 “三嫂不生我的气就好。”薛莹小声回道,几步走到孔氏的身边,嘴角扬起几分俏皮的笑意,也决口不提那天的事情。 妯娌两人并肩的走着,这几日难得天气转晴,花园里的雪都化了,几棵腊梅开的正艳,阵阵幽香扑鼻。 孔氏见薛莹一路上都不说话,只转头问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三嫂您说声对不起。”薛莹绞了绞指尖上的帕子,偷偷去看孔氏的表情。 孔氏低头不语,她又如何会因此而生气呢,只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心意罢了。 “你和五爷也是好心,我并不生气,只是……下不为例了。”孔氏说着,就见薛莹脸上不经意的皱了皱,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薛莹低垂眉心,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见孔氏面上隐隐有几分急切,这才道:“腊八那日我要去庄子上施粥,原本是答应了孩子们,要去养济院跟他们一起过的……” 薛莹想让孔氏替她走这一趟,可是……若是去养济院的话,很可能会遇上陈文敬。 第98章 赶投胎呢! “腊八那日不是朝廷的休沐,未必就……”会遇上。 薛莹的话还没说完,瞧见孔氏眸中的纠结,低头道:“三嫂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吧。” “我就替你走这一趟吧。”孔氏却还是答应了下来,齐哥素来爱玩,早就闹着还要去养济院跟孩子们讲故事,只是以她的身份,寻常要找个由头出门并不容易。 “那就太谢谢三嫂了。”薛莹了却了一桩心事,笑声都爽朗了几分。 * 晚上韩烨回来的时候,薛莹正在清点明儿出门的行李。 路虽不远,但因着要住上一晚,被褥铺盖一样都不能少。 徐妈妈原本是想先过去两日提前安排的,但薛莹说了,腊八施粥是好事,一早就派人过去,免不了兴师动众的,好事还没做呢,就引得庄子上的人手忙脚乱了,反倒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送你一程?”韩烨泡完了脚,正拿着汗巾擦水,看见薛莹里里外外的忙来忙去,忍不住就开口问道。 “不用,我又不是没去过,这回就在庄子上搭个粥棚,龙华寺那边我就不过去了,东西都是现成的,让徐妈妈过去看着点就行。”薛莹说着,转头就瞧见韩烨已经洗完了脚,一双长腿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脚踏上还有木盆里溢出来的水渍,薛莹撇了撇嘴,喊了丫鬟进来收拾。 “最近唐荣没在府上吗?”薛莹疑惑,以前韩烨都是在外院洗漱好了才回房的,最近却都是回房来洗,偏生他还不喜欢在净房里洗,非要在房里洗,搞得地上一滩水。 “军中有些事情,我差他去办了。”韩烨本想老实回话,见薛莹探究的表情中带着几分嫌弃,故意反问:“怎么了?你找他有事吗?” “我能找他有什么事儿?”薛莹心虚,见疏月并不在次间里,只悄悄道:“你就不能有点眼力见,别老打发人家出门吗?” 韩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疏月从廊下的窗口经过,这才恍然大悟道:“好好,忙完这阵就让他回来。” * 第二日一早,薛莹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便启程往庄子上去了。 刘氏要同谢氏商量十二那天给韩妙晴办及笄宴的事情,把沈氏和韩妙晴都请到了清福堂来。 韩妙晴在她外祖母家住了几日,这两日才回来,一想到及笄之后便要和临江侯嫡次子定下大婚的日子,小脸就不自觉又红了几分。 “你父亲三月里就要赴任去了,按说日子定在三月里正好,就是仓促了些。”老侯夫人看着韩妙晴,心中不舍,这些年她跟着三老爷在任上,别的孙儿们都见的少了,唯有韩妙晴是在她跟前养大的,如今却要将她一个人留在京城。 “祖母,孙女不想嫁人,孙女就想陪着祖母。”韩妙晴终究是小孩子,听了这话也伤感了几分。 沈氏就笑着道:“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这都是早晚的事情,你早些出阁,我和你父亲也好放心去任上。” 说的韩妙晴眼眶都红了。 “大婚的日子,还要看临江侯府怎么说,等改明儿侯夫人来了,再商量吧。”谢氏接过了刘氏呈上来的菜单和礼单,递给老侯夫人过目。 “老太太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补的?我也好交代下去,让他们预备着。”刘氏陪笑着开口,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韩妙晴的及笄宴是按着侯府嫡女的规制办的,若是老太太点了头,那将来芯姐就也能有这样的气派了。 老侯夫人略扫了一眼,笑中多了几分深意,说道:“很好,你置办的很齐全。”又问:“受礼那天要穿的深衣做好了吗?” 刘氏点头道:“针线房已经赶出来了,一会儿就能给晴丫头试了。” 他们这里正说着,外头帘子一闪,一个小丫鬟从门外进来,悄悄的朝着刘氏使了个眼色。 好在事情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众人没坐多久,就从清福堂散了出来。 刘氏松了一口气,韩妙晴到底是老侯夫人最宠爱的孙女,自然是舍不得她委屈半分的。 她刚从清福堂出来,赵妈妈就从墙角处闪了出来。 刘氏扫了一眼走到她身后的赵妈妈,问道:“你老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赵妈妈眉心紧锁,快走了几步凑到刘氏的耳边道:“奶奶,的确是出了事儿了,今年买来做腊八粥的花生,是发霉的。” 刘氏一惊,转头问赵妈妈道:“怎么现在才说?” 东西送过去都已经有一阵子了,况且今天薛莹都过去了! “当时就图它便宜,也没仔细看,今儿一早龙华寺的李管事打开来一看,全都长霉了……他也不知道咱五少奶奶今儿会去庄子上,就自己先跑来了,如今人在议事厅,正等着您回话呢!”赵妈妈看着刘氏,蹙眉道:“奶奶您说这……怎么办?” 刘氏拧眉不语,站定想了片刻,拧着帕子道:“这发霉的花生也吃不死人,让他们洗洗干净,掺进去。” “那庄子上那边……”薛莹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等她到了一看,岂不是…… “让人快马加鞭先赶过去,把发霉的花生藏起来,她要看就给她些好的看,我记得庄子上有今年才收成的花生种,就让石庄头拿这些给她看。”刘氏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赵妈妈道:“你找个小丫头去回李管事,就说如今施粥的事情是五少奶奶在管,这是她刚出门前的意思,让他快回龙华寺去吧,免得耽误了正事。” * 马车里,薛莹正抱着个手炉打盹。 徐妈妈挽起帘子看看窗外,天气黑压压的,看着又像要下雪的样子。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马车重重的颠簸了一下,差点儿把薛莹从位置上颠下去,徐妈妈一把老骨头都要被颠散了,冲着前头喊道:“老张头,你怎么赶车的这是?” 赶车的老张头一脸无奈,一面控着缰绳把车架稳,一面回道:“有人超道,差点把我给挤沟里。” 薛莹顿时就被颠醒了,挽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前头马背上的人影都瞧不见了。 “赶投胎呢!”徐妈妈悻悻道。 薛莹却并没有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怀揣着手炉,笑着说道:“妈妈您就高兴些嘛,别这一脸仇大苦深的样子,咱们是去施粥的,又不是去奔丧。” 第99章 那奶奶要不要喝一杯? “呸呸呸,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各位大老爷千万别听我们奶奶胡说八道……” 徐妈妈一听这话,口中顿时念念有词,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睁开了眼睛道:“奶奶老大一个人了,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见老人家眉心紧蹙,十分担忧的样子,薛莹忙一脸正色道:“好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 前几天刚下过雪,路上并不好走,一行人到庄子上的时候已是晌午。 石庄头媳妇已经带着几个老婆子在下处等候了。 马车还没停稳,就听见石庄头媳妇那响亮的声音道:“奶奶这一路上累了吧?先下来坐会儿,中饭我已经让李婆子预备下了,一会儿就能吃。” 薛莹并不是第一次见石庄头媳妇,同样的圆脸,上回重阳节薛莹过来的时候,却看着没这么喜庆殷勤。 “有劳了。”薛莹礼貌的回了一句,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你有什么事情忙去吧,不用在这里专门陪着我。” 石庄头媳妇脸上陪笑,说道:“我这也没什么大事,上回重阳没好好招待奶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的很,今儿特意让李婆子做了几个拿手菜,预备给奶奶您洗尘。” “我这又不是出什么远门,还洗什么尘,你若是真没什么事儿,那就留下吧。”薛莹想了想,笑道:“我还以为明儿就是腊八,你这会子忙得很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莹这话,却正好戳在了石庄头媳妇的痛处,支吾了半天,才道:“本来是忙的,这不奶奶您来了,少不得抽空陪奶奶您一会儿。” 徐妈妈听了这话,只笑着道:“您忙您的去吧,我们奶奶爱清静,你带着这么一群婆子过来,她也不习惯,也吃不好。” “这……”石庄头媳妇勉强笑笑,见薛莹点了点头,这才道:“那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奶奶您先歇着,不必为明日施粥的事情烦忧,粥棚都已经搭好了,食材也已经运到了仓库去了,需要事先泡好的豆子也泡上了,今儿到晚就可以架锅熬粥了。” “我知道了,你回吧。”薛莹吩咐了一句,见婆子们已经七手八脚的把她的行李都搬进了房中,只继续道:“等我用了午饭,再去粥棚看看。” “哎,好……”石庄头媳妇笑笑,带着几个婆子便出了院子。 几人才到门口,石庄头媳妇就停下了脚步,转头吩咐了其中一个婆子道:“你留在这里看着点,要是看见她们出门,提前过来向我回话。” 那婆子点了点头,又道:“您放心,我在这里守着,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石庄头媳妇瞪了她一眼道:“你傻啊,又不是不让她们出门,你别让她们发现就成了。” * 院子里,薛莹在房里稍微歇了一会儿,徐妈妈进来回说午饭已经预备好了。 薛莹起身去了堂屋,就见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放了十几样菜,鸡鸭鱼肉、冷盘果碟,什么都有。 李婆子兜着个围裙站在一旁,一边擦手一边道:“早听说奶奶要来,我特意让石庄头抓了两只肥鸡过来,给奶奶熬汤喝,奶奶您尝尝,这可是正宗的跑地鸡,这汤老劲道了。” 李婆子说着,一面想上前给薛莹添菜,一面又不大好意思,疏月便笑着上前,替薛莹舀了一碗汤,又将汤上那一层厚重的黄油撇掉了点,这才递到了她跟前道:“奶奶您尝尝?” 薛莹接过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疏月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李婆子道:“你老忙去吧,这儿不用你服侍。” 李婆子得了赏钱,眼珠子顿时又亮了几分,一个劲的说着谢,又道:“奶奶您慢慢吃,方才咱们那位奶奶还带了一坛好酒来,说让给奶奶您尝尝。” 石庄头管着侯府在京郊最大的庄子,庄上的佣人和当地的佃农,寻常也都尊称她一声奶奶。 薛莹放下汤碗,果然瞧见桌上放着一壶酒,她揭开盖子嗅了嗅,酒香浓郁,薛莹虽然不懂酒,却也知道这应该是难得的好酒。 回想起上回重阳来这里,她连就螃蟹的黄酒都是自己带的……这一回可还真是大不相同了呢! 等李婆子走了,徐妈妈才笑着开口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说要是二少奶奶知道如今这些下人们都这样敬着奶奶您,会不会气得眉心倒竖?” 薛莹倒不觉得怎样,这些庄子上的管事们可都精着,她这次是奉老侯夫人之命过来的,府上的风声多多少少也会传到庄子上来,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的,说不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只是……如果就光是做做样子,好像也用不着拿出这么好的酒来。 薛莹又凑到壶口闻了闻,这酒虽好,却烈得很,她要是真喝上两三杯,估计还喝醉了不成。 “这么好的酒,不喝倒是有些浪费……” “那奶奶要不要喝一杯?”徐妈妈正要上前为薛莹斟酒,就听薛莹道:“疏月你收着,改明儿回去给五爷喝。” 徐妈妈伸出去的手顿时就收了回去,忙向疏月使了个眼色道:“没听见奶奶说话吗?快快快,快收起来。”就怕薛莹忽然间又改变了主意。 “妈妈你急什么,一会儿吃完了饭再收也不迟。”疏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道:“方才李婆子说有一坛呢,我一会儿就叫她全搬上马车。” “大可不必,”薛莹忙摆了摆手道:“给他尝个味道就好了,带这么多回去我是要养酒鬼吗?再说了……我们带回去的酒,他也未必敢喝……” 薛莹这话还没说完,徐妈妈就急了,只嘟囔道:“奶奶这又戳我的肺管子呢!您再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了。” “你知道就好。”薛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喊了徐妈妈一起坐下吃饭。 第100章 这是五少奶奶的赏赐 外头天寒地冻,守门的婆子在冷风里冻得直哆嗦,忽然间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婆子吓了一跳,赶紧往墙角躲了躲,却还是被李婆子给瞧见了。 “是谁躲在哪儿呢?不出来我可就喊人啦……”李婆子冲着墙角喊了一声。 眼看着李婆子那嗓门越来越大,怕惊动了里头的人,那婆子忙从墙后转了出来,压低了声音,朝着李婆子小声道:“李嫂子……李嫂子……别唠唠,是我呢!” 李婆子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杵,好奇问道:“顾家嫂子,你咋在这里呢?没跟着那位奶奶去?” 姓顾的婆子就道:“这不我们奶奶寻思着要好好招待五少奶奶,让我在这候着,看她们还缺啥不……” 顾婆子说着,眼神一个劲往院子里看去。 “那你候着也在里面候着呀,这天寒地冻的,你在外头候个啥呢?”李婆子心里就有些不明白。 “我这不是怕惊动了五少奶奶嘛!”顾婆子摆出一脸憨厚来。 “那……我进去帮你问问?”李婆子到底是个热心人,听了这话,放下笤帚就要进门,吓的顾婆子一把就把她给拉住了。 “别别……别呀……”顾婆子都急结巴了,又怕李婆子疑心,忙陪笑道:“我寻思着没啥事儿我就走了,我们奶奶那还有活。”顾婆子说着,只朝着李婆子摆了摆手,装出一副要走的模样,想了想又道:“您可千万别跟里头的人提起我来着,万一要是让里面的奶奶知道了,还当是我们那位故意让我看着她似的。” 李婆子是个粗人,并没有往深了想,只笑着道:“那行吧,你先走吧,五少奶奶人好,好伺候的很,方才见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还给了我好些赏银呢。” * 堂屋里,薛莹已经用过了午饭,如今冬天日短,她倒是不用歇中觉,她正打算往院子里走走,就瞧见李婆子扛着个笤帚往里面来。 “五少奶奶您这就吃完了呀?”李婆子笑着放下笤帚。 “嗯。”薛莹朝她点点头,继续往外头去。 这里门口有一处河塘,河塘的对岸就是侯府的庄稼地,如今正值冬日,岸边的芦苇结了芦花,薛莹方才下车的时候就瞧见了,打算折几支回来,放在房里装饰用。 那顾婆子见李婆子进了院子,又跑墙根上守着了,听见有人开门,探头一看正是薛莹,只急忙就撒丫子往庄子上跑,谁知脚底一滑,一个狗吃屎就摔在了泥地里。 “哎哟喂。”顾婆子没忍住喊了一声,薛莹听见声响,往拐角走过去,就瞧见一个老妇人正撅着屁股要从泥地里爬起来。 “顾家嫂子,你咋还在这里呢?”李婆子开口道。 顾婆子扭头一看,见薛莹就站在身后,吓了连蹬了几脚,地上却越发打滑了起来,她年纪又大,又使不上劲儿,整个人都趴到了泥坑里。 薛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李婆子的话让她生出几分警觉来。 回想起今日石庄头的媳妇不光亲自来迎她,还带了上好的酒,如今又有守在外头的这个婆子,这事情想来好像是有些复杂了。 看着还在地上扑棱的老人家,薛莹嘴角一勾,又摆出一副笑脸来,对李婆子道:“李妈妈还不快扶一把,这又是哪家的老妈妈,大冷天的,怎么就摔在了门外。” 顾婆子苦不堪言,手上撸了一袖子的泥巴,只好由着李婆子把自己从坑里拉起来,见了薛莹还要下跪谢恩,却被薛莹拦住了道:“您老这刚爬起来呢,在跌下去可就不值当了。” 顾婆子又羞又愧,一时都不好意思开口,薛莹便浅浅笑道:“瞧您这衣裳也脏了,不如进去让李奶奶给您拿件干净衣裳换上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顾婆子心虚,又怕她进去了,一会儿薛莹她们就走了,正犹豫不决的,李婆子就拉着她道:“你就这样回去也不怕人笑话?” 顾婆子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脏透的衣裳,陪笑着就被李婆子拉进了院子。 * 李婆子才带着顾婆子去了房里,薛莹就回到了堂屋。 徐妈妈正带着几个丫鬟在吃午饭,见薛莹回来了忙要起身招呼,只见薛莹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起了话来。 “她们这是在看着奶奶啊!”徐妈妈听薛莹把话说完,惊得嘴里的米饭都要掉出来了,气呼呼道:“我就说二少奶奶从没安什么好心,这些人肯定都是听她使唤的。” 这事儿和刘氏有没有关系暂且不说,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上回重阳节来的时候,她可没有遇上这么多幺蛾子。 不远处传来了两个婆子的说话声,薛莹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一会儿你们就按我方才说的做。” 徐妈妈点点头,故意大声道:“这石庄头媳妇送的酒可真不错呀,奶奶您要不要再喝一杯。” 薛莹道:“我就不喝了,再喝就醉了。” 从廊下经过的顾婆子正好听见,笑着迎进去道:“五少奶奶您不知道,这可是好酒呢!”听石庄头媳妇说了,这酒喝三杯就能倒,现在薛莹已经喝了一杯,只要自己再劝她喝两杯,那今儿下午,她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薛莹却已经起身,扫了一眼这满桌的菜,笑道:“我吃饱了,不知两位妈妈吃过了没有,如果没有,就坐下来陪陪我乳母吧。” 她的话才说完,流云和疏月两个丫鬟就已经站了起来,各拉了一位老妈妈按着坐下了,又同两人斟了一杯酒道:“两位妈妈就陪着我们徐妈妈喝一杯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情,喝醉了就在这里睡一觉。” 顾婆子哪里见过这阵势,只是推辞,李婆子却是知道薛莹为人的,向来对下人就这样宽厚,因此笑着道:“你不喝我先喝了,这是五少奶奶的赏赐。” 薛莹闻言,索性笑道:“李妈妈说的对,谁陪我乳母喝酒,重重有赏。”说着,把系在腰间的一个荷包丢在了桌上。 第101章 我闹肚子,找茅厕去。 那荷包里装着一把碎银子,沉甸甸的就砸在了桌上。 顾婆子的眼珠子都亮了一下,又想起方才李婆子说的,五少奶奶好伺候的很,给的赏银又多,心里就狠狠的意动了起来。 疏月已经飞快的拈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了李婆子道:“李奶奶,这是你的。” 顾婆子的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那块银子上,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侯府的主子赏钱是直接用银子的。再想想平日里石庄头媳妇就算赏几把铜钱,她也乐的眉开眼笑,顿时觉得自己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这位奶奶,您倒是喝不喝啊?”流云举着杯子敬她。 此时顾婆子心中正举棋不定,毕竟银子的魅力太大了,可石庄头媳妇安排的差事若是没办好,将来必定有她穿小鞋的时候,不能为了眼前这点好处,就把自己的将来给断送了。顾婆子心一横,正打算推拒,就听徐妈妈对李婆子说道:“这位老姐们不爱喝酒,咱俩喝,咱俩猜个拳才有意思呢,就怕奶奶荷包里的银子,到时候都要跑我老婆子兜里了!” 流云朝薛莹看了眼,请她拿个主意,就见薛莹笑道:“你陪她玩,难道还真怕我拿出不银子来?” 说着两人当真猜起了拳来,李婆子连输了两把,一下又喝了两杯酒,又得了两块碎银子。 顾婆子咽了几次口水,赌瘾和馋虫全上来了,接了流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醇香热辣的酒液滑过唇齿口腔,她又没喝过这样的好酒,一下子被辣的神清气爽的,一连哈哈了两三声,这才开口对徐妈妈道:“不怕您老笑话,老婆子我虽然酒量一般,划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眼见着顾婆子已经上钩,薛莹朝着疏月使了个眼色。 疏月会意,拈了一块碎银子递到顾婆子的手边道:“这是您老的。” 顾婆子两眼发光的双手接过银子,往边牙上那么一磕,见果然是上好的银子,只乐的一个劲道:“这可多谢五少奶奶了。” “这有什么的。”疏月笑着道:“我们奶奶难得来庄子上办事,和你们见的少了,生疏也是难免的,以后来的多了,有的是这样的机会。” “哎哎!”顾婆子一个劲的点头,那边徐妈妈就道:“您输了,该喝酒了。” 顾婆子还没来得及回话,流云的酒杯已经凑到了嘴边,她就乐呵的又喝下了第二杯。 等四五杯酒下肚之后,顾婆子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 薛莹朝徐妈妈点了点头,领着疏月出了堂屋。 一出院门,疏月就有些悻悻然开口道:“奶奶还说要把那酒带回去给五爷喝,现在倒好,便宜了个臭婆子。” “这话说的?”薛莹轻瞪了疏月一眼,纠正道:“那是老人家,怎么能叫臭婆子?再说了……五爷什么好酒没喝过,也不稀罕。” “可这是奶奶您第一回想起来要给五爷带东西回去嘛……”疏月说着,脸上难掩失落。 薛莹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还真是这样,心下只不屑道:“又不是特意要带的,不过就是顺便而已,也值的你当回事情说。” 疏月欲言又止,瞧见薛莹加快了脚步,忙从身后跟了上去。 * 侯府的这一处粮仓极大,分管着京郊上千亩土地的收成。 粮仓的跟前有一大块空地,是收成的时节用来晒粮食所用的,如今粥棚就搭在这块空地上。 “都机紧着点,多洗几水,可别让人看出什么来。”石庄头媳妇正指挥着一众女眷们洗发霉的花生。 其中一个年轻媳妇便嘟囔道:“二少奶奶也真是的,侯府也不缺这些银子,这万一要是吃出点什么来……” “顺旺媳妇,你少废话,又没让你吃……”石庄头媳妇睨了那年轻媳妇一眼,说道:“二少奶奶平常可没亏待过我们,再说了,明儿腊八施粥的人家多的去了,外头那些难民乞丐,谁不是顺着粥摊一路乞祷,就算闹肚子了,谁又能说一定是咱家的粥出了问题?” 被叫做顺旺媳妇的年轻妇人便憋着一股气闭了嘴,她男人是这庄子上的副庄头,样样都被姓石的压了一头,可石庄头有二少奶奶当靠山,越来越不把他们家放在眼中了。 “方才那传话的人不是也说了吗,这事儿给二少奶奶办好了,年底每人都有大封红。”石庄头媳妇说着,看着众人忙碌,自己则找了一张藤椅躺了下来,便有人开口奉承道:“奶奶您放心,想当年饥荒的时候,别说发霉的花生,就是陈芝麻烂谷子谁没吃过,如今还不是好好的,出不了事儿。” 顺旺媳妇听了,越发就气的肝疼,捂着肚子就往外走。 就有人在她身后喊道:“顺旺媳妇你去哪儿呀?” “我闹肚子,找茅厕去。”顺旺媳妇说着,顺着小道往村里走。 “难不成,你这是偷吃了发霉的花生了?”众人哈哈哈笑了起来。 * 薛莹和疏月离了下处,在路边遇上一群玩泥巴的小孩子,总算是问到了仓库的位置。 因为怕走水,仓库建在远离村庄靠水的地方,两人顺着小孩指的方向一路向前,就瞧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气呼呼的甩着围裙往这边来。 顺旺媳妇还沉浸在自己的怒意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薛莹和疏月,等瞧见两人的时候,已经就要撞到跟前了。 薛莹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方才石庄头媳妇迎她的时候,这妇人也在场,只是跟在几个婆子身后,显得不大起眼罢了。 薛莹正想着要不然先盘问她几句,就见顺旺媳妇吓的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道:“五……五少奶奶……给五少奶奶请安。” 顺旺媳妇结巴了一下,跪着的脑袋却悄悄的抬了起来,四下里扫了扫,见顾婆子并没有跟来,心中越发就疑惑了起来。 “你不用找了,顾婆子喝醉了,把你们干的好事儿全都跟我说了。”薛莹慢悠悠的开口道。 第102章 五少奶奶来了 “你不用找了,顾婆子喝醉了,把你们干的好事儿全都跟我说了。”薛莹慢悠悠的开口,又补充了一句道:“哦,对了,那酒还是你们那位姓石的奶奶送的。” 顺旺媳妇一听,顿时膝盖一软,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顾婆子贪酒那是庄子上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只是谁能想到,薛莹会请顾婆子喝酒呢?那酒可是石庄头珍藏了多年的好酒,旧年过年的时候,石庄头才请他男人喝了一回,他男人酒量算是可以的,回家也睡到了大天亮。 “奶奶可别折煞我们了,我们这里哪有什么奶奶,这都是大家伙的戏称罢了,当不得真的……”顺旺媳妇嘴上虽然这么解释,心里却有些幸灾乐祸,面上不觉就多了几分不屑,她本就看不惯石庄头媳妇,仗着她男人是庄头,就在她们女人堆里充老大,还让大家伙喊她奶奶,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如今正儿八经的奶奶在跟前呢。 这细微的表情自然是没能逃过薛莹的眼睛,薛莹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你也别跟我说这些场面话,我知道你们都听二少奶奶的话,可是丑话我说在前头,我二嫂再怎么说,也是庶出媳妇,将来这侯府的中馈……” 薛莹故意卖了个关子,继续道:“总之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这位嫂子,您说是不是?” 薛莹长相明艳大气,这一番话又说的句句在理、不怒自威,让顺旺媳妇顿时只觉得后背凉凉。 一想起往日被石庄头媳妇打压的光景,顺旺媳妇心一横,开口道:“五少奶奶说的是,哪有让庶出媳妇当家的说法,将来侯府的中馈肯定是奶奶您掌……怕就怕到时候下头人不老实,合着别人坑害奶奶您呢!咱们又人微言轻,看在眼里,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就比如今儿这事情……”顺旺媳妇抬起头来,瞅瞅左右没人,只凑到薛莹的耳边道:“那发霉的花生就是石庄头媳妇给低价弄来的,省下了银子好讨好二少奶奶去。” 薛莹原本就打算从她这里诈出点什么来,没想到这顺旺媳妇倒是个会顺藤摸瓜的,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只听她继续道:“这花生都发霉了,吃了可不是要闹肚子?她们倒好,让洗洗继续用,这设粥棚施粥是干好事儿,要是把人吃出个好歹来,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这石庄头媳妇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事情也能干出来!”疏月一时没忍住,怒气冲冲的开口。 顺旺媳妇正说到兴头上,原本还想接着往下说,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合着这位奶奶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在诈自己呢! 可她现在话都已经说了出来,再懊悔也来不及了,顺旺媳妇的脸色顿时有些五彩斑斓。 “说呀,怎么不说了,继续往下说。”薛莹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全无半点动气的模样,可在顺旺媳妇看来,却实在让人有些发憷…… “奶奶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着奶奶,发霉的花生她们正洗着呢,还有没剥壳的,都在大仓东间放谷子的粮桶里装着,上面用草席盖着,隐蔽的很,说若是奶奶去了,就先拿些好的给奶奶看。”顺旺媳妇硬着头皮说完,脸上就流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捂着肚子道:“我这正闹肚子呢,才走一半,你看……你看我这……” “你走吧……”薛莹见她装的可笑,也不揭穿她,顺旺媳妇便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绕过她们一路往村子里去了。 直到她跑得背影都瞧不见了,疏月才忿忿不平道:“奶奶怎么放她走了,她一看就是装的,肚子疼还跑那么快,奶奶就该领着她,去跟石庄头媳妇对峙!” 薛莹倒是无所谓的很,只轻轻叹道:“这事儿完了,我们拍拍屁股走人,她以后还要在这庄子上过日子,没必要为了我们的事情,让她以后穿小鞋。” “奶奶就是好性子,我看她贼精的很,哪里像是会被人穿小鞋的!”疏月嘴上还是不饶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粮仓的方向去,还没走到跟前,就瞧见两个婆子正合力搬着一大盆东西,往河边的去。 不等薛莹开口,疏月一个箭步上前,摆出侯府大丫鬟的架势,呵斥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那两个老婆子正说说笑笑,忽然间被这么个声音一吓,其中一人的手一抖,大盆顿时倾倒了满地。 浑浊的水连同洗过的花生,一下子都倒了出来,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哎呀呀,可不得了……”一个婆子惊呼道,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被另外一个婆子给扯了一把,两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在了薛莹身上。 “五……五……少奶奶……”两人腿一软,想下跪吧,又是满地的水,少不得只能尴尬的站着,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来瞧瞧你们忙什么,熬粥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吗?”薛莹的视线淡淡扫过地上的花生,脸上仍旧带着端庄的笑意。 “这……这不正洗着花生呢……”其中一个圆脸的婆子陪笑道:“您看这大锅都已经架起来了,咱们从后半夜就熬上,明儿一早就能有粥了。” “那就辛苦你们了,我这丫鬟性子急,还请两位妈妈见谅。”薛莹面上微笑,人却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径自往粥棚那里去。 其中一个婆子忙大声喊道:“五少奶奶来了……” 声音没来得及传进去,就被疏月打断道:“你喊什么,我们自己不会进去吗?” 那婆子顿时就哑了,朝着另一个婆子使了使眼色,悄悄的跟在了薛莹的身后。 广场上,一排粥棚早已经搭好,婆子们正各自忙碌,挑豆子的挑豆子,淘米的淘米,只有石庄头媳妇睡在躺椅上,正与周公相会,不时还传出阵阵呼噜声。 跟在薛莹身后的婆子看见这一幕都傻眼了,一个劲的清着嗓子,众人都已经听见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薛莹,唯有石庄头媳妇依旧睡的呼声震天。 那婆子的脸都垮成了个苦瓜,弓腰驼背的走到石庄头媳妇的身边,凑到她耳边道:“奶奶别睡啦,五少奶奶来啦!” 第103章 我这不是胖嘛……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等着石庄头媳妇醒来,然而对方只是翻了个身,又传出一阵呼噜声。 那婆子脸上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朝着薛莹苦笑道:“睡……睡得还挺沉的……” 薛莹简直就要被气笑了,转头吩咐疏月道:“看来这位妈妈嗓门不够大,疏月你去喊。” “不……不劳烦姑娘,还是我去吧。”那婆子没了办法,只卯足了劲儿,在石庄头媳妇耳边大声道:“快醒醒,五少奶奶来了!” 石庄头媳妇睡得正酣,耳边忽然间被这个声音一炸,先是抻了个懒腰,随即便突然反应了过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尚且还有几分初醒的懵圈。 “五……五少奶奶人呢?”石庄头媳妇眼神凌乱的转了一圈,没瞧见顾婆子,倒是看见薛莹正施施然的站在自己的跟前。 “奶……奶奶怎么自个儿就过来了呢?”石庄头媳妇急忙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脸堆笑道。 “怎么……我不自己过来,难道你还派了人去接我不成?”薛莹问。 石庄头媳妇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尬笑道:“那……那倒没有,我这人手也不够。” 薛莹又道:“你既人手不够,那为什么别人都在干活,你却在睡觉呢?” “……”石庄头媳妇哑然。 薛莹看着石庄头媳妇,嘴角含笑,几个原先都没把她放在心上的婆子也都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心道她们庄头奶奶也算踢到了铁板了,这五少奶奶远比传言中的厉害,几句话就把她问的哑口无言了。 “奶奶您这话说的……”石庄头媳妇蹙眉道:“我就是一时困了,打个盹而已,奶奶您就来了。” 石庄头媳妇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如今难得伏低做小的说话,婆子们都乐的看着热闹。 薛莹见她的气焰收敛了几分,忽然就笑道:“知道你连日辛苦,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她说着,笑得越发和蔼,仿佛方才严厉的是另有其人,又接着道:“带我去瞧瞧明日施粥做的准备吧。” 此时的石庄头媳妇却哪里笑得出来,少不得老实道:“东西早就预备好了,奶奶尽管跟我进去瞧。” * 侯府的这一处粮仓很大,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摆放之处,比如来年要下地的粮种,都放在西边,西边太阳大,干燥,不容易生霉长虫。 而东边的几间则是用来放一些临时要用的东西,平常侯府要吃用的东西。另有几个地窖,专门放芋头、生姜、土豆等见光容易生芽的。 “奶奶你看,东西都在这里呢,熬粥的米、豆都是自家种的,只有红枣、莲子、花生、桂圆这几样,是从外头采买的,奶奶您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江南莲子,个大、又圆又糯,我都已经吩咐泡上了;还有这红枣,也是今年的新货;还有这花生,颗颗饱满,都是今年新下来的……” “怎么花生也要去外头买吗?”不等石庄头媳妇的话说完,薛莹就开口问道:“咱们庄子旧年不是有几个山头的沙地是用来种花生的吗?难道收成不好?不够用吗?” 石庄头媳妇心中疑惑,二少奶奶说这五少奶奶从不管事,可她居然还知道庄子上有山头种花生,看来没那么好糊弄。 “种了是种了点,收成也不错,但侯府的日常吃用也多,我怕到时候不够用了,所以干脆就采买了些回来,反正都是一样的。”石庄头媳妇斟酌着回道。 薛莹便点了点头,走到那摆放整齐的几个大竹篓跟前,随手剥开一颗花生一看,果然颗粒饱满,果皮粉粉嫩嫩,是今年最上乘的新货。 “果然是好的。”薛莹扔了手里的花生壳,转头吩咐道:“把这几篓都搬出去,让大家伙一起剥了。” “哎哎哎……奶奶……这……”石庄头媳妇一愣,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薛莹继续说道:“怎么了?煮粥也不能带壳煮吧?况且这花生还要泡上一个时辰才能煮得烂烂的,明儿一早可就要开摊子了。” 见石庄头媳妇还没动静,薛莹直接开口道:“疏月,你去叫人,把这些花生都搬出去剥了,洗干净备用。” “奶奶……这……”石庄头媳妇急的头顶冒烟,这些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明年的花生种子,要是就这么用来施粥了……那也太可惜了。 “怎么?这花生吃不得?难道是发霉了吗?”薛莹只故意问道。 石庄头媳妇一听发霉两个字,立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结巴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奶奶方才你自己都瞧过了,这花生好的很呢!” 薛莹就笑道:“是吗?那可能是我闻错了,方才进来时候翻了的那盆花生里头,怎么一股子霉味。” 石庄头媳妇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冷汗顺着额头沁出来,见有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才开口道:“快,快把这几篓花生搬出去剥了吧。” “奶奶说的是这几篓吗?”这不就是方才她们才从里边搬过来充数用的花生种吗?这可都是来年要下地种的啊!难道真要用来煮粥吃?其中一个婆子问道。 “五少奶奶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看着我干什么?”石庄头媳妇一脸尴尬道:“还有两位老嫂子,我是哪门子奶奶,你们可千万别再这么喊了……”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的搬起了篓子往外头去。 石庄头媳妇的心在滴血,买回来的花生用不了,自家留用的花生熬了粥,明年播种的时候,少不得又要挤出银子来买种子,这一来一去又得垫赔出多少银子,想从二少奶奶那里支取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一想到这里,石庄头媳妇的那张圆脸都白了,只一个劲的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 一旁的疏月见了,只故意说道:“石大嫂,您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怎么冒起汗来了?” 石庄头媳妇心里恨恨的,嘴上却只能陪笑道:“我这不是胖嘛……怕热……” 疏月没说话,扑哧一声,笑着跟了出去。 第104章 你信不信,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外头的婆子们都忙碌了起来,薛莹又查看了一下周着的环境,检查了熬粥的几个大锅,见灶台搭在了远离粮仓的地方,中间还摆着几个大水缸,里头也注满了水,确保不会有走水的危险了,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这时候,两个婆子搬了方才倒在地上的那一盆花生,走到石庄头媳妇的身边问道:“奶……庄头媳妇,这些花生……” 那木盆才靠近,便有一股霉味传来,薛莹忍不住皱了皱眉心,石庄头媳妇便一个劲的朝着两人使着眼色道:“这水不干净,把花生都洗坏了,这些就不要了。” 石庄头媳妇一边说,一边有些心虚的朝薛莹扫了一眼,薛莹便顺着她的话道:“既然水不干净,那就换干净的水洗,别把人的肚子吃坏了。” “是是……奶奶说的对。”石庄头媳妇连连点头道。 “生火吧,煮第一锅粥,我先尝尝看。”一切都检查完毕,薛莹这才吩咐道。 “奶奶这是要……?”石庄头媳妇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薛莹继续说道:“每一锅放多少米、多少豆、多少配料,都要保持一致,总不能这锅多那锅少。” “奶奶您这说的,谁在乎这些啊,再说了,东西混到一锅里,每人一碗,打出来那也不一样,哪有能做到一模一样的?”石庄头媳妇推脱道。 “那照你这么说,这么多种材料,全混在一锅里,打出来也不一定每一碗都有,少放一种也无所谓了?”薛莹只反问道:“你既没有个成算,那采买的莲子、桂圆、红枣、花生,又是按什么推算出数量的呢?” “这……”石庄头媳妇一时语塞。 薛莹又道:“把你手上的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石庄头媳妇无奈,只好去到库里,将账本拿了出来,薛莹便随手把账本给了疏月,让她按着上面的数字,去清点里头的存货。 薛莹又请教了往年在这里施粥的婆子,拟出一份配比来,将所有的食材准备妥当。 婆子们已经生了火,按着顺序将米豆下锅,薛莹就笑着道:“这柴火还不够旺,我倒是知道这库里有上好的柴,正好可以煮这粥的,石庄头家的,你随我来。” 石庄头媳妇此时正如个抖败的公鸡一样,完全不知道薛莹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听见薛莹又喊她,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忙上前道:“奶奶说笑了,咱们库里只有粮食,哪里来什么柴火啊!” “你信不信,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薛莹朝她微微一笑,但这笑在石庄头媳妇看来,简直让她感到汗毛倒竖,心里忽然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忙对身后的婆子道:“你……你随五少奶奶去里头看看吧。” 薛莹也不勉强她,便朝着那位老妈妈点了点头,随她进了库中。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人两个婆子合力搬了一个粮桶出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些发霉的花生。 石庄头媳妇看见那粮桶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虽然这些花生发霉了,但到时候捣腾一下,总还能卖出几两银子来,好歹能垫补垫补,如今被薛莹拿出来当柴火用,那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把这些都当柴火烧了。”薛莹当着石庄头媳妇的面吩咐道。 婆子们哪里敢啃声,为难的朝石庄头媳妇看去。 石庄头媳妇感觉自己都要被看出个窟窿来了,脸色木然道:“烧吧烧吧,五少奶奶吩咐什么就做什么。” 烧火的婆子便用铲子铲了一堆花生到灶膛里,火焰上扬,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一股被烧焦的霉味。 等到第一锅腊八粥出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众婆子们忙了一下午,也都饿了,薛莹命疏月替她们每人装了一碗粥。 热乎乎的粥清甜馨香,婆子们直呼这是近几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腊八粥。 薛莹自己也盛了一碗,正打算喝上一口,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声喊道:“奶奶,奶奶,五少奶奶不见了。”原来是喝醉酒的顾婆子醒了,正跑来和石庄头媳妇通风报信。 婆子们正喝着粥聊着家常,听见这话纷纷都笑了起来,打趣道:“顾家嫂子,五少奶奶这不在这里坐着呢,您老这是酒还没醒吗?” 顾婆子自知喝酒误了事,一醒来就直奔粮仓这里来,看见这里炊烟四起,就知道大家伙都在这里忙着呢,可她哪里能想到,堂堂侯府的少奶奶,居然也在这里,还坐在人群中,跟着大家伙一起喝粥? 薛莹瞧见顾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笑着吩咐疏月道:“给顾妈妈也盛碗热粥,这大冷的天,一路跑来,只怕灌了不少冷风吧?”说得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喝完了热粥,薛莹见该办的事情一件不落都办好了,便起身道:“事情办妥了,我也该走了,明儿一早就辛苦妈妈们了。”薛莹抬了抬眼皮,疏月会意,从荷包中拿了几块碎银子出来,递给其中一人道:“奶奶赏你们晚上买酒喝的。” 众人便都摇头道:“我们可不敢喝酒,喝酒误事。” 顾婆子的脸又红了红。 从仓库出来,天色已经擦黑,疏月提着灯笼跟在薛莹的身侧,见她穿得单薄,只自责道:“早知道要忙到这会子才回去,应该把奶奶的斗篷带来的。” “这一点点路还冻不到我。”薛莹虽然这么说,但冷风一吹上来,还是觉得有些飕飕的,两人不约而同就加快了脚步。 “奶奶,你怎么知道咱们庄子上有种花生的呢?”疏月忍不住好奇问道,薛莹从来不管这些家事,按说这些事情不该是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知道的。 “上回重阳过来的时候,我坐在马车里往出去,就瞧见几个山坡上绿油油一片都是花生苗,这一带也没几家农户,想来肯定是我们侯府的产业。”薛莹只随口道。 疏月拍马道:“奶奶真是见多识广。” 薛莹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冷不防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105章 要不要给世子爷来一壶? 疏月一惊,忙提着灯笼让到一旁。 寒风萧瑟,马蹄声渐行渐近,也不知道赶路的人有什么急事,竟在这乡间的小道上也跑的这样快。 薛莹正觉得有些好奇,想借着灯光看看清楚,就瞧见竟是韩烨一路策马而来。 月光下他肩背挺直,表情肃然的迎面而来,身上的斗篷都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韩烨看见远处的火光,已慢下了马来,待看清前面的两人就是薛莹和疏月时,他一下勒紧了缰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你怎么来了?”薛莹一脸惊讶道。 从京城过来,坐马车要将近两个时辰,他这么骑马过来,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韩烨的脸被冷风吹的通红,呼出了一口热气道:“就是……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薛莹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她笑的明媚,韩烨竟是有些看呆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将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在了薛莹的肩头。 “我不……”冷字还没说完,手却已经被韩烨给握住了,冰凉的掌心明显可以分辨出她是在说谎。 “把灯笼给我,你去牵马。”韩烨吩咐疏月道。 虽然疏月并不会牵马,但看见自家奶奶被牵着的手,还是一个劲的点头,递上了灯笼道:“五爷和奶奶先走,我牵着马就来。” 韩烨便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拉着薛莹,两人慢悠悠的往住处去。 薛莹本想挣扎,但韩烨的大掌太过温暖,让她不禁在这样的寒夜中产生了一丝丝想要依恋的感觉。 “说吧,你这大老远的跑来到底是做什么来的?”薛莹还是觉得韩烨不可能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就是因为不放心自己? 韩烨沉默了片刻,握着薛莹的手又紧了紧,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之前龙安寺的事情吗?” “二嫂合着王管事克扣重阳糕那件事情?”薛莹问道。 韩烨点了点头,继续道:“后来王管事被我支走之后,新去的管事姓李,是唐荣的舅舅。” “怎么了?”薛莹心里猜到了六七分,大概是和霉花生有关,因此又问了一句。 “李管事今儿一早去了侯府,临走时回家看了一眼,正好遇到了唐荣……” 韩烨说着,转头看了薛莹一眼,正酝酿着怎么把自己今早听说的事情开口跟薛莹说,就听薛莹问道:“李管事是不是去问腊八粥花生发霉的事情?” “你知道?”韩烨惊讶,又问道:“那你今天早上见到李管事了?” 李管事还跟唐荣说,是五少奶奶吩咐了把发霉的花生洗一洗,继续用作腊八粥的食材。 可以韩烨对薛莹的了解,她是绝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这其中只怕有什么误会,因此他才这般急急忙忙的赶来。 薛莹抬头,见韩烨眸中带着几分疑惑,只摇头道:“没有,我一早就走了,并没有遇上李管事。”薛莹说着,忽然就想起了正事来,又接着道:“不过说起来,既然你来了,我还真有事儿要托你帮我办了。” “什么事?”韩烨问道。 薛莹道:“这次采买的花生是发霉的,已经送去了龙安寺,庄子上剩下的好花生也只够这里用的,看来今年龙安寺的腊八粥要少一样配料了。” “这个无妨,一会儿让唐荣跑一趟就成。”得知薛莹果真没有让李管事做那坑人的事情,韩烨心下慰然,自己总算是没有看错她的,但李管事应该也不会说谎,那么这其中肯定是有人在捣鬼。 “唐荣也来了吗?”韩烨正想着心事,忽的就听薛莹问道。 “嗯,听说你带了疏月来……”韩烨略愣了片刻,点头道:“我就让他跟了过来。” 看来上回说的话有些用处了……薛莹淡笑不语,过了片刻才转头看着韩烨道:“那你急匆匆的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花生发霉的事情?” “嗯……”韩烨低头,指腹摩挲着薛莹柔软的手背,缓缓道:“本来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 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祖母说的没错,你虽然平常看着懒散,其实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切……”手背被韩烨带茧的指腹磨的有些痒,薛莹顺势就挣开了韩烨的大掌,一边走一边道:“拍我马屁也没用,你们侯府这一大家子,好相处的没几个,底下还有一堆烂摊子,我可不想管。” 韩烨没有说话,只是无奈的笑了笑,眼中难掩几分没落。 * 两人回到别院,李妈妈已经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薛莹瞧了瞧身后,疏月都走没影了,看来那马并不怎么听话。 “唐荣,你去帮疏月牵马。”不等薛莹发话,韩烨就开口吩咐道。 李妈妈这会子早已经知道韩烨就是武定侯世子了,瞧见两人一起进门,点头哈腰的招呼道:“老奴是有眼不识泰山,上回竟没认出世子爷来……世子爷和奶奶快里面请,我这……”李妈妈都激动地不知道说啥好了。 薛莹就笑着道:“你老不用在跟前伺候了,我方才喝过粥了,你盛一碗米饭来就行。” 李妈妈点了点头,正要去厨房装饭,忽然就想起来道:“奶奶,中午喝的酒还有呢,要不要给世子爷来一壶?” 这大冷天的,从京城骑马过来,可不得冻坏了身子,正好喝些酒暖暖身子。 薛莹刚要回绝呢,就见徐妈妈从门外进来,笑着说道:“李妈妈跟我想一块去了,咱们奶奶原本就是想把这好酒带回侯府给五爷喝的,不过便宜了我们几个了,还好如今还剩些,五爷正好可以尝尝味道,我这就去厨房拿去。” 徐妈妈说着就要转身,却被薛莹叫住了,故意揶揄道:“妈妈你歇歇吧,让李妈妈去拿,你拿过来的,他可不一定敢喝呢。” 一句话又戳到了徐妈妈的痛处,气的她哭笑不得,只好朝着韩烨说道:“五爷您瞧瞧,您都不提这事儿了,咱们奶奶还较这个真,这叫我的老脸往哪里搁啊!” 韩烨知道她们情同母女,难得也笑着道:“徐妈妈你坐下一起吃吧。” 第106章 五爷你去哪儿? “那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有韩烨在场,徐妈妈哪里肯坐。 薛莹就按着她在长凳上坐下来,又推着韩烨也坐下,这才道:“我不会喝酒,妈妈您陪五爷喝一杯吧。” 徐妈妈却道:“奶奶又浑说,奶奶的酒量可不小,只是如今喝得少了而已,以前五爷不在家,奶奶……”徐妈妈说到这里,忍不住就想起从前韩烨从军的时候,薛莹一个人在府上借酒消愁的日子,若不是病了一场,心境比以前开阔了,只怕早已经香消玉殒了。 如今两人好不容易团聚了,看着也亲近了起来,可偏生薛莹非要和离。 薛莹知道徐妈妈怕是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恐她说多了伤心,便索性道:“妈妈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喝一杯好了,也尝尝这好酒的滋味。” 徐妈妈顿时就笑了起来,起身道:“奶奶您和五爷喝,我伺候你们。” 正说着,李妈妈的酒也送到了,徐妈妈便接过了酒壶,为薛莹和韩烨都斟满了一杯。 薛莹知道有韩烨在,就算让徐妈妈坐着她也不自在,便随她去了。 “这是什么好酒?”韩烨听两人都说是好酒,倒也勾起了他几分兴趣。 “肯定不如你那五十年陈酿的古越龙山,不过……大概也不算差,毕竟这可是庄头夫人特意拿来孝敬我的。”薛莹俏皮的回道。 韩烨面色微绯,看着杯中的酒水道:“我记得上回我来这里的时候,你也请我喝酒了。” “噗……” 想起当时两人尚未相识,自己就拿着他的酒送人,薛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叫借花献佛。” “花还是问佛借的。”韩烨低头附和了一句,忽然就举起了酒杯,清亮的眼眸中似有水波涌动,看着薛莹道:“这一杯我敬你。” 气氛忽然就有些严肃,薛莹愣了片刻,才举杯碰了碰韩烨执上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 “咳……咳咳。”酒液辛辣,还没来得及品出甘醇来,薛莹已经被呛得面红耳赤,咂嘴道:“有……有点辣。” 和自己想象中绵软口感的烧酒不同,这酒有一种单刀直入的快感,对于爱喝酒的人来说,确实算的上是好酒。 韩烨轻拍了一下薛莹的后背,小声道:“喝慢一点,酒要细品。” 这么辣的酒,怎么细品?只怕她还没有品出啥来,就先被辣死了。 薛莹一脸无辜的看着韩烨,眸子都憋得通红的。 但不得不承认,酒虽辣,可入喉之后,从胸口涌出的那股热意,却着实让人有一种松快的感觉 “奶奶不能光喝酒啊,得吃点菜。”徐妈妈夹了一条风鹅腿给薛莹。 薛莹低下头啃着鹅腿,脸上渐渐发热,韩烨就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不紧不慢的将一杯酒饮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花生发霉了的?”韩烨放下酒杯,开口问薛莹。 “就今天下午才知道的。”薛莹叹息:“而且还多亏了这坛好酒了。” “怎么说?” “我是什么人,也值当石庄头媳妇拿这样的好酒来招待?”薛莹笑了笑,摇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况且她也信不过刘氏这个人,惯爱贪些小便宜,底下的人为了逢迎她,必定是要往死里克扣,这种不是送到府上的东西,是最好唬弄的了。 但这些话薛莹到底没有跟韩烨明说,她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了,可刘氏还是韩烨的二嫂,况且如今韩鸿泰病了,谢氏的精神头也越发不济,孔氏不管家事,侯府也就剩下刘氏还能用了。 要是这时候她强出头一下,把这个事情捅了出去,老太太肯定生气,到时候不肯用刘氏,那不只能逮着自己折腾了?她可不想临走了还要给侯府打苦工。 “底下的人胆子再大,只怕也不敢做出这种以次充好的事情?”韩烨见薛莹忽然就不说了,便故意反问了一句,他就不信薛莹联想不到刘氏的身上。 谁知薛莹却反问道:“事情解决了就好了,老百姓没吃坏肚子,侯府的声誉还在,石庄头媳妇也得了教训,你还想怎么样?” 她水灵灵的眼眸如闪耀的宝石一样,狡黠的看着韩烨,仿佛在说:你还想把我拉进火坑不成? 韩烨苦笑,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却听徐妈妈说道:“一定是二少奶奶,我就说了,二少奶奶能安什么好心思?幸好我们奶奶机警,看出了端倪,要不然明儿老百姓们吃出了问题来,那可不成了我们奶奶的错了?” 薛莹抬头看了眼徐妈妈,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徐妈妈说的果然有道理。”韩烨很赞同的附和了一句。 薛莹蹙眉,一时没憋住道:“你是捧哏的吗?” “奶奶你又挖苦五爷,五爷这是在提醒你呢,小心别吃了二少奶奶的亏了!”徐妈妈说着,又给韩烨满了一杯酒。 “她哪里用得着我提醒……”韩烨叹息,又是一杯酒下肚。 “别光喝酒啊,吃菜。”薛莹给他夹了一个鹅掌,笑眯眯道:“这是糟的,还挺好吃。” 韩烨却放下了筷子问道:“这件事你也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去你还想怎样?”薛莹揉了揉肩膀,蹙眉道:“今儿在仓库那边坐了老半天,肩膀都酸了。” 言外之意……我这小身板可扛不起侯府这座大宅门啊! “可她分明在害你。”韩烨目光灼灼的看着薛莹,期望能得到她半点的回应,然而薛莹却还是低着头道:“她也没害成不是?” “我的个奶奶,真到了害成的那一天,那还了得?奶奶您想什么呢?”徐妈妈忍不住开口道。 “真到了那么一天,那我不就可以早早的离开侯府了吗?”薛莹想也没想就回道。 耳边忽然就传来“砰”的一声,薛莹吓了一跳,抬头却看见韩烨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五爷你去哪儿?”徐妈妈急忙问道。 “我去一趟龙安寺,替你们奶奶办事。”韩烨头也不回的回道。 看着韩烨离去的背影,薛莹这才反应过来,冲着他喊道:“你不是说让唐荣去吗?” 第107章 希望我们没有来的太迟 然而韩烨却没有回她,背影早已没入黑暗。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马啸声,疏月和唐荣一起从门外进来,一脸懵圈问道:“徐妈妈,五爷怎么这会子出门?” 不等徐妈妈开口,薛莹就半真不假道:“谁知道,也许撒酒疯去了。” 没想到她这话才说完,门外的马蹄声忽然又近了,韩烨从门外大步的跨进来,走到薛莹的跟前,忽然一个打横,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薛莹惊道,可双手却为了保持平衡,不得已只能勾住韩烨的脖颈。 “撒酒疯……” “……”薛莹一时语塞,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烨丢到了马背上,温暖的斗篷将她整个裹住,脸颊直接贴在了韩烨宽厚的胸口。 男人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耳边,薛莹神魂初定,终于开口道:“你到底发什么酒疯?” “你再说话我就吻你。”韩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竟不似像在玩笑。 薛莹身子一僵,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眸子神色复杂,薛莹不敢胡乱揣测,人也跟着老实了几分。 “我……我不会骑马。” “我会。”韩烨抬头,伸手搂住了薛莹的后背,低声道:“抱着我的腰就行。” “抱着呢。”薛莹无可奈何道,心想等过一阵子,她一定要学会骑马,再不要这么丢脸了。 “抱紧点。”韩烨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半真半假道:“小心颠下去。” 薛莹就用力掐了一记他的腰眼,然而男人的肌肉如钢铁般僵硬,她竟完全撼动不了半分。 “啊……”身下的骏马却忽然飞奔了起来,薛莹尖叫一声,紧紧抱住韩烨,闭上眼睛牢牢的贴在他的胸口。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呼啸的寒风忽然静了许多,薛莹这才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一片静谧的湖泊。 月光下的湖面像魅蓝的宝石一样,散发出粼粼的波光。 韩烨翻身下马,顺势把薛莹也抱了下来,待她站定了才松开了她。 “你这是……来我来看风景吗?”过了良久都不见韩烨开口,薛莹这才小声问道。 “吹风、醒酒。”韩烨目视远方,缓缓的吐出这几个字来。 “那也不至于跑那么远?”薛莹四下里看了看,荒郊野外,除了那匹马,就只剩下她和韩烨两个活物了。 “你害怕了?”韩烨低头看着薛莹,湖面上的星光映到了他的眸中,明亮而闪耀:“你不是并不在意别人害你吗?” 这一瞬薛莹却没有避过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无比平静又坚定的说道:“我不在意别人害我,我只是不想将来会有人不停的害我。” “那如果我可以保护你呢?”韩烨的话脱口而出,可胸口却还是像被一把钝刀拉过,让他隐隐作痛。 “你保护不了我的。”薛莹的眼神变得柔和,眸中有着些微的温热,微笑道:“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我应该会愿意做韩烨的妻子,但绝对不会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夫人。” 就在这一刻,那把磨砺在韩烨胸口的钝刀,仿佛一下子锋利的百倍,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他的心脏,竟让他有一种窒息的疼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湖面的月光都黯淡了,两人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正当薛莹踌躇着要不要先打破这样的尴尬时,却听韩烨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薛莹愣住。 “你说……你愿意做我的妻子。”韩烨忽然转头,一本正经的问薛莹。 “我说的那是这个意思吗?”薛莹忍笑,这还是钦点的探花郎呢,这阅读理解能力…… “我的意思是……” “走了,办正事要紧。” 韩烨却没有再听她说下去,自顾自的转身,要是薛莹没看错的话,他方才扭头的那一刻,嘴角竟然还露出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果然男人不能喝酒,喝了酒就奇奇怪怪的。 薛莹腹诽了一句,抱住身上的斗篷跟在韩烨身后。 一想起方才自己被韩烨居高临下的抱在怀里,薛莹急忙道:“我不想在坐前面了。” 韩烨正打算伸手拉她上马,听她这么说便开口道:“那也行,你坐后面,但是要抱紧我。” 薛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不抱紧也没办法呀,毕竟她还想安然无恙的活着。 “再紧一点,马要跑起来了。”薛莹好不容易上了马,轻轻环住韩烨的腰身,就听见了耳边传来的话。 “这样信不信?”薛莹就又紧了紧胳膊,但她不想贴在韩烨的背上,所以两人之间还留了一寸的距离。 “随你……”仿佛听见了韩烨的一声嗤笑,薛莹还没反应过来,马就跑了起来,她吓的惊呼了一声,鼻子重重的撞在了韩烨的后背上。 “啊……啊……我的鼻子……”鼻梁处传来的酸楚让薛莹一下子眼含热泪,恨恨的质问韩烨道:“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都说了让你抱紧点。”韩烨一手驾马,一手移至腰间,将薛莹的手腕紧紧的按在自己腰上。 * 两人来到龙华寺的时候,寺庙山门口的粥棚里已生起了炊烟。 明儿一早就要施粥,庙中的僧人和附近的居士连夜就开始准备熬粥了。 李管事老远就听见了马蹄声,只等韩烨和薛莹到了跟前,才认了出来,忙上前询问道:“五爷怎么亲自来了?” 李管事没见过薛莹,但瞧见她和韩烨同乘一骑,也猜出她就是五少奶奶,又道:“五少奶奶怎么也亲自来了?” 薛莹便开口道:“我就是想来告诉李管事一声,这回腊八粥准备的花生是发霉的,可千万不能用,希望我们没有来的太迟了。” 李管事心下疑惑,抬头见韩烨站在一旁,这才点头道:“奶奶您没来迟,那些花生确实发霉了,好在附近的老农家有多的花生,我今儿收了些,也够咱们庙里用的了。” 第108章 我跟你一起去 薛莹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想起这李管事是韩烨的人,自然办事牢靠,便朝着韩烨微微一笑。 韩烨只装作没看见,转头对李管事道:“今夜太晚,我们就不回去了,你去帮我们准备一间禅房。” “五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这就给两位准备厢房去。”李管事说着,转身就往里走,韩烨便跟了上去,又扭头对薛莹道:“你去粥棚看看,我一会儿来找你。” 薛莹点了点头,早有小沙弥上前,领她去粥棚那里。 进了庙中,韩烨这才叫住了李管事,问道:“你说今儿一早吩咐你把发霉的花生洗洗再用的是一个小丫头?那你还记得那个小丫头的长相吗?” “五爷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来,但若是再见到了,应该还是能认出来的。”李管事是个聪明人,听见方才薛莹说的那些话,就知道今儿一早他被人给骗了。 毋庸置疑,骗他的人,就是想把脏水泼到薛莹的身上,也幸好自己回了一趟家,遇上了自己外甥,才知道原来五少奶奶并不是那样的人,绝不会吩咐他做这样的事情。 韩烨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件事情先到此为止,五少奶奶那里,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一切等我的指示。” 李管事心领神会,看来这回五爷是要为五少奶奶撑腰,找出那个想要陷害她的人了。 里头两人正聊着,便有小沙弥进来道:“李管事,第一锅腊八粥好了,五少奶奶请你和五爷出去尝尝。” 韩烨出去的时候,就瞧见薛莹正忙着帮居士们盛粥,看见韩烨过来,只笑着道:“你也来吃一碗,晚上光喝酒也没好好吃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盛了一碗粥出来,伸手端给韩烨,态度举止与从前无异,仿佛两人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方才湖边的那一番对话。 韩烨自然也装作不放在心上,伸手接过了粥碗,正低头要喝,那人又递了一把勺子过来。 “用这个喝。”薛莹见他没有接,直接就把勺子放进了碗中,继续道:“吃完了就去睡吧,明儿一早你还要回京吧?” 韩烨随意的找了一个凳子坐下,舀了一勺腊八粥,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不回了,等你忙完这里的事情,一起回京。” 薛莹本想回绝,但又觉得韩烨也算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大老远的跑来,现在又催促着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好像是要赶他走一样,因此便随口道:“那随你,这边的事情有李管事负责,我放心,但庄子那边,我明儿还要回去看看。” “好,我跟你一起去。”韩烨点头,不知不觉中,一碗热粥已经下肚,毕竟是饿了一晚上的人。 薛莹瞧见他已经空了的碗底,伸手把自己还没有动过的那碗粥又递了过去。 * 忙了一天,又跟着韩烨发疯似的跑了一晚上,薛莹早已又累又困。 庙里没有下人,平常负责洒扫的几女居士也在粥棚帮忙,薛莹本想将就着睡一觉,才躺下来,就听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韩烨端着一个大木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泡个脚再睡。”木盆哐当一下放在地上,韩烨抬起头,瞧见薛莹侧躺在床上,眼睛已经困的睁不开了。 “你洗吧,我要睡了。”薛莹迷迷糊糊道。 韩烨看了看简陋的禅房,虽然李管事送了一个碳炉来,但这会子房间还没有暖起来,他想了想,伸手握住薛莹的脚踝,把她穿着的棉靴脱了下来。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薛莹猛地一惊,睁开眸子,就看见韩烨蹲在自己床前,双手捧着她的一双赤足,正轻轻的按摩着。 困劲一下子就过去了,薛莹惊坐起来,一个打滑,盆中水花四溅,不偏不倚全溅在了韩烨的脸上。 霎时间四目相对,两人竟同时都呆住了,尴尬的不知所以。 “我……我睡着了。”还是薛莹先开口道。 “嗯。”韩烨应了一声,低头拿起挂在木盆边上汗巾,正要擦脸,却被薛莹又叫住了道:“不要用那个擦。” 那汗巾应该是韩烨拿来给她擦脚用的吧…… 薛莹欲哭无泪,从袖中取了一块绣帕,想递给他却又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汗巾,只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的拭去了他脸上的水渍。 “那个是擦脚的吧。”薛莹一边擦一边道:“你一个侯府的世子,还真是不讲究。” 韩烨却没有说话,抬头看了一眼薛莹认真中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神,心不在焉的垂下眼眸。 过了片刻才道:“你帮我擦脸,我帮你擦脚。” “……”薛莹微微一愣,见他脸上的表情坚决,收起帕子道:“随你。” 柔软的汗巾裹住脚踝,韩烨半跪在地上,力道柔和的为薛莹擦着脚。 橙黄的烛光将韩烨的身影映照在墙上,显得他越发高大而挺拔,薛莹扭头,视线落在那影子上。 还是和从前有不一样的地方,好像两人一下子就生疏了许多,明明做着这样亲密的事情,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生疏了也好,总归是要分开的两个人,薛莹忽然就释怀了,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一早,薛莹醒来的时候,韩烨就不在房里了。 晨光熹微,寺庙幽静。 薛莹披了衣服起来,就听见门外有人开口道:“是五少奶奶醒了吗?我是这庙里的居士,五爷让我服侍五少奶奶洗漱。” 薛莹回道:“不用你伺候,我自己可以,你去粥摊上帮忙吧。”薛莹说着,已经拉开了门,就见一个白面圆脸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洗脸盆,一看就是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了。 薛莹忙接过了盆,回房洗漱,片刻之后,跟着这位女居士往粥摊上去。 山门口,来领取腊八粥的百姓们已经排成了长队,还没走上前,就能听见鼎沸的人声。 韩烨正在一旁跟李管事说话,瞧见薛莹出来,便迎了上去道:“怎么一早就起了?” 第109章 齐哥给舅母请安 昨夜因为洗脚的事情,薛莹算是强撑了一会儿,结果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以至于后半夜韩烨悄悄的溜上了她的床,也没有被她发现。韩烨还以为她这一觉至少也要睡到个辰时三刻,没想到这么快就起来了。 “我还要去庄子上看看,那里可没有这儿省心。”薛莹说着,面颊微红,靠到韩烨的身边,小声道:“你去帮我找辆马车来……”总不能让她大白天也窝在他的怀中,两人共乘一骑回去吧。 “李管事已经安排去了。”韩烨说着,视线落在薛莹微红的脸颊上,却又迅速的挪开。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道:“这不是侯府的五少奶奶吗?我说今年的腊八粥怎么格外的好吃,原来是五少奶奶筹备的……” 重阳节的时候薛莹来过一回,便有记性好的百姓记住了她的容貌,如今听人这么一说,大家都纷纷开口道:“五少奶奶人美心善,是侯府的大福啊……” “大家伙可别夸我,这都是我们老夫人的意思,今儿散腊八粥,从明儿开始,还有白粥供应,一直到小年。若是家里有困难的,都可以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喝一碗暖和暖和。”薛莹只开口道。 “老夫人是好人啊,知道我们老百姓不容易……今年的年生实在不好……”一个老汉说着,忍不住抹了一把泪道:“往年京郊哪里来那么多要饭的,可今年呢,五步十步就有一个,他们以为来了京城就有好日子的,谁曾想咱们京郊的老百姓过的也是这样的苦日子呢。” 大魏经年积弱,新帝登基之后,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边关又起战乱,财政吃紧又连年灾变,百姓们虽然说不上民不聊生,但日子也是过的十分艰难。 尤其是今年冬天,一连几场大雪,眼看着明年的收成又是问题,老百姓心里急,皇帝心里也急,因此动员着这些钟鸣鼎食之家都搭起粥棚来。 就连她们永嘉侯府,也在京郊的老宅前摆起了粥摊。 “老丈放心,今年的难民多来自边关,如今仗不打了,等开了春,他们就能回去播种种地了,日子会好起来的。”韩烨劝慰道。 “但愿如此啊……”老人家一边点头,一边念佛,端着刚盛满的热粥,缓步离去。 薛莹的心情莫名就有些沉重,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并没有穿越到穷苦的农民百姓人家,不然此时的自己,大概也同这些老百姓一样,衣衫褴褛的排着队,等候这冬日里的一碗热粥。 “马车来了,走吧。”韩烨看着薛莹失落的表情,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 侯府,清安堂。 孔氏收拾好了要送去济养院的东西,带着郑妈妈和两个孩子出门。 如薛莹所料,陈文敬今日并没有来,孔氏心中虽说是松了一口气,可隐隐又似有几分失落。 养济院的厨子今日也做了腊八粥。 孔氏给孩子们分了粥,又拿了干果出来,教他们分辨粥中的各色豆果。 韩修齐一边吃,一边认真的听着,听见孔氏拿红枣跟他们讲,他就舀了一勺到孔氏的面前,一脸期盼道:“娘亲,我这碗里有红枣,你尝尝,好甜的……” 孔氏冷不防就愣了愣,兰姐儿从小就是以大家闺秀的规矩悉心教导的,从来都没有对她做过这样的事。多年的教养和习惯性的洁癖不能的就让孔氏想推辞,却再看见韩修齐那双明亮的眼眸时犹豫了一下。 郑妈妈还以为孔氏会生气,才想开口阻拦,却见孔氏张了张嘴,把韩修齐递上来的红枣给吃了。 老人家不由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齐哥喂的红枣,肯定特别甜。” 兰姐儿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可瞧见母亲吃了齐哥的红枣,便也跟着舀了一颗红枣,送到孔氏唇边道:“娘亲,你也尝尝我的甜不甜?” 孔氏只能又吃了一颗,笑着揉了揉两人的头顶道:“甜、甜,都甜。” * 从养济院出来,孔氏便领着韩修齐和兰姐回了一趟孔家。 自从认下了韩修齐,孔氏还没有带他回过孔家,过两日韩妙晴及笄,孔夫人自然是要上门做客的,孔氏怕她见了韩修齐尴尬,便想着今日索性带韩修齐回一趟娘家,好让孔家人都见见他。 得知一向懒怠着出门的孔氏今日回了娘家,孔夫人还有些惊讶,听说孔氏不止带了兰姐一个孩子,孔夫人便料到孔氏必定是把韩修齐带了来,忙吩咐了身边的大丫鬟去准备见面礼,又让小丫鬟去给孔老夫人通禀一声。 出了阁的闺女,再回娘家便是客,饶是孔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如今也要在客厅等候。 孔氏站在厅中发呆,看见院中的那颗枣树,当年陈文敬就是在一树火红的果实下,一步步的从门外走进来。 她得知父亲新收了学生,躲在耳房内偷看,别人的衣裳都盖住了皂靴,唯有陈文敬的衣裳短了一截,已露出脚踝和鞋面上的补丁。 但他的衣服却浆洗的十分干净,就像他的容貌一样,看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是个清清白白的公子哥。 孔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住他的。 可如今当年那苍白清瘦的少年,却早已锋芒毕露,成为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仕途坦荡。 孔氏收回思绪,听见兰姐在耳边喊道:“舅母,母亲带着我和齐哥来看您和外祖母来了。” 孔夫人却将孔氏失神落寞的神情都看在了眼中,朝着兰姐微微一笑,抬头对孔氏道:“我猜你大概是带他来了,果然是。” 孔夫人说着,转头看向韩修齐,兰姐就牵了牵韩修齐的袖子,韩修齐便上前一步,朝着孔夫人作揖道:“齐哥给舅母请安。” 孔夫人心情复杂,脸上却还是笑着的,说道:“快免了。”又转头对兰姐道:“今日腊八,孩子们都在外祖母那里吃腊八粥呢,我让丫鬟带你们过去。” 兰姐点了点头,便有丫鬟上前领着他们往后院去。 孔夫人见孔氏不说话,终究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是真的断了改嫁的心思,要把这孩子养下来?” 第110章 你是那个坏女人的孩子 孔夫人说完这句话,不等孔氏回答,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孔氏何尝动过改嫁的心思,不过是他们这些做旁人的多此一举罢了。 “嫂子。”这自嘲的一笑,却让孔氏有些尴尬。 孔夫人却道:“你不必说了,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母亲之所以一心想你改嫁,一是因为老爷子临走前交代过;二也是因为兰姐是个女娃,她怕你老了没有人依靠,如果这孩子当真能把你当生母一样看待,将来好好孝顺你,咱们旁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一番话反而说的孔氏有些愧疚,忍不住道:“母亲那边,我一会儿会亲自去解释的。” 孔夫人点了点头,事情磨了那么久,如今也算是盖棺定论了,不管结果如何,也只有接受的份儿。 她们这里正说着,门外忽然就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道:“老爷回来了。” 孔氏的兄长孔成和任礼部侍郎一职,寻常这个时候还在衙门当值,今儿也不知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迎出去,就见孔成和自己挽了帘子,往里头冲,口中更是气呼呼道:“户部的那些人也太过分了,想尽方法克扣礼部的银子,感情我们礼部都是不干活的?” “怎么回事?”孔夫人面露疑惑,急忙迎了上去。 孔成和还想继续说下去,迎面瞧见孔氏在,只生生的把要说的话压了下去,气愤道:“年底户部拿不出银子,又想克扣我们礼部的预算,只可惜这几日敏学告了病假,没人替我们礼部说一句公道话。” 敏学是陈文敬的字…… 孔成和说完这句,偷偷的看了一眼孔氏的反应,自从孔老爷子去世之后,孔家在朝中的地位就大不如前,孔成和是个平庸的人,学文才能都不出众,如今能位列礼部侍郎,那都是看在老头子的面上。 要不是后来出了陈文敬,是孔老爷子的学生,又得今上赏识,孔成和只怕早已经被架空了。 可一个学生的名头,哪里比得上妹夫好用呢? 因此孔成和可以说是最希望孔氏能改嫁的人,这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孔家。 若是三爷没死,孔家有侯府这门亲家,那也算拿得出手,可现在……武定侯府就算再荣耀,只怕也不会惠及一个寡妇的娘家。 树倒猢狲散,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孔夫人脸上的神色也尴尬了几分,一想到方才她和孔氏说过的那些话,便劝慰孔成和道:“你也不能每次都指望敏学帮你说话,他现在还要忙着詹士府的事情,上回你们礼部的账册做错了,也是他丛中斡旋,才保住了你的乌纱……” “兄长什么时候出的事情?”孔氏忙开口问道。 孔成和欲言又止,还是孔氏道:“就是上回,母亲生病,我去侯府劝你……”劝她改嫁那一回。 孔氏闻言,也只能无奈的低下头去,过了片刻才道:“兄长出了这样的大事,嫂子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孔夫人也很无奈:“我跟你说,你也白跟着担心罢了,难不成让你求你的小叔子,去向陛下求情?” 今上赏识韩烨,众人也都知道,只是隔了一层关系,孔家开不了这个口。 “幸好有敏学帮忙,你兄长也没有受什么牵连,不过罚了半年的俸禄,算不得什么。”孔夫人只叹息道。 孔氏心中酸涩,想当年孔家也是京城望族,孔老爷子官至次辅,也有门庭若市的时候,就连当初求娶她的人家,也络绎不绝,如今不过那么几年,就物是人非了…… “你跟她说这些什么,她一个寡妇,能帮上什么忙?”孔成和忽然就开口道。 “兄长……”孔氏抬眸,眼中已蓄满了泪,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你又说什么混账话,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找自家人撒泼吗?妹子哪里对不住你了?”孔夫人看不过去,狠狠的训斥了孔成和一句。 孔成和自知理亏,却不肯认错,冷着脸道:“当初我劝她嫁给敏学,她非不肯,要去当什么世子夫人……” 孔氏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呜咽了一声,背过身去,带着哭腔道:“嫂子,我去看望母亲去。” “哎……”孔夫人还不及回话,孔氏已经步履凌乱的走出了中厅,只留下他们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妹子难得才回一次家,你说这话不是在戳她的心窝子吗?”孔氏气愤道:“再说了,当初妹子答应侯府的婚事,难道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谁能想到那陈文敬能有今天呢?” 孔成和素来与陈文敬交好,自是希望孔氏能嫁给他的,其中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如今见孔氏明明可以改嫁却又坚持己见,实在是有些生气。 “唉……”孔成和叹了一口气,心中又愧疚了起来,说道:“我说了重话,一会儿你好歹帮我道个歉。” 孔夫人却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那可是你亲妹子。” * 孔氏从厅中出来,冷风一吹,眸中的泪就干了。 她压了压还带着几分水润的眼角,一时又想起方才兄长说起陈文敬病了的事情。 养济院的人也说他有些时日没过去了。 他身体强健,又精通医术,从认识他到现在,似乎很少听说他生病。 难道是那一日在净慈寺受了风寒? 孔氏一时想得思绪纷纷,只摇了摇头甩去这些胡思乱想,却听见孔老夫人的房中,忽然传出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音道:“你才不是我姑母的孩子,你是那个坏女人的孩子!”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孔氏的侄儿、孔夫人的嫡幼子勤哥儿,今年和韩修齐同岁,他是孔夫人的老来子,一家人都把他当宝贝疙瘩一样宠着,尤其是在孔老夫人跟前,这孩子向来是无法无天的。 第111章 陈文敬不是病了吗? “勤哥儿可不能胡说!”孔氏听孔老夫人说道:“以后他就是你姑母的儿子,是你的弟弟!” 勤哥儿脸上还露出几分不服,嘟着小嘴不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齐哥。 “勤哥你要是欺负齐哥,我以后就不跟你好了。”兰姐看见齐哥受了欺负,上前挡在了齐哥的跟前。 勤哥倔强的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眉心拧的紧紧的,气鼓鼓道:“可是我娘明明就说,他是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害惨了姑母,那她一定是个坏女人!” 孔老夫人听了眉心都要倒竖起来,她这个媳妇样样都好,就是对这个小儿子太溺爱了,以至于说什么也都没个避讳,谁知这人小鬼大的,竟然全记住了,还当着那孩子的面儿说了出来。 除了叹气,孔老夫人也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帘子一闪,孔氏从门外走了进来。 齐哥受了委屈,看见孔氏进来,很想扑到她怀中撒娇,可一想到方才勤哥说的话,小脚还是忍着没迈出去。 孔氏把齐哥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中,那么小的孩子,就懂得察言观色,实在让人心疼,再看看一心维护自己的侄儿,孔氏也不忍心说出重话来。 “齐哥过来,”孔氏说着,又朝勤哥看过去道:“勤哥也过来。” 齐哥听见孔氏喊他,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快步就走到了孔氏的跟前,勤哥则是面上带着几分不情愿,一步步的挪到孔氏的跟前的。 等两个小孩都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孔氏这才蹲下来,拉住了齐哥的小手,又拉着勤哥的小手,微笑道:“勤哥,你以前不是总说没有和你年纪相仿的兄弟一起玩吗?以后就有了呀,齐哥以后就是你的表弟了。” 勤哥看韩修齐的表情还带着几分防备,想了想才说道:“可是姑母,他不是你亲生的,以后会不会对你不好?” 孔氏心中无奈,这大概也是孔夫人和别人闲谈时候被勤哥给听见的,这孩子竟全都记着了。 只是不等孔氏回答,站在一旁的齐哥就开口道:“我以后一定会对母亲好的,她就是我的亲娘亲。” “你看看这孩子,多会说话!”孔老夫人都被齐哥给逗笑了,心上原本的一丝阴霾也消散了,抬头看着孔氏,无奈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你的福分?” 孔氏便上前坐在了孔老夫人的身侧,挽着她的胳膊道:“母亲若是能这么想,就是我的福分了。” “你呀你……”孔老夫人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 勤哥毕竟是小孩,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不坚持己见了。 丫鬟带着孩子们去了次间玩翻绳,孔氏便和孔老夫人闲聊起了家常来。 “你公公身体可好些了?”孔老夫人问道:“上回你兄长去探望,说是还在卧床。” “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已能下床走动。”孔氏一一的回了。 她们这里正说着,就见丫鬟挽了帘子,孔夫人低头从门外进来。 和孔氏稍稍打了个照面,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表情。 孔老夫人便问道:“听说成和回来了?” 孔夫人点头,终究还是开口道:“回来了一会儿,正巧遇见敏学过来送腊八用的各式干果孝敬母亲,如今他正在正厅陪着呢。” 陈文敬不是病了吗?孔氏抬头看向孔夫人。 “说是身上还带着病气,就不过来了,让我来替他向您请安。”孔氏接着道。 “我还能嫌弃他不成?”孔老夫人忙说道:“请他进来。” 孔氏纤细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孔夫人应声离去,孔老夫人这才转头看着她道:“你父亲的几个学生,论资质他并不是最好的,谁承想现在却是最有出息的,我知道你怨我当年拆散了你们,但如今为了你兄长,我也不能怠慢了他。” 孔氏低头,手背却被孔老夫人狠狠给按住了,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我不该再劝你什么,你就当做成全了你父亲临走时的一片心,再考虑考虑?虽说童言无忌,可勤哥有句话说的是对的,那孩子毕竟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母亲……”孔氏语塞,却听孔老夫人继续道:“我这个做亲生母亲的,也有害了自己儿女的时候,更何况……” “母亲你别这么说……”孔氏已泪如雨下,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门外却传来了一行人的脚步声。 孔夫人回说陈大人到了,孔氏慌忙中擦了擦眼泪,躲到一旁的次间里。 门帘一下子被挽起,陈文敬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俯身走了进来。 “给师母请安。”陈文敬恭恭敬敬的朝着孔老夫人作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从来都是这般波澜不惊,那日在净慈寺的表现,是他少有的失态。 “听说你身体抱恙,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叫下人送来也是一样的。”孔老夫人寒暄道。 “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咳咳”陈文敬才说着,就被这房中的暖气给熏到了,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孔氏担忧的往珠帘外扫了一眼。 “娘亲,陈先生来了,我能出去找他玩吗?”齐哥忽然就开口问道。 孔氏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话,就听一旁的勤哥说道:“我带你出去见陈世叔。” “陈世叔……”勤哥拉着齐哥一起出了珠帘,热切的朝着陈文敬行礼。 听说陛下有意在京城的各世家子弟中为大皇子物色几个伴读,孔家很想勤哥儿能去,因此早早的就让勤哥和陈文敬有了接触。 “陈先生……”齐哥也开口唤道:“陈先生的病好了吗?娘亲说上回在净慈寺,是陈先生救了我祖父,我代祖父谢谢陈先生的救命之恩。” 齐哥说着,十分正式的朝着陈文敬作了揖,表情严肃认真。 陈文敬便上前扶住了他的小膀子,嘴角似是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你的谢我先欠着,只要他日肯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好。” 齐哥抬起明亮的黑眸看向陈文敬,一时有些懵懂。 陈文敬却笑了起来,松开了齐哥的胳膊,视线朝着珠帘内的身影扫了两眼,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学生先告辞了。” “热茶还没到呢,总要喝口茶再走吧。”孔夫人忙挽留道。 “不必了。”陈文敬朝着孔老夫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于他而言,见到了该见的人,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第112章 往年那叫什么粥,米汤都不如…… 京郊永定侯府粥摊上,几个仆妇正忙着为排队的百姓们盛粥。 今年韩家的腊八粥料放的比往年都足,十里八村的百姓们听说了,也都赶来凑个热闹,要一碗尝一尝。 薛莹和韩烨赶回庄子上的时候,就瞧见粥摊前排队的人都排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百姓们有拿锅的,有拿碗的,一个个都伸头等着。 几个已经打到粥的老百姓捧着手中的热粥,一个劲的赞叹道:“今年这腊八粥才叫腊八粥呢,往年那叫什么粥,米汤都不如……” 薛莹坐在马车中,听见车外的老百姓这样说,心中也感到安慰了几分。 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薛莹的身子晃了晃,听见车外韩烨问那老汉道:“老人家,往年武定侯府的腊八粥不好吗?” “这……”老人家打量了韩烨一眼,见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心里就有几分警惕,并不敢开口。 “我只是路经此地,随口问问而已。”韩烨见老人家防范了起来,脸上挂起一抹笑,顺手从腰间的荷包中掏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了他。 老人家见了银子,眼神瞬间一亮,四下里环视了一眼,这才道:“往年的腊八粥也不是不好,只是少了些料,可这有钱人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肯施粥已经是好事了,比起安国公府、靖国公府,武定侯府已经算是好的了,每个节日都会施粥,不拘多少,也算是心意了。” 薛莹此时却已是心领神会,往年刘氏也是按照计划采买的物料,只不过在施粥的时候偷工减料,料想那些省下来的东西,最后大约也变成了银子,进了她自己的腰包了。 “您老说的是,不拘多少,都是心意。”韩烨附和了一句,继续赶着马车往前去。 没想到刘氏这个人啊……可真是贪心。 薛莹叹了一口气,可转念想一想,她坑的都是侯府的银子,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将来吃亏的不过就是韩烨而已。 “说起来你们武定侯府也真是够财大气粗的,每个节日都施粥,花费也不少吧?二嫂做这些小动作,就从来没有人跟母亲说起过?”薛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车外的韩烨说道。 “这庄子上连庄头都是两三个月才去一趟侯府的, 母亲也懒怠的见他们,他们得了二嫂的好处,自然替她隐瞒;老百姓们就更不用说了,谁能见着府里的人?就像是方才那个老人家说的,不拘多少,都是心意,谁要是敢乱说话,没准来年连汤水都没了。”韩烨只开口。 对于这里的老百姓来说,事实也的确如此,若不是今年有薛莹在,煮腊八粥的分量都按每锅的量定好了,他们也不可能吃上这样的腊八粥。 这话越听越让薛莹觉得唏嘘不已,也不知道将来谁还会嫁给韩烨,总之那个人跟刘氏之间,肯定是要有一场恶斗的。 * 马车才到宅子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嚷声,还夹杂着女子呼天抢地的哭声。 韩烨扶着薛莹下车,才推开门,就瞧见唐荣迎面走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只拱了拱手道:“五爷,石庄头来了。” 薛莹抬头看去,只见石庄头媳妇披撒着头发,跪在院中,身子还不住的颤抖着。 听了唐荣的话,石庄头媳妇才猛地转过身来,一路跪着朝薛莹这边爬过来,一边哭一边道:“五少奶奶救我……五少奶奶救我……” 薛莹几乎被吓了一跳,昨日初见时意气风发,白面圆脸的妇人,今天竟然满脸青红,肿得跟猪头一样。 再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粗狂男子,薛莹都替她暗暗擦了擦冷汗。 “五爷,是奴才的媳妇不懂事,得罪了五少奶奶,我今儿就拉着她来给五少奶奶赔罪来了。”石庄头中气十足的开口,一副只要你发话,我就接着打的架势。 薛莹听了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庄头媳妇一听这话,吓的恨不得上前抱住薛莹的大腿,被韩烨挡在了一旁。 “五少奶奶救……” 石庄头媳妇的话还没说完,他男人便高声道:“你还好意思求饶……”他说着,扬手就又要劈头打下去,被韩烨给拦住了。 “有什么话进去说。”韩烨冷着脸,并没有什么表情,松开石庄头的手腕道:“不要动手。” 石庄头急忙点头哈腰道:“她得罪了五少奶奶,这都是她应得的,五爷不必替她说话。” “等你们回了家,关起门来,你就算把她打死,也和我无关。”韩烨说着,淡淡的扫了一眼还跪坐在地上的石庄头媳妇,吓得她一个瑟缩,连哭声都憋了回去。 石庄头又接连瞪了她两眼,暗骂了几声臭婆娘,这才跟着韩烨进了厅中。 薛莹也被方才的阵势吓了下,见两人走了,便喊了疏月道:“快把庄头媳妇扶起来,去找李婆子拿点金疮药来。” 石庄头媳妇这时才反应过来,只呜咽了一声,被疏月连拉带拽的从地上拔了起来,哎唷哎唷的去了后院的厢房。 两人原本明明说好了是一场苦肉计的,没想到她男人竟一点都不留手,真把她打的满身是伤。 石庄头媳妇一想到这些,委屈的不行,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 薛莹见她哭的眼泪鼻涕横流的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安慰了一句道:“没事,还好都是皮外伤,养一阵子就好了……” 疏月闻言,差点儿没憋住笑,愣是跟着道:“奶奶说的没错,嫂子您别哭了,再哭眼睛更肿了。” 石庄头媳妇挨了这么一顿打,见薛莹并没有落井下石,反倒越发委屈了起来,朝着薛莹诉苦道:“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咱也不过就是个下人,比不得你们当主子的人,只要一发话,我们就得照做不是?” 这话说的,就十分有艺术性了。 第113章 哪里还有敢在老太太跟前倔的人呢? 薛莹抬头看了眼石庄头媳妇那张被打花的脸上一副戚戚然的表情,忍不住掩嘴笑了笑,说道:“我若是不想饶你,昨日何必烧了那些东西?” 她连证据都没有想留下,为得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把这次施粥的事情办妥了,可以向老侯夫人交代就行。 至于刘氏做的那些事情,将来自有韩烨的新媳妇操心,她可不做这出头鸟。 “奶奶的意思是……”石庄头媳妇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挨了好一顿打,结果是白挨了?人家压根都没打算往上头说出去吗? “我原本是这个意思,但如今五爷来了,我的意思也就没什么参考性了。”薛莹看着石庄头媳妇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忍笑安慰道:“所以你这顿打,也许并没有白挨。” “奶奶的话绕的我头晕。”石庄头媳妇委屈道。 “我看不是我的话绕得你头晕,是你男人还没把你给打清醒吧?”薛莹只摇头道。 一旁的疏月都快憋不住了,只捂着嘴不敢发出声响来。 石庄头媳妇见状,索性又哎唷了起来。 * 薛莹原本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夫妻唱的双簧,直到给石庄头媳妇上了药,才发现这男人果然是下了狠手的,脸上的红肿还算好的,胳膊上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抽的,都破皮了。 等疏月安抚好了石庄头媳妇,把她送出了门去,韩烨才从正厅中走了过来:“事情都办妥了,我们先回京吧。” “这么快?”薛莹回道:“这粥摊还要摆一阵子,我怕……” “你还打算住在这里不成?”韩烨说道:“我让唐荣留下来,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不等韩烨提到那个名字,薛莹就举手赞成道:“我让疏月在这里看着点吧。” 疏月眨眼就要十八了,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待在自己身旁服侍自然是轻松,可这样就学不到什么东西了,将来她若是真的跟了唐荣,少不了是要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当家娘子的,那这样的机会是最好不过的。 韩烨见薛莹一脸欣喜的表情,嘴角也露出淡淡的笑意,可只不过就那么一瞬,紧接着,他就流露出几分自嘲的表情来。 替人做媒,倒是挺积极的…… 薛莹却没在意他的表情,仍旧高兴道:“我这就出去告诉疏月。” * 庄子上的事情告一段落,薛莹领着徐妈妈等一行人回京。 临走时疏月还有些依依不舍,薛莹见她那羞涩又带着点拘谨的表情,笑道:“你这是帮我在这里办差呢,难道是在这里玩吗?” 疏月只急忙道:“奴婢不敢。” 站在疏月身侧的唐荣只是憨憨的笑,韩烨便清了清嗓子,唐荣的表情立马严肃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五少奶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疏月姑娘的。” 疏月脸红道:“谁要你的照顾!” “……”一行人都笑了起来,薛莹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回去的路仍是车夫赶车,韩烨则骑马跟在一旁。 偶尔寒风吹开车帘,薛莹就能瞧见韩烨那笔直挺拔的身姿。 徐妈妈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询问道:“奶奶,要不要叫五爷车里来坐,外头怪冷的……” 腊月的天气,即使外头有太阳,这风也还是跟刀割一样,薛莹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坐在这马车里也不觉得暖和,更何况韩烨还在外头骑马。 薛莹掂了掂掌心的手炉,心情有些复杂,这一路上两人谈正事的时候就好像无事发生,可一到私下里独处,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骑马习惯了。”薛莹说道:“再说了,他那么大一个人坐进来,你和流云坐哪儿去?” “我和徐妈妈可以坐前头去。”流云先开口道。 “我看你是见疏月有了人家,惦记起了赶车的张师傅的儿子了吧?”薛莹半开玩笑道。 “妈妈,你看奶奶说的!”流云急的脸都红了。 徐妈妈却是感叹道:“疏月也算定了下来,你们几个丫鬟,都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如今一个个也都要嫁人了,也就我这老太婆,还能多陪你们奶奶几年了。” “我还小呢!”流云分辨道:“反正不管奶奶将来去哪儿,我都要跟着奶奶的。” 韩烨就骑马跟在一侧,清清楚楚的听着里面嘻嘻哈哈的话语,蓦然催动了手中的缰绳。 * 清福堂中,老侯夫人歇了会儿中觉,醒来仍是冷冷清清的。 大丫鬟秋月温了一盏桂圆红枣茶过来,递给她道:“如今白天端,老太太又歇了中觉,喝点桂圆茶,晚上好睡的安稳些。” 最近老人家晚上总是睡不安稳,长长夜里要醒来几次,丫鬟们也都心中有数。 不过就是因为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多了,老人家伤了神了,所以才引出这样的症状来,她又怕孩子们担心,便交代了丫鬟们不要多说,只是白日里略补一会儿觉,让人瞧着不那么憔悴罢了。 “今儿也没见兰姐和齐哥,人都去哪儿了?”老侯夫人说道。 过了腊八,先生也该放假了,学堂一直要休到来年的龙抬头,按说她这里应该热闹起来才是。 “三少奶奶房里的人说,三少奶奶带着齐哥和兰姐回娘家去了。”秋月回道。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才道:“都带去娘家了,看来她是下定了决心了。这些个年轻人,一个个都倔性的很,你越盼着她这样,她就越跟你对着干。” 秋月就有些不解道:“老太太您说三少奶奶倔,我倒是明白,可咱家除了三少奶奶,哪里还有敢在老太太跟前倔的人呢?” 老侯夫人就笑笑,打着哑谜道:“倔的人可多了,哪像你们表面看见的那样,横竖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老人家正叹着气,就听门外小丫鬟道:“回老夫人,五少奶奶回府了。” “哟,说曹操曹操就回来了。”老侯夫人笑道。 第114章 这陈文敬真是好大的胆子 韩烨没有陪着薛莹一起回清福堂,兀自去了外院。 老侯夫人见薛莹回来了,笑着道:“还以为你没那么快回来呢,我还想着,你是头一回去庄子上办事,那地方偏僻,可别冻坏了。” “祖母您多虑了,我哪有那么娇弱的。”薛莹陪笑着道:“正巧昨儿五爷也有事儿过去,就帮衬着我把施粥的事情都搞定了,如今我留了人在那里看着,就不用亲自去了。” 薛莹想了想,还是把韩烨去过庄子上的事情透露了出来,虽说她不想蹚这趟浑水,可这毕竟是侯府的事,料想韩烨也不会袖手旁观,由着刘氏这样乱来,到时候要说自己全然不知道,那也说不过去。 “他能有什么事情过去的?”老侯夫人疑惑,抬头见薛莹也是一副不知晓的表情,忽然笑道:“只怕是心疼你一个人在那里,借机要去看你吧?” 薛莹只好装作娇羞道:“那……那我也不知道了。” 老侯夫人觉得自己猜对了,又笑了起来,见薛莹低头坐在那里,一路马车颠簸,脸上略带着些疲惫,便笑着道:“你回去好好歇息吧,这跑来跑去的,也累的吧。” 薛莹松了一口气,从清福堂出来,才出了垂花门,就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墙根后头闪开。 * 廊下的雀儿叫个不停,越发让刘氏感到坐立不安。 等看见丫鬟从门外进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老太太那边没有什么大动静吧?” “奶奶放心,什么动静都没有,五少奶奶这会子已经回清嘉堂去了。”丫鬟回话道。 刘氏的心却还是悬着,门房的人回说韩烨和薛莹一起回来了,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因此急忙打发了两拨人马,分别跟着韩烨和薛莹。 如今薛莹那里无事发生,那就只能等韩烨那边的消息了。 刘氏正急得没有头绪,就听门外赵妈妈一路跑进来道:“奶奶……” 赵妈妈的眉心一拧,刘氏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转头吩咐丫鬟道:“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 丫鬟应诺出门,赵妈妈这才上前,悄悄的凑到刘氏的耳边道:“五爷在打探那日晌午,给李管事传话的那个丫鬟……” 侯府的丫鬟多的是,那天赵妈妈特意存了个心眼,找的是外院负责洒扫的丫鬟,在主子跟前说不上话,连混个眼熟的机会都没有,就是站在韩烨跟前,那他也认不出来。 只是小丫头胆小,万一韩烨威逼利诱,难保不把她供出来。 “那丫鬟卖的是死契吗?在外头可有什么亲人?”刘氏问道。 赵妈妈便点头道:“没有亲人了,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寻常好像也就跟一个同村卖出来的丫头有些联系,奶奶你也知道,这种来路不明的丫鬟,只配在外院打杂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见李妈妈叫她去传话,她便以为得了攀高枝的机会,想也不想就去了。 刘氏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叹息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料理了。” * 薛莹回清嘉堂洗漱之后略歪了片刻,就听见门外传来齐哥的声音道:“五婶娘,五婶娘……” 兰姐的声音也跟着传来:“齐哥慢点。” 说话间两个小孩子已经到了门前,齐哥跑的小脸通红,手里抱着个攒盒,那攒盒足有他脸那么大,看见薛莹就笑的露出了一口小牙,递上了攒盒道:“五婶娘,这是外祖母给我吃的花生栗子酥,可好吃了,五婶你也尝尝。” 薛莹接过了攒盒打开,就见里面摆着一碟做得十分精美的花生栗子酥。 兰姐在一旁道:“五婶娘,这是我舅母亲手做的,用上好的栗子蒸熟了,把花生碎和酥油面和在一起,加上蜂蜜搅匀,然后在切块蒸熟,可好吃了。” “我尝尝。”薛莹对甜食一向没有什么抵抗力,伸手就拿了一块,咬上一口,果真香甜酥软,虽然栗子的味道被花生的味道盖过了不少,但仔细品尝,还是能吃出多层的口感。 像这样的冬天能吃上几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实在是很幸福的事情,只可惜这东西得去街上买,薛莹也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口腹之欲,就遣人出门,所以今年还没吃过。 况且糖炒栗子吃起来麻烦,相比一下,这花生栗子酥就很方便了,最适合像她这样的懒人。 薛莹一口气吃了三块,只是见晚饭的时辰也快到了,这才忍住了,让丫鬟把东西拿到次间炕上的小茶几上放着,等晚上饿了再吃。 “舅母,我今天还吃了腊八粥。”韩修齐说道:“还见到陈先生。” “见到了陈先生?”薛莹眉眼跳了跳,当日得知孔氏不想在养济院遇上陈文敬,她怕孔氏尴尬,还特意命人去陈家送了信,让他暂时先不要在孔氏跟前出现,没想到这陈文敬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胆,居然还是露面了。 “那你娘亲也见到陈先生了?”薛莹问道。 “娘亲没见到,娘亲在房里没出来。”兰姐说道:“陈先生是给外祖母送腊八礼去的。” 兰姐已懂了一些男女大防的礼数,怕薛莹误会,急忙解释道。 这陈文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跑去人家家里去,只怕把孔家人都惊得不行了…… 薛莹面上笑笑,心里到底有些犯难,看陈文敬这架势,是非孔氏不可了,可只要孔氏一日不点头,这件事情就成不了。 她手上的这份和离书,应该什么时候拿出来,又应该拿给谁,实在是一件让人棘手的事情。 第115章 真的没事? 交代完了正事,韩烨从外院回房。 薛莹带着两个孩子在正厅里玩翻绳,他便兀自去了次间的炕上坐下。 流云送了热茶进来,韩烨端着热茶喝了一口,看见小茶几上摆着的糕点,顺手就拿了一块。 上头沾着一圈的花生碎,看着就很美味,韩烨本来对这些甜食没有什么兴趣,近来也被薛莹给传染了,没事吃上两块,心情似乎也很不错。 流云从外头进来,就瞧见韩烨正吃着糕点,一想到薛莹的嘱咐,很想开口阻拦一句,又觉得不过就是几块糕点,料想奶奶也不会计较。 瞧见流云这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韩烨拍了拍手上吃剩下的碎屑,问道:“怎么了?” 流云便小声道:“这是二少爷从孔家带回来的糕点,特意送来给五少奶奶吃的。” 言下之意就是没自己的份了? 刚想伸手拿第二块的韩烨动作就停在了半空中,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色道:“知道了。” 流云松了一口气,忙道:“外头摆饭了,今儿做了五爷爱吃的菜。” 还算你们有良心…… * 孔氏遣了郑妈妈接两个孩子回去,薛莹便回了次间,她心里好奇韩烨要怎么除了刘氏的事情,又怕他真的处理了,自己后头没好日子过,因此只开口道:“我可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庄子上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向老太太透露,只说你去了一趟,至于你为什么去,到时候你想怎么说,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希望我怎么说?”韩烨转头问道。 “我自然是……希望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歹等这些日子过了,等我离开了侯府,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薛莹是个讲信用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韩烨,她也不想半路跟他撕破脸。 “那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韩烨又道:“你一点都不在乎她要陷害你?” 在乎肯定是在乎的,可也不能真的弄巧成拙,总要先考虑自己的利益才行。 “我都说了,等我走了,你们家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都成。”若是能顺便帮我出一口恶气,自然也是再好不过的。 后面的话薛莹没说,但韩烨似乎已是心领神会了。 说来说去,薛莹并不想在这段日子里节外生枝。 “我明白了。”过了好片刻,韩烨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的点了点头。 * 用过了晚膳,韩烨又去了清晖堂看望韩鸿泰。 韩鸿泰还没有洗漱,他一身要强习惯了,又常年行武在外,这些琐事都是自己动手的,如今一下子病倒下来,处处都要谢氏照应,虽说谢氏也是使唤丫鬟,但那种被她操心照顾的感觉,却还是真实存在的。 父子俩闲聊了一会儿,谢氏见时辰不早了,只开口道:“你父亲要洗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韩烨便起身道:“我来服侍父亲吧。” 让谢氏服侍,韩鸿泰不舒坦;可若是要韩烨服侍,韩鸿泰似乎也不舒坦。 “……不用了。”韩鸿泰坚持道:“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谢氏挑眉道:“是能自己打水,还是能自己擦脚?” 韩鸿泰左腿还不利索,弯腰抬脚都很难做到。 听谢氏这么说,韩鸿泰的脸色更难看了,谢氏却并没有在意他的尴尬,转身吩咐道:“去给侯爷打水来。” 韩烨见帮不上什么忙,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清晖堂,夜已经颇深,冬日霜寒露重,屋檐上未化尽的雪将庭院照的白皑皑的,韩烨往清嘉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就转身,往外院去了。 * 薛莹已经歪在炕上打了两个哈欠,往日这个时辰,韩烨早已经回房了。 就算是去看望韩鸿泰,可对方还病着,这个时辰也该休息了,韩烨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回来。 薛莹心里正有些疑惑,就听门外丫鬟道:“五爷回来了。” 薛莹醒了醒神,从炕上起身,吩咐丫鬟道:“去给五爷打水吧。” 韩烨却回道:“不用了,我在外院洗过了。” “唐荣不是在庄子上吗?”薛莹说道,低头就看见他脚上的鞋确实换过了,虽然还是半新不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不是白天穿的那双。 “又不是只有唐荣一个人能使唤。”韩烨说着,已经坐到了床沿上,正打算脱鞋,却见薛莹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眼神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惊讶。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韩烨往后仰了仰,想要避过薛莹的视线,薛莹却越发凑近他的面前。 房中灯光昏暗,只有这么凑近了看,薛莹才能看见韩烨脸上的一丝异样。 “你的嘴怎么肿了?” 韩烨不光嘴肿了,脸颊上还有两块红斑。 听薛莹这么说,韩烨心下疑惑,拉开袖口,才看见手臂上已冒出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点。 “你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吧?”稍有些常识,薛莹便知道韩烨应该是食物过敏了,只脱口问道。 韩烨细细的回想了一下今日的吃食,拧眉摇了摇头,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他会过敏,所以自他知道之后,便再也没有吃过。 “你一定是吃了什么不能吃的!”薛莹一口确定道,说话间韩烨的嘴唇越发就肿了起来,只觉得脸颊发热,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几分。 小时候他跟祖母回想祭祖时曾经误食过一次,差点儿把小命交代了,后来便再也没有吃过了。 以至于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连那样东西的味道都快忘记了。 韩烨猛地就回过神来,想起白天他在次间吃的那块糕点,外头沾着厚厚的花生碎,以至于他并没有尝出有栗子的味道。 “我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韩烨开口说道,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薛莹听他这公鸭一样的嗓子,又是担心又是好笑,问道:“真的没事?” 食物过敏可大可小,她还真有些不放心。 “没事,多喝些水就行了。”因为只吃了一小块,韩烨也没有太担心,睡一晚上应该没有大碍。 薛莹见他一副淡定的表情,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去次间的茶几上倒茶。 第116章 等我及笄的时候,我要让五婶娘帮我操办 韩修齐抱来的攒盒就放在茶几上,薛莹正巧也有些饿了,顺手打开了还想再吃一块,就瞧见里头的花生栗子酥少了。 这房里,除了韩烨,可没人敢偷吃她的东西。 薛莹恍然大悟!韩烨吃花生过敏?也不能可能啊,寻常她做的花生酥,也没见他少吃。 难道是……栗子? * 喝了几杯凉水下肚,见韩烨的嘴没之前那么肿了,薛莹也算松了一口气,又找了夏日自己涂抹蚊子包的薄荷膏出来,递给韩烨道:“若是身上痒,就涂这个止痒,这可是好东西,是娘娘送我的。” 韩烨面无表情的收了,连句谢都没说。 从他今儿在外院洗好了脚再回房睡觉来看,他是打算和自己保持距离了。 这样也好,反正话都说清楚了。 可薛莹也不知道为什么偏生就有些皮痒,竟凑到他跟前,在他耳边小声道:“怎么样,栗子酥好吃吗?我那还有好几块呢!要不要再吃几口?” 韩烨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难看,转头看薛莹的时候,眸光中竟透出少有的锐利,让薛莹冷不防愣了一下。 只是那一道厉色消失的太快,韩烨很快就垂下了眸子,开口道:“不好吃。” 他说的很慢,也很小声,目光平静,神情平淡,竟让薛莹觉得,方才那一瞬间的厉色,兴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还偷吃。”薛莹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韩烨已经脱了外衣躺在床上,薛莹在炕上坐了一会儿,一时却睡意全无,韩烨见她还呆呆的坐着,心想必然是自己方才的神情吓到了她,便压低了声音,尽量温柔道:“不早了,睡吧。” 薛莹却蹭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朝韩烨哼了一声道:“我饿了,睡不着,我要去把栗子酥吃光!” * 韩烨睡了一晚,第二天身上的红疹果真都退了。 他起身时薛莹还没有睡醒,看见薛莹手臂露在被子外头的睡姿,韩烨忍不住又帮她盖了盖好。 外间里,丫鬟也都起来了,见韩烨从房中出来,便上前道:“奴婢去给五爷打水。” “不用了,我去外院洗漱。”韩烨说着,往房里看了一眼道:“你们奶奶还没醒,不要去惊动她,让她好好睡一会觉。” 前天晚上睡在了龙华寺,床又冷又硬,肯定是没睡好的。 丫鬟点头应诺,又问道:“那五爷早膳在房里吃吗?” “不了,我直接去衙门。”丫鬟又是点头,等韩烨出了门,她才有些不解的问道:“流云姐姐,怎么你们去了一趟庄子上,回来五爷和少奶奶就显得生分了呢?” 这小丫鬟是前不久才到房里服侍的,顶得是微雨的缺,之前只负责在廊下喂喂雀儿,如今疏月在庄子上没回来,流云才让她进房搭把手的,没想到却是一个眼明心细的人。 “我们当下人的,只管服侍好主子便是,哪有还议论起主子来的,”流云板了板脸,装作生气道:“今儿就饶了你这一回,改明儿再听见你说这些,以后就别进房里来了。” 小丫鬟被训了一顿,吓的脖子都缩了起来,一个劲的点头道:“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 薛莹起身时就听说韩烨去了衙门,看来今日应该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吃过了早膳,听说今儿韩妙晴要试穿及笄宴所用的深衣,薛莹也饶有兴致的去了清福堂。 她还没见过及笄宴,很想见识见识,据说这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比他们平日里穿的衣服都复杂很多。 同福堂今日总算又热闹了起来。 不光是韩妙晴来了,几个孩子们也都到了,还有前一阵子回陆家看望祖母的陆雁灵也来了。 韩妙晴请了她做自己的赞者。 “五表嫂……”瞧见薛莹进门,陆雁灵冲她福了福身子,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之前性子跳脱的陆雁灵竟也懂了规矩了。 薛莹冲她点头笑笑,就听老侯夫人道:“还是你祖母会调教人,在我这里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规矩些。” 陆雁灵撇了撇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落到了自家祖母的手中,那当真是羊入虎口,如今连边关都不让她回了,说是要在京城给她定下一门亲事才好。怪不得当时自己偷跑回京城的时候,竟没人追她回去,感情陆将军早就存了让她回京嫁人的心思了。 一旁的沈氏便笑着道:“规矩些好,都是要定亲的人了,总不能让人挑出不是来。” 老侯夫人便兴致勃勃的问道:“都说了谁家?” 陆雁灵蹙着个眉心,一脸不情愿道:“左不过就是那几户人家。”说着脸颊竟然红了。 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时间韩妙晴已经穿着深衣从次间出来,绛红色繁复端庄的曲裾配上她那还略带俏皮的容貌,更显得她娇俏动人。 老侯夫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头道:“好看,好看……过了后天,可就真的是大姑娘了。” 刘氏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韩妙晴及笄的事情都是她操办的,如今夸她,就跟夸自己一样。 沈氏自然心领神会,笑着道:“都是老二媳妇置办的,我这个当亲妈的,反倒没帮上什么人。” 刘氏越发觉得得脸,谦逊道:“我也是头一次张罗这事,就当是练手好了,以后还有芯姐和兰姐……” 话虽说的没错,可这毕竟当着孔氏的面儿,刘氏竟一点儿也不避讳。 孔氏却只是平静的听着,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找不到任何表情,只是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出卖了她那瞬间绞痛的心脏。 “等我及笄的时候,我要让五婶娘帮我操办。”兰姐却忽然开口,朝着老侯夫人撒娇道:“老祖宗,好不好吗?” “好……好……”老侯夫人笑着答应了,一时间又有些失落,蹙眉道:“也不知道等你及笄的时候,老太婆我还能不能瞧见了。” 原本开开心心的气氛,又显得有几分忧伤了。 第117章 三嫂,你教我做鞋吧! 原本开开心心的气氛,又显得有几分忧伤了。 谢氏的面上顿时就冷了几分,没好气的朝着刘氏瞥了一眼,要不是她提起芯姐和兰姐来,老太太也不至于想到那里去。 沈氏一看气氛不对,只能笑着圆场道:“老太太您身体好着呢,别说再活个十来年,就是再活个二三十年,那也不在话下。” 老侯夫人好歹是被逗笑了,摇头道:“再活个二三十年?那我岂不是成了老不死的了?” 薛莹也跟着笑了笑,她今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懒得像从前一样,在老侯夫人跟前逢场作戏,哪怕兰姐方才提到了她,她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搭话。 可老侯夫人却没忘了她,竟抬头看着她道:“再活多少年我也不稀罕,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瞧见老五跟她媳妇能有个一儿半女的,我也就瞑目了。” 韩烨回京足足有四个月了,但两人还没传出什么好消息来,古代又没有什么有效的避孕措施,因此新媳妇进门但凡半年没怀上,那都是到了快要请医延药的地步了。 谢氏的视线也不由落到了薛莹的身上,纤细的身段、莹白的面颊、丰满的坚挺,以及那张找不出任何瑕疵的面容,好看是好看,可她总觉得,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 这哪里像是已婚的少妇,这看着分明就还是少女的模样。 “祖母……”薛莹这下不好再装透明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们尽力。” “不是要尽力,是一定要尽力!”老侯夫人正色道。 小孩子们一知半解,大人们嘻嘻哈哈,韩妙晴和陆雁灵则是羞的面红耳赤。 * 在清福堂坐了好一会儿,众人依次告退。 薛莹才出了垂花门,就瞧见刘氏也正好从里面出来吧,身边跟着的正是昨日在清福堂门外偷偷监视自己的那丫鬟。 那丫鬟看见薛莹,紧张的低下头去,躲到了刘氏身后。 薛莹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刘氏上前道:“二嫂是不是有事儿找我?” 刘氏心中有鬼,听了这话忍不住跳了跳眼皮,但还是佯装淡定道:“五弟妹多虑了,我并没有什么事情要找你。” “既没事找我,怎么昨儿这丫头跟了我一路?”薛莹笑意靥靥,扫了一眼刘氏身旁的丫鬟。 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被薛莹一下子给揭穿了,刘氏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就给了那丫鬟一巴掌道:“你跟着五少奶奶做什么?难道想去攀高枝吗?” 这顿操作着实让薛莹惊了一下,没想到刘氏是这么不要脸的人……之前她还想着花生发霉的事情,只要韩烨不提起来,她是绝口也不会提的。 但现在瞧见刘氏这样嚣张,薛莹还是决定给她个教训。哪怕不说出去,也要让她担惊受怕几天,吃不好睡不好,那才算完。 “我这可没什么高枝攀,只不过房里还有一些从庄子上带回来的花生,可以用来招待,就是不知道发霉的花生吃不吃的死人?”薛莹笑着说道。 刘氏一听这话,脸顿时就涨成了猪肝色,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薛莹竟还是知道了花生发霉的事情! “五弟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发霉的花生怎么能吃呢?那可是要吃死人的。”刘氏皮笑肉不笑道。 “哦,原来发霉的花生是能吃死人的。”薛莹点头笑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 刘氏回房又发了一阵疯,将那丫鬟一连打了几个嘴巴道:“没用的丫头,叫你打探个事情,你倒打探到人家眼跟前去了,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那丫鬟也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只捂脸哭道:“奶奶饶命,奴婢一时不小心,让五少奶奶瞧见了,奴婢下次一定小心。” “下次,你还敢有下次!”刘氏气的胸口起伏个不停,一想起方才薛莹那得意的模样,就觉得心口抽抽的疼。 她们这里正说着,只见赵妈妈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丫鬟抽噎个不停,上前劝道:“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那丫鬟哽咽着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赵妈妈,赵妈妈拧着个眉心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奶奶若是为了这个事情操心,那就大可不必了,那石庄头和他媳妇都是奶奶您的人,自然不会出卖您,至于那李管事,就算说了,谁能证明这话是从奶奶口中说出来的?” 刘氏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转头问赵妈妈道:“外院那小丫鬟料理好了?” 只要那小丫鬟从此消失不见,这件事情就是无头公案,薛莹再怎样也赖不到她的头上。 “奶奶放心,已经料理好了,到南方的船今晚就开,到时候就算有人发现,也无济于事了,就说是偷跑出去,丢了。”诺达的侯府,少了一两个丫鬟,就跟少了一两只蚂蚁一样,压根就没有人会发现,赵妈妈只一脸笃信道。 “还是你办事让人放心。”刘氏松了一口气,见那丫鬟还跪着,只冷哼一声道:“还不滚下去,没得让我看了碍眼。” * 腊八之后学堂就放了年假,孩子们有大把的时间在家里。 因为之前齐哥和博哥打架的事情,两房的孩子如今也不大在一起玩,齐哥喜欢薛莹,常往清嘉堂来,薛莹怕他跑多了惹的孔氏心里不舒服,便也时常去清安堂坐坐。 兰姐正在次间教齐哥描红,孔氏和几个丫鬟在厅中坐针线。 正月里是不能动针线的,所以手上的这些活计,都要赶在年前做完。 自从齐哥住了过来,他的贴身衣物,便都是孔氏亲手做的。 他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鞋袜都要成倍的备着,孔氏一时之间反倒忙碌了起来。 薛莹原本是来跟她闲聊的,见她这么忙碌,倒觉得不好意思,可又不能抬腿就走,少不得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孔氏正为齐哥纳一双新鞋的鞋底,抬头忽然瞧见薛莹百无聊赖的往窗外看去,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做活怠慢了她。 “你瞧我,手上一忙起来,都忘了你还在这里坐着呢。”孔氏满脸歉意,急忙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薛莹自然不会往心里去,笑着道:“三嫂你忙你的,我就爱看你们做活。这么缝啊缝的,一双新鞋就出来了,跟变魔术似的。” 孔氏也笑道:“我也许久没有这么忙碌过了,齐哥的脚长得快,上个月才做的一双新鞋,如今穿着又有点挤了,正月里又不能动针线,少不得现在要多做几双备着。” 提起鞋薛莹倒是想起来了,自己房里还有原身纳了一半的鞋底,也许是那时候原身对韩烨还有期待,还想着要做一双新鞋,等着他回来穿;如今原身虽然不在了,但帮她没做完的鞋做完,也算是对她的一个交代了。 “三嫂,你教我做鞋吧!”薛莹想了想,只开口道。 第118章 还是三少奶奶会教 孔氏见她说的认真,并不像是在玩笑,便也来了兴致,认真道:“要学做鞋,就先要从纳鞋底学起,一双鞋好不好,全看有没有一双好鞋底,上好的千层底穿在脚上,不光厚实耐磨,里头还柔软舒服。” 孔氏说着,瞧了瞧薛莹那纤细柔软的手指,问道:“不知道你以前学没学过做鞋,好歹让我看看你的针脚,也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教起来。” 薛莹就笑着道:“小时候好像学过,但之前不是病了一场嘛,好像把做针线给忘了。” 孔氏并不知道这里的隐情,玩笑道:“我看你是把你不想做的都忘了吧?” 薛莹也跟着笑了起来,又吩咐道:“流云,去房里把我之前做的那双鞋的鞋底和鞋面子都拿过来。” 流云听说薛莹想做针线了,惊的下巴都快掉了,之前她和疏月整日里劝她都劝不来,看来还是三少奶奶有本事。 “三少奶奶可别被我们奶奶骗了,她说不定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流云显然对她家主子十分不看好。 “你去取就是,她要是不好好学,我以后就不教她了。”孔氏佯装正色。 不过片刻功夫,流云就拿了个笸箩来,里面放着各色的碎布片、纳了一半的鞋底、刚沾好的一个鞋面子。 孔氏拿起来看了片刻,这才道:“之前的针脚虽然粗糙,但还算整齐细密,后面做的这些就有些……” 薛莹连忙解释道:“这是我病好后又续上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做不出从前的样子了。” 孔皱了皱眉心,还是安慰道:“不过这是鞋底,针脚好坏都一样,反正别人也瞧不见,等你把这张鞋底纳完,再开始做鞋面子吧。” 孔氏说着,拿起鞋底就着薛莹之前做过的地方纳了几针,一边做一边朝着她讲解道:“先入个针尖,要用巧力进去,针尖和鞋底要垂直,不然容易炸出来,会弄伤手;等针尖固定好了,再用手上的针窠压进去,用腕力,不能光用手指的力气,要慢慢压,不然针尾从针窠里跳出来,也会弄伤手。” 薛莹仔细的看着,她原先自己也试过,单就针尖戳进去五分,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因为扎不准地方,所以鞋底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可孔氏做起来,却十分娴熟,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孔氏纳了几针,递给薛莹道:“你试试?” 薛莹便学着孔氏的动作做起来,果然比她那龇牙咧嘴的办法缝出来的好看了很多。 “还是三少奶奶会教。”流云笑着说道。 “那也要你们奶奶肯学才行。”孔氏自谦了一句,又对薛莹道:“如今白天日短,你若是有空,就来我这里一起聊聊天也罢,做做针线也罢,我看这鞋子也做了一小半了,赶在年前,差不多也就能做完了,况且这里有孩子们在,还热闹些。” 毕竟薛莹养了韩修齐那么长时间,屋子里忽然少了个孩子,是很冷清的,孔氏自然知道这一点。 薛莹倒是不怎么爱串门,可一想起孔氏的性子,如今好不容易愿意跟她走近些,她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的。 “那我以后可要常来了,就怕三嫂嫌我呱噪,还要赶我走呢!”薛莹笑道。 说的孔氏都笑了。 郑妈妈难得瞧见孔氏笑得这般毫无负担,只急忙道:“五少奶奶肯常来就好,我们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赶你走呢!” * 外书房中,唐荣刚刚从庄子赶上回来,正在向韩烨汇报。 “这些便是往年各个节气上施粥的账本,还有这几本,是这几年来庄子上孝敬二少奶奶总支出的账本。”唐荣将手上的东西放到韩烨的书桌上,继续道:“石庄头听说五爷肯既往不咎、放他一马,才肯把这些东西给交出来。” 韩烨随手翻了翻,刘氏做事很谨慎,每一笔银子数目都不大,奈何她伸手的次数太多,后来几乎成了定例,这一来二去,已经积攒了上万两银子。 于侯府来说,这一万两银子算不得什么,可对于那些老百姓来说,便是实实在在的少了一万两银子的东西。 唐荣看着韩烨慢慢皱起来的眉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故意道:“怪不得二少奶奶抢着要当家,原来这里头能捞到这么多的好处,咱们奶奶咋就这么老实呢?要不然这些银子,不都是五爷您的了?” 韩烨一记白眼扫过去,吓的唐荣噤了声,装作一副老实模样。 “你这么想她,当心她不把疏月嫁给你。”韩烨半真不假道。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唐荣的痛点,只着急求饶道:“五爷,我这不是说着玩的吗……您可千万别告诉五少奶奶。” “那要看你表现如何。”韩烨仰头靠在椅子上,阖眸道:“去,帮我打洗澡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五爷不回房洗漱了?”唐荣疑惑道,他都很久没干这些打杂的事情了。 “别废话,快去。”韩烨瞪了他一眼,唐荣立马噤了声,后退两步出了书房。 唐荣不过才出去片刻,便有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昨日韩烨一回府就见过的一个姓张的外院管事。 “五爷,今儿一早,果真有个叫燕子的丫鬟出了门子,她才出去不久,就被两个黑衣人给抓走了,我怕打草惊蛇,没有上前阻拦,一路跟着她们到了通州码头,才知道她被人给卖了。”张管事只开口道。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韩烨抬眸问道。 “那个人牙子是专收京城各家犯了事的丫鬟小厮的,因为怕泄露了主人家的机密,一上船就喂了哑药,我去的时候,那丫鬟已经被毒哑了,幸好人牙子只要银子,我把她赎了出来,如今就在我家里住着。”中年男子继续道。 韩烨皱了皱眉,半响没有说话,听见门口唐荣送水来的动静,这才道:“先让她在你家住着,好好照顾她。” 第119章 草菅人命 屏风后雾气氤氲,韩烨将自己整个埋在热水中,憋了好半刻的气,才从水中冒出头来,悠悠的长舒了一口气。 唐荣拿着浴巾帮他擦背,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心翼翼问道:“五爷……这是和五少奶奶闹别扭了?” 明明两人之前还是有说有笑的,可自从两人从龙安寺回来之后,感觉就不一样了,难道是他们俩在龙安寺吵架了? “唐荣我问你,”韩烨低眉想了片刻,开口道:“要是疏月不答应嫁给你,那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唐荣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确实值得他深思一下,唐荣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要是从前,那不嫁就不嫁了呗,反正我也没想着娶妻生子……但现在的话,她要是不肯答应,我只能求到她答应为止了。” “……”韩烨差点儿被他的答案给笑死,一脸嫌弃道:“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你是上过战场的将士,在女人面前就这点骨气,还求她?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可是五爷……”唐荣撞了撞胆量,坚定道:“你的脸也不能给我当媳妇呀!” “滚……”韩烨气的拿浴巾朝他砸去。 唐荣一个侧身,人已经绕出屏风,伸着脖子道:“五爷要是和五少奶奶闹别扭了,也可以试试服个软,求她原谅,这招可管用了。” * 茶几上的蜡烛已经换了第三根了,薛莹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听见外头传来了打更声。 “奶奶,都起更了,要不您先睡吧。”流云从次间进来,帮薛莹把炕上的铺盖铺好。 “再等等吧。”薛莹虽然已经很困了,但还是打算再熬一会,毕竟若是睡着了再被人吵醒,这滋味更不好受,还不如现在先别睡呢。 “要不,奴婢去外书房瞧瞧,问问五爷今晚还回不回房睡了?”流云心疼薛莹,往日韩烨都是很照顾薛莹的,绝对不会这么晚不回来。 薛莹摇了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就听见门口有小丫鬟道:“五爷回来了。” 门口的帘子一闪,韩烨从外头走了进来,薛莹也起身从里间走了出来,就见他只穿着一件外袍,连个斗篷都没有披。 “今儿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往常韩烨穿着斗篷回来,薛莹还会亲自上去迎一迎,解了斗篷递给丫鬟,让人瞧着恩爱的很,但今儿他又没穿,未免站着尴尬,薛莹只好随口找了句话。 “外院出了点事情耽搁了。”韩烨面无表情的回答,并没有想要细说的样子。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薛莹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外院出了什么事情?” 薛莹虽然不爱八卦,但也从不拒绝八卦,正当她强忍着困劲等着韩烨回答时,韩烨却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不咸不淡的扫了她一眼,敷衍道:“你不是从不爱管闲事的吗?” “……”薛莹被他说的一下子就噎住了,正要爆发,却见韩烨低下头,不紧不慢道:“外院丢了一个丫鬟,到现在还没找到。” “丢了个丫鬟?”薛莹心中狐疑,自从她穿来侯府这大半年的时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府上丢过丫鬟的。 “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个丫鬟呢?”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你想知道?” 韩烨抬眸看向薛莹,这眼神莫名让薛莹感到有些捉摸不透,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那天我去庄子上找你吗?”韩烨问道。 薛莹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道:“其实,那天除了想要告诉你花生发霉的事情,还有另一件事想说……” 韩烨顿了顿,继续道:“那天早上,李管事因为花生发霉的事情来府上找人,有个丫鬟向他传话,说是你说的,发霉的花生吃不死人,让他洗洗干净,掺到粥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薛莹脱口道,然而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反问道:“难道……现在外院丢了的,就是这个传话的丫鬟?” 韩烨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原本是打算把这丫鬟找出来,让李管事认一认人,顺便找出那个教她那么说话的人,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 毋庸置疑,韩烨口中的对方,必定是刘氏无疑了。 薛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直都以为刘氏只是贪财,想要霸着侯府的中馈不放,并不是如此恶毒之人。 难道是因为今日一早她挑衅了刘氏,刘氏心虚了,所以才会连夜把那丫鬟给处置了? 那岂不是自己害了那丫鬟了? “那如今你预备怎么办?”薛莹心中隐隐有些自责,蹙眉问韩烨道。 “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见薛莹关心了起来,韩烨的态度却变得十分随意。 “什么叫我就别管了,好歹是条人命!”薛莹此刻却有些不淡定了。 那小丫鬟何其无辜,若真是因为今早她挑衅刘氏的那番话惨遭毒手,那她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的。 “那你打算怎么管?”韩烨见薛莹说的如此的义正词严,反问她道。 薛莹其实也没有想好,只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静下来细细思考了片刻,才觉得想要真正的扳倒刘氏,并不简单。 以她一个现代人的看法,她觉得若是刘氏真的弄死了那丫鬟,肯定是要偿命的。 可对于古人,尤其是像刘氏这样有身份的贵族夫人,弄死个丫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罪,况且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刘氏干的。 除非是把事情闹大,大到谢氏为了侯府的颜面,不得不下令严查。 眼前倒是有一个绝好机会,后日就是韩妙晴的及笄之日,到时候临江侯府、孔家、谢家都有人来……正是揭发刘氏的好机会。 只是这样一来,侯府颜面扫地,谢氏免不了会震怒一阵子。 况且女孩子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日子,薛莹也不想扰了韩妙晴的好日子。 “那个丫鬟,当真找不着了吗?”薛莹眉心紧蹙,要是能在韩妙晴及笄之前找到那个丫鬟,说服她指认刘氏,那事情就不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想来想去,如今唯一的办法,还是要先找到那个丫鬟。 第120章 心生一计 只有找到那个丫鬟,当众指认刘氏,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丫鬟目前虽然还没找到,不过我倒是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看着薛莹愁眉不展的样子,韩烨微微一笑看向薛莹,缓缓道:“我这里有唐荣送来的庄子上的账本,上面的东西,大概能帮上你的忙。” “……”薛莹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隔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挑眉瞪着他问道:“韩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方才不是说……这件事不用我管了吗?” “后宅的事,我不方便出手。”韩烨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就当我求你帮我。” “你……”本来薛莹气的就要撂挑子了,却在听见韩烨说“就当我求你帮我”这几个字后,生生给憋住了,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往炕上一躺,阖眸道:“睡了睡了,要不是为了那丫鬟,我才不管你们家这些烂事儿!” 此刻韩烨也脱了鞋平躺在了床上,脑中却浮现出方才唐荣说的那句:求她……管用。 * 第二天一早,薛莹醒来的时候,韩烨已经出门去了。 “奶奶,五爷说的没错,昨儿外院确实有个叫燕子的丫鬟,出门之后就没再回来。”徐妈妈一早就出去打探消息,急急忙忙的回来向薛莹回话。 “她不见了,有没有人去找她?”薛莹问道。 “听昨儿放她出门的门房说,她昨天出门时候说是去找同村的发小了,寻常她去她发小家也会小住个一两天,因此昨日并没有人去找她。”徐妈妈回道。 “派个人,去查查她发小家在哪儿?”虽然大海捞针,但薛莹还是不想放弃。 徐妈妈正要应诺,薛莹想了想,还是道:“算了,五爷昨儿就知道她不见了,只怕早已经去她发小家找过了。” 连韩烨都找不到的人,她薛莹又如何能找到呢。 用过了早膳,薛莹照旧还是要往清福堂去。 韩烨一早就派人将账本送到了薛莹的手中,薛莹细细翻看了几页,忍不住摇了摇头。 庄子上一年也就几千两银子的进账,遇上灾年,银子更少,饶是这样,孝敬刘氏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多,可见刘氏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 “奶奶预备跟老太太说吗?”徐妈妈见薛莹面带愁容,还以为她正为此事心烦,只开口道:“依老奴看,奶奶既想着早晚要离开这侯府,何必趟这趟浑水?” 薛莹忍不住就抬头看了徐妈妈一眼,疑惑道:“这可不像妈妈您平常说的话?”平日里她百般要和韩烨划清界限,她老人家还想着要把他们俩撮合在一起。 “老奴是不忍心见奶奶您心烦,有这精气神,还不如养养身子。”徐妈妈开口道。 薛莹心上一阵暖意,笑着将账本阖上,忽然心生一计。 * 清晖堂中,谢氏才服侍了韩鸿泰用了早膳。 要不是韩鸿泰这一病,夫妻两人还难得有这样朝夕相处的机会,谢氏的脾气也收敛了几分,两人难得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模样。 “明儿是晴丫头的及笄,你是她伯母,可备好了什么贺礼?”韩鸿泰在房中拄着拐杖踱了一圈,转头问谢氏道。 “这还用你问吗?”谢氏面上不屑,心里却想着难得韩鸿泰还能记得这些琐事,只回道:“早就预备好了,一副赤金的头面,一对羊脂玉镯,还不至于丢你这伯父的脸面吧?” 韩鸿泰便笑道:“这都是你们女人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不过白问一声,怕你忙着照顾我,把要紧事忘了。” 谢氏原本心中还有些嗔怒,听韩鸿泰提起“照顾”一词,心中却微微有些动容。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俩倒如今才算是可以互相好好说话了。 谢氏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就听见门外方妈妈问道:“太太在吗?” “我在。”谢氏猛的醒神,吩咐丫鬟好生服侍韩鸿泰,自己往外头去。 外间里,方妈妈手里捧着个匣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丫鬟,一脸紧张的模样。 谢氏淡淡的扫了一眼,问道:“什么事?” “太太您看看这个?”方妈妈伸手揭开盖子,将匣子递到谢氏跟前,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早韩烨送给薛莹的那本账本。 谢氏起先没太放在心上,只拿出了账本随便翻了几页。 “你这从哪里来的?”但很快,她的面上便涌起了怒火,大声问道。 谢氏的声音把方妈妈身后的小丫鬟吓了一跳,方妈妈替她答道:“是这丫头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跑过去开门又没见到人,就看见门口放着这么一个匣子。” “太太……上面记着什么?”方妈妈不敢造次,并没有翻看上面的内容,只是如今见谢氏这般震怒,免不了也多了几分疑惑。 谢氏随手就把账本扔进了匣中,恼火道:“你自己看看!” 方妈妈这才翻开了账本,一边看一边惊讶,待想说什么,才想起那小丫鬟还在,忙道:“你先出去吧!” 小丫鬟如临大赦一般的退了出去,方妈妈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惊讶道:“这这……二少奶奶怎么敢?” 谢氏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咬牙切齿道:“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只当我死了吧!” 谢氏原是知道刘氏有那么点惜财吝啬的,但想着如今她管着侯府的事情,眼界好歹也高了不少,断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就做这些欺上瞒下的事情。 可如今看来,光庄子上一项的收支,她就昧下了上万两,这几年侯府的开销,还不知道她私吞了多少?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人送来的?”方妈妈疑惑道。 “管她什么人送来的,这东西要是真的,我第一个就饶不了她!”谢氏只开口道。 第121章 刘氏吃瘪 清嘉堂里,薛莹已经披上了斗篷,正准备往老太太那边去。 见流云回来了,便开口问道:“东西送过去了?没被人瞧见吧?” 流云笑道:“奶奶放心,一个人也没瞧见,我亲眼见里头的小丫鬟把东西拿了进去,才回来的。” 薛莹淡淡的吐了一口气,原先她是打算在韩妙晴及笄宴之后,把这账本给老太太过目的,可后来转念一想,老太太早已经不管侯府的事情多年,又何必将她拉扯进来,到底怎么处置刘氏,还得要看谢氏的想法。谢氏若一味要护着刘氏,睁一眼闭一眼,那她就跟徐妈妈说的一样“何必非要趟这把浑水”。 若谢氏见了账本,也动了要收拾刘氏的心,那她便乐的作壁上观。 “走吧,去清福堂,看看有没有好戏看。”薛莹笑了笑,以谢氏的脾气,这样的事情若能忍上一日,那便是对刘氏还顾念着几分情分了。 * 清福堂中,刘氏早已经到了,若论场面上的孝顺,整个侯府也没人能比得上她。 刘氏见薛莹进来,只稍稍的瞥了她一眼,心中到底还有几分心虚,可一想到那丫鬟早已经上了去往南方的船上了,心里顿时又松了一口气,表情也带上了几分不屑。 薛莹却是没理会她,兀自和老太太行了礼数,跟一旁的陆雁灵攀谈起来。 “明儿就是正日了,让你们几家的丫头都过来,也算见识见识。”老侯夫人问薛莹道:“你家三姑娘十几了?” “十四了,明年也该及笄了。”薛莹回道。 “那正好,让她过来玩。”老侯夫人说着,又转头对刘氏道:“你兄长的闺女,好像也十几了不是?叫她也一起来,人多了才热闹。” 刘氏自从嫁入了侯府,自诩比旁人高了一等,对娘家的亲戚也是爱搭不理的,刘家毕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谈起出身,她也就占了个嫡字。因此侯府的大小宴会,自刘母去世之后,她便鲜少请娘家人来,怕他们丢了自己的人。 “谢老太太的美意……”刘氏原想回绝,可一想到薛莹的妹妹也要过来,又不想落人话柄,便开口道:“我这就派人去请我嫂子和侄女。” 老侯夫人笑着道:“我就喜欢看小辈们热热闹闹的在一块儿玩,这才有意思呢!” 说话间沈氏和韩妙晴也到了,两人正和老太太行礼,却听外头有丫鬟进来回话道:“二少奶奶,太太请你去清晖堂一趟。” 谢氏没有过来清福堂,可她明知道这会儿刘氏一定是在老太太这里,却已按捺不住要把刘氏喊过去,就说明那本账册,对她还是有作用的。 刘氏便回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太太让您就过去。”丫鬟没走,还在门口站着,面上神色略带几分尴尬,这里毕竟是清福堂,她这样实在有些逾矩。 可谢氏说了,要让二少奶奶马上过去,她也只能如此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刘氏狐疑,忍不住将视线往薛莹的身上扫了扫,却听老太太说道:“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去吧。” “那我就去了。”既然连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刘氏也不好推脱,便福身告退了。 沈氏目送刘氏出门,面上神色淡淡,眉心却忍不住皱了皱,她们也不过就在侯府住上几个月罢了,谢氏在老太太跟前,竟越发不恭敬了起来,可为了韩妙晴能体面的从侯府出嫁,她也只能忍了。 * 刘氏从清福堂出来,心中却十分忐忑,见赵妈妈在门外等她,忙上前问道:“太太忽然叫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谢氏很少有这样喊人的,就算有什么事情吩咐,也都是托人传话,并不一定非要让她到跟前去。 “太太能有什么事情?”赵妈妈也疑惑了起来,这阵子谢氏忙着照顾韩鸿泰,对于侯府的事情,可以说是连过问都不怎么过问了。 刘氏蹙眉,心中一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加快脚步往清晖堂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谢氏已经将那账本翻阅了一遍,上头记录的一些出项是有定例的,谢氏看一眼便知真假。 况且,这账本上整整记载了几年的收支,纵使临时做份假的出来,上面的墨迹也不可能这样旧。 谢氏缓缓的合上账本,心中的怒火更甚,正要深呼吸平复一下,就听门外丫鬟回道:“二奶奶来了。” 谢氏顿时面容肃然,连身子都坐端正了起来,抬眸正色看着刘氏从庑廊下进来。 刘氏原本心中就忐忑,又见谢氏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越发就心中打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厅中去。 丫鬟回了话就退下了,房里只剩下谢氏和方妈妈两人,刘氏虽然心中没谱,面上却还是强挤出几分笑来,缓缓问道:“太太这么急忙忙的派人把我喊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谢氏冷笑了一声,并没有马上开口,又见刘氏这般笑面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只冷哼道:“方妈妈,你把那东西给她瞧瞧。” 方妈妈见刘氏还端着笑,更替她尴尬几分,从茶几上拿了那账本,递到刘氏跟前道:“二奶奶您请过目。” 刘氏见是账本,便想着必定是哪个账目出了问题,被谢氏看出来,往常她也有出纰漏的时候,左不过就是受谢氏一顿申饬,也无伤大雅。 她心中想的轻巧,便毫不在意的接过来,待翻看了几页,脸上才慢慢的变了颜色,捏着账本的手也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上头的东西,看得明白吗?”谢氏见刘氏并不说话,故意开口问道。 刘氏猛的一惊,想起自己还在谢氏跟前,只硬着头皮装傻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请太太提点。” 谢氏不怒反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总该看见上面写着你二奶奶的大名吧?” 第122章 装傻充愣 刘氏依旧装傻道:“正是这话呢,这账本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呢?” 谢氏终究憋不下去了,厉声道:“你倒也知道这是个账本啊!那你倒是说说,这账本上为何会有你的名字?” 刘氏顿时就慌了神,跪地道:“太太明鉴,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啊!太太不会因为瞧见这账本上有我的名字,就真的以为我贪墨了侯府的银子吧!” “我当然是不信的……”谢氏瞥了刘氏一眼,冷笑道:“所以我早就派人去了庄子上,把石庄头和他媳妇喊来,让他们跟你当面对质,若这账本是假的,也好还你一个清白,你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刘氏顿时觉得膝盖一软,半个身子都瘫软在了地上。 往日石庄头夫妇之所以听她的,就是为了长长久久坐这庄头的位置,可如今有谢氏为他们撑腰,他们又怎么会把自己放在眼里呢? 到时候闹的阖府皆知,她自己颜面尽失,便真的再也无法在侯府立足了。 “太太……”刘氏醒过神来,丢下账本跪走到谢氏的跟前,痛哭流涕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被石庄头和他媳妇灌了迷魂汤,贪这些蝇头小利,求太太瞧在我这么多年一心一意帮你的份上,可怜可怜我,饶了我这回吧!” “可怜可怜你?饶了你这一回?那那些因为你贪墨银子而受穷受冻的老百姓们,谁去可怜他们?”谢氏深吸一口气,满脸不屑的扫了刘氏一眼,见她这一副失态的模样,心中越发生出几分鄙夷来。 她素来瞧不惯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派,平日里若不是瞧着刘氏有几分世家媳妇的端庄,她也不会把管家的事情交给她管,可如今再瞧见她这副样子,深觉自己看走了眼。 “太太……”刘氏却依旧哭的伤心,涕泪横流道:“太太说的是,都是我的错,我不配您的可怜,可是……太太再生气,好歹顾念着明儿就是晴丫头的大好日子,好歹看在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上……” “哼……”不等刘氏的话说完,谢氏早已经打断了她,只冷哼道:“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刘氏不提老太太和二房还好,一提起来,谢氏就更生气了。 于谢氏来说,韩妙晴不过是个侄女,却以侯府嫡女的规制来办及笄宴,她虽然嘴上并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却也清楚的知道,刘氏这么做,一是为了讨好老太太,二也是为了将来芯姐考虑。 “不过就是个及笄宴,难道少了你就办不成了吗?”谢氏心中不屑,当初她提起这个事情来,原是为了给老太太办寿宴的,后来老人家说了要给韩妙晴办及笄宴,她也不过就是顺水推舟答应了而已,也从未想过当成个正经事儿来办。 “……”刘氏见谢氏越发动怒了,只悔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忙解释道:“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谢氏越看刘氏这副样子越觉得碍眼,哭哭啼啼的,连个当家奶奶的体面都没了,真真是嫌弃到了骨子里,只扶着额道:“方妈妈,快把她拉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我被她哭的头疼……” 方妈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使了个眼色,便有三四个五大三粗的老婆子走了进来,众人正要动手,方妈妈却开口道:“太太,有句话不知老奴当不当讲。” 谢氏素来信任方妈妈,听她这么说,便示意她说下去。 方妈妈便继续道:“太太就算不看在老太太和二房的面上,可这侯府的颜面,总要顾念一番,明儿就是正日,这个节骨眼上把二少奶奶关起来,明儿宾客齐至,万一出了点岔子,倒是让外人看笑话二少奶奶,不如先把明儿过了,太太再发落也不迟。” 谢氏方才一时气昏了头,哪里想到那么多,如今听方妈妈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明儿就是正日,她现在就把刘氏关起来,那她的事情就要交给别人做。孔氏不合适、薛莹在她心里又难当大任,少不得她要亲自操持…… 韩妙晴一个晚辈而已…… 谢氏叹了口气,正有些迟疑,就见刘氏已擦干了眼泪跪在自己跟前,小心翼翼道:“太太……我一定把明儿的事情办妥当,绝对不丢侯府的人,求太太……” 她还想再说几句,见谢氏一脸的不耐烦,也不敢说下去了,只低着头一个劲的用帕子压着眼角。 谢氏见她还算老实,到底松了口,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先放你回去,等过了明天,我再找你算这笔账!” * 薛莹在清福堂坐了好一会儿,见众人都散了,便也起身告辞了。 她才出了垂花门,流云就从不远处迎了上来,悄悄的在她耳边道:“奶奶,我瞧见二少奶奶从清晖堂出来了,眼眶又红又肿,看样子是哭了好一场。” 只是哭了一场这么简单?薛莹心中疑惑。 贪了那么大一笔银子,若只是申饬几句,那这谢氏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还是说……她终究还不够了解谢氏。 * 从清晖堂出来,赵妈妈就一路扶着刘氏往家去,见她妆容都哭花了,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氏走走停停,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瞧见扶着自己的是赵妈妈,这才回过了点神,免不了又伤心了起来。 赵妈妈忍不住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我原没想到,石庄头竟还藏着这样的东西……”刘氏把账本的事情说给了她听,只继续道:“太太说要喊了石庄头来对峙,我没有办法……” “可是这石庄头的东西,又怎么会落在太太的手里呢?”赵妈妈反问道。 刘氏方才只顾着害怕,哪里想到这些,此时被赵妈妈一提点,才惊讶了起来,又想起昨日晌午薛莹挑衅的话语,只咬牙道:“一定是薛莹,这账本一定是薛莹给太太的。” 第123章 也只能去求她了 刚刚进了清嘉堂大门的薛莹冷不丁就打了几个喷嚏。 薛莹揉了揉发凉的鼻尖,这快到年底了,天气也越发冷了,看来下次出门要穿一件厚实一点的斗篷。 徐妈妈也听流云讲了刘氏的事情,蹙眉道:“奶奶您瞧瞧,太太这明显是偏帮二少奶奶,贪墨了那么多银子,也没见闹出个动静来?要是这些银子是你贪的,只怕早已经让五爷给您递休书了!” 薛莹也正为这事情纳闷,原本她以为按谢氏的性子,今儿怎么会闹出点动静来,没想到到如今还是风平浪静的,刘氏不过哭了一场,还回了她的清源堂,看样子单凭那本账册,还不足以扳倒刘氏。 “是是是,妈妈您说的都对,我呀,幸好听了您老的话,没去趟这趟浑水,不然的话,这会子只怕要哭的人是我了。”薛莹只自嘲道。 她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一个喷嚏,徐妈妈就又跟着道:“就是,操这门子心,不如多保养保养身子。” * 刘氏回到了清源堂,心中仍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七上八下。 赵妈妈一时也没个主意,只小声道:“要不然,等二爷回来,跟二爷商量商量,看他有什么办法……” “跟他商量,那我岂不是更只有死路一条了!”刘氏揪心道:“他因为是庶出,已经在这个家低着头过日子了,也只有我平日里帮着太太料理这些家务,才算替他长些脸,如今要是让他知道我的那些事情……” 刘氏都不敢想,韩焰知道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也许……直接就写下一封休书,把她给休了也说不定! “可是奶奶您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二爷,为了两个孩子……”赵妈妈忍不住道。 刘氏闭了闭眼,牙根紧咬,过了良久,才缓缓的睁开眼睛,淡淡的吐出一句话道:“如今……也只能去求她了。” * 用过了午膳,因为老太太吩咐了请薛冉过来,薛莹便打算亲自回一趟永嘉侯府。 一来,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回娘家去了,也很想念家里人;二来,账本的事情讨了个没趣,想想也挺扫兴的,索性出门去散散心。 门房备好了马车来回话,薛莹前脚才出门,后脚就瞧见刘氏也带着赵妈妈,从角门出来。 刘氏脸上重新上了妆,除了眼袋的红肿没盖住,其他看着倒是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徐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故意问道:“哟,二少奶奶也出门啊?” 刘氏没回她,一旁的赵妈妈说道:“我们奶奶奉老太太的命去刘家请人,怎么就不能出门?难道只有你们可以出门?” 徐妈妈讪讪的扫了一眼,没说话,扶着薛莹上了车,嘴里嘀咕道:“谁爱管你出不出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两个老妈妈斗嘴,薛莹听的都乐了,只吩咐了车夫快点上路,免得耽误时间。 *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刘家后巷的一家杂货铺门口。 可定睛一看,这辆马车却不是方才刘氏坐的那一辆。 马车的帘子一闪,从里面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却正是侯府的罗姨娘。 早有掌柜的在门口候着,罗姨娘跟着那人进去,穿过后堂的长廊,到里面的屋子,还没进去,就听有人在里头说道:“奶奶,您说这罗姨娘怎么还没来……她会不会不来了……” 刘氏心中也没有底,但还是坚持道:“不会的,事关二爷,她一定会来的。” 刘氏话音刚落,果然见帘子一闪,掌柜的已经领了罗姨娘进来。 “二少奶奶,人来了。”掌柜的拱手道。 刘氏见到罗姨娘,又是一番心潮汹涌,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终是开口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赵妈妈便朝着掌柜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房内。 “二少奶奶有什么事情吩咐,差个下人在家里知会我一声就是,何必多费这个时间。”罗姨娘虽然不知道刘氏找她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情,但从刘氏的神情也能看出,她大抵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了。 刘氏咬唇,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她的亲婆婆,可若是让她喊她一声婆母,却是万万做不到的。刘氏狠了狠心,忽然就跪在了罗姨娘的跟前道:“姨娘,求姨娘帮我……” “我一个无用之人,有什么可以帮得了你的?”罗姨娘自嘲了一句,并没有去扶跪着的刘氏。 刘氏自然知道罗姨娘不会这么轻易松口,只呜咽了一声,伏低做小道:“是我从前没有听姨娘的话,想着不该想的东西,犯下了大错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几次哽咽,断断续续的才把话讲完:“我原本不是那么贪财的人,你是知道的……我嫁妆本来就不多,二爷的腿脚不好,这些年看大夫就花了不少银子,还有两个孩子的开销,将来芯姐儿出阁、博哥儿娶媳妇,单靠府上每月的那几两银子……我实在算计不过来。” 刘氏越说越伤心,仿佛真的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她之所以会贪墨那么多的银子,没有一点点私心,完完全全就是为了二房。 等她淌眼抹泪的把话说完,原本以为罗姨娘怎么也会为之动容一二,抬起头来,却瞧见那人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她在说些什么。 刘氏的脸上透出几分尴尬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罗姨娘冷冷开口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你说个数吧。” 刘氏哪里想到罗姨娘会问的这么直接,当即就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本账册上记下的,大概有一万五千两。” 其他家里的一些,账册都在她自己手上,给谢氏过目的,那都是做平了的假账,谢氏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 “行吧,我知道了。”罗姨娘吸了一口气,又问道:“太太是怎么说的?” “太太说……等明儿的事过了……”刘氏深觉丢人,小声道:“还要找我算账。” 罗姨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见刘氏还在地上跪着,只侧身道:“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想着不该是你的东西,否则将来谁也帮不了你。” 第124章 听说你今日出门了? 薛莹从永嘉侯府出来,见天色尚早,想起韩修齐前几日念着要吃杏花楼的红豆糕,便转道去了杏花楼。 接近年关,大街上也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空气中都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味,流云见薛莹肚子都饿得叫了起来,只不解道:“太太留了奶奶吃晚饭,奶奶为啥要急着回去呢?” “傻丫头,等吃了饭再回家,齐哥也吃过晚饭了,这红豆糕就吃不下了,等到明儿再吃又不新鲜,少不得闹着非要吃一块,可不就积食了。”薛莹打发了流云下车买糕,挽着帘子往街上扫了一眼,就见一辆侯府的马车正从他们车旁经过。 马车的帘子一闪,薛莹好巧不巧就看见,罗姨娘正一脸肃然的端坐在里头。 对于这个罗姨娘,薛莹虽然跟她不熟,但也稍微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八卦。 听徐妈妈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当年侯爷在和谢氏成亲之前,曾经也有过一段娃娃亲,对方是工部侍郎苏家的姑娘,可谁知道有一年黄河发大水,冲塌了两岸的河堤,工部被挖出监守自盗、亏空公款的事情来,苏侍郎蒙难,苏家一家老小男丁发配充军,女的没入教坊,这门亲事也就这么算了。 罗姨娘便是这苏家的表姑娘,因为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老太太念在和苏家的情分上,便收留了她。 原本是想给她找一户好人家的,可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侯爷把她收了房。 有说是侯爷醉酒,把他当成了苏姑娘,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有说是罗姨娘原本就喜欢侯爷,早就存了做妾的心思,故意勾引的侯爷。 不管传言怎样,罗姨娘也算是在侯府长住了下来。可侯爷对她却不太上心,每每去边关也从不带着她,后来她便一心一意的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 “那不是罗姨娘吗?”徐妈妈年纪虽大,眼神却好,也瞧见了马车里坐着的人。 薛莹点了点头,随口问道:“罗姨娘在京中有亲戚吗?” 徐妈妈边想边摇头道:“哪有什么亲戚,她本就是家里没人投靠苏家来的,后来苏家没了,就只剩下她一个,哪还有什么亲戚。” 薛莹心中正有些疑惑,马车的帘子一闪,流云已经买好了红豆糕,坐了上来,她便也不再去想,只嘱咐了车夫往侯府去。 * 马车刚到侯府,天就黑了,薛莹命人送了红豆糕去清安堂,自己则吩咐了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 虽然她并没有太想管刘氏贪墨的事情,可这账本送到了谢氏的手中,事情却没有按预想的方向发展,还是让她颇有些感到意兴阑珊。 也许还是因为她仍旧是一个正直的现代人,对侯府这些藏污纳垢的事情容忍度有限,但她今日这一招借刀杀人,算是用错了地方了。 心里存着事情,晚饭就没吃几口,薛莹正预备让丫鬟收拾收拾,就听门外有人回道:“五爷回来了。” 前两日韩烨都是到睡觉的点才回房,今儿回来的这么早倒是稀奇,薛莹便开口道:“哟,不知道您这会子回来,没做你的饭。” 韩烨是个不讲究的,见还没收拾,便说道:“我吃你剩下的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坐了下来,定睛一看,桌上却只有三菜一汤,连一点荤腥也没有。 一旁的流云解释道:“奶奶说今儿想吃清淡点,奴婢这就让厨房再给五爷添个菜。” “不用了。”韩烨大手一挥,接了流云送来的饭碗,把那三鲜豆腐汤舀了两勺盖在饭上,大口的吃了起来。 他今儿在外头跑了一天了,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薛莹见他吃的香,倒是又勾起了几分食欲来,只吩咐下去道:“这会子现炒菜也来不及了,让厨房把中午做的肘子切半个来,再来一盘酱鸭舌。” 流云闻言而去,韩烨见薛莹面色缓和了不少,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问道:“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 “还不是你让我办的事儿!”薛莹想起来就头疼,只揉了揉额角,把今儿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韩烨说了,又气鼓鼓道:“这可不是我不帮你,连你母亲都纵着她,我能怎样?祖母虽说是长辈,可如今也不会在这里长住,这事情让她出手也不方便,这后宅,再怎么也是你母亲说了算。” 韩烨听薛莹说完,神色却并没有多少变化,仿佛这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厨房的菜送了过来,他慢悠悠的夹了一块牛肉吃起来,缓缓道:“也许母亲是怕耽误明儿的正事,所以才不声张的。” “你瞧着你娘像是那么顾全大局的人吗?”薛莹反问道,一个遇到事情还要生气回娘家的娇夫人,不过就是年纪大些,也改不了她娇夫人的属性啊! 韩烨被薛莹说的无言以对,想了想才道:“你放心吧,就算账本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总还有别的事情能让她露出马脚。” 薛莹轻哼了一声,扭头道:“那你可别指望我了,懒得管你家这些破事儿。” * 戌时初刻,清福堂廊下的灯已经熄了。 丫鬟送了安神茶进来,罗姨娘亲手端给了老侯夫人:“老太太,今儿我来给您守夜吧。” 老侯夫人没开口,接了安神茶饮下一口,把茶盏放到了她端着的茶盘中,这才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这里也没别人,你也没别的亲人,有些话你不对我说,还能对谁说?” 罗姨娘的一口气就仿佛噎在了嗓子眼,一时上不来,一时也下不去,过了良久,她才放下了茶盘,似是下定了决心道:“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可老四他是为了韩家没的,老二也是为了韩家才落下残疾,我想……就因这两件事情,我好歹能求老太太一个恩典。” “若是为你自己,就是求十件百件也使得。”老太太慢慢开口道:“听说你今日出门了?” 第125章 断子绝孙 老侯夫人虽然不管家里的事情,可在她这清福堂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清清楚楚的。 “老太太的心总是跟明镜一样。”罗姨娘低下头去。 “说吧,她求你什么事情?”老侯夫人问道。 从今儿谢氏火急火燎的把刘氏喊过去,老侯夫人便知道这其中必定是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她如今年纪大了,她们不告诉她,她也懒得去问,但既然罗姨娘把事情求到了自己头上,她自然也是要问个清楚的。 罗姨娘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出来,又跪在了老侯夫人的跟前道:“我不求老太太您彻底饶了她,好歹让太太别把这件事情闹出来,若是闹了出来,二爷为了颜面,免不了要休了刘氏,可孩子是无辜的,将来芯姐儿和博哥儿该怎么办呢?尤其是芯姐儿,有这么一个私吞婆家钱财的母亲,她这辈子哪里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她心里要是有这两个孩子,就不该做这样的蠢事,太太虽然脾气大些,却不吝啬,每个月分给各房的嚼用,难道还不够她花销的吗?”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她又帮太太料理着家里的事情,便是不贪银子,各处管事每年孝敬一些小东西,也够她肥的了,还要扣庄子上的银子,那庄子上住着的都是穷苦的佃农,她也好意思伸手。” 罗姨娘只是默默地听着,又想起方才刘氏在自己跟前的一番表演,甚是觉得好笑,但还是开口道:“这些年我也积攒了一些银子下来,原本是打算将来给两个孩子嫁娶用的,如今便拿出来罢了,横竖他们都是一家的,只求老太太请太太开恩,好歹把这事情按下来。” 罗姨娘说着,又朝着老侯夫人重重的叩了叩头,不敢起身。 老太太并没有马上答应,神思却似飘得很远,过了良久,她才收回了远在虚空中的视线,低头看着罗姨娘道:“今儿你是以老四和老二的名义来求我,我才应你的,若是你提起那件事来,我断不会依你。” 罗姨娘心口一梗,泪已蓄满了眼眶,蜿蜒着从已有皱纹的眼角落下来。 “这么些年了,老太太原来还是这么看我的?”罗姨娘哽咽。 “我也不想的,可当年……是有人看着你把老五抱走的。”老太太说着,眸光模糊了起来,“可这孩子回到家之后,愣是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你来,你是她的表姨母啊,论理也是他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你怎么忍心……” 老侯夫人落下泪来,烛光混着泪光沾在脸上,越发显得她有些老态龙钟。 “我年纪大了,这次跟三老爷他们回了江西,就不打算再回来了,老二毕竟是你的亲骨肉,你就留在京城,跟着他好好养老吧。”老侯夫人说着,面色倏然凝重,低头看向跪着的罗姨娘道:“你今天就在我跟前发个毒誓,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把老五的身世说出去,如若不然……” 老侯夫人终究没忍心说出“断子绝孙”这四个字来。 但罗姨娘已经开口道:“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把老五的真实身世说出去,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断子绝孙……” 老人家的眉心终究还是皱了起来,他们同样也是侯府的子孙啊,她也不忍心让罗姨娘拿他们发这样的毒誓。 但她终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淡淡道:“刘氏的事情,就交由我来处理吧,好歹现如今事情还没闹开,还有回还的余地。” 罗姨娘闻言,一直伏在地面的身体微微颤动,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 第二天便是韩妙晴及笄的日子,薛莹一早就起来了。 众人各自用过了早膳,便一起往清福堂去,韩妙晴和沈氏一早就到了,韩妙晴穿着曲裾深衣,端坐在次间的炕上,正和陆雁灵说话。 几个小孩子也围在她的身边看她,总觉得几日不见,韩妙晴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韩修齐童言无忌,张口问道:“小姑姑,过了今天,你就可以成亲了是吗?” 韩妙晴听见成亲两个字,脸颊一红,撇嘴道:“谁跟你说的?” “五婶娘说的呀,五婶娘说,成了亲,就可以生小宝宝了。”韩修齐一脸兴奋道。 薛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韩修齐说过这个,幸好她不在里头,但饶是这样,隔着帘子她都能感觉到韩妙晴那涨成猪肝似的脸。 “临江侯夫人到了。”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快请。”沈氏忙起身,喊了韩妙晴出来,两人一同往门口去迎一迎。 临江侯府是韩妙晴将来的婆家,临江侯夫人今日特意过来为未来的儿媳妇插笄,来的自然要早一些。 按说以她侯夫人的身份,谢氏亲自去迎一迎也不为过,但偏偏谢氏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瞧着不像十分高兴的样子。 不过谢氏一向都是这种表情,沈氏刚开始还经常为此感到心塞,如今已是见怪不怪了,反正等韩妙晴的婚事一完,她就会跟着三老爷回江西去,再也不用看谢氏的脸色。 “你带着晴丫头去吧,我和你嫂子还有几句话说。”老侯夫人怕沈氏尴尬,冲她点了点头道。 沈氏这才领着韩妙晴告退。 薛莹心里却有些打鼓,不知道老太太是真有话和谢氏说呢,还是单纯只是为了替沈氏解围。 “母亲有什么话吩咐?”谢氏开口问道。 “没什么大事。”老侯夫人摆摆手道:“不过就是想问问你,侯爷今日好些了没有,今儿我还没差丫头去问,正巧你来了,就问问你罢。” “好些了。”提起韩鸿泰,谢氏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以前两人一见面总要吵架,如今韩鸿泰病了,脾气似乎也变平和了许多,两人倒是不怎么吵了,有时候不过拌几句嘴,倒跟小夫妻打闹似的,谢氏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好些了就好,我想着,等晴丫头这两件大事办完,我也要回江西去了,指望着他能在这之前好起来,我也好安心上路。”老侯夫人说道。 第126章 这事儿还没完? 古代交通不便,山高路远,老太太这一走,估摸着便是生离死别了。 薛莹听着忽然就有些难受,鼻子微微发涩,眼眶也不觉有些泛红。 谢氏也有些动容,但场面上挽留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便开口道:“离晴丫头大婚还有些日子呢,老太太不必担心,到时候侯爷的病肯定好了。” 正这时候,刘氏挽了帘子进来,见了谢氏只微微低头,向她和老侯夫人回话道:“老太太、太太,祠堂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就等着观礼的宾客到齐了,就可以开始了。” 谢氏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她淡淡的扫了刘氏一眼,故意冲着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您没有话跟我说,我倒是有些话跟您说,只是……” 她的视线又落在了罗氏身上,看她的头埋得更深了,眼神闪过一丝鄙薄,继续道:“只是也不急在这一时。” 薛莹隐约瞧见刘氏似乎是打了一个寒颤,一双秀眉都拧到了一起。 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薛莹有些糊涂,这回连她都不知道谢氏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她正疑惑不解,就听老太太也开口说道:“那正好,过了今日,我也有事要跟你说,咱们就到时候一起说吧。” 刘氏绝望的眸中忽然就闪过一道光,掌心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 一时间宾客都到了,众人便去了祠堂观礼。 薛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古代的及笄仪式,感觉还挺新奇,薛冉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朝着谢氏那边努了努嘴,问道:“二姐,侯夫人身边那位带着赤金七彩碧玺步摇的姑娘就是安国公府的三姑娘吗?” 薛莹这才发现,谢氏的身侧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十分明艳华丽,眼神却毫无掩饰的朝着自己这边看过来。 谢婉淑见薛莹发现了自己,急忙偏过头去,假装自己不在看她。 “我不知道。”薛莹回给对方一个不屑的目光,低头对薛冉道:“兴许以前认识,但现在不记得了。” 可是能站在谢氏身侧的,不是安国公府的三姑娘又会是谁呢? 况且那眼神一看就是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就像是自己生抢了她男人…… 被薛莹的目光顶了一下,谢婉淑气的扭起了指尖的帕子,恨自己方才为什么要心虚的挪开视线。对面不过就是一个上不来台的庶女,她堂堂安国公府的嫡女,怎么能在气势上输给她呢? “姑母……”谢婉淑轻轻摇了摇谢氏的手臂,小声问道:“表哥今日怎么不在家?” “今日又不是休沐的日子,他自然是上衙门去了。”谢氏安抚道:“不过你放心,我特意嘱咐了他早些回来。” 正餐是在中午,刘氏还安排了戏台,宾客们大多听完了戏也就告辞了。 谢婉淑点点头,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韩烨,方才的气就全消了。 薛冉此时也拉着薛莹的袖子问道:“二姐,姐夫呢?” “你问他干嘛?”薛莹哪有空天天管韩烨,“上衙门了呗,你以为他跟我们一样每天都闲着?” “我就是好久没见到姐夫了,想见见他呀。”薛冉人小鬼大,生怕对面的人把韩烨叫走,撒娇道:“二姐,姐夫一回来你就告诉我……” 薛莹低头看了一眼说的一本正经的薛冉,笑道:“上次你见他,还连脸都不敢抬呢!” 薛冉巴掌大的小脸顿时就涨得通红的。 薛莹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如果一个男人要栓裤腰上才能看得住,那还不如不要呢!” * 午膳摆在了后花园的暖阁里,正对着湖对岸的戏台。 用罢午膳,丫鬟们将剩菜收拾了,又摆上了果盘茶点,众人便开始点戏听戏。 薛莹素来就不喜欢听戏,耐着性子坐在这里陪老侯夫人听完一场戏,就困的打起了哈欠来。 老侯夫人瞧见了也只是笑笑,沈氏喊了丫鬟过来传话,在老侯夫人的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既然这样,那就请临江侯夫人去我那里坐坐吧。”老侯夫人回了丫鬟的话,又转头对薛莹道:“你也回屋歇着吧,我看你这嘴都快困得合不拢了。” 薛莹正用帕子掩着嘴打哈欠,闻言便停住了,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漾着泪光,看上去实在娇俏。 老侯夫人笑了起来道:“怎么,昨儿没睡好,困成这样?” 薛莹还没反应过来,就瞧见坐在谢氏身侧的谢婉淑轻哼了一声,下巴扬到了天上。 谢氏也瞧见了自家侄女的表情,脸上有些尴尬,老侯夫人便替她解围道:“你也去我那里坐坐?” 沈氏应该是请了老太太去商议韩妙晴出阁的日子,谢氏这个当伯母自然不用插手,但作为侯府的主母,在一旁陪坐也是应该的。 “那我就随老太太一起去坐会儿。”谢氏点了点头,朝谢婉淑交代了几句话,便跟着老太太一起走了。 薛莹也带着薛冉回了清嘉堂,刚准备睡会儿,兰姐就领着齐哥过来找她玩。 她困的不行,在里间的炕上歪着,薛冉就跟两个孩子讲汤圆的故事,听得韩修齐恨不得马上去永嘉侯府撸猫。 兰姐也十分想知道汤圆是怎么样的,只是不敢表现的特别明显,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的。 薛冉说道:“长姐的雪球又有了小宝宝,要是你们喜欢,我帮你们要一只小猫咪来。” “好呀好呀!”韩修齐拍手道,又扭头看了看兰姐,小声问道:“二姐,娘亲会答应我养小猫咪吗?” 兰姐想了想,点头道:“要是娘亲不答应,我们就一起求她求到她答应为止。” 两个人商量好了,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 韩妙晴的婚期最终还是定在了三月十八。 那时候开了春,天气也暖和了,到时候老太太赶路回江西,路上也不至于太难走。 虽说仓促了点,但临江侯府知道他们二房的难处,倒也一口答应了下来,接下来就只等着三书六礼过明路。 众人才把事情谈妥,闲话着拉了几句家常,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婉淑匆匆忙忙的从帘子外头进来。 第127章 金步摇 谢婉淑见堂上众人都坐着,只稍稍的福了福身,走到谢氏的耳边轻声道:“姑母,我的金步摇不见了。” 谢氏抬头一看,果然没有瞧见方才谢婉淑头上戴着的赤金七彩碧玺步摇。 谢婉淑小声道:“要是别的首饰,丢了也就丢了,这金步摇是今年我生辰时长姐送我的……”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这步摇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就连老太太都开口道:“有没有让丫鬟四处找找?” “我让我的丫鬟找过了,都说没瞧见。”谢婉淑蹙眉,比起皇后娘娘的赏赐,能让韩烨看着她戴着金步摇的动人模样,这一点更重要,可好巧不巧的,韩烨还没回来,她的步摇却丢了。 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她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金步摇找出来的,可偏偏又在武定侯府,偏偏今日又是韩妙晴的及笄宴,宾客众多,她总不能一个个的去盘问宾客,因此只能来找谢氏,请她想想办法。 “再派人找找,顺便问问小丫鬟们,有没有人捡到了。”谢氏只吩咐了下去。 随行的婆子忙出门传话,一旁的临江侯夫人说道:“今日宾客众多,除了府上的丫鬟,还有别家的丫鬟和姑娘们,都问一问,我也问问我家这几个。” 临江侯夫人只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料定了她们不会见钱眼开,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自然是要表个态的。 今日前来的宾客,除了沈氏的娘家人之外,便只有薛莹的妹妹薛冉和刘氏的一个侄女。 沈氏忙开口道:“我那两个侄女还在暖阁陪着晴丫头听戏呢,我这就过去问问她们。” “问问丫鬟便好,别吓着了姑娘们,这样的东西,她们也不敢随便乱拿的。”老侯夫人忙嘱咐道。 沈氏点头,眉心终究是拧了拧,大好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好在及笄的大礼已经完了,不过就是委屈了两个侄女,还要被盘问这种事情。 * 戏台上刚唱完一出《三娘教子》。 刘氏虽然坐在暖阁里,心思却不在听戏上,罗姨娘昨儿虽然答应了帮她,可这事情一日没解决,她便一日安不下心来。 今天在清福堂谢氏又这样当着老太太的面敲打她,让她实在抬不起头来。 她正心里烦闷的慌,赵妈妈走到她的耳边轻声回道:“回二奶奶,谢家三姑娘说皇后娘娘赏她的步摇不见了,太太正带着人过来暖阁这里,要问问这里的姑娘和丫鬟们有没有瞧见呢。” 刘氏听得头疼,谢婉淑那步摇确实惹眼,一进门她就瞧见了,这样的招摇过市,丢了也是活该。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暖阁,沈氏先去问了她两个侄女和她们的丫鬟,自然是没有人看见。 谢氏走到刘氏的跟前,见芯姐儿和她的表姐刘铭玉并肩坐着,便朝刘氏使了个眼色。 刘氏会意,忙起身问道:“芯姐儿、玉姐儿,你们两见过谢三姑娘的步摇吗?” 两个女娃子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刘铭玉稍稍抬头,瞧见一众人都围着她们,有些惧怕的往芯姐儿身上靠了靠。 刘氏松了一口气,四下里环视了一周,说道:“五弟妹和她妹子方才也在这里,太太还该问问她们。” 谢婉淑看向谢氏道:“姑母,我的步摇好像就是从她们走了之后就不见了。” “把五少奶奶和薛三姑娘请来。”谢氏对薛莹向来是不给什么面子的,自然是想让她来就让她来。 丫鬟正打算去传话,就听见刘氏在后头说道:“先别说是什么事情,免得她们把东西藏起来。” * 薛莹回清嘉堂本来是想睡一觉的,谁知道三个孩子在次间聊的火热,她也没睡成,正想着吩咐了丫鬟去厨房端些点心过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过来传话道:“五少奶奶,太太请你和薛三姑娘去暖阁一趟。” “请我们去?”薛莹看看窗外的天色,这戏估摸着也该唱完了,这时候去暖阁能有什么事情呢? 她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毕竟不就是走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婶,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兰姐儿开口道:“娘亲说不定还在那里听戏呢。” 孔氏不爱热闹,说不定早已经离开了,但兰姐这么说,薛莹也没有回绝,反正都是顺道的。 齐哥一路上都在唠叨小猫咪的事情,说要给它取名叫小白,兰姐就问道:“要是汤圆生的不是白猫是黄猫呢?” “那就叫小黄。”齐哥一本正经道。 薛莹想的没错,孔氏果然不在暖阁了。 但暖阁的人却不少,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们,仿佛正专程等着他们过来。 薛莹见状,只笑着道:“怎么大家伙都在这里,这是晚上还有一场筵席要摆吗?” 谢氏被她怼的没话说,还是沈氏开口道:“谢三姑娘的步摇不见了,就是想问问你们看见了没有。” 薛莹总算明白了,她抬眸扫了谢婉淑一眼,果然见她头上原先戴着的赤金七彩碧玺步摇不见了。 “我和三妹妹一早就回了清嘉堂,并没有看见谢三姑娘的金步摇,你们还是问问别人吧!”薛莹懒得跟她们废话,转身同薛冉道:“这里既然没有席面吃,那我们走吧!” “薛莹!你别欺人太甚!”谢婉淑开口道:“那步摇可是皇后娘娘赏给我的,你说她没看见,她就没看见了吗?” “论宫里的赏赐,我这也有一堆,谁稀罕你的。”薛莹拉着薛冉的手,不屑道。 薛冉虽然从小被父母宠爱,但胆子却不大,在她们姐妹两跟前,也总是十分乖巧懂事,被谢婉淑这么一凶,眼眶不觉就红了几分,模样十分委屈。 “那你让她自己说!”谢婉淑不依不饶道。 薛莹虽有心护着薛冉,但一想她如今也大了,许多事情总要独自面对,便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别怕,你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实话实话便是。” 薛冉点了点头,正鼓起了勇气要说出口,却听一旁的韩修齐说道:“那个金簪子是那位姐姐捡的。” 众人顺着韩修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正好就落在了芯姐和刘铭玉的身上。 第128章 一家养不出两种人 众人顺着韩修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正好就落在了芯姐和刘铭玉的身上。 刘铭玉以为方才已经逃过了盘问,早就松了一口气,正低着头和芯姐儿说话,等她反应过来韩修齐说的那个“她”就是自己的时候,众人的视线早就落在了她们两身上。 刘氏瞧见韩修齐朝着芯姐和刘铭玉的方向指过去,以为韩修齐说的是芯姐,急忙大声道:“齐哥你可不要胡说,你大堂姐怎么可能拿别人的东西呢!” 韩修齐被她吓了一跳,悄悄的躲到薛莹身后,露出半个头来,小声道:“我说的不是大堂姐,是那个姐姐。”他说着,指尖稍稍又往刘铭玉身上指了指。 刘氏这才反应了过来,齐哥说的是刘铭玉,是她太紧张所以误会了,平常齐哥喊芯姐都是叫大堂姐的。 她刚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刘铭玉是自己的侄女,还是她带来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起来,扭头问道:“玉姐儿,你到底有没有看见谢三姑娘的金步摇?” 刘铭玉早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坐在凳子上浑身哆嗦,不自觉的绞着指尖的帕子。 方才她捡东西的时候,分明已经四下里观察过了,周围并没有什么人,谁能想到会被一个小孩子看见了?肯定是因为孩子太矮,躲在什么不起眼的地方她没发现…… “你倒是说啊,谢三姑娘的步摇在不在你这里?”刘氏又逼问了一句。 “在不在她身上,搜一下就知道了!”谢婉淑朝着刘铭玉的方向睨了一眼,确定自己所认识的世家小姐里面没有这号人物,自然也不怕得罪人,只挑眉道:“私藏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那可是大罪,你最好能自己交出来,若是让我搜出来的话,那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 她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凳子上的刘铭玉咕隆一声,从上头倒了下来,浑身瘫软的跌坐在地上。 左边的袖子里,赫然就露出一段金色的流苏,正是谢婉淑那丢了的那一支赤金七彩碧玺步摇。 “东西果然在她身上。”在场不乏有人窃窃私语道。 “姑母……”刘铭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缩着脖子抬头看了刘氏一眼,被刘氏狠狠地瞪了回来。 谢氏没有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让方妈妈把金步摇捡起来,送到谢婉淑的面前,等她看过了确认是她丢的那一支,这才冷冷的看着刘氏,笑道:“刘家果然是好门风啊……” 一个监守自盗、贪墨银两;一个私藏首饰、据为己有。 “太太……”刘氏的心里咯噔一下,见谢氏都没有正眼看一眼自己,顿时恼羞成怒,朝着刘铭玉怒道:“你这没脸没皮的丫头,方才问你拿了没有,你为什么不承认?” 刘铭玉此时早已经吓傻了,软软的跪趴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姑……姑母,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怕连累姑母到……所以……所以……。” 谢氏冷笑:“一家养不出两种人,刘姑娘还真是心疼你姑母啊!” 刘氏原本就心虚,听了这话,愈发觉得面上无光,恨不得伸手打刘铭玉一巴掌,又苦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还要顾及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忍了下来。 “既然谢三姑娘的金步摇已经找到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临江侯夫人听谢氏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心想这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她一个外人在这里多少就有些不合适了,便笑着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作为临江侯夫人的准亲家,沈氏也跟着起身说道,韩妙晴并她的两个侄女便也一起走了。 暖阁中就只剩下了谢氏姑侄、薛莹姐妹、兰姐和齐哥、刘氏母女和刘铭玉,并一众丫鬟婆子们。 薛莹见别人都开溜了,忙跟着道:“母亲,三妹妹也该回府了,我去送送她。” 谢氏不耐烦道:“去吧。”她虽然看不惯薛莹,但如今在众人面前丢脸的是刘氏,谢氏自然也不会对薛莹怎样。 薛莹朝着薛冉使了个眼色,姐妹俩牵着兰姐和齐哥一起退出了暖阁。 见众人都走了,刘氏这才小声道:“求太太……” 她竟一时不知道要求谢氏什么!那金步摇分明就是刘铭玉拿的,可如今受申饬的却是自己。 更何况她自己还有一大堆的把柄捏在谢氏的手中。 刘氏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却听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如意前来传话道:“老太太问谢三姑娘的金步摇找到了没有?” 方妈妈帮道:“去回老太太,金步摇已经找到了。” 如意又道:“找到了就好,老太太还说,时辰也不早了,既然宾客们都散了,那就各自回房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这话虽然是对谢氏和刘氏说的,但谢婉淑也知道,武定侯府的人必定是不想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刘铭玉虽然不是侯府的姑娘,可到底侯府还有一个姓刘的少奶奶。 “姑母……”谢婉淑心下郁闷,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见韩烨一面,如今连人都没见到,就要走了。 谢氏见她一脸失望,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去清晖堂等我,我还有些事儿要办,等办妥了就来。” 刘氏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就听谢氏对如意道:“你去回老太太,今日事、今日毕,我们这就去清福堂把今天的事情给解决了。” * “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在里面听着就好,太太的脾气你也知道,越是瞧见了你,只怕越不肯松口。”老侯夫人喝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一旁的罗姨娘。 “兴许太太听了您的吩咐,今儿不来了呢?”罗姨娘上前接过茶盏,心里有些担忧,又有些忐忑。 “以她的脾气,能憋住这一两日已经不错了,更何况还遇上了今日的事情。”老侯夫人蹙眉,“只怕她又迁怒于刘氏,必定更不肯这么不了了之。” 罗姨娘一时无言以对,事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老太太,太太和二少奶奶来了。”丫鬟果然进来回话道。 “请她们进来吧。”老侯夫人点了点头,罗姨娘转身进了次间,坐在帘子后头的靠背椅上。 不多时,丫鬟打起了帘子,谢氏和刘氏依次走了进来,还没等谢氏开口,刘氏只扑通一声,跪在了老侯夫人的跟前。 第129章 侯府发卖出去的丫鬟 不多时,丫鬟打起了帘子,谢氏和刘氏依次走了进来,还没等谢氏开口,刘氏只扑通一声,跪在了老侯夫人的跟前。 “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非得今儿就过来?你们到底年轻,我可不中用了,这会子倒是有些累了。”老侯夫人不紧不慢的开口。 谢氏自知理亏,一时不知要怎么回才好,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论理这件事情也劳烦不到老太太您,只是您素来疼爱小辈,若是我不说一声就这么处置了,只怕您会觉得我办事不公。” 老侯夫人便装作好奇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你要用‘处置’两个字?” 刘氏闻言,只期期艾艾的抬起头来,一脸祈求的看着老侯夫人。 老侯夫人继续道:“难道是老二媳妇犯了什么大错了?” 刘氏听她这么说,带着哭腔哀求道:“老太太,求您帮我向太太求个情……” 谢氏打断她道:“我见她还算能干,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她料理,她倒好,见钱眼开,贪了上万两的银子,如今那记账的账本还在我手上呢!老太太您说说,我还能饶得了她吗?” “你也说是她能干,你才让她干的……”老侯夫人扫了谢氏一眼,“如今她出了事情,你又要说她……” “我……”谢氏一口气憋在了胸口:“老太太您这么说,岂不是成了我的不是?” 谢氏继续道:“那今儿刘姑娘捡了婉淑的金步摇不肯拿出来,难道也是我的不是了?” 老太太心中暗想,若不是你还想着撮合你侄女和老五,那也出不了这桩事情。 但老太太心里虽然这么想,到底不会真的说出来,只是开口道:“老二媳妇的事情,我昨儿已经知道了,不过就是一些银子,她拿了多少,我替她补上。这些年我不在京城,侯府上下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打点,确实忙不过来,你想要个靠得住的人帮忙,我心里也清楚。” 谢氏原本都已经在气头上了,随时都可能发作,忽然听老太太说了这么一番话,虽说感到意外,心里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受用,一时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太太您这么说,那可真是折煞儿媳了。”谢氏一腔的火气降下来,说道:“儿媳作为武定侯夫人,这些都是应当的,她贪墨了官中的银子,那是她品行不佳、贪得无厌,怎么能让老太太您来补这亏空呢?” 老侯夫人摆了摆手,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说道:“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只是……你若今日处置了她,将来难免会传出话来,明眼人会说是我们家的二奶奶品性不好,才被休了;不知情的,只当你这个做婆婆的小心眼,一点小事情就把她给打发了。” 谢氏起先还有些不服,可静下来心来想了想,便觉得老太太说的十分有道理。 作为侯府主母,她自然是希望家丑不外扬的,因为刘氏的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对侯府的声誉肯定会有影响,侯府还有两个姑娘,将来还要议亲,不能因为这个事情耽误了。 但要休了刘氏,必定是要事出有因的,今日刘铭玉偷拿了谢婉淑金步摇,那是有目共睹的,她若因此迁怒于刘氏,也不算为过,若是借了这个事情,发落刘氏,倒也不至于落人话柄。 这样一来,也算保全了刘氏的名声,进而也保住了侯府的名声。至于那刘铭玉,自己敢做这样的事情,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他们武定侯府都差点儿被她连累了,难道还要替她隐瞒? 谢氏想了想,终于开口道:“既然老太太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为了芯姐,为了侯府,我断然不会这么轻易饶了她的……”谢氏低头扫了一眼刘氏,继续道:“老太太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见谢氏终于松了口,刘氏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下来,只悄悄的抬头看了一眼老侯夫人,欲言又止。 “她犯了错,自然是要罚的,如今就罚她从此不再管家中的中馈,在清源堂禁足思过吧。”老侯夫人说着,又转头看向刘氏,说道:“原本你犯了盗窃之罪,便是让二爷休了你也不为过,如今只是让你禁足思过,你也该知足了。” “谢老太太开恩。”刘氏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甘,但此时也别无他法,比起被韩焰休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坐在帘子后头的罗姨娘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谢氏虽觉得这样处置实在便宜了刘氏,但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也不得不就此作罢。 老侯夫人见两人都不说话了,这才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谢氏虽心有不甘,到底没再说什么,正预备福身告退,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太太,李管事带着一个小丫鬟进府来,说是有事儿要回太太。”方妈妈从帘后进来,扫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刘氏,不紧不慢的说道。 “李管事?哪个李管事?”谢氏问道。 “是龙华寺的李管事。”方妈妈继续道:“说是在外头遇上了侯府发卖出去的丫鬟,那丫鬟求他把她送回来。” 刘氏听到发卖两个字,眼皮忍不住就跳了跳,可转念一想,赵妈妈说那丫鬟早就卖到了去南方的船上了,怎么也不该被李管事遇上吧?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丫鬟?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最近除了那个小丫鬟,府上还发卖了哪些丫鬟? “侯府发卖出去的丫鬟?”谢氏越发疑惑了起来,自从收到了老侯夫人要回京的消息,侯府倒是买了不少丫鬟进来,至于发卖出去,她非但不知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怎么我们侯府经常发卖丫鬟的吗?”谢氏只反问道。 第13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么我们侯府经常发卖丫鬟的吗?”谢氏只反问道。 刘氏听了,又是一哆嗦。 一旁的方妈妈回道:“我们侯府向来不怎么发卖下人,除非是犯了什么大错,不过像那样的小丫头片子,也难有犯大错的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要把人毒哑了发卖出去,到底还是要问问二少奶奶。” 方妈妈方才在外头早已经把这丫鬟的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此时瞧见刘氏,只觉得蛇蝎心肠,说话便也不留什么情面。 “毒哑了?”谢氏大惊,忙开口道:“叫李管事和那小丫鬟进来,我倒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坐着的老太太都一脸震惊,忍不住抬头往隔扇外看了一眼。 方妈妈应诺,转身出门去把人叫进来。 谢氏低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刘氏,心中越发狐疑。 此时刘氏一听“毒哑了”这三个字,便知道来的必定就是让赵妈妈发卖的那个丫鬟,后背已经生出了冷汗来,只低着头,不敢再看谢氏一眼。 “呜呜……啊啊……”小丫鬟被带了进来,看见侯府的老太太和太太都在,顿时就跪了下来,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一边努力的想发出声音,一边打着手势,朝刘氏那边指过去,早已泪流满面。 “你不用着急,我帮你回老太太、太太。”站在她身侧的李管事安抚她道。 小丫鬟听他这么说,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下来,就听李管事开口道:“回太太,前日我去了通州码头一趟,原本是想买两个打杂的婆子,在寺中洒扫洗漱用的,正巧却遇上了这个丫鬟,我见这丫鬟眼熟的很,就是当日五少奶奶给我传话的丫鬟,便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她怎么就被发卖了出来,所以仔细的盘问了一番,才知道她被二少奶奶给发卖了。” “李管事,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连见都没见过这丫鬟,怎么会卖了她呢?”刘氏此时早已后背全湿,但还是强装镇定,替自己辩解道:“再说了,这丫鬟都哑了,你又如何盘问她呢?” “呜……呜啊……”见刘氏还在狡辩,小丫鬟急得眼眶发红,朝着老侯夫人和谢氏一个劲的磕头,指尖指指刘氏,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方妈妈。 李管事便开口道:“她说,发卖她的人是二少奶奶身边的赵妈妈。” “把赵妈妈喊来。”谢氏说完,转头看向老侯夫人,大有听她发落的架势。 老侯夫人并没有发话,只是蹙眉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问道:“李管事,你方才说,这小丫鬟曾帮你为老五媳妇传过话,请问传的是什么话?” 姜还是老的辣,李管事正寻思着怎么把刘氏栽赃薛莹的事情不着痕迹的说出来,老侯夫人一言就戳中了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李管事假装有些为难道:“我就长话短说了……” “五少奶奶传的话是:发霉的花生吃不死人,让我洗洗干净,仍旧用在腊八粥中……”李管事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丫鬟就拼命的摇头,比了一个五的手势,摆摆手,又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谢氏一时没看明白,蹙眉看向老侯夫人,老侯夫人会意道:“你的意思是说,让你传话的不是五少奶奶,是二少奶奶?” 小丫鬟一个劲点头,又朝着老侯夫人磕了几个响头。 李管事继续道:“我也是后来五少奶奶来了龙安寺,才知道当天给我传话的另有其人,也幸好那日五少奶奶来的及时,我才没照着二少奶奶的意思,把发霉的花生给煮了,我身为管事,轻信了一个小丫鬟的片面之言,实在是失职,还请老太太责罚。” 老侯人夫人垂眸不语,面上却隐隐有些无奈。 薛莹这一趟差事可真是办得好得很啊!险些出这么大的纰漏,回来却只字不提? 她难道不知道,一旦刘氏的计谋得逞,所有的黑锅可都是要她来背的。 “既然这事情和老五媳妇也有关,那就把她也请过来,我们当面问个清楚。”老侯夫人发话道。 * “奶奶,您就不好奇太太会怎么发落二少奶奶吗?”流云年纪小,沉不住气,心中有什么话忍不住就会问出来。 “我好奇有什么用,好不好奇,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送走了薛冉,薛莹回清嘉堂的路上就听说谢氏和刘氏都被老侯夫人请了过去。 若单单只是为了金步摇的事情,老太太未必会这么兴师动众的,毕竟偷拿东西的不是侯府的姑娘,她在怎样也不好去教训一个别家的姑娘。 可若是为了别的事情…… 薛莹想到了那日在杏花楼偶遇上的罗姨娘。 罗姨娘毕竟是二爷的生母,刘氏的亲婆婆,虽说平日里在侯府跟隐形人一样,但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总归是有些情分的,若是她出面求情,老太太恐怕也会卖她几分面子。 宅斗小说薛莹生前也看过几本,对于这些犯了七出又碍于家族颜面不能直接休了妇人,一般来说要么想个办法让她病故、要么称病送往家庙或者别庄,从此不再回府,总之就是不留痕迹的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算太太偏袒二少奶奶,老太太只怕未必,老太太不是最喜欢奶奶您的嘛?”流云只开口道。 这丫头的智商……薛莹摇头,心想以后得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不然准吃亏。 “老太太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五爷的媳妇,她希望我将来能帮衬着太太管理侯府。”薛莹缓缓开口道:“刘氏再能干,那也是庶子的儿媳,除非家中无嫡子,否则将来这中馈不可能落在庶子的一房。” 这也是薛莹打定了主意要和韩烨和离的原因,侯府的担子压下来,那可不是一般的重。 她不过就想着混吃等死,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当家主母。 “可是奶奶……” 流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传话道:“五少奶奶,老太太请您去清福堂一趟。” 第131章 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 流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传话道:“五少奶奶,老太太请您去清福堂一趟。” 薛莹往次间的帘子外瞅了眼,见说话的人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如意。 “我这就过去,烦劳如意姐姐了。”薛莹虽然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话道。 一旁的流云却有些兴奋,凑到薛莹耳边小声道:“奶奶,老太太一定是喊你过去,要把侯府的对牌给你,让你掌家呢!” 薛莹听了后背都快起鸡皮疙瘩了,她倒是有兴趣去看热闹,但没兴趣掌什么家啊! 赵妈妈已经被两个婆子押进了清福堂。 瞧见刘氏哭得泪人一样跪在地上,又瞧见了李管事和那日被自己发卖的小丫鬟,赵妈妈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太太明察秋毫,这一切都是老奴一个人的主意,和我们奶奶无关,是我想要栽赃谋害五少奶奶。”赵妈妈心一横,跪在地上哭道:“我们奶奶帮衬着太太料理家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这些年不在侯府瞧不见,难道太太您还看不见吗?” 账本的事情,谢氏原本就是勉强答应了老太太的求情,打算放刘氏一马,如今听赵妈妈还这般为刘氏说情,只冷笑道:“是啊,我倒是都看见了,账本上都写着呢,这些年她可没少贪墨侯府的银子。” 赵妈妈身子一僵,这才明白了过来,谢氏这是两笔账放在一起算了,就算发卖丫鬟的事情自己能替刘氏担着,但贪墨银子的事情,她一个陪房老妈妈,如何也做不到的。为今之计,她也只能能担一样是一样了。 “老太太一回侯府就想着要五少奶奶当家,我们奶奶操劳了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吗?你们不心疼我们奶奶,我心疼,所以我才假传了五少奶奶的话,让李管事拿发霉的花生做了腊八粥分给百姓吃……” “你要栽赃谋害我,这些都是小事,可若是那些发霉的花生吃坏了百姓的肚子,闹出人命来,那可就是大事了。” 薛莹从门外进来,正巧就听见赵妈妈的话,只亲手挽了帘子进屋说道。 老侯夫人见薛莹终于来了,忍不住点了点头,跟着道:“老五媳妇说的对,人命关天,你们岂能为了陷害她,就 弃百姓们的身体于不顾,幸好这次发现的早,没有闹出人命来,若是出了人命,就连整个武定侯府,都要被你们连累了。” 谢氏方才只想着刘氏做法阴私,如今听老太太这么一说,才暗暗后怕了起来,腊八施粥的钟鸣鼎食之家原本就不多,若是只有武定侯府闹出了人命,肯定会被传的沸沸扬扬,到时候只怕连御史都要参上武定侯几本了。 “赵妈妈打四十大板,拉出去发卖。”谢氏只恼怒道:“至于刘氏,等二爷回来之后,立刻写了休书,让她回刘家去。” “太太……”一直还对此事抱有一丝幻想的刘氏彻底崩溃了,只哭喊着跪走上前,抱住谢氏的大腿道:“太太……我求您了,千万不要让二爷休了我,我求您了……” 薛莹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可瞧见刘氏哭得这般惨烈,心中还是暗暗有些唏嘘。 “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谢氏甩开刘氏,负手道:“我是瞎了眼,才会把家世交给你来料理,险些闯下大祸。” 谢氏话音刚落,次间的帘子一闪,薛莹转过头去,看见罗姨娘脚步有些僵硬的从里面走出来。 老侯夫人也抬头看见了她,眉心一紧,眼神不由竟带上了一丝丝的警惕,更多的却又像是在警告。 “太太。”罗姨娘跪在了谢氏跟前,她低着头,不看谢氏一眼,只是缓缓的说道:“论理我不该来求太太,可是求太太看在死了的老四份上,看在这些年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的份上,绕她这一回吧。” 罗姨娘的举动,让谢氏都愣怔了片刻。 这些年来她从未过问过家里任何事情,也从未在她跟前多说过一句话,在她面前,罗姨娘就像是一个隐身人一样,就连谢氏都已经习惯了当她不存在,可今日,她却这样跪在了自己跟前,求她开恩。 她差点忘了,眼前的这个人,她也给侯爷生了两个儿子。 见谢氏久久没有回话,罗姨娘似乎有些沉不住气,她缓缓的抬头,朝着老侯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有绝望、也有请求。 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眉心紧蹙。 谢氏却已经从自己的怔忪中回过神来,罗姨娘这根刺,终究还是如鲠在喉。 “老太太,这件事情……”谢氏咬牙,开口问道:“要不然问问侯爷的意思吧。” 如果韩鸿泰也替刘氏求情的话…… 谢氏一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赌这一把。 “侯爷还在养病,小辈的事情就不要去烦扰他了。”老侯夫人面色凝重,略思索了片刻才道:“媳妇是老二的,让自己定夺吧。” 罗姨娘微微松了一口气,抬眸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似心虚一样,急忙低下了头。 刘氏却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几分,她太了解韩焰的性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休了自己。 “罢了,都说家和万事兴,咱们侯府几代都没有出过休妻的事情,传我的话,二少奶奶得了时疫,要去别院将养一阵子,外头就这么吩咐下去吧,等她什么时候好了,再接她回侯府来。”老侯夫人一锤定音道。 薛莹心中却隐隐明白,刘氏这么一去,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侯府了,但古代的这些侯门公府就是这样,为了府上声誉,宁可把一个大活人藏起来,也不会休妻。 刘氏的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彻底的晕死了过去。 谢氏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婆子们把刘氏和赵妈妈拉下去,不屑道:“既然老太太都发话了,那就这样吧,派几个人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乱跑,今儿就送去别院吧。” 第132章 是不喜欢这侯府呢?还是不喜欢老五这个人? 薛莹就这样看着两个老婆子,像架着一摊烂泥一样,把刘氏架了出去。 平日里精明能干、风风火火的刘氏,在最后的关头,竟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薛莹一时竟觉得,这热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太太这里既然已经没什么事了,那老奴也该回龙安寺去了。”站在旁边的李管事开口道,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还缩跪在地上的小丫鬟,皱了皱眉:“至于这个小丫鬟,我们庙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跟和尚……” 言下之意,他并不想再把这小丫鬟带回龙安寺去。 “她原来既是侯府的丫鬟,就还让她留在这里好了。”老侯夫人说着,眉心不由皱了皱,吩咐谢氏道:“你派人去请个大夫,看看她的嗓子还能不能治好,若是治好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薛莹这才反应过来,这丫鬟莫不就是韩烨口中所说的,那个给李管事传话,然后又无故失踪的小丫头? “老太太……”薛莹心下微动,开口道:“这丫鬟就交给我吧,我去给她请大夫。” “她差点害了你……”老侯夫人说道:“你可想清楚了?” 薛莹点头道:“她差点害了我,我却安然无恙;我虽无心害她,她却因我得了这恶果,可知这世上的事情自有因果报应,经过这一次,我想她也应该吸取教训了。” 薛莹说着,看向那小丫鬟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若是不愿意,现在说还来得及,老太太自会帮你安排一个去处。” 那小丫鬟看向薛莹,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似的,倒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听薛莹这么问她,只呜咽着朝她磕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一个劲的点了点头。 李管事见这小丫鬟的事情也解决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快慰的笑意,朝着薛莹拱手道:“还是五少奶奶心善,那老奴我这就告退了。” 薛莹目送他离去,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心中顿时已明白了七八分。 韩烨不愧是深谙兵法的探花郎啊,这一步步的计划,全在他掌握之中。 怪不得昨日他显得一派无所谓的样子,原来是早已经胸有成竹了。 “还有你,你别以为办好了施粥的事情,我就不罚你了。”薛莹心中还在暗暗气愤,却听一旁的谢氏冲她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跟老太太说,要是闹出人命来,你预备怎么办?” 薛莹一脸无辜:“这不是瞧见父亲病了,母亲您忙于照顾他,不想打扰到您嘛……至于祖母……她难得才回京城住一阵子,我怎么能还让她操这份心思呢。” 谢氏原本是很瞧不上薛莹的,可大抵是因为刘氏的缘故,竟觉得今日的薛莹也顺眼了几分。 “你既然这么孝顺,又这么能干,那往后这家里的事情,就暂且交给你料理吧!”谢氏原本还想再数落薛莹几句,可瞧见她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瞬间就不想给她好日子过。 “啊……?”薛莹大为惊讶,正想开口回绝,就听老侯夫人跟着说道:“早该这样,你若一开始就让老五媳妇帮衬着你,老二媳妇又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心思来。” 这话谢氏无从反驳,只能尴尬的笑笑,但薛莹却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 忙乱了一下午,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谢氏已回了清晖堂。 薛莹正想告退,却被老侯夫人给叫住了。 厅中只剩下了老侯夫人、罗姨娘并薛莹三人。 老侯夫人问道:“这事情你怨我吗?” 罗姨娘道:“老太太您已经尽力了,我实在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不怨我就好。”老侯夫人叹息,又重重的说道:“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你在我跟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知道。”罗姨娘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声音却不小,连薛莹也听得清清楚楚的。 老侯夫人就道:“你下去吧。” 丫鬟送了一盏热茶上来,薛莹接过了送到她跟前,说道:“祖母您喝口茶吧。”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头问薛莹道:“说说吧,你为什么不肯当这个家,是不喜欢这侯府呢?还是不喜欢老五这个人?” “……”猝不及防的话题,让薛莹的脑子一下子就短路了。 思忖了片刻,薛莹才开口道:“我没有……实在是我能力有限,又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老侯夫人冷哼了一声,吓得薛莹不敢再往下说,就听对方说道:“按你这么说,我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如今这侯府乱成这般,都是我的不是。” “祖母……”薛莹顿时无言以对。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二媳妇心里想什么,你我都知道,她要是一个心胸宽阔,又重大局的人,我也愿意高看他一眼,只可惜……”老侯夫人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薛莹道:“反而是你,瞧着懒散,心里倒是个有成算的,我不会看错,你若是能帮你婆母一把,也是她的造化了。” “祖母您谬赞了。”薛莹自谦,想了想还是推脱道:“可是……侯府的担子实在太重,我只怕承担不起。” 老侯夫人看着薛莹这一脸拒绝的表情,唉声道:“你婆母如今忙着照顾你公公,根本无暇顾及家中诸事,难道你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来亲自上阵吗?” “……”薛莹继续无言以对,孔氏守寡,自然不能抛头露面,寡妇管家,闻所未闻;至于沈氏,她不过是来客居的…… 这个家如今看着最名正言顺能接下这副担子的人,就只有自己了? 她就说不该管刘氏的闲事,这下好了,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 “你就不要再推辞了,你若心里没底,从明儿开始,我手把手的教你。”老侯夫人说着,起身拉着薛莹的手背拍了拍道:“你那么聪明,等我离京的时候,一定比你婆母强。” 第133章 歪理! 薛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清嘉堂的。 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了? 这套路太深,深到她明明心志坚定,却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薛莹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她才跨入清嘉堂的垂花门,就听流云上前回话道:“奶奶,五爷回来了,太太方才也让方妈妈亲自把侯府的对牌和账本送来了,”流云兀自喋喋不休道:“奴婢猜的果然没错,太太真的让奶奶管家了。” “韩烨人在哪儿?”薛莹快步走进房中,就看见次间的炕上摆着几样小菜,韩烨端着一盏酒,正慢悠悠的喝着。 瞧见薛莹火急火燎的进来,韩烨抬眸看她,深邃的黑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薛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终于气不过道:“你早算计好了?李管事跟那个小丫鬟都是你安排的吧?” 韩烨放下酒杯,见她面露怒容,向她解释道:“母亲虽然脾气不好,却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再加上有罗姨娘求情,账本的事情肯定是不了了之,唯有关系侯府声誉的事情,才会让她和祖母下定决心处置二嫂。” “那我算什么?”薛莹欲哭无泪,指着门外茶几上的对牌道:“你看看那些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韩烨道:“我知道你不想管这些,可你将来就算离了我,总也要改嫁的吧,这些管家理事的本事,多学一些也没有坏处。” “……” 歪理!真真正正的歪理! “五爷,太太传话让您去清晖堂一趟。”门外忽然有小丫鬟传话道。 薛莹渐渐冷静了下来,才想起谢婉淑还没走,便故意揶揄了一句道:“你快去吧,以后你们侯府真正的当家主母还等着你呢……” 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怎的,韩烨竟从薛莹的语气中品出几分酸意来,他垂眸笑了笑,站起身道:“你叫我去,那我自然是要去的。” 薛莹忍不住送给他一记白眼。 * 忙碌了一下午,谢氏也没有什么好心情招待谢婉淑。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要让她见韩烨一面,自然还是要说到做到的。 三人安安静静的用过了晚膳,在清晖堂稍坐了片刻,谢氏便开口道:“五郎送送你表妹吧。” 韩烨点头应下,面上并没有什么抵触的表情,让谢氏多少松了一口气。 儿子大了,也管不住了,若是今儿他不愿意来这清晖堂,她也没办法。 但好歹他还是来了,还是给她这个母亲面子的。 谢婉淑娇羞的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脸颊一片驼红。 “姑母,那我今日就先告辞了。”谢婉淑朝着谢氏欠了欠身,转头对韩烨道:“表哥,我们走吧。” 韩烨便侧身让她走在自己跟前。 外头的天色早已经暗了,抄手游廊上灯火忽明忽暗,谢婉淑不敢走的太快,也不敢走的太慢,还时不时悄悄的侧首睨一眼,仿佛是想知道韩烨是不是跟在她的身后。 “表妹。”韩烨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谢婉淑的身后道:“表妹家世显赫、身份尊贵,何必非要在我身上费心思。” “……”谢婉淑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愣怔的看着韩烨,眸中已浮起委屈的泪来。 “表哥你……你胡说什么!”谢婉淑大声道:“要不是薛莹,你也不会被众人耻笑,我都不介意你和她……” 谢婉淑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支吾道:“总之……我一定会等你们和离的。” “就算我和薛莹和离,我也不会娶你的。”韩烨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站在谢婉淑跟前,声音却十分坚定道:“何况……我已不想与她和离。” “不会的!”谢婉淑哭道:“姑母说……你们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那是薛莹写给我的和离书,我已经撕了。”韩烨表情轻松道:“我今日之所以来见你,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后不要再为我白费心思了,金步摇很漂亮,但我并不懂得欣赏。” 谢婉淑闻言,气的胸口起伏不定,伸手摘了头上的金步摇,重重砸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跑了。 * 见薛莹百无聊赖的捧着一本书发呆,徐妈妈上前道:“五爷在清晖堂用了晚膳,这会儿正送谢三姑娘出门。”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薛莹疑惑道。 “我以为奶奶您想知道呢……”徐妈妈笑的憨实。 薛莹无奈道:“妈妈你又想什么呢!” 徐妈妈蹙眉,苦着脸道:“自从奶奶跟我们老实坦白了,老奴是一天也不敢乱想啊,可如今奶奶您接了侯府的中馈,这……这到时候能说走就走?” “那刘氏还不是前一日管着家事,后一日就被送去别院了嘛……”薛莹也正为这个发愁,到时候大不了就撂挑子不干了。 “二少奶奶那是犯了七出……”徐妈妈还想反驳,薛莹指了指自己平坦的小腹,她顿时也没话说了。 薛莹道:“您昨儿还让我好好保养身子呢,今儿就又来说这些,说得我头疼。” 薛莹故意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韩烨的声音道:“怎么头疼了,要去请个大夫吗?” 说起请大夫,薛莹猛的就想了起来,只睁开眸子,吩咐道:“去把我方才带回来的小丫鬟叫进来。” 不过片刻,流云便领了那个小丫鬟进来。 小丫鬟看见韩烨也在,吓得急忙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怎么把她带了回来?”韩烨倒是有些好奇。 薛莹便挑了挑眉,笑着道:“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把她带回来,自然是让她来给你报恩的。”她说着,只顿了顿,故意盯着韩烨继续说道:“俗话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了,我让她留在清嘉堂,给你做个妾如何?” 这话说的,把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小丫鬟都吓得不由自主抬起了头来。 第134章 我不需要解释,我只需要和离书 “薛莹!”韩烨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增大,却还是在对上了薛莹那双清亮的星眸时刻意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这次的事情,算我错了,等祖母离京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只需要和离书。 薛莹腹诽了一句,终究没有说出口,转头对那小丫鬟道:“今儿时辰不早了,你先跟着你流云姐姐回房,明日一早我再派人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小丫鬟感激涕零的朝着薛莹磕了磕头,跟着流云退下了。 等众人一走,韩烨才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薛莹面前的茶几上。 薛莹定睛一看,这不就是白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金步摇吗? “怎么,定情信物都收了?”薛莹揶揄道。 韩烨横了她一眼,说道:“我跟她说清楚了,她生气把这个扔了,但这毕竟是皇后娘娘所赐之物,你找个机会还给她吧。” “为什么是我?”薛莹反问道。 “因为你如今是侯府的管家,我的贤内助啊。”韩烨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 亥时初刻,清福堂的灯还亮着,老侯夫人还没有睡下。 二爷韩焰跪在老人家跟前,身边还站着罗姨娘。 “谢祖母保全了她的名声。”韩焰面无表情的开口,看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刘氏的事情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老侯夫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刘氏虽然可恶,但赵妈妈有句话说的对,她之所以做这些错事,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小家。” “是孙儿对她太过纵容、疏于管束,才让她这么一步步的错下去的。”韩焰说道。 “你有腿疾,当初因为这个,许多家世好些的嫡出姑娘都回绝了你,刘氏虽然家世差些,却没因此瞧不上你,我知道你心里是有她的。”老侯夫人说着,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太太成日家把嫡庶放在嘴边,可见嫡庶并不能分辨人品,嫡出的不一定自知贵重、庶出的也不一定就品性低劣。” 韩焰只是低头不语,听老侯夫人继续说下去:“你和你四弟打小就是我带大的,你们的性子都随了你姨娘,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这些年你们虽然分开了那么久,但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等我走了之后,你姨娘就交给你照顾了。” 话音刚落,韩焰猛的就抬起头来,对上罗姨娘那双枯井般的眸子,两人视线刚刚才遇上,便如触电一般分开了。 过了良久,韩焰才开口道:“谨遵祖母吩咐。”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过了良久才开口道:“你若是还想接回刘氏,我这里倒是还有个法子,只是……到时候就要你们从侯府分出去,单独过日子……” 韩焰闻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老侯夫人给打断了,继续道:“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在我离京之前跟我说便是。” * 罗姨娘送韩烨出清福堂的时候,外头竟然下起了雪来。 廊下的灯映照着雪花,更显得地上惨白惨白的。 “下雪了,我去给你拿件斗篷……”罗姨娘停下脚步,叫住韩焰。 “不必了。”韩焰回绝道:“芯姐和博哥还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去看看他们睡了没有……” “可你……也是我的孩子啊!”罗姨娘终于忍不住道:“我也想多看你一眼……” 韩焰跨出的脚步顿了顿,身形微微颤抖。 他有腿疾,虽然平日里走得慢看不出来,但忽然停下,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有些踉跄。 “天气不好,你的腿又该疼了吧,我还给你做了护膝。” 罗姨娘的话还没说完,韩焰就开口道:“我在这里等你。” 罗姨娘如槁木一样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欣喜,连眸光都似亮了一些,急忙道:“我这就去拿来。” 韩焰低头不语,却在罗姨娘离去的时候稍稍转过身子,看着那一截枯瘦的背影。 * 下了一夜的雪,清嘉堂一片银装素裹,院子里只有下人扫雪的声音。 韩烨一早就不见人影了,薛莹从炕上起身,推开隔扇看了一眼,见扫雪的正是昨日带回来的哑丫头。 徐妈妈端着热水进来,瞧见薛莹开了一扇窗子,忙开口道:“奶奶,外头冷,你怎么把窗子打开了?”一边说,一边忙上前把窗子关上。 薛莹就伸了一个懒腰,问道:“五爷什么时候走的?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 刘氏应该是昨夜就送去了别院,听说昨晚老侯夫人留了二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二爷回到清源堂,夜都已经深了。 “五爷今儿一早就走了。”徐妈妈说着,只顿了顿,继续道:“大早上就听见清源堂那边有哭声,这会儿倒是歇了。” 刘氏一走,芯姐和博哥就没了娘,两个还都是半大的孩子,肯定会闹腾一场。 薛莹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也都是刘氏自作自受,不过就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 洗漱完毕,用过了早膳,薛莹便起身往清福堂去了。 昨夜的账本她随便翻了翻,数字也都是对得上的,这些年刘氏要防着谢氏查账,明面上的错处肯定是不会犯的。 只有几处她不是很清楚,想要问一问,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薛莹才到清福堂的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丫鬟打了帘子请她进去,她才进门就瞧见博哥儿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一个劲的在地上扭来扭去,一边哭一边道:“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薛莹蹙了蹙眉,抬头瞧见孔氏也在房里,齐哥和兰姐规矩的站在她身侧,有些好奇的看着博哥,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博哥,你娘病了,所以老祖宗才让人送她去别院养病的。”孔氏见孩子哭的满脸是泪,只上前小声劝道。 博哥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摇头晃脑的反驳道:“祖父也病了,你们怎么不把祖父也送去别院!” 第135章 谁说一定就是做给他的呢… 博哥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摇头晃脑的反驳道:“祖父也病了,你们怎么不把祖父也送去别院!” “……”孔氏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薛莹看看博哥,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任由他撒泼,眼中却带着一丝愤恨的芯姐儿,也知道这话绝不是博哥自己能想出来的。 “博哥既然这么孝顺,不如也去别院,给你娘侍疾好了?”门外忽然就传来谢氏的声音。 博哥的哭声瞬间就停了下来,众人都转头看向门口,就见谢氏披着铁锈红的锦缎斗篷,矮身进来。 博哥的奶娘看见谢氏,顿时就有些慌神,小心翼翼的上前想拉博哥起来。 “一大早就来闹老太太,你们可真是孝顺,平常你们爹娘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谢氏低头扫了一眼博哥和芯姐,转头又瞧见齐哥和兰姐,顿时觉得同样是两姐弟,齐哥和兰姐实在是懂事太多了。 “太太明鉴,博哥一早就闹着要娘,我实在拗不过,才跟他过来的……”奶娘战战兢兢道。 “你怎么不直接把他带别院去,好让他们母子团圆啊?”谢氏原本对博哥也就一般般,如今刘氏又犯了事儿,她就更不把这个孙子放在眼中了。 一旁的芯姐听了这话,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朝着谢氏磕头道:“祖母,博哥不懂事,您千万不要怪罪博哥,我们这就回去。” 小姑娘说话间还带着哭腔,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谢氏难免就心软了几分,说道:“你们回去吧,以后不准再来闹老太太。” 奶娘忙拉着博哥起身,一个劲的说是。 老侯夫人终究还是不忍心,说道:“他们想来就让他们过来,只是不准再哭了,也不准再提起你们母亲来。” * 众人在清福堂又坐了一会儿,谢氏便先走了。 薛莹和孔氏一起从里头出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这下你可有的忙了,你那双鞋子,也不知道老五什么时候才能穿上了。”孔氏只打趣道,之前薛莹每天都去她那里学针线,鞋面子都已经剪好了,如今又耽搁了。 “谁说一定就是做给他的呢……”薛莹反驳道,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热。 孔氏但笑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我看那鞋底怪大的,瞧着不像是你父亲的。” 女子这一生,若说真正有机会给对方做鞋的,无外乎也就三个身份:父亲、夫君、孩子。 薛莹既没有孩子,那就只有父亲和夫君了。 “三嫂!”薛莹蹙眉,她从未想过孔氏也是这般会玩笑的人。 “这次二嫂的事情……”孔氏欲言又止,刘氏做的那些事情,她也知道一些,只是她常年寡居,从不过问家事,有时候也只能眼看着刘氏诓骗谢氏。 “二嫂的事情,我本不想多管闲事……”薛莹坦言道:“只是……将来若真是闹出什么事情来,总归是侯府遭殃。” 薛莹心想,大约韩烨就是预料到了那一天,所以才会出手的。 孔氏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恨我寡居在清安堂,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 刘氏的事情告一段落,日子也越发接近年底。 薛莹把侯府的账本盘了一遍,借着最后的时间见过了各个店铺、商号、钱庄、银楼的掌柜,总算把侯府在外头的生意都摸清楚了。如今只剩下内宅的一些琐碎账本,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估摸着在小年之前,也可以完全搞定了。 老侯夫人看了薛莹梳理过的账册,满意的阖上,眼角的皱纹都透出一丝笑来,说道:“我就说这些事情难不倒你的吧,你这么一整理,比之前清楚了许多,就算不会看账本的人,看一眼也就懂了。” “祖母谬赞了,账本是死物,做得再好看,也就那么回事,会识人才是真本事。” 薛莹笑笑,她那些年的会计可不是白当的,整理个账本自然是小菜一碟,真正难的,还是跟人沟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嘴硬心软的、面慈心硬的,这些才是真学问。 “你不必有忌讳,按自己的意思去办就好,一些年长老迈的,该回家享福的就放他们回家,多给年轻人机会才是真。”老太太说着,笑道:“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哩,这时候做这些,正合适。” 薛莹陪笑着点头,其实她只是抒发一下感慨,并不是这个意思……毕竟侯府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里面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进来传话道:“五少奶奶,宫里有人来传话,说淑妃娘娘想你了,请你年前有空进宫一趟。” 薛莹是有一阵子没进宫了……也不怪淑妃娘娘要见她了,她必定也是听薛冉说了些什么。 “娘娘传召,你就别推辞了,今儿就去一趟吧。”老侯夫人说道:“替我问娘娘好。” 薛莹便起身道:“是,祖母,那我先走了。” * 出了清福堂,薛莹就见徐妈妈在外头等她,才预备让她备车,就听徐妈妈说道:“我料定了奶奶这就要去呢,所以还没让宫里的人走,福安公公就在门外等着奶奶呢。” 薛莹点头,回清嘉堂换了一身衣裳,临走时却忽然想起韩烨给她的那金步摇,嘱咐流云端着那放着金步摇的锦盒,两人一起出了门。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路上的雪虽化了,屋檐上却依旧雪白,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薛莹挽起帘子一看,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积雪之中,宛如琼楼玉宇一般,不像是世间之物。 薛莹忍不住怔忪了一下,听见门口查腰牌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辆马车从宫门内驶出,薛莹听见守门的侍卫说道:“陈大人好走。” 陈文敬的马车并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驶出了城门。 车夫递了腰牌出去,马车进了城门,很快就停了下来,秋心已备了小轿,在拐角等着薛莹。 第136章 长姐是担心大皇子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儿肯定会来?”薛莹说道:“我要是不来,你不是在这里白冻这么长时间了?” “娘娘说了,二姑奶奶的性子急,今日的事情绝对不会拖到明日。”秋心笑着扶了薛莹上轿。 其实倒不是薛莹急,而是……淑妃若不着急,绝不会派福安公公驾着马车去传话,这一看就是要顺势接她进宫的架势。 “娘娘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着见我?”薛莹忍不住问道,她挽起轿帘,正好就可以瞧见秋心的侧脸,就见她的眉心稍稍的拧了拧。 “二姑奶奶一会儿还是见了娘娘再问吧。”秋心没有回答,故意卖了个关子,薛莹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轿子七拐八弯,很快就到了景阳宫的门口,院中传出一阵笑声来,原是几个小太监宫女正陪着大皇子打雪仗。 雪球也跟在一旁,眼看着大皇子落入下风,就跳上了树枝,摇落一树的积雪,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淑妃娘娘站在庑廊下,脸上也有笑意,但眉眼中却瞧不出来,薛莹便上前一步,脆生生的喊了一句:“长姐!” 淑妃显然怔了怔,这才笑着道:“你来了呀。” 小太监小宫女们瞬间收了笑声,大皇子飞快的朝着薛莹奔过来,一股脑埋在她的怀中。 “姨母,你好久没来了,雪球都生小宝宝了。” “真的吗?”薛莹问道。 大皇子点点头,仰头看着她道:“一会儿我带你去看,是两只雪白雪白的白毛,可可爱了!” 小孩子一提到小猫咪,高兴的两只眼睛都放光了一样。 薛莹也跟着点头道:“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淑妃娘娘便道:“玩了好一会儿,你也该去做功课了,”她说着,只吩咐众人道:“你们先带大皇子暖暖身子,再监督他做功课。” 众人俯身应是,淑妃娘娘拉着薛莹的手走到殿中,脸上的神情有些萧瑟,又似有些担忧。 还没等薛莹发问出来,淑妃已转过身子,看着薛莹说道:“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了。” 这事情原本跟薛莹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听说这个消息,薛莹的心却冷不防咯噔了一下。 见薛莹的表情一时有些愣怔,淑妃反倒是松泛了几分,说道:“你愣着做什么?这事情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过就是心里有些憋闷,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淑妃说着,只叹了一口气,过了片刻才道:“凤仪宫那边还保密着呢,总要等过了三个月,才会昭告天下。” “长姐是担心大皇子吗?”薛莹见淑妃面上略带着几分愁容,只斟酌着开口问道。 “说不担心是假的,谁能猜中陛下的心思……”淑妃蹙眉,想了想又道:“陛下向来疼爱翌哥,我是怕这份疼爱反倒害了他。” 薛莹一时间也无话可说,谢皇后多年不孕,如果一举得男,这太子之位必定是非嫡子莫属的。 但若是皇帝不答应的话……皇家纷争,骨肉相残都不算什么,那么到时候淑妃和大皇子,便谢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如今想这些还太早了些。”薛莹想了想,只劝慰淑妃道:“无论如何,陛下都是长姐您的靠山。” 淑妃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转而问她道:“你与韩烨如何了?最近有没有又把和离挂在嘴上?” “……长姐。”薛莹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按说她要是肯安安分分的和韩烨过日子,对淑妃和大皇子来说,也算是个助力,至少对朝中众臣来说,武定侯府既是安国公府的姻亲,又是永嘉侯府的姻亲,自然是处于中立的角色。 可若是薛莹和韩烨和离,没了这层姻亲关系,那众人势必会把武定侯府划归为安国公府的势力。 而本就势单力薄的薛家,更是连半个位高权重的亲戚都没了…… “你不用说了……”淑妃见她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只笑了笑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不会为了自己为难你。” “长姐……”薛莹眼眶微微泛红,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抱着淑妃的胳膊,靠在她肩头撒娇。 * “这个东西,韩烨要我还给谢婉淑。”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梯己话,薛莹才把随身带着的锦盒拿了出来,交给了淑妃。 “这是御赐的东西……”淑妃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样东西来,说道:“七彩碧玺本就少见,皇后赏给了她妹妹,倒也合情合理,但随便扔了就……” 淑妃抬了抬下颌,命秋心把东西收起来,说道:“我会找机会转交给皇后娘娘的,你放心好了。”淑妃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韩烨把这样东西交给你,他是什么意思?” 薛莹想起韩烨把这东西交给她时说过的话,莫名就觉得有几分心虚,只低眉道:“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 淑妃见她一脸不像是在说真话的表情,摇头笑道:“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 * 薛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已西斜,淑妃赏了两大攒盒的宫廷内造糕点,吩咐丫鬟往各处送去。 流云便开口问道:“那清源堂要不要……” 清源堂是原来刘氏住的地方,如果刘氏不在,但二爷和孩子们还都在。 薛莹想了想,还是点点头道:“送去吧,别说是我送的,给他们就行,若是他们不领情,那下回就不送了。” 流云会意,招手喊了哑丫头过来,吩咐她把东西送去清源堂。 薛莹瞧见哑丫头,这才想起今早还命人去请了大夫来给她瞧嗓子,便问流云道:“那丫头的嗓子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流云摇了摇头,说道:“她的嗓子好不了了,大夫说了,这药是一些大户人家专门对付犯错了的下人,怕他们出去乱说话,所以毒哑了发卖用的,只要喝下去,保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流云说着,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从前在永嘉侯府,犯了错定多打一顿板子,哪里见过这样恶毒的刑罚。 第137章 韩烨……我能依靠你吗? 说话间那丫鬟已经出了垂花门,薛莹叹了一口气,终究也是没什么办法,只吩咐下去道:“既如此,从今往后就让这哑丫头留在这里吧,你替我好好教她就是。” 流云便点头道:“知道了奶奶,”流云说着,只笑了笑:“奶奶以后别哑丫头、哑丫头的叫了,我特意去前院问了问,她叫莲心。” 薛莹原本有三个陪嫁丫鬟,微雨嫁了,疏月也和唐荣定了下来,身边就剩下流云,本就不够使唤。 “云雨星月。”薛莹说道:“原本你们的名字是按这个取的吗?” “买进府的时候确实有个叫‘怜星’的,后来病死了,奶奶那时候还小,只怕没什么印象。”流云说道。 “那倒是巧了,连名字都是谐音,那就把她留下,替原来微雨的缺吧。”薛莹点头道。 这里正说说笑笑呢,就听见外面传来韩烨的说话声道:“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话音刚落,薛莹就瞧见韩烨从门外进来,身上的大氅已经脱了,看样子是从前院书房回来。 “正说又给你收了一房姨太太呢。”薛莹故意揶揄道。 韩烨的眉心顿时就皱了起来,流云忍不住笑道:“奶奶说,要把莲心留在身边使唤。” “莲心?莲心是谁?”韩烨莫名问道。 “你救下的人,如今倒问我是谁?”薛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男人是鱼的记性吗?这就忘了? 韩烨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她啊……”接着又随口道:“你看着办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拈起一块茶几上的糕点,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 宫廷内造的糕点,口味自然比侯府的好上许多。 “你倒是来的巧,这是娘娘赏我的糕点,我正预备往母亲那边也送一些呢。”薛莹道:“你可别吃多了。” “母亲又不爱这些甜食,父亲也不能吃。”韩鸿泰还在病中,大夫嘱咐一定要清淡饮食,这些甜食糕点自然是不能碰的。 “……”眼看着韩烨还想伸手去拿,薛莹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说道:“难得我想做孝顺媳妇了,你还不答应了?” 她那双清凌凌的黑眸静静地盯着自己,让韩烨的心脏不由就漏跳了一拍,鬼使神差一般的放下手中的糕点道:“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 是夜,两人还如寻常一样,分床睡下。 薛莹这几日看账本看多了,脑力劳动过大,今儿又跑了一趟宫里,脑袋一靠上枕头,就困得打起了哈欠,她正睡的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净房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薛莹揉着眼睛坐起来,就瞧见韩烨肩头披着一件白色中衣,从净房里出来,身前的衣襟湿了好大一块。 “吵醒你了?”韩烨开口,撑膝坐在床上,忍不住用手又挠了挠发痒的胳膊。 “你又过敏了?”薛莹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就猜出了七八分,披着衣服走到他跟前,果然见他那原本性感的薄唇早已又红又肿。 经了上次过敏的事情,薛莹心下也知道他应该没有大碍,顶多难受一晚上,但还是好奇道:“你今天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 韩烨细细的回想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今日带回来的糕点。” “我今日带的是枣泥酥、豌豆黄、凤凰卷,哪样都不会用上栗子……”薛莹只回驳道:“再说宫里的东西,那都是御膳房做出来的,每一道工序都是固定的,你今儿吃出栗子味了吗?” 韩烨又拧眉细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可他今儿确实也没有吃别的东西啊! 薛莹见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过敏的,只摇了摇头,去五斗柜里翻了薄荷膏出来,递给他道:“自己上药吧。” 纤纤玉手捏着个瓷瓶,即便光线昏暗,还是让人有些想入非非,韩烨竟一时看出了神了。 见他不伸手接,薛莹故意又往他面前送了送。 韩烨这才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终是开口道:“背后……我够不着。” “……”薛莹只觉得一股火气蹭蹭往上冒,可一低头看见他满脖颈的红点,也只能收起了脾气,耐心道:“请你把中衣解开。” 薛莹点了一盏烛火放在床头柜上,韩烨脱下中衣,背对着她,只觉得后背微微的发冷,不知是她指尖的凉意,还是薄荷膏的作用。 “你后背的刀疤好多了。”薛莹一边帮他上药,一边道:“那时候看着可真吓人啊,真怕你活不成了……” 韩烨却只是一言不发,任由她不紧不慢的上着药,过了良久,薛莹才觉得气氛尴尬,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药已经上的差不多了,韩烨穿上中衣,抬头道:“你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薛莹回想起方才自己说的,忍不住就笑道:“是我失言了,你们都忌讳说生啊死啊的。” 韩烨却道:“我从来不忌讳生死。”他顿了顿,侧过脸去,烛火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却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听他继续说道:“只是听你说怕我死了,忽然有些感动。” 薛莹的心却似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她想起淑妃强忍着担忧也要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来,想起大皇子朱承翌稚气清澈的眼眸,想起永嘉侯夫妇对她的各种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被这时代裹挟着的、不断刷新着自己的底线,一步步退到角落里的孤独的灵魂。 韩烨……我能依靠你吗? 薛莹默默低语,她看着韩烨宽阔的后背,握紧了双拳,努力让自己不去抱住他那伟岸的身躯。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很多事情她已经坚持到了现在,就绝对不能放弃。 薛莹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才发现身上的斗篷已经掉了,韩烨转身,就看见薛莹眼含热泪的看着自己,瑟瑟的站在幽暗的夜中。 他弯腰,将地上的斗篷捡起来披在她的肩头,用力将人拥在了怀中。 第138章 和你比还差远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京城又下过两场雪,便到了扫尘除祟的日子了。 朝廷二十二日就封了印,韩烨虽不用每日去衙门了,却依旧早出晚归。 薛莹的账本也都清点完毕了,虽有小的出入,但金额不算太大,也就几百两银子的疏漏,谢氏便没有再动怒了,只是依旧还有几分气愤。 “这一项上,是给五郎做四季衣裳的,五郎出征那年,刘氏就向我回说蠲了,没想到这账本上倒还一次不漏的记着呢,两年整整也有一百六十两银子,若不是这回账本是你看的,别人谁又能知道你们房里的事情。”谢氏一边说一边摇头,那表情倒不像是恼刘氏,却像是把她贬到了泥地里一样,实在是看不上眼。 老侯夫人便道:“这又值几个银子,你还单拿出来说,这一项,我也补上罢了。” 谢氏闻言,只皱了皱眉心道:“怎么能要老太太您的银子呢,我不是心疼钱,我只是……”气自己看错了人,怄得慌罢了。 后面的话谢氏没说,老侯夫人大抵也猜到了,笑道:“人心隔肚皮,再说了,她平日里看着也是好的。”老侯夫人说着,又看向薛莹道:“倒是她,平日里瞧着不着调,做起事情来倒是细致的很,不过这么些日子,就把家里的这一团乱账给整理的清清楚楚,你说是不是?” 老侯夫人说完,转头看向谢氏。 谢氏就不言语了,心里到底有些奇怪,她是真没想到,永嘉侯府的庶女,居然做得一手好账。 但转念一想,永嘉侯府的长女进了宫,次女就算是庶出的,自然也要当长女一样教养,兴许是专门学过的也未可知。 “老太太您再夸她,她可就要傲了。”但谢氏到底吝啬于赞扬薛莹,故意这么说道。 薛莹默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脸上笑容不变,谢氏扫过她的时候,面上就透着几分尴尬。 老侯夫人也只能无奈的笑笑,又道:“是是,和你比还差远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薛莹递去一个眼神,薛莹眼观鼻、鼻观心,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道:“祖母说的是,以后我还要向母亲您多多学习呢。” 祖孙俩一唱一和的,搞得谢氏越发尴尬起来,只能端着笑,勉强夸了薛莹一句道:“如今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了,以后再继续努力吧。” “谢谢母亲夸赞。”薛莹忍笑回道:“儿媳会继续努力的。” 谢氏见她都快压不住嘴角了,气得都要翻白眼了,好不容易给忍住了,只讪讪道:“老太太,我房里还有事儿,这就先告辞了。” “你去忙你的吧。”老侯夫人也不留她,脸上依旧是慈和的笑,又道:“你服侍侯爷已经够累的,家里的事情,有什么她不懂的,我替你教她。” 谢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只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薛莹见谢氏终于走了,忍不住也松了一口气,抬头迎上老侯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祖孙俩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了。 老侯夫人笑得直摆手,薛莹也笑得肚子痛,过了片刻,才听老侯夫人说道:“你婆婆这个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嘴硬心软,我再了解她不过了。” 这些薛莹其实也都知道,从前谢氏看不惯她,老是当着面阴阳她,但她从来也没克扣过她的月银,也没有罚过她什么,不过就是不给她好脸色看罢了…… “祖母您说的是。”薛莹认同道,这些天薛莹整理账目、盘查侯府人丁数目、接待外头的账房、文书、管事、掌柜、庄头,谢氏都没有干涉她,比起那些不干事,还要在你做事时候指指点点的人,谢氏绝对有她的优点。 老侯夫人笑罢,招手让薛莹上前,把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锦缎封皮的册子递给她道:“这是侯府的系谱,年初各家拜年的贺礼,也该准备起来了,往年往来贺礼的东西和清单都在府库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薛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这些东西,从前都是母亲亲自安排的……”刘氏顶多就是主内,人情往来的事情,还是谢氏亲自出马的。 一来刘氏作为庶出晚辈的媳妇,身份够不上;二来这里头的学问太深,做不好反倒容易得罪人,谢氏也不放心交给刘氏。 但如今老侯夫人却把这份系谱交给了薛莹…… “你放心去预备,你婆婆不会说什么的。”老侯夫人说道:“再说了,就算你不小心得罪人了,咱们侯府也还得罪的起,你说是不是?” “噗。”薛莹忍不住笑了起来,眨眼问道:“母亲当真不会说什么?” 老侯夫人见她那猴精猴精的模样,忍不住蹙眉道:“她要说,让她说,大不了再夸她几句,让她没脸再说。” 两人正有说有笑的,外头丫鬟却又进来回话道:“太太来了。” 老侯夫人正觉得奇怪,谢氏已经步伐飞快的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矮身入帘道:“回老太太,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我这就要进宫一趟。” 薛莹默默地听着,看来皇后有孕的事情已经昭告天下了。 “哦,那是要进宫瞧瞧。”老侯夫人也紧张道:“皇后娘娘盼这孩子也好些年了。” “正是呢,所以我着急着就来回老太太了,让您也高兴高兴。”谢氏眉开眼笑道。 “你去吧,代我向娘娘问好。”老侯夫人说着,转头看看薛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韩烨晚上并没有回府用膳,薛莹早早的洗漱之后,便开始翻看往年各家过年贺礼的清单,无非就是先把好的留着,然后把次一些的,拿出来送人,一样东西转个几家,说不定最后还回到了侯府。 薛莹看的哈欠连天,隐约中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眯瞪着眼睛看向帘子外头,果然瞧见韩烨穿着石青色云纹斗篷,面色红润的跨步进来。 跟着他一起迎面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浓重的酒气。 第139章 新娘子来了…… 薛莹蹙了蹙眉,靠在炕上没有起身,只是吩咐道:“来人,给五爷打水洗漱。” 韩烨却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幽黑的眸色静静地盯了薛莹片刻,转身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暖炕虽然宽敞,但一边坐两个人却还是有些挤,薛莹条件反射的往里头靠了靠,韩烨便跟着往她身上凑了凑。 她正嫌弃的还要躲开,韩烨的身子却一沉,额头直接就抵在了薛莹的肩头。 男人灼热的气息就环绕在脖颈里,惹的薛莹都不敢大口喘气,她一低头,就看见韩烨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睡了。 “韩烨你醒醒。”薛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还没把他拍醒,指尖却被他一把给抓住了,只听他瓮声瓮道:“别动。” 薛莹只觉得自己的血压蹭蹭又要往上冒,就听韩烨继续道:“借你的肩膀靠一会儿。” 声音不大,听上去却似有些伤感,薛莹顿时就不敢吱声了,连后背都挺得笔直的,一脸正色的盘腿坐在炕上。 莲心朝她打了个手势,薛莹会意,只吩咐道:“去厨房煮醒酒汤来。” 谁知她这里才开口,靠在她肩头的韩烨就道:“我没喝多。” 没喝多你发什么颠? 薛莹在心里怼了他一句,见莲心站着没走,扬了扬下巴让她赶紧安排去。 韩烨没再听见她说话,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两人离的那么近,鼻息都是交织的,薛莹再低头看他,视线一路从额头走到鼻梁、再到下颌线,不知道为什么,心却突突突跳个不停。 兴许是两人同在屋檐下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忽略了他的长相,只把他当成一般的男人来看。 可此时此刻,她却又一次折服于韩烨这张堪称完美的脸。 造物主实在对他偏袒太多,少年将军、金榜探花,虽是侯门嫡幼子,上面的嫡兄们却又都不在了,名正言顺的坐上了世子之位。 薛莹忍不住想……他的人生可有不如意的时候? 是了……大约自己就是他最大的不如意了。 可为什么她每次瞧见他睡着的时候,总觉得从他的眉心深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薛莹想不明白,她也告诫过自己不要去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秘密,她还不是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 第二天薛莹醒的时候,韩烨已经出门了。 流云进来回话道:“五爷说,今儿要和唐荣一起出门置办新家要用的东西,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让奶奶别等他。” 疏月和唐荣早些日子就从庄子上回来了,薛莹翻了黄历,年前最好的日子是腊月二十八,虽说赶了一些,但年节里头更忙,等再有好日子,都要到正月底了。 薛莹就想着,倒不如早些办了好,下人们成婚,也用不着三书六礼,因此便让唐荣挑了个好日子来提亲,把婚期就定在了腊月二十八。 “知道了。”薛莹应了声,抬头对流云道:“一会儿你也过去看看,他们男人懂什么,别到时候把新房搞得不伦不类的。” 疏月这几日已被薛莹遣回家绣嫁妆去了,自然也张罗不成新房。 流云点了点头,说道:“我和姐妹们也凑了一些银子,打算买些东西给疏月添妆,正好一起送过去。” 薛莹就蹙眉道:“你们的银子自己留着,难道将来你们自己不嫁人了?疏月的添妆我都准备好了……” 头一份就是疏月的卖身契,唐荣虽是侯府的家奴,却立过军功,韩烨早已经放了他自由身,这样一来,将来他们俩的孩子,就可以参加科举,不用再做奴才了。 还有被褥、衣裳、首饰,薛莹也都准备了,足装了八个箱子,永嘉侯那边,侯夫人也添了四箱嫁妆,加起来总有十二个箱笼,对于一个丫鬟来说,这排面,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奶奶,您的是您的,我们的是我们的,这是我们的心意,您就别替我们心疼了!”流云说着,也不等薛莹再说话,就兴冲冲的出门去了。 薛莹只能无奈笑笑。 * 三日后便是腊月二十八,疏月和唐荣的大好日子。 薛莹一早就起来了,嘱咐丫鬟们先去疏月家送嫁,她和韩烨两人,一起去了侯府后巷唐荣的家里。 唐荣自幼父母双亡,和他叔叔生活在一起,他叔叔管着侯府的一处铺子,他婶娘则是侯府针线房的管事,做得一手好针线。 这侯府后巷的房子里,几乎都住着侯府的下人,如今见他们家办喜事,便都乐的出来凑热闹。 叔婶两人瞧见薛莹和韩烨都来了,只激动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一个劲的弓着腰把人往里面请。 “唐掌柜不用客气,我也只是来喝喜酒的,你招待其他人就行。”韩烨随意的在院中坐了下来,唐婶便来招呼薛莹。 “五少奶奶去新房里看看吧。”唐婶说道。 薛莹便跟着她往里头去,五间正房,唐荣和疏月的房间在最东边,窗子底下摆了一个梳妆台,妆奁里收着几样首饰,都是给疏月准备的,床上铺着红绸被单,上头撒着花生和红枣,靠墙放着五斗柜,上面都贴着大红喜字。 “奶奶您看怎么样?”唐婶还有些忐忑道。 虽说娶得是个丫鬟,但五少奶奶备足了嫁妆,他们自然是要好好对待疏月的。 “你这准备的已经很齐全了。”薛莹点头,就听见门外隐约传来了锣鼓和唢呐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人喊道:“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薛莹觉得好奇,跟着唐婶一起出门迎新娘子,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人,她踮着脚跟想往外看,却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薛莹正觉得郁闷,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韩烨抱起来,坐在了他的臂弯上…… 第140章 三年抱俩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鹤立鸡群的感觉,薛莹低头,能看见自己前面一圈后脑勺。 她扭头,对上韩烨并没有什么多余情绪的黑眸,忽然觉得脸颊发热。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薛莹说道。 虽然这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错,可她这样坐在他怀中,实在比新娘子还显眼。 “无妨。”韩烨却依旧云淡风轻,继续道:“昨夜你借了我一个肩膀,今日就当是我礼尚往来。” “……”这话说的煞是耳熟,总觉得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 好在花轿很快就到了门口,众人依次散开,韩烨便把薛莹给放了下来。 唐荣骑在绑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看上去神采飞扬,见韩烨和薛莹也在人群中,只飞快的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就要朝着两人跪拜。 韩烨一个箭步,伸手扶住了唐荣的胳膊,开口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天地还没拜呢,怎么就拜起我们来了?” 唐荣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说道:“那……我一会儿再给世子爷和少奶奶行大礼。” 薛莹笑道:“知道了,去接新娘下轿吧,可别让疏月等急了。” 一众围观的人也玩笑道:“就是……新娘子还等着入洞房呢!” 唐荣便笑得越发难为情了,只接过同僚递给他的弓箭,朝着花轿射去。 行武之人臂力惊人,只听“砰”的一声,箭矢已经插入了轿延。 送嫁的两个喜娘便开口道:“请新娘下轿。”一边说,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马鞍放在了地上。 疏月便由两人扶着,跨过马鞍,来到了火盆跟前。 喜娘又高声唱道:“请新娘跨过火盆,从此生活红红火火。” 唐荣害怕火盆里的火苗灼到疏月的嫁衣,手握红绣球,紧张的盯着她的绣鞋,只见疏月脚尖一点,轻轻松松的就跨了过去。 薛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韩烨,见他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两个新人。 当初他自己娶原身的时候,只怕也没有这么开心过吧? 薛莹便故意揶揄道:“怎么……别人娶亲比自己娶亲还高兴?” 韩烨闻言,只微微一愣,随口道:“你不也是吗?” “怎么可能?”薛莹反驳道:“我那时候那么喜欢你,能嫁给你当然高兴了!”无论如何,原身对韩烨的感情是真的,这一点不可否认。 “那现在呢?”韩烨看向薛莹,看似无心问道:“现在就一点儿也不喜欢了吗?” “……” 薛莹一时无言以对,好在喜娘已经高唱道:“一拜天地……” 韩烨见薛莹没有回答,便也不再追问,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轮到二拜高堂的时候,唐叔上前作揖道:“世子爷,您是新郎的主子,少奶奶又是新娘的主子,这高堂应该你们来做。” 韩烨忙回绝道:“他早已经脱籍了,而且也立了军功,如今已是七品校尉了。” 唐叔说道:“不管他将来做多大的官,他是您的奴才,就一辈子是您的奴才,您要今日不肯受这个礼,他一辈子都难安。” 薛莹见唐叔说的恳切,便轻轻的扯了扯韩烨的袖子,上前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托大这一次。” 韩烨无法,只好答应了下来,薛莹又道:“那就请唐叔和唐婶跟我们一起受礼吧。” 四人这才依次落座,喜娘高唱“二拜高堂”,紧接着便是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薛莹跟着疏月进了洞房,韩烨便同唐荣一起,招待宾客。 小小的院子放满了桌椅,宾客落座,人头孱动,十分热闹。 “这新房我已经替你检视过了,布置得很是妥帖。”薛莹坐下来,看着遮着红盖头的疏月,笑着说道。 疏月的一众小姐妹们也说道:“新房很好,只是……你现在还瞧不见,要等新郎来入洞房了,你才能看见呢!” “你们这些小蹄子,一个个也不害臊!”疏月羞的脸红,小声道:“奶奶最好也替她们张罗张罗,我看她们也都想着要入洞房了!” 薛莹便故意道:“那可不成,她们都嫁人了,我可不就没人伺候了。” 疏月道:“我就算嫁人了,也能伺候奶奶您啊!” 薛莹摇摇头,笑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和微雨一样,才一嫁人就害喜了,刚出月子又怀了第二个,如今连参加你的婚宴,都脱不开身呢。” 说的众人又是哈哈大笑一番。 唐婶从外面进来,就听见里头笑得开心,忙问道:“奶奶和姑娘都在笑什么,这么高兴。” 流云便抢先说道:“疏月说,要三年抱俩,保证让您老早日抱到侄孙呢!” “你个……”臭“小蹄子”三个字没说出来,想起唐婶在这里,疏月只好忍住了,低着头不说话。 流云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笑道:“唐婶你看,她都默认了。” 疏月终于忍不住了,只朝着薛莹道:“奶奶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她说的也对……”薛莹笑道,她说着,又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片刻才道:“不过你放心,你们都是我的丫鬟,我从来都不会厚此薄彼,等她嫁人的时候,我一定也让她三年抱俩。” 一席话逗的众人都笑得前俯后仰,唯有流云脸颊绯红,气呼呼的朝着薛莹噘嘴。 “少奶奶,该入席了。”笑罢,唐婶上前请薛莹道:“外头就要开席了。” 薛莹点了点头,跟疏月道别,和唐婶一起出去了。 男宾们的席面摆在院中,女客们的则是摆在了堂屋,中间用一扇大屏风挡着,虽然看不见人影,却也能听见说笑声。 唐荣请的都是军中的同僚,也是韩烨的部下,就坐在屏风外廊下的那张主桌上。 一群大老粗,说话也没有个忌讳,薛莹便听他们说道:“五爷,您什么时候和五少奶奶对上眼了?” 第141章 奶奶好像喝多了 当初韩烨连夜逃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早已经是京城人尽皆知的轶事了。 薛莹侧耳想听听韩烨怎么回答,却听旁边的其他人说道:“不是我说,就五少奶奶这容貌,五爷要是还看不上,那这天底下大约也没有能入五爷眼的女子了。” 韩烨仍旧没有回答,一旁的唐荣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五少奶奶都敢议论,小心五爷打你们军棍!” 一众人便起哄道:“你小子,五爷替你娶了媳妇,你小子就越来越狗腿了……” “你们才狗腿呢?那五少奶奶……能是你们可以随便议论的吗?”唐荣端起酒杯,扫了一眼韩烨的神色,看着并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只端着酒杯同众人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韩烨也举起了酒杯,说道:“喝酒……” 众人便一同举杯。 薛莹没有听到韩烨的答案,心中还略有几分失望,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是略带着甜味的果子酒,她喝起来甚觉得爽口,便多喝了几杯。 等到觉得面颊发热的时候,眼神也似乎有些飘忽了。 “奶奶…奶奶……”流云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薛莹扶额睁了睁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幽深的眸色。 “五爷……奶奶好像喝多了。”流云的声音飘忽不定。 “我自己能走……”等薛莹反应过来,是韩烨站在自己面前时,更是勉强支起身子,想要自己起身。 可偏偏脚底就像是踩了棉花一样,薛莹身子一软,已经倒在了韩烨的怀中。 “奶奶小心……”流云紧张的唤了一声,就见韩烨已经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让薛莹稳稳的靠在了自己的胸口。 “叫车夫把马车赶来。”韩烨吩咐了一声,人已经大步流星的朝着门口走去。 薛莹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想要努力撑开眼睛却无果,最后只能靠在韩烨的胸口,睡了过去。 马车宽阔,但韩烨却并没有把薛莹从自己身上放下。 怀中人睡的正熟,驼红的脸颊、纤长的睫羽、白皙的脖颈,每一处都透着对自己的勾引。 韩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最后却道:“他们只知道你容貌出众,却哪里知道你别的优点。” 此时怀中人却似睡的不舒坦,轻哼了一声,娇嗔道:“韩烨你这个混蛋……” 韩烨以为薛莹醒了,心中纳闷道:“我哪里混蛋了?” 他蹙眉看她,等着她的回话,却见她越发往自己怀中靠了靠,小声抱怨:“管家好累……送礼好烦……” 她说完,又轻哼了几声,眉心却忽然拧在了一起,表情也变的痛苦了起来,抽噎道:“长姐……长姐……” “薛莹……薛莹你醒醒。”韩烨捧着薛莹的脸颊,轻轻的拍了拍。 薛莹猛然就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还是她第一次梦见穿越之后的情形,淑妃站在失火的宫殿内,向她求助道:“莹莹……莹莹救我。” “你做噩梦了?”韩烨看着她问道。 他也经常被噩梦困扰,这种醒来后却犹如还置身梦中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薛莹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呆呆的出了半天的神,最后却道:“我喝醉了。” “果子酒虽好喝,但喝多了也是会醉的。”韩烨开口说道。 男人的鼻息喷吐而来,薛莹此刻才发现自己还坐在韩烨的怀中。 后背顿时就僵硬了几分,她想要坐直身体,可才稍稍一动,就发现了韩烨的异样。 男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色略有些凝重,此时马车却冷不防颠了一下,薛莹身子一晃,又落在了韩烨怀中。 “你能不能……不要乱动。”韩烨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不是我乱动……”薛莹也很无奈,明明是马车乱晃。 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 “那你也不要乱动。”韩烨深吸一口气,长臂环抱住薛莹的膝窝,缓缓的将她挪到一旁的座位上。 薛莹连忙偏过头,不去看他此时不堪入目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刚才说梦话了吗?” “没有。”韩烨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薛莹问道。 “你吓出冷汗了。”韩烨看着她,眼中似乎也有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怜惜。 她也许并没有她表面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 薛莹这才抬起手来,触及额际的冷汗,连自己都感到有些唏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如今平静富足的生活,是建立在一个完美的平衡之下。 是武定侯府、安国公府、永嘉侯府三方博弈的结果,可只要有一方脱离这个三角,那原来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她就再也无法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和离后的美好生活,她曾经确实向往过,但如今……她的确需要再认真考虑一下了。 “你在想什么?”见薛莹蹙眉不语,韩烨开口问道。 薛莹稍稍愣怔了片刻,叹息道:“我们还没闹洞房呢,怎么就走了呢?” * 第二日便是腊月二十九,一应过年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 今年难得侯爷和韩烨都在府上,也算是侯府难得的一个团圆年。 薛莹一早来清福堂给老太太请安,老侯夫人见了她就道:“昨儿你丫鬟出阁,听说你多喝了几杯?” 虽然昨日在马车里酒醒了几分,但走路还是有些打飘,最后还是韩烨抱着回清嘉堂的,这一路上人来人往的,自然有人瞧见了,告诉了老太太,好让她老人家高兴。 薛莹揉了揉宿醉后还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羞涩道:“让祖母见笑了,谁知道那果子酒后劲那么大……” 老侯夫人闻言,哈哈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好喝的酒才越容易醉呢,你觉得它好喝……一不留神就喝多了,我年轻时也常这样。” 祖孙俩正笑着,谢氏和孔氏也来了,原来孔氏先带了兰姐和齐哥去给谢氏和侯爷请安,婆媳俩并两个孩子便一起过来了。 第142章 天这么冷,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侯爷说,他如今已经好多了,难得今年一家人齐全,连老太太、三老爷都在,侯府十几年没这样热闹过了,一定要好好团圆团圆。”这几日谢氏兴致颇高。 一来是因为谢皇后有了身孕,安国公府越发地位超然;二来她也发现,原来薛莹竟比她想象中能干得多,以前刘氏管家的时候,很多事情还要她亲自定夺,如今到了薛莹手里,又有老太太帮衬着些,她竟真的赋闲了起来。 “你们来的正好,这是老五媳妇跟厨房拟出来明日年夜饭的菜单,你们都来看看,还有什么菜要增减的?”老侯夫人说着,把菜单递给了谢氏。 谢氏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点点头道:“八道凉菜、十道热菜、六例点心、四种汤水、我看够了……” 她说着,又递给了孔氏,孔氏也扫了一眼,点头道:“有孩子爱吃的点心,也有老爷夫人爱吃的菜,弟妹用心了。” 薛莹便点头笑道:“既然这样,那明儿的席面就按这个来。” 厨房每月都有一个账本,过年期间则是单独另立的账目,薛莹查看了一下往年过年期间食材的消耗,基本可以推算出往年过年期间出现率最高的几个菜色,那几个菜,无疑就是众人最喜欢吃的。 至于那些翻新花样,做了一回两回,食材还有剩余的,必定是不受众人喜欢的,她自然就不会再添在菜单上。 如此一来,再添两个外头时新的新菜,便是这一回提交给老侯夫人的菜单了。 老侯夫人点点头,正预备吩咐下去,却听门外丫鬟回话道:“老太太,芯姐和博哥来了。” 奶娘带着芯姐和博哥进来,两个孩子看着好像瘦了一圈,尤其是博哥,之前是胖墩子脸,如今瞧着也抽条了。芯姐翻年就十二岁了,倒也出落的有些少女模样了。 “给老祖宗请安。”芯姐乖乖的朝着老侯夫人跪下,博哥却站在一旁,冷冷的不说话,芯姐悄悄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勉强的跪了下来,低头道:“给老祖宗请安。” 老侯夫人自然不会跟小孩子置气,仍旧面色慈爱的说道:“都起来吧,只是请安,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然而芯姐和博哥却并没有起身,老侯夫人正要喊丫鬟去扶他们,却见芯姐抬起头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泪意盈盈,抽噎道:“老祖宗,明儿就是大年夜了,母亲就算犯了天大的错,好歹让她回来过个年吧。” 芯姐这一阵子纤瘦了不少,这么一哭,更显得楚楚可怜。 博哥在一旁也哇的哭了起来,也不求人,只是嚷嚷道:“我要母亲……我要母亲……我要母亲……” 谢氏蹙眉不语,老侯夫人便说道:“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问你们祖母。” 大过年的,老侯夫人也不想为了这个,再和谢氏闹得不痛快,她开这个恩典不难,但也不想看谢氏的脸色。 芯姐和博哥便朝着谢氏磕头道:“祖母……祖母……求您了……” 谢氏到底不是一个狠心人,况且一想到今年实在是个团圆年,除了三房一个外放的侄儿回不来,一大家子都在。 韩焰虽不是他亲生的,但刘氏这老婆是她选的,也算是她自己看走了眼。 “别哭了,大过年的,哭得我头疼。”谢氏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不就是把你们母亲接回来过年吗?至于这般哭哭啼啼的,她又没死。” 吓的两个孩子急忙噤声,芯姐抽噎着身子,拉着博哥给谢氏磕头。 * 将一应的琐事都安排停当了,下午薛莹难得就赋闲在家了,想起明日是除夕,必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薛莹便反复了丫鬟,打了水来,打算今日沐浴洗漱一番。 韩烨一早就出门赴宴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薛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中衣,抱着一个汤婆子,惬意的靠在次间的炕上,乌黑的长发还是湿的,发梢上滴着水珠。 韩烨刚刚喝过酒,此时又看见这样一幅美人出浴图,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薛莹是故意穿成这样的,自从徐妈妈那次换酒之后,她便从来不在韩烨跟前衣衫不整。 一来,两人既说好了要和离,自然是要生疏着些的;二来,韩烨又是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她这皮囊又是极好的颜色,哪里经得起她这番引逗。 可今日,薛莹到底没有把外袍穿上。 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她从来都不曾回心转意;可一想到淑妃、一想到大皇子、一想到永嘉侯府的父亲、继母,还有两个弟妹,她又觉得自己着实自私的狠。 占了原主的身子,只想着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她又如何能真正的逍遥起来呢? “你有心事?”韩烨心猿意马了片刻,很快就发现了薛莹的不寻常,坐到炕边问她。 “没有……”薛莹避过韩烨的视线,低头把玩这掌心的一簇发丝,在指尖绕来绕去,随口道:“最近管家有些累罢了。” 这话韩烨相信,若是不累,她也不会连做梦都喊累。 可昨天的梦话却不止这一句,韩烨又问道:“最近进宫去看过淑妃娘娘吗?” 薛莹点头:“你忘了吗?上次进宫带的糕点,你吃了还痒痒呢,也就半个多左右……后日进宫朝贺,就还能见着了。” 薛莹眨眨眼,抬头问道:“你问我长姐做什么?” “没有,随口问问。”韩烨笑笑,看看薛莹腰间的发梢还滴着水珠,只吩咐了丫鬟:“去拿一块干净的面巾来。” 丫鬟依言取了来,他便拿在手中,将薛莹的长发包裹了起来,一边压着发梢的水滴,一边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薛莹也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一般,就靠到了韩烨的怀中。 第143章 分家 薛莹也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一般,就靠到了韩烨的怀中。 她其实是有些怕的,可具体怕些什么,她一时也说不出来,好像平静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就越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 薛莹往韩烨的怀中钻了钻。 这种被男人护在怀中的感觉,竟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平静,变得没有那么恐惧。 “第二回了。”韩烨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掌心的面巾滑落,他顺势就将薛莹圈在了怀中。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小气,让我一回不行吗?”薛莹瓮声瓮气的说着,脸颊贴着韩烨的胸口,热气便顺着他的衣服透到里面。 韩烨的嗓子顿时就哑了三分,身体很快有了反应,但他看着薛莹的眼神,却透出几分无奈来。 诚然,从薛莹上次进宫回来,她就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好像思虑的更多了一些。 皇后有孕,后宫前朝的明争暗斗也渐渐地开始显山露水,淑妃不可能什么都不跟她说。 所以她今天穿成这样……难不成是在勾引自己? 如果在这种时候,跟她说和离的事情就此作罢,也不知道算不算乘人之危? 韩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再低头,却见薛莹已然靠在自己的怀中睡着了。 但她的睡颜却不太安稳,以前她睡觉的样子总是无忧无虑的,可现在……眉心都是皱着的。 “五爷……要不要摆晚膳?”丫鬟正巧进来回话。 韩烨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小声些,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薛莹睡得更舒服些。 薛莹在梦中轻哼了一声,却在韩烨要把她放下时拽紧了他的衣襟。 韩烨低头,轻抚过她白皙的手背,依旧坐在了炕边。 等薛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薛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竟抓着今日韩烨穿的衣袍。 流云听见动静进来服侍,见薛莹拿着衣服发懵,笑着道:“奶奶方才睡太熟了,侯爷喊五爷去清晖堂,五爷只好把衣服脱了下来。” 薛莹想起这事儿来了,明日除夕,全家团圆,所以韩鸿泰特意命谢氏备了席面,今儿他要跟两个儿子喝两杯。 他们父子三人一年到头也很难聚在一起几回,只怕是有许多话要说了,自然也免不了会多喝几杯。 “那先让厨房预备着醒酒汤吧。”薛莹只吩咐下去道。 * 清晖堂偏厅里,束腰红木圆桌上摆着上好的下酒菜。 丫鬟在身侧服侍,将三人的酒杯都倒满了。 倒是韩焰先开口道:“父亲大病初愈,还是少喝酒的好。” 韩鸿泰不耐烦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见了,端起了酒杯,说道:“明儿人多,咱们父子三人也喝不尽兴,今日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又来扫兴。” 韩烨却没有阻拦,只是微笑着举杯说道:“这一杯敬父亲、兄长。” 韩焰这才也跟着端起了酒杯,三人碰了碰杯,各自喝完了杯中的酒。 丫鬟又上前斟酒,韩烨再次举杯,说道:“这一杯敬大哥、三哥、四哥……” 韩鸿泰和韩烨依旧不语,但都毫不犹豫的举杯,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沉默了片刻,只等着口中酒的余味散去了,韩鸿泰才开口说道:“我们父子三人,有日子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喝杯酒、聊一聊了。” 上一回三人一起见面,还是韩鸿泰刚回京的时候,但那时候没有酒,总觉得不够尽兴。 丫鬟又将酒杯满上了,韩鸿泰又举杯要喝,想了想却道:“先把正事儿说了,省的一会儿喝多了误事。” 兄弟两闻言,便一起放下了酒杯,只听韩鸿泰说道:“我虽然年岁不算高,但此次一病,确实大不如前,我已经上呈吏部,辞去了兵部的官职,以后镇北军就交到老五你手上了。” 韩鸿泰是镇北军的统帅,镇守北方十几年,算是大魏的精锐了,历任皇帝也都是因此而对武定侯府格外重视。 韩烨没料到韩鸿泰竟然会交代这件事情,一时愣怔了片刻,才站起来,朝着韩鸿泰单膝跪地道:“儿子领命。” 韩鸿泰点点头,转头又看向韩焰。 十多年前,韩焰也是一身武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功赫赫,可自从他废了一条腿之后,就变得一蹶不振了起来。 其实他一直想跟韩焰说,即便是上不了战场,做一个文官,也可以为国效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在兵部挂个闲职,碌碌无为的度过一生。 可话到嘴边,韩鸿泰还是忍住了,这几个儿子,他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二和老四,老四战死了,他再没法弥补,老二既然想这样平庸的活下去,他又为何非要对他有所要求呢? “至于老二……”韩鸿泰想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你在兵部的日子也算过得去,你又有以前的军功在身上,也没人会不把你放在眼里,就算有什么事情,还有你五弟可以替你周旋。” 韩焰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一言不发,握着酒杯的指尖还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韩鸿泰继续道:“你们的祖母不日就要回江西去了,我打算亲自送她一程,顺便带着你们母亲到处走走逛逛,她跟了我大半辈子,还没出过京城,所以在这之前,有些事情要先安排一下。” “父亲的意思,是打算分家吗?”韩焰忽然开口问道。 韩烨也是微微一愣,从前他从未见过韩焰用这样的语气和韩鸿泰说话。 韩鸿泰道:“你祖母说,她也跟你提过这件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韩焰默默地喝下了杯中的酒,并没有说话。 韩鸿泰继续道:“侯府的家私分成四份,一份给老三媳妇和两个孩子;一份给二房;一份给五房;还有一份留作老太太、我和你母亲养老用,当然了……我也会给你母亲一笔钱,以后就让她跟着你……” “父亲怎么忽然就说起这些来?”韩烨这才明白过来,韩鸿泰今日请他们兄弟喝酒的原因:“常言道,父母在,不分家,何况……” 第144章 各怀心事 “父亲怎么忽然就说起这些来?”韩烨这才明白过来,韩鸿泰今日请他们兄弟喝酒的原因:“常言道,父母在,不分家,何况……” 不等韩烨把话说完,韩鸿泰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如今你母亲也不管家了,她说你媳妇平日里看着虽懒散些,没想到倒是管家的一把好手,不如就此分了家,也省的以后再麻烦。” 韩烨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韩鸿泰又道:“这个事情,我只是跟你们提一下,你们心里有数,至于具体的事宜,还是要等老太太和你们母亲发话。”他说着又看向韩焰道:“你媳妇今儿应该也接回来了,孩子毕竟不能没了娘,若是分了家,你就是把她接回来住,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韩焰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父子三人一直喝到了三更,韩焰才摇摇晃晃的从清晖堂出来。 “你二哥喝多了,你扶他回去。”韩鸿泰也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只交代了韩烨送韩焰回去。 韩烨点了点头,将韩焰架在肩上,同韩鸿泰告别。 才出了清晖堂,韩焰忽然间就一把推开了韩烨,他本就瘸腿,这么一用力,脚步失去平衡,差点儿就跌倒在地,幸好有罗姨娘上前将他扶住。 “我送他回去吧。”罗姨娘扶着韩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低头。 韩烨便道:“那就劳烦您了。” 罗姨娘眸中似是有泪痕,见韩焰靠在自己肩头没有什么动静,这才道:“前几日她坟前的东西,是你供上的吗?” 韩烨点头。 罗姨娘却叹息道:“你以后别去了,被人看见不好。” 她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扶着韩焰往清源堂去。 韩焰嘴里支支吾吾的乱嘟囔着什么,罗姨娘便安抚他道:“喝醉了还不老实,你媳妇都回来了,还不赶紧回去看看。” 韩烨就这样目送着罗姨娘远去,正打算往清嘉堂去的时候,却听有人在他身后问道:“她?她是谁?你以前的心上人?” 薛莹原本是怕韩烨喝醉酒,所以出来迎一迎他的,没想到就让她撞到了这么一幕。 韩烨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薛莹便飞快的跟在他的身后。 可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薛莹一时不察,迎面撞在了韩烨的后背上。 韩烨的后背跟石头一样硬,薛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疼的眼眶都红了。 “走的好好的,干嘛停下来。”薛莹抱怨了一句,抬头却瞧见韩烨已然转身,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你这么晚出来,是怕我喝醉了吗?” “我……”薛莹的眼眶是红的,此时脸也红了起来,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韩焰却忽然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瓣。 “呜……”薛莹挣了一下,双手抵在韩烨的胸口,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怀中。 漫长又激烈的吻,让薛莹呼吸都困难了起来,正当她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韩烨松开了她。 指腹描摹过薛莹被他亲肿了的唇瓣,一本正经道:“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薛莹面颊赤红,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等韩烨转身走了,她才猛地醒悟过来,追在他身后道:“没有就没有嘛……” 这次她在韩烨即将停步前先停了下来,不敢靠他太近。 韩烨转身,清澈的眸光落在薛莹如玉般的脸颊,思索了片刻,说道:“如果有的话,那你算不算?” 他说完,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等薛莹反应过来,便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只留下薛莹一人,呆呆的站在原地。 “……” 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酒后吐真言? 薛莹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心想……明明是他向我表白,为什么我的脸那么烫呢? * 清源堂门外,罗姨娘扶着韩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除夕前夜,连月亮都黯淡无光,罗姨娘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道:“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投生在我肚子里,若是投生在太太腹中,你们也不至于如此……”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韩焰忽然就开口道:“难道他就是太太生的吗?为什么他就可以以庶充嫡?他明明只是一个连庶子都不如的外室子!” “你在胡说什么……”罗姨娘吓得身子都颤抖了起来,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根本就是父亲的外室子!太太生的那个孩子,是个死胎!”韩焰开口道:“当年还是你把他抱进府里的,你难道忘了?” “你……你怎么会……”罗姨娘大惊,急忙摆手道:“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你不要胡说!” 她吓得要去堵韩焰的嘴,却被韩焰一把推开:“你现在满意了,你抱回来的野种,他夺走了你儿子的一切!” “不是!不是的!”罗姨娘一边说一边摇头,她拉住韩焰的衣襟,向他跪下,求哭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韩焰好似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堪堪往后退了一步,却因瘸腿而跌坐在地上。 他目光空洞的看着远处,眼角缓缓滑落一丝泪痕。 * 屋外又传来一阵更声。 薛莹躺在炕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放轻了呼吸,听着净房里传出来的哗啦啦的水声,韩烨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他该不会是喝醉了淹死在浴桶里了吧? 心中才有这样的想法,薛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淹死了,哪里来的水声呢!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胡思乱想些这个呢? 所以……当韩烨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薛莹抱着个被子,在被窝里咯咯咯的傻笑。 韩烨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关键部位,见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这才故作淡定的将中衣扣上。 第145章 二爷才是将来侯府的继承人! “大半夜的,你笑什么?” 薛莹没料到韩烨竟然这会儿就出来了,吓了一跳,蹙眉道:“你走路怎么不带声音呢?” 韩烨皱眉:“我走路声音还不够大吗?是你笑得太大声了吧。” “有吗?”被她说的心虚,薛莹假装拢了拢被子,在被窝里嘀咕:“我有笑得很大声吗?” 韩烨只是笑笑,又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不是说明儿一早还要早起吗?” 薛莹睁着一双杏眼看向韩烨,半开玩笑说道:“我要是说怕你喝醉了,在净房里淹死你信不信?” “……”韩烨淡淡一笑,脱口说道:“那你还不如说,你想等着我一起睡。”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薛莹率先反应过来,已经红了半边脸,说道:“谁想等你一起睡?”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韩烨,呼吸渐蹙,忽然感到后背一紧,韩烨竟从身后抱住了她。 “你……你做什么。”薛莹紧张的胸口打鼓,放在被窝里的手都握紧了。 两副成熟男女的身体,在如此亲密的接触下,总会生出一丝丝的变化来。 薛莹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但韩烨也不动,仿佛谁若是先动了一下,便是谁先捅开了这层窗户纸,之后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回不去了。 薛莹知道,以韩烨的性子,若是两人当真有了夫妻之实,这和离之事,断然是不了了之的。 可自己呢?在这种时候用身体留住一个男人,为得只是让他将来能照拂自己的母族,这种做法,似乎也有些卑劣。 两人各怀心事,到最后竟谁也没有先动一下,就这样抱着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徐妈妈进来喊薛莹起床的时候,就瞧见韩烨半靠在炕头上,手里还把玩着一簇薛莹的发丝。 瞧见徐妈妈进来,韩焰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自己掌心的发丝,急忙就收回了手,尴尬的无地自容。 徐妈妈更是尴尬,忙不迭就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门外候着。 早知道这两人都睡一起了,她就不该这么早进来。可今儿是除夕,少奶奶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张罗,昨儿就吩咐好了,要让她一大早就进来喊醒她的。 徐妈妈想了想,还是在门外回道:“五爷,奶奶说了,今儿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让老奴早些唤她起来。” 韩烨看了看薛莹满足的睡颜,想起她这几日梦里都说管家辛苦,向外头回道:“再忙也不急于这么一时,让她再睡半个时辰吧。” 徐妈妈和刚走过来想要进门服侍的流云对了一眼,两人笑着又去忙别的事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只听房中一声尖叫,薛莹从被窝中拔地而起。 “怎么就睡过头了!”薛莹往外头喊了一声:“快来人,快……快帮我洗漱。” 她这里忙忙碌碌的起来,就瞧见韩烨已经穿戴整齐,气定神闲的从净房走了出来。 徐妈妈这时候也领着丫鬟过来了,薛莹见状便抱怨道:“徐妈妈,昨儿不是才说好了,要早些喊我的嘛!” “这……”徐妈妈看看韩烨,那人正坐着看书,冷不防清了清嗓子,徐妈妈眼观鼻、鼻观心,陪笑道:“这不是我年纪大了,睡过头了嘛……” 薛莹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略带疑惑道:“不是说老人家觉少嘛,我还以为你天天都一早起呢。” 徐妈妈尴尬笑笑,绞了热热的帕子给薛莹擦脸,薛莹一边擦,一边又问韩烨道:“你怎么一早起来嗓子就不舒服,一会儿我让厨房给你炖一碗玉竹雪梨汤吧。” “不必了。”韩烨说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来到了梳妆台前。 想起两人初相见的时候,他还故意动手剪了她一簇发丝,原以为她会又哭又闹的,却不想她竟然还谢了他。 “我来吧。”韩烨只觉得一时手痒,上前接过了流云手里的梳子。 两人昨夜同床共枕,虽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感觉又好像发生了什么,总之……好像忽然间亲密了起来。 薛莹虽然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此时却也忍不住有几分羞涩,瞧见镜中的自己脸颊慢慢变红。 但韩烨毕竟不会梳头,才梳了四五下,就扯了薛莹两三回,疼的薛莹都顾不上脸红了,一旁的流云实在看不过去了,小声开口道:“五爷,还是我来吧。” 韩烨蹙眉不语、面色肃然,但还是老实的把梳子还给了流云,果然替女人梳头,那都是话本里面骗人的,真正做起来,还不是难倒了他这个探花郎。 * 晨昏定省的时候,薛莹见到了刘氏。 不过就是半个多月没见,刘氏竟瘦了一大圈,原本乌黑的鬓边竟然多出了一丝白发,看上去竟要比谢氏还显老了。 刘氏来的及早,低眉顺目的跟老侯夫人和谢氏请安,瞧见薛莹过来,顿了一下,才起身朝她招呼道:“五弟妹早。” “二嫂早。”薛莹还礼。 过年一早上祠堂要祭祖,薛莹早起就去忙这些了,如今那边都收拾齐全了,她才过来回道:“祖母,母亲,祠堂那边都安排好了,可以过去了。” 众人只是点了点头,刘氏却道:“五弟妹可真是能干,往年我都要忙到巳时,才能把祠堂那边的事情张罗明白。” 薛莹只如实道:“那都是二嫂往年做好的惯例,我不过就是照着来,至于时辰早晚,我就不得而知了。” 刘氏素来喜欢阴阳人,薛莹也都习惯了,只是她这次受了这么大的磋磨,又难得准了她回府过年,薛莹原本以为她会安生些,没想到说话还是这样酸溜溜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管它什么时辰,早早的拜过了祖宗,我们也好早早开席。”老侯夫人只开口道,她向来看不惯的就是刘氏这一点,打量着别人听不懂似的。 刘氏果然不敢再吱声,老实跟着众人一起去了祠堂,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薛莹,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众人按序进祠堂上香叩头。 老侯夫人为首,接着便是谢氏和侯爷,下面是三老爷和沈氏。 沈氏夫妇敬完了香,接着的便是孔氏带着齐哥和兰姐叩首。 等他们叩完首,按例便是韩焰和刘氏,可刘氏却还站在一旁没有动静。 “二少奶奶,该您和二爷给祖宗上香叩头了。”方妈妈大声道。 刘氏似是被吓了一跳,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大步的往蒲团前走过去,接过了丫鬟递上的香,直挺挺的跪在了韩家列祖列宗的面前。 然而……她却没有叩首,而是忽然大声说道:“韩家列祖列宗在上,求你们睁眼看看,五爷根本就不是太太所出,二爷才是将来侯府的继承人!” 第146章 她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就惊呆了祠堂里的所有人。 谢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指着韩焰问道:“老二,你问问你媳妇,她在胡说些什么?” 然而韩焰却只是面无表情的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她在胡说些什么?”谢氏见韩焰没有应她,又转头问老侯夫人和侯爷。 刘氏便继续大声喊道:“我没有胡说,我昨晚亲耳听见罗姨娘跟二爷说的,说太太您生出来的孩子早就死了……五爷……五爷是罗姨娘从外面抱回来的!” “你胡说!”谢氏冲上前去就要扇刘氏的巴掌,刘氏却飞快的躲到了韩焰的身后,不依不饶道:“太太,五爷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侯爷和罗姨娘骗了你!” “你……你……”谢氏气的胸口起伏,再次抬头去看韩鸿泰和老侯夫人,老侯夫人怒目道:“你不要听她胡说,老五不是你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你是看着他长大的!” 刘氏却高喊道:“老太太好偏的心呐!难道二爷就不是你的孙子了?到这个时候,还要这么欺骗太太!” “你这个烂舌根的毒妇!”老侯夫人也动了怒,指着刘氏骂了一句,气得都站不住了。 韩鸿泰急忙上前扶住老侯夫人,见谢氏不依不饶的看着自己,叹息道:“母亲就不要再骗她了,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总有一天,她还是会知道的。” 他说着,索性看向谢氏,坦然道:“是,老五是我在外面有的孩子。” “你……”谢氏不可置信的看向韩鸿泰,挣开拉住她的众人,走到韩鸿泰面前,扯着他的衣襟逼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韩鸿泰却一脸平静,继续道:“那一年老大病死,你又生下了死胎,我怕你一时承受不住,所以就把老五抱了回来,这件事不光我和静兰知道,母亲和你身边的方妈妈也知道……” 谢氏握住韩鸿泰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转头看了方妈妈一眼,老人家只无奈的点了点头。 谢氏颓然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老天爷啊!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着,忽然间就停了下来,抬眸看着站在一旁的韩烨。 薛莹也看向了韩烨,他明明如此高大挺拔,可在这一刻,在这供奉着韩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里,竟然看上去显得有几分弱小无助。 沉默了好片刻,韩烨才走向蒲团,对着供奉的牌位跪下,一字一句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我韩烨愿归还世子之位,由二哥继承。” “这……” 众人一时无言,老侯夫人更是捶胸顿足道:“你们到底要闹些什么!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沈氏和三老爷也着急道:“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可别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谢氏已没了哭天抢地的精神,只扶着孔氏,靠在方妈妈肩头,双眼空洞的看着远方,接下去的事情,已经跟她无关了。 她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只有刘氏眼中难掩着欣喜,紧张抓着韩焰的衣袖。 “三叔三婶也帮我评评理,二爷虽然不是太太生的,可总强过外头抱回来的不是?如今我们不过就是想要回自己应得的,怎么就是闹呢!就算是闹,这么些年,二爷受了多少的委屈,也够我闹个几回了!”刘氏义正辞严道。 “这……”沈氏和三老爷也无话可说,他们毕竟是已经分家出去了,自然不好意思再插手侯府的事情。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这世子之位,将来好继承侯爷的爵位吗?”薛莹此时已理清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转头看向刘氏道:“二爷是庶出,五爷是外室所出,两人身份相当,但二爷年长些,承袭爵位也理所应当,可当初五爷之所以被封为世子,只是因为三爷无后,但现在……” 薛莹看向站在孔氏身侧的韩修齐,又抬头看向孔氏。 孔氏的眸瞳微微收缩,已明白了薛莹话中的深意,低眉思索了片刻,才暗暗下了决心,牵着韩修齐上前道:“三爷既然有后,这世子之位,理当由他的子嗣继承,老太太、侯爷、太太,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刘氏再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一向与世无争的孔氏,竟然也会站出来,为她死去的男人讨回爵位。 “你说的很对,当初就是因为老三没有子嗣,这爵位才留给了老五,既如此……这爵位就归还三房吧。”老太太一锤定音,又转头看向韩鸿泰,说道:“侯爷,您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一切由母亲做主,等过完年,我便向礼部上书,请封齐哥为武定侯府世子。”韩鸿泰紧跟着说道。 “你们这些骗子……”刘氏忽然惊叫起来,拉着韩焰的袖子说道:“二爷……他们这群骗子……他们没一个人对你好……他们……” 刘氏一时间受不了刺激,竟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 原本一场肃穆的祭祖仪式,也变成了一幕家庭闹剧。 薛莹抬眸看了一眼依然失魂落魄的谢氏,心里有些同情,却又不敢上前劝慰。 谢氏从前就最看不惯她,可她那时候还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媳妇,如今…… 薛莹再看韩烨,他依旧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的笔直,但背影却显得莫名伤感。 薛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安慰他,所有的语言在此时似乎都是徒劳,从小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幼子,被证实只是一个外室子,就算是毫无嫡庶观念的薛莹,都感到难以接受。 “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老侯夫人终究是心疼韩烨的,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情,都是我跟你父亲的主意,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是我们骗了你母亲,也骗了你。” 老人家说着,又看向谢氏,语重心长道:“你倒是说句话呢?难道这些年,你都白疼他了吗?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他都喊了你这些年的母亲,难道就因为他不是你亲生的,从今往后你就不认他了吗?” 第147章 和离 谢氏又呜咽了起来,哭得断断续续,视线偶尔落到韩焰的身上,又忍不住偏过头去。 “太太,您别这样,你这样,让老奴怎么好,当初老太太和侯爷这么做,老奴也有份啊!”方妈妈也跟着哭了起来,跪倒在谢氏的跟前,说道:“老奴实在不想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心,才答应了侯爷,在太太还没苏醒过来之前,把夭折的小少爷送了出去。” “那孩子……葬在了何处?”谢氏只缓缓问道。 “葬在了大少爷身边。”方妈妈说道:“每年我都会去祭拜,太太您放心,他不会怪您的。” 谢氏只是无声的落泪,过了片刻才道:“我累了,你扶我回房去吧。” 老侯夫人看着谢氏跌跌撞撞的走出祠堂,忍不住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都散了吧……都散了吧!”老人家只摆手道。 薛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想要上前安慰韩烨,又不知要如何开口,便索性走到了韩烨身旁,在他边上的另一个蒲团上也跟着跪了下来,小声道:“你想跪,我就陪你跪着……” 韩烨放在蒲团上的手握了握拳,忽然开口道:“等等,我还有事要跟祖母说。” 老侯夫人便顺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韩烨。 韩烨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身走到老侯夫人的面前,忽然就撩袍跪下,朝着老人家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来,一脸肃然的说道:“祖母再上,我韩烨,今日与薛莹和离,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你……你说什么……你要跟谁和离?”老侯夫人堪堪退后两步,指着韩烨的手颤抖不已,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韩烨却没有再说一遍,只是朝着老人家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韩烨……”薛莹闻言,飞快从蒲团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的身侧,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他平静的侧颜以及倔强的眼神。,大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架势。 这个男人昨夜还那样亲密的抱过自己,今早还替自己梳过头,可现在……他竟然说要同自己和离了? 也是……和离不就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吗?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却只有怒火。 “韩烨,你现在就收回你说的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薛莹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将唇瓣咬得发白。 “你我并无夫妻之实,和离也是你一心所愿,今日我便成全你。”韩烨依旧面无表情道。 “我不需要你成全……你这个……”混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薛莹恍然大悟,反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么一天,等别人揭穿了你……你就赶我走?你认定了……我是冲着你的世子之位才嫁给你的,是不是?” 心中顿时涌起几分委屈,薛莹看着依旧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韩烨,咬牙道:“好!我走!我薛莹再也不会为了你韩烨掉一次眼泪!” 擦干脸上的泪痕,薛莹转身,毫不犹豫的大步跨出了祠堂。 * “哪有大年夜回娘家的呀?”徐妈妈一脸懵,转头看了一眼流云,说道:“这好端端的,到底是怎么了?” 流云正跟着薛莹收拾东西,也无暇跟徐妈妈细讲方才她在祠堂外头听说的事情,只能小声说道:“徐妈妈你别说了,先帮奶奶收拾东西是正经。” 徐妈妈这下彻底懵了,早上两人不还好好的吗?这翻脸也不带翻这么快的? 可瞧着薛莹一脸的怒意,徐妈妈也不敢吭声了,忙就随手拿了几件薛莹常穿的衣裳,往箱笼里丢去。 年底大街上连马车都没有,车轱辘的声音就显得十分明显,薛莹一边安慰自己道:这不就和离成了吗?我应该高兴才是,有什么可矫情的!可一边又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 徐妈妈已经听流云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薛莹,之前姑娘心心念念想着要和离,这会子五爷当真发话了,她又伤心难过起来,可见姑娘对五爷大约是有了些感情,舍不得了。 这让她们下人怎么办?安慰也不行,不安慰也不行。 看着薛莹哭肿的双眼,徐妈妈还是开口劝慰道:“奶奶您就别伤心了,您这么哭着回娘家,侯爷知道了,可不是要去武定侯府兴师问罪的呀!” 薛莹伤心了一会儿,这会子已经没那么难过了,便擦了擦眼泪,撇嘴道:“我才没有伤心呢,我这是高兴的,盼了那么久的和离书,终于要到手了,我能不喜极而泣嘛!” 徐妈妈一脸不解的看着薛莹,暗暗腹诽:喜极而泣也没你那么泣法的,这鼻涕眼泪一大把的…… 但嘴上却还是说道:“奶奶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只怕五爷自己心里也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五爷自己想明白了,过几天说不定就会来接奶奶回家了。” 薛莹摇了摇头,扫了徐妈妈一眼,无奈道:“你们太不了解韩烨了,他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提和离的事情,可见这件事情已经在他心中存着很长时间了。”薛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他是料定了我嫁给他,是看中了他的世子之位,如今他身份被揭穿,觉得自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子,就索性与我和离。” “这……”薛莹的话说的直白,徐妈妈自然懂这其中的道理,当初薛家上赶着这门亲事,虽是薛莹想了办法才让皇帝赐婚的,可平心而论,如果韩烨真的只是一个外室子,他们家姑娘也不至于会那样,更不至于遭了这些年的骂。 “哎……”薛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扪心自问,她这段时间确实也纠结了良久,一是因为淑妃的那些话;第二个原因,却也是因为自己对韩烨的那份情不自禁。 可感情一旦掺入了家族利益,就变得不纯粹了起来,连薛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韩烨的这份情不自禁,到底是哪个因素更多一些…… 第148章 二修1 心中正乱成一团,马车忽然顿了顿,流云冲门房的小厮喊道:“快开门,快去回老爷夫人,说二姑奶奶回家了。” 永嘉侯薛景焕正带着一家老小在祠堂祭祖呢,听闻薛莹忽然回来了,忙不迭就迎了出来,见闺女脸上泪痕尤为干涸,一时间也不敢问什么,倒是继母叶氏小声的询问了徐妈妈几句。 徐妈妈只说一时间说不清,遣了小厮先将薛莹的大小箱笼搬去了醉月轩,一家人才算在厅中坐定了下来。 薛莹也不用他人帮忙叙述,自己就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永嘉侯夫妇听。 反正韩烨是武定侯外室子的消息,大概用不着多久,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她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薛景焕还没发话,倒是叶氏蹙着眉,嘀咕了一句道:“这武定侯府的人,怎么老的小的都喜欢养外室……” 薛景焕眉心一紧,转头看向叶氏,叶氏忙低下头去,小声道:“京城的百姓都说咱们家家风不正,我看那武定侯府还不如咱们家呢……”咱家可没隔三差五的闹出个外室子来…… 后面的话叶氏没敢说,薛景焕就开口道:“现在是讨论家风的时候吗?你也不问莹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我没事。”方才哭也哭过了,这时候薛莹的情绪已经十分稳定。 “就你这哭红的眼睛,还说自己没事?”薛景焕心疼道:“罢了,你先在娘家住几天,明儿宫里有宴会,跟你继母进宫看看你长姐去,就当是散散心。” 薛莹点头,一想到自己还有家可回,父亲疼爱,就觉得好受多了。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喝了杯热茶暖过身子,这才开口问道:“爹爹,如今韩烨不是武定侯世子了,他又要与我和离,对我们侯府有影响吗?” 薛景焕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地想了片刻,才要开口,见叶氏也在厅中,便开口道:“莹莹要在家住几日,你去帮她收拾收拾院子。” “是。”叶氏乖乖退下,还不忘叫上了一双子女。 见众人都退了出去,薛景焕才对薛莹说道:“是不是你长姐跟你说了什么?” 薛莹摇头,可薛景焕却道:“你长姐做了这些年的贵妃,心野了。”他蹙了蹙眉心继续道:“要知道自古以来,皇家都是先立嫡再立长的,当今圣上之所以能登上帝位,那是因为太子薨了,可饶是如此,那谢家还依旧要霸着那皇后的位置,就知道他们家是什么心思了。” “可是爹爹,就怕长姐没有这个心思,但谢家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们母子呢?”薛莹忍不住说道:“若是不提早筹谋,到时候岂不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你看,你还说你长姐没跟你说什么……”薛景焕摇头:“这些事情也是你这种闺阁女子去想的吗?”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薛莹蹙眉,半开玩笑半真切道:“我就是想……就算韩烨不是武定侯世子了,他有军功在身,将来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处,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求求他,我们暂且不和离了?” “现在是人家韩烨要同你和离,还有你说的机会吗……?”薛景焕无奈,敲了敲薛莹的脑门道:“况且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明哲保身才是人之常情,没必要把人家拉下水,谢家三代女眷为后,他们家的势力,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闺阁女子能想象得到的。” “爹爹……”薛莹惭愧,她一个现代人的格局,还不如一个古代的腐儒。 “你明儿进宫,跟你姐姐好好聊聊,让她不要多想……”薛景焕说道:“皇后只是有了身孕,这都还没生呢,况且就算生了,也未必就是男孩,何必为了将来的事情,让自己现在过不安生呢?” 好吧……老父亲的精神状态果然很超前,一点儿也不内耗。 薛莹使劲儿的点了点头。 * 武定侯府盼了好些日子的团圆饭,终究还是没有吃成。 韩烨依旧跪在祠堂中,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跪着,他其实是有些恨自己的,恨自己为什么不敢早早的就和谢氏坦白,更恨自己在认识了薛莹之后,竟越发失去了坦白的勇气。 自从六岁那年,韩烨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他常常会做这样的噩梦,梦见有一天他的身世终于大白天下,谢氏唾弃她、老侯夫人疏远他、所有从前喜欢他、爱护他的人,瞬间都变了脸,他们开始嘲笑他是一个外室子,他的存在让武定侯府蒙羞…… 那个梦实在可怕得很,以至于今日这件事突然被说破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从此以后,他就可以跟那个噩梦告别了。 “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这样……”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罗姨娘站在祠堂外,看着韩烨倔强的背影,含泪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身为妾室,她连踏入韩氏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这样远远的看着韩烨。 “你至少让我见到了她,我很感激。”韩烨说道:“你至少让我知道了……我的生母是什么人。” 罗姨娘依旧哭着,摇头道:“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 罗姨娘语无伦次,继续道:“烨哥……你千万不要看轻你自己,你……”她欲言又止,哽咽道:“你娘她很爱你的……若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该多伤心啊……” “你放心,我没事。”韩烨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转过身来。 他面容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还是一瞬间出卖了他:“这样很好,各归各位……”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叹息道:“只是很抱歉,还是没能让二哥承袭爵位。” “……”罗姨娘摇头,看着韩烨从她身侧走过去,终于无奈的跌坐在了祠堂的门口。 第149章 二修2 清嘉堂里安静的出奇,房里甚至连灯火都没有点。 往日他这个时辰回来,这里总是很热闹,丫鬟在厅里做针线,薛莹就靠在次间的炕上,有时候在打盹、有时候在翻看她那些如视珍宝的小人书、也有时候假模假样的拿着绣花绷子做针线。看见他回来,就算不亲自迎出来,眼神总是如影随形的跟着自己,有时候竟觉得两人就像是成婚多年的夫妇一样。 韩烨也曾经想过,如果日子能这样一直过下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他也曾努力的,让薛莹融入这个家,让谢氏渐渐的接纳她,让她和众多的侯门少奶奶一样,管家理事,日子不至于过的太懒散庸碌。 可自己的身世就像是一根如鲠在喉的刺,让他对她不敢有太多的保证。 当初之所以会有这门亲事,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合适用来牵制安国公府。 但现在呢……他只是一个生母是罪奴的外室子…… “五爷,您这是要去哪里呀?”门口掌灯的老嬷嬷见韩烨进了房间,端着一盏烛火进来为他掌灯。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老早就在侯府传遍了,五少奶奶负气走了,这清嘉堂一下子冷清的不像个人住的地方。 “烦劳嬷嬷了,我拿几件衣服就走。”韩烨只是平静道。 “五少奶奶走了,怎么您也要走啊?”老嬷嬷蹙眉道:“这大过年的,您要去哪儿呀?” 去哪儿…… 这问题实在问的很好…… 其实韩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但是……这清嘉堂…… 这个作为侯府世子才可以居住的正院,他是一刻也住不下去了。 “不知道。”韩烨茫然的开口,将几件衣服收进了包裹,从垂花门出去。 外面张灯结彩,处处是过年的喜庆气氛,可看在韩烨眼中,却显得十分萧条,他朝着同福堂和清晖堂的方向各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去了。 忽然间“嗤”得一声,韩烨抬起头来,原来是隔壁人家放起了烟花,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盛放,短暂却又如此的辉煌。 就像他曾经的人生一样、绚丽过、耀眼过、但最后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落幕。 韩烨深深的回眸看了一眼清嘉堂,飞身跃上了墙头。 * 烛影晃动,谢氏单手支着额头,时不时的抽噎一声,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角却又潮了起来,好像怎么落泪都没有办法减轻她此时心中的痛。 她疼了二十来年的儿子,到头来竟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痛得快要死了一样。 她这一生,就像是个笑话一样,明明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却一个都没有了…… “太太,您别这样,你这样,让老奴心里怎么过得去啊……”方妈妈也哭了起来,抹泪道:“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只是有一句话,老太太说的有理啊……太太你养了五爷这么多年,难道就因为他是老爷的外室子,您就不认他了吗?” 谢氏的嘴唇又颤抖了起来,眼角再次落下泪来。 她从小眼珠子一样宝贝长大的儿子啊,二十岁中的探花,二十二岁退鞑靼,比他两个哥哥都强。那时候她虽然没了老大和老三,可一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可以光耀门楣的儿子,她这辈子就没白活了呀! 可谁知道…… 谢氏闭了闭眼,听见方妈妈开口道:“侯爷您来啦。” 谢氏将将才平静了片刻的心又揪了起来,不想回头看他,却只听见“扑通”一声,韩鸿泰竟当着下人的面,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侯爷您这是……”方妈妈急忙开口道。 韩鸿泰却说道:“是我对不住夫人,这一跪,她该受的。” “太太……”方妈妈又去劝谢氏:“老爷的腿才利索点……你看这……” 谢氏硬着心肠,仍旧不看韩鸿泰一眼,只听他继续说道:“我韩鸿泰这一辈子,从未愧对他人,唯一愧对的,就只有夫人您了,年轻时未曾看护好熠儿,以至他年少夭折;后来也未保护好烁儿,让他战死沙场;如今又让你得知老五的身世,受这般折磨,我万死难辞其咎,不求夫人原谅,但求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如此自伤。” 谢氏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韩鸿泰,放声大哭了起来,她跪倒在他面前,捶着他的肩膀和胸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还我的老五……你还我的烨儿……你让我们娘俩以后怎么活啊……” 韩鸿泰一时间也是泪痕满面,将谢氏纳入怀中, 安慰道:“你放心,他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谢氏哭着点头,门外却忽然间传来了丫鬟急切的声音:“老爷、夫人……五爷他……他走了。” * 宫宴已毕,御花园中放起了烟花。 宁武帝站在太液池畔,抬头望着空中绽放的烟火,不知不觉中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随侍在侧的其中一位宫妃开口道:“陛下这是有什么心烦事儿吗?如今皇后娘娘已有身孕,陛下就要有自己的嫡子了,正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呢!” 一众嫔妃更是连连点头,唯有淑妃面色淡淡,瞧不出个喜怒来。 宁武帝的视线从淑妃的身上一闪而过,嘴角扯出一丝笑道:“朕能有什么烦心事儿,不过就是一想到明日还要饮宴群臣,觉得有些乏味罢了。” 大年初一百官朝拜,这是大魏的祖制,宁武帝虽不喜却也无法取缔祖制,倒也说得过去。 众嫔妃一时无言,就听淑妃开口说道:“既然陛下累了,那姐妹们也早些回宫吧,明日还要早起……” 谢婉仪自有孕之后,便极少出席宴会,今日的晚宴上,还属淑妃的分位最高。 宁武帝闻言,只点头道:“等看完这烟花表演,大家就散了吧。” 众嫔妃不敢有异议,有的规矩接旨、也有稍稍有些不尽兴的,心里不爽,面上也不敢显露。 淑妃很明显能感受到宁武帝的意兴阑珊,若是从前,她自是愿意在他跟前撒娇卖好,总要哄着他去景阳宫坐坐,夫妻尽兴一回,宁武帝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可自从皇后有了身孕,宁武帝对她已远不如从前那般宠爱,让淑妃颇觉得有几分失落。 淑妃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开这个口,就听宁武帝说道:“今日薛太后抱恙,未能参加晚宴,朕去寿康宫探望一番,爱妃们自便吧。” “恭送陛下。”淑妃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和众人一起俯身行礼。 第150章 二修3 “陛下不是要去寿康宫吗?”从御花园出门,跟在宁武帝身后的大太监元宝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条路不是去寿康宫的,反倒是回御书房的。 宁武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就在不远处的御书房,抬腿继续往前走去。 元宝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跟在了宁武帝的身后。 该班的小太监在大殿门口打起了瞌睡,宁武帝瞥了一眼,跨步进入殿内,元宝紧跟其后,见宁武帝已经进了殿内,这才一脚踢在了那小太监的肩头上,小声怒斥:“陛下来了,还睡呢!” 小太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打了个滚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喊着:“陛下饶命。” 然而宁武帝却并未动怒,只是冷冷道:“去,给朕沏杯茶来。” * 不过须臾,那小太监便端着沏好的茶水,拱肩缩背、低头哈腰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宁武帝显然有些烦躁,将御案上的几份奏折打开合上、合上打开,最后索性胡乱的全扔在了地上。 他正抬手要接过小太监端上来的茶盏,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是何事,让陛下如此心烦?” 宁武帝抬起头来,瞳孔骤然一震,哪里还有什么小太监,眼前的人分明就是武定侯世子韩烨。 “擅闯禁宫,你可知罪?”宁武帝佯怒道。 韩烨身上虽然穿着小太监的衣裳,但一张脸英气逼人,哪有半点太监的模样,方才他还故意拱肩缩背的走进来,如今被宁武帝给识破了,便索性不装了。 “微臣知罪,请陛下降罪。”韩烨单膝跪地,朝着宁武帝深深一拜,脸上神色也不由黯淡了几分。 “今日可是除夕夜……”宁武帝的视线落在了韩烨的肩上,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样的日子,不陪着家人吃团圆饭,反而夜闯皇宫,肯定有韩烨不得不来的理由。 韩烨却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伏地的脊背越发拉的笔直。 宁武帝静静地看了他半日,才收回了视线,端起托盘中的茶盏微抿了一口,说道:“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儿?” 三年前韩烨与薛莹的新婚之夜,他也曾经来过这里一回。 “微臣今夜是来跟陛下辞行的。”韩烨斟酌了半日,最后才缓缓的开口说道。 “辞行?你又要跑到哪儿去?韩烨,你别以为你是武定侯府的世子,朕就会一直纵容你,朕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宁武帝看着韩烨,面上隐有怒容。 “微臣已决意与薛莹和离,请皇上成全。”韩烨阖眸,似乎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和离,你还是要和离?你应该知道,朕当日为你和薛莹赐婚的深意。”宁武帝看着韩烨,脸色阴沉,压着怒火继续说道:“先帝在位时,大魏有三患、一为党争、二为宦祸、三便是外戚,先帝平了宦祸、压制了党争,却唯有这外戚,迟迟不忍下手……” “朕年少无依,由贤妃抚养长大,本与这皇位毫无缘分,只因太子薨逝,众皇子夺嫡,谢家看中我母族凋零,朝中无人,这才选中了我。” 宁武帝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别人以为,是朕以后位相许,换取了谢家的支持,可实际上,不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皇后都只有一个。” “陛下……为何要对臣说这些……”这些事情虽然韩烨有所耳闻,但从宁武帝口中亲耳听到,还是让韩烨感到十分震惊。 “先帝对谢家容忍,只因他身体里流着谢家的血脉,但朕如今想对谢家动手,只因这颗毒瘤已渗入了大魏的根基,若是不除,大魏百年基业,只怕就要毁于一旦。”宁武帝说着,抬眸让元宝捡起了散落在地的奏折,送到韩烨的面前。 这一封封奏折上写的都是谢家的罪状,扰乱朝政、徇私舞弊、贪墨赈灾银两……这些还都是内阁审阅后能呈送到御前的,还有那些被压下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陛下这是打算要对谢家动手了吗?”韩烨将扫过的奏折合上,眉宇越发紧了几分。 “朕原本还打算徐徐图之,但如今皇后有了身孕……” “陛下是怕皇后娘娘一旦诞下皇子,谢家会逼你册立太子?”韩烨脱口问道。 “皇后诞下嫡子,就算谢家不提,文武百官也会上书册立储君之事,到时候朕也无计可施。”宁武帝叹息道。 “可就算微臣不与薛莹和离,似乎也帮不到陛下什么。” “朕并非要你帮朕什么,而是在必要的时候,用武定侯手中的兵权,制衡安国公,保住永嘉侯一家,这是朕对薛太后许下的诺言。” 宁武帝起身,亲自弯腰扶起韩烨,眼神肃然,令人动容。 “如果你能答应朕这个要求,那么你与薛莹和离与否,朕不再过问。”宁武帝说完,拍了拍韩烨的肩头。 “可是陛下……”韩烨却一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跳过身世这一段,只告知宁武帝他想与薛莹和离,待他日宁武帝自然会知道这其中的原由。 只是……如今以他一个侯府外室子的身份,只怕要辜负宁武帝的嘱托了。 韩烨咬牙,终究沉声说道:“可是陛下……如今微臣已不是武定侯世子,只怕有负陛下重托。” * 除夕夜总是格外的漫长…… 兴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也兴许是因为守岁的时光总是过的格外缓慢…… 韩烨消失在檐角的时候,御书房的沙漏刚刚才到亥时三刻。 元宝从外头进来,掩上了大殿的朱红大门,将风雪隔在外头,只听宁武帝在里间问道:“韩烨走了?” “陛下,世子爷已经走了。”元宝说着,上前沏了杯热茶道:“外面下雪了,时辰也不早了,陛下要不要就寝了?” 宁武帝却摇了摇头,没有接元宝递来的茶盏,起身道:“陪朕去寿康宫走一趟吧。” 第151章 二修4 永寿宫的暖阁中,年长的嬷嬷正捧着一个蒸熟的橙子送到薛太后的跟前。 今冬天气严寒,薛太后的咳嗽总是反反复复,她嫌药太苦,好在有薛莹献上的这个偏方,吃着不苦,效用倒也不错。 “听淑妃娘娘说,宴会还没结束,陛下就说要来看太后娘娘你,可如今都过亥时了,也没见陛下过来,想来今日陛下不会来了,太后娘娘还是早些安歇吧。” 晚宴结束后,淑妃便来了一趟寿康宫,原是放心不下宁武帝,想来瞧瞧他,却谁知宁武帝并没有过来。 她略坐了片刻,也就回宫去了。 “陛下日理万机,如今虽是年节,可还是有积压的政务要处理,抽不出空过来也是常理,切不可埋怨陛下。”薛太后喝了几口橙汁,放下炖盅,终究是蹙了蹙眉心道:“我看淑妃最近对陛下也颇有怨言,改日还得敲打敲打她。” “淑妃娘娘那是面上埋怨,心中可记挂着陛下呢,要不然,也不会听说陛下要来,她巴巴的也就过来了,不过就是想多看陛下两眼。”一旁的嬷嬷陪笑道。 “这后宫最怕的就是她这样的性子,别人心里想什么,面上尚且不敢表露,她倒好……和陛下玩口是心非这一套,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薛太后摇头道。 “可陛下不就是喜欢咱们娘娘的真性情吗?”老嬷嬷笑着劝慰道。 薛太后无奈笑笑,眸中却仍旧带着几分愁容,正要起身回寝殿,就听见门外有小太监报唱道:“陛下驾到……” 都这个时辰了…… 薛太后稍稍愣了下,旋即眼角便多了几分笑意,她嘴上说宁武帝不来也无妨,但心中还是想他过来的。 “外头都下雪了,这个时辰陛下还来做什么。”薛太后亲自迎到门口,见宁武帝身上穿着的大氅肩头都落了雪花,无不心疼道。 宁武帝却稍稍退后了一步,说道:“母后别过来,儿臣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有凉气,仔细冻着母后了。” “快去暖阁里烤烤火。”薛太后便依言没有走上前,母子俩一前一后往暖阁去。 宁武帝脱了大氅,坐在火炉边暖了暖身子,这才开口道:“儿臣想着,今夜是除夕,母后兴许要守岁,未必会早睡,所以就来了。” “哀家最近身子骨不利索,原本倒是想睡的,只是方才淑妃来了,耽搁了一会儿,如今反倒睡不着了。”薛太后故意在宁武帝面前提起了淑妃。 “淑妃她来过?”宁武帝拧眉,淑妃明知方才自己说要过来,她便也跟了过来…… 思及此……宁武帝的嘴角不由勾了勾,心情似乎也舒畅了许多。 “是,她说她听说陛下要来,所以也过来瞧瞧,谁知陛下却没来……”薛太后笑道:“如今陛下来了,她却又走了,可真是不巧了。” 宁武帝也跟着笑道:“反正明日还是要见的。”宁武帝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母后,韩烨方才来过。” 薛太后登时就愣住了,就连端着茶盅预备退下的老嬷嬷,一时也停下了脚步。 “云芳,你先退下。”薛太后正色道。 被唤作云芳的嬷嬷便悄悄的退出了殿外。 沉重的朱红大门咯吱一声,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进宫,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薛太后追问道。 “的确是出了点小事。”宁武帝回道。 “难道他……”薛太后克制不住心中的揣测,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却听宁武帝说道:“他知道自己不是侯夫人的孩子了。” “那他还知道些什么?”薛太后心跳如雷。 “没了。”宁武帝摇头,继续说道:“他很伤心,觉得自己配不上薛莹,决意要同她和离。” “陛下预备怎么处理?”薛太后担忧道:“这两个孩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朕暂且答应了下来,让他去了蓟辽。”宁武帝继续说道:“武定侯的旧部都在蓟辽,且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有突发状况,也可及时回援。” “陛下真的要对谢家动手了吗?”薛太后看着宁武帝,终究是十分不放心。 “旧年户部收上来的税款,与朕私下派锦衣卫查核的,差了三分之二,这些银子都到了谁的手中,母后难道不知?” “前年母后大寿,朕不过就是想宴请百官,户部还推说没有银子,可到了去年,谢太后大寿,安国公却上书要为谢太后在行宫建万寿塔,那万寿塔的造价,都够宫里一年宴会的开销了。” 宁武帝说到不公之处,面色都涨得通红,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克制又隐忍的砸在茶几上。 “如今皇后腹中的胎儿未知男女,便已有人上书册立她腹中胎儿为储君,他们还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中吗?” “陛下……”薛太后看着隐有怒容的宁武帝,心疼的叹了一口气道:“陛下的难处,哀家都知道,当年先帝在时,就已时常诟病谢家,只是他顾念亲情,实在不忍下手,如今才会让谢家变本加厉。况且当年谢家对陛下确实有扶植之恩,陛下隐忍多年,也是不想众人将陛下看成是忘恩负义之徒,怎么到现在却忍不住了呢?” 宁武帝胸中的怒火被薛太后的这一番话稍稍安抚,只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朕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况且此事我已筹谋多年,未必全无胜算……” 宁武帝的话还没说完,薛太后就开口道:“怎么……因为皇后有了身孕,所以打乱了你的计划了吗?” “朕实在没有想到,她会有了身孕,朕明明每次都很小心……”谈及私密之事,宁武帝的声音渐小。 “这就是她的命啊,老天注定了她要有这个孩子,你拦也拦不住。”薛太后道。 “可一旦她一举得男,群臣奏请立嫡子为太子,那将来想要扳倒谢家,就难上加难了。”宁武帝叹道。 “倘若这个孩子能胎死腹中……”薛太后喃喃的开口。 第152章 二修5 “倘若这个孩子能胎死腹中……”薛太后喃喃的开口,指尖却不由自主的拨了拨掌心的佛珠。 她实在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偏偏这种想法却毫无征兆的自己冒了出来。 但这并非容易的事情。 除非这个孩子是谢婉仪自己不小心弄掉的,否则无论是谁动了这孩子,谢家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况且……自从谢婉仪有了身孕,谢家人更是处处小心,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根本就没有任何旁人能得手的机会。 “好在她身子本就不宜受孕,胎儿并不稳固,且还能等几个月再看。”宁武帝忧心忡忡道。 “不管如何,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别忘了当年孔首辅临终时的嘱咐。” * 亥时三刻,永嘉侯府依然灯火通明,今儿是大年夜,薛景焕带着一双儿女在花园里的荷花池畔放烟火,薛莹也陪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先回了一旁的锦绣阁坐着。 外面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耳畔时不时传来烟花爆竹声,热闹的气氛越发衬的这阁中有些冷清。 薛莹自斟自饮了一杯,稍稍阖眸,此时再回想起方才在武定侯府祠堂中的那一幕,倒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她当时正在气头上,顾前不顾后的就跑了,如今倒是连个台阶也没得下了,也不知道武定侯府这会子怎么样了,大概也是乱作一团了吧? 薛莹想到这里,忍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姑娘困不困?要不然我们先回房吧?”流云见薛莹闭着眼睛叹气,以为她困了。 “今儿是除夕,不是要守岁吗?”薛莹没有睁眼,只是不紧不慢的回道。 叶氏在锦绣阁安置了席面和炭火,还有供人小憩的竹榻,上头都铺着厚实的羊皮垫子,就是用来在这里守岁用的。 “那姑娘怎么不陪着三姑娘他们再多玩一会儿呢,你看那烟火多好看。”流云也不知道薛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瞧见她这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就知道她这会儿心里大约是不痛快的。 薛莹却并没有回她……只是支着下颌往隔扇外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道:“……也不知道五爷现在在做什么?” 好片刻都没听见流云回话,薛莹才猛然反应过来,她方才竟提起了韩烨…… 瞧出自家姑娘的尴尬,流云才急忙回道:“这会子应该吃过了年夜饭了,五爷向来早睡早起,没准这会儿已经睡了。” “猫都没睡,他这就睡了?”薛莹故意嗔怪了一句,转头时却发现方才还在暖阁里待着的汤圆不见了。 大半夜的,难道出去捉耗子了? 薛莹心里正疑惑,听见外头薛冉喊她道:“二姐困不困?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放花灯去?” 薛景焕每年都会自己做一些花灯和孩子们玩。 薛莹没什么兴趣,但是不好意思拂了薛冉的好意,况且这也是她穿越后过的第一个年节,原本也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还没困呢,这就跟你们一起去。”薛莹从榻上坐了起来。 * 永嘉侯府灯火通明,时不时还有一队侍卫四处巡逻。 但对于在皇宫里都能来去自如的韩烨来说,这些侍卫就如同摆设一般。 他刚在锦绣阁的屋顶上停下,就看见薛莹跟着她妹妹一起出了门,才想坐下来好好看她一会儿,忽然间听见一声猫叫。 “喵……” 韩烨一惊,脚下差点儿打滑,就瞧见一只通身雪白的大白猫朝他竖着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嘘……”韩烨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在屋脊上坐下。 汤圆见来人并没有什么恶意,很快就放松了警惕,冲他摇了摇尾巴,在韩烨的身边也坐了下来。 韩烨伸手摸了摸汤圆的脑袋,小猫咪便使劲蹭了蹭他,竟一点儿也不认生。 不远处,薛莹正背对着他们,蹲在荷花池旁放花灯。 花灯里写着许愿的话,往年薛景焕为了哄孩子开心,会在他们放完了花灯之后,命下人把花灯捞上来,然后一个个实现他们的愿望。 但孩子们都很孝顺,往往只写一些祝愿父母健康、祝愿长姐盛宠不衰这样的吉祥话。 只有薛莹出嫁前一年,花灯上的愿望是:希望我能嫁给韩烨。 这忙老父亲帮不了,但最后出了事情,自己还是腆着脸去求了宁武帝赐婚。 “莹莹有什么愿望,尽管写在这花灯里,父亲一定帮你实现。”薛景焕还像从前一样慈爱的说道。 若说薛莹刚穿越过来有什么愿望,必定是早日回到现代的那个家,可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与其许这种遥不可及的愿望,倒不如现实一些,薛莹想了想,在纸上写道:“希望韩烨不要被自己的身世所困,早日振作起来。” 她才把纸条叠好了放入花灯,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猫叫。 汤圆后背上绑着一个信封,一颠一颠的从远处走来,冲着她摇起了大尾巴。 “那是什么东西?”薛冉好奇道:“汤圆,你去别人家做贼了吗?” 薛冉说着,正想蹲下身去看个清楚,却听一旁的薛莹喊道:“等等……” 汤圆背上用来绑着信封的东西,竟然是一方自己不见了好久的帕子。 薛莹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此时回想一下,大概是什么时候给韩烨擦汗,让他偷偷给收了起来。 她蹲下来,解开帕子,将那个信封拿起来,外面没有写字,但她刚刚拆到一半,就瞧见了半年多前,自己写下的三个字:“和离书” “……”薛莹顿时就反应了过来,她急忙抬起头来四下里扫了一圈,却哪里有韩烨的影子。 “韩烨,你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给我出来!”薛莹朝着汤圆跑过来的地方大声喊道。 烟花落幕,只有呼呼的冷风,吹过薛莹的面颊。 “韩烨……”薛莹咬唇道:“你当真要跟我和离吗?” “好……那我实话告诉你……”薛莹眸子涨得通红,一字一句道:“我薛莹若是喜欢你……绝不会是因为你是武定侯世子,只是因为你是韩烨!难道少了这个武定侯世子的身份,你就不是韩烨了吗?” 夜空静谧……声音被风传去了很远的地方,韩烨坐在墙头微微一笑,翻身跃下。 空旷的长街看不见尽头,他背着行囊,义无反顾的往前走去。 第153章 二修6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京城正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都要进宫给两宫太后请安,直至午间领宴之后,方才各自回府。 薛莹昨儿就睡了一小会儿,这会子眼眶还有些乌青,流云花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她看上去精神些,她自己倒是不在乎,说人家还有守岁一夜没合眼的呢,还不是一样乌眼鸡似的要进宫去。 惹得丫鬟们都笑了,说道:“别人家愿意做乌眼鸡那是别人家的事儿,我们奶奶可一定要美美的。” 自从昨日回了永嘉侯府,众人就不再喊她奶奶了,谁知这会子流云嘴快,又忘了。 她急忙捂着嘴道:“奴婢一时习惯了,又忘了姑娘的交代了。” 薛莹也不会当真因为一个称呼和她们置气,摆摆手道:“昨儿你们也没睡好,一会儿我进宫了,你们就好好睡会儿,补个觉吧!” * 不出薛莹所料,武定侯府今日没有女眷进宫。 薛莹跪在冗长的宫道上,先与大臣们一同在太和殿向宁武帝行贺年礼。 三拜九叩之后,女眷们再由太监们引入后宫,去往谢太后的永寿宫,永寿宫这里拜完了,才能轮到薛太后的寿康宫,接着再是皇后的凤仪宫,走完这三处,大家才可以探视其他宫嫔,若有相好的,也有互相探视拜年的,到了午时便一同去御花园领宴入席。 “今儿倒是奇了,怎么武定侯府就你一个人来了吗?”轮到薛莹给谢太后行礼的时候,老人家就忍不住问道。 不等薛莹回话,就有管事的太监在一旁说道:“回太后娘娘,武定侯府今儿一早往宫里递了折子,老侯夫人和侯夫人都抱恙了,今日不来朝贺了。” 太监说着……往薛莹那边看了一眼,武定侯府的折子上到没提起世子夫人今日会不会来。 “臣女是随母亲一起前来的。”薛莹落落大方回道:“昨日臣女已经和武定侯世子和离了,今日便不是武定侯府的女眷了。” “……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薛莹这番话唬的谢太后都瞪大了眸子,一脸不可思议道:“你……你同韩烨和离了?” 她都没来得及细想,脱口训斥道:“大胆,你与韩烨乃是陛下赐婚,岂是你们说和离就和离的?” 谢太后说完了这句话,才想起这两人和离,不就是自己一直所期盼的事情吗?她应该高兴才是,倒没有必要为此动怒。 这么一想,谢太后的嘴角不由就稍稍的翘了翘。 薛莹见谢太后如此,心下不由好笑,谢太后大抵还不知道昨日侯府发生的事情,若是知道了,只怕就笑不出来了……一个和谢氏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室子,于安国公府来说……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陛下曾答应过臣女,只要韩烨同意和离,他便准了臣女同他和离,陛下君无戏言,太后娘娘大可去询问陛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薛莹不卑不亢道。 “……”这事儿谢太后知道,当初她们还为了如何让韩烨松口伤了好大的脑筋,但她现在万万也不能打自己的脸啊! 谢太后冷笑:“别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当初寻死觅活要嫁给韩烨的也是你,全京城何人不知?”谢太后摇摇头,假装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姐姐都管不了你,哀家也懒得管。” “太后仁德,多谢太后宽恕。”薛莹朝着谢太后叩了头,没事人一样靠边站着。 底下那些前来拜贺的女眷们、姑娘们,一个个都惊讶的什么似的,实在想不明白这薛莹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薛莹向来仗着淑妃的宠爱,做些出格的事情,但也不至于出格成这样……真真是连一个女人最基本的名声都不要了。 其实薛莹自有盘算,韩烨的身世最快今日下午肯定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众人又得知他们和离的消息,就会料定是薛莹嫌弃了韩烨外室子的身份,所以才用尽了办法想要和离的。 虽然到时候薛莹免不了又要遭到一堆唾骂,但好歹这样也能让韩烨觉得亏欠自己一些不是? 韩烨那个倔葫芦,肯定以为自己离开了他会过得很好,若是发现她非但没有过好,反而因此挨了不少骂受了不少委屈,好歹也会内疚几分吧? 想到这里,薛莹就打算把她的恶女人设维持到底。 * 从皇后的凤仪宫出来时,都已经是巳时了。 景阳宫的宫女将她们母女三人接了过去,薛冉带着大皇子和三公主在外头玩,薛莹和叶氏则陪着淑妃坐在偏殿中闲聊。 瞧见薛莹是跟着叶氏一起来的,淑妃还以为她们是在路上遇到的,听叶氏说完昨天的事情,她才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武定侯府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淑妃一时也有些难以置信,只摇头道:“这也太过大胆了,把外室子抱回家并且立为世子,若追究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 淑妃说着,又抬头看向薛莹,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心里定然是不痛快的,但还是故意道:“怎么,你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和韩烨和离吗?如今人家主动与你和离了,你怎么反倒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薛莹心中气的也是这个,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她现在明显就高兴不起来。 少了侯府那一大家子人的磋磨,她现在不应该是开开心心的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尤其是昨夜看见和离书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感。 但她到底是个嘴硬的人,还在淑妃面前逞强道:“我是气他不守信用,明明说好了要等老侯夫人离京之后在提和离这件事情的,可他自己反倒先沉不住气说了,如今惹得老人家生气了,今儿还告了病假,都没有来参加朝贺。” 虽然老侯夫人的身体一向硬朗,但经历了昨日的事情,心中郁闷自是难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病了,倒是让薛莹有些担心。 淑妃见她如此,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薛莹从前虽然常唠叨着要和离,可如今真的和离了,舍不得的也是她,可见口是心非是女子的通病。 “大过年的,我们不提这些。”淑妃说道:“这样也好,今年你可以陪着父母一起过年,家里也热闹些。” 淑妃说着,转头对叶氏道:“母亲帮我去看看翌哥和三妹妹在做什么?” 叶氏知道她们姐妹俩定是有梯己话要说了,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见叶氏走远了,淑妃这才问薛莹道:“你是不是还对韩烨余情未了?” 第154章 二修7 见叶氏走远了,淑妃这才问薛莹道:“你是不是还对韩烨余情未了?” 以前淑妃这么问,薛莹定然是会斩钉截铁的说不,可现在……连她自己也不能确定了。 薛莹低着头,踟蹰了片刻,才喃喃道:“可是长姐……他如今都不是武定侯世子了,我……” 我就算喜欢他……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了? 后面的话薛莹没忍心问出来,她怕得到太过现实的答案。 淑妃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当初父母送我进王府的时候,原本就只是想让我做个悠闲的王府侧妃,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陛下登基本就是个意外,我又何必去多想那些意外之外的事情。” 淑妃说着,又抬头看向薛莹,坦然道:“若是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皇子,大臣们定会请旨让陛下册封他为太子,只要立了太子,那翌哥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等再过个几年,他大一些了,我就求陛下封他一个王,早早的去往封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长姐……”薛莹不知道淑妃是经过多少次的深思熟虑,才能说出这番话来,但这番话着实让薛莹敬佩,薛莹伸手,握住了淑妃的双手道:“长姐……你虽是这么想的,可别人未必就会信你,不管怎样,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淑妃点了点头,神色淡然,自从谢婉仪有了身孕之后,宁武帝来景阳宫的次数也少了许多,稍有闲暇,也更喜欢往凤仪宫去,可见对于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还是很期待的,毕竟那才是他的嫡子。 从前她以为,朱承翌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许在他心里是不一般的,如今想来,倒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 淑妃浅笑,拍了拍薛莹的手背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管韩烨是不是武定侯世子,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喜欢他,长姐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千万不要因为任何理由而委屈了自己。” 薛莹眼眶一红,一时间只无语凝噎。 过了良久,她才闷闷不乐道:“可现在不是我喜不喜欢他的问题,是他不喜欢我、非要同我和离的……” “他当真不喜欢你?”淑妃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薛莹偏头,嘀咕了一声。 “既然不知道,那就去问他,让他当面跟你说清楚!”淑妃朝薛莹点了点头道。 * 在景阳宫约莫坐了有大半个时辰,便到了御花园领宴的时候,皇后娘娘没有出席,听说她这一胎怀相并不是很好,刘太医几乎是每日都要进宫来请平安脉。 薛莹早上在凤仪宫朝贺的时候,就瞧见她气色不是太好,前三个月毕竟难熬,这又是第一胎,紧张些也是有的。 一时间宴会已毕,女眷们相继回府,薛莹正预备和叶氏一起回永嘉侯府,却被寿康宫的小太监拦了下来:“太后娘娘想请薛二姑娘去寿康宫坐坐。” 虽说两人方才在宴席上见过,但那时候人多,薛莹并没有和薛太后说上几句话。 “你去吧,好好陪你姑母说说话。”叶氏只开口道。 薛莹点了点头,目送叶氏和薛冉离去,这才跟着小太监一起去了寿康宫。 薛太后刚刚才用完一盏药,正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寝殿里还弥漫着药香。薛莹上前,看见薛太后鬓边的白发似乎比上次见她时更多了。 “姑母。”薛莹轻轻的唤了一声。 薛太后睁开眸子,神色还有些怔忪,顿了片刻才把视线落到了薛莹的身上,缓缓道:“你来啦,昨夜守岁了,这会儿倒是有些困了。” 薛莹便微微一笑,屈膝在她跟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拿起放在一旁茶几上的美人锤。 “那姑母就再睡一会儿。”她一边替薛太后捶着腿,一边说道。 薛太后阖上眸子,看似十分放松,轻轻的舒了几口气,这才道:“哀家不喊你来,怎么你就不打算自己过来?你和韩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过年的,怎么就闹起和离来了?” “姑母应该去问他,怎么来问我。”薛莹嘀嘀咕咕道。 “哀家倒是想去问他,只可惜……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里?姑母您见过他吗?”薛莹忍不住开口问道。 “都和离了,你还关心他去了哪里吗?”薛太后睁开眸子,正好就对上薛莹那急切又探究的眸子。 “我昨天实在是气急了……”那种情况下,她要是还不走,那才是没脸没皮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后悔了?”薛太后故意问道。 “也没有完全后悔……”薛莹支吾道。 “呵……”薛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侄女最是嘴硬,她一向是知道的:“既然如此,那哀家又何必要告诉你他去了哪里,反正你也不在乎……” “姑母……”薛莹这下是真的憋不住了,放下美人锤抱住薛太后的胳膊晃道:“姑母……姑母你怎么能这样呢!” “好了好了……”薛太后被她晃的受不住了,只好佯装求饶道:“你先停下,哀家的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摇散架了。” 薛莹依言停了下来,乖巧的跪在脚踏上,薛太后看着都于心不忍了,只叹息道:“他昨儿晚上偷偷进宫跟皇帝辞行,这会子只怕是已经在去往蓟辽的路上了。” “跑那么远……”薛莹腹诽了一句,抬头问道:“那他除了辞行,还说了些别的吗?” “都说了。”薛太后点头,继续道:“他说他现在的身份配不上你了,所以不想耽误你。” “怎么就配不上我了,就算他不是武定侯世子,那他也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哪里就配不上我了,之前不是还嫌弃我是一个庶女嘛,那现在外室子配庶女……” 薛莹一着急,话就哗啦啦的往外说,惹得薛太后都笑了起来,只摆手道:“好了好了……哀家知道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他。” “……”薛莹低头,欲言又止,就听薛太后继续说道:“你也别着急,他只是一时还想不明白,等过一阵子说不定就好了,到时候我再让陛下把他召回来。” 第155章 三修1 永寿宫中,谢氏坐在谢太后的下首边,一旁还坐着安国公夫人。 两人静静地听谢氏把话说完,谢太后脸上的表情已是变了又变。 原本以为薛莹和韩烨和离了,一心想要嫁给韩烨的谢婉淑总算可以得偿所愿了,谁知道竟弄出了外室子这一说。 怪道那薛莹会这么痛快的和韩烨和离,原来也是嫌弃了他的出身? 见谢太后一时无言,安国公夫人开口道:“没想到侯爷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让你养别人的儿子,还骗了你二十多年……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啊!” 她这里正感叹着,就听见外头有小太监远远的报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一听皇后来了,忙不迭就起身相迎,谢婉仪已经步入了殿中。 谢太后忙让宫女看座:“你不在凤仪宫好好养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宫女扶着谢婉仪坐下了,她才开口道:“我听说姑母进宫了,所以过来看看……”  谢氏此时却有些抬不起头来,避过了谢婉仪的视线,低着头不说话。 安国公夫人便叹息道:“你姑母这会儿正难受呢……” 谢婉仪也不知道要如何劝慰谢氏,养了二十来年的儿子,如今被告知不是自己亲生的,任谁也受不了这个打击。 更何况,韩烨还是如今武定侯最出色的儿子,若这件事情不揭穿,他继续当他的武定侯世子,将来继承武定侯的爵位,又有蓟辽的兵权在手,实在是谢家很好的助力。 可现在呢……虽说与薛莹和离了,但这外室子的身份,只怕也难以服众。 况且,没了和谢氏的血缘关系,韩烨跟安国公府更是毫无干系,就怕将来非但不能成为助力,还会成为阻力,那就得不偿失了。 “姑母,您先别伤心了,您再伤心,事情也已经发生了,还是要以身子为重。”谢婉仪轻声劝慰道:“我和五郎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我瞧着他不是那种不孝顺的人,更何况养恩更比生恩重,我想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所以才会离家出走的,等过些时日,自然也就回来了。” 谢氏却摇了摇头,面上一片悲悯,她虽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很,韩烨的性子随了他父亲,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这一走,除非他自己能想明白,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的。 她谢氏……终究是一个儿子也没有了。 * 年节一晃就过去了好几日,韩烨是韩鸿泰外室子的事情,也早已经在京中传开。 当然……比这传的更快的就是,当年永嘉侯府那个哭着闹着要嫁给韩烨的二小姐薛莹,在得知这件事情的当天,就拍拍屁股回了娘家,同韩烨和离了。 一时间薛莹的风评……那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就连窑子里的窑姐儿,听了这故事,都自愧不如道:“都说婊子无情,这薛二小姐,可当真是比婊子还无情几分。” 薛莹听到这些,也只是笑笑,倒是丫鬟们替她打抱不平道:“明明是五爷说要和离的,怎么传出来倒成了我们姑娘的不是了,姑娘不但受了这委屈,还要受这骂名,这叫什么事儿呢?”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就是……”薛莹倒是无所谓,况且当日在宫里,她跟谢太后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没有他们传的这般直白而已。 眨眼到了十四这日,薛莹收到了孔氏的帖子,约她明日一同去养济院陪孩子们过节。 薛莹原本早就想去养济院看看的,过年时淑妃赏了不少东西,都在永嘉侯府放着,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这里薛冉和薛奈听说薛莹要出门,也闹着要一起去。 第二日,薛莹便带着姐弟俩,运了一车的吃食、一车的衣物,几车的炭火去往养济院。 孔氏比薛莹到的略早些,兰姐和齐哥早已经在门口迎着薛莹,见薛家的马车来了,齐哥高兴的招手唤道:“五婶,五婶……” 兰姐拧着帕子看看齐哥,小声道:“娘亲说了,现在不能喊五婶……” “不喊五婶那喊什么呢?”齐哥蹙眉问道。 兰姐拧着眉心想了片刻,也没想出来,眼见着马车已经到了跟前,就跟着齐哥一起喊道:“五婶……” 马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薛莹早就听见了两个孩子的声音,挽起帘子跳下车道:“你们怎么一早就来了?” 孔氏从里面迎出来道:“一会儿还要带他们去孔家坐坐。” 薛莹点头,吩咐下人把东西搬进院中,和孔氏两人往堂屋里走去。 “祖母身体还好吗?”薛莹一边走,一边向孔氏问道。 “祖母身体还好,只是心情还是不大好,常念叨着说同福堂冷清了不少……”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瞧瞧的看了薛莹一眼,继续道:“如今外头都在传,是你这个永嘉侯府的庶女瞧不上武定侯府的外室子,所以你们俩才和离的……可这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这样?”孔氏说完,视线就静静地落在了薛莹的脸上。 薛莹被她看的有些心虚,挑眉道:“对,是我故意让外头这么传的,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很差了,再差些也无所谓,最好差到无人问津,将来孤独终老,也好让韩烨知道,是谁把我害的这般悲惨……” “你呀……我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猫腻。”这一番话说的孔氏哭笑不得,只叹息道,“当初在净慈寺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你是定要和韩烨和离的,如今你算是如了愿了,可你……管得住你这颗心吗?” “人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心,那便是圣人了,我又不要做什么圣人。”薛莹无所谓道。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说不定薛二姑娘将来就能成为人人称颂的圣人呢?” 薛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转身,便看见陈文敬不紧不慢的从门外走进来。 第156章 三修2 可今日分明不是朝廷休沐的日子。 孔氏愣了愣,转头看向薛莹,薛莹连忙解释道:“嫂子您别看我啊,我可没有给陈大人通风报信。” 陈文敬清了清嗓子,侧首道:“院中有几个孩子病了,在下是来看诊的。”他的肩上确实还背着一个药箱,身上穿着青灰色棉布长袍,看着当真就像个行医的大夫。 今年时气不好,养济院中的炭火又不足,年节里便冻病了几个孩子。 生病的孩子被安置在后院的几间后罩房中,由福婶照看。 孔氏听说有孩子病了,不由有些担心,开口道:“我也去看看。”她是为人父母的人,最见不得孩子生病。 陈文敬见她说的恳切,从医箱中取出一块洗净的帕子,说道:“把鼻子嘴巴蒙起来,小心过了病气。” 孔氏点了点头,以手帕覆面,跟在了陈文敬的身后。 病了的孩子精神不好,有的睡了,有的还发着高烧,孔氏帮着福婶给发烧的孩子擦身体、哄不肯吃药的孩子吃药。 两人在房里忙碌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等孔氏出来的时候,就瞧见陈文敬在廊下的小茶几上开药方。 孔氏便走到一旁,照看着火炉上的汤药。 汤药翻滚,散发出阵阵药香,熏得孔氏的思绪都有些游离。 陈文敬写完方子,手上的笔还没搁下,抬头看了眼身侧的孔氏,垂眸道:“听说韩鸿泰要立那小子当世子了?” 孔氏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陈文敬继续说道:“等那小子当上侯爷,你就是武定侯的嫡母,到时候就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了,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你在说什么?”孔氏扇着炉火的手骤然停下,抬眸看向陈文敬,一脸不可思议。 陈文敬也抬起头来,迎上孔氏惊讶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眼神,淡然道:“正二品的诰命夫人,我也可以给你……” * “齐哥,兰姐……我们走。” 孔氏很少在人前失仪,但这一次,她的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 薛莹还没来得及上前问几句,就见孔氏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同她说道:“五弟妹,我们先走了,改日再约。” 薛莹能看出孔氏面上的怒意,还能这样温和的同自己说话,全赖她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了,因此她也不便多问什么,只点头应道:“好。” 等孔氏走后,她才遇见从后院出来的陈文敬,与孔氏的怒意相比,陈文敬显然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甚至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这倒是让薛莹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开口道:“陈大人真是越来越能干了,连我嫂子这么一个好脾性的人,都被你给惹怒了。” “彼此彼此。”陈文敬略扫了薛莹一眼,似笑非笑道:“韩世子的性子也不差,不还是被二小姐您给气得离家出走了……” “这……”薛莹无语,流言不愧是流言,传得越发的玄乎了,如今连韩烨离家出走,都算在她的账上了,果然还是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 次日便是元宵节,叶氏和薛冉一早就起来做汤圆了,等薛莹醒来的时候,餐厅里早已经摆上了汤圆宴。 “这是红豆枣泥馅儿的、这是桂花芝麻馅的、这是花生馅儿的……”叶氏一边招呼着薛莹坐下,一边道:“你要是不喜欢甜口的,这里还有肉馅和荠菜豆腐馅儿的。” 薛景焕已经吃了两个汤圆,放下了筷子道:“今日的荠菜汤圆特别好吃,难得这个时节还能有这样鲜嫩的荠菜,一会儿送一食盒去宫里给太后娘娘尝尝。” 薛太后茹素多年,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孝敬她的,难得叶氏的厨艺不错,经常会做些江南特有的素斋送进宫去。 “那一会儿我进宫去送吧。”薛莹闲来无事,便自告奋勇的揽下了这差事。 “去吧,顺便送些桂花芝麻馅儿的给淑妃娘娘,大皇子和她都爱吃。” 叶氏吩咐了下人去准备食盒,薛莹吃了两个汤圆,回房稍稍坐了片刻,便有外头的婆子来回话,说是进宫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 宫里也正预备着过元宵,到处张灯结彩,尤其是今年,皇后有了身孕,眼见着就比从前瞧着更热闹了几分。 只是寿康宫一如既往的冷清。 薛太后不喜热闹,除了晨昏定省,这寿康宫寻常实在没有什么人常来。 明眼人谁都能瞧出来,自从皇后有了身孕,皇帝放在淑妃身上的心思,明显就大不如前了。 至于这位薛太后,本就不是皇帝的生母,如今尊她为太后,让她能在寿康宫荣养,其实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姑母最近身子好些了没有?”薛莹记得,她上次来的时候,薛太后还在咳嗽,她那个偏方虽然有些用处,但到底不是药,也不知道她好了没有。 “天冷就是这样,等天气好了,也就好了。”薛太后命人收下了食盒,和薛莹闲聊了起来:“你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用了午膳再回去,一会儿你长姐也要过来的。” 薛莹进宫时先去的景阳宫,宫女说淑妃去往永寿宫给谢太后请安了,她这才又来了寿康宫,算算时辰,也该到这寿康宫来了。 薛莹点头,还未开口,却见一个宫女匆匆忙忙的从殿外走了进来,未及行礼,已开口道:“回太后娘娘,大皇子忽然发了瘾疹,淑妃娘娘回景阳宫去了,特意让秋心姑姑过来跟您回一声。” “怎么又发瘾疹了?”薛太后站起身来,说道:“把秋心喊进来。” 秋心已在殿外候着,闻言便躬身走了进来,跪在薛太后跟前。 “一个年节,这都第几回发瘾疹了,太医到底是怎么说的?”薛太后蹙眉问道。 “太医只说是大约吃了什么和殿下体质相冲的东西,所以才会反复发作。”秋心低着头,眉宇紧蹙,小声道:“这几日大皇子的饮食都是娘娘亲自在小厨房做的,都没有用御膳房的食材,奴婢实在不知道大皇子怎么又会……” “罢了罢了。”薛太后摆了摆手,想想却还是放心不下,只开口道:“哀家亲自过去看看。” 第157章 三修3 朱承翌躺在床上,身子有些不受控制的扭了扭。 看见谢太后亲自来看他,强忍着身上的痒意,皱着小小的眉,说道:“皇祖母怎么亲自来了,皇祖母我不痒了。” 薛莹就跟在谢太后的身后,看见朱承翌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泛起一个个粉色的疙瘩,脸上还算好的,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处,更是密密麻麻。 淑妃一边淌着泪,一边给他涂止痒的膏药,满眼都是内疚,初五那日去永寿宫请安,因吃了一块谢太后赏赐的糕点,回来后就发了瘾疹,淑妃也不敢声张,毕竟那糕点陛下也吃了,他们父子俩是一样的症候,缘何陛下平安无数而大皇子就发了瘾疹,若说出来,免不了又是一场官司,因而淑妃并没有说…… 及至今日,母子俩同去请安,谢太后要赏朱承翌糕点,她便回绝了,本来以为不会出什么纰漏,没想到回宫路上,朱承翌的瘾疹又发了。 “好好跟皇祖母说,你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薛太后耐着性子问道。 “皇祖母,孙儿今天真的没有乱吃东西。”朱承翌一脸无辜,小声道:“早上吃的花生芝麻汤圆,是母妃亲自做的,孙儿真的没有吃任何和板栗有关的东西。” “整个御膳房都知道,陛下和大皇子吃不得板栗,宫里已常年没有供应过板栗了……”一旁的太医也开口道:“微臣实在想不到,除了板栗之外,大皇子还有什么东西碰不得。” 薛莹听到板栗两个字,冷不防就想起了什么,旋即开口问道:“长姐,上一次我进宫,你赏给我的点心,是御膳房做的,还是景阳宫小厨房做的?” “娘娘赏给二姑娘的东西,那都是我们小厨房做的,御膳房的东西可没那么精细。”站在薛莹身后的秋心只回答道。 “只怕是小厨房的东西出了岔子……”薛莹未及解释原由,继续道:“你去把今日娘娘做汤圆用到的材料都拿了来。” 小厨房就在这景阳宫内,不过片刻功夫,今早做汤圆所用到的面粉、花生、芝麻,以及砧板、擀面杖都已送了过来。 薛莹毕竟没有下过厨,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只等太医细细辨认之后,忽然就开口道:“这面粉之中好似掺着别的东西。” 众人这才都围了过去,只见太医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筛子,将手中的面粉缓缓过筛子。很快,筛子的上面竟出现一层浅浅的细粉,因颜色稍稍泛黄,所以混在面粉中,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是板栗粉。”太医拈起一层粉末,在舌尖上舔了舔,斩钉截铁道。 等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却忽然间发白,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上,额际瞬间溢出冷汗来。 有人要谋害大皇子朱承翌,还用这般隐秘而阴私的办法。 薛太后的脸色顿时也变的十分难看,堪堪后退了两步,缓缓跌坐在身后的靠背椅上。 “姑母……”淑妃满脸惊骇,一时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初五那日,陛下和朱承翌同吃了一样的糕点,朱承翌却发了瘾疹,因为那日,她也曾用这面粉,为朱承翌做了吃食。 幸而她未曾因此惊动任何人,否则便是诬陷了谢太后,到时候陛下定然又会觉得她无理取闹。 “此事……不宜惊动他人。”薛太后迅速稳住了心神,开口道:“张太医,你先退下吧,今日之事,只有在场的各位知晓,若被外人知晓,哀家定唯你们是问。” 张太医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渍,心里头门清,这里除了他是个外人,其他人,哪个不是太后的亲信,这一番话,自然也是只针对他说的。 “老臣告退。”张太医默默的退后,直至门口,才佝偻着转身离开,已有小太监背着他的药箱,从房中追了出来,上前一把将堪堪要跌倒的他给驾住了,关切道:“您老慢点。” 朱承翌服了药,已然睡下,淑妃此时的心情却十分混乱。景阳宫一向人口简单,小厨房中的厨娘都是她一手挑选,断不会有谋害皇长子之人,而这些掺和了板栗粉的面粉,定然也是从御膳房流出来的。 可这御膳房明明都已禁止板栗了,为什么还会有板栗粉出现,若说只是一个巧合,那也未免太巧合了;可若说有人故意而为之,那也是空口无凭,全无证据;可若是要彻查此事,关系到了大皇子的安危,又牵连甚广,又怕根本就找不出这幕后之人。 “方才太医是怎么说的?”薛太后缓步来到朱承翌的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问淑妃。 “太医说,索性食用的不多,等褪去了疹子,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薛莹也是见过韩烨起疹,每次只是奇痒无比,倒也没有再听说有别的不适,听了淑妃的话,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薛太后便道:“好在发现的早,如若不然,要是屡次诱发瘾疹,后果可不堪设想,陛下年幼时就曾因误食了板栗,差点儿窒息而亡。” 寻常出点疹子不是大事,就怕浑身浮肿,以至口鼻堵塞,那时候便是华佗在世只怕也来不及了。 “姑母……”淑妃后怕不已,只不停的擦着眼泪。 薛太后本就身子羸弱,经过这么一番闹腾,早已体虚神乏,薛莹便先将她送回了寿康宫,打算过会儿再折返景阳宫看望淑妃。 她这里正预备着离去,却被薛太后给叫住了。 “莹莹,你是怎么知道……是景阳宫小厨房里出了差错的?” 方才在景阳宫,众人的心思都在朱承翌身上,自然没有人提起这来,但现在薛太后既然问起了,薛莹便也据实回道:“不瞒姑母您,韩烨也不能吃板栗,当日长姐曾赐了点心让我带回武定侯府,韩烨用过之后,当夜便起了疹子。” 薛太后闻言,表情却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似勉强笑道:“是……是吗?这世上竟有这等巧合之事。” 第158章 此生所求 薛莹也觉得十分巧合,且这样的巧合竟还能救朱承翌的性命,那可真是机缘凑巧,苍天有眼了。 景阳宫中,淑妃脸上泪痕未干,一向气定神闲、遇事胸有成竹的淑妃,今日也在她跟前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长姐……”薛莹上前,轻轻的搂住淑妃的后背,那人便似脱力一般,靠在了她的肩头,脚步竟还有几分虚浮。 “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父亲。”淑妃一边走,一边嘱咐道:“若是父亲问起,就说是大皇子不小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大碍,往后我会更加小心照顾他的。” 薛莹点头,心里却十分明白,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长姐预备怎么办?”薛莹心中后怕,对方既然已经开始行动,只怕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后宫只会越来越危险,“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万一还有下次……” 淑妃却摇了摇头道:“他们用如此隐秘的办法,只怕是试探大于加害,一来试探翌儿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二来,也能让翌儿的病症越发严重,” 可无论如何,对方都已经出手了,这景阳宫,再也不是偏安一隅的景阳宫了。 “皇后娘娘只是怀有了身孕而已,也未必就能一举得男……”薛莹实在想不明白,倘若放在现代,有科学技术能在怀孕初期就验出男女,可现在是古代,难道满朝文武就料定了皇后娘娘的这一胎就必定是男孩吗? “即便皇后生下的是小公主,只要翌儿出事,剩下的二皇子三皇子生母都不显赫,于谢家来说,不过也都是傀儡而已。”淑妃垂眸,宁武帝今生唯一的念想,就是不想再做谢家的傀儡。 * 凤仪宫内,请平安脉的太医刚刚退下,谢婉仪支颐靠在贵妃榻上,面容有几分憔悴。 她这一胎怀得实在艰难,起先是米水都很难服用,如今虽说好些了,但每日里也只能少少吃些流食,多了,便一口也吃不下去。 “听说陛下又去了景阳宫了。”一旁的宫女开口说道,言语间颇有几分埋怨。 “大皇子出了瘾疹,陛下去看一下也是应该的。”谢婉仪不紧不慢的说着,早先就听说皇长子去永寿宫请安回宫的路上发了瘾疹,都惊动了寿康宫的那位。 “过完年节,大皇子都出了几次瘾疹了,谁知道是真的……还是淑妃娘娘借着机会,想要缠着陛下。”宫女只嘟囔道。 谢婉仪心中虽也有那么些不满,但到底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是摇头道:“淑妃再怎样,也不会拿大皇子的身体开玩笑……” “可是……”宫女不服,继续说道:“可是如今娘娘您有了身孕……陛下总该……” 宫女的话虽没有说完,但谢婉仪自是能猜到的,她贵为一国之母,如今又怀有身孕,宁武帝多关心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但她又如何敢奢求太多,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心中正有几分失落,就听见门外小太监报唱道:“陛下驾到。” 谢婉仪眼神一亮,心口才浮起的一丝忧悒,也不由的散了,任由宫女扶着从贵妃榻上起来,朝着已从殿外进来的宁武帝盈盈拜下。 “陛下万安。” “免礼。”宁武帝伸手握住她那柔软的手心,领着她一同往殿内去,眉心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大皇子好些了吗?”谢婉仪以为宁武帝是在为朱承翌的病情烦忧,忍不住开口问道。 “并无大概,只是又不小心忘了忌口而已。”宁武帝随口回道,眼神却落在谢婉仪略带着几分憔悴的脸颊上,蹙眉道“倒是你,脸色不好,可有按时服药?” 谢婉仪心口微暖,脸上也多了几分血气,轻轻的点了点头:“都已按时服下。” 她和宁武帝相差七岁,若不是先太子离世,她和他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即便是后来入主凤仪宫,成了他的皇后,她也只是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并没有对他有多少感情。 直到他们有了孩子,她才渐渐发现,她此生所求的,似乎不止只有后位。 “刘太医今日已来请过平安脉,臣妾身体无碍。”谢婉仪回道。 宁武帝已拉着她落座,指腹轻抚着她的手背:“无碍就好……”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谢婉仪眼中,便是对这孩子的无限期待。 谢婉仪的眉心都舒展了几分,孕期的种种难受和痛苦都似减轻了许多。 * 薛莹回永嘉侯府时已是未时三刻,按淑妃的嘱咐,她并未将大皇子发瘾疹的事情告知薛景焕,因而阖府上下,仍旧开开心心的过节。 用过了晚膳,薛冉和薛奈便闹着要出门看花灯去。 以往薛莹不在侯府,没有人带他们出门,如今有薛莹在,姐弟俩也待不住了,非要让薛莹带着他们出去逛逛。 薛莹怕穿着女装不方便,索性姐弟三人都换上了男装,除去薛奈,薛莹和薛冉两人看着,倒还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薛景焕还是不放心,派了几个丫鬟和侍卫一路随行,薛奈一会儿要吃糖葫芦、一会儿要吃糖炒栗子、一会儿又要捏糖人,着实是忙得不可开交。 因的白天在宫里发生的事情,薛莹并没有什么游玩的心思,可瞧见那捏糖人的小贩将唐僧师徒捏的栩栩如生,蓦然多了几分心动,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您能照着我说的模样,帮我捏个糖人吗?” 老板见薛莹唇红齿白,一看就是谁家的公子哥,估摸着是要捏哪家姑娘,便笑道:“公子,我这里有纸笔,你将你心上人画出来,我照着画就能捏了。” 薛莹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心……她只会说,哪里会画啊,要是画出来很难看,那岂不是很丢人…… 她这相正郁闷着,忽然间就听见不远处人群中有人喊道:“让一让,让一让……” 紧接着,人群往他们这里挤过来,薛莹瞧见有几个带刀的侍卫一路驱赶路人,很快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那几个侍卫将一行人围在中间,其中有一男一女走在最前头,如众星拱月一般。 薛莹眼尖,一眼就瞧见那一男一女身后随行之人,其中有一个就是谢婉淑…… 看样子……这群人是安国公府的家眷。 那么走在前头的一男一女,应该就是安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 薛莹急忙转过身来,拉着薛冉和薛奈躲到糖人摊子侧边。 好在她们对糖人没什么兴趣,并未在此停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往前头去了。 第159章 争端 被驱赶的人群中有人低声抱怨:“皇帝出巡也未必有这般阵仗,安国公府如今是越发张扬了。” 安国公府的人马早已远去,并未听见这话,他身旁的人却急忙劝道:“皇后娘娘正怀着龙种,若能诞下皇子,便是未来的东宫太子。安国公府将来便是两朝国舅,谁敢得罪他们?你还是谨言慎行些为好,往后只怕还有更张扬的事呢……” “你说我?你自己不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都讪讪闭上了嘴。 经此一事,薛莹姐弟三人的游兴也淡了几分,正欲转身回府,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前面打起来了!” 声响传来之处,正是方才安国公府一行人前行的方向。 薛莹心生好奇,想凑近瞧瞧,却被随行侍卫拦下:“二小姐,别过去了。定是有人不慎冲撞了安国公府女眷的车驾,这才起了争执。” “你去看看,是哪两家起了冲突?”薛莹心下疑惑——既连寻常百姓都认得出那是安国公府的人,又有谁如此大胆,敢拦他们的去路? 侍卫也存了几分好奇,领命前去。约莫半柱香后,回来禀报:“是安国公府的侍卫惊了张首辅的曾孙,张府家仆出言斥责,反被对方动手教训。幸好陈大人路过调停,如今双方已和解了。” 薛莹这才想起,当今首辅张朔前些日子才从边关与蒙古人和谈归来,因功获皇上厚赏。一边是皇亲国戚,一边是文官领袖,这两家对峙,竟能如此轻易了结? 不过此事与她并无干系。薛莹正要带着弟妹离开,却见陈文敬从容自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陈大人,又见面了。”薛莹朝他微微一笑,“今日可多亏有你在,解决了一场争端。” “举手之劳而已。”陈文敬不紧不慢回道,目光却轻轻掠过薛莹。薛莹素来不遵礼法,他也是知道的,但今日见她一身男装,倒不显突兀,反衬出几分英气。 只可惜……她这般模样,只怕连韩烨都不曾见过。 “若非陈大人挺身而出,今日这事儿,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去。”那安国公府岂会轻易作罢,张家只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薛莹说罢,朝陈文敬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便转身领着弟妹离去。 陈文敬凝望着她渐渐融于夜色的背影,低声轻叹:“解决了一场争端……只怕是这争端……才刚刚开始罢。” * 转眼到了二月,礼部批复了武定侯请立韩修齐为世子的奏疏,册封礼定于二月十八举行。 薛莹收到武定侯府的请帖,亲自前往奇珍阁为韩修齐挑选贺礼。 奇珍阁是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占据朱雀大街显要位置,上下两层楼阁。上层设雅间供宾客品鉴珍宝,下层罗列博古架与琉璃柜,陈列各式玉石首饰、奇玩异宝。 韩修齐尚是孩童,不必赠太过贵重之物。薛莹挑选许久,看中一枚和田白玉玉佩,上刻蜜蜂与灵猴纹样,取“代代封侯”之吉意。 “夫人小心。”薛莹正欲请掌柜取出细看,忽听楼梯处传来人语。 抬头望去,只见一锦衣女子正轻提裙裾,由丫鬟搀扶着缓步下楼。虽还未至近前,薛莹已认出这正是元宵那日所见的安国公世子夫人。 传闻安国公世子与夫人琴瑟和鸣,成婚多年未曾纳妾。如今细看其容貌,薛莹倒也明了——这般佳人,自是珍而重之。 薛莹原生的容貌亦属娇艳,却似缺了诗书蕴养之雅;而这位世子夫人,却是美得如画中仙、诗中韵。 * “薛二姑娘?” 薛莹正怔神间,忽听对方唤了自己一声,一时有些窘迫——她并不确定原身是否与之相识。 对方却含笑说道:“你或许不认得我,我却在宫宴上见过你几回。” 身旁丫鬟接口道:“这是我们安国公世子夫人。” 或许是因薛莹风评不佳,那丫鬟语气中略带轻视,薛莹索性笑着应道:“呀,原来是世子夫人,若在从前,您该是我表嫂呢,可惜还未好好相识,便做不成亲戚了。” 言毕,她故作惋惜之色。 “是啊,相识得迟了。”宋萱姝以袖掩唇,轻轻一笑。往日只闻薛二姑娘名声不佳,倒不知是这般妙人。 “过两日武定侯府行册封礼,安国公府应也收到了帖子,世子夫人可会前去?”薛莹笑问,“若去,你我还能再见。” 一旁丫鬟忍不住嘀咕:“都和离了,还往武定侯府凑什么热闹……” 宋萱姝瞥去一眼,那丫鬟即刻噤声,她这才温声道:“我近来身子不便,便不去了。” 薛莹方才见她下楼时步履谨慎、丫鬟始终搀扶,此刻仍小心翼翼,莫非是…… “我们世子夫人有孕在身,自然无暇参加什么册封礼。”丫鬟懒洋洋地补充道。 韩修齐虽已认祖归宗,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外室所出,若非他是韩三爷唯一子嗣,这爵位万万落不到他头上。 薛莹本也未期待宋萱姝会赴约,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第160章 外戚 韩修齐的册封礼办得极为简单。除了孔家的几位亲戚,便只有薛莹前来观礼。 安国公府并未有主人亲至,只遣管事送来贺礼。宫中的太监宣读圣旨后,韩修齐恭谨接过,依礼将圣旨供奉于祠堂之中。 他今日穿着一袭世子礼服,身形虽还稚嫩,神情却格外庄重,一举一动皆合礼制,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的青涩。 供奉完圣旨,韩修齐转过身来,走到谢氏面前,忽然屈膝跪下,抬头认真道:“祖母,请您不要伤心,孙儿日后定会好好孝顺祖母,绝不令您失望。” 这段时日谢氏心中百般挣扎,见韩修齐如此懂事,更觉心酸难忍,连忙拉他起身,柔声道:“祖母知道了,你也要好好孝顺你娘,知道吗?” 话音落下,谢氏不由想起韩烨——韩修齐之于孔氏,不就正如韩烨之于自己吗?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她甚至有些后悔,那一晚为何连看都未曾看韩烨一眼。 他定是伤心极了,才会那般只字不留的离家出走。 “孙儿明白。”韩修齐见谢氏落泪,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痕,乖巧道:“祖母不哭,娘亲说五叔很快就会回来的。” 薛莹在心底又暗暗骂了韩烨一句。 祠堂仪式结束后,薛莹转去清福堂探望老侯夫人。 老侯夫人近日染了风寒,未能出席册封礼。丫鬟刚伺候她服过药,此时她正倚着秋香色大迎枕歇息。听说薛莹来了,原想拉她坐到床边,又恐过了病气,便吩咐道:“给二姑娘搬个绣墩……坐远些,仔细染了病气……” 话未说完,便轻咳了几声。 薛莹却径自坐到床沿,握住老侯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都改口叫我二姑娘了……那这镯子,我也该归还祖母了。” 她今日特意戴上了初见时老侯夫人所赠的玉镯。莹白肌肤衬得那玉越发温润,老侯夫人瞧着不由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如今我连孙子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又哪里留得住孙媳妇哟。” “我知道他在哪儿。”薛莹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坚定:“等我想见他了,便去寻他回来。” 此事在她心中已盘桓多日。韩烨既已去了蓟辽,自然不能轻易回京。若待他年底述职再见,又未免太久。 横竖她在永嘉侯府也无事可做,不如待开春天气暖和,就往蓟辽走一趟,顺道看看沿途风光。 她就不信——自己亲自找上门去,他还能对她视而不见! 老侯夫人却仍未展眉,只叹息道:“他这一回,是真的伤了心,你莫要怪他。” 老人家只当他们和离是因韩烨身世之故。 薛莹不忍再瞒,低头蹙眉道:“祖母……和离之事,与他的身世无关。”她咬了咬唇,继续道:“是我们早先就商量好的,原打算待您离京后再说与众人。”薛莹低头,终究说出实话来:”我与他……从未做过真夫妻……” 老侯夫人神色一滞,拉过薛莹的手腕,挽起衣袖,看见她小臂上那点鲜红的守宫砂。 “这……你们这是……”老人家一时语塞。 “祖母……和离是我的主意,与韩烨无关……” “不必说了……”老侯夫人长叹一声,神色黯然。薛莹正不知如何安慰,却见老人忽然抬头,眼底微亮,问道:“那你方才说,要去找他……?” 薛莹颊边一热,低头含糊道:“那……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嘛……” * 哄好了老侯夫人,薛莹又抽空去了一趟清安堂。 孔氏刚送走娘家人,见薛莹来了,便同她一道在次间坐下。 韩修齐封了世子,孔家人也想通了,不再催促孔氏改嫁。毕竟待韩修齐袭爵后,作为嫡母,孔氏也算有了倚仗。 外人这般想,她并不生气。可那日陈文敬说出同样的话时,不知为何,她竟格外恼怒。 难道在他心中,她所做的一切,当真就只为那正二品的诰命封号? “三嫂?” 见孔氏一时出神,薛莹轻声唤道。 孔氏这才回过神,将目光从窗外韩修齐的身上收回。 丫鬟奉茶进来,孔氏低头抿了一口,道:“五弟妹也喝茶。” 她仍习惯称薛莹为“五弟妹”。 薛莹轻轻撇去茶沫,忽然抬头问道:“三嫂可认识安国公世子夫人?” 孔氏微怔,垂眸思索片刻,答道:“她是户部尚书兼内阁阁老宋皓的嫡长孙女,家世才貌兼修,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孔氏说完,反问道:“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 户部尚书——那可是执掌大魏钱袋之人。 薛莹一时听得出神,心下疑云更甚,又问道:“安国公府已是权势煊赫,如今又联姻户部尚书家……” “嘘……”话未说完,孔氏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在近前,才低声道:“怎的妄议起朝政来了?” 见孔氏如此谨慎,薛莹也压低声线:“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外戚干政,自先帝时起便是大魏朝廷一患。孔氏昔年待字闺中时,常听父亲谈及先帝有意削弱谢家,几度起过废太子之心。后太子薨逝,诸皇子势均力敌,最终登基的,便是如今向谢家许以皇后之位的宁武帝。 如此一来,谢家非但未被削弱,反较先帝时更盛一筹。 若非这些年来谢皇后无所出,安国公府只得低调行事,只怕不知这大魏江山是姓朱还是姓谢了。 但这些话,孔氏自不敢对薛莹明言,只淡淡道:“朝堂之事,我等深闺妇人还是莫要妄加揣测。” 薛莹却似未听进去,仍蹙眉沉思——当初宁武帝为她与韩烨赐婚,为的便是牵制武定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关系,可见其对谢家早有防备。 而今安国公府在京城如此跋扈,世子更娶了户部尚书孙女,俨然掌控大魏经济命脉,难道宁武帝竟无半分不安? “陛下……就从未想过扳倒谢家么?”薛莹不自觉喃喃自语。 第161章 谋害皇嗣 “陛下……就没有想过要扳倒谢家吗?”薛莹低声自语。 孔氏本不欲再谈此事,可听薛莹这一问,指尖的茶盏不由微微一晃。 皇后已有身孕,若一举得男,必是未来太子。而陈文敬身为大皇子授业之师,升迁之路只怕将步履维艰。可那日,他却说——他也能给她正二品的诰命。 除非……他已选定了要走的路。 “你最近可曾见过陈大人?”孔氏忍不住问道。 “近来倒未曾见面……”薛莹思忖片刻,答道:“元宵那夜出门赏灯,偶遇陈大人,正逢安国公府家仆与张首辅家人起了冲突,是他上前劝和的。” 孔氏越听越是心惊,陈文敬素来清高自持,从不趋附权贵,断不至于无故招惹这两家。 开罪其中任何一方,皆足以万劫不复,唯有一种可能——他身后,另有第三股势力扶持。 孔氏再一次陷入沉思。 “三嫂,”薛莹见她神思不属,不便再多问,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送走薛莹,孔氏心中仍七上八下。她步入书房,研墨提笔,想写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落笔,只怔怔望着窗外,墨汁悄然渗透纸背,晕开一片混沌。 * 光阴悄逝,转眼已是三月中旬。 期间唐荣来过几回,说是给韩烨去了数封信,皆石沉大海。 薛莹还未曾给韩烨写过信,平日闲来无事,倒将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完成了。 屈指算来,两人竟已百余日未见。 “奶奶不捎封信去吗?”唐荣见薛莹只拿出一双鞋,忍不住问道。 “你写了那么多信,也不见他回你,可见写了也是白写。” “那怎会一样……”唐荣挠了挠头,“奶奶您写的,怎能同我写的一样?兴许五爷心里就盼着您的信呢……” “那正好,他越盼,我便越不写,谁还不是个倔脾气了?”薛莹边说,边让流云取来一食盒酸枣仁糕,一并让唐荣带走。 上月疏月诊出有孕,近来喜食酸物,薛莹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 这里唐荣才拿了东西离去,外头忽有婆子火急火燎来回话:“二姑娘,不好了!淑妃娘娘在宫里犯了事,陛下已下令将她打入冷宫!老爷和夫人都在厅里着急呢,您快去看看……” 薛莹在前世阅过不下数十部宫斗小说,“打入冷宫”四字于她并不陌生,可亲耳听闻,竟一时怔忡—— 温婉贤淑的长姐,怎会在宫中犯事? “爹爹!”薛莹赶到前厅时,正见薛景焕与宫中来的太监说话。 那太监神态倨傲,嗓音尖利地刺入薛莹耳中:“侯爷若想知道究竟,不如亲自去问淑妃娘娘……哦不,如今是冷宫的薛答应了。” 薛景焕气得双眼通红,一旁叶氏悄悄将一张银票塞入他掌心,薛景焕定了定神,勉强压下怒气,将银票递与太监道:“还请公公明示。” 那太监瞥一眼银票数目,眼尾稍挑,似是满意,这才道:“淑妃娘娘谋害皇嗣,本该赐死,是薛太后求情,才免了死罪。” 谋害皇嗣…… 如今后宫有孕者,不就只有皇后一人? 薛莹正自疑惑,又听太监道:“皇后娘娘怀的可是陛下嫡子,若有什么闪失,莫说淑妃娘娘一条命,就是你们整个永嘉侯府所有人的命加起来……只怕也赔不起!” * 传话太监来去匆匆,只留薛景焕夫妇失魂落魄地站在厅中。 永嘉侯府荣宠多年,全仗淑妃在宫中盛宠不衰,如今骤闻此噩耗,不啻晴天霹雳。 薛莹好不容易安抚众人,回到墨月轩时,夜色已深。 屋内烛火昏暗,流云端着一盏灯过来,似是无意道:“出这样大的事,若五爷在就好了,姑娘好歹有个商量的人。” 薛莹本有些倦意,闻言却微微一怔。 是了……她穿越至今,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可商可量,有人为她支撑。 从前是淑妃、是薛景焕夫妇、是韩烨、甚至是老侯夫人…… 而如今……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后宫之事,纵使五爷在,也帮不上什么忙……”薛莹淡淡说道,不知是在回应流云,还是告诉自己。 * 翌日一早,薛莹便进宫去了。 凭宁武帝御赐腰牌,宫门守卫未加阻拦,但她终究未能见到淑妃。 薛太后仿佛一夜苍老了许多,拉着薛莹的手问及侯府近况,听闻薛景焕虽忧心忡忡却未曾病倒,太后才稍觉安心。 “是雪球……不慎冲撞了皇后。”薛太后摇头叹息,“本来陛下只欲将雪球赐死便作罢,可你姐姐宁死不肯,紧抱雪球不放,当众令陛下难堪,陛下一怒之下,才下旨将她打入冷宫。” 那雪球本是宁武帝赐予淑妃的爱宠,淑妃视若珍宝,怎容它被赐死…… “你姐姐从前不这样的,”薛太后轻按眼角,“自皇后有孕,她便不似往日沉得住气了,大皇子屡发瘾疹,她更是……哀家劝过她几回,她嘴上应着,心里到底不服,宫里的女人,岂能动真心?指望陛下能看见,伤心的还不是自己……” “姨母……”薛莹正欲宽慰,忽闻殿门处传来带哭腔的呼唤。 她转头,见朱承翌红着眼圈跨过高高门槛,向她奔来。 小男孩扑入她怀中,哇的一声哭出来,薛莹轻抚他发顶,柔声道:“翌哥儿不哭。” 一旁薛太后道:“哀家唯恐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因你姐姐失势便欺负翌哥儿和福姐儿,便将他们接来寿康宫。” 薛莹最担心的便是淑妃这一双儿女,听闻太后此言,心下稍安。 宁武帝只处置了淑妃,并未牵连永嘉侯府与两个孩子,至少在这寿康宫中,他们尚是安全的。 “姑母,我能否见陛下一面?”薛莹问道。 “陛下如今连我都不肯见。”薛太后无奈摇头道:“事发到如今,哀家都没能见上陛下一面。” 第162章 陈大人的意思我不明白 “那我能见长姐一面吗?”薛莹追问,嗓音中里带着难掩的忧虑。 “陛下已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哀家也无能为力。”薛太后说着,又轻咳了几声。自入冬病了一场,她这咳嗽便一直未愈,“好在皇后娘娘龙胎安稳,待陛下消了气,想必会放你长姐出来的。” 宁武帝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自幼秉性温厚,可自登基为帝后,连她也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姑母千万保重凤体,翌哥儿和福姐儿还要倚仗您的庇护。”薛莹见薛太后神色憔悴,不由忧心。 “老毛病了,不碍事。”薛太后轻抚着朱承翌的手背,眼中满是怜惜。 “姑母,他们说等皇后娘娘生了小弟弟,父皇就不要我了,是真的吗?”朱承翌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小声问道。 “胡说。”薛莹轻抚他的发顶,柔声安慰:“你父皇怎会不要你?宫里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呢,难道也都不要了?父皇只是同母妃有些争执,待他们和好便好了,翌哥要乖乖听皇祖母的话。” 朱承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底仍藏着几分不安。 见不到淑妃,薛莹在寿康宫稍坐片刻,便也起身出宫了。 早朝已散,百官离去,永嘉侯府的马车候在神武门外,薛莹正要吩咐车夫启程,却见一旁停着的马车先行动了起来,拦在她的车前。 “薛二姑娘,真是巧啊。”陈文敬的声音自车内传来。 薛莹挑帘四顾,淡淡道:“陈大人特意在此相候,就不必说巧不巧的话了。” 今日并非陈文敬入宫授业之日,此时文武百官早已散去,他独留宫门,无疑是在等她。 “二姑娘既已明白,在下便直言了。”陈文敬并未掀帘,声音透着清冷:“后宫之事向来错综复杂,此次未牵连永嘉侯府已是万幸,二姑娘当知明哲保身之理,与其自乱阵脚,不如静观其变。” “陈大人的意思我不明白。”薛莹未待他说完,反问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长姐深陷冷宫,却袖手旁观吗?” 车内静默片刻,传出一声低叹:“二姑娘既这样问,想必是已经懂了。” 薛莹还欲再言,陈文敬的马车却已驶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 凤仪宫内,几位太医刚请过平安脉,谢婉仪由宫女搀扶着,缓缓于主位坐下。 “昨夜听说你被猫惊着了,今儿特意一早进宫来看你。”安国公夫人赵氏道:“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你父亲一定会让永嘉侯府一家为你腹中的胎儿陪葬!” 谢婉仪却神色淡然:“母亲不必过虑,那猫儿素来温顺,并未惊着我,不过是忽然从淑妃的怀中跳了下来,旁人小题大做,禀给了陛下。” 她原以为宁武帝至多斥责淑妃几句,未料他竟紧张至此,当场下旨将淑妃打入冷宫。但也怪淑妃自己恃宠而骄,为了一只猫不惜顶撞圣上。 “你这一胎本就怀得不稳,自然要万分小心。”安国公夫人面上似笑非笑:“只是未料陛下竟也如此紧张,倒有些出人意料。” 自宁武帝登基以来,虽依诺立谢婉仪为后,表面上谢家依旧显赫,背地里却难说没有忌惮,尤其谢婉仪多年无子,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宁武帝暗中动了手脚。 “母亲......”谢婉仪轻蹙眉心,露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嗔,小声辩解:“他近来常来凤仪宫,对我嘘寒问暖,还常查看太医开的方子,比从前用心多了。” 安国公夫人不以为然,但见女儿如此,也只点头道:“陛下能这般待你自然是好。”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添了一句:“只是帝王无情,今日他能为你将淑妃打入冷宫,来日......” 话音未落,门外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谢婉仪忙携母亲起身相迎。 宁武帝面色不豫,但在见到谢婉仪时仍缓和了神色,温声问道:“太医今日是怎么说的?” “陛下昨日就已经问过了,怎么又问?”谢婉仪脸上露出淡笑,其实从她有孕至今,太医院的太医们便时时紧张,处处堤防,生怕有任何闪失,如今虽说已三月有余了,胎脉却并不稳固,但谢婉仪为了让宁武帝宽心,从未提及此事。 “太医们说,胎儿尚且平安。”谢婉仪抬眸看向宁武帝,本想为淑妃求情,见他眉宇紧锁,终究是没有开口,只劝慰道:“陛下莫要为这等小事动怒,恐伤龙体。” “小事?这关乎皇嗣,岂是小事!”宁武帝厉声道:“都怪朕平日太过纵容她,竟为了一只猫冲撞于朕,简直不将朕放在眼里!” 方才进宫之时,安国公夫人只听说淑妃是因谋害皇嗣,被打入了冷宫,具体原由并不清楚,此时听宁武帝这么说,她总算是茅塞顿开。 淑妃平日里瞧着也是聪慧之人,竟为了一只猫,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这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帮着他们谢家。 安国公夫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 薛莹一路思索着陈文敬那几句话,字里行间,分明是要她莫插手此事。 可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身为朝廷命官,岂会不知? 倘若淑妃一直被关在冷宫,那永嘉侯府只怕很快就不再是永嘉侯府了。 “莹莹,你长姐怎么样了?”薛莹的马车才停稳,便见薛景焕与叶氏皆候在门前,急急上前问道。 “陛下盛怒,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未能见到长姐。”薛莹如实相告。 薛景焕闻言,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叶氏连忙扶住他,眼中已是泪光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