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烫手》
第1章
北地苍茫,雪一年下一次,一次下半年,滴水成冰,呵气成霜,这样的时节,是群狼肆略也是北狄蠢蠢欲动的时节。(..info$>>>棉、花‘糖’小‘說’)
一行囚车吱吱呀呀的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押运的兵卒睫毛上面全冻出了丝丝白霜。
囚车里面都是年纪尚轻的女子,她们胡乱裹着肮脏的羊皮毡子,紧紧的挤在一起,只露出一双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睛。这些都是被押送到北境胭脂山的军宠,全部来自各个罪官流放的女眷,更听说,里面还有曾经高高在上的左相宁庄臣的女儿。
无论她们曾经如何的高贵体面,今后都是随意被人凌辱的军宠,也许,在场的每个人都还有机会一亲芳泽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这样的念头显然不是一个人所有,每个靠近囚车的兵卒都垂涎欲滴的打量着车里的女人,按说她们应该先给军帐中那些将军享用,但是眼下这个天气,不好好慰劳一下各个兵卒谁还有力气继续走路呢?
于是每隔一段路,总有个可怜的女子被拖下车,然后在尖叫和惊恐中挣扎掉所有力气,兵卒们一个接着一个轮流享受着。
漫天雪花凌乱的飘着,在他们满足的继续上路后,那个可怜的女人就那么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向来如此,发配边疆的女人路上就往往折损大半,因为天气,因为路程,更因为押解的这些不成文的潜规则。
又到了一个背风处,副官朱新城搓搓手,向着押解校尉李德林笑道:“你看,校尉大人,咱们走了这么久……”
“滚。”李德林瞪了这个欲壑难填的兵油子一眼:“还有三四天才能到胭脂山下,你给劳资节制点,人都快被你们搞死一半了。”
朱新城面色难看:“这么冷的天气,不给兄弟们点甜头,谁还有力气卖命啊。再说,校尉大人,这些女人到了军营,不就是给大伙乐呵的吗?”
“那是到了军营以后的事。你也看到那片脚印了,这么浅的脚印,得是饿狠的狼才会留下的……”
“李校尉,你这话都说了不下三次。和兄弟说的事情有关吗?真是饿狠了,那还不是要扔人出去堵狼嘴,于此这样,倒不如物尽其用——我看那前头一辆车有个女人快死了,那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这么白死了,多可惜,不如让兄弟我好好疼疼她。”他搓着手,心急难耐的模样。
这朱新城是三王爷下面的人,李德林不愿得罪他,点了点头,索性将这个顺水人情卖给他。
大雪覆盖的囚车上,昏迷多时的宁卿蓦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这熟悉而屈辱的一切,连方才听的的兵卒的对话都是一模一样,她曾经日日夜夜都不曾忘记的那些屈辱和痛楚。
——她竟然又回到了十年前,族倾家覆,没入贱籍。
宁卿睁大眼睛,雪花从天空的尽头飞舞着落下,阴沉沉的天空像是巨大的铅块,几个相识的女孩子依偎着将她围在中间,也亏了她们,她才得以勉强活下来。
第2章
她听见囚车在雪地里发出难听的吱呀停车声,紧接着前面囚车门被打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被朱新城粗鲁的拖下了车。[.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宁卿认得她,她是左相这派礼部尚书的女儿,闺名叫宝珠,今年只有十四岁,年头才定下的亲,是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
宝珠三天前就得了风寒,一直滴水未进,即使被朱新城拖下车,她也只是艰难的睁了一下眼睛,神色恍惚的动了一下,哗啦一声衣衫的碎裂声中,女孩子白皙娇嫩的肌肤暴露在寒风下,她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尾即将窒息而死的鱼。
有几个女孩子不忍再看,捂住嘴呜呜的哭起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朱新城被扫了兴般恶狠狠的横过眼来,蛮横的叫着:“谁再哭,老子一起睡了。”
也许就在这里死在洁净的白雪中,也是不错的归宿,总好过死在军营那些肮脏的睡榻上。军营的日子,白天为奴,夜里为婢,无日无休,倘若不小心有了身孕,便由医官听马下胎,多少女子花朵般的模样,最后变成破败的枯絮,无声而痛苦的死去。
偶有被将官看上的,留在身旁,那便是最让人羡慕的归宿了。
可是,宁卿不要,大口冰冷冰冷的空气,涌入她的喉咙,她强撑着病弱的身体缓缓坐起来,她不要。
无论这一次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她都不要再那样屈辱的妥协,卑微的死去。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面前的人听到。
李德林诧异的看向囚车,只见一个皮肤苍白的几近透明的女子看着他,女子有一张时下最得宠的鹅蛋脸,明亮的眼睛毫无惧意,他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她――”她指向地上的宝珠,“李大人可知道她的母家二舅舅是谁?”
李德林没说话,等着她的答案。
“正是三王爷麾下的先锋副将褚将军。”宁卿轻轻咳嗽一声,褚将军现在虽然还在西二营,可是听说他的调令已经下了,不日就将往北营野狼营继任。”
李德林脸色猛然一变,野狼营正是他们的上一层级,算得上顶头上司,他对这个嗜杀的屠夫将军早有耳闻,当下顾不得许多,两步上前,一脚将正在解腰带的朱新城踢开了去。
宁卿还记得当年宝珠就是这么死在了北上的路上,后来褚将军调任过来后,专门派了一支小队找到了惨死多时的宝珠,等见到宝珠那凄凉可怜的遗貌和一塌糊涂的下身后,这个刀口舔血的汉子怒不可遏,将睡过他外甥女的兵卒全部生生剐了喂狼。
如果救了宝珠,也许下一步就会不一样,宁卿将这一注押在了宝珠身上。
可是,在朱新城滚下宝珠身上后,战战兢兢的李德林傻眼了,他惊恐的发现,面如白纸的宝珠被朱新城这么一折腾,已经断了气。
不过片刻之间,他立刻有了新的决定,既然事已至此,不能将功补过,那便只有好好守住这个秘密,他看着宁卿,眼中现出一片温情上司的模样:“朱副将,既然这个死了,不如换一个怎么样?”
第3章
朱新城原本被打断的愠怒顿时变成了笑靥,他侧脸有点迟疑的看了一眼宁卿,乌青的脸庞在雪花中有种病态的美丽,但是他脑子还在:“这不好吧,她到底是宁庄臣的女儿。.info”
李德林怂恿:“到了这里都是一样的贱籍,回头被人抢了先,可别说大哥没给你机会。[.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朱新城心动了:“那,大哥,这可是你答应的。”
宁卿瞳孔缩紧,她冷冷看着一步一趋走过来的朱新城,男人迫不及待的模样让她心头阵阵犯恶心,她拳头握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朱大人。”她淡淡开口,沉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问问您。”
“嘿嘿,不明白啊,什么不明白,说给大人听听,大人教你。”朱新城走到了囚车旁。
“朱大人本是管理军械的副官,为何这次宣节校尉虞大人会让您亲自过来护送营妓到北境。”
她巧妙的换了概念,将押解换成了护送,这两个词的意思天差地别,然后直接叫出了朱新城上级的职务。
朱新城本来已经解锁的手停了下来,惊疑不定的看着宁卿:“你说什么?”
宁卿直视他的目光,朱新城只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神冰冷而无情,让他心生惧意,他听见宁卿放低了声音:“虞大人的弟弟曾经在我父亲门下做过半载户部执事。”
朱新城心咯噔一声,他努力回想自己的上级在安排差事时说的话,似乎曾经说过: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谨慎。
难道这个谨慎指的是――她?
宁卿苍白的嘴唇绽出一抹笑意,妖娆美丽,触骨生寒:“您看,我父亲和三王爷这样多的关联,难怪会一再被人误会。”
朱新城额头顿时出了冷汗。
他再看向宁卿,眼神便多了两分畏惧。
“姑娘,你看,今天的事情,也是个误会――谁也不想……”他无力的解释。
宁卿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朱大人的误会,还希望就此停止。”
“那是,那是。”朱新城应了两声,立刻退了下去。
几个本想跟着捡“便宜”的士卒,眼看朱新城竟然空手走了回来,不由大失所望,一个胆大的士卒拍马屁:“大人,可需要小的为您效劳那边有个雪稞子,避风,舒服的很呐。”
“舒服你个娘。”朱新城一脚揣在他心窝,“还不快开路,想明年再回去报道啊。”
宁卿微不可闻的吐了口气。
回忆慢慢清晰。
就在十天前,她还是权倾一时的左相宁庄臣的小女儿,上有贵为皇妃的长姐,下有玉琢可爱的幼弟。
豆蔻花开,年方十五,容颜倾城,身世高贵,求亲的官家贵卿踏至纷来,只差点挤破了丞相府,甚至连太子都意有所指的暗示过父亲。
而父亲的最喜欢的得意门生顾我在身为铁面无私长安令,偏生化成了多情绕指柔,整日围着丞相府想着法子鸿雁传书。
可就在她被这年轻俊朗的长安令磨的受不住,准备磨墨回信的那天,花好风清,丞相大门被御林军围住,那前一刻还温情脉脉的长安令,冷着一张脸,跟在传令的太监身后。
尖细细的嗓音宣读着宁家的命运:
第4章
宁妃不端,祸乱后宫,巫蛊诅咒太子和皇后,打入冷宫,非诏不得相见;宁庄臣身处相位,不念社稷之危,尽己之私欲,谋立皇储,以拥戴自居,大罪一;于各路军报任意压搁,有心欺蔽,大罪二;天子朝臣,私设店铺,与民争利,大罪三,此不忠不仁,更意欲篡位谋权,天地同诛,三罪并罚斩立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念及先帝恩庇,不及九族,男子为军奴,女眷充为营妓,发配边疆。钦此。
恍若晴天一个霹雳,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母亲当场昏了过去,宁卿傻在当地,直到后来的检行官拔掉她头上的珠钗。
“不不不,我父亲怎么可能谋逆!”她尖叫着挣扎,却被女官一巴掌扇到了地上,额头磕出了血珠子,恍恍惚惚中一切变得模糊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贴身婢女珠儿给她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又在脸上摸了香灰,这才勉强熬过了最初的时候。
冷风吹进囚车,宁卿额头微烫,身子冰凉。
她回来了。从十年后的孤夜回来了。
前一生,她的命运就这样随着宁府的倾覆跌进了尘埃,从高贵的丞相嫡女变成下作的贱籍军宠。
她像是一个傻子一样,被利用,被抛弃,被将官玩弄在股掌之间。
那十年,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努力过,甚至,她也学会了以色侍人,媚骨生香,只求的一点点体面的生存,只求的一点点飘渺的希望。
她甚至通过引诱三王爷门帐军士的办法,只求的能够见得三王一面。
那是在她还很美丽的时候,她以为,至少可以一击即中,浑身解数至少可以留得三王的些许垂怜。
至少可以依靠这可怜的一点点垂怜,脱离那可怕的贱籍。
但是,她没有想到,那可恶的军士在享用了她的贿赂后也同样接受了另一个女人的诱惑,将她带到了北营最可怕的死士帐篷。
那里面住的,是北境最可怕的修罗剑客司马无情。
她带着装了最隐秘的媚药的熏香,穿着最珍贵的裙装,衣袂飘飘像一朵云彩。
已经忘了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她是被人抬回营寨的。
摧眉折玉,花枝零落。
三王爷震怒,对于“居心叵测”的她,在失去一切可以利用的价值后,被以牲口的价格卖给了异族王族为女奴,辗转死在草原的冬天。
那个冬天好冷好冷。滴水成冰,呵气成霜。
宁卿也是现在这样发着高烧,嘴角一层一层的干涸,她躺在羊圈里面,温顺的羊群咩咩作响,再厚的干草也抵挡不住地上的寒气,她浑身冰冷,偏偏发着高烧,就像是一块煎饼,在石头上熬着,受着,冻着。
“水。”她发出轻轻的呓语,回答她的只有羊群嘈杂的叫声。
在最后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有人来了,不过,还没有看清楚,寒冷便彻底侵袭了她的身体。
十年,仿佛伤口都还在隐隐作痛,宁卿摸着自己的脸,年轻的肌肤,即使在寒风中,依然柔软滑腻。
感谢那噩梦般的十年,她已经不是那个刚刚从丞相府邸倾覆中痛哭流涕的小女孩了。
感谢那耻辱的十年,她冷眼旁观了朝代的更替,恍然明了当年构陷父亲的真正黑手。
命运啊,她仰望天际,大片的雪花飘落,落进她定定的双目,融化成温暖的眼泪。
感谢上苍的垂怜,重活这一世,让我重新来过。
第5章
风和雪更大了,挟裹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今年,暴雪肆掠,北狄一片哀号,冻死了无数牛羊。这样的季节,饥饿集结的狼群甚至连人群都敢袭击。
宁卿捏紧了衣袖。
上一世,她被发配途中因为发烧昏迷侥幸躲过了这劫,她只知道,当时群狼环伺,护卫的官兵像他们曾经威胁的那样,将半数发配的女人投入了狼群,换得了短暂的喘息,这才侥幸得到了友军的支持,最后仓皇回到了北营。
否则,即使是全军覆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按照时间来计算,那应该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高烧侵蚀着她的意识,她将大把大把的雪揉成团盖在额头上,稍稍缓解高烧带来的头疼。
入夜之后,气温更低了,囚车里面的女子紧紧缩成一团,依靠着彼此的体温苟延残喘。
因为身体的异样,宁卿的五觉更加清明,一种淡淡的腥味潜藏在霜风中,她的鼻尖轻轻一皱,清丽的双眼蓦然睁开,漆黑的暗夜,除了小小的火堆和官差的喝酒调笑声,一片死寂。
这样的安静让她觉得不安。
上一世的宁卿在北狄草原生活了最后的时日,她太清楚这样的死寂,伴着腥风而来的死亡。果然,她看见了,在远处的雪山上,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出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密密麻麻,就像是漫天的繁星。
终于还是来了,宁卿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时候一个喝了几碗烧酒的兵油子举着火把走过来。
“冷吧?小娘子,来,让爷爷给你暖暖。”
吱呀吱呀的脚步在雪地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兵油子歪歪倒倒的拔出脚来,围着排成一个圈的囚车仔细看。
这个不错?那个好像也不错?他有点犹豫,醉醺醺的三角眼在两个囚车旁来回逡巡。
就像是屠夫走进了鹅群。好不容易浅睡片刻的女眷都被惊醒了,惊恐的往后缩着,将自己躲在别人后面。
这样的事情一旦开了头,被拖下去的女子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宁卿撑起身子,波光潋滟的眸子投射进火把的光芒,她低低侧脸,目光从下方缓缓升起,微微一笑:“兵大哥,你找谁呀。”
最后一个呀字婉转绵长,只听的兵油子心头一跳,只觉得腰腹一麻。
“可不就是找你吗?”他嘻嘻一笑,迈着步子缓缓走向宁卿的囚车。
宁卿看着他笨手笨脚的开锁,纤手环住****,脊背柔若无骨,靠住了囚车的一面:“兵大哥,外面好冷――不如,你进来吧。”
夜色朦胧,星空低垂,雪色迷人,兵油子只觉得身体就像被她的话熨帖一般,说不出的舒服,他侧脸看看那帮还在喝酒猜拳的同伴,这样的好事,当然最好是他一个人慢慢享受了。
“小娘子,你说在哪里就在哪,就是你要去我老爹的坟头,嘻嘻,爷也依你。”他将火把插在囚车前面的雪地上,这个小娘子,真是绝了,他眼睛死死盯着宁卿那雪白的脖颈,只恨不得狠狠咬下去一口,咬的她连连求饶才好。
宁卿半躺在囚车里,一手扶在柳腰上,一手环着几乎尽数要跌落的破羊皮,笔直的双腿缠绵的交叠。
兵油子使劲了咽了口唾沫,一手伸向腰间一边急不可耐的扑了过去。
囚车里其他女子都不忍再看,或是恐惧或是鄙视更多是难堪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可以闭上眼睛,却是终究不能捂上耳朵。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任何她们曾经厌恶的挣扎和呻吟声,一声奇异的闷哼后,囚车里面一片寂静。
腥热的味道缓缓流淌蔓延,一个胆大的女子睁开眼,她叫浅梨,也是一名犯官之后,她只看到那兵油子还半伏在宁卿身上,本想闭上眼睛,却意外看到他的脖颈插了一根铁簪,深可没底。
鲜血汩汩流出,顺着他的胸膛流了宁卿一身。
她居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宁卿皱着眉头,声音冰冷而镇定:“看什么,还不来帮我。”
她在兵油子身上摸了摸,拿到一串钥匙递给浅梨:“快,去把囚车都打开。”
“我们逃不掉的。”她很冷静。
宁卿看她一眼:“谁说要逃,让大家都到囚车中间来。”
这是押解的惯例,到了入夜之后,为了防备偷袭,也为了防备逃跑,便将所有囚车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圆圈,而押解营妓的囚车为了方便上下,特别作了改良,两侧均有出口。
一个胆小的女子缩在人群后,结结巴巴的说:“你杀了人,把我们集中在一起也是藏不了的。”
她以为宁卿犯了事,将大家集中在一起,这样子别人发现时就不知道是谁所做。之所以不敢喊,是因为都是一个囚车的,一个官差死在囚车上,说不定她们全部要因此被牵连。
宁卿懒得理会这个女人,她一把解下兵油子身上的酒袋,一首拔出了地上的火把,顺着打开的囚车走到了圆圈中间:“不想死的就跟我过来。”
火把移开的瞬间,步步紧逼的狼群便顿时现出规模来。
它们饿了半个冬天,早已经饥肠辘辘,每一匹狼的肋骨都清晰可见,皮毛暗淡,瘦骨嶙峋,只有那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在这个时候,鲜血的味道无疑就是一通战鼓。它们饥饿的,小心翼翼的逼近。小小的火光阻挡不了它们的脚步。
饥饿战胜了恐惧。
第6章
几乎没人催促,囚车里面的人全部都跟着宁卿爬了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像是某种约定俗成憎恶,她们全部小心翼翼,没有发出一点意外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对这些心狠手辣的兵差来说,如果提前发现,她们将会被毫不犹豫的投向狼口,只要能换的他们的生存,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
按照宁卿的吩咐,兵油子的尸体被扔在了囚车外面。
宁卿握着酒袋沿着囚车走了一圈,酒香渗入被冻裂的木头,她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珠儿从另一个囚车爬过来,心惊胆战的看着自家小姐,她将剩下的酒袋扔在了兵油子身上。
终于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兵油子熟悉的同伙叫他:“老六,老六。”没有人应。
“刘三狗!”还是没有人应。
李德林停止了喝酒,竖着耳朵:“你们可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停下推杯就盏,侧耳聆听,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撕裂和咀嚼声传过来,那是肌肉和鲜血喷溅的声音。
就算是惯常见惯杀戮的兵差也寒了心窝,冷汗沁出额角。他们纷纷抽出长刀,缓缓逼近囚车。
突然,有人叫道:“啊,人都跑了!”
空荡荡的囚车尽在咫尺。
然而,更大声恐惧的尖叫打破了众人的疑虑:“狼!狼!!”下一秒,叫声的主人停止了恐惧,一匹饿狼咬断了他的喉咙。.info
汩汩的鲜血喷涌而出,换来其他饿狼更加疯狂的攻击。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死战。夜色凄迷,惨叫不绝于耳。
李德林等且战且走,几乎背靠在囚车上,一个兵士逮着机会爬上了囚车,他看见了囚车围城的圈子里面,一柄小小的火把插在正中间,无数的女子只着贴身衣衫,背靠背站在一起。
“啊!她们在这里,她们都躲在里面!”兵士疯狂的叫着,“大家快到囚车上面来。劈开囚车,让狼群引进去!”
朱新城手上的长刀已经翻卷,在这绝望瞬间,忽然听的这个消息,简直不睇于天外之音,他一阵狂喜,接连砍翻两只饿狼,直直往囚车扑去。
而就在那瞬间,他看见宁卿嘴角噙着一丝不可方物的冷笑,将手上的火把扔向了囚车,呼啦一声,烈焰缭绕一圈,扑天而起,狼群顿时退了两尺,那原本还在囚车上狂叫的士兵身上着了火,惨叫着跌落下来。
她站在囚车中,如盛放的曼陀罗,妖冶,沉默,带着冷冷的观望和怡然的冷眼旁观。
分明就是在看一群死人。
一匹饿狼扑上来,一口咬在朱新城手臂上,他咬牙回身一个反劈,狼头半耷拉下来,但是更多的饿狼蜂拥而至。
他绝望的踉跄后退,然而狼群速度何其快,他终于被一匹饿狼扑倒,腥臭的獠牙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精准务必的射进了狼头,贯穿双目。
朱新城回头,一队沉默的军队出现在面前,至多不过五十人,全部都是玄色铠甲,同色斗篷,衣襟和袖口绣着金色曼陀罗,人人都带着黑金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凌厉的眼睛。
他们的马也是黑色的,即使面对狼群,马匹也是训练有素,毫无慌乱。
他心头闪过北境的传闻,这……这是北营最神秘的修罗暗部,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的修罗暗部!专职秘密任务的修罗暗部!
他抱着最微弱的希望,扑向为首之人,额头抢地:“将军,将军,求您救救我们吧!将军!我是三王爷下面宣节校尉虞大人部下,求将军援手。”
黑马喷着鼻息,男子沉静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看向那饕餮饱餐的狼群,再看向那烈火灼灼的囚车,他的目光微微一凛,他看见火光中站着一个女人,安静沉默而又璀璨,她只穿着薄薄的亵衣,美好的身形纤毫毕现。
“她们是谁。”
“回将军,她们是这次奉命押解的营妓。”朱新城只恨不得立刻将这个淡定无视的暗部杀手拖下马,问问问,人都要死完了,问问问!
“哦。”司马无情点点头,勒转马头,向着营地方向走去。
“将军!”朱新城看着毫无表示就要离开的司马无情,几乎要哭出来,“将军!”
人群没有停下,朱新城恨不得骂娘,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最后的一个修罗杀手停下了马,单人拍马前行,就在他疑虑未出的瞬间,无数的狼头随着剑花摧枯拉朽一般掉落。
局势顿时扭转过来。
宁卿一直看着司马无情,那精致的乌金面具下,是一张冰冷无情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似乎是看到自己了。
看着他的离开,她低下身,将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子披在身上,珠儿不解的问道:“小姐,这些不烧了吗?狼群还没退。我看这些囚车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不用了。”她低声道,“救兵马上来了。”
那个人!即使化成灰她也记得!
她如何能忘记,前生,她满心期待的,带着最隐秘的媚药,穿着她辛苦积攒银两购买的最贵重的衣衫,由那个侍卫带着,满心欢喜以为可以进到三王爷的帐篷,从此获得君恩,结果却是上了这个修罗暗部最可怕的剑客司马无情的床。
她费尽心思的调制的媚药几乎要了她自己的命。
那样可怕的记忆,让她拼命忘记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司马无情,她眼底浮现冷酷的光芒,没想到,前一生的我们这么早就见过面了。
第7章
北营北望胭脂山,守御北狄,与镇守西疆的四王慕容恪隔江相望。.info
宁卿坐在囚车里,闭目养神,周围的女子带着隐隐的敬畏群聚着,为她空出大片的空地。风雪洗尽她的疲惫,病态的嫣红藏在唇间,平添几分我见犹怜。
行至胭脂山,她侧目望向西边那一片苍茫,白雪堆积,数米不止。奔腾的江水潜伏在遥远的地下,隔着那条江,在西营的军奴营寨,有她年仅九岁的幼弟宁幼今。也是,如今仅有的亲人了。
年幼的贵族公子,失去一切恩荫,在世代为奴的蛮荒之地,能有的命运,几乎昭然若揭。
想到这个弟弟,她心口一阵抽搐,这一世,只愿来得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军宠营寨唤作女闾,在大营西北角。
北营营寨掌事女官早早率众等在外面,欧妈妈凤眼薄唇,年约四十,眼角虽是细细的纹路,脸上风情万种,眼神深沉冰凉,总让同类生不出亲近之心。
她远远一看见朱新城等带着囚车近来,便敛眉扬唇迎了上去。
“朱副官,辛苦一路,姑娘们还有劳您的照看。内有薄酒,还请赏妈妈一个薄面,多少喝盏吧。”
她的笑容温和妥帖,对朱新城一身斑斑血迹,零落的兵士和触目惊心的伤口恍若无睹。
“不敢。”朱新城粗鲁汉子,对欧妈妈也有几分客气,连连摆手。他眼角余光瞟到宁卿的身影,腰不由自主弓了几分,脸上也不自然现出笑容,双腿仍然有些发僵,他哑着嗓子,“标下还要前去复命,谢妈妈好意。”
他每每一想到昨夜,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当时劫后余生,他本是攒足了恨意和怒火要将这个女人碎尸万段,即使虞大人问起,这样的饿狼袭击为借口,不过一句死在狼腹罢了。谁能怪得了他。
他一巴掌迎面而下,面前的女子竟然后退一步避开了去,朱新城怒火滔天,随手抽出身旁兵士的长刀,步步紧逼,而面前的女子没有丝毫胆怯,她迎着他的目光,沉静的眸子是冷笑和嘲弄:“朱大人。可是打算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朱新城咬牙:“贱人,你害死了这么多人,杀你真算便宜了你。”
“朱大人,您做一个副官已经过十年了吧。”宁卿淡淡道,“这次,顺利完成任务,虽然李大人等为了保护我等,不幸惨死狼腹。但是好歹有您力挽狂澜。奴等铭感五内,将来进了女闾,必定好好讲讲朱大人的英雄事迹。”
她的话说完,朱新城的刀也没有劈下去。是啊,李德林死了,是他朱新城拼死力战,最后保护这些贱婢,做一个军械库的副官十年,资历已够,所差的可不就是这么一件战功吗?
宁卿下一句话说完,朱新城的杀意全部灰飞烟灭:“司马上官问起,奴也是要好好谢谢朱大人的。”
她竟然认识司马无情。她果然认识司马无情。
朱新城脊背一凉,难怪司马无情会问上那么一句,难怪他会出手援救。
毕竟她是宁庄臣的女儿,而大烮关于这位丞相覆灭,诸多传言都是因为他不满太子,勾结其他皇子谋立储君,这才被皇后发难,将宁妃一族尽数铲除,要不是因为宁妃算是得宠,只怕早就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了。
皇帝的儿子就只有那么多,太子倒下,受益的可不就是老二和老三吗?
二王爷毕竟是一个宫娥庶出,虽是庶长子,名不正言不顺,三王爷就不同了,母家高族大户,盘根错节。宁庄臣倒过去,其实是最正确不过的事。
朱新城被自己的脑补吓出一身冷汗。再看向宁卿的眼神就有了些些畏惧。但是到底算个将官,他还得维护自己的尊严,当下冷哼一声:“你到是会说话,今日就留着你的小命,看你到了女闾是不是也能这么伶牙俐齿。”
他声音压低:“女闾的欧妈妈那可是拔牙的第一能手。”
宁卿微微一笑,颔首谢过:“多谢朱大人提醒。”
拔牙第一能手?宁卿眸子微眯,可不就是吗?前一世,慌乱无措的她和众女被扔在了女闾,任由欧妈妈买卖猪狗一般品头论足,珠儿不忍小姐受苦,多说了那么一句话,竟然被欧妈妈命人活生生拔掉了满口瓷牙。
女闾的第一掌事女官,从来都不用花架子的下马威。
朱新城客套两句,自去了。他和欧妈妈没有什么过硬的交情,自然也不会花时间来提醒她宁卿的“特殊”身份。
甚至带着隐隐一份恶毒,他到是希望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能耐,可以翻出一片天来。
欧妈妈轻轻一拍手,自有一群女婢和健壮的妇人前来,打开囚车。
车中女子胆战心惊的渐次下车,她们惊恐的目光像是猎人面前的羚羊,欧妈妈一个个默默评估每个女子的资质,通过她的目测第一轮筛选,大概哪些是需要等待将官侍奉,哪些是可以直接扔到最低等的营房中填充数目的便一目了然。
宁卿在珠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旁边的女眷不自觉的退了半步,立刻显出她们的突兀来。
宁卿敛眉屏气,低眉顺目的垂下脖颈,形状美好的肌肤在寒风中显出红润的手感。
第8章
一块细小的绘制刺青露出来,这是澶州女子特有习俗,未出嫁的女儿大多会在耳背脖颈处用特制胭脂绘成各种花朵,比喻含苞待放。[.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宁卿的是一朵海棠,想是因为路途风尘,已经污浊变黑,只能隐隐看出形状。
欧妈妈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滑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她偏偏头,挡住了自己脖颈的刺青,多少年的习惯了,很难一下改变呢。
澶州,这次是哪个高族坏事了呢?
“所有人在忘忧池净身后,到新莲房来见我。”她方才还有的半分笑意,在朱新城等离开后,都化作冷酷的霜雪。
“哼,几个破房子,取个名字不伦不类,还新莲房。”浅梨在宁卿身后嘟囔。
她胆子大,早已接受身为营妓这个事实,并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心有戚戚,加上和宁卿狼群合作那夜,自认也算交上了了不得的朋友,因此难免放纵些。
宁卿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这个女子本来还以为可以收做己用,如此看来不分形势难堪大用。
她努力搜寻着记忆,但是上一世,实在没有关于浅梨的记忆。
两个粗使妇人带路,迅速往忘忧池去了。旁边两排小房子里,都有好奇的女子隔着门帘张望。(..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目光中有的叹息有的伤感,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冷冰冰的麻木。
宁卿大略扫过四周。一模一样,和记忆里面一模一样。
摇摇晃晃的简易栅栏围住一地狼狈,地上的积雪简单推出几条通道,几排简陋的木板房林立其间。因为军中行军不能携带女眷,所以女闾变成了军士唯一可以得到慰藉的地方。
而就是这小小的女闾也分了三六九等。
三个木房群里,左边是巨大的通铺,里面用各种草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间,倘有军士前来寻欢作乐,掌事女官会命婢女点一支小小红烛,以红烛计时,一根红烛点完,一百文钱。称为烛乐房。
中间一排叫做新莲房,分为前后两隔断,前面是将官挑选女子,也是简单饮酒行乐的地方,后面是训练新人的场馆;而右面是这些营妓休息的寝房,按照恩主不同,从单间到二十几个人的通铺全部都有,名字叫做曲眠房。
在大烮,不同于有自己身份官牒的官妓,也不同于完全归属于主人的私婢,营妓大多都是犯官女眷,罪犯妻女和女俘来充当。
她们没有收入,没有自由,甚至没有赎身的可能,白日为奴为婢,夜里为娼为妓,唯一的可能便是被某个将官看中,付得赎身银两,纳为军中权宜之妾,稍得安宁,倘若这位将士移地驻防或者转为他职时,营妓不能跟随而去,那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掌事女官不能放任被暂时赎身的营妓服侍他人,担心引来曾赎身将士的不满,也不可能放任其在营中养老闲住,这时候,“暴病生亡”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忘忧池里,脱掉衣衫草草清洗的女子们木木呆呆,有的人还不习惯这样****的“羞辱”,念及之后命运,不由嘤嘤哭泣。
宁卿不慌不忙的洗着,她知道,在北营,因为条件有限,忘忧池引来的温泉水必须先紧着大营的使用。
所以对她们这样身份低贱的女子,很多时候一年也只有几次这样畅快沐浴的机会。
洗漱完毕,到底是年轻女子,稍稍梳整,大多恢复了妍丽之态,珠儿帮着宁卿绞干长发,到她自己梳理时,宁卿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
经过狼群夜袭,珠儿对小姐更是言听计从,立刻住手。
在女闾,美丽的长相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经过第一轮筛选的女子,中等姿色的当夜便会送给营里的普通将官开荤,下等姿色的会在做好所有的防孕工作再投放到烛乐房。
而上等的女子,会暂时留下,她们是专门为上级军官准备的。
珠儿容色娇憨,稍作打扮,那今晚便逃不过噩运。
而宁卿,她抿着双唇,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为珠儿准备。
从她们起浴开始,一个女侍便拿着册子挨个圈点。
她记录的是这些女子的“身价”,用女闾里面标准的尺寸一一备案。
欧妈妈换了一身暗紫夹袄,端坐在新莲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进来的每一个女子都只裹了一件斗篷。慌乱的羊群。
众女战战兢兢的站好。
新莲房中烧着不知名的暗香,宁卿鼻尖一簇,立刻放缓了呼吸。这夹杂了软筋砂的秘香,是女闾中特有的,色味俱淡,闻了以后身子发软,除了让人没有防抗的力气,到是没有什么坏处。
女闾里面,这样的阴私之物稀松平常,对于不听话的女子,想自我了断的女子,经验丰富的掌事妈妈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让你悔不当初,只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具随意操纵的木偶,生不出半点逆反之心。
欧妈妈声音不大,像凉风拂过花丛,偏偏不怒而威:“脱了。”
众女立刻一阵慌乱,本能的都捂住了自己胸口。
一个粗使妇人就近踢了旁边女子一脚:“叫你脱衣服,磨蹭什么!”女子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当下跪倒在地。
欧妈妈面无表情的看着人群。静默中,不知道从谁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缓缓解开了斗篷的细带。宁卿站着没动。
入了大狱的人会先挨上一顿杀威棍,入了女闾的人,总会先看一出杀鸡儆猴。
当年,是珠儿,现在,会是谁呢?
第9章
欧妈妈端起旁边女侍盘中的美酒,浅浅喝了一口,清冷的目光看向众女:“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官家小姐,富家千金,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今日进了女闾,前尘往事,全皆作罢,尔后全心为奴,全身为婢。皇恩浩荡,既然已经免除尔等性命之虞,更应当勤勉自身,将那贪懒之念抛之脑后才好。在我这里,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进入女闾,守女闾规矩,那自然是万事皆好,不守女闾的规矩,可不要怪妈妈翻脸无情。”
她放下酒盏,轻轻一声钝响,却是压倒这帮新奴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女皆是一惊,心头大震,连本有几分不愿的浅梨也脱掉了衣衫。
堂中,合衣而立的便只剩下宁卿一人。
“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欧妈妈嘴角含笑说道,脸上却是毫无笑意。
旁边一个粗使婆子冷哼一声,立刻就要上前去拽宁卿。
珠儿小声的喊道:“小姐。”这个时候,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啊。
眼看婆子快到了面前,宁卿神色如常,却是屈身跪下,言辞恳切:“妈妈误会。(..info无弹窗广告)宁卿不是忤逆,只是怕坏了妈妈眼睛。”
那婆子听了这话,冷笑骂道:“好你个贱皮,嘴里酸溜醋滑没一句实话――脱个衣服也能坏妈妈的眼睛?真该让你好生知道规矩!”
宁卿并不反驳,她仰脸看向欧妈妈,缓缓解开了斗篷,从脖子开始往下滑动,已经新画好的海棠花片花只叶从耳背下面的脖颈露出来。下一秒,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自雪白的脖颈之下,触目惊心的,全是陈旧瘀伤,青紫交错,纵横阡陌。
珠儿低下头不忍去看,这也是方才宁卿执意洗头,打散发髻,以便用发丝遮住的真相。
欧妈妈的表情一瞬间的怔滞,尔后立刻明了。
她不动声色的摆摆手:“穿上吧。”
宁卿刚刚脱到肩膀的斗篷立刻拉了上来,她扶手跪地,神色恳切,孤身在前。
欧妈妈联想到方才朱新城送人来时,不经意的偷看宁卿的情景,刚才还只道这个女娃是有些门路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原因。
她心头闪过一丝愠怒:这帮当差的可是越来越嚣张,连主将还没挑选过的女人也敢动,动了还敢明目张胆直接送到女闾来。
可惜,这个女人却是留不得了。欧妈妈飞快做了决定。这样的姿容,是万不可能放到烛乐房的,日后一旦查出,对自己对朱新城都是一个麻烦,不是她愿意包庇朱新城,在军营,就算是女闾掌事,说到底,还不是一个下贱的妓子,她不愿意冒任何险;更何况宁卿已经毁了的身子,也断然不敢逢迎上将。
还真是可惜了。如此颜色,这般气度,难能可贵。她不自觉的看向宁卿的脖颈,况且,还是一个来自同乡澶州的女娃。
宁卿依旧规规矩矩的跪着,如同根本不知道欧妈妈的思量。
欧妈妈神色闪烁迟疑中,忽然一个女子跌跌撞撞的奔进来,连撞两人之后拜倒在地:“妈妈!妈妈救命啊!”
“何事如此慌张?”欧妈妈面色不虞,冷冷扫了她一眼。
女子布料粗陋,一看便知品级不高,她连连磕了三个头,这才满眼是泪的抬起头来
“妈妈,子衿大不好了。”女子声音颤抖,寒风中的落叶一般。
“什么?!”欧妈妈神色一震,立刻站起来。
她刚刚起身,后面的随侍女婢也跟着走了出去,宁卿等人被扔在新莲房,只剩了几个粗使婆子看管。
眼看欧妈妈离开,几个妇人立刻七嘴八舌交谈起来。
“听到没?是不是就是那个陈子衿?”
“这个子衿,还真是仗着自己模样好,以为上了两天都尉的床,就真是不一样,竟然敢拒绝妈妈的指派。”
“这种小贱人,皮骚肉痒,就是要好好整治一番。”
“可不就是,你看,妈妈才把她扔到烛乐房几天?这就受不住了?”
“哼,我看受不住是假,是等着她那个都尉回来救她吧?”
“痴心妄想,谁不是这样,颜色好时,贪你一点新鲜,回头就忘到脑后。更不要说一个下贱的妓子。既没有赎身单俸,也没有交代什么就换防走了。还守着?切,真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女呢!”
“嘻嘻。”几个老婆子一笑笑起来。
宁卿听了她们的对话,到是有了那么一点印象,当年在她来女闾没多久,就听闻之前有个专门侍奉上官的罪女,因为意外有孕,而换防的恩客又没有交代,最后胎死腹中直接不治。
女闾的女子大多才用藏红花和水银来避孕,意外之事难免发生。
倘若发现的早,那自然是有下胎药早作处理,但是月份一大,就麻烦了。
第10章
这个子衿,她后来听说的消息,容色非常出众,又是因为和都尉连续数日恩宠,自以为能够得到青眼,最后使了点心眼让自己怀孕,以为如此便可以母凭子贵,逃离魔窟。.info[]结果哪里知道,这个都尉说好只是出去巡查,结果直接换防,黄鹤一去不复返。
连等了两月,子衿月份已大,下胎药断然不敢服用,又没有别的办法处理,更加不敢上报给欧妈妈,只能忧思恐惧中一日拖过一日。
欧妈妈几次安排侍奉她都找借口三推四阻,甚至因此得罪了虎贲营朔望将军。
欧妈妈向来最重颜面,因此怒极,下令将她下放到烛乐房。
烛乐房中大多都是粗鲁的下层军士,如何懂得怜香惜玉?子衿本是官家罪女,之前一直作为逢迎上官的妓子,如何受得住?如此不过几日,便将一个好生生的俏娘子折腾的变了色。
加上她身子沉重,简直是水火煎熬,相熟的一个妓子看出端倪,便给她出了个主意。
让子衿先喝水银,再用筷子缠上腰带,在腹上绞绕,十圈之后便可将胎儿绞杀出来。
谁知道,这一绞,不但没有处理好胎儿,竟然连自己也晕死过去。.info
宁卿一想即此,顿时心念一动,猛地站了起来。
上一世,她何曾百十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因她识字,在不得已出动军医的时候,为了方便煎药,捡药,或多或少参与了后期的诊治。
倒不是没有办法。她的眸子精光一闪。
几个老婆子正说的兴致勃勃,冷不丁看到宁卿奔了出去,不由大惊,明明已经用了软骨秘香,怎么竟然对她毫无影响一般,她们立刻叫喊着紧追着跟了上去。
宁卿轻车熟路奔到了烛乐房,欧妈妈正站在一处草帘前,面色铁青。
“生不如死,情不敌余。身为妓子,却不守本分!子衿,我向来以为你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之蠢!做下这等畜生之事。”
宁卿抬眼看去,地上躺着一个女子,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一双筷子和布条扔在旁边,布料深深的纹路显示着女子的坚决。
“妈妈,救救我。”她有气无力的抬起脸,想要伸出手去,却连手也抬不起来,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和祈求。
女闾中唯一一个略通医术的鲁妈妈拿开放在子衿肚上的手,站起来,叹了口气:“半个时辰了,还是没有胎动。先是水银后是绞布――想是已经去了。但是绞腹对下胎,却没有效果,这死胎,只怕生不出来了。”
子衿后背一震,竟陡然增加了三分力气,伸手抓住了欧妈妈的衣摆。
“妈妈,我从一来就跟着您,您说什么子衿从来不敢有半点不是。今日是子衿罪孽,求妈妈救救我。”
“你的孩子被你自己杀死,我如何救得了你!”欧妈妈看着她。
“妈妈,求您去请请军医!他们一定有办法的!我,我不想死啊,妈妈!我还想回澶州,还想见我娘亲……”
欧妈妈咬牙:“请军医?请军医来告诉他们你怀了都尉的孩子,然后又亲手绞死了他?你自己做的糊涂事,可是想要整个女闾为你陪葬?”她猛地一甩衣摆。
任何威胁到她自己的事情,她都不会允许它发生。一丝一毫的险她也不会去冒。
“妈妈!”子衿死死抓住欧妈妈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在我也是澶州人的份上,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妈妈,来世我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那个前来通报讯息的妓子在一旁不停磕头,连连哀求,触地声彭彭作响,她的额头很快青肿起来,血丝紧跟着渗透出来。
旁边的几个女侍眼底也显出不忍之色,可是,到底还是没有人再出口求情。
“军医那是绝对不可能请过来的。”欧妈妈目光悠长,当机立断,“我会为你准备汤药,子衿,如果你能产下这个死胎,妈妈还是会如过往一般把你当”女儿“一样疼的;如果不能――你,你,在这守着。待她去了,赏一口薄棺吧。”
女闾中不幸离世,大多都是草席一卷,欧妈妈能够赏一口薄棺,已是大不相同,想来还是看在同乡的份上。
子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眼底猛地现出狰狞的厉色,怒极反笑:“哈哈,‘女儿’?好妈妈,今天你的女儿就要直接死在你面前了!”
“我有什么办法?”欧妈妈冷冰冰做最后道别,“倘若这女闾中有百之一二的可能,妈妈也会用心帮你,可是要为你拿整个女闾冒险。这不可能。现在鲁姑姑已经看过,还有谁能有更好的办法?”
“我有办法。”宁卿裹着斗篷,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精致动人,她站在烛乐房门口,像误闯的官家小姐,神色清冷,隐隐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自信。
第11章
欧妈妈面色顿时一变,严厉的眼神看向宁卿身后几个气喘吁吁奔到的妇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被欧妈妈的眼神一扫,几个妇人立即齐齐跪在地上。
“妈妈,她突然就跑了,我们,我们也拦不住啊。”一个妇人大着胆子回话。
宁卿盈盈拜倒,斗篷卷起一地风雪气:“妈妈,奴婢在家时,曾有女夫子教授女方,方才听得几位姑姑忧虑,这才斗胆毛遂自荐。只愿帮妈妈解忧。”
她这话说很是妥当,前生因为自己初入女闾,总有那么一点丞相嫡女的心态,可是吃了这位欧妈妈不少苦头。
此刻她自称奴婢,而非女儿,无形中隔开了自己的身份,同时,将几个妇人的干系撇开,且说她们是忧虑才得知,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敌意立刻去了大半,神色也松软下来。
欧妈妈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下:“你会女方?”
“奴婢在家时,因家母身体不好,为尽绵薄孝心,特地请了裴大家教授女方。”宁卿看向子衿,“瓜熟蒂落,时辰未到,而又胎死腹中,下胎药毫无用处,只是一道催命符罢了。”
欧妈妈顿时神色有了缓和的迹象,裴大家是当代有名的女医大家,听说常为宫中妃子诊治。不过听说因为一桩谋反案牵连,已然下狱了。女闾地位低微,环境恶劣,不得宠的妓子没有得到恩客的帮助,基本没有得到军医诊治的机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鲁妈妈虽然略通医术,但也只是略通而已。但凡女闾中人生病,自己扛不过去,也就是挪出去等死的结果。
子衿眼底顿时生出希望。
欧妈妈想了想,慢慢道:“可有几成把握?”
宁卿再拜:“不敢欺瞒妈妈,五成把握。”她拜下的间隙看了一眼子衿。
子衿猛然一震,几乎等不得欧妈妈的回答,两片陶瓷耳环激烈颤动,她死死抓住最后机会做出决定:“妈妈,女儿愿意一试,即使就此身死,也绝不推诿他人。”
欧妈妈的冷哼僵在喉咙,只有五成把握,竟然也敢奔过来救人,真不知道是她天真还是愚蠢。
宁卿看着子衿的两片陶瓷耳环,目光悠长。
按照宁卿的要求,几个侍女准备了,软布,秘香原料,通髓草,牛筋,还有大盆的冰块。
前几样欧妈妈还能理解,但是冰块——她来不及多想,目光又被宁卿吸引过去,看着宁卿熟练的调香,手法娴熟,用料古怪。
诗词曲艺,调香制茶本是大烮闺门贵女的本分,从垂髫开始,每一样从入门,熟识,计量,少则一年,多则数载,最终出师。
而宁卿因为身份的不同,宁庄臣对女儿要求严苛,格外找了大家指导,除女方外,尤擅制香,上一世,她这个长处配合女闾的特质,“改良”之后帮了她不少忙,但最后那次,却让她栽了个大跟头。
子衿住的是双人间。几个粗使妇人依着吩咐将子衿抬回房间。
寒风肆虐,吹的房顶猎猎作响。
“还请妈妈回避,以免秽气相冲。”宁卿关上房门,回身看了看子衿,“姑娘,恐怕要受点罪了。”
子衿看着她点起红炭,将一把匕首在火上烤着。
冰块层层铺在床上,寒气逼人,她俯身已经躺了好一会,只觉得寒气入骨,阴寒难耐。
“小娘子,好了吗?”子衿脸色苍白。
子衿摸了摸她的肚子,将一碟香放在她鼻端:“这香会让先让你放松,尔后身体麻痹,最后好好睡上一觉,等你醒了,一切都好了。”
“好香。”子衿嗅嗅鼻子,只觉得身体舒服不少,她此刻倒是不害怕了,“你是要,用刀把孩子取出来吗?”
宁卿点点头:“我曾经见军医这样做过,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冰块会让你的血液流淌变缓。只要快狠准,片刻就可以结束。越凉越冷,你受的痛楚会越少,但是——因为下胎身体虚弱,受到的寒气也会越多。”
“谢谢你,小娘子——你的大恩,我真是没齿难忘。”子衿左右环顾,“我这里有些首饰,如果你喜欢……”
宁卿微微一笑:“谢姑娘赏赐,若姑娘舍得,宁卿倒是想求姑娘一样东西。”
果然还是有所求的。
子衿心头这么一想,脸色也没有方才的那般赤诚:“但说无妨。”
“可否,“宁卿指指她的耳朵,“将这对耳环送给宁卿做个念想。”
她声音低沉,有些空旷:“我有个朋友,她也有对和你这个一样的耳环。”
她说的是宝珠。
那个一开始就死在朱新城手下的女孩。屠夫将军的外甥女儿。
子衿轻轻松了口气,立刻费力的取下耳环放到宁卿手里:“这是那个没良心的送给我的,说是从京城买的。陶瓷烧制,不值钱,只是戴着怪舒服——只要宁姑娘不嫌粗陋,尽管拿去。”
宁卿看着手心的陶瓷耳环,是京城白玉瓷出品,每一对都是限量发售,百对里面选的一两对成品已是侥幸,价格堪比黄金,只可惜,大多人都并不认得它的价值。
看来,那个都尉对子衿还是有几分上心。
她纤手一握,只觉触觉冰凉,明珠蒙尘,珠玉碎地,珍贵如此的上品,可惜美人不识。
宁卿将耳环收入怀中,再看向子衿就多了份怜悯。
“请宁姑娘配合我转过身子。”她看了眼秘香,头香已经要燃过,马上就是可以渐渐让人麻痹的二段,最后是让人彻底沉睡的尾香。
头香主要让其血液流淌缓慢,身心舒缓,宁卿需要在二段时做完手续,这样在尾香缝合伤口时子衿已经沉入睡眠,之所以不能一开始就用沉香,是因为在剖开腹部时很可能遇见各种情况,必须要病人保持清醒,以免出手过重难以挽回。
子衿很配合:“宁姑娘还请动手时伤口尽量小点,这样留下疤痕太严重……”
第12章
宁卿面无表情的点头,手下的肌肤几乎寒彻入骨,而被火灼烧过的刀片已经渐渐冰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火盆里面还插着几根铁棍,子衿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凡是动过刀的伤口必须要用烧红的铁棍灼烧,不然邪风入体,伤口就会慢慢溃烂。灼烧的痛楚,即使是最精华的沉香也没有办法消除,她曾经见过一个军士,因为箭头刺入腹部,军医灼烧伤口时,竟然活生生咬裂了自己的牙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看向桌上的牛筋长绳,微微叹了口气。
纤长的手指从子衿的腰腹部大腿缓缓移动,她需要先找到胎儿的位置,肚脐下方,耻骨之上,腹部鼓胀,她以手丈量。
“肚子尖翘,硬朗前缀,看来是个男胎。”宁卿缓缓说道。
子衿身子一颤,几乎咬牙:“只是个孽畜!”长期的女闾生涯让她生不出丝毫作为母亲的温柔,更何况,因为这个孩子她受足了罪,受尽了嘲弄。
就在故意让子衿分神的刹那,宁卿等到这刻,一手按住胎位,一手将刀刺向子衿腹中,尖刀划破薄薄的皮肤,鲜血立刻喷涌出来,子衿神色镇定,将吸血的棉布略微一扯,就准备将刀子竖立一划,然后就可以直接取出死胎。
而就在这瞬间,她按在子衿肚子上的手,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胎动。
宁卿整个人都傻住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将手加大力气拨动了一下子衿的腹部,胎儿果然又动了一下。
这个顽强的小生命,竟然还活着!!在母亲用了水银,绞布,还有这一刀的情况下,竟然还活着!
她几乎没有办法去想象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怎样在黑暗的腹中徒劳无力而又恐惧的挣扎。
宁卿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将刀拔了出来,刀口只是切破腹部,并没有伤及胎囊。
止血药倒下去,吸血的棉布狠狠的裹起来,压住了喷涌的血液。
子衿面色一变:“宁姑娘。”
“你的孩子,还活着。”宁卿看向她。
子衿面色惨白,眼泪在眼眶涌动,然而眼神却是决绝:“求你。”
“不可能。”宁卿摇头,“她是你的孩子,她还活着。”
母子连心,胎儿在母亲肚子里面的些许动作都可以轻易被感知,在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的情况下,还等待着利刃去伤害它,这是什么样的铁石心肠才会做的事。
“求求你,宁姑娘,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回澶州,我的母亲还在那里等着。”子衿哀求。
所以就可以无视这个无辜的生命,要活剖了她吗?
宁卿最后看她一眼,扔下了刀,将手在木盆里面洗净,放下方才临时换的粗布婢服衣袖,裹紧斗篷,走了出去。
“宁姑娘!”子衿在她后面凄凉的喊了一声。
宁卿站定在门口,没有回头:“我会为你去求情。”这也是她仅有的能做的了。
门关上了,一声钝响。
此刻已经是黄昏,女闾的白天才刚刚到来,曲眠房外一片安静,宁卿想了想,沿着曲眠房外的小径往新莲房的后方走去。
今天新来了一批女宠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军营,此刻但凡身上有点闲钱又不在驻防值守的兵将都往女闾涌来。
女子的调笑声,哭泣声,吵闹声,丝竹声,让这里更像个荒唐的人间地狱。
第13章
今天新来筛选出来的中等姿色的女子已经在新莲房前房接受将官们的筛选了,新来的女子只有姿色等级获得怜爱,官家小姐的身份或者会让人更加觊觎,得不到任何保护。..info
宁卿不忍去听,压低了帽兜,快步经过新莲房旁,准备往后院去。
她需要找到欧妈妈,去求她,她知道有个法子,也许有几分把握可以成功。
这本应该是后来才可以摊开的底牌。
但她现在也顾不得了,她过不了自己这关,她说服不了自己去屠杀一个柔弱至极的婴儿,即使这个可以让她在女闾中站稳脚步,按照她最开始预想的那样,成为女闾里面的女医,成为欧妈妈的心腹。
昏黄的雪花飘飘洒洒,一个将士喝多了酒,醉眼朦胧的推开新莲前房的门出来透气,脚比眼快,一步踩下去,正好撞上了宁卿。..info
“小娘子……嘻嘻,让大爷暖暖。这么冷的天——”宁卿的兜帽被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魅惑的脸庞。
将士顿时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了她:“哈哈,让你们瞎抢!看老子抓到一个好东西!”
宁卿来不及挣扎,竟然被这粗鲁汉子一把扯了过去,冰凉的铠甲撞在她脸上,她微微一颤。
下一步,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朱新城冷酷狰狞的眼神几乎想要将宁卿生吞活剥:“宁卿是吧?宁大人的爱女?”
朱新城面目冷酷,一双黄浊的四白眼死死盯着宁卿。
想他真是脑子进了水,竟然被这么一个闺阁女儿糊弄的团团转。
还记得当日送了这些军宠回到军中,朱新城立刻前去上级那里邀功,他刚刚说到因为自己的一力保护,这些军宠才能毫发无伤的来到女闾,就被虞校尉一脚踢在了胸口上:“拼死保护?蠢货!几个妓子值得我大烮士兵的生命去保护?李德林背后的马校尉本来就和我不对付,你竟然让他去喂了狼,闹得现在鸡犬不宁,还在来我面前嘚瑟!”
朱新城惶恐:“虞大人!可是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谨慎行事啊!那宁大人的女儿……”
“混账!什么宁大人!一个反贼竟然还敢称呼大人!你真是嫌自己命长不成,滚。”
朱新城心口一堵,连连告罪退了出去。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好,正在思考间,只见司马无情一身戎装带着两个暗部侍卫正往三王营地方向过去,连忙巴巴的赶过去。
一个暗卫哼了一声。
朱新城立刻在三米之外站定。
“昨夜之事,谢将军援手。”朱新城满脸虔诚,恨不得五体投地。
司马无情看他一眼,下半的五金面具冷冷生光,朱新城不由得又退了一步,小声道:“将军,昨夜您问的那位小姐已经在女闾。”
司马无情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只是这一刻,已经够了。
朱新城终于确认,自己被那个小丫头片子一诈,就这么被糊弄了!奶奶个熊,竟然还因为她跟一个女闾的老鸨子客气。
简直是丢尽了脸。
最憋屈的是,这件事还谁也不能说,真要说出去,以后他朱新城就别想在军中混了。
因此,今日刚刚下值,他立马就跟着几个同僚到了女闾。
他心里恶狠狠的想着,倘若她在,倘若这个宁卿落到自己手里,他一定整治的她连哼都哼不出来。
报应不爽!可巧不巧,竟然还真被自己撞上了!
第14章
朱新城的脸上那一瞬间的阴狠随风而散,今日来女闾凑热闹的人太多,他们几个虽然也有官阶,但是和其他校尉,郎将和将军比起来就差太远了,而因为自恃身份,也是断断不愿意去烛乐房和那些普通士兵一起享用最下贱的营姬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只当是以宁卿的姿色怎么也会先被安排到高级将领的营帐里面。
欧妈妈派了个管事妇人领了几个中等姿色的女人走进来,烫了几壶酒就出去了。
一个副尉嘟囔:“朱兄弟,你不是说这批货色很正吗?”他看着眼前一个个面上还带着惊色的寻常姿色,不由有几分失望。
这可比在安北城里面的货色淡味多了。
安北城是距离营帐二十里外的边境小城,虽然常被战火洗礼,但是北狄需求的铁器私盐,大烮需要的宝马羔羊,总是驱使着逐利的商人前仆后继。
城里酒肆妓寨一应俱全。
而据说在那里最出名的妓寨里面,只要有钱,你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任何女人和服侍。
抱怨的这个副尉曾经有幸跟着上官去过一次,念念不忘至今。
另一个校尉瞪他一眼:“那仙玉楼一次就要你一个月薪俸,这里才两百文。况都是兄弟们用的,还算干净。你不挑,我可先动手了。”他说着一把抓过两个最显眼的女人,直接往怀里一带。
其他几人素了这么久,顿时被撩拨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个女人瓜分了,朱新城没这心思,他在等着,只要上面开完荤,那宁卿还不得安排接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可是豁出去了,就算多花几倍价钱也要好好教教这个小蹄子,怕字怎么写。
动手最慢的便是方才那个撞上宁卿的醉汉司戈,最后剩个身量都没长齐的小妮子。他心头不爽,酒便多喝了几碗,没想到这番透透酒气,竟然也能撞上这么个妙人儿。
司戈只觉得心口热血一涌,紧紧捉住宁卿往里面拽。
宁卿还来不及挣扎,就被他两把拽了进去,朱新城左右一看,没有旁人经过,冷冷一笑,跟在司戈后面关上了侧门。
新莲房的前房格局相对烛乐房高出许多:房中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木台,四周都是单独隔出来的“雅间”,既能赏乐,又能寻欢。
舞台边上四根木柱上面缠着红纱,倒垂的青铜花篮里面常年放着应景的花枝,现在里面放的正是深深浅浅的梅花。
到了初春,花儿便多了,迎春,瑞香,桃花,杜鹃,只要能在胭脂山上找到的,都会一一摆在新莲房前面的铜篮里。
花香四溢,氤氲盛春。
只可惜,再香再美的花也得不了这些女子丝毫的爱慕。她们的日子和春风秋月风花雪月毫无关系。只有生存二字。
雅间的门下部分是结实的木门,上方时薄纱笼制作的纱帐,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从外面看里面却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
这样的设计,既可以看到舞台的表演,又可以遮挡客人隐私。此刻,隔着雅间前面朦胧的纱帐可以看到前面的舞台上面,正有伶人在弹琵琶。
音调幽怨,歌声婉转。
宁卿被司戈拽进来的瞬间,屋子里有瞬间的静止。
她左右一看,雅间里面还有四个男人,加上身边两个,一共六个人。她就算会武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可况,她连弓怎么用拉都不知道。
一个校尉推开身边瑟瑟发抖的女人,站了起来,看看宁卿,又看看司戈:“我靠,你不是去抢官道了吧?”
朱新城伸手直接在宁卿脸蛋上拧了一把:“兄弟好眼光,这个可不就是个官道上来的吗?”他哼了一声,“这个,可是宁庄臣的女儿!”
校尉一愣:“那怎么会?”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新城铁架似得手掐住了宁卿的下巴,将一张小脸禁锢在视线内,无视她冷冷的目光:“这位相府小姐,心眼子多着呢。一出发就犯病,一到就病好。可是骗过了不少弟兄的眼睛。”他这话说的直白,其他人的目光中立刻多了几道垂涎,竟然还是个雏儿。
司戈醉醺醺的眼睛冲朱新城一横,大手拨开他掐住宁卿下巴的猪手,酒气直喷:“我的。”
几个人虽然熟识,分属不同营队,平日兄弟相称,但这会来了这么个绝色,都觉得身边的女人如同猪食一般,再难下咽。
司戈见其他人都蠢蠢欲动的放开身边的妓子,冲着自己不怀好意的笑,他立刻把手里的人抓紧,愤愤道:“君,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先看到的。要来也是我先来。”
那曾经去过仙玉楼的副尉最是激动:“上面的人还没说话,你就着急解裤腰带,今儿谁也别争,就按照等级来。我是翊麾副尉,怎么也比你个从八品的司戈强。”
最先站起来的校尉脸上就露出欣慰的笑:“老子好歹还是个从七品上的校尉,今天这里我先来。”
副尉赞同:“我第二个。”
其他人纷纷报数。
朱新城排在第五,他没有意见,最好前面的人都剔除掉这个小蹄子的刺,他再来好好的做扫尾工作。
他看向宁卿,看你一会怎么浪。
倒是有几分意外,宁卿没有什么惊恐慌乱的表情,也没有过分激烈的反抗,她温顺的躲在司戈怀里,只是不动声色的略微侧了侧身子。
在大家争论她的归属的时候,她静静的看着外面的舞台,那个琵琶娘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声调已经有几分沙哑。
有点意思。朱新城有几分心服她的镇定,不过,这镇定是真的还是装的,还得看等下她躺在地上的表现。
琵琶声缓缓低下来,一曲接近尾声,那原本被歌乐声掩盖的其他声音如同积雪融化下的春草一般,显出端倪。
女子低低的哀求声,男人的喘息声,无疑给了整个新莲房点燃了最好的秘香。
第15章
那校尉只觉得身子一滚,脑门和身子一样鼓胀,他伸出手去,准备先将宁卿拉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手刚刚接触到宁卿,她猛地拽紧了司戈的衣襟,仰起一双小鹿般惊慌的眼睛:“大人!”
那样的哀求和依恋。
司戈本来喝了酒,脑子就不甚清楚,加上平日和这几人也算是兄弟相称,他顿时恼怒起来,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兄弟的。就算兄弟如手足,也不能一话不对就开始抢吧!
再说,现在美人这么娇滴滴的求着自己呢。
他重申:“我先看到的。我的。”
副尉笑起来:“你小子先看到就你的。上次死人堆里,还是我先看到你的呢。你咋不说你还是我的。”
他的话软中带硬,司戈顿时有两分犹豫。[..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在这时,只听得外面舞台响起一阵喧哗,一群还未卸甲的军士围着舞台和欧妈妈怒气冲冲的说着什么。
刚刚唱曲的琵琶娘吓得浑身瘫软,勉强抱着琵琶站在那里,欧妈妈低声下气,仍然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正说着,忽见的一个胡须虬扎的汉子越众而出,也不多说,直接一刀下去,那个琵琶娘的脑袋咕噜噜滚了两圈,腔子里热血喷涌,染红了半边舞台。
几个伶人当即吓得湿了裙衫。
校尉转头看了一眼:“真是下得去刀,不过就是一支曲子,那琵琶娘已经唱了两个时辰,嗓子哑了——能唱出好的来么。”
另一人道:“这人校尉大人可认识?”
宁卿却是认识的。
他正是刚刚从西二营调过来的屠夫将军禇勐。
上一世,关于这位将军的恐怖传言贯穿了她在北境的奴宠生涯,他嗜杀,残暴,每次打仗只要没有得力的监官看着,一准杀俘屠城。
他每次来女闾,总有女人被抬着出去。
对女闾的营宠来说,他便是噩梦的现实形态。
可惜,宁卿知道的事情来看,这个屠夫将军的结局并不好。
校尉摇头:“看着面生,想是新调来的。”
几个人被这么一搅,顿时少了几分耐心。
司戈摆出的强硬架子也不过是花架子,哪里能挡得住几个如狼似虎的色中饿鬼。
不过几下,就被扯开了去,踩着酒步不依不饶。
宁卿被校尉拉走,一只不老实的手立刻搂上腰肢。
她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宁卿极度厌恶这样的感觉,对这一世的她来说,即使只是这样轻微的触碰也让她有种恶心的冲动,更不要说去想象可能接下来的事情。
“等等。”她忽然淡淡一笑。
校尉面色一沉:“怎么,陪老子还委屈你不成?”
“大人说的哪里话。”宁卿显出几分羞涩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却是吐气如兰,那校尉素来喜好美色,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一拍,张口便道:“那就依你。都转过去。”
宁卿眼角一弯,风情顿生。
“那大人,咱们先喝两杯酒助助兴,宁卿敬您。”
校尉笑道:“好。好。”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嘛。瞧那几个木头似的东西,长得那般寒碜,只知道发抖,跟啃过的猪骨头似的,索然无味,都是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第16章
朱新城隐隐觉得不对:“李校尉,这女人最是狡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不要着了她的道儿。”朱新城是军械库的,虽然和他们熟识,毕竟没有直接在战场上拼杀的情谊,因此虽然官阶还要高出司戈一点,但实际反而没有司戈和这几人随便。
宁卿看了朱新城一眼,弯弯的眼角像是狐狸一般,闪着狡黠冷酷的光芒,她复又冲着校尉撒娇:“大人,您看,他好凶。”
校尉更加受用,一杯酒直接下肚,呼吸渐渐火热,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美人压在身下,他嘿嘿一笑:“他凶,大人我可温柔着呢?你乖乖配合,我可不想弄坏你。一会我兄弟们还要好生犒劳一下……”
其他几个人都转过头去,新到的妓子贴在墙角发抖。
宁卿仍然浅笑着,像一朵解语花,她的酒杯还在手上,美酒还来不及送到唇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可是校尉已经等不及了,直接扑倒了她。女人的身体不可思议的柔软,校尉只恨不得立刻剥光了她。
酒壶倾倒,酒坛翻滚,宁卿纤手按住校尉将要压下来的唇,指指自己的衣衫:“让奴来。”
校尉哈哈大笑,引得另一个性急的连声道:“大哥你好歹快点!”
“滚!老子还没开始呢。”
宁卿准确的计算着酒坛,门框,还有自己和校尉的距离。
校尉的笑声还没停下,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酒坛在宁卿额头碎开,鲜血顺着她的额头喷涌出来,流了半脸,那嘴角仍然含着笑意,不过这笑意此时多了几分狠毒可怖。
“你!”校尉大骇,还未回神,宁卿已经侧身翻滚出来,如同计算好那样,她辗转撞上木门,同时手就拨开了门禁,整个人像个粽子似的滚了出去。
正好停在了刚刚走回来的禇勐脚下。
污血半遮面的宁卿仰头看那刚刚结果了一个女人的屠夫将军,像是被饿狼追杀的麋鹿跟猎人求助。
“大人,救我。”
禇勐没吭声,面无表情的一脚踢开了去。
他今天来这里,费了那么多心思,却没有找到他找的那个人:他堂姐的宝贝女儿,他心头最柔软的的一块小心肝,他的外甥女儿宝珠。
褚家世代武将,子嗣多为男儿,褚萱是族里那辈唯一的女儿,偏偏这个女儿竟然爱上一个寒门的学子,就算是什么户部侍郎又怎么样,到底护不得周全,最后反而搭上了自己的命。
而他那个小外甥女还只有十四,竟然要被发配到这样腌臜的地方为奴,禇勐用尽办法,才从四王爷的西二营调到了三王爷的虎贲营,只为能护的他姐姐唯一的血脉。
眼下,竟然告诉他没有来过!半路就折在狼口了!
他这一脚下去,只用了不到三分力,但脚下的人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滚出去,收脚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脚上多了一个东西。
宁卿不但没有被踢开,反而抱住了他的脚。
“找死。”禇勐的长刀血迹未干,地上的人在他眼里只当是猪狗一般,他随意的举起了刀,四周欧妈妈等人惊呼出声,哪里来得及阻挡。
校尉和朱新城等人追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这个女人,真是想死的发慌了。
然而刀毕竟没有落下来。
禇勐的刀尖从她脖颈处划过,在她胸口的衣襟处挑起一对耳环,陶瓷的光芒温润流转。
他去年回家省亲时给宝珠在京都白玉瓷定制了一对,是给宝珠的生日礼物。据说是独家生产设计,每一对都是限量发售,百对母版里面选的一两对成品,其余尽皆损毁。
正是这样的款式。
他的声音冷起来,像带着寒霜:“这耳环,你从哪里得来的?”
第17章
宁卿几乎本能般要去抓那明晃晃的刀锋,却为褚勐的杀气震慑,鲜血遮住了她耀目的容颜,她变得和这里任何一个妓子一样,胆怯而又卑微,泯然于众人:“大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说。”
冰凉的刀刃照出宁卿苍白的脸色,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回大人的话,是,是一位小姐送我的。”
“送你的?”
宁卿惊恐的点点头。
朱新城站在数步之后,心头升起一丝异样的恐惧。
他这样的人,对威胁和生命格外看重,他几乎立刻就想起当日他将宝珠拖下囚车时,这个女人曾经吐气如丝的问李德林:
——“李大人可知道她的母家二舅舅是谁?”
李德林没说话,等着她的答案。
——“正是三王爷麾下的先锋副将褚将军。”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杀气,除了那位屠夫将军,还会有谁。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宁卿将要说什么,这个该死的贱人,早知道就一刀结果了她,早知道就在狼群堆里睡死她!他恶狠狠的诅咒着宁卿,只希望她能够立刻暴毙当场,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些事情了。
可是他没有丝毫的胆量去阻止。他只像个年迈的老妇一样咒骂,却不敢上前半步。.info[]
“谁送你的?”褚勐的牙齿咬紧了,他眼底现出一丝痛楚的神色,杀气从他紧绷的手背散发出来。
寒刀如雪。
宁卿似乎吓住了,往后退了退两步,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子飞快的转着:她不能直接说出宝珠的名字,当日之事,在场的不是她一人,而见过子衿这对耳环的,想必也不是少数,混水摸鱼的最高境界还是让这鱼自己把水搅浑。
“你不要怕。告诉我,我替你做主。”褚勐军旅出身,对其中的弯道自然了解,押送女俘的路上,少不了各种腌臜事情。
朱新城的脚打着哆嗦,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后面退着。
宁卿没说话,只是异常恐惧的侧过头,看了朱新城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朱新城差点尿了裤子,整个人跟被钉子定在地上一样。
褚勐长刀一转,耳环落在手中,几滴残留的血顺着刀尖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他像个恶鬼般,胡子虬结,冷峻而风霜的脸上是浓浓的杀气。
朱新城想到那传闻中屠夫将军的手段,膝盖立刻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褚将军,不关我的事啊。”
褚勐冷冷的看着他。
朱新城恨不得立刻倒头就拜:“褚将军,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是小姐她……”
褚勐顿时双眉一扬。
朱新城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巴掌,说的这都是什么啊:“是李德林,是李德林他照顾不周。是他,都是他。”他立刻将事情都往李德林身上推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总不能再挖起来剥皮吧?
褚勐哦了一声。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浅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当日的事,奴婢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指指“战战兢兢”的宁卿:“是这位宁卿姐姐给宝珠姐姐求情,宝珠姐姐病的很重,可是还是被他给拖了下来。宝珠姐姐受不住,就这么去了。”宝珠却是被朱新城拖了下来,可是朱新城却什么都还来不及做……浅梨这话听起来分开都是实话,可是连在一起就全变了味道。
朱新城两股战战,半是哀求的看了旁边的校尉一眼,他的几个同伙都不动声色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这个时候,除了老天爷还能有谁可以救他。
褚勐冷哼一声,看向身边两个副官:“去请这位大人回营好好叙叙旧。”
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军法严明,褚勐不可能像结果那个草芥妓子一样直接一刀砍了他。
不过,他有的是法子。
几个戎装军士向朱新城走去,一左一右的架起垂死挣扎的朱新城,往外面走去。
门外正好几个妇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鲁妈妈,她诧异看了眼乱糟糟的内堂,没有停留几步走到欧妈妈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就看见欧妈妈脸色白了一白,转头死死看向宁卿。
这边,褚勐走了两步,忽的停下步子,他居高临下看了眼污血满面的宁卿,这样草芥一般卑微的女子,竟然也有侠肝义胆的时候。
他摊开手掌,一对陶瓷耳环落在宁卿裙摆上。
“既已送你,收好吧。”他的声音仍然冷梆梆,但是已没有戾气。
宁卿垂首,楚楚可怜的模样,捡起那对耳环,缓缓捂住贴到胸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褚勐心口一闷,说不出的情绪,铁血的将军竟然难得有了两份怜悯,本来转过一半的身子顿了顿,他招招手,叫过欧妈妈:“欧妈妈,以后她就留在这做个女侍。赎身单俸自会有人送来。”
欧妈妈得体谢过:“谢将军厚爱。”
有了赎身单俸的女侍就相当于被变相赎身的妓子,除非这个给与单俸的恩客要求,她都是不需要接待任何人的,在欧妈妈的逢迎名单中也会被标红。
当然,能有这样权利的人只有将军职级以上的恩客才能享受,且每人都有名额限制,否则,整个军营还不乱了套。
众人看着宁卿这样狼狈胆怯的模样,而那褚勐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想来就是个名号罢了。
第18章
在场的妓子各个都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看着宁卿,纷纷俺恨――这样的机会怎么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别说敲破头,就是断条胳膊也值得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而方才越众而出的浅梨更是眼睛羡慕的滴水,眼巴巴的看着褚勐,希望这个将军能看在刚刚她的大胆直言再开金口,但是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在最后关头,看清形势投机的女人,足够聪明,也足够胆色。可是,他不喜欢。
虎贲营朔望将军和三王眼下最得宠的谋士吴越攸一起,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有意思。”吴越攸看着宁卿,她仍然坐在原地,背向众人,像是胆战心惊的怯弱模样,只是污血下的嘴角几乎微不可见的浮现一丝笑意。那笑容危险,狡猾,还有两分畅快随意。
朔望看着那失望的浅梨,蜷首摇晃,不知在嘟囔什么,眼睛明亮,春面秋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美丽。[..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喝了一杯,笑了笑,重复道:“是挺有意思的。”
和他们坐在一起的,算是女闾的头牌,也是平日难得露面的莎行姑娘。
她闻言不由也探头往外看去,目光在浅梨身上转了两圈,微微闪烁着,却没说话。
待到褚勐等人离开了,欧妈妈拍拍手掌,早有粗使妇人打扫干净,淡淡的血迹上面也撒了香粉。乐声起,舞者笑,一派融融之景,方才的胆战杀戮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掠影,随便被风一吹,便消失无痕了。
这便是女闾女子的悲哀,生如草芥,死如浮萍。
欧妈妈使人唤了宁卿,一行人缓缓新莲后房走着。
宁卿低眉顺目,再是温顺不过的模样。
隔断的大门缓缓关上,尔后厚重的门帘倾泻而下。
欧妈妈站在白眉神像前,红烛滴泪,裹了一室烟火气。
她静静的看着宁卿。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几分恼怒。
白眉神长髯伟貌,骑马持刀,与关公像略肖,但眉白而眼赤。这是妓子的神诋。荒唐而又神圣。
不待欧妈妈说话,宁卿已经稳稳跪了下去,污血虽然没有清理,但是此刻她脊背挺直,竟也感觉不出来多少狼狈。
“见过妈妈。”宁卿神色恭敬,却没有卑微的意味,“奴婢有事禀报。”
“我倒是看走眼了。”欧妈妈缓步上前,慢慢说道。
“妈妈言重。”宁卿再拜,抬头之时神色恳切,“今日之事,奴婢……”
“今日之事,我没有兴趣,也不会多问,那朱新城原本不像话,想是也是死得其所。”在欧妈妈眼里,朱新城无疑已经是一个死人,就算他是一个军名册上的副官,得罪了先锋营的将军,也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她看进宁卿眼眸,里面是一片深沉,深不见底。
“既然褚将军为你立了单俸,今日算是你的造化。即日开始,便去浣衣房报道吧。”
女闾之中,白日为奴,需要做沉重的杂役,闲时不仅洗衣,甚至还要造饭喂马,一般妓子都会轮班,分为不同组别来轮流做事,好歹还能稍事休息。
而全职做这部分工作的妓子,只有两种:一种是完全的女侍,姿色实在下等难以待客,一种是犯了错的妓子,处罚效尤。
按照褚勐的吩咐和那比昂贵的赎身单俸,宁卿怎么也不应该被分配做这样的事情。
宁卿全盘接受,埋头谢恩:“谢欧妈妈。”只要在女闾边缘,稍有机会,便可以自有脱身。
她跪在地上,没有离开的迹象。
欧妈妈瞟了她一眼:“还有事吗?”
当然还有,子衿的事情还需要求得欧妈妈同意。宁卿抬头,单刀直入娓娓道来:“妈妈,奴婢来自澶州,自幼听得澶州传说,儿女乃是因缘,亡者七七日内,如痴如聋,或在诸司,辩论业果,审定之后,据业受生。熬过千辛万苦,方能得一因果,投胎不易,业消方转。而倘若在母亲肚子里死去,业障更是难以消除。甚至以后会失去投胎的资格,化为孤魂野鬼,无日无夜,日夜啼哭。”
欧妈妈在宁卿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宁卿心知欧妈妈虽然笃信神佛,吃斋念佛,但是这样简单的说辞并不足以打动她,她补充着:“子衿姑娘的孩子还活着,既是因缘,必然会有因果,妈妈今日造就七级浮屠,他日必将得到深厚福报。孩子的父亲虽然只是都尉,但是现在既在四王爷帐下做事,他日难保不会青云夺志。还请妈妈三思。”
欧妈妈死死看着她,眼中的凌厉渐渐淡了,忽而变成一声苦笑:“子衿若有你三分聪明,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宁卿心头陡升不详。
她看见欧妈妈唇畔的笑意渐渐淡了,像水面的涟漪平淡,又是一副女官的肃然之色:“本来是一碗药可以解决的事情,现在变成了一尸两命。”
一旁的鲁妈妈叹气:“子衿恐惧不敢告知妈妈,自己强行剖腹。大出血而死。”
宁卿脑子翁的一声,整个人有一瞬间的空白。
欧妈妈转身走回前座,经过白眉神,脚步微微一滞:“入我女闾门,便是女闾人。身不由己,死不情愿。在这荒唐世道,永远记住,这世间所有人对你而言,他们都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去吧。一个月后,若你在浣衣房还活着,我自会使人来接你。”
第19章
欧妈妈身边一个听差的婢女领了宁卿下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鲁妈妈道:“娘子何必和她置气,那浣衣局本就苦寒,这寒冬腊月,生生要冻断她一双手不可。我看这宁卿倒是个聪慧的,何不留在身边。”
欧妈妈看她一眼:“刚来女闾,就敢惹出这么大的事情,那朱新城可是名册正封的副官,她竟然也敢去打主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磨磨她的锐气,再说她的造化罢。”
鲁妈妈还要说话,欧妈妈像是很累,摆摆手:“子衿的事情你自去处理,不必再回我。”
余下之人款款告退,隐隐还能听见前方的丝竹之声,欧妈妈闭目,白眉神前的红烛噼啪作响,小银剪上面堆满红烛泪,粘连一气。
良久,她叹息一声:但愿是个有福的。
宁卿出了新莲房又拐过几道弯,然后被一个穿着粗布的下等妇人领了浣衣房。
对这个浣衣房,她前世早有耳闻,里面当差的两种人。
轮值的妓子一般清洗的是上等将领和女闾女子的衣衫,相对轻松一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而犯错的妓子清洗的大多是又臭又硬的普通将官和有钱的兵士的衣衫。衣衫大多脏硬,带着臭烘烘的汗味和血腥味。
清洗用水也不是从胭脂山上引下来的温泉,而是直接从隔开西北疆域的胭脂江支流取来。
寒冬腊月,江水阻塞,每日需要用厚重的刀斧劈开江面,留下一个一米见方的冰洞,直接从里面取水。不过常常也可以从里面捉到上来换气的江鱼。
也有聪明的妓子收集雪花,将脏衣服抖去浮尘,反复揉捻,然后再抖去雪花,但这样的方法更适合只是略微有点脏的情况。
大多时候,兵士送来清洗的衣衫都是又脏又臭冷硬的像铁块,只能下水濯洗。
宁卿倒不怕吃苦,上一世,和牛羊争食的事情都做过,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她隐隐有些恐惧的事情是,虽然换了个方式,但是事情似乎还是在按照上一世的齿轮在前进。
――子衿到底还是胎死腹中,没有活下来,而李德林死了,朱新城也死了。
过了一日,女闾传遍了将官那里传来的话:朱新城在帮助褚勐押解兵器的途中遇到狼袭,被啃的连块生肉都没留下来,更多的传言是褚勐找到了自己外甥女儿的尸体,然后将朱新城生生活剐喂了狼。
人人都偏信后面一种。
宁卿也不例外。这是他能做的事。
――珠儿还在女闾,听说欧妈妈已经开始在为她们做净身准备。
寒凉的药汤一碗一碗灌下去,即使他日德蒙开恩,有幸成为自由之人,却连怀孕的能力都没有。
宁卿内心焦急,面上仍是沉默寡言。
好在浣衣房虽然条件恶劣,但是这一届的主事妈妈却还算是通情的,叫做枫娘,不常露面,对待新人老人都不怎么立规矩,只要不在她眼皮子下面打架,完成了自己那份工作,也不会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宁卿是新人,理所应当分到的活是最多最脏的,她不动声色的洗着衣衫,头上缠着厚重的帕子,遮住伤疤,也遮住容貌。
浣衣房统共一个大通铺,一直劳作到太阳下了山,才可歇息。大通铺从里到外睡着二十来个人,大多都是按照来的资历从里到外的睡着。
长期的冰水工作让不少人生了冻疮,白日还好,夜里稍稍暖和便是抓心挠肝的痒。这痒还不能抓挠,一抓通体变红,隔日下水,更加严重,能在这里的妓子都是犯错的,勉强生存已是不易,更不要说妄图去看病治疗。
一到晚上,麻痒之下人的脾气便格外暴戾。
这一日,宁卿刚刚睡下,虽然这两****已经尽量避免触碰冰水,但是手还是隐隐有冻坏的迹象。
看来,明日还得从打开的冰洞里面用布兜捉了几尾鱼,取母鱼肚里的卵子烤制出油,勉强应付一下。
睡在宁卿旁边的是个脸上有刺青的女子,平日唤作秋生,这两日相处还算熟识,她小心思虽多,但人还算善良,来到这里是因为不小心打碎了欧妈妈的白眉神像。
此刻,她突然碰了碰宁卿:“转过去,别说话。”
宁卿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里铺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砰砰的几声踢打声。
她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秋生眨眨眼:“过几日就要这么来一次。别吱声。一会就过了。”
宁卿微微仰头,从秋生的发梢后看过去。
只见三五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恶狠狠的在踢打着一个女子,那女人更加瘦小,满脸青紫,却并不躲闪,眼睛瞪的极大。
第20章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咳了一声。.info
一个女人回头,脸上竟有淋漓的献血,恶狠狠道:“谁他娘的活腻了,尽管来帮忙。”
大通铺里面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让人心颤的闷哼声。
过了片刻,围殴停下来,满脸血的女人蹲下身,看着那个女人:“檀香,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娘的耐心可没有那么好。最后问你一句,应还是不应?”
檀香虽是满脸青紫,仍然看得出几分颜色,她噗的一口唾沫带着血直接回答了女人的提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女人恼怒:“贱人!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老娘今天就好好帮你松松骨头,看看里面是不是牛筋连着。”
檀香哈哈一笑:“来来,使点劲,别他娘的跟没吃饭一样!拿出你们跪在那帮脏东西身下的精神来。”
“痛快!”她背上重重挨了一脚,吐了口血,哈哈一笑,接着被一个女人一脚从通铺上踢了下来。
“她们这是干什么?”宁卿刚刚只道是为了洗衣之事争执,这实在是寻常之事,完全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秋生压低了声音:“你新来的不知道。她们是要她去接‘私活‘――浣衣局苦寒,又没有进项,倘若不能有点私活换点油脂,整双手一个冬天就废了。”
宁卿顿时明白,这说的私活,是那些连进女闾都没有的银钱的兵士,他们却也是好过这里的女人的,只要有一点油脂,甚至一块馒头,都可以在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继续问道:“她们自己为什么不去?”
秋生撇嘴:“她们自己?你看她们那样子就够了。这个檀香可是女闾里面曾经的头牌,身价那自然大大不一样。”
檀香一脚被踢下通铺,她捂着胸口,呵呵笑着,声音灌了血沫,说不出的刺耳。
两个女人从通铺上跳下来,为首的女子仍然站在通铺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檀香仍然勉力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的站在通铺床边,青肿的手撑住床檐,冷笑:“贺春归,刚刚那口咬的可爽?要不要老娘教教你,怎么可以更爽一点?”
贺春归气的七窍生烟。
檀香站的位置正好在宁卿身边,女子身上浓浓的血腥味,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脚。她的手腕破布烂衫露出来的地方也尽是青紫交错的伤痕。
“贺春归,怎么?看见老娘就腿软是不是?别怕,来,过来给老娘磕三个头,老娘今天就饶了你。”檀香面色张狂之极。
贺春归果真气不得,一下跳下通铺:“小蹄子,你找死,今天你姑奶奶就成全你。”
就在这时,宁卿突然发现檀香颤抖的右手缓缓移向身后,衣摆的缝隙间,她看见一根磨得尖利的铁针。
原来如此。
她心头忽地生出一阵痛快。这样有胆有骨的女子。
秋生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猛地捂住了嘴巴。
昏黄的油灯雪景下,屋子里面晃荡着诡异的气氛。
贺春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站定身子,向身边两个同伙道:“去,把这个小蹄子给我拖过来。”
两个女人捋捋袖子,面色狰狞缓缓逼近。
檀香叹了口气,像是有几分可惜。
宁卿听见她低声叹道:“可惜本小姐磨了那么久。”今日就要便宜这两个狗腿。
秋生紧紧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看见宁卿正静静的看着逼近的女人,她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女人已经走到前面,宁卿忽道:“你负责左边,右边归我。”
檀香愣了一秒,宁卿已经径直扑出去,她的打架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上去就直接冲着那个女人头上一撞,原本宁卿额头就没好完,一撞之下,新伤旧痛全部变成血水,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女人半昏之间还没回过神,宁卿手肘已经卡住她的脖子,顺势往前一冲,一气呵成直接撞在通铺上,嗡的一声,女人昏了过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贺春归原来凌厉嚣张的气焰还残留在脸上,变成了目瞪口呆。
对于这些人,宁卿早已摸透她们的劣根性,老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要么不打,要么一次打服。这个贺春归连靠近檀香的勇气都没有,还能指望她有几分胆色?
宁卿一抹额头遮目的献血,回头一看,檀香和秋生正压着另一个女狗腿,那女人被两人压着动弹不得哼哼求饶。
她奇怪的看了眼秋生,这个家伙――怎么会?突然这么大的胆子。
秋生似乎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手还有点哆嗦,她结结巴巴的问:“不,不是,你说我,我负责左边的吗?”
第21章
檀香使劲踩了地上的女人一脚,又看了眼宁卿,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屋子里面再次安静下来,贺春归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回了通铺上。
淡淡的雪光映照在宁卿脸上,她随意一抹额头,伸出手来,檀香没有犹豫,扶着她的手走了过来。
“我叫檀香。”
“我叫宁卿。”
檀香意外的看了宁卿一眼,女闾的妓子进来以后为了避嫌,很多都会自取花名,而她说出的明显应该是原来的闺名。
她顿了顿,立刻报出几乎无人知晓的原名:“我叫王珂。”
宁卿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
在这个肮脏破旧的屋子里,借着皑皑白雪的微光,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孩将她们尚且稚嫩的手交付到了一起。
温暖自掌心传递出来,幻化成脸上动人的笑容。
秋生颤巍巍的也挨了过来,小声说:“我叫秋生。”
秋生胆子小,但是她聪明,她永远知道什么样的形式对自己是最有用的,也会在第一眼看出人群里面最可能给予自己庇护的是谁。
她是逃奴之后,被捉到的时候主家的夫人下令给她和她的母亲脸上都刺了字。遣返安北城的时候,母亲留下,而她作为惩罚被卖到了营寨女闾。
她是女闾里面为数不多被自卖他卖进来的,身价微薄,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全身而退没有来得及进烛乐房,就被发配到浣衣房的雏子。[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多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学会了审时度势和察言观色,更加学会的是生存和忍耐。活着,就有希望。
夜更静了。除了呼呼的风声四下静谧。
就连女奴们的呼吸声音也是时有时无,长年超负荷的劳作和粗陋的饮食让她们一个个形销骨立,很多时候,第二天醒来,就会看到你旁边的人已经直接死在了昨夜。
很早,就有粗使妇人前来拍门。
“起来了!起来了!一个个睡的浑身是膘,赶紧的!那么多衣服!自己会干净啊!”
宁卿去端属于自己的衣盆,意外发现里面少了很多,平日里,偷奸耍滑让衣服扔进去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
有几个小丫头颤巍巍的端着自己的盆子,衣服冒出了顶。
秋生挤过来,笑嘻嘻道:“卿姐姐,昨日你教训了贺春归,大家心里都谢你呢。”
宁卿四处环顾,没看见贺春归的身影。
秋生细细说来:“这个贺春归,顶可恶的。以前也是新莲房里面侍奉的,不知道怎么发配过来,她惯常勾结那些不上流的兵油子,专门逼着这里的姑娘去接待,这样换一些日常用度。”
宁卿异样看了秋生一眼,她明了那之间的疑惑,立刻摆手:“嘿嘿,我这样,她们看不上的。”她微仰着脸庞,露出上面的刺青。
小巧的脸庞,像是长了一朵妖异的花,生生毁了一片清秀。
宁卿端着木盆往水源走去,正有前面粗力的女婢拿着木锤敲击冻了薄冰那处河床。
秋生在一旁叽叽咕咕,她生人面前胆小,一旦熟悉话匣子就管不住,很快就从自己怎么进女闾怎么找到机会来到浣衣房,全部说了一次。
宁卿听到某处,忽地一顿:“你说什么?”
秋生眨眨眼:“我说我就被欧妈妈痛打了一顿扔到了这里——”
“不是这句。之前几句。”
“哦,那个呀,我看欧妈妈早晚三炷香的供着,对那白眉神像是很敬重的样子,那神像白眉毛红眼睛怪的很。心里十分好奇,有天忍不住就趁着教导妈妈让我们自己训练,去看了看。结果不小心把它打烂了。”
宁卿脸上浮出促狭的笑容:“你胆子那么小,也敢偷偷溜出去跑到后房去看白眉神?”
秋生被戳穿,也不气恼,她小声道:“卿姐姐,你也知道我胆子小。我胆子还真小,可是一想到要去烛乐房,天天逢迎那些粗鲁的兵士,顿时什么胆子都吓大了。”
“你呀。”宁卿想戳她的小脸蛋,心头也松了点,她立刻想到什么法子可以让珠儿暂时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前面一个粗使妇人大声叫:“你,过来!”
声音直奔宁卿的方向。
前面一排女子在风雪中站着,宁卿看见已经砸的半开的冰洞前站了几个女子,为首的管事婆子冷冰冰的看着王珂,即檀香:“你来,把这些都砸开。”
宁卿一愣,越过人群的后面,她看见贺春归带着冷意的身影。
她忽地明白过来。
难怪贺春归能够在这里如此飞扬跋扈,为所欲为,有那几个爪牙依附,一定是在里面有依仗才是,而这个依仗,想来就是眼前这个管事婆子珊姑了。
女闾虽然在军中地位低微,但是也有严格的等级制度。
根据负责范围和权力的大小,女闾排行从低到高分为:二十四女侍,十二婆子,八姑,四娘,两妈妈,一个掌事总管,总管一般由负责后勤兵马的将官副将兼任。
两个妈妈一个是总务的欧妈妈,一个便是因为通晓“女方”,同时略有背景的鲁妈妈。
而四娘则是分管女闾声色之外的浣衣,厨膳,女工,饲马四处女奴的娘子,浣衣的是枫娘。
八姑是辅佐四娘的妇人,大多由上了些年纪而又一直在女闾新莲房中规规矩矩熬出来的妓子担任。
十二婆子则是欧妈妈直接分配管理,四房没有常设,常常根据情况机动调整。
二十四女侍算是闲职,是由各位将军给予赎身单俸留下的妓子女宠挂职。她们实际的管理还是在欧妈妈手上,倘若犯了规矩处罚权也在欧妈妈手上。不过因为她们身份的特殊,会受到处罚的也只会是那些失宠的女侍。
比如,未曾得宠就已失宠的宁卿。
第22章
至于女闾中那些张牙舞爪凶狠恶毒,专门负责维护秩序的粗使婆子,就大多是最低贱的烛乐房中出来的年老色衰的妓子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们年轻时候被药毁了身子,现在年老色衰,既没有办法服侍军中,也没有力气做那些粗苯杂役。欧妈妈便根据她们平日的表现,分配在各处,专门负责监视管理各处女奴,同时也可服侍四房中的掌事娘子。
倘若做得好,倒是可以晋升为十二婆子之一,到时候也有那么一点俸禄。
这些女人年轻时候受尽了苦,但轮到他们来调教这些曾经一样年轻的姑娘时,灌药,体罚,一个个心狠手辣,丝毫不记得自己当年也曾那样凄惨的哀求过。
浣衣房中因为枫娘不怎么理事,基本就由珊姑和红姑管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听说红姑生了病,故而宁卿来了浣衣房还没见过,成日见到的便是这个一脸凶横的珊姑。
王珂昨日被贺春归等拳脚打过,今天起来眼睛都虚肿起来,她倒是大咧咧的:“珊姑,我这眼睛肿了,手昨天也被狗咬了,只怕力道砸不准啊。”
贺春归面色一变。
珊姑冷笑:“砸不准就自己跳下去把冰荡开。瞧你平日浪,今日怎么拿不出本事来?”
王珂捋了捋袖子,露出青紫的胳膊:“珊姑,我倒是想给你看看我的本事啊,我可是恨不得在您面前大展身手啊。可你瞧我这一身,啧啧,只怕脏了这河水,到时候给军爷们洗的衣服一身的臭味,那到时候您在上面不好做啊!”
珊姑扬手就要给王珂一巴掌:“小蹄子,嘴里没一句老实话。叫你砸冰,你这么些事!等到误了时辰,看你如何担当的起!”
宁卿在一旁默默看着,秋生小心的看了她一眼。
她很奇怪:昨晚明明是自己坏了贺春归的事情,为什么她不找自己,反而还是去找王珂的麻烦呢,按理要立威风也是应该先从自己开始,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个女侍的身份?
宁卿被发配浣衣房,虽然是新人罪同其他妓子,但是毕竟有褚勐将军亲自许应的女侍身份,“小打小闹”自然无恙,但闹大了那就不好看了。
一想到这,她猛地抬起头:看来,今天是个大麻烦,所以只能拿王珂开刀:很可能是要杀一儆百。
女闾之中,妓子身份低微,但每个妓子都属于军中财产,若是生病意外死去自然是不可避免,但是如果是殴打谋杀那便不一样了。
既是如同欧妈妈,也没有权力随意无缘无故杀死一个妓子。
王珂何等聪明,必然已经明白这点,所以才各种推诿,拼着即使挨顿打,也不愿意温顺赴死。
一思及此,宁卿低头细细看向河面,果然,在那取水破冰之地,不是特别明显的地方,有长钉扎入的眼孔,这样的冰面,就如同开春的冰棱相接,在指定的地方,只要轻轻击锤,就会支离破碎。
人人都知道珊姑要王珂的命,但是她们不敢吭声,就算出了任何事,珊姑只要说她是让王珂去破冰,她自己失足跌落下去的就可以退的一干二净。
她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胆子,更加没有能力去阻止,一场明目张胆的谋杀。
贺春归站在不远处,仇恨的眼神从王珂身上滑到宁卿身上,她扯动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第23章
——得罪我的都得死。[..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等着吧。吓破你们这些小贱人的胆子,再一点点捏死这个失宠的女侍,以后,还敢谁来出头。
秋生看到她的模样,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边,珊姑已经失去了耐心:“你们两个,把她给我拖过来!小蹄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时,宁卿隐隐感觉到冰面的细微震动,这样的震动,需是大规模的骑兵才能做到,她曾经见过那波澜壮阔的场景,上万的骏马,铠甲鲜亮,进退有度,如同奔涌的洪流,一泻千里,势不可挡。
几乎,立刻,她站了出来,将手上的木盆盖到了旁边一个女子手上:“珊姑,不如让奴婢来吧。”
她话音刚落,贺春归迫不及待的回答:“好啊!”好好的阳关道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原本动不得你,既然自己要找死,那岂有不成全之理。(..info)之后再慢慢收拾这个女人,贺春归看了眼呆呆的王珂。
珊姑回头瞪了贺春归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她转过头,古怪的看了宁卿一眼:“你要来?”
宁卿恭敬回答:“愿为珊姑效犬马之劳。”
“给她。”她冲旁边一个粗使婆子一使眼色,那婆子拿着一根粗壮棍子,最前端还镶着铁皮。
她把棍子顺手一扔,丢给了宁卿,宁卿手猛地往下一沉,向来锦衣玉食,即使受了许多苦,手上的力气却还是没有变大,宁卿暗叹:真要好好锻炼才是。
王珂面色一变,本来还嘻嘻哈哈的模样忽地几分恼怒,几步抢过来就要夺宁卿的木棒:“好不容易的表现,你来抢什么?不就是破冰嘛!我做这事最是在行,去去去,别跟我抢!”
宁卿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闹,我有法子。”
她眼底沉静,镇定自若,王珂没来由的就信服了她,手松开了。
宁卿看着地面,慢慢的走过去,钉子钉开的空洞隐蔽,她仔细找着最佳位置。
“好沉。”宁卿笑着看了眼珊姑和她身旁的一众人,她们都小小往后面退了一步,仿佛她手里扛了条巨蛇。
冰面的细微震动越来越明显,向来是骑兵越来越近了,原来只是冰面的碎雪跳动,紧接着便是碎小的薄冰颤动,轰隆隆的声音像激荡的春雷,挟裹着巨大的颤抖由远而近。
珊姑等人明显呆了,年纪大些的女人脸上都现出异常张煌的神色,没有人不怕战争,特别是这些蝼蚁般的妓子,战争来临,她们常常是最悲惨的一群人。
要么犒军,要么遗弃。如果是被北狄蛮族抢过去,那基本就是她们被发配前来路途上悲剧的重复上演。
宁卿站着没动,她像是风中静立的旗帜。
忽地,有人惊呼:“不,那是三王爷的贯玉军!”
顿时,所有人都转过身去,远远的看向此刻已经在数百米之外汹涌而来的洪流,他们军容整齐,英姿勃发,骑在高头大马上,士气高昂,配着鲜亮的铠甲,每一个都像是春闺里的梦中郎。
在洪流看不见的最前方,是北境千军之体,运筹帷幄的中心人物:大烮三皇子,皇帝最宠爱的慕容昕,字永旭。
即使最卑贱的妓子,脸上也出现了神往的神色,痴痴的看着洪流离开的方向。
然而,骑兵的队伍忽然一滞,令行禁止,紧接着,所有人的心狂跳起来,原本的神往忽然变成了彻骨的恐惧。
——她们看见从洪流的最前方,一骑黑马矫健的直奔而来。
第24章
黑骑如离弦之箭,顷刻而至,定了特制铁掌的马蹄击打着冰面,带着天家的威仪扑面而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将至众女前,亲卫一拉马缰,黑马扬起前蹄,重重踏在冰面上,马鼻喷出巨大的白雾,马鬓滴汗成冰。
他身上的明光铁甲和拇指上的玉扳指昭示着他的身份,这是三王近身的亲卫。
自珊姑之下,只看了那衣袂一角一眼,便齐齐低下头,跪倒在冰河上。
“王有恩典。”亲卫神色倨傲,俊朗的脸上带了几分不耐,似乎以他的身份,同这些低贱的妓子说话也是一种侮辱一般。
珊姑是这群女奴中的掌事,自然是要前去亲卫马下跪谢听恩。
但她正好站在冰洞的另一侧,想要过来,需得绕过已经设了陷阱的前方,从众女最后绕过来才算安全。
刚刚往旁边走了两步,那亲卫已是极不耐烦:“还不速来,这般磨蹭是何道理?是要本差亲自相请不成?”
黑马感受到主人的不耐,不停地踢踏着冰面。(..info)这是由北狄草原和天山下的野马配种而成的军马,性子激烈,向来只供三王亲卫和特部。
珊姑脊背一寒,哪里敢有半点不恭,硬着头皮慢慢从做了手脚的冰面走过去。
她心里侥幸,只要走得慢,现在冰又冻了这么些时候,像是没有什么问题。
宁卿掂量着手里的铁皮棍,沉稳厚重的触感,她轻轻一抿薄唇,忍住那几乎露出的冷笑:真是想睡觉就送枕头来,这下可少费精神诈哄她们过来了。
珊姑刚刚走到冰面中间,宁卿忽的手上一松,那沉重的铁皮破冰锤似乎承受不了重量一般,直接从她的手上落下,重重砸在冰面上,紧接着,就听到一阵令人齿寒的碎裂声,冰面被这木棒一击,直接如碎裂的美玉,遍布裂痕。
黑甲骑士一惊,立即驱马连退两步,珊姑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小半会,纵横的裂纹静止了。好在只是碎裂声,她额角沁出冷汗,心里却是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宁卿忽的往前一扑,回神般惊呼:“啊,我的破冰锤。”
她这一扑,破冰锤直接往前一滚,宁卿全身扑在冰面上,惊呆的珊姑哪里回的过神,只觉脚下一松,整个人径直掉进了冰寒彻骨的水里。
旁边几个离得近些的婆子想要上前,刚刚走了两步,又是一个人掉下去,宁卿趴在已经松动的浮冰上,尽量放缓呼吸,将身体的所有动作放缓到最低。
在前世,她曾经在草原见过春季初冻融冰的时候,便有矫健的牧羊人靠着浮冰过河,在冰河裂冰的时候,站立是最危险的事情,而平躺或者全身俯趴反而更加安全,因为这样,全身的重量才会被无限的分摊。
数九寒天,本来穿的就厚,加上河水冰凉刺骨,只是几下挣扎,连连惊呼了两声,珊姑和那个掉下去的婆子已经失去了踪影。
亲卫倒是没想到这样的变故,但是他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看着宁卿从浮冰边缘爬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话指宁卿:
“传王恩意。你回去转告掌事娘子:北地酷寒,孤念及尔等皆为军属,且为北营将士劳作,以后不必再用断望江的水浣衣。引下胭脂山一脉温泉,分配给浣衣房。”
宁卿磕头谢恩,众女纷纷磕头谢恩。
她们的脸上是感激涕淋的神色,三王爷爱民如子,如此体恤,即使卑贱如草芥的她们,心里也生出神摇心动的感激和想象来。
更何况,传说中的三王爷,丰神俊朗,那神仙一般的人物,他的母亲是皇帝二十年圣宠不衰的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天家贵胄,十三岁随父秋狩便一箭双雕,箭入雕眼。
即使这一次,受到宁庄臣的牵连,第一次被发驻在外,暂时停驻北疆,但是谁说这不是一宗韬光养晦呢。
眼下,皇后和太子锋芒如此之盛,朝中党羽遍布,可以和他们抗衡的,只怕也只有边疆的赫赫战功吧。
宁卿谢恩完毕,仍旧跪拜亲卫远去,亲卫勒转马头,碗大的马蹄从宁卿面前几乎擦身而过,那微熏的血腥探入宁卿的鼻尖。
她脸上仍然没有波动,眉目平和,神态恭谨。
这是世家闺秀自小需要的气态,而今,因为重活一世,更添了几分洞悉世态的沉静。
第25章
亲卫拍马走了两步,忽的停下,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宁卿重重一磕,昨夜和贺春归等动手的旧伤再次牵动,她抬头时露出有些狼狈的脸庞,脸上也带了讨好的微笑:“奴婢叫宁卿。”
那亲卫一怔,仿佛刚刚所见那个气韵独特的女子只是一个幻觉,那卑微和讨好让他顿时失去了兴趣。
黑骑渐渐远去,汇入远处的洪流中。过了片刻,洪流渐渐开始继续前进。
女奴们这时候才敢抬起头,惊诧着似乎整个军队都在等待这个亲卫的归队。
宁卿的神色一敛,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那已经模糊的边界,天地苍茫一片,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银装素裹。(..info)
亲卫?她心里冷笑,那只能称作是大烮国的亲卫吧,刚刚那个亲卫,她曾经见过的,是大烮皇帝最小的弟弟福王慕容源,三王慕容昕的小皇叔,却比他还要小上三岁。
整个历史都像是她曾经经历的那样。
在她发配过来第一年,雪灾袭击了整个北狄和大烮北境,慕容源打着慰问的旗号前来游山玩水,却死在北狄的流矢下。
然后北境战线全面开战,惨烈的战争持续到第二年夏天,三王爷最精锐的亲军死伤大半,元气大伤。
慕容源打马归来,慕容昕笑着看着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小皇叔,:“皇叔这趟传令官当得可还满意?”
他一双眼角斜挑的凤眼,含嗔带笑,即使薄怒也有种说不出的含情之态,人人都说他像极了未央宫中那位深获盛宠的贵妃,但这样的相貌若是作为领军的统帅,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少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杀威。
三王体恤下属,仁爱宽宥,至于那些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之事自有得力的下属去做的周到妥帖。
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将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然后将想要的东西顺水推舟拿过来罢了。
慕容源拉缓马步,和慕容昕并鬓而行:“还以为好歹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娇娘,结果是群这般货色。”
慕容昕笑道:“军中简陋,倒是叫皇叔无趣了。改日去安北城,听说仙玉楼新来了几个胡姬,倒是特别。”
慕容源眼睛一亮:“你也去?”
慕容昕摇头:“小侄琐事缠身,想来没这个福气了。”他略一回头:“司马。”
司马无情拍马,上去半个马头。
“明日,你带几个人陪皇叔走这一趟罢。”
司马领命,正欲退下,忽听得慕容源又道:“倒是有一事,我听说那宁庄臣的女儿也被发到了北营女闾,本还以为到底是个闺阁贵女,方才见的一面,也和那些妓子无甚区别。”
司马无情微微一顿,风雪从乌金面具进去一缕,他忽的想起那个夜里,群狼环伺,烈火中,一个女子冷然的脸庞,站在那烈火中,猎猎作响的衣袂飘飘,玲珑的身段如同谪仙。
他顿时又想起那日那个狼狈的押解官试探而卑微的问话:“将军,昨夜您问的那位小姐已经在女闾。”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是她?是她。
这样的女子,如今,竟也和那些妓子无甚区别。司马无情有瞬间的怔忪,只是一瞬间,然后是彻底的沉静。
风雪渐渐小了,巨大的胭脂山脉蔓延在北境,这是大烮天然的屏障。
骑兵缓缓向着营帐方向出发。他们刚刚清扫了前来骚扰的北狄骑兵,和探子回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北狄只是少量的骑兵骚扰,不费周章,就清扫的干干净净。
慕容源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胞亲兄弟,在整个大烮,皇帝敢做的事情他敢做,皇帝不敢做的事情他也做。
日常行事,荒唐随性,向来是慕容氏头痛的壹号人物。
此刻,慕容源却是兴致缺缺:“那些胡姬都不知道已经被人睡过多少次了。本王爱洁,可没那兴趣。不如,我们打猎怎么样?”
慕容昕一愣:“打猎?这冰天雪地,哪里有猎物可以给皇叔猎杀?”
慕容源眼睛一转:“那还不简单,猎人如何?”
“皇叔。”慕容昕不赞同。简直胡闹。
“瞧你什么表情。皇叔岂是那随性胡来之人。当然是有彩头,皇叔这个彩头,还不小呢。”他取下头盔,只觉整个人一松,慵懒之态毕现,“还是老规矩,只要是在十箭之后还活着的人,可以纳为妾侍。”
慕容昕微微一怔。
这个彩头确实很大,可是,这个彩头从来没有实现过。
第26章
慕容源的彩头如同春天里面的一声春雷,将整个女闾炸的沸沸扬扬。(..info)
对于这些几乎终生没有出路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诱惑无疑是巨大到值得用生命去冒险的。
连一向胆小的秋生都满脸向往的扯着宁卿说了两次。
宁卿笑笑:“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是不得好死。”
秋生眨眨眼睛,小巧的脸上陷入茫然,尔后忽地像是明白什么,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枫娘住在女闾的西北角,这个位置偏僻,但因为几座丘陵的遮挡,倒是比别处少了几分呼号的风声鹤唳。
宁卿整敛仪容,一个粗使婆子进去通报,半晌,才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枫娘裹着一身粉色袄衣,细密的毛峰绒绒的拂在她脸上,正在用刻刀小心翼翼的在冰上雕刻着什么。
宁卿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幅九九消寒图,此时的梅花质押上已经细细密密不知道开了多少朵。
她只看一眼,立刻恭谨的低下头。
“什么事?”
“回枫姑娘的话,三王爷垂悯,将胭脂山一脉温泉赐给浣衣房,作为洗涤之用。”
枫娘手上的刀锋一顿:“哦?”
片刻,她又道:“珊姑做事也如此惫懒了,这样的事情就派一个小丫头走一遭。[..info超多好看小说]”声音中似乎有不满之意呼之欲出。
“枫姑娘恕罪,珊姑接恩意时太过欢喜,一时不察掉进了冰洞,现在也没寻到人呢。”
“枫姑娘?”她将手上的刻刀一扔,细密的毛峰顺着呼吸缓缓拂动,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满意,粉衣衬得一张脸格外明媚,明明已经是快要四十的人,却如二十年纪的女子一般,只有仔细看去,才能看大那眼底的青紫和惫懒之态,“倒真是个新鲜的叫法。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宁卿。”
“珊姑死了,这浣衣房的事情就由你和红姑暂代负责吧。”她摆摆手,对珊姑的死没有任何兴趣,“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要过来,若问起,就说我病了。”
宁卿看到她已经微微有些变形的关节,眉间一簇,没说话。
一旁的粗使婆子领着宁卿出门,她这才看到,整个独栋木房旁边全部是晶莹剔透的梅花,或者含苞待放,或者花枝招展。映着昏黄的阳光,流光溢彩,竟如水晶宫一般。
走了两步,宁卿问道:“婆婆。枫姑娘是否长年筋骨麻痹,脉络不畅,阴雨飞雪时候,痛楚难耐?”
那粗使婆子看她一眼:“你倒是个伶俐的,这般也打听出来。”
宁卿谦逊:“婆婆,宁卿在家曾读过几本医书,也是碰巧看到过。”
粗使婆子没吭声,这般摸爬打滚上来的人,向来是不求有功,但一定不要有过,不确认的事情,她们不会冒一点风险。
宁卿娓娓道:“故骨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肾;筋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肝;脉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心;肌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脾;皮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肺。所谓痹者,各以其时,重感于风、寒、湿之气也。婆婆如有机会,大可建议枫姑娘试试,将降龙木果切片贴在脉络手腕处,不过几次,就可大大缓解,手指痉挛的痛楚。”
粗使婆子得了这个主意,牢牢记在心中,一直念叨着,连宁卿出去后往哪里拐弯的都没看到。
宁卿裹好斗篷,带上风帽,透骨的寒风穿透破旧的薄衣,让她连打了两个冷颤。
她偷偷溜到曲眠房后面的栅栏旁,四下无人,这后面向来荒僻,人迹罕至。
宁卿一间间数着房间的号数,她搂紧自己的旧斗篷,尽量遮住身形,轻微的像一只猫儿。珠儿住在靠后面几间,她须得找到珠儿,再告诉她怎么想办法到浣衣房来,不日之后,将会有一场来自北狄的偷袭,这场偷袭直接要了慕容源的命,之后便是北境的全面开战。浣衣房因为位置的关系,防守向来松弛,而她们可以据此找到机会偷偷离开。
只要离开这里,那总有法子去到西营,找到她的弟弟。
宁卿想的很清楚,她费尽心思一步一步,不过是为了自保,然后保护她的家人。
只要他们安全,父亲的门生故吏,她是知道哪些可以依仗的,届时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再慢慢筹谋为父亲翻案。
而带走珠儿,她的法子逻辑很简单:秋生是打破了白眉神被罚到浣衣院的,那只要再制造一点类似的事故,会得到类似的处理也并不困难。关键在于怎么把握这个度,又怎么让处罚引到浣衣上面来,而不是被送到女工或者厨膳。
――一盆洗不掉的酱汤或许是很好的帮助。
她细细推敲着计划的细节:欧妈妈的嗜好,在场的会有哪些人,谁会成为助攻,谁会进言,谁会漠然旁观。
然而,就在她细细思量的时候,忽听得前面雪稞子里面传来细密而压抑的异样声音。
她顿时一愣,站定竖着耳朵去听。
却是女子婉转的求饶声,那声音带着丝丝蜜甜,丝丝缠绵,拖长了音调,似乎带着痛楚,更像是带着哀求,叫人心尖都开始发痒。
宁卿立刻便知道前面的男女在做着什么避人之事。
第27章
她蹙着眉头,想了想,伸脚拂平地上的痕迹,刚刚准备要离开,忽然听到那女子哀婉着说道:“大人,你可是说过的,定能帮奴这一回。(..info好看的小说”
声音委婉而清丽,听在宁卿耳里却像是凭空一个惊雷,她猛然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过去。
厚实的雪稞子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是那声音却是她从小听到大的。
她听见自己的婢女珠儿软声哀求着对方,却被对方粗鲁的堵住了嘴,半晌,听见一个男人笑答声。
“小美人,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负了你。要是将来能够进到福王府,可不要忘了今日之事,嘿嘿。”接着,便又是几声让人脸红的异样声。
“那奴就先谢过大人了。”
“你怎么谢我?”男人粗哑的声音压抑着响起。
“大人要奴怎么谢那就怎么谢了。”珠儿连回话都带着颤音。
宁卿不忍心再听下去,掩耳欲走。
她想起当日离开曲眠房之前,曾经千叮铃万嘱咐过她。言辞凿凿的回答仍然萦绕耳边。可是――
珠儿啊珠儿,不过短短几日,你竟也等不得了吗?
珠儿啊珠儿,好歹你也是丞相府邸长大的家生子,高门贵地的规矩,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福王即使再荒诞不经,怎么可能让一个军营女闾的妓子作自己的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仅仅一瞬间,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自己选择的路,自求多福吧。
宁卿正要举步回去,忽然前方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一群粗使妇人气势汹汹的奔涌过来,她们面色难看,手里拎着木棍铁棒。
一群似乎才被惊醒的女奴妓子搂着粗陋的衣衫惊慌好奇的看着女闾里面的执刑妇人,人群里面,她一眼看到了浅梨,她一身束腰袄裙,在衣衫不整的众女之间有种异样的醒目。
妇人等直奔到雪稞子,雪地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扑头盖脸的棍棒打在女子身上,她的惊呼顿时变成了惨叫,一个赤着上身的兵士从一群女人中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穿着衣衫。
紧接着,几乎不着寸缕的珠儿被拖了出来。
她死命的挣扎:“饶了我,饶了我吧,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为首的一个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私下相授,你可知道犯了什么错?”
“妈妈,妈妈,我,我下次不敢了!”珠儿泪流满面,“我,我还要参加福王的冰狩的,我只是一时糊涂。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当然知道犯了什么错。女闾妓子虽然低贱,但是严禁私下相授,作为一个新奴,她的下场便只有烛乐房最低贱的草席屋了。
她挣扎了一会无济于事,身体被几个婆子破布一样拖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了宁卿,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板,拼命向宁卿扑去:“小姐,小姐,救救我啊。”
宁卿怜悯的看着她。
她凄凉叫了两声,眼见宁卿没有反应,而又独自站在通往雪稞子的必经之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一厉,尖声一叫:“是你,是你报的信是不是?!”
宁卿眼里的怜悯淡下去。
珠儿兀自挣扎:“就是你是不是,这里谁也不会知道,谁也看不到。你为什么要害我!小姐,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啊!”
宁卿神色渐渐冰凉,重复道:“是啊,我为什么要害你。”
珠儿被那冰凉一瞥一窒,脑子顿时回复了几分清醒,她猛地转过头去,恶狠狠的看向浅梨。
“浅梨,是你说的,只要买通冰狩的兵士就可以……”一团黑布塞进她嘴里,珠儿顿时咿咿呀呀说不出话,被几个促使婆子拖了下去。
宁卿站在脚步凌乱的小道中间,来路不明,去路不清。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上一世一样,珠儿被分配在烛乐房。即使做了那么多努力,结果,还是一样。
而和这无力相随之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恐惧,如果重活一次,事情仍然按照上一世的轨道运行,那她的弟弟……
她猛的握紧了手。
一众妓子看着珠儿被拖下去,站在那里呆呆的,像一个个雪做的木偶,宁卿稳步走过去,经过浅梨身旁,她看了浅梨一眼。对方回应她一个浅浅的微笑。
宁卿看了她一眼,从这个浅眉低笑的女人面前走了过去。
欧妈妈揉着额角听几个管事婆子汇报着情况,她心里厌烦:福王好好的来一个冰狩,女闾至少要少几十人。
本来人手就不是很够。
方才为首的管事婆子继续道:“欧妈妈,今日出了这事,这珠儿是不能用了。”
“眼下还差多少人?”
“回妈妈的话,还差五人。”
“左副官不是说以往福王狩人只要二十名女子们啊?怎么这次多了十人之多?”
“老奴听说,是西边那位王爷近日好像也会过来,所以――”
她说的是镇守西疆和北境相邻的四王爷慕容恪。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欧妈妈似乎太阳穴更痛了,她拂了拂手:“让其余四房各送一个人过来。”她说的是女工,司马,厨膳和浣衣四处发放犯错妓子的地方,这样的炮灰,她再舍不得自己手下的“姑娘”了。
“还多出一人……”管事婆子有些犹豫。
“就让浣衣房再多出一个人。”
第28章
胭脂山热泉在山坳深处,温度灼热逼人,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因为泉眼的不同,所以水质水温也有很大的区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在大烮北疆有种坚硬的油铁竹,可长到象腿大小,竹木细密坚硬,堪比刀剑,又被称为铁拐竹,甚至有贫寒的猎人用来制作木刺,猎杀熊雉。
这种用金刚炼制的斧头才可以劈裂的铁拐竹,在北营最大的作用便是用来制作引水的渠道。
源源不断的温泉水通过竹河流向四面八方。
而今,终于有一道竟然流到了浣衣房来。
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雀跃的等在铁竹前,竹子的接口处是一方半米深,宽三米有余的长方形人工河道,河道下面是细密的小石块,整个长约十米,再往下便变得狭窄起来,变成浅浅的一溜,汇入到远处断望河的支流中。
河道的挖掘和铺设石子花了她们整整一天的时间,但是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努力着,很快,就会有温暖的泉水,在这样的时候,也许还可以趁着夜黑人静偷偷沐浴一番。
浣衣房向来是罪妓最恐惧的所在,这里劳作辛苦不说,寒风入骨,长年都在寒水中洗涤,很多女奴手脚甚至脸上都长满了冻疮,冻疮红肿,一旦稍微暖和,便是刺骨的瘙痒,而倘若耐不住痛楚抓挠,破了伤口之后便是溃烂发炎。.info
就算他日开恩或者处罚期限到了,回去也是容貌受损,再无翻身的依仗。
至于那些轮值过来的妓子,大多知晓这种情况,她们宁愿花费些布帛或者一点面脂,来回避大部分的工作。
所以,温泉水引过来,最最收益的便是这些长年在此受罪的罪妓女奴了。
宁卿没有向浣衣房众女传达枫娘要她和红姑一起管理浣衣房的命令,她不希望现在节外生枝,越多的人注意,逃跑计划就会越受影响。
所以在看到开始铺设铁拐竹时,她便立刻开始着手去准备迎接温泉水,坚硬的地面冻的很紧实,只有用铁拐竹碎片慢慢挖掘,她在地上先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女奴们神色莫名站在旁边看着宁卿,好一会,终于看出她要干什么。
是啊,泉水来了,怎么用呢,一个接着一个用木盆去接吗?这样明显费时费力而且很浪费啊。当然是挖个池子最省事!
王珂和秋生首先加入了她的阵营,抓着两块坚硬的石头行动起来,接着便是其他原本呆滞的女奴,一个接着一个,都围了过来。
贺春归冷冷站在身后的木房边,一双眼睛像春天出洞的毒蛇,恶毒而冷酷,原本是她“打手”的两个依附女奴,一个还缺了半颗牙齿,这时候,犹豫了一下,也都走了过去。
贺春归噗的一声吐了口唾沫,转身回了房。
——这还没说什么呢,就把自己当回事了。红姑不回来,你就真以为猴子能称大王。
众女劳作到半夜,将温泉池子挖了出来,又在池子下面扑了密密麻麻的小石块,两边的池道上也一一摆上大的石头,这样子,洗涤捶衣就方便多了。
大功告成,人人身上都是一身热汗,脸上却是轻快的神情,大家相互看着,第一次,在这噩梦般的地方竟然也生出一点点希望来。
汩汩的泉水从远方流过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一首音符,终于来了!水流越过大半个北营,慢慢汇聚到池子里,慢慢的,一小汪泉水汇聚起来,散发着嘶嘶热气。
一个女奴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摸了一摸,惊讶的叫道:‘呀,真的暖和!”
其他人会心的看她一眼,嘴角翘起来,秋生大声道:“你傻呀,温泉可不就是暖和的吗?”
大家都笑起来。第一次,对浣衣这件事不再有恐惧,反而有了些小小的期待。
挖出来的一大堆土堆在旁边。突兀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堆,再搬走这可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王珂看向宁卿,眼里带着询问:“要不要大家一起把这些土运走?”
宁卿仔细看向那些土,忽然蹲下身,细细捻了捻,一个女奴立刻手捂着油灯走过去,用手遮住风雪为她照明。
灯光照亮一小片昏暗,宁卿捻起一小点泥土,思索着探入口中。
王珂一惊:“不可!”她还只道是宁卿腹中饥饿,所以要吃这泥土。
王珂曾经听过饥荒年间,会有灾民用泥土裹腹,那泥土又叫观音土,吃了虽可暂时抵挡饥饿,但是却无法消化,最后只会腹胀如鼓,坠胀而死。
宁卿眉心一皱,然后忽然展开,她脸上显出一丝恍然的笑意。
“温泉流溢,五谷不生。”她站起来,环顾四周,仿佛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众女皆是安静的看着她,等待下文,对这个才刚来不过数日的女子,大家却都心照不宣的有着共同的信任,她虽然神色惯常冷淡,但是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那里面藏着这些人早已经丢失的希望,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带着世家高贵的气质,但是她却没有任何贵女的娇嗔。
她的身上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来自武力的威胁,也不是来自高谈阔论的渊博,而更像是一种本能,有一种温暖而强大的东西,让她们情不自禁想要依附过去,这是弱者的本能。
第29章
或许是从那一夜她挺身而出,在贺春归的爪牙下救出了王珂,或许是那一天,在众目睽睽下化解了那场明目张胆的谋杀,也或许是她扔下破冰锤那一刻,沉静的目光看着珊姑的沉沦。.info[]
如果她是一个英武迷人的男人。
那这些女奴马上都可以用一个词解释自己的行为:安全感。
是的,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带给她们几乎奢望的,安全感。
大自然的秘密,如迷人的瑰宝,笼罩在层层迷雾中。
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道:“这,是碱土啊。”是稀少而珍贵可以制作碱豆的碱土啊。
感谢上一世在草原的日子,她作为最底层的女奴,曾经亲自参与了碱土的制作,这些苍白暗沉的泥土,通过温泉和熬制,可以制作出神奇的碱豆来。
这些碱豆具有超强的去污能力,还可以发酵做面饼,甚至可以治疗胃弱之症。
天已经很暗了,偏安一隅的浣衣房还在忙碌着。
贺春归躺在通铺里面嘀嘀咕咕骂了半晌,最后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舒服,珊姑和那管事婆子死了,今天来“晨派”的人还没来,她睡了个饱觉,伸个懒腰,跳下通铺――得要赶紧先去把那些分派的衣服扔一扔。
打开门的瞬间,贺春归顿时呆住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info无弹窗广告)这,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巨大的温泉长池已经装满了泉水,腾腾白雾飘摇,泉水叮当,恍如仙池一般,池子旁边整齐的放着大小适宜的石块,想来是方便洗涤捶打的。
而远远在温泉池下面几处,单独引出来的泉水,正灌注到一块平地上。
她情不自禁走过去,只见在平地上挖了两个小深坑,上面铺着一层承重的木枝,四边用土堆砌起来,深坑上边留一个凹,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
昨晚挖出的泥土泡在泉水里,经过阳光的照射上面已经有了些白色状粉末。
这是什么情况?贺春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很快,在中午她就知道了答案。
趁着日光充足,宁卿和几个女奴没有去做自己的浣衣工作,全部都在这两个深坑旁边忙碌着,她们反复用坑里和前面的水浇在木枝上面的泥土中,然后又将这些水收集起来,用她们平时做饭的铁锅熬着,那铁锅下面烧的东西,她眨眨眼,竟然是木房旁边的遮风板!!
难怪昨晚那么冷!连这个也被她拿来烧了!
这些小妖精真是要反了天了。
贺春归哆嗦着,等红姑来一定要好好告上她们一状。
“势单力薄”的她敢怒不敢言,看着宁卿她们又把这些熬好的“烂泥巴”放到一个个小圈子里面,放在外面烘晒着。
做烧饼吗?她摸摸偷藏在怀里的馒头,看来这些女人已经饿疯了。
因为少了几个人,到了平日收工的时候,衣服还没有洗完,宁卿看了看日头,将几块晒得已经干透的碱豆拿起来,走到一个还在卖力捶打衣衫的女奴旁边。
她手上的这件军袍主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翻爬过,整件衣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捶打了半个时辰,仍然还是原来模样。
宁卿伸出手去:“试试这个?”
女奴小心翼翼的接过来,看了宁卿一眼,居高临下的女子点了点头。
她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简单的清洗便显露出惊人的美貌来。
女奴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崇拜,立刻将碱豆涂抹在衣服上面。
旁边的两个女奴都停止动作,看着在那女奴手里,原本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轻轻松松显露出原来的本色,她们惊疑不定的相互看着。
竟然有这般神奇的东西。
宁卿微微一笑,看来,的确还是很好用的。
浣衣房的工作效率在这些神奇的小东西手里飞速提升,平日一天才能完成的清洗,现在半天就可以做完。
终于有些空闲的女奴开始寻找除了劳作之外的东西。比如用温泉水洗洗干结的头发啊,可以刮下泥垢的身体啊。
宁卿在浣衣房的地位如日中天,基本是马首是瞻,秋生和王珂平日对她更是焦不离孟。
这让宁卿有点小小的不方便,比如在准备逃跑用品的时候。
风雪已经渐渐小起来,河畔的柳枝垂着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头乱发飞舞。
宁卿站在树下,想了想,将几条柳枝扯下来。
“这是做什么?”秋生好奇问道。
宁卿指指嘴巴:“这个刷牙比手指好用多了。”
名人效应的促使柳枝刷牙法迅速得以推广,在柳枝上面沾上一点碱土,刷出的牙齿又白又亮。
浣衣房的碱豆开始慢慢流传出去,悄无声息的在妓子之间交换着。
浣衣房忽然变成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地方,有了温泉水,这里的女子们慢慢被滋润回来,焕发出新的活力。
这些变化低调但是迅速。脱胎换骨一般的存在。
几天后,终于前来送换洗军袍的兵士都迟钝的发现,最近好像和自己说话的那个老婆子嘴巴不臭了耶。
平日交接衣物须得隔上丈许,现在竟然几尺也没有什么味道。
而且,最近浣衣房洗出的衣服真是又干净又柔软。
难道温泉水竟然有这般好处?
他正在疑惑间,忽见对面那婆子挤眉弄眼,他走近些,只见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灰色泥物:“小长官,劳烦你一件事。”
她想要的是一个新鲜的馒头,交出去的却是浣衣院一直静静隐瞒的秘密。
这么一个小小的碱豆因为它的神奇之处被层层进献,最终躺到了三王爷的桌案上。
第30章
慕容昕一边听着亲卫念着母妃送过来的物品清单,一边漫不经心的笑着,从来都是这样,即使他已经是手握重兵的一方亲王,仍然被这个美丽的女人当作小孩子一般对待。.info[]
衣衫布料,美弓精刀,宝马玉带。
却唯独没有他需要的粮草军饷。
不过,谁会知道,现在在他们的军需库里面现在只有不到两个月的粮草储备。
冬天的大雪不仅侵袭了北狄,还覆盖了大烮,运送粮草的车队接连路上出事,事情巧合的过于自然。
慕容昕听着礼单的名录,思绪却在私下飘散,他耐着性子听亲卫念完,挥挥手,亲卫退到帐篷外。
帐篷里面除了两个亲兵,还有吴越攸以参军的身份留下。
他看着慕容昕眼神飘散,不知道想些什么,手无意识的捏碎了那块碱豆。
吴越攸欲言又止。
碱豆碎成粉末,沾了他一袖子,他不以为意的一拂广袖,慕容昕喜黑,肃穆庄严,衣襟上面金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精致而高雅。
现在这些许灰土粘在玄色袖上,就显得格外刺目。
俊美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吴越攸立刻躬身回道:“这是碱豆——卑职曾听北狄的牧民讲过,在有些长不出草场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土,熬制出来,可以沐浴洗涤,去污效果极佳。”
他说完,抬起头才看到慕容昕的目光停留在桌案上另一处,他问的是放在砚台前面的一张名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吴越攸心知会错了意,擦了一把额头,忙回道:“王爷,这是这次冰狩的名单。”
慕容昕随口念了几个名字:“绿伶,眠雪,宁卿……”他放下名册,随口问道,“这些女子都是自愿的吗?”
“全部按照福王的要求下传。都是自愿的。”吴越攸目光一闪,虽然有几个是欧妈妈自己让四房罪奴上报的名单,但是能给她们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慕容昕在宁卿两个字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这些已经入了贱籍女子,他也懒得费那精神去想来路。
注意力很快转到吴越攸刚刚的话:“你方才说的碱豆,是什么意思?”
“卑职听说这碱豆的制作,乃是北狄人才会的办法,可如今却悄然流传在北营,只怕是……”他现在已经是参军的身份,但自小却是在罪奴中长大,依然保留着行事小心谨慎,对着上位者本能有种恭敬之态。
慕容昕:“你的意思是说,如今可能有北狄的奸细混到了军中?而且,可能就是这碱豆的制作者?”
“王爷明鉴。”吴越攸心里默默点个赞。
慕容昕微微一笑:“倘若他真是奸细,那自然是藏头缩尾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蠢,自己主动暴露。”
“也许是妄想用奇淫异技获得赏识……或者是自以为心存侥幸,以为不会被别人知道这碱豆的起源?”吴越攸猜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知道这猜测并不可靠。
他咬咬牙,索性摊牌:“其实卑职查出这碱豆正是宁庄臣的女儿宁卿所制,她一个罪臣之女,世家小姐,如何知道北狄贱民的秘法?宁庄臣之事牵连甚广,王爷此刻身份特殊,万不可有此纵容和瑕疵。”
慕容昕被派驻北疆,正是因为被人含沙射影隐晦指证他和宁庄臣的谋立皇储一事牵连不清。
而宁庄臣的掌上明珠此刻也被发配到北营,难说不是某些人的故意为之,只等着找到纰漏迎头痛击。
他说的某些人正是此刻正在京都长安排兵布阵的太子和皇后。
慕容昕微微一笑,他的指头慢慢敲击着沉木上玉石,缓缓说道:“宁卿?她有个好父亲。既然已经在皇叔的冰狩名册上,不必费心,后日除之便是。倒是,司马这次亲自去查看粮道之事,现在可有消息回来。”
吴越攸道:“司马将军今早出去,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行,这会想必已经到了断望河下游的无归山。王爷尽可放心。”
慕容昕点头,这事就撂开去:“嗯。”他阖上眼睛,不再说话。
吴越攸这才敢略微松了松肩膀。
慕容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宠冠后宫的母妃给了他能有的所有宠爱和教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多年的浸淫让他身上总有一种上位者的尊贵和压迫感。
这样的人,即使微笑着也并不显得亲和,即使不说话也并不显得平易近人。
他白皙修长的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那上面没有一丝瑕疵,指甲平整光滑,这很容易让人忘记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当然,他极少时候会亲自动手,他的母妃教导他,凡事不到最后,不要弄脏自己的手。
人人都说三王爷尊贵而俊美,优雅而亲民,只有他身边为数不多的部众知道,这其实是个强大而冷情的男人。
比如说,他可以在回军途中因为怜悯那些浣衣的女人而下令开了一脉温泉给她们,也可以在下一秒因为福王的荒唐而冷眼看她们成为待宰的羔羊,或许还会拗不开人情射上一两箭。
前者显示仁爱,后者昭示权利。
他似乎并不像那些成长在权力下面的皇子一样,处心积虑的窥探着最高的宝座。
他对女人没有特别的欲望,对权力也没有特别的欲望,对金钱和珍宝好像也是如此,二皇子曾说大概因为三弟从小长在太好的世界,对一切都已经司空见惯。
他很少发怒,也很少情绪激动。就连他的心跳,也从来没有偏离过应有的频率。
当一个人,所拥有的东西超过别人,那即使有匹夫之怒,也不会是常态,换句话说,内心强大的人,那必定是云淡风轻的。
慕容昕显然很满意自己这样云淡风轻的状态。诸事在手,全盘掌握。
冰狩在四王慕容恪到来的第二天举行。
第31章
因为不再考虑珠儿的问题,借着福王的荒唐设想,宁卿突然想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离开办法,冰遁。(..info无弹窗广告)
反正红姑还在生病,她在送下来的帖子上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写的小巧而隐秘。
因为是女闾的掌事副官亲自负责最后的人员筛选,欧妈妈没有发言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已经被赎身单俸按理没有资格的宁卿被点出了队伍。
她张了张嘴,还是垂下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这样一点点诱惑就忍不住了,她的余光从新莲前面一众女子身上扫过,叹了口气。
宁卿获准之后,提前三天就开始趁夜在冰面上面做准备,她在预先狩猎的地方埋上了碱豆和醋块,还有一点点特质的破冰物什,只要一支小小的发簪,让它们融合到一起,顷刻冰面就会冰消瓦解。
万事俱备,只等冰狩来临的那天。
这一天到来之前,她仔细濯洗了长发,解开了一直蒙在头上的绷带,用柳枝洗洗清洗了牙齿,在温泉中洗尽伪装,用了淡淡的口脂,穿上了束腰的布衫而非袄装。
她将自己的美丽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引起众女奴一片惊叹和侧目,秋生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半晌道:“卿姐姐,你怎么不留在新莲啊。(..info)别说将军,只怕王爷也是有可能的。”
宁卿看她一眼:“然后做个随军姬妾,得几日安宁,就被随便打发了?”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想的,自负美貌,只想着倘若能被三王爷一见,只要一亲芳泽,那便是飞上枝头。可是结果呢?
建立在依附上面的宠爱,迷幻而脆弱,如同泡沫。宁卿早已无比清醒。
她今日浣洗的目的很明确,并非为了入谁的青眼,她需要在一开始,给自己留下短短的生存时间,只要一点点,她就可以抓紧时间破冰潜水,之后浮出一段距离便是设计好的出气冰孔。
而这一点点时间,需要她的美丽。
然后,人算不如天算。冰狩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宁卿万事俱备,却突然发现事情一开始就有点偏离轨道。
首先,狩猎的地点往前面移动了数十米。
宁卿准备好的失足现场被无情扼杀。
紧接着,慕容源没有按照他曾经惯用的那样,和其他参与者一人一箭的玩法,一群亲卫十数人直接拔箭射人,顷刻风霜血雨,还没有回过神,身旁已经死去了三分之二的掩护。
宁卿立刻失去了拖延换来的行动机会。
然而最意外的是,她没有想到浅梨会出现,明明听说她已经和几位将军有了亲密,怎么还能……而且,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买通那些清扫的兵士,箭簇明明密集无情,却稳稳避开了她。最后短短几射之后,便只剩下她们几人。
只有慕容源拉弓时,一箭透过一个死去妓子的喉咙扎进了她的大腿。
她们远远听见慕容源的叹息:“可惜是个死人,不然本王便是一箭双雕!”
浅梨脸上立刻浮现了恐惧和绝望――她明明已经拿出了最好的颜色和姿态来,费了那么多心思,本可娉娉婷婷的站到最后,却不想根本没有入这个福王的眼。
是宁卿,她恶毒的眼神扫向宁卿那双白皙小巧如同玉琢的小脚――一定是她,挡住了她的光彩!
宁卿看着腿上中了一箭的浅梨,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这个女人有太多后招。
现在场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在刚刚那个借着尸体躲闪的一个幸存者被慕容恪一箭射穿了脑袋后。
四周一片沉寂,血水在冰面上缓缓流淌,有的冰层厚的地方,因为寒气重已经结成了冰块,而有的地方冰面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着,甚至缓缓沁透冰面,氤氲到了下层翻滚的河水里。
宁卿不动声色的随着众女的躲闪奔跑着,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冰面,对这种有预谋的清理,躲避没有任何作用,她已然将自己交给了天命。
终于找到了一处薄冰,她再也不动,身上藏着的盐粒顺着衣袖细密的落下来,很快在地上堆出小小的盐堆立。盐堆缓慢融化着冰层,在地上沁出一汪冰水,寒彻入骨,然而,宁卿恍若未知,连动也没有动。
浅梨一直跟着她,此刻看着她的举动和脚下的冰水,突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仰头道:“宁卿姐姐原来早已算好一切。”既然你想走,不如我送你一程,你一走,剩下的便只有我一个,那时候……浅梨眼角弯了起来。
“我算的再好,也没有你的本事大,竟然能够买通这么多亲卫,让你留到现在。”宁卿冷冷相讥,现在她对这个不折手段的女人没有任何好感。
浅梨的姿色最多算作中上之姿,如果真要相比,甚至不如很多已经死去的妓子,可是那些箭簇竟然灵巧的避开了她,想也知道其中有猫腻。
“这便要谢谢你那位珠儿好妹妹了。”浅梨捂嘴一笑,还是当日雪夜狼群中的大胆直接之态,“要不是她帮着安抚了这么多亲卫,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
浅梨眨眨眼睛。
宁卿只是一瞬间便明白了!果真如此,当真如此!举报珠儿的人是她,挑唆珠儿的人也是她!
第32章
本来珠儿是可以安安静静的等在曲眠房,然后按着她曾想的那样,到浣衣房,离开北营,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而现在,都被这个女人毁了。(..info)
她站在那里,看着浅梨腿上还在渗血的利箭,冷不丁生出恶毒的念头来。
冰狩已经开始好一会了,慕容昕还在自己的帐篷里面,他对这样****的杀伐没有太大兴趣,而且猎玩几个妓子也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光彩事情。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慕容源显然不满意自己侄儿的敷衍态度,他的亲卫随时保持着进度的报告和邀请。
“三王爷,还剩二十人。”
“三王爷,还剩十五人。”
“三王爷,还剩十一人。”
终于变成了。
“三王爷,还剩五人。”
隔了很久,那个小亲兵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带着一柄弓箭。
“三王爷,还剩三个人。福王的意思,一人一个,如果您不过去,他就割了小人的舌头,然后亲自过来请。”
慕容昕心里叹口气,都是一个祖宗,怎么这个小皇叔就没有一点慕容家的皇者风范呢。
他当然知道慕容源的人狩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被慕容源兴致勃勃邀请过去,慕容昕差点当场吐了。
十多个如花似玉的******,每人穿着薄纱肚兜,多少个人,狩猎者就有多少支箭,箭射完了,还活着的人,就可以得到他所谓的最高奖赏,成为福王府的一名侍妾。(..info$>>>棉、花‘糖’小‘說’)
那一次,一个聪明的妓子假装中箭,躺在死人堆里,最后在慕容源射完所有箭后,心花怒放的站了起来,她得意的笑容还没成型,慕容源一挥手,四周静立的亲卫万箭齐发,那个女子瞬间成了刺猬。
“本王的箭是用完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呢。”慕容源如此解释自己的规矩。
慕容昕想到这里就摇摇头,对今天的冰狩同样不抱善终希望,他也知道这个小叔叔自然不是那么好打发,便挥挥手,让亲卫在前面带路。
亲卫走在前面,一边小声恭敬的汇报今天的情况:“福王说这些女子灵巧狡猾,断望河冰面滑腻宽敞,便要她们都脱了鞋袜,只要没有被箭簇射到脚,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出者。”
天寒地冻,也只有福王才想的出来。
亲卫还没说,本来福王想的要是还跑得快,就在冰面浇水,将这些妓子冻住,免得失了准头。
慕容昕听他继续说着:“福王不满人多又入不得眼,便先分给了左右亲卫。教他们先从那些长相平淡的开始清理,一直到最后剩下十人,这才邀请四王爷动手。”
“四哥动手,竟然还剩下三人?”慕容昕缓缓道,“想来,这三人定是倾城之色,教四哥也生出了怜惜之心。”
亲卫有些迟疑:“三王爷一见便知。”哪里是什么倾城之色,除了一个女子担的起,其他都是躲在死人堆里面的躲过的,要想杀掉,必须足够的力气,透过前面的死尸才行。而死尸很快死硬,所以越到后来难度越大。——所以,还留下两个幸存者。
亲卫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幸存者已经被慕容恪一箭射穿头颅,一个被慕容源一箭射中了大腿。
慕容昕听了倒是有几分疑惑,福王那是京都第一采花官,何等美色没有见过,除了那些位高权重养在深闺的闺阁女子他没有兴趣——规规矩矩像是嚼过的干面般没意思,其他的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见过?竟然还会有手软的时候?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簌簌北风中,一个女子长身玉立,一身已经半褪的宽袖衣衫勾勒出美好的轮廓。她的目光清冷,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动过。
他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的尊贵之地,投怀送抱的各式各样的女子,而这样的女子显然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她的身上既有世家闺秀的高贵得体,也有小家碧玉的精致沉静,还有一些呼之欲出属于风月女子的轻佻和风情。
他的眼睛只是移过去,就只能紧紧盯着她,他开始惊讶他的军队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女人,而他却不知道。
——她的眼睛明亮美丽,仿佛将万千星光都汇于其中,叫人望而沉醉,连灵魂都要陷进去。
——她的嘴唇红润迷人,嘴角微翘,仿佛盛开的睡莲,只是远远一看,便会忍不住想要亲文的冲动,而这样的嘴唇在她白的几乎快要透明的肌肤上,立刻生出一副旖旎的画面,他几乎马上就可以想象手指游走在她肌肤的触觉。
光洁的冰面上,她站在风中,衣袂飘舞,****双足,像是一块莹润生光的美玉,又像是沧海遗落的珍珠,让人恨不得立刻把玩手中。
可远观,可是更想亵玩焉。
他并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都有享之不尽的美色佳人,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让他的血液像如今突然这样沸腾奔涌,一种从心底想要拥有她占有她的渴望几乎要主宰了他的理智。
他感觉到身体微微的触动。
这个女子竟然让他有瞬间的难以自持。
他呆了一呆,亲卫又回头说了什么话,他这才回神走过去,慕容源不满的捶了他一下:“日常原来都是糊弄你皇叔,竟在营中藏了这等美色独享?”
慕容昕冲着对自己打招呼的四王点了点头,这才有些迟钝的回答:“侄儿,还真不知道。”如果知道,那还会留给你吗?
他侧过头,探询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参军。
吴越攸叹口气,缓缓回答:“她是宁庄臣的女儿,宁卿。”
第33章
慕容源听了,转过头去仔细又看了一眼:“这个宁卿,还是有点意思,本王那天倒是看走眼了。..info”
他转过头,啧啧可惜:“这么好的美人,怎么舍得放到浣衣房里面做苦力?”
慕容恪不动声色的看了慕容昕一眼,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
对一个闺阁千金来说,在浣衣房做苦力,可是比在女闾接客要好得多吧。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安排。
慕容源一挥手,一个亲卫立刻奉上一支黑翎毛长箭,箭身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锋簇阴冷。
“该你了。”慕容源嘿嘿一笑,“方才所有的箭簇都用完了。我和老四都有出手,现在这支箭该你的。老规矩,虽然叔叔也舍不得这个大美人,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按照慕容源的人狩规矩,剩下的三箭,一箭一个人,如果这个妓子躲得过,那便有机会受到抬举。
因他和慕容恪都已经出手,只剩下慕容昕,而他的目标,便是宁卿。
慕容昕慢慢净手,带上扳指,伸手接过箭簇,感受到慕容恪的注视,越发放缓了动作,漫不经心的搭箭拉弓:“叔叔如果要留人还要快些决定。”
他的姿势娴雅,动作缓慢,带着一贯的淡然和尊贵。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人人都知道四王爷是太子身边的人,他镇守西疆对北疆的慕容昕何尝不是另一种辖制。
而宁卿的发配隐隐在朝中有传言也是因为太子的授意,将一个反臣的女儿送到他支持的皇子身旁,就像是埋在深宫贵妇院中的巫蛊,一旦需要,只要挖起,那便是腥风血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现在,宁卿和那些神秘的碱豆,将可能牵扯出更可怕的事情。
这个女人留不得!
吴越攸看看宁卿,又看看慕容昕,又看看慕容昕,咬紧牙齿,只差没跺跺脚,一副恨不得一把抓住慕容昕的手,替他射了这箭的模样。
慕容恪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手轻轻捏着下巴,再耐心不过的模样。
风吹的慕容昕衣摆猎猎作响,寒意笼罩四野,他的眼睛在女子那莹润的身体上和光洁的脚上微微停驻。
淡淡出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拉开了弓,玉扳指扯出一轮满月,缓缓瞄准女子,从额头转移到喉咙,又从喉咙转移到心口,他微微眯起眼睛,仰起下巴,这样可以增加准头。
吴越攸眼看三王爷做出决定,顿时悄悄松了口气――这个时候,那么多眼睛盯着,就是对面是个仙女也要射出个窟窿来啊。
慕容昕控弦,提指,瞄准,千钧一发离弦前,慕容源忽的咳了一声。
他几乎立刻终止了动作,转头看向慕容源,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看来你还是舍不得嘛,同时,手上卸了几分力,心头更是微微一松,这是福王要留人,可和他自己的犹豫没关系。
慕容源咳咳了两声,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喘气:“哎呀,风呛了,别管我,你继续。”
慕容昕停滞的脸上愣了一下,接着缓缓露出一丝琢磨不定的笑意。
他的弓利落的再次举了起来。
就在他搭箭的瞬间,忽然旁边吴越攸一声惊呼,他极目望去,只见方才那个被慕容源射中大腿的女人,此刻血流如注躺在地上哀嚎,宁卿手里紧紧抓住一支黑翎箭,上面还在滴滴答答流血。
是她!就这么直接拔出了这支倒刺箭!
这样的季节,女人的伤口被寒冷迅速侵蚀,变成暗紫。
慕容昕第一个念头,她是想杀了这个女人好独占鳌头吗?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慕容源低哼一声:“不自量力。”
紧接着,就是一支黑翎箭破风而出,直奔宁卿。
慕容源自己从来都不守规矩,但是却不喜欢任何人不守他的规矩。
慕容昕有一瞬间的呆滞,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听见身旁箭簇应声而出,直追黑翎箭簇。
是老四出手了。
两支箭在宁卿身前不到一米处碰撞,湛湛滑落。
他松了口气,刚要回头看意外伸出援手的老四,忽的看见那本来已经在地上哀嚎渐渐微弱的妓子,竟然挣扎着抓住了那落在她前面的箭簇。
她沾血的手紧紧抓住箭杆,匍匐在冰面的身体忽的一个腾跃,用尽了所有力气,同归于尽般冲向宁卿。
而宁卿的注意力正被那出手援助的慕容恪吸引,并没有察觉到身旁几欲拼命的妓子。
慕容昕几乎没有犹豫,拉弓控弦,连仔细瞄准都没有,直接一箭而出。
这一箭出去,从浅梨的身体直接穿透而去,鲜血喷溅了宁卿一身。
慕容昕看到她诧异的目光转过来,他脸上几乎本能的挂上了男人英雄救美的微笑。
而这微笑只持续了不到片刻就变成了惊愕。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宁卿整个人掉进了冰洞,她站的博冰本来就很浅,被浅梨重重一砸,直接碎成了冰块,她竟然直接掉了进去!
就这么掉了下去!
噗通一声落水声伴随深深浅浅的冰块裂纹纵横到了围猎的兵士处。
慕容昕听得那噗通一声,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状况,待到亲卫查看,宁卿早已经随着水流失去了踪迹。
第34章
碎裂的冰面发出细密的响动,慕容源在亲卫的请求下往后走,他看了眼慕容恪:“老四,箭术不错嘛?比起这个花架子老三也是不逞多让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小皇叔,侄儿还不是不想让你后悔,这荒郊野岭,好不容易有个能入眼的,就这么被您当兔子一样打了,多可惜。”慕容恪恭敬而又不失分寸的打趣着。
慕容源脸色好看了一点:“哼,就老三那躲躲闪闪的态度,指不定军营还有多少好东西,今晚本王要开宴!全荤宴!”
他们离开后,江面立刻恢复了平静,清场的兵士将尸体就近处理,全部扔进了刚才宁卿掉下去的冰窟窿里――寒冬腊月,土地冻得结实,况且上面还有厚厚的霜雪,不过几个下贱的妓子,费不得这些功夫。
扔下去的时候,有的还有浅浅的呼吸和呻吟,但是他们恍若集体失聪,全部都一视同仁的扔了进去。
冰雪无声无息的覆盖在这片寂寥的土地上,顷刻,整个世界都恢复了平静。
宁卿憋着一口气在水里面潜游着,冰凉刺骨的河水,厚厚的冰层,漫无边际的前方,她偏离了自己的方向,原本做的记号都变得模糊不清,游了多久呢?她已经记不清楚,顺着奔腾的河水一路向西,时间变得越来越缓慢。[.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整个人仿佛静止在水中,只有缓慢而迟钝的心跳,冰凉彻骨的河水僵硬了她的身体,是要死掉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淌在血脉中的沙沙声,还有河水推动身体的水墨声。
――好像,是快要死掉了吧。
重活一世,好像也没有任何的变化,除了留下一具还算是清白的身子,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改变任何人的命运。真是不甘心呐。这样的念头,留在脑海里,静止了时间。
终于,她的意识随着夜色来临缓缓消失。
漫天的星光下,只有呼啸的风声,两个娇小的身子将自己藏在夜色中,小心翼翼的向着断望河摸去。
秋生眼睛红红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挑唆卿姐姐――我只想着她的容貌,一定可以得到王爷的青眼,却没想到,害死了卿姐姐――”
王珂警惕的看着四周,慢慢的向前移动:“不关你的事。宁卿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秋生仍在哽咽:“如果我知道,所有人都会死,我拼命也会拉着卿姐姐的。”
“嘘。”王珂忽的按住秋生的肩膀蹲了下来,片刻后,远远听见两个巡逻的兵士聊着天缩着脖子走过。
她拍拍秋生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说话,秋生扁着嘴巴点了点头。
空旷的冰面上几乎空空如野,王珂和秋生一点一点的沿着冰面移动,在北境多时,她们早已清晰的了解冰的语言,知道凝结的时间和厚度走向。
在一片颜色略暗的地方两人停了下来,王珂点点头,秋生取出一块小铁棒,沿着那块冰面钻洞,终于一块冰松动了,秋生迫不及待的搬开了冰块,伸出手去,果然是一件衣服,她立刻抓住衣襟,然而一手下去,抓住的却是一双冰凉的手。
秋生脸色煞白,整个人往后面弹出半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珂已经将那件衣服扯了过来,衣服勾着一具冰凉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
秋生把手放到嘴里,牙齿咬的磕磕作响――王珂竟然还把那具尸体的脸翻过来看了看。
她发誓,她一定不要用王珂这只手递过来的东西。
“不是宁卿。”王珂松了口气,“不过,这件衣服确实是她的。”
秋生立刻将那衣服抓了过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可怜的卿姐姐。”她真是后悔到了肠子里面,她真的不应该为了那么一点点可能鸡犬升天的诱惑,就“怂恿”着宁卿去参加这样危险的狩猎。
明明听说京城公子哥都是用的胭脂箭,怎么会这样!
王珂没说话,她将衣服就着秋生的手拉平,仔细的看着,半晌,嘴角浮现一个笑容:“衣服是完好的。宁卿没有中箭。”她就知道,这个宁卿才不是那么简单!如果真的这么容易就死了,那么,那些个晚上她偷偷溜出去做的事情岂不是都是白费?!
她们抱着那团湿漉漉的衣服,怀着美好的祝福和轻快溜回了浣衣房。
而此刻,被她们深深折服的对象正在深度昏迷中,被人压着肚子,扑哧扑哧的吐水。
司马无情肩上中了一箭,血水浸透了衣衫,这个连接着暗河的山洞潮湿阴冷,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可是仍然费尽最后力气来救活这个溺水的女人。
不是高尚,而是她可能是他可以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醒醒吧。他看着女人苍白的脸,用一只手去压她此刻已经变得柔软的腹部,没有多少水了。
冰凉的身体,他试探着她的鼻息,若有似无。
“宁卿。”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司马无情迟疑了片刻,伸出手去,缓缓摘下了那几乎从不离身的面具。
这是一张从来没有人窥探过的容颜。有一种禁忌的英俊和苍白。
没有犹豫,他捏住她的下巴,小巧的嘴巴张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送到女人的肺部。
就在这时,身下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有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带着风霜和迷茫,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第35章
一见到这双眼睛。.info
司马无情立刻停止了动作,他的面色沉静,多年的训练和不拘言笑让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沉默而冰冷的气息,即使他内心有那么一瞬的诧异和慌张,在面上的表现也不过是淡淡的视线转移低垂。
“你醒了?”他的手因为高热滚烫,落在宁卿的下巴,像是两块烙铁。
宁卿虚弱的像是初生的羔羊,她浑身冰冷,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脚痉挛而僵硬,几乎本能的,她将脸微微一侧,小巧的脸庞尽数贴上司马无情滚烫的手掌。
司马手一顿,那股冰凉透过他的手掌穿透了脉搏,他感觉到手掌边缘细微的呼吸,带着薄薄的凉意,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挠动。
“你还好吗?能不能动?”他言简意赅的想要了解情况。
“你是谁?”宁卿一瞬间的茫然,思绪还在神游脑海之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该死。他使劲咳嗽起来,牵动左肩上面的伤口,新鲜的裂口带动暗黑的血液淌出,即使早已封住心脉,但是力气和意识还是在快速的流失。
吾命休矣。他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强撑的一口气随着宁卿的醒来散开去,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宁卿身上。
好沉。宁卿最后卡在腹中的一口水喷了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一个天然的钟乳山洞,暗河自地面潜入地下,在此得以一露真容,奔腾的河水冰寒刺骨,但是并未冻结成冰。
洞里潮湿阴冷,加上湿漉漉的衣服,宁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手脚都已被冻掉,只剩下一颗脑袋可以转动。
她慢慢裹起长发,将衣服先绞干水,强迫自己在四处收集枯枝碎叶,活动了好一会,这才勉强有了一点身体的知觉。
山洞里面阴冷潮湿,即使在司马身上找到火折子也点不燃火堆。
她费了大把力气捡到的碎叶却因为洞中的潮湿,半天只能生出浓烟来,倒是熏的眼泪直流。
宁卿失望的跺了跺脚,眼睛四处张望,寻找一切可以生火的物品,这个时候的一堆火那便是生存的保障。
她的眼睛在司马身上扫过,滑了过去,突然又滑了过来,落在他那精致暗纹的外袍上。
只要一点点,她慢慢走过去,衣服是上好的丝棉,着火极快,她翻看着衣襟下摆,找到一块可以下手的地方。
手是撕不动的,她一手扯着衣摆,一手去抓司马的剑,准备去割衣服,然而手刚刚摸到剑柄,却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按住。
她猛然一惊,却看见原本侧歪在石壁边的男子睁开了双眼,一双冷酷的双眸杀气腾腾的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他抓住宁卿的右手,上面全是黏糊的血迹,手掌滚烫,正在发着高热。
“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宁卿一动不动,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回答,她可不确认如果随便一动前面的男子会不会回光返照一刀结果了她。
司马紧紧盯着她,他的目光微闪,像是明灭的火烛,一直看到她眼底。下一秒,整个人再次松懈下来。
第二次昏了过去。
宁卿这才注意到他的肩膀上面那暗色的血液,因为男子的衣衫色深,且山洞晦暗,方才并没有看清楚,她皱着眉头,吹亮了火折子,凑过去一看,一支箭簇深深扎入他的肩膀,箭杆上凝固着血液,想是他之前一直试图拔出此箭,但是没有成功。
这个时候,几乎没有多想,她一把割掉他的衣服下摆,就着火折子点燃了,放在枯枝之中引火,渐渐,虽然浓烟冒出,但好歹还是烧着了一堆枯枝,久违的温暖映照出一方天地。
她仅仅一看那箭簇,便知道不是寻常的山贼所为,虽然男子穿着华贵低调的衣衫,却不像是出门遇到打劫落难的贵公子。
或许是他方才那瞬间清醒时候的杀气太过凌厉,或许是他的容貌太过俊美冰冷,宁卿对着他生不出什么好感,而且总是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算你走运,刚刚你救了我一次,作为回报,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她将自己打湿的衣摆割下来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慢慢用湿漉漉的衣衫将冰水滴到他干裂的嘴唇上。
冰河离石板还有段距离,她来回走了两次,脚已经在打颤。
司马的睫毛微微颤抖,但是身体却再有没有动过分毫。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好好挖个坑埋掉你,不会让你暴尸荒野的。”她缩了缩脖子,靠在司马身旁,持续的体力透支让她精神恍惚,感觉自己似乎也在慢慢开始发热,“你比我走运多了,如果我死了,可能不会有人知道了吧。”
一切回到了沉默和死寂,宁卿的眼皮越发沉重起来,她使劲咬了自己手臂几口,让脑子保持清醒,如果现在睡下去,很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但是困意还是渐渐侵袭了她的意识。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黑暗的时候,洞外忽然传来两人的交谈。
“明明看到这里冒烟的!怎么没了呢?”
“冒烟,你祖坟冒烟了也每见你跑这么快。”
“你知道什么,现在枯草季节,一旦山火,整个村子都要烧的干干净净,我能不小心吗?”
“得了吧,你还不是担心你新种的那些药材。”
药材?宁卿耳朵顿时立了起来。
她呼吸一顿,没有任何迟疑,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叫了起来:“有人吗?救命啊!救命啊!”
“啊,是个女人。”外面的人叫起来,“有人在里面!”
还没有任何一刻,看到陌生人会这般的亲切,宁卿看到两个费劲力气砍开枯草荒枝冲进来的村民,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一瞬间感觉力气都被抽空了。
“救命啊。”她喃喃重复了一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个村民惊奇的看着他们,一个先开始动手,将他们扶了起来,往洞外走去。
第36章
那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子,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在无归山深处耕作,进出山村的小道隐秘而狭窄,加上村子除了必备的盐茶等用度几乎不和外界交流,故而依旧保持着很淳朴的民风。(..info棉、花‘糖’小‘说’)
救宁卿和司马的是村里唯一的大夫魏景和村民魏晨,魏景祖祖辈辈都是大夫,一代传一代,平日种些草药到外面换些生活用度,日子清闲自在。
他和魏晨一人背着一个,费力的将宁卿和司马带了回去。
村子里面少有生人,况且还是这样好看的两个人。很快,三姑六婆,左邻右坊将魏景家的小竹屋围了个满,大家踮着脚尖,拎着萝卜青菜,抱着小孩稚子,齐齐围在外面看热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宁卿抬进屋子的瞬间彻底放松下来,她在冰水泡了太久,又严重透支体力,勉强回答了村民几个问题打消他们的顾虑,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这是好漫长的一觉啊,宁卿觉得仿佛从出生开始都没有这样深沉的睡过。
她的梦中是各种各样支离破碎的场景,前世今生混合在一起,变成蓬勃的记忆,让她头痛欲裂。
“好痛。”她喃喃。
“你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英俊的男人安静的站在窗边,简陋的木窗外,是青青翠竹,残雪压低了竹枝。
男人负手站着,挺拔的脊背,即使粗布旧衣,也掩饰不住全身的冷冽气息。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深沉,沉如深海。
“你是谁?”她按了按痛楚的额头,四处张望,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软,“这里又是……”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她断裂的思路已随着询问链接上来,想起了前尘旧事。
“你好了?”她看向窗边这个英武的男子,重新问道。
司马没有回答,他的面具在最开始摘下放在山洞后,就没有再带上过,第一次,他坦然的用自己的容貌行走世间。
而眼前的女子显然没有认出他。也是,一个卑微的妓子,即使有几面之缘,也断不可能认识面具下的自己。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北营出了事?还是她私自逃了出来?他身中剧毒,加上箭伤影响心脉,无法离开,只是每日都来看看,期待得到只言片语,然而,她真的醒过来后,他却问不出口了。
这时,一个端着药碗的汉子急匆匆奔了进来:“快,快,趁热喝。这可是我新研制的百毒散,对解毒有奇效。”
他冷不丁看到傻坐着的宁卿,脚下没停,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呀,小娘子你醒了呀。别着急,你的药还在锅里呢。等下就可以喝。”
司马接过药,冲着汉子点了点头:“谢谢。”仰头一口而尽。
“呃……很烫的。”汉子睁大了眼睛。
宁卿认出这正是最先冲进山洞的魏景,她虚弱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意,感激道:“谢谢你,魏大哥。”
“不要客气,你相公好多了,但是余毒还要慢慢清理才是。”
第37章
宁卿顿时有些不自在,有几分心虚的看了窗边的男子一眼,当日情况危急,她已经虚弱到极点,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自己,她谎称受伤这位是她的相公,两人在路上遇到山匪,跌落河道,死里逃生被冲到了那山洞里。(..info好看的小说
一对夫妻总是比一个单身的女子更容易接受和解释,也正好借助男子的掩护杜绝那些窥探和各怀心思的目光。
然而,显然是她想多了,村里人很淳朴,大家对她的身份没有任何怀疑。
很快,她醒了的消息在魏家村四下传开,大家都拎着冬季珍贵的果蔬和猎物来看望她,每个人呆的时间不长,问的问题倒是差不多,无外乎,你好啦?你醒啦?你哪里还不舒服?好好休息哦。
话是这么说,一个上午,头发睡的鸡窝一样的宁卿完全没有时间打理自己,只是耐心的回答着不同人同样的问题。(..info无弹窗广告)
每个得到回答的村民都放下探望的礼物,满意离开。
他们在门口交换着目光,带着窃喜和得意。
“呀,真是俊呐,和魏景说的一样。”
“我还以为我家汉子吹牛,真是跟个仙女似的。”
“瞧那眼睛和嘴巴,跟城里的画上人儿一样,还跟我说,谢谢阿婶关心,那声音――也真好听。”
大家在魏景家门口的大树下议论纷纷,一致的赞叹声中,妇人们暗自庆幸,这么个玉琢的人儿还好是已经婚配。
“她的相公也着实好看,只是呆呆的,不咋说话。”
“听说被山匪打伤了,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脑袋。”一个妇人有些可怜叹息。
“男人长得好看有个卵用,也不知道疼媳妇,他媳妇醒了那么久,都不知道端口热水。”一个有几分俏丽的村妇不屑道,她似乎深有体会的模样,对躺在病床上的宁卿多了两分同情。
司马无情的眉头微微一蹙,他受伤了,可他并不是聋子,习武之人本来五识就比寻常人清明些,加上这些村人嗓门也不算小,几乎字字都听的真真切切。
媳妇?相公?
他看着还在耐心接受村民关心和探寻目光的宁卿,本来久病初醒,身体就极度虚弱,她的嘴唇有了细细的碎屑,声音也是艰难支撑的模样,可是偏偏,脸上却没有一丝丝不耐烦,对每个人都是耐心的微笑,道谢。
对这些微薄的关怀她给予了自己能给的最大的回应。
司马突然就有点看不下去。
女人都是分不清状态吗?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什么?休息,静养。
他当然不会了解,重生而获得新生的宁卿,半生苦难,这样的状态已经是最安宁的时刻,苦难是最大的财富,它会让人在细枝末节中体味人生百态,而对善意充满敬意。
宁卿又微笑送走一个老翁,还没来得及和下面一个村汉说话,就看见窗边的男子缓步走了过来,他是奇异的存在,当他不说话时,他就像黑色融入深夜,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当他行动,却像是喋血的宝刀,周身都散发着凌冽的气息,让人几乎不自觉就想退避三舍。
那个村汉眼看司马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不知怎么的,心头一虚,慌忙站住身形:“小娘子,你好生歇息,我,我们迟些来看你。”
司马站在旁边,冷冷的目光散发着逐客令。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就空无一人。
“听说,你是我娘子。”终于安静下来了。他在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这样的位置,只要一步就会陷入极度的暧昧。
第38章
宁卿的目光从他白皙的脸上滑过,微微一笑:“事急从权,还请公子见谅。(..info)”
她神色平和,带着让人心安的气息,眉目温顺,真如一个新妇:“如果魏大哥问起,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子。”
“在下东方雨。”司马淡淡道。
他探寻的目光看向宁卿,女子顺手将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小女子宁即儿。”
司马目光低沉,看着女子绒绒的额发。
――宁卿,宁即儿。
正在这时,魏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几步走了进来:“小娘子,你的药。”
宁卿一看那成色,顿时觉得嗓子里面就泛起了酸味。
像是早有所预料一般,魏景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白白的东西:“这是魏大娘独门秘制的白丝糖,好吃的很。放心喝吧,良药苦口。小娘子,你这醒了就是好一大半,不过,还是要再喝上三副巩固一下。身体里面的寒气没祛除,以后老了可得落下病根,平时还好,天气一变,就是钻心的痛,到那时候,寒气进了骨头,吃什么药都晚了,我的药全是自己亲自栽种,亲自磨制,亲自熬汁……”
宁卿默默端碗喝药。
顿时理解司马为什么会一言不发,直接端着药就开始喝。
――这个魏景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话痨啊。
魏景眼巴巴的看着宁卿喝完,刚刚想说话,又想起什么似的,抿着大嘴诡异一笑,带了几分讨好的递上粗布包裹的白丝糖。(..info无弹窗广告)
宁卿捻起一块,入口即化,她又拿起一块,转眼,几块白丝糖全部进了宁卿的肚子,因着糖分的滋养,她顿时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还没回过神,两个大婶子抱着衣服端着热水走进来:“小娘子,睡了这么久,来,先洗把脸。”
司马在旁边杵着,一个胖大婶瞪了他一眼:“看什么?还不快来把你媳妇扶起来。”
司马一愣,另一个婶子似乎早就看不过去:“你媳妇躺了这么久,粒米未进,手软脚软的,一会摔了怎么办?”
接着,外面又来了一群小孩,扎着小揪揪,乱哄哄的冲进来:“魏郎中,村长家的饭都好啦,叫你们快些!”
“快点快点!今天有山猪肉!”
司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他一手虚虚的抓住宁卿的衣袖,没有碰她的手臂,一手就去扯宁卿另一只袖子。
胖大婶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自家媳妇,还害什么羞!”直接一把抓住司马的手放在了宁卿的腰上。
宁卿:“……”
司马:“……”
这双手拿过刀握过剑,挽过弓,杀伐决断,可是此刻,在一个小小女子的腰间竟然有一丝僵硬。
“发什么呆,快点啊。”胖大婶是个急性子。
他闻言猛地一用力,差点直接将宁卿拎起来摔下床去,因为用力过猛,牵动身体的伤口,顿时一阵剧烈咳嗽。
胖大婶连忙抓住宁卿免得她滚下床去:“让你扶人,你在抓野猪啊!”
她摇摇头,怎么这么笨,看着还是挺利索斯文的,结果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司马眸子寒光一闪,哼了一声,瞥过头去,堂堂修罗暗部定远将军,北境闻风丧胆的首席杀手,竟然被一个村妇嫌弃成这样――要不是看你们是一群无知村妇……早就卡擦卡擦。
魏景连忙走过来,拍着司马的背,帮他顺气:“东方大哥,别生气,我二婶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的,不过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都是有一句说一句。你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计较。你不知道,她以前说我的时候,那才是一点点情面都不留,直接当着全村人噢,说我得药长得瘦不拉几,吃了也不见好。我那本来就是丝藤,怎么可能胖的起来……”
他一开口,就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司马的脸偏向左边,他走到左边,偏向右边,又走到右边。
好在两个大婶手脚格外利索,转瞬间已经将宁卿简单收拾出来。
司马的目光立刻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魏景再说什么也听不清了。
钗荆裙布,只是极为简单寻常的打扮,偏生一种出水芙蓉之态。
司马静静的看着一个小孩子将一朵雪莲花递过去,胖大婶替宁卿别到了耳边。
她微微一笑,眼角如弯月,一室生春,雪莲竟也像有了生机,散发出同样柔和的光芒来。
清晖相映。
罕见的雪莲在魏家村因为适宜的气候和魏景的大力推广,变得寻常可见,在需要生活必需的盐醋的时候,魏景就会带着村人选上一些不那么出色的,以采药人的身份出去换些银子。
魏景的家在魏家村的最上面,整个村子拥抱着一处盆地,四处遍种各种花草果树,村民住家呈扇形分布,村长的家就在扇子的最下面。
所有通向各家的小道旁边都有从山顶引下的溪流,桃花树夹岸并列,中无杂树,树梢落着残留的积雪,虽是隆冬,仍可想象春日的落英缤纷。
路上常常可见摇头晃尾的黄狗和带着小鸡觅食的母鸡。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小孩子们嬉戏打闹着在前面带路。
宁卿诧异的看了眼司马,对方眼中是同样的惊色,在这样烽火连天的乱世,竟然当真有这般世外桃源的世界。
她的步子不由自主放缓下来,连凌冽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安宁的味道,让人心安。
转过一处山壁,眼前忽的出现一片澄白如玉,仔细看去,却不是积雪,而是漫山遍野的雪莲花,宁卿啊的一声,难以置信的捂住嘴,急步上前,又蓦然停住。白玉铺地,冰魄为魂。
如此盛景,如同乱世瑰宝,美的触目惊心。
魏家村的人对此都已经********,他们笑看着宁卿和眼中同样带着惊色的司马。
两人走过缓坡,到了设宴的前院。
第39章
村长家早已设酒杀鸡,魏家村数十年不见外人,一下突然多了两人,自然是极为稀奇,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大家围着村长的篱笆翘首以盼,不肯先行入座。[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村长年纪很大了,说是村长,更像是魏家的族长,他让儿子邀了两人上座,酒水上来,都是农家粗陋饮食,但是肉鲜菜美,泉水清冽。
魏景自然在下首作陪。
宁卿推脱不过,好歹还是喝了两杯果酒。美酒清甜,她的脸上便浮现出动人的红晕来。.info[]
只有司马一直吃的很慢,他吃东西向来警醒。
特别一开始就留意到,这一桌的人有点奇怪,上到那个白胡子老头,下到自己旁边的话痨魏景,都是吃口菜就张张嘴,看见他俩又开始傻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的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可是长剑早已遗落不知何方。
终于,连宁卿也看出不对劲来,她举筷的速度慢了下来,司马看了她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放下筷子。
“村长,我和,我,相公两人的命都是大家救回来的。魏家村的人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宁卿真诚的说,“如果有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直说。”
村长一脸被揭穿的尴尬,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捋捋胡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了魏景一眼,魏景立刻嘿嘿一笑,接口道:“我们村里唯一会写字的老夫子十年前去世了。”
宁卿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会要自己留下来当夫子吧。
“我们这十年,也有不少新生的孩子,也有老人去世,所以,想着你们必定识字,想――请你帮我们修正一下族谱。”
宁卿心头的石头落下地来,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就是这么一点点事情,又是新衣服,又是糖果,又是盛宴的。
这村子的人,也太实在了吧。
很快,宁卿发现,他们确实就是这么的实在!
魏家的祠堂在魏家村的中间,是整个魏家村最神圣的地方,里面还挂着几幅魏家先祖的画像。
几个村民争先恐后捧出了已经尘封多时的笔墨纸砚,看着宁卿浇水,研磨,润笔。大家神色虔诚。
司马无事,便一直参观着祠堂里面为数不多的几幅画像:一看就不是一个人的杰作,最开始还算像模像样,纤毫毕现,后来越来越退步,到最边上一幅画,基本就是简单勾勒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还歪歪扭扭,笔尖颤抖。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村长眼里,顿时让他眼前一亮。
“东方先生会丹青?”
于是,司马顺利给自己找了一个新任务,给全村人画画。
呃……司马速度已经很快,但是一天下来也只是完成了二十副,想他平日在军中都是行军排阵机关索道需要画画,此刻竟然在一个荒山野村给一群大字不识的村民画肖像。
可是,好像也还是不错的感觉呢?
他坐在宁卿身旁,看她纤手执笔,认认真真的一个个誊写着已经破旧的族谱,加上新生孩子的生年,添上过世老人的卒年。
他们蘸着同样一个砚台,用着同样的毛笔,写在同样的纸上,为同样一群人书写历史,留下印记,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凌厉有淡淡的软化。
一个词悄然涌上心头,相敬如宾。
到了晚上歇息,宁卿借口自己生病,单独住在一间,魏景也不多想。每日早晨,他们走出房间,站在同样一个院子里面,心照不宣,彼此相视一笑。
第40章
宁卿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少了些警惕,多了几分熟悉之后,她便知道他并不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可能是自己太风声鹤唳了,总是将一切和危险联系在一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在这个世外桃源,她甚至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似乎,生活就该是这样的,似乎,生活一直就是这样的。
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就是要她来做这样新的选择。
终于,画像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天,魏景兴致勃勃的捧着自己的画像,突发奇想:“东方先生,不如给你娘子也画一副好嘛。我们把画像放在族谱里,以后也知道是东方夫人的好意啊。”
“对啊,对啊。”几个村民纷纷起哄起来。
司马看着宁卿,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他将笔在浓墨里面舔了舔,色泽浓烈,想了想,又在里面添了些水。
正要提笔画的时候,村长的媳妇突然站起来:“这样子随便可不行,还是得给东方夫人收拾收拾。(..info$>>>棉、花‘糖’小‘說’)我那里有去年春天桃花做的胭脂。”
另一个妇人道:“我那里有小苍兰味的口脂。”
于是,几个妇人拉拉扯扯就将宁卿扯了起来,推推嚷嚷就往魏景家去了。
男人们摇摇头,这些女人,就是这般麻烦,这两天画像这么慢,还不是因为她们,一会要换个衣服,一会又要换个发型,一会姿势不好了,一会笑的不好看。
女人,真是麻烦的东西。
她们一走,祠堂顿时安静下来,魏景站起来伸个懒腰:“东方先生,看来咱们要好等了。”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司马已经在纸上笔走龙蛇起来,虽然宁卿根本没有坐在前面,也没有涂着口脂,没有梳上好看的发型,但是她已经悄然在司马的纸上生动起来。
魏景伸到一半的懒腰停了下来,吃惊的看着那个容貌绝丽的女人在画纸上翩然起舞。
笔墨浓淡相宜,栩栩如生,就是宁卿坐在这里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边的宁卿被一群女人簇拥到了魏景家里,她们便自己回去找自己的压箱底宝贝去了。
宁卿看着简陋的铜镜里面自己模糊的面容,微微一笑,这魏家村的人,真是太淳朴了。
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她突然抚上自己的耳垂,上面两个小小的耳洞烙着手,她心头一跳,立刻站了起来。
——那一对一直戴在耳朵的陶瓷耳环不见了。
明明在山洞里面还在的,她慌乱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细细的回想着,从在山洞生火的时候还嫌弃耳环冰凉碍事,那时候好像摘了下来——
然后放在了旁边。
宁卿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
这对耳环作为褚勐将军认定珠儿的遗物,以后还有很大的作用。
她走出房间,站在院落中看了看,没有人过来,边果断折身像山洞走去。
山洞离村子并不远,宁卿连走带跑,很快到了洞边,凭着当时已经开出来的一条小径,她像鱼一样溜了进去。
山洞还是那般阴沉晦暗,潮湿阴冷,宁卿第一眼就看到已经变成灰烬的火堆。
瞬间想起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她庆幸的舒了口气,开始在洞中四处找着,旁边石缝边一个反光的物品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
宁卿俯下身去,突然呆住了。
她的手颤抖着捡起那面五金面具,五雷轰顶。
熟悉的花纹,冰凉的触觉。那些已经镌刻到身体的记忆喷涌而出。
好,好一个东方雨!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东风雨。
——司马无情。
那些一直在心底缭绕的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得到了最后的解释。
她整个人如坠冰窖,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41章
有一瞬间,宁卿的思绪是空白的。.info[]
对司马无情,她一直都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大概因为在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太过深刻。
那个恐怖的夜里,他如嗜血的野兽,颠覆了她所有徒劳的挣扎,这种恐惧,即使隔了十年光阴,今生并没有发生,也如暗夜般如影随影。
她按住心口,指甲深深扣入肌肤,安静的洞穴中,只有哗哗的流水源远流长,宁卿听见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下来。
她扬起那面薄薄的乌金面具,精细的雕工,抽象的蔷薇图案微微凸出,细腻冰凉的手感。
这个面具代表着北境最神秘的修罗暗部,和他们让人齿寒的强大暗杀力量。
下一刻,她突然轻轻一挥,将面具扔进了冰凉的暗河。
噗通一声,面具被水冲的翻转两面,然后沉入了水底。
宁卿吐了口气,继续在石洞里面搜寻,很快有了收获,那对陶瓷耳环上面沾了泥土,依旧静静的躺在石头上。
她取出耳环,走到暗河旁边的一处小水汪,准备简单清洗一下,刚刚蹲下来,只听一声闷响,如同巨雷轰鸣在耳间,震的只见平静的水面都起了涟漪。
侧耳去听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水汪上面的涟漪越来越大,渐复平静。
春雷吗?宁卿向洞口张望,天色更暗了,暗沉沉的天气隐隐让人有种不安。(..info无弹窗广告)
怎么突然变天了?宁卿狐疑的嘟囔,捏住耳环在水里轻轻一晃,这一瞬间,水里的手突然感觉到大地的震颤。
她猛然一惊,立刻伏下身子。
紧接着,她听见了巨大的马蹄声,低沉的嘶鸣声。
这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才能发出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接应司马无情的?
不对!即使知道是司马在这里,以暗部小心谨慎的个性,一定会是悄无声息的潜伏而入,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催马前来。
魏家村入口极为狭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进,如今却是马匹齐头并进。
难道,刚刚那声闷响――是烈药炸开了山棱?!
宁卿的心跳顿时加快,连忙起身悄悄顺着石缝往外面摸去,她压低身子,现在已接近黄昏,从外面看向这处石洞,只觉是一处枯草丛林,而从里面看外面,却是真真切切。
整齐肃穆的队伍,虽然没有任何铠甲加身,却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的马背上挂着箭筒,里面插满了长翎尾箭,锋利的长刀紧握在手上。
他们并未打算隐藏自己的身形,整齐的队伍稳稳向前,像一柄尖刀推进,马匹铁蹄踏地,微微的震颤显示着这只队伍的庞大和训练有素。
没有军徽,没有铠甲,一只刻意隐瞒身份却昭示武力的军队。宁卿感到了刺骨的寒冷,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冲出山洞,向那些还在山腰祠堂的村民和住家大声疾呼:“快跑啊。”然而她不能。
因为山路的狭窄队伍变得很长,绵延不绝,她所在的山洞一直在危险的范围。
宁卿的手紧紧攥住耳环,刺入了手心,斑点血迹露出来,滴在地上。
紧张的情绪,如同蜡烛堆满珠泪将要倾泻而下的瞬间,宁卿寒毛直立悬空着心浑身冰冷的潜伏在山洞边。
终于,山边响起了第一声惨叫。
宁卿哆嗦了一下,是村长的儿媳妇,想是回家取了桃花胭,回来不见宁卿,出来寻人。
紧接着是第二声,只是一声闷哼。
接着是第三声。
骑在马上的男人们下了马,取下箭筒,拎着长刀,他们的目的简单直接。
宁卿伸手捂住了嘴巴,恐惧和悲愤的眼泪溢满了眼眶,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整齐离开的恶鬼们,带着鲜血淋漓的长刀。
只是一瞬间,整个山村突然被惊醒了,黑沉沉的阴云下面,看不见的太阳正在落下。
天又黄昏!
惊叫,惊愕,愤怒,最后全部变成了巨大的恐惧,男人的惨叫和妇人的哀嚎响彻遍野。
呼啸的惊弓之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还有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马匹的喷气踏脚声,将整个村庄变成浮屠地狱。
宁卿听见魏景的大叫:“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支利箭。
村长的儿子撞响了隐藏在祠堂的铜钟,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末日的惊雷,只是一声,就断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然而也断了。
宁卿的血液沸腾了,又冷却下去,眼泪滚动在眼眶,太阳穴突突作响,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半柱香之后,村子里彻底的安静下来。
再次变成一片死寂。
宁卿前面的石块滴满了点点滴滴的鲜血,手心全是指甲深痕。
她仰着头,张大嘴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
这是弱者的悲哀。
洞穴外面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将军,没有发现。”
沉默了片刻。
“烧。”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紧接着她听见马镫碰触到长刀的脆声,那个被称为将军的男人翻身上马,领头离开了这里。
就像他们来的那样,他们走的安安静静。
前锋变成后队,士兵擦净长刀,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利落。
宁卿看着最后一匹马已经走过了洞口,她颤巍巍的站起来,双腿发麻,膝盖被尖利的石子沁出了血丝,可是比这血丝痛楚千万倍的,是在胸口。
她像一个布偶一般摸索着靠在洞边,下脚如有千斤重,还没有迈出洞口,忽听得一声带着紧张的低喊:“宁卿。”
还有人活着!她猛地跳了起来,根本没有留意对方叫的是宁卿,而非宁即儿。
第42章
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在这里!”
两手胡乱拨开洞穴密密的枯草,她看见了一身布衣的司马无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是你?怎么是你!”她的瞳孔猛的缩小。
“他们示警无效,最后时候,将我藏在了巨钟的暗格里。”司马无情神色晦暗,他们把最好的机会留给了他,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会武功吗?你为什么不出手!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她的眼泪再也停不下,大串的淌下来,她与其说在和司马说,不如是在痛悔自己的无能。
山村中雪莲那淡淡的香味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是浓浓的血腥味,还有,山火蔓延燃烧的枯干焦臭味道。
司马任由她疯狂的拍打着自己,他的余毒未清,而且面对有备而来的军队,在那样的情况下,保存自己对当时的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夜色渐渐昏暗,他的面孔隐藏在安静中,只能模糊的看到男人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
忽然,他警觉的转过头,向着山路的来路看去。
下一刻,几乎由不得宁卿反抗,他一个转身将她拉进了洞中。
漆黑的洞穴中,宁卿死命的挣扎,司马捂住她的嘴,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的手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直到再听见一支马队小跑进来,宁卿才安静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为首的将领勒住马:“只听到这么一声巨响,嘿,没想到这里竟然炸出了这么一个村子――躲得倒是好。你去看看,都有什么人?多少人?”
一个士兵得令,拍马前去,不过片刻,又原路返回,慌张的声音带着颤抖:“启禀将军,村子,村子里面的人都死光了!”
“死光了!!”那将领唬了一跳,“谁干的?!”
“小的看见他们都是一刀毙命,是熟手做的。”士兵的语气微微有些发怵,“男女老少,全部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有,死的太惨了。”
“段副官,你立刻带一路人马回去向大将军禀告。”将领说完,忽地一顿,“等等,你过来,我问你,那些人可是尸首俱全?”
士兵犹豫了一下:“回将军,正是。”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褚将军要我们出来剿匪,可是这大冬天,哪里那么多土匪,北狄又不是傻子,大冬天在外面晃悠,这回正好,咱们趁着大火没有烧起来,现在去割了他们的头颅回去请赏,反正也不是我们杀的,正好物尽其用。”
褚将军?褚勐将军,这是友军!宁卿心头一颤。
只听段副官立刻接嘴:“将军英明,然后大火烧了这山,正好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兄弟们,抓紧时间,回去好好记个功!”
不用拼杀,就可以领赏,何乐而不为,一群人顿时欢呼起来。
宁卿气的睚眦欲裂,几乎要冲出去和他们拼命,但是司马紧紧抓住她,她的眼泪哗啦啦淌出来。
她仰头去看司马,男人坚硬的下颚线条硬朗,丝毫不为所动。
司马无情啊司马无情,你是暗部的将军,只要你出去,就可以阻止这再一次的惨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出去说一声都不愿意。
她的眼泪无声的淌下来,滴在司马的手上。
滚烫的热泪如同毒药,司马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宁卿立刻道:“你快去阻止……”
司马立刻紧张的捂住她的嘴巴,伸出食指,示意她安静,但这小小的一声,因为山洞的封闭回响,却已经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将军,我听见那边好像有声音。”段副官说。
五品的游击将军顿时面色一冷,做了个杀无赦的手势――这等杀头的买卖,容不得半点意外,两个兵士立刻提刀往山洞走来。
司马左右一看,低头靠在宁卿耳边道:“不想死就跟我来。”
他率先向暗河走去,宁卿听见外面长刀挑开枯枝的声音,咬咬牙,紧跟着他走了过去。
司马立刻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两人同时潜入了暗河,河水冰凉刺骨,还好流淌速度并不快。
他们紧紧抓住河边的石块,听见两个士兵已经走了进来,四处一看,一个嘀咕道:“还真有个山洞。”
“不过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来了。”
“还是好好看看吧,这等事情,要是泄露,那就是杀头的买卖。”
另一个嗤笑一声:“大家不都这么做吗?别说咱们马将军,就是褚将军……”
“嘘。想死啊,要是被听到,仔细你的脑袋。”
两个兵士边走边说,转眼绕了一圈,检查完毕就准备出去。
冰凉的河水中,宁卿憋着最后一口气,她大病初愈,眼下,憋了这么一会,只觉得肺里面都要炸开了。
想要呼吸,好想吸气……她缓缓向上浮动――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司马一把拉住她,宁卿鼓大了眼睛,使劲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不行了。
司马指指洞口的方向,示意两个兵士还在上面。
可是――宁卿更大力的摇头。
司马看了她片刻,下一秒,他忽地俯身,吻住了宁卿,一股温暖的气流涌到她的嘴里,宁卿一瞬间变成了冰雕。
时间这一瞬好像突然静止,宁卿的尖叫被压在喉咙间,她的手在河底胡乱慌张摸着,碰到一个硬物,几乎没有犹豫,她一把抓住它,狠狠拍到司马头上。
被她抓在手里的乌金面具闪着冷冽的光芒。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暗河的堤岸旁边很浅,两人站起来只到腰间,冰冷的河水从他们的额头发梢衣服间缓缓往下滴下。
司马伸出一只手,缓缓抚向唇边,明灭不定的目光看向那冰凉的乌金面具。
“看来,你都知道了。”
第43章
司马站起来的瞬间,两枚紧握的石子飞出,被突然冒出俩人吓到的兵士顿时齐齐闷哼一声,倒在了洞口。[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宁卿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看了司马一眼,心绪复杂,咬了咬嘴唇低低说道:“司马将军,如雷贯耳。”
不等司马说话,她抓紧时间颤抖着爬上岸——两个兵士都穿着贴身的铠甲,解开铠甲还需要一点时间。
“抓紧时间,我现在只剩不到十分之力的力度,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醒来。”司马快速说道,他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气血,肩膀的伤口再次微微裂开,撕扯的痛楚让他眉头一蹙。
“喂!里面的,搜到没有?”马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前去收割“战功”,剩下一小队人马在此等候,这两人还不出来,伍长有些不安。(..info)
司马粗着嗓子回答:“里面太大了,没找到人,倒叫兄弟摔了一跤,脚给崴了。”
伍长顿时一阵火气:“笨死的猪!”大家都去前面抢首级,这俩人怎么这么笨,他恼火的看向窸窣洞口边已经背着宁卿慢慢走出的司马。
模糊的夜色中,只能勉强头盔歪着,脸上也糊着黑乎乎的泥巴,伍长看了一眼,顿时一肚子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俩别去了,在这守着马。兄弟们,咱们走!可要抓紧时间别叫那帮孙子抢没了。”
其他几个兵士立刻欢呼一声,紧随其后。
隔着冰凉的铠甲,宁卿感受到司马开始颤抖的身子。他强行用力,伤口裂开,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因为宁卿的身量要小些,只有背着走出来,才能掩饰住她身量的差距。
看着一群人已经向前狂奔而去,宁卿拍了拍司马:“放我下来。”
司马额头全是冷汗,几乎支撑不住,他提着一口气慢慢将宁卿放下。
“你还好吗?”宁卿扶住他,看着他硬撑的着自己站好。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面了吧?”他嘴角含着一丝苦笑,转头看向远远火光中那些已经接近疯狂的军士,他们身上挂着“战利品”,因为分赃不均,甚至为了几颗头颅开始大打出手。
火苗燃烧在宁卿的眼中,波光潋滟,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为了这些东西,甚至会不惜杀了我们。”
火光灼天,如同黑夜的伤口,缓缓蔓延,她看见有的村民被长箭钉在树上,有的跌落在岩石缓坡,更多的是在各路小径上,他们临死都还保持着逃命的姿势。
毁灭永远比创造容易。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百年的世外桃源不复存在。
嘴唇咬出了血丝,顺着喉咙咽下去。有晶莹的眼泪在眼里盘旋,但是始终没有落下来。
“走吧!”她猛地转身,大步向马匹走去。
盔甲被扔在地上,他们轻服简装,宁卿挑选了两匹温顺的军马。
司马脸色苍白,他勉强上了一匹马,去掉盔甲的外衣已经透出了血丝,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外衣掩盖住血迹。
上马的时候司马顺手将旁边两匹马的缰绳拉在手里。
“我们控制不了这么多马。”宁卿隐隐有些担忧。
司马虚弱的摇摇头,没有多说话,轻轻一拍马。
他们顺着来路,轻拍马臀,向着外面跑去。
到了前面一看,魏家村的入口已经全数崩塌,薄薄的一层山壁被炸的支离破碎,就是十匹马也可并行而入。
整个安全的村寨顿时变成了瓮中捉鳖的地形。
走到路口的瞬间,司马松开了手里的缰绳,一扬马鞭,另外两匹马立刻往另外的方向跑去。
原来如此,宁卿顿时心头一松。
出了山口,只能看到一片苍茫的草原和斑驳的残雪,在夜色中发着黯淡的光芒。
宁卿勒住马身,转头看向司马:“我们往哪边走?”
司马伸出手指指了指右前方。
宁卿看他一眼,轻轻一夹马腹,马儿立刻小跑起来。
夜色越来越浓烈,她听见跟在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想是已经和司马距离很远了。
不如,就此分道扬镳,独木桥和阳关道向来就是不同的方向。
宁卿在马背上颠簸着,远远可以看到魏家村的山火已经蔓延到了山腰。
魏景。老村长。还有那么一群可爱的小孩子,鸡犬相闻,到底只是一个脆弱的想象。
为什么会突然有人进来杀了他们?不是土匪,也不是北狄,会是谁呢?
第44章
她心念一动,被悲愤埋没的脑海清明起来,猛地拉住了马缰:她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使就此死去也不会有任何人牵挂,可是,那个人,他不一样。..info
他是北营暗部的定远将军,他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他才是一切的源头。
宁卿一拉缰绳,立刻转身向着来路奔去,一直快到村口,她看见一匹孤马站在原地吃草。
宁卿翻身下马,小心的向前寻去:“司马,司马?”
她喊了两声,脚上突然踢到一个柔软的身体。
正是司马倒在地上。他早在开始御马的瞬间就已经支撑不住,跌落马背。
该死。宁卿扶起他,司马得头依靠在她臂弯,半是清醒半是糊涂:“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是要问你!那些人是你引来的么?”她咬牙。
两匹马不知道怎么相互厮磨了一下,忽然齐齐跑开,在夜色中迅速融化进去。
“是我。”司马回答。
宁卿明明知道答案,还是睁大了眼睛,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愤怒的目光狠狠看向靠在自己臂弯的男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司马微微一笑,满天繁星下,他的笑容苍凉而虚弱:“如果你想要为他们报仇,尽可以杀了我。”
“我!……”宁卿的眼泪淌下来,“我杀了你,他们就可以活过来吗?!”
这样一群生活在桃源的平民,手无缚鸡之力,能有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宁静,已经是上天格外的眷顾。
他们如此,女闾的女奴如此,她的弟弟如此。她也如此。
即使可以勉强逃出去,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然后越过千山万水,潜到西疆。如果她的弟弟还在,或许可以将他救出来,或许,他们可以找个安静的村落……她茫然的转头看向那越来越明亮的火光。
第一次,对重生的自己,充满了前世一般的无力感。
“杀了我,他们虽不会活过来,但是,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些。”司马淡淡道。
宁卿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同看穿她的心思,男人的向来不着情绪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叹息,“你明明知道,今天就算不是我。任何一天,只要有一个提着屠刀的人走进去,他们都会像现在这样羔羊一般死去。在这个乱世,没有世外桃源,没有侥幸,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
宁卿转头看他。
司马很少说这么多话,却是字字如针:“如果你真的恨他们,你想报仇想要生存,那你要做的就是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即使是不折手段。”
她低低的重复:“强大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
一缕细碎的长发顺着她的脖颈垂下,拂过耳后的海棠,轻轻滑过司马的脸庞。
如同冷夜惊梦,宁卿的眼神突然不再迷茫,重新充满了果敢和勇气。
“司马将军,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如果我们可以活下来。作为回报,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我答应你。”没有任何迟疑,司马立刻回答,静静看着女子决绝的面容,他的脸上带着奇异的光彩,如同弥留前的回光。
他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轻轻补充:“无论是什么。”
宁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向司马将军,求艺。”
夜色更加深了。温度降落下来,两人的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但是谁也没有动。
宁卿将积雪和杂草覆盖在自己和司马身上,他们像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的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终于,他们听见了山谷的回响和喧哗,一队腰上和马背上面绑着头颅的骑兵冲出来。
马匹数量少了几只,但是没有人共骑一马。
宁卿听见那个马将军大声的喝骂:“一群蠢猪,抢抢抢,杀人不会,窝里横倒是厉害!”
段副官上前:“将军息怒,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去了。死了几个人也无妨――正好回去就说遇上劫匪折了。”
马将军眼睛一转,转怒为喜:“正好,不然这么整齐的回去,褚将军也会生疑。好!死的好啊!”
他下方一个伍长顿时长长舒了口气,他本来应该在后面留守的,可是等到抢了“战功”回来却发现方才那两士兵衣服扔了一地,都光着身子倒在山洞里面,连马匹也少了四匹。
他立刻知道是有人趁火打劫,但是哪里敢将事情如实上报,慌忙命下属将两人扔进暗河一了百了。
这一队“满载而归”的骑兵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兴高采烈踏上了归途,每一个头颅,都会是一份奖赏。
这样的奖赏会让他们得到美酒金钱,还有在女闾和安北城中吹嘘的资本。
他们的背后,烈焰冲天,魏家村安静的在火光中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第45章
跪在王帐的探兵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半个时辰,他的脊背弯曲成恭敬而卑微的姿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慕容昕仍然耐着性子和慕容源说话,看起来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但是不自觉移动的脚步已经暴露出主人内心极度的不耐烦。
“小皇叔,最近北狄动作频频,如果此刻去安北城实在不安全。这样可好,侄儿让吴参军派人将安北城那歌乐班子请过来,在女闾搭台演奏也是一样。”
“最近新来那班子是从南安城过来的,已经在城中搭好了台布,这么请过来,少了味道,反而没意思。你让你那个司马叫两人带我去就是,何必这样麻烦。”
一听到司马名字,慕容昕面色微变,垂目掩饰:“司马被我派出去办事,最近不在军中。”
慕容源奇怪的看他一眼:“老四说你最近鬼鬼祟祟的,我还不信。这司马向来是你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都快一个月了,竟然还在外面游荡。”
“谢皇叔关心,只是点费时的差事。老四今日回西疆,听说西疆苗女婀娜妩媚,香辣扎手,皇叔现在有兴趣还来得及。”
慕容源哼了一声:“不过多吃你几日军粮,这般着急赶我走。你也忒小气了。”
“皇叔这是什么话,侄儿还不是为皇叔着想,北境女子粗陋愚钝,到底不如南国胭脂……”
“报!――”一个身上插着黑旗令牌的鹰扬暗兵不待通报,直接进了王帐。(..info无弹窗广告)
鹰扬军专司侦查,监察职责,为了保证信息能第一时间到达最高执行官,只要黑旗令牌在身,他们无需通传便可直接面见统帅。
这份黑旗令牌是司马随身携带的,慕容昕眼眸一闪,转头道:“皇叔,侄儿还有些琐事处理,不如就让吴参军陪您去安北城可好?”现在只要能把这个聒噪不休,搞不清状况的家伙支走,即使可能有危险,也顾不上了。
吴越攸立刻满脸堆笑的将慕容源请了出去,他们前脚刚刚出王帐,慕容昕立刻一撩长袍,就席高座,面色沉肃,低声道:“讲。”
“司马将军已在回营的路上。”暗兵双手托举令牌,“小人在大营百里接到将军,传将军言:如若四王爷想要提前离开请务必留下。”
“老四今天黎明起身,此刻后卫部队已经过了胭脂河。”他略一沉吟,“司马还说什么?”
“无他。”
“无他?”
“将军身中剧毒,不能长途奔袭。”暗兵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将司马身旁还有一人的事情回复,“因此特命小人现行回营,将此急报传达。”
慕容昕挥挥手,暗兵恭敬后退,到了帐篷门口这才转身出了帐篷。
他向左右道:“风霜剑雨,你们怎么看?”
两个忠心的护卫对望一眼,风霜上前:“依属下看,司马将军必定发现了什么。”
剑雨赞同:“司马前去是为了粮草一事,现在这般传话――属下斗胆猜测,必定是和四王爷有关。”
“老四向来是太子那边的人,扮猪吃老虎,野心勃勃,这样急迫的动手,倒不是他的风格。还得等司马回来才能知道究竟。”慕容昕想起什么,“风霜,安北城中的收粮之事,叮嘱吴越攸务必小心,不可让皇叔知道。”
真是头疼,这么个麻烦人物怎么就赖在北营不走了呢?
而他头疼的这个人物,此刻也百无聊赖的在马车里面熏着炭炉扇扇子,慕容源的侍女一身男装打扮,跪在地上,将一颗颗冰镇过的蜜瓜喂到他嘴里。
慕容源一边懒洋洋的吃着,一手随意在她身上游弋着,隔着亵衣去玩弄那两颗红宝石。
“老四说,这个歌舞班子专门为我从南安城请过来。说是清一色的雏儿,全部都是长安最负盛名的第一花魁十三娘亲自教导出来的。一个个妖娆美丽又清水芙蓉。拈花,你说,是不是也如你这般可人疼。”
拈花顺从的往上跪一点,她是个哑女,只能用身体表达自己的语言,此刻,微微颤抖的小白兔在男人的手下变得坚挺起来。
慕容源的声音忽地变得低沉,从喉咙里面发出低低的叹息:“用嘴喂我。”他吩咐着。
一车生春,旖旎无限。
赶车的侍卫们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细密的雪花飘飘洒洒,已经到了冬末了啊。
驾!一行人向着安北城疾驰而去,奔腾的马蹄在地上踏出四扬的碎雪。
仅仅和他们相隔不到百米的野径上,一马驮着两人缓缓而行。
御马的是个女子,一头长发简单的用削尖的木簪竖着,两个流光溢彩的陶瓷耳环细细敲打着白皙的脖子。
她的目光坚毅,神色平和,即使寒风猎猎,鼻尖殷红,但脊背挺直,一双笔直的长腿紧紧夹着马腹,控制着马匹的走向。
司马坐在她后面,面色几分苍白,他的目光从女子耳后的海棠花转到她沁着血丝的肩膀上。
“宁卿,你真的想好了吗?”他再一次问她,“如果在修罗暗部,只要你带着面具,不会有一个人认出你来,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
“任何想做的事情?除了我自己?”宁卿摇头,“不,我不愿躲在一具冰冷的面具下苟且偷生。我要从头开始,用宁卿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用宁庄臣的女儿身份为我父亲昭雪。”
“宁卿,你要明白,当你时运不济孤苦无依时,美貌就是伤身的利刃。”司马作着最后的劝说,“你费尽心思逃离了女闾,何苦还要进去趟这趟浑水。”他向来言辞简单冷漠,这般劝说已经到了极致。
宁卿一拍马脖,马儿小跑起来,司马牵动肩上的伤口,顿时一声闷哼。
“司马将军,谢谢。”宁卿侧首,留下一个淡然璀璨的笑靥,“我决心已定。”
她看向更远方那一脉绵长的山脉,数九将近,上一世,就是在春冰将破的时候,北狄的铁蹄踏入了北营,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第46章
司马低声道:“宁卿!”
女子扬眉一笑:“司马将军,在我们打赌的时候不就说好了吗?”他帮助她回到女闾,以宁卿的身份回去。[.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当日,他们在大火熄灭时回到了魏家村,在焦土一片中勉强找到栖身之所。
宁卿没有武艺功底,难以一蹴而就,而司马因为余毒未清,并不能亲身示范刀剑要领,最终最后司马选择了难度和速度最快的弓箭。
“弓箭修身养性,心镜空明。成败由心,得失随性。当你的内心足够强大,臂力足够,你便可以射中任何你想要射中的目标。(..info棉、花‘糖’小‘说’)”司马淡淡道。
在前十天,她做的最多的就是站在奔流的溪水中,忍着酷寒,手臂绑着十斤石块控弦,不停的拉弓放开。
她的目标是前方二十米一块小石子,每日功课便是一边控弦,一边眼睛都不眨的看着石子。
常常看久了,就眼眶发红,泪意泛滥,只觉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睛里面跳脱出来。
这个时候,司马坐在溪水旁边,随意的摘捡些残存的雪莲花,他肩膀的伤口正在愈合,因手不能抬起,已经几日没有梳发,披发散乱,独自静立坐在缓流的溪水旁弄花摘叶,倒是有点魏晋名士曲水流觞的味道。
宁卿看到第四日,只觉得那个小石子已经变大了两圈。
此刻,她的手已经能适应水下的阻力,在第一天几乎僵硬欲死的酸痛挺过去之后,第二天便好了些,到了这一天,已经能够控弦自如。
“那石子上面有一个白点。”第八天,她突然说到。
司马休憩闭着的眼睛蓦然睁开。
“射。”
她再不犹豫,斜弓,搭箭,勾弦,推弓,满弓,靠位,在她的眼睛里面只有那颗石子,上面的白色斑点斗大如盆,最后,撒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几百次几千次。
石子被准确的击中,在地上翻滚两圈,落在了司马脚下。
他捡起来,缓缓摇头:“准度虽有,力道太小。”
宁卿的手在水里按住已经肿胀的手臂,没吭声。
“我堪破‘视察’这一境界花了三天。”他忽然道,“你已经很不错。可惜先天力度不够,若是遇上铠甲,你的弓箭便如绣花针一般,毫无用武之地。”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最后还是一个绣花针的结果?宁卿握紧弓箭,咬了咬嘴唇。
司马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来,宁卿注意到他的肩膀又沁出血丝,不由眉头一皱:“司马将军,你的伤怎么又?”
司马伸出右手,在他的宽袍下面是一把小小的劲弩。
“这个弩箭,是我昨晚做的,可以弥补你力量的弱势。”他伸出的手指上面是粗木扎出的细密的小伤口,宁卿想到他肩上的伤,不由眼眸一暗,她的眼睛忽闪彷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秘密。
第47章
司马面色如常,极为自然的举着弩箭:“我们的时间不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如你所知,此番追杀我的是四王爷的人,我要赶在他月底返回西疆前将这件事禀告王爷,可惜身中剧毒无法成行――此番盘桓已是身不由己,只有你尽快上手才可能尽早离开。”
宁卿眼底顿时一松,伸手接过劲弩道:“现在将军余毒已清大半,只需将养数日即可上路。”
无人探知的袖底,一朵雪莲已被尽数揉碎。
得了这把神器,接下来几日,除了吃饭睡觉宁卿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弩弓上。之前她饶是苦练数日,仍然连一石的弓都不能拉开,而现在这柄小小的弩已经能帮助她将锋利的木箭射入坚土中。(..info无弹窗广告)
几日相处,宁卿不知不觉已经对司马降低了很多警惕,而前世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既然老天爷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能给别人一个机会呢。她看着司马的眼神开始有了一丝友好。
他们第一次谈论到回营的事情,是在离开的前一天。
那个晚上,熊熊的篝火旁边,宁卿在剥一只野兔,手法干净利落,这是她的第一只战利品,烤起来味道芳香四溢。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这样的美味,宁卿转动着木棍,紧紧闭着嘴巴,她觉得现在一说话,立马口水就要滴答下来。
变色,冒油,热气沸腾,终于烤好了,即使没有香料盐巴,也只觉得美味无比,让人食指大动。
司马散着头发啃一只兔腿,他的头发老是不自觉的粘过去,摇头甩过肩膀两次,又滑掉下来,宁卿看着他皱眉头没奈何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司马,我来帮你把头发挽上去。”
她搓搓手,一手的油,也不洗洗,正好糊在了司马头上当作头油,以手做梳,将他的长发收集起来,纤长的手指滑过头皮,那般温柔细腻的触感,
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自司马长大之后,除了他的亲兵之外,有人这样靠近他的要害。
司马一口兔肉咬在嘴里,恍惚竟然吃出了些许甜味。
大概是这只烤兔太好吃,大概是他心不在焉,大概是他没法拒绝,所以才在最后答应了宁卿的赌局。
一箭定胜负,两人三十米互射。
司马扬弓,一箭射出,破风声出,即使刚刚伤口新愈,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气,司马仍然有信心,但是他没想到宁卿压根避都没想过避开。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一箭避开他的箭锋而来。
那支箭如闪电般向着宁卿的心口奔去,来不及多想,他拉弓推开,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击偏了射出的第一支木箭。
垂手的瞬间,宁卿的木箭已经近在眼前击中了他的右肩,刺穿了布衣,浅浅的伤口,流出鲜血来。
而他的第二支箭本可以直接击落宁卿的来箭的。
“你疯了。”他看着宁卿同样受伤的肩膀,眉头紧蹙。
他的第二支箭减缓了箭势,让它偏离了方向,但还是击中了宁卿。
宁卿放下弩,沉默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她淡淡一笑:“我赢了。”
她当然会赢。
这分明是一场必输的赌局,而他赔上了一生的情动。
第48章
宁卿的回归悄无声息,如鱼入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秋生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宁卿的时候尖叫了一声,连退两步,砰的一声撞到门上,唬的后面几个女奴吓了一大跳。
“是不是又有蛇出来了!”王珂站在人群后,抓着一棍木棍高声一喝。
下一刻,秋生已经一包眼泪鼓起来,哇啦啦冲进去,抱着宁卿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宁卿姐姐,人家,人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她哽咽着望着宁卿笑着的脸庞。
王珂闻言,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她脸上还有一道伤,一笑就扯着嘴角呲咧着抽了口冷气:“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她慢慢走过去,从枕头下扯出一件衣服,正是宁卿当日的外套,被她们从河道里捡回来的,顺手往宁卿身上一抛:“物归原主。”
宁卿看着那衣服,揉了揉还赖在身上的求生头发,目光微闪:“谢谢。”
贺春归面色苍白,怨恨而恐惧的看了宁卿一眼,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和王珂打了一架。
她看了看身旁两棵墙头草,现在已经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
好不容易,眼看自己就要夺得浣衣房的首奴位置,偏偏这个女人竟然现在赶了回来。
该死。
欧妈妈的安排谨慎而妥帖,依旧按照女侍的身份将她留在浣衣房,并给予了她对浣衣房实际的控制权。(..info无弹窗广告)枫娘不理事,浣衣房的二姑只剩下红姑,而她的寒病到现在也不见好。
对那些随意玩乐的将军王爷来说,这个女子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妓子,可是对于欧妈妈来说,她是由司马将军亲自送过来并交托给她的女侍。
前者永远不会关心这样细微的动向,对于后者,欧妈妈自然明白,向来不进女闾的司马无情竟然亲自将她送过来,分量可想而知。
她只需要做妥帖的事情,锦上添花的事情何乐不为。
司马回营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给慕容昕之后,向来淡然优雅的三王气的掷了砚台:“现在北狄蠢蠢欲动,去年北境倾力一战,勉强打个平手。今年他们雪灾肆虐,听说有的地方连战马都开始保不住了。如此危急存亡时候,他慕容恪居然来断我的粮草!”
“这次出手的是月尧。”司马沉声道,“半个云翼军,从无归山脚开始设伏。属下无能,虽然勉强逃脱,但是一直无法突围。直到他们在暗河之外发现属下伪装的尸体,这才寻到机会逃了出来。”
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告诉宁卿,回到魏家村后,他回山洞寻找自己遗失的面具时,在暗河旁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兵士,正是当日进洞搜寻的其中一人。
想是被人打昏扔进河中,冰水中侥幸醒来,挣扎爬到河边时候只剩下半条命。看着兵士几乎奄奄一息,司马立刻有了主意,他将自己带着残毒的血液滴入他的伤口中,毒素迅速蔓延在虚弱的身体中。
然后他点起了残火,最后将一烧焦的尸体带上了自己向来不离身的面具,再抛进了暗河。
在得到这具尸体后,一直在无归山逡巡勘察的月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的手上,从来没有漏过一个该死之人。
即使这是北营暗部大名鼎鼎的司马无情,也不例外。
他对自己的再一次完美记录很满意,西疆北营,高低胜负,一看便知。
听到月尧这个名字,慕容昕的眼角跳了跳:“竟然连这个牲口都派出来了,这个赌局看起来不小啊。嗯,你下去养伤吧。”
“是。”司马颌首退下。
月尧这个名字在西疆一直和冷血无情乃至禽兽连在一起,他原是西疆一个苗女的私生子,但是天赋异禀,尤善用毒,他的人和他的心一样冷血,据说,他自己研制第一种剧毒是用自己母亲做的药人试炼出来的。
这样的人,对于自诩身份高贵的慕容昕,是提之秽口的腌臜之物。
司马退出王帐,轻轻一咳,自有随身的亲兵上前,迎着他回到军帐。
最好的解毒药材已经全数放置在桌几上,热气蒸腾的温泉散发着奇异的药香。
亲兵帮他去掉外衣,露出肩膀反反复复撕裂已经有些发紫的伤口。
一叠已经粘成纸壳的东西掉下来,亲兵慌忙捡起来,粗略一看:像是折叠的纸张掉进了水里,然后被烤干,从外面只能看到上面墨迹晕染,隐隐约约似乎是一个女子娇小的面庞。
他不敢再看,恭敬放在浴桶前面的搁架上。
“将军,”他将司马的长发放到浴桶旁,“军医说您的余毒未清,需要连续五日都浸泡药汤,为了防止伤口再次裂开,您暂时也不便外出。”
司马闭着眼睛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迅速好起来,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而慕容昕,从来不会要一个不能拎刀的将军。
头发上是亲兵小心翼翼的清洗动作,他无端端想起篝火旁那一张带着促狭的笑脸。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又是一天黄昏。
在宁卿拿着鸡毛接管浣衣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加宽扩深浣衣池子。
她的话在浣衣有另类的威信,所以,即使已经快到子时,她没有收拾,女奴们都挥汗如雨的继续劳作。
王珂看着宁卿将一根根铁拐竹削尖,在那小弓弩上面笔比划,眼睛贼亮:“你要造反?”
宁卿将一根竹箭递给她:“你觉得这个可以射穿铠甲?”
“如果加上铜箭头,倒也不是没可能。”她留意到宁卿脚下竹箭刻出的图案:“这又是什么?”
宁卿拿竹箭一指:“我要在进入浣衣的地方再挖一条水渠,将所有的碱水汇集在哪里。”
“为什么?”
“阿珂,你在女闾呆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北狄攻来,我们当如何自处?”
第49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王珂咬牙,“我宁死也不会被他们掠走的。”
“死向来是容易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字,何不拼上一把?”宁卿淡淡一笑。
“你的意思是……”宁卿忽地抬手,打断了王珂剩下的话,她转头一看,贺春归鬼鬼祟祟的脑袋缩了回去。
“当然,要做这些事情之前,还要先清理一下内务。”她站起来,看了看王珂,起身往房中走去。
路过浣衣池,看见一个小女奴满头热汗的刨土,她弯腰将袖中一块干布递给她,这才继续前进。
贺春归本来靠在榻上,这会儿见有人进来立刻将身体缩进了被窝,用被子蒙住脸,只剩一双耳朵支棱着。
宁卿冲王珂一摆头,王珂立刻走上前去,也不多说,一把扯住被角将被子掀开。
“你们要干什么?!”贺春归脸色一变,平日的嚣张模样消失无痕,“你,你们不要乱来啊。”
宁卿将手上的长竹箭仍在她身上:“去,在入口挖一条引渠。”
“我生病了,全身没劲。”贺春归眼看是叫她干活,立刻肩膀一耷拉,作出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
“哦?那要不我帮你醒醒神。”宁卿静默片刻,纤手翻转,一支精致的弩箭出现在手上,紧接着,几乎不等贺春归反应,刷刷三箭从她的头发,衣袖,短襟上穿过,直接射进通铺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现在,有精神了吗?”
我的娘呀!贺春归手脚哆嗦,连滚带爬从通铺上滚了下去。
这一晚上,贺春归都没敢回房,第二天,宁卿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机会,继续使唤她洗衣服,到了下午,贺春归两只脚走路都开始打颤,晚饭也没吃,就顶着黑眼圈去了饲马房。
刚刚见到饲马蕊姑她眼泪就下来了,哭哭啼啼将宁卿说的跟恶鬼一般,蕊姑不得已,抛开老脸去求了鲁妈妈,又费了好些积蓄的银子,才将贺春归调了出来。
她临走时,看见宁卿还在指挥女奴拓展引渠,大大呸了一声:“贱人,以后你自己呆在这个鬼地方发疯吧。”
贺春归一被逼走,基本整个浣衣房变成了宁卿的天下。管事婆子平时从来不干涉宁卿的事情,她们都被欧妈妈授意,对她的行为熟视无睹,只要每天有干净的衣服送过去交差,其余,一概不管。
在铁拐竹和引渠准备好的那天,管事婆子按照惯常那样早早就已经歇下,宁卿却没有睡意,她就着白生生的月光和屋子里面一众女奴说话。
她站在石块堆成的桌子上,神色凝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酸楚还有明亮。
她的目光缓缓从屋子里面一群沉默的女奴身上扫过。
“——在大烮的女子,从一出生开始就被注定了命运,而我们的起起伏伏都是和家族的命运连在一起的。如果荣誉,那我们需要的是巩固这份荣誉,如果失败,那就要承担失败的恶果。我们的出生成长婚嫁甚至生命都是由着他人来决定。这是身为女子的美德。”
“——我们的一生都在这无声的契约中延续,在大烮的贵族,如果家中生下男孩,都要向天地四方射出六箭,以示男子所要征服的世界。”
“——而生下女孩,需要的只是看看她的品貌,养在深闺,待价而沽。”
“——可是谁告诉我们,女人就一定这样的呢?当没有男人保护我们的时候,难道我们就应该变成待宰的羔羊?”
“——那些曾经许诺保护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们毫无依仗,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只能是自己!”
“——赢氏皇朝的终结者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弱者就是天生注定?不,我问你们,你们看到因为刀枪剑雨而奔逃的兵士,可曾看见过因为剧烈痛楚而放弃生育子嗣的母亲。”
“——你们看到过看到过一朝风云而三妻四妾的朝官,可曾看见过富家下嫁的贵女对自己的夫君有半点不敬。”
“——女子不易,因为我们地位卑贱,即使身为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不能用自己的姓氏,女子卑贱,是因为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我们保护不了自己。”
“——北境不安,从去年到现在,小规模的扰袭已经停止。就在冬天结束前的某一天,北狄的铁蹄必将踏进北境,在男人的拼杀中,你们是等着他们胜利后踩着我们血肉的怜悯,还是拿起手中的武器,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女子的脸庞也月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她的音色像是滚动的玉珠,抑扬顿挫,悲怅而坚定的声音一直蔓延到女奴的心底去。
然后在心底某处,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生出微薄的希望。
第一次,\t听到这样的声音。
第一次,\t听到一个女子这般慷慨激昂的话语。
是啊,我们已经被家人放弃,如同蝼蚁一般活在这小小的浣衣房中,是啊,我们毫无依仗,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是啊,其实也不是那么差的,至少即使再多屈辱都已经熬过来了。
她们原本是默默散落在房间的角落,在宁卿的话中,慢慢站起来,静静的看着她,她们仰起了头颅,越走越近。
秋生第一个扬起拳头呼和出声:“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王珂也扬起拳头:“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宁卿走过去,举起她的手和两个人靠在一起,她们的拳头就像是一团团小小的火炬,越来越多的女奴,走过来,将她们的手颤巍巍举起来。
“我们要做的便是强大,就像是大海最孱弱的鱼群,只要聚集成群,即使最凶猛的鲨鱼,也无法撞进它们之间。我们将是彼此的依靠,我们一起祈祷,一起斗争,一起守卫,一起维护我们的同伴,终有一天,我们会因为我们的强大变得自由。”
第50章
宁卿每日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遥望东方,只要天边旭日初升,那当天便可以收集出一大缸碱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奇迹回归和司马无情的身份,让女奴们深深相信:北狄就快来了。
按照宁卿的设想,她们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忙碌让人变得充实起来。
秋生精打细算的习性在计划里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每一个人员分配和时间管理都衔接的恰到好处,既可以保证日常工作,又可以进行防卫准备。
然后,宁卿想方设法用碱豆换了铁拐竹回来,然后将竹子截段,根据大小分作不同的用处。
大的竹子顺着纹理剥开,再打磨成竹剑,中等的削尖了前段,堆在前院引渠旁的深坑里,而最小的只是锯开两头,每人发上一支,具体用作什么却暂时没有多说。
秋生举起竹筒,透过小小的孔洞去看正在做晨课的宁卿:“嘿嘿,宁卿姐姐,我这是不是就叫一孔之见?”
王珂敲她的头:“管窥蠡测差不多。”
宁卿手臂上挂着两桶水,长长的秀发尽数绾起,神色不动,只说道:“我看你们是闲得慌。还嫌没事做吗?”
“姐姐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最近送来的衣服也少,小七她们几个都可以做完――难得轻松一下,要不,姐姐你也教我用用弓箭。(..info好看的小说”秋生眨巴着那双世故又天真的眼睛。
宁卿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什么东西,再去想又变的模糊起来。
王珂笑道:“秋生,你连拧干几件战袍都累得腰酸背痛,还想着去挽弓?”
“那,那不是没吃饱嘛。每天这样杂粮粗饭的,哪有力气干活?”
“得了吧,以前连杂粮都没得吃,全部吃的马麸,你咋没说饭粗呢,嘿,抢的比谁都快。”
“珂姐姐!!”秋生不满的嘟着嘴巴抗议一声。
“哈哈,姐姐教你一个办法,你什么时候能像我一样,一只手可以拧干四件冬袍,再来学射箭也不迟……”她的话音忽地慢慢低下去,秋生抬头,随着她的目光正好看到宁卿放下水桶,她神色沉肃,大步走向浣衣池。
那边,几个女奴在浣衣今日新送来的脏衣,还有一些人则在拨弄着铁拐竹,用仅有的几块盔甲碎片将竹尖打磨的锋利无比。
她走过来,几个女奴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站起来看着宁卿。
宁卿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然后她蹲下来,拨弄了放在木盆里面的战袍:“这些,是今天送过来的吗?”
她旁边的女奴唤作小七,急忙回答:“是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我们都快洗完了。”
她眼睛扫过她们身旁的四个木盆:“昨天也是这么多吗?”
“嗯,最近三天衣服少了很多。我们几人就可以洗完,也不耽误做竹剑。”
宁卿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洗,不要着急。”她站起来,回过身时,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笑容,王珂和秋生远远的看着她肃穆的表情,不由面面相觑。
宁卿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进了木屋,王珂和秋生立刻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怎么了,小卿,有什么不对吗?”王珂面上伤疤刚刚愈合,一旦不笑总有点肃杀之色。
“很不对。”宁卿紧蹙着眉头,“连续三天,送来的浣洗衣物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这样的情况,要么他们突然都爱干净了。”她顿了顿,王珂的神色顿时也严肃起来。
“要么,就是,突然,没有这么多衣服需要洗了。”
秋生还有一点没回过神:“怎么会突然没有那么多衣服?难道他们都换军袍了?”
“府兵出行都是自带装备,如果大规模更换军袍,只可能是刚刚赢了一场胜仗。”宁卿看向面色出现震惊之色的王珂,继续道,“而现在,北狄连只鸡都没有送过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现在北营的军士的确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王珂嗓子发干:“如果真的这样,那北狄一来,怎么守得住?”
宁卿心思沉明,她拍拍王珂的肩膀:“当然守不住,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守。”
“造饭的锅台可以作假,马匹的数量可以掩饰,只有一样,浣洗的衣物是做不了假,也最浪费时间而不可能去作假的。”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从一开始司马无情被追杀事情就有蹊跷,他只带着几个亲卫孤身去了断望河下游,那里是北境一直的粮道所在。如果我没有猜错,北营的粮草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会需要用到修罗暗部的定远将军秘密出马?我想一定不是小问题。”
王珂和秋生一瞬间怔忪,只见女子洞察一切的目光清冷平静:“北营出了问题,两军大战一触即发,他们挡不住北狄,而他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大军的主力已经离开北营。”
“所以,我们被放弃了,对吗?”王珂一拳砸在通铺上,“该死。”
宁卿目光看向腰间的弩箭,淡淡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保护过。”
“宁卿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秋生虽然惊慌,但是也没有乱了阵脚。
第51章
“富贵险中求,机会是闯出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她轻轻一招手,“你们过来……”
贺春归从小就讨厌带毛的东西,要不是被宁卿逼的不行,她打死也不会来这饲马房。
虽然有姑姑罩着,但是免不得也要监督监督女奴。
看着这些只会吃草流口水的大傻个就来火,她心里厌烦,使劲踢了一脚马槽:“吃吃吃,撑死你呀。”马儿猛地一喷鼻子,吓了贺春归一大跳,慌忙连退两步。
真是火大!现在也没有温泉可以洗浴,只是短短几天,她只觉得衣服都发酸了:“该死的宁卿,贱人!”她低声咒骂一句,仍觉得不过瘾,使劲吐了一口吐沫,刚刚吐完,吐沫旁边出现了一双脚,穿着粗衣短衫,脚有点大,站的很稳。
她抬头,便看见秋生笑眯眯的脸:“贺姐姐。你怎么啦?这样大的火气。”
小狗腿。贺春归心里骂了一声,没好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浣衣房呆不下去了?我这可不是茅房,什么臭的香的都要收。”
“瞧姐姐说的什么话,怎么这样说自个儿?我今天来是有好事和姐姐商量。”
不待贺春归骂人,她亮出了手上一个小小的布囊,是几枚制作精致的碱豆,浑圆形状,饱满的圆形,质地精纯。(..info)
“什么事情?”贺春归眼睛看着碱豆。
“姐姐,你也知道,小七她们和我惯常要好,可是在浣衣房现在都只听宁卿姐姐的,吃的东西也是先紧着他们,小七她们已经好几顿没有吃饱了。所以,她们想晚上来帮忙打扫马槽……”
贺春归听到这里,半是解气半是冷哼:“早跟你们说过,那女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你们还不听,瞧瞧,现在知道了吧?连马麸都吃不饱,还要晚上来打扫马槽……”这是女闾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饿的厉害时,便有饲马女奴借着打扫马槽偷偷捡一些马麸来吃。
秋生立刻抓住她胳膊软声求道:“好姐姐,帮这点点忙吧,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孝敬姐姐呢。”
贺春归看着那袋碱豆,哼了一声。
就像宁卿说的,贺春归除了骂几句脏话,根本没有理由来拒绝这样的诱惑,当场便自作主张达成一致。
秋生手里端着从饲马房收过来的几个婆子大姑的衣服,兴冲冲的往回走。
远远看见前方有个暗衣男子,他走路很快很稳,是从浣衣房走出来的,不是寻常兵士的打扮。
随着他快速走近,秋生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心跳蓦然加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她眉头一蹙,男子带着乌金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基本和看一个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脊背一寒,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待到男子从小径走出数十米,她才擦擦汗,从道路旁边走到路中间来。
回到浣衣房,才知道,原来,这人是来寻宁卿的。
众女奴战战兢兢的站在房前,看的秋生一阵火起,立刻忘了刚刚自己也曾那样胆战心惊过。
“瞧瞧你们,一个小小的兵差就吓得你们变成这样,真要打仗了,就等着尿裤子被杀吧。”
王珂在她手臂上按了一按:“这个人,是个杀手。”
秋生仍然不服气:“杀手?能在北营的,谁没有杀过人?!胆小就是胆小。”
小七忍不住道:“我们不是害怕这个人。是他说要宁卿姐姐回来以后就去修罗营,有人等她――宁卿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秋生顿时哑然,狐疑的看向王珂,王珂摇了摇头。
她冷哼:“你个小七,再这么胡说八道,卿姐姐要你我也不要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怎么跟着卿姐姐混。”
小七顿时不吭声了。
宁卿蒙着面巾,头发凌乱,躬身和几个女奴将浣衣交给后勤的校尉,然后折身往前面走去。
军帐还是这么多,巡逻的兵士陆陆续续走过。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帐篷前面已经冒出的细密青草嫩芽滑过。
如此看来,已经几天没有人睡在这里了。
更远的地方,是北营的中心,王帐所在。
那些巡逻的兵士里面没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他们已经走了。
没有人告诉过她们,也不需要告诉她们,对他们来说,这些妓子罪女,既可以迷惑敌人的视线,又可以“拖住”敌人的脚步,而且,新妓年年有。
他们享受她们的服务,却从来没有起过保护她们的念头。
宁卿眼眸微眯,垂下目光。
她刚刚回到浣衣房,正好听见了秋生这么一席话,不由笑着摇摇头,这个丫头,就是这样的性子,就像被冰冷的世情强迫成长的孩子,表面带着些许世故狡猾,心里却还残存着希望和温暖。
她想起秋生神采奕奕说起她和母亲流浪的日子,想必,这些希望和温暖就是那些时候种下的吧。
宁卿几步走进浣衣房前院,里面顿时静了下来,她的目光沉静而肃然的扫过全场:“小七说的没错,我要走,不过,不只是我,还有你们。”
风又旋转着吹了起来,倒春寒里,细碎的雪花落下来。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下雪了。
宁卿的心头一凛,时间到了。
她握紧手里的弩箭:“就是今晚。”
第52章
夜色一点点的蔓延,从最远处的天边慢慢覆盖到木屋子的屋脊之上。(..info无弹窗广告)
二十多个女奴全部围在房中,看着宁卿用简单的小石子整理出大致的地形图。
每个人手上都紧紧抓住竹剑,神色严肃紧张。
“卿姐姐,我们不去杀蛮人吗?我们费了这么多力气竟然只是为了逃走?”
“北狄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可以挽起一石的直弓,我们若是和他们硬碰,和以卵击石没什么区别,只是自寻死路。”宁卿道,“这些陷阱,机关对他们来说就跟小孩的玩意儿一样,不会造成任何伤亡。我们的目的只是保存自己,逃走。”
她正式进入主题:“我们一共有二十七个人,小七她们可以弄到的马匹只有五匹。这样算来,最多只能离开十人。所以,我们要分为两队行动。”
小七补充:“马匹我们会在动手的时候从饲马房后的隐道牵过来,马蹄上面都已经包好了布块。”
宁卿点点头,继续道:“第一队骑马,只能是最好的骑手,上马之后,走这里,从断望河一直往西,到达安北城,因为河流的庇护,那里现在相对安全;第二队蛰伏,躲在浣衣池温泉里,用竹筒透气,北狄蛮人向来是速战速决,不会细细搜查。只要不出声,他们的猎犬闻不到任何味道,等到了天明,顺着河边,往南是大烮,往西是安北。都可安全。”
几个会骑马的女奴顿时有了信心,抬起头,一双双眼睛紧紧看着宁卿。[..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个女奴大着胆子问:“为什么我们不都躲起来,天亮再一起离开?”不用冒一点险,其他人纷纷点头。
宁卿道:“如果蛮人冲进来,整个女闾都有人,只有这里悄无声息,没有任何抵抗,而屋子里面全是生活过的气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耐心的搜寻。所以第一队人马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将他们从这里引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几个方才跃跃欲试的女奴已有半数低下了头。
“可是如果要把他们引开就可以,那为什么还要在入口挖掘引渠囤积强碱?这样,不会激怒他们吗?”王珂的问题说出了众女奴的疑惑。
“如果他们在入口被这些碱水招呼过,那到了浣衣池,就不会轻举妄动。那时候,他们会小心翼翼的绕开这里,不会多留一刻钟。”
众女顿时了然,对啊,一开始进来被强碱招呼过,然后是竹箭和拒马桩,被激怒的北狄人这时候再看到骑马狂奔的逃奴,只怕所有的仇恨和注意力都到那里去了。
哪里还会多出些许时间来看浣衣池的端倪。
这样来说,藏在浣衣池的人无疑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在第二次问道谁会骑马之后刚刚举起来手已经放下去大半,秋生左右一看,抓住一旁冬雪的手:“你不是常说自己从小就会骑马吗?”
冬雪慌忙低头:“宁卿姑娘,我,我好多年没骑马,骑艺退步不少,怕是,不能担此重任。”
秋生脸上鼓着一包气,还要说什么,宁卿按住了她:“这次行动,本身便是自愿,我们既然相互在一起,那便要相互照应。不可勉强。”
秋生气的立马举起手:“反正卿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王珂也举起了手,接着是另外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奴,叫做阿牵。
其他人都垂着头,恨不得立刻把脑袋藏在肚子里。
王珂看向宁卿,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不悦。
“那就这么决定吧。”她站起来,“请大家记住,不要将竹筒举得太高,不要挨的太近。”
王珂紧跟着站起来,忧虑的低头看了一眼:“第二队多了五个人,会不会太挤了?”
宁卿的眼眸漆黑深沉,没有回答。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响起了第一声惨叫,突然,整个北营都惊醒了,遥远的天边,已经燃起了红光,而这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干草狂风一般,宁卿霍地转身:“第一队跟我走。”
王珂,秋生,小七,阿牵紧随其后。
宁卿到了门口,停下步子:“还有人吗?”
女奴们都垂着头,是,她们一开始被宁卿打动了,鼓舞了,充满了勇气和斗志,但是真的要真刀真枪的上阵当靶子,想想脚都软了,而既然现在有更好的方式可以生存下去,为什么不用呢?
露出牙齿的绵羊也只是绵羊而已。
宁卿低低叹了口气,大步走了出去,再未回头。
马匹被小七等人藏在饲马房的角落,她们在夜色中狂奔,而等到了饲马房,却发现整个饲马房烈焰冲天,惊慌失措的马儿四处奔窜,被小七藏起来的马儿只剩下两匹。
“大家上马。”宁卿大声喊道,她没有去解被拴好的马匹,而是一咬牙冲了出去,一匹惊马从宁卿身上冲过,她猛地拽住了马缰绳,马儿发狂,拖着宁卿往前面冲去。
王珂立刻飞快解开一匹马,拉住秋生翻身上马,紧跟着宁卿追了过去。
小七脚都在罗嗦,她战战兢兢看向阿牵:“怎么办?”
阿牵看她一眼,一把扯开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伸出一只手:“上来。”
小七脸色惨白,哆嗦着伸出手。
就在这时,只听后来奔腾的马蹄声和怪笑挟裹着血腥味而来,小七转头一看,竟然是一群蛮人骑士,只有十人左右,一人的箭头上面插着个女人头颅,正边骑马边狰狞的笑着。
女人的头颅切头很不平整,血淋淋的颜色斑斑点点点缀在苍白痛苦的脸色,她们瞪大了眼睛,那正是贺春归。
小七惨叫一声,猛然蹲下抱住了脑袋。
“快上来!”阿牵又叫了一声,可是小七已经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什么也听不到了。阿牵一咬牙,猛地一拍马臀,马儿飞速跑起来。
很快,她的身后响起了另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53章
剩下几个蛮人相互对视一眼,怪笑一声,眼里出现猎人般狂热的神情,他们齐齐冲着阿牵奔过去。(..info棉、花‘糖’小‘说’)
她一路慌不择路,骑着马本能往浣衣房方向跑去,渐渐的,她看到越来越多的火光,越来越多的鲜血。
如果她现在回头,她可以看见远方的胭脂山上,密密麻麻全是旗帜鲜明的旌旗。
黑云压城,真正杀入战场的不是十之一二。
阿牵由着本能一路狂奔到了浣衣房门口,猛地勒住了马缰,马蹄高高的扬起来,骏马摇晃着头颅嘶鸣。
在她的前面是薄薄的木板,下面是毒药烙铁般的碱水,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肌肤溃烂,深入骨髓。
而薄薄的木板根本无法承受人和马的重量。
阿牵咬咬牙,刚刚勒转马身预备转出去,身后已经一片凌乱的马蹄,紧接着,十来个蛮人骑士嬉笑着围了上来。
“终于来个活的,阿布勒家的,可不要跟我抢。”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眼睛发亮。
“大单于的天语:弱肉强食,各凭本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阿布勒舔了一口还在滴血的刀尖,虔诚道。
话音刚落,两人都拍马上前,阿牵脸色惨白,几乎扶不住缰绳,就要跌下马来。
远远绕过了浣衣后院,已经在河边柳树下的三人不由一声惊呼。
秋生低低吸了口气,不敢再看,王珂咬牙看了宁卿一眼,只看缓缓解开了弩箭。
她猛地按住宁卿的手,低声喝道:“你疯了不成。”
宁卿摇摇头,死死看着那已经被逼到绝处的阿牵,她已经浑身颤抖,眼睛不自觉的瞟向身后,只要她低声一喊,或者惊动这些蛮人,藏在温泉里面的女奴一个都跑不了。
她低声道:“你们先走。我的马蹄上面没有布条,不能先动。等下我要打开引渠,只有将这河面尽数融开,我们才有三分离开的可能。”
秋生还要说话,宁卿已经轻轻一拍她的马臀,在夜色的掩护下,马儿悄无声息的向河岸对面走去。
王珂往前拉了拉她,两人压低了身形:“别动,听阿卿的。”
宁卿看着两人已经出去十多米,这才微微松口气,转过头来继续观察这边的情况。
阿布勒倒提长锋,有些惋惜的看了一眼络腮胡:“真是可惜,你喜欢睡女人,可我偏偏喜欢吃女人,只有一个,怎么分就看各自本事了。”
话音刚落,他的刀锋一闪,直接奔向阿牵的脖子,阿牵吓得一退,马蹄踏上了木板,微不可闻的一声。
她顿时浑身僵硬。
络腮胡长鞭一卷,荡开阿布勒的长刀:“老子素了这么久,你逼得老子要拼命啊,好不容易见到个活物,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军营,怎么才这么几个女人,难道他们喜欢男人不成?”
“这么几个?要不是提干家懂事,为几位王爷留下几个利索的,再多也不够你们糟蹋的。”
“这大烮的娘们,就是他么的爽。”络腮胡笑着看向双腿湛湛的阿牵:“不是老子不想留你,今儿我兄弟跑了这么久,就堵到你一个活的,老子为了你连阿布勒都得罪了,乖乖的,我可不想弄死你,一会我兄弟们还得用。”
他身后站了五六个男人,都是骑着花色杂毛马,并不是本次的精锐,想是也没有机会在女闾最“妖娆”的地方狩猎。
宁卿仔细的观察着他们的位置,距离,计算来去的路线和胜算,怎么都只有三成,可是眼下,已经等不及了。
她一咬牙,准备纵马而出,忽的听见阿牵颤巍巍的声音:“大将军,如果,如果我可以交出其他女子,是不是就可以饶过我?”
宁卿脊背一僵,就看到那络腮胡看了阿牵片刻,忽的仰头大笑:“小美人,你要是能找出几个女人来,我不但饶了你,还要好好的疼爱你。”他的眼睛闪烁不定,在黑漆漆的浣衣房四看:“莫非,这里不是弃屋?里面还藏了其他美人?”
也难怪,今夜没有电灯,一路烧杀过来,空荡荡的帐篷那么多,从外观看来,浣衣房那摇摇欲坠的模样,怎么都是一个破旧荒废的形象,即使是马厩也比这里好太多。
他们当然不知道,对于北营来说,马厩里面的战马可比这些泥土般的妓子女奴值钱不知道多少倍。
阿牵声音多了两分希望:“可当真?”
第54章
络腮胡笑道:“自然,我苏鲁得利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远远的房前浣衣池冒了一声水泡声,微不可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阿牵咽了口唾沫,眼底一闪而过挣扎之色,死握着缰绳,片刻似乎下定决心,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片漆黑:“其实,她……呃!”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竹箭破风而来,贯穿了她的喉咙。
阿牵的嘴角漾出鲜红的血沫,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看向缓步驱马而出的宁卿,她的手上端着弓弩,眼底一片冷酷和叹息。
自阿牵和她们走出浣衣房,对宁卿来说,她们便已经彼此交托,生死与共;而自当她为了生存准备出卖其他人,她已经背弃当初的契约。
为知己者,肝脑涂地,为背弃者,绝情寡义。
夜色中,宁卿的腰身纤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廊,但即使是这样隐约的轮廊,也让对面的蛮人生出了遐想之心。
“美人,既然现身,干嘛还藏头露尾的,跟着我回去,保管你吃香喝辣的。..info”苏鲁大笑,然后侧头对身后的下属道,“悄悄绕过去看看。”
他自然是不会冒险的。
宁卿哼了一声:“北狄今年的雪灾饿死了一半的牛羊,跟着你回去,吃草喝血吗?”
苏鲁被这话一堵,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个蛮族汉子小心的催马上前,从暗处越过了苏鲁,他们的胸口都有护心镜,弯刀护胸,小心翼翼提防着对面可能的埋伏。
阿布勒看着女子一直没动,眼底不由闪过疑惑,他刚刚要示意几人小心,忽听数声惨叫,极目望去,三个蛮人连人带马全部跌进了碱水池中,浓烈的腐蚀和臭味顿时萦绕鼻尖。
剩下几人立刻脸色大变勒住马缰:“有埋伏。”
他们全数举起了弯刀,宁卿冷哼一声,抬起弓弩,就着远处的火光,一箭直奔几人所在身后的长绳,绳子立刻应声而断,紧接着锋利虬结成排的竹刺全部荡了过来,两个骑在前面的蛮人直接被竹排打断了脖子。
鲜血奔泻而出,喷了苏鲁一身。
他旁边的阿布勒一刀劈开了竹刺,苏鲁气的快要发疯,大声吼道:“阿布勒,就算她是天上的仙女儿,我也不会阻止你劈开她,这一次就算你生吃了她的胸,我也不会叹气半句!!”
宁卿傲慢的一扬头:“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本是追上我!”
她利落的一转马身,一束竹箭狠狠拍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发足狂奔而去,坚硬的冰面,响起蹬蹬的马蹄声。
苏鲁瞟了眼还在沉吟的阿布勒:“还在犹豫什么,我早看清楚了,就只有这个贱女人一人!”
他后退几步,猛地一冲,骏马直接越过了引渠,落在了对面,挡路的拒马桩被他一挥长鞭远远卷开了去。
其他几人一对眼色,立刻都跟着冲了过去,北狄男子自小马背上成长,控制马就像是控制自己的脚一样容易。
他们越过之后都紧随着苏鲁的骏马冲去,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落后,蒸蒸日上的苏鲁家族可比式微的阿布勒家更加值得追随,况且,这个阿布勒的庶子还是那样一个嗜血成性的怪物。
只有一骑仍然留在阿布勒身旁,安安静静的看着主人现在恢复成冷峻无情的双眸。
他带着豹纹帽子,两束雪狸耳饰垂到胸口,年轻的男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底是冰冷的深渊,这给他英俊的容貌添了几分诡异:“走吧。”
随从看着对面已经奔到冰面的苏鲁家族,抓住那个女人似乎触手可及。
阿布勒的声音冰冷低沉,和方才同苏鲁说话的腔调判若两人:“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两骑刚刚走了数米,就听见远处的河床传来巨大恐怖的碎裂声,紧接着几声惨呼,都被无边的河水冰冷的吞没。
河床崩裂了。
在夜色中看不到的地方,宁卿拼命抽打着马臀,她的背上起了薄薄的细汗,马尾上拖着一个小小的木槌,这是半个引渠的开关,只要一打开,激烈的碱水就会奔涌在已经软化的坚冰之上。
那时候,整个靠近浣衣房的半个河面都会崩塌。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引开,引导到死亡的离开。
星辰明亮如宝石,她怀着某种热血的激情奔跑着,仿佛就该是这样,仿佛一直是这样。
你们,终于安全了罢。她最后看了眼那温暖的泉水处,再也不回头,直奔安北城而去。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5章
烈火照亮寒冷的冬日,狂风卷起一地血腥肃杀之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在胭脂山脉,铺着兽皮的宽阔王座上,一个双目狭长的男子仰头深深吸了一口,露出满足舒畅的笑容。
他的下面跪着一个围着兽裙的艳丽女子,正在小心翼翼的捶腿。
男人的手摸了摸她顺滑如丝绸的长发:“如果你父亲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年拒绝我的提亲。”
女人眼帘低垂,看不清神情,脊背微微颤抖。
男人的目光深处是触骨的寒冷,隐隐有几分戾气:“我赫连凿凿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骑兵快马本来,到了王座前,翻身下马:“回单于,慕容昕带着大军跑了,营帐里面剩下不过十分之一的老弱残兵。已经尽数打扫干净。”
“什么?”赫连凿凿眸子一闪,一脚将正在捶腿的女人踢开了去,拍了拍镶着宝石的扶手。
半晌,冷哼一声:“懦夫。”
他的左右是各个部落的主人,此刻听了这话顿时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笑意。
“早就听说这大烮的皇子是在软香温玉中长大,没想到这般不堪一击,我们还没露出牙齿,他就吓得尿裤子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话的是窝查家主,长了一张油腻腻的大脸。
“单于之威扬于北原,岂是这么一个黄口小儿能阻挡的?”阿布勒家主一脸谄媚的笑,其余众家主不由皱了皱眉头。
“听说你那庶子又捉了一堆女人备用?”赫连凿凿瞥了阿布勒家主一眼。
他脸上一闪而过厌恶和恐惧的复杂神色:“这个逆子!本是不想带来的。”
也廓家主讥讽道:“阿布勒大人是怕回去自己那几个宠奴又被吃掉了是吧。这么一个畜生般的杂种,大人何况还心疼?”
阿布勒家主面有难堪,却没有反驳:“这个畜生从小喝狼血长大的,难得几分蛮力……”
“这个倒是,最好松开他的嘴套让他去好好撕咬一下那些懦弱的大烮人。”窝查家主赞同,他随之陷入兴致勃勃的想象:“这次一定可以大抢一笔了!”
赫连凿凿站起来,几乎毫不费力,就将身下的宝石王座举起来,那是慕容昕王帐的宝座,象征着北营最高的权利和绝对的生杀予夺,而现在在赫连凿凿手上,就像稚子的玩物,他凌空一扔,长刀格档,王座应声碎成四块。
“不够。这些东西远远不够。”他的目光极目向前,几乎突破了层层黑色帷幔,仿佛在和后退百里的慕容昕遥遥相对,“我要的东西,在那里。”
即使那是一张猎网,那也要将它撕得粉碎。
翌日出发的时候,他分了三千骑兵给阿布勒,命令他分兵拿下安北城,作为此番进退的大本营。
没人愿意跟着阿布勒去,即使是这么一大块肥肉放在眼前。
阿布勒骑在马上,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一双黑眸深不见底,那深处是猎豹般狰狞的笑意。
苏鲁家主满脸怒气:“我侄儿的庶子昨晚和他一起,结果现在尸骨无存,下落不明。单于,剖开他的肚子,我倒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骨头。”
阿布勒右手抚胸,笑的温和,竟有几分大烮书生的脾性:“苏鲁大人,我已经说过,您的侄孙儿昨晚被那些狡猾的女人诱骗,掉进了河里。”他说着,转脸一看身后,一个木笼子里面挤挤挨挨十多个面色惨白的女人。
“况且,”他慢悠悠的开口,像在说着什么漫不经心的闲话,“说起这‘想肉’味道,那自然年轻美人最佳,稚子次之,男子再次之。既然已经有了最佳,我何必退而求其次呢。”
苏鲁家主脸色一变,几乎就要拔刀,被他旁边的心腹按住了马鬓,他看了看一直冷眼旁观的赫连凿凿,强压着怒气退了下去。
上一个在赫连凿凿面前拔刀的人,被囊刑处罚,尸骨无存。
阿布勒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拍马而行,而被赫连凿凿钦点的几个小部落,心不甘情不愿的紧跟了上去。
吱吱呀呀的木笼子被拖在马后。
昨夜离开浣衣房的时候,已经走了数十米的阿布勒突然停住了马步:“我记得刚刚那个女人说的是‘其他女子’。”
他转身,声音轻佻的扬起:“可是出来的,只有一个女人。派人去看看,一定有些好东西落在里面。”
“那木屋已经被烧掉,里面就算有人也早就……”
“不,去看看里面那汪水池。”
“水池?!”那水销骨化肉,怎么可能藏有人?
“那不是碱水。第一道碱水已经是陷阱,被识破之后第二道不会有人再敢下去,那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里面不会是碱水。”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铁拐竹道,舔了舔嘴角,“如果我猜的没错,里面是汤泉。”
像是印证他的话,间歇的安静中,两人都听见了低低的气泡声。
——女奴们人数太多,挤挤挨挨的躲在温泉池里面,水温暖透人心,始终有人的定力不够好。
第56章
“温泉水暖洗凝脂,真是一道美味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笑起来。
――
宁卿一路纵马,凭着模糊的记忆,一直向安北城奔去。
她十指紧握缰绳,身体俯成流线的形状,最大程度减少风的阻力。
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还是因为计划的不够周详,或者是因为变化的太快?是人心难测,还是战局诡谲?究竟哪里不对?
为什么这一世,慕容昕没有丝毫抵抗直接弃营后退百里?她咬牙,不是应该殊死抵抗,最后几乎同归于尽吗?
上一世,她们龟缩在北营中,亲眼见证慕容昕杀红了眼睛,自己的战马被劈成两段,仍然寸土不让,直到最后亲信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她还可以记得是在密集的进攻和防守里:哪一场遭遇战中,慕容昕差点被敌军射中,她清楚的记得那一场偷袭,那一场冲锋,那一场陷阱。
这些原本是她可以作为赫赫功劳的先知和功劳,现在因为慕容昕的全面撤退而胎死腹中。
宁卿使劲一拍马臀,看见远处渐渐密集的芦苇荡,恨恨骂了一句:“懦夫!”
铺着金丝软垫的帐篷,慕容昕突然打了好几个喷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风霜满脸忧虑:“王爷,仔细风寒,要不要请军医来看看?”
慕容昕随手拨了拨炭炉:“加点焚岘香进去调调味,这炭太粗,唐城的炭火总是不够细腻。”
他顿了顿:“不用,现在这会,不知道多少人在刻薄本王。让他们说说吧,或许心里痛快些。”
一只信鸦飞进来,剑雨将乌鸦脚上的纸条取下,双手恭敬呈上:“王爷,是安北城的消息。”
“吴越攸越发蠢了,不过是收粮,结果把自己收到了里面。”他看了看纸条,扔到炭火里,裹起一阵青烟,“吴参军说担心被王叔发现,不敢大张旗鼓,可是安北城现在的商户全部囤积居奇,一时难以筹措,要本王再给他三天时间。”
“我们离营不过数日,百只信鸦全数被杀,他现在拿到的还是三天前的消息。”慕容昕微微眯起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浓重的阴影,“以前听民间说那句话,倒是贴切,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他看向剑雨:“那个暗骑可说了什么?”
“回王爷,属下查得,当日司马将军回来,其实还带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被秘密隐在女闾,这名暗骑前去浣衣房,正是给这个女人送信,让她一起离开。”
“女人?”慕容昕诧异的挑了挑眉。
几乎瞬间,他脑子里面立刻想起一个身影,独立寒风,衣袂飘飘,那样的明亮的眼眸,那样窈窕动人的身姿,几乎不自觉的微微放软了口气。
可惜――就那样葬身冰河……红颜薄命,他眉间一闪而过的憾色。
“是的。”剑雨面色有些为难,顿了顿大着胆子道,“但是司马将军自小就在王府长大,属下不相信,他会是内贼。现在正是王爷用人之际,如果将军可以早早解毒,福王爷也可以尽快被接回来。”
“司马无情从小在王府长大,是父皇赐给本王的死士。二十多年,你们可曾看到他对哪个女人多看一眼?”慕容昕搅了搅木炭,火炭噼啪,衬得他一张雪白的脸也有了生机勃勃的红晕,“所以,他现在不但不能解毒,还要让所有人知道,本王现在怀疑他。”
“是。”霜风剑雨几乎立刻明白了慕容昕的打算,齐齐跪地领命。
让所有人都以为慕容昕怀疑司马无情,而他身中剧毒,甚至连军医都不肯为他请,这时候真正的叛徒要么会放松警惕,伺机而动,要么会想方设法让司马的背叛变得证据确凿。
“那那个去报信的暗骑?”霜风轻声问道。
“杀了他吧。”慕容昕淡淡说道,忽地想起什么,“不,让他去一趟北营,如果那个女人还活着,杀了她。”
此刻的北营早已沦陷,回去和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剑雨神色微澜,他看着慕容昕将滚烫的炭火棍举起,只是在面前巨大的山川沟壑沙盘中轻轻一点,一处营帐全数崩塌。
“谁会喜欢自己的刀,生锈呢?有时候,还是得要磨上一磨。”他轻声说,暗纹繁复的衣袖轻轻一动,整个帐内充满了浓烈而肃穆的香味。像是一场无声的哀悼。
霜风顺着剑雨的目光看去,已经被推演过数十次的沙盘上,那处倒塌的营帐军旗隐隐约约是一个昕字。
而因为这出营帐的倒塌,空出胭脂山下一片苍茫的山谷之地。
断望河在沙盘上身姿款款,越过一大片苍茫的芦苇荡和沼泽,然后穿过孤零零的胭脂山角零落处的安北城。
男人挺拔的身姿站在雪白夹杂明黄点缀的王帐中,浑然的天家气派,这是自小耳濡目染的高贵和大权在握的沉静自得。
他需要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沙盘,就像曾经推演的那样,运筹帷幄,其他的,他不需要去想。
过了一会儿,他下了今天最后一个命令:“从暗部派一队人马,即日出发,将福王毫发无损的接回来,如果他还是不肯走,就绑回来。”
第57章
宁卿越靠近安北城,越发谨慎,她专门拣芦苇稀松的小径,走走停停,越是往前,积雪越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苇荡只在安北城外一处,闲时安平时节,有附近的贫苦边民喜欢来采集,抽出新鲜的叶子包裹糯米,柔软的枝条鞣革后编制藤筐,可以在安北城里换些简单的吃食。
现在正是冬末,芦苇已经冒出新鲜的嫩芽。
嫩芽清炒加上一点点肉末是顶好的野味。
宁卿刚刚想到这里,肚子咕噜就响了一声。
奔波了一夜,早已是饥肠辘辘,她顺手在芦苇枯叶上面团了一团雪,冷冰冰的嚼下去。
胃冻住后,四肢一个冷颤,饥饿的感觉顿时消失不少。
从这里,她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安北城。
安北城原来是一个废弃的暗堡,听说最开始的主人是大烮出来的游侠,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荒废,而围着荒废的暗堡渐渐聚集了边境游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这样的小镇在胭脂河上有很多,与众不同的是安北的位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从安北城西出数十里,有一小小的天垫,从这里出去,可以进到辽阔的北狄疆域,越过这里,去到遥远的更西边,传说那是一个个黄金雕成的国度。
于是逐利的商人冒险从安北相邻的边塞出境,作为一个临时的补给点,安北渐渐兴盛起来。
渐渐的,因为北营的庇护和默许,这里开始有了行商,安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边城。
作为一个夹缝中的边城,安北驻守了一个都,大烮的军队编制一百人为一个“都”,五个“都”为一个营,五个营为一个“军”,十个“军”为一个“厢”,左右厢便是一个战略方向的总兵力。
在北营便是左右厢和三王的亲信部队组成。
小小的一个都在北营不算什么,但是能被安排在安北城,维持当地的治安却是绰绰有余的。
四四方方一个小城,里面常年居住的也就几百人,关键是这里流动人口多,人多,钱就多,因此轮防的都军每次都是等不及换防,就急急的赶过来。
可是这次,似乎情况有点不对。
本届驻防姓王,排行老九人称王九九。这个名字一面来源于他的排行,一面也是隐射他打“小九九”的精算能力。
王九九长了一脸络腮胡子,满身兵气,偏偏却是商人做派,算盘打的噼里啪啦,比街上的行商还会刮油。
过了换防日的第一天,没见到换防的部队来,他喜滋滋的多收了一天“辛苦费”。
第二天,换防的还是没来,他笑眯眯的挨个收了钱,掂了掂,四六分好,将那四份藏到了自己的私囊里,六分大大方方的放在都军府的明心台上。
第三天,王九九就开始嘀咕了,他叫了个心腹什长去收钱,然后放了两只信鸽出去。
可是第四天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商贾依旧川流不息,王九九开始觉得心里不安,他叫人准备了一篮冰住的蜜瓜,带着两个亲兵亲自去了趟仙玉楼。
仙玉楼算是安北城里数一数二的建筑,现在整栋楼都被福王这个豪客包了下来。
王九九在大门口看了一会儿,听说这里一晚上一个上好的姑娘要五十两,他摇摇头,真是军中三年,母猪赛貂蝉。
利落跳下马来,他顺了顺胡子,应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涂着胭脂,满身沧桑,隐隐可以看到头发遮挡下的刺青。长得算不上好看。
王九九就没什么耐心了,一手拨开妇人,直接走了进去,哗哗的盔甲声在仙玉楼里面回响。
过了好一会,只见王九九泄气的走出来,他手上拎着一个空篮子,临上马,忽的将果篮一扔,果篮在地上滚了辆滚,摔得几个轱辘,王九九猛地一甩马鞭,纵马在长街狂奔而去。
眼看王九九已经鸡飞狗跳消失在路尽头,吴越攸这才从仙玉楼侧门出来,夹着一本账本站在原地。
安北城的购粮并不顺利,一听见有大规模的搜粮,几个店主都面露为难之色,只推说库存不够,转日就涨了价格。八文钱一斗米变成了十三文。
气的吴参军连连跺脚,可是没有慕容昕的命令,仙玉楼里面那位福王早已不知春夏秋冬,醉生梦死忘了今朝。
所以,他哪里也不敢去。
就在王九九和吴越攸心绪不宁的这日中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出的消息,说是北狄的蛮人骑兵攻进了胭脂山,整个北境失守,不日就要打到安北城来。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妇人闲着说说,三人成虎,说的越来越有鼻子有眼,慢慢,变成街知巷闻,再接着,就是整个城里变得人心惶惶。
作为边城的安北不是没有被洗劫过,但是那时候住的人少,大家东西更少,只要人躲好了不被抓住做奴隶,一切就安全。
但这些年特别是最近这一年的发展,很多人特别是商贾都已经小有家底,即使这是谣传,也有人紧张不安起来,终于开始有人关了铺面,打包细软,准备出城南下躲到大烮去。
作为一个开放的边城,按照安北城城防的惯例,王九九一开始并没有阻止。
守城的兵士站在城墙上,寒风呼啸,他们沉默的看着拖家带口的商贾们带着雇佣的保镖和一部分细软稀稀拉拉穿过了安北城的芦苇荡。
宁卿就是在这时候入城的,她牵着马,马儿身上搭着粗布衣裳,背上驮着几捆还算新鲜的芦苇芯子,马头糊着灰尘,倒是和原先的俊逸大不相同,一副笨重的驮马模样。
宁卿粗衣破布,在忙碌喧哗的人群里面,低着头,像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守城的兵士只管进不管出,一个兵士惯例盘问着宁卿。
“从哪里来?”
“不归山。”宁卿低着头,一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来此做什么?”
“家母生辰,买点布匹做身新衣裳。”
“可有路引?”
第58章
“路引――忘了带了。.info[]”宁卿将唯一一块银手镯放到兵士手里,“大哥,帮忙通融一下吧,我这么远过来,实在不容易。”
兵士掂了掂手上的银手镯,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是挺不容易的,进去吧。”
宁卿经过了兵士,她低着头,悄悄瞥了兵士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刚刚吁了一口气,一头便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眯着眼睛看着满脸灰尘的女子,眼里露出凶光。
“把她给我绑了!”他忽地冷哼一声,一把扯掉马背上的粗布衣裳,彪悍健壮的马背露出来,战马受惊踏蹄,左右俱是一惊。
“带回都军府,和刚刚西城捉到的两个女人一起审。”王九九面色沉肃,果断翻身上马,然后大声道:“关闭城门,加强巡防,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正在信步由缰准备离开的城民闻此顿时大惊,争先恐后的向外冲去,生怕自己晚了一秒错失了离开的机会。.info[]
几匹杂毛马向着缓缓关闭的城门狂奔而来。
王九九长刀翻转,手起刀落,一个刀背拍昏了弹在自己身前的马头,骑马的男人直接摔了下来,在坚硬的地上摔了一脸鼻血,他气咻咻的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王九九一脚踢开狠狠撞上城墙。
“关闭城门,谁再上前,军法处置!”王九九长刀立马,大声下令。身上立刻出现铁血军人的威严来。
城里的人群越聚越多,却暂时不敢贸然上前。
宁卿忧虑的看了眼那些先头出了城门的人,他们一脸的喜色。是福是祸?也许可以逃离生天,也许外面也是条不归路呢。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这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哗变和惊慌。
她看向一脸凶横的王九九,还算好,这是一个果断敏锐的都头。
宁卿被蒙住眼睛带到都军府的偏堂。
摘下面罩的瞬间,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秋生和王珂,秋生嘴角乌了,王珂一只眼睛肿了,衣服也扯破了。
她们俩看见宁卿慢慢走进来,先是一喜,然后同时一悲。
宁卿顺从的跟着押解的兵士往前走,然后跪在了王珂旁边。
王九九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亲信,大咧咧坐在太师椅子上,不怒而威的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的马哪里来的?”他说的是她们骑着的军马,蹄上有北营特制的标记。
秋生不自觉的看了宁卿一眼。
王九九的目光停留在宁卿身上,女子的脸上没有恐惧和慌张,他心里隐隐的不安,在听见女子回答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都头大人,就像您看到的那样,这是北营中逃出来的战马――北营失守了!北狄长驱直入,已经占据了整个胭脂山,不日,将会到达安北城!”
“你说,北营失守了?”王九九霍的站了起来,“一派胡言!”
“大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秋生小声说,“真的,蛮人杀了进来,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北营只是东西厢便有五万余人,还未加上王爷的贯玉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沦陷!”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如果真的厮杀起来,即使胭脂河也真的会被染成烈色!
“相不相信,大人派人一探便知。”宁卿也不隐瞒,她看出这个将官并不是迂腐固执之人,当下便将自己几人如何离开,趁乱逃走一一道来,只隐去了关于三王弃营的猜测和盗马的过程。
王九九原本满脸不信,听了几句,眉头便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后来变成长久的沉默,等到宁卿讲完,他的神色分明已经信了大半。
“如此说来,这次北狄是倾巢出动。”他的手不自觉的摆弄着拇指的指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接着一个兵士大声道:“王都头!王都头!”
王九九面色一沉,紧接着,门一下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士被两人抬进屋子,他的背上中了三箭,全部穿透了锁骨,可是却不是致命伤痕,只是这兵士流血过多,眼看是不行了。
第59章
他正是王九九今日从仙玉楼出来后派出城打探消息的哨兵之一。.info[]
王九九立刻蹲下身去,紧紧握住哨兵的手,哨兵呼哧呼哧的喘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他一迭声的问着。
“……”哨兵的呼吸更加沉重,喉咙嘶嘶作响。
宁卿也顾不得,一下站起来,两步走到他的身边,不管王九九等人说话,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心肺和颈部脉搏。
哨兵的气息瞬间平缓了一点,他艰难的说道:“是……蛮人……是蛮人……”
王九九脊背一直,下意识的看向宁卿,仅剩的侥幸化为震撼,彻底信了。她们说的是真的!真的!
北狄过了胭脂山,北营全军溃退!北境失守了!
宁卿看了眼一时被这消息震住,目瞪口呆完全没有下文的王九九,立刻争分夺秒问出关键问题:“可看到是谁领兵前来安北城?多少人?”按照方才王都头透露的信息,既然是今日才派出的探子,那必定是在出安北去北营的路上和蛮人相遇的。(..info棉、花‘糖’小‘说’)只有知道是谁领兵,多少人,才能知道安北的存亡机会。
哨兵已经气若游丝,但是这个问题一出,他眼里立刻浮现巨大的恐惧:“吃,吃……人……”
话还没说完,他被这最后的惊惧用尽力气,头一歪,表情定格在最后的恐惧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吃人?”王九九疑惑的重复了一句,“什么吃人?难道他们还带了狼群不成?”
宁卿却是听懂了,她的心猛然一揪,咬紧了银牙。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吃人。
那个北狄的怪物,阿布勒家的无名氏,恶鬼军队,还记得上一世,北狄和大烮都不约而同的称呼这个人为饿鬼将军。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姓,阿布勒,没有名字。人人都称他为阿布勒,这样的称呼就像是称呼一个人为“人”,称呼一条狗为“狗”,没有更多的意义。
他本身对于阿布勒家族也是这样的存在。
阿布勒是阿布勒家主和一个女奴生下来的,据说这个女奴是被阿布勒家主从西疆更远的地方买回来,她一旦喝酒,全身的皮肤就会透出醉人的红晕,所以长年累月,都被阿布勒家主用烈酒养着。玩腻了的时候,他会很随意的处置这些女奴,或者扔到牲口棚里,或者和其他部落的女奴换一换。但如果不小心将他惹恼了,那便会收到最残酷的对待。
女奴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因为肚里的孩子,几次抗拒阿布勒家主的烈酒浇灌,终于惹恼了他,最后被直接剖腹取出了孩子,再灌了一肚子烈酒。
这个孩子便是阿布勒。
阿布勒生下来因为是个男孩,捡了一条命,家主难得发了善心,将他交给牲口棚里面另一个女奴养着。
没有奶水,没有食物,马草,米汁,菜汤,饥肠辘辘的长到了三岁,还不会说话。
有一年,狼群袭击了羊群,牲口棚里的女奴被咬死了,临死将小小的阿布勒护在怀里,尸体的背上被狼群咬得一塌糊涂,过了两天,三岁的阿布勒被人救出来时,他还在死死抱着女奴,饮着已经冰冷的鲜血。
常年的饥饿和懵懂中,他第一次发现了如此温暖和美味的味道。
这味道涵盖了他整个关于母亲和食物的回忆。
随着岁月的增长,在他有能力为自己掠夺食物开始,他便喜欢以人为食,特别是年轻的女人。
他拉起了一只骑兵,每个人都是饱受饥饿折磨的贫苦奴隶和牧民,人数不多,但是让人闻之丧胆。
他们看见鲜血就像看见美酒一样兴奋。从来不知道恐惧和后退。
阿布勒的骑兵在外闯荡掠夺时,从来不需要任何辎重,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食物。
而这个现在已经在北狄臭名昭著,在大烮还鲜为人知的恶鬼,如今,正在慢慢向着安北城走来。
宁卿看着哨兵身上的箭簇位置和伤口,她的睫毛微微一颤。
恰到好处的位置和恰到好处的力度。
——这个人,是他留来专门给安北城报信的。
第60章
哨兵的手从王九九僵硬的手中无声滑下,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霍的站起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来人,备马!”
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遥遥一点宁卿:“你,也来。”
长街纵马,纷乱的马蹄声从暗堡都军府延续到仙玉楼前。
王九九狠狠的马鞭甩在马臀上,刚刚翻身下马,宁卿正好勒住马缰,王九九带着几分意外看了她一眼,带头走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走到仙玉楼第二楼时被拦了下来。
拈花抱着长剑坐在过道处,脊背挺直,纹丝不同。
在她的背后,覆着嫣红窗纸的门后是低低的浅笑,模糊不清,撩人心绪。
王九九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刚刚走上去,拈花立刻抬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看向来人。
“卑职有重大军情禀告王爷。”王九九嘴里说着话,脚上却没停。
拈花不为所动,她只听背后那人的命令。
长剑带着剑柄将在王九九盔甲上一触,生生挡住了他的步伐。
接着,她左手翻转,长剑出鞘,利落的一个剑花封住了进路。
“死哑巴。”王九九看来在拈花手上吃过亏,脸上有几分难看,“要不是使左手,老子万万不会吃这暗亏。(..info无弹窗广告)”他倒是能屈能伸,后退一步,站定大喊了起来:“福王爷!王爷!王爷!!!!”
粗嘎嘎的声音像刀背刮着砂锅,片刻厢房有了动静,半扇门缓缓打开,王九九顿时神色一肃,但郑重其事火烧眉毛的表情还没准备好,就被一件女人的肚兜盖在了脸上。
慕容源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说。如果不是八百加急的事情,本王要你的狗头当球踢。”
王九九咽口唾沫:“蛮人越过了胭脂山。朝着安北城来了。”
屋子里一瞬的极静,紧接着一个裹着狐皮大氅的俊逸男子赤着小腿走了出来。
“你再说一次。”他沉声道,大氅的背后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脸,酡红的脸颊像夜色将散时的晚霞,纤纤食指勾着一壶琼浆玉液,手指几乎和白皙的酒壶一般颜色。
不待王九九再说,楼外猛一阵喧哗,紧接着,吴越攸脸色惨白连滚带爬跑了进来,这个军中谋客一瞬间声音颤抖:“王爷,我们被围了。”
福王面色一凛,再抬眼看去,和吴越攸一起进来的护卫脸色都是一样难看诡异。
他哼了一声,脸上几分骄矜和满不在乎:“瞧你们点出息,又不是被抓了,不就是围城嘛,一副要死的模样。走,本王倒要看看,是活的不耐烦来找死。”
吴越攸立刻上前:“王爷,刀剑无眼,您千金之体,万不能……”
“啰嗦。”福王顺手将旁边一个护卫的头盔摘下来,往自己头上一带,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大步踏了出去,“带路。”
两个亲卫对看了一眼,垂首领命走上前去。
吴越攸一跺脚,也跟了上去,这个王爷向来任意妄为,眼下是劝不住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向王九九:“王都头,还不随行护卫王爷!”
宁卿低着头跟在王九九身旁,她一身粗布烂衫,惹得吴越攸连看两眼,只觉得这个一身风尘的“男子”似乎有点眼熟,但念头只那么滴溜转了一转,他便紧随其后追着福王去了。
安北城的城墙原本是用黄土夯筑,后来行商一多,为了省去年年修补的麻烦,便在夯土最外层用糯米汁浇筑,再在最外面用白灰浆砌筑了城砖。
城楼不大,和安北城的规模相呼应。但城墙上也有模有样的作了垛口,枪眼。
现在,城墙下面被为数不多的军士设置了警戒线,城民被阻挡在线外,众人刚刚走到城墙,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这香味有淡淡的膻味,又有种说不清的奶香。
福王皱着鼻子嗅了一嗅,没吭声。他身旁两个侍卫却面色难看,强自忍受的模样。
宁卿隐隐有预感,她屏住呼吸,紧跟在王九九身旁,避开已经时而干呕的吴越攸。
福王刚刚走到城楼上,看着吴越攸的模样,不满道:“不是说就百来号人吗?这算什么围城?瞧你也值得怕成这样?”
他说完,转过头去,透过城楼的射口往外看去。
第一眼,看到了熊熊的火堆。
正是晌午过后,蛮人像是在生活造饭,他看见流火中,好像在烤着全羊,有黄橙橙的油脂滴淌,引得火焰越发高窜,一个蛮人士兵正在转着烤全羊。
“这些北蛮,倒是会吃……”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整张脸变得诡异惊惧!——他看见了那黄橙橙的烤全羊上面,赫然是一张人脸!
下一瞬,胃液翻涌,仿佛几十只手在心口搅着,他一张口,中午吃的美味佳肴全部吐了出来。
福王刚刚吐完,苦苦坚持的吴越攸再也忍不住,哇啦哇啦跟着吐了出来,紧接着,相邻亲卫一片吐成一团糟。
第61章
宁卿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但是一天没有进食,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info[]
福王好不容易吐完,刚刚抬起头要说话,看见吴越攸恶心的模样顿时又吐了起来,他全身恶心又难受,倒是终于理解了吴越攸方才的失色和城楼下面的警戒线缘由。
他手撑在城楼上,想要喘气,又恶心这股子怪味道,刚刚想要说话,忽然身子一侧,紧接着整个人都往外面窜去。
城墙外的蛮人骑兵,一人扯着牛筋套马索,一脸张狂:“哈哈,楼上的!想看?不如下来看如何?老子还可以分你一个大腿。”
福王脸色大变,死死扣着城楼,所幸这射洞不大,一时间到不能将他拖出去,只是想想这绳子可能也用来套过什么——尸体,死人啊什么的,他只恨不得立刻剥了自己手上的皮。
套马索越收越紧,紧紧缚在福王的胳膊上,四周亲卫哪里还顾得了其他,齐齐扑上去,紧紧将福王抓胳膊抱腰的死死拖住。
扔套马索的蛮人将绳索在手里一绕,使劲往后一拉,眼看纹丝不动,他当下手里也用了蛮力,福王的手勒出深深的紫色来。
“蠢货!拿刀来割啊!”福王极力镇定,但是声音已然变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王九九霍的抽出长刀,挤上前去,可是城楼的位置只有这么大,他的长刀完全够不着已经被拖出城洞的福王胳膊。
蛮人看了看福王露在城门外的胳膊,忽的大笑:“百长!瞧,今儿捉了个肥鸡。”
阿布勒一直懒懒的靠在火堆旁,头发散乱,挡住模糊不清的脸庞,这会儿看了看城楼上那白皙胳膊前拇指鲜绿欲滴的扳指,也露出一丝笑意,向左右两旁一使眼色,两个人站起来,刚刚加入拉锯战。
力度加大数倍,福王立刻疼得什么风度也顾不上了,龇牙咧嘴狂声骂道:“快啊!快啊!本王胳膊都要断了!痛!痛痛痛!我要杀了你们这些蠢货!啊啊!”他疼得抽抽,王九九满头是汗,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右边跑到左边,护卫刚刚让开一点位置,福王就被绳索往下扯一点,等护卫们抱腿抱胳膊往后拉扯,福王又狂声叫痛。
可是,僵持的结果不是福王被拖下去就是被扯断胳膊。
王九九咬牙,抡起雪亮的刀:“王爷,您忍忍,我这刀快!”
福王一听头发都立了起来,撕心一声:“你要砍错我杀你全家!”
两个护卫脚蹬在墙上,往后扯着福王,可是那绳索后面仿佛有数头野牛,福王还是一点点往外面移动着。
城门下响起了得意的笑声,他们看着到手的猎物一点点钻进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吴越攸大叫一声:“挡住洞口,挡住射洞!”
有细碎的碎土漏下来,一点一点,城楼并不是想象那么结实。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全部都要掉下去的瞬间,得意忘形的蛮人忽然手上一松,那个扔套马索的蛮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支箭从自己的软甲侧****进了护心镜下面柔软的心脏。
这样刁钻却准确的角度和几乎不可能的命中。
滚落一地的亲卫和福王劫后余生的坐在一地秽物里,心有余悸的看向城楼另一旁狭窄探测口后面的宁卿。
她放下手里的弩箭,一双沉默而洞穿世事般澄净的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熠熠生辉。
城楼内外瞬间一片寂静,只听见噼啪的柴火声,福王听到这声音,顿时面色一僵,想到什么,差点又要呕出来。
几乎没有犹豫,他歪戴着头盔一身泥土脚步虚浮的冲下了城墙。
亲卫门紧随其后,宁卿摒住呼吸,侧头从城楼的窥口看出去,中箭穿心的蛮人倒在地上,四周围着几个人。
一个头发散乱的男人站在人群后,他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隔着重重尘土,和她遥遥相望。
她转头看向安北城外,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可能只有百来人,在他们的身后,是木栏圈养的女人,全部挤挤挨挨缩成一团,看不清面目。
畜生!
宁卿猛地扬起了弓箭,死死瞄准那个男人。
他的喉咙,带着脖带;他的胸口,是紧致的护心镜;他的眉心,是额带。
这是一个懂的生存的男人。
宁卿的弓拉的几乎全满,但是箭没有射出去。毫无破绽。
王九九本来已经走出去,又转回来,看见宁卿满脸义愤,他看了看已经走出老远的福王,叹口气:“走吧。”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整个安北城,他们加上王府的护卫只有一百三十人。
而据不完全统计,加上对方隐在芦苇荡的敌人至少两千人。
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这城墙,但是死物的泥土,怎么挡得过野兽般的蛮人。
更何况,城里面还有两千多只会蝼蚁一样偷生的商贾贱民,这里有大烮人,也有血统不详的边民,还有改头换面的北狄蛮人。
只要条件合适,他们随时可能打开城门将整座城池拱手相让。
第62章
从晌午一直到黄昏,蛮人一直没有攻城的举动,百余人的骑兵在安北城外看似随意的驻扎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游牧民族擅长掠夺更强于攻伐,而从有雉堞的瞭望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更远处的芦苇荡绰绰约约的炊烟。
都军府里,仆从都站在院外听规矩,宁卿被王九九安排站在大门一侧。
她换了一身男子常服,头发高挽成髻,清秀小厮的打扮,背上背着那把小小的弩箭,颇有几分英姿勃发的模样。
福王受了惊吓,半个胳膊耷拉着,没好气的由着大夫为他包扎。
王九九硬着头皮站上前,开始汇报军情。
福王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王九九问道:“王爷,眼下我们应该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把四道城门守好,立刻放信鸦给老三和老四,让他们火速前来救援。”
一旁吴越攸大着胆子回答:“回王爷,昨天最后一只信鸦已经放出去,卑职已经四天未曾收到过三皇子的消息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那就派人出去送信。”福王摸着火烧般的伤口,满脸不耐。
“可是,眼下人手有限,城北被蛮人层层围住,只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个都头怎么当的?”福王一手拨开了送来的茶盏,瓷盏碎地。
王九九和吴越攸齐齐闭上嘴,缩了缩脖子没吭声,这怎么能怪他们呢。
哑奴拈花小心跪下,将福王脚下的破碎杯盏一点一点捡起来。
“都是这老四,说什么安北城里的新女乐班是长安十三娘的亲授弟子,不然本王现在还好好的……”福王气咻咻道,似乎自知眼下说这些也无甚作用,只是自降身份而已,慢慢闭上了嘴。
大厅一时安静下来,这个陈年暗堡冬凉夏凉,坐久了只觉得森森寒意往脖子里面蹭。
大夫上好药,对着旁边的侍女交代:“三日内不要沾水,伤了筋,最好也不要剧烈运动。”
拈花立刻小心翼翼将方才福王沾了茶水的手背擦干净,她动作轻柔,慕容源只觉得心里微微松快些,调整了语气看向吴王两人:“那依你们而言,眼下应当如何?”
再后面他们关上了大厅门,宁卿尖着耳朵也听不见了。
王九九欣赏宁卿的箭法,对她也有本能的警惕,她被安排在眼皮子低下,进了护院,好在可以和王珂秋生再次团聚。
三人眼看着福王默许的接下来的安排。
首先是整个暗堡鸡飞狗跳的搬运粮草。
——大约是吴参军的主意,要将整个安北城富足的粮食收集到一起,以便调动,为了防止富户暴乱,还将他们全部暂时囚禁在暗堡地牢。
没多久,王九九的副手将整个城里的适龄男子召集在一起,在暗堡的点将台下站的密密麻麻,足有六七百人。
原本的一百人戍军,打散放进去,每个人带领五个人,称为伍长,四面城墙各有一百守护,一百人则机动呼应。
剩余一两百平民则负责城中的治安和后勤补给。
一只队伍在一夜之间迅速拉了起来,这便是王都头的功劳。
慕容源很满意吴越攸和王九九的效率,除了一直没法派人出去送信,其他便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三王是知道他的行踪的,必定会派人前来营救,现在做的只要能守住就可以。
到第二天上午,眼看蛮人还是在外面瞎守着喝着北风没有什么动作,绷了一夜情绪的福王放下了心,带着拈花和亲卫再次去了仙玉楼,里面好多被吓坏的小美人还需要他的安抚呢。
而宁卿从早上开始一直在磨箭。
暗堡最大的好处是有个小小的铁器作坊,虽已没落许久,但里面仍可以找到一些趁手的兵器,宁卿在王九九的首肯下换了一把五石的具弩,弩机上面还有刻度,方便校准,力度更大,当然重量也更沉,她将换下来的小弩暂时给了秋生,而王珂选了一把短刀。
而配合连弩的箭头也是特别制成的——凸脊、三角形扁翼,当箭头刺入身体后,两翼的倒刺会牢牢钩住合拢的伤口难以拔出,血槽就像吸血蝠般抽出敌人的血液。
宁卿的箭筒装满,刚刚五十只箭。
她的手在另一张堆满灰尘的弓上面摸了一摸,收了回来。
弓和弩不同,一石的弩威力几乎就是两石的弓,当然在战场上,一般弓手使用的都是一石或一石二的弓,三石五石弓,虽然有人能开,但这是军中的测试用弓,一般不会用于实战。原因很简单,拉开后无法射准,且极耗费力气,哪怕是自由散射也射不了多少下。
倒是秋生有些心不在焉,平日叽叽喳喳的她难得安静。
第63章
宁卿以为她还在为早上差点被兵士当奴隶抓住的事情不开心,便拍了拍她肩膀:“今天早上只是一场误会,别放在心上。(..info)以前做过女奴,不代表以后还是女奴。”北境的习俗,但凡女奴都会在脸上刺青标记,终身难除。
秋生笑了笑,眼睛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卿冲一旁的王珂点点头:“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暗堡守卫森严,但毕竟是古堡,总有看不到的地方,她们穿着男装,背着武器,从一处暗墙出了都军府,大街上都是这样打扮的人,算不得特殊。
宁卿正在琢磨怎么混上去,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王珂顿时按住短刀,却听那人惊异道:“宁卿?宁庄臣的女儿?”
她抬头看去,吴越攸眼睛通红胡子拉渣的瞅着她,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惊奇还有几分见鬼般的不可思议。
“吴参军。”宁卿点点头。
“你不是,你不是……”吴越攸“你不是”半天没说出下文,看了看她背上的弓弩,指了指上面:“宁小姐这是要?”
这一声久违的小姐,让宁卿心口一窒,她看着身旁行色匆匆的将士,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蛮人进来后,我和几位姐妹逃亡至此,得王都头收留,也想为守城尽一份绵薄之力。[..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神色诚挚,吴越攸倒是信了六七分。
“可是你一个弱质女流……”前面突然有人大声喊吴参军,吴越攸抬眼一看只见二十多人正聚集在城门下,声色俱厉的争论着什么,他来不及说完,冲宁卿拱拱手赶了过去。
宁卿顺着他的路拐个弯就顺利上了城楼,除了吴越攸也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子,守城兵士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城墙下,只当是吴参军派来巡查的,不作他想。
宁卿和王珂秋生走到一处雉堞的瞭望口,宁卿取下强弩,这是她能在安北城外找到的最大射程的武器,城外空地上,火堆已经烧起来了,现在还没有选好猎物。
秋生有些激动,学着宁卿的模样,将小弩箭取下来摆弄,待要问宁卿,却看她神色有异。
秋生的眼睛顺着她看过去,在蛮人身后的栅栏出一扫,顿时吃惊的捂住了嘴巴:“卿姐姐,那,不是,那不是冬雪她们吗?”
宁卿紧抿薄唇:“是她们。”当日,她不得不一箭射杀阿牵,就是为了保住浣衣房里面剩下的人命,但是没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
秋生浑身打了个冷颤,结结巴巴指着火堆旁边剃掉的长发,说不出话来。
“我上来,就是等着,用这些箭招呼那些动她们的畜生。”弩的射速比较慢,和弓相比最高甚至达到一比五,可它有弓所比不上的射程和准确度,只要在火堆处,弓箭奈何不了他们,但是却进入了弩的射程。
她的眼睛开始在下面搜索着那个野兽一样的男人阿布勒。
惨白的阳光下,薄薄的寒意蒸腾成雾气,浓雾没有彻底散尽,从雾霾的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尖叫和哭泣,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就可以看到一群半裸的妇孺被马鞭驱赶着走到了城楼下。
她们一个个颤巍巍的站在城楼下,钗发散乱,身上血迹斑斑,哀哀哭泣,稚子可怜,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城楼上立刻响起一阵骚乱和躁动。
很快有人认出来了,这是前两日得到消息逃出的安北商贾和妇孺,当日因为时间仓促,有的人家并不是举家出离,因着各种原因先送走了稚子和女人。
可是,谁也没想到,现在她们竟然被这样子又送了回来。
走在左右两旁的蛮人手腕上带着不同颜色的腕布,大概是区分和城墙前阿布勒等人属于不同的部落。
他们挑起的长杆上全部挂着头颅,这是属于那些护卫的保镖的。
不知道从谁开始喊了第一声:“相公!”
站在城楼下面的女人孩子全部开始哭泣:“相公,救救我啊!”“大人,救命啊!”
“救救我的孩子!”
“救命啊!”
“……”
王珂气的一巴掌拍在城墙上:“这些蛮人,真是无耻!”
“他们这样就想轻轻松松的攻下安北城吗?”秋生握紧了拳头。
宁卿看了看旁边已经明显无心战斗的平民,再度看回城门楼下的女人们,汗水从她额头淌下,不由眯了眯眼睛:“用无辜的妇孺当做筹码并不稀奇,九王之乱时殇王甚至绑了先帝的姐妹为要挟。只要是正常的守将都不会理会。但是,现在的安北城不同,这里的守将和兵士大多是和下面那些女人孩子息息相关的平民,他们有的,这才是第一次拿刀。他们没有经历过战火,做不到一个兵士的素养。”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了一丝冷然:“——可蛮人本不应该知道这里准确的情况的。是,城里有人通风报信。”
第64章
王珂俏丽的脸顿时笼了寒霜,拔出短刀劈在城墙上:“倘若城破,我自是一死罢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可恨这个叛徒,却害了这千数人命。”
随着她的话,浓烟被风卷起来瞬间消散在天际,蛮人点起了火堆。
城楼下的女人从原来的哭泣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一个蛮人缓缓走向女人们,他的手上拿着一把特制的尖刀。
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一个年轻的女人被拖出来,她拼命的挣扎着,发出的叫声已经不是人能叫出的惨烈。
城楼上的男人们一个个捏紧了拳头,眼眶通红,青筋暴起。
从一个人开始,有人奔向了城门,渐渐那里汇聚了十数人,骑着战马的兵士和平民拥挤在一起。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
吴越攸孤身站在城门前,嘶声力竭的叫着什么,已经被更大的咆哮声压了下去。
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大声叫道:“那里有我妻子儿女,你要我关闭城门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这些畜生烤熟吃掉?!”
他的长刀对准了自己的战友:“让开!”
“这是陷阱!这是陷阱啊!”吴越攸粗哑的声音被淹没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守城的两队平民齐齐上前,开始拨动巨大的门栓。
秋生的小弩—箭一会瞄准开始暴动的平民,一会瞄准城墙下的蛮人,她的手和牙齿一样颤抖:“怎么办?!怎么办啊!”
宁卿恍若未闻,汗珠顺着她的睫毛落在了弩上,她纹丝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那个男人终于出来了,薄雾彻底散开,他步履轻快,仿佛正在举行的是北狄的烤羊节,可怜的女人被仍在他脚下,全身颤抖,下身衣衫有湿透的液体流了出来。
阿布勒拿着刀,蹲了下来,看着脚下的女人,他伸出白皙光洁的手指,摸了摸女人的脸。
“别怕。”他的笑容淡然文雅,让女人顿时生出希望。
“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布勒轻轻一搓手指:“做什么都可以?可知道,做一道上好的美味,要最好的食材,最佳的火候,最原始的木柴,从第一刀开始,要选好最关键的位置,放掉血,灌入美酒,不能让血水喷出,也不能让沫留在刀上,更不能破坏整体的经脉结构,否则就不完美。要用浅火去掉苦皮和毛发,然后一片,一片的切,力度和斜度都需要和肉质的状况紧密配合,然后撒入盐巴,焦黄的油脂开始滴溅之后,再开始匀火……”
他的声音平叙缓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说着什么让人回味的美好回忆。
而女人从一开始的希望变成了彻底的崩溃,她尖叫一声,狠命蹬着双脚,竟然一瞬间弹出去一米,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向着城楼狂奔而来。
阿布勒挑了挑眉,站起来,手上还有肌肤的余温,他不疾不徐向前面狂奔的女人走去。
距离宁卿的射程,五十米,四十米。
这时,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二十余骑提着长刀的男人冲了出来,他们直奔那群女人而去,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俘虏全部冲着骑兵狂奔而去。
原本在四周看似毫无章法闲立的蛮人立刻翻身上了战马,从城楼看下去,整个地面瞬间变成一张收紧的大网,无论从什么地方,都逃不出去,而一旦狂奔而来的蛮人骑士跟着进了城,那整个安北城便会直接沦陷!
女人们仍然疯狂的跌跌撞撞的往里面跑,挡在最外面的男人终于和蛮人骑兵短兵相接,如同鸡卵撞上玉石,铁刀切豆腐,转瞬间,十几个骑兵便身首异处。
蛮人骑兵带着猎人般的狂热和兴奋,甚至有人舔了舔刀头。
安北巨大的城门正在缓缓合上,最后一个幸存的骑兵眼看已经进不去了,巨大的马身通不过狭窄的城门,他绝望的回过头,就在这瞬间,一根长鞭将他卷了进去。
城门砰的一声齐齐合上。
安北城外,鲜血屠地,一片肃杀。
众蛮人齐齐转头看向刚才那个被拎出来的女人,现在这是仅有的活物,她形声俱裂,呆呆站在原地,面向远处的城门,这场****的杀戮毁掉了她仅剩的勇气和意识,她忽地仰天狂笑,神色痴癫。
已然疯了。
阿布勒现在离女人仅有数米,只要再有两米,就可以进到弩箭的射程,可是,他走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蹲在城墙下的王珂秋生屛住呼吸,生怕一吹气就把这到手的猎物吹跑一般,暗暗祈祷他再走几步。
但是,猎物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她们从缝隙中抬眼看去,只见阿布勒微仰着头,乱发覆面,一双野兽般的眼睛闪着冷光,脸上带着泰然的笑意。
只看了那双眼睛一眼,两人都觉得背上湿了一层冷汗。
——他分明早已经知道。
第65章
阿布勒的尖刀翻转,随意拎在手上,淡然背转身去,他摆摆手,蛮人骑兵们立刻齐齐奔着疯女而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他们都知道百夫挑剔,这样的女人他断然是不会入口了,如此也没有那么多麻烦流程,怎么痛快怎么来。
女人在空地疯跑着,很快落尽了包围圈。宁卿的手腕全是汗珠,她脊背僵硬,松开了手。
一支弩箭破封而出,穿透了女人的胸膛,定格在地上,箭翎颤抖,余音绕绕。
阿布勒离开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真是,发现了好东西呢。
关闭的城门下面响起嘤嘤的哭泣,那是获救的女人们,她们衣衫褴褛,很多人抱着幼子,全身颤抖,心有余悸。
如阿布勒想的那样,她们将深深的恐惧和悲观带进了安北城。
从女墙看下去,宁卿看到王九九铁青着脸,他握着马鞭,差点一鞭子抽到吴越攸身上,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就像是回应他的愤怒,城外响起了蛮人的唿哨声,紧接着,更多的妇孺被人从芦苇荡驱逐出来。
王九九登上城墙,听见阿布勒的副手大声喊话:“安北城里的孙子,听着,我们百夫说了,给你们一条生路,只要现在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
王九九喝骂:“杂碎!有种像个男人一样来单挑,躲在娘们的****后算什么东西!”
蛮人冷笑一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们一天时间去准备!躲在****后面?”他顺手一挥刀,将身旁的女人胸乳直接劈了下来,“这下,王都头可满意?”
王九九脸色一白,压抑的怒气随着血沫咽到肚子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蛮人继续嚣张道:“可要快点。我们每天肚子要饿,又不能动这些人,到时候只能随便砍点胳膊大腿什么的来吃了。”
王九九紧抿双唇,一拳砸在城墙上,折身而去。
第一场试战结束,安北城毫无还击之力的惨败。
宁卿也站起来,蹲的久了,腿脚发麻,她走的很慢,脖子阴阴的发凉,只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像冰凉的鬼影一样追随着自己。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
围城的第二个夜,半数的安北城都在做着噩梦,还有半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到了下半夜,失眠的宁卿听见女人的说话声和压低的马蹄声从长街进了暗堡。
暗堡的明心楼半夜灯火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后一支蜡烛熄灭了。
整个都军府陷入了黎明前的黑夜和最后的静谧。
宁卿是被这片静谧惊醒的。
她猛然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微光,星子稀疏,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她从噩梦中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王珂睡的正香,侧脸平和,宁卿顿时安心许多。
再往旁边看去,秋生却不见了。
她起身摸了摸被窝,彻骨的冰凉,早不知秋生出去了多久。
宁卿轻轻下了床,走出这处偏房,整个都军府异常的安静,她凝神听了片刻,只听见叽叽喳喳的鸟叫,还有浅浅的呼声。
不对,不对!一个模糊可怕的念头嵌入心底,宁卿回房抓起弩箭,向明心楼狂奔过去,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福王的侍卫,也没有都军府的护卫。
到了明心楼外,平日在这里石雕一般的亲兵都不见了,房门大开,里面暗影层层。
她全身一僵,缓缓踏了进去,从明心楼可以去到这座暗堡的最高处――已经荒废的听风台。
一层一层旋转木梯上,尘土斑驳,她看到了纷乱的脚步,杂乱的物件,甚至在前面,她看见了一支金钗。
黄金为体,镶嵌红宝石的蔷薇步摇。
九层浮屠,众生万象。
她终于走到了最上面,肆意的狂风吹动单薄的衣衫,宁卿看见了一架被遗弃的巨型纸鸢,还有颓然抱头坐在地上的吴越攸。
她张了张嘴。答案清晰明了。
――福王临阵逃了,抛下了整个安北城,带着他的宠姬美妾,跑了。
而此刻在北营里,一夜未眠的赫连凿凿和自己亲密盟友呼延骨还在沙盘上徐徐推演。
他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没想到阿布勒家还出了一个能用的人,我倒是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呼延骨保持谨慎的态度:“此人凶残暴虐,单于使用还是谨慎为好。”
赫连凿凿自信道:“唯才是用向来是孤的原则,既然用人,无需多疑,只要他能为孤磨牙吮血,孤自然全力支持。对了,听闻最近慕容昕和他的安宁将军有了嫌隙?……哼,这个时候――竖子无知!难道慕容昕还真以为,这次孤倾国之力前来只是为了几个女人?抢干净就回去不成?”
呼延骨道:“慕容昕怯战内退,加上现在内讧,而慕容源被困安北城,如阿布勒所说,必定会在重压之下倾兵相救――如此,而他和司马无情的芥蒂倒是可以好好做做文章。”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笑。
内有强兵,外有内应,安北为诱饵,天时地利人和,此战不胜简直是无稽之谈。
第66章
天外,璀璨星子,如同漫天的宝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秘密从司马无情的营帐出来,慕容昕优雅从容的神色中有一丝丝说不出的怪异。
霜风剑雨紧跟在主人身后,剑雨心急,忍不住开口:“王爷,北营已经全部沦陷,宁姑娘想必已经不在。就算是那个暗骑过去……”也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他没说的就是就算在,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了,那么一个绝色。
想必,被吃的骨头都不见了吧。
慕容昕侧脸看了他一眼,俊美的容颜犹如天神。
霜风立刻靠了靠剑雨的胳膊,两人都垂下头。
任他们如何能想到,当日司马无情带回来的女人,竟然就是宁庄臣的女儿,宁卿。
想起刚才慕容昕无意中看见那副不成样子的画卷的模样,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如果当日王爷多问一句,哪怕就是知道名字,一切会不会都不同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无分。(..info)
“派人去北营走一趟,生死不论。”慕容昕说了这么一句,转了方向,却是前去议事的营帐。
“王爷,现在子时已过,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剑雨劝道。
慕容昕看他一眼:“剑雨,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淡淡一句,却让剑雨顷刻跪倒在地:“王爷恕罪。”
慕容源的脚步没停,直到数步后,他才沉声道:“起来吧。”
这一夜,距离全军南撤十天,距离前去安北城接福王的暗骑派出去已经四天。
除了开始收到的北境各个边境小城的沦陷归降,没有任何消息。
慕容昕顶住了各方压力,执意不开战,引来一片质疑和骂声,特别是在四王慕容恪主动请缨支持北疆之时,人人都对这个出身尊贵的锦衣王爷有了疑问,甚至他那过于俊美白面的容貌也成为缺少战胆的证据。
而此刻,他一身银白镶嵌金丝暗纹的长衣,一手背在腰上,修长的指尖在推演沙盘上缓缓滑过,白皙的手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一个亲兵掀帐进来,慕容昕瞟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在营中回响:“可是父皇的圣旨又到了?”
十二道金牌,道道催迎战。
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还不到两军交战的时刻。
他要的,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击退,而是之后十年内,整个北狄都没有能力大规模来犯。
亲兵半跪在地上,手上捧着一个令牌:“是吴参军的人求见。”
慕容昕修长的睫毛一扬,清冷的目光瞬间多了几丝明亮。
“传!”
王帐被撩开,所有人都紧紧看着入口,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穿越整个北狄的包围圈孤身来到王帐。若不是奸细,那便是传奇。
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人缓步走了进了,身量娇小,带着兜帽,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中一般,霜风剑雨都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他们需要做好一切防备。
黑衣人抬起头来,取下兜帽,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还是那样惊心动魄的脸,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去,按照军中的规矩,而不是女子的仪态,对慕容昕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罪女宁卿见过三王爷。
慕容昕的心跳有一瞬间漏了一拍,他想过来者可能是很多很多人,却没有想到,会是她。
是她。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看着眼前的女子利落扯去了身上累赘的黑色披风,下面是一身简便的夜行装,衣服略略有点大,像是男子的衣服,所以衣袖裤腿都扎起来,而因为女儿家天生的本能,扎起来的布条绑成的是一个个精致的蝴蝶形状,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很旧很旧的靴子,鞋底已经半落,鞋子上面还糊着泥土,显示着主人的长途奔袭和不易。
女子的背上背着一把弩、箭,腰上的箭筒却是空的,她露在身前的手上面是细密的伤疤和血痕。
这样一双手,几个月前,还是闺阁女儿磨墨执笔,女红绣花的手。
而现在,风霜坚冷和女儿的娇颜奇异的融合在一起,突破了他对女子的过往的一切认识。
宁卿取出一封信,缓缓走上前去。
第67章
一身白衣的慕容昕神色优雅的注视着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他的心里有一瞬的空白,又像是一瞬间的痉挛,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和警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仿佛在灵魂某处,有淡淡的诗意乐声响起。
宁卿也在看他,这个地位尊贵的男人,有一张俊美而冷情的脸,好像随时在笑的眼睛,薄薄的双唇,带着贵气天成压迫的威严。
这个男人,上一世她曾经费尽心思,可是最后始终没能见到面,更别说得到其青眼了。
为了他,她额外承受了太多屈辱,说到底,还是因为上一世自己太过愚蠢,竟然想着靠着自己一张脸皮就可以掳获人心、可以翻身,可以救自己出水火。
如果美貌真的那样有用的话,那妓寨也不会有那么多难遇良配的花魁美娘,深宅大院就不会有那么多被秘密处理的美婢了。
容色这东西,有多美丽,就有多危险。
她的目光随着回忆渐渐变得冰冷内敛,而那沉默的目光,看似随意的离开了慕容昕的脸上,却依然在这个地位尊贵的男人修长白皙的手上一寸一寸的滑过,简直有若实质,将面前这个看似淡然的男人“勾引”的几乎有些无法自持。.info[]
霜风轻轻一咳,慕容昕目光微微闪烁,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美好的笑容。
就仿佛是尽职的上官见到自己一直浴血归来的下属那种喜悦的欣慰笑容,可是这笑意在上扬的眉梢嘴角,都淡淡暴露了主人此刻激荡而压抑的其他情绪。
他用一种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声音说道:“宁卿,一路辛苦,真是……辛苦。”真是……荣幸之至。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
宁静的火炭灼烧声中,慕容昕听见了一串奇怪的咕咕声,这声音贯穿了宁卿简单汇报军情的过程。
他终于扬起手,打断宁卿的话语:“宁姑娘可曾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宁卿脸上有一丝尴尬,还是剑雨了解,立刻上前道:“想是宁姑娘长路本袭,还没有用膳。”
慕容昕眉心一蹙,立刻道:“传军厨,立刻备置酒宴,为宁姑娘接风洗尘。”
宁卿得体谢过,淡淡笑道:“谢王爷关心,实在不必兴师动众,只要有两个馒头足矣。”
慕容昕不喜欢她这明显疏离的态度,执意道:“宁姑娘千里奔袭,餐风饮露,以命相博回到本营,怎么能就几个馒头了事?本王要亲自为宁姑娘设宴。”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宁卿灰尘仆仆的脸:“宁姑娘,可需要香汤沐浴?”
宁卿这回没有拒绝,她来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清楚的,这样的腌臜程度已经超过她十多年的人生想象,虽然勉强还可以忍受,但是洗干净总是更要精神些。
况且,现在有求于他,宁卿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违逆这个天生的贵胄。
酒宴虽然准备时间很短,但是菜色和味道都不差。
宁卿看到酒宴的瞬间,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一声,嘴里开始有清水涌动,一天多都没有任何进食,只生吃了一点野菜,早已经饥肠辘辘。
而座位的对面那人,看到的显然却是美食前面的女子,她依旧一身男装,他的衣服宁卿穿上显然大了很多,她的袖口挽起来,然后捆上,满满的不羁味道。
洗尽疲惫的脸上明亮的双目如同星子。优美细腻的白皙脖颈,让他想到御花园那只有冬天才会飞来的天鹅。
当日在冰狩上一幕翻转眼前。
而他手里的弓箭已然变成了美酒夜光杯。
他斟满一杯酒,双手举杯,姿态气质都无可挑剔,俊美的容颜仿佛天生的劝酒词:“宁卿姑娘,本王敬你一杯。”
宁卿端起酒杯:“谢三王爷。”
烈酒入喉,喉咙和饥饿的肠胃都开始灼烧,她忍住咳嗽的冲动,翻转酒杯,淡淡笑了一笑,让对面的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宁姑娘是奉着吴参军的命令前来,可是方才给本王的信里面却只有一句:但随卿言。却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王爷请用膳——不如小女就从安北城围困开始?”她的声音空灵优美,就像水珠拨动玉盘。
慕容昕立刻点了点头。
第68章
“安北城被困之后,蛮人围而不攻,只是一味叫嚣让我们献城投降,而他们却在外****生烤人肉,毫无接受投诚的诚意,城中守将不过一百,壮年男子六百,民众惊惶不安,哀泣练练,夜不能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围城之前,曾有商贾挑寻镖局护卫,护送妻儿南避大烮,谁曾想,她们全数被蛮人俘虏……”她的声音低缓平和,带着淡淡的凉意,慕容昕不自觉的握紧了酒杯,目光灼灼。
“蛮人将她们置于城前,预备在众人面前生剥火烤,而守城的民兵也有亲朋稚子在下,惊怒中引发哗变,之后数十兵士拼死杀出,救回了妇孺稚子数十。但此时才发现,还有更多的妇孺被禁锢于蛮人营地用作筹码。至此,安北士气衰落,蛮人气焰嚣张,加上当夜,福王避离安北,带走贴身亲卫三十余人并安北城守王都头近卫十人。”慕容昕眼底生疑,宁卿略略解释道,“他们趁着夜色,利用偏移的风向,用纸鸢飞出了安北城——终于,天明之后,安北城中渐渐开始混乱,有人发现了不对,大批妇孺男子向着都军府涌来,局势混乱中,有人甚至想要开城投降……”
“然而,安北依然在。”慕容昕举杯,暗自心惊。[..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宁卿浅饮半杯酒,语气中有让人信服的坚定:“安北,依然在。”
“那个时候,既没有外援,也没有卫队,群情激涌,却不知宁姑娘如何能够平息骚乱?”
宁卿言简意赅,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吴参军代表着三王爷稳住了军心,而小女和几位年长者晓以利弊,略施小计,稳定了城中诸人。北狄蛮人向来诡谲多变,加之在他们在安北城外的蛮行,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投降去当奴隶。”
慕容昕更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本王还有一事不明,之前宁姑娘说是从安北的暗道潜伏出来,既然已经有暗道,为何不安排将整个城中民众转移?”
宁卿苦笑:“先且不说无人知晓暗道之外的情景,是否是在北狄的围猎范围,就说安北城中现有兵士八十,民兵六百,而妇孺老幼至少两千,另外还有数百奴隶,当日围困安北之时,已经发现在城内可能有北狄的内应。倘若将此密道公布,只怕还没等的及安排撤离,整个城中已经士气尽失。那时候,还没来得及安排妇孺离开,蛮人也已经破城而入……”
慕容昕点头:“看来吴越攸倒没有本王想的那么迂。”
宁卿作为一个女子,孤身前来营帐,虽算的是有勇有谋,但是这样的军国大事,他理所应当以为当时在安北城中的是吴越攸在主持。
“如此说来,就像宁姑娘说的,整个北境边寨全数沦陷,安北城现在成为一座孤岛,被北狄蛮人咬着不愿撒口,北营变成了北狄的大本营,赫连凿凿却带着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按兵不动?”
宁卿点头,眼眸明亮,缓缓道:“所以,吴大人还要宁卿转告王爷,蛇打七寸,釜底抽薪。”
她并不介意这话是谁说的,这主意是谁出的,只要现在能够得到三王的信任,可以圆满的实施计划,就算让了头功又有何难?
慕容昕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突然放下杯子站起身,将沙盘上几面旗帜移动位置,自安北为蛇头,一路旖旎至胭脂山下的北营,整个北镜的局面赫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蛇颈巨龙。
而在巨龙的下面,隔着断望河,是一片正中的红色屏障,这是目前北军保留的所有实力;断望河以西,更远的地方,插了一些绿色旗帜,意向不明,像是四王慕容恪的军队。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入脑海,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和他原本计划更加妥当配合的计划,平日还真是小看这吴越攸这家伙,只是,这个计划稍稍还有点瑕疵——怎么才能突袭到敌人最关键的地方?
蛇打七寸,当然指的是现在已经变成蛇颈巨兽的北狄军队的七寸——安北城,只要掐住安北城的命脉,再一路向前,然后配合侧翼夹击的追兵,定能将整个北狄挤压到大营中,届时……再实施原计划,那基本便是瓮中捉鳖,有去无回。
慕容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是另一句:釜底抽薪……他却有些不明白。
宁卿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伸手执起一只红色小旗,将它插在了安北成外的胭脂天堑上。
“安北城中的暗堡原是大烮游侠儿修建,最开始的作用便是里通外域,城外数十里天堑,隔绝着大烮和北狄荒原,只要经过训练的兵士便可以从滑索上面通过,然后秘密潜入安北城。”她解释了方才计划的最后一点瑕疵,安插红色小旗的手上长长短短都是结痂的伤口,一看便是经历无数惨烈的情景,慕容昕一眼看去,如同白色的雪地一片残红,不由眉头一蹙。
宁卿恍若不知,手顺着安北城的上游移动,那里是一片广漠的滩涂,冬日变成坚硬的土地,天气缓和之后,就变成吃人的沼泽,不眠不休的吞噬着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物。
她的手在一个位置上停下来,微微眯起眼睛:“此次北狄倾巢出动,整个王庭形同虚设,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够绕到他们背后,直捣王庭,那这场战争已经赢了一半。”
第69章
“釜底抽薪,抽的却是他们的薪!”慕容昕目露赞赏之色,转又想到什么,“只是,北狄荒原,从未有人深入过,茫茫草原,怎么去寻找一个隐秘的王庭?”想也知道,既然赫连凿凿敢倾巢出动,那必然也做了最稳当的安排。.info[]
宁卿喉咙微颤:“北狄疆域辽阔,一马平川,几无屏障,唯一的便是这辽阔沼泽,且沼泽杂草丛生,最是适宜隐藏。自断望河以上,便是北狄人成为母河的x江,隔着冰川之河x江,沼泽一处称之为刺桐草原,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的王庭便在刺桐草原深处。”
“宁姑娘的意思是,沿着x江回溯,一直到刺桐草原……但即使知道是在这片区域,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寻找。且刺桐草原多毒草毒蛇,可我们能偷派进去的人数有限,一旦人多,很可能会被斥候发现。”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却是淡淡的笑意,如同本就知道宁卿马上就会告诉他答案一般,他的语气温和有礼,称呼得体,就像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真是大烮丞相的女儿,而非罪籍的女宠一般。
宁卿顿了顿:“如王爷所言,搜寻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而王庭的用度开支也是需要极大的人力畜力的,刺桐草原草场虽然茂密,但是数万头牲畜一起,只怕是也需要不断的更换草场营地吧?”
“更何况,王爷不需要偷偷摸摸的派人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哦?”慕容昕讶异的一挑眉,俊美的脸上越发玩味。
“正大光明的进去,岂不是比偷偷摸摸更放得开手脚?”
剑雨终于忍不住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嘛,他看了霜风一眼,眼里是全然的讥讽:正大光明的骑着马,喝着x江水,在刺桐草原上搜寻现在正在蓄势待发的赫连凿凿老巢?只差没亲自说句,宁姑娘,您的想法倒真是有意思,要不要再让蛮人给你敲锣打鼓列队欢迎啊?
霜风没动静,警告的瞥了他一眼,剑雨嘴角往下扯了扯。
慕容昕神色如常的看着宁卿,深深的眸子漆黑如夜,眉梢眼角有淡淡的笑,等着她下文。
宁卿微微靠近慕容昕,低了声音,即使是慕容昕的贴身护卫,她仍然保持的警惕,只将剩下的话讲与他听,剑雨眼看两人低声说话,更加不满,皱了皱鼻子。
刚刚沐浴过的淡淡馨香随着女子的倾身,探入鼻尖,他一手无意识的敲着沙盘旁的玉璧,一边凝神倾听,时而微微点头。
从后面看去,女子身子婀娜,面色如雪,新眉如月,一双秋水剪瞳波光盈盈,她的身量较之一般女子略高,刚刚到慕容昕的下巴,恰到好处的身高落差,让人止不住生出璧人的念头。
只是,风霜眼眸低垂,他想起在司马无情营帐里那副已经被水泡的几乎晕开的画卷,卷面上的美人眉目清明,皎皎如月。
他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宁卿终于说完,帐外曙光微熹,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鱼肚白,渐渐,红光映红了无垠的天际。
残酒已冷,红烛堆泪。
慕容昕神色豁然,转头看向宁卿:“宁姑娘,听卿一席话,胜作十年书。时间不早,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北野日升,比之南国万丈霞光,更有辽阔之意,可否一同共赏?”
宁卿垂首,婉拒道:“宁卿数日未曾休整,一身酸乏,恐扰了王爷雅兴。”
慕容昕了然,面上仍是矜持:“剑雨,送宁姑娘回营歇息。”
剑雨偷偷翻个白眼,抬起脸来笑靥如花:“宁姑娘,您可辛苦,这边请。”
他走过去,哗的一声撩起营帐幕门,宁卿缓缓跟着走过去,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飞快扫过左右值班的侍卫,没有见到上一世那个可恨的小人。
她在门口微微一滞,目光顺着列队的亲卫转向营帐内两角,也没有。
当年,就是那个人,将自己送进了司马无情的营帐,这一世,如果见到他,真应该好好的“打个招呼”。
而这一幕,落在慕容昕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模样,眼看女子已经走到门口,却是突然回首,目光淡淡的扫过来,欲说还休的味道。
姹紫嫣红的天空下,她的身影模糊成一道剪影,只能看见窸窣的碎发在耳腮脸庞飞舞,一双莹亮的眼睛明若霞光。
他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一手背在身后,面带尊贵矜持的微笑,微微颔首。
但是女子却转过头,走了。
宁卿前面刚刚出门,下一步,霜风立刻将吴参军的信笺在烛火上灼烤起来,眼看没有异样,他又将信笺沁进了酒中。
墨汁淡淡晕开,没有其他痕迹。
“怎么样?”慕容昕看着轻轻晃动的帷幕,淡淡问道。
“没有异样。”霜风回答。
“嗯。”慕容昕这一声回答很轻快。
“王爷相信宁姑娘?”霜风问道。
慕容昕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桌案旁,端起半杯残酒,轻轻嗅了嗅,酒香浓郁。
酒杯刚刚触碰到唇边,就见剑雨撩开帐门大步走了进来。
“不是让你送宁姑娘回去吗?”霜风问道。
剑雨语气有几分不满:“我刚刚送到左营,碰见给司马将军看病的军医,问了两句,宁卿姑娘就说,她要去看看司马将军,不用我送了。”他后面几句话说的又酸又冷,简直就是此刻慕容昕眼底情绪的直接写照。
哼,两人听见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看见慕容昕的酒杯放了下来。
第70章
剑雨就是不喜欢宁卿,眼看慕容昕不悦,继续毛着胆子火上浇油。(..info好看的小说
“住口。”霜风低声喝止道,小心的看了一眼慕容昕的神色,这瓢油要是浇到宁卿身上就算了,如果浇到了司马无情身上,那才是得不偿失。
“走。”慕容昕拂袖转过身。
霜风剑雨跟在后面,霜风瞅了剑雨一眼,剑雨皱皱鼻子。
草原的清晨,空气冷冽清香,沁人心肺。
慕容昕转头看向那万丈霞光,金色的光芒迷了眼睛,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光,整个人俊美的恍若天神。
霜风看着自家王爷顿了一顿,脚步却是往另一边走的,那是回寝帐的方向,他想了想,悄悄推推剑雨:“你去听听,都说些什么?”
剑雨一脸狡黠的笑笑,折身往司马营帐去了。
营帐很静,静的几乎能听见淡淡的呼吸,剑雨敛了气息,小心翼翼靠在营帐外,即使司马余毒未清,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半晌,听的杯盏相碰声,然后是宁卿的声音:“司马将军,还要用些米汁吗?”
“谢谢。”
两人的口吻都是这般彬彬有礼,显出几分拘谨。
沉默片刻。
“你用过早膳了吗?”司马还是先开口。
“嗯,用过了。”宁卿点头。
“你说之前是从安北城潜出来的?”
“嗯。”
“安北城中还好吗?”
“还算好。(..info棉、花‘糖’小‘说’)”
“此来大营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
司马无情显然不擅长聊天,问出的都是那种不需要多想的,非此即彼的问答句。
很快,营帐中再次沉默。
剑雨站在外面,只感觉尴尬的气氛似乎要从营帐中蔓延出来,这个司马无情,审问犯人的时候那个一针见血的,现在怎么……
“你的弩箭有练过吗?”
“嗯,一直都有练习。”
“‘知微’之后,瞄准和角度虽然都会大有进益,但是弩的速度到底比不上弓,遇到敌情,始终还是弓更方便。所以,臂腕的力气还是要不间歇的练习才行。”司马终于找到自己擅长的项目,一口气讲了一长句,却引得一阵咳嗽。
宁卿本来站在他前面,见他咳嗽的几乎喘不过气,很自然的弯下身帮司马拍了拍背。
司马的咳嗽立刻越发严重了,终于停下来时,整张脸涨的通红。
宁卿端了米汁,他浅浅喝下一口,酡红的双颊越发显出双唇的苍白。
“将军,你的毒……”宁卿想到刚刚剑雨说的那些酸话,“真的就像军医说的,因为中毒时间太长,余毒无法清除干净?”难道是因为当日在魏家村的逗留?倘若不是因为自己习箭,也许,也许……
司马像是看出了她的思绪,立刻宽心道:“当日在魏家村,月尧一日在,我们也不能离开――此事,和你无关。”
宁卿沉吟片刻:“解铃还须系铃人,月尧下的毒,还是只有月尧可以解。”
“无妨,我逐渐调理,也会好的。”他淡淡说道,他当然不会说,因为三王爷的授意,其实平日军医根本没有开出任何的解毒药物,都只是无关痛痒的疗养之物。
要知道月尧是四王慕容恪云翼军的大将,要想他解毒?那岂不是要他承认暗中在北营破坏三王粮道的人是四王?谈何容易。此话暂时搁置。
宁卿淡淡一笑,神色飘忽。
“司马将军,你可还记得当日魏家村的人?”
“记得。”
“我今天来的路上,见到了那个游击将军马将军,好像又升了一级。”她说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腐尸。原来真是如此。”
马将军和他的下属段副官,在魏家村,将被月尧杀掉的魏家村村民头颅全数收割了下来,作为他们的战利品。
司马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其实在军中,这样的事情再是寻常不过,虚报战功,割头求赏,只要不是杀良冒功捅出天大的篓子,都不会有太过的处罚。
武将杀伐气息向来很重,在很多事情上,上官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马将军的上官褚勐将军,曾经在夺回一座沦陷的边城后,因为里面的城民曾经开城投降北狄,怒而屠城,伏尸数千,城池空尽,最后的处罚也不过是念及战功缘由罚俸三年,官降两品。
然而到了第二年,就因为新的战功,升了三级。武将的俸禄只是他们收入很小的一部分来源,更多的是来自战场,罚俸对他们毫无作用。
这样的处罚就像滥竽充数,不过是做做样子。
宁卿继续道:“将军可知,当日,我自北营逃到安北城,尔后城池被北狄围困,在那里,蛮人将女俘直接生剥火烤,然后用妇孺为诱饵,第一次时,民兵哗变,冲出去的二十多人全部死了,救回来十多个妇孺孩童,但是紧跟着蛮人又赶出第二批俘虏,接着要安北城的守军弃城投降。”
她的语中带着讥讽,完全不是和慕容昕交谈时的清淡模样:“可是,你知道他们怎么做的
吗?”
司马:“他们,没有理会?”这是一个守将正常的做法。
倘若因为一次威胁而妥协,那这个守将之后将守不住任何一座城池。
“倘若他们拒绝或者置之不理,那还算合格。但是,他们跑了。”宁卿的思绪仿佛回到那个寒冷的早上,她一步步爬上了塔楼,只看见一地狼藉和颓然的吴越攸,“在他们的城民全心信服他们的时候,因为对方的几把刀,吓得像狗一样跑了。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宁卿……”司马眸子忽的变深。
“好在我们命不该绝。”她忽的一笑,“司马将军一定想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吧?”
当日,在安北城中,在福王抛下满城军民悄然逃跑后,整个安北城在清晨短暂的宁静后开始渐渐喧嚣起来,然而第二天开始,局势渐渐混乱。
第71章
吴越攸在宁卿的坚持下接手了剩下的军队,封闭了消息,只假装福王病重,王都头受伤,尔后派人将所有能在大街上行走的人召集到了都军府。.info[]
这是宁卿第一次站在高高在上的点将台上,一身男装,英姿勃发,面对数千充满质疑和仰望的眼睛,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她在点将台上那番激昂的话语虽时隔多时,犹在耳边:“今日前来都军府的人,我知道你们是来寻找庇护的,你们有的受尽苦难和折磨,刚刚从蛮人的囚笼中走出,有些是前来安北冒险求的一线生机和机遇的,却不想被困死在这里,还有的是刚刚被贩卖到安北的奴隶,曾受到疯狂的迫害,你们都曾经见过城外的蛮人,你们也知道他们的秉性,他们屠杀男人,摧残女人,让孩童变为奴隶,他们的马鞭和屠刀不会因为求饶和恐惧就停下来。现在,他们要我们投降,像狗一样屈膝跪下去,奉上我们所有的财富,把我们当作他们的食物和踏脚石,然后去南下凌虐更多的同族。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不愿意!”立刻有人叫道,怎么可能愿意!怎么会愿意!
“那你们愿意去反抗吗?”
下面一瞬间的沉默,蛮人太可怕了,和他们短兵相接,无异于送死,大部分人心虚的闭上了嘴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当我们在家中,军队会庇护我们,当我们在城池,城墙会庇护我们,但是一旦军队溃败,城池倒塌,我们就会像城池外面现在的妇孺俘虏一样,成为诱饵和俘虏。没有人可以救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可是,我们怎么救自己?蛮人那么多人,全部围住了城池。我们拼也拼不过他们!打也打不过他们。”有人质疑。
宁卿点点这个强壮的男人,示意他出列。
男人走出来,宁卿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旁边一个瘦弱的女人。
“其实有时候,我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弱,敌人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就像这位壮士,你手举百斤轻而易举,但是两百呢,三百呢!可是如果是这三百斤的石头下面压着你的亲人呢?!也如这位大姐,平日可能连鸡都杀不得,可是一旦有歹人伤害你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你也会提刀拼命的!”
她刚刚说完,就听见对面一声惊呼,几个妇人尖声叫起来,众人转头,就看到点将台旁的阁楼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正在翻着栏杆玩耍,瘦女人脸色一白:“盼儿!”
那小童听见母亲唤他,抬头一看,顿时咧嘴一笑,张着手喊道:“娘亲!”
瘦女人尖叫一声:“别动!!”
小童哪里听得进去,仍旧挥手喊道:“娘亲,娘亲!”他甚至还猴急的将一条腿跨出去,半个身子悬空,阁楼下立刻有人准备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小童因为挥手,身体不平衡整个人霎时倒栽掉了下来。
与此同时,瘦女人和方才那个强壮男人同时奔了出去。
他们相对人群是离得最近的,前面也没有阻挡之人,但是就是这个距离,离那阁楼也有十丈远,如此须臾片刻之间,如何能奔过去。
人群中胆小的妇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这场不可避免的惨剧的发生。
然而,等她们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到意外之事发生,反而是瘦弱的妇人颤抖着双手蹲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吓呆又开始傻笑的小童。
“娘亲。”小童伸出手去,摸摸母亲的脸,“你怎么哭了?”
而那个强壮的男人此刻也不过跑了一半的路程。
宁卿坚定的声音仿佛是这起意外最好的注解:“当事情紧急危难来临的时候,每个人爆发的能量将会超乎你们的想象。想想吧,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们能相信这位母亲可以超过这个强壮的男子吗?当你心中有了信仰,就会生出无数的力量。我们的信仰,就是我们的亲人!就是生存!活下去!在这个时候,虽然福王病重,王都头受伤,但是只要有你们,安北不会亡!同袍们,不要害怕!所有的信鸦和哨兵已经送出,只要大烮皇帝的弟弟在这里,我们的援兵就会到来!我们就会有希望!”她撒了一个小小而善意的谎。
因着宁卿曾经跟随王九九去见福王,现在又拿着官印和福王的令牌,故而她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人怀疑。
人群的情绪开始沸腾起来,大家看着那个奇迹的母亲,又看着点将台上慷慨坚定的宁卿,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坚定的心念!安北,可以守住!安北,不会亡!
之后趁热打铁,宁卿立刻按照和吴越攸事先商量的那样,将整个安北城的防卫更新布置。
而王珂站在台旁,手里拿着名册,将所有人员一一登记。
秋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些讪讪的站在台旁,过了一会凑过去问王珂:“珂姐姐,有没有什么帮忙的?”
王珂看她一眼:“没有。”
第72章
按照事先的商议,他们将所有的粮食和幼子汇聚在一起,住进了都军府后院,一面方便照顾,一面也是另一种辖制。[.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从这天开始,妇人们也被安排参与简单的城内巡防工作,释放了大量的人力出来。
当夜,选出的五十个死士带着烈酒和火把,在都军府剩下的弓箭的配合下,突袭了蛮人营帐,虽然死士几乎死伤殆尽,但是好歹还是救回了大部分妇孺,甚至包括几个浣衣房的女奴,只可惜,大多已经疯了。
宁卿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蛮人的异样的:“虽然弓弩强劲,但是依他们的实力,冲进安北城还是很容易的,为什么他们并不是特别想夺下这座城一样?”倒可惜了城门口为了防备蛮人冲进来准备的陷阱。
吴越攸看着城下勒转马蹄轻易退回的蛮人,同样疑惑。
他们对视一眼,脑子里都隐隐涌出一个念头,蛮人更像是将安北作为了一个鱼饵。
这晚回去的时候,宁卿发现房中多了一个女人,脸上是和秋生同样的刺青。
“这是我娘。宁卿姐姐。”秋生如释重负的样子,“这几日,我一直在被关押的大户奴隶中寻找,却没想到,我娘亲却是被那恶妇卖到了仙玉楼。[..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们都知道秋生是从安北城中卖到女闾的罪奴,她的娘亲还在囚禁在大院深处,这倒是疏忽了。
“所以,这几日……”
“嗯,自从王都头将几个屯粮大户囚禁起来,这些时间我都在悄悄寻找我娘亲,因为城中事情太多,实在不想两位姐姐为我分心,所以这才没有告诉你们。”
王珂有些不好意思:“秋生!下回这样的大事再瞒着我可不饶你!”
“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秋生笑嘻嘻,露出一口白牙,半晌,忽然想到什么,“有件事正要告诉你们,我娘亲听仙玉楼里面一个老妇说,这都军府原本是暗堡扩建,而那暗堡原本就是用来私出大烮所用,所以,据说在暗堡中有条暗堡,是可以通到外面的。”
她说的,这便是宁卿出来的暗道。
虽然对于寻找暗道和逃离的过程没有过多描述,但是,仅仅看宁卿那伤痕累累的双手,便知道一切是多么不易。
司马目光微澜,欲言又止。
宁卿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些口渴,走到桌边,自顾倒了一杯茶,缓缓喝了一口,手却轻轻按住身旁的弩箭,利落的上箭,然后转身瞄准营帐某个位置,好不客气的就是一箭。
剑雨一手抓住了破空出来的弩箭,哼了一声,一个腾挪,闪进了旁边的营帐。
司马听的出神,却是忽略方才那一声小小的抽气声。
宁卿嘴角微微一扬,侧耳听了片刻,这才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将军,说了这么多,却还有一件正事没有和您讲。”
司马仰头,她目光灼灼:“司马将军可知,你受伤的消息是三王爷告诉我的。三王爷还说,他故意不给你医治,一面是余毒本来便不易清除,另一面,却是因为他要让人都知道,你们已经心生罅隙。”
这是他和三王爷的默契,既然宁卿来看他,便是已得到三王爷的首肯,司马微点头:“王爷是为了引出军中的内应。”
“现在,王爷却不是这么想了。天地广阔,他担心将军真的心生罅隙,然后会带兵离开。”
此话一出,司马却只是挑挑眉:“为何?”
宁卿看了司马一眼,转而低声笑道:“将军和王爷果然是信任如金,坚不可摧。其实此番前来,是王爷密令。要我告诉将军,此次北狄倾巢出动,整个王庭形同虚设,希望将军能够假作叛逃,绕到他们背后,直捣王庭。如此,这场战争便赢了一半。”
她伸出手,手心赫然是慕容昕向来不离手的玉扳指,然后她轻轻晃动,玉扳指下面出现一个小小机关,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金章,盖在手上,是一个叁字。
这确实是一个这是密令。
这也是刚刚她并不担心有心人会听去什么,甚至最好还要让别人知道她对皇家对福王不满。
司马淡淡,神色中方才异样全数消弭不见:“既然宁姑娘是奉着王命而来,为何不直言,还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宁卿摸着手中的茶杯,洁白细腻的胎瓷触手冰凉:“因为,我不是三王爷的下属,和将军合作,不过是为了安北城一城痴信我的愚民;还因为,我欠将军一条命,并不愿有一丝利用欺瞒将军。而既然要让将军拿出叛逃三王爷的魄力,那自然需要一个绝佳的理由,宁卿不才,愿意成为将军的盾牌和借口。”
她眼眸深处宁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更因为,我现在还信不过他。”
司马无情神色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宁卿:“宁卿姑娘的意思?”
整个计划悄然开始,箭上了弦,幕布缓缓拉开,北境疆场,鹿死谁手,未为可知。
宁卿微微一笑,像是一个最称职的恋人那样,轻轻为他紧了紧被角:“司马大哥好好休息,宁卿一定尽快为你找到解毒的药来。”
第73章
宁卿的身份,随着频繁进出司马无情的营帐变得众人皆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最开始,是传言修罗暗部新进了一个俊美的亲卫,唇红齿白,不知道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
渐渐,有人看出端倪来,这人似乎和营地里面私下传言的,司马将军的那副神秘画卷上的是一个人。
然后又有人说,这个美人最开始是从三王爷的营帐出来的,却不知道怎么的被司马无情抢了个鲜,难怪司马将军和三王爷心生嫌隙。
于是便有人叹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红鸾帐暖夜春宵,温柔乡中英雄冢。
而等到他们见过宁卿之后,便又叹叹气:“难怪如此。”
知道三王爷和司马嫌隙最开始的原因的,都是慕容昕身边亲近之人,他们自然也知道,慕容昕对宁卿的另眼相看,当然也知道,司马无情带回来的那张已经晕开的画卷,虽然司马后来烧了这副画卷,在这些人眼里,却更是显得此举意味深长。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高明的谎话是几分真几分假。
假装司马和宁卿相互爱慕,假装慕容昕横刀夺爱,假装司马和慕容决裂,然后,司马便可以名正言顺带队叛出,意在x江的北狄王庭,慕容昕引兵追击,直指安北城外。
如果只是一个美人,按照三王爷云淡风轻的性子,按照司马无情令行禁止沉默的性格,加上两人身份的差别和特殊,就算是倾城绝色,也未必会有人相信。(..info)
但是如果知道司马无情曾经亲自带回这个女人,知道他在大营撤离前夕竟然派暗骑去接应这个女人,知道他那些关于画卷的传言,没有人会怀疑,司马无情对这个女人是上心的;
而如果知道慕容昕在冰河的一瞬间迟疑,知道他曾经知道司马派出暗骑后转而要人去杀了她,知道他下令不要医官为司马解毒,知道知道他的夜宴这个女人,甚至将自己的衣衫赠予这个女人,很少人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心有不满却又暗生觊觎的上官模样。
更不要说,他最近找各种借口想要将这个女人留在身边。
所以,当三人的计划真正的开始实施时,宁卿只是端着汤药进出了几次司马的营帐,谣言和小道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军中生活枯燥,男人其实和女人的八卦也差不了多少。
众人最大的赌注变成:宁卿会选择谁?
买三王爷的理由充分,王爷天生贵胄,俊美高贵,别说女人,就是男人看了也心动。而听说那司马是因为救这宁卿才受伤的,说到底,不过是有情有义的女人尽一个照顾恩人的义务罢了。
另外买司马无情赢的却简简单单一句话:除了这个女人,谁曾看到过司马将军面具下的模样?
于是众人哑然,纷纷掏钱移动了赌注位置。
赌局水涨船高,买赔率紧追不放。
剑雨跟个小喇叭一样:“王爷,您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闲话传的多难听,属下看,一定要狠狠教训几个人,以儆效尤。”
“都传些什么?”慕容昕慢悠悠用一碗燕窝羹。
“呃……说那个宁卿泥一样的人,竟然在王爷和司马将军之间左右逢源,简直是红颜祸水。”
“哦?本王听到的似乎不是这样?”慕容昕挑挑眉。
剑雨狗腿一笑:“王爷,这个……流言四起,这个,也不是办法。”
慕容昕想了想:“的确。这样,你去库房支五百银子,买本王赢。”
“……”剑雨。
“……”霜风。
这时,帐外一个亲兵进来禀报:“王爷,帐外宁卿求见。”
“传。”
宁卿今日穿了一身浅色布衣,长发挽起,脚上那双半开口的靴子已经换了,慕容昕的目光从她脚上移开,神色矜贵:“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点心,轻撩袍摆,换个让自己坐的更加舒服的姿势:“今日本王传你过来用膳,为何不来?”
宁卿不卑不亢,颔首微躬:“谢王爷美意。宁卿已经用过。”
“如何谢?”他眼中意味不明。
“心领。”宁卿神色清明。
慕容昕嘴角一翘:“巧舌。说吧,何事?”
宁卿上前半步:“请王爷为司马将军延请军医,将军余毒未清胃气虚弱,倘若再不医治,恐毒素深入骨髓……”
慕容昕抬起右手,示意宁卿暂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所以,你是为了司马无情来求我的?”
宁卿垂头不语。
“司马无情令止禁行,当日私出军营,这一次,只是小小的教训,本王现在没有夺回他的军权,已经是给他面子。”
“王爷,将军对王爷忠心耿耿,眼下王爷正是用人之际,如果将军解毒,那必然如虎添翼,为王爷赴汤蹈火,竭尽全力。”
慕容昕面有讥色:“本王手下难道只有司马无情一个大将?”
“王爷!”宁卿还欲再说。
慕容昕却道:“宁姑娘,不要忘了你应有的本分,女闾的归属权可是在本王手中。司马无情的毒且不说现在无药可解,就是可以解,那也要看看是不是值得。”
“既然王爷还记得女闾是北营的一员,当日南撤的时候您却似乎并没有这样想!”宁卿抬头,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宁卿。”慕容昕警告的叫了一声,声音渐复而缓下来,“本王念及你前来归附不易,但是并不代表会对你格外容忍。”
他顿了顿:“司马无情那边自会有人照顾,以后你不要再过去了。”
剑雨眼睛瞪大,这可不是三王爷的惯常做派,难道竟要明目张胆的豪抢不成?
“如果王爷看不惯,那大可当作看不见好了。”宁卿直接忽略他的深意,毫不退让。
剑雨忍不住瞅了她一眼,女子神色坚定,毫不畏惧,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短暂的对峙中,慕容昕眼底的隐怒一闪而过,神色越发冷峻,连他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强硬:“宁卿,求人,当有求人的样子。”
第74章
“三王爷适才不是说,没有解药可以救司马将军吗?”宁卿规矩的行了一个退出的礼仪,“既然如此,宁卿告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说罢,她竟然真的转身出了军帐。
这回,连霜风都看不过去,帐中还有其他亲卫,如此不给王爷面子:“王爷,既然她不识抬举,要不……?”他眼神一冷,做了个手势。
慕容昕却是一朵笑意缓缓在唇边荡开:“有意思。”
他的手不经意的抚过自己的心口,那里面一颗心,正在突突跳着,充满了力量和说不出的勃勃生机。
就算是假戏真做,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嘛,只要对上她的话,几乎不用多想,对白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交锋,即使知道背后的缘由,仍然有淡淡的不悦。[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剑雨抠了抠耳背,有些犹豫的看着喜怒不明的慕容昕。
“王爷,现在……那那个赌注还买吗?”
“买,赌注加到一千两。”慕容昕看着轻轻摆动的帷幕,目光幽深。
“没有买本王的,把名字记下来。”
宁卿出了王帐,缓步向着司马无情的寝帐走去
不够,远远不够,按照现在这样缓慢的进展,要想达到众人信服,而又要两人决裂的程度是远远不够的。
慕容昕可以等,北狄也可以等,但是安北城却是等不起的,她本就是秘密潜出,一旦被人发现密道,那整个计划将会功亏一篑。
她的态度眼下是关键,可是,怎么才能表明她的态度。
旁边,一队戍卫跟在马将军身后,趾高气昂的走在军营,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锁子甲,手中的长戟锋利雪亮,光芒晃的宁卿刺眼。
今晚,是马将军负责外围戍卫,她捏紧手里的弩箭,低头向前走去。
谁知道,那马将军偏生就像脑袋旁边长了眼睛:“那个谁,站住?”
宁卿假装没听见。
“喂,叫你呢!”
宁卿停下脚步,马将军晃悠着走了过来,长了痞子的脸横添几分恶毒:“你,就是宁卿?”
宁卿挺直脊背,目光直直看入他双眼:“正是。”
“本将军听说,你以前是女闾里的――怎么却没见过?”他的眼睛飞快在宁卿身上扫过,一身男装,一点也不娇柔,看样子奶也没有那么大,出了脸蛋长得确实漂亮,其他也不见得多出众。
刚刚走近,宁卿便闻到淡淡的酒味,军中饮酒本是大忌,却不知道是何事让这个游击将军明知故犯,她不动声色回答:“小女子貌丑无盐,故而一直在浣衣房劳作。”
“想也是,要是在新莲,怎么可能没见过?”他打了个饱嗝,旁边一个亲兵轻声咳了一下,这个马将军真是有点好事就捂不住,这才刚刚升了一级,就兜不住了,也不看看眼前这是谁的女人,就算现在只是个暖脚的丫鬟,这枕边风吹一吹,说不定关键时候就会要了命。
听了亲兵的咳嗽提醒,马将军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诶,那个宁卿,是吧,现在大家都在打赌,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在服侍谁?是王爷,还是司马将军?如实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宁卿瞟了他一眼,只当这人是疯狗,抬脚就要走。
马将军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拉住宁卿:“本将军问话竟然这般怠慢?”
第75章
手还没落到宁卿胳膊上,前方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宁卿姑娘,将军等候多时。..info”一个修罗暗骑无声无息的站在一丈外的营帐旁,这样近的距离,他们一队戍卫竟然无一人发现。
马将军的手僵立悬空,另一只手还举着那银子,宁卿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听见低低一句:“银子,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这话说得很轻很轻,他凝神去听,再没有声音,抬头一看,宁卿却并没有说话的样子,甚至还淡淡一笑。
只是那笑意冰冷,嘲弄,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暗骑领着宁卿进了营帐,折身告退。
宁卿看到司马半撑着身子在榻上干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司马,触手之间,只感觉他的身体冰凉,不由嗔道:“不好好休息,这是干什么?”
唱作俱佳的神色和语气。.info
转眸看去,她一时有些微怔,司马前面的小几上,铺开的宣纸上,正在画一幅图,只简单勾勒出云髻高耸,玉面轮廓,隐隐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坐下,别动。”他沉声道,冰凉的面具只能看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冰凉的指尖无意碰触到她的手背,微微一颤。
三五笔之后,宁卿看出来了,他是在画自己。
“不像,我哪有这么好看。”她端详着画中的女子,姿色娇妍,眉目胜春,没有女人不喜欢这样的肖像图,就像没有美人不喜欢揽镜自照,她嘴里这么说着,然眉眼弯弯,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司马握着舔了新墨的笔,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再加上几笔,半晌,多一笔少一笔都是多余,他将笔搁在笔架上,白皙的手上有淡淡的薄茧,这是和慕容昕完全不同的一双手,一双有着淡淡腥味和巨大力量的手。
她的目光在司马手上的扳指掠过,和其他军队不同,修罗暗营作为一支特殊的军队,如同暗夜的尖刀,刀锋所指,杀戮顿生。
他们执行任务可能面对各种意想不到的对象,为了绝对领导和服从,从一开始,他们效忠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绝对的权力实物。
――修罗玉扳指。
这样的玉扳指,只有两枚,一枚在领军的将领身上,一枚在现在北营的主人,三王爷慕容昕身上。
一枚可以直接调动百人,两枚齐聚,便可调动整整一千修罗暗骑。
她心里定定有了主意。
“晚上想吃什么?”她拿着画,小心翼翼吹干上面的新墨。
“都可以。”司马眼角微扬。
宁卿侧脸看他,乌金面具闪着冷冽的光,她按下心中异样的情绪,道:“在营帐里面也带着面具,取下不是更好?”随着她的话,她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面具。
司马目光倏忽一沉,一手按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这样冰凉的一双手,带着浓浓的寒意和粗糙的触觉,引发了宁卿某些非常不愉快的回忆,她一瞬间便准备将手抽了回来,却不想,被司马牢牢握住。
“你干什么?”她低声道,微微蹙眉,手顿时用力。
然而却像被禁锢在铁爪中一样,男子的力气大的让人吃惊,下一刻,他的手却松开了。
“修罗暗部的规矩,除非死,否则不会让别人见到自己的真实模样。”
他的神色淡淡,似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宁卿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纹丝不动的亲卫,所以,就是亲近如他们,对他来说,也只是别人吗?
第76章
夜色如云,草原的夜如大山一般厚重,天似穹庐,残冬虽然在慢慢褪去,但是现在的寒风依旧料峭刺骨。.info[]
今夜的外围值守是马将军,他摸出怀中的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顿时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
“这个鬼天气,什么时候才开始暖和?”他咒骂一声,“老子好不容易升了一级,结果却要来揽来这个破差事。”
一旁的段副官狗腿的递上一块熟牛肉:“将军暂且忍耐,过了这几日,调令下来,自然不用再轮值。”
“你个狗小子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竟然要被调去中军。”他一把扯过熟牛肉,使劲咬了一口,唇齿生香:“你别说,这农家自己喂的牛,味道就是不一样。”
“将军要是喜欢,改日属下再去弄一只来就是。”段副官嘿嘿一笑,“小的就这么点本事,帮着大人们鞍前马后,也是造化了。”
“一只?你也不怕撑死老子。”马将军刚刚说了这句话,只觉得嗓子一甜,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刚刚吃下去的牛肉竟然顺着喉咙掉了出来。
“怎……”他惊恐的瞪大眼睛,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的脑袋掉在了地上,几锭银子从他身上滚落出来,变成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一只十人的暗骑在夜色中现出端倪来,他们全部都是暗纹黑衣,带着乌金面具,风衣兜帽隐藏了半个面目。[.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宁卿骑马的身影从人群后显现,她看了地上两具尸体和四周被击昏的普通兵士,冷酷的扯了扯嘴角,时隔多时,魏家村的那场烈火依旧刺目灼人:“这一点,只是利息。”
“驾!”她低喝一声,一甩马鞭,骏马奔跃而出。
而此刻的司马营帐中,向来警惕的司马无情,在用了半碗宁卿亲自送来的清粥后,一夜好梦,沉沉如婴儿。
只是他的手上,向来不离身的修罗玉扳指了无踪迹。
而营帐另一处桌上的砚台上镇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一行俊逸的草书:我去寻解药,数日可归,勿念。宁卿。
风吹动营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
沉默的黑骑跟在宁卿身后,就像无声的暗影,他们沿着星子指引的方向,一路向西,毫无迟疑。
既然好戏已经开锣,既然慕容昕和司马都这样配合演出情意绵绵,她如果不做出深情模样,加一点大料,这戏怎么唱的下去?
宁卿星眸微眯。
她要的是人人都知她在意司马,然后为了这份在意,她犯了天下之大不讳,偷了军符,杀了命官,带着一队暗骑,一路前去西营求取解药。
解药当然不好求,她要的是见风使舵的四王爷将她囚禁押解回北营,或者慕容昕亲自来拿人。到了那个时候,于情于理,司马为了这个为自己舍弃性命的女子,法理难容情,那剩下的决裂和背叛都变得理所应当。
宁卿对自己这个计划很满意。
时间有限,刻不容缓,她等得起,安北城也等不起,就算安北城等得起,刺桐草原的沼泽也等不起,一旦气温突生,整个冻土都会变成可怕的坟墓,食人的恶魔。
作戏做全套,慕容昕提议的那些风花雪月,拈酸吃醋,进展慢且拖沓,一副世家公子迂腐做派,连她自己都不能信服,如何能信服他人?对宁卿来说,就像是她现在用膳的口味,从来不要白灼清蒸,向来都是煎炸油爆。
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当然,她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她的弟弟,被流放到西疆,年方十岁的宁幼今。
一路疾驰,星月兼程,即使千里良驹也开始马腿打颤,宁卿的双股酸痛难耐,她强自撑着,这样,一直翻越了绵长的殇阳山,接着便是碎石遍地寸草不生的柴凡戈壁浅滩。
宁卿等再此略作休息,装备了水粮然后继续上路。
一进如西疆区域,宁卿便将十人分为两路,一路潜行,一路随行。
月尧是西疆的云翼将军,和荒凉的北疆相比,西疆气候狂风燥热,并不适合扎营,故而,这里第一代守将就地取材,修筑了简单的行辕居住,之后经过历代守将不断完善,渐渐,竟有了城池的模样。
不过,城池中居住的全部都是戎马兵士,并没有寻常百姓。
所以,宁卿带着五个修罗暗将骑马缓缓靠近城墙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整齐的箭雨,一字排开挡在马蹄前。
她勒住骏马,缓缓取下兜帽,扬起手中的令牌。
“三王爷特使,求见四王爷和月尧将军。”
片刻,城门缓缓打开,拒马桩被搬开,宁卿吸了口气,平着脸催马率先走了进去。
五个暗骑没有任何迟疑,整齐划一的跟在后面,他们每个人都披着暗色斗篷,乌金面具上的蔷薇在西疆刺目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越过城门后,巨大的木门缓缓关闭,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整个城池像是巨大的牢笼,宁卿的余光从城池两侧军容整肃的列兵身上扫过。
手不自觉捏紧了马缰,说不怕,其实还是怕的。
可是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放缓了呼吸。
一个蓝衫兵士走到面前,右手抵胸,垂首微鞠,然后牵起宁卿的马辔,向着城池正中走去。
那是整个西疆的权利中心:昭元殿。
她随马缓步向里面走着,越往里面走,越是觉得触目惊心。
第77章
整个地面全是用最好的白玉石铺成,长街两边矗立着整齐的灯柱,灯柱的柱础并不是用的石墩,而是巨大的羊脂白玉包裹,有凤纹,鱼纹,水纹,云纹,不一而足,而灯柱的上方全部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在白日中依然恍若有暗光流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而到了昭元殿,整个大殿外面是肃穆的军士,数十阶的楼台上,是丝竹激昂,琵琶铿锵。
从宽阔数丈的汉白玉长阶向上望去,她看见整座昭元殿的飞檐上面都涂着淡淡的金粉,在烈日下璀璨夺目。
宁卿并不是没有见过权势的女子,身为丞相的女儿,她也曾经出入富丽堂皇的皇宫,也曾见过巨富大家的排场,但是她没有想到,在这个向来传说不毛之地的西疆,竟然会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奢华和财富。
到了目的地,引礼兵停下步子,恭敬垂首:“宁姑娘请,王爷已经备好酒宴。”
宁卿心里突的一跳,慕容恪早就知道?
她利落的翻身下马,身后的五位暗骑紧跟着走上去。
引礼兵歉意的揽住几人:“抱歉,昭元殿乃是西疆重地,如果进殿,需要解除武器。”
宁卿正要说话,他更加歉意的说道:“而且,王爷只见宁卿姑娘一人。”
宁卿顿了顿,扬手示意几人等在下面,然后对引礼兵伸手示意:“有劳兵大哥。..info”
既然到了这里,无论前面是龙潭虎穴,都已无退路。
缓缓登上云阶,她努力回忆着上一世关于这个皇子的回忆。
奈何,都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慕容恪,如他的名字,恪守本分,他一直低调而忠顺,记得在三王和太子相继失去皇帝信任之后,竟然以微末之身逐渐赢得了皇帝的重用。
上一世,他一直镇守西疆,在长安的时间并不多,流传坊间的全是关于他尊兄友弟的嘉评,只模糊的记得,她当年被辗转卖到异族之后,似乎听闻他被召回京了,那之后,再多的消息,便没有了。
唯一清晰的一次关于两人的记忆,便是当年她刚刚发配北疆之时,他前来北疆,那个时候,她还是花容月貌,在女闾独占鳌头,只想着可以找到一个依仗就此脱离贱籍。
得知四王前来需要献舞,特别是知道幼弟流落在西疆,她心里便存着隐秘的希望。
盛宴之前,她费尽心思练舞,用了所有的精神打扮。
如她所愿,她的舞姿婀娜动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称颂的觥筹交错,连她都以为自己似乎可以飞上枝头,人生开始不一样。
但是在最后选择侍奉的女子时,她被欧妈妈带到他面前,她半垂秀目,满心期待的,等着他的赏识。
他却看了她片刻,扯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宁庄臣的女儿,不过如此。”
那种忽然自知的屈辱,如被雷击。当日清高贵女,而今卖笑求怜。让人叹息的命运。
模糊的记忆挥散开去,这一世,他们尚没有任何交集,宁卿浅浅吸了口气,抬脚迈上最后一层台阶。
宽阔巍峨的昭元殿顿时映入眼帘。
大殿正门是一对黑色宝石的狮子,左侧的雄狮按照惯例雕成右前爪玩弄绣球,右侧雌狮则雕成左前爪抚摸幼狮。
走过高高在上的王座上,一个身着银白暗纹滚边的蓝色锦袍男子一手靠在镶着宝石的扶手上,正在赏着大殿中一个妖娆女子的曲乐。
宁卿站在大殿,手持拜帖躬身行礼:“宁卿见过四王爷。王爷万安。”
慕容恪扬手,乐伎曲终收拨当心画,半抱琵琶遮面而坐。
“宁卿小姐?”他微微一笑,“三年前,曾在长安城与小姐一面之缘。多时不见,越发美丽。”
宁卿却并无此印象,慕容恪的声音温和,似乎没有恶意,她也淡淡一笑,开门见山道:“昔日不过是浮华一梦,而今只有罪女宁卿,并无丞相小姐。此番前来,却是有事相求。”
慕容恪坐正,广袖叠身。
整个大殿守卫森严,兵士列队,不闻半点异响,就是那妖娆舞姬也敛色安坐在侧,浑然的天家气派。
他一扬手,一个亲兵端上一壶美酒。
“宁小姐,西疆地广人稀,虽然燥热干旱,果蔬却是极为丰富,这果酒便用西疆特有的胭脂果酿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宁小姐长途奔袭,这第一杯酒,便是本王为小姐接风洗尘。”
宁卿看着那双蝮蛇一般幽冷的眼睛,迟疑着没有举杯。
然而慕容恪并不为难,他略一点头,端酒的亲兵仰首将酒尽数饮毕,倒显得宁卿几分小人肠肚一般。
“如果宁小姐不喜欢,也可以试试这拂衣酒,此乃西疆的粟米酿造,酒劲尚可,唇齿余香。”另一个亲兵端酒过来,宁卿看向王座的男人,弄不懂他卖什么关子,几乎出于女人某种本能,她不相信他,只是犹豫着看那昏黄的酒水。
“宁小姐这样的态度,却不像是,有事来与本王商议。可是本王在什么地方怠慢了宁小姐?”他彬彬有礼,可是隐隐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却是说不出的怠慢。
“王爷恕罪,宁卿不胜酒力,只怕醉了贻笑大方。”
“哦?本王却听说,宁小姐身在女闾,才艺双全,这样的果蔬之酒应该难不倒宁小姐才是。”
宁卿面色微微一变。
慕容恪靠上王座,好整以暇,慢悠悠说道:“听闻宁小姐昔日在长安,琴艺出众,一手琵琶也是弹得出神入化。却不知道今日和本王的月将军相比如何?”
他眼底现出复杂的情绪,宁卿看见了嘲弄和讥讽,还有……淡淡的恨意。
他恨她,可是,为什么?
第78章
她再看去,慕容恪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到了,那恨意若有似无,就像埋藏很深的酒坛,因为浓郁,而氤氲出蛛丝马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执酒的亲兵随着慕容恪示意快步退下。
殿中那个妖娆的乐伎站起来,凤眼柳眉,玉盘脸庞,头上带着繁复银饰,珠玉清音,她的笑容克制而冰凉,单手轻托琵琶:“宁小姐,月尧求教。”
这,就是月尧?这就是云翼军的月将军?!
宁卿诧异的看去,这个昭元城中的唯一的女子妆容浓重,双唇嫣红。
宁卿埋下眼底的惊讶,歉意一礼:“月将军乐声清扬,感情饱满,宁卿惭愧,实不能及之一二。”
“能不能比得上,试试就知道了。.info”她缓行两步,环佩叮当。
琵琶从她白皙的双手上送出,宁卿注意到,这么一双玉葱般的手,那十个指甲缝却是黑色的,看起来格格不入。
见宁卿没动手,她嗤笑一声,音调长且诡异:“宁小姐,可不是干巴巴说两句就要求人办事的。”
她一扬下巴:“还要王爷亲自请你不成?”
宁卿微微颔首,接过琵琶:“请月小姐赐教。”
“叫我月将军。”她看了宁卿一眼,施施然向王座下面的软座走去,然后坐下。
宁卿感受到她张扬直接的敌意,她不动声色的抱起琵琶,走到殿中。
宽阔的大殿数十丈宽,漆金的殿柱几人合抱,两侧裹着厚重的金丝帷幔,想是为了不在殿中讲话回音过大,整齐肃穆的侍卫如同石雕一般,整个大殿听不到一丝异样。
她转轴拨弦三两声,行内人一看便知功底。繁复精致的琵琶,偏生是一身男装,两者奇异的融合,倒是生出许多趣味来。
月尧见她执琵琶的姿态,敛眉信手续续的行径,便知道这是一个高手,然而待到宁卿拨出曲乐,她不由皱了皱眉,曲调虽成,但是内无情韵,只是声似而不能情达。
她脸上轻视之意更浓,随手端起身旁的酒杯,一口满下半杯。
一曲作罢,宁卿放拨插弦,起身整衣敛容:“宁卿技艺疏浅,让王爷和月将军见笑了。”
慕容恪起身,长身玉立,他有慕容家一贯的好皮囊,一身蓝袍越发衬托的丰神俊朗,但是那双眼睛却让人时时刻刻觉得不舒服,阴冷,冰寒,蛇一样的眼睛。
他亲自端了一杯酒,倾身道:“宁小姐,听卿一袭琵琶语,真让本王想起了不少事。”他神色倏忽一闪而过冷意,转瞬笑道:“这第三杯酒,本王敬你,宁小姐有情有义,实乃司马将军之幸啊。”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已经什么都知道。
也是,毒是他命人下的,她如此风尘仆仆而来,他当然知道,只是他如何知道她和司马之间的关系?又为何这般直接?宁卿按住心中的惊诧,点头道:“王爷,宁卿前来正是听说,月将军乃是巫圣医手,所以……”
月尧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慕容恪微抬酒杯,宁卿无法再推辞,勉强浅饮了一口,薄酒润湿了她的红唇,娇艳如新,慕容恪将酒杯随手搁在亲卫的托盘里。
第79章
“宁小姐,本王虽然西疆偏僻之地,但是也听到一点传闻。(..info无弹窗广告)听闻三哥和司马将军都对宁小姐倾慕有加,却不知道宁小姐如何考虑?”
“三王爷人中龙凤,天纵之资,然司马将军对宁卿有恩,当日冰河狩猎,宁卿不幸失足,是司马将军舍身相救。”
“哦?”慕容恪眼角挑起。
“本以宁卿待罪微薄之身,贱籍泥淖之地,实不应该心存妄想,但是司马将军待宁卿却是有再生之恩,宁卿无以为报,不敢奢求其他,但求一世相随,为奴为婢罢了。”
慕容恪扯起一边嘴角:“三年不见,宁小姐还是这般的‘知恩图报’‘善解人意’。”
这是慕容恪第二次提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宁卿不过豆蔻之年,懵懵懂懂,却是实在不记得何时见过这位慕容四皇子。.info[]
“不知王爷所指何事?宁卿实在没有印象?”
“你当然没有印象,那时候,宁小姐是丞相爱女,贵妃娘娘的胞妹,在宫中行走,何等骄矜。一旦身有不恙,那更是山呼海啸,万人关怀呐。”
宁卿这才想起三年前她进宫陪伴姐姐,结果却不知如何生了一场大病,整日消瘦枯睡,水米不进,当时姐姐着急万分,召集太医院所有的大夫诊治,也不得结果,最后还是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太医给了一个法子,这才有了起色。
但是这事,和慕容四皇子似乎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吧。
她疑惑的看向慕容恪。
下一刻,慕容恪话锋一转:“所以说,这人呐,此一时彼一时,到何处坡,放何处歌。当日为官家贵女时,宁小姐身娇肉贵,成女闾新贵时,也是自得其乐。本王听说,三王爷训练女闾新贵,颇有一套手法,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他直白的目光看向宁卿衣襟,宁卿猛然一惊,后退半步:“四王爷。”
慕容恪很满意她的反应。
“想清楚了,一夜,换一颗解药。”他的笑意从唇边荡漾开来,那张俊美的脸写满了恶毒。
宁卿咬住了嘴唇。
沉静中,她听见月尧漫不经心的敲着玉石桌面,清脆的滴答声好似幻音。
一只手握住袖中的匕首,终究放开,她抬头迎上慕容恪的目光:“可是,我如何相信你?”
慕容恪哈哈一笑:“本王做事,言出必行。”
“可是,我不相信她。”宁卿转头,手指遥遥指向月尧,“除非月将军的药在司马将军身上试用有效,宁卿,自会如王爷所言。”
月尧手指顿了顿,复又继续饮者醇香的拂衣酒,恍若未闻。
“本王答应你。”慕容恪一扬手,一个贴身亲卫过来,在月尧处取了药,送下云阶,交给一个暗骑。
以慕容恪的身份,自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玩弄花样,宁卿松了口气,听的慕容恪继续道:“现在,宁小姐手里的刀可以放下了吧?”
被一条蛇盯上的滋味真不好,对方仿佛将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宁卿显出顺从的模样:“宁卿还有一事相求王爷。”
“宁卿的弟弟幼今当日发配西疆,可否让宁卿一见?”
“当然可以。”慕容恪笑意更深。
“来人,送宁小姐下去沐浴更衣。”他吩咐道。
第80章
宁卿在亲卫的带领下离开昭元殿,五个暗骑肃立云梯之下,她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其中一人,其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
宁卿吩咐:“速速将此药送至司马将军处,亲自交给他。”
暗骑领命,立刻上马离开。
宁卿看了其余四人,一片沉静,淡淡道:“几位请先下去歇息吧。”
西疆风燥,烈风过处,她似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慕容恪的亲卫立刻伸手相邀:“宁小姐这边请。”
她缓步跟在后面,高高在上的昭元殿是依山势而成,在宏伟的昭元殿后面是一排密集的殿宇,这是西军中高级将军和慕容恪的住所。也是他们此去的目的地。
不知道是不是连日赶路,宁卿只觉得身上一阵阵虚汗,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之意。
她使劲在脑子里面记住去路,但是亲卫显然在绕圈,同样的建筑和标示她已经看见了两次,宁卿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亲和的笑意。
终于,过了一处金柱转角,亲卫终于停了下来。.info[]
这一处寝殿并不显眼,但是细看下去,无论玉石装饰还是金粉图案,都显得更加低调奢华。
亲卫站在门口,点头:“宁小姐自便。”说罢,自去了。
宁卿颔首致意,直到亲卫消失在转角,她才转身推开房门,拎起衣摆走了进去,细细的沙漏被衣摆挡住,她悄无声息的将沙漏口转了个圈。
这是一处宽阔到略微空旷的寝殿,单调繁复的浅白纱幔包裹着殿中的巨柱,沿着墙壁一排是雕金嵌玉的烛台,另一边是各式各样的珍奇玉石,有的还裹着外坯。
侧耳听去,一排巨大的屏风后面有清脆哗啦的倒水声。
除此之外,殿中空无一人。
宁卿略略松口气,缓步走了过去,从屏风缝隙看不真切,里面白雾缭绕,她一步一步顺着水声走过去,只看见,模糊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费力的将木桶中的热水舀到齐肩高的浴桶里面。
浴桶旁边裹着薄薄轻纱,依稀可见上好的香木拼接而成的巨桶下面包裹着宽宽的金边。
她顿时心下明了。
浴桶里面是色泽妖艳的花瓣,宁卿转头看去,旁边的一个小几上面层层叠叠的放着华丽的轻纱绣衣。
她轻轻咳了一声,见雾气后面的身影顿时一僵,便放缓了声音:“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身影陡然一震,紧接着宁卿听见一阵刺耳锁链声,然后一张稚嫩的脸庞从雾气后面探出来:“啊……啊……”
宁卿瞳孔瞬间收紧,她惊诧的绷直了脊背:“幼今?!”
那个脸上还有斑斑伤痕血迹的身子扭动的更加厉害,因为剧烈的动作,锁住他手腕脚腕的锁链将伤痕累累的稚嫩肌肤磨出了血,对这样的痛楚他显然********,只是皱着眉头更加大声的“啊啊”,想要扑向宁卿。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声音颤抖,只觉得心尖都在滴血,哆嗦的双手抓住宁幼今的锁链,“这些畜生,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很心痛吧?”一声满足的低叹响起,紧接着慕容恪从一处帷幕后走了出来:“本王想了很多次你们见面会是怎么样?倒也是差不多。”
一听见慕容恪的声音,宁幼今小小的身子立刻开始哆嗦,宁卿抱住他,低声安慰:“别怕,姐姐在。”
“是啊,别怕,等会你姐姐陪我的时候,你还要亲自服侍呢。”
“慕容恪,你还是人吗?!”宁卿猛地看向他,“这样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就受不了了?”慕容恪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缓步走过来,“手无缚鸡之力?宁幼卿,当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风水轮流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会,我要你亲自爬到我的床上来求我。”
他像老鹰一样拎起宁卿一只胳膊,将她生生扯离宁幼今的身边,残忍的笑意在脸上慢慢扩大。
胳膊几乎快要全数裂开,宁卿咬牙恨声道:“慕容恪,我们宁家向来低调守节,到底是在什么对方得罪了你?”
“记不起来了?”他的眼睛看向宁卿的双眸,“那就好好想想。”
第81章
宁幼今在地上疯狂的叫着,可是锁链困住了他的行动,他只能啊啊的叫着,声音凄凉,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能发出声音。(..info棉、花‘糖’小‘说’)
宁卿心痛难忍,眼泪旋转在眼眶:“你到底对我弟弟作了什么?”
“他实在太吵,闹的本王头痛,所以,干脆毒哑了他。”慕容恪淡淡一笑,说的平静自然。
宁卿心头一震,几乎忍无可忍,另一只手上的匕首顷刻出动,直逼慕容恪肝腹。然而下一刻,慕容恪精准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哼了一声:“性子真烈。宁家的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不过,我喜欢。”
他低头,清冽的味道从宁卿脖间吹过。
宁卿毫不犹豫,转头就是一口,可是咬了个空。
“别逼我把你牙齿都拔掉。”他像是看见落入陷阱的兔子,脸上全是意味不明的暧昧。”那样,就不漂亮了。”
下一刻,他扬手一甩,宁卿直接掉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花四溅,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宁卿挣扎着站起来,湿漉漉的水花从她的脸上脖子上滴淌下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锁链声响,却是慕容恪牵着挣扎的宁幼今缓缓向大殿隔壁的暗房走去。
“幼今!”她看着鲜血从幼今的四肢滴淌,新伤旧痛,几乎痛彻心扉,强忍的泪意和愤怒终于汹涌而出。
“你最好乖乖待在里面,洗干净再出来。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现在就要了你。”慕容恪低哑的声音传来。
“我要杀了你!”宁卿一拳砸在水面。
“很好。”声音和身体的主人一起消失,大殿里再次一片安静。
她紧握衣袖,坐在温热的浴桶里面,水温渐渐冰凉,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失去理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慕容恪的恨意和他说的话都在说着当年似乎发生了什么:三年前,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在记忆里面搜索着,三年前,如果说和慕容恪有可能有接触的时候就是在皇宫,可是她当时一进宫就已经病倒了,水米不进,昏沉萧索,差点醒不过来,怎么可能去得罪他呢?
她开始再次搜寻周围人的记忆,三年前,好像,慕容恪的生身母亲也是死在三年前!
慕容恪的母亲原因是皇后外院一个洒扫宫女,因为一次下雨,雨水润湿衣衫,正好被前来的皇帝看见,后临幸之后便有了慕容恪。
因为其母亲身份低微,且出自皇后寝殿,后一直寄养在皇后身边,皇后对他,倒还算是用心,弓马骑射,和太子一般,都是最好的老师教习。
那个宫女诞下子嗣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在偏殿静养,也是三年前因病去世。
难道,他母亲的死和宁家,或者宁贵妃有什么关系?所以……宁卿脊背一寒。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哨声,宁卿肃然,轻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四个暗骑现身。按照他们的约定,一更时分,无人之时。
“情况怎么样?”宁卿此刻倒是不好从浴桶中起身,只得继续坐着问道。
一个暗骑回答:“解药已经送回去。我等跟着姑娘留下的细沙寻到此处,一直隐藏在此。”
宁卿想到刚才那幕,有瞬间的不自在,复又正色:“此地不宜久留。我已经找到我的弟弟,立刻通知其余五人,让他们设法找到幼今,然后立刻带走,不必管我。你们四人潜伏在外,以我吹哨为令,必要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杀。”
“领命。”四个暗骑瞬间散开,消失无痕。
当日前来西疆,她选的是修罗暗骑中最为精锐的锦衣队中的小分队,他们专职暗杀,每个人都是一把锋利的人命收割器。
水温已经彻底冰凉,但是身体却依然好似有热浪流过。
稚子无辜。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她绝对不允许,有人这样伤害她的弟弟,幼今,她只觉得胸口生疼,嘴唇咬破,淡淡的血丝冒出来,别怕,姐姐来了。
一念已定,她在水下解开了湿漉漉的衣衫,将身体埋得更深,整个人都沁进了水里,灰尘和汗水洗净后,透过重重妖艳的花瓣,一颗小小的守宫砂在手臂内侧,明艳耀目。
然后,她伸出手去够小几的衣衫,被慕容恪抓过的手腕已经淤青,而在手臂的另一侧,裹着一把薄薄的匕首,因为太紧,在手上压住了血痕。
“需要效劳吗?”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第82章
宁卿猛然一惊,往下一沉,水声清灵,只露出头颅,转头看去,却是一脸哂笑的慕容恪。.info[]
他一手轻轻撩着殿柱间的薄纱,一边缓缓走近。悄无声息的脚步,如软垫的狸猫一般。
“你要干什么!”宁卿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一手缓缓摸向手臂。
“本王要干什么,你还不清楚吗?”他低嗅着空中氤氲的花香,显出沉醉的模样。
“站住!”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紧张,漆黑的眼睛四处扫着,薄纱绣衣近在咫尺。
下一秒,慕容恪已经一脚踢翻了小几,纱衣软软倾泻在地上。
宁卿咬牙:“你不要逼我。”
“哦?你要怎么样?杀了本王吗?还是自我了断?”他的手绕上屏风另一侧的薄纱,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在指尖。
他侧脸,纤长的睫毛下,是冰冷的寒芒。
宁卿一手护在胸口,一手紧握着匕首,她瞬也不瞬的看着慕容恪。[.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慕容恪却停下了脚步,他的嘴角,缓缓的,荡漾出一丝快意而讥讽的笑意,然后一手轻轻一抖,随着那金丝的动作,整个浴桶下面的金边突然断裂成数段,然后,下一秒整个浴桶如同盛开的花苞,全数散开,冰凉的水淌了一地。
浴桶裂开的瞬间,宁卿单手挥出,浴桶两边的轻纱应声撕裂,她挟裹着轻纱在地上一滚,整个身体顿时藏进了朦胧的轻纱帐中。
慕容恪微微扬眉,眼神变得深邃,他轻轻抬起一只脚,踩住了轻纱的尾部。
宁卿顿时动弹不得,细碎的绒发丝丝缕缕贴在她的后背脖颈,慕容恪的眼睛在她扬起的匕首上一扫而过,滑过那鲜艳的守宫砂后,却是多了一抹诧异。
“倒是个意外之喜。不过……”他的嘴角翘起,俊美的脸上显出冰凉的叹息,“既然慕容昕舍不得,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要真谢谢他成人之美。”
他的脚微微用力,轻纱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宁卿美眸一眯,顺着他用力的角度,单手一撑,匕首直逼慕容恪的腰间,同时,娇叱一声:“动手。”
慕容恪单手一伸,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她的匕首,整个后背门户大开,毫无防备,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兵士,也可以给他致命一击,但是她的命令之后,整个大殿却是一片沉静。
怎么回事?!
宁卿立刻松开匕首,然而等不到她的退让,却是慕容恪捏住了小巧的下巴。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在他逼近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听见他问:“在等他们吗?”
铿锵机甲声中,月尧穿着紧身铠甲,****半露,带着数个蓝衫铠甲的亲卫走进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个两个人头,苍白的脸庞,轻微的惊诧,有的上面面具还在,五金面具上面的蔷薇花浸满了鲜血。
“都在这里了。”她扔下手上的人头,看了眼慕容恪:“请四王爷吩咐。”
一个,两个,三个……宁卿的眼睛在地上的人头扫过,心底第一次有了失去掌控的慌乱,九个,一个不少。
“很好。”慕容恪点头,“下去吧。”
宁卿在月尧的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失意,下一秒,她已经扬起娇艳的脸庞:“属下为免王爷麻烦,私自做主,给宁小姐加了点料。”
像是顺应她的话,宁卿隐隐感到离开寒水的身体越发炽热。
慕容恪眉头一皱。
月尧跪倒:“王爷放心,只是一点歇落香,除了让宁小姐温顺一点,没有他用。”
还会让她,在将要发生的事情中感受到蚀骨却无能为力的痛楚,她低下眼帘,掩住剩下的情绪。
“下次如果再自作主张,休怪本王不给你面子。下去。”慕容恪道。
“是。”月尧低声应了一句,转身拎着头盔快步离开。
第83章
她的脚步沉而有力,像是声声踩在宁卿心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宁卿突然想起昭元殿上她递过琵琶的手,纤纤十指,指甲诡异。
“月尧是灵山十巫中西疆巫姑之后,十巫升降,百药爱在。如果不是她多事,本王倒是想看看你不顺从的模样。”
他横身打抱,将她抱了起来,缓缓走向另一侧宽阔的床榻。
“四王爷,我姐姐虽然贵为贵妃,但是一直无所出,一个毫无依仗的妃子怎么会无端端对您的母亲下手。”她的双颊嫣红,眼波入水,然而浑不自知,这样一番严肃的话说出来,却是恍若调情一般软侬。
慕容恪赞许:“不愧是我三哥看中的女人,聪明。”
他站定,扬手一扔,宁卿整个人滚落在软榻上,薄纱若有若现,她连忙伸手拉住薄被子,盖住了自己,薄被刚刚上身,整个身体就像被热火滚过一般,灼热逼人,她的额间顿时有了密密的汗意。(..info无弹窗广告)
“四王爷。我相信我姐姐,她怎么对会一个无冤无仇非亲非故的人下手呢?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她的语速快起来。
“当然。无冤无仇。非亲非故。所以为了她妹妹的死活,就可以霸占整个太医院,不顾其他人的死活?嗯?”他的神色一狞,“这回让你死清楚了吧?尊贵的丞相小姐,为了你几天几夜没吃饭,你姐姐求到皇上面前,将整个太医院搬到了鸣凤殿。而那个时候,本王的母亲,却只能在病床上苦苦煎熬。你的好姐姐,生怕你有一点问题,本王求了皇后,才派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药童过来看一眼。”
他眼底显出深深的恨意:“同样的天家贵胄,本王的母亲为天子生下子嗣,却连名正言顺的母妃都做不成,而宁家,不过是依着一个女人的裙摆,就可以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宁卿一时哑然,他们姐弟三人因为自小失恃,长姐如母,感情非常亲厚,如果为了她,她相信姐姐是可以干出这样的事情的。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
“可惜,风水轮流转,谁会知道,不过三年,权倾朝野的宁相有一天竟也会树倒猢狲散,女儿成了任人玩弄的女宠,儿子变成了四肢不全的哑巴。”
他叹息,话语中满满的快意。
宁卿双眸一闪。
慕容恪手里玩弄着那把薄薄的匕首,挑帐看向榻上娇艳的美人。
“这三年来,本王曾无数次看着丞相府的大门,看着宁小姐一天天如花盛放,等着宁家终于可以偿还这一切……还好,一切来的都不晚。哼哼,宁小姐,如果你想你的弟弟乖乖的好好的多活一段时间,最好,自己动手。”锦帐的金钩在摇晃中似乎再也承受不了重量,半面纱帐落下来。
他的眼神渐渐低沉,却越发锐利,匕首轻轻一抛,在远处的地板上清脆作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她,只剩下一个武器――她防备的看着慕容恪,藏起了雪白的牙齿。
下一刻,他拉开锦帐,宁卿瞳孔猛地缩紧,她几乎本能的一脚踢出去,根本没有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冷静的等待给他脖子上致命一口,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失去羽翼的雏鸟,显出本能而绝望的挣扎。
慕容恪一把抓住她的小腿,忽的一口咬了上去。
“宁幼卿,你逃不掉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喉咙中响起,“没有人能救你,没有人。”
宁卿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小腿上出现了深深的牙印,对方毫不留情,此刻,她的弓弩,她的智谋,显得这般不堪一击,宁卿咬住了舌头。
慕容恪却在下一秒捏住了她的嘴巴:“在本王要你死之前,你得活着。”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克制有序的敲门声。
慕容恪的动作顿时一顿,这个时候……会有谁。
他沉声问道:“何事?”
月尧清冷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空灵飘渺:“启禀四王爷,三王爷带着一万亲卫在昭元城下,要见四王爷。”
慕容恪迟疑了一秒,嘴角忽然显出巨大的笑意来。
第84章
他眼底浮现期待的神色,缓缓站起来,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转头看了角落里的宁卿,意犹未尽般扫过她嫣红白皙的脸庞。[..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进来。”
月尧换了一身软甲,长发绾起,上面是支海黄木制成的木簪,推门而进,半跪而礼。
“三哥只带了一万亲卫前来?可说所为何事?”
月尧恭敬回答:“三王爷说,是来捉拿叛徒的。”
“叛徒?”慕容恪嗤笑,“带着一万人急行军到昭元城下,抛下了整个北疆,来捉一个叛徒,我这个三哥,真是好大的气性。”
三王爷来了?!竟然这么快!
趁着他们说话,宁卿立刻手忙脚乱的将榻上的堆叠的私服套上身。[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刚刚整理好,只见慕容恪向月尧淡淡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卖三哥一个面子罢。”
她的手腕被一样冰凉的绳索缠住,下一秒,整个人就势一拉,宁卿直接摔在了地上,月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是冷酷的弧度。
“小心,不要摔伤她的脸。”慕容恪皱眉。
月尧应了一声,手上的长鞭顿时紧了半圈,宁卿只觉全身酸软,竟然好无还击之力,只能任由着这个阴冷的女子牵着自己步步向着暗房走去。
走进暗房,这才发现,看似简单的房间伸出链接的却是让人看不见尽头的秘道。他们沿着长长的阶梯向上走去,不知道绕过多少弯,避开几盏烛台,宁卿咬着牙跟上,冷汗顺着额头****了耳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说不出的难受,她的手腕被勒出了血迹,红肿的伤口每动一下痛的撕心。
走过一大片漆黑的暗道,终于窥见一丝亮光,然后光芒越来越耀眼,光芒兜着巨大的热浪,竟是几个熊熊燃烧的巨鼎。宁卿终于看清,他们此刻已经却是站在巨大的云台上。
夜色浓墨,巨大的火盆燃烧在列队上,而更远处,大道两旁的夜明珠发着幽幽光芒,恍然在漆黑的深海之中,她于漆黑中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他骑着白驹,身着锁玉甲,绣着繁复龙纹的红色毡毛披风在夜风缓缓摆动,露出下面的黄金臂衣和反曲长弓。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旁边的地上堆满了巨大的军用帐篷马车上卸下来的粮食。
“三哥,这么晚,所为何事?”慕容恪在高高的云台上微微一揖,“需要劳您的大驾,夤夜前来。”
慕容昕翻身下马,清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雅低沉:“军中少了一样东西,事急从权,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一个亲卫走上前说了什么,慕容恪的目光在夜色深处一闪,然后他慢慢笑了:“三哥看看,可是这个?”
他拉过月尧手中的长鞭,宁卿狼狈的趔趄两步,止住了身形。
慕容恪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拂,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笑道:“三哥女闾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是不错,倒是有点京城十三娘的品格儿。”
宁卿全身无力,攒足力气叱道:“闭嘴。”
第85章
台下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静,慕容昕缓缓说道:“这个女人偷了本王一点东西,还请四弟将人交给我处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三哥带着这样多的珍贵粮食来到昭元城做客,做弟弟的怎么会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个女人过来要和本王做点交易,不过,本王觉得她还不值得这个交易。”他的声音带着玩世不恭的好奇道,“没想到她还偷了三哥的东西。既然星夜兼程,想来很是重要……向来知道三哥治军严谨,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这第十条是为‘盗军’,却不知道三哥预备怎么处理?”
“老四,我做事还不用和你交代吧?”慕容昕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威严。
“三哥是北疆的封王,万人之上,做事自然不用和小弟交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况且,小弟还要谢谢三哥不远千里送来的这些珍馐美味,正好改日行祈雨大会,愁着备不出三牲呢?”他的声音轻而快,话尾音微微上翘,恭敬之词却全是轻浮之态,全然不是平日的低调模样,“既然三哥千里迢迢来寻人,弟弟自然双手奉上。”
他探头微微一嗅,众目睽睽之下,宁卿恼怒至极,只恨不得一刀结果这个登徒子,下一秒,她突然双手一松,长鞭从手上抽离:“走吧,美人儿,来日方长。”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宁卿一巴掌挥出,又湛湛停在半空,然后她的手掌缓缓捏成一个拳头,浅浅呼出一口气,抬脚向着百阶长梯走下去。
刚刚走了两步,忽的腿上一麻,她顿时失去了力度,整个人失去控制一般,直接向地上滚去,几十层台阶,一下,一下,记不得多少次撞在台阶上,就在她几乎失去知觉时,终于停了下来,最后一滚,她终于停下来,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双金错银丝的战靴前。
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蹲下来,血丝缓缓顺着嘴角流下,嗓子是奇异的甜,她看见一双修剪整齐的白皙手握住了她的双手,最好的工匠打出来的纹丝合缝的臂衣。
隐约间,她看见那张俊美而白皙的脸庞,眉心微蹙,她看见他微微张了张嘴,但是却一个字也没有喊出来。
“三……”她艰难的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五脏六腑仿佛已经碎掉。
血肉模糊的手腕被一双手慢慢的托起来,她感觉到奇异的冰凉,然后看见那只手抚过她的手背,从她的拇指上取下了那枚宝贵的玉扳指。
然后那个身影站了起来,她听见他模糊的声音,带着将领的威严和天家的尊贵,说出的话却是千年寒冰一般。
“这个女人,背弃了本王,窃取了号召修罗暗骑的玉扳指。”他站在烈焰的铜盆旁,火光给他白皙的脸照出奇异的红,慕容恪轻轻挑了挑眉,只听他继续说道,“本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劳本王的亲军餐风饮露前来,那自然也该好好谢谢辛苦的兵士。”
他缓缓将扳指套上拇指,冰凉的玉质触手生寒。
犒军?他竟然要用这个女人犒军?慕容恪轻晃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听见旁边一声浅浅的呼吸,是月尧微抬的脸庞。
他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仿佛看到她的小腿上那个深深的牙印,那是属于他的标记,他有一瞬间的迟疑。
第86章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两个兵士抬着几近昏迷的宁卿进了运送军粮的军用马车。[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慕容恪看着慕容昕,慕容家的男子天生容貌俊逸,来自他们同样俊美的父亲。
他嘴角忽的勾起一丝冷笑,然后缓步走下台阶。
从长安城中心走出来的男人,被权欲浇灌成长,谁会真正对那个最高无上的位置毫无兴趣?他如此。慕容昕也是如此。
马车里面传来衣服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中传出很远很远,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停下来。
女人的挣扎和尖叫乍然而起,那叫声尖利凄凉,几乎刺穿了耳膜。然后嘴巴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只能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哼声。
月尧站在高高的云台上,平着一张脸,然眼底却有一丝不忍,这是对同样美玉般人儿的物伤其类。她琵琶上的那些歇落香,除了让宁卿毫无反抗之力,还会让她加倍痛楚,即使是已经昏沉过去,也会裂骨般疼痛醒来。
她本来只是想用这让她抗拒慕容恪的接近,却没想到……
两个兵士下来,紧接着又是两人登上了马车,呻吟和闷哼声渐渐小起来,而从远远的长街处由远及近,却传来了低沉有力的马蹄声,似乎有大队意图不明的骑兵靠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终于,一支整齐肃穆的军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昭元城中,他们全身黑色斗篷,带着面具,雁翎腰刀沾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神秘出现在昭元城中,却除了马蹄透露的信息,没有任何警示。
为首的男人披着玄色斗篷,取下兜帽,露出一双冷冽的双眼。
他翻身下马,郑重一礼:“司马无情见过三王爷。”
“你怎么来了?”慕容昕诧异看他一眼。
“属下……担心王爷的安全。”
慕容恪刚刚走下台阶,正好迎上对面的慕容昕,他得体一笑:“三哥,司马将军这话说的,好像在弟弟这里,三哥还会有什么不安全的地方?”他一偏头,“司马将军,听闻将军的修罗暗部在北境所向披靡,却不知道是怎么中了一些奇毒,还要劳烦将军的红颜知己亲自前来求药。”
司马转身,军礼见过:“见过四王爷。谢四王爷慷慨,司马毒素已清大半。”
慕容恪摆摆手,嘴角挂了丝诡异笑意:“不用谢我,谢谢你的红颜知己吧。为了你,她真是什么都敢做。”
他这话说的暧昧而浮想联翩,司马双眸顿时一冷:“四王爷……”
慕容昕轻轻咳嗽了一声。
慕容恪讥笑:“原来今天将军来,不是为这个女人?本王多嘴说一句,这样有情有义的女人,以后只怕是越来越难看到咯。”
司马眼底顿时波诡云谲,但是在慕容昕身边这么多年,他向来克制自持,因此,即使诸多疑惑,也是强忍着点头致意然后站回慕容昕身边。他的眼睛不动声色的四下搜寻,没有看到宁卿,也没有看到修罗暗部跟随宁卿出来的任何一个骑兵,只是在慕容昕手指上,他看到了那枚玉扳指。
司马垂下手,拇指上的扳指紧贴在甲胄上,当日,宁卿偷了他的扳指,带着暗部一支精锐分队离开。天明之后,他惊出一身冷汗,而书案上的留信早已被呈报给慕容昕,没多久,慕容昕带着一万亲卫,以西疆联兵的缘由一早离开,同时派剑雨送来一枚玉扳指,要他便宜行事,紧随其后。
联想他们之前的计划,这次的西疆之行和宁卿的离开无疑是非常好的借口。
他立刻不顾余毒未清,点了暗部数千人马,强行开拔,星夜兼程追了上去。在西疆戈壁滩外,他见到了那个暗部骑兵,他带着宁卿求来的解药,服药之后,余毒清了大半,至此一路狂奔,终于赶在慕容昕之后进了昭元城。
可是,既然已经找到了这枚扳指,便说明至少慕容昕已经见过了宁卿,可是,她在哪里?
两个兵士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整理甲胄,另外两个排在后面的士兵紧跟着上了车,然后司马听见了细微的挣扎和呻吟声,是女人的压迫在喉咙中的尖叫。
慕容昕站在一旁,玉面如风,郎心如铁。
他心里陡然生出不好的预兆。
下一瞬,他转头的瞬间,正好看到慕容恪不怀好意的笑。
司马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道:“属下斗胆,请问那车中……”
慕容昕道:“宁卿私盗兵符,诱兵出营,且接连杀害两员武将,本王按照军规,要她犒军。”
第87章
司马猛地抬头,犒军!他的眼睛利刃一般直看马车,那两个还在整理甲胄的兵士只觉得身上一寒,连忙整装敛容回到队伍中,剩下排队的兵士原本跃跃欲试的表情变得几分僵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info[]
他听见那低低的挣扎和几乎不可闻的叫喊,一把按住了腰刀,铠甲生寒,夜凉如水,他的身上散发出凌冽的杀气。
慕容昕看他一眼:“司马无情,你是要反了吗?”
司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皙,青筋鼓胀,有那么一瞬,慕容恪几乎觉得寒光和杀意已经尽数冒出来,死死的沉寂,让人压抑的喘息声。
铠甲声动,司马单膝跪了下来:“三王爷,宁卿是为属下才犯下如此弥天大错。事出有因,也是属下管教不严,请王爷法外开恩,给她――留一条命吧。”
他的声音低沉,单调,带着一丝丝压抑的痛苦和冷硬。
慕容恪看了看司马,又看了看慕容昕:“三哥的东西已经找回,弟弟这会子还有些其他事要处理,就不多陪。昭元城中,三哥随意。”
他转身,向昭元殿后的寝殿走去,两个亲卫飞快的跟上去,在路过那马车之时,他微微顿了一顿,然后大踏步的离开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本来,他只需要再稍稍加点火,便可以让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死在那肮脏的马车里,可是听见慕容昕说,她还杀了两员武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了,这么狠的女人,被这样彻底的折磨后,再留在慕容昕身边,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司马跪在坚硬的地砖上,砖块的四周有细密精致的花纹,这个昭元城,在历届城主的精心装饰下,如同仙界一般华丽,但是在他眼里,这里却像地狱一样冰冷。
“三王爷。司马从来没有求过王爷任何事……”对一个高傲的恃才傲物的杀手,即使面对自己的主人,说出这样的请求,也显得艰难。
“你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所以,今天,你是打算为了这个女人,来求本王吗?”慕容昕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司马,你是七岁进的禁宫,跟了我将近二十年,就是在你妹妹差点被丽妃打死的时候,你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带上马车,走。”
两个兵士慌乱的从车上下来,战马拉着车,整齐划一的向着城外走去。
司马无情仍然半跪在地上,腰刀触及地面,他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马车走过的地方,地上滴下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月尧和慕容恪站在城楼上,目送着长长的队伍在白驹的引领下,缓步出城。
月尧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弓,慕容恪按住她的手:“不用,他自己做的孽,够他自己受的。”
月尧仍然有丝疑虑:“会不会是他们……?”
“假戏有很多,但是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而且,刚刚司马已经动了杀机。”他怅然若失,“只是,倒是有点可惜……”
“王爷,要不要我们乘其不备……”
“不,不要暴露我们的力量和心思,现在还不到时候。先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黄雀永远是最后出现。”
他转过身去,一手搂过身旁穿着软甲的月尧,不安分的手顺着她柔软的腰肢缓缓上移:“回头给赫连凿凿送个信,这样的机会,倒是便宜他。”
远处的星子越发黯淡了,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从霞光初生到烈日炎炎,他们一直在赶路。
沉默的军队一直沿着来路往回走,温暖的夕阳照亮了冰冷的铠甲,猩红的披风迎风而动,慕容昕一路奔波,连夜赶路,脸上也有一丝疲惫。
剑雨殷勤的将手上的羊奶递过去。
他皱皱眉头:“太腥,换果汁。”
剑雨面有苦色:“王爷,这里,恐怕只有奶汁……”狂风肆掠,飞沙走石,寸草不生,连水都没有,还要什么果……汁。
慕容昕摆摆手,他是不愿将就之人。
“司马怎么样?”他若有所思的问道。
“司马将军一切如常。”霜风回道。
“那这一日,他的饮食如何?”
“司马将军这一日,未曾进过饮食。”
慕容昕点头:“很好。”
“王爷,要不要?”霜风面有不忍。
“不。”慕容昕勒马,仰脸去看那轮夕阳,金黄的余晖镀在他脸上,身上,眉梢发尾,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乌黑发沉的马车,沉声道:“既然已经死了,烧了吧。”
剑雨点头,一桶桐油泼上去,他打燃火石,扔了上去。
冲天的烈焰燃烧在戈壁中,像是奇异的祝酒之舞。
第88章
司马的暗骑军队断后,他领军拍马走在贯玉军之后,一天未曾进饮食,眼睛却是越发明亮,此刻那双眼睛里面,燃着一簇火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熊熊的烈火上,青烟在夕阳下缭绕。
他的手抚上乌金面具,按住旁边的系带,然终究轻轻放下,拍髀的刀鞘不知道遗落在哪里,锋利的刀尖在昏黄的夕阳下闪着冷光。
一望无际的戈壁,辽阔如星海,寂寞似永夜。
他定定望着那烈烈燃烧的马车,马儿放缓步伐,旁边一个骑兵拍马上来,殷勤道:“司马将军,喝点水吧。”
“滚。”他吐气如冰。
“天干物燥,将军不喝水,容易上火。”那骑兵不依不饶,继续压着嗓子套近乎。
“找死。”他左手翻转,利落一个旋转,拍髀直接靠上了来人的脖颈。
细腻的触感,带着不可思议的滑嫩,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然后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眼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将军,您看您,这不是已经上火了?”骑兵有一张莹润如玉的脸,虽然贴了两撇黑油油的小胡子,但是只那双冷冷清清灵动水润的眼睛,他就认了出来。
“你、……”司马一瞬间的震惊,惊喜,失落,还有一丝讪讪和心疼。
“将军请喝水。”宁卿恭敬的举起水壶,刚刚好挡住了身后其他人窥探的目光。
司马接过水壶,指尖碰触到她的,他微微一颤,然后停了下来,宁卿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低的有些温柔。
“马车里面的女人,是一个匪首。而我,出了点意外,今天下午才醒过来。”她低声回答,歪歪扬起的脸庞上,还有从云阶滚下来的伤痕。
司马的眼睛在那伤痕上扫过,却看见她微微一笑:“谢将军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这一天生人勿近的司马,因为他们的交流,立刻引来四周兵士异样的目光,宁卿抬高了声音:“王爷赏赐,岂是将军说不喝就不喝的。”
然后她压低声音飞快接了一句:“王爷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守口如瓶,容不得半点泄露。
司马食指敲击腰刀,示意接到信息,然后冷冰冰回答她刚才那句:“末将谢过三王爷,厚爱。”
她留下水壶,嘴角含着一丝狡猾的笑意,从并行的两骑出列,司马的目光追着她,渐渐,她融入了前方的贯玉军军队,去到了更远的地方。
司马捏着那个水壶,壶口有溅出的水渍,他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燃烧的马车时,他轻轻一扬,将那水壶扔了进去,烈焰冒出嗤嗤的水汽声,然后燃烧的越发炽烈。
因为他们持续的赶路,入夜之后,军队第一次在戈壁滩边沿驻扎。
广袤的戈壁滩,一直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而夜幕中的戈壁,月光如水,星子稀疏,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穿过冰冷的月光照射在斑驳的大地上,满天满地的寂静,只有篝火牛油的噼啪和巡逻的兵士发出的脚步声。
夜色已深,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有人拍起了平仄的节拍,更远的地方,有长笛的曲调,悠扬而又悲怆。
宁卿因为扮作慕容昕的亲兵,此刻顺理成章坐在他的寝帐里面,重新缠好的止血布条裹满了手臂。
慕容昕在别的军帐和将领议事,她听着那长笛之音,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奔涌之意不吐不快,四下看去,只见帐中案上一处放着一个笔筒,似乎是埙的模样,她举起一看,果真是宫中的精致玩意儿,乃是象牙所制,镶嵌玉石。乐之始祖,此刻却被用做搁置毫管,真是暴殄天物。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
埙的声音,向来以苍茫空旷著称,此刻和这笛声倒是相衬,她曾经缠着幼弟的西席学过一段时间埙,当下,兴之所至,便取下那笔筒埙,撩起军帐,走了出去。
白日里寂寞荒凉的沙石,柔和了起伏的天际和夜色,仿佛踩在巨大的虚空中,无法触摸,却又切实存在。
第89章
宁卿执起埙,鼻尖嗅到淡淡的墨香,第一个音飘扬开来,随着空旷的夜风,和那笛声遥遥相对,一应一和,她的曲子是楚国流下来的残谱,并没有名字,宁卿自取为哀楚,是故国追思和忆往昔之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的嘘声吹出第一段曲乐,那笛声便开始似断似续,却又执着的吹着,然而其中的孤独顿减,凭空却是多了几分安详。
这些时间以来,诸多种种,所有的茫然,失落,坚定和勇气都变成乐声汹涌而出。
到了最后,笛声彻底停下,似在静静聆听。曲高和寡,知音难寻。宁卿吹完最后一个音符,长风吹起她的斗篷,她摸了摸胡子,微微翘起嘴角。
回到帐中,慕容昕仍然未归,宁卿将埙按照原样摆好,被放的歪掉的管毫笔头,她随手用茶水润了润,捋好了插进笔管埙中。
暴殄天物啊。她拍了拍精致的玉面浮雕。[..info超多好看小说]
慕容昕进帐时宁卿睡的正好,打帘进来的剑雨眉头皱了皱,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但是宁卿毫无反应。
他脸色难看,刚要气沉丹田使劲再咳嗽一声,却听慕容昕道:“你们先下去。”
“可是……”剑雨还要说话,被霜风一胳膊撞过去打断了:“属下告退。”
两人出了营帐,还听见剑雨不服气的嘀咕什么,被霜风说了一句,闭上了嘴。
慕容昕走过宁卿睡的那个侍从小榻,停下脚步,她的身子向里,只能看见白皙的脖颈,耳背后一朵海棠盛放如初,乌云般的长发,一片小胡子因为睡的迷糊粘到了旁边的枕头上,他看了一小会,神色柔和下来,然后蹲下来,捡起了那片小胡子。
在昭元城的事情,他没有问,宁卿也没有说。关于慕容恪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他当然知道不能全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总是有软刺一般蜇人。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宁卿觉得没有必要开口说。在某种程度和角度,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非隶属。隐隐更让他不愿承认的是,她超过了他的掌控。
这撇小胡子用了一点秘制的黏胶,被压在枕头上,他费了点力气,终于扯下了它。
慕容昕微微一笑,刚刚准备起身,忽的双手一紧,只见一双拎着腰带的手在他两腕间简单一绕,他错愕瞬间,女子灵巧连贯的双手已经迅速完成了一个渔夫结。然后,下一秒,慕容昕被直接一拉,整个身子一偏,倒在了硬邦邦的小榻上。
与此同时,她一个利落的翻身,已经居高临下的站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他茫然之后瞬间有丝恼怒。
“我只是…本能反应。”她歉意的笑笑,显然没有诚意,“王爷这样大半夜的站在宁卿身旁,难免会举止失常。”
什么本能反应,根本就是说他是意图不轨的登徒子,慕容昕面色有些难看,向来举止有度的他此刻有些狼狈,自小在皇朝禁宫长大,幼承庭训,仪度得体,怎么能忍受在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小女子如此羞辱:“给本王解开!”
宁卿本来移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宁卿只是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小心冒犯了王爷。如果王爷解开之后要治宁卿的不敬之罪,宁卿也无话可说。”
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竟然将堂堂的慕容三皇子捆在了床上,这件事,说出去,他也没脸承认。
真是谢谢这个弱女子的提醒,慕容昕咬牙:“本王恕你大不敬之罪。”
宁卿笑靥如花:“谢王爷。”
他整理衣衫从榻上起来,宁卿一副小心客气模样,但是言行中却是话里话外的提醒,她睡觉浅,很容易误伤“不小心”靠近之人。
哼,刚刚剑雨嗓子都咳破了,怎么没见醒?
他捏着那抹小胡子,面色难看的走到书案旁,上面还有几份例行公文,他取出管毫,然而刚刚舔了一点墨,却发现笔似乎不对,他心中一动,去看那笔筒埙,埙口干净整洁,慕容昕的紧蹙的眉头慢慢松缓开来。
他再抬头看去,那小榻上的女子已经安心的和衣而睡,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过了许久,他慢慢走过去,将那小胡子轻轻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90章
戈壁的天空亮的比长安更早,不过是寅时,天空的天际线已有蒙蒙的光亮。.info[]
宁卿这一觉前半夜睡的警醒,但是在第一次警告过慕容昕之后,他便“老实”的远离了她的“地盘。”
多日来的奔波,稍微松懈下来,她便沉沉睡得不知冬夏春秋。
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余火的木炭安静地烧着,帐篷中空无一人。
她简单梳洗一番,走出帐篷,霜风站在门帘处,软靴上润湿的露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她出来,他淡淡一笑:“王爷让我转告姑娘,小公子已经成功带出来,现正秘密送往北营。”
宁卿连忙一礼,脸上多了几分宽慰:“谢风大人。”
霜风客气:“宁姑娘多礼。”
宁卿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以后,还是叫我阿恒吧。”她的小字长恒,少为人熟知。
霜风颔首一礼,不卑不亢的态度显示着他对这个王爷身旁新贵的重视和自己的本分。
远远的,号角声起,清角吹寒,整个营寨顿时惊醒了,霜风面色微微一变,急行一礼,然后向着议事厅快步而去。
宁卿虚起眼睛,看向营寨的更远处,那里燃烧的青烟明显少了很多,她意料之中的抿了抿嘴,那是司马无情和整个暗部的所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亲兵过来转告宁卿:“司马叛逃,沿着西北线离开,王爷下令,立刻整装,全军追击。”
宁卿便回到营帐中,守着自己的本分整理慕容昕的贴身物品。
她秘密被替换和现在在慕容昕营帐中为亲兵的事情,整个队伍只有不过四个人知道,慕容昕,霜风,剑雨,还有司马无情。
而关于他们的计划,便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因为并不了解他们的计划,在亲眼见证了“宁卿夜回北营”,“司马和慕容昕由假装的互生罅隙到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不正常”,“宁卿偷盗兵符救司马”一系列故事,在参与了“千里奔袭偷梁换柱救宁卿”,“牺牲数十死士从慕容恪手上救回宁卿的幼弟”一系列事故后,霜风剑雨对宁卿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无所谓或者淡淡的不爽,变成了格外的刺眼。
尤其是宁卿作为慕容昕的贴身“亲卫”,竟然在王爷离开营帐之后还在呼呼大睡,就算是新宠,这也……宠的太不像话了,更何况,“旧人”还在旁,“新人”就已同榻而眠,特别对于心高气傲的司马无情,这――完全不能忍嘛!
这不,昨天剑雨才和霜风抱怨过,今天早上,司马就“冲动”的领兵出走了!
霜风剑雨和司马毕竟多年为同主,同僚之情还是有的,剑雨除了抱怨宁卿红颜祸水外,止不住为司马叹息,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结果还是个渣,哎。霜风比剑雨老成,却是多了丝沉思。
剑雨跟着慕容昕回到寝帐,宁卿还在分门别类的整理物品。
他的眼角就跳了跳。
“王爷不喜欢衣服上有墨味。”他看着宁卿正把一卷装好的公文放进装衣衫的木箱里。
“王爷也不喜欢大氅有折痕。”宁卿正想法子将大氅放进大箱里。
“王爷更不喜欢他的笔墨纸砚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宁卿用了一个小箱子在装这些琐碎玩意儿。
宁卿抬起头:“雨大人,要不您来?”
“好啊。”剑雨面有得色,就等你这句话,他挽起袖子就要上,这时慕容昕轻轻咳嗽了一声。
剑雨挥舞的胳膊停在半空,生生收回来,脸上带着硬挤出的笑:“还是,有劳宁姑……公子了。”
宁卿麻利的将公文扔进衣箱,大氅折了两折放进大箱,然后笔墨纸砚一骨碌放进一个小木箱,只有在拿那个埙时,她放松了动作,并用布料包了包。一刻钟不到,打理完毕,还直接省出了三个箱子。
剑雨眼角抽搐的更厉害。
慕容昕微微含笑,他今日穿着一身甲胄,银光铠甲,猩红披风,腰上悬着宝刀,惯常的儒雅之中凭空多了几分威严。
霜风眼睛不动声色在宁卿身上绕了两圈,慕容昕道:“无妨,说吧。”
他硬着头皮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他可以保持对宁卿的客气,但是不代表他对宁卿有相同的信任。
宁卿很自觉:“王爷,小人出去看看马车情况。”
她刚刚走了两步,慕容昕温声唤道:“宁……阿恒,无妨。”他转头看着霜风,“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剑雨恨不得将宁卿拖出去,他心里不愿承认自己主子轻信,只越发觉得宁卿真是狐媚小人,那边和司马卿卿我我,为了人家杀人越货的去求解药,这边转身就投进了情人上司的怀抱。
他和霜风的眼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不友善的内容。
第91章
霜风低声回道:“这片戈壁滩广袤宽广,渺无人烟,更远处更和北狄的刺桐草原接壤,在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粮食补给情况下,属下还是认为,不适宜此刻追击司马将……无情。[.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剑雨接着道:“还有,属下在四周没有找到向导,仅凭着军库里那份地图,孤军深入,倘若不小心中了埋伏,王爷千金之体,实在不易以身犯险。”
两人齐齐跪下:“请王爷三思。”他们的意见想来也是军中大多将领的顾虑。
慕容昕却转头看向宁卿:“阿恒怎么看?”一句话就将问题抛给了她。
宁卿接收到地上两人警告和不友善的目光,她笑了笑:“王爷自有圣断,阿恒见识简陋,不堪一问。”剑雨只道她是怕了,轻哼了一声,还算有自知之明。
慕容昕越发放缓了声音,固执道:“但说无妨。”
宁卿顿了顿,缓缓说道:“阿恒不懂军事,只知道倘若只是追击叛军,那军中自有上好的斥候寻找踪迹,我等只需要在回路上留好记号,一击即中自然最好,如果没有如有紧急近况也可原路退回。[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她的一双眸子漆黑莹亮,“王爷声名响彻北境,此刻倘若任由叛军离开而毫无动作,只怕日后对王爷的威信也是极大的损伤。”
慕容昕点头:“阿恒所言极是。若是今日本王放纵司马的叛逃,威信扫地,如何统帅北境数万将士。不必再议,将本王的话传给诸位将领。如方才议事决议,即刻出发。”
这回,连霜风的眼里都有了敌意,这个女人!
两个人刚刚回到旁边的帐中,剑雨气的一拳砸在床榻上,他的贴身亲卫唬了一跳:“大人仔细手。”
剑雨道:“都说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我今日算是见识了。好歹司马也是为了她才这番,她竟然!”
霜风咳嗽一声,对那亲卫说:“文仲,替我沏杯茶来。”
文仲出去以后,他拍拍剑雨肩膀:“不要冲动,这件事,我看不会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之前王爷说过,军中可能会有内应吗?”他看了看剑雨,“你没发现,这个宁卿出现后,事事都有些蹊跷吗?司马无情的身手我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中毒?而这个宁卿,当日杀的游击将军和那个姓马的副官,我查过,他们曾经都在无归山巡视过。而最可疑的是,她带着一众暗骑去了西疆,竟然真的就求回了解药,而除了送药的暗骑,其他人全部都一去不回。”
“你是说?”剑雨猛地僵住了身子。
霜风缓缓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霜风的声音更低:“如有必要,我们可以为王爷去了这根肉中刺。”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远在西疆昭元城的慕容恪刚刚从红帐坐起来,月尧跪在地上为他穿靴子,他的膝盖靠住她柔软的胸,半是警告的嗓音慵懒低沉:“你的香,用的地方多了。”
一只信鸦飞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取下信鸦脚上的信,一目十行看完,脸上出现一丝玩味的笑意。
月尧敏锐的察觉他的情绪,扬起一张未施粉黛的清丽脸庞。
慕容恪一手滑过她凝脂般的脸庞,道:“司马被慕容昕阴了一把,现在带着暗部叛逃,遁入了戈壁滩。慕容昕大怒,带着一万亲兵追了上去。那个地方寸草不生,连个像样的地形图都没有。也难怪,本王这哥哥,向来养尊处优,不知道民间疾苦。”
“可是,那个宁卿不是没死么?司马为何叛逃?”
“倘若她真死了,这事也许就揭过了。这个女人,倒是有点意思。”他脑子里想起了某些回忆,喉结不由得上下动了一动,“难为慕容昕这么花心思为她,不过,现在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下属正准备要他最喜欢的女人的命。”
月尧的手微微一顿。
紧接着听见慕容恪说:“传信给我们的人,让他静观其变。必要时,帮慕容昕一把,让他沿着戈壁滩追进去。最好追过九首山,和他的司马无情一起永远留在那里……唔,一会给赫连凿凿那个蛮子传个信,告诉他,现在北营空虚,带兵的是那个有勇无谋的褚勐,他自行请便吧。”
月尧还有一丝担忧:“倘若赫连凿凿突破北境,一路南下,难免不会和我们短兵相接。届时……”
慕容恪眼底一丝冷光:“如果他敢跨出本王画出的界限一步,那本王就要了他的腿。”
他的声音冷意十足,但面上隐隐竟有一丝痛楚厌恶之色,而月尧,更是低下头,沉默下去,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与虎谋皮,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是常人能承受的。他猛地站起来,俊美的容貌冷如寒冰。
第92章
贯玉军的斥候部队所在的先锋营统领为朔望,专门负责跟进司马无情的蛛丝马迹进行追击。(..info无弹窗广告)
作为慕容昕的嫡系先头部队,他的部队在侦察捕俘敌情、探查前方道路、遮断战场情报方面完全超过斥候的平均水平。但因为戈壁滩的特殊地理环境,他们的推进并不快,恰恰刚刚够跟上司马无情的脚步,这让先头部队和主力的距离变得非常接近,几乎前后接踵而行。
经过三日的推进后,这一日,他们在隔壁深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村庄很小但是并不封闭,大概正是赶集的时候,非常热闹,附近的牧民三三两两带着自己的特色物品在做交换,从牛羊到老鹰,从布匹到陶罐,一应俱全。
朔望将此信息回禀给慕容昕,他沉吟片刻,暂令部队就地休息,然后命伪装后的军需官前去采购有用的物资。
宁卿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待朔望出去后低声道:“王爷,小人也有可否也前去一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有什么告诉军需官即可,何必亲自去?”
宁卿面色微赧,她总不能让军需官帮她准备女子月信要的东西吧?
“这个,实有不便。还是要小人亲自去一趟。”
慕容昕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几分讪讪,他轻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知,唤来霜风:“你陪阿恒去一趟吧。”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点几个好手。务必小心。”
霜风领命,和剑雨互看一眼,自是下去安排了。
宁卿扮作小厮跟在霜风身后,市集上的人大多是粗糙朴实的汉子,陡然看到这几个光鲜打扮的不速之客,倒是有些意外,宁卿不动声色的围着小集市转悠,终于在一块卖布的老阿婆那里停下来。
她蹲下来,在面前几块粗布上翻来翻去的挑拣,布料染色粗糙,但是质地还算柔软,待到周围的人走的差不多,她这才压低嗓子问了应急之物,只说是自家夫人所用,远远的正好霜风看过来,那老妇心神领会一笑,从背篓层层下面取出几个干净的织好长布条。
宁卿也不还价,最快速度全部买回来,然后掩饰性的买了匹印花蓝布。
她抱着一堆布条走过去,却看到几个穿着羊皮的牧民在卖训好的鹰。
铁灰色的毛羽,金黄的眼睛,即使已经被驯服,但是仍然散发着暴烈悍野的气质。
一只上好的鹰,价格甚至超过一匹上好的马,她看见军需官带着两个亲兵正在和这些牧民讨价还价,只做不熟走过,几人正好谈好价格,军需官一手拉着一只训好的鹰,命令它停在自己的手腕上,几番不得要领。
一个牧民笑着说了句蛮话,那鹰立刻听话的站了上去。
军需官满意的笑笑,两个牧民笑起来,一个笑中说了句什么,其他人都笑起来。那军需官以为他们是笑自己训鹰的进步神速,也跟着笑起来。
宁卿默不作声的抱着布匹走到霜风身旁,然后将布匹紧紧固定在马后,她翻身上马,那几个牧人和军需官几人已经整装待走。
她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嗓门:“这些牧人有问题。”
她咽了口唾沫:“他们刚刚说要杀了军需官。”
霜风奇道:“阿恒你会蛮语?”
“风大人这话,好像有别的意思。”
风霜皮笑肉不笑:“是不是有别的意思,阿恒自己应该更清楚。”
“风大人,话已带到,阿恒武功低微,先行回营,至于大人要不要顾念同袍之谊,去走这一趟,就是大人您自己的选择了。”她说完,便准备勒转马头,回营去了。
谁知道霜风早有预料一般:“阿恒既然会蛮语,那还是陪我走一趟吧。”他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几乎容不得反应,宁卿已经紧跟着冲了出去。
日头正中,宁卿等还没有回音。
慕容昕用午膳,剑雨布错了两次菜,他有点奇怪:“剑雨,有事?”
剑雨结巴了一下:“没,没有啊。”
“一说谎就结巴。说吧,什么事?”
剑雨额角有汗急忙夹了一筷子菜:“王爷,这笋干是上回娘娘专程送来的,这是最后一把了,王爷您尝尝,尝尝。”
第93章
“剑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慕容昕看着剑雨拙劣的转着话题,有几分好笑,“越发胆大,还要本王三催四请不成?”
“王爷恕罪。”剑雨心中有鬼,一下跪在地上,“是属下自作主张,实在是——那阿恒形迹可疑,属下,属下怀疑她是四王爷甚至是北狄的细作……”
“所以……”慕容昕的声音生了冷意。
“王爷恕罪。今日趁着霜风和她一起出去的机会,我们本想找机会好好‘问问’她。如果不是,我等自当负荆请罪,任凭发落。如果是……”
“嗯?”
“如果是,”剑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如蚊呐,他跟随慕容昕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性,心知此番谮越了,但是心底仍然是隐隐觉得自己正确,而有几分正义凛然的坚持,咬牙道,“如果是,那就便宜行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混账。”慕容昕顺手将筷子搁在桌上,暗纹衣摆颤动,他站了起来,惯常含笑的眼角一片冰凉,一脚踢开跪在面前的剑雨,“是谁给你们这样大的胆子?本王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们来管?如果宁阿恒有事,本王要你们的项上人头。”
他一甩衣袖,直向外走,掀开帐帘:“来人,备马。”
剑雨傻坐在地上,他们跟随慕容昕十数年,熟悉他,听从他,全身全心的维护他,在某种亲密上已经超过一般的下属,但是刚刚那一脚,清醒的踢醒了他,即使是举重若轻的心腹,他们也只是慕容昕手下的一柄刀剑而已。
而现在,这柄刀剑竟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妄想去动他的“心尖肉”,即使那可能是一块“腐肉”,但如慕容昕所说,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他迅速爬起来,冲出营帐,慕容昕已经点了数百精兵,文仲机灵的牵着他的马,剑雨翻身上去,紧追上去。
希望,还来得及。
沿着朔望的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逢集的小村,此刻已经临近中午,大多人已经离开,只有些货物没卖完和年纪老迈的还在慢悠悠的收拾东西。
他们接连询问几人,要不就是吓得哆嗦,根本说不出话,要不就是面有惧色,摇头不知。直到经过一个老大娘那里,大娘不紧不慢的继续收着自己的粗布,慕容昕马蹄将过,忽地勒住马缰,跳下马来,得体一礼:“大娘可曾看见过几个陌生人?知道他们往何处去?”
大娘摇头:“小郎君问的人,老身实没见过。”
她神色闪烁,却似另有隐情,慕容昕翻身上马,望着四众,掏出一个令牌:“标下乃是镇北军下褚勐偏将,追击逃匪至此,大烮军令在此,诸位若有线索,须得速速告知。”
那大娘愣了一下:“将军真是大烮军官?”
慕容昕举起令牌:“天子亲授,如假包换。”
那大娘嘴唇哆嗦了一下,忽地跪倒在地:“求将军做主啊。”
原来这个小村子名叫回鹰沟,原本安定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北方流窜来了一群牧民,他们擅长训鹰,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在村子旁的悬崖陡壁旁捉捉鹰,经过数日熬鹰,驯服之后用来贩卖,后来鹰的数量少了之后,他们也不曾离开,反而盘踞在村旁,名义上是保护村庄安危,实际做的却是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勾当,常常在村中收取点灯费和巡防钱。
戈壁广袤,从这里可以通往遥远的北狄,回鹰沟村几乎是这条路线唯一的据点,总陆续有来往行商,倘若价钱给的好,他们偶尔也做做贩鹰的买卖,但是价钱倘若给的太少或者太多,他们就会转而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大娘的一个女儿就是被这群人抢了,现在还在他们的据点里做压寨夫人。
慕容昕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又仔细问问这群人年纪,用的武器制式,去的方向,然后再由斥候打前阵行兵。
这群熬鹰游民总的不过二十,今天来的只有五六个,以霜风他们的身手,慕容昕完全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另外一回事。宁卿的安危关乎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而是自己已经投下的数万军队,这场豪赌,容不得半分闪失。一思及此,他猛地甩了一鞭。
剑雨偷眼看了面无表情的慕容昕一眼,紧抿双唇打马紧随在后。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们好像闯了一个大祸。
第94章
沿着小村旁边一条荒路出去,整个世界又变成一片荒凉。[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前行半里,斥候留下的痕迹转向旁边一条小道,顽强的野草在石缝中露出端倪,细细看去,便可以看到野草被碾压的痕迹。
剑雨有些惊诧:“像是暗哨的痕迹?”可按照计划,霜风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和宁卿“聊聊”,至少也不用暗哨吧?他神色一肃。
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凄凉的雕叫,声如洪钟,又如破铁的风箱。
就在他们仰头的瞬间,远远看到一只巨大的褐色巨雕展翼扶摇而上,耀眼的金色尾翼如同流彩的阳光,然下一刻,顿时众人悚然变色――在雕的利爪上,竟赫然抓着一只血糊糊的胳膊。
“不好,是金尾圣雕!”远远一个斥候惊呼出声。
金尾圣雕是雕类中的异类,惯常独行或成对而行,体型巨大,展翼甚至可达丈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它们在冬天开始繁衍交配,所以金尾圣雕还有个名字叫慕雪雕。
在北狄最古老的赫连部落中,金尾圣雕是神圣的存在,他们的单于甚至以死后供奉给圣雕,称之为圣葬。
但是金尾圣雕繁衍不易,每年腊月产卵,一般两枚,经过四十余天孵化,出壳之后必须亲鸟抚育近三月才能离巢,但是在孵化的过程中,当食物不足时,强壮的鸟就会啄食个体较小的那只,如果亲鸟长期没有带回食物,甚至会将弱小的弱鸟啄死吃掉。
同时,他们的胃口非常大,于是常常一年只能有一只幼鸟存活下来,所以非常珍贵和稀少。
好在,除非曾经尝过人肉美味的金尾圣雕,一般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群。
慕容昕抬手,示意众人下马,留下数人守马,其余人全部徒步前行。
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悬崖遮挡的风若有似无飘来,随着众人的前行,血腥味越来越浓,慕容昕将手按住了刀柄,几个随护亲兵拔出了刀,不动声色护住慕容昕周身要害。
终于,转过一处乱世丛,他们到达了目的地,整个地上全是淋漓的鲜血,一匹马躺在石头上,马的肚子被撕开,马眼睛变成两个黑乎乎的血洞。
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仰面躺着,但奇怪的是,不管众人如何痛楚模样,却是全部咬紧了牙不吭声,他最前面一个甚至嘴唇都已咬出血来。
更远处的地上,一只已经被砍断翅膀的巨雕身上横七竖八的插着数把刀,早已经断气多时。
一处山阴背阴处,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脸庞,手里握着一柄短弓,正在全神贯注的仰望着天际。
慕容昕忽然就松了口气。
他抽到寸许的刀刃送回了刀鞘。
然后,他看着那个护在军需官身前的霜风,他还站在那里,正挤眉弄眼的冲着他用口型说什么。
慕容昕只觉得诡异,剑雨脸上明显松了口气,他也看到了宁卿,看见霜风一边摆手一边冲他们摆出噤声的模样,他有点糊涂:“霜风,你在干嘛?”
话音刚落,紧听着半空凄厉一声雕鸣,紧接着,一个灰色的身影闪电一般俯冲下来,而刚刚天上几乎空无一物,金尾圣雕俯冲下来的瞬间,慕容昕一手拽住剑雨衣袍后领一把拽住他的头发,瞬间生生后移了两米。
剑雨疼的一呲牙,但是随着巨大雕脸的落下,他倒是生生忍了下来,可是,王爷为什么不能搂搂腰,也是可以达到目的的啊!
刚刚闪身而过瞬间,一声巨大的闷响响起,那金尾圣雕竟然生生用利爪和尖嘴在地上础了一个小坑,有鲜血顺着它的嘴壳流下来,但是金尾圣雕浑然不觉,仍然凄厉的叫着,一边疯狂的扇动翅膀。
巨大风浪涌起,几乎迷眼,透过灰尘和大风,可以看到巨雕的眼睛贯穿处深深插着一支箭,那是霜风的贴身弓箭,但是用弓的人却是宁卿。
巨雕扇动片刻,突然柳叶般的翎毛全数张开,雕头一转,竟然生生往着慕容昕的方向奔来。
原来,它虽然眼睛瞎掉,但是还可以根据气流判断敌人的方向,难怪这乱石滩上的人都全数躺在地上。
剑雨睚眦欲裂,一把拔出雁翎刀,大叫一声:“保护王爷!”
雕嘴立刻直奔两人面门而来,慕容昕面色一变,转身一侧,断玉刀出鞘,从原本的巧攻鹰头,改为单刀封面,砰的一声迎上了闪电般速度的巨雕尖嘴。
巨大的羽翼伸展,直接将剑雨撞开去,他的刀只来得及砍下几片长翎,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往后生推了数米,直到几个护卫在身后齐齐挡住他,这才止住了颓势。
然而胸口一闷,他只觉得嗓口发甜,生生咽下了这口血。
旁边几个护卫何等机警,刀剑转瞬而至,巨雕扇舞巨翼,巨大的尖嘴立刻移到了慕容昕头顶处,生生在断玉剑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白印。
亲卫虽然速度神速,却不妨这巨雕突变,一旦巨雕上天,那几乎是杀之乏力。
第95章
就在这千钧之际,一支冷箭从巨雕身后而至,不偏不倚,生生射穿了巨雕飞升时升起的前后趾之间,巨雕一声凄凉的低鸣,更加狂暴,就在它发狂的瞬间,断玉剑倏忽而至,一剑削掉了金尾圣雕半个脑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金雕再也叫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间呜呜低鸣,血如泉涌,半张脸都没了踪影,却突然艰难的转身,向着模糊中另一只雕的方向走去,箭簇影响了它的行动,它扇动着越来越无力的翅膀,前行了不过数米,便倒在了地上,巨大的雕眼冒着鲜血,喉咙中闷声响着,声音越来越弱。
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一个牧民肩膀上还留着几根鹰毛,他脸上血迹斑斑,一把拔出刀:“真是个扁毛畜生,老子们好吃好喝供着你,到头来却六亲不认,今天非要宰了你!”
有人小声说:“这可是金尾圣雕。”
“呸!”那牧民脸上现出狰狞神色,“就是个吃人的畜生!”
宁卿靠在巨石上,她扬起上半身,才能看到整个肩膀一片血肉模糊:“住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的手缓缓滴淌着血,却是连弓箭都举不起来。
慕容昕一扬手,霜风等人都拔出了刀。
牧民顿时一怔,神色晦暗不明的看了众人一眼,缓缓垂下了刀。
慕容昕看着那还在兀自用残留力气将头移向同伴的巨雕,淡淡道:“将那只死雕搬过来。”
两只雕靠在一起的瞬间,巨雕突然用尽最后力气将翅膀举了起来,盖住了另一只巨雕,然后再无气息。
带路的斥候见状缓缓叹息:“听闻金尾巨雕情比金坚,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独活,更是胜过鸳鸯乌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方才拔刀的黑袍牧民见状,面色一缓,连忙跪在地上,身后立刻呼啦啦跪了一地:“大人,我们都是贫苦牧民,为着谋生来到这鹰回沟,也没有别的指望,就是混口饭吃,今天的事情都是个误会,您就当我们是……是那个死雕,将我们都放了,这些驯鹰都给您,我们一只只要十金。”他从慕容昕方才的仁慈中看到了生机,这些游民,但凡有机会可以活下来,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何况只是几句软话。
慕容昕冷眼看过去。
黑袍牧民咬牙:“只要五金。”鹰没了还可以再熬,但是命只有一条。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无人看到的宁卿缓缓从石堆后面走过来,将短弓扔在了霜风身前,然后从人群后面一步步向来路走去,肩上被撕裂的痛楚几乎要碎掉她的身体,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步步走着。
霜风面有惭色,紧追了几步却停了下来,他欲言又止。
慕容昕突然转过身,多余的一丝目光都不曾在前面那些人身上停留,只看到那个有些蹒跚的身影,他长手翻转,断玉剑入鞘。
“王爷,这些人怎么办?”军需官的衣服全花了,脸上是灰土和着血渍,“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专门打劫,王爷,他们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些雕,专门是来吃他们的贡肉的。”
“杀了吧。”他轻描淡写一句。
对这些心存不轨差点影响全局的人,他懒得浪费口舌。
身后一队亲卫越众而出,鲜亮的铠甲缓缓逼近。
宁卿停住脚步,缓缓转头,对上慕容昕深沉的目光,她的肩上是被一个圆脸少年的黑鹰抓伤的,那只鹰本来是要抓到她的面部和脖颈,是少年突然吹响了响哨,鹰才转了方向。
她微微颔首一礼:“王爷,可否让阿恒和他说几句话。”她纤指一指。
远远一个圆脸少年看着她,浑身颤栗,但脸上却是一丝说不出的解脱模样,他一直跪在牧民在外面。
一个侍卫叫了一声,少年几乎做梦般晃荡过来,他穿的很破很烂,完全不像其他人的温暖厚实模样,仔细看去,他的腰带甚至是用坚韧的草根捆成。
宁卿看着他,一双眼睛几乎看到他眼眸深处,少年在宁卿眼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她低声问了他三个问题。
少年回答完毕之后,宁卿抬起头:“王爷,看在那一箭的份上,这个人,阿恒想让他活,可以吗?”在众人面前,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亲卫,当然没有空口直接提条件的道理,但是,一个恩典还是可以求的。
慕容昕看着她宁静而坦然的双眸,缓缓道:“可以。”
这样的转机来的太突然,少年呆愣了一会,眼泪突然流下来,他一下跪倒在地,整个脸伏在大地上,再抬头时,他单手按在胸口:“以最神圣的雪域圣雕起誓,尊贵的大人,您将是苏蒙唯一的主人。”
宁卿弯下腰,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她皱着眉头:“我不需要奴隶。”
她的双手托举住苏蒙的胳膊,那样柔软的双手,苏蒙感到温暖的液体留在自己指尖,他浑身一颤,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突然像下了巨大的决定一般:“大人,苏蒙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只有大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礼物。”
剑雨忍不住嘀咕:“饶你命的可是我们家王爷。”
然后,苏蒙向着乱石滩后面一面耸入云霄的绝壁走去。
宁卿脸色越发的白,她只觉得眼前一切恍然模糊起来,越来越模糊,直到她的神识全部淡淡而去,只模糊听见刀剑相击,听见山风肆意,听见生命流逝,然后她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了咕咕的鸟鸣。
第96章
那个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小小脑袋,尖嘴金眼,歪着头瞅她。
宁卿唬了一大跳,顿时睡意全无。
“大人,你醒啦!”苏蒙惊喜的叫起来,不知道他在一旁等了多久,打着盹的脸颊上一个圆圆的手印子。
“你怎么在这里?”她警惕的拖了拖被子,稍有行动,肩膀却是撕裂的痛楚。
嗓子嘶哑,刚刚想喝水,苏蒙已经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水壶,然后在桌上取出一个小茶杯,小心倒了半满,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宁卿浅饮一口,水温淡淡,正是合适。
“小的想着大人醒了一定口渴,现在晚上用水也不太方便,这才放进衣服里,免得冷掉。”他双手接过宁卿的水杯,笑着看旁边探头探脑的小雕:“这是小的送给大人的礼物。鹰回沟唯一的金尾圣雕。”
宁卿看着旁边那个傻乎乎瞅她的小鸡模样的白色雏鸟,完全想不出它在空中叱咤风云模样。
“这……就是金尾圣雕。”看起来好傻啊。
她伸出手指,想去戳戳幼雕的脑袋。
“不可。”苏蒙忙叫,幼雕已经一口啄了上去,他几乎没有多想,将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挡了上去,顿时手上一个血口子。.info[]
宁卿顾不得许多,连忙将幼雕用被子一蒙,苏蒙傻笑:“没事的,大人。”
“这雕是怎么得来的?”宁卿看着他撕下粗布裹在自己手上,轻声问道。
“小人一家最早是生活在刺桐草原边缘,偶尔会用羊羔和大烮交换一些米醋,却不想一日遇上了那帮强盗,他们杀了我父兄,抢了我姐姐,逼着我为他们做事,不然就当着我的面……”他不忍说下去,鼻音开始重起来,“后来,姐姐不忍侮辱,趁着不注意吊死了,我****只想着怎么为我家人报仇,一直忍辱到现在。只可惜不能亲手杀了这帮畜生。”
宁卿点了点头,这是她曾经问苏蒙的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这里(鹰回沟)?”
也是当初苏蒙给她的答案,纹丝合缝。
“后来,在乱石滩,那第一只圣雕被大人等合力杀掉之后,小人发现,圣雕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饥肠辘辘才会如此容易被杀掉。冬季是圣雕的繁衍季节,大雕不仅要负责自己狩猎,还要养幼雕。而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商旅经过,他们也没有办法杀人越货后给圣雕供奉。公雕向来护卫母雕,又要捕食,因而格外瘦弱。它们死后,小人想在那经云山上一定有幼雕,大人在鬼门关救了苏蒙,是苏蒙的再生恩人,就算是死,苏蒙也要将圣雕为大人寻来。终于,在搜了十个假巢之后,小人发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幼雕。”
他的眼睛晶亮,仿佛还在那一幕惊喜之中。
“所以这个家伙,就是北狄的天空之王?”她还是有些怀疑的看了看那只像白毛大鸡的幼雕。
幼雕不满的咕咕两声。
苏蒙笑道:“大人尽管等以后看看。苏蒙如有假话,任由大人发落。”
宁卿看着这个面有菜色的少年,心底柔软起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个此刻在遥远北营养伤的稚子,一阵心疼。
她的目光柔和起来。
苏蒙继续道:“小人带了幼雕,却不知到何处寻找大人,只得先回去营寨,然后才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位叫霜风的大人指挥大家搬东西。小人问起才知道,是王爷下令放了营寨的无辜的人家去,将剩下的强盗全部斩首了。苏蒙已是孤苦无依,所以求了霜风大人带小人回来。他们盘问了小人两日,这才同意小人进来看看大人。”
宁卿说了这会话,只觉得嗓子更疼,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肚子更是咕咕叫了一声。
苏蒙见状懂事的站起来:“小人这就去为大人端些稀粥来。”他刚刚说完,自己肚子也是一叫。
两人不禁都笑起来。
埋在被子里的幼雕左扭右扭,终于扭出个脑袋来。
“大人,这雕还没有名字,不如请大人给它赐名吧。”
宁卿看着那傻乎乎的扭头样子,玩心偶生:“这么爱扭,不如叫扭扭吧?”
“妞妞?可是它是个公的。”苏蒙有点为难,很快释然,“大人说叫妞妞,就叫妞妞!小人先去取些吃的来。”他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中。
宁卿伸手抚上额头,还有高温的余痕,不过还好,熬过来了,她轻轻松了口气。
这几日,虽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颠簸,想是慕容昕并未落下赶路,趁着帐中无人,她轻轻拉开衣襟,这一看,却是目瞪口呆,肩膀的伤口绕着臂膀胸口上面缠绕的结结实实,上好的金创药,还能看到些许端倪。
是谁?她心口一跳。
“听说,你醒了?”
随着帐门掀起,一个温和清隽的声音响起。
宁卿立刻拉回衣服,整了整领口。
第97章
“见过王爷。(..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她声音疏离客气。
“不必多礼。”慕容昕走到她榻前,目光看向那个还在傻乎乎盯着宁卿瞅的呆鸟,“这就是匈奴的金尾圣雕。还真是像他们的圣鸟。”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王爷,我的伤――是谁处理的?”军中都是男子,别人不能知道她身份,她只能祈望是紧密口风的军医,可不要是那对冷眉冷眼的霜风剑雨。
“哦,本王。”
“咳。”宁卿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你?”
慕容昕看她一眼,再正经不过的模样:“你现在身份特殊,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也不可能是霜风剑雨,只好本王亲自动手了。或者,你希望本王找个女人来,然后再杀了她灭口?”
宁卿看着慕容昕,四目相对,一瞬间的沉默,终于,她的脸缓缓有了晕染的颜色,移开眼睑,看向他肩上的虚空之处:“如此,那有劳王爷了。”
慕容昕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面上谦谦君子:“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宁卿觉得胸口顿时一堵。
“没什么别的事,阿恒想要休息了,王爷,不送。”她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哦?刚刚传夜膳,本王让军厨做好送来一起吃吧。[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王爷,恐怕不太方便吧。”
“不用拘谨,本王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他看她一眼,淡淡道,天然的上位者仪态。
宁卿语塞,悒悒之色再添两分,慕容昕很自觉的走到桌旁,一掀袍摆,再自然不过的坐下,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主人此刻内心的情绪。
很快,苏蒙跟着军厨带着一大堆吃食走了进来,小小的桌案很快摆的满满当当。
已经来了人,宁卿也不好再躺着,软软的撑起身子,勉强沾地,只觉得头昏眼花,前胸贴后背的感觉。娘的,就是一头牛也可以吃下去。
“阿恒。”他唤她。
“小人不饿。”她刚刚张口,一溜清清的口水淌了下来。
幼雕立刻打了鸡血一般,扑楞着翅膀咕咕叫起来。
慕容昕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连眼睛都开始弯起来。
这顿饭宁卿吃的悄无声息,她闷头吃饭,反而是慕容昕和躬身在旁侍弄幼雕的苏蒙聊起来。
“那几只鹰怎么样了?”他问苏蒙。
苏蒙笑出一口白牙:“王爷放心,小人现在专门给它们养膘,等着之后熬鹰。还有两只是刚刚捉回来的野鹰,小人等阿恒大人好了就开始训练。”
宁卿耳朵立起来。
“听说你们熬鹰几天几夜都不睡觉?”慕容昕又问。
“对捕获的野鹰是需要的,鹰是凶猛性烈的动物,只有绝其饮食,断其希望,磨其傲气,耗尽体力才可能驯服它们。将眼罩蒙住它们的眼睛,锁在摇木上,让其数日无法入眠,在几乎濒临之际,再以兽鸣恐吓,这时候如果摸它们的身体,不再反抗,取下眼罩,它们目光温顺,就可以喂给它们新鲜的羊肉,以后,第一个摘下眼罩的人将会成为它们唯一的主人。嘿嘿,不过前面都是一个老牧民教我的,我自己也只熬成了一只。”他脸上显出兴奋而羞涩的光芒。
“那金尾大雕呢?本王听说如果是雕的话,那需要更多的时间。”
苏蒙脸上多了几分郑重:“金尾圣雕是草原的圣鸟,也是从来没有被驯服过的雕。曾经听说很老很老的一个单于试图训养一只,但是被圣雕的爪子抓破了肚子。”
“听说那是草原活的最久死的最奇怪的单于。传闻这个单于有个癖好,喜欢问人问题,答不上来就拉出去砍头。”
苏蒙眨巴眼睛。
“说到这里,本王倒是好奇。那天阿恒问了你什么?”
“阿恒大人问了小人三个问题。”
宁卿突然咳了一声,苏蒙闭上嘴,看向她。
她只是更大口喝下粥。
那三个问题是:
为什么来这里?
杀过人吗?
为什么?
苏蒙的后两个答案是:
杀过。
因为想要活下去。
她接受这样的答案,这个少年应该活下去。
但是这个答案对于上位者来说,却意味着:如果想要活下去,他会杀人。
那倘若有一天,有利诱相逼,这个人是何等的危险。
在她昏迷的时候,苏蒙因为熬鹰留在了这里,当她醒来,却发现他走进了自己的死局。
对这个幼弟般的少年,她有一份怜惜。
帐门外有人低声唤道:“王爷。”
宁卿站起来,立在慕容昕身后。
然后慕容昕正色:“进来。”
首先是剑雨进来,然后是剑雨的心腹仲文。
因为霜风的自作主张,他自己领罚去先锋营探路,剑雨临时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仲文暂代霜风的职位。
宁卿的瞳孔猛然一缩,竟然是他。
原来他在这里!当年慕容昕的帐前亲兵,将她带进了司马无情寝帐的那个人。难怪找他不到,原来,他这一世还没来得及到慕容昕的帐前。
她早知道这路上不会太平,倒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热闹。
第98章
仲文的目光扫过她,眼眸精光一闪而过。(..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宁卿看着他,此人面目白净,发色漆黑,虽然嘴角带笑,但一双眼睛左右相瞟,并不是老实模样。他当然不老实,上一世,他是慕容昕帐门前迎来送往的外间亲卫,却没想到,是从剑雨的身边开始发迹。
但是就是这样的侍卫,上一世,无论她是否能见到慕容昕,留在他身边,对他能有什么影响呢?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剑雨此来是回复霜风带回的消息:“王爷,霜风急报:斥候前行三里,发现司马——无情的方向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慕容昕眉梢一挑。
“他的方向侧移数里,似乎往万石谷去了。这万石谷瘴气弥漫,乃是这戈壁滩中一处险恶之地,人畜勿近,除了冬末会有养蜂人出现,再见不到活物了。”
“再探。”
剑雨一使眼色,仲文立刻领命出去。
剑雨擦擦额头的汗,方才一路狂奔,身上有了层层薄汗:“王爷,昨日军中的信鸦又死了数只。”
进入戈壁滩之后,不知为何,军中的信鸦总是过几日就会死掉,这么几日,断断续续,竟然少了一半。
慕容昕看向一旁的苏蒙:“小蒙,你带金尾圣雕出去找些吃的。”等到苏蒙出门,他这才示意剑雨继续往下说。
“属下仔细查看,这些死的信鸦都是刚刚从外面飞回来不久。可是近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军情需要大规模动用信鸦。(..info棉、花‘糖’小‘说’)”
“你的意思是——”慕容昕眉间一簇,“有人动了这些信鸦,然后杀了它们?”
“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信鸦的去向。”剑雨难得头脑清醒,“但是军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动得信鸦,想要找到这人,却是难上加难。”
“阿恒,你怎么看?”慕容昕很自然的让开一个空位,示意宁卿坐下,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宁卿却就近寻了矮凳坐下,想了想,她取出一个香包:“阿恒倒是有个主意,找到这人。这种香脂,是根据大烮的香粉配料,加了西疆的蜜汁调和,香味极淡,色泽极浅,但是不同的是,随着时间的变化,香脂会渐渐变色,且非得数日不能消散。这样,只要将香脂涂在信鸦身上,三日之后一查,谁动了,谁没动,一目了然。”
歇息了一两日,到底年轻,宁卿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下午阳光正好时,她也开始走出帐篷透气。
清冽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吸进鼻尖,透心的感觉。
她左右走了几步,忽见前面远处有座灰色的小帐篷,而苏蒙曾经说过自己住在那里。
想起那夜他们两人所说的驯鹰,她一时兴起,便晃荡着向帐篷走去。
帐篷很安静。
现在是下午,除了几列巡逻的兵士经过,四下只听见风声。
她站在帐篷外喊了一声:“苏蒙?”
没有人应。
宁卿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苏蒙,在吗?”
还是没有人应,奇怪,苏蒙的行动范围向来只有她修养的地方和这鹰帐,现在也不是饭时。会去哪里了?
宁卿掀开帐篷,向里面探视。
昏暗的帐篷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细细一看,是苏蒙的模样。
她不由一笑:“苏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午觉。苏蒙,苏蒙?再不醒,我可把你的鹰都偷走了哦。”
然而她很快发现不对,苏蒙的“睡姿”很诡异。
宁卿心头一颤,立刻抬眼看去,另一侧十多个鹰架上,密密麻麻站着数只鹰,它们的脚上拴着镣铐,一双黄橙橙的眼睛锐利而狂野。蒙着鹰眼的眼罩乱七八糟掉了一地。
出事了。
宁卿当机立断,立刻回头大喊几声:“来人呐!”一边直接进了帐篷,她快步走到苏蒙身边,他的脖子歪扭到另一边,露出的半边脸眼睛圆睁,嘴角还挂着血迹,已然死去多时。
而在他的脖颈上,触目惊心是一道鹰抓的裂痕,脖子的血管被抓破,鲜血缓缓躺了一地。
宁卿捂住嘴巴,颤抖着想去将他扶起,但是生生忍住。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站了一会,只是蹲下来,将他的眼睛阖上。
很快,接到消息的慕容昕和剑雨等人也赶到了。
宁卿讲了她前来看到的情景,然后勘察的士兵在询问了当日值班的戍卫,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然后盘点这些驯鹰,发现少了最凶猛的一只斧鹰。
于是很快,这件事被认定是一场意外:因为驯鹰时候过度饥饿的煎熬,凶猛的斧鹰挣脱束缚,要了苏蒙的命。
剑雨叹息:“可惜这些鹰,只差一天就可以成了,现在……”他啧啧两声,被宁卿赏了个白眼。
慕容昕转头去看那些黄睛驯鹰,昏暗的帐篷中,它们的眼睛如同宝石,而因为数日的饥饿,现在都已经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站在摇木上,有一两只已经在闭眼打瞌睡。
这些驯鹰是苏蒙的心血,里面有苍鹰,灰蛟鹰,凤头鹰,甚至还有凶猛的斧鹰,都是当日从鹰回沟离开时所有能带走的新品。
宁卿醒后,除了看望她,苏蒙这两日几乎日夜都在这里,费尽心思,却不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宁卿只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一切太巧合,巧合的那么的自然。
她的眼睛在一地鹰眼罩上扫过,大大小小,都是苏蒙自己做的。忽的,她眼眸一闪,走了过去,再站起来时,手上多了一根纯黑的羽毛,带着莹润的紫蓝色金属光泽,是乌鸦的羽毛。
她举起来,慕容昕看着那根羽毛,眼眸一动,如同忽然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顿时清明。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接过来。
剑雨道:“这不是信鸦的翎毛吗?难怪,最近,这么多信鸦接二连三的消失!竟是被这些鹰隼所食!难怪!”他灵光乍现一般,“难道,这个苏蒙竟是……哼,真是恶有恶报。”
第99章
“你今日只带了肩膀出门吗?”没带脑子的东西。(..info无弹窗广告)慕容昕斜睨了剑雨一眼,实在为他智商无语,然姿态天生,含嗔而似笑。剑雨干笑,不明所以。
他不紧不慢开口:“杨靖,即刻青烟为令,击杀军营周围所有青空之物,尸体带回。”一个心腹亲卫领命而出。
剑雨满脸茫然看着自己的主人,然慕容昕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只是接二连三下着一个接一个命令:“围住鹰帐,收缴营帐中人佩刀。”
又一个亲卫领命而出,帐中诸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但是慕容昕的命令,自有他的道理。
一阵佩刀解甲之声,宁卿站在慕容昕身侧后方,正好看见众人的神态,有的奇怪,有的不解,有的惊讶,然,不出她所料,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紧张。[..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两人为组,相互检查,发现手指淡红者就地制服。”话音刚落,一个黑影暴起,紧接着便是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仲文捏着滴血的匕首,冷笑着站定在人群中。
“仲文?你这是干什么?王爷只是说制服,没说要杀人啊。”剑雨一脸惊异。
“拿下这个细作。”慕容昕下令,顿时兵戈相向,仲文被围在了人群中,早在慕容昕下达最后一个命令,他便知道他已知晓一切,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
“王爷?”剑雨呆滞脸。
“现在还看不出来吗?是他,杀了苏蒙!”宁卿冷冷道,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卸去一身温顺的仲文。
“怎么可能?怎么!仲文是我叔父举荐而来……怎么可能?”剑雨猝不及防。
“慕容昕,我倒是低估了你。本来若是让人一个个检查,我早有时间逃走。”仲文嘿嘿一笑,他的声音掩去了原本的低沉,竟然又尖又利,浑然竟是宦人的腔调。
“你!”剑雨大骇。
“我?我怎么了?蠢货一个。你的好叔父,说是赏识我,举荐我。不过是个伪君子!只是多看了他美妾几眼,多说了几句话,竟然要了我的命根子!”仲文眼里射出恶毒的光芒。
慕容昕打断他的“苦大仇深”:“为什么要杀苏蒙?”
“嘿嘿,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发现苏蒙是被杀的?”明明伪装的很好啊。
慕容昕懒得跟他解释:“阿恒,让他死个明白吧。一会,任你处置。”他卖出一个大大的人情。
“你以为你做的干净利落?从一开始这里面就全是破绽,鹰帐里面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但苏蒙的伤口在脖颈处,从伤口的爪印来看,是从斜前方一击即中,但是这样的距离和角度,一个娴熟的驯鹰人不可能避不开,除非,他那时候不知道――昏迷,或者被人抓住,无法避开。”
仲文冷笑。
第100章
“第二,这里少了不是一只鹰,而是两只。.info”她缓缓走到最角落,那只白羽开始凋落的雏雕被蒙上眼睛,傻站在摇木上,“金尾圣雕的位置原本应该才是斧鹰的位置。为什么整个鹰帐所有驯鹰的眼罩都被扯开,因为最凶猛的斧鹰只有从眼睛才能和其他鹰区分开来。而那里。”她眼睛看向方才捡到乌鸦羽毛的位置,“才是另一只消失的驯鹰的位置。”
“想象力很丰富。”仲文赞许,“那你不妨猜猜,那只鹰去哪里了?”
宁卿缓缓走过来,她一只肩膀受了伤,只有另一只手能自由行动,缓缓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掂了掂:“那只驯鹰下面的脚锁横木部分是折断的,想是饿的发昏挣脱飞了出去,然后捉到了一只信鸦,结果被赶着捉鹰的苏蒙发现了信鸦的秘密,这才被杀人灭口。.info[]什么秘密,值得向一个孩子下手,那自然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仲文没想到,一切在她面前,恍若白纸一般,而他精心布置的一切,竟然如同稚子的玩戏一般不堪一探。
“但是,你们怎么知道杀苏蒙的人就在这里,也可能在外面,在别的军营也是可能的。”他不死心的继续,语速快了起来。
宁卿握着匕首慢慢走向仲文:“我来的时候,苏蒙的血还在流,杀他的人不会离开超过十丈,为了确保苏蒙已死,他一定在旁边,还有什么比跟着众人进来,更能证明自己的无辜?”
慕容昕点点头,眼里一丝赞赏:“这个,本王倒是没想到,方才只是讹上一讹,这里没有,出去再讹就是。”
仲文面色一白。
旁边两个军士死死按住他,为宁卿让开一条道。
“这条命,是你欠苏蒙的。倒是便宜你了。”她的声音向来空灵,此刻像是染上了一层烟雨。
“你不想知道是谁派我来的吗?”他还在拖延时间。
“不想。”宁卿回答。
“三王爷,难道你也不想知道吗?”仲文兀自嘴硬。
身旁的慕容昕干脆重复回答:“不想。”除了老四就是北狄,这两本来就勾结在一起,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干的,有意义吗?
仲文语塞,神色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卿冷哼一声。即将越过慕容昕的瞬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抓住了胳膊。她立刻用力,但是这只手不止是温暖,还很有力。
她不解的转过头去,对上一双温暖而又平静的眼眸,深沉如同碎湖,慕容昕那标志性的恬淡高雅模样有了丝裂缝,他微微扬起嘴角:“不要亲自动手,脏。”
宁卿忽的一窒。
分神的瞬间,仲文忽的狂笑起来,紧接着,便看到一道火龙从鹰架后面烧过,群鹰忽的振翅,与此同时,仲文嘴里响起一声嘹亮的鸽哨,众鹰毫不迟疑,兜头向慕容昕等人袭来。
他一直等的便是这一刻,事先备好的冰块融化上面的蜡烛,点燃预备的火龙,毁尸灭迹,悄无声息。
巨大的鹰嘴,尖利的鹰爪,金黄的眼睛。倏忽而至。
见过仲文面目的群鹰为他所控,这才是仲文揭开鹰眼罩的真正原因啊!!
而在那同样的瞬间,一个温暖的怀抱覆面而来,慕容猿臂一伸,广袖环绕,将宁卿揽进了怀里,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全是陌生的味道。
第101章
饥饿的猎鹰带着对人群的憎恶,扇开翅膀,扑棱而来,有两只被火引燃了尾翼,尖声凄厉的鸣叫。(..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仲文等的就是这时,混乱之中,他敏捷的挣脱了束缚,紧接着就地一滚,已然窜出人群数米。
被风掀动的帐篷边缘近在眼前,他嘴角得意的扬起,只要出了这里,凭着他的本事,那自然如鱼得水,江河入海,再无可循之迹。
但是,就在他伸手掀动帐篷的瞬间,一只脚猛地踩了上去,仲文惊骇转头,满脸鲜血的剑雨手里拎着一只半大的苍鹰,猛地一下砸在了他脸上,尖利的鹰嘴瞬间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嗬嗬捂住汹涌的血,却无济于事。
“背叛王爷的,都得死。”剑雨眼眸冷冰,血迹沾染着他的眉梢双颊,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只倒霉的苍鹰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快气绝的男子,“谁也不例外。”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帐外的兵士听见异响,不知道谁开始,竟然生生掀开了整个鹰帐,乍得自由的群鹰呼啸而起,然而只是飞上半空,便被利弓射下。(..info)
霜风带着一队斥候,面色凝重,纵马而来,远远只看见这边围了大队人马,而且正是青烟所出之处,他不由心头一紧。
然后看到数只鹰隼狂窜而出,霜风毫不迟疑,挽弓而射,其他方才接到青烟命令的军士也纷纷引箭而出。片刻之后,地上乱七八糟掉了数只鹰隼,有的被射穿了头部,有的射伤了翅膀。
他一边射箭一边纵马,转瞬已经到了人前,猛地一拉马缰,马蹄高高扬起,烈马嘶鸣,但是前面的人群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仍然伸长脖子看着人群中间。
霜风翻身下马,几把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他先看到满脸鲜血的剑雨,然后是头上盖着大鹰的仲文,然后是一群同样呆滞的兵士,顺着他们的目光,他看见了此刻半趴在地上的慕容昕,广袖铺地,深低头颅。
他犹豫了一下:“王爷?”
慕容昕慢慢抬头,霜风顿时心头一凛,怎么,好像看到了不满呢。
待到慕容昕从容的站起来,他这才看到地上还躺了一个人,宁卿呈半个大字躺在地上,面色惨白,一看就是窒息许久,连慕容昕压着她肚子站起来,她也只是哼唧了一下。
“阿恒,你没事吧?”慕容昕站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地上的女孩真是娇小,和刚刚的触感倒是真不一样,他眼角跳了跳。
宁卿一口气终于上来,猛烈咳嗽起来,整张脸咳嗽的通红。
半条胳膊已经断了,还好这个死胖子没有压倒她受伤的肩膀。宁卿想要说话,却咳嗽的更加厉害。
慕容昕皱眉:“水呢?”
一个亲卫迅速窜了出去。
剑雨左脸被鹰化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看起来甚为可怖。他走到慕容昕面前,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属下识人不明,险些伤害到王爷,万死难辞其咎,请王爷处罚。”
慕容昕看他,剑雨和霜风性格完全不同,霜风内敛警惕,剑雨冲动简单,但是留下他,却是因为剑雨身上有种很自然的人情味,这人情味是从小围绕他身旁的人所缺少的,也是他受用的。
“你的轻信,今日害死了苏蒙,苏蒙是阿恒的人,怎么处罚,去问阿恒。”
霜风顿时眉头一蹙,因为剑雨向来不待见宁卿,而他之前更是因为多疑害的她受伤,虽然那日在鹰回沟乱石滩,他相信了宁卿的话,但是嫌隙已生,此刻,她会怎么处罚剑雨?!如果她公报私仇,或者是做出什么过分之举……
短暂的沉默后。
“听说,雨大人在王爷身边已经十三年?”宁卿坐在地上,剑雨跪在地上,两人正好平视。
“是。”
“那和风大人呢?”她继续问道。
果然来了。霜风警惕的看着她。
“剑雨自小和霜风一起长大,已经二十年有余。”
“哦?”宁卿一双沉静的眸子波光潋滟,“那阿恒有一问题想问。”
她眼眸扫向不远处苏蒙已经盖上灰布的尸体,微微一黯:“如果有一天,要雨大人在王爷和霜风大人之间选择,只能存一个,雨大人该如何抉择呢?”
剑雨毫不犹豫:“剑雨此生只为王爷效忠,任何威胁到王爷的人,必除之而后快。”
他回答的干脆直接,即使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霜风仍然呼吸一顿。
第102章
必定除之而后快!
慕容昕却未曾听见一般,看向远处,不知道想些什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宁卿嘴角扬起一丝讥讽而苦涩的笑意:“十三年和二十年,两相的情谊却不可同日而语。诚然,并非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地位越重要,如雨大人说的,时间不能代表什么。苏蒙是个傻孩子,虽然只做了我不到五天的弟弟,但是对阿恒而言,却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要重要。”她的笑容淡下去,隐隐似乎有杀意,眼眸的余光瞟向前侧的慕容昕,冷声道,“其中也包括你,雨大人。”
霜风心口一紧,几步走过去,赶在宁卿说出不可挽回的话之前:“阿恒,之前我们多有得罪,还请多见谅。人死不能复生,剑雨他……定然不是有心的。”他刚刚前来,并不了解前因后果,有心相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转身看向慕容昕,躬身而拜,面露恳切之色:“王爷。”
慕容昕终于正眼看向剑雨:“蠢货,现在连道歉也要本王教你了吗?”只要挨骂,这就对了!霜风顿时松了一口大气。(..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剑雨如蒙大赦,竟然猛地给宁卿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阿恒,对不起。”他对宁卿说话,从未如此真心实意过,鲜血从他额头淌下来,顺着眉毛流到眼角,竟像是血泪一般。
宁卿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杀苏蒙的,并不是你,你要是内疚,就好好葬了他吧。”说罢,她缓缓站起来,慕容昕缓声道:“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一面命人将苏蒙的尸体带下去清面换装整理。
那只傻乎乎的掉毛白雕从地上蹦过来,左右一瞅,直接一蹦跳上了宁卿的胳膊,使劲往她怀里钻。
慕容昕看了看那只白雕,面露赞许之色:真是鹰中识货之品啊。
霜风此来却还有事,他呈上从一只死鹰脚上收到的密信。
窄窄的纸条上只有数字:可信,途径,兵疲,可行。
“鹰是向东南去的。”霜风轻声补充。
东南,那是慕容恪的地盘。
慕容昕握紧纸条,低不可闻的哼了一声,又将纸条还给霜风:“让它传出去。”这个仲文,倒是传的一手好话啊。信吧,信的越多,死的越快。慕容昕淡淡一笑。
他转头看了满脸是血的剑雨:“找个军医看看,成什么样子。”尔后袖袍一甩,一手背在身后独自前行,长风灌满衣袖,远远一地苍茫,竟有些落寞之意。
“阿恒,走吧。”他的声音传来。
宁卿带着幼雕跟了上去,知道仲文是慕容恪的人的瞬间,她便明白了:为什么上一世,他要那么做?因为慕容恪恨她,厌恶宁家,他不会让她摆脱那可耻的身份,他会阻断她所有可能逃离的机会,就算慕容昕不一定能看上她,他也不会让她见到他。他要的,是她在那个肮脏的世界里面腐朽,发臭,直到死去。
重活一世,知道当中的缘由后,只是看着仲文的尸体,她仍然一阵恶寒。
霜风扶起剑雨,他一个踉跄,终于站稳了。
两人齐齐看着远处,那个向来高贵的身影旁跟着另一个娇小的影子,竟然并不觉得违和。
霜风的脑子已经转过来,清晰透彻:“刚才的事,你应该多谢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跟了王爷十三年,可就在刚才,因为我的愚蠢和轻信,他动了弃用之念。是阿恒出言讥讽,才让我有一表忠心的机会,是她,假意对我不利,也才让王爷心有所念,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霜风叹口气。
“我虽然不如你聪明,但也跟了王爷十三年,他的一举一动,细末心思,我却是清楚的。”
“没想到,她竟然肯帮你。”
“我也没想到。”剑雨重复,轻轻叹了口气。
远远的,旁边几个小兵卒看着落寞狼狈的剑雨霜风,刚刚的事情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低声议论着。
“诶,刚刚那是谁啊?王爷那么看重的样子?”
“小声点,听说那是王爷的新宠。”
“难怪王爷平时从来不去女闾……竟然。”
“听说王爷很是看重,平日都是带在身边,看来,这祸水,不光是红颜,连蓝颜黄颜也有的。”
“我听说,霜风剑雨两位大人就是因为这个不喜欢他的,哎,千金难买心头好,这下撞钉子了吧。”
“嘘嘘,风大人好像再看咱们呢!”
“咳咳,咳咳……”几人清咳一声,立马挺直腰杆,站的好好的。
第103章
慕容昕自然不会想到这些刀头舔血的男子也这般聒噪,他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之事。[..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芝兰玉树的身影走得不快,刚刚她说苏蒙比大多数人重要,那小部分人是谁?
深入戈壁荒漠数日,军粮虽然节制,但还是以可见的速度消耗。
特别是肉类的配给,连向来习惯排场的慕容昕也开始缩减用度。
“在军中,自然不可如平日一般。”剑雨脸上包着绷带,像一只蒙脸的蜘蛛,眼角在桌上七八个菜上扫了扫,有点抽搐。
现在霜风剑雨仍然留在身边听用,用惯的人的确比较顺手,只需要眼睛一瞟,菜就到了碗里。
“这肉干粗涩无味,若是撕开吃还好,怎么能用水熬,浆糊一般?这野菜质地生硬,再用油脂一炒,如同枯木;还有这米饭,软如黏粥——今天是谁造的饭?”
霜风夹菜的手僵硬了一下:“回禀王爷,张厨因为肺肿已经无法下厨——这,是属下和剑雨做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呃……”慕容昕缓缓放下筷子,嘴里一口软粥生生咽下,细沙在喉咙间粗糙的磨过,他看向眼前这两个有些如履薄冰的属下,像是无奈又像是宽慰二人,“以后,直接去军厨给本王供奉饮食来。行军日难,本王也非不可将就之人。”他是见过剑雨造饭的,他连菜要先洗都不知道。
霜风忽的想起什么:“王爷,今日不是猎了许多鹰隼么?如果王爷不嫌弃,属下让军厨烤些前来可好。”
“允。”慕容昕大手一挥,“现在就去,让阿恒也去,嗯,带上那只蠢雕。”正好好好教育一番。
十来只鹰隼已经去毛洗剖干净,一整溜的放在台架上,专有一个勤务兵在临时搭建的铁架上刷了油,准备将要烤的鹰隼挂上去。
“慢着。”慕容昕道,“阿恒,你过来。那蠢雕也带过来,让它好好看看,出口伤人的下场,免得以后不知轻重,不辨黑白。”
“……”宁卿。
“先把它脑袋扳过来——好了,可以串了。”兵士刚刚拿起第一只鹰,蠢雕立刻瞪圆了眼睛,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
慕容昕看它一眼,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嗯,看来杀鸡儆猴,不只是对猴子,对傻鸟也是有用的。”
紧接着,原本还站在护壁上的蠢雕已经一脸口水的扑腾了出去,可惜羽翼未丰,飞了几寸便生生摔在地上,然而它不死心,一抖羽毛,蹦跶着奔了过去。
“认识的?”慕容昕皱眉,这下不好办了,不会留下什么阴影吧。
“阿恒觉得,它好像是……饿了。”话音刚落,蠢雕已经一口啄上了鹰的的胸脯。
“禽兽!那是你同类啊。”慕容昕面色难看,“就算不是同类,也是近亲!真下得去口!你!还愣着干什么,轰下去啊!”一场生动的现场教育以失败告终。也因为这件事,幼雕终于有了正式的名字:阿呆。
宁卿看了看慕容昕那张一尘不染的脸,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也许此刻就在安北城,正有蛮人以人为食,他会作何感想。此番前来,比她想的速度要快,却比她预计的时间要晚了。安北城中,此刻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胸中积郁,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昕的目光落在她沉思的脸上,瞬间又移开。
炭火的细舔之下,架上的猎物渐渐泛出油脂,勤务兵搬出一大块油纸包裹的盐巴,用手一搓,就要往上撒。
慕容昕顿时胃口一倒:“阿恒,你去加料。”她的伤口愈合,正在恢复,做些简单的工作是可以的。
慕容昕好洁,世所皆知。
第104章
不是不能察觉到慕容昕对她的一点小心思。[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在宁卿看来,这个王爷,出身高贵,举止克制有礼,在云淡风轻的背后,还有众人尚没有看到果断和隐忍冷酷。他有世家子弟的仪态,还有他们没有的胆量。而他的高高在上,和他的洁癖都是她可以保护自己的利器。在她的利器和底牌没有露出来之前,她并不担心他的任何小心思。
阿呆看着宁卿上了火炭,原本不甘心的咕咕叫声,立刻变成了叽歪嘶鸣。
慕容昕:“真是狗仗人势。”
他看着宁卿将盐巴磨匀,加上了些许香料,
然后用木筷裹上一块布条,反反复复在油盘里面跑过刷到猎物上,不过片刻,那原本浓郁的香味窜到鼻子尖,蔓延进肺,撩动心腹,他的喉结微动了动。
闻起来,真的很好吃啊。
烤好了,需要装盘,霜风刚刚拿起盘,剑雨已经准备好银质小刀,齐齐走上去。
他们看了一眼脸庞被炭火烤的酡红的宁卿,几乎异口同声道:“我们来吧。(..info)”两人相视一笑,言语中一个再无任何之前的刻意客气,一个也无之前的蛮不客气。
宁卿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让他们去了。
这一餐烤肉慕容昕竟然难得多吃了两个馒头,看得霜风眼里一片笑意。
阿呆得了几片赏肉,蹲在宁卿身旁,一仰头一伸脖就是一口,吃完了又眼巴巴看着。
霜风使了个眼色,他们俩不动声色的走了出来。
帐篷外寒风鹤唳,吹在身上刮骨之冷。
“我觉得,王爷对阿恒有点不一样。”霜风道。
“王爷在军中这么些日子,也没有见过其他人,阿恒姿容自然不用说,又聪慧,这是自然。”他好像忘了自己一开始便说这个宁卿心思诡谲一看就是狡诈之人的。
“只是,阿恒似乎对王爷,好像并没有。”
“难道,她真的挂念那个人吗?”虽然四周并无人经过,但他们说话仍然谨慎。
“好像,也不尽然。”霜风想的没那么多,“只是难得王爷喜欢,左右我们便多想法给洗机会好了。”
自小在慕容昕身旁长大,他们看到他高高在上的尊荣,也看到他克制温文后面的无边寂寥,贵妃从小的教育,既要他有储君之才,又要他收敛储君之威,如同锦衣夜行,怀璧自览。低调而强大的成长注定一路寂寥。
远远,一个人向着这边走过来,穿的却不是甲胄,他们警惕按上刀柄。
渐渐,近了,却是一个粉面白净的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面前。
“见过风雨两位大人。”
“你是何人?”
“小的是管理马匹的,平日,大家唤我阿宝。”他说了一句,忽的蹲下来,将那沉沉的包袱放在地上,一点点打开,隔着远处的火盆,只见里面闪闪,尽是些金啊银啊之物,在这军中,却是一笔巨款了。这些,全是平日他从来寻他作乐的人手上搜刮而来。
军中苦闷,而又没有女闾,长得俊秀妖娆点的男子倘若不够坚定,很容易被引诱。
而这阿宝,显然已经在这条路上不回头了。
“听闻雨大人最近犯小人,小的是来助大人解忧的。”他掩嘴一笑,说不出的阴柔之态,看的两人一阵鸡皮疙瘩。
“解什么忧?怎么解忧。”剑雨冷冷看他。
阿宝尚不自知,眼眸一动,自以为风情万种:“阿宝听说现在王爷身边有一亲侍,很不听大人的话,只是王爷身旁现在只有这么一人……所以,难免放矢无的,倘若,现在王爷有了别的选择?”他重点咬了咬亲侍两字,说道最后笑出声来,还算俊美的脸上一片徜徉之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将你送到王爷身边,然后伺机接替那个阿恒的位置?”
阿宝一礼:“两位大人绝世聪明。”
霜风剑雨互看一眼,嘴角同时咧出一丝笑意,点头:“有道理。”阿宝笑起来,刚要客气,怎料他们兜头而上,挥拳便来。帐篷外先是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一顿暴击之声。
两人收拾完,回到帐篷,慕容昕还在慢悠悠喝着解腻的茶水,他的眼睛有意无意从宁卿身上滑过。
霜风剑雨看向四周恍然心知肚明却装作看不见的兵卒,不由齐齐叹息。
王爷,你好像崩坏了。
第105章
这一夜过去,再没有信鸦死去的消息。..info
这一夜之后,关于慕容昕的传言再度甚嚣尘上,而众人看向宁卿的目光,则更加暧昧复杂,其中最明显直接的影响是,宁卿的饮食相对更好了起来。
良好的饮食有助于她伤口的恢复,更有利于阿呆的痴缠献媚,这只幼雕变成了宁卿的小跟班,只要体力和绳子长度允许,它会跟到宁卿去的任何地方。
埋葬了苏蒙之后,宁卿将一堆扎成花环的鹰毛放在石头垒成的墓堆上,风扬起鹰毛细碎的根部碎毛,她摸了摸手上的石头,轻轻压在花环上,触手冰凉,久之则温。
自上次烤肉之后,霜风剑雨好话说尽,非要宁卿负责之后慕容昕的饮食,只差没有烧香拜佛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搬出自己所做的一派饮食来佐证,宁卿向来吃软不吃硬,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下来,不过却提了一个条件,不要让慕容昕知道,只说新换了庖人即可。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行为让慕容昕加深新的想法。
霜风剑雨两人如释重负,一副超生模样,别说一个条件,只怕是千百个也不会犹豫。
她自己的饮食有时候喜欢随意解决,这日到了下午造饭时间,宁卿默默的在后厨打了一碗稀粥,粥比平日清淡了些,她捡了处僻静地方将就喝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军粮消耗似乎比想象中快,而告罄得时间也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宁卿正胡乱想着心事,忽听得一个尖声嗓子嘲弄的说着什么,细细一听,却是在说那剑雨,说他脸上的伤口破了相,这只是开头呢。
另一个人不解问道:“不过是被猛禽抓了个脸花,只是个意外吧?”
之前在鹰帐,剑雨为了击杀逃亡的细作仲文,不顾向自己迎面冲来的猛鹰,脸被鹰爪所伤,时候虽然上药,但是利爪入肉颇深,他这一张脸却是毁了。剑雨容貌也算俊逸,加之行走慕容昕身旁,日常对自己的仪容也更注意些,伤了脸,不免几分悒悒,索性到底是男子,不过一晚,却也想通揭开去了。
宁卿听先头那挑话之人说话阴柔拿腔作调,不是很乐意听这闲话,当下闷声不响喝完剩下一口粥,端着碗站了起来。
那人说的起劲:“哼,眼下咱们是在干嘛?是去捉拿叛贼,可是叛贼还没捉到,却现在窝里揪出一个来,那****虽不在面前,却是听说,那细作是剑雨大人的亲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刀结果了,你说这巧也不巧?况且那鹰惯常驯服,怎么会巧也不巧的不抓脖子不抓肩膀,专门抓脸去?”
另一个声音谨慎得多:“这话可不敢多说。”
拿腔的声音顿时拐了个弯:“死东西,瞧你那胆子,日后别来寻我。”
“嘿嘿,阿宝,瞧你气鼓鼓的样子,慢说那雨大人被抓花脸,就是没有,如何比得过你这小模样。”另一人连忙哄着。
宁卿听的无端心里作呕,正好嗓子发痒,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只一声,那边的声音便消停了,接着一个粗剌剌的声音喊道:“谁?”
宁卿正好端着碗走过去,面无表情瞟了下面几人一眼,几个面目粗陋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个人稍小的男子坐着,那男子也算面目白净,只是一张脸上却是乌七八糟的青紫,除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没甚可以下眼的地方。
她不由一怔,那人立刻着了恼,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王爷身旁的红人阿恒大人。”
旁边几人听了顿时面色一变,一个汉子拿胳膊肘碰了一碰阿宝,他兀自瞪着眼睛,那汉子立刻缩回来,几个人端碗走到别处。
阿宝皮笑肉不笑继续道:“有风大人和雨大人护着,阿恒大人好大的威风。小人这厢有礼了。”
宁卿斜睨他一眼,却是不知道这人和霜风剑雨在何处结了梁子。
她越是不做声,阿宝心头愈发着恼,他平日众人捧着,更是自觉丝毫不比这个阿恒差,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竟然被霜风剑雨直接暴打一顿,早知道真是闹到王爷身前去才好呢,他的一身娇柔和好处,只差没有机会好好告知呢。
他仔细打量她几眼:“那日鹰帐的军士都受了伤,就你,一点痕迹都没……啧啧。”他这话便过份了。
宁卿心头明镜一般,知道他意所何指,她站定:“所以,这位阿宝兄弟是说,我和剑雨大人一样,也是和军中的刺客有关联了?”
阿宝嘴硬:“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却什么都没说过。”
宁卿冷笑一声:“你什么都没说过?我瞧你倒是说的极好:‘剑雨大人破了相,这只是个开头’。真是好话!――剑雨大人提剑杀贼的时候,你在荒草野地苟合,行军迫近气势如虹的时候,你在军中散播谤军之言。你既然不在跟前之事,竟然说的言之凿凿,却不知道你是亲眼看到还是亲耳听到?!既这只是个开头,我倒想问问阿宝先知,那什么是个结尾?”
阿宝日常见到阿恒都是沉默低调模样,却不想竟然如此咄咄逼人,他日常嘴利不过是军中粗人惯着,一遇上个针锋相对的竟然说不出话来,一时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个下文来。
宁卿缓步走过去,沾过血拿过刀的人,身上自然有不同的气势,岂是这种偷嘴巧舌的后勤之人能比的,她走过去,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明明两人都是差不多高,甚至阿宝还要稍稍高一点,却觉得比宁卿矮了大半个头一般。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第106章
竟是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却又色厉内荏的货色,生平最是厌恶此等满嘴溜跑的谗言之人!宁卿看着她,漆黑的眸子中,对面的人眼睛慌乱的闪烁,她将碗放在桌上:“你这种人,就是脸上开出花来,也是任人践踏的烂泥,剑雨那般的人,就是脸上疤痕遍布,那也是利刃上的血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这便是你们的区别。知道了吗?阿宝小倌?”她轻笑一声,脸上的鄙夷之色昭然若揭,尖利的话语直直的刺穿阿宝平日被众星拱月那层最薄弱的遮羞布,他又羞又恼,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恨不得好生打她一顿,却始终不敢动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乌鸦笑猪黑,自己不觉得。你,你不也是……”终究没有脸面说出那两个字。(..info)
宁卿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拍了拍他的脸,低声笑道:“是啊,可我,跟的是王爷。”这简直是一招绝杀。
她站起身来,阿宝瞪圆了眼睛,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咚的一声坐在地上,魇在了那里。
宁卿瞧那模样,心里只觉得无比畅快,哼一声,扭身走了。和女人比嘴巴劲,比的赢的男人都绝种了。
她撩开营帐走出去,身影快要消失时,剑雨才和霜风走出来。
霜风看着那个身影,笑道:“要不要我在帮你去揍他一顿出出气。要是还不解气……”
剑雨摇摇头,竟是半是畅快半是感念的样子:“已经有人帮我解过气了。”
霜风笑道:“也是,何必跟个小倌计较,改日将他送到前锋营去,自有人收拾。”
这事就此揭过,吵架的内容和阿宝的气煞的模样渐渐被忽略,关于这场争吵流下来的话只剩下了那句:可我,跟的是王爷。”
在这句话传到慕容昕耳朵之前,斥候送来了新的新的消息。
司马无情全队全部进了万石谷,从一开始的偏离到全速进军,现在已经消失在万石谷中。
慕容昕沉吟片刻,下令准备全队转向万石谷,两个将军忙不迭劝解:眼下军粮备用已经勉力维持,开销用度都在缩减,倘若转向那个瘴气弥漫的万石谷,除了多费时间,一旦不慎,甚至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几个将军纷纷发表自己意见,来来回回都不愿意再带着全军和慕容昕冒险,兵败事小,慕容昕出事那可是祖宗八辈吃不了兜着走。
宁卿捧着慕容昕的茶托站在他身旁,就像是一个最称职的亲卫那样,几个将军看着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宁卿,联想到军中的诸多传言,更加觉得慕容昕此行率性而为,到底世家皇子,虽然之前表现出诸多远见,却也并不是个接地气的主儿。劝说愈发殷勤。
这里面只有宁卿知道司马的真实身份,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在那地图上扫过,联想到上一世的诸多细节,倒是把万石谷看了几看,有了新的发现。
“王爷,几位将军大人,小人倒是听过一点传言。”
“阿恒,你说说看。”慕容昕道。
几个将军皱着眉头,什么时候主子说话一个兵卒也敢插嘴了,看来这关系,的确不简单,这御下,的确没做好。
第107章
宁卿恍若未知,朗声开口:“小人幼时曾听人说起这大烮北狄边境,有一处巨大的瘴气阴风之林,如果过了林,便是一脉平川,所以当地有传言,十人到山鬼话,九人难回家,要到北狄原,首先买好棺材板,要到万石坝,先过万林花。(..info棉、花‘糖’小‘说’)这行军图因为荒漠原因,只是到这一片,小人斗胆猜测,倘若到了万石谷,也许穿过就是北狄草原。眼下,军粮捉襟见肘,倘若原路返回,那必定少不得食用战马才能为继,但是若穿过这里,到了草原,那必定是另不一样。”
“混话。”一个老将军资历较深,听到这里,已气的胡子抖了起来,“本将且问你,你只是听说,听说!你可曾看过,那万石谷瘴气弥漫,向来人畜不近,且不说能不能穿过,就是穿过,那后面是什么模样,谁知道?如你就说,是北狄草原,但是现在司马无情已经叛逃,倘若他和蛮人勾结,设下埋伏等在对面,我们岂不是引颈受戮,送上门去?到时候,谁来负责?一个捧图的杂役,竟然妄议军国大事!”
“将军莫要动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宁卿继续道,“阿恒见识浅陋,是与不是,只需要看看即知。王爷此行目标是追寻司马无情,倘若连影子也不没看到,就此班师,回去该如何服众?”
老将军哼了一声,再要说话,慕容昕已经站了起来:“阿恒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周将军,你且看看。”
他站起来,今日帐中都是多年老将,没有一点过得去的理由,是无法说动他们的。慕容昕今日穿了一身软甲,显得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诸位请看,倘若我们穿过这片荒漠,正好可以绕道赫连凿凿身后,此时,再和褚勐配合,联合夹击,必然可以将他们逼回北营之中。”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透着信任和坚定的力量,“本王曾经说过,要的不是一场战役胜利,而是北狄在十年之内再无侵边之力。”
众将想到什么,顿时一怔,都不再说话,宁卿顺着他的手看去,那片已经沦陷的北营,夹在胭脂山和断望河之间,像是一个巨大的水瓮,她无端端想起一个词:请君入瓮。
当日北营的南撤的确是一场有预谋的撤退,但,慕容昕的预谋是什么呢?
宁卿来不及想更多,慕容昕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放在托盘上,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那神态,有如老师看见得力的学生一般,透着欣赏和赞扬:刚刚说的不错。
至此,再无异议。接着,整个部队在斥候的带领下,径直往着万石谷而去。
一路之险和奔波自不必说,好在因为军医的照顾,宁卿的伤口结痂好的已经七七八八,这些日子,她紧随慕容昕,对马术也越发得心应手,特别,现在霜风剑雨对她甚为亲和,尤其是剑雨,一改之前冷言冷语哼哼唧唧的模样,总有事没事和她说几句,生怕表达不了自己的友善。
连上马怎么更加帅气的动作都要亲自示范一番两番,搞的宁卿心里倒有些打鼓,但是看他却是真真的真诚模样,不多时,也就放下戒心来。
伤口稍稍好转,宁卿便又继续开始练习臂力,看她卖力的模样,霜风不由笑道:“阿恒也不怕练成膀大腰圆模样?”
宁卿笑道:“膀大腰圆总比没命的好。”
“好是好,只是,这样子,以后嫁人总是不方便的。”他有些鬼祟一般道,“很多男人都喜欢娇柔的,我见犹怜的女孩子。比如,剑雨,比如那个周大将军,比如朔望,还比如,王爷。”
宁卿起先笑听着,听到最后,却是皱了皱眉头:“这样的话,风大哥还是不要说的好。”
事后,剑雨有模有样的跟慕容昕学舌,拘了不多时,他又暴露聒噪的本性,翻嘴最是厉害。
慕容昕听了也皱了皱眉头:“谁说本王喜欢娇柔的,我见犹怜的女孩子?”
第108章
万石谷的入口很平,原本是一处河滩冲出来的,渐渐流至谷口干涸,因此,谷口堆积了大量谷中的杂物,乱木碎叶,圆石白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远远看去,可以看到万石谷深处飘荡着颜色诡异的粉色雾气。
朔望带着斥候走在最前面,一面细细的检查地上的痕迹,大军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到了谷口,只见混乱的地面被人简单清理过,有几只猎杀的羚羊和鹿堆在谷口的平原,火堆还有余温,可见人走的很匆忙。
阿呆站在马鞍上,左摇右晃,伸长脖子,只差个口水滴答的舌头,活像个哈巴狗。
宁卿默默给它罩上眼罩,顺了顺它的毛,它不甘心的咕咕两声,伸着头偏向野物的方向,似乎多嗅嗅也是好的,抖了几抖羽毛,到底没摇头甩脑将眼罩弄下来。
一个斥候查看完毕,前来回报朔望:“此处应有数百人待过,野物血尚温,篝火也未熄尽,走了不到一个时辰。[.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弓箭手拱卫在慕容昕的贴身亲卫之外,如临大敌,这是第一次,他们和司马无情这样近。
慕容昕却是颜色寻常,甚至命人将野物就地烤了,几个将军谨慎劝阻不止,然架不住食物的香味,止不住默默咽着口水,清粥小菜数日,还要负重行军,早有人忍耐不得。
宁卿便贡献出早已经迫不及待的阿呆,剑雨刚刚切下两块肉,阿呆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众人见它吃了许多也无碍,当下一阵欢呼,立刻将恨不得生出两张尖嘴的阿呆叉开了去,不过须臾片刻,一个鹿没了,一个羊也没了。
真真像个无底洞一般。
吃饱喝足,便有大胆之人猜测,定是司马无情寻了这处猎物丰盛之地休养生息,此刻只怕正在谷中大快朵颐,慕容昕点头赞同。
当日,朔望带人前去探路,不若外间传闻,谷中道路竟然即为通畅,且密林之间并无瘴气,有的岔路方向正好长了野生藤蔓挡住,只留下一条无遮无拦的路。
朔望仔细查看周围,并无埋伏,再看树林密荫,也无惊鸟群飞。
回复给慕容昕,他却似乎早已知道一般,没有半分惊诧,又细细说了谷中情况,他也无甚异样。朔望想想不敢大意,又派人前行十里,细密的痕迹显示他们仍在前方,而山谷两侧就连一丝蜘蛛丝也无破坏迹象,朔望终于放下心来。
要知道修罗暗部向来都是神出鬼没,他们为了刺杀,甚至可以一动不动在水里泡上三天,任凭虫蚁啃噬,不得不格外十二分小心。
大军沿谷中荒废河道前行,好在并无粗大石块,整体也算平整,故而牵马甚至骑马也能前行。
走了些许,远远离着那处远方看到的粉色雾霾越来越近,夜色渐渐暗下来。
慕容昕下令大军就地扎营。
山谷中,因为两侧山坡对寒风的阻挡,气温越是往里,越来越高,一万军士,首尾相接,将整个河道占了个满满当当,尾巴上的人还在烤火穿着大氅,前面的人已经脱下了夹层。
周将军睡不着,心中只叹慕容昕年轻,这样的布阵,倘若从上游来一洪流或者大火,再不济就是一队乱兵,也是让整个军队顶头挨打的份,他将几个得力属下叫来,务必要他们加紧巡逻。
到了夜间,月上枝头之际,宁卿忽然惊醒了。
因着养伤的缘故,她一直睡在慕容昕相邻的小营帐中,本是即为安全的,但此刻,竟然生生一股寒气。
她心口一悸,猛地睁开了眼睛,只看见阿呆在前面的架子上,一点一点的打瞌睡,这呆子,竟然不知道将头藏到翅膀里。宁卿登时松了口气,再想动,却发现自己竟然手脚不能使唤。
悚然惊动之际,她咬紧了牙,但是仍然使不上劲,方知道自己是魇着了。
而在这极全神时刻,她忽然感觉有异样的目光凝住在自己脸上,夜半无人,悄无声息,她那么一瞬,连呼吸都停住了。
阿呆不知道想起什么吃的,突然咂摸了两下嘴。
宁卿顿时觉得身上一松,整个人登时坐起来,满身满头大汗,她左右张望,却看见帐篷处微微一动,宁卿一咬牙,掀开被子胡乱裹了一件斗篷跟了出去。
第109章
今夜巡逻的暗哨明岗比平日多了一倍,都在留心四周的动静,宁卿的位置相对中间,并没有人注意到她钻了出来,她一度疑心自己多心了,但到底不死心,又沿着僻静处走了两步,忽然头顶垂下一条绳子,上面带着个结。(..info棉、花‘糖’小‘说’)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绳子,一个大力,宁卿顿时拔地而起。
再落在地上,已经是在一处密林中,首先落入她眼中的一双清冷而深邃的眸子,熟悉的面具,却似乎瘦削了些。
“司马?”
他似乎笑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的肩膀伤口处,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醇厚:“明日,我便要离开这万石谷了。”
宁卿竟然不敢问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更不敢问,为何在这时候来寻她,她含糊着:“想来这万石谷果然通往刺桐草原。”
“这条秘道隐秘而危险,故而一直鲜为人知,费了些时间清理,现在已经好了。”他说的云淡风轻,声音渐渐平复下去,“只是昨日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想来你或许想看一看。”
宁卿一瞬间竟然不知如何接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info)
她的目光带着探寻,他的目光复杂而沉默。
终于,他眼睛微微一动:“其实,也没甚么特别的,只是和魏家村几分肖像。”
宁卿的心头登时一跳。
密林外响起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司马一把捉住她,跃上枝头。接着只听有人说:“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另一人说道:“哪里有人,你听错了吧。”
两人窸窸窣窣又走了。
宁卿和司马站在高高的枝桠上,月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斑斑点点落在地上,她的脸上也洒了细碎的月光,像是裹了点缀宝石的面纱。
司马扶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宁卿的鼻端嗅到淡淡的酒味。
从下午慕容昕要她准备两人的食物开始,她便预料到,今夜有人前来。已经到了万石谷,穿过这里便是刺桐草原,慕容昕必然会和司马见上一面,只是作为这个计划的中间人,她却被早早的安排歇下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来寻她。好像,心里也是隐隐知道的。
她忽然像下定决心一般:“那晚,在戈壁滩涂,是将军在吹笛吗?”
那只精致的带着墨香的埙,和苍凉的笛声,在那一瞬间,打开了她心底某处坚硬的壳。这是她一直想问的,却是一直没有问的。
她殷切的目光看他,等着那淡淡的一处点头,然他眼底先是疑惑,继而暗淡,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来不及说话,只听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有人大声叫起来:“抓刺客!抓刺客!”
“我说有人吧!快!!”
司马长绳一套,绕上她腰间,在林间奔了几处,便寻到地方,将她放了下来,宁卿刚刚落下来,他便像一阵风,消失在林间。
这厢没有找到,那边帐篷处便开始紧锣密鼓的搜寻,宁卿在帐篷边缘,根本来不及回到自己的寝帐,就在这时,一双大手忽的一拉,将她拖了进去。
满身寒气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宁卿待要说话,却被一根指头按上双唇。
“嘘。”慕容昕环住她,“你这样披头散发的,莫不是好心要向众人还本王一个清白?”他说的却是军中那诸多云遮雾散的传言。
宁卿没来由心头大恼,再也盖不住平日装出的恭敬之态,哪里还想到他为何突然出现,只是一脚垛在他的脚上,惊起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的结果便是亲卫冲进帐中看见躲在慕容昕怀中衣衫不整,“不敢抬头见人”的阿恒大人。
众人立刻讪讪退下。
这段“香艳”段子一直到第二日众人看到万石谷中那处红雾美景才消停下来。
原来那处红雾,竟是一处云蒸霞蔚的桃树林,而林下因为地热的缘故,桃花已经半开,落英缤纷,随风飘扬,竟如红色云彩一般,蒸腾的雾气经过桃花,竟然透出丝丝粉色。
好一处人间胜景。
宁卿忽的想起昨夜,司马所说:到有一处美景,和魏家村有几分肖像。
——当日,他们在魏家村,沿着那凋零的光丫夹道桃树走到村长家,看着那伶仃小径,她曾叹息,却是不知道这桃花春日开了是何模样?
思及此,宁卿一时怔怔。
这时,却听前面斥候一阵欢呼:“啊!我们出谷了!”
山穷水尽,道路已清,一脉坦途,就这么穿过了被司马走过的万石谷。安北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远远远远,甚至可以看到那隐隐作现的塔楼。
第110章
过了万石谷,便是一片浅丘山脉,灰败的颜色从山脉这侧渐渐向另一侧淡去,渐渐有了绿意,再往前去,绿色开始密集,如同稚子初学练就的山水画,粗糙简单,却痕迹分明。.info[]
宁卿骑马走在慕容昕身后一马处,阿呆用嘴壳捋着羽毛,不时抖上一抖。眼下,它已经开始换毛,白色的羽毛七七八八冒出细密的灰毛,倒像只杂毛雕。宁卿看它不厌其烦的将毛啄起来,按下去,兀自出神。
羽毛一动一起,像涌动的泥沼。她忽的闪过一个念头,不由一惊,猛地抬头转向西边,那里一处乌茫茫的暮霭,却是什么也看不见,黑云压城,寒风肆掠,仿佛又有一场暴雪。
宁卿轻轻一夹马腹,走到了慕容昕身旁半个马头处。
“王爷,小人有急事禀告。”
慕容昕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宁卿被那目光看的心头发怵,奈何事关紧急,硬着头皮道:“事关紧急,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昨晚的事,慕容昕倒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甚至没有问她什么,但是现在,不止其他人,连霜风剑雨看她的眼神都格外不同。
比如她刚刚过来,霜风剑雨和几个亲卫便自觉的勒慢了马头。
“说吧。”慕容昕身姿挺拔坐在马上,若不是一身铠甲冰冷,倒真是翩翩儿郎模样。
宁卿低声道:“小人刚刚想起一件事,须得立刻告知司马大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慕容昕神色未变,淡淡道:“本王以为你们昨晚已经说过了。”他却是什么都知道的。
宁卿没来由面上一热,正色道:“王爷。”她神色隐隐一丝不悦,红尘万丈,但是于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
慕容昕见她如此表情,不由微微一笑:“说罢。只要你不是告诉本王他走错方向就行。”
宁卿的发梢被朔风吹乱,鼻尖冻得通红,她平着脸说道:
“刺桐草原的沼泽冬日固然冰冻三尺,但是一但气温回升,却是万般凶险,在沼泽最外处一般会有试沉石碑,一旦驮碑的玄武下陷,则说明冻土已经开始解冻,如此,则务必不能再进。”
她说完了,慕容昕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了解,宁卿便微微颔首,放缓了马步,退了下来。
慕容昕的手不自觉摸过拇指端的戒指,若有所思,他转头唤霜风,正好看见宁卿悠扬的目光从西边转过来,两人的目光一碰,慕容昕笑了笑。
阿呆在宁卿怀里拱了拱,拱出一胸鸟毛,宁卿阿嚏连打了两个喷嚏。
行军除了万石谷又往东北走了三十余里,水草渐渐丰茂,远远可以看到更远处一条水链绕过,像华丽的鎏金,暗沉沉的天际,奢侈的阳光从碎裂的阴云缝隙露出出来,温柔的抚摸着远处的缓山,恍若巨大的王冠捧将出来,只等高贵的接替者。
周将军神色轻快,拍马赶了过来:“方才朔望在前方探知一处极好的营地,背风庇荫,且靠近水源,可作为暂时安顿之处。王爷英明,当日果断进谷。此处,往西可直追司马逆贼,往东,如王爷所言,还可绕向安北侧处……嘿嘿。”他喜不自禁,作为皇帝亲自指派给慕容昕的大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不得不南撤,心里憋了多少窝囊气,现在有了立功之处,他只觉得连须发都是热血涌动。
军总众人数日在戈壁荒漠中跋涉,人人一身汗臭,此刻突然出了万石谷,又听闻有河流,人人面上都有了喜色。
到了营中,剑雨殷勤的安排休憩,将士大多卸下一身疲惫,慕容昕纵马在营地走了一圈,回来道:“将所有辎重车辆,辕舆相搭,车轮切联,做成双道城堞式防卫,在车垒前两引之处,备斥候,以狼烟烽火为号。营哨弓弩手和巡查兵卒车垒上休整,其余人等车垒后休息,两个时辰换防。”
这是他一贯的谨慎做派,此处虽然隐蔽,毕竟已经在北狄境内,宁卿一直跟在他身旁,负责慕容昕的上传下达,军中士气高昂,兵士们大多就地在河边凿冰打了水,寒冬腊月将就暖一暖就往身上泼,更有甚者,甚至直接取了冰水往身上招呼。
宁卿看着他信手拈来般安置军务,娴熟的推盘计划,尔后漫不经心的用膳,再之后,便让剑雨安排了打理沐浴。
慕容昕爱洁,除非万不得已,都是****要沐浴焚香的。
现在焚香的炉子在宁卿打包时候被“弄丢了”,便要每日打开帐篷透气,天寒地冻,吹的人鼻涕都要流出来,一****非说帐篷里面久了有味道,眼看大风呼啸,宁卿哪里肯实话说是自己打了个五谷屁,这样的风,别说一个屁,就是一个屁股也能给吹跑,还不是矫情。
宁卿更觉得这人真是一身臭架子,越发不耐烦,但是面上仍然保持恭谨之态,只是诸事随心,难免敷衍是有的。
不过,今日,慕容昕进了布帘内侧沐浴,宁卿倒是老老实实的在外面等着,将他备用的衣服整理的整整齐齐,交由剑雨带进去。
剑雨捧着衣服走了两步,忽的哎哟一声,宁卿问他怎么了。
这厮捧着手腕,说刚刚不小心把脚扭了,走路都疼,末了眼巴巴问她:“要不阿恒你给王爷送进去怎么样?”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宁卿看他卖力演戏模样,嘴角不由一翘:“好啊。”剑雨大喜,扭捏上前两步,让开一个位置,宁卿一脚蹬在他腿上,低哼道:“我别的不会,可是治疗扭伤却是最拿手的。”剑雨一个趔趄,往旁边一让,哪知道左脚踩住右脚,踉踉跄跄往前连冲几步,竟然直接扑到了布帘侧面,那长长的索带被他一扯,哗啦啦一倒,然后,还冒着雾气的浴桶里面,宁卿看见了一个雪白雪白的侧影。
第111章
那样的白,几乎和雾气快要一色,却不像长安城中敷粉的儿郎,并不会让人感到任何阴柔之意,而在他的肩膀上,一直蔓延到肩胛骨,是一条粗粗的刀痕,刀疤鼓出来,狰狞的爬虫一般,而在他背后,还有斑斑的箭伤。(..info无弹窗广告)
慕容昕转头看她:“过来。”宁卿汗毛一立,转身跑了。
到了夜间,剑雨来叫她:“阿恒,王爷叫你过去。”
她正喂着阿呆,别过脸:“我肩膀疼的厉害,今日休息。”
“哦?”剑雨长长一声,哪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看她:“要不要我替你请军医来。”
“那可有劳剑雨大哥了。”她也堆出一脸笑,尔后哼了一声。
和剑雨越熟悉,两人也越发随便,和霜风的冷静自持不同,剑雨的情绪随着他的喜好而动,和他说话甚至争嘴,都让人心底放松。
“去吧,王爷有事呢。”剑雨又道。
宁卿想了一想:“今日王爷可有用过信鸦?”
“信鸦?现在营中信鸦都集体由我保管,只有五只,今日倒是回来两只。王爷用信鸦干什么?”剑雨疑惑。
宁卿神色一凝,摇摇头:“没什么,问问。”他为什么没有给司马送讯呢?
她跳下坐榻,将阿呆裹进怀里:“走吧。”
然,剑雨带她去的却是另一处,远远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小篝火前,围着一堆人,剑雨带着她,绕过一圈,又绕过一圈,一直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篝火旁,一堆兵士正围着篝火安静的烤火,火堆上一条鲜嫩的烤鱼,不像别处三三两两的议论声,说话声,谈论女人的声音,这里却是静的有些异样。[.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剑雨停下,宁卿疑惑的左右一看:“王爷呢?”
剑雨微微一笑,嘴巴努了一努,顺着他眼睛看去,宁卿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却是穿的寻常兵士的衣衫。四周有几张见惯的脸,还有几张陌生的脸庞,宁卿摸不准慕容昕这是做什么,只疑惑的看着他。
有人往中间的篝火里面添了一根木柴,火势顿时一弱。火星四溅,慕容昕手中把玩的断箭伸出,正好将宁卿往身后一挡,湛湛避开。
他瞪了那个面色一变的下属一眼,站起来,慢慢向河边走去,宁卿硬着头皮跟过去。
阴云密布,雪到底没有落下来。
“北营来了信。”他将那支断箭插到腰间箭筒,“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宁卿毫不犹豫。
“我的小皇叔虽然逃离了安北城,但是在半路被北狄截住,带回了安北城。”
宁卿面色顿时一变:这的确是个坏消息。当日她离开之时,是隐瞒了慕容源抛城逃离的消息,也是因此,城中民心才能暂定,倘若城民知道了慕容源的真实情况……她顿时有些不敢想下去,几乎立刻道:“我们何时出发去安北城?”
慕容昕笑了笑:“很快。你不想听好消息了吗?”
“还有什么好消息?”
“你的弟弟,宁幼今如今已经大好了,今日给你写了一封信。”他取出一张纸条,卷成一个小小的卷轴。
宁卿的手微微一颤,缓缓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恍若触碰最珍贵的宝石一般,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信纸,不过一寸长,却如千斤重。
她紧紧握在手中,半晌展开,只有短短几个字,她却看了许久,心口酸楚,容色震动,半晌,她抬头看他:“谢王爷。”
纸条上写着:二姐,我很好。生辰快乐。
她的眼眶顿时一热,轻轻抚过那纸条上模糊朦胧的字迹,恍若抚过弟弟的脸庞。
慕容昕忽的轻轻一笑:“生辰快乐。”
他转身往火堆一旁走去,宁卿还怔在原地,慕容昕又说:“还有,你早上说的事,我已亲自着人去告知司马。信鸦毕竟不保险。”
她忽然觉得羞愧,自己一天都在想着各种方式去探寻,去问,结果,答案就这样坦坦荡荡的搁在面前。
宁卿再抬起脸庞,一双眸子明亮清澈,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慕容半蹲在火堆前,将一把盐洒在已经烤好的鱼上,然后用丝巾裹住烤鱼的木棍,拎起鱼,交给剑雨。剑雨立刻狗腿的跑过来,将鱼递过去:“阿恒,听说你今日生辰,王爷亲自烤了条鱼,还不快谢恩。”
宁卿眼角抽了抽,别人都烤好了,他洒了把盐,这就叫亲自烤的……这鱼也太好烤了吧。
然脸上已经挂上标准的笑意:“谢王爷。”与平日不同,却是多了几分真诚。
原本躲在宁卿怀里装睡的阿呆,嗅到香味,顿时来了精神,伸出鸟头,趁其不备,狠命啄了一口,下一秒,它整个鸟都跌了下来,竟像人卡住一样咔咔咔起来。
剑雨大笑:“瞧这蠢鸟,这么烫,一口吃这么多,能不卡住吗?”
另一个和剑雨亲和的侍卫道:“还是因为这鱼烤的太好,连鸟也受不了诱惑。”
慕容昕淡然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受用的表情,却故意装作不在意一般看着宁卿:“试试本王的手艺,以前剑雨他们生辰都是赏些宝剑珍宝字画,年年如此,也没甚意思。”慕容昕御下,刚柔并济,明明高高在上,却又偏偏记得下面这些人,他一个小小的挂念和记得都因为他的高贵身份被无限扩大。故而,即使他也有冷酷的心肠和手段,但只要进了他亲卫圈的人,基本都是心腹一般死心塌地的存在。
另一个大胆侍卫道:“王爷,属下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慕容昕瞪他一眼,其余几人顿时笑起来,气氛顿时松缓不少。
宁卿看着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上一年生辰,母亲安排了酒宴,和几个闺阁姐妹聚在一起,赏着红梅喝着雪煮的清茶,靠着小火炉烤着橘子皮和小红薯,还有酱色的上好金阳板栗,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她心里半是惆怅却又隐隐几分感动,微微笑了。
第112章
几个侍卫原本是看着她的,这样酸楚而又温和的笑,缓缓绽放在那张明艳混合着清冷的脸上,有人转开了目光。(..info)
慕容昕看着她,忽然有点遗憾,为什么不是自己亲自递给她。
剑雨倒是个没心没肺的,见缝插针:“阿恒,我听说,吃寿面寿鱼的时候,要许愿的,很灵的。”
宁卿真的闭上了眼睛,虔诚的祈祷。
她睁开眼睛,笑了笑:“那我就谢过王爷的好意。”她一口咬下去,眼角跳了跳。
剑雨急巴巴的问:“怎么样?好吃吧?这鱼,是我亲自选的。”
宁卿咕咚一声,直接咽了下去,僵硬的笑容继续蔓延:“好吃,很好吃。”
“真的吗?”剑雨偷眼看了慕容昕一眼,羡慕道,“我还没吃过王爷亲自烤的鱼呢。”
宁卿笑意慢慢扩大,脸上现出满足的笑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呢?”
阿呆在地上连咔两声,使劲甩头。
剑雨更加垂涎:“真的吗?什么味道?”
“入口即化,肉质鲜美,终身难忘。”宁卿缓缓说道,眼角都带了笑意,“要不,剑雨大哥来一口,这边,我没动过的。”
剑雨有些踌躇,见慕容昕并无反对的样子,到底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也咬了一口,然后他出现了和宁卿一样“为美味震惊”的表情。
那个和他要好的侍卫忙低声问道:“怎么样?”其他几人皆是一脸好奇。[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啊呀!好——吃啊!”剑雨嘿嘿一笑:“别说兄弟独享,今日人人有份。阿恒,你说呢?”
于是,烤鱼被挨个传过去了,一口之后每个人脸上都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笑意模样,然后默默齐齐看向那还在转圈的阿呆和笑的一脸灿烂的宁卿。
慕容昕伸手摸了摸下巴,嘴角翘起来,眼睛晶晶亮。
最后还剩个鱼尾巴传到了宁卿手里,她眉毛和眼角一起跳了跳。
看着那还剩下的完整鱼尾巴,慕容昕迟疑了一下,伸手捻起一块碎肉,刚刚放到嘴里,然后他猛地吐了出来。
“好咸!噗,好难吃!”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看着下面一脸苦****说还休的众人,他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尔后轻轻咳了一声:“以后,生辰还是送珍玩罢。”
烤鱼用罢,慕容昕站起来,其他众人悄无声息的站起来,紧随其后,他们一直捡着僻静的河边走着,遇有巡逻兵士,都是剑雨出面打理,这么一直走着,到了边缘防卫处,有兵士已经准备了数十匹马,两人一匹,纷纷上了马,慕容昕跨上马,向宁卿伸出手去。
“我们这是去哪里?”宁卿疑惑。
慕容昕微微一笑:“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去安北城吗?就是现在。”
“现在?”宁卿一惊,已被慕容昕弯腰抓住手腕,一把拉上了马背。
雪花终于窸窸窣窣落下来,马儿跑得不快,但是仍然凉风刺骨。
这样的仓促,却又是这样准备充分,他分明是什么都计划好了的。
宁卿甚至不用任何怀疑,他可以直接找到她说的那个入口。他是一切的主导者,她丝毫不怀疑,他早已一开始就想好每个步骤,甚至从万石谷出来是什么模样,他也清晰知晓。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去?”大营慢慢在身后变得遥远。
“为什么不是我们去?”慕容昕的温暖的呼吸在她耳边。
宁卿扭了扭:“王爷万金之体,只身犯险,实在危险?”
“万金之体又如何?北境的将士,都是一样的使命,守疆护土。”他说了这冠冕话,似乎知道宁卿并不相信,过了片刻,缓缓道,“小皇叔是父皇的心头肉,只怕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如果现在知道他的下落,却大军夹攻北狄,倘若因此小皇叔有个三长两短,即使万首战功也难以弥补。”
“所以,王爷才要只身涉险,和福王同生死共进退。”届时,两军夹击之中,即使因此有什么意外,他已经尽了全力。宁卿只觉这个男子心思深的可怕,但是,时不时,她却能轻易触碰到。
“阿恒,你真聪明。”他叹息,握住缰绳的手却是移向宁卿的手。
宁卿的手轻轻一动,握住另一处缰绳:“所以,才会只有剑雨和我们一同前往。”
慕容昕将大氅覆盖,温暖的气息缓解了她僵硬的肩膀:“是的。阿恒。”
“既是如此,为何要两人一骑?如此速度岂不是大大放缓。”
“两人一骑,可以加深马蹄印,今日有雪,容易消除痕迹。”原是方便后续部队追踪,慕容昕忽的问道,“阿恒可是不想和本王一骑?”
短暂的沉默后。宁卿低低叹了口气。
“王爷。当日反间计某,不过事急从权。王爷万不必放在心上。”宁卿的声音在雪风中冰冷飘散,“阿恒残花败柳之身,如何能侍奉王爷?”慕容昕的挑剔,天下皆知。他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已非完璧的女子?
她身后的怀抱微微一僵,大股冷风灌进来,宁卿打了个寒颤,她把手伸出去,握住马缰,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她继续道:“阿恒此生没有的想法,只想这辈子可以做一个不那么弱小的人,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其他红尘之事,全皆如浮云水月。”她心虚的换了只手握住缰绳,生怕露出那颗嫣红守宫砂。
过了很久,她听见慕容昕很低很低问道:“不是女闾。是谁?”他竟然都已经查过。
宁卿有心说是那个执狂的老四慕容恪,又担心他们见面会被拆穿,脑子一转,已经有了答案,当下低低说道,声音似乎带了哽咽之声:“是当日押解北营的途中……王爷,这些事,阿恒再也不想提了。”反正那些人应该都那个屠夫将军杀得干干净净,也无甚佐证。
慕容昕突然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马儿吃痛,狠命往前奔去,宁卿紧紧抓住缰绳,一袭人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第113章
转眼已经到了传说中的天堑处,宁卿不待马站稳,率先跳了下来,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她微微吁了口气,这才侧脸去看兀自在马上的男子。(..info无弹窗广告)
他穿着寻常兵士的戎服,身上亦是寻常的翻毛大氅,但是生生竟是一股凌人的气势,剑雨跳下马,赶来牵住慕容昕的马,他这才翻身下马。
夜色中看不清神色,只感到异样的沉默。
早有斥候将一切打理妥当,一根儿臂粗细的长绳裹着牛筋从悬崖这头延伸到另一头。绳子上是细细的铁环,铁环上还有一根长绳,方便系在腰间。
剑雨率先走过去,冲慕容昕点点头,双手一抓铁环直接,如同一尾射出的羽箭,向着未知的黑暗尽头进发。他一到对面,便用火折子点燃了斥候事先准备好的火把,斜斜插在悬崖边。
小小一团火,更显出深不可测的黑暗,余下的兵士一个接着一个滑了过去,终于还只剩下几人,慕容昕走了过去,站到悬崖边,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宁卿:“过来。”
宁卿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虽伤筋未曾动骨,但是……她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她一边往腰上系着绳子,一边事无巨细仿佛后事一般的交代:“过了这处悬崖,从里面的石窟进去,碰到岔路全部往右,大约一炷香时间,可以看到一个木质栅栏,然后涉过一片雨水隧道,再到一处台阶,攀爬上去就是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台阶没有绳索,最好让一个好手上去,再投下绳索……”
“这些话,过去之后再说也不迟。”慕容昕解开束手束脚的大氅,单手一扬,落进了无底深渊,他的手上缠着绷带,簇新的白,纤尘不染。
宁卿尚有一分迟疑:“王爷,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可否请您看在宁家……”
“自己的弟弟自己照顾。”慕容昕突然伸手在她背上一推,“没有意外。”
猝不及防的宁卿就那么抓着滑轮,几乎失去控制一般滑翔出去,加了牛筋的长绳坚韧晃荡,下面是漆黑一片的未知,失去自己重量的感觉,她的心咚的一声停止了跳动,几乎要从胸口挤出来,全身手脚也如痉挛一般,仿佛在下落进无底深渊,只有指尖狠狠扣住冰冷的铁环,才有一点点存在的感觉。
紧接着,绳子微微一颤,一个更快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温暖的手抵在她背上,如流水入浅海,见她推上了浅岸。宁卿和慕容昕上了悬崖,剩下几个侍卫也都过了悬崖。
宁卿心有余悸,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发抖,她看见慕容昕走过去,将火把移到长绳上,呼的一声,一条火龙燃烧开去,将所有退路烧的干干净净。
宁卿:“!!”不是,不是只是探路吗?还有那么多大军啊……
他转过身,嘴角扬起满意的笑,猎猎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近在眼前的山洞如同巨大的陷阱,然他没有一丝犹豫,抬脚先走了进去。
甬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宁卿和剑雨走在前面,他一脸警惕,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和出现的敌人迎战,宁卿本来心事重重,被他一惊一乍两下,忍不住靠靠他:“剑雨大哥,这里没人也没有机关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样子――干嘛还要带你们王爷出来……”
“嘘,别人又不知道王爷是王爷。”
宁卿侧脸看向慕容昕一身戎服,衣着打扮与寻常士兵无异,只看衣服,不看他的神态和脸,倒勉强看不出来,她灵光一闪。
“你们……不会谁也没有知会就出来吧?”只要有人知道,依照那帮狗皮膏药一般护主的亲军脾性,哪怕飞也要飞过着天堑来。她是去搬救兵的,可不是找个麻烦带回去的。
“当然不会。”
宁卿松了口气,然后只听那厮略有几分得色:“霜风知道。不过他得坐镇大营。只有我被钦点出来。”
“难道竟没有预先知会周将军他们?”
慕容昕在身后懒懒接口:“既然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何必浪费口舌。”
“……”
“王爷!”宁卿有点无语,为了皇帝的青睐,这个儿子也真是豁出去了,亲自去救自己的叔叔,可是,他知道安北城是什么情况吗?这么一头扎进来,真不知道他是勇敢还是鲁莽。
慕容昕看着她:“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王爷,安北城中妇孺两千,奴隶数百,民兵六百,而带甲兵士只有八十,而,在那安北城外,带兵的阿布勒现在已有超过两千兵卒!他们手上还有福王为质!更不要说遥相呼应的北营有蛮人十万!我们只有一百人,还斩断了后路?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并不是数量多,就能赢。”慕容昕直接忽略她的质问,走了过去,“如果你怕死,大可不来。”
剑雨低声道:“王爷这么做定有他的原因。”
宁卿一咬牙,跟了上去,慕容昕泰然的嘴角顿时缓缓勾出一丝笑意。
本来已是深夜,但是远远隔着竖井,就能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还有更多的人在绝望和愤怒的哭泣。
城中已经大乱,宁卿从井口爬出来,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都军府的点将台前围着无数人,男人的拳头举起来,熊熊的烈火烧了旁边的观云楼,映红了半边天。
她的心猛地一抽,城破了?
第114章
悄无声息的兵士们从竖井爬出来,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尊贵的福王,此刻被人五花大绑捆在巨大的柱子上,和他一起捆着的还有几个当日一起逃离安北城的兵士美妾。(..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那个妖娆美丽的仙玉楼头牌,慕容源的贴身婢女拈花,当日安北城的都头王九九,还有他两个贴身亲卫。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具尸体,铠甲上面有刀,有箭甚至还有菜刀铲子,鲜血滚滚了一地,躺在地上的,还有那个暂代管理的参军吴越攸,他的一只胳膊没了,只是硬撑着一口气,在地上慢慢爬动,有人不断上去给他一脚。
“就是这条走狗,骗了我们!说什么福王爷在里面,生病!把我们当傻子玩呢?”站在台上一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喊道。
他手上一把剔骨刀,刀口正在慢慢往下滴着血。
“今天,阿布勒将军给我们一条生路,谁亲手割下这个狗王爷的一块肉,就保他一条命。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妖娆的花魁全身颤抖,努力露出一张娇嫩的脸庞,看向那个男人:“大人,大人,我,我都是被逼的啊。你放了我……和我无关啊。”
福王胸口的衣襟血迹斑斑,似乎早已经昏迷,听了这话,却是轻轻一抖。
男人嘴角一丝冷笑:“放了你?可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是这绳子绑的这么结实……”
“您,您用刀一割就断了。”
“有道理。”男人点点头,反手一刀,却不是斩在绳子上,而是她的手腕上,女人惨叫一声,半个身体脱离出来,一边挣扎一边惨叫。
“看到了吧?”男人继续道,“你们誓死保护的城池,和你们效忠的人,是什么样的德行?现在,就是他最宠爱的爱姬也要抢着割他的肉。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就是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妻女着想,阿布勒将军是什么人,你们早就知道,现在,他大发慈悲,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还等什么?”
一个平民打扮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跳上台来:“真的,只要割一块肉,就可以保命?”
男子将刀反手递给他:“自然。”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男人,那些兵卒就是在他的挑拨下被这些平民杀死的。可是杀了兵卒,泄了愤,真要在这个大烮皇帝亲弟弟身上动手,还是没人有那么大胆子。
吴越攸仰起头,嘴里是细细的血泡子:“别,别听他的。蛮人……蛮人只是要逼我们……”男子一脚踢在他腰间,吴越攸滚了出去。
然而,就在平民举刀的瞬间,一支冷箭射出来,可惜,箭射的不准,歪歪的扎在地上,却是原本已经昏过去的王珂。
她的半个脸完全青肿了,一手拿着弓,指裂而满手鲜血,已经筋疲力尽的模样。
“蠢货!”她呸了一声口水,“你今天为了活命生生活剐大烮的王爷,明日,就是大烮的皇帝亲自来活剐你全家!你以为你能活下去?守城这么多日,城外白骨森森,蛮人以人为食!生吞活剥我们的同袍时,你们何曾看到他们心慈手软!今日,他们将慕容源送上,不过是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要我们自己叛出大烮,然后任人宰割!”
男人捡起那根箭,眯着眼睛看了看。
“要么你们现在动手,暂保平安,要么成为蛮人的腹中食!不是他死,就是你们死!你们怎么选?”
千人围住的人群顿时群情激涌,恐惧战胜了一切:“我不要死!”
“我孩子才三岁啊!!”
“是他先背叛我们的!我们杀他也算不得什么!”
“……”
男子捻起那根箭,嘴角一道浅浅的伤疤,笑起来如同扩大的圆弧,他缓缓走过去,箭簇拍打在手心:“你看,你这么用心的守着你朋友的嘱托,可是,她已经逃命去了?你就不恨吗?”
他的身后,更多的人开始涌上台上,他们手里拎着兵刃刀具,身上带着可怕的杀意,慢慢涌过去,踩过那个已经挣脱断手在地上打滚的花魁,她本来还有呻吟,后来,渐渐只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了。
吴越攸倒在台的另一侧,几乎用尽最后力气:“不……”但是他已经连说出一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见慕容源仍然垂着头,但是他的脚却在微微颤抖。
王珂大口大口的喘气,她伸手在箭筒里面又摸出一根箭,但是连握住箭,手指都在颤抖。
她冷笑一声,搭上弓:“她不会独自抛下我们的,我知道。”
“蠢货。”男人嘴角一扬,眼眸顿时一冷,浓密的眉毛垂下,然后他扬起手,将手中的箭直接抛出。
那支轻飘飘的箭簇在他手上灌满了力量,而王珂的弓还没有拉开。
她惨然一笑,放弃了任何躲闪。
就在这时,一个坚硬的怀抱拥抱了她,然后一双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弓箭,几乎满月,箭簇破风而出,生生和男子抛来的箭簇相撞,细碎的火花后,两支箭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她惊讶的回头,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男子笑容满面,对她说:“别怕。”
然后她透过男子的笑脸,看见了那个熟悉而骄傲的身影,她举着火把,站在高高的浮云楼廊旁,身后是一众被火光照亮脸庞的稚子妇孺。
而在她的旁边,是一众黑衣装扮的劲装男子,他们面色沉静,冷冽如风,坚硬如铁,带着战火余烬的力量和气势。
“住手。”她听见那个声音说,只那么一瞬,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第115章
如同黑暗中跋涉的人穿过了最危险的荆棘从天而降,更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露出了牙齿,数十只铮亮的箭簇瞄向点将台。[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去吧,让你们的妻子儿女和母亲看看,为了能活下去,你们能干出什么样的事?”宁卿的声音像冷风,迅速凝固了沸腾的人群。
这一瞬间的静滞中,两个兵士跳上点将台,稳步快速的向慕容源走过去。
这群从天而降的士兵引起了人群的骚动。那个方才冲在最见面,手里拿着弯刀的男人此时犹豫了,他咬了咬牙,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立刻挥刀砍下去。
哼!一开始挑衅的刀疤男子见状冷笑起来:“一群蠢货,你们以为,现在不杀这个狗王爷,他被救了就会饶过我们的大不敬?到时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时候,和落到蛮骑手里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他咬了咬牙,怂恿道,“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宰了他,只要我们逃出去,谁知道安北城发生了什么?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和弯刀男子一样,很多人立刻打定了主意:人是被他们拖进来的,也是被他们绑到柱子上的,而且,那些反抗的侍卫也是他们杀的,既然做了初一,何不索性做了十五?!
“半个身子都浸了血?还怕那一点头发?”刀疤男眼里闪着热烈的光芒,“犹豫什么?动手吧!”
拿弯刀的男人不再犹豫,用尽全力一刀劈向垂头的慕容源,谁想刀锋闪过的瞬间,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手背,直接从手腕背面射过去,透过血肉,冷物相击,弯刀应声落地,而男子生生被带出去数米,扑倒在地,头狠狠撞上石台,已然昏死过去。.info
慕容昕面色清冷,收弓的瞬间,扬手示意。
下一刻,数十支箭齐发,精准射在慕容源身前一尺处,围成一个圆弧形箭圈。
“谁要是活的不耐烦,尽管试试?”他明明只是兵士打扮,但是一张口气势已然越众而出,“没有福王的安北,只是一座死城。你们以为能逃过谋杀亲王的罪名?户部的户籍文册里有的是你们九族资料。今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哄而上杀了福王。”他伸手拿过宁卿手上的火把,另一只手顺手接过另一个兵士捧起来的瓦罐,扬手扔向身后的人群,哗啦啦的水声引起一片惊恐和慌乱,“然后,我焚了他们给王爷陪葬,再将尔等枭首送上长安,株连九族。”
身后立刻有妇人惊恐哭泣哀求起来,小孩子死命缩在母亲怀里。宁卿惊诧的看向慕容昕,他竟是疯了不成,对方的眼神安抚的扫过她,继续朗声道:
“或者,你们现在退下去,今日的冒犯之罪,用你们的守城行动来恕。过往之后,既往不咎。”
他将火把从右手换到左右,火星四溅,几个妇人惊恐的往后退去,生怕挨到自己。
宁卿先是不解,但是这酒(油)……她吸了吸鼻子,心里松下来。
短暂的沉默中,人群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是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武成王旗下,贯玉军前,慕容死士。”慕容昕缓缓说出这几个字,众人俱是一惊。
“至于凭什么?”慕容昕显然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凭,我们可以在蛮人的重重围困下,可以出其不意出现在这里。”
此话一出,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杀意,在几乎成为死城的安北,竟然轻易被三王爷的死士穿越封锁,几乎兵不血刃就出现在这里。
一个大胆的人颤巍巍问:“难道,王爷的援兵真的来了?”
王珂本来已经虚弱到极致,闻此竟然陡然充满了力量,从揽住她的剑雨怀中挣扎站起来,高举着满手鲜血的拳头,笑的一脸悲愤:“我们的援军到了!我们没有骗你们!我们真的有援军啊!”热泪从她的脸庞涌下来,混杂着灰尘,有人惭愧的低下了头。
刀疤男脸色微微一变,他的眼睛不自觉的瞟向城外,那里,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是,太安静了,喧杂的人群让四周显得太过安静了。
在慕容昕恩威并施的威胁下,人群缓缓开始推开,留下地上是已经被踩的看不清模样的仙玉楼花魁,刀疤男子亦不动声色的跟着人群往后退去。
两个侍卫将已经说不出话的吴越攸扶了起来,他却不愿立刻,艰难的伸着手指,指向虚空。
宁卿顺着他的手指,正好看到那个已经快要隐到人群中的刀疤脸。
那个人,有问题。宁卿当机立断,飞快对左右道:“截住那个刀疤脸。”侍卫却看向慕容昕,他立刻点了点头。
然而,已经迟了,远远一声马嘶,数匹矫健的黑色骏马疾驰而来,直接冲进人群,人群外为首两人顿时被踩在马蹄下,紧接着,一个男人越众而出,利落的翻身上马,与此同时,一把挽弓已经出现在他手里,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一支箭破风而出,紧朝着宁卿的方向。
他的目标,是那支猎猎燃烧的火把,人群中响起刺耳的尖叫:“啊!小心火把!小心火把!”
一个侍卫挥刀去砍,但是竟然直接被那支射出的利箭带动,生生退后了数米,正好撞上了火把,浇的透湿的人群避无可避,有的小孩子直接被母亲捂住了眼睛。
第116章
刀疤脸坐在马背上,嘴角上扬,脸上露出讥讽而又玩味的笑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而,他的笑意突然僵住了,落在地上的火把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燃起冲天烈焰,烧出一片鬼哭狼嚎,而是落在湿润的地上,滚了两圈,竟然灭了。
“水。”他歪了歪头,目光慢慢在慕容昕和宁卿脸上扫过,“有意思。”
慕容昕左右侍卫立刻挽弓,但是利箭出弓,在马前却被他轻易劈下,出了百米的箭,强弩之末。也显示出刚刚那射向火把一箭的恐怖,这个男人,有着可怕的力量。
“不要浪费力气。他的弓,是一百石的弓。”刀疤男子纵马飞快消失,慕容昕吩咐:“立刻加强巡防,关闭禁守城门。”训练有素的侍卫各自领命奔向自己的岗位。
失去领头羊的人群再次变成散沙,有人走过去寻到自己的妻子,有人找到自己的儿女,拥在一起,胆战心惊,抱头痛哭。
慕容昕走上台去,亲自解下慕容源的绳索,绳子很紧很紧,他的身体僵硬,几乎无法行动,只有微微颤抖的双手。慕容昕在他身边很小声说道:“王叔,是我。”那双手依旧颤抖着,但是柔软了很多。他扶起他,缓缓向屋子走去。
宁卿早快步走过去,接过剑雨手里筋疲力尽的王珂,她轻轻说:“你辛苦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王珂眼睛红红,嘴角噙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肿的像猪头的脸:“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打的好重,也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剑雨已经快要走过去,瞧她已经丑的变形还在关心自己的美貌,忍不住巴巴站定接了一句:“没事,毁容当修容。”
“你!”王珂气结,猛地瞪向他,这个男人脸上也有一道伤疤,看起来却不狰狞,反而几分顽劣之感。
“别理他,嘴里没一句好话。”宁卿将衣角撕下的布条缠在王珂裂开的手指上,“一个月不要沾水,可要记得,否则再也别想弹琵琶了。”
王珂还笑的出来:“和你跑出来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想过。”
宁卿心口一滞,深深吸了口气,翘起嘴角,眼睛却有了湿意:“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王珂看着那个还在探头探脑不知道回避的剑雨,皱眉道:“他们,真的是三王爷的人吗?”
剑雨略有两分得意:“如假包换。”
“那怎么,这么没有修养?”
“你!”这回换剑雨说不出话来了。
远远有钟鼓之声,众人安静下来,宁卿和王珂走到很远,还听见点将台上慕容昕端正沉静而又充满信服力量的声音。
随着他的安抚,陆陆续续,慌乱的民众停止了哭泣,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在擦干眼泪,有人站了起来,更多的人,生出了新的希望。
“那是谁啊。”王珂问道。
“慕容昕。”宁卿回答。
“你!竟然把三王爷都搬过来了!”王珂一脸震惊,“我……宁卿,你是不是****了?”
“去死。”宁卿一巴掌拍在王珂肩膀,她就势吐出半口残血,“果真是最毒妇人心,一变妇人就凶狠。来来来,让我看看。”她一把撩开宁卿的袖子,正好看到那颗守宫砂,顿时嗝的一声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残局很快被慕容昕收拾干净,在人心惶惶的安北城,自带三王爷“援军首领”的光环,无论是靠实力还是靠脸蛋,他都很快变成了安北城新的主心骨。
神秘刀疤男纵马消失之后一直没发现踪迹,只在一条暗巷发现他的马他的身份成了谜,因为吴越攸昏过去后一直没有醒过来,暂时搁置。宁卿隐隐只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想不起多的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是安北城的人,幸存的城民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出现的。这个时候,若不是安北城的人,只可能来自城墙外的蛮人。
联想起他的煽风点火和疯狂,城中诸人时候莫不是一身冷汗。如真对慕容源动手,整个大烮将再无他们容身之地,而北狄也不会有,他们将成为丧家之犬,最后也许只能跟着那个“网开一面”的阿布勒,过那种恶鬼般的生活。
幸好被这些援军及时唤醒了。
而也真如慕容昕承诺的那样,慕容源醒来之后,没有追究任何一个人的责任,他唯一做的事情,便是厚葬了王九九和几个为了保护他被乱刀砍死的侍卫。
只是,他再不是之前那个花天酒地的福王,他性情大变,喜怒无常,阴沉抑郁,绝口不提之前的事情,整日只躲在屋里,除了拈花,谁也不见。
慕容昕利用慕容源的身份和令牌,用信鸦向退后百里的褚勐和相邻西疆的慕容恪发出勤王令,要求他们立刻前来驰援安北城。
得到这个消息的慕容恪,立刻飞鸽告诉了赫连凿凿。
赫连凿凿笑的连喝两碗烈酒,烤羊在金帐中芳香四溢,他仿佛看到自己成为半个王庭的主宰,所有部落主面前,赫连单于大声赞美阿布勒家主:“你生了一个好儿子,此计,直将助孤王不费吹灰之力剿灭北境。”
这个时候,慕容恪早已是他的同盟,而那个胆小的慕容三王爷慕容昕和司马无情因为私事内讧出走,这样沉迷在女人胸脯上的男人能有什么能耐?赫连凿凿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设伏,一路进攻,他要整个大烮颤抖着跪在他面前。
第117章
到了这日晚间,宁卿还是住在原来厢房,王珂累坏了,还没洗脸就昏昏睡去,宁卿轻轻帮她去掉已经半黏在脚上的靴子,然后,拧了帕子帮她擦脸,女孩的脸上青紫一片,稍稍用力,睡梦中的人便皱起眉头。(..info)
宁卿小心翼翼去掉她脸上的血污,刚刚要换下帕子,一个洗好的帕子递过来,热气腾腾,她抬头一看,却是脸上带着歉意的秋生。
“秋生?”她惊喜的抓住秋生的手,上下看了一圈,“我还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卿姐姐……我……”秋生脸皮发热,讪讪道,“其实,其实我也想跟着珂姐姐,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而且我娘亲……”
宁卿拍拍她肩膀,将帕子放到水盆:“别放在心上,只要人没事就好,那样的情景,就是那些男子也是手脚发全——人之常情。”
秋生仔细再宁卿脸上看了一圈,确认她的确出自真心,顿时松口气,脸上也带了喜气洋洋:“我就知道,卿姐姐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都要吓死了……”
宁卿扬手打断她,转头看了看已经睡着的王珂,指了指门外,秋生会意,跟着她往门外走去。
这么些日子,她第一次如释重负的呼吸,一听见宁卿回来,她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却又害怕宁卿不满她临阵脱逃,如今看来,卿姐姐竟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只觉得眼眶发热,紧紧拉住宁卿的袖子。[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两人出了门,宁卿小心关上房门,秋生却似乎还有其他话,欲言又止的模样。
“今天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宁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揽云堂的慕容昕也在对吴参军的贴身兵士问出同样的问题。
秋生抬头看着那冷冷的月亮,白的像面铜镜,上面的斑驳仿佛她脸上的刺青。她吸了口气,慢慢说道:
“今天,我正和娘亲打水,忽然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不成样子,我们刚刚走出去,就看见所有人疯了一样往城门狂奔,一边跑一边还在喊着什么,娘亲以为城破了,吓得要死。我就想,要是真的城破,那自然是都往城里逃窜,怎么会去城外呢?于是我先让娘亲躲起来,也跟着去了。”秋生脸上浮现一丝后怕的神色,“然后,我看到那个怪物劈头散发,就是之前卿姐姐想要射死他的那个怪物,他手里拎着一只人腿……他们骑着马,好几个蛮人都拖着人,有一个马背上鲜血流了一地,拖在马尾巴上的人只有一条腿,还有几个蛮人在敲牛皮鼓——等大家都站在城门前,才看清楚那马背上拖着的就是大烮的士兵,这些蛮人点起熊熊篝火,然后,然后他们直接将两个侍卫放在火上火烤……大家吓坏了,吴参军也赶过来,他刚刚看了一眼就吓得脸色大变,然后马上叫人去调集四方守卫。这个时候,大家才看见那个被砍了一条腿的人竟然是安北城原来的王都头!你说,卿姐姐,这些畜生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说,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死他们呀!”她浑身发抖。
宁卿心底恶寒,但是还得问下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然后呢?”
“然后那个吃人恶鬼将王都头的断腿扔在城门下,又从另一匹马上拖下一个满身鲜血的男人,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给我们看。”
“这个人,就是福王?”宁卿皱眉。
秋生点点头:“福王除了脸,其他地方都认不出来了——然后,其他人也都被扔了下来,太惨了,没有一个人是没带伤的,可是他们叫都叫不出来了。那个恶鬼说,他今天心情好,捉到了一只肥羊,也给安北城所有人一个活命的机会,谁亲手割下这个叛逃离开的福王一块肉,就可以饶他不死。让城里的人把福王他们绑进去,好好考虑一下。然后,他们真的就后退两百米,任由吴大人带兵将福王接了进来……后来的事情,就是卿姐姐你看到的了……”
宁卿若有所思。慕容源是用纸鸢离开,不会有人发现,而且,阿布勒一直守在城外,没理由会发现数里外悄然离去的慕容源才是。这里面,是谁泄露了消息?
她还在想着,秋生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卿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说了你莫要不高兴。”
“你说吧。”
秋生咬着嘴唇:“我娘亲是女奴,从围城开始,富户被幽禁开始,我娘亲她们都被关在都军府的地窖里面,平日除了干活,一天只有一碗清粥,好多人都快饿死了——卿姐姐,我知道是你将三王爷的援兵搬来的,那,那你可不可以求求三王爷,也给我们一点吃的……”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看宁卿皱眉不说话,最后慌忙补充了一句:“如果很麻烦,不方便,那,那就算了,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
边城的观念里面,奴隶的地位十分低下,甚至有的奴隶还不如一只健壮的羔羊,很多人的意识里,他们只是一件物品而已,完全谈不上什么同情考虑之类的词。秋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奴隶,但她从脸上被刻上刺青开始,就开始逐步感受到这样的对待,宁卿对她自然是不同的,这也是她心心念念牵挂跟着宁卿的原因之一,但饶是如此,为了一群奴隶,要开口让宁卿和尊贵的王爷使者去求情,她还是觉得十分强人所难。就在她几乎放弃的时候,忽听到宁卿说话了。
“带我去看看。”宁卿抬起头。
秋生心里陡然生出希望,她立刻站直身子,带着宁卿向地窖走去。
第118章
从都军府的后院一直往前走,越来越荒凉,然而,越是往里面走,气味越是难闻,一股夹杂着排泄物,酸臭和腐败味道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让人直犯恶心,秋生忧虑的看向宁卿,生怕她突然受不了转身就走,但是好在,宁卿并无异样的反应。.info[]
她们到了一处堆积柴火的旧屋旁,一个小小的窄门,秋生走在前面,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巾:“卿姐姐,要不你蒙着脸吧,会好受点。”
“不用。秋生,你既然找到你娘亲,怎么不把她带走,还让她留在这里。”
“我娘亲被大夫人卖的时候签了死契,如果逃走,谁都可以把她打死。”秋生眼睛红红,“我娘亲都是为了我。”
她们终于下了地窖,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宁卿还是心头一震,不大的地窖里,细细的隔着数间牢房,每个牢房前面都用笔写着所有者的名字,有的屋子较空,人还可以勉强躺下休息,还有的屋子大概因为主人较为富有,人实在太多,于是挤得满满当当,只能蹲着休息。[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里关押的,全部是女奴,她们长发打成了结,一缕一缕变成条,胡乱贴在脸上脖子上,干瘦如柴的身上是饥饿的肆虐的痕迹。
一见到有人进人,立刻所有人都眼巴巴的贴到牢房的缝隙处,待看到宁卿手上什么也没有拎的时候,又失望的转身挪回自己的位置。
秋生的母亲在最里面,还算宽敞,大概因为秋生的照顾,她还不算特别糟,至少脸上是干干净净的。
“大娘。”宁卿刚刚喊出一句,秋生的母亲就有些惶恐的应道:“大人,您有事尽管吩咐,这么喊真是折煞奴婢。”
秋生连忙介绍:“娘,这个就是我之前跟您讲过的,宁卿姐姐。”
秋生母亲顿时眼里一亮:“宁卿小姐?您就是宁卿小姐?您好,我们秋生,我们秋生真是遇到贵人,真是多亏你照顾了。”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一把握住宁卿的手。
她的房间里还有几个女人都转头看着宁卿,其中一个怀着身孕,肚子已经五六个月大小。此刻都看着宁卿。
其他牢房本来已经走回去的女奴,听见秋生母亲的话,忽然又挤过来,好奇的看着宁卿。
秋生有些不好意思:“卿姐姐,我来看母亲的时候说了你的事,她们都想看看你呢。”
秋生母亲接口:“就是,宁卿小姐,听说您还能骑马射弓,上阵杀敌,现在还在三王爷帐前听差……真是……”她张口结巴半天,却找不到形容词。
秋生自豪接口道:“可不是,今天的大变,全部都是靠卿姐姐呢,要不是卿姐姐及时带来了三王爷的救兵,现在指不定外面什么样?”大家立刻传来既惊奇又畏惧的目光。
这时,另一个牢房里,一个女奴忽然说道:“外面是什么样,和我们也没关系,也许,蛮人捉了我们,还能给一口饱饭不定呢。做奴隶的,主人在,就是主人的,主人不在,那就是新的主人的,有什么区别?”她脸上的刺青痕迹很新,看来刚刚没入奴籍不久,野性未驯。
女奴说完,她身旁的人顿时推开一小圈,仿佛生怕被她的话连累一般。
宁卿咬着嘴唇笑了,她颔首,然后朗声道:“女奴?现在是女奴,难道你一辈子都要安心做女奴?”
“不做女奴,除非生下儿子,不然,生下女儿,连累她也变成奴隶。”那个女奴冷笑,“可是,能生儿子的有多少?”
秋生母亲监牢里面那个大肚子女人顿时愁苦的捂住自己的肚子。
宁卿闻言,笑的更加灿烂:“我以为你是个有主意的,原来也是个糊涂的。”
她环视两侧牢房,这里有两百余人的女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完全符合她的设想和期望,她起了心思想要将她们收归作为自己的第一支力量和盾牌,于是毫不掩饰,坦然而诚恳的说道:“原来,我也是个女奴。”
第119章
众女奴顿时一惊,诧异的看向宁卿,她的声音不高但是足够在地窖里面传来回音:“一个山洞,如果说话回音很大,说明前面已经没有路,比如现在这里。(..info棉、花‘糖’小‘说’)而如果没有路,要么困死饿死在这里,连累自己的孩子也永无出头之日,要么,就只有自己找活路出去。”
她嘴角浮现出设身处地的笑容:“我想,你们已经饿了很久了吧。”
另一边,揽云堂的慕容昕还在盘问那个亲兵,他问的很细很细,从围城开始,到布局安排,到福王逃离,到今日的聚众哗变,包括城外那些蛮人行动的细节,他面色难看,听到最后猛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端起茶,却没心思喝,直接放了回去,继续让亲兵讲下去。
这时,剑雨进来回话:方才送进去的吃食全部被福王慕容源扔了,一口没动。
再想去送,那个哑巴侍女抱着剑坐在门口,谁要是进去她也不多说,直接挥剑便来,招招要害。
剑雨气咻咻:“要不是看她受了伤,让着她,我会被一个小丫头唬住?”
慕容昕问士兵:“这个侍女可是和福王一起回来的?拈花?”
士兵面有不忍之色:“名字小人不清楚,但是却是和福王爷一起被绑回来的——那日在城外,她未着寸缕,右胸一个血糊糊的伤口,手上至少十余处创伤……还是我看不惯,将外袍裹在她身上——竟然这么快就熬过来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众人唏嘘,剑雨哑然,再无愤愤之色。
慕容昕揉了揉额角,让亲兵出去,顺便让剑雨弄点吃的,忙活了一晚上,他早已经饥肠辘辘。
现在只剩下剑雨在,他没有霜风那么多鬼心思,只想着让宁卿和王爷进一步,于是,毫不客气的出卖了宁卿。
慕容昕哼了一声:“本——我就知道,一会的功夫,你们俩的技术脱胎换骨不成——现下向来阿恒已经睡了……”
话还没说完,宁卿已经走了进来。
“大人。”因为慕容昕未曾暴露身份,故一直称呼他为大人,“阿恒有个朋友,因为被发落成奴,现在和她的亲朋被关押在都军府的地牢,虽然都是女子,但是也想为守城出一份力。”对慕容昕永远不要转弯抹角,因为他会转的弯永远比你多得多。
“发落成奴?几个女人就在后厨做事就可以,守城就不必了。”
“不是几个?”
“唔?”
“有一百七十三人。”
“……你这个朋友,亲戚可真够多的。”
“大人见笑了。女人嘛,没事难免会生些孩子——阿恒没有记错的话,大烮的铁卷文书可是有说,凡是发落成奴者,可以凭战功赎回自己和家人,每十个首级可赦免一人。”
“滑头。太祖战时的铁卷也被你查到了,可是那上面针对的好像不是女人吧。”
“那上面,也没有说一定要求是男人啊。”宁卿道,眼底罕见有了一丝娇嗔之意,“莫不是大人担心被我们几个女人抢了风头不成?”
“哈哈,阿恒。你可真爱说笑。我准你便是。”
宁卿大喜,立刻从怀里掏出预先准备好文书:“如此,口说无凭,还请大人签字。”
洁净如新的宣纸上,字迹笔走龙蛇,看似飘逸,其实字字风骨坚韧。
慕容昕不自觉伸手抚上去,暗暗惊艳,这竟是一个女子的字,他取出自己的私章,笑看着小鹿般瞅着自己的宁卿,盖了上去。
无伤大雅的一百多个奴隶,只当是成全她的一丝不忍之心。
“不过,我有个条件。”慕容昕的手将要落下去,却停下半空,“听剑雨说你膳食做的很不错,以后,我的膳食就有你负责如何?唔,顺便给福王也做一份,安北城的厨子简直是——惨不忍睹呐。”
他还要喋喋不休,宁卿已经忍不住,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按下去,印章啪嗒戳在文书上。
“我都答应你,就是。”她仰起头,清脆的声音如珍珠落盘,笑的一脸灿烂,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从慕容昕那白皙光滑的手背移开,满意的拿起已经盖章的文书。
室内风凉的空气顿时乘隙而入,手背凉了起来。
慕容昕本来还想说话,却忽然忘记了说什么。
第120章
宁卿得了慕容昕的允许,宝贝一般将文书裹了两层藏在自己贴身小衣里,出了揽云堂,天空已经微明,新的一天再次开始。(..info)她并没有立刻将战功这一块告诉秋生,而是交代了负责饮食的司厨:从今日开始,连续三日都给地窖里的女奴供应足够的粗粮饮食,不管是马麸还是地瓜野菜,让她们管饱。
秋生知道后感动的眼泪汪汪,当日不到中午就给宁卿送来一块手帕,一件罩衣,针脚很粗,大概没有合适的布料,罩衣还是几块不同料子但颜色相同的布拼接而成,到了下摆处,拼接的痕迹更加明显,拿到手上,还有点润润的感觉。秋生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很谢谢卿姐姐,但是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选的是最好的料子,实在不太够,都是――都是洗的很干净的。”
宁卿接过,笑的有点诡异:“希望三天后,她们还是这么感谢我。”
“肯定啊。”秋生使劲点头。
宁卿但笑不语。
到了中午,剑雨拿着鸡毛奔到宁卿的房间,啪啪拍了几下门:“阿恒。”
王珂眉头跳了一跳,梦境很美好,舍不得抽离。
“阿恒,阿恒。”剑雨声音提高一个调子。
王珂嘴角使劲抽了抽,美梦被打扰,她一把拉过被子,盖住头。
门外的人还不死心,更大力拍了两下:“阿恒阿恒,阿恒,阿恒,到时间做饭了。(..info好看的小说”
王珂怒从心头起,轰的一声跳起来,一把拉开门,怒目而视:“叫叫叫,嚎丧呐!”
剑雨瞠目结舌,眼睛从头到尾扫过王珂,又从尾到头扫上来,声音僵了三分:“我找阿恒,那个,大人要用膳了。”
“不在。”王珂声音多了几分不耐,她双手抱胸:“早去厨房了。”
“哦。”剑雨颔首,“谢谢啊。”兔子一样溜走了,来的轰轰烈烈,走的慌慌张张,活像有鬼在追他似的。
他的心头有猛兽咆哮,阿恒你个坑爹货,当初你明明说过你有个姐妹貌美如花,貌美如花的!昨晚以为天色暗,今天专门来叫宁卿传膳顺便看看,本以为粗服不掩倾城色,就算受了伤,也能看出个子丑寅卯的,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貌美如花!亏我还那么用心教你摔跤和防卫!骗子,女人都是骗子啊!
见他离开,王珂砰的关上门,余音缭缭,震得剑雨一抖。王珂揉着眼睛再把自己扔到床上去,但是翻过来翻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些日子提心吊胆,一日不得安寝,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好觉,却被人半路打搅了美梦,真是一肚子郁郁不畅。
左右睡不着,不如去看看宁卿在干嘛,王珂打定主意,立刻端来一盆冷水准备净面,但是看到水里倒影的瞬间,她张大了嘴巴。
水里的倒影也张大了嘴巴:一张已经肿的变形的脸上被乱七八糟涂了黄黄红红的药水,活像在脸上开了一个酱料铺,有的药涂的太多,甚至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和胸口,留下暗影斑驳的痕迹……
脖子和……胸口?!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开了一个大缝隙,深深的沟壑间隐隐可见白皙和阴影。
她忽的打了个冷噤,隔着房门看着剑雨离开的方向,不是有鬼在追他似的,是真的有鬼啊。王珂一巴掌按在脸上,木盆啪嗒掉在地上。天呐。宁卿,我真是谢谢你。涂的这么……用心……
正在厨房忙活的宁卿猛地打了个大喷嚏,今天早上,给慕容源送饭的侍女连房门都没有挨到,宁卿拿人手短,忙完了慕容昕的膳食顺便也给慕容源做了一份。
厨中掌勺的师傅以前就在都军府,干了有十年,也算是伺候过大将军小侍卫,官员城主小姐夫人都见过。
给那位大人的膳食还算过得去,一个小炒鸡胗,一个鹅肝菌烧肉,一小碟拌蕨菜。但是看到给福王准备的东西他就皱起了眉头。就算那位是三王爷的特使,但是另一个也好歹是王爷,也太厚此薄彼了。
大厨的助手是个直性子。他看着宁卿清炒了一个小白菜,熬了一锅稀粥,然后顺手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就准备走,不由诧异:“小先生,我师傅昨日蒸的粉肉,福王爷一筷子都没动,你这样简陋能看上眼?一看你就不清楚这些贵人……有多挑……不好准备。看你面善,我师傅这还有条鱼蒸了吧?”他说完才去问自己师傅:“喏,师傅,你觉得呢。”大厨赞同地点点头。
宁卿笑笑,谢过大厨的好意,拎着食盒走过去,远远,拈花果真抱剑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露出的右手上是斑斑驳驳的污渍和伤痕,看的人心头一阵发紧。
脖子上一串东珠遮住了细细的扼痕,珍珠已经开始失去光泽。宁卿看着这个哑女,待要说话,她一剑横在面前,白皙的手配配合宝剑的利刃,璀璨夺目。
宁卿一手高举,友好的笑着,一手缓缓将食盒放在地上,然后一边看着拈花,一边小心翼翼揭开食盒,露出里面的清粥小菜,拈花疑惑的看着她,宁卿微微一笑,将食盒盖好,然后举着双手,连退两步。
拈花看了她一眼,刷的一声将剑回到鞘里,将一根银簪子在菜里一一试过,然后拎起了食盒。
宁卿笑道:“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她走的不快,一直到转过墙角,她才开始迈开步子,狂奔起来。
拈花拎着食盒走进房间,一脸阴沉的慕容源坐在黑暗里,眼睛有细细的血丝,身上裹着厚厚的狐毛大氅,不知道想些什么,桌上的冷茶满满,竟是滴水未进,窗户都封死,透不得一丝阳光。只有一盏幽暗的烛火,越发显得屋子阴森诡异。
第121章
拈花将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菜饭菜一份份端出来放在桌面上,慕容源看了一眼,眼皮挑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谁做的饭?”
拈花打起手语,慕容源点点头:“嗯。老三身边的人,倒是细心。唔,出了安北城,你去‘送’他一程吧。”
拈花不解的看着他。
慕容源眼底是疯狂而幽深的火花:“那些事情,我不想任何人知道,就算是猜,也不行。”
拈花点头领命,沉默的退下,抱剑站在一旁,她垂着头,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即使穿着华美的衣服,男子身上依然一股腐败之气。她眼睛越发幽深,看着他缓缓夹起一根青菜,送到唇边,却是皱着眉头,放了下去,然后将菜碟中的青菜一根根按照顺序排好。
正午的日头亮的惊人,缓缓西移后,透过一丝丝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在慕容源横眉怒目之前,拈花闪身挡住了光线。而在同样的阳光下,宁卿还在大口的喘气,一连跑了两进院落,她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一只大手从墙壁后伸出,缓缓触到宁卿肩上,她身子一僵,一把拉住那只手,顺势就要往前摔,但是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宁卿再一用力,却险些被大手拉得倒退,她就势往后一退,一脚踏向来人的脚,那只脚灵巧的避开了。
就是这个时候,宁卿有手肘猛地往他腰腹一靠,同时头猛地向后仰去,她头上尖利的发簪就是最好的利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来人终于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轻轻一笑:“剑雨说你有摔跤的天赋,我还不信,这么一看,反应倒是够灵敏的。”
宁卿听的声音,就势转过身:“还是得谢大人手下留情。”
慕容昕高举的手就势想要刮向女子的坚挺的鼻梁,却生生停住,他袖手而立,浅笑道:“言不由衷。”接着又道:“灵巧是有,但是气力不足,且差的太远,倘若遇上强人,只怕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谢大人指点。”宁卿有点拿不准慕容昕的心思,她敷衍笑了笑,“小的还有事,先行告退。”
刚刚抬脚,宁卿心头一动,左右一看,几个侍卫离得距离恰到好处,她又道:“差点忘了问大人,今日饭菜可还合适?”
慕容昕看她一眼,眉眼温和:“差强人意。”
“刚刚我给福王爷送膳过去,碰见他的女侍拈花姑娘了。”她顿了顿,话说的很慢,“我看见她带着那串东珠,颜色有些灰败了。拈花姑娘陪着福王爷出生入死,但是现在竟然连一串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真是可叹,可叹啊。”
慕容昕看着她,宁卿又叹气:“可怜拈花姑娘这番受了那么重的伤,右手和右胸全是伤口,现在还要辛苦轮值,大人其实可以好好安排一下,毕竟身体要紧,福王爷身边现在就这么一个体己人。”
慕容昕的眼睛微光闪烁:“阿恒真是有心人。”
宁卿露出几颗白牙,颔首一礼,往杂院走去。看着她已经走远,慕容昕转身,继续往慕容源的院子走去。
很好,很好,一个使用左手的人,首当其冲,会受伤的位置肯定是在左手,而不会全部都落在右身,除非,这是她自己做的;一串名贵的东珠,颜色开始剥落,那至少需要三十年,而拈花,跟着他的皇叔至多不过七年,连衣服都被扒光的情况下,蛮人竟是瞎了不成,还留下她的珍珠?
很多疑问立刻得到解答,为什么慕容源会秘密出城却被捉个正着,为什么蛮人会清楚的知道城里的一举一动。
这个拈花,着实不简单。这个宁卿,也真是够狡猾,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完了。
只是,就像是宁卿说的,在经历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后,这个拈花现在是小皇叔身旁唯一一个体己人,没有切实的证据,他是万万动不得,也动不了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哼了一声:“真是狡猾。”占了进谏的功劳,却又把所有的难题和得罪人的事情都抛给了他。
身后的侍卫交换了一个眼色,王爷明明好像在骂人,怎么听起来倒是这么的骄纵之意呢。
宁卿向慕容昕说完,顿时心头一松,晃悠悠的沿着都军府的甬道往回走,因为是以前的暗堡扩建,加上军用较多,整个都军府的面积挺大,很多地方分成不同的训练场和营所,各有用处。
这些年来,战事不多,都军府有的地方便荒废了,宁卿无意走进一个训练场,顿时眼前一亮。
好地方。
今日第一天,再等两天。
眼下安北城的现状:围城打援,这几乎昭然若揭的把戏,却因为慕容源的存在,让蛮人用的炉火纯青。慕容源活着,他们在皇帝的压力下必须前来营救,慕容源死了,他们在皇帝的愤怒下必须全力复仇。
前一世,慕容源死于北境,慕容昕在皇帝滔天怒火下不得不强行出兵,与蛮人硬碰硬,最后两败俱伤,至此元气大伤,叫偏安西疆的慕容恪捡了个大便宜,既赢得了战功,又保存了实力。
这一世,慕容恪这“拖拉”的毛病好像更加厉害了,慕容源的“勤王”令出去,已经一天,他走了不过十里,说道路被山洪冲了。
宁卿简直要笑出来:这个时候有山洪,是山上的野兽尿形成的差不多。
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如她所料,慕容恪还被困在山洪断路后。
她却没有时间等下去,时间有限,安北城的围困建立在等待援军的情况下,一旦他们开始进攻,那攻城也必定势在必行。
而在这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做的,便是女军的甄选。
不过,还要更先做的,好像是安抚下……这个满脸悒悒的王珂,昨晚好像衣裳忘了给她穿回去――不过话说,都是女孩子,也不存在的哦。
第122章
接下来的日子,宁卿每日早睡早起,早中晚准时做做饭,这些日子以来,神经第一次放松下来,慕容昕也不要她再去给福王送膳食,但是按照宁卿的菜单,送去的菜至少再也没有原封不动被扔出来的情景。(..info无弹窗广告)
为了更好的保护福王,慕容昕将整个后院隔绝开来,严格进出,除此之外,他更多的时间放在了战局的布置和谋划上,宁卿虽然在之前的计划中表现耀目,但是他仍然没有觉得有让她参与军事大政的必要。
女儿家,少点娇气固然可爱,但是见血的事情毕竟还是男子来做更恰当。
随着时局变化,慕容昕每日都会叫不同的人进去,布置不同的任务,每个人都不知道另外人的任务是什么,但是他们只需要完成自己的,最后就会发现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果。对于一场战争,一次对抗,信息是最宝贵的资源,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知道的东西比自己多。
这样就算是有人泄露了什么,到了敌人手里也只是支离破碎的碎片。
三天时间转眼过去,慕容昕忙的焦头烂额,除了香喷喷的美味提醒他时间得了流逝,便是送膳来来的那人浅淡的笑容。
这日已经过了晌午,慕容昕看着沙漏,已经快要见底,他正要唤人,听的外面轻轻的敲门声,顿时眉头一松:“进来。(..info无弹窗广告)”
门小心翼翼被推开,紧接着一个满脸冒油的头探进来:“大人。”却是那个之前的老大厨。
“你怎么来了?”慕容昕看他一眼。
大厨脸上有些尴尬,连忙将手里擦的铮亮的食盒呈上去:“大人,小人是来送膳的。”
慕容昕看看他那粗糙的大手,看看他泛着油光的脸,顿时食欲大减:“阿恒呢?”
剑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眯眯道:“阿恒今日在东区练兵场,过不来,今早专门过来说了一声。”
“东区练兵场?”慕容昕顿时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哎,大人,您还没用膳呢?”大厨不甘心的讨好着提醒,知道终于有机会可以给特使送膳,为了扳回一城,拿回被宁卿主导的厨膳,他今日刚刚过了子时就起来熬制高汤,可是现在一口都没尝……
剑雨回头斜睨他一眼,坏笑道:“不吃了,大人看见你就饱了。”
大厨愣怔了片刻,方理解过来,想起宁卿那张白里透红的俊脸,如此不战而败,不由悲愤:“长得俊了不起啊。又不能当饭吃。”
慕容昕没有直接从校场,而是上了旁边相邻的观礼台,剑雨立刻用袖子摸了摸灰扑扑的木凳,然后将一块绸布垫在上面,这才请慕容昕坐下。
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练兵场,此刻里面飞尘漫天,一群穿着长裤短褂的女人断断续续分散在整个校场四周,一个个面色惨白牙关紧咬的跑着,整个校场里面七七八八站着将近两百人,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坐在一张快要倒下的木桌前,一个个在一张纸上计数。
除开那些明显老弱病残孕的人,其他人分成了十组,每组十二人,像是正在进行体力检测,这是每个新兵进来都会做的事情,算不得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些“兵士”都是女子罢了。
他们来的时候一组刚刚开始,等到收拾好坐下,这一组刚刚跑完,慕容昕看着那些跑了不过两圈就几乎要昏倒在地的女人,微微摇头,男女体力的差异是天生的,就算是女奴,平日多做粗活,也并没有什么可以匹敌的优势。
剑雨笑道:“我刚刚进营的时候,只有八岁,算是个童子军,当时那个武教头要我们绕着校场跑三圈。”
“听说你是第一个跑完的,也是唯一一个。”慕容昕颔首。
“现在如果让你重新跑一次呢?”
“现在,十圈应该没问题吧。”剑雨嘴上说的随意,脸上却是一脸自得。
说话间,又一组已经结束,只有一个女奴咬牙坚持到了两圈半,却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阿恒说,想给这些女奴一个机会,让她们用战功赎回自己。”
“您不是开玩笑吧。”剑雨夸张的惊叹,“或者是阿恒睡糊涂了。她们连怎么拿刀都不知道――你看这样子,哼,别说杀敌,就是逃命都不合格。”
慕容昕像是跟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很奇怪,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被说动了。”
最后一组拉出来,这一次没有立刻开始,宁卿扬起手,四下安静下来,她走到人群前,坚毅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三天的充足食物填充了他们的体力,但是并没有带来相应的勇气。
十二个人里面,人人都是一脸污渍,她看见在地窖里面那个和自己接话的女子,于是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东临。”女奴看着她,挑了挑眉,一脸满不在乎:“我可以跑到两圈。”她有一双结实的大脚。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东临吗?很好的名字。”
东临看她一眼,翘了翘嘴角,眼里却无驯服之色。
“你父母尚在吗?”东临摇摇头。
“你还有兄弟姐妹吗?”宁卿又问。
东临仍旧摇头,她似笑非笑:“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除了自己一条命,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用拿那些好话来糊弄我了。什么时候开始?快点吧!”
第123章
宁卿看着她,又看看周围或茫然或温顺或者不耐烦的人,缓缓道:“我知道,你们过了三天的好日子,就开始有人忘记挨饿的滋味了。(..info好看的小说以为今天来敷衍敷衍,然后就可以躲在城里面吃吃马粮狗粮糊弄过去是不是?既然都这么想,那最后一组,也不要三圈了,绕着这里跑六圈。”
“啊……”最后一组人纷纷哀叹,麻木的脸上都显出动容来,一片哀嚎之声。
剑雨挑挑眉:“看来,阿恒生气了呢。对这一滩烂泥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训练一百个还不如好好使唤我一个。”
慕容昕却未接话,继续看着下面,十二个人在校场起始地站好,呼啦啦一片,像冬天干枯的树枝,死气沉沉。
六圈,就是一百丈都是奇迹。
宁卿走到最边上,呼啦一声撕下袍间的粗布,那是众女奴曾经为了感念她的恩情用不同的布匹缝制的,她撕下长长的一溜,奖品袍子扔给秋生,然后走到东临身旁,将布条递给她:“蒙上。”
“这一次,我陪你一起跑。秋生,你去计数。”
她站好,将袖子挽到胳膊上,然后高举一只手,大喝一声:“起!”率先跑了出去。
东临紧紧跟在她身后,她的速度不快也不慢,第一圈的时候,有几个人倒下去了,到了第二圈开始,开始有人呼吸急促,如同抽风箱一般,宁卿再次放缓脚步,喘着气喊道:“不要停,用鼻子吸气,嘴巴吐气。放缓步子,脚抬起来。”
她跑得很慢,但是到第二圈圈尾部的时候,仍然又倒下几个人,场上剩了不到五个人。.info[]
到了第三圈开始,场上便只有她和东临两个人了。
东临满头大汗,汗水顺着刺青和额头往下淌,脚步沉重,蒙着眼睛像是瞎了眼睛的老鼠:“我跑不动了。”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现在放缓呼吸,把脚抬起来再放下去。”
东临跑了一段距离,呼哧呼哧喘气:“不行,我的脚已经要断了,上面绑着石头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把脚抬起来,再放下去。”
三丈后。
“我,喘不过气了。”东临平日那桀骜的模样没有了。
“你在说话,当然喘不过气了。闭上嘴巴,继续前进。”
三丈后。
“我喉咙着火了!”东临哀嚎。
宁卿使劲吸了口气:“你在跑,你的喉咙肯定会痛。”
“我不行了……”
“你可以,不要停,你已经跑了四圈,马上第五圈了!”
东临深深吸了两口气,到了临界点的双脚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隔了很远,她一直顺着宁卿的声音跑着。
四周一片寂静,静的仿佛她在黑暗中奔跑。
她忽的有点害怕:“快五圈了,了吗?”
“往前跑!不要停!”远远的,她听见宁卿的声音:“我已经领先你了!东临,你不是很自得吗?很不凡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跑!”
东临咬牙,继续跑上去。
没有距离,没有目的,只有耳边宁卿那几乎嘶哑的声音:“不要停!往前跑!跑啊!继续!跑!”
她汗出如浆,整个后背已经完全被打湿,过了那几乎要昏死的瞬间,仿佛又有了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无限的缓慢,停滞,仿佛整个人已经沉静在水中,一切动作都慢起来。
她的嗓子几乎在冒烟:“我要死了!”
“你死了你怎么说话,你很好!别装死!给我跑!”宁卿的嗓子同样嘶哑,她身上的衣襟也已经打湿,到最后几乎是在慢慢走,寒冷的冬日,身上却是热血沸腾,她一把扯掉外套,扔在地上,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
跑,跑。跑?跑!
那个身影已经越过她一圈,两圈,她记不清,她看见东临那蹒跚却坚定的脚步,嘴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校场里这两个身影。
“最后一圈!”宁卿喊着,“打起精神来!把你的牙齿和声音都用在脚上!”
“不要停!往前跑!跑啊!跑啊!”宁卿走到东临身边,她的胸襟上面已经开始滴水,“往前跑!脚抬起来!往前!往前!”
东临张了张嘴,这回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宁卿握拳,几乎要附到她耳朵旁:“往前跑!东临!你可以的!忘了你的脚,别说话!只有半圈了!”
东临的前脚紧贴着后脚,几乎挪不动步子,宁卿跑到她另一边:“东临!最后十丈!”
“九丈!”
王珂跑了过来,她的脸还肿着,一大声说话就撕扯着疼,可是这个时候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加入了宁卿的队伍:“东临!只有七丈了!”
东临呼呼的喘气,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但是仍然勉强的迈着步子。
更多人开始叫起来:“六丈!”
“五丈!”
“四丈!”
“三丈!”
终于,连剑雨也握拳叫了起来:“两丈!!”
最后一丈,刚刚喊完,东临直接倒了下去,她仰面倒在校场上,一把扯下面上的布襟,蓝天白云,凉风习习。
仿佛已经死过一回,她想休息,但是很快,两个女奴在宁卿的示意下强行将她拉起来,搀扶着让她走一走。
宁卿笑着看她,东临脸上几分得色:“五圈有了吧?”话一说完,她猛烈咳嗽起来。
宁卿的笑容更大,她示意秋生举起手上的大白纸,上面满满九个圆圈。
东临目瞪口呆,半晌突然笑起来:“你这个,骗子!”眼泪笑得淌出来。
宁卿指指那个大白纸:“可是它不会骗人。”所有的女奴都看着她们,寂寂之中,白纸猎猎作响,古老的校场中,仿佛还能听见战鼓雷雷,这样的情景,温柔的胸腔也热血一涌。
慕容昕看着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耀眼如同明珠。
剑雨看着旁边的王珂,眼角随之一抽搐。
“这个废校场以后专门留给阿恒。”临下楼前,慕容昕回头看了一眼,直觉永远快于理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被宁卿说动了。
第124章
转眼已经是半月过去,最快的马从这里到刺桐草原已经有一个来回。(..info)
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司马的消息,风仍然冰凉,已经不再刺骨,她登上高高的塔楼,举目四望,整个安北城外一片萧索,开始消融的积雪斑斑点点,想盛放在黑土上的绒花。
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到东边校场里一队军容整齐的女子,不过短短半月,气势和最初相比已经浑然不同,但在上战场前,她们差的还很远,十个人能存下一个已是侥幸。
风从她冰凉的嘴唇上吹过,又顺着脖子滑下去,整个身体忽的一颤。
她的弟弟安全了,安北也在慕容昕的掌握中,明明应该放下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越来越觉得不安,一种暗沉而压抑的气氛像是集聚的黑云般压在城头。
终于,细细的雪花夹杂着鹅毛细雨落下,宁卿蹙着眉头,伸手去接那游丝般的棉毛雨雪,王珂站在她身旁,恍惚道:“真没想到,我还能活到今年这个春天。”
“我也没想到。更没想到还能再回到这见到你们。”宁卿转头看她,微微一笑,呼出的白气浅了一些。
“你说他们这么守着干嘛呢,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就这么僵持着。.info[]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都是越来越少。”慕容昕的粮草估计最多不会撑过十天。
“你说,为什么王爷要把退路断了呢,就算是到时候有个意外,咱们也可以全身而退啊。”
“不知道。估计他傻吧。”
慕容昕走上来,正好听到这么一句,他就没吭声了,正大光明的站在转角处,看着两个英气勃勃的女子。
手上堆了一层薄薄的水,到底已经快要春天了啊,连雪花都开始分离了。宁卿将手举起来,透着指缝兀自出神,纤细的手指如同剥壳的葱白,每一个指腹都是那么的饱满,圆润,她定定的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然后缓缓将手掌按到苍白的嘴唇上。
那么自然的一个动作,看在慕容昕眼里,却觉得有些异样,他忽然觉得这风霜也薄弱了些。
宁卿放下手,若有所悟,她转头向城墙那边看去,原本挂在上面的风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线,落在地上,踩的一地是泥。
风向已经转了,湿润的手显示着风头已经开始缓缓转为西风,而如之前那只言片语获得的信息,风向是决定进攻的一个关键。
两军的对战即将开始。可是,司马为什么还是杳无音信?是刺桐的奔袭失败?还是没有找到赫连的老巢?
冬日开始消退,与之同样的,还有刺桐沼泽上的坚冰。
她思绪万千,刚刚转身,正好看见慕容昕,他咳了一声,仍然一派从容,笑道:“我问秋生,果真你在这里。”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找小的何事?”
慕容昕不在意她疏离的模样,走过来,冲王珂点了点头,她识相的下去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这里风大,别站久了。”他温声道,不动声色走到另一边,挡住了寒风。
顺着她的目光,他也看到了那些气势如虹的女兵,但只是一瞬间,他的目光就滑了回来。完全没有放到心上的模样。
“走吧,军中送来一点东西,给你看看。”一听见东西两字,原本在宁卿斗篷里面打瞌睡的阿呆呼啦一声伸出头,左右乱看,待看到什么也没有,不满的咕咕叫了两声又缩了回去。
它头顶的白毛已经掉的差不多了,现在都是一些黑色新生的毛,看起来平添几分沧桑,倒像个胡子拉渣的老鸟。
“我想多看看她们,看一眼,也就少一眼。”她忽的感伤,轻轻叹口气。
“你要是不想她们送死,让她们安心呆在后营便是。也不用如此牵挂,况且战场从来不是女子应该呆的地方。”这是他的心里话。
“呆在后营苟延残喘,不如奋起一搏来的痛快。”她淡淡道,“大人手上精兵强将众多,自然不会在意这区区数十女子。不过,大人也当听说过,四两拨千金。有时候,强极则辱,脆极易碎。”
慕容昕饶有兴味:“阿恒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将这绣花针变成杀人刀?”
“大人什么时候出击,阿恒愿效犬马之劳。”她右手抚胸,郑重道,“只求之后大人如文书履行承诺,也不负这引刀一快。”
“这是自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的神色愈发温和,“其实,你也不必……”
“大人不是要说有东西要给阿恒看吗?”她立刻打断他的话。
慕容昕笑着看了她一眼:“走吧。”
一路上走过来,好几处都挂着红灯笼,昏暗的天际,风吹的灯笼纸呼呼作响。宁卿看了两眼,只觉得莫名诡异。
“这几日忙着,却是忘了,今日已经是元宵,厨房做了些浮元子,正好大家一起用。”
宁卿笑笑:“我倒是忘了。”
到了揽云堂,一个亲卫来回话:“福王说他不舒服,今日就不来了。”
第125章
慕容昕似乎早有预料:“吩咐厨房给福王送一份黄桂豆沙元宵过去,唔,也给拈花姑娘送一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今日就当作宵夜罢。”亲兵领命而下。
宁卿一眼过去就看到四个大托盘,上面盖着锦布,亲卫都在门外,哪里还看到什么大家?她正要找个由头推辞,慕容昕走进去,剑雨在身后关上了门。
她没来由心头一跳。
慕容昕一手解开斗篷,随手一扔,斗篷落在椅子上,他今日笑容格外的温和,神态也格外亲切,宁卿只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悲惨故事”讲一遍,打消他各种念头。
他却先不去揭开礼物,而是走到远一点的圆桌上,招呼宁卿:“过来,先吃浮元子,一会凉了。”
宁卿走了两步,站定了:“大人,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不宜……”
“这个很好吃的。也是这个大厨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有刺玫花,芝麻、豆沙、黄桂、核桃仁、果仁、枣泥的,你看看你喜欢什么味道?”
他夹起一个,放在一个小碗里,“试试这个豆沙的吧?”
宁卿越发觉得诡异,只恨不得拔足狂奔:“大人多吃点,阿恒实在不饿――不是说有东西要看吗?”
“我可吃不下。(..info无弹窗广告)”慕容昕点了点那几个浮元子,“看了一会就没胃口了。”
宁卿固执,慕容昕一副好了好了都依你的表情,走过去,解开上面的红布,宁卿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叫出来,托盘的锦布下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美誉宝石,而是一颗颗人头。有的已经失去一段时间,灰败了。人头全部用特制的药粉扑着,慕容昕只拉开给她看了一眼就飞快的盖了上去。
“……这是!”
“还记得那日在来安北的路上么?你说你配不上本王。”慕容昕有点严肃,“我想了很久,这不是你的错,所以,本王专门命令褚勐将当日押解的那些狗奴才的头送过来。本来这不应该给你看的,但是以阿恒的性格,倘若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人的下场,只怕一辈子都解不开心结。”
“……”
他微微一笑,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现在,好些了吗?”
“……”宁卿无语的垂下头,大王爷,一直以为你精明深沉心思狡诈,可是,揣度人心也不是这样揣度的啊……
“王爷……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慕容昕伸手按住她嘴唇,“阿恒,你现在只要安心呆在我身旁,等我回长安时自然会带上你。你的文书仍然有效,我会替你去掉奴籍。”
轰的一声,门被剑雨推开,看着相对的两人,他立刻转过身,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大人,大厨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慕容昕面色一沉。
“被人一剑穿胸,属下看过那伤口,从胸骨的痕迹看来,是个左手用刀之人。”他们都想到了拈花。
“而且,那浮元子她吃了大半,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剑雨面色有些难看。
宁卿听到这里,便明白,他们在浮元子里面下了毒,这大厨,倒是成了替死鬼。
“这个女人,必有诡异。”慕容昕皱眉,“福王如今这般模样,倒是不好用强的。”他扣了扣手指,沉吟着没说话。
宁卿见缝插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慕容昕按住她的手:“最近事情太多,你先去吧。”
宁卿如蒙大赦,连忙按住砰砰的心跳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偷偷回过半个脸庞,看见慕容昕正在浅笑着看着她,宁卿像被鬼吓了一跳,连忙加快脚步跑了。
这样,第二日下午,她从练兵场回来,忽然听见秋生说,慕容恪那里出了大事,不知道怎么的,拈花就像疯了一样不停的尖叫,哀嚎,最后竟然活生生将自己掐死了。死状可怖。
更可怕的是,她死了以后,从她的脖子里面爬出了好些细细的虫子,那些虫子一钻进地上就不见了。有年老见多识广的老兵说,那是蛊虫,只有在最蛮荒的西疆才会有的东西。
宁卿听完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脖子,血管的跳动都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听说有的蛊虫收到特殊的喂养,只有特制的东西才能克制,问起秋生拈花的异样,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叹气,福王那里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怜这么忠心的奴婢,竟然就这么死去,连主人最后一眼都没看见。
宁卿心头发凉,忽然就想起那串莹白的东珠项链,想起那上面斑驳的光影,当晚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梦见有一只很大很大的虫子一扭一扭的缠绕过来,仿佛要将她窒息,因为她本身女扮男装,所以没有和王珂住一个屋子,死寂一般的屋子里,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只虫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用力;她使劲想要去看那只虫子的脸,好捏住它的七寸,但是怎么都看不到尽头。
终于,她猛地惊醒过来,脖子上正有一双手,死命的卡住她的脖子,她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仿佛饿狼一般。
第126章
这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她一把抓住那双手,使劲全力往外推,但是那手像铁爪一般,纹丝不动并且缓慢收紧,她整张脸涨的通红,脖子似乎要断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鼻尖涌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怪异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吾命休矣。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要死掉的时候,那只手却松开了,仍旧留在她的脖子上。
然后,她听见福王冷冰冰的声音:“没那么容易就让你死。以后你会求我杀了你的。”
“福王爷?”她猛烈的咳嗽起来,一手悄悄向枕头下摸去,嘶哑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他嘿嘿一笑,阴沉沉让人心生恶寒,“你说我要干什么?拈花怎么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拈花?她是中了蛊毒。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和你的情郎关系可不小,就算是中了蛊毒,没有那个兔崽子她能死吗。”他眼眸恨意汹涌,夹杂着愤怒和痛楚,“你可知道,她为了我受了多少罪恶!”
“王爷,她是蛮人的卧底!那些都是苦肉计啊!”
“贱人,你果然知情!”他脸上的肌肉一抖,一巴掌直接呼了过来,“我要你不得好死!”
失去桎梏,宁卿向后一扬,正好湛湛避开,慕容恪更加恼怒,一脚踩在床上,匕首自袖中翻转,直接向她胸口挥去,宁卿不做他想,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但男子的力气何其大,他一使蛮力,宁卿顿时后仰,被他全面压制住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王爷!”她惊呼,“冤有头债有主!杀了她的……”
“杀了她的是我亲侄子,动不得他,还动不得你不成。我要让他知道被人生生割去身上一块肉的滋味。”
他反手一扭,宁卿动弹不得,心头大惊,但是匕首抵在脖子,万万不敢呼救,只能任由慕容源将自己带下床来,她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赤足站在地上,冰凉刺骨,慕容源另一只手指了指门,示意她自己走出去。
宁卿心知一旦出门,那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但是人为刀俎,却是不得不缓步走过去,慕容恪嫌她走路慢,一脚踢在她的膝盖弯上,宁卿一个趔趄,差点仆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轻轻连叩三下,两人俱是一惊,慕容恪一把抓住她肩膀,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心你的舌头。”
屋里顿时陷入沉寂,连呼吸都要凝滞起来。
过了一会,她听见慕容昕的声音:“阿恒,你睡了吗?”
脖子上的匕首紧了紧,冰凉的刀锋浸出血珠儿来。
宁卿不能说话,她的眼睛左右看,却没有任何可以提醒或者碰到的东西,早知道就不把那两个瓷瓶搬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她听见慕容昕说:“今天的话,并非儿戏,我是想过的。”她听见有手按在门扉上,但是那手却没有推开门。
慕容昕身为王侯,自有他的骄傲,即使这些时间以来,他被宁卿吸引,喜欢,入眼,但是他却绝不愿用自己的身份来逼迫她跟随,这是他的尊严,也是他的自信。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表明“并不嫌弃”她的态度,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宁卿以为他要离开,情急之下忽的咳了一声,脖子上的刀锋顿时又进去半分,有利刃进了血肉,她再不敢动了。
“阿恒?”已经准备离开的慕容昕站定,声音中有一丝欢快,“我可以进来吗?”
宁卿感受到身后慕容源身体一瞬僵硬,情绪紧绷,现在的他,如同随时会爆裂的火球,万万不能惹怒引火自焚,她深深吸了口气,平静自己的情绪:“天色夜晚,实在不便。大人有什么话,还是明天说吧。”
“阿恒,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嗯。”
“阿恒,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方便,回长安之后我可以在外面给你置办一间宅子,也是可以的。那些自轻的话,以后都不必再说了。”
“大人!”宁卿心底有丝丝火气,竟然真是要将她金屋藏娇不成?”阿恒身份低微,配不上您这样的天皇贵胄,实在不配您抬爱,只求乡野枯店,了此残生。随您进长安,那真是不敢他想。”
慕容昕似乎颇为意外,他想了想:“你可是因为在外而生气,若你想要进府也可以,现在府里没有当家女主,并不会有甚为难,只是以后……”
“只是以后大人有了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我这样的姬妾那便是再无容身之处。大人您真瞧得起阿恒,进了侯门又如何,身份低贱,无名无份,生出的孩子也是下贱。回头若是被大人嫌弃,那更是生不如死。今日,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如果大人要问阿恒意见,阿恒没有一丝一毫攀附求荣的妄想,如果大人不问阿恒的意见,强要了阿恒,那阿恒也是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一字一句都足够坚定,这个瞬间,她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这么说了。
慕容昕倒是一愣,他一直以为宁卿是因为自己身份低贱觉得配不上自己,而回避自己的好意,却不想听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一瞬间男子的自尊让他下了狠话:“本王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他哼了一声:“只要你他日不后悔才好。”
“有生之年,绝不后悔。”宁卿干净利落。
慕容昕气的面皮发涨,竟然一丝犹豫都没有,他自从冠礼之后,各方闺秀宫娥不知道多少芳心暗许,哪怕只求的一丝多余的目光流连,并且父皇在朝臣暗示下预备亲自赐婚都不下三回,只是每次都被他的贵妃母亲阻止了,她一直觉得只有最优秀,家世和地位最尊贵的女子才能配上他。潜移默化,他也这么觉得,对女子格外挑剔甚至几乎到了违反常态的地步。面色不净的连茶都不能侍奉,到了军中才稍微好点,对于爱洁的癖好也略有妥协。
第127章
但是他怎么能容忍,自己已经“降低”无数要求,暗中克服诸多心里障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去介意她某些不得已的地方,然后想着法子帮她解开心结,随着她在战况紧张的时候折腾,在这样的纵容情况下,她竟然干净利落的拒绝了自己。[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而且根本不是什么自卑好吗?
慕容昕的鬼火从脚底窜到心头,再慢慢窜到脑子顶,他平日的骄矜风度残留的影响才让他没有破门而入,只是气的一甩袖子。
又过了一会,他很低的问道:“是不是因为他?!”他说的是司马无情。(..info棉、花‘糖’小‘说’)
宁卿却冷笑一声:“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多问。我和苏蒙本来便是两情相悦,只是天意弄人。大人还是速速请回吧,本来军中已经蜚短流长,大人还在这里徘徊,岂不是要让别人做实您的龙阳之癖?”希望他能听出来,苏蒙可是死了好久了。
门外静了片刻,慕容昕冷声道:“自甘堕落!”然后甩袖而去。
听着外面的脚步渐远,架在宁卿脖子上的匕首总算松开了些,慕容源危险一笑:“看不出来,你还挺识相的。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可以不让你死的那么难看。走!”
他推搡着宁卿,宁卿道:“我自己会走。”
她走到门前,推开一点门缝,冷风灌进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王爷,我可以穿个斗篷吗?外面好冷。”
不待慕容源反驳,她又道:“而且我这样出去,别人看到肯定会起疑心的。”
“哼。”慕容源让开一点身子,让宁卿转身,就在她转过来的瞬间,虚掩的房门顿时洞开,沉重的门扉重重撞在慕容源背上,他顿时一个虚晃,宁卿已经就地滚下身,离开了他的桎梏。
下一刻,慕容昕的剑柄重重敲在慕容源头上,他尚未站起的身子顿时倒了下去。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任何容貌。
对他顺着流淌到屋中的月光,看见一身白衣,秀发覆肩的宁卿半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莹润如同月光。
“你没事吧?”他两步上前,蹲在她身前,有细密的小血珠滚落在雪白的衣衫上,像雪地的红梅。
慕容源按住后脑勺,看着这一幕,忽的冷笑。
“小皇叔。你这是做什么?”慕容昕看着他,薄薄的双唇紧抿。
“做什么?自然是做本王喜欢做的事情。”他看着宁卿,嘴角挂出玩味的笑意,“果真不愧是你看中的人,这滋味,当真是让人神往啊。”
宁卿作为女闾中的军宠,必然不可能是处子之身,以前怎么样慕容昕可能不会介意,但是今日如果他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个女人被自己睡了,只怕是会气的吐血吧。更可况,刚刚那些话,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这个小侄儿,恐怕是真的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慕容源挑衅的看着宁卿,只要她出口反驳,他有一万个办法让慕容昕相信。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宁卿竟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下了头。
第128章
这轻轻的一低头,几乎就是默认了慕容源的话。(..info无弹窗广告)
慕容昕眼眶一红,猛地拔出刀,他走到慕容源身前,一脚揣在他胸口,华美的锦袍留下一个重重的脚印:“我杀了你!”他怒不可遏,长剑出鞘,剑锋清冷,冷冽的光芒跳动在月光中。
“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你就要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吗?”慕容源并不害怕,反而将自己的脖子向前送了一截,宝剑饮血,光芒更甚,握着剑柄的手上青筋爆出,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跳动,杀意已盛,他冷笑:“你以为我不敢吗?为了你这个蠢货,死了我大烮多少好男儿!”
他长剑一挥,慕容源一头长发全数落地,散乱的头发披散在他脸庞,配合他诡异阴沉的模样,真如恶鬼一般。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一剑,割发代首,是为我的女人刺的。慕容源,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我父皇的弟弟,我的叔叔。但是我不杀你,国法也不容你!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更容不了你: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淫妇女,此谓奸军;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更不要说你弃城而逃,丢尽慕容家和大烮的脸面!”他声音凌厉,再无平日那低调而亲和模样,气势磅礴,生生竟让慕容源有了一丝颤意,“你的女侍拈花,里通外国,背叛大烮,我不过是小惩大诫,将她的镇蛊东珠毁了而已,自食其果,天理报应,你明知其情,不知反思,竟然还趁夜犯案。慕容源,你行军法难容,国法当诛!你可知罪?!”
“天理报应?哈哈,慕容小儿,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花花肠子?一个个都想着得了你父皇青眼,好早日登上皇位?你自己以为自己的手上干净多少?难怪你连自己女人都守不住!”
“父皇的位置,自有父皇决断!我的手上至少没有沾自己人的鲜血!这一次,每个人都别想逃。慕容源!如果你不想我用父皇的金牌将你就地处理,最好乖乖的待在你的房中,否则,不要怪侄儿心狠,全不得慕容家的脸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那上面镶嵌着明珠,夜间幽幽发光,慕容源猛地一惊:“他竟然将这个也给你了!”他猛地发怔,然后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母后说了的……不可能……”
慕容昕长剑入鞘,剑柄在他脖子上一敲,慕容源彻底昏了过去。
他重新走过去,扶起宁卿,面色复杂,残留着雷霆之怒的脸上半是心疼半是迟疑:“要不要军医过来看看。”
宁卿面色震动,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想到向来言笑亲和举止有度的慕容三王爷竟然还有这样的模样,难怪上一世,他可以带着贯玉军和北狄死拼一场!那样的气势,并不是珠宝满地的皇宫可以培养出来的。
慕容昕忽的出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揽住,按入怀中,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那样的话,以后都不要说了。”慕容昕的声音很认真,“就算是为了引起我的警觉和注意,都不要说了。”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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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卿推开他,动作轻缓却坚定:“大人,阿恒所说并无虚言。除了最后一句。”除了最后一句她说她是和苏蒙两情相悦,其他却是是她肺腑之言。
慕容昕握住她肩膀的手猛地用力,然后放开。
他的眼眸处有火花低低闪过:“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外室,你想要做的是武成王府的女主人?”他脑里里突突闪过她方才说的话。
――“只是以后大人有了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我这样的姬妾那便是再无容身之处。大人您真瞧得起阿恒,进了侯门又如何,身份低贱,无名无份,生出的孩子也是下贱。回头若是被大人嫌弃,那更是生不如死。今日,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如果大人要问阿恒意见,阿恒没有一丝一毫攀附求荣的妄想,如果大人不问阿恒的意见,强要了阿恒,那阿恒也是无话可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宁卿一愣,却没想到慕容昕是这样想的,她不由哑然失笑,对这样高高在上的王爷来说,承认一个女人对他们没有兴趣,那真是比承认他打了一场败仗还艰难,也罢,台阶而已,只要他想下去,就此两不相干,给多少不是给。
一思及此,她点了点头,承认道:“是的,阿恒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要的不只是一个女主人的位置,而是整个武成王府再无一名侧妃和姬妾,如果大人做得到,那阿恒自然心甘情愿的跟随大人。”
“你!”慕容昕不料她竟然真的如此想,打蛇随棍上,提出如此要求,他忽的冷笑一声:“宁幼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嫡女么?你的姐姐还是宠冠后宫的宁贵妃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嘲弄,但是就是这细细的一丝,却生生刺痛了宁卿:“王爷若是嫌阿恒身份低下,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长安城中,闺阁千金,侯府闺秀,自有数不清的贤良女子,您何必和一个身份低贱,满身污浊的女子为伍呢?再是不济,以您的身份,大可以直接用权利招幸于我,实在不必浪费这么多心思和口舌。”她字字自贬,却无一丝驯服之态。
慕容昕一把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那张精致的巴掌小脸扳向自己:“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么?”他第一次用出了自己的身份。
宁卿冷笑,被慕容源刺伤的脖子稍微一动,雪珠儿滚下来,她看向慕容昕:“武成王有什么不敢?只要您一声令下,阿恒自当宽衣解带,就如同刚刚侍奉福王一般,尽心尽力。”
她话音未落,下巴上的手劲猛地加大,生生竟要将她的下巴捏碎一般,她听见慕容昕的呼吸猛地变粗,整个人都散发出深深的寒意,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她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但是到了最后他却只是松开了手,僵硬成拳的大掌收回了身后,他再次变回了那个骄矜温文的三王爷。
“很好。”他说。
宁卿的脚有些发软,冰冷的地面,寒从脚下起,她晃悠着站在那里,然后一件斗篷扔了过来,扑头盖脸罩了她一身,柔软的毛峰上还有男子淡淡的熏香味道,清冽而淡雅。
“别冻死在那里。”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温情,带着几丝嫌恶和不耐,然后他走过去,轻轻一扛,慕容源的身体就像轻飘飘的羽毛一般扛了起来,门在外面砰的关上,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宁卿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蹲了下来,身上的斗篷服帖的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地上,她突然叹了口气,将头埋在膝盖上。
“我没有做错。”她对自己说,既然认定不合适,那便是一丝丝的机会和念想都不要留下。
第二天早上,校场的女兵没有见到宁卿,而是她们的副官王珂代替训练,严格的程度一点都不输于宁卿,在这些日子的铁血训练中,大部分人都可以熟练的操纵马匹了,对于弓弩的使用也越发上手,天生力量的弱势需要用敏捷和速度来弥补。
到了晌午,秋生一脸愁苦的站在场外,她走过去,秋生叹气:“不知怎么的,高热更加厉害,也尽说些胡话。想是昨晚冻着了。”
“好好的怎么会冻着?”
秋生神秘的凑到她耳边:“卿姐姐的脖子上还有一道刀伤,肯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卿姐姐被吓到了……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大人?”
王珂面色一沉:“不要乱说。早上不是只有一点吗?”
秋生道:“我也以为没有大碍,只是睡一会就好,结果却是越来越厉害……不知怎么的,外面派了守卫,现在进出也麻烦,除了我们,要见旁的人都要那个特使大人批准。”
当下,王珂也无心思再训练,匆忙随了秋生回去,果真,屋子两旁站了四个带刀侍卫,面无表情,生人勿近的模样,眼睛扫了扫她们,却没有盘问,而秋生让代为照顾宁卿的母亲却没有进去,正巴巴站在下侧,一看到她们就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秋秋,他们不让我进去咧。我好话说尽,都没用,就是不说话,一动就拔刀,可吓死娘了。”
秋生连忙安抚自己的母亲,王珂进去又飞快的出来,她走到一个侍卫面前:“你是特使大人派来的吗?”
侍卫不说话。
王珂恼怒:“既然让你们在这里保护恒公子,那自然有大人的打算,现在恒公子在里面高热,稍有不慎,就有生命之危,出了事,你们担待的起吗?”
那侍卫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王珂立刻直奔揽云堂,没有慕容昕的命令,就是大夫来了也进不去。
第130章
她一口气到了揽云堂,却看到外面守卫松散,人数明显少了许多,向一个侍卫传话,却说慕容昕此刻不在堂中,并不知道在何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王珂正急的不行,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晃出来。
她认得是慕容昕的贴身侍卫,上次在点将台救了她一命的那个家伙,此刻也顾不得曾经的恶言,连忙高声叫道:“喂!……”她却是忘记了他的名字。
剑雨从来没有将这样的称呼套在自己头上过,听到一声连头都没有回。
而开始挡住王珂的侍卫却有些恼怒:“此处岂容你大声喧哗。”
王珂不管,继续叫道:“喂喂!大人!官爷!良人!……前面那个俊公子!鹰爪脸!!”随着她开始乱喊,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直接动手,将王珂叉起来,预备扔出去。..info
这个时候,剑雨终于回头,阴恻恻的目光四处扫荡,然后落在一脸迫切的王珂身上:“你,是在叫我?”
王珂惊喜的点头。
他走过去,从头到尾打量了王珂一眼:“这位姑娘,我们见过吗?”
“哎,我就是阿恒身旁的那个……那个亲随啊。”她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急迫道,“就是那日,大人在点将台上赫赫威风救下我的啊。不记得了吗?”
剑雨眼眸一怔,从头到尾又看了她一眼:“多日不见,你换脸了?”完全不一样了嘛!!
王珂顾不得他的讥讽,连忙将宁卿的情况告诉他。
剑雨当仁不让应允下来,只是临了郑重道:“不要叫我鹰爪脸。”
当下,立刻派了城里那个残存的老大夫前去诊治,好在并不大碍,但是大夫把脉良久,却忽的叹口气,秋生王珂心惊,连忙问道,老大夫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脸上一派惋惜之色:“这位姑娘,体内寒气太重,宫寒伤身,想必每次月事之时腹痛难忍,倘若加以时日好好休整,他日还有缓解的可能。但是如果继续这样耗费心血忧思下去,只怕子嗣会有困难。”
王珂面色大变,连忙看了看左右,好在并无他人,于是低声恳求老大夫:“我这位姐姐是个苦命人,向来都是为着别人想的多,为着自己想的少,眼下好不容易有一位良人,倘若他知道这个消息,只怕……还求老大人可怜,万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医者父母心。看这位姑娘也是面善的。老夫这里有几副药单,等离开这里你们好好的将息一番,自然不会有大碍。”说罢,他刷刷开出几张药方,王珂细细看了,然后收起来,送走大夫,又仔细嘱咐秋生此事谁也不能说,即使她的母亲。
秋生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将头点的像是啄米的小鸡。
两人照看宁卿到了夜间,她用了药,高热退了许多,沉沉睡去,便在侍卫的要求下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冷月如霜。
剑雨喋喋不休的汇报着宁卿的病情,刚刚从外面挟裹着风霜回来的慕容昕揉了揉太阳穴,玉箸在盘子上敲了很久,却没有夹任何菜。
他这厢说完:“大人要不要去看看?”然后巴巴的看着慕容昕。
慕容昕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大夫,我去看了会好吗?”他声音几分恨恨,“这个女人……”却是将筷子放下,挥手让亲随撤了下去。
“王爷,这菜专门在厨房热着一晚上了,您就夹了两筷子,好歹再用点吧。”剑雨的注意力立刻被慕容昕的身体健康吸引过去,开始喋喋的直谏模式。
第131章
慕容昕看他一眼,他立刻闭上嘴,乖乖退后三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一晚上,慕容昕都在不断的推演和布置,隐秘的信鸦来来回回,他始终眉头紧蹙,到了快要天明,这才站起来。
看他起身却不是往寝房的方向,剑雨刚要说话,慕容昕却有几分疲倦:“我想自己走走,下去吧。”
他绕着都军府的偏厅长廊走了一会,初生的太阳落在地平线上,盈亮一丛乔木,他无端端的想起那个身影,曾经也曾在这样的时候站在军帐口,朝晖勾勒出她的模样,点亮了她的美丽,那样美好的女子,骄傲而警惕的模样。
他的心头无端端生气,再抬头时,却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宁卿住的地方,守卫见到他,正要行礼,他抬手制止了,然后拾级而上,到了门口,却又迟疑,他想起她的那些话,想起慕容源那让人恶心的笑容,顿时整个人都觉得难堪而愤怒,只恨不得一剑杀了那厮,再将这个女人按到墙上,问个清楚,吻个痛快。[.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偏偏是她,竟让人这般难以痛断。
但慕容昕多年的喜怒不行于色的克制,即使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表现在脸上,也不过是淡淡抬起了睫毛,冷光微澜。
屋子里有淡淡的谈话声,君子非礼勿听,但是他却没有离开,因为他听见了宁卿的声音。
声音有些嘶哑和疲惫,另一个声音他听过的,是那个叫王珂的女子。
王珂喂宁卿喝了些水,然后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三王爷吗?”
“深宫侯门,见过我姐姐的结局,便再无这样的念头,而像我父亲那样的男人,大烮再难寻出第二个了。以前只想着可以逃出来,等到逃出来了,又想着跟着跟着吴参军,求的一点点军功,好赎回我的弟弟。现在我的弟弟也被救回来了,我就只想着,这一场仗赢了,带着我的弟弟,找个边城野地,就此隐居。”
“既然这样,你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弄什么女军?”
“安北城的守卫只有这么多,开城一战的时候,少不得炮灰和肉盾——你我都是在奴籍待过的人,深知那其中滋味,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救命稻草,那也好过束手待毙。而且,我一直在想,当年我外祖父曾经说过的,只要速度够快,只要时机够好,他此生为憾的那一仗也不会输。”
王珂还要说话,又听见宁卿道:“文书印章我都交给秋生了。她年纪小,以后我不在这里,你多多照看她吧。”
“幼卿。”王珂低呼,屋子里却是长长的咳嗽,这咳嗽声像是一只小手,抓着慕容昕的心尖某处,不停的揉戳。
他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个斥候前来回复最新的消息:“三天时间,四王爷现在还在鸭嘴渡,一共推行了不过三十里。”
慕容昕冷笑:“他就等着捡个大便宜,等我给他送份大礼!”
斥候汇报完毕,正要退下,慕容昕忽的叫住他:“等等,我问你,你可知道宁庄臣此人?”
“前任左相,皇上国丈,后因倾轧族倾……”
“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斥候愣了一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什么样的男人,那自然是从女人嘴里得出的评价,他斟酌了一下:“小人听的坊间传言,宁庄臣直言面谏,又有贵妃女儿为靠山,门生故吏众多,显赫非常,却是非常惧内,他的妻子原本是前朝忠烈将军之后,幼时定下的娃娃亲,后宁庄臣中举,而他的妻子全家却因为前朝旧事翻出,一败涂地,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娶了他的妻子,甚至因此不惜违逆母亲。五年时间,宁氏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他一直都没有纳妾。被坊间称为第一惧内宰相。”
慕容昕若有所思:“竟是这样。”
第132章
天色已明,这时却突然又一只信鸦飞进来。(..info好看的小说这只信鸦通体雪白,连双爪和嘴壳都染了颜色,倘若不是那双乌漆漆的眼珠,真像是一团莹白云朵。
慕容昕取下信条,看了一眼,神色明灭不定,然后将那密信在残留的烛火上烧了,挥了挥手,斥候退了下去。
剑雨刚刚端着早饭进来,见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多问。慕容昕看着白纸化成灰飞,嘴角突然扬起,慵懒而讽刺:“老四写信给褚勐,说自己被困鸭嘴渡,命令他即刻挥师北上营救福王。”
剑雨皱眉:“四王爷这是把难题都留给了王爷您,不救,是延误救人,一旦福王有事太后必定怪在您头上,如果挥师,那正好是中了赫连老贼的下怀啊。”他愤愤:“真是阴险狡诈。”
慕容昕没理会这些无用的埋怨,他摸了摸那只蹲在案上啄米的信鸦,信鸦的翅膀被利刃刺伤,伸手一触,淡淡的血丝涌出来。他随手洒了一小把米:“兵不厌诈。”
天色已经大明,又是一个不眠夜,夜里呼啸的风声随着日光逐渐弱下去,打开揽云堂大门,慕容昕看了看日头:是时候了。
安北城的战鼓敲了起来。这样的鼓声每天早上都会在城中敲一次,城外的蛮人只是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但是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一次的集结和以往都不相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围城的这段日子,阿布勒的队伍人数由原来的数百人变成了不到一千人,从首领到兵卒,阿布勒的军队奉行的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即使是百夫长,也随时有被自己部将杀死的一天,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在这里活下去。当然,他们至少不会吃自己的同袍。
但是他们对自己同袍的界定,也仅仅止阿布勒本部,即使同为北狄的另外几个部落的兵卒,也并在此列。
剩下的不多的女奴已经吃光了,吃人就像是吸食寒食散一般,一旦入口,轻易难戒,况且还要在这里木头一样钉上一两个月?阿布勒这些擅长快攻和掠夺的兵士来说,固守并不是他们的专长,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从第一个部落开始失踪年轻的男子开始,已经是第五个了。
即使这几个只是实力弱小的部落,但也是血性的草原男子。
战鼓刚刚擂过的这天早上,阿布勒的队伍正围着篝火烤东西,一支冷箭射了出来,转着烤物的蛮人一个反手,冷箭射在了烤熟的人腿上。
然后只见十来个穿着单薄但是气势凌人的骑手逼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喝问:“你们在吃什么?”
那个兵卒笑嘻嘻的回答:“吃什么,吃想肉啊,堂金都侯大人,您也有兴趣了吗?”
堂金呸了一声,冷声道:“一群……我的侄儿昨晚失踪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哎哟,这可冤枉啊。”另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嬉皮笑脸,“您的侄儿,那是天上仙人般高贵的人,怎么会在我们这里呢?也许,说不定被城里的那些大烮人捉走了也不一定。”
“那你们,这吃的是什么?”堂金指了指火堆上还在滋滋冒油的人腿。
“这是城里的人羔啊。”百夫长吞了口口水,“昨晚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新鲜得呢?”他踢了踢火堆旁一堆剥下来的大烮兵卒的军装,哐当作响,正好印证他们的话。
即使火上那只是一个敌人,也让堂金没有半分快感,他满脸厌恶,只觉得胃里翻涌,看了看远远在另一边削着木箭的阿布勒,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恶心欲吐,暗骂道:“真是一群畜生。”刚刚待要催马离开,忽然眼睛被那堆军装里面一个闪光的东西吸引,他眉间一动,催马几步,马鞭卷起的瞬间,一把小小的匕首露了出来。
他的心口猛地一跳,一把握住了匕首,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刀锋落下,他一瞬间的怔忪,忽然疯了一般咆哮起来,几个还在火堆旁烤人肉的兵士面面相觑,下一刻,带着倒刺的铁鞭卷上了他们的头颅,堂金目眦欲裂,拔出腰刀,连砍两人,一人的胳膊直接落了地,还有一人的半张脸削没了,都纷纷滚进火堆,毛发烧焦的恶心味道顿时随着火光窜起。
身后的十来个骑兵一看首领动手,顿时都明白了,那火堆上的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少主,顿时一个个发了狂一般,纷纷冲了出去。他们早有准备,弓箭和马刀都淬了剧毒,士气如虹,一时之间,十来个人竟然生生逼退了这边数十人。
一墙之隔,已经集结的队伍在各个城门口,马儿不安的踏着步子,慕容昕骑着一匹全身漆黑的烈马,屏声静气的等着这一幕。
他穿着寻常将士一样的棉甲,不同的是腰间那柄雁翎刀,刀把上面的用金丝黑锦缠绕,低调而奢华,拇指上翠绿欲滴的扳指彰显着主人不为人知的身份。
剑雨看着外面已经开始乱起来,不由咽了口口水,胯下的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激动,也不安的踏着步子。
“大人。”透过城门一小排特制的孔洞看出去,那些前来寻人的部落已经尽数被打翻在马下,此刻外面骂成一团,为首的那人半边脸上都是血,却瞪着眼睛,青筋暴露,剑雨常在边关,隐隐听到他恶狠狠骂的,“****养的狗杂种”,“母马生出来的畜生”等等不堪入耳的话。
阿布勒原本一直在一旁削着木箭,即使是这边已经打成一团,他依旧漫不经心,甚至血溅到他脸上,也是无动于衷,蓬乱的头发始终挡着他的脸,看不清容貌。
此刻,听见另一个首领的破口大骂,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站起来,两旁的蛮人立刻给他让出一条路。
第133章
剑雨顿时有些焦急,低声道:“大人,若是被他们就此结果了那个首领,那我们的计谋就白用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慕容昕扬起手,制止他的话:“等等。”
他只得耐着性子再等下去,昨夜慕容昕忽然让他去捉一个人,捉到以后却又不杀,只是给他换上了大烮守兵的衣裳,灌了酒扔在城外。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却已经明了。可是那个年轻人不过是其他几支部落里面最小的一支,按他来说,最好要捉就捉个大的,直接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
慕容昕懒得跟他解释:既然你都知道是个大人物,难道别人蛮人自己还不认识?
慕容昕带进城来的人不过百余,但是经过这些时间的分散训练,守卫的民兵穿上皮甲已经有模有样,令行禁止,军纪严明,除了战斗力稍弱,其他已经和一支正规的军队没什么大的区别。(..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能在这样的安北凑出七八百人的军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他们继续守在城门口,透过城门,可以看到那个野狼一样的男人,此刻已经慢悠悠的走到被踩在地上的首领身前。
他的靴子踩在堂金手腕,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顿时响起,然后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安北城,即使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众人仍然有种深深的寒意涌起。
隔着厚重的城墙,完全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目,但是慕容昕却觉得他笑了一下,那样冰冷残酷的笑容,是死亡的预兆。
他手上的木箭已经削的很尖,握着那支木箭,他蹲了下来,然后冰冷的箭簇从堂金的胸口缓缓移动到喉咙。
堂金浑身冰凉,眼睛血红,喊道:“狗杂种,有本事杀了我。看你怎么向单于交代。”
“交代?为什么要交代?”阿布勒专注的看了看那木箭,然后握紧移过他的喉咙,从双唇到了眼睛,正对着他的瞳孔。
堂金的瞳孔猛地变小。
阿布勒笑道:“我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他抿起嘴唇,薄情而冰冷的线条,“不过,现在还不是怕的时候。”他的手捏住堂金的下巴,然后将木箭缓缓插入了他的瞳孔,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稍微快一点都会破坏掉这份和谐。
“我最讨厌别人看着我脸的表情。”他哼了一声,浑然不管手下的人在剧痛和咆哮中下巴已经脱臼,“很讨厌他们那个表情。好像在骂我,什么来着,狗杂种?”然后他手腕一动,整个眼球被挑了出来,堂金已然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忽的一阵箭雨点般落下,紧接着,从四周的芦苇丛密密麻麻冒出了数百上千的蛮人,他们紧紧握着弓弩,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所有人都一声令下,齐齐冲向了阿布勒的军队。
喊杀声惊动一片,剑雨这回老实了:“大人真是明见。”最好等他们杀得差不多,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慕容昕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面巾,蒙在脸上,然后带上了手套,将能露出来的肌肤遮了个大半,这是他每次上战场前的准备动作。
剑雨惊诧间,只见慕容昕高高举起雁翎刀:“传我的令,杀了那些吃人的蛮子。”
城门洞开,众将士在已经杀得难解难分的蛮人前冲出,众人均是一惊,但是很快发现,城里的大烮人目标只是阿布勒。于是,他们放下心来,更加卖力,一股短暂的结盟瞬间建立,阿布勒一部即使悍勇,也挡不住两倍于自己的围剿,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所有大烮骑兵忽的退后,城楼前不知什么时候全数架起的强弩和劲弓,战鼓一响,纷纷将剑雨抛洒开来。
——这次的箭雨是向着所有蛮人的。
阿布勒失败的瞬间,同盟不攻自破,然而其他蛮人尚没有喘息之际,安北城整个攻防已经建好。
第134章
整个战局结果不言而喻,天时地利人和,在最恰当的时机,慕容昕推了一把,然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将两者分而化之,最后同时击溃了围城将近一月的蛮人。.info[]
剩下的残兵四处躲避。留守在原地的蛮人骑兵迅速集结,他们的速度向来惊人,顷刻间一支小小的队伍集结起来,然后其余残兵像溪流一样汇聚过去,渐渐收拢在一处。
而就在这个时候,更响亮的战鼓擂起来了,是那一万贯玉军,势如破竹,直奔城下。
宁卿站在墙头,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他们在迅速推进,如同狼群一般。
然而,再后面,她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里的战局基本一定,初战告捷,宁卿看了看还在城墙上卖力的用着弓弩的女兵们,转身走下城墙。从一开始听见战鼓的声音,她便清楚听出了里面的战意,然后让王珂领着一队女兵求战,慕容昕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最偏僻的角落,索性不负所望,她们的战功却是最多的:少蛮人都往偏僻地方躲闪,偏偏到了这里就被冷箭送上了天。(..info棉、花‘糖’小‘说’)
蛮人仍然在卖力的垂死挣扎,大的战局已经结束,开始陆陆续续有受伤的兵士被紧急送进城来。
宁卿下了城楼,正好看到又一个满身是血的兵士躺在简易木架上,她无意扫过去,叹口气,然而脑子里灵光一闪,她脊背一寒,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个木架,走了过去。
木架早被抬到了伤兵营,胡乱放在外面,临时营帐里面七七八八躺了好些兵卒,大小呻吟不绝于耳。城里但凡会点医术的大夫早早都被送了过来,熬药的锅里热气腾腾的冒着烟,源源不断的药膏和汤水被盛出来。
宁卿刚刚走过去,一个大夫一把将药碗递给她:“你,赶紧给那边的人送去。”
滚热的汤药,灼的她手心一疼,她转头一眼看去,整个营里面乱七八糟躺着人,都是满脸满头的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看了看碗里的药,也好。
她端着药,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人,从最靠近自己一个人开始喂,有的兵卒已经没有力气,她只得扶起来,让他们靠着自己肩膀,再小心的将药喂给他们,有好几个人,喂着喂着突然开始吐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宁卿心头大震,刚刚的一念也被这救治的要紧心情代替,顾不得自己还在发着热的身体,她一趟一趟的帮大夫送药喂药。
这一次,她走到了一个已经昏迷的兵士身旁,满头满脸的血,宁卿拍拍他的脸,没有反应,然后小心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先用棉布沾水擦了他的双唇,然后小心将药吹冷,这才一点点喂进去,但是刚刚喂进去一点,药水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她只得将他扶得更高一点,这才然后用汤勺将药喂进兵士的嘴里。
好歹吃了一点,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见这个兵士身上好几处都是斑斑血迹,有些血顺着眉毛都快到眼角了,顾不得血腥,她不由自主伸手用那方帕子擦了一擦,也许是她动作太温柔,也许是药力的作用,那个兵士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幽深,眼角上扬,但是毫无笑意。
她听见他粗粗的嗓音,带着一点生硬:“谢谢。”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被药汤冲开的那道伤疤,她的手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她知道,他是谁了。
那个恶鬼此刻坦然的从她的肩膀将头滑下:“真软。”他嘟哝了一句。
宁卿几乎用尽这十多年的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她侥幸着:也许,他不认识自己,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认出了他。
她按捺住心跳,倘若被知道,那几乎立刻的杀生之祸,她不确认自己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用谢。应该的。”她笑了一下。不如不笑。
第135章
怀里的人看着她,四目相对,她一瞬间几乎要被那深不可测的双眸震慑,然而最后一瞬,她垂下了眼睑,将勺子放在碗里,叮当一声脆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她曾经听过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一是人面青兽,一是疯子。
而身旁的这人,显然是后者。
“你伤的很重,好好休息吧。”她的手伸向他的脖子,想将他放下来,阿布勒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脖子。”
他这么说着,却仍旧躺在他的膝盖上:“你很细心,你叫什么名字?”
宁卿只觉得如同毒蛇蜿蜒过手腕,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只是一个药童。”她扬扬另一只手上的碗,“还有别的病人需要照顾,您可以自己起来吗?”
阿布勒看着她:“可以。..info”
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好像有点害怕?”他的眼里晦暗不明,“心跳的很快。噗,噗,噗。”
宁卿吁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第一次跟着师傅出来做事……以前都只是在后院熬药的。”额角有冷汗沁出。
远远一个大夫忙的焦头烂额,看见宁卿还在和伤员聊天,没好气的叫道:“那个,那个送药的,磨蹭什么呢?快点过来。”
宁卿简直谢死他了:“就来,就来。”她歉意的看着阿布勒:“兵大哥,你能挪一下吗?”
阿布勒另一只藏在腰间的手这才露出半个手掌撑在地上,宁卿清楚的看到了锋利的刀芒,然后她听见阿布勒说:“那你扶我一下。”
柔软有力的手扶在他的胳膊上,宁卿敏锐察觉到他的软甲里面还有一层贴身的金甲。
她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动手,否则真是自寻死路。
刚刚站起来,快行数步,她猛地站定转身,一摔药碗,刚刚要厉喝,却看见阿布勒原本呆的位置空出一片,两个奄奄一息的伤兵已经咽了气,她心头大震,一个大夫大声说着那个摔破的碗,她顺着碎片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衣衫下摆被利刃整齐的切开了一大块,整齐的切口上,还有浅浅的血痕。
宁卿顾不得许多,立刻冲出伤兵营,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已经结束,整个城里不断有人抬进伤兵,顺利会师的周大将军和霜风前后高头烈马走了进来。
却不见慕容昕的身影。
她顾不得许多,快步过去,霜风已经看见她,冲其他几个将军一点头,先拍马走了过来。
“大事不好了。”她的呼吸有点快,飞快的将方才伤兵营的事情一说,霜风立刻知道情况的紧急,伸手向她,“上来。”
宁卿一咬牙,被一股大力带了上去,马儿当街奔起来,直奔都军府。
到了大门口,正待下马,里面呼啦啦走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面色生寒的慕容昕,王珂一脸焦急的跟在身后,一看见她,顿时松了口气:“阿卿……恒,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她擦了把汗,偷眼看了下慕容昕,对方的脸色有一分松缓。
然而下一刻,看见她此刻铮河霜风共乘一骑,而霜风的手还拉着马缰,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仿佛将宁卿揽在怀里一般,他原本已经松缓的脸色顿时像回了一个倒春寒。
剑雨惯会察言观色,立刻大大咳嗽两声。
霜风已经跳下马来,但是早在马上,他便知道宁卿此刻正在病着,手臂滚热,加之费了不少心力,此刻已经疲惫至极。因此,下了马,他立刻回头看了宁卿一眼,她已经有几分迷糊,霜风打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扶她下马。
而现在都军府一台阶的人,显然其他人也没有这个意识。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他见礼之后,立刻上前两步,也管不得此刻马上的宁卿了。
慕容昕点了点头,余光看着仍然端坐马上的女子。
霜风的马性子烈,主人下马之后,此刻便有几分不耐烦,但是仍然耐着性子甩尾抖鬓,提醒背上另一个不速之客快快下来。
宁卿抓住马缰,只觉得手脚酸软,脑袋发昏,她猛地咬了咬舌头,剧烈的痛楚带来一丝清醒。
她一脚蹬住一边马镫,一手去抓马缰,空空的却是无力,王珂看出不对来,刚要上前,宁卿已经跳下马来,身形不稳,往前晃了几步。
慕容昕面色一凝,刚刚要伸出的脚步看见她自己稳住身形,生生停了下来。
他听了霜风的汇报,不曾大意:“立刻吩咐左右潜卫搜城,不要放过任何脸上有疤的男人。”
宁卿停在慕容昕身前,即使刚刚从战壕和拼杀中出来,他也是丝毫不染,此刻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麒麟宝相铠甲,清贵凌人,明亮耀目。
他问道:“你见过他,可曾伤到?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第136章
宁卿想了想,脑子里却只是那双眼睛,恶鬼一般深沉冷酷的眼睛:“长得很是寻常,我可以为王爷画上肖像。.info”
慕容昕见她状态不佳,本来还是冷寒的脸上有了丝松动,到底不得那般狠心,扭头叫过王珂:“陪阿恒下去好生歇息,等好了,再画像不迟。”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宁卿的肩膀:“去吧。”果然有些余热。刚刚他回到城中,发现王珂还在城楼游荡,竟然没有陪在宁卿身旁,而这时候又收到都军府里传来的消息:宁卿随着王珂出来,打着他的名义,一直都没有回去。他立刻丢下此刻接受胜利欢呼的机会,巴巴的骑马赶回来,结果发现人家好好的,竟然自己找了人那么“亲密”的给送回来,怎么不郁结?听了霜风解释,倒是勉强好了那么一点,但是眼前的女人貌似一副毫不知情也不领情的模样。慕容昕生生咽回嘴里那些带着酸溜味道的话。
宁卿谢过,转身的时候慕容昕也跟着转过身来,就在这瞬间,宁卿看见铠甲的光洁面中出现一个淡淡的黑影,几乎来不及多想,她猛地转身,正好挡在慕容昕身前,一支利箭直射而来,生生洞穿了她的左肩。[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这样的痛楚,令她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一仰身,直接撞在慕容昕的铠甲上,慕容昕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晕眩般看向宁卿,女子面色惨白,黑发如云,此刻正软软从他肩膀上滑落下来,殷红的血迹从他纤尘不染的铠甲上缓缓滑下,像是无声的水墨画,一直渗透到他的铠甲里面。
那么多的血,一滴滴滴到他的手上。
他揽住宁卿腰身的手上,一片温热,箭簇的利刃透过血肉之躯,刺在他铠甲接缝处,索性没有伤到任何肌肤,但他的表情,更像是被射中的是自己。
左右一瞬的呆愣,霜风率先追了出去,剑雨左看看右看看,好多的血,他拿出一大块布来,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去擦,王爷这么爱洁,这下……他咬咬牙,伸出手去:“王爷,我来。”
慕容昕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将宁卿整个横抱起来,直接抱进了都军府。
他一路疾奔,一直到了揽云堂偏殿,一脚踹开门去,将宁卿抱进房中,放到洁白如新的床上,迅速蔓延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锦被,他直接拉过被子,直接用牙一咬,将锦被撕下一块,简单裹在她的心脉处。
剑雨等慌慌张张的跟在后面跑进来,慕容昕回头一喝:“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他带着两个侍卫又慌慌张张的跑出去。
王珂几步扑上前,半跪在床榻上,看见闭目不言昏死过去的宁卿,顿时神色张惶:“阿卿,你不要死啊……”
“闭嘴!”慕容昕瞪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先把伤口整理出来。”
王珂平日也是个急性子,也颇有胆识,此刻手按在宁卿身上,竟然微微颤抖,她的眼眶通红,刚刚解开一点触及到宁卿的胳膊便惊呼出来:“阿卿——好烫!又开始高热了?这,这箭不会有毒吧?”
慕容昕道:“不会,这箭矢是大烮所制,定是那狗杂种抢了一柄弓。”他咬牙,“抓到他,本王要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王珂松开宁卿一点衣襟,只露出那块箭伤的地方,看见那样粗的箭,她的声音顿时带了哽咽:“大夫怎么还不来!”
慕容昕已经顾不得许多,粗粗洒了止血散后,他先将侧躺的宁卿背上露出的箭头拿铁剪剪了去,然后将她外面的衣衫褪去。
王珂本想阻止,但是此刻哪里是顾忌这些繁文缛节的时候,她咬咬牙,也小心翼翼帮着慕容昕动手,鲜血已经将左肩和衣袖全部染红,只能拿了剪刀从下面开始剪开。
一个女奴打水进来,王珂在盆里浸了浸帕子,正要上前,慕容昕一把接过来:“我来。”
“王爷。”王珂迟疑一下,她早听说这位王爷天生爱洁已经成癖的地步,此刻却是毫不在乎一点点的用温热的帕子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然后再撒上止血药散。
倒是稍微好些了点,但是那箭在身体里面,如果不拔除早晚也会要了宁卿的命。
他将帕子再一次在盆里洗了洗,然后将宁卿手上多余的血渍也擦掉,一只盈白如玉的胳膊慢慢露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然后突然顿了一下,慕容昕的神色变得很古怪,他将帕子在水里重新洗过,然后重新擦了擦宁卿胳膊,但是这次即使他稍微用了力,那颗鲜红的守宫砂依然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
他登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看向床上那个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女子。
巨大的天雷滚滚而过,屁啦啪啦在脑子和眼前炸裂。
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心疼,脸上的表情混成一片巨大的阴郁:“宁幼卿,你这个骗子。”
第137章
他眼里是汹涌的情绪,下手却是温柔得小心翼翼,半晌,仰起头,将一方手帕扔到了铜盆里,转身专注的看着少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王珂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头焦急的看着门外。
好在,剑雨连坤带捉终于将大夫弄了进来,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止不住的拍着胸口,还没喘上一口匀净气,已经被推到了宁卿身前,兀自失神的慕容昕直接被挤开了去,他待要发火,看见是大夫,生生压下了胸口的气。
年方二八的少女,身量已经有了明显的起伏,莹白的肌肤在鲜血下更显出白皙来,慕容昕看见几个侍卫瞠目的瞬间,表情难看的像是被一兜鸟屎当头浇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去。”
几人连忙唯唯诺诺告退,而顷刻间关于慕容昕的龙阳传言却也是不攻自破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叹主上英明,有人怨苍天无眼,失去最后的机会。
大夫先烤了银针,然后将穴位一一封上,原本上了止血散的伤口顿时就不流血了。只是这样仍旧不行。
“还得这位大人来帮我。”大夫眯着眼睛,将绣花针在烛火上慢慢烤着:“这位女公子肩上的箭已经穿了,虽然箭头剪了下来,但还得将箭簇拔下来才是。”他将眼睛眯的更小,“然后我将伤口缝一缝。.info[]”
慕容昕扭头看了宁卿一眼:“缝一缝?”
“对。伤口撕裂如果缝上愈合的速度会快很多,倘若缝的好,伤疤也会小很多。”大夫年纪已大,见惯风霜,此刻看了慕容昕表情,已经知道端倪,说话便愈发的直接。
“缝了就能好?”
“缝了就能好。”
“好,我信你。”慕容昕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出下一句,“如果没有好,我会亲自缝上你的嘴。”
大夫没来由心头一寒,却又看他风度娴雅,自成仪态,“请吧。”恍惚刚刚是另一个人。
慕容昕是上过战场的人,虽然喜洁,但是也见惯鲜血,杀伐决断更不用说,但是从来没有一刻,会让他觉得如此难受,握住箭柄的时候,宁卿恍惚有了点意识,眉间蹙起来。
他握紧,咬牙,刚刚用力,她忽的虚开了眼眸,那一瞬,慕容昕来不及他想,一鼓作气,直接将箭簇拔了出来,宁卿疼的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扬起。
他看见她痛楚的脸庞无限的接近,然后虚弱的倒下去,仿佛放缓了时间,所有的动作无限的方法。他心口钝钝一痛。那一声,仿佛叫到了心里去。
宁卿这一躺,就是小半个月,等到她能下床了,安北城已经换了新的面貌。
先开始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慕容昕来的倒是积极,到后来她清醒了,反倒是来的不那么勤了,即使来了,也是行色匆匆,好几次,她从梦里惊醒,感觉有人在身旁,微微虚开一点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清冷的身影,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有时候穿着常服,有时候是戎装,最后一次裹着带着风雪的大氅,她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道,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睁开眼睛。
但是,这算什么呢?
他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从不开口,于是她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隔那一次,已经又是三天过去了。因为战事开始进入荼蘼状态,这样的不告而辞实在平常,宁卿并没有多想。
这天,宁卿动的时候,肩上的伤口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便强忍着自己坐起来,只是这得在王珂她们不在的时候,否则,少不定又是一顿啰嗦。
她下了床,就着屋里的水简单洗漱,束好头发,换了一身男装走出房间。安北城外的风已经没有刺骨之意,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她行动,却没有阻拦之意,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整个城里人少了很多,但是井然有序,她走到街道上,竟然看见有的铺面开了门,一队骑着马的兵士巡逻过来,看见宁卿,都齐齐下马,抱胸以礼:“见过恒大人。”
他们的声音清脆爽利,宁卿仔细一看,竟是之前那些女奴。
王珂着急的寻上来,看见宁卿又是一通抱怨:“怎么穿的这么少就出来了,身子还没好全……”
“好了好了。”宁卿不爱听她每日重复数次的说教,“怎么你现在和剑雨越来越像了?我好的差不多了,整日躺在床上,不走动怎么好得快。”
王珂的耳朵显然只听进去第二句,面皮便有些涨红:“我哪里会和他像!”
宁卿顿时瞧出一些端倪来,当下但笑不语,王珂越发着恼:“恒大人,你如今可是越发的爱编排我了。”
“怎么连你也叫我恒大人?”宁卿摸摸鼻子。
“咦,王爷竟没有和你说过吗?”王珂惊奇,近日越发女儿态,“他将女兵全数归到了大人的麾下,新编了一些奴隶进来,大多女兵为首,他们为卒。”她有几分得意:“如今我也算得一个小小的先锋都尉了。唔,不过,我们的职责现在就是负责城里的治安。”十多岁的年纪,到底心底还是小,几个神态,便是娇俏憨态的模样。宁卿看的一笑,心里顿时一松。
一支军队,需要忠诚,也需要武力,生龙活虎荤素不计的兵将固然是好,但是和女兵编在一起,难免会让人心生遐想。
宁卿心头转过一念:“我看看点兵册。”
待到名册拿上来后,她心里顿时放松一块,原本的女兵百余人,加入了三百奴隶,一百新募的兵,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早有家室。而他们的家室妻子儿女全部都被同样登记在册。新募的兵卒还有推荐和担保人。
第138章
战场本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要让他们顺利听从指挥,一面是优渥的兵役待遇和对家人的优抚,对奴隶则是积累功勋换的白民的身份,另一方面,则是这支军队的督军和惩戒官是慕容昕身旁的剑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拿着鸡毛当令箭,收拾了几个人,杀了个不听号令的鸡给猴看,不过几天,就将一干人等收拾的妥妥当当。除了少了一股悍勇,实在挑不出别的错来,而这样令行禁止的军队,加上首领都是女子,用来巡城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于是,宁卿一觉醒来,忽然就成了无冕之王。
她当然不知道,这支小小的军队的另一个目的,便是用来全力维护她的周全的,那些努力和平民中,也早被慕容昕安排了妥当的人平衡局面。(..info)
只是宁卿平白得了这么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却也不算少,她忽的就有了兴致,想要练练当年她外祖父一生为憾的那一仗。
那时,她的外祖父效忠的是另一个殇支王,因为削藩而起,自立名号,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但是终究孤军深入,最后被先皇的下面柱国大将军顾老先生围困在百叶原,那一场决战,她的外祖父只剩了不到一万人,而顾将军号称十五万。
敌我悬殊的一战,她的外祖父在严阵以待的阵前,选择了最直接最酣畅淋漓的战法,直接带着所有重骑兵士披甲上马,一鼓作气,直取中军,然而,最终失败在离顾老先生不到三里之地。
她的外祖父被俘,顾老先生悯其忠勇和素日名声,虽为乱成贼子,却也没有受太多苦头,最终带回长安受审,最后是她的母亲不知道求了谁,才辗转见到一面,他满身鲜血,只是叹息:“倘若那一战,铠甲再轻点,马跑得再快点,人再多点,也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她的外祖父给这样尖利孤勇而决绝的阵取名碎心。
从宁卿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她想的便不一样,铠甲若是轻了,如何顶得住漫天的箭雨,全副武装的铠甲穿起来数十斤,马儿负重如此,又如何跑得快。但是如果,只是让马儿穿上铠甲呢,让兵卒依附于马腹?就如同滚动的铠甲一样,到了近处,以逸待劳,弓弩压阵,未尝不可一战?
她曾委婉将这个和弟弟的西席讲过,那位西席夫子笑道:“若要人附在马腹,那岂不是要孩童才可?而孩童,就算是到了阵前,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宁卿找不出反驳的话,直到她提挈那些女兵时,突然想到,孩子不可以,但是女子并非毫无可能啊。只要和弓弩,轻骑以及步兵配合得当,这简直就是一道撕开裂口的尖兵啊。
她按着自己的想法开始来训练马匹和兵士,专门挑选矫健而较小的女兵,其余人分为助攻,主攻,掠阵和压阵几个部分,小小的校场经常灰尘扑扑。
慕容昕一直没有再回安北城,只有源源不断的战报传过来,有时候一天两次,有时候数日一次,无一例外都很简单也很粗糙。从头到尾,全是报喜不报忧。
“今日推进三十里。”“北营固守,赫连凿凿退无可退。”“赫连分兵探头,压回。”“……”
但是从来信的时间节点,便可以分出战争的胶着和艰难状态。
第139章
从那日安北城围困打散开始,她听说‘慕容昕汇总了军队之后,先是故意放开一部分溃逃的敌兵,引诱担心安北困局被破的赫连凿凿出兵援助’,两个人都是围城打援的心思。(..info好看的小说这时候,慕容昕充分利用他熟悉地况的优势,精准的截断了赫连的一万援兵,分成三截围而歼之。
他擅长声东击西,常常几百骑兵也造出几千的气势,三处蛮人处处都以为自己被围,源源不断的求援文书发出去,其他两处都是没有回音,意愤之下,便落进了慕容昕的圈套,偏偏每一处,他也不赶尽杀绝,只是杀一半留一半,剩下的都是伤兵残兵,只剩下拖累的份。
赫连凿凿气的牙痒痒,偏偏另一边的北营褚勐死死沉住气,一动不动。
不出兵,被打的脸都肿了,出兵吧,又怕腹背受敌。(..info无弹窗广告)
他开始觉出北营这个大本营的坏处来,窝查家主和其他几个部落一看吃了败仗,立刻忘了自己的豪言壮语,心生退意,他们从来都是抢一把就跑的人,这会子以为捡个大便宜可以趁机南下,结果忽然发现这块肉有点烫嘴,这些老狐狸一个个莫不是打好了主意。
赫连凿凿悍勇却挡不住这些小心思,北狄的士气一时有些低落。
而他们所谓的盟友,老四慕容恪竟然发来信说自己被雪崩困在了万云山,半个月走走停停,连北疆的疆域都还没进。赫连气的想撕了他,这个孙子,到底还是姓慕容的,就算是上了赫连家的床也是一样!
左思右想,在这个时候,赫连为了打破僵局,同时一扫颓势,决定进攻南撤的五万北营驻军。
同归于尽不会,可是釜底抽薪还是很熟的。
哪里知道釜底抽薪没抽到,倒是抽到自己一个大耳光。
褚勐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整个南撤的北营前费尽心思挖了一个月的陷阱,就等着呢。
陷马坑什么都是小意思,最可怕的是他们整个军队刚刚走了一半,后面的突然全部掉进了陷阱里,这个陷阱不深,但是很大,比整条断望河还要大,落进去的时候,立刻决堤的断望河水哗啦啦冲了一地。
早春的河水,里面全是冰渣滓和凌汛,不知道多少人直接就被冰扎死了。
赫连凿凿只用了两万骑兵,这两万骑兵回去了不到两千,而褚勐,连根毛都没摸到。
他已经觉得不好,窝查家主生性狡诈,这时候便怀疑是慕容家故意联合起来演了一场好戏,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赫连凿凿真有两分怀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慕容恪的信:他已经过了万云山,正快马加鞭往北疆来,要他配合,围歼慕容昕。
赫连凿凿没吭声,狼一样的目光扫过一圈,刚刚问大家意见。阿布勒家主立刻夹着尾巴垂下头。他怎么敢抬头,他的儿子信誓旦旦献的计:围城打援,用安北城做诱饵,结果,他自己倒是把安北城弄丢了,现在下落不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就是这个阎王饶过他,回到北狄,王帐里面那个女人只怕也会要了他的命。
王帐很安静,难得这样的安静,阿布勒家主不由自主的又看向另一旁敞开的箱子里面,里面装满了人头,每一个切口整齐,脸上都带着乌金面具,冰冷的蔷薇花和灰败的肤色交相辉映,他顿时胃里翻涌,那个女人,即使知道她有多可怕,即使早就知道,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可是,竟然还有人妄想去刺杀她,怎么就没杀死她呢。他有些失望。
第140章
赫连凿凿没有犹豫多久,就下定了决心,因为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来送信的是慕容恪身边最亲近的云翼军首将月尧将军。..info
烤肉腥香的营帐里,月尧摘下自己兜帽的瞬间,赫连凿凿嘴里撕扯的肉停了一停,他的目光毫无顾忌的从她白皙裸露的胸口扫过去:“你就是月尧?”
“我就是月尧。”她的声音清冷,和妖艳媚色的外表格格不入。
几个首将赤裸裸的目光更加直接。
“大烮果然多美人。”赫连凿凿有些不满,“可是给我们送来的公主怎的那般粗糙,简直下不了口。”
苏鲁家主笑出一口黄牙:“裂云胭脂已经四十有余,自然不能像这位娇娘子。”
裂云公主是前朝先皇的妹妹,当年因为大烮内乱,北狄蠢蠢,为了安抚北狄,大烮百年间才有了第一位和亲的公主,裂云公主先后侍奉过三位单于,一直无子无女,如今名号上挂在赫连凿凿后妃中,但是赫连凿凿毕竟二十出头,而裂云公主已经四十有余,自然有名无实罢了。
月尧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我是西疆巫蛊后人,非大烮女。”
赫连凿凿笑得荡漾:“如今你供大烮四王爷驱使,有什么不同?”
月尧不再应答,垂首呈上信函,纤长的手指如同春笋,看见的瞬间不免想到按在身上的触感,赫连在此已经快要一月,许久没有见过女人,更何况这般妖艳的女人,不自禁的觉得下身一热,腰间酥麻,嘴里就说道:“递上来来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放下羊腿,挥手让身旁的侍卫推开,留下一大块空地。
月尧扬唇一笑,冷颤颤,偏又媚兮兮,听在耳里好像有羽毛在身上挠。赫连换了换腿,将袍子翻了翻,遮掩住身上某处凸出之物:“你过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还用客气什么呢,慕容恪这样的人,既然送了这个女人过来,那自然也该想到结果。况且,为了争取北狄的支持,他连自己都舍得,更别说是个女人。
月尧真的缓缓走过去,步步生莲,妖妖乔乔,但是赫连雀跃的身体却渐渐僵持,他看见随着女子的移动,有蛇虫鼠蚁缓缓从她的裙摆下露出来,那条青蛇吐着信子,似乎刚刚睡醒的模样,不满的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后飞快的钻进了月尧的裙摆,有两只蜈蚣,已经半尺长,许是落下了找不到方向,又看见前面的毒虫,竟然直接扒拉着长腿开吃起来。
赫连凿凿的脸色有点难看,接过信纸的瞬间挥了挥手,月尧刚刚退下去,他便收了收脚。
“四王爷很有诚意的。”她的桃花眼睥睨了赫连凿凿一眼,风情无限,声音恍若水滴落玉盘,“赫连单于乃是青空的蛟龙,岂能为了这点小小挫败就失了斗志,慕容昕不过虚张声势,他统共就是加上暗营也只有一万兵马,擒贼先擒王,单于如果回转枪头,直接绑了他,北营群龙无首,浅滩里面能泛出什么浪花。单于尽管放心,我们会在北边截住他,就来个瓮中捉鳖。”
她说的很有道理,但赫连却觉得背上一寒,而帐中原本垂涎的汉子亦早失去了兴趣,特别是方才看到她宝贝一般将两只蜈蚣捧起来,塞进皓腕云袖中。
月尧走出王帐的时候,面色冷酷中带了丝哀怨,若不是她早有准备,今日怕是不能这么轻易脱身,她的脖颈间恍惚还有慕容恪的喘气和沉重的呼吸,此刻被风一吹,竟如枷锁箍住了脖子,有些喘不过气来。
月尧侧脸看了王帐一眼,带上兜帽,深深浅浅向远处的草原走去,像一缕轻烟。
决战是在一个傍晚开始的,士兵们正在升火造饭,他们已经无限接近北营,慕容昕按照原定的计划将桐油悄悄沿路浇下。
炊烟缭绕,随风乱散,米面生香,饥肠辘辘的贯玉军刚刚端起碗,就看见前方飞鸟群起,地面微颤,慕容昕翻身上马,只看了一眼,连对战的打算都没有:“全体后撤。”
赫连凿凿来势汹汹,一鼓作气连追了百里,奈何贯玉军连口粮都扔了,轻车快马,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边追边骂,却始终差了一段距离,军队战线越拖越长。北狄先锋部队冲到了前面,只看见贯玉军竟然齐齐列阵,以逸待劳,不等他们回过神,铺天一阵箭雨,抛射三百余米,蛮人猝不及防,先锋部队损兵折将,待等到后续部队追上来,却已经迟了。
如此两次,气的赫连凿凿破口大骂,拳头打在棉花上,棉花里面还藏了淬毒的针,如何不着恼?
第三次他变了主意,列阵而上,小心推进,然是这样速度又慢了些,等到了先头部队处,慕容昕早已逃之夭夭。
赫连手上如今还有七万军队,他此来还得放着北营那帮阴区区挖陷阱的“小人”些,因此只带了三万,本想以三敌一,绰绰有余。结果这样几番下来,折损数千,一兵一卒都是北狄的财富,简直将慕容昕恨到了骨子里。
慕容昕虽然跑得快,但是一人一马到底不如蛮人一人两马,尽力争取到的时间,只够他们撤退到断望河畔。
刚刚开始渡河的时候,马匹还可以踩着冰面奔涌过去,但是几人之后,因为春融消解,冰面开始颤动,终于有第一个兵卒掉下了河。
其余人等只等下马牵着马匹小心翼翼过去,而另一边,已经远远可以看到赫连凿凿的身影,河畔干枯的芦苇丛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身影。
慕容昕只得派出已经过河的兵士,要他们立刻前往数里外的安北城求援,打开城门,准备弓弩,只要他们进了城,立刻关门,届时,任他赫连再多兵马也只能在城下望着。
然而派出去的兵卒四个只回来了一个,还带着一支冷箭。
“怎么回事?”
第141章
那兵卒满脸是血,几乎要哭出来:“四王爷带着西军驻扎在安北城外,我们上前,还没来得及进城,他们就开始放箭,只说我们是乔装的敌军诈城――小的禀明了身份,但是仍然没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慕容昕心头一沉:“这个老四,来的真是时候。”
他回头看了看越发逼近的赫连凿凿,一咬牙:“都下马,全部徒步过去――过了河,立刻炸开河面。”
但是哪里等得到他们过去,刚刚走了三分之二的模样,赫连已经追到眼前,弓弩手的箭簇上面绑了烈药,他冷声得意:“慕容三皇子,早想请你到北狄去趟,嘿嘿――你要是乖乖过来,这烈药炸不到您身上,还能留个体面。”
“北狄王庭,本王倒是有兴趣,只是马蹄踏在地毡上,到底有那么点不斯文。.info[]”他毫不客气的讽刺回去――想让我去,那就等我骑马来踏平你的王庭。
赫连显然想到了别处,他忽的一抬手,一个兵卒抱过来一个木箱子,他打开,将里面的人头尽数倒出来:“三王爷说的是这样去么?”
慕容昕顿时一怔,司马果真――失败了?
赫连凿凿冷笑,一摆头,一排弓弩手齐齐站上来。
慕容昕顿时停住,进退不得,而赫连又一摆手,两队轻兵包抄着走过去。
此刻的安北城下,慕容恪坐在马上,冷眼瞧着上面高声逼问的剑雨,安北城自然是有斥候在外,此刻消息已经通过信鸦传了进去。
奈何慕容恪打着保护王叔的旗帜,不让安北城进出,他带来的军队不多,快马加鞭赶到安北城下的更少,不到五千,但是围住小小的安北城却是足够的。
剑雨出不得,只得回头去找慕容源,他被囚禁在都军府的暗室,听了这话,却是嘻嘻一笑,半是欣喜半是紧张:“真的能让他死?”
剑雨气的内伤,知道从这里打不开缺口,他咬了牙,纵马回奔去校场――却是预备拼个鱼死网破。
谁知道到了校场,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平时演练的队伍和盔甲都被拿了个干干净净,他心中暗道不好,慌忙纵马去了城墙,刚刚登上城楼,就看见一群全身披甲的马群狂奔而去,而那些赚吆喝的奴隶和强悍的女兵此刻还在城门口不疾不徐的盘桓,是被挡了下来。
他听见慕容恪嘲弄的声音:“什么时候,安北城竟然也是由奴隶来说话了?还是最贱的女奴?”
王珂拍马站在前面,不气不恼:“没有这些女奴,王爷此刻来,只怕是给福王爷敛棺呢。既然您不要我们出去,也不肯亲自去救护三王爷,日后圣上问下来,却不知道四王爷如何回答。”
话音刚落,一支箭直奔王珂嘴巴,与此同时,另一支从城楼射下的箭精准的打中了它,箭头失了准,射向旁边的城门。
王珂抬头,正好看见剑雨收弓。
于是她没有看见那一刻慕容恪嘲弄而冷酷的杀意,只是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唔,这倒是个难题呢,怎么像父皇交代呢?”他嘴角翘起来――如果都死了,还需要交代吗?
剑雨果断了一回,喝骂:“回城,像什么样子!”
不待王珂说话,更大声道:“立刻!福王召见。”
他们只得退回来,城门关上的瞬间,剑雨擦了把额头的汗,他看见慕容恪横切的手掌停在袖中,好歹没有落下来。
再往外看去,一群惊马准确奔向斥候传回信息的方向,他默默祈祷:“但愿来得及。”
第142章
群马已经奔出很远,才从马的中间缓缓坐起一个人来,她的肩膀已经沁红,面色苍白,但仍然准确的指引着方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兵贵神速,速惧出奇。
就在赫连凿凿几乎以为全盘在握已经想好怎么来处理这个小杂毛的时候,一群惊马铺天盖地涌起,他浑然一惊,警觉的张望过去,马背上只有一个人,似乎还受了伤,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整个马队上齐齐翻出数十个弩手,她们带着十支连发的劲弩,哗哗一片之后,围向慕容昕的蛮人顿时倒了一大片。
而因为已经过了河的三分之二,他们的射程却是有限,赫连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气的面色铁青:“给我追,生死不论!”
慕容昕一眼就看到了马背上的女子,她引导着马队的方向,此刻因为匆忙,发丝凌乱,脸上也有灰尘之色,然他却从未觉得她如此之美,如此高贵,再看到她肩膀的伤口,他顿时心疼万分,恨不得立刻将女子抱进怀中,狠狠揉着她的头发,好好骂她一顿:“傻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怎么能冒这样的大险,而冒了险,却还是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
然而此刻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跳上岸的第一句话:“点了马尾,轰过去!”
点燃的马尾令马儿几乎发疯一般狂窜,赫连冷笑:“这点雕虫小技也想螳臂挡车。”他最近新学的成语,觉得用起来棒极了。
但是下一刻,他立刻惊恐起来,河的对面,整个芦苇丛和草甸竟然像占了油的干柴,火势一起,顿时冲天,而此刻的风向更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势,顷刻之间,烈焰冲天。
他原本还想争取一回,但是火很快烧到了眉毛上,他立刻忙不迭的发出响箭,这是他和慕容恪约好的信号。
可是直到他开始奔逃慕容恪也没有回应。
为什么要回应,坐山观虎斗想来是他的最爱。况且,他还要按照“约定”那样守着安北城,不让慕容昕龟缩回来,没有救兵,短兵相接,狭路相逢,自然是勇者胜,哦不,多者胜。
火一烧起来,慕容昕眼前一亮,立刻翻身上马,冲安步当车的骑兵们下令:“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准备火弩,跑步前行,不要放过一个蛮人,也不要漏掉一块干草。”
他正待骑马前行,忽然想到宁卿,不由转头,声音温柔:“你先不要回去,让她们护着你躲起来,我回来就来接你。”
他将一支鸽哨放到她手里,按了按:“小心点。”然后纵马向前,再不回头,冰面扑簌簌的炸裂声,他恍若未闻。
有一种异样的神采莹润了他的脸庞,这个用生命过来救护他的女人,他想到这里,嘴角几乎情不自禁扬起来。
“驾!”
一丛接天烈焰烧过去,她忽的想起某个世外桃源,也是如此毁于战火,心中一阵酸涩,就在这是,她隐隐看见对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再仔细看过去,竟然是一颗颗黑乎乎的脑袋,面上还带着乌金面具,宁卿心里咯噔一声,立刻跳下马来。
一个女奴拦住:“恒大人,您不要过去,太危险了。”
宁卿拨开她的手:“让开。”
女奴不敢再拦,只得几人跟上去,冰凉的河面,走上去触骨生寒,她终于走到对面,这一回,看清楚了。
闪亮的面具,粘在乌黑的焦炭般头颅上面,和她曾经摸过的那具,一模一样。
她怔在当下,想要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一辆结实的马车牵着三匹马狂奔而来,几个女奴还没来得及拔刀,已经被径直撞开了去,这是乡间村民的马车,马匹是杂毛的,还算壮实,马头上还有污血的痕迹。
宁卿避无可避,就在几乎被撞上的瞬间,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拎了上去。
第143章
她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兔,徒劳的挣扎中被随意被扔上了车,车里虽然垫着厚厚的茅草,但仍痛得她低呼一声。(..info无弹窗广告)顾不得许多,她飞快的支起身子,靠上马车的后板,一双莹亮亮看顾过来。
宁卿的脊背顿时一寒。
她的手立刻悄悄的在旁边摸索,想要寻找称手的利器,但是第一把摸到的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褶皱的皮肤冰冷如铁,宁卿猛地缩了回来。
“不用看了。你左边还有一个。”阿布勒往后面靠了靠,躺在一双柔软的大腿上,那是一个面如死灰的农家姑娘,双眼无神,凌乱的发丝,还有脖颈间斑斑点点的牙印,都预示着在这个女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宁卿警惕的看着他,目光从他肩膀和手臂上包裹精细的绷带上扫过,顿时流露出一丝不忍和愤怒。
这样的绷带从上面的颜色看来已有数日时间,而且包裹的接口都巧妙的衔接在一起,一看便是出自灵巧的女儿家手里。
她几乎立刻就可以推测出这里面这个关于引狼入室的悲剧。
然而只是目光的变化,已经让深谙人心的阿布勒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你倒是不笨。”
“阁下也是一如既往。”宁卿毫不客气,冷冷的看着,“不,应该是变本加厉。”
“我认得你。安北城里,姑娘也曾救过我呢——那一口药汤喝下去,只觉得浑身酥麻。(..info好看的小说”他似笑非笑,“不过,看来你和慕容昕的交情也不差呢?啧啧,我想到他看见你中箭的样子……”
“是你?”重兵把守的竟然没有杀了他。
“是我。拜慕容昕所赐,我在阿莱家里躺了足足四天。”
阿布勒伸手拍了拍那个女子的脸,像是在拍一具毫无生命的布偶,难得的解释:“其实,我也不想。只是阿莱出去的时候,她这个不省心的老爹想要去告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便只能斩草除根。”
他扬起嘴角,那道伤疤像极了嘲讽:“本来只想弄死她那个坏心眼的爹,结果却不想被这个老女人看见了——没办法。反正阿莱也喜欢我,正好带他们一起回大烮。”常年在边境讨生活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一身友军的军装糊弄的,必然是他露出了什么马脚,而被这可怜的老人探析,结果枉死于此。
“人死当入土为安,可是你将他们带在车上却是何道理?”宁卿不忍的看了那个已经吓傻的阿莱一眼。
“既然死了,当然不要浪费。我做的风干肉,呵,那是大烮一绝。”他眼底暗光闪动,一双野狼般的眼睛紧紧盯住宁卿。
宁卿一瞬间毛骨悚然,已然忘记了恐惧,巨大的愤怒壅塞她的胸口,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连指了阿布勒几下,才哆嗦着骂出:“你还是人吗?!”
阿布勒哈哈大笑,斜睨了宁卿一眼,答道:“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客气的说我了。”他将脸埋在阿莱怀里,他满意的緭叹一声,转瞬脸上又是一瞬间的失望:“和我那个女奴阿妈的味道,不太一样。”
宁卿刚刚动了动脚,对面的阿布勒仿佛耳朵上也长了眼睛:“如果想死的体面一点,最好乖乖呆在那里。”他懒洋洋坐起半个身子,透过粗陋结识的马车看向外面,疾驰的行进中,可以看见在更远的地方,烈火肆无忌惮的蔓延下去,仿佛有人无声的牵引,沿着一片火海一直烧向遥远的北营方向。
他一直看着那闪烁跳腾的火焰,忽的眼眸一亮,像想到了什么要紧的喜事,本来因为战败的颓废一扫而光,缓缓一笑:“也许,你也不用死。有个好机会在眼前,对你,对我,都是。”
他利落的起身,摸住缰绳,猛的一抖:“驾。”顺着寒风进来的是马匹奔跑的鼻息和火烧之后的柴灰味道。
阿布勒嗅嗅鼻子,略略调整了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忧心忡忡的女奴牵了马匹准备过河追赶,碎冰已不堪重负,只走了不到一半,先头数骑连人带马已经齐齐掉了下去,碎冰完全裂开,新生的河面汹涌着刺骨的流水,剩下的人立刻被阻挡在河对岸,眼睁睁的看着马车越跑越远。
这样子一直走走停停,阿布勒极其警觉,从来不肯轻易多跟进一步,但他有一双狗鼻子,只需要嗅一嗅,便知道来路去向。
他说话的腔调不快,尾音略略上扬,然声音冷僻,听起来总是让人有种寒栗之感,不止一次,他流露出想要将两具尸体的大腿肉做成风干肉的想法,宁卿也不多说,只露出底牌:“我这条命想来对你也是有些作用,如果你要对他们动手,我便立刻自决于此——活着不容易,死倒是简单。”
阿布勒闻言饶有趣味,倒也不再提,只是说:“你若尝过我做的风干肉,嘿嘿,极薄极薄的一片,几乎呀透明的切片,放在已经炒热的椒麻里面一蘸,送到嘴里,又酥又香,倘若再配上鲜浓的奶茶,或者一碗甘冽的泽草酒——世间的美味莫过于此。真让人怀念啊……”他眼里出现一丝神往,超越食物和声音,像是追寻到某些温暖的记忆,面孔也有些柔和起来。每当吃着这样食物的时候,他便想起自己那个无能为力却耗费所有来庇护他的女奴姆妈。
就在他开始松开自己腰扣的时候,宁卿忽然闻到一阵非常恶心的味道,阿布勒也闻到了,整个马车里面都是让人几欲呕吐的味道,吓傻的阿莱以至于大小解都不知道说话,天寒地冻,小解可随着马车落下,味道稍解,但是出恭……
阿布勒面色一变,一脚踹向阿莱,然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马车勒转,他躬身准备将她拖下去:“说过多少次,怎么又忘了?嗯?来,让我来给你好好洗洗长长记性。”
第144章
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眼宁卿:“在我回来前,将这里打扫干净――不然,你知道的。.info[]”
马车停下的旁边是一汪水泽,烈火显然也并未全数烧毁这里,斑斑的灰尘夹杂着刺目的绿意,透过掀开的粗麻车帘,宁卿看见阿莱被拖下去的瞬间轻轻眨了眨眼睛,她第一次有了表情,那表情却是痛苦而决绝的,她的眼睛一直看向马车的另一边。
宁卿便明白,这个可怜的女子哪里是疯,分明是一直装疯,她亲自带回来一条蛇,然后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只怕这内疚早晚也会将她折磨死。
只是很短的一瞬,车帘迎头砸了下来,她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衣物被尽数撕扯碎裂的声音,然后她听见了冰冷的水声,单调而巡回的入水声。
宁卿在车上摸索半天,也只找到一块半裂的木板,她咬咬牙,轻轻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抬眼看去,荒芜的野草从里,阿布勒的腰带扔在一旁,而他面前的阿莱更是衣不蔽体,被他用手抓着头发一下一下往水里按着,她开始还在傻笑,后来笑都笑不出了,只渐渐剩下喘息的劲儿,阿布勒便将她扔在一旁,折身去洗手,宁卿悄悄挪下一条腿,轻的不能再轻,只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片树叶。(..info好看的小说但他耳聪目明,似乎听见了什么,正待回头,一旁喘气的阿莱忽的嘿嘿一笑,向着这个她向来畏惧的阿布勒爬了过去。
她全身湿透,一身雪白,饱满结实的身体若隐若现,阿布勒看着她,她脸上是傻才有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清澈,一直爬到阿布勒身旁,她打着冷颤将自己冰冷的脸靠在他的腿上:“冷。嘻嘻。”她终于开口了。
阿布勒面有触动之色,这回却没有推开她,阿莱贴的更近,他的身体慢慢有了些许变化,这变化显然吸引了阿莱,她好奇的歪着脸看了看,忽的伸手握了上去,阿布勒顿时一声低喘。
他一伸手,径直将阿莱捞到了自己身上:“小东西,终于饿了?”
宁卿心慌意乱,即使前一世她也曾了解过,但是活生生发生在自己面前毕竟不一样,她知道这是阿莱故意拖延时间,想来因为她护住阿莱父母遗体,让这个装傻的姑娘心生最后的义勇。
她侧过脸,小心翼翼的放下另一只脚,从马车另一边看过去,那里是一道起伏的缓坡,火势并未能蔓延到那里,她紧紧握住半边木板,只穿了白袜的双足落地无声,然而刚刚走了几步,忽听的阿布勒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心底一惊,准备立刻拔足狂奔,只听见一声嘲弄的声音:“怎么办?你苦心救得人没想过来救你呢,就打算这么走了。”
宁卿回过头去,只见阿布勒已经简单的穿戴好,而他面前的阿莱却是更加难堪而凌乱,她的脖子被阿布勒紧紧掐住,整张脸已经涨的通红,隐隐发紫:“这辈子,上一个骗我的女人,被我扔到了发情的公马群里。”他嘴角扬起,面色阴鸷:“你装的可真像啊,险些就被你蒙过去了。何必要装,你想傻――还不容易吗?”
宁卿用手掂了掂木板的分量:“放开她!”
阿布勒冷笑,直接扬手一扔,真的放开了阿莱,但这一扔,却是直接冲着宁卿来的,她避无可避,被兜头砸下,顿时眼前一黑。
等醒过来的时候,整个马车已经没有异味。宁卿被塞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扔在角落里,手腕上的绳索有些硬,她几番挣扎,也动不得分毫。
一旁的马车上,还躺着几乎未着寸缕的阿莱,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马车里面没有阿布勒的身影,外面听的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哗声,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她呜呜了两声,但是阿莱毫无反应,宁卿连忙一点一点挪过去,用捆住的双脚去触碰阿莱的身体,软绵绵的好像棉花一般,她暗暗觉得不对,定眼看去,心头大骇,只见阿莱的手筋脚筋都已经被人挑断,她眼神涣散,嘴巴里全是血,牙齿也被一颗颗拔掉了,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一动不动,毫无意识,却是真的傻了。
宁卿一见顾不得太多,立刻手脚并用,使劲挪到的马车缝隙旁,透过裂缝看出去,只见整个外面一片燎天火光,迟来的风向从四面八方吹想这里,整个北狄残部完全龟缩于后面的北营,而火还在不停的向里面渲染着火势,浇了桐油的地方就像明亮的灯塔,指引火势一路向前。
马车现在停放的位置是北营旁边一个缓丘上,刚刚在贯玉军和北狄骑兵之间的外围地带,将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因为野草的和从木的遮挡,下面的人却看不到这里。
她看见贯玉军前,军容整顿,气势如虹,更远的地方,接到命令的褚勐带着休整完毕的五万北营军压阵其后,而原本不可一世的北狄蛮人,现在正逐渐被完全挤压到葫芦形的北营里面。
她彻底明白为什么当日慕容昕要不做丝毫抵抗就放弃北营,他早已算好这一切,初春的北风风向,融化的积雪,桐油的朝向,甚至河流结冰消融的程度,全部都丝毫不差,然后汇聚天时地利,将整个得意洋洋的北狄蛮人困守在北营,而北营里面,想必他们做了更多的准备。
第145章
果然不出她所料,随着盾牌的准备,弓箭手就位,加了烈药的引弓将箭簇射进做了标识的北营中,一处处火被点燃,蛮人此时实力尚存,赫连凿凿连躲带跑回到大本营,带回了一万多有生力量,加上原本在北营的五万兵马,完全可以一战。(..info)势均力敌。
所以,看见贯玉军只是点燃了他们的帐篷,蛮人并未惊惶,只是加大整顿的力量,按照不同的部落,军队在不断的汇集,各种不同的部落图腾挥舞着,蛮人速度很快,一支支利剑般的军队整军待发。
赫连脸上还有黑色的草灰,他抹了把脸:“慕容小儿,躲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见见你老子了?”
慕容昕手上换了一条倒刺马鞭,此刻脸上含风带霜,回了淡淡一笑:“听说赫连单于气力惊人,只可惜却是没机会看了。”
赫连冷笑:“有,怎么没有?本单于马上让你看个清楚!”他手上换了一对铁锤,足足百斤有余,拎在手上却像是木剑一般轻巧。
慕容昕脸上的笑意更深。
赫连才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便是另一声,接着,第三声,哗啦啦,如同早春的闷雷,响彻四野。
马儿惊惶,即使久经沙场的战马也受不了这震耳欲聋近在咫尺的爆裂声。他在一片混乱中发现,那些燃烧的军帐,一旦烧到最下面只要熄灭,紧接着便是巨爆声。.info
慕容昕点点头:“这硝石、硫黄放在特制的陶瓷罐里面,加了铁削,果然威力更大。”
赫连大怒:“慕容小儿,无耻至极!”
慕容昕沉声回答:“听闻赫连单于闲时也曾读我大烮书籍,竟连兵不厌诈也没听过吗?”
赫连冲部落主大吼:“还不快传令下去灭火!”
几个部落主面色惊惶,已经生了退意,听了这话立刻道:“快!全部后撤!”
赫连眼睛通红:“后撤?想死吗!”
“单于,我们中了圈套啊!我的部落就剩下这些精壮男子了……”
“单于!我们撤吧。”
“谁敢说撤,我第一个要了他的命!”赫连凿凿目眦欲裂,他还在不甘心的看着西边,信号箭已经放出,为什么慕容恪还没有动静?只要稳住阵势,趁着北营的主力还未准备好,未尝不可一战。
然而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不知道从谁开始,或许是某个大部落主送走了自己的儿子,或许是某个伤兵趁机溜出了队伍。
从山上看下去,整个北狄后部都已经开始溃散,从他们一开始进来的狭窄山口,不断有人开始挤压进去,只可惜因为温度回升,加上烈火升温,原本僵硬的泥土混着残留的积雪,变得泥泞不堪,逃亡的人群行动十分迟缓,如此一来,几乎生生堵住了整个大军的退路。
慕容昕的马鞭缓缓扬起,指向北狄中军的位置,只要一击,他们便再无任何还手之力,也许,赫连家族连稳住现在的统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霜风看着那先开始退后的窝查家主,不屑轻声笑道:“王爷不过送了他几个美妾金银,又给了他些许铁器,他就真敢釜底抽薪。刚刚收到王爷给他的消息,只怕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感谢王爷呢?”
周大将军年纪已大,此刻却是热血沸涌:“王爷,老将愿为先锋,摘下赫连狗贼的人头。”他在沙场二十年有余,却因为战功不够一直未曾升上去,被皇帝安在贯玉军中,只觉得安保皇子,锦上添花,哪里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更觉得此生晋升无望。却没想到,这个看来儒雅尊贵的三王爷,竟然是这般狠角色,说撤退,眼睛都不眨,皇帝的诏书没有二十封,连解释的笔墨都不用,而一旦说出军,即使是荒漠人际的戈壁滩涂,也是眉头都不皱,甚至孤身深入敌军中心的安北城,更是当机立断——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他隐隐觉得,司马的“叛逃”太是时机了,而逃亡的方向也太巧了,整个行动完全就是一盘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的请君入瓮之行。
“准。”慕容昕的铁鞭扬起来,在北狄的最前方,是赫连凿凿最亲近的左右贤王的部落,他们像是无声的盾牌,无论后面如何溃散,前面都是纹丝不动。
慕容昕的铁鞭一扬,空中一个清响,周老将军并着褚勐的前锋一并冲出。鲜衣怒马,数年经营,养精蓄锐,只为此一战。
一场胶着而激烈的混战之后,北狄再次退了数百米。
整个北狄大营挤压的更加明显,后续开始逃亡的部落越来越多,因为路上泥泞,有部落主要负伤的骑兵背负野草铺在地上,但是这些背草的伤兵还没来得及退出,就被自己人的兵马直接踩在下面,胭脂山那狭窄的小道原本是进出的咽喉,此刻变成惨烈的地狱。而因为相互挤压,落到旁边山崖下的更是不计其数。
死在战场上的北狄蛮人还没有被自己人挤压踩踏死的多,加上烈火和爆裂声,基本整个大营后卫全部乱了。而稳固的前营,赫连凿凿的忠实拥趸者,却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挡住大烮的进攻,第一轮便被挤压了下来。
士气如此,兵卒如此,胜负基本已分。
赫连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如同瓮中之鳖,池中之鱼。
宁卿看的热血沸腾,浑然忘了此刻的处境,只恨不得拿上一面鼓,战鼓雷雷,为大烮兵卒扬声呐喊,将这些无耻的爬虫般的入侵者全部击溃,将那恶鬼般的赫连凿凿高高挂在城门上!
然后她突然被一声清脆的马鞭声惊醒,还没回过神,整辆马车如同脱缰一般直直向着缓坡下,两军对峙的中间奔去。宁卿咕噜一下滚到了门帘旁。
“是时候了。”她听见阿布勒的声音。
什么?是时候了。
第146章
下一瞬间,一块突出的怪石一碰,马车飞快的晃荡一下,宁卿的头砰的一声撞在马车的侧门,她唔囊一声,眼看旁边呆滞的阿莱已经快要滑落出去,连忙滚过去压住了她的腿。[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阿莱的头在木板上碰撞的砰砰作响,她失去庇护自己的能力,只是在剧痛中本能的张了张嘴,失去了牙齿的嘴巴像一个血洞,有浑浊的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在她喉咙里面嗬嗬响着。
宁卿死死压住她的腿,因为马车的快速前行,原本在角落里阿莱双亲僵硬的遗体此刻随着马车的剧动缓缓顺着茅草滑下来,一个冷冰冰的脑袋挨着她的手,一个硬梆梆的肩膀顶住她的肩膀。
宁卿心头连连苦叫,但是稍稍一动想推开,他们却靠的更近了,宁卿只得由着他们去。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惯性宁卿猛地往前一冲,堵着嘴巴的半个脑袋滚到了车帘的缝隙中,正好看见对面的情景。而外面却看不清黑漆漆的马车内情形。
离马车在山坡上不过须臾片刻,战场的形式更加恶化,此刻赫连凿凿的中军已经完全挤压到了北营之中,剧烈的爆裂声告一段落,漫天都是烈药后昏黑的烟雾,几乎蔽日遮云。而在隐隐的烟雾中,浑然一股肃杀之气,贯玉军军容整肃,队列成型,如同巨大的尖刀缓缓推进,而他们刀锋所向,正是北狄仅存的赫连亲军。(..info好看的小说
尖刀的引领者,是身着明甲的慕容昕,他的身后一排亲卫倒提长锋,烈马长行,俯首帖耳,让他恍若战神。慕容昕扯下了一直蒙在脸上的面巾,将它扔在地上,马蹄狠狠踏上去,碗口大的蹄印像对蛮人的箴言,而身后令行禁止的贯玉军恍若他长鞭的延伸,这一鞭子抽下去,整个北狄仅存的精锐将会去之八九。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不过现在的屠刀已经换到了大烮的手上,曾经北狄千百次的血债和带来的噩梦,今日将会由他们一一自尝。
有不少北营的兵士因为兴奋眼睛变得通红,为了这一刻,他们忍受了多少诽谤和辱骂,那些曾经说他们是懦夫的人,如今正在颤抖着后退,那些曾经肆无忌惮凌虐他们守卫疆土的蛮人,现在正在溃散。赫连凿凿号称十万的部落联盟,如今护卫在他身旁的不过两万人。而通过胭脂山后撤回去的部落主们,死伤惨重,相互踩踏,存者五五而已。
所有一切,都在说,北狄大厦将倾,惨败已是定局,不过对慕容昕来说,还不够,他们将要承受的是——全军覆没。
没有谁能够拯救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山坡上野火一般窜下来一辆马车,枯纸一般停在两军之间,北狄狐疑不定,队形紧缩,拱卫中军。马车很破很旧,是边民边寨中最常见的制式,现在这辆马车忽的转了车头,挡在了大烮的刀锋之前,慕容昕的长鞭之下。
简直无异于螳臂当车。
贯玉军并没有停下来,仍旧跟着慕容昕缓缓推进,而慕容昕显然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马车,驾车的是个头发散乱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寻常边民的粗布毡毛,只是那利落的驾车模样,都显示此人的不寻常。
霜风一手搭弓,厉声冷喝:“不想死的,马上滚开。”
那个男子将紧握在手上的缰绳松开,阴恻恻的笑了:“我不走,可是我也不想死。”
霜风也不废话,慕容昕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他自然也不犹豫,直接满弓,瞄准,松箭,他射的方向是男子的手臂——这一箭更多的是试探,是警告。在没弄清底细之前,他并不打算真的要了他的命,也不预备弄残他的腿,让他一会不方便“滚”,所以最好的位置是他的胳膊。
一箭破风而出,径直过去,男子竟然不躲不避,霜风扬了扬眉:不知道这人是傻还是命多,想着法来找死。
但是并没有意料中中箭的惨叫,只见那男子伸手两根指头,夹住了迎面而来的利箭,然后像扔一根废柴一样随手撇到了地上。
霜风的眼睛跳了跳,他知道今天遇上刺头了。
全军之下,就算他是个刺头,也要被踏平咯,他一使眼色,左右亲军全数弯弓搭箭,纵使他有三头六臂,难道身上还有金刚罩不成,男子扬唇一笑,嘴角的伤疤像是一道笑纹,慕容昕眼眸一暗:“是你?”
这个一开始就挑唆安北城民众活剐福王的男人,这个围困安北城劣迹斑斑的男人,这个竟然敢在他的面前射伤宁卿的男人。
而相距不远的北狄显然也看到了他,赫连凿凿旁边的亲随一声惊叹:“单于,是阿布勒。”
赫连皱着眉头:“这个时候,他站在那里,竟是想要一己之力对抗慕容小贼吗?”
“也许是阿布勒知道自己坏了单于大事,现在想要将功折罪呢。”
“坏本单于大事的,不是他。”赫连眼底闪出一丝恶狠狠的杀意,“派两个人上去,接应他。”
然而两个骑兵刚刚出列,离马车还有百米,便被直接射翻在马下。
阿布勒不为所动,听见友军的惨叫,连头发都没动一下,只是歪着头看了看慕容昕:“不错,我以为你见到我就恨不得立刻将我万箭穿心。”
慕容昕看着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马车里的,是谁?”他当然知道,阿布勒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站在这里,那手上必然有等量的砝码,他能有什么砝码?福王远在安北城,就算慕容恪和北狄勾结,只要他想要大烮的江山,必然不会去动慕容源……他的心里细细一思索,猛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面上是惊疑不定之色——不会的,宁卿有那么多女兵护卫,就算阿布勒悍勇,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的得手。
第147章
阿布勒看到他的表情,满意的笑了笑:“看来,我这个猎物还是很有点用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凭什么相信你?”慕容昕的眼睛鹰隼一般紧紧地盯在阿布勒身上。
阿布勒不以为意,他回视慕容昕,一手伸进马车,将正在努力后仰的宁卿拽住了,一把拖出来,她的头发半散,嘴里堵着布条,而肩上的血渍颜色已经变深。
慕容昕沉声,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你现在放了她?我可以留下你的命。”霜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布勒哈哈一笑:“我在王爷眼里,就如同猪狗一般的存在,难道王爷心里,您最心爱的女人就和我一般的身价么?”
慕容昕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忽然淡淡一笑,声音回复到曾经的高贵得体,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不过是个女宠,几夜恩宠而已,你不会以为本王真的会为她浪费时间吧?”
周大将军等人立刻点头称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看着阿布勒:“要么,你像个男人一样来决战,要么,和这个女人一起被万军踏平在此,我的耐心有限。”他扬起手,亲兵的弓箭扬起。
宁卿即使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这样后毫不犹豫的话语仍旧仍不住惨然一笑,到底,只是一个下贱的女宠啊……和他的千秋功业比起来,只怕是蚍蜉和永恒的对比吧。她轻轻闭上眼睛,也好,至少能让个恶鬼一起受死。
阿布勒眉梢一挑,“哦”了一声,却又眉头舒展,转头看了宁卿一眼:“看来王爷决心已定。我最不喜欢别人拿话搪塞我。”他一手握住缰绳,回头看了慕容昕一眼:“只不过,我听说大烮人读书多,肚子里面全是弯弯道道,嘴上说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
他一把将她推回身旁的布帘之后,然后钻了进去,冷森森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慕容王爷,你知道一个女人最美的地方是哪里吗?”
马车缓缓的向前走动,慕容昕握住铁鞭的手青筋暴起,从一开始,他露出那个表情开始,他就知道,来不及了。
可是,他仍然想要试一试,如果阿布勒知道宁卿对他并不是那么重要,也许,他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去伤害她,弩手已经隐藏在马背后面,但是这个时候,阿布勒却带着宁卿躲进了马车。
他第一次感到一丝掌握之外的急促和不安。
“我觉得是耳朵。”阿布勒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想,你一亲它们,没有女人不会颤抖,你一说话,没有女人不脸红,像玉一样皎白,像丝绸一样光滑。忽的一声利刃声,然后众人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一只带着血的耳朵被扔了出来,落在了慕容昕的马蹄下。
他仍然挺拔的坐在马背上,身后是气势如虹的贯玉军和北营将士,铁甲森森,气势如虹,利刃寒芒闪烁,组成巨大的剑阵,但是只有近处的亲兵才能看见,慕容昕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你要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要整个大烮军原地待命,待我北狄大军悉数撤离此地。”
“不可能。”他回答,他怎么可以,如果一开始就输了,那自然无话可说,在牺牲了整个北境,布置了这么一大盘棋,最后就在几乎围歼赫连凿凿的时候,竟然放走他——不要说他自己无法交代,今天这里的每一个将士都将受到大烮律法的处罚,而他苦心孤诣的一切,他母妃的殷切期望,都将会被付诸一炬。
第148章
“哦?王爷可以再想想。[..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你们已经得到了北狄数万勇士的头颅,还不够你们的战功吗?”马车信步由缰的向前移动,阿布勒惋惜的声音传来,“多好看的手指,啧啧。”
一声压抑而痛楚的闷哼之后,三根带着血渍的手指扔了出来:“慕容王爷,你往前的每一步,都将踩着你最心爱女人的身体。莫不是我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还以为君无戏言,王爷也是一诺千金的。”
慕容昕的马不安的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深邃如同永夜,就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一般,死死的看着那辆马车:“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就只好替这位美丽的宁卿姑娘说声,抱歉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阿布勒低低叹息了一声,马车已经走到了二十米外,“本来,我以为你的王爷会很舍不得你的这双美目的,多可惜啊,秋水一样。”寂静的狂野上,慕容昕听见匕首插入血肉的声音,那一瞬间,他所有的顾虑和城防全部坍塌,周大将军拍马上前,急促的催促:“王爷!”
他回过头来,眼里是来不及躲藏的痛苦。
周大将军咬牙,硬生生说下去:“王爷,切不可因为儿女私情坏事。”
慕容昕面容惨白:“私情?我何敢言私情?”这一生,他一直生活在禁锢和期待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高的宝座,他的母妃告诉他,至高的权利,值得一切牺牲。他回答好。但是刚刚那一瞬间,眼睁睁的看着阿布勒离开,无论他嘴上说什么,他一步也没有动,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问出话的那一刻,他的脚已经代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无法向前。
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落在地上,仿佛在无声的控诉什么。
阿布勒的声音远远传来:“慕容王爷,果真有情有义。”
他已经到了北狄阵前。
霜风目眦欲裂:“王爷,待属下杀光这些狗贼,为宁卿姑娘报仇!”
慕容昕面色大恸,仿佛心脏被无数铁骑碾压而过,他翻身下马,捧起那只耳朵。
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可是他丝毫不为所动:“报仇……?”
“让我们为宁卿姑娘报仇!!”众亲卫齐齐翻身请愿。
慕容昕惨笑,仰面看向那无边的山脉,深邃如同神邸的眼睛:“可是害她的人是我,怎么报仇?”他一步步向前,完全不理会身后将士哗啦啦跪了一地,去拣那苍白的手指……这样一双手,曾经吹奏过那样美妙的声音,他想起戈壁荒漠那绝妙的埙声,浅浅的应和之调。
周大将军翻身上马,这个时候,他作为督军一般的副帅,必然要担当最重要的职责,他扬起手:“全体列阵!”
而更远处的阿布勒从马车里面站了出来,他看着慕容昕,他面色惨白,目眦欲裂,眼底是深深的杀机,他毫不犹豫,如果他手上没有宁卿,他会上来将自己一口口撕成碎片。
“我言而有信。”他长臂一伸,“如果三王爷就此收手,我当还您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而且,十年之内,北狄绝不叩关!”
慕容昕眸子一闪,几乎有些期盼的看着他的动作。
如他所想,从马车里面拉出了全身被捆,泪珠满面的宁卿。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耳朵,全部都在,全部都在。他吁了口气,战袍飞舞,眉眼如画,烟尘缭绕,虽然面色苍白,但是眼里却缓缓有了笑意。
从来没有一刻,他觉得如此庆幸,原来选择真的可以重来一次。
第149章
阿布勒意料之中的看着慕容昕的表情,然后一松手,手脚被捆住的宁卿立刻软软滑倒跌进马车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等我们出了胭脂山,当会完璧归赵。”他勒马前行,两边的蛮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赫连凿凿深深的看着他,阿布勒跳下马车,深深行了一礼:“吾王,属下来迟。”
赫连却没有要立刻登上马车的打算,他咬牙切齿的脸上一闪而过惊惧之色:“此番就算回去,也绝不好过。”
“单于只要青山在,还怕没有柴烧?”阿布勒似笑非笑,“而且您的实力仍在,任何敢于觊觎您的人都会好好掂量一下自己。”
赫连的战锤收起来归到一只手上,看了看马车:“里面是谁?这般叫他忌惮——慕容老儿的金枝不成?”
“可比那些数都数不清的金枝宝贵多了。(..info)”阿布勒一挥马鞭,马车前行数尺。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几个大烮将士恨不能立刻挥刀上去,但是慕容昕没有动,谁也不敢越过他前面去。
霜风上前一步:“王爷,要不要?”他比了一个追踪的暗语。
“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辆马车,还有车架上那两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他们或许正在等着穿过胭脂山,然后在山对面摆上一个布口袋,等着心急如焚的他一头钻进去吧。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战机,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片刻犹豫,便差之千里,他开始从头在脑袋里铺陈北疆的地形,兵力的部署,蛮人的逃窜方向,没有司马的奇兵,快速过了一次,他只得出一个结论:此战已了。
“十年不犯边,十年不扣关。这是赫连单于许下的承诺吗?”他高声问道。
赫连眼睛厉光一闪,朗声笑道:“自然,本单于的话,如同飞出的箭头,绝无回头的道理。”
“赫连单于,出了胭脂山,便要将车中女子依约完璧归还。”
赫连小眼睛瞟了瞟车门,笑道:“自然。”
“既是契约,本王也需要一点约束。”他指着阿布勒,“我要他,留下作为人质。”
赫连面色一变,不待开口,阿布勒已经跳了下来,他将手臂上剩下的绷带扯下来,胡乱绕在手腕上:“这是情理。”
他回头:“单于,您先请,阿布勒迟点再回来。”赫连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也好,你自己小心。”这话已经是极亲切的嘱托了。
“单于不必忧心——只是车上的另一个女人,还请单于留下,我还有用。”他嘴角扬起一丝笑。
他们在彼此眼神的交换中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宁卿虽在车里,却也敏锐察觉到他们口气的变化,只是此刻她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毫无警醒的能力,而这马车里面,四处都是光滑用旧的木板,竟然没有一处尖利的地方可以来磨磨布条。
她正张望,马车忽的一窜,宁卿再次像一个鸡蛋一样滚到了马车后面,这里面,还躺着阿莱双亲僵硬的遗体,她的手正好靠在一个人的脸上,整个人都凉了一凉。
但这一凉,倒是让她灵光一闪,有了。
马车晃晃悠悠,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崎岖不平的路转到了较为平整的草原上,经过这么长时间,她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磨断,宁卿活动了一下手脚,腕部都已经肿胀,她一把扯下嘴里的布条,终于好好喘了口气。
第150章
风不时的掀动门帘,从这里看出去,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她侧躺在马车上,小心翼翼的在身下一个一个木板的摸索,终于抠到了一个较为松动的木板,宁卿心头一阵狂喜,她小心的搬动木板,一点一点,终于移开了第一块,紧接着便是相邻的第二块。[..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个孔洞已经大的足够钻下去,她揉了揉手腕,准备一展拳脚,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马车外有低低的说话声。
宁卿上一世曾经在北狄草原深处待过一段时间,大略能够听懂他们的话。
她越听越是心惊,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太后在刺桐草原的事情被泄露,慕容狗贼声东击西,竟然悄无声息越过了戈壁荒漠。单于不觉得奇怪吗?整个大烮,知道太后行踪的,只怕也只有那小子了吧。”说话的人意有所指,言谈中带着深深敌意。
“这件事不一定是大烮泄露出去的,我们自己的窝里面,也有长着反骨的狼崽子。(..info)”赫连凿凿面色阴冷,这一场惨败耗尽他的耐心。
“可是,属下想不通,既然太后已经将那刺客悉数歼灭,连头颅都送了过来,为什么偏偏要留下那个带头的?”
“为什么?那个老女人的爱好你不是不知道。”赫连凿凿嗤了一声,厌恶之色明显,“更何况,刺桐上面留下的马粪也知道,这批刺客绝对不止一百人。”
宁卿心头狂跳,司马此行带了近一千人,为什么会是上百人在行动中被歼灭,而他们说的那个带头的,会是谁?
她的手紧张的抓住了那块木板,木板用的太久,已经接近腐朽,轻轻一动,边缘便扑哧一声。
外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钻了进来,他灰溜溜的眼睛在车里扫了一圈,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的女人仍然昏迷着,还有一个女人,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团,正惊恐的看着他。
男子松了口气,探出身去:“无事,就是那两个老鬼的尸体撞到了车尾。”
赫连有些厌恶:“死人的身体还留在上面做什么,拖出去扔了罢。”
男人领命,钻进车来,沉重的脚步踏在马车上,裂响声声。
他刚刚拖到一具尸体,不由咦了一声,也不多说,直接扔了出去,赫连凿凿一眼看到,这具尸体上面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红紫色的窟窿。
男人又去拖另一具,却不想撞到昏迷的阿莱,她迷糊中有些醒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带着些许天真,但是脸颊上的血迹和一只缺失的耳朵却让她有几分怪异。
眼看老妇人的尸体已经快要通过她,她忽的一怔,一把想去按住,但是被挑了手筋的双手孱弱无力,她猛地撑起半边身子,想要去咬住母亲的身体,满口的白牙已经被拔的干干净净。
徒劳无力的挣扎中,老妇人的尸体已经被拖了出去,阿莱在马车上翻滚,无能为力的哭泣着,眼泪顺着鲜血变成一道血泪。
宁卿缓缓冲她摇摇头,她哭的更加厉害。
牙齿?她注意到宁卿疑惑的目光。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被撞的昏迷的时候。阿布勒忽的来了兴致要她服侍他,她曲意顺从,却打定主意要一口让他断子绝孙。
那一口力气太小,下巴却被他捏的脱臼,而满口的瓷牙,也被一颗颗拔了下来。
她终于喘过气来,沉默在马车中蔓延,很久,她忽的轻声问宁卿:“刚刚有机会,你为什么不走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既然我娘的牙齿那么好用,为什么已经磨断了绳子,你还是不走呢?”
宁卿看着她:“我要去找一个人,报他的救命之恩。”
阿莱看了她片刻:“你真傻。”真的。
第151章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痛悔而悲恸的绝望,失神的看着被阻挡的马车外面,那里,她的双亲已经被随意处理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想要伸出一只手去,但是却无能为力。
“我刚刚以为……”宁卿眼看她行动艰难,一边飞快挣开手上的活结,一边爬过去,她想要扶起阿莱,然而满身伤痕,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阿莱精疲力竭的笑了笑,颓然的仰面躺在地上,“我刚刚以为……我死了,结果还活着。”
她没有了牙齿,说话漏风,听起来含糊不清,宁卿眼涩,不忍再看,帮她擦了擦脸。
阿莱看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圈慢慢红了:“其实傻的是我。本来我爹是不要我救他的,是我偏不……是我害了他们。”
“你也不知道。”宁卿轻声安慰她。
“我知道,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了,就跟我在草原上打的狼一模一样。比,比它们还要狡猾,是我傻,听见他的感激话语,看着他的温和面皮,就昏了脑袋。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傻。”
“已成成局,不要再想。还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宁卿目光微澜。
“活下去?我这样的傻子活下去有什么用?我要给我爹娘报仇。”她咬牙,然而口腔空空如也,“我要像他对我爹娘那样,一笔笔还回来。”
“别意气用事。你现在这样,怎么报仇?”宁卿实话,“不如想办法先保住性命,等伤好了再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转头看了宁卿一眼,凄然一笑:“他不会杀我的。我这么好的玩物,还会像他女奴母亲一样哼歌……要杀也早就动手了。所以,我要留在他身边,就算做条疯狗,终究一天也有机会。”
“阿莱,你这是何苦……留在这里――”
“我已经决定了。姐姐,你还是想办法自己走吧,已经过了胭脂山和野猪原,他们还没有放你走的打算。看来,只要那个恶鬼一回来,他们就会撕了你的。”她身在边境,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草原和荒林中讨生活,对边关地形更是熟悉。
宁卿还要说话劝她,阿莱已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眼里所有的神采都消退了,连淡淡的恨意都看不到,全无所思的双眸如同婴儿一般空明澄澈。看来她已经下了决心。宁卿低声喊了两声,阿莱全无反应。她叹口气,由她去了,小心的帮她盖上茅草,宁卿慢慢挪到车尾,果然,暮色之中,长长的队伍早已经过了胭脂山,火把点点,看不到尾巴。
她想了想,再次轻轻搬开那两块木板,然后钻了下去。
一直到了深夜,赫连凿凿没有传回任何话,而霜风也去没有任何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布勒被严密看管起来,连打个哈欠都有十双眼睛盯着。
一直到第二天,众军已经安营扎寨完毕,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从胭脂山外传来,终于到了下午,霜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他一回营帐直奔王帐,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消息吧。”慕容昕道。
“赫连狗贼不会将阿恒姑娘交还了。”霜风平视前方。
“什么?”慕容昕按住一口气,停了一停,“那好消息呢?”――难道她自己跑回来了?
“阿恒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我们的人和蛮人都没有找到阿恒姑娘,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霜风擦了把脸,“赫连凿凿把整个马车都拆了,连衣服缝里都一一搜捡过,周围方圆五里也都派人搜索过,没有任何踪迹。”
慕容昕眼睛眯起:“你们呢?也没有找到。”
“朔望将军亲自出马,还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赫连凿凿的马队你们搜了吗?”
霜风灵光一闪:“您是说?”
慕容昕忽的舒口气:“真拿她没办法。去吧,把那个阿布勒处理了。”
这时门口有亲卫通报:“四王爷前来。”
北营安顿好的昨晚,剑雨带着福王慕容源在贯玉军的护卫下,并大部分女兵前来了北营。
因宁卿被捉之事,他一直觉得面上讪讪,故而意外的有些寡言。
此刻听见大局已定,营帐安置完毕,慕容恪就立刻带着西疆“混吃混喝”的部队前来,想起那日城门上他对王珂毫不留情的一箭,顿时着恼:“哼,这样拖拖拉拉,****都赶不上热的。”
霜风:“……”就算北狄可以是屎,但是……这样一说还是好……恶心啊。
慕容昕:白眼。
接下来的一天,文书参军们用了最谨慎的用词反复推敲后将战报上报朝廷,八百里加急第一时间送往长安,在慕容恪说话之前,谁越快谁就占了先机。
福王性子越发阴沉,到了北营第二日便要求回长安,慕容昕以为他养病为由,强行将他留下。谁知慕容恪来了之后竟然直接一声不吭就将人送走了。
他们趁黑走的水路,一路下去,再追也是徒然。
也在这时候,皇帝的嘉奖源源不断的颁下来,紧接着就是贵妃的,并着颁恩令,还有美酒和御厨一起被送到了北营。
慕容昕也不客气,当夜在营中大肆设宴,特邀慕容恪出席,百将陪坐,众将共饮,一杯酒满,一饮而尽,再满一杯,渐渐的,醉眼迷离,衣袂翻飞,他本就白皙,而今换上常服,醉意横生,眉梢眼角竟多了些说不出的风流之态。
慕容恪也饮了许多。酒是解语花,也是温情炭。
两人竟然渐渐聊起天来,从幼时皇宫的吃食和第一次偷酒的失望说起来,宾主言欢。却不知道是慕容恪说的兴起还是心有所思,他忽的左右张望一下:“却没有见到皇兄你身旁的那位娇娘子?”
慕容昕喝酒,眼睛在慕容恪身旁跪坐斟酒的月尧身上扫过:“四弟身旁已经有了这么以为如花似玉的好将军,干什么还惦记我的小亲兵?”
第152章
月尧持酒再满,双手呈上,慕容恪眼底少了许多平日的恭顺和亲和,他笑着接过,饮了半盏:“粗质顽石怎敌得过美玉在前?况且,那位小娘子听说曾在女闾熏陶,自然是不一样的。..info”
慕容昕面色有些不悦:“阿恒不过身负所累,况且,本次战争,她居功甚伟,我已奏请父皇,升她为翊麾副尉,虽然只是个从七品下的小将,也算是官印在身的人了。”他当然不会说,他是将阿恒的名字排在一大堆受赏的兵士里面,而且里面注明她原本的职位就是武成王下的幕属。
他想让慕容恪知道的是,你的女人乱七八糟给了个将军的头衔,我的可是将会由天子名正言顺册封的副尉,孰轻孰重,可见一斑了。
慕容恪面前斟酒的玉手明显顿了一下。.info他忽的有几分恼怒,几分不屑:“一个下贱的女宠,皇兄竟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这话说完,慕容昕身旁的剑雨顿时轻轻吸了口气,他以为慕容昕定会不假颜色,好好训斥慕容恪一顿,但是他却似乎喝多了,面颊微红,似乎没有听清的模样:“你说什么?”
慕容恪笑:“王兄没听见就算了……”
慕容昕缓缓站起来,他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四弟,这是从北狄的营里搜出的琵琶酒,听说只有配上绝美的琵琶曲,喝起来才够味。”他的眼睛看着慕容恪身旁的月尧。
慕容恪点头:“去吧,弹那个塞外春寒边角冷。”
月尧贝齿轻轻咬了咬娇嫩的红唇,还是站起来,她从来都是只为慕容恪一个人表演的,以前,她以为这是一场特殊的荣宠,原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拨出第一个音开始,慕容昕赞叹的点头,满满饮了一口,他执着酒壶,脚步有些不稳走到了慕容恪身旁:“来来,四弟,一醉方休。”
没有人看到是谁先动手的,只知道看到的时候,慕容恪已经被打在地上趴下了,他的鼻梁歪了半边头上还有一块烤肉,慕容昕也不废话,挥拳专往脸上招呼,霜风剑雨连忙拉架,可惜都是拉偏架的,慕容恪走不得动不得,眼睛都肿了起来,慕容昕拳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慕容恪的。
慕容恪身旁的亲卫急了,连忙上去护主,结果更多的北营军上来,最后整个宴会现场变成了一场大群架,这群架不一会,就变成了慕容恪一方单方面挨揍,好在大家打归打,没有人动刀。
慕容昕他们是不想将自己变成完全过错方,慕容恪他们是实在没有在这里拼刀的实力,于是心照不宣,变成一场肉搏战。
月尧原本在场地中央弹琵琶,这会儿,直接坐在了高高的桌几上。清角吹寒,都在都城,声声切切,迫人心神。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周围一切隔离在她身外。良久,曲终收拨,她站了起来。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在第三天得到了反馈:慕容源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前脚赶回长安,后脚慕容恪的告状书就到了太子手里,于是原本算是居功甚伟的一击击溃赫连部落,变成了临战怯场,功过相抵,而他在军中纵酒,将千里援助的慕容恪打成重伤,被勒令在北营就地面壁思过。
而慕容恪则“满腹委屈”的进宫见驾去了,只要有他,还有那个现在对慕容昕恨之入骨的慕容源,怎么说怎么报,还不是由得他们?
慕容恪前脚刚走,慕容昕就开始在军中安排人手布置。美其名曰是专心静思己过。当日晚上,数骑就趁夜离开了北营。
第153章
寒冬已过,外出避寒的赫连贵族和草原各部落的亲眷们陆陆续续从刺桐草原伸出的秘殿里回来了,宁卿跟在欺负膜拜的人群里面,看见了高头大马,看见了赫连太后的凤驾,也看见了显赫的人群和美丽的部落贵妇,但是没有看见她最想见的那个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北狄和大烮不同,男女之防并不严重,甚至有的地方奴隶结婚,新娘的第一夜需要奉献给他们的部落主,也因为这样,那些女人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女儿也就罢了,若是男孩大多会直接被摔杀。
火焰一般的贵族少女骑着灵巧的母马,气势凌人的走在贵妇的两侧,她们享受着众人的膜拜和惊艳的目光,每一个少女面前都有专门牵马的兵卒。
和以往不一样的是,以前都是奴隶,今年却是专门的士兵,每一个士兵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手上也有特制的铁枷锁,这个枷锁两个相连,双手放在枷锁里面,除非特制的钥匙,便再也分不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宁卿死死的看着他们,大烮人和北狄长相略有差距,气质也是完全不同,即使是冷血的杀手,他们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气息。大烮的历史太悠久,一个出生在古老民族的婴儿,从一出生,他便已经老了。
她一眼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急切的目光在四周搜索着,但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人,一直到整个队伍都进了禁城,她才揉了揉眼睛,不会的,他已经也在里面。
热闹已经看够,回到俗世的现实里面,很多人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今年还有一个不同的是,男人们没有像以往一样带着足够的布匹和粮食回来,他们面色凝重,灰头土脸,很多人身上还挂着伤,那些受了很重伤的,除非是有足够的亲人在军营,大多死在了战场和野外。
到了夜里,整个大都都是压抑的哭声,围着他们出征,用了最好的马匹和所有的马料,而现在离春天还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不忧虑。
宁卿衣衫褴褛的在街道和茶肆外面坐了三天,终于从乞讨和略有身份的平民那里听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如何进入到大都皇宫的信息。
即使是北狄的大都,依然不缺能言善辩混的四面八通的人牙婆。
这个人牙婆是专门往皇宫里面送人的,据说她从不克扣卖身费,给钱也痛快,找她的人络绎不绝,但是人牙婆有自己的规矩,不论长相,不论出身,她只要清白的处子,而且一旦经过她卖身,两讫之后不得再来找她。
这样的规矩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进了皇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上面的人看上,那时候倘若身子不干净,岂不是晦气,而在皇宫中行走,免不得会得罪主子,生杀夺予都不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去找牙婆,她也没辙。
宁卿打定主意后便要决定从这里着手。上一世,她也在北狄待过一段时间,大致的情形知道一二,因此妆扮也更加容易一些,为了能顺利的进去,她先找了个水井,趁着黑夜,先好好洗了个头。
洗头的时候,她恍惚听见咕咕的鸟鸣声,但是北狄的鹰隼大雕并不稀奇,故而她也没有多想。
天不亮,宁卿就排到了牙婆的门口。本来那一日,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但是赫连凿凿明显并不打算让她走,逃回去的路上必定重兵把守,已经到了那样的形式上,她却是无法说服自己置之不理了,索性顺水推舟,干脆来了大都。
或许,应该先告诉慕容昕的。
她这么想着,前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斜眼市侩的脸来,正是那个牙婆。
第154章
无论是蛮人的大都,还是大烮的繁华烟花之地,都少不了这样的女人,她们不再年轻,也不美丽,但是年轻时候大多有一张看得过去的脸。[.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她们的全部天赋都在长在了嘴巴上。
无论是为官宦人家的后宅处理阴私,还是烟花之地缺了洒扫的丫头,从她们手上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而卢牙婆无疑是里面的佼佼者,她的线搭在了整个北狄最有权势的地方,即使只是管窥蠡测的一点牛毛,已经足够她在行里面横着走了。
然毕竟是从外地到了这大都落脚的,她从来没有得意忘形,即使高调和张狂都是恰到好处的高调。
“你找谁?”她手里捏着个浅口白瓷瓶,身上披了件百鸟翎压边的大氅,皱着眉头看着宁卿,“去去去,要饭别在这里要。”
“婆婆。”宁卿微微行了一礼,举止有度,还有些湿润的乱发下面,隐隐一双盈亮的眼睛,卢牙婆正眼看上去,然后慢悠悠的习惯性的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圈。这一圈下来,她心里立刻有了底。声音也缓和些:“姑娘看样子不像是大都人。”
“婆婆。”宁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女子是从大烮来,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她眨巴着眼睛,眼圈微红,嘴巴扁起来,“这是来求婆婆给条活路的。”
卢牙婆心里暗赞一声,竟然天上掉下这么个大馅饼。.info
然而还不能这样掉以轻心,她看了看真是饥肠辘辘的宁卿:“老身正要去拿后巷的竹林接露水,一起来罢。”
绕过一条小小的暗巷子,再拐上两弯,然后直接往前走,穿过一块禁止入内的石碑后,前面赫然一片茂密的竹林,隐隐还可以听见曲水流觞,半片竹林被矮墙围起来,还有大半却是坍塌了,站在外面,隐隐可以看见这篇茂密的竹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大都这样的草原竟然还有这样一大片竹林。
走进去一看,林间厚厚的落叶,已是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卢牙婆径直往里面走着,渐渐已经快要隐没在茂密的竹林中,宁卿刚刚走进去,便觉得阴寒刺骨,里面蔓延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道,沉甸甸的竹叶不知道堆了多少层。
她看着卢牙婆,咬咬牙跟了进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竹林越来越茂,越来越低矮,甚至伸手已经可以触及柔软的新叶,她的一身衣衫已经湿了大半。走过最后几丛茂林,头顶是参天巨木,虬结盘根,不知道长了多少年,而巨大的树冠下面,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一大片奇异的妖艳的花朵,颤巍巍开了一地,饱满的花冠,鲜嫩的花瓣,张扬的颜色,挤挤攘攘,开满了整片大地,迎着清晨的阳光,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水,卢牙婆显然已经见怪不怪,她慢悠悠的挨个接着露水。
很快,接满了半瓶,宁卿袖手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大片妖艳的红色,上面剔透的露水,恍若最华丽最纯正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真美。”就像曾经看过的,那漫山遍野的雪莲花。视野的极致。
卢牙婆见怪不怪,摇了摇瓶子:“走吧。”
宁卿立刻不再多看一眼,举步跟上她。
卢牙婆听着身后稳定的脚步声,满意的翘了翘嘴角。
回到宅子,大门却是微开的,她顿时面色紧张起来,也不管宁卿,几步抢进去,张口就喊:“苏生,苏生。”
没有人应,卢牙婆面色微微一变,转身将手里的瓶子往宁卿手里一放:“去门口等我。”然后她飞快的小跑进去,年纪大了,屁股上的肉上下抖动,看的宁卿眉头一跳。
她走过去,站在阖上的大门口,一颗茂密的七郎树越过围墙,盖住了小半个门,清晨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她听见卢牙婆在里面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喊着:“苏生。苏生。”又紧张又担忧。
宁卿的眼睛从地上的阳光,到影子,缓缓抬起头,仰面看见茂密的树荫下一张戏谑的脸庞,白皙,干净,带着恶作剧的笑意。
眼看她仰头,仿佛等了很久,他猛地一扬树枝,大颗大颗露水湿答答的砸下来。宁卿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满头满脸。
树上的少年却是满意了,两只脚勾住树,拍拍双手,倒挂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宁卿下意识的捂住瓶口。
他的眼睛滴溜溜在瓶子上滚了一滚,恍然:“哦,你是阿姆新骗来的小丫头。”
他倒挂在树上,黑黝黝的头发从头上全部垂落下来,好像无数的水草从他身上长出来,衬的那张脸愈发的白,他定定看了宁卿两眼,她的脸上是露水淌落后的莹润,凌乱的长发,带着原始野性而又克制的美丽。
他忽的心思一起,双脚一荡,整个身子就往前晃去,粉嫩的双唇眼看就要碰到她的,但是这一刻,宁卿却伸出右手,握手成拳,他一脸撞在了她的拳头上,嗡嗡一声回想,他倒摔在了地上。
听见响声的卢牙婆慌忙跑出来,看见摔在地上的苏生,几乎连滚带爬跑过去:“小祖宗,你这是做什么?病还没好,又开始作。”
苏生笑嘻嘻的爬起来:“早上起来,没见到阿姆,这才出来透透气。”
卢牙婆一看他的眼睛在宁卿身上扫,立刻起身挡在他们中间。
再看向宁卿的眼神,就没有了刚刚的热情,宁卿看着她母狼一样护卫领土的眼神,顿时明白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大烮也曾有公主豢养面首,但是那都是有钱有势的侯王贵妇的特权,什么时候,在北狄,一个下贱的老婆子竟然也可以这般肆无忌惮了。
北狄对于男女之防没有大烮严格,女子改嫁寻常之事,在部落里面,哥哥死了,弟弟娶哥哥的老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血性的草原男子,却是绝少愿意屈居妇人儒裙之下的。
第155章
她掩住眼里的情绪,待卢牙婆安置好这个叫苏生的少年,这才出来,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人拿着纸笔,一人拿着印泥。(..info无弹窗广告)
“看清楚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画押吧。”
宁卿想求得,不过是有一份杂工,到大都的尚食间里面帮忙。卢牙婆巴不得她立刻赶紧走,本来还想抬举抬举她,将她放到好些的宫室,也能看见上人,如有一天飞黄腾达也不一定,但是刚刚苏生看她的眼神——卢牙婆只想她之后最好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呆在尚食间,天天就见见羊肉牛肉就够了。
宁卿自卖自身,得了一份还算不错的银子,被心生嫉妒的卢牙婆送到了尚食间,北狄的皇室没有大烮那般,对出生门第身份的各种讲究,只要却是身子清白,通过初步检查,有保荐人,那便是可以进去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只是进去了,要想到什么宫室,什么样的身份,却是要看是出身了。
尚食间无疑是她非常满意的一个地方,即使要做一些粗活,但是不用和太多的人接触,也不用担心会突然被某个上人看上,惹来一身麻烦。最最关键的是,通过尚食间的做饭品类,多少,成分,可以大致推断出这是给谁吃的,给多少人吃的。
那么多的修罗暗骑牵着贵族少女的马神秘进了宫,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只要找到他们,那找到司马也会更加容易。
只不过几天,宁卿真的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赫连太后居住的永园饮食非常奇怪,常常前一天还有大量的素食需求,第二天突然就少了十之一二,接下来又是十之一二,最后突然回归平常,然后突然又开始猛地增加。
她按住砰砰的心跳问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宫女:“咱们太后信佛吗?”
那宫女跟被刀切了一样,迅速退了一步,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了。
宁卿疑惑的看着她,发现小宫女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这日的下午,到了晚膳前,小宫女都没回尚食间,说是生病了。
送膳的宫娥不够用,最后一趟总管交给了宁卿:“灵性点。”那个三角眼太监斜睨了她一眼,“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只当自己是个哑巴,瞎子,聋子。不然,真变成那样有你后悔的。”
宁卿听的心头发寒。
她看着手上的食盒,沉甸甸的盒子里,装满了白面馒头和青菜,还有珍贵的银耳莲子羹。
东西太多,需要用宫中的小滑车来推。这么多东西,是给谁的呢?
卢牙婆送走了宁卿,回过味来,心里还是有些可惜的,可是一想到这个狐媚子“勾着”苏生的模样,却又觉得值得了。
苏生年纪不大,却已是这大都里面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虽然顽劣,性子不定,但是一到床上,那立刻变了一个模样,多少的大都女人曾经和他有了一夜后,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
第156章
卢牙婆年纪不小了,也见惯风月的人,原本早已绝了这些心思,还是那日,她去给一个非常熟稔的夫人处理两个丫鬟,结果回报的时候早了些,却发现后院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她心头诧异,等到走进了,这才听见那贵妇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仿佛从来没有那样欢畅,也没有那么的痛快,那声音像云雀窜进云端,又如寒瀑落尽深潭,抑扬顿挫,情难自禁。[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她实在按捺不住,将一双眼睛按上去看了,只是一眼,就整个人都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苏生披着衣服,站在窗边,那个贵妇趴在窗棂上,一手抓着已经揉散的花,一手紧紧扣着窗上的雕花,整个人被包裹在苏生身前。她口干舌燥,本想离开,但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眼巴巴的看着,手不自禁的抚上自己的身体。
只是恨不得,为什么在他前面的不是自己?
然后,她从那面铜镜里面看到了苏生,他像个促狭的孩子一般,对着她笑。
卢牙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花了半生一半的积蓄,包了苏生半旬。每日,她都起早专门去那大都无人敢去的禁地,为他采集最鲜美的露水烹煮新茶。
卢牙婆还沉浸在那一刻缠绵的想象里,可是,这一日开始,他的时间到了,有人出了更有诱惑力的东西——他终究也进了宫。她叹口气,揪住自己的衣领,那上面仿佛还有余温。
这时候,有人叩响了门,是几个陌生的男人。
即使看惯了苏生的俊美,卢牙婆还是亮了眼睛,她起身将这几个男人让进去。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这里都有。”她做这样的事情,已经很熟悉了。
“如果不喜欢姑娘,喜欢成熟一点的——也有。”她咽了口口水,自从某扇大门被苏生打开之后,她方才觉得自己上辈子都活在了****里,那可真是一件美妙的事。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真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那上面怎么样?
一只灰扑扑的雕落下来,已经有了不小身材的阿呆歪着脑袋在院子里面左摇右晃。
过了一会儿,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卫拎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出来:“里面的衣服是我们的军衣中服——看来是阿恒大人的。”
男子点点头,亲和的目光看向卢牙婆:“这衣服,从哪里来的?”
她已经混了多年,哪里看不出男子眼底深处的冷酷:“回大人的话,是一位姑娘的。”她摆摆手,“我也不认识这位姑娘,她只是来求我,帮她找份活,然后就自卖自身去了皇宫。”
她竹筒倒豆子,对于这样的人,即使你只是眨眨眼睛,他们也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老老实实的说完,然后补充一句:“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也绝对没有逼迫这位姑娘。”
“嗯。”男子伸出手指,捻起那件脏兮兮的衣服,“还算整齐,应该是自己换的。”
“你说,她去了皇宫。”他松开手,“皇宫哪里?”
卢牙婆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人的神色:“在尚食间……”
男人顿了顿,房中的氛围不知不觉松动不少。
他嘴角缓缓弯起来:“现在,我要你把我也送进去。”
卢牙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啊。我只是个做小本买卖的。”
一锭金子砸在桌子上。
卢牙婆抖了抖,眼睛发亮。然后,又是一锭。
卢牙婆眼睛看了过去,紧接着是第三锭。
她猛地咽了口口水。
这回,放到桌上的,是一把刀。
第157章
宁卿推着木车缓缓走在安静的皇宫里,硕大的皇宫,里面层峦叠嶂的熏笼,穿梭如织的侍卫和宫娥,但是却是沉默而压抑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越是走向永园,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宁卿走的很慢,尚食间为了方便,宫娥的衣衫也与其他宫室略有不同,窄袖儒裙。宁卿在胭脂里面加了细腻的灰土,薄薄的涂在脸上,再加上一点点油脂,整张脸就显出日常烟熏火燎后的疲态和灰败,除了那一双深沉的眼睛,泯然于众人。
此刻,她低着头,眼睛根据宫室门的不同,一点点扫过去,草原民族对于皇室宫城并没有农耕民族那般的执念和精致,然而这样的印象在到达永园之后戛然而止。
永园是整个皇宫一个特殊的部分,它是从原本的皇宫为依托,逐步扩建如此的,这里面住的,是整个北狄幕后最有权势的女人,赫连太后。
关于这位赫连太后,外界几乎没有她的任何传闻,但是在宫中,只要提到她的名字,即使最老成的总管都会微微色变。.info
整个宫室从浅淡的白皙色彩渐渐像浓重的颜色过度,转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整个永园便如一块沉默的巨石般出现在眼前。灰黑的隔墙将两边的世界分开来,地上是深色方砖,有青苔茂盛的长着。从这里看过去,只看到厚重的墙壁。
到了门口,四个年轻俊朗的带刀侍卫守在门口,她走到面前,便觉得被挑剔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宁卿规规矩矩的取出令牌,垂头递了上去,他们并没有多的盘问,让了开去。
按照总管的吩咐,绕着宫墙一直走下去,那里会有接应的粗使宫娥,只要将手里的推车交过去即可。
小径上铺着青砖,走上去便是一种透到心头的凉,整个宫墙里面栽种着各色奇花异草,此时还在迎风开具的便是红梅,更远的地方,是她在那竹林后面看到那种巨大妖娆的花朵,密密麻麻,蜂巢一般。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味道,各种香气缭绕期间,却让人无端端的烦躁。
木推车咕噜咕噜的滚动着,声音从沉重变的清脆,宁卿脚步放缓,走的更慢,前面的宫女已经等不及,一个不耐烦的呼喝:“磨蹭什么,还不快点。”
宁卿略略快了一点,越走到前面,木推车轮子上的声音越是明显。
她带着歉意看了一眼两个宫娥:“两位姐姐,让你们久等了。”
不耐烦的那个宫娥挥挥手:“行了,下次换个精神点的来,瞧你那蔫不拉几的样。”
宁卿头垂的更低。
另一个圆脸宫娥年纪大些,喝止了小宫娥:“快点吧,迟了小心你我的皮。”
“你在这等着。”她们推着粥车进去了,宁卿老实的站在原地,头也没有抬,只是风大,她不时轻声咳着。
过了半柱香时间,听见粥桶的声音吱呀吱呀由远及近,这回送出来却是那个圆脸宫娥和另外一个宫女,圆脸宫娥脸色有些白,一直没说话。
宁卿接过粥桶,低着头退出去,粥桶在青砖上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实在,她隐隐发现,在青砖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一直回到尚食间,她将粥桶交给了另一个管理的宫娥,然后回到房中,小心的将藏到衣摆下面的鞋子露出来。
鞋尖上,方才在桶底下面蹭到的乌黑的暗色,她轻轻一嗅,不由皱了皱眉――是血。
这永园,确实古怪。
第二日,再去送粥的时候,侍卫似乎换了人,宁卿一直低着头,直到一个查验的侍卫将令牌递回来,她恭敬的双手去接,那个侍卫趁机在她手上捏了两捏。
宁卿眉头一跳,抬起头却是不知所措的表情,飞快的将令牌接过来,她抬起头,看见一双深沉熟悉的眸子。
眉线提高了,脸鼓胀了,还有一撇小胡子,但是那双眼睛没有变。
她惊讶的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我就是来了。
她长了张嘴,飞快的垂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
宁卿照常推车过去,这回接应的宫娥换成了圆脸宫女和又一位陌生的宫娥,等到送粥桶出来时,再次换了个人。
宁卿只作不知,临走时,那圆脸宫娥突然问道:“今日看起来气色很不错――你是尚食间新来的?”
宁卿点头称是。
她又问:“尚食间如今可还是杨公公当差?”
听了宁卿回话,她抬起眼睛仔细看了她:“倒是个伶俐模样――可想到这永园来当差,新进缺了些人。”
宁卿刚要说话,风声一起,她不由连咳两声,圆脸宫娥立刻皱了皱眉:“等你病好再说吧。”
宁卿垂头退出永园时,看见那个侍卫的脚轻轻点了两点。
她一路目不斜视的回到了尚食间,直到夜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才把这个消息消化掉:慕容昕来了大都!而且,竟然变成了永园的守卫。
她闭着眼睛假寐,直到宫中敲醒第一次更鼓,她轻轻起身,摸下床去。
沿着早已经记熟的路径,小心避开那些巡逻的兵士,终于到了永园。
刚刚要说话,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她被拉进了一根廊柱后面,还没来得及挣扎,就看见两个换防的暗哨走了出来。
一股淡淡的熏香传进她鼻尖,她用力的手松缓下来。
见身前的人儿放弃了挣扎,慕容昕的轻轻移开了一点手掌:“聪明。知道我说的是二更时分,此时此地。”
宁卿耳语般惊诧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来的。”慕容昕将手背在身后,仪态自然流露。
她眨眨眼睛:“和我一样?”忽的一笑,“堂堂武成王也有被卖身为奴的一天。”
第158章
幽暗的夜色中,她的双眸亮若晨星,令他一时失神,扬起的手,几乎想要抚上她清减的脸庞,终究只是扬了一扬,握手成拳:“禁锢北境,不如深入狼穴,不入狼穴,焉得狼子。(..info好看的小说”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微一凛:“只是,这大都远比我们想象的黑暗,这个永园,也远比你想象的可怕。”
宁卿不由追问:“那司马将军?你可知道……”
“不知道。”慕容昕眯了眯眼睛,“自从失去司马消息之后,我暗中派出数十斥候,甚至用了埋在大都的细作,也只是探知,他在赫连太后手上,而在哪里,却没有切实的消息。”
“那日,赫连太后归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修罗杀手为他们的贵族少女执辔,他们一直进到了宫中。”
“那几个人服用五石散多时,已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info)在宫中的我们的人秘密探知了所有新进的人,从天牢到水牢,没有任何发现――不过,我亲自进来后,倒是发现这永园里面有些古怪。我想,要是要藏人,没有人比这里更适合了。”
宁卿听罢转头向远处的永园看去,和别处夜明珠照明的宫室不同,这里,连多的灯笼都没有什么,厚重,阴沉,像是一座坟墓,她没来由的想到这个词语。
“有何古怪?”除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森感。
“永园,以前叫涌园。因为园子里有常年不歇的温泉得名,但是自从赫连太后搬进来,改装之后,这涌园的温泉便停止了喷涌。之后才改名永园。”慕容昕知道的不少,“据说在永园的假山和巨石下面有一处秘密的温泉疗养之地,具体在哪里,却只有赫连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这里最奇怪的,是总是源源不断的有新的宫娥和侍女送进来,但是,却从来没有见有任何人离开。”
“这位赫连太后,坊间倒是没有多的传言。”宁卿皱眉,仔细回想,“只听说她年逾花甲,却是貌美如花,青春不老。你见过吗?”
“我倒是听说,这个赫连太后,本身便是赫连家族的人,她当年为了巩固赫连家的统治,以新寡之身嫁给自己的堂兄,这位堂兄比她大了二十岁,生下一个女儿后,就病死了。那之后,赫连太后扶持了赫连凿凿,让他登上单于的位置,可是真正的大权,赫连家真正的中心,却是在永园这里。可惜,说道见她……”慕容昕摇摇头,摸摸自己的脸:“这是我在外面能买到的最亲近永园的侍卫面具了。再要往里,都是赫连的贴身亲信。”
“守卫这等森严,这个赫连太后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刚刚说完,慕容昕忽的从手上摸出一张面具:“所以,今晚才约你来看看。”
宁卿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圆脸宫女的面皮。她唬了一跳,慕容昕笑道:“我当你胆儿多大,竟也经不起试验。放心,不是从人脸上剥下来的。”
宁卿定睛一看,果真只是用上好的树胶做成,不由轻声哼了一哼。
到了二更半,慕容昕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冲宁卿打了个手势,两人顺着墙角摸过去,他一手搭着宁卿的肩,纵身一跃,便过了墙头。
墙里面,只有惨白的月光无声的照耀着,白日芬芳的花朵此刻密密麻麻如同数不清的利齿,只等着侵入者的到来。
慕容昕显然对这外面已经甚为熟悉,他带着宁卿,轻车熟路,几下到了一处花丛外面,从这里,几条小径分道扬镳,一条通往永园的花径深处,一条通往永园的宫殿,还有一条,却不知道通往何处。
第159章
远远,忽的传来低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两个行色匆匆的宫娥,一个手里捧着轻纱,一个手里捧着圆弧形鎏金瓷瓶。[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宁卿听见一个催促另一人:“快些,太后在晒月亮,迟了时候就不好了。”
晒月亮,这倒是奇怪。
宁卿扬扬眉,待到两个宫娥走过去,慕容昕也和宁卿跟了上去。
这条小径是往最深处的花丛中间去的,过了不知道几丛围墙,走的宁卿已经出了薄汗,这才渐渐一处巨大的石台。.info
石台有数层台阶,远远看去,石台上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花瓣,这些花瓣就像枯干的沙漠吸足了水分,此刻看起来柔软而娇艳,而在花瓣上面,现在正有两人,男儿促狭而清朗的声音和女人的喘气声。
“大姐姐,这样可好?”说话的正是那个在卢牙婆宅子中出现过的大都风流俏郎君苏生,他附身在赫连太后身上,赫连太后微微一颤,声音听起来黏糊而激烈:“再往下。往下。”
像母狼的声音。宁卿想。
这样********的画面,她的脸微微发热,忍不住侧过头,转头看见慕容昕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上面,宁卿见状,更是极为不自在,扯了扯他,几乎立刻想要离开。
慕容昕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皱着眉头:“你看,那是谁。”
宁卿闻言不由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在赫连太后的另一边,跪坐着一个男子,几乎隐匿融入了黑夜,如果不留意,几乎看不见这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他的一只手被一个铁环连在赫连太后的手腕上,一只手上端着托盘,此刻随着赫连太后和苏生的情动,身体随着铁环牵着微微晃动。
赫连太后满足在苏生给与的欢愉里,眼睛却是看着那个男子,她喃喃:“司马,你瞧他,让我多开心。”
宁卿如被雷劈,僵立在花丛中。
她张了张嘴唇,却是半句话说不出来,那个石台上沉默而几乎隐匿的身影,让她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悲伤,她想说话,却是连确认的话都不知道如何出口,舌头仿佛失去了自己的语言,牙齿堵住了喉咙的话语。
她傻傻的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慕容昕,对方同样是一脸凝重。
他果然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震撼下,她突然打了一个隔,很小声,接着又是一个,大声一点,接着第三个又要冒出来了,宁卿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但是哪里挡得住,她越是拼命的忍着,那个隔就越大的汹涌,即使在赫连太后的喘息中,也隐隐可以听见。
她将两只手都按在嘴巴上,但是下一个隔已经蓄势待发。
终于,即将打出来的瞬间,慕容昕一手拉下了她的个胳膊,然后他的脸庞覆盖了下来。
一张温热的双唇像烙铁般印在她的唇上,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脸庞,陌生而又熟悉,纤长的睫毛如同巨大的蝶翼,在他眼帘下留下重重的阴影。矜持而温文的他,那吻却如同烈火一般灼人。他的手牢牢固定住她的后脑,攻城略地,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预演了无数次。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她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唇,伸手就要去擦,他按住她的手:“不要擦。”
宁卿恍然回神,眼睛闪出愤怒的神色,他却是微微一笑:“你也可以亲回来。”
宁卿大恨,此刻却不能大张旗鼓揍他一顿,她愤愤转头,却看见,那石台上,端着瓷盅的司马此刻安静的跪坐在那里,他的目光穿越了夜色,一直在静静的看着她。
第160章
清绝的石台上,是俗世的男女,司马面色清冷,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能感觉沉默的目光扫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她安静的蹲在花丛中,那一瞬间,仿佛被寒冰淬过,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竟然有一丝庆幸,此刻在她的脸上,还蒙着一层面具。
赫连太后终于心满意足,她缓缓起身坐起来,莹白的身体在月色下流淌着动人的色彩,有宫娥立刻跪行过去,奉上温热的手巾,赫连太后伸出纤长的手指,然而放回去的时候,指甲上却不小心勾了一点丝出来。
她眉间一蹙,一巴掌扇过去,那宫娥顿时一倾,却不敢有任何反抗,规规矩矩的又爬过来跪好,赫连太后反手又是一掌,这一次,用力大了,手掌有些发红,她不由恼起来:“把这个贱人送到永春阁去。”
宫娥面色惊慌,立刻砰砰磕头,白皙的额头狠狠磕在石台上,声音清脆,很快额头便血肉模糊,但她却像是不知道痛一般狠命磕着。
赫连太后脸上浮现一丝怪异的笑,她扬手制止,伸出白皙光洁的双脚,踩在那被鲜血浸润的石板上,脸上浮现迷乱的笑意。
“不够。”
苏生起身将一件貂绒大氅盖在她身上,清澈迷人的眼睛看着她:“大姐姐说,什么还不够。”
“这个,还不够。”她抬起脚,一脚将宫娥踢到,然后将脚放在她的伤口处,汩汩的鲜血浸润着她的双脚,这一刻,仿佛枯干的生命获得了新生,她侧脸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司马,妖娆一笑:“瞧你,真是严肃极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的头就势缓缓靠在司马肩上,一双狭长妖媚的眼睛带着睥睨倨傲的得意看他:“不过,本宫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她伸手握住司马的手,他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丝毫,赫连太后已有银丝的头发,面容却如新妇一般动人:“别费劲了,这销魂蚀骨散可不是那么容易找的——一滴,足够去你武力。”她微微扬起嘴角,“看在你那些同袍的份上,也不肯假色于人,倒是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大烮人不太一样。”
她缓缓走下石台,长长的大氅在石阶上逶迤,一边是清冷俊逸的司马,一边是俊美风流的苏生,真如璧人一般,慕容昕压住宁卿的头,深藏入花丛中,一座小小的纱撵抬了起来,即使纱撵上面用上好的香料焚香,但是宁卿仍然闻到一股经久不散的味道,腥腥的血的味道。
紧接着,两个粗壮的宫娥抬着一个昏迷的宫娥走了下来,她的额头上血肉模糊,脸色苍白。
待一众人走过去,慕容昕这才拉着宁卿站起来:“走。”他们远远的跟了上去,那股淡淡的血腥味经久不散,越是往里面走,越是浓郁。
一直到了里面的偏殿,明岗暗哨更是密集,已经不能再往里了。
而赫连太后的队伍远远已经走进了另一条回廊,慕容昕摆摆手,示意她停下,宁卿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贴的很紧实,她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跟去远远的查看一二,慕容昕摇摇头,她却已经站了出去。
刚刚走了两步,碰见两个轮值的小宫娥,她们看见宁卿,略微行了一礼,自往外去了。慕容昕只得生生按下半起的身子,再次潜藏下去,等他再抬头,宁卿转过了廊角。
慕容昕仔细看了看两边,抓住机会,从另一侧的游廊外绕了过去,然到了近处一看,整个长廊另一侧竟然九曲十八弯,和数条杂花生树的小径绕在一起,仔细看去,却是看不到宁卿的身影了,慕容昕迟疑片刻,捡了一条小径跟上去,这条小径和别处略有不同,地面全部是黑曜石铺就,上面又洒了薄薄的香灰,踩上去软绵,而现在上面正有几双脚印一直往前面延伸。
他小心的踩在重合的脚印上,走的格外留心,小径一直延伸到内院,进了这里,持刀的侍卫明显少了很多,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宫娥,一个巫族装饰的中年妇人正从一处偏殿中走出,神色凝重,慕容昕连忙闪到另一边,她们走过的瞬间,一股血腥味飘散开来。
慕容昕皱了皱眉,探头去看那处隐秘的偏殿。
此时,月亮躲进乌云中,夜色一下深沉下来,他听见一阵阵不规律的敲鼓般的闷哼声。
慕容昕见那巫女已经离开,便敏捷的翻进墙里,进了院中,只觉得血腥味道更加浓郁,地上的香灰厚重湿软,踩在上面如同踩在厚厚的青苔上一般,慕容昕蹲下来,捻起一点,在鼻尖微微一嗅,顿时神色一变。
是血。
他抬头看向那黑沉沉的偏殿,没有烛火,没有明珠,整个偏殿就像是沉浸在巨大的沼泽里。慕容昕没有再上前,赫连太后显然不在这里,宁卿当然更加不会在这里,他缓缓退了两步,预备翻出墙去。
这时,忽听得外面的一个宫娥道:“你们去准备一下,一会太后要沐浴。”
另外两个年纪甚大的宫娥回复:“谢姑娘提醒,都准备好了。今天新到的,资质还算上成。”
慕容昕站在树丛后,只等她们离开,便可离去,但是这个宫娥吩咐完毕后,先是两个宫娥走进来,紧接着外面就开始想起训练有素的脚步声,那是一种特制的铁靴子,穿上之后,走路便会很慢,步伐也是异常沉稳。
慕容昕只得耐着性子再等下去,过了小半会,声音低沉口音奇异的吟唱开始,随着吟唱,一个全身只裹着轻纱的女人牵着一个男人出现了,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一直垂到了脚踝,此刻被美玉发簪全数绾起,露出白皙光洁的脖子,她明明生的极美,但是却让人生不出半分爱慕之情,那一张美玉妖艳的脸庞,看了只让人无端端生出一股恶寒。
第161章
而带着圆脸宫娥面具的宁卿,此刻赫然跟在她身后的宫女群中。(..info)慕容昕顿时捏了把冷汗,手按在了腰刀上。
几个装扮奇特的女巫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口,便开始帮她脱衣解带,而直到了这个时候,赫连太后才念念不舍的将手上那特制的镣铐解开,司马此刻脸色更加苍白,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一般。
他手上的镣铐,一边在右手上一边在赫连太后的左手上,此刻赫连太后解开了手上的镣铐,转头在几个宫娥身上扫过去,众宫娥立刻将头微微低了一低。她一眼看过去,便看见了不明就里的宁卿,然后,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她:“上来。”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宁卿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这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庞,然后她随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司马镣铐的另一边铐在了她的手腕上。
其余宫娥纷纷松了口气。
宁卿一时猝不及防,她抬起头,司马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看她。[.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的手腕冰水一般寒凉,即使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他受了很重的内伤。
赫连太后正在用上好的熏布裹住身体,蒸腾的热气缓缓上伸,这个女人的宫园里面,只有随心所欲,没有廉耻和顾忌,她甚至常年都只穿了衣裙,连亵裤都不需要,只是为了方便她随时寻欢作乐。
今晚的太后,显然得到了很大的满足,面容如春,她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惬意的蒸腾,但即使这样,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她冷冰冰道:“要是你再看一眼,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宁卿垂下眼帘,又听她说:“人棍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也算是你的福气,今天本宫沐浴要久一点,你还可以多享受一会。”
赫连太后说罢,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偏殿的烛火突然点亮了,整个外廊一片光明,原来是一溜流淌的油灯和灯芯草相连的明火台。
偏殿的房门缓缓打开,沉重厚实实是寻常木门十倍的大门需要合十名宫女才能全力推开。众人屏声静气,一股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味猛地窜了出来,宁卿呼吸一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她看见了了一生中最可怕的场景。
整个偏殿里面只有四颗幼子头颅般大小的夜明珠,幽幽的灯光下,整个儿偏殿全部用最厚实吸音的石料加厚,明晃晃的地上,是不知道淤积了多少层的血,一个石台砌成,里面铺了上好木料的浴池,里面温热腾腾的不是水,而是血,鲜红的温热的血。
赫连太后开始走的时候,开始有人晃动偏殿上面巨大的铁球,那些铁球全是是精铁所制,里面装满了锋利的倒刺,铁球是挂在铁链上面的,而铁球四周的墙壁上,全部都是上好的牛皮。弹性良好,每一次,被晃动的铁球撞在上面,都会轻易的回弹回来,然后再撞向另一边,而每当这个时候,铁球里面的倒刺,就会狠狠扎入铁球中少女的身体,可是她们确实无法哀嚎。
因为赫连太后割下了她们的舌头。
斑斑点点的鲜血缓缓从空中散落下来,滴淌在赫连太后的身上,她如同迎接圣水一般张开双臂。
女巫们在身后吟唱着听不懂的咒语,整个场面恶心,血腥,充满了怪异的荒诞,却又是那么一本正经。
“本宫,好像又年轻了。”赫连太后很满意,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充满了爱恋,“瞧瞧,这肌肤。真是白嫩啊。”
门缓缓的关上,那里面,赫连太后正在走向她年轻的秘诀――血浴中。
宁卿惊恐中想要捂住嘴巴,但一只手和司马束缚在一起,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以免自己现在就呕吐出来。
――这个赫连太后,分明就是一个疯子,不,比疯子还要可怕,是一个嗜血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