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情女子不为妃:轻展鸿图》 第一章 六姐逃婚了 玉玲湾苏家,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商贾世家。苏老爷子苏文穆驰骋商场多年,创下了巨额财富,但因年事已高,于两年前将大好家业交给三个儿子掌管,在家颐养天年。 杭州虽地处南方,但入了秋的天气,也已渐渐泛冷。 这天晚上,月色很迷人,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没有荷的荷塘上,耀的微漪的河面上波光粼粼。这是一个没人住的院子,好几年不曾植荷,荷叶荷花的痕迹早已没去,只有料峭的几枝在秋风中孤独地晃动。枯黄的落叶铺满一地,随着微凉的秋风轻轻飘散。 苏青盏蹲在荷花塘边,一袭白衣比雪还要白,在夜色下也显得分外惹眼。及腰的长发被一条白丝带松松地系起,凉风吹起,衣袂翻飞,惘若遗落凡尘的仙子。她静静地望着一盏荷花灯随着水流渐渐漂远,神情专注而认真,还带了一丝淡淡地哀伤。 对,今天是八月初六,娘亲的祭日。 荷花灯越漂越远,闪闪烁烁的橙黄色烛光也越来越小,渐渐地模糊在视线里。 月光之下,眼角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映着阴影重叠的夜色,但许久后又渐渐消失。 不要哭,不要哭。 她不止一次地这样对自己说,也终于是忍住了,可,心里还是痛的,娘亲已经不在了。 娘亲爱花灯,犹爱荷花灯,可是,如今,去哪里找回娘亲陪她放荷灯的那份温馨呢? 入秋的风,很凉,苏家大院的凌香苑,静得出奇,连以往的虫鸣也淡了去。缺月疏星之下,她白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 凌香苑内,只有青盏一个人,连服侍她的丫头蓝儿都被她支走了。父亲不在家,他和两位叔父在外地管理商号。同母的大哥苏淳熙在朝为官,常年不在家,这个时候,她更想一个人陪陪娘亲。 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六姐的婚事,自然无暇顾及她。甚至,还有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她娘亲的祭日? 六姐是她二叔和二婶孙氏的嫡女,许与翼阳王谭松的世子谭寂然为妻,定在两日后的八月初八出嫁,所以,整个苏府都忙得不亦乐乎。 这门亲事,在苏家二房及整个苏府大多数人看来,是难得的福气,自然在意的紧,不敢有一丝的马虎。倒是爷爷,态度不置可否。 “九小姐,九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粉衣小丫头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地叫道。 青盏转头一看,见是二婶房里的丫头簪儿。 “九小姐,我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你,这儿又黑又冷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簪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个九小姐,向来不拿谱,对丫头们都很好,所以,簪儿在她面前也不会显得胆怯。 “今天是娘的祭日,我来给她放盏荷花灯。”青盏望着早已不见了荷花灯踪影的河面,起身淡淡地说。 凉风撩动着她的白衣,更衬得她身材的亭亭玉立。 “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六姐的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一边和簪儿沿着漆黑的影影绰绰的回廊走着,青盏一边问道。 “九小姐,六小姐不见了,老太爷让大家都去大厅。” 簪儿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六姐不见了?”青盏问道。 “嗯,今天晚上二夫人让我去给六小姐送参汤,我到澶水居的时候,见六小姐在床上躺着,就叫了好几声,但都没人答应,我心下疑惑,就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看,却发现是六小姐的丫头蔓儿。原来,六小姐给蔓儿喝了*,自己就不见了。”簪儿小声地说。 “大家都知道了吗?”青盏问道。 “回九小姐,各房都通知了。”簪儿答道。 凌香苑位于苏府后院的偏远位置,从那儿到前院的大厅有一段距离,要经过中院,绕过亭台水榭,所以尽管脚步匆匆,可还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来到灯火通明的前院,早已看到很多人都向大厅的方向走去,青盏也脚步匆匆地向前走着,簪儿便一直紧跟着她。 还没到,就看见对面碎石路上三婶胡氏婀娜的身姿,她穿着梅红色的绣花锦服,珠钗玉环金步摇插满头,涂了胭脂的脸上风华犹在,虽在夜色下,但让人一眼看见就知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这当儿,大家都着急地不得了,而她却绞着绣花手帕慢条斯理地走着,一边欣赏着这深秋的夜景,仿佛对六小姐失踪的事漠不关心。她的丫头雨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 三婶一向说话刻薄,青盏不愿和她打个照面,便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九小姐啊!”青盏刚走出几步远,便听见三婶尖锐刻薄的声音。 青盏不得不停下步子,温婉有礼地叫道:“三婶。” “嗯,”三婶从头到脚审视了她一番,“你也知道你六姐离家出走的事儿了?” 青盏点点头。 “开始我就劝你二婶,不要攀翼王府那门婚事,她就是不听,现在绿澶不见了,还不是让你爷爷为难,让我们整个苏家受累……” “三婶,二婶也不想这样的,她也不知道六姐会不愿意嫁。”青盏帮忙解释道。 自从她十岁时娘亲去世后,二婶就主动接下照顾她和大哥的责任,虽然及不上娘亲那样细心,却也是难得了,就连二娘都没对她这么好过,她心里自然是存有感激的。 “你这丫头,倒是为她说话呢!”三婶嘲讽地笑道。 青盏笑笑,不语。 “青盏,你告诉我,你六姐是不是在外面有心上人了?”三婶突然凑近她,问道,语气中带着矫情的神秘。 “我不知道。”青盏摇摇头,低声道。 说话间,看见二娘和八姐粉烟从不远处走过来,便找了个借口向三婶道别走了。 她实在不想听到二娘冷嘲热讽的话语和八姐敌视的目光。 刚刚走出几步,便听见二娘和三婶打招呼了,接着就是数落二婶的不是。她脚步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是忍住了,没有回头,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来到大厅门口,便看到了二婶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她白天还在欢天喜地的为女儿准备嫁妆,现在却发现女儿不见了,这样的落差,一定让她备受打击。 簪儿快走几步,到她身边,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叫道:“夫人。” “二婶。”青盏也走过去。 “九丫头,你来了?”二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有些憔悴。 “嗯。”青盏点点头。 “九丫头,你向来和六丫头走得近,知道她去了哪里吗?”二婶突然拉住她的衣袖,恳求地问道。 “二婶,我真的没有看到六姐。”青盏一脸抱歉地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感觉是自己真的骗了她一样的自责。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六姐是有心上人的,也知道她对这门婚事异常的排斥,可她真的会走,是她从来没想到的。六姐一向胆小怕事,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然地离家出走。 “都是我不好,当初没听你爷爷的劝,一心想着要攀翼王府这个高枝,都没有问一下六丫头的意见,难怪她要逃走,现在我们苏家该怎么向翼王爷交代呢?是我连累了苏家。”二婶拿起绣花丝帕擦擦眼角,自责地道。 “二婶,您别这样,再好好找一下,婚礼不是还有两天吗,说不准六姐明天就回来了呢!”青盏尽力地安慰道,一边扶起二婶进去。 第二章 共同来商议 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早已聚满了人,哥哥嫂嫂们,父亲和两位叔叔的妻妾姨娘们,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姐姐,更多的是仆人、丫头。苏文穆在上座正中的檀木椅上坐着,摆弄着一只绿玉杯,不时地向人群看几眼,老管家苏岩站在他身边,抬头目视着众人,面无表情。看见青盏她们过来,苏文穆忙招呼道:“九丫头,到爷爷这边来!” 青盏回头看看二婶,有些不放心。 二婶强硬地挤出一抹笑容,对她点点头:“去吧!” 在大家的瞩目下,青盏快步向上座走去,也不在意几个姐姐敌视的目光,走到苏文穆身边,乖巧地叫道:“爷爷。” “嗯,坐在爷爷身边。”苏文穆拉青盏坐下。他对这个最小的孙女的偏心,是有目共睹的。 “爷爷,六姐的事……您不要怪二婶……”青盏小心翼翼地低声说,以免让大家听见。虽然爷爷偏心于她,那也是爷爷自己愿意的,她除了对爷爷的敬重与孝顺外,从来不去争取什么,性子恬淡的几乎与世无争。现在是真的担心二婶,才向爷爷提起的,她很害怕二婶会受到什么责怪。二婶是个好人,这么多年来,照顾他们兄妹俩,从来没有埋怨过,虽然有时候爱贪些小便宜,可是比起二娘的心机,三婶的刻薄,实在是微不足道。 “放心。”苏文穆爱抚地摸摸她的头发,温和地笑道。他何尝不明白自己孙女的心思,她是一个有孝心的孩子,尽心尽意地孝顺对她好的人。他也会尽量让她宽心。 大厅内的众人见老太爷不准备发话,都纷纷议论开了,对六小姐逃婚的事各有所见。但却也不敢高声说出,只是低声地议论。 不多时,三婶和二娘便到了。三婶的美貌是人尽皆知的,虽已年近四十,但举手投足间,仍风情万种,引得大家的频频回首。 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整个大厅内也突然静了下来。 “爹,您说,绿澶的事怎么办呢?”三婶停住步子瞟了二婶一眼,笑盈盈地开口问了,也不顾虑当着二婶的面。 苏文穆笑笑,看着身边的青盏,又看看等待答案的众人,摇摇头:“我让大家来,就是要商议关于六丫头的事的。” “爹,要不,再派人找找六丫头,说不准,还在府内呢。这孩子,一向胆小,怎么敢一个人出府呢……”二婶小心翼翼地说,这时候,也不得不小心了,逃婚的是她的女儿,而又是她非要接下这门亲事的,把柄还在别人手里呢。这站在大厅内的人,不知到有多少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的。还有,更重要的是,她担心女儿的安危。 “爹,要不,就叫八丫头替绿澶嫁过去,八丫头长得也不比绿澶差,说不准谭家就满意了呢!”二娘也上前说道,一副很为人着想的样子,一边拉过旁边精心打扮过的粉烟给苏文穆看。 亭内众人立刻纷纷议论起来,大家只想怎样找六小姐的事,却不曾想长房的二姨娘会提出代嫁这回事。 “我说大嫂,凡事也得有个先后,我们家蓝柯可是要比粉烟大呢,”三婶向前一步,看着二娘笑道,随后又看向苏文穆,“爹,我觉得让五丫头代嫁更好一些!” 青盏转头看向人群中的五姐,淡紫色的裙装,一只白玉钗恰到好处的簪住长发,不做其他修饰,周身尽是肃静淡雅的美。其实,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庶出的身份,生母是三叔的一个小妾,出生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幸好三婶不比二娘,虽然说话刻薄些,但为人还不算坏,对她还是可以的,看上去比对她亲生的女儿紫萼还要好。不知她是真的心疼五姐,还是怕人说她这个后娘薄待孩子。反正,总归,这样是好的。五姐是个冰美人儿,素来不喜欢与大家过多交往,总喜欢一个人闷在馨蓝榭里读书作画。今天也是爷爷让大家都来,她才出来的。 三婶提出让她代嫁,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 这样的家庭,大家一向以自己的利益为主,作为女儿的,只有被牺牲掉,为家族拉拢权贵。苏家的女儿,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就连孙子辈最大的孩子大姐红鸾也被送去给高官为妾。 苏文穆看看二娘,又看看三婶,再看看众人,精神抖擞的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了笑:“说不准六丫头明天就回来了呢!” 这样的话,并没有多么笃定的语气,只是对二娘三婶的提议做出了否决。他不同意粉烟或者蓝柯代嫁,仅此而已。 二娘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听了这话,也便拉着粉烟悄悄退下,不再言语。三婶也不是傻子,识趣地退下了。 青盏看看站在众人中,由簪儿扶着的二婶,她脸色苍白,显得有些虚弱。 “爷爷,”青盏拉拉苏文穆的手,担忧道,“要是六姐不回来,该怎么办呢?” 鼓起这么大的勇气,离家出走,她怎么也不敢想象,六姐会回来。可是,翼王府,能交代的过去么? “别担心!”苏文穆依然温和地笑着,“爷爷会有办法的。” “嗯,爷爷,那我就陪二婶先回去了。”青盏实在不忍心看二婶难过的样子。 “去吧,好好照顾你二婶,告诉她,爷爷不怪她。”苏文穆笑着叮嘱道。 “嗯。”青盏笑着起身,走下台阶,向外走去,飘渺的白衣轻轻滑过雕花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声息。知道众人都在看着她,更有七姐,八姐剜人的目光。也不去在意,走到二婶身边,从簪儿手中接下她,道,“二婶,我送您回去。” 照顾二婶睡下,已经是亥时了。吩咐簪儿蔓儿好好照顾二婶,青盏便带蓝儿回了毓盏阁。 夜晚的风,很凉,吹得外面的翠竹沙沙作响,像下雨一样。 青盏坐在窗前的红木小几边,望着摇曳的烛光,神情有些恍惚。明明很晚了,偏偏没有睡意。她的心底有些惆怅,不知何日,自己也会被作为一颗棋子一样的嫁掉。 几片枯叶顺着开着的窗子飘进来,落在她的脚下,蓝儿走到窗前,将窗子关上。 “小姐,那么晚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蓝儿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这样劝她了。 “蓝儿,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她轻轻舒口气,抬头问道。 “小姐,没有,那是风声。”蓝儿低声道。整个毓盏阁里,只有这主仆二人,静的有些出奇,让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青盏“哦”了一声,顺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本书,小心地翻开。 烛焰燃长了,有些恍惚,蓝儿拿把剪刀走过去,把烛心剪短一些。 “蓝儿,你先去睡吧,不用来照应我了。”青盏简单地吩咐道。 “小姐……”蓝儿犹豫着。 “去吧!”青盏抬头微微一笑,让她放心。 “是,小姐。”蓝儿答应道,走到门口,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纸糊的窗子,被风吹得哗哗啦啦地响,黯淡的烛光,耀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竹子。 青盏放下书本,走到床边,准备休息,突然看见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虽然有些困倦,但她还是能确定真的有人走过,不是错觉。 “是谁?”她猛地起身,隔着窗子大声问道。 第三章 难说的秘密(一) 窗外除了风声和竹枝摇动的影,再无其他动静。 应该没人会找自己的,青盏这样想着,也便不再理会,吹灭蜡烛准备就寝。 蜡烛刚灭,便又看到窗外的人影一晃而过。 怕吵醒蓝儿,她便不再问什么,轻悄悄地打开房门走进院里。 外面风声虽然不小,但却也不十分冷,只有微微的凉意。月光如水般柔和,在铺着落叶的大地上静静流泻。院里修竹幽菊随风摇曳,墙边的几棵梧桐树落叶缤纷,像偌大的雪片一样轻轻飞舞,静静铺落在地面上。青盏抬头望天,月儿弯出一把镰刀,几颗星子围绕其间,闪烁出淡淡的光芒。 静静地望着天空,感受着这样恬静美好的夜色,她的唇畔轻轻上扬,勾出优美的弧度。此时的心情是轻松的,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六姐走了,至少能减少一桩悲剧的发生,她真心的祝福她能快乐。 正在出神之际,一只手突然从背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青盏下意识地回头,月色之下,淡淡的紫色纱裙依稀能够辨得出,有些疑惑:“五……” 还没说完,口被轻轻捂住。来人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青盏点点头,那人才松开手,拉她向外走。 毓盏阁外面,看门的赵伯正打着灯笼巡院,月光之下,他瘦弱的身影显得有些萧条。因为有风,灯笼里的烛光一明一灭的。 不想跟他打个照面,那人拉着青盏飞上了旁边的屋脊,拉她趴下。 赵伯听到衣袂破空的声音,抬头四处看了看,大声地喊了几声:“谁?谁?是谁?” 站了好久,不见有动静,方才打着灯笼慢腾腾地往前走去,口里还喃喃自语道:“看错了,看错了,眼真是越来越花了……” 看着赵伯的身影远了,青盏两人这才抬起头来。(..info好看的小说) “五姐,你会轻功?”疑惑了好一阵子,赵伯走远了,青盏终于忍不住问道。在她看来,五姐一直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柔弱小姐。 “嗯。”蓝柯点点头,只答一字,然后抱着青盏飞下屋脊。 “五姐,你要带我去哪里?”整理一下衣服,青盏轻轻问道。在苏府里,她和五姐的交情向来不深,虽然五姐并没有对她不好,但她那冰冷的性子,让她不敢接近。 “到了你就知道了。”五姐看起来并不想多说。 既然这样,青盏也便不再多问,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一边欣赏着周边的景色。 苏家大院里,这夜晚的景色也着实好,亭台水榭重重叠叠,树木花草随风摇曳,没有了白天的宣泄,四周尽是一片安然之美,安静地叫人连脚步都放轻。湿润的空气带着清新的草木味儿迎面吹来,说不尽的舒适,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经过二娘的安景苑时,看到门是开着的,青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五姐拉到一个角落里躲了起来。刚想问为什么时,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拿着一个大包袱从里面出来,珠钗玉环的撞击声一闪而过,转眼间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info) “他偷了二娘的东西……”青盏低声对蓝柯说。 “嘘……”蓝柯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她的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青盏不解之余抬头,看到二娘走到门口,她的脸上无喜无怒,四处看看了,见没什么可疑之处,便又走回院内,轻轻将门关上。 “五姐,这是……” “别管这个,我们快走!”蓝柯拉起青盏就向前走去。 经过亭台水榭,穿过几个夫人小姐的阁楼,绕过偌大的后花园,她们终于在一个矮小的月洞门前停了下来。 青盏抬头望去,月色中,“慕仙台”三个大字依稀能过辨得出来。 “走。”蓝柯欲拉她进去。 “五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爷爷不允许任何人进慕仙台的!”青盏挣脱蓝柯的手,提醒道。 “就是爷爷让我带你来这里的!”蓝柯轻轻道。 “爷爷?” “嗯,快进去吧,爷爷在里面等着呢!” “噢。”青盏点点头,她知道,五姐不说谎的。 两人拨开门旁的紫藤,屈身穿过月洞门,沿着黑漆漆地石子小路向前走去。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青盏有些害怕,全身一直抖个不停,五姐便很体贴的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走在自己的身后。 青盏的记忆里,五姐一直没有这么温和过,她的掌心暖融融的,被她握着,她很安心。 “五姐,你真好!”青盏由衷地赞叹。 蓝柯回头看她一眼,不语,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青盏认真地审视着五姐的侧影,黑暗里,她的脸部轮廓是那样的优美,她觉得,整个苏府,除了过世的娘亲之外,就没有比五姐更美的了,三婶也没有----她只有美丽的外表,却没有那种清雅脱俗的神韵。 她们穿过几道曲曲折折地碎石小道,上上下下了十几级台阶,跨过一道竹篱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不大不小的一个院落,梧桐修竹,亭亭而立,几株芭蕉,一方池塘,不知名的高大的树木,如伞一样的张开着枝叶,细小的叶子随风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疏叶散落在洁净的大地上,一片斑斑驳驳的迷离。 一座两层的阁楼临池而立,纸糊的窗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绿光,不似烛光。阁楼的影子印在池水中,随风轻轻颤动,仿佛又多了一个水中楼阁似的。 “爷爷在里面等着呢,我们进去吧!”蓝柯拉着讶然望着这美景的青盏向阁楼走去。 “你知道爷爷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吗?”青盏小心地问道,越走近,心底反而有了一丝忐忑。那么晚了,爷爷让五姐把她带到这儿来,会有什么事呢? “不知道。”蓝柯简短地回答,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累到她似的。就算是温和的时候,她也是寡语的。 刚刚走到阁楼的正门口,便有人把门从里面打开了。 青盏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美丽的笑脸,一下子怔住,好久,才激动地拉起她的手,喃喃道:“六姐……” “九妹,五姐。”绿澶连忙拉她们进去,激动地不得了。 “六姐,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青盏脑子里一片迷糊。 绿澶摆弄着衣服上的绿流苏,含羞地一笑,将目光移向蓝柯:“是五姐帮我的。” “五姐?”青盏转头看看旁边的蓝柯,她静静地站在窗前,似是望向远方,又似乎在凝思,淡紫色地流仙裙恰到好处地穿在身上,修饰着她完美的身材。此时,她是背对着她们的,及腰的长发轻柔地下垂,连背影都带了些不可亵渎的孤傲。 “五姐,你真好!”青盏走到她身边,轻轻挽起她的胳膊。 蓝柯唇角几不可见地轻轻抿起,但又转瞬即逝,回头看看绿澶:“爷爷呢?” “爷爷在楼上休息,他让我在这儿等你们,说是你们到了,就让我带你们去找他。”绿澶低头笑道,然后拉拉旁边的姐姐和妹妹,“我们上楼去吧!” 绿澶带二人来到楼上的书房门口,让他们先在书房里等待,然后走到隔壁的卧房。 青盏和蓝柯在回廊里驻步良久,才推门进去。 轻轻打开书房的门,入目之处便是一幅美人画像。美人容颜似水,笑靥如花,如白荷花一样的清幽娴雅,雪白的衣裙恰到好处的穿在身上,身量窈窕,黑发如飘,优美的态,亭亭的姿,虽静犹动,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眼。美人的旁边有四个笔锋挥洒的墨色的大字:翩若惊鸿。 这是…… 青盏怔怔地望着画中的人儿,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 “九妹……”蓝柯也在看着那副画像。 “娘亲?”许久,青盏喃喃道。 第四章 难说的秘密(二) “不,那是你小外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绿澶已扶着苏文穆进来。 “爷爷!” “爷爷!” 青盏和蓝柯同时回头。 苏文穆对她们点点头,然后抬头望着那副画像,神情专注而认真,带着丝自责的忧伤。 “爷爷,您说……” “这是你小外婆,不是你娘亲。”苏文穆看着那幅画像,双手有些颤抖。 “小外婆?”青盏疑问道,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她还有一个小外婆。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都是爷爷铸下的错……”苏文穆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桌上燃烧的红烛,又似乎透过摇曳的烛光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青盏走过去扶他檀木桌前坐下,三姊妹坐在他旁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五十多年前,杭州城德高望重的崔元程崔老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彩珏聪明伶俐,心思缜密,妹妹彤?柔弱温婉,单纯可爱。一模一样的双生花是崔老的掌上明珠,都已到了嫁娶的年龄,崔老便费劲心思地为两个女儿挑选夫婿。 那时,正值年青气盛风度翩翩的苏文穆和他的好朋友阮墨宇同时爱上了崔老的二女儿崔彤?,但苏文穆心知彤?爱的是阮墨宇,便决定割舍下这段感情成全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谁知,有一天,崔彩珏突然找到他,跟他商量了一件事。 然后,就是姐妹俩的嫁娶。姐姐彩珏嫁给苏文穆,妹妹彤?嫁给阮墨宇。姐妹俩同在一天出嫁,一模一样的花轿,一模一样的嫁衣,在震耳的唢呐声中,走上花轿。 可是,直到洞房时,彤?才知道,自己上错了轿子,错嫁到苏家。看着半醉半醒的苏文穆一点一点的靠近,彤?极力的向他解释,自己是彤?,不是彩珏,她上错了轿子,请求他将彩珏换回来,苏文穆却告诉她,他要娶的就是她,是他和彩珏合谋故意让她上错轿子嫁到苏家来的。 他说,他爱她,所以要把她留在身边。 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被她当做好朋友的人,这个将要成为她姐夫的人,她敬重他,爱待他,然而就是他,还有她的姐姐,他们联合起来算计她。 她坐在床边,无助的哭了,她知道,墨宇是不会来找她了,以彩珏的聪明,这一晚,让墨宇发现不了是很容易的,谁让她们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呢! 那一晚,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info[] “后来呢?”蓝柯望着一脸悲伤的爷爷。她的两个妹妹也都抬头等待爷爷接着讲下去。 “后来……”苏文穆长长地叹一口气,“后来墨宇知道了我们的阴谋,那是大婚三天以后的事了,墨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苏府中将彤?带走了,大家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好远的距离,在一个山崖边,他们被逼得无路可走,他们求大家放他们走,可是,那时的我没有同意,彩珏也不同意,还有阮家苏家也不允许,就连崔老爷子也劝他们就将错就错。因为无路可退,他们便相挽着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彤?,她宁愿死也不肯和我在一起……” “爷爷……”青盏拉起苏文穆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的温度。 “九丫头,爷爷没事。”苏文穆轻轻抚了抚青盏的长发。 “难道……”蓝柯想着他们跳悬崖的事。 “我们在两天以后找到的他们的尸体。”苏文穆轻轻道。 “爷爷……”绿澶也担忧地望着她。 “后来,发现彩珏怀孕了,不久后生了一个女婴。”苏文穆嘲讽地笑笑,握紧青盏的手,“九丫头,你知道吗,那个女婴就是你的娘亲……” “爷爷……” “你娘亲和你都很像你小外婆,单纯、善良,和你外婆一点儿都不像……” 说话间,他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着那幅画,久久的注视着他心目中的洛神,眸中有丝自责。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些吗?”许久,苏文穆回头问道。 “您不想六妹重赴小外婆的路。”蓝柯轻轻道。 “我不想悲剧再次上演了,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苏文穆闭上眼睛,慢慢踱到门口。 青盏看着爷爷,在她心里,爷爷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可是,此时,他的背影何以是如此的萧索? “爷爷,您还爱着小外婆,是不是?”青盏走到他身边,扶住他。 蓝柯和绿澶也都站起身来,看着他们。 “不是还爱着,而是在我的生命里,从来就只爱过这一个女人,可是,正是因为我的爱,才害死了她……” “爷爷,您不要自责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青盏安慰道。爷爷的说得故事,虽然感人,也是关于她的亲人,可是,她没有亲眼目睹,自己也没有爱过,所以,她不能明了那其中的痛。 “澶儿,爷爷希望你能真的幸福,爷爷不逼你。”苏文穆回头看看三个懂事的孙女,然后将目光落在绿澶身上。 绿澶眼中泪光闪烁,走到苏文穆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叫道:“爷爷……” “傻丫头,哭什么,”苏文穆伸手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我叫你五姐送你离开,给你找一个好得住处。翼王爷毕竟是藩王,我们还是要给他面子的,不能公然退婚,就委屈你先躲一阵子,等此时过去之后,爷爷再接你回来。” “爷爷……”绿澶的泪更汹涌了。 “九个孙女中,也就你们大姐和你们三个有感情的,就那样把鸾儿嫁出去,爷爷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爷爷,您别自责,大姐不会怪您的。”蓝柯走出几步。 “柯儿,送你六妹走吧!”苏文穆回头看看她,简单地吩咐道。 “是,爷爷。”蓝柯点点头,看看青盏,然后拉绿澶出去。 “爷爷,您没事吧?”青盏看着站在窗前发怔的爷爷,平时精明能干的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文穆没有回头,问道。 “爷爷,现在已经是丑时了,”青盏看着烛光下爷爷有些模糊的身影,轻轻道,“我扶您回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儿挺冷清的。” “好。”苏文穆点点头。 第五章 回来的原因(一) “小姐,小姐……”青盏还在睡梦中,便被蓝儿推醒。 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在雪白的纱帘上留下依稀曼妙的影儿。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青盏问道。 “回小姐,巳时五刻了。”蓝儿笑着回话,“小姐,我来给您更衣吧!” “怎么不叫我?”青盏眨眨眼睛问道。 “小姐昨天晚上睡那么晚,蓝儿不忍心叫您。”蓝儿乖巧地答道。 “你真是有心了。”青盏愉快地笑道。 “小姐,前天秦姨娘让人送来几套新衣裳,我看颜色太艳,昨天又是夫人的祭日,所以就没拿给您,要不,现在就拿来给您穿上?”蓝儿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二娘送来的?”青盏笑笑,“拿来看看吧,不穿显得对不起她那份心意了。” “那我现在就去给小姐拿过来!”蓝儿兴奋地出去了。 青盏拿起桌上的菱花镜,看看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还好黑眼圈不是特别严重,涂些脂粉就看不出来了。 不多时,蓝儿就进来了,手里的红木托盘里有四五件折叠整齐的裙装,她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拿起最上面那件梅红色的绣花罗裙,扯开来让青盏看:“小姐,您看,这件多漂亮啊,您穿上这件一定很美!” 青盏轻轻勾起唇角,摇摇头。 “要不这件?”蓝儿将梅红罗裙放下,又拿起那件粉红的。 青盏摇摇头。 “这件?”蓝儿又拿起一件大红的。 青盏摇摇头,指着最下面那件翡翠绿的,微微一笑:“就那一件吧!” “好,蓝儿这就为您更衣!”蓝儿笑道,放下手中的红色罗裙。 “嗯。”青盏点点头,将胳膊伸展开,任由蓝儿将繁复的衣带系上。 “小姐,您怎么从来不穿红衣裳呢?”蓝儿看着桌上几件红色的罗裙,惋惜道。以往不穿的衣服,都被当做废品一样的扔掉了。 “红色是给新娘子穿的,我怎么能穿呢?”青盏玩笑似的说。 “可是,三夫人,秦姨娘,还有七小姐,八小姐,二少奶奶,她们都经常穿红衣裳的。”蓝儿不解地道。 “红色是新娘子最美最美的嫁衣,我就想啊,一生只穿一次红衣就足够了,就是在上花轿的时候。”青盏拈着一枝翠玉钗在手里比划着,一边笑道,眉宇间有丝淡淡的憧憬。 “小姐,您想的真好,蓝儿也想一生只穿一次红衣!”蓝儿笑着扶她在菱花镜前坐好,给她梳头发。一边比划着该插那只钗好。 “蓝儿也想嫁人啦?”青盏故作惊讶地问道。在她看来,逗弄这个十四五岁的不解世事的小丫头很有意思,虽然她自己也只有十七岁。 “小姐以后找到如意郎君,别忘了给蓝儿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好。”蓝儿低声说道,圆圆的俏脸羞得红扑扑的。 “那是当然了,我一定要给我们蓝儿找个如意郎君。”青盏将手里的翠玉钗递给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白色流苏在指间缠绕,一边看着菱花镜里蓝儿单纯的笑脸。 下午,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在毓盏阁的院落里,透过竹叶的缝隙,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儿。清爽的秋风下,黄中泛绿的梧桐树叶又飘落了大片。 飞勾的檐牙间,时而有一两只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两声悦耳的清鸣。 青盏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悠闲地翻看着一本杂诗,唇畔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六姐,她已经走远了吧,但愿她能过得好。 蓝儿端着一盘点心从正房里出来,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到近前,将盘子放在她身边的石桌上,并不打扰她,又脚步轻轻地走开。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树上晃悠悠地落下,飘在她打开的书本上,遮住了视线。她的眉头很浅的一蹙,便又舒展开,淡淡一笑,伸手将枯叶拂下。 阳光透过疏叶的缝隙筛落在她绿绿的衣裙上,随着风吹的力度而淡淡地曳动着,一片斑斑驳驳的迷离。风儿撩起裙裾的一角,微微露出雪白的中衣。 蓝儿透过竹影静静地望着她,她的长发随风飘动,又轻轻散落,有说不出的娴雅动人之处,让这个小丫头都有些动容了。 她思忖着,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家小姐,反正像家里的几个少爷似的是不行的,应该至少像在京为官的大少爷那样吧。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青盏微微抬头,看见蓝儿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来人是二婶房里的丫头簪儿,一进门,她就激动的不得了,还没走到青盏跟前,就开口道:“九小姐,六小姐回来了,二夫人让您过去呢!” 翻动书页的手指一紧,青盏猛地抬头:“六姐回来了?” 这样的语气,绝对不是惊喜,昨晚五姐才送她走,她不知道六姐怎么就回来了,但她明白六姐有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愿嫁给翼王府世子的。 “回九小姐,六小姐回来了,她说,她愿意嫁到翼王府去,只是……”簪儿话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青盏起身,追问道。 “只是,六小姐好像很不开心地样子,她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二夫人和蔓儿敲了好久的门,也不开。”簪儿小声道。 “好,簪儿,你先回去,告诉二婶,我就过去!”青盏简单地吩咐道。 “是,九小姐。”簪儿闻言离开。 “小姐?”蓝儿一脸担忧地走近她。她知道她家小姐一向和六小姐走得近,并且她也喜欢那个胆小可爱的六小姐。 青盏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本,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望凋零的梧桐叶。修剪整齐的竹枝轻轻摇动,翠绿的叶片擦着她的脸颊。 她伸手扯下一片竹叶,在指尖随意地缠绕,目光悠远而坚定:“蓝儿,去馨蓝榭找五小姐,让她去澶水居。” “是。”蓝儿应声点点头,将石桌上的东西拿回房去,然后开门出去。 毓盏阁离澶水居不算远,青盏等蓝儿走后,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去了澶水居。 刚刚走近,便看到房门前二婶墨绿色的身影,她的目光焦灼,一遍又一遍地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蔓儿和簪儿小心地站在她跟前,不敢言语。 “二婶。”青盏走过去,轻轻叫道。 “九丫头,快帮二婶劝劝你六姐,我劝了好久了,她也不把门打开!”二婶慌张地拉起她的手。 “嗯。”青盏点点头,然后走上几级台阶,来到门边,轻轻敲了几下朱漆门,叫道:“六姐,阿九来看你了,你快把门打开吧!” 等待片刻,不见里面有动静。 “要不,二婶,您先回去吧,让我好好劝劝六姐,她说不准就把门打开了。”青盏看着一脸焦灼的二婶,劝道。 “可是……”二婶担忧地望着紧闭的门。 “二婶,九丫头,您还信不过吗?”她走到她跟前,轻轻一笑,“放心。” “也好。”二婶迟疑着,几步一回头的离开。 簪儿也紧随着她离开。 “蔓儿,你去门口看看,蓝儿去叫五小姐,怎么还不来。”青盏看看胆怯的蔓儿,吩咐道。 “是,九小姐。”蔓儿应声道,走到门边,轻轻开门出去。 “六姐,现在只有阿九一个人在,你把门打开吧。”青盏微微屈身,凑在门缝处轻轻道。 无人应声。 “六姐?” 无人应声。 “六姐,你连阿九都不让进么?” 依然无人应声。 …… …… 青盏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几步,扶着栏杆看看院中波光粼粼的池塘,眉宇中带着点儿苦恼。六姐,她出去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昨晚临走时还高高兴兴,现在就变成这个样子? 不久后,蓝儿和蔓儿一起回来了。蓝儿走到近前,低声道:“小姐,五小姐不在馨蓝榭,薇儿说她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有说去了哪里。” “嗯,你先回毓盏阁吧。”青盏淡淡道。 “是。”蓝儿应声道,带着点儿担忧,几步一回头的向门口走去。 “九小姐……”蔓儿站在台阶下面,轻轻叫道。 青盏回头看她。 “九小姐,你要好好劝劝我们家小姐。”蔓儿小声道。 “嗯,”青盏点点头,“蔓儿,你先去二夫人那儿照应着吧,六姐这儿就交给我好了。” 第六章 回来的原因(二) 看着蔓儿离开,青盏轻轻叹气,又去敲六姐的房门。 终于,在她第无数次敲门后,绿澶把门打开。 “六姐?”看到绿澶时,青盏一下子怔住了。只见她穿着大红的鸳鸯戏水喜袍,头发整齐地绾起,朱钗步摇插满头,厚厚的胭脂仍然遮掩不住那刚哭过的红红的眼眶。 “九妹,你说,六姐这样打扮漂不漂亮?”绿澶翘起兰花指,妩媚地笑着问她,眸中带了丝备受打击后的神志不清,还有下定的决心。 “六姐?”看她这个样子,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青盏担忧地扶住她。 “快说,六姐漂亮吗?”绿澶用力地扳过她的肩膀。 “漂亮,”她低声轻轻道,“可是,六姐----” “漂亮就好,这是我费了好几个时辰打扮的呢,你看我这个样子,新郎一定会喜欢的,对吗?” “六姐,你怎么了?”青盏扶她向里面走去,她越是这样,她越是担忧。 “漂亮就好,漂亮就好啊,新郎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六姐,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就跟阿九说吧。”青盏小心地攥着她的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就一直颤抖,抖个不停,让她心里很难过。 “看我,说了那么多话,妆一定花了。”绿澶说着,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慌张地走到菱花镜前坐下来,望着镜中的自己。 青盏随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九妹,快来帮六姐补补妆,六姐明天还要这样上花轿呢,六姐要做一个最美的新娘子。(..info)”绿澶拉起青盏的手,紧张道。 “六姐,你别这个样子,有什么话,就对阿九讲,好吗?”青盏双手捧起她的手,心里却已难受地紧,她用力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掉在了冰窟里一般。 外面阳光依然灿烂,无孔不入的在窗子的缝隙间摄入室内,投下恍恍惚惚的影子。 “九妹……” “六姐,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别憋在心里,阿九会害怕的。”青盏抬起眼睛望着她,晶亮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九妹----”绿澶突然就扔下菱花铜镜趴在她左肩上痛哭起来。 “六姐。”青盏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他不爱我,他不想娶我,他根本就没打算要娶我,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让我嫁,九妹,你知道吗,他让我嫁到翼王府去,他说,那样,我就可以做世子妃了,说不准以后还可以做翼王妃。借口,全是借口,他不想要我,还拿这个当理由,装作为我好的样子……”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青盏还是奇迹般的听懂了,她知道她难过,心被撕裂般的疼痛,但是她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她,只好静默着,时而说上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陪她一起难过。 “六姐……”青盏感觉到她的颤抖,那种气愤到极点的不甘。.info[] “家里人反对我不在乎,为了他,我宁可让娘亲担心,让家里人为难,可是,连他都让我嫁了,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世子妃么,我就当给他看看!”说话间她已经擦干了眼泪,红肿的眼睛里有了然的决心,还有----从未有过的冷漠。 “六姐……”青盏望着她被泪水冲乱的妆容和自己湿透了的左肩,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住,九妹,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话!”绿澶突然抬头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叮嘱道。 “嗯,六姐,我听你的。”青盏听话的答应道。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绿澶放开她的手又妩媚地笑了起来,从未有过的妩媚,再也不像那个胆小怕事的闺阁小姐。 “六姐。” “九妹,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 “我们是好姐妹呢!”青盏努力地笑笑。 “陪我去看娘亲吧,我要向她赔罪,我的离开,三婶一定没少嘲弄她吧!”绿澶微笑着站起身来,就要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六姐,你就这样去见二婶吗?”青盏拉住她,问道。 “你等着,我去换下衣服!”绿澶笑盈盈地向屏风后面走去,笑得毫不在意,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越是这样,越不像从前的六姐,这样的她,陌生而果断,而且有些可怕,让她隐隐有些担忧。望着屏风后面晃动的青纱帐,她的心底有些惆怅。 从二婶那儿吃过晚膳出来,天色已经黑了。望着院落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丫头仆人,还有那些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青盏淡淡沉思,他们都在准备六姐明天的婚嫁。 现在是六姐,然后是五姐、七姐、八姐,再后来就是她了。这样的家庭,女儿大了,总得要嫁的。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生长了十七年的家,一直这样性淡如水的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从来不去要求什么,平平淡淡的,有爷爷的疼爱,二婶的照顾,足矣。 可是,现在,有些事,也不得不考虑了。 总以为以后可以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好好生活,但看到六姐的结局,还可能么? 就算家里人能同意又能怎样,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么? 这样想着,迎着凉风,在大院里轻轻漫步,无目的的,就是不想回毓盏阁去。 风儿微冷,缭乱了她的长发。被六姐的泪水浸湿的左肩,现在已经干透了。但是六姐,总是让她有些不放心。 经过七姐紫萼的紫月楼时,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咒骂声,知道七姐又在发脾气了。她总是能很轻易的生气,为了很小的一点儿事发脾气,然后拿身边的丫头出气。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因为六姐的婚事。翼王府这门婚事,她是很满意的,一直盼望着能做世子妃。可是,嫁的却是六姐,还有,爷爷为六姐准备那么多的嫁妆,让家里的几个姐妹多少有些不满。 不去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苏家大院那少有人烟的丛林区。 此处阁楼少了,池塘假山也少了,密密匝匝的树木却多了起来,落叶铺满一地,红的黄的,遮住地面,使附近的空气都湿润润的。透过树叶的缝隙,那弯上玄月明亮明亮的,耀亮一片天空,星子不多,但相对昨天还是多了些,亮亮闪闪的,眨着眼睛。 这样的夜色,清清静静的感觉,很美,望着地面上那摇摇晃晃的植物的影子,青盏终于放下心中沉重的包袱,轻轻舒了一口气,笑了。 无意抬头间,看见一个白影一闪而过,脚步匆匆的,踩着那条落满红树叶,黄树叶的小径,到紫竹林那边去了。 这样的匆忙,不像是正常的办什么事,倒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觉,青盏心下有些疑惑,便悄悄跟了过去。 白影似乎没有感觉到有人跟踪,走进密林处,脚步渐渐放慢了,一路走去都没有往后看一眼,这让青盏多少有些掩饰很好的成就感。 继续跟着向前走,似乎没想过害怕,就那样毫无顾忌地跟了过去。 白影终于在竹林稀疏的地方停了下来,青盏也随着停了下来,藏在一棵竹子的后面,静静地观察。绿色的衣裙似乎与青竹翠色融在了一起,在夜色下根本不容易分辨。 她伸长脑袋等待看白影接下来做什么,却只见她东张西望的,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轻叹一口气坐在竹林下的草地上,走了那么多路突然有些累了。 许久,白影突然转过头来。月光之下,青盏隐隐约约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竟然是----五姐房里的丫头薇儿。 第七章 三千繁花剑 “薇儿……”她喃喃自语,不知薇儿来这儿做什么,是五姐的授意,还是她自己自作主张? 薇儿对着苍翠的竹林笑笑,继续向里面走去,依然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青盏疑心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下定决心继续跟着,即便自己已经很累了。 附近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悠扬的曲调在四处荡漾开来,似乎有着淡淡的忧伤。这声音不像是萧,大哥在家的时候经常吹箫,萧的声音低沉一些。可能是笛子吧,笛子才会有这样悦耳的声音。 声源就在附近,她转头四处看看,想辨别一下声音的方向,笛音却突然停下了,不像是故意停的,而似乎是主人底气不足的突然中断。她再回头看时,却发现薇儿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薇儿刚刚走去的方向,心下犹疑着,走了过去。 有云飘过,在星月之间淡淡地穿绕流畅,时而遮住月亮,让天色更暗一些。 向前走了十多步,绕过几架紫藤,面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之上,一座竹楼在月色之下非常显眼,四周是高大的竹子,在夜风下,竹叶相互摩挲着,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竹楼,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青盏略一思考,向竹楼处走去,小心翼翼地踏步,尽量不让脚下发出声音。 薇儿,是不是就在竹楼里? 疑惑间,笛声复又响起了,不知名的乐曲,很是动听,萦萦绕绕的,牵动心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到底是谁在吹笛呢? 这样的水平,似乎比大哥的萧艺强上好多倍。 突然听见叩门的声音,知道有人出来,青盏小心地闪身躲到竹林里,透过竹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动静。 竹楼门开了,青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看见薇儿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握着一只竹笛,专注地吹着,青盏猛然想起,方才那笛音就是从这儿传出的。 月光之下,他的面容看不十分清晰,但从他的笛声里,青盏笃定那是一个不凡的男子。 紧接着,青盏看到紫衣翻飞的五姐,她手里拿着一把剑,走到轮椅旁蹲下,恭敬地问道:“师傅,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青盏疑惑着五姐为什么管那个病态的人叫师傅,却见笛音停止了,男子将笛子交到薇儿手上,微微点点头。 蓝柯也会意地点点头,走到不远处,抽出剑舞了起来。 月光明亮,天空那缕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明亮的月色下,青盏看见一缕冰冷的剑光,让她不由地打个寒噤。 五姐仍然在舞着剑,神情专注而认真,不去看任何人。剑锋破空,发出唰唰唰唰的声音。她的身影就在她附近,青盏的心提的高高的,生怕五姐一不小心就刺到她,毕竟她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怕一不小心自己叫出口,毕竟自己在这儿偷看别人练剑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轮椅上的病态男子微眯着双眼,时而说上一句话,浑厚微哑的声音,四个字的,青盏听不懂,也约略猜到那是剑的招式。因为他每说一句,蓝柯就会做出一个不凡但很美的动作。 “三千繁花。”男子仍然眯着双眼,低声报出四个字。 只见蓝柯突然握着剑飞离地面,动作很轻,随后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竹叶便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像晚春里飞舞的花瓣,一直一直地飘落,让人看不到停止的迹象。 不知有多久,似乎过了许久,蓝柯才从空中落下来,轻轻地着地,横握着剑,长发飞扬,紫衣飘飘,伴着不断落下的竹叶,让惊讶着担忧着的青盏疑似是下凡的仙子。 “师傅。”蓝柯着地一段时间后向前走几步,到轮椅附近握紧剑柄轻轻一揖。 “柯儿,你这套‘三千繁花’剑法已经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足可以好好保护自己了,为师的也就走得没什么顾虑了。”男子睁开眼睛缓缓道。 “师傅,不可以不走吗?”蓝柯抬头紧张地问道。 “你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我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姐姐姐夫的墓都在城外,我也该去陪陪他们了。”男子舒了一口气。 “师傅……”蓝柯突然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都要走了,柯儿叫我一声吧。”男子温和地笑笑,反手握住她的手。 “舅舅……”蓝柯突然哽咽起来。 “傻丫头,这么大了,还哭?”男子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笑了。 青盏躲在竹林里面,诧异地瞪大眼睛,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得莫名其妙。 “舅舅……” “柯儿,好好孝顺你爷爷,要不是苏老爷子救了我们,我们恐怕早就去见你爹娘了,他还把你放在三房,当成亲生孙女对待……” “嗯,舅舅,我会好好孝顺爷爷的,舅舅放心。” “送舅舅走吧,在苏府待了三年了,舅舅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要不,就闷坏了。”男子轻轻舒了口气,道。 “舅舅……” “柯儿,舅舅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父母的仇,舅舅已经报了,你就不要再想了。” “嗯,柯儿明白。”蓝柯直起身来,将剑收了,欲要接过薇儿手里的轮椅。 “小姐,薇儿求您一件事。”薇儿突然松开轮椅,在蓝柯面前跪了下来。 “你说。”蓝柯淡淡道,依旧一副清冷的样子。 “小姐,让薇儿跟边爷一起走吧,薇儿会好好照顾边爷的。”薇儿不肯起来,“求小姐答应。” “这……” “不行!”轮椅上的男子断然拒绝道。 “边爷,您就让薇儿和您一起走吧,薇儿想和您在一起。”薇儿将头转过去,期待的看着他,恳求道。 “是啊,舅舅,有薇儿的照顾,柯儿也会放心些。”蓝柯略一思考,似乎觉得让薇儿跟他走也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对轮椅上的男子道。 “舅舅这么高的武功,有什么不放心呢!”男子拿过旁边的竹笛,轻轻放在唇畔。 “可是,您的病……”蓝柯担忧道。 “别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啊,边神医的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呀。要是我能医好自己的腿,就来接你,好不了,就不能耽误你了。”这话是对薇儿说得,有丝惆怅的味道,然后,男子将头转向蓝柯,轻轻道,“柯儿,送舅舅出去吧!” 说完,便自顾着吹起了竹笛。悠扬的笛声在青竹翠色间荡漾开来。 许久,蓝柯推着轮椅向竹林深处走去,薇儿也跟了过去,小心翼翼的,走在后面。 待他们走远,青盏才从湿润的竹丛中出来,满脸疑惑的向竹林外面走去。 早就听人说过,在苏府的紫竹林尽头有个山洞,是通向杭州城外的,以前只当是故事,没太在意,难道,竟是真的? 还有,倘若他们的对话都是真的的话,五姐就不是苏家的女儿,可是,五姐不是三叔的小妾生的吗?听说五姐是三叔和爷爷一起去湖州看生意的时候带回来的,说是三叔在外面的女人生的,难道,是爷爷和三叔在说谎?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对今晚听到的这个秘密,有些不可思议。 第八章 十里置红妆 第二天天还没亮,蓝儿就早早的叫起了青盏。[..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青盏在前一天晚上就叮嘱了,让蓝儿早一些叫她起床,好赶去送六姐。 挑出一件鹅黄色绣有白色芙蓉花的绸裙,让蓝儿给她穿上。这是她所能接受的最暖的颜色了。绾一个简单的发式,然后插上一支白玉簪,就匆匆赶去澶水居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苏家大院内雾蒙蒙的一片,五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偶尔听见不远处有家丁丫头说话的声音,当然都是关于六小姐的婚事,还一边紧张地问着什么什么准备好了没有。 看不见,青盏也便猜不出说话的是谁。除了看门的赵伯,管家苏岩,爷爷身边伺候的丫头,还有蓝儿,簪儿,蔓儿外,青盏就不能分辨出其他家丁丫头的声音了。 “小姐,您确定什么礼物也不送给六小姐吗?”快走到澶水居时,蓝儿再次提起,“现在蓝儿去准备还能来得及。” “不用了,爷爷给六姐准备了那么多的嫁妆,一定足够了,不缺我这一份。”青盏看着不远处氤氲的雾气中燃着蜡烛的红灯笼轻叹道。 “可是,送去些什么总是您的心意啊!”蓝儿小声道。 “没事,六姐不会怪我的,”青盏看看蓝儿,然后将视线投向远方,那被雾气遮挡住的地方,喃喃道,“若是六姐能嫁的开心,我一定会送好多礼物给她当贺礼的,可是现在……我这么了解她,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送礼物给她,祝她新婚快乐,不就显得有些讽刺了……” “小姐……” “七姐八姐她们一定会送很多礼物给她的,还有二娘,三婶,哥哥嫂嫂们,他们才应该送礼物给她的。”青盏一边说着,用力扯断一条珍珠手链,让珍珠滑落在手里,然后一颗一颗的抛进彩澶湖。 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穿过彩澶湖,绕过一条竹茎,再走几步路,就到澶水居了,澶水居旁人来人往,门口站着几个家丁丫头,看见青盏她们过来,轻轻一揖,恭敬道:“九小姐好。” 青盏对他们点点头,不说什么,带蓝儿进去。 蔓儿已经在房门口等候了,她也特意穿上了梅红色的衣裙,准备给六小姐陪嫁。见青盏过来,忙迎上去:“九小姐,您来了,我们家小姐让我在这里等您呢。” “六姐她还好吗?”青盏随意地问道。环顾着澶水居的一草一木,那些在平日里欣欣向荣的植物,现在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伸出的枝梢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耀的眼睛生痛。 “挺好的,已经穿好喜服,二夫人和五小姐在陪她。”蔓儿小声道。 青盏推门走进房内,看见正对门的墙上贴着喜联,下面的桃木桌上燃着两根大红蜡烛,有一尺多高,插在一对也有一尺多高的贴有大红“?”字的一模一样的烛台上。黯淡的光泽洒在旁边盛满花生桂圆的青瓷盘子里,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西墙边有一个小圆门,青盏将目光投向那边,以前的翠绿纱帘不见了,外面的那层紫珠帘也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大而厚实的红色锦帘,金色的“?”字亮的晃眼。 望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还有满目的红色,青盏觉得自己被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的红色,永远不适合她。 “是九妹吗?进来吧!”圆门内传来绿澶清亮圆润的嗓音。 “是我,六姐。”青盏答应一声,慢慢走了进去。 圆门虽小,房间却是很大的。(..info无弹窗广告)穿过圆门进去,绕过几扇绣花屏风,才来到六姐的闺房。五姐二婶都在,还有二婶的丫头簪儿在给绿澶梳头,别的再无其他人。 毕竟是女儿出嫁,二婶也换上了高粱红的锦袍,她微微笑着,笑容却有些牵强。女儿不快乐,她心里明白,可是,她现在回来了,她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以免遭到各房的非议。见青盏来,也只是点点头。 五姐仍然穿了淡紫色的衣裙。她似乎偏爱于紫色,那么多衣裙,在样式上翻着心思的换花样,但颜色却没有改变过,永远都是淡紫色的,一如她性子的清冷。青盏管她叫五姐,她也只是略微点头。昨天晚上的事,似乎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影响,反正她今日的样子和平时没有多大的改变。 “九妹,快看看,六姐是不是很美?”绿澶一手拿着菱花镜,转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招呼她。浓浓的妆容下,她的笑容很热烈,仿佛对这桩婚事满意的不得了似的。 青盏走到她旁边,轻轻蹲下身来,抬起头看她,妆扮红颜,唇角微翘,眉眼弯弯,真的很美,任谁看了也会说是个期待幸福的新娘子。可是,真的是么? “嗯,”她点点头,并不是特别高兴的,轻轻道,“六姐,你真的很美。” “六姐就要成为世子妃了,翼王府才华横溢,*倜傥的世子的妻子,九妹应该为六姐高兴才是,怎么不笑呢?”她伸手摸摸青盏的脸颊,将她的唇角向上拨了拨,微微笑着轻声说,然后抬头,看看娘亲,“娘,还有您,女儿都要出嫁了,您应该高兴的,五姐,你说是不是?” “六妹……” “你们看,爷爷给我准备了那么多的嫁妆,现在管家就应该去忙着装嫁妆了吧?想想看,整个杭州城,有哪家的女儿有我嫁的这么风光,我想,就是当朝的公主也没有吧!”绿澶回过头又仔细端详起菱花镜中的自己。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太阳出来,雾气渐渐退去。满院的红色耀着太阳的光辉,散发着如血般的温暖气息。 玉玲湾的街道中心,马车排满了一行,看不到源头和尽头。车上装满了一箱箱的红纸封着的嫁妆,上面贴着金色的“?”字。每一辆马车旁边都站有三四个人,作为看守。 街道两边行走着各色各样的行人,也有专门跑来看热闹的,议论声,说笑声,纷纷杂杂的,混在一起。 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看着满街地马车疑惑道:“谁家的女儿出嫁,这么大的排场?” “你是外乡人吧?”旁边卖包子的小二哥说,“是玉玲湾苏家的六小姐要嫁给穆王府的世子,听说苏老爷子为孙女准备了十里红妆呢!” “真的?”书生模样的人不可置信道。 “我还能骗你?”小二哥不屑道,然后转头向众人,不再搭理书生,喊道,“包子喽,包” 书生摇摇头,走了。 “我当年出嫁的时候要是有这一马车的嫁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了。”一个挎篮子的阿婆望着满目的红妆羡慕地说。 “要是有一箱也好,我也就不用像现在一样的在街头卖梨了。”她对面卖梨的阿婆说。 “别做梦了,好好卖你的梨吧!”旁边卖风筝的老爹扯着嗓门说。 卖梨的阿婆看了老爹一眼,不甘的住嘴了。 “哎,你这梨多少钱一斤啊?”挎篮子的阿婆问道。 “三文钱两斤。”卖梨的阿婆说。 “那么贵,能不能便宜点儿?” “不行,这已经是最便宜了。” “便宜点儿吧。” “不行。”卖梨的阿婆坚持道。 苏家大门附近,一个孤独的白色身影立在人群中,目光中带了些淡淡的忧伤,一直望着门口那挂满红灯笼的地方。 苏家附近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儿人山人海,显得有些拥挤了,而那个白色身影却那样的不同,就像是一只白鹤站在鸡群里,就算是鸡再多,也让人不能忽视鹤的存在。他的身材修长,形容俊美,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但眉目间却显露出一丝病态,虽然微小却难以掩饰。 “你这梨一文钱一斤到底卖不卖啊?”挎篮子的阿婆还在和卖梨的阿婆争执。 “好了,卖给你啦!”卖梨的阿婆终于抵制不住挎篮子阿婆无休止的说辞,退步了。 “就是啊,要是早这样多好啊,”挎篮子阿婆说,“要不是小孙子爱吃梨,一文钱一斤我还不买呢!” “要不是你这样的讲价,我还不卖呢!”卖梨阿婆说。 买了梨,付了钱,挎篮子阿婆终于念念叨叨的挎着篮子走了,不大灵便的身板渐渐淹没在人潮里。 唢呐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难掩的喜庆。 “快看快看,新郎官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便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长长的一个队伍,不知有多少人,新郎身着红袍,骑着黑马在最前头。 “新郎长得真是*倜傥啊!” “果然不愧为翼阳王世子,真是仪表堂堂啊!” “只是不知苏家六小姐长得怎么样!” “听人说也是个绝世美人儿!” 人群里的议论声再度掀起**。 新郎很快到了苏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蜂拥而至,看到人来,苏家管家对他旁边的家丁说:“快去通报,轿子来了,让六小姐准备上轿!” 第九章 要嫁着红装 “小姐,小姐,轿子来了!”蔓儿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 “轿子来啦?”绿澶扔下手中的菱花铜镜,欢喜道。 “回小姐,是,穆王府的轿子来了。”蔓儿笑着说。 “快,九妹,帮六姐把凤冠戴上,五姐,帮我把盖头拿过来!”绿澶笑着吩咐道,“哦,还有,娘,你看上轿子时要带的苹果准备好了没?” “六姐……” “六妹……” “澶儿……” 三个人纷纷看着她,无动于衷。 “怎么了,”绿澶看看大家,“快呀,要不,就误了吉时了!” 青盏才慢慢走到桌边,把凤冠拿过来给她戴上,然后蓝柯将刚拿过来的红盖头给她盖上。 “娘,苹果呢?”宽大的红袖下,伸出一只洁白的玉手。 青盏转身走到二婶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塞到绿澶手中。 “五姐,九妹,你们送我出去吧!”绿澶双手握紧苹果。 两人相视点头,一人扶住绿澶的一个胳膊,脚步缓慢的,带她向门外走去。 二夫人也随后跟着走出房门,簪儿搀着她。(..info) “好好照顾你家小姐。”她哽咽着对陪嫁的蔓儿说。 “是,夫人。”蔓儿小声应道。 走到大门口,绿澶挣脱蓝柯青盏的搀扶,轻轻转头,撩开一点儿红盖头,看着由簪儿搀扶着的娘亲:“娘,您放心,澶儿会好好的。”然后她对簪儿说,“好好照顾夫人。” 将盖头放下来,继续由蓝柯青盏搀着向前走,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滑落。临上轿前,握紧蓝柯和青盏的手,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轻轻道:“五姐,九妹,帮我照顾娘亲。” 蓝柯说好,青盏使劲的点头,但却说不出话来,不知六姐能不能感受的到。 病态的白衣公子望着身着红袍的新郎,再看看弯身准备上轿的绿澶,目光稍稍忡怔,然后又自言自语:“澶儿,寂然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那么爱你,但愿你嫁给他能够幸福。”转头再看看红的耀目的苏家大门口,寂寥的身影悄悄退出人群。 “铭?兄……”坐在黑马上的谭寂然也看到了人群中身着白衣的祝铭?,看到他要走,就冲动的要下马追他。 “世子!”紧跟他身边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伸出一只胳膊阻止他,“把新娘子接回王府才是最重要的。” “嗯。”谭寂然想了想,压下心底的冲动,重新坐好。 绿澶上轿后,花轿就在刺耳的唢呐声中被抬走了,苏家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大部分跟着花轿走了。 “五姐,你说,六姐她能不能幸福?”在门口怔了好久,青盏轻轻开口道。 “不知道。”蓝柯转身向院内走去。 青盏看着她孤傲的紫色背影,她明白她的冷淡,并不是针对谁的,而是天生就这样。她的身世,让她有着一种不安全感,就把自己保护起来,和谁都不接近。 “五姐!”她紧追了过去。 蓝柯的步子稍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秋风撩动着她的紫衣,显得那样的单薄。 院内的红灯笼红布装饰依然在,在风中轻轻颤动着,似乎将周边的树木也要染红了。阳光温和,淡淡光芒照耀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檐角飞勾的阁楼建筑,疏疏密密的花草树木,在阳光下洒下一片阴影。 家丁丫头们仍然日复一日的忙着同样的事,在院内某个地方经过。青盏看看她脚下的一块白石,也不知它被多少人踩过。 几个身穿粉衣的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端着水果盘从此处经过,青盏看见她们一一向五姐行礼,便在旁边的竹林小道上绕了过去。她不喜欢别人向她行礼,从来都不喜欢。同样青春年少如花样,没有谁非得低谁一等似的。 绕过竹林,原以为五姐早已走远,却不曾想她没走多远,脚步缓慢。青盏明白,她是在等她赶上,便快步跑了过去。 一盏红灯笼从树上落下,摔在蓝柯的脚边。她轻轻提裙,绕了过去。 “五姐,你不是会轻功嘛,把它挂上去吧!”青盏捡起红灯笼,追上蓝柯,说。 “爷爷不想让很多人知道我会武功,现在在大家眼里,我仍然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九妹,你明白吗?”蓝柯突然转头看着她。 “嗯。”青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爷爷让我们送走六妹后去见他。”走了一段路,蓝柯道。 “有什么事吗?”青盏问道。 “不知道,爷爷只说让我们过去。” “嗯。”青盏抬眼望着皂荚树上一根随风摇曳的红布条,“五姐,你会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吗?除了紫色。” “嗯?” “盏儿看到五姐总是穿紫衣服,就有些奇怪了,五姐只喜欢紫色吗?”青盏问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想了许久,蓝柯轻轻道。 青盏摇摇头:“盏儿听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穿其他颜色的衣服,若以后找到自己心爱的人,嫁他,就总得穿一次红嫁衣吧,”蓝柯神情发生了些不易察觉的微妙的变化,“就像今天六妹的那样。” “那为什么还会不穿呢?” “会不会有那个人,我也不知道啊!爷爷同意不会勉强我嫁人的,只要我不同意,他就不让我嫁。若是遇不到那个人,我就一辈子不嫁。”此时蓝柯的神情有些认真了。 “盏儿没想一辈子只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但盏儿准备一生只穿一次红衣,就是嫁衣。”青盏微笑着轻轻道。她的嗓音清脆,像银铃铛一样悦耳。 “会的。”蓝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十章 与君相邂逅(一) 秋意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浓了,院落里的几棵树叶子都已落尽,一片一片的,没有规律的铺在地面上。一连下了几天的雨,这天终于放晴了,青盏坐在毓盏阁东边的耳房里看书,阳光透过镂空花窗斜斜的射进来,打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抬眼看看窗外的景色,沉默一阵儿,微微一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就这样,过的简简单单。似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似乎又有些不同。自从六姐出嫁后,青盏和五姐的关系倒是好了很多,时而在一起闲聊,畅谈一下人生。从她们的交往中,青盏发现,五姐外表冷漠,内心却善良,而且有一种侠骨柔肠。 她轻轻翻着书页,这本薄薄的线装书本,已经翻看过好几遍了。可是,无事可做,也只有一遍一遍的翻看。爷爷的藏书阁里珍藏有好多的书,她前年和大哥一起去过一次,看到线装的,竹简的,多的数不胜数。但是,爷爷从里不允许把书从藏书阁拿出来,要去,也得事先征求他的同意,对她这个最疼爱的孙女,也不曾例外过。青盏不怪爷爷,她知道他收藏这么多书费了很多心血,若是允许了她,就不能对别人说不了。幸好大哥的书房里也有不少的书,过上一段时间,她就过去拿几本。那些书大哥都看过的,其中有好些地方都做了注解,不会存在看不懂,这样翻看几遍,倒也不觉得无聊。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大清楚,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大都是从蓝儿口中得知的。蓝儿虽然识不了多少字,但是见识还是比她要广的,她总能通过各种方法从别人口中得知各种新鲜事儿,而且不知从哪儿听到一些江湖中的故事,武功盖世的大侠,聪明绝顶的军师,文采飞扬的书生,起死回生的神医,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当成故事来听还是不错的。 六姐的事,她终于放心了。原来那个翼阳王世子六姐是认识的,和六姐以前那个心上人是好朋友,他们都是认识的。六姐还和她以前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爱上六姐了,并且一直默默关心她。前段时间六姐和世子来家里省亲的时候六姐告诉她,开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就是翼王府世子,只是拿他当很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 青盏也见到了谭寂然,那人果然如众人所说的那样,相貌堂堂,*倜傥,更重要的是,他真心的爱六姐。 一本书没看上多少页,便看到蓝儿突然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小姐,小姐,听说前厅来客人了!” 她抬起头来,轻轻勾起唇角:“什么客人?” 蓝儿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蓝儿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是很重要的客人,老太爷都去了。” “噢?”青盏笑笑,垂下头,继续翻动书页。 蓝儿见自家小姐不大感兴趣的样子,一脸的失望:“小姐不打算去看看么?”她平时最喜欢热闹的地方,完全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姑娘。 青盏抬起头,看到蓝儿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不由地一软,这么活泼可爱的姑娘,她实在不忍心无动于衷了。她看着她,微微一笑:“蓝儿随我去看看爷爷吧!” “好的,小姐!”蓝儿闻言欢天喜地的跑出耳房,不久后又拿着一件白色的披风走进来,给她披上,说,“外面风凉,小姐还是穿暖和一点儿吧!” 青盏点点头,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将前面的带子灵巧地系起。 “小姐,这样就暖和多了。咦?表少爷?”蓝儿突然一脸惊奇地望着房门口。 青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看到表哥裴润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放下书本,礼貌性的微微一笑:“表哥不是去长安了吗?几时回来的?怎么有空来看表妹?” 裴润之淡淡一笑,并不回答她的问话,他全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许久不见,九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表哥过奖了。”青盏加高声音回到,她并不喜欢表哥这样拿她开玩笑。 “九妹这是要去哪里?”裴润之并不介意她的不友好,他低低地轻笑一声,问道。 青盏微微抬头,挑挑眉毛:“听说前厅来了重要客人,难不成就是表哥?” “哦,”裴润之这才想起似的,轻咳一声,脸上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是靖边侯沈阔沈将军和他的长孙沈鸿图,回乡探亲,今天特意来拜望外公。” “沈将军?”青盏轻轻重复道。 早就听爷爷提起过沈阔沈将军,他是爷爷年轻时的朋友,参加武试中了武状元,英勇杀敌,立功无数,先皇念他功高,封了靖边侯,世袭侯爵。六姐离家的那晚,爷爷还告诉她,其实沈将军一直都喜欢崔老的大女儿彩珏,并且一心想要娶她。可是,那时两姐妹出嫁的时候,他正好进京参加科考,没来得及阻止他们这个荒唐的计谋。他原来是打算状元及第之后回来向崔老提亲的。这件事,爷爷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裴润之看她稍稍沉思的样子,笑问道:“表妹这是要去前厅吗?对这位小将军这么好奇?” 青盏闻言淡淡一笑:“表哥也要一起去吗?” 裴润之眨眨眼睛:“自然要一起去的,我若是留下,不就看不到九妹了?” “蓝儿,我们走!” “表妹,你生气了?”裴润之做出一副做错事的孩子的样子,惶恐地问道。 青盏回头轻轻一笑,温和有礼,平淡疏离:“表哥说笑了,表妹怎么敢跟表哥生气呢!” 第十一章 与君相邂逅(二) 刚刚走出毓盏阁,便看见八姐粉烟携着丫头黛儿从不远处走来,她穿着粉红的衣裙,头戴粉红的珠钗花钿,朱唇粉妆,微微含笑,就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桃花,明媚耀眼。(..info)青盏看着她精致的妆容,淡淡一笑,心知她是精装细扮后出来的。 看到青盏他们,粉烟扭动腰身走上前来,全身上下打量了青盏一番,眸底的不屑一闪而过,然后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裴润之,掩唇娇笑一声,慢声细语道:“表哥来了。” 裴润之上前走两步,目光在粉烟身上游离了一番,轻启薄唇:“两年没见,八妹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表哥说笑了!”粉烟一副含羞的表情,微微颔首,但似乎裴润之的一番话让她很受用,笑容更明媚些。 裴润之依旧含笑:“怎么会呢,不信,你问九妹!” 青盏忙点点头:“对啊,对啊,表哥说得对,八姐美得像一朵桃花似的。”虽然她和八姐一直是面和心不合,但真的针锋相对,还是不会的。 “真的?”粉烟斜瞟青盏一眼,又温和可人的看向裴润之。.info[] “当然是真的。”裴润之眨着细致的丹凤眼,道。 “那表哥为何还要偏心的只来看九妹,而不去看烟儿呢?”粉烟嘟起嘴唇埋怨道。 看到此出情景青盏忙含笑解释道:“表哥一直在念叨八姐呢,这不,还没在毓盏阁喝杯茶,就忙着出来了。没想到在此处看到八姐。” “真的?”粉烟羞答答的掩唇一笑,看向裴润之。 被青盏这样一推波助澜,裴润之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应付,真的闹僵了又不合适,只好顺水推舟道:“是啊,是啊,许久不见八妹了,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呢!” 粉烟便真的以为裴润之非常的想她,如桃花般的粉面上绽放着如桃花般的笑容,娇滴滴的道:“表哥,烟儿刚刚绣了一幅牡丹,表哥随烟儿去看看好不好看。”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拉起裴润之的衣袖,转身向烟雨楼的方向走去。丫头黛儿紧步跟上,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 青盏微笑着看着他们的背影,甚至坦然的面对裴润之转身的一刹那那幽怨的眼神。她知道表哥不喜欢八姐,但是她不想他老跟着自己,就只好对不住他了。 “小姐,表少爷好像不喜欢跟八小姐走呢!”蓝儿也看到了裴润之的不情愿,“八小姐就看不出来么?” 青盏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太阳洒过落尽叶子的枝梢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然后投到蓝儿那稚嫩的俏脸上:“还想不想去看看来了什么客人啦?” 有些事情,只是心中有数就好,她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不想掺和进这个大家庭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中。 蓝儿忙乖巧的答道:“想,当然想了。” 于是,她便放下自己对八小姐和表少爷的八卦,跟随自家小姐向前院的方向走去。 通往前院的路有两条,沿着正路走当然远了些,另一条路则修建在花木亭台之中,需要绕过几座假山,穿过好几道湖上长廊才可到达。青盏去前院的时候通常都是走这条曲径通幽的小路的。少走了许多路,也可以顺便欣赏周边的风景。 不知什么时候起,竹间栽种的几丛*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丝在风中轻轻晃动,顺便送出淡淡的苦涩芳香。 青盏喜欢这些纤细花丝的花儿,她俯下身子,摘下一朵来放在鼻间轻嗅,任由清香在周围弥散。多么清幽的感觉,在渐渐荡冷的波心附近。 蓝儿微笑着看着她细声道:“小姐喜欢的话,蓝儿就采些回去,插在花瓶里,天天给小姐看。” 青盏回头笑着点点头,不说话,将*夹在指缝间,轻轻晃动。前边一条竹枝轻逸斜出,在风中微微颤动着,挡住前面的路。 她伸出一只手将那轻逸的竹枝拂开,欠身走过去,顺便摘下一片有些苍老的竹叶,在纤细的指尖轻轻缠绕。 蓝儿微笑着跟着她,看到自家小姐开心,她觉得自己就分外的开心,没有缘由的,习惯了这样。 不知何时起,一阵似有似无的悠悠笛音飘荡开来,在周围慢慢扩散,和前些日子听到的被五姐叫做舅舅的那人吹出的幽婉笛音意境完全不同,更带有些高旷孤寂的意味,若有似无的撩拨心神。 青盏不知这笛音是刚才响起的,还是自己方才离得远没有听见。但是,现在,她对这笛音非常好奇,决心要一探究竟。 声源似乎就在附近,那悠扬的不知名乐曲在耳畔淡淡萦绕。她绕过这条两边植有修竹幽菊的的碎石小道,看到前面那座梅枝环绕的八角亭延伸向彩澶湖的弯曲回廊上站了一个人。虽然距离不算远,但是那人背对着她,只能看到那白衣包裹着的修长好看的身影,如夜的黑发梳起一半,被一只不知什么质地的簪子轻轻的簪住,另一半则轻柔的垂下,疏散的披在肩头,正是现在他们延楚国流行的梳头方式。那人手中执有一管碧玉长笛,临湖吹奏,姿态娴雅慵懒。秋意渐浓的风,带着现下湿润稀薄的空气,吹得他的衣袂翻飞。 青盏觉得那人姿态优雅,笛音高旷,一如他白衣翻飞的潇洒身影,让她有说不出的好感。她一边细细观望,一边猜测着他的身份。 虽然是背影,但是家里的几个哥哥早已被她排除了,在她的印象里,他们没有一个能有这么潇洒的背影,这么高超的笛艺,就是才富五车的大哥也没有。 心中有些感触,像有什么轻轻挑拨者心弦,她轻轻转回头,对旁边的蓝儿吩咐道:“蓝儿,去把我的琴拿到这儿来!” 第十二章 与君相邂逅(三) 蓝儿显然也被这优雅的背影迷住了,不再想要去前厅看那什么什么客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听到青盏的吩咐,非常高兴青盏也能留在这里,乖巧的答应了一声“是”,便欢快的跑开了。 青盏将手里的竹叶轻轻丢进水里,看着它轻轻飘动,沿着流水的方向,慢慢的向那个吹笛的人所在的方向飘去。 她确定自己喜欢他的笛音,喜欢他那优雅慵懒的感觉,没有什么其它的情愫,只是一个久居深院的闺秀所向往的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与儿女情长完全无关。她想,就算是转头的一刹那让她看到一张长得不尽人意的脸,自己都不会过分惊讶的,甚至能坦然面对。 蓝儿没有多久就怀抱古琴过来了,她轻轻喘息着微笑,稚嫩的俏脸上微微泛红色,额头上逗留着匆匆忙忙赶路而浸出的汗珠。这个小丫头儿,迫不及待的想要再看到那个雪白衣袍的吹笛人。 青盏觉得很好玩,决心逗她一下,指着湖心吹笛的那人,低声的玩笑道:“给蓝儿选那位公子作为夫婿,好不好啊?” 蓝儿的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头嗫嚅道:“小姐说笑了,人家那仙人般的模样,我一个小丫头怎么能配得上,倒是小姐,这般国色天香,才能配得上那位公子。” 小丫头说完,颜色微红的慌忙向八角亭跑去,然后将青盏的琴轻轻地放在亭内的石桌上,低头抬眸的偷偷观察她口中的仙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青盏虽然觉得那人确实不同一般,但是,仙人么?恕她不敢恭维。明明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是气质比别人好了些罢了。 她微笑着,心情愉悦的踏着石子小路走向八角亭,然后轻轻整顿衣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太阳稍稍偏西,灿烂的光芒从亭子的一边射入亭内,正好有一半打在了微微颤动的琴弦上。深秋的天气,即便阳光明媚也不乏有淡淡寒意,亭外梅树此时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在阳光的照耀下,在亭内留下稀稀疏疏的影子,但是别有一番情致。 白衣公子仍然专注的吹着笛子,似乎并未觉察到二人的动作。那样白衣曼妙的背影,在微波荡漾的湖心显得那般的超然于世。 那样高旷悠远的笛音,飘飘渺渺的在附近回荡,在这般秋阳之下,是那般荡涤人心。让青盏觉得自己多日来的淡淡的愁绪似乎被荡涤干净。虽然日子过得还算平淡,锦衣玉食,从来没有遇上过什么麻烦,但是,直到此时,她才觉得,其实,人生,还是需要追求些什么的,而不应当一直闷在这深闺大院里等待出嫁的那一天。 微微颔首,轻轻拨弦试音,虽然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但是青盏自幼练琴,有着比较强的乐感,所以,也可以弹得出。.info[] 悠悠弦音,在八角亭里缓缓荡漾开来,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熟稔起来,灵巧的十指轻轻拨弦,与那人笛音配合的恰到好处,让旁边的蓝儿听得目瞪口呆。 那人吹着笛子,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八角亭里一个陪侍一个抚琴的主仆二人,眉宇间似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又慢慢回过头去,仍然望着清波荡漾的湖心,用心的吹笛。 蓝儿只看那人背影便砰然心动,觉得他不同一般,在他微微转头的那一刻,又看到了公子的侧影,那样轮廓分明,俊美无双的面容,让她的心跳更迅速些。从六岁进入苏府以来,在苏府见了那么多的达官显贵,还有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主人仆人,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俊美优雅的公子。偷偷打量自家小姐,她正微微笑着,低头抚琴,如秋水般澄澈的目光只停留在琴弦上面,显然错过了白衣公子那个绝世无双的侧容。为此,她感觉分外的遗憾,想去叫小姐抬头来看,但又不忍心打扰小姐抚琴。 许久,笛声才缓缓停止,一曲结束。青盏也便随着笛声的停止拨响最后一根弦,看着它轻轻颤动,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意蕴悠长的慢慢停止。 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人俊美柔和的笑脸。他微笑着看着她,与她对视,就那样无言的相对着。 此时,她穿了一袭翠绿的衣裙,白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飞扬,如花般的容颜上带着清新柔婉的笑容,在阳光的斜照下微微地晕染开来,像一朵半展花苞的芙蓉花。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许久,那人轻轻吟起两句诗来,目光依然那样不加避讳地望着青盏,似乎不懂得非礼勿视,“小姐真是如芙蓉般淡雅脱俗呀!” 青盏慢慢起身,恭敬而礼貌的微微笑道:“公子说笑了。” 那白衣公子握着那杆青翠欲滴的玉笛,慢慢向八角亭走来,连走路,也是那样慵懒随意的样子,慵懒的让人羡慕不已,缓缓道:“是小姐谦虚了。” 青盏淡淡一笑,不再纠缠那个话题,绕过桌椅走下几级台阶,看着他慢慢走过来,然后与自己面对。此时,方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飞眉入鬓,星眸炯然,仿佛一弯清流在其间淡淡流淌,闪烁着晶晶亮亮的光彩,鼻微挺,唇角轻轻上扬,自身上下溢透着如明月般皎皎灼灼,清清冷冷的气息,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华。他轻柔地对她笑着,那一笑就如暖流融化坚冰,春风轻拂细柳,让人周身都觉得舒适。 浊世有公子,皎皎如月华。 青盏觉得,蓝儿以前向她形容的浊世佳公子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她心里有些浅浅的矛盾,觉得有些不协调,对,就是这般的长相和他刚刚吹的曲子有些不协调,那样高旷悠远的笛音,更像是一个久居塞外的豁达之人才有的,那样的荡涤人心…… 可是,眼前这位…… 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儒雅公子。 稍稍沉思,猜测着他的身份,那般高旷悠远的笛音,联想到前厅来的客人,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猜到,然后,微微笑道:“想必公子就是沈小将军吧?” “你知道我?”白衣公子似乎有些好奇。 “方才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沈将军和他的孙子沈鸿图小将军,刚刚又听到公子的笛音,那般旷达,想必是去过塞外,便猜想就是了。”青盏从容地答道,神情语气落落大方的不像一个久居闺阁未见过世面的小姐。 白衣公子彬彬有礼地笑道:“小姐真是聪慧,仅能从笛声中就猜出我的身份,在下正是沈鸿图。” 青盏微笑着轻轻一揖:“沈公子,小女子有礼了。” 沈鸿图忙伸手扶住她,微笑道:“小姐无须多礼,敢问小姐是……” “我……” “我们家小姐是长房的九小姐,老太爷最喜欢的孙女。”还没等青盏说话,蓝儿便抢先说出口了,语气中满含着骄傲,仿佛老太爷最喜欢的是她一般。 对于蓝儿的多嘴,青盏并不怪罪,小丫头维护她,她自然是心里有数。依然微微笑着,道:“小丫头不懂事,沈公子莫怪,小女子名青盏。” “哦,青盏小姐,”沈鸿图慢条斯理的举起自己手里的玉笛,将目光移向八角亭里的那把琴上,“你的琴艺真是不错呢,能不能再弹一首曲子给在下听?” 第十三章 与君相邂逅(四) 青盏答应了,因为不难做到。轻轻抚琴,弹起以前娘亲教过她的曲子。 每次弹起这首曲子,她都会想起娘亲,想起她的音容笑貌,那种很温暖的关怀。忍不住的,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沈鸿图就在旁边用笛子和起来,神情专注而认真地跟上她的节奏。其实,这是一首悠缓的慢曲,也完全能和得上。 风儿微微,秋高气爽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凉意,轻轻吹入亭内,撩动着一绿一白两色的衣裾,也缭乱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琴笛相和的二人,一个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个是娴雅聪慧的美丽小姐,好美好美的画面。 蓝儿不想打扰到他们,于是悄悄退出八角亭,站在外面的台阶上,任由风吹脸颊,一边听他们知音相和,一边给他们望风。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传出去不太好,容易惹出闲话。 在这样的大家庭里,哪个夫人、小姐、少爷的传出什么闲话来是必不可免的,甚至会被添油加醋的传的更加离谱。即便知情人再怎么解释,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会适得其反。就如前段时间六小姐逃婚的事,更是沸沸扬扬传了好久,经久不衰的到现在还经常被提起。当然,那已经被改编成许多个版本,于是那些无聊的下人便经常在一起争议哪个版本才是真实的。 倒是青盏,一向性子平淡,与世无争的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偶尔翻翻闲书,作作画,或者弹首曲子什么的,从来不去得罪任何人,所以,即便备受老太爷关爱,遭到众小姐夫人的嫉妒,也给众人说不出什么闲话来。(..info)蓝儿为小姐骄傲,也一直希望小姐不被人说出闲话才好。虽然她觉得这般优雅的沈公子是一个佳婿人选,但是却不敢保证他会娶自家小姐。 似乎触曲生情了,青盏觉得,一滴温热的泪珠轻轻滑落在脸颊,不受控制的,那样蕴热的感觉,让她又止不住的心头一酸。于是,和娘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回荡在脑海中。娘亲总是那样的温和的微笑着,她也总是眷恋着娘亲的微笑,她一笑起来,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那些美好的日子里,她总是和大哥一起偎在娘亲的身边,娘亲一边绣花一边指导大哥读书,她便在旁边依依呀呀的学习。 现在娘亲已经去世七年了,但她还是觉得那段时光是那样的清晰,爷爷的宠爱,二婶的关心,大哥的关爱,依然不能抹去那段记忆。 泪珠在脸颊逗留良久,渐渐的凉透,然后滑落在拨动的琴弦上,在暗红色的琴木上润湿一片,同时也让琴上雕刻景致的牡丹花的纹理更明显些。 一曲终了,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斜眼看了看收了笛子的那人,他的面部也出现了些忧伤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抬起头来对他淡淡一笑:“沈公子,小女子献丑了。” 沈鸿图慢慢将目光移向她,刚刚她眼角闪烁的晶莹他不是没看到,但是他一向豁达洒脱,也看得出眼前的女子不是那样动辄就泪流满面的主儿,一定是想到也什么难以忘怀的事,才会如此失态。(..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他直接放下笛子去劝说的话,倒是显得有些肤浅了。 望着面前笑容恬淡的女子,她此时的笑容是那样的果断,没用平常女子的妩媚,倒是显得英姿飒爽。还有那首曲子,恬淡清幽,如细水长流,那样舒适的感觉,略带了丝淡淡的忧伤,很用心才能听出来的,几乎了无痕迹。 “青盏小姐……”他想说什么,却犹犹疑疑的说出四个字,再无什么。 “沈公子有话请说。”青盏淡淡笑道。 沈鸿图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敢问小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琉璃心》,”青盏轻轻说出这首曲子的名字,“这是娘亲生前最爱弹的曲子。” 沈鸿图微微侧身,白衣随风轻轻曳动。脸上带着不小心触到别人伤处后的自责:“青盏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令堂……” “沈公子莫自责,不妨事的。”青盏淡淡笑着,轻轻起身,向八角亭的停口走了几步,面朝外面,望着微波荡漾的湖边蓝儿娇俏的身形,留给鸿图一个绿衣飞扬的侧影。 此时的她,并没有以往想起娘亲时的伤心,却似乎豁达了不少。就那样静静的站立着,心情却是放松的,从未有过的轻松。 沈鸿图静静地望着她的侧影,俊美的面容上此时带着淡淡的不解,还有,莫名的忧虑。许久,慢慢走近几步,和她并肩而立,寻觅着她的目光,与她一齐望向远方。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大片大片的云,遮住了太阳,也阻住了阳光。没有阳光的照耀,深秋的氛围便更明显了些,淡淡的寒气在周围缭绕开来,微冷。浓浓的草木气息伴着微苦的*香在周围缱绻缭绕,久久不去。 “小姐可知词曲是谁人作的?”犹疑了好久,鸿图终于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听娘亲说,好像是外婆作的,娘亲一小的时候,外婆就叫她谈这首曲子。”青盏根据自己隐约的记忆,淡淡地说道,然后突感疑惑,“沈公子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那都是家里的事,”沈鸿图淡淡一笑,说道,“爷爷是个习武之人,驰骋沙场几十年,一向善于用剑,对乐器却不怎么精通,可是,他一有空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弹这首曲子,一直弹这首曲子,弹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哦,”青盏稍一思考,也慢慢明了,微笑着问道,“老将军可曾告诉公子他年轻时候曾喜欢过一个叫崔彩珏小姐?” “崔彩珏?”沈鸿图慢慢摇摇头,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于是微微侧头看着旁边这个瞬间就能将表情调节到云淡风轻的女子,她那般淡泊优雅的样子,那种不染世俗的随和的美丽,似乎轻轻触动了他内心的某根琴弦,让他对头不能忽视。现在,他等待听她讲一个应该是以悲剧收场故事。 “崔彩珏就是我的外婆,她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叫崔彤?。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于是,青盏将不久前爷爷讲给她的故事又重新讲了一遍。她讲的极为动情,仿佛故事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自然能让旁边的沈鸿图动容了。末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叹息和他开始时的慵懒儒雅临湖吹笛的模样有些不大相符,他说:“没想到爷爷年青的时候还有这样一段经历,想必爷爷一定是极爱令外婆吧,到现在还忘不了那首曲子。” 青盏淡淡一笑,冷风的吹拂下,裙裾飞扬的像一个飘飘欲仙的仙子。将故事讲与人听的时候,也顺便讲给自己,她问道:“沈公子,你说,外婆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沈鸿图目视着前方,像是看着前面的什么,但似乎有没有在看,而是对眼前的景物超然的忽视。许久,他才淡淡地答道:“或许,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吧!” 这样的谈话,并不是多么的愉悦。话题的内容,会直接影响谈话者的情绪,说着说着,就入戏般的忧郁起来。缓过神来,青盏建议他讲讲塞外的事情,她喜欢那种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感觉,虽然在书上看到了不少英雄誓死守边关的故事,但是远远没有听一个曾经身临其境的人讲的真实。于是,谈话又转移到了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漠北地区,将士征战的沙场。她也约略知道了沈鸿图的漠北经历。 沈鸿图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父亲便战死沙场,在六岁的时候母亲又因病去世,在家仆刘伯的照顾下长大成人,十五岁就随爷爷从军,曾经立下几次战功,也曾两次受伤。有一次中了毒箭,差点死掉,被一位姓边的江湖神医救起,然后,那位神医便不知所踪。 都是自幼失去至亲,两个人的似乎惺惺相惜般的,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多,一直谈到暮色四合的时候,蓝儿提醒要回去了,两人才拱手道别,洒脱的分开。 第十四章 为客洗风尘(一) 回到毓盏阁没多久,便有人来说,老太爷让九小姐到前院的宴客厅去,今晚有家宴。.info[] 于是,稍稍整理一番,青盏便带蓝儿去了前院。 途径彩澶湖的时候,又下意识的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只见彩澶湖上的回廊上红灯笼里明明灭灭的烛光。夜凉人静,偶尔有经过此处的,很远的距离,纵有微弱的灯光,也依然辨不清晰。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离开了,在他们分手告别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为是么还奢望能再遇上他呢? 青盏顿觉心底有些惆怅,虽然相识也只是一个下午,但是这样惺惺相惜的人也毕竟难找。她觉得,在整个的苏家大院里,也很少有个人能用上一下午的时间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故事,而她又偏偏喜欢听故事。 来到宴客厅时,却见很多人都已经到了,二十多米长的长桌上,人已差不多到齐。苏老爷子苏文穆和靖边侯沈阔将军分别坐在首位的左右两边,神色和谐的谈着话,下面是一袭白衣的小将军沈鸿图,然后一字往下坐的分别是几位夫人,精装打扮过的,个个显得优雅高贵。然后是少爷少奶奶,表少爷裴润之便和几位打扮精致的小姐坐在了一起。 找个空位子坐下,因为现在家里有客人,所以苏文穆不方便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青盏便挨着五姐坐下了,一边和她小声说着话。 不是没看到,沈鸿图就在显眼的位置,但是现在人多眼杂,打招呼倒显得有些突兀,于是便假装没看到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坐在下位。她为自己刚刚的想法而感到好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呢,却没想到爷爷设家宴就是为他们接风洗尘的。 偶然的抬起头,目光正好遇上沈鸿图清亮细致如细水长流般的眼神,那般的清澈,带着些微孤寂的清冷。目光在遇上她的时候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还有,还有一丝淡淡的包容,勾起唇角冲他淡淡一笑。 青盏便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颔首,错开他的目光。 沈鸿图的光彩是无法掩饰的,那样淡淡幽雅的气韵,是那样吸引人,引得众女眷们的频频回首,可谓是备受瞩目。 家里的几位未出嫁的姐姐尤其显得对这个年轻英俊的小将军颇为爱戴,一个个芳心暗许似的羞答答的偷偷打量他,脸上泛着淡淡的红云。就连下午还因为表哥裴润之而和她有些过不去的八戒粉烟,此时也被“佳人”身上那淡淡幽雅的气质所俘获,将旁边的裴润之抛掷一边,七姐紫萼则是一边装作羞羞答答,一边一脸期待地对着三婶使眼色。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样的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换敌意的目光,也确实有趣。倒是五姐蓝柯,对于此时微微含笑,波澜不惊。 “佳人”显然对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形习以为常,他只是淡淡的笑着,态度表情甚是自然,没有一丝的不自在,但也绝对不会为此而炫耀。 待到人都到齐之后,一盘盘的美味佳肴便陆续被端了上来,一一摆在宴客厅众人的面前。商贾世家的餐饮,可谓奢侈到了极点,每一盘菜肴点心,都是精工细致,香气四溢,造型精美,看不到一丝的瑕疵。 不愿混杂到这样的明争暗斗中,青盏便专心的低头品尝美味,一边欣赏那精美的造型。偶尔抬头,对上沈鸿图意味深长的微笑。 裴润之虽然显得不太喜欢粉烟,但是这样的被冷落,也颇为不舒服,于是便找出各种话题和旁边两个不犯花痴的表妹搭讪儿。 青盏虽然不太喜欢表哥的油腔滑调,但是他整个人儿还算幽默有趣,长相才学也不算差,说起正事来也头头是道,所以,她也算不上讨厌他。所以,便和蓝柯三个人儿,谈论一些他在长安所遇到的新鲜事。 因为是家宴,没有太多的规矩,倒也不会太限制大家的谈话。所以,席上还算热闹。他们这边的谈话自然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突然,三婶站起身来,微微一揖,向靖边侯问道:“敢问侯爷,小将军是否娶亲?” 沈阔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爱孙,只笑道:“鸿图一直跟随我征战塞北,方才回来不久,现今虽然年满二十,但是却不曾娶亲。” 旁边长房二姨娘忙问道:“那侯爷就不想为令孙寻门亲事,好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靖边侯对苏文穆笑道:“看我老糊涂的,孙子都这么大了,也没想到为他寻门亲事,真是老糊涂了,还要多亏令媳提醒了。” 苏文穆举杯与沈阔对饮一杯,意蕴悠长道:“沈兄说哪里话呀,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吧,免得……” 沈阔自然知道他又想说什么,于是安慰道:“文穆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别再耿耿于怀了。” 见情形于此,二娘忙住嘴,不再说什么,倒是三婶,似乎没看出什么,仍接着道:“我们家萼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如侯爷不嫌弃,也可做桩婚事,成全两个孩子。” 坐在下面的紫萼则满脸娇羞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和靖边侯的谈话,一边偷偷打量“佳人”的反应。好像自己立刻就能嫁入靖边侯府一样。 青盏微微抬头,看到八姐粉烟妒恨幽怨的目光,就像今天下午看到表哥从毓盏阁出来一样的妒怨。她觉得分外好笑,然后转头去看话题中的男主角,却见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龙虾,然后慢慢放入口中,优雅到极致的慢慢咀嚼着。大家都在谈论他的事,他却显得漠不关心一般,将自己置身事外了。对于这桩婚事,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仿佛根本与他无关一样,只淡淡微笑着,看着大家演戏。 在触碰上青盏目光的那一刻,稍稍有了反应,然后看到她一副看戏的样子,笑容淡淡隐去。心中突然非常恼火――他看戏是因为他对他们所说的根本就不在乎,那么,她看戏呢? 第十五章 为客洗风尘(二) 苏文穆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不低于任何人,只消稍微一瞟沈鸿图的反应,他对此事的态度,便自然明了。虽然苏家只是商家,但也毕竟杭州城里著名的商贾世家,被人当面拒绝还是显得有失体面的,于是几次将目光移向三儿媳,暗示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再提此事。 旁边的几位夫人自然看出老太爷的暗示,但是事不关己的,懒得去管,更有一些存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便也不加提醒,只是任由三夫人在众人面前出丑。 三夫人此时一心想着攀附权贵,前段时间就惦记上了翼王府的那门婚事,无奈翼王府的提婚对象是绿澶,她也只好作罢,现在便想让女儿能嫁入靖边侯府,来让整个苏府对她刮目相看。虽然她也算得上一个精明人儿,但此时却无暇顾及老太爷的眼色,依旧仪态优雅地说着自己的女儿和小将军是如何的郎才女貌,还自认为聪明的不得了。 “咳咳……”看到自己的儿媳如此的不识眼色,苏文穆低低的轻咳几声,待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才勉强淡淡一笑,来挽回面子:“沈将军一路劳顿,现在是为他接风洗尘,顺便全家也聚上一聚,至于孩子们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沈阔此时的注意力也不集中在此时身上,只顾与老朋友把酒言欢,于是附和道:“是啊,是啊,文穆兄说得对,贤媳啊,孩子们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三夫人只好乖乖地闭嘴,坐回自己的位置。风华犹艳的脸上笑容已了无痕迹,一双漂亮的琉璃眸中写满了不快,却又不能再说什么。颤动的步摇上缀满了珍珠,耀着灿烂闪烁的烛光,在额头上留下颤颤巍巍的暗影,更映得那张脸的美艳绝伦。 无意识里抬头,看到长房的秦姨娘满脸讽刺的笑容,待与她对视的一刹那,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唇角微扬,似是嘲讽。 所有人都知道三夫人是有名的坏脾气,对于得罪她的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前大家都不知为什么她和秦姨娘走得近,此时,她却深深地恨起秦姨娘来。 旁边的二夫人倒显得对此事不太关心的样子,她向来不喜欢府中的尔虞我诈,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虽然以前绿澶的事三夫人没少为难她,但是她懒得去计较,也不愿为此时表现出多么的幸灾乐祸,只是心里稍稍有些痛快而已。所以,对于秦姨娘的态度,她就不置可否了。 青盏也是因为这样,而愿意在二婶的旁边。再看旁边的七姐,方才的笑容已尽数敛了去,微微低头,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的“佳人”。而八姐粉烟,则是和她娘一样,笑容里颇带嘲讽,幸灾乐祸的样子。粉红如桃花一样的妆容,依然那样的明媚,耀眼,却没有桃花那般的纯粹。 青盏和蓝柯一直都是旁观者,不杂糅进一丝的个人情绪在里面,这样,又和因为被忽略而略有不悦的裴润之不同。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轻,两人自然看出个中缘由,偶尔对视一眼,笑笑。 家宴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了,有丫头仆人已经开始撤下桌上残剩的佳肴,然后换上精心熬制的燕窝、桂圆莲子粥等各种饮品,然后附上几样造型精致的小点心。 很偶然间,沈阔看到坐在桌子尾端的青盏,然后颇感意外的审视了好久,带着回忆的神色,眸子里泛着淡淡的光亮。 苏文穆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老朋友,叹息着道:“那是小孙女青盏,阮瑾的小女儿……” “瑾儿,瑾儿现在怎么样了?”听到这个名字,沈阔激动地问道。一早以来,他就开始寻找,在众多的夫人里面,也没有看到哪个有可能是瑾儿。多年前在他离开杭州的时候,阮瑾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女孩儿,只会对着他笑,管他叫伯伯。只是,不知如今能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如当年彩珏那样,光彩耀目的让人心动不已。 “瑾儿在七年前就去世了,留有一子二女,大女儿红鸾现在为两广总督段延润的小妾,儿子淳熙现在在长安为官,现在只有盏儿还在我身边了……” 苏文穆轻轻地叹口气,面带自责。 “文穆兄,我们出去走走吧。”沈阔淡淡思考了一阵,说道。 “好。” 苏文穆答应着。他知道应该把这几十年发生的事跟老朋友说一下了,但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又不太好,于是便只好出来。 秋风凉凉,撩动着两位老人斑白的头发,孤寂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他们坚持不让仆人跟着,只想两人单独走走。 “都怪我这个爷爷不好,委屈了鸾儿,当年苏家在广州的分号出了问题,为了能笼络段延润,扭转局面,竟然委屈鸾儿去与人为妾……”苏文穆自责道。对于红鸾,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结,觉得对不起她。他不想为了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后辈,但是那次如果不把红鸾嫁出去的话,可能整个苏家就垮了。他对沈阔说话也是有所保留,其实那次危机已经威胁到整个苏家的经济命脉。 沈阔不说话,静静地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下沉默。似乎在想些什么,却是不愿说出口的。 许久,苏文穆叹息着复又开口:“淳熙是个争气的孩子,今春状元及第,留在京城为官,也算是为苏家光耀门楣了。只有盏儿,现在还小。” 沈阔淡淡道:“青盏,和彩珏很像……” “是啊,但是她更像彤?。”苏文穆道。 “你还忘不了彤??” “是啊,就像你忘不了彩珏。” “文穆兄……” “沈阔兄,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还是墨宇和彤?,是我害死了他们……” 沈阔安慰道:“文穆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月淡星稀,时而有浮云轻轻掠过天空,将那轮惨淡的月亮也遮掩住,更是不能见一点儿亮色。 风寒露重,整个苏家大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模模糊糊的,让人辨不真切。周围的一丛修竹,在寒风从吹拂下,发出让人颤抖的沙沙声。 第十六章 月华隐犹在 餐桌上大多数的是女眷,女眷们向来闲话颇多,见老太爷离开,大家也便不再顾及什么礼节,热热闹闹的谈起话来。.info[]珠钗翠环,锦衣玉饰的装扮,依然掩饰不了骨子里的庸俗,谈论的内容不外乎家长里短,议人是非。 更有甚者,盯着面前的这位小将军肆无忌惮的看起来。轻轻绞着手帕半掩面部,故意装作羞答答的样子,来吸引“佳人”的注意。美色当前,甚至忘了自己已为*的身份。 可能是不愿接受众人这样的注目礼吧,沈鸿图向在座的各位轻轻一揖,告辞出去。他踏出门口的瞬间,蓦然回过头来,清澈如一泓甘泉的眸子轻轻落在青盏的身上,他的眼睛深邃而宁静,如夜空一样的沉稳安详。 青盏此时也抬头看着他,目送他出去,不期然地和他四目相对,淡淡对望了片刻,才想到什么似的,慢慢回过头来,极不自然地看了一下自己旁边的五姐七姐八姐和表哥裴润之,发现他们并没有看出什么,稍稍放心,然后眼睛的余光,瞥见那个雪白身影慢慢离开时被风撩起的那一抹雪白。 “佳人”走了,大家的兴致显然也淡了,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环佩叮当的声音不间断在偌大的宴客厅内回荡,然后渐渐远离。 八姐粉烟似乎觉得对于“佳人”,自己没什么希望,便软硬兼施的央求裴润之和她一起离开,留下一抹明媚如桃花的粉红背影给众人。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宴客厅里只剩下两排空落落的座位和满桌的杯盘狼藉。青盏望着一只还残存了半杯酒的白瓷杯静静地出神。这样尔虞我诈利益相关的大家庭,虽然彼此间未必存有多少感情在里面,但宴席过后那种曲终人散的寂寥,多少让人心中有一丝怅然。 “九妹,回去吧!” 一只纤纤细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膀上,那样的舒服,隔着几层衣裙,依然能感受得到那其间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暖意。 她慢慢回过头去,看着那张淡淡微笑着的脸,那张美到极致也素雅到极致的脸,她对人不常笑的,此刻却对她笑,她一向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的牵连,此刻,却主动来关心她。不受控制的,泪珠就在眼睛里轻轻地盈动,几次努力,才控制住,没让它流出来,她轻轻叫道:“五姐……” 蓝柯依然对她微微笑着,轻轻道:“大家都走了,九妹,我们也回去吧!” 青盏眨眨眼睛,硬生生地将眼泪逼出去,然后微微一笑:“嗯。(..info)” 二人手挽着手出去,蓝儿和薇儿便跟在她们的身后,两个小丫头小声地说着话,也似乎是关于“佳人”的。当然,大多数时候是蓝儿在说,薇儿听,她说什么沈公子那般优雅,就像仙人一样,等等此类的词汇,一直在说沈鸿图的好,和她下午说给青盏的丝毫不差。青盏听见了,也不阻止,任由小丫头过过嘴瘾,一边也觉得听小丫头胡言乱语挺有意思。 天空浮云淡淡散去,星子也多了起来,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月光如流水般静静泻落一地,寒冷地光芒,没有一丝的温度。偶尔有树木竹影的地方,便是一片斑斑驳驳的迷离。 深秋的风,带着难以略去的寒意,四溢地撩动着周边的树木,发出的声音,比它本身的威力要大得多,让人止不住的颤动。 蓝柯偏头看一看青盏,她微微凝神敛眸的样子,似乎在想些什么,也正是因为暂存的心事,而使她对平时一贯热衷的夜景超然的忽视。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青盏微微抬起头来,轻轻叫道:“五姐。” 犹疑了一阵,蓝柯问道:“九妹,你觉得沈公子怎么样?” “不错啊,”她淡淡笑道,想到今天下午那个临湖吹笛的慵懒的背影,那个敛神凝眸讲他在漠北经历的少年将军,他优雅的面容,深邃的眼神,虽然认识也只有一个下午,但却在她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但是她一向不善于坦露心事,所以说话的语气非常客观,猜测到五姐可能看出些什么,于是,故作平静而好奇地问道,“五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蓝柯淡淡一笑,善意地说道:“五姐觉得沈公子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值得托付终身,九妹如果喜欢的话,可别错过了。” “五姐,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青盏微微仰头,指着一颗闪亮的星星,惊喜道。她不想五姐提这些,自己也不愿意去想,毕竟自己还小,做不了主,以后的事情难以预料,不愿意分出精力去想关于感情的事。 蓝柯轻轻叹了口气,也便不再说下去,看着青盏所指的那颗星星,道:“是啊,很亮!” 到了前面分岔的石子路口,要分开了,姐妹俩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然后,青盏看着蓝柯慢慢远去,背影依然有着不可亵渎的孤傲,淡紫色的罗裙在寒风中缱绻翻飞。殊不知,自己的白色披风也在夜色下曳动的那样美丽动人。 凉风依然呼啸着,在如水般流泻的月光下,虚张声势地带着那可怕的声音,吹得路边的竹枝荡来荡去。 “小姐,露重,回去吧。” 蓝儿在耳旁小声说道。 青盏慢慢转头看她,微微笑着对小丫头说:“蓝儿,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院子里再走走。” “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寒气这么重,会着凉的。”蓝儿劝道。 “蓝儿,你回去吧!”青盏扬起唇角,尽量微笑的让她宽心,“你先回去给我把床铺好,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小姐……”蓝儿犹疑着看着她。 “放心,我随便转转,很快就会回去的。”青盏保证道。 蓝儿迟疑了一阵子,见她不会改变主意了,便轻轻答应一声“是”,然后向毓盏阁的方向走去,几步一回头。 青盏始终对小丫头笑着,待她走远,方才转路,向凌香苑的方向走去,好想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一阵子,不被任何人打扰的。 第十七章 妄加议国事 星光闪烁,灯火阑珊。(..info)这样的夜晚无疑是美好的,寒风也遮掩不了其中淡淡的美好意蕴。 青盏微微笑着向前走,有目的的,但却也不会脚步匆匆,顺便观察周边风景。这段时间来,也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总是会浮出那个夜晚五姐飘飘欲仙的从空中落下的情景,那种衣袂翻飞的感觉每每都会让她的心激动地不可遏制。有时候她就在想,那些跟随着飘落的如果不是竹叶而是花瓣的话,效果肯定更佳。 因为凌香苑偏远,所以要走上一段时间。她对蓝儿说很快就回去当然是为了能让她宽心,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什么时候回去,更无须说向人保证了。 幸好现在是深秋了,很多植物的落去了叶子,那条通往凌香苑必经的小道上,不再显得那般隐秘。所以一个人走起来,也不会再如以前那样心惊胆战地四处张望,以免有什么人坏人跟着自己了。 无人问津的院落,自然也没有人点灯了,连隐约可以看见的灯光也是自远处传来的,只是闪闪烁烁的小亮点儿,根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这样,则更显得星月的光彩了。 路边的小雏菊,摇曳着身躯静静地开放着,微苦的香气在寒风中淡淡地缭绕着,久久不肯散去。 月影寒风之下,只她一个料峭的身影,就那样慢慢走着,自己也不晓得走了多久。说是要去凌香苑,但是就那样的走走停停,沿途娱乐,似乎要比单纯地到达某个目的地要有趣的多。于是,也便不再刻意地寻求一个方向。 突然间,一阵轻扬的笛声悠悠传来,压下了虚张声势的寒风。高旷又不乏柔情,软硬结合的恰到好处,似是情意浓浓,却又飘渺洒脱,在细碎风声,影舞凌乱中,更显得别具一格。 月光如水般在大地上轻轻流泻,缱绻着迷离,曳动着光华,将这清冷的月夜也装点的不再寂寞。 那么,又是谁在这里吹笛呢? 寻着笛声走去,那样的笛音,那样的感觉,心中也隐约能够猜得出是谁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前去看看,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看看。 在笛声的引领下不期然地来到了后花园。这里虽说地段不宽,却也有乔松秀柏,奇石名花,一方池塘,几座花亭。在中间的处有一座高轩,珠帘绣幕,很是开阔,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里便是苏家专门宴客的地方,凡是重要客人,都会被安排住在此处。 高轩的旁边又有曲房几重,回廊周折,尾端恰好也连着一座小小的花亭,别具匠心的设计,正好延伸到水面的地方,一般处在陆地,一般延伸在水里。.info[] 来到这里时,笛音更清晰了些,方才所听到的那笛声,便是从这小亭里传出的。月光之下,一方白影临池而立,胜雪的白衣翩翩翻飞,如羽化的蝶。他的手中执一长笛,月色之下依然能够看得出隐隐的绿色。竟然真的是沈鸿图。 没有想过要避讳什么,她沿着曲折长廊慢慢向亭中走去,脚步轻轻地,生怕打扰到专心吹笛的那人,然后,在亭中的石凳上轻轻坐了下来,用一只胳膊托起脸颊,默不作声地当听众。 很突然地,沈鸿图转过身来。 青盏下意识地转过身来,抱歉道:“沈公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呵呵,没有。”沈鸿图只笑道,“是我注意力不集中,心绪不宁,才会那么容易被外界打扰的,九小姐不必介怀。” “哦,沈公子有难处吗?”青盏慢慢走近几步,轻轻道,“若是有什么苦恼的地方,可以说出来呀,说不准我还能帮公子解忧呢!” “九小姐当真肯帮忙吗?”沈鸿图收了玉笛,低头认真地问道。然后,顿了顿,又摇摇头失望道,“恐怕九小姐是帮不上忙了。” 青盏微微欠身扶住栏杆,不太专心地看着波光荡漾的池面上那颗圆润的月亮,让人舒心地低低轻笑两声,道:“就算青盏帮不上什么,沈公子也可以把青盏当做一个听众,凡事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就舒心了。” 沈鸿图轻轻叹口气,问道:“朝堂上的事,青盏小姐可知道?” 青盏摇摇头:“青盏向来不出家门,不知道。” “唉!”沈鸿图重重地叹口气,“北方明月国一直对我延楚虎视眈眈,耽于当今圣上贤能,治国有加,才不敢轻易进犯。如今皇上年事已高,而太子又昏庸无能,贪图享乐,若是皇位落在太子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沈公子在为国事而烦恼啊,”青盏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虽然自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但也不乏心中的正义感,自然对沈鸿图的担忧是赞同的,她笑道,“这很简单呢,改立太子不就成了?” 沈鸿图摇摇头,面带忧色:“我朝自始以来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就算是改立太子,也要从大皇子考虑,但是大皇子也不太子强不了多少。况且,太子不犯大错,也不能说废就废呢!” “公子莫忧,”青盏略略思考了一阵子,轻轻道,“敢问公子,现在众皇子中,可担大任的都是有谁?” 敛下眼眸,稍稍犹疑了一下,沈鸿图慢慢答道:“四皇子慕容纯志向远大,勤政爱民;七皇子慕容啸处事果断,愿听谏言;九皇子慕容岚谋略过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十三皇子慕容颖年纪尚幼,但也天资聪颖,如加好好栽培的话,也必定贤德。” “那沈公子认为,哪位皇子最可担起延楚国的重任呢?”青盏想了想,问道,末了,又加了一句,“青盏自知不该妄加议论国事,如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凉风盈动,带着微苦的*香,似乎又混杂了一些其他的香气,很淡很淡的,很难辨得清晰。月光迷离地洒在二人的身上,明暗有形的镀着一层淡淡地荧光。 恍恍惚惚中,沈鸿图复又开口道:“青盏小姐说哪里话呢,只是鸿图对于四皇子、七皇子、十三皇子三位皇子不甚了解,也都是从众大臣口中得知的。只有九皇子慕容岚,曾经跟随军队北上征伐明月国,出过许多计谋,思虑甚是缜密,让我国打了许多胜仗,也算是一大功劳了。” 青盏淡淡笑道:“公子心中已有人选,为何还要苦恼呢?” 沈鸿图慢慢转身,对青盏轻轻一揖,道:“谢谢小姐提点,鸿图明白了。” 第十八章 悄悄出府去 从那晚和沈鸿图谈论过国家大事以后,青盏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孤陋寡闻,对于当今时事知道的太少,虽然也看些书,但那大多数都是历代的史书,几百年前的事件了,就是最近的,也是几十年前的,实在不能帮助她多了解一些现今所发生的事。接下来的几天,时常捧着一本书淡淡沉思,表面总给人一种郁郁寡欢的感觉,叹息声总是不间断,连蓝儿都看出了她的浓重心事。 “小姐,沈公子现在虽然走了,但也不表示再也不回来了,您还是不要难过才好。”这天,在为她梳头时,蓝儿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青盏暗自好笑,原来蓝儿只当她是舍不得沈鸿图,对于他的离开而苦恼。不过,她也不解释,因为不太在乎,没有必要多费口舌。她向来是一个冷情的人,面上客气温婉,但是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人永远是自己,无关于己的人和事,向来不会太放在心上。就算真的对哪个人好,前提也必须是那人对她也好。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可以对别人十分好,但是如果连那一分好都不肯给她的话,她也懒得理会,漠视到联想都懒得想。她当然也知道,自己近几天的表现,不惹人误会才显得不正常。所以,这几天也便没有出门,怕被传出什么闲话来,毕竟人言可畏。就算自己不在乎也要顾全那些真心关心自己的人的面子。 青盏不答,蓝儿便只当她是默认了。这个小丫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心目中的“仙人”的魅力,认定了所有女子都会为他倾倒的,便是性淡似水如自家小姐,也不例外,当然,她也希望自家小姐能嫁给沈公子,最优秀的东西,留在自己人身边,才是最好。为了让小姐开心些,蓝儿这几天可算是辛苦坏了,每天除了要做的事情外,还不间断的在府内的各处走来走去,连厨房和浣洗房也不错过,到处搜集一些传奇故事,很新鲜的,讲来给青盏听,看到她露出笑容,自己便高兴地不得了了。 看着蓝儿拿着一只银簪在手里比划着,青盏微笑道:“蓝儿,你去司珍房看看前几天定做的首饰做好了没有,就说我有急用,让他们尽快赶做出来。” “是。”看到小姐笑了,蓝儿乖巧地答应道,然后将手里的银簪放在桌上,迈着碎步欢快地走出了房间,然后将房门轻轻关上。 青盏在菱花镜前静坐了一会儿,待到听到毓盏阁的大门闭合的声音,才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微微打开一个缝隙,欠身往房门外看看,顺便放进一片明亮的阳光。对于今天的天气,自然是分外满意,然后轻轻关上房门,也将大片的阳光关于门外。从箱子里找出一套白*装,那是前几日趁蓝儿不在的时候偷偷的从大哥房里拿过来的,细细端详了片刻,虽然不再崭新,但是看上去还是相当体面的。走到屏风后面,脱下蓝儿方才为自己穿上的蓝色襦裙,藏在角落的位子,给自己换上那套男装,然后绕到前面,对着镜子慢慢观赏了一番,淡淡一笑,满意地点点头。 青盏的长得虽美,但基本上和妩媚不沾边,这样一袭白衣在身,黑发紧束,女子的娇态被掩去大半,眉目间更显得英姿飒爽,倒却活脱脱地像一个翩翩佳公子。 欣赏完毕,自然忘不了正事,她这是要出府去的,苦苦冥思几日,还是觉得到外面走走,听听众人的说辞,更能增长一些见识。从日常的积蓄中拿一些银票银子出来,放在身上。出门在外,总会用得着。 本来想再带一些东西,但想了想自己毕竟不是离家出走,用不着,便也放下那个念头。再次打开门,踏出门槛,感受着秋日里阳光暖融融的气息,回头关门。目光不经意地,触碰到梳妆桌上,菱花镜旁,那只样式简单的雕花银簪,簪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微微的光泽淡淡浮现着,虽不耀目,却也不容忽视。 稍稍沉思了一下,青盏又推开门走进去,将桌上的银簪拿起来,审视了片刻,将其放在宽大的衣袖里,然后才关门出去。 因为清晨的缘故,再加上毓盏阁在府内的位置算不上繁华地带,所以外面倒也没有多少人迹。这样的条件,更适合于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府。 正门有赵伯看门,青盏自然不会傻到往刀口上撞。她躲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向外看,见周围没人,便慢慢的向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虽然不是做贼,但是在府内这身打扮自然有些奇怪的,所以,她尽量的避免与任何人撞上。 后花园里现在安静无人,朝阳下风儿依旧微冷,吹得附近的松柏竹枝瑟缩曳动。这么早,自然不会有哪位夫人小姐有这种兴致游赏后花园,更何况,在这深秋的季节里,也没有什么景致值得来特意观赏。 走在这里,青盏比方才大胆了些,她闲适的,甚至有些懒散地舒展一下胳膊,然后带着些闲情逸致慢慢沿着碎石小道往前走,然后来到后门口。 更让她庆幸的是,后门竟然是虚掩着的,门口无人看守。 懒得去想为什么后门没有上锁,反正这样更方便她出去。轻轻开门,依然是小心翼翼的,侧身出去,然后再将门轻轻掩上,和原来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轻松的就出来了,和预想中的重重艰难完全不相符,顺利的让她感觉自己出来的很没有成就感。但是,这个不是重点,她转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黑漆门,门旁两尊石狮子风吹雨打不动的把守着,就连后门都是那么的庄严、气派。而自己,终于可以暂时走出这个被压得喘不过起来的深深庭院,除了淡淡的忧虑之外,更多的是释怀。 然后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胳膊轻轻弯曲的瞬间,无意间触碰到衣袖里的那个坚硬的东西,淡淡一笑。其实,出去也不一定会遇上什么危险,就是遇上了,以自己养尊处优的娇弱身躯,估计那个小小的银簪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回头的那一眼看到了,就觉得有必要带上它,不知因何的,觉得带上了更安心一些。 因为出来也没有多长时间,所以到现在银簪还有些微凉呢,那淡淡的凉意触碰到娇嫩的手臂,然后通过肌肤蔓延开来,提醒着她时刻要冷静。 第十九章 茶楼有纠纷 虽然自己几乎没出过门,但是杭州城里的格局,她还是在众人口中听过的,所以,自然知道最热闹的地段在城南。 那是个地方到底有多繁华,她是连想都不敢想象的,只听说旁边的茶馆酒楼常常人满为患,街道拥挤的不得了,成衣店、首饰店、书画店多的数不胜数。杭州城里的好几家很出名的妓院都在那个位置,那才是一个挥金如土的地方。用一个非常贴切的词来形容,就是纸醉金迷。 当然,家里的几位哥哥自然是有人去过那里的,常常听蓝儿说,哪位少奶奶因为少爷去了妓院而大发脾气,青盏就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就是父亲叔父们,她也不敢确定他们一定没去过。不过,这些向来与她无关,也就懒得去过问了。 玉玲湾在杭州城的城北,离城南有一段距离,于是走出那段微狭的巷子,青盏便雇了一辆马车去城南了。 车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家,慈眉善目,看上去非常和蔼的样子,青盏便向他打听一些城南的情况。老人家告诉她,最近城南有些乱,常常有明月国客商的走动。 问过自己想问的,青盏便放下车帘坐到马车里面去了。闲适地掀起小窗的帘子,观看外面的慢慢后退的众景物,看着马车经过星罗棋布的建筑,经过冷冷清清的街道,然后渐趋向繁华的位置,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府,就是有人陪的时候,出府的次数也是有限的,所以对于回去后的担忧和现在的轻松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不觉间,突然感觉车子停下了,车主掀开车帘,对她笑道:“公子,城南到了。” 青盏慢慢走下车来,然后付钱。刚刚转身要走的时候,车夫叫住她,大声说了句:“公子要注意安全啊!” 青盏感激地笑道:“谢谢您!” 早就听蓝儿说,打听情报最好的地方是茶楼,茶楼客流量比较大,都是些南来北往的客人,知道的自然也比那些安隅一处的人要多。 立身于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听着那些扰攘不安的说话声,青盏微微仰头,正好看到街道对面有一座茶楼,于是便挤过人群走了过去。 茶楼的小二哥忙出来迎接,看到这位小公子面如冠玉,英姿飒爽,穿着打扮也很讲究,便料定是哪家显贵的公子,于是热情地招呼道:“公子,您楼上请,上面有雅间。” 青盏摇摇头,楼上,雅间,听上去还不错,是她喜欢的那种安静的地方,但是对于打听情报来说,却是很不便了,她只淡淡一笑道:“就在下面吧,给我找个靠窗的位子。” 看到她语气里的坚持,小二哥心说说服不了她,便说道:“好,客观请随我来!”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叫了一壶茶,青盏便开始环顾四周了。因为现在还早,茶楼里的客人算不上多,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桌,在那里或低声或高声的说这些什么,青盏仔细听了听,大多数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完全不是她想听到的,于是便把目光移向了行人络绎不绝的门口。 不多时,小二哥便把茶送了过来,道:“公子慢用。”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小二哥。”青盏叫住他。 小二哥笑着回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从出来到现在,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吃上一点东西,确实是有些饿了。 小二哥道:“公子,我们这儿是茶楼,只有茶。” “哦。”青盏眉头很浅地蹙了一下,垂眸淡淡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先出去吃些东西再过来,但是又担心到时候茶楼人满了,就没有位置了。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小二哥恭敬地问道。 突然灵机一动,青盏笑盈盈地抬起头来,从身上拿出一块不小的银子,举到小二哥的面前,笑道:“你去到外面随便买些吃的东西,剩下的就给你了。” 小二哥兴奋地接下银子,开始欲带她去二楼的雅间,就是为了自己能在这位客人身上拿到些银子,现在看来,比预想到的好要多,于是格外殷勤地答应着,然后出去了。 茶楼里陆续有客人到来,慢慢热闹了起来。他们谈论的话题宽泛起来,各种各样。有一位自称是从长安过来的客人,提到了当今的九皇子慕容岚,说他智勇双全,出谋划策,于战场上打过许多胜仗,把明月国打的节节败退。 这样的话题,自然引来许多的听众,大家都停止自己纷杂的话题,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位长安来客的身上,有时也附和着发挥一些自己的见解。青盏所做的小窗边是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她也没有要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各种说辞,自己却只是握着茶杯不加言语,所以,自然没有人去注意到她。 正待他们谈得热烈之际,有四个衣着打扮造型各异的人走了进来,不拘礼节的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便唤小二哥上茶。 这样的打扮不像是中原人的打扮,少了份温雅,却多了些粗犷,青盏猜测他们可能不是延楚国的人,于是对他们格外的留意。 大家的谈论依旧是喋喋不休,一直说九皇子是多么的有谋略,一边暗示着说明月国的无能。 刚到的那四个人中的较胖的站起身来一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待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后大声说道:“慕容岚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我们尹王爷病重,一定将你们延楚国杀得大败而归!” 在座的众人立刻不满起来,纷纷用挑衅的眼光看着那个侮辱九皇子的异邦人,吵吵嚷嚷地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在延楚国的地牌上竟敢辱蔑延楚国的皇子。更有甚者甚至掠了掠衣袖,做出一副打架的样子。 胖子自然也不甘示弱,面目狰狞地看着寻衅的众人,欲要出手。他旁边那个瘦瘦的目光阴郁的男子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事。于是,胖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对峙的另一方,也就是刚刚火热的谈论九皇子的众人,现在更加猖獗了起来,纷纷说道: “看吧,不敢了了吧!” “明月国的人真是胆小如鼠啊!” “怪不得屡战屡败呢!” …… 胖子气愤不过,再次想要起来,但还是被那目光阴郁的男人按住,那样暗示的眼光,不是仅仅提醒他不要多事,那分明是命令。 青盏只淡淡一笑,心下明白,他们是明月国的人。对于他们的纠纷,自然不去参与。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待。不过,她却忍不住要去注意那个目光阴郁的男子,在整个茶楼里,也只有他是最镇定的,波澜不惊。他看上去那么年轻,顶多二十岁的样子,却能命令一个比他年龄要大出许多的胖子,那样阴郁的眼神,周身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场。直觉告诉她,那人并不是单纯的客商。他来这里,可能还有别样的目的。 第二十章 红衣小女娃 青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目光阴郁的男子身上,淡淡的好奇,更多的是探究,暗自揣测那人的身份。 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目光的阴郁,却没有注意到他整体的形象,现在细细看来,只觉得他面色深沉,器宇轩昂,虽然现在衣着是马帮人布衣的打扮,却丝毫掩不住那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的气质,只是那样一个简单端杯的动作,都可以看出与众人不同。 茶楼那么多人都纷纷用语言中伤明月国,他身旁的三人都气愤不已,而他好像没听见一样。不,其实他是听见了的,他还阻止身边的人意气用事。对于众人的说辞,他只是不在意罢了,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浪费精力与那些只图口舌之快而无所建树的人计较。 正是因为这样,青盏才对他更加刮目相看,她暗暗猜测他是明月国的皇族,不是没有根据的,试问平常之人,谁有那种举手投足间的高贵气场。还有,就是他如此忍耐必定有所图谋。她看了那么多的史书,上面所书写的成大事者,都要有足够的肚量去容忍任何的说辞,就算容忍不了,也一定要忍耐。 假如她所猜的没错的话,那么这些人来杭州必定不是单纯的做生意,一定有什么其他的秘密,不论是打探消息,还是暗中有什么动作,做生意只是幌子罢了。可是,他们如果要有所图谋的话,为什么会来杭州呢,杭州又不是京城要地,去长安岂不是更好? 她暗自不解,轻轻叹息了一下,轻瞟一眼小窗外络绎不绝的行人。虽然茶楼离街道边有一段距离,但小窗必竟是镂空的,外面的熙熙攘攘的声音还是能传的进来。 或许因为四人的毫无反应吧,没有对峙的一方,茶楼里的众人觉得再说什么也是无趣,干脆埋头认真品起茶来,一边闲话些其他的东西。 青盏依然只做听众,饶有兴味的,在不惹眼的位置,听他们说一些在苏府根本就听不到的东西,也觉得甚是有趣。但是,她的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过那个目光阴郁的男子。 许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了吧,男子抬头淡淡望她一眼,面无表情,只是那样的眼光,让人止不住颤抖。青盏装作在看其他事物的样子,慌忙的错开他的目光。 许久,当她再将目光移回的时候,发现那人已在埋头饮酒了。 带着淡淡的疑虑,再次观察他,这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刁钻霸道的稚*声:“哥,你来这么好玩的地方,怎么不带我?” 青盏微微侧头,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闯进茶楼,气势汹汹的样子。那张明媚耀眼的脸上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浓艳的红衣像一朵石榴花一样的红火。 在场的众人立刻被这个声音吸引,待看清这是一个漂亮稚嫩的女娃娃时,带着点儿玩笑的神色纷纷议论开来: “这是谁家的女儿,怎么这么没规矩?” “小小的丫头,这么刁蛮。” “一个女娃娃家,怎么能乱跑呢?” …… “住嘴!”那红衣女子回头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呵斥道,弯弯的眉眼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又笑开了,那样的笑,带着些不屑,分明不把她看在眼里的样子。 红衣女子更加生气了,柳眉倒竖,伸手给了面前离自己最近的那人一巴掌,然后掀翻了面前的几张桌子。被打的那人觉得有失面子,于是抡起巴掌准备反击,却见她轻轻一闪身,再是一掌,就将那人打倒在地。有几个人见红衣女娃颇有点功夫,觉得有趣,于是向前来动手。于是,她便与他们大打出手。顿时间,桌倒杯落,散落一地。在座的众人怕被伤到,便纷纷离座,为他们闪出一片空地。 因为青盏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这场混乱并未波及至此,于是,她便依然冷眼观看,权当是看戏。 红衣女子显然功夫不错,近前一个,便被她打到一个,茶楼里已是桌残杯碎,在这样的混乱中,人已经散去多数,小二哥躲在角落的位置不断的说让他们不要再打,但是没有任何人肯理会他。青盏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看,浅笑嫣然,然后唤他过去,吩咐他拿笔墨纸砚和朱砂。 不多时,众人已被打倒一片,跌跌撞撞的挤在一起,有些人倒在碎瓷杯的地方,手上被扎出妖娆的鲜血。被打倒的人躺在地上呻吟,仇视地看着红衣女子,姑娘美丽的容貌对他们的吸引远不如失去的面子重要。欲想起来再打,但看到红衣女子嘲讽挑衅的眼神,却也不敢,知道肯定会再次吃亏,只好装作起不来的样子,来挽回一点儿面子。 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好了,锦鸢,玩够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那人便是刚才制止那胖子的那目光阴郁的男子,此时说话间,他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便又埋头喝茶。 青盏觉得有趣,方才红衣女子进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哥”,她刚刚还奇怪她在叫谁,原来,这位就是她的哥哥么? 被叫做锦鸢的红衣女子甩了一下衣袖,走到眼神阴郁的男子身边,夺下他的茶杯,撒娇道:“哥,你出来玩,怎么也不带上我?” 出来玩么?青盏觉得那红衣女子只是吵吵嚷嚷的大小姐脾气,处世未深,太过于单纯,和那面色阴郁的男子实在不像是一对兄妹。这也许正是那男子不肯带上她的原因吧,对任何事都喜欢大惊小怪,不适合参与什么缜密的计划。 男子头也不抬,额前的一缕头发低垂下来遮住眼睛的一部分,他面色沉郁地低声开口,低沉的声音,霸气十足,不是商议,却分明是命令:“赶快回去,不然,我就叫阿蛮送你回乾都!” 四人之中的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知道主子的话不可违背,忙站起来劝那红衣女子道:“小姐,您还是回去吧,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红衣女子看着低下头饮茶的男子,眼眶里盈盈欲滴:“哥,你是怎么了,在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这样了呢?鸢儿知道鸢儿的母亲对不起皇……对不起哥哥,但是鸢儿是真心喜欢哥哥的。” “阿蛮!”那目光阴郁的男子厉声叫道。 胖子赶紧站起身来,对着目光阴郁的男子轻轻一揖,又神色为难地看向红衣女子,为难道:“小姐……” “好,不跟着你们就是了,但是本公……本小姐就是要在这茶馆里喝茶,与你们无关!”红衣女子说着,恨恨地走到一张空桌上坐了下来,然后对着那些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的人吼道,“看什么看!” 于是,那众多的目光纷纷移开,唯恐招惹上这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余火未消,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于是,桌上的杯盘茶壶便成了替罪羊。红衣女子倾尽所有的力气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拂落在地,看着他们跌落、破碎,碎片四溅,然后叫道:“小二,上茶!” 第二十一章 君家何处住 旁边那目光阴郁的男子不去理会红衣女子的所作所为,完全以一种“你自便”的态度看待此事,然后站起身来,对身旁的三人道:“我们走!”放下一块银子便带领四人离开。(..info好看的小说) 红衣女子想去阻拦,但刚站起来似乎又想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于是赌气地又坐下了,嘴里喃喃道:“不带我,不带我我也会自己玩!” 这样的顾客得罪不起,小二哥战战兢兢地拿了一壶茶过来,浑身颤抖的放在桌上,然后慌忙地跑开。 听着红衣女子低声的埋怨,青盏淡淡一笑,方才他们的谈话她已听得大概,无意中听到的乾都这个名字。乾都她是知道的,那是明月国的国都,看来她猜得不错,他们的确有可能是皇族。 明月国的皇族来到延楚国,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动作了?前几天还听沈鸿图说明月国一直对延楚虎视眈眈。她一个弱女子,虽然说不上有多爱国,但也不希望自己国家受到什么威胁。更何况沈鸿图是豫北将领,两国征战他必定要上战场,战场上的危险层出不穷,而她不希望他有什么危险。他说他两次身受重伤,差点生命不保,每当她想起这句话心中就战战兢兢,一面在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幸好没有。 面前这个骄纵的大小姐,青盏看着她,她并不是一个有什么心机的人,可不可以从她身上打听到一些他们此来杭州的目的? 这样想着,也便唤过小二哥,将桌上的一幅画和一块银子放在他手里,然后附在他耳边耳语一阵。 小二哥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看着青盏,道:“公子,那位小姐的脾气,方才您也看到了,小的不敢啊!” 青盏只淡淡一笑,又拿出一块银子,放在他的手里,道:“你去把画拿给那位小姐,待她看过后只消说画是我让送的,若那位小姐怪罪,就让她来怪罪我好了。.info[]” 因为眷恋那两块明晃晃的银子,小二哥犹疑了一阵,终于还是决定以身试险,慢吞吞地走过去,把画交给红衣女子,然后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因为答应过青盏等红衣女子打开画再离开,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那红衣女子也是洒脱之人,没有问什么,便将画接下。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有一美貌女子,红衣翩翩,姿态优雅,美丽动人,衣部线条运用灵巧,将各处褶皱构画相当完美,面部表情刻画的相当细致,可见画者的用心程度。旁边洋洋洒洒的赋有两句诗: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她开始她只觉得那画上女子相当面熟,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画上的人儿就是自己,旁边的诗句俨然就是写得自己。 见红衣女子表情没有变化,小二哥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忙指着青盏说道:“是那位公子让小的送这幅画给姑娘的。” 红衣女子顺着小二哥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位风度翩翩,英姿飒爽的白衣公子冲自己微笑着。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美温婉的男子,红衣女子的脸颊飞快闪出一片红云,微微低头,然后透过薄落的发丝偷偷向外打量。那公子看上比自己略大一两岁的年纪,清秀优雅的眉宇间残存了些微微的稚气,那样的少年,更是让人一见倾心的那种。 而此时,她再看看手中的那幅画,画中人儿微微笑着,那么优美动人的姿态,还有那两句让人砰然心动的诗句。许是想到了自己方才打人时那刁钻刻薄的态度了吧,都被公子看到了,脸色更红了些。 再次抬起头来,却见公子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面上依旧带着优雅动人蛊惑人心的笑容,用包容地目光看着她。.info[] 红衣女子欲想开口,但是顿了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微微低头,仍看那副画艺精湛的美人图,盈盈浅思。 青盏淡淡一笑,知道红衣女子的心思,压低声音,尽量让嗓音更符合一个少年的声音,问道:“姑娘觉得在下的画技如何?” 红衣女子强装镇定,却依然掩不住羞涩,低声答道:“公子的画技很好,”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诗也好。” 青盏面上故作惊喜的神色,举止依然优雅:“这么看来,姑娘是喜欢在下的诗画了。” 红衣女子低声道:“公子博学多才,小女子自然喜欢,还想请公子赐教呢!” 青盏暗自高兴鱼儿上钩,面上神色依然不改,只伸出一只手做出一种请的姿态,道:“如此,姑娘便请随在下到这边来。” 虽然去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确实是有些不地道,但是事情关系到国家大事,关系到沈鸿图,她也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在众多关心自己的人面前,关于对沈鸿图的态度,她一直不置可否,但是,不管出于什么方面,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非常非常希望。 红衣女子随她走过去,便看到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一些朱砂,她轻轻拈起一点儿朱砂,在手中轻轻捻着,低声道:“公子画出这幅画,一定费了很多心思吧?” 青盏轻轻一揖,笑道:“姑娘这么美丽动人,能有幸看到姑娘,并且作画,实在是在下的荣幸,怎能说费心呢,在下应当感谢姑娘才是!” 这样的一席话,显然让红衣女子很受用,她漂亮如清泉的黑色眼眸轻轻盈动,羞涩地低声说道:“刚刚小女子鲁莽,让公子见笑了。” 青盏道:“姑娘说哪里话了,在下正是喜欢姑娘的活泼可爱,不拘礼节,不愧为大草原上的女子,想我们江南女子,个个温婉柔和,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是无趣。” “你真的这样认为!”红衣女子凑近一些,激动地问道。 青盏笑道:“是啊,在下就喜欢姑娘这样不拘礼节的女子。” “父皇还说我这个样子嫁不出去呢,还让我收敛些……”红衣女子小声地嘀咕道。 青盏没听清楚,便笑着问道:“姑娘在说什么?” “哦,”红衣女子这才想到自己这样想,竟然说出口来了,于是忙笑道,“在家的时候,我父亲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一直让我收敛些。” 青盏淡淡一笑,心下想,确实该收敛些了,这样火爆的个性,一句不合就要出手打人,于己于人,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但是她决心想要问出些什么,说出的话也便尽量迎合红衣女子:“令尊也真是多虑了,其实各人有各人的个性,是强求不得的,在下就觉得姑娘直爽的性格好。” “真的吗?”被这么一位翩翩美少年当面夸奖,红衣女子脸颊红云萦绕。 “是啊。”青盏笑道,“在下岂敢欺瞒姑娘。” 见红衣女子浅笑嫣然地看着他,青盏复又问道:“敢问姑娘怎样称呼?” 红衣女子活泼地笑道:“我叫锦鸢,刚刚那个,你也看到了,他是我皇……不,是我哥哥,他叫孟琦。” 青盏又是轻轻一揖,笑道:“在下展青。” “那我以后叫你展青就好了!”红衣女子笑容璀璨,然后转头,看到青盏淡笑的样子,稍稍收敛笑容,低声道,“还是展公子?” “锦鸢姑娘叫我展青就好,叫展公子不就显得见外了吗?”青盏微微笑着,形容举止优雅动人,她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待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才开始步入正题,道,“只是不知道锦鸢姑娘和令兄千里迢迢的来杭州,有什么要是?” 红衣女子眉头轻蹙,似在思考,然后答道:“哥哥说来杭州做生意,但是我看不像,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才非得来杭州。至于我嘛,”她不好意思的吐一下舌头,“我是偷偷跟着他们跑出来的。” 这些话几乎没有青盏想要的东西,但是青盏看她的样子,知道锦鸢没有骗她,她不像是那种有心机的人,可能真的不知道吧。但她也绝对不会相信那眼神阴郁的叫做孟琦的男子此来真的没有什么目的。 二人接下来又谈了许多事情,未避免锦鸢怀疑什么,青盏便将话题尽可能地扩展,所谈之事甚是广泛,她所要问道只是很小一部分的穿插,这样下来,也淘出一点儿自己想要的东西。青盏又请锦鸢去附近的楼外楼吃饭,帮她再画几张画像,也是张张精工细描。对于欺骗锦鸢,她并不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她有自己的理由。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尽量让她今天开心一些,来补偿一下。 这样下来,二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才难分难舍的道别。锦鸢向青盏询问她的住处,青盏只好说谎,说是安巷里展家,并解下腰间佩戴的玉佩送给她做信物,说是已过世的父亲留下的。 锦鸢欣然接受了,青盏便让她先行离开,她说看着一个人离开的背影是很伤心的事情,她不想让锦鸢看着她的背影。 锦鸢同意,转身离开,走一段路,蓦然转头,如血的红衣轻轻盈动,很优美的动作,笑道:“展青,我会去找你的!”然后,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 看着她火红的背影,那比石榴花还要热烈的红色,那红色晕染在黄昏里,是那么的耀眼,夺目。青盏默默地看着她,因为自己不得已的欺骗,更为她那句:展青,我会去找你的! 第二十二章 路途有惊险 延楚国百姓向来有早归的习惯,暮色将至,街道上的行人也慢慢散去,不再似白天时的拥挤熙攘,越来越显得稀稀落落。 此时太阳的光芒已经敛去,只剩下一轮红通通的圆日,将周围映得一片火红。变换多端的云朵,在空中轻轻浮动着,带着夕阳的色彩,在西边的天空绽出一朵朵妖娆的花朵。好像蘸满橙汁的画笔,在上面了无规律的挥洒。 青盏仰头望着天空,面向的还是刚刚锦鸢离开的方向,这一天的外出实在是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了解到太多的事情,多的让她有些接受不了,心中无端的升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就那样忡怔了许久,方才想到时候不早了,应该回家了,才慢慢动身,向上午来到城南时下车的地方走过去,准备再雇一辆马车回去。 这么一天不在家,爷爷或者是家里的其他人可能发现不了,但是蓝儿寻她不见,必定是急坏了。一想到那个小丫头担心的样子,青盏就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开始的时候,她是打算带上蓝儿的,但是想了想,蓝儿肯定不同意,还会找出各种理由阻拦,那样,自己的想法被她洞察,日后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有些心不在焉的,迎着冷飕飕的寒风向前走。上午来的时候,她便是从这条小巷子里穿过去的,现在也需要再次经过这里。看着周边的路人越来越少,也没太在意,心中有些混乱,些许的,缭乱着平日里的井井有条。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跑出一个面色狰狞肢体壮硕的中年男子,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之所以说是狰狞,是因为她看到他的脸上盘踞着一道像蜈蚣一样的伤疤,那么凸显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 青盏先是一怔,然后混乱的意识立刻清醒过来,脑子里飞快的闪出两个字――危险。她警惕地看着前面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微微挪动着脚步向后面退去。 那面色狰狞的男子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她退一步,他便跟一步,紧逼不舍的样子。 青盏看看周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就算她此时遇到什么危险,也没人知道,心止不住的砰砰乱跳起来:“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面色狰狞的男子离她越来越近,笑得甚是恐怖,“请姑娘去醉春楼啊!” 青盏慌乱地摸一摸头发,还是和早上出来的时候一样无异,并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是女子,对于那人管自己叫姑娘甚是惊异,问道:“你说什么?” “姑娘这身打扮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姑娘还是乖乖地随我去吧,免得吃什么苦头!”免得狰狞的男子威胁道。 青盏开始只觉得他是为财而拦截自己,没想到他竟洞察了自己女儿的身份,暗暗觉得不妙,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那面色迅速地跑过来,拦截住她的去路,狞笑道:“姑娘还是乖乖地随我过去,还不至于吃太多的苦头,想我胡万,带去的姑娘无数,还从来没有失过手!” 青盏心知也跑不了,用尽全力压制住心中的慌乱,站定步子,与那男子对视,淡淡一笑:“你说要送我去醉春楼,不就是卖钱嘛,只要你肯放我走,我保证给你钱!” 那男子却仿佛如明镜一般洞察她的心思,只道:“看姑娘穿着,自然是知道富贵人家的小姐,老子惹不起!”然后,他将手指向青盏,“不过,你只身在外,一定是瞒着家里偷着出来的,如果回不去,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醉春楼。” 他竟了解的那般清楚,青盏慌乱的同时,不得不另眼看这人,虽然的长得有些不尽人意,但是头脑却丝毫不差。 如今,她看着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剧烈,这样的情形,自己该怎么脱身呢? 她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心软而陪那锦鸢玩了那么长时间,锦鸢有那么好的功夫,遇到坏人也自然无事,可是,自己…… 她抬眼看着那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面色狰狞的男子,左手捂住胸口的位置,低声道:“不知壮士打算把我卖多少银两?” 她出门的时候身上特意带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就是以防身上所带银两不够用,而带多了,又显得太重。现在,她在思量着能不能为自己赎身。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起码两千两。” “什么?”青盏猛地瞪大眼睛,随后,又稳定下来,笑道,“壮士抬爱了,小女子怎么能值这么的银两呢?” 那男子又是狰狞地一笑,牵动脸上的伤疤,无关于情绪的,只与面部长相有关。似乎从来没见到过遇到这种情况还能从容自若的女子,于是,也不吝啬自己的话语,道:“是姑娘谦虚了,以姑娘的国色天香的气质,两千两自然是不成问题!” 青盏此时是多么渴望自己能会些功夫,也暗自知道自己此时是绝对脱不了身,于是淡淡一笑:“看来壮士是非卖小女子不可了?” 男子只道非卖不可,然后便拽着青盏的衣袖向巷子外面走去。 此时,天边的红云已经尽数散了去,暮色淡淡笼罩下来。夜晚的寒风蓄意地厮磨着干枯的树枝,带着那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与此中情境配合的相得益彰。 巷子的外面,偌大的街道上,已经廖若无人。远处近处,闪烁的灯光盈盈亮起,暖黄色的光芒,不太明亮的洒落在这没有月亮的夜色里。这样万家灯火的夜景,是那么的美好,是她渴望已久的。可是,她此时却无心欣赏。 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被卖到青楼去? 此时,连她自己都不知因何的,更多的不是害怕,而是担忧。担忧自己不回去爷爷怎么办?蓝儿怎么办?那些关心自己的人怎么办? 突然间,感觉到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力度似乎放松了些,松的可以…… 容不得多想,她飞快的抽出被他拉住的那只衣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此时已经离开那条小巷,跑起来似乎方便了很多。 那面色狰狞的男子立刻反身追过来,不多时便追上了她,甩手给了她一巴掌,然后狠狠地攥住她的胳膊,语气与他的长相同样狰狞:“死丫头,敢跟我耍花样!” 青盏顿感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稍稍弯曲的瞬间,突然感受到里面那个挺直坚硬的东西,来不及多想,迅速的将银簪退在手里,然后朝那只拉住自己的手臂猛刺过去。 那人吃痛地松开她的胳膊,青盏便快速的朝前跑去。听着脚步声,她知道那面目狰狞的男子又追来过来,脚步越来越近,也无暇顾及,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去。 正巧有一辆马车从前面驶过来,青盏跑上前去,拦住马车,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救救我!” 车夫稍稍犹豫了一下,车帘突然被掀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的身影,因为是晚上,他的面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 此时,那面目狰狞的男子已经追来,拉住青盏的胳膊,威胁地对车上的少年说:“别多管闲事!” 青盏用哀求地目光看着那人,但愿他能不被那面貌狰狞的男子吓到,却见那少年淡淡一笑开口了,声音朗润如玉:“本公子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但是有人来威胁,这个面子,本公子还是不得不要的!”说完,便动作敏捷地飞身下车,转眼间便站到二人的面前了。 “小子,果真要多管闲事么?” 那白衣少年摇了摇衣袖,淡淡道:“本公子说了,本公子不喜欢被人威胁!” 那面貌狰狞的男子便将青盏狠狠地甩出去一段距离,然后和白衣少年动起手来。 夜色朦胧,青盏只看到两个身影赤手空拳地打起来,一个白衣翻飞,一个粗壮有力。论灵活技巧上,白衣少年占于上风,但是论力气,则显得有些弱势。她一直默默祈祷,白衣少年能赢,这样,自己也便脱离危险了,就不会让家人担心了。 二人打了许多个回合,方见那面貌狰狞的男子渐渐不支,然后被打倒在地。 白衣少年收了招式,淡淡说道:“你服是不服?” 面貌狰狞的男子支撑着起身,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什么也不说,然后向附近的巷道里跑去。 第二十三章 相救亦相送 其实,在二人打起来的时候,青盏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但她觉得那白衣少年是因为她才和那面目狰狞的男子动手的,觉得这样离开有些忘恩负义,于是便抱着再被抓回去的心里,忐忑不安的留在了旁边。(..info好看的小说)她不会什么,便只有站在旁边观看,也知道,那面目狰狞的男子功夫确实不差。 此时,那人败退而走,青盏方才起身走到白衣少年的身边,拱手感激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小弟实在感激不尽。”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小公子客气了,没什么的,咳咳……” “兄台,你……” 青盏刚刚想说什么,却见那年长的车夫叹了一口气开口了:“少爷,外面寒气太重,您还是回车里去吧!”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看到周边已没有什么人,便体贴地对青盏道:“小公子要回家吗,在下送公子一程吧。” “这……”青盏看了看着寒风呼啸的夜晚,知道雇马车是不容易了,也不拒绝,只犹豫道,“这样,会不会麻烦兄台?” “不妨事。”白衣少年笑道,然后邀青盏上马车去。 这是一个相当宽阔的空间,里面有一张约一米宽,两米长的躺?,像一张小床一样的靠在车厢的一边。对面的位置是一条窄长的长凳,可容三四人的样子。旁边有一张小桌,摆着几册竹简,上面的三角支架上放着一颗偌大的夜明珠,盈盈光亮,将整个车厢照得通明。 青盏坐在那窄凳上,白衣少年则斜躺在了那张躺?上。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青盏隐约看到少年面部轮廓清晰,形容俊美,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但是,那秀气的眉宇间带了些淡淡的病态。 突然,那白衣少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掩口,左手在躺?上慌乱地摸着什么。 青盏慌忙拿出一条雪白手帕,递给他。眉头轻轻蹙起,非常担忧地看着他。 少年咳了一阵子,将手帕拿开。他微微展开看的时候,青盏瞥见那雪白的帕子上多了一抹妖娆的鲜红。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白衣少年抬起头来尴尬地一笑,轻轻道:“老毛病了。” 青盏向来不喜欢血,那让人心惊胆战的感觉。想到了他方才与那面目狰狞的男子对打的情形,忍不住地后怕起来,她微微蹙眉,轻声道:“公子还是要好好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多谢小公子的提醒,在下会的。”白衣少年笑了笑,然后问道,“敢问小公子要去哪里?” “玉玲湾苏家。”青盏舒展开眉头,淡淡笑道。 白衣少年的脸上出现些震惊地神情,问道:“小公子是苏家人?” 青盏点点头,她只觉得苏家在杭州城里非常有名,是以那白衣少年才会有如此震惊的神色。现在刚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脑子里满是若是逃不出那面目狰狞的男子的手可能会有的后果,来不及多想其他的。 白衣少年吩咐道:“何伯,去玉玲湾苏家。” 于是,马车动了起来,颠颠簸簸的,慢慢驶向正途。青盏不说话,那白衣少年也低头淡淡沉思。 怔了一阵子,青盏才想到自己还没有询问对方的名字,实是有些失礼,于是问道:“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白衣少年淡淡笑道:“在下姓祝名铭?。” “小弟……”青盏刚想为自己编一个身份,却见那祝铭?的手指轻轻抚着自己方才给他的那块白手帕上那只蓝色的小蝴蝶,笑意盈盈地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自己的脖颈处,知道他已猜出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只是没有点穿,于是淡淡一笑,干脆承认道,“不敢隐瞒铭?兄,其实,我是苏家的九小姐,为了出来方便,才穿了男装。” 祝铭?淡淡一笑:“九小姐的苦衷,在下明白……” 话还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地全身晃动起来。青盏忙起身帮他轻捶背部,许久,咳嗽方才停止,虚弱地抬起头来。 青盏看见,他的唇角处还残留着一缕鲜红的血丝,便不拘礼节地伸出衣袖,欲帮他拭去那抹血迹。 “九小姐……”那祝铭?诧异地看着她。 “铭?兄,不妨事,你救了我,我理应这般的。”说完,便轻拈衣袖,认真地将那抹血迹擦拭干净。 听罢此话,祝铭?只淡淡一笑,然后任由她动作。这样近的距离,他认真地看着她,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虽然她此时着了男装,面部做了些偏近于男子的修饰,但是依然掩饰不去那天生的丽质。 早就听闻苏家的女儿个个漂亮,绿澶就是如此。因为自己的病情,也因为绿澶的幸福,他说服自己那已爱慕绿澶多时的好朋友谭寂然娶她。他自视伟大的为爱放弃,他以为,在自己的心中,没有人比绿澶更重要了,自己也早已心如止水,平静地等待那油尽灯枯的一天……但是这个苏家九妹却能很轻易而动挑动他心中的涟漪,那样浅浅的,在心头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去。 他有些迷惑,淡淡的不解,然后推开青盏的手,慢慢躺在躺?上,背对着她。 他早就听绿澶说过她有一个世界上最美的九妹,开始坚持不信,现在也有些动摇了,绿澶美的妩媚,而这个青盏,身上似乎有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东西,举手投足间无处不在。他形容不出,但是却能感受得到,深深地感受得到。 青盏显然对他这个名字很陌生,看来,绿澶并没有对她说多少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暗自想,不过,不知道也好,反正自己已是一个时日不多的人,不想再牵扯出什么麻烦让自己不安也让别人负累。 青盏只觉得祝铭?是累了,便任由他躺着,一边也为他的身体状况忧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听着车窗外的风声,那虚张声势的声音,让人止不住的瑟缩。车厢小窗的帘子被风轻轻撩起,寒风便趁虚而入。青盏伸出一只手把它拂平,但是松开不久后又被风吹起。 无奈地再去伸手拂平,胳膊弯曲间,又感受到衣袖间那个坚硬的东西,淡淡一笑,将它拿出来,别在车帘上,心下想,现在就吹不开了。 在车内不知坐了有多久,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然后听到车夫的声音:“少爷,苏府到了。” 祝铭?起身,淡淡一笑,笑容里带了些微萧索,几不可见地。他不想看着青盏走进那深深庭院,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于是道:“九小姐自己下车吧,我就不送了。” 青盏忙笑道:“外面寒气太重,铭?兄就呆在车里吧!”然后起身下车,放下那厚重车帘的瞬间,回头,看到他目光萧索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于是轻轻放下车帘,向苏府大门口走去,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祝铭?看着微微晃动地车帘,尽量不去想象那女子潇洒离开的背影,他吩咐何伯转路回去。目光无意间,落到那别住车窗帘子的那枚银簪上,伸过手去,轻轻将它取下,慢慢地摸索着上面细致的纹络,看着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翘。 第二十四章 惩罚不惩罚 大门口灯火通明,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人,为首的是苏府的管家苏岩,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不知落向何方。 青盏暗道不好,心知自己离府的事大家已经知道。她更加快了步子向门口走过去,而让爷爷少些担心。 “是谁?”站在最外面的一个人伸手拦住她。 “是我。”青盏大声道,抬起头来,让拦住自己的家丁看清自己的容貌。 那年青的家丁赶紧放下手来,低头赔罪道:“小的没看清是九小姐,多有得罪,还请九小姐见谅。” 青盏微微点点头,将目光移向站在最里面中间位置的苏岩管家,却见他正全身上下的打量自己,打量了一阵子,对上她的目光,遂冷冷地说道:“九小姐终于肯回来了,真是让大家好找啊!” 青盏知道管家如此说话并不是针对于她,而是因为着急,他跟了爷爷几十年,一直尽心尽意的在生意上生活上照顾他,两人之间早已产生了那种超越主仆之间的感情,他不忍看到他因为担忧而不安。 自己雪白的衣袖上有些微的血迹,是方才为祝铭?擦拭唇角时留下的,此时她轻轻晃动胳膊,将那片血迹晃到里面,然后用手攥住,满脸罪过地问道:“爷爷在哪里?” 管家看了她一眼,恬静隽美的脸容上完全是一副知错地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淡淡道:“老太爷在大厅,九小姐随我过去吧!” 青盏点点头,便跟他向府里走去。 站在外面的那些家丁,也都纷纷走回府里,在吱吱呀呀的关门声中,早先的光亮也淡了去。他们打着灯笼远远地跟在苏岩和青盏的后面,小声地说着什么,在寒冷的秋风中瑟瑟缩缩。灯笼里的烛光随着颤动的幅度明明灭灭,更能显得这夜色中亭台楼阁花石树木的影影绰绰。 由于大厅在前院,而正门也在前院的位置,所以没用走多久,便到了。管家引她进去,对着坐在大厅正中央檀木躺?上微眯着眼睛的苏文穆说道:“老爷,九小姐回来了。” 苏文穆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一袭男装的青盏,淡淡笑着,声音轻缓慈爱:“呵呵,九丫头回来了。” “爷爷。”青盏看着苏文穆有些疲倦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她一直以为爷爷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者,却没想到他也会老,他年事已高。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爷爷,于是面向着他跪下,自责道,“爷爷,九丫头让您担心了……” 手依然紧握住衣袖上那片带血的地方,按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遮掩,不想让爷爷看到担心。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打断:“爹,青盏私自出府,您说该怎样惩罚呢?” 不用抬头,也听得出是三婶的声音,但是青盏还是忍不住地抬头看一下。(..info好看的小说)却见三夫人美艳绝伦的脸上只写着两个字:计较。她没看青盏,漂亮的琉璃眸只停留在苏文穆的脸上,知道他一向疼爱青盏,却非得逼他做出惩罚。老太爷对青盏的偏爱一直让她心里不痛快,因为她的小女儿紫萼不能,就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乐橙也不能。 青盏在转头看看大厅里的众人,除了爷爷和管家外,在场的都是女眷,她们对此事的态度却不尽相同,七姐,八姐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几位嫂嫂及哥哥的妾室们持无所谓的态度,二婶满脸担忧地看着她,三婶一副不追究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二娘细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她尽力地对二婶笑笑,示意她不要担心,心里有些疑虑,总觉得像少了什么人似的,但是一时又想不起。 苏文穆只是温和地笑着看着大家,不说话,长长的手指不太灵便的摆弄着檀木桌上的绿玉杯。 青盏再次将目光移向他的时候,便细心的注意到那手指的动作,她知道,爷爷老了,是真的老了。为此,她也觉得心里更加难过。自己惹他担心不说,还让三婶有机会为难他。她知道爷爷不忍心惩罚她,但是众人面前也不好交代,于是说道:“盏儿知道自己私自出府犯了家规,爷爷不要为难,按规矩惩罚就是。” “我们青盏真是懂事的孩子,知道不让爷爷为难。犯了错接受惩罚是应该的,我们长房也不便袒护,秉公惩处就是了,也好服众。” 众人转头一看,却见说话的是长房的秦姨娘。她淡淡笑着,说话的时候语气委婉,说出的话,也显得大公无私的明事理的样子,是完全能让人服气的那种。 平时她对青盏,一向关爱有加的样子,各种衣裳首饰,粉烟有的,青盏也必定有一份,毫无偏袒。别人或者认为她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不得已,但是青盏却深深的知道其中缘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说些什么,于是只有安静地跪在那里,等待众人商议出个结果。 “爹,九丫头还是个孩子,她还小,不懂事,就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吧!”见两位夫人都是落井下石的主儿,二夫人便过来求情道。 青盏转头感激地看了二婶一眼,对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惩不惩罚,让她不要再说什么。现在心里愈发的清晰,谁才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并且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报答所有对自己好的人。 “是啊,爹,二嫂说得对,青盏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事,我们就不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了。” 说出这话的还是三婶,刚刚提出要惩罚的是她,现在说不要惩罚的还是她,真是瞬息万变的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青盏疑虑着,转过头去,却见她漂亮的琉璃眸子颇带恨意地看着旁边的二娘,猛然想到那次招待沈阔祖孙的晚上,二娘曾用眼睛嘲讽过三婶,她之所以说这些,完全是因为要和她唱对台戏,并不是真的那么宽容自己。在她眼里,对二娘的恨意远远要比对自己受宠的介意多得多。 对于三夫人的瞬息变化,大家纷纷表示不解,大厅内也有些骚乱起来。她身边的紫萼也对自己娘亲说得话表示惊异,她有些幽怨地看着她,嫌她没能顺水推舟。 淡淡一笑,不去理会,只将目光移向爷爷,等待他做出决定,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攥住衣袖的那处带血的位置。 看了一眼心爱的孙女,手指依然不太灵便的摆弄着那只绿玉杯。苏文穆了解这个自己一向疼爱的孙女,她并不是一个冲动的孩子,永远理性胜于感性,就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也必定有自己的原因。于是,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静下来,低声说道:“贤媳说得对,九丫头还是个孩子,我们没必要和孩子一般见识,再说,和为贵嘛,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惩罚不惩罚呢。现在九丫头平平安安的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众人纷纷对老太爷的话表示赞同,二婶欣慰地笑了,三婶更是看着二娘笑得得意,二娘则是小心地退回人群里,心里不痛快的同时,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说话时的技巧。唯有紫萼、粉烟二人,对此表示不甘,却也没有办法。 第二十五章 缘何惹人忧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袒护青盏,因为自己是一家之长,也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见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苏文穆淡淡一笑,道:“如今九丫头回来了,大家也都放心了,现在天色晚了,都各自回去吧!” 众人纷纷答“是”,然后陆续散去,只留得环佩叮当的声音。只有二婶,稍稍犹疑了一下才转身离开,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最后,整个雕梁画栋的大厅内只剩下苏文穆、青盏和管家三人,苏文穆又对管家说道:“苏岩,你也去吧!” 烛光璀璨,在寒风的吹拂下,大厅两旁的粗大的蜡烛红泪摇曳,盈盈滑下,滴落在金灿灿的雕刻着精美图案的烛台上,凝固起来。 管家向着苏文穆鞠了一躬,便慢慢退出去,留祖孙二人在大厅。 青盏回头看看,见他已没有了踪影,便站起身来,向苏文穆身边走过去,?地的衣摆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悉簌声,但很快又被风声遮掩,再听不清。 轻轻在苏文穆身边坐下来,胳膊紧触腿部,将衣袖上的血迹压在下面,然后双手拉起苏文穆的手,轻轻道:“爷爷,九丫头让您为难了。” 苏文穆反手握紧她,淡淡笑道:“九丫头,爷爷知道你出府必定有你要出去的道理,爷爷不怪你,可是你这么晚回来,爷爷担心啊!” 感受着那掌心暖暖的温度,青盏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爷爷那么在意她,除了去世的娘亲外,便没有一个人这么在意自己了。虽然自六姐逃婚那件事以后,她知道爷爷对她的疼爱掺杂了些其他的感情,和她像极了小外婆有关,她也曾介怀过。但是那每一份爱都是发自内心的,那么真心的在意,存在于每一分微笑每一个眼神上,掺不得假。或许根本就没必要介意,就算是因为小外婆又怎么样?爷爷始终是爱她的。 “爷爷……”她犹豫着,沉思了良久,隐隐对自己遇截的事感到后怕。若不是她稍微机灵,若不是她带了那只银簪,若不是遇上祝铭?,若不是祝铭?肯出手相救,任何一个环节的差错,自己就有可能回不来。她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回不来的话,爷爷会怎样,对于自己的担忧倒是其次。失去了小外婆,爷爷自责了一生,若是在失去这个自己用心去珍爱的孙女,她真的不敢想象他年迈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感受着胳膊上淡淡的疼痛,那是被那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抓的,许久了,痛意依然存在。她想,反正现在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所遇到的事情,她就不想再说,什么也不说或许更好,免得亲人无谓的担心。 苏文穆也没有要问的意思,只是那样轻轻地握住她,他的眼睛微微张开着,目光平静而祥和。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形容不出却能让人深深动容的东西,许多年来,青盏一直看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好的方面。.info[] 夜色渐浓,风声渐大,吹得大厅里的烛头无规律的晃动着,明明灭灭的样子,但是始终都能挺得过来。 偌大的大厅内,只有这祖孙二人,宁静的气息,更衬得风声的威力。 “爷爷,五姐去哪里了?”青盏轻轻问道。刚开始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似的,并且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过了一段时间,才想到是五姐,因为那抹高雅的紫色没有出现在她的眸子里。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没有问出口,因为怕爷爷不好回答,还会让众人认为五姐不懂规矩。苏府那么多的人,这次五姐没来,如果没有人提起的话,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苏文穆望着摇曳的烛光,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一直不会来,我就让五丫头出去寻你,恐怕现在还没回来罢。” “爷爷,九丫头让您费心了。”青盏自责道,此时,她觉得自己有太多的罪过,让所有关心自己的人为自己担心,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看笑话。 苏文穆松开青盏的手,在檀木躺?上缓缓斜躺下,困倦地闭上眼睛,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低声说道:“九丫头,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青盏不便留下,轻轻答“是”,慢慢起身,扯起旁边的貂皮毯子,轻轻为他盖在身上,然后,脚步轻轻地离开大厅,并吩咐大厅外面守着的苏文穆的贴身丫头,让她们好好照顾老太爷,便回毓盏阁去了。 毓盏阁内没有掌灯,青盏走进去,发现蓝儿孤苦伶仃地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两条瘦弱的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娇小的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似是睡着了。 青盏轻轻走近,又忍不住的心痛自责起来,这么冷的风,蓝儿这是在这里坐了多久,才终于忍不住睡着了呢? 她更不敢想象她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自己不见了,她有没有受到为难。 似乎是感觉到动静,蓝儿突然抬起头来,许是没认出青盏来,惊异地低叫一声,身子向后面倾去。 青盏伸手拉住她,低声说道:“蓝儿,是我。” “小姐?”蓝儿看着她一袭雪白的男装,那样英姿飒爽的样子,质疑道。 “是我。”青盏笑着安慰道。 蓝儿用力推开她的手,淡淡道:“小姐回来了,蓝儿去给小姐掌灯。” 知道小丫头生气了,青盏忙紧走两步,拉住她,道歉道:“蓝儿,我错了,我知道自己不该瞒着蓝儿出去的,下次就算出去,也一定要带上蓝儿……” 小丫头天生心软,听到这样一袭话,也就不再闹情绪了,只道:“小姐这么晚才回来,蓝儿担心死了。” 青盏于是再次为自己惹蓝儿担心而道歉,很郑重的样子。她从来不在意身份高低,也不太在意血缘关系,只要谁肯真心对她好,她便真心对谁好。 主仆二人一起进屋,蓝儿掌了灯,小小的烛焰闪闪烁烁的映亮整间屋子,整个毓盏阁内才算温暖起来。 青盏去自己房间换衣裳出来,见蓝儿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蓝儿见她过来,便拿起旁边的杯子,斟上满满一杯递过去,道:“外面风凉,小姐快喝些热茶吧!” 青盏笑着接下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另外一个杯子,也斟了满满一杯,递给蓝儿,说道:“那我们就一起喝好了。” 蓝儿推辞不过,便在她的方便坐了下来,也实在是冷,捧了一杯热茶在手着实舒服,于是,主仆二人便在一起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 蓝儿告诉青盏,她从司珍房回来没多久,八小姐便来了,非得说着要见小姐,见不到就不肯走。可怜的蓝儿,到哪里去变一个小姐出来呢,在百般利诱之下,只好坦白说小姐不再毓盏阁,有可能去了二夫人的博恬苑或者是五小姐的馨蓝榭。 八小姐当然不肯相信,吵嚷着拉蓝儿去见老太爷,并说亲眼看到青盏穿着男装出府去了,闹得整个府里乱作一团。 老太爷开始没太在意,但是太晚了青盏还没有回来,便不得不着急了,命人出去寻找她,并悄悄让蓝柯也出去寻找。 青盏这时才明白,原来整个苏府都知道她出去了是因为八姐,看来她还真的视自己为眼中钉呢。可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女扮男装出府了呢,难道当时她在后花园,只是自己没发现? 第二十六章 誓要学武功 这样想着,个中缘由也便理得差不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一切也不过是个闹剧,太小题大做了,完全没有必要的。青盏暗自觉得好笑,心情也还可以,便饶有兴致的将自己在外面所看到的一些事情讲给蓝耳听,并把红衣的锦鸢作为重点。当然,她有意忽略了自己遇截的那一段,因此,遇上祝铭?的事也便给忽略过去了,因为略去遇截的那一段后,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过度过去。 蓝儿听得津津有味,这个自小被卖到大户人家为奴的女孩子,每天除了照顾好主子外就是干活,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实在是知之甚少。能遇上青盏这样的主子,算是幸运有加了,于是扬起一张稚嫩的俏脸,恳求道:“小姐,您再出去的话一定要带上蓝儿,蓝儿一定不会阻拦您的!” 青盏笑着答应,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去,或者是还有没有必要出去,但是,她不想让蓝儿失望,便应承下来。 房外风凉,寒冷的气息透过掩着门的门缝悄悄入内,不引人注意的,却将寒意带到。偌大的寒风,恣意地猖狂着,将糊窗的白纸吹得呼呼啦啦作响。烛台上的蜡烛,烛焰稍稍燃长了,隔了一层的遮挡,闪闪烁烁,明明暗暗。 待到很晚,子时的更声响起,青盏才吩咐蓝儿回去睡,而她自己则走到门外的台阶上,侧着身子,望着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的的漆黑夜空,静静地发呆。 遇截的事情依然在眼前闪现,脑子里有太多太多的假如没有……会怎样……尽管明明知道一切的假如都不成立。 被打的脸颊此时还有些微微的泛痛,不知是真的感觉,还是错觉。那个面貌狰狞的男子的长相,已经在她的脑子里模糊了,亦或许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只是,越是这样,越能让人止不住的想起。 整个院落里,只有梅树梧桐树零落稀疏的枝梢,没有叶子的,苍老的竹枝和已经开到全盛的*,其他的植物早已不见了踪迹。寒风缭绕,竹枝在风中荡来荡去,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更衬得夜色的宁静。*微苦的清香便在这寒意*的夜色里淡淡浮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觉得自己嗅到了一种很奇异的香气,很淡很淡的,虽然与*的清香混杂在一起,但略略也能辨得出不是*的气息。这样的香气,似曾在哪里遇到过似的,青盏仔细想了想,却发现和沈鸿图谈论国家大事的那天晚上,就曾嗅到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气息。 凝思之际,突然听到衣袂破空那细微的声息,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身边站了个人,飘渺的紫衣被轻轻撩起,闯入她的视线,在夜色下依然能够辨得出颜色。 看那紫衣,没有回头,便知道是谁,她轻轻叫道:“五姐,你回来了。” 蓝柯慢走两步,与她并肩而站,一齐望向远方星光寥落的天空,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青盏觉得自己这次外出所遇到的种种,在心里积下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袱,尤其是遇截和被祝铭?所救的那一段经历,对爷爷不能讲,对蓝儿也不能讲,但是积在心头无人倾诉却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正好五姐来了,于是将自己的经历全部告诉了蓝柯,并且叮嘱她一定不要让爷爷知道。 蓝柯守信诺的点点头,并嘱咐她在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个人,并且不要这么晚回来。 青盏忙答应称“是”,轻松的伸展胳膊。很意外的没有感受到那银簪的坚硬,仔细一想,却是落在祝铭?的车上了。她淡淡一笑,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那只是一直很普通的银簪,不是谁谁留下的那种很值得纪念的物品,也不是自己特别喜欢的。若说唯一值得记下的,便是这只银簪让她逃脱了那面目狰狞的男子之手,而遇上搭救自己的祝铭?。祝铭?救了自己,而那只簪子却留在了他的车上,这算不算是一种巧合? 又一阵寒风吹来,带着虚张声势的声音,和微苦的*香,还有,那种让她辨不出来的味道。 “五姐,你说,这空气里都有什么味道?”青盏很随意地问道,不太在意答案的,完全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的样子。她一向理性稳重,有什么事,只要说出来,也就好了。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所嗅到的那种香气,于是才这样问,意图让蓝柯把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蓝柯敛下目光,微微低头,轻嗅空气,很认真地辨认了一下,慢慢道:“有*香,枯木味,还有……”她眉头微蹙,稍稍犹疑了一下。 “还有什么?”青盏忙转头问道,五姐的犹豫,让她觉得其中必定有些什么。 蓝柯神色凝重地低声说:“九妹,这里面有……有青竹草的味道……可是,听师傅说,这青竹草有微毒性,对一般人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有些人对此过敏,严重的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很多大家庭里是禁止栽种青竹草的……” “五姐,你说,这是青竹草的气味?”青盏突然紧抓住蓝柯的衣袖问道。 蓝柯对青盏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没问什么,只专心的做出回答:“听师傅说,青竹草长得和一般小草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混杂在里面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不开花,它的气味是叶子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极淡,一般时候辨不出来,到了秋季,叶子枯萎之后,气味才稍微浓些,尤其是在晚上。” 听着她的回答,青盏慢慢松开她的衣袖,双手捧住头,在台阶上蹲下,整个人神色憔悴的似乎垮了下来。 蓝柯随她一起蹲下,轻拂着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九妹,九妹,你怎么了?” 青盏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泪珠轻轻在脸颊滑落,耀着黯淡的星辉,微微盈亮。她突然抱住蓝柯,哽咽着说道:“五姐,你知道吗,娘亲就是青竹草过敏的……” “九妹,你是说……”蓝柯震惊地问道。 “娘亲本来身体挺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垮下了,走的时候,也正是深秋。当时大家都认为她是得了什么病,就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廖神医也查不出原因。” “九妹,你是说,有人在害大娘吗?”蓝柯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青盏点点头,趴在她身上哭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眸子里有了了然的决心:“五姐,你教我学武功吧!” “九妹……” “五姐,盏儿不想再像娘亲一样任人欺负了,盏儿想要好好活下去,要为娘亲报仇!”青盏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来,在蓝柯面前转了一圈,给她看清自己的身段,“五姐,你看,我还可以吗?” 看出了她的坚持,并非简单的意气用事,而是真的下了觉心。蓝柯想了想,道:“现在学是晚了些,想要学好不太容易了,但是学会点儿功夫来保护自己,还是可以的。” 第二十七章 辛苦不足惧 对于青竹草的事情,她没有张扬,也叮嘱五姐,让她不要对爷爷说。她想查出当年娘亲去世的缘由,却怕爷爷因为一时冲动而吩咐全府彻查,那样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是没有怀疑对象,只是不太确定,她暂时把目标定在父亲的几个在娘亲去世前就进府的妾室身上,其中当然也包括秦姨娘。同为父亲的女人,她们的嫌疑最大。 平时,依旧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自己私下里偷偷留心,并且让五姐帮她调查。这件事,终归也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连蓝儿,她也没告诉。 晚上,是和五姐约好一起学武功的时候,每天戌时过后,她们都会如约的在紫竹林里练习。前段时间,青盏告诉蓝柯那天她跟踪薇儿所看到的,蓝柯只淡淡一笑,索性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青盏。这样一来,姐妹之间的情谊也更深厚了些。 蓝儿对自家小姐学武的事很不解,在她看来,大户人家的小姐就应该是琴棋书画外加刺绣的,学武功不太好。所以,当她知道五小姐的功夫了得的时候,除了震惊之外,却没有一丝的羡慕。 现在青盏辛苦学习,她便只在旁边等候,自己则坚持不肯学习。 知道小丫头倔得很,青盏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凡事自在个人,她不愿意,她也不便勉强。 学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开始的时候便练习扎马步。这是一个很累的姿势,每一个动作都要到位。蓝柯教起来的时候很严厉,不容许有丝毫的缺陷,一点点不满意的地方,也立刻矫正过来,看得蓝儿直心惊胆战,一边暗地里同情自家小姐。 这样的动作,由开始时的两刻钟、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并且每晚要坚持一个时辰,然后才练些微小的动作。这么冷的天气,她却常常热得满头是汗。 闲暇的时候,蓝柯便给她讲一些自己刚开始练习武功的事情,大抵是所受的苦,意在激励青盏,让她坚持下去。 青盏一向喜欢坚持,再苦再难,也能忍受得住。这样的个性,在此事上更发挥的淋漓尽致。算算时间,从开始练武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天了,这十多天来,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明月当空,她都坚持来紫竹林,并且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 蓝柯对自己的这个徒弟显然很满意,看着她这些天来不断的进步,自己也显得高兴了很多,于是决定教她练剑。 青盏轻轻将那把花纹精致的长剑拔出剑鞘,看着月光之下冰冷的剑光,竟然没来由的兴奋起来,想到了前些日子看到五姐翩翩落地时那竹叶满天飞的情形,那么美的动人,像九天玄女下凡一样。有一天,自己也会拿到剑,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也不敢去想,而今,却成了事实,真实的叫人不敢置信。 “九妹,来,跟我练习。”蓝柯拿着另外的一把剑,走过来说道。 青盏这才回过神来,将剑鞘放在竹林的旁边,然后拿着剑走到蓝柯的旁边去。 “九妹,跟我来。”蓝柯说着,轻轻地舞动长剑,做了一个动作,很是优美。 青盏于是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一边把自己的动作和蓝柯的比较一下,若是哪里不到位,再改正。 “接着来。”蓝柯又扬剑做出另外一个动作。 青盏只注意到动作做出之后的那种姿势,却不知道中间是怎样过度过来的。凭着自己的想象,收剑出剑,然后转头看向蓝柯,疑问的目光,意在询问她自己做的对不对。 摇摇头,蓝柯走过来,将她的动作矫正一下,做到到位,然后自己又将那个动作重新做了一遍,慢一点的速度,让她看清。 青盏用心的去看,用心的记下,再加上自己学东西一向很快,所以重来的一遍已经做的相当不错了。 接下来,蓝柯又教了她许多个动作,不算太难的,已经算是一小套剑法。青盏也学得很用心,苦练了一阵子,已经还不错了。 姐妹俩休息的时候,蓝儿端来一壶茶,放在竹子旁边,并且为二人斟上。 青盏捧着小杯子笑道:“五姐,那个三千繁花招式很漂亮,你什么时候能教盏儿呢?” “三千繁花?”蓝柯疑问道,然后看着青盏虽然是笑着,却是一本正经的神色,于是道:“九妹,那套三千繁花剑法很难学,你确定要学吗?” 青盏点点头,极为认真地说道:“盏儿不怕难,不怕吃苦的。” 兴奋于这个徒弟的智慧与决心,蓝柯于是承诺道:“等你把这套起步剑法练熟之后,我就教你练三千繁花剑法。” 青盏只淡淡一笑,将杯子放下,便又回到空地中心练剑了。 此时,浓浓的秋意已经将这片空地之上的草儿全部吹黄,周边的竹子的叶子也变得苍老,寒风阵阵,吹得竹林哗哗啦啦地作响。 蓝柯看着专注坚持的青盏,她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力气,此时累了那么久,就更加体力不支,而她却依然坚持着。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不同于旁人,没有哪一个女子如她这般恬淡、坚持、不求名利的,但是她喜欢这个妹妹,喜欢她所有的优点,不同于家里其他几个姐妹的嫉妒,她只是欣赏,没有一丝杂念的欣赏。 她不介意青盏对她的打扰,那么晚那么冷的晚上还要教她练剑,甚至为此而高兴。她还跟青盏说了自己闯荡江湖的想法,想明年春天的时候就离开家。 青盏不但不反对,而且还表示支持,那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女,也是她所崇拜的对象之一。现在她依然舞着剑,不太灵便的动作,在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中,渐渐灵动自如起来,虽然依然达不到很熟悉连贯的程度。 她是凭着记忆练的,记下了每一个招式,还有他们的顺序,但是,要做出来的同时,还是需要再想一下,正是因为想这个过程,而让动作显得不连贯。于是蓝柯便告诉她,要想练好,就必须把想这个过程略去,做完一个动作,便自然而然的知道接下来怎么做。当然,这个前提是要把剑法练熟了。 蓝儿席地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五小姐,一会儿看看自家小姐练剑。到现在,看着青盏进步了那么多,她依然觉得练剑是不好的,一个优秀的女子是不应该与兵器接触的。 过了一会儿,薇儿过来了,她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与薇儿说起话来。话题当然是府里最近发生的一些新鲜事了,琐琐碎碎的,几个版本的拼接,依然引起她们的兴趣。 不知有多久,蓝儿看到自家小姐依然在练剑,月亮清冷的亮色打在剑上,发出的光芒让她心里发憷,遂叫道:“小姐,辛苦了两个多时辰了,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青盏动作依然没有停止,随着招式转身的瞬间,微微一笑,大声说道:“我不怕累的,想再练一会儿,蓝儿你先回去,帮我打盆水放在房间。” 第二十八章 此情成追忆 蓝儿稍稍犹疑了一下,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小姐,便答一声“是”,然后慢慢起身,向紫竹林外面去了。 又练了一段时间,实在是体力不支,青盏便收了姿势,气喘吁吁地走到蓝柯她们身边,屈身拿起旁边的剑鞘,将剑插回去,在蓝柯的旁边坐了下来。 蓝柯于是吩咐薇儿道:“薇儿,你先回去,我和九小姐有些话要说。” 薇儿应声而退,青盏便迫不及待的地问道:“五姐,怎么样了?” 蓝柯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九妹,你猜的不错,果然是有人要害大娘,我在凌香苑发现了大量的青竹草。” 青盏双手紧紧攥住,神色凝重地恨恨发誓道:“我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谁害的娘亲,为她报仇!” 蓝柯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九妹,五姐会帮你的。” 寂静的紫竹林,圆月繁星之下,只有姐妹二人,寒风恣意的缭绕着,撩动着一白一紫两个身影。 翌日,太阳还没出来,青盏便早早的起床,没有惊动蓝儿,只是自己一个人梳洗打扮好,便在院落里轻轻漫步了。 其实,她是一夜未眠。漆黑的夜晚,只听得风吹窗纸呼呼啦啦的声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便起床了。 好久没有这么早起过了,这段时间因为要跟五姐学习武功,每天晚上好晚才睡,所以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也便是日照当午了。.info[]这次只是因为有心事,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事件在脑中盘桓缭绕,才一夜不能入眠。 很幸运的大家一向不太关注她,所以才没有发现九小姐的异常行为。就是经常以各种理由来看她的二娘的近侍柳枝也未发现。 这几天来,青盏对那青竹草特别的注意,也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现象,青竹草的味道在白天一点儿也嗅不到,只是在夜晚的时候才稍稍明显。她暗暗怀疑,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当时才不会被人发现。 青盏慢慢思虑着,绕过几道长廊来到书房的门口,透过镂空的花窗,看着自己昨天花了一天的时间画的一幅南极仙翁祝寿图。五天后就是爷爷的八十大寿了,苏府什么都不缺,送什么礼物都谈不上新奇,于是青盏决定亲手画一幅画来表表心意。 这副南极仙翁祝寿图,她画的可谓用心,每一笔的勾勒,都极为的细致、认真。虽然这幅画未必比得了其他姐妹的礼物,但也真真切切的藏了一份孝心。 因为昨天墨迹未干,所以才放在这边晾着,现在,却已经是干透了。她轻轻推门过去,将那幅画拿起,细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少了些什么,遂拿起旁边的毛笔,饱蘸墨汁,然后加了“万寿无疆”四个字。 看着自己的字迹,青盏觉得有些好笑,家里的几位姐姐的字都是圆润娟秀的,而她的,则少了一份委婉柔和,多了一份挥洒的气韵,有些不太像女子的笔迹。 但是,这样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好,微笑着拿起画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书桌上,掩门出去。 自打昨晚五姐说在凌香苑发现大量的青竹草后,青盏便心心念念的想要去看看。凌香苑以前是娘亲的住处,自打她去世后,便空了下来,一直不曾有人搬过去,于是,那里变成了她有事没事就去待一会儿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那青竹草长成什么样子,这样过去,也没有抱有多大的希望能够辨认地出,只是,不去,心里便觉得不安。 这次出去格外的小心翼翼,因为上次出府的时候已经够小心了,还是被八姐发现。她知道,这府里盼着自己不好的人比关心自己的要多,所以一切行事只得谨慎。 再次走过曲折回廊的时候却没有了以前阴郁幽深的感觉,那旁边的大多数的植物叶子早已落光,就连那落下的叶子的痕迹也寻不见。 无人居住的院落,给人的感觉总是破败多于清幽,就连一向喜欢清静的青盏也隐约这样的感觉。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造型精致的几重房屋,房屋高出院落一部分,以八级台阶相连。以前娘亲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坐在房门口做刺绣,她就在下面的台阶上爬来爬去。 轻轻踏上几级台阶,慢慢的,带着以往的回忆,来追寻关于娘亲的的记忆。 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子,那张美丽无双的容颜,那个绣了荷花欢天喜地的在自己身上比划的女子,那是自己的娘亲,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自己也是自己最最爱的人,永远无法替代的。可是,现在物是人非,阶前零落,杂草丛生,花落成泥,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远去,连曾经的痕迹也寻不见。 院内的那湾荷塘,娘亲还在的时候,里面总是植满白荷。春天小荷才露尖尖角,缱绻着的美丽,很美;夏天接天莲叶无穷碧,繁盛着的美丽,很美;秋天留得残荷听雨声,残败着的美丽,很美;冬天冰冻着的河面冻结着枯萎的荷叶,逝去了的美丽,也很美。这从生长到凋零的过程,也是分外的美好。可是,此时,再也寻不见荷花的踪影,就如娘亲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清冷的河面上,只有凉风吹拂下,那一圈一圈荡漾着的清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无心的,永远不知疲倦的荡来荡去。 许久,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然后,转身向正房的门口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许久不曾上锁,她轻轻推开,自己也已有许久不曾进去过,门上积着的尘土落满一头。 她不在意,也不去拂去,仍旧坚持向里面走去,看着里面久结着的蛛网,陈旧的,新结的,一只只的蜘蛛在上面不知疲倦的爬来爬去。 终于,坚持不住,泪珠轻轻的滑落,划过刚才积落在在脸上的尘土,花了颜容。 只是这样泪水跌落,在寒风之中被吹得冰凉,却是无声的,缓慢的滑下。久积着的委屈,终于无可遏制的流露出,不经掩饰的。越是伤心到极点,越是发不出声音。 娘亲是被人害死的,娘亲是被人害死的。这样的一个讯息像梦魇一样的纠缠着她,久久挥之不去。 以前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不去计较别人对自己的敌视,陷害,能躲,就躲一下,能让,就让一些。可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别人不会为你的退让而感激止步,反而会认为你软弱而得寸进尺。爷爷年纪大了,能保护自己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而在父亲眼里,自己与八姐粉烟一样无异,从来没有过多的关爱过,所以,她必须学过适应、生存。 在这样尔虞我诈的大家庭里,要么学会勇于争取,要么学会明哲保身。她以前可能会选择后者,可是,现在不会了,娘亲的事让她知道,就算你不去害别人也会被人所害。她发誓,用生命来发誓,一定要为娘亲报仇,让他以命相抵,无论那个人是谁,绝不心慈手软。 郑重地擦干眼泪,再看一眼那满是蛛网的房间,太多太多的回忆,都被尘土掩盖,尘封在心底。不管怎样,都已经成为午夜梦回是让人泪流满面的追忆。 第二十九章 苏家有淳若 慢慢退出房间,将门轻轻关好,用衣袖慢慢擦拭脸颊的泪水,紧咬下唇,无息无怒的脸上满带着凝重与决心,步调迅速的走出凌香苑。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阳光如流水般缱落一地,将逗留在枯枝房檐上的秋霜融化成水滴,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回去的路上,遇上许多家丁丫环,端着杯盘,他们已经在忙活老太爷的大寿了。见到青盏,一一躬身行礼,让开一条路来。 青盏不再躲了,没有必要的,只轻轻点点头,然后从他们让出的路上径自走过去。 回到毓盏阁,便看到蓝儿和家里最小的年仅十二的弟弟淳若在争夺一幅画,走近一看,原来正是自己画得那副南极仙翁祝寿图。 看到青盏过来,蓝儿为难地看着她:“小姐,小少爷过来,看到您画的这幅画,非得要拿走。”说话间,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试图将那幅小姐用了一天的时间所画的画拿过来。那是一天的心血,她就是不甘心被人抢了去。 小淳若依然不肯松手,紧紧地拉住那幅画,晶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调皮,冲着蓝儿眨来眨去。其实,并不见得他对这幅画有多感兴趣,但是,你越是不给,他就越想要,非得要拿到手不可,这是小孩子的通病。 青盏刚想说让蓝儿松开手,将那幅画给淳若,却只听得纸张破碎时的一声脆响,那幅南极仙翁祝寿图便被撕裂了一条很大的口子。小孩子自知闯了祸,连忙松开双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睁着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蓝儿一脸无奈地捧着那幅画给青盏看,眼睛里满是惋惜:“小姐,这……” 青盏看了看蓝儿手里的画,心知已经没有用了,只得重新再画一幅,于是,便摆摆手,让她把残破的画拿回房间去。 待蓝儿走后,青盏便慢慢走向淳若。小淳若睁大眼睛,越发的害怕起来。尽管这个姐姐一向温婉可亲,但是此时,他撕毁了她的画,难保她不会冲他发脾气。 青盏猜得出小孩子的顾虑,淡淡一笑,在他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他梳的精致的头发,温声道:“告诉姐姐,你来毓盏阁做什么?” 前段时间蓝儿就说,最近淳若小少爷老是出现在毓盏阁附近,不知有什么企图。当时,她只觉得是小孩子好动,爱到处走,所以也便没觉得有什么。 小淳若又长又黑的睫毛轻轻眨动,小心地说:“娘亲老逼淳若读书,淳若不想读书,只想听九姐姐弹琴。” 青盏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习惯于在上午弹琴,而今天,因为去了凌香苑而没有弹琴,于是温声问道:“那么,告诉九姐姐,是不是因为今天没听到九姐姐弹琴,就进来了呢?” 小淳若不说话,闪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青盏微笑着牵起小淳若的手,第一次与他这么接近,这么仔细的看他。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男孩,细嫩的皮肤如粉雕玉砌般,浓密的长长睫毛下面一双清秀的大眼睛,温润的双唇轻轻抿着。此时他偏头警惕地看着她,对于她的举动甚是疑惑的样子。这样可爱的表情,让青盏忍不住的喜欢起来,尽管她知道他是二娘的儿子。 “那么,淳若为什么不去找八姐姐玩呢?八姐姐也会弹琴的。” 同父同母的姐姐,岂不是更亲近些? 小淳若摇摇头,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花瓣一样*的嘴唇,神情倔强地看着她:“淳若不喜欢八姐姐!” “那淳若喜欢九姐姐吗?” 小男孩眨眨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喜欢。”那么真挚的眼神,说不得慌的。 青盏心里高兴,被人喜欢总是一件好事。但是她隐约顾虑些什么,于是笑容微敛,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头抵在嘴边,神秘地而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嘘……淳若弟弟,不要让八姐姐知道你喜欢九姐姐哦!” 见青盏没有责备的意思,小淳若也便不再害怕什么,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可爱,*如桃花一样的脸上带了些疑惑:“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八姐姐知道淳若喜欢九姐姐呢?” 青盏假装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只为让淳若感受到此事的重要性,然后将声音压低的只有二人能听得见,郑重地说道:“如果被八姐姐知道了,她就不允许淳若喜欢九姐姐了。” “真的吗?” “真的。”青盏非常认真地点点头,说道。 粉烟本来就已经够不喜欢自己了,如果再让她知道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喜欢她而不喜欢自己,一定会加倍怨恨她的。而她,不想与那么多人结仇,就想尽可能的避免。 小淳若颇为认真地点点头,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童真的光芒,扯着稚嫩的声音说道:“那好吧,淳若听九姐姐的,不说就是了。” “淳若真乖!” 青盏微笑地点点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站起身来,拉着淳若的小手走进自己的房间,吩咐蓝儿把琴拿出来。 蓝儿还在为刚刚那幅画的是耿耿于怀,再加上这个小少爷又是秦姨娘的儿子,所以,她并不喜欢。 慢吞吞地将琴拿来,放在桌上,然后低声附在青盏耳旁道:“小姐,您可别忘了,他是秦姨娘的儿子,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您对他好,他也未必知道感激。” 青盏点点头,回头,发现小淳若抬眼看着她,眸子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心事,心中猛地一跳,原来,这个小孩子这么敏感。 冲他微微一笑,青盏柔声说道:“淳若,九姐姐现在弹琴给你听,好吗?” 小孩子咬住下唇,认真地点点头。 于是,青盏便慢慢拨弦试音,弹起了自己最常弹得那支曲子《梅花吟》。蓝儿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小姐,摇摇头出去了,只觉得自家小姐太善良,对谁都好,但这尔虞我诈的府里,感恩图报的人能有多少? 《梅花吟》优美的曲子在小小的房间内淡淡萦绕,那样清淡的声音,无所杂欲般的荡涤人心,每逢谈这首曲子的时候,整个人儿都放松起来,就连刚没多久在凌香苑内发誓要为娘亲报仇的时,那种种的恨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她时而抬头,盈盈浅笑着,发现小淳若并没有在听她弹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格外专注的样子。 一曲终了,在她慢慢拨弦最后一根弦的时候,突然听到淳若稚嫩却清脆地声音:“九姐姐,你弹琴的样子真美!” 第三十章 大哥家书到 青盏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到小淳若神情格外认真,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么清澈的眼神,让人一眼就看到眼底。 她轻轻起身,走到淳若的跟前,蹲下身子,拉起他的小手:“淳若喜欢九姐姐弹琴的样子吗?” 小淳若颇为认真地点点头,清脆而带着点儿倔强的声音格外认真地说道:“喜欢。” 青盏微微抬头,发间的玉蝶钗的蝶翼轻轻颤动,她仰望着淳若那张像女娃娃一样秀气的小脸,淡淡一笑,道:“那淳若回去后,娘亲问起淳若去哪里,淳若怎么说?” 小淳若抿了抿嘴巴,征求意见似的看着青盏,问道:“去听九姐姐弹琴了?” 青盏摇摇头:“不行,不能让娘亲知道淳若来九姐姐这儿了,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让娘亲知道淳若来九姐姐这儿呀?”小孩子眨眨眼睛,稚声稚气地问道。 青盏想了想,笑道:“因为淳若的娘亲不喜欢九姐姐啊!” 小淳若微微偏头看着她,满脸地不解,然后问道:“娘亲为什么不喜欢九姐姐呢?” “呃,这个……”二娘及八姐一直视她为眼中钉的事,该怎样跟淳若说呢,或者该不该说?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还不懂,到底应不应该让他过早的知道这大家庭里的尔虞我诈,心机重重呢?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蓝儿突然跑进来,兴奋不已的样子。(..info)待目光落在小淳若的身上时,笑意略略收敛,没好气地说道:“小少爷,夫人找你呢,她说,你如果再不回去的话,以后就将你锁在书房里,不让你出来了!” 淳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满带着委屈与不舍:“九姐姐,我得回去了。” 摸摸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浅蓝色的衣袍,那么精致的打扮,二娘对他是如此的用心,禁不住的让她心头又是一酸,又想到了娘亲。当年,娘亲就常常站在菱花镜前为她梳头,那么用心的,一缕一缕的梳成发髻,插上一支蝴蝶钗,手腕上系串小铃铛,然后穿上美丽的襦裙,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像一只花蝴蝶。可是,如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缕温馨。虽然蓝儿的手艺同样很好,梳出的发饰一样好看,可是,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止不住的,眼泪轻轻滑落。 小淳若用冰凉的小手摸摸她的脸颊,擦掉那几颗滚烫的泪滴,轻轻安慰道:“九姐姐不哭,九姐姐不哭。” 青盏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遗留在脸上的泪痕,微微一笑,说道:“九姐姐没哭,淳若记住九姐姐说得话了吗?” 小淳若虽然不明白青盏为什么说娘亲不喜欢她,但是,他决定听她的,于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淳若不会告诉娘亲淳若来九姐姐这里的。” 青盏轻轻摸摸他的脸颊,笑道:“淳若真乖!” 小淳若脸色微红,敛下眸子,低声问道:“淳若还可以来听九姐姐弹琴吗?” 青盏轻轻点头,淡金色的蝶翼在如云的发间颤的美丽,她微笑着说道:“当然可以了,不过,淳若要好好读书才是,以后淳若要给九姐姐背出一篇文章,九姐姐才会弹琴给淳若听!” 小淳若点点头,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矮小的背影,带着些依依不舍。 秋风微凉,吹动院落中的几丛苍老的竹子,阳光甚是明媚,透过疏疏密密的竹影,在地上留下颤动的斑驳亮点儿。 淳若走下抬价头,突然回头,阳光明媚的一缕光亮打在脸上,缱绻着一层美丽的光晕,他大声而郑重地说道:“九姐姐,淳若喜欢你!” 那样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然后,又转回头,小巧而潇洒的背影,迅速向毓盏阁的大门口走去。 青盏淡淡忡怔了一下,因为小淳若临走时的那一句话,她不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一句,他是仅仅觉得她这个姐姐好,还是有别的什么。直到他听到毓盏阁的关门声许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蓝儿:“蓝儿,你把淳若支走,有什么事吗?” 蓝儿吐吐舌头,没想到小姐竟然猜到了是她找的借口支走小少爷,于是说道:“蓝儿觉得小姐还是不要和小少爷有过多的接触为好,小少爷虽然漂亮可人,但他毕竟是秦姨娘的儿子,长大了还是要跟秦姨娘一样的。” 知道蓝儿是为她好,不管赞与不赞同她的说法,青盏都点点头。她真心关心她,她便真的感激她。 蓝儿突然爽朗地笑起来,和刚刚进来时一样的,然后从身后拿出一封书信,递到青盏的面前,说道:“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青盏拿到手里,看到封面上的几个刚劲有力的字迹,惊喜地道:“大哥来信了!” 蓝儿在旁边微笑着点头,看着青盏走到旁边的紫檀木桌前坐下来,将信拆开,笑道:“刚刚小姐在弹琴的时候边儿来过了,送来这封信,说是老太爷让她送来给小姐看的。” 青盏微微抬眸,看她一眼,笑着点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信。 蓝儿轻轻走出门去,不久后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慢慢走进来。看到青盏已经看完信,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于是笑着问道:“小姐,大少爷都说了些什么?” 青盏起身,捏着信纸,走出两步,兴奋道:“大哥说,他会在爷爷寿诞之前赶回来!” “大少爷要回来了?”蓝儿甚是惊喜。 青盏点点头:“这封信的寄信日期是六天前,大哥在信上说寄信的第二天就动身,想必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 蓝儿走过去,将那盘点心放在桌上,笑道:“大少爷回来,真好啊!蓝儿都大半年没见过大少爷啦!” 青盏脚步轻轻移动,淡蓝色的襦裙裙摆稍稍曳地,缓慢地随着她的节奏划过雕花的地板。她将手里的信递给蓝儿看,说道:“你看看。”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抬起手来,眼睛透过指缝望着斜射下来的一缕耀目的阳光,脸上带着无比幸福的神色,微微笑着。 几近中午,日头慢慢偏南,灿烂的阳光洒下一院的温暖,掩盖住秋日里的寒气。秋风淡淡,吹得院落里的竹子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香微苦,但更多的是清新,在风中淡淡缭绕。 许久,青盏回头,笑着对蓝儿道:“我去五姐那儿。蓝儿,你待会儿把信送到二娘那里,大哥来了信,总不能瞒着她的。” 第三十一章 送什么礼物 自从那幅南极仙翁祝寿图被淳若撕毁之后,青盏这几天便一直为送爷爷什么礼物而苦恼。(..info好看的小说)那副画虽然只画了一天,可是她却用了十几天的心思去构思其中的细节。 蓝儿建议她再重新画一幅一摸一样的,但是青盏觉得,同样的事情做两遍就太没意思了,要说第一幅是创作的话,第二幅就是纯粹的模仿。而她,向来不喜欢模仿。 可是,到底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给爷爷呢?坐在书房里,看着镂空花窗外面那一壁在风雨中摇晃不定的苍老的竹子,青盏无声地叹息。 又下起雨了,哗哗啦啦的下个不停,从昨天晚上一直下到现在,也不见有停下的意思。深秋的天气本来就寒冷,再加上这场寒雨,则显得更加的清冷。 蓝儿拿了一件厚重的白色貂皮披风,绕过几道回廊走过来,轻轻为她披在身上,然后又悄悄退在旁边。 这三天来,每次看到小姐为此事而苦恼,蓝儿就忍不住的怨起淳若小少爷来,一边也有些自责,自己不该那么冲动的去与他争夺。虽然青盏说过,此事不怪他们任何人。 她在盘算着还是先准备好一份礼物的好,虽然对于老太爷来说,送什么礼物都不足为奇,但是,小姐送了,也便是小姐的一份心意。后天就是老太爷的寿诞了,如果到时候小姐想好了送什么,就不拿出来,如果没想好的话,直接拿去做礼物也便是一举两得了。 见小姐也没有什么事要吩咐,蓝儿便慢慢走向书房的门口,欲想对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行动――去准备一份合适的礼物。 冰冷的雨依然不知疲倦的滴着,湿透了院落里的每一分土地。几经风霜的*现在已经枯萎了,干缩的花瓣稀稀疏疏的蜷缩在一块儿,不知为什么的,却从不曾落下一片。现在枯萎的花瓣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些,微苦的清香依然能嗅得到。潮湿的泥土带着些微的腥气,在空气里淡淡的缭绕,充溢着人们的嗅觉。 青盏一只胳膊轻轻支在桌上托着脸颊,因为拳头的挤压,右边的唇角被轻轻扯出一个弧度。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朝着镂空花窗的方向,那哗哗啦啦的檐间滴雨,但似乎又没有看什么,对眼前的景物超然的忽视,只是在浅浅凝思。 突然,眼睛一亮,那张平静似水的脸上绽露出璀璨的笑容,然后起身,将刚刚蓝儿为她披上的那件披风拿下来,放在檀木椅上。.info[]也顾不得天气的寒冷了。 靠墙边的长长的红木几上放着一打打的彩色纸笺,一小瓶的乳白色的浆糊,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她走过去,将那些东西全部拿到书桌上,然后铺开一张大白纸来,便开始坐下来拿起一张淡粉色的纸笺比划了。其实,做出一幅剪纸贴画,送给爷爷作为贺寿礼物,也是很不错的。 她微微笑着,浅笑嫣然的为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而高兴,一边用灵巧的手将那张淡粉色的纸笺剪成一片片的圆润精巧的花瓣。可能觉得足够数量了吧,又开始剪黄色纸笺,绿色纸笺,褐色纸笺。 蓝儿备好礼物回来,一边在想该不该将自己应经准备好了礼物的事告诉小姐,却见她已经在格外专心的拿着竹签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大白纸上粘花瓣了。 她是那么专注的样子,眼神微微敛着,看着自己手中的动作。她的眼睛向上微微弯着,像一对细小的月牙儿,长而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眸子。寒风透过镂空花窗肆意的缭乱着她的头发,将那张大白纸吹得哗哗啦啦地响,她便只拿起旁边的一条玉尺轻轻压在上面,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对于蓝儿的到来,似乎无所察觉般。 知道小姐这是知道送什么礼物了,蓝儿便没有说她已准备好备份礼物的事,怕自己说话打扰小姐,同时也为她几天的冥思苦想后想出的结果而高兴。她慢慢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用竹签挑起一点儿浆糊,涂在已剪好的剪纸上,然后很小心的将它粘到白纸上。 窗外落雨的声音似乎小了些,没有方才那么急促了。青盏不知道是自己太专注对外面有些忽视才有这样的感觉,还是雨真的小了。但是她此时专注于做一件事,便不愿去对那突然产生的感觉去验证,所以,一直没有抬头去看一眼。 寒风依然在窗边缭绕,然后透过那一道道的缝隙吹进书房内。蓝儿觉得实在是冷,便又拿起那件厚实的白色貂皮披风为青盏披上。 青盏抬头,淡淡一笑,道:“其实,也不是那么冷的。”对于蓝儿在这里,并没有多大的意外,她一开始就知道蓝儿进来了,只是没有分神说话罢了。 蓝儿一边帮她将前面的带子系上,一边说道:“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小姐还是多穿些为好,免得着凉。” 青盏只点点头,又转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了。慢慢的,一株牡丹的形状渐渐出来,粘贴上去的彩纸,和涂抹出来的彩色画毕竟是不一样的,这样,立体的感觉更强一些,虽然只是一个大体的轮廓,却已显得栩栩如生了。 然后,又是层层叠叠的花瓣慢慢堆叠起来,那么精致的花儿,从大白纸上凸显出来,被风一吹,轻轻颤动,让人止不住的想起那春日里娇娇欲滴的牡丹花。没想到自家小姐还有这般手艺,蓝儿看得直移不开眼了。 最后是嫩黄色花心的点缀,因为凸起的花瓣,所以更得小心翼翼,以免将那些粘贴好的花瓣碰下来。在这里,青盏颇费了些心思,那片花心,甚至不敢用手去粘,而用那细细的竹签将其放在上面。 这样,用了好久,才弄完那繁复盛开的几朵,没有接下来的工序,只等浆糊干了便可以了。青盏微笑着,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伸展胳膊,准备放松一下,却意外地看见花窗外面有一张微笑着的脸,与她对视的瞬间,轻轻眨了眨眼睛,目光变得深情起来。 与他对视许久,青盏兴奋地起身,顾不得自己刚刚完工的作品,快步地走出书房,来到长廊里,拉起那人的衣袖,激动地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到的,那么冷,怎么不进来?” 第三十二章 相叙兄妹情 淳熙轻轻帮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清雅的脸容上带着关切宠溺的神情,轻轻笑道:“看到小妹那么专心的样子,大哥不忍心打扰啊!” “大哥,快进来,外面风凉!”青盏忙拉淳熙走进书房。(..info好看的小说) “大少爷好!”蓝儿走过去,向大少爷问过好后,接下他手里的雨伞。那伞上携带着的雨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浸湿地板。 “蓝儿,大少爷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青盏看了蓝儿一眼,故作生气地问道。她方才因为专心贴画而没有看见大哥,但她绝不相信蓝儿因为专心看她也没有发现。 蓝儿唯唯诺诺地低头不敢说话,倒是淳熙淡淡一笑开口了:“小妹你莫怪蓝儿了,是大哥不让她说得。” 听到大少爷为自己解围,蓝儿忙点点头,然后拿着那把滴水的雨伞,慢慢退出书房,给兄妹二人叙旧的空间。 外面雨哗哗啦啦的下个不停,被风斜斜地吹下,落在回廊里,积下一滩水影,耀的回廊里雕花的红漆柱子更加鲜艳。 淳熙走到书桌前,拿起青盏专心制作的那副粘贴画,遂笑道:“给大哥看看小妹方才在做什么,那么专心。” 青盏微笑着看着他将那幅画拿起,说道:“盏儿想送这幅作品给爷爷作为寿诞礼物,大哥觉得如何?” 淳熙颇为认真地看了一番,连连点头:“小妹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大姐当年做的剪纸有过之而无不及呢,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是么?”青盏眨眨眼睛不信任地道,“大哥总是喜欢拿盏儿说笑,盏儿的手艺怎么能比得上大姐呢!” 大姐的剪纸手艺非常好,经她手剪出的任何东西,都栩栩如生,让人惊叹不已。她的剪纸手艺,就是跟大姐学的,只可惜没有学会多少,大姐就出嫁了。 淳熙认真地看着她说话时表情丰富多样的变化,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此时他穿着玉白色绣有兰草的衣袍,高挑的身材,温润的面庞,周身散发着一种温和儒雅的气质。听到青盏这样说,便道:“大哥怎敢拿小妹说笑呢,大哥说的可是真的。” 不太认真地听他说话,青盏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大哥,一样的长相,一样的身段,一样的声音没错,可就是感觉和以前似有不同,于是说道:“盏儿觉得,大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噢?”淳熙将那副未干的贴画放在桌上,饶有兴趣地抬起头,轻轻一笑:“那盏儿觉得,大哥那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青盏抿起唇角,颇为认真地歪着头又全身上下的打量了他一番,摇摇头:“以前的书生气太重,现在,好像少了些。还有,”青盏指着他的眼睛,“大哥的眼神里比以前多了些东西,盏儿也说不出是什么,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呵呵。”淳熙轻轻笑着,幽深宁静如大海一样包容的眼睛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笑两声,便没有了下文。 青盏拉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笑道:“大哥帮盏儿在上面题几个字吧!” “这个……”淳熙看着那幅绚烂“开放”着的牡丹,那微微细碎的花瓣,在隔了窗子吹进来的秋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那么精致的样子,如春日后花园里吐蕊绽放的牡丹花一般的真实,栩栩如生,美丽动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些迟疑。 “大哥就帮盏儿写几个字吧!”青盏推推他的胳膊恳求道。不经他同意,已经开始研磨,然后将那只饱蘸墨汁的紫貂毛的毛笔递到他的手里。 淳熙摇摇头欲拒绝,看着一滴黑亮的墨汁似要滴落下来,青盏眨着眼睛对他笑,若是他不接的话,她便会任由墨汁滴在画上,这样,却不得不接下,想了一想,在贴画牡丹的空白处挥挥洒洒地写下了四个大字:花开富贵。 将毛笔放在旁边的笔架上,看着青盏道:“小妹,你觉得如何?” 青盏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大哥的书法真实越来越好啦!” 淳熙轻轻起身,爱抚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温声说道:“小妹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盏儿本来就会说话,只是大哥没发现而已。”青盏笑道,发间玉蝶钗淡金色的蝶翼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的颤动,格外的生动美丽。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收敛笑容,问道:“大哥去见过爷爷了吗?” 淳熙遂点点头,道:“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刚刚问候了一下,爷爷便让我来这儿了,说是小妹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 “那大哥见过二娘了吗?”青盏想了一想,接着问道。 淳熙略一犹豫,然后如实交代道:“这个,倒是不曾。” “大哥待会儿还是去看看二娘吧,娘亲不在了,现在她便是长房的主母,不去,总会显得不太好的。”青盏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关于娘亲是被人所害的,并且二娘又很大的嫌疑的事情,青盏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不告诉大哥。多一个人知道,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还有,更重要的,大哥回来这一次也不容易,她也不想他为此时而烦恼,只想一大家人和和美美的团聚团聚。 淳熙垂下眼睑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青盏轻轻道:“嗯,大哥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起,雨停了,没有任何预兆的,下着下着,突然就停了。凉风带着被洗涤一清的空气透过镂空花窗和开着的门吹进来,在书房内轻轻地缭绕,格外舒爽的感觉。 红漆雕花的柱子,在雨水的洗涤下,耀目的颜色格外吸引目光,那细致的纹略也比以前更加清晰。回廊里积下的一小滩水,在风的吹拂下轻轻荡动着,耀着朱红的柱子和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上轻轻飘动的薄云。 院落里,那一丛丛的苍老的竹子,那久积尘土的叶子,此时也被雨水洗涤的青翠欲滴。沾水的叶子,在秋风中笨拙地晃动着,时而滴落下一两滴晶莹的水珠,眨眼间浸透到泥土里,再也寻不到踪迹。高大的梧桐树,没有一片叶子的,在风中伸展着寂寥的枝干,并没有挡住多少的视线。 蓝儿过来,端着一壶茶水,放在桌子上,为兄妹俩倒在杯里,又轻轻一揖,没有说什么,退下了。 “大哥,走,我们先去看看二婶吧!”看着蓝儿的身影慢慢远去,青盏突然微笑着拉起淳熙的手,说道。 第三十三章 喜欢一个人 二婶身体不太好,再加上今天下雨,凉气太重,咳嗽的厉害,一直没有下床,她穿着水红的中衣躺在大绿色绣有并蒂芙蓉花的锦被下,簪儿在旁边小心的侍候着。(..info好看的小说)见了他们来了,她显然很高兴,挣扎着要下床,被兄妹二人按下了。叙了叙家常,很琐碎的事情,她问了淳熙在京城的情况,叮嘱他要小心行事,那么关心的样子,像母亲。 “二婶,澶儿成亲的时候,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没能赶回来……”对于绿澶成亲的时候,自己不在家,淳熙一直感到很愧疚。虽然当时也真是有事脱不开身,才没有回来,但他觉得这不是借口。 二婶很用力的压制住咳嗽,拍了拍坐在自己床沿上的淳熙的肩膀,安慰道:“熙儿,后天你爷爷大寿,澶儿和寂然他们一定会来的,到时候,不就又看到了嘛!”见淳熙面上依然带着自责之色,又转头向旁边的青盏,“九丫头,你说对不对?” 青盏轻轻一笑,尽量让二婶宽心,遂说道:“是啊,大哥,后天爷爷大寿的时候就能看到六姐了,到时候,抱歉的话,对她说就成了。” 二婶用力的支撑起身体,坐的舒服一些,假装责备地看着青盏:“看九丫头说得,大喜的日子,道什么歉啊!” “好了,二婶莫怪了,九丫头不说道歉的事了,到那天只管好好的为爷爷祝寿就是了。(..info好看的小说)”青盏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被青盏的可爱逗笑了,二婶脸上展露出舒心地笑容,可是刚笑一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淳熙忙走近扶住她,青盏帮她小心的捶捶背,而让她舒服一些。 许久,二婶才缓过来,对着担忧不已的兄妹二人笑道:“不妨事的,这都是老毛病了,天晴了也就好了……” 雨后的凉风透过开着的窗子吹进来,在偌大的寝房里淡淡缭绕,吹得床边茜红色的帷幔荡来荡去,下面缀着的珍珠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悦耳的轻吟声。 怕二夫人受到凉,蓝儿忙走过去,轻轻将窗子关上,仍有凉风把窗纸吹得呼呼啦啦作响。 簪儿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热腾腾的气息,带着微苦的味道。青盏忙接下那晚药来,亲自喂二婶喝。看着她喝药时眉头微皱的样子,青盏猜得到药一定很苦,便叮嘱簪儿说,下次熬药的时候放些冰糖蜂蜜什么的,就会好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兄妹俩不忍心打扰二婶休息,没呆多久,便离开了。尽管二婶说她的咳嗽没什么,只是在雨天才犯,青盏还是担心不已,出来后,便吩咐蓝儿去司药房拿些治疗咳嗽的药送到二婶那儿。 从二婶那里出来,走在这深秋的雨后清冷的空气里。被洗涤一新的空气格外的清爽,周围亭台水榭松柏竹枝更是清朗耀目。太阳没有出来,碧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几朵轻悠悠的云在上面慢慢的飘动,祥和而悠婉。除了微冷之外,一切是那般的美好,就好像这个大家庭里从来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心从来都是如这天空般的透彻、明亮。 这样和大哥在曲折小道上慢慢散步,深秋的草木气息在附近淡淡缭绕。他不说话,她也便不说。对于大哥在京城的种种经历,或者顺不顺利,青盏不问,也不愿意去问,他若是想说,便迟早会说的,若不想说,问了得到的答案也是敷衍。 雨刚停不久,苏府的家丁丫头们便又开始为老太爷的大寿忙碌了,现在他们从二婶那里出来,便看见府里的各处,已经挂满了一个个的大红灯笼,那么艳红的颜色,耀的眼睛微痛,上面贴着金灿灿的“寿”字。 “小妹……” “嗯?”青盏转头,看着大哥。他的眉头很轻地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可能有什么事,于是低声的,带着点儿安慰地语气说道,“大哥,你有什么话,尽管对小妹说就好。” 淳熙犹豫了一阵子,眉头依然蹙着,目光凝重而深沉:“小妹,你说,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吗?” “大哥,你……”青盏稍稍垂眸,对于淳熙说出的话,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她想到了六姐出嫁前对她说得那番话,想到了五姐关于红嫁衣的说法,想到了沈鸿图白衣翻飞优雅吹笛的背影,想到了清冷月辉下祝铭?打倒那面貌狰狞的男子时那潇洒的一句“你服是不服”。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她再也不能用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待这种事情,这段时间以来,沈鸿图和祝铭?两个人的影子便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桓,让她有些错乱。她担忧鸿图哪次上战场的时候会出危险,她害怕哪天祝铭?因为天冷而挺不过去,虽然她猜不透对于二人,自己是怀有怎样一种情愫。听大哥说这番话,她自然知道大哥是遇到感情问题了,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盏儿觉得,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自然是好,需要争取的时候,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可是,如果真的不能在一起,也不可强求。人生总有许多事情是不尽人如意的,大哥应该明白才是……” 淳熙淡淡沉思了一阵,然后抬头,轻轻道:“谢谢小妹提点,大哥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盏点点头,继续陪他走着,因为帮他想这些,无端的又想起了沈鸿图和祝铭?。一个白衣翩然温和儒雅的像天边的云,一个浅笑嫣然玩世不恭的像恣意的风。那晚临风畅谈国事时鸿图淡淡的忧虑,那晚马车箱内铭?咳出鲜血时无所顾虑的微笑。才发现,两人的一举一动竟然那么清晰的印在了自己的心里。 很意外的,听到了大哥的问话:“小妹,等爷爷寿诞过后,大哥带你去长安,好吗?” 因为走神,没太认真的听大哥说话,所以,也没挺清楚他说得是什么,其实,也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所听到的对不对,于是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淳熙目光清朗,包容地看着她,毫不厌烦的又重复了一遍:“小妹,等爷爷寿诞过后,大哥带你去长安,好吗?” 在那么清晰的声音中,青盏猛地惊觉过来:“去长安?” 淳熙微笑着点点头:“是的,去长安。” 第三十四章 泣血凤凰钗(一) 青盏略略一犹豫,没有原因的,只是大哥说的话太突然,让她没有心理准备,于是,说道:“这个,盏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等盏儿想好之后,再给大哥答案吧。(..info无弹窗广告)” 淳熙唇角微微一扬,笑道:“那大哥就静候小妹的佳音了。” 青盏点点头,淡淡一笑,道:“大哥还是快些去二娘那里吧,小妹陪你一起去。” 风似乎大了些,吹的淳熙黑发撩动,玉白色的衣袍轻轻颤动着,一块看似名贵的紫玉佩随着走路的动作在腰间晃来晃去,更衬托得他风度翩翩。他看着自己漂亮的不可方物的妹妹,笑道:“如此,也好。” 进到安景苑,便看到一袭粉衣的粉烟坐在正厅的门口,拿着一柄菱花镜,仔细端详镜中自己*如桃花一般的容颜。正厅的门敞开着,因为距离较远,里面的格局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得正对面是一副骏马奔驰图,门的两边是几扇呈折叠状摆设的红漆屏风。 黛儿在粉烟的身边站着,看到青盏二人,忙施礼叫道:“大少爷,九小姐。” 粉烟闻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兄妹二人,面上立刻带上笑容,站起身来,将菱花铜镜放到黛儿手里,便匆匆走下了楼梯。黛儿在后边也小心翼翼的跟过来。 粉衣粉妆,粉色的绒花随风轻轻飘动,走路的瞬间,微长的粉色裙摆轻轻曳地,珠钗翠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来到二人面前,面上依然带着激动的神情,看向淳熙:“大哥几时回来的?外面风凉,快些随烟儿去屋里。”然后,目光轻轻瞟过青盏,眸子里一丝恨意一闪而过,很快又笑了,牵起青盏的手,道,“九妹也快些过来吧!” 随着粉烟朝里面走,淳熙笑道:“刚回来没多久,来看看二娘。” 青盏只随着他们走,自己不说话,四处打量着安景苑的景色。 偌大的院落,一方小巧的鱼塘,周边载满了名贵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雕梁画栋,红柱飞檐,尽是一片雍容华贵之美。这样正符合了二娘长房主母的身份。 粉烟微笑着开口道:“娘亲去小弟那里了,小弟老是不爱读书,娘亲便亲自去监督他。娘亲说,小弟长大了也一定要像大哥一样有出息才成,让我们苏家出两个状元,那样,才有面子呢。” 说完,她便转头吩咐道:“黛儿,你去小少爷那儿,叫夫人回来,就说大少爷回来了,特意来看她。” 待黛儿出去,仍笑着与淳熙低声说些闲话,引二人来到正厅,说道:“娘亲说这几日大哥便要回来了,就让烟儿每日在这里看门儿,等大哥回来,好去叫她。” 淳熙忙笑道:“真是让二娘费心了。” 三人在檀木桌前坐下,一个黄衣的小丫头端了一壶茶过来,粉烟忙接下茶壶,为二人倒茶,说道:“大哥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岂不是见外了。”然后,淡笑着看向青盏,“九妹,你说是吧?” 青盏轻轻抬起头,淡金色的蝶翼随着抬头的动作在钗头颤动的格外美丽,仿佛就要展翅飞去一般。对于粉烟的问话,她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八妹说得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淳熙忙笑着附和道。 对于这个八妹,他虽然说不上喜欢,但也不会讨厌,虽然她有时候矫情做作了些,嫉妒小妹在爷爷那里受宠,但为人还不算坏,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机,和二娘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淳熙和青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但粉烟并不像讨厌青盏一样的讨厌他,反而对他这个大哥敬爱有加。对于青盏,她只是不满于她的受宠和嫉妒她漂亮。还有,就是她对于自己敌意的不在乎。她那么明显的表示不喜欢她,甚至尽可能的拉拢别人冷落她,就是想看到她难过的样子,而她,却总是淡淡一笑,什么也不在乎。这让她感觉到一种很明显的被忽略感,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恨她。 现在,大哥在这里,她不能表示对青盏的敌意,便只把注意力集中到淳熙的身上,笑问道:“大哥,长安好玩吗?烟儿也好想去长安看看。” 淳熙抿了一口茶,将温热地杯子紧紧地握在手中,感受着它丝丝缕缕的暖意,笑道:“是啊,长安很好玩。长安要比杭州热闹的多,皇城附近有很多的达官贵人的府第,每天都会有很多的华丽车轿从各处经过,街道宽阔,两边各处店面门庭若市……” 粉烟突然惊喜道:“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淳熙淡淡一笑,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他面向的是门口的位置,院落里一丛细竹随风摆动,颤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沙沙的声息也更明显。 旁边的窗子半开着,隔了一层竹帘,凉风依然能够透过微小的缝隙透进来,撩动着房间内那面缀满水晶珠子的嫩黄色的帷幔。 “当然是真的,大哥怎么会骗八妹呢!”淳熙儒雅温和的笑道。只是,少了一分像对青盏那样的宠溺,毕竟不是一个母亲的。 青盏淡淡笑着,轻轻握住温热的白瓷杯,看着房间内入目之处种种华贵的摆设,也不刻意的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听着二人闲散的对话,有些兴趣的,但也不会插话。却听见粉烟低声说道:“长安真好啊!” 随着“吱呀”一声,安景苑的大门被打开,黛儿快步跑进来,向粉烟禀报道:“小姐,夫人说了,马上就过来。” 粉烟点点头,示意黛儿下去,然后对淳熙说道:“大哥,娘亲马上就过来了。” 淳熙遂笑着对二人道:“八妹,九妹,那我们出去迎迎吧!” 不多时,秦姨娘便回来了。她穿了一件梅红色百褶裙,裙裾轻轻曳地,外面套有一件朱红色的绣有牡丹花的广袖窄腰锦服,腰间系暗红色绣花绸带,虽然厚实了些,却一点儿也不显得臃肿。她的脸上妆容很淡,漆黑的头发梳成飞云髻,两边坠有暗紫色透明珠子的步摇,繁繁复复的,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着,碰撞出细微的声息。 但是,最能吸引青盏注意的是,她发髻的上面插了一支金质凤凰钗,这样的钗子,似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二娘。” “娘亲。” “二娘。” 见到她来,三个人的声音似乎叠在一块。 “熙儿盏儿过来了,”看着面前的三人,她慌忙向前走过几步,步摇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一边拉起淳熙前后左右看了一番,嘴里还喃喃道,“来,熙儿,给二娘看看,这么长时间不在家,想死二娘了。”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淳熙的脸上,心疼地道,“看,都瘦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还是不行……” 淳熙恭敬有礼地笑道:“二娘,在京为官不像读书那么简单,要为许多事情操心,瘦一点儿,也很正常,没什么的,您不用担心。” 二娘收敛笑容,责备道:“你这孩子,这怎么能不担心啊,都瘦成了这个样子。改天我去找你爷爷商量商量,为你定门亲事,也好有个人照顾。” 淳熙垂下头来,无奈地淡淡笑道:“熙儿这才刚刚为官,娶亲的事,不急于一时的。” “还不急呢,”二娘说道,“你看,你二弟家的恒儿,都会走路了,三弟媳妇儿也快生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急呢,就算你不急,我还急着抱孙子呢!”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青盏,“盏儿,你说是不是?”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目光一直不曾离开二娘头上那只金灿灿的凤凰钗,现在她想起来了,娘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只差不多的钗子,她分外的珍爱,一直收在檀木盒里舍不得戴,那只钗子有个很凄美的名字,叫做泣血凤凰,是外婆给娘亲的嫁妆。据说,当年制作的时候,工匠不小心将一滴红蜡泪滴在凤凰的眼睛上,遇热的时候,凤凰的眼睛里便红泪盈盈,故得此名。但是,自从娘亲去世后,那只泣血凤凰钗便不见了踪影。 此时,看到二娘头上戴的这只钗子,便觉得很像,但是因为当时她尚在年幼,看得不是多认真,只记得约略的形状和在脑子里所形成的那种很美的感觉。现在,时隔多年,记得当然不是很清楚了,所以,也不确定。 略略想了一下,想要知道些什么,于是,她微笑着,试探着说道:“二娘,你的凤凰钗子真漂亮!它有名字吗?” 第三十五章 泣血凤凰钗(二) 秦姨娘突然脸色一变,转瞬即逝的,却被细心的青盏看在眼里。.info[]她勾勾唇角又笑了起来,很温和地样子,说道:“也就是一只普通的钗子,哪有什么名字啊!” 看过二娘的反应,青盏心下已经明白,这就是娘亲的那只泣血凤凰钗。她只是不明白,就算这只钗子是娘亲的,二娘也只是拿了一只钗子而已,无需有如此的反应,难道,娘亲的死,真的与她有关? 她微微笑着,很纯真地样子,看着那只凤凰钗说道:“盏儿给它取个名字吧,就叫泣血凤凰,如何?” 雨停不久的天空,蓝的明净,如无风时安静无澜的湖面,没有一丝的涟漪。天空中飘着大片大片的白云,如棉絮一样的在天空堆叠着,变幻出各种形状,千奇百怪的,随着风吹而慢慢浮动。 院子的西墙边有一个圆弧洞门,里面是一套安静素雅天井院,三面回廊,红木的柱子直直的挺立着。秀巧的房屋檐角飞勾,房檐间绘着精致的彩色菱花。天井院的正中央有一个圆环形的花园,中间储有一些水,飘着几片早已枯萎了的,呈深褐色的荷叶。圆环形的区域里种着几棵梅树,褐色的枝干,因为深秋的原因,叶子落尽,但也没到梅花盛开的时候。 那圆弧洞门的两边是两个镂空的窗子,镂空部位呈花的形状,透过镂空花窗,便可看到里面晃动着的翠色竹枝。(..info无弹窗广告) 安景苑的正门在东边,秦姨娘因为刚刚进门,和青盏兄妹二人说话,就停下了,所以,此时,她面向的正是圆弧洞门的方向。对于青盏征求意见似的问话,她只是点点头,算是默认,却没有出声表示赞同。她微微抬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望着镂空花窗里那随风摆动的竹枝,只是不确定青盏是不是看出了这只钗子就是当年阮锦的那只。她甚至有些后悔了,今天戴了这只钗子。 淳熙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们,二人心里的各种变化,他并不知道。以前他是个男孩子,只管认真读书,好好练武,对于发钗首饰自然不多接触,他甚至都不知道娘亲有过这么一只钗子。 经过青盏这一提起,粉烟也注意到自己娘亲发间那只光彩夺目的钗子,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只,在满头珠翠之间占不了多大的位置,但却是它让整个妆容蓬荜生辉的,是那么高贵的,而又安静地,立在众首饰之间。她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那只钗子,不知道个中缘由的她,一边盘算着等到青盏他们走了,去问娘亲要了那只钗子。泣血凤凰,很美的名字,虽然是青盏取的,她也还是喜欢。 感受到自己女儿对那只凤凰钗的兴趣比青盏还要浓烈,秦姨娘显然有些不大高兴,微微偏转头,狠狠的瞪她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info好看的小说) 自己的娘亲这种表情是很少有的,每逢这样时,就说明她生气了,粉烟只好带着依依不舍之情,识趣转移自己的目光。 对于母女二人的神情变化,淳熙不知道什么,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深深知道其中原委的青盏自然是分外明白的。不过,此时,她只是想要进一步确定一下而已,并不想深究什么,也毕竟只是一只钗子罢了。于是,笑着转移话题道:“二娘,盏儿许久没见过淳若了,也不知小弟的书读得怎样了?” 听到青盏提起,淳熙也恍然想到,于是说道:“是啊,二娘,小弟读书怎样了,熙儿都大半年不曾见过他了。” 终于可以避开凤凰钗的话题,秦姨娘轻轻舒了一口气,面上又带上了淡淡的笑意有些骄傲地道:“也不知怎的,若儿这段时间读书比以前挺专心多了,也不再贪玩了,那些很复杂的文章,用不了多久,就能背过去,闲暇的时间,还让我为他找了个师傅,学些武艺。但是,”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带着点儿淡淡的忧虑,接着道,“那孩子却非得让我答应他一个要求,就是每天上午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出去,却不让我知道他都在做什么。” 淳熙笑了笑,道:“小弟都十多岁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只要肯认真读书就成,二娘也不必管他太多。” 同样经历过那个时期的淳熙,当然肯为淳若说话。 不知道秦姨娘是赞同淳熙的说法,还是只是表面平和的应付,她只微笑着点头,仿佛是忘了刚刚提到凤凰钗时的不愉快。 看到此中情形,青盏自然知道二娘并不知道淳若每天上午的那半个时辰都会呆在自己的毓盏阁。看来,小淳若还是挺信守承诺的。真是个不错的孩子,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也一边因为他的母亲是二娘而有些忧虑。不知道这样的母亲,能把孩子带成什么样。 “娘亲,大哥,九妹,我们一起去看看小弟吧!”刚刚被娘亲瞪了一眼,粉烟便一直不敢再言语,现在提到娘亲一直引以为傲的小弟,于是,便凑上前去插话道,想要讨好娘亲一下。 淳熙点点头,儒雅温和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望了青盏一眼,对秦姨娘道:“是啊,二娘,八妹说得对,我们还是去看看小弟吧,我都想他了。” 青盏表示赞同地点点头,一边微笑着看向二娘,征求意见地看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边的白云慢慢散了去,亦或是飘远了,天空却显得更加的蔚蓝,带着秋天里的秋高气爽。太阳出来,在云层里半掩着,时隐时现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因为是下午了,已近黄昏,所以也并没有散发出多么刺眼的光芒。淡淡的光晕洒落在干净湿润的地面上,将苍翠的竹子投下斑斑驳驳的影。 秦姨娘淡淡思虑了片刻,对着等待答案的三人温和地一笑,又对粉烟吩咐道:“烟儿,你带大哥九妹去玉茗阁吧,我有些不舒服,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二娘,您没事吧?” “要不要叫大夫?” “娘亲您……” 三人的问话似乎叠到了一块儿。 秦姨娘歉意地看着他们,勉强笑道:“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熙儿,盏儿,二娘就不能陪你们过去了,只好让烟儿陪着。” 淳熙和青盏立刻表示没什么,二娘毕竟是长辈,用抱歉的语气跟他们说话,不太好。三人纷纷安慰了一番,然后,由粉烟带着,走出了安景苑。黛儿在后边小心跟着,将门轻轻关上。 听到关门的声音,秦姨娘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慌忙地拔下头上的凤凰钗,使劲的扔在地上,低声而狠戾地自言自语道:“阮锦,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凤凰钗落在湿润的地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格外的耀眼夺目。 一个嬷嬷打扮的约有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轻轻捡起那只凤凰钗,用衣袖轻轻擦拭干净,却见一点儿也没损坏。然后走到秦姨娘身边,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秦姨娘顺势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的让那嬷嬷打扮的女人蹙了蹙眉。她那施了脂粉的脸因为害怕而有些扭曲,激动地问道:“柳枝,你说,她为什么老是缠着我?” 那叫做柳枝的嬷嬷强忍住疼痛,低声地安慰道:“夫人,您想太多了。” 第三十六章 能武亦能文 玉茗阁的的围墙边有一丛竹子,纤纤竹枝,长过了墙头,细致的枝梢,在风中轻轻地晃动着。(..info)还没到,青盏三人便听见墙里面传出一阵刷刷的声音。 “小弟在练剑了。”粉烟笑着说道,并且告诉他们淳若的师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剑客,娘亲花了重金才将他留在府里教淳若练剑的。 淳熙搭茬儿,粉烟便兴致勃勃的跟他说起了那位剑客的种种,大都是关于他有着高超的武艺的。 青盏只是淡淡一笑,不说话,听他们的谈话,她知道那应该是一位剑术很高的剑客,但是,德高望重么,倒是不确定。在她看了,德高望重的人是不应该只为金钱的,而是以武艺授人而高兴,因而,在潜意识里,微微对那人有些鄙视。 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到了尽头,只见面前黑色的匾额写着三个金色的大字:玉茗阁。字迹十分浑厚挥洒,那是爷爷的笔迹。门是敞开着的,无人看守。三人径自走进去,便看到蓝衣的淳若在房前那片偌大的空地上练剑,旁边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在旁边指导。 为防打扰,三个人便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大理石栏杆边停了下来,以前这儿是一方小小的鱼塘,自从去年淳若住进来,鱼塘便被填上了,种了一些植物,但是鱼塘边的栏杆依然在,巧妙的运用,当做护栏,却也别具一格。微凉的大理石上,带着微微的润湿,上面的水迹虽然风干,但是湿润的气息依然存在。 淳若好像不小心使错了一个招式,那黑衣男子立刻喊停,语气甚是严厉。侧面的角度,青盏看到那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唇角紧抿,脸部轮廓像刀刻般的凌厉。许是感受到青盏的注视,淡淡回头望她一眼,那样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的,像千年寒冰一样,直冻到人的心底。 青盏赶忙装作在看其他事物的样子,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莫名的紧张,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对那人的看法,也不是方才那一瞬间想象的鄙视了。再偷偷一瞥间,发现他已经转回了头,不再看自己。 淳若显然有些怕他的这位师傅,胆怯地向他走近几步,将剑递给他,然后瞪大一双可人的眼睛,看着他。 那黑衣男子接下剑,看了淳若一眼,就开始将刚刚淳若做错的那个招式重新做一遍。 夕阳西下,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火红,像一片翻滚的火海。冉冉秋风之中,青盏认真地看着那人的动作,虽然已经跟五姐练过一段时间的剑了,但是对于他所做的动作,依然看得眼花缭乱。无意间转头,看到大哥赞许的样子,点着头。 不多时,那人便停止了动作,将剑重新交到淳若手里,凌厉的声音,吩咐道:“再来一遍!” 紧紧握住手里的剑,矮小的身影,衣袍在风中轻轻飞动着。因为是背对着的,所以淳若并没有发现他们三人的到来,还只是以为身边只有他的师父一人。稍稍停顿了一小会儿,便又练起剑来,小小的身体随着每一个招式快速的转动着,时上时下,时高时低,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去做好。 将整套剑法练下来,已是气喘吁吁了。即便在这深秋寒冷的天气里,额头上仍然沁出微小的汗珠。 微微转头间,看到站在不远处观看他练剑的青盏三人,尤其是在看到青盏的时候,稚嫩的脸上绽露出璀璨的笑容,欲要开口叫她,但看到青盏轻轻竖在嘴边的一根手指,突然想到了九姐姐说过,不要让八姐姐知道他喜欢九姐姐,于是,便点点头住了口,快步走到他们身边,用稚嫩的声音叫道:“大哥,八姐,九姐。”然后又懂事地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黛儿来叫娘亲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大哥回来了,所以此时看到,也没有过分惊讶的神情。 粉烟宠溺地答应着,拿出手帕为他擦汗,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淳熙抚摸着他梳理整齐的头发,笑道:“大哥也是刚刚才回来,淳若又长高了。” 轻轻推开粉烟的手,用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不在意粉烟黯然失色的脸,淳若说道:“大哥,淳若要去练剑,你们先等一会儿。” 待淳熙答应后,便拿着手里的长剑向黑衣男子那边走去,夕阳之下,小小的身材,比手里的剑高不了多少。这么小的孩子,只因为青盏无意间说了一句男孩子是应该会武功的,便坚持求娘亲让他一边读书一边学武。 粉烟似乎觉得淳若的不领情让她很没有面子,尤其是在大哥和青盏的面前,于是,向淳熙告辞便恨恨地离开了,甚是理都没理青盏。 对于淳若的进步,那位师傅显然已经很满意了,但是,也是只赞许地点头,却从来不肯笑的。就那样直直地站立在旁边的叶子落尽的树木边,看着淳若将刚才的那一套招式再练一遍。 再次练完,依然没有错误之处,那黑衣男子便认可地点点头,然后说今天到此为止,挥挥衣衫,向旁边的石板小路走去。在转弯之处,稍稍转头,淡淡地看了青盏一眼,接着想前面走去。小路的尽头有一个月洞门,走进月洞门,便是一个双重的天井院,淳若的师父,就住在那里。 对于那黑衣男子的突然转头,青盏很是不解,淡淡的思虑中,听见淳若清脆稚嫩的声音就在耳边:“大哥,九姐姐,去看看若儿写的字吧!” 说罢,便顺手牵起青盏的手,向自己的书房走去,淳熙微笑着跟在后面。 偌大的书房,偏于一隅,在整个玉茗阁,算是最安静的地方。男孩子志在读书,所以,淳若的房间内,有着和大哥书房里一样的红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好几千册书。竹简、布帛、纸质的皆有。 房间内有些黑,一个蓝衣丫头拿着一柄烛台走过来,上面插着一根盈盈燃烧着的红烛。将烛台放在书桌上,轻轻一揖,然后退下了。 走到桌边,淳若欣喜地拿起自己的字给青盏和淳熙看,然后问道:“大哥,九姐姐,你们觉得淳若写得字好看吗?” 圆润清朗的字迹,因为年幼,尚达不到那种挥洒的气势,但已经很不错了,淳熙赞许地点点头,夸赞了他几句。 小淳若听了,淡淡笑了,然后转头,大大的眼睛轻轻眨动,紧紧抿着嘴巴,等待青盏的评价。一直最在意的,也是青盏的评价。 青盏本来就已经认可了淳若的字迹,再看着小孩子期待的眼神,他推开了粉烟为他擦汗的手,却对她的一个评价那么在意,青盏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家淳若真是能武亦能文呢!” 淳若高兴地咧开嘴巴笑了,将青盏手里的纸要过来,随意地扔在桌上,扑到她身边伸出小胳膊抱住她的腰,小小的脑袋在她胸前蹭来蹭去,撒娇地低声问道:“九姐姐,你喜欢淳若吗?” 微笑着和淳熙对看一眼,青盏低下头,抚摸着他的头发,温和地说道:“当然喜欢了。” “为什么?”淳若抬起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 风轻轻地浮动,吹得窗纸呼呼啦啦作响,烛光闪烁,淡淡的光泽,照得整个书房阴影重叠,明明暗暗。 淳熙淡淡一笑,走出房门,到走廊里去了,隔着一段距离,听到青盏的答话:“因为淳若是九姐姐的弟弟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 “如果淳若不是九姐姐的弟弟,那九姐姐还喜欢淳若吗?” “喜欢啊!” “为什么?” “因为淳若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啊!” “如果不是因为淳若可爱呢!”青盏的理由不太符合小孩子的心意了,小淳若的语气带了些微的气恼。 “那要因为什么?” 小孩子的语气突然变得恳求起来:“九姐姐等淳若长大,好吗?” “淳若,你……” “淳若说过,淳若喜欢九姐姐!”小孩子的声音,带着稚声稚气的霸道。 淳熙慢慢远离,不去听他们的答案,但也不会嘲笑淳若的幼稚无知。他甚至有些佩服他,喜欢一个人,可以那么无所顾忌的说出口,提出那样的要求。而他,明明爱到深处,却不敢说出口,那个人,甚至都不知道来自于他的这份爱恋。他只是以拒不成家来无言的等待…… 第三十七章 阖家庆寿辰(一) 寿诞当日,天刚微微亮,玉玲湾便已经热闹非凡。街道的两旁,停下的轿子马车绵延看不到尾。 两旁塑有石狮子的庄严的黑漆大门,门檐两边的椽木上,对称地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微冷的秋风中,隔着一层红绸,里面的烛焰依然被吹得微微曳动。大门的两边,高高耸立的墙边,也挂满了一个个的红灯笼,作为陪衬的,比门檐上的那两只稍微小一些。红绸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个金色的大字:寿。 此时门还没有打开,门口便已排了好长一对前来贺寿的人。有杭州城里的大小官员,各种名门望族,苏老爷子的新朋旧友。他们身边的仆人帮主人提着各种各样的贺礼,主人们则以手里拿到苏家的请柬而骄傲,兴致勃勃地攀谈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里面并无苏家的亲戚,他们无需请柬,也无需等待,直接从后门进去,那里的门,在这样的日子里,早已经打开。 玉玲湾早起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个各种各样的谋生方式,工作的同时,时而抬起头来看看这浩荡的队伍,带着些羡慕的神色。 东边的天空渐渐出现了微微红,雾气也越来越淡些,寒冷的空气,更显得清明。 “吱呀”的一声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气息,众人凝神一看,但见苏府的那两扇黑漆大门被打开,一身穿黑袍神情严肃的年长的男子脚步匆忙地向门口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青的家丁。这人正是苏府的管家苏岩。 “开门了!” “快看,开门了!” …… 人群顿时有些躁动,都将目光投向那位年长的管家,第一次来为苏老爷子贺寿的人觉得他的神态不符合待客之道,常来的人便知道其实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并不是刻意的怠慢。他们也知道这位管家跟随苏老爷子多年,是苏老爷子最信任的人。 走到近前,苏管家向众人一揖,然后做个请的姿势,说道:“这么冷的天气,让诸位久等了,快快请进!” 说完,便退在门边,让众人进去。始终未曾一笑。 跟着苏管家过来的那几人,自己是查看请帖,接下礼物的。 众人这样纷纷一进,苏府顿时热闹了不少,前院里的各处,都有在苏家家丁的带领下向宴客苑走去的客人。 宴客苑是苏府坐落于前院的一个院子,是苏老爷子为了宴客方便,专门让人建造的。它位于前院正中央的位置,占地面积相当大,整个院落里的布局呈方形,没有过多的奇石花木的点缀,相当大的一片位置铺有青砖,空旷而干净,只在靠墙边的位置有几棵叶子落尽的大树,一壁苍翠摇曳的细竹。 宴客苑的房间不是很多,正中间朝向院子正门口的便是宴客厅,但是由于此时客人比较多,宴客厅容不下,于是便在园子里摆放了好些桌椅,以备宴席之用。 众人走进来的时候,苏文穆便站在宴客厅的门口,高于院落六级台阶的地方,由两个丫头搀扶着。见客人都到了,便挣扎着要走下台阶。八十岁的年纪,虽然身体硬朗,但腿脚已然不大灵便,两个丫头依然小心地扶着,慢慢扶他下去。 来到的各个客人便纷纷走上前来向他祝寿,有些是多年老朋友,有些是代家里长辈来的年轻人。苏老爷子显得很高兴,摆手示意大家就坐,对于熟悉的客人上前来,也便会闲话几句。 来的早的客人已经就坐,接下来便也陆续有客人来到,因为大门已经打开,所以不再出现扎堆的情况。 “知府大人到。”随着一声高喊,苏淳熙便快步走到前去迎接。因为父亲和两位叔父不在家,爷爷年事已高,而他又是家里的长孙,自然也承担下这各种责任。 此时的他,身着湖蓝色衣袍,头插玳瑁簪,身量高挑,面如冠玉,凝神微敛走路时,更显得风度翩翩。见到知府大人,轻轻一揖,然后邀请他进去,神情谈吐,无不谦逊有礼,自称小侄,丝毫不显露为官者的架子。 带路让知府大人进去后,便又告辞,言辞依然谦逊,出门去和管家一起迎接其他的客人。 那知府大人虽不知道他在苏家的身份,但却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忍不住赞许地点点头。 苏老爷子何等精明,虽在众人纷杂的混乱之中,仍能看得出知府大人对孙子的看好,但是却依然不动声色地接受他的道贺,并邀他去宴客厅内。 毓盏阁内,青盏坐在菱花镜前微微沉思,蓝儿在身后为她梳妆。 “小姐,蓝儿今天给您换个发型吧?”小丫头一手拿着桃木梳,小心地比划着,一边征求意见地问道。 青盏望着镜中自己如水般温润秀美的容颜,笑道:“为什么?” 蓝儿抓抓自己的头发,脸色微红地细声说道:“今天老太爷的大寿,肯定有很多的名门公子会来,小姐打扮漂亮一些,说不准就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呢!” 青盏淡淡一笑,打趣道:“遇到喜欢的人么?那蓝儿的仙人怎么办?” 蓝儿的脸色更红了些,微微低头,嗔怪道:“小姐,您又拿蓝儿说笑了!” 看到蓝儿此种模样,青盏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风儿微凉,透过开着的小窗吹进来,撩动地旁边的白纱帐轻轻得晃动起来,伴着她如画的笑容。 “小姐,说真的,蓝儿现在想明白了,沈公子虽好,但是不太现实,他在京城,小姐在杭州,不知道几时才能见面。蓝儿不能因为自己觉得沈公子很好,而耽误了小姐的终身大事。”蓝儿思索了片刻,格外认真地说道。 对于沈鸿图,青盏没有多大的幻想,虽然觉得他很不错,但两人最深也只停留在朋友的层面上,无意去议什么终身大事。所以,对于蓝儿说得话,也只是笑而不答。 前两天看到那只泣血凤凰钗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那只再普通不过的银钗,那停留在上面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祝铭?那带着些病态的优雅面容…… 对于蓝儿说要为她梳新发型的事,算是默许了,因为蓝儿已经开始动作,她却没有阻止。 突然,外面窗口处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蓝儿闻声出去,手里依然拿着梳子。 不太在意的,青盏一边缠绕着自己一缕发梢,一边抬头望向窗子的方向,然后,听到蓝儿责怪地声音:“淳若少爷,今天是老太爷的寿辰,小姐说过不弹琴了,您不去给老太爷祝寿,又来做什么?” 哦,原来是淳若。 青盏抿起唇角淡淡一笑。那天他说话的神情她到现在还历历在目。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什么也还不懂呢,却挺认真得说出让她等他长大那样的话,他甚至连这样的话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呢。 “蓝儿,让小少爷进来吧!”她微微笑着,冲窗口的方向喊道。 第三十八章 阖家庆寿辰(二) 随蓝儿走进青盏的闺房,淳若闪动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她。(..info)因为刚刚从窗台上摔下去,所以他的衣袍上沾有些细微的尘土。 将手中摆弄着的一只步摇放在桌上,青盏看着淳若那*的小脸,笑道:“淳若以后莫要爬窗台了,摔着,就不好了。若是以后想见九姐姐,进来就是。” 见她对自己的偷听没有责备的意思,淳若慢慢的向前挪动几步,仰头望着她,天真地说道:“九姐姐不用担心,淳若会武功,摔不到的。”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日淳若练剑时格外认真的神情,青盏稍稍垂眸,望着自己嫩黄色衣裙上细致的花纹,思虑了片刻,复又抬头微笑道:“淳若还小,练武功不必那么辛苦的,慢慢来就是了。” “不,”淳若睁着两只乌黑闪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嫩如花瓣的双唇紧紧一抿,神色显得格外严肃,“淳若一定要好好学武功!” 青盏向来喜欢执着的孩子,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他才十二岁,稚气还未褪尽,便已经这般的认定一件事就非坚持下来不可了,于是,也便忍不住对他认可的点点头。却也没有说什么。 阳光透过开着的窗子静静地缱落在放有各种首饰的桌面上,隔着轻丝一样的帘子,阴晕重叠的,是那般的美好。 看到时候不早了,蓝儿忙过来接着帮青盏梳妆。看着她对淳若好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但是两位都是主子,她又不便说些什么,便只是在心底有些郁闷。 青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长的手指,灵巧的将一根白丝带打成漂亮的蝴蝶儿,然后放在掌心比划。 “等淳若练好武功,就可以保护九姐姐了!”冷不防的,小孩子大声说出一句话。很郑重的语气,声音依然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脆生脆气,所以,说出了,便给人一种任性可爱的感觉。 青盏猛地抬头,他的神色是那样的凝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以此来表明他的话不是说说而已,那分明就是承诺。 那天,他说让她等他长大,可是,他终究是个孩子,是自己的弟弟,她对他,也只是像个大姐姐一样的关心、爱护。但是,不得不考虑了,那天的话,再加上今天的承诺,这意味着什么? 很努力的将心头的那丝疑虑压下,她微微笑着,温和地看着他,完全是一种姐姐宠爱弟弟的眼光,语气轻快地说道:“好啊,九姐姐就等着淳若弟弟来保护了。” 淳若神色失望地看她一眼,她的态度,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那中,但因为年幼,他也猜测不到青盏是故意避重就轻,只觉得是自己没表达清楚。微微蹙眉,看着蓝儿为她梳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苦恼。 看到他此时的神态,青盏只觉得心头有些微的苦涩,但是又不便说些什么。现在,她那他完全当成弟弟疼爱,但是就是不知这样的想法有能怎样呢。毕竟,他是孩子,他是弟弟。 破晓的阳光,越来越浓烈些,隔着透明的白丝帘,打进来,照亮房间内的一大片地方。绣有仕女图的屏风的后面,玉白色的纱帐随着微凉的秋风轻轻曳动,在附近的檀木家具上留下迷迷离离的影子。 梳妆已经完毕,青盏淡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平时不加打扮的时候已经是个十足的美人儿,但此时,多了几只步摇钗子的装饰,却更显得美丽生动。 蓝儿显然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不住地点头,然后微笑道:“小姐,您看,这样多美啊,以后还是打扮一些好。”稍稍一疑虑,又道,“时候不早了,蓝儿去把送给老太爷的礼物拿过来,要去前院了。”蓝儿说完,便放下手中的桃木梳,踏着碎步走出房间。 “九姐姐,你这样子真漂亮,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淳若指了指房间内屏风上的仕女图,由衷地赞叹道,清脆圆润的嗓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喜悦。 青盏只轻轻一抿唇角,认真地看着菱花铜镜里自己的似水容颜。有一刹那的恍惚,这般的容貌,让她眼前禁不住又浮现出娘亲的影子。关于娘亲的死因,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头绪,还只停留在青竹草那儿,她只知道那人知道娘亲青竹草过敏,然后故意在凌香苑内种下大量的青竹草。这段时间,五姐除了每晚教她练剑外,便是帮她调查此事,却也是久无结果。 “可是,九姐姐打扮这般漂亮,真的打算去寻找意中人么?”淳若突然收敛笑容,眨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敏感而担忧地问道。 青盏下意识地抬头看他,那双漆黑清澈的眸子,带着浓浓的失落,那么受伤的表情,如小鹿一般,让她忍不住的心痛。刚刚他趴在窗台上的时候,肯定听到了蓝儿说的那番话,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问话。小孩子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明白,可是,只可是…… 心中有太多的忧虑,她不敢让自己接着想下去,倘若淳若不是孩子,倘若淳若不是弟弟…… 微微转头,步摇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伴着似水如花的容颜,是那般的美丽动人。她隔着透明的白丝帘望向窗外,阳光灿烂的洒遍整个的院落。深秋的风被阳光晒得微热,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恣意地晃动,在洁净的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留下荡动的影子。 许久,在刻意地调整过心情,压下心中种种难以言说的话语之后,她转回头。这样的动作,再次将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美如画的脸上绽放出恬淡优美的笑容,那般的清新可人,寻不到半分的妩媚,她本就不是个妩媚的女子。她温柔地望着淳若,一向冷情的她,自己都不曾觉察自己竟会这般温柔,说道:“淳若弟弟莫听蓝儿胡说,九姐姐这是去给爷爷祝寿的,不去寻什么意中人。” 这时,蓝儿过来了,抱着一个雕着精致花纹的红漆木窄长的盒子,那盒子上的暗红色的漆涂抹得相当精细,各处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盒子的中央位置,斜系着一朵红绸花,余下的布条,打成好看的同心结。那盒子里面放的,便是她几天前制作的那副贴画了。 蓝儿微微瞟了淳若一眼,没有厌恶的,但也不见得喜欢,然后,笑着对青盏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过去了。” 第三十九章 阖家庆寿辰(三) 青盏缓缓起身,见淳若仍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因为她刚才的那番话,眸子里的担忧少了些,但依然是有的,不太信任她的话。他怔怔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青盏慢慢走过去,微长的裙裾轻轻曳地,随着走路的动作扫过一尘不染的雕花地板,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她在小淳若的面前蹲下身来,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与那双敏感的眸子对视,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着他光洁柔内的小脸。她的手是那般的漂亮,纤长细嫩,骨肉均匀,*的指甲一尘不染,修剪的短短的,散发着微微的光泽。 淳若慢慢有了感应,伸出小手轻轻抓住她的手,细细地打量着,面上仍然未带笑容。突然,他抓住那只弯曲的食指,向嘴边靠近。 “小少爷,你要做什么?”怕淳若咬伤了青盏的手,那是一双弹琴作画的手,受了伤,就弹不得曲子做不了画了,蓝儿忙出声阻止道。 淳若抬眼淡淡地看蓝儿一眼,又看看目光中带着点儿探究神色的青盏,略一思考,仍将那手指向嘴边靠近。 白色透明的丝帘被风轻轻撩起,阳光便趁虚而入的射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斜斜的投下,那样矮矮胖胖的样子,和真实形象相差甚远。隔着一段距离,那屏风后面的白纱帐依然小幅度地荡来荡去。 将手指送到嘴边,小淳若再次抬起眼睛看了青盏一眼,却见她探究的神色消失,眸子里是满满的温柔。(..info无弹窗广告)他犹疑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用牙齿去咬,只用唇轻轻吻了一下。 青盏不阻止他,蓝儿自然更不便出手阻止,只是在心里担忧小姐伤了手之后该如何弹琴作画。此时看到这般情形,遂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待淳若将她的手放下,青盏又将那个手指头举到眼前仔细望了一望。忡怔只在一瞬间,然后摸摸他的小脸,微笑道:“小弟放心,九姐姐保证不会去寻什么意中人。” 这时,淳若的小脸上方才绽出一抹释然地笑容,轻轻眨眨眼睛,任由她抚摸。 青盏慢慢起身,在阳光的照耀下,颤动的步摇在如水般柔和的脸上留下颤动错乱的阴影,一明一暗,煞是动人。她轻轻拉着淳若的小手,道:“小弟随九姐姐去前院吧,客人应该都来了。” 出了毓盏阁的大门,便看到各房的小姐夫人纷纷向前院的方向走去。因为后院住的大都是女眷,所以此时出现在这儿的男人便都是家丁仆人什么的,忙着布置院落,或是帮哪位小姐夫人拿着送去给老太爷的礼物。 离得远的便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匆匆走过,在这人情凉薄的大家庭里的女人,向来没有多么热情的,只有走得近了,躲不开,才不得不强颜欢笑地打个招呼。 经过七姐的紫月楼时,刚好看着她也带着丫头玲儿出来,与青盏正好打了个正对面儿。 此时,她身穿玫瑰红的绣有白色玉兰花的绸裙,外面套有一件白色紧身的貂皮坎肩,头上插簇金凤凰步摇,上面垂下来的翠玉珠子分成五缕,在额前轻轻晃动,碰撞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息。微施脂粉,淡扫蛾眉,一双像极了三婶的琉璃眸子轻轻闪动,看上去格外的华丽动人。 看到了青盏此时比平时多了些修饰,目光中出现一丝淡淡的不屑,认为她也是有意去吸引那位名门公子的。然后,眸光微转,扫过蓝儿手里的礼物,落到淳若的身上。那样的眼神,分明带了些探究,唇角微启,张了张口,却又未说什么。 早就看过了玲儿手里的红漆木方盒,青盏微移目光微笑着打招呼道:“七姐也才去前院吗,今天真漂亮!” 由衷的赞叹显然让紫萼很受用,那涂有嫣红色唇彩的薄唇轻轻勾起,但这似乎也没能让她对青盏的敌意少一些。那刻骨铭心积累了许多年的情绪,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有所改观。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淳若的身上,探究的眼神,考量着他为什么不跟着秦姨娘或者是粉烟,而是跟着青盏这个异母的姐姐去前院。 青盏忙轻轻推了一下淳若,用眼神向他示意,让他向紫萼打招呼。 小淳若眼中的不乐意一闪而过,飞快的,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然后向前走几步,仰起光洁*的小脸,望着盛装华服的紫萼,稚声稚气地叫道:“七姐姐好!” 紫萼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孩子,无论在哪里都是招人待见的。她走到小淳若的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小弟真乖!”然后抬眸,目光穿透微长的步摇坠子,望向青盏,眼神又恢复了犀利,语气却故作委婉,“只是不知道小弟怎么会和九妹在一起呢!” “哦,”青盏看了一眼淳若,思虑在闪念之间,然后微微笑道,“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小弟,看他一个人在外面,便一起过来了。” “这样啊!”明显不信的语气,可是青盏这样说了,她也便不好再问什么。 淳若显然不明白青盏为什么这样说,但是他的九姐姐既然这样说了,便必定有她的用意,所以他只是垂眸浅思,并不揭穿她。 青盏微微抬眸,斜插的步摇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放开目光,朝远处看去,目光穿过没有叶子的梧桐树的树梢,看到蓝天辽远澄明,有薄云在空中轻轻飘动,太阳的光芒更浓烈些,微微的刺眼。 “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前院了。”蓝儿在旁边小声地提醒道。小丫头不喜欢这个打扮奢华的七小姐,仅仅因为她对自家小姐不好。 重新将目光移向自己的七姐,用友好的目光看着她,笑道:“七姐,是时候该走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啊!”紫萼笑着应声,一双漂亮的琉璃眸子依然犀利,脚步还没动,突然将目光移向旁边捧着红木方盒的玲儿,厉声质问道,“玲儿,你这个死丫头,我让你拿的翡翠镯子,你怎么还没拿过来!”见小丫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又道,“还不赶快去拿!” 看着小丫头进去,遂歉意地对青盏道:“九妹,你们先过去吧,玲儿这个死丫头,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我吩咐的事情,总是忘。” 青盏微微一笑,知道她此番作为的用意,怕不是玲儿的记性不好吧。但是,对于此事,她更是无需深究,于是说道:“如此,盏儿便先过去了。” 走了一段距离,远离了紫月楼,蓝儿不服地说道:“七小姐真能够装的,什么玲儿忘了拿镯子,恐怕是现场杜撰出来的吧。她不就是怕和小姐一起走,小姐将她比下去嘛!玲儿跟着她,也够倒霉的……” 青盏一手牵着淳若的小手,慢慢偏转头,带动头上的步摇随之晃动。她收敛笑容,也不算太严肃地叮嘱道:“蓝儿,莫要议人是非。” 第四十章 阖家庆寿辰(四) 宴客苑的宴客厅内,已经是高朋满座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文穆八十大寿的宴客方式是这样的,重要的年长的客人和苏家家眷,近血缘亲戚都坐在宴客厅内,一些年轻的后辈便被安排在院中。 虽然现在已时值深秋,但是因为阳光灿烂普照,倒也分外地温和,没有一丝的冷意。所以,坐在院落中的客人也便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是多数人,便饶有兴致地侃谈起来。 宴客厅内,青盏在下坐的一个位置上,微微笑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这宴客厅内众多的客人。她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五姐蓝柯。因为给她们的,只是划定了一个范围,并没有指明那位小姐必须坐哪个位置,所以,青盏便和五姐做一块儿。 苏文穆坐在最上面的位置,知府大人和杭州城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便坐在他的旁边。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的有精神,饶有兴致的和他们攀谈着。再接下来便是家里的几位夫人,老爷子的儿媳妇,因为儿子不在家,所以那里的位置便是她们的。 在那边的第三个位置,依然还是空着的。不用想青盏也知道肯定又是三婶了。不管什么方式的家宴,她习惯性的姗姗来迟,不知道是因为精细的打扮占用了时间,还是想故意以此引起大家的注意。 “六小姐六姑爷到!” 在众人纷纭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六姐来啦!”青盏惊喜地看向蓝柯,激动道,“五姐,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六姐了。” “是啊!”蓝柯微微笑道,对于青盏对绿澶的感情,她一点儿也不嫉妒的,完全以客观的眼光看待。向门口望了一眼,又接着道,“我也许久没看到六妹了。” 拉着蓝柯的手,青盏微笑着将目光移向上面坐着的二婶,却见她也满脸兴奋地,期待地看着门口的位置。 不多时,绿澶和谭寂然便由两个粉衣的小丫头引着进来。此时,她身穿鹅黄色宽腰广袖的襦裙,外披一件黑色的带有白色兔毛边的披风,如云的秀发轻轻绾起,簪花步摇插满头,耀着大厅内的夜明珠闪闪发亮。红唇如樱,淡施脂粉,完全一副贵妇人的打扮。她身边的谭寂然,这是穿了一件玄色衣袍,头戴紫金冠,眉宇间英气十足,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魄人的贵气。 二人走到大厅的里面,苏文穆的旁边,躬身向他祝寿,并招来丫头,献上他们的礼物。 许久不见六孙女了,现在看到,苏文穆自然是高兴,忙站起身来,道:“澶儿,寂然,快快起来!” “谢谢爷爷!”二人齐声道,然后直起身来。(..info好看的小说)苏文穆旁边的小丫头走过去,接下六小姐,六姑爷带来的礼物。 “世子,许久不见了。”旁边的知府大人起身轻轻一揖,说道。 谭寂然忙躬身还礼,然后道:“是啊,许久不曾见到张大人了,家父都几次念到过了。” “好,好,好,”知府大人笑道,“麻烦世子回去转告王爷,张某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张大人放心,寂然回去一定会向家父传达张大人美意的。”谭寂然轻笑着附和道。 “澶儿,寂然,快快落座吧,家宴就要开始了。”苏文穆笑着吩咐道。 “是,爷爷。”绿澶、谭寂然又是轻轻一揖,答应道,遂来到为他们空下的位子,坐下。 虽说谭寂然是翼阳王世子,但是此时是以孙婿的身份给爷爷祝寿的,所以在位子上也和众人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按照长辈顺序的,和下坐的几位少爷少夫人一起。 因为是为老爷子祝寿,在座的又有许多外人,所以此时绿澶不便向娘亲和家里的众兄弟姐妹打招呼,便只随谭寂然坐在了他们的位置上,只是转头看看在自己上座的娘亲和下坐的青盏蓝柯她们,然后微微笑笑。 六姐来了,青盏便兴奋地望着他们这边,这时才发现,二姐乐橙,三姐白灵,和四姐黄莺也都来了,她们的旁边分别坐的是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不过,这三位姐夫,没有一位是比得上六姐夫的,倒是事实。唯一遗憾的是,大姐红鸾嫁到外地而没能赶回来,她有好几年不曾见过大姐了,虽然大姐夫寄回贺寿礼物的时候已经说好不回来了,但是看到家里的众姐妹中唯缺大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同父同母的姐姐,也只有这么一个。 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蓝柯在下面轻轻拉拉她的手,然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的,五姐。”青盏微微笑道。然后抬头,环顾周围,发现七姐八姐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六姐夫,看绿澶的目光中,有些许的羡慕,另加微微的嫉妒。 绿澶也不是没有发觉,但是也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与谭寂然靠得再近一些,看她们的反应。这样的举动,把青盏和难得一笑的蓝柯都逗乐了,然后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的相视而笑。 各类色香味俱全的美味纷纷端上桌时,三夫人才终于踏着优雅高贵的步子姗姗来迟。此时她身穿暗红百褶芙蓉裙,外面套有一件广袖窄腰绣有芙蓉花的大红色绸袍,领口处被别加创新改成了高领,颇具有北方草原上的明月国的色彩。她的头上戴凤尾簇金钗,雕花金步摇,脸部妆容浓妆淡抹的恰到好处,只是远远走来的瞬间,便自成一种风华,也由此引来众人的目光。 三夫人走到时,朝苏文穆轻轻一揖,然后,竟不直接落座,而是向坐在苏文穆旁边的知府大人打招呼:“张大人也来了,敢问张大人近日可好?” 这么一位美妇向自己打招呼,知府大人简直是受宠若惊,但是怕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礼仪,便只是向苏文穆微微转过头去,问道:“这位是……” “这是三儿媳。”苏文穆介绍到。 “原来是三夫人,久仰久仰。”知府忙轻轻一揖。 “张大人客气了。”三夫人也朝知府轻轻一揖,然后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行动举止,无不娉娉婷婷。 “贱人!”秦姨娘挑着柳眉说道,声音不高不低的,刚好给旁边几位夫人听见。 三夫人也听见了,她转头狠狠地瞪了秦姨娘一眼,然后闪动着漂亮的琉璃眸子又转回了头,自然知道秦姨娘说得就是她。 二夫人听见,只是眉头轻轻一蹙,不知道从何时起,三夫人和秦姨娘的关系竟然会恶化到这种境地,只有无声地叹息。 第四十一章 阖家庆寿辰(五) 自从大家就坐后,知府张大人的目光便一直在淳熙的身上停留、盘桓。.info[]不动声色的的默默观察,然后,兀自点头。 这时候,坐在夫人首位的秦姨娘便对丫头使了一下眼色,示意她把东西拿过来,便向老太爷送上自己的贺寿礼物。二夫人三夫人也纷纷效仿,令丫头们将带来的礼物献上。并且在此向老太爷祝寿。 接下来,便是坐在下首的孙子孙女门的礼物,淳熙送的是上好的山参鹿茸,说是托人特意在明月国买回来的,给老人家调养身体。苏文穆非常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令丫头们把礼物收了,然后举杯向众人敬酒。精明的他,自己看到了知府大人对自己的孙子的注意。 知府大人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了,向苏文穆问道:“令孙是……” “这是长房长孙苏淳熙,今春中了状元,现留在京城为官。”苏文穆指着淳熙向张知府介绍道,然后又对淳熙道,“熙儿,过来,快来见过知府大人。” 在众人含义不一的目光中,淳熙整顿衣襟,慢慢起身离座,走到知府张大人的面前,拱手轻轻一揖,恭敬有礼道:“小侄淳熙见过知府大人。” “贤侄客气了,快快入座!”张大人也连忙站起来对淳熙拱了拱手,毕竟是新科状元,怠慢不得,即使是晚辈。 “淳熙谢过知府大人。”淳熙依然谦和有礼的的答道,又是轻轻一揖,然后慢慢后退几步,方在转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不知淳熙贤侄可曾娶亲?”知府大人想苏文穆问道。 苏文穆看了淳熙一眼,再看看在做的众人,笑着如实说道:“因为忙着读书、报效国家,还不曾娶亲。” “年青人嘛,有志向是一件好事。”张知府说道,然后捋着胡子颇为得意的一笑,又对苏文穆道,“在下不才,生有一女,今年方十八,温婉娴雅,琴棋书画,女工刺绣,样样精通。在样貌上,虽然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之姿,倒也是美丽动人了。现今,想许与淳熙贤侄为妻,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青盏虽然坐在下首的位置,但是张大人说得话她还是听得到的,然后下意识的看向大哥,那天,他说得话…… “这……”苏文穆看了一眼孙子,语气有些迟疑。 淳熙立刻站起身来,对着知府轻轻拱手,在众人以为他要向张知府道谢的时候,却听见他说:“知府大人,这个,万万使不得啊!” “难道,状元郎认为老夫的女儿配不上你?”知府的脸色顿时有些阴沉下来。 淳熙看看众人,在青盏的担忧的目光中,委婉的说道:“淳熙怎敢这样认为,只是淳熙现在虽未娶亲,但在年幼之时母亲曾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并且承诺要去对方为妻的。俗话说,人不可言而无信,所以,淳熙不能前去退亲。令千金的才貌双全淳熙是早就听说了的,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委屈令千金做妾啊!” 他的语气恭敬诚恳,虽然是拒绝,也不确定那婚约的事情是真是假,但却没有一点儿不给他面子的意思,张大人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也不便说些什么,只好认可了他的说法,然后仰头喝酒。 在座的众人,更是对淳熙婚约的事不可置信,然后在下面低声的议论。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大声说出来。青盏和蓝柯,更是为大哥的灵活应对而感到高兴,青盏冲淳熙眨眼睛,蓝柯则是微笑着望着他。 刚刚为老太爷献上贺寿礼物的时候,因为淳熙的事情而中断,现在二少奶奶带头,又重新续了起来。到了紫萼那儿,她微笑着起身,落落大方的打开自己的礼盒,掀开上面淡黄色的丝帛,一柄翠绿翠绿的绿如意便显露出来,那样的绿色,清脆欲滴,是那么的让人心情舒爽。将礼物献上的同时,又恭敬有礼地向爷爷祝贺。这样的出场,无论是打扮,还是谈吐,都恰当到了极致。 张大人看着这样一个落落大方,谈吐不凡的闺阁小姐,忍不住赞许地点点头。但是因为自己刚刚提出的让女儿嫁于淳熙的是被淳熙拒绝,所以,此时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不无遗憾地摇摇头,端起酒杯饮酒。 善于察颜观色的三夫人自己是注意到了张知府的表情变化,漂亮地琉璃眸子轻轻眨动,开口故意打断欲站起来送上礼物道贺的粉烟,目光瞟着张知府,对众人说道:“小女紫萼,让众位见笑了。” 粉烟气急败坏地瞪了紫萼一样,然后转头看向自己坐在上座的娘亲,却见她也怒目圆瞪地看着三婶,却没有办法。 不是没看见的,三夫人冲秦姨娘得意地一笑,不说什么,然后对张知府道:“张大人,令公子可曾娶亲?” 张知府似乎看到了什么,摸摸胡子笑了:“犬子虽然二十有二,但因一直潜力于研究各门功夫,所以,到现在还不曾娶亲。” 三夫人绞着绣花丝帕妩媚的笑着,风情万种的样子,说道:“小女紫萼年方十八,未曾许与人家,不如,我们长辈做主,就为两位孩子定门亲事吧?” “哦?现在看来,不是我们张家的女儿要嫁到苏家来,而是苏家的女儿要嫁到我们张家去喽!”张知府捏着玉杯打趣地笑道,“这样看来,我们张家还赚了一个人呢!” 这样幽默的话语,逗笑了在场的大多数人,当然,秦姨娘自然是没有笑的,粉烟也是,漂亮的杏仁眼儿一直瞪着微微掩唇而笑的紫萼。 因为高兴,紫萼没太在意粉烟的妒意,但是,三夫人却是放不下她心中的仇恨,对于秦姨娘的不悦,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有意无意地说道:“这下好了,用不了多久,我们苏家就又有喜事了,到时候,大嫂就又有喜酒喝了,”然后转后看向二夫人,“二嫂,您说是不是?” 二夫人只是点点头,微微一笑,并不参与她们的尔虞我诈。前几天的病情,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样子,虽然已施有脂粉,但仍掩不住眉宇间的病态。 秦姨娘则是轻轻冷哼一声,掉过头去,用颤动的步摇遮住目光,不愿再看那张春风满面却故意针对自己的脸。 “苏老爷子,您觉得,我们如此做亲家,如何?”知府张大人笑容满面地向苏文穆问道。 苏文穆笑着看了众人一眼,笑道:“张大人同意,三儿媳也同意,我老头子自己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一点,我必须向张大人说明……”说道此处,他又略一犹豫。 “苏老爷子请说。”张知府忙说道。 “我苏文穆的孙女,不管是嫁到哪里,贫也好,富也罢,我都不予计较,但是孩子嫁过去,一定不能受委屈。”苏文穆看看几位已嫁的孙女好在场的孙婿,再看看在下首坐着的几位孙女,颇有深意地说道。 张大人忙拱手向苏文穆道:“苏老爷子所说极是,下官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的儿媳的。”然后,又向在宴客厅内的众苏家亲眷和在场的德高望重的人士说道,“在下不才,特在苏老爷子的寿宴上和三夫人一起为犬子和紫萼小姐定下婚事,众位可以为证。” 在场的众人立刻鼓掌祝贺起来,热烈的掌声,引得院中的客人纷纷将目光移向这边。 “萼儿,还不快来拜见张大人!”三夫人吩咐道。 第四十二章 忧心便叹息 黄昏降临的时候,众客人才纷纷告辞离开。(..info好看的小说) 绿澶没有走,许久不曾回过家了,这次回来,便打算在苏府小住几日,谭寂然留下来陪她。 彩澶湖的八角亭中,青盏、淳熙、蓝柯、绿澶和谭寂然坐在亭中把酒言欢,蓝儿和薇儿守在旁边,时而填酒。 夕阳西下,红通通的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映红一片,变幻多端的云彩,在天边轻轻浮动着。秋风浓浓,凉意缭绕,吹得彩澶湖的湖面微漪曳动,映着天边那变幻多端的景象,是那么的神清气爽。几人的容貌晕染在这样的黄昏里,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之处。 青盏,蓝柯和绿澶三人自然是叙叙旧,说说身边所发生的新鲜事什么的,时而一阵沉默,时而有相拥而笑。许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自然有些怀念的。 当绿澶听到了青盏独自出府的事情后,显得异常的惊讶,问道:“九妹,你也会出府啊?” 青盏笑着说是,并且告诉她自己怎样哄骗那个明月国的小女子锦鸢的,笑得绿澶前俯后仰,一直说是那女子太笨了,连青盏是女孩子都看不出。 青盏当然没有对她说自己遇截的事情,不是有意要隐瞒她,而是现在这么多人在场,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口。她不想蓝儿后怕,不想大哥担忧。 淳熙和谭寂然的谈话自然是不同于她们的,他们先是相互客气了几句,然后就直接将话题转移到国家大事上。 谭寂然不无遗憾地说道:“皇上已经年迈,太子又如此昏庸无能,延楚的将来,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淳熙沉默了片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可是,你我均为人臣,只能为国家分忧解难,处理一些小事物,却不能干预皇家的事情……” 谭寂然捏起小玉杯仰头饮了一杯酒,复又接着说道:“寂然不才,虽然久居杭州,不曾去过京城,但是也曾听家父说过,四皇子勤政爱民,颇有治国之才;七皇子处事果断,愿听谏言;九皇子足智多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十三皇子虽年纪尚幼,但也天资聪颖,是个难得的人才。(..info好看的小说)若是将来四皇子坐了皇帝,有七皇子和九皇子一文一武的辅佐,必能使我们延楚日益强大。可是,哎……” 淳熙轻轻蹙眉,苦笑了一下,说道:“是啊,几位皇子的贤德之处,淳熙在京城也有所见闻,皇上似乎也有改立皇子的意思,只是苦于无法与那些顽固守旧的大臣交代,再加上*羽的势力,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看来,如果太子不犯什么大错的话,这改立太子之事,怕是不能实现了。” “那些老顽固,只知道什么祖宗规矩,道法礼乐什么的,真是顽固不化,北边明月国已经对我们延楚虎视眈眈了,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还在坚持什么祖法旧制,我们延楚,迟早要葬送在他们手里。”谭寂然义愤填膺地说道。 淳熙摇摇头,反驳道:“寂然兄此言未免有些偏激,那些大臣们也是为国家着想,虽然做法不为我们年轻一辈的所理解,但他们怕改了祖宗规矩会弄得人心惶惶,说到底,也是为了延楚好。” 谭寂然摇摇头,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一弯明月,笑道:“天黑了呵。(..info)”微微暮霭之中,周边的景色已经变得影影绰绰,凉凉的秋风,吹动得他玄色的衣袖轻轻荡动,与夜色融在了一起,叫人辨不清晰。他慢慢起身,走到亭子侧面的栏杆边,对着那干枯的梅枝静静凝眸,许久,叹息一声,又说道,“淳熙兄,你虽在京为官,但是朝中的事情也不尽全知吧?” 淳熙也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他的身边,蓝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曳动,更显得风度翩翩。但是现在两个同样器宇不凡的男子却又是两种不同的类型,谭寂然是那种武者类型的雷厉风行,处事果断的人,而淳熙,却是多了一些书卷气息的温和儒雅。若说二人的相同之处,则是同样为国家大事操心,而不拘细节。 陪他站了好久,他才开口问道,谭寂然说出那样的话,他的语气依然耐心十足:“寂然兄,此话怎讲?” 谭寂然依然望着前方的位置,目光似有穿透了这迷蒙漆黑的夜色,望向更遥远的地方。许久,轻轻开口,声音有些许的低沉暗哑:“听家父说,现在朝中已经分帮立派了,淳熙兄没有处在利益的中心位置,却又是一个当局者,可能不尽而知吧。” 淡淡沉思了片刻,淳熙说道:“至于分帮立派的事情,淳熙也有所耳闻,只是对于其中的细枝末节,却是不太了解,”他拱手对谭寂然轻轻一揖,道,“还请寂然兄赐教。” “大哥,都是自家人,你不用跟他那么客气的!”绿澶轻轻转过头来插话道,发间的步摇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在这月色迷蒙,若隐若现的夜色中,带着一丝迷离的美感,一颗透明的珠子,映着不太明亮的月光,微微闪亮,显得分外的好看。随后,她又对谭寂然说道,“寂然,有什么话,你就告诉大哥嘛,卖什么关子!” “是,娘子!”谭寂然转回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绿澶,眸子里此时闪着温柔地光芒,带着点儿满足。随后,他又微笑着对淳熙说道,“大哥,这儿风凉,我们还是回桌上吧?” 淳熙点点头,二人一块儿过去。 “哎,淳熙兄,事情是这样的……”谭寂然轻轻舒了口气,随后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此时,绿澶,青盏和蓝柯她们的谈话已经结束,那么多的事情,没想到,用了不久的时间,也竟然说的差不多,颇为让她们惊异。接下来,便专心的听起二人的谈话来。 其实,一直以来,她们说话也不太专心,只是一边聊天一边听淳熙和谭寂然的谈话,青盏听了,只觉得和前些日子鸿图说的那些差不多,只是在细枝末节上,更精细一些。绿澶小声告诉她们,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青盏和蓝柯便趴在她的小腹上听孩子的气息,为自己即将成为姨娘而感到高兴。 “有一件事情……”谭寂然犹豫了一下,说道,“寂然还是告诉大哥吧!” 淳熙轻轻一拱手,道:“寂然兄请说。” “哎,”谭寂然轻轻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明月国的皇子来到家里,劝家父出兵与朝廷抗衡,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了。” “什么时候?”淳熙还没来得及答话,青盏便抢先一步问道。 淳熙惊异地看了青盏一眼,谭寂然也满脸惊异地看着她,许久,轻轻答道:“大约有一个多月了吧。”随后他又问道,“九妹问这个做什么?” 青盏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若有所悟地接着问道:“那明月国皇子叫什么名字?” “听家父说,好像是叫什么孟琦。”谭寂然答道。 “孟琦?”青盏猛然想到那次锦鸢说她的哥哥叫孟琦,还有,就是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身份确实有些可疑,而她,却没有听出来,还一直笑锦鸢有些笨,猜不出她女儿的身份,原来自己也够笨的,竟然没有听出来。如果孟琦是明月国的皇子,那么锦鸢是他的妹妹,便一定是明月国的公主了。当时,她还一直疑惑明月国的人来杭州做什么,却没想到他们是冲着翼阳王来的,想到这里,她低头喃喃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淳熙和谭寂然齐声问道。 于是青盏又将自己刚刚跟绿澶说过的事情又重新说了一遍。 “那,王爷是怎么做的?”待青盏说完,淳熙又追问道。 谭寂然看看众人,说道:“家父没有答应,送走了明月国的皇子,但是也没有上报朝廷。翼阳王在杭州占据一定的势力,朝廷已经有些头痛,如果把这件事情上报后,朝廷就会更加的忧虑,而想要削藩了。” 淳熙凝神思虑了片刻,说道:“寂然兄言之有理,只是,这样,边关是不是又要起战事了?” 谭寂然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说道:“恐怕是吧。只是现在京城的情况确实也让人担忧啊!” 不觉间,夜已深了,月光更明亮了些,弯弯的一道月牙儿,悬在天空正南方的位置。风儿清冷,重重得刮过,带着虚张声势的声音,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不知因何的,都沉默了下来。 “想不到寂然兄不在朝中为官,还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实在是难得呀,来,淳熙再敬寂然兄一杯。”许久,淳熙打破宁静,将手里的酒杯轻轻举起。 第四十三章 捉奸要成双 “好。”谭寂然轻笑两声,说道。刚刚举起酒杯,却看到不远处突然灯火通明起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不断。 “怎么了?”绿澶疑惑地问道。 “好像是秦姨娘的安景苑那边。”蓝柯放眼看了一眼,低声答道。 “我们过去看看吧!”淳熙提议道。 几个人慢步走出八角亭,走下十几级的台阶,蓝儿和薇儿在前面掌灯,朝那灯火通明的吵嚷声中走去。 走到安景苑的附近,看见大门口聚集了很多的家丁有的打着灯笼,有的拿着棍棒,吵吵嚷嚷地说着话。见青盏他们过来,便纷纷向他们行礼。这安景苑的远远近近之处,枯木的掩映之下,也不断地出现明明灭灭的光芒,灯笼颤动发出来的,辨得出身份的,辨不出身份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看到这般情形,淳熙也知道了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向一个打灯笼的家丁问道:“怎么回事?” “秦姨娘,哎……”那家丁重重地叹了一口去,又唯唯诺诺地欲言又止,不肯言明。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谭寂然可不像淳熙那么温和,见那家丁迟疑,便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家丁的脖子。 这样的举动,让青盏的心猛地提起,她转头看看蓝柯,再看绿澶,却见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吃惊或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这样的举动像戏台上的演戏一般的正常。 青盏正在不解之余,却见那家丁心惊胆战地开口了:“秦姨娘,她……她和廖神医有奸情,被三夫人当场捉住了。秦姨娘也真是的,放着着荣华富贵不去享,却非得做着出格的事情……” 不等那家丁把话说完,谭寂然便用力的将那家丁狠狠地望人群里一推,然后看着淳熙低声道:“淳熙兄,这……” 淳熙面色已经沉下来,脸上尽带忧虑之色,喃喃道:“二娘她,她竟然会如此糊涂……” 说完,便甩了甩衣袖向那灯火通明的院里走去,青盏等人也随他进去。几人之中,除了蓝柯外,个个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青盏也觉得有些疑虑,猛然想到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五姐带她出来时所看到的那个从安景苑出来的背着一大袋子珠宝的黑影。 灯火通明的安景苑内,沉沉的夜色在上面缭绕,似乎有云飘过,再次仰头是却寻不到那月亮的踪迹,墨蓝的天幕中,只有寥落的几颗星。 快走到门口时,青盏才看到淳若坐在左边偏厅门口的石阶上哭,那么撕心裂肺的声音,让青盏忍不住地心痛。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到底哭了多久了,刚才因为离得远又有众人的吵嚷才没有听到。挣开绿澶和蓝柯的手,她快步向左边的偏听走过去,在淳若的面前,轻轻蹲下身子。 淳若也感受到身边多了个人,抬起红肿的眼睛去看,见是她,便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委屈地哽咽道:“九姐姐……” 毕竟是个孩子,遇事害怕也很自然,当年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就感觉到分外的无助,那时候幸好有大姐和二婶在,不断地安慰,而让她慢慢的缓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青盏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在他耳畔低语:“淳若不怕,不怕,有九姐姐在呢。” 北风的呼啸声中,灯笼里的烛光明明灭灭的闪动着,没有规律的荡来荡去。就那样抱住他,不去管在安景苑中的众人,也自然没有人去注意他们。许久,淳若才停止了哭泣,伏在她的身上慢慢平静下来。 青盏领着他的小手慢慢地向正厅的方向走去,那里聚集了很多的人,大哥,五姐,六姐,六姐夫,薇儿和蓝儿他们,已经都去了正厅。淳若是一个男孩子,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所以,她并不打算让他逃避这样的情形。 二娘犯的这种事情,向来是大家庭里最忌讳的事,不知道爷爷会怎样处置,浸猪笼,还是不加张扬的赐她白绫一条?青盏虽然并不喜欢二娘,甚至是有些讨厌的能避开就避开一下,但是,她却并不希望她死,不管怎样,生命才是更可贵的。 走到正厅,在几层人的环绕下,青盏听到了粉烟的声音,生硬而冷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有你这么一个娘真丢人……” 无人应答。 “你这么做对的起父亲吗?”粉烟继续质问。 无人应声。 “你心里还有没有你的孩子,你有没有为我和阿若想想?” 依然无人说些什么。 青盏拉着淳若拨开人群进去,便看到身着白色里衣的二娘和廖神医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廖神医头低得看不清脸色,二娘则是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粉烟站在他们的附近,不停地指责辱骂她的娘亲,秀美如桃花一般的脸因为气愤而有些变型扭曲。三夫人则站在一旁,打扮的分外精致,一双漂亮的琉璃眸子轻轻地闪动着,似是惋惜,微勾的唇角则出卖了她此时的心境――那分明是得意。她的旁边是已经换了便装的女儿紫萼,紫萼不说话,轻轻挽住三夫人的胳膊,平静的脸上带着轻浅的笑意。她并不是因为秦姨娘被现场捉住而幸灾乐祸,她还沉浸在与张知府的公子定亲的喜悦中,秦姨娘的事,她则是显得漠不关心了。 “娘亲……”淳若挣脱青盏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嘟着嘴巴叫道。 秦姨娘慢慢抬起头来,看到儿子那张稚嫩的小脸,憔悴的脸上出现一丝的欣喜,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粉烟打断:“阿若,不要叫她,像她这种贱女人,根本就不配做我们的娘亲。” 秦姨娘突然将目光移向粉烟,狠狠地瞪着她:“粉烟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有哪里对不住你,你这么说我。就是所有人都这么说,你也没资格!” 粉烟眼角含泪,声音带哭腔,依然质问道:“你这么做,就不为爹爹,不为我和小弟想一下吗,这样好的一个家庭你不去好好经营,却来和这样一个人做见不得人的事情?”说着,一边用手指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廖神医。 蓝柯站在她的,旁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却被粉烟轻轻扯开了,她低声道:“五姐,你别管我。” 秦姨娘转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是温和地看着淳若,泪眼盈盈,却说不出话来。 “娘亲……”淳若突然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带动的青盏也跟着难过起来,仍不住又想起娘亲去世的时候的情景。她无言的叹息,不知道那青竹草的事情,还能不能查得出来。 隔着门窗,依然听见那外面北风的呼啸声,好冷好冷的感觉,让人止不住的颤抖。 “想你落到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别人!”粉烟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绣花丝帕,擦了擦眼角,狠狠地说道,“只可惜,今日是爷爷的寿辰,却被你污了喜庆!” “老太爷到――” 粉烟的话刚刚止住,大厅外面便传来一声高声的通报。 第四十四章 真相始浮出(一) 众人纷纷起身出去迎接,唯独被绑住的秦姨娘和廖神医动弹不得。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苏文穆由两个小丫头搀扶着,慢慢走上台阶,来到大厅中。他神色严肃,白天时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见老爷子这般神态,大家只向他轻轻一揖,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苏文穆来到秦姨娘和廖神医的面前,立刻有两个家丁抬来一个红木带有厚厚的棕毛垫子的椅子过来。两个小丫头立刻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低低地轻咳两声,苏文穆方才抬起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 秦姨娘和廖神医慢慢抬起头来,单薄的单衣微微撩开着,里面若隐若现,在寒冷的秋风中,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瑟瑟地抖个不停。他们看苏文穆的眼光里,带着淡淡的乞求的神色。 这时,站在旁边的三夫人挪着细碎的步子慢慢走了出来,秦姨娘的事情,是她捉住的,也是她派人去请老太爷过来,所以,此时,她是最有发言权利的。此时的她,华装丽服还不曾换下,行动举止依然高雅动人,漂亮的金凤簪子在发间轻轻颤动,耀着这大厅内明亮的烛光,金灿灿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走到老太爷的面前,格外识礼节的样子轻轻一揖,方才开口说话,语气平和有礼:“爹,您说,大嫂今天弄出这样的丑事,该怎么处置啊?” 听到“处置”二字,握着淳若的小手的手指一紧,青盏下意识的低头去看淳若,却见他眼眶中眼泪盈盈欲滴,让人忍不住地心痛。(..info无弹窗广告)她微微弯下身子,附在淳若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害怕,有九姐姐在呢,没事的。” “这还用说,当然是浸猪笼喽!”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这样一个男声,青盏四处去看,却终也没能找出是谁说得。 “爹,您看……”三夫人又凑近一些,低声问道,丝毫不在意秦姨娘如刀般锋利的目光。 苏文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轻轻道:“按照规矩办吧。”说完,便轻轻闭上眼睛,不愿再言语。 “来人呢,把他们拉下去!”得到老太爷的示意,三夫人开始雷厉风行地行事。 三夫人的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四个年轻的家丁过来,很娴熟的动作,他们中的每两个人去拉秦姨娘和廖神医中的一个。 “爹,您饶命啊,看在儿媳在苏家待了这二十年的份上,您就放儿媳一条生路吧!”用尽全身的力气挣开家丁的手,秦姨娘向苏文穆求情道。 苏文穆闭着眼睛,唇角轻轻动了动,但是,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答话。 “老太爷饶命啊!”那廖神医对着苏文穆高声喊道,“是秦姨娘勾引小人,小人也是不得已啊!”干脆把责任全推到秦姨娘的身上。 秦姨娘没想到廖神医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拿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不再想要求情。几个年青力壮的家丁仍然托着他们向外走。 粉烟轻轻地转回身去,用丝帕轻轻擦了擦眼角。虽然异常愤恨,可是,那毕竟也是她的娘亲,自己的亲生母亲,看着她被这样处置,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娘亲,娘亲……”淳若大声地哭喊起来,滚烫的泪水轻轻滴在青盏的手上,似要灼伤了肌肤。 “若儿,你要好好的,娘亲就放心了!”秦姨娘回头大声地哭喊道,此时的目光中,似乎少了些恨意,更多的是慈爱。 淳若突然挣脱青盏环绕在他胸前的双手,向正厅的门口走去,用尽全力试图推开那两个托着秦姨娘的家丁,却被三夫人的丫头拦下了。 看着淳若哭成这个样子,青盏的心像被针刺般的疼痛,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苏文穆的面前跪下来:“爷爷,请您放过二娘吧。” 在场的众人纷纷诧异地看向青盏,不明白她为什么替这个对自己并不好的二娘求情。秦姨娘更是惊异无比,她睁大眼睛看着青盏,在此处只能看得见她那温婉恬静地侧面,此时,才发现,这个孩子是如此的善良可爱。这样的局面,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抛弃了自己,而她这个非亲生的,现在却跪在老太爷的面前为自己求情。 当然,也只有青盏自己才清楚,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因为有多同情秦姨娘,只是因为淳若,她不想淳若这么小就失去娘亲。 苏文穆眼睛慢慢张开,静静地看着青盏,看了片刻,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管。 自己所求的事,爷爷向来不会拒绝,此番拒绝了,便是再说也没什么用,青盏只得听话的站起来。 那家丁见九小姐的求情没有用,便又接着托着秦姨娘和那廖神医向外走。 院落里依然站了许多人,灯火通明,在北风的呼啸声中,那鱼塘附近的一壁竹子拼命地晃动着,更是增加一些北风的声势。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刚刚被拖出正厅的门口,还没下台阶,那廖神医便对着大厅内高声喊道。 苏文穆摆摆手,示意家丁将那二人带回来。 和秦姨娘一起稳稳当当地跪在苏文穆面前时,那廖神医方才抬起头来看着苏文穆:“老太爷若肯放过小人一条生路,小人便说。” 这样的讨价还价,苏文穆自然不能接受,眼睛微微一眯,摆摆手示意家丁拉他们出去。那廖神医立刻收回自己的话,对着两个家丁说道:“慢,慢。”然后又对苏文穆说道,“我说,我说,但求老爷子能够绕小人一命。” “少废话,快说!”苏管家站在苏文穆的旁边,厉声对那廖神医说道。 廖神医望了青盏一眼,然后再看看淳若和秦姨娘,最后将目光移向苏文穆,脸上带着点儿回忆的神色,说道:“十三年前,那时,阮氏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小人初次来府上为夫人看病。当时,夫人只是一点儿的小毛病,开过几服药就能好的,只不过,通过试脉和夫人日常的病情,小人得知了夫人青竹草过敏,并且提醒她莫要沾染青竹草……” “青竹草?”青盏在下面喃喃道,转头去看五姐,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二人对视的瞬间,她冲青盏点点头,表示自己和她一样对此有怀疑。 “你当时也说过的,瑾儿青竹草过敏,所以我就吩咐府上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带青竹草回府。”苏文穆若有所思地说道。 通明灯光的照耀下,秦姨娘将头埋得更低些,那廖神医身体也不断地颤抖,空气里寒气太重,而他们又穿的相当的单薄。唇角的胡须轻轻抖动了一阵,他又接着说道:“那次,小人为夫人诊断完后,带着药箱准备回去,却被秦姨娘身边的柳枝叫住,说是秦姨娘让小人去为她诊病。” “二娘找你?”刚刚廖神医说青竹草,青盏便在观察二娘的反应了,此时他说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地问出口。 廖神医转头看了一眼青盏,然后点头,说道:“是的,九小姐,在小人要走的时候,柳枝是说秦姨娘要找小人看病。” “那你便去了?”青盏又接着问道。 “是啊,去了,”廖神医答道,“有银子赚,怎么会不去呢?” “然后呢?”青盏追问道,目光沉沉地望了二娘一眼,心中已有一丝了然。 “盏儿,莫要多问,还是听他把话说下去吧。”淳熙在一边低声说道。 这正厅内的众人,也纷纷饶有兴趣地听他讲着,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谈论了,只是想要寻找一些可供茶前饭后谈论的话题。 正厅两旁的画屏之上,那光滑的红漆映着旁边红烛的光芒,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隐隐约约,上面的字迹叫人辨不清晰。 第四十五章 真相始浮出(二) “哎!”那廖神医重重地叹了口气,微微低头,短小的胡须在趁虚而入地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他犹疑了一阵子,复又抬起头来接着说道,“是我胆小怕事经不住诱惑啊!” 此时一直低着头的秦姨娘突然抬起头来,拿眼睛瞪他,示意他不要再说。 廖神医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轻轻说道:“事到如今,再瞒又有何意义,不如全盘托出,以求赎罪吧!” “接着说下去。”苏文穆摆摆手,示意他说。 “小人到安景苑的时候,柳枝说秦姨娘因病不能下床,要小人到床边号脉,没想到她刚引小人到了秦姨娘的房间,便将门在外面锁上了。小人叫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开门,便去床边准备看一下秦姨娘的病情。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小人掀开帷幔的时候,却瞧见……”话到此处,他转头看了一眼秦姨娘,又去看苏文穆,得到他的示意,方接着道,“却瞧见秦姨娘竟然是赤身*的躺在锦被之上,看见小人,便妩媚地对小人笑。小人转身欲走,秦姨娘却拉住小人,威胁小人说,若是顺了她,便一切没什么,若是不顺,就告诉众人说小人非礼她,小人这才……”说道此处,他也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便说出口,便就此停下来。 “可真够贱的。”三夫人在旁边狠狠地说道,上午的时候秦姨娘那样说她,到现在她心里还窝火着呢,所以逮住机会自然是要报仇的。 许久,不见苏文穆说话,廖神医又道:“之后,秦姨娘说让小人帮她除去阮氏夫人,她才不张扬此事,并且送给小人一百两银子。因为贪财,也因为怕事,小人便假意应承下来。” “是你害死的娘亲么?”听到此处,淳熙突然跑过去,拽住那廖神医的衣领狠狠地晃着,问道。 “淳熙,住手!”在座的苏文穆突然厉声发话。 听到他的话,淳熙才不甘地慢慢退下,看秦姨娘和廖神医的目光里,带着重重的恨意。 青盏站在旁边听着,已是泪光盈盈。蓝柯慢慢走过去,轻轻扶住她,低声叫道:“九妹。”然后便安慰她。 “接着说!”苏文穆又对廖神医吩咐道。 “是,”廖神医轻轻答应一句,便又接着说道:“小人也自然知道,人命观天,自然不敢去害夫人。可是自从那次之后,小人便恋上秦姨娘的身体,经常以看病为由,去秦姨娘那里。秦姨娘多次催促小人动手,小人实是一拖再拖,小人也慢慢知道,秦姨娘只是想借小人之手除去阮氏夫人,自己入主正房。”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后来,在一次为秦姨娘的诊脉中,小人意外的发现她已怀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但是大老爷不在家,我们怕事情败露,便决定把孩子除去。谁知还没开始动手,大老爷便从湖州回来了,在我担忧不已的时候,秦姨娘却说不用担心了……” “这样啊,怪不得淳若的出生不足月呢!”三夫人望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眼睛红肿的淳若一眼,带着冷嘲热讽的语气说道。 众人这才意识到廖神医所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淳若,便都将目光移向淳若,议论纷纷。淳若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抖的往屏风边躲。虽然那廖神医说得话他听不懂多少,却也隐约知道了自己不是苏家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便是跪在爷爷跟前的这个唯唯诺诺只会推卸责任没有担当的男人。 “连淳若都不是我的弟弟么?”粉烟突然冷笑道,红肿的眼睛无力地眨动了两下。 “啪”,众人只听得一声沉重的声响,却见那红木椅的一边的雕花横栏被老爷子拍断。 看到老爷子发怒了,众人立刻识趣地住嘴,低头不再言语。苏文穆这时因为最小的孙子不是自家的孩子而异常的气愤。许久,才压抑住心中那股怒火,低声生硬地对那廖神医命令道:“接着说!” “在这期间,秦姨娘便以保护胎儿为由,不断地招小人来府上,实则是催促小人快些动手。小人实在是没这个胆子呀,便一直应付着,却不去做。就这样,一拖再拖,一直到淳若五岁。”说罢,他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的小淳若,眸中的怜惜一闪而过,然后又接着道,“后来,秦姨娘说,若我能想办法除掉阮氏夫人,以后苏家的长房,便是由我的儿子淳若说了算,当时我也鬼迷心窍,就告诉了秦姨娘可用青竹草来害夫人,这样便会神不知鬼不觉。那时候正值春天,秦姨娘便叫我在外面带了一包青竹草的种子……” “后来呢?”青盏又忍不住地含泪问道。眼睛中虽然泪珠盈盈,但声音依旧带着些女儿家少有的倔强。 “后来小人就没有参与,八月的时候听说夫人病倒,没几天就去世了。”那廖神医谨慎地交代道。 “是我让柳枝将青竹草的种子撒在凌香苑中的。”一直低头不语的秦姨娘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难道娘亲对你不好吗?”青盏强忍着泪水质问道。 “不,阮瑾对我很好,但是,老太爷疼她爱她,老爷对她也比对我好得多,凭什么她处处受宠,而我却活该被冷落呢,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秦姨娘大声地喊道。 “所以,你要处心积虑的除去她?”淳熙走上前来几步,问道。不知何时起,他的脸颊上已流下两行清泪。 北风呼啸,夜已深了。但是,这个晚上,苏家便注定无人入眠。 偌大的安景苑中,好大一片范围内灯火通明。墨蓝色的天幕中,月亮弯出一把镰刀,星子渐渐的隐去了,不能寻见一点儿痕迹。风声小了,安静的夜色,让它不舍得打扰。只有摇摆不定的竹枝,才能证明着它的存在。院落里的大红灯笼,里面烛光明明灭灭,外面还贴着一个个的金色的“寿”字。 对于淳熙的质问,秦姨娘只点点头,然后再埋下头不说话。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你有没有后悔过?”蓝柯突然插话问道。 “我不能后悔,不能后悔,我只能隐瞒,隐瞒,尽可能的瞒下去。”秦姨娘答道。 小淳若突然有些害怕,慢慢走到青盏的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 因为知道了娘亲去世的真相,而这个凶手又是淳若的娘亲,想到这里,青盏心里就格外的难过,于是不加思索的狠狠地甩开淳若。 可是,不管怎么样,淳若还小,他并没有什么错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青盏忙转头去看,却见淳若被她推在了地上,闪动着小鹿一样的受伤的眸子看着她,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青盏哭着屈身扶他起来,然后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小孩子也顺势抱住她,有了一份安慰,便放肆地大哭起来。 第四十六章 该如何处置(一) “九妹,你抱着那个野种干嘛,小心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因为愤恨,粉烟哽咽着大声的说道。本来有娘亲,有弟弟,这是多么美满的一个家庭,可是,现在,发现她一向崇拜的娘亲竟然是这样的女人,她那活泼可爱的小弟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弟弟,这样的落差,让她备受打击,以至于花容失色,甚至有些神智不清。 怕青盏听了粉烟的话,淳若又抬起眼睛看看青盏,抱住青盏的力度更大了些。 “黛儿,扶你家小姐回去吧。”看到粉烟如此失态的样子,二夫人在旁边关切而担忧地低声说道。 黛儿走近两步扶住她,却被粉烟用力挣开了,她说:“二婶,我没事,您别管我。”然后她又将目光转移向秦姨娘,“像她这样狠毒不知自持的女人,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娘亲!” 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秦姨娘便不再顾虑什么担忧什么,只是低下头默默无语,听到粉烟的责骂,也不说什么,面部的表情一片漠然,仿佛对她做出什么样的惩罚都无所谓一般。 倒是那廖神医,一点儿也没有担当的,像一只丧家犬一样的一直磕头乞饶。 此时淳熙已经气得脸色通红,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为娘亲报仇,但因一丝理智的尚存和谭寂然不断在耳旁的忠告而止住了。 青盏则是一直用恨恨地目光盯着这两个害了自己娘亲性命的人,不说什么。但那仇恨,比任何的嘲讽责骂都来得深刻。她曾发誓要为娘亲报仇,一定要为娘亲报仇,让那个害了娘亲性命的人为娘亲偿命,不管他(她)是谁。所以,对于秦姨娘落到这般境地,她是一点儿也不同情。 待那廖神医说完,苏文穆便又闭着眼睛轻轻躺在了椅子上,摇曳的烛光一明一灭的,灯影打在他的脸上,众人都看到他脸上错乱的皱纹间那深深地悲伤。 “害死了大嫂,又生下了别人的野种,还让我们苏家一直蒙在鼓里,为别人养了十二年的孩子,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呢,爹,您说,该怎么处置?”三夫人依旧不依不饶地逼老爷子做出惩罚。 苏文穆摆摆手,叹息地说道:“还是按规矩办吧!”说话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得到老爷子的指示,三夫人对那先前托着廖神医和秦姨娘的家丁挥了挥手,厉声说道:“听到了吗,还不动手!” 青盏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含着眼泪淡淡一笑,眉宇间带着一贯的冷静,娘亲的仇,终于得报了。她向来是一个冷情的人,对于那些与己无关的或者对自己不好的人,不管他们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都能冷眼观看,何况,现在的这两个人,又是害死自己娘亲的凶手,所以,她一点儿也不会同情,甚至有些兴奋,打心里感激三婶帮她找出了凶手,尽管是阴错阳差没有特意的。 “老太爷饶命啊,老太爷饶命啊……”被拖着出去,那廖神医鬼哭狼嚎地叫道。 “娘亲,娘亲……”看着秦姨娘被拖出去,淳若也意识到什么,哭着松开青盏的手,向秦姨娘被拉走的方向追过去,那样的哭声,带着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感觉,让人听了心里止不住地战栗。 青盏稍稍蒙怔,看着淳若走去的方向,突然觉得对秦姨娘的恨也不知那么的深,毕竟娘亲已经去世多年。此时,听到三婶像爷爷问道:“爹,淳若这个小杂种怎么办?” 苏文穆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孙子,他不是自己的亲孙子,他的存在就是苏家的一种羞辱,但是,孩子还小,他毕竟没有什么错,于是,叹了一口气,终究没舍得下达处死的命令,只说道:“送他出去吧,永远不得再踏入苏府!” “娘亲,娘亲……”淳若依然追着秦姨娘被拖出去的方向,已经到了院子里,那明明灭灭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那么凄惨荒凉的局面,和此中情形相应。 秦姨娘忍痛抬头对淳若道:“孩子,娘亲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廖神医依然大声地嚎道:“老太爷饶命,老太爷饶命……” 在场的众人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看热闹,平静看待和幸灾乐祸的也有,青盏和淳熙则是浓浓的恨意,粉烟是气愤,伤心,还有少部分人表示同情,二夫人就是其中的一个。在粉烟默默躲在角落里擦眼泪的同时,她也悄悄地拿出绣花锦帕擦了擦眼角,病情初愈脸上依然有些苍白。 外面,秦姨娘他们被越拉越远,廖神医的嚎叫声也听不清晰,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觉得淳若的哭声却越来越大,久久的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有那么一瞬间的悲恸,青盏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娘亲,也承受了失去娘亲的那种痛苦,可是淳若,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他又要面对像自己一样的疼痛么? 想到这里,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快步走到苏文穆的跟前再次跪下:“爷爷,九丫头求您放过二娘。” “小妹,你……”淳熙出言阻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没有将话全部说出来。 “青盏,你这是做什么?她害死了你的娘亲,让她偿命,难道还不可以么?”对于青盏的举动,三夫人更是不可置信。 人群中顿时有些骚乱,大家都对九小姐的举动表示不解。 苏文穆慢慢直起身子,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他一向疼爱的孙女,问道:“九丫头,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为她求情么?” “是。”青盏非常认真地答道。 “对坏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啊!”苏文穆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 “九丫头不同情她,她害死了娘亲,九丫头还恨不得她立刻就死呢,”她睁大眼睛看着苏文穆,此时眼眶中已经没有了眼泪,神情分外地坚定,不去在意众人质疑的目光,“可是,九丫头已经体会到失去娘亲的那种心痛,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九丫头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九丫头不想淳若弟弟再像九丫头一样,那么小,就失去了娘亲……” “九丫头,你……” “爷爷,求您答应!”青盏坚定地说道,然后屈身向苏文穆磕了个头。 苏文穆看着青盏,捋着胡须,许久不曾说话,只是那样淡淡地望着她。见老爷子沉默,众人也纷纷住嘴,不敢做声。 在旁边一直看着的淳熙被青盏的言语所感动,也抛却了仇恨起身跪倒苏文穆的面前,说道:“爷爷,熙儿也来求您放过二娘,不是同情原谅,只求不要让淳若也像我和盏儿一样,那么小就失去娘亲……” “淳熙,你怎么也如此糊涂。”三夫人在旁边责怪地说道。 淳熙淡淡望了三婶一眼,没有答话,只看着苏文穆道:“熙儿和小妹一起求爷爷了。” 苏文穆淡淡地看着孙子孙女,迟迟地不说话。 外面那廖神医的叫喊声和淳若的哭声越来越小,他们已经走远了。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突然意识到,爷爷不答应也不拒绝,是在故意拖延时间,青盏慌忙地起身,在众人不解地目光中,提着衣裙快步的向外面跑去。 第四十七章 该如何处置(二) 浓烈的北风肆意地撩动着院落里的亭台树木,带着阵阵寒意。(..info)出了安景苑,别处的光芒便黯淡了许多。因为安景苑这边靠近苏府的边缘,又吵嚷不断,所以不断从高墙外的巷子里传来阵阵的狗吠声,朝着这边的方向。 好冷好冷的感觉,青盏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冻僵了,但她仍然提着衣裙向前跑着,生怕自己赶不上,万一赶不上该怎么办? 隔了一段距离的身后,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青盏隐约猜到有人跟着她过来但却无暇顾及那人到底是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让淳若再像自己一样,成为个没有娘亲的可怜孩子。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青盏追上他们的时候,额头上却浸出了微微的汗珠。他们已经到了彩澶湖边,有家丁抬了两个猪笼过来,正打算把秦姨娘和廖神医二人往猪笼里放,淳若在旁边哭着阻止他们。幸好还没有,幸好没有……她在心里慢慢庆幸着,虽然此时已累的喘息不止,但却终能如愿了。 廖神医此时已经不再叫了,不知是因为他发现叫也没有用,还是嗓子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住手!”青盏人还没走到,便大声冲那几个家丁喊道。 看到是青盏,家丁们都听话地住手了,向青盏轻轻一揖,恭敬地叫道:“九小姐。” “把他们解开!”青盏走近后,看了眼秦姨娘和廖神医,厉声吩咐道。 淳若看见她过来,立刻跑过来扑到她身上,哽咽着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九姐姐,你要救救娘亲……”因为还小,个子比较矮,所以站直了,也只到青盏的胸口处。 青盏顺势抱住他,双臂紧紧地环绕,感受着隔了几层衣服依然可以觉到冰凉的小手,心痛不已,仿佛淳若是她最重要的人一样,生怕他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但是,看着那几个家丁的目光,依然十分凌厉。 “九小姐,这……”家丁看着青盏,有些犹豫。 “你们只管放开他们就好,一切的后果由我来承担。”青盏承诺似的说道,语气坚定地叫人不可置疑。 “是。”家丁唯唯诺诺地答应道,一边慌乱地给秦姨娘和廖神医解开拴住双手的绳子。 “盏儿,你这是何苦呢,我害死了你的娘亲,你不恨我么?”秦姨娘用刚刚被松开的双手捋了捋散落在额头上的凌乱的头发,低声道。那样的语气,仿佛不管怎么样,她都认命了似的。 青盏微微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夜风阵阵,带着空气里的寒气,恣意地撩动着她披在身后的乌黑的长发,钗头的步摇在风中错乱地晃动着,发出叮叮铃铃的声息,更衬得夜里的宁静。 就要滑落下来的眼泪被她硬生生地逼回去,低头凝视了淳若好久,然后抬起头来,对着秦姨娘的方向,但又似乎隔过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而澄明,低声说道:“恨,我当然恨你,恨不得看你立刻就死掉……”说道此处,突然止住了,怔了许久,又低声似是叹息地说道,“但是,我不想淳若那么小就失去娘亲,变成像我一样可怜的孩子。” “淳若,我的孩子……”听到青盏此言,秦姨娘又轻轻地喃喃道。 “娘亲……”淳若又挣开青盏地环抱,向秦姨娘身边走过去,然后慢慢蹲下来,扑在她的怀里。 由远处而来的光芒越来越近些,那一个个的大红灯笼明明灭灭地闪动着,外面的“寿”字被映得清清楚楚。白天的时候大家还欢欢喜喜地为老爷子庆祝寿宴,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情,那灯笼里发出的光芒似乎都带了些讽刺。 吵嚷的人声越来越近,那些从安景苑跟过来的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淳熙,蓝柯他们走在最前面的位置,在后面,众人环绕之中,便是苏文穆,依旧由两个小丫头扶着,苏岩管家跟在旁边。 “小妹……”淳熙走到后,便看到青盏正看着相拥而哭的秦姨娘和淳若发呆,便轻轻叫道。 青盏回过头来,看着淳熙和他身后的蓝柯,无力地叫道:“大哥,五姐……” 隔过他们,又看到了人群之中的苏文穆,遂慌忙地走过去,跪在他的面前:“爷爷,盏儿求您了,就放过二娘吧。” “九丫头,你就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就算她没有害过瑾儿,单单是败坏门风这方面,便也不可饶恕了。”苏文穆淡淡地说道。 听闻老爷子此言,三夫人紧向前走了几步,华装丽服的装饰在夜色中更衬得身段的美丽曼妙,细声细语带着些风凉的味道对青盏道:“九丫头,这可不是小事,哪能说放就放呢,你还是不要让你爷爷为难了。” 青盏抬头淡淡地看了三婶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恳求地对苏文穆说道:“爷爷,九丫头求您了,您若不答应,九丫头就一直跪在这里。” “九丫头,你起来!”苏文穆命令地说道,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青盏这样威胁的话显然让他不能接受。 “求爷爷答应。”青盏仍然跪在地上不起来。 “熙儿也来求爷爷答应。”淳熙走过来也跪在了苏文穆的面前。 蓝柯想了想,也默默走过来,跪在地上,道:“柯儿也求爷爷答应九妹的请求,就算是不为任何人,也要为了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您就放过秦姨娘吧。” 方才绿澶一直搀着二夫人,现在看到他们都在向爷爷求情,也便松开自己娘亲的手臂,走到苏文穆面前跪下来,低声道:“澶儿一直不喜欢秦姨娘的,但是九妹都能放下她的仇恨替秦姨娘求情了,澶儿也便过来求情了。澶儿觉得九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请求爷爷放过秦姨娘。” 粉烟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跪在苏文穆的面前,眼泪盈盈,声音带着哭腔:“求爷爷放娘亲一条生路。” 苏文穆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孙子孙女,这几个孩子,他一向很喜欢,此时他们却来恳求他,他到底该不该答应? “爹,几个孩子都这样了,您就网开一面吧。”见此情景,二夫人也走上前去温和地劝说道,见苏文穆有些犹豫的样子,又动情的接着说道,“澶儿现在有孕在身,不能久跪的,您就算不答应几个孩子,也看在重外孙的份上,放过大嫂吧。” 秦姨娘依然抱着淳若低声呜咽着,仿佛没听到众人为她求情一般。不,其实她是听见了的,她在心里默默感激他们,人情冷暖在这个时候方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但她的心里早已不抱有希望,只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与她不同,那廖神医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希望老太爷能够答应他们的请求。 “哎!”苏文穆重重地叹口气,环顾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几人,许久,遂说道,“如此,就放过他们。”然后,又对转头对管家苏岩说道,“即刻让他们出府。” “是。”苏岩走出几步,向苏文穆拱了拱手,道。 “爹,您真的就这样放过他们吗?”三夫人不服气地问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苏文穆轻轻地说,然后又接着道,“我乏了,要回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由两个小丫头搀扶着,向前院的方向走去。只留下表情不一面面相觑的众人。 第四十八章 相送终须别 见老太爷走了,事情的结局已经尘埃落定,看热闹的众人也便纷纷散去了。只是三夫人走得时候,有些不服气地轻轻冷哼一声。 明明灭灭的灯笼远了,慢慢的彩澶湖边只剩下青盏,蓝柯,淳熙,绿澶,谭寂然,粉烟,淳若,苏管家,秦姨娘,廖神医和几个家丁。苏管家走到秦姨娘和廖神医的身边,看着坐在冰冷地面上的他们,冷淡地说道:“走吧!” “等一下!”秦姨娘揽着淳若站起来,欲随他走,却被青盏叫住了。她慢慢走到秦姨娘的跟前,摸了摸淳若冰冷的小脸,心疼地对他说道,“在外面不比家里,一定要好好的,听娘亲的话。” 淳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青盏重重地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又出来了。 青盏从衣袖里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为他擦拉擦脸上的泪水,那丝帕却被淳若扯过来拿在手里,慢慢地放于衣袖间。 “盏儿,我……”秦姨娘张了张嘴,却只叫出一个名字,而没有了下文。自己做了这么多的坏事,这个孩子却以德报怨,实在让她感动,也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次,才让她看清楚谁才是值得去好好对待的。可是,一切都晚了…… “二娘,盏儿想求您一件事。”青盏微微抬头,慢慢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什么求不求的,盏儿你快说就是了。”秦姨娘喊着眼泪说道。 “那只泣血凤凰钗,是娘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了,盏儿想请二娘将它还于盏儿。”青盏低声地带有点儿回忆的神色说道。 秦姨娘脸色微微有些变化,问道:“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青盏冷静异常地说道,“那天二娘戴着的时候,盏儿就知道了。” “只是……”秦姨娘的神色有些微的为难。 秦姨娘这样的语气让她疑心那只钗子是不是已经被毁掉了,青盏紧着地问道:“只是什么?” “我把那只钗子放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说了你们也可能找不到,不过,我现在……”她抬头看了那脸色阴沉的苏管家一眼,“我现在也不能回去了。” 钗子没有被毁掉,青盏稍稍放心,转身朝苏管家道:“管家,麻烦您在大门口等一会儿,我们去一下安景苑,很快就过去。” “那就快去快回。”苏岩冷淡地说道,遂转头就走,几个家丁和那廖神医都跟在他的后面。 青盏知道,他并不是刻意针对她的,只是天生这样,于是也不多想什么,和在场的众人一齐向安景苑走去。 一路上,淳若都牵着青盏的手,默默地走着,什么话也不说。 旁边走着的几人都奇怪淳若为什么这么依赖青盏,连秦姨娘都有些疑惑,但是,谁也不去问。 他们走到安景苑的时候,秦姨娘说了钗子所在的房间,便进去准备去拿,却发现柳枝被绑在了椅子上,嘴被白布塞着。 帮他松绑,放她起来,柳枝遂跪在秦姨娘面前自责地哭了起来,说道:“夫人,是柳枝对不起您,要不是因为柳枝忍不住困睡着了,您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不要说了,”秦姨娘打断她的话,“柳枝,我不怪你,现在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有感情存在的,不只是权利之争。现在我的罪行被大家知道了,反而不用每晚担心做恶梦了。” 说完,不等柳枝说些什么,便径自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安景苑的偏厅里,众人都不说话,红木小几上的蜡烛烛焰燃长了,暗淡的烛头轻轻地晃动着,在糊着白纸的窗子上留下摇摆不定的影子。淳若依然紧紧地拉着青盏的手,舍不得放开。 不多时,秦姨娘便拿着一只金灿灿的凤凰钗子出来,交到青盏的手里,青盏仔细观望了一番,看到了那凤凰眼睛里的红蜡泪,便确定这的确是那只泣血凤凰钗,于是轻轻地对秦姨娘说道:“二娘,谢谢您!” “盏儿,是我要感谢你才是,若不是你不计恩怨地救我,恐怕我现在已经死了。”秦姨娘叹息地说道,然后又释然地一笑,“钗子给你了,我也要走了。” “不急于一时的,”淳熙说道,然后吩咐柳枝道,“外面风重,快去给你家夫人拿套衣服衣服过来。” 柳枝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着衣服过来,为秦姨娘穿上。 “去为夫人收拾一下包袱,银票和贵重物品尽可能的多带一些,还有御寒的衣服。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身上没有些钱是不行的。”青盏对柳枝说道,然后又低下头来去看小淳若。 不久,柳枝便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出来,然后跪在秦姨娘的面前,说道:“夫人,您带我一起走吧!” “柳枝,你快快起来,”秦姨娘激动地说道,“我现在又不比以前了,你又何苦跟着我受苦呢!” “柳枝不怕吃苦的,您就让我跟着吧!”柳枝不肯起来,恳求道。 “是啊,您就让柳枝跟着吧,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绿澶劝道。 秦姨娘垂眸思忖了片刻,轻轻道:“那也好,柳枝,你就跟着吧。” “谢夫人!”柳枝这才感恩戴德地起来,兴奋地帮忙扛包袱。 他们走出安景苑的大门,青盏让绿澶蓝柯他们先回去,自己和大哥粉烟去送他们去门口。 走在院落里的时候,淳若依然紧紧地握住青盏的手。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他心里非常的清楚。 青盏更是舍不得他,用另一手轻轻地环住他。 北风呼啸,带着虚张声势的声音,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但是置身其中但也不显得那般可怕,只是真的很冷便是了。 粉烟一直走在淳熙的旁边,不说什么,只低着头走路。秦姨娘突然转过头来对她说道:“烟儿,娘亲知道,你恨我,不过,我仔细想了想,我不怪你,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听话,知道吗?” “娘亲……”终于忍不住,粉烟跑过去抱住秦姨娘大哭起来。 许久,待她的哽咽声停下,秦姨娘的胸前已经被浸湿了大片,她转过头对淳熙说:“熙儿,你父亲常年不在家,二娘就把烟儿交给你了,到时候,前晚要为她寻处好人家嫁了,像你爷爷说得那样,不求富贵,但求孩子嫁过去不要受委屈……” “是的,熙儿记下了。”淳熙轻轻答应道。 不知不觉间,大门口已经到了,苏管家和那几个家丁正在门口守着,那廖神医早已不在了,苏管家放他离开了。 明灭不定的灯笼里,发出的光芒及其的细微,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 看到他们过来,苏管家便迎上前来,冷冷地说道:“走吧。”一边示意家丁们把大门打开。 青盏慢慢地,依依不舍地松开环绕着淳若的那只手,淳若却久久舍不得放开他,张大眼睛静静地凝视她的脸。 可是,这样的相送,终须离别的,青盏强忍住泪水,心中感觉酸酸涩涩起来,舍不得,不只是源于何种感情的,就是舍不得。 “走吧。”苏管家又是冷冷地一句。 青盏狠了狠心,用力地掰开他的手,走开两步,故意保持出一段距离,然后对淳若说道:“好好听娘亲的话,读书,学武,一定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淳若的眼睛红红的,望着她,点点头,久久的凝视,然后很郑重地要求道:“盏儿,等我长大,我会回来找你的!”说完,遂拉着娘亲,和柳枝一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十九章 夜凉犹如水 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良久,直到管家苏岩说出那句近似叹息的话:人都走远了,回吧。 几个家丁刚刚把大门闭合,粉烟的小丫头黛儿便过来迎接粉烟,于是,他们只得告别而走。 风声依旧,夜凉如洗,和大哥一起慢慢向前走着,很细碎的步子,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不加言语。只是企求再慢一点,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兄妹俩在一起的时间就会略长一些。 即使是再慢,也终究是走了的,只要走,就会有目的地。在快走到中院淳熙的住处时,他终于开口,轻轻道:“小妹,大哥送你回去,好吗?” “嗯。”青盏点点头。 “小妹……”淳熙轻轻叫她,却又欲言又止。 青盏转过又来,静静地望着他,叫道:“大哥。” 北风肆意的缭绕,吹动着周边的植物,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此刻,他们没有掌灯人,甚至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得借着往日的记忆和墨蓝天幕中悬着的那弯细瘦的月亮发出的隐隐约约的光芒辨别回路。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分岔路口,一边是笔直端庄的答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此时梧桐树叶已经落尽,抬头间只看到都纵横交错的树枝分成条条块块的墨蓝的天幕,和天幕中那弯不太明亮的月亮。另一边则是一条曲折的石径小道,穿过一片繁茂的竹丛,现在,小路两旁的秋菊已经枯萎有些日子了,但微微苦涩的清香隔了老远依然能够闻得到。(..info无弹窗广告)因为喜欢清幽,也因为不太喜欢与人打个照面,所以平时的时候,青盏就常走这条路。 “有什么打算?”淳熙轻轻问道。 “不知道。”青盏答。 “哦。”淳熙淡淡地应一声。 这么对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并排走在了石径小道上了,没有可以的,潜意识里,就走到了这边。竹林里已经有了露水,湿湿的竹枝在曲折的小道上方相交相错,不时的碰到他的头,他就用双手隔开。毫无意义的对话,完全是为了打破沉默,不让气氛这么尴尬,所以,说起来,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妹……” “嗯?”青盏抬头看他,他这样叫她已经不止一次了,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似的。 “你……那个……那个凤凰钗是什么回事?”犹疑了好久,淳熙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么一句话,问完之后又叹了几口气,仿佛自己言不由衷似的。 从他的语气中,青盏也约略猜到他是有别的话想说,却又有些犹豫地说不出口,方才扯过这么一句,但是,他这么问了,她也便作出回答:“它叫泣血凤凰钗,因为凤凰眼睛里有红蜡泪而得名,娘亲在世的时候,分外喜欢这只钗子,舍不得戴,还时常望着它流泪。(..info好看的小说)” “小妹能否让大哥看看这只钗子?”淳熙言不由衷地问道。 青盏从衣袖里取出那只钗子,递给他。 璀璨耀目的钗子,带着她的体温,他慢慢将它拿起来,放在眼前细细观望,他不懂钗子,却也知道这是一只很不错的钗子。 “小妹可曾知道这只钗子的来历?”许久,淳熙将它在眼前移开,低声问道。 青盏想了想,说道:“听娘亲说,这泣血凤凰钗本来是一对的,是当年外婆出嫁时的嫁妆,到娘亲出嫁的时候,外婆又给了她。”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大哥,不应该隐瞒,就将几十年前关于爷爷,外公,外婆和小外婆的感情纠葛告诉了他,并且说爷爷一直在为此时而自责。 “想不到当年还有这样的事情呢!”听罢,淳熙不无感慨地说。 “是啊,若不是六姐那次逃婚,我也不知道呢!”青盏附和道。 夜更深了,空气如水般冰冷。在北风的吹拂下,带露的竹枝恣意地晃动着,时而滴下一两滴的小水珠,落在两人的发间,脸颊,衣上,一片沁心的冰凉。 错乱的竹枝在旁边晃晃荡荡,淳熙伸手替青盏挡住纷披的竹枝,怕那冰凉的露珠再落在她的身上,却碰到了她的发髻。发间那只斜插的步摇,因为被不小心的触动,而轻轻得晃动起来,发出叮叮铃铃的声响。 “大哥打算什么时候会长安?”稍稍沉默了一阵子,青盏微微一笑问道。 内心复杂的情绪被她拼命的压抑住,大哥在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让他担心。 “再过四五天吧。”淳熙犹疑地说道。 “在京城可还顺利?” 他来到的这几天,她也一直没有问,虽然她听到别人问过,他也作出回答,但那大部分是安抚,或者应付,并不熟发自他内心的。她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像是突然间变化了许多,开始她以为是成熟,可是,现在她才发现,除了成熟之外,他的眉宇间还多出一丝愁绪,很微很淡的,但是,因为真的关心,所以,她还是能看得出。 “还好。”淳熙轻轻答道,准备应付一下,他不想小妹担心,但是转头的瞬间看到她清澈如水却有略带置疑的眼神,接下来想说得话却说不出口。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太好,为官和读书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好累好累,有时候明明是有了一个不错的见解,为国为家都好的,却总是不被接纳,那些上级因为你有才华可能会费尽心机的加以打压,生怕你超过了他,官场确实是有些黑暗呢!” “自古官场就是这样的,小人多且嫉妒,大哥不必太过于介怀,只要自己努力进取为国尽忠就是了,”青盏安慰道,她想了一想,又接着道,“大哥切忌不要与那些嫉贤成性的卑鄙小人达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能忍耐的,就忍一下,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凡事还是要以安全起见的。” 淳熙赞同地点点头:“小妹,你说得对,大哥也是这么想的。” “大哥要想为国尽忠的话,可以多结交一些贤士,可以共谋大业。”青盏接着道,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大哥可知道沈鸿图沈将军?” “年少英武风度翩翩的沈小将军,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说到这里,淳熙笑了笑,面带羡慕地道,“不瞒小妹说,大哥就分外的羡慕沈将军,年纪轻轻,就带兵打仗,名扬全国,实在是令人羡慕不已啊!” 青盏只在旁边轻轻笑两声,不再答话。 风浓云淡,月亮的光芒被轻轻掩去了些,不再那么明亮。但是,寒气却丝毫不减的,冰冷入骨。 “小妹,你真的不打算随大哥去京城吗?”沉默良久,淳熙轻轻问道,面带失望之色。 青盏轻轻摇头,低声说道:“大哥,我现在感觉有些乱,你再容我想一下吧。” 第五十章 赠与繁花谱 自从老太爷大寿过去之后,这两天来,蓝儿看到自家小姐不是望着窗外的那丛竹枝唉声叹气,就是翻着书本发呆。门也不出,饭也吃得很少,整个人儿,也显得有些憔悴了。 她猜不透小姐的心思,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是隐隐约约,也知道是因为秦姨娘和已故去夫人的事情。可是,作为一个丫头,她又不好多问。 小姐的做法,她不太理解,就算是淳若再怎么可怜,那秦姨娘毕竟背负着一条人命在身,也是不能轻易放过的。她实在不了解青盏对于淳若的感情。 这天,在青盏又一次翻着竹简沉思的时候,蓝儿终于看不下去,走过去小心地夺下她手中的书本,关切地问道:“这几天来,小姐都想些什么呢,总是愁眉不展的。” 青盏微微抬头,却对她笑了,问道:“蓝儿,你觉得,咱们去京城走走,如何?” “好啊,那样不用一直呆这高墙大院里了!”蓝儿欣喜地说道,随后,她又看了一眼已经收敛了笑容的青盏,问道,“小姐,您不会是说着玩的吧?” 对于蓝儿的问话,青盏但笑不语。但是当大少爷来到的时候,她却听到青盏很郑重地对他说:“大哥,我决定了,跟你去京城。” “盏儿,你确定吗?”淳熙问道,“怎么突然就同意了呢?” “确定,”青盏答道,“现在六姐出嫁了,五姐到明年春天的时候也会离开,淳若走了,爷爷和二婶也都有人照顾,我在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呢,觉得去京城走走,长长见识,也没有什么不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接下来,九小姐决定跟大少爷进京的事情,便在府上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青盏还是去了紫竹林。她说要练三千繁花剑法,蓝柯也决定了教她,可是最近几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得把她过往的所遇到的所有的事情都加在一起,也不能相及。所以,她的脑子混乱了,乱的自己都不能自理,把自己关在毓盏阁内一直不出门,来以求平静。 不过,她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经过几天的反复琢磨,也终于是理清了,恢复过来,依然是以前那个恬淡冷静温和有礼的九小姐,只是,在温婉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到紫竹林的时候,五姐和薇儿已经在那儿等候了。这天晚上,风很淡,虽然也很凉。刚刚来到的时候,她们便看到了明亮月光之下的这随风飘动的一紫一白的两个身影。 “五小姐已经来了。”蓝儿低声地说道。虽然她到现在都认为学武不是一个女孩子该做的事,但是自家小姐坚持要学,她也没有办法。 青盏唇角微微一扬,只对她点点头,然后迎上前去,声音清脆而朗润地叫道:“五姐。” “来了。”蓝柯低声说道,低柔缓慢的声音,那样的语气,仿佛在笑。然而,她一向不苟言笑的,所以终究也没有笑出来。停顿了一会儿,青盏已经走到她身边,隔了约两米的位置站下了。 “薇儿,把剑给九小姐。”蓝柯吩咐道。 “是。”薇儿答应着,走过去,将那柄已经拔离剑鞘的剑放到青盏的手里。 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剑光凌烈而冰冷,像一块千年寒冰一样的冻结人心。青盏将剑柄紧紧握在手里,低垂着右手,长长的剑身,剑尖刺进了酥软的泥土里。剑柄处那红红的缨络散乱地下垂着,触碰着手部的肌肤,轻柔的触感,让她感觉微微地发痒。 “五姐……”青盏犹犹疑疑地叫她,握着剑的那只手,在露出衣袖后不久,便被冻得冰凉。她有话要对她说,不是来练剑的,她就要走了,可是舍不得她。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那如月色般清冷的容颜,她却说不出口…… “把我前几天教你的那几个招式再练一遍,耽搁了几天,看还能不能连得起来。”蓝柯简单地吩咐道。 青盏只好抛下自己复杂错乱的思绪,按照她说得去做,握着那把让自己心中都有些颤栗的长剑慢慢舞动起来。 夜寒露重,周边的丛竹,枯萎的杂草之上,早已缀有了微小闪亮的露珠,带着浓重的寒气,在夜风中轻轻地抖动着。 青盏尽力地在枯萎的杂草之上舞动着手里的长剑,素白的衣裙,素白的鞋子,露水将他们打湿,隐隐的凉意在周身迅速地蔓延开来。她的动作不太娴熟,但是却依然连贯,没有忘记的,只是隔了几天,动作有些僵硬,毕竟是不太熟悉。 虽然鞋子湿了,衣裙湿了,裸在外面的双手非常的冷,可是她的身上已经浸出了细小的汗珠,一层一层的,浸湿衣服,从内到外。但是,她依然坚持下去,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到要坚持。 蓝柯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很严肃的样子。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很细微的不足,然后让她练上许多遍。 因为体力不支,后来的时候,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依然坚持着。剑锋破空,发出的声音如同这寒风呼啸的声音,叫人不战而栗。蓝儿在旁边看着,她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但却只能担忧,心疼,却不敢上前插话。她知道,只要五小姐不说让自家小姐停下,她是不会停的。 不忍心看这样的局面,也因为明天就要随小姐和大少爷去长安了,蓝儿便拉薇儿走到一边去,依依不舍地与她话别。虽然在这样的大家庭里做丫头,她们来自各处,可以说是一丁点儿血缘都不沾边的,可是也相扶相助地走过这么多年,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在里面,要分开了,有些不舍是在所难免的。两个小丫头说着说着,竟然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蓝柯督导练剑依然严厉,在青盏看来,她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师父,虽然不常笑,却有足够的耐心。她觉得,在这一个多月的练习中,她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这些皮毛的东西,尽管不足以去对付任何学过武功的人,但是却是一个扎实的基底,让她可以在日后的练习中更自如一些。 直到青盏的所有动作在她眼前过关之后,蓝柯方才让她停下来。这时,蓝儿和薇儿早已哭成了两个泪人儿。 握着那把带着红缨络的长剑,青盏和蓝柯相识而笑。这样的两个人儿,若说抱头痛哭,是万万做不来的,万般的不舍,只能用眼神,或者微笑来代替。 他们走到竹林边的青石上坐下来,反正已经弄脏了的衣裙也不必在乎那青石上的些微的润湿了。她们背靠着背仰着,望着天空中闪耀的星星,低声地说着话。不着边际的,什么都有。 末了,蓝柯突然转过身来,从衣袖里拿出两本小册子放到她的手里,低声道:“九妹,这是三千繁花剑法的剑谱,你要走了,我再也不能教你,你就照着上面的练就好。下面的这本是一些难度较大的动作,我怕你看不懂,就画了下来……” “五姐,”青盏转过身来,轻轻抱住她,“谢谢你!” 第五十一章 随兄进京去(一) 第二天的一大早,苏府的大门口便聚满了人,他们便是为大少爷和九小姐送别的。.info[] 因为时辰尚早,玉玲湾的大街上并没有多少人。树影寥落,霜寒露重,这样的情形,多少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 马车早已准备好了,为了路上舒服些,车厢做的相当大,并且准备了两辆,路上所需,也早已备好放在车厢内。 这时候,苏家的家眷差不多全出来了,表情不一地站在大门口边,向他们挥手告别。当然,大多数人只是来充个数,真正不舍的,毕竟还是少数。 苏文穆不停地叮嘱孙子孙女在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这个久经商场行事果断的老爷子,此时却表现的有些婆婆妈妈。青盏和淳熙一一答应着,并且说让他好好注意身体。 二夫人也过来告别,像老爷子一样的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们人单力薄在路上会出什么事情。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带着浓浓的不舍,这两个孩子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尤其是青盏,这么些年来,早已当成了亲生女儿看待。青盏和淳熙自然感激在心,一样让她好好注意身体。 相对众人来说,三夫人的表现则显得很无所谓,她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笑一下,便不再说什么。紫萼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也只是抬头看着,不说什么。因为青盏要走了,不用再天天面对,她的唇角甚至带了丝浅淡地微笑。 青盏将目光移向五姐蓝柯,她只是点头轻轻一笑,说道:“一路保重。”然后,便再不加言语。 最后是粉烟,她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一袭粉红的衣裙,如阳春的桃花般绚烂,但是,这几天来,神情却分明憔悴了不少。她泪眼盈盈地望着和众人告别的淳熙,青盏,眸中带着丝羡慕,还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走到近前,只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哥,便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烟儿……”淳熙轻轻叫道,看到妹妹这个样子,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但是,青盏却明白她的心思。二娘和淳若走了,父亲常年不在家,大姐嫁了,自己和大哥又要去京城,这样在这个家里,长房除了父亲的几个小妾外,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心里自然是有些难过的。 虽然以前的时候八姐对她并不好,但是也只是浅层次的计较,那层微微的嫉妒,并没有做出什么分外出格的事情。所以,青盏并不打算冷眼相看。于是,她用胳膊碰了碰淳熙,用眼神向他示意。 淳熙自然看懂了妹妹的意思,于是看着粉烟轻轻问道:“要不,烟儿随大哥一起去京城?” “我可以去吗?”粉烟惊喜地问道。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爷爷。 “爷爷,就让烟儿一块去吧。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和盏儿也还有个照应。”淳熙转头向苏文穆请求道。 “是啊,爷爷,就让八姐一起去吧!”青盏也笑着求情。蓝儿在旁边挤眉弄眼的表示不乐意,她看到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略略犹豫了一下,苏文穆还是答应了,毕竟自己现在老了,长房只留一个孙女在他也不十分放心,于是便答应下来,吩咐管家苏岩立刻去为八小姐准备一辆马车。 自从在家门口上了马车,和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告别后,青盏便躺在马车内的躺?上睡了起来。晚睡,早起,再加上昨天晚上练剑练得体力有些透支,身心自然是分外的疲倦,上了马车一躺下来,便睡着了。 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小窗的帘子被风撩起的部位,一道道明媚的阳光洒在躺?旁边的小檀木桌上,那微微的光影,随着细微的风吹而轻轻地移动。青盏望着马车的窗口静静地怔了片刻,感受着这颠簸晃荡的感觉,方才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在马车上了,在去京城的路上。 “小姐,你醒了?”看到青盏睁开眼睛,蓝儿凑过去,低声问道。 轻轻眨动几下眼睛,青盏慢慢地撩开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她记得躺下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盖,朦胧中还觉得有些冷来着,想必这毯子是蓝儿帮她盖上的。使劲全力用胳膊支撑着坐起身来,努力的让倦意小一些,然后望着蓝儿轻轻一笑,问道:“蓝儿,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蓝儿走到檀木桌前,拿起上面的黑色茶壶往旁边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水,然后端过来递给青盏,笑道:“小姐,你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了。” 青盏看看打在檀木桌上的阳光,握着温热的杯子,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轻轻抿一口茶,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蓝儿也不太确定,撩开她那边的车窗帘子向外看了看,又转过头来,道:“差不多晌午了吧。” 说了几句话,青盏突然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方才的困倦已然不见。现在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花木深秀的宅院,就要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了,那个一直以来都在自己心中像迷一样的世界,那个据说有着大侠,高官,神医,那个层出不穷,风云变幻,那个缓带轻裘,天阔云闲,那个人情冷暖,刀霜剑雨的世界,自己马上就要融入其中了,她感到异常的兴奋,内心那些不安分的因素在迅速地膨胀着,外在的沉着冷静也掩盖不了,这种兴奋甚是比那种离开家的不舍更强烈上许多倍。 蓝儿拿着桃木梳来到她那边,坐到她的身边,轻轻为她梳着因为睡觉而散乱了的头发,二人一边闲谈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当然,大多数是青盏在问,蓝儿答。 “大哥在哪呢?”青盏问道,“哦,还有八姐。” “大少爷的马车在前面,八小姐在后面。”蓝儿笑着告诉她。 头发刚刚梳好,青盏便迫不及待地撩开帘子向外看,却瞧见他们正走在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前面后面各有一辆马车,想必就是大哥和八姐了。马车走得不快,但也不算慢,大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棵白杨树,此时,白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白花花的树干直直地挺立,阳光透过光秃稠密的枝梢,在大道上投下斜斜的影子,倒也分外有趣。再向前方看,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整齐成排的房舍。 蓝儿笑着道:“小姐,到前面我们就可以下车去吃些东西了,还可以四处走走。” 下车,在陌生的地方四处走走。青盏微微笑了,这样的感觉,想来是很好的,她喜欢探究那些自己所未知的事情。她兴奋地放下车帘,心头对于家里的那一丝微微的不舍暂且也放下来,只满怀期待地盼望着能快些到达那里。 第五十二章 随兄进京去(二) 马车越走越慢,不久,就颤颤悠悠地停了下来。 车夫对着里面道:“九小姐,到了。” 到了么?青盏微笑着勾了勾唇角,慢慢地起身。 蓝儿手脚利落地站起来,微微躬身,掀开车帘,自己跳下车去,然后再转过头来扶青盏。 二人下来后,便看见大哥淳熙和八姐粉烟及黛儿已经下来了,于是便笑着走过去。 阳光明媚,风儿淡淡,虽然已经到了入冬的天气,却也不显得分外的冷。宽大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的有几个,穿着朴素的,慢悠悠地从街上走过,因为三辆马车的停下,他们不得不绕行,时而转头向这边看看,有些好奇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几人。 这里只是一个平常的小镇,出了城的地方,算不上有多么富戍,所以这样几辆豪华的马车在此停下,自然能吸引行人的目光。 来到他们面前,青盏微笑着向二人打招呼,叫道:“大哥,八姐。” 淳熙笑着应声,粉烟只点点头,因为不太喜欢,也因为以前的刻意针对,让她总觉得对青盏有些歉意似的,不敢迎接她的目光。 “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都进去吧,吃些东西,好尽快赶路。”淳熙笑着说道。 青盏微微抬头,便看到面前是一个客栈,有些破败的房屋,门两旁的大红灯笼上积满了灰尘,在微微的风里显得有些风尘仆仆,黑底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金色的大字:迎客来。那客栈生意显然不大景气,店里只有稀落落的几个客人。 淳熙说完,然后又转头对马车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说道,“小多,你带他们去把马车停在阴凉处。” 那小厮恭敬地答应一声,便挥挥手带那三个马车夫向一边的巷子里走去。 “进去吧。”淳熙说着,便径自走在前面,向迎客来客栈走过去,青盏粉烟等人便跟在后面。 看到有客人来,小二哥便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殷勤地端茶倒水,然后问他们想吃些什么。 因为一路赶车的劳顿,有些体力不支了,淳熙觉得两个妹妹娇弱的身躯更是承受不了,便觉得可以在饮食上补偿一些,遂对那小二哥说道:“有什么好吃的,尽管拿上来!” 小二哥答应一声,转身欲走,淳熙又吩咐道:“酒,就不用了。” 小二哥应声着,快步走到后面去了,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刚刚被他掀开的深蓝色撒白花的布帘,还在不停地荡来荡去。 对于淳熙拒绝要酒,粉烟感到非常奇怪,问道:“一路走来这么辛苦,大哥怎么不饮些酒解解乏呢?” “想必大哥是怕饮酒误事吧,在外面不比在家里,凡事需要小心。”青盏微笑着解释道。 “是啊,还是盏儿了解我,”淳熙笑了笑,随后又道,“若是途中遇上什么危险,而我又醉了的话,就不好了,你们都不会武功。” “谁说呢,小姐就……”蓝儿刚想说青盏也会武功,却被青盏用眼神制止,但看到淳熙正抬头看着她,蓝儿便只有瞎扯着把话圆起来,“是啊,大少爷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要不,路上遇到什么事,我们可就危险了。” 听到三人这样说,粉烟便慢慢垂下眼睑,摆弄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不再说话。 这时候,那小多已经安置好马车过来了,带着那三个赶车的车夫。他只向淳熙禀告了一声,便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青盏慢慢环视这家客栈,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客栈中其余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一共有三桌,那些人看上去并不像是此地的百姓。在客栈中间偏左的一张桌子上坐着四个衣装怪异的人,之所以说怪异,是因为现在天气已经冷了,他们却都坦露着左肩,腰间系着一小段的虎皮。此时他们正在举碗饮酒,并不注意客栈内其他的人。但是青盏看他们这样的装扮,不像是延楚国的打扮,但是就前些日子她看到的孟琦等人的打扮,却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心中有些奇怪。淳熙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几人,对她置疑的眼光,也只有茫然地摇头。 往右边一点,靠近柜台的位置,那根黑漆柱子旁边,是一个带着斗笠身着深衣的江湖人打扮的人,之所以认定他是一个江湖中人,是因为青盏看到他的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把九环大刀,斜射而入的阳光打落在上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冰冷的光芒。他的长相看不清晰,隔着宽边的斗笠,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微长的胡须,以此来判断他大概的年龄。刚刚招待他们的那个店小二,此时端了一盘牛肉过来,战战兢兢地走到那人的旁边,抖着胳膊放在桌子上,说声“客观慢用”,便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青盏觉得那人并不可怕,甚至那九环大刀发出的光芒,也是那么温和,她甚至为那小二哥的举动而感到好笑。 在客栈右边靠窗的位置,则是有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衫的男子,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他旁边坐着一个身着短衫的书童。那青衫看上去有些陈旧,却也干净利落,因为是侧面的角度,青盏看不清那那人的长相,只看得在透过没有糊窗纸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下一个微微的脸部轮廓,和那看上去应该是颀长的身影。倒是他旁边的书童,正面的角度,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娃娃脸,大眼睛,薄唇微抿。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书童长的好生漂亮,像女孩子一般的秀丽可人。因为自己也曾着过男装,她隐隐有些好奇的,想要探究一下他到底是男还是女。 小二哥此时已经端了饭菜上来,众人纷纷拿起筷子,青盏却因为心中正别有所思而没有注意到。 “小姐……”蓝儿在耳畔轻轻叫她,将一双筷子递到她的手边。 青盏仿佛没听见一样,依然抬头望着那个方向,却也没忘记接下筷子。 “九妹,你怎么了?”淳熙问道,见青盏只心不在焉地淡淡一笑,遂寻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自己的九妹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一个书童,又高声说道:“九妹妹,你在做什么?” 被他的这一声惊过来,青盏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并不为自己的失态而不好意思,而是问道:“大哥,你说他到底是男还是女呢?” 出于好奇,粉烟,黛儿,蓝儿也寻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是一个年幼的书童,实在不值得注意,只是不知道青盏为何会有如此的兴趣。 “当然是男了,”自己妹妹这样的问话让淳熙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不忍心拒绝回答,于是说道,“有哪个女孩子会长喉结啊!” “也是啊。”青盏收敛住笑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经意间,脑中又闪现出祝铭?那微带病态的俊美面容,他当时就是因为这样而发现自己是女子的…… 她微微有些失望了,其实,她潜意识里希望他是女孩子的,她觉得,那般秀丽可人的面貌,理应是个女子,这样的面容给了一个男孩子,却显得非常浪费,以至于她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别多想了,快吃饭吧,下午还要赶路。”正在她遗憾不已的时候,淳熙低声轻轻说道。 第五十三章 送君走一程(一) 不久,满当当的一桌子菜便被上齐了,各色各样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也许是赶了一上午的路而有些饿了,也许是与家中吃惯了的那些菜肴有些不同,青盏只觉得自己非常有食欲,便用筷子轻轻夹起来细细品尝。这样的味道,让她有些讶然,在这样偏僻的小镇,竟然还有如此美味。 在马车上只能吃些糕点,却吃不到熟食,这是一种很难受的事情,所以一旦有机会了,便还是决定多吃一些。青盏便一边品尝着满桌的美味,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那书童一眼。 青盏同时也注意到,大哥的目光也时不时地瞟向那边。当然,他和青盏观察的对象不同,他感兴趣的却是那青衫男子。 方才那几个异邦人打扮的人已经走了,客栈内的吵嚷声也小了一些,差不多就是他们这一桌和小多及几个车夫的一桌了。另外的那个带着九环钢刀的江湖人士只是闷头自顾着吃着牛肉,旁若无人一般,完全不去注意客栈内的其他人。那书生打扮的人和他的书童也不加言语,只是埋头吃着东西。 许是感受到青盏的目光,那书童不时地抬起偷偷的看她一眼,待与她对视的瞬间,又脸色微红地怯生生地将头低下。那微抿的唇角,仿佛在笑,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笑的那种。 青盏微微感到好笑,这么羞怯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过。他年龄要比淳若大几岁,却是比他害羞的多。(..info好看的小说) 吃过饭之后,因为要赶时间,付了银子淳熙便招呼众人出去。这时候那三个马车夫已经将马车牵过来了,在迎客来客栈的门口等待。 正待上车之际,却见那青衫男子主仆二人也已经走出客栈。那青衫走在前面,他的书童背着个蓝布包袱跟在后面。 这个时候,青盏方才看清了那青衫男子的面貌,那是一张格外瘦削的脸,眉毛浓浓的,丹凤眼,挺鼻梁,薄唇,面部轮廓如刀刻般清晰。他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穿着并不算好,那青衫已经有些陈旧了,但是仍然掩不住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持重内敛的气息。 他在前面一声不吭地快步走着,不去注意周遭其他的事物。就是青盏他们停下来的三辆豪华的马车,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要说他其实是看到了的,就是因为他绕道而走了,没有撞在马车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有些忧心重重的样子。眉宇间带着浓重的书卷气息,想必也是书读多了的缘故。青盏觉得,他的这种感觉有些像大哥,似乎有着*成的相似,当然,也只是给人的感觉,无关于长相,或者性格。 那书童便在后面加快脚步地追着他,却一直赶不上的样子,呼呼地喘着气,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过了那青衫男子,青盏又将目光移到那书童身上,看他如此吃力的样子,有些同情。但是毕竟是陌生人,自己又是个女孩子,不便说些什么,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却缄口不语。 蓝儿站在她的旁边,看到小姐这般入神的样子,却又不好打扰,只是在内心里有些嫌弃那个小书童,是他害的她们不能及时上车。而那边八小姐和黛儿已经上车了。对于这个小书童的嫌弃,她觉得,一点儿也不比对淳若的讨厌来的逊色。她只是有些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对鸿图公子客气有礼,很见外的样子,这个看上去器宇不凡的青衫公子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却对淳若还有这个小书童之类的毛孩子感兴趣。 但是,那是小姐的事情,她不好多说什么,便只有以静默的态度面对,偶尔抬头看看天空,也是打发无聊的时间。 “兄台这是要去哪里?”青盏正在苦恼的时候,突然听到大哥的声音。 她转头去看,却见那青衫男子停了下来,距大哥几步远的距离,面色犹疑地看着大哥,许久,才低声道:“去永济。” 淳熙向那青衫男子轻轻拱了拱手,微笑道:“小弟要去京城,正好经过永济,若兄台不嫌弃的话,我这儿有马车,可以载兄台一程。” “这……”那青衫的神态看上去有些犹犹疑疑。 “好啊,少爷,这样我们就不用走着回永济了!”那小书童赶上来惊喜地说道。 “福生!”那青衫男子厉声地呵斥道,看到书童一脸委屈地低下头,遂说道,“我们怎能无缘无故的接受别人的恩惠呢!” “兄台此言差矣,出门在外,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呢,倒不如与人方便也于己方便。再说,这只是顺路而已,何以谈得上恩惠呢!”淳熙笑着劝说道,耐心十足的样子。 “是啊,少爷你真是迂腐,还是这位公子说的对,”小书童埋怨地说道,随后又将自己的脚伸给那青衫男子看,“你看,走了这么多的路,我的鞋都磨破了,再这样走下去的话,磨得恐怕就是脚了……” “你……这……”青衫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色涨得微红,犹犹疑疑了一阵子,只对那书童呵斥道,“你住嘴!” 那小书童果然听话地住嘴了,把要说得话咽回肚子里。毕竟自己是别人的书童,主人的话,还是要听的,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在车边观望了一会儿,青盏觉得有些好笑,那青衫男子就是一个迂腐的书生,只是一味的坚持不接受别人的恩惠,却不知道变通。她觉得,大哥可能说服不了他,便微笑着走过去,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公子何必如此固执呢,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别人着想啊,”说着话的时候,她那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长相秀丽的小书童,“公子这样做,岂不是显得有些自私了,自己不愿意受人恩惠,却让身边的人陪你一起受罪。” 虽然她是不舍得看那小书童再走许多路,可是此时说出来,颇有一种讽谏的意味,意在让他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被青盏的一席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那青衫男子忙解释道,可是只说出一句,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既然如此,那兄台就答应吧。”淳熙仍然微笑着盛情邀请道。 “是啊,少爷,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老夫人着想呢,我们这样走着回去,到了永济就是半夜了,现在天气那么冷,您忍心让老夫人下床给我们开门吗?”那小书童格外动情地说道。 “那……这……”青衫男子犹豫了一阵子,终于决定还是答应了,对淳熙轻轻拱手,道,“如此,便谢过兄台了。” “那兄台就随我上车吧。”淳熙说着,坐了个请的姿势。 那青衫男子再次拱拱手,才向车边走去。 对于主人最终的决定,小书童非常满意,也随着他们向马车便走去,然后回过头,对青盏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小姐,人都带上了,您就上车吧!”蓝儿在旁边小声催促道。 青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只看着那边几人陆续上去。 偶然地转头,淳熙看到自己的小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这边,只是有些无奈的微微蹙了蹙眉头,然后说道:“小妹,这边还能坐的开,你要不要过来坐?” 第五十四章 送君走一程(二) 淳熙既然开口了,青盏自然是同意,只让蓝儿一人上了她那辆马车,自己却跑过去和大哥几人挤在一起了。(..info好看的小说) 待他们都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车上,马车便开始行驶了。撩着车窗的帘子,青盏看到那迎客来客栈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地,那蒙着灰尘的红灯笼便只剩下一个暗红的点。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淳熙笑着向那青衫男子问道。他一贯温和耐心的样子,在此处更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那青衫男子强扯出一抹笑容,说道:“小弟姓钟名文彦。”接着,便又对淳熙讲起他的家世,虽然是一个不喜欢言语的书生,但是碰到一个愿意用心倾听的人,便开始滔滔不绝了。 原来,这钟文彦的家里原本是书香世家,祖上代代为官,曾祖父钟洛琛曾经在长安做过观文殿大学士,每次回乡,备受众人瞩目,好不风光。告老返乡之后,便在老家永济修了钟宅。但是到了祖父这一代,钟家便人脉单薄起来,只有父亲这一个独子,还是年过四十才有的,因为如此,钟父便成了家里的宝贝,事事宠着,纵容着,慢慢变得不学无术,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家里的积蓄被他败去了大半,到了祖父去世后,钟家便家道中落了。然而钟父始终不知自持,将家里唯一可作为收入的田产也尽数的典卖出去,继续自己花天酒地的生活。 现在,钟父已经去世,就是到死,竟然也死在了妓院里。(..info)钟母含泪用最后的积蓄葬了他,慢慢的,便连家丁丫头都请不起了,钟母便只好放他们离开,亲自持家。那时候,文彦才刚刚八岁,已经慢慢开始懂事了,钟母便用自己为别人洗衣做针线活挣来的钱供他读书识字,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希望通过儿子能让钟家翻身。 钟文彦说到这里,目光突然变得悠远而悲伤,说道:“是我不争气啊,今年春试的时候突然生起病来,托着病体前去考试,没想到还是落第了。” “文彦兄参加了今年的春试么?”淳熙听他这样说,遂问道。 “是啊,”钟文彦叹息道,“只可惜我让母亲失望了。” 淳熙叹了一口气安慰道:“那也是有病在身的缘故,文彦兄莫要自责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我想,令堂是能理解你的。” “是啊,自从我回来后,娘亲什么也没说过,只是更加尽力地洗衣做针线活了,为我调理身体,积攒学费。”他突然抬头看向淳熙,欲想叫出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询问他的姓名,有些自责地低声问道:“兄台该怎么称呼?” 淳熙轻轻拱了拱手,谦恭地说道:“小弟姓苏名淳熙。” “苏淳熙?”钟文彦惊愕地抬起头,“兄台可是今春状元苏淳熙?” 淳熙点点头,笑道:“正是在下。”言语间谦恭有礼,丝毫不曾流露出高人一等的架势。(..info好看的小说) “啊呀,状元郎在此,文彦不知,多有得罪了。”那钟文彦忙欠身向淳熙行礼。 淳熙赶忙扶他起来,说道:“你我二人在此地能有幸相逢,即是兄弟,何必拘泥于礼节呢。” 那钟文彦只是轻轻咳嗽一声,脸色微红,低下头去,羞赧的说不出话来。 青盏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曾插话,却是听得格外认真。她只是不曾想,这迂腐的书生竟然还有这样曲折的身世,不由得对他多了一丝好感,还有,就是同情。她甚至想到了一点,若不是他参加考试的时候生病,那么这状元的头冠,是否还会落到大哥的头上。这人虽然在日常小事上有些迂腐气人,可是就他举止谈吐而言,怎么看都像个满腹墨水的人。这样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因为知识的积累自然而然的流露。 觉得这样的情形有些不太和谐,于是便笑着说道:“钟公子,大哥都把你当兄弟了,你又何必为此事计较呢。如果大哥只看重身份地位的话,就不会请你们上车了。”她说话语气委婉,只是尽力的劝说,而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所以,也并没有让任何人觉得此话有什么不妥。 钟文彦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个笑靥如花清新夺目的女子,久久的凝眸。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不仅是容颜,而是给人的那种感觉,那种可以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的感觉,是再美的容颜也比不了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动容。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只轻咳了一声,向她点点头,便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淳熙,低声叫道:“淳熙兄……” 淳熙微微笑道:“文彦兄莫见怪,这是小妹青盏。”虽然说出的话有些谦虚,可是那语气却是分外的骄傲自信,因为,那是他的小妹。 “淳熙兄说笑了,”钟文彦轻轻道,然后向青盏轻轻一揖,抱歉道,“是在下太过不知变通,让青盏小姐见笑了。” 青盏也只是向他微笑着一揖,然后微微低下头。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不便插话,便只想沉默寡言地听他们说。 微凉的风把车窗的帘子轻轻撩起,阳光斜斜的打入,微微泛红的光芒,不似刚上车时那般的浓烈,这才想到,马车已经行驶了很久了。 “青盏,真好听的名字,我可以叫你盏儿姐姐吗?”那长相秀丽的小书童用带着些稚气的声音问道,圆圆的小脸上笑容明媚而璀璨。 “福生,不得无礼!”还没等青盏开口,那钟文彦立刻呵斥道,随后又抱歉地对青盏说,“青盏小姐,实在对不起,家童无知,惊扰到小姐了。”说这话的时候,一边看着青盏的容颜,还一边尽力地躲避着她的目光,想看却又一副坚持非礼勿视的样子。 青盏觉得有些好笑,这个钟文彦,书生气实在是太重了,甚至比大哥重上好多倍,她不知是不是生活环境的影响,但是隐约这样猜测。她想笑,却被自己克制住了,她想,自己如果这样笑出来,肯定又会伤这书生的自尊,于是,强忍着说道:“钟公子莫要一直道歉了,我不怪福生,这孩子挺可爱的。”然后她又微笑着对福生说道,“好啊,那盏儿姐姐以后就叫你福生弟弟,可好?” 福生刚想笑着说好,但看到主人暗示的眼神,遂住了口,只是对青盏点了点头。 淳熙又扯了一些话题与那钟文彦聊了起来,他们的话题相当广泛,有时谈诗书,有时论国事,青盏偶尔插上两句,大多数时候便是与福生小声说着话。 从他的口中,青盏得知,为了节省家里的开销,钟文彦去了离家挺远的一座书院暂时当教书先生,但是一个官宦子弟因为不好好读书被他打了手心,而怀恨在心,竟然用金钱买通院长,将他赶出了书院。如今,主仆二人只有拿着所得不多的一点儿钱回到永济去。 这样的境遇,青盏未曾经历过,连想都想象不出。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世上的人的命运是那样的不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她那样待在苏府里养尊处优十几年,从来不曾为任何事情而操心。有更多的人,和她是不能相比的,他们甚至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永远为自己的衣食而担忧。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微微的心痛,一直以来觉得自己足够冷情,却原来也只是针对于那些本就冷情的人。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福生隐隐有些不安,晃着她的胳膊问道:“盏儿姐姐,盏儿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盏对着他轻轻微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那钟文彦在与大哥说话的同时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而带着丝淡淡的忧伤。 第五十五章 送君走一程(三) 这样的情景,青盏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info无弹窗广告)以前面对表哥裴润之油腔滑调的言语,她无动于衷;倾听沈鸿图高旷豁达的笛音,她只觉得心灵被洗涤般的清净;看着祝铭?圆润优雅的笑容,她能从容面对。可是,她就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的注视着,她觉得有些错乱的不能自已。 她很清楚的明白,不是因为自己真的对他有什么感觉,只是不能遇到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感觉,会让人心痛的。 许是出于逃避的心里吧,她尽量微笑着对车内众人说道:“我有些累了,想回自己车里躺一会儿。” 淳熙便立刻吩咐车夫停车,让妹妹下去。作为长兄,也因为真的关心,妹妹的不自在的样子,他自然看在眼里,但是碍于钟文彦的面子,而无法说出口,只是同意了让青盏下去。 撩起了车帘,跳下车去,因为学过一点时间的功夫了,所以也不会觉得这样下车有多么吃力。在地上站稳后,青盏微笑着向车内看了看,但见大哥颇具深意地笑着,钟文彦目光微敛,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丝淡淡的忧伤,而一张娃娃脸的福生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带着些不舍之情。青盏心里一软,随口说道:“福生,你要不要跟盏儿姐姐一块去那边?” 稍稍偏头间,看见钟文彦那本来带着微微忧伤的眸子里一丝探究一闪而过,那么细微的动作,不太惹人注意的,却被她敏锐的捕捉到了。(..info)但是,他们毕竟是萍水相逢,而自己又是一个女儿家,不好也不便与他有过多的交集,便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目光,不大自然的对着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大哥笑了笑,转身向后面的马车走去。身后传来福生喜悦的声音:“盏儿姐姐,我跟你过去!” 淡淡一笑,青盏微微驻足,等他赶上。此时,她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襦裙,为了御寒,外面特意套了一件白色狐狸毛的坎肩。头发没有做过多的修饰,她一向害怕麻烦,也因为在路上有所不便,便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一只白玉簪,大部分的头发都垂在身后。寒风缭绕,幽香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颤动,很优美动人的画面。太阳西斜了,不再耀眼的光辉轻轻洒落在弯曲小路两边青葱的麦苗上,映下一片微微的红色,却也美丽生动。 福生笑着跑到她身边,轻轻挽起她的胳膊,一点儿也不含蓄的仰头说道:“盏儿姐姐,你这个样子真美!”因为年龄还小,所以他要比青盏稍稍矮上一点点儿,只到她眼睛的部位。 “别胡说了,上车吧!”青盏推了一下他的头笑道。然后转身向中间位置她的马车走过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她隐隐约约感受得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大哥,也不是福生,是那种让她不能置之一笑的眼神,所以她不敢轻易触碰。 走到车前,蓝儿招呼她上了车,福生也随着她上去,坐在蓝儿的旁边。 蓝儿显然有些嫌弃这个与自己同龄的看上去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小书童,便尽量与他隔出一段距离,生怕被他碰到会弄脏自己的衣服似的,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敌意。 福生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扯着嘴角冲她做鬼脸,气的蓝儿直翻白眼,却拿他没有办法,只道:“这是我们家的车,你来做什么?” 福生一脸的得意:“是淳熙公子和盏儿姐姐让我来的!” “盏儿姐姐?是你叫的么?” “是盏儿姐姐让我这样叫的,”福生骄傲地说道,然后将目光移向青盏,“盏儿姐姐,你说是吧?” 青盏有些疲倦了,斜斜地躺在躺?上,她不答话,微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俩人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迷迷糊糊的,似是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却瞧见马车内的檀木桌上已经燃上了蜡烛,微弱的灯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地晃动着,映得车厢内有些影影绰绰。 因为睡着了,她不知道福生和蓝儿接下来又怎么斗嘴的,反正现在已经像是和好了的样子,也没有了特意隔着的一段距离,反而是饶有兴味地谈着话。 蜡烛光影的晃动使车内只能看得个大概,细微的局部却辨不清晰。方才青盏只是睁开眼睛,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所以二人并没有发觉青盏已经醒了,依旧低声地说着话。 不愿打扰他们,青盏便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带着淡淡的心事,一边不太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不认真,却也听得个大概,大约都是什么关于福生和他家少爷钟文彦的,蓝耳问,福生答,和在大哥车上听到的差不多。 等到他们终于住嘴的时候,青盏才轻轻撩开身上的毯子坐起身来。黯淡的烛影下,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容似流水般清冽柔和,没有一丝杂陈的,让人感到安心。 “小姐,您醒了?”蓝儿凑近些问道。 “盏儿姐姐!”福生欣喜地看着她。 看着二人紧挨着的身体,青盏止不住地轻轻一笑。她知道蓝儿不会一直不喜欢福生的,这么可爱的孩子,确实惹人喜欢。 注意到青盏的目光,蓝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赶紧地往边上移动了一下,和福生分开一段距离。福生却不知所以地跟着她往边上移动,一直和她紧挨的样子。蓝儿一直移动,他便一直跟着移动。 蓝儿终于挪到了车楞边,再也挪不动了,福生还是紧挨着她的。看着小姐饶有兴趣地目光,蓝儿有些气恼地看着福生说道:“你那边有那么多的空余,干嘛一直挤我?” 福生诧异地怔了一下,然后又咧开唇角笑了:“小篮子,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这样了……” “才没有呢!”蓝儿脸色微红地说道。 “你就有,你就有!”福生不依不饶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青盏,“盏儿姐姐,你看,她还不承认呢!” 青盏依旧笑而不答,看着他们。在这样冷清的夜晚,听听二人的吵闹声,倒也觉得十分温馨。她转头撩开车窗的帘子,看到前面不算太远的地方有着隐隐约约的灯火,随着马车的进度,在一点儿一点儿的靠近。 前面应该有客栈吧,到时候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在车上待了那么长时间,确实有些不舒服。这样想着,便也高兴地笑了,转回头来问道:“前面应该是什么地方了?” 蓝儿掀开他们那边的车窗帘向外看,转过头来,摇摇头说不知道。自小便被卖到苏府当丫头,这样的地方,她更是从来没来过了。 “让开一下,给我看看。”福生说着推开蓝儿的脑袋,他在车窗口向外张望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兴奋地说道:“盏儿姐姐,快到永济了,前面就是永济。” 第五十六章 感激相留住(一) “那你们就要到家喽!”蓝儿说道。(..info无弹窗广告)虽是笑着的,但却有着些微的不舍,所以,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酸酸涩涩的味道。 “是啊,那是当然!”福生一脸得意地说,大大咧咧的性格,使他并没有注意到蓝儿细微的变化。 “那永济有什么好的客栈吗?”青盏笑着问道。 “永济这地方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客栈呢,”福生说,“有好多人都吃不饱穿不暖呢,哪有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开客栈呀!” 青盏微微蹙起眉头,在车上颠簸了那么长时间,实在不想一晚上再在车上过了,于是轻轻喃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福生说道,“你们住家里就好,我们家虽然现在是穷了些,不过,住的地方却是不缺的。现在你们送我和少爷回来,夫人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这……”青盏略略有些犹疑,毕竟大晚上的,麻烦人家不太好。 福生却似乎不这样认为,看到青盏蹙眉的样子,笑道:“盏儿姐姐,你不必担心,我家夫人十分好客的,如果你们能去,她一定会分外高兴。”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那灯光闪烁之处,透过车窗的帘子,可以看到外边朦胧夜色中的几处低矮的房屋。有些破败的样子,颓圮的土墙,篱笆门,院落中几棵大树参天而立,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中显得颤颤悠悠。 放下车帘,青盏垂下眸子淡淡沉思,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破败的地方,也从来不会想象到会有,以前在书中看到的流离失所或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类的,她也不会想象的如此之差,所以真的看到了这样破败的地方,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边为自己在家时锦衣玉食而感到有些羞愧。.info[] 马车越走越慢了些,越来越慢,最后随着“吱呀”的声响,停了下来。 或许经历一下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的到了,青盏反而觉得释怀了一些。 蓝儿走到车门前掀开帘子,便看到微弱灯光下被前面一辆马车遮挡下的看不完全的黑漆大门,这门有些破旧了,上面的黑漆已经脱落了大片,上面是黑色烫金的匾额,年份已久的,蒙了一层灰尘,上面两个在灰尘遮挡下依稀能够看得出来的烫金大字:钟园。 这就是钟文彦的家了么?青盏疑惑地看着呈现在自己眼睛里的一切。一路上听他们主仆所讲的家庭状况,她便隐约构思钟家的布局轮廓。不过,眼前的景物和她想象的还是有所不同的,也可以说,这所谓的钟家,其实比她想象的还是要好一些的。虽然看上去破败了些,但是比起刚刚看到的那些破败的房屋,却是好出了许多。 这样想着,突然听到蓝儿的声音:“小姐,下车了。” 青盏方才注意到,蓝儿已经下去了,伸着细瘦的胳膊准备迎她下来,于是,便扶住她的手轻轻跳下了车。 向前走了几步,蓝儿和福生跟在她的后面,小声说着话。走到钟园的大门前,却见大哥和钟文彦他们已经下车了,说笑着看着他们,等他们走近。 再次不小心地触碰到那钟文彦的目光,此时他的眼睛里已没有了那淡淡的忧伤,夜晚影绰的光亮中,面部轮廓是那样的棱角分明,如刀刻般的清晰。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漆黑的眸子,那般醉人的黑色,比黑夜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大哥怎样说服他的,让他看上去比先前显得乐观了很多,虽然不曾笑,却也不像刚上车那会儿的忧伤颓靡。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长相,以及那身天青色的长衫,给人的感觉却差了很多,让她不得不佩服大哥的说服能力。对上她的目光,他只是那样淡淡望着她,什么也不说,却也不躲开,就那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她。 淡淡一笑,青盏将目光移向满面笑容的大哥身上,避开他的目光。此时粉烟也已经下车了,脚步缓慢的向前面走过来,黛儿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长长的裙摆触及地面,轻轻扫过,在这样的夜色中,却显得分外的动人,走到近前,向那钟文彦轻轻一揖,又微笑着叫道:“大哥,九妹。” 因为之前钟文彦没有见到粉烟,淳熙便向他介绍道:“这是八妹,粉烟。”钟文彦也便向她拱了拱手,说道:“小生钟文彦。” 青盏则是符合礼节地叫道:“八姐。”毕竟粉烟年长于她,是她的姐姐。 机灵手快的福生已经跑到大门前了,用力地敲着门喊道:“夫人,开门了,我和少爷回来了!”钟文彦便随着走上前去,站在门前等待门开。青盏等人便站在马车前低声说着话等待。 夜凉如水,呼啸的北风被房屋挡住了,虽然声音犹在,却感受不到那份刺骨的冰冷了。墨蓝的天幕漆黑一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特别的干净,周围的枯萎的草丛秸秆中,散发着一阵阵地潮湿腐朽的味道。 大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布衣荆钗的中年女人,大而幽深的眼睛,温和柔婉的面庞,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一条一条的,在脸部的位置上毫无掩饰的纵横交错着,苦难把年轻过早的侵蚀。但是即便这样,也掩饰不了她曾经的美丽,在她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夫人!” “娘!” 钟文彦和福生的声音几乎叠到了一块儿。 “福生,”那女人轻轻喃道,然后看到旁边的钟文彦,泪珠竟然慢慢地滑了出来,那样默默的倍含关怀地看着他,良久,才哑着嗓子叫道,“彦儿。” “娘!”钟文彦望着年迈的母亲,泪水也忍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转,离家大半年了,现在见到母亲,发现她又苍老了不少。 “彦儿。”钟母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含着泪花又笑了起来,轻轻道,“回来就好啊!”此时,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即便外面有那么多的人,以及那三辆豪华的马车,也完全没有看见。 母子就这样饱含深情地对望了许久,直到福生在旁边小声的提醒客人的事,钟文彦才恍然回过神来,转头歉意地看众人一眼,然后又回过头对母亲说道:“娘,这些都是孩儿的朋友,在路上认识的,幸好有他们相送,孩儿才能在现在赶回来。现在天色晚了,附近又没有客栈,孩儿想留他们在家里住一晚。” 钟母这才看到站在外面的淳熙青盏他们,她的面上带着感激的神色,但看到外面有那么多人的时候,却又犯了难,眉头轻轻一蹙,犹豫道:“这……” 淳熙青盏他们自然看到老夫人的为难,觉得这么多人确实有些打扰人家,何况施人与恩不应当图报,于是淳熙便走上前去一步说道:“文彦兄既然已经到家了,那淳熙就该告辞了。”说完便冲他轻轻一揖。 “淳熙兄这是说哪里话,这么晚了,附近又没有客栈,能去哪里?”钟文彦说道,一边转头看母亲。 钟母轻轻叹了口气,在钟文彦耳边轻轻耳语了一阵子,然后说道:“彦儿,你先带客人进去,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向外面走去,经过淳熙身旁时,歉意地笑了笑。 “大娘这是要去哪里?”淳熙轻轻问道。就她的表现来看,并不是有意怠慢于他们,却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钟母停下步子,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打扮讲究的贵族公子,张了张口,却又犹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淳熙微微屈身向她鞠了个躬,然后恭敬有礼地说道:“大娘有话,不妨直说。” “这……”钟母犹豫了一下,看看儿子,再看看淳熙,终于为难的开口说道,“不瞒公子说,这家里虽然留下一个大宅子,是有许多空下来的房屋,但是这些年来为了生计,家里能典当的东西便差不多都拿去典当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棉被供大家用了,我去邻居家借几条回来……” 淳熙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想到家道中落后的日子竟然会如此的清苦,这也是曾经辉煌一时的大家庭啊。他努力地微微一笑,说道:“是这样啊,大娘就不必去了,我那车上都带有了棉被,搬下来用就是了。”说完他又对着小多喊道,“小多,叫他们把车上所有的棉被都抱下来。” 钟母感激地望着他,许久,才歉意地说道:“家中贫寒,让公子见笑了。外面风寒,快快随老身进来。” 第五十七章 感激相留住(二) 走进钟家,才知道这个家里有多贫寒,虽然宅子看上去大得无边,但却没有见到一样像样的家具。[..info超多好看小说]家里甚至连一个丫头都没有,钟母一个人忙来忙去的为他们准备饭菜。 因为要招待朋友,钟文彦不方便离开,便只得任由母亲一个人忙活,而福生大大咧咧的性子,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实在看不下去,青盏便示意蓝儿去厨房帮帮老人家。 待所有饭菜都端上桌之后,钟母便一直抱歉说家里太穷没有什么好吃的,只能让大家吃这些了。不过这些在青盏看来,颠簸了一下午腹中饥饿的他们能有些熟食来吃便是一种享受了,还有这些虽然只是一些普通的材料,但是做出来的味道却是分外的香气诱人,只是闻上去,便觉得分外满足了。 钟母表达过歉意之后又夸蓝儿乖巧,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手脚勤快,尊重长辈什么的。说完,她便解下围裙要离开,反而是淳熙几经恳求才将她留住,竟然把她感动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吃过饭出来之后,外面北风缭绕,寒冷刺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润清冷的气息,让人止不住的战栗几下。 福生带他们去后院的房间,青盏和蓝儿所在的房间,是天井院里的一个偏房,借着灯笼的光亮,青盏看见那曲折回廊里的柱子上面的黑漆已经脱落了大片,房檐上的花纹也褪了色,一片陈旧的感觉。这些布局典雅的建筑,虽然已经有些年代了,破旧不堪,但是通过现在残留的痕迹便可以推测出曾经的辉煌。.info[]他们走进房间里,那房间除了一张大床之外,便只有一个破旧的五斗橱和一张同样破旧的躺椅了,别的再无其他摆设。偌大的房间,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感觉,叫人心里也跟着有些空荡荡的。 福生将放在五斗橱上的蜡烛点上,说了一声盏儿姐姐好好休息,便提着灯笼出去了,蓝儿也随他走出房间。 青盏望着摇曳的烛光淡淡沉思,那小小的烛焰照耀着整个房间,但因为光芒太过于微弱,也没有照亮多大一片地方,甚至不远之处,看东西便显得有些影影绰绰。五斗橱旁边的窗子紧紧关着,但是因为窗纸长久没换了,已经破了些小洞,恣意妄为的寒风便透过小洞吹进来,将烛焰吹得晃来晃去,险些要灭掉了。青盏再走近一些,用手将烛焰罩住,在家的时候,她看见蓝儿就是这样阻止灯灭的。蜡烛橙黄色的光芒,那不太明亮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那种隐隐约约的美丽,更显得别致动人。 不过她此时无暇欣赏自己,这里的条件也不允许。她只是有点儿小小的惆怅,就这样离开家了么,为什么不会感到分外的欣喜,虽然现在也没有感觉到分外的难过。她有些茫然,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对于在家里的几乎每天雷同的日子是有些厌倦了,但是未知的世界更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紧张,那有太多的不确定的因素在里面,就像一个幽深的黑洞一般,让人永远也看不到底,永远不知道在哪里会出现让你兴奋或者悲哀的事情。 北风呼啸的身影隔着一层的阻碍依然清晰可闻,薄落的窗纸被吹得哗哗啦啦地响,天井院里的一棵枯萎的歪脖子的向日葵,在黑暗中它很像是一个带着草帽的阴险地窥视者窗子的男人。青盏因此感到有些害怕,因为自己太过丰富的想象力,她慌忙的走到床边紧紧地抱住被子,然后偷偷透过窗子的缝隙打量那“人”,等到意识到又是自己再吓自己的时候,才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被子再次走到窗前。 许久,蓝儿才端着一盆清水推门进来,她的脸色通红,想必是冻得。放下盆子她便向青盏抱怨说钟家后院的水井被填上了,她是跑到前院去打水的,然后又去厨房温热,几经周折端过来之后,也不十分的热了。青盏只是淡淡一笑,不答话。 蓝儿又在旁边拿过一只木盆,将刚刚端过来的热水分成两份,帮青盏洗脸洗脚,然后又将那用过了的会端到园子里去倒掉。 蓝儿进来看见青盏坐在床沿上看着燃烧的蜡烛沉思,于是劝道:“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大哥八姐他们在哪里?”青盏问道,仿佛没有听到蓝儿的话一般。 蓝儿笑嘻嘻地说道:“大少爷在对面的房间里,八小姐的房间在大少爷的旁边。”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被子抱下床来。 青盏看着她,有些奇怪地问道:“蓝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蓝儿指了指不远处的躺椅说道:“蓝儿睡那里,好为小姐守夜。” 青盏起身夺下蓝儿抱着的棉被,用力的扔在床上,责备地说道:“这张床这么大,又不是睡不开两个人,干嘛睡在那里!” 蓝儿疑惑地看着她:“小姐不是不喜欢蓝儿睡在旁边么,在家的时候还只让蓝儿单独一个房间呢!” “傻丫头,这是在外面,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这么冷的天,在椅子上睡一晚身体会吃不消的,明天还要赶路!”青盏笑着说道。 “小姐……”蓝儿有些犹疑地看着她。 青盏忙拉她在床上坐下来,笑道:“你看,这张床这么大,两个人睡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那么晚了,快些睡吧,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见她这样说,蓝儿也便不再坚持,吹灭蜡烛便和青盏一起上床睡觉了。二人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青盏便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棵歪脖向日葵加以加工说给蓝儿听,当然她只说那是一个什么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一株向日葵。她的想象力丰富,渲染气氛的能力也不差,再加上这玩夜黑风高,把蓝儿吓得在被窝里面直哆嗦,不让她再讲。玩的尽兴了,青盏才告诉她那其实是一株向日葵,让她不必那么害怕。 兴许是累了吧,两人停止说话后不久,蓝儿便睡着了。听着蓝儿轻微的呼吸声,青盏觉得自己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反而是愈加的清醒,怎么努力,却仍旧是睡不着。 蓝儿躺在里面睡的相当安稳,料想细微的动作吵不醒她,青盏便轻悄悄地起身穿上衣服,然后又轻轻地开门出去。 虽然风声很大,但是走在外面却远没有它制造的恐怖气氛严重,只是有点儿冷而已。在天井院中慢慢漫步,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出来做什么,反正就是不想那样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面对着一夜无眠到天亮了。 她站在天井院中,看着对面的房间,蓝儿说那是大哥的房间,此时,他房间的灯也已经灭了,夜色之中只看得糊窗的纸白花花的一片。旁边八姐房里的灯也灭了,想是已经睡了吧,一天的劳顿,八姐那羸弱的身体更是有些吃不消。 驻足良久,带着淡淡的沉思,然后,她看见靠墙边的位置,那个像一个戴草帽的男人的歪脖子向日葵,它枯萎的身躯在寒风中轻轻地晃动着,干枯的叶子相互碰撞间发出?的声音。青盏走过去,慢慢向它靠近,然后伸手去摸那早已干枯了的枝干,心下有些疑惑,为什么都快到冬天了,这几片枯萎已久的叶子还不落下。 这是一个双重的天井院,他们所在的便是里面的一层。这样的连接不需要门,只是一条曲折的回廊,院落里有些冷,开始不觉得什么,但是站得久了,身上仅有的一丝温度被北风掠夺,便真的有些受不了了,青盏离开那棵歪脖子的向日葵,向回廊边走去,提着衣裙走上几级台阶,站在回廊里,回头危险着去看那歪脖子的向日葵,在这个角度看,它更像是一个戴草帽的男人的侧面。就这样看了一阵,一边在想是不是别人也会这般想象,一边移动着步子,竟然不知觉地沿着回廊向外面走去。 第五十八章 闲话非家常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回廊的拐角处,此时,她才意识自己已经走到了外面的院子,吃过晚饭从前院过来的时候,他们便经过了这天井院的外院。但因为当时只想找到自己的住处,大家急着赶路,便没有细看。 现在,依旧精神倍加,于是也便不急于一时赶回去,她便开始细细打量这里。其实外院和内院相差不了多少,只是在中间的位置多了个鱼塘。当然,现在钟家贫困没落的已经没有人有这个闲情逸致去养鱼了,所以这鱼塘里当然没有水,只是一个修葺别致的空落落塘子。院落靠南墙的位置有几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一壁苍老的竹子在风中恣意地晃动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息。此时,早已不是桐竹扶疏的季节,所以即便有梧桐竹枝,也没有多大的可观之处。青盏也只是打量院落的时候看到的,目光并没有多做停留。 转头向北看,却发现那偏左边房屋的阶下也有一丛竹子,不过要比南墙边的少就是了。透过那重重叠叠的竹枝,青盏看见了后面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的光亮。是谁这个时候还不睡觉呢?青盏有些好奇,便脚步轻轻地走过去。 绕过竹丛,走到那房子的不远处,青盏看见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影,坐着的,手里捧着一本书,那光芒所的发出的位置,便是那人影的旁边。根据所看到的影子,青盏猜测他的身旁应当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书,当然,还应该有笔墨纸砚。那人正在读书,朗润的读书声隔了窗子在风中淡淡缭绕,平和而悦耳。 青盏就这样静静地站立着,侧耳倾听,完全是欣赏的那种,虽然没有招呼,但却是光明正大。(..info好看的小说)她仔细地听,不楼下一句,一边想象他所读的那些内容的含义。她读了许多书,虽然那声音传出的内容完全是陌生的,但是依仗多年的文化积淀,却也能够猜得出其中的大意。那些内容,大部分是治国策略方面的。 不用去猜,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怀疑,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房内读书的人就是钟文彦。因为来到钟家后,她也只见了三个人,钟文彦,钟母和福生。在车上的时候,她虽然躺在榻上睡了,但也没有完全睡着,听到福生跟蓝儿说,其实钟家原本是只有钟文彦和钟母两个人的,母子俩相依为命,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钟母去大户人家送做好的针线活的时候看到了饿昏了过去的福生,便把他带回家,后来看他无家可归又机灵乖巧,便让他跟着儿子做了书童,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所以,这钟家大院里,也应该只有母子主仆三人了。里面的读书声,她听得认真,所以没有注意到那身影已经将书放下,离开了座位,正在向门口走过来。 随着吱呀一声,青盏才恍然回过神来,却见那人已经站在门口看着她了。 怎么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青盏怔怔地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看着他看不清晰的面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人却开口了:“这么晚了,淳熙兄站在那里做什么,若是找小弟,进来便是。” “其实,我……”青盏这才想到自己为了出来方便,便把头发随意的一束,俨然像个男子的打扮,在夜色下便不清楚,便很容易认错的。 听到女声的回答,钟文彦稍稍犹疑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与她相隔两三米远的距离,看着她,低声道:“是青盏小姐?” “是。”青盏点点头,只答一字。然后微微颔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告辞离开。 “天色这么晚了,青盏小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钟文彦问道。 “睡不着,”青盏低垂着双手淡淡笑道,“也许是第一次离开家的缘故吧,就出来四处走走,听到公子的读书声,便站在这里听一会儿。”青盏歉意地看着他,“没想到竟然打扰公子读书了。” “青盏小姐这是说哪里话呢,怎么能谈得上打扰。”钟文彦慌忙地解释道。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向青盏轻轻拱手,“在下失礼,让青盏小姐见笑了。” “公子莫要这样说,是青盏打扰了公子才是,”青盏屈身轻轻一揖,“青盏这就回去,公子快些回房背书吧!”说完,便转身向回廊走去。外表虽然故作平静,其实心早已怦怦跳个不停。 “青盏小姐。”钟文彦忙紧跟两步,从后面拉住她的手。 青盏回头,目光落在那只被他拉起的手上,克制着用平静地语气说道:“钟公子,还有什么事?” 钟文彦连忙放下青盏的手,夜色下他的神情看不清晰,只看得一个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但声音里却有着些微的紧张:“青盏小姐要不要去在下的书房一坐?” 虽然和钟文彦在一起是有些不太自然,但是,应该比回去躺在床上睡不着好吧。这样想着,青盏低声问道:“不打扰钟公子读书吗?” “不妨事的,”钟文彦道,“青盏小姐不必这么客气。外面风凉,快些随在下进去吧。” 青盏便也不再客气,随他一起踏上三四级的台阶走进那灯光如豆的房间,将那湿润的寒气关于房门之外。 来到房内,寒风被挡住了,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只看得那纸糊的窗子随风呼啦啦地晃动着。青盏开始慢慢环视这个房间。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书本和笔墨纸砚,与她之前想象的差不了多少,只是在里面的位置多出了一张躺?,房门对面的墙上有一副字迹刚劲的对联。 “那是读书累了休息用的。” “那是祖父写的对联。” …… 钟文彦便随着她的目光一一解释道。 青盏走近他的书桌,除了那本翻开的书之外,那旁边的一摞书中,最上面的竟然是《孙子兵法》。她将书拿起来,仔细地翻了翻,然后回头问道:“钟公子也读《孙子兵法》么?”那应该是将帅要读的书,按照上面的计谋指挥作战,像沈鸿图或者那文韬武略的九皇子读才是,而他一个书生,想要参加科考,应该读些四书五经或者刚才的治国策略才更符合常理。 看出了青盏的疑惑,钟文彦笑了笑说道:“虽然这些东西科考用不着,但是看了也总是有益无害的,所以文彦有空的时候也会读上一下,说不准将来可以用上。”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幽深地黑眸里带着些跃跃欲试的神情。 “是啊,钟公子说得对,多读些书总是好的,就算是起不了其他的作用,也总会增长些见识。”青盏若有所思地说道,不不单单只是附和。像钟文彦这样的条件,她并不觉得他这样的表现是骄傲自满,反而是有信心的样子。这么晚了还要夜灯苦读,定然是一个意志超常的人才能做到的,今年考场失利只是因为患了病,三年后的考试,就是未知数了。 钟文彦招呼青盏坐下,自己也在书桌前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现金皇上年迈,不知道将来太子即位能怎么样,文彦一直苦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今天在路上听淳熙兄说太子昏庸无能,明月国又虎视眈眈,真是不得不让人担忧啊!” 青盏轻轻叹了口气,想到前几天六姐夫说得那些,不免也有些担忧,她不知道如果当初翼王爷答应了明月国皇子的合作要求,现在延楚会是什么样子,也从来不敢想象。但是她此时觉得不便提这些让钟文彦分心,于是说道:“钟公子现在还是莫要考虑这些,就是想了也是空想,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如好好用心读书,等到来年高中之后,才有能力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 听了她这番话,钟文彦垂眸沉思了片刻,说道:“青盏小姐,你说的有道理,文彦应该多些你的提点。”说着,便向青盏轻轻一揖。 青盏将那本《孙子兵法》放下,忙起身扶他:“钟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女子怎么担当得起,快快起来。” 钟文彦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青盏那浓浓书卷气息的如画面容上,看得青盏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头,却依然不肯移开视线,许久,方才问道:“青盏小姐也读书么?” 第五十九章 偏逢连夜雨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窗外竹枝拼命的摇摆,房内烛光慢慢摇动,微弱的光芒照得房内晕黄一片,外面竹枝摇动的影子清晰可见。(..info) 青盏将目光移向窗子的位置,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晃荡的竹枝映在窗纸上的影子,轻轻一笑,说道:“只是看些经史子集什么的。” “文彦看青盏小姐的样子,就像是喜欢读书的。”钟文彦笑着说道。说话的语气依然谦和有礼,带着浓重的书生气。 青盏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用手轻轻触碰哗啦作响的窗纸,心中思绪翻飞,眉宇间却只带了些淡淡沉思的神色。她望着窗外依稀看到的风摇竹枝的动作,听着随之发出的声音,敛神凝眸,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但却又超然忽视般的没有看在眼里。许久,她觉得是静默了许久,这样和他在一个房间内,她觉得有些无话可说,事实上,她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对于陌生人,她一向无话可说,也从来不喜欢找话题。她甚至有些会后刚才同意跟钟文彦进来了,她觉得自己挖了一个坑,来给自己跳。 “钟公子说笑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说出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小,远远没有房外的风声大,或许钟文彦根本就没有听见也说不准呢。 “青盏小姐不必那么谦虚的。”耳畔传来一个低柔委婉的声音。 青盏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那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了。对上她的目光,他淡淡一笑,薄薄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漆黑的眸子里亮闪闪的,分外的生动,不似刚见时的唯诺寡言。(..info好看的小说)因为角度的原因,青盏看不清晰他的表情,但是此时,他和她离得那般近,近的可以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她感到心底有丝莫名的紧张,那些因为因为距离太近而有些压迫的感觉。她不动声色地慢慢喘口气,很细微的,不易被轻易地发现,极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一向沉着冷静,也确实是做到了很自然的样子,对他微微一笑,友好,但却有一段儿小小的距离。她想离开,所以一边盘算着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来向他告辞。 “哪有?”她说。想接下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钟文彦收敛笑容,淡淡地望着她,烛光闪烁中,那张容颜如夜色般的委婉,阴影重叠中,是那样的动人,让他久久舍不得移开。 “外面起风了。”为了避免尴尬,她主动的找话题说道。她一向不习惯找话题,所以说出来也显得别别扭扭。 “是啊。”他说。 “外面很冷。” “是啊,很冷。” 风更大了些,吹得外面的竹枝恣意地晃动,摇曳的幅度更大了些,那沙沙沙沙的声音似雨点般的落下。房内烛光摇曳,闪闪烁烁,即便是背对着蜡烛的,但是脸上依然显露出晃动的光斑。 “是不是要下雨了?”青盏看着外面的摇摆不定的竹枝,担忧的说道。 “好像是罢。”钟文彦轻轻道。 “钟公子……”青盏抬头看着他,想向他告别离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钟文彦淡淡微笑着,看着她:“青盏小姐有话直说无妨。” “青盏打扰钟公子读书了。”青盏抱歉地说道。 她发现,钟文彦也不是多么善于言谈,或许是因为本来就不熟的原因吧,说话之前像自己一样,有太多的顾虑,只挑合适的话来说。若是谈论文学,却觉得又有些不合适。所以二人只说上几句话,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这样的情形她不太喜欢,想说什么却实在无话可说,相对无言却显得更加别扭。 “青盏小姐莫自责,不会打扰的,”钟文彦温和有礼地说道,“文彦此时也无心读书,就算青盏小姐不在,也学不了多少东西。” 听着外面的风声,青盏心中有些焦虑不安,不知因何的,内心有种淡淡的顾虑,不只是因为在这里和钟文彦相对无语。明灭不定的烛光便映衬着她带了些忧虑的神色。她慢慢转回头,看着外面的竹影,让他只看得一个侧面。 “青盏小姐在担忧什么?”钟文彦轻轻问道,他看着青盏因为有些顾虑而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虽然是侧影,但是用这个来判断她的心情是再准确不过的了。她的长发松松散散的束在头顶,带着丝幽香的发尾轻盈地垂落在肩头,像男子的打扮,虽然是穿了女装。所以他刚才才错以为她是淳熙,这兄妹俩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不妨说来听听。”他又接着说道。 “没什么,”青盏回头淡淡笑道,那种笑容是分外让人安心的那种,然后接着道,“就是怕下了雨明天不好赶路。” 其实,她是想到这些的,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足为重的。她确实有太多的忧虑,太多太多,脑子里一片混乱,竟连自己也捋不清楚,就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更和况,他们本就不熟,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忧心。相遇是一个交点,可是相交之后很快便天各一方,不是她凉薄,只是以后说不准再不相见,没有不要非得留下什么难以忘怀的记忆不可。 钟文彦虽然知道她的话有些言不由衷,但始终没有洞察她真正的心思,他有些希望他们之间能通过交流而拉近一些,而她始终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近也不远,刚刚好的那种,没有因为他家里的贫穷而对他有所嫌弃,却也没有因为他的才华而刻意的套近。为此,他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面上的笑意也不知不觉中淡淡隐去。也只是顺着她说出的话安慰道:“青盏小姐不必担忧,若是下雨,就在舍下多住上几日也无妨。” 外面沙沙的声音突然大了些,不再像是风声,反而有重重落地的声音。 “下雨了?”青盏说道。 “是啊。”钟文彦点点头。 “钟公子,青盏要回去了,免得蓝儿醒了寻不到我又会着急。”青盏说道。 “文彦送青盏小姐回去。”钟文彦说道。 “钟公子,不用了,青盏识得路了,这么近,青盏自己回去就可以。”青盏客气有礼地说道,慢慢抬步向门口走去。长长的裙摆微微曳地,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地颤动,扫过简单却也干净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息。 打开门,慢慢走出去,外面雨点密集,幸好有宽宽的回廊,才不至于淋到雨。 钟文彦走到门口,刚要出来,青盏却回头笑着说道:“外面风凉,钟公子莫出来了,反正青盏也识得回去的路。” 说完,便沿着回廊慢慢向前走去。因为南边是一面墙壁,一个圆弧洞门通向天井院之外,所以没有设置回廊。过来的时候没有下雨,可以直接走下台阶从院中走过去,可是此时雨点急促,便只好绕那三面的回廊。 待要走进那天井院的内院时,青盏回头,却发现钟文彦仍站在门口的走廊里。因为天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甚至是一个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只看得一个模模糊糊的颀长身形。可是,即便这样,她似乎也能猜得到他的情绪,以及那丝淡淡的忧伤,像在马车上是,他看着她的目光。那书房内的烛光,晕黄的光芒,在房内淡淡曳动着,带着丝暖融融的感觉。她微微驻步,目光澄澈如夜,朗润干脆地声音轻轻说道:“钟公子也早些休息吧,要注意些身体。” 然后,不等他说话,转头,慢慢离去。 轻轻地打开房门,回到房间里。黑黑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她凭借着感觉慢慢走到床边,听到蓝儿细微地喘息声,淡淡一笑,知道她没有醒。她小心地脱下穿在身上的外衣,慢慢躺在床上,将被子盖好。 可是,始终没有睡意,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以及雨打房檐的声息,钟文彦刚刚说过的话,以及所有的表情,在她脑中留下了印象的,便一直挥之不去。她不知道,就在同时,也有一个人在风雨交加声中想象着她的笑颜而了无睡意。 第六十章 点滴到天明 青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不是一夜无眠,她是从睡眠中醒来的,以此可以确定,她是睡着过的。 她醒来的时候,蓝儿还在睡着,呼吸细微而均匀,显然一夜睡得很好。青盏却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感觉是分外的疲倦,脑子里似乎有些清醒,可是眼皮却沉重的厉害。她只好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她不确定天是不是亮了,从糊着一层窗纸的窗子向外望,却是望不清晰,只是听到呼呼的北风夹杂着雨珠落地的声音,那么寒冷的感觉,让人望而生畏。 还在下雨啊,她想,明天该怎么上路呢?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不太清晰的概念,然后,不觉中,又沉沉地睡去。 窗外风雨声依旧,恣意地吹打着房檐,带着虚张声势的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风雨声已经不复存在,明亮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痛,便匆忙闭上眼睛。青盏觉得床上空荡荡的,微微转身向里面摸去,却发现蓝儿已经不在了。 “蓝儿。”她闭着眼睛低声叫道。 “小姐,您醒了。”蓝儿端着一盆水慢慢走过来,将水盆放在椅子上,然后脚步轻轻地来到床边。 感觉到一点儿阴影,光线不再那样强烈,青盏慢慢睁开眼睛,依然有些疲倦的,她看着尽在咫尺的蓝儿的笑脸,淡淡一笑,问道:“怎么不叫我?” 蓝儿眨着眼睛微笑道:“看小姐睡得香,不忍心叫醒您嘛。”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五刻了。”蓝儿微笑着说道。 “大哥他们是不是都起来了?” “大少爷说,小姐若是累了,就多睡会儿,反正现在也不能赶路。.info[]”蓝儿笑着说道。 青盏有些紧张地迅速坐起身来,然后撩开被子,起身下床。虽然现在是在室内,但是入了冬的天气已是分外的冷了,只穿一件里衣确实感觉凉意缭绕。 “小姐不要多睡会了么?”蓝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五斗橱边,将青盏的衣裙从里面拿出来,慢慢帮她穿上,然后将那繁复的衣带打成好看的同心结。末了,又将那件狐毛坎肩为她套在外面。 待到梳洗完毕,青盏慢慢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出去。此时,风已经止住了,雨却依然落着,点点滴滴的,不如开始时的猛烈。 怪不得蓝儿说现在不能赶路呢,原来是在下雨。青盏慢慢走到回廊的边边上,伸手去接下落的雨滴,感受着它沁心的冰凉。 房前阶下有一棵冬青,长长短短的枝条错乱复杂的生长着,看样子就像是许久没有修剪过的。肥厚的叶子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更显得油亮照人,散发着淡淡的光则,以及那微不可查的草木味儿。那棵已经枯萎了的歪脖子向日葵,因为雨水的附着,花盘更沉重了些,显得摇摇欲坠。 随着“吱呀”的一声,错开对面位置的房门突然打开,黛儿手里拿着一个圆形木盆迈着细步走出房门,看到青盏后轻轻一揖,叫道:“九小姐。” 青盏从那棵歪脖子向日葵上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黛儿,此时心情还算不错,于是笑着问道:“八姐起来了吗?” “还没有呢,”黛儿恭谨地答道,然后对青盏说,“九小姐,黛儿要去为八小姐打水了。(..info好看的小说)” “去吧。”青盏说道。然后微笑着看着黛儿迈着细碎的步子沿着回廊走出天井院的内院,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方才移开目光。 蓝儿已经整理好房间出来,站在青盏旁边,陪她一起看檐间滴雨。在青盏浅笑嫣然地望着院落中某处的时候,蓝儿便知道她又在奇思妙想了,这个时候,她知道小姐不希望被打扰,尽管她真的打扰了她青盏也不至于责备。蓝儿只默默地站在她身边,自己保持缄口不语。 “大哥还在房间吗?”青盏问道。她仰头望望被院落分割而成的四角形的天空,虽然天空有些雾蒙蒙的,雨依旧落个不停,但是毕竟是白天,飞勾的檐角清晰可见。 蓝儿走近一些,与她并肩,说道:“刚刚听小多说,大少爷去了前院,和钟公子在一起聊天呢。” “哦。”青盏低下头轻轻一笑。想到昨天晚上的经历,还是止不住地会心一笑。 雨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虽然没有下大,却也没有小,点点滴滴,敲击着房檐,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小姐,您看,福生过来了!”青盏正在垂眸之际,突然听到蓝儿的声音。 微微抬头,便看见福生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一张如女孩子般秀丽可人的脸上带着璀璨夺目地笑容,虽然只是穿着粗布短衫,却依然遮掩不了那本身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清爽气息。看到站在檐前的青盏蓝儿二人,笑容更加璀璨些:“盏儿姐姐,老夫人叫你们去前院吃饭呢!” “大哥他们都去了吗?”青盏问道。 “苏公子和我们家少爷已经过去了,只等盏儿姐姐和粉烟姐姐了。”福生乖巧地答道。 说话间,已经走到近前,在台阶之下停了下来。雨滴依旧不停息地落着,一滴一滴地打落在油纸伞上,撞得粉碎,然后再四溅开去。 “蓝儿,那我们也过去吧,免得让他们久等。”青盏微笑着说,然后又对福生道,“八姐还没起床,黛儿去外面打水了,你在这里等下她。” 福生刚刚说好,却见黛儿已经端着圆木盆缓缓走过来了,看见青盏,又是轻轻一揖,叫道:“九小姐。” “黛儿,你快些去服侍八姐起床吧,大家都在等着了。”青盏吩咐道。 黛儿小声答是,然后端着水盆走进了粉烟所在的房间,将门轻轻地关上。 “盏儿姐姐,福生就不用在这儿等着了吧?”福生抬起脸来期待地问道。 “一块儿走吧。”青盏微微笑道,径自向前面走去。长长的裙裾轻轻曳地,发出细微的??声。蓝儿和福生相互对望看了一眼,然后跟在后面。 青盏不快不慢地向前走着,听到后面福生和蓝儿的对话。 蓝儿说:“有回廊不走,偏偏走在下面做什么?” “走在上面,那伞不就是白拿了?”福生反问道。 “白拿也比淋雨好啊!”蓝儿不服地说道。 “有伞就淋不到雨了。”福生举着手里的伞得意的说道。看到蓝儿一脸的不服气,遂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那把没有打开的伞,“小篮子,你要不要也下来试试?” 蓝儿瞥他一眼:“还是不要了。” 这样的说话间其实他们已经走出了天井院的内院,青盏饶有兴趣地听他们吵嘴,心想这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一边打量着这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没有看清楚的景物。经过钟文彦书房旁边时,青盏看到阶下的那丛竹子被雨水洗刷的油绿锃亮,散发着淡淡地光泽,忍不住地扯下一片带着水珠的竹叶,在指间轻轻地缠绕。 走到回廊的尽头,天井院的门口,那圆弧洞门处,青盏轻轻驻足,回头,等着二人走近。下着雨,手里又没伞,不方便这样走下去了。 “盏儿姐姐,伞!”福生走近,笑容灿烂地将那把没有撑开的伞递到她的手里,“盏儿姐姐自己用一把,福生和蓝儿用一把。”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把伞打开,轻轻提裙,走下台阶。 这伞却是格外的小,只容一个人便还是有些淋到雨,青盏实在不能想象蓝儿和福生是怎样共用一把的,于是转回头去看,却见只将伞为蓝儿撑着,自己却有大半边淋在雨里。 淡淡一笑,回过头去,继续向前面走。她的记性一向不差,虽然只走了一次,还是在晚上,却是清清楚楚记下了。 持着油墨香的纸伞慢慢向前走着,烟雨迷蒙之中,一些看不太清晰,却也能看得出。现在是白天,青盏才发现钟园竟然分外的大,远不是她昨晚经过之后约莫的猜测,这比她猜测的要大得多。她在想,钟家为什么守着这么大的宅院,却忍受如此的贫困。大约是钟母舍不得把这一座大好宅院典当出去,所以才坚持留下的吧。 第六十一章 待到离别时(一) 来到前院不久,便见粉烟也过来了。.info[]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才一入眼,青盏便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至于怎么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比以前看上去舒服了很多。 待到粉烟和黛儿入座后,钟母便热情的招待众人吃饭,再次对自己的招待不周表示道歉。 其实,在青盏看来,她已经招待的很好了,家庭的状况,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得。小时候她就听娘亲说过,重要的不是别人予你多少东西,而是为你所费的心思,钟母这么用心的对待他们,青盏很自然的在潜意识里就怀有了一种感激之心。只是,微微转头间,发现粉烟看钟母的眼神中带了一丝的不屑,很浅很淡,却被细心的青盏察觉到。她迅速的转回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静静地看着钟母在旁边劝大家多吃些时候的热心的样子,无端地生出一种心痛,很小很浅淡的,甚至微不可察,但依然是有的。那种感觉,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这一番小小的情景触动了她心中哪根敏感的弦。 钟文彦显然不像母亲那样热情,但也不是冷淡的那种,性格如此而已。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母亲地动作,嘴边微微噙笑,时而拿起跟前装满米酒的小瓷杯,与淳熙相对举起,眼睛的余光,留意着青盏的一举一动,看她将要转过头的时候,自己便移开目光,然后仰头饮尽。(..info)福生便在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抱着酒坛为二人加满,偶尔与蓝儿开句玩笑。 钟母并不阻止儿子饮酒,只是慈爱地看着他,在看他的过程中,唇角便会不自觉地轻轻上扬。那种来自母亲的关爱,青盏深深地看在眼里,思绪越发的泛滥起来,偶尔与钟母面面相对,只是微微一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然后错开目光,埋头夹菜。 青盏望着餐桌上还算丰盛的饭菜,一边考量着自己该去夹哪一个,她觉得这一餐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不过,这完全不是饭菜的原因,而是她自己,没有用心去体味,心中别有所思的原因。 再抬头,却发现钟母的目光又转移到儿子的身上,侧面的角度,青盏看见她眼角如沟壑般深深的鱼尾纹。是什么样的艰辛让她过早的苍老,青盏觉得,她应该和二婶差不多的年龄,这点是在钟文彦身上推理出来的。钟文彦是钟母唯一的儿子,他的年龄和二哥相同,二哥是二婶的长子,所以她觉得钟母应该和二婶差不多大,可是二婶看上去却要比她显得年轻的多。她微微蹙眉,原来,苦难是这么容易侵蚀容颜…… “大哥,你少喝些吧,雨停了还要赶路。” 青盏扒着米饭沉思的时候,突然听见粉烟的声音,婉转悠扬的如三月阳春黄莺的啼叫。她转头去看,这时方才发现,八姐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粉衣粉饰,今天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绸布彩衣,柔顺幽香的头发绾起一半,另一半轻悠地散落在肩头,只插了一支蝴蝶纹样的白玉钗。这样的装扮,再一次的让她耳目一新。 淳熙微微转头,目光扫过青盏,然后落在浅笑嫣然的粉烟身上,显然也觉得粉烟说得有道理,于是将刚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下,笑着说道:“八妹说得是,确实不该放纵饮酒。”然后他又转头看向钟文彦,“文彦兄,看来,我们今日还是不能不醉不归了。” 钟文彦稍露难色,目光微转,扫过青盏的时候稍稍停顿,怔一下,再将头转回来,又笑了:“淳熙兄既然这样说了,文彦也不好再劝,如此,便只好以茶代酒了。”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福生已经抱着酒坛离开,很快又提着茶壶过来,为二人斟茶。 钟文彦将茶杯举向淳熙:“淳熙兄,俗话说良驹易得,知己难遇,能遇到淳熙兄这样一个知己,文彦这一生也就没有什么憾事了,请饮此杯。” “好一个‘良驹易得,知己难遇’,如此,淳熙便先干为敬啦!”说着,便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倒过来,给众人看。 钟文彦为他的举动所感动,也仰起头来饮茶。 微垂的眼睑下,青盏感觉到那道目光似在望着自己,那样忧郁的眼神,即使是在这样略微开心的时刻,也丝毫遮掩不了,青盏感觉微微心痛,也为自己力不从心帮不到他而感到遗憾,甚至于略微的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装作很轻松的样子,甚至是很随意的,错开他的目光,依旧埋头吃着,那些让她尝不出味道的饭菜。 她在想,该怎样才能帮到他。 “来,淳熙公子。” “粉烟小姐。” “青盏小姐。” 钟母微笑着为三人一一夹菜,慈祥的目光中含着些智慧,在为青盏夹菜的时候,目光稍作停留,很细致地打量了她一番。 青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那样凝视的目光,虽然短暂,却是完全不能忽略的那种。她微微笑着,低声说道:“谢谢钟伯母。”然后将她夹给自己的东西吃掉,虽然依然尝不出滋味,但却笑得甜美,连连点头,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只是想让老人觉得安慰。 钟母也笑得开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然后她对蓝儿黛儿说道:“想吃什么,自己夹。” 透过剥落了颜色的镂空花窗,青盏看见雨依然在下着,滴滴答答的,不快也不慢,看不出要停的趋势,很是让人气恼。雨打花窗,空结愁绪,就如此时,钟文彦攒蹙的眉头。这是一个忧郁的青年,心太细,想得太多,便也注定顾虑太多。青盏不是看不到,但是,她没有什么立场去为他抚平,他们是相识了,但更多的是不相干。她现在也无法安慰,至于将来么,更是不敢想象。那是她竭尽全力伸长胳膊,伸到断了,也无法触及的。就算是明天,她也不敢预料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如自己原本想象的那样,按部就班。正如遇上钟文彦来到钟家,都是她之前想都没有设想过的。 不知怎么的,早餐便就结束了,青盏不知道是谁先放下碗筷的,是很随意的,还是别有用心的想要避开这样表面上看似和谐却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的局面。反正不管怎么样,不管是谁,她都持有感激的态度。 粉烟是先行出去的,黛儿为她举着伞。透过窗子,青盏看见那个为主人举伞自己却淋在雨里的紫衣小丫头单薄的身躯。 接着,淳熙便也向钟文彦告辞出去了,玉白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影,连背影都是那么温婉,让青盏的脑中猛然间闪现出那个白衣胜雪,临湖吹笛的身影。很浅很淡的,闪出,转眼间又消失。 青盏也便快步跟过去,手里拿着一把鲜红的小伞。随着走路的动作,逗留在伞上冰冷的雨滴轻轻缱落一地,寻不到痕迹。 “大哥。”她有事情想与淳熙商量,便一直紧步跟着他,她不知道大哥是真的想漫步借走走,还是有意在等她,猜不到,便也不去猜,现在看到已远离前院的时候方才叫他。看到大哥回头,甚至没有如平时的微微一笑,只是语气平静神情认真地说道,“大哥,可不可以一步说话?” 第六十二章 待到离别时(二) 迷蒙不清的雨雾中,钟文彦一直站在那个可以看得见院落里一切的镂空花窗前,怔怔地凝视着,那个身着蓝衣的女子的背影消失良久,依然没有转回头来。(..info无弹窗广告) 钟母慢慢踱到儿子的身边,脚步轻轻,却又关怀备至的,静静地看着儿子,满脸皱纹的脸上带着些犹疑的神色,似乎在考虑有些话当说不当说。 许久,她还是决定开口了,也是为了儿子,她问道:“彦儿,你喜欢那位青盏小姐,是不是?” 钟文彦这才意识到母亲已在近前,遂转回头来,目光中依然带着些忧郁的神色,不承认,却也不见得否认。 “为娘的看过,那位青盏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只可惜,唉,”她轻轻叹口气,“咱们家里这情况,也不便向人家提亲……” “娘――”钟文彦开口阻止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钟母依然自顾着说道:“娘看过,青盏小姐也不是完全对你无意的,只是不知道,青盏小姐能不能等到你三年后的殿试。要不,为娘替你去试探试探?” “娘,您别!”钟文彦突然加大声音阻止道。虽然他隐约猜到从他的眼神中,青盏也许看出了什么,但是真正的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还是没有勇气。 倘若青盏不是世家女儿,不是状元妹妹,倘若自己不是殿试时生病,倘若……但是没有倘若,就算有,或者若是有的话,他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青盏,因为若是当初他中了进士,现在就不会在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彦儿。”钟母关怀地看着儿子,苍老苍白的面容上,那唯一一双晶亮耀人的眸子里微微有些湿润,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儿子,是因为她遇人不淑,没有本事,才连带着儿子跟她一起吃苦。 钟文彦显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自责,只是一味的忧虑,他迟疑了许久,方才低声的喃喃道:“彦儿不能误人青春,虽说今年是因为生病耽误了科考,但是彦儿也不敢保证来年一定能够高中……” “彦儿。” “娘,不是彦儿没有自信,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钟文彦抬起头来格外认真地看着母亲。 淳熙停下步子等妹妹走近,轻轻为她抚顺被风吹乱了的长发,然后兄妹俩儿一块向天井院的方向走去。陈旧的青石小路曲折绵延,在雨雾模糊的远处,一座高出平地几个台阶的亭子,带着些年代久远的沧桑感,想必是久未修葺的缘故吧。 “大哥。”青盏望着雨雾迷蒙的远处,偶尔可以看见已经落了叶子的树的光秃的树梢,她伸了一只手去接伞外的雨丝,冰冷的雨丝刺痛了指腹,同时也清晰了思绪,坚定了决心。青盏淡淡一笑,准备立刻就把想说的话说给大哥听。 “小妹,”淳熙微微笑着看着她,“看看大哥猜没猜到你想要说些什么。” 青盏止住要说出的话,偏头朝他微笑:“好啊,大哥,那你就猜猜吧!” “小妹在想,爷爷会不会想我们。”淳熙略一想象,说道。 “不对。”青盏摇摇头。 “小妹在想,淳若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不对。”青盏继续摇着头笑眯眯地否认。 许久没有和大哥这样悠闲地散步了,这样的情形,让她想到了小的时候,那时候娘亲还在世。 多少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尘封多年了的,在这个情景相似的过程中,被轻轻掀起。 那是个栀子盛开的夏天,整个苏府都被栀子花甜腻的芳香所环绕。十二岁的小男孩坐在后花园中那棵偌大的栀子树上,雪白的衣衫几乎要与满树的花瓣融在一起。树的下面,站着一个湖绿色绸裙,手腕上系着一串银铃,大约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扬着*的小脸看着树上的男孩。 “是这朵?”树上的小男孩指了指他旁边的一朵开得绚烂的栀子花。 “不对。”小女孩晃动着手腕上的银铃,脆生脆气地说,“是那一朵。” “这一朵?”小男孩指着不远处的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不对。”小女孩闪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说道。 “是这一朵?”小男孩又去指着远处的一枝花枝上的花朵。 “不对不对,”小女孩嘟起嘴巴一脸失望的样子,短短的小胳膊轻轻放下,牵动银铃发出细微的颤动声。 “盏儿,接着。”小男孩突然从树上丢下一枝并蒂的绽到半开的栀子花。 小女孩下意识的转身去接,伸手的动作再次牵动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将接住的花朵捧在手心细细打量,然后猛地抬头,漆黑晶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狡黠:“大哥,你早就知道了盏儿想要这一朵,对不对?” “小妹在想――”淳熙故意拉长声音,做思考的状态,良久,才说道:“小妹在想,大哥的状元府到底气派不气派?” “不对不对!”青盏抿着唇角轻轻地摇头,因为想起了过去,才有意的要模仿一下那时的语气。细微的动作触动了鲜红的小伞,致使伞上的水珠轻轻滑落,有一滴,甚至抖落在淳熙的脸上。 淳熙微微颔首低低地笑了,一边和青盏并行向前面走着。眼看就要到天井院了,二人却不约而同的绕开,走向另一边分岔而开的青石路。 青盏低头浅思,淡淡的思绪,因为忆及往事,心中很自然的带着一点儿愉悦。然后,这种愉悦渐渐膨胀,放大,在心底某个角落里抽芽开花般的生长。 “文彦现在的生活条件不好,每天都要为生计担忧,无法全心全意去读书。”淳熙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道,“小妹,大哥知道,你在担心这个。” “大哥。”青盏微微转头,看着大哥略带忧心的神色,知道他对这个萍水相逢却已宛若知己的朋友分外的重视,内心也感到一丝安慰,遂问道:“大哥,你看,我们怎么能帮帮他?” “以文彦的脾气性格,若是直接送钱财给他的话,他肯定是不肯收下的。”淳熙略微叹了口气,说道。 他说得对,青盏虽然没有怎么和钟文彦接触,但是以她细致的心思,自然能很轻易的透过他的一举一动来判断他的性格,以及对于什么样的事情,会怎样做。诸如此类的。那么该怎样才能帮上他呢,她微微蹙眉浅思,眼睑微微下垂,一只空闲下来的手不自觉的抚向脸颊。但也不会忽略掉前面的路,以及在哪里转弯,只是心中正别有所思,不太把这些放在心上而已。 不用看,她也知道,大哥肯定也在想办法了,他想帮助钟文彦的热情比自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但是,一边要考虑钟文彦的感受,一边还要照顾他在准备科考这回事。怎么才能让他能接受的同时又不耽搁读书呢? 雨雾弥漫,北风淡淡的缭绕,将细密的雨丝吹入伞内,打在她精致的脸颊上,冰冷,却也能让人冷静。青盏眉眼轻轻一弯,唇角勾勒出细致地微笑,然后转头向淳熙:“大哥,我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第六十三章 待到离别时(三) 中午时分,雨便已经停了。 寒冷凛冽的北风,早已将路面的水迹吹尽,只剩下微微润湿的痕迹,凉意缭绕的空气中带着些湿润气息。 在雨刚停的时候,淳熙便代众人向钟文彦及钟母告辞。钟母极力挽留,淳熙便说要急着赶路,以便天黑之前能够到下一个住处。其实早一天到京城与晚一天到倒是没有什么区别,却是不愿再留下来叨扰人家,毕竟钟家的境况不算好。钟母便坚持留他们下来吃午饭,她甚至跑去邻家借些吃的东西。 等到吃过午餐,钟母,钟文彦送他们出去。青盏偶尔转头看钟文彦,但见他神色凝重,微微颔首,走在旁边。青色布衣长衫轻轻垂立,将身材修饰的颀长,却也更显得瘦弱。他的头发轻轻竖起,插一只玉白色发簪,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却也显得干净利落。青盏这样看他,侧面的影子,清晰的轮廓,更显得寂寞寥落。 青盏微微向右移了几步,尽量与他离得近一些。她几次望向他,想说些鼓励的话,却又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文彦张了张口,犹疑着,却也最终没能说出什么。然后将头移向别处,不敢触碰青盏的目光。 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两只大白鹅,伸长了脖子扬着脑袋“啊啊”的叫着,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一只拖着肥胖的身子向青盏所在的这边走过来,脖子横着伸直了,不知意欲何为。 青盏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只通体雪白的家伙,它们长了橙色的嘴巴和脚,一副大鸟的模样,头上顶着个大疙瘩,真是有些奇怪。莫非这就是她在画里看到的白天鹅?不过,应该不是吧,白天鹅应该是在水边的,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正在猜测着,那只横脖子的大白鹅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嘴巴扯住青盏的裙角,嘴里还依旧发着“啊啊”的声音。青盏当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紧走几步躲到钟文彦的身后去,双手用力地扯住他的长衫,重重的喘息着。 钟母快步走过来,将那两只大白鹅赶走,然后看着青盏,抱歉地说道:“这两只鹅养了五年了,见不得生人面,青盏小姐莫见怪。” 看到攻击自己的家伙慢慢走远,青盏才松开钟文彦的衣衫,此时无暇顾及他看自己的眼神,只是非常意外地问道:“钟伯母,您说,它们是鹅?” “是啊,是鹅。”钟母慈爱的说道。青盏不认得鹅,她也不会认为是什么怪事,在钟家没落之前,她也还不认得什么是鹅呢。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带着些感激的神色,然后,将目光移向远方。雨停了,笼罩在上面的雾气已经散尽,寒冷之外,反而多了一丝清幽。青盏看见不远处的几丛苍老的竹子,似乎附着其上的水还没有落尽,在风中晃动的时候带了丝沉重。在最近处的一丛竹子旁,当然也不算有多近,在那里有一个小转角,旁边有几间低矮的房屋,那两只大白鹅就是从那里消失不见的。 “九妹,你不怕么?”看到青盏如此平静的样子,粉烟有些不解。她以前讨厌青盏,便是因为她的平静无争,她从来不去要求什么,却让爷爷如此疼爱关怀,还博得了许多人的喜欢,连烧饭的小丫头都知道九小姐有多好,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倘若青盏的一切都是争取来的,甚至不择手段,也不会让她感觉如此的不如,这样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让她自卑,带着不甘的自卑。明明是一个父亲的姐妹,为何会有如此的差距?虽然现在她也不是那么讨厌青盏了,就算是讨厌也应该装作不讨厌的样子,不过,刚刚那只大白鹅那么凶恶的样子,和她离开了一段距离,还让她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 “怕。”青盏微微转头,清雅柔和的笑容,不带一点儿偏见的。她不计较粉烟以前对她的不好,以及刻意的针对,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根本就不在乎。因为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不会动摇自己丝毫。略略一想,她又接着说道,“一点儿小小的惊吓,换得一种对新事物的认识,不吃亏。” 粉烟点点头,转回头去,不再说话。青盏的观点,她未必见得赞成,只是不想再说些什么了。越是和青盏离得近一些,她便越是有一种相差甚远之感。 倒是方才一直不肯言语的钟文彦,此刻却开口说话了,却也只叫出一个名字:“青盏小姐。” “钟公子,”青盏微笑着看他,与对所有人无异的笑容,带着丝浅淡的关怀,却也带着点儿微小的距离,微不可察的,她说,“钟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钟文彦微微凝眸,犹豫了许久,方才说出一句有些不合情理的话,“青盏小姐,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青盏淡淡一笑,清新优雅,但也只是笑得灿烂,却没有答话,一笑作答,便是不知道答案了。或许,三年后还能再见,也或许,一辈子也再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觉间已经到了大门口,小多他们已经牵出马车在外面等候多时了。雨后的下午,随处可以闻到腐朽的柴草味儿。旁边窄小的青石铺就的巷子中,几个脏兮兮的男娃娃女娃娃欢笑着跑着跳着,不知玩着怎样的游戏,永远没有苦恼。 在要上马车之际,淳熙才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转头,笑着抱拳说道:“文彦兄,淳熙祝你来日得偿所愿,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共商国事。” “一定。”钟文彦也对着淳熙拱拱手,面上带着难能可见的笑容。 “钟公子,粉烟愿你下次科考金榜题名。”粉烟也转过头说了句客气话。虽然她并看不上钟家这样的家庭,就算是来日高中状元,也不见得有多大建树,所以,说出话来,也多了些应付。 “谢谢粉烟小姐。”钟文彦说,然后将目光移向青盏。 青盏微微一笑,觉得有必要也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呢?只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又微笑着抬头,那一贯从容的微笑,语气委婉:“钟公子,青盏在京城等你!” 说罢,便转头向马车走去,只走了几步的距离,突然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些不合适,在京城等他,这算什么,约定么?又代表了什么?遂转头去看钟文彦,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宁静而幽深,带着点儿包容的神色。知道钟文彦也许是误会了,可是如果这样可以激励他更用心的读书,也倒没有什么。青盏这样想着,回过头去,继续向马车走去。蓝儿已经在旁边等候了,利落地掀开车帘,扶她进去。 随后,马车便开始走了,缓慢缓慢的,青盏听到钟母说让他们一路小心。她掀开车窗帘往外看,钟家大门口站着的一对母子,她们面上带着依依不舍的神色。后面是油漆剥落的大门,上方悬着“钟园”二字的匾额。旁边小巷子里的几个顽童依旧不知疲倦不怕寒冷地玩着她所不知道的游戏。 然后,她看到钟家母子的面容渐渐模糊,顽童嬉闹的声音渐渐小了,“钟园”二字也越来越小,渐渐地模糊在她的视线里。 寒冷的北风从车窗里灌入,带着*的寒气,青盏放下窗帘,在榻上轻轻躺了下来,一边听蓝儿跟她念叨关于福生的好玩的事。 钟家大门口。 福生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少爷,夫人。” “怎么了?”看到福生此种模样,钟母焦急地问道。 “苏公子房里――” “慢慢说,苏公子房里怎么了?”钟文彦的态度倒显得冷静持重,处事不惊。 “苏公子住的那间房里有一箱银子。”福生喘息了一阵,说道。 “快,随我来!”福生刚说完,钟文彦便焦急地说道,一改方才处事不惊的态度。 来到淳熙住过的房间,钟文彦在房里的床上发现了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红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钟文彦打开来看,但见里面重重叠叠地摆着两层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每层六个,数目六百两。在他苦恼该怎样将淳熙遗失在家里的银子还回去,这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眼睛的余角,却发现在银子的下面,若隐若现地放着一封信,轻轻一扯看到上面“文彦兄收”四个挥洒的字迹。遂拿出信来看,却见淳熙的意思是这箱银子是送给他的,留给他需要的时候用,不让他为了生计分心,耽搁了读书。 钟文彦十分过意不去,也不愿意受人恩惠,一边苦恼着该怎样把银子还回去,却看到福生和母亲已经来到了。 “彦儿,怎么回事?”钟母焦急的问道,现在虽已入冬,但是因为急于赶路额头上还是浸出了微小的汗珠。 “娘,您看。”钟文彦将淳熙的信递给母亲。 看完信,钟母稍稍犹疑了一阵,说道:“彦儿,现在苏公子他们已经走远了,不易再还回去了,不如留待你读书科考之用,等到来年高中,积攒了银子再还回去。” “娘,怎么能收受别人的恩惠呢……”钟文彦说着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有一个浅绿色的信笺从他手里开口朝下的信封里滑出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微微屈身捡了起来,但见上面潇洒却不失娟秀的簪花小楷,只一行:望请钟公子一定要收下,青盏言。稍稍疑虑,嗅着浅绿色信笺上淡淡的幽香,对母亲说道:“如此,也好。” 第六十四章 雪落红泪盈 赶了十几天的路,每日颠簸于马车之上,已是觉得分外的疲劳,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偏偏又下起雪来。 青盏却不恼怒于这场雪,在杭州,是极少见到这样的大雪的。南方不但有清新秀雅的景致,就是连雪,也下的那般委婉,那么轻悠悠的落下,无声无息。青盏外表恬静,骨子里却多了一些豪放洒脱,所以,北国这样纷纷扬扬的大雪,则是更加得到她的偏爱。 青盏微笑着,甚至很随意的,她轻轻掀起马车车窗的帘子,微微探出头去看外面纷纷扬扬的花雨,用指尖去接,沁心的冰凉,更加坚定了意志,然后看着留在指腹上那晶莹的水滴――雪花融化成的。 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阻碍了马车的进程,正是因为这样,青盏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马车走得慢了,也便不会那么颠簸。更何况有雪呢,那软软厚厚的一层,早已掩盖了路面的凹凸不平。 青盏扶着窗口睁大眼睛向外面望去,车子走过的地方,她看到有几道深深的辙痕,以此来判断雪的厚度,便一点儿也不错了。 在稠密如帘的花雨的遮掩下,对于外面的事物看得并不十分清晰,青盏隐约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不再那么空旷,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房屋。 想到房屋,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客栈,前面应该有客栈吧。从早上赶路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确实有些饿了,终于可以有个地方吃些东西了。十几天的路程,已经让她对那些甜腻的点心深恶痛绝,宁愿饿着,也不愿再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熟食更具有吸引力。 现在想来,应该是下午了吧,虽然下雪的天气不太容易辨别时间,但就她敏锐的感官,再加上这一天她并没有睡觉,对于时间大约的推测,也应该是了。到了客栈的地方,大哥应该会同意住一晚的,因为冬天天黑的早,剩下的时间也赶不了多少路了,就算能赶路也不一定适时的遇到住的地方。以她对大哥的了解,他应该会的。这些天来,她每天最大的心愿便是盼望天黑,那样,便可以不用再赶路,她可以下车去活动活动筋骨。在家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明白,长时间的坐马车,其实是一件很受罪的事情。 有时候想到在外面赶车的车夫,北风吹拂着,雪花飘落着,他们是怎样过得,就算是前面有一个突出的棚子,可是三面透风根本阻挡不了多少寒气。 “小姐,喝点水吧。”蓝儿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瓷杯。 青盏回头,放下车帘,将外面的寒气阻隔于帘外,这才感觉到双手已经冻得通红,麻麻木木的,似乎没有了感觉。她微微笑着看着蓝儿,轻轻接下了小白瓷杯子,冰凉的指尖触及到蓝儿的手指,让她止不住地轻轻一抖,担忧道:“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因为穿的太少了?” 青盏将杯子紧紧捧在手心,感受着自里面散发出的微热的气息,在这个时候,还能把水保持到这个温度,已经很不易了。(..info无弹窗广告)青盏看着檀木小桌上那个通体漆黑的茶壶,那是爷爷过去时曾用的,在她离开时送给了她。青盏本来是不愿意收的,但是爷爷一再坚持,便只好收着。那么近的亲情,根本没必要那么客气。那个黑色茶壶,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青盏看着它在晃荡的烛光下微微散发着光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壶,竟然会有保温的效果。 青盏紧紧地捧着那个白瓷杯,尽可能地在上面多汲取一点儿热量,来让自己暖和一点儿。车内的光线不太好,所以即便是在白天,还是要燃着蜡烛的。其实,现在,就是外面,也不见得有多亮,满天的乌云掩住了以往的亮色。对于蓝儿的问话,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那样恬淡的笑容,晕染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将她从从容容的气质映衬地恰到好处。 蓝儿从旁边的衣箱里拿出一件貂皮披风,然后微微屈身,为青盏披在身上,说道:“小姐穿上这个,就会感觉暖和一些了。 青盏点点头,然后将手里的杯子放在躺?旁边的檀木桌上。方才接下那个杯子,也并不是要喝水,只是取暖罢了,现在杯里的水凉了,便依旧满满地放回去。带着淡淡地笑容,看着大半杯的水随着马车的晃动也荡来荡去,烛光落在水杯里,橙黄色的光芒不停地颤动。 青盏的目光四处游移着,十几个无聊的日子让她尽可能地去找些好玩的东西来打发时间,但是能玩的几乎被她玩遍了,蓝儿脑子里的那几个故事,也都被她翻了出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玩的了。还好很快就要到京城了,青盏淡淡地笑着,游移的目光落在檀木桌上的那册竹简上,幸好还有这卷书在,要不,这样的十几个日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轻轻拿起那册竹简,翻到自己所看到的地方,然后垂眸看起来。 烛芯燃长了,长长的烛焰开始无规律地跳动起来,带着微小的青烟。本来一盏蜡烛的烛光就不十分明亮,现在这样,竹简上的文字就更看不清晰。不由自主地,青盏地眉头很浅地蹙了一下。 突然感觉到一个阴影,青盏抬头,看见蓝儿拿了把剪刀向烛焰靠近。她微微一笑,格外关注地看着那个方向,不是非看书不可,只要能不太煎熬地熬过这段时间便好。现在看不得书了,看蓝儿剪烛焰地过程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她看着蓝儿拿着剪刀对着烛芯比划,似乎在考虑在哪里剪更合适,然后这个着了青衣的小女子,很果断地将过长的烛芯剪断,然后用食指将那余在剪刀上的烛芯小心地拂下。 “小姐,可以看书了。”蓝儿笑着说道。 青盏点点头,但是此时却对那高高插在雕花烛台上的红烛来了兴趣,她将竹简放在躺?上,偏头托着脸颊去看那殷红的珠泪盈盈滑下,在烛台上颤动,然后慢慢凝固,再有红泪滑下,凝固。青盏看得格外认真,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些若有所思的神色,她觉得此刻的红烛落泪的情景分外的生动,却不想认真的自己更是生动的让人动容。 “我问红泪因何落,青衣小女伤吾芯。”凝视了许久,青盏微微抬头,笑着念出两句诗来。 “小姐!”蓝儿嘟着嘴嗔怪道,“您就不要打趣蓝儿了!” 这样的两句诗,分明就是刚刚的情形,蓝儿虽然认不得多少字,但也猜到小姐是拿她开玩笑。心下也明白,这两句诗是小姐自己作的。 青盏淡淡一笑,自己听出蓝儿略带撒娇的语气。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小丫头,虽然平时的生活青盏是让她打理照顾的,但是,对于她,她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低人一等的下人,反却是多了些纵容,以至于她这么和自己说话。 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蓝儿脸上绽露出璀璨的笑容:“小姐,是不是到了?”显然,她也坐够了马车。 青盏轻轻撩开车窗的帘子,但见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落着,甚至比开始时更浓密了些。有些风,斜斜地吹过,还未落地的雪花便趁虚而入地飘入车厢。青盏微微笑着,不去阻止,甚至有些纵容般的,将帘子撩开的更大了些,让那些冬日的精灵落入属于自己的空间。她看见,离马车停下的位置大约十几米的距离,有一个敞开着的黑漆大门,上方黑色的匾额上四个烫金的大字――福满客栈。 第六十五章 北国有佳人(一) 下了车,众人来到福满客栈的门口。(..info)那身着深衣带着狐皮帽的掌柜的看出了此来的的客人非富即贵,便忙自己出来招呼。 淳熙等人随掌柜的进去,便从客栈里出来一个年青的伙计,非常热情地带着小多他们去把马车放下。 “还有没有上房?”淳熙向那中年的掌柜的问道。虽然他为官不见得能拿多少的俸禄,但是苏家从来不缺银子,自然不必在这方面节省。 掌柜的笑着说有,然后带他们走进院子里。这是一个很大的天井院,四面皆是客房,三层的楼房,放眼看去门窗密密麻麻,房间多的数也数不清。每一间房的门口都挂有两个红灯笼,上面黑色的字迹看不太清晰,但是青盏猜测那是“福”字。不是没有根据,他们一路走来,就在途中住过的客栈而言,大多数客栈都喜欢挂“福”字灯笼。而且,不论何时何地,灯笼上写福字的为多。她只记得在六姐出嫁的时候家里挂的灯笼上写了“?”字,爷爷寿辰的时候写了“寿”字,其余时候便均是“福”了。灯笼的下端缀着金黄色的流苏,密封的四合院进不了多少风,所以那金黄的流苏只是轻微地颤动着。 雪花依旧在密密地飘落着,一片一片地缱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天井院中的地面上,有些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扭扭,通向各处的都有,有新踩出的,但也有被踩了多时的,在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微微的脚印的凹痕。[..info超多好看小说]青盏看见,在北边回廊的阶下,有几个光秃秃的细枝,枝梢灵秀的延伸着,被积雪覆盖了,但依然可以看出长势格外的好看,青盏不知道那是修剪出的,还是自然的生长,亦或是像苏府里那样,让园丁巧妙的攀扶,然后按照主人的意愿生长,她也辨不出那是什么树,隐约的猜测,仿佛是梅。 此时他们走的是回廊,青盏非常渴望能去雪地上走一走,听一下那积雪被踩出的嘎吱声。但是此刻,她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装,曳低的长裙,实在不合适在雪地上行走,更何况以一个大家闺秀的身份这样走下去,犹实也显得有些怪异,于是只得作罢。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有一些惦记。 他们走的是西边的回廊。在天井东面与北面交接的地方,那个小小的拐角处,青盏看见那里与他们所进来的西面与南面交接的地方一样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并且被修成了圆拱洞门,他们所进来的那个洞门是与客栈外厅相接的,只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洞门内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亦或是别有洞天?青盏觉得自己有一点好奇,并且这种好奇随着每一个脚步而抽芽开花般的生长,竟然有种想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客官,这边走。”掌柜地指了指前面的木质楼梯,然后便径自在前面带路。他的话不多,不如别处的掌柜的那般热情,但也不是那种刻意薄待的样子。他看上去温文儒雅,长长的胡须与年龄结合的恰到好处。[..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亲自带他们去房间,但却并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在分外需要的时候,说上几句,亦或是淳熙问一句,他答一句。青盏听得不是太认真,她还在惦记着那个圆弧洞门,但也隐约知道了此人姓邢,建康人士,幼年随父亲来了京城,便一直定居在这里。 建康离杭州不算太远,青盏已经故去的祖母,便是建康人。不过,那个地方,青盏从来没有去过就是了。 这样想象间,便已经到了三楼的房间。邢掌柜见他们对房间满意,便告辞下楼了。行动举止之间,无不彬彬有礼,直让青盏怀疑他是不是一直中不了进士的书生,不得已才开了这家客栈的。 他们的房间是北面的,房门面南。青盏走到窗前,迫不及待地打开窗子。在这儿的窗子处,青盏毫不怀疑她能看到那让她好奇地圆弧洞门内的景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青盏看到密密飞舞的雪花的虚掩下,一泓曲折蜿蜒不知源头和尽头的小河轻轻滑过遍植树木的院落,那院落大的看不到边际,遥远之处隐约有阁楼的檐角,弯曲飞勾,在白雪的覆盖之下显得灵巧而秀雅。若不是这窗外的大片景物与客栈的连接处连一扇木门都没有的话,青盏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客栈的后院。同时,她又怀疑起自己对掌柜的身份的猜测。在这样的地方,有这大片的土地,这个掌柜的显然不是一般的生意人。 但是,这些都与她无关,只是一个微小的根本就不用刻意去想的小片段。她感兴趣的是这后院的恬静宽阔,大片的植物,少有人际,很适合…… 她轻轻迈步走到桌前,上面放着她的包袱,包袱里面有一个红木长条的盒子,青盏将它抽出来,轻轻地打开,便看见那把雕花精致的长剑了,尾端系着鲜红的缨络――那是五姐送给她的剑。 细细想来,她离开家才仅仅十几天而已,但是却像是离开很久似的。她觉得,自己好久没看到爷爷,二婶,还有五姐了,久得她很仔细地去想他们的容貌,却始终勾勒不清晰。模糊的让她有些害怕,生怕有一天,再见到的时候却是陌生的不敢相认。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青盏慌张地将盒子扣上,藏在客栈床上那湖绿色缎面的被子之下,然后故作平静地问道:“是谁?” “小姐,是我,蓝儿。”门外传来清脆的回答。 “哦,蓝儿啊,什么事?”听到是蓝儿,青盏稍稍放下心,轻轻问道。 门外的声音似乎踟蹰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青盏猜到蓝儿是因为她没有让她进门而有些奇怪。最终没有等到青盏说让她进去,蓝儿方才脆生脆气地说道:“小姐,午餐您是下来吃,还是给您送到房间里?” 刚想说下去,青盏脑中念头突然一闪,朗声道:“送到房间来吧!” 十几天来,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每餐吃饭大家都是一起,这次的例外青盏猜想是大哥念及天气寒冷的原因吧。不过,青盏倒不是怕冷,而是心中正别有所思。待到蓝儿答应一声离开后,她便迅速地将桌上的包袱打开,在里面拿出一套白色的男装,在身上比划了比划。这是准备随大哥进京的时候爷爷特意吩咐府里的裁缝定做的,一共做了五套,说是着男装在外面方便一些。在这十几天的行程中,青盏也曾经穿过几次,并且送给了八姐两套。 青盏看过之后便将那套男装和剑一起放在被子底下,然后将包袱包好放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如她所料,蓝儿很快就过来了,站在门口用清脆地声音道:“小姐,蓝儿把饭菜端过来了。” 青盏淡淡一笑,说道:“进来!” 蓝儿推开房门,便看到青盏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桌子上燃着一只红烛,烛光闪耀中,青盏很慵懒的样子,左胳膊支在桌之上,右手拿着一只蝴蝶银簪,饶有兴趣地挑着烛芯。 蓝儿慢慢走到桌子边,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子上,低声说声“小姐慢用”,便又细步盈盈地退出去,将门轻轻掩好。 青盏放下银簪不再装模作样,蓝儿已经走了。食物的香气又唤起了她的饥饿,拿起竹筷细细品尝盘中的美味,一边暗叹这北国的食物虽然和南方在味道上有很多的差异,但是却是分外的好吃,可谓是色香味俱全。若是打个比喻的话,青盏便觉得这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美女,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娇羞无力,各有各的姿态,无法分出胜负。 吃过饭菜后,青盏唇角微扬,满足地微微笑着,从被子下面拿出那件白色的男装,站在菱花铜镜前仔细地穿好,改梳男子的发式,找不到合适的簪子,便插了她刚才挑灯芯的那只蝴蝶银簪,然后拿上了那把雕花精致的红缨络的长剑,悄悄开门出去。 第六十六章 北国有佳人(二) 外面还在下雪,但似乎没有那么稠密了,稀疏了许多,竟然也不再那么频繁的阻挡视线。有些风,雪花被斜斜地吹落过来,在她的衣服上、发间盘桓,久久地不曾融化。青盏在回廊里轻轻驻足,她穿的单薄,感觉到一些寒意,握着剑的手已冻得冰凉。她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回房再披一件披风。 突然从客栈的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闯入了青盏的视线。那人披着黑色的披风,戴着斗笠,长长的胡须随风微拂,走路的时候微低着头以至于青盏看不出他的长相。他的手里提着一把九环钢刀,没有刀鞘的,明晃晃的刀光映着飘落地雪花,白花花地一片,冰冷的更是让人止不住地颤抖。 青盏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虽然她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但是那顶斗笠,那把大刀,以及长长的胡须,身形的轮廓,都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青盏微微垂眸,仔细去想,却发现是和他们在启程的第一天在“迎客来”客栈见到的,被她认为是江湖人士的人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可是,是不是一个人呢?青盏不太敢确定,因为那人是在离杭州城不远的地方看到的,他们来京城,却不确定那人一定会来京城,再加上身形相似的人并不在少数,所以青盏并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想象间,却见那人已经走在了雪地上,和旁人不同,他不走回廊,偏偏走了雪地。青盏看到,在那人的身后,留下一连串深深的整齐的脚印,不似开始时那些脚印的杂乱,也便依稀猜测此人功夫肯定不差。 雪花依然簇簇地落下,冰凉冰凉的花雨随着风吹斜斜地飘落,与其一起斜斜地荡动的,还有客房门口那大红灯笼下面缀的金黄的流苏。青盏用手去接雪片,然后看着它在指尖凝结成微小的水珠,脸上的笑容恬静而从容。.info[]灯笼上的字她早就看过了,出乎意料的没有是“福”字,反却是一个个老写的“静”字让她很是奇怪――这儿是客栈,又不是书院,何需安静? 难道那邢掌柜的真的曾经是一个书生,她再一次印证自己之前的猜想。否定了,再确定。 那戴着斗笠手执九环钢刀的人没有进任何一间客房,反却是穿过天井院中那东、北面交接的让她十分好奇的圆弧洞门,让青盏觉得更加诡异。更何况,别人都是由掌柜的领进来的,他却是自己走进来,让青盏对那院里的一切也更加好奇。 青盏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匆匆忙忙走到回廊的角落里下楼去了,那膨胀的好奇心要比寒冷的蔓延来的迅速的多,所以她也顾不得寒冷而下楼了。 楼下楼上皆无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是很少有人如她一样这么闲情雅致地赏雪,还对一个看上去荒无人烟的院子感兴趣。但是这样正好,更适合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近那院子,虽然这也根本不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虽然下来的迅速,可是待到青盏从那圆弧洞门处穿入,走进那院子的时候,却已经不见那人的身影。心下有些好奇地思虑着那人究竟去了哪里,还一边担忧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剑拿在手的姿势也带着警惕,她左手攥着剑鞘,右手紧握剑柄,随时作出拔剑的准备。煞是这样,却依然还是向前走着,好奇心比什么来的都要重。 青盏个子不高,虽然面目圆润,但身材却偏向于清瘦,所以并没有多少力度,在积雪中踩出的脚印,也分外的浅显。 北风刺骨,肆意地缭乱着她长长的头发,将那些刚刚落在发丝上的雪片一一吹落,鲜少停留。雪片顺着宽松的衣领窜入脖颈,然后慢慢渗入后背,融化,刺骨的冰凉。但是,青盏觉得冷的同时也让她的意志更冷静,一一对自己感兴趣地事物进行观察。 这样走了许久,都未曾碰上什么,青盏的警惕性慢慢放松了下来,倒是观赏这院中景物的兴致更浓烈了些。现在她走到了在楼上客房里所看到的那蜿蜒曲折的小河边,河面上大约有两三丈宽,河水冻结住了,洁白的雪花在冰面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洁白而平滑。在离她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之处,有一座九曲拱桥,厚厚的积雪遮掩之下,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面目。 青盏不去理会,她试探性地拔出剑来,将附着的积雪慢慢的挑开,却发现下面的冰面结的好厚,厚的可以直接走上去都没有问题。青盏轻轻将剑插回剑鞘中,对着积雪的河面轻轻笑着,笑容璀璨而明媚。南方极少有这样厚的冰的,只记得在许多年前有过一次。她记得那时娘亲还活着,那年冬天特别冷,彩澶湖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就如眼前的情景,也是积雪覆盖,她和六姐三哥他们在冰面上滑雪,玩的尽兴之时,却不小心掉进了冰窟之中,之后便连着发烧了好几天,担心的娘亲不得了。 不过此时,青盏依然对这冰面感兴趣,是那种冰上滑雪的热闹情景,还是紧只是厚厚的冰面,她也辨不清楚。但是她此时想在冰面上走一走,找找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当然这冰实在算不上薄。她想,就算是再次掉进冰窟里,她也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斜斜飘舞的雪花之中,自远处飘来的微微的热气她没有注意到,那实在是不在预料之中,更何况她此时正专注于观察脚下的路,虽然她不怕掉在冰窟之中,但是能不掉下去,自然是更好。 相当顺利地走过冰面,青盏轻轻转回身,看着所踏过的地方,那所留下来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不由地有些莞尔。慢慢抖落一下衣角,将上面附着的雪片抖下,然后愉悦地,脚步轻快地向前面走去。 不远处有一个如门框形状的框架,上面竖着一个黑漆牌子。那框架之间并没有门,周边也没有围墙,可以看见里面积雪覆盖的光秃的植物。那框架只是那样孤单地矗立着,凸露的地方积着厚厚地一层雪。青盏想那应该是算是一个招牌,便索性走过去看它一下。 来到之后才发现那匾额上写的两个字――梅苑。青盏有些了然了,这里面种的都是梅树,便缓步走了进去。细细一看,才发现这梅树的枝干和那客栈天井院阶下的那没有叶子的枝干一模一样,才恍然,原来那阶下的植物正是梅树。 此时,还不是梅花开放的时节,所以到处枝干都是光秃秃的。青盏拔剑轻轻削了一根细小的枝条,将雪拂下后拿在手里细细观察,惊喜地发现,那削口之处呈现微微的绿色,枝条之上已经有了微小的芽苞。梅花到腊月就要开了,现在已是冬月,她实在想不到,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梅树竟然会变化的这么大。 梅林之中有曲折小路绵延不知尽头,虽然被积雪覆盖了路面,看不到人工的痕迹,并且时有斜逸的梅枝挡住去路,却依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特意留出来的――别处的梅枝更拥挤一些。 几经周折,其实走了也没有多长时间,只是小路太过弯曲,然后面前豁然开朗。青盏看见,就在小路结束的地方,有一大片的空地,很大很大的,让她不知该怎样形容,甚至用上了辽阔二字。 想必这片空地在春天的时候也是青草融融吧。青盏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拔出剑来,将剑鞘放在一旁的梅枝上,然后微微转身舞起剑来。赶路的这十几天来,每次触碰到包袱里的剑,她都止不住地心里痒痒,但是其他地方不方便取出,便也坚持住了,现在有这样的好地方,周围空旷而无人,她便不想就此错过了这大好机会。 五姐所给她的那套三千繁花剑谱,虽然到现在起她还没有练,但是车上无聊的时候就会翻看一下,她的记性一向很好,这样下来,便也记得差不多了。 不过记忆终归是记忆,没有实践过,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明明记得那个招式是怎样的,可是做出来又偏偏是另外一个样子。 反复地练了许多遍,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额头上还是浸出了细密的汗珠。青盏慢慢停下来,微微垂头从衣袖中取出丝绢擦汗,抬头之际,突然看到一个大雪球朝自己所在的这边飞过来。 来不及多想,慌忙地拿起剑来阻挡,已经忘了剑是怎么来用的,竟拿它像刀一样地劈过去。 雪球被劈成了细碎的雪珠,直向青盏的脑袋砸来。青盏躲闪不及,只好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后倾,然后感受到那雪粒触及肌肤的冰冷的疼痛。 “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进梅苑的?”对面适时地传来一个稚嫩倔强的声音。 青盏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对着自己怒目而视。他穿着淡蓝色的衣袍,虽然年龄太小还没长开,便已隐约看出将来长相必定不凡。青盏一看这小男孩的衣着长相,以及说话时飞扬跋扈的语气,便猜到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她偏头斜斜地去看他,考量着他的身份,一边在想自己该怎样答话,道歉,责问,还是置之不理。 “十三,休得无礼!”青盏正待考虑之际,便听到一个朗润悠长的声音。 第六十七章 北国有佳人(三) 这样的声音,她只听得好听,却是不太容易辨别,只是闻声,她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于是抬头。(..info无弹窗广告) 出现在她视线中的女子身材纤细高挑,身着淡青色的绸裙,裙摆上绣着白色芙蓉花,外面罩一件玉白色的披风,看上去质地精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青盏最想知道的还是她的态度,于是抬头去看她的表情。 这一看之下不由地惊住,美人啊,美人。但见她面容清瘦,肌肤细嫩,眉若远山之黛,唇似三月桃花,鼻梁微挺,眼神炯炯,长长的头发没有绾起,似乎只是被什么轻轻系着,轻轻垂落于身后。看到青盏在看着她,于是盈盈一笑,顾盼之间,姿态尽美。 青盏又是微微一惊,这岂止是美人啊,简直就是佳人。北国有佳人,风姿尽绰约。青盏脑中立刻闪出这样两句诗来。 “八……姐姐!”青盏正在观赏佳人之际,却听那被叫做十三的小男孩不情愿地开口了。 “十三,听姐姐话,跟小菊去玩。”佳人盈盈浅笑着再次开口,然后目光流转,看向青盏。 十三非常恼怒地瞪了青盏一眼,大概是介意因为她自己才被姐姐赶走的,然后,他才不情愿地跟小菊离开。 青盏意识到自己失礼,于是准备向佳人作揖,可是,恍然想到自己此时是男装,便打算拱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剑,不太方便,犹疑了一下,将剑扔在雪地上,然后对着佳人轻轻拱了拱手,抱歉地说道:“在下打扰姑娘了,还望姑娘见谅。” 她这几经犹疑的动作逗乐了佳人,抬头便见佳人咯咯地娇笑起来,过了一阵子方才止住笑,轻轻向前走了几步,对她微微一揖:“是家弟打扰了小公子练剑,小女子应该请公子见谅才是。” “姑娘客气了。”青盏故作平静地说道,却不知道,内心为什么会有一种慌乱的感觉。 佳人盈盈一笑:“听公子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是的,在下是杭州人,今天刚到这里的。”青盏答道。 “小女子听闻杭州出美女,没想到竟连小公子也出落的如此俊俏可人。” “哦,哦。”青盏觉得脸上一热,脑子里一下子没有了意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发现佳人在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的脸侧,如花瓣般飘渺迷离的美丽笑容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佳人轻轻一笑,看上去比她落落大方多了,她的话音刚落,便微微屈身,将青盏扔在地上的长剑捡起来,放到青盏的手中。 “谢谢!”青盏微微低头说道,不知为什么,此时却不敢直视佳人的眼睛。她感到面前有一道阴影,遮挡了光线的同时也替她遮挡了雪花。(..info无弹窗广告)早就听闻北方的女子身量高挑,可是眼前这佳人却要几乎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来了,更何况现在她是男装,比一个女子矮这么多,便更觉得无地自容。许久,方才意识到佳人在等待答案,于是再次拱手,说道:“在下姓展,单名一个青字。” “原来是展青公子。”佳人展颜笑道,“小女子沐雪妍,刚才那个是我十三弟,沐文颖。” “穆小姐。”青盏再次拱手。 “小女子在前边亭子里煮了茶,展公子能否赏光共饮?”佳人盛情邀请道。 “不,不用了。”青盏慌忙推辞说。抬头,看到佳人突而幽怨地目光,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遂抱歉地说道:“展青不是有意要拒绝沐小姐,实在是因为还有些事情要做。” 其实,她这样说来不仅仅是为了拒绝佳人,也因为她已经出来多时,生怕蓝儿或者是大哥寻她不着而担忧。 “既然这样,小女子就不勉强公子了。”佳人地脸上又重新堆叠起笑容。 “那,展青就告辞了。”青盏再次抱歉地轻轻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梅树旁边走去,拿下自己的剑鞘,将长剑插了回去,走上通往外面的曲折小路。 雪花依然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梅枝上,还有她的,以及佳人的发梢,肩头。走到就要转弯的地方,她轻轻回头,看到佳人还在望着她,于是微微一笑,洒脱地转身离开。 深深浅浅的脚印已经覆盖上了些积雪,在那空旷的梅林之间,佳人微微屈身,从雪丛中拈出一只碧绿的珍珠耳环,弹去上面的残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如花般的容颜上绽出玩味地笑容。 这时候一个身着深衣带着狐皮帽的中年人走过来,正是那客栈的邢掌柜的。他慢慢走到佳人的旁边,微微拱手,恭敬地叫道:“八爷。” 佳人慢慢从雪地上站起来,将珍珠耳环紧紧地握在掌心,声音变成坚定朗润的男声:“说。” “回八爷,”那邢掌柜的说道,“今科状元苏淳熙带着两个妹妹住了进来。” “还有呢?” “小的听那马车夫说,两个妹妹一个叫苏粉烟,姐妹排行第八,与苏淳熙同父异母,另一个叫苏青盏,排行第九,与苏淳熙同父同母,因为年幼丧母,犹得苏淳熙疼爱。”那邢掌柜地恭敬地说道。 “苏青盏,展青,青盏,呵,”男扮女装的八爷慕容焱饶有兴味地笑道,“状元的妹妹,苏九妹,好玩。” “八爷。”那邢掌柜地依然在恭敬地屈身候着。 “没事了,”坚定持重地声音,“你下去吧!” 邢掌柜的闻声退下,走出好远的距离,才转过身去,快步走出这客栈之中暗藏深机的后院。 那着了女装的八王爷也轻轻抖落掉身上的积雪,慢慢向梅林的深处走去,坚硬的耳环扎的掌心生痛,他却依然无所觉似的,向前走着,只留下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寥落,萧条。 青盏惴惴不安地走回天井院去,然后尽量轻悄悄地上楼,打开房门进去。 终于到房间了,她轻轻松了口气,幸好没人发现。她将长剑放在桌子之上。桌上的红烛快燃尽了,青盏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插在另一只烛台上面,拿起燃着蜡烛的那只烛台将它点着。 然后青盏微微笑着,拿起桌上的菱花铜镜去照自己。想起佳人方才说的话,她说自己俊俏。她轻轻笑着,将镜子向自己靠近。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可把她惊住了。“哎呀!”她轻轻地自责道。怎么,她出去的时候换了男装,改梳了男子的发型,却忘记把耳环取下来。现在她的右耳上还挂着一只珍珠耳环呢。现在心中了然,那佳人为什么会看自己的脸侧并露出那样的笑容了,她分明在看她的耳环,她看着她说谎,却不揭穿。 可是,她将镜子往左边移一下,左耳的耳环怎么不见了? 或许是练剑的时候掉在雪地上了吧,她想,女扮男装的事情都被人发现了,丢一只耳环,便更是无关紧要,于是带着些微的懊恼,将另一只耳环摘下来,些微气恼地扔在了桌子上。 第六十八章 珠钗美人面 第二天一大早,青盏便被蓝儿叫醒。 冬日的寒冷天气让起床成为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蓝儿等了一阵子,才等到青盏起身开门。 “小姐,蓝儿来给您更衣。”蓝儿笑嘻嘻地说道,娇俏的小脸因为在外面久候多时而被冻得红扑扑的。她端着一个雕着细致花纹的铜盆细步走过来,盆里浸着一方洁白的手巾。蓝儿将铜盆放在桌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房间左墙边屏风旁将青盏的襦裙轻轻拉下来,衣袂破空的细微声息中,蓝儿已拿了衣裙向青盏走过来。 青盏身着中衣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微微低头,乌黑稠密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小姐,蓝儿给您更衣。”蓝儿拿着衣裙站在青盏地对面,低声说道。 青盏微微抬头,圆润美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慵懒,显然刚刚醒来倦意还没有散尽的样子,不太愿意动弹。就这样看了蓝儿许久,才慢慢地起身,伸展开胳膊,让蓝儿为她把衣裙穿上。 “大哥他们都起来了?”在蓝儿为她梳头发时,青盏懒懒地问道。 蓝儿拿着一只雕花精致的步摇在青盏发间比划着,看该插那个位置好,一边回答:“大少爷起来了,黛儿也去叫八小姐了。” “哦,大哥这么早就起来了啊!”青盏觉得困意不再那么重,慢慢有了些精神,也乐得多说几句话。 “是啊,”蓝儿乖巧地回答,将那只步摇插在了一个高高绾起的发髻上,再伸手去首饰盒里拨弄剩下的朱钗簪花,“大少爷说,早一些赶路,就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戴了,头上都快被你插满了,好重的。”青盏看着菱花铜镜中自己满头的珠钗翠环假装委屈地说道。 “哎呀,小姐,不会太重啦,您看多漂亮!”蓝儿看着镜中的青盏说道。 “还是取下来几个吧!”青盏从来没有戴过这么多的首饰。 “就这样多好啊,小姐,很漂亮的,”蓝儿的语气带了一点儿恳求的意味,“小姐,您就让蓝儿好好为您打扮一下吧?” 青盏淡淡一笑,蓝儿平时可不会这样,今天一定有什么事,于是故意说道:“不用,太累了,还是简单一点儿好。”说着,一边伸手要去将头上的珠钗摘下来。 “小姐。蓝儿求您不要摘了。”蓝儿突然可怜兮兮地说道。 “为什么?”这才是重点。 蓝儿犹犹豫豫的:“因为……”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青盏的好奇心被勾起,认为那一定是很好玩的事情,于是又将手靠近发钗一些,轻轻地触碰到,微笑着,眉眼弯弯,很无害的表情,却分明是在威胁:“你再不说,我可就要摘下来了。” “蓝儿和黛儿打了赌,看谁把小姐打扮的漂亮!”蓝儿慌忙说道,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青盏,希望她不要拒绝。 “噢?”青盏饶有兴趣,“赌什么?” 蓝儿轻轻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发钗,可怜兮兮地说:“谁要是输了,就替对方打扫一个月的院子。” “黛儿和你打这样的赌?”青盏想象着那个看上那么小心翼翼的小丫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恐怕只是在主人的面前才显得小心翼翼吧。 “是啊,小姐。”蓝儿乖巧地答道,“您不会忍心看着蓝儿去为别人打扫院子的,对吧?”说着,便又将手里的钗子插在青盏的头上。 青盏微微笑着,没说答应,但是她也没有阻止,算是默许了。她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那张如水般清新优雅的面容在这些首饰的映衬下,却又有着不同意平日里素雅恬淡的别开生面的生动。那么那么的动人,不是单单一个美字可以形容的了的。青盏知道,其实她是喜欢这些首饰的,喜欢每一个纹样,每一点精工细致的雕刻,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喜欢它们压在脑袋上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她美的同时心里也踏实。可是,娘亲给了她这样一个鲜少有人可以比得上的容颜,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亦或许这是福还是祸。这张脸给她带来许多的好处,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那便是家里几个姐姐对自己的敌意,她们不愿意与她一起走,因为那样便会成为她的陪衬。她那么小心翼翼的收敛,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很少打扮,可是即便这样肃静淡雅,反却是又多出一种素雅之美,她们依然比不上。 人说,红颜多薄命。小外婆如是,外婆如是,娘亲也如是,她们没有一个人活过了三十五岁。青盏不知道,将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不是一个喜欢叹息喜欢多想的人,只想实实在在的过好每一天,并且过得快乐。她的性子太淡,任是怎样委屈的事情,一笑,便也过去了,根本就什么也不在意。所以,在苏府里十几年的生活,也算过得开心。 梳妆完毕,青盏便起身向门口走去了。蓝儿快步走在前面,将门打开,让青盏先出去,再将门关上。 青盏出来之后,刚好碰上粉烟也开门出来,她住在青盏的隔壁。 “早啊,八姐。”为表礼貌,青盏微笑着说道。八姐细致的妆容她看在眼里,知道她也精心打扮过了。不过她看得细致,但却什么也不说。 粉烟抬头,看到青盏也精心打扮过的样子,眸底凌厉一闪而过,随后又微微笑道:“九妹今天真是漂亮。” 青盏淡淡笑着,并不为粉烟的夸赞而感到惊喜,就算她不说,也依然不会减少她漂亮的丝毫。但她依然是淡淡笑着:“八姐也很漂亮。” “九妹,我们一块儿下去吧!”粉烟说道。自从二娘那次出事之后,八姐对她反而不似以前那般敌意深重的样子,现在却主动去拉她的手。 “好啊!”青盏爽朗地笑道。 二人牵手向回廊深处走去,雪已经停了,微凉的风儿轻轻撩动着红灯笼上的金黄色流苏,将栏杆上细碎的雪末儿吹散,飞落在美人如花般的容颜上。 就这样和八姐牵手走着,姐妹俩儿靠得很近,可是青盏知道她们的心永远都不会这么靠近――只要八姐介意自己比她美。 蓝儿和黛儿在后面走着,两个小丫头倒是友好的紧,说说笑笑。青盏听见蓝儿兴奋的声音:“怎么样,我赢了吧!” 吃过早餐,淳熙便提议立刻启程。 青盏回房间去收拾了她的东西。本来淳熙是吩咐蓝儿去的,可是青盏想到了自己的剑还在客房的床底下,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不方便说出口,便坚持要自己回去。 没想到一个早饭的时间,再回来,却见天井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只在很细微的缝隙中,留下细小的雪粒儿,泛着微微的白色。 来到房间,从床底下将剑取出来,微微抽开剑鞘来看,却见那剑身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水迹。青盏从衣袖里划出一方绣花丝帕,将剑身仔细地擦拭了一番,然后重新插回剑鞘之中。蓝儿已经将包袱从角落拿过来,她从包袱里取出放剑的红木盒子,轻轻打开,看着青盏将剑放进去,不解的问道:“小姐什么时候将剑拿出来的?” 青盏将盒子扣上,慢慢走几步,踱到窗边,将窗子打开:“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小姐出去了?”蓝儿恍然大悟地说,“我说昨天去为小姐送茶的时候,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答应,以为小姐睡着了,没有打扰便离开了,原来小姐是出去了……” 青盏微微笑着望着窗外,那个昨天她曾去过的后院。现在雪停了,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蜿蜒曲折的小河,架在河上的九曲拱桥依然积雪覆盖,辨不清本来面目。她还看到那远处的梅苑,那个只有框架支起的黑色招牌。昨天下午,她就是在那里见到那个叫做沐雪妍的佳人儿以及她的弟弟沐文颖。 昨天见面由于她无端的紧张没有很仔细的去观察佳人,只觉得自己被那惊动世人的美丽容颜所震撼。但是现在细细想来却觉得有些奇怪,那佳人虽说是北方姑娘,可是他们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北方姑娘也不在少数,却几乎从来没见过如她这般高挑的,高的有些不可思议。还有,就是她的面部轮廓太过清晰,面颊清瘦,完全没有一般女子的圆润柔和的过度美。 美人终究是美人吧,何必在乎她以怎样的形式去美呢,青盏淡淡一笑,将窗子轻轻关上。她想,自己大概不会嫉妒她的,她一向喜欢美好的事物,人也一样,所以,对于佳人,她想她是喜欢的。不是因为自己也算是个美人,无需嫉妒,而是她性子本就恬淡,对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也便不在意有人比她还美。她觉得自己是站在一个很客观地角度去欣赏的。 “小姐出去做什么了?”蓝儿显然十分好奇。 “练剑。”青盏淡淡地笑走过来。 此时,蓝儿已经将包袱整理好,轻轻挎在肩上:“小姐,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说笑着下了楼,青盏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那天井院中走一走。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雪了,但是不走一下的话,便总觉得有些遗憾,于是便带蓝儿下去走。 可以少走一些路,蓝儿乐得同意。 二人笑意盈盈地走着,再赶一天的路便可以到了,不用再这样颠簸不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们没有注意到,就在天井院南边的,三楼处,那个凹进去的小厅里,鲜红的栏杆边,坐了一个人,花纹精细的玄色衣袍,黑发直直地竖起,梳的精致光华,用一只玳瑁簪子簪住。他的面容清瘦,眉若远山,薄唇柔润的如三月桃花,长长的睫毛之下是一双漆黑而幽深的眼眸,目光深沉凝重。在看到青盏二人走过,尤其是看到盛装之下高贵优雅却又恬淡安静的青盏微微仰头笑容璀璨的时候,黑眸里突然变幻莫测起来,薄薄地唇角微微勾起,手里捏着一只翠绿的珍珠耳环。 第六十九章 戎装是故人 待到大家都上车之后便又开始启程。 与蓝儿坐于马车之上,青盏懒懒地斜躺在躺?上开始构思起大哥的状元府第来。依她想象,状元府应该不如苏府那么大,但是相对来说要气派的多。毕竟官员住处与世家住处在给人的感觉上是有些区别的。府第至少应该有前后两重吧,然后另加一个后花园。前面的一重是办公宴客的地方,后面便是家眷亲人的住处。 蓝儿因为无聊拿起一个斗篷绣了起来,一针一线,倒是专注得紧。赶了十几天的路,她便少说有十天在绣花。青盏看到她所秀的是鸳鸯,不过她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那鸳鸯绣得歪歪扭扭不成规章。 但是初次刺绣能做成这样便已经很不错了,尽管算不上好,甚至每个地方都有不足之处,但她依然能认得出来。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画画的事情,那时候,淳熙在旁边背书。 八岁的青盏高兴地将自己刚画好的画拿给淳熙看:“大哥,你看看盏儿的画好不好看?” “盏儿,你画的马不对!”淳熙果断地指出错误。 “怎么不对?” “马不应该长翅膀。” “为什么不能长翅膀?” “那就不是马了。” “不是马你为什么还说是马?”年幼的青盏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 对于妹妹的疑问,淳熙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便说道:“反正,那样就不是马了。” 思及往事,青盏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蓝儿抬头,捏针的右手微微顿住,疑惑地问道:“小姐,您在笑什么?” 青盏想了想,说道:“蓝儿,你绣得鸳鸯不对。” 蓝儿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绣得歪歪扭扭鸳鸯,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蓝儿刚跟黛儿学会刺绣,绣得不好。” 青盏轻轻笑着,对于过去的回忆还没有散尽,于是说道:“蓝儿,你不应该这样说?” 蓝儿笑盈盈地看着青盏:“小姐,那蓝儿应该怎么说呢?” “蓝儿应该说‘怎么不对?’” 蓝儿依旧笑着,不过她不知道青盏现在心中所想,于是说道:“可是蓝儿知道哪里不对。(..info)”她将绣得不好的地方一一指给青盏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青盏无奈的笑了一下,想让蓝儿跟着自己的想法走显然不太可能,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明明自己错了还能说得别人无言以对。 她轻轻掀开车帘,想去看看车外的景色,却不小心放了一缕阳光进来。 “出太阳啦!”青盏惊喜地叫道。这赶路的十几天来,都没碰上几个晴天,尤其是最近的几天,更是没有看到太阳的踪影。 她微微倾身向窗口再靠近一些,去看外面阳光照耀下的景色。外面依然是大片大片的积雪,前边看上去光华平整,而他们走过的地方,却是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和细碎的马蹄印。有些风,将路两旁枯枝上的积雪吹下,?地落在大地上,与之前地上的雪混在一起,分辨不清。阳光灿烂,暖融融的光芒将广阔无垠的雪地映成淡粉色,颗颗雪粒盈盈闪亮,倒是显得可爱的紧。 随着暖融融的气息,青盏微微抬头,她看到一抹蓝色,湛蓝湛蓝的,那是天空的颜色,她极目远望,却寻不到一丝的云。 蓝儿显然没有她这么好兴致,在听到青盏惊喜的声音后她便微微撩开窗帘看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说了句:“天晴了,就不会那么冷了。”然后,便又专心致志地做起她的刺绣来,没有再抬头。 到了城门口,便已经是下午了,青盏在撩开车窗帘的时候看见太阳已微微偏西,光芒也较在正南方的时候收敛了些。 城门口处不像在别处的宁静,熙熙攘攘地说话声不断。青盏看见,这城门是分两边通行的,一边是进城,一边是出城,分别有一队官兵把守。他们的马车便停在那入口的地方,排着队等待前面的人进去。 那些官兵搜查格外严格,对每一个进出的百姓都进行搜身,让青盏猜测可能出了什么事的同时也十分的担忧。倒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车上的女眷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被这些粗鲁的官兵这样搜身实在是不太好,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在排在前面的百姓都进城后,守城的官兵便拦住了他们的马车,提出要求搜查。青盏觉得心里一紧,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回过头来看蓝儿,却见她也已经不再刺绣,忧心重重地看着她,问道:“小姐,怎么办?” 青盏抿着唇角摇摇头,她也没有办法,总不至于飞过去吧。就是真的有那个本事飞过去,青盏想,也肯定会被像射鸟一样的射下来。那样,说不准还会被当成什么缉捕对象呢。 再转头向车外看时,却发现大哥已经下车了,在和领头的一个官兵说话,因为大哥是面对城门方向的,青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是从他们约略的动作以及那领头官兵由先前的严肃正经到后来的哈腰点头看,青盏猜测得到大哥一定向他透漏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不小的银子。 然后,青盏看到那领头的官兵向里面走去,不久领来一个身着蓝色蟒袍的年青官员出来,自己退居一边。 淳熙和那年青官员互相拱手致意,他们说了什么,青盏听不到,但看那官员的神情也便知道是相互致意的客气话。接着便看到大哥领那年青官员向她们马车这边走过来,青盏刚刚退回去坐好,车帘便被掀开了。厚重的寒气进来的同时,青盏稍稍往后倾身,同时看到那蓝袍官员看见自己时惊讶的表情。 “张大人,这是家妹青盏,”淳熙笑着向那蓝袍官员介绍,然后对青盏说道,“小妹,快来拜见张大人。” 青盏坐在躺?上轻轻一揖,微笑着向那官员道:“张大人安好。”语气从容而不失礼仪。 那张大人怔怔地看了青盏一阵,然后转头,向淳熙笑言道:“令妹真是国色天香,气质脱俗啊!” 帘子被放了下来,青盏听到了被阻隔于厚重的车帘之外的大哥谦逊的声音:“张大人过奖了。” 接着她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心里明白一定是去看八姐了。不过,不管怎样,不用搜身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青盏微微颔首间似乎听到了蓝儿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微微地晃动,便开始走了。 进城了,赶了那么多天的路,终于可以到家了,青盏感觉非常的轻松,开心。可是,这样一开心,才感觉到自己有些饿了。从早上赶路起,她便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是滴水未沾。那些甜腻的点心,实在是不愿意再碰。 此时马车走得很慢,因为外面人多得不允许他们走的有多快。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青盏心里突然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虽然喜欢清静,但也只是在住处清静便好,真正与世隔绝的日子,她是过不来的。在她看来,有时间可以出来走走,凑凑热闹,打听一下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也还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她看着西斜的阳光光芒更黯淡了一些,淡淡的光芒晕染着街道上行人的脸,是那么的美好,安逸。他们之中有年轻的姑娘小伙,有年老的阿公阿婆,有带孩子的妇人,卖东西的商贩,买东西的百姓,那么和谐的样子,其乐融融,一片太平盛世之感。四周房顶树梢上仍是白雪皑皑,在下午失了些光泽的阳光里,略显橙色,那种暖心的橘红。青盏觉得,她喜欢这个地方,非常喜欢,一眼看上去,便喜欢了。 他们走的是南城门,大哥的状元府以及皇城、大多数官员的府第都在在城北,这时快速的赶路,便需要一两个时辰,更何况现在此地这么多人,根本赶不了路呢。 顾虑到这些,淳熙便吩咐马车夫停车,然后带大家去附近的宝月楼吃些东西。 宝月楼的小二哥一看他们的穿着便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雅间。青盏有兴趣观赏一下这长安城的繁华,便提出要坐在靠窗的地方。 色香味俱佳的宝月楼招牌菜刚刚上桌,还没来得及动筷,便听到一声大喊:“沈将军凯旋归来啦!” 接着,便有许多人向这窗边奔过来,弄翻了他们的饭菜依然无人理会,然后挣着抢着向外看。 这些人如此激动的样子让青盏十分好奇,无暇顾及被掀翻的饭菜,也跟着众人向外面看去。她坐在窗边的位置,所谓是近水楼台,自然能很轻易地看到外面的情景。 只见外面宽阔的街道上有很长的一队军队在缓慢地行走,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年青的将军,身着戎装,英姿飒爽,他的旁边有一个同样着戎装的将校,似乎是副将一类的职衔,看上去年龄更小一些。 大家都叫沈将军,青盏微微转头,果然看到旁边迎风飞舞的“沈”字旗。可是,沈将军,沈将军? 青盏微微一怔,莫不是…… 这时,那为首的戎装将军微微抬起头来,青盏觉得心似乎被什么戳到似的,猛地一动,果然是――沈鸿图。沈鸿图对着街道上热烈欢呼的百姓轻轻招手笑着,此时凯旋而归备受瞩目的他,自然没有看到在宝月楼二楼窗口看着他的青盏。他是根本料想不到青盏会来京城的。 青盏望着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的他,静静地望着,她和众人对他的仰慕不一样,她是以平等的眼光去看他的,朋友够不上,陌生人,却也不是。她觉得,此时的他,和那临湖吹笛的翩翩佳公子仿佛判若两人,没有往日的淡淡的忧愁,现在更多了一些阳刚之气。 但是,那终究是一个人,不变的模样,不变的笑容,只是不同的身份,便已不同的方式面对罢了。 军队慢慢蠕动着,虽然有许多百姓的关注,可是这份关注来自敬佩,爱戴,大家都会主动给他让路,便终究是走了的,渐渐的,留给他们的便是一个背影。 太阳已到了西方,光芒敛去了,只剩下红通通的一片,将远处近处房顶上的雪也染成了红色。黄昏之时,白雪映着太阳的光芒,映染到那长长的队伍,那戎装刚劲的背影上,让青盏淡淡的震惊,很淡很淡,然后听到八姐说:“大哥,那就是沈鸿图将军。” 第七十章 一个两个三 直到那军队过去好久,再也寻不见踪影,那些集聚在窗子边的人才慢慢散去,看得清楚的笑得得意,没有看清楚的则是脸上带着没有尽兴的遗憾。(..info无弹窗广告) 等那些人都离开,小二哥过来才一脸抱歉地说道:“客观,不好意思啊,那沈将军实在是太受欢迎了,才会弄成这个样子,小的再去给各位重做一份。 “先等等,”青盏有些疑问,“那沈将军每次出门都会弄这么大的排场吗?” “这位小姐是外地人吧,”小二哥一边收拾被推翻的碗盘,一边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沈将军是奉命出征明月国,打了胜仗,刚刚才进城的。这几年来与明月国的交锋中,只要有沈将军在,便会每战必捷,城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 “你也爱戴他么?”青盏浅笑盈盈地拈起一片碎瓷片,问道。 “是啊,”小二哥笑道,“像沈将军这样的人物,谁能不爱戴呢!”说完,便自顾着端着破碎的碗盘出去了。 “真没想到,他的名声这般好。”青盏轻轻地叹息道。 淳熙叹了口气:“战场杀敌,九死一生,能得到百姓这样的认可,也算值了。” 从宝月楼出来,天色已黑,路上的百姓也散去了,渐渐变得空旷起来。马车可以快速地行使,所以也没有过了太久的时间,便到了大哥的状元府第。 本来觉得差不多可以在天黑之前到家,却不想路上耽搁了太多,到的时候,天便已经黑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下了车,外面夜凉如洗,让人禁不住地颤抖。青盏倦意浓浓,由蓝儿搀扶着,头上重重的发钗压迫着脑袋,使抬头都有些困难。她看见小多去敲状元府的大门,然后从里面出来一个身着深衣的人面貌看不清晰,他的身后分成两排站着几个家丁,前面两个手里打着灯笼。 青盏没太去注意那人,困倦让她提不起精神,但也隐约猜测那大概是大哥府上的管家。 淳熙与那人简单地说了两句,便带大家进去了。明明灭灭的灯笼的光芒中,青盏听到那管家模样的人对淳熙说:“大人,现在天色太晚了,小人已准备好了房间让两位小姐先住一晚,到明天再去选院子。” 之后,青盏便被引领到一个房间之中,她没太注意这房间的装饰布置,浓重的困意让她无暇顾及,她也记不得从大门口到住的地方一共走了多少路,只是隐约记得今晚星光璀璨,接着便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青盏醒来的时候,便看到薄如轻纱的白纱帐上晃动着斑驳的叶痕,微微地颤动着那种缱绻的美丽,青盏觉得很美,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位置。等到睡意全无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光斑是太阳光芒打下来的,出太阳了。 青盏紧抿唇角看着那在阳光的照耀下的明晃晃的窗子,她觉得有些奇怪,这扇窗子和门是一个方向的,按理说面南的才合适,可是这大清早的,阳光便能射进来,便应该是面东的,面东的门,让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是不常建置西厢的,即便是天井院,有西厢,也通常是闲置些杂物,住人的都是面南的正房。大哥应该知道这些,可是,为什么会让她住这面东的西厢房呢? 有些奇怪的,青盏慢慢起身。掀开被子发出的微小声息之后,青盏听见插屏之后传来怯怯地声音:“小姐,雨水来给您更衣了。” 雨水?青盏微微蹙眉,不是蓝儿吗? 青盏疑惑着,来到这里怎么就这么多的疑点呢,让她刚刚苏醒思虑还不太清晰的脑袋有些混乱。 青盏刚想问蓝儿为什么没来,可又转念一想,朗声道:“进来!” 绕过几扇摆设曲折的画屏,出现在青盏眼前的身着粉红色曲裙,扎两个丫头发髻的女孩子,便是方才自称雨水的人。她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面目清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青盏,因为不清楚她的脾气而略带怯意。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簇新的鹅黄色撒花绸裙,在裙子的袖口领口处,黑白相间带暗纹的宽边镶嵌的分外得体。 雨水迟疑地向前走着,很慢很慢地走近,然后在距青盏不到两米处轻轻一揖,再次怯生生地道:“小姐,雨水来给您更衣。” 青盏笑眯眯地看着小丫头小心翼翼地举动,心想,我有这么可怕么,竟然像是遇到了老虎一样,一边慢慢起身,伸展开胳膊,让雨水为她将绸裙穿上。 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雨水为她梳妆,青盏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雨水想了想,谨慎地说道:“回小姐,午时一刻了。” 怪不得阳光会从窗子里照进来呢,害她以为这是西厢,原来竟是晌午了。怎么会睡了这么久?蓝儿去了哪里?这样想着,青盏又问道:“蓝儿怎么没来?” “周管家说,蓝姑娘陪小姐赶路辛苦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便让雨水过来伺候小姐。”雨水小声答道。见青盏说话还和善,渐渐地不再那么胆怯。 “雨水你多大了?” “十四。” “来府上多久了?” “两个月。” “大哥去了哪里?” “大人今个一大早就去上朝了。”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雨水对自己的顾忌小了些,于是青盏说道:“雨水,你也不必怕我,就只把我当成一个姐姐看便好,在家里蓝儿便是这个样子的。”虽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青盏摆弄着一只银钗微微笑着,不过此时说出口也颇有一种收买人心的意味。她不喜欢丫头们对自己毕恭毕敬,而是――死心塌地。 刚梳妆完毕,便又有两个与雨水同样打扮的小丫头敲门而进,她们大约和雨水一样的年纪,一个手里端着装了半盆清水的铜盆,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手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微微屈身,低着头,将手里的东西举起。 青盏的一番话显然让雨水十分受用,她现在已经不再胆怯,反却是笑盈盈地向青盏指着那个端着铜盆的小丫头说:“这是清明。”然后又指着另一个,“她是小满。” 说罢,便轻轻走过去,接过清明手里的铜盆放在圆凳上,随后又接过小满手里的手巾浸在盆里,笑着对那二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小丫头应声出去,雨水便绞了手巾为青盏洗脸,方才洗罢,便又看到一个小丫头端着餐点进来,不是那清明小满中的任何一人。 天呢,待那小丫头行礼离开之后,青盏觉得眼有些晕,遂问道:“她是……” “回小姐,她是小雪。”雨水乖巧地回答。 “一共有几个?” “周管家分别安排了给两位小姐一人五个丫头。”雨水说道。 “那还有一个呢?” “她叫谷雨,识些字,周管家便安排她来伴小姐读书。”雨水答道。 “怎么那么多?” “回小姐,其实,在我们当中有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是街头的乞儿,大人为了不让我们饿死,便带我们来了府上,若不是大人,我们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闲置在府里无事可做,恰逢两位小姐来京,周管家便安排我们都来伺候两位小姐。因为怕得罪了小姐被赶出去,所以大家都才小心翼翼。”雨水说得有些伤感了,竟然眼泪盈盈起来,“谷雨与我们不同,她是罪臣之后,本应充入官妓的,也是大人救下了她……” 其实让青盏最为惊愕的便是听到街头乞儿四个字,这么繁华的长安城,竟然也有乞儿么?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不能确定一定没有。她想静一静,于是便对雨水吩咐道:“雨水,你先出去吧,待会儿让蓝儿进来。” 第七十一章 二十四节气 青盏打开房门,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黄昏时分才开门出来。因为冷,当然,这是借口,只是对未知的世界有一点儿迷茫,不太敢面对。 直到黄昏,雨水送来晚餐时放进大片微红的阳光,青盏才意识到,自己是应该出去走走了。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她慢慢踱出房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院落中的一切。雪还没有化尽,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闪亮,仿佛藏着金沙。她看到,在房门前的阶下,一个砌成六个瓣子花的形状的小篱笆,里面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碗口粗的树干,上面枝梢相交相错,很奇怪的在冬天也没有落叶子。此时经过两天太阳的照射,逗留在上面的积雪已经差不多化尽,稀稀疏疏的叶子犹如卵形,有的是绿色,有的鲜红,在傍晚的凉风中?地晃动着。根据位置,青盏断定在早上醒来――不,是中午,她中午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白纱帐上曼妙的树影便是这棵树的影子。 院里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只在房顶处有一层薄薄的雪白。青盏慢慢踱着脚步走下台阶,在院落里随便走走。雨水便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准备随时听候她的差遣。 一天的相处,青盏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原来并非京城之人,是大哥去平城时带回来的。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朝廷派礼部尚书文易逢大人前往平城与明月国商议停战议和之事,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都被派往随行。就是在那个时候,苏淳熙外出办事,看到被很多人追赶的雨水,出于路见不平救下了她,见她无家可归,实属可怜,便把她带了回来。 平城? 青盏最先记下的是这个名字。她知道,这平城在两国交界之处,属于延楚国境内。这雨水,青盏看着那个小心谨慎的却又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平城人口混杂,她未必见得是延楚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明月国的人。 可是,是哪国人又能怎么样呢?不去深究,是因为她一个闺阁小姐无需去在意这些,既然大哥带她回来,便已经不在意她的身份。更何况,就算她真的是明月国的人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无父无母,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够做出什么事情? 青盏慢慢地走着,雨水在后面跟着也显得小心翼翼。青盏试探过,她若是稍微走快一点儿,雨水便也跟快一点儿,她走得慢一些,雨水也便会放慢脚步,始终跟得上她,也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来区别身份。 太小心谨慎的丫头,青盏淡淡一笑,可以用,也能办得好事,但是永远不可能太贴心,青盏小心谨慎惯了,可是两颗设着防的心,怎么可能太过靠近? 依然缓步走着,青盏慢慢向门口边走过去,她现在极力保持着走路缓慢完全是因为现在跟在她身后的是雨水而不是蓝儿,她在考虑,现在在府内了,要不要让大哥知道自己会武功的事,要不要让这个雨水知道。还有,就是为了便于她练武,最好把新派过来的几个丫头都想办法遣走,只有蓝儿就好。(..info)那么多年的相处,彼此都早已习惯了对方,她只做出一个很细微的举动,蓝儿便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是青盏不是那种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对别人不管不顾的人,她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她们遣走,还不会让她们受到责备。因为有这些顾虑,所以才不太好找理由,看来,还需好好筹划一下。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院子的大门口,索性出去走走。 雨水察言观色的本领显然不差,青盏只微微一回头,她便意会了青盏的想法,忙走过去,将大门打开。 青盏微笑着向外走,走得缓慢,长长的裙摆扫过洁净的地面,同时也在黄昏的夕阳中投下拉长的影子,与旁边斑驳的树影交织在一块儿,一片的迷迷离离。有个地方可以安顿下来,心情自然愉悦。另外,她不太喜欢对人摆脸色,只要没有非常不开心的事便尽量微笑。 刚刚踏出大门,突然闪出的一个黑影将她吓了一跳,接着便听到一个语气恭敬有加的男声:“惊蛰拜见小姐!” 青盏一向从容冷静,所以这自称惊蛰的人突然的出现也没有真的吓到她。微微定了定神,抬起头来,青盏微微笑着看着面前自称惊蛰的人。他微微弓着身让青盏看不见长相,身穿黑色紧身侍卫服,夕阳的映照下,身材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显得高挑而偏瘦。 “你叫什么?”青盏疑似自己听错了。 “回小姐,惊蛰。”恭敬有加的语气带着些微的不安。 “惊蛰?”青盏微微勾起唇角。开始时听雨水汇报她们的名字,青盏听得不是太认真,没有记下,现在细细一想,雨水,清明,小满,小雪,谷雨,惊蛰,这分明就是二十四节气之中的。 “小姐,”跟在身后的雨水笑盈盈地开口说道,“他是叫惊蛰,我们的名字都是周管家取的,都在二十四节气之中。” “为什么取惊蛰,这是女孩名?” “回小姐,我们的名字都是按来状元府的先后顺序排下来的,惊蛰是第三个到府上的,便取了惊蛰。”惊蛰依然弓着身子,恭谨地回答道。 青盏淡淡一笑,二十四节气来取名字,这倒是有意思,也不知道那想出这样名字的周管家长成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昨晚因为太过疲倦而没有去注意。 “这么说来,你们一共有二十四个人了?” “只有二十三个。”雨水抢先答道。 “为什么?” “还没凑齐呢!”惊蛰答道。 “哦,”青盏微微笑着,“惊蛰你抬起头来。” 那惊蛰闻言慢慢抬头,青盏得以看见他的长相,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貌清秀,小麦色皮肤的脸上带着点儿未曾脱尽的稚气。在看到青盏的一刹那,微微一怔,然后又羞涩地微微垂眸,低声叫道:“小姐。” 青盏依然微微笑着,薄纱的丝帕在指间轻轻缠绕,她习惯这个动作。在微微弯曲胳膊的同时,感觉到一个硬挺的东西,笑容更灿烂些。自从在家的时候那次偷偷出去遇到危险之后,青盏便每天在衣袖里藏一支发簪,明明知道用不着,可是放了,便觉得安心。看着眼前的惊蛰,青盏问道:“惊蛰,你在这里守着做什么?” “周管家让惊蛰来保护小姐。”惊蛰认真地说道,顺手摸了摸挎在腰间的剑。 “我不用保护,你走吧!”青盏笑容恬淡而宁静。 “是。”惊蛰答道。刚刚想迈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止步,去看青盏是不是在试探。但是,他看到的是青盏满目的真诚,然后看到她对自己点点头,表示他没有听错。 “惊蛰不走。”见青盏和善,惊蛰稚嫩的脸上出现固执地神色。 “为什么?” “周管家安排惊蛰来保护小姐,惊蛰便不能走。” “可是,”青盏非常诚恳地笑着说,“我真的不需要保护。”门前有个人守着就像被软禁的犯人一样,青盏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何况,她还打算哪天无聊的时候可以出去走走,有个人看着着实不太方便。 “惊蛰不走。”看这个漂亮的小姐显然要比周管家好说话,惊蛰说话的语气带了些固执。 青盏刚想再说什么,便看到蓝儿从远处走过了,笑意盈盈的样子,让青盏感觉事情办的差不多,遂问道:“怎么样了?” 第七十二章 路遇八王爷 青盏是让蓝儿去找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适合居住,这儿毕竟是临时的住所,总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搬过去的。况且昨天那周管家已经说过,今天就可以去选院子了。 蓝儿跟了她多年,对于她的习性,喜欢什么样的地方,早已十分清楚,所以让蓝儿去寻自然没有问题,青盏放心。 没有亲自去只是因为她怕大哥下朝回来寻她不着,便一直在这临时的住处等着,可是等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有见到大哥回来。或许有事耽搁了吧,她想。 蓝儿走近便对青盏说道:“小姐,蓝儿寻到一个不错的住处,面积颇大,造型别致,有花有水,有竹有梧桐,可,就是……” “就是什么?”只听得这几句,青盏便觉得那院中景致十分漂亮,是她喜欢的那种。 “小姐,就是那院子偏于一隅,离大厅十分的远,僻静少人,并且有一面墙壁是状元府的院墙,可能不太安全。”蓝儿根据自己所看到的说道。 偏于一隅么?一边靠墙? 这么具有优势的地方,想来还是很不错的。至于危险么,青盏摇摇头,不太可能。这临近皇城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就会有危险。 青盏唇角轻轻一扬,向前走两步,微微笑道:“蓝儿,随我去看看吧。” “是,小姐。”那身着蓝衣的丫头已经脚步轻轻地跟上了。她不同于这状元府的其他丫头,也不必与她们一样统一衣装,梳同样的发髻。她是青盏带来的,自己的装束便可以自由选择,只要不过分便可以。 她们走,雨水与惊蛰便在后面跟着,小心翼翼的样子完全不如蓝儿在青盏面前的随意。 “你们别跟来了,有蓝儿陪我去便可以。”青盏微微笑着,对跟来的二人吩咐道。没有必要折腾那么多人,再说也不太方便。 “可是,小姐,周管家让我保护小姐,便是小姐走到哪里,惊蛰便跟到哪里。”惊蛰在后面低头说道。 “是啊,小姐,周管家让雨水伺候小姐,雨水也应该随时跟着小姐,等待小姐的差遣。”雨水也在后面恳求地说道。 “我现在又不出去,不需要保护,你们还是回去吧!”青盏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以示自己真的没问题。 “小姐……”声音犹在为难。 青盏收敛笑容,表情云淡风轻的没有任何不悦地情绪,看着后面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二人,心中已有计较。其实,这惊蛰跟过去倒也没有什么,虽然和她差不多年龄,但他看上去完全一副涉世未深的单纯模样,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可是,这个雨水,虽然年幼,却聪明伶俐,甚至那么小的年龄,便显得有些事故了,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如果能像蓝儿一样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固然好,但是接触也只有一天,青盏能够试探到的也只是她的谨慎,不太好应付。她现在此番要去那院子看看,便是想去观察一下这院子方便不方便出去,给雨水看到不太好,于是微勾唇角说道:“雨水,你去厨房吩咐一下,给我煮一碗莲子粥,有蓝儿跟着照顾便可以。(..info无弹窗广告)”然后又看向惊蛰,“你愿意跟来就跟来吧!” 二人连忙称是,然后雨水便转路去了别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厨房的方向。青盏轻轻转头,便向前走去,蓝儿在旁边引路。 走了一段距离,青盏回头,见那惊蛰果然在后面跟着,对上青盏的笑脸,目光里似乎有些躲闪,微微低头。 淡淡一笑,转回头去,继续走路。黄昏的阳光微红,透过光秃的没有叶子的树梢,静静的洒落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风很小,但是不减凉意,因为穿的单薄,青盏感觉微微有些冷,止不住地瑟缩着身子。 “小姐是不是冷了?”蓝儿向来关心青盏,对于她细微的动作自然看在眼里,“要不,蓝儿回去为小姐取一件披风过来。” “不用去了,不妨事的,先去看院子吧。”青盏笑道。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身量高挑,身着玄色衣袍,他站在路边一棵梅树之前而让她只能看到一个侧面,年青的面貌因为距离而看不十分清晰,只是一个微微的轮廓在夕阳之下如刀刻般的清晰,撩带孤寂。 这是…… 青盏笑容微敛,神情平淡优雅,继续向前走着,与那人距离越来越近。不过,她无需担心,这儿不是苏府,在这状元府里,最大的也就是作为状元的大哥了,应该没有什么人是她九小姐不敢面对的。 轻轻走过去,经过那人身边,并没有想过要打招呼,径自向前走去。没有必要。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青盏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的低吟。 微微顿步,转头,彩色珠子的步摇随着细微的动作而轻微地颤动,在黄昏的光线中,明灭不定。她看向那人,他依旧望着那株梅树,侧面的表情显得认真而凝重。青盏淡淡笑着,很轻很平淡地答话:“现在连芽苞还没长出来,公子何以确定一定是白梅呢?” “也不一定不是啊!”那人淡笑着,微微转过身来。 这时,青盏方才仔细看清他的长相,如夜色般漆黑的头发紧紧梳起,插一只玳瑁簪。眉若远山,唇似桃花,长长的睫毛下面,黑眸迥然有神,正是因为有这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才使那本就优雅的面容上多出了一些阳刚之气,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场。 青盏微微垂眸,也不太愿意去触碰那双黑洞一般的眸子,尽管那人是对她微微笑着的。真正的心思,往往是表现在眸子里,那双眸子,她看不透。她觉得他有些面熟,却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这样一个人。 他,在大哥的府上,到底是什么身份?大哥的幕僚么?可是大哥才为官不久。府上的食客么?这样高贵优雅的神情不像。大哥的朋友么?可是大哥现在都不在家。那么,难道他是府上的管家?昨晚虽然没有看清那管家的长相,也知道是穿了深衣的。可是,如果是管家的话,为什么不对她毕恭毕敬,甚至连声小姐都不叫?青盏脑子中有一连串的疑问,一边细心地盘算着该怎样应付。 “大哥不在家。”青盏小心地,试探地说道。 “本王不是来找苏淳熙的,”那人唇角一勾,轻轻的语气很是平淡,西斜的阳光的照耀下,看不清晰的笑容带着些莫测高深,“这状元府中的风景很美呢!” “您是?”青盏抬眸看他。 自称本王? “八王爷,八王爷,大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外面风凉,您还是去别院休息一下吧!”青盏没太注意的,走来一个人,身着深衣,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叫人不太容易分辨年龄。然后又向青盏微微躬身,“九小姐,小的就不照应您了,这状元府邸的院子,随便您挑。” “管家。”后面的惊蛰赶忙屈身行礼。他没有对那被叫做八王爷的人行礼,却对这人行礼,青盏唇角微扬,有意思! 这人是管家,青盏脑子里同时有这样一个浅浅的意识。对于管家的话,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将目光移向玄色衣袍的那人,这人竟然是八皇子慕容焱么?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大哥和八皇子有什么关系? “不去了,”那八王爷淡淡地笑道,“本王现在有兴致陪九小姐去看看院子,”然后将目光转向青盏,“不知九小姐意下如何?” 第七十三章 闲置秋千索 “好。”青盏含笑答道,应有的礼数她做得一样不差。 而且,没有拒绝,完全是为了大哥。八王爷不是随便可以得罪的,她不怕什么,但是大哥在朝为官不能不为他考虑。再说,这八王爷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去了也无妨。唯一的不便便是她不能去探寻一下这儿方不方便出去。不过,这个也倒没有什么,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因为八王爷没有同意去别院,那娃娃脸的周管家也便跟着过来。蓝儿说得不错,那院子果然偏僻,他们走了好久,才走到。那儿是府邸的深处了,在后院的位置,门前是一条曲折弯曲的小路,那路的另一边是堆叠整齐的假山石,高高的矗立,假山石的另一侧是一泓弯曲的小河,冻结的河面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在黄昏中依然耀眼。周边随处可见的造型各异的花坛,梧桐修竹相交相错,想来在春天来临的时候也是花木深秀的。 青盏喜欢这个地方,还没进到院子里,便已经喜欢了。虽然她性情一向恬淡,没有表现的多么惊喜的样子,但是喜悦之情仍然溢于言表,在微扬的唇角上,弯弯的眉毛上,尤其是那双闪亮闪亮的眼睛上,表达的尽善尽美。用此来判断她的心情,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青盏微微仰头,院落门口上方的匾额上“沐雪园”三个字刚劲而挥洒,两旁大红灯笼高挂,没有点燃,在黄昏中那红色有些黯淡了,垂下来的金黄的流苏也不太显眼。 可是,这沐雪园三个字,在感觉新颖不落俗套之余,怎么读起来这么顺口,显得熟悉,而且这上面的字迹挥洒的与众不同,给她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偏偏又说不出口。 望着那上面的三个字,注目良久,沐雪园,她默念,沐雪园,沐雪园,沐雪――妍…… 原来…… 竟然…… 怪不得这么熟悉。 青盏微微一笑,垂眸,又想起了那在福满客栈后院所巧遇的佳人沐雪妍来,这么的巧合。 转头去看身边的人,也只有那八王爷站在她的身边,其他的人则因身份的原因,跟在后面。那八王爷本来也是同她一样望着上面的三个字若有所思,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转过头来,淡淡一笑:“九小姐要住在这里吗?”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看着这个有些面熟但是她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他笑得是如此的优雅,语气也分外的和善,完全不似那侧面轮廓的孤寂,料峭。 八王爷依旧淡淡笑着,笑得蛊惑人心,让青盏止不住的动容。她微微偏转头,不去看他,而是目视正前方的黑漆木门,他们大约离门三四米远的距离,很合适的位置不会觉得太远,也不会因为太近而觉得压迫。然后,听到依然温和的话语:“进去看看吧!” “嗯。”青盏点点头,忍不住地再次转头看他一眼,正好对上他微笑的眼神,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有一点点心慌,很微小的,一点点而已,装作目光恰好经过的样子,慢慢错开他的目光,青盏将目光定格到旁边一株高大的梧桐树的树干上。对于这个八王爷,她有些疑惑,出自皇家,竟然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是天性恬淡,还是刻意的伪装?被叫做八王爷,这个八皇子显然已经封了亲王,那么,大致是受皇帝待见的,这种性格应该不至于是被压制出来的。(..info) 周管家忙过去将门打开,然后让青盏和八王爷先进,青盏当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八王爷当仁不让地走了进去,青盏缓步随在身后,微微垂首间,黄昏的日光照耀下,青盏看见,他的影子被拉得颀长。 沐雪园中的景色如青盏所料想的一样清幽典雅。与蓝儿之前所说得一样,有水有花,有桐有竹。不过,也不例外的,那园中偏于西南角的广阔的湖面上,冻结的冰面之上,也是白雪皑皑。 在湖的中心,有一个八角亭子,微扬起的檐角间挂着精巧的铜铃,随着微微的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南墙边偶置丛竹,纤巧的竹枝随风轻轻颤动,?的声音与铜铃之声混杂在一起,更有些灵动动人之态。 不过,最能引起青盏注意的,还是那高高矗起的东墙,因为沐雪园的大门是面西的,园子占地又相当广阔,所以自进门之处到那东墙边有很大的一段距离,那远远的东墙边,青盏抬头看着被高高的院墙房屋分隔成的多边形的天空,微微含笑,在那墙的边缘,再透过边缘的地方,她看到了一种叫做自由的东西。 “园中那么多的好景物,只是不知道九小姐为什么会对那高墙感兴趣?”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青盏下意识地回头,看到那人正站在自己的身边,靠近的可以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心底稍稍一慌,很浅淡的,然后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样子。青盏微微笑着,将目光又移向了那高高矗起的墙头:“不是对墙头感兴趣,而是对墙头外面的世界感兴趣。”这样说着,也纯属心里话。 外面的世界?一个闺阁小姐?有意思! 八王爷淡淡一笑,有意错开那个问题,只轻轻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九小姐呢?”很奇怪地,连“本王”二字都免了,直接以“我”相称。 可是,真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么?他越是平和,她越是怀疑。如今太子不济,那么,他有没有当皇帝之心呢? 青盏微微收敛笑容,但似乎是几不可察的,随后又恢复了璀璨的笑容,这些,与她一个弱女子自然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懒得去顾虑,只回答他的问题:“王爷不是叫我九小姐吗,这不就是称呼?” 太阳的光芒渐渐敛去,西边天空红通通的晚霞璀璨如烟火,以此来预示着这一天曾是一个大晴天。黯淡的光线下,那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直直地站立着,侧面的轮廓清晰可见。对于青盏平淡的反问,置以浅笑:“本王是在问九小姐的名字。” “青盏。”青盏淡淡笑道。对于这个人,对于此刻,她觉得,不是单单的苦于应付。没有那么让她难耐。 “青盏,青―盏―”八王爷淡淡笑着,漆黑的眸子有若平淡无澜的湖面,但却深不见底,“那本王以后就叫你青盏,如何?” 青盏缓缓点头,笑道:“王爷怎么叫都可以。” 她向前走了两步,这园子让她欣喜不已,那东墙高高矗立,可是,再怎么高,都是和外面相通的地方,让她看到了希望。 “小姐,你看,这院子里还要不要添置些什么东西?”见他们不再说话,周管家适时地向前一步说道,态度相当恭敬且温和。 青盏慢慢转回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娃娃脸的管家,他的笑容那么和善,只是不知道惊蛰他们为什么会怕他。同时,听到那八王爷说道:“北阶种梅树,南架置秋千。青盏不妨在这花架之南置一架秋千。” 八王爷所说的北阶梅树当然就是在正房阶下的那一株梅树了,至于花架,青盏看了看那个离湖挺近的枯萎了的花架,那是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不过,想必周管家知道,于是笑着问道:“那是什么花架?”这样问来,也是约略的试探这人到底有什么可怕之处,让惊蛰他们这么小心翼翼。 “回小姐,是蔷薇。”周管家笑脸相迎地答道。 “哦,”青盏淡淡一笑,吩咐道:“就听八王爷的,在那里置一架秋千吧!” 八王爷没过多久便走了,青盏吩咐周管家去送他。又在沐雪园中观察了一阵子,不满意的地方让蓝儿一一记下,这样,回到原来住处的时候,便已经是天黑了。 这么晚了,大哥还没有回来,向雨水打听,她说,周管家说得,大哥下朝后又去了右相曾琦的府邸。 大哥为什么会去右相的府邸呢,青盏十分忧心,她虽不知道朝堂上的具体情况,但是在来京城的一路上也听人说,左相和右相不合。在和明月国的对峙中,作为首相的左相吕怀简主战,身为次相的右相曾琦却是主和。和与战自然是青盏所不关心的,国家的形式,自然有关心的人去管。主要是担忧大哥,虽然她希望大哥能够如愿的为国家尽一份心意,却不希望他参与到朝堂上的党派之争上,那样只能成为权谋之争的工具,胜了固然是好,可是败了必将落得一败涂地。不是死有多可怕,而是不应该以这种方式。 第七十四章 我在试试看 沐雪园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修缮好了,由此可见那周管家的办事效率。 青盏从杭州带回来的东西都被安置在新院子里,她便算是真正搬过去了。与她同一天迁入新院子的还有八姐粉烟,不过她搬入的吟凤轩与沐雪园有着很大的区别,那儿相对来说装饰豪华的多,并且靠近正厅的位置,与大哥离得挺近。 青盏想,像沐雪园这样的地方,八姐大概不会喜欢,她要的是身份,而不是清幽。不过这样正好,二人没有什么关于自身利益的冲突了,正好井水河水不相泛。 与她一起搬过来的还有雨水,惊蛰,蓝儿他们,在临时居住的院落里,那两天,每天那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让青盏很是无奈,就是摸摸她心爱的剑,也得小心翼翼,弄得像做贼似的。于是,青盏打定主意要让他们离开,要不,她就没有机会练剑,或者是出去走走了。于是便向大哥陈诉自己不需要这么多人的照顾,果然那周管家遣走了清明,小满,小雪和谷雨,但依然留下了雨水和惊蛰。 青盏不敢试探大哥到底会不会允许她出去,那样如果是不会的话,他就会把她看的更严。可是,老是呆在这里,不过是从一个鸟笼进了另外一个鸟笼而已,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那么,她来京城就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 怎么办呢? 青盏坐在新置的秋千架上发呆,几天的无所事事让她连仔细的梳妆都懒得,只是像在苏府的时候一样,将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系一条丝带。 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带了些慵懒的气息。有点儿风,将她长长的头发撩起又吹下。 那东墙的外面到底是何般光景,青盏已经住进这沐雪园三天了,还是没有看到,只是偶尔听到的人声让她断定外面不是十分偏僻。好想看看,出去走走,这儿是京城,外面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是她见所未见的,虽然就这样待在这闺阁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好。还有,就是她连这状元府的大门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如此一来,该怎样把雨水和惊蛰遣走,便成了当务之急,她只想有蓝儿在就可以了,这么多年来,只有蓝儿一个人的照顾,也生活的相当的好。青盏看着在院落中忙活着各种事情的小丫头,这几天她一直在她眼前转来转去,让她觉得头痛眼晕,但是依然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或者,直接向大哥坦白自己不喜欢有那么多人在身边也可以吧,大哥一向疼爱她,也应该尊重她的意见。周管家是不能说的,这几天因为要搬院子而与他接触了几次,青盏细心地发现,虽然那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周管家看起来和善,但是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心思缜密,对于她,虽然自称小人,恭敬有加,但是也从来不阿谀奉承。这个人,不简单。青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办事,一边这样告诉自己。 中午的阳光自正南方向直直地射过来,在她的脸上打下淡淡的光晕,同时也在背面的位置,与那秋千架一起投下低低矮矮的影子。 “小姐,您就吃些东西吧。”蓝儿不止一次的这样劝道,知道小姐的心思,但是小姐想不到办法,她就更无从想起。 青盏摇摇头,眼睛微微一眯,唇畔勾勒出微微的浅笑,说道:“蓝儿,你去叫雨水过来,顺便拿上昨天周管家差人送来的那匹锦缎。[..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小姐。”蓝儿也不问为什么,便端着点心离开。 不久,雨水便过来了,笑盈盈地向青盏轻轻一揖,低声道:“小姐,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青盏淡淡笑着,微微偏转头,看到一抹淡淡的蓝,蓝儿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抱着那匹梅红色的锦缎。 “我不穿红衣,这匹缎子也用不着,你去吟凤轩一趟,把这匹缎子送给八小姐。”青盏微笑着吩咐道。 “小姐……”雨水接下蓝儿手中的缎子,看着这上好的布料就这么送人了,目光中流露出惋惜之色,但因为自己是丫头,又不便出言阻止。 “去吧,”青盏微微笑着,“去把它送给八小姐,然后再去厨房吩咐一下,以后每天中午都为我多煮出一碗山参桂花汤。 “是,小姐。”雨水应声道,然后缓缓向沐雪园的门口走去。蓝儿也紧随着她的脚步,送她出去。 青盏淡淡笑着,坐在秋千架上闲适地荡来荡去,如花的笑靥在秋千索上紧绕的花藤的伴称下,更是显得生动动人。有这一个秋千架真不错,青盏沉醉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射下来在眼前所形成的一片晕红,心情没来由地轻快起来。还真要感谢那八王爷呢,若不是他,她可能想不起来在这里置一架秋千。 “小姐,雨水已经走远了。”没多久,蓝儿回来说,“您有事尽管吩咐。” 青盏淡淡一笑,这丫头竟然知道她是故意支走雨水,也不掩饰,看着高高矗立的东墙道:“蓝儿,你去让惊蛰搬把梯子过来。” 蓝儿闻声而去,不久一身黑色侍卫服的惊蛰便把梯子搬过来了,在青盏面前表情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把梯子放在哪里合适,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 “就放那儿吧,”青盏指了指靠东墙的地方,那正房檐前的红漆雕花的柱子,那旁边垂着一只大红灯笼,金黄的流苏随风微微曳动,“惊蛰,你去把那只灯笼取下来。” “是。”惊蛰答应着,便快走几步在红柱子旁边放下梯子,然后身手矫健地爬上去,将灯笼摘下来之后,又利落地下来。 只是这样小小的动作,青盏便看出了这惊蛰的身手不凡,一边考虑到底要不要将他留下。惊蛰不是一个有心机的人,把他留在身边,或者也没有什么不好。当然,她也不指望他来保护自己,只是在自己以后练剑的过程中,让他来指点一下,或者也不错。 不过现在,她此时心中另有计较,所以在惊蛰把灯笼摘下来之后,便吩咐道:“惊蛰,你去门口守着,若是有人进来的话,一定要来通报。”最后又加了一句,“不管是谁!” 在惊蛰离开,将沐雪园的大门关上之后,青盏便从秋千架上跳下来,步调急促而愉悦地向那梯子走去,然后对跟过来的蓝儿说道:“蓝儿,快来帮我把梯子搬过来。” 梯子放的位置本来就在靠近东墙边的地方,青盏让惊蛰把它放在那里就是为了搬起来方便。她让惊蛰摘灯笼只是一个借口,为的是掩人耳目,毕竟惊蛰搬了那么一把大梯子进了沐雪园,应该有人看到了。现在二人很容易便把梯子移到东墙边,那梯子不高不矮的,正好到墙头处。 “蓝儿,帮我扶好。”青盏吩咐着,便向梯子上面爬去。 “小姐,您要小心。”青盏要做什么事,她是拦不住的,便只有支持。现在小姐在玩什么花样,她不太清楚,也不好多问,只好不说什么。 青盏愉悦地向上面爬着,因为练过一段时间的剑,身子也显得矫捷起来,爬到墙头,也没有觉得有多累。可是,当她抬起眼睛向外面看时,一下子惊住了。 那外面…… 竟然是…… “八王爷,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看着墙外街道上身着白袍骑着红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的男子,惊愕地问道。 男子眨眨眼睛,微笑着看着她,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好玩的意味,问道:“青盏,你这是要做什么?” “呃……”被这样看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青盏觉得有些窘迫,忙笑着掩饰道,“我这是……哦,我在试试看我能不能爬出去,若是连我都能出去的话,那外面的人一定可以进得来,那样,这状元府岂不是很危险了。” 外面那身着白衣的人,这样的衣装与那晚玄色衣袍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更显得温和柔婉平易近人一些。但即便是这样温婉如玉的装扮,和那驰骋沙场的沈鸿图还是有着极大的不同,帝王之子那种掩之不去的皇家气势,虽不刻意的表露却自成风范。他淡淡笑着,看着青盏,语气柔和地叫人辨不出情绪:“你倒是有心了。” 第七十五章 陪君演出戏(一) 青盏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面颊微红,轻轻地咳嗽两声,掩饰地说道:“青盏出不去,看来这状元府是安全的。(..info)八王爷,您有事就去忙,青盏要下去了。” 八王爷淡淡一笑:“青盏,你知道本王叫什么吗?” “知道。”几乎是不假思索,青盏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对上那双漆黑带笑的眸子,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微微垂下眼睑,眸子里带着些不安。 那八王爷显然不在意她的不安,只笑道:“那青盏说,本王叫什么名字。” “青盏不敢直呼王爷名讳。”青盏双手扒着墙壁,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八王爷也只淡淡一笑,不再追问,而是转口说道:“青盏要不要随本王在这长安城随处转转?” 随处转转当然是她盼了已久的事情,可是,现在,她看着这高高的墙,再看看那红马之上白衣翩翩的男子,虽然在家的时候跟五姐学了些功夫,但是只是很短的时间,学会的也仅是皮毛,从这高墙之上飞下去自然是不可能的,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出不去。” 八王爷驱着马向青盏所在的位置再靠近一点儿,抬起眸子看着他,微笑地让人意乱情迷:“青盏,你跳下来吧,本王接着你。” 青盏觉得有些恍惚,看着那笑容迷离的男子,那么优雅地甚至带了一丝期待的等待着她同意,突然就不太想拒绝,只是有些质疑地看着他,他会不会将自己摔到。(..info无弹窗广告) 慕容焱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尽量微笑地让人安心:“放心,以本王的功夫,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 青盏看看外面已有行人往来的街道,再回头看看这景致清幽却如同鸟笼一样的院子,外面花花世界对她的诱惑远远要比这清幽的院子来的多,于是再次扭头看向八王爷的时候,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想出去了。 然后,便脱离梯子向墙头的上方爬,吓得蓝儿在下面直呼:“小姐,您要做什么,那样会很危险的!” 青盏已经站在高墙的顶端,微微转头,向蓝儿笑笑,便轻轻向下面跳去。 绿衣黑发,轻轻飘落,青盏慢慢闭上眼睛,这墙也不是太高,就算是被摔到也不会摔得太严重。虽然八王爷承诺让她放心,但她也不敢相信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能把自己接到,而是即便接不到,也不会摔得太惨。 很意外的,有些惊喜,她觉得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很有力的感觉让她不敢相信是那个看上去温和儒雅平易近人的男子,然后感觉轻轻地转了几个圈,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他的马上,而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在后面轻轻挽住了她。 从来没有和陌生的男子靠那么近过,青盏觉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轻轻叫道:“八王爷。”然后伸出胳膊意欲推开他。 那人的不动神色地稍稍加大了环住她的力度,轻轻在她耳畔低语:“青盏,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接不住你?” 感受着那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淡淡萦绕,青盏垂头默不作声,心跳愈加剧烈一些,但却努力克制着平静。 等不到答案,八王爷淡淡一笑,黑眸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用力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然后挥动马鞭朗声喊道:“驾!” 红马很听话地快跑起来,紧张之余青盏最后听到的便是高墙之内蓝儿大声地喊叫:“小姐,小姐……” 一路街道宽阔,路上没有多少人,红马奔跑的迅速,青盏只看到那数不清的高墙楼阁飞快地向后退,转眼间已不见了踪影。她觉得自己被八王爷紧紧搂住的部位,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快要提到嗓口处,那么忐忑不安的的感觉,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这快速奔跑的刺激。 不知走了多久,马终于慢下来了,青盏抬起头来,看到前面热闹的街市。 “这是哪里?”青盏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低声问道。 “好玩的地方。”八王爷轻轻说道,对于她的举动置以浅笑,然后翻身下马。 青盏觉得此时再坐在马上也不是太好,于是稍稍动作准备下来,八王爷适时地拦腰将她抱下。 刚刚着地,青盏慌忙地推开他的手,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地眼眸时,脸颊稍稍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微微颔首。此时浅绿的衣裙,伴着微红的脸色,更显得生动动人,引得路边行人频频回首。 “青盏,你真美。” 青盏闻言抬头,看见那白衣翩翩的男子唇角含笑,满目真诚地看着自己。不由地有些慌乱,微微错开他的目光,慌忙说道:“王爷这是说哪里话。” “本王说得是真心话。”不严自威的语气带了些微微的霸道,与这翩翩白衣有些微的不相符。 青盏不愿面对这样的局面,便不着痕迹地转头去看满街的行人,缓缓而过的马车,以及那宽大街道两边造型各异却不失威严的建筑物。 “那是因为王爷没有见到更美的。”许久,青盏喃喃地说道。 “噢?”饶有兴趣地语气,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青盏曾经见到过一个女子,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儿。”青盏微微笑着仰头望去,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轻悠的白云,现在已是中午,日光自南方射来,明亮的光芒,刺得眼睛微痛。 “什么样的女子?”八王爷问道。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并肩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八王爷牵着马,青盏走在在旁边。 青盏一边回忆着对那女子的印象,一边考虑着该怎样说出口,微微转头看他,那样相似的远山眉,桃瓣唇,以及身高都让她有些讶然了,不由得轻轻说出口:“有些像……” “什么有些像?” 微微蹙眉,青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得话。这个八王爷,他的脾气她一点儿也不清楚,虽然现在他一副温婉有加的样子,但是如果说他和一个女人长得很像,难保他不会生气,于是巧妙地避开那个话题:“她叫沐雪妍。” “沐雪妍――”那牵着红马的白衣男子黑眸突然幽深起来,眉毛很轻地微微一挑。 “那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淡青的襦裙,白色披风,笑容优雅,眉若远山之黛,唇似三月桃花,亭亭玉立与雪地之上,当时,我就差点以为是下凡的仙子。除了五姐,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她微微仰头笑着,那样璀璨的笑容,在灿烂的阳光下淡淡晕染开来,是那样的吸引人,让他禁不住地动容。 “五姐又是谁?”他问道。 二人并肩向前走着,提到了五姐,青盏的笑容更璀璨些:“五姐是三叔的女儿,苏家的五小姐。” 见八王爷微微沉思不说话,她又说道:“不过,五姐还是没有沐姑娘美,只是……”说话的语气略带犹疑。 “只是什么?”白衣的男子淡淡地笑着,优雅地问出口。 青盏轻轻回头看着他:“只是,青盏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子竟然会像王爷这般高。” “哦,”八王爷了然地淡淡一笑,同时也了解了眼前的绿衣女子的心细如尘,然后巧妙地错开那个话题,“那沐姑娘倘若当真那么美的话,青盏不嫉妒么?” 青盏淡淡笑了,笑容恬淡而从容,眉眼弯弯地望着他:“青盏不嫉妒,只是欣赏。”不经意地偏头间,余光撇到身后转角处布摊的位置,两个身影在她转头的瞬间悄悄躲了起来。心中立刻明了,回过头来,轻轻凑近那白衣翩翩的男子,担忧道:“王爷,后面有人跟着。” 第七十六章 陪君演出戏(二) “我知道。(..info)”那八王爷闲适自然地说道,那样视之淡然的样子,好像这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你怎么……”青盏刚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八王爷伸手捂住口,他慢慢凑近她一些,另一只手松开马缰,轻轻地环住她的腰,看着她的目光,笑容迷离。 “八王爷,您这是……”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还有环在腰间的那只手,青盏感觉极为的不自在,用力去推那只手,意欲将它推开。 八王爷依然淡淡笑得迷离,环住她腰的那只手力度更大了些,轻轻地凑近她,再凑近一些,颤动的睫毛触碰到她的脸颊,完全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然后附在她耳边,轻吐着微热的气息低低地说道:“盏儿,陪本王演完这出戏。” 这么一声盏儿的称呼,让青盏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感受着来自他的温热的气息,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里一下子没了意识,只睁大眼睛轻轻地点头。 他的眼神依旧迷离,近距离地看着她,然后在那因为惊惶不知所措而微红的似水容颜上,轻轻吻了一下,将她的一丝慌乱看在眼里,淡淡一笑,蓦然远离,用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恣意地打量。 这样轻薄的举动让青盏有些恼怒,胳膊因为不自然而轻轻地弯曲,感受到里面那个硬挺的东西,慢慢将它滑至手端,紧紧握在手里。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将她的神情变化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望着她轻轻地笑着,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青盏握紧银簪的手突然松了下来,轻轻下垂,眸中的犀利之色微减,缓缓垂下眼睑。是了,她不能动手,不只是因为他是八王爷,更因为他刚刚说过让她陪他演一出戏,他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一切的举动都在戏份之中,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想到此处,她抬起眼睑,长长地睫毛轻轻颤动,妩媚地对他一笑,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那转角之处。 路上行人不断,时不时地有人看向他们这边,面露不屑之色。青盏看在眼里,也知道当街做出这样的举动确实会让人鄙夷。但是,她想,一定要帮他把这出戏做完,到有一个结局。 他们不动,红马也在身后不动,瞪着一双亮晶晶地大眼睛看着他们,它甚至不明白这二人为何不走。 中午刺目的阳光下,整个大街一片明晃晃的,温暖,温和。青盏尽量笑得妩媚些,这个八王爷的这番举动,他要演出什么样的戏,她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不明白的只是这戏是做给谁看,或者有何目的。在这样的僵持中,她看着他,与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眸子,她看不太懂,只在里面看到自己很美丽的影子,以及那抹浅浅的绿色。 不知过了有多久,这样的僵持让她感觉有千年,旁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她也不知旁人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同时也觉得有些羞赧,面色越来越红润。慢慢地,她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来了,但是这出戏还是继续要做下去,便急中生智地转头错开他那只托住自己下巴的手,将头埋入他的怀中。 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听到自那男人发出来的几声轻笑,那样轻浮的笑声,依然让她心里不舒服。可是,这毕竟是在做戏…… 正在这样想象着,突感腰间失重,慌忙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将她拦腰抱起的男人,他对她笑着,自上而下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所藏的东西,她依然看不懂。 “盏儿,你真美!”他轻轻地赞叹道,此刻他是背对着那转角的方向的,将她抱起的时候,已经转了一个身。没有给人看到的,他的笑容已不似方才那般轻浮,又变成了以往的温和儒雅,这种儒雅与鸿图不同,鸿图给人的感觉是飘然出尘温润如玉的,有一丝高处不胜寒的距离感,而他,似乎多了一些棱角,若隐若现的,让她辨不清晰。青盏隐约觉得,这棱角源于他得天独厚的身份,那种皇家子弟所特有的气势。青盏自下而上地看他,细细地打量,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他不是那种冷酷凌厉的人,通常时候他是笑着的,淡笑,浅笑,意味不明的笑,眼神迷离的笑……她认识他没多久,在这短暂的接触里,她看到的他,也便是这种集多番笑容于一体的面容。 “王爷。”凝视他良久,她轻轻地叫道。不知道那看戏的有没有走,这戏还要不要接着做下去。多少年了,已经没有人这样抱过自己,那种心都被提起的感觉,让她害怕的同时也隐隐有些眷恋。 “叫我焱。”他笑得蛊惑人心。 “焱……”她轻喃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笑容那么明朗,那般美,像一个女子一般,让青盏脑子里不经意地,又闪过那佳人的形象。可是,此时是在做戏,等观众走了之后,一切又恢复原样,她和这个八王爷,只能算得上相识,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想到这些,混乱的思绪突然变得有序起来,像是一堆毛茸茸的线头被梳子梳顺一般,那么条理清晰,缓缓收敛笑容,望着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执着,“不,是王爷。”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觉得,在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抱着自己的男子的目光突然静默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下眼睛再看的时候,却见仍是那温婉的笑容。果然看错了,她想。 中午的太阳光芒灿烂而浓烈,照耀着街边的每一缕空地,也照耀着那檐角微扬的房檐,上面的积雪经过这样的几个晴日,已经差不多化尽,偶尔有些地方只留下一小片儿,来预示着在不久前是下过一场雪了的。 这是一个繁华的地带,靠近皇城的位置,周围的房屋装饰,无不显示着*的贵气。街道上时而经过的马车,轿子,也要比那杭州城里的豪华的多。 微微有些风,即便在这寒冬天气里,也依然被这暖阳照得暖意融融,就连轻抚脸颊,也是那般的柔和。 在长安的这几日里,青盏所遇上的基本上都是晴天。她发现,这长安城里的天气和杭州有着极大的差别。杭州的冬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阴沉沉的,那种湿气很重的阴冷,但是长安,即便是冷,天气也通常是响晴的,这大概就是南北方的差异吧。 正在沉思之际,突然听到那白衣男子说了一句:“要走了。”然后她便觉得身体猛地腾空,吓得闭上眼睛,再睁开,便已经是在马上了。 那白衣男子轻轻笑着,牵起缰绳正要向前走去,突然不知从何处闪出两条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青盏定睛一看,见是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其中一个穿天青色衣袍的,长的肃静而优雅,微须,此时正微笑着看着慕容焱,连笑容都是那般的儒雅,如安澜般的沉静,唯一显得有些不和谐的,便是眸子里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厉色,很淡很淡的,但是青盏能看得出来;另外一个穿宝蓝色衣袍,稍微年青一些,虽然也是不错的皮囊,但却神情猥琐,一双世俗拙劣的眼睛放肆的打量着青盏,让她很不舒服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对那人有些反感。 “四哥,六哥。”八王爷向那二人轻轻一揖,恭敬有礼道。 “八弟不必客气。”那天青色衣袍的男子说道,他便是被叫做四哥的那一个。青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是四皇子么?便是大哥,沈鸿图还有六姐夫谭寂然所说的那贤能的皇子之一的四皇子?果然名不虚传,只看一眼,青盏便觉得这外表温文的男子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时,那被叫做六哥的猥琐的蓝袍男子也开口了,目光依然不离青盏,语气带着些嘲弄的味道:“八弟还挺会怜香惜玉呢!” “美酒美人,向来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慕容焱转头含情脉脉地看向青盏,然后又转回头,轻轻笑着,一袭白衣的映衬下,再加上本来就姣好的面容,更衬得他的*潇洒,*不羁,“小弟此番约了几个友人到锦华楼饮酒,二位皇兄要不要一块过去把酒言欢?” “哦,不了。”那四皇子淡淡笑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陪八弟了。” 蓝袍男子也慌忙摇摇头说道:“本王也还有事,就不去了,”目光仍然肆意地打量着青盏,“这么个美人儿,八弟可要小心保护了。” “多谢六哥关心。”慕容焱又向二人轻轻一揖,“那八弟就先行告辞了,那些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了。”说完,便牵着马向前面走去,头也不回。倒是青盏,回头看了看那看上去温和沉静的四皇子,有着些微的不解。待触碰到旁边那一缕猥琐的目光后,忙转回头去。 看着前面的二人一马淹没在人群里,那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六皇子对四皇子说道:“四哥,我就说了,这老八沉迷于酒色,附庸风雅,成不了气候的,你还不信。就算封了成亲王,也是因为他的母妃容淑妃受宠,哪像四哥,不依靠任何人,便已经封了亲王。”然后,又惋惜地自语道,“只可惜了那美人哟!” “容淑妃能让他成为亲王,日后难保不能将他推上皇位。”四皇子叹息道。 “父皇可没那么糊涂,将皇位交给老八,他连太子都不如呢!” “凡事不可妄下定论。”四王爷的笑容此时已经尽数敛去。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可不信的。”那六皇子显然对他的八弟十分不屑。 “好了,不说这个了。”那四皇子问道,“老七,老九和十三那边,有什么情况?” “老七老九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六皇子道,“十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四哥尚可不必担心,就算是聪明,也毕竟太小,更何况自从那陈德妃去世以后,便常常跟着老八那个不成气候的,学不了好处。” 那四皇子唇角微微上翘,笑容浅淡而凌厉,拳头紧紧地攥住,然后大步向相反地方向走去。 “四哥,四哥,你等等我……”六皇子慌忙地跟了上去。 第七十七章 酒楼逢旧识 静静坐于马上,青盏感受着来自四周众人的注视,她感觉现在自己特别吸引人,比那丫头成群的豪华轿子还要惹眼。.info[]又怎么不吸引人呢,以她的长相气质,无论到哪里,或者做什么样的打扮,都会很轻易地吸引别人的目光,更何况现在又高高坐于马上,牵马的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她发现,有许多年青的女子,都向她投来又羡又妒的目光。 不过,她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方才的那出戏。她看着前面牵马的男子风度翩翩的背影,视线有些模糊。他刚刚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演戏,那么温柔的样子,让她的心到现在还没有平复下来,不过,那些都是假的,骗人的,那是做出来的一出戏,就是演给刚刚那四哥六哥看的,演完了,便也结束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被太阳晒热了的风轻轻吹动着她的脸颊,那松散地绑起来的漆黑头发,随着微微的风吹而轻轻地扬起,然后,又一缕一缕地慢慢的散落于肩头,那么飘逸的感觉,让她又想到了那不知多久前的一个晚上,五姐从空中翩翩落地的情景,好美好美。 细细想来,从离开家的那天起,到目前为止,离开苏府已经二十天了,在这二十天里,她经历了太多,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的事情,以至于让往日的痕迹在脑子里渐渐淡去,让她感觉自己离开家至少已有两年之久。 有些心不在焉的,自然没有看到那白衣男子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静默片刻,然后又转回头去。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他的背影。 青盏有些不明白,这慕容焱为什么要做戏给那四皇子六皇子看。按理说,看戏的主角应该是四皇子,那六皇子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看就成不了气候。慕容焱做这出戏给四皇子看,是不是就是让他觉得他根本就是一个流连酒色之人,无心争夺皇位,让他不要将自己作为要对付的目标?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亲王,还是,真的眷念着那个万人之上的至尊位置? 她涉世未深,虽然细心一些,观察的仔细一些,却始终猜不透,那双漆黑的眸底掩藏的到底是些什么。不过,她潜意识里不希望他去争夺皇位,那太危险了,而她,无端地希望眼前这个人平平安安。 涌动地人潮让他们很难前进,青盏坐于马上,有些不太安心,让那尊贵的八王爷为她牵马,始终不太合适。她轻轻向后转头,穿过人群遥遥向后看去,那一青一蓝两个身影,早已经寻不着踪迹。 “王爷。”她轻轻唤着那为她牵马的男人。 “怎么了,盏儿?”慕容焱轻轻地转回头,关切地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盏儿?叫的这样顺理成章。青盏唇角轻轻勾起,带了些微的讽刺,看他这个样子,那样轻松愉悦,绝对不像是还没出戏,那么,他这么叫自己,到底有何种目的? 一边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去猜想,一边对他微微笑着:“王爷,他们已经不见了,您还是放青盏下来吧。” 很柔和很柔和地声音自那如桃花的唇瓣的一张一合中发出,青盏听到一个同样让人心里暖融融的话语:“下面太挤了,盏儿还是坐在上面吧。” 青盏淡淡一笑,纠正道:“现在他们已经走了,王爷该叫回青盏了。” 漆黑的眸子里笑意盈盈,语气里带了些微霸道任性,那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就是喜欢叫你盏儿。” 那么认真地样子,青盏静静地看了他一阵,他这样说到底有什么用意?青盏缓缓地垂下眼眸,想想方才演戏时他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那么真的感觉,让她不由地有些迷茫了: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于他的称呼,她没有反驳,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太重要。可是,她不能抑制住自己心底的慌乱,那种被什么悄悄撩拨过的跌宕不平的感觉。 许久,慕容焱又转回头去,牵着马继续往前走,留给她一个翩翩背影,那般洒然出尘却撩带孤寂的感觉。他的心,是不是如他白衣一样纯洁? “王爷。”她看了一阵子街上来回走动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行人,将地上的光影阻隔的横斜错乱。这是皇城附近,时不时的就有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或者轿子经过,偌大的排场似乎旨在昭示着主人的富贵与显赫。看得累了,她便去叫那为她牵马的人,低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转过身来的白衣男子,依然是那般柔和儒雅,他盈盈的笑容温暖着人心,低声说道:“不是说过了吗,去锦华楼。” “真的去啊?”青盏有些惊奇地问道,方才以为他只是在应付那四皇子六皇子。 “怎么不是?”慕容焱反问道,漆黑幽深的眸子带着些许好玩的意味。 “那――”青盏微微蹙眉。 “盏儿有话直说就好。”慕容焱含笑道。 “那你有多少朋友在?”青盏忧虑地问道,一边考虑自己合不合适去。 “就我们两个。”答话相当爽快。 看他说话不太专心地样子,青盏有些疑虑,偏头问道:“你确定你不是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那身穿白衣的男人突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原本温文尔雅地形象,显得与这身白衣格外的不相称。 “你笑什么?” “青盏啊,青盏……”慕容焱好笑地转回头去。不用看也知道,周边的很多人肯定都在看着他们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那锦华楼的门口,慕容焱将青盏小心地扶下马来,然后将马交给了出来迎他们的店小二。 “进去吧。”慕容焱笑道。 “真的再没有别人?”青盏不放心地问道。 “真的没有。”慕容焱压制住笑容,格外严肃地向青盏保证。 青盏这才放心地随他们来到二楼的雅间。依然选择了靠窗口的位置,青盏喜欢望向窗外。 这儿要比一楼的大厅安静的多,是个喝酒吟诗的好地方,只是不太适合打听情报。不过他们此番来这里,根本就没有想要打听什么,所以当然选择好的地方。 这锦华楼靠近皇城,自然要比那城南的宝月楼好,青盏没事扫向四周,瞧见每一个隔间都用了红纱制成的绣花屏风,半隐半透之中约略可以看到里面精致的雕花座椅,以及雪白的碗盘杯盏。他们附近的这几个隔间内没有人,所以只隐约听到离得远一些的地方细碎的人声。 美酒佳肴刚刚上桌,青盏便看到随小二哥上楼来的一紫衣一白衣的二人。侧面的角度,她看得那穿白衣的人隐隐有些面熟,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在他不经意地转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人的容貌,果然是沈鸿图,遂惊喜地起身叫道:“沈公子。” 第七十八章 举杯千千思 沈鸿图抬头微笑着看着她,他的白衣与慕容焱的不同,而是如雪的白色,只在袖口领口的位置,镶着大约有一寸半宽的黑色镶边。脱下了戎装的他,此时带着一丝慵懒的感觉,漆黑的头发松松地绑着,一如她们初见时那般绑一半散一半,黑黑的头发散落在纤尘不染的圆润肩头,仍然是那般欺骗世人的从容优雅,悠悠叫道:“青盏小姐。” 那看上去内敛深沉的紫衣男子与沈鸿图是一起抬头的,同时转过身来的还有与青盏一起的慕容焱。 显然在这样的场合下惊奇的不是只有青盏一个人,他看到那紫衣男子在看到慕容焱的时候,如星子般明亮而遥远的眸底微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还有,便是不屑,但还是不得不开口叫道:“八哥。” 相对于弟弟的态度,慕容焱显然和善许多,他不计较弟弟看不起他,甚至是微微笑着:“九弟也来了?” 九弟?难道这就是那九皇子慕容岚,青盏抬头去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文韬武略的九皇子,果然是与众不同,忙向他轻轻一揖,道:“青盏拜见九王爷。” 与她一道行礼的还有沈鸿图,不过他是抱拳,并且对象是那八王爷慕容焱。 礼节完毕之后,才相让着坐了下来,沈鸿图与九皇子慕容岚自然与他们坐于一桌。作为唯一的女子,青盏不介意当一次丫头,起身为他们斟酒。 “青盏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沈鸿图遥举着酒杯含笑问道。 青盏淡淡笑着,想着那日所看到的那个身着戎装颇受爱戴的沈将军,轻轻开口:“沈将军得胜回朝的那天。” “那日,你……”沈鸿图微敛笑容看着她。这个名叫青盏的女子,还是如那许久以前他所看到的优雅美丽,她依然喜欢笑着,但却笑得很浅很果断,不似她所看到的大多数女子的迷离浅笑。他觉得许久没有看到她了,也以为今生再也不会相见,甚至的,在偶然想起的时候,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像,那双似水般清澈无辜的眼神。而她的长相,早已经模糊,模糊到他以为会再也想不起。可是,今天她叫他,在看到那张很美又美的与众不同的容颜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心动了一下。她的美丽,不仅仅是因为长相,而是那种精彩纷呈的内心世界所表达在眸子里的那抹光彩,是那般吸引人。这样隔得久了远了,再相见时竟然比初见还要惊讶。 青盏依然淡淡地笑着,沈鸿图的心理活动她自然不知道,只是凭着他稍稍静默的眼神,猜测到他在想些什么,兴许与自己有关。 “那日青盏刚到京城,在宝月楼吃饭时看到了沈公子得胜回朝。”青盏说道,“沈公子真是受百姓爱戴,大家为了看沈将军都不管不顾地涌到了窗口,连我们的饭菜都给掀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笑着,目光纯粹而真诚,完全没有因为那日被掀翻了美食而心有怨言,这样说出来,甚至带了些赞美之意。 沈鸿图淡淡一笑,轻轻举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说道:“让青盏小姐见笑了。” “哪里,哪里。”青盏也微微笑着,优雅地拿起酒杯,故作洒脱地仰头饮尽。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不是平常所喝的果酒,没有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却是辛辣的紧,微蹙眉头,怎么会这样,她口中含着酒有些不知该怎样是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转念一想,喝都已经喝了,再吐出来也实在是有失体面,于是强迫自己把酒咽下去。可是,刚刚咽到喉咙口,突然呛住了,忍不住的轻咳起来。 坐在她旁边握杯浅思的慕容焱适时地放下杯子为她轻捶脊背,一边温柔而关怀地说道:“盏儿,不能喝,就别勉强。” 因为被呛到而咳嗽不止的青盏自然无暇去顾及其他人,当然也没有看到在慕容焱那么关怀地为她捶背时,沈鸿图的眸子里出现一丝淡淡的失落,很微小,很浅淡。她只听到一个低沉地声音在叫:“鸿图兄……”却又欲言又止,不用看也知道便是那九皇子慕容岚。 终于平息住咳嗽,青盏脸色微微晕红,不好意思地去看在场的三人。她的笑容依然璀璨,却又不失从容,目光清澈如水,轻轻说道:“青盏让众位见笑了。” 一缕似乎来自遥远天际地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如星光般的璀璨,也如星光般的清灵,注目良久,然后那双眸子的主人果断地淡淡一笑,深紫色的衣袍更衬得那中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说道:“女子不会喝酒实属正常,青盏小姐不必介怀。” 青盏微微笑着,点点头:“青盏多谢九王爷体谅!”一边起身斟了一杯酒,递向九皇子,“青盏敬王爷一杯。” 那九皇子接下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轻轻放在酒桌之上,举止动作,无不带着帝王应有的气势,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青盏隐约觉得,若是将来这个九皇子当了皇帝,一定是个不错的皇帝。他很少笑,但是这并不代表冷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地显露出的威严,那种王者之气。凭她的直觉,他能当此大任。而不久前见到的那个四皇子,虽然看上去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但是青盏总感觉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狠戾,就算是有才能,也不是一个仁者。只有一个真正的仁者,才能担当起国家大任。 但是,这些也只是青盏脑子里不且实际的想象罢了,至于当朝皇帝是不是有如此慧眼,却是不得而知。而且朝堂党派之争向来是不可避免的,不仅有大臣党,也有皇子党,许多皇子都会拉拢一些大臣作为后盾,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至于皇位的继承,往往便会牵扯到党派之争,就算是皇帝真的看重了那个皇子,有时候也会受到众大臣的百般阻止的。胜了,固然是好,但是一旦失败,将会万劫不复。所以,青盏便一直不希望她的大哥与任何一方有牵扯。 可是,眼前的鸿图,青盏将目光移向已恢复了浅笑的沈鸿图,以前的时候他就夸赞过这个九皇子,现在又和他走在一起,他是否是支持他的,或者,这个九皇子有没有当皇帝的想法?她也不太希望这个自己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的沈将军参与到任何一方。输在党派之争上,远远不如战死疆场那般激烈。 她心中这一系列的活动显然没有被任何人看出,她此时看着沈鸿图,感受到她目光的注视,鸿图也抬起头来,那般温文尔雅地看着她,在她的面前那种隔绝于世的距离淡淡隐去,他静默地目光里有她美丽的影子,很美很美的。许久,方才开口说道:“青盏小姐现在住在状元府吗?”她来这里,理所应当的住进大哥的状元府,这是根本不用考虑的。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问话,让他感到心痛,明明在心里已经当她是很近很近的一个人,可是却不得不这般客气这般生疏地叫她“青盏小姐”。 青盏点点头,她是住在大哥的状元府,那个高墙包裹下的美丽地方,动辄之处亭台水榭,假山石水,名花异草冬天虽不可多见,想来到了另外三季一定是花木成林的。还有她的沐雪园,那个清幽恬静的地方,有梧桐绿竹,到了春天,桐竹扶疏,那是她最愿看到的情景。可是,也不过是一个美丽宽阔的鸟笼罢了。 一边细细地言谈,青盏一边为三人斟酒,看着他们举杯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心底有着些许的难过,尤其是那八皇子和九皇子,他们明明是亲兄弟,却那般的生疏。九皇子慕容岚,他甚至与鸿图的关系都要比这个八哥的好。皇家无亲情,原来,真的。 这样一个不太和谐的局面,客套的外壳将心与心那样远远的隔离,让青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叫了鸿图,若不是她,那二人也许看不见他们便直接随店小二去了其它的隔间,他们此时就不会这样。 青盏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那靠窗的地方洗盏更酌了多久,脑子因为混乱而时间观念不再那么强烈。反正他们出去的时候,太阳的光芒已经收敛了,西边的天空泛出像她初见慕容焱时的那种红。 仍然分了两路走,由于天色晚了的原因,街道两边的行人少了,慕容焱与她并骑一匹马上,甚是可以不用再步行。青盏尽量微笑着向二人告别,还邀请他们有时间去状元府。转回头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睛的余光瞥到鸿图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失落。来不及细想,慕容焱便抱紧她的腰策马离开。 第七十九章 私心不可避 回到状元府才知道,因为她一意孤行的离开而连累了身边的人。蓝儿和雨水被关进了柴房,说是要禁食三天,惊蛰则是受了体罚。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大哥,慕容焱送她回来的时候,便看到那深沉儒雅的男子此刻正脸色铁青地坐在沐雪园的院落中等候。 “拜见八王爷。”看到青盏平安回来,淳熙仿佛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看见了同来的慕容焱,便忙起身前去拜见。 “苏大人,盏儿本王带出去的,现在人送回来了,本王也该回去了。”说完不等淳熙说话,便向沐雪园大门口走去,周管家非常识礼地向前相送。就要出门的时候,慕容焱突然又转回头来,“你不要怪罪于她。”这话仍是说给淳熙听的。 “大哥。”现在沐雪园中只有这兄妹二人,青盏微笑着看着那个与她有着至亲血缘的男子,讨好意味的轻轻叫道,一边向他走近。自然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地出去惹大哥担心了,语气中含有些过意不去。 听到妹妹那清脆地叫声,淳熙脸色稍显柔和,向前走两步准备看看青盏是否确实无恙,但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甩了甩衣袖,止住步子,板起面孔来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知道大哥是真的生气了,青盏觉得理亏,便轻轻走到淳熙身边,挽起他地胳膊,非常诚恳地认错道:“大哥,盏儿知道错了。” “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独自出去,若是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向爷爷,向过世的娘亲交代。”淳熙赌气地说道,看到妹妹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又柔和下来,“你要出去走走,大哥不反对,但你至少应该把惊蛰带上吧!” “这么说来,大哥是同意盏儿出去啦?”青盏在他话中淘出了重点。(..info好看的小说) “哎――”淳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以后注意安全才是。” 青盏兴奋地甩甩大哥的臂膀,以往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时却漾起了一汪浅浅的涟漪:“这么说来,大哥是原谅盏儿了。大哥,你真好!” 天边的红云慢慢淡了去,天色越来越黯淡,渐渐便已经暮色四合了。冬晚的风,还是冰凉浸骨的,让青盏止不住地瑟缩。 淳熙轻轻笑着,不说话。再冷的夜晚,有这个至亲的妹妹在身边,便不会觉得十分的冷。 望着夜色,许久,青盏的兴奋渐渐淡去,眸之中却浮出一丝担忧:“大哥――”她轻轻叫道,却又欲言又止。 “小妹,和大哥,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淳熙轻轻地说道,眸子里带着一缕意味不明的东西,说忧伤,也不似。 “大哥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很随意地问话自青盏口中轻轻说出。 “无非是些朝中之事,”淳熙叹息着说道,继而,又转过头去奇怪地看向妹妹,“盏儿,你问这个做什么?”青盏性子一向平淡,他这个做大哥的是再了解不过的了,按理说,她应该不会过问这些的。 “朝堂之中主和派与主战派水火不相容,是不是,大哥?”青盏微微垂眸,问道。 “是啊,”淳熙道,“现在朝中大臣两极分化极为严重,以左相吕怀简为首的主战派和以右相曾琦为首的主和派现在是矛盾一触即发啊!” “大哥怎么看?”青盏随口问道。 淳熙置疑地看了她一眼,觉得青盏不该过问此事,可是许多事情压在心头不太舒服,总要找个人一吐为快,于是便只把她当成一个听众,这是自己的妹妹,说与她听不会惹来任何麻烦,遂说道:“其实说左相和右相,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官,现在针锋相对,完全是因为立场不同,并没有谁奸谁贤之分。可是,盏儿,你知道吗,在他们下属的官员就不一样了,那其中有许多的贪官污吏,利用这党派之争谋取私利,中饱私囊,这才是真正危害百姓利益的。” “没有办法避免吗?” 淳熙摇摇头:“只要两派之争存在,便是不可避免的,除去一部分蛀虫,还会再生出另外一批。” 青盏担忧地问道:“那大哥是主和还是主战?” “这个……”淳熙稍稍一犹豫,“盏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盏儿只想知道大哥的立场。”青盏目光坚定地说道。 淳熙犹豫了一下,说道:“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主和派略占上峰,主和是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宁,不至于生灵涂炭,但是却又有许多弊端,不利于长治久安。” “这么说来,大哥是主战?” “倾向于,”淳熙说道,“只有在战争上获胜,敌寇才会真正降服,若是只想议和,怕是会令敌方气焰更加嚣张。” “那大哥为何那天还要去右相府?”青盏不解地问道。 “因为右相是我的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不好拒绝。”淳熙微微叹息。 “那右相是不是劝大哥站在他的那边?”青盏很自然地想到这些。 “恩师没有这样说,”淳熙略一犹豫,“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想让我娶了他的长女为妻。”淳熙垂下眼睑,低声说道。 “大哥拒绝了。”不是在问,青盏自然而然地想到。因为她知道大哥喜欢一个人,她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大哥的脾气她了解,他虽然表面上儒雅和气,可骨子里却倔强的很,认定一件事,谁也改变不了,这点儿兄妹俩很像。现在他要为那个女子坚持不娶,她便相信任是谁劝,或者施加压力,都没有用。 “嗯。”淳熙点点头。 “如果你娶了右相千金,那么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在主和派那边了,虽然大哥官衔不大,可是作为新科状元,说话做事还是有一定威信的,右相不直接劝你,而是用了这一招,真是高明啊!”青盏轻轻叹道。 “小妹,你有什么看法?” “现在国家正逢有良将,想必主战是个不错的方法,可是……”眼前又浮出了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鸿图,沈鸿图,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很好的朋友,她希望他好好的,没有一点儿危险,可是驰骋沙场虽然可以建功立业,却终究是有危险的,立场止不住地有些动摇,她也是一个有私心的人,“可是,两军交战必定又会血流成河,让两国百姓不得安宁。” “是啊,两边都是各有优劣啊!”淳熙叹息道。现在心绪混乱的他甚至忘记青盏只是一个闺阁小姐,说出这番话,甚至有关于这国家大事的一丁点儿都显得不正常。 明月当空,在清凉如洗的大地上投下大片的斑驳陆离的影子,青盏拈起一缕幽香发梢,看着天空那一弯如镰的上玄月,心底有一缕很轻很微小的愁绪,轻轻叫道:“大哥――” “小妹,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大哥,你到底打算站在哪一方?”青盏轻轻问道。 “小妹希望大哥站在哪一方呢?”淳熙不答反问。 月光如水般地静静流泻下来,打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得一片明一片暗的,将那丝淡淡的愁绪与那因为为官不久还没有散尽的书卷气息映衬地愈加明显。 “大哥,”青盏想了一想,为了大哥好,还是决心说出口,“盏儿不希望大哥站在任何一方,盏儿只希望大哥好好的。” 算是私心吧,私心不容易避免。青盏承认她有私心,明明知道主战对国家更好,但她希望主和派能赢,因为那样,她一心敬重并且已经当做好朋友的鸿图就不会上战场过着九死一生的日子了。还因为她不确定到底哪方能赢,所以希望大哥不要站在任何一方,她希望他保持中立。 第八十章 如何相营救 大哥走后青盏便直接去了沐雪园边缘处那狭小的偏旁,那是惊蛰住的地方。 虽然与惊蛰认识也总共没有几天,可是现在他因为她的原因而受了体罚,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惊蛰不欠她什么,她做不到理所当然地看他为她受连累。 轻轻推门进去,房间内灯黄如豆。小小的空间内摆设相当简陋,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那燃烧的蜡烛便在桌子之上。 因为推门之后没有见到惊蛰出声,这个一向恭谨的男孩,是很少这样的,青盏便断定他睡着了。 惊蛰是趴在床上的,因为臀部受伤而不便躺着。青盏慢慢踱步走过去,便看到灯影摇曳中惊蛰睡熟的面容。就是睡着,他的脸上还是微微带着一点儿痛苦之色,想来那伤口肯定是很疼的。下手打人的事,大哥一向不会去做,这想必便是那周管家的杰作了。想到这里,青盏对那周管家在警惕之余,又多了一层厌恶。多么大点的事儿,竟然如此辣手伤人? 整个沐雪园也只有蓝儿,雨水,惊蛰和她四个人,现在蓝儿和雨水被关了起来,惊蛰的伤口便肯定没有处理过了。想到这里,她便又轻轻走出惊蛰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去拿金疮药,同时将在杭州带回来的那匹白绢扯了一些过来。 可是,该怎样为他包扎伤口了,惊蛰再怎么说,也是个男的,而且年龄已经不小。她一个闺阁小姐动手为他治伤,实在有所不便。 将药和白绢放于小桌之上,青盏立于惊蛰床边凝视着那张还没有脱尽稚气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疼痛的原因,他的脸色微红。青盏看到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有些自责,青盏怔怔地望着他,考虑要不要去外面寻个人来为惊蛰包扎伤口。 根本没有刻意的,她伸手探向惊蛰的额头,却被瞬间的触感吓到了,那么灼热的感觉,似要灼伤她的手指。赶紧地收回,天呢,他在发烧。 青盏不再犹豫,也不能再犹豫,她果断地走出房门准备去为他叫大夫。走在院落之中,夜风缭绕,夹杂着凌烈的寒气,统统向她袭来,青盏这才想到自己穿的单薄。不过此时为惊蛰治病治伤更重要,现在才感觉到生命的脆弱,也来不及顾虑那太多。院落中灯笼晕黄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悠长。 匆匆走到门口,迅速地打开大门,正待出去,却瞧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藏匿于周边的角落里,再看不着。 “谁,是谁,快出来!”青盏大声叫道。这当紧之时,她没有这个耐心去与任何人玩猜人游戏。 过了不久,便有一个身影自那角落里梧桐树后走了出来,慢慢走到青盏的旁边,跪在地上,低声叫道:“九小姐。” “你是谁?”青盏看着他问道。夜色之中,灯笼光芒并没有多少亮色,偏巧他又是低着头的,她便只能看到他一个微微的轮廓。 “回九小姐,小人是八小姐的侍卫立春。”跪在地上的人小心地答道。 “那你在我沐雪园门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青盏眉毛一挑,凌厉地问道。 那立春见青盏一副不省事的模样,慌忙道:“立春听说惊蛰被周管家派人打伤了,特地来看看他。” “你当真是来看惊蛰的?”青盏语气稍微柔和一点儿。 “回九小姐,是。”立春答道。 “那为什么不进去?” 那立春小心翼翼地道:“立春不敢。” “立春你起来吧。”青盏淡淡地说道。 立春谨慎地看她一眼,然后慢慢起身,却仍然弯曲身体,不敢直视青盏。 “惊蛰发烧了,”青盏说,然后加重语气,“烧得很严重。” 立春担忧地立刻抬起头来。借着灯笼里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光芒,青盏看到这立春和惊蛰差不多年龄,一双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看来他是真的担心惊蛰了。 “立春,你马上去医务房叫大夫过来,为惊蛰治伤!”青盏觉得眼前之人可用,便吩咐道。 立春感恩戴德地向青盏微微躬身,然后快步离开。 看着那个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青盏淡淡舒了口气,之所以让立春去,完全是因为她不知道医务房在什么地方,若是自己找,不知要耽搁多久,多等一会,惊蛰的病情就会严重一些,她怕惊蛰受不住。回到院中,青盏不顾寒冷自己动手打了盆冷水,端到惊蛰房里,然后浸湿一条手巾,准备为惊蛰敷在额头上。可是惊蛰此时是趴在床上的,根本放不住,青盏犹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瞥见桌上她拿来准备为惊蛰包扎伤口的白绢,灵机一动,将它拿过来,扯下一条来将那浸湿的手巾绑在惊蛰的头上,为他降温。 她看着惊蛰,烛光之下,他的脸色更红了些,让她心里越发的过意不去。还有,这绑在头上的白绢,这样系着,怎么看都像是――戴孝。青盏在心里向他道歉,一边认为这是为他好,毕竟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办法。现在也不是顾虑那么多的时候,再说,惊蛰被大哥带到这里,便是早已经没有了家人,也没有什么诅咒不诅咒的。 并未多做停留,青盏便又匆匆离开了。她要去厨房吩咐一下,为惊蛰做些吃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蓝儿和雨水被关在了哪里。 之所以不去找大哥,是怕会再乱上加乱。已经是晚上了,大哥忙了一天,为她出去的事而担忧了许久,她也不忍心再打扰他了。 来到厨房,厨娘还在,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上去十分和蔼。在看到青盏后,十分激动地迎上来,问道:“小姐,您怎么自己来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下就可以了。” 青盏吩咐她做五人份的点心,外加一碗燕窝,自己则坐在厨房内的小凳上等着,一边与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您来这里多久啦?” 厨娘一边做青盏所要的点心,一边对这位平易近人,以“您”尊称她的九小姐说:“来这里已经八个月了,从这里是状元府起,我便已经在这里了。” “家里都有什么人?” “有我那老头子和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厨娘说,“闺女嫁人了,儿子从了军。” 从与厨娘的谈话中,青盏知道她娘家姓陈,夫家姓骆,唯一的儿子骆彬在沈鸿图的军中当火头军,已说了亲事,准备过年的时候迎娶,女儿所嫁之人是个猎户,现在夫妻俩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听厨娘唠叨的时候,青盏并没有显得不耐烦,而是很尊重的样子听她说完,她一向习惯于倾听,还有,就是被人尊重的感觉很好,尤其是一个下人,你尊重他,他便恨不得能为你去死。这点儿,是钱财所买不到的。 在征求了她的意见之后,青盏便叫她骆婶。一声一声地甜甜地叫着,让那厨娘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 “骆婶,您知道柴房在哪里吗?”青盏很随意地问道。 “怎么不知道,”厨娘说道,“出去这个门,向左拐,走上百十来步,那儿有一座小房子,便是了。” “谢谢骆婶。”青盏笑道。突而一想,遂又问道,“骆婶,这状元府有几个柴房啊?” “还能有几个,就一个啊,”厨娘笑道,然后有些奇怪地看着青盏,“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有些好奇。”青盏笑着掩饰道。 没等多久,点心与燕窝便出锅了,向厨娘告别后,青盏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笑盈盈地走出了厨房。 因为距离的原因,青盏当然先去了柴房。在门口停下,她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便伸手去推柴房的门。 “谁,是谁?”门里面传来蓝儿警惕的惊叫。 “是我。”青盏压低声音说道。 “小姐?”蓝儿的声音异常惊喜,“雨水,小姐来了。” “是啊,小姐来了。”雨水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激动。 “蓝儿,我怎么才能救你们出去?”青盏摸着门上的大铜锁,问道。 “钥匙在周管家手里呢,小姐,你救不出我们。”回答的是雨水。 “那怎么办呢?”青盏微微蹙眉。 “小姐,您别管我们了,”蓝儿说道,“惊蛰被周管家打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没事,”青盏说道,“他还好,就是不能动弹。” “周管家下手可真够狠得,”蓝儿说,“竟然打了惊蛰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青盏听了心头凛然一惊,他下手竟会如此之重?同时,她也为自己连累他们而更加自责。 “蓝姐姐,你别乱说,让周管家听到了可不得了。”雨水赶忙说道。 天呢,这周管家究竟是怎样一个恶魔般的人物,竟然会让雨水他们恐怖成这个样子?青盏一边有些疑问,一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找一个这样人做的管家。 “小姐,您回去吧,那么冷,您在这儿冻着也救不了我们。”蓝儿说道。 “那好吧,”青盏说,她也明白,自己打不开这把锁,而现在天色已晚,不便去问那周管家要钥匙,明天吧,明天再想办法救她们出去。这样想着,她问道:“我为你们带了吃的,怎么给你们呢?” “小姐,”蓝儿说,“在后面有一个小窗子,您到那边去。” 青盏按蓝儿的指点来到那房子的后面,果然见了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子,刚想伸手开窗,却见蓝儿从里面将窗子推开了,青盏便将食盒从窗子里递了进去。 “小姐……”旁边的雨水被感动的泪眼盈盈,“您真好!” 就是这样害她们被关柴房也算好么?青盏微微垂下眼眸,原来,这样,便可以满足么?她突然就不想赶她走了,其实多一个雨水留在她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 “小姐,您赶快走吧!”蓝儿催促着。 “好,”青盏答应一声,然后说道,“我明天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放出来。” 说完之后,便匆匆走开了,倒不是嫌冷,或者是怕被谁看见,只是有些担忧惊蛰的伤势、病情。 第八十一章 意在买人心 第二天青盏还是通过大哥才将蓝儿和雨水救出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并不是周管家拒绝放人,而是在看到他的罪恶之后青盏便懒得去找他。 在蓝儿和雨水的共同照料下,惊蛰的病情日益见好,但是因为伤势有些重,又在这冬天伤口难以愈合,所以在床上躺了十多天了,也依然不能下床走路,青盏便一边真心诚意地安慰几句,一边笑盈盈地端茶送水。她的关怀,让惊蛰极为感动,从他的目光中,青盏看到了,又有一颗心向自己靠近。 这十多天里,青盏再也没有动过要出门的念头,甚至惊蛰之前搬过来的那把梯子还在原处,青盏也再没有爬上去看外面一眼。这样在家,闲暇的时候青盏便看看书,或者拿出剑来练一下,她已经不再在意会被别人发现了。 每到餐点时分雨水便会自动去厨房取来饭餐,所以十多天下来,青盏也没有用走出沐雪园半步,只偶尔听到蓝儿说,八姐时常与大哥在花厅吃饭,这么一段时间来,竟然见到不少来府上的大哥的同僚或者达官显贵什么的。对于这些,青盏饶有兴趣的听,打发一下时间,但又不太在意,蓝儿说,她便只是置之一笑,听了,不久便也忘了。 这天,青盏起床后打开房门,在趁虚而入的寒气之后,她看到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竟然下雪啦!整个沐雪园中都是一片银装素裹,这便才是真正的沐雪园了,青盏看着这雪白的世界,唇角微微上扬。 蓝儿端来厨房新做的点心,放在房内的红木几上,一边对站在回廊里望着这大片雪地淡淡沉思的青盏说道:“小姐,大少爷既然同意小姐出去,小姐有时间就带蓝儿出去走走吧!” 青盏慢慢踱步回房,这些天来,因为惊蛰的伤势,她一直也没有再动过出去的念头,一边是为了照顾惊蛰,还有就是赌气。那个周管家,竟然对她的人下手这么重,让青盏很是气恼。不过对于外面,她还是有些好奇的,虽说上次随慕容焱出去过一次,但是也没有玩到什么,只陪他演了一出戏,然后再和偶然遇到的九皇子沈鸿图在一起吃了一次饭,除了让她感觉不自在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现在蓝儿提起来,她便觉得,确实有再出去一次的必要,不过,这大概也要等到惊蛰的伤势好的差不多才可以。于是说道:“过一段时间吧。” 随便吃了点儿东西,青盏便绕过几扇屏风走到内房,将剑拿了出来。立于院中雪地之上,雪花飘落中,她右手紧握剑柄,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滑过剑身。冰冷光亮的剑光耀着皑皑白雪,也耀着那双充满决心的坚定的眸子。 那套三千繁花剑法她已经学会了不少动作,做的有些生疏,也不确定到位不到位。惊蛰负伤,不能为她指点,大哥更是天天繁忙,连看她的时间都很少有,更是没有时间指导她练剑了。她甚至觉得,在她将自己练剑的事告诉大哥之后,他虽然没有反对,但眼神中却出现了一丝好玩的意味,像是在――看笑话。 她现在所学会的,都是自己看着剑谱和那动作招式慢慢琢磨出来的,因为无人指点而不知道做得到底有几成相像。因为不会轻功,青盏最喜欢的那招很美很美的三千繁花剑式,便是一直学不会了,这个动作是要飞起来的。青盏便下定决心有机会是一定要学轻功的,不为别的,就是想练好这个招式,然后像天外飞仙一样的从空中飞下来,翩翩落地,最好伴随她落下的过程中飞花成片,冉冉下落。 据说,这三千繁花剑法是当今武林上动作最美的一套剑法,若是能将这套剑法练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便是在这武林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匹敌了。不过三千繁花杀伤力不强,旨在防身,这也可以确定创作此剑法的人一定是一个仁者。 青盏学得不好,甚至连一般水平都达不到,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只是达到了强身健体的效果,不再似以前那样娇弱无力。 在大约两寸厚的雪地之上轻轻练剑,不太熟练的动作有些缓慢,她在练习的同时还要一边想着下一个招式是什么。随着举剑的动作,宽大如蝶翼一样的衣袖缓缓地舒展开,然后在随着轻盈的动作轻轻颤动,在雪花飘落之中,是那样的优美,直让在回廊里驻足的蓝儿看得入迷。不过,她感觉青盏的姿势更像是舞,而不是武,在她看来,武功都是属于打打杀杀类型的,不可能这么优美。 裙裾扫地,微粘雪粒,空中飞舞的雪花轻盈地落在她鹅黄的衣裙上,漆黑的长发上,然后又无声无息地落下,沾染她的裙裾。 雨水侍候完惊蛰吃药,慢慢走了出来,看着青盏练剑于雪地之上,飞舞的雪花中那么优美的动作,也是止不住地动容,向蓝儿问道:“蓝姐姐,你知道小姐练得什么剑法吗?这么漂亮!” “当然知道了,是‘三千繁花剑法’。”蓝儿微笑着说,目光一直未离青盏。 青盏并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她不打算用很快的时间将那些招式全学会,而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练习,慢慢的积累,直到所练的招式熟悉后,再学后面的。这样接连十多天的练习,青盏已经会了不少招式了,今天她把它们综合起来练习,由开始时的生疏,慢慢地熟悉,再熟悉一些,就能够练得快一些了,渐渐快得让蓝儿有些提心吊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看。 雪花依然飞舞着,被风斜斜地吹下,轻盈的无声无息地落地。与雪花同时舞动的,还有那个鹅黄的的轻盈身姿,以及飘上飘下的悠悠长发。 青盏越练越熟悉,动作也越来越快,不知为什么,今天练了好久了,不但没有感觉到累,反而是越练越有力气。慢慢的,竟然能飞起一段距离。虽然不算高,但是青盏分外地高兴,竟然能飞起来了,是不是继续练下去的话,到最后就可以将三千繁花学会呢? 蓝儿就在不远处看着她,青盏非常兴奋地对她粲然一笑,然后用尽力气举剑轻轻跃起。这一跃,竟然离地的高度比前几次都要高出许多,青盏因为兴奋而低头往下看,可是一这样,竟然忘了该怎样控制手里的剑,抬起头发现竟然直直的向蓝儿所在的方向刺过去。 “蓝儿,快让开,让开。”控制不了手里的剑,青盏高声向蓝儿喊道。 “啊――!”蓝儿显然吓坏了,竟然不知道该怎样躲闪,竟然站在那里不动弹。旁边的雨水也显然被吓住了而无所动作。 “蓝儿,快让开!”青盏依然控制不了手里的剑,眼看自己离蓝儿越来越近。 正在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闪出一个黑影,非常迅速地打落她手里的剑,然后搂住她的腰轻轻几个转身,因为躲闪不及和保护青盏,自己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回廊里那坚硬的红漆雕花柱子上。 重重地撞击牵动伤口,英俊的脸上出现了痛苦之色,但是因为顾虑青盏而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惊蛰,你没事吧?”安安稳稳地站于雪地上,青盏担忧地看着那张和自己尽在咫尺的脸。 惊蛰急忙放开她的两臂,微微屈身鞠躬,慌忙说道:“惊蛰没事!” 定了定神,看到还站在回廊里的蓝儿和雨水,她们才从恐慌中回过神来,都将目光移向惊蛰,仿佛对他的及时出现很不可思议。 “惊蛰,你怎么下床了?”看着他一身侍卫装,青盏问道。 “惊蛰的伤不碍事了,已经十多天没下床,老是闷在房里,也不太舒服,就准备出门走走,正好看到小姐……”惊蛰略略一犹豫,“惊蛰就出手阻止了。” “惊蛰,谢谢你!”青盏微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清亮地眸子里带着微小的感激,更多的是信任。 何时这样被人尊重被人以诚相待过,惊蛰禁不住地感动,急忙说道:“保护小姐安危是惊蛰分内之事,惊蛰不敢居功。” “刚刚撞得那么重,一定触到伤口了,惊蛰你觉得怎么样?”青盏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惊蛰说,“惊蛰没有那么娇贵,现在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小姐不必担心。”惊蛰受宠若惊地说道,又向青盏微微屈身,“惊蛰该去门口守着了。” “不用守了,又没有什么危险,”青盏微微一笑,满目真诚,“惊蛰你先回房里休息吧,就算要保护我,也得把伤彻底养好再说。”然后又对雨水吩咐道,“雨水,你再去医务房一趟,叫大夫过来看看惊蛰的伤!” “小姐,不必了。”惊蛰感激地看着她。 青盏淡淡一笑,安慰他:“麻烦一点儿没什么,惊蛰,你要快点儿好起来!”看着雨水出去,又吩咐蓝儿:“你去把西厢收拾出来,让惊蛰住进去!” 飞舞的雪花中,她笑容浅浅,优雅从容,不等惊蛰说出什么感激的话,毅然转身,慢慢走出几步,捡起地上的剑,轻轻弹落掉上面的雪珠,缓步向正房走去。 青盏从来不介意,在没有任何恶意地情况下,玩一些小计两。虽然对于惊蛰,她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但是在这个关口趁热打铁地做出这些事来,却是别有用意。 她不要惊蛰只是奉命保护她,也不要他仅仅对自己感激,她要他为她死心塌地。 第八十二章 红妆伴喜事 转眼间到了腊月底,他们来到京城已经快两个月了,一直以来,大哥白天很少在家,即使在,兄妹俩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有多长,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info) 她不知道她的劝说大哥听了没有,他有没有参与到党派之争上。看着大哥每日因为繁忙而精神不太好的样子,青盏也不方便多问。 来到京城之后,她与八姐的住处离得更远了些,很少有机会碰的上,再加上二人关系算不上太好,谁也不去找谁,所以,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见面也不过三五次,都还是在大哥每十天一次的休假的日子,一起在花厅吃饭时遇上的。 在公平方面,淳熙做的非常到位,从来不像爷爷的偏心。不论金银首饰,衣料布匹,或者是难得才有的奇珍美味,只要青盏有的,粉烟就一定会有。两个都是妹妹,算是一视同仁吧。 状元府的后花园中有一大片的梅林,现在适逢梅花开放,整个府中都溢散着一种淡淡的清香。青盏去看过,有红梅,也有白梅。其实,这梅林只有一片,中间置一条曲折的碎石小路,两旁设置栏杆,全是白色的大理石。正是这条小路将梅花的颜色分开,左边是红梅,右边是白梅。置身其中,一边素雅如雪,一边艳艳如霞,加之淡淡清香幽幽散发,让人止不住的神清气爽。 青盏特意去看过,那日慕容焱所说的梅树,果然是白梅。不过,青盏不认为他是认得白梅的,而是恰巧猜对了。还有,他吟出那句诗来,也似乎不是赞赏梅花,而是有意的吸引她驻足,答话。这是在以后青盏慢慢体悟过来的。 梅花开了之后,青盏便不会每日大多数时间闷在沐雪园中,院内那两株红梅远远没有这外面大片的梅林吸引她。(..info好看的小说)所以,有事没事,她便总爱在梅林走走,除了下雪天,便是一待就是一上午。 青盏是一个细致的人,细心便很容易找到乐趣,这片梅林之中便有很多乐趣所在。有时候她会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研究一株梅树的长势,数它有几个枝梢,每个枝梢上有几朵花,每朵花上的瓣子是不是一样多,然后再观察另一株,看大多数的梅树会不会都这样。她还会将一朵梅花放在掌心里,观望很久很久,数花蕊的个数,记住每一个瓣子的模样,她会为自己每一天的每一个细小的发现而惊喜不已。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都能看到花开的过程,听到花开的声音。假如说哪个枝梢上多开出了几朵花,或者地上缱绻的花瓣又多了,她总能第一个发现。 对于她的举动,蓝儿不见得有多少耐心,她宁愿多干一些活儿,扫扫院子,也不愿陪青盏每日观察这梅花的长势。所以,大多数时间,跟着青盏的便总是雨水。 惊蛰的伤好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来,只要每次青盏一出沐雪园的门,他便总是跟着。青盏开始反对,他便泪眼盈盈外加可怜兮兮地看着青盏,说若是青盏不让他跟着,周管家便会惩罚他。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但是终究不忍心,青盏也便不再反对,同时对那周管家更加深恶痛绝。现在进到梅林里边,她便让惊蛰在林外守着。 正在拿着一朵白梅和一朵红梅相比较,蓝儿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什么事?”青盏轻轻转头,看着她,随手将两朵梅花的花瓣扯下来,放在掌心,将手伸出去,让那红红白白的瓣子随风飘散。 “小姐,你知道吗?”蓝儿一脸三姑六婆的样子,期待地看着青盏。 “知道什么?”青盏疑惑地问道。 蓝儿眨眨眼睛,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样子,说道:“永亲王派人来府上提亲了。”然后,她将青盏在这梅林中浪费的一上午所发生的事情告诉青盏。 当然,这提亲的对象不是她苏青盏,而是她的八姐粉烟。听着蓝儿激动的说辞,青盏才知道,原来这永亲王的世子慕容潜在三天前来状元府与大哥商议事情,回去的时候偶然遇到在园中闲逛的粉烟,惊鸿一瞥中久不能忘怀,向送他离开的周管家打听,方才知道这美人是苏家的八小姐,便说服父亲前来提亲。不过这慕容潜已有正妃,娶回去也只能做个侧妃。 青盏知道永亲王,他是当今皇帝慕容启佑的亲弟弟慕容启文,因为当年的皇位之争上他站在了慕容启佑的这一方,所以在慕容启佑当了皇帝之后,便封他为永亲王,并且世袭王位。这样优厚的待遇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这永亲王在整个延楚都是十分出名。永亲王的世子,便是下一任的永亲王,这皇家的亲戚,自然要比杭州那异性的翼王爷更具有威信,嫁给永亲王的世子,想必八姐也不会反对吧。只是,她稍稍一蹙眉头,侧妃? “八姐怎么说?”青盏随口问道。 “还不知道呢,这些也都是黛儿告诉我的。现在送彩礼的人刚走,大少爷在吟凤轩呢,小姐快带我们也去看看吧!”蓝儿一脸期待地看着青盏,等待她的同意。 “那走吧!”青盏微微笑道。知道蓝儿好奇心很重,若是不去的话,她肯定会不高兴,青盏便也同意。再说,这么大的事,她这个作为妹妹的,也应该关心一下。 快步走出梅林,惊蛰正在梅林外面的那片空地上练剑。见青盏出来,赶忙停住招式,收了剑,迎上前来。 “随我去趟吟凤轩。”青盏这样简单的吩咐了两句,便径自走在了前头。惊蛰在后面持剑跟着,蓝儿和雨水在另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到了吟凤轩的门口,青盏知道这个位置,但是却是第一次来。吟凤轩的大门四场大开,由立春守着。走进去便看到小多与那周管家站在院落之中的石榴树旁,旁边还有几个家丁。 青盏只是在私底下讨厌这周管家,当面的时候还是了无嫌隙的样子,所以当周管家向她行礼的时候,她还是笑盈盈的让他免礼,并且很熟悉的样子似的,问他事情怎么样了。 周管家便低头说道:“九小姐进去看一下就知道了,小人不敢妄加猜测。” 唇角微微一扬,暗叹这周管家果然不简单,连这细微的方面都做得如此谨慎。不过青盏也没指望听他说,吩咐让惊蛰在外面守着后。便带蓝儿雨水进了正房。 进去之时,看见大哥正坐在房内的红木椅上与粉烟谈话,大抵都是关于这提亲之事的。粉烟则是在房间内踱着步子,此时她一袭艳红的石榴裙,衬得脸色微红。虽然是白天,可房内却燃着一对一尺来高的红烛。烛光摇曳中,她头上颤动的步摇在脸上形成明灭不定的影儿,格外的美丽。这房间之中装饰华丽,屏风帷幔都是金黄色的,在烛光的摇曳中轻轻颤动。房内桌上椅上,红色盒子装着的彩礼摆的满是。 看到青盏过来,粉烟显得很热情,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一边嘘寒问暖。直到寒暄一阵之后,才步入正题。 淳熙说道:“烟儿,大哥尊重你的意见,你若不愿意,大哥便为你回绝掉这门亲事。” 粉烟眨眨眼睛,慢慢在房间踱着步子,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她做得一样不漏。似乎有些为难地沉思了一阵子,方才说道:“永亲王毕竟是亲王,烟儿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大哥得罪权贵。” 淳熙叹了口气:“可是,我的妹妹哪儿都不比别人差,怎么能够去为人做妾呢!” “侧妃和妾是不一样的,”粉烟说道,“若是世子以后继承王位,烟儿便是侧王妃了。” “可是,烟儿,”淳熙犹豫着,“大哥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牺牲掉你的幸福啊!” “为了大哥,烟儿心甘情愿。”粉烟微微垂头。 他们这样对话,青盏插不上话,便只有看着他们。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站在哪一方相劝也都不太合适,所以便只好默不做声的听。 正是因为作为一个旁观者,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清楚,八姐对这门亲事的态度,不太像是反对的。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为了不让大哥为难而准备同意,但是青盏却觉得她本身就对这门亲事满意。那种兴奋之情所表达在眼睛上的光彩,是掩饰不了的。她此番说出来是为了大哥,无非也就是想和大哥的关系再拉近一些。虽然淳熙表面上做得是对两个妹妹一视同仁,可是粉烟明白,不是一个娘亲生的,到底隔了一层。 青盏不去揭穿,也不会嘲讽她的虚伪。或者假如是她,此刻站在粉烟的立场上,她也肯定会这么做。在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前提下,拉拢人心也不见得就是罪大恶极。 在他们沉默的时候,青盏做出一个提议:让大哥以举办梅花宴的名义把慕容潜请来,让他和粉烟单独接触一下,看粉烟能不能对这个人满意,之后再做决定。 第八十三章 冬日梅花宴(一) 青盏的提议二人都赞同,恰好第二天适逢淳熙休假的日子,于是便打算第二天在状元府后院的那片梅林中办一场梅花盛宴。(..info无弹窗广告)淳熙当下就吩咐周管家着手去准备了。 青盏虽然不喜欢那周管家,但是对于他的办事效率,还是分外佩服的,第二天一大早,该准备的便早已准备好了。青盏特意早起从沐雪园中出来,便见了一个个执请柬而来的客人在苏府家丁的引领下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便装打扮的客人青盏分辨不出来他们的身份,但是猜想是大哥的同僚或者达官显贵什么的。 那么这梅花宴究竟办成什么样子? 挑一挑眉毛,青盏径自向那梅林的方向走去:“惊蛰,陪我去看看。” 惊蛰什么也不说,只管在后面跟着她。这些日子以来,他所看到的青盏都是一个清新雅致的女子,除了那天跳墙出去害他们受罚之外,其他的时候她便总是安分地待在沐雪园中读书作画,亦或是练练剑什么的。他最常看到的便是那个美丽的女子坐在秋千架上,浅笑盈盈的望着一个方向,很认真的样子。她很少出沐雪园,也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所以这次青盏要往那举办宴会的梅林去,甚至换了男装,并且装腔作势的执了一把折扇,很是让惊蛰不可思议。 不过这些也终归是在心里想一下,作为一个贴身侍卫,惊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或者不该做什么,所以,他也绝对不去问。 青盏的步调很慢,悠闲的样子,她今天特意穿了男装,甚至让雨水帮她画了一下装来遮掩住女子应有的柔美。 这个永亲王世子慕容潜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青盏一直十分好奇。其实,打心底里,她希望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如果这人还不错的话,八姐就可以放心的嫁过去了。这其中,纯粹的关心未必有多少,青盏只是希望八姐能够离开状元府,她不想在每次去花厅的时候都能碰上她。这些日子以来,粉烟虽然再也没有针对过她什么,甚至每次都很热情地对她笑,但是青盏觉得这样的笑让她毛骨悚然,她感觉她的笑里面藏着一点儿东西,笑里藏刀说不上,反正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不过,她也不会为了想让她离开而随便嫁个人就好,那是她的姐姐,即使有些嫌隙但也改变不了血脉相连这个事实。青盏希望她能幸福,尽可能的幸福,她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能力让她过得好,只是,她不希望她在自己身边。 太阳已经出来,但是冬日里清晨寒气还没有退尽,隐隐约约还是有些凉意。青盏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不算浓烈的阳光透过指缝照射进来,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微扬,晃动的阳光在脸上荡动开来,是那样的生动,让旁边的惊蛰直望得有些痴迷。 这时,从不远处的碎石小道上传来一两声轻笑,接着便是清朗的说话声:“小王爷这么早啊!” “哈哈,是啊,沈公子也挺早!” “来,小王爷,这边走!” 青盏转头去看,便见那落了叶子的光秃树木的阻隔中,有一白一蓝两个身影。因为隔得有些远,也因为这树木的障目,青盏看不清楚那两人的长相。 淡淡一笑,继续向前面走。这样过去,并不单单是因为好奇,甚至她建议大哥办梅花宴也不只是因为想让八姐见一见那永亲王世子,她还有自己的目的。 这么些天来,她每日闷在闺阁之中,可是心却在外面,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太多太多的好奇,现在好不容易离开苏府那个大牢笼,来到这千里之外的京城,她就是怀着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心情。 举办梅林宴会,想必大哥会请许多人来,青盏便特意穿了男装准备混在其中,临出门之前她还刻意在镜子面前照了许多遍,以确定自己确实没有带着耳环,方才出门。或许,趁机结交一些名士,也没有什么不好。她真的不敢想象从一个大院里嫁到另一个大院里,换做另一个身份的生活究竟是怎样,但是直觉上,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至少在目前,她是极为不愿面对的。 青盏分外明确,她当然不能穿着女装前去,那样在人群中太突兀了,也不太方便。一个闺阁小姐跑去宴会中看男人,实在是有失体统。 因为对于路途的熟悉,青盏特意抄了小路走过去。来到之后有些意外的发现,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让青盏很奇怪的是,这些人显得过分的统一,当然,这份统一不是来自于坐姿或者长相什么的,而是他们的年龄太过于统一化,也可以说是年青化。青盏约略地抬眼望去,便可以看出他们之中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这梅花宴是在红梅丛中一片空地上举办的。偌大的空地之上,高矮统一的红漆长几分两排排开,长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同样的白瓷杯盏。现在由于人还没有到齐,所以宴会还没有开始,周边细碎的说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淳熙作为这次宴会的主人,当然坐在了右上首的主位上。周管家则是在其间忙前忙后的照应着。 看到青盏到来,淳熙只觉得这小公子好生眼熟,竟然也没有认出她来,然后目光扫过她落在旁边的惊蛰身上,方才想到这是自己着了男装的九妹。眉头止不住地轻轻一蹙:“盏儿,你来做什么?” “大哥在此汇集名士,小弟怎能不来凑凑热闹。”青盏眨眨眼睛,尽量微笑地讨人喜欢。她特意将“小弟”二字说的特别重,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份穿帮,然后接着道,“小弟还可以为众位弹首曲子,以助雅兴。” 她的这席不卑不亢的言辞,引得大家频频回顾,众人都以不同的目光看着这个在淳熙面前自称小弟的人。 淳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忙对众人拱手道歉道:“家弟年幼无知,让众位见笑了。”说着,便向那周管家递了一个眼色。 周管家立刻会意的离开,但是很快便又回来,同时有三个家丁与他一道过来,一个抱着古琴,一个拿着琴桌,另一个拿着红木小椅。在周管家的指挥下,他们将琴桌安置在了一株繁盛的梅树旁边,然后离开。 阳光渐趋浓烈起来,灿烂的光芒打落在梅林之中,驱走了冬日的严寒。繁复盛开的梅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在洁净润湿的地面上投下重重叠叠的的阴影,微风吹拂下,风移影动,倒是分外有趣的紧。也正是因为有风,这梅林中繁盛的梅花开始簇簇下落,鲜红的花瓣在风中轻轻盘旋,或落在众人的发间、衣上,或落在摆放着白瓷杯的长几之上,更多的则是安然的缱落在地面上,空气中到处逸散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青盏在周遭慢慢行走,并不落座,她想大概大哥没有特意为他准备一张桌子,如果这样坐过去,到时候都来了会少了一个位子,便显得不太好了。那置放着琴的桌边,现在过去坐着则显得有些不太合适,便只好这样慢慢行走。 现在青盏已经将出门时带上的那把扇子藏在了衣袖之中,因为她发现这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位是拿着折扇的。虽然拿一把折扇在手里开开合合会让自己显得很潇洒,但是这毕竟是冬天,没有人会这么不合时宜的潇洒而让别人认为自己是附庸风雅。所以在有了这样一个层面的认识之后,青盏便把扇子藏了起来。 “看,这不是要到了嘛……”众人正在谈话之际,突然从梅林深处传来一阵潇洒狂放的声音,打破了这冬日里的宁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谁以这样的方式出场?众人纷纷好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八十四章 冬日梅花宴(二) 于繁复盛开的梅花丛中,那条窄小的小路之上,慢慢的走出两个人来,便是那声音传来之处。其中一个蓝袍闪耀,一个白衣盛雪。 那白衣公子长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星眸炯炯有神,仿佛一弯清流在其间淡淡流淌,闪烁着晶晶亮亮的光彩,鼻微挺,唇角轻轻上扬,自身上下溢透着如明月般皎皎灼灼,清清冷冷的气息,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华。他笑容轻柔,面目儒雅,如暖流融化坚冰,春风轻拂细柳,让人周身都觉得舒适。 青盏一眼便能看出是沈鸿图,兴奋的同时也有些惊讶,大哥竟然把他也请来了。 再看那蓝袍公子,此人长相那也是一个上成,与这在坐的众人来比,算是占到中上水平了,但是相对于身边的沈鸿图,则是差了一个等级,当然不是论皮相,而是气质。鸿图那种翩翩浊世的感觉,不是随便有个人便能模仿得了的。 虽然以前从没见过那人蓝衣人,不过青盏认定那狂放的声音是他发出的,因为她确定鸿图说话不会这样。因为这样想着,青盏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沈鸿图的身上,其实并没有看进什么,只是在思考。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或者在这么多人之中,别人都是坐着的,而她是站着,才显得有些突兀,沈鸿图将目光移向了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眼前这个小公子似是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明明那么熟悉,那种让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可是却偏偏想不起来。他看着她,深深地看进眼睛里,却依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她。 与他对视的刹那,青盏对他粲然一笑,从沈鸿图迷茫的眼神中,青盏知道他并没有认出她,看来雨水的化装技术还是挺不错的,刚刚连大哥都差点儿瞒过去。不过,现在这种场合,她并不打算跑上前去告诉他,自己是青盏。没有其他什么,紧紧因为不太方便。 “苏兄这状元府中的景致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我等流连于这美景之中,让大家久等了。”蓝袍青年轻轻拱手,以表歉意。 什么流连于景致的美好,八成是迷路了,青盏心想。刚刚隔着树林,她所看到的二人大概也便是这二人了。 “哪里,哪里,”淳熙忙起身热情地邀请,“沈将军,小王爷,快快入座!” 青盏转移了注意力,将目光再次移向那蓝衣的青年,因为她听到大哥管那人叫小王爷。难道,这个小王爷便是那永亲王世子慕容潜么? 那小王爷毫不客气地走到了一个位置上坐下来,甚至连一丁点儿的客套都没再有,那么狂放不羁的样子让青盏简直不敢相信他会为一个女子而思念甚笃,尤其是八姐对于他来说又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于是,也不再那么肯定地认为他一定是那永亲王世子了。更何况,这长安城里的小王爷又不是只有永亲王世子一个人。 紧接着,沈鸿图也走过去坐于那小王爷旁边,只是在坐下之后,仍然转回头,目光中带了些探究的神色,又看了青盏一眼,才慢慢转回头去。.info[] 不久又陆续有人来到,主客之间见过礼后,便在空位上坐了下来,与身边熟识之人小声地闲话几句。 因为青盏站在比较靠边的位置,距离梅树比较近,所以在冬日里风的吹拂下,大片大片艳红的梅花瓣落于她的发间,肩头,然后轻轻滑落。青盏转身向琴桌走去,然后整顿衣襟,在桌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抬头,不经意间又对上沈鸿图那如清流般闪亮的眸子,以及暗含在眸子里的探究的目光。青盏知道,她依然没有认出自己来。 本应该是高兴的,没有被人认出,可是,青盏不知为什么,约略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很淡很淡,没有影响面上灿烂笑容的丝毫。琴桌琴弦之上,艳红的梅花瓣子满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般的耀眼,微微刺痛的感觉。青盏轻轻将花瓣拂落去,深深吸一口满含梅花清香的空气,在这落英缤纷的树下轻轻拨弦试音。 “本王还没到呢,怎么宴会就开始了?”自另一条曲折小道的方向传来一声带着些微霸道的笑声,接着众人便看到了被家丁引领而来的八王爷慕容焱。 因为身份不同,众人纷纷起身迎接,作为主人的淳熙更是慌忙地请他入席。 慕容焱扫视了一眼众人,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梅树之下琴桌之旁也正抬头看他的青盏身上,只稍稍一停留,随后又看向淳熙:“苏状元,举办这么好的宴会,竟然也不请本王?” 淳熙忙屈身行礼,然后抬起头来恭敬而抱歉地说道:“王爷身份尊贵,下官只是怕唐突了王爷,是以……” 慕容焱低低地轻笑一声,打断他:“本王是来参加宴会的,不是兴师问罪,淳熙你尚可不必如此。”说罢,轻轻向前走两步,在那被淳熙称为小王爷的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那小王爷忙要起身拜见,被慕容焱摆手制止了,问道:“王兄,小弟听说你要娶苏状元的妹妹做侧妃?” “现在还不知道呢,状元郎还没有给个答复。”那小王爷一副很无所谓的态度懒懒地说道,仿佛答应不答应,都无关紧要似的。 因为隔得不是太远的距离,他们的声音也不算太小,这样的对话,青盏还是能听得见的。这人真的就是永亲王世子慕容潜吗?这样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对于提亲的事,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的样子……还是,心里在意,表面却故作洒脱? 在她犹疑之时,周管家已经吩咐家丁丫头将那早已准备好的美酒佳肴端上来。于是,不到半刻钟时间,每个人面前的长几上便摆满了各种色香味俱全的美味。 周边空气中立刻逸散着一种食物特有的香气,与这梅林中的梅花清香若有似无的混合。还没等淳熙做出请的姿势,这位不请自来的八王爷慕容焱便悠闲地拿起长几上的酒壶为自己斟酒。香气四溢的美酒随着酒壶的倾斜而慢慢流入雪白的瓷杯之中,在杯中呈现出淡淡的青色。慕容焱将酒斟得很满,满的就要溢出来了,才停手将酒壶放在红漆长几上,他轻轻拿起酒杯对着众人遥遥一举,然后慢慢向嘴边移去。因为杯里的酒过分的满,随着他细微的举动,有些甚至洒了出去,落在他月牙白的衣袍上,在上面淡淡晕染开一朵淡青色的小花。 喝罢酒,慕容焱将酒杯轻轻放于长几上,抬头将目光移向坐在琴桌之前的青盏,淡淡一笑:“那位小兄弟长的好生面熟啊!” 随着八王爷的声音,众人都将目光移向青盏,尤其是与他对面错开一个位置的沈鸿图,更是看着她星眸微敛,带着淡淡沉思的神色。 青盏毫不避讳地去看众人,待遇上慕容焱的目光时,她分明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微勾的唇角边看出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 对他粲然一笑,青盏慢慢垂下头,细细拨弄琴弦。她知道大家还在看着她,这其中沈鸿图的目光尤为复杂。可是,他没有认出她来,她觉得他应该能认出来的,所以不免有些失望。还有,就是慕容焱认出了自己,在第一眼与他对视的时候,她便从他的眸子里看出来了他认得自己,所以,不知不觉间,慢慢地向慕容焱有些偏移。 在青盏一曲终了,拨出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粉衣的小丫头。她伏在淳熙耳旁说了一袭话之后匆匆离开,然后淳熙便起身向那慕容潜说道:“小王爷,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待那慕容潜同意之后,淳熙便向众人道了一声失陪,然后与那小王爷一同离开梅林。 第八十五章 无以破妖娆 众人不知淳熙为何突然邀那小王爷离开,但是分外了解个中缘由的青盏便是再清楚不过了,大哥带了永亲王世子去见八姐了。(..info好看的小说)刚刚那个粉衣小丫头便是八姐派来的,想必是等得有些着急了。 主人的离开并没有影响众人饮酒听琴的雅兴,纷纷要求青盏再弹一首曲子。 有意结交这些人,青盏也便笑吟吟地答应着,反正多弹一首曲子也不会累到自己。之后便可以与这些人把酒言欢了,应该是件不错的事情。她虽然不确定这些人一定都是名士,但是多了,便会不可避免的撞上一两个,说不准以后还能成为知己。 当然她在弹琴的时候是不能掺杂这些许复杂情绪的,心里越是清净,便越是能弹出优美的曲子,所以心中的这些小伎俩暂且抛下不去理会。她认真地看着眼下每一根琴弦,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它们。有些日子没有弹琴了,看书学得的东西与练剑迅速的进步往往比这清幽的琴音吸引她。不过饶是这样,她的琴艺还是没有一丝的退步。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梅花大片大片的落下,同时也撩动着她长长的头发,扬起,又慢慢散落在肩头。 弹得正专注时,突然听到一阵曼妙的笛音自远而近飘来,与自己的琴声附和的相当完美,微微抬起头来,便看见那白衣盛雪的男子手执碧玉长笛,格外认真地吹着,向自己所在的这边走过来。周身那种不可攀扶的感觉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从这艳红的梅林做背景的画里走出来的。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他长长的睫毛很轻的颤动了一下,那皎若星河的眸子里一改往日淡淡的清冷光辉,竟是那般的温柔。 青盏觉得瞬间心里敞亮起来,对他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弹琴,她都不曾想到自己这样自然而然绽出的笑容会让他有怎样触动心弦的感觉。冉冉飘落的鲜红的梅花瓣子轻轻飘落在她指尖颤动的琴弦上,霎时间成为装点,那么妖娆动人。 沈鸿图慢慢来到她身边,目光柔和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在她的身后慢慢站立住,吹着笛,望着她。他如雪般白的衣袍长及脚腕,脚上穿着一样雪白的毛靴,上面绣着的一朵鲜红的梅花是那么的显眼,那么妖娆,根本不用刻意,便能吸引目光。 其实,最能吸引人注意的还是他手里的那管玉笛,那样通体碧绿的颜色,在这满目艳红的梅林中是那般的清新动人。 她的琴艺很好,他的笛艺亦是少有人比,这样完美的合作,不仅仅是曲子的相和,似乎更是心与心的交汇,再加上选曲本就清新雅致,所以待到一曲结束,人们不免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的感叹,直到沉寂了许久,才有人从那美妙音乐的意境里清醒过来,赞赏地叫起好来。 沈鸿图的笛艺超群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的,这也是他在京城那么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一个人若是要得到人们的爱戴尊重,仅只有一个外表是不行的,还要有各种方面的优势。英勇退敌建功立业只是其中的一方面。 青盏整顿衣袍慢慢起身,沈鸿图也慢慢放下玉笛,二人相视而笑,青盏轻轻叫道:“鸿图公子。” “青盏小姐。”微小的声音,叫的毫不含糊。看着面前着了男装英气勃发的女子,她的笑容还是与以前一样的美,而又略有不同,不过,他认出了她是青盏。 青盏淡淡笑着:“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是我的?” 开始的时候你没认出来。 沈鸿图轻柔地笑着,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在你弹琴的时候。” 弹琴的时候? 青盏微微笑着望向远方,大片满树的艳红的梅花瓣子还是如落雨一般地纷纷扬扬的落下,飘落在二人雪白的身影之间,那样的鲜明耀眼,妖娆夺目。这样相和着弹琴,这不是第一次,但也仅只是第二次,不过,这样相和如知音的程度,还是让两人有些讶然的。 青盏望着他,笑容璀璨,低低地说道:“别让他们知道!”她说得当然是不让别人知道她是女子的身份。然后便转身,朝众人所在的地方跑过去,满地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轻轻落地,那么优美的感觉。她还要结识一些新朋友呢。 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沈鸿图觉得目光舍不得移开,他轻轻地点头:放心,你不让我说,我便不说。 青盏没有回头再望,也没有必要,鸿图能够认出她,而不是她自己点明身份,她便很开心,其实早点儿晚点儿也倒没有什么。她始终是把他当成朋友的,不管他是不是这样认为。她快步走到众人之中,对每一个人都不吝啬自己的微笑,甚至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着众人遥遥一举:“青盏敬大家一杯。”说完便仰头把酒饮尽。不是这酒不再辛辣,也不是她已经习惯了饮这辛辣的酒,而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想结交一些人的话,喝酒是必不可免的。通过弹琴,这些文人雅士对她已经有些认可了,现在若是再趁热打铁一把的话,说不准就能换回几个浮世知己来呢,青盏觉得用这勉强饮酒的小小为难来换回几个朋友是值得的,反正多出一些朋友肯定没有坏处。 在坐的众人也都起身,自斟了酒来敬青盏,青盏便一一表示感谢。底下功夫做到七八成的时候,青盏觉得已经差不多,准备继续下一项活动。无意间抬头,不经意的,看见某人面带不悦之色,立刻心领神会,感情是因为受冷落了而不舒服,于是走到他的面前,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他的手里,然后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微微笑道:“八王爷,青盏敬您一杯。” 慕容焱接过酒杯并未立刻就饮,而是别有深意的向沈鸿图看去,然后再看青盏,那漆黑不可度测的幽深眼眸里浮出一丝很复杂的神色,甚至是撩带气恼,然后举杯一饮而尽,赌气似的将酒杯狠狠地蹲在红漆木几之上,甩下一句:“不能喝酒就别喝!”然后甩甩衣袖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知道青盏怎么得罪这位高贵的八王爷了,在他们看来青盏一直彬彬有礼,是这位高贵的王爷脾气古怪。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认为,那位毕竟都是皇帝的儿子,还是为数不多的被封为亲王的王爷之一,自然不敢得罪,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大片大片的梅花纷纷落下,这些开到全盛的花儿,就算是不经过任何的触碰,也无法留在枝上。阳光浓烈,穿透重重叠叠的的梅花枝梢在润湿的地面上打下一片灿烂,也在青盏清雅的脸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儿。 青盏捏着一片随风飘来的鲜红的梅花瓣,那么妖娆的颜色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就是昨天八姐那大红的石榴裙也不能。她微微勾起唇角,撩带兴味的偏头看着他离开,那个月牙白的背影。他那个样子,是在……吃醋么……? 第八十六章 狭路偶相遇 有意思…… 青盏淡淡地笑着。 然后,转身去看身后的沈鸿图,他自那琴架旁的梅花树下走过来之后,便一直没有太靠近,只是在隔出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静静地看着说笑的众人,对于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像漠不关心,但似乎又关心非常。 慕容焱的这样离开,鸿图会持什么态度呢,几乎没有思考,青盏便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目光澄澈地望着自己,本来是静默甚至撩带孤寂的目光,在与她对视的时候却绽露出轻柔璀璨的笑容,那种很软很暖的感觉。 也对他轻轻一笑,青盏又重新转回头去,拿起酒杯再次倒酒。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淳熙便回来了,让众人奇怪的是那小王爷慕容潜没有同他一道回来。 那小王爷现在肯定是与八姐在一块了,青盏想。不过,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在这些人中怎样选择适合结交的对象呢,她的阅历太过浅薄,只看外表是看不出来一个人的好坏的。 “原本以为软玉姑娘的琴艺是京城一绝,没想到令弟的琴艺与软玉姑娘可谓是旗鼓相当啊!”一个身着蓝衫人的向刚刚过来的淳熙笑言道。 淳熙拱手轻轻一笑:“吴公子过奖了,家弟才艺浅薄,哪能与软玉姑娘相比啊!” 他倒是谦逊,仿佛那个被夸赞的是他自己一般。虽然青盏依然微微笑着,可是心里却不太乐意了。不过此时她更关注的不是这些,而是…… “软玉姑娘又是何人?”青盏看着在场的众人,问道。 “这你还不知道,”说话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软玉姑娘可是醉红楼的花魁娘子,才貌双全,冠绝于世,是多少男儿的梦中情人,在整个长安街有谁不知道……” 这人还没说完,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周围的人都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光去看他,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极为不招人待见的事――用略带不屑的语气说话。 其实在多数的文人雅士的聚会中,早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不管有什么样的意见,都要以文雅的语气说出口,说话不能带有抨击性。 “小弟刚来京城不久,也几乎没有出过状元府,实在是孤陋寡闻,让众位见笑了。”青盏眨眨眼睛,谦逊地说道。虽然她并不太服气有人以说教的语气跟她说话,可是装装样子还是有必要的。现在这群人的脾性,她已经约略有个了解。 “盏儿,现在园中梅花开的正好,沈将军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带他去四处逛逛。”青盏正待听众人说些什么,却见大哥这样吩咐。 再转回头看沈鸿图,将他脸上温雅柔婉的表情一览无余地收入眸中,抿抿唇角,青盏对淳熙说:“好!”目光却是始终望着沈鸿图的,伸手做个请的姿势,然后对他说道,“小将军,请。” 青盏不是不知道,大哥让她陪鸿图观赏梅花其目的是为了支开她,他不想让她在继续待在这里。那这么看来,大哥并不希望她结识这些人。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大哥对她一向不太严厉,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青盏不想让他为难,便只好搁下心中的一些念想,听从于他。 与沈鸿图并肩走入梅林深处,惊蛰便一直在身后跟着。这片梅林青盏已经走过多次,对于那些专为观梅用的曲折错乱的小路,也已经记得差不多,所以不必担心会迷路。就这样慢慢向前走着,青盏是分外愉悦的,其实,也很少有事情让她不愉快。她甚至偷偷地去观察沈鸿图,来比较一下他到底比自己高出多少。还一边想方才那些人是把她当成小矮子,还是认为她年龄太小而没长到足够的高度。反正她确定除了鸿图和那负气而走的八王爷之外,便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 “青盏小姐。”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旁边低微柔和的声音,青盏偏头去看,但见他神情犹犹豫豫,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一般。 “叫我青盏吧,”她笑,“那样太见外,鸿图,我可以叫你鸿图吗?” 似乎没有料想到她会这样说,鸿图本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稍稍忡怔,然后笑道:“好!” “对了,鸿图,你要说什么?”一边走着,青盏问道。 “哦,我是想问……”沈鸿图刚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身后还多了一个人,于是回头去看后面距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惊蛰,“这位兄台,可不可以不要跟来?” 惊蛰并不为其所动,只将目光投向青盏,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有什么话,还要支走惊蛰? 青盏轻轻勾起唇角,有些意思。 但是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若是惊蛰不走,他似乎就不肯说了,于是对惊蛰道:“惊蛰,你别跟来了,去林外守着吧!” 踩着堆积在地面上的薄落的花瓣,青盏与沈鸿图在梅林中缓缓并肩行走。曲折蜿蜒的碎石小道的宽度实在有限,只容二人这样走着,再有第三个人,恐怕就要走不开了。小道之间时有梅树的枝梢横斜逸出,长得并不规矩,挡住他们的去路,沈鸿图便很体贴的为她将梅枝拂开,常常弄得落花一片。 就这样走了差不度有半刻钟的功夫,还是不见鸿图说些什么,青盏转头去看他,但见他目光望着前方,但似乎又超然忽视般的没有看任何东西,面上神情有些犹豫,似乎在挣扎着有些话到底该说还是不说。 青盏淡淡笑着,伸手扯下一朵开得娇艳的梅花,拿在手里慢慢把玩,她有耐心等待他做出决定。 说,还是不说? 略略犹豫了一阵子,沈鸿图突然转头看向她,眸子里带着终于做出决定的释然神采:“我是想问,那次在锦华楼见面之后,青盏小……不,青盏,你还有没有出过状元府?”确切的来说,他想知道她有没有去见过慕容焱。 “没有啊。”青盏展颜一笑,“那次出去就害惊蛰受了体罚,还让蓝儿雨水关柴房。为了不再让身边的人为了我而受罚,只好不再出去。” 这样走在浅香浮动的梅林之中,心情没来由的放松,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沈鸿图听她说完之后稍稍松了口气的样子。轻轻扯下一片鲜红的梅花瓣,然后将那缺了一个瓣子的梅花抛在地上,青盏无意间想起那九皇子,遂问道:“鸿图,你是不是打算站在九皇子那边?” “嗯?”鸿图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想了想,青盏又重复道:“鸿图,你是不是希望将来九皇子能做皇帝?” “青盏,你问这个做什么?”沈鸿图微敛笑容惊异地问道,但即便是这个样子,他的语气还是那般轻柔。不待青盏回答,他又慢慢道,“是啊,我是打算站在九皇子那边的。” “可是……”青盏犹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劝他不要参与众皇子间的明争暗斗。 “你希望我站在八皇子那边吗?”轻柔无澜的声音叫人辨不出情绪。 青盏讶然地转头看他,见他一脸平和的样子,没有什么异样,于是摇头笑道:“青盏不希望你站在任何一边,青盏觉得将军的英勇应该用在沙场之上,而不是党派之争上。”抬头,看见前面隔了一段距离之处有一个月牙白的身影。 “青盏,你真的这样认为么?”沈鸿图的语气里带着微小的激动,几乎微不可见,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动容,还有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是啊,”青盏唇角微扬,笑得云淡风轻,“现在太子好好的,没有犯任何错误,就算没有什么治国之才,也轮不到做臣子的说三道四。就算是将来太子真的会做错什么而被废掉,皇上那么英明,自然也会选到合适的继承人选。所以……”她看向他,“鸿图你无须为这些事情操心。” “真的可以这样么?”鸿图垂下眼睑慢慢低语。青盏的话,虽然对他是有一定影响的,也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可是他与九皇子并肩作战多时,对于他的智慧贤德,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心已经不自觉的向他靠拢。 看着他的神情变化,青盏自然也猜测到他的心思,还有那次在苏府的时候与他初见,便从他的言辞里知道了他对于九皇子的欣赏,那种毫不掩饰的赞扬。其实,只一次的见面,她也看出了那九皇子的气度不凡。但是作为人臣,这些事是不能轻易过问的,所以,她希望他不要管,也不希望大哥会参与到其中来。因为有了这样明确的观点,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说道:“可以。” 离得近了,方才看到那月牙白的身影就是八王爷慕容焱。青盏心下有些奇怪,他不是负气而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望梅凝思?转头去看沈鸿图,却见他也正有些意外的望着那八王爷。 狭路相逢,是不是状元府太小了? 是要这样走过去呢,还是要绕路躲开? 青盏望着前面的分岔路,略略犹豫。她并不讨厌见到他,可是此时他正在生气,并且好像那个让他生气的因素是自己,所以有些不太敢面对。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抬头,却发现慕容焱已经转过身来。 第八十七章 三人一台戏 于落英缤纷之中,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月牙白的长袍将颀长的身材修饰的完好无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灿烂的的阳光穿透他身边那棵怒放的红梅,斑斑驳驳的影子散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容上,显得迷迷离离。 “拜见八王爷。”沈鸿图微微屈身行礼。 “沈将军快快免礼,现在是在状元府,不是在宫里,不必拘于礼节。”慕容焱忙走过来将沈鸿图扶起。 离得这般近了,青盏才看清他的面目,很意外的,她发现他并不是那种大家都欠了他的冷酷形象,却是面貌分外温婉的,虽然没有笑,却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感觉。让青盏直觉得方才看到他生气的样子都只是错觉。 青盏疑惑地看了他好久,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才想到自己没有向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行礼,于是微微屈身。 “盏儿,不用。”还没完成动作,慕容焱便轻轻扶住了她。 这样一声盏儿,那么温和的语气,让青盏止不住地怦然心动。除了大哥,他便是第一个这么叫过她的人。那次陪他演戏的种种便又浮现在她的眼前。那么真的感觉,似乎,不仅仅是在做戏…… 轻轻站稳了,因为鸿图还在,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为之前无意中惹得他生气而道歉:“王爷,青盏方才惹王爷生气了,还请王爷见谅。” 修长光洁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微微笑着,宠溺地看着她:“盏儿,不要跟我那么见外,好么?” 纷纷扬扬飘落的梅林之中,他定定地望着她,喜爱之情毫不掩饰。(..info好看的小说)他在等待她同意,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给出答案。 与他对视良久,青盏觉得心底有些慌乱。不过她一向冷静,将那丝慌乱刻意地压制住,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样子,星眸微转,她笑道:“好啊!” 想到鸿图还在,青盏慢慢转回头去看他,然后对二人笑道:“王爷,沈将军,青盏带你们在这林子里随便走走吧!” 因为小道太过窄小,只能容下两个人,而他们又是三个人,于是青盏便很照顾每个人感受的分开走,让慕容焱走在最前面,自己走中间,鸿图走在后面。 本来她应该是在前面带路的,但是因为顾虑到二人,所以自己才走了中间。那次在锦华楼的时候,青盏看得出那九皇子和八皇子不太好的样子,而鸿图又和九皇子走那么近,她便猜测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些嫌隙。 没想到,走着走着,竟然步出了梅林。在走出梅林之后,才发现其实他们出来的位置离那片白梅很近了,只是走在其间,怅然无觉,才会一直没有看到白梅。 惊蛰在外面守着,双手抱胸,背对着梅林的方向。青盏他们出来的动静惊动了他,遂转过头来。待看到出来的是三个人时,纯挚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意外,但是转瞬即逝,恭恭敬敬地向三人行礼。 青盏点点头没有多说话便带二人向后花园的方向走去,惊蛰自然在后面跟着。其实,这梅林中大片的梅花虽然始看*,但是看得久了也会疲倦的。很显然二人已经没有了继续在梅林中散步的雅兴了。 虽然后花园在冬天也没有什么好的景致,但是随处走走总比老是在一个地方要好。 青盏时而找些话题与二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着轻松,听着开心,所以一路走来也还是挺愉快的。 沈鸿图和慕容焱之间,并不像青盏想象的那样,有什么嫌隙的存在,反正,至少表面上不是那样,他们甚至还有说有笑的谈论一些青盏所不知道的事情。 青盏听不太懂,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看二人能这样的说笑,便觉得放心。三人就这样脚步缓慢地向前走着,本来青盏是走在二人的中间,她见二人这样谈得来的样子,便觉得自己反而有些碍事了,于是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旁边去,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有件事情困扰她很久了,从六姐出嫁起便一直困扰着她。算算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对于她的婚事,虽然现在还没听到什么风声,但是她觉得总会有人提起的,而且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几天前家里来信了,七姐与知府大人的公子,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若是八姐这事成了的话,那么下一个就是她了。不能拿五姐当借口,她之所以没有被逼着嫁人,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但是青盏却没有这样特殊的身份。现在她所困扰的不是能不能自由选择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就不想嫁人,无论那人是谁。那深闺深院的生活,她真的有些害怕,莫名的恐惧。 “盏儿,干嘛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突然,耳畔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青盏转头,便对上慕容焱关切地目光。 “没什么,”她笑笑,不管那关切出自真心,还是别有用意,不过现在能让她听着舒服便好,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只是觉得这冬天太长了,不知多久才能到春天。” 青盏说了谎,可是,刚刚她所想的,怎么能说出口呢,不仅是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更重要的是她担心如果说出来之后,眼前的两个人说不准会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她,于是便把这个平日里叹息的话说出来,那是她在感觉很冷的时候才会慨叹的事情。 “很快就要过年了,过年之后,离春天便不会很久了。”鸿图转过头来淡淡笑道,似是在安慰她,但也不是特别用心的那种。 青盏微微敛眉,看着前方,一株矮小的冬青泛着苍翠的绿意,在这万物凋残了的冬季里,是那样的清新,醒目。她淡淡笑着,目光坚定:“是啊,很快就要到了。” 前边有一个小亭子,建在一片湖水之中,周围有曲折回廊与岸边相连。慕容焱向前走几步,踏上那回廊,回过头来,对他们淡淡一笑,不说什么,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本王想去亭子里,你们过来相陪吧。 相视一笑,青盏与鸿图也慢悠悠地向回廊走去。这次,她让鸿图走了前面,自己则故意落后几步。这一路走过来,青盏发现鸿图走路的样子很吸引人,那样慵懒而优雅的感觉,让她羡慕不已。当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他这样走了,青盏也曾私下里模仿,但就是模仿不像――她做出那个动作反而更累。这大概就是刻意与自然的区别吧。 但是她决心想要学会,便要再观察一下他的动作。现在二人都在前面,而惊蛰只是负责保护她,至于笑话她这种无聊的事,他大概不会做。于是,青盏便又故意落后几步,一边看着他走,一边着意地模仿。 嗯,像些了,也不再那么别扭了。青盏微微颔首,为自己的成果而高兴。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慕容焱转头,瞬间想到自己这极不自然地动作,于是赶紧换回自己的姿势,希望刚刚慕容焱是眼花了,没有看清楚她的动作。可是从他微扬的唇角,以及饶有兴味的黑眸里,青盏知道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额头,青盏微微转头看向湖岸边的垂柳。在冬天里,现在垂柳的枝梢已经光秃秃的,但是如果到了夏天,这也应该是一面不错的屏障吧。 慕容焱并不肯就此罢休,他走到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随后转过头来,看着缓缓行走的二人,笑道:“沈将军走路的姿势真好看!” 青盏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是前面有鸿图呢,她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见鸿图向慕容焱轻轻一揖,道:“让王爷见笑了。” 第八十八章 棋子错落间 亭内的石桌是两层的,上面的一层淡青色的光滑桌面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别的再无其他。慕容焱坐定之后微微屈身从下面的那层里面拿出两盒棋子,将其中的一盒推到对面的位置,然后轻摆黑子。棋子与桌面清脆的撞击声中,慕容焱淡淡一笑:“沈将军,陪本王下盘棋。” 沈鸿图答一声“是”,便从命地坐到对面的位置,从棋子盒里拿出白子一一摆开。 虽然在家的时候,青盏也像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被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但是她的棋艺却实在算不上好,在琴棋书画之中,最差的便数棋了。青盏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善于布局的人,步步为营她做不到,也不愿为了什么费劲百般心机。反正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她去这样做。每次下棋的时候,她坚持随心随意,虽然与六姐比起来她还是经常会赢,但是与大哥比较便是相差甚远了。 看着眼前两个人,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比大哥差的,所以这样的局势青盏便只有看的份。 看别人下棋不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甚至有些无聊。青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便轻轻步出亭子。外面阳光灿烂,暖洋洋的光芒自遥远的地方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影子。青盏站在曲折回廊之中,扶着栏杆观察结冰的湖面。连续几个晴日,湖面上的冰已经融化的稍微薄落了些,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芒。青盏看见在冻结的冰层里面,枯萎了的荷叶隐约可见,才猜想到,这个湖里是植了荷的。 棋子撞击桌面,发出一声声圆润清脆的声音,啪,啪……这种声音青盏倒是挺爱听的,索性不再往远处走。 亭子的出口是面向西边的,而慕容焱和沈鸿图是分南北而坐,所以青盏回头,便可以看见二人的侧面。(..info)慕容焱坐在南边,时已近中午,阳光自正南方向射过来,只能照亮他的后背,而面部则处于阴暗之中,这样侧面视之,便只看见一个微微的轮廓。倒是鸿图,璀璨的阳光散落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更显得生动,动人。 可是现在二人正专注于下棋,谁也无暇顾及此时的动人之处,面部表情显得分外的认真。亭子的边缘挂着黄的绿的帷幔,在冬日风的吹拂下,四处的荡动。 青盏站在亭外,也正是因为在亭外,才能将整个亭内的情景看得一览无余,她觉得,这样的情景分外的美好,手不觉地有些痒痒。 惊蛰在十步开外之处守着,几个文人雅士在这亭内不计时间的下棋之际,却是他一个习武之人最难熬的时候,他不懂棋艺,也没有那个耐心。姿势随意地坐在回廊里的大理石栏杆上,他已经无聊到数自己手指头的地步。 青盏望了他一阵子,缓步走过去,笑眯眯地对他吩咐道:“惊蛰,你回沐雪园中将我的画具取来,蓝儿会告诉你在哪里。” 惊蛰闻言离开,在他转头间青盏似乎看到他微微舒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由地有些好笑。让他在这里守了那么久,也着实难为他了。 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中,亭内的二人依旧在对弈着,通过他们的面部神情,青盏似乎可以看见他们紧绷的神经。大概是棋逢对手吧,才至于让他们这么谨慎的对峙这么久。在琴棋书画之中,唯有下棋是需要两个人的,两套不同的思路,往往很难让对方洞察,不像其它三种,达到一定的造诣便可以自成风格了。 没多久,惊蛰便来了,桌凳,画笔,宣纸,颜料,镇纸一应俱全,还服务到家的为青盏将所有的东西都排放好,只等青盏过来执笔就可。 慢慢走过去,青盏似乎没有看到二人抬一下头,她也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到她摆放在回廊里的画桌。画桌距离亭子的入口处只有四五步远的距离,青盏在画桌前坐了下来,便开始执笔蘸墨,现在亭中的大体布局已经几本印在她的脑子里,饱蘸墨汁后她便开始在宣纸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慕容焱和沈鸿图当然是画中的主角了,青盏在画他们的时候,还是相当细致的,几乎每画一笔便抬一下眼睛。 他们的一场棋局已经持续了许久,青盏画中偷闲,看到二人面部表情更谨慎些,青盏一直觉得二人是有些相像的,都是那种温婉优雅的人,这个时候,才发现二人的不同,鸿图的优雅是每时每刻的,那种翩翩浊世的气质无处不在,不会因为任何情况而改变,即使现在严肃认真的他,清幽的眸子里依然是那种如浮冰碎雪般的淡淡的清冷优雅。而此时的慕容焱,神情则更偏重于他的身份,那种深沉凝重高高在上的王者气势。那种很陌生的感觉,让青盏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日里那个儒雅随和,甚至平易近人的八王爷。 但即便是偷闲,直到青盏将画画完的时候,他们的对弈依然没有结束,可见这对弈的时间之久,以及对峙双方的实力之强和不相上下。 端端正正地坐在画桌之旁,青盏时而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画,时而看看下棋的二人。其实,大多数时候她是在看自己的画作,假如二人摆出来的不相上下的棋局是他们的作品的话,那么青盏这幅画便也是她的作品,对于作品的重视程度,青盏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差。她很仔细地去看画中每一笔的勾勒,每一种颜色的调配,不足之处便动笔修改。这幅画是她画的比较愉快的一幅画,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哪个地方需要反复琢磨才能动笔,所以对于这副画的淡淡的喜爱,便是不言而喻了。 看到画上所有的部位自己都满意了,便又微微一笑,在上面添上三个字:对弈图。娟秀的字迹挥洒不起来,但却有一种脱于俗世的淡淡的潇洒――那种外表平静骨子里却张扬狂放的个性。青盏不认为自己的笔迹有多好,不过她自己看上去喜欢就是了。 翠绿的玉镇纸很是玲珑可爱,这样的颜色在这冬日里也分外的显眼,青盏写完字便用那镇纸将还没有完全干的画压住,让它慢慢风干。 果断地起身离座,青盏稍稍整顿衣襟,缓步向亭子走去。虽然是量身定做的,但是男装普遍偏于肥大,让穿惯了女装的青盏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不太自在。 不过,她此时无暇注意这点,而是亭中的二人,那么久了,也该结束了吧? 清脆的碰撞声中,鸿图落下最后一子,然后慢慢起身向慕容焱轻轻一揖。慕容焱也随着站起来,礼节性的拱拱手。看到二人的表情,大抵是互相佩服的样子,不过他们不说,青盏还是有些好奇于他们的胜负,于是笑问道:“谁赢了?” 二人互相对看一眼,笑了笑,几乎是异口同声:“和棋。” “和棋好啊,”青盏忙笑着打圆场,“和棋,和气,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是个好兆头啊!” “还真没看出来,青盏竟然这么会说话。”慕容焱轻轻眨眨眼睛,戏言道。 “哪里哪里,王爷过奖了。”青盏忙谦虚道。抬头,对上他漆黑不见底的眸子,心底有一丝微微的慌乱,然后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目光,“来,鸿图,王爷,过来看看青盏方才画的画。” “什么画?” “对弈图。”青盏笑道,继续向画桌走去,走出几步,方才意识到那话是鸿图问得,立刻觉到自己的答话太过于简略。转头去看鸿图,但见他微微笑着,如星河般闪耀的眸子里带着些包容的神色,让青盏止不住地感动。 来到画桌前,一幅栩栩如生的散墨作品便展现在三人的面前。那样洒脱飘逸的笔锋,让另外二人简直不敢相信是出自于一个女子之手。 “怎么样?” 他们会怎样看待自己自认为很得意的作品呢? 鸿图正待发表自己的意见,慕容焱却抢先一步开口了:“青盏,你画的本王可不像?” “怎么不像了?” “本王那么平易近人的一个人,你怎么把本王画得这么冷酷?” “那王爷怎么知道青盏是画得王爷呢?”青盏淡淡一笑,反问道。 见慕容焱不说话,她又接着说道:“王爷既然能看出青盏画中画得是王爷,那说明青盏画的便是像的。” “青盏啊,青盏。”慕容焱好笑地看着她,正待说些什么,便看到一个粉衣的小丫头朝这边走过来,惊蛰拦住她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什么事?”青盏望向那有些面熟的小丫头。 小丫头屈身施礼,然后睁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说道:“回小姐,大人说了,有急事让沈公子去客厅一趟,马上过去。” “有说是什么事吗?”关于他的,鸿图则必须关心一下。但是他却仍是显得从容不迫,没有一丝关心则乱的样子。 公子向自己文化,小丫头紧张地脸色微微泛红:“大人没说,只让奴婢告诉沈公子,是侯爷派人来了府上。” “爷爷?”沈鸿图微微一惊。平日里他出门的时候,爷爷从来不会多管,有什么事,也会帮忙照应着,现在特意差人叫他回去,则必然有什么大事,于是也不便耽搁,只向青盏二人告辞一声,便随那小丫头走了。 “会有什么事呢?”青盏望着远去的翩翩背影,喃喃道。 “是父皇下了圣旨也说不准。”慕容焱走近一些,望着翩然远去的似雪背影,淡淡笑道。 第八十九章 再见九皇子 “皇上会下什么圣旨呢?”现在边关又没有什么战事。青盏心中立刻升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是不是敌寇又侵扰国家边境了? 慕容焱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这样静默了一会儿,慕容焱说道:“我要回宫了,盏儿你要不要随我去皇宫里看看?” “我,可以吗?”青盏惊喜地回头,可是突然想到了那皇宫重地,实在不是一个小女子该去的地方,遂摇了摇头,“不去了。” “放心,本王会护你周全的。”慕容焱收敛笑容,看着她格外认真地说道。 微微一怔,然后回过头去,青盏望着他,那没有了平时嬉笑的神情,是那么的认真,值得人去信任。可是,自己一个小女子,可以随随便便进那皇宫么? 她有些犹豫,虽然她真的很想去皇宫看一下,但是…… “可以么?”她喃喃地问道。 “可以。”慕容焱郑重地点点头。 “嗯。”青盏点头答应了,她真的很想出去走走,很想很想,其实要去哪里倒是其次。 后花园离后门比较近一些,他们便从后门出去。慕容焱说,他的马车就停在后门。 快到到后门的位置,很不幸的,青盏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那后门口晃来晃去,正是那不招人喜欢的周管家。 他不是在梅林之中招待客人么?怎么会在这里? 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惊蛰,上次惊蛰就是被他打伤的,那么心狠手辣的人,青盏实在不愿意见他,便停下了步子不再向前。 慕容焱不解地转头:“为什么不走了?” “有人在看着门。”青盏用嘴朝后门边一努。 “那不是周管家嘛,”慕容焱笑道,“他还能阻止本王带你出去?” 青盏摇摇头:“我不想看到他。” 慕容焱眨眨眼睛:“为什么?” 青盏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话说的很没底气:“他打了我的人。”因为惊蛰受的委屈,也因为她这个做主人的没有能护他周全。 “所以你就怕他了,看见就躲?”慕容焱好笑地问道。 怕他?怎么可能?只是不愿意看见他。 不过这样说慕容焱大概不会相信,只有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于是说道:“走吧。” 顶多再多看几眼那张不招人喜欢的脸。青盏抱着一种慷慨就义地心理,想。 那周管家竟然没有过多的问些什么,一看是慕容焱,便自动放行了。只是,在出来的时候,那周管家看她的目光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让青盏很是不理解。 可以说慕容焱的马车足够大足够奢华,仅仅是外表,便带着逼人的贵气,让人看见了,便会自动想让路的感觉。里面的空间也是相当的大,甚至比她来长安时的长途马车还要大,并且装饰豪华,奢侈。 大抵皇家的马车都是这个样子吧,青盏没有什么理由说些什么。(..info)有钱有势的人家故意排场一些根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家里的几个哥哥就是这样。至于大哥么,她想也是不可避免的。 惊蛰的身份不便于坐在马车里,青盏便让他与那驾车的马车夫坐在外面。不久,马车便开始慢慢行驶了。青盏与慕容焱是面对面坐着的,只是因为心里存在一种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所以故意离得远一点儿。可是,这样面对面的坐着,她反而是更不自在了。慕容焱就那样目不斜视地望着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的目光那样坦然,让她感觉很不自在,于是低头,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来压抑住心底那种叫做不安的东西。 车厢内光线有些黯淡,青盏便满怀侥幸的想,慕容焱应该没有看到她的不自然。她还时常掀开帘子望着车窗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来避开他的注视。 因为状元府与皇宫同在京城的城北,所以相距也不是太远,没多久,他们便到了宫门口。 马车稍作停顿,似乎是那马车夫给看门的守卫看了令牌之类的东西,然后便又开始了缓缓地行走。 “你不是已经封了亲王吗,怎么还住在宫里?”青盏问道。可是话才说出口,青盏便发觉自己失礼了。慕容焱可以在她面前自称“我”,但是她不能称呼他为“你”。带着点儿负罪的样子,青盏看着他,低声道,“王爷……” 慕容焱淡淡一笑,摇摇头,表示他根本就不介意。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青盏也没有看到他介意的神色,她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十分生动动人。 “我在宫外有府邸,但在宫内也有住处。在宫内住着能时常看到父皇,母妃,这样,便觉得比住在宫外好了。”慕容焱说道。 “想不到,王爷还挺孝顺嘛!”青盏笑道。 “是啊,”慕容焱道,“人们常说,‘和为贵,孝当先’,虽然在众多皇子中本王算不上多么优秀的,但是这两点还是能做到的。” 正在说话之际,马车便稳稳当当的停下了。慕容焱首先下车,然后再掀开门帘扶青盏下来。 本来以为皇宫之内都是深庭大院的,青盏下车之后却吃了一惊。下车入目之处,便是一片幽深的小树林,不知这里栽种的是何种名贵的树木,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依然绿意勃发。林中有曲折小径绵延不知通往何方,路面是用青石铺就的,干净而光滑,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说是小径,只是因为这条小路看上去比周围其他地方要窄小些,但是也至少能容得下五六个人并排行走。 微微向左偏头,便看到马车停下的位置,那正对着的门口,黑的匾额上三个十分醒目的烫金大字:宁德殿。现在马车已经被赶走了,青盏可以将这门口的一切看得一览无余。 这便是那慕容焱的住处么?青盏抬起眼睛询问地看向他,后者则回以肯定的目光。 不过,这字…… 那种挥洒,又挥洒的很特别的字迹,看起来似是有些面熟,似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字是谁写的?”似乎没有经过思考,青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回答的格外简洁明了。 青盏继续望着匾额上的字迹,审视了良久,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了,于是说道:“我那沐雪园的匾额……” 慕容焱笑了笑,回答的相当干脆:“也是本王写得。” 青盏眨眨眼睛,再继续追问他怎么会给状元府的园子题名,实在是有些无聊,于是虽然好奇但也不再多问。 “盏儿,本王带你四处走走,如可?” “这……好。”青盏轻轻点头。 因为这是皇宫,慕容焱带一个青盏便不太合适了,所以惊蛰便只有被安排在宁德殿等候。 步出这宁德殿区域,四周围慢慢变得金碧辉煌起来,青盏才发现那宁德殿的偏僻。只是不知道是这八王爷不受重视,还是他个人喜好安静。 微微偏转头之际,看到不远处一个孤单的紫色身影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格外显眼。对比的颜色,同样的高贵,是那样的相吻合,贵气逼人。 慕容焱显然也看见了那紫衣人,见青盏怔怔地望着他,遂附在她耳边低笑道:“怎么,不记得啦?那是我九弟啊!” 第九十章 高贵的贵妃 不是不记得,只是对于只见过他一次的青盏来说,只是凭背影是根本认不出来的。这么大的皇宫里头,穿紫衣的应该不只有九皇子一人,还有那九皇子总不能每次都穿紫衣吧。 不过,青盏当然不会对慕容焱这样说,自己的身份,她还是分外清楚的。这皇宫之中,容不得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笑了笑,她违心地说道:“是啊,青盏记性不算太好,不记得了。” “那本王带你去重新认识一下。”慕容焱玩笑似的笑道。 青盏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进了宫,于是摇摇头:“还是不要了。” 慕容焱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打算听她的,他向前紧追几步,朗声叫道:“九弟。” 前面的人顿住步子,慢慢转身,他俊朗清秀的脸容上不带半分笑意,看到身后的慕容焱二人,轻轻点点头:“八皇兄。” 相对于慕容岚的沉默,慕容焱则显得十分的热情,走到近前,他笑着问道:“九皇弟这是要去仁寿宫么?” 他所走的方向分明就是向仁寿宫去的方向。 也不掩饰,甚至是根本没有必要,慕容岚说道:“是,皇弟还有要是去见父皇,就不陪皇兄了。” 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二人也知道他必然有什么急事,但是他如此的想要快些离去,青盏想大概不仅仅是因为事情的紧急,还有就是不愿意与他这个八哥面对。他看不起他,认为和他在一起纯粹是浪费时间。 青盏暗自庆幸他没能认出自己,其实她这身打扮也不太容易能让人认得出,只是向慕容岚施了一下礼,便省事的退居旁边,看着兄弟二人的互相应付。 “什么事,这么急?”慕容焱并不打算轻易的放他走。此时,他与慕容岚的距离不到三尺,离得这般近,青盏得以细细地观察。其实,这兄弟二人在长相上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同样的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身高也相差无几。(..info好看的小说)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却不相同,一个深沉高傲,一个温婉儒雅,以至于让人觉得他们极为的不像。 “我听说父皇下旨把韵宁许配给沈将军了。”慕容岚剑眉微敛地说道,微蹙地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 下垂松弛的手指突觉一紧,不自觉地收敛笑容,青盏慢慢抬头去看二人。她不知道韵宁是何人,可是却知道那沈将军定是沈鸿图。那边刚刚被急匆匆的叫走,这边便说皇帝将韵宁许配给了沈将军,这么说慕容焱所说的皇上的圣旨则是赐婚的事,怪不得老将军特意差人叫孙子回去呢。至于韵宁,青盏毫不怀疑地认定她是公主,并且还是皇帝十分喜欢的公主,才会为她选择那么一桩好的婚事。 可是,听到这些,自己心里为什么不舒服了,鸿图若是娶了公主,就成为驸马了,作为朋友,应该祝福他才对。青盏轻轻舒了口气,尽力地笑了笑。 听到这句时,慕容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青盏,将她的神情变化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面部笑容渐渐收敛,眸子突然变得幽深起来。顿了顿,慕容焱面上换成了一种一本正经的神色:“九皇弟要去阻止么?” “是。”慕容岚道。 韵宁是他的孪生妹妹,他当然希望她能嫁的好。不是鸿图不好,他与沈鸿图并肩作战多时,互相勉励扶持,荣辱与共,甚至已经算是至交的朋友,自然知道他是一个不错的人。父皇为韵宁选了他,也可以看出父皇对于韵宁的偏爱。可是,自那次在锦华楼之后,他发现鸿图心里有人,便是那个长得很美的绿衣女子,苏淳熙的妹妹。又怎么会不喜欢呢,连他这个初见的都禁不住有些惊讶了,那么清幽的美丽,如涓涓山泉般的荡涤人心,没有*,完全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那种。若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让鸿图娶了韵宁的话,他觉得韵宁肯定不会幸福。他知道,并且很清楚鸿图绝对不会薄待韵宁,但是他的心里容不下她。 他不希望韵宁嫁给鸿图,因为他的妹妹,也因为鸿图。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挚友,他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要前去阻止。 “可是,皇弟,”慕容焱叹了口气,“父皇决定了的事,你我能阻止的了吗?更何况已经下了圣旨。” “阻止不了也要阻止。”慕容岚坚定地说道。然后抬眸看向慕容焱,“八皇兄,皇弟要赶去仁寿宫了。”说完便向转身向前面走去。 对于他们的对话,青盏听得一片迷糊,她不知道慕容岚为什么不希望那个韵宁公主嫁给沈鸿图,他和沈鸿图不是一向挺好的吗。难道,那韵宁公主与他素来不好,或者她在皇子之争上站在与他对立的位置,他怕沈鸿图因为娶了那个韵宁而与他疏远开来,从而去帮其他皇子? 后来证明青盏所想的就算不是全错,基本上也错的差不多。 根本没有费心思的,随口一问,慕容焱便将事情详细地告诉她了。原来,那韵宁公主是皇帝的第三个女儿,九皇子慕容岚的孪生妹妹。由于当今圣上多子少女,一共生了四个公主,而那二公主又因病去世,所以现在的每个公主都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两年前长公主被送去明月国和亲,皇帝陛下已经很是难过了,自责了许久,所以现在已到嫁娶年龄的三公主,也就是韵宁公主,皇帝便是尽心尽意地为她选择合适的人做驸马。在千挑万选之中,最终认定那驰骋沙场,备受爱戴的沈将军不错,便不容商议地定了下来,然后雷厉风行的下旨赐婚。 “可是,如果韵宁公主是九皇子的亲妹妹的话,那九皇子为什么还会反对她嫁给鸿图呢,他与鸿图的关系不是挺好吗?”青盏疑惑地问道。 慕容焱淡淡一笑,颇有深意地看了青盏一眼:“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真奇怪,慕容岚为什么不让妹妹嫁给鸿图呢,这样,他们的关系岂不是更进一步?青盏一边不太认真地想着,一边随着慕容焱向前走。路上时常遇见一些忙碌着的宫女太监,她便与慕容焱一起受了礼。 不要遇见什么娘娘,青盏在心里默念着。她不太懂得皇宫的礼仪,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什么岔子来。 可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他们刚刚折进一条娴静清幽的小道,便看到对面打扮的贵气逼人的宫装美人儿,身后足足跟了六个宫女,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玄色宫装的小太监陪着笑脸与她低声说些什么。 青盏转头去看慕容焱,用眼神向他询问还能不能绕路走开,后者则是深表无奈地摇摇头,对方已经看见他们了。 慕容焱轻轻拉起她的衣袖向路边走一些,为迎面走来的女子让路,手无意间触碰到她袖子里那个硬硬的东西,唇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青盏没太注意这些,从那女子的牌场上来看,青盏便确定她的身份肯定不低,现在加上慕容焱主动让路,她便更清楚她的身份已不是一般的不低,能让一个亲王让路的,在这宫里应该不多吧? 再近一些了,青盏方才看清楚那宫装女子的长相。虽然她长得很美,但是从微微松弛的眼角已经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无端的,青盏觉得她像三婶,不是长相,而是感觉,几乎像极了。 来不及多想,便看到慕容焱屈身向来人行礼:“焱儿拜见贵妃娘娘。” 赶紧收回目光,青盏也赶紧屈身行礼。 “焱儿啊,快快起来!”那贵妃娘娘很热情地前去扶他。 青盏便也随着他们的动作直起身来,但是头仍是微微低着的,目光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那茜红色衣裙上金丝彩线绣成的百鸟朝凤。 贵妃的身份,她竟然穿百鸟朝凤?那不是皇后才能穿的么?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际,却听见慕容焱恭敬有礼地答话:“焱儿谢过贵妃娘娘。” “淑妃与本宫情同姐妹,焱儿便是本宫的半个儿子,无需如此多礼。”她的目光突然落到青盏身上,“这是……” 青盏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滑过茜红色的衣裙,慢慢落在那张贵气逼人的脸上,忙再一施礼:“拜见贵妃娘娘。” 贵妃的眸子里突然闪出一丝惊讶:“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青盏只有硬着头皮从命地再次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哪家的名门小姐啊,长得这般标志!”贵妃淡淡地笑道。 青盏却不想她眼睛这么犀利,已经化装掩去了许多,她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个女子来。她赶忙恭敬有礼地道:“多谢娘娘夸奖,青盏本是商贾之女,不敢妄称名门。” “这丫头倒是懂事,”贵妃赞赏地说道,又将目光移向慕容焱,“要是喜欢,就去找你父皇赐婚。现在韵宁的婚事已定,正好可以双喜临门。” 她这话音一落,青盏的心立刻怦怦地跳了起来。她极力地压抑住心底的不安,转头去看慕容焱。 慕容焱眨眨眼睛,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对那贵妃说道:“多谢贵妃娘娘美意,焱儿也是刚刚与这位青盏姑娘认识,此事还不急于一时,过段时间再向父皇请旨也未尝不可。” 贵妃笑道:“那如此,焱儿就带这位青盏姑娘好好在皇宫里逛逛吧,本宫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径自向前面走去。青盏看见她那长长的裙摆慢慢地扫过洁净无尘的地面,?的声音之后是那步调整齐的六个宫女缓缓走过。 听到慕容焱说“恭送贵妃娘娘”,青盏便也忙着补充一句:“恭送贵妃娘娘。” 第九十一章 误闯御书房 人已经走出老远,二人才慢慢向相反的方向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这位贵妃娘娘……”青盏张了张口,可是觉得自己打听这些有些不合理,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住口了。 手里摆弄着柔软的丝帕,青盏抬头望向前方,笔直的道路洁净无尘,道路两旁栽种着与她方才在宁德殿旁边看到的一样的树木。道路不算太宽,如伞般散开的枝梢相交相错,竟也遮下一片荫凉。灿烂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光洁的地面上筛落下斑斑驳驳的亮斑,倒是显得生动有趣。 慕容焱似乎在沉思些什么,眼睑微垂不说话,就这样直到走到道路的尽头,才抬起头来问道:“盏儿,你知道九皇弟为什么不喜欢我吗?” 皇家的事情她不好妄加揣测,青盏摇摇头:“不知道。” 淡淡一笑,慕容焱说:“他看不起我,他认为我不务正业,附庸风雅。” 你不就是想要给别人一种这样的感觉吗?青盏嘲讽地笑了笑,那次陪他演戏,尽管有些心慌意乱,她还是看出了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会如外表显现出的这么简单。 不过,这些话是不适合说的,青盏轻轻一笑:“王爷是吗?” “那青盏认为本王是吗?”慕容焱微微偏头看她。 “王爷不说,青盏怎么知道?” “为什么本王不说,你就不知道?” “为什么王爷不说,就认为青盏知道?” “为什么本王不说,就不能认为你知道?” 青盏没有再答,这样反复相问的过程中,已经将方才稍微沉默带来的不和谐尽数地荡去,现在都显得愉悦了许多。 已近中午,浓烈的阳光驱走了冬日里的寒冷,周围倒是显得暖洋洋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青盏笑眯眯地欣赏着这皇宫中的金碧辉煌的宫殿,以及一些造型精致的小景。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感慨这皇宫如何奢侈、贵气,如何宫殿重重,雕梁画栋。以前就曾听人说过,一入宫门深四海。看着这深深宫苑,青盏了然了,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假。 很放松的,青盏庆幸自己不是在这皇宫中生活的,胳膊不自主的轻轻下垂,这样的姿势才舒服。 可是刚刚舒服不久,便听“啪”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青盏低头去看,正是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折扇。一直没有得闲,便也忘记了将这扇子放下。 刚要弯身去捡,却见一个身影先自己一步将扇子捡了起来,然后慢慢放在她的手中。 正想说谢谢,却见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采,嘲笑说不上,但是多少带了一丝戏谑。 不自然的笑了笑,青盏说道:“是青盏附庸风雅才是,让王爷见笑了。” “你不是对吕贵妃很好奇吗?”慕容焱并不答话,反是这样问道。 青盏将扇子塞到衣袖里,胳膊微微弯曲,让肘关节以下部位保持水平,笑道:“是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贵妃姓吕?” 从这样的问话中,慕容焱自然知道青盏想到了什么,于是直白了当地说道:“不错,吕贵妃是吕相的妹妹,我那七皇兄的生母。” 关于七皇子的事情,青盏听到过一些,大抵说他清明贤良,为人们办了不少好事,备受百姓爱戴。不过,这位七王爷却也是个怪人,一不爱江山,二不爱美人,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一个出色的剑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扬善除恶,让一心看重他的皇上很是无奈。 但是一提到吕相,青盏便立刻想到了那个主战头目。现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端还没有尘埃落定,朝堂上一定分外的混乱,也不知道大哥是以怎样的立场处于那些人之中的。 想到这里,她随口问道:“王爷上朝么?” “本王可去可不去。”慕容焱想了想,说道。 “那王爷是去呢,还是不去?”青盏追问道。 “每个月会去上一两次,”慕容焱说道,然后又奇怪地看向她,“盏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微微的失望,这么看来,对于朝堂之事,他一定是不知道了,于是说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快,随我来。”青盏刚刚说完,突然被慕容焱拉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躲起来,那巷子里每隔四五步远的距离,便会有一棵一米多高的被修剪成球状的冬青,慕容焱拉她在冬青后面蹲了下来。 “怎么了?”青盏低声问道。 “你看。” 青盏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但见一绿一蓝两色官袍的官员从他们藏身的巷子口经过,他们低声地说着什么,因为距离的原因,青盏听不清楚。 待他们走过一段时间,青盏才微微抬起头来,问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躲?” “蓝衣的那个是礼部侍郎刘大人,绿衣的是翰林院编修莫大人。”慕容焱说道,“那莫大人便是与你大哥淳熙同届的探花。” 回想着那二人的长相,看上去都是很老的样子胡须已经斑白,青盏有些不解道:“怎么这么老?”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大哥一样,年纪轻轻便科场夺冠,”慕容焱说道,“上届的榜眼还要老,中举的时候都七十三了。” 微微垂眸,想想大哥科考前那般努力,每晚都睡不到两个时辰,便起床背书,才想到了这科考之难。同时,她也想到了钟文彦,那般努力,辛勤付出,也不知道他下届科考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在想什么?”意识到她的不对,慕容焱柔声问道。 努力地展颜一笑,青盏说道:“王爷还没告诉青盏,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当然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们了。”慕容焱笑道。 “为什么?”刚刚见了吕贵妃不躲,现在却要躲这两个品级不高的小官。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吗?”慕容焱不答反问。 青盏摇摇头,她不知道。 “宁安殿。”慕容焱极为认真地说道。 “那是什么地方?” “四皇兄的宫殿。”慕容焱道。 “四王爷的宫殿。”青盏重复一遍,突然明了他拉自己躲起来的意图,“难道他们是四皇子党羽?” 慕容焱笑了笑,不答话,然后拉青盏起来:“走,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慕容焱倒是正正经经地卖起关子来。 一路小跑地来到一座宫殿前,门是开着的,青盏还没来得及看清上方匾额上写得字,便被慕容焱拉了进去。 进门处便是一个小门,虚掩着的,门槛大约半尺高,暗红色油漆无不显示着庄严肃穆之感。慕容焱拉她进去,将门重新掩好,房内顿时暗淡了不少。这房间门虽然小,可是里面的空间却显得非常大,他们自那面南的小门进来,便看到房间纵深的延伸出去,因为光线的原因,只能看到在几丈距离之外一个圆弧形的小门不知通往何方。这边房间空空荡荡,只置了几张案几,昏暗之中辨不出材质。 西面的墙壁是面向院内的,每隔不远的距离便有一扇木格子花窗,窗子上糊着半透明的窗纸而让房间稍显明亮一些,不至于全是黑暗。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看到在他们走到这房间的中间位置时,那木格花窗与其它地方不一样,隐约像是门。 慕容焱的目标显然不是这空荡荡的房间,而是这房间尽头那个看上去黑漆漆的圆弧洞门。 好玩的地方,那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乾坤呢?青盏有些好奇,便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进了那圆弧洞门,里面的房间立刻变了一种样子。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不再那么空荡,而是摆放了许多桌桌凳凳,名诗字画。在房间里面的正中央处,几扇雕花屏风的前面,格外庄严地摆着一张案几,下面的地面与大殿用几级金砖铺就的台阶相连。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些瓷器玉器。案几的后面是一张雕着龙纹的红木大椅,椅子上铺着柔软的貂皮毯子,看上去分外的舒服。案几两边相隔两尺远的距离,一边放有一个紫檀木的支架,支架顶端放着好看的白玉盘子,而每个盘子里头分别放着一个雕花精细的镂空金香炉,此时香炉还在燃烧着,自镂空处向外散发着淡淡的烟气,想必不久以前还是有人在的。空气中浮动着的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便是自此散发出的。在那雕花屏风的后面,金色的帷幔轻轻下垂,尾端垂地部位挂着透明的珠子,即便在这紧闭房门的黑暗空间里,依然显得烨烨生辉。 “这是什么地方?”青盏打量了一番这个房间,向旁边的慕容焱问道。其实,看了这样的摆设,她在心里也有些数了。 毫不意外地听着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御书房。” 第九十二章 有幸睹龙颜 “不行,我们得走。”青盏坚定地说道,“这里不是我们随便玩的地方。” 慕容焱并不为其所动,而是慢慢踱到那屏风前面的案几边,拿起上面一个青花瓷杯细细把玩。 “王爷,我们还是走吧,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就不好了。”等了一阵子,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青盏再次劝道。 放下手中那名贵的青花瓷杯,慕容焱轻轻踱到她的身边,唇边笑意已经隐了去,他拍拍她的肩膀,认真温柔地看着她,轻轻问道:“盏儿,你害怕么?” 他与她离得很近,若不是因为身高有些差距的话,他们的距离几乎不到一尺远,此时他说话的温热气息她都能感受得到。 青盏心底有丝莫名的紧张,先是摇摇头,然后又意识到什么,忙点点头,抬起头来看他:“是的,王爷,青盏害怕。” 慕容焱温柔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显得宁静而安详,了无波澜的,让人觉得安心:“怕什么?”他吐气如兰地问道。 微微垂眸,青盏想了想,然后又抬起眼睛看他:“青盏怕王爷会因此受到责罚。”还有,她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大哥受到连累,擅闯御书房并不是一件小事。 那长身玉立的男人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也不在意这样被看着,她会怎样的不自在,许久,才轻舒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来:“无,妨。” 青盏脸色微微一变,你倒是无妨,你是皇帝的儿子,皇帝自然不舍得处置你,但是,我呢? 垂下眼睑,她的胳膊微微弯曲,感受到衣袖里的坚硬的东西,不是只有那把扇子。 慕容焱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亦或许注意到了也装作没看到。他低低地轻笑两声,倏然转身向旁边的红木小几边走去。 青盏在旁边怔了片刻,对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忍不住地多看了两眼,毕竟这样贵气逼人的地方,在外面还是看不到的。那烟气袅袅的金香炉里散发出的味道,让人止不住地神清气爽。 无意间转头去看慕容焱,却见他正蹲在矮小的小几边,玉白色的衣袍在朱红色的雕花地板上轻轻散落开来,显得十分的妖异。此时,他是背对着她的,她站着,他蹲着,她看他的时候便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丝毫看不出他的渺小。他在低头摆弄着一个小抽屉,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黑发如墨,轻轻散落在肩头,虽然不太整齐,但却有一种凌乱的美感,看上去还是让人觉得挺顺眼的。殿内房门紧闭,光线不太好,后侧面的位置,她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面轮廓上一片黑暗。 青盏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这才发现不是那抽屉里的东西有多么让他在意,而是他在打开抽屉的时候每打开一点儿,便从上面卸下一个约莫五六寸长的金片。青盏心中立刻明了,敢情这抽屉中是有机关的。 在旁边静静地站立,青盏不言语以防打扰到他而被机关伤到,她看着他将那金片放到小几上面,而那小几上,已经有了五六片已经卸下来的金片了,与他刚放上去的一模一样。 这抽屉里究竟有什么,还要上机关? 青盏有些好奇,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在又卸下两片金片后,青盏听到慕容焱轻轻舒了口气的声音,然后他将抽屉打开,便看到里面只放有一个长宽高均为一尺左右的紫檀木盒,木盒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边边角角处镶着金边。而在盒子的开口处,则挂着一把做工精细的金锁,将那盒子锁了起来。 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还用这么名贵的小叶紫檀木盒子盛放? 紫檀是非常名贵的木材,有道是寸檀寸金,而这小叶紫檀犹为名贵。青盏只在爷爷那里见到过一次小叶紫檀,那是一个雕工精细的送福观音像,就挂在爷爷的脖子上。通常家里所用的名贵器物,也大都是大叶紫檀的。 现在青盏断定这个盒子是小叶紫檀,是因为它的味道。小叶紫檀和大叶紫檀味道有些不太一样,而这盒子的味道和爷爷脖子上的观音像所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慕容焱将盒子拿出来,放于小几之上,在上面摸索了一阵子,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金灿灿的小钥匙,青盏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看到他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然后“啪”的一声,锁便被打开了。 青盏这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于是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王爷,还是快把它放回去吧,被人发现了会惹祸上身的。” 慕容焱回头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只让出一些位置,伸手拉她蹲在自己的旁边,然后动手去打开盒子。 青盏见劝不了他,便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不再言语,对于盒子里的东西,她也有些好奇。 盒子打开之后并没能直接看到里面的东西,因为外面还包裹着几层看上去质地柔软的轻纱。慕容焱将轻纱一层一层地掀开,他的神情始终平静,看着他动作的青盏则有些期待有些紧张了。 “皇上,您慢点儿。”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奸细低缓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盏心里猛地一颤:“王爷,皇上来了。” 慕容焱迅速将盒子关上,放在抽屉之中,然后拉起身边的青盏,低声道:“快,随我来!” 二人刚刚在屏风后面藏好,心神还未定下,便听到吱呀的开门之声,接着便又是同样的关门声。 龙涎香香气淡淡,让人神清气爽。青盏轻嗅着香气,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向这屏风这边走过来,然后在屏风前面的龙椅上坐下,那玄色身影则屈身立在明黄色身影的旁边。 接着,青盏便听到一个浑厚苍茫的声音:“朕为韵宁选沈鸿图为驸马,老九还不乐意,还让朕收回成命……” 还是那个奸细的声音,便是那弓着身子的玄衣人:“皇上,您别气了,九皇子也是为了韵宁公主好,才会如此和皇上说话的。” 天呢,如此说话?那九皇子去仁寿宫找到皇上,究竟说了些什么?青盏不由得瞪大眼睛。 慕容焱伸出手来捂住她的嘴巴,轻轻对她眨眨眼睛,示意她只要听着就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青盏立刻识意地点点头。 “贤妃死得早,朕知道老九心疼韵宁。可是,他连朕都信不过么?韵宁是朕最心疼的女儿,朕能为她选一个差的驸马吗?”浑厚地声音,带着些微的气恼。 “那皇上,现在该怎么办?”玄衣人恭敬地问道。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圣旨都下了,朕还能出尔反尔不成?” “皇上说得是。”迎合的语气。 “这些时日,老九若是再来仁寿宫或者御书房,你都给朕挡住。”皇帝吩咐道。 “是。” 然后,青盏二人便听不到前面的说话声。皇上难道就不走了么?他们该怎么出去? 青盏微微偏头,看向他们进御书房时的那个圆弧洞门,考虑要不要偷偷从这跑出去,皇上会不会发现他们。 转回头,对上慕容焱的目光,却见他对她摇摇头。 “那,怎么办呢?”青盏用眼神来问他。 慕容焱摆摆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过了好一阵子,屏风前面的浑厚声音复又响起,带了些无奈:“瑞安,你先出去吧,朕想休息一会儿。” 青盏心里猛地一跳,回头去看身后的那张雕花精致,铺放着明黄色被褥的大床,心里暗道不好。却听到那玄衣人奸细地答话:“是,皇上。” 接着青盏便听到远离屏风的轻轻地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身影闪出,门再被轻轻关好。 安静的气息让她有些压抑,在她心怦怦跳个不停的时候,听到皇上起身时衣襟的??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到浑厚了然的声音:“出来吧!” 怎么?被发现了? 握着慕容焱一只手的手指一紧,青盏犹犹疑疑地转头去看慕容焱,却见他对自己点点头。 慢慢腾腾地,自屏风后面,青盏被慕容焱拉着走出来,然后二人绕到皇帝陛下的面前轻轻跪了下来。 “儿臣拜见父皇。” “拜见皇上。” 低头,敛眉,二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把头抬起来!”浑厚的声音不怒自威。 二人心惊胆战,至少青盏是心惊胆战地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皇帝。 此时方才一睹龙颜,皇帝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苍老,只是和身边的慕容焱有些相像的脸容上显得有些憔悴,带了些微的病态。 “你们来我御书房做什么?”非喜非怒的语气叫人辨不出情绪。 “父皇……” “回皇上,”青盏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打断慕容焱的话,低头恭敬而冷静地说道,“是小民非缠着八王爷带小民来御书房看一看的,这事不怪八王爷!” 第九十三章 赐予雪莲花 转头,却见慕容焱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似乎料想不到刚刚还紧张兮兮的她怎么会有这般勇气来代他承认错误。 “你说,是你缠了老八带你来御书房的?”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的人慵倦地斜倚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慕容焱,落到青盏的身上。 “回父皇,不是,是儿臣非要拉她过来的。”慕容焱抢先说道,并且成功地吸引了那至尊的人――他的父皇。 “王爷!”青盏用语气制止他,然后将目光移向那几级台阶之上的位置,她甚至不再躲避,去直视皇帝,用冷静而恭敬的语气说道:“皇上,是小民好奇要来这里的,与王爷无关,请皇上秉公处理。” 坐在那龙位之上的人,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看着青盏,严厉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直视朕。” 心中凌然一惊,青盏微微垂首,他竟然也看出了自己是女儿身?是他的目光太犀利,还是自己的掩饰做得不太好,只能糊弄一下那些没有阅历的年青人? “朕在问你呢!” 青盏再次抬头,皇帝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是面上表情却不是那种很生气的样子,反而带了一丝精明、狡猾。 “我……”实在不想牵扯出大哥来,青盏犹犹豫豫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八,你说!” 青盏下意识地望向慕容焱,却见他也并无怯意,他的眼睛深邃而宁静,如天空一样的沉稳,让青盏险些以为方才看到他错愕的样子是自己眼花了,但不由得也安心了一些。 “回父皇,她……”慕容焱转头看向青盏,漆黑深邃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温柔,语气沉着缓慢,“她是苏淳熙的妹妹。” “状元的妹妹――”皇帝意味深长地重复道,就在青盏的心忐忑不安不知道他会不会迁罪于大哥的时候,却听见他浑厚地笑声,“不愧为我延楚状元的妹妹,有胆识!” 不料皇上竟会说出这番话来,青盏讶然地抬起眸子。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青盏。”猜测后果好像不太严重,青盏微勾唇角,尽量微笑的讨人喜欢,轻轻答道。 “展开的‘展’?” “回皇上,杯盘瓷盏的‘盏’。” 皇帝慕容启佑慢慢地支起身子,笑道:“青盏――好吧,青盏,老八你们起来回话。” “民女谢过皇上。” “儿臣谢过父皇。” 一番道谢之后,青盏与慕容焱相扶起身。青盏抬头去看皇帝,等待他说话,却见他的目光正饶有兴味地落在自己与慕容焱拉着的双手上,慌忙挣脱那只手,然后睁大眼睛等待那上位者的问话,亦或是说教。 “为什么替老八承认错误?” 青盏稍稍迟疑,转头看了慕容焱一眼,遂又说道:“青盏不是替八王爷承认错误,实是青盏求八王爷带青盏来的。” 皇帝淡淡一笑,转移话题:“来京城多久了?” 青盏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有什么用意,但还是乖巧地如实回答:“四十多天。” “朕说朕在仲秋夜宴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呢!”皇帝淡淡一笑。 仲秋夜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青盏有些疑惑,难道这皇家的仲秋夜宴还跑去大臣家里去过不成?可是,这京城里面这么多的大臣,还要连带家眷一起看,皇帝一个人怎么能看得过来呢? 正在她不解之余,突然听到身旁的慕容焱向皇上问道:“父皇,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青盏对此也很好奇,他们一直藏得很好,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怎么会被发现了呢?于是也抬头去看皇上。 皇帝精明地一笑,面目祥和的与方才的严厉有着极大的反差,但是,那种上位者至尊无上的气势还是掩饰不住。他不回答,目光穿过他们,向后面望去。 捋着他的目光,慕容焱与青盏同时向身后望去,并且同时看到了不远处小几上的摆设凌乱的金片,这才意识到,方才关抽屉的时候忘记把金片藏起来了,而皇上正是凭着这几片并不显眼的金片而判断房内有人的。太精明了,太细心了,连这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能注意得到。青盏止不住地在心底慨叹。 “皇上,是青盏见那抽屉上了机关觉得好奇,所以才打开来看的。”青盏赶忙回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替身边的这个人承认错误。 “你能打得开?”明显不信的语气。 青盏低着头不知该怎样回答。若承认不是自己打开的,那么她之前说得话便是欺君,若说自己能打开,那皇上如果问她是怎样打开的,她说不出来,便还是欺君,所以现在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父皇,是儿臣打开的。”慕容焱向前一步,跪下来,坦白地承认道。 皇帝眼睛一眯:“为什么要打开?” “儿臣听说那新疆进贡的天山雪莲被父皇放在御书房内,因为有一个朋友得了重病,需要雪莲才能活命,所以……” “所以,你就来朕的御书房里偷?”皇帝反问一声,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老八,你好大的胆子啊!” “是,父皇,是儿臣胆子大,儿臣知罪,”慕容焱抬起眼睑说道,“不过,这些都与青盏无关,还请父皇不要怪罪于她。” “老八啊老八,”皇帝并没有接着严厉下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带着皱纹的眉间渐渐舒展开来,变化快得让青盏惊奇不已,“他们都说你附庸风雅,沉迷声色,成不了气候,朕都不信,看来,还是知子莫若父啊!” “父皇。”慕容焱轻轻叫道。 “你能为了朋友而不惜冒险来朕的御书房偷东西,也可见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看来,朕没有看错人。那天山雪莲虽然名贵,可是救命要紧,你只管拿去吧。”皇帝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雪莲就在那抽屉里的檀木盒子里。” “父皇――?”皇帝答应的如此爽快,让身为儿子的慕容焱都有些不可置信。 青盏却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些内容,没看错人,这里面有何用意,难道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便是慕容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潜意识里,她是不希望他做皇帝的,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担忧他会成为万矢之的…… “朕看你们两个互相为对方开脱,一心只为对方,感情还不错了,要不要朕为你们做主赐婚呢?” 心中猛然一惊,青盏微微颔首看了看跪着的慕容焱一眼,却见他此时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似乎带着点儿欣喜的神色。心头微微难过,转回头。她不能,不能答应,她现在还不想嫁人,更别说是嫁于帝王家,而且这个对象已经被当成一个不错的继承人来看待了,她便更不能答应。与喜欢,或者不喜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只是她冷静甚至于冷情的决定坚持――不做妃子,尤其是皇帝的妃子。 轻轻地,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慕容焱并排跪于皇帝慕容启佑的面前,从容地微笑道:“皇上,青盏与八王爷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青盏只知道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这与儿女之情没有半点儿关系,还请皇上收回成命!”青盏说完便深深地跪了下去,不敢看慕容焱的眼睛。 察言观色了一阵子,皇帝眨眨眼睛笑道:“朕只是随口说说,看你紧张的,都起来吧,朕不再提及此事就是了。” “谢皇上!”青盏盈盈笑道,表面上从容冷静装得像模像样,可是心里却已难受的紧。倘若慕容焱不是皇子,甚至倘若皇上没有说那句“朕没有看错人”……但是没有倘若…… 青盏分外明确,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去做帝王的妃子,去与众嫔妃去争锋吃醋的。她可以为他承担罪责,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面临百般危险,甚至去死,但是她绝对不会为了留在一个人身边去与别人争风吃醋――她做不到――没有人值得她这么低三下四。 她知道慕容焱难过,她的话似乎伤害到了他,就算不是伤心也一定伤到了自尊,但她必须要装作毫不在意,后知后觉,甚至是没心没肺,那样是不是他连生气都无法? 低着头,她听到慕容焱略带深沉的声音:“父皇,那雪莲……” 坐在龙位上的人摆摆手:“拿去吧!” “谢过父皇!”慕容焱屈身跪拜,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有些落寞的,向那抽屉走去。青盏也起身跟了过去。 抽屉的机关已经被他破除了,打开的相当方便。慕容焱将那紫檀木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青盏凑过去,看到他将那轻纱一层一层地掀开,盒子里的那朵鲜嫩洁白晶莹如羽翼的花朵便呈现在眼前。那么饱满,一圈一圈旋转着开放的花朵,那么娇嫩美丽的呈现在眼前,还是让青盏止不住地惊愕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么? 拿到之后,皇帝显然也不想多留他们,于是二人便告辞离开。刚刚打开房门的时候,突然听见自那大殿之上传来的浑厚悠长的声音:“那盒子是上等的小叶紫檀,留给丫头做首饰盒子吧!” 第九十四章 成亲王爷府 向皇帝谢过恩后,和慕容焱一起走出御书房。青盏心里有些忐忑,因为身边这个人不笑了,也没有像上午在梅林中一样,故意摆脸色给她看,他只是异常的沉默,眼睑低垂,松松散散地抱着手里的檀木盒子。 自己错了,青盏知道,自己真的伤到他了。可是,到底是因为自己的拒绝呢,还是拒绝的太直白? 她不确定伤到的是他的心,还是仅只是自尊心。像他这样高高在上,事事需要别人来迎合的人,大概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被别人拒绝,说不准还会有很多人想方设法的要做他的女人,自己的拒绝一定很不识抬举吧?也难怪他会不高兴。 一路向前走着,青盏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观看着路边金碧辉煌的建筑,其实心底却是思虑万千。她希望会是后者,那样过上两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却隐隐感觉像是前者。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句有意无意的话,似乎都能表露心迹。她看到了,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常常有意无意的躲避他的目光,曲解他的话。仅仅因为他是王爷,将来继承皇位也不是没有可能。她不知道自己对于他到底持一种怎样的态度,亦或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态度,而是因为年幼单纯,所以当有个人常常以各种方式表达对她的爱慕时,便会慌乱的不知所措。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心里分外清楚的便是――没有结果。既然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便更是无需有过多的牵扯。 太阳的光芒穿透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打下一片斑斑驳驳。路边的树木植得颇有规律,大约每隔五六步远便有一棵,也没有刻意的,青盏踩着树影走,似乎算准了似的,每次右脚都能踩到树干的影子上。(..info) 长长的宫道笔直的延伸出去,看不见尾端,重檐叠嶂的辉煌建筑藏匿于枝梢里面,只隐隐约约看得个大概。青盏与慕容焱走得很近,几乎是并肩了,但是她却是跟着慕容焱走得,因为对于宫里一点儿都不熟悉的她,永远不知道在哪个路*错之处就需要转弯。这条路他们之前没有走,不过青盏毫不怀疑在这里也能走得回去。 这么走着什么也不说似乎不太好,青盏觉得怪怪的,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出口:“王爷……” 慕容焱微微偏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神色很是复杂,他不笑,也不见得有多么气恼的样子,只是,绝不可少的就是静默,沉默。他不说话,甚至也唇角也没动一下,只等她把话说下去。 “今天天气很好啊。”一时慌乱,青盏慌忙地说出这样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来,看到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方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么没有水平。 “是啊。”很平淡的回答,将她很艰难才说出的一句话一笔带过,接着,那高贵优雅的男人又低头玩起了沉默是金。 “青盏……”青盏犹犹豫豫地,在考虑要不要将自己积压在心头犹豫不绝的话说出来,然后看到慕容焱转头等候,便还是决定说出口,“青盏知道,方才在皇上面前,青盏不该拒绝,那话应该王爷说才对。”很谦逊诚恳的语气,一边是在道歉,但也带着一丝试探。意思大概是说,你八王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就算不答应,也应该是由你来拒绝,我说出这番话伤了你八王爷的自尊是我的不对,我为此向你道歉。 “你这样认为?”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有了反应,像是起浪的海面一样翻卷着万丈波澜,里面藏着千万种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此种反应,青盏心底竟然有了一种小小的兴奋,她努力压制住心底的这丝情绪,面上异常冷静:“王爷,青盏想错了么?” 慕容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是本王错了,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对,让你误解了。”说完便径自向前走去。 脚步稍稍停顿,青盏知道在两人之间的那个疙瘩已经解开了,并且,好像……她猜得不错――并不是因为自尊心受伤害,而是…… 不禁莞尔一笑,青盏快走两步追过去:“王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宁德殿。” “然后呢?” 抬头看了看正当午的日头,慕容焱回头:“出宫!” 没走多久,便到了宁德殿门口。 从另一个方向转过来,似乎比他们去御书房时走得路要少一些,至少时间要短。或许是去的时候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太多人吧,耽搁了,青盏想。 入目之处仍然是青青翠翠,中午微微有些凉的风将宁德殿旁边那大片的树林吹得哗哗啦啦,让青盏止不住地侧目观望。 “青盏小姐,要不要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本王派人给你们状元府送去几棵?” “哦,不用了。”青盏轻轻说道。回头,却发现那看着自己的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儿要送树的意思,说出那番话,只是嫌她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有些不太乐意,但是青盏尽量不让情绪流露出来。她不是一个喜欢无理取闹的人,也知道他现在拿了雪莲花出来,便是急于去救人,她能理解。仅有的一点不明白便是他去御书房取雪莲,为什么要骗她说是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青盏在考虑要不要与他一起去看那病人,或者出了宫之后,自己便回府去。她已经出来多时了,生怕大哥会担心。只微微抬眸,看见宁德殿的门已经打开了,方才那个马车夫牵了马车与惊蛰从里面走出来。 稍稍交代了几句,二人便上车了,惊蛰仍与马车夫坐于外面驾车。车内案几上摆放着几个做工精致的红漆木盒,盒子里放着一些玲珑小巧的点心,不时的向外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青盏这才想到时过中午,自己还没有吃午饭,确实有些饿了。 慕容焱倒也能理解她,只在车内坐好后,便将一盒点心推到她的面前,说道:“急于赶路,也没有时间去吃东西,你就将就一下吧。”说完从案几上的另一个漆盒中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王爷为什么带青盏去御书房?”青盏品尝着宫里御膳房做的点心,一边感觉美味的同时,也不解地问道。说什么带她去好玩的地方,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冲着雪莲去的。 被她看出来了,慕容焱也不拐弯抹角,淡淡一笑,说道:“让你为我望风啊!” 稍稍沉默,青盏复又问道:“在这之前,王爷知不知道被皇上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对于皇上如此的慷慨,把那么名贵的天山雪莲给了他,竟然还不计较他们擅入御书房,青盏细心地发现连慕容焱也是有些意外的。 慕容焱收敛笑容,静静地看着她:“当时只想到救人要紧,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青盏虽然也奇怪在这么紧急的关口慕容焱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去状元府,并且与鸿图对弈那么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随口问道:“是什么样的朋友,值得王爷去冒这么大的险?” “盏儿随本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慕容焱温柔地反问道。 神情变化真是丰富,青盏这不算太长的时间看到他的多种表情变化,甚至都有些数不清了,但这一声盏儿,还是叫得她心里软软的,自从在御书房出来之后,他这是第一次这么叫她,这也说明已经尽释前嫌。 稍稍沉默了一阵子,只听得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想到皇上下旨给鸿图赐婚的事,青盏问道:“你说,鸿图会不会答应皇上的赐婚?” “你希望呢?”对方不答反问。 “我……”青盏微微蹙眉,“我不知道。” 许久,对面的男人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不答应就是抗旨。” 见青盏沉默不答话,慕容焱叹了一口气,郑重地问道:“青盏,在你的心里,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永远也比不上沈鸿图?” 不想他会这样问,青盏错愕地抬起头来,见他神情平静,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她说:“王爷持重重情,温和潇洒,沈将军翩翩浊世,清冷儒雅,没有什么可比较的。并且在青盏心里,王爷和沈将军都是青盏的朋友。” 耽于谈话,青盏忘记向慕容焱提出自己要先回府了,再想起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索性去看看那位让他冒险偷雪莲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便也没有说出口。 在他们谈话之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撩开车帘,青盏看见正对面庄严的黑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旁两只大红灯笼自门梁上垂下来,金黄的流苏迎风招展。黑漆大门上方匾额上四个烫金大字十分显眼――成亲王府。 第九十五章 生死可度外 下车之后几人便只顾着向府内走,青盏甚至没来得及看一下这成亲王府周围的环境,只约略看到好大一片冻结着的湖水。引领他们进去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看穿着谈吐,青盏估计这是成亲王府的管家。 放有天山雪莲的檀木盒子自然有下人帮忙拿着,惊蛰也携着长剑随他们进去。一路假山石水不断,名贵树木常有,整个王府内尽是一片清幽之美。这不像是皇家王爷的府第,更像是江南文人雅士的园林。就慕容焱平常的风雅喜好而言,青盏也倒觉得正常,所以没有多大的惊奇。 成亲王府占地面积相当辽阔,青盏极目去看,也看不到边际,便只好随着众人向前走。无意间听见慕容焱问:“怎么样了?” “中午的时候出来晒了一会儿太阳,现在又回房里躺着了。”老管家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两句简短的对话,青盏猜测着他们所说的便是那慕容焱冒险为其偷雪莲的病人。不过,也不十分确定,所以只管随他们走,并不插话。 一阵沉默,然后那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复又问道:“王爷,东西拿到了吗?” 慕容焱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家丁捧着的檀木盒子,点点头:“拿到了。” “你去把薛太医叫去别院。”那老管家转头对跟在后面的一个空着手的家丁说道。 家丁闻言而走。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名曰“拈花新苑”的别院门口,慕容焱停了下来,青盏便猜测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门是虚掩着的,慕容焱在门口站了一阵子,方才推门进去。(..info无弹窗广告) 入目之处便是一座高大的假山,与大门隔了五六丈远的距离,因为院落空荡,只简洁的几棵树木,回廊周折的房屋,所以假山的置设十分显眼。 假山的设计十分精巧,刚刚好将里面的事物若隐若现的显露出来,给人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 青盏望了一阵子那假山,微微偏头,对上慕容焱淡淡沉思的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微勾唇角轻轻一笑。 目标显然不是这院内的房子,慕容焱冲她点点头,便向那假山的方向走去,老管家在后面跟着。这也正符合了青盏想要走过去一探究竟的心里,乐得跟上前去。 假山后面的景物着实也没有让人失望,刚刚走过假山,青盏便被眼前的事物惊住了。在她看来,大户乃至官宦人家的别院,大部分是人工修饰出来的,灵巧秀雅,别具匠心。可是现在所呈现在她眼前的,则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景物,少了许多人工的修饰。曲折蜿蜒的小路是粗糙青石,未经洒扫,上面偶尔逗留着几片枯叶。虽然积雪已经融化近了,可因为刚化不久的原因,上面又有交错的树枝挡住阳光,路面显得湿润润的。依照地势而建的亭子时而有上一座,不大也不华丽,但却清新别致。这里的地势并不平坦,高低起伏的之处时常用台阶来相连。院内植物并未修剪,任其生长,虽然杂乱无章,但却别具自然之美。一条一丈余宽的小河顺着地势蜿蜒流淌,不知源头与尽头。很奇怪河面没有结冰,想必是流动的原因吧。河水清澈见底,河床的鹅卵石之上,红的白的鲤鱼清晰可见。在河流的南岸,一片松软的泥土之上种着大片的红梅,此时开得烈烈如火,飘落的花瓣落到小河里面,随波逐流。 青盏并没有留下来细细观赏这院内的景物,几人快速急促的脚步容不得她来驻足欣赏。 上上下下十几级台阶,前面突然豁然开朗起来,一座似是与世隔绝的小院出现在眼前,此地不如前面的空灵之美,却也清新雅致。房前阶下正门两侧的廊柱旁分别种有两株腊梅,飘落的金黄色的瓣子缱落一地,随着风吹而扬起又落下,院中闲置几块石桌凳,罩在上面的梧桐此时已是空落落的枝梢,太阳光芒的照射下,在飘满花瓣的地面上投下倾斜的影子。 几人刚刚站定,便有一个身穿紫衣的小丫头从里面走出来,向慕容焱轻轻一揖,低声说道:“王爷,公子刚喝了药,在床上躺着呢!” 慕容焱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听到自那房内传出来的戏谑的声音:“哟,美人儿回来了?” 慕容焱脸色陡然一变,快步走上台阶,毫不客气地将门推开,然后轻撩衣袍,向屏风后面走去。 看他那样的举动,青盏觉得有些好笑,接下那家丁手里的檀木盒子,与那老管家一同进去。其余几人便在门外守着。 慕容焱冷脸看着床上脸色苍白俊美笑容戏谑的少年,危险地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说了,以后不许叫本王美人儿!” “那我叫你什么呢?”少年仰头望着他,眨眨眼睛。 想起初次见到慕容焱的时候,少年便觉得好笑。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他因为重病在身,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想久卧病榻等待死亡的到来,便一人驾车偷偷从家离开,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再看看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哪知道,他来到京城的第一天便遇到歹人强抢民女,因为看不顺眼而出手阻止。被他救下的那个美人儿便是女装的慕容焱,而无力反抗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好玩。他搅了他的兴致,他便不肯放他走,因为知道他身患疾病,便强行带他来府里养病了。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实在是不愿意,可是试了几次逃跑都没能跑得出去,美人告诉他,他不让他走,他就别想走。然后他知道这个美人儿实际上是个英俊的男人,并且是当今皇上的第八子,成亲王。那次他拿他的耳洞说笑,那温和儒雅的男人脸色骤然一冷,甩下一句:“本王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养不活!”然后摔门而去。觉得好玩,他便不再想要逃跑,并戏谑地叫他“美人儿”。 “叫王爷!”命令的语气,慕容焱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少年笑容稍稍收敛,见他与往常有些不大一样,觉得分外奇怪。目光向后扫去,越过慕容焱,王府管家,看到站在后面的青盏时,淡淡一笑,有些了然:“原来今天王爷带了美人儿过来。” 可是,话刚说出口,他便微微一怔,再转头去看青盏,那张脸分明在哪里见过似的,并且是在不久之前。 顺着他的目光,慕容焱回头,便也看到身后的青盏。她抱着檀木盒子静静地望着这边,没有笑,表情很是平静,只是那双明媚的大眼睛里带了些探究的神色,越过他们去看床上的病人。 对上他的目光,青盏淡淡一笑,轻轻向旁边走了两步,将檀木盒子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红木小几上。 “九小姐。”突然,那床上的少年轻轻吐出三个字来。 青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向前走两步,方才清楚的看到了少年的面貌,不由得有些惊奇:“铭?兄……” “你们认识?”慕容焱非常惊奇地望着二人。 “王爷忘了么,铭?是杭州人士。”祝铭?淡淡一笑,然后将目光移向站在床边的青盏,这个看上去英姿勃勃的女子,他以为自己洒脱,什么都可以看得开不在意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把她救下后便一直不能忘记,尤其是她拈着衣袖为她擦拭唇角的动作,至今记忆犹新。但是他是一个时日不多之人,不想在为了什么而挂怀,所以只故作洒脱的对她一笑:“九小姐怎么会在京城?” “一个多月前随大哥来的。”青盏轻描淡写道。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不禁有些难过,但是现在是在成亲王府,当着慕容焱的面,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立场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只得将心里的担忧硬生生地压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铭?兄怎么也来京城了?” 躺在床上的少年淡淡一笑,语气轻快而潇洒:“想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铭?所没见过的,若是现在再不出来瞧瞧的话,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铭?兄……” 祝铭?苍白的脸上笑容依然是不可亵渎的潇洒:“九小姐不必介怀,其实对于生死,铭?已经看开了。” 第九十六章 有病还需医 “不,铭?兄……”青盏突然想起慕容焱带来的那个雪莲花,当然知道他所谓的朋友便是他了,虽然她不知道二人为何会认识,但是她觉得慕容焱以及祝铭?都会与她有同样的疑惑。(..info)不过现在救人要紧,青盏遂淡淡一笑,“铭?兄放心,王爷会想办法医治你的病的。” “咳咳……”少年突然咳嗽起来,本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方才那个开门的紫衣丫头慌忙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放在他的嘴边。 一阵严重的咳嗽之后,青盏担忧之余看到紫衣丫头拿开的丝帕上,那包在里面的一抹妖异的鲜红。 看到青盏担忧的样子,祝铭?虚弱地微微一笑,仿佛这样的情形再正常不过,微扬的唇角边还带有一点儿鲜血。 “外面风凉,御医说了不让你出门,还非得要出去!”慕容焱瞪着他,不满地说道。 床上那虚弱的少年笑容依然潇洒,仿佛那个病情严重的不是他自己一般,根本就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铭?自知时日不长了,说不准过了今天就不确定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现在阳光如此明媚,又怎么能够错过呢?” “别说这种话,”慕容焱冷冽而霸道地说道,“本王想让你活着,你就别想死!” 对着青盏窘迫地一笑,祝铭?轻轻说道:“你看,就是这个样子,已经两个月了。” 这时,那家丁已经带了御医过来,便是那老管家说的薛太医。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长长的胡须,显得持重温和。看到慕容焱,忙屈身行礼:“拜见八王爷。” “免礼吧,”慕容焱说,“快来看看病人!” “王爷这又何必呢!”祝铭?淡淡一笑,无奈地说道。 慕容焱并不理会他,想来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等那薛太医号完脉,方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王爷,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薛太医神情凝重道。 慕容焱冷冷地看了祝铭?一眼,再看青盏时,目光稍微温柔了一些,然后甩甩衣袍果断地走了出去。那薛太医便也尾随着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屏风间消失,青盏又转回头去看祝铭?,因为虚弱,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房内光线暗淡,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下一片暗影。 紫衣小丫头端了铜盆过来,里面浸泡着一方雪白的手巾。她将铜盆放在床头的案几上,然后身后捞起盆里的手巾将水绞去。青盏接下手巾,温热的触感让指尖暖融融的,她转过身,轻轻为祝铭?擦拭着脸颊,将唇畔那一抹血迹擦拭干净。 对于方才那薛太医的举动,青盏感觉有些不妙,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病人的面说的? 或许,情况更严重了些,怕影响病人的心理,所以才特意避开。 虽然那天山雪莲确实是名贵药材,但是真的能医好祝铭?这么严重的病,她还是有些置疑的。那毕竟不是神话故事里的灵丹妙药,没有刚刚用药就能让濒临死亡的病人活蹦乱跳的功效。 但是,有病还是需要医治的,慕容焱既然肯冒险去偷这雪莲花,便一定有人告诉他,雪莲对于他的病情是有效的。 不知二人出去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们进来的时候个个神情凝重。青盏忙让开位置让太医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或许是他们细微的动作惊动了他,祝铭?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薛太医靠近他的时候,无奈地一笑:“这又是何必呢。” 为了让他安心治病,青盏忙陪笑着安慰道:“铭?兄放心的医治吧,王爷专门为你取来了天山雪莲,一定可以医好你的病的。” 祝铭?抬眸去看慕容焱,不顾他面上的不悦之色,笑言道:“王爷还当真为铭?去取了雪莲么?” “给本王好好医病。”慕容焱冷冷地甩下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青盏,“盏儿,我们出去。” 看了祝铭?一眼,青盏缓缓点头。 薛太医医病的时候,他们在旁边看着不太方便,帮不上任何忙,会到打扰到他是其次,主要是一个权威的王爷在身边,薛太医可能会因为紧张而的医术水平的发挥。 与慕容焱一起走出房间,下午的太阳西斜了,灿烂的光芒也略有收敛,将院落中腊梅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 王府的家丁在门口两侧守着,惊蛰则是无聊的坐在台阶上摆弄落下来的梅花。看见青盏出来,忙起身跟上,被青盏以眼神制止了。 “他……怎么样?”二人在院中慢慢走着,青盏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很关心他?”慕容焱静静地望着他,黑眸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不是质问的语气,可里面分明带了些许的不悦。 青盏微微垂眸,自然洞察到他话里的淡淡的醋意,心底不免有些紧张,但还是诚实地交代道:“是啊,青盏很关心她。”她将前段时间遇截祝铭?救下她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然后说道,“他救过青盏,青盏自然希望他能好好的。” 不意外的,听到慕容焱松了口气的声音,接着,听到他温和的话语:“是啊,是该关心一下的。” 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安,青盏想到慕容焱对祝铭?说话的语气,看样子他对他是很关心的,可是每每话一说出口便有些命令的意思,即便是好意,也让人听着有些不舒服,遂有些不解地问道:“王爷既然真心的想要医治他,为什么不对他态度好一点儿,那样说不准他会更感激王爷呢!” “盏儿啊,”慕容焱叹了口气,“方才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对于自己的病情,他根本就不在乎,是听不了好言相劝的,但是有病还需要医治,只好以强硬的态度……” 所以,才宁可被人误解,也要命令他同意。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青盏想了想,问道:“王爷能否告诉青盏,铭?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慕容焱摇摇头,神情凝重地道:“不太好。” “那雪莲……” “只能延长他的一段寿命,不能彻底的医好。” “若是不医呢?” 看他虚弱的样子,他还能活多久。 两次吐血,她见到他两次,便看到他两次吐血,这样羸弱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那少年看起来潇洒不羁,全然不在乎的样子。事关身家性命,却完全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死就死了,那又怎么样? 可是,她在乎,她不希望他死,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以思考,可以说话,可以快乐,可以悲伤,可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许久,慕容焱看着她,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似乎想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探寻到些什么,一字一顿地说道:“过不了除夕。” 很平淡的答话,让青盏心中凌然一惊。现在已经是腊月中旬了,离除夕也就只有十几天的时间,过不了除夕,难道,他的生命就只有十几天了么? 想想那日将那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打倒在地,白衣少年那狂放不羁的笑容,青盏心底微微刺痛: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如果用了雪莲呢?”青盏突然有些失态地抓住旁边那男人的衣袖。 慕容焱微微一怔,面部的温柔一隐而尽,并没有挣脱,他漆黑的眸子带了丝受伤的神色,望了她许久,低声道:“盏儿,你信不信,你如果对他的关心比对本王还多,本王就宁愿将那雪莲切碎了喂鱼,也不救他?” 青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松开他的衣袖。她只是不曾料想到,在这样人命关天的时候,听到他说这话,自己心底竟然有一点儿小小的兴奋。他可以不顾生命危险去为他进御书房偷雪莲,现在却因为她的态度而说出要把雪莲切碎喂鱼的话,那么自己在他心中…… 猛然的,被自己这瞬间产生的念头吓到,青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便有些自责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恩人面临生命危险,她竟然首先想到的是这些…… “王爷误会了,”青盏慌忙说道,“青盏之所以关心,是因为他曾救过青盏,也因为是一条生命。”这番话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是向他解释自己对祝铭?没有其他的意思,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说服他尽心的救治他。 “一两年吧。”许久,慕容焱淡淡地回答她前面的问题,“如果不受到外界创伤的话。” 第九十七章 真的好难过 对祝铭?的医治持续了几个时辰还没有结束,渐渐已经到暮色四合了。冬天落了太阳寒风异常冰冷,刺痛的感觉,青盏便与慕容焱顶着寒风一直在外面守到这个时候。 这期间慕容焱也劝说她先回去,对于祝铭?医治的结果会派人去通知她,但是青盏坚持不肯,非要等到医治结束后才肯走,慕容焱不便赶人,只好任由她留下,遣人去状元府告知淳熙,青盏在他的成亲王府。 晚餐的时候已经过了,厨房的膳食方才传来,在院落里灯笼光芒明灭不定的照耀下,青盏与慕容焱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凳上饮酒吃些东西。 其实,因为担忧,青盏对于那些精致美味的食物并无多大胃口,随便吃了一点儿,也是食不知味。倒是那醇香的美酒,此时能吸引得她的注意,便一杯又一杯的为自己斟酒,然后仰头饮尽。 慕容焱也不阻止,她喝一杯,他也便陪她喝一杯,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却什么话也不说。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折腾了一天有些疲倦,青盏慢慢觉得身体支撑不住,倒在了石桌之上。 青盏是被饿醒的,胃部的空虚让她再也睡不下去,便昏昏沉沉地睁开惺忪睡眼。 这是一间宽阔的卧房,房间内有几扇摆设曲折的绣着美女图案的屏风。屏风旁边有几张窄长的案几,案几上斜斜地摆放着几册竹简,上面一对雕花精致的烛台上燃着一对一尺来长的红烛,烛光摇曳,将房间内照出一片亮色。而在与屏风相隔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置有一张雕着精美图案的大床,而她,便是躺在这张大床上的。 自己不是在石桌上趴着吗?怎么会在这儿? 青盏心中凌然一惊,朦胧的睡意一扫而尽,慌忙的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看到自己和衣而睡,方才轻轻地舒了口气,穿上鞋子下床走动。 屏风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声而入的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小丫头,便是今天下午那个为他们开门的丫头。 “小姐醒了?”小丫头望着她笑盈盈地问道。 青盏点点头,向那丫头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王爷的房间啊!”小丫头笑道。 “那,”青盏有些心慌,“王爷在哪里?” “王爷把小姐抱进来,吩咐奴婢照顾小姐,他便出去了。”小丫头乖巧地答道。 “嗯,我知道了。”青盏说着,便向屏风外面走去。 “小姐,”小丫头叫住她,“您知不知道,王爷对您有多关心?小菊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么关心过一个女子……” 微微驻步,青盏稍稍沉默,然后转头微笑着打断她的话:“祝公子怎么样了?” “现在薛太医还在为公子医治,还不知道呢。”自称小菊地丫头低声答道。 说声“我知道了”,青盏便匆匆开门走出房间,生怕小菊会跟来,甚至三步并作两步走。 对于小菊说的,她也隐隐约约感受得到,但是他毕竟是王爷,而她,不想作为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所以,一直强迫自己毫不在意。 自嘲地一笑,也确实是做到了,只是心底有些许的失落。 她慢慢地在院落中走着,夜凉如洗,清冷的风中带了些淡淡的梅花香,让人神情气爽。星子出来了,围绕在圆圆的月亮周围,一闪一闪的,眨着眼睛。 青盏在她出来的房间隔壁的房门前驻足一会儿,那便是祝铭?所在的房间。现在薛太医还在为他医病,纸糊的木格子花窗里边,黯淡的烛光下,她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端着圆盘的身影在窗前一晃而过,然后便到里面去了。青盏看着窗子静静地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医治才能结束,也不知道在医治的过程中他会不会痛苦,最重要的便是医治的结果。 惊蛰依然在台阶上坐着,青盏已不知道他这样坐着多久了。他的剑紧紧支在所坐的下一级台阶上,双手紧紧握住。他低着头,下垂的头发挡住面部表情。青盏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发现,想必是睡着了。 陪她这一天,惊蛰比她还要辛苦,确实是累了。.info[]怕惊扰了他,青盏慢慢向别处走去,方才也置疑过小菊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一个女子,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散开了,那支簪住头发的簪子已经不知何处去了,幽香的发丝轻轻垂落在肩头,随着风吹而荡动着。 随便将头发绾成一个发髻,青盏从衣袖里退出一只银簪了将头发固定住。虽然这男子的衣装,女子的绾发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在这成亲王府里,她也不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子,便也不太在意。 清冷的夜风中,突然传来一阵阵香气,这不是梅花的清香,而是熟食的香味。愈发感觉腹中饥饿,青盏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很没出息的寻香而去。 一片平坦松软的泥土之上,重重叠叠的红梅瓣子因为天黑已经辨不出颜色,而在梅林的尽头,流淌的小河边缘之处,燃烧着一堆篝火,便是那香气传来之处。 再走近一些,青盏便看到坐在那篝火边的白衣身影。虽然侧面的角度,再加上光线的昏暗,青盏并不能看出他的长相,但是她猜测那人是慕容焱。此时,他正手举着一根插着食物的树枝在火上烤着。 走近,再向前靠近一些,慢慢地就站在他的旁边了。青盏过来的时候脚步轻轻,他也没有回头,她便觉得他没有看见她。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蹲下身子以至于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青盏看见他将旁边小盒子里盛放的调料一一洒在那烤的焦黄的四条腿的动物身上。 好香啊,这是什么? 青盏好奇的看着那香气四溢的动物。 “醒了?”前面的人突然转头,将刚刚从动物身上割下来的一条腿递给她。 也不客气,青盏接下他手中的美味,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野兔。”慕容焱淡淡笑道。熊熊燃烧的篝火映在他的眸子里,一片晶晶亮亮。 轻轻咬了一小口那烤的鲜香的兔肉,青盏点点头笑道:“嗯,还不错,只是没想到王爷还会有这种雅兴。” 慕容焱淡淡一笑,并不答话,转身拿起旁边的刀子,割下一片兔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北风清冷,将开的繁盛的梅花大片大片的吹落,?地飘落在地上,篝火中,小河里,如花雨一般的纷纷扬扬。篝火燃烧浓烈,在小河里映出一片晃动的亮色,在这清冷的夜晚显得格外的生动,让人放松。 白天一切愉快的不愉快的,都随着这美好的夜色而逝去,现在竟没来由的轻快起来。 一只野兔大约被她吃了一半,现在胃里充实起来,再加上有旁边篝火的燃烧,也不再会感觉那么冷了。青盏索性仰头数起了星星。 不知不觉地,轻轻地被一只胳膊环住,青盏感觉自己慢慢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转回头去,甚至有些错愕地去看他,但见他对自己轻轻一笑。 莫名的紧张,青盏几次想要伸手推开他,但是最终没有。他的力道不大,可她偏偏觉得身体松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依偎在他的胸前,她的目光依然望着那墨蓝天幕中闪烁的星星,那么迷离,那么美好。 “王爷,王爷……”突然,从梅林深处闯出来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待到看到相拥的二人,方才背过头去站住了。 似乎自己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青盏慌忙推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慕容焱淡淡一笑,也随着站起身来,向那来人问道:“什么事?” “回王爷,祝公子医病结束了,薛太医请王爷过去。”那家丁躬身答道。 衣袖一挥,将那燃烧的篝火扑灭,慕容焱拉起青盏,匆匆向梅林深处走去,几步之后,方才回头,对那家丁道:“随我来。” 回到院落中,便看到在院子中站着的好几个人,其中当然包括那王府老管家,紫衣丫头小菊和她的惊蛰。不等众人行礼,二人便匆忙进了祝铭?的房间。 听闻开门的声音,薛太医一脸疲惫的从屏风里面走出来,向慕容焱禀告医治成功。 心底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青盏随慕容焱进去看了祝铭?一眼,他还在昏迷中,不能打扰,青盏便向慕容焱告别要离开了。祝铭?没死,她便放心了。 不便挽留,慕容焱特意吩咐用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府。 一路沉睡,在到了状元府门口的时候,青盏方才醒过来,由惊蛰搀扶着下车,便回了状元府。 他们是翻墙而入的,由惊蛰抱着她飞身遁入府中。其实,青盏是不愿意惊扰大家的,尤其是那周管家。没想到只是随口一提,惊蛰便答应了,然后飞身带她跃上高高的墙头,再轻轻落在地上,只是一个眨眼功夫,青盏睁开眼睛去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状元府的松树丛中了。 这个时候才回来,为免大哥担心,青盏便支走惊蛰前去看他。她这大半天不在家,八姐与那永亲王世子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顺便去问上一问。 走到大哥的院子旁边,还没进门,便看到附近不远处那个梅竹交错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灯笼明灭不定的光芒中,青盏看见那的颀长的身影隐约像是大哥。 轻轻走过去,果然看清了在自斟自饮的淳熙。他已微微有些醉意了,可还是一杯一杯的喝着。他面部表情甚是难过,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想要通过这饮酒来麻醉自己。 “大哥。”青盏担忧地向前两步,扶着他。 “盏儿?”淳熙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举着酒杯笑道,“来,盏儿,陪大哥喝一杯!” “大哥,你怎么了?”青盏轻轻地捧起他的脸。 “九妹。” “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对盏儿说。”青盏在旁边坐下来,轻轻抱住他。 夜色清冷,星光迷离。冰冷的月光照进亭子,在大理石的石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淳熙眼睑微垂,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反手紧紧地抱住青盏:“九妹,我好难过,大哥真的好难过……” “大哥,你有什么事,就对盏儿说吧。”青盏任由他抱着,温和地说道。 淳熙微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满是忧伤:“我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第九十八章 有苦难出口 陪淳熙一直到月明人静,才将醉倒的他送回他的住处。 淳熙醉了,醉的毫无意识,青盏试探地问了几次,都没能问出他难过的原因,只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难过,好难过。 照顾他睡下,青盏便也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天的劳顿,躺在床上没多久,便也睡着了。 第二天,青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随便吃了些东西,她便只让惊蛰跟着去了大哥的住处,因为昨晚的原因,她不太放心他。 守门的侍卫说他不在,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现在还没回来。 虽然已经过了退朝的时间,但是大哥不回来也倒正常,身在官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应付。 青盏决心等他回来,便到里面去等候。 沏好的茶水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依然不见淳熙回来,青盏心下有些着急,便踱出院子在外面等候。 不远处便是粉烟的吟凤轩,青盏抬头望去,便见那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插手而立的立春。他穿着和惊蛰一样的黑色紧身侍卫服,腰系长剑,黑发紧紧竖起,同样年青的脸上比惊蛰平添了几分刚毅。 不自觉地,青盏便向那门口走近,直到立春躬身说了一声“九小姐好”,她才恍然惊觉过来自己此时所在的位置。 “九小姐要见八小姐吧,立春现在便去通报。”立春见她不走,便试探地说道。 进去,还是不进去? 青盏其实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她很想去问问八姐的事情怎么样了,蓝儿或者雨水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吧。 可是,到了这儿,偏偏又犹豫了。与八姐的关系从来不像与五姐六姐那样好,见了面,不知道该怎样面对。.info[] 进去呢,还是不去? 青盏正在犹豫着,还没答话,便听到“吱呀”一声,那朱漆大门被打开了。 来人是粉烟,她的身后跟着黛儿。看到青盏,她先是一惊,然后笑盈盈地走向青盏,拉住她的手:“九妹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青盏淡淡一笑:“正要进去呢,八姐便出来了。” “来,九妹,快随我进来吧!”粉烟兴奋地拉她走进院内。 青盏看得出来,她的兴奋不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正房的房门敞开着,明媚的阳光洒进房内,将几扇屏风的影子投下。 红木小桌旁,暖炉燃烧,上面煮着一壶茶水,此时茶水已经沸腾,暖暖的白烟慢慢升腾着,自内而外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青盏与粉烟刚刚坐定,便有小丫头取来两个杯盏,将新煮好的茶为二人倒上,道一声:“八小姐九小姐慢用。”便脚步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品尝了一会儿茶之后,粉烟将目光移向了在旁边守候的黛儿,冲她一使眼色,黛儿会意地离开,不久后捧着一个红漆木盒进来,放到粉烟的身边。 粉烟笑盈盈地将盒子打开,对青盏笑道:“九妹,这是今个早上世子派人送来的东海珊瑚,这么多我也用不完,九妹走得时候带一盒过去吧!” 这说明什么呢? 不消多问,青盏便也明白,八姐对那永亲王世子八成是满意的了。她的这番举动,一方面是因为如此受到重视而高兴,还一边有意无意的炫耀一下。青盏并不觉得她这样做有什么过分的,幸福嘛,总要宣扬一下。便欣然说道:“如此,就谢谢八姐了。” 看到八姐开心,青盏也十分高兴,那样,八姐就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了。她的高兴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是希望她过的幸福倒是事实。 直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淳熙方才回来。听侍卫们说青盏来找了他,现在在粉烟的吟凤轩,他便连官服都没换,便直接来了这里。 他是一个人走进来的,并无多大动静,也没让人通传,只静静地看着饮茶聊天的两个妹妹。 因为角度的原因,还是粉烟先看到他的,遂惊喜道:“大哥回来了。” 青盏闻声慌忙转头,便看到笑容温和的淳熙,这样平淡温和的样子,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大哥……”她轻轻叫道。 淳熙笑着走进房内,在两个妹妹的中间坐了下来,青盏对他的担忧,不是看不出来,也隐约记得昨晚是青盏扶他睡下的。但是他现在清醒了,便不能再像昨晚醉酒的时候一样失态,一切再不如意,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粉烟因为兴奋并未察觉到淳熙哪里不对,只吩咐黛儿为他沏茶,然后便将今天上午慕容潜送东西的事情告诉他。 他一大早就去上朝了,这个时候才回来,所以并不知晓永亲王府送东西的事。 既然妹妹做出了决定,淳熙也不好阻拦,想要叮嘱一些话,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便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大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握着晶莹剔透的温热瓷杯,青盏随口问道。 淳熙淡淡一笑,几乎有些应付似的说道:“翰林院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来的晚一些了。” 他做翰林院大学士有些日子了,可以算得上是尽忠尽责,努力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好。但是,总是有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参加科考只是为了功名利禄,对于功名,他无所谓,至于利么――苏家从来不缺金钱。 他只是想通过科考来一展自己的抱负,做出一些利国利民的大事。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便一直被安排在翰林院,虽然位分不低,现在也有些升调,但所做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实在是心里不痛快。 其实,有些事情他一直瞒着他的九妹,怕她阻止,虽然她阻止也没有用,不能改变他意志的分毫。他已经慢慢向主战派靠拢。今天来得晚,也是因为去了左相吕怀简的府第。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他心里难过,真的很难过,又不愿意将心底的痛苦说出来,所以有意无意地躲避青盏。 看他不想多说,当着八姐的面,青盏便也不再多问。不过,她隐隐约约有些担忧,总觉得大哥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饭菜备好了,有丫头来请三人去花厅用餐。 淳熙告诉她们,上元节皇家灯宴,皇上特意恩准朝堂臣子可以携家眷前往,问她们愿意不愿意去。 青盏这才恍然,为什么昨天皇上说那句在仲秋夜宴没见过她的话,原来皇家宴会是允许臣子携家眷的。 当二人都表态愿意随同前往,淳熙便挥挥衣袖先行离开了。不久后,青盏与粉烟也相告别离开。青盏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昨天看到大哥的那个亭子。 淳熙果然在里面,此时,他已经换上了月牙白的便装,在这暮色降临的时候,也依然能够辨得清晰。他背对着亭子的入口处,静静地站立着,萧索的背影与面部的儒雅沉静很不相称。 她知道,大哥在勉强,她知道,大哥有心事。 慢慢走进亭子里,青盏一直深深地望着他的背影。与昨天不同的是,他此时是站着的,清醒的,安静的。但是,安静并不代表他不难过,只是意识清醒的时候,不能表达,更是有苦说不出。 慢慢走到里面,轻轻地站在旁边,青盏什么也不说,与他一齐望向遥远的天际。 太近,太关心,太在意了,已经劝不出口,所以,他难过,她便陪他一起难过。 “小妹……”许久,淳熙慢慢转过头来。 青盏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无比真诚:“大哥,你有什么心里话,不妨对盏儿说说。” 淳熙犹豫了许久,落寞地摇摇头:“算了,说了,也不能改变……” 既然不能改变,又何必说出来,让自己至亲的人与自己一起担忧呢。 此时,同样难过的绝不止淳熙一人。 靖边侯府内,曲曲折折的长廊之中,白衣盛雪的少年临湖而立。他的手中执了一管碧玉长笛,孤寂高旷的笛音便是由此传出,清冷的月光之下,依然能看得出盈盈绿色。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耄耋老人,斑白的头发胡须在夜色中格外的显眼。老者望了少年许久,方才慢慢开口,声音浓重浑厚:“图儿,爷爷知道你喜欢苏文穆的九孙女,让你娶韵宁公主委屈了你。要不,明天爷爷就进宫去见皇上,让他收回成命……” 白衣少年收了玉笛,微微闭上眼睛,心里已是难受的紧。那笑容恬淡的少女,似乎从初见起,便已经印在了他的心里。他没有回头,轻轻说道:“图儿已经接了圣旨,便是同意娶韵宁公主了,爷爷莫要再多说了。” 第九十九章 用心须良苦 又下雪了,绵绵大雪从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一直飘到大年初一。 状元府地大人少,所以即便是在昨晚的除夕之夜,也算不上有多热闹,与青盏在苏家大院里过得除夕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黄昏时分,雪依然没有停,簇簇地下落着,没有风,四周一片静谧。 昨天晚上因为是除夕,想要热闹一下,吃过年夜饭之后青盏便让雨水叫来一些家丁丫头在她院子里玩雪,也算是过得开心。现在,院中厚厚的积雪已被洒扫,也扫去了打闹的痕迹,院中又回归了往日的安静。只是刚刚落下的雪片,在地面上积下了薄薄的一层。 坐于秋千架上,青盏眯着眼睛轻轻晃动着身体,秋千便也轻微地荡动起来。落雪飘到她的发间,衣上,顺着衣领滑入脖颈,一片沁心的冰凉。 不知不觉间,秋千的荡动幅度便大了,虽然是一点儿一点儿的增大,但还是让青盏感觉出来不正常――这分明是有人在为她摇动秋千。 可是,会是谁呢? 她已经关照过蓝儿雨水,没事不要来打扰她。 轻轻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微微带笑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荡动着晶莹的雪珠很是美艳动人,分明就是…… “王爷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怎么没有听到一点儿脚步声? 幸好是他,若是一个想要害她的人,她可能连对方长成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自己便已经没命了。(..info无弹窗广告) 微垂眼眸,提醒自己以后要小心,然后,听到那男人低沉柔哑的嗓音:“刚刚。” 那么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轻轻萦绕,青盏下意识地微转眼眸,便看到那张尽在咫尺的美艳的脸。 压下心底的一丝不安,青盏微微扬起唇角。怪不得祝铭?管他叫“美人儿”,若是一个男子长得比一个女子还要美艳,确实是让人有拿他开玩笑的兴致。 不过,青盏不认为慕容焱是一个美艳的人,他以往给她的感觉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装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啊?吸引她? 青盏可不认为自己眼光独到的会喜欢一个像女子一样的男子,即便这个男子长相非常秀美。慕容焱那么聪明,这么无聊的事,他大概不会做。 雨水过来了,在一丈开外的距离站下。其实,她是接待了慕容焱后过来的,只是慕容焱的步子比她快,才会先她一段时间到达。 青盏眸光一闪,神色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厉声说道:“王爷来了你怎么不通知我?” 虽然他这样来到自己身边并没有影响到什么,但是雨水就这样一声不吭地任由他进来,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每日吃这个家里的,用这个家里的,究竟谁才是她的主人? 小姐对他们从来照顾有加,从未发过脾气,甚至有些时候还出面维护他们,雨水便觉得青盏天性柔和。[..info超多好看小说]王爷与小姐的关系,她也看出了不一般,所以看他来了,便直接放行了,不料小姐会突然生起气来,慌忙跪在雪地上,怯生生地叫道:“小姐……” “盏儿生气了么?”慕容焱双手握紧秋千的铁索,让秋千停止荡动,然后对雨水说道,“你先下去吧。” 因为青盏的神色变化,雨水立刻明白过来,王爷虽然大,但是她的主子却是青盏,所以并不为其所动,只是将目光移向青盏,征求她的意见。 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青盏收敛起锋芒来,淡淡地说道:“去吧。” 对于身边的丫头,也并不是只要一味地善待她,事事过于宽容,她便会死心塌地的听你的话,恩威并施才是更好的方法。 看着小丫头离开,直到她走回房内,青盏才慢慢转回头来,去看身后的慕容焱:“王爷,铭?怎么样了?” 自从那次祝铭?医治结束后,青盏也曾经两次去过王府看他,见他慢慢恢复,也便安下心来。虽说雪莲并不能彻底的医好他,但是在短时间内也保住了性命,至于说活不上几年,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只要能活着,便会有希望,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遇到更好的药。 慕容焱松开手里的铁索,慢慢绕到前面去,青盏往边上挪一点儿,给他让出一个位置。这秋千架的铁索相当牢固,两个人的重量是完全支撑的起的。 “他很好,”慕容焱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来这儿找你,不是来说铭?的事的,而是,你大哥。” 握着铁索的手指一紧,青盏慌忙转头拉住他的衣袖:“大哥怎么了?” 这段时间,大哥一直怏怏不乐的,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肯说,她便一直在担忧了。现下听到慕容焱提到他,便忍不住有些激动。 直到慕容焱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青盏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他的衣袖,低声说道:“青盏失态,让王爷见笑了。” 可是,她这些日子以来,便一直在为大哥担忧,这才是最重要的。说罢,不等慕容焱说话,便又接着问道:“王爷知道什么,能否告知青盏?” 如今世上,她最亲最亲的一个人,便是淳熙。大姐嫁得早,那时她还小,虽然是至亲,但是却欠缺一些感情,父亲久在外地,更是无暇顾及于她。爷爷对于她的爱,那每一点一滴的感情,青盏不是不清楚,但那毕竟是有些目的的,青盏虽然强迫自己不介意,但是依然有些介怀。二婶对她疼爱有加,连带着六姐一块儿对她很好,但是到底隔了一层。唯有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才是最亲近的一个人…… 眼睑低垂,看到慕容焱的手犹疑了几下,最终还是握上了自己的手,那双温暖的修长的手指,将自己冰凉的手紧紧地攥住。 收敛笑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慕容焱才低低的说道:“你大哥参与了主战派。” 真的么? 他终于还是参与到了党派之争上。 慕容焱轻轻抬起眼睛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一片真诚,没有半点儿骗她的意思。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青盏点点头,有些失落地说道:“我知道了。” 成者王侯败者寇,朝堂宦海几沉浮。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明哲保身,他做不到…… 算了,如此,就如此吧。大哥始终是不甘平庸的。她这个做妹妹的,也不便于阻拦。 雪花依然在飘落,悄无声息地铺落在院落之中,秋千架上。那些附着积雪的檐廊,房顶,树木,已经堆积了厚重的一层。 沉思之际,听到慕容焱低沉的声音:“苏淳熙是个人才!” 青盏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慕容焱笑了笑,复又说道:“父皇不是看不出来苏淳熙是个人才,他只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想把这个人才留给自己的儿子,让他感激知遇之恩而尽心尽意地辅佐新皇。” 青盏道:“王爷是说太子?” 慕容焱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微微扬头,目光澄明,望向房宇间飞勾的檐角,又或者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声音空远辽阔:“父皇真是用心良苦啊!” 第一百章 有惊应无险 “王爷怎么知道皇上的想法?”过了一阵子,青盏方才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慕容焱从秋千架上站起身来,潇洒地挥挥衣袖,淡淡一笑,不答反问:“盏儿,要不要随本王回府看看铭??” 已经做好了要走的架势。 稍作犹豫,青盏点点头:“好。” 虽然慕容焱说祝铭?很好,但是这几天因为过年,青盏一直没有出过状元府,对于他的康复状况没有亲眼看到,所以,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慕容焱的着手工作做得非常好,青盏一出门,便看见停在大门口的那辆豪华的马车。车夫依然是上次的那位。 与慕容焱上了车,惊蛰依然跟随。决定出来的时候,青盏故意找了些事情把惊蛰支走,可是她与慕容焱刚刚走到状元府的大门口,便看到惊蛰已经办完她吩咐的事情赶过来了。 青盏并不是嫌惊蛰跟着碍事,只是他一个大活人,每天被派来保护她,青盏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街道上的积雪无人打扫,青盏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到茫茫雪色之中,两道车辙印迹十分的深。 外面并无行人,年关之际,又是这样大雪纷飞,自然很少有人不顾寒冷随处溜达。 黄昏的光线有些黯淡,也许是下雪天阴的原因吧,外边一些树木的影子有些影影绰绰,看不清晰。车内燃着一对红烛,随着马车的节奏而有规律地晃动着。青盏捧着红泥小暖炉,双目则是在烛焰与慕容焱的脸之间游移。 他不说话,双眸低垂,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过青盏不知道,也懒得费心去猜测。 对于慕容焱,青盏是知道一些,但关于他更多的,她不知道。青盏明白,虽然他们此时同乘一车,但是二人之间,更多的是不相干。 慕容焱的眼睑突然抬起,一双漆黑的双瞳正好对上她探寻的目光,让她猝不及防没有躲开。 唇角微微一扬,慕容焱低声说道:“我不知道父皇的想法。” 青盏微怔,转念一想,才想到了他这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话。 青盏问道:“那王爷为何会说皇上用心良苦呢?” 慕容焱淡淡一笑:“因为父皇是个明君啊,这么多年来,那么备受爱戴,你当他的名声是怎么立起来的?像你大哥这样的人才,父皇不会不识得,要不,就不会钦点他为状元了。” 能分析到这一层,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也不简单…… 如果将来是他做了皇帝,或许大哥的志向能过得到满足,可是,他有没有当皇帝的想法呢? 别人可能不了解,但是接触过他一段时间,并且心思细腻的青盏不会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不错的皇位继承人选。 那么,为什么以前听说的贤能皇子怎么没有他? 青盏在心中想出两种可能。 第一,便是他真的不如那四位。 虽然那四位当中她只见过两位,便是那四皇子与九皇子,但是从二人的言行举止之间,皆能看到其不凡之处。四皇子阴戾睿智,想必有些手段,九皇子沉着冷静,也固然有王者之范。另外两位么,那一心想做剑侠的七皇子早就声明在外,又有一舅舅位居左相,权势固然不弱,年幼的十三皇子这么小却已经为人所知,想来必是可造之材。 慕容焱虽然有些智谋,但是过于温雅,没有什么手腕。与前面四位比,却是有许多地方比不上。因为自知不如,所以只尽量想办法保全自己。 第二,便是他刻意地掩藏住自己的光华。 或许,他比那名声在外的四位实力都要强,表面的一切都是假象,就是为了混淆别人的视听,给人一种流连酒色,附庸风雅的感觉,就是让其余几人认为他不是威胁到他们皇位之争的人,让他们不屑于除掉他,那样,待他们鹬蚌相争之时,他再伺机坐收渔人之利。 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那么这个人就太有心计了,这些日子的接触,青盏不太愿意相信他是第二种。 很随意地,青盏问出口,也是一个小小的试探:“王爷想当皇帝么?” 话音刚落,还没等到慕容焱回答,马车便停了下来。不过,走了几次成亲王府到状元府的路,青盏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到,更何况现在地上满是积雪,行走就更缓慢了。 她还没来的及说话,便看到慕容焱猛地撩开车帘,向外面二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马车夫说道:“王爷,有刺客。” 刺客? 青盏瞪大眼睛。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慕容焱飞身下车,然后便听到外面剑戈交锋的声音。 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虽然黄昏昏沉的天气让一切变得模模糊糊,但在皑皑白雪之上,黑衣的身影还是能够辨得出来。所谓的刺客足足有十几个黑衣人,此时,他们围作一团,正与慕容焱,惊蛰以及那马车夫三人对打着。 虽然三人的功夫并不差,但是对方人多势众,一人对五六人,还是有些吃力的。 这时候,一个黑衣人猛然看见马车内的青盏,便放弃与惊蛰的纠缠向马车所在的这边走过来。 刚刚看了他们的打斗,青盏也隐约看出这些人都是高手,以她半吊子的功夫,一定必死无疑,更何况对方有剑,而她手中却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眼看就要到她跟前了,出于本能地防御心理,青盏拿起桌上的烛台来招架。蜡烛随着烛台的平放而滑落下去,烛焰触及车板顿时熄灭。看着对方的剑向自己靠近,青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随着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青盏知道自己要死了,很快便会倒下。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仍然没有倒下,青盏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双手紧握的烛台深深刺进了对方的胸膛,而他手里的剑,却因为举得过高,而被车棂挡住。 直到倒下,那黑衣人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时,看到她有危险的慕容焱已经抽身赶过来,伸出一只手去接她下来。 青盏微微屈身捡起被她杀掉的那个刺客的剑,虽然她功夫不如这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有一把用来防御的剑,多少有些作用。 天色越来越黑,雪花依然在飘落着,因为打斗过久,刺客被打倒几个,但几个人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看见那些刺客总是尽可能地摆脱另外三人,向自己这边刺过来。 许是看自己无力与他们对抗吧,想要捉住她威胁其他三人,青盏胡乱地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剑,不让那些人靠近。 她猜测这些人是来刺杀慕容焱的,这当然与皇位之争有关系,只是慕容焱这么小心的隐藏,还让那些人看得出么? 一个弱女子,自然没有多大力气,青盏渐感体力不支。这时,又一黑衣人执剑向她这边刺过来,青盏无力举剑阻挡,心知这次再也不会那么侥幸了,遂闭上眼睛。 没有利剑刺入的那种刺痛的感觉,反而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睁开眼睛,便看到慕容焱儒雅柔和的脸容。 “王爷。”青盏支撑着身子起来。 慕容焱淡淡地看着她,温柔地说道:“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那么坚定的语气,即使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雪夜里,依然让她心中感觉暖融融的。 青盏紧咬下唇,用力地对他点点头。 黑夜之中,飞舞的雪花里,青盏看见一个黑影向他们所在的这边靠近,接着她便又落在那个坚实的怀抱中,随他转了一个圈。 衣袂翻飞之间,她突然听到两柄剑同时落地的交叠声,青盏再看时,便看到夜色之中,男人如雪的白衣右臂的位置,晕染开一大片深色的东西,那――分明是血。接着听到那马车夫的竭力地声音:“王爷!”然后便是一声尖锐的哨音。 “你受伤了?”青盏问道,自然无暇顾及那哨音的来源。 慕容焱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黑衣人已经用剑指住他们,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们要杀的是她,你,只是替死鬼!” “我?”青盏惊异地问道,“为什么?” “那要问你的好哥哥苏淳熙了。”黑衣人狠戾地说道,握剑的手再次向他们靠近。 “快,放开我,你快走,快走啊!”青盏用力去推用左臂搂住她的慕容焱。 慕容焱搂得她更紧些,不容置疑地说道:“不,我不走。如果救不了你,本王就陪你一起死!”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吧,便扬剑朝他们刺过来。 死就死了吧,青盏轻轻闭上眼睛,此刻,却无恐惧之感。 剑锋刺破肌理的声音传入耳中,青盏以为死的会是他们,却没想到应声倒地的竟是刚刚还在威胁他们的嚣张地黑衣人。这时,一对侍卫装的人纷纷跪在慕容焱的面前,其中以一人为代表地说道:“属下救驾来迟,请王爷处罚。” 青盏抬头向四周望去,却见那些黑衣人全部倒地,马车夫与惊蛰正在他们身上搜寻证据,以便查出是何人行刺。 慕容焱虚弱地摆摆手:“你们救驾有功,本王怎么能惩罚你们呢,快,都起来吧。” 他又看向青盏,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粲然一笑:“没事就好。”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雪地上倒去。 作者题外话:一直认为关心则乱,或者,不去看点击的结果,只认认真真地写文才是最好的。 这一个多月来,虽然累了点儿,但是看到文档里的字数一天一天的增多,还是挺开心的。 第二卷已经告以段落,接着便开始第三卷。 第三卷命名为“菱花镜,画形容”,虽然有点儿小家子气,但是目前为止还是觉得这个挺合适。 或许是毓澜能力有限吧,叙述故事能力不强,一直写不出重点来,所以一直把构思中的精彩部分往后推。本来计划四卷的,现在看来差不多要六卷。 第一百零一章 只更在乎我 因为他刚刚的举动,青盏有一瞬间的失神,来不及抽手扶住他,便看他倒在松软的雪地上,宽大的衣袖如收拢的羽翼一般松散地贴在身上,仿佛一只刚刚收拢漂亮羽毛的孔雀,连收敛,也带着华丽丽的奢靡之气。 夜色朦胧之中,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到处弥漫着一种腥甜的血腥气息。 “王爷,王爷!”青盏顾不得多想,立刻屈身去晃他。 这时,那赶车的车夫与惊蛰已经走过来。车夫阻止了青盏晃他家王爷的动作,严肃地说道:“苏小姐,王爷伤势严重,你再这样晃下去他会没命的,还是赶快送他回府吧!” 青盏无力地点点头,此刻自然无心计较于他的无礼,看着他们将慕容焱抬上车。她甚至都没想到,连成亲王府的一个马车夫,也有这么高的功夫。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慕容焱的身上,刚刚他还站在自己面前说,别怕,有我在。她便真的没有害怕,甚至还有一种慷慨赴义的洒脱,死就死吧…… 可是,此时她没有事,除了惊吓之外便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他却倒下了。随即想起他那个旋转一圈的动作,那样,分明就是在为她挡住刺来的剑。 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之下,他竟然会为自己挡剑。即使一向冷情如青盏,也不得不感动了。 坐于颠簸的马车之上,青盏紧紧地抱住这个为自己负伤的人。他尚在昏迷之中,眼睛紧闭着,因为疼痛,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些不安。 青盏低着头,静静地望着他,与他不到一尺远的距离。她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即使有过这样近的距离,她也不敢去触碰他的目光,因为那样漆黑深邃的目光会让她不安。现在,他昏迷了,即使她怎样看他,他也看不见。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这是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在他醒着的时候,她看到的只是那双漆黑眼眸所散发出的光彩,那种温和、沉静、优雅的气息,但是当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候,她才看到他如女子般柔婉的美。 他的右胳膊轻轻下垂着,包扎他伤口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昏暗摇曳的烛光之下,他整个右臂的范围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 为了自己,他都是为了自己,青盏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秀美绝伦的脸容上。她脑子里无端地产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会不会死? 他要是死了,该怎么办? 如果救不了你,本王就陪你一起死! 这句话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盘桓,可是,他现在明明已经救下了她,为什么还要倒下呢? 她没有死,他便可以不陪她一起死了…… 青盏轻轻闭上眼睛,让泪水滑过脸颊,感受着那种灼痛的感觉,心里已是难受的紧。她忘了告诉他,虽然她珍爱生命,想好好的活下去,但是她不怕死,她只是怕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一如娘亲去世的时候,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 风雪之夜,尤为寒冷。虽然马车内燃着暖炉,但是依然不能阻止那呼啸的北风所制造的恐怖气氛。 让她恐怖的不仅仅是这雪夜的寒风,更重要的便是生命的无常。仿佛在不久之前,还是那么鲜活的生命,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当然,这不仅仅是她怀中的慕容焱,更有那些血染雪地的刺客们,鲜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成亲王府了。 烛光摇曳的房中,薛太医已经在房内为慕容焱包扎伤口,许多人也都在房间的屏风之外焦急地等候着,青盏却独个儿在房外的回廊之中慢慢踱步。 自己杀人了,自己竟然杀人了。虽然那个人是要刺杀她的刺客,如果她不把他杀死,自己就会被他杀死,但是这样也不能改变她杀了人的事实,一个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没了…… 即便她再怎样冷漠地对待生死,那也是与她无关的。可是,现在,她亲手杀了人,便再也不能无关了。 轻轻抬起双手,借着灯笼里散发出的微弱地光芒,青盏看到自己那双骨肉均匀的手,那双曾经只会弹琴,作画,写字,偶尔也练练剑的手,此刻,它的上面却沾满了鲜血。 慢慢地闭上眼睛,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好恨,好恨那个派遣刺客的人,是他逼她杀人的。 呼啸而过的风将雪花吹进回廊之中,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但也不乏少许缱落在她的身上。(..info无弹窗广告)青盏伸手扶住栏边的雕花柱子,她开始回想遇刺的种种。 那些刺客是冲她来的,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她会在八王爷的车中?难道,在状元府中,就潜藏有敌方的眼线?那个人又是谁呢?还有,大哥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要派刺客来刺杀她这个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大哥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闺阁小姐?大哥平时言行恭谨,怎么会得罪人?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连成亲王府的马车都敢截? 这样一连串的疑问在她的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盘桓,还有那打斗之时的种种情景。她甚至有些后怕,倘若她坚持不让惊蛰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方才虽然没有机会去细细观察惊蛰的战斗力,但是,他所起的作用,她还是分外明了的。如果没有他,或者现在的三个人早已成了三具冰冷的尸体。 惊蛰出来了,默默站在她的身后。 青盏发觉,却不回头。此时,她虽然从恐惧中走出来,冷静下来,但是想得多了,心里越发地混乱起来。 “小姐,外面风凉,您还是到里面去吧!”知道自己不开口,青盏便会一直这样站下去,惊蛰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听着他的声音不对,青盏微微侧头,发现他的唇角流着鲜血,没有如往常一样的双手自然下垂,他的左手紧紧扶住右胳膊。此时,才想到自己方才太在乎慕容焱的伤势,而没有注意到惊蛰也受伤了。 心底有一丝自责,是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功夫挺高,还是根本就没有太把他放在心上? 原来,自己的关怀也是有偏重的。有一点儿,她虽然不愿面对,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在她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便是,倘若受伤的不是慕容焱,而是换做惊蛰,或者那马车夫中的任何一个…… 青盏不能原谅自己,那瞬间之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萌生出那样的念头。无论慕容焱,惊蛰,或者那马车夫,都是无辜的,没有哪个人比哪个人的生命更重要。可是,那一刻,她竟然会有那样一个念头:为什么倒于剑下的是慕容焱,而不是惊蛰,或者那车夫中的任何一个。 多么可怕啊! “惊蛰,对不起。”许久,青盏慢慢地,诚恳地,自责地说道。每个生命都是无可替代的。贵为亲王的慕容焱是,身低只是作为一个侍卫的惊蛰也不例外。 惊蛰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对于她的道歉,他不能理解。很长一段时间地忡怔,他才发现青盏停留在他胳膊上的目光,慌乱地说道:“没……没关系……” “去里面让太医看看吧。”青盏说。 惊蛰怔了一会儿,方才意识到青盏说了些什么,忙说道:“薛太医在为王爷治伤,惊蛰的伤势不严重,不妨事的。” 这样的伤,已经不只是受过一次两次,一直以来,也没当回事过,随便上一点药,过几天就没事了。现在青盏突然的关心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青盏低下头,向房内走去。惊蛰的这番话让她心中更加自责。王爷的命是命,难道惊蛰的就不是了么? 慕容焱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薛太医从屏风里面走出来。青盏向他询问了一番,得知慕容焱并没有生命危险,便叫他为惊蛰包扎一下伤口。 她走到屏风后面,里面只有王府的老管家和伺候的丫头小菊。此时,慕容焱已经醒过来了,看到青盏进来,虚弱地摆摆手让管家和小菊出去。 等到他们陆续走出,青盏才慢慢地走过去。看着他苍白地面容,心底有些难过。 慕容焱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她在床沿上坐下,虽然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吃力。尴尬地一笑,他将她的手放在床榻上:“莫怪我,总是觉得有些沉。” 青盏心中有太大的波动,以至于此刻没有心情开玩笑。此时,她格外认真地望着他被绷带紧紧缠绕的右臂,甚至带了些悲伤:“王爷,您这又是何必呢?” 她说得,当然是慕容焱为她挡那一剑的事。倘若不是慕容焱为她挡那一剑,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她了,又或者,她已经死了。他的一个转身让他的右臂对住了剑锋刺来的方向,可是在转身之前,她不敢确定那刺客是对准她的那个部位。 只有一点儿,青盏分外明白,那些人是要来置她于死地的。 青盏从来不认为别人为她出生入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当真的有人这么做,她便用真心去感激。 慕容焱静静地望着她,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目光中带了些包容的神色,温柔地说道:“我怕你疼。”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被撩拨起,青盏怔怔地望着他,百般滋味在心头,渐渐地,泪眼婆娑起来。 一方雪白地丝帕适时地递到她的面前,接下来便是慕容焱虚弱但带了些玩笑地声音:“就算我为你挡了那一剑,也不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吧?” 青盏接下丝帕,并没有用它去擦眼睛,她将它紧紧地握在手心,语气中带了些自责:“王爷,是青盏害你受伤的。” 慕容焱慢慢地越过他自己的身子伸过左手来,按在她放于锦被之上的手背上,他的力度不大,因为流血过多而虚弱的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力度。他沉静地凝视她,柔声道:“盏儿,莫要自责,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自愿为你挡那一剑的,不是吗?” 青盏轻咬下唇,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将积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王爷,青盏自责地,并不仅是这些。” 慕容焱感觉自己左手下面的那只手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听到青盏痛苦地声音:“我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在你受伤之后,过了许久,我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明明有三个人呢,为什么受伤的那个却是你,为什么是你为我挡那一剑的……” 慕容焱的目光中渐渐出现了些错愕地神色,他清楚地瞧见,端坐于自己身边的少女,是那么的自责,在她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对自己厌恶。没有伪装,没有隐瞒,她是那样坦然地面对自己的阴暗,私心。 “盏儿。”慕容焱压在她手背上面的那只手微微蜷缩起来,将她纤柔的手指包裹在掌心,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如春水般的温软柔和,漆黑的眸底荡动着浅浅的涟漪,“盏儿,不要自责了,别再怪罪自己,你的想法不过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私心,只是不可避免的,并不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安危,只是……你更在乎我。” 第一百零二章 见微而知著 于慕容焱的房间中出来,青盏疲惫地走出房门。(..info无弹窗广告) 雪花依旧在飞舞着,随着风吹而飘落于回廊之中,整个院落处于一片银光素裹之中。 在外面守候的除了惊蛰外便只有那老管家与丫头小菊。 看到惊蛰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并无大碍,青盏总算是松了口气。表示关切地向他询问了一下伤势,便随小菊去她的房间。 因为太晚了,还遇到了刺客,慕容焱不放心她回去,便在方才他们说话之际吩咐小菊为她准备了一间客房。 经过祝铭?的房门口,青盏微微驻足,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敲门进去看看他。她此来王府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他,但是慕容焱的伤势让他很不放心,于是便留在外面等待,把原来的事情先放下。 在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敲门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青盏微微抬眸,便看到祝铭?着了雪白的中衣站于门里边。似乎刚刚睡醒的样子,眸子里带了些惺忪态。他的头发没有竖起,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有一缕甚至斜垂下来,遮住视线。 “公子,天那么冷,您怎么下床了?”小菊担忧地说道,“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便又会责怪奴婢照顾不周。” 与他对望了许久,青盏方才从惊讶中恢复意识:“铭?兄,那么冷,还是赶快回床上躺着吧!” 他的病情虽然有所好转,但现在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没那么矜贵的。”祝铭?淡淡笑着,眉宇之间仍然带着如同往日的飘然出尘的洒脱,但现在,又没有那么羸弱了。他慵懒地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方才他在床上躺着,便听到隔壁房里吵吵嚷嚷的人声。他的听力一向很好,静下心来细细听了一阵子,便知道他们遇到刺客了。 青盏微微垂下眼睑,说道:“现在没事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祝铭?上上下下打量了青盏一阵子,唇角微扬:“青盏莫不是今晚不回去了?” 从上次青盏说了被叫做九小姐听着不太舒服,显得太见外了,祝铭?便改叫她青盏。 青盏点点头:“太晚了,王爷不放心我回去,所以……” 青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是,无端地怕他会误会。 “王爷大概明天就会给青盏答案了。”祝铭?意味不明地淡淡笑道,藏匿于发丝之中的眼睛,泛着晶晶亮亮的光芒。他所说的,当然是刺客的事。然后又接着说道,“青盏看上去也倦了,赶快回去歇着吧,铭?过去看看王爷。” 说完,不等青盏说些什么,便抬脚跨出那半尺高的门槛,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关,便潇洒地挥挥衣袖,转身向前走去。 走到慕容焱的房门口,推门进去,脸色微微一变,眸中有丝了然地神色,轻轻掩好门,快步向屏风后面走去。 走到房内,他立于慕容焱的面前,唇角勾勒出嘲讽地弧度,语气近乎于轻薄:“听说美人儿受伤了?” 慕容焱睫毛轻颤,微微睁开眼睛,他面上是笑着的,笑得一派无害的样子,用温柔到不行的语气略带淡淡地威胁说道:“铭?,你这个称呼还是改不了么?本王可是不喜欢!” 祝铭?依旧面不改色,他并不畏惧慕容焱的权势。(..info)事实上,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第一次吐血的时候,他害怕过,大闹过,拒绝大夫的医治,多少个日子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他埋怨上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他还那么年轻,便得了这种不治之病。后来,他渐渐看开了,安详的躺在床上养病,或者驱车出去走走看看,甚至潇洒很无所谓地等待死亡的到来。死了,又能怎么样?现在他的病情缓住了,还有些时日可以活着,但是,他也绝对不会为了活着而曲意逢迎。他很不客气地在慕容焱的床边坐下来,毫无关心地问道:“王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慕容焱摇摇头,疲倦地闭上眼睛:“死不了。” 但是伤口还是很疼的。明明困得厉害,但是因为疼痛,却怎么也睡不着。 许久的静默,他知道祝铭?并没有走,他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即使他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他甚至猜测到祝铭?此刻前来并不是关心他的伤势,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慕容焱说道。 摇曳地烛光被祝铭?的身躯挡到,他的脸上一片黯淡,苍白的气息也不再那么明显。 “是你让青盏留下来的?”祝铭?问道。 “是。” “担心路上再出危险?” “是。” “你在说谎,你只是让她留下来,听到有人向你禀告今晚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祝铭?嘲讽地一笑,“其实,那些刺客根本就是你安排的,铭?只是有些好奇了,王爷打算把这个黑锅推到谁身上?” 慕容焱睁开眼睛淡淡一笑,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却不说什么。对于祝铭?的猜测,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爱上她了,”祝铭?叹了口气,轻轻说道,“王爷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让她留在你身边,但为什么要以自残的方式来骗她呢?” “我还可以有什么样的方法呢?”慕容焱微垂眼睑反问道,这样的回答算是默认了。顿了顿,他微勾唇角,自嘲地说道:“我该死缠烂打地缠着她么?或者让父皇赐婚?可是,我不想只留在身边一个躯壳,我想让她真真正正地属于我……” “所以,就演一出苦肉计,骗她对你动心?”祝铭?唇角依然残存着一丝嘲讽地笑意,“就这样一种自私地想法,就让那么多人为你去送命,王爷不认为自己太残忍了么?那些刺客,应该都是府上的侍卫吧?” “当狠心时,则必须要狠心。”慕容焱神情凝重地说道。黯淡的光影中,颤动的睫毛之下,是一双漆黑深邃看不见底的眸子,让人永远也猜不出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祝铭?掩去笑容,淡淡地问道:“对她也要狠心么?” 慕容焱不答话,沉思了一阵子,向他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刺客是我派的?” 祝铭?潇洒地站起身来,雪白的中衣也随即整齐地滑落开,他向屏风走去,目光望着屏风上的仕女图,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背对着慕容焱淡淡地说道:“今天下午王府的一队侍卫不知所踪,王爷回来的时候便遇刺了,正巧与王爷同来的还有青盏,实在是不能不叫人怀疑,王爷就是要演一出戏给青盏看得。” “你怎么发现侍卫不见了?”慕容焱问道。 祝铭?微微扬头,漆黑的头发散落在圆润地肩头,他淡淡一笑,道:“今天铭?出了房门随便走走,便看见守在院外的侍卫换人了,随口一问,才知道,他们被王爷支走了,不知所踪。” 见慕容焱略带沉思的样子,并没有要答话的意思,便又说道:“他们这么高的功夫,没想到王爷竟舍得拿他们做这样的牺牲。” 慕容焱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一向知道这个人细心的,却不曾想他竟然心细到这个程度,竟然连侍卫的变化也知道,并且从这么一点微小的事情上猜出那些刺客是他安排的。 见微而知著,见一叶落而知秋。 好缜密的心思啊! 若是这个人能够为自己所用,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可这是一匹难驯的野马,他根本就掌握不了,遂叹息着说道,也是一语双关:“得到一个更有用的人,值得了。” 祝铭?低低地轻笑一声,欲向外走,听到背后传来慕容焱的声音:“你也爱上她了,是吗?” 微微转回头,祝铭?轻轻说道:“我以前爱过她的六姐,对她的事,关心一点儿,是应该的。” “你说谎,”慕容焱轻轻眯起眼睛,语气里甚至带了些微的敌意,“别以为我看不出!” “王爷莫要说笑了。”祝铭?转回头去,仿佛被言中心事,眸底带了些不安与失落,“铭?自知时日不多了,早已将儿女私情置之度外。” 说完,挥挥衣袖大步向屏风外面走去。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位,微扬的唇角间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第一百零三章 江山可为聘 躺于王府宽大松软的大床上,青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看得贴了一层窗纸的木格子花窗外边那黯淡的灯光。(..info好看的小说)回廊里的灯笼是一晚上都不会熄灭的。 借着灯笼的光芒,青盏慢慢地坐起身来,穿上鞋子,摸索着下了床,撩开垂于床前的纱帐,向屏风外面走去。 外间的案几上香炉淡淡燃烧着,青盏一直嗅到的奢靡的香气便是自此散出的,她不太喜欢熏香的香气,她住的地方也从来不点熏香。青盏借着微弱的灯光向那边走去,将熏香灭掉。 西墙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雕花凤灯,没有燃着,自三面延伸出的灯盏托盘足足有十个,两边分别三个,前面则是四个。托盘里盛放着满满的灯油,灯捻自灯油托盘里垂下。青盏看见,那托盘里的灯油亮晶晶地,映着窗棂外灯笼微弱的光芒。 在这客房的外间里,青盏驻步良久,慢慢向门口走去,她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便看到外面依然下着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只等到天明之后回状元府,可是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得,便又想起遇刺的情景,慕容焱对她说得每一句话。还有关于大哥的,以及祝铭?别有深意地说出那句“王爷大概明天就会给青盏答案了”。好多好多繁杂的思绪纠结在一起,让她错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怔怔地望着飘飞的雪花,看着它们一片一片,缱落在大地之上。夜晚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地只听到呼呼地风声和雪花簇簇落地的声音。 来京城已经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与慕容焱接触的也不少,她慢慢也知道了他优雅外表之下所隐藏的温情,潇洒,深沉,睿智,甚至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心机。他几次三番的对她表达出的爱慕之意,青盏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不说,她便一直装作不知道了。不知道,还可以以朋友的立场相互关心,如果一切都挑明了,她便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他。他是王爷,而她,是坚持不肯与人为妃的…… 现在,直到现在,她此时站在这里,双手紧握门栓,看着外面飞扬的雪花,慢慢冷静下来,才隐隐约约感觉到,或许自己的坚持是错误的。对于那个人,喜欢就好嘛,何必要在意他是什么身份。 另外,她现在也隐隐约约有些后怕,倘若他的伤势再重一些,倘若救不过来,该怎么办? 真正在意的倒不是皇帝的责备,而是,那个人的安全。她真的好害怕到了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却是永远失去了。 直到全身冻透了,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她才关了门回去躺在床上。自始至终,她的神情都是一片平静的,那种平静,似乎更像是一切都了悟了的超然的冷静,没有一丝涟漪。 青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由小菊伺候着梳洗完,她慢慢走出房门去,便看到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已被洒扫干净的院落之中,梧桐树下的石桌上,有一白一黑两个身影。 那白衣的,面对着她的方向,青盏自然看出了是祝铭?,黑衣的当然应该是慕容焱了。此时,他们正举杯饮酒,低声说这些什么,石桌上摆着些小碟酒菜。看到青盏出来,祝铭?拿起酒杯对着她遥遥一举:“青盏,你要不要过来喝两杯?” “好啊!”青盏微微一笑,向那边走去。一个晚上,足够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洒脱。 走到近前,她才看到慕容焱的右胳膊用白布吊于脖子上,脸色已经不像昨晚那样苍白,更多了些红润。不过,青盏猜想那大概是冻得,或者是饮酒的原因。 “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出来了?”青盏看着两个人,担忧地问道。 祝铭?淡淡一笑:“青盏都能出来,我们两个大男人整日闷在房内,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是,你们……”突然止住,总不能说一个病秧子,一个残废吧。 “无妨。”慕容焱用左手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然后放下酒壶,拿起酒杯来递给青盏,“来,盏儿也来喝一杯。” 青盏慢慢接下酒杯来,虽然她并不喜欢喝酒,但是这酒是慕容焱倒的,他昨天为她受了伤,青盏不能拒绝,便以衣袖掩口,仰头饮尽。 将酒杯放于酒桌之上,青盏笑道:“王爷,铭?兄,青盏一晚未回家,大哥肯定放心不下,青盏该回去了。” 慕容焱转头望了一眼在不远处等候的惊蛰,淡淡一笑,柔声说道:“吃了早餐再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望着他温柔地眼眸,青盏不好拒绝,也不会拒绝,她轻轻点点头:“好。” 此时,或许他提出一些更过分的要求,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祝铭?偏头看了一眼慕容焱,微扬的唇角边带了丝讽刺的意味,不过,他的神色只让慕容焱看见了,而没有落入青盏的眸中。 他们是在前院的花厅中吃的早饭,只是一个平常的早餐,便足足摆了三十多个盘子,让青盏觉得有些奢侈。但是人家是王爷,财大气粗,她无权说些什么。更何况,现在他是招待她的,她再说些什么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祝铭?没有来,他说他倦了,想要回房歇着,二人不便说些什么,便任由他回去。青盏与慕容焱过来的时候,也向他问了此时祝铭?在他成亲王府的身份,是门客,还是幕僚。 慕容焱只淡淡一笑:“闲人一个。” 刚动筷子,便有人向花厅内走来,向慕容焱禀告他们所查得的昨晚的刺客的事情。那人说刺客的事和好像户部有关系,而户部侍郎是一个叫做唐玉的人。 等到那人走后,青盏向慕容焱问道:“那唐玉是何人?” 慕容焱便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唐玉的一切告诉了青盏,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是他?” 青盏没有多做停留,便向慕容焱告辞离开了,这次慕容焱没有挽留,只吩咐管家备车送她回去。 青盏刚走不久,便从花厅的转角处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先前以倦了为借口没有与他们同来的祝铭?。他向慕容焱走过去,坐于他的对面,讽刺地说道:“王爷真是一剑双调啊,既可以获得美人的倾心,又可以让曾琦多了一个敌人。” “本王听不懂你的话。”慕容焱脸色一沉。 “那唐玉是曾琦的人,青盏不知道,难道苏淳熙还不知道么?曾琦一向站于四皇子那边,你的意图不就是让青盏回去之后将事情告知苏淳熙,从而让苏淳熙远离曾琦,远离四皇子……”祝铭?淡淡地笑道,“不,不是,岂止是一箭双雕呢,其实是一箭三雕,你还想趁机拉拢苏淳熙。” 慕容焱举起酒杯向对面的白衣少年泼过去,威胁地说道:“祝铭?,你可以不洞察本王的心思么?当心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会发现哪天睡着,便再也醒不来。” 祝铭?轻展白扇,挡住泼来的酒,看着它们一滴一滴落入桌上的美味之中,狡黠地一笑:“王爷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本王不会这么做?”慕容焱问道。 “因为铭?还有用,”祝铭?了然的一笑,“要不,王爷就不会冒险为铭?偷那天山雪莲了。” 慕容焱脸色微微一变,低头倒酒,不再说话。 “王爷心思真是缜密,青盏已经够聪明了,还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祝铭?翻卷扇子,看着上面淡青色的酒渍,叹息道。 “你不是没有么?” “铭?是局外之人,不参与你们的游戏。”祝铭?眉毛微微一扬,“真是不知道,被你这种人爱上,到底是福还是祸?” 慕容焱抬起头来,黑眸幽深而平静:“我愿以江山为聘,爱为媒,但愿赢得美人心。福兮祸兮,自当有定论,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下,轮到祝铭?沉默了,他摆弄着纸扇的扇骨,一片一片的合上,再一片一片的拨开。几番开合之后,方才缓缓说道:“我猜的没错,你果然还是有这种野心的。” 第一百零四章 自有识才人 “野心?”慕容焱舒活一下自己吊着的右臂,“这延楚江山是慕容家打下的,我父皇如今为帝,我是他的儿子之一,为什么不能有?” 随着“刷”的一声,祝铭?已将纸扇合上,被酒浸透的地方,纸张已经开合,分作毛茸茸地两层。他目光静默,定定地望着慕容焱:“你当知道,现在已有太子。” 虽然对于慕容焱的行事他有些不赞同,但是作为朋友,他还是好意地劝他,毕竟藏了这种心思便会时刻如履薄冰。 慕容焱眼睑低垂:“有太子又能怎么样?现今野心勃勃的又不是只有本王一个。你应当看到了,我那四皇兄不也是正在未雨绸缪么?” 祝铭?凝视他良久,于座位之上吃力地站起身来,慢慢向台阶处走去。他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禁不住太多的劳累,自拈花别院那曲折蜿蜒的路上走到此处,身体已有些透支。小菊在花厅外面守着,见他出来,便走上前去搀住他。 重重地咳嗽两声,小菊慌忙拿起丝绢放到他唇畔,待他咳罢,再将丝绢拿开。上面微微留下些血丝,但是病情已经比以往好多了。 “公子……”看他脸色苍白,小菊有些担忧,“要不要叫薛太医来给您瞧瞧?” 祝铭?淡淡一笑:“不必了,送我回去吧!”然后向后转头,看着慕容焱,朗声说道,“王爷,铭?的话,还请王爷考虑一下。外面风寒,莫怪铭?不能奉陪了。” 说罢,便由小菊搀扶着离开。 慕容焱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情凝重。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将视线从正前方移开,用那只被白布吊着的右手拿起身旁的酒杯向嘴边靠近。因为牵动伤口,疼痛的紧,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但是依然没有停止动作,仰头将酒饮尽。 一缕发丝自额间垂下,遮挡住一只眼睛,在唇边轻轻晃动。他迅速地站起身来,匆匆向花厅外面走去,漆黑如发的黑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而有规律地晃动开来,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蝶。 …… 回到状元府,让惊蛰回去养伤,青盏便去了大哥的院子。 院门口有几个侍卫守候,见青盏过来,他们正要禀告,被青盏招手制止了。走到门边,轻轻将门推开。 一进院门,青盏便看到了坐于八角亭里的淳熙。他低头望着桌面,右手时起时落,手里拈着什么,远远看上去像是在下棋。 青盏慢慢走过去,以防打扰到他。站于他的背后,看到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淳熙正手执白子观察棋盘,似乎在斟酌要将棋子落于何处。 “小妹,陪大哥下盘棋吧。”淳熙没有回头,轻轻说道。 青盏从他身后绕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好。” 虽然青盏棋艺不佳,但是也能看出棋盘之上白子略占上风,她的棋艺不如大哥,于是选择了白子。 几个回合下来,便是黑子占上风。于是,不出半个时辰,青盏便走投无路了。 将黑子一一捡起,放入棋盒之中,淳熙淡淡一笑:“小妹,你的棋艺还是没有进步啊!” 青盏捡拾石桌之上的白子,不好意思地笑道:“许久不曾下棋,让大哥见笑了。” 有小丫头从房内端了点心走过来,轻轻放于石桌之上,道声:“大人小姐慢用。”然后离开亭子。 “盏儿有什么事么,亲自过来了?”淳熙抬眸问道。青盏平时不常来这儿找他。 对于青盏遇刺的事,淳熙并不知晓,由于青盏对蓝儿雨水的叮嘱,他甚至都不知道青盏昨天出府去了,并且在成亲王府住了一晚。 青盏淡淡一笑:“大哥,盏儿能有什么事,只是想大哥了,便来看看大哥。” 淳熙摇摇头:“盏儿莫要骗我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青盏略一犹豫,在考虑要不要将昨晚遇刺的事情告诉他。其实,她方才一句话只是在试探淳熙知不知道此事,现在听他如此说辞,看来是不知道了。她本意是不让大哥知道此事,以免让他担心。但是不说的话,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让他提防唐玉这个人,于是只向他问道:“大哥可否知道,唐玉是何人?” 本来柔和温润地面容陡然一变,淳熙问道:“小妹怎么知道此人?” 青盏看到大哥此种反应,心知这唐玉肯定与大哥有些过节,但是,对于遇刺的事情,她还没有下定决心是说,还是不说,便故意拖延着问道:“大哥先告诉盏儿,唐玉是何人,与大哥有什么关系,盏儿便将怎样知道唐玉的事,告诉大哥。” “你一个女孩子家问这个做什么,”淳熙叹息道。看到青盏一副意志坚定的样子,淳熙知道,他不向青盏解释一下关于唐玉的事情,青盏便一定不会说了,于是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然后,他将自己与唐玉的恩怨一一向青盏道来。 原来,淳熙与唐玉是同届进士,都是右相曾琦的门生,淳熙是今科状元,而他却只中了二甲,所以在右相面前不如淳熙受重视,不免对淳熙有些嫉妒。现今,淳熙因为拒绝娶右相的女儿,并且已经摆明了站于主战派那边,唐玉便趁机向右相进谗,排挤淳熙。二人关系颇不友好,几乎达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青盏微怔,想到昨天慕容焱说得那番话,轻轻叹息道:“没想到大哥还是参与了党派之争。” 静静地望着青盏,淳熙说道:“是啊,大哥还是参与到了党派之争上了。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参与党派之争是为了我好,可是,盏儿,你知道吗,大哥身为人臣,不能为国家尽一份心意,有多么痛苦。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翰林院大学士,事事不能如意,可我也想为了自己的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啊!” 青盏与他对望,面前这个人,是她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至亲,听着他说每一句话,那样痛苦的样子,其实她也痛在心里。轻轻牵起淳熙的手,青盏说道:“大哥,不会那样的,总会有人识得大哥的才能。” “真的吗?”淳熙激动地反手握住青盏的手,但是随即,他的眸子又变得黯淡下来,“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如果真的有人识得他的才能,又怎么会一直将他放于翰林院中,每日去做那些无关痛痒的事呢? 虽然翰林院大学士的位分不低,可享荣华富贵,结交权贵,甚至有很多人都想坐到这个位子上来。可是,这就是一个华丽丽的牢笼,圈禁的是一颗一心报国的热心。淳熙不喜欢这样的官职,他宁愿被贬谪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去做一个小小的知县,那样,便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按照自己的理想,去为老百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看着大哥痛苦的样子,青盏心里十分地难过。她望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会有人识得大哥的才华的,皇上不是不知道大哥的才能,他只是觉得自己年龄大了,活不了多久,所以没有启用大哥。他想把大哥留给新皇,那样,大哥定会感激新皇的知遇之恩,而尽心尽意地辅佐新皇了。” “盏儿,谁跟你说得这些?”淳熙突然激动地抓住青盏的胳膊,许久,看到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才意识到自己把她弄疼了,轻轻地放开她,低声说道,“盏儿,你告诉大哥,是谁跟你说得这些。” 稍稍犹疑了一下,青盏还是决定告诉淳熙:“大哥,你莫怪我,大哥什么都不跟盏儿说,盏儿便请求八王爷帮我留意一下大哥在朝堂上的动静。昨天,八王爷告诉我,大哥参与到了党派之争上。那些话,也是他对盏儿说得,他说大哥有治国之才,皇上也识得大哥的才能,皇上这样做用心良苦。大哥,你就不要再难过了。” “八王爷说得?”淳熙喃喃道。他慢慢站起身来,向亭子里面走去,背对着青盏站下,“大家常说,八王爷附庸风雅,流连酒色,难成大气候,没想到他竟了解淳熙么?” “他那都是装出来的!”青盏大声说道,意在安慰大哥。可是,话说出口,才知道自己失言了。慕容焱那么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她却这样说出口来。 “盏儿,你说什么?”淳熙突然回头。 “没什么?”青盏慌忙遮掩道。 淳熙眸子慢慢黯淡下来:“小妹,你竟也不相信我么?” “没有,大哥。”青盏慌忙说道。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天与慕容焱演戏骗四皇子六皇子的事情告诉淳熙。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淳熙低声道,“原来,还是有人识得淳熙的……” 第一百零五章 玉树共向晚 “大哥,”话说出来后,青盏释然的一笑,“所以大哥以后就不要再难过了,要不,盏儿会担心的。” 不过,她有些忧心她说出这些话会给慕容焱带来什么麻烦。虽然大哥不是个嘴碎的人,可看到他听到这些话的反应,她隐隐有些担忧,大哥可能会因此向慕容焱靠近。而那个人是否有为帝之心,她还不清楚呢。 淳熙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青盏。他的这个小妹,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让他释怀。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上她的肩膀,淡淡一笑:“放心,大哥会好好的。” 他又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刚刚因为牵扯出太多,情绪有些失控,而没有来得及问,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现在,听到青盏说了这么多,他心底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他向青盏问道:“小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唐玉这个人的。” 刚刚一番对话,青盏已经打定主意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淳熙。这么大的事情,毕竟隐瞒不了。她甚至没有犹豫,便将淳熙拉在自己的旁边坐下:“大哥,我昨天遇上刺客了。” 然后,她将遇刺的经过,那刺客所说的话,慕容焱为她挡剑,以及她彻夜未归,留宿成亲王府的事情都告诉他。为了避免淳熙情绪激动,她说话时语气尽量委婉,只求告知他真相,让他小心提防那些有害他之心的人,却不求他为自己报什么仇。 但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口,淳熙还是愤怒起来,竟然有人要对青盏下手。他狠狠地拍了一下石桌,将上面的杯盘震落在地。跌落一地的碎片,圆润的点心,在亭中滚落开去。他的目光凝重,带着浓浓的恨意,狠狠地说道:“唐玉怎么有如此胆子,想必是受了曾琦的指使。我念他是我的恩师,一向敬重于他,没想到他如此对我,竟要置我最亲的人于死地……” 说罢,用力地甩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向亭子外面走去。(..info) “大哥,大哥,你不要……”看到他此种反应,青盏突然后悔将事情告知于他。现在大哥势单力薄,如果要去找右相曾琦理论,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曾琦上面还有那四皇子罩着,到时候怕是慕容焱也帮不了忙。 已走出亭子一段距离的淳熙,待听到青盏的声音后,微微偏转头:“小妹,你放心,大哥不会如此莽撞行事的,我不去找曾琦。” 说完,在青盏担忧的目光中,头也不会的向外面走去。 见大哥走了,青盏也便走出大哥的院子。 出门之际,见到了她不太喜欢的人,那娃娃脸的周管家。对于他的行礼,只点了点头,甚至连他的表情都没看,便径自向沐雪园的方向走去。 惊蛰在门口守着,见了青盏忙要行礼,被青盏制止了。她看到他脸色不太好,便让他回去休息。 庭院之中,白雪皑皑。在青盏的特意叮嘱下,蓝儿雨水她们没有将院中的积雪扫去。 安抚过蓝儿雨水之后,青盏便走到秋千架边,懒洋洋地坐上去,眼睛微闭,细细回想着从昨天下午随慕容焱出去,一直到现在。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那么真诚,真切,实在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根据大哥所说的,唐玉是曾琦的人,而曾琦又与四皇子有瓜葛,那遇刺的时候慕容焱所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给刺客听的,让人认为他是一个爱美人胜过爱自己性命的人。那么,回到成亲王府之后呢,那就没必要演戏了,他为何…… …… 在秋千架上一直坐到黄昏,青盏依旧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心中一团乱。有许多事情,确实也不能再这样无所谓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独个儿走出沐雪园。 有些心不在焉的,四处走走,直到看到前面望梅凝眸的一方孤寂的白影,方才恢复了些意识。 即使只是看到背影,青盏也知道,那人是沈鸿图。那样清冷高雅的感觉,不是随便有个人就能模仿得了的。她感觉他像传说中的琼枝玉树,那么清清冷冷,不染世俗。 青盏止住步子,考虑自己要不要躲开。 其实,自从那次梅花宴之后,鸿图也来过状元府几次,只是青盏一直躲在沐雪园中不愿出来见他。 她有些不太敢见到他。不知为什么,听说他同意了与韵宁公主的婚事之后,她的心里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很浅很淡,微不可查。他已同意皇家的亲事,便是将来的驸马爷,为了避嫌,自己不能经常见他。青盏便经常这样为自己的避而不见找借口。 青盏还没想好要不要躲开去,却发现已经来不及。许是发觉身后有人,鸿图慢慢转过身来。 映入眸中的还是那张如水般清雅的面容。这天天气一直阴晴不定,到了黄昏时分,偏偏又出了太阳。日薄西山的太阳,不见得有多么浓烈的光芒,只在两丈开外的那张容颜上打下一片盈盈亮色,那么璀璨夺目。鸿图怔怔地望着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烦恼与苦闷,皆是因为这个女子。他积攒下很多话,想对她说。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并不想娶韵宁公主,做皇家的驸马,而是……可是,他说不出口,唇角开合了几次,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与他对视的刹那,青盏也并不想要躲开了。明明就是朋友嘛,为什么要躲? 青盏慢慢地,面带微笑地向他走过去,长长的裙裾扫过无尘的地面,发出?的声音。走到他对面,青盏停住步子,微扬唇角,笑容更璀璨些:“鸿图你是来找大哥的呢,还是找我?” “我――”鸿图淡淡地望着她,神色凝重。对于青盏那么洒脱直白的问话,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是来找淳熙的,也确实是见过他了。在现今的朝堂之上,他们所持的意见是一致的,都是主战。现在朝中主和派占上风,刚刚于淳熙的书房之中,他们也商议了一些可以让主战派翻身的办法。可是,出来之后,他是应该走的,但却并没有走。他去了那个女子的住处,没有刻意的,随便走着走着,便不自觉地到了那里。在沐雪园门口驻足了许久,几次伸手想要敲门,但是最终止住了。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她,便沿着沐雪园的小径走到这个地方。现在青盏自己出来了,甚至面带微笑地站在他的对面,她的目光那样清澈,如清水洗涤过一般,没有一丝杂尘。可他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神情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盏淡淡一笑,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心理的变化。不是一贯的粗心,她向来是一个心细如尘的女子。可是,鸿图很快就要成驸马了,皇帝陛下的乘龙快婿,她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立场去关心去注意他。她笑得很美,如星光般的闪耀,璀璨,但同时又内敛、恬淡。望着他迟疑的目光,她玩笑地说道:“让我猜猜看。你是来找我的?” “难不成是来找大哥的?”青盏看着白衣少年面色犹豫艰难的样子,收敛笑容,故作失望道。 “青盏,我……”许是怕她误会,鸿图下意识地脱口叫出她的名字,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违心的话,“是啊,我是来找淳熙的。” 青盏笑道:“陪我走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梅林旁边宽大的道路上。此时,梅花已经落下大片,鲜红的瓣子,缱绻于皑皑白雪之上,如美人额角的朱砂。 浅嗅梅花清香,青盏微微偏转头去看鸿图。凉风缭绕,将她两鬓的发丝吹起,紧紧贴于脸颊上。鸿图慢慢止住步子,慢慢伸出手去,目光凝重而认真,带着丝淡淡的忧伤。他的动作很生涩,将她贴于脸上的发丝拂开。圆润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青盏感觉到一丝沁心的冰凉。 他的手竟如此冰冷,如他浮冰碎雪般的优雅面容,那么清冷。 抬眸望着他的眼睛,青盏微怔,但随后,她又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笑容那么温暖柔和,像那可以融化坚冰的暖阳。她说道:“鸿图,你莫要说谎了,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即便是找大哥,也不会只是找他一个人!” 她说得那样笃定,甚至带了丝调戏的味道。看到鸿图疑惑的目光,青盏笑了笑,又接着说道:“要不,你看过大哥之后,就不会再留下了。” 鸿图眸光微微一闪,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的声音温润清朗,由衷地赞叹:“青盏,你真是冰雪聪明啊!” “那当然啦,”青盏也不谦虚,“我可是状元的妹妹啊!要是让我去参加科考,说不准还能中个女状元呢!” 太阳慢慢落下山去,天色渐渐晚了,周边的画廊水榭,阁楼亭台,以及树木花草的影子,都变得影影绰绰。 星子渐渐出来,一颗一颗,亮闪闪的,眨着眼睛。青盏仰头去望星星,笑容轻浅。鸿图站于她的旁边,感染了她的愉悦。他微微扬头,与她一齐望向遥远的天际。 夜色之中,他黑发如夜,白衣胜雪,更显得玉树临风。寒风轻?,白衣曳动,如飘飘欲飞的白蝶,画里走出的仙者。 良久,轻轻低下头,鸿图低笑着说道:“是啊,青盏,我相信你有中状元的才能。” 第一百零六章 愿得一心人 “哈哈,谁有中状元的才能啊?” 于夜色迷蒙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戏谑地笑声。 “大哥――” “淳熙兄――” 青盏与鸿图同时回头,便看到不远处身着蓝衫的淳熙。 “我说小将军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与小妹在这里。”淳熙笑着走近。 青盏笑着走到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暂且放下白天的苦恼:“是啊,大哥,小将军与盏儿在一块呢!” “淳熙兄……”鸿图收敛笑容,解释道,“鸿图出来走走,正巧碰上了青盏,是以……在这里停留了一阵子。” 此番解释,只是怕淳熙误会,毕竟他已答应了与韵宁公主的婚事,而青盏又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此时再与青盏在一起多少有些不合适。 淳熙笑着摆摆手:“无妨。”然后,又将目光移向二人,“方才你们在说谁呢,有中状元的才能?” “当然是状元的妹妹啦!”青盏眨着眼睛笑道,将淳熙的胳膊抱得更紧些。 淳熙置疑地望了鸿图一眼,待对方回以肯定的目光后,再看向青盏:“你?” “为什么不能?”青盏反问道,“难道状元郎如此不自信,竟认为自己科场夺冠是纯属侥幸,以至于不相信自己的胞妹有这样的才能?” 淳熙对着鸿图尴尬地一笑:“这丫头,让沈将军见笑了。”接着吩咐青盏道,“盏儿,大哥还有要事要与沈将军相商,你先回去罢。” 被下了逐客令,青盏撇撇嘴,不情愿地答应一声:“好。” 然后,转身离去。 慕容焱的伤势不算太严重,十多天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吊着胳膊的白布也已经取下来,他甚至已经可以练剑了。 青盏随王府老管家来到之时,便看到身着白袍的慕容焱正于王府后花园的一片空地之上练剑。 此时的他,白衣翩然,英姿飒爽,比以往温婉的时候更多了些男子气概,让青盏恍然以为那是另外一个人――江湖上的大侠。 附近翠竹盎然,红梅已落大半,随着他练剑的动作,每一个收刺的姿势,竹梢已被削去大部分,纷纷扬扬地下落着。梅花瓣子轻盈,在他翻飞的衣袍的带动下,轻轻扬起,又翩翩落下。 在这梅红竹翠的纷飞中,那一抹舞动的白影是那么美丽、出尘,让青盏止不住地动容。就连那冰冷的剑光,青盏也觉得很漂亮。她微微偏转头,利落地伸手拔出惊蛰系于腰间的剑,在那老管家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情况下,已经走到了慕容焱的面前,用她手里的剑压住慕容焱的剑,阻止他下一步的动作。 慕容焱看到是她,只淡淡一笑,并未说什么,腕中稍一用力,将她手中的剑抵开,然后,一招一招地与她对峙起来。 旁边老管家担忧的不得了,可是他家王爷显然很尽兴的样子,他也不便前去阻止,只暗自期待不要伤到谁才好。 惊蛰懂得武功,便自然不会这样认为。他甚至能看出慕容焱故意用慢动作,表面上看上去二人是在比试,实际上他是在指导青盏。 到处白袖翩翩,最是鹅黄娇翠。 于竹叶梅瓣的纷飞中,二人姿态极尽优美。青盏用尽全力出招,可是只一小会儿,便有些体力不支。往日惊蛰指导她练剑,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她耗尽体力,而眼前这个人,他还有伤在身,并且动作缓慢温柔,她都能感受得到他的无力,可是支持不住的竟然是她。 只几个招式,慕容焱便看出了她使用的剑法,他用剑刃压住她手里的剑:“可是三千繁花?” 青盏淡淡一笑,用力抽出剑来,剑戈交锋的清脆声中,她答:“是。” “谁教你的?” “自学。” “剑法很好,只是……” 慕容焱唇角微扬,青盏的剑术,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他已经很尽力地在不露出破绽的情况下让着她了,可还是这么轻易的便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眸光微闪,青盏淡淡答道:“知道。”就是觉得他那样的笑容像是在嘲弄。心中不悦,她用尽全力向他刺过去,“看剑!” 可是,刚刚将剑刺出,便感觉腕上一软,剑便失手落于青砖铺就的地面之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地上的梅花瓣子便被扬起,再落地,有些甚至落于那冰冷光芒的剑锋之上,耀出一片鲜红。 一切动作只在一瞬间,青盏怔怔地望了长剑许久,才反应过来刚刚慕容焱只在她的腕上轻轻一敲。 只轻轻一敲,她的剑便失手了。 青盏知道他的功夫不差,甚至堪称高手。可是无论对方再怎么强,只那么短的时间便将她打败,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那身着白衣的男子,微微屈身,将地上的剑捡起来,放于她的手中。青盏突然觉得这样的举动好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慕容焱温润柔婉略带好笑的声音:“你该不会是嫌本王赢了你,生气了吧?” 生气了……生气了也不能承认…… 青盏将剑交给赶过来的惊蛰,努力地挤出一抹假笑:“谢谢王爷指教,青盏心胸宽广着呢,怎么会生气?” 虽然说话的态度恭谨,但语气里却有那么一丝的生硬。 辛辛苦苦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剑,才刚刚几个招式,便被人打败,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不过,她倒不是完全生慕容焱的气,更重要的还是她自己。倘若方才那个不是慕容焱,而是换做任何一个想要害她的人,后果都不堪设想。萦绕在她心头的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那种备受打击后的挫败感。 有些失望,有些难过…… “这样吧,有时间你就来这里,我来教你。”还在沉默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 青盏下意识地转头,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润的俊脸。此时,他收了练剑的动作,眉宇间的阳刚之气也随即收敛,又如以往的温和恬静。 忽然感觉自己这样板着脸实在不像是为客之道,于是扬起唇角微微一笑,轻快地道:“好啊,说话算话?” 她甚至伸出右手,做出击掌为誓的姿势。 慕容焱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带着一丝兴趣,一丝释然。他慢慢伸出手去,抚上那只等待的手,抚摸着上面细致地纹略,许久,才轻轻对合,温声道:“一言为定。” 看到他们这样,老管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走到惊蛰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他一起离开。 惊蛰脸上阴晴未定,仿佛这样的情景不是他乐意看到的。可是,青盏是小姐,慕容焱是王爷,皇子佳人,向来演绎的是一段美好的佳话。他一个侍卫,实在没什么立场不乐意,只是在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情愿地随老管家离开。 与慕容焱并肩走到回廊周折的王府大院中,青盏轻轻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慕容焱收敛笑容,并不回答,只反问道:“你很关心么?” “是啊,青盏很关心。”青盏眼睑低垂,“王爷是因为青盏才受伤的。” “这样啊……”慕容焱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倘若本王不是因为你受的伤,便是本王死了,也与你无关,是么?” 就是这样冷情冷性,漠不关心?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青盏没想到自己一句不经意的话,竟会让他想到这许多。她拉起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目光真诚,“不管王爷是不是因为青盏受的伤,青盏只希望王爷能够好好的。” 只感觉身体一软,便被带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慕容焱的胸膛并不像他的面容一样温软,反而是分外厚重的。被他这样抱着,青盏感觉连心跳都加快了不少,错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艰难地叫道:“王爷……”以求他放开自己。 慕容焱没有让她如愿,反是将她抱得更紧些,他附在她耳畔,低声地,甚至带了些期待地说道:“盏儿,嫁给我,好吗?” 轻轻闭上眼睛,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青盏缓慢地,轻声地道:“青盏不愿嫁于帝王家。” 只是不愿嫁于帝王家,无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或者再好。 以及喜欢,或者不喜欢。 或者动心了吧。这么优秀的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对她又那样好,甚至不惜生命危险去为她挡那一剑。 又怎么能不动心呢? 至今犹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救不了你,本王就陪你一起死! 多么感天动地的诺言啊! 青盏想,自己大概也愿意为他去死的。可是,嫁么? 她不能…… 容颜是种罪,终究成祸水。 她看了多少史书,那些倾国倾城的女子,嫁于帝王家,无一不被打上“红颜祸水”的烙印。 但是,她不想,也不愿成为人们所唾弃的妖孽。她也明白,慕容焱并非池中之物,是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屈居只做一个亲王的。 用力推开他,对上他微怔的目光,青盏再次强调道:“青盏不愿嫁于帝王家。” 不愿嫁于你,便是因为你是帝王家的人。 她这样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寒风缭绕,将枝梢上残留的梅花瓣子又吹下大片。鲜红的花瓣纷纷下落,脱离枝头的执着像青盏誓不嫁入帝王家的决心。 慕容焱没有再说什么,他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去放弃现在的一切的,还有他几年来辛勤的布置。他也知道,这女子说出这些话并不是让他为她去放弃王位,而是一种了然割舍的决绝――即便再喜欢,也能割舍得下。 人情薄似秋云,这话来形容她一点儿也不为过。 回廊长椅的红漆木盘上放着一件大红色边缘带有狐毛的披风,慕容焱走过去,将披风拿过来,欲要为青盏披在身上。 那女子却伸手制止他这几近温柔的动作,洒然一笑:“王爷,青盏从不穿红衣的。” 拿着红色披风的手怔在半空中,他是从来没有看到她穿红衣,从来都没有过。他的黑眸中出现了一丝不解,诧异地望着她:“为什么?” 青盏淡淡一笑,恬然从容道:“红色,是新娘最美最美的嫁衣,青盏觉得,一生只穿一次,足矣,便是在上花轿的那天。” 不求殿宇宏,不求衣锦荣。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只为自己要嫁的那个人穿一次红嫁衣,就好。 别无他求…… 第一百零七章 皇家上元宴(一) 终以着红装,便是嫁衣裳。 怔怔地望着她,慕容焱没想到这个女子会说出这番话来。他原来以为,她仅只是不喜欢红色。 原来,也可以这么简单么? 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愿安安心心地等待幸福。 这么多年来,久居深宫,那些要死要活,嫉妒成性,温婉贤淑,胆小怕事,妩媚风情,敢爱敢恨的女人他见多了,可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洒然出尘的女子。她漂亮,聪颖,善解人意,但却似乎无所求。 可是,人人不都贪恋权势么?有一无所求的人吗? 慕容焱有些不解,很小很细微的不解,并不影响他计划的大局。 只是…… 倘若青盏是一个痴傻儿,她的无所求便很正常。可她偏偏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这样的性子,的确让人很是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压下心里那些不安分的因子,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柔,轻轻地说道:“你穿上嫁衣,便一定是这世上最美最美的新娘。” 青盏置之一笑,并不接话,她看着慕容焱将那大红披风向回廊长凳上的红漆木盘里扔去,隔了一丈多远的距离,那披风却不近不远,刚刚好落在红漆木盘之中。 慕容焱微笑着转移话题:“明晚宫里的宴会,你会去吗?” 青盏唇角微扬,轻轻笑道:“为什么不去?” 慕容焱的笑容温润儒雅,与往常无异。可是心里却有着极大的震撼,她的话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她会很认真地去为你分析事情的对错,极尽耐心的听你讲述自己的如意不如意。但是你却别想知道关于她的分毫,只要你不问,她便永远不会提及。顿了顿,他淡淡地说:“那本王就在宫里等你。” 话说到这份上了,青盏当然得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答应。她眨着眼睛说道:“好啊!” 一切的不平衡,都被她爽朗洒脱的话语打散,即使心里不舒服,但却说不出什么。慕容焱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青盏啊,青盏。” 青盏笑着打断他的感叹:“王爷带青盏去看看铭?吧!” 看过祝铭?,从拈花新苑出来,已经是日薄西山了。青盏坚持不让人送,自己向前院走去。惊蛰在前院等她呢。 经过中院亭台水榭环绕的那片偌大的荷塘时,青盏觉得周边景色很是美丽,便忍不住偏头多看两眼。这样一来,无暇顾及脚下的路,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向前倾去,幸好旁边有栏杆,扶住了,才没有跌倒。(..info好看的小说) 还没站稳,便听见自不远处传来的童稚的哈哈声,虽然没看见那人的表情,但青盏也听得出,这分明是嘲笑。 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青盏便看到一个身穿青袍,粉雕玉砌,大约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不过,他的表情绝对没有长相招人喜欢,那张带笑的脸上,分明带着幸灾乐祸。 这小孩看起来有些面熟,似曾在哪里见过。不过,青盏此时无心想这些,因为她分明瞧见,小孩的手里牵着一根红绳,那根红绳好像一直延伸到她这边。青盏低头去看,便发现差点儿将自己绊倒的正是他手里牵着的红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她身旁的栏杆上。 青盏这时才明白了,自己方才差点儿被绊倒,便是这小孩使得坏。他将绳子系于栏杆上,另一端自己牵着,她没走过来的时候,他将绳子松松的放下,垂在地上,她一路走过来,只顾观赏四周的景色,所以没有注意到。待她走近时,他再将绳子拉紧,没过脚腕的高度,便差点儿将她绊倒。 这么看来,这小孩是故意捉弄她的。如此小的孩子,竟然这样顽劣,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青盏故意板起脸来看着他:“你是哪家的孩子?竟然如此无礼?” 小男孩并不答话,挤眉弄眼的冲她做鬼脸,似乎在故意惹她生气。 青盏眨眨眼睛,然后很配合的做出一副气愤状,抬起脚步向小男孩走过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小男孩看着青盏走近,狡黠地一笑,将手里的绳子向青盏扔过来,然后撒腿跑了。 竹竿粗的绳子质量不轻,小男孩的力度也不小,青盏躲闪不及,便被绳子打到了头。 幸好是打到头上,绾起的发髻阻隔,而没有伤到她。但是本来漂亮的发髻,却被绳子打乱了,几个发钗被打落,如云的秀发轻轻垂落下来,长及腰部。 天色有些黑了,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青盏屈身去找发钗,她明明记得插了三支发钗的,可是只找到两支,另外一支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算了,不就是一支发钗么,丢了就丢了。青盏索性也不寻找,用手将头发随便绾了个发髻,用一支发钗簪住,将另一支放入衣袖,拍了拍自己受了惊吓的小心脏,舒了口气,然后向前院走去。 与惊蛰回到状元府,天色已晚。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又去大哥的书房坐了会儿,青盏便洗漱,睡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第二天,青盏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上元佳节,蓝儿雨水她们已经在庭院里挂了各种各样的彩灯。 青盏走出沐雪园,四处走走,便看到外面也挂上了各种各样的彩灯。青盏每到之处,总会遇上几个忙碌的家丁、丫头,他们向青盏行礼,她便微笑着点点头。这上元佳节,连一向冷清的状元府也热闹了不少,青盏止不住地抿唇微笑。这是她离开杭州后的第一个上元节,不知道会过成怎样? …… 天刚微微暮,便有人奉淳熙之命请青盏去前院。 因为要去宫里,惊蛰,蓝儿,雨水都不便带,青盏便让他们留在沐雪园中自己玩。然后,她随那来人去了前院。 淳熙在书房等待,听闻脚步声从里面出来,看见青盏,轻轻一笑:“来了,就走吧。” 青盏向四处看了看,再没有看见其他的人影,不解地问道:“八姐不去吗?” “小王爷约了烟儿去永乾街看灯,就不进宫了。”淳熙笑着解释道。 “噢。”青盏会意地一笑,“那么,大哥,我们就走吧!” 淳熙微扬唇角:“好啊,今晚肯定会有很多公子王孙会去的,到时候好为我们盏儿觅一个如意郎君。” 青盏撇撇嘴:“大哥,你休拿盏儿说笑了,盏儿才不觅什么如意郎君呢!”然后,她又想到什么,笑言道,“大哥都还没娶亲呢,小妹岂有先嫁人的道理?” 无意间偏转头,看到淳熙笑容收敛,很难过的样子,突然想到了还在苏府时,淳熙说过的关于“喜欢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是生是死? 还是,只是大哥一厢情愿? 那似乎是他心头的一个伤口,而自己无意的话,却是在那伤口上撒盐。 青盏感到极大的罪恶感,她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掌心,真诚地向他道歉:“大哥,对不起。” “说什么呢,”淳熙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宠溺地拍拍她的头,“走吧。” 于平稳的马车之上,青盏感到分外的安心。对面坐着的人,是她时时都能放心,永远不必去提防戒备的大哥。她撩开车窗帘子向外望去,大街小巷,万家灯火。街道上游人如织,数不胜数的彩灯璀璨夺目。 皇城之中更是仕宦云集,千金佳人无数。从永乾街进入皇城玄华门,就看到百官来朝,数不清的车马轿子绵延汇成一片。 上元宴的庆典就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举行。一路上,青盏也听大哥说了不少关于皇家的宴会。其实,每逢重大节日,或者使节来朝,皇帝都会在此处摆宴,然后观看歌舞表演。 此次大宴百官,满朝文武,各方名流俱来参加,场面实在是壮观至极。 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青盏好奇地随着淳熙来到他的座位处。这是一条长方形的长几,大约有四尺来长,容下两个人实在是绰绰有余。周围早已坐了不少人,有许多是淳熙的同僚,见他们来了,便上前打招呼。青盏不认识,便只是礼貌性地笑着,冲他们点点头。 隔了好多位子,有一个高高在上的龙纹红木椅,它不同于其它的位置分左右两边,而是在上首的正中央,想必就是龙椅了。皇帝还没来,那龙椅旁边的位置也空了好些,青盏猜测那是后妃的位置无疑。 大人物嘛,总是喜欢摆摆架子,让众人来等。青盏不觉得有什么,在苏府的时候,三婶常常这样,姗姗来迟,以换得众人的关注。 前几席的位置上坐着朝廷重臣、王子皇孙,各自着有华服,光鲜亮丽。青盏总算是见识到左相右相的风采,她是悄悄向大哥询问的,对方则是用目光指示给她看。那左相吕怀简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人,头发胡须已经斑白,神情严肃,目光凌厉如鹰。他不与人搭讪,只静然安坐,便自有一种大将风采。听大哥说,他是武将出身。右相曾琦相对来说年轻一些,大概五十出头。他不如左相严肃,甚至是笑着与旁边的官员低声说话。那张笑脸极尽精明,似乎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用意。青盏虽然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从隔了一段距离看得的他的笑容,想到了两个词: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怪不得那右相即便是大哥的恩师,大哥却不站在他那边了,连青盏这一眼之间,也便更偏向于左相。 当今皇帝有十七个儿子,四个公主。现在大公主嫁到明月国,二公主病逝,所以在京城的便只有两位。青盏大致向那方向扫了一眼,却见人还没有到齐。但是就已经到了的众位看,这慕容家的儿郎们个个都长得不错。正在她目光婉转之际,自不远处传来一声怪异尖锐的声音:“四皇子,六皇子殿下到!” 青盏转头去看,只见两个华服男子向王子皇孙处的座位走去,正是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两位。走于前面的四皇子,身着亲王礼服,阴戾沉静。后面的那位则是那极尽猥琐的六皇子,与她初见时无异,这样走来,他甚至左右环抱美人儿。 青盏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其实,她在等待慕容焱的出现。昨天他还说在宫里等她,现在她来了,他却未到。说话不算话,青盏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宫女太监陆续端来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面对眼前的美味儿,青盏微微舒了口气,释怀地一笑:不来就不来吧。然后,格外用心地品尝起桌上的美味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响起一声太监尖细响亮的唱和声:“皇上驾到,吕贵妃娘娘驾到,容淑妃娘娘驾到……” 青盏一时失神,直到淳熙拉了她一下,才知道要跪下行礼,一边随众人念着皇上万岁娘娘千岁,青盏一边想到了:现在刘皇后去世,宫内位分高的便只有吕贵妃与容淑妃,是以与皇帝同来。 皇上许久才说了声:“众卿平身。” 声音有些虚弱。 青盏与众人一同起身,抬头看去,只见龙椅上坐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隔了一段距离,青盏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即便他的声音这样虚弱,却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觉。 他的身边坐着两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坐在左边的吕贵妃青盏前些日子见过,坐在右边的想必就是慕容焱的母妃容淑妃了。 皇帝说了些佳节同欢与民同乐之类的套话,百官也恭谢皇帝,然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长篇大论。具体说些什么,青盏没仔细去听,她的精力都放在桌上的美味上。 不经意间,听到自那龙椅之上发出一声音调高而威严的疑问:“哎?” 青盏好奇地抬头去看,但见众人也纷纷抬头去看皇帝。 皇帝的目光自那王子皇孙的位置上收回,面带不悦之色,向左转头,看着吕贵妃:“老七没来?”然后又转向右边的容淑妃,“还有老八!” 看到皇帝不大高兴的样子,吕贵妃吞吞吐吐地说:“啸儿,他……” “他是不是不在宫里?又或是根本就不在京城?”皇帝质问道。 “这……”吕贵妃微微颔首,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剑客?你教的好儿子!”皇帝说罢,又脸色阴沉地看向容淑妃。 容淑妃忙低下头,柔声道:“皇上,臣妾也不知焱儿去了哪里……” “你……” 皇帝正待发怒之时,周围突然响起了曼妙的音乐,便是闻名全国的《玑璇美人曲》。随后,便有一身着白色广袖长舞衣,脸上蒙着白色面纱的美人儿踏着翩翩舞步步入场中。 第一百零八章 皇家上元宴(二) 自曼妙的《玑璇美人曲》中走出的美人儿,身姿曼妙,一双如水的眼睛波光潋滟,顾盼之间妩媚*,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有*,有好奇,有嫉妒,有无所谓……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的表情――只除了哭。 于《玑璇美人曲》柔婉的乐声中,白衣的美人儿跳起了难度相当大的《玑璇美人舞》来,青盏放下手中的银筷,抬眸认真地去看,只见轻纱飞舞之中,白傻遮面的美人儿旋转着身体,腾越,跳跃,弯折,旋转,衣袂翻飞,每一个动作都优美无比,雅美中溢透着诱人的风情。 美人儿长得极尽高挑,这样的身量,让青盏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此时她看的认真,生怕漏下哪个动作,而没有细想。 场中有人直盯着美人儿看,有的和着节拍拍着手。不知是沉醉于音乐的美妙,还是美人的舞姿。 青盏无意间转头去看皇帝,却见他手捋着胡须含着笑怔怔地望着美人儿,而旁边的吕、容二妃面上似乎带了些不悦之色。她们的心思,青盏大致明白,就是怕皇上看中美人儿,夺得她们的恩宠。 《玑璇美人曲》曲声幽幽,婉转缠绵,美人儿旋转飞舞,似临风的仙女,姿态美妙,让众人听得看得心神俱醉。随着曲子的临尾,舞蹈也该结束,不料美人儿突然轻轻旋身,飞入空中。灯火通明的夜晚,白衣翩翩的美人儿轻轻一扬衣袖,纷纷扬扬的花雨便自上方落下来。然后,美人儿轻轻落地。 曲子已经结束,偌大的广场,寂然无声。 美人儿白衣飘飘,如下凡仙子。 寒风缭绕,将飘落的花瓣斜斜地吹到在座的众人身上,青盏轻轻捡拾起一片艳红的梅花瓣,抬起头来,却看见美人儿的面纱因为风吹而轻轻滑落。 竟然是,竟然是……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青盏看出这美人儿竟然是她来京城的路上见到的佳人沐雪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到美人儿向皇帝所在的地方走过去,双膝跪在地上,出口的却是朗润的男声:“儿臣拜见父皇。” 众人纷纷震惊地望向美人儿,皇帝,及身边的二妃也极为震惊,望了跪于地上的美人儿许久,还是容淑妃先认出他来:“是焱儿……” “老八?”皇帝置疑地看向跪于自己面前的人。 “是,父皇,”慕容焱淡淡一笑,“焱儿想给父皇一个惊喜,便擅自安排了这样一个舞曲。若是惊到了父皇,还请父皇治罪。” 这时,身边一个胖胖的贵族子弟向他身边的蓝衫青年戏谑道:“这八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听我爹说,小时候怕养不活,便穿了耳洞,当成女孩子来养。没想到真的成了一个女子了……” 青盏突然觉得这样的话听着很刺耳,她想让那乱嚼舌根的人住嘴,但是不知该以怎样的立场,只好努力装作听不见。 可是,刚刚美人儿的话…… 这人,竟然是慕容焱? 可是,他着女装怎么这么像沐雪妍? 难道,这根本就是一个人? 慕容焱为什么要扮成女人出去? 他既然与自己熟识了,那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自己? 难不成他有什么计谋? 还是…… 这两人只是相像,而并无多大关系? 青盏的脑子里有一连串的疑问,理不出个头绪,突然听见一个稚嫩坚定的声音:“父皇,颖儿求您不要治八哥的罪,八哥的舞真的很好看!” 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目光掠过在座的所有皇子,当然包括太子。却见太子饶有兴趣,四皇子意味不明地笑着,六皇子笑容嘲讽,九皇子满是不屑。其余几位皇子,表情也各不相同。那求情的小皇子,则是满脸期待地看着皇帝,等待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可是,这小皇子长得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青盏突然想到,昨天用绳子差点儿将她绊倒的,便是这小家伙。 “十三还真是有心,看到你们兄弟情深,朕就放心了,朕不治他的罪就是,”皇帝捋着胡须笑道,又转头看向跪于地上的慕容焱,“老八起来吧,舞跳得不错,朕很开心。” 待慕容焱谢恩起身,他又说道:“快去把衣服换了,一个亲王,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是,父皇。”慕容焱恭敬地答应道,向吕贵妃与他的母妃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那求情的小皇子蹦跳着走出座位,去追慕容焱:“八哥,十三和你一起去!” 席位之中,那六皇子凑近四皇子,低声说道:“看吧,我就说老八成不了气候,现在竟然打扮成个女人。” 青盏望着他们走去的方向。 可是,十三? 那日,沐雪妍便管她的弟弟叫十三…… 虽然她不太记得那位十三的样子,但也不会这么巧合吧? 青盏突然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那慕容焱很有可能就是沐雪妍。 她正想着,又有锣鼓乐声响起,舞者纷纷步入场中,便又是一个歌舞表演。可惜,没有慕容焱的舞蹈好看。青盏只看了两眼,便又低下头想那在心中纠结不清的事情。 正想着,只见众人又是跪地,又是道万岁,原来皇帝陛下要回去了。青盏也赶紧同众人一起跪下恭送。 皇帝走后,一些年长的大臣也相继离去,只把这夜宴之地让给年青后辈们。 歌舞扔在继续,大部分人也看得十分尽兴。 没多久,慕容焱便回来了,换了端庄的白袍。方才妩媚之气已经散尽,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雅。 向在座的众皇兄皇弟们见过礼后,慕容焱便径自向青盏所在的这边走过来,那小个头的十三也跟随其后。 来到他们面前,慕容焱对淳熙及旁边众人的见礼点了点头,便对她说道:“本王说来找你,便来找你了。”后边的十三拉着慕容焱的衣袍,探出个头来,对她做鬼脸。 故意忽略掉那小家伙,青盏眸光微闪,带着了然的神情,淡淡一笑:“王爷的舞,真好看!” 这个时候,她自然知道是不方便向他询问他是不是沐雪妍的。让在座的众位知道八王爷有扮成女人的嗜好,影响不太好。 慕容焱会意地笑一下,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十三从他身后走出来,抢先说道:“我八哥跳的舞,当然好看了!” 青盏唇角微扬,笑容幽深,这小家伙昨天戏弄她,她打定主意有机会是一定要报仇的。只是此时人太多,她欺负一个小孩子实在有失体面,于是便只打算附和一下。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有这个耐心去等。 刚想说些虚情假意的话,目光却瞧见那小孩子衣领交叉处半露在外面的一支发钗――青盏认得,那分明是她昨天丢在成亲王府的那一支。 可是,怎么会在小孩子身上呢,他昨天又没有靠近自己? 青盏一边疑惑着,一边伸手去拿那支发钗。 十三慌忙护住自己的胸口,心虚地嚷道:“你要做什么,这支钗子是我的!” 他的这一声,立刻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各种表情都有。 青盏笑眯眯地望着十三皇子,很无害地,轻轻地说道:“可是,这只钗子明明是我的呢!” 其实,一支发钗倒没什么,只是觉得逗弄这个小孩好玩。 十三将发钗握得更紧些:“你胡说,这发钗是我的。” “是我的。”青盏温柔地望着他。 “是我的。”十三皇子凶神恶煞。 “是我的。”青盏极具耐心的晓之以情。 “谁捡到了,就是谁的!”十三皇子突然大声嚷道。 “噢,”青盏眸光流转,看看众人,了然地一笑,故意忽略掉大哥对她使眼色:“原来十三皇子这支发钗是捡来的。可是,正好是青盏所丢的呢。既然十三皇子这么喜欢的话,那青盏就将它送给十三皇子好了。” 对于青盏故用小心思套十三的话,慕容焱置之一笑,他拍拍十三皇子的肩膀:“十三,你先回去坐,等会儿八哥和这位姐姐说完话,便过去找你。” “哼!”被他一向喜欢的八哥来赶,十三十分的不乐意。他抓起长几上的一个装满美酒的酒杯朝青盏泼过去,然后丢下酒杯,冲青盏做个鬼脸,跑开了。 青盏伸手去抚自己的胸口,衣裙已被酒泼湿,凉凉的感觉很不舒服。 “青盏没事吧?十三弟年幼无知,本王在这里代他向青盏道歉了。” 话虽这样说,可他哪里有一丝歉意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分明溢满笑意,带着忍俊不禁的味道。 “没事,”青盏抬起头来,洒然一笑,“王爷的十三弟还真是天真可爱呢!” 她故意将“十三”两个字说得特别重,目光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神采,那样子,分明像是在说:你知我知。 慕容焱了然地一笑:“青盏随本王回宫换套衣服吧,以防着凉。” 他的话一说出口,在座的众人纷纷向他投去置疑的目光。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八王爷与状元郎身边的女子是怎样认识的。淳熙显然也很惊讶于慕容焱的话,其中更多的是忧心,毕竟妹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相对众人来说,青盏却是分外看得开。她对淳熙安抚地一笑,示意他不要担心,向慕容焱道:“那就谢过八王爷了。” 然后,在众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中,随他离开。 宁德殿。 青盏换好衣裙自内殿出来,便看到那白衣男子端坐于红木桌旁,手里摆弄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木盒。见她过来,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慢慢走近他,在相隔不到五尺的距离站定,青盏笑道:“王爷故意让十三皇子泼湿青盏的衣裙,不会是只想让青盏换上这套裙子吧?” 见慕容焱但笑不语,她又接着道:“王爷引青盏来这里,是有什么要对青盏说呢?” 一路走来,回想着今天看到的慕容焱的每一个眼神,青盏便洞察到了,十三皇子拿酒泼湿她的衣服,很可能就是慕容焱安排的。她甚至怀疑,那支发钗根本不是十三皇子捡到的,而是慕容焱给他的。 慕容焱低低地轻笑两声,这个心细如尘的女子,竟然猜到了是他故意要引她过来,不禁多了一丝兴趣。他将手里的小木盒递给青盏,温柔地道:“你先看看这个。” 青盏轻轻接过他手里的小木盒,轻轻地打开。一抹翠绿首先映入她的眼睑。将里面翠绿坠子的耳环轻轻取出来,拿到眼前仔细观望了一会儿,淡淡一笑:“王爷承认了么?” 这只耳环,便是青盏在福满客栈练剑时丢失的那只。那天正好遇上沐雪妍,慕容焱现在将这只耳环给她看,便是承认了他就是沐雪妍了么? 慕容焱轻轻点头,回以肯定的目光:“是啊,我承认。” 干脆利落地不消她多问。 无需挑明,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青盏垂下捏着耳环的手,笑问道:“王爷引青盏前来,便是要告知青盏这个么?” 慕容焱以笑作答。 “为什么?” 慕容焱轻轻整顿衣袍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身边,声音温润:“本来就没有打算要一直瞒下去。” “今天的那支舞,是跳给谁看的?”青盏猛然想到他跳那支舞应该就是故意给自己留下疑点。 “你,”慕容焱淡淡一笑,“还有我那众位皇兄皇弟。” 给青盏看是让她洞察到他就是当日的沐雪妍,给众位皇子看,便是让他们认为他真的不成气候。 心中的一些小伎俩,他都对她坦白了。 青盏心里本来还有一点儿介怀,可是听到他如此坦诚的答话,不由得释然一笑,向他问道:“王爷能否告知青盏,王爷第一次与青盏在状元府见面,是偶然的,还是……” “是我特意在那里等你的。”慕容焱道。 “这样啊……”青盏有些失望,以为有缘的相遇,却是在某人的算计之中。可是,他都承认了,承认的如此爽快,让她没有一丁点儿探究到真相的成就感。怔了一下,她笑道:“现在,我已经换了衣服了,也知道了你想让我知道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过去了?沐姑娘?” 慕容焱淡然笑道:“好啊,展公子。” 第一次见面,她说她叫展青。 第一百零九章 皇家上元宴(三) 二人说笑着一路走来,看到皇宫之中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上面还写着一些谜语。 青盏欲想仔细看一下那上面的谜语究竟是什么,却听见身边男子温润的声音:“快些过去吧,等宴会结束了,我带你去御花园观灯。” 之前就听大哥说过了,皇家每年于上元节之前,都会请来许多手艺高超的匠人,来做出各种各样的彩灯,于这上元灯节挂于御花园中各处,让王公大臣们携眷观赏。到时候御花园中的灯火一定分外辉煌。青盏忍不住点点头:“好啊!” 由身边这位带路,就不必担忧会于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迷路了。 来到紫宸殿外那灯火通明的广场上,看到大家都还在,说笑聊谈,把酒言欢。空地之处歌舞已经结束了,现在适逢杂技表演。与慕容焱分开,刚刚于大哥身边坐定,青盏便看到一个杂技演员立于歪斜摞在一起的椅子上,用脚尖将一个碗踢上上空,用头接住了,而他的头上已经有七八个碗了。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甚至有人高声叫好。 感染了这欢快的气氛,青盏止不住地轻轻笑起来。微微偏转头去看淳熙,却见他一脸忧心,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盏儿,你……”淳熙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盏儿,你还是不要经常与八王爷接触的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么随随便便地和一个男子在一起,会让人说闲话的。” 淳熙故意压低声音,加上此时大家都在看表演,没有人注意他们,所以他的话也只有青盏听到了。 其实,以前的时候,淳熙也没觉得怎么样。就是方才,青盏与慕容焱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发现旁边众人看他的目光中有些微妙的变化,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虽然他们并未说什么,但却让淳熙有些压抑。 青盏目光稍稍静默了一阵子,随后又会意地点点头:“好,大哥。” 上元佳节,多好的日子。为了让大哥开心一点儿,青盏便答应下来。 淳熙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觉间,杂技表演已经结束,众演员领赏后退下。等了一阵子,便再也没有等到其他节目,宴会便乱作一团。现在这里已没有了主心骨,自然无人去压他们的嚣张气焰。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惊呼:“韵宁公主与沈将军来啦!” 众人齐齐动容,纷纷站起身来,就连现在在这上元宴上最大的太子,也起身看向不远处走来的一男一女…… 那沈将军自然是沈鸿图无疑,方才没有看到他,青盏便向慕容焱询问了他的去处。对方给出的回答是:奉皇上之命,沈鸿图陪韵宁公主去永乾街看灯了。 “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 …… 在场的众人纷纷赞赏开了。 青盏从未见过韵宁公主,因而对这个早就听说过的有“皇族第一美人”之称的韵宁公主十分好奇,便禁不住转头去看。 出现在她视线之中的女子清雅脱俗,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十足皇家贵气,如一朵繁盛的牡丹花。只是,她没有笑,平静无澜的隽美脸容上没有一丝的情绪。 沈鸿图与她一同走来,还是如往日一样,白衣清雅。虽然微微勾起唇角,却仍是清冷淡漠。那如星河般闪耀的眸子深沉难解,淡淡地看着众人,仿佛与世隔绝的神佛一般,包容众生的一切,却又不将一切放在心上。待触碰到青盏的目光,眸中出现一丝慌乱,躲躲闪闪,不知放向何处。 青盏不解他这是为何,也不知道二人为什么都没有显出尽兴归来的样子。只是就二人的外表来说,确实如众人所说的: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他们真的挺般配呢!”青盏笑着对身旁的淳熙说。不经意地转回头,看到淳熙抬头望着一同走来的二人,面上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忧伤。如他那日于亭中独自饮酒时一样的神情。待触碰到青盏的目光,慌忙地低下头,拿起长几上的酒杯装作饮酒。可青盏已然看见那酒杯空空如也。 大哥,莫不是…… 再次转头去看向这边走来的二人,尤其是韵宁公主。 那日,大哥于亭中喝醉,一直喊着好难过,好难过,便是皇上给沈鸿图与韵宁公主赐婚的日子。现在,他同样难过,又是韵宁公主与沈鸿图同时出现。 大哥所喜欢的人,莫非就是韵宁公主…… 那他平时如何与沈鸿图面对共事?他就不难过么? 青盏突然想到没几天前,鸿图还去了状元府,与大哥在书房一待便是一上午。 “沈将军,皇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不多玩一会儿?”太子殿下道。 其实这太子,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济,反正不是纨绔子弟的那种,只是性子直了一点儿,不知道变通,没有那么多心机,大概属于没脑子的那一类。 “先前鸿图与公主在街上闲逛,发现永乾街的花灯还没有宫中好看,便回来了。”沈鸿图轻轻一揖,恭敬道。 韵宁公主对着太子点点头,算是赞同沈鸿图说得话。她与鸿图并肩来到一处空桌处坐下,这才抬头打量众人。看到坐于淳熙身边的青盏时,眸光微微一闪,勾起一抹微笑,淡雅宜人:“这位是……” 青盏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这笑虽礼貌,却有那么几分让人冰冷的探究,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难道,让她发现了什么…… 鸿图对她的态度,确实不同于常人。 淳熙拱手道:“公主,这是舍妹青盏。” “原来是苏小姐,幸会。”再一笑,却完全是如沐春风,找不出方才的一丝冰冷。 青盏微蹙眉头,不解她前后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变化。或者,因为鸿图的原因,自己太敏感了? 摇摇头,不行,不行…… 还是一切与自己无关好。 得罪了公主,她沾不上什么光。 慌忙挤出一抹笑容,青盏拱手轻轻一揖,埋头看起自己的手指来。然后,听到自不远处传来的悠远而凝重的声音:“韵宁,你莫要吓到苏小姐。” 韵宁微笑着转头,看着自己的胞兄,调皮地眨眨眼睛:“是,皇兄。” 青盏也是随她一同转头的,却见说话的那人是九皇子慕容岚。对上她的目光,他只淡淡点了点头,以示敬意,然后埋头倒酒。倒是慕容焱,在她目光滑过的时候,粲然一笑,送她一抹暖意。 “原来是苏小姐啊!”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两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青盏眸光微转,便看到六皇子那张俊美却极尽猥琐的脸。 他开始一直没注意到青盏,直到韵宁提到,他才转头去看,却见原来是那次与他八弟在一起的那个很美的女子。见青盏低头不说话,他又接着道:“一睹芳容之后,遍寻不着,原来竟是我们状元郎的妹妹!” 青盏忙轻轻一揖:“殿下过奖了。” 知道此人不是好惹的,青盏便不欲在口舌上费劲。 六皇子再想说些什么,却收到旁边四哥警告的目光,遂不甘地住了嘴。 这时,突然有人提议:“今夜花灯璀璨,月明正好,不如我们吟几首诗,做做对子,以助雅兴吧?” “好啊。” “这个建议不错!” …… 在场文人雅士居多,纷纷表示赞成。 那么,由谁第一个来做,便成了首要争论的问题。 文人们向来注重礼节,也可以说是酸文假醋,你推我,我推你的,互相谦让,越是相让,越是没有一个人肯第一个来。 正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自那王子皇孙坐位处传来一声朗润的声音:“本王来试试。” 众人转头一看,但见这自告奋勇之人便是以*风雅著称的八皇子慕容焱。 青盏淡笑着去看他,待慕容焱对她眨眨眼睛后,又去看众位皇子,那其中自然又是表情各异。 慕容焱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只淡淡笑道:“大家来出个题目吧!” “吟诗作对,便是为了尽兴,出了题目岂不是限制了思路,那样何以尽兴呢?” 突然有人说道。 “今天是灯节,那本王就作一首藏谜诗吧。”慕容焱笑着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一阵子,朗声念道:“四月将尽五月初,刮破窗纸再重糊。丈夫出门三年整,捎封信来半字无。” 吟完之后,他又道:“本王在这首诗中每一句藏了一味药材,也请众位来猜猜这四味药。” 听他这么说完,宴席上立刻一片安静。青盏悄悄抬头去看,却见众人之中有冥思苦相的,有看笑话的,也有不以为然的,比如九皇子。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一刻钟,周围叹息声一片,这些自以为才能了得的文人们,却没有一个人猜出来。 不知是真的猜不出,还是不屑于回答。 其实,青盏也没猜出来,她只猜出了第三句的“丈夫出门三年整”是“当归”,其余便想不起是什么了。 “我来试试看!”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今科状元,翰林院大学士苏淳熙。 淳熙神情微敛,轻轻念道:“五月既望时,出门多加衣。游子离乡久,素笺未写诗。”然后看向慕容焱,“王爷,淳熙猜得可对?” 慕容焱不想他会以诗作答,遂赞赏地一笑:“状元不愧为状元!” 青盏下意识地向韵宁公主看去,却见她正轻轻点头,似乎是赞赏大哥的才华。 慕容焱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人,问道:“谁还猜出了答案?”等了一阵,无人应答,慕容焱笑道,“那么,我们就请状元郎为我们公布答案吧?” 淳熙见众人等待答案的样子,淡淡一笑:“好。” “且慢!”青盏突然出口阻止。见众人看她奇异的目光,知道自己失言了。 其实,她是通过二人的诗猜出了答案,想知道正确不正确。但是说出口,她才想到,就算是由淳熙说出来,她也能知道自己的答案正确不正确。 可是现在众人都在看着她,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青盏没有做出诗来,但听到大哥与王爷的诗,青盏猜出了四味药材,不知对不对,所以想要说出来让大家品评。”待得到慕容焱赞同的目光时,青盏朗声说道,“‘五月既望’便是五月初,与‘四月将尽五月初’一个意思,而我们春夏秋冬的月份之分是一、二、三月为春,四、五、六月为夏,七、八、九月为秋,十、冬、腊月为冬,五月是夏的中间月,于中间位置,属半,是为‘半夏’;‘刮破窗纸再重糊’与‘出门多加衣’是为了防止寒风侵入,是为‘防风’;‘丈夫出门三年整’与‘游子离乡久’都是出门在外已久的意思,应该回家,是为‘当归’;‘捎封信来半字无’是信上无字,素笺是写诗用的,‘素笺未写诗’,便是白笺上无字,无字者,空白也,而写信用的是白纸,素笺也是白纸,一解白色的纸,二解空白的纸,是为‘白芷’。” 半晌无声。 四皇子慕容纯出声一笑,打破宁静:“好详细的讲解,好玲珑的心思!” 韵宁公主也是有些惊异,对淳熙道:“苏大人,想不到苏小姐竟有如此才华,怎么以前未曾听说?” 一心爱慕的那个人以这样的方式与他搭腔,淳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微微垂下眼睑,道:“九妹她……也是前不久方才来到京城的,是以……公主没有听说过也是正常。” “这样啊。”韵宁转过头对青盏说,“妹妹记得来宫里找我,姐姐可是想与妹妹做个手帕交呢!” 听闻韵宁公主这番话,众人则是惊异地看着青盏,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青盏笑着应声说好,可心里却说:免了,你一位大公主,岂是我小女子所能结交的。倘若哪天发现未来夫君好像对我有意,那我的小命还能保得住吗? 事关身家小命,青盏可不敢马虎。 目光不经意地略过沈鸿图,却见他正望着自己,深邃宁静的眸子里带着如浮冰碎雪般的清冷,似乎又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 注: 本章中两首含谜诗中前一首为柳宗元所做,为了符合情境,稍作改动了一下。原诗为: 四月将近五月初,刮破窗纸再重糊。 丈夫进京三年整,捎封信来半字无。 后一首为刘禹锡所做。 柳宗元与刘禹锡是至交好友,刘禹锡自小体弱多病,柳宗元为了好友而特意研读医书。柳宗元玩笑地做了上面一首药材含谜诗寄给刘禹锡,刘禹锡便寄了下面一首诗给柳宗元,告知他自己已经猜中了诗中的四味药材,便是: 五月既望时,出门多加衣。 游子离乡久,素笺未写诗。 两首诗中所含的四味药名为: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第一百一十章 替君来救美 微扬唇角,青盏冲他淡淡一笑,那笑容明媚、璀璨、纯粹,如夜空中闪耀的星光,将这上元夜闪耀的灯光也压下。.info[]鸿图一刹那的失神,静静地望着她,那女子一袭翠绿的衣裙,满头珠翠,于灯火照耀下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有步摇轻轻颤动的影子,在这夜晚之中是那么让人心动。 第一次见她时,就有的怦然心动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的剧烈起来,以至于他那么渴望看到她。 这个女子,她给人的感觉总是那样清静、淡泊、无无欲无求,一般女子所特有的心胸狭隘、嫉妒、矫情、做作等痼疾,在她那里影迹全无。就如一朵写意的荷花,一朵半绽的牡丹,设色单纯,内涵丰富,古朴典雅,雍容华贵。那样纯粹、淡雅,眸光如初生孩童般的纯净。 但是,她不是初生的孩童,她甚至有超出常人的玲珑心思,那样冰雪聪明。她只是天生淡泊,一切都不太在乎罢了――也包括他…… 那女子目光未曾停留,只是轻轻掠过,甚至连那笑容也纯粹出于礼貌。他想,在她的心里,自己大概和这在场的人没什么区别吧,顶多是多了一层认识。她会对所有人好,可她的好是无异的,就像她对鸟儿,山石,花草,以及自然中的一切都好,这与感情毫无关系。 此时,他不敢转头,不敢去探寻那个女子的目光又经过了哪里,那样清净无尘,包容温暖的目光,大概是不会为其他人停留的――只除了她的大哥――苏淳熙。 宽大如蝶翼一般的衣袖不经意地轻轻摆动了下,鸿图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想到,他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竟然碰到了端送热汤过来的宫女,宫女一时失手,满的就要溢出来的汤竟向韵宁公主洒去。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淳熙脸色稍微一变,什么也没想,马上就准备站起来。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看到鸿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衣袖挡住了溅来的热汤。 因为那汤是刚做出来的,十分地烫,即便是隔了衣袖,鸿图的眉头依然稍微蹙了一下。 韵宁公主慌忙拉起他的衣袖要看他的伤势,低低地说着什么,大致是关怀的话,态度显得十分亲昵。 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反应,青盏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大哥,只一瞬间,他的神情便由担忧转变为失落。他看着韵宁公主为鸿图擦拭衣角,目光温柔而悲伤,看了许久,拿起长几上的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再倒酒,再饮尽……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身影,竟是如许的悲伤,如许的哀愁,如许的让人心疼! 光洁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挪动,用很小的力道阻止他举杯饮酒的动作,青盏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哥,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到别处走走吧?” 淳熙微微一怔,抬头看到妹妹温和安慰的目光,心里一暖,再看一眼不远处坐着的鸿图、韵宁公主二人,点点头:“也好。” 反正,他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连关心她的立场都没有。 青盏轻轻站起身来,向众人一揖,抱歉地说道:“我大哥有些醉了,我扶他找个清静的地方走走。众位继续吧。” 韵宁公主闻言向这边看过来,目光中带了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苏大人醉了么?” 淳熙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痛苦,向众人告罪,随即与青盏离开席位,向灯火阑珊的地方走去。 月光温柔,迤逦地铺落一地,梅花的清香淡淡浮动,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木,在这严寒的冬日也没有落叶子,在灯火月光的照耀下,于洁净的地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不远处紫宸殿外灯火璀璨,花灯紧促,欢声笑声连成一片,在这上元佳节里,本是一幅极生动的画面。 可是…… 于树荫朦胧之中,淳熙扶槛而立,低垂的眼睑,料峭的侧面轮廓,那种很萧索的感觉,无一不表明了他心底的痛苦,悲伤。 青盏轻轻地扶住他的手臂,轻轻地转头看他,轻轻地问道:“大哥,韵宁公主她,是不是就是大哥喜欢的那个人?” 他曾经那样痛苦地对她说,喜欢一个人,曾经那样无助地对她说,真的好难过。 是啊,痛苦,无助,难过…… 淳熙微微一怔,转头惊异地望着青盏:“你怎么知道?” 青盏温柔地望着他:“大哥,那日大哥在亭中醉酒,那是盏儿第一次看到大哥独自喝醉,而那天,便是皇上为鸿图与韵宁公主赐婚的日子。而方才,韵宁公主险些被烫到,大哥那般紧张。还有,大哥看韵宁公主的目光…… 就像是,鸿图看她的目光,忧伤,痛苦…… 她一直不在意,也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看到大哥如此痛苦,才恍然明白,自己有意无意地躲闪,或许给鸿图带来了同样的痛苦。 却听见淳熙问道:“小妹,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呢?我根本就是在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落花情意重,流水不为动。 或许,就是这样吧。 “不,大哥,”青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为什么要笑你?虽然你不能决定你爱的人也对你有意,但是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info[]盏儿不仅不会笑大哥,而且还要佩服大哥呢!” 淳熙怔了一会儿,不料小妹会说出这番话。然后他摇摇头,向前走了几步。 青盏跟过去,小心地,生怕再次触碰到他的伤口,向他问道:“大哥是怎么认识韵宁公主的?” 淳熙叹了口气:“那是我刚中状元的时候的事了。” 原来,淳熙今春方中状元要进京面圣的时候,有一同时参加科考的友人开玩笑说,皇上的三公主韵宁公主是皇族第一美人,说不准皇上一高兴,便将韵宁公主许配于他,那时候,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就双喜临门了。淳熙当时没当回事,只着了红袍随来迎的太监进宫面圣。拜阅龙颜,出宫的时候,偶然看见一白衣翩然的女子,手攀梅枝,却把青梅嗅。女子也感觉到身边有人走过,盈盈笑着转回头,如一朵娇羞的牡丹,向身着红袍的状元郎轻轻一揖,便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开了。可是,状元郎却被这顾盼一笑吸引住了,惊鸿一瞥,久久不能忘怀。向带路的太监一问,方才知道,那便是有“皇族第一美人”之称的韵宁公主。 “从那个时候起,大哥便无可救药地爱上韵宁公主了?”青盏轻轻道。 淳熙漠然点头。 突然觉得心里好难过,青盏问道:“便是因为韵宁公主,大哥才坚持不肯娶亲的么?” 淳熙目光稍微变得温柔些:“是啊,因为她,每次有人要给我说亲事,我都找借口百般推脱。小妹你知道吗,只那么一眼,我便无可救药了。你笑我痴也罢,傻也罢,我总是放不下她。” “大哥,”青盏望着他,担忧道,“我不会笑你。只是,大哥要继续这样下去么?韵宁公主与沈将军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这样无望的爱,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傻得让人心痛。 韵宁公主,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那么辛苦,那么……的爱着她。 但是,她知道了又能怎样,是感动,沉默,还是置之一笑? 大哥啊大哥,青盏无声地叹息。 淳熙淡淡一笑,拍拍青盏的肩膀:“九妹,谢谢你能听大哥说这些,现在我心情好些了。” 看到淳熙能如此说,青盏也放松地一笑:“大哥有什么心里话,便只管对盏儿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大哥都不要忘了,你还有盏儿。” 淳熙轻抚了一下青盏的脸颊,果断地一笑:“记下了,我还有盏儿。好啦,你自己去随处转转吧,御花园的灯应该都亮了。哦,要是怕迷路,就去找八王爷吧。”对上青盏置疑的目光,他轻轻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嗯,好,大哥,那你自己要小心点儿。”青盏笑着向前走去,转身的瞬间,敛起笑容。大哥,大哥,你真的能想清楚吗? 紫宸殿前依旧灯火通明,人声不断,料想大家都还在,青盏便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慢慢向那边走去。 虽然这儿距紫宸殿不算远,但是宫中道路周折,沿路走来,也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转角处殿宇林立的小巷子里,光线昏暗,鲜少有人经过,青盏这样走在这里,很陌生的感觉,不禁有些害怕。 在她走到深巷的中间处时,突然从对面走出一个黑影。因为背光,青盏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穿于身上的华服隐约像是蓝的。 应该也是要经过此处吧,青盏给自己壮了壮胆,径自向前面走去,待与那人相距不远之时,靠向路边,低头让路。 “是你?苏小姐?”那人突然伸手抓住青盏的手腕,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一丝邪恶的惊喜。 青盏抬头,见来人便是那目光猥琐的六皇子,下意识地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有一个男人的大呢,试了几次,依然不能挣脱。青盏微微屈身一揖,恭敬地道:“拜见六殿下。” 现在只求不要惹到这位不省事的主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有人来救她的可能性很小。 “苏小姐免礼。”声音极尽轻薄。 青盏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对六皇子说道:“还请殿下放开,青盏要走了。” “哎?”那六皇子猥琐地笑道,“苏小姐走什么啊,本王带你去看灯,好不好啊?” “请恕青盏不能奉陪,”此时,青盏也顾不得礼节不礼节的,使劲要脱开那人的束缚,“还请王爷放开!” “本王就不放开,你装什么纯洁,那日你与老八那样,本王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本王又不比老八差,随本王观灯委屈你了么?”六皇子暧昧的笑容中带了一丝淡淡的威胁。 未被抓住的右臂轻轻转动,青盏将衣袖里的银簪滑至手端,冷声道:“既然如此,殿下就莫怪青盏无礼了!”话音未落,便飞快地将银簪刺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臂。 利刃刺入肌理的声音传来,那六皇子吃痛地闷哼一声,松开青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敢对本王下手?” 手中一松,银簪自掌心滑落,跌落于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青盏微微一怔,道声“得罪了”,便转身向前面走去。 松开受伤的手臂,六皇子快跑几步,追上她,用力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坚硬的墙壁上,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钳制住她的身体,用温柔到不行的语气,撩带些说不清的暧昧,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要是从了本王,本王便不会将你刺伤本王的事情捅出去。反正你跟了老八那么久,应该也不是处子之身了……” 身子被钳制,口被捂住,青盏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呜呜”地叫着,表示抗议。她的目光微转,紫宸殿的灯火光芒依惜可以看得见,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也能听得清。 六皇子却不管她的反抗,打量她的目光像是看待新捕获的猎物,满是贪婪。他笑道:“老八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但看女人的眼光还挺毒呢,这么个可心的美人儿。别怕,本王会好好疼你的。”说着,他再靠近一些,用身体将他压住,腾出那只钳制住她身体的手,去撕扯她的衣裙。 青盏静静地望着他,不再反抗,她的目光异常冷冽。此时本该是慌乱的,害怕的,可她心里却异常冷静,仿佛脱离出的一个灵魂,在旁边认真地思索着,考量着…… 这样的目光让六皇子止不住的一愣,停止手上的动作,静静地望着她。 这时,从巷子口飞快地闪出一个高挑的身影,手中一用力,将那六皇子从青盏身前打开了,倒在一丈开外的地方。 定下神来,借着隐隐约约的光亮,她看到一抹翻飞的深紫色,和一个清冷凝重的侧面轮廓,是九皇子慕容岚。 倒在地上许久,那六皇子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指着慕容岚,气急败坏地说道:“老九,你也要来插一杠么?” “还请六皇兄不要为难这位小姐。”慕容岚向倒下的六皇子拱手说道,声音清冷,无喜无怒。 六皇子挣扎着站起身来,依旧笑得猥琐,指着青盏说道:“这个美人儿是本王的,不用你来管!” “那本王能管么?”自巷子入口处,飘出一个如谪仙般的翩翩白影。那说话的语气,带了些许戏谑。 三人转头一看,见来人正是八皇子慕容焱。 慕容焱慢慢走近,将青盏拉入自己怀中,笑容优雅恬静:“六皇兄说笑了,青盏已经答应做臣弟的王妃了,怎么可能是六皇兄的呢?” 然后,他做出一副感激相来,向慕容岚道:“谢谢九皇弟替我救下了盏儿。” 慕容岚嘴角抽了抽,自己出面救人,怎么说也算是英雄救美,什么时候成了替他救下的了?不过,他还是极力地挤出一抹笑容:“不客气。” 可是,听说她答应做八哥的王妃,为什么心里有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不舒服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月明灯火时 “二位皇兄,臣弟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不奉陪了。”慕容岚对二人一拱手,微撩衣袍,向巷子深处走去。 在他走出好远之后,青盏才想到自己没有向他道谢,于是开口叫住他:“九殿下。”看到他转过头来,她冲他轻轻一笑,“九殿下,谢谢你!” 慕容岚没答话,点了点头,转身向前面走去,颀长的背影带着*的傲气,虽不刻意彰显,甚至说话礼貌客气,但仍然掩饰不住,那是浑然天成的。 望着那个背影许久,直到消失在转角处,青盏才收回目光,看了看身旁的慕容焱。对方则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心。 慕容焱对自己的六皇兄说道:“六皇兄,臣弟带未来娘子去看灯了,就不陪皇兄了。”说罢,径自拉着青盏向巷子外面走去,正好与慕容岚走去的方向相反。 走到巷子尽头,青盏顿住脚步,回过头去,见六皇子还站在那里,淡淡笑道:“青盏方才伤到王爷,实在是对不住。” 见六皇子不言语,便与慕容焱继续向前走去,不着痕迹得抽出了自己的手。 外面灯火璀璨,各种花灯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挂于房廊之间,树木之上,将明亮的月辉也压下。皇宫之内,就连太监宫女手中的灯笼,也是花灯的形状。 对于方才的事情,青盏没有感到后怕,以至于事情过去之后,尽是分外的轻松。青盏轻快地,甚至很随意地,向慕容焱问道:“王爷怎么会在这里?是恰巧经过?” 慕容焱低低地轻笑,道:“方才四处转转,不想碰上了淳熙,他告诉我,你走了这边,所以我就向这边来了。” “那王爷是特意来找青盏的?”青盏微微转过头去看他,却见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映着这佳节夜晚璀璨的灯火,一片晶晶亮亮。 禁不住被他所吸引,他现在微微笑着,清雅宜人。翩翩白衣映衬下,眉若远山,唇似桃花,面容那么温润。再联想到他曾经穿过女装,扮女相,又硬生生的从那张脸上发掘出几分柔婉、妩媚来。 看到慕容焱点点头,她又问道:“王爷很喜欢扮成女子么?” 这么直白的问话,让慕容焱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扬扬唇角,尴尬地一笑:“也不是。只是有时候为了方便。” …… 这样说这话,他们已经慢慢走到紫宸殿的广场上。宴会快要结束了,人已散去大半。长长排开的席位之上,杯盘狼藉,多多少少给人一种寂寥之感。 鸿图还没走,坐于长几之旁自斟自饮。看到青盏与慕容焱一起过来,幽深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忧伤。看了一阵子,然后低下头,为自己倒酒。他已经答应与韵宁公主的婚事,对于青盏与谁在一起,他已经没有什么立场过问,甚至连难过的立场都没有。 韵宁公主已经不在他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看他这个样子,青盏很想走过去劝他不要再饮酒。可是,方才大哥说得话,她与慕容焱一起出去,已经有人说闲话,若是这样走到已与韵宁公主有了婚约的鸿图身边,指不定大家又会怎么说呢。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狠下心来决定不过去。对身边的慕容焱说道:“王爷,带青盏去御花园观灯吧?” “不过去与他说两句话么?” 青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却见那方才还笑意温润的男子,此刻笑容已尽数敛去,漆黑的眸子里带着莫名的情绪。 这是…… “不,不去了。”不是看不出来,那语气中似乎带了些醋意。他的这个样子让她无端地兴奋,笑着扯扯他的衣角,“王爷,我们还是去看灯吧!” 御花园中灯火辉煌,恍如白昼。廊檐树荫,亭台水阁,小桥流水,假山石垒,动辄之处遍挂花灯。园中行人络绎不绝,步行缓慢,笑语盈盈,时指花灯。 花灯造型多种,上面谜语各种各样,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青盏随慕容焱沿途走着,由于行人太多,道路拥挤,怕被挤散了,她只好挽着慕容焱的胳膊。 慕容焱便很体贴地稍微比她走前一些,挤出通道,让她过去。 路上时常遇到熟人。当然,那都是慕容焱的熟人,大多数青盏不认识。所以,当慕容焱与人打招呼的时候,她只是礼貌性的微微一笑。 观看花灯的年轻人居多,成双成对的王孙佳人不断,所以,他们这个姿势也不足为怪。(..info好看的小说) 青盏都还没说什么呢,慕容焱自然是乐得相携美人。 观赏花灯,浅猜灯谜。那些谜语大多数不难,反正比起刚刚慕容焱那藏谜诗来,实在算不上有多难。青盏大多数都能猜得出,猜不出的,她会向慕容焱请教。一路走来,青盏发现这个风雅的八王爷的才华比起大哥竟然不差。慕容焱当然不会直接给她答案,而是略略提醒一下,青盏心思敏捷,只稍微一提点,便很快就猜出了。并且,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所有的灯谜,没有慕容焱不会的。 “呵呵,八弟来了。”一声轻笑自不远之处传入青盏的耳中。即便周遭纷纷杂杂,但却没有影响这声音传出的丝毫。 青盏自那造型独特的花灯上转过头来,便看到一张和慕容焱有几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的温和程度不亚于慕容焱,只是少了几分沉着儒雅。 此时,他穿着一身黄色的袍子,和皇帝的龙袍有些相似,只是衣袍上绣工精细的图案不是龙,而是莽。 青盏虽然不识得此人是谁,方才夜宴的时候那十几位皇子她没有仔细去看。但是就此人的穿着而言,青盏便也猜出了他就是当今太子爷。 就在同时,也看到慕容焱向对面的人微微一揖,笑道:“二哥。” 刚刚看到青盏时,太子微微惊讶,盯着她向慕容焱问道:“这位是……” 就像青盏没有注意到他一样,在宴会上,太子也没有注意青盏。太远的距离,让他只知道引得众人注意的是一个绿衣的女子,而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所以,此番看到站于他八弟身边的青盏如此美丽时,难免有些惊讶。 “青盏拜见太子殿下。”青盏忙施礼道。在这深深皇宫之中,青盏知道自己的微不足道,更是不敢去触碰权贵。 头低着,太子殿下还没允许她起来,青盏便不敢起来。同时,听到慕容焱说道:“二哥,她是苏淳熙的妹妹,青盏。” “哦,青盏,快快免礼。”太子伸手扶起青盏,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好美的人儿,好美的名字!” 被一个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人这样直白的夸奖,青盏感觉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殿下过奖了。” 一边不动声色地要抽出自己的手,可就在她刚要动作的同时,那只握住她的大手却先她一步的加大力度。 这样的力度,达不到疼痛的程度,但青盏试探了几次,也没能抽出,只好无助地看向慕容焱。 周围花灯璀璨,盈盈光亮打在男子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是那么生动,吸引人的目光。他淡淡笑着,眉毛轻挑,不着痕迹地轻轻走到二人的中间,将两只连在一起的手隔开,一点儿也不动声色,根本让人看不出他是刻意的。然后,他用一只胳膊轻轻搂住青盏的肩膀,宣布所有权似的说道:“谢谢二哥对盏儿的夸赞。” 语气虽然委婉,可是任谁也能听得出他的意思:那是他的,别人可以观赏,可以夸赞,他会代为感谢,但是不要试图从他身边抢走。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但也只在一瞬间,然后,又勾了勾唇角:“老八眼光真好,状元妹妹真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宴会上青盏所说的,他还是听见了的。 慕容焱毫不谦虚地点点头,甚至带了些骄傲的神色。只是不知他是因为太子夸他眼光好而骄傲,还是骄傲被人那样赞扬的青盏此时却在他的身边。 太子也不是傻瓜,自然看出二人的感情不一般。老八再怎么说也是他的皇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子而闹得兄弟不合。所有人都知道,八王爷慕容焱是一个爱美人胜过爱自己性命的人。在他身边夺美人,他肯定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的。想到这些,他淡淡笑了笑,像模像样的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老八,青盏小姐,本太子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之后,便反转身向回路走去,一瞬间淹没在人声鼎沸的人潮中。 周围依然灯火灿烂,人影穿梭,低语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太子无目的的向前走,一直走了许久。看到那个一眼就能让人心动的美人儿,他觉得自己的心绪有些混乱。当然,那不是他对美人儿的动心,而是动心了却得不到。那个美人儿是八弟喜欢的人,他总不至于为了她去破坏兄弟情谊吧。 正是因为心中正别有所想,所以太子并没有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太监装的玄色身影,以及那随风摆动的一缕拂尘。 走到了人影稀疏,灯火阑珊的地方。太子殿下终于决定,还是回自己的东宫去。他沿着曲折小路慢慢向前走着。动辄之处的草木山石让他看不见跟踪于自己身后的人影。 直到太子进了东宫,朱漆大门紧闭,那玄色身影才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向来路走去。 一座高大的殿宇挡住了远处璀璨的灯火。旁边曲折回廊边山石林立,树木繁杂。月光照耀下,回廊之中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于廊柱边,站了一个人,身材颀长,着有深衣,昏暗之中面貌叫人看不清晰。他寂然无语地望向远方,只在一双深邃精明的眼眸里带了丝决然的光亮。旁边一个浅色衣衫的人在他身边不停的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在深衣男子的身边站住:“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么?” 深衣男子不答话,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示他的决心不可改变。 这时,一个急匆匆的玄色身影赶来,月光之下一缕柔软的拂尘随风摆动。来到深衣男子身边,他微微一屈身,托着尖细沙哑的嗓音恭敬地禀告道:“回四爷,太子回东宫了。” 深衣男子略一沉吟,然后道:“嗯,知道了,小福子,你去继续盯着,若有异动,马上回来禀告。” 被叫做小福子的玄衣小太监又是一揖,道声“是”,后退几步,退出回廊,然后才转过身,离开了。 旁边那个浅色衣衫的人重重叹了口气:“你真下定决心了?你们可是亲兄弟!” 深衣男子轻哼一声,盈亮的眸子里带着些决然,带着些狠戾:“他日若遂凌云志,今朝须下死工夫。” “你知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一定会帮你的。”浅衣男子见劝说不了他,遂说道,“现在就去办么?” “去吧!” “要不要让六殿下着手帮忙?”浅衣男子问道。 深衣男子摇摇头:“老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事情不能让他知道,会坏大计的……”略一沉思,他又说道,“老九是个细心的主儿,你要万事小心,别留下什么把柄让他抓住!”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佳节成白红 太子走后,青盏与慕容焱接着在御花园中游玩。 累了,向不远处的一个八角亭走去。此地花灯不再那么紧蹙,游人相对来说少了一些。 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自对面跑过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也没有停下,直接跑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青盏有些好奇地转头看了那个身影一眼,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竟然如此大胆在皇宫中乱跑,见了皇子也不拜见。 慕容焱则淡淡一笑:“是我十五弟。” 青盏恍然了,原来是皇子。她慢慢转回头来,正好看见对面一个身着宫装的女人气吁喘喘地跑过来,一边伸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十五皇子,您等等奴婢……” 只隔了不到一丈远的距离,她方才看见站于路边撩带浅笑的白衣男子是慕容焱,脸上出现害怕之色,忙躬身一揖:“奴婢拜见八王爷!” 冲撞了王爷,她一个下人实在是担待不起。虽然听说这个八王爷向来好脾气,但是她也不敢确定他真的会不追究。 不管别人说八王爷怎么样不济,但是她心里明白,面前的八王爷是比她家十五皇子地位高的。他已经封了亲王,可见在皇上面前十分受宠。至于有人说是容淑妃的功劳,可是亲王就是亲王,地位在那摆着呢,不管是以什么原因坐上那个位置的。 青盏微微偏头去看慕容焱,她当然希望他大度一点,不去与人为难,毕竟人家也不是故意冲撞他的。再说,在皇宫里当下人,每日提心吊胆,看他们这些皇家子弟,各宫主子的眼色也实在不易,而且动不动就有丢掉小命的危险。 慕容焱会意地一笑,很好脾气地摆摆手,语气里甚至带了些酸里酸气的温柔:“起来吧,本王不追究你的过错。” 那女子忙感恩戴德的谢恩,仿佛慕容焱给了她天大的恩惠似的。 十五皇子见女子停下来了,没个人在身后追着他也实在没意思,于是在不远处的花灯下停了下来,招着手扯着童稚的嗓音叫道:“奶娘,奶娘,你快点儿!” 皇家的男儿不愧为皇家的男儿,这般小小年纪,说话的语气已经带有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隔着一段距离,青盏细细打量他。那十五皇子大概只有十岁的样子,锦衣华袍的包裹之下是一张白嫩秀气的小脸,可是单就这张小脸而言,青盏也约略看出他长大后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到极点皇子,青盏没有原因的喜欢,她觉得,他比那个恶作剧的十三可爱多了。看到他,不由地想起了小弟淳若。也不知道他跟随二娘走后,处境究竟怎么样。 “嗯,来了。”宫装女子向慕容焱又是一揖,然后快步去追那十五皇子。 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之处,青盏与慕容焱也按着原来目的向那八角亭走去。 亭子位于一方湖水之上,八面有周折回廊与岸边相连,一丈见方的空间若不是四面无墙,青盏甚至就认为那是一个小的水榭了。八角亭的檐角廊柱之间也挂着各式的彩灯,璀璨的灯光洒在薄冰的湖面上,折射出一片晶晶亮亮。 亭内聚集了很多人,在长长的石桌两旁分对面而坐。他们甚至摆酒饮茶,在这八角亭内办起了上元小宴。 见到青盏与慕容焱过来,既不逢迎,也不疏淡,只当他们是很一般的客人一样,向他们招招手:“八王爷,苏小姐,快快来坐!” 青盏与慕容焱找了两个挨着的位子坐在一起,这才抬头打量众人。这些人青盏虽然不熟悉,但是看出大多数是那次大哥举办梅花宴时所请去的。在方才的宴会上,青盏对于慕容焱藏谜诗的解读,已经让他们记住了她。 鸿图也在,他坐在亭中不显眼的位置,青盏一眼扫去并没有看到他。可是,那种带着淡淡忧伤的清冷目光,却是怎么也忽略不掉。 也不刻意躲闪,青盏甚至将目光移向了他,轻轻一笑,如沐春风:“小将军也在啊!” “苏小姐说笑了,我们在此吟诗作对,京都的第一才子怎么能不在呢?”一个蓝衫青年戏言道。 原来,沈鸿图还是京都第一才子呢,怪不得那么受人尊重。青盏不禁苦笑一下,原来,和鸿图比起来,大哥的差距竟然那么大,怪不得皇上会将韵宁公主许配给他呢。 京都第一才子,皇族第一美人,才子佳人,才真的是绝配啊! 大哥不仅是失去了,而且根本就触手不可得,所以,才这般悲伤。 可是,现在,大哥究竟在哪里呢? 恍惚中,听到有人说道:“真是孤陋寡闻,沈将军哪里只是‘京都第一才子’呢,他在军中可是著名的‘没羽箭’啊!” 鸿图在军中为帅,不仅是智谋过人,更是一手好箭法,他射出的剑,几乎是百发百中。因为普通的箭箭尾都是插有羽毛的,而沈鸿图的箭没有羽毛,所以敌方送他一个‘没羽箭’的称号。在军中上下,敌方军营,乃至延楚京都,没有哪个不知道‘没羽箭’沈鸿图的。 “谁说本公子孤陋寡闻呢,本公子怎么会不知道沈将军‘没羽箭’的称号?”蓝衫青年愤然道。 青盏看到,那蓝衫青年虽然说话不客气,可是也没有翻脸的意思,只当是斗嘴好了。她转头去看那说蓝衫青年孤陋寡闻的青衫青年,却见他一脸嘲讽的笑容。 青衫青年讽刺道:“知道为什么不说?怕是根本就不知道吧!听到本公子这样说,怕失了面子,所以才这般找借口!” “你,你……”被当众如此羞辱,蓝衫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伸手指着青衫青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时,那正襟危坐的白衣少年眼睑微动,眸中清冷的气息淡淡隐去,努力挤出一抹笑容:“陈公子黄公子莫要为了鸿图伤了和气,鸿图只是一介书生,哪能担得起这两种称号,是大家过奖了。” 沈鸿图这么谦虚的回答,让众人齐齐动容,更觉得这样的称号当之无愧。 “沈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呢,这样倒显得有些矫情。”说话的正是慕容焱,他淡淡笑着,将目光移向青盏,故意叫的亲昵,“盏儿,你说是也不是?” 鸿图脸色一变,微微向慕容焱拱了拱手,然后低头饮酒,眸光触碰到青盏,依然带着淡淡的忧伤。 周围的人虽然不服气慕容焱针对他们一向敬重的鸿图,可是人家毕竟是王爷,即便现在只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但是慕容焱要拿皇权来压他们,他们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所以谁也没有说些什么。 青盏微微一笑,她与众人不同,知道慕容焱不是意在羞辱鸿图,而是让他看到,她就在他身边,并且关系不错。方才在来御花园之前,他看到青盏对沈鸿图似乎有些关心,便不太乐意,现在逮着机会,便有意无意的宣布自己的所有权。 青盏想了想,向众人说道,也是回答慕容焱的话:“小将军谦逊自重,不争风头,却无矫情之说,是王爷多想了。” 听到青盏如此回答,鸿图轻轻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浮冰碎雪般清冷的目光中浮动着淡淡的涟漪。 青盏对他轻轻一笑,又转头去看慕容焱,虽然是反驳他的话,可是语气委婉,没有丝毫对他不敬的意思,所以慕容焱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向众人玩笑道:“看来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样的争论告一段落,因为慕容焱的认错,所以众人也没有对他的不赞成了。 但是,那被称作陈公子黄公子的两人却没有尽释前嫌。二人彼此交换了一缕敌意,那蓝衫青年捏起白玉杯喝了口酒,对众人说道:“陈风方才遐思,偶得一上联,也请众位对上一对。”想了想,他仰头念道,“上元夜,灯火璀璨,日子正好,借此刻,提醒某人,无关闲事莫多管。” 这样的上联,虽然没有点人姓名,可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这话就是提醒青衫青年,不要多管闲事。 青衫青年当然也听出了他在说自己,于是嘲讽地一笑,又对众人一揖:“陈公子此上联甚好,黄某已得下联,还请众位品评。”说完,接着道,“佳节时,月明星耀,难得良宵,趁良机,告诫兄台,普通传言应知道。” 此下联一对出,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向蓝衫青年,看他会做出何种反应。若说蓝衫青年的上联是提醒,那青衫青年的下联则是无遮拦的挑衅。 果然,蓝衫青年的脸都气绿了,他怒目瞪着青衫,瞪了好久,又对众人一笑:“陈某又得一上联。”然后,将自己的上联说出口,大致还是针对青衫的。 青衫也不甘示弱,做出下联讽刺蓝衫。 于是,整个亭中,便都是二人温雅的相互攻击。 青盏四顾看看,众人表情不一,有看戏的,有无所谓的,也有漠不关心的。反正没有一个人去劝。 二人互争,不分上下,最后,竟然变成了人身攻击。 蓝衫青年说:“黄亚有心终是恶。” “陈风无口便成衰。”青衫想都没想,便接出下联。 就在众人等待看二人再相互攻击下去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十五皇子没了!” 亭中慕容焱是唯一的皇子,他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回八王爷,”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回答,“十五皇子死在了东宫。” “十五皇子怎么会死?” “死在了东宫?” “是不是他得罪了太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 …… 亭中立刻乱成一团,众人议论纷纷,都将目光移向慕容焱,看他何种反应。 慕容焱向小太监问道:“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已经知道了,认定是太子害死的十五皇子,现在已经封了东宫,”小太监道,“柳嫔娘娘那儿哭的死去活来,让皇上一定严惩凶手。” “好,随我来!”慕容焱面上表情凝重,大步向亭外走去。 青盏也随众人跟着过去,不去在乎众人的纷纷议论。她离慕容焱比较近,听到那小太监说,现在皇上在仁寿宫,众皇子和众大臣都在那里。 十五皇子真的死了么? 还没多久之前,青盏还看到他欢蹦乱跳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还有,太子她也见过,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这种杀死亲弟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做。更何况,十五皇子还是一个十岁孩童,他懂什么,竟值得太子去冒险除掉…… 青盏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听到小太监言之凿凿的说辞,青盏知道十五皇子没了是个事实,即使这个事实让人难以接受。 可是,这上元佳节,大好节日,满目花灯红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现在竟然成白事了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欲意废太子 慕容焱先去了东宫,众人也都随他一起过去。 果然如那小太监说得,东宫四面已经被御林军包围森严。 看到慕容焱走近,那御林军军官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他接下来向前走的动作,躬身一揖,说道:“八王爷,皇上让臣把守东宫,不让任何人进去,您还是请回吧!” 慕容焱眸光微闪,不悦之色一闪而过,他语气甚是平静地向那御林军军官问道:“太子怎么样了?本王只想看他一眼。” “拿来。”那御林军军官反转拦住他的手臂,将手掌朝上。 慕容焱有些诧异:“拿什么?” 那军官剑眉一挑,语气几近轻慢:“当然是圣旨!” 慕容焱微扬唇角,并不计较他的无礼,他说道:“本王没有圣旨,但是本王绝不相信是太子害死的十五弟。本王要亲眼见到太子,向他问个明白。” 御林军军官并不为其所动,冷声道:“那就请王爷请了圣旨再来吧!” 这个羽林将军是个出了名的黑脸,只认圣旨,谁的账也不买。慕容焱轻轻一笑:“好,那本王就请了圣旨过来,看你还会不会如此傲慢!” 说罢,甩甩衣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伸手拉住青盏的手,怕她在这皇宫之中被挤散了,找不着回去的路。 青盏忍不住的抿唇一笑,在这个时候,他还能想到她,让她心里不由得暖暖的。 青盏心里暖暖的,却有人心里快凉透了。她只顾着跟上慕容焱的脚步走,却不想鸿图浮冰碎雪般清冷的眸子里那触手不可及的忧伤――那忧伤完全是因为一双牵在一起的手。 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在她第一次与慕容焱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就该知道。 明知无望,也为了不让爷爷为难,所以,他答应了与韵宁公主的婚事。这在别人看来是多么荣耀,多么有福气。但是,他不快乐,一点儿都不。 随着众人往前走着,有些无意识,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 来到仁寿宫,宫门紧闭着,门边聚满了人,吵吵嚷嚷的,都在议论十五皇子遇害的事。 见慕容焱来了,众人忙向两边靠拢,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慕容焱拉青盏向门口走去,从八角亭里一块走出来的人也跟了过去。门口有两个侍卫把守,见慕容焱过来,躬身一拜见,然后将朱漆大门打开。 开门的吱呀声压下了众人的低声私语,慕容焱拉青盏进去。其实,在朝中没有官职的,此时是不允许进入仁寿宫的。但是慕容焱牵着青盏没有放开的意思,那两个侍卫便自动放行了。其余那些人中,他们只让沈鸿图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在朝官员进去,其他的则被阻于门外。然后,便又是一声关门的吱呀声。 与慕容焱一起往前走,仁寿宫很大,所以向正殿有一段距离。他的脚步很快,青盏跟着有些吃力。但是她仍尽力跟上,以求不打扰到他。 仁寿宫,萃文殿。 于灯火辉煌之中,青盏看见萃文殿殿宇恢弘,殿外众大臣云集,密密压压的站成一片。 大殿之内也站了不少人,众皇子公主都在,吕、容二妃,左右二相以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们。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坐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便是当今皇帝陛下。他的脸色因为悲伤过度而显得有些苍白。 这种情况下,慕容焱自然不能带青盏进去,只在她耳畔轻轻叮嘱了几句,便径自向大殿内走去。 走到大殿之中,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慕容焱轻轻撩起衣袍,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来晚了,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并未说什么,疲惫地摆摆手,让他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慕容焱便识意地站起身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下。 青盏一个女子在众人中站着多有不适,她左顾右盼,终于寻到她的大哥淳熙,于是便走到他的身边。 她小声向淳熙询问事情的进展,对方则是摇摇头,没有什么进展。 有风,但是青盏个子不高,在这拥挤的人群之中,那些寒意都被别人挡住了,并没有让她感觉有多冷。 偶尔去观察一下众人的表情,却见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十五皇子出事的事情显得漠不关心。 是啊,十五皇子还小,不是他们官场上尔虞我诈的争斗中依靠或者对峙的任何一方,他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所以这样的一个小生命,死就死了,与他们毫不相干。 不小心触碰到鸿图的目光。他淡淡地望着她,目光清冷而忧伤,温润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黑发如夜,白衣胜雪,黑发白衣随着风吹而轻轻荡动着,更是给人一种翩翩浊世的感觉。 浊世有公子,皎皎如月华。 他本就是如月一般耀眼,一般清冷的人物。 似乎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冰冷的感觉。 青盏不否认,这样的形象无疑是让她心动的,这与感情无关,只是无端地吸引。 与他对望许久,想到什么,青盏转头望向大殿之内。 韵宁公主静静站立一侧,即使不动的时候,那雍容华贵之感也没有掩去丝毫。此时她没有注意她的未婚夫,虽然对于十五弟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她的父皇心里难过,她便很担心。这几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么大的打击,她怕他承受不住。 许久,她慢慢转头,将目光移向大殿之外。 不过,她仍是没有看她的未婚夫,而是将目光移向青盏。青盏心里不由得一惊,心虚地想,难道刚刚她与鸿图对视,她都看到了吗? 再去注意那目光,好像不是望着她。可是,明明是这个方向…… 青盏稍稍偏头,慢慢调动目光,慢慢地顺着那缕目光去看,却发现,她望着的,竟然是,她的大哥,淳熙。 大哥? 怎么可能? 青盏十分怀疑自己所看到的。 当她再次去看韵宁公主时,却见她已经转回头,又去看她的父皇。 看错了,对,看错了。 刚刚一定是看错了。 青盏一边默念着,一边认可自己的猜测。 大殿之上,皇帝陛下终于开口了,语气十分痛苦:“太子目无王法,性格乖张。今日众卿都在,好为见证。朕特下圣旨,废除其太子身份,迁出东宫,永禁岱月宫。” 说出这番话,皇帝脸上满是悲伤。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十五皇子死了,便是已经让他十分心痛,太子也是儿子,即使认定他害死十五皇子,也竟不忍心下旨处死他。只将他打入如同冷宫一样的岱月宫。 听到皇帝如斯说,殿内殿外众人表情不一,那些*羽们,甚至面露不甘之色。 那四皇子,面色沉静,一双睿智的眼眸里带着一缕微不可查的神采。 右相曾琦忙出列,屈身跪于皇帝面前,深深一叩首:“陛下英明。” 几个趋炎附势的人也忙随他跪下来,齐声道:“陛下英明。” 左相眸光一闪,也在皇帝面前跪下来,嗓音浑厚:“陛下,万万不可啊!虽然十五殿下在东宫遇害,但这也并不代表是太子所为。并不是老臣偏袒太子,还请陛下调查清楚,然后再做处置!” 于是,又有许多人附和左相,纷纷跪于皇帝面前:“还请陛下明察。” “你,你们……”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在旁的容淑妃忙拿起丝绢为他放在唇角。待他咳完,又将那丝绢拿起。很多人都看到,那雪白的丝绢之中,藏了一丝刺目的鲜红。 左相出面阻止,慕容焱觉得很正常。他是一个正义的人,凡事讲究证据。可是,右相顺水推舟让他似乎猜测到什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的四皇兄,却见那人唇角轻抿,对于二相的不同意见漠不关心一样。 回转头,没有让任何人发现的,慕容焱嘲讽地一笑。他本人就是一个演戏高手,自然看得出四皇子的漠不关心根本就是在演戏。他甚至猜测,十五弟的死可能跟他有关,目的就是为了嫁祸太子。 “吕相大人,你这是要包庇杀人凶手么?”右相曾琦突然厉声向吕怀简质问道。他本来还想顺势让皇上将偏重点转移到四皇子身上,生怕这个老顽固一不小心就破坏了他的计划。 左相吕怀简抬眼看了看曾琦,反问道:“敢问曾相爷,您会在自己的住处杀人,将一切罪证都指向自己么?”然后,他向皇帝陛下道:“陛下,老臣请您将此事交给老臣调查。若是老臣调查不出真相,甘愿与太子同罪!” 慕容焱再次看四皇子,他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眸子里分明带了丝狠戾,那是对吕怀简的。 不用调查,他心中也自然明了。但是他装作无能装了这么久,自然不能因为这事暴露。一边暗叹四皇子动作太快,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 这时,有人建议道:“陛下,微臣认为应该派人去钦天监,请天师大人过来,让他给算上一算,看到底是不是太子所为?” “简直是胡闹!”一直不言语的九皇子突然站出来,对那个出主意的人呵斥道。又转向向皇帝陛下,既不赞同右相,也不附和左相,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父皇,依儿臣看,还是让二哥过来,让他对事情交代清楚,那样,一切就可以明了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宫闱惊摇动 察言观色的慕容焱看见,就在九皇子说出此番话后,四皇子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虽然是一闪而过,但依然被敏感的他捕捉在眼里。 慕容焱不动声色的观察众人的反应,大殿之内的众人当然表情不一。对于九皇子提出的建议,有赞同的,有想要反对的,还有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根本就持一种旁观的态度。 九皇子此言一出,右相的脸色陡然一变,但是,他都这样说了,他如果再继续坚持严惩太子的话,他的别有用心便自然会被人洞察。右相一向精明,自然不会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他本与太子没有什么过节,之所以想要皇上废掉太子,是因为他想让他依仗的四皇子将来做皇帝。那样,四皇子定然会感激的支持,厚待于他,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但是,凡事要量力而为,就算他支持四皇子,也不会为了他而不顾一切的。 对于九皇子的建议,左相倒是认可地点点头,他跪在皇帝面前,说道:“老臣觉得九殿下说得极是,还请陛下恩准,让太子殿下过来对质。”说完,双手伏地,做出君臣间的叩拜之礼。 ,以及有正义感的臣子纷纷向皇帝求情,请求将事情调查清楚。这当中,自然有人认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的。那些墙头草见右相不言语,便又纷纷支持左相了,请求皇帝将事情的原委调查清楚。 还有一些无所谓的官员,也都请求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似乎,刚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欢聚上元晚宴,这样瞬间的天大的变化让他们有些接受不了。他们的家眷还在仁寿宫外等候,他们自然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早点儿回去。 吕贵妃是左相的妹妹,当然是站在左相那边,她在皇帝耳边不断低语,大致是为太子求情的话。容淑妃与吕贵妃一年进宫,性情平淡,不欲争宠,所以得吕贵妃所喜爱,她现在坐到淑妃的位置,也是吕贵妃扶持的,感激于她也很正常。所以见吕贵妃为太子求情,便也为太子求情。 在外面看着的青盏虽然不知道现在局势如可,但也看出了一些人的趋炎附势,不免有些看不起他们。她悄悄向大哥询问一些朝堂上的事情,淳熙也不再隐瞒,对她有问必答。 慕容焱开始时冷眼观看,他本不想卷入这场斗智斗勇之中。但是仔细想了一下,也觉得没必要回避。就算他出面,只要小心一点儿,也不会给人发现他所掩藏的秘密的。他的四哥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他不是不清楚,目前为止,除掉太子,他便是最有资格的王位继承人选。现在,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可以看出了时日不多,若是让他抢了这个机会,他一切的计划就都泡汤了。 他也看出了,他的九弟好像没有这样的野心。多少年来的观察,对于他的九弟慕容岚的秉性,慕容焱已经摸得差不多。他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人,并且坚持兄弟情深。精通文韬武略,有些傲气在所难免。慕容焱并不在意他看不起自己,因为以他现在的形象,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如果把自己的才能都表现出来,他的九弟肯定会反过来佩服他。但是,他不能为了只让九弟佩服而放下多年的伪装,那样,一切计划就都功亏一篑了。他必须得继续装下去,即使他看不起也好,他是万万不能露出什么破绽的。 不过,慕容焱决心要他的九弟支持他,有他的支持,他以后的路就会好走的多。虽然他不能把自己的一切才能毫无遮拦的展示出来,给他看到,也给众人看到,但他可以通过一点一滴的事情让他慢慢接受自己。 现在,他觉得太子这件事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让九弟对他刮目相看,于是慢步走出列来,轻撩衣袍,动作极尽潇洒,在皇帝面前跪下来:“如此,就让儿臣代父皇去东宫传太子吧!” 在东宫门前,他便对那羽林将军说他会请了圣旨进东宫的,现在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是让那羽林将军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八王爷是一个能说到做到的人;二是让九皇子看到对于太子的事情,他不是冷漠看待,而是和他一样,希望真相浮出水面;三是让四皇子觉得他喜欢瞎掺和,没有什么心计;四是如果他这次帮到了太子,太子将来一定会感激他,信任他,让他前面的路更好走一些。.info[]还有,便是草包太子比精明睿智的四皇子好对付的多。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九皇子对他另眼相看,虽然只是一个很轻很细微的点头的动作,还是没能逃出他的眼睛。四皇子只认为他破坏了自己的计划,面露不悦之色,却也没能洞察他的别有用意。 如此处置太子,皇帝终究是于心不忍,太子不仅是他付出心血最多的一个孩子,也是刘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肉。再说,他虽然气愤,但对于太子害死十五皇子的事情还是有些疑虑,于是挥挥手:“老八,你去吧!” “儿臣谢父皇成全。”慕容焱俯身叩拜,然后在众人不一的目光中轻撩衣袍,站起身来向大殿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回过身来,“父皇,还请父皇下道手谕。方才儿臣来晚,便是去东宫看二哥了,只是没有父皇允许,羽林将军不允许儿臣进去。” 皇帝知道,羽林将军只听命于他一个人,于是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举起来挥了挥:“拿这个去吧!” 慕容焱快步走上上位,与在父皇身边的母妃对看了一眼,然后接下他父皇手中的玉佩出去了。 走出大殿,经过青盏的身边,稍稍驻步,静静地看了她一阵,但终究没有说话,转头向外面走去。 过了大约两刻钟,慕容焱便又回来了,和太子一起。 一路走来,他已经将大殿内的情形告知太子,提醒太子小心被人陷害,建议他千万要在父皇面前提及先皇后。并且,在叙述的过程中他添油加醋了一番。当然,这样并不会对太子有任何的伤害,更多的还是帮到了他。所损害的,不过是某些人的利益罢了。 走入大殿,慕容焱向皇帝禀告已经将太子带来,便自动退居一边。方才下跪的那些所执意见不同的大臣此刻已经起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太子一进大殿,就跪在皇帝面前大哭起来,一直向皇帝表示他也不知道十五弟因何会死在东宫,十五弟的死确实不是他所为。 痛失幼子,太子又不争气,现在竟然又牵涉到害死十五皇子的事,皇帝既伤心又愤怒,忍不住对太子斥责起来。开始是对十五皇子的事追究,后来渐渐变成说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方面。 认真听着皇帝的数落,对于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听在心里。等到皇帝咳嗽说不出,他才抹干泪水,委屈又决然地道:“父皇,儿臣知道您一向不喜欢儿臣,您觉得儿臣无能,难当国家大任,您立儿臣为太子只是因为儿臣是嫡子。现在母后不在了,您当然就更是看不上儿臣了。但是,父皇,十五弟的事真的不是儿臣所为。儿臣再怎么坏,也不会去害死自己的兄弟啊!十五弟还那么小,儿臣与他又没有什么过节,儿臣为什么要害他?儿臣知道,儿臣确实不如四弟七弟他们贤能,就连官吏百姓都看不上儿臣。父皇如果想要改立太子的话,大可以直接废掉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但是,父皇,又何必硬生生地将这样的罪过推到儿臣身上呢!儿臣没做过的事,您就是杀了儿臣,儿臣也不会承认!” 这样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众人都不敢相信竟然是太子说出的,纷纷将目光移向他,暗叹自己先前实在是小看这个太子爷了。殊不知,教他这些话的人,竟是他们同样没有放在眼里的八皇子慕容焱。 因为他的这番话,皇帝不由得也想起了过世的刘皇后,想起了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对皇后是有感情的,不仅仅是与正室之间的举案齐眉。所以,她去世这么久了,他依然把皇后之位空着,便是对她的眷恋,这份眷恋是没有哪一个人所能代替的。 现在,太子提到皇后,又说了方才那番话,让他的心里更难过起来,但是不再是对太子的痛恨与恨铁不成钢,而是那种触手不可得的悲伤。刘皇后离开了,便是永远离开了…… 众人不知道皇帝所想,只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暗道太子说错话了,就算十五皇子的事不是他所为,现在冲撞了皇上的罪,也是不可饶恕。 “咳咳……”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容淑妃忙再拿过丝绢为他掩口。丝绢拿开,上面又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父皇……” “陛下……” 大殿内众人纷纷叫起来。 太子见此情景,转头看向站于旁边的慕容焱,置疑地看着他。慕容焱则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皇帝刚想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容淑妃来不及将丝绢送到他嘴边,便看到他将大片鲜血吐在了面前案几之上。案几上放着几页白纸,鲜红的血便在纸上晕染开来。 “父皇……” “陛下……” 又是一阵纷乱。大殿内众人都向龙椅处凑近。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韵宁公主慌忙推开人群,走到皇帝面前,焦急地晃着他。然后对着众人喊道,“快,传太医!” “传太医!”一声太监尖细的嗓音。 “传太医!”又是一声太监的尖声叫喝。 在这喊叫声中,皇帝已被送入旁边的偏殿,在床上安置好。因为大量失血,已经昏迷过去。 吕、容二妃及韵宁公主留在了殿内伺候,众皇子大臣都被阻于门外。 大殿之外也是乱作一团,他们本是兴冲冲地来宫内参加上元宴会的,任是谁也不曾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个个面露惊诧之色。 对于宫内这么大的变化,青盏有些接受不了,即便是不久之前遇到刺杀,她心中也没有这么大的波动。其实,以青盏的聪明,再通过先前朝臣们的反应,应经明了太子是被人陷害的。 害死十五皇子,然后嫁祸太子……不用想,青盏也知道,这肯定是哪位皇子所为,便是为了争夺皇位。现在看到皇帝的身体状况,青盏也知道,那些有夺位之心的人如果此时再不动作的话,皇位落到太子手里,他们再想要争夺,便不会再那么名正言顺了。 可是,为了皇位,竟然骨肉相残……青盏真的有些接受不了。之前遇到刺客,那些刺客要杀她,但是他们都是不相识的人,没有什么谁必须得饶谁一命。但是,现在,他们可是亲骨肉啊! 青盏紧紧抱住淳熙的胳膊,目光怔怔地望着忙来忙去的众人,没有焦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宫闱惊摇动 没多久,便有几个身着官服的太医提着药箱陆续到来。 聚在门口的皇子大臣们立刻让开一条通道让他们过去。为皇上医病可是大事,迟了,谁也担待不起。 太医们进去,门便立刻被关上了。众人又被阻于门外。 青盏才缓过神来时,太医已经进去好久,也不知道皇帝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对于皇帝,青盏不是没有一点感情的。那次与慕容焱擅闯御书房,见到他时,那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竟是如此的温和,让青盏感觉他不像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唤起了青盏对父爱的渴望。 青盏真心希望他没事,她想,慕容焱应该也是的。 抬起头来,去看他。 慕容焱站于众人中央。很奇怪,即便是那么多人,她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她想,大概他是熟识的,其余几乎都是陌生人。 可是,青盏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为什么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一点儿担忧之色?那张一贯儒雅平和的脸此时平静的接近于冷漠。 对,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青盏缓缓低头,没有看见慕容焱刚好在她低头的瞬间转头看她,然后又转回头。 再抬起头来,青盏看见那张脸上如她构思的一样的悲伤表情,更加确认自己刚刚是看错了。 偏殿的门突然打开了,方才进去的几位太医鱼贯而出,面无表情。然后,韵宁公主走到门口,她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哽咽着向众人说道:“十弟,还有众位皇兄,随我进来!” 闻言,排行前十位的皇子都随韵宁公主向殿内走去――只除了不在京城的七皇子。 进去的皇子都是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分担国家大事的。皇上叫他们进去,是在托任么? 看这架势,青盏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转头去看大哥。淳熙对她点点头,以肯定她的猜测。 殿外众人也都交头接耳的纷纷议论起来,都说皇帝陛下不行了。 虽然明明知道他们说得是真的,可是真的听到有人这样说,青盏的心里,还是狠狠地痛了一下。这些多嘴的人,心里有数就好嘛,干嘛要说出来? 寒风微冷,刺痛肌肤。虽然有人为她挡住风,但这毕竟是露天的地方,站了这么久,感觉到冷很正常。 在这大殿之外,只有一个人不议论――便是沈鸿图。 青盏转头,便看到他站于不太显眼的位置,白衣翩然。萃文殿外灯火辉煌,璀璨光亮之下,他如月光般清冷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忧伤,怔怔地望着大殿之内表情各异的众人。许是感受到青盏的目光,微微偏转头看她。 偏殿之内,身着龙袍的皇帝虚弱地躺在龙床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金黄缎面的龙纹被。他的眼睛微阖着,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感受到众位儿子进来,眼睑微颤,轻轻张开眼睛。 他打量了一番众位皇子,然后将目光定格在太子脸上。太子会意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自责地说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该顶撞您,更不该把母后也搬出来,儿臣错了,都是儿臣的错……”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皇帝缓缓地,无力地伸出自己的手来,轻轻拭去太子脸颊的泪痕,虚弱地说道:“哭什么,马上就要继承大统的人了。父皇没有查明真相便怪罪于你,是父皇的错。父皇是没有机会查出真相来了,等你登基之后再为自己洗刷冤屈吧……” 众人没有看见,就在皇帝说出“继承大统”四个字的时候,那四皇子,眸中阴郁一闪而过。 “父皇……”太子紧紧握住皇帝的手,泪水更加汹涌。 这样握了许久,皇帝慢慢挣开太子的手,轻轻叫道:“老四,老八,老九……” “父皇……” “父皇……” “父皇……” 三人齐声叫道。一同向前挪了挪,在皇帝面前蹲下。 皇帝越过他们又看向剩下的几位:“还有老大,老三,老五,老六,老十。你们要好好辅佐新皇,争取让我延楚兴盛起来,不再受外邦欺负。还要,照顾幼弟……” “是,父皇。” 众皇子齐声答应。 “好了,太子留下,你们都出去吧,朕还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二位丞相。”皇帝虚弱地说道。 众皇子闻言出去,面色各异,慕容焱偶然抬头,看见四皇子面色沉郁,与方才在殿内的担忧之色判若两人。 心中明了,必是因为父皇将皇位传给了太子,他这样费尽心机,却是无用。不过,慕容焱仍是装作一无所知。出来之后,他满面悲伤的向猜测不休的众人说道:“父皇请两位丞相进去!” 左右二相领命进入,几位皇子便于外面等候。(..info好看的小说)几个年龄小的皇子似乎也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面上已是泪水盈盈。十三皇子看到慕容焱出来,扑到他身上,哭了起来,哽咽着问道:“八哥,父皇他,不会有事吧?” 过早的失去母亲,现在父皇生命危在旦夕,他实在是不能接受。十二岁的年龄,已经懂些什么,这样的问话,实是自欺欺人。 慕容焱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没有说话。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仅是当今圣上,也是他的父皇,他有一个无可替代的名字――父亲。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虽然他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但是他更知道,万事不能强求。 每个人都会有生有死,这是任谁也不能改变的。 所谓尽人事,知天命。 努力定下一个目标,然后朝着那个目标走下去,一直坚持不懈。不畏险阻,当狠则狠。为了大局,牺牲末节。想要去赢,却永远不怕输,即使最后输的一无所有,也能笑得出来。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这便是他。 或许这样给人的感觉有些绝情,但是,不这样,便也不是他了。 不久之后,左右二相也相继出来,面上皆是顾命大臣的样子。右相出来便将目光移向四皇子,与他用神色交流。抬头,对上九皇子探究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时,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皇上请翰林院大学士苏淳熙,靖边将军沈鸿图进去!” 淳熙闻言握紧青盏的手,转头看了一眼鸿图,对方会意地点了点头。 淳熙拉着青盏,与鸿图一起走进大殿,在旁边偏殿门口,叮嘱她先在此等候,便与鸿图一起进去。 淳熙走于前面,鸿图在后。青盏看见门被关上之际鸿图衣摆撩动的一抹雪白。 转头去看大殿内众人,众人表情不一。 皇帝都病成这个样子,那六皇子不仅没有表现出担忧的样子,却还是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让青盏在厌恶的同时也狠狠对他鄙视了一把。 九皇子离得近些,不动声色地走过来,站于青盏与六皇子之间。由于青盏开始与六皇子隔了大约一丈远的距离,所以九皇子这样走过来,站于中间,并没有让众人觉得不妥,只当他是换了一个位置而已。 只有那六皇子,知道他的九弟是故意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别无办法。 六皇子不是傻子,此时他的父皇危在旦夕,他现在如果为了一个女人而与九皇子起争执的话,不知会惹来什么麻烦。 青盏是当事人,自然知道九皇子是在帮她,于是,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抬头,对上慕容焱温和恬淡的目光。那目光中满是关怀,只是因为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笑不出来。青盏却心领神会。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与慕容焱似是含情脉脉地对望之时,九皇子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中,一种叫做失落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是,慕容焱却是分明瞧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连他那一向骄傲,不沾女色的九弟都能为之动容,看来此女子的魅力实在不小,他一定要好好掌握。 萃文殿偏殿之内,苏淳熙与沈鸿图立于皇帝陛下的床前。 现在殿内还有太子殿下,吕贵妃,容淑妃,韵宁公主和一直在皇上面前伺候的徐公公。 皇帝大致向他们说了为国效力,辅佐新皇之类的话,并且告诉淳熙,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才能,现在把他送给新皇。正如当日青盏所说。 待一切需要交代的都交代清楚,皇帝让淳熙先让开一下,摆摆手让韵宁来他身边,将她的手与鸿图的手交叠在一起,无奈地说道:“韵宁,鸿图,父皇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亲眼看到你们大婚了……” “父皇。”韵宁泪眼盈盈。 “皇……父皇。”鸿图纠结地叫出口,清冷的脸容上满是担忧。 淳熙立于旁侧,看着围绕皇帝膝下的二人,如小妹青盏所说,才子佳人,真的很般配。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努力将头埋下,不去看他们。 殿内其余几人,则是表情不一地看着皇帝陛下交代遗言般的话语。 皇帝用力试图将那一双手握紧,看着心爱的女儿,然后再看看他千挑万选的驸马,吃力地道:“图儿,韵宁就交给你了。” 鸿图用力地点点头,道:“父皇,图儿一定会好好对待公主的。” 虽然做不到爱,但是爱护还是不难的…… 韵宁泪眼婆娑,父皇为她万里挑一挑选的驸马,她应该是满意的。可是…… 她突然转头去看立于旁边的淳熙,轻轻的动作带动被皇帝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微微一动。 她看着淳熙,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慢慢划过脸颊,一滴一滴,滴在华丽的罗裙之上,淡淡地晕染开来。 淳熙目光忧伤,与她对望。他为了她拒绝娶亲,可是,心上的人儿,她很快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好伤心,好无助,即使刚刚被皇上认可了才能,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他目光忧伤地望着韵宁公主,韵宁也轻咬唇瓣望着他,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话,也应该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可是,此时,他若出头的话,便会被众人认为是横刀夺爱。 躺于床榻上的皇帝陛下,望着这样的二人,再看看蹲在床边的鸿图,眸光微微闪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 等了许久,才等到大哥出来,青盏不知道皇帝陛下究竟对他们说了些什么,竟然那么久。 淳熙与鸿图出来没多久,徐公公便也出来传皇帝陛下的口谕,让众大臣都回去。 于是,在外等候良久的官员们终于如释重负地向外走去。 夜已深了,皇宫之中依然灯火璀璨,只是已没有了观灯之人。 与大哥坐在回去的马车上,青盏心中颠覆不平,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她撩开车窗帘向外望去,街道之上灯火通明,游人不断,盈盈笑语像是嘲讽。这些长安城的百姓们,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发生在宫里的一切。 皇城,仁寿宫,萃文殿。 大殿之中只有内侍,后妃,皇子,公主们,已经没有一个外臣。 偏殿的门紧闭着,殿内只有三人。 平常伺候的徐公公,太子,还有躺于龙床上的皇帝陛下。 太子蹲于皇帝的床前,徐公公紧握拂尘站于一侧。 皇帝剧烈地咳嗽着,鲜血自唇边溢出,滑至脸颊。 太子泪眼盈盈,拈着衣袖为皇帝擦拭唇角,喃喃叫道:“父皇,父皇……” 皇帝虚弱地一笑:“朕好高兴,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朕马上就要去找皇后,去找你十五弟了……” 虚弱地笑容持续了许久,他用力地抓住太子的手指。太子低低地抽泣,突然,感觉手上一松,便看到那只温热的手慢慢滑落下去,重重地落于柔软的床榻上,将锦被砸出一片凹痕。 意识到什么,太子痛苦地大叫:“父皇!”泪水又无可遏制地滑落下来。 徐公公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开门走出去,扬起尖细的嗓音,对众人喊道:“皇上驾崩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捡来个白露 皇帝陛下去世的消息,青盏是第二天早上知晓的。 因为在宫里的时候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回到家里,青盏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摇竹枝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起床后去前院找大哥,却只见周管家在那儿等候,告知青盏皇上驾崩了,淳熙一大早就赶去宫里。 可是,皇帝终于还是去了么? 虽然昨天看那架势已经有了托任之意,可是真的听说他去世了,青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青盏再向那周管家问些什么,大致是宫内的状况,对方则是一问三不知了。 不过,青盏不认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凭她对周管家的观察,青盏断定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她所问的那些问题,也不是非得到答案不可,既然他不说,青盏便也不再多问。现在,她甚至愿意与他闲话几句。 青盏问道:“周管家来府上多久了?” “从这里是状元府开始,周平便来了。”那周管家不卑不亢地说道。 “怎么认识大人的?” “周平是状元府的管家,自然就认识大人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是被安排来做状元府的管家的,之前并不认识淳熙。 “哦。”青盏眸光微闪,原来他不是大哥找来的管家。但是,看他这么精明的样子,实在不应该只是屈居做一个管家。会不会是谁派来的卧底? 青盏突然想到那次她遇刺的事,会不会就是他向别人发出信号,说自己在慕容焱的车上? 青盏不动声色地去看他的眼睛,却见他目光坦然,没有一丝躲闪,应该不是他所为。更何况他与大哥看起来关系挺好,实在不像是单纯的主仆,应该不会害他。 自己大概多想了,有能力却不在重位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大哥,便是最好的例子,一直以来,便是挂着大学士的空头衔,每天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想着,问出的话却言不由衷:“今年多大了?” 周管家不想她会这样问,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后又恭敬地答道:“二十四。”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妹妹。” 其实,这样说着,他们已经并肩走在院落中了。院中松柏苍翠,竹枝轻颤,梅花飘香,即使是在冬天里,也不会显得索然无味。 青盏笑了笑,向周管家问道:“周管家有惩罚下人的嗜好?” 周管家闻言转头看她,不知她为何这样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直以来,他知道九小姐不喜欢他,平时也懒得搭理他,这次她主动与他搭话,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青盏看出了他的质疑,眸光微闪,收敛笑容,淡淡地说道:“那次,你把惊蛰打的好惨呢!” 语气不冷不热。是的,他打了惊蛰的事,她并不能介怀。 “难道……”周管家有些不可置信,“难道小姐一直不喜欢周平,便是因为周平打了惊蛰?” 青盏点点头,没有答话,微微仰头。天空蔚蓝,东边已出现了微微红,白云在天空慢悠悠地飘荡,显得辽远而澄明。 许久,周管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既然小姐不喜欢周平打人,那以后周平改了就是。” 青盏转头看他,却见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娃娃脸上神情严肃,他向来是不苟言笑的。 不过,这个周管家,看来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接下来的日子里,便是新皇登基,为大行皇帝举办国葬仪式。淳熙升了官职,每日忙得紧,很少有时间在家。慕容焱去了太庙,为他父皇做为期两个月的守陵,所以青盏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 每日于状元府中,读书作画,或者练练剑什么的,蓝儿雨水还不断琢磨出一些新花样让她玩,日子过得也不算无聊。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天气渐渐回暖,湖上的冰融化了,春风吹拂下微波荡漾的湖面是那么吸引人的目光。花草树木开始抽芽,松柏竹子的老叶子也逐渐退去,发出新芽。迎春开花了,整个状元府中,大片大片的,金黄灿灿。 前不久杭州来信,爷爷同意了粉烟嫁给永亲王世子做侧妃,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三月初,也是大行皇帝守陵期满的时候。不久之后,家里便又有喜事了。 春天来了,青盏决定出去走走,她已经许久没有出过状元府的大门了。 让蓝儿给找来套男装,雨水帮她化化装,再握一把折扇在手,青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翩翩佳公子。 现在着男装出去,青盏自然不能带蓝儿雨水,便只带上了惊蛰。带惊蛰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他总是安静地跟在身旁,什么也不多问,不像蓝儿雨水她们,只是吵吵闹闹。 二人走在大街上,街道两边店铺林立,靠近街道边缘位置,还有许多的小商贩,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不绝于耳。(..info无弹窗广告)青盏从未有过这么大的购物**,看见每样小东西,都想买回去一些。幸好出门带了足够多的银子,只是可怜了惊蛰,一个帅气挺拔的小伙子,身上挂的满是玩具,并且在脖子上挂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实在是有失体面。 青盏好像并未注意到这些,只自顾高兴地在前面走着。 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有卖艺的,青盏拉惊蛰挤进人群去看,却见那是一家五口,男人妇人,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刚刚挤进来时,是那个大一点的男孩表演胸口碎大石。男孩躺在一个破旧的草苫子上,胸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只是被石头压着,便显得有些吃力。那个男人举着铁锤站在他的旁边,虽然于心不忍,但是为了生计,还是用力的将手里的铁锤砸了下去。男孩胸口的大石立刻碎成几片,几乎就在同时,青盏看见,自那男孩的唇角,流出嫣红的鲜血。 不由得心痛的厉害,在这太平盛世,竟然还会有人为了生计而出卖生命。 那妇人泪眼盈盈地走过去,将那个孩子扶起来,轻轻拥在怀里,孩子却懂事地安慰他的母亲:“娘,孩儿没事。” 小一点儿的那个男孩拿起旁边破旧的铜锣收钱,他一声也不言语,只是在围成圈的人群面前慢慢走着。 有些人拿出几个铜板扔在铜锣里,但也有人一见收钱,便掉头走了,让青盏狠狠地鄙视了一把。小男孩走到他们面前,青盏对惊蛰一使眼色,惊蛰立刻会意地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了铜锣里面。 小男孩吃惊地抬起头,青盏则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施舍的意思。 小男孩看了她一阵子,方才感激地说道:“谢谢,谢谢,谢谢您,公子,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同时,那男人妇人也过来道谢,青盏的那锭银子,够他们好些日子不用忍饥挨饿了。 如此知道感激,青盏知道,他们也是善良的人,于是说道:“大叔大婶,没关系的。” 青盏与惊蛰留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表演是,小女孩爬到摞了几层高的椅子上,接住下面父亲扔上去的碗,然后用脚踢到头上。 这样的表演,让青盏想到了一个多月前上元节的晚上在宫里看的杂耍表演,只是,现在她看的不能尽兴,小女孩单薄的颤悠悠的身体让她很是担心。 小女孩慢慢地接住父亲扔上来的碗,慢慢地放在脚上,慢慢地向上踢。她的头上已经有五六个碗了。随着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又一只青花瓷碗落在了头上。小女孩谨慎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再去接父亲手里的碗。 许是实在无力了,父亲扔上来的碗她没有接住,随着弯身的动作,头上的一摞碗也滑落下来。小女孩一着急没站稳,竟然从摞摆了十五六尺高的椅子上摔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惊蛰飞身冲出人群,施展轻功将受到惊吓的小女孩接住,接着一个转身,便又轻轻落在地上。 不过,随着他飞跃的动作,青盏买来的挂在他身上的瓷器,被摔了个粉碎。 旁边观看表演的人见此情形,怕受到什么牵连,纷纷散去了。一家人也慌忙跑过来观看小女孩的安危。 惊蛰为自己不小心摔碎了青盏买来的瓷器而自责,青盏则是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见小女孩没事,一家人又跑过来向青盏他们表示感谢,他们甚是跪在地上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青盏心里一软,她干脆把剩下的所有银子都给人这卖艺的一家人,并且告诉他们可以用这些银子做些小生意,万万不可再这样冒险了。 那对夫妇开始不肯收,在青盏一再坚持下,才勉强收下,又是感恩戴德一番,弄得青盏怪不好意思,打算和惊蛰离开。 “这位公子,请等一等!”那妇人突然开口叫住她。 青盏止步回头,一家人已经赶了过来,妇人郑重地跪在青盏面前,青盏屈身拉她也不肯起来,说道:“请公子一定答应民妇一件事。” 青盏真诚地望着她:“大婶,您请说。” “公子。”妇人转身拉过几个孩子,道,“公子,请您答应民妇,让民妇的一个孩子跟着您,哪怕做个小跟班也好。公子这么善良,民妇把孩子托付给您,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这……”青盏看看那三个孩子,再去看那妇人,语气有些为难。 “求公子答应。”妇人双手伏地,深深一叩首。 “快,您快起来,我答应您就是了。”青盏忙将那妇人扶起来。 青盏看了看三个孩子,向那妇人问道:“大婶,您打算让哪个孩子跟着在下呢?” 妇人见青盏妥协了,不禁面露喜色,慌忙道:“公子自己来选,哪个都可以。” 青盏点点头,打量了一番三个怯生生的孩子。她先走到小女孩跟前,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虎妞。”小女孩怯生生地答道。 青盏伸手拂了拂她凌乱的头发,从衣袖里取出一只银簪来,为她插在头上,笑道:“你看,这样才漂亮呢!” 转头,她又看了看那两个小男孩,大的那个大约十四五岁,敦厚老实,小的大约十二三岁,显得机灵乖巧。青盏在小的那个男孩跟前蹲下来,拉住他的小手,笑着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男孩先看看父母,然后再点点头:“愿意!” 青盏指着小男孩,对孩子父母笑道:“就他吧。” 两相同意之后,青盏便牵着小男孩的手向前面走去,惊蛰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青盏回头,看了一眼大一些的那个男孩,对那对夫妇说道:“好好为他治伤!” 待青盏他们消失在拐角处,那对夫妇脸上的感激之情一隐而尽,眸中出现精明的神色。那妇人问道:“你说,会不会弄错啊?” 男人打开一幅画像,赫然与青盏方才的装扮长相一模一样:“你看,怎么会弄错?” 妇人道:“多亏了周平,要不是他及时通知我们苏小姐今天出门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插进去。” 男人轻哼一声:“感激他?不都是为王爷办事?” 妇人问道:“你说,八王爷他为什么要把人插在苏小姐的身边,而不是苏大人身边呢?” “这还用问?”男人不屑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王爷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当然是放在苏小姐身边更有用喽!” 青盏拉着小男孩走在一条清静的小道上,惊蛰满身挂着东西,走在旁边。 青盏向小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小男孩脆生生地答道。 这么个名字? 青盏眉头微微一蹙,不太好听。现在孩子还小,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大了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还叫狗娃的话,怕是就不好了。 突然,青盏想到她家二十四节气还缺一个,于是笑道:“那个,狗,狗娃……”试图以平和的口吻叫出这个名字,却觉得别扭的紧。不再叫了,直接跳过去,“我帮你改个名子,好不好啊?” 小男孩听话地点点头:“好。” 青盏拍拍他的肩膀,粲然一笑:“从今往后,你就叫白露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还君浮木 穿过那条清净的小道,外面房舍俨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条清幽的小河边,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 看见全身挂满好玩的东西的惊蛰,小孩子纷纷地凑上来,不停地打量他们。一个梳两个小辫儿的女娃娃一直盯着惊蛰脖子上的那只色彩斑斓的大风筝,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出现渴盼之色。 青盏看出了她喜欢这只风筝,于是停住步子,从惊蛰身上拿下那只风筝,举到小女孩的面前,笑眯眯地说道:“告诉哥哥,附近哪里最好玩,哥哥就把这只风筝给你。” 女娃娃奶声奶气地说:“琅华门好玩,那里最热闹!”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青盏。 青盏将风筝递给女娃娃:“拿!” “放风筝喽!”女娃娃举着风筝欢快地跑开。 见女娃娃真的拿到了风筝,一个稍大一些的男娃娃自告奋勇地跑过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这位哥哥,沉香街好玩!” 青盏会意地点点头,自惊蛰身上又取下来一样东西递给男娃娃:“来,这个给你!” 娃娃们见这招管用,蜂拥着来到青盏面前,吵吵嚷嚷道: “鸳鸯楼好玩!” “桃花桥好玩!” “悬瀑阁好玩!” …… 于是,他们每个人都从青盏手里拿走里一样东西。 惊蛰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一样也没有了,那帮娃娃才笑闹着离开。 对于青盏的举动,惊蛰当然不阻止,他知道状元府有的是银子,隔不了多长时间,苏老太爷都会命人送来金银珠宝无数,所以,他自然不用去为她心疼这个。 另外,他还有些私心,便是他不愿意满身挂着这些东西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太没面子了。小姐要挂,他不阻止她,不仅因为她是小姐,更是他不想拒绝她。不过现在小姐肯主动拿走了,他还是喜闻乐见的。 倒是旁边的白露,看到这么些东西送人,狠狠地心疼了一把。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到了那条热闹的大街,青盏才知道,这便是沉香街,琅华门、鸳鸯楼、桃花桥、悬瀑阁都在沉香街上。 青盏这才意识到,她那么大个人了,竟然被一群娃娃给骗了。 琅华门与他们走出的这个巷口隔了十几丈远的距离,隔了那么远,三人隐约看见在琅华门旁聚集了很多人,都看着一个方向,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们是在做什么?”青盏不常出门,便向身旁的二人问道。 “许是官府贴的告示。”惊蛰道。 青盏像模像样地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几近潇洒的样子:“走,过去瞧瞧!” 琅华门边,右侧的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张画像,画中人物长得凶神恶煞,脸上还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的狰狞刀疤。画像的旁边,还有一副告示,便是对画中人物罪状的描述,另加悬赏通缉。 旁边观看告示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看完离开的,也有新到的,对于画像指指点点。 一驼背老人向他旁边的小伙子打听道:“这上面写得是什么啊?” 小伙子指着画像不屑道:“你不认识字啊!这个人叫胡万,是杭州的逃犯,现在官府悬赏通缉他,可是一千两银子呢!” “要是让我捉住这个人就好了!”一瘦高的中年人道。 “想得美!这人是杭州的,哪有那么巧就到京城来啦!就算是来了,人家不动手,光凭这副模样,也能把你吓趴下!”站在他旁边的胖子嘲讽道。 瘦子不服气:“我的本事大着呢,谁能吓到我?” 胖子继续嘲讽:“是啊,你赌钱的本事大着呢,每赌必输!” “你胡说!”被戳到痛处,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胖子环视人群:“我有没有胡说,大家心中自然明了!” “你……” “我什么?” 这厢二人吵得厉害,旁边一个带着草帽的满脸胡须的大汉走进人群。他小心地四处看看,见没有人注意他,才抬头去看墙上的告示,看了一阵子,不满地低声牢骚道:“他奶奶的,老子从杭州一路到京城,三个月来,竟然一文钱也没长,还是一千两!” 说罢,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转过身,准备离开人群。微微偏头的瞬间,露出脸上一道如蜈蚣一样的狰狞伤疤,草帽遮掩不了,连略腮的胡须也不能。 “哎,兄台,多看会儿嘛,怎么这么快就急着要走?” 汉子偏头,看见自己肩头放着一把折合的纸扇,心头一惊,心道不好,难道被人发现了? 轻轻抬起头来,汉子慢慢将目光移向站于自己面前的白衣少年,看了许久,隧道:“是你?” 青盏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于那巷口走过来,青盏便看着这大汉打扮奇怪,在这春天里竟然还戴斗笠,并且对周围的人躲躲闪闪。她站在不远处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发现他与那告示上的人有几分相像,脸上同样有一条狰狞的伤疤,再看到旁边解说他是杭州人,猛然想到他就是几个月前要卖自己去青楼的坏人。还好当时遇到了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听汉子这样问,青盏也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不过此刻她练了几个月的武艺,身边又有惊蛰在,自然是不怕他了。此番看到他要走,便出来阻拦。 汉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他自然看出了她旁边身系长剑的惊蛰是个练家子,是以现在才如此趾高气扬。 青盏潇洒地展开手里的折扇,笑得一派无害:“不想怎么样。” “那就告辞!”汉子说着,转身向人群外面跑去。 虽然对于惊蛰的恐惧不是太大,但是现在满京城都在通缉他,被人认出来可不好,这一千两的悬赏诱惑大着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出来个难缠的主儿,捉他去见官,到时候蹲大牢是小,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在这期间,他也试图找个寺庙出家,虽然当和尚被禁食酒肉,但是总比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好。只奈何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太过狰狞,没有那个寺庙敢收留他。 惊蛰用目光向青盏询问,要不要去追,青盏则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虽然她不打算要了他的命,却也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惊蛰会意,立刻向那汉子跑去的方向追过去,青盏牵着白露也紧跟其后。 汉子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巷子,惊蛰在后面紧追不放,眼看就被追上,汉子停止脚步与惊蛰过上几招,然后转身接着跑。几次的过招中,汉子知道惊蛰的功夫远在他之上,所以只顾脱身而不欲与他纠缠。他得罪过青盏,真的不敢想象她会怎样对待自己。 可是好不容易将惊蛰甩的远一些,就要走到转角处的时候,突然看见从对面走过来的青盏。 青盏仍是微笑的样子,摇着折扇,笑的一派无害,可是,他却从那张笑脸上看出了阴谋,止不住地向后退几步。 这时,惊蛰已经赶过来了,抽出长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汉子见走投无路,也不再做无谓挣扎,只是抬起头来,眼睁睁地望着青盏。 他望着青盏,青盏便好心情地望着他,轻摇折扇,笑容恬淡。 这个差点儿对她造成伤害的人,她等着看他该如何交代。 “你要……捉我去见官?”许久,被望的有些心虚,汉子方开口问道。 “见官?”青盏好笑地望着他,“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坏事,竟然会被这样通缉?” 汉子想了想,低头说道:“打了张知府的二公子,误伤了他一只眼睛。” 青盏猛然想到年前听大哥说,七姐紫萼婆家的二弟一只眼睛被人打瞎了。 “为什么?”青盏知道那七姐夫的二弟完完全全是一个纨绔子弟。 提到那人,汉子忿忿不平道:“他强抢民女,我看不过!” “哦?”青盏眸中出现一丝嘲弄的味道,“那次,你不是还要把我买去青楼嘛,怎么又如此正义?” 汉子脸上出现尴尬的神色:“实是老母病危,无钱医病,方才出此下策。” 为母亲治病么? 青盏问道:“那现在?” “老母已经病故了。”汉子难过道。 垂眸,深思。难道,他却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深巷之中,无人经过,只有他们四个人,三人围住一个。惊蛰长剑依然在手,对那汉子的突然逃跑已经做好了防备。 在此处,外面噪杂的声音也听不到。 许久汉子又道:“你要捉我去见官么?” 青盏很温和地淡淡一笑:“苏家不缺一千两。”顿了顿,又接着道,“只是你伤了七姐夫他二弟……” “你是玉玲湾苏家的女儿?”汉子突然问道。 青盏点点头:“我该怎么办呢?送你去见官?可是我不缺一千两银子。放了你?可是你上次差点将我卖掉,又伤了我七姐夫的二弟……” 她说这话的语气甚至有些纠结,有些苦恼。 惊蛰建议道:“小姐,不如把他绑了,丢到官府附近,那样自然会有人发现他的。” 汉子脸上出现惊恐之色,抬眸看着青盏,希望她不要听从那人的建议。如果青盏真的打算送他去官府的话,那他此刻……他握紧拳头……宁愿孤注一掷。 青盏低低地轻笑两声,心中已有计较:“躲避官府追踪的日子不好过吧?” 汉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青盏又问道。 “胡万。” “从现在起,你叫莫离。”青盏合上折扇,收敛笑容,淡淡地说道,“你跟我走,我保证你不用每日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躲避官府的追查。” 汉子脸上出现犹豫之色,青盏虽然说得诱人,不用每日颠沛流离躲避官府是好,但是他若答应了,可能以后都要受制于人了。 “要不,”青盏突然提高声音,“就绑了送去官府吧!” 青盏话音方落,这厢惊蛰已有动作。 “好,我答应你!”经她这一恐吓,汉子终于明白现下先把性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 “跟我走吧!”青盏说着,径自走在了前面。 青盏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出来这一上午功夫,竟然捡到两个人。其实,对于莫离,她现在还没有想好带他回去做什么。但是凭这几句对话,青盏断定他实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不想看他被人捉了去,便想到先把他带回状元府。 青盏不太喜欢记仇,几个月前的事,她已经不大记得了。至于那七姐夫的二弟,更是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在苏府的时候七姐那样对她,她不计较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为她出头这种事,她断然不会去做的。 莫离这种人,是那种格外重义气的人,她觉得这次她如果帮到他,他来日肯定会全心全意的报答她的。青盏一向是一个明智的人,聪明,虽然现在她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但她觉得得到一个人的心比杀了他要好。 另外,便是她真的没有那么狠心,去报复。与人为难的事,她不想去做。 赠我砒霜,我还君浮木。 以德报怨。 或许,她天生就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玩物非丧志 将二人带回府中,让周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青盏便带惊蛰回沐雪园了。(..info) 一连几天,她都将二人放在一边,没有去理会。 其实,也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春天里的慵懒气氛让她一睡就是晌午,剩下的时间不多,她懒得费心去管他们。反正人带回府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供应着,便不会担心谁会被饿死,又有谁会被官府捉了去。 直到莫离与白露二人一起闹到沐雪园,在门口与惊蛰争执不休,非得嚷着要见她,青盏才决定,是时候见见二人了。 青盏坐于秋千架上,一袭鹅黄的衣裙,双手攀住秋千的锁链,慵懒的荡动着,莫离白露二人便被蓝儿带进来了。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就尽管对莫离说罢,再这样下去的话,莫离迟早会被闷死的。”莫离一见到青盏,便开口说出自己的不满。当然,也不是真的不满,他一直觉得青盏带他来府里是有目的的,他是一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几天来他都在等候青盏吩咐,现在青盏这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着实把他闷坏了。 青盏微微挑眉一笑,将目光移向白露:“你呢?” “白露……”一袭小厮装扮的白露抬头看着青盏,泪眼盈盈起来,十足委屈状:“白露是来给小姐做跟班的,难道小姐不要白露了么?” 跟班? 青盏想了想,那天她带白露回来的时候,白露的母亲就曾说过,让白露跟她做个小跟班。可是,她真的不需要啊,她有惊蛰,蓝儿,雨水便已经足够了,再多出个人来,也是无谓。 其实,青盏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矜贵,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让惊蛰来做她的贴身侍卫,就已经很屈才了,若不是他们闲置在府里无事可做,青盏是决计不会让这么高功夫的惊蛰来保护她的。 “要,怎么会不要呢?”虽然知道白露那委屈状是装出来的,可是她怕一个不小心他再真的哭出来,这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她对他怎么着了似的。看着面前的二人,青盏灵机一动,“这样吧,莫离,你不是觉得无事可做吗,那你就做白露的师父,教他一些功夫。” “只是这样?”莫离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青盏慵懒地点点头:“只是这样。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你们就回去吧,这就开始。” 莫离点点头:“是,小姐。”然后拉住白露的手转身离开。倒是白露,几步一回头,有些不太舍得。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青盏又说道:“若是缺什么的话,告诉周管家就好。” 看着朱漆大门关上,青盏微微眯起眼睛,斜倚在秋千架的铁索上,慢慢荡动着身体。绣着精致花纹的鹅黄裙摆随着秋千荡动的幅度一摆一摆的。 撩带凉意的春风拂动着她的脸颊,清爽而惬意。 慕容焱出城看守皇陵已经五十多天了,这五十多天来,她便一直没有见过他。 对于他,她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模糊,不知是想,还是不想。若是说想吧,这么多天没见,她也一样过的很好,若说不想,那个温和儒雅的面容时有时无的在脑中淡淡闪现。 这段时间,慕容焱不在,她便没有去过成亲王府,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方才想起来,在成亲王府她不是只有慕容焱一个朋友,铭?还在呢。 青盏有些自责,铭?一样是朋友,她却因为慕容焱的不在而这么久没去看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多天不见了,也不知道他的病情如何,会不会因为天气转暖而有些好转。 青盏从秋千架上跳下来,整顿衣裙。.info[]慕容焱守陵两个月的期限没几天就要满了,她决定在慕容焱回来之前一定要去看一下铭?,要不,他肯定会认为她去成亲王府是为了慕容焱,而看他只是顺带。当即吩咐蓝儿,准备马车,她要去成亲王府。 青盏让惊蛰把前段时间杭州送来的一些名贵药材带上,虽说王府什么都不缺,但是她带去了,便至少是一种心意。 惊蛰驾车,青盏安然躺于车内。 状元府到成亲王府,路程不算远。但不知怎的,青盏总感觉疲倦,坐于车内,没多久便累了,只好躺下。 马车缓缓地行走着,外面时有行人来往,高高低低地说着话。街道两边叫卖声不绝于耳,人们对生活的热情,像这春天里蓬勃的植物,充满了活力。 许久不曾来过,成亲王府还是与以往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王府外边那大片的湖水已经解冰了,随着风吹,湖面上荡涤着浅浅的涟漪。抽芽的柳梢头,不时传来几声燕子低声的呢喃。 招待他们的是王府的老管家,青盏很意外他没有随慕容焱一起去看守皇陵。说明来意,老管家便直接带他们向后院走去。 老管家笑盈盈地向青盏道:“姑娘许久没来了。” 青盏笑了笑:“是啊。” 一路攀谈,青盏知道慕容焱于这个月的二十八号便可以回来了。本来他就是自告奋勇去的,没有谁来强求,所以不用与那守陵的侍卫一样,一待就是三年,只两个月便可以。屈指一算,还有六天。 到了拈花新苑那别有洞天的景色掩藏下的小院落,青盏一眼看见静静坐于石桌旁,低头不知在做什么的一方雪白的背影。 许久不见了,那个背影还是如往日一样,带着丝*的洒脱,让青盏不由得会心一笑。铭?就是铭?,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改变那丝看淡生死的无谓。 小菊端着茶点从房内走出来,看见青盏,刚想要叫,却被青盏招手制止了。虽然青盏此时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但依然能想到他那专注的样子,所以不愿打扰。 小丫头会意地点点头,走过去,将茶点放于祝铭?的旁边,也不打扰,径自离去。 青盏慢慢踱到铭?的旁边,尽量脚步轻轻,以防打扰到他。凑近了,她看见,在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许多甲骨陶器,上面黯淡的光泽显示出了年代已久。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片龟甲,目光凝重,细细观看。 许久,他将龟甲慢慢放下,拿起毛笔,饱蘸墨汁,在白纸上写下一些文字,便是对那龟甲的见解。 青盏这是第一次看到铭?的字迹,却见那笔法浑圆,字迹刚劲,比起慕容焱给她沐雪园的题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看铭?羸弱的身体,写出这么有力的字,让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详细的见解,好漂亮的文字!”青盏止不住赞赏道。 祝铭?微微偏转头,青盏便看到那张隽美却潇洒不羁的面容。大概春天天暖的原因吧,那张脸上的苍白少了几分,倒微微显得红润。 对于青盏的到来,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淡淡一笑,指着旁边的石凳:“青盏过来了,坐。” 青盏于石凳之上坐下来,拿起一块龟甲细细观看了一阵子,那上面鬼画符似的文字,她并不能认识多少。将龟甲放于石桌上,青盏诧异地问道:“铭?兄在研究金石?” 祝铭?笑了笑:“每日于王府中,无事可做,便找来这些研究一下,让青盏见笑了。” 青盏拿起他写的那些文字认真地看了看,上面写的大致是龟甲文物的年代,质地,以及当时的文化特点。不由得对铭?又多了一层佩服。 等青盏看完,将纸张重新放于桌上时,祝铭?拈起一块刻有文字的甲骨,轻轻一笑,目光澄明:“铭?这是玩物丧志啊!” 青盏知道他这是打趣,遂微笑道:“怎么个玩物丧志了?” 祝铭?自嘲的一笑,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铭?每日研究这些东西打发时日,从来不去想其他的,慢慢等待死亡的来临,还不是玩物丧志么?” 青盏轻轻摇头,说道:“铭?兄每日研究金石文物,又有这样深刻的见解,已属不易。况且,以铭?兄的才能,虽然出不得府去,想必也能指点王爷一二。铭?兄说玩物,青盏认可,若说丧志,青盏却不能接受了。铭?兄实是玩物非丧志。” 祝铭?洒然一笑:“哦,还可以这样解啊!” 青盏更是笑得璀璨:“当然!” “青盏好些时日不曾来过,想必是太忙了,出不了门吧?”祝铭?突然微笑着问道。 这样的问话,让青盏有些难过,有些自责。她早就应该来看铭?了,这么些日子,她闲得很,也不是一点儿也想不到,只是无意识里觉得,那个人不在,便没必要来……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太把铭?放在心上,还是潜移默化中,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便无可替代了。 明明开始时,他们,包括鸿图,在自己的心里的位置还是一样的…… 她轻轻点头,算是赞同铭?的问话,一边鄙视自己的虚伪。不经意的,听到祝铭?问:“青盏,你想不想跟我学研究古玩?” 青盏无意识地点点头。她对这些东西本来极没有兴趣的,不知为什么,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一直随祝铭?学到日薄西山,青盏才告辞离开。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祝铭?脸上潇洒的笑容渐渐隐去,目光静默:青盏,青盏,青盏……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计不足夸 回到府中,听说大哥回来了,青盏便直接去了他的书房。 青盏一进门,便看到于花影重叠之中,静静站立的一方黑影。黑影背对着她,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正是府上管家周平。周平望着不远之处笑容恬淡的女子,微微一揖:“九小姐过来了?” 青盏点点头:“嗯。” “今天下午九小姐出去,是去了哪里啊?”周管家问道。 “哦,去见了一个朋友。”青盏也没太在意他因何这样问,只随意地说了句,然后又指着书房向周管家问道:“大哥可在里面?” 周平点点头,以肯定她的问话,然后阻止她往前走的动作:“大人与沈将军在书房商谈正事,九小姐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什么事?”青盏问道。 “九小姐还是莫要多问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女子该过问的。”周管家望着黄昏中她如画般写意的脸容,恭敬地奉劝道。 “那好,”青盏淡淡一笑,也不为难他,“我先去看看八姐,待会儿再过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周平望着她离开,那个极尽潇洒的背影,静静地发呆。 在府上,仅有的三位主子中,他与青盏接触的最少。平时的时候,粉烟总是吩咐他准备这个,安排那个的,而青盏却从不去要求什么。那个女子要么闷在沐雪园中几天都不出门,要不驱车出去走走,偶尔在院子中逛一下却是很少的时候。 他曾看见她对着一片假山石凝眸两刻钟,唇含轻笑,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那么认真的表情,让他这个本该无情的人都止不住的动容。 有一个秘密,他大约要永远埋在心里,不让青盏知道,也不会让淳熙知道,便是,他是慕容焱安排进来的人。淳熙刚中状元进宫面圣的时候,慕容焱便在旁边,他一眼看出了这个胸怀天下,见解独到的状元郎是个治国之才,想要拉拢,于是便以管家的身份把他安排进了状元府。他不能拒绝,因为八王爷曾有恩于他。 本是死心塌地来为王爷办事的,什么感情也不曾带,但是将近一年来在状元府的生活,淳熙的礼遇,青盏的独特,让他渐渐有些迷惑,原来所坚持的一切,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白露也是王爷安排进来的。那日,青盏出门,他便把信号发给外面接头的人。虽然在发出信号的一刹那,他犹豫了,但最终还是没有违背王爷的安排。 那天青盏带白露回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只是不曾想,她同时还带了一个莫离回来。他一眼看出了那个有着狰狞伤疤的莫离便是外面张贴告示通缉的罪犯。青盏竟然敢带一个罪犯回来,让他不由地有些震惊。可是,听到白露说那莫离与青盏本有旧怨,曾经要卖青盏到青楼去,他便更为震惊。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捉住他,大概绝大多数人都会送他去官府吧,就算不是,也肯定会把他狠狠的教训一番,而青盏却没有,她把他带进府中,给他一个安身之地,还每日好吃好喝的,当成一个贵客招待着,这种以德报怨的奇女子,更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知道王爷开始接触青盏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想利用她拉拢淳熙。然后,他发现利用她可以拉拢的,也不是只有淳熙一人,还有沈鸿图,祝铭?,甚至他的九弟慕容岚。他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心太高太大,是容不了儿女情长的,所有的一切,即使再真再像,也都是装出来的,假的,骗人的。 可是,那个奇女子,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难道王爷就看不出吗?还舍得如此利用? 他真的不敢相信,当那个女子知道一切真相后,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青盏自然不知道那静默不语的周管家竟然会有如此心思,在她心里,他一直是无关紧要的,即便她现在已经原谅了他打惊蛰那件事,但是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嘛,本就没有多大的交集。 她去了八姐的吟凤轩,她却不在,守门的侍卫立春告诉她,八小姐带着黛儿去了后花园。 是啊,很快就要嫁到永亲王府去了,粉烟一定很高兴吧,她对这门婚事是非常满意的,现在当然好心情的去逛后花园。 青盏一边想着,慢慢踱步,不由自主的,竟然来到了沁水园。 这是状元府前院最大的一个院落,虽然位置偏僻,但周围树木葱郁,两面临湖,也是个不错的住处。白露和莫离便被安排住在此处。 黑漆木门虚掩着,刚刚走进,青盏便听见里面剑戈交锋的声音,心里明白,大家在练剑了。 在门口站了一阵子,轻轻推门进去。 虽然是黄昏,但是春天慢慢转长的白日,现在还不算特别黑。 青盏一进门,便立刻有人认出她来,准备收了练武的姿势,向她见礼。青盏摆摆手,微笑着制止了。 继续向里面走去,既然来到此处,青盏觉得她有必要看看白露莫离。 向一个提水的老仆人打听了一下,方知因为莫离身份特殊,二人特意被安排进了内院。 走到内院,青盏便看到宽阔的院落之中,夕阳剪影下,一个孤寂的小背影茕茕独立。他在做着扎马步的动作,头上放着一个水盆,在两只平放的胳膊上,也分别放着三只盛有清水的碗。 青盏一眼看出了那个小身影便是白露,目光四处移动,果然在回廊一个角落里的藤椅上,看见了阖眼假寐的莫离。 青盏慢慢走过去,以防打扰到白露,在莫离身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莫离感受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久,才低声叫道:“小姐。” “怎么样?”青盏向他询问白露的情况。 莫离点点头,道:“这孩子聪颖机灵,有习武的天赋,相信假以时日,便会学成。” 青盏微笑着点头。 “小姐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呢,不怕莫离会做出什么事来么?”莫离突然起身,稍稍向她凑近。 莫离话音刚落,却见青盏长长衣袖的遮掩下,手里一个坚硬的东西已经轻轻地抵制在他的咽喉处。她微微笑道:“你当我怎么会这么无所顾及地坐在你身边呢,自然是做些防备了的。” 莫离讪讪一笑,慢慢离开青盏,重新在藤椅上躺好,他看着青盏将手里的银簪收回衣袖:“莫离倒是忘了,小姐是惯用这一招的。” 那次在杭州的时候,青盏便是用银簪刺了他一下,才得以逃脱的。可是,现在他甚至没有看到她动作,便有一个银簪抵在咽喉处了,看来,这个小姐还真是不简单。 青盏依旧笑着,并不反驳。 两相静默了一阵子,天色渐渐黑了,周围变得影影绰绰。 莫离不解地向青盏问道:“小姐为什么不怪罪莫离,还每日这么好的招待莫离呢?”那女子目光清亮,看似无目的的样子,让他揣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呢?”青盏淡淡一笑,“就是我觉得对人好一些比对人坏要开心的多!” “对人好,比对人坏,要开心?”莫离慢慢地重复道。 “是啊,你看,你对人好,并不指望别人感激你,自己心里也很放松;但是,你如果对人坏呢,还要时刻担心别人会不会也这样报复你,那多累啊!所以,还是对人好一些能让自己开心啊!”青盏说完,慢慢起身,笑道:“走了,现在大哥的事情也该商议完了,我要去找他了。” 说罢,不等莫离答话,便径自向外面走去。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莫离目光静默,他轻轻地重复青盏的话:“对人好,心情放松,便会开心;对人坏,很累,便不会开心……” 青盏沿着来路折回书房,便看到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在书房前面的青砖铺就的大片的空地上慢慢地踱步。青衫的是大哥,那白衣飘飘的自然就是鸿图。他似乎偏爱于白色,除了初来京城时看到他穿了戎装之外,其余时候就没见他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 “大哥,小将军,事情商议完了吗?方才盏儿过来,周管家说大哥与小将军在商议正事。”青盏向二人走过去,笑着说道。 “这个……”淳熙有些犹豫。 鸿图则是目光静默,轻轻摇头。 青盏微笑着在他们面前站定,夜风习习下,漆黑的发丝随风微扬,她向二人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大哥和小将军如此苦恼?” “是这个,小妹,大哥知道你一向聪明,看能不能帮大哥解得开。”淳熙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环环相扣的的翠玉的东西,轻轻的玉石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的悦耳。 “这是什么?”青盏自大哥手里接下那东西,打量了一番,也没弄明其中的原理。 “这个叫做十二连环,其中一共有十二个环,是明月国使节带来的东西,说是我们延楚泱泱大国,人才辈出,一定能有有才能的人,将其解开。”鸿图解释道。 “可是,我和沈将军试了好些时间,也没能解得开。若是此事输给明月国,传出去岂不是叫四邦笑我延楚没人么?”淳熙叹息道。 青盏轻轻摆弄那十二个环的玉器,喃喃道:“十二连环,十二连环……” 突然,她向二人问道:“难道,皇上把解开十二连环的事情交给了大哥和小将军么?” 鸿图摇摇头,说道:“不是。实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解得开,淳熙提出拿来府里研究一下,鸿图便一起过来了。可惜,仍然解不开。” 借着附近灯笼的光亮,青盏拿着那十二连环细细观看,那样交错在一起的环,没有一个突破口,叫人实在不知从何破起。 这怎么解开啊?青盏将十二连环弄得叮叮铃铃地响。 “或许,这不是常规的方法所能解得开的。”许久,青盏喃喃道。 “什么?”淳熙微微一怔。 “盏儿想出个方法,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青盏望着十二连环,轻轻道。 “青盏快说。”鸿图在旁边有些迫不及待。 “只要解开就行?”青盏向鸿图问道,接着又看向淳熙,“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 二人均是点头。 青盏将十二连环竖着在左手的掌心摆好,将右手立起来,对着十二连环的十二个环中间位置做滑过的姿势,然后抬眸去看二人:“这样可行?” “毁掉十二连环?”鸿图惊奇道。 “这样也是解开了,未必不可。”淳熙想了想,轻轻道。 鸿图淡淡地望着她,这个奇女子,这样的方法她也能想得出,他以前就觉得她的与众不同,为她所吸引,这种吸引慢慢转变为爱慕,爱,慢慢的,越来越割舍不下。她是一本书,看起来简单明朗,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没看出,这本书到底有多少页。 “青盏真是冰雪聪明啊!”这话是由衷地赞赏。 青盏摇摇头:“青盏只是动了一点点歪心思,没有按常规的方法去解决,若是让青盏去一环一环的破解,也肯定是解不开的。小小计谋,实在不值得小将军如此夸奖。” “青盏太谦虚了。”鸿图笑道。 眼前的这个女子,明明已经真真切切地放在了心上,挥之不去了,可是,表面上却不得不保留一段距离。就算他不,青盏也会的。现在虽然他笑着称赞她,可是心里已难过的紧。 淳熙笑言道:“花厅已准备好了晚餐,我们过去吧,沈将军吃过晚餐再回去。” 第一百二十章 自是有情痴 雪白的帷布被风轻轻扬起,轻纱飞扬。[..info超多好看小说]灿烂的阳光透过帷布的空隙,打在这片广阔无垠的陵墓之上,在上面投下疏朗的亮斑。 白衣男子静静立于旁边一座破败殿宇的回廊里,清减的脸颊神情凝重,望着遥远的地方翻飞的帷布。清风撩动着他玉白色的衣袍,身形轮廓是那样优雅,与他面部表情很是不相符。 这时,一个身着深衣的娃娃脸的男子走过来,对着白衣男子轻轻一揖,叫道:“王爷。” “怎么样?”白衣男子问道。 “王爷,人是插进去了,不过,九小姐多带了一个人回来,现在正让那人教玄雀练武呢!”深衣男子说道。 “哦,”白衣男子眉毛轻挑,略带兴味,“什么人?” 深衣男子道:“是一个悬赏通缉的逃犯。”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黑眸中出现一丝异样的神采:“她胆子倒是不小。”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呢?” “九小姐给玄雀改了名字,叫白露。”深衣男子道,“她嫌玄雀自报的名字‘狗娃’太难听。” 脸上凝重气氛尽数散去,白衣男子微微沉思,上扬的唇角显示他此时的心情不错。 深衣男子接着道:“九小姐她破解了明月国的十二连环。” 自衣袖里滑出一个通体翠绿的东西,上面十二个相交相错的环碰撞有声。白衣男子慢慢将它举到自己的眼前,这个十二连环,是他命人仿照那明月国的十二连环做成的,在结构上,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一个晚上没睡觉,他都在琢磨这个十二连环,寻找破解的方法,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个女子就能破解么? 眸中漾着淡淡的情绪,他问道:“怎么破解的?” 深衣男子道:“九小姐的方法是,将十二个环从中间斩断。” 将十二连环平放在掌心,白衣男子轻轻伸出右手,立成刀状,用力向下劈去。翠玉环因力而断,散落开来,滑落掌心,跌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info无弹窗广告)他看着地上通通碎做两半的翠玉环,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叫人辨不出情绪:“看来,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主子在那里发表感叹,深衣男子不便插话,只站在旁边,静静等候主人接下来的吩咐。 许久,白衣男子整顿好神情,又恢复了方才的凝重,向那深衣男子问道:“我四皇兄那边怎么样了?” “回王爷,四王爷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因为为皇上做成了几件事,而颇受皇上信任。倒是右相和左相,还因为主和主战方面争得不可开交。”深衣男子道。 “苏淳熙……” “苏大人还是坚持主战,为此没少遭到主和派的连表弹劾。” 白衣男子淡淡地道:“他还是不知道明哲保身么?” “大人生性正直,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他是不会为强权所屈的。”深衣男子道。 “才不到一年,你已经学会为他说话了!”平淡的话语,了无情绪。 深衣男子忙单膝跪在白衣男子的面前,惶恐道:“属下不敢!” “起来吧!”依然是淡淡的语气,他向里面走几步,背过身子,“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来了这里。” “是。”深衣男子领命起身,看了一眼那翩翩背影。他是一个无情的人,这种无情不是类似于那种偏激,残暴,冷酷,充满戾气的负面影响,而是,什么都不会看在眼里的满不在乎,包括你对他好,对他坏。这个人有一颗宏大的野心,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的。在他通往目标的路上,所有人对他来说,只有有用无用和动力阻力之分。有用便会为他所利用,无用便不会被他看在眼里,动力他会扶持,阻力,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剪除。他真的不知道他在旁人面前装作温和儒雅是怎样做到的,那么长时间,竟然不漏一点儿破绽。 走了几步,那深衣男子又回过头来:“王爷,周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对方连头都没回。 “九小姐是个难得的女子,周平希望王爷不要辜负了她。.info[]”深衣男子终于艰难地说出口。 白衣男子慢慢转回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溢满笑意:“她的本事倒是不小呢,连你都被她收买了!” 深衣男子微微屈身:“属下多言了。” …… “挂那儿,挂那儿!”青盏欢笑着指挥着家丁往院落里挂红绸。 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八姐的婚期就在四月初,很快就要到了,现在整个苏府,都在为八小姐的婚事而忙得不亦乐乎,青盏当然也不闲着。 “九小姐,现在可以了吗?”那个家丁用一只竹竿使劲的将沉重的红绸往树梢上挑,一边征询青盏的意见。 青盏道:“再高点,太矮了,能不能再高一点儿?” 那家丁抱着竹竿无奈地摇摇头:“九小姐,这已经是府里最长的竹竿了,就只能到这个位置。” “这可怎么办是好啊?”青盏眉头微蹙。 其实,也不是非那么高不可,但是青盏认定那样挂起来会漂亮一些,便坚持想要那样做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惊蛰突然走出来,道:“我来试试。” 他让家丁把竹竿撤走,把红绸给他,一个飞身遁入空中,将那红绸缎往树梢上一扔,再是一缠,然后轻轻落地,走到青盏身边:“小姐,这样可以了吗?” 青盏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看来还是会轻功好啊!” 一边感叹,一边想起她的三千繁花剑法来,到现在,她还没学会那最后一个招式呢,并且前面的勉强算是学会,离学好还差了大把功夫。 这厢满意了,青盏甩甩衣袖向旁边的梅林走去。此时,梅叶葱郁,重重叠叠的绿叶之间,挂起了一个个圆润的青梅子,格外惹人喜爱。 惊蛰也随青盏走去,紧身的黑色侍卫装,更衬托的身材的挺拔。腰间的长剑,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青盏微笑着向前走着,没有缘由地兴奋,正是因为兴奋,连步调也轻快了不少。 走了一段路程,她突然想到惊蛰还在后面跟着,于是对他说道:“惊蛰,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走走。” 只是这样吩咐,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惊蛰转身离开。 继续向前走着,脚步缓慢,偶尔采摘梅叶,轻嗅花香。春天一到,满园的花都开了,繁复盛开着,大片大片的鲜艳,四周荡涤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身,青盏一边走着,轻轻笑道:“惊蛰,我不是说了嘛,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身后的脚步声依然在,并没有因为青盏的吩咐而作出远离的动作。青盏脚步缓慢地走着,那脚步也便缓慢地跟着她的节奏。 青盏猛然回头,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掠动,然后又轻轻散落在与这满目翠绿要融在一起的翠绿衣裙上。看着对面那个白色身影,嫣然一笑:“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虽然她惊喜于又见到他了,也许最近几天无端的喜悦也是因为他要回来了。但是,她一向不是一个喜欢大惊小怪的女子,所以万般喜悦,只化作一笑。 慕容焱温和儒雅地笑着,只是那笑容有些疲惫,他轻轻向前走两步,漆黑地眼眸静静地深情地望着她:“刚刚。” 青盏有些疑惑:“王爷不是该明天回来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明天才能回来。 慕容焱笑着摇摇头:“不对,是今天。” 青盏仔细想了想,他是一月二十九号离开的,按理说应该到三月二十八号才满两个月,而今天,却是三月二十七号。看着慕容焱,她微微一笑:“不对不对,是明天。” 慕容焱突然快跑几步,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任凭她怎样挣扎也不松开,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嗓音沙哑:“对,是明天。可是,我今天就想见到你,我等不了了,马上就想见到你,就先回来了。盏儿,你知道吗,我是因为你,才自告奋勇去守陵的。你一直拒绝我,我便想,我去为父皇守陵吧,两个月呢,两个月不见你,我便可以不会那么想你了,便可以把你忘掉。可是,盏儿,我做不到,我发现,我做不到,越是见不到你,便越是想的厉害。”感受着怀中的人儿因为他的一席话而不再挣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出现一丝淡淡的神采,嗓音沙哑,语气固执而忧伤,“盏儿,嫁给我好吗,我们去请皇上赐婚,对,去请皇上赐婚,现在就去!” 说着,他匆匆地拉起她的手,做出一副要去的样子。 “王爷。”青盏没有随上他的步子,而是决然地拉住了他。 “怎么,你不愿意?” “我……”青盏略略犹豫。 慕容焱慢慢走到她的对面去,轻轻拉起她的两只手,握在胸前。他们的距离不到一尺,青盏有些惊恐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慕容焱深情地望着她,目光静默,许久,缓缓说道,带着丝期待:“盏儿,不要再说不愿嫁于帝王家了,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认为帝王家的人薄情寡性,可是,我保证,不,我发誓,”他突然举起一只手来,“我对天发誓,我慕容焱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的。盏儿,答应我,好不好?” “王爷……”青盏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望着她。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全乱了,往日的从容冷静被他一席话打乱。她慢慢伸出手去,轻轻为他抚平因为着急赶路而凌乱了的头发。 “盏儿,答应我,好不好?”他目光真诚,语气里满是期待。 青盏微垂眼睑,看着他带着些风尘仆仆的衣袍,目光忧伤。 看到青盏有些动容,慕容焱接着道:“答应我,好不好?” 青盏轻轻闭上眼睛,轻轻点头,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没看见,就是刚刚还满是真诚的黑眸中,此时却带着一丝得逞地意味。他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说出的话,却依然深情,与面部表情很是不相符:“人间自是有情痴,盏儿,你知道吗,帝王家的人也是有痴情的啊!”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便是他不是。 青盏依旧轻轻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哪里想到此刻他的表情与她构思中的有天壤之别。许久,眼泪止住,她甚至是笑着,极尽洒脱地说道:“我答应你,不过,要等八姐的婚事过去之后再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桃色艳成羞 眨眼间到了粉烟的婚期。[..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大早,青盏赶去吟凤轩,便看到粉烟身着艳红喜服坐于菱花铜镜之前。已经梳妆好,额角的垂珠轻轻挂起,悬于两边,脸上画着精致的桃花妆。 看见青盏过来,粉烟热情地招呼她:“来,九妹,快来看看八姐的妆容怎么样?” “真漂亮!”青盏赞赏道。这话倒是说得真心真意。 说话间,已经听见外面锣鼓敲打的声音,青盏有些置疑道:“这么快就来了?” 现在辰时刚过,对于迎亲来说,确实是早了一些。 粉烟倒是显得分外兴奋,自己动手放下额角的垂珠,有些迫不及待地对旁边的黛儿吩咐道:“黛儿,你去看看是不是花轿来了?” 黛儿欢喜地应声,抬脚向外面走去,可是,刚刚踏出门槛,却又折回。 “怎么回来了?”青盏笑问道。 一个粉衣小丫头兴冲冲地赶过来,对立面喊道:“花……花轿来了!” 青盏忙拿起旁边的红盖头为粉烟盖上,双手扶住她向外面走去,黛儿赶过来,从另一边扶住她。 走出房门,淳熙在院子里等候,对粉烟叮嘱了一番,方才让他们过去。 与黛儿一起搀扶着粉烟,直到把她送上花轿,青盏才折了回来。黛儿则作为陪嫁跟了过去。 回到沐雪园,快速地换上一套男装,又让雨水为她上了一点儿妆,遮掩住本来的风采,使自己不那么惹眼,青盏便匆匆向大门口跑去。 刚刚走到大门口,大哥的马车正要走,青盏忙拦住马车,大声道:“我也要去!” 淳熙撩开车帘,看出站于车前的少年是妹妹青盏时,无奈地一笑:“快,上来吧!” 他们去永亲王府是以宾客的身份参加婚礼的,因为按理说娘家人不能参加婚礼。与淳熙一起向永亲王府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那次参加梅花宴的人,他们都还记得青盏是那个琴艺很好小公子,纷纷与他打招呼,显然比对淳熙还要热情。这其中,竟然没有任何人认出来,她是那上元晚宴上满腹才情的女子。 王府之中,人来人往,宾客满座,让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永亲王府,世子娶一个侧妃,竟然也这么大的排场。 拜堂之处在正殿济宁堂,青盏与淳熙过去之后,便看见堂内坐了很多人。于正坐之上的,便是永亲王爷与永亲王妃,右上首坐着永亲王的几个侧妃小妾与世子的正妃。而左上首,青盏看见,左上首坐着的便是身着便装的皇帝陛下,他旁边也坐着几个王爷,当然包括慕容焱,看见青盏,他甚至对她挑眉一笑。其余地方按顺序坐着一些客人,众人都笑容满面的看着殿中身着红色喜服的二人拜堂成亲。 由于他们来的稍微晚一些,此时,拜堂快要结束了,只听得一声“送入洞房”,便看到新郎牵着新娘向外面走去。在内在外的众人皆高声欢呼起来,以道喜庆。 内桃花瓣子纷飞,衬托着大红喜服包裹下的两个新人。他们慢慢向外面走去,这永济堂足够长,足够大,使这样一个婚礼显得足够气派。 微风轻轻送入堂内,撩动着纷飞的桃花瓣,也将粉烟的红盖头轻轻撩起,飘飘渺渺地向堂内吹过去。 随着盖头被吹走,粉烟猛地向后回头。大幅度的动作将垂于额间的垂珠轻轻撩起,又慢慢落下,清脆的碰撞声中,慢慢地荡动开了。 在坐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新娘子的容貌,纷纷*不已,有人甚至高声呼出:“好美的新娘子啊!” 年青的新皇也被这惊鸿一瞥所吸引,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粉烟。那红盖头慢悠悠地下落,慢悠悠地落在他的手中。 粉烟看着那个接住自己盖头的人,她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到此人所坐的位置,也猜出了他身份的不一般,于是冲他微微一笑,撩带妩媚,然后羞答答地转回头,随着新郎慢慢向堂外走去。 永济堂内的众人,对于粉烟那惊鸿一瞥,有*的,有羡慕的,有对世子娶到这么美的新娘子的祝福。唯独一人,脸色沉郁,与这大堂内的满目喜庆显得格格不入――便是世子慕容潜的正妃。 她的这份沉郁,别人没有注意,却被敏感的青盏捕捉在眼里。她静静地打量了她一阵子,直到她转过头来,她才悄悄移开目光。有这样一个妒妇在侧,只是不知道,一时风光之后,八姐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她,终究是个侧妃。 直到那鲜红的身影消失许久,皇帝依然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方鲜红的盖头。 永亲王妃看出了皇帝的异样,面带忧色,轻轻碰了碰永亲王,指示给他看。永亲王只是看了一眼,一笑而过,没当回事儿。 接着便是大宴宾客,席位摆设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摆于空旷的青砖地面上,有的摆于桃花树下,有的摆于锦簇的花丛前,有的则坐落在悠悠流水的河畔边。虽然没有规律,但却毫无杂乱之感,反而显得别具风格。 青盏觉得这样的摆设颇合己意,兴高采烈地与淳熙在桃花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这边多是年轻人,那些长辈们则更喜欢那青砖铺就的偌大的空地,那里平整一些,行走方便。 皇帝陛下,几位王爷,鸿图及韵宁公主他们,也都坐在了这里。皇帝没认出青盏,只觉得这小公子好生眼熟。他看了青盏一眼,便也不再关心,握紧衣袖里那方鲜红的盖头,心里还惦记着那惊鸿一瞥的美人儿,向淳熙问道:“怎么朕从来没有听说过苏卿有这么个可人的妹妹?” 淳熙忙轻轻一揖,恭敬地说道:“回陛下,舍妹粉烟久在深闺,不曾出来与人见面,是以陛下没有听说。”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叫心存不快的皇帝无话可说。 “来,皇上,臣弟敬你一杯。”慕容焱忙举酒过来,也是为他们解围。 皇帝喝罢酒,将酒杯重重地放于桌上,心里依然不快。不过,再怎么不快,他依然是一国之君,不便在此处发脾气,只好暗自生气。 其实,他这气生的莫名其妙,他该生谁的气呢?淳熙?怪他把那么漂亮的妹妹嫁给永亲王世子?还是世子慕容潜?怪他娶了这个美人儿? 不管怎么样,他也只是方才看到那个娇媚可人的美人儿。若是今天不来永亲王府,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美人。 他的一系列的表情,众人其实都是看在眼里的,却只有两个人留心,一个是四王爷慕容纯,一个是八王爷慕容焱。慕容纯留意的是皇上看中了永亲王世子新娶的侧妃,慕容焱留意的则是他的四哥对于这件事情有兴趣。 桃花半盛,随风飘香。繁复的花枝紧紧簇拥在一起,阳光照耀下,在宴桌之上,众宾客的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阴影。 青盏微微仰头,便看到在她头顶不到两尺的距离,一枝开的娇美,艳色成羞的桃花在冉冉春风之中迎风招展。 青盏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摘下一片花瓣,夹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中间,慢慢翻转手,唇角含笑,细细地观看。她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着的男装,这样的行为是不可以出现的。 还沉醉在自己对娇嫩花瓣的欣赏中,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似是赞美,却又不像,说是戏谑,也谈不上的声音:“好个‘拈花一笑’啊!” 青盏循声望去,便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异样的神采,用此来表明他此时兴趣盎然。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阳刚之气,像是习武之人,青盏凭直觉猜测他是御前侍卫。 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是青盏回忆了一番,也没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或许,根本就没见过吧,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经过他这一句,青盏才发现,以自己这身打扮,做出这样婉柔的动作实在不妥,忙将那片桃花瓣子扔掉,微微一笑:“让这位……”考虑着他的身份,因为不确定,所以没说出口,“见笑了。” “小公子实是谦虚了,刚刚那个动作真是太美了,让在下知道,原来这么美的动作不是只有女子才能做得出。”那人笑着说道。 经他这么一说,附近的许多人都将目光移向了青盏,纷纷饶有兴趣,等待看她的反应。因为她被说成了一个举止像女子的男子,这可是对一个男儿最大的侮辱,不知道这小公子会有何种反应。 青盏也注意到众人都在关注于她,大多数人都是看戏的神情,就连慕容焱也不例外,拿着酒杯举到唇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有鸿图抬头看她时担忧的神色,大哥欲想替她解释的举动,让青盏明白,谁才是对她好的。她用一只手制止了大哥接下来的动作,微扬唇角,让鸿图放心,然后直接忽略掉打算看戏的某人,对那刁难她的人洒然一笑:“过奖了,过奖了,本公子向来喜欢自然万物,对于花花草草的关注实属正常。至于优美么……若不是这位……说,本公子还真是不知道。刚刚那个‘拈花一笑’的形容真的好美,本公子就合理利用起来吧,叫做‘拈花公子’好了。” 那男子促狭一笑,不料她会这样答话,着实让他意外了一番。他早已看出了她是一个女子,并且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起遮掩作用的妆容也掩藏不了,是以方才戏谑一句。现在听她这样说,他又道:“‘拈花公子’?好吧,‘拈花公子’,敢问府上何处?” “是……”淳熙拉住青盏,不让她再继续这样没谱的编下去。可是,该怎样介绍她的身份呢?纠结了一阵子,方才说道,“回王爷,这是舍弟。” “噢?原来是苏大人的弟弟?”那男子道,分明将“弟弟”二字着意强调。 青盏没太在意他的语气,从大哥的话里,她听出了重点,此人是一个王爷。可是,到底是那个王爷啊?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又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位。 这时,韵宁公主解围道:“七哥,你就不要再戏弄苏小公子了。” 青盏向她投去感激地一笑,从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青盏也看出,她认出了自己。 可是,七哥么? 难道这位就是那一心想要当剑侠的七王爷? 怪不得那么眼熟,青盏这才想到,他的长相多数像他的母妃吕贵妃,所以才和众位皇子不是怎么相像。其实自己早该想到了,周身尽是阳刚之气,他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而且又与众皇子坐在一起,怎么说也是个皇子身份。 御前侍卫?亏她能想得出来。 青盏自嘲地笑着,微微扬头,头顶桃花艳艳,一片娇媚成羞。如……八姐今天繁盛的桃花妆…… 下意识地去看皇帝,却见他静静地望着众人,不说话也不笑,左手紧紧攥住衣袖,自那衣袖里面,不经意地,露出鲜红的一角。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敢做必敢当 不知道这位七王爷是什么脾气,青盏考虑自己方才说话太无所顾及了,现在是不是需要道歉。(..info好看的小说) 她本来没有想到他是一个王爷,看他也还年青,又像个武官,应该没有大哥的官阶高,所以没太把他放在眼里。 正在纠结不已的时候,听到那七王爷答话,是回答韵宁公主的:“皇妹放心,七哥哪里是戏弄苏小公子呢,只是说笑而已。”然后看向青盏,“‘拈花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青盏还能说不是吗? 勾起一抹浅笑,从衣袖里取出折扇轻轻摇几下,动作极尽潇洒,她故意压低嗓门说道:“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极是!”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慕容焱,却见他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在说:装吧,就装吧,你。 青盏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他,前几天还那么温柔地求她,现在却是这副模样,看来有些人着实不能纵容。 青盏说完,便低头饮酒,不再说话,于是,众人的注意力也转移了。 大致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席上各怀心思,偶表试探的人多了去了,青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暗自明白这些人的虚伪,却不发表任何意见。 宴席是流水宴,第一轮还没有结束,皇帝便回宫了。没有这位上位者在旁,众人也都无拘无束起来,洗盏更灼,聊得不亦乐乎。 直到太阳西斜,宴席方才结束。牵着大哥的手向外面走着,青盏抬头望天,大概已过申时了。 刚刚走出大门口,寻找他们的马车,突然感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青盏回头,首先看到春风撩动下的一抹干净的玉白色,然后便看到那张温和儒雅的笑脸。 因为之前看到他一副看戏的模样,也不为自己解围,青盏对他有些气恼,连带认为那儒雅的笑容也是假的,那是面具。自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王爷有什么事么?” 慕容焱淡淡笑着,伸出手去,动作极尽温柔的,为她抚平一缕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青盏并不领情,淡淡地道:“现在王爷已经看到了,青盏要走了。” 淳熙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马车前,向这边看着。其实,也只有几步远的距离,青盏甩下一句,便向淳熙走去。 刚踏出几步,突然被从后面抱住,青盏微微转头,便看到那张极尽熟悉的脸。 静默地望了他一阵子,青盏渐渐感到有许多目光望着他们,大多数是陌生的,但也有熟悉的,如大哥置疑的眼神,九皇子走过时眸中一缕黯淡,以及鸿图那清冷忧伤的目光。心中感到一丝不安,青盏道:“王爷快放开青盏,满大街都是人呢!” 慕容焱附在她耳畔,吐气温热:“本王不怕。” 他就是要让大家都看到的,尤其是淳熙,沈鸿图,以及他的九弟……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看来这八王爷不但生性*,喜欢美人儿,而且还有龙阳之好呢!” “真是没想到啊!”他旁边的那个人接话道。 青盏此时对慕容焱的气恼已经多数散尽,听到那人如此说他,心中格外不快,瞪大眼睛向那人看去。 因为不悦,她的目光格外凌厉,说错话的那二人见此目光,心虚地扭转头,向别处走去了。 青盏用力推开慕容焱的手,眼睑低垂,淡淡道:“王爷还是注意一下影响才好,青盏这身衣装,王爷都敢……让人误会也难免。” 慕容焱眨眨眼睛,现在,她已经在为他着想了,不由得好心情地淡淡一笑:“好,听你的。” 看看还站在马车前的大哥,然后又转头去看慕容焱:“王爷,青盏要回去了。” “跟我去王府吧。”慕容焱温柔地道。 “不,不了。”青盏说,“大哥还在等着呢,青盏改日再去。” 慕容焱眸光微微一闪,随后又云淡风轻地一笑:“你不要去看看铭?吗,最近几天他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铭?怎么了?”青盏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紧张地问道。待看到他眸中撩带不悦,才知道自己失态了。已经答应要嫁给他了,此时却为别的男人如此紧张,却是有些不太合适。轻轻放下他的衣袖,她低声道,“好,青盏去王府。” 成亲王府那功夫了得的马车夫已经牵了马车过来,等待二人上车,青盏道:“王爷稍等,青盏先去跟大哥说一下。” 跟淳熙说完,青盏便上了慕容焱的马车,只留下淳熙站在马车旁望着成亲王府马车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大人,上车吧。”旁边车夫提醒道。 淳熙点点头:“好。” 来到成亲王府,二人便直接去了拈花新苑之内祝铭?的住处。 小菊本来在房内伺候,看到他们到来,便躬身一揖,转身离开了。 祝铭?身着中衣,坐于床沿之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听到声息,抬头微微一笑:“王爷回来了?”看到他身后的青盏,有些意外,“青盏也来了?” 青盏笑着点点头,向他走近:“铭?兄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 祝铭?洒脱地一笑,很无所谓地道:“还是老样子。” 说话间,已经拉青盏在他的床沿上坐下来。 生生死死,他已经不在意了,又何必在意这因为天气而骤然变化的身体呢? 只是,眼前这个女子,时而撩拨她的心神…… 慕容焱坐在旁边的榻子上,这是几天前他特意让人搬到铭?房间来的,晚上空闲下来之后,他便与他秉烛夜谈,每每一谈就是深夜。 不过,此时,他可没有那般兴致。青盏与祝铭?的融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甚是面色渐渐沉郁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顿了顿,挤出一抹笑容,装出很兴奋的样子,向祝铭?说道:“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青盏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青盏不曾想他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看到铭?置疑地目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祝铭?静静地望着二人,眸中一丝失落一闪而过,微不可查,随后,又洒脱地一笑:“那铭?就恭喜二位喽!” 慕容焱微扬唇角,向他说道:“谢谢!” 祝铭?轻舒一口气,似是叹息:“王爷真是好福气啊!” 可是,青盏就是觉得他语气怪怪的,慕容焱的语气态度也有些怪,连带这个院子也怪怪的,至于怪在那里,她却找不出来。 没待多久,青盏便起身告辞,这样的气氛她不太喜欢。没让任何人去送,自己离开。 其实,也没有人可以去送她,现在这座院子里,除了三人之外,也再没有别人,让青盏很奇怪原来那些人去了哪里。 慕容焱之前想尽办法让她跟他一起来,现在这么爽快地同意她离开,让青盏有些不解。思来想后,她得出一条结论:慕容焱就是让她在场的情况下,将她同意嫁给他的事情告诉铭?。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盏一边向外走,一边想着。 温暖的卧房内,香炉淡淡燃烧,撩带萎靡之气。 祝铭?静静地望着他对面的慕容焱,此时青盏走了,慕容焱便慵懒地斜倚在躺?之上,偏头看他,眉宇间带了丝慵懒。 许久,祝铭?终于开口道:“你真的打算娶她么?” 慕容焱唇角微微勾起,带着玩世不恭的神色:“为什么不?” “你真的爱他吗?” “……” 祝铭?嘲讽地一笑:“看来我猜错了,没想到我祝铭?一向自诩洞察人心思的本领很高,没想到你演戏的本领更高,竟然让我这么长时间来,都没有发现。”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语气里带了些犀利,“我猜错了,我本来以为你爱上她了,为了得到她而施些小手段,同时一箭三雕可以让苏淳熙远离曾琦,向你靠近。可是,现在我才发现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让苏淳熙向你靠近。我想,你的目标大概不只是苏淳熙吧,大概还有铭?,沈鸿图……”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慕容焱不解地问道。他一向都掩饰的很好,而这个人又足不出户,怎么会洞察到这些? 祝铭?笑道:“王爷不必知道铭?是怎么知道的,铭?要想知道什么事情,便自有自己的方法。只是请问王爷,铭?猜得可对?” 慕容焱淡淡一笑:“对,你猜的对,我接近她确实不是因为爱,我是想通过她得到苏淳熙,沈鸿图,九皇弟,还有……你。你们都是人才,本王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索性不再隐瞒,他是一个敢作敢当的,既然被发现了,就坦坦荡荡的承认。不再别动心思,编些谎话之类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屑于去做。他也知道,就算是做了,也未必能瞒得住眼前这个有着超常洞察力的人。 最后,他又说了一句:“本王需要你们,共图大计。”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赋意芍药花 木格花窗是微开着的,春风透过窗子吹进房内,撩动的垂在床边的白纱帐不停地荡来荡去。(..info无弹窗广告) 祝铭?顺手拈起帐子的一角,微扬唇角,带着嘲讽:“这么大的责任,铭?可担待不起!” 慕容焱不顾他的嘲讽,轻轻说道:“你能!” “铭?早就说过,铭?是局外之人,随你们在朝堂上怎样争执,铭?不参与你们的游戏。”祝铭?坚定地说道。 他甚至根本不在乎此刻他的命还是靠成亲王府上好的药材吊着,其实,就是慕容焱现在拿把剑放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妥协。他有他的骄傲,这个,比性命重要的多。 慕容焱很淡很淡地一笑:“可是,你就不担心她了么?” 二人心知肚明,所谓的“她”,到底是谁。 祝铭?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他努力压制住心中的不安,慢慢将目光转移到慕容焱身上,尽量将语气调节的随意潇洒:“那么,铭?答应了什么,王爷才能同意不娶她?” 慕容焱摇摇头:“无论你答应什么,我都不会不娶她的。只是,你如果尽力配合的话,我会保证她能过得很好。” “你得到你想要的不就可以了吗,你又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祝铭?不解地问道,语气格外不友善。 慕容焱眸光微敛,甚至带了些无辜的神色:“我早晚是要娶王妃的啊,既然是谁都可以的话,为什么不选一个好一点的?她又漂亮,又识大体,又聪明,放在身边也觉得赏心悦目。这样好的,本王为什么不要?难道本王会愚蠢到放下这么好的,去娶那些庸脂俗粉不成?” 祝铭?淡淡道:“王爷明明知道这么好,还忍心欺骗么?” 慕容焱淡淡一笑,并不答话,拿起榻子上的绿如意,细细地把玩。 祝铭?又道:“王爷不怕被她知道了么?” 唇角微微一扬,慕容焱抬眸望着他,撩带威胁:“只要你不说,她便永远不会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了?”随着一声朗润的女声,青盏慢慢步入屏风,出现在二人的面前,她甚至是微微笑着的。 开始的时候,她是走了,都已经走到了拈花新苑的门口。可是,对于方才二人的神情,她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干脆调转头回来。 青盏一向是一个沉着安静的女子,即使是走路,也不会有多大动静。而来到铭?房门口之时,她便听见二人在说些什么,因为好奇,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房内,在屏风后面站定,结果却发现二人在说的是自己。 通过他们的对话,她约略知道,慕容焱对自己的爱其实都是装出来的,都是假的,其目的就是利用她得到几个有用的人。看来,他果然是野心勃勃的。这个人的心机还真是深沉,掩饰的这样好,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她竟然都相信了。 自嘲的一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到这些,没有难过,没有伤心,也没有被欺骗后的痛恨,却是分外的释然。 是啊,释然,那根紧紧绷起来的琴弦终于放松下来,让她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 是不是,她太过于无情,竟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欺骗? 其实,对他,也不是一点儿感情也没有的,只是,她对他的感情,是由他对她的感情延伸出的,她爱他,那是因为她觉得他更爱自己,他的爱没有了,她也不会再有。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她能做到那样洒脱。 笑着,在二人惊诧的目光中,她笑着走近,走到慕容焱身边,微笑着,极尽潇洒地说道:“王爷方才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既然被她听到了,他也索性不再隐瞒,淡淡一笑,点点头:“是。” “那好吧,既然这样,”青盏说道,“我也决定不嫁给你了。” 说完,便依旧笑盈盈地向外面走去。 “盏儿……”慕容焱突然叫住她。 青盏微笑着转过头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会不会阻止我……”慕容焱紧张地问道,“我是说,你会不会阻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阻止你?”青盏轻轻一笑,“我为什么要管这样的闲事?” “你不会告诉淳熙?”慕容焱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王爷有什么样的计划,青盏不管,但是王爷最好不要做有害青盏亲人朋友的事,王爷只要不做伤害他们的事,青盏便不会多管。”说完,淡淡一笑,“青盏要走了。” 不管二人惊异的目光,青盏快步向外面走去。 走出成亲王府,天色尚早,青盏沿着外面的道路慢慢走着,甚是好心情地冲着每一个留意她的路人微笑。一路走来,竟然赢来几片芳心。 她来到一座天桥上,吹着风,斜倚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舞刀弄棒的杂耍表演。直到日薄西山,才雇了一辆马车,回了状元府。 下意识地向大哥书房的方向走去,虽然她没打算把慕容焱那精密的计划告诉淳熙,但还是想看到他平平安安的,才会放心。 一走到书房区域,便看到于一棵梧桐树下,石桌之旁,两方雪白的身影。她看出一个是大哥,另一个,便是鸿图。 旁边多挂了好几个灯笼,起到照明的作用。两个人低头敛眸,对着石桌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青盏有些好奇,慢慢靠近,见他们所研究的是一张地图。在地图的偏上方位置,有一条非常鲜明的粗粗的红线,红线旁边下方几个城池被墨笔轻轻勾起,青盏看见,有云中、燕京、平城,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城池。 二人同时看到了青盏,鸿图抬头望她,目光宁静而忧伤,带着淡淡的清冷之气。他不能忘记,下午的时候她被那个男人紧紧抱住的情景。真的失去了,明明知道的,可是当他亲眼看见之时,心,还是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倒是淳熙,轻轻一笑:“回来了?” 青盏笑道:“是啊,我回来了。没想到小将军也在呢!” 鸿图点点头:“我们在研究地图。” “这是两国的分界线吗?”青盏指着地图上那道鲜明的红线,问道。 “是啊,”淳熙指着地图上红线旁边的一条细线,说道,“现在我们延楚与明月国便是以这条雀尾河为界。” “那这些圈圈点点的是什么啊?”青盏指着红线附近那些圈住的城池,问道。 鸿图叹了口气,道:“明月国使节来朝,便是向我们索要要这些城池的,他们说这些城池本来是明月国的国土,被我们占去多年,现在想要要回去。” 青盏问道:“是他们的吗?” 淳熙模棱两可:“也可以说是。” 原来,一百多年之前,这片大好江山不是慕容家的,延楚也不叫延楚,而是叫做西魏。那时候,西魏国势渐衰,危机四起,濒临灭亡,位于北方的明月国趁机侵占了西魏的燕云十六州及周边各个城池无数。后来慕容氏推翻西魏,建立延楚,国势日渐繁盛,便依靠武力将那燕云诸州又夺了回来。明月不甘,因为这个原因一直对延楚虎视眈眈,奈何延楚前几位皇帝各个才德兼备,才不敢轻易进犯。现在新皇登基,在新皇还为太子的时候,所有人便都知道,太子不济,现在他做了皇帝,明月便敢堂而皇之的要求归还诸州了。 听闻此说,青盏轻轻垂下眼眸,她想到了慕容焱,这个心机深沉的人,他若当了皇帝,说不准要比现在的皇帝强得多,说不准明月国就不敢这样无所顾忌地索要土地了。 但是,这种事她不能插手,也不能说些什么,只能一切顺其自然了。 ……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里,青盏都没有出过状元府。要么在后花园中练练剑,要么于房中作作画,要么去沁水园看看莫离白露他们。 那天在成亲王府听到的那些话,虽然对她影响不大,但若说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是骗人的。青盏有些生气,那个人经常那么温柔地对她说话,儒雅地笑着,甚至求她留在他身边,结果,在她刚刚决定留下来的同时,却发现那是一个骗局。她竟然被一个人骗了那么久,却一无所知。 这天,青盏慵懒地斜倚在后花园中的一座青石台上翻看竹简。阳光明媚,微风缭绕。几天下来,桃花已经有了飘零的迹象,时而几片,飞到她翻开的竹简上,幽香的发丝上,然后慢慢滑落。 “四月芳菲如落雨,朵朵尽入美人怀。好美的桃花,好美的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青盏微微转头,便看到白衣包裹下,一张如春风般温雅的面容。 她淡淡地望着他,这个人,他时常穿着一身白衣,看起来温雅柔和,但那其实都是骗人的,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是缜密的心机,他骗起人来,从来都不偿命。不过,此时,青盏再也不相信他了,对于他所说的话,一点儿也不信。 望了他一阵子,看着他从旁边的小道上绕过来,轻撩衣袍,坐在自己对面的石凳上,青盏说道:“桃花有什么美的,一点儿也不美!” “噢?”慕容焱眸光淡淡闪烁,漆黑而幽深,“你不喜欢桃花?” 青盏微微敛眸,将目光投到她翻开的竹简上,对于他的问话,则是置之不理,那样的神情,几近于怠慢。 慕容焱也不生气,低低地轻笑一声,接着问道:“那你喜欢什么花?” “芍药。”青盏连眼睛都没抬,不假思索,脱口道。 慕容焱笑了起来,叹了一口气:“你这分明是在赶我走啊!” 青盏心想,这个人诗词歌赋样样不差,才高八斗的样子,还真是看出了她的用意。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饶:“这怎么是赶你走呢?” “青盏淹通文史,警心深密,又何必明知故问?”慕容焱道,“古书有言,芍药,又名可离,可离可离,故可以离去之意,青盏在此时说喜欢芍药,不是要赶我离去么?” “这是你猜的,我可没这么说!”青盏收了竹简,强调道。 慕容焱笑了笑:“不过,我还真不能听你的。今天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的,不管什么桃花芍药花了,就让他们自己争奇斗艳去好了。” “找我能有什么事?”青盏撇撇嘴,不满道。 慕容焱慢慢站起身来,向她走近几步,在青石台边蹲了下来,相隔不到一尺的距离,微笑着望着她,温柔地道:“本王此番前来找你,自然是有要事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从此是路人 青盏于青石之上,慢慢起身,她望着他,很浅很果断地一笑:“王爷有事请说!” 这样的态度,一改方才小小的赌气,是那么从容,那么潇洒。仿佛最近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她都忘记了一样。 不,其实她记得的,记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在意罢了。她本就是一个洒脱的女子,不会为凡事所困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不忍辱负重,不矫揉造作,不苦苦纠缠,不怨恨,不强求,不迁就……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已动心,但是她不能接受他为了某些目的所做的事情,太工于心计的人,她不喜欢。那,不仅仅是这次对于她的欺骗。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黑眸中翻卷着淡淡的波澜,里面有她很美的影子。见他不说话,青盏轻轻道:“王爷来找青盏做什么,青盏还有什么用么?” 她问得那样不经意,即便他是来利用她的,她也不会太过吃惊。可是,那句“青盏还有什么用么”,却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毫不否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为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运筹帷幄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利用别人,只为向他的目的一步一步的靠拢。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他实现计划的棋子,无用的棋子,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有用的,便会好好利用。他觉得,他利用了别人,将来再给予别人一些什么,便是补偿了。他甚至计划着,如果青盏帮他实现了愿望,他便会将后位留给她。 然而,千算万算,他算错了一步,这个女子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她总是那么从容,那么优雅,那么洒脱,活的那样真实。她从来不去要求什么,不去期盼什么,对于她来说,怎么都好,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对她影响不大。 那天,自从她从成亲王府离开后,他便一直没有出过王府,甚至连往常的计划安排也暂时放下,只为那个女子的事情深深思索。 开始,他担心因为这件事情,她会影响他的计划。(..info好看的小说)后来,回忆她临走时说得每一句话,又觉得不太可能。她走得那般潇洒,说话说得那般释然,知道了他在她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竟然一句怨言都没有,只留下一句:既然这样,我也决定不嫁给你了。 她不会影响他的大局,听到这般说辞,他本来是该高兴的,可是几天下来,却是越想越别扭,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他以为,他的演技很高,是能骗过每一个人的。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可是,他忘了,戏里戏外的界限并不是单纯的演戏者与看戏者分的这样清楚,在演戏的同时,自己也在不经意的入戏。 没多久前,他还在嘲笑周平让他珍惜那个女子的话,可这几天的反思,尽管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便是他竟然真的爱上那个女子了。虽然他外表平静,可是,那个女子,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对他产生影响。开始,他以为她对他说得话是故作洒脱,但是听到周平说,那个女子每天依旧与往常无异的生活,没有一点儿异常,那件事根本对她没有一点儿影响,他才知道,在这场游戏中,真正输掉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是一个想要的,便必然要拿到手的人,现在他发现自己真的爱上那个女子,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状元府。 可是,此时,她竟然问他,她还有什么用。 他苦笑,难道,在她的心里面,他就只是一个会利用人的人么? 怔怔地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叫出她的名字:“盏儿……”然后,便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 因为面前这个女子。 青盏淡淡笑了,清新雅致的如同这后花园中盛开的白牡丹。她轻轻问道:“王爷,您不是找青盏有事么?有什么事情,就尽管说吧。” 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她可能会为他做到。但也仅此一次…… 那天晚上,看到大哥与鸿图在一起研究那张地图的苦恼时,她便觉得,延楚这如画江山,真的需要一个能担得起大任的人来挑起。 见慕容焱望着她,却不说话,青盏又道:“还是,王爷想让青盏说服大哥,去为王爷做什么事情?” “你这样认为?”慕容焱眸光黯淡,低声问道。 “那么,青盏还可以怎样认为?”青盏微勾唇角,平淡的语气似是自嘲,“难道,青盏还可以自作多情的认为,王爷现在来找青盏,便是单单只想看青盏一眼么?”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认为?”慕容焱问道。 青盏摇摇头:“自知之明,青盏还是有的。”顿了顿,她又接着道,“王爷有事还是请快些说罢,耽搁了什么事情,青盏可是担待不起。” 这话本该是一种酸溜溜的味道,可经过青盏的口说出,却是那样平和,不带一丝情绪。 慕容焱微微敛眸,淡淡一笑:“好,我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见青盏等待他说出口,又道,“做我的王妃。” “王爷想做的事情,青盏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但是,做王妃这件事,大概就不必了吧!”青盏虽然是笑着说得,可是,话说出口,却带着一丝不客气。 “不,有必要,我要娶你!”慕容焱郑重地说道。 风儿微微,吹得大片的桃花漫天飞扬,甚至有一些,散落在她的发间,衣上。青盏轻轻伸出手去,将桃花瓣子轻轻拂下,对于他的话,却是没有回答。 不是赌气,而是,根本就没有必要说些什么了。 “我觉得,你比淳熙,鸿图他们更好!”许久,慕容焱接着说道。 青盏微微一笑:“青盏一介女子,怎么会比大哥小将军他们更有用呢,王爷说笑了。” 慕容焱知道,青盏误解了他的意思,不管她是真的误解,还是刻意这样说。他的本意是,得到她比得到两个对他的计划有用的人好,而她却理解成了她比这两个人有用。也不解释,慕容焱笑道,“你能解开他们所解不开的十二连环,怎么会比不上他们呢?” 青盏摇摇头:“那个纯属侥幸。” “答应我,好么?”慕容焱轻轻拉起她的手,渴盼地说道。 青盏轻轻抽出手,轻轻地摇头。 她不答应。 慕容焱突然向前走两步,用力地抱住她,深情地说道:“答应我好么?不是利用你,这次真的不是利用你。我以为让你爱上我,你便会留在我身边了,淳熙鸿图他们那么在意你,便肯定会帮我。可是,直到那天,你知道了一切,离开了我,我才发现,其实,真的离不开对方的人是我。我爱你,真的。盏儿,再给我这一次机会,好不好?” 对于他的话,青盏没有置疑。不是信了,也不是不信。她已经不考虑那些了。青盏慢慢推开他的手,垂下眼睑,微笑着望着他:“王爷,青盏能问你两个问题么?” 慕容焱点点头,以示同意。 “青盏想知道,那次四王爷和六王爷出现的时候,王爷说让青盏陪您演戏,那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青盏轻轻地问道。 “你。”慕容焱给她答案,却不解释原因。 青盏淡淡一笑,道:“青盏的下一个问题是,那次遇到的刺客,到底是谁派遣的?真的是唐玉么?授了右相的意?” 不想她竟然这么敏悟的会想到这些,慕容焱唇角不由地露出淡淡地苦笑,他叹了口气,轻轻道:“告诉你也无妨,那些刺客是我派的。唐玉是曾琦的人,曾琦又和四哥关系匪浅,我想让你大哥远离他们,是以安排了那场刺杀,借你之口,让淳熙憎恨他们。”最后,他又补充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啊!” “苦肉计?”青盏慢慢抚上他的右臂,很关切地道,“你不觉得很痛么?” 慕容焱为她的语气一惊,然后点点头。 “王爷能否告诉青盏,那些刺客都是些什么人?”青盏这样问的同时,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慕容焱如实说道:“他们是我成亲王府的侍卫。” “就那样都死了……”青盏喃喃道。过了许久,她又说道,“王爷,青盏不能答应你,就算是王爷真的爱上青盏,青盏也不会答应。青盏与王爷不同,做不到对生命的漠视,王爷为了一个目的,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伤害那么多人,甚是于伤害自己……可是,青盏不能,青盏若是答应跟王爷在一起,以后便会不可避免地看到王爷因为某种目的而杀人,那样,就算是青盏与王爷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所以,青盏不答应。”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并不是她相信了慕容焱真的爱上她了,而是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会答应,那样,又何必深究真相到底如何呢? “青盏已经给出了王爷答案,王爷还是请回吧!”青盏说着,又拿起旁边那册竹简,细细地翻看起来。 爱也罢,不爱也罢,她只是不再想与这个人再有什么交集了。 价值观不同,便永远不适合在一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就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不奢望他改变,也不打算为他改变。 慕容焱看出了她的决心。点点头,起身,慢慢向外面走去。翻飞的白袍间,是掩也掩不住的寂寥。 他爱她,是的,真的爱上她了。可是,他也绝对不会为了她放弃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那是他多年来的心血啊。 泪眼朦胧,他第一次流眼泪,却是为她。失去了…… 运筹帷幄,苦心经营,工于心计,有这么大抱负的人,本该是无情的,却是,最终心为她动…… 该怪谁呢?她?还是自己? 无目的地沿路走着,心,真的好痛。 是他自作自受,是他作茧自缚,是他无法自拔。她都那么洒脱地放手了,他却做不到――从此是路人。 四月天气,春意*。春风吹拂下,桃花漫点,装扮了春天,也错乱了他的视线……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诗用以咏志 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青盏才慢慢垂下头来,撩带沉思。 说是毫不在意了,那也只是说说,若说做到,至少现在,她还不能。毕竟感情不像丝线,斩断了,便彻彻底底的断了,再无关联。 她没有忍住,终于还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抬起头来,目送他离开。他没有回头,若是回头,便会看到她带了些不舍的面容。 他走了,连带那雪白的衣衫一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青盏斜躺在青石台上,紧紧握住手里的竹简,却再也看不下去,只看着满目繁花冉冉落地,像她眸中浅淡的轻愁。 于灿烂阳光之下,一个浅蓝的小身影快步向这边靠近,然后冲着青盏叫道:“小姐,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青盏微微偏头,便看见了跑的满头是汗的蓝儿。 她轻轻起身,微笑着望着她,等她走近,方才问道:“什么事?” 蓝儿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小姐,沈公子来了,和大少爷在书房呢,您要不要过去?” 这整个状元府中,也只有蓝儿会管鸿图叫沈公子,管淳熙叫大少爷,其余的人都叫鸿图沈将军,叫淳熙为大人。 青盏笑了笑,将竹简放于青石之上,站起身来,向前走两步:“走,过去瞧瞧。” 这几天来,鸿图经常来状元府,与淳熙秘密商议一些事情,支走了伺候的下人,让青盏觉得格外不妙,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她来到时,依然是周管家在外面守着,旁边再没有其他的人。他静静站于一棵梧桐树下,此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舒展开,嫩嫩绿绿的,随着微风而轻轻颤动,不时的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阳光璀璨,透过叶子的缝隙筛落下来,在他身上,洁净的地面上,留下斑斑驳驳的亮斑。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周管家微微转过头来,朝着青盏躬身一揖:“九小姐过来了。” 青盏点点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喜欢起这个周管家来了。虽然他每日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是打人的习惯已经没有了,大家都说他最近和蔼了许多。 青盏只走到周管家的旁边,却不再向前面走,大哥让他守在这里,便是不希望被人打扰。对于周管家,即便是能聊得来一些,但也仅只是停留在说说话的层面上,她自然不去留意他对自己的态度。(..info)在她心里,他都不如不久前才捡回来的白露莫离亲近。她向周管家问道:“进去多久了?” 周管家想了想,道:“大概半个时辰了。” “差不多快出来了,我在这儿等一会儿。”青盏说道。 和这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一起,青盏觉得自己不觉中变得严肃起来。只是这么几句话的交谈,然后便不再说话,无话可说,也没有到故找话题的程度。周管家依然站在那里守着,长身玉立,身着深衣,倒也显得风度翩翩。青盏则是四处走走,细细观看着这四周的变化。 随着“吱呀”一声,书房的门便被从里面拉开了。青盏微微转头,便看到淳熙与鸿图从里面出来,面上撩带忧色。 淳熙一出来,便向那周管家吩咐道:“周平,快,备车,我要进宫!” 那周管家答应一声,便按照淳熙的吩咐去办了,不多问一句。书房外面大片的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青盏看到淳熙鸿图二人表情有异,便快步走过去,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走到,淳熙便急匆匆地说道:“九妹,你替大哥招呼一下沈将军,大哥有事要进宫面圣。” “什么事?”见他这么着急,青盏不免有些担忧。 “来不及说了,让沈将军告诉你吧。小妹,听大哥说,不管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的。”淳熙叮嘱道。 “大哥,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淳熙这样郑重的交代,让青盏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 这时,那周管家已经过来了,对淳熙说道:“大人,马车备好了。” “嗯,这就走。”淳熙慌忙说道,一边说话,其实他已经向外面走去了。走出一段距离,又有些不放心,回过头来:“小妹,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鸿图,记得,我要是有什么不测,就帮我好好照顾盏儿!” 说完,头也不会地走了。 青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的变故,让她难以接受,不由得脸色微变。同时,听到鸿图的低语声:“淳熙兄,放心吧,我答应你。” 等到淳熙的身影消失不见,青盏才想到鸿图还在身边,于是向他问道:“鸿图,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鸿图轻叹一口气:“青盏,我们走走吧。” 二人一边走着,鸿图一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青盏。原来,正是为了明月国使节提出的割地的要求。左相为国家大局着想,一心主战,自然不同意,不断向皇帝上书,陈述他的意见。当今圣上昏庸胆小,不愿打仗,一心想要求和,不免对左相有些猜忌。他的这种心理被主和派利用,不断地对主战派进行抨击。现在,皇帝可以说是对右相曾琦言听计从,不顾众臣子王爷的请求,罢免了左相,并且商议割地的事情,所以淳熙才那么急切地要进宫面圣,请求他收回成命。 青盏方才明白,大哥临走时为什么像交代遗言一样交代那些了,他一去就知道皇上肯定是不会听他的,如果旁边再有人添油加醋的话,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 大哥,大哥,你为什么如此傻,明明知道自己起不到什么作用,还要冒险前去…… 但是,大哥有错么? 青盏说不出,但是,现在她对他的佩服远远多于担忧。 他,本就不是一个会明哲保身的人…… 沿路向前走着,与鸿图一起。听到鸿图这样的说辞,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多么震惊的样子,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冷静。 她向鸿图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鸿图想了想,道:“我想去找九王爷他们商议一下,现在皇上重右相,对于四王爷更是信任有加。现在所有人都看出了四王爷野心勃勃,真不知道这样下去,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青盏默然点头。她一早就看出了那四王爷的不简单,却没想到如今他会成为大哥的对峙方。 “青盏,我现在就要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鸿图问道。 淳熙临走时所说的话,他比青盏更清楚。他这次进宫,似乎都没打算回来,所以才将青盏托付于他。 青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与鸿图坐马车来到一座酒楼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二人一道进了一间雅间。这长安城里,大多数人对鸿图都是认识的,人尽皆知他与韵宁公主有婚约,所以现在与青盏走在一起,难免有些人会指指点点。 不过,二人此时无心顾及这些,径自向二楼走去,走到雅间里,便看到九王爷已经在了,另外,还有一些青盏所不认识的官员,两相打过招呼之后,便在圆桌四处围坐开了。 没有其他的客套,谈话直接步入正题。这当然是对左相被罢免一事的议论,还有对右相及那四王爷的不满。不过,这些人中,倒是没有对皇帝不满的,他们只将责任推到右相四王爷的身上,说他们奸诈,蛊惑圣心,这其中还有些人,为那昏庸的皇帝开脱。青盏听着,唇角微扬,略带嘲讽,他们也不想想,若是当今圣上真的清明的话,又怎么会被谗言所蒙蔽呢! 现在左相已经被罢免了,皇帝求和心切,他们无法阻止,只能商议一下怎样才能在保持和谈的基础上不割地,或者尽可能少的割地。 这些时日以来,青盏也听到大哥和鸿图说过不少这方面的事,所以在这场谈话中,偶尔插上几句。她不怎么说话,但是说出的每一句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不禁让在座的几位刮目相看。那九皇子,除了对她有一种淡淡的情愫之外,更是觉得她不简单。 要谈的正事谈完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互相埋怨起现在浑浊不堪的朝堂来。有的甚至高声骂那右相是误国权臣,实该千刀万剐。身旁便会有人慌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小声些。 青盏对这些人的评价很简单,为人不坏,支持正义,但是本身却是无所作为的那种。 鸿图突然说了句:“皇帝陛下也不见得有多英明,若是换个英主来,也不至于发生这等事情!” 他虽然没有点明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看出了他说得英主是九王爷慕容岚。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表情各有所异。这其中,当然有些愚忠的臣子不赞同鸿图这大逆不道的话,不住的摇头。但也有些人,开始不敢说,而鸿图说出了他们所想要说得,所以面上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色。 青盏只听着,但不发表任何意见。这在座的众人中,除了鸿图与九皇子之外,其他人不管持什么样的意见,多少让她感觉到一些做作。 慕容岚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突然听见隔壁雅间内朗润的声音,念出的是一首诗:“胡儿又看绕淮春,叹息犹为国有人?可使翠华周宇县,臣自迷路感烟津。经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山见在身。共说京邑龙虎气,谁持白羽静风尘?” 众人皆是一怔,转而面露惊色。隔壁的声音他们听得那样清晰,那是不是说,方才他们所说的,都被人听见了? 而听到的这首诗,似乎……也和他们谈论的内容相近…… “谁,是谁在那边?”突然有人大声喊道。 这件事情若是被传扬出去,他们在场的这么多人,谁都别想活。其中已有几个年青一些的,走出门去,围在了隔壁那声音传出的门前。 如果不想让那人把这件事传扬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变成一个最能保守秘密的死人。 在场众人中没有一个去阻止的,算是默许了这一做法。滥杀无辜虽然不好,但是此时牵扯甚广,若是他们的秘密被捅出去的话,要死的就不知会有多少人了。衡量至此,也只有牺牲掉一个无辜的人了。这点儿,连一向珍视生命的青盏都没有什么异议。 雅间之内传出低低的轻笑之声,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众人对他已起杀意,但仍是毫不在意的语气:“众位何必如此紧张,在下仅只是吟了一首诗。俗话说,诗用以咏志,众位如此关心国家大事,在下就只是用一首诗来吟出大家的志向而已。” “你在偷听我们说话?”有人威胁地问道。 “不是偷听,而是光明正大的听。”隔着门板,隔间内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 “别跟他废话,既然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那我们就只能杀人灭口了。”一个人恶狠狠地说道,一边说着,走到门边,用力将门踹开。 “众位何必如此无礼呢,我只是做了一首诗,来咏出众位的志向而已。”温和儒雅的声音刚落,房内的人突然笑盈盈的转过身来,连带白色衣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而微微曳动。 他是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的众人脸色却僵住了。 慕容岚,鸿图,青盏他们听到声音时,相对众人来说冷静一些,没有那些人出来的那般急切,所以此番却站在了最后面,而没有看到那人的容貌。 感受到众人的变化,慕容岚高声问道:“怎么了?里面是什么人?” “是……” “是……” ―――――――――――― 注: 本章中那首诗是用的陈与义的《次韵尹潜感怀》,为和文相契合,而稍作改动,原诗为: 胡儿又看绕淮春,叹息犹为国有人? 可使翠华周宇县,谁持白羽静风尘? 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 共说金陵龙虎气,放臣迷路感烟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所可不为 “到底是什么人?”慕容岚厉声问道。经过这些人的犹豫不决,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贻尽。 “是……” “是……” 这时突然有人说:“还是请王爷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已经自动向两边靠拢,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慕容岚神情凝重地向里面走去,鸿图和青盏也紧跟其后。 这时他们看见了,雅间内那笑容温润的男子,便是当今八王爷,慕容焱。他微微笑着,手摇折扇,看着三人慢慢走近。 “是你?”慕容岚走到雅间内,与慕容焱隔了五六尺的距离,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慕容焱潇洒地一甩手,折扇已经折叠整齐,他依然微微笑着,望着慕容岚:“九弟,见了我,连声八哥都不叫了么?”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后面的鸿图青盏。 青盏忙拉了一下鸿图,向慕容焱行礼。 “八哥,”慕容岚不情愿的叫道,“那么,八哥,方才我们的谈话……” 慕容焱点点头:“不错,我都听到了。” “那你打算……” 慕容焱笑容渐渐淡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众人一番,目光落在牵着青盏手的鸿图身上,黑眸里出现了丝淡淡的情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外面众人皆是一惊,不知道这位八王爷究竟要做什么,会不会将这件事情禀告皇帝。相对来说,慕容岚和鸿图青盏三人倒还显得镇定一些。 感受到他那样的目光,青盏忙将自己的手从鸿图手里抽出来。她静静望着慕容焱,却不说话。上午他刚去找了她,说了那样一番话,虽然她不太相信他所说的,但是这个人的手段她还是知道的。前段时间她为铭?紧张,他便不高兴了,还扬言说如果她再那么关心铭?,他就宁愿将那天山雪莲切碎了喂鱼,也不救他。此时她是不能替鸿图求情的,越是求情,便越会害了他。所以,只能静默不语。 慕容岚尽量收敛一下情绪,让自己说出的话平和一些。虽然那人是他的皇兄,但是帝王之家的人情何其淡薄,兄弟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在他心里,亲情是很重要的,但是他不是傻子,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所有的人都会和他想的一样,更何况是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八哥呢! 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的把柄握在别人的手里。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这在场的众人而低一次头。所以,他服软了,收敛了锋芒,向他问道:“皇兄打算怎么样?” 还没等到慕容焱开口,鸿图已经走上前去,对慕容焱说道:“八王爷,那句话是鸿图说的,与九王爷和大家无关,王爷要是想要追究,就追究鸿图一个人的责任好了,还请王爷不要牵连其他人。”鸿图说着,已跪在了慕容焱的面前。 站在门外的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似乎觉得牺牲鸿图一个人来保全大家是很值得的。青盏和慕容岚则是面露忧色,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青盏是从心里不希望鸿图有事的,第一次见面,她就为他翩翩浊世之姿所吸引,那时候,便打心底里当他是朋友了。现在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早已将他看得清清楚楚,越是看得清楚,越是觉得他的好,所以她真心真意地希望他不会有事。慕容岚不希望鸿图有事则是出于两个方面,一是他和鸿图共经沙场,杀敌无数,已成至交,第二便是他是他孪生妹妹韵宁未来的夫君。 在场的所有人中,最为平静的便是慕容焱,他淡淡笑着,打量众人,对于鸿图自己承担责任的要求,显得不置可否。 在地上跪了好久,鸿图听不到慕容焱答话,便微微抬起头来,仰视着他,即便是这样仰视的姿势,目光中依旧带着如浮冰碎雪般的清冷:“还请王爷同意。(..info好看的小说)” 慕容焱笑了,很低很轻朗的笑声,语气同样的轻如浮羽:“沈鸿图,你这么伟大的承担罪责,你也不看看,你为他们承担责任,他们所持什么态度。”说着,目光飘香了那在雅间外的众人。 鸿图微微转头,便看见众人来不及收回的期待的表情。那当然是期待慕容焱答应他的请求了。 鸿图看着他们,优雅的面容清冷而平静,看了许久,看得他们个个面露惭愧之色,才轻轻转过头来。 慕容焱接着问道:“饶是这样,你还是要为他们承担罪责么?” 鸿图微垂眼睑,点点头:“是。” “好个有情有义的沈鸿图啊,看来本王没有看错人!”慕容焱突然躬身,把他扶了起来。 许多人都为八王爷的举动所诧异,就连慕容岚和鸿图都不例外,唯独青盏知道,他这是故意收买人心。她一开始就该知道了,这个人是不会把他们的事捅到皇帝那里去的,他那么有野心,一定会为自己所用的。对,那天在成亲王府,她还听到了,他说他需要鸿图,淳熙,铭?,还有他的九弟慕容岚。 那么他此番出现在这里,是偶然的,还是根本就在守株待兔? 在她想象之际,突然听到慕容焱用礼贤下士地语气说道:“放心,我不会去告诉皇上的,如果我想去告诉皇上,就不会吟出那首诗,让你们发现我了。” 慕容岚有些不可置信:“皇兄此言当真?” 慕容焱笑着点点头,将目光移向雅间外面的那些人:“不过,九弟,皇兄还是要提醒你,以后用人的时候要斟酌一下,不要什么人都敢用,是会坏了大计的!” 慕容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人此时的表情确实有人不尽人意,于是淡淡地吩咐道:“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听到他这样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动身向外面走去。 他们刚刚走出几步,突然听见慕容焱凌厉的声音:“众位大人,本王可是认得你们,若是此事传出去了,就一个也别活了!” 听到他的此番话,众人均是倒吸了一口气,纷纷答是,然后慌忙向外面走去。 没多久,雅间内便只剩下四人。 慕容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焱,他以前一直看不起他,没想到在他翩翩外表之下,是那么细腻的心思,竟想到去威胁那些人。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粗心,那些人中,说不准哪个有心的,会将他们的事情告诉皇帝,那样,自己能脱开责任不说,说不准还能得到皇帝的重视。 他淡淡地思索着,不禁对他这个八哥的印象有所改观。 在慕容焱的招呼下,四人在雅间内围坐开。一番谦让之后,便又将话题转向了划分国土之事。 鸿图轻轻重复慕容焱那句诗:“共说京邑龙虎气,谁持白羽静风尘?” 能吟出这句诗来,想必也是极有抱负之人。不禁想象,以前是自己太忽略了这个八王爷。 慕容焱轻轻道:“是啊,谁是那个持着白羽静风尘的人呢?” 四人对望,许久,鸿图将目光移向了两位王爷:“鸿图觉得,若是两位王爷能联合的话,一定可以扭转现在的局面。” 慕容岚也认可地点点头,望向慕容焱,准备听听他的意见。 慕容焱想了想,道:“联合固然不错,但是对于此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慕容岚有些不赞同:“为什么,还有比国土更重要的吗?” 想想现在朝堂的状况,鸿图也摇摇头:“若是我们再不想想办法的话,皇上怕是真的要割地给明月国了。” 一直沉默的青盏突然开口道:“就是要割地给明月国!” 慕容岚突然高声责备道:“胡说,大好国土,怎么能说割就割呢……” 慕容焱摆摆手,制止他,然后对青盏说:“接着说下去。” 青盏想了想,道:“现在将土地割给明月国,他们便会觉得我们延楚软弱好欺,定会不断地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皇上迟早会受不住而采用武力的,到那时候,以两位王爷和小将军的实力,带兵打败明月国的军队也不是什么难事,然后再利用武力将原来割出去的土地都夺回来,那时,皇上就会明白,求和不如主战了。” 听她如此说,慕容岚信服地点点头。可是,自己都没想到这些,而这个女子……有着何其玲珑的心思……不由得抬头去看她。 那女子依旧是一副清雅恬静的模样,即便是那样美的不可方物,却丝毫不会显得妩媚,那周身从从容容的气质,让人觉得是那样洒脱,禁不住为她所吸引。慕容岚一点儿都不奇怪鸿图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大概没有那个男子会不喜欢吧。 慕容焱笑了笑,道:“人们常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所以,这件事情,我们就不要多管了,顺其自然吧。” 慕容岚与鸿图皆是点头认可。 青盏则是有些犹豫,她向三人问道:“我大哥去了宫里见皇上,不知道后果会怎样,怎么办呢?” 鸿图问道:“青盏,方才淳熙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将刚刚所说的告诉他?那样,他就不用进宫了。” 青盏摇摇头:“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可是,她真的很担心大哥的安危,他走的那样匆忙,走之前又说了那番话,真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鸿图想了想,道:“要不,青盏,你现在马上回去,看看淳熙是不是回府了,我去宫门口打听打听。至于宫里……”说着,目光移向在座的两位王爷。 “我去!”慕容岚毫不犹豫道。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鸿图点点头,“我们马上动身!”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择木而栖之 “我送你回去!”慕容焱对青盏说道。 等到鸿图和慕容岚走后,他便让青盏上了他的马车。 青盏没有拒绝,一是因为她和鸿图来时同乘的一辆马车被鸿图和慕容岚用了,她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银子,回不了状元府去;第二,便是她觉得大哥的事,慕容焱或许能帮得上什么忙。 一路上,青盏都不说话,目光凝重地望着一个方向,没有焦点,慕容焱便不停地安慰她说:“放心,你大哥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如他们所料,青盏回到家中,果然没见到淳熙回来。周管家告诉他们,淳熙自从进宫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我去打听打听。”慕容焱说着,便离开了状元府。那样急切的样子,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事一样,尽管青盏想到他那么在意可能是因为淳熙对他来说有用,但是能做到这样,她多少还是有些感动的。 在大哥的事上,青盏帮不上什么忙,她所能做的,便是等,等,等待…… 直到晚上,鸿图才匆匆赶到状元府,告诉青盏,淳熙被皇上关进了刑部大牢,八王爷和九王爷正在想办法救他出来。 “只是关进了天牢,没治什么罪吗?”青盏焦急地问道。 鸿图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 一夜无眠,一直在为大哥的事情而担心,第二天一大早,青盏再也忍不住,便穿了男装出府去了。 她当然是去了刑部大牢,大哥的处境她至少要弄明白,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的等下去了。 在大牢门口,青盏很意外的遇到了只身一人的粉烟,她盛装打扮,妩媚动人,只是红红的眼圈显示她已经哭过。 看见着男装走来的青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九妹,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大哥的。” 现在淳熙有难,她们当然是一条心了,想着该怎样救他。姐妹俩说了几句话,青盏便进了大牢,粉烟则是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粉烟去皇宫,当然有她自己的计较。这些天来,在王府之中,她备受世子宠爱,所以王府的下人也都对她极为尊重。从他们的口中,她隐约知道,她与世子拜堂那天,接住她盖头的那个人便是当今圣上,并且听说皇上似乎为她的惊鸿一瞥所迷住了。 起初,粉烟不以为意,世子对她那么好,而皇帝向来是薄情寡义的典范。虽然她觉得做皇妃比做世子的侧妃好,不过也是想想而已。但是现在,她觉得或许利用这些,可以救出大哥。毕竟在这长安城中,最实实在在的依靠,便还是她的大哥淳熙。所以,她要进宫面圣,去为她的大哥求情。 这刑部大牢,与皇宫的距离不算远。粉烟来到宫门玄华门前,便看到门前站了许多侍卫,手里拿着长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粉烟试了几次,她甚至往那侍卫手里塞银子,但也没能进去,只得垂头丧气地在宫门口转来转去。 这时,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玄华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让粉烟觉得十分眼熟。 她看了一阵子,突然想起那是经常去永亲王府的四王爷慕容纯,眼睛不由得一亮,快步向他走去。 走到近前,粉烟尽量微笑的讨人喜欢,向那四王爷问道:“四王爷,您还认得我吗?” 慕容纯稍稍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怎么不认得?你是永亲王府的世子妃。” 粉烟笑了笑:“王爷抬举粉烟了,粉烟只是一个侧妃而已。”想了想此来的目的,她又接着道,“粉烟想求王爷一件事,不知王爷能不能答应?” 慕容纯淡淡一笑,带了些许精明:“世子妃有话尽管说,本王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粉烟想请王爷带粉烟进宫。”粉烟微笑道,带了些执着。 “去求皇上放过苏淳熙?” 粉烟点点头:“请王爷成全!” 慕容纯微敛笑容,道:“世子妃与苏大人兄妹情深,本王怎么好拒绝呢,世子妃随本王来吧。” 说着,便径自向马车走去。 不是他真的为他们兄妹情深所感动,而是他心中正别有计较。那日这女子与永亲王世子成亲,他发现皇帝看上了她。这些时日他经常去永亲王府,发现世子对这侧妃很是宠爱,连正牌的世子妃也不敢对她怎么着,若是通过此事,皇帝硬要把粉烟留在宫里的话,那么肯定会和永亲王府结下梁子的。所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永亲王的势力虽然算不上很大,但也不算小,皇帝树这么一个敌人,皇位自然坐不十分安稳。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他这皇位摇摇晃晃的,将来才可以有隙可乘。至于苏淳熙,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不甘平庸的书生罢了,翻不起什么浪来。所谓两害取其轻,尽管他知道粉烟此次进宫很有可能能救出淳熙来,但还是同意带她进去。 粉烟不知道他的心思,自然对他心怀感激,不停地向他道谢。 慕容纯则是置之一笑,不说什么,他带粉烟来到御书房的门口,便先行离开了。 粉烟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去,便看到坐于龙椅上的皇帝,在旁边,有一个华服的美人儿,哭的泪水涟涟。 粉烟的到来,也引起了二人的注意,皇帝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她。 粉烟忙跪在皇帝面前,低头嘤咛道:“臣妾擅自进宫,还请皇上恕罪!” “你是谁?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粉烟一惊,那声音就在耳边,她慢慢抬起头来,便看到站于自己身旁的一袭明黄包裹下的颀长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已经从那龙椅上走下来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这个娇柔妩媚的女子,从她一进门,他便有一种*的感觉。他有些不受控制,似是忘了自己身为帝王的身份,竟然屈身将她扶起。 粉烟低声道:“臣妾苏粉烟,是永亲王世子的侧妃。” 这便是那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子么? 听她自报家门,皇帝微微忡怔。他轻轻甩了一下衣袖,从里面飘出一个鲜红的丝绢来,冉冉飘落到地上。粉烟慢慢将那丝绢捡起,却错愕地发现,正是她那日成亲时所盖的盖头。 “皇上,您这是……” 皇帝摇摇头,问道:“你来找朕,是为了苏淳熙的事吧?” 粉烟点点头,又跪在了皇帝的面前:“请求皇上放过大哥,若是皇上答应的话,让粉烟做什么,粉烟都答应。” 这时,那哭的泪水涟涟的女子也跑过来,跪在皇帝的面前,道:“韵宁请求皇兄放过苏大人!” 皇帝摆摆手,让她们都起来,然后说道:“韵宁,你先回去吧,朕还有要是,要与这位……苏小姐商议。” 韵宁望了一眼粉烟,犹豫了一阵,还是听话地出去。 门被关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装饰庄重的书房之内,只剩皇帝和粉烟二人。 皇帝轻轻挑起粉烟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为了苏淳熙,真的什么都能答应么?” 粉烟轻轻点头,淳熙是她大哥,是疼爱她的大哥,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一定要让他好好的活着。不是真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她需要一个后盾。 “那么,这样呢?”皇帝猛地扯开她胸前的衣襟。 粉烟慌忙推开他的手,用双手护住胸口,过了一阵子,她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又做了些什么的时候,方才慢慢放开双手,慢慢地点点头。 皇帝淡淡一笑:“苏淳熙有你这样一个妹妹,也算值了。”说话间,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举到粉烟的面前,“把它吃下去,朕就答应不杀苏淳熙。” 粉烟看着那个通体雪白的小瓶子,目光中带了些犹豫。 “这个叫做屏息散,吃了它,七天之内气息全无,便如同死人一般。但是过了七天,就会自动醒来。”皇帝解说道。 粉烟摇摇头,不解道:“皇上为什么要让粉烟吃下这个?” “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朕才能安心留你在身边。”皇帝轻轻道,“你也可以不答应,朕不追究你擅自入宫之罪。不过,那样的话么,你就要看到你心爱的大哥做刀下鬼了。” 本来,他是没有打算要了淳熙的命的,但是粉烟此次送上门来,他有心要留住她,便顺水推舟下去。 粉烟慢慢接下那个小瓷瓶,慢慢地将盖子打开,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咬了咬牙,将里面的一颗药丸吞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世子对她是真心的宠爱。可是,在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做后盾下,这份宠爱又能持续多久?她依稀记得,在她小的时候,父亲还对娘亲很好,但是没过多久,便又新娶了姨娘。不只是父亲,就是家里的几位叔叔也是。她之所以同意嫁给世子,也只是看中永亲王府的地位罢了。在她眼里,便只有一心待她的大哥才是最亲最近的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现在,能有机会进宫做皇妃,飞上更高的枝头,并且还能救下大哥,又何乐而不为呢?反正这样又死不了。 吞下药丸之后,顿觉身体无力,在慢慢倒下去的同时,粉烟对着那个上位者妩媚地一笑。感觉自己落在一个怀抱之中,然后便再无知觉。 第一百二十八章 网开可三面 永亲王世子的侧妃死了。(..info)自从一天傍晚有一辆马车停在永亲王府的门口,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世子侧妃,虽然她看上去脸色红润,栩栩如生的模样,但是却了无气息,永亲王府动用了所有的人力财力,请了宫里的太医,江湖名医都没能把她医好,永亲王世子的侧妃便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青盏迅速地赶到了永亲王府,看着躺在床榻上那生动动人的女子,她的眼睛微阖着,浅淡的妆容之下,却是一张红润的有些不真实的脸,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生动,青盏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八姐竟然如此的美丽。 “八姐,你醒醒,八姐,你快醒醒,大哥还等着我们救他出来呢!”对于粉烟的死讯,青盏简直不敢相信。 虽然和粉烟没有什么明面的矛盾,但是青盏觉得八姐不喜欢她,既然她不喜欢她,那么她便远离她一点儿好了。青盏一直这样想,对于粉烟的一切,她也懒得去过问。可是,此时,看到她无声无息的躺在这华丽的大床上,青盏才明白,失去了。她的八姐,至亲的骨肉,从此就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第一次,泪水,不听话的流了出来,她已经许久没流过泪了,即使听到慕容焱是骗她的那些话的时候,她都还是笑着的。 “八姐,你醒醒,醒醒,好吗?”她一遍又一遍地恳求着。 真的好害怕,八姐死了,大哥在牢里生死未卜,她真的好害怕在那偌大的状元府里就剩她自己。 世子在旁边静然安坐,青盏来了这么长时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看上去洒脱无谓的男人,他的眼睛红肿,目光呆滞,怔怔地望着一个方向,那是何其的伤心啊! 青盏哭过之后,只好反过来去劝他节哀顺变。 三天之后是粉烟的葬礼,世子曾向皇帝请旨,要以世子妃的身份葬了她。皇帝没恩准,却格外开恩的允许苏淳熙出牢为妹妹送葬。 葬礼结束后,淳熙又被送回了大牢。青盏也跟了过去,隔着栅栏,与他相望。 “大哥。”青盏低声叫道,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淳熙擦了擦眼角,目光忧伤,带了些自责,向青盏问道:“九妹,你是不是觉得大哥很没用,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大哥,你不要这么说,八姐的事……真的不怪你。”青盏安慰道。 淳熙摇摇头:“怎么不怪呢,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保护好烟儿,才让她死的不明不白……” “大哥,你的意思是?” 青盏不是没有怀疑,八姐脸色红润异常,显然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更像是中了毒。 可是,谁会下毒害她呢?是不是那些主和派的人,不想淳熙和永亲王府有什么联系,便直接将这一联系的纽带斩断?还是世子妃嫉妒她受宠而刻意陷害?又或者是她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青盏理不出个头绪,也不愿去追究这些,潜意识里,她不希望是有人故意害她,那样,这世上的人简直是太可怕了。 淳熙重重地点了点头,兄妹俩对视,已经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 青盏又问道:“那大哥认为会是谁呢?” “不知道。”淳熙低声道,“有太多的可能性了,不是一时能想的透的。” “那你……”青盏看了看四周,眼睛不由得又有些酸酸的。牢房光线暗淡,异常潮湿,四处弥漫着一种腐朽的味道。大哥在家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在京城是文采出众的状元郎,何时处于过这样的境地。只是几天的功夫,他便显得消瘦了好多。 淳熙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心,大哥会好好的。” 说罢,他便慢慢站起身来,向牢房里面走去,远离青盏,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她。 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流了出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然后他说道:“小妹,快回去吧,家里没个主人,会乱了套的。” 青盏默然点头,点头,再点点头,直到她确定淳熙不会再回过头来时,才狠下心来,向牢房外面走去。 刚刚走到大牢门口,一眼看见一同走来的四人,青盏微微错愕,然后向四人轻轻一揖,道:“青盏拜见八王爷,九王爷,公主……小将军。” 韵宁连忙伸手扶住她:“妹妹客气了,快快起来。”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焦急,“苏大人……他怎么样了?” 青盏一心只在大哥身上,没有注意韵宁公主为何会对大哥的事情这么关心,她微微垂眸,摇摇头:“大哥他……很自责……” “走,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九王爷慕容岚提议道。 几个人均是点点头,于是,青盏又和他们一道折回。 走到牢房门口,望着那个萧条的背影,韵宁的眼泪不自觉地滑下,在她眼里,淳熙一直是那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儒雅公子,他的身影,何至于单薄成这个样子? “苏大人。”她止不住地轻轻叫道。 那坐于潮湿稻草上的身影微微一顿,淳熙慢慢转过头来,便看到了那张泪眼涟涟的面庞。 “公主……”他止不住地轻轻叫道。 这个他爱到至深的女子,在他最狼狈的时刻,竟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叹呢?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 他静静地望着她,未曾注意到旁边几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看着她脸颊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华丽的衣裙之上,慢慢晕染开来,许久,才意识到旁边几人的存在,忙起身拜见。 “淳熙,你还好吗?”鸿图凑过去,关切地问道。 这些时日以来,他时常与淳熙一起共谈国事,虽然文武有别,可两个人的见解相似,并且都有一腔报国热心,所以渐渐已成知己。对于未婚妻对别人的关心,仿若没看见一样。不,他其实是看见了的,只是不太在意罢了。他不是一个占有欲强的人,他不爱韵宁公主,便不会太关心她会在意谁。 淳熙点点头,淡淡一笑。 算是好吧,他不想太多的人为他操心。 “苏大人。”慕容岚突然低声道。 淳熙转头去看他:“九王爷有话请说。” 慕容岚看了他一阵子,再看看韵宁和鸿图,轻轻摇了摇头:“算了。” 这样的情景,他不是看不出,韵宁与淳熙郎有情妾有意,是父皇错点鸳鸯,才会将她许配给鸿图。可是,婚都赐了,并且婚期不远了,还能怎么着。虽然现在父皇不在了,可是圣旨还在。 倒是站在旁边一直不肯言语的八王爷慕容焱,幽深的黑眸之中翻卷着淡淡地波澜。 突然,自那大牢门口传来一声太监尖声的唱喝:“皇上驾到!” 众人闻言,连忙齐齐跪于地上,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袭明黄衣袍的皇帝便来到了,身后跟着许多太监宫女,甚至还有一些大臣。 看到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么多人,他显然有些意外,连忙挥挥手,道:“平身,快起来吧!” 等到众人都起来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命人将大牢的门打开,道:“苏淳熙,你可知罪吗?” 苏淳熙坚决地摇摇头:“微臣一向为国忠心耿耿,不知身犯何罪。” “大胆罪臣苏淳熙,事到如今,你还不知罪么?”站在皇帝身后的一个蓝袍官员出声呵斥道。 淳熙微扬唇角,嘲讽地一笑:“唐大人,淳熙为官一向坦荡,不知唐大人能否告知淳熙,淳熙究竟犯了什么罪?” 蓝袍官员微微一怔,不知他会发此疑问,想了想,他又说道:“你附和罪相吕怀简,怂恿皇上发起两国战争,这个罪,还小么?” 淳熙依旧笑得嘲讽:“如果这个也算是罪名的话,淳熙无话可说。” 皇帝扫视众人一眼,淡淡说道:“既然认罪了,那就按照原则办吧,发配宁州。” “不,不行。”韵宁突然出言阻止,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跪到了皇帝的面前,扯着他的衣摆求情道,“皇兄,不要啊,去往宁州的路上地势险恶,而苏大人又是一介书生,是承受不了那样的苦难的。” 身为一个受宠的公主,她没少在先皇那里听到关于发配罪臣病死半路的事情,至于是不是真的病死,又或者死于它因,她不太确定,但是那个地方的险恶,她不是不知道。 “韵宁!”皇帝严厉地道,“你别忘了,你已有婚约,当着未来驸马的面,去为别的男子求情,成何体统?” 听闻皇帝此言,青盏在担心大哥的同时,轻轻瞥了一眼鸿图,却见他也正望向自己这边。 青盏微微别过头去,便听到鸿图说道:“还请皇上开恩,公主深明大义,鸿图不会介意的。”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驸马都不追究的话,那朕也不再追究了,传朕旨意,罪臣苏淳熙,党同罪相吕怀简,意欲挑起两国争端,罪证确凿,特赐发配宁州!” “皇兄,您不能!”韵宁固执地拦住想要前去宣旨的太监,“您不能发配苏大人去宁州!” “公主……”淳熙愕然地看着那个为自己求情的女子,眼睛淡淡湿润。 “朕为什么要答应你?”皇帝低声问道,平静的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给朕一个理由。” “因为……”韵宁看了看淳熙,又去看鸿图,眸中带了些歉意。 “因为什么?”皇帝追问道。 韵宁轻轻咬了咬嘴唇,对着鸿图说声“对不起”,然后向皇帝说道:“因为韵宁喜欢不是沈将军,而是苏大人,韵宁想要他做韵宁的驸马!” 这席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了,淳熙更是不可置信地望着韵宁,分明在问:是真的吗? 韵宁对他点点头,然后向皇帝说道:“皇兄,所以请您看在韵宁的份上,不要发配苏大人去宁州,好吗?” 不料韵宁会这样直白地说出口,皇帝面上出现踟蹰之色:“这个……” 这时,慕容焱突然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皇上,臣弟有个请求。” 皇帝微微屈身将他扶起,上元节的时候,他还是太子,十五皇弟死在了他的东宫,若不是老八出主意让他保住太子之位的话,那现在这皇位还指不定落在了谁的手里,所以对他还是怀有一丝感激之心的。他问道:“什么事?” 慕容焱再是一揖:“臣弟请皇上网开三面。” 以往有人向他求情的时候,都会说网开一面,现在他说网开三面,觉得有些新奇,他便问道:“何为三面?” 慕容焱不卑不亢地说道:“请皇上念在苏大人也是为国家社稷着想的份上,对他减轻罪责,其为一;韵宁皇妹既然与沈将军并无感情,而是钟情于苏大人,所以请皇上同意韵宁与沈将军解除婚约,其为二。” “那何为三呢?”皇帝追问道。 “第三,就是,”慕容焱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再次跪在了皇帝的面前,“第三,是臣弟一个自私的想法。臣弟年幼的时候体弱多病,若不是吕太妃多加照顾的话,恐怕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吕怀简有罪在身,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与吕太妃无关,她年龄大了,冷宫的生活适应不了,所以臣弟请求皇上不要迁怒于她,让她移出岱月宫吧!” 皇帝轻咳两声,说道:“父皇临终前也对朕交代过了,韵宁要是提出退婚的话,让朕务必要同意,既然韵宁心里的人选是苏淳熙的话,那朕自然不能再治他重罪了。所以,前两条,朕答应你。”还有一点,他不会告诉他们,就是韵宁的求情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父皇临终前的那番话。就是韵宁不求情的话,他也会放过苏淳熙,因为那是他对粉烟的承诺。说罢,他又故作为难,“至于第三条么……” 慕容焱深深一叩首:“还请皇上答应臣弟的请求。” 众人皆是感叹慕容焱的孝道,青盏也有些迷惑了,他到底是真的想要帮助吕太妃,还是又是别有用心呢? 这时听到皇帝说:“老八,你起来吧,朕答应你就是了。” 他反复考量了一下,反正吕太妃也与他没有什么过节,送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于是便答应了。 慕容焱还没来得及谢恩,旁边的蓝袍官员忙出面阻止:“皇上,万万不能啊,苏淳熙他……” “唐玉,你给朕住嘴!”蓝袍官员的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将他呵斥住,对身旁的太监说道:“传朕旨意,即日起,韵宁公主与沈将军的婚约解除,吕太妃搬回栖凤宫,苏淳熙贬为邕州知州,三日后动身。”然后看向众人,“朕如此网开三面,你们可满意?” “多谢皇上恩典。”众人忙跪下谢恩。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伤心非一人 皇帝答应慕容焱的请求之后,又交代了几句,便摆驾回宫了,身为一国之君,养尊处优,自然不习惯于这散发着霉臭味的大牢了。(..info)众人便又是跪下相送。 只是在他们离开之时,那身着蓝色官袍的官员又回头看了淳熙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怨恨,让青盏心里不由得咯噔一跳。猛然想起,皇帝管那人叫唐玉,那就是和大哥同届的进士唐玉么?和她之前想象的很是不一样,她原本以为那种嫉贤妒能之人的长相应该也和本性差不多,却不曾想到此人竟是长得相貌堂堂。 但是,不管他怎样相貌堂堂,在气度上也与大哥相差甚远,所以才会如此嫉妒吧,那种望尘莫及的感觉。 皇帝走后,他们便直接离开了大牢,反正淳熙的官职已经降了,无须在这大牢里面等候皇帝的处置。 对于这样的结果,青盏还是非常喜闻乐见的,大哥远离京城,便不会时刻担心一不小心就触怒龙颜了。 因为在大牢里久了,四周潮湿气氛太重,淳熙的腿有些站不稳,青盏便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对于方才情急之下说出的她喜欢的是淳熙,不是鸿图,韵宁对鸿图感到非常抱歉,一路走来,一直不停地向他道歉。 鸿图倒显得分外洒脱,淡淡一笑:“公主不必介怀,感情之事,不受个人控制,公主现在能找到意中人,鸿图还是为公主高兴的。” 说完,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了青盏,却见她浅笑嫣然。 其实,青盏是为大哥高兴的。她原本以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哥对韵宁公主的爱恋只是一厢情愿。可是,现在看来,流水还是有情的。 不经意地想起与韵宁公主初见时她的目光,那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错觉,韵宁公主既然是喜欢大哥的,那么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他身旁当然会介意了。而当她得知那个很漂亮的女子其实是他的妹妹时,才会表现出那般释然的样子。 不经意地转头,感受到鸿图的目光。那如浮冰碎雪一般清冷的目光,不是针对谁的,也不是冰冻三尺的冰冷,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只是浅浅淡淡的清冷的气息,自然而然的,随着他的性格淡淡流露。(..info)青盏微微一怔,然后慢慢错开。 她有些错乱,不知道而今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他。 她不知道他对韵宁公主的感情有几分,就算是一分也没有,可他毕竟是一个男儿,一个将军,靖边侯府的小侯爷,多么尊贵的地位,还有他“京都第一才子”的名声,威名军中的“没羽箭”的称号,这样一个接近于完美的男子,却被退婚了,原因却是对方看上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知名度不如他的人,这样会不会让他感觉很没有面子? 青盏在心里对他十分的抱歉,是为了大哥的。她觉得,大哥也一定觉得很对不住他。 下起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便开始飘雨丝。 尽管已到春末,但是雨天的寒气还是有的,如针一样,刺痛了人们的肌肤。 刑部大牢外面,宽大的街道上,很罕见的,少有人往来。倒是一棵棵不知名的树,晃动着葱茏的叶子,在烟雨中婆娑着。 没有伞,这样如丝般的雨似乎也不需要用伞来遮挡。他们漫步在这如画般的烟雨里。 几个人的心中虽然或多或少的有些惆怅,但是却绝对比这下雨时阴沉的天空要轻快一些,比如慕容焱,他甚至是微微笑着的。 青盏扶着淳熙,大牢里的潮湿让他的腿有些不听使唤,即使由青盏扶着,依然不能走的多快。 慕容岚道:“要不,就叫辆车来,送你们回去吧?” “是啊!”韵宁公主也表示赞同。 青盏看了看大哥,他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悲伤。青盏知道,虽然大家都已经劝过他了,但是粉烟的死他还是不能完全释怀。她不敢想象,假如死了的不是八姐,而是她的话,大哥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青盏知道淳熙的猜测,甚至认可他的猜测,八姐的死,多数还是与他有关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能摆脱责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哥,要回去吗?”青盏低声问道。 淳熙摇摇头:“我想去烟儿的墓地看看。”他转头对在场的众人说道,“八王爷,九王爷,公主,沈将军,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让盏儿陪我去烟儿的墓地。” …… 墓园之内,烟雨迷蒙,润湿了周边葱郁的草木,也润湿了在风雨中翻飞的雪白帷幔。 在一棵老桑树附近,有一个新堆起的坟墓,石碑之上刻着“爱妻苏氏粉烟之墓”。新堆的坟墓,就连附近堆积的泥土也还是松软的。 坟墓之前,站着几个人,前面的两个一个身着肃静的白衣,脸上满是忧伤,另一个身着玄色衣袍,面目凝重。站在后面的那些人均是下人打扮,外披麻衣,手中拿着锨铲之类的工具。 前面身着白衣的那个人在坟墓前端详了好久,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在坟前的土地上用力地扒了几下,面色渐渐有些阴郁。 玄色衣袍的男子问道:“怎么样?” 白衣男子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看着玄袍男子,看了好久,低声说道:“四王爷说得果然不错,这坟墓被人动过了。” 玄袍男子正是四王爷慕容纯,他点点头,走到他旁边:“世子还是节哀吧,世子妃已经走了。那天本王也是凑巧看到世子妃进宫的,想必是为苏淳熙求情。” 身着白衣的世子慕容潜却顾不得他的安慰,对那些下人嚷道:“还站着干嘛,给我挖!” 众人一见世子发脾气了,没有一个敢质疑的,纷纷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没多久,坟墓便被挖开了,露出了上好的楠木棺材。众下人转头去看世子,等待他接下来吩咐。 “打开!”慕容潜冲着众人嚷道。 棺材被打开了,慕容潜与四王爷慕容纯一起走近。 白布遮盖之下,是有一个人形的凸起。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就算母亲曾告诉过他,皇上好像看上了粉烟,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粉烟已经死了,是他亲眼看见的,请了那么的大夫也无济于事。 微微转身,欲想离开。 走出几步,最终没忍住,大步走回去,猛地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是有一个人躺在那里,一个死去的女人,但那――分明不是粉烟。 不是,真的不是。一点儿的相像之处都没有。 雨下大了,已不如方才的丝丝缕缕,现在已经变成了雨珠。 慕容潜踉跄地从土堆上走下来,满脸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慢慢地向一个方向走去,不受控制的,高声道:“夺人之妻,这就是你一国之君该做的么!” 慕容纯对着那些痴愣的下人吩咐道:“重新埋好。”然后便快步去追慕容潜了。 慕容潜面目悲伤,慢慢向前走着,喃喃道:“烟儿,你的心里就只有大哥么,为了他宁愿对那个昏君投怀送抱,这段时间以来的恩爱都忘了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走了许久,浑身**的像一个落汤鸡,正好碰上从对面走来的淳熙青盏二人。 此处石道狭窄,花木深垂,挡住了不少雨水,地面甚至不如别处那样润湿。青盏一手举着伞,一手扶住淳熙,静静地望着对面走来的那人。 雨下大了,这把伞是她用了一支金簪从一个路人手里换来的。 慕容潜怔怔地望着他们,望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踉跄地跌倒在地上,一边笑,一边说道:“连你们也来看我的笑话么?” 青盏以为是因为八姐的死,他伤心过度,所以才如此失态,于是扶着淳熙慢慢走过去,将伞举到他的头上。 “少惺惺作态,要不是因为你,烟儿怎么可能离开我!”慕容潜突然打落青盏手里的伞,指着淳熙恨声道。 “世子,你误会了,八姐的死,和大哥有什么关系?”青盏厉声指责道。这个护短的姑娘,是不允许有谁说一句对她大哥不益的话的。 慕容潜却不想那么多,他向前挪动一些,死命地拉扯住淳熙的衣摆:“你还我烟儿,还我烟儿,还我烟儿……” 青盏突然走过去,狠狠地甩他一巴掌:“世子,你清醒点,八姐不在了,已经不在了。不管你怎样对待大哥,她也不会回来。你以为八姐死了,就只有你一个人伤心么?大哥就不伤心难过了吗?我们十几年的兄妹,就比不了你们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情意?” 被这一巴掌打醒,慕容潜才发现,他们是真的认为粉烟死了,对于粉烟进宫向皇帝求情的事,他们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是,这些,他是不能说的,就算是说了,皇帝不承认,这些做臣子的,能有什么办法? 他慢慢地松开淳熙的衣摆,慢慢地站起身来,嘲讽地一笑,道:“你们要去看烟儿吗,快去吧!” 说罢,便径自向前走去,依旧踉踉跄跄的样子。 望着他走远,青盏才向前走两步,将伞捡起来,对淳熙道:“大哥,我们走吧。” 然后,二人便向与慕容潜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期然地,和迎面走来的四王爷慕容纯遇上。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是不是与世子一起过来的?又有什么用心? 青盏一边猜测着,一边和大哥一起向对面那人行礼。 慕容纯点点头,眸子里透着精明:“苏大人,苏小姐免礼,这在外面,也不必如此客气。” 小姐? 青盏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此时穿的是一套肃静的男装,脸上又用了些药物稍作遮掩,没想到他还能看得出来,不由得暗叹此人洞察力之强。 “多谢王爷。”既然已经被认出,青盏索性也不再故意压低嗓音说话。 “苏大人和苏小姐一定是要去看世子妃了,那么,本王也不便打扰。方才世子从这里过去,两位想必也看到了。他那个样子,实在不叫人放心,本王要去追他了。”说罢,轻撩衣袍,向前面走去。 “王爷走好。”淳熙高声道。 青盏却低声嘀咕:“你去了才更叫人不放心呢!”然后轻轻扶住淳熙,“大哥,我们走吧!” 二人向与慕容纯相反的方向走去,青盏刚刚低声的话,她以为慕容纯听不到,但她忘了,功夫好的人,听力往往比常人要好的多,而这位沉着阴戾的四王爷是一个功夫高手。在青盏他们转回头的时候,他慢慢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是啊,本王确实不能让你们放心了。” 第一百三十章 高处不胜寒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在这三天里,淳熙一直没有出过门。自从在粉烟的墓地回来,淳熙便病了,发起烧来。想必是那场雨的原因。 韵宁公主和九皇子来过几次,他们甚至请来了宫里的太医为淳熙医治,所以到了要离开京城的这天,淳熙已经完全康复了。 淳熙被贬了官职,料想状元府会被收回去,便计划把青盏送回杭州去。没想到在八王爷慕容焱的请求下,皇帝竟然答应将状元府留下来,再加上青盏也不想回去,于是便让她留在京城。 这天,一大早,淳熙便启程了。管家周平跟随他去,青盏和鸿图则是相送。 春末天气,满城飘香,街道上人来人往,所以到他们出了城门,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城楼之上,扶墙而立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静静地望着在城门外停下的四人。 望了一阵子,男子向他身边美艳的女子问道:“看到他好好的,你放心了么?” 女子点点头,向男子屈身一揖:“谢谢皇上,同意放过大哥。” “知道朕为什么会让他今天走么?”男子接着问道。 女子摇摇头,表示她不知。 “昨天是你醒来的日子,”男子道,“朕让他今天走,就是让你亲眼看见,他能好好的离开。” “臣妾谢过皇上。”女子再次行礼。 “但是,烟儿,”男子突然严肃地向她说道,“苏粉烟已经死了,你留在朕的身边,便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 女子点点头,娇滴滴地说道:“一切但凭皇上安排。” …… 城门边。 淳熙看着青盏和鸿图,道:“盏儿,鸿图,现在已经出城了,你们回去吧。” 青盏摇摇头:“不,大哥,盏儿要再送你一程。” 鸿图也道:“是啊,淳熙兄,就让我们再送你一程吧。” …… 夕阳剪影下,一片葱郁的小树林中,四人手里牵着马,慢慢向前走着。 “盏儿,鸿图,你们就回去吧,送了这么久了,再送就送到了。有周平跟着我,还不放心吗?”淳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赶他们了。 青盏笑道:“大哥,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让我们再多送你一程吧。” “是啊,淳熙兄,一别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就让我们多送你一程吧。”鸿图也走上前来,说道。 对于淳熙,这个被他引为知己的人,他是有些不舍得。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多送他一段,和青盏在一起的时间就能长一些。 淳熙无奈地点点头,心头却泛滥着一种莫名的甜蜜:“好吧,这可是走后一程了。” “嗯,好。”青盏微微笑道。 鸿图侧头去看她,却见那夕阳映照下,一张似水容颜是那样的生动,让人久久舍不得移开。他不知道,在他看她的时候,就连平常一向清冷的目光,也变得十分柔和。 淳熙似乎洞察到鸿图对于青盏的心思,向他笑言道:“鸿图,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盏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鸿图答应的相当爽快:“淳熙兄,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青盏的。” 正在谈话之际,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重重的马蹄声,伴随而来的是一串清脆如银铃的女声:“驾!驾!” 四人回头,便看到夕阳照耀下,一抹璀璨的红影向他们靠近。虽然因为光线的原因,他们并不能看见对方的容貌,但是感觉起来却是极美极美。 “吁!”在离他们一丈开外的地方,那红衣女子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然后牵着马向他们走去。 “公主?”四人皆是惊异地看着对面走来的女子。 韵宁洒脱地一笑,红衣劲装包裹之下,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却多了几点英姿飒爽,更是显得生动动人。她紧握着马鞭向他们靠近,三人则是互相看了一眼,给淳熙让出一条道来。 “公主。”淳熙默默地看了她许久,方才开口,带着些意外,带着些惊喜。 韵宁微微一笑,认真地看着他:“叫我韵宁。” “韵……宁……”初次这样叫她,有些不习惯,淳熙叫得吞吞吐吐。他的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只是夕阳的映照。 韵宁微笑着甩甩马鞭:“苏大人,不,淳熙,我要跟你一起走!” 淳熙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韵宁不解地问道,“难道是我一厢情愿,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不是。”淳熙连忙否认,一边尴尬地回头去看旁观的三人。 青盏与鸿图,周平三人相视笑了笑,向别处走了几步,不妨碍二人谈话。 韵宁欣喜地一笑:“那是为什么?” “公……不……韵宁,九王爷是不会同意你跟我一起走的。”淳熙犹豫地说道。 韵宁微微一笑:“九皇兄已经同意了。” 淳熙接着找借口:“皇上也不会同意。” “皇上也同意了。”韵宁笑道。 “路上太危险了。” “我会武功。” “邕州的日子会很苦的,不比京城。” “我不怕吃苦。” …… 最后,韵宁好笑地问道:“敢问状元郎,你还有什么理由赶我走么?” 淳熙摇摇头。 韵宁冲着在不远处的三人摆摆手:“走了,走了。” 这样豪迈地举动,让人感觉不像一个娇贵的公主,更像是一个江湖儿女。 又送了他们一程,淳熙坚持不让他们再送,青盏和鸿图只好回去。 与鸿图并肩骑马向回路走去,青盏一边感受着这春末凉爽的夜风,一边笑道:“大哥在感情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鸿图只低低一笑,不答话。 青盏突然想到,韵宁之所以能和大哥在一起,是因为退了和鸿图的亲事。在京城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退婚了,一定十分没有面子。青盏觉得,自己太粗心了,竟然在鸿图面前提起这个,这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她转头去看鸿图,天色晚了,夜幕之下,他俊美的面容上还是如以往一样的平淡,清冷。似乎看不到一丝的负面情绪。 “鸿图……”青盏轻轻叫出他的名字,却又欲言又止。 “你说。”鸿图低低地回答。带了点磁性的温和口音与他面部如浮冰碎雪般的清冷很是不相符。 “你怪大哥吗?” 鸿图置疑地看了她一眼:“怪他?为什么?” 青盏想了想,道:“是因为他,韵宁公主才和你退婚的。那样,是不是很没面子?” 鸿图摇摇头,静静地望着她:“面子?要它作甚?鸿图最大的心愿,便是与自己心爱的人携手天涯,白头到老。” 携手天涯,白头到老。 多么好! 青盏握着缰绳的手指突然一紧,她慢慢错开他的目光,不再说话。鸿图这番话,她不是听不明白。只是……只是…… 突然想到了那个温和儒雅的笑容。那个人与鸿图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都喜欢穿白衣,都是那么温文儒雅,相对于鸿图与世隔离般的清冷,他更平易近人一些。唯一的不同,便是鸿图的一切随着心性自然而然的流露,而那个人,却是装出来的,假的,骗人的。 无意识中,听到鸿图低微的声音,像是叹息:“只是,鸿图怕是一生都不敢奢望了!” 青盏感觉自己的心疼痛的厉害,鸿图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但是,她不愿意面对,便只好故作迟钝,装作听不出来的样子。 天色渐渐黑了,这条路又是第一次走,不知怎么的,他们便迷路了,在林子里绕了好久,也没有绕出去。 “怎么办?”青盏担忧地问道。 鸿图摇摇头,眸子里带着一贯地处事不惊:“只能在这里过一晚,到明天天亮了,再找回去的路。” 青盏点点头:“也只好这样。” 他们在附近找了两个相距不远的大树依偎着坐下来,将两匹马拴在了不远处,互相对望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是青盏心里有些紧张,不知如何开口。鸿图一直很是平静,他只是一贯地不爱说话罢了。 明月当空,璀璨的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打落下来,在二人身边的空地上投下一片迷离。 青盏真的不想再这样相对无言下去,她抬头看了看隐约可以看得见的夜空,说出的话,却是毫无意义:“今晚的月色很好啊!” 鸿图点点头:“是啊。” 青盏又笑道:“只是有些冷。” 鸿图想了想,道:“你先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着,不等青盏说些什么,他便轻撩衣袍,向别处走去。 青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在这样的夜晚,有一个人在身边,便会觉得十分安心。鸿图的白衣在夜色下十分的显眼,青盏也不担心什么时候会看不到他。 没过多久,鸿图便回来了,将抱来的一堆干柴扔在地上,然后取出火折子生火。 熊熊篝火燃起,周围顿时暖和了不少。青盏微笑着坐在火堆旁,拿起一个小树枝拨弄火焰。无意间抬头,看见鸿图璀璨如星火的笑容。她许久没有看到鸿图这样笑过了,不由地赞叹过:“鸿图,你笑起来真好看!” 鸿图笑道:“真的?” 青盏点点头:“是啊,在杭州的时候,你就这样笑过,可是,来到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笑容。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鸿图微怔,然后摇摇头。 一切皆是因为她,但是,他能说出口吗?他不是看不出来,青盏对他有意无意地躲避,他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他一旦向她表露心迹,她会持什么样的态度。现在,能坐在一起就已经很不错了,他真的好怕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让局面彻底改变,连这样带着一段距离的友谊也维持不了。她与那个八王爷的感情,他不是看不出来,所以,只有默默地祝她幸福吧。 青盏接着道:“你给人的感觉总是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鸿图,”她郑重地望着他,“难道你就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吗?” “高处不胜寒?”鸿图抬头去看她。 高处不胜寒。 鸿图自嘲地一笑,难道在她心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个中有心思 青盏先是点头。抬头,看见鸿图黯淡的目光,又微微摇头:“不过,正是因为这副清冷如谪仙般的模样,才吸引人呢!” 鸿图低笑一声,然后向她问道:“饿了么?” 青盏下意识地点点头。许久不曾吃过东西,腹中早已空虚地厉害。 鸿图微微一笑,将目光移向了他的马,那是一匹汗血宝马,是他十五岁第一次沙场征战时爷爷送给他的。这匹马跟了他五年,助他打了多次胜仗。可是,在他心里,它仍然及不上眼前这个女子的分毫。 青盏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慌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要。要杀,就杀掉我的那一匹!” 说这些,其实也不是她多么伟大。只是她的那匹马只是一匹普普通通的马,而且和她一个不常骑马的人没有多少感情,所以青盏对它很无所谓。而鸿图那一匹马,是多么珍贵的品种,青盏不清楚,但是从鸿图看它的目光中,青盏看出了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 鸿图犹豫了一番,点点头:“好。” 他快步走到那匹马的跟前,自它的脖子边轻轻拍了几下,那匹马便慢慢倒地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盏惊愕地走近,不可置信地问道:“死了?” 鸿图点点头:“死了。” “怎么这么轻易就死掉了?” 鸿图没有说话,慢慢摊开手掌。青盏看见他的手指间夹着三根七八寸长的银针,在月光之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有毒?”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鸿图摇摇头:“没有,只是扎的穴位的原因。” 说完,他便让青盏走回火堆旁,不让她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从身上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马剖开,割下几块好的肉来。 因为地上的木棍都是干的,格外怕火烧,于是鸿图飞身跃上一棵大树,从上面折下几根湿润的枝梢。 青盏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动静抬头,便看到他白衣翻飞,翩然落地的情景。 鸿图将马肉插在树枝上,向青盏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认真地烤起肉来。.info[] 不一会儿,马肉便被烤的焦黄,不断地向外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青盏越发的觉得饥饿的厉害。 鸿图将那烤好的肉递到她的手中,温和地笑道:“小心烫。” 青盏没有故作客气,从鸿图手中接过肉来,慢慢地品尝。这样的情景,何其的相似,似乎在不久之前,于繁盛的梅花林中,那个人将一只烤好的兔腿递到她的手里,也是这么温和的和她说话的。 可是,都是假的,不是么? 青盏自嘲地一笑,不再多想,只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香气四溢的美味上。 不过,与那次不同,那次是一只兔子,两个人可以一人一半。但是现在是一匹马,无论她与鸿图再怎么使劲的吃,也还是会浪费掉好多。 吃饱之后,天色也晚了,二人靠在身旁的大树上休息起来。 青盏睡着了,她确定自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因为听到不远之处传来几声高亢的嚎叫声。 她慢慢支起躺的酸麻的身体,慢慢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旁边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在月光照耀下,那原本燃烧的地方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原来的青草,也被烧死了。 而在他们不远之处,一个凸起的土坡上,青盏看见,那上面站了一个四条腿的东西,它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幽绿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难道是――狼? 青盏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她警惕地看着土坡上的被她认为是狼的动物。而那只狼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与她对望着。 它不动,青盏自然也不会乱动,这荒郊野外,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狼的耐心被她消磨贻尽,它开始慢慢向他们这边走过来,两只幽绿的眼睛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鸿图睡着了,青盏看着那匹狼一步一步走近,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叫醒他。 她在自己身上四处摸了摸,遗憾地发现,除了衣袖里几只装饰防身两用的发簪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怎么办呢?那匹狼离他们越来越近。 正在青盏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听到刷刷刷的几声,那只被她认为及其恐怖的饿狼,便应声倒地了。 不可置信地望着这样的场面,许久,青盏才想到回头去看鸿图,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灼灼,如月华般的璀璨。 “是你杀死的?”青盏指着那倒于地上的狼,惊愕地问道。 鸿图轻轻点头,以验证她的猜想。 “你不是睡着了吗?”青盏问道。 “休息一会儿,在这荒郊野外,怎敢轻易睡着。”鸿图低笑道。 青盏又问道:“你方才用的是暗器?” “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三根银针。” “昨晚?”青盏抬头望望天空。相交相错的枝梢遮掩下,并不能看出一点儿亮色。 “是啊,”鸿图笑道,“天很快就要亮了,想不想去看日出?” 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青盏微笑着道:“好,好。” 上次看日出,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之前了,那时候大姐都还没有出嫁。小时候的时光很美好,不太懂事,便不会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从这片树林中走出去,外面星辰依旧,只是有些黯淡。 鸿图牵着马,青盏走在他的旁边,黑夜迷蒙之中,两方白影十分显眼。 青盏望着天边闪耀的星星,问道:“鸿图,你懂星象吗?” 鸿图点点头:“懂一点儿。” “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吗?” 鸿图摇摇头:“这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鬼神?” 青盏轻轻一笑:“我也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神。”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说,还要钦天监,要天师做什么?” 鸿图道:“稳定民心。” “你觉得巫蛊可以害人吗?” “可以。” “为什么?”青盏有些不解,那些写着生辰,扎着银针的小娃娃真的能够让人怎么样? “它本身不能害人,如果被人利用了,就能害人了。”鸿图道,“前朝的崔贵妃就是个例子,那些被搜出来的写着太子生辰的小娃娃,它不能让太子怎么样,却让崔贵妃被赐死了。那些东西,真的就是崔贵妃所做的吗?” 青盏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向前走着。星子慢慢隐去,东边天空渐渐出现了鱼肚白。 “太阳要出来了!”青盏惊喜地指着天空。方才谈话时所涉及到的一些不愉悦的东西,也渐渐散去。 鸿图点点头:“是啊,太阳要出来了。” 青草融融的空地上有一块大石头,虽然上面有着淡淡的水汽,但是二人衣服都已经不太干净了,自然不去在意这些,径自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青盏有些疲倦,她慵懒地倚在鸿图肩上,望着东边渐渐泛红的天空,格外的安静。 鸿图伸出一只胳膊轻轻环住她,生怕她会滑出去。这样的举动,及其小心,既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显得越矩。他本来就是一个谦谦君子,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何况眼前这个,是自己放在心里的一个人。 其实,他开始是有些私心的,回去的路,他不是不知道,以他久战沙场的经验,记路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多看她几眼。这其中没有什么侥幸,认为多一个晚上的相处,青盏便会对他产生感情;也不会做出一些事来,让青盏不得不留在他身边。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仅此就好。一个晚上,他其实都没有睡,只安然地看着她的睡颜,只是在她醒来的刹那,他才闭上眼睛,装作熟睡。怕吓到她,也怕她为自己一晚未眠而自责。 那只狼的出现,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不去对付是因为怕吵醒她,也是根本没有把它放在眼里。感受到她笨拙地想办法去对付那匹狼,而不忍心吵醒自己,他打心里感动。这个善良的姑娘,她宁愿自己很辛苦很辛苦,也不愿去打扰他,哪怕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很轻松很轻松。 最终,没有忍住,他还是出手了,怕她不小心伤到自己。 太阳渐渐出来了,慢慢地散发出光芒来。鸿图静静地望着青盏,她望着东边天空那颗初升的太阳,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样恬淡,安然。如她宁静的睡颜一样,那样毫无防备的样子,吸引着他。她本就是一个恬淡的女子,其实她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但是即便那样,也不会显出一丝的大惊小怪。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青盏才微笑着站起身来,潇洒地甩甩衣袖:“看过日出来,我们回去吧!” 鸿图点点头:“好。” 于是,京城里的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们一向敬重的,当成神仙一样的鸿图公子,此时正与一个女子同骑一匹马,而他身上的白衣也不像以前那样的纤尘不染,而是残留着许多草木灰。女子也不例外,白色衣裙之上草灰点点。她微微笑着,黑发素颜,很简单的装饰,只是插了一支碧玉簪,却是那样美丽的不可方物。 人们纷纷赞叹,又是一个仙子,却没有谁会胡思乱想的从他们不再洁净的衣袍上联想到什么,也没有人认为此时的青盏会与鸿图不相配。 只是在一个酒楼,二楼的一个窗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蓝袍,一个青衫。 蓝袍正是那猥琐的六皇子,现在已是六王爷,他向旁边的青衫问道:“四哥,她要么和老八在一起,要么和这个沈鸿图在一起,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真的就比不上他们吗?” 青衫将头移向窗外,意味深长地望着那个坐于马上,不施脂粉,却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女子,轻轻道:“你说呢?” 同一座酒楼,三楼,仍是靠窗的位置,一个白衫少年和一个白衫青年相对饮酒。 白衫少年看着白衫青年,嘲讽地说道:“开始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觉得好,有用么?” 白衣青年黑眸之中翻卷着淡淡的情绪:“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是你,不是么?” “铭?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白衣少年静静地道。 “别拿时日不久当借口,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么?”白衣青年格外认真地道,“不过有没有都不可能有什么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她成为成亲王妃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翩翩若惊鸿 “小姐,您还好吗?”在青盏捧着竹简第无数次发呆之后,蓝儿终于忍不住地问出口。.info[] 青盏慢慢抬起头,看着小丫头关切的目光,心里不由地一暖,原来,即便是大哥不在,还是有人关心她的。对着蓝儿微微一笑,青盏轻快地道:“好啊,怎么不好!” 论说,这样的结局已经够好了,大哥虽然贬谪远地,但是却因祸得福的和韵宁公主走在了一起,她应该高兴才对,却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一点点惆怅。 春末天气,百花凋残,微暖的风翻卷着地上来不及洒扫的花瓣,是那样动人的情景。青盏丢下竹简慢慢走下台阶,感受着那花瓣在眼前飞来飞去,自从大哥走后,这十几天的时间里,第一次,不掺杂任何心事的笑了。 “小姐,小姐,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蓝儿欢快地跑到她的附近。 青盏回答的很干脆:“不知道。” 她这些天来,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没有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是也没有对外面的世界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看着蓝儿一脸失望的样子,青盏又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于是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向蓝儿道:“快说,是什么日子?” 蓝儿得意洋洋地一笑:“今天是皇上迎娶清风里谢家的千金入宫的日子。” “皇上要纳妃了?”青盏问道。 “是啊。”蓝儿说,“听说谢家小姐谢如烟还没进宫就被封为烟妃,真是好福气啊,也不知道这谢小姐长成什么样子,竟然有这么恩宠的待遇,想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了,只是不知道和小姐比起来,哪个更美一些?” 青盏故意板起脸来:“怎么到你那里,什么都能和我扯上关系?” “蓝儿就是觉得没有人比小姐更美了!”蓝儿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辩解道。 青盏笑了笑,不再说些什么,蓝儿处处维护她,她不是看不出来。 “小姐,您就不打算出去看看吗?”看到青盏不为所动的样子,蓝儿最终决定说出重点。 青盏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不就是一个妃子进宫么?那有什么好看?” 蓝儿一脸期待地来到她的面前:“小姐,您不是答应过蓝儿,要带蓝儿出去走走么?蓝儿都几个月没出过状元府了。” 青盏这才恍然地一笑:“是蓝儿想出去看看啊,那好吧,出去就出去!” 见青盏是因为她想出去才同意出去的,蓝儿非常激动。这个急性子的小丫头,立马跑到房内去为青盏挑了一套合适的男装。 不屑半个时辰的功夫,青盏摇身一变,便成了一个翩翩公子。蓝儿一边看一边点头,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那就走吧。”青盏手摇折扇,轻轻一笑。 既然决定出去,就没必要在这里再浪费时间了。 蓝儿看了看自己一身的女装,向青盏问道:“小姐,蓝儿可以这样出去么?” 青盏慢慢转回头来,用手里的折扇在蓝儿头上轻轻一敲:“记住,要叫公子。” “是――公子。”蓝儿拉着长音道。 走出沐雪园的门,惊蛰在门口守着。看见青盏穿着男装出来,显然很意外的样子,怔了一下,才躬身一揖:“小姐。”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我想出府走走,惊蛰,你一块儿去吧!” 这沐雪园中的几个人,青盏都是格外的照顾的,毕竟他们离自己最近。出府去,青盏自然不会忘了他们。方才在换衣的时候,青盏问雨水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出去,那小丫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坚持不肯出去,青盏才没有勉强。 惊蛰点点头:“是,小姐。” “什么小姐啊,记住,要叫公子。”蓝儿用方才青盏对她说话的语气对惊蛰说道,奈何她手里并没有折扇,所以用折扇敲脑袋的动作就免了。 惊蛰不是那种笑笑闹闹的人,对于蓝儿所说的,只是点点头,表示他记下了。 这次是要出去看热闹的,自然打算徒步出门。 现在在这状元府里,只有她一个主子,平常管事的周管家也随大哥去了邕州,所以在这里,可谓是天大地大她最大,没必要再偷偷摸摸地溜出府去,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大门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们走出沐雪园没多久,便听到附近的花木间有动静。青盏抬头,便看到一个黑黑的小脑袋一闪。 惊蛰猛然拔剑,警惕地道:“谁?” 这时,从那花木丛中走出一个淡青色的小身影,他慢慢向这边靠近,抬起头来,怯生生地道:“是我,小姐。” “白露?”蓝儿惊奇地叫道。 惊蛰收了剑,转头去看青盏。 青盏对着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微微一笑:“白露,你在那里做什么?” 白露眼睛里泛起银豆子来,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闪耀耀,他委屈地道:“小姐自从把白露带进府里,就不再看白露了,是不是小姐不要白露了?”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青盏心里一软,走到他身边,自衣袖间拿出丝绢,帮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一直以为白露是个可怜的孩子,在来府里之前,每天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现在她把他带进府里,每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还找个师傅教他功夫,便是天大的恩德了。从来没想过去慰问一下,哪怕是关心一点儿。可是,她没有想到,这样,会给白露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有些自责,青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自私,竟然连一丝关怀都舍不得分出来给他。白露那泪水涟涟的眼睛,青盏觉得,那就像是一把把隐形的刑具,不露声色地拷问着她自认为很善良的心。 “要,怎么会不要呢?”青盏轻轻说道。 她不道歉,因为道歉也无法弥补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忽略。她能做的,只有对他好,尽可能地对他好,不是宠溺,不是纵容,而是让他感觉到,你是真心真意地关心他。从他一句简单的问话中,青盏明白了,这个孩子何其细心,何其敏感。但是,说白了,也就是没有安全感…… “真的?”白露仰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惊喜地看着她。 青盏点点头,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我要出府了,白露,你要不要一起去?” 白露使劲地点点头,仿佛青盏同意让他跟着出府是天大的恩惠似的,直让青盏心里酸酸的。 蓝儿适时地提醒道:“出门后就不要再叫小姐了,要叫公子。” 皇帝的新妃进宫,永乾街是必经之路,所以四人出府后,便直奔永乾街。 刚刚来到,永乾街已经聚满了人,大部分都是等待一睹皇妃风采的京城百姓。他们纷纷议论着关于这位不久之后就会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烟妃,从这些人噪杂地谈话中,青盏隐约听到,这位烟妃娘娘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而是在十多天前新认的义女。 十多天前新认的义女,今天就进宫,而且一进宫就直接为妃,如果这些人说得是真的话,青盏毫不怀疑这个女人之前就和皇帝认识,并且她做谢家的义女也是皇帝安排的,只为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宫。 想到这里,她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问道:“大叔,您刚才说皇上要娶的烟妃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而是义女,可都是真的?” 那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带着些同情的语气道:“那是自然,看你一个翩翩公子,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青盏当然看出,那大叔八成是把他当成久在深院,被家里人捧在手心来看,难得出次门的纤弱公子。也不反驳,她又彬彬有礼地问道:“听大叔的语气,似乎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烟妃娘娘是谢家的义女?” 那大叔点点头:“都知道了,都知道,还有谁不知道呢!” 一边暗自为青盏惋惜:可怜的孩子啊! 这时,突然有人喊道:“凤轿来了!” 青盏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一片片黑压压的脑袋,大家的动作显然比她快,都挤到前面去了。只是隐隐约约听得到的锣鼓声,让她确定那凤轿是真的来了。 “公子,走这边,来,这边。”蓝儿喜欢看热闹,一边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着,一边高声说着。在这人声鼎沸的人群中,她这么大的声音,青盏也只是隐约能够听得到。 青盏一只手被蓝儿牵着,跟她往前走,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白露,以防他被人群挤散,惊蛰便在最后边照顾着,不让旁边的人挤到他们。 终于挤到人群的前面,那锣鼓声也越来越近。青盏循声望去,却见已经划出界线的街道中央,前面是几十人的吹打队伍,乐器上面都是系着红绸,中间便是那备受瞩目的烟妃娘娘了。她坐在凤轿之中,虽然说是轿,但那其实是一辆与众不同的马车。这辆马车格外的高大,与平常的马车也不一样。前面是由四匹红马共同拉着,车的四面也不是封闭的车厢,左右后面皆是金色半透明的纱幔,而前面则是一面闪耀耀的珠帘,在太阳的映照下烨烨生辉。车内的烟妃也不似平常的新嫁娘那样身披红色喜袍,盖红盖头。透过隐隐约约的金色的纱幔,青盏看到,她身穿粉红色的宫装,外面罩一件淡金色的披风,黑发高绾,晃动的垂珠遮住脸颊。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单是这风姿绰约的身形,都让人羡慕不已。凤轿的后面同样跟着几十个人,有陪嫁丫头和送亲队伍,各人身上自然是少不了系着红绸了。 “好大的排场啊!” “皇帝纳个妾都可以这样铺张!” “真不知道这烟妃究竟长成什么样!” …… 众人议论纷纷。 眼看,那凤轿离他们这边越来越近了,蓝儿紧张地欢呼雀跃。 这时,那烟妃突然微微向前欠身,撩开垂于车前的珠帘,向外面看去。 虽然隔着额头的垂珠,众人并不能对她的容貌一览无余,但这并不妨碍众人对她容貌的猜测,以及那翩若惊鸿的感觉。 “难怪会被皇上看中!” “果然有倾城之姿!” …… 众人又是啧啧议论开来。 在青盏忡怔的目光中,凤轿渐渐远去,那烟妃也早已放下了珠帘。 冷不防的,听到耳畔一句低低的轻吟:“倾国倾城姿,翩翩若惊鸿。”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情却有情 青盏心头有疑问,所以也没去在意那个声音。 方才她看到那所谓的烟妃,虽然隔着两丈多远的距离,而且又是以垂珠遮面,飘渺纱幔半掩,但是青盏隐隐约约感觉她很像是她的八姐,粉烟。 可是八姐已经死了,是她亲眼看着她下葬的,那凤轿上的怎么可能是她呢?青盏毫不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等待众人都散了之后,周边不再那样拥挤,青盏便带着三人走进了依然熙攘的人群。 在大街上闲逛了一阵子,外加向路人打探,青盏知道了,在右相曾琦和四王爷慕容纯的促使下,和谈已经商定,并且划分少部分国土与明月国。这划分的国土中,当然不包括云中、燕京、平城那样的大城池。右相和四王爷也不是傻子,倘若将国土划分出去很多的话,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现在明月国使节已经持着和谈书返还。 这些,都在青盏的意料之中,那右相,肯定会把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让百姓官员认为他的和谈举动是为了减少战争,为了边关百姓着想。让青盏很意外的是,九王爷慕容岚以在京城没有牵挂为借口,向皇帝请旨前往他的封地平城,现在已经启程两天了。 青盏一直在状元府中未曾出门,所以对于此事也是方才听说。但是,她并没有为自己未送他而感到遗憾,本来嘛,她和那九王爷慕容岚就不算熟,若说唯一的联系,便是她的大哥与他的皇妹走在了一起。不过青盏猜想,他不愿待在京城大概不是因为没有牵挂,而是当今朝堂的状况让他彻底失望了吧。无法改变,也不愿面对,唯一的办法便是远离。 渐渐时至正午,已到午饭时间,正巧前边不远处有一所酒楼,青盏便带三人进去。 没有去二楼的雅间,因为青盏还想留在这大厅之内听听众人的谈话,看看这十几天来,自己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一楼大厅内已经坐了许多人,谈话说笑,无所顾忌。青盏几人,男俊女俏,就连年龄尚小的白露,也是生的精巧可爱,所以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当然,在四人之中,最为惹眼的还是青盏,一袭白袍,素净淡雅,无须别的动作,只是单单往那里一站,便能让人眼前一亮。 “好个漂亮的小公子啊!” “公子?未必吧?” …… 大厅内立刻传来了许多人的议论,更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她身上刻意地扫来扫去。 青盏知道,她此时虽然身着男装,并且用药物遮掩了一些光华,但是这些人中不乏有些眼毒的,还是能看得出来。 “公子……”白露拉拉她的衣襟。被那么多人盯着,蓝儿和惊蛰年龄大些,不觉得怎么样,但是白露却显得有些怯怯诺诺。 青盏安抚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不管那些人的议论,径自随着小二哥来到一处空桌旁坐下,一边顺势将旁边的蓝儿拉入自己的怀中,动作亲昵,让那些多嘴的人闭嘴。 这样的举动显然很有用,即使她的面相再怎么柔和如女子,也没有人说她是女人了。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也渐渐地敛去。 蓝儿开始惊愕,后来见那些人不再注意他们,才明白了青盏的意图,脸色微微泛红。 “小公子好雅兴,来酒楼吃个饭也携带美人前往!”一声戏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四人抬头,便看见慕容焱那张温和儒雅的面容。依旧是白衣翩翩,与往常无异。蓝儿和白露忙要起身拜见,却被青盏制止了,既然他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青盏也索性当他是陌生人,勾唇,浅笑:“让这位公子见笑了。” “若是小公子不介意的话,在下留下来与小公子同桌共饮,如何?”慕容焱微笑着走近,黑眸中漾着浅浅的笑意。 青盏扶蓝儿在自己的旁边坐下,摆摆手:“公子请自便!” 慕容焱呵呵轻笑几声,在青盏的对面坐下来,这时酒菜已被端上桌,他握着一个白瓷小酒杯,静静地望着她,黑眸闪烁:“青盏,如果我不认你,你就打算不认我了么?” 青盏微微浅笑,带着一丝疏远:“王爷喜欢玩这样的游戏,青盏怎好坏了王爷的兴致呢?” 慕容焱依旧静静地望着她,很仔细地去观察她,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对自己的留恋,但是,没有。他不知道是她掩饰的太好,还是真的就这样放下了。他记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她知道真相之前,她对自己,是真的动心了的,不是仅仅为他对她的好所感动。 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吗? 他没有毫不犹豫的认为不可以,是因为那个人是青盏。她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多情,同时又无情。在她的眼里,山石、草木、花鸟、以及他,都是一样的,平等的,没有区别的。她的情感对于这些从来没有偏颇,就像阳光一样,照耀大地每一个角落,一律均等,都是爱护的,但对其中的任意一个,却没有偏重点。 面对这样的她,他有些无所适从。在这场游戏中,他输了,输在入戏太深,输在无法控制。 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待他一切都明了之后,却发现,他给别人下了一个套,却把自己套了进去。 但是,他不后悔,虽然他输得彻彻底底,却是输的心甘情愿。 因为,是青盏。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很美丽,也不是因为那张容颜堪称倾城,只因为,她是青盏。这个活的那样真实的女子,在得知真相的那刻,竟然连一点的怨恨都没有,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潇洒,倔强,无谓,没有一样不吸引着他。 犹记得她临走时说得那句话: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决定不嫁给你了。 说得那样轻松,走得那样潇洒。 说白了,她的意思就是:既然你不爱我,那我也不再爱你好了。 明明知道了他的野心,却不会因此而惦记他旁边的那个位子,权势在她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既然不爱,就离开好了,无需苦苦纠缠。 这就是她,真实而淡泊,聪颖而洒脱。 或者,这也正是吸引他的地方吧,如果不是那样的青盏,也不会入得他的眼。 本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什么时候,不经意地掌控了操棋人的心绪?发现之后,他不仅没有气恼,反而因此而高兴。对于执大局的人来说,爱情本就是一杯毒酒,是不能有的,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却甘之如殆。 十几天,也只有十几天的时间,看着白露飞鸽传书给他寄来的信件,每一天青盏都在做些什么,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生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很不可思议的,他安排白露在青盏的身边本来是为他的大计着想,现在却被他用来每天观察青盏的举动。而这些,与他的计划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是他想对她的事,多知道一些。 十几天没见,在他看来却是好多年。真的好想看到她,所以,今天,在他得知青盏出门后,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便是现在与她的不期而遇。 “你想好了么?”他收敛笑容,认真地望着她,这份认真发自内心。 “想好什么?”青盏不解道。 “做我的王妃。”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青盏想好了,不做你的王妃。” “为什么?”问出后,他才想到这话问得有多没有水平。 青盏却轻笑着给出了答案:“因为,青盏不想做一颗命运*控的棋子。” “如果不是棋子呢?”心跳的速度,让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紧张,虽然表面上故作平静。 青盏摇摇头:“王爷莫要浪费时间了,青盏不会同意的。” 慕容焱脸色微沉,再不似平时的柔和温雅,他静静地盯着青盏,黑眸中翻卷着淡淡地情绪,说出的话,似是威胁:“我如果请皇上赐婚的话,他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你能拒绝吗?” 清雅的面容上绽出璀璨的笑容,他接着听到青盏从从容容的声音:“到时候,也说不定,青盏会因为怕死而同意,但是,请问王爷,您觉得那样有意思么?” 慕容焱阴沉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他又猜错了,他不曾料到青盏会说这些。他原本以为,以青盏这种毫不在乎的性子,她会说:王爷尽管去说好了,看青盏能不能拒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她说这话时倔强的样子。可是,又是出乎他的意料,就如她得知他骗她的真相后,不哭不闹,没有一点怨恨的离开那样,让他意想不到。 他摇摇头,算是回答她的话:没意思。 是啊,那样做真的没意思。 许久,他轻轻吟道:“倾国倾城姿,翩翩若惊鸿。” 青盏愕然抬头,上午那烟妃经过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这样两句话。“是你?”她禁不住地问道。 慕容焱点点头:“不过,那两句说的不是烟妃,而是你。” 青盏知道他说这些的意图,但她不愿与他纠结这个问题,径自转移话题:“铭?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焱不答反问:“要不要随我去看看他?” 青盏想了想,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慕容焱的原因,她都刻意忽略掉铭?。她不想与慕容焱再有过多联系,但是铭?却在他的府上,她便强迫自己认为铭?会过的很好,不用她来多操心。但是,她终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不能做到真的不在意,于是对于他的邀请,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却言是故人 很出乎青盏意外的,慕容焱带她来到王府铭?的住处,自己便离开了。 青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懒得过问,只与铭?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 他仍在研究金石文物,做着详细的注解,眉宇间仍是*不羁的洒脱,了无牵挂的那种。青盏不知道他是真的那样潇洒,还是刻意掩饰,只给人一种那样的感觉。 从他上次揭露慕容焱的骗局,以那样不敬的语气跟他说话,青盏便明白,铭?与慕容焱并不像她原本想象的那样好。他并不感激他的收容,照顾。而慕容焱留下他也不是单纯的友谊,而是另有目的。 他早就知道了他的野心,却还能安心地在这成亲王府待下去,并且无所顾忌地说出那样一句――铭?不参与你们的游戏。这样的勇气,连青盏都有些佩服了,不管怎样,都关系着身家性命。自从她知道慕容焱的计划后,便不认为他是如他展示给众人所看到的那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了。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骗子,用他那看似和善的外表,不知骗过多少人。然而,他的手段却是那样狠毒,为了一个目的,不惜辣手杀人。 她觉得,铭?的胆子特别大,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慕容焱的极限。这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所顾忌,而是明明知道有危险却还要去触碰的勇气。青盏突然记起他曾说过,生死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是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所以才如此无所谓? 其实,青盏也不是怕死之人,就像那次遇刺一样,她甚至在想,死就死吧,那又怎么样?但是如果让她像铭?一样,每天足不出户,数着日子等死,她想,自己一定会疯掉的。而铭?却是那样不同,他能那样洒脱自在,让她十分佩服。 日渐黄昏,青盏才想到,是时候该回去了,惊蛰他们还在前院等候。 “青盏,你要不要去向王爷告别?”就在青盏告辞离开的时候,祝铭?适时地问道。 青盏犹豫了一番:“也好。”毕竟慕容焱是这王府里的主人,就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怎么也说不过去。可她转念一想,慕容焱不在这里,于是向铭?问道:“去哪里找他?” 祝铭?洒然一笑,整顿衣襟站起身来:“跟我来。.info[]” 他带青盏离开拈花别院,向后花园走去。绕过曲折回廊,亭台水榭,花木石水,在院子的尽头,一个圆弧洞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门旁遍植花木,繁茂的枝梢将门遮去大部分,似乎好久没有修剪过。祝铭?拨开交错的枝梢,带她向里面走,低声道:“跟我来。” 圆弧洞门的里面并不是多么别有洞天的风景,它只是一个平常的小院子,几棵梧桐,一方池塘,房屋也不见得有多么别致。但是,这个地方一进来就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种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院内正房的门敞开着,门旁没有守卫的侍卫,甚至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透过薄薄的窗纸,青盏隐约看到里面黯淡的烛光。 “进去吧,”祝铭?说,“我就不陪你了。” 青盏默然点头,然后向里面走去。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铭?目送她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房间的右墙边有两扇屏风,在屏风的交接处有一个低矮的小门,微弱的烛光便是自那门里面传出的。 青盏毫不犹豫地向那小门走过去,走到门边,撩开纱帘走进去。 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情景让青盏很不可思议。这个房间相当空荡,在正对着门的位置,有一张红木矮几,上面燃烧着一对蜡烛,她在外面所看到的黯淡的烛光,便是由这里发出的。矮几后面,是一扇偌大的屏风,这个屏风与外面的不同,上面并不是什么精美花鸟,仕女图案,而是一幅疆域辽阔的地图和一幅四海升平繁荣昌盛的风俗人情画。 真正吸引青盏目光的,便是这幅画。百姓安居乐业,路无乞讨者,上面其乐融融的场景让她止不住地动容。青盏凝视这幅画良久,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掀开屏风边缘处的门帘,再向里面走去。 房内只燃着一只蜡烛,光线相对来说黯淡了些。青盏一进去,便看到半伏在房内桌上的慕容焱。他眼睛微闭,用手托着脸颊,黯淡的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朦胧,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许是感受到动静,慕容焱慢慢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淡淡一笑,声音微哑:“来了?” 青盏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一种叫做失落的东西。 心底有丝难过,但是被青盏努力地压下,她微微抬头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道:“王爷,外面那幅画……” 慕容焱慢慢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向屏风外面走去:“来。” 慕容焱拉她站在那幅画前,静静凝望了良久,轻轻道:“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画的一幅画,这便是我构想中的延楚,四海升平,繁荣昌盛。” “王爷一心想做皇帝,就是为了把延楚变成这个样子?”青盏止不住地问道。 慕容焱点点头:“小的时候,我生性顽劣,不思进取。十六岁那年,偷偷溜出宫去玩,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的灾民,他们衣不附体,食不果腹,我甚至亲眼看见他们死去,都是饿死的。那次回来之后,我便画了这幅画,立志要让延楚变成这个样子。” 青盏望着那幅画,静静地沉思。 慕容焱又接着道:“从那时起,我便想着要做皇帝,为了自己的计划百般布置,不惜利用别人,甚至杀人。因为,我觉得,牺牲一小部分人,来换得大多数人的美好生活,是值得的。”他顿了顿,脸上出现难过的神色,“可是,现在,我都有些怀疑了,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青盏微微转头去看他,他的脸颊清瘦而坚毅,带着淡淡的悲伤,与她平时看到的温雅平和很是不同。止不住地轻轻叫道:“王爷……” “盏儿,我错了,我觉得我错了。延楚江山,四海升平,繁荣昌盛,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竟然为了这些,而失去了你……” “我好难过,为什么那天你知道真相后,一点儿也不怨我,不大吵大闹,不骂我负心,甚至连冷漠对待都没有?你那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还笑着跟我说话,我对你的欺骗,你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不管我是演戏,还是真的动心,却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突然拉住青盏的手:“我不要这延楚江山了,也不要再有什么计划了,盏儿,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你不是不愿意嫁入帝王家吗,那我们就一起去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青盏微微偏头。 “对,浪迹天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比得到天下好。” 青盏微微仰头,让泪水流回眼眶。她静静地望着他,毫不怀疑他此刻说得是真心话:“不,你不能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她将目光移向那幅画,望着上面繁荣昌盛的情景,“延楚百姓需要你,你不能只开一个头,便放弃。不管最后你能不能做到这些,你只要有这份心,并且为这份心意去尽力,就足够了。不去浪迹天涯,我留下来帮你!” 慕容焱错愕地转头去看她,静立在他身旁的少女,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的美丽,就是在她那次洒脱离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在那张清雅倾世的容颜上,没有一丝的矫情,她的表情那样认真,目光那样坚毅,已经下定的决心,让人不容置疑。 他还是不确定地问:“盏儿,真的吗?” 青盏点点头:“真的!”她用手指着那幅画,“我愿意帮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也不是我相信你真的会愿意陪我浪迹天涯,而是――因为它!” 青盏也不知道那个傍晚,自己是怎样离开这个地方的,又怎样离开王府,回了状元府。只觉得自己像着了魔般的,心神不受控制。 不过,对于自己的承诺,她是分外上心的。接下来的时日,要么在家研读史书兵书,要么去茶楼酒楼走一走,打听一下国家局势,要么就去成亲王府,与慕容焱祝铭?商讨国事,为他出出意见。就连惊蛰、立春他们,也都被青盏派出府,搜集一些对他们有益的东西。就这样,从百花凋零到黄叶飘飘到雪花飞舞,到春花烂漫到夏雨滂沱到秋风瑟瑟,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慕容焱作为一个亲王,虽然不如做皇帝那样,想怎样,就怎样,但还是起到一定作用的。再加上文武百官的辅佐,所以这一年多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淳熙在邕州也有了一番作为,为邕州百姓兴修水利,引水灌溉,使得经年颗粒无收的邕州,获得了一次大丰收,因此颇受百姓的爱戴。 大哥与韵宁公主成亲了,在邕州父老乡亲的见证下拜的堂。青盏接到喜讯的时候着实高兴了一阵,虽然知道这个日子早晚都要来临。 这一年多来,青盏帮助慕容焱的决心从来没有改变过,依旧不曾闲暇的为他出谋划策。只在空闲反省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机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在九皇子去平城没多久,鸿图也回云中的靖边侯府了,本来靖边侯的正式府第就是在云中,京城的也只是临时的。 也是了无牵挂了,才走的。他答应淳熙照顾青盏,但是青盏每日与慕容焱在一起,根本就用不着他来照顾,便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他走的时候,青盏去送了他,隐约知道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说明。 反正,说了也没用,一切都会追随落花流水而去的,只是早晚而已。 这一年来,最能引得京城达官显贵,乃至百姓注意的,便是一年前进宫的烟妃。仅仅一年的时间,便从烟妃升至德妃升至贵妃,甚至在前几天,皇上竟然要废了皇后而立她为后。 百官相继阻拦,也无法拦住,于是,册后大典便被定在了三天之后。 对于这些,青盏只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当今皇帝昏庸、荒淫、好色;第二,那谢贵妃是一个妖媚女子。其余别无其它兴趣,青盏懒得去关心。直到慕容焱派人请她去成亲王府,告诉她了一番话。 “什么,你说谢贵妃是八姐粉烟?”青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慕容焱点点头:“是的,或者,我们应该叫她谢皇后了。” “可是,八姐不是死了吗?”青盏这样质疑着,也突然想到了在她刚刚进宫的时候,她便觉得她非常像八姐粉烟。 慕容焱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过程怎样,但他却非常明确地告诉她结果:“她真的是你的八姐粉烟。” 青盏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册封的那天,你应该会去的,带我去,好吗?” 慕容焱知道只有让她亲眼看到才会相信,于是点点头:“好。”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可所推辞 明日当空,风和日丽。 册后大典这天,青盏着了男装,一个人在皇宫中慢慢地闲荡着。 其实,说是一个人,也不完全对,宫中太监宫女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各处都有公子王孙,千金命妇走来走去。只是,青盏是独个儿的,慕容焱带她来到宫中,他便去乾坤殿上朝了。青盏不是朝中官员,进不去乾坤殿,只有在外面等候。 已过仲秋,虽然说不上有多么寒冷,日头甚至有些毒辣,但是秋天逐渐高起来的天空还是给人一种辽远空阔的感觉。 新后册立,当然是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去感受那种母仪天下的感觉。 青盏抚着绿叶淡淡沉思,那个人,真的就是八姐么? 青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只是觉得阳光越来越毒辣,额角渐渐浸出薄汗。 这时,她看见不远处的乾坤殿门口,已经有身着朝服的官员慢慢走出。 许是下朝了吧。青盏向那边走去,原本打算偷偷瞧一眼那新皇后的风姿,却见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永亲王世子慕容潜。他看上去脸色沉郁,带着些压抑的神色。 青盏考虑自己要不要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却见他已经向这边走来了。 “世子。”青盏走上前去打招呼。 他走这边,不是因为看到了青盏,而是他需要经过这里。 慕容潜慢慢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是你?” 青盏点点头:“是我。” 慕容潜盯了她一阵子:“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青盏摇摇头:“我不是。” “那就让开!”慕容潜目光凌厉。 青盏目光微微闪动:“难道……新皇后……真的是八姐?” 慕容潜盯着她,不说话,但是看他那样的神色,青盏知道定是无疑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青盏向他问道。 虽然现在他看上去很愤怒的样子,但是没有失态,绝对不像刚刚知道此事的样子。 “你呢?什么时候知道的?”慕容潜不答反问。 “三天前。”青盏伸出三个手指头,“我是三天前知道的,八王爷告诉我,我不信,所以来宫里一探究竟。” 慕容潜苦笑一下:“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就是在一年前你和淳熙去墓园的时候知道的。烟儿,她是为了救淳熙,才答应留在那个昏君的身边的……” 青盏猛地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在皇宫之中,这种话也敢说?” 慕容潜摇摇头,嘴角带着自嘲地笑意:“要,怎么会不要呢。为了那种人而放弃自己,值得么?我原本以为她是为了救淳熙而不得已才答应那个昏君的,没想到她原本只是想借机高攀,现在竟然攀到了皇后的宝座了。” “我不信,八姐她,怎么会……” 慕容潜说:“你不必质疑,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是你的姐姐,想必你对她也是分外了解的。她不如你,一点儿都不如,我一开始就是知道的。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得是她吗?因为我不舍得把那么好的你留下来做一个侧妃,她是你的姐姐,我娶了她,便不是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世子,你……” 慕容潜接着自嘲道:“你不知道,是吧,一点儿都不知道。是我掩饰的太好吗……”说着,错开青盏,有些失魂落魄地慢慢向前面走去。 青盏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发呆,许久,转回头,却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 “王爷。”青盏看着身旁的慕容焱,轻轻开口。 此时的他,身着玄色官袍,眉目深敛,器宇轩昂,浑身上下透露着王者之范,不单单只是身为人臣的将相之才,再不似平日里的儒雅温和。他静静地望着青盏,神情认真,漆黑的眼眸里是成大事者特有的包容、智慧。这样的表情,是只属于青盏一个人的,因为她说过,她要看到真实的他,就算不好也无所谓,她不喜欢面具。 慕容焱点点头,拉起她的手:“随我来。” 他拉青盏在宫内走着,虽然皇宫偌大看不到边际,线路交错难以辨认,但是对于自小就在宫里长大的慕容焱来说,走这些路线可谓是轻车熟路。 对面突然走来一蓝一青两个身影,青盏小声在慕容焱耳边提醒道:“四王爷和六王爷。”转头,却见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挂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 慕容焱轻轻为她抚平被风吹乱了的长发,低声道:“知道。” 然后,便是主动迎上去跟二人打招呼。 打过招呼,又分开。青盏无意识间的回头,又看见六王爷那肆无忌惮的目光。 一路走来,青盏觉得,她都在陪慕容焱演戏。看着他人前装作温文尔雅的样子,人后又恢复正常,青盏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这么变来变去的,竟然没露出一点儿破绽。 终于来到宴席上,这新后册封大典,也是要摆宴庆祝的。青盏以门客的身份与慕容焱坐在一起,因为他是亲王,这个位置离皇帝皇后特别近。 众人等了许久,皇帝皇后才姗姗来迟,便又是接受百官朝贺。 拜完之后,皇帝便让众人平身,一同举杯为新后庆祝。 皇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落到青盏身上。此时青盏虽然穿着男装,但是因为出来匆忙而没来的及用药物遮掩面容,女儿的清雅之态,显露无疑,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看出了青盏是一年前上元宴和老八在一起的那个女子,现在也同样是和老八在一起。那时候他是太子,一切需要注意分寸,不过,现在他已经是皇帝了,便没必要在意这些。所以,此刻看青盏的目光中有些贪婪。 身着华服,刚刚被册封为皇后的粉烟看到皇帝有些失态,对自己这个新后忽略了,目光略带不悦之色,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 出现在她视线中的男装的女子正是她的九妹青盏,怎么办,她这一年来费尽心机,用尽手段,甚至不惜去陷害别人,好不容易才坐上这个位置,万万不能被别人夺了去――即使是青盏也不行。 粉烟开始想到了在杭州时的种种,爷爷对于青盏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凭什么她那么受宠,而自己却不能,明明都是孙女? 不公平,太多的不公平让她难以接受,她讨厌她,绝对的讨厌。这次,决不能再让她抢走自己的哪怕是一丁点。 粉烟看着青盏,她对着自己微微笑着,完全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亲人,毫无防备的样子。为了让她不起戒备之心,粉烟也对她温和地一笑。 这样,算是向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皇帝看她的目光依然贪婪,这种贪婪,比那六王爷的目光还让人不耐,青盏发自内心的,讨厌这样的目光。 不远处四王爷还在看着这边,青盏及时地碰了一下慕容焱,他在别人眼里是一个爱美人胜过爱自己性命的主儿,这时如果还是笑着的,那才显得不正常。 慕容焱识意地点点头,抬头向皇帝看去,目光中带着警惕,仿佛在说,青盏是他的,不容别人觊觎。 一半是做戏给四王爷看,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不管是以前的利用,还是现在真的爱上了她,他都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不过,他并不认为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会给他带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威胁――因为是青盏。 看到慕容焱此种表情,四王爷身边的六王爷低声向他说些什么,就算他们听不到,却也在料想之中,大抵又是贬低他的话。 慕容焱的反应,让坐在上位的皇帝尴尬的一笑,他指着青盏说道:“这位就是苏淳熙的九妹吧,高洁清雅,果然名不虚传。” 青盏抬手一揖:“皇上过奖了。” 皇帝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走到他面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子。 太监说完,在一旁躬身而站,皇帝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他向在座的众人扫了一眼,方才问道:“明月国侵扰我燕云诸州,众卿看该怎么办?” 那右相忙出列,向皇帝道:“不如派遣官员,前去和谈。” 皇帝脸色阴晴未定,看着宴桌旁文武百官,看了许久,方道:“自从今春那个害兄夺储的耶律孟琦登基之后,便不断侵扰我国边境,讲和这么多次,割地赔款,可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贪得无厌。朕只是怕战争有害两国百姓而已,真要是打起仗来,我延楚泱泱大国,还怕他一个蛮夷小国不成?” 那些两边倒的墙头草们,一见皇帝有主战的意思,忙着反驳曾琦的话,建议皇帝还是战争更好一些。 皇帝脸上稍显柔和,向那些大臣问道:“众卿认为应当派谁去合适?” “这……” “这个……” 那些人又都支支吾吾地拿不定主意。 这时,那一直静然安坐的四王爷慕容纯突然站起身来,向皇帝躬身一揖,道:“皇上,臣弟倒有个合适人选。” “是谁,四弟快说!”皇帝急切地问道。 慕容纯的目光在文武百官中扫了一番,所到之处,俱露惊色,慌忙低下头去。最后,他将目光落在青盏旁边的慕容焱身上,唇角一挑:“皇上,燕京地区正是八弟的封地,臣弟认为,让他前去,最为合适。” 皇帝目光微动,看向慕容焱,不经意地又看见他身旁的青盏,心中已有计较,向慕容焱问道:“八弟,你可愿去?” 慕容焱忙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躬身一揖:“臣弟遵旨。” “好!”皇帝赞赏的一笑,“朕就封八皇弟为卫国将军,赏银一万两,点兵二十万,三日后出发!” 慕容焱再是一揖:“臣弟遵旨,谢皇上恩典。” 文武百官见这个附庸风雅,了无心机的八王爷同意之后,才算是舒了一口气,忙着转移话题,又到为皇后的庆祝上。 青盏低声向她身边的慕容焱问道:“边关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同意?” 对方只淡淡一笑:“既然不能推辞,只好欣然答应。” 第一百三十六章 滴水涌泉报 庆祝宴会结束后,青盏与慕容焱走在出宫的路上,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 这时,突然一个宫女走过来拦在他们的面前,先是向他们行礼,然后向青盏问道:“请问,您是苏小姐吗?” 青盏点点头:“我是。” “苏小姐,”那宫女笑道,“我们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叙,苏小姐请跟奴婢来吧!” 青盏与慕容焱对看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既然那皇后就是八姐的话,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总得把事情问清楚,她是怎么进宫的,一年前的死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方才她见到世子的时候,他会那样说。 慕容焱见她决定要去,也不阻拦,微微一笑,带着些暖意,道:“记住路线,不要迷路了,本王在这里等你。” 青盏点点头,对那宫女道:“前面带路。” 一边随那宫女在宫里繁复错乱的路上走着,青盏一边想象慕容焱方才说话的情形,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都是那样的温暖,关怀。其实,这一年来,她不是看不出他的情意,只是有意无意的躲避,不去触碰。她留在他身边,只为他出谋划策,再也别无其他,早已自锁心门,不去再想感情的事。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不是明白了,认错了,便可以挽回的,她决不允许自己在同一棵树上吊死两次。 凤仪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华丽、奢侈。里面装饰大多数是淡金色的,镂空香炉燃烧着,自里面散发出的香气浓浓郁郁,让青盏止不住地皱了皱眉头。 大殿内的雕花木椅上坐着一个人,便是刚刚被册封为皇后的粉烟,她身穿淡金色的皇后华服,云髻上插着九凤垂珠钗,微微托腮凝思。殿内光影黯淡,九凤钗垂珠微微晃动,更是在脸上遮下一片阴影。 青盏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八姐,粉烟。可是,即便是粉烟,那也是当今的皇后娘娘,青盏自然不能失了礼仪,忙屈身行礼:“青盏拜见皇后娘娘。” 粉烟轻轻抬起头来,欢喜地走过去:“来了?”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转头去看这待在大殿中的宫女,有些话,是当着她们的面不能说的。 粉烟会意的一笑,对她们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应声而走,最后,大殿之中只剩下姐妹二人,粉烟才微笑着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来:“九妹,你和八王爷在一起那么久了,也是时候该成亲了,要不,八姐去请皇上为你们赐婚?” 青盏微微一怔,不料她会说这些,忙向她解释道:“青盏与八王爷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吟诗作画,根本不是娘娘想的那样。” 粉烟笑道:“九妹,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要再叫我娘娘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八姐吧。(..info)” 青盏听话地点点头:“八姐。” 粉烟望着她,笑容明媚:“九妹,我看八王爷对你那么关怀备至,嫁给他一定不会有错,八姐就为你们做次红娘吧!” 青盏忙伸手阻止:“八姐,不要,现在青盏还不想嫁人。” 也可以说,是不想嫁给那个人,即便现下看上去,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或许,过了很久以后,也不一定能碰上比他更好的。可是,她不能嫁给他…… 微微沉思的青盏当然没有注意到粉烟眸中闪过地一丝厉色,转而,她的笑容更璀璨些:“九妹当真不肯嫁给八王爷么?” 青盏点点头:“是。” “那好吧,既然九妹不愿意的话,八姐又怎会勉强呢!”粉烟拿起雕花案几上的青瓷镶金的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青盏,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来,九妹,我们喝一杯。” 青盏接下酒杯,慢慢将酒饮尽。尽管这是宫里的美酒,可她心中正别有所想,所以也没有尝出滋味。将酒杯轻轻放回案几上,青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八姐,你是……怎么进宫的?” 粉烟听罢,面上露出悲伤之色:“那日,从大牢里出来,我便去宫里求皇上了,他说,只有我留在宫里,他才会放过大哥。我爱世子,不想进宫,可是,我若不进宫,皇上怎么会放过大哥呢?” “八姐,你是说……”青盏震惊地望着她。大哥被从牢里放出来,青盏觉得是韵宁公主和慕容焱的功劳,难道,真正起到作用的却是粉烟?皇帝去牢里探望,遇到他们时所说的那些话,其实只是顺水推舟? 粉烟点点头,眼角慢慢湿润:“为了救大哥,我只有诈死,然后进宫。我与世子的感情再深,也及不上大哥啊!” 青盏微微垂下眼睑:“八姐,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粉烟拿出丝绢擦了擦眼角,拉起她的手:“没事,都过去了。不过,在这皇宫里面,明争暗斗,弱肉强食,你如果不去争取什么,便永远会被别人压得不可翻身。我如今当上皇后,背后肯定会有许多人指责我,说我妖媚,蛊惑圣心,让皇上废后立我。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刚进宫的时候,她们是怎么对我的,她们想尽办法折磨我,害我,要不是我万事小心,已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九妹,我必须要争取,如果我不对别人狠心,就是对自己的狠心。九妹,你能理解我吗?” 青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宫里的险恶,她不清楚,但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这也正是她一直以来不愿嫁于帝王家的原因。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青盏才猛然想到外面还有一个人说要等她,青盏便向粉烟告辞离开。 粉烟笑言有时间会去状元府看她,便唤来一个小宫女送她离开。 走回与慕容焱分开的地方,他果然还在等候,看到她,轻轻一笑:“回来了?” “回来啦!”青盏看看天空算了算时间,她去凤仪宫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了,他就一直在这里等候么?这么久了,竟然一点儿怨言都没有,不由得心里一暖。 不过,她还是有些自责的,走到他身旁,轻轻道:“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 夜晚的风,有些凉,肆意地撩动着她的长发。白衣包裹下,她娇小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 慕容焱淡淡一笑,不说话,慢慢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为她披上。 …… 转眼间,三天便已经过去。 这天,一大早,青盏就早早起来,为慕容焱送行。可是,这一送,就舍不得回去了。 她有太多的不放心,毕竟他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虽然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了那么多年,可是披甲上战场还是第一次。 太阳渐渐西斜了,傍晚的阳光带着一丝灼热感,青盏骑于马上,额角不觉间浸出微微的汗珠。 慕容焱也骑着马与她并肩而行,微笑着转头看她,黑眸中是满满的深情:“好了,都送那么久了,该回去了。” 青盏握着马缰,笑道:“不,我再送一程。” 慕容焱无奈地一笑:“好。” 因为是带兵前进,那么多的士兵,做不到给每个人配一匹马,所以行程比较慢。差不多一天了,也没有走多少路。 一边骑着马慢慢向前走着,青盏问道:“为什么不说让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焱眼眸微垂:“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 “路途遥远,周遭劳顿,我怕你受不了。” 青盏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在他们后面的马车,笑道:“铭?有病在身,都可以跟随前往,为什么我不能?” 慕容焱道:“我让铭?同去,是需要他来做军师。” “可是,我也可以做军师啊!”青盏低声道。 慕容焱勒紧马缰,向她靠近一些,笑道:“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最多两个月,就能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青盏点点头,她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非得要去,慕容焱都这么说了,她只好洒脱地一笑:“那你要小心点儿。” 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慕容焱低声道:“放心,我会小心的。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转头对后面的惊蛰道,“好好保护你们家小姐!” 青盏淡淡一笑:“那我就回去了。” 说着,调转马头,向回路走去,惊蛰在后面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青盏突然勒住缰绳,转回头,望着停下马来目送她离开的慕容焱:“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为了那幅画!” 然后潇洒地回头,轻甩马鞭,扬尘而去。惊蛰在后面驱马,紧跟着离开。 慕容焱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渐渐深沉。这一年来,她与他走得那样近,那样用心的帮他出谋划策,对他那样关心,难道,就仅仅是为了那幅画?为了他那个四海升平、繁荣昌盛的设想?而不是对于他本人的,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眷恋? 他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连飞扬的尘土也平复下来,才吩咐大家继续前进。 …… 暮色四合的天色,周围的景物已经看不清晰。 这个晚上,明月高挂,星子闪耀,凉风习习。 状元府中,花木深秀,树影婆娑,遮下一片片暗影。 莫离看见府内一闪而过的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悄跟上前去。 黑影在一丛随风摇曳的翠竹前停下来,莫离便躲在竹子旁边的假山石之后。 月色之下,莫离看见那两个黑影是两个女子,一个衣裙装饰华丽,显然是主子,另一个头上挽着两个馒头发髻,想必是丫头无疑。 丫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的容器远远看上去像是酒壶。那主子打扮的女子低声向丫头问道:“确定没人发现你吗?” 那丫头点点头,恭敬道:“回娘娘,没有。” “那好。”那位被称作娘娘的说着,从衣袖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包,慢慢地打开。 “主子,您确定要这样做吗?这可是砒霜啊,会要了人命的!”小丫头不确定地问道。 那娘娘妩媚漂亮的眸子里出现狠戾之色:“无毒不成事,不除掉她,本宫怎么能安心做皇后呢!” 莫离躲在假山之后,她们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女子被称作娘娘,又说自己是皇后,想必就是小姐的八姐了,而听她们说的话,那么恶毒的语气,像是用那砒霜害人,可是,她们要害谁呢?难道是――小姐? 莫离想着,心头凌然一惊,一不小心,踩到一片松动的石头。 石头滑落弄出的声响惊动了二人,粉烟眸光一闪,顿起杀机,大声喊道:“谁,是谁?” 她不放心,亲自走到声音发出的地方去看。四周杳无人影,只有风吹翠竹沙沙沙沙的声息。但是,方才明明是听到声响了的,她确定,绝对不是错觉。再次仔细寻找,却发现在假山旁,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直黑猫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只猫。粉烟慢慢自那假山石后走出来,将那方才放下的纸包中的砒霜尽数倒在酒里,慢慢摇匀,道:“走,去大厅等着吧。” …… 与惊蛰匆匆忙忙赶回来,青盏有些筋疲力尽,刚想回去休息一会儿,蓝儿却告诉她,皇后娘娘来了,准备好了饭菜,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她上次从凤仪宫离开的时候,粉烟说过会来状元府看她的,但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并且已经等候多时。青盏忙匆匆赶过去。 青盏来到大厅,便看到一袭华服的粉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美酒佳肴摆满了桌。 青盏向粉烟见过礼后,粉烟连忙拉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来,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青盏,笑道:“这是我从宫里带来的美酒,来,九妹,八姐敬你一杯。” 青盏微笑着举起酒杯,正要喝,突然从大厅外面传来一声高声喊叫:“慢!” 青盏停下饮酒的动作,抬眸望向大厅门口。 粉烟脸色微微一变,杏眸微转,看向门口。 “莫离?”青盏惊愕地看着慢慢向他们走近的人。 莫离向青盏微施一礼,然后转头去看粉烟。他脸上刀疤狰狞,面色又凝重,更显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粉烟禁不住地微微向后倾身:“你……” 莫离依旧不冷不热地道:“想必这位就是皇后娘娘吧,从宫里带来的酒,一定是上好的美酒,莫离倒是想尝上一尝。” 说罢,便自作主张地要过青盏手里的酒杯,仰头将酒饮尽。 这样的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连让人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莫离喝下了酒,粉烟和她带来的丫头惊了,青盏却笑了,向粉烟道:“莫离虽然长相吓人,但是他是个好人,八姐不必害怕……”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莫离口中吐血,慢慢倒于地上。 “莫离,莫离,你怎么了?”青盏没去多想,忙屈身去扶他。 莫离抓住青盏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唇角鲜血直流,奄奄一息,声音轻若游丝:“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姐不计前嫌……带莫离……来到状元府,这一……年来,也算是……过上一年安稳……日子,现在……小姐有难……莫……离便不能……袖手旁观……莫离要提醒……小姐一句,要……小心……提防身边……之人……” 说着,那抓住青盏的手一松,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眼睛依然没有闭上,直望着粉烟的方向。 青盏泪眼婆娑,使劲的摇晃着他:“莫离,莫离,你醒醒,快点儿醒醒……”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镜里朱颜瘦 许久,青盏擦干泪水,将莫离轻轻放于地上,用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睛,让他闭上眼。 起身,转头,冷冷地看向一脸不可思议的粉烟,看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要杀我,为什么?” 粉烟唇边浮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不是对青盏的,而是对她自己,然后向青盏指责道:“我杀死淑妃,陷害贤妃,嫁祸原来的皇后,我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的危险,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后,可是,你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如果不把你除掉的话,我以后的日子该怎样过?你也不要怪我,若是你那天同意嫁给八王爷,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嫁给八王爷?”青盏嘲讽地一笑,“你当初不也是嫁给了世子,结果怎样,不还是进了宫吗?” 粉烟冷冷一笑:“对,你说的对,所以,我只有除掉你,才不会有任何的风险。杏儿,把酒倒上,请九小姐喝下去!”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倒上酒,递到青盏的面前,有些不敢看青盏的眼睛。 青盏微微一笑,打落杏儿手里的毒酒,道:“你太天真了吧,你凭什么认为在你这样对我的情况下,我还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你的野心?” “杏儿,有你这样做的吗?”粉烟呵斥道,“把酒重新倒上,喂九小姐喝下去!” 杏儿哆哆嗦嗦地拿起酒壶,还没来得及倒酒,便觉得腕上一软,整个酒壶从手里跌落。陶瓷摔碎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也传出了毒药侵蚀地面的声音。 这时,惊蛰已经走进大殿。 “惊蛰,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吩咐的事,你也敢阻止,不想活了么?”粉烟气急败坏地斥责道。 惊蛰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惊蛰只知道自己要好好保护小姐,不认得什么娘娘!” “你……” 粉烟刚想开口,却被青盏冷冷打断:“皇后娘娘死心吧,你杀不了我,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让外人知道此刻皇后娘娘出现在苏府,以后怕是闲话难避了。” 经她这一提醒,粉烟才想到,若是现在青盏把事情传出去的话,那她就说不清了,甚至在那些闲言碎语的压迫下,连皇后这个位置也坐不稳,于是冷哼一声,对身旁的杏儿道:“还不快走!” 主仆二人向大厅外面走去,她们走到门口处,突然听见厅内传来的青盏的声音,似是叹息:“你有自己的难处,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哪个没有自己的难处呢?可是,这不是杀人的借口……” 粉烟跌跌撞撞地走出去,院中秋风微凉,竹枝摇摆碰撞,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走了许久,她向身旁的丫头问道:“杏儿,我是不是错了,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小丫头扶住她,轻轻道:“娘娘,您就不要自责了,在宫里您如果不对付别人的话,就会为别人所害,这样做只是自保而已。但是,九小姐她……杏儿看她并没有进宫之心,您就别再为难她了,她毕竟是您的血脉至亲呢!” 想想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至亲,还是么?” 小丫头点点头:“是,不管怎么样,都是的。这外面风凉,娘娘,我们还是赶快回宫吧。” …… 大厅之内,青盏望着莫离静静地出神。 她的眼中没有恨意,但是那自责是不可避免的。莫离是为她而死的,可是,她和莫离,哪一个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青盏觉得,她的命不必莫离的命贵,不管是谁,生命只有一次,都是无可替代的。 一年前,她帮了他,她觉得,这样可以得到一个人的心。 一年后,他救了她,他说,这样可以还了她的恩情。 一年前,她帮他,是“君赠我砒霜,我还君浮木”的以德报怨。 一年后,他救她,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知恩图报。 可是,她真的不想他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有些生莫离的气,他既然知道那酒里有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或者将那杯里的酒倒在地上,那样,她依然能知道那酒里是有毒的。 她知道,倘若那样的话,粉烟是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发走的,她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测。但是,即便是再怎么麻烦,也总好过一个人死吧。他不知道,青盏不怕困难,什么样的困难她都能解决。她最怕的,是身边的人离她而去。 可是,现在莫离都死了,她生他的气有什么用,便只有怪罪自己。 她想,倘若她不把莫离带回府中,他或者现在还过着逃捕追踪,颠沛流离的日子,那样,他就不会欠她的恩情,就不必为她而死了。虽然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但是总比死了要好。 莫离是心甘情愿为她死的,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她觉得,自己用一点儿小恩小惠,买了一个人的性命。 惊蛰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低声问道:“小姐,现在怎么办?” 青盏微微仰头,不让泪水流出来,轻轻道:“吩咐下去,莫离因病去世,好生安葬。” 惊蛰站在她身边不走,犹犹豫豫地道:“可是,他不是因病去世的,他是……” “他是喝了皇后娘娘的毒酒而死的,其实,皇后是来害我的,莫离为了救我而喝了那杯酒,”青盏望向惊蛰,黑眸晶莹,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悲哀,“然后呢,把这件事说出去?惊蛰,你知道吗,我好累,好累,真的不想再这样折腾了。” 折腾下去,又能怎么样,粉烟是皇后,还能杀了她为莫离报仇么?顶多是让她被打入冷宫。皇后毒死个人,是一件根本就无关紧要的事情,皇帝不会为了这个而废了她的,若是想得到她被打入冷宫的结果,青盏想,应该就是以自己进宫为代价吧。那样,更是得不偿失。 不是她胆小怕事,不是她眷恋与粉烟的姐妹情,而是,莫离死了的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再怎样做,也是无谓。 “是,”惊蛰轻轻一揖,“那惊蛰马上就去办。” 青盏点点头。 目送惊蛰离开,青盏又望了莫离一阵子。 大厅的门敞开着,厅内灯光明亮。凉凉的秋风吹入厅内,吹得墙边的帷幕恣意地晃动着。 这大厅之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死人静静躺于地上,唇角流出的血已经泛黑;活人目光空洞,定定地望着随风翻飞的帷幕。 桌上的美味还是完整的,没有动过。那样的精致完美,其乐融融的景象,像是嘲讽。 这时,白露过来了,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充满悲戚之色,眸中泪水闪烁。 虽然他是八王爷派过来的,但是这一年多在状元府的生活,莫离教他功夫,陪他说话,虽然严厉,但是二人之间早已产生了感情。现在莫离死了,他当然十分难过,向青盏见过礼之后,便直接扑到他身上哭了起来。 青盏默然地起身,默然地向大厅外面走去。 对于莫离,她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及不上白露对他的十分之一。她不能接受的,是生命的无常,本来还鲜活鲜活的一个生命,就这样没了……并且因为她…… 院中植物斑驳,远远近近之处,尽是*微苦的清香。树叶变黄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洁净的地面上,无人洒扫,慢慢堆积开来。 青盏微微屈身,捡起一片泛黄的树叶,在手中轻轻摆弄着,神情凝重的,向沐雪园的方向走去。 打开门进去,蓝儿和雨水早已在院中等候。因为天冷,两个小丫头娇小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 看到青盏,两个小丫头忙迎上前来,说是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前去沐浴。 青盏无力地点点头,由他们搀扶而去。 沐浴,出来,换上洁白的衣裙。 青盏自院中走了几个来回,将头发晾得半干,便回房去了。她以休息为借口,支走蓝儿雨水,一个人坐在菱花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容还是如往常一样欺瞒世人般的清雅美丽,在上面,让人看不到一丝的妩媚,一丝的矫情。她的眸子那样清亮,那样平静,如那荡涤人心的清泉,让人止不住的赏心悦目。只是,相对于刚来京城的时候,宁静了些,成熟了些,清瘦了些。 青盏本不是一个妩媚的女子,她自己也这样认为,虽然美,但是由于她性子平静,处事从容,对于权贵尽量不去接触,也应该不是一个为祸众生的红颜祸水吧? 但是,直到现在,莫离死了,他的死是因为她的长相――因为担心皇上会看上她,粉烟才决定要除掉她,而那杯毒酒又被莫离喝了。她再也不能那样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不是红颜祸水了。 静静地望着镜子,这张容颜清雅纤瘦,再不如以往的圆润,是真的瘦了,还是感觉变了? 她慢慢拿起桌上的黛笔,轻轻地描上自己的眉端。 多少年了,第一次,菱花镜里,细画形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心取米策 莫离的丧事是在三天以后办完的,整个过程是由惊蛰一手操办。 接下来,青盏做出一个让众人很是不解的决定――她要去燕京。 燕京战事不断,虽然大家不希望她冒这个险,但是没有一个人去阻止她。他们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平静的九小姐并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她如果坚持做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青盏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见,惊蛰随她前去是必然的,蓝儿雨水也愿意相随,白露在跟青盏走与为莫离守墓之间徘徊不定,青盏看他年龄小,便直接为他做主,让他留下来为莫离守墓。整个状元府的事务,她便交给立春来打理。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去,便也不再浪费时间,莫离丧事办完,青盏便直接吩咐惊蛰去准备马车,当即就出发了。 除了惊蛰、蓝儿、雨水之外,青盏另外带了一个马车夫,负责驾车。这样五个人,一辆马车,两匹马。惊蛰骑马,青盏有时与蓝儿雨水在车内,有时也会与惊蛰并肩骑马。 这几天来,遇到太多的事情,青盏的情绪有些不太好,虽然她极力地保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可是蓝儿分明看出了她笑容里的勉强。她不劝她,因为劝也没有用,只是绞尽脑汁地编出一些笑话讲给她们听。青盏虽然不觉得那些笑话真的有多么好笑,但是蓝儿是为她好,她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为自己担心,便尽量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说说笑笑,表面上看上去也算和谐。 这样,一连十几日,便都在这欢声笑语中度过,青盏觉得,她开始时是为了不让蓝儿担心而装出高兴的样子,可慢慢的,便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逝者已矣,再怎么介怀也无济于事,不如过好眼下的日子。 深秋风凉,再加上道路坎坷,行程相对来说较慢一些。所以即便是长安离燕京不算太远,还是走了十几天的时间。 在燕京城外的驿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青盏便换了一件干净的男装出门。 蓝儿雨水她们在门外等候,见青盏出来,蓝儿兴奋地道:“小姐,我们总算是到了,再也不用坐马车了。” 雨水也道:“是啊,这坐马车还不如干活轻快!” 青盏微笑着看着两个小丫头,这一路的颠簸也确实是委屈她们了。她练过一段时间的剑,身体素质好些,还能受得住,但是她们体质柔弱,就不同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段行程已经结束,这样的罪,便再也不用受了。青盏道:“赶快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吃过早饭后就进城。 …… 因为最近两国对峙,燕京城门口的盘查特别严格,生怕敌国的探子趁机混入军营,所以还要搜身。 他们之中三个是姑娘,怎能容忍被那些粗鲁的士兵搜身呢。所以青盏拿出以前慕容焱给她的那块玉佩,举到那守城官兵将领的面前,道:“我的这些人不能搜,把这块玉拿去给你们卫国将军看,就说有一个故人要见他。” 那将领一听是将军的故人,忙笑着接下,对那些侍卫交代了一番,便骑马直驱城内。 青盏手握缰绳轻轻靠在马的身上,她不想再坐马车,所以由驿站到城门口这一段路程,都是骑马过来的。微笑着望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一边和惊蛰低声说着话,不出半个时辰,便听见城门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盏慢慢站直身体,抬眸去看,便看见一袭戎装的慕容焱坐在马上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地有些惊讶,她拿出那块玉佩本来只是想要顺利地进城,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来接。 牵着马,向前走两步,青盏微笑着望着他。二十多天不见了,她以为自己不会把那个人再放在心上,可是,只是二十多天的小别,她竟然觉得许久不见了,以至于现在见到他心中竟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她仔细地看着他,慢慢打量,觉得他变了好多。这种改变与长相无关,只是给人的感觉。身着戎装的他,眉宇间更多了些坚毅持重,让人觉得安心。 与此同时,慕容焱也在望着她,他的目光中情意浓浓,看着她牵着马向自己靠近,唇角不由得浮出淡淡的笑容。对望了许久,他才轻轻下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穿过长长的城门,再也忍不住,丢下马缰,大步跑过去,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握住缰绳的手一松,青盏的两只手轻轻下垂,掌心不自然的弯曲着,努力压抑着自己狂乱的心跳。 不是已经锁心了吗,不再有爱,为什么……还是如此的紧张…… 青盏面上出现纠结之色,两只手动了动,想要推开他,但是犹豫了一番,最终止住了。不忍心……还是舍不得? 慕容焱笑容璀璨,将她抱得更紧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却旁若无人一般,也不顾及此时青盏穿的是男装。 青盏的到来,他是知道的,从她一动身,白露便飞鸽传书告诉了他。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但是,不管什么原因,在她遇到事情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来找他,这点,还是值得欣慰的。 许久,他在她耳畔低声问道:“不是说了吗,很危险,为什么还要来?” 青盏微垂眼睑,轻轻笑道:“很危险,你就不危险了么?” “我说了,我不久之后就会回去的。”慕容焱轻轻松开自己的双手,与她面对着,低声道。 青盏笑道:“我也说了,我要给你做军师。这么好的差事,可不能让铭?一个人占了,我要和他平分,就让他做左军师,我来做右军师!” 慕容焱宠溺地一笑:“好,就做右军师!” “那么,还不请我进城么?”青盏望了望城门口络绎不绝的行人,偏头笑道。 “好,进城。本王就恭迎我的右军师进城!”说着,对着跟随他前来的那个将校使了个眼色,那将校立刻挥散站在门口的士兵。 “这还差不多!”青盏挑眉一笑,然后回头冲惊蛰他们招招手,“听到了吗,进城!” 几人一道进去,青盏在前面与慕容焱说着话,惊蛰他们则在后面跟着。 这燕京城内,人来人往,繁荣昌盛,一点儿也不比长安差,让青盏不禁有些欣慰。开始时,她一直觉得长安是延楚的国都,一定是最好的地方,别处很难相比,更何况这战争不断的燕京呢。这样的景象很出乎她的意料。 一边闲聊,一边走着,不久便到了燕京府。 慕容焱命人为他们准备住处,而他则陪着青盏在这燕京府后花园中闲逛。 “王爷,不,将军,青盏自己走走就可以了,若是军中有事,你还是回去吧!”青盏劝说道。 慕容焱摇摇头:“你才刚到,我再陪你一会儿。” 青盏不好拒绝,只好同意他相陪。很随意的,她问道:“现在军中情况如何?哪边处于上峰?” 慕容焱摇摇头,道:“现在还不确定,我也是三天前刚到的,这三天来,还没有打过一场仗。” 青盏略一沉思,又问道:“那之前呢?” 慕容焱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个年青的士兵从他们后边急匆匆地追过来:“将军,军中有急事,严副将和军师在军营中等候,请您马上过去!” “好,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慕容焱神色凝重道。 那小士兵听命而走,慕容焱微微转头,看向青盏。 青盏微微扬唇:“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我一个人没事的。” 慕容焱点点头:“那你要小心。如果不想逛了,就早些回去歇着。” “嗯。”青盏答应着,目送他离开。 深秋的风,萧萧瑟瑟,吹得周边的树叶大片大片的落下。青盏捡起一片树叶,轻轻在指尖缠绕,一边朝着慕容焱为她安排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子里,青盏看见一个小丫头忙来忙去,便走过去,随便搭讪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紫罗。”小丫头恭敬有礼地说道。 “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兄长和一个年迈的父亲。” …… 这样闲话了一阵子,青盏微笑着向她问道:“紫罗,你知不知道军营在哪里?” 方才没有同慕容焱一块儿去,青盏有些后悔了。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小丫头不解地问道。 “嗨,这个嘛……”青盏看这小丫头很是机灵,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忙掩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做什么,不做什么!” 紫罗笑道:“小姐刚从长安过来,不知道,军营就在东城的万春门附近啊!” “哦,”青盏笑道,“那,离这里有多远?” 紫罗又是置疑地看了她一眼。 青盏灵机一动,说道:“王爷刚刚去了军营,我在想呢,他什么时候能到那里,来回需要多长时间,这样才能算出他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您是说将军吧,在这里,我们都叫他将军。”紫罗说道,“从这儿到军营很近,骑马最多不超过两刻钟。” “嗯,嗯,那样的话,王爷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青盏掩饰地说道。 “小姐,您对将军真关心!”紫罗笑道。 “是啊,是啊,”被小丫头误会,青盏认了,微笑道,“没事了,紫罗,你去忙吧!” 支走了紫罗,青盏便牵了她那匹马,悄悄出府。 外面依旧人来人往,青盏一路打听,来到军营。 营门口的守卫是随慕容焱一起去接她的那个将校,看到是青盏,没有阻拦,直接放行了。 青盏来到营帐之中,便看到慕容焱与祝铭?相对坐着,面色沉重,一个更年青一些的军官在营中快步地踱来踱去,面带苦恼之色,想必就是方才那个去请慕容焱的士兵口中所说的严副将了。 见她来了,几人均是有些意外,青盏便说道:“闲来没事,便来军营看看。方才王爷被那么急匆匆的叫来,究竟有什么事?” 那严副将依旧不停地踱来踱去,一边回答她的话:“敌营下了战书。” “什么样的战书?”让他们这么苦恼? 连一向潇洒的铭?都会这么凝重,青盏觉得事情有些严肃。 慕容焱将桌上那个锦帛战书递给她:“你看看吧。” 青盏接下那锦帛,慢慢打开,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上面只有四个字,遂开口问道:“何为‘天心取米’?” 铭?站起身来,向她旁边走了两步,接过她手中的锦帛,又看了一眼,轻轻说道:“天者,吾国也;心者,中原也;米者,国君也。天心取米,就是要夺我国江山,取代君王之位,入主中原。” 青盏唇角微微一扬,有些不以为然:“天心取米,入主中原,好大的口气啊!难道怕他不成?”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却未必敢来 铭?摇摇头,叹了口气:“怕倒是不怕,我方有二十万大军,真要是打起来,未必会输。(..info)只是这样的战书无法应对,恐怕会降低我军士气。” 青盏微微垂眸,他说得不无道理。天心取米,这么大的口气,虽然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对军士的激励作用很大,敌方士气上去,则必有以一当十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就算是这边能够取得胜利,也必将伤亡惨重。 以铭?对生命的重视,青盏想,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支持迎战。以牺牲大多数兵士们的生命,来换取一时的胜利,青盏也不认为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可是,倘若不开门迎战的话,则必定被敌方所小觑,认为他们不敢。皇帝求胜心切,若是让他知道了他们闭门拒战,一定十分气愤,再加上有右相等的在朝,毕将施加压力。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无论怎样,结果都会有些不尽人意。 青盏抬头打量这营帐中的三人,铭?紧握战书,慕容焱低头沉思,那个严副将还在不停地走来走去。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营帐正中一幅奔马图上,青盏快步走上前去观看。图中有八匹骏马,在草原之上尽情奔驰。图的一个角落位置,一只老虎藏匿在一株大树之后,虎视眈眈地窥视者飞奔的骏马,想要上前去捕获礼物,但看到那般无所畏惧的气势,最终没敢,眼睁睁的望着骏马远去。 眸光微动,或许,这个战书的问题,也不是那么难办。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回铭?的面前,接下他手中的锦帛战书,细细凝视了一阵子,道:“可不可以容许青盏修改一下?” 慕容焱与祝铭?皆是目光一闪,仔细地看着这个眉目间皆是从容智慧的女子,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办法。那严副将则是走到她的面前,问道:“怎么改?” 青盏淡淡一笑,越过严副将,与慕容焱、祝铭?对看一眼,然后低垂眼睑,手指在锦帛上细细划动。片刻之后,又道:“青盏怕是一不小心改错了,还是先准备笔墨纸砚,青盏先在纸上试写一下。” 那严副将慌忙对站在营帐门口的一个侍卫吩咐道:“快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多久,笔墨纸砚便被安置在营帐中央的案几上了,青盏走过去,拈起毛笔,饱蘸墨汁,在宣纸上轻轻写下四个字,便是那“天心取米”四字。 三个人围在她的跟前,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青盏轻轻笑着,动作迅速地,在那天心取米四个字上各加了一笔。写完,放下毛笔,抬头去看三人。 慕容焱与祝铭?对看一眼,相对点了点头,对于青盏的修改非常赞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那严副将,一时没有弄明白其中的玄机,有些不屑地说道:“就这几笔,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在他看清青盏修改完之后,那几个字的改变时,不由得有些激动:“未必敢来,未―必―敢―来―,好个未必敢来!” 青盏微笑着看向慕容焱和祝铭?:“将军,军师,你们看,青盏的想法是否可行?” 两相点了点头,那严副将则是佩服的称赞道:“姑娘好计策,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青盏摇摇头,笑着望向营帐中央那幅画:“其实,青盏也是看了那副骏马图才想到的。这样驰骋的骏马,连凶猛的老虎都只是觊觎,却不敢轻举妄动。想我们延楚,泱泱大国,和明月国自然不是盘中餐与猎食者的关系,又岂让他难到。” 严副将信服的点点头,对青盏佩服的可谓是五体投地。“姑娘一路劳顿辛苦了,我去给姑娘准备茶点。”说完,不等青盏说些什么,便径自出去了。 铭?微笑着望着青盏,这个女子的聪慧他是一早就见识到的,虽然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却能办到,但他却没有过分的惊讶。将锦帛战书向青盏推了推,道:“既然这样的话,青盏你就顺便把这战书也改了吧。” 青盏抬头去看慕容焱,他微笑着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满含赞许,情意浓浓。 “不,”青盏慢慢起身,让开那个位置,“这个不能由青盏来改,青盏一介女子,字迹无力,达不到太大的效果。依青盏看,还是由王爷来改吧。” 慕容焱微笑着点点头,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温声道:“还没记住吗,叫将军。”然后在案几旁坐下来,拿起毛笔,“好,那就本将军来改!” 饱蘸墨汁,在锦帛之上划下用力的几笔,慕容焱还没来得及放下笔,便看到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赶来,跪在慕容焱的面前:“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慕容焱眸光一闪,这边战书问题刚刚解决,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望着那士兵,沉声道:“什么事,慢慢说!” “回将军,”那士兵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将军脸色没什么变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苏小姐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府第,也没有找到她。现在已经派人去府外找了,紫罗姐姐吩咐小的前来禀告将军。” “苏小姐不见了?”慕容焱眉毛轻轻一挑,微微偏头去看旁边的青盏。方才为了战书的事情而没来得及问,原来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偷偷跑出来,让人那样担心,青盏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忙开口道:“其实,我……”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被慕容焱用手掩住了口。(..info无弹窗广告)他对着她轻轻摇头,然后对那士兵道:“好了,你先回去吧,回府再去找几遍,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至于外面吧,就有本将军来负责。” 那士兵见将军不追究责任,慌忙感恩戴德的离开。 慕容焱轻轻举起那锦帛战书,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他再看一眼,然后将它折叠起来,放在铭?手中:“交给来使,让他立刻就走。” 祝铭?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说着,慢慢向营帐外面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回过头来,对上青盏略有忧虑的目光,自然知道青盏是担心他的身体,遂潇洒地一笑:“放心,没事的。” 转回头,继续向前走,眸子里是掩不去的落寞。他亲眼看着这个女子与另外一个男子感情越来越好,却不能去阻止,还要祝福……这是多么艰难的事情……但是,不这样又能怎么着?自己也要去争取么?虽然他知道,如果去争取的话,未必会输,可是,眼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他实在做不到在明明知道自己时日不久的情况下,还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那样,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压抑下心中的痛苦,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或者,就这样,当成是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没有什么不好。 看着铭?的身影在营帐门口消失,青盏轻轻叹了口气:“铭?他……” 慕容焱温柔地望着她:“放心,这才过去一年多,暂时不会有事的。” 青盏默默点点头,突然想到刚刚的事情,遂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就在这里,你还让他们找什么,存心折腾人么?” “不折腾他们,我怎好带你出去。”慕容焱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终于走到马厩旁,停下来,看着慕容焱去解拴在木桩上的缰绳,青盏问道。 天色微暮,遥远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几颗星,虽然稀疏,但却更显得夜空的辽远澄明。 慕容焱将缰绳解开,牵着它向前走两步,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拉青盏上了他的马。 驱马走了不远一段路,转了几个弯,军营大帐离他们远了,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地。深秋的天气,纤草已经枯黄了,随风而冉冉晃动着,散发着*的草木气息。 马走得渐渐慢了下来,青盏颠覆不平的心跳也渐渐趋于平稳。这时,听到慕容焱低低的声音,叫人辨不出情绪:“是和本王同骑一匹马好呢,还是和沈鸿图好?” 那次,看到青盏与鸿图骑着一匹马进城,若说一点儿也不介意,根本不可能。虽然时隔一年多了,她与鸿图也好久不曾见面,但是他觉得,青盏之所以不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和鸿图是有一定原因的。他曾经无意间看到她写的两句话:浊世有公子,皎皎如月华。而她,也曾亲口对他说过,沈鸿图是翩翩浊世。潜意识里,他觉得,青盏在两人之间,不断地衡量,比较。这样的比较虽然不是刻意的,她甚至没有想要在两人之间挑选出一个出来,但是因为鸿图的存在,青盏不能倾心接受他。 青盏不想他会这样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慕容焱眼睑低垂:“是他吧,我就知道应该是这样的!” “不,不是!你和鸿图……”青盏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来。 他知道,她想说两个人是一样的,可是他要的绝不仅是一样。轻轻翻身下马,有些失落地,慢慢向一边走去。 月亮出来了,星子也渐渐多了起来。深秋之夜,夜风微凉,轻轻略过稀薄的空气,带来阵阵寒意。 青盏轻轻跳下马来,走到他的身边,淡淡一笑:“要是让别人知道堂堂卫国将军竟然为这一点儿小事而别扭,岂不是惹人笑话。” 慕容焱猛地抓起她的手腕,举到胸前,与她对望着,黑眸中翻卷着浓浓的情绪:“你认为,这是小事么?” 青盏摇摇头:“青盏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现在身处战地,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还请将军不要因为青盏而影响到什么,那样,青盏会于心不安的。” 慕容焱慢慢松开她的手,慢慢走开几步,在枯草之上盘膝坐了下来。 青盏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 月光明朗,星子闪耀,墨蓝的天幕之上,一片澄明,晴朗的夜,甚至连一片浮云都没有。 慕容焱不说话,青盏便仰头望着夜空。 夜风撩动着她雪白的衣裙,显得飘渺而单薄。 许久,慕容焱轻轻问道:“你当真不想本王因为你的事而影响战事么?” 青盏讶然回头,望着他,望了一阵子,慢慢点点头。 “为此,什么事都能做到?” 青盏略一犹豫,然后点头:“是。” “这可是你说得。”慕容焱说着,黑眸里闪过一丝邪魅之色,手里稍一用力,将她推倒在草地上,然后欺身压了上来。 “王爷……”青盏错愕地望着他,欲伸手去推。 慕容焱伸手按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轻轻地,极尽温柔地去撕扯她的衣裙。 “王爷……”青盏突然有些后悔她方才所说的话。 慕容焱微笑着望着她,那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停止撕扯她衣服的动作,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王爷,你放开青盏……”青盏使出全身的力气,意欲将他推开。 慕容焱慢慢靠近她的耳边,吐气温热:“你不是说,如果本王能安心迎战,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么?现在怎么了,反悔了?” “这……不一样……” 慕容焱眼睑低垂:“怎么不一样了?你知道这一年多以来,本王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不是权势,不是皇位,而是你。只有把你变成我的女人,了此心愿,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去指挥作战。”说完,又去撕扯青盏的衣裙。 布帛扯裂的声音让她止不住地颤动,她不再挣扎,只静静地望着他:“青盏……还没有嫁人……” 慕容焱目光微微一怔,停止手上的动作,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打量了许久,慢慢起身,放开她。 看着青盏慢慢起来,他的黑眸里出现一丝的自责:“对不起,我失态了。” 青盏依旧静静地望着他,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去后,就成亲,好么?” 青盏依然不语。 “别再拒绝我了,我怕,我怕什么时候再控制不了自己,做出什么事来,更怕……失去你……” “王爷……” 慕容焱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答应我,好吗?” 青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不觉间多了一些动容。或许,自己以往坚持的,也未必正确…… 青盏动容了,慕容焱却笑了。月色迷蒙之中,他漆黑的眼眸深沉宁静,如一汪无澜的深渊。方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虽然爱是真的,但是他绝对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有爱,青盏就会一心一意的留在他身边。以前对她的欺骗,虽然时隔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来,青盏什么都不提,但是她越是不愿去触碰,慕容焱觉得她越是介意。他知道,只有继续演戏,才能重新得到她的心。终于,她的心,又向自己靠近了一小步,慕容焱十分欣慰。虽然,骗人有些不大光彩,尤其是骗自己心爱的女人,但是为了得到,他不得不这么做。现在的欺骗,就到以后用加倍的爱来补偿吧,前提是,一定要得到。 在草地上坐到深夜,二人才骑马回了营帐。 第二天,一大早,青盏刚刚起来,便看到那严副将风风火火地跑进营帐,对慕容焱道:“将军,明月国,退兵了!” “知道了。”慕容焱点点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严副将又一脸佩服地看向青盏:“姑娘真是神了,只写个未必敢来,他们便真的不敢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为谁辛苦忙 青盏摇摇头,笑道:“吓到他们的未必是那四个字。” “那是什么?”严副将不解地问道。 慕容焱唇角微扬,黑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看着二人说话,却不言语。 青盏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道:“回以未必敢来四个字,就说明我们不把他们的挑衅放在眼里,言下之意便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我们人多势众,又做好了防备,敌方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了。” 严副将摸摸脑袋,傻傻地一笑:“是,姑娘想的真是周全,都快赶上军师了!” 这本是赞扬的话,可是他说完,分明在二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怪怪的神色,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姑娘解决了军师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姑娘要比军师强多了……”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微微侧头,看见铭?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神态自若地看着他。 “军师,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严副将当时就有些无地自容。他红着脸,微微低下头,不敢看祝铭?的眼睛,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说的您不如姑娘,虽然姑娘想出了计策,您没想出,但您是将军身边的军师,自然是十分厉害的。” 重重地喘几口气,这样解释,应该差不多了吧? 抬头,看见这营帐内的其他三个人都笑了。祝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方才不当着我的面,你都说了这些啊?” 严副将微微一怔:“什么?你刚才没听到?” 祝铭?微微撩动白衣,诚实地点点头:“是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祝铭?笑得如沐春风:“就在刚刚。” “什么,你是刚刚才到的?”严副将沮丧地望着眼前的三人。他这是什么呢,这就叫做不打自招。 方才将军和姑娘表情怪怪的,他还以为是自己说话不太合适呢,原来他们是看到军师从外面进来。 “哦,军师来了,我立刻去吩咐下面去准备早饭。嗯,对,去准备早饭。”严副将突然灵机一动,说道。说罢,便向外面跑去。 祝铭?好笑地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道:“严副将,先别走啊,不急,你刚才的话还没说清楚。” 他越是这样说,严副将越是跑得快,不久,便消失在转角处了。 这时,铭?才收敛了笑容,向二人走近。他先看了青盏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将目光移向慕容焱,撩带忧色。 “你们有事慢慢说,我去偏帐看看,早饭准备好了没有。”青盏觉得他们似乎要有重要的事情商议,自己不便在这里,便想要找个理由离开。 刚刚走出两步,慕容焱突然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不用,你留下来。” 青盏转头去看他,见他一副很确定的样子,遂点点头,站在旁边。 留下青盏,慕容焱便抬头去看铭?:“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青盏在也无妨,说不准她还能帮我们出出主意。” 祝铭?叹了一口气,轻轻道:“虽然明月国退兵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认输了,这还有可能是另一个计策,我们应该多加防备才是。” 慕容焱点了点头:“这些,我也不是没想过。吩咐下去,让边境多加强巡视,探访敌情,若有异动,马上回报。” “好。”祝铭?轻轻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青盏,“我先回去了,就不和你们一起用餐了。” 等到祝铭?走出好远一段距离,青盏才想到什么似的,“铭?,你别走,留下来吧!” 昨晚和慕容焱回来,她便去他为自己安排的帐子休息。现在也是刚刚起来没多久,她与慕容焱甚至还没来的及说几句话,严副将便来了,接着铭?又过来,倒不至于有多么尴尬。现在严副将走了,铭?又要走,是不是就是要她和慕容焱单独在一起?可是,想想昨晚所发生的事情,青盏是不愿单独与他在一起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是以,才忍不住挽留铭?。 祝铭?微微偏转头,虽然眉宇间仍带着病态,但笑容依然潇洒。他遥遥望着她,望了一阵子,璀璨地一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青盏才慢慢收回目光。转头,不期然地,对上慕容焱漆黑幽深的眼眸。那双眸子里不似平日里淡淡的笑意,但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带有情绪。那是一种她所形容不出的感觉,被那样的目光望着,她感觉自己像做错了事情一样,对他怀有一种愧疚感。 微微转头,错开他的目光,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青盏低声道:“青盏出来已久,要回去了,要不,惊蛰他们会担心的。” “好,我送你回去。”慕容焱淡淡一笑,说道。 这样的语气,让她不好拒绝。还是躲不开么?青盏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谢什么,随我来吧!”慕容焱微微敛眉,向外面走去。 青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迷蒙。戎装在身,脚步沉稳,真的,和她一直以来认识的慕容焱很是不同,这样,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那样有理想,有担当。 待他走出好远,她才想到要追上去。 营帐外面,空气清冷,周边大片大片黄色的枯草,在秋风之中瑟瑟地颤抖着。严副将已经端了放有饭菜的托盘出来,正要为他们送到营帐去。这时看见二人出来,忙阻拦道:“将军和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吃过早饭再走吧。” 慕容焱没有答话,青盏摆摆手,说道:“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来到马厩旁,依旧是昨晚的那个马厩,但是因为昨天天色已晚,看不清晰,现在却是看得真真实实。这是一个很大的马厩,放眼望去,足足拴了几十匹战马,每一匹都显得英姿不凡的样子。青盏一眼看见她昨天骑来的那匹马,它比其它所有的马个头都要矮一些,所以很容易辨得出。 走过去,解开缰绳,将它牵出马厩,青盏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这匹马从长安到燕京跟了她一路,也算是有些感情了,虽然它算不得是一匹好马,但是扔在这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慕容焱选得,还是昨天他和青盏共骑的那匹马。就这样,一路向燕京府走去,他的那匹马虽然是一匹千里良驹,但是不得不缓慢地随和着青盏那匹马的脚步。 燕京城还是和昨天一样热闹,百姓显贵们对于战事问题,显得漠不关心。青盏有些不解,向慕容焱询问,对方则是告诉她,燕京城没有什么危险,危险的地方是燕京附属的周边的小城池,那才是战事不断的地方。 一路观看人情,不知不觉间,便到了燕京府邸。慕容焱送她回到她的院子,青盏一进门,便看到蓝儿和雨水靠在一棵红槐树下哭泣,个个眼睛肿的像核桃似的,紫罗在旁边不断地安慰。 听到开门声,蓝儿和雨水纷纷转过头去,看见青盏,二人都欣喜的不得了,跑到她的身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见小姐确实没事,才算放心了,低声的抽泣起来:“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青盏拍拍两个小丫头的肩膀,笑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紫罗看到青盏,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微微偏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慕容焱,慌忙跪了下来,紧张道:“紫罗没照顾好小姐,让将军费心了,还请将军赎罪!” 此时,蓝儿和雨水才发现,她们家小姐不是自个儿回来的,身边还有一个王爷,忙跪下,道:“拜见王爷。” 慕容焱挥挥手,让她们起来,对青盏道:“送你回来了,我也该回去,那边暂时脱不开身,等我有空再来看你。” 青盏点点头:“将军有事就先回去吧,不要因为青盏误了事,青盏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慕容焱离开,紫罗已经准备好了可口的饭菜,端过来。青盏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向旁边的蓝儿雨水问道:“惊蛰呢,我回来怎么就一直没有看到他?” “回小姐,惊蛰他昨晚出府去寻找小姐,到现在还没回来呢!”雨水小声说道。 “什么,惊蛰一夜未归?”青盏放下手中的竹筷。 “是。”雨水道。 蓝儿在旁边使劲地碰了碰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慌忙低声不语。 撩动衣裙,急切地站起身来,青盏向院子门口走去。她一晚未回来,没想到会让身边的人担心成这个样子。 “小姐,您别着急,惊蛰很快就会回来的,”蓝儿赶忙追了上去,“您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吧。” 紫罗也忙向前劝慰道:“是啊,小姐,您不要着急,紫罗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想必惊蛰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青盏仍然不予理会,径自走出院子,向燕京府正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好远一段距离,快到门口了,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惊蛰。 他的神情疲惫,黑发缭乱,衣衫上带着些污点,让人一看便知道在这未归的一夜中,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看到青盏,惊蛰疲惫的双眼立刻出现了一丝神采,跑到青盏面前,低声叫道:“小姐……” “惊蛰,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小姐听说你一晚未归,有多担心!”青盏还没来得及说话,跟在后面赶来的蓝儿便抢先开口了。 自那双疲惫的脸上,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惊蛰忙屈身跪在青盏的面前:“惊蛰有罪,害小姐担心了。” “快,快起来!”青盏忙扶他起来,想着他为了自己受了一晚的罪,不由得有些自责。 就算是她昨晚不回来,也应该派人来通知他们一声的。可是,昨天,慕容焱说没必要,她怎么就会连想都不想,就认为此言有理呢! 是不是在二人之间,还是有些偏颇? 在她心里,惊蛰没有慕容焱重要? 青盏有些自责,因为自己无意识的作为。惊蛰,这个跟了她将近两年的人,他通常时候不怎么说话,只安安分分的负责保护她。 但似乎,这种责任超出了保护与被保护者的关系,而更拉近了一分。 这两年来的相处,早已不只是仅仅侍卫与主子之间的关系,还有那潜移默化中,所衍生出来的一种感情,说是友情,也不算是。在内心深处,早已不经意的,将对方当做自己不可或缺荣辱与共的亲人来对待。所以,惊蛰愿意为她而吃苦,发现她不见了,比所有人都要担忧。 可是,惊蛰,惊蛰,这样的尽心尽意,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青盏望着眼前的惊蛰,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可是斟酌了好久,却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最后,说出的却只是一句近乎于安慰的话:“惊蛰,我没事,你放心吧。还是赶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皆可为我用 接下来的日子,青盏便在燕京府住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时在府中随便逛逛,有时在燕京城里四处走走,或者去军营大帐看看。不觉间,已经过去十几天。 这天,刚刚在军营大帐中坐定,便有一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单膝跪在慕容焱的面前:“将军,大事不好了!” 慕容焱神色一敛:“有什么事,慢慢说来!” “回将军,”那士兵慌乱地说道,“敌军攻打涪城,殷都使带兵阻挡,已经快抵挡不住了,还请将军速速调兵支援。” 慕容焱微微低头,略一思考,对那士兵说道:“你先回去,告诉你们殷都使,就说援兵马上就到,让他再坚持一下!” “是。”那士兵闻言而走。 “来人呢!”慕容焱神情凝重,高声喊道。 这样的神情,让青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似乎那涪城之围不太好解。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到一个小将校走到慕容焱的面前跪下来:“属下在!” “去请严副将,告诉他军中有紧急情况,让他务必马上过来!”慕容焱吩咐道。 “是。”那将校答应着,快步退出营帐。 “没想到他的目标竟然是涪城,怪不得这些天来没有什么动静。”铭?微微抬头,慢慢说道,脸上还是如以往一样的从容,潇洒,处事不惊。 “你有什么办法?”慕容焱见他这般模样,遂问道。 祝铭?淡淡一笑:“看来你要亲自走一趟了。” “为什么?”慕容焱还没来得及回答,青盏慌忙问道。她对战事情况不太了解,只知道在帐中指挥危险要小一些,但是亲自带兵,便时时有回不来的危险了。 潜意识里,她不希望他去冒险。 这时,那严副将已经得到通知急匆匆地赶来。祝铭?微笑着望着他,回答青盏的问话:“难道还要指望他么?” 青盏微微沉默,这个严副将,就她这些时日的接触看来,却是个有勇无谋的家伙,只适合做先锋被人指挥打仗,若是靠自己,必定没有什么建树。这么危机的情况下,如果让他带兵支援的话,恐怕会和敌兵硬打硬撞,那样取得胜利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正想着,那严副将已经走进来,躬身站立,等待指挥。 青盏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慕容焱。铭?说得有道理,让这个严副将自己带兵,是万万不能的,不知道他会做出何种决策。 慕容焱眸光一闪,顿时严肃下来:“严副将听令!” 严副将抱拳一揖:“属下听令!” “本将命你在一个时辰之内点骑兵五千,步兵三万,在万春门待令!”慕容焱继续说道。那雷厉风行的样子,让青盏觉得,他真的像是一个将军。 “属下遵命,马上去办!”严副将说罢,躬身退下。 青盏有些奇怪,为什么严副将什么也不问,便直接听从慕容焱的命令了。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敌军攻打涪城的事情?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这大概就是军令吧,不能多问什么,只有听从命令。 严副将走了,慕容焱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下来,对祝铭?道:“看来,本将军还真的要亲自走一趟了。” 祝铭?点点头:“嗯。” 青盏有些担忧,遂问道:“那岂不是很危险?” “战场上,有哪个地方不危险呢?”慕容焱淡淡一笑,“就是明知山有虎,也要偏向虎山行。” 青盏微微蹙眉:“这种情况下,你还有心思笑!” “不笑,难道还要哭不成?”慕容焱玩笑道,“青盏,你还是多看我两眼吧,说不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盏忙伸手捂住他的口:“不许胡说!” 虽然她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种话,多少让人觉得不吉利。 慕容焱微微一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不胡说了,放心吧,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回来。” 青盏默默点头,看向旁边的祝铭?。他那么孱弱的身体,也要跟随他一起去么? 在营中做军师,虽然危险不大,但是他身体不好,这救援之路急急匆匆,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的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担忧,祝铭?轻轻一笑,示意她放心,自己没事。 慕容焱却道:“铭?,你别去了,这路途颠簸,不太方便。” 祝铭?点点头:“好,你自己要当心。” “放心吧,虽然论计谋,和你相比,我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儿,但是也足够这次既做将军又做军师了。”慕容焱毫不谦虚道。说罢,径自向营帐门口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回过头来,“铭?,严沐?有勇无谋,这燕京城我就交给你了,我会交代他,让他事事听从于你。” “好。”祝铭?淡淡地答应道。 慕容焱又望了一眼青盏,然后转回头,向外面走去。 “将军!”在慕容焱走出营帐的时候,青盏终于忍不住,还是追了上去。 慕容焱微微顿住脚步,转回头,等她走近。 秋阳照耀下,他颀长的身影被拉得斜斜长长,带着一丝孤寂的料峭。 青盏走到他身旁,静静地望着他,望了许久,方道:“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慕容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低声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等到回长安,我还要娶你呢!” 青盏默然点头,也不再拒绝。 一棵树上吊死两次,这说明什么呢?这只能说明这棵叫做慕容焱的树真的很好,很好很好,让她即便在左右矛盾的情况下,也舍不得离开。 “盏儿。” “嗯。”青盏点头答应着。 “叫我一声‘焱’,好不好,你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慕容焱低声说道。 青盏一怔,刚想叫出口,却又止住了。她轻轻说道:“现在不叫,等你回来,有的是机会。” 还有机会呢,为什么非此时不可? 这个离别的时刻,他要去的地方又有危险,什么都满足他,这会说明什么呢?她有些害怕,所以坚持不肯。 “好,回来就回来。”慕容焱温和地一笑,微微侧头,在她唇上印上蜻蜓点水的一吻。 青盏的脸色微微泛红,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是,这却是第一次的吻。 看着她微红的小脸,慕容焱满意地一笑,无论她怎么从容,还有能打破她从容的办法。比如爱情,比如暧昧的举动。轻拂了一下她的脸颊,他轻轻道:“现在,真的该走了。” 说着,放开青盏,转身,向军营门口走去。 营中时有来往的士兵,看到他,便都上前问好,然后离开。 青盏望着他的背影,那一袭戎装包裹下的英挺的背影,在阳光的照耀下带着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萧索,让她心中有些难过。对着他的背影,她大声喊道:“将军,我等你回来!” 慕容焱脚步微顿,想要回头,可是生怕自己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走,于是忍住了,目光坚毅,向前面大步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很久,青盏才慢慢转回头去。阳光照耀下,隔着挺远的一段距离,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看见铭?站在营帐门口,怔怔地望着她这边,眸子里带着一丝叫做失落的东西。 眨眨眼睛,快步向营帐走去,却见他正站在门口,洁白的衣衫自然下垂,面容清晰,微勾的唇角间带着洒脱不羁的笑容。 看错了,刚才一定是看错了。铭?本就是一个洒脱的人,若真的会忧伤,就不是铭?了。 ……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光充溢的燕京府的一个小院,一袭翠绿衣裙的青盏拈着一朵盛开的*花犹自发呆。翠裳黄花,好美的景象,可是,青盏却无暇顾及这些。她有太多的心事。 慕容焱昨天上午去的涪城,涪城离燕京不算远,想必今早就能到了。那么,他现在是在做什么?领兵打仗吗?会不会很危险? 青盏被自己脑袋里一连串的设想逼得快疯掉了,无论她怎样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可是,不知不觉间,便又想起了。 怎么办呢? 青盏微微蹙眉,可不可以不想啊,难道还要去涪城找他不成? “找他?”青盏被自己瞬息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是,静下心来,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青盏正为难着,突然看见了自己手里的*花,纤细的花丝,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而轻轻颤动。 有了!青盏眼前一亮。 “小*,虽然你很美丽,但是不久之后也是会枯萎掉的,不如现在帮我做个决定吧,我会记住你的。”青盏微笑着对着*说话。 “小姐,您在说什么呢?您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奴婢。”紫罗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笑着说道。 青盏抬头,对她笑道:“哦,没事,紫罗,你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吧。” 支走紫罗,青盏又将目光移向小*,轻轻摘下一根花丝:“去。” 然后再摘下一根,抛进风中:“不去。” “去。” “不去。” “去。” “不去。” …… 眼看花丝越来越少,最终答案也马上要揭晓。 “去。” “不去。” “去。” “不去。” 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根花丝,在上面显得有些孤单,青盏轻轻将它摘下来,慢慢放开,看它轻轻飘落在地上,轻轻道:“去。” “这难道是天意?”青盏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花柄向空中轻轻一抛,“好吧,去就去!” “小姐在笑什么呢?”蓝儿从厢房中出来,看着笑容璀璨的青盏,笑着走过去。 “蓝儿,你去把惊蛰叫过来,说我有事找他。”青盏吩咐道。 蓝儿离开,没多久惊蛰便过来了。 “惊蛰,我想去涪城,你陪我去吧。”青盏说道。 “是。”惊蛰答应道。 惊蛰最大的好处便是青盏吩咐什么,他便去做什么,从不多问。 让蓝儿雨水她们准备了一些衣物,燕京府马棚里有现成的马,青盏与惊蛰二人挑了两匹好马,当即就出发了。 虽然知道涪城离燕京很近,但是骑马只走了几个时辰便到了,还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一夜的行程,天还没亮,他们便到了涪城。 走到军营附近,青盏向守门的士兵表明自己是从燕京军营来的,是来看将军的,可是那迂腐的士兵就是不肯放行让他们进去。青盏提出让慕容焱前来相见,对方则告诉她,将军带兵出营了,现在正与敌军交战。还是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进去,弄得惊蛰差点儿跟他打起来。 这时候,有人出来了,正是慕容焱军营中的那个见过数面的将校。看到是青盏,赶忙迎接她进去,还把那看守的士兵数落了一番。 外面风凉,走到帐中,顿觉暖和了不少。青盏捧着热茶向那将校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殷都使已经为国捐躯了。”那将校不无遗憾地说道,“现在将军正带兵迎战,看情况,胜负还未定。” “快,带我去城楼看看!”青盏焦急道。 “是。”那将校也知道青盏是个不一般的姑娘,十多天前的一个未必敢来计便让明月国退了兵,想必现在也能帮上什么忙,便答应的很是爽快。 在军营中待了一段时间,出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远远近近的景物,隐约能够看得见。与惊蛰一起,在那将校的带领下登上城楼,青盏扶墙向下看去,但见那远处近处,随处可见交战的士兵。 青盏认得延楚的军装,想必不同的,便是明月国的了。 她远远望去,敌军似乎有些支撑不住,有慢慢向一边撤退的迹象。 城楼之上有两面大鼓,在鼓的附近有一面黄色大旗,随着微凉的秋风瑟瑟地晃动着。 “惊蛰,把旗举起来,敌军向哪边撤,你便向那边挥。”青盏吩咐道。 惊蛰闻言,便拿起了那大旗,用力的挥舞。 青盏顺手拿起了旁边的鼓槌,对着其中的一面鼓用力地敲了起来。 那将校也显然看出了青盏振作兵士士气的用意,遂拿起鼓槌在另一面鼓前敲起鼓来。 慕容焱带兵四处截击敌军,听到涪城城楼上的鼓声,抬头去看,却见黄旗飞舞间,一个一袭绿衣的女子正在用力的敲着战鼓。 他看到的是一个侧影,可是,只是一个侧影,他也看出了那是青盏。 现在非常时刻,不去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城楼上,慕容焱对着兵士大声吩咐道:“看着城楼上的黄旗,旗往哪边挥,便往哪边去追!” 青盏一直用力的敲击着那面战鼓,渐渐体力不支,却依然坚持着。时近中午,终于在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慕容焱率兵得胜回城了。 胜了,终于是胜了。青盏微微一笑,扔下鼓槌,疲倦地倚在那面大鼓上。 明月国,新城。 与涪城只隔了几公里的距离。 城楼之上,一袭玄衣的耶律孟琦冷冷地望着对面的城楼,以及上面那绿衣女子。 一个多处受伤的年青将军走到他的面前,跪了下来:“是臣无能,连那慕容焱都打不过,给我们明月国丢人了,还请陛下治罪。” “知不知道那绿衣女子是谁?”耶律孟琦沉声问道。这次失败都坏在她的身上,若不是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击打战鼓,这次就算不能取得胜利,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失败。 那将军微微低头,道:“臣不知,不过,臣会马上派人调查清楚的。” “索战,你平身吧,回去好好养伤。这里就交给朕,看那慕容焱能支撑到几时。”耶律孟琦使劲握紧拳头。 “是,陛下。”那被称作索战的将军听令而走。 耶律孟琦的目光依然不曾离开那对面遥遥相望的涪城城楼,他看着那个绿衣的女子慢慢放下鼓槌,慢慢伏在鼓上,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寒意,握紧的拳头都握出了声音。 延楚,涪城。 青盏伏在鼓上,休息了好久,才渐渐有了力气,站起身来,慢慢走下城楼。 来到大帐,慕容焱刚好回来,因为作战多时,浑身上下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身后跟着六个士兵,每两个人拖着一个捆绑起来的俘虏拖进了营帐。 “将军。”青盏看了看那三个俘虏,又将目光移向了慕容焱。 慕容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在城楼之上击鼓几个时辰,他都不曾想到,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青盏摇摇头:“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慕容焱轻轻一笑,“走,我送你去休息。” 说着,便牵起青盏的手,向营帐里面走去。 “将军,他们怎么办?”这时,一个兵士指着那三个俘虏,向慕容焱问道。 “拉出去,斩了。”慕容焱淡淡一笑,声音温柔如玉,连摆手的动作都显得那样温文尔雅。可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狠毒而随意,就好像杀死一条性命如砍瓜切菜般的简单。 青盏微微一怔,倒不是惊异他说话的温雅,在这军营之中,也不乏有四王爷的人,所以还是要继续装作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是,她不曾想到他在说出杀人的时候,还能说得这样随意,好像那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刚刚在心里接受他,那伤疤却又被他无情的撕开。他杀人,他要杀人了,虽然那些人该杀,但是他对生命的漠视让她心寒。 三个俘虏俱是一惊,不曾想到被捉来会面临这种情况,慌忙跪下求饶。 那士兵却不等他们说些什么,急着要将他们拉出去。 “慢!”青盏慢慢转回头,望着那被拖着离开的三个人,虚弱地说道:“将军能不能将这三个人交给青盏处置?” “这……”慕容焱略一犹豫。 青盏淡淡一笑:“青盏定会给出将军一个比杀死他们更好的结果。”说着,看向那三个人,话像是说给慕容焱,又像是说给那三个人听,“若是能为我所用,就留着,若是执意不肯的话,就按照将军说的,斩了吧。” “能,能,能为姑娘所用。”那三个人纷纷说道。 青盏微微笑着,对那几个士兵摆摆手:“先压下去吧,到晚上在审问。若是真能为我所用的话,定然不会亏待的。” 说完,体力实在不支,慢慢地倒了下去。慕容焱适时的接住她,轻轻抱起,快步向营帐里面走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金一琥珀 于迷迷蒙蒙中醒来,天已经黑了。青盏睁开眼睛,便看到白幔低垂的大帐之内,几根红烛摇摇晃晃的燃烧着。 慕容焱倚在她的床头,眼睛微阖,想必是睡着了。青盏怕不小心弄醒他,所以尽量放轻动作起身。 可是,这样细微的动作还是吵醒了他。慕容焱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醒了?” 青盏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这白幔飘动的大帐,向他问道:“将军,我这是在哪里?” “我的营帐。”慕容焱如实回答。 一听是他的营帐,青盏忙要起身,却被他按住了:“你身体虚弱,还是再躺一会儿吧。” 青盏摸摸额头,虽然还是感觉有些累,但她实在是不想躺着了,越是躺着,越感觉到头痛,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想到这些,也便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了亥时。”慕容焱说着,起身走到案几边,倒了一杯热茶,为她端过去。 看着他疲倦的面容,青盏有些感动,握着热气腾腾的杯子,问道:“王爷一直都在这里守着我吗?” 现在过了亥时,那她睡了差不多应该是四个多时辰了,这么久,他难道就一直在这里? 慕容焱笑了笑:“也不是一直,刚把你送过来之后,我就去沐浴更衣了,顺便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才过来的。” 青盏这才发现,他现在穿的是便装,脸容虽然疲惫,但是也不似中午得胜归来时的风尘仆仆,反而显得干净利落了许多。 “为什么不去休息?”青盏低声问道。 天知道在战场上杀敌到底有多累,有多危险。她只是敲了几个时辰的战鼓,便会累成这样。 烛光摇曳下,慕容焱微笑的面容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望着她,低声说道:“若是去休息了,就不能一直看着你。” 青盏微微敛眉,有些难过。这种情况下,怎么可以? 她猛地拉起他的手:“王爷,将军,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你这样不休不眠的守在这里,若是敌军突然侵犯该怎么办?你拖着这样疲惫的身体,如何去指挥作战?” 慕容焱的黑眸里出现了些许错愕之色,真的不曾想到她会顾虑这么多。但是,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是自己太大意了。中午的时候,他退去戎装沐浴完进来,原本只是想要看她一眼,看一眼就走,可是,看了,便想要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推到了现在,她醒了。他只是想到多看看她,却没有想到现在是在战地,随时都要准备着去迎战,这样疲劳几近于透支的身体是断然不行的。 许久,微扬唇角,黑眸中笑意逸散开来。她的关心让他异常愉悦,轻轻为她掖好被子:“你好好躺着,我马上就去休息。” 青盏满意的点点头:“去吧。” 看着慕容焱向外面走去,白衣飘渺的身影,青盏淡淡一笑。虽然在这战地上他冒险守候她做的不对,可是,还是多少让人有些感动的。 “王爷。”在他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慕容焱微微转身,静静地望着她,等待她说话。 青盏本来想说谢谢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便问道:“王爷,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反正,这件事她是打算过问的,现在问出来,也倒没什么。 “杀了。”慕容焱很随意的说道。 青盏眉头一蹙,猛地撩开被子:“什么?杀了?” 慕容焱眉毛一挑:“是啊,杀了。” 青盏面色微沉,慢慢抬起眼睑看着他,这一年多以来,他办事从来圆润,尽可能的避免去伤害生灵,她便以为他真的变了,没想到,却是自己想错了,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不会再漠视生命。自嘲地一笑,她淡淡道:“青盏问完了,王爷可以走了。” “青盏,你生气了。”慕容焱没走,反而向她这边走来,有些不解地问道,“我在战场上杀那么多人,你都没有说什么,现在是怎么了,就为这三个人而这样?” “这不一样,”青盏失望地望着他,“青盏不是在意王爷杀了那三个人,而是觉得王爷对生命太过漠视。.info[]在王爷眼里,是不是一个生命,死就死了,根本算不得什么?” 慕容焱目光静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她一年前说得话:若是青盏跟王爷在一起了,便会不可避免的看到王爷因为某种目的而杀人,那样,就算是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 若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那他断然不能让她认为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许久,慕容焱轻轻拉起她的手腕。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慕容焱轻轻道。 青盏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跟随他走出营帐。 外面明月当空,星光璀璨,清冷的寒风在稀薄的空气中缭缭绕绕。 不远处一个大帐里灯火通明,隔着薄薄的帐篷,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慕容焱带她来到那个帐篷边,嗅着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淡淡一笑:“这里全是受伤的士兵,愿不愿随我进去?” 那些在两国交战中所受伤的兵士们,他们甚是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交战,便被硬生生的拉往战场。即便是赢得胜利,也没有他们多少功劳,奋力前行,命悬一线,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是不是有些悲哀呢?青盏望着那映在帐篷上晃动的人影,没有拒绝,虽然她不喜欢那些血腥气息。对于他的问话,她也没有应声,径自走在前面。 虽然外面给人的感觉有些血腥,但里面却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不堪,反而是其乐融融的景象。一个年老的军医在为伤员敷药,那些已经医过伤的士兵聚在一起说笑,角落的位置,年幼的药童笑盈盈的脚踩碾子碾药。 看见慕容焱进来,那些士兵忙要起身拜见,被他挥手制止了,向那军医问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还没等那军医回答,那些受伤的士兵吵嚷着开口了:“将军放心,我们都没事了。” 慕容焱微笑着点点头,向那些士兵道:“大家都辛苦了,在这里好好养伤,如若缺了什么,就告诉本将,本将会遣人送来的。” “谢将军厚爱!” “多谢将军!” …… 那些伤兵们纷纷感谢起来。 青盏在旁边看的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人受伤是为了谁,结果他这么一句安慰的话,却让他们这么感激。她毫不怀疑他此番前来是为了收买人心。 但是,收买人心……应该比漠视生命要好得多吧…… 青盏微微转头去看他,却见那人脸上从容自若,对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青盏心中有些芥蒂,偏头错开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那碾药的药童身上,于是慢慢走过去。 药童旁边的地上放的不是什么草药,而是几块色泽鲜亮的雕花石头,看上去十分珍贵,而那药童碾子里所碾的,便是这质地精美的石头。 青盏有些好奇,向那药童问道:“这是什么石,也可以做药么?” “琥珀。”药童抬起头来,扬着稚嫩的声音说道。然后埋头,继续碾他的药。 “琥珀?” 青盏有些不太明白,琥珀也是药么? 老军医此时已经为他身边的那个伤员包扎好伤口,转过头来,捋着胡须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琥珀石是治疗创伤的良药,可以让伤口尽快愈合,作用不小呢!” 青盏抿唇点点头,在这大帐之中走来走去,看到那么多的伤员,这需要多少琥珀来医治呢? 虽然她这是第一次见到琥珀,平时一向淡泊的她很少去注意这些珍贵物品,但是琥珀千金难求她还是知道的,忍不住问道:“那这些琥珀是……” “这是将军送过来的。”那老军医将目光移向了慕容焱。 青盏也随着他的目光去看他,但见那身着便装的将军大人微笑着开口了:“这些琥珀是燕京豪绅所进献的,在库房放着也是没用,不如拿出来为大家医伤。毕竟是死物嘛,再贵重,也不如大家的生命重要。” “将军!” “将军!” …… 在青盏诧异的目光下,那些受伤的士兵们纷纷跪在了慕容焱的面前,激动地齐声说道:“多谢将军厚爱,我等将誓死为将军效劳!” 几块千金难求的琥珀石,换得他们誓死效忠的真诺,他,果然还是赚到了的。只是,不知道他如此收买人心是单单为了这次的征战,还是为以后铺路。 青盏眼睑微垂,虽然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支持他的,可是,只通过这次,她便看出了,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心机深沉的多。 那么,和这种人在一起,到底是对,还是错? 二人一块走出大帐,外面星依旧耀,风依旧寒。他轻轻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这样的举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盏没有拒绝,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慕容焱问道:“现在,你还认为我是漠视生命么?” 青盏眸光一闪,有些惊异:“你带我来这里,就只是要证明,你不是漠视生命?” 慕容焱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你一直在误会我。”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才认为他是来收买人心的,以至于暗度他心机深沉?虽然事实上也却是这样。 他这次……真的没有别有用心么? “或许,”许久,青盏轻轻道,“是我想太多了吧。” “走。”慕容焱拉起她的手。 青盏不解地问道:“又要去哪里?” 慕容焱比她还要不解:“你不是说要晚上审问那三个俘虏吗?” “俘虏?” “是啊,俘虏。” 青盏想了一阵子,才恍然明白:“你没杀他们?” 慕容焱微微一笑:“你都说了晚上要审问,我还能杀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非不能死 和慕容焱一起来到偏帐,看见那三个俘虏好端端的绑在帐内的柱子上,青盏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被这个演技一流的王爷给骗了。 不过,青盏对于这次受骗并没有表现的有多么愤怒,虽然她表面上说话不太好听,带了丝赌气的意味,但还是挺欣然的。毕竟被骗比看到他杀人让人容易接受一些。 对于那几个俘虏,青盏虽然没有想要要了他们的命,但也不十分客气。她在营帐之内弄了个小公堂,自己坐在桌后审问,让惊蛰在旁边拿着木板随时做好准备,若是哪个不肯老实交代,就让惊蛰毫不留情的打。 慕容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当旁听,盘膝而坐,倒是听得饶有兴味,青盏多次劝他回去休息,竟然不肯。 那三个俘虏开始的时候抱有侥幸心理,不肯据实交代,回答的唯唯诺诺。当他们每个人都尝试到惊蛰的手段时候,终于明白,这个看上去不多加言语的侍卫下手狠毒着呢,若再是这样不肯明言,恐怕连小命都会丢在这里,于是只好交代了。 这几个人在敌营中的位分不高,对于一些重要计策也不清楚,所以从他们口中青盏只约略知道明月国的皇帝耶律孟琦亲自去了新城观战,大将军索战有勇有谋,明月国打算攻下涪城后便攻打郦城云云。 从他们的交代中,也没得出什么重要的东西,青盏倒是知道了这三个人原本是延楚人,在年少的时候家贫,当时适逢明月国征兵,便报名当兵了,然后慢慢升至现在的小将校。 既然原本就是延楚人,那么留下来用是不是更放心一些? 想到这些,青盏向他们问道:“你们愿不愿意留在军营之中任职?将军是个惜才之人,若是三位能为军中做出贡献的话,将军定然不会亏待你们的,也不会像你们在明月**营中一样,因为是延楚人,一直得不到重用。” 听到青盏如是说,其中有两个年青的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倒是那个年长的,略微有些忧虑。 “放心,虽然你们之前杀害过许多我军兵将,但是那时你们是明月国的将士,所谓各为其主,将军不会追究的。”青盏十分诚恳的对那三个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罢,偏头看向旁边的慕容焱。 慕容焱会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过去,吩咐惊蛰为他们解开绳索,说道:“三位放心,只要你们能够答应的话,本将一定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的,也不会有任何偏见,自是有功必奖有过必罚。” 绳索松开,那三个人得以获得自由。听到慕容焱这样说,两个年青的屈膝跪在他的面前:“谢将军厚爱,程孝宽(张勃)将誓死为将军效力!” 慕容焱十分礼贤下士的亲手将他们扶起来,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年长的俘虏:“你不愿意?” 那年长的俘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眼中泪光闪烁:“将军的礼遇,娄敬怀感激不尽,但是,敬怀不能在将军军中任职。” 慕容焱黑眸中寒光一闪:“怎么,娄将军还要守节不成?” 娄敬怀摇摇头:“敬怀在那索战军中,多次立下战功,但是因为是延楚人而始终得不到重用,为这样的国家守节,实是没有必要。只是敬怀的妻儿还在新城,若是被他们发现敬怀没有守节而死,而是投降,则必定会祸及妻儿的……” 慕容焱眸中寒光顿消,忙屈身将他扶起:“娄将军难处,本将自然明白。一切就如娄将军所想,本将不会让你抛头露面的,也会吩咐下面的人说,娄将军誓死不肯交代,已被杖毙军中。从现在起,娄将军便留在我的营中做个谋士吧,若有机会,本将一定会把将军的妻儿接过来的。” “多谢将军!”那娄敬怀感恩戴德的又跪在了慕容焱面前。 慕容焱便再次扶他起来:“娄将军快快请起!” 安顿好那三个人,青盏与慕容焱一起走出偏帐,外面风凉依旧,浸入骨髓。 沿着星辉照耀下的军营小路,二人走了好久,青盏才忍不住问道:“你一早就没有打算要杀死他们,只是想借我之口留住他们,对不对?” 慕容焱淡淡一笑:“没想到,什么都瞒不住你。” 青盏微微撇嘴:“你方才对他们如此礼遇,如果我再看不出来的话,那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 慕容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那这么看来,天底下最笨的人还不少呢!” “别打岔!”青盏故作严肃道,“说真的,你想要留住他们,重用他们,为什么要借我之口呢?你自己说出来,不更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吗?” 淡淡掩去唇边的笑意,慕容焱眸子漆黑而幽深,静静地望向远方:“青盏,你当知道,一个太过仁慈的将军,绝对不是一个好将军。战场,本就是一个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地方,若是只想着不去杀生,便会输的一败涂地。为了提高军士们的士气,做事就必须要稳妥、果断,不能手软。(..info)” 青盏蓦然点头,虽然她一向认为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但是慕容焱的每一句话都很具有说服力,她承认自己是被说服了。但是,心头还有些疑问,于是,向他问道:“将军,若是青盏不求情的话,将军该当如何?” 慕容焱微微一笑,眸中有着淡淡的神采:“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阻拦? 青盏心中有些不痛快,被人猜透的感觉不太好。她微微仰头,看着闪烁的星空,问道:“若是青盏真的没管呢?” 慕容焱想了一阵子,才给出答案:“不知道,或许如果你不阻止,还有其他人阻止。若是真的没人阻止,我便会真的杀了他们也说不定。”看着青盏神色的变化,他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但是,你阻止了,我也留下了他们,方才你说的,都是假如,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耗费心神去想了。” 青盏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或许他说得都对。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没有什么假如,就如莫离的死,假如他不是喝下那杯毒酒,而是直接告诉她真像,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他已经死了,无论怎样假如,都无济于事。 许久,彻彻底底的想明白了,她微微偏转头看他,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将军,那敌军要攻打郦城的事?”青盏轻轻开口,打破宁静。 慕容焱摇摇头:“放心吧,现在他们攻打涪城失败,养精蓄锐需要一段时间,暂且不会轻举妄动的。” 青盏不解地问道:“那你在忧虑什么?” 慕容焱微微垂下眼睑,望着在秋风中晃动的枯草,低声道:“我担心我们出来这段时间,京城那边已经有异动了。” 眸子划过一丝惊诧之色,青盏问道:“什么?你听到什么动静?” “没什么,我只是猜想,”慕容焱安抚地拍了怕她的肩膀,“虽然我这几年来悉心掩藏自己,可是老四推荐我来燕京便是对我已有所怀疑。现在,老九老七都不在京城,左相被罢免,你大哥被贬谪,沈将军祖孙也回了云中,他又支开了我,恐怕是要有所动作了。” 青盏有些不解:“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推辞掉?” 慕容焱笑了笑:“因为不能。” 简单的回话,青盏也约略明白了他这个不能的含义。那四王爷慕容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上推荐他,并且皇上也十分乐意让他去,若是在这个时候拒绝的话,肯定会让皇上下不来台,被皇上所猜忌。 这,根本就没有退路。 要么就遵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获罪。 不管怎样,四王爷这步棋走得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怎么办?”青盏问道。 慕容焱潇洒地挥了挥衣袖,望着天空如玉盘一般的圆月,笑道:“随便怎么样吧,既来之,则安之。” “那你以后要注意点儿,说不准这军营中就有四王爷的人。”青盏提醒道。 “嗯,知道。”慕容焱轻轻道,“天色晚了,回去吧!” 自那晚与慕容焱分开之后,几天里,青盏都对军营里的士兵格外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在帐前伺候的。 不是没有怀疑,就是每天守在大帐门口的那个瘦弱的士兵,每次青盏看他,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像是心里有鬼一样。 在和慕容焱一起经过那里的时候,青盏曾用眼神示意他看,那个人很可疑。对方则是了然的一笑,他早就知道。 早知道还让自己这么忙着留意,虽然青盏佩服他超常的洞察能力,但是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舒服。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便有一士兵急匆匆的赶过来,跪在慕容焱的面前:“将军,不好了,张少将受伤了!” “怎么回事?”慕容焱厉声问道。 那士兵慌慌张张地说:“张少将去新城探访敌情,被敌军察觉,中了一箭。” 青盏一听中箭,忙问道:“伤势严不严重?” “属下不知,”那士兵道,“现在军医在为他医伤。” “过去看看吧。”青盏看向慕容焱。 对方冷哼一声,径自走在前面,显然是有些恼怒。不管那张少将是出于何种心理出去,他都是违抗了军令。 来到张勃的营帐前,老军医已经为他医治结束,在帐子门口正好与他们相遇。 “他怎样了?”慕容焱沉声问答。 那老军医看到将军脸色不善,知道这张少将的举动让将军生气了,但还是如实的交代他的伤势:“回将军,张少将的伤势不轻,差点危及性命,幸好送来及时,才不至于血流太多。” “这么说,命是保住了?”青盏从他这番话里得出重点。 老军医点点头:“是,姑娘。” 老军医告辞离开,青盏便与慕容焱一块儿进了帐子。张勃在帐内的床上躺着,已经醒了,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慕容焱,他的脸上出现愧疚之色,挣扎着坐起身来,虚弱地说道:“属下违抗军令,还请将军处罚。” “知道就好!”慕容焱冷冷地看着他,“这件事情本将会给你记着,等你好了再说!” “谢将军。”张勃感激道。 慕容焱又是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之际,稍稍偏转头,看了青盏一眼。 青盏会意地点点头,没有随他一块儿离开。她担忧地看着张勃:“你该知道,违抗军令,就当军法处置。” 张勃默然点头:“姑娘,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按照军法,违抗军令者,当死――!” 张勃依然点头。 青盏叹了一口气,问道:“张少将,你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性命,就这样丢掉了,不觉得可惜么?” 张勃摇摇头,面色凝重:“姑娘,你想错张勃了,张勃并非是贪生怕死。张勃以前在那索战军中,多有战功,却因为是延楚人而遭猜忌,始终得不到重用,张勃只是觉得,为那样的国家放弃性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现在幸而由姑娘相救,在将军营中任职,只是,几天下来,未能立下一件战功,觉得有愧于将军的知遇之恩。” 青盏心中有些明了:“所以,就冒险前去刺探敌营情况?” 张勃轻轻舒了口气,虚弱地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伤势有多危险?差点儿就要了你的命!” 因为伤势严重,张勃声音虚弱,可是语气却是分外坚定:“张勃并非不能死,也不怕死,只怕死的不值得。” 青盏微微沉默,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不在乎生与死,只是在乎值得与不值得。而她,开始的时候竟真的认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才那么焦急的喊饶命。看来,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他们喊饶命,应该不仅仅是要保住性命,更重要的,还是试探吧,试探这个将军是不是一个识大局者,值不值得他们为其效力。 讲了些道理,青盏又安慰了他一番,末了,对他说道:“你只管放心养伤,我会在将军那里为你求情,让他从轻处置的。只是,以后做事万万不可如此鲁莽了。” 张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谢谢姑娘好意,张勃记下了。还请姑娘转达将军,新城中正在整顿军队,耶律孟琦亲自督导,恐怕要有什么动作了,让将军小心提防。”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战竟捐躯 青盏走出大帐,慕容焱果然在外面等候。[..info超多好看小说]青盏将张勃所说的话告诉他,对方则是郑重的点点头:“嗯,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慕容焱便吩咐下去,严格练兵,甚至每天不辞辛苦的亲自督导。自从那次攻打涪城失败后,敌方军营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安静的叫人有些不安。 慕容焱似乎警觉到什么,对于士兵的训练更严厉些。并且加强对周边事物的盘查。那投降的娄敬怀现在已经在军营中做起了谋士,因为久经沙场,见多识广,总是不断的给慕容焱出些主意。 当然,慕容焱并不完全相信他,虽然他跪地以表忠诚,但是此人却不像张勃,程孝宽那么简单,总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慕容焱暗自揣度,他是诈降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于娄敬怀出的主意,慕容焱总是思量好久,尽可能的想象他这样说的用意,实在想不出的,便去找青盏商议。 往往两个人最终商议的结果都是娄敬怀的主意对他们是有益,慕容焱才渐渐对那娄敬怀减少戒备。 燕京那边平安无事,这是在意料之中的。涪城距新城比较近,虽然上次打了胜仗,但慕容焱仍不放心回去,青盏便和他一起留了下来。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地上的枯草被映的红红的一片。秋意越发浓了些,连一贯怒放的*都枯萎了。 青盏与慕容焱并肩站在校场上看将校们操练士兵,听着他们一声声的呐喊,心中竟然是无比的喜悦,澎湃。 不知有多久了,她还满怀好奇心的听鸿图给她描述战场上的情形,从刚及下午,一直到暮色四合。一边听着,一边构思着战场的画面,练兵打仗,驰骋疆场,以及那如画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而今,亲眼看到了,竟然和她构思的一模一样,怎不叫人欣喜。 青盏觉得,她虽然是一个女儿,外表平静,与世无争的模样,但是骨子里却有着活跃张扬的个性。她不喜欢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反而更向往江湖战场上轰轰烈烈的生活。 她觉得,离开长安的这些日子,虽然生活不再安逸,受了不少苦,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过得更快乐。 敌人就是敌人,自己人就是自己人,恩恩怨怨都十分分明,没有那种猜心的游戏,不用每时每刻都带着面具,明明讨厌的紧,却还要笑脸相迎。在这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来不用顾虑什么。 青盏在尔虞我诈的大家庭里生活多年,最是渴望的,不是名利,不是地位,而是这样简单又真实的生活。就像现在她每天经过哪里时所看到的士兵们,他们向她打招呼,对她笑,那都是发自真心的。 “在这站了一下午,若是累了,就先回去。”青盏下意识地转回头,便看到慕容焱正微微偏头看着自己,夕阳的余光打在他的脸上,一边橙红,一边阴暗。但那神情所表达出来的关心,却是真心实意。 慕容焱自小在宫里长大,所经历的尔虞我诈,互相陷害要比青盏多的多。在他的眼里,每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怀有目的的,说一句话,转好几个弯,试探几次都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不否认,为了生存,为了心中大计,他也渐渐成了这样一个人。但是,他遇上了青盏,那是一个活的多么真实的女子,她高兴就笑,不笑,便是不高兴。别人挤破脑袋所要得到的,在她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她总是那样从容,淡泊,她说了不要,便是真的不要,即使再在乎也能割舍,从来不是什么欲拒还迎。不争名,不逐利,不求回报,只求一颗真心。即便被欺骗,也不怨恨,微微一笑,潇洒离开。 这样的青盏,怎能不让人动心呢。或许,早就动心了吧,要不,对于一个完全没有感觉的人,演戏怎么会演的这么真?可是,直到她离开,他才真正发现自己的心意。既然她现在想要的是一片真心,他便给她一片真心,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究竟是怎样的。就算得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拥有妃嫔无数,可是,到时候会不会有个真心相对的人? 有人对他说过,青盏哪都很美,但是最美的,还是那一双眼睛。但是,他觉得,她很美的不是眼睛,而是眼神。是那内心深处的一切,包括她的倔强、从容、淡泊、善良、聪颖、无求……所表达在眼睛里的神彩,那是无可替代的,与容貌无关。他想,就算青盏的长相很平凡,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也能遮掩住一切的不完美。 也确实是累了,青盏的体质终究比不上慕容焱这个常年习武之人,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太晚。” 慕容焱默然点头,目送她离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他的眼前,再也寻不见。 深秋的天气特别冷,战地的生活也不如在长安成亲王府中悠闲。可是,他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不那么讨厌这里了,虽然来的时候有些不太情愿。看着那些坚持操练的士兵,夕阳之中,他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也感觉到他们的坚持。他知道,这份坚持只源于他每天的鼓励。 他说,他相信他们,只因为这份信任,他们便真的尽力练习,对他死心塌地。多美好的画面啊,他渐渐觉得付出真心所收获的要比那费尽心机所得到的多得多。 在这里,真的很好。他觉得自己都变得真实了好多。 青盏一路步调轻盈,走出校场区域。虽然站了一下午,比较累,但是心中却是无比愉悦。 四围没有雕梁画栋的建筑,没有流水悠悠的亭台,以及精致的草木山石,只有露天地方满地的枯草,紧紧相连的一个个的帐篷,以及遥远之处低矮的房屋,颓圮的篱墙。但是,这里的生活很真实,不像那深墙院中的心思重重,所以她喜欢。 刚走到营帐附近,惊蛰不知从哪里走出来,道:“小姐,蓝儿和雨水来了,方才小姐不在,惊蛰便把他们安排在了偏帐。” 青盏淡淡一笑:“好,带我过去吧。” 还没走出几步,便看到一个士兵匆匆忙忙的赶过来,青盏暗觉事情不好,拦下了那士兵,向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士兵慌忙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峄城有人来报,敌军带兵攻打峄城,萧制使不幸战亡,于参将正带兵奋死抵抗,并派人前来请求支援。” “这么快!”青盏略一思考,道:“将军在校场,快随我来!” 说着,带那士兵沿来路折回,只是没有过来时那么悠闲,眼下的情况让她必须脚步匆匆。 惊蛰站在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青盏前去。 来到校场,将事情一五一十的禀告给慕容焱,慕容焱轻轻叹了口气:“将所有矛头都指向郦城,没想到,他的目标竟然是峄城!” 那士兵接着说道:“敌兵人多势众,于参将恐怕支持不了多久,还请将军快些派兵支援吧,要不峄城恐怕就要被攻陷了。” 慕容焱点点头,道:“你先去回复来使,就说援兵马上就到!” 这时,那练兵的将校们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停止操练,纷纷等待慕容焱说话。 慕容焱向前走几步,望着那黑压压一片,已看不清长相的士兵,大声说道:“练兵多日,用兵一时。各位兵士,本将知道你们训练辛苦了,现在峄城有围,需要大家,大家可否愿意前去?” 那些士兵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高声呼喊愿意。 在校场练兵的十几个将校,更是迫不及待的来到慕容焱面前,纷纷表示愿意带兵支援。尤其是前不久的降将程孝宽和张勃,甚至跪下请求让他们前去。 慕容焱只同意让程孝宽去,并让他带兵五千。张勃因为前段时间的箭伤还没好,而没被允许。另外,慕容焱又另外派了两个将校,也分别是带兵五千,让他们三人兵分三路截击敌军,然后再与于参将会合。 三个人领命而去,那张勃有些不服气,还向慕容焱自荐。看到慕容焱脸色不太好,没有理会他,径自向校场外面走去,青盏忙对那张少将使了一下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便去追慕容焱了。 可是,就这样就被拒绝了,那张勃不甘心,又有些懊悔,暗怪自己前几天太鲁莽,要不,这次就有机会上战场了。 惊蛰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便也离开。 青盏与慕容焱一起走到一棵*了叶子的老树下,坐下来,惊蛰看了看,觉得自己不适合过去,便走开了。 看着慕容焱有些苦恼的样子,青盏低声问道:“你在担忧什么?这次是不是……不太好?” 慕容焱慢慢点点头:“峄城周边地势平坦,城中又无什么防备工具,实是易攻难守,就算战场上能打几次胜仗,也不一定能守得住,更何况那耶律孟琦亲自前来督战,便是准备的相当充分。”说到此处,他又微微蹙眉,“我怎么没想到啊,他要攻打的竟然是峄城,让我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青盏轻轻抚上他的肩膀:“你不要太担心,或许事情没有那么坏,天太寒了,还是赶快回营吧。” 慕容焱不说话,任由她扶起,搀扶着向营帐走去。 这个夜晚,便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微弱的烛光下,慕容焱身披战甲,在营帐中的椅子上坐着,定定地望着营帐门口随风翻飞的白色帷幔,随时做好带兵出发的准备。青盏躺在床上,也是久久睡不着,于是干脆出来陪他。 夜时分,夜风呼啸。正在暗叹这年冬天来的太早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峄城那边敌方已经退兵,程少将战死,于参将身负重伤,另外两个将校也都负伤,兵士伤亡大半。 慕容焱听到汇报,面色深沉。青盏约略也清楚,虽然表面上看此次打赢了,可是却伤亡惨重,付出的代价相当大。另外,便是敌方退兵是真的被打退,还是诈败,另有图谋? 其实,有心的人只要一想,也便知道后者的可能更大。 不过,此次最让她难以接受的,便是那程孝宽的阵亡。虽然青盏跟他也仅只是相识而已,甚至不如跟和他一起投降的张勃的关系好,但是,就这么死了么,仅仅一次? 这个年青的将士,有着一腔誓死效忠的热情,可是,还没来得及立下什么战功,只是这一次战争,便为国捐躯了。 青盏怔怔地望着摇曳的烛光,真的,真的很难不叫人为他难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围魏救赵计 慕容焱起身的动作让青盏从难过中回过神来,她也随着站起身,踱到他身边:“你想怎么做?” 慕容焱望着翻飞的白色帷幔,似乎又透过帷幔,望向更遥远的地方。(..info无弹窗广告)他低声道:“看来,只有我亲自去了。” 青盏望着他,在他坚定深沉的目光中,看到了他打定主意的决心,这是第一次,没有与她商量,便下定的决心。但她还是止不住地提醒道:“他们有什么样的目的,我们不知道,只是,会很危险的。” 慕容焱转回头,将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危险,我知道,可是,我既然在这里,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峄城被攻破。”这是任何一个热血男儿所不能看到的。他慢慢抚上她的脸颊,“盏儿,如果我回不来,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青盏伸手掩住他的口:“别胡说,不会有事的。如果非去不可,就要万事小心。” 慕容焱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罢,慢慢收回手,转身,离开。 撩起又放下的动作,让帷幔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青盏失神地望了一阵子晃动的帷幔,然后走过去,撩开帷幔,出去。 慕容焱的身影已经不见,青盏知道他是点兵去了。 可是,这次离开真的很危险,一切都是那么不可度侧。程孝宽已经战死,让她感觉生命是如此的无常。除了在慕容焱的面前保下了他的性命之外,青盏与程孝宽便没有什么交集,即便这样,他战死了,她还那样难过,如果换做是慕容焱的话,她真的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 对于程孝宽的死,她只是遗憾,感叹生命无常。但是,对于慕容焱,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最重要的便是压抑了两年,仍没有压抑住的感情。这么深刻,刻骨铭心,却在这最在乎的时刻要面临着生死考验,她明明可以阻止的,却做不到,任由他去了。 “小姐,快进去吧,外面风凉。”惊蛰总能够在她最落寞的时候给予关怀。 青盏默默点头,刚要走回营帐,却想到什么,对惊蛰说道:“惊蛰,你替我去燕京走一趟,告诉军师这里的情况,看他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是,小姐。”惊蛰闻言而走。 看着惊蛰的背影,青盏不是没想过,他的功夫也不错。可是,惊蛰只是一个习武之人,并没有受过军事上的训练,带兵打仗不一定行。另外,便是她不舍得让惊蛰去,毕竟惊蛰是她身边的人,她做不到明知道前方有危险,却把他推过去。 慢慢踱回营帐,宽敞的营帐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烛焰燃长了,随风摇曳着,晃动一地阴影。 青盏走过去,拿起剪刀,将烛心剪短一些。有些倦了,不愿再走动,便靠在了桌边的榻子上。 青盏没想到,她竟然就那样斜躺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棉被。有些奇怪,心想可能是谁来过了。她掀开被子,向营帐门口走去,发现外面天已大亮,放在门口的沙漏也已经显示,现在已经过巳时了。 按理说,惊蛰应该已经到燕京了,但愿铭?能有什么办法,来解这峄城之围。 “小姐醒了?”雨水端着铜盆来到她的面前,“雨水来伺候小姐梳洗。” 青盏点点头,走回营帐之中,问道:“雨水,昨天这被子,是你为我盖上的吗?” 雨水微微一笑:“小姐,是蓝儿姐姐给您盖的。您一晚没回去,蓝儿姐不放心,便出来寻您,看到您在这里睡着了,不忍心打扰,便抱了被子过来。” “蓝儿呢?”青盏顺口问道。 心里分外清楚,雨水对她的关心是因为她是小姐,蓝儿不同,她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为她好。 雨水道:“蓝儿姐说,这军营里的饭菜不好吃,她亲自去为您做了。” 青盏唇角轻轻一扬:“她还真是有心了。” 梳洗完毕,雨水还没整理好东西出去,蓝儿便已经端了热腾腾的饭菜进来,放在帐内的黄梨木桌上,笑道:“小姐,这外面天凉,小姐快些趁热吃吧!”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青盏暂且放下心中的苦恼,无能为力的事情,苦恼也没用,对着二人微笑道:“蓝儿、雨水,你们也过来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蓝儿道:“小姐,我们起的早,已经吃过了,我和雨水先出去,你慢用。” 说完,便与雨水对看一眼,二人离开。 看着热气氤氲的饭菜,青盏心里暖融融的,连这深秋的天气,也不觉得那样冷了,拿起筷子,细细品尝这桌上美味的饭菜。似乎,好久没这样过了。 吃过东西,又去校场巡视了一番。虽然慕容焱去了峄城,但是士兵的操练仍然在继续。 看到她来,张勃停止操练走到她身边:“姑娘,将军都走了,您就做主让我去吧!” 青盏摇摇头,淡淡一笑:“我可做不了这个主,若是将军回来,一生气,再把我军法处置了,该怎么办?” 张勃一怔,没想到青盏会拿出这样的理由来拒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青盏又接着道:“再说了,你还有伤在身,怎能带兵打仗?” “我都没事了,不信,姑娘请看!”张勃说着,走出几步,举起手中的长戟便挥舞给青盏看,可是没做几个动作,便牵动伤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青盏笑道:“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张少将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 然后,不顾张勃的恳求,便决然离开校场。 回到营帐,不期然地看到帐中悬挂的一幅地图,止不住地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是一张两国地图,和她一年前在大哥那里看到的差不多,只是版面大了许多,红线的分界线有些不同,延楚疆域小了一些,明月大了一些,本来在分界线上的雀尾河,此时多半已经在明月国的境内。想必就是那次割地的原因了。 青盏走到地图前,这副地图版面很大,所以那微小的城池也都标注的十分详细。青盏在上面寻找他们的位置,寻着燕京找到涪城,找到新城,找到郦城,找到峄城,四个城池中,唯有新城属于明月国疆域。峄城在涪城的西北方向,而郦城又在峄城的北方,开始大家都认为敌军会攻打郦城实是在情理之中,毕竟攻打下来无需隔着什么地方,便可直接划为国土,所以早已对郦城加强防守。耶律孟琦反其道而行之,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的,由此也可知道此人的心思细密。 只顾看着那四城之间的关系,手指不经意间,滑到一个地方。青盏拿开手指,看到被自己按住的属于明月国疆域的骈州时,不由得眼前一亮。 此城在涪城的东面,城池东西南三面空旷无壁垒,北面临雀尾河,若是被围,则是很难解困。更重要的是,骈州比峄城大,防守又不严,若是带兵攻打骈州的话,敌军定会放弃峄城来救骈州,到那时候,峄城之围就能解了。 想到这些,青盏微微一笑,离开地图。她疾步走到桌前,研磨,铺纸,动作相当迅速,然后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骈州”两个字。 墨迹还未干,便看到急匆匆赶来的惊蛰。 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盏眸光一闪,快步走过去,向他问道:“告诉军师了吗,他怎么说?” 惊蛰道:“军师派严副将带兵与惊蛰一同赶来,并让惊蛰带回这个给小姐看。”说着,将一个黄绸包裹的东西递给她。 青盏一边动手打开黄绸,一边问道:“严副将呢?” “严副将在帐外等候,他说,等小姐应允了再进来。”惊蛰想了想,据实答道。 “嗯,惊蛰,你让他现在就进来。”青盏吩咐道。 “是,小姐。” 惊蛰出去叫人,青盏已经将那黄绸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青盏将那小幅的地图展开,一眼看见朱笔圈起来的“骈州”。 看来,铭?和她想到一块去了,他的意思也是攻打骈州,目前来说,也只能用这个方法来解峄城之围了。 不多时,那身披战甲的严副将便已经进来,他一进帐,便向青盏笑言道:“姑娘,没想到沐?也会来吧,沐?可不是私自来的,是军事让沐?前来带兵支援。” 青盏点点头,笑道:“严副将莫要解释了,我已经知晓。青盏有一件事情,需要严副将帮忙,不知严副将能否同意?” 那严沐?性格一向粗枝大叶,不拘细节,一听青盏这么客气的说话,有些急了,慌忙道:“姑娘有什么事情,快快请说,沐?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 青盏略一思考,道:“好,严副将,那就麻烦你前去寻找二十艘战船,兵器甲备都准备好。” 严沐?是听从祝铭?的吩咐前来支援峄城的,祝铭?没有让他直接去峄城,而是随惊蛰来涪城,他便有些奇怪了,可是军师做事一向稳妥,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虽然他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一贯的,军师和将军常笑言他是一根筋,他也知道那是说他按照直线思维,不知变通,他也认了。此次青盏说让他去找战船,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找战船是要做什么,于是不解地问道:“姑娘,准备战船有什么用,那峄城附近又没有河?” 青盏淡淡一笑,眸中满是神秘:“不去峄城,去攻打骈州。” “攻打骈州?”严沐?重复了一遍,然后收敛笑容,学着祝铭?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可是他的脑袋里始终是一片浆糊,想了好久,实在想不到攻打骈州和解救峄城到底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一副迷惑的样子,青盏笑了笑,道:“峄城易攻难守,就算去了,也起不到多大作用。攻打骈州,实是围魏救赵计策,若是得知骈州被围,敌军必定会舍弃峄城,而救骈州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单舸走雀尾 青盏的话说完好一阵子,严沐?才似是明白,又好像不完全明白的点了点头,道:“那一切就按照姑娘的吩咐去办吧,沐?这就去准备。” 严沐?出去,这大帐中就剩下青盏与惊蛰两个人。对于那严副将,惊蛰很是不以为然,一路走来,或多或少的攀谈中,他觉得这严副将头脑简单,带兵打仗恐怕连自己都不如。就像刚刚吧,青盏一提出攻打骈州,他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但是青盏都说出了围魏救赵计策,那严沐?还是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惊蛰对他很不放心,向青盏问道:“小姐,让他去,能行吗?” 青盏笑了笑:“就是让他去才好。严副将是一个做事格外较真的人,虽然他想不通为何这样做,但是如果把什么事情明明白白的吩咐给他,说不准比别人做的还好。” “是,小姐。”惊蛰也觉得青盏说得有道理,于是便不在这件事上说些什么,而是向青盏问道,“小姐,需要惊蛰做些什么吗?” 青盏摇摇头:“惊蛰,你来回赶了这么多路,辛苦了,快下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严副将备好战船,我们晚上就出发。” “要不要惊蛰去点兵?”惊蛰觉得,小姐在这里费尽心思的安排,他不做些什么,就会感觉很不舒服。 事实上,他希望不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都能陪在她的身边。那样,即使什么人都没有了,她还有他。 青盏知道惊蛰的想法,他对她的关心,每一点每一滴,她不是看不出来。那是一同生活了两年多所积攒下的感情,不仅仅是一个贴身侍卫对主子的忠诚。她很感动,但是此时此刻,出现那么大的问题,不是该感情用事的时候,遂笑道:“点兵,我自会安排其他人去的。惊蛰,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要不,晚上怎么负责保护我?” 听到青盏如此说,惊蛰才听话的走出营帐。 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了,深秋的风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惊蛰疲惫地走在枯萎的草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显得孤寂而落寞。 他初见青盏时,便有惊鸿一瞥的感觉。那个少女是与众不同的,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清澈镇定,多数时候她是笑着的,这份笑意与大多数女子的迷离浅笑不同,总是那样果断而明朗,真真实实的快乐,连他也被这份快乐而感染。 她对他总是很好,她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两年来,他对她由感激到感动,到爱慕,到真真实实的放在心上,一切都是自愿的,那么自然而然。.info[] 这份爱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深深的埋在心底,快乐是自己,痛苦是自己,无助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个人的爱恋,是何其的无助,何其的痛苦,何其的辛酸…… 可是,他不能说,不仅身份地位悬殊,更重要的是,他怕她一旦知道些什么,便不会再让他留在身边。 他不奢望什么,也从来没想着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就那样看着就好,默默的关心着,留意着,在她快乐时陪着她,痛苦时陪着她。什么都不说,便永远不会让她有任何负担。 往常,他一直都很听从青盏的吩咐,青盏不常支使他,但是她让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都会极力地做到最好。只是,现在,情况危急,他想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哪怕是什么忙都帮不到,只要守着就好。 青盏不知道惊蛰小小的心思,现在危急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紧紧握住手中的地图,望着营帐门口翻飞的帷幔,目光幽深而沉静。略略一思考,对着门口喊道:“来人!” 这件事情,她可以做主,可以安排,但是,却不能瞒着慕容焱。不是觉得不通知他不太好,而是必须要让他知道,才能让计划继续。 守在营帐外面的士兵闻言进来,对着青盏一揖,道:“姑娘,有何事?” 青盏将那张地图重新用黄绸包好,走到那士兵跟前:“你去峄城走一趟,将这个交给将军,告诉他,让他再多坚持一段时间,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不要让敌军将城池攻破。” 那士兵接下青盏手中的东西,领命出去。刚走到营帐门口,却被青盏叫住:“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那士兵恭敬地问道。 他对青盏的尊重完全是发自真心。这位姑娘刚刚来到涪城,便在城楼之上坚持击鼓几个时辰,让军队大获全胜。接着他又听说敌军上次退兵是因为这位姑娘巧改战书,再加上青盏阻止将军斩杀张勃等三名降将,由此便可看到这位姑娘的见识不同一般,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让这全军上下都佩服的不得了。 现在事情不容儿戏,青盏颇为郑重的叮嘱道:“尽快前去,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将军,万万不要落到敌人手上。” 那士兵抱拳向青盏保证道:“属下遵命,誓死也不会让敌人拿走的,姑娘放心!” 看着那士兵出去,青盏心中有些惆怅,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种情况。无奈地苦笑一下,也没有在营帐中久留,便又去了校场。 外面空气清冷,凉凉的秋风中带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校场练兵还没有结束。 看到青盏又过来,那几个将校仿佛意识到什么,都挥手让兵士们停止训练,走到她的身边。 青盏向众人一揖,朗声道:“峄城那边情况不太好,要想解围,就要靠大家了!” 众将校也是对青盏十分信服,见她这样说,纷纷抱拳说道:“姑娘请尽管吩咐,我等将誓死听从姑娘安排!” 青盏轻轻笑了,夕阳映照下,她的笑容明媚而璀璨。阳光打在她美丽的脸容上,散发着淡淡的橙红色光泽,是那么的生动动人。“那,一切就有劳众位了!” “姑娘不要如此客气,有什么吩咐,姑娘尽管说!”有人迫不及待地说道。 “好!”青盏高声道,“张少将听令!” “属下在!”那张勃志气昂扬的向前一步,站在青盏面前。 “现命你挑选两千名水性好的士兵,分成二十组,每组一百人,在晋安门待令!” “属下听令!”那张勃遵命而走。 看着他离开,青盏略一思考,接着道:“洪少将,辛少将,段少将听令!” “属下在!” “属下在!” “属下在!” 三人听令出列。 “你三人每人点兵五千,于戌时出发,向东行至骈州,分别包围骈州的东西南三面!” “是!” 三人听令而去。 青盏又对其余人交代,让他们留守涪城,严密把守,然后便离去了。 严沐?奉命准备战船,并将其泊在涪城东边八十里外的雀尾河边缘。之所以选择在八十里之外,是因为雀尾河本是一条东西流向的河,但不是正西正东的,而是由西北方向渐渐向东南方向偏移。在涪城八十里以外,那段的雀尾河在延楚境内,行事比较方便。另外,便是那里离骈州比较近,便于绕到其北面去包围。 他回来时,便看到青盏静静站在营帐中的地图之前。此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袭墨绿色的铠甲,头发用一条丝带紧紧地绑在头顶,呈一缕垂在肩头。听闻动静,慢慢转回身来,一袭戎装的她,少了几分柔美,更加显得英姿飒爽。 “姑……姑娘。”严沐?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盏微微一笑:“严副将,你看,这次我来做你们的将军,怎么样?” “将军?”严沐?望了她一阵子,点点头,“嗯,将军,像,像,像!”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 “好,马上就出发!” 现在情况紧急,青盏说完,便径自向马厩走去。惊蛰听闻动静从偏帐走出来,看到青盏出来,便径自跟了上去。 一路骑马,后面的两千名士兵在后面跟着,这样,一路走来,到了那停泊战船的雀尾河附近,已经差不多要到亥时了。 当即就分开上了战船,正是按照青盏的安排,每艘船上一百余人,兵士、指挥兼备。青盏也上了一艘船,惊蛰自然与她一起,另外还有张勃。严沐?作为一个将领,则是被青盏安排负责其它的船只。 一路逆流逆风,船行的缓慢,但是军士士气高涨,船行的艰难,呼啸的寒风,依然不能阻止他们的热情。 在青盏的叮嘱下,各船的将士们不断激励士兵,没多久,便到了骈州城的北面。二十艘战船,几丈远一艘,便远远的截住了敌军的退路。 那洪少将,辛少将,段少将带领的三军,因为不用绕路,早就到了,埋伏于骈州城的三面。按照原先的计划,青盏让人点燃事先预备好的烟花,算是接头的讯号,告诉他们这边已到,可以攻城了。 烟花绽放不久,听到噪乱的征战的声音,青盏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始担心那三军因为什么状况而耽搁下就不好了,虽然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不是没有,现在得知他们按照原计划到了,才真的放下心来。 前方征战热烈,虽然隔了很远一段距离,但是也仿佛能听到利刃刺破肌理的声音。青盏扶栏而立,清冷的夜晚,月色当空,星光满天,可是,却注定这是一个杀戮的夜晚。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却是不可避免,况且这次,是她亲自指挥安排的。 不知不觉的,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青盏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反正,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这边占了上峰。 敌军不断有试图从北面逃走的,船只都准备好,却都被严沐?驱船截住,将人杀死。 按照青盏的吩咐,他们故意放走了几个人,让他们回新城去报信。其实,这也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让敌方措手不及,不得不调回攻打峄城的军队来解决骈州之围。 青盏并不怕被敌方洞察到她的意图,只要他们做到了不出意外的围住骈州,便可以。她毫不怀疑耶律孟琦一定会放弃峄城来救骈州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保住骈州比攻下峄城要好。 夜已深了,明月当空,映得冰冷的河水一片亮色。前边的厮杀声突然大了许多,兵器交戈声,呐喊声震耳欲聋。青盏算算时间,知道明月国的援军已到,峄城之围已解。 没有想要攻下骈州,只为解峄城之围,所以青盏并不恋战,令人吩咐下去,再支撑一阵子,便撤退。 与前边围守的那三军,也是约定好的,第一次烟花响的时候攻打,第二次烟花响的时候撤兵。 此时,三面围守的军士已被敌军杀伤多数,敌方援军已经通过骈州城的北城门攻打到北邻的雀尾河,几十艘战船自城内驶出,与他们的战船对打起来。可是,敌军人多势众,指挥者又善于水上用兵,再打半个时辰,实在坚持不住,青盏便命人点燃第二次烟花。 第二次烟花燃起,穿透漆黑的夜色,在冰冷的河面上留下一片短暂的璀璨。青盏命人驱船撤离。可是走了一段距离,仍看不到严沐?带兵赶来,倒是后面追兵紧至,眼看就要追上了。 透过朦胧的夜色,青盏看见严沐?还在与敌军厮杀,并没有撤退的意思,不由的心中懊恼。 这严沐?,在这个时候竟然不听军令! 她一切都预算好了,没想到会在他这里出问题。 怎么办呢?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了。 惊蛰也看出了事情的紧急,来不及埋怨那严沐?,向青盏建议道:“小姐,不要再管他们了,我们快走吧!” 青盏稍作犹豫,立刻点了点头。不是她贪生怕死,不顾后面的兵士,而是即便她留下来,也不能起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作用,还会让这艘船上的兵将枉死,所以只有放弃。 果断地下定决心,青盏便吩咐下去,加快行驶,甩下后面的敌船。 一路顺风,急促的行驶,终于是不见了后面敌船的踪影。不知是没有跟上来,还是觉得他们这一艘船不值得费力追赶,又或者在什么地方有埋伏。 不知走了有多久,天色有些泛亮,雾气却渐渐升起。船上的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不堪。他们所在的位置偏近于雀尾河的南面,但是青盏料想敌军有可能会在南岸等候他们,便吩咐将船往北划。 于是在苍茫的河面上,雾色迷蒙中,彩旗飘扬的单舸跌跌撞撞,偏逆风向,横穿十几里宽的雀尾河。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既往可不咎 战船靠近岸边的时候已近晌午。 此时,雾气已经散尽,阳光浓烈,在晃动的河面上洒下粼粼波光。岸上相隔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低矮的房屋重重叠叠,想必是一个村落。 青盏站在船头细细打量这个地方,虽然他们的船是向北行驶的,但是因为风向,船的大致走向应该是东北方向,只是不知道偏东了有多远一段距离。船上一百来人,没有人认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船上虽然备着粮草,可是就这么一直漂泊在水上,也不是办法,但是一同上岸,这么多人,身披战甲,特别容易让人起疑。青盏便先让船靠岸,她和惊蛰换上便装下船,去前面村子里打探一下。 一问,方才知道,这里虽地处雀尾河以北,但却属于延楚的境内,距涪城大约有三四百里。 青盏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这船随风飘移,竟然走了几百里。不过,属于延楚,倒也不用担心了,连河的北岸都是延楚的国土的话,那南岸,就自不必说了。 这样想来,应该没什么危险,放心回去就可以了。 当即回船,吩咐将船往南岸划。风已停止,但是因为水流的方向是向东的,所以这样行驶,即使他们是正南方向行走,可是渐渐的也偏向于东南放向。 青盏对这个倒是不怎么担心,远点儿没什么,只要不是偏西方向就不用担心遇上敌兵的问题。回到对岸,他们可以弃船登陆,赶回涪城。 茫茫雀尾河的河面上,远近之处苍茫一片,只有孤单单舸,飘飘荡荡,横行于河上。 青盏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河面,心中一片惆怅。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但心里也清楚,这次计划他们死了不少人,虽然是成功了。 峄城之围应该解决了吧?若是慕容焱回到涪城,没有看到自己,会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又会怎样? 惊蛰从船舱出来,轻轻走到她的旁边,默默地望着她。虽然青盏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惊蛰,在这里,也只有惊蛰会如此在意她,轻轻问道:“惊蛰,你说,值不值得?” 惊蛰一怔,一时没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想了一阵子,遂问道:“小姐是说这次攻打骈州吗?” 青盏叹了口气,点点头。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成这个样子,和她计划的很是不一样。她只是想借围攻骈州让敌方撤去攻打峄城的军队,却不想会死伤这么多人。虽然是严沐?不听军令才导致这样的后果,可是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却是她的失算。 惊蛰想了想,道:“值得。若是没有这个计策,那峄城就有可能被攻破,那样,死伤的将会不计其数。” 青盏有些难过:“可是,这次,说不准我们会失去严副将。”她虽然气他不听从命令,却也怨不起来,毕竟他是一个军士,想要多杀敌人,为国分忧的决心是天地可鉴的。 和严沐?相识有一段时间,虽然这个人一贯粗枝大叶,冒冒失失,却是思想单纯,没什么心机。听他说说话,她会无端的觉得开心,暂时放下心中的烦闷。她不希望他出事,是不想军中失去一个勇敢的将士,但也是出于私心。 惊蛰安慰道:“严副将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小姐放心吧。” 想想昨晚的战况,虽然,这番话连他自己都未必会信。 船再次泊岸的时候,已是下一天的上午。青盏为防涪城那边担心,便让张勃带领一百余名士兵慢慢行走,她与惊蛰在附近镇子上买了两匹快马,向西赶去。 日暮降临的时候到了骈州,因为两天前的战争,到现在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青盏不由地蹙了蹙眉。 远远看见,骈州附近有一些身穿兵甲的士兵在搜寻些什么,其中一个人身穿战甲,骑在马上,应该是个将军。 隔得太远,青盏看着那骑在马上的将军身形有些眼熟,不过,天色已暗,并不能看得特别清楚。 担心那些人是敌人,青盏没敢靠近,反而与惊蛰绕开了,快马加鞭回到涪城。 那已是很晚很晚了,城中一片寂静,只有守卫和巡逻的士兵还醒着。枯草绵绵,寒风缭绕,月影清淡,繁星满天。应该是很美的夜晚,却是那样冷清。 青盏顾不得什么,便向人询问峄城的情况,慕容焱在哪里,以及严副将有没有回来。 得到的回答是峄城之围已解,将军一从峄城回来便去寻找她,昨天上午命人送回了身受重伤的严副将,而他还在继续寻找。严副将现在在伤员营中,接受老军医的医治,情况不容乐观。 慕容焱去找她了。 青盏突然想到在骈州附近所看到的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莫不是……就是他…… 青盏第一次责怪自己敏锐的警惕心,若她不想那么多,就能遇上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过,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那严副将了,不容乐观,到底是什么意思? 命人前去通知慕容焱自己回来了,青盏便去伤员的营帐去看严沐?。 老军医对她的到来有些疑惑,两天寻找未果,这军营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但是,毕竟是经历丰厚的人,也没有表现的多么惊奇,只摆摆手,招呼她进来。 里面躺着好多的伤员,青盏行走了一趟,看着个个包裹伤口的白布上浸出的触目惊心的鲜红,心里有些难过。无论怎么样,若不是她的什么围魏救赵计策,至少这些人应该是好好的,而不会身负重伤的躺在这里。 营帐内的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严沐?,其余的都是稻草堆积的地铺,由此也可以看出了身份的不同,他是副将,而那些都是普通士兵。 “他怎么样了?”青盏看着依然没有醒过来的严沐?,向她身边的老军医问道。 老军医叹了口气,说道:“严副将多处负伤,情况十分不好。现在命是保下来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青盏听说他没有生命危险,终于舒了口气,又向那老军医询问了一下众士兵的状况,便回营帐了。 两天的水上漂泊,又赶了一天的路,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也确实是累了。青盏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青盏觉得有什么触到她的脸颊,痒痒的,凉凉的。那感觉像是抚摸,虽然不太舒服,但却很温馨。 脑子里渐渐恢复了些意识,她慢慢地,努力地睁开眼睛。 营帐内灯黄如豆,在晃动的帷幔上留下一片阴影。青盏注意到,在她的床边,坐了一个人,身披战甲,面貌英俊,昏暗中轻轻颤动的睫毛下面是一双漆黑而幽深的明眸,尽管面上带着疲倦之色,可那双眸子却炯然有神。他深情地望着她,很仔细很仔细的样子,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动作。 青盏慢慢地坐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王爷?” 慕容焱用力地点点头:“是我。” 青盏有些不确定,她觉得自己刚刚在这里躺了一会儿,他不会这么快就回来,所以又重复道:“王爷?” 慕容焱轻轻一用力,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喃喃道:“盏儿,辛苦你了。” 青盏微笑着摇摇头:“不辛苦,一点儿都不辛苦。倒是你,辛苦了……” 慕容焱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也确实是辛苦了,有些累。他在骈州附近,雀尾河边寻找了两天两夜,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时间越是久了,他就越害怕,他渴望找到她,又害怕找到她,在那尸身遍地的地方,他真的好害怕找到的是她的尸首。 怔怔地望着帐内随风翻飞的帷幔,烛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晶晶亮亮,比夜晚的星光还要璀璨夺目――这个勇敢果断的姑娘,她终于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许久,他慢慢起来,望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不辛苦,只要你好好,就一点儿也不辛苦。” 青盏看着他疲倦的面容,有些心疼,低声道:“你看,我都好好的回来了,你也不用再担心,赶快回去休息吧。” 慕容焱摇摇头,固执地道:“不,我留在这里陪你。” 青盏见劝说不了他,抱着被子向里面挪了挪,为他让出一个位置:“躺下吧。” 慕容焱置疑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置信。他仔细得望着她,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确定自己听错了,可是,没有。他低声问道:“你不怕我?” 青盏唇角微扬,一双清澈的明眸如星光般闪亮,她偏头望着她,笑容明媚而璀璨:“我相信你。” 这个聪明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说相信他,他知道她的用意,若是他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来,便是不值得她相信了。 慕容焱无奈地笑了笑,他的确不如青盏的聪明,只是比她精于心计。这丫头看上去清雅从容,镇定自若,她总能玩笑似的说出一些话,于无形中让你打消任何妄念。 不过,他此时很有兴致与她开一下玩笑,于是向她凑近一些,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地道:“如果,你信错了呢?” “看来王爷真的是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青盏微微偏移身子,与他错开,轻轻道。虽然声音不大,说话的语气也甚是平和,但是分明带着不容置疑。 慕容焱心中升起淡淡的喜悦,这个女子,总是能给他带来或多或少的惊奇。但他面上却故作严肃,在床上躺了下来,疲倦地道:“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动弹。” 青盏怔了怔,在里面轻轻躺下,很小心地与他隔出一段距离。 很长的一段时间,相对无言。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面寒风大了些,吹得帷幔恣意地晃动。那烛台上如豆的烛光在趁虚而入的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明灭不定,晃动了好久,终于是灭了。 帐内一下子变得漆黑,让青盏本就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猛地提起。 慕容焱突然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力道不大,但青盏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自己的手抽回。 慕容焱轻轻叫道:“盏儿。” “嗯?”不料他会突然说话,青盏心中一惊。但是,很快,她又平静下来:“你说。” 慕容焱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上方依惜可以辨得清形状的白纱帐,轻轻道:“没事。” 又是许久的静默。 青盏心中有些疑虑,是因为那严副将。他现在伤势严重,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回来,可以说算是抵了违抗军令的罪了,她真的不希望慕容焱再对他有任何的惩罚,虽然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死了那么多人,她并不能原谅他。可是,慕容焱会这样认为吗?违抗军令当死,他能看在他身负重伤的份上,既往不咎吗? 想到这些,她小心地问道:“王爷可不可以答应青盏一件事?” “你说。”旁边传来慕容焱倦倦声音。 青盏轻轻道:“不追究严副将的责任。” “严副将?”慕容焱有些疑惑,“他怎么了?” 青盏不敢直说,听慕容焱的语气,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怕自己这一说,他如果不答应,反而适得其反,对严副将更加不利,于是道:“王爷先答应青盏,青盏再说。” 慕容焱就知道青盏不会做一些没有把握的事,他虽不知道那严沐?做错了什么,可青盏这样为他求情,事情肯定不轻。但是,如果他不答应的话,估计青盏也不会说,有些无奈地道:“你说吧,我答应就是。” “念在他一心为国的份上,饶他一命。”青盏有些艰难地说道,“他违抗了军令,导致十九搜战船一千九百余人战死多数。”她方才去伤员营中看了,救下来的不到三十人。 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的那只手力道一紧,虽然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青盏也知道他生气了。可是,她不想让严副将死,便恳求地说道:“王爷答应了青盏,不追究的。” 慕容焱的手终于是放松了,他的声音平平淡淡,让人辨不出情绪:“我答应了你,就会不予追究。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给我下这种套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所不能说 青盏明显的感觉到他的不悦,似乎不是因为他不能再追究严沐?的责任,而是她为了严沐?执意让他先答应下来再说。(..info无弹窗广告) 青盏为此感到十分抱歉,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有时候,她觉得任何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不开心,是一种罪过。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外面寒风呼啸声不断,透过帐篷的缝隙吹进来,吹得雪白的帷幔恣意的晃动。 青盏听着风声,久久无眠,不知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还是因为这个人躺在了自己的身边。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犹豫了好久,才试探着去叫他,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她压抑下心中的不安,慢慢起身,轻轻地将里面的被子展开,为他盖上,将被角掖好,然后抱着棉被蹑手蹑脚的下床。 她不想待着这里了,反正是睡不着,便来到屏风前面的躺?上,围着被子斜倚在上面。 她出来的慌忙,甚至都没有再往后看一眼,如果转头,便会看到一双在黑夜中仍然闪亮的明眸。 慕容焱没有睡着,与她一样,明明那么疲劳,却怎么也睡不着。但是,他没有阻止她,感觉到她那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为他盖被,又下床,他知道,她怕吵醒自己。 被人在意,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况且又是青盏。突然,他不再为她以那样的方式让自己放过严沐?而生气了。 许多年了,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自己。他的母妃,对于他的关心很少,甚至在他年幼经常生病的时候,也大多数由奶娘来照顾。当时吕贵妃对于他的关心,都比他的母妃要多,在他七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差点儿要死掉,还是吕贵妃托人在宫外带来的好药,才救了他。但是,他的七皇兄是吕贵妃的孩子,对比起来,差异就大了。再长大一些,他终于觉察出他的母妃之所以不关心他是因为对他有心结。旁敲侧击中,从年长的宫人口中得知,在他五岁那年,他的母妃又怀孕了,孩子四个多月的时候,被正是爱玩年龄的他不下心推倒,那孩子便没了。他才知道,他的母妃恨他,是他害死了她的另一个孩子。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对不住她,也想方设法的讨她欢心,他母妃的心结才渐渐解开,原谅了他。现在,青盏这样细心地为他着想,不为别的,只因真心,他真的十分的感动。他不愿意让她发现自己是醒着的,一是不想让她因为吵醒自己自责,第二,便是他不愿让这份宁静温馨被打破,而想将这种感觉在心中慢慢晕染。 …… 青盏本来会认为自己是一夜无眠,可是她从睡眠中醒过来,便证明了她是睡着过的。更奇怪的是,她现在竟然是躺在床上。可她不是明明去了外面的躺?上吗? 下意识的转头去看,空荡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难道说,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包括慕容焱来她的床边。可是,为什么是那么真实那么真实的感觉? 她慢慢支起躺的酥软的身体,看着阳光在帷幔上晃动的影子,一晚的睡眠让周身的疲劳尽数散去,竟然觉得新的一天是那么美好。 雨水一大早就候在屏风外面,听到里面有动静,便笑盈盈地走进来,为她更衣,洗漱,然后端来热腾腾的早点。 “蓝儿呢?”一边品尝着香喷喷的饭菜,青盏一边向站在旁边的雨水问道。 雨水笑道:“蓝儿姐姐听说严副将受了重伤,便去看他了,走得时候吩咐雨水伺候小姐。” “嗯。”青盏点点头,虽然她不明白严副将受伤和蓝儿有什么关系,但也没太在意,随口问道,“雨水,你多大了?” “回小姐,十六。”雨水低声答道。 这个聪明机灵的小丫头,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跟了青盏差不多两年了,这两年来,青盏无论说些什么,也总是改不过来,许是受了太多的苦,不想因为哪里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而被赶走。 可是,十六了么? 转眼间,已经过去两年了。 记得雨水刚来她身边时,还是一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现在却已长成亭亭玉立面貌姣好的少女。 真快,真快,自己已经十九了…… 等她吃完,雨水才低声说道:“小姐,王爷在帐外等候。” 青盏置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雨水道:“奴婢方才端早餐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王爷,他在外面等小姐。” 青盏面色一沉:“为什么不早说?” 这个雨水,平时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怎么在这个时候,却这么糊涂。 等她吃过了早餐,那是等了多久? 雨水手里端着碗盘,低头,怯怯地说道:“是王爷不让雨水说的,他让雨水等小姐吃完了,再告诉小姐。他说,若是早告诉小姐,小姐就不能安心的吃饭了。” 这样么? 他竟会如此体贴。 青盏心里一软,对雨水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等雨水离开后,青盏便走出营帐,慕容焱果然在外面等候。他站在营帐外面一棵*了叶子的大树之下,背对着营帐门口,一袭白衣翩然于身,随着风吹而轻轻曳动。 青盏正在奇怪他今天为什么没穿戎装,慕容焱却已笑盈盈地转回了头。 “王爷。”青盏笑着走过去,昨晚一切似梦非梦的东西,暂且放下。 “来了?”慕容焱淡淡一笑,“昨晚睡得可好?” 昨晚? 青盏有些置疑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翩翩白衣的映衬下,那张熟悉到极点的面容不似平日里的刚毅冷峻,反而多了几分随意潇洒。他慢慢向她走过去,走到近前,用蜷曲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眉头,低声问道:“大半夜的,怎么到外面去了,那么冷,着凉了怎么办?你不是相信我么,还在怕什么?” 青盏眉头轻轻一蹙,听他这番话,她更加确定,昨晚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止不住地问出口:“那我……” 慕容焱深情地望着她,轻轻道:“我醒来,见你不在,便出来寻找,却看到你倚在榻子上睡着了,便把你抱回了床上。” “谢谢你,”青盏低声道,“还有昨晚,对不起……” 慕容焱伸手掩住她的口,不让她接着说下去。他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带着耀眼的光彩,如这深秋中午的太阳,温暖而灼烈,让人紧张的想要逃开,却又禁不住为他所吸引。青盏望着他,有些错愕,却听见他轻轻开口:“都过去了,不要再提。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皇家的子弟,一向爱做主,这点儿在他身上表现的非常明显。特意穿了便装,带她出去走走,明明是好意,却是依然放不下架子。他要带她出去,仿佛那不是商议,而是命令,不等她同意,便径自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去。 青盏被他拉着,有些别扭。这大白天的,军营之中或是经过或是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除了行礼之外,看他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暧昧,让青盏有些不自在。 慢慢用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青盏向一边走些,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慕容焱不是看不出来,但是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只是置之一笑。毕竟青盏现在与他保持距离没有其他原因,仅仅因为不好意思。 隔了三四尺远的距离,青盏微微偏头看他。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相真的不错。远山眉,微挺的鼻梁,如桃花瓣般嫣红的唇,再加上这一身翩翩白衣,带了几分*,但更多的是风华绝代。 慕容焱知道青盏在看他,甚至是欣赏的眼光,那种欣赏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对一个俊美男子的迷恋,而是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的赏玩、打量。但是此时他心情很好,所以也不去计较。 青盏一路跟随慕容焱,走出军营,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来到不远处一个堤岸环绕的湖边,便是他说要带她去的地方。 循着堤岸细细看去,清澈的湖面荡涤着浅浅的涟漪,岸边落了叶子的树木相交相错,湖面上映着太阳的光辉波光粼粼自不必说,青盏惊奇地发现,这片不大的湖呈月牙的形状,弯曲一泓。 遥远之处是几座低矮的小山,这里不是山地,没有什么高山奇峰,但是这样几座小山的装点却显得分外别致。 青盏望着这片清净的地方,心中很是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有些激动地说道:“好别致的月牙湖,好别致的小山,好别致的景色啊,若是春天,树木抽芽,青草融融,遍地野花,岂不是更美了!” 慕容焱站在她的身旁,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轻轻道:“这里是我的封地。” “嗯,”青盏笑道,“你的封地真美!”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慕容焱说这句话好像不是等待她来称赞,于是微微偏头看他。 慕容焱淡淡一笑,望着她,温柔地道:“你如果喜欢,那我们以后就常来。” 青盏目光微微静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候,突然有一只野兔从脚边蹿过,一转眼便跑到远处去了。 “兔子!”青盏兴奋地叫道。这里面,一半是惊喜,一半则是为了避免尴尬。毕竟他那句话,她真的不知该怎样回答。 她的话音还未落,便看到慕容焱轻轻拔下头上的发簪,向那兔子掷过去。青盏还没反应过来他做了些什么,便看到兔子倒在地上。 “你把它杀了?”看着慕容焱走过去,将兔子捡起来,青盏不可置信地问道。 慕容焱提着兔子走过来,顺势拔下插在它身上的发簪,将上面的血迹在洁白的衣袖上一抹,又重新插回头上。他得意地笑道:“好肥的一只兔子,够我们两个人的午餐了。” 青盏有些失望,笑容也淡淡敛去。这还是她不久前认为风华绝代的人呢,竟然这么残忍,杀戮成性,连一只野兔都不肯放过。看着他衣袖上刺目的鲜红,青盏觉得,他现在很像是一个街边卖肉的屠户。 “太好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捉到这等野味!”慕容焱笑着感叹道,似乎并未发现青盏的异样。 其实,他是看到了的,只是装作不在意。他想青盏在他身边,在他身边的人,必须试着接受杀戮。不乱杀,但是该杀的也绝对不能放过。 又过了一阵子,青盏渐渐恢复了正常,她觉得自己失望的毫无理由。仅仅是因为他杀了一只野兔吗?可她也不是一个只吃素不吃荤的人,她还常常赞叹那些肉食的美味呢。若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以前吃到的都是备好的熟食,而现在却是亲眼看到他杀生。 这,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想通这些,青盏便又开心起来,二人一起生火将兔子烤了,充当午餐。然后又在这周围逛了一下,回去之时,已经日薄西山。 回到军营中,便看到蓝儿焦急地站在营帐门口。看到青盏他们回来,急忙跑过来,说道:“小姐,雨水不见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青盏轻轻道。 蓝儿想了想,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青盏。 原来,在她和慕容焱出去没多久,雨水便去伤员营帐中找蓝儿,顺便看看受伤的严副将。严副将依然昏迷不醒,伤口崩开,不断流血。老军医说,军营中止血的药材已经用完,下一批药运过来需要几个时辰,现在要想为严副将止血的话,就必须要去后山采。因为蓝儿要照顾严副将,雨水作为好姐妹,便自告奋勇的要求去后山采药。可是,她这一去就是一天,新的药材都运来了,她还没有回来。为严副将止住血,安置他躺好,蓝儿才想到雨水,慌忙回营中去看,却见雨水根被就没有回来。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蓝儿感觉事情不妙,拜托惊蛰和一些士兵出去寻找,她则留在这里等青盏。 “你确定雨水是去后山采药了吗?”待蓝儿说完,慕容焱问道。 “是的,王爷。”蓝儿泪眼朦胧地点点头,“都怪我,我不该让她出去的,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不要哭了,”青盏道,“蓝儿,你继续在这里守着,若是雨水回来,便让人去后山告诉我。” “小姐要去寻找么?”蓝儿擦干泪水,低声道。 雨水是因为她的原因才不见的,蓝儿心中十分自责。 青盏点点头,转身向回路走去。慕容焱对蓝儿又叮嘱了一番,便去追青盏:“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一路来到后山,这山虽然不高,却有着绵延的好几座,所以找起来不是特别方便。青盏和慕容焱一边走,一边喊着雨水的名字,也看见远远近近之处寻找雨水的其他人。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路崎岖,只能打着火把去找。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悬崖边,二人看见一个茕茕独立的单薄身影。 青盏心中一惊,从慕容焱手中要过火把,慢慢向那个身影走过去,看到旁边斜躺着的药篮子,以及里面几根干枯的草药。那身影正是雨水。 “雨水,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青盏温柔地说道。凭直觉,她知道,在这个小丫头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雨水微微一转头,看到是青盏,有些激动,想要走过去,但是,最终忍住了,哽咽地说道:“小姐,雨水不想活了。” “别说傻话,快,过来。”青盏向她伸出一只手,温和地说着,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雨水又往悬崖边上靠了靠,哽咽道:“小姐,您就别管雨水了,让雨水死了好了。” “快,过来,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青盏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一边故做生气地说道。 “小姐,对不起,这次,雨水真的不能听您的了。”说着,又向悬崖靠近。 青盏的心都提到嗓口处,生怕这小丫头真的想不开,却见慕容焱一个飞身过去,不等雨水反应,便将她抱了过来。 离开悬崖有一段距离,慕容焱才将雨水放下,此时,青盏也赶了过来。 慕容焱接下青盏手中的火把,将周围一片地方照亮。青盏借着火把的光亮,细细打量雨水,却见她嘴边,脖子上全是青紫色的伤痕,衣裙褶皱脏乱,有被撕破的痕迹,再加上方才雨水所说的话,发生什么事,便是不言而喻。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清白,雨水遇到这种事情,有寻死之心在所难免。青盏心中十分气愤,紧紧拉住雨水的手,问道:“告诉我,是谁?”她一定要为雨水讨回公道。 雨水哭的泪水涟涟:“小姐,您别问了,您就让雨水死了吧。” 青盏有些不甘心,又怕吓到雨水,于是放低声音,柔和地问道:“雨水,告诉我,到底是谁?” 雨水使劲的摇头,泪水浸湿了衣裳:“小姐,您别问了,雨水求求您,不要再问了。” 青盏微微侧头,看到慕容焱暗示的目光,对雨水道:“好,不问了,我不问了。” 慕容潜轻轻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说着,他将火把又递回给青盏,将伤痕累累的雨水打横抱起,向下山的路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惊蛰,他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雨水,什么也没问,从慕容焱手中接下她,直接抱着下山了。 回到军营,安排老军医为雨水治伤,青盏,慕容焱在屏风外等候,蓝儿,惊蛰,和另外的一些人则在营帐外面。 为雨水医治过之后,老军医从里面走出来,青盏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老军医叹了口气,道:“伤势倒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位姑娘的心理……只怕她想不开,会寻短见。” 慕容焱走近几步,沉声道:“知道对外面怎么说吗?” 老军医微微一怔,然后问道:“将军想让在下怎么说?” 慕容焱看了青盏一眼,又转向老军医,郑重道:“雨水姑娘上山采药,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下去,扭伤了脚,走不了路,所以才回不来。裙子是被荆棘划破的,身上的伤是摔的。” “是,在下谨遵将军命令。”那老军医只当慕容焱所说的是军令,然后,又对青盏道,“我为那位姑娘开些药,待会儿煎了给她服下。” 老军医离开,青盏十分感激地望着慕容焱:“谢谢你!” 慕容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算不是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她情绪不太好,你安慰她一下,我先走了。” 慕容焱说着,拂袖离开。 在他走出的刹那,青盏又看见他洁白的衣袖上那已经暗沉的红色,却不觉得那样刺目,反而温馨了许多。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死别一枝花 转眼间,二十多天已经过去。刚刚入冬的天气竟然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雨水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在青盏和蓝儿不断的安慰中,也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神色,十六岁如花的年龄,却不再如往日一样笑笑闹闹。 遇上那样的事,有所改变是在所难免的,青盏理解她,却不能说些什么,以免再触碰到她的伤处。 对于雨水的出事,老军医对外完全是按照慕容焱的吩咐说得,再加上知道真实情况的几个人也没有嘴碎的,所以在军营中的大多数人,他们都认为雨水真的是扭伤了脚。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最好的,没有别人的闲言碎语,雨水接下来的生活还能如往常一样,至少不用被人指指点点。 二十多天,足够受伤的脚完全康复。虽然雨水脚受伤的事情是编造出来的,可是为了不让其他人起疑,青盏坚持让她十几天没有下床。现在到了康复的时间,方才同意她回营帐伺候。 张勃和严沐?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这两个违抗军令的家伙,在青盏的求情下,竟然都能安然无事。平时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活动活动筋骨,练练功夫什么的,伤势好转的同时,友情也日渐升温。 蓝儿时不时的就往严沐?的营帐跑,不断的拿去些吃的用的,有时候青盏叫时都寻她不着。不过,青盏也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只当是蓝儿对于军士们的关心,这样的结论十分合乎情理。 这二十多天来,没有发生过多么大的战争,但是敌军总是不断地在边缘地方挑衅一下,待到这边出兵,他们便急着退兵了。慕容焱也带兵出去过许多次,打算迎战,可是一直以来也没有如愿以偿的正面交锋。 这种情况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在他们出来的这一个多月中,京中已在不断变动,朝堂上的官员发生一次不小的调动,差不多都换成了四爷的人。虽然慕容焱在朝中没有什么人,不用担心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但是重要部位都成了将来的敌对力量,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报告那里的情况,慕容焱在京中也有着不小的势力,但是他不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隔岸观火,将最近发生的情况报告给他,然后听从他的吩咐。慕容焱急着想回去,可是这里的战争一直不结束,便又没有理由,反而会落人口实。 慕容焱毫不怀疑的认为,只要他们一走,明月国便立刻又会发兵。现在按兵不动,便是要消磨他们的耐心,等待时机。 青盏赞成他的说法,如果他们只是等敌方发兵,才出兵招架的话,那这场战争估计一时半会的也结束不了,唯一早些结束战争的方法,便是他们主动出兵,把敌军打的无翻身的余地。 虽然她一直觉得主动挑起战争是一种罪过,可是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这么做。 有了这样初步的计划,接下来便是细节部分。在哪发兵,怎么发兵,需要什么样的计策。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的决定,还需要进一步的计划,观察。 青盏已经被认定是一个军师了,除了与祝铭?两城之间信上交流的意见外,慕容焱有什么事情,便去找青盏商议。 这天,青盏捧着小暖炉在营帐外面赏雪,便远远的看到一身戎装的慕容焱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青盏定睛一看,却是那被慕容焱做为谋士来用的降将娄敬怀。 青盏站在原处微笑着看着他们走近,不去相迎,也不躲开。她知道,准是又要商议什么事情了。.info[] 其实在心里,青盏对于他们的到来有些抵触。当然,并不是她不想看到他们,只是,他们一来,她便知道离战争又进了一步。不是她担心这次胜不了,她对慕容焱是极有信心的,这样的抵触,却是完全出于私心。 这里虽然战争不断,但是她却喜欢这个景致优美,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地方,这一个多月来真的过得好开心。这里的人每个都那么真诚,笑就是笑,关心便是真的关心,恨也是彻彻底底的恨,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她不想离开这里,又做不到为了私心而期盼他们打败仗,便希望计划进展的尽可能慢一些。一旦胜了的话,离回长安的日子就快了。那是个是非之地,明明知道早晚是要回去的,可她还是希望这样单纯快乐的日子再多一些。 青盏有些矛盾,她知道慕容焱是希望能尽快回去的,自己想要多留一段时间的念想也不是那么强烈,她不能那么自私。所以,每次慕容焱需要她出主意的时候,她便是无所保留的将自己所想的说出来。 她觉得,慕容焱隐约猜测到她的矛盾,因为,有一次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他说,这里是他的封地,她如果喜欢,以后有的是机会带她来。 可是,前提是他们必须要打胜仗,带着丰功伟绩回长安去,实现了他的一切抱负,那样,他们便可以再来到这里,散步,聊天,骑马。 在一瞬间,青盏心中有些疑惑,他们现在不是就已经这样了吗,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那么危险的经过那个过程,然后再回到这个地方? 当然,那种想法也只是一瞬间,她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如果,现在可以这样的话,那么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可以了。那次,他说要陪她去浪迹天涯,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不受任何牵绊。她毫不怀疑他说得是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真真切切。可是,她拒绝了,便是不同意,为了他的那幅画,为了那个繁荣昌盛四海升平的设想。那么艰难,都已经走到了现在,是绝对不可以放弃的。 胡思乱想之际,慕容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轻轻道:“那么冷,怎么出来了?” 青盏偏头一笑,将小暖炉抱在怀里:“那么冷,你怎么出来了呢?” “我是有事情要做啊,”慕容焱宠溺地说道,“刚刚从校场回来。”他在军士面前总是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她面前,却是那样温柔,也不在乎旁边娄敬怀看到他这个表情忍俊不禁的样子。 青盏心里暖融融的,方才所想的统统放下。她将小暖炉放在他的手里,笑道:“走,回营帐吧!” 三人来到营帐之中,在一张圆桌旁围坐开。慕容焱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在桌上铺平,细细地看了起来。 青盏与娄敬怀也都将目光移向那地图,这是一张局部的地图,没有多么辽阔的疆域,只是将涪城及附近敌国本国的几个城池的细部都刻画的十分清楚。青盏望着地图上那些清晰的线条,若有所思。 观察了一阵子,慕容焱用手指着明月国新城的东城门,道:“我打算重兵攻打这里。” 娄敬怀认可地点点头:“属下也是这样认为的。属下在新城待过一段时间,清楚里面的布局,这东城门外面看上去坚固难攻,其实也就是一个花架子,里面实是一般,防守也不严……” 话还没说完,却见雨水端了热茶过来。她将杯子一一放在每个人的面前,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道声慢用,便拿着托盘站在一边。 慕容焱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茶,对那娄敬怀道:“娄将军接着说下去。” 娄敬怀有些犹豫,抬头警惕地看了雨水一眼。 慕容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一个小丫头,没事的,娄将军不必在意。” 青盏也笑道:“娄将军不用担心,雨水是跟我从长安过来的。” 听他们这样说,娄敬怀才算放了心,将目光移向地图,将新城内部的情况一一向他们介绍清楚,并且说明在哪里用兵最为合适。 青盏对于他的见识十分佩服,她自己也一直看着地图。这张局部的地图,可以将周围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一些。她意外的发现,在新城北面延伸出来的,一条雀尾河的支流,叫做肥水,不及雀尾河的宽度,流经涪城的西北方向。 青盏将手慢慢移向那肥水,不自主地轻喃道:“这肥水……” “肥水怎么了?”娄敬怀不解地问道。 “这肥水有多宽?”青盏问道。 娄敬怀想了想,捋着胡子说道:“最宽处约有二里。”但他又有些奇怪,“姑娘问这个作什么?” 慕容焱也是一点就通的主儿,听青盏这样问,他慢慢抬起头来,了然地望着她:“青盏,你是想……” 青盏笑了笑:“我们可以在城的西北叠土成堰,用以障住肥水,并在堰北建造一座小城,将四周土地挖掘的低一些,派一千余人把守便可。” 慕容焱认可地点点头,道:“敌人见我防守人少,便会举兵攻打我堰。到时候,新城防守的人必然减少,攻打起来就容易的多了。” 青盏接着道:“待他们攻打堤堰的时候,我们便可以决堰纵水,淹他们于不备之中,就算是不能尽数淹死,也会漂流不少,敌军的锐气自然受挫。” 那娄敬怀十分佩服地拱手说道:“没想到不在战场,竟能想到这样一举两得的计策,实是女中巾帼,老夫真是自愧不如啊!” 青盏微微一笑,谦逊地道:“小小计策,娄将军谬赞了。” 整个计划已经圆满,只差实施,慕容焱心情非常好,笑道:“那一切就麻烦娄将军安排了。” 娄敬怀听令出去,雨水便过来收他们喝茶的杯子,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又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 青盏与慕容焱都目送娄敬怀出去,没太在意雨水的怪异行为,只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才吩咐她准备中午的饭菜。 …… 三天之后,那堤堰、小城便都修筑完好,速度快的让青盏有些不敢置信。 当即就派人去小城防守,得知敌人有调兵的举动,慕容焱十分欣喜,亲自点兵,然后领兵去攻打新城的东城门。 青盏则是留在城中,慕容焱不放心她一个女子出去。虽然她不贪生怕死,又有些计谋,但是功夫却不怎么样,他怕她万一受到什么伤害。 新城与涪城相聚只有几里,为了更好的了解战事,青盏亲自登上城楼前去观战。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眼前出现的情景与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按照他们的计划两边都可以十分顺利,却不想敌军那准备去攻打堤堰的军队在快要到达的时候突然折回,于半路围住慕容焱带去攻打新城东城门的军队。 这怎么可能?青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敌军怎么会放弃围攻堤堰?他们怎么知道慕容焱带兵去攻打新城?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来不及多想,马上从城楼上下来,让惊蛰随她去校场点兵,然后带兵前去支援。 这天天阴沉沉的,没有风,却是异常的寒冷。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上面留着错乱的脚印,马蹄印。 青盏刚刚带兵出城走了不到两里路,便看见混乱的战争中,慕容焱身中流矢。她欲驱马走向前去为他解围,可是想了想,以自己的功夫,恐怕是到了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让他分心。最终忍住了,她远远地看着他,一边指挥军队作战。却又不经意间看见他被铁戟刺中,跌下马来。然后于混乱之中,便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 因为将军倒下,那些军士们的士气也渐渐沉了下来,被杀中箭的不计其数。敌军似乎早就准备好了,青盏这边的士兵也被射杀多数,剩下的也都四散逃跑。最后,便只剩下青盏和惊蛰两个人。 地上死伤无数,冰冷的雪地被鲜血染红大片。惊蛰见事情不妙,便飞身从自己的马上跳到了青盏的马上,驱马向西逃去。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下起雪来。如鹅毛一样的雪片纷纷扬扬的下落着,遮掩着这杀戮过后的一切。 青盏有些滞怔,脑子里没有任何的思绪,只任由惊蛰驱马带她远去,逃离那个充满着血腥气的地方。 慕容焱……是不是死了…… 他们走了许久许久,青盏觉得,她从来没有到过那么遥远的地方。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积满一片雪白,那么纯洁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只是一个噩梦。 似乎觉得这么远了,应该安全,惊蛰让马停下,接青盏下来。 青盏渐渐恢复了些意识,她慢慢回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即便是这纷纷扬扬的大雪遮挡住,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脑中最后的画面是慕容焱被铁戟刺中,倒下马来,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到底是谁刺的他,她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想下去,想到那敌军放弃攻打堤堰,而返回新城截击慕容焱,更有城楼之上流矢乱飞。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的。他们开始做出去攻打堤堰的样子,分明就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青盏默念着这四个字,可是,敌军怎么知道他们的计策?莫不是在涪城有明月国的探子? 可是,那次商议计策的时候明明只有她,慕容焱,娄敬怀和雨水四个人在,她不是,慕容焱也不是,雨水一个小丫头更不可能,莫非就是那娄敬怀? 可是,仔细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可能。他为军中做了那么多事,虽然是降将,但是却不像有二心的样子。 青盏十分矛盾,如果没有人将他们的计谋泄露的话,敌方怎么会防备的如此细致,什么都准备好了,像是专门挖了一个陷阱等他们来跳一样。 在她设想之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接着是身边那匹马临死前的哀鸣。二人同时转头,便看到一个将军打扮的人骑马向他们这边赶过来,拉紧的弓箭对准了她,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骑兵。 那将军看他们回头,将弓弦拉得更紧些,连犹豫都没有,便射了出来。 “小姐,小心!”惊蛰突然紧走几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只听“刷”的一声,利箭刺破肌理,直插他的胸口。 “惊蛰!”青盏回过神来,看到惊蛰身子倒下来,便急忙扶住他,屈身跪在雪地上,将他抱在怀里。 这时候,那将军已经带着十几个骑兵赶到近前,在七八米外自上而下的俯视着他们。 青盏却不顾及这些,甚至连害怕都没有。她轻轻抚摸着惊蛰的脸,为他将凌乱的头发抚平。多长时间了,她只注意到他伟岸的身材,却忽视了这张脸,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张脸上的稚气还未曾脱尽。 “小姐……”惊蛰艰难的叫出口。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的越来越慢。 青盏的眼睛有些湿润,她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连八姐逼她喝毒药的时候,她也还是笑着的。 “你这是何必呢!”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脸颊上,她终于哽咽着说出口。 惊蛰很艰难地伸出手去,虚弱地笑着,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道:“小姐,别自责,惊蛰是自愿的。” 青盏心里更加难过,惊蛰什么都不欠她的,就算是她平日里对他好些,他也犯不着舍命为她挡箭。所以,他这样做,带给她的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伤心,又有一个愿意用生命来保护她的人,就要永远的离她而去了。 “惊蛰……”她的眼泪肆意的滑落,那么滚烫的温度,似要灼伤脸颊。 惊蛰的笑容更璀璨些:“小姐,惊蛰好开心……真的……好开心……你能为惊蛰而流泪……惊蛰死了……也值得了……” 青盏有些错愕,惊蛰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却让她隐约猜测到些什么。惊蛰对她,莫不是…… 这么久了,她怎么没发现,从来都不知道?是不是根本就没太把他放在心上过,才会如此忽视? 惊蛰轻轻拉着她的手,他的力道很小,那么虚弱,雪花在他的黑发上积下了薄薄的一层。他吃力地撑着最后一口气,向她请求道:“小姐……能不能……再对惊蛰……笑一下……小姐笑起来的样子……极美极美……” 青盏很努力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她握紧他的手,却又哽咽起来:“惊蛰,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为什么不早些让她知道,你是喜欢她的? 为什么刚刚知道,却面临着失去? 惊蛰笑得有些无奈:“惊蛰……只是一个……侍卫……” 青盏拼命地摇头:“不,我不在乎身份。” “可是……小姐喜欢的……是……王爷……”这才是埋在心底最大的无奈。 青盏微微一怔,他喜欢她,那他每天看到她和慕容焱在一起,到底是何种滋味? 她从来没有面临过这种情况,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却喜欢别人是何种滋味。即便是慕容焱还没有爱上她的时候,她也从来没见过他对别的女子上过心。或许,像她这种貌似恬淡,实是冷情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甚是连看一眼都懒得。 “小姐……答应惊蛰……好好活下去……”惊蛰拉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松了下来,重重地落在松软的雪地上,扬起一片雪花纷飞。 “惊蛰!惊蛰!”青盏大声地叫他,却见他的眼睛已紧紧闭上。那张脸上残留着一丝痛苦之色,像是受了重伤之后不安的睡颜。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的试探他的气息,带着侥幸的心里,希望他还能活着,得到的结果却是让她失望。 就这样永别了么?永远不会再见的死别? 她又一次看着自己最亲最近的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 那只利剑还直挺挺地插在他的胸口,自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在浅色的衣衫上,积下的雪花上,慢慢的晕染开来,像一个妖异的花朵。 那是嗜血的花朵,在生离死别的时候,最是开得绚烂…… 第一百五十章 一命抵一命(一) 许久,青盏才擦干眼角的泪水,轻轻将惊蛰放在雪地上。(..info) 微微偏转头,冷冷地看着那骑在马上的将军打扮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惊蛰死在了这个人的手上。 那将军正是明月国著名的索战索将军,他对上她恨意浓浓的眼神,并不以之为意。利落地下马,走近几步,颇有耐心地看着她。 他家皇帝耶律孟琦说,这个女子要活捉,留着还有用。他具体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但是对于这个足智多谋临危不惧的女子也多少有几分兴趣。 刚才,他射出那一箭,本来只是想吓他们一下,没想到那个拼死保护她的侍卫却以身挡箭。既然这样的话,他也非常乐意成全他,虽然多一个人在对他捉这个女子回去并不是多大的障碍,但少了一个人,也就省下那些无谓的抵抗了。 他细细打量她,她的年龄不大,看上去还是一副少女的模样,让他很难相信那些巧妙的计策是她想出来的。她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附着积雪的身子显得有些单薄,但是,这依然不能遮掩下她与生俱来的美丽。这个女子望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丝的畏惧,在那双明亮沉静的眸子里,只有对他浓重的恨意。他毫不怀疑,只要她有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只是有些怀疑,一个小小的侍卫,死就死了,值得她这样么? 青盏不知道对面人的想法,但是从他的目光中,她看出了不屑,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那种。 青盏没有觉得这样不好,她甚至更希望他对她的忽视。望了他一阵子,将那张刚毅俊朗的面容深深地看在眼里。这个人大约和慕容焱差不多的年纪,但比他更多了几分沧桑感,这是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人所不具有的。直觉上,她觉得此人一定受过不少罪,吃过不少苦。不过,这里面没有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是一个客观的评价。这个杀了惊蛰的人,不管他是谁,有着怎样的经历,都不能改变他杀死惊蛰的事实。青盏恨他,很浓重的恨意,她慢慢转身,看着惊蛰的长剑还系在腰上,毫不犹豫地将剑拔出来,动作迅速的向那人刺过去,她要为惊蛰报仇,让他为惊蛰抵命。 索战似乎没料到青盏会出手,稍稍错愕之后,迅速伸出手指,紧紧地夹住她的剑尖。那些跟随而来的骑兵看到这女子竟敢对他家将军出手,纷纷走过去,拿兵器对准她,只要将军下令,他们便会立刻把她杀死。 青盏依然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丝畏惧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剑往前推,可是对方只用两个手指,却让她动弹不得。 索战微微摆手,让那些骑兵让开,开口道:“皇上让留着她。” 其他人都听从命令让开,一个瘦瘦矮矮的士兵却不肯让,对他道:“将军,这女子不能留。将军你看她那眼神,恨意那么重,留下之后必有后患。”他又将手里的长枪举得离青盏更近些,“将军不必亲自动手,就让属下把她杀死,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将军尽管把责任推到属下身上就好!” 士兵说完,扬起长枪就向青盏刺去。 索战眉头微微一蹙,指尖稍微用力,只听“啪”的一声,青盏的长剑便被折断了剑尖。接着,他又一个飞身,在那士兵要刺近青盏的时候,扬脚将他手里的长枪踢落。 青盏因为用着力,那剑一折断,便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在雪地上。幸好手里还有一柄残剑,用力支撑在雪地上,才没有摔倒。抬起头来,看到方才差点儿要了她性命的那一杆长枪正直挺挺地插在十米开外的积雪之上。 索战脸色微沉,定定地看着那瘦矮的士兵,冷声道:“军令,你也敢违抗么?” 这话刚刚落地,那其余的士兵纷纷跪在雪地之上,齐声道:“将军,瑞泽也是为了将军着想,请将军放过他。” “瑞泽违抗军令,理当受军法处置,各位兄弟们不必为瑞泽求情了。”那瘦矮的士兵也屈膝跪在索战的面前,“将军,瑞泽甘愿领受军法处置,死不足惜,只是,这女子万万留不得啊!” 索战转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却不去看那士兵一眼,道:“来人呢,拉下去军法处置!”许久,不见有任何动静,他才蹙眉转过头来,见那些人都跪在自己的面前,为瑞泽求情。 索战眸中寒光一闪:“难道还让我亲自动手么?”话音未落,青盏便看到那扬言不能留下她的士兵倒在地上,脖颈处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他的动作青盏都没看清,人便已经死了。这样快的功夫大概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吧,青盏怔了许久,才知道那快速的让她没看出的动作不仅仅是杀了那士兵那么简单,他杀死那人的工具是她被折断了的剑尖,那剑尖本来被他折断后是落在雪地上的,他那动作之中,还多了一层捡剑尖。捡起来,然后将他杀死,那动作却快的让她看不清过程。青盏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要杀他是多么自不量力,难怪他根本就对那士兵所说的不以为意。 她杀不了他,至少现在,无论她怎样,都杀不了他。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那张脸,那样坚毅俊朗的面容,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是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可是,这样的邂逅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他们是敌对的,这个人,他杀了惊蛰,杀了一个愿意用生命来保护她的人。青盏刻骨铭心地记下他的面容,每一个细微之处。只要她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会让他给惊蛰抵命。 索战见她那样看着自己,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欲要挑起她的下巴,一边低声道:“很想杀了我,是吗?” 青盏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她看着他,轻声道:“你不杀我?” “说不准,”索战很淡地一笑,“我哪天想杀人了,说不准就会拿你试剑。” 青盏微垂眼睑,略一思考,然后抬起头来,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杀的了你!” 虽然青盏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不过此刻说出这番话,却有着其他的用意。虽然她不认识这人,可通过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敌国的将军,一定是一个足智多谋,立过战功无数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大多数都有些骄傲,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对于威胁他的人,更是想要证明给对方看,是没有人能把他怎么着的。她那样说,就是想通过他这种心理来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再找机会为惊蛰报仇。当然,也可能这个人和一般的人不同,他并不在意这些,知道她活着总会想方设法的杀了他,便会更快地要了她的性命。但是,她还是决定以身试险,这毕竟是她活下去的一个机会。 索战了然地笑了笑,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你果然很聪明,用这样的方法让本将军留下你。不过,本将军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你到底能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杀我。”他突然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力度之大,似要将她那只手废掉,“嗯?苏青盏?” “你怎么知道我?”青盏疑惑地望着他,已顾不得腕上的疼痛。虽然她也抛头露面过,但是从来没有像其他挂帅的军士一样,打出自己的名号。 索战慢慢松开她的手,平淡的语气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未必敢来?不见得罢!” “你是?”青盏似乎听人提起过那次下“天心取米”战书的将军,但是她没能记住他的名字,现在看来,就应该是眼前的这位了。 对方则是淡淡一笑:“我是谁,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那样骄傲的神色,仿佛谁都应该知道他一般。 青盏不再多问,慢慢低下头。那柄残剑斜地放在她的身旁,冰冷的剑锋上已经积下了薄薄的一层雪。许久,她将剑身上的雪用丝帕擦拭干净,走到已经被积雪浅浅的掩埋了的惊蛰的身边,将他身上的剑鞘解下来,把残剑插了进去,带在身上,算是留作念想。 索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对那死去的侍卫很关心的样子,淡淡道:“走吧。” 说罢,径自走在了前面。 青盏点点头,起身,望了惊蛰最后一眼,然后跟随他走过去。微微弯曲胳膊的瞬间,感受到衣袖里坚硬的发簪,眸光微微一闪,走得更快些。 因为有一个士兵被那将军杀死,所以空余下来一匹马。索战指了指那匹马,对青盏道:“你骑那一匹。” 青盏微微偏头看他:“你不怕我跑了?” 索战摇摇头:“我不怕你跑,只怕我的箭会不长眼睛。” 这样的话,纯粹是威胁。青盏看到惊蛰的死,那么远的距离,这个人却能射得中,箭法也应该是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只是不知道比起鸿图来,会怎么样。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一但逃跑,便会马上被他射死。她也不太放心这匹马,毕竟不是自己的,如果是匹经过训练的马,别人一吹口哨,它便会立刻回来的话,那她就惨了。另外,便是她现在也不急着脱困。惊蛰死了,慕容焱生死未卜,聪明如她,只稍微一想,也知道此刻涪城应该已被攻下了,只是不知道蓝儿和雨水会怎么样,涪城军营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就算回去了,暂时也无处可去,倒不如作为俘虏,跟着他们走,那样,说不准还能为惊蛰报仇。 想到这些,她微微扬起头看着他:“我不会骑马。” 索战轻轻地一挑眉:“不会?” 青盏望着他,坚定地说道:“不会!” 索战淡淡一笑,转身上马,然后对她伸出一只手来:“过来。” 青盏走两步,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让他拉自己上去。衣袖里的发簪再次刺痛肌肤,让她为惊蛰报仇的决心更强烈些。 那些跟随而来的骑兵立刻出声阻止:“将军,万万不可呀!” 索战眸光一闪,冰冷地扫过他们:“谁还想接受将军处置?” 那些骑兵方才看到将军杀死了瑞泽,所以都不敢再说些什么,老实的闭嘴了。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的飘落着,周遭尽是白茫茫的一片。索战驱马前行,但是因为积雪太厚,所以走不了太快。青盏微微回头时,看见厚厚的积雪之上留下一行深深的马蹄印。 青盏一路都细心地观察索战的一举一动,趁他向后转头看后面的骑兵时,慢慢将衣袖里的发簪滑至手端,小心翼翼的向他的脖子靠近,将锋利的尖端对准他的喉咙,冷冷一笑:“现在,便可以让你为惊蛰抵命了。”说罢,手上猛地用力。 索战微微一闪,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青盏由于用力过大,刺了个空,身子迅速地向一旁倒去。索战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她拉回马上。青盏只觉得自己腕上一痛,再回头,便看到手里的发簪插在了雪地上。 青盏眸中失落之色一闪而过,冷冷地看着索战,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她敢这样做,就能输得起,顶多是赔上性命。 索战并没有表现的有多么气恼的样子,他看着她,表情甚是平淡,在她耳边低语:“好狠毒的女人啊,你那么恨我,一心想要杀了我,你当我这样和你共骑一匹马,会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青盏知道自己失算了,她根本就杀不了他,至少现在不能。看着他一直盯着自己而没有什么动作,青盏冷冷地问道:“你不杀我?” 索战反问道:“为什么要杀你?” 青盏压低声音道:“你不杀我,就迟早会死在我的手上。我一定会让你为惊蛰抵命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命抵一命 听她这样说,索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相信你的决心,但不相信你的能力。你尽管想办法来杀我,看我会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青盏回过头去,望着前方纷飞的雪花,这么大的雪,她是从来没见过的,长安也没有那么大的雪。她毫不怀疑,现在惊蛰已经被大雪给掩埋了,只是不知道哪天雪化了会不会有个好心人发现他,把他给埋了,也好入土为安。 青盏觉得特别对不住惊蛰,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如此自责。慕容焱直白温柔的爱自不必说,鸿图浅淡忧伤却无言的爱恋,铭?外表洒脱,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在意的眼神,钟文彦留恋却又躲闪的目光,她都能看得出来。是不是从来没把惊蛰放在心上过,才会如此的忽略,忽略到她根本一点点都不知道,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 看她沉默的样子,索战在她耳畔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在想,该如何对付我?”青盏微微偏头,他看到她脸上错乱的泪痕,不由得一惊,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怎么了,说出来听听。” “和你无话可说,”青盏固执地别过头去,“你说得对,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想出该如何杀你。” 索战淡淡一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不过现在不能,本经军还有重要事情要做。”他转头喊出两个士兵的名字,说要他们先带青盏赶路,然后便在她脖子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 青盏被那一掌打昏过去,之后便感觉自己像是在马车上,那样颠簸的感觉。但是她始终睁不开眼睛,每次快要醒过来的时候,便会有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流入口中,然后睡意更浓。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有人说什么索将军,皇帝,锦鸢公主,以及索娘娘什么的。她还不断地听到一些女声,很温柔清脆的声音,可是,她不是被敌国的一个将军给捉住了吗,应该在他的马上才对,为什么会有女声?难道被捉一事是在做梦,又或者现在才是在梦中? 她只觉得睡了很久很久,腹中实在饥饿的厉害,才拼命的睁开眼睛。 出现在她视线之中的不是茫茫雪地,也不是颠簸的马车。青盏慢慢半支起身子,打量着这个房间,这绝对不是营地的帐篷,而是一间卧房,一间奢华到极致的卧房,房内雕梁画栋,帘幕低垂,各种摆设都相当精致,熏香淡淡地燃烧着。 这是什么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盏正疑惑着,一个扎着两个发髻的小丫头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时,清澈的明眸中出现惊喜之色:“小姐,您醒了?” “你是……”望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面容,青盏有些不适应。 小丫头甜甜地笑道:“奴婢叫点点,是专门来伺候小姐的。小姐长得可真美!” “点……点……点点,”试图以熟悉地口吻叫出她的名字,用以掩饰自己在陌生地方的不安,青盏轻轻问道,“好吧,点点,你告诉我,我现在是在哪里?” 小丫头置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在皇宫啊!” 皇宫? 青盏再次打量这间奢华的卧房:“哪里的皇宫?” 小丫头更加不理解了:“小姐,皇宫只有一座啊!” “不是,”青盏摇摇头,解释道,“我是说,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城?是不是长安?” 小丫头脸上出现了些古怪的神色,走近青盏一些,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嘴里喃喃道:“也不烫啊,怎么说胡话?” 青盏比她还要奇怪,莫名其妙的就在这里了,还要被人认为是说胡话。但是她又极具耐心地问了一遍:“点点,你告诉我,这里不是长安,又是哪里?”会有皇宫的地方。 小丫头叹了口气,道:“小姐,你真的不知道吗,这是乾都啊!” “什么?乾都?” 明月国的京城,乾都? 小丫头点点头,羡慕地道:“小姐自从来到之后一直都在昏迷,都已经八天了,可是把皇上紧张坏了,他来看过小姐好几次呢!” “皇上?”青盏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刚刚醒来,思虑还有些不太清晰,“那我是?” “您是待选的秀女啊!”小丫头笑着,一边着手为她穿衣,梳洗。 “我是秀女?”青盏坐在镜前,指着自己问道。 “是啊,您是待选的秀女。”小丫头说道,“点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秀女像小姐这般幸运,由索将军亲自送回,皇上还那么关心。您将来一定可以做娘娘的……” 青盏脑子里有点儿乱,赶忙打断她:“呃……那个……点点,你是不是在说笑?” “她当然没有说笑!”一道无喜无怒的声音传来,接着茜红色的幕帘被撩起,一个紫衣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这时,点点已经为青盏梳洗完毕,向那来人欠身一揖,端了水盆出去。 “你是谁?”青盏警惕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她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紫衣男人慢慢向她走近,定定地看着她,说道:“你是待选的秀女,你叫韩雪柔,是朕未来的妃子。” “不,不是,”青盏拼命的摇头,“我是苏青盏,是你们捉来的俘虏,是延楚的人。” 紫衣男人危险地眯起眼睛:“你是秀女,是韩雪柔。朕说你是,你就是!” “我不是!”青盏固执地道,也不在意他眸子里所流露出的危险的气息。她突然想到这个人自称朕,“你是耶律孟琦?” 耶律孟琦眸子里危险的气息更加浓重:“你敢直呼朕的名讳,就不怕死么?” 青盏嘲讽地一笑:“青盏当然怕死,不过,如果青盏对你恭敬有加,你就会放过青盏了吗?” 耶律孟琦摇摇头:“自然不会!” 青盏撩开垂帘走出去,外面的桌子上放着几盘水果,因为腹中饥饿,青盏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耶律孟琦随着出来,与她相隔十来尺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冰冷的脸色和沉静的目光很是不相符。 “锦鸢……怎么样了?”青盏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耶律孟琦置疑道:“你怎么知道锦鸢?” 青盏微微沉思,然后抬眸去看他:“两年前,杭州,茶楼,你是锦鸢的哥哥。” “是你?”耶律孟琦猛然记起,两年前他去杭州试图联合翼阳王挑起两国战端,有一次在茶楼喝茶,一个白衣小公子时不时地抬头探究地打量他。当时锦鸢也出现在那家茶楼里,他嫌她跟着碍事,便先行离开了。之后锦鸢遇到了一个名叫展青的小公子,妙手丹青,将她画的惟妙惟肖。自此他那单纯的皇妹便无可救药的爱上那个小公子,她几次去寻找,终究未果。但她始终不肯死心,两年来也不肯嫁人,原来,那小公子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么? 青盏点点头:“是我。她怎么样了?” 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是青盏一直觉得自己挺对不住锦鸢的。 “她一直不肯嫁人,”耶律孟琦说,“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你这样骗她,一定会杀了你。” “是我对不起她,”青盏背过身去,走到门口,“就算她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怨她的。” “放心,”耶律孟琦走到她的身后,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她的肩上,“朕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青盏回过头来,淡淡地望着他。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冷静。 耶律孟琦依旧是一副冰冷的表情:“朕不是说过吗,你是朕未来的妃子。” “我不是,”青盏望着他,“我是你们捉来的,你不杀我,想用我来做什么?” “朕要你留在乾都,做朕的妃子。朕安排你以秀女的身份进的宫,除了索战之外,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从现在起,你叫韩雪柔,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苏青盏。” “为什么?”青盏有些不解,“为什么不拿我去跟慕容焱讲条件,他说不准会答应用城池来换我的。” 这样问,也是一种试探。她已经在乾都睡了八天了,在路上的行程可能更久,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慕容焱是死是活,直接问这些人又不一定会说,于是只有套话。 “慕容焱?”耶律孟琦淡淡地重复道,“你以为他还会有命拿城池来你么?” 手中一松,啃了一半的苹果重重地落地,“你说什么?” 耶律孟琦望着她,若有所思地道:“二十多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盏觉得眼前一恍惚,重重地跌坐在雕花的地板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多半是已经不在人世。 许久,她才喃喃地道:“这么看来,我已经没用了,要杀就杀吧。” “朕不杀你!”耶律孟琦突然有些气恼于她听到关于慕容焱的情况后的失态,他狠狠地攥住他的胳膊,“听好了,朕不杀你,朕让你做朕的妃子。” 青盏突然妩媚地笑了起来,笑得耶律孟琦有些莫名其妙,笑了一阵子,方才道:“你不杀我,就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妃子?” “是。”耶律孟琦的表情有些别扭,对这个女子,他甚至还不了解,却莫名其妙的喜欢。那次她身着绿衣击鼓的情形,已经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心中,尽管他没能看清她的面貌。 青盏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除了这张脸,你对我还知道多少?” “朕有耐心等你同意!”耶律孟琦不软不硬不带表情地道。然后甩甩衣袖,向外面走去。 慕容焱死了么?青盏顿时觉得一切好像没有任何意义,她冲着门口大声喊道:“耶律孟琦,我是不会同意的,要么就以你皇帝的强权杀了我,或者是把我关起来,要么,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为焱报仇的。” 点点端着饭菜进来,看到青盏坐在地上哭的那样伤心,忙将她扶到桌前坐下来,劝她吃些东西。 青盏心里虽然难受的紧,但是惊蛰的仇还没有报,她还不想死,于是随便吃了些东西。 点点一直在她耳边说他们皇帝如何如何地好,青盏要是做了他的妃子,一定特别的幸福。青盏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听到小丫头如此赞扬他,她说他不好,小丫头一定会生气的。 从点点的口中,青盏得知她住的地方是皇宫中最好的一个宫殿,耶律孟琦常在这里批阅奏折,接见大臣什么的,把她安排在这里是为了照顾起来方便。但青盏觉得是为了监视起来方便。 夜幕降临的时候,耶律孟琦又来到她的住处,青盏在里面,他在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青盏急着说道:“皇上请回吧,青盏不同意。” 耶律孟琦在帘外淡淡地说道:“你慢慢想,朕不急。” “你为什么要让我做你的妃子?”青盏可不天真地认为这样有心机的一个帝王,留她一个敌国的女子在身边只是因为她的美貌。 耶律孟琦违心地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留在朕的身边,一定可以帮朕不少忙。将来若得以入主中原,成就霸业,朕愿以皇后之位与你。” 虽然他有这份心,但是也不认为就凭青盏一个聪明的女子能帮上什么。 尽管这个人确实有些本事,但是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他也敢说,青盏对他很是不屑。不过,对于这种人,青盏懒得多说,只淡淡道:“我不答应。” 耶律孟琦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走进来,通报道:“皇上,索将军来了。” 耶律孟琦懒懒地吩咐道:“带他来这里。” 那太监领命出去,没多久,一袭戎装的索战便出现在门口。 臣见过礼之后,索战正待向耶律孟琦禀告事情,青盏突然撩开幕帘从里面走出来。她一眼看见坐在耶律孟琦身边的被称为索将军的人正是杀死惊蛰的那个将军,眸光一寒,冷冷地盯着他:“是你?” 索战抬头坦然地望着她:“不错,是我。” 青盏稍稍沉思,然后指着索战向耶律孟琦道:“皇帝陛下,杀了他,我就答应你。” 耶律孟琦眸中略略出现一丝不解之色:“为什么?” 青盏眸中杀意浓重:“他杀了我的侍卫,我要让他一命抵一命。”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望尘莫可及 索战微微沉思地看着她,虽然他觉得她提出那样的条件有些可笑,但是她敢这样跟耶律孟琦讲条件的勇气还是不容小觑的。(..info) 耶律孟琦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转过头来,对上青盏坚定而认真的目光:“你是说,索将军杀了你的侍卫?” 青盏点点头:“是。” “那好吧,”耶律孟琦说,“朕的将军杀了你的侍卫,朕理应赔你,明天你随朕一起去大内挑选,赔你个功夫更高的就是了。” 这样满不在乎的语气,就好像惊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是一件物品一样:哦,对不起,我的将军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东西,赶明儿我替他赔你个更好的。 青盏一直觉得慕容焱是个无情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但是他要牺牲的人也是必须得牺牲的,有些不需要牺牲,他甚至会付出很大的努力去保护。可是,眼前这个一国之君,他竟然那样视生命如草芥,杀死个人就像是摔碎个杯子那样简单。 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她与惊蛰之间,并不是需要一个侍卫来保护那样简单,不是换一个人就能替代的了的。就算是最后她不知道惊蛰对于她的那份爱恋,只为那两年来积攒下的感情,也不会任由他冤死在别人的箭下。 她慢慢走近他,恨意浓重地目光直视着他:“耶律孟琦,你给我听清楚,我不要你赔什么侍卫,我就要他给惊蛰抵命。你答应我,我就答应做你的妃子,你不同意的话,那就没得商量。王爷现在生死未卜,我也落到了这个地步,要怎样处置,随你就是。” 她不怕死,自然就更不在乎他会怎样威胁她。如果可以为惊蛰报仇的话,无论让她怎样,都值得了。 自从知道慕容焱极大可能已经死了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之所以强硬的撑到现在,就是杀死惊蛰的人还活着,她知道他是谁,便一定会让他为他抵命。青盏觉得,就是慕容焱出事,也可能和这个索将军有关。 “索战,你先去宣和殿等候,待会儿朕就过去。”耶律孟琦对那索将军吩咐道。 索战闻言,拱手答应一声“是”,便起身离开。(..info无弹窗广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青盏一眼,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她竟然用这个来跟皇上讲条件。幸好耶律孟琦是个明君,倘若他是一个流连美色的昏君的话,说不定会立刻杀了他来博美人一笑。 心有余悸的走出去,是他小看她了,巧改战书,城楼击鼓,围魏救赵,想出这些计策的女子,怎么可能如她单纯可人的外表这样简单。以后,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对这个女子掉以轻心。 索战离开之后,点点也被耶律孟琦赶了出去。他面色阴沉地望着青盏:“你就是一个疯子!” “对,我就是一个疯子!”青盏眸中的恨意丝毫未减,“我都落到这个地步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仇人坐在对面,却无能为力,我还能正常的下去吗?” “一个小小的侍卫,值得朕的将军为他抵命吗?”耶律孟琦走到青盏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朕告诉你,朕要做什么,不是来听从你的意见,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小心惹恼了朕,朕真的会杀了你!” 青盏猛地偏头,挣开他的束缚:“悉听尊便!” 耶律孟琦轻哼一声,问道:“真的?” 青盏垂下眼睑,望着雕花的地板,不说话。 耶律孟琦突然对着门口喊道:“来人呢,带上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青盏微微抬头,看见被两个士兵押着的一个女子,那么熟悉的瘦削面容,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她的轮廓。 “小姐!”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青盏的面前。 青盏慢慢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轻拂着她的脸颊,喃喃道:“雨水,你怎么也被他们捉来了?” “小姐,雨水……”雨水刚刚想说什么,却在微微抬头间对上耶律孟琦警告的眼神,慌忙住口。 青盏淡淡一笑:“雨水,你想说什么?” 雨水泪眼朦胧,抽泣了许久,方才哽咽着说道:“小姐,他们攻破了涪城,雨水便被捉来了。” “蓝儿呢,蓝儿去了哪里?”青盏慌忙问道。 在蓝儿和雨水之间,虽然她一直坚持平等对待,可是心里更喜欢的却是蓝儿,那个小丫头已经跟了她十几年了。.info[]不过,此时她急着问雨水蓝儿的事情,却不是因为蓝儿在她心中更重要,而是她看到雨水好端端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却没有看到蓝儿。 雨水使劲的摇摇头:“不知道,涪城被攻破后,雨水便一直没有见过蓝姐姐。”雨水说完,突然抱住她哭了起来。 青盏一边小声地安慰她,心里也得到一丝慰藉。她得到的是蓝儿不知所踪,而不是死讯,心里便已经很满足了。不知所踪,总还有一点点的希望能活着。 这厢哭的感人至深,那边耶律孟琦却不屑地感叹道:“好一个主仆情深啊!” 这个苏青盏,再怎么坚强不怕死,也是有软肋的。她太感情用事,可以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却做不到不在乎身边的人。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可以不顾生死的要求杀了索战为他偿命,那么这个雨水,想必她也是十分在乎的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对那两个士兵道:“带下去!” 于是,二人便被强硬的分开,雨水被带走。 耶律孟琦在圆桌旁坐下来,偏头望着她,目光宁静而幽深:“是要保住这个小丫头,还是为你的侍卫报仇,任你选择!” 青盏微微抬头,望着对面这个让她做出选择的人。这个恶魔,明明知道这对她来说无法选择,却要逼她做出选择。 该怎么做? 她承认,在自己心里,惊蛰比雨水重要的多。可是,一个是保命,一个是报仇,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能分得清的,她不能为了除掉那个杀死惊蛰的人,而牺牲掉雨水。惊蛰都已经死了,就算是报了仇,他也不可能活过来。 在心里默念一声“惊蛰,对不起”,她目光渐渐变得澄明起来,望着他,轻轻道:“留下雨水。” …… 为了保住雨水的性命,青盏答应做耶律孟琦的妃子。耶律孟琦也确实很讲信用,没有再为难雨水,反而把她调到青盏身边接着伺候。 青盏答应做耶律孟琦的妃子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当然,她对外的身份不是俘虏,而是耶律孟琦早就为她安排好的身份――秀女。 待选的秀女被皇帝钦定为妃,这点儿虽然有些不同以往,但是皇帝陛下的决定,谁也不能说出什么。 纳妃仪式定在了三天之后,仪式上的穿戴用品耶律孟琦早就命人送了过来,青盏约略看了一下,极尽奢华。早在几天前耶律孟琦就命人布置宫室,排场也摆的相当大。 菱花镜前,雨水一边为青盏梳头,一边问道:“小姐,您真的打算嫁给皇上?” “嫁,不嫁还能怎么办?”青盏垂下眼睑,轻轻道。总不能看着雨水被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暴君杀掉吧。 雨水说道:“小姐,您能忘了王爷吗?” 王爷?慕容焱? 这几天来,她都一直克制着不去想他,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放得下,可是再次提起的时候,却还是那样在意,他的一举一动,竟然在心里刻得那样清晰。 可是,不能,又能怎么样,他现在生死未卜,她又面临着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 雨水看到青盏沉默,低声说道:“小姐要是不想嫁,现在反悔还能来的及。” 青盏无奈地摇摇头:“不反悔了。” 雨水为青盏插好最后一只发钗,青盏自铜镜之中看到雨水带了丝狠戾的目光,虽然一闪而过,却没能逃出她的眼睛,不由得一怔:“雨水,你怎么了?” 雨水稍稍忡怔,然后道:“小姐,雨水不想您为了雨水而牺牲自己的幸福。雨水好恨,恨那些逼小姐的人。” 青盏回过头去,轻轻拂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没事。” “索娘娘,您不能进去,小姐还没有起床,您不能进去啊!”外面突然传来点点清脆焦急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本宫倒要看看,那贱人究竟长得怎样倾国倾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秀女,竟然让皇上为她这样大费周章!” “娘娘,您不能进啊,陛下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点点接着劝道。 “谁让你担待了,给本宫让开,少拿皇上威胁本宫,本宫的哥哥是索大将军,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小丫头,敢如此顶撞本宫!” “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啊……” “让开!”点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索娘娘推到在地。 “小姐。”雨水脸上出现些担忧的神色。 青盏安抚地一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青盏的话音刚落,低垂的幕帘便被猛地掀开,接着进来一个身着彩衣,妩媚妖娆的女人。她有些不屑地看着青盏:“你就是皇上要纳的新妃韩雪柔?” 青盏头也未回,只答一字:“是。” 那索娘娘走到青盏跟前,侧面的位置,粗略地打量了她一番,有些不屑地道:“我当陛下是选了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原来也不过如此。” 青盏心知她是故意来找茬的,但是却不以为意,她本就没有打算去讨好耶律孟琦,与这些女人争宠。只要自己与雨水都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总有一天能回去的。 那索娘娘见青盏不屑于跟她说话,心中怒气更多了几分,语气也更加刻薄:“就你这平庸的姿色,也妄图*皇上,你休想!” 青盏望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微微偏转头,对上那索娘娘看清自己正面时惊讶的目光,淡淡一笑:“娘娘说得不错,小女子确实姿色平庸,每逢对着镜子看时,小女子也这样认为。”她慢慢站起身来,拉着那索娘娘与她一同向镜子靠近,看着镜子中呈鲜明对比的两张脸,“不过,和娘娘一对比的话,小女子还是觉得自己确实倾国倾城了。” 那索娘娘气的脸都绿了,指着青盏,气急败坏地道:“你……你……竟然如此羞辱本宫……” 青盏眸光一闪,轻轻将她指着自己的手放下来,微笑道:“小女子哪里有羞辱娘娘啊,小女子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只是实话实说。 对,她确实是在实话实说。那索娘娘虽然冲动了些,但也不是个傻子,这女子对她并没有敌意,虽然那样说话有些让她没面子,但句句都是事实。她长得不美,比不上她,并且相差甚远。怎样都比不上她,不管是容貌,还是刚刚流露出的气度,无一能够相提并论,那种望尘莫及的感觉。她心里很不舒服,所以好想,好想贬低她一番。 看着她稍稍沉默的样子,青盏低声说道:“娘娘不希望小女子留在宫里,做皇上的妃子。” 索娘娘抬头望着她,眸子里带了丝怨恨:“本宫自然不希望你留在这里。” 青盏见自己的激将法已经起了作用,趁热打铁地说道:“若是娘娘肯帮小女子的话,小女子愿意离开这里。” “什么?”那索娘娘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两害取其轻 青盏将目光移向了跟在那索娘娘身后的宫女,索娘娘立刻领会了青盏的意思,对那宫女吩咐道:“采儿,你先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 宫女闻声出去,青盏也支走了雨水和点点,她邀那索娘娘在房内的案几旁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格外诚恳地说道:“也许你并不相信,我不愿做皇上的妃子。” 那索娘娘眸中出现诧异之色,有多少女子挤破脑袋想要入宫做皇上的妃子,眼前的这个女子却说她不愿意,于是颇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青盏苦涩地一笑:“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说这话,倒也不假,多少个日子,午夜梦回,常常是慕容焱那张沉静温雅的面容,以及他身披战甲时坚毅凝重的目光,那样刻骨铭心的印在了心底。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喜欢所能表达得了的。 不过,她此刻的目的却是为了脱身,于是便编出一个十分老套的故事来骗她,说是自己是官宦之女,在家里有心上人,却被皇帝钦点入宫当秀女,但是她更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没有多少心机的索娘娘竟然相信了,并且狠狠地感动了一番。末了,她拉着青盏的手说:“妹妹,你想怎么做,姐姐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青盏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很感动的样子,拉住那索娘娘的手:“姐姐,你真的肯帮助我?” 待对方给予肯定的答案后,青盏便将自己如可逃走的计划告诉她。为了以防她变卦,青盏又对她说道:“姐姐,皇上对妹妹的重视你已经看到了,就算是妹妹无心争宠,也不能阻止皇上,便是不可避免地会对姐姐造成伤害啊。若是姐姐放妹妹离开,将来被皇上知道了也就是训斥几句,有姐姐的兄长索将军在,他不会过分为难姐姐的。所谓两害取其轻,就算姐姐不为妹妹,只为自己,也要成全妹妹啊。” 听她这样说,那索娘娘面上稍稍的犹豫立刻消失贻尽,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妹妹放心好了,姐姐一定会让妹妹好梦成真的。” 送索娘娘离开,青盏要逃走的计划算是已经开始。目前,无论她以什么样的方法也杀不了索战,便想着该怎样脱身。这明月国的皇宫不是个久留之地,也不知道燕京那边会变成什么样子,将近一个月了,没有了将军,铭?能不能撑得下来。 夜晚风重,青盏慢慢在宫苑里踱着步子,望着天边孤冷的寒星,心中有丝惆怅。她有太多的放不下,再也做不到以往的从容。 她知道,自己对慕容焱是有感情的,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她喜欢他,可是这份情意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他们却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 失去了么,生死未卜。这几天她用各种方法打听慕容焱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但是,没有亲眼看见他了悟气息的样子,她就是不愿相信他死了,一直心存侥幸的认为,他还活着,说不准哪天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她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尽管这些在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骗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快便能看见他,就像以前那样,一回头便能看见他笑盈盈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冬日的寒风恣意地缭绕,将院落里的竹子吹得沙沙作响。这种冬日里都不落叶子的植物,青盏分外的喜爱,却也是随处可见,就如以往慕容焱阴魂不散的身影。 可是,竹子还在,人去了哪里? “准备好了么?”身后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青盏微微转回头,便看到一抹翻飞的白影,她顺着那身影慢慢向上看去,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那样沉静温雅,又撩带妩媚的气息。他静静地望着她,如夜色般漆黑的眼眸中是深深的情意,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青盏轻轻笑了,慢慢向他走过去,伸出手去欲要抚摸他俊逸的面容。可是,在手就要靠近的同时,那俊逸沉静的面容突然变了,幻化成耶律孟琦那张冰冷的脸,翩翩白衣也变成了金线织绣的绛紫色龙袍。耶律孟琦突然狠狠地攥住她的肩膀,近似疯狂地晃着她的身体大声道:“你把朕当成谁了,告诉朕,你究竟把朕当成谁了?” 青盏默然望着他,任由他去晃,却不出声。她现在意识还有些模糊,方才明明是焱,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恶魔了。 耶律孟琦依旧狠狠地攥住她,幽深的眼眸中带着掩不去的怒意:“朕告诉你,你现在是朕的人,朕不管你以前和他是什么关系,该忘掉的就彻彻底底的给朕忘掉,否则,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青盏望着他,轻轻道:“青盏记下了,多谢皇上提醒。天色晚了,皇上还是请回吧。” “哼!”耶律孟琦冷哼一声,将青盏重重地甩在地上,拂袖离去。 雨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慌忙地将青盏扶起,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青盏苦涩地一笑,她何时竟落得这步田地。看到小丫头担忧的模样,还只止不住地安慰两句:“没事,扶我回房吧。” …… 转眼间三天就过去了,已经到了耶律孟琦册封她为妃的日子。青盏穿着淡金色的宫装静静地坐在耶律孟琦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寝宫里,等待天黑的到来。 出宫的事情她已经计划的相当详细。皇上新纳妃子,自然要有歌舞表演,这件事一直是由索娘娘负责。她们的计划便是,今年用一些宫外的舞姬,等那些舞姬进宫,她便安排一个人偷偷地来替代青盏,让青盏去参加歌舞表演,然后随她们一起出宫。那边早已安排好了人在宫外接应。 青盏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她要带上雨水,那索娘娘开始有些犹豫,但在青盏一再要求下,还是同意让雨水扮成一个小太监,到时候随她们一起离开。 天刚微暮,索娘娘便带人来了,匆匆让青盏与那舞姬互换衣装,带她去了举行侧妃仪式的红丝殿。 明月国皇族系数胡人,近年来虽然汉化的比较厉害,宫门殿宇也都已按照汉宫的装饰来布置,但是这红丝殿却还是胡式的,殿宇房屋不见得有多么辉煌,倒是殿外分外的宽敞,不远之处便置一个帐篷。 帐篷附近的篝火熊熊燃烧着,给人一种大草原的感觉。殿外各处聚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着汉装的,也有着胡装的,说笑声不断。 青盏随索娘娘来到之后,便一直躲在舞姬之中,篝火黯淡的地方,缄默不语,生怕一不小心就给人发现了。 不久之后,便轮到歌舞表演了,青盏与那众多伴舞的舞姬一样的穿着,一样的打扮,并且都以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娉婷入场,青盏也曾学过舞,再加上她身姿灵活,虽然现在所表演的舞蹈她没练过,但随着其他人的动作,也差不多能跟得上。这场歌舞表演是众星捧月似的,一个身穿红衣的舞姬领舞,其余是伴舞。一切风华都被领舞的舞姬抢了去,那样,就更加没人会注意到藏在伴舞之中,带着面纱的青盏了。 与众舞姬一起跳舞,青盏时不时地转头去看那高高在上的耶律孟琦,以及他身边的索娘娘。耶律孟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她目光相遇。青盏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虽然自己这样的打扮她自认为不会被人轻易看出破绽,但耶律孟琦的目光似乎有着一种穿透力,让她很是紧张。 “这歌舞不错,”耶律孟琦赞扬道,“要不,就让柔妃也过来一起看?” 他以秀女的身份安排青盏进宫,名字叫韩雪柔,柔妃的封号,便是取了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皇上,万万不可啊!”身旁的索妃忙起身出言阻止。 耶律孟琦将目光从歌舞表演上收回来,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爱妃说说,为什么不可?” “这样不合祖宗规制,”索妃道,“新纳的妃子在洞房之夜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臣妾还请皇上不要破坏祖制才好。” 耶律孟琦认可地点点头:“爱妃说得有道理,还是不叫为好,朕还想看接下来的好戏呢!” 索妃心头一惊:“什么好戏?” 虽然她觉得她们的计划已经天衣无缝,但还是不免有些心虚。那是一个皇上特别喜爱的女子,而她却因为各种目的要把她弄出宫去。 耶律孟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指着那表演场地说:“爱妃快来看,这歌舞真的很好看。你看那个,身姿灵活,飘飘欲仙,比领舞的还要好呢!” 索妃顺着耶律孟琦的目光向下看去,只看到一个与众人无异的舞姬,刚刚与耶律孟琦的对话让她分心,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哪一个是青盏了。“是啊!”她极不自然的点点头。 青盏在下面跳舞,一直注意着耶律孟琦,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不过,他应该没看出吧,她想离开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再说了这里离龙椅有一段距离,夜晚昏暗的光线也看不特别清楚,另外她又蒙着面纱,与几十个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人混在一起,快速的舞动着,应该看不出的,是自己太紧张了,才会这样疑神疑鬼。 青盏坚持不再去看耶律孟琦,只专心地随着众舞姬跳舞,终于盼到歌舞结束,才匆匆地随着众人一起离开。 走出红丝殿,来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索娘娘的人在那里等她。青盏迅速地脱掉身上的舞衣,换上她们准备好的宫女装。 一个年长的嬷嬷递给她一块牌子:“这是出宫的腰牌,是索娘娘让老奴交给您的,姑娘赶紧走吧!” “谢谢!”青盏慌忙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嬷嬷,请您代我谢谢你们家娘娘。” “姑娘莫言谢,”那老嬷嬷道,“我们索娘娘说,她与姑娘相识一场,也是一场交易,她会记住姑娘的话,两害取其轻。姑娘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节外生枝。” “大恩不言谢。”青盏握紧腰牌,向那老嬷嬷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快步向黑暗深处走去。 那是出宫的方向……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欲擒故纵计 按照事先索娘娘跟她说好的方向,在夜幕森森下,绕出几重宫宇。(..info)青盏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来到这乾都皇宫里有段时间了,几乎没有出来走走。 但是她不害怕,此时此刻,方向感出奇的好。借着宫内微弱的亮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竟然真的找到了索娘娘为她安排的马车。 青盏知道,这里离宫门应该不太远,他们安排的马车是在宫门附近等候的。 雨水听见动静,从车厢内探出脑袋,待看清来人是青盏时,松了口气的样子,有些欣喜地道,“小姐,你来了。” 雨水小太监的打扮青盏一眼没认出来,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她,笑着点点头,上了马车。 手里紧紧握住索娘娘给她的腰牌,这是出宫的凭据,青盏心里一直默念着该怎样应付守门侍卫的盘问。与那索娘娘商议的对策是,她和雨水以宫女太监的身份出宫,为索娘娘采办日常用品。只是不知道这最后一关好不好过。 马车开始慢慢地行驶,雨水在旁边轻轻拉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青盏以为她是担心,微微偏转头看她,想安慰她两句。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对上她的眸子的时候,她看到雨水的目光中有些躲闪。 车内光线昏暗,连支蜡烛都没有,青盏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也没太在意,只让她不要担心,离开这里便得以自由。 马车渐渐趋近于宫门口,周围也渐渐的亮了起来。寒风吹来,撩起车窗的帘子,璀璨的灯火趁虚而入,打在雨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别担心……” 青盏刚刚开口安慰她,话音还未落,便听见周围响亮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兵器碰地的声音。她警惕地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却见那身披铠甲的御林军将她们的马车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包围住。 青盏心中凌然一惊,难道被发现了? 不行,一定要出去。马上就要到宫门口了,在这里出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她佯装镇定地样子,慢慢掀开车帘,跳下车去,举起手里的腰牌,对那御林军统领说道:“我是索娘娘宫里的宫女,现在要出宫为索娘娘采办物品,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御林军统领接下青盏手中的腰牌看了看,点点头,道:“是索娘娘的不假。” 他抬起头来看着青盏,虽然她的衣着看起来很是普通,可是一双如水的明眸却是那样清亮,眸中也没有见到半分躲闪,态度是那样不卑不亢。让他不禁有些怀疑,在索娘娘的宫里,何曾有过这么美丽又与众不同的宫女? 青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道:“还请大人让一下吧,耽搁了娘娘的事情,谁也担待不起。” “那朕能担待的起吗?”突然一道凌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那些包围马车的御林军纷纷向一边靠去,让开一条道路,璀璨的灯火下,青盏便看见信步走来的耶律孟琦。 青盏心知走不了了,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事到如今,她也不在乎什么后果。开始有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就做好了这一步打算。她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发现了自己,这样快的速度,不可能是到她的寝宫里,发现不是她,然后再追过来的。难道自己刚刚跳舞的时候给他看出什么端倪?青盏一直是一个细心的人,她自认为掩饰的很好,怎能轻易就看出来? 青盏来不及多想,便被走到她跟前的耶律孟琦用力地揪住领子,他目光中带着冷冷的笑意,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笑容,说道:“索妃她到底需要什么,还劳烦朕的柔妃亲自去采办?” 听他这一句,那些围在马车旁被耶律孟琦以捉贼为借口派出来的御林军立刻明白了,这个宫女打扮的女子便是皇上新册封的妃子,怪不得那么与众不同。他们只是有些不理解,这柔妃这么受皇上喜爱,为什么会在册封之晚扮成宫女,听从索妃的吩咐。 青盏望着他,不说话。不管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惹怒这个恶魔的事实。 耶律孟琦目光微微一闪,乍转温柔的语气与他冰冷愤怒的外表很是不相符:“嗯?告诉朕!” 青盏冷冷侧开头去,不去看他。 这个恶魔,她既然逃跑失败,落在他的手里,便无话可说。她虽然渴望活下去,却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不会为了保全性命而放下尊严低声下气地去恳求他。另外,她觉得,就算她真的去那样做了,这个恶魔也不一定会放过她。 青盏这样冷淡的态度似乎惹恼了他,耶律孟琦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怒道:“朕问你话呢,说!” 被那样大的力道掐着,青盏感觉胸口闷的厉害,连喘息都很困难,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有拼命地摇头。 雨水推开拦住她的侍卫,快步走到耶律孟琦的面前,跪下拉住他的衣袍,泪水盈盈地道:“皇上,您快点儿松开吧,您这样会把小姐掐死的……” 耶律孟琦看都不看她一眼,一脚把她踢开,但雨水的话他好像听进去了,掐住青盏脖子的手轻轻拿开:“快说,为什么要走?” 瞬间的通气,让青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子,方才慢慢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耶律孟琦:“不想做你的妃子!” “你这个疯子!”耶律孟琦气恼地又要去掐她的脖子,但是手刚到她脖颈处,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顿时将手往下一滑,反是抓住了她的衣领。 “是,我是疯子!”青盏抬眸瞪着他,“就算我是个疯子,也比你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好上千倍万倍!” “你敢说朕是暴君,信不信朕会杀了你?”耶律孟琦眸子的怒意更重。 雨水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拉耶律孟琦的衣角:“皇上,您不能杀小姐。” “滚开!”雨水又被他一脚踢开,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在一丈开外的地方。 本来这些围守的御林军所在的位置距他们没有一丈远,可雨水被踢出来,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去相扶的,反而让开路,任由她飞出去。 在宫里确实是没有一分的人情可讲,看着雨水那凄惨的模样,青盏冷冷一笑,闭上眼睛:“青盏愿意成全皇上的残暴。” “疯子!”随着一声愤怒的声音,青盏并没有感觉到脖子被拧断那一瞬间的疼痛,反而被重重地推到在地。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耶律孟琦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距离,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青盏警惕地看着他:“你不杀我?” 耶律孟琦狠狠地瞪她一眼,转头喊道:“来人呢,把这个疯女人给朕扔到地牢去!” 他的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拉着青盏向一个方向走去,临走之时,听到雨水向耶律孟琦求情的声音:“皇上,地牢又湿又冷,您不能关小姐去地牢,她会受不了的……” 这皇宫地牢与刑部大牢有所不同。青盏只去过几次刑部大牢,还是一年前大哥坐牢的时候去的。那大牢里面三面通风,满是稻草,还有一种腐朽的霉臭味,真的是让人一刻都不想待的地方。这地牢相对比起来要干净的多,只是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潮湿阴冷的厉害。 青盏开始跳舞时不能穿太多衣服,再加上急着要逃出宫而没来得及加衣,所以衣着十分单薄,更是觉得这地牢里的寒冷。 地牢里没有被褥,只有一张陈旧的硬板床,青盏瑟缩在床上一个靠墙的角落里,一边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冻死。 闭上眼睛,她开始回想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她绝不相信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又蒙着面纱,光线昏暗,在不知她会在里面的情况下,耶律孟琦能够认得出她。虽然青盏极不愿相信,但还需要正视――有人出卖了她。 那么,会是谁呢? 青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索娘娘,她有足够的理由要害她。她这次逃走之后,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再被捉回来,若是她再次进宫的话,对索娘娘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不如运用这次机会,让青盏逃跑的计策彻底败露,那样虽然会让青盏留在宫中,却会让耶律孟琦不再喜欢她,这样的青盏再留在宫里的话,对她来说也不是多大的威胁。留下一个不受宠的女子在宫里,比让皇上知道真相后对她自己憎恶要好得多。正应了青盏之前所说的那句:两害取其轻。但是她想来想去,那索娘娘所说的每一句话,露出的每一个表情,都不像是这么有心机的样子,倘若她真的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就不会在耶律孟琦册封她之前吵吵闹闹地去找她麻烦。这样看来,应该不是她。 青盏第二个怀疑的对象是点点,那个看上去单纯可爱的小丫头,那样生动活泼,可是,她是耶律孟琦安排过来的人,谁也不能确定她不是来监视她的。但是,她仔细想了想点点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她对自己是那样关心,甚至是在索娘娘来找她麻烦的时候,还出面维护她,一心为她着想,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害她的人。更何况,她们的计划是瞒着她的,点点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最后一个是雨水。青盏很不愿相信是她,毕竟主仆两年了。所以尽管有些怀疑,却还是把她放在了最后。可是,雨水身上有很多疑点。自从她来到乾都后,再次见到雨水,虽然这个小丫头还是像以往那样细心的照顾她,但是她有时候说出的话有些古怪,看她的目光也有些躲闪。青盏起初没太在意,只觉得现在在这敌国的皇宫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小心点儿也正常。不过,结合今天逃跑失败,青盏才开始细细思量起来。雨水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以往,这小丫头什么也不多问,不多管,她吩咐什么,便是什么。可这段时间,自从她答应要做耶律孟琦的妃子之后,雨水便开始劝她,用各种委婉的方式去阻止她,对她说若不愿意,拒绝还来得及。她突然感觉在那次她打定主意要嫁的时候,看到雨水眸中闪过的戾色不是错觉。难道这小丫头对耶律孟琦……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次征战的失败,也极可能是因为雨水。当时研究对敌方案的时候,毕竟只有她,慕容焱,雨水和娄敬怀四个人在,不是她,也绝不可能是慕容焱,娄敬怀也不像,就只可能是她。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雨水把他们攻打新城,筑造堤堰的消息告诉耶律孟琦,让他们早早的做好准备,来个瓮中捉鳖,让战争失败,慕容焱生死未卜,她被捉。这次,青盏与那索娘娘计划出宫的事情,除了两个当事人知道外,就只有雨水知道了,青盏本来是打算带她走的,所以没有瞒她。又是雨水将事情透露给耶律孟琦,所以此次还是被捉到了。 差不多都已经想清楚,青盏最大的疑惑便是,雨水是怎样认识耶律孟琦的,才会将他们攻打新城的计策告诉他? 她想到了雨水是大哥从平城带回去的,极有可能是明月国的人,难道在那个时候,雨水就已经认识耶律孟琦了?或者说她被大哥带回去都在耶律孟琦的计划之中? 可是,那时候大哥才刚中状元不久,耶律孟琦也只是个皇子,他把雨水安排在一个小小的状元身边,到底有何用意? 青盏想不明白这些,脑子里有些混乱。这两年来,她自认为待雨水不薄,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背叛。 还有一点,青盏有些疑惑,就是她与索娘娘计划出宫的事,雨水应该早就告诉了耶律孟琦。那他为什么不阻止她们,到了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将她捉回去? 难道是欲擒故纵,他就是怀有一种看戏的心态,将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等到好戏落幕,然后再出来收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害人终害己 青盏只是有些奇怪,既然这一切都在耶律孟琦的意料之中,那他为什么还会那般生气?实在是没有理由,他想留下她不也是想利用她吗,只要没有让她逃走不就可以? 青盏有些困倦了,这三天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宫的计划,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所以即使在这又湿又冷的地牢中,竟也睡着了。(..info) 不太舒服的沉睡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慕容焱来了,还是那样一袭白衣翩翩。他慢慢走到她身边,那样温柔地注视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那般真实的感觉,让她感觉似乎不是梦。然后,他接过身后一个跟随前来的人手中的棉被,小心地为她盖在身上,又望了她好久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青盏不想让他走,想要去挽留他,可是她明明意识很清醒,却怎么也醒不来,只有任由他离开。 青盏心里很清楚,那是一个梦,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自己应该是被耶律孟琦关到地牢里了,慕容焱怎么可能会来?只是,奇怪的是,竟然真的感觉不那么冷了。梦中的棉被也会起作用么?这样想着,困意更重了些,她蜷缩的身体稍微舒展开,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青盏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透过小窗照进来的几丝光亮,是那样温暖可人。低头的瞬间,看到盖于自己身上的棉被,不由得有些惊讶,这棉被是哪来的? 她只记得在梦中有人为她盖被。难道那不是梦,而是事实,之所以想成是梦,只是处于半睡半醒之中朦胧的意识? 可是,她也绝对不相信是慕容焱来这明月国的地牢为她盖被的。他生死未卜的事情自不必说,就算他还好端端的,进来这明月国的皇宫又谈何容易。 那么,又是谁为她盖得被子? 在这明月国的皇宫里,又有谁会对她这么关心? 在这里,她只有四个人还算熟悉。耶律孟琦,索娘娘,雨水,点点。想到昨天耶律孟琦那样愤怒的样子,青盏首先把他排除了,他那么生气,怎么可能在刚把她关进来不久就会来看她呢。点点也不大可能,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雨水现在已经是耶律孟琦的人了,青盏也不太愿意相信是她,她被捉来这里,惊蛰死了,慕容焱生死未卜,这一切虽然不是雨水亲手所为,却和她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她本来应该恨她的,可是,若是她……青盏更愿意相信是索娘娘帮她的,毕竟她编的那一个故事是很打动人的,就算索娘娘帮助她,也不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在她想象之际,门口的锁链突然响了起来,青盏紧紧抱住被子,警惕地望向那扇陈旧的木门。 随声而入的正是这明月国的国君耶律孟琦,他刚毅的面容依旧如往日一样的冰冷,只是在一双深沉的眼瞳之中带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与她昨晚看到的怒容相差甚远。他看了青盏一眼,然后转回头,对着那为他开门的士兵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那士兵闻言离开,临走之时不忘将门关上。 耶律孟琦慢慢向她走近,青盏一直担心他会追究棉被问题,却一直不见他吭声。 她认定了这棉被是索娘娘拿过来的,在心里也感激她,实在不希望她因为帮助她而受到耶律孟琦的怪罪。 但是,耶律孟琦看着她紧紧抱住棉被,眼神十分复杂,却始终没有提及这个问题。 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青盏抬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已经被关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了,再惨还能怎么样,大不了一死。.info[]青盏已经不再害怕了,自然没必要对他客气说话。 耶律孟琦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当真不愿意做朕的妃子?”那样的叹息声,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她又想不起。 青盏静静地望着他,这个一国之君,在他身上作为帝王的气度一点儿也不少,是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却又不得不敬慕。这样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一个暴君,或者是因为惊蛰的死,慕容焱的不知所踪,让自己对他有些心结,才会一直把他往坏处想。在这明月国皇宫里,她也看到了,这里的人对他更多的不是畏惧,而是敬重。一时的忡怔,对于他的问话,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不说话,耶律孟琦就那样不远不近的望着她。那样压迫的感觉,让青盏很是不舒服,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话:“你能告诉我,他怎么样了吗?” 她本来想在他口中再确认一下是不是雨水背叛了她,虽然已经确定,但她更想听到有人亲口告诉她。还有,他开始不揭穿她们的计谋,却在最后带人去捉她,究竟有什么用意。但是,无意识里,却问出了这句话。原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有多么危险,事情多么紧急,她最关心的却还是这个。 焱,焱,你到底是死是活,或者,又在哪里? “他,是谁?”耶律孟琦淡淡地问道。 青盏抬头望着他,目光明亮而清冷:“你知道他是谁!” “你就这么关心他?” 耶律孟琦的眸光微微一闪,不知是不是错觉,自那双眸子里,青盏看见的不是恼怒,而是失落,很浅,很淡,却依然被敏感的她捕捉在眼里。 垂下眼睑,看着棉被上细致的花纹,青盏说出了压抑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是。” 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他再说话,青盏轻轻问道:“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死了。”耶律孟琦苦笑着说道。 “你说谎!”青盏突然扔掉棉被从床上跳下来,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告诉我,你是在说谎!”她也没想到,平日里一向冷静平淡的自己,竟然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此的失态。 “我没说谎。”耶律孟琦望着她,这个女子明明站在自己的面前,却好像是离得很远,那种触手不及的感觉,让他很是失落。可是,他是一国之君,堂堂明月国的皇帝陛下,若是让别人知道他为了一个女子而忧虑苦恼不知所措的话,岂不是贻笑大方。所以,心里的苦涩只有尽力地掩藏,他佯装平静地道:“我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死了。都三十多天了,我动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遍寻不着,据探子回报,延楚那边也没有找到他。在这种情况下,活着的可能有多大,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 “不可能,不可能……”听到他这番话,青盏有些失魂落魄。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怀有一种侥幸的心理,认为他还活着,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但毕竟是一种希望。现在,希望被打破了,她竟然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 耶律孟琦虽然很尽力地压抑,却仍然压制不住那种源自心头的怒火。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连一个女子都留不住。他猛地拂开青盏抓住他胳膊的手,过大的力度,将她甩倒在地,冷冷地说道:“信不信,由你!” 然后转身,拂袖离开。 “是不是雨水?”青盏大声问道。 是不是雨水,背叛了她?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青盏慢慢地自地上爬起来,抬头,便看见那地牢的木门已经被关上了,接着是铁索被锁上的声音。 望着颤动的木门,青盏目光静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是知道,慕容焱死了,极大可能已经死了。就算没有见到他的尸首,就算她不愿相信,却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死了。 他死了。 焱死了。 慕容焱死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看守牢门的守卫送来饭菜,不是她想象中的冷饭馊菜,而是热气腾腾的美味。不禁冷笑一下,在这地牢之中,待遇竟然这般好。 但是,再好的待遇也无法改变她已是别人阶下囚的事实,不是么? 尽管那饭菜看起来很美味,尽管她饥饿的厉害,却一点儿也不想去动。 许久,她浑身冻得冰凉,才慢慢起身,抱着被子向那张陈旧的木板床走去。 抱着被子倚在墙角,默然流泪,寂静伤心,她的苦楚,大概没有人能明白吧。不过,青盏不是一个遇事想不开的人,不会为了什么而寻死觅活,所以即便是那样伤心,却不会去做什么傻事。 脑子里一直想着慕容焱,回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因为实在饥饿的厉害。她透过小窗向外面望去,已经没有了阳光,却还能看出一些亮色,而让人判断不是夜晚。 她慢慢下床,走向那放在地上,早已冰凉了的饭菜。她还不想死,不能饿死在这里。她是很爱慕容焱,很在乎他,就像他很爱自己,很在乎自己一样。可是,让她很在乎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她还有大哥,有爷爷,有那许多爱护她,关心她的人。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他们会怎么样。 轻轻拿起地上的碗筷,白瓷碗里的米饭晶莹透亮,带着食物特有的香气,她慢慢将它们扒入口中。入口的冰凉,让她想到了耶律孟琦那张没有温度的脸。 吃过东西,虽然更冷的厉害,却不再那么难受,青盏走到那陈旧的木板床上,重新裹起被子取暖。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守门侍卫无奈的声音:“公主,您不能进,皇上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入地牢……” 接着传来清脆却微带恼怒的女声:“你给我让开!” “公主,您真的不能进啊!”那侍卫一边跟着向前走,一边继续阻止道。 “让开,本公主事后自会向皇兄解释,用不着你这个狗奴才来管,给我让开!”女子说着,一用力,将那侍卫推到在地。 来到地牢门口,看着门上的铁索,女子又回头去看那侍卫:“把门打来!” “公主……”声音犹在为难。 “打开!”女子后退一步,猛地揪住那侍卫的衣领。 “是,是,是……”那侍卫犹犹豫豫地,拿着钥匙将铁索打开。 青盏微微抬头,首先看见的不是女子的容貌,而是一抹鲜红的影子。她顺着那衣裙慢慢向上看去,看到她斜系在腰间的剑,然后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俊美面容。 “锦鸢?”想了好久,青盏才想起来是她。 “果然是你!”锦鸢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眉宇间带着浓浓怒意,“展青!或者我应该叫你苏青盏!?” 青盏微微点头:“是我。” “为什么要骗我?”锦鸢眉宇间怒意更盛。 “对不起。”青盏轻轻垂下眼睑。 “我让你说!”锦鸢嗖的一声拔出剑,直指她的咽喉。 事到如今,也不打算隐瞒,青盏轻轻说道:“我想知道你们去杭州的目的。” “你想知道――呵呵,一句你想知道,就这样来骗我,你知不知道我被你骗的有多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为了你,我推掉了多少父皇、皇兄为我选的好亲事,我被父皇软禁,被皇兄赶去寺院……”她用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结果,我发现我念念不舍,苦苦相思了两年的人竟然是个女子。多么可笑啊,好可笑的笑话!” “锦鸢公主,对不起。”青盏除了说这句,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歉疚。 “啪”的一声,锦鸢将一块玉佩狠狠地甩在了她的面前,她望着青盏,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有用么?” 青盏慢慢下床,微微屈身,捡起那块碎做两半的玉佩,那正是两年前她送给锦鸢做定情信物的玉佩。这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十分的名贵,可是除了名贵之外,便再没有其它的价值,所以,两年前她将它送给了她。可是,两年来,她竟然都好好放着么?青盏再次抬头看锦鸢,她无意间的过错,到底给这个女子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对不起……”她再次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锦鸢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剑向她的脖子再靠近一些:“信不信,我杀了你!” “如果我死了,能让你解气的话,那就杀了我吧。”青盏平淡地说道。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你不怕死?” 青盏轻轻,甚至带了些轻松地道:“公主请动手吧。” “我不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锦鸢突然将剑指向她的脸,“他们都说你长得倾国倾城,那我就毁了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青盏静静地望着她:“公主只要能解气,怎么都好。”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害怕,不求我?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求我?”锦鸢大声嚷道,将手里的剑重重地扔在地上。 青盏微微一笑,自衣袖里退出一只银簪,轻轻道:“公主不忍心动手的话,那青盏就亲自动手。” 说罢,右手握紧银簪,在自己右边的脸上划出一道五六寸长的伤痕。顿时,鲜红的血液便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她淡青的衣裙上,潮湿的地面上,以及锦鸢落在地上的剑刃上。 锦鸢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她看着她鲜血染红衣裙,一下子怔住了。 青盏扔下带血的银簪,鲜红的血液伴着清雅的微笑,却显得那样妖娆。“这样,公主能解气么?” “疯子,疯子,你就是一个疯子!”何时面对过这样的自虐,绝大多数女子,是宁愿死也不愿失去美貌的。锦鸢终于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剑,慌慌忙忙地逃出地牢。 青盏自嘲地一笑,也不在乎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只喃喃道:“疯子,你们兄妹都说我是疯子。呵呵,我确实是一个疯子,都这样了,我还能不疯么?” 寒冷的冬日,太阳渐渐落山,连最后一抹亮色也不能留下,天色就黑了。 青盏脸上的血已经不流了,这冬日里的寒冷,早已让伤口冻结住,就像冬日里的河面一样,流淌不了多久,便会结冰。 她的脸好痛,可是心里的伤早已把脸上的痛掩盖住,也就不觉得有多痛了。 焱死了,他死了是不是? 每每想起,便会心痛的厉害。 地牢门口,迎面而来的女子竟然是索娘娘,让青盏很是意外。她本来以为,在这个时候,她会躲得远远的,好避嫌。 “妹妹,在这里怎么样?”索娘娘进来,便过去拉住她的手,待看到她右边脸上的伤痕时,惊讶地问道:“妹妹的脸怎么了?” 青盏摇摇头:“不小心刮伤的,不碍事。倒是我连累姐姐了。” “妹妹说哪里话。”索娘娘转身接过宫女手里的酒菜,“姐姐不能帮妹妹什么忙了,只能拿些酒菜过来。” “谢谢姐姐。”青盏忙向她道谢。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这索娘娘眸中时而闪过的狠戾之色,与以往真诚坦率的样子很是不相符。 索娘娘拿起酒壶,慢慢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青盏,说道:“妹妹,请饮下此杯酒,就算妹妹不能出宫,将来留在皇上身边,我们还是姐妹。” 青盏看着杯中之酒,那淡青色的液体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可是,这几日的接触,那索娘娘可从来没有这么热心过,此次过分的热情难免让青盏有些怀疑。 突然,门口传来什么动静,那宫女慌忙走向门口。索娘娘也忙放下酒杯,匆忙向门口走去。 心中有些疑惑她过度的热情,青盏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想帮助过自己的人有些太小人之心,但还是不得不小心。她稍作犹豫,迅速的将自己手里的酒杯与索娘娘的酒杯调换了一下。 见没有什么动静,索娘娘才慌忙走回来,陪着笑脸向青盏说些什么,然后拿起酒杯再次敬酒。 “姐姐,妹妹以前是滴酒不沾的,这酒可不可以不喝?”青盏轻轻问道。 “喝吧,怎么不喝?这可是姐姐背着皇上偷偷拿过来的,只喝一杯便好。”索娘娘忙阻止她将杯子放下。 “那,妹妹就多谢姐姐美意了。”青盏微微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那索娘娘也喝干了杯里的酒,她将杯子轻轻一扔,笑得极尽妩媚:“苏青盏,你快要死了。” 青盏微微一震,她的猜想果然没错,只是…… “为什么?” “苏青盏,你拿本宫当小孩耍么?”那索娘娘恶狠狠地说道,“编出那些来骗本宫,让本宫放你离开。幸好皇上知道了你的计谋,将你捉住,要不,就会让本宫铸成大错了。本来就算你留下来做皇上的妃子,本宫也只是讨厌你,却不至于去除掉你,可是,你竟然想对本宫的大哥下手,既然这样的话,本宫是万万留不得你了。” “原来娘娘昨天就知道了么?”青盏笑问道。看来,这棉被并不是她给自己拿过来的。那么,又是谁呢? “是,昨晚你被捉后,本宫的大哥就将实情告诉了本宫。不过,你再也没有机会伤害本宫的大哥了。” “谁说呢?”青盏淡淡一笑,“喝下毒酒的是你,不是我。” “我?”索娘娘刚刚说出口,突然毒发,嘴里流出大量的鲜血,她指着青盏,“你,你……” 话还没说完,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娘娘,娘娘。”小宫女突然跑到索娘娘的跟前,使劲地晃起她来。 青盏捡起地上的银簪,猛地抓住那小宫女,将簪子的尖端对准她的喉咙:“不要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那宫女听话地点点头,她才松开她。 青盏慢慢走到索娘娘身边,蹲下身来,伸手将她睁着的眼睛拂上。这能怪自己么?她这时害人终害己。 青盏自认为没有做错什么。对于索娘娘下毒的事情,她只是猜想,她只是怀疑,她只是把酒杯换了一下而已…… 第一百五十六章 无定河边骨 青盏又窝在那陈旧的木板床上睡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就是不愿睁开眼睛。 现在什么时辰她分不清,只透过地牢的小窗,看见外面一片漆黑。 耶律孟琦不久前又来过一次,是那被索娘娘用*迷倒的守门侍卫醒来后去通知他的。 青盏隐约记得,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划痕后比看到索娘娘的死还要震惊,再一次骂她是疯子。然后,他让人将索娘娘的尸首抬走,没追究她什么,便拂袖离开。那样的身影,似乎有些落寞。 青盏对于他的举动很是不解,不过,他不追究自己的过错没有什么不好,她懒得费心多想。 脸上痛痛痒痒的感觉让青盏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方才又睡着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雨水正在用药为她擦拭脸上的伤口。 “是你?”青盏不阻止她,只冷冷地问道。 雨水点点头,不说话,继续为她涂药。 “你来这里做什么?”青盏继续问道,语气毫不客气。 雨水的背叛,让她极为气恼。 雨水表情唯唯诺诺,答非所问:“小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弄出这样一条伤口,以后若是留了疤……” 耶律孟琦已经告诉她,青盏知道是她背叛了她。所以,此时雨水实在不知该怎样面对青盏。这两年来,青盏对她的好,她不是不记得,也不是忘恩负义,只是,作为一个女子,总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青盏冷冷地打断她:“是你将攻打新城的计划泄露出去的吧?” 青盏已经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耶律孟琦对她说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不过,既然知道了,雨水也不指望在她做出背叛这等事之后,青盏还能不计前嫌地原谅她。她垂下眼睑,不敢看青盏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次出宫失败,也是你告的密?”虽然明明知道,青盏还是想在她口中再确认一番。 雨水抬起朦胧的泪眼,低声答道:“是。” “你是明月国的人吧?”青盏接着问道,“两年前耶律孟琦把你安排到大哥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雨水一怔,慌忙摇头:“雨水是明月国的人不假,但不是皇上安排到大人身边的。那时候雨水还不认得皇上,当时雨水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为大人所救。” “那你怎么会把攻打新城的消息泄露给耶律孟琦?”青盏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问出这些,也可以说是好奇。 雨水擦干眼泪,看着她:“小姐还记得那次与王爷在后山找到雨水吗?” “当然记得,”青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那次……” 雨水点头道:“对,是那次。” 然后,她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告诉青盏。 原来,当日她与慕容焱离开后,雨水便去了伤员营去找蓝儿。当时,严沐?伤口突然开裂,大量失血,而军营里恰好没有了止血的草药,蓝儿担心的厉害,一时走不开,雨水便自告奋勇上山去采药。没想到,她在采药期间不小心听到几个明月国人商议怎样让人潜入延楚军营当卧底,当即就想离开,去将这件事情告知他们。可是,她一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山坡上滑了下去,让那些明月国的人发现了她。他们把她捉住,刚准备要杀她,那个为首的人却突然看见她被荆棘划破的衣袖间,无遮挡的肌肤上露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儿,那是明月国人身上特有的标志。当即阻止了属下杀她,并且将他们都支走。在那里,他强要了她的身体,说她是明月国的人,并且告诉她,他是明月国的皇帝。他让雨水在延楚军营中做卧底,并承诺事情成功之后,就会封她做自己的妃子。那个人便是耶律孟琦。他们走后,雨水来到青盏与慕容焱所找到她的那个山崖边。一个失了身的女人,还能怎么办,她准备跳崖自杀,青盏对她那样好,她不想背叛青盏。可是,在山崖边犹豫了好久,还是没下定决心,她还太年青,还不想死,那耶律孟琦向她承诺的又那样极具诱惑。就那样犹豫着,直到他们出现,将她带了回去。后来,在青盏和蓝儿的不断安慰下,她不再想死,为了自己的将来,却暗暗打定主意为耶律孟琦当卧底。 以后的事情,青盏便都明白了,为何自那以后,雨水总是尽可能的找机会进营帐,在他们商议重要事情的时候也不离开。是她太大意,太轻信了,才会认为一个小丫头不会影响到什么。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不该怪雨水,而是怪自己,怪自己太天真了,才会忽略掉人性的自私,认为所有的人都懂得知恩图报。 “小姐,雨水带您走!”雨水突然拉住她的手。 “带我走?”青盏置疑地望着她。 雨水慌忙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身干净的宫女装,要为青盏换上。 “你真的要放我走?”青盏望着那鹅黄的衣装。 “小姐别说了,先让雨水为您把衣服换上。”雨水说着,已经着手为她换装。 青盏略一沉思,问道:“你不怕耶律孟琦知道吗?” 雨水帮她将衣服换好,道:“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将地上的包袱系好,被在肩上,拉起青盏的手,“小姐,快走!” 有机会出去,青盏当然不会拒绝,只快速地跟着雨水走。 不是没怀疑过,雨水这样带她出去不一定会放她走,还有可能会害她。不过,现在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自然不在乎会更惨。就算明明知道前面有危险,她还是要赌上一赌。 走了好久,雨水带她来到宫门前,在这三更半夜,宫门口的灯火依旧璀璨,却有些清冷。守门的侍卫出来阻止,雨水举起手里的玉牌给他看:“我们是奉皇上之命,出宫办事的。” 那侍卫验证了一下玉牌不假,便放行了。 雨水又送她走了好远,直到出了城门,才将包袱给她,提出分开。这时候,天已经要亮了。 “跟我一起走吧,耶律孟琦不会放过你的。”青盏虽然不能原谅雨水的背叛,但却不想她去送死。 雨水摇摇头:“不,小姐,雨水不能跟您走。” “你还指望他封你为妃么,他会杀了你的!”青盏蹙着眉头劝说道。 “不,小姐,雨水不走。”雨水坚定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青盏见劝说不了她,便说声“保重”,径自向前面走去。 走出好远一段距离,雨水突然叫她:“小姐!” 青盏微微驻步,回头。 “小姐,”雨水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小姐,有一件事情,虽然皇上不让雨水说,但雨水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小姐。” 青盏轻轻一扬唇角:“你说吧。” 雨水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不用担心雨水回去会受到什么责罚,因为,是皇上让雨水放小姐离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他?”青盏虽然一向冷静,但面上还是露出惊异之色。 “小姐,您一点都看不出来吗,皇上他是喜欢您的。”雨水突然有些哽咽,“雨水本不该多嘴,但是,看到皇上难过的样子,雨水真的不能不说。皇上让小姐做他的妃子,不是想利用小姐,而是他喜欢小姐。只是,现在索娘娘死在了小姐的手里,虽然是她自己下的毒,可是索将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逼皇上让小姐为他的妹妹偿命的。现在兵权还握在索将军的手中,皇上不能与他起正面冲突,只能忍痛让小姐离开。” “你说的都是真的?”青盏问道。 雨水点点头:“是的,小姐。”她抬头看了看天,“小姐还是快走吧,天马上就亮了。” “那你自己要保重。”青盏轻轻叮嘱道。转身,毅然离开。 一个人走在乾都城外无人的荒野,青盏了无目的,只管向南走,向南走。她只记得,延楚在南,明月在北。 雨水给她准备的包袱里面有些食物,衣服,细软,另外便是一瓶金疮药。青盏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当时在锦鸢面前将脸划伤是不得已的,所以雨水为她准备的药物,还是不断地涂一下。饿了,便拿出包袱里的食物吃上一点。 翻过一座山头,转眼间已经日薄西山。青盏坐在山崖上刚喝了一口水,突然听见身后急促的马蹄声。 微微转头,便看到夕阳之下骑在马上的一抹鲜红的身影,是锦鸢。 锦鸢来到青盏附近,翻身下马,手握马鞭。青盏也不惧怕,慢慢起身,迎上前去。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锦鸢不会伤害她。 “好大的本事啊,竟然能从皇宫地牢里逃出来?”锦鸢将马鞭别再腰间,转头看向青盏,目光凌厉。 青盏淡淡一笑:“锦鸢公主过奖了。” “苏青盏,我告诉你,你昨天自毁容貌来骗我走,今天可没那么容易了。我要带你回去,折磨你一辈子!”锦鸢拔出剑来,直指向她。 青盏收敛笑容,凝望着她:“锦鸢公主,青盏不会再跟你回去了,要么公主就杀了青盏,要么就放青盏走。” 锦鸢将剑再靠近她:“这可由不得你!” 说罢,便飞快地靠近两步,反转剑身,用剑柄打在她的胸口,将她打倒在地。 “你真的要带我回去?”青盏问道。 “我当然要带你回去!”锦鸢道,“我要带你回去好好的折磨你!” “恐怕不能让你如愿了。”青盏轻轻笑道。 “为什么?”锦鸢用剑指住她。 “索娘娘死了,他们会让我抵命的。”青盏静静望着她,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就是你皇兄,也不一定能阻止的了。” 听她这样说,锦鸢眸中出现迟疑之色,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突然听见后面急促的脚步声。 锦鸢转头,看见十几个黑衣人向她们所在的这边靠近。 “你们是什么人?”锦鸢迅速转身,将原本指住青盏的剑对准他们。 “我们是什么人还轮不到你过问,”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恶狠狠地说道:“识趣的就让开,我们要杀的人是她!” “你们是索战的人吧!”不用想,青盏也应该知道,在这个时候,谁还会要置她于死地。 锦鸢闻言向那黑衣人质问道:“你们是索战的人?” 那黑衣人道:“少废话,不想死的就让开!” “好大的口气,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锦鸢被激怒,握紧剑柄向那为首的黑衣人刺去。 其余的黑衣人便趁机向青盏靠近,结果,都被锦鸢赶过来阻住了。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于锦鸢的剑下,却从来没有一刻如这般一样,不再觉得杀人是一种罪过。 如果不是锦鸢追来的话,青盏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这些黑衣人的手中。 渐渐的,那黑衣人就被锦鸢杀的只剩下五六个,其中一个黑衣人执剑向锦鸢刺来,被锦鸢一脚踢了出去。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就是悬崖,因为这样一个动作而没有站稳,身子向后倾去。 青盏所在的位置离悬崖比较近,她迅速地紧走两步,意图去救锦鸢,但却只拉住她的一只手。因为锦鸢的力道,她自己也被拉倒,摔在悬崖边身子滑出大部分。幸好及时抓住崖边的一块大石头,才没有摔下悬崖。 没有掉下去,锦鸢微微抬起头,看向青盏:“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欠你的。”青盏微微一笑,“我拉起上去。” 可是,她走了一天的山路,体力早已透支的厉害,又怎么有力气去救锦鸢,反而连带她自己一块儿往下滑。 虽然一点一点的,极慢的速度,却依然不能改变向下滑的趋势。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就算没有人杀她们,她也会和锦鸢一起滑落山崖。 可是,她不想放手,就是不想放手,对锦鸢说道:“抓紧我。” 那些黑衣见她们这样上不来下不去的,互相对看一眼,拿着兵器向她们一步一步靠近。 他们走近的脚步,二人都能听得见,锦鸢向青盏问道:“和我一块儿死,你怕吗?” 青盏摇摇头:“我不怕,你呢?” 锦鸢道:“我也不怕。” 二人闭上眼睛,知道没有生还的希望,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突然传来一声利器刺破肌理的声音,却没有刺在她身上,青盏费尽所有力气抬头去看,却看见那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支箭。 黑衣人的兵器倏然落地,他握着插在胸口的箭,目光望着一个方向,嘴里喃喃道:“没……没羽箭……”然后便应声倒地。 另外几个黑衣人见此情景,也慢慢向后退去。 没羽箭? 鸿图? 青盏心中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尽可能的抬头,但因她抓住的那块大石挡住了视线,并未看见人。 没羽箭,应该是鸿图不假。这样想着,她向锦鸢安慰道:“别怕,再坚持一会儿,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接着又听见几声利剑破空的声音,青盏隐约看见一方如雪的白衣。他肩背弓箭,手执长剑,将最后几个黑衣人杀死,然后扔下手里的剑,把青盏和锦鸢拉上来。 “鸿图,真的是你?”青盏拉住他的胳膊问道。 少年白衣纤尘不染,清雅柔和的面容上,目光还是如以前一般清清冷冷,如不可攀扶的仙者。但是对她,却是满满的温柔。 “是我。”他柔声说道。夕阳之下,有些模糊的面容上,带着难掩的惊喜。而后,他又有些疑惑,“青盏,你方才就猜出了是我么?” “是啊,”青盏微微偏头,指着那个最先倒下的黑衣人,笑道,“因为他说,没羽箭。” 鸿图突然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道几寸长的伤痕:“青盏,你的脸怎么?” “好个郎情妾意啊!她脸上的伤是我弄的!”一直不言语的锦鸢突然抢先开口了。 鸿图松开青盏,轻轻抬脚,将地上的剑踢入手中,指向锦鸢,冷声道:“是你?”完全不似对青盏的温柔。 “不错,是我。我没有杀了她,就已经很不错了。”她看着鸿图撩带怒意的目光,嘲讽地一笑,“怎么,要杀了我,为她报仇?” “你敢伤青盏,我是要杀了你!”鸿图握紧手里的剑,向她刺去。 “鸿图,你不能杀她!”青盏迅速跑过去,抱住鸿图那只执剑的胳膊,“脸上的伤是我自己划的,不怪她,是我对不住她。”看着鸿图的胳膊慢慢放下来,她转头对锦鸢说道,“走吧,锦鸢公主,你快走吧!” 锦鸢捡起地上的剑,愤恨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向她的马走去,走到近前,又转回头:“苏青盏,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这次救了我,我就会原谅你。这两年来的欺骗,总有一天,我会从你的身上彻彻底底的讨回来!” 听到锦鸢此言,鸿图再次握紧手里的剑。 青盏紧紧握住他的手,与他对看一眼,轻轻道:“鸿图,让她走。” 天色渐渐黑了,锦鸢绝尘而去的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鸿图搀扶着青盏慢慢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青盏向他诉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并告诉他,慕容焱极大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让你受苦了。”最后,他默然望着她。但是,她对慕容焱的态度让他心中有些失落。 青盏摇摇头:“没有。”她有些疑惑,向他问道,“鸿图,你不是在云中吗,怎么会来这里?” 鸿图轻轻叹了口气,道:“是祝军师来信说攻打新城失败,八王爷与你都不知所踪,请我带兵前来支援的。” 他又告诉青盏,随他前来的那些兵将现在都已安置在燕京,听说她被敌人带回乾都,便只身前来寻找,没想到恰巧在这里遇上了。 就这样一直向山下走着,在刚下山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一次截杀。虽然两人有些筋疲力尽,但这次人数少,功夫也没有太高的,所以没用费多大力气,便脱身了。 天要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河边了。很奇怪,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河面竟然没有结冰。因为走了太多路,渴的厉害,青盏也顾不得河水有多凉,捧起来就喝。 借着清澈的河面,她隐约看见自己受伤的右边脸颊,那条长长的划痕,以后怕是要留疤了。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隔着一段距离,青盏看见前方河边有一个人形的凸起,禁不住走向前去。 鸿图不放心她,也跟着走过去,却见那是一具已经辨不出模样的尸首。若不是冬天天寒,恐怕早已变成了一堆白骨。 “我们把他埋了吧。”青盏轻轻说道。 虽然她现在已经能面对杀戮,可是无辜的人,她还是不忍心看他们曝尸荒野的。 鸿图稍稍一犹豫:“后面随时会有追兵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青盏微微垂下眼睑,静静地望着那具尸首,突然泪水涟涟。慕容焱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他是不是也像这个人一样,曝尸荒野,连最平常的入土为安都不能?思想至此,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出来,浸湿衣衫,青盏轻轻念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红尘再相遇 春闺梦里人? 鸿图微微一顿,然后转头去看她。他的心里好难过,她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心里想得却是另外一个人。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可真正看到她对别人在意的样子,却还是心痛的厉害。 可是,他到底在心痛些什么?慕容焱已经死了,就算青盏心里的人是他,难道自己还要和一个死人争么? 另外,他更知道,面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女子,她比自己更难过,更伤心。他喜欢的人,就站在他身边,虽然她对他只是朋友之情,别无其它,却是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但是,她的梦里人已经不在人世。任是你怎样的伤心,怎样的难过,怎样想去挽留,拼命的伸长胳膊,伸到断了,也触及不到他的一分一毫。 鸿图和慕容焱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见识到他心中的谋略后多了几分佩服。可是,青盏因为他的原因而难过,而他自己,又不想看到青盏难过,所以不免对他的死有几分惋惜。 努力地压制住心中的情感,鸿图慢慢拉起她的手,轻轻道:“好。” 她都说出这些了,他还能拒绝么? 明明知道在这明月国的地界会很危险,明明他不甘心他喜欢的女子去在意别的人,但他却不想再拒绝青盏。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到底隐藏了多少的辛酸、苦楚。他觉得,心中对她的怜惜,比他得知青盏一心想着慕容焱而失落的感觉强烈的多。 对于她,他不想再拒绝,也不会再拒绝。如果可能的话,青盏让他替慕容焱去死,他想,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声,好。 青盏拈起衣袖,决然地擦干眼里的泪水:“鸿图,谢谢你!” 她知道自己现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无疑是将两个人置入险境,多在这里待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会遇到追兵。可是,当她看到那具孤单的尸首时,就会想到慕容焱,是不是他也如这个不知姓名的人一样,死在异地,成为别人眼中的无名尸骨。 鸿图温柔地望着她,那种清冷孤傲不可攀附的感觉,在她面前,总是自然而然地隐去,根本不用刻意。望了一阵子,慢慢松开她的手,找了一根粗大的树枝,在旁边不远处刨坑。 青盏静静凝望着他,看着他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湿湿的泥土弄脏他雪白的衣衫,心里十分感激。不是不知道,这冬日里严寒冻结的泥土,比平时都要硬上几分,用树枝这样粗糙的工具来挖,是十分辛苦的。.info[]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将坑挖好。鸿图过去,欲要将那具尸首抱过去。 因为他拉扯的动作,一块碧绿的玉佩突然从那具尸首的胸间滑落出去,细长的绳子悬着玉佩在脖子上荡来荡去。 “等等!”青盏慌忙出声阻止。 鸿图闻言将那具尸首放下,转过头来看青盏。 青盏快步走过去,轻轻解下尸首脖子上的玉佩,道:“这块玉留下吧,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找到他的家人。” 鸿图点点头:“好。” 就是方才青盏还没开口的时候,他也已经想到了。 看着青盏将玉佩放在了衣袖间,鸿图才又动手将尸体抱到挖好的坑里,小心地埋土。 所有一切都弄好,太阳已经出来了。开始还是红通通的,从山的后面微微探露,可是,一转眼便升高了,金光灿灿,照得微漪的河面波光粼粼。 冬日的早上,还是十分的寒冷,四周尽是一片清清冷冷的气息,尽管身上已经微微有些薄汗,却还是感觉很冷。 二人在冰冷的河水里洗了洗手,又吃了些青盏包袱里的食物,便开始接着赶路。 一路上,青盏因为有心事,一直不说话,鸿图便陪着她一起沉默。直到看到前面一个小村庄,二人才商议先去那里弄点热饭来,要不,在这样冷的天气,实在受不住了。 屋舍俨然的村落,在阳光的照耀下,远远看上去十分的恬静温馨,可是,直到置身于内,他们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太阳渐渐偏南,眼看就要到了晌午,可这偌大的一个村子,却连一缕炊烟都没看见。村子里也冷清的紧,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了无人声,就连平常应有的狗吠的声音都没有。 “鸿图。”青盏看这情景,心里有些不安。 “别担心,”鸿图安慰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传来沉重错乱的脚步声,转眼功夫,便被一队约有几百人的士兵团团围住。青盏认得,这些士兵所穿的盔甲正是她在明月国的皇宫所见到的。 这时候,一个手拿铁戟的中年将领走出来,将铁戟的尾端往地上重重一放,望着被围在中央的二人,狞笑道:“现在要走,已经晚了!” “你们是什么人?”鸿图将青盏推至身后,警惕地望着那中年将领。 “什么人?”那将领无比骄傲地说,“本将当然是索将军的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害死了索娘娘,还妄想逃走。本将就是奉了索将军的命令,来取你们性命的!” 青盏并未注意到那人所说的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中年将领手中的铁戟上。记得那日,慕容焱就是被铁戟打下马的,然后便不知生死。虽然记不得那将慕容焱打下马的敌军将领的长相,但她猜测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个,毕竟使用铁戟的人还是极少数的。 “一个月前,在新城,可是你带兵截击延楚的军队?”想到此处,青盏从鸿图的身后走出来,向那中年将领问道。 “是本将,怎样?”一提起此事,那极将领脸上立刻变得神采奕奕。他望着青盏鸿图二人,不屑地说道,“那延楚堂堂的八王爷又怎样,还不是被本将打落马下,死于沙场。就凭你们两个小娃娃,还想逃出本将的手心么,本将……” 他只顾那样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青盏眼中所露出的恨意,她迅速地拔出鸿图身上的剑,向那将领刺去:“我要杀了你!”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近,便被几个士兵阻住。青盏怎肯因为他们的阻止而放弃报仇,便与那些士兵对打起来。 鸿图见青盏出手,自己手中没有了兵器,便轻轻旋转身,身体离地。听见啪啪的几声,青盏打倒一个士兵之余,微微转头,便看到几个士兵被他踢到在地,而他已翩然落地,手中多出了一杆长枪。 这些士兵其实都没有什么功夫,只是在练兵的时候训练了一下,但凡练过一些功夫的人,他们都不是对手。可是,敌方现在人多势众,虽然他们有功夫在身,可是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又冷又累,消耗了不少体力,实在不能支撑多久。尤其是青盏,功夫本来就学得不怎么样,打杀几十个人之后,便觉得再没有力气。这么多的人,就算他们不动弹,只站在那里让她一个一个杀,她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鸿图最关心的不是怎样打退这些人,而是青盏的安全,所以一直注意着她。现在看到青盏支持不住,更是尽可能地去保护她。 青盏体力实在不支,走路都有些踉踉跄跄,更别提去对付别人。这时,突然一个士兵拿着长枪向她刺去。 鸿图正在和那将领对打着,看到青盏有危险,立刻挣脱与那将领的纠缠,去救青盏。 将那要伤害青盏的士兵杀死,却来不及注意刚刚与自己对抗的是一个强敌。欲要将青盏扶起来,后背突然被铁戟重重地打了一下。 鸿图被打倒在地,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洒在他如雪的白衣上,妖娆而夺目。青盏蹲在她身边,紧紧地拉住他的手:“鸿图,你怎么样了?” 此时,那些士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都用长枪指着他们。 鸿图用衣袖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抬起头来,安抚地一笑:“别担心,我没事。”可声音已经很是虚弱。 青盏转头,向那中年将领看去,目光冰冷而凌厉,大声说道:“放过他,是我杀了索娘娘,不关他的事。” 鸿图静静地凝视着她,虚弱地道:“不,青盏,要死,就一起死。” “可是,鸿图……” 鸿图伸手捂住她的口:“青盏,别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他轻轻伸出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其实,能和你一起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鸿图……”青盏看着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她一直知道,鸿图对她的情意。其实,她也是喜欢鸿图的,只是觉得他太吸引人了,几乎能让每个初次见他的人眼前一亮。她潜意识里认为,那样的鸿图不是属于某个人的,只能远远的欣赏,所以尽管知道鸿图对她的好,却一直不敢太靠近。后来,她遇上了慕容焱,那个看上去要平凡的多的人,让她不会想要刻意的远离,然后相识,相知……相爱,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只因,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好个情深意重啊,那本将就成全你们!”那将领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说着,已手执铁戟快步走过来。 围住他们的士兵见将军过来,收了手里的长枪,站到一边去,为他让开一条路。 那将领举起铁戟,刚要动手,却见青盏出声阻止:“慢!” “小丫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妄图让本将放过你们么?不要再痴心妄想了!”那将领不屑地笑道。 青盏淡淡一笑:“将军,这位将军应该知道,索娘娘是小女子所杀,与这位公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们杀了小女子,算是做到了索将军的吩咐,但是杀了这位公子,岂不是滥杀无辜。你一个堂堂将军,若是让人知道你滥杀无辜,连一个文弱公子都不放过,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头。” 若不是因为她,鸿图也不会受伤。青盏不想鸿图陪她一起死,只有尽可能的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说得还有些道理。”那中年将领捋了捋胡子,低声说道,觉得此言有理。 “青盏……”鸿图固执地拉着她的手,轻轻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怕死。” “鸿图,”青盏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你要活下去,一定好好活下去,不是我们个人的问题。现在局势危急,延楚还需要你。” “鸿图?”那正在考虑要不要放过他的中年将领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将目光移向鸿图,“阁下可是没羽箭沈鸿图?” 鸿图道冷声道:“没错,是我!” “哼哼,看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将领冷笑道,“若是将你的人头拿回去,应该是不小的功劳吧!”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要对鸿图动手。 正在这时,突然唰唰唰的几声,几颗石子飞速划过,重重地打在那将领握着铁戟的手上,他手中的铁戟便应声落地。 众人抬头望去,便看到一蓝一紫一男一女两个身影飞了过来,瞬间将围在旁边的士兵打倒一片。女子系着浅紫色的轻纱,与身上飘渺的紫纱裙一样的质地,男子也以黑巾遮面,所以,没有人能认得出他们。 那二人都是用剑,青盏留意了这两个搭救他们的人,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总比她和鸿图死在这些人的手中要好。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那紫衣女子转身间露出的剑柄上,那鲜红的缨络似乎有些面熟。不过,她此时担心鸿图的伤势,也没有想太多。 中年将领见有人阻止他立功,心中十分恼火,捡起地上的铁戟就向那蓝衣男子砍去。却见他只轻轻一个转身,然后扬起一脚,便将那将领手中的铁戟踢落,而他手中的剑,早已割破了那将领胸前的衣衫。 中年将领心中凌然一惊,再无心恋战,对那些士兵大声喊道:“撤。”便转身仓皇地逃走。那些士兵见他们的将军都逃跑了,谁也不愿就这样搭上自己的性命,自然更急着逃跑。 紫衣女子欲要去追,男子却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柯儿,不要追了。” 威胁他们性命的人已经走了,鸿图伤势也不算特别严重,青盏感激地开口道:“谢谢二位的救命之恩,敢问二位……” 话还没说完,青盏突然惊住了,因为她看见二人在转身的瞬间,女子遮挡面容的紫纱轻轻滑落,露出的清冷美丽的容颜,竟是那般熟悉…… “五姐……”许久,青盏才喃喃地叫出口。 第一百五十八章 红尘再相遇 那紫衣女子正是她的五姐蓝柯。两年不见了,这两年来也没有刻意的想起过,青盏觉得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差不多,可是,再次相见,却还是有着难掩的喜悦。 她放下鸿图,快步走到五姐的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五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蓝柯刚想回答,突然发现她脸上的伤痕,忙拉着她问道:“九妹,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青盏为防五姐担忧,笑着掩饰道,“不下心刮伤了,五姐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蓝柯才稍稍放下心来,拉着她打量了一番:“九妹,你瘦了。” “你也是,”青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五姐,你也瘦了。” 姐妹俩寒暄了一阵子,青盏的目光突然落到了那与五姐一起的蓝衫男子身上:“五姐,这位是……” 蓝柯美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红晕:“他是……” 话还没说出口,蓝衣男子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扯下蒙脸的黑布,笑道:“我说拈花公子,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七王爷?” “七王爷?” 青盏和鸿图几乎同时惊讶地说出口。 鸿图慢慢站起身来,向他们走过去。身上的白衣再不似刚刚救下青盏时的那般如雪的白色,反而不满了鲜血,污泥。但是,即便这样,依然不能改变他翩翩浊世的风采,那张温雅的面容,以及清冷的眼神,足可以让所有人忽略掉他看上去并不协调的衣衫。 青盏迎上前去两步,扶住他,然后再走到二人的身边。 “七王爷?”蓝柯置疑地望着慕容啸,“慕容少侠,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少侠?”青盏唇角轻轻一扬,“七王爷,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称呼?” 青盏是开玩笑的语气,蓝柯的一张脸却顿时冷了下来,她紧紧地盯着慕容啸:“你在骗我?” 慕容啸看到蓝柯生气,一下子着急了,他拉住她的衣袖慌忙说道:“柯儿,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想过要骗你。我跟你说过我的名字,以为你猜测到我的身份。.info[]” 蓝柯赌气地把他的手甩掉:“你以为我能猜测到?我猜测到能不说出来吗?” “你一直无心权贵,我以为你知道了,只是不在意,所以才没说。”慕容啸忙着解释道。 “你当我是小孩吗?”蓝柯一甩衣袖,转身向一边的一个小巷道跑去。 “柯儿,你等等我,柯儿,听我解释。”慕容啸看了二人一眼,慌忙追了上去。 青盏微微扬头,望着湛蓝澄明的天空,轻轻一笑:“看来,五姐还是要穿一次红衣的。” “青盏,你在说什么?”鸿图方才在想一些事情,一时走神,没听太清楚。 “我在说呢,”青盏笑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咱们的慕容少侠就会成为我的姐夫啦!” 鸿图微笑着点点头。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自从这次遇到她,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或者,自从一个月前慕容焱出事后,她就从来没有真心实意的笑过了。见她如此开心,不禁也跟着高兴起来。 青盏偏转头,不期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然后问道:“鸿图,你的伤势……” 鸿图淡淡一笑:“不妨事了,我们快去追他们吧。” 青盏扶着鸿图走过去的时候,蓝柯与慕容啸正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等他们。二人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蓝柯笑了。虽然她的笑容很浅很淡,但是蓝柯性子清冷,她一贯都是这样的,能这样的笑出来,便是表示她已经很开心了。 看到鸿图是被青盏扶着过来的,走路不太稳,才想到他受伤了,忙去询问他的伤势,得知不严重,才算松了口气。 青盏有些奇怪,五姐是怎样与慕容啸认识的,便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二人对看一眼,蓝柯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一边走,一边说罢。” 沿着曲折的路径向前面走去,蓝柯便与慕容啸合力将他们相遇相识的经历告诉他们。 原来,在去年春天的时候,江湖上举办武林大会。一心想当剑侠的慕容啸自然不会错过,便前去挑战武林众门派中人。他的剑法也真的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打遍武林,竟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眼看,武林盟主的位子就要落在他的手里,却在最后一场比武的前一晚遭人暗害,伤势惨重。是刚离开苏府没多久,出来行走江湖的蓝柯救了他,才让他留下一条性命。最后一场比赛没去参加,便失去了当武林盟主的机会,伤势还未痊愈,慕容啸便去找那些陷害他的人。虽然没有当场捉住那些暗害他的人,但慕容啸心中有数到底是谁。他去找那些人,结果非但没有讨回公道,却又遭到那些人的围攻,伤势未好的慕容啸当然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再次被打的奄奄一息。幸好蓝柯及时赶到,以一个优美的三千繁花剑式将那些人打的落花流水,才保住了慕容啸的一条小命。在蓝柯的精心照料下,慕容啸的伤势渐渐好转,直到痊愈。这次,蓝柯赶他离开也不肯离开了,打定主意要与蓝柯结伴走江湖,闯出些名头来。蓝柯多次赶他,都依然坚持己见,蓝柯没办法,只得任由他跟着。后来,蓝柯发现慕容啸并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却有着一颗正义的心,开始对他另眼相看。差不多两年了,二人为人们做了不少好事,彼此也成为至交朋友。因为都是用剑,便得到了一个“游剑双侠”的称号。虽然没有人知道这游剑双侠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男的着蓝衫,女子着紫衣,并且男俊女俏,好似神仙佳侣。 听他们此说,青盏才算是知道了江湖的险恶,那些人竟然为了一个武林盟主的位子不惜辣手杀人。她以前一直以为江湖很好玩呢。 不过,她不认为五姐与慕容啸只是至交朋友那么简单,就二人的表现来看,似乎更多了些男女之间的感情。 对于他们的经历,鸿图也都听得很仔细,然后,他有些奇怪地向二人问道:“那七王爷和蓝柯姑娘怎么会来明月国呢?” “一路走来,听说这边境上战乱不断,明月国又起争端,所以过来看看。”慕容啸轻描淡写地说道。 蓝柯看向青盏与鸿图,微微一笑:“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们吧。九妹,沈公子,你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听闻此话,青盏怕鸿图难过,忙转头望向他。鸿图对她有情,可她心里的人却是慕容焱。鸿图也正转头看她,他知道蓝柯是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因此会让青盏想起慕容焱,她会不会又要难过。所以忙错开她的目光,打算说些什么而避开那个话题。 彼此为对方考量着,谁也没想起来该怎样回答,慕容啸却突然开口了:“我说那个苏家九妹啊,你不是和八弟挺好吗,什么时候又决定要嫁给沈将军了?” 听他提到慕容焱,青盏微微垂眸,不再说话。那个无论她怎样怀念,都不会再回来的人。却听见鸿图轻轻叹了口气:“七王爷,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 “怎么,他负了你?”慕容啸凑到青盏身边,问道。 青盏微微闭眼,一滴眼泪滑至脸颊。偷偷用衣袖拭干泪水,她抬起头来,轻轻说道:“七王爷,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焱……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什么,你说?”慕容啸突然紧紧扣住她的肩膀。 因为他母妃自小对慕容焱的照顾,他小时候与慕容焱的感情也是十分的好。他喜欢练剑,不爱读书,每次都是慕容焱帮他瞒着父皇母妃。两个人经常一起打弹弓,掏鸟窝,儿时的坏事几乎让他们做尽,那些美好的岁月,总是在一起度过。虽然长大以后,两个人生疏了不少,但那份情谊还是在的。所以此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有些激动。 青盏压下心底的痛楚,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慕容啸听完突然拔剑放在她的脖子上,怒声质问道:“你是人还是草木啊,你到底有没有心,对一个背叛你的丫头那么仁慈,对一个小小的侍卫那样在意,八弟都死了,你竟然不伤心,还能够如此平静?我倒是要看看,杀了你到底会不会流血?”说罢,握住剑柄的手稍稍用力。 青盏脖子处细嫩的肌肤立刻被割破,殷红的血液自伤口处慢慢流出,染红衣裙。青盏轻轻闭上眼睛,平静地道:“如果我死了能让你解气的话,就杀了我吧。” “慕容啸,你疯了,快把剑拿开!”蓝柯忙出手去夺他手里的剑。 鸿图更是生怕青盏再受到伤害,也出手阻止慕容啸,一边说道:“七王爷,你住手,青盏都已经那样难过了,你却还拿剑指着她。难道非得痛哭不止,才能表达自己的伤心吗?” 在二人的强烈阻止下,慕容啸才将架在青盏脖子上的剑拿开,面上有着难掩的怒意,对青盏狠狠地说道:“你要是真心爱八弟的话,就别嫁人,为他守一辈子!” 青盏微微侧头,脖子上的疼痛及不上她心痛的万分之一,看着他,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澜:“你认为我做不到?” 慕容啸将剑插回剑鞘之中,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地道:“我希望你能够做得到!”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样逼青盏毫无道理,但是,那个将秘密泄露出去,导致战争失败,他八弟战死沙场的人是青盏的丫头,要不是她太轻信,也不至于带来这场灾难。而事后,她竟然为了给一个小小的侍卫报仇,而不顾及与八弟的感情,甘愿嫁给敌国的国君,在离开乾都城的时候,那个背叛他们的丫头只身送她出来,她本有能力杀了她的,却没那样做。 他说罢,赌气地径自走在前面。 蓝柯走到青盏面前,轻轻道:“九妹,你太轻信了。”然后,去追慕容啸。 只有鸿图,不再让她搀扶,反而是搀扶着着她,一直在不断地安慰她。 夜幕降临的时候,四个人才来到一个简单的小镇上。找个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又买了一辆马车,这样才能加快行程。 他们打算先到燕京去,看看目前的形势怎么样了,也好再做打算。自始至终,慕容啸没有再与青盏说一句话,只是在与她目光相遇的时候,不是坦然面对,而是多了一些躲闪,似乎意识到自己先前那样做错了,却拉不下面子去道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此心相亦然 路途平坦,连续十几天天气晴朗,所以没费多大力气,四人便赶到了燕京城。(..info好看的小说) 青盏脸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脖子上的剑痕只是一层小小的刮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为了防止风吹,蓝柯坚持让她蒙着面纱。 这天风和日丽,天气暖融融的,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铭?亲自出营迎接。他的身体有些虚弱,脸色还是如以往一样的苍白。平常,他是不怎么出门的,虽然军营条件不太好,不过因为他身体的原因,慕容焱曾吩咐下去特意优待他。 他匆匆赶来军营门口,一眼看见蒙着面纱的便是青盏。青盏最具特点的不是长相,不是身段,而是一双眼睛。自那双眼睛里所散发出来的东西,那种恬淡、冷静的气质是无可替代的,让他一眼就能认出。 他静静地望着她,许久不见了,真的好久好久了,久得让他感觉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可是,他没有激动地几步走过去,拉着她左看右看,也没有声泪俱下地说,你回来了,可把我担心死了。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唇角动了几次,百般心思,百般思念,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话:“你回来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知道青盏被明月国抓走了,却不知她在那里的处境,多方打探,却得不到一点儿关于她的消息。他日夜难眠,他焦虑不安,那个潇洒不羁的俊美的少年,比以往更加憔悴了。许多人都以为是因为战争的失败,军师太过忧心,只有他自己清楚,只是因为青盏,那个那样与众不同的女子。 刚刚在营帐中翻阅兵书,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想她。听到有人向他汇报她回来的消息,他甚至一把抓住前来汇报的那个士兵的衣领,激动道:“你说什么?”待对方再次汇报一遍,他便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虑。 他有好多话要跟他说,他想问她那次战败后是怎样被敌军给抓走的,他想知道这一个月来她是怎样过的,有没有受到委屈。可是,当真正看到她的时候,那些早就想问的问题却问不出口,只艰难地说出那一句:你回来了。 原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平平安安的回来,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过程怎样又何必深究呢,只要回来就好,让他一直飘摇不止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青盏慢慢走近两步,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不忍让他再担忧,轻轻一笑:“是,我回来了。” 虽然隔着一层面纱,但是那带笑的眼神却是那样生动。别说那面纱下面是一张很美的容颜,就是不知道她长相的人,也会被那清澈澄明的眼神所吸引。 见铭?一直望着她不说话,遂偏头笑道:“铭?,这才多久啊,你不会是不认得我了吧?” 遮住面容的轻纱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飘洒而出尘。铭?慢慢伸出手,静静地望着她,那样的动作在空中滞怔着,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把手放下。 只是朋友,不是么? 眼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虽然是因为战争的失败,因为对她的忧心,而让他的身体加倍的透支,但这些,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他不想让她觉察出自己对于她的爱恋,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有任何负担。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差劲的人,甚至不认为自己哪里比不上慕容焱,可是,他的身体……他已是一个时日不久之人,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她痛苦一生。只有……割舍……放弃…… 只是朋友就好,那样还有足够的理由去关心她,默默地关注着她,看着她好好的,开心,幸福,自己也便觉得满足。 虽然那样,心会好痛,好痛好痛…… 许久,他才意识到青盏的不对劲,仔细观察一番,方注意到她脸上蒙着面纱。虽然那面纱会让她看上去更美,可这样一个一向喜欢阳光照耀的女子,即便是在最冷的时候,大雪纷飞,何曾这样遮住面容。 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紧张地望着她:“青盏,你的脸……” 青盏微微笑着,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对脸上的伤痕毫不在意一般。实际上,很少有什么会对她有着多大的影响,就连一般女子所最在意的容颜也不能。她凝望着她,轻轻道:“只是不小心受了些伤,不碍事的。” 铭?猜到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愿多少,再说,回来的不是只有青盏一人,在这外面说话实在不是待客之道,于是便邀请他们去军营。 许久不见了,这军营还是和以往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杯盘的摆设略有改变。青盏端着新送上的热茶,浅尝一口,向铭?打探起最近军营的情况。鸿图精通兵法,慕容啸对战争之事也十分关心,也不断提出一些问题。只有蓝柯,几乎不懂兵法,凝眸浅思,不开口说话。 几个人围着一张地图研究了许久,还是鸿图,多次带兵打仗,了解了敌我状况之后,建议先按兵不动。 说完正事,便又提到了慕容焱。铭?坚持不肯相信他已经死了。如果真的死了的话,不可能连尸首都找不到。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也没有放弃寻找。 另外几人细细思量了一番,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都愿意相信,毕竟,这是一种希望。于是,便又加派人手,出去寻找。 这样,从营帐出来,便已经是晌午了。铭?早已令人备好饭菜,为他们接风洗尘。 餐宴结束,青盏提出要去校场走一走,看看练兵情况。铭?要陪同前往,但因顾虑他的身体,青盏没有同意,所以铭?只好安排一个将校陪同前往。 鸿图提出和她一起去,青盏欣然同意,便在那将校的带领下,一起去了校场。 其实,青盏是知道校场在哪里的,刚来燕京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去过,但是不愿驳了铭?的好意,便让那人带路。反正多一个人在,没什么不好。 一路上,鸿图不断地向那将校询问一些问题,大都是现在燕京城内的防守情况,以及涪城失陷的细致过程。那将校本是随慕容焱一起去过涪城的,当时战败不得已回到燕京,对于涪城的情况,了解的十分详细,所以鸿图的问话,基本上能够对答如流。 在与他的对话中,鸿图隐约知道现在涪城虽然已被明月国占领,但是防守并不严密,攻陷下来不是一件难事,只是苦于没有良将防守,才没有轻举妄动。 这些,方才铭?也都说过,但是,毕竟不是事情的亲历者,没有这人说的详细,鸿图对那边情况不甚了解,才觉得不宜发兵。现在,彻底明白事情的经过,反而觉得趁早发兵将涪城夺回不失为一个良策。他从云中赶来,带了许多兵,所以不用担心攻下以后的防守问题。 将心中所想说与青盏听,她自然十分赞成他的意见。一是,她觉得鸿图的意见确实可行;第二,便是慕容焱是在攻打新城时失踪的,涪城又离新城比较近,寻找起来方便一些。以前不好寻找是因为涪城被明月国占领,附近时常有士兵巡逻,不能明目张胆的找人,总要避讳些什么。 到校场看过练兵之后,青盏与鸿图又去了军营大帐,里面纸笔图纸一应俱全,那是专门商议策略的地方。将他们心中所想说与众人听,铭?斟酌了一番后,觉得可以这样做。他们又用了几个时辰的功夫商议细节,然后便吩咐下去,让兵士们早些做好准备,寻隙出发。 鸿图智勇双全,是难得的将才,这次主将之职非他莫属,慕容啸功夫虽高,但不太精通用兵之道,便只被任用为前锋,听从鸿图指挥。现在只是等待时机,挂帅出征。 走出大帐,天色已经黑透了,墨蓝的天幕上挂满了闪烁的星星。静静立于枯萎的草地上,抬头望天,这样的时候,又是忍不住地想起慕容焱,想起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看月亮,数星星…… 那些天里,是她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 这几天来,以为他死了,心里一直难过的厉害,却一直刻意压抑着。她知道自己是在意的,虽然刻意的隐藏。可是,这在意的程度,她却不知道,直到听说他可能还活着的时候,瞬间放大,心中是难以掩饰的冲动,惊喜。 “对不起。”正在她凝望夜空出神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别别扭扭的声音。 青盏轻轻转回头去,便看到慕容啸一脸纠结地望着他,目光似乎有些躲闪。 青盏微微一怔,看着他,良久,才轻轻问道:“你不是在怪我么?” “对不起,那天,是我失态了。”说出第一句,再接着道歉,便感觉顺口多了。 前两天,他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一时冲动,那样对待青盏。这个重情重义的女子,这几天的相处,已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又怎会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无血无心的草木呢。她对焱的情意,甚至是连他都不及的,她只是埋在心底,不说罢了。 青盏摇摇头,淡淡一笑:“七王爷,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太在意他了。焱能有你这样一个兄长,青盏该为他感到高兴。” “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慕容啸惊喜地问道。 青盏收敛笑容,静静地凝望着他:“七王爷,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你,就算你当时真的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很高兴,你那么在意焱,在那森森皇宫之中,他还有你这样一个重情义的哥哥。” 以往,她曾问过慕容焱,他与慕容啸之间的感情,对方则是告诉她,在皇宫之中,大家都已利益为主,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而他与他的七哥,曾经因为争夺一个东西而闹得不合,自此,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现在,此时,青盏才感觉自己是被他糊弄了。说什么两兄弟感情不和,八成是编出来骗人的,更有甚者,是为了掩人耳目。 青盏心中有些不舒服,慕容焱竟然连她都骗。但她仔细想了想,她向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在八姐与慕容潜成亲的那天,在喜宴结束之后,她随他去成亲王府的路上。那时候,或者之前,他骗过她的又何止是这一件事,这样的生气,实在是毫无意义。 “谢谢你,青盏。”慕容啸非常真诚地望着她,这样郑重的样子,与以往玩笑的神情很是不同。 得知慕容焱可能还活着,青盏心情非常好,豪迈地一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胳膊:“没关系。” 她本来是想拍拍他的肩膀的,奈何对方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把手伸到他肩膀上实在是有些吃力,只好改拍胳膊,反正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慕容啸终于露出笑容,向她告辞,转身离开。 走出挺远一段距离,想到什么,突然转回头来:“青盏,你会等他回来的,对吗?” 青盏点点头,道:“是。” “若是他……”慕容啸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说出口,“若是,我是说若是,若是他伤了,残了,会一辈子卧床不起,你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慕容焱若是能够好好的,早就回来了,这么久还回不来,又不是被敌方捉去,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受了重伤,二是已经死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也不算是一个特别不好的结局,至少能让青盏一辈子刻骨铭心地记着他。可是,倘若是第一种的话,受了重伤,再导致残疾,青盏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心痛,会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以他对青盏的了解,就是以后,她也会对焱好的。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不仅是亲情,爱情也是一样的。就算青盏会一心一意的照顾他,可谁也不能阻止这份感情会在天长日久的磨砺中渐渐淡去。 如今还没有焱的半点消息,慕容啸知道,现在自己向青盏问这个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毕竟真实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但是,问出来,得到了结果,他便会安心一些,那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青盏微微扬头,仰望星空,璀璨的星子在她眸子里映得一片晶晶亮亮。想着那双漆黑不见底的深沉眼眸,她微微一笑:“七王爷不必担心,青盏情永存,爱不变,此心永远相亦然。”不是不明白慕容啸问出这番话的用意,以她警密的心思,他刚刚一开口,她便已经洞察。只是,他太小看焱在她心中的分量了。倘若他好好的回来,她日后说不准会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他,可若真是伤了,残了,她会毫不犹豫地决定守他一辈子。 第一百六十章 浴火凤凰出 夜凉如洗,军营的白色帷幔随着风吹而恣意地晃动。(..info好看的小说) 鸿图站于帷幔之后,目光静默而忧伤地望着视线中的两个人,雪白的衣衫几乎要与帷幔融在一起。方才他从自己的营长内走出来,本想去寻青盏,却看见她与慕容啸在一起。 青盏和慕容啸有些矛盾,他希望他们能够和解,毕竟这样老是不说话对谁都不好。现在看到他们主动去解决矛盾,便止住步子,没有再前去打扰。 军营的夜格外的安静,静的连风吹枯枝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鸿图本是无意的,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偷听,却将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的听了去。 青盏说出的那番话,还是让他狠狠地心痛了一番。慕容焱失踪了,不见了,伤了,残了,哪怕是死了,他也一点点机会都没有。他太了解青盏了,她向慕容啸承诺这些,便一定会做到。 明明知道这样,明明知道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他却还是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无法自拔,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自己本就狼狈不堪的伤口。 可是,他却爱上了这种感觉,习惯了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为别人担忧,为别人伤心难过,却看不见自己。他好希望慕容焱能够好好的回来,即便这不是出他的真心。他不想看到青盏再这样艰难的压抑心底的苦楚,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想她还是像初见时那样,红尘无妆,英姿洒脱,高兴就是高兴,笑就是笑。虽然他会很嫉妒,很不服,而且心痛的厉害。 他静静地望着他们,目光清冷而忧伤,听着她说得每一句,深深刺痛自己。那么受人爱戴的沈鸿图,功名卓著,高高在上,比所有的王爷都要受欢迎,是多少闺阁女子心中的良缘佳配,何时,又何曾,这样真实又彻底地失落过。而他,却迷恋上这种心痛的感觉,尽管知道会让自己受伤,却依然甘之如殆。 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他才感觉到身旁站了个人。慌忙掩饰住自己心头的不安,轻轻转回头去,看清是谁时,微微一怔,方道:“蓝柯姑娘。” “九妹她……”蓝柯望着依然与慕容啸站在一起的青盏,“鸿图公子,你……” 她不想看到鸿图难过,除了因为相识而对他的关心外,就是不想九妹因此而自责,为难。她看出鸿图对青盏的情意,本想劝他放下。可是,那么深的感情,哪能说放下便放下呢,她觉得那样有些残忍,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鸿图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他也曾劝说过自己许多次,但他终究做不到,只苦笑一下:“蓝柯姑娘,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他是在躲避,他不想听她说,因为她一旦说出来,他便无法拒绝。他本就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的人。 还有,便是秘密被发现的感觉很不好,他不太希望自己的感情被坦露在别人的面前,尤其是这种无望的爱恋。 蓝柯目送他离开,在帷幔旁又站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鸿图的好,她不是看不出来,但感情的事,不是按照谁好谁差来区分的。她自己都这样认为,更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劝说九妹。 “九妹,慕容少侠。”走到近前时,为免两人觉察出什么,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对于慕容啸,现在她虽然已经知道了他七王爷的身份,但是习惯了叫他慕容少侠,一时改口还是很不容易。 “五姐,你过来了。”青盏笑着拉起她的手。 蓝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慕容啸:“说清楚了吗?” 慕容啸点点头,面上的表情凝重深沉,又带了些动容之色。刚才青盏的话,确实让他很是感动。 “那你先回去吧,我带九妹回营上药。”蓝柯轻轻道,瞬间功夫,笑容已经收敛,她本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刚刚笑着,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看着慕容啸离开,便与青盏一块儿回了营帐。 红木桌上,红烛淡淡燃烧着。明亮的烛火打在旁边雕刻精细的菱花铜镜上,泛着璀璨而夺目的光辉。桌上还放着两个小瓷瓶,一个深蓝,一个亮白,耀着红烛淡淡的光泽。 蓝柯扶青盏在桌前坐下,着手去揭她遮脸的面纱。清雅美丽的面容慢慢露出,配上清澈的明眸,一点一点,那样吸引人心。可是,到最后,却露出一个不和谐的因素――右边脸侧那细长的结痂。 这道结痂并不能毁去她美丽的容颜,反而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即使有伤也比那平常女子美上许多。若说唯一的缺陷,便是不再完美,就像一幅倾世画作上被妙手遮掩的污点,虽然起到的作用不是不好,却永远比不上原来的。 蓝柯慢慢伸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已经愈合的伤口,轻轻触碰起来不会再疼了,只是指尖滑过后的触感让人忍不住的心疼。[..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看着依然一脸平淡的妹妹,痛惜地道:“以后,怕是要留疤了。” 青盏轻轻摇摇头:“五姐,没事的。” 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长相,很美,她喜欢,让别人羡慕,自己对镜自赏时也会觉得赏心悦目。可是,不美也有不美的好处,就不用再时刻担心会因为这张脸而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她可没忘记,两个月前若不是莫离舍命相救,她就因为这张脸而死在了八姐的手里了。 她不会因为怕受到伤害而毁掉自己的容貌,也不会因为脸上受伤而极度伤心,顺其自然就好,凡事不要太过勉强。 她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根本没必要上药了。青盏知道五姐以上药为借口叫她过来肯定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于是道:“五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蓝柯看了看红木桌上的那两个小瓷瓶,面上出现犹豫之色,许久,才轻轻问出口:“九妹,你怕疼吗?” 青盏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地道:“五姐,你直说吧。” 蓝柯若有所思了一阵子,将那两个小瓷瓶拿起来,举到她的眼前:“这两瓶药是舅舅留给我的,可以很大程度的去除伤口愈合后的疤痕,但不能彻底清除。这个是溶水清洗伤疤的,”她将那蓝色的瓷瓶晃了晃,然后又将白色瓷瓶举近一些,“这个是内服的。它们可以让你脸上的疤痕尽可能地淡去,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只是……” “只是什么?”青盏慌忙问道。 蓝柯眉头微微一蹙,“只是……当时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很痛苦很痛苦……”蓝柯十分凝重地说道。那是舅舅告诉她的,没有亲眼见过,那种痛苦程度,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 青盏稍稍犹豫了一下,轻轻道:“五姐,我不怕,你给我用药吧。” “九妹,你确定吗?”蓝柯不确定地问道。 青盏决然地点点头:“我确定。” 蓝柯点点头,将旁边凳子上的铜盆端过来,那铜盆里本来盛着半盆清水,她便将蓝色瓷瓶里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对青盏道:“九妹,先用它把脸洗了。” 青盏望了一眼菱花镜里的自己,虽然受了伤,虽然那道伤痕很明显,但她依然美丽,并不像说书人所讲的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受了一点点的伤,就变得貌丑无盐了。这个样子,她本来是能够接受的,不怪自己也不怪任何人,但是,如果有机会好一点,她还是不会错过。 很痛苦么? 她倒是想尝试一下,那到底有多痛苦。会不会比她刚得知慕容焱死了之后的心痛还要厉害。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她都能承受的住,更别提身体的疼痛了。 她信步走过去,甚至连犹豫都没有,便直接捞起水里的手巾清洗脸颊,很认真很仔细地擦拭。在清水的倒影里,她能看到自己晃动的影子。 蓝柯让她多洗一会儿,便足足洗了两刻钟。伤口的结痂因为湿润太久,已经有些脱落下来,那些刚刚长好的细嫩肌肤,因为手巾的触碰,而微微有些疼痛。 洗完之后,蓝柯便从那白瓷小瓶里倒出一颗血红的药丸,放于她的手上,道:“把它吃了。” 青盏接过药丸,看了一眼,慢慢放入口中,咽了下去,将目光移向蓝柯。 “九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蓝柯问道。 以前舅舅向她形容过的那些痛苦,她要亲眼看着自己关心的妹妹一点一点的经历。 刚想说没事,腹中突然疼痛起来,犹如翻江倒海般的,冲击着五脏六腑,让她目光渐渐涣散。脸上也痛了起来,比她当时拿着银簪割破脸颊时要疼痛千万倍,并且还有置身于火海的灼烈感。一时忍受不住,没有站稳,将帐内小几上的一套瓷杯打落在地,而她的身子也倒在地上,手上细嫩肌肤被瓷片割破,鲜血直流。 “九妹,你忍忍。”蓝柯慌忙走过去。看青盏的反应,便知道药效已经发作了。 这才是刚刚开始,还不是最痛苦的时候,便已经这样,那以后,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忍受。 因为她的搀扶,青盏恢复了些神智,很努力地笑了笑:“五姐,别担心,我能忍受地住。” 可是,身体的疼痛有些不受控制,她几次用力,想挣脱蓝柯的搀扶,蓝柯担心她再次伤到自己,便紧紧地抱住了她。 “九妹,要是很痛,就大声地喊出来吧,那样,会好受一些。”蓝柯低声对她说道。 青盏极力地控制着自己,说道:“我不能,让他们听到,会担心的。” “啊――”刚刚说完,身体疼痛的更厉害了,没有忍住,终于叫出了一声。 青盏整个面容上出现痛苦之色,对蓝柯道:“五姐,快,封住我的穴道。” “不行,那样你会更痛苦的。”蓝柯犹豫道。 “五姐,求你了,快啊,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知道。”青盏恳求地说道。 蓝柯稍一沉思,腾出一只手来,在她身上轻轻点了几下。 被点了穴,青盏不能动了,整个身体向地上倒去,却被蓝柯及时的接住,把她安置在床上。 蓝柯在床边守着,静静地望着她。在这个世上,除了舅舅,爷爷,青盏便是第三个对她好的人了,虽然慕容啸也对她很好,但他是后来的。她不想青盏以后因为脸上的这道伤疤而痛苦,所以,便让她做出这个选择。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青盏会同意的,那个倔强的丫头,自然不会被一时的疼痛所吓倒。 青盏眼睛微微闭着,因为痛苦,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即便在这冬日里,额头上仍然闪烁着豆大的汗滴。蓝柯拿着一方雪白的手巾,轻轻为她擦拭额头。 青盏只是穴道被封住,不能动弹,却没有昏迷,只是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受到蓝柯为她擦拭汗水,然后又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比起身上脸上的痛苦,那点伤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她觉得自己的内脏像是被翻江倒海的巨浪摧残着,身体又像是在火海之中燃烧。那种碰撞的,灼伤的感觉,她都能感受得到。她以为忍一会就能过去了,可是等来的却越来越疼痛,在她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终于昏迷过去。 青盏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而且身体也不痛了,穴道自然解开。慢慢支起躺的有些疲劳的身体,青盏起身下床,方才看到自己手上包着的白纱。她轻轻拍了一下那白纱下面的伤口,感觉到有些疼,才意识过来,自己所经受的浴火般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痛苦也不再。她慢慢走到红木桌前,拿起上面的菱花镜仔细地观察脸上的伤口。那丑陋的结痂已经不见了,受伤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很细小的印痕,比其它地方显得*一些,呈浅浅的粉红色,想必时日久了也会恢复原色。就算不能恢复,这样的痕迹也比她之前想象的要隐蔽的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脸上好了,虽然她本不太在意,但还是有些害怕那些熟悉的人见到她后的大惊小怪,如今,便不用面临那样的问题了。青盏的心情格外好,轻轻活动一下肢体,现在身体轻盈的就犹如涅?的凤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有心成良缘 蓝柯从外面进来,看到青盏醒了,微微一笑:“总算是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青盏放下镜子,走到蓝柯面前,笑道:“五姐,谢谢你。” 蓝柯摇摇头,伸手去触摸她的脸颊,伤口处,那比其它地方都要细嫩的肌肤,是经受不了日晒风吹的,便道:“九妹,这几天还是要戴着面纱。” 青盏扬唇轻轻一笑:“五姐,我听你的。” 蓝柯又接着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青盏都一一记下。二人说话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乱糟糟的吵嚷声,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只能听得到声音,却听不到里面的内容。 “去看看吧。”疑惑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青盏说道。 “好。”蓝柯答应着,从桌上拿起面纱为她系上。 走出营帐,远远看见大帐门口站了许多士兵,便径自走过去看。 拨开围在旁边的士兵,青盏看见在大帐门口跪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涪城的时候他们招下的降将张勃。昨天回来没有见到他,原来他也来了燕京。向旁边的士兵一打听,方才知道,这次鸿图挂帅出征除了与慕容啸一起外,为了胜算更大一些,还准备带几个将校,具体是谁现在已经定下来了,不过那其中没有张勃。他坚持要去,便向鸿图请缨,鸿图不许,就一直跪在这里,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青盏知道这张少将投降多日,一直没有立下战功,怕被人小看,心里不舒服。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出征,自然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不过,带着这样的目的去,对他自己以及全军都没有好处,若是因为想要立下战功,而急功近利的话,可能会带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想到这里,她决定去劝他一劝,便向圈子里面走去。 张勃一心只等鸿图答应他的请求,没有注意旁边的人,所以青盏的到来让他有些意外。他望着入目之处的一抹鲜绿的衣裙,然后循着衣裙慢慢向上看去,看到一张蒙着面纱的脸,然后,是一双清澈恬静的明眸。 青盏自上而下地望着他:“张少将,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姑娘?”张勃这才认出了青盏,有些激动,抬头望着她,“张勃的伤早就好了,姑娘,你快帮张勃求求情,让沈将军同意张勃随军出征吧。” 他还在明月**中的时候,便听说过沈鸿图。那个容颜倾世的少年,就像是一个神话,他功夫了得,智勇双全,用兵如神,几乎从来没有打过败仗。.info[]一张青弦弓,一支没羽箭,百步之外,发则必中。每次两国交锋的时候,一旦看到沈字旗,他们的将领都不敢迎战,慌乱逃走。他自己,也对沈鸿图佩服的五体投地,渴望有朝一日,能被这样的将军带领。 就是因为此次的主帅是沈鸿图,他才会跪在这里请求,倘若是换做别人,他就不会这么恭敬了。 “张少将。”青盏慢慢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低声说道:“张少将,你应该知道,沈将军是昨天方到燕京的,这选择让谁跟随前往,也不是他一个人定下的,军师必然参与其中。军师一向深谋熟虑,他所安排的,便是百般斟酌,用心考虑每一个细节。如果他没有任用你,便是你去不合适,这样,就算你一直跪在这里也没用。” “姑娘……”虽然知道她说得话很有道理,但是张勃还是有些不甘心。 青盏明白他的心思,想了想,接着道:“张少将,要立功也不急于一时,也不一定上战场,好好的活着,才会有机会。你还记得吗,当初王爷招降你们的时候,就算当初我不求情,他也不会真的杀了你们。既然留你们在军中,又岂会只作为一个摆设,总有机会,他会重用你的。” “王爷,他……”不是生死未卜么? “放心,王爷一定会回来的。”青盏望着他,目光凝重,这句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与自己。然后,又道,“张少将,你回去罢,别跪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张勃纠结了一阵子,他不得不承认,青盏的话很有说服力,虽然他有些不太情愿自此放弃,但还是被她说服了:“好,我听姑娘的。” 说罢,便站起身来,走出圈子,回自己的营帐。 看着他走了,青盏满意地笑了笑,对那围成圈子看热闹的士兵们道:“张少将已经走了,大家都散了吧。” 那些士兵约略都听说过青盏为军中出过许多计策,对她也十分的佩服,所以见她这样说,都听从的散去了。 见他们都走了,直到只剩下把守营帐的士兵,青盏才与蓝柯一道走进大帐。 …… 昨天还是艳阳高照,没想到今天却是一直阴沉沉的,到了傍晚十分,竟然飘起雪花。 当晚,鸿图就带领军队向涪城出发了。这下雪天气,是他们盼了几个日夜,才盼来的。在这样的天气,敌军防守才可能不那么严密。(..info无弹窗广告) 青盏一个人坐于营帐之中,听着外面簇簇飘落的雪花,面带担忧之色。虽然这次出征胜算很大,但是危险却是不可避免的,而她,却不希望每一个人出事。 有些风,透过帐幔的缝隙吹进来,将烛台上如豆的烛光吹得明灭不定。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鸿图带兵战场杀敌,她便清醒地在营中等候。燃尽了好几支蜡烛,手中的丝带在指尖缠绕又拆开了无数次,终于盼到天亮。 才是天刚蒙蒙亮,四围还是一片昏昏暗暗,青盏便披上披风,走出自己的营帐。 外面雪花依旧在飞舞,纷纷扬扬的下落着,地上已经积下了厚厚的一层。 这样走在冰天雪地里,便止不住的寒冷,她真的不敢想象,那些手执兵器,战场杀敌的兵将们是怎样过的。 远远地看见军营大帐的灯还亮着,便不由自主地向那边走去。 在青盏意料之中的,铭?在里面。她早就猜到了,在这种时候,铭?是一定睡不着的。 他正在翻阅兵书,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青盏,睡不着,就过来坐吧。” 青盏慢慢向大帐里面走去,这营帐之大,让她走了好久,才走到铭?的身边。不太清晰的烛光之中,他的脸色还是如以往一样的苍白,了无血色。 “咳咳咳……”他突然又急促地咳嗽起来。 青盏慌忙从衣袖间拿出一方丝帕,递到他的手中,一边帮他轻轻捶背。 “没事了。”咳完,铭?快速地将那丝帕紧紧握于手中,以防青盏看到,抬头看着她,轻轻一笑。可青盏分明看见他唇角残留着的一缕鲜红的血丝。 看着他单薄的身体,青盏心痛的厉害。她犹豫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劝说道:“铭?,身体要紧,还是回去休息吧。” 少年唇畔依然是潇洒不羁的笑容,他轻轻道:“都习惯了,不碍事的,反正也睡不着。”说罢,又低头翻阅兵书,不再看她,来掩藏内心那种叫做不安的东西。 青盏见劝说不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旁边榻子上的一件厚重的狐皮披风,轻轻为他披在身上。 外面寒风依旧没有停息,雪花依然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那?落地的声音,像是无声的叹息。 青盏突然想起那次用雪莲为铭?医病的情形,慕容焱曾向她说过,雪莲能让他的生命延长两三年,现在,已经差不多要两年了,那是不是…… 青盏感到一种无端的恐惧,这种恐惧,丝毫不比听说慕容焱死了的消息后,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来的逊色。其实,铭?在她心中的分量一点都不比慕容焱少,不同的是,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友情。 终于在天色大亮的时候,传来了战争胜利的捷报,他们已经攻下了涪城,驻军防守。没几日,便又攻下了新城。 虽然早就听说过鸿图带领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是这么快就攻下了两座城池,多少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青盏决定却涪城,她将心中所想告诉铭?的时候,他只微微一笑,没有阻止。 有什么理由阻止呢,她想去。这样到涪城去,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只是他将又有一段时间看不到她。其实,不见也好,他可以放心的思念,总比面对着她刻意掩藏的好。 青盏是与张勃一起去的,几天前蓝柯随军去了涪城,铭?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便让张勃负责保护她。 时已入了腊月,郊外的野梅花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红红艳艳,积雪装点,美丽动人。一路踏雪寻梅,觉得没有多久,便已经到了涪城。 听完鸿图的讲述,她知道了,此次夺下两城,伤亡并不严重,涪城是攻下来的,敌将带兵防守,被鸿图一剑射死,部下皆降。占领涪城后,修养了几天,便准备攻打新城,没想到敌方将领一看是沈字旗,没敢迎战,直接弃城而逃,所以可以说新城是捡回来的。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好的,毕竟敌方我方可以少死许多人。鸿图又告诉她,他已经遣人出去寻找慕容焱了,蓝柯和慕容啸在新城。 天色微暮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走进来,禀告道:“将军,城外有一男一女,请求要见苏小姐。” “什么人?”青盏一听是要见她,忙问道。 那士兵道:“属下不知。” “我去看看。”一男一女,要见她?应该不会是五姐与慕容啸吧? 如果是五姐和慕容啸的话,这里的人应该认得他们,虽然这里绝大多数人是鸿图从云中带来的,但大家毕竟是一起从燕京来到此地的。 鸿图轻轻拉住她:“那么冷,别出去了。”他又对那士兵道,“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士兵闻言离开,不久之后,便把他所说的那一男一女带了进来。看见青盏,那女子激动的热泪盈眶,快步走到她身边,道:“小姐……” “蓝儿?”青盏也显然十分激动,这么久了,没有她的一点儿消息,她以为蓝儿已经不在人世。 “小姐,蓝儿终于又见到您了。”说着,晶莹的泪水便自眼眶里扑簌扑簌地滑落出来。 青盏一边为她擦拭泪水,一边向她问道:“这么长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小姐,是严副将救了蓝儿。”蓝儿微微转头,看向与她一同前来的男子:“是严副将为蓝儿挡了一箭,蓝儿才得以活到现在的。严副将本来就有伤在身,又为蓝儿挡了一箭,伤势更加严重。幸好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所收留,才得以疗伤。听说现在涪城被夺了回来,严副将见蓝儿思念小姐,伤还没完全好,便坚持要回来。” 青盏转头一看,那与蓝儿一起回来的果然是严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显然有伤在身,见青盏回头,忙向她见礼。 青盏让他起来,严沐?便又去拜见鸿图,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青盏隐约听出这严沐?以前在鸿图的麾下,只因为一年前鸿图交出长安众兵的兵符,回了云中,他才得以在两个月前随慕容焱前来燕京。 不过,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知道了严沐?舍命救蓝儿的事情。以前,在军营之中,蓝儿便时常与严沐?在一起说说笑笑,他受伤了,便亲自去照顾。当时,她还以为蓝儿是对将士们的关心呢,却从来没想到他们也是平平常常的人,也是有感情的,也会去关心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暗怪自己太粗心,现在既然发现了,青盏决定成全他们,于是,把两个人拉到一块儿,笑道:“严副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办事粗枝大叶,但是你肯舍命救蓝儿让我很感动。蓝儿是我的丫头,但也是我的好妹妹,现在我把她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的对待她。” 严沐?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欣喜地笑容,激动地道:“姑娘,你真的同意了?” 蓝儿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嗔怪道:“小姐,您休拿蓝儿说笑了,蓝儿只想好好的待在小姐身边,一辈子不嫁。” “哪有一辈子不嫁的,当初是谁说过,让我为她寻个好人家?”青盏笑言道。 “小姐!”蓝儿微微低着头,脸色羞得通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很是耐人寻味。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青盏微微一笑,说道。看他们一副两情相悦的样子,实在不是自己在乱点鸳鸯谱呢。她又对那严副将说,“是啊,我同意。” 成全一段良缘,是一件好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千里来相助 严沐?又向青盏表达了一番谢意之后,便回营帐去了。方才在他们说话之际,鸿图已经遣人为他们安排了住处。 蓝儿自然过去照顾他,毕竟他的伤势不轻,一个多月,不足以好好调养。 青盏命人去请军医,自己便也回鸿图为她安排的营帐了。 这涪城还是以前的涪城不假,但是一个多月来被明月国占领,军营已经彻底变了样子。后来鸿图命人修缮,也是和以往不同了。 她找不到慕容焱为她让出的那个营帐,也寻不着以前她最爱在旁边驻足的一棵不知名的树。以往的一切,除了记忆以外,什么也没留下。整个军营大帐都陌生的紧。 青盏虽然心思细腻,但却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去想这些的时候,没有遗憾,只是暗叹,就算是变了,也并不代表差啊。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营帐之中的红烛便已经燃起。在那雕花的凤尾灯架上,十几只蜡烛烛光明灭不定。青盏的视线有些模糊,透过薄落的空气,望着那摇曳的烛光,不禁想到了上元夜璀璨的灯火。 她有些想回长安了。 虽然那是一个藏满明争暗斗的地方,那里的人总是十分虚伪,说一句话,绕上好几个弯,明明讨厌的紧,却还要笑脸相迎。可是,她真的有些怀念了。无奈与虚伪至少要比生离死别好的多。 惊蛰,惊蛰…… 或者,她是说或者,也可能有慕容焱…… 都成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阴阳相隔。 营帐门口雪白的帷幔还在晃动着,伴着风吹,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青盏,你在吗?我方不方便进来?” 是鸿图的声音,她已经很熟悉很熟悉,根本无需分辨。 微微一扬唇角,让自己看上去快乐一些,青盏道:“我在,你进来吧!”说着,便去营帐门口迎接。 鸿图从外面进来,此时,已经脱去戎装,换上白衫。灯影摇曳中,他白衣翻飞,目光清冷澄明,周身带着蜡烛淡淡的光彩。看见青盏,不由地一惊:“青盏,你的脸……” 来到营帐之后,青盏便摘下了蒙脸的面纱,此时她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几天的时间,已让原本那细嫩的肌肤渐渐恢复原样。伤口处留下的疤痕很淡很淡,就如五姐说得那样,不仔细看辨不出来,但还依然是有的。现在,天色已黑,在这昏黄的烛光之下,几乎看不出来,所以,鸿图看到时才会如此惊讶。 鸿图怔怔地望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在她那张欺瞒世人的美丽容颜上,还是如以往一样的清雅,恬静,寻不到一丝伤痕。这将近二十天来,她一直蒙着面纱,让他看不到她的脸。可他知道那张脸受了伤,并且伤的不轻,虽然那伤不能折损一丝一毫她在他心里的美好。现在,已经足够时间让伤口康复,但他以为会留下疤痕,一道并不美观的疤痕。可是,那摘下面纱的女子,光洁秀丽的脸容上竟然看不到一丝受伤的痕迹,就好像他当初看到的那道伤痕是假的,像变了一个魔术,蒙上面纱,然后再揭开,便没有了。 青盏微微一笑,她知道鸿图那惊讶的语气之后所带的浓浓的关切,她很高兴,也很感激他。看着他,她轻轻道:“已经不碍事了。” 请他在桌前坐下,青盏营帐之内有一个小炉子,是专门取暖用的。不过,她觉得在这军营之中,粮草都会成问题的地方,实是有些浪费,便在上面烧了一壶水。现在,那水已经烧开了,朦胧的热气在四周弥散开来,暖和而温馨。青盏拿起两个精致的白瓷杯,放上茶叶,注上开水,沏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鸿图面前。 鸿图浅尝一口青盏所沏的茶,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青盏不是一个沏茶高手,但却让他觉得这是许久以来不曾喝过的好茶,很微妙的感觉,仅仅因为人。 他此次来找青盏,不是因为军中情况需要商议,也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只是想来看看她,哪怕是一眼就好。他做不到明明知道她在自己身边,走几步路就能看得到的情况下,却忍着不看。那样,太难为自己了。 人终究是有私心的,即便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可不去争取一下,始终不甘心。他知道自己不可避免,也不为自己找借口。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青盏的挽留让他喜出望外。她的言行,她的举动,无一不是把他当成朋友,很好的朋友,好到只需关心,无需客气。 他毫不怀疑,倘若现在生死未卜的不是慕容焱,而是他的话,青盏会一样的担心,一样的难过。只是,爱情友情,到底隔了一层。 他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却做不到潇潇洒洒的祝她与另一个人幸福。 到了晚餐的时间,有士兵直接端了饭菜过来,鸿图便留在了青盏的帐内用餐。 说是用餐,其实他只是饮酒,一杯又一杯,青盏也曾阻止,但阻止不住,只有任由他喝。她看出了他心情不太好,隐约猜测可能是因为自己。可是,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会让几个人为了她而难过?那天铭?虽然装作一副潇洒不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她分明看出他笑容里的勉强。还有惊蛰,两年来一直站在她背后,默默地爱慕着,付出着,终究为她而死。一年前,慕容焱曾为了她要放下几年的苦心经营,虽然最终被她阻止了,可那份心意却是真的。自己何德何能,让这么几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为了自己而难过?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也不想有谁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那样会让她于心不安,她实在无心也无力在其间周旋了。 鸿图依旧一杯一杯的饮酒,虽然动作很是优雅,可是,面上却是痛苦之色。直到喝光了她营帐内的所有的酒,才慢慢倒在了桌上。 青盏静静地凝视他,她心中的痛苦并不比他少,但是,面上却还是如往日一般的平静,那样波澜不惊。 她看着他倒在桌上一副不太安稳的样子,看着他如夜色一般的黑发散落在如雪般洁白的白衣上,听着他醉酒后的胡言乱语:青盏,我想为你守一辈子。 这些话,他的心思,他不说,她也知道。可是,只可是…… 不是他不好,没有看得上看不上之说,也不是非慕容焱不可,只是在那个时候,恰巧是他。 她望着他,静静地望着他,望了许久,望着他在自己面前醉倒,毫无保留的说出自己深埋于心的事。她慢慢地,轻轻地,伸出手去,想要为他把乱了的头发捋顺。或许……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就在手指要触碰到他头发的时候,却猛然顿住了,她意识稍微清醒,被自己瞬间产生的念头吓到。 这是鸿图,她怎么可以…… 现在焱还生死未卜。 她说过,要等他回来。就算他伤了,残了,又或是永远也回不来,她也会为他守一辈子。 是不是太长时间没见了,太久太久,久得他的长相在自己心中模糊,将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的拼凑,也拼凑不出他的模样,才会恍恍惚惚的因为鸿图的好而心志不坚? 青盏有些害怕,她慌忙走到营帐门口喊人,让人把鸿图扶回他的营帐。 天已经黑透了,辽远的天幕上,墨蓝一片,挂着几颗寥落的星。虽然近几日来都是晴天,但因为天气太冷,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远远望去,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冬日的风,异常寒冷,像刀子一样割痛肌肤。可是,她却不想回去,在雪地上静静伫立,以身体的不适来换回神志的清醒。想要来回踱几步,却是举步维艰。 …… 转眼间,又是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慕容焱的半点消息。就好像这个人,无端的消失了一般。 涪城与新城只相距几里远,这么近的距离,一天可以走上许多个来回。这几天里,青盏去新城看过蓝柯,蓝柯也来涪城看过她,虽然进出城门有点儿麻烦,但情深的姐妹自然不在意这点。 鸿图与慕容啸等人又商议攻打明月国源城的事情。源城在新城的北边,与新城的距离不远,也只有几里。其实,涪城,新城和源城都是正南正北的,涪城在最南面,源城在最北面,新城正好在两城的中间位置。要想攻打源城,只需先把重点兵力都集中到新城便可。 与其它的城池不同,源城北临雀尾河,地势不平,易守难攻。鸿图斟酌了几天,才打定注意要乘胜攻打。要想结束战争,必须要让敌国败的无招架之力。 攻打源城这天,是在白天。艳阳高照,朗朗乾坤。 青盏功夫不好,不能像蓝柯一样随军前去迎战,便特意登上城楼观战。 吩咐一个士兵在城楼击鼓,青盏不再像上次那样,自己亲自做这力气活了。她高高在上的看着两军的征战情况,看到由开始时的不分上下,到鸿图他们渐渐占了优势,到明显占了上峰。虽然死伤很多人,呐喊之声让她听着很不舒服,但这是战场,死伤是不可避免的,她已经慢慢接受。 就在她认为此次征战必胜的时候,突然看见自东边赶来一支军队,为首之人看不清面貌,着深紫色战袍,隐约看上去挺年青。 但是,他们的队伍已经全部出发,这一支队伍肯定不是鸿图安排的,那想必就是敌方的了,一定是敌方的救援队伍。青盏有些着急,想着该怎样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鸿图他们,却见那支队伍已经赶到了。令青盏奇怪的是,那支队伍没有帮敌方对付他们,却是帮他们攻打敌城。 青盏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直到看着他们将源城攻下,将城门打开,将守城将领擒住,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鸿图令人把守源城,便绑了敌将,与众将士一起回新城了。 青盏慌忙从城楼上下来,亲自到城门口去迎接。这才看清了那深紫色战袍的将军,竟然是九王爷慕容岚,他听说涪城失守后,便不远千里的从平城带兵赶来支援。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世间只唯一 慕容岚是听闻涪城失败才来的,他也曾战场杀敌,建功无数,一腔报国热情,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他不是擅离职守,而是向皇帝请了圣旨,才带兵前来的。 以前,他与鸿图曾并肩作战,惺惺相惜,现在两个人聚在一起,更是让军中如虎添翼,对于战争之事,胜算自然更大一些。 看到青盏,那沉静寡语的慕容岚有些激动,走过去,想要与她说些什么,可斟酌了许久,最后只道出一句:“你放心,淳熙与韵宁,他们很好。” 虽然他觉得青盏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也由此心生爱慕,可是,他与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甚至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便是,他的妹妹嫁给了她的哥哥。 是不是有些可笑,用这个来表明他们不是毫不相干。 青盏的态度倒是很自然,该说的话,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她总是那样轻轻笑着,恬淡而温雅,不是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却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生疏,也不靠近。 这样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虽然他对她的爱慕仅仅是为她外表所流露出的恬淡气质吸引,谈不上感情之事,但是他一向不近女色,现在却为她留意,已经极度破例了,换来的却是客气同礼貌,尊重同佩服。 他在新城留下了,鸿图与青盏也去了新城,只将涪城留给几个将校把守。几日的相处中,他常常找一些不是理由的借口接近她,他发现那个笑容恬淡的女子,她不在意你的权势,不在意你的长相,不在意那高高在上的高贵地位,而只愿与心相交。听她细说战场,分析朝堂,浅谈文史,闲话江湖,那么丰富的知识,又巧妙的心思,了解的那样透彻,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女子所说出来的,倒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老者。但是,她的心却不像老者那般沧桑,她总是那样乐观的过每一个日子,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就连淡淡沉思的时候,唇畔也总是带着轻浅的微笑。.info[] 青盏不是一个做事张扬的人,她活的快乐,活的精彩,却行事内敛,到哪里都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引人注意,却又那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几天来一直没有战事,只要他们不主动攻打的话,敌方自然不敢轻易出兵。闲而无事的时光,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与青盏接触。 真正了解她之后,慕容岚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青盏本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真心相交的知己。对着她,可以说出自己所有的心思,她会静静的听,然后再帮你分析对错,利害。她是一个适合做知己的人,若他再以男女之情说事的话,则显得有些庸俗了。 丽日,无风。 晴朗的天气连一片云都寻不到。太阳璀璨的光芒,在微微颤动的雪白帷幔上留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营帐之中,红木桌上,坐着对弈的两人,便是慕容岚与青盏了。 有一日,他们谈到琴棋书画,青盏说自己棋艺不佳,慕容岚便提出要教她。青盏虽然不在意自己的棋艺不好,但是别人都那么热情的提出来了,她再拒绝倒显得有些矫情,便应了下来。于是,每天午时过后,透过晃动的帷幔,众人便会看到帐内一紫一绿,两个看上去很美的对弈身影。 正当青盏微微蹙眉,无法落子的时候,蓝儿突然急匆匆地跑过来,激动地道:“小姐,小姐……” “什么事,这么急?”青盏两根手指夹住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转头望向蓝儿,笑盈盈地问道。 蓝儿微微一怔,方才说道:“小姐,王爷回来了!” 王爷? “哪个王爷?”青盏转头看了一眼慕容岚。 现在这军营当中就有两个王爷,眼前就有一位,另一个便是她准未来姐夫慕容啸。 “哎呀,小姐,您糊涂了吗,当然是八王爷啦!” 蓝儿对青盏过慢的反应有些不解,小姐一向警密聪颖,怎么会想不到七王爷与九王爷都在城内,为何还需要回来? 八王爷? 是……焱? 青盏意识过来之后,慌忙站起身来,走到蓝儿跟前,一时失控地狠狠抓住她的胳膊:“他在哪里?” “王爷在军营大帐呢,鸿图公子也在。”蓝儿说道。 青盏听后,想都没想,便向那大帐的方向跑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回来了,来了…… “小姐,您等等蓝儿。”蓝儿一边说着,慌忙追了过去。 白幔微曳的偏帐之内,转眼间只剩下慕容岚一个人。他目光静默地望着营帐门口的方向,狭长的丹凤眼中映着太阳闪亮的光彩,望了许久,才慢慢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八哥回来了,有多少人认为他不能活着回来,寻找了多少个日子遍寻不着,现在,他竟然自己回来了,他这个做弟弟的,不管出于那方面,都应该过去看看的。 青盏来到大帐之中,一眼看见白衣胜雪的鸿图。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凌乱,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侧面的角度只看得瘦削却轮廓分明的脸。 青盏毫不怀疑,这就是慕容焱。他的身形,她一眼就能认得出。 听闻动静,慕容焱慢慢转过头来,静静地凝望着站于门口,那个让他思念,支撑他活下去的女子。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本来应该活不了的,可是,就是因为放不下她,他才支撑着,挣扎着活下来。 他是被一家猎户救下的,听那家主人说,他在昏迷中一直叫着一个名字:盏儿,盏儿…… 差不多已经两个月了,其中有二十多天他都在昏迷中,醒了之后伤势依然很重,连最简单的起身都不能。 现在,他终于能下床了,那家主人也帮他打听到新城被延楚的沈将军攻下,并且军中有一个很美的女子,他便认定那女子是青盏,不顾身上的伤,执意要来。 听鸿图一说,方才知道,那很美的女子不是青盏,而是她的姐姐蓝柯,不过,青盏也在城内。 而今,那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子终于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隔了几步的距离,他怔怔地望着她,慢慢的起身,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路走来,心中所想的,竟然一句也说不出。 青盏也静静地凝望着他,这个想了念了已久的人,他没有死,也没有伤残,虽然消瘦了好多好多,瘦的让她心疼,可终于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她慢慢地向他走近,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谨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生怕一不小心就发现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是假象。 慕容焱看着她那样谨慎的样子,瘦削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种彼此都相在乎的感觉很好,让他心里暖融融的。他突然快步跑过去,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开口,嗓音微哑:“想我了吗?” 青盏脸上溢满笑容,是不是,真的苦尽甘来了?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那张如花的笑靥上,眼泪止不住的滑落,那是幸福的泪水。 静静地等待,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又低声提醒道:“嗯?” “想。”青盏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脸颊的泪痕,轻轻道,“想。” 鸿图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这样的结果也是他盼望着的,可是终于成为现实了,为什么会心痛的那么厉害? 他慢慢向外面走去,尽量脚步轻轻,以防打扰到久别重聚的两人。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眼里的落寞,身影的萧条。 慕容岚赶来,正巧看到鸿图出来,再看一眼大帐中的两个人,决定不进去,轻轻拍了怕鸿图的肩膀:“我们走走吧。” 他视青盏为知己,与儿女情长无关,但他知道,鸿图却不是。两年了,他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此时却与别人在一起,那是何其的伤心,何其的心痛啊! 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的八哥回来了,与青盏欢欢喜喜的团聚,他便要看着他生死与共的至交伤心。 改变不了,也无法改变。 他终于看清了鸿图对青盏的用情之深,也终于庆幸,幸亏,幸亏当初韵宁没有嫁给他。 许久,慕容焱才慢慢松开青盏,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细细地打量她,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二人都发现鸿图已经出去了,但谁也没有说。他的指尖碰到她原来受过伤的地方,虽然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什么,但是,那一道细细的印痕还是能摸得到的。 拉着她向外走几步,借着明媚的阳光,他看见她脸颊上那道微不可查的伤痕,目光微微静默:“盏儿,你的脸……” 青盏伸出食指放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轻轻道:“都过去了。” 过去的伤疤,又何必撕开再看呢,让让自己痛苦之外,也让关心自己的人心痛。 慕容焱点点头,对上她的目光,她不想说,他也不会再问。只要知道她还想着自己,只要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就好。 对望了许久,青盏问道:“你介意吗?” 这道伤疤,让这张脸不再完美,你会介意吗? 慕容焱突然笑了,笑了许久,在青盏疑惑的目光中,轻轻道:“你太小看我了,我有那么肤浅么?”静静地望着那张骗死人的容颜,那张脸还是如以往一样欺瞒世人的清雅恬静,又带着从容不迫的洒脱。这是他思念已久的容颜,他再次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唇带浅笑,“青盏的好,不是因为这张脸。” 他爱她,也是一个真正知她懂她的人。她的好,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至少不是外表的美丽。多少人爱慕她美丽的容颜,他却是全心全意的珍惜她。他太清楚了,这世上只有一个青盏,不是随便一个倾世的美人儿所能代替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笑复倾心 脸部的伤痕在阳光之下显露着浅淡的痕迹,但也只是有些痕迹而已,却不显得丑陋,并不能折损她美丽的丝毫。(..info) 慕容焱凝目注视着她的脸,他不知道她脸上的伤痕是因何而来,或许他以后会知道,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不是相信与不相信那么肤浅的问题了,青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了解,她不说并不代表其中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非得瞒着他不可。或许是因为没有必要,也或者,不想他为此而忧心。 他静静地凝望她,心里所存的,是怜惜,是感激,更是受宠若惊。那么汹涌澎湃的内心戏,让他终于掩饰不住,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这个值得所有人去真心相待女子,却毫无怨言的为他等待。 何其的幸福,又何其的幸运…… 他轻轻移开抚摸她脸颊的手,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小心地,吻上她脸颊那道微不可查的伤痕。 …… 寒冬腊月,地冻天寒,纷纷扬扬的大雪更是时常来临。 战争依然在继续着。 慕容焱这个皇帝特命的卫国将军,现在归来了,鸿图便主动将主帅的身份交与他,自己只管听从安排。 当然,慕容焱并不把他当成一个下士一样的随便支使,反而每次大事小事,无不与他商讨。 不长的时间,潜移默化的,青盏看见鸿图的心在慢慢向他靠拢。 慕容焱这个人,很会收买人心。 因为每战必输,城池被攻下无数,明月国无奈,只好派出了智勇双全的索将军。索战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并不畏惧鸿图,所以这几天来的仗打的困难了许多。 营中伤兵更是不断增加,这大冷的冬日里,死了很多人。他们大多数不是因为伤重而死,反而是被冻死的。 了解这一情况后,青盏无法战场杀敌,只有帮军中在城里收集棉被毯子。那些伤兵虽然有一段时间不能上战场,但是也不能因此不顾他们的死活,毕竟是一条生命啊,无可替代。另外,便是未雨绸缪。她要为慕容焱收买人心,以备将来之需。 生死离别,荣辱与共。经历过这么多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坚持家和的小女孩了,当决断时,必须要决断。有野心又能怎么样,死几个人又能怎么样,总比看着昏君在位,吃喝玩乐,鱼肉百姓好得多。真正的英雄不是一味仁慈,优柔寡断,而是心系天下。 飘扬的大雪又是下了一整天,营中的伤兵也随着增加。 十几天了,转眼间十几天了,战争依然没有停歇过。他们有鸿图,但是敌方有索战。虽然鸿图用兵如神是出了名的,但是索战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针锋相对了那么久,竟然不相上下。 眼看城中粮草越来越少,这积雪厚重的地方,运粮实在是不方便,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城中的兵士百姓怕是都要挨饿了。 就是一向自信如慕容焱,也开始有些犯愁。这样对峙下去,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他伤势还未痊愈,无法出城迎战,却依然感觉到这是敌方的缓兵之计,就是要熬到他们无后备之粮,趁机将城攻下。 无奈的是,明明知道,却没有办法。 “让我去吧。”在又一次的无进无退,收兵之后,青盏向慕容焱说道。 她已经将自己被抓到明月国的事情告诉了慕容焱,并告诉他,那敌将索战的亲妹妹,耶律孟琦的索娘娘死在她的手里,索战一定千方百计的想着要为妹妹报仇,如果让她随军出城的话,可能会扰乱索战的思路,从而加大胜算。 慕容焱不同意,她提了几次,都被他拒绝了。他说,就是再艰难,也不会拿着自己最爱的人的生命去冒险。 青盏很感动,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认可了他的想法。这是军营,每一次胜败都关系到家国的命运,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这战事本来与她无关,可是,她现在可以帮到些什么,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那样,她会于心不安的。 “不行。”慕容焱还是如以往一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对青盏一直很温柔,只是在这时候,说话才会显得如此决然。 青盏看着那依然消瘦,十几天来都补不回的瘦削脸颊,目光静默。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知道他不愿自己以身犯险,也知道他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可她不想再看到他为这件事而寝食难安,于是慢慢退出营帐。 没有他的同意,不代表她不能去,她还可以悄悄随军前往。若是她回不来,就当是为国捐躯,若是能回来,想他就是再气愤,也不会把自己军法处置的。不过,这一切还要经过鸿图的同意,他要肯带,方才可以。于是,她便去了鸿图的营帐。 鸿图起初不同意,像慕容焱一样不愿让她这样冒险,可是在她说出一番道理之后,犹豫了一阵,点头同意了。 不是他不在意青盏的安危,只是,青盏很少有事来求他,他能做到,实在不忍心拒绝。拒绝不了,那就在战场上多加留意保护她吧。 晴朗的夜晚,冷月无声。 青盏慢慢走在雪地上,望着天空皎洁的明月,撩带惆怅。已经到了腊月下旬,很快便要过年了,而这军营大帐之中,冰冷的连一缕烟花都看不到。这边关的百姓,别说过年,就是温饱都成问题,是何其的艰难啊! 战争,争夺土地,炫耀国力。可是,有谁真正为百姓着想? 带着浅浅思虑,青盏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明天还要随军出征呢,她要早些休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 第二天,青盏一早便身着戎装跟着军队出城了,慕容焱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止,只得任由她去。 不顾带伤的身体,不顾天气寒冷,他执意登上城楼观战。只因,担忧那个女子。 他想生气,可是,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呢。青盏是没有听他的话,可这样做不是因为她贪玩,一切只是为了他。 立于城楼之上,他看着于军队之中骑在马上的她。她的穿着打扮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那么多人,但他却一眼就能看到她。 不远的距离,两国交锋碰撞的兵器声他都能听得见。看惯了生死的他,在此刻却从未有过的担心起来,因为,那其中有他最在乎的人。 青盏随军出征迎战,她曾答应过鸿图,在后面跟着他。她知道鸿图是为她的安全着想,可是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兵在她眼前倒下,就连一向骁勇的陈少将都中了索战的一箭后,才明白什么是真真正正的硬仗了。 索战到现在还没发现她,若是自己不出去的话,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死伤多少,能不能分出胜负。 青盏想到这里,便不听从鸿图的安排,径自驱马出去,引得索战的注意。 索战一看到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杀死他,又害死了自己妹妹的人,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仿佛望了自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一般,舍下与他一块儿作战的军士,驱马去追青盏。 青盏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开他,见他追来,便手挥马鞭,向西边走去。 索战便快速驱马追了过去,带着一腔仇恨,拉开弓箭,对准青盏。 鸿图见索战离开,便迅速指挥作战。眨眼功夫,看见已经对着青盏射出的箭,心中一慌,急忙拉开弓箭,对准那支射出的箭射过去。 在这样的关口,他本来有机会将索战射死的,但那样的前提,便是青盏也会死于对方的箭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青盏,就算明明知道接着与索战单打独斗,他不一定会赢,但是以牺牲青盏为代价,来换得轻松的胜利,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慕容焱于城楼上观战,看着一支箭向青盏射去,紧张地心都提起。可是太远的距离,他却无能为力。直到看到鸿图将那支箭射落在地,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若是青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自责没有看好她,也真的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以前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感情,说出那些话更是觉得可笑,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青盏。青盏的好,与一个女子样貌倾城完全无关,真正知她爱她的人,不会为了她的容颜痴迷,却会把她放在心里珍惜。 感受不到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青盏勒紧马缰,转头去看,却见鸿图已经与索战对打起来。 远远的距离,她只能看到二人坐于马上,手持利刃,打得不分上下。可是,她知道,自己此刻只能袖手旁观。若是她去了,帮不上忙不说,还会让鸿图分心保护她,那样反倒更加不利了。 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两个人都有些体力不支,慕容啸才脱身赶过来帮助鸿图。只见他长枪一挥,便把几乎耗尽体力的索战打落马下。 按理来说,敌军的主将,要是能活捉的话,都不会杀死,以好绑缚军中。所以,慕容啸明明有杀了他的机会,却留住了他。 索战本来就体力不支,现在又受这重重一创,顿时便吐了一口血。许久,慢慢支起身子,发现几杆长枪已经指住了他。 “把他绑了,押回城去!”慕容啸吩咐道。颇有一种大将风范。 那些拿枪指住索战的士兵立刻听命行事。 他们将索战捉住,那边慕容岚已经将敌军的几个副将杀死,活着的士兵有的逃走,有的投向,此战算是大获全胜。 青盏骑马立于雪地之上,一袭墨绿的铠甲,她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目光辽远而澄明。终于,胜利了。 没有转头,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城楼之上那双静静望着她的漆黑眼眸。没有多想,所以,也没有意识到此次胜利完全是因为她生死不畏的勇敢。 她只知道,得胜,回城。 回到军营之中,天色已经微暮,整整一天的时间,可见这一仗打得有多么艰难。有些疲惫的,慢慢走过去,一眼看见慕容焱那漆黑深沉,带着淡淡情绪的眼眸。 青盏心中凌然一惊。他,是不是,等着兴师问罪? 但是,一切终究躲不过,青盏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辛苦你了。”他拉起她的手,慢慢说道。 青盏却不想他会说这句话,目光稍稍静默,忡怔了一阵子,方才明白自己没有听错,惊愕地抬起眸子看着他。 “你知道吗,当时看着他的箭向你射过去,我都快吓死了。”他依然拉着他的手,轻轻说道。 见他不怪罪自己,青盏终于松了口气,鼓足勇气,向他问道:“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焱望着她:“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 “我要索战死。”青盏说道。 慕容焱点点头:“好。” “我要亲手杀了他。” “好。” “现在。” “好。” “你马上带我去。” “好。” 于是,二人便真的向关押索战的帐篷走去。 慕容焱不知道青盏为什么要杀死索战,但他知道青盏一向不忍杀人,现在竟要求亲自杀了他,便是那索战得罪她至深。 虽然留着他或许还有用,但是,此次,他真的,真的不想拒绝她。 来到帐篷之中,便看到被绑的像粽子一样的索战。这关押俘虏的营帐,比其它营帐都要窄小一些,他便被绑在帐内的一根大木柱上。 本来他是合着眼的,听闻动静才慢慢将眼睛睁开。待看到来人是青盏时,一张年青英俊的脸上立刻出现怨毒的神情,挣扎着喊道:“小妖女,我要杀了你!” 小妖女? 青盏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好笑,她慢慢靠近他,微微一笑,柔声说道:“不对,是我要杀了你。” 索战依旧在那里挣扎,他一个堂堂大将军,没有战死沙场,被他们捉了来就已经很受辱了,若是在死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手中,才真的是败了一世英明。 还有,这小女子杀死了他最疼爱的妹妹,便是不管她怎样好,他都容不得了,一边挣扎一边说道:“我要杀了你为妹妹报仇!” 奈何那绳索实在是坚固,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还是别费力了,这绳索很结实的。”青盏继续柔声道,“索将军记性真是不太好呢,只记得要为你妹妹报仇,却忘了青盏也是要为惊蛰报仇的。” 慕容焱背着手在后面看着,对于青盏那说话的语气感到有些好笑。听到青盏说这句话,他才知道,原来惊蛰死在了这个人的手中。其实,他一回来就发现惊蛰不在,可是青盏不说,他便一直没有问,原来,他竟然死了。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打算找个机会向青盏问一下了,虽然青盏没有刻意隐瞒他什么,但是他不问,她便会永远不说,一个人承受。 索战是真的后悔了,当初没有听从瑞泽的劝告,杀掉青盏,让他的妹妹因她丧命不说,自己今天也要死在她手里了。 可是,仍旧嘴上不肯服输,道:“小妖女,就算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青盏依旧笑着,轻轻拔开手里的剑。那是一柄残剑,是惊蛰的剑,她之所以留到现在,到哪里都带着,便是准备有朝一日,亲手用这把剑杀死索战,为他报仇。她将剑慢慢向索战靠过去,看着他眼里慢慢露出的惊惶之色,道:“那就等你死了再说吧!” 话音方落,剑便深深刺进他的胸口,又快速地拔出来。索战紧紧盯着青盏,目光涣散,他看着她笑了,笑容璀璨的像下凡的仙子,那么不染世俗的样子。然后,他便再无知觉。 青盏的确是笑了,因为终于能为惊蛰报仇。她将手里带血的残剑扔下,转过身去。那样的笑容,让夜晚璀璨的星光也失色。 历经生死离别的青盏,此时就像磨砺而出的珍珠,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华四溢。她的眉心残存着索战的一滴血,那样鲜红的颜色,像一粒抹不去的朱砂印。 慕容焱怔怔地望着她,他毫不怀疑,就算这次是初见青盏,也会为她的美丽所动容。 第一百六十五章 皇命不可违 敌国大将军已死,大获全胜之日在即。[..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已经攻下的十几个城池,慕容焱采用怀柔政策,不管原来是延楚的百姓还是明月国的百姓,都是一样。并对军士下了严格军令,不得拿百姓的任何东西,违者斩立决。所以所到之处,皆是秋毫无犯。也正是因为此,即便城池是攻下了,但是城内的百姓却对他们感恩戴德。另外,各城均有丰厚的兵力把守,已无后顾之忧。捷报接连传入长安的同时,慕容焱也将守边之事交给下属,便带兵回了燕京。 他们计划等到敌国投降之日,在燕京城内办个庆功宴,犒赏三军,然后再班师回朝。 有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因为现在的胜利,他更是为以后打算。慕容焱想借此次机会抓住人心,为日后图谋。慕容岚,慕容啸,鸿图与铭?都能看得出,但通过这些日子以来的论策决断,他们更能看出慕容焱并非池中之物,是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一个小小的成亲王,便也都默许了。 转眼间,离开长安,已经差不多快三个月了。于燕京府后花园中散步时,青盏想起慕容焱曾经给过她的两个月的承诺,便向他提起此事,对方则是无奈地一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耽搁了太长时间。” 青盏也有些惆怅:“是啊,当初我送你出征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来。” 慕容焱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来,让我有个牵挂,说不准那次身受重伤我会坚持不下来,已经死了。” “别乱说,这事还是由我引起的。”青盏忙伸手掩住他的口,她心中始终有些自责,“我若不来,也不会有雨水的背叛。你们打仗或许会困难些,但涪城不至于失陷,你也不会受伤失踪那么久。或许,我不来的话,你们早就得胜回朝了。” 另外,还有惊蛰的死,她也难逃其咎。 虽然一切都是因为雨水,但她也是个可怜的人,青盏虽然有些气她,不能原谅她,却做不到怨她怪她,便只能怪自己用人不察。 “不,盏儿。”慕容焱望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是满满的温情,他静静地凝望着她,很认真地说道,“你也说了,那是雨水。与你无关的,不要把别人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再说,一切都是无可预料的,不管结果怎样,当时都不会知道。” 青盏轻轻一笑:“好了,不说这些。离开京城这么久了,我都还没有好好逛过燕京城,焱,你愿不愿意陪我?” “我可以不愿意么?”慕容焱瞬间变换了一种表情,眉毛轻轻一挑,笑着问道。 青盏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让慕容焱感觉到什么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只听得到她淡淡说道:“随便!” 然后便向旁边的一株梅树走去,毫不客气的将一枝开得很好的梅花折下,弄得花落一片。 本来是想逗她开心的,好吧,算他自讨没趣。慕容焱有些尴尬地收敛笑容,向她走过去:“好了,那就走吧。” “这还差不多!”手拈红梅,轻轻转身的女子笑容明媚而璀璨,哪有一点生气的意思。红梅在她手中轻轻颤动,鲜红的瓣子,与她身上翠绿的衣裙对比鲜明,相得益彰。 好美的画面,燕京府这整个后花园中,大片大片盛开的梅花也为之失色。 慕容焱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开心。毕竟,这么美好的青盏,此时,却在他身边。 没有带任何随从,二人便直接出府了。 腊月寒冬,尽管十分寒冷,但大街小巷之中却是行人不断。这燕京本是安定富戍之地,没有战乱,城内还算繁华,快过年了,大家都忙着采办年货。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各种杂货摊排于街道两边,绵延看不到头尾。 穿行于街道之上,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青盏心情十分愉悦。时而拿起香包摊上的香包玩玩,时而拿起面具摊上的面具戴戴。她平常很少逛街,也很少有过这样的兴趣。慕容焱也不顾及身份的陪她玩,不仅是为了让她开心,连他自己也无端的心情大好。 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真的挺好挺好。.info[]就是一心想要掌权的他,也不禁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 两人玩得开心,完全没有留意一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身着红衣的美丽女子。 那红衣女子正是明月国的公主,锦鸢。偶然一次,她听说燕京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便悄悄从乾都溜出,来到燕京。 擦身而过的同时,她微微顿住脚步,带了些疑惑的低声自语道:“苏青盏?” 因为不确定,她便悄悄跟了过去,在一个风筝摊旁,她看清了他们的长相,那女子果然是苏青盏。不过那男子却是面生的紧,想了好一阵子,她才想起在她的皇兄耶律孟琦的书房中所见到的一副画像,猛然想到此人正是延楚的卫国将军,八王爷慕容焱。 看着二人一副两情相悦的样子,不禁喃喃道:“慕容焱?难道不是沈鸿图?” 她一直以来便以为青盏与那次在悬崖上救过她们的沈鸿图互相钟情,原来,是她错了,竟然是这个慕容焱。 但是,她的眸中很快便出现一丝狠戾之色,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发誓道:“两情相悦是吧,苏青盏,本公主就偏不让你如愿!” 然后,握紧手里的剑,快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青盏与慕容焱当然不知道锦鸢心中所想,甚至擦肩而过时也没有为她鲜红的身影所留意。二人穿梭于人来人往的街道,玩的及其开心,晌午十分,又在附近一家叫做一品香的餐馆吃过饭,下午,便买了一只风筝,去了西郊那片无垠的空地上。 寒风缭绕,没有春风的情况下,风筝竟也飞了起来。虽然这几天一直都是晴日,但是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皑皑白雪之上,青盏望着天空飞翔的风筝,笑了起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偌大的空地上淡淡回荡。翠绿的衣裙随着她欢快的步子轻轻荡动开来,慕容焱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唇边带着轻浅的笑意。那翠绿的衣裙,在这万木枯竭的冬日里,是那样的醒目,让人想到希望。 太阳慢慢西斜了,散发出的光芒将无垠的雪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冬日的风愈加显得寒冷。青盏收了风筝,慢慢走到慕容焱身旁,笑道:“今天过得很开心,我们回去吧!” 慕容焱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他们这边靠近。二人转过头去,便看见红马之上,一方如雪的身影。 那骑马之人再走近些,勒紧马缰跳下马,他们才看清来人是鸿图,便迎了上去。 “沈将军,有何事?”慕容焱向他问道。 青盏也有些奇怪鸿图为什么会来,便将目光移向他,等待他的回答。 鸿图望了青盏一眼,掩住自己看到两人在一起时失落的情绪,然后向慕容焱轻轻一揖,道:“王爷,京里派特使带圣旨来了,在府中等候,让王爷前去接旨。” “有没有说什么事?”慕容焱敛去笑容,问道。 这个时候来的圣旨,多多少少让他心中有些猜疑。 “不知道,想是因为战争胜利的事,皇上下旨封赏。”鸿图指了指自己骑来的那匹马,“王爷快些回去吧!” 慕容焱想了想,向那匹马走过去。牵住马缰,又回头,看向青盏。 “快回去接旨吧,不用管我,有沈将军在,我不会有事的。”青盏笑着说道。 慕容焱点点头,骑马离开。鸿图却因青盏那句见外的“沈将军”而有些失落,原来,在慕容焱的面前,她这么急着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么? 也许青盏本没有这个意思,是他听者有心了。可,为什么还是心痛的厉害? 目送慕容焱离开,青盏转过头来,似乎没有注意到鸿图的失落,微微笑道:“鸿图,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而他,只能默然答应一声:“好。” 因为是徒步,待他们回到燕京府时,已经繁星满天了。 向府中的下人打听,听说慕容焱在前院大厅,青盏便与鸿图分开,向那大厅走去。忘记要回,他一路帮她拿回的那只风筝。 夜冷风寒,青盏来到大厅之前,看到阶下梅树之旁站了一个人,便走了过去。 “回来了?”慕容焱听到动静,回头轻轻问道。 “圣旨说了什么?”青盏不答反问。 下午的时候还玩得很开心,只接了一道圣旨,便变得意兴阑珊。青盏很怀疑那道圣旨是否真的是赞扬他的。 “皇上让我们回京,明天就动身。”慕容焱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快?”青盏微微一蹙眉,“用不了多久就要大获全胜了,皇上为何不让我们得胜之后,班师回朝?” “就是不想让我们得胜回朝。”慕容焱无奈地苦笑一下,“你真当那道圣旨是皇上的主意么?” “难道是……四王爷?”听他这样的语气,青盏猜测地说道。 “除了他,谁还有这种阴损的招数?三个月了,历尽艰苦,几经生死,战败的时候,一兵一卒都不肯派来,现在胜利在望,却让我们回去,功劳全无不说,兵权也可能会失去……我的四皇兄,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青盏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慕容焱轻轻舒了口气,淡淡一笑:“还能怎么办?奉旨回京。” “你真的打算把兵权交出去?” 慕容焱苦笑道:“皇命不可违,若是真的让我交,总不能抗旨吧。” 他微微偏转头,望着灯火阑珊处颤动的梅梢,黑眸沉静而安然。 这两年来,与青盏的接触中,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感染了她恬淡从容却又倔强努力的个性。现在不是没有忧虑,他之所以能够泰然对之,便是,不管怎样,他都敢面对。 慕容纯给他出这样的招是吧,他慕容焱也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主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青盏有些担忧,这接连几次的胜仗,已将他推至风口浪尖,那四王爷还会相信他是一个附庸风雅不成气候的人吗?若是以后没有了兵权,他会怎样对付他? “别担心。”慕容焱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转过头来,轻轻安慰道。凉风缭绕,吹得繁盛的梅花冉冉飘飞,缱落一地。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慢慢为她系上,“盏儿,有你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至少还有你 本该团聚的除夕之夜,他们是在回京的路上度过的。 那天接到的皇上的圣旨,不仅是命慕容焱回京,另外要求慕容岚、鸿图一起。说是许久不见了,让他们回京共度上元佳节。 慕容啸来军中的事,是京中之人所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是手握兵权之人,自然不会引起某些人的忌惮,所以圣旨中并没有提到他。不过,慕容焱却提议让他一块儿回去,以慰吕太妃的思子之情。慕容啸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答应下来,身为人子,不能在身前尽孝也就罢了,总不至于一年到头不见一面。虽然每次回去,再出来有些困难,但他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母妃。 他做出了决定,蓝柯自然不会反对。她虽然不苟言笑,一副冷漠的样子,但却心地善良,不忍长辈过分思子。但她不打算随他一起去见吕太妃,便提出要分开走,她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他。 青盏不放心五姐一个人走,虽然她武功很高,但路途遥远,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实在是不方便。她了解五姐不愿见吕太妃的心思,她虽是慕容啸的母亲,却是皇族中人,以蓝柯一向孤傲的性子,自然不愿意被别人打量来打量去,看看是不是儿媳妇的合适人选。于是便提议让她与自己一块儿住进状元府,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蓝柯开始有些犹豫,但是一心在意她的慕容啸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办法,那样,就不用让蓝柯独自上路了。他还提议,如果状元府不好的话,还可以去他八弟的成亲王府。 蓝柯虽然有些无奈,但是心里却暖融融的,答应了下来。一方面可以和青盏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另一方面,便是可以时常看见慕容啸。 由于大部分士兵都留在了燕京及周边诸城,带回的兵士很少。所以这样赶路,行程还快一些。终于,在上元节的前一天,他们赶到了长安。 长安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舞中,他们发现,皇帝竟然带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车上马上以及步行而来的士兵立刻跪下拜见他,那皇帝陛下则立刻慌忙地跑过去,道声平身,着手将跪在最前面的慕容焱扶起。(..info无弹窗广告) 前些时日,他的四皇弟向他进言说八弟带兵打仗实在是辛苦,现在边关已经没有多大的问题,应该早日招他回来,也好大家团聚。没有多少心机的糊涂皇帝想都没想便觉得此言有理,并且立刻按理行事,特下圣旨,招慕容焱,鸿图等人回京。至于他四弟所打的小算盘,却是一点都不知。另外,他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便准备迎接他们进城。 纷纷扬扬的雪花飞舞着,整个长安城处于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透过繁杂的雪花,青盏留意到一身玄色衣袍的四王爷慕容纯,他并未注意到青盏在看他,一双深沉带了些戾色的眼眸,望着飘舞的雪花若有所思。倒是他旁边的六王爷,听着皇帝大加赞扬慕容焱他们,面带不服之色。 城门四敞大开,只为迎接他们。青盏慢慢敛回目光,回到自己的马车上,随队伍一起进城,一边猜疑着四王爷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焱,慕容岚,慕容啸和鸿图四人都进了宫,青盏让蓝儿带五姐先回状元府,自己却去了成亲王府。 从燕京到长安,一路走来,铭?病情虽然不见恶化,但也不见有好转的迹象。青盏不放心,便想亲自送他回去。 王府中人早就接到通知他们今天到,所以青盏与铭?来到的时候,老管家已带领府中众人在门口等候了。 青盏先下了车,告诉老管家王爷入宫了,然后着手接铭?下来。小菊也在众人之中,见铭?下车,忙过来搀扶。 “公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小菊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铭?无奈地摇摇头:“别担心,还是老样子。” 小菊却不这样认为,公子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虽然身体是有些虚弱,但是不至于苍白的这么厉害。可是现在,整张脸上却几乎没有血色,让人止不住地心疼。真的不知道,这三个月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 于是,将铭?送回位于拈花新苑的房间,她便急着去请薛太医了。 青盏扶铭?在床上躺下,着手将房内的灯都点上,便又准备点着床边的小暖炉,来让房间内暖和一些。奈何她从来都没有生过炉子,拿着蜡烛,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将暖炉点着。 铭?躺在床上,有些虚弱地望着她:“别忙了,我不冷。” 青盏做事一向执着,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另外,便是这房内的确很冷,连她这个正常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他一个病人呢。于是说道:“我既然动手了,就一定要把它点着。” 铭?叹了口气,转头向里,不再看她,任由她忙活。 不久,小菊便带着薛太医过来了,看见青盏生炉子弄得脸上黑乎乎的,便笑道:“小姐,还是让小菊来吧。” 青盏知道自己也点不着了,便让给小菊。 小菊的手比她灵活的多,拿起火折子,没几下便将炉子点着。在薛太医为铭?号完脉后,炉火已经呼呼的燃烧起来,整个房间内立刻变暖意融融。 “薛太医,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看着薛太医面带忧虑的样子,青盏觉得有些不妙,伸出一只手来,做个请的姿势。 薛太医点点头,随她一起出去。 站在走廊里,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青盏道:“薛太医,铭?他……到底怎么样了?” 那薛太医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道:“祝公子这段时间身体透支的厉害,已经十分虚弱,又是在这冬天,天寒地冻的,只恐怕……” “恐怕什么?”其实,青盏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是,不亲口听他说出来,便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薛太医想了想,道:“姑娘不必太过忧虑,若是公子能够熬过这个寒冬,这一年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青盏默默点头,慢慢向台阶下走去。两年前,就是这般景象,现在,又要面对这些。那时候,医治结束,他们说他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她便以为两三年很长很长,在这段时间,他们可以找更好的大夫为他医治。可是,这样就过去了么? 她心里不是没数,铭?的身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绝大多数是因为那次战败而忧虑的。铭?关心她,也在意慕容焱,拖着病体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军营,也不忘去寻找他们。 是以,身体透支成这样。 熬过这个冬天,一年内便不会有生命之危。这是个保证么? 可是,看铭?那么虚弱的身子,这个冬天,真的那么容易熬过吗? 铭?,铭?,希望你足够坚强,能够坚持下去,撑下去,青盏真的舍不得你啊! 飞舞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狐裘披风上,在上面慢慢的停驻,又被风吹落到积雪的地面上,有些更是趁虚而入地飘入她的衣领,触碰肌肤,一片沁心的冰凉。 她已经让薛太医回铭?的房间为他接着医治了,毕竟,无论怎样,还能治疗,便是一种希望。 踩着柔软的积雪,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两年前为铭?医病那晚,她遇到慕容焱的那片梅林尽头的小河边。 河的走势依然蜿蜒曲折,和两年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可是这个比以往都要寒冷的冬天,河面结冰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上面覆上了厚厚的一层。 站在河边,她转头凝望梅林,没有以往的飞花一片,没有慕容焱白衣翩翩的身影,也没有一个家丁冒冒失失地跑来,告诉她铭?的医治成功了。 若是可以,她真的希望有,即便慕容焱还是骗她的也可以。 她珍惜与慕容焱之间的感情,但是铭?的命更重要。如果可能的话,让她用生命换回铭?的健康,她也不会太过犹豫。 其实,青盏有时候也是一个感性的人,容易感情用事。对她好的人,她会全心全意的回报,甚至愿意为对方去死,对她不好的,便是冷漠的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不是只有铭?,就是惊蛰,或者莫离也一样。 虽然莫离曾经对她做过那样的事情,但也是出于无奈。青盏不认为莫离是一个坏人,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如今离开战场,回到京城,不再担心哪次出征就有谁回不来。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却更多了一些惆怅。 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就算不用每日面对受伤死亡,但也不可能再过回以往简单的日子,日后便是少不了的明争暗斗。 在这河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慢慢天色微暮。 雪停了,风止了,灰蒙蒙的天空寻不到一片云。青盏微微回头,不期然地对上慕容焱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 这段时间,他总是用这种带了些淡淡忧伤的目光望着她,像是要把她装在眼睛里似的,让她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将他们分开一样。 青盏心中不由地一惊,然后向他问道:“回来了?” 慕容焱点点头,复而,又淡淡一笑:“为什么不问我在宫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想说,我便听。”青盏抬起眼眸,轻轻道。 不说,也没有什么。不是什么事情都非知道不可。 本来在她心中最渴望的,也就是一份简单而已。 慕容焱轻轻从后面拥住她,慢慢说道:“盏儿,你知道吗,我开始的时候真的很不愉快。他们销了我的兵权,又赏赐给我很多东西,你说,这是不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呢?后来,皇上提到了你,我才想到,我为什么要不愉快呢,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你。” 青盏心中凌然一惊:“皇上提到我了?” 怪不得那么不安。 可是,都三个月了,还没忘记么? 青盏可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八姐当初为什么要害她。若不是八姐害她,莫离也不会死,她也不会觉得在京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那样,她就不用去燕京,也不会带上雨水,不会有后来她的出卖,不会有那么惨的战败,惊蛰不会死,慕容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她不至于被捉到明月国去面对耶律孟琦那张冰冷的脸,铭?的身体也不至于透支成这样…… 这个罪魁祸首,这么久了,他还惦记什么? 慕容焱轻轻道:“是啊,他让我明晚上元宴带你去宫里。” 青盏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以不去么?” “不可以,”慕容焱慢慢松开手,扳过她的身子,低声道,“不过,不是他这样说的,而是我。我想带你去见母妃,去让他赐婚。” “可是……”青盏仍是觉得有些为难。 “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自会有主张。”慕容焱目光真诚地望着她,安慰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切皆可知 第二天刚过下午,慕容焱便让人把她从状元府接到成亲王府。 青盏虽然不知道这么早他接她过来做什么,但想必是因为晚上进宫的事。 在王府家丁的带领下,青盏被引进了位于王府前院的慕容焱的书房,却见他正坐在书桌旁着手调制颜料。见青盏来了,他摆摆手,示意她过去坐。 “都这个时候了,你弄着这个做什么,难道还有心情作画啊?”青盏对今晚的上元宴很是紧张,因为慕容焱昨天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慢条斯理的样子让她有些气恼。 虽然她想帮助他,但却不打算做被牺牲掉的那一个。别说她不喜欢那个明争暗斗的后宫,就算喜欢,她也从来有妄想过要做那糊涂皇帝的妃子。 听出她语气里赌气的意味,慕容焱捏着手里的竹签,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不作画。” 青盏继续追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阵低低的轻笑声。他又埋头调制桌上的颜料。 青盏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气,他不说,她便托着脸颊坐在他身边,耐心十足的等待他继续卖关子。最好他再慢一些,把这个上元宴也熬过去,那样,就不用进宫了。什么担忧了,不安了,统统没有。 不一会儿,慕容焱便放下手里的竹签,招手对青盏道:“过来,再靠近一些。” 青盏置疑地望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地过去。心里明白,这个人,再也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了。 扶青盏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慕容焱将她垂在右边脸颊的发丝塞到耳后,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脸颊上那道浅显的伤痕,目光温和而宁静。 青盏对上他的目光,突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遂问道:“这就是你的主张么?” 慕容焱点点头,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些无奈:“盏儿,委屈你了。” 她脸上的那道疤有着怎样的故事,他不清楚,可是,现在拿这道疤来解围,无异于是撕扯她的伤口。他真的于心不忍,也痛苦也挣扎了,但不这样做,或许会失去她。 就算青盏不愿意又能怎样,就算他阻止又能怎样,那个人是当今皇帝,他要纳她为妃是一句话的事,谁也阻止不了――除非死。 但他不想死,只想和青盏一起,好好活着。 青盏摇摇头,若是能过了这一关,怎么着都可以。她淡淡笑道:“不委屈。” 拔下她右边发髻里垂到脸颊的步摇,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软笔,轻轻蘸了一下那小盘子里淡青色的颜料,向她的脸颊靠近:“放心,这不是作画的颜料,是用上好的药材配制的,不会有什么伤害。” 调配这样几种颜料所需的东西,是他在库房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找到的,又亲自动手研磨,为的就是不会对她的脸产生伤害。 青盏轻轻一笑:“若是不会再让皇上惦记,就算是有伤害,也无妨。” 慕容焱微微垂下眼睑,沉思了一阵,又抬起头来,一手捧着她的脸,一只手拈着软笔慢慢触上她的脸颊。 他们离的那样近,他画的那样认真,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浓浓的感情。听着他轻微的呼吸,青盏紧张的心都慌乱了不少,她慢慢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因为要为她画容,他的身子是斜着的,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触碰到她因为紧张而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痒痒麻麻的。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那呼吸的声音远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见他正静静地打量自己,心中又局促不安起来,轻轻问道:“好了?” 慕容焱点点头,为她将头发放下来,步摇插回发髻,道:“去看看吧。” 青盏起身,向窗子走去。翠绿的衣裙扫过无尘的地面,发出像下雪一样的??声。那窗子下面有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柄菱花铜镜。 她慢慢拿起小几上的铜镜,慢慢地望向镜中的自己。女子清雅秀丽的脸颊上出现一朵含苞欲放的白牡丹,淡青的萼片花梗,翠绿的叶子,洁白的花朵,与身上翠绿的衣裙相映相衬,在那右边的脸上,开得那样美丽夺目,只是一眼,便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青盏紧紧握住手里的铜镜,有些愕然地转头去看慕容焱。她原本以为,他会借助她脸上的伤疤,尽量把她画丑一些,那样,就算给皇帝发现,也不会给治个欺君之罪,毕竟那里真的有道伤口。而他,却把自己画的比往日都要美上许多分,那淡雅的白牡丹,与她清雅恬静的气质,是那样的相宜相称。刚刚看到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此时的美丽。 “这样……不妥吧……”青盏犹豫了一阵子,终于说出口。达到的效果,恐怕会适得其反。 慕容焱摇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 “青盏,你说,你这样走过去,会给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慕容焱问道。 “会吸引人的注意。”青盏回答道。 慕容焱笑了笑:“要的,就是吸引人的注意。” “为什么?”青盏不解地道。画丑一点儿,不吸引人,不是更好吗。说不准皇帝陛下看到她时,会想原来自己一直惦记的人也不过如此,然后直接把她忽略过去。 慕容焱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收敛笑容,轻轻道:“盏儿,如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皇上就是再不甘,还能公然夺弟之妻不成么?” “那样,他会恨你的。如果再被四王爷利用上,后果不堪设想。”青盏微微蹙眉,提醒道。 “不会。”慕容焱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皇上一向喜欢完美的东西,如果他开始为你美丽的画容所吸引,然后得知,这堪似完美的白牡丹下面,其实是一条伤疤的话,那回怎么样?” 这样强烈的对比,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不用想,青盏也知道会怎样,遂微微笑道:“我明白了。” 伤口被撕开,那又怎样? 自尊被伤害,那又怎样? 只过了这一关就好。反正,打心底里,她是不怎么在意的。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这计划是一回事,到时候真正面对又是另外一回事,慕容焱虽然计划周密,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 暮色刚刚降临,他们的马车就出发了。 临走前,慕容焱不忘吩咐人好好照顾铭?,让青盏很是感动。 连一个说是朋友都勉强,且病情严重到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都能好好的对待,青盏绝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她的眼光没有错。 马车穿行于大街小巷,青盏撩开帘子向外望去,便看到一幅万家灯火的景象。 上元宴还是如以往一样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举行,下了马车,与慕容焱一起向宫里走去,途中遇到许多人,那些大多数都是达官显贵,朝堂官员,不断有人向慕容焱打招呼。 青盏那美丽脱俗的画容,让大多数人都注意到她。只不过有些人会问,有些人则是避讳些什么,而没有问出口,可那看她的目光,分明带着*。慕容焱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向问出口的所有人说,这是他未来的王妃。 他的声音清亮,让远远近近许多人都能听到。青盏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说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人,皇帝要顾及皇家尊严,便不能对她动什么心思了。 来到紫宸殿外,那宴会用的桌椅早已准备好。因为此次是与慕容焱一起来的,青盏得以去了上座的位置。 这时天色已黑,倒是殿外灯火辉煌,将这广场照得恍如白昼。 宴会已经来了许多人,长长排开的桌椅没有多少空位。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还没来,青盏便转头向宴席上的众人望去。 一切都变了,这里大多数的官员都换了一副面孔,一张张脸,看起来陌生的紧,让青盏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才两年,原来两年竟然可以改变这么多,再也找不回当初吟诗做对的那种感觉。 不久皇帝陛下携同皇后娘娘也来了,行过跪拜之礼,说些祝福的话之后,他便提起了这次预北之战的事来,对慕容焱夸赞了一番,并说要好好奖赏于他。他说这些话时,青盏不动声色地留意那四王爷,却见他敛神垂眸,一副韬光养晦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又想些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青盏对他很有意见,大概也没有人会待见一个费尽心思要害自己喜欢之人的人。虽然那个人看上去一副沉重内敛的样子,并且堪称儒雅俊美。 在她心不在焉之际,慕容焱突然拉她跪了下来,对皇帝道:“皇上,臣弟不求赏赐什么,但请皇兄为我们赐婚。” 青盏微微抬头,去观察皇帝的神情,却见旁边那华衣丽服的皇后娘娘,她的八姐,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她。 青盏不想再与她有什么交集,微微垂首,错开她的目光。 其实,皇帝早就注意到青盏了。他刚刚到来,就为她脸上盛开的那朵淡雅清新的白牡丹所吸引,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样的画容竟会让人这样美丽,或许,只是因人而异。 三个月前,他特意支走他的八弟,除了抗敌守边之外,他还有一个心思,便是这个如下凡仙子一样的女子。可是,八弟走后,他便再没有寻到那个女子,所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他甚至请他贤良淑德的皇后帮忙寻找,也没有找到。原来,她竟然跟他去了燕京。 现在,他的八弟提出来赐婚,他自然是心有不愿,但是,老八刚刚从边关回来,又打了胜仗,拒绝不好,便只有打马虎眼说日后再议。 粉烟见皇上有不情愿的意思,眸中寒光一闪。原来,这么久了,他还是惦记着她么? 她有些恨青盏,她不是走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女人的心思很奇怪,在她身上表现的犹为明显。青盏对皇帝本是无心的,也从来没想过要进宫做皇妃,她明明知道的,一直都是她的皇帝陛下在自作多情。可是,她不恨皇帝的薄情,却来恨青盏。 但是,此时就算是心中再不甘,也不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以至于贬损自己在皇帝陛下心中贤良淑德的形象,便忙着打圆场道:“是啊,八皇弟,皇上说得对,这赐婚之事,日后再议也未尝不可。本宫会为你们记着的。” 最后这句话,是为他们,也是为她自己。如果可以的话,她不会再害青盏,甚至帮助她,只要她不威胁到她的地位。当然,并不是她顾念姐妹之情了,她对她也从来没有姐妹之情可言。在杭州的时候,她便因为爷爷对她的宠爱而心生不满,现在也因为这么多人都在意她而异常嫉妒,一样的姐妹,凭什么自己费劲心思都得不到的东西,她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手。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要她不去争自己的东西,她便不会再对她怎么样。虽然她有皇后的地位,可是皇帝为了她而废了前皇后,谁能说他哪天不会为了别的女人而废了她。她还没有这个能力去树慕容焱、沈鸿图这两个敌人,也不想唯一可以依靠的大哥远离她,便不能再去对付青盏。 粉烟说出那句话,慕容焱自然洞察了她的意思,但是碍于身份,他只能向她道谢。虽然他从来不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子,上次她对青盏下手让他更加痛恨,但是现在二人的目的相同,都是想让皇帝打消对青盏的想法。俗话说,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暂时便与她合作也无妨。那女人最好乖乖地配合,想要跟他玩心机,便是自不量力。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青盏,不管他(她)是谁。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青盏,不管他(她)是谁。 皇帝没有多少心机,自然没有注意到粉烟那句话里的暗示意义。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青盏身上,望着她美丽恬淡的面容上那朵淡雅的白牡丹,竟不避讳地赞赏道:“苏小姐的妆容真美。” 青盏起身轻轻一揖:“皇上过讲了?” “苏小姐怎么会想到在脸上画朵白牡丹呢?”皇帝问道。 青盏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是问她怎么会在脸上画东西,但她却故意理解成为什么是画牡丹,而不是画其它的,便微微垂眸,装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回皇上,实是因为青盏在边关的时候脸上受了伤,留下的伤疤比较大,画其它的花不至于把整片疤痕遮掩住,便只好画花朵大一些的牡丹。幸好八王爷妙手丹青,要不,青盏只恐怕要蒙着面纱来见皇上了。” 一袭话毕,微微偏头看向慕容焱,眨眨眼睛,仿佛在问:我演的可像? 对方则是满意地对她点点头。 再看皇帝陛下,那张本来还兴致勃勃的脸,立刻变了色。他轻咳一声,又喝了一杯酒,心中有些郁闷。那么美的一张脸,难道就毁了么? 虽然她这个样子看上去依然很美,但是他怎么可能娶一个脸上带着大片伤疤的女子为妃呢。 看他这个反应,慕容焱再次跪了下来:“皇上,青盏是为了臣弟才伤了脸的,臣弟一定不能辜负了她,还请皇兄成全。” 粉烟见势,也在皇帝耳边低语:“皇上,九妹她现在已毁了容,娶到宫里来只会惹人笑话,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那样,八王爷一定会感念皇上的好,尽心为皇上办事的。” 皇帝知道青盏脸上受伤,便已对她没有半分兴趣,听粉烟这样劝说,隧对慕容焱道:“朕本来是想过一段时间,给你们赐婚喜事一块办了,现在既然八弟这么迫不及待,朕就提前下旨吧。”然后转头向旁边的小太监:“拿纸笔来。” 慕容焱又是屈身谢恩,青盏也连忙跪下。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划过那不远处的一袭如雪的白影。 鸿图依旧如往日一样,白衣翩然,目光清冷而忧伤,就像初见时那样。这个少年,有着太多的心事,却又不喜欢说出口。他坐在人群之中,怔怔地望着她,有难过,有不舍,有……他想祝福她,却心痛的厉害。 对上她的目光,依然静静地凝望,许久,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酒饮尽,当着众人之面,离座而走。 青盏自责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难过,却听见慕容焱在她耳边低语:“盏儿,别再怪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青盏愕然回头,望着那双包容的目光,原来……原来他一切都知道。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宠辱相与共 宴会接下来还是如以往一样,举杯庆贺。 慕容焱见青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在皇帝走后不久,带她离开了。 灯火璀璨的皇宫之中,还是如两年前一样,不变的建筑,不变的装饰,就连说得那些举国同庆的套话,也和以往无异。变化的,只是一颗时过境迁的心。 改变了,即使表面上再像,也是和以往不同了。 青盏慢慢走在皇宫之中交错的巷道里,看着这黑暗之中森森宫墙,心里有着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先不考虑以后道路的艰辛苦难,若是,假如,倘若……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位居那至高无上的位置,难道,自己真的要留在他身边做他众多嫔妃中的一个? 她知道他对自己好,或者他会把身边的那个位置留给她。可是,不还是一样么,无论怎样高高在上的地位,永远只是其中之一,而不是唯一。 她不奢望他只有自己一个,却也不想面对以后的举案齐眉。这次随他进宫,她只是想打消皇帝对她的念头,却没想到那皇帝陛下真的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她不想嫁给他,不期盼相守。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俗话说,相爱容易相守难,她怕相守磨灭相爱。毕竟,他是一个喜欢掌权的人,而她又厌倦权势,除了彼此把对方放在心里之外,便再也没有相同之处。 人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还有,便是,她不是一个只为爱情而活的人,她还有太多太多的坚持。她不想为了所谓的爱情,将自己同样在意的自由祭奠。 只是,只是,该怎样取舍? 她割舍不下他…… 也不想放弃什么…… 依然慢慢向前走着,渐渐走到巷道的尽头,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不似方才的黑暗。 有些风,带着阵阵凉意在周围缭绕,肆意地撩动着她穿着单薄的身体。慕容焱突然轻轻拉起她的手,轻轻地问道:“冷吗?” 天这么寒,你冷么? 黑暗之后的光明,沉默之后的关心。 这简单却关切的问候,让她心中骤然一暖,青盏回头,对上他沉静而温和的漆黑眼眸,微微摇头:“不冷。” 从现在起,便不觉得冷。 她突然有些懊悔,自己方才都想了些什么。 有这样一句简短的问候,她要的,也仅止于此。只要真心在意就好。她便决定,不管过程多么艰难,她都会陪他走下去,不管结果怎样,都会宠辱与共。 继续向前走着,没有任何目的,却让青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风景――扶栏尽头的一个亭子。 两年前,似乎就是在那里,她听大哥亲口说出,他对韵宁公主一见钟情的事。 远远的,青盏只看得到一个大致的形状,很像很像两年前的那个地方。可是,她有些不敢确定,毕竟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相似的亭子可能不只这一个。 她想大哥了,他们已经许久没见。她想要过去看看,那时大哥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格外的失意,真的没想到,他会苦尽甘来。 青盏不知道发配在外的待遇会怎么样,但是有韵宁公主在,想必日子不会过得异常艰难。至少心里是甜的,最在意的人在自己身边。 可好久没有他的消息,她还是止不住向身边的人问道:“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焱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现在边关胜利在即,不仅收复了失地,还占领了敌国的许多个城池,皇上觉得求和不如迎战,已经不再信赖曾琦了,想必不久之后,便会调你大哥回京城。” “真的?”青盏问道。 这话里有惊喜,但是也有担忧。惊喜是很快便要见到他了,担忧的便是在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时刻有朝不保夕的危险,不如外面的随意自在。 “别担心,”慕容焱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安慰道,“我会尽量保他周全的。” 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远处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淡淡缭绕。那笛声悠扬低沉,清冷之中又带着淡淡的忧伤,只是不知道是谁,在这上元佳节吹出这么忧伤的曲子。 仔细听去,正是她想要过去看看的那座亭子附近,于是更有理由过去。 循声走去,约莫走了一刻钟,才到亭子附近。看着周围树木的长势,以及周边建筑细微之处的区别,青盏确定这不是两年前与大哥一同过来的那座亭子,但是造型结构极为相似,都是以一条曲折长廊与路道相连接,亭子远离宣泄,处于清幽之中。 离得近了,笛声听得更清楚一些,二人抬头向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在通往亭子的长廊里,背对着他们,一方如雪的白影临栏而立,手里执着一管长笛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出绿色。 那笛声呜呜咽咽,如失意之人的低诉,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此地灯火阑珊,又由于距离有些远,他们辨不出是什么人,便打算走过去看看。 在他们走到距那白影十几步远的时候,笛声戛然而止。白影手握玉笛,慢慢转过身来。 “鸿图?”青盏惊异地询问道。虽然光线不好,但是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够辨得出的。 其实,她早就该想到了,那样翩然的背影,那样超然的笛艺,还有,那管绿玉做的笛子……之所以一直说服自己没有往那里想,只是她不想鸿图因为自己而那么忧伤,还有,便是认定他的笛音是空旷高远的,那种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感觉。.info[] 何以,何以,竟成这般落寞忧伤…… 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青盏望了慕容焱一眼,径自向鸿图走过去。 对上他那黯淡的目光,她轻轻道:“鸿图,你还好吗?” 鸿图将玉笛放入衣袖之中,静静地凝望着眼前这个目光澄明如水的女子,苦涩地一笑:“还好。” 他只记得这目光的清澈澄明,那样干干净净,却忘却了这澄明的目光中,是容不下他的。 “鸿图……”青盏自然看出了他在为难他自己。 鸿图看了看不远处的慕容焱,对她摇摇头:“青盏,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真的没有事。 除了伤心。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番话说出来,是何其的艰难,何其的心痛,明明不是这样的,却只能这样说,只为让自己关心的人不要自责。 只是,即便他不说,青盏也依然了然于心。她望着他,目光真诚:“鸿图,不要再因为我……而难过。青盏何德何能,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不再刻意的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无遮无掩的说明,或许对谁都好。他的情意,她知道,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她只有一颗心,给不了两个人。 鸿图微微垂眸,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苦涩,轻轻道:“你放心,我明白。” 拒绝就是拒绝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 原来,青盏也是一样的虚伪,明明是她自己不愿意,却非得说成是她不值得他这样。她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对他说:沈鸿图,我不喜欢你,请你以后不要再自作多情。那样,他或许会很难过,很落寞,但不至于这样纠结,悲伤。 偏偏青盏是那样善良,她是善良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认为她虚伪。她是在照顾他的感受,说每一句话前都斟酌再三,以防伤害到他。可她不知道,最最伤害他的,便是她的斟酌,那加了一层考虑所表达出的东西。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面对,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痛,于是向她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未及青盏回答,便径自沿着长廊向外面走去。 经过慕容焱身边时,他突然开口道:“沈将军,请等一下。” 鸿图微微止步,转头看向他。 他是个王爷,鸿图知道,自己该向他行礼的。可是,他现在没有这个心情,甚至也不怕他会因为此次的不敬而在日后故意为难他。 慕容焱却是一副不介意地样子,轻轻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将军,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这借一步便借了差不多一刻钟。青盏正在胡思乱想着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时,方才看到二人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面走出,慕容焱向她这边走过来,鸿图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青盏望着那雪白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注意到慕容焱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便可以。青盏不想慕容焱因为此事而忧心,便尽量恢复正常的神色,道:“有什么事,这一步借这么久?” 倒是无心知道答案,随口问问而已。 对方竟然很给面子的如她所愿:“不告诉你!” 接着,许久,他便真的没有说。很长的一段路走来,他一直找些其它的话题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青盏觉得他们这借一步肯定不是一些简单的谈话。不过,他真的不想说,她便也不问了,反正不是十分好奇。 这样一路走来,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慕容焱会带她去御花园观灯,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始终见不到预料之中的灯火璀璨,才意识到可能不是。 “你要带我去哪里?”青盏看着周边紧蹙的殿宇,奇怪地问道。 慕容焱淡淡一笑,停下步子,轻轻道:“不是说了吗,去见母妃。” 青盏微微仰头,便看见他们停下的位置是一座宫殿的门口,黑漆的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懿和宫。 青盏听说过,这就是容太妃住的地方,却不想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懿和宫的宫门敞开着,在这上元佳节,却依然冷冷清清的,像冷宫一样,青盏才真正意识到,那皇帝的昏庸无情,竟然如此对待先皇的妃子,他的长辈。她真的不敢想象,那如同冷宫一样的岱月宫,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宫内灯火黯淡,实在不像上元节。青盏与慕容焱一块儿过去,便只看见于正殿门口守候着的两个宫女。 宫女见了他们,立刻屈身拜见。殿内走出一个年长的嬷嬷,看见他们,也屈身一揖,请他们进去。 刚刚进门,便听见屏风里面传来一声清淡平和的声音:“惠嬷嬷,是不是焱儿来了。” “母后,是儿臣,儿臣带盏儿来见您了。”慕容焱抢先回答道。 “?嬷嬷,让他们进来吧!”里面声音依然平平淡淡。 青盏觉得有些奇怪,这对母子看上去怎么如此客气,比她两年前见到的他和他父皇之间,显得见外多了。 想这些时,他们已经进去,屏风之内的湘妃榻上坐着一个华服贵妇,便是方才说话的容太妃。她的妆容很淡,苍白的脸容依稀看出年轻时也定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慕容焱跪下向容淑妃行礼,青盏也随着跪了下,道:“青盏拜见太妃娘娘。” “都起来,坐吧。“容淑妃摆了摆手。然后又对青盏道:“哀家听说皇上已经为你们赐婚了,就不必这么客气,和焱儿一样,叫我母妃吧。” 青盏点点头,低声称是,然后准备洗耳恭听她作为长辈的教导。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她只说些琐碎的事情,完全没有教导的意思。说了许久,都更换了几盏茶了,才对屋内的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等候,哀家有几句话要与盏儿说。” ?嬷嬷及伺候的几个宫女闻言出去,慕容焱望了青盏一眼,示意她不要担心,便也出去了。 青盏忐忑不安地站在她面前,等待她训话,却见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暂时顾不得身份,青盏忙走过去,从衣袖里拿出一方丝帕放到她的唇边,一手帮她捶背。许久,终于止住咳嗽,青盏将那丝帕拿起,却见上面一抹刺目的鲜红。 “太……母妃,您……”青盏握着丝帕,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容太妃却似乎不把这个当回事,只拉住青盏的手,笑道:“焱儿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母妃……”第一声叫出,接着再叫,就没有那么别扭,“盏儿让人去请太医,为您瞧瞧。” “老毛病了,没事的。”容太妃拉住青盏的手,笑道。她的脸色苍白,了无血色,却是那样温和,与方才的冷淡很是不同。她轻轻拉住青盏的手,恳求地说道,“孩子,答应哀家一件事,好不好?”待青盏点头,又接着道,“哀家以前因为一些事而没有好好对待焱儿,现在再想弥补也晚了,所以只能请你好好对待他,不要让他伤心。焱儿这孩子,表面看上去平易近人,凡事不太在乎的样子,却是一个非常重情的人。他的内心十分孤独,没有安全感,这可能都是哀家以往对他的冷淡造成的。这么多年来,他的父皇早就要为他立妃,但他却一再拒绝,现在,他能主动带你来见哀家,便是真心的在意你。孩子,哀家求你不要辜负他……咳咳……” “我答应您,好,我答应您。”青盏一边帮她捶背,一边说道。实在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 咳了一阵子,慢慢平静下来,她又道:“哀家自知,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只能将焱儿拜托于你,不管他要做什么,希望你能永远站在他身后,守候他,支持他……” 青盏使劲的点头:“我答应您,一直守在他身边,宠辱与共。” 又交代了一番,大都是关于慕容焱的。末了,她说道:“孩子,记住,不要将哀家今天所说的话告诉焱儿,也不要让他知道哀家的身体状况。哀家身体乏了,你回吧。” 青盏答应后,慢慢走出房间,走出大殿。她有些奇怪,她这么关心他,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冷淡的样子让他误会。 慕容焱在回廊之中站着,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来。 青盏望着他,视线有些模糊,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心中只有四个字:宠辱与共。 第一百六十九章 俗尘身外事 转眼间,回到京城已经两个多月了。 青盏犹记得那日从容太妃那里出来后,慕容焱沉静深邃的眼神。 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不知是想在她脸上探寻到些什么,又或者是等她告诉他。 青盏没说,她答应了容太妃不能说的。虽然她不理解容太妃那样在意儿子,为什么外表却故作冷淡,但是她知道她是爱儿子的就好了。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她愿意去尊重。 果然如慕容焱所说,不久后右相曾琦便被罢免相位,贬谪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做知县,吕怀简重返京城,仍然担任左相,淳熙也被调回京城任职。 青盏毫不怀疑,大哥能够回来,其中有慕容焱的功劳。毕竟大哥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么长时间了,那糊涂的皇帝哪里还记得他。至于原因么,淳熙是她大哥,慕容焱这样做是在帮她。青盏理所当然的这样认为。 大哥能够回来,当然不是慕容焱一个人的功劳,就算他真的能做到说服皇帝调大哥回来,青盏也绝不认为九王爷慕容岚不会因为妹妹的原因而为淳熙求情。 这其中,应该还有八姐的功劳吧。她不喜欢的仅只是自己,与大哥无关。或许,她也需要在朝中有个值得信赖的人。 记得大哥回来那天,慕容焱陪她一起出城去迎接。兄妹相聚,诉说别情。之后,本来是应该进城的,慕容焱却带他们去了城外的一个客栈。那客栈正是她刚来京城时所入住的客栈,也是她初见慕容焱的地方,应该是女装的慕容焱。 接待他们的仍是两年前那个沉默寡欲的掌柜的,他对慕容焱很是恭敬,不像是一个客栈掌柜的对贵客的尊重,而似乎是下人对主子的敬畏。 难道,联想到两年前慕容焱与十三在这里随意的样子,难道这客栈幕后的东家根本就是慕容焱,而开这家客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盈利,而是收集情报?怪不得有两年前的不期而遇呢,原来一切都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只不过他的目标是大哥,自己只是恰巧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 不过,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青盏分明看到大哥与慕容焱眉来眼去的样子。有时趁大家不注意,他们还会低语几句。虽然他们神色看上去随意,但却还是被敏感的青盏觉察到事情的不简单。 大哥什么时候和慕容焱这么熟了? 青盏心中置疑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二人的举动。 那天晚上,青盏偷偷跟踪二人来到一片假山之旁,她躲在暗中,悄悄地听到了二人关于如何对付四王爷的谈话,她还听到了大哥向慕容焱说,他在邕州已暗暗聚集了不少兵力,届时便可直接调动。 直到大哥走了,她还在震惊之中。什么时候起,大哥竟然听命于他,怎么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么,如此看来,他帮大哥,便不单是为了自己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听到一声清朗的声音:“出来吧!” 青盏微微一顿,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他白色的身影,以及看不清晰的面目。自己一路跟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应该没有被发现吧,他所说的,也应该不是自己。 这样想着,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出去。 就算他发现有人跟踪,也不一定知道是自己。待会儿找个机会溜走,岂不是更好。 慕容焱等了一阵自己,不见有人出来,也没有听见离开的声音,遂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出来吧,青盏!” 知道,他竟然知道是自己。 青盏微微一怔。 既然被他发现了,青盏也索性不再躲藏,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是我,如何?” 慕容焱笑了笑,偏头望着她:“不如何,只是想让你出来而已。” 青盏并不理喻他玩笑的语气,向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慕容焱伸手为她理顺凌乱的头发,笑道:“一开始,就知道。” 青盏虽然脚步轻轻,但是他是一个习武之人,并且功夫不差,自然还是能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的。至于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在这个客栈里面,他的地盘,唯一一个有着这种胆识的人便是青盏。另外,他已经发现在下午的时候,青盏便对他与淳熙之间关系产生了怀疑。 青盏是一个不探出究竟誓不罢休的人,她偷偷跟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早就“防着”她呢。 那么小心,还能被人发现,青盏很没有成就感地叹了一口气,遂又问道:“知道我在跟着,为什么还与大哥谈论那些?” 不告诉她,不就是想要瞒着她吗? 慕容焱用漆黑的眼眸望着她,温柔地道:“从没想过,要瞒你。” 还说没有要瞒着她,都这么久了,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青盏有些生气了,错开他的目光,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不是吗?”对方不答反问。 虽然他这话说得很没有道理,她对于此事一点儿都不知道,从何问起?可是,此时却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是那样的,并没有刻意的隐瞒,只是,她不问,他也便不说了。 望着春寒缭绕的风中颤动的树木枝梢,望了一阵子,想到些什么,转过头去,向他问道:“不要拉我大哥下水了,好吗?” 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危机无处不在,她不想大哥好不容易才会京城,就又去冒险。他不是只有一个人,他还有韵宁公主,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慕容焱摇摇头:“晚了。” 虽然柔和,却是很郑重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在说谎。 青盏记得那晚慕容焱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你大哥是自愿跟着我的,我并没有勉强于他。” 是啊,她毫不怀疑大哥是自愿的。当然,她更知道大哥这自愿也是因为慕容焱之前所下的一番死功夫。 她不想大哥跟着他,只是不希望大哥有危险。可是,不跟着他,就没有危险了吗? 还有,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了解。他根本不怕所谓的危险,也不在意名利权势,只想跟着一位贤主,做出一番丰功伟绩,这也正是他跟着慕容焱的原因。 慕容焱的确是一个贤明的人,连她都不怕危险的支持他帮助他了,还有什么理由阻止大哥呢! 两个月过去了,春天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到处柳绿桃红,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飞在天空的风筝也多了起来,伴着清亮清亮的笑声,让整个京城都活跃起来。 蓝柯与慕容啸离开京城,行走江湖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对他们来说,总比在这规矩繁多的京城自在的多。她没有等到淳熙回来,便已经走了。 不久之后,没有与他们一同回来的严沐?也从边关回来,战事算是真的停止了。 明月国国君耶律孟琦亲自向延楚递上了投降书,愿意称臣,岁岁朝贡,并愿遣其妹琳沐公主耶律锦鸢为和平大使,留住长安,请求延楚将所占领的原明月国的城池还与他们,还是以上次和谈之前的边界雀尾河为界。 朝中大部分臣子都持反对意见,认为明月战败,称臣朝贡是应该的,没有必要将攻下的城池还给他们。糊涂的皇帝在这些人的挑唆下竟然认为此言有理,并打算立刻向来使回书说不同意,却被慕容焱阻止了。皇帝不知道,慕容焱却是分外明的,这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慕容纯的人,他现在想有所动作,便故意陷皇帝于不义,让所有人都远离他。不过,他偏不让他如愿,便劝皇帝答应明月国的请求。 因为慕容焱曾救过他,皇帝便认为他所说的话都是为自己好,便按照慕容焱的意思,同意了明月国的请求,两国从此和平往来。 现在,明月国的和平大使琳沐公主已经从乾都出发,赶往来长安的路上。 青盏有些惆怅,说是和平大使,说白了就是人质。锦鸢,那个单纯骄傲的小公主,长安这尔虞我诈的是非之地,她那样敏感的身份,能生存的下来么? 她脸上的伤是自己划的,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锦鸢。不过,青盏一点儿也不怨她,有了这道伤痕,反而觉得安心一些。至少她不再觉得亏欠于她。 青盏当然不会忘记,蓝儿与严沐?的事情。在严沐?回来没多久,她便着手为他们把喜事办了,也让府里上下好好热闹了一番。 蓝儿跟了她这么多年,虽然有些舍不得她,但是,她不能自私的耽误了她这一段好姻缘。 身边没人照顾,她便找回来原来被她支走的谷雨。那小丫头最大的好处便是做事细心,话不多,并且对状元府忠心耿耿。以前听雨水提起过,谷雨是官宦之后,因为父亲犯事而被处斩,家被抄,年幼的谷雨被充为官妓,为淳熙所救。青盏也在偶然间得知,谷雨的父亲邹欣亭原是清官,被人陷害才被处斩,便发誓有机会一定为他洗雪冤案,还谷雨一个公道。在得知她原来的名字并非谷雨,而是叫邹缨络时,青盏问她愿不愿意叫回原名,那小丫头却说,都习惯了谷雨这个名字,没有必要再改。 立春也来到她身边,表示他愿意代替惊蛰保护她,让青盏又狠狠地心痛了一回。惊蛰已经不在了。 她知道立春与惊蛰最先来到状元府,二人关系非常好,犹如亲兄弟。惊蛰死了,他说不准比自己还要伤心难过。可是,她除了自责,除了对他感觉抱歉外,便再也不能做什么。毕竟,她不能变出一个活生生的惊蛰还给他。 大哥中状元已经三年了,今天又到了三年一次的恩科考试。三月刚过,京城之中便满是前来赶考的举子。 青盏除了来回于状元府与成亲王府之外,偶尔也带着谷雨立春出去走走,这新来赶考的举子引起了她的兴趣,打听之后,听说他们大多数都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便换上男装,带着二人向那边去看看。 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她忘不了,便是今年恩科考试,钟文彦也一定会来,说不准就住在那悦来客栈。 第一百七十章 朝为田舍郎 现在想想,已经两年多未见了,也不知道他科考准备的怎样,有没有把握。(..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青盏与他并无多少交情,顶多算是相识而已,但是想到钟家的状况,钟伯母的期望,又看到他那样努力样子,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他能金榜题名的,最好能拿头名状元。 不过如今恩科考试还没开始,想这个有些为时过早。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到他,看看在什么地方能够帮他一下。 一来到悦来客栈附近,青盏便看见周围集满了头戴布巾,身穿长衫的书生。虽然那其中以青年举子为主,但也不乏有脸色稚嫩的少年,年过花甲的老人,年龄看起来极为悬殊。青盏再一次在心里暗叹,大哥当年中状元是怎样不易。 这些举子来自五湖四海,以往都是待在书房里读书,现在有机会聚在一起,有的甚至高谈阔论起来。也有初来京城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带着书童在四周转转。只有极少数人,怕荒废了学业,还拿着四书五经摇头晃脑的背着。 青盏知道这些人对于恩科考试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也知道他们渴盼高中。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是何其的荣耀啊! 这其中的有些人,他们甚至一辈子都在盼望这一天。 “小姐,您看,好多的书生啊!”谷雨很少有机会来这么热闹的地方,即便一向话不多,但看到这般情景,还是有些惊奇。 青盏无奈地一笑:“是啊,好多书生,他们都在等待科考之后能够出人头地。” 她四处环顾了一番,始终没有看到钟文彦的影子,心下有些忧虑:难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而没能来参加今年的恩科考试? 可是,这是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机会,不会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吧? 与钟文彦不熟,但也仅只是不熟,经过那一晚的收留,青盏已经在心里把他当成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她当然希望能高中的是他,而不是眼前这些陌生人。 谷雨看出了她四处寻找的样子,问道:“小姐在找什么人吗?” 青盏淡淡一笑:“一个老朋友,可能会参加今年的科考,我看能不能找到他。” 立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建议道:“小姐,为何不去问问悦来客栈的掌柜的,他那里肯定会有记录。” 青盏这才想到,自己竟忘了这个便捷的方法,却跑来大海捞针。 知道自己那样找很难找到,青盏当即知错就改,听了立春的建议,带领二人进了客栈。 正逢午餐的时间,他们看到客栈大厅内许多举子正准备聚在一起用餐。这时,有一个蓝衫青年与一个青衫青年一同走出来,来到座位处,蓝衫青年向青衫青年做出个请的姿势:“郑兄先请坐。” 那青衫青年不肯坐,也伸出一只手:“还是徐兄先请吧。” 蓝衫青年不依:“郑兄先请。” 青衫青年坚持道:“还是徐兄先请。” “郑兄先请。” “徐兄先请。” …… 两个人互相谦让,在这大春天里,额角已经沁出汗珠,也没有决定好谁先请。 青盏无奈地笑了笑,向那客栈柜台走去。一个长胡子的老人正捋着胡须微笑着看着这一切,青盏凭直觉猜测,此人应该是客栈掌柜的。 立春跟在后面,不屑道:“这些书生,也真够迂腐的,竟然为了谁先坐的事情相让这么久。” 谷雨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文人向来注重礼节,相互谦让很正常的。” 青盏走到那貌似掌柜的的老人家面前,微施一礼,问道:“请问掌柜的,在你们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个叫钟文彦的举子?” 那掌柜的微微一笑:“这位公子是说钟公子吧,他住在三楼的偏房。” 钟文彦与这些书生极为不同,他温和有礼,却不夸夸其谈,日常行事谨慎小心,没事的时候便踏踏实实的在房里读书,让他极为留意。他认定那钟公子肯定不简单,此次科考说不准能高中。所以,即便他是这些书生中极为贫苦的一个,他却还是以礼相待,甚至加以特殊照顾。 青盏向那老人家道了一声谢,便带谷雨立春二人上楼了。在掌柜的所说的房间门前,青盏敲了好久的门,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里面有动静。 谷雨觉得一直待着这里有些不妥,便对青盏道:“小姐,看来钟公子不在,我们还是先回吧,改日再来。(..info好看的小说)” 青盏点点头:“也只好这样。” 她有些高兴,毕竟知道了钟文彦住在这里,他没有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能参加今年的科考。另外,便是微微的遗憾,都来到这里了,竟然没有见到他。 下楼去,离开客栈仍然需要经过大厅。 他们很意外的发现,那蓝衫青年与青衫青年还在为谁先坐的事情而争执不休,面上已带不悦之色,却还在谦让。 就是认为书生之间的谦让很正常,但是谦让到这个地步,青盏还是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地摇头低笑两声,准备离开。转头的瞬间,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明眸。青盏定睛一看,见是个眉朗目秀的长衫青年,他微微笑着,身上的衣衫比其他书生都要华丽一些,看上去也是个富家公子。 青盏微微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外面走去,可是刚刚走出客栈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兄台,请等一下。” 是在叫她吗? 青盏微微顿住脚步,转回头去,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长衫青年向她走过来,以证实她的猜想。走到近前,青年身后的书童十分骄傲地开口道:“这是我们家……” 话还没说完,接到主子暗示的眼神,只好不情愿的乖乖住嘴。 那长衫青年对青盏轻轻一揖,笑道:“家童无知,兄台莫要见笑。” 青盏也像模像样的还上一礼:“兄台客气了。” “在下见兄台气质非凡,处事从容,没有一般书生的矫情,所以想来结识,不知兄台能否赏脸?”那长衫青年笑道。 想必他误会自己是前来赶考的举子了,青盏觉得没有必要骗人,便向他解释道:“兄台误会了,在下不是应考的举子,来到这里,实是为了寻找一位故人。” 听她这样说,那人笑了笑:“原来兄台不是应考举子啊,请恕在下唐突了,竟拿兄台去与他们比较。” 青盏笑着取出衣袖里的折扇摇了摇:“兄台不必自责,在下现在出现在这里,被误认为是应考举子也实属正常。” 她这装模作样的样子,惹得立春忍不住地想笑,幸好旁边有谷雨在,制止了他。 相互寒暄了一阵子,那长衫青年终于问出了重点:“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青盏微笑着一揖:“小弟展青。” 这是个万能的名字,凡是遇上不方便透露姓名的人,青盏便会告诉对方这个名字。不是有意的欺骗,名字也只是为了称呼而已。 “原来是展青兄弟,”那长衫青年笑道:“在下萧寂。” 青盏学着那些迂腐书生酸文缛节了一把:“萧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萧寂便很配合地顺着她演下去:“展兄弟,快快免礼!” 然后,二人便为方才的矫情哈哈大笑起来,毫无形象可言。 立春与谷雨无奈的对看一眼,原来,小姐也不是一贯的温婉柔和。 笑声方止,突然听到客栈里打斗的声音,那在门外谈天说地的书生立刻向客栈涌去。青盏与萧寂没能挤进去,向一个年长的举子一打听,方才知道,刚才那蓝衫青年与青衫青年相互让座,结果,越是相让,越是没有人愿意先坐,这让来让去的,竟然打了起来。 青盏觉得有些好笑,她只听说有人因为争位置而打架,没想到这让座竟然也能打得起来。看来,这礼节太过了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再看看萧寂,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明明他也是这众多举子中的一个,却不去参与他们的任何一方的谈论,那么潇洒地冷眼旁观。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在客栈掌柜的调解下,两个青年才住手了,彼此交换了一缕敌意,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那些围观的书生见二人打不起来了,也慢慢散去。 萧寂邀请青盏在客栈内用餐,不好拒绝,青盏便答应下来。 可是,饭菜还没来得及上桌,突然有个人走过来,附在萧寂耳边低语了一阵子。青盏注意观察他的反应,却见他由开始时随意的样子,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末了,他对那来人说道:“好,我马上回去。”接着向青盏道歉道,“展青兄弟,这顿饭在下请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要先离开一下,改日有时间,再来赔罪。” 青盏笑着安慰道:“萧兄不必客气,若有急事,就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望着萧寂离开,青盏目光微微静默。萧寂,这个人…… 谷雨突然说道:“小姐,谷雨看那萧公子不太像是赶考的举子,小姐还是小心为妙。” 青盏点点头:“嗯,我知道。” 不过,这免费的午餐青盏还是兴致勃勃地笑纳了,那么丰盛的一大桌子饭菜,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便让谷雨立春坐下来一起吃。 青盏尽量很慢的吃东西,一边留意着客栈的门口。她虽然不知道钟文彦出去做什么了,但是他既然住在这里,就一定会回来的。她希望自己能够等到他。 可是,等了许久,依然不见人回来,谷雨看时候不早了,便建议回去,免得大人担心。 出来这么久了,青盏也不想大哥为她担忧,便同意了谷雨的提议。 走出客栈,外面阳光璀璨,花香阵阵,远处近处,随处可见长势旺盛的绿柳桃花。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青盏对没有见到钟文彦一事有些耿耿于怀,心不在焉之际,不小心撞到什么上面。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撞到的是什么,突然听到一声粗暴的声音:“不长眼睛啊,没看到我抱着一大摞书!真倒霉,还要一本一本的捡,也不知道少爷买这么多书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青盏也忙屈身去帮人捡书,原来被她一不小心撞到的,是一大摞的书。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那声音带了些不耐烦,一边抬起头来。 青盏同时抬头,看清那人的长相,不由地一惊:“福生,你是福生吗?” 虽然两年多来他的声音和以往有些不同了,身材也高大了些,但是模样却没有改变。 “你怎么知道我?”福生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青盏微微一笑:“盏儿姐姐,你忘了,我是盏儿姐姐啊!” “盏儿姐姐?”福生看了她一阵子,终于认出她来,“你是盏儿姐姐,你是盏儿姐姐!可是,盏儿姐姐,你为什么会穿男人的衣服呢?” 青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当然是为了出来方便了。” “嗯,也是。”福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对了,福生,你们家公子呢?”青盏问道。 福生用嘴朝身后一努:“喏。”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事献殷勤 青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在他们身后,十步开外的地方,一个抱着一大摞书的青衫书生朝这边走过来。 说是书生,也是从他的穿着以及所抱着的一大摞书上看出来的,那书已经高过他的头顶,叫人实在无法辨出他的面目。 虽然他看上去身材颀长,一表人才的样子,但是抱着那一摞书却显得有些吃力了,走每一步都很艰难的样子,还不如福生一个小伙子,让青盏更能确定那是一个文弱书生。 可是,他就是钟文彦么? 想到这里,青盏回头向福生问道:“那就是你们家少爷?” “怎么不是?”福生呵呵笑道。尽管长大了些,可一张脸上的稚气还没有退尽,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格外可爱。说完,他赶忙站起来,匆匆过去接下钟文彦手中的书,一边埋怨道,“少爷,都不知道您买这些书干嘛,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能看得完吗?” 从大老远抱这些书回来,钟文彦已经累得快撑不住了,一直被福生落在后面。现在福生接下他手里的书,他得以深深喘了口起,却没有说话。 福生虽然嘴上埋怨两句,但并没有阻止他,一样听从他的吩咐费尽力气将这些书抱回来,也算是可以了。就是在来京城的路上,要不是福生的照顾,也不一定会这么顺利。所以,他要埋怨就埋怨两句吧,反正他也不是多么在意。 福生说完,突然想到青盏,惊喜地对他说道:“少爷,您看那是谁?” 钟文彦闻声抬头,正好看到迎上前来的青盏。 对上他的目光,青盏微微一笑。她此时一袭玉白色的男装,虽然个头矮了些,但这并不妨碍她自然而然所透露出的那种英姿飒爽的气质。 钟文彦看着迎面走来的人,目光中出现了些疑惑。他觉得她十分眼熟,那么近的感觉,但又不确定到底在哪里见过,呼之欲出的名字因为不确定而哽在嗓子口没有叫出来。 青盏微笑着偏头望他:“钟公子,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英姿勃勃的外表之下,所发出的是清脆爽朗的女声,钟文彦微微错愕之后,笑着开口:“青盏小姐。” 他依然如以往一样,一袭天青色的长衫,那长衫看上去有些陈旧,簪住头发的发簪也不见得有多名贵。刚刚抱的那一摞书比较重,他脸上因为被累而晕出的红色还没有褪尽,额头上挂着微小的汗珠,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即便这样,那种深沉凝重,带着浓浓书卷气息的气质却毫无掩饰的流露出来,让人不容忽视。 青盏想,就是自己以往不认识他,现在是第一次遇见,也会为他留意的。面对这么多的应考举子,科举考试已近在眼前,他却不浮不躁,还有心思跑出去买书。这是成大事者应有的处事不惊的风范。 两年多了,两年多不见,钟文彦的影子已经在她记忆里模糊,唯一所留下的,便是钟家家境不好,他要参加科考,以及他的长相。有关他的品性,阅历,才华,她都不太记得了,淡化的记忆像黑暗中消逝的背影一样让人不堪回首。可是,此次再见,那过去的一些又在眼前复活了,他的身影,说话的语气,深邃带着浓浓书生气的眼神,一切都是那么清清楚楚的呈现在眼前。钟文彦还是钟文彦,他还是如以往一般无异。 钟文彦只叫出对她的称呼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静地凝望她,这个让他牵挂了两年多的女子,从第一眼见到她,就为她美丽的容貌所吸引。但是,他是读圣贤书的人,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太过迂腐,却还是坚持非礼勿视。其实没必要那么计较的,他只是不愿意亵渎了心中的那份美好。后来,青盏的洒脱爽朗,认知见识,以及她清雅恬静的气质,更是让他觉得她的无可替代。这要是在以往,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对一个初次见面女子一见倾心。可是,事实确实那样了,而且那么明显,连母亲都看出了他的心思。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愿说,也不能对她说什么,他不会让自己心仪的女子陪他吃苦。虽然现在家境贫寒,但他是一个有理想有志向的人,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到那个时候,再说出自己的心思,才会心安理得的多。这两年来,家里发生了不少事,他们钟家那唯一的大宅子也差点让人占了去,母亲还因为此事病了很久。他想,若不是青盏临走时说出的会在京城等他那句话,他都不会再来参加今年的恩科考试了。 可是,他来了,并且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她。那女子还是如以往一样的爽朗洒脱,一副不为世俗所牵绊的样子。她现在穿着男装,并且用药物修饰了一下容貌,但却丝毫遮掩不了她的美丽。若说唯一的作用,便是不容易辨认罢了。 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说话,青盏轻轻道:“这两年来……还好吗?” 钟文彦目光静默,踟蹰了一阵子,最终还是低声道:“还好。” 不好的经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连以往的疤痕都淡了去。过去了,再说也不会有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撕开伤口来获得别人同情的人。他想要的是尊重,是地位,是权势,是拥有……从来不是同情。 “什么时候到京城的?”青盏接着问道。 是太久没见生疏了,还是从来没有太熟过,青盏觉得心里有些苦涩,对着他,竟然无话可说。 “半个月前。”钟文彦低声答道。 他几年来一直忙于读书,没有太多与外界的交往,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不知道该怎样找话题,所以,青盏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钟伯母她还好吧?” “挺好。” “考试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还可以。” 几句对话之后,青盏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话题,可说的也只有这么几句。为了避免尴尬,她转头笑着对立春道:“你帮福生把书送回客栈吧。” 立春答应一声是,便过去接下福生手里的书,转身向悦来客栈走去。福生手里得以空闲,便又接着去捡方才被青盏撞倒的那些书,还笑嘻嘻的让谷雨也去帮忙。 看着他们都去了客栈,青盏与钟文彦也在后面慢慢向那边走去。青盏向钟文彦问道:“有福生跟着,这一路上都还顺利吧?” 钟文彦点点头:“多亏有他。” 沉默了一阵子,已到客栈门口,钟文彦想到什么,问道:“淳熙兄,他还好吗?” 青盏笑了笑:“刚从邕州回来没多久,还好。” 相对于在邕州,京城条件却是好多了。可是,如今跻身于这朝堂明争暗斗之中,天天都是沉浮不定的日子,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钟文彦不知道淳熙曾经被贬谪到邕州,又向青盏询问了一番。这一问一答间,也竟用了不少时间。 来到了客栈中钟文彦所住的房间,那是一间极为窄小的房间,房内只容得下一张小床,一张躺?,剩下不多的空间又被书占去了多数,所以五个人在里面显得十分拥挤。这么差的条件,连她被明月国所俘那段时间,关着她的那间地牢,都比这客房大得多。 青盏并不嫌弃这个地方,却也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她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如果可以有更好的条件,她还是不愿意将就的。 也想过,要为钟文彦换个房间,但是考虑到这样可能会伤他自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钟文彦除了让福生为她倒茶之外,也没怎么招呼她,便蹲在地上整理起他的书来。青盏知道他不是有意怠慢,只是性格如此,也不予计较。 福生看到房内太挤,便使了个眼色,和立春谷雨二人出去了。 青盏无事可做,便自他那书堆之中随便拣出一本,慢慢翻看起来。 许久,青盏透过窗子向外看了看,见天色不早了,就向钟文彦告辞要离开,并说有机会让淳熙来看他。 “青盏小姐,”钟文彦却叫住她,“不要让他来!”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要告诉淳熙兄,你见到我了,好吗?” 语气里带了些恳求。 “为什么?”青盏不解地问道。 钟文彦犹豫了一下,方道:“文彦想等到科考结束,发榜之后再去见他。” 听他这样说,青盏自然明白了他的想法。毕竟大哥在朝为官,而他却前途未定,悬殊的身份差异,让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也不想在这科考之前因为什么而影响心志,所以不想相见。 “好,我答应你。”青盏洒脱地一笑,答应道。她毫不怀疑,如果这次他不能高中的话,定是不会见大哥了。 走出钟文彦的房间,下楼去,看见客栈大厅之内的桌椅旁坐着一些人,福生,立春和谷雨三人,因为那客房太挤,出来之后,也坐在了那里。 青盏想了想,走到客栈掌柜的面前,给了他一锭银子,请他好好照顾钟文彦,方才带立春谷雨离开。 依旧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太阳已经偏西了,微微泛出红色,在远近房屋飞勾的檐角上留下淡淡的光泽。 下午温和的气息还没有散尽,暖暖的空气中,带着花儿若有若无的芳香。 青盏轻嗅一口花香,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人群之中那个牵着红马的白色身影。 虽然由于角度的原因,青盏并不能看清那人的面貌,可是那个身形却是再熟悉不过了,是慕容焱,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轮廓。快步走过去,向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段时间,他可没有那么清闲。 慕容焱淡淡一笑:“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跟他提过此事。 慕容焱如实地回答:“我去了状元府,白露告诉我的。” “你不是很忙吗?”这些时日,他要处理的事情比以往都要多,几乎没有时间陪她,就算是在一起,也是她帮他出谋划策。她要不是无聊,今天也不会来这里。 “忙不是最重要的,听说你出来了,我来接你回去。”慕容焱微笑着,轻轻地说道,阳光暖暖的光芒打在他的脸颊上,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彩。 “是么?”青盏撇撇嘴,很不客气地对他的行为评价道,“无事献殷勤!” “我不是――”慕容焱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谁都知道,无事献殷勤的下一句是――非奸即盗。 对上青盏清亮如水的明眸,他的手慢慢移向她的脸颊。望了一阵子,也不再顾忌现在是在大街上,青盏此时穿的男装,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想你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悦来客栈,三楼的一个窗子里,有人将这一切一览无余的看在眼里,眼中是浓浓的失落,还有,深深的嫉恨。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几家欢喜愁 钟文彦俯视着入目之处的一切,其实,外面熙攘的大街为他所留意的也只有两个人,青盏,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人。 在青盏走出客房之后,他便一直站在这面朝大街的窗口等待,再看一眼她的身影,然后目送她离开。 他觉得,通过努力,科考得中之后,便可以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人的出现。是他太天真了,才会认为在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青盏会毫不犹豫的等他两年;是他太傻了,才会误解青盏那句我在京城等你的含义。 期待了两年的真心,在看到眼前的一切后,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是那样狼狈不堪。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一切的思念,一切的爱恋,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不是青盏变心了,而是他自作多情,倘若真的是她变心了,就会愧疚的不敢来见他,但她却是那样坦然的面对。倘若是她变心了,至少证明曾经有心,可是,从来都没有。原来,一直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他发誓自己讨厌那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男人,尽管不认识他,尽管不知道他是谁。不需要认识,也不需要正面冲突,其实有些人连对方长成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便注定是敌对的。 青盏,青盏……那个笑靥如花,清雅恬静,那个乐观洒脱,不拘世俗的女子,听她细述古今,畅谈江湖,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竟是那样美好,连一花一石,一草一木,在她的眼中,都那么具有灵性。不长的接触,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这样好的一个女子,若是留在自己身边,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期待了两年多,他想要的,从来不会放弃。 他要让她回到他身边,不管现在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望着他们牵手离开的背影,他愤怒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外表的疼痛不及心痛的一分一毫。他暗暗下定决心,此次科考一定要高中,然后找机会将她夺回来。 “少爷,少爷……”福生上楼来,隔着门板叫了他好几声,依然不见有回应。 …… 一眨眼,便到了三月末。 树上的桃花都落了,相交相错的枝头,已经挂起了一个一个珍珠大小的小毛桃。一同花期的其它植物也皆已经谢了春红,结出的果实见证了匆匆岁月。枝头的柳棉开始随风飞舞,与花期较晚一些的花儿一同装点春天。 明月国的和平大使琳沐公主已经到了长安,由于身份特殊,不能住在皇宫里,皇帝便钦赐了琳沐公主府。日常所需所用更是极尽优待,以显得本朝有多么注重礼仪。 青盏一早就想去看看她了,但是考虑到那次在悬崖边锦鸢所说的话,未必已经原谅她了。犹豫了一番,还是觉得过一段时间再去为好。 这天,是恩科考试发榜的日子,新科状元就要知晓,所以他们的状元府也及时换了匾额,改成苏府。 因为钟文彦的请求,青盏没有将她见到他之事告诉大哥。淳熙这段时间也比较忙,今年恩科考试的监考及阅卷都是慕容纯的人,他们担心他会乘此时机再安排人进来,所以忙于提防。只是在无意间提到他,被青盏含糊过去了。 不过,青盏不告诉大哥是一回事,她自己要管又是另外一回事。天刚刚亮,她就像等待发榜的举子一样,迫不及待的赶去看榜。 等待榜文贴出的举子都聚集在一处,吵吵嚷嚷的议论着榜文的结果,一个个都像是怀揣着兔子般,忐忑不安。 这么多人,青盏仔细寻找了一下,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根本寻不到钟文彦的踪迹。 她这样寻找很辛苦,但立春比她更辛苦。她只是单纯的找人,立春除了帮忙找人之外,还要负责保护她,不要被人挤到。 这天比往常都要冷,天色渐渐亮了些,才发现今天是阴天。 没多久,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幸好早上出来的时候带了伞,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心安理得的站在立春为她撑起的伞下,对那些没有带伞而淋雨的人,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一直以来,人们常说,发榜的日子都会下雨,那是上天为举子们寒窗十载付出的努力获得成果后所流出的感动的泪水。 可是,真的是感动么? 青盏有一点点惆怅,这发榜之后,失意的人远远比得意的多得多。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太监尖锐的唱和:“发榜时间到!” 紧接着,便来了一队禁卫军,将张贴榜文之处清出一片空地,让那公公把榜文贴上。 榜文贴好,禁卫军离开之后,举子们便蜂拥跑到榜文前,一个一个细看起来。 “中了,我中了!” “哎呀,今年又没中。” “陈兄,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第二列,倒数第三个,看――” …… 举子们看过榜文后,各种神情都有。有为了得中而高兴的欢呼的,也有因为落榜而大声痛哭的,整个发榜现场更是混乱不堪。 一旦榜文揭示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盏虽然更喜欢清静一些,但是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情形,甚至对那些落榜的举子有些同情。 举子们看过榜文后相继散去,青盏与立春才得以走到前面去细看榜文。 在那上面寻找了好久,青盏也没能寻到钟文彦的名字。有些不确定,她向立春问道:“看到了吗?” 立春摇摇头:“立春没看到钟公子的名字,不会是落榜了吧?” 青盏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榜现场还有很多人,那些早一些看到榜文的人已经走了,在后面的又纷纷围过来,依然显得混乱不堪。 青盏现在没有心思去听那些人的议论,钟文彦的才学她再清楚不过,她真的不愿相信他会落榜,尽管他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 这时,太监尖锐的唱和复又响起:“一甲前三名发榜时间到!” 因为这一声,那些还没走远的举子都停了下来,尽管知道自己中前三名的希望很渺茫,但是毕竟是一种机会,谁也不愿意错过,于是又围了上来。 榜现场照例被清出一片空地,这次发榜格外郑重,榜文并不是先前的纸张,而是用红锦黄丝织绣而成的,三道榜文分别由三个小太监用红漆木盘托着,一个禁卫军手拿竹竿,负责高挂,一个品级较高的年长太监安排榜文的发放。 “第三名探花,挂起。”那年长的太监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尖声唱和道。 这声音方落地,众人中又是一阵惊叹。接着看到那禁卫军士兵走到一个小太监面前,拿起红漆木盘里的红榜,用竹竿将它挂在了最右边。 这延楚国向来左尊右卑,探花是前三名中的第三名,所以挂在右边也是按照尊卑顺序。 榜文慢慢滑落,一个字一个字的出现,到最后,完全显露出来,是一个叫做聂庆然的名字。 这在场的众人中,失望的当然更多,这探花不是自己,便意味着又失去一个希望。一个方才一言不发的中年书生突然哭了起来,众人一问方才知道,原来此人就是聂庆然。看着他瘦弱枯黄的长相,不禁暗叹一口气,长成这个模样,竟然也能中探花。 青盏却不这样觉得,反而有些同情于他,这么大的年龄了,才得以高中,想必是吃了许多苦吧。 她更留意的还是接下来的榜文,与那些没有看到结果的众举子一样的期待。 那老公公见众人期待的样子,反而故意卖起关子来,许久,才宣布让挂上榜眼的红榜。 那红榜被挂在了最左边。虽然一贯是左尊右卑,但那也是在两方比较的情况下。现在有三方,中间位置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位置留给状元,以呈星捧月状。所以,榜眼便被挂在了最左边,以示比探花高,比状元低。 红榜张开后出现的那个名字让青盏觉得有些眼熟,谭寂潇,谭寂潇,反复的低声念两遍,她突然想到以前听六姐提起过,六姐夫谭寂然的二弟,翼阳王的二公子也叫谭寂潇。 有些疑惑,堂堂翼王府的二公子,若想为官,怎么不能,有必要千里迢迢地来参加这恩科考试么?又或者,只是名字相同而已,根本就是毫无相关的两个人。 接下来,便剩下最后一道红榜了,对于那些还没有看到自己名字的举子来说,要么就是科场夺冠,要么就是名落孙山,所以更加局促不安起来。 青盏有些紧张,钟文彦也如他们一样。 科场夺冠,名落孙山,两个极端的结果,到底是哪一个…… 这次,那老公公卖关子时间更长一些,许是看那些举子满脸期待的样子,觉得有趣,也不在乎还在下雨。 差不多天已经完全亮了,才尖着嗓子再次喊道:“新科状元,红榜挂起。” 鲜红鲜红的红锦被挂在榜眼与探花中间的同时,众人连呼吸都凝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上面的名字出现。 红锦慢慢滑落下去,上面金黄的绣字一个一个的出现,众人也随着念道:“钟―文―彦―” “新科状元是钟文彦!” “钟文彦是谁?” “又没中!” …… 在这一阵一阵的叹息声中,举子们慢慢散去。 雨下的更大了,哗哗啦啦的,濡染周围的花草树木,也不知道打湿多少人那颗不久前还是阳光璀璨的热心。 中了,他中了状元。不意外,但是青盏一样惊喜。几年的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 “少爷,中了,中了。”青盏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循声望去,看见激动不已的福生,然后看见旁边唇带浅笑,不以为惊的钟文彦。他们没有打伞,浑身都被雨水淋湿,显得有些狼狈,想必也等了挺长一段时间了。 正好钟文彦此时也向她这边看过来,青盏于是对他微微一笑,接下立春手里的伞,向那边走过去,伞的半边为他遮住。 她之前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想问他这两年来是怎样付出的,考场上答卷怎么样。但是结果还没出来之前,她觉得问了不妥。现在,终于等到榜文发布,他科场夺冠中了状元,可对上那双沉郁复杂的目光,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后,只说出一句:“恭喜你!” 原来,一直以来担心的只有自己,他从来都镇定自若。是认为科考太难,还是看轻了他,才会为这个而担忧? 竟然是,自己太肤浅了。 微微侧头,看到立春站在她的身旁,全身都湿透了的样子,不像是刚刚这几步路走过来才淋得。她一直都认为,一把伞,足够为两个人遮雨,却从来没想过立春因为顾虑她的身份,这么久来,一直都在为她打伞,自己却淋在雨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欲斯有恨 得赐状元府,跨马游街,一切荣誉都享尽之后,便到了进宫面圣的日子。.info[] 进得乾坤殿,一睹龙颜,见得满朝文武,钟文彦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应变能力竟然如此之强,把各种各样的问答处理的八面玲珑。除了朝中官员外,就是那与自己一同面圣的榜眼也对他刮目相看。 面圣结束,走出乾坤殿。 外面微风徐徐,阳光璀璨,鲜红的状元袍随风撩动,那样醒目动人。 此时残红已谢,纷扬的花瓣在空中飘起又落下,随着微微暖风,时而送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中了状元,又得到朝中众人的认可,钟文彦心情很好。他微微抬头,看见檐角飞勾的宫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是那样璀璨夺目。 荣誉,他得到了,权势,地位,将来也一样不会少。另外,还有那个他做梦都想得到的女人。 因为留恋这辉煌的宫宇,他走得慢一些,没有直接出宫,反而支走带路的太监,在宫里随处转转。 这一转之下,竟然见到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当然,只是远远的看见。只见她一袭翠绿的衣裙,笑容恬静,与这满园春色似乎融在了一块儿。唯一让他觉得碍眼的,便是她身旁的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虽然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真的很般配的样子。他毫不怀疑,这个人就是前段时间他在客栈的窗子里所看到的那一个。记住一个人不太容易,但是恨起来就容易的多,一举一动都能记在心上,根本不用刻意。 看着他牵着她的手,他再也高兴不起来,就是方才在乾坤殿得到众人的认可,也不能再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兴奋。对于那个人,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嫉妒,他嫉妒的快要疯掉了。凭什么他那么在意的一个人,他却可以拥有? 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他目光狠戾地望着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若不是残存着的一丝理智提醒他此时是在宫里,那个人能带青盏在宫里行走,身份地位定是不低,他早就走过去将他们分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空旷的皇宫,突然不再那么阳光璀璨,连身上鲜红的衣袍也不再醒目,他愤恨地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心中是无尽的苦涩。 他会的,会让她来到自己身边。总有一天…… 一只手突然落到肩膀上,钟文彦蓦然转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面容沉静俊逸的男子。 有些错愕地望着他,考量着他的身份:“你是……” “休得无礼,还不快来拜见四王爷!”跟随而来的太监呵斥道。 就算他知道这个身着红袍的是今科状元,可是,状元再大,也大不过王爷,所以才敢如此狗仗人势。 钟文彦闻言,刚想行礼,却被慕容纯制止住,他望着他,轻轻道:“状元郎喜欢苏小姐?” 钟文彦不知道他说这个有什么用意,只望着他,却不回答。 “只可惜,皇上已经为苏小姐和八皇弟赐婚了。”慕容纯惋惜地说道。 这一袭话,却让钟文彦如五雷轰顶。赐婚了,八王爷。先不说对方王爷的身份,单单是那与明月国的对峙中接连几次的胜仗,已经让他自愧不如。他来京城的路上,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大体说他用兵如神,每战必胜。 虽然这些传言不能都信,但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这么说,便是这个人真的有些本事。 那么,从这个人的手中夺下青盏,是不是就艰难的很? 他再次将目光移向面前的慕容纯,带了些警惕,这个人告诉他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状元郎不介意的话,本王倒是有主意能让状元郎如愿。”慕容纯接着说道。 “王爷为什么要帮下官?”钟文彦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无端的找他一个刚刚中举的状元,不可能没有缘由。 慕容纯笑了笑,移开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道:“两相合作,各取所需。” “王爷凭什么认为下官会同意与王爷的合作?”钟文彦置疑地望着这个迫不及待要拉他下水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既然他有意要拉拢他,那他就不用那么谨慎地对他恭敬有加了。 慕容纯依然很轻的笑着:“因为状元郎想得到。” “请恕下官不能奉陪!”这么容易就被人看出心事,钟文彦有些恼怒于自己此时的喜形于色,甩甩衣袖,径自离开了。 “王爷,他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教训他一下?”那太监征询地问道。 “不要。”慕容纯伸出一只手,挡住他。他的唇畔浮出淡淡的笑意,“这个状元和苏淳熙不同,他贪恋权势,**深重,有可以利用之处。” “可是,他……” “放心,他会来找本王的。”慕容纯打断他的话,望着前面宫殿飞勾的檐角,笃信地说道。 …… 其实,青盏这次与慕容焱一起进宫是来看容太妃的。慕容焱说容太妃想见她,她便随他来了。 她知道今天是钟文彦进宫面圣的日子,不过她并不知道方才他看到了他们,更不知道他受到了慕容纯的挑唆。 看望过容太妃之后,她又去成亲王府去看铭?,见他身体因为天气暖和而有所好转,便放下心来,回府了。 刚进苏府大门,便看到白露风风火火地跑来,告诉她,淳熙在花厅设宴,招待新科状元。 自从发榜那天之后,立春便染上了风寒,青盏觉得十分对不住他,除了叫来大夫为他看病之外,便是一直留意着他的身体状况。韵宁有孕在身,出不了门,淳熙因为太忙,没有多少时间陪她,青盏怕她寂寞,更多的时间便一直守着她,所以在今天之前一直没有出府,也没再见过钟文彦。 现在听说他来了府中,青盏便迫不及待地跑去花厅了。 刚走到花厅,透过曲折回廊,青盏看到鸿图也在,他静静坐于餐桌前,依旧是往日那个白衣盛雪的少年。只是一个侧影,她便能认出他,他那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光彩,是无人能比的。另外还有一些人,青盏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想必是大哥特意请他们过来的。 为了不失礼仪,韵宁亲自出来为众人斟酒。走到鸿图身边时,因为顾虑到两年前退婚的事,有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犹豫着将目光移向淳熙。 看到这样的情形,青盏慌忙跑过去,接下韵宁手里的酒壶,笑道:“嫂嫂有孕在身,不易操劳,还是歇会儿吧,就让盏儿为众位斟酒。” 鸿图微微偏过头来,对上她璀璨的笑容,浮冰碎雪般的清冷目光静默了片刻,后又轻轻一笑,举起手里的酒杯。 青盏紧握手里的酒壶,为他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又转身去为在座的众人斟酒。来到钟文彦身边时,除了倒酒外,还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言行举止显得落落大方。 钟文彦除了与众人攀谈之外,也无意间察觉到,那看起来清冷不可攀扶的沈鸿图,竟然也对青盏有意。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对于任何人都是礼貌有加,却是那样吸引人的目光。 不过,青盏好像对他也是无意的,与对自己没有什么区别。连沈鸿图这样的都不能让她动心,那八王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才会让她甘心嫁给他? 他是看到过两次那个人,但都是挺远的距离,来不及细细观察。 这时,有人笑问道:“苏小姐,你和八王爷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这……” “本王是急着要娶,无奈有人不急嫁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似是玩笑的叹息。 青盏微微转回头去,便看到慕容焱一脸惋惜的样子。她毫不怀疑,那个人是看到慕容焱过来,才问的那一句,他与她坐对面,不可能看不见一个大活人过来。不过,令她更为奇怪的便是,她刚从成亲王府回来,他怎么就来了。 慕容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笑着看向淳熙:“听说苏大人今天宴客,本王就来蹭顿饭了!” “听谁说的?”青盏不罢休的追究道。 “这个嘛……”慕容焱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神秘地道,“是个秘密。” 青盏轻哼一声,倒不是介意他卖关子。她从成亲王府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大哥宴客这回事,一转眼功夫就知道了,她毫不怀疑地认为,家里出叛徒了,是有人特意将这件事情告知于他。她发誓,改天一定把这个叛徒清出来。 不过这样的对话,落在别人耳中更像是小小的赌气。钟文彦悄悄打量了一下慕容焱,虽然相貌气质一样不差,自己是有点不及他,可是,若是和沈鸿图比起来,还是有种相差甚远的感觉。青盏为什么会选择他呢,看他们说话的语气,那种没有客气的亲近,让他极为嫉恨,绝对不像是被强迫。对于青盏,他多少有些了解,她不是那种竭力攀附权势的人。难道,她喜欢的,便是他说话时的幽默? 他又看了看沈鸿图,见他垂头倒酒,眸光黯淡的样子,竟然无端的有点儿安慰的感觉,原来,失意的,不只是自己一个。 不过,他不是沈鸿图,对于喜欢的,从来不愿放弃,然后自己一个人黯然神伤。紧紧地握住一只酒杯,力道大的像要把它捏碎了。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不管以怎样的方法,用什么样的方式。 这些人中,慕容焱唯一不认识的便是新科状元钟文彦,但是看他一袭红袍,也猜出来了。淳熙一直向钟文彦说他的贤明,慕容焱知道他是想为他拉拢新科状元,但他却不看好这个人,尽管不知道他对青盏的想法,但却一眼看出了他眼里的**。 小人可以用,但是欲心太重的人,用起来就要斟酌了。把握不了的棋子,最好不让他入局。 宴会结束后,众位客人都走了。慕容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青盏坚持要送他到门口,让慕容焱很是不解。直到听青盏说出那些话后,他才算明白了她是要拿他做样板的。她拉他走到大门口,指着他对看门的阿福说:“以后这个人再来的话,一定要通报。” 理由很简单,虽然他是王爷,但那是她家,不能任由一个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至少,至少也得让人通传一声,免得他再冷不防的出来吓人。 更让他生气的是,那阿福竟然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这个没脑子的,这么容易就被人收买了,到底他三年前向谁承诺过会誓死效忠,才会被安排到状元府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无巧不成书 没过几天,青盏便捉住了所谓的叛徒。让她没想到的,竟然是,白露。 那个可爱乖巧的小男孩,是她自己带回府的,却不曾想竟然是别人有意的安排。 那日,无事可做,在院子里溜达,经过白露的住处时,一时兴起,就走进去看看。没想到,却意外的发现他正在往信鸽腿上绑纸条,看到她站在门口,慌忙把信鸽往身后藏。 青盏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信鸽送信是很平常的事,白露思念在外面的家人也很正常。但是他躲闪的动作和胆怯的表情让她想到了做贼心虚。 当即让立春夺下他手里的信鸽,取下鸽子腿上的纸条,却发现是写给慕容焱的,上面记述的全是她的日常起居。 白露见已经被发现了,便承认了是慕容焱安排他进来的。跪在地上哭着求她不要赶他离开。青盏心里一软,竟然同意了。 可是,慕容焱把白露安排在她身边,就是想知道她每天的生活么? 联想到白露来到苏府的时间,她不相信会是这样的。那时候,慕容焱好像还在骗她,安排白露,一定是另有目的吧。 她拿着那张纸条到成亲王府的时候,慕容焱正在花园练剑,当得知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时候,竟然很大方的一笑,说道:“既然被你发现,那白露就送你好了。” 那般无情,就好像白露是一件物品一样,说送人就送人了。 青盏有些为白露不值,也因为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不舒服,遂赌气地说道:“送我?是要送给我当面首么?那就笑纳了!” 她从来没想到,慕容焱为这一句话生气了,相识这么久来,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生气。她的话音未落,他的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扔下手里的剑,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恼怒地说道:“你敢?” 青盏被掐的喘不过气来,瞪大眼睛望着他,用力地摇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时说敢的话,慕容焱便会真的掐死她。 许久,他的手才慢慢松开,为自己方才所作出的不经过大脑的举动而感到抱歉:“对不起,我失态了。” 是太在意了,才会为那句根本就不会成为现实的话而这么恼怒? 他甚至都忘记了,那是青盏,她是不会那样做的,所有人都会,她也不会。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方才只是因为一句话没回答,青盏便说出那样的话,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慕容焱原本想青盏会转身就走,并且好久不理他,却没想到,她咳了一阵子之后,竟然屈身捡起他仍在地上的剑,微笑着放在他的手里。 慕容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原来,她并不害怕身体的伤害,甚至死亡,最想要的,却是放在心里的在意。 青盏心里有些混乱,因为之后慕容焱看她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她不想这样面对他,无论怎样,这都不算是一个多么愉快的相聚,所以在成亲王府没待多久,就回去了。她甚至都没有去看铭?一眼。 最终,青盏也没能知道白露开始时被安排在她身边,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没必要深究。她心头还有些许的不解,当时她带白露回府的时候,慕容焱还在为先帝守陵,怎么可能知道她会在那天出门,并且与白露他们相遇。 这个问题琢磨了几天,她觉得,在府中,除了白露之外,一定还有慕容焱的人,那个人比白露来的更早,是他(她)将自己出门的消息散出去,才得以让她遇到白露,并把他带回来。 顺藤摸瓜的想象,加上在白露那里旁敲侧击中得到的消息,不出十几日,青盏便发现管家周平竟然也是慕容焱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青盏心里极为不舒服,一个家里,都成了他的卧底。不过,现在连大哥都是心向着他的,她就更没必要追究什么了。 后来,她又发现,自己之所以能这么快的就查出来,其实是因为慕容焱无心瞒着她了,而让他们故意露出破绽。 青盏有些生气了,原来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聪明、警觉,都是在某人的计划之中。 她发誓,在得不到真心诚意的道歉之前,不再理他,不踏入成亲王府半步。 …… 入了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院落之中,蔷薇花开了,橙黄色的花朵,与繁复的绿叶簇拥在一起,在阳光的照耀下,于洁净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阴影,为旁边的秋千架遮下一片荫凉。 微热的风,携带着缕缕花香在空气中淡淡缭绕,青盏慵懒的斜倚在秋千架上,慢慢地晃荡着。好几天没有出过苏府大门了,也没有见到慕容焱。几天的无事可做,她已经无聊到数叶片的地步。 他或许有事在忙吧,大哥这几天都忙得不得了,他这个主事者应该更是不得空闲。可是,她已经发誓得不到道歉之前不会去见他,所以即便是想,也不愿去违背自己的誓愿。 谷雨穿过重重花木,走到她身边,笑着说道:“小姐,家里来了客人,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连她都感觉到,青盏这几天因为无聊而发出的叹息,所以听说来了客人,便急切地跑过来告诉她。 “什么客人?”青盏一只脚落地,止住秋千架的晃动,向她问道。 谷雨恬静如花地笑着:“谷雨不知道,看大人热情招待的样子,想必是重要的客人吧。” 什么重要的客人,青盏有些好奇了,从秋千架上跳下来,道:“走,过去瞧瞧。” 刚刚走出沐雪园,便看到迎面跑来的小多。他跟着大哥有些年了,青盏从记事起,他就是淳熙身边的书童。 “什么事,小多?”青盏向他问道。想必是大哥让他过来的。 “九小姐,六小姐和世子来了,少爷让我请你过去。”小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改不了口,一直管淳熙叫少爷。 青盏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六姐来了京城?” 语气中满含着惊喜。 小多先是一怔,随即又愣愣地点点头。 青盏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便快步向前院跑去。谷雨看着小多傻愣的样子,微微一笑:“还不快走。” 风风火火地跑到前院的花厅,已经累得满头是汗。虽然她和六姐很熟,但是和六姐夫毕竟只见过几次面,为了不失礼仪,青盏在回廊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整顿一下衣裙,这才走过去。 绿澶与谭寂然坐在回廊对面的位置,她此时一身华丽的茜红色罗裙,绿云高绾,薄施粉黛,淡扫蛾眉,两年多未见了,还是如以往一样的明艳动人,只是比以前更多了些成熟的气息。 向谭寂然打过招呼之后,青盏便兴奋地牵起绿澶的手:“六姐,好久不见了。” 绿澶笑着抱住她,激动地道:“九妹,我好想你啊!” 浅述离情,之后,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浅笑。 青盏闻声回头,发现所来的客人不只六姐六姐夫二人,另外还有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她是认识的,便是前段时间在悦来客栈认识的萧寂,于是惊奇地问道:“咦,萧寂,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澶也有些奇怪,看向那男子:“二弟,你们认识?” “是啊,二弟,你们怎么认识?”谭寂然随着也向那男子问道。 淳熙同时也说道:“盏儿,不准对榜眼郎无礼!” 青盏并没有听进去淳熙的话,但是从三人的话里,她淘到了重点。六姐夫的二弟,榜眼郎。原来他就是新科榜眼谭寂潇,也正是六姐夫谭寂然的二弟,翼阳王的二公子。 谭寂潇,谭―寂―潇―,寂潇,萧寂,原来如此。青盏将目光移向那唇带浅笑,怡然自得,据说是新科榜眼的人,了然地点点头,虚情假意地一揖,笑道:“这么巧啊,原来是榜眼郎,青盏若有哪里得罪之处,还请榜眼郎见谅。” 谭寂潇轻轻起身,伸手扶住她,大方地笑道:“无妨,青盏小姐不必介怀,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嘛。” 那只手却仅仅地抓住她的手腕,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抽不出来。 谭寂然看到这一切,不去阻止,反而不以为意地笑道:“别看二弟得中榜眼,像个文人,却是生*玩,*不羁的性子。” “是啊,是啊,榜眼郎确实够*不羁的!”青盏一边笑着附和,一边在心里表示不满:有你这么夸自家弟弟的么,当着娘子的面,怎么着也得先为妹子解围,来讨娘子欢心啊! 青盏带着求助的心理将目光移向绿澶,姐夫护私,姐姐你也来护私吧。 绿澶却像没看明白她的意思一样,微笑着错开她的目光,走到韵宁身边,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嘘寒问暖起来。 淳熙这个做大哥的,也是有了娘子就忘了妹妹,多数时候,他总是含情脉脉地望着韵宁,连对她的关心都少了。现在看到绿澶与韵宁说话,更是微微笑着望着这对姑嫂。 算了,连大哥姐姐都不管了,真是求人不如求己。看来,她只有自救了。 青盏抬眸望着谭寂潇,微微一笑,那么恬淡清雅的笑容,是让人能完全放松的那种。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小了些,青盏微微一用力,将手抽出来,顺势指向外面的一棵开得艳艳如火的石榴:“你看,那花开得多好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惜取眼前人 晚宴结束后,绿澶和谭寂然他们便提出要走。淳熙挽留他们在苏府住下,谭寂然却说他二弟在榜眼府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住处。 毕竟人家是亲兄弟,住在一起也正常,听他们这么说,淳熙也不便挽留。绿澶已经出嫁了,弟弟又在京城,如果再和夫君一起住在娘家人这里,多有不妥。 绿澶对青盏很是不舍,姐妹俩在一起聊了整一下午,还总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临走之时,她依依不舍地拉住青盏的手,说道:“九妹,你要去榜眼府找我啊!” 青盏看了一眼谭寂潇那狡黠的笑容,眸光一转,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六姐,盏儿改天带你在京城逛逛,怎么样?”那榜眼府不是个好去处,还是不去为好,省得不知不觉中就会被人捉弄。 绿澶对这个提议很是满意,欢快地笑道:“好,一言为定!” 绿澶是一个爱玩的人,在这件事上表现的尤为明显。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坐马车来到苏府,硬是将还在睡眠中的青盏叫醒,陪她出去。 伸个懒腰慢慢起来,唯一让青盏觉得庆幸的便是现在是夏天,除了有些困之外,倒是没有温暖的被窝值得她留恋。 青盏不认为绿澶打扮的华丽明艳出门是一件多么安全的事情,便让谷雨找来一套男装给她换上,并且卸了妆容。她自己也穿上一套男装,吃了早点,才和她一块儿出去了。 没有马车,没让任何人跟着,只有姐妹二人,在热闹的大街上走着。身穿长衫,素手执扇,再加上两张秀丽的面容,怎么看也是两个翩翩美少年。 许是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街市,绿澶一会儿这儿摸摸,一会儿那儿看看,兴奋地不得了。那样不稳重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了一个孩子的母亲。青盏微笑着在后面跟着,看着六姐这么高兴的样子,不由地也愉快了许多。 时到中午,来到一座酒楼用餐,无意的闲聊间青盏向绿澶问道:“六姐,刚来京城,为什么不让姐夫陪你呢?” 本来还异常兴奋的指点着楼下来往的人群的绿澶,笑容突然一滞,转头看向她,失落地道:“我已经两年多没逛过街了。” 无论多么喜欢外面的热闹,这两年多来,她都很尽力的去扮演一个贤妻,除了回娘家之外,便从不踏出翼王府半步。 “姐夫陪你不行么?”青盏微微收敛笑容,轻轻问道。 绿澶垂下眼眸,报以沉默。 “六姐,你还放不下他,是么?”就算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六姐在嫁给六姐夫之前喜欢的是别人,她还是知道的。她轻轻拉起她是手,“六姐,都两年多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姐夫?” 她觉得,六姐是很难过,但是最伤心的还是六姐夫谭寂然。(..info无弹窗广告)明明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边,还要忍受她心里记挂着别人,与自己相敬如宾,这是何其的无奈啊。 绿澶猛地抽出手来:“谁说我放不下他了,那么绝情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九妹,我告诉你,我对他没有眷恋,只有恨。我要让他看见,没有他,我依然能过得很好。” “可是,六姐,你真的过得很好么?”青盏静静地望着她,担忧地问道。 绿澶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不顾那液体的辛辣,仰头一口饮尽,说道:“我公公慈祥,兄弟友爱,相公风度翩翩,对我又好,儿子天真烂漫,家里富足要什么有什么,这么美满的家庭,怎么会过的不好!” “六姐,真正放下了是连恨都没有的。”青盏轻轻说道。 就像她当初知道真相后,对慕容焱那样,既然你不爱我,那我也便不爱你好了。 但愿从此是路人,再不相干。从容处之,坦然对之,即使是在眼前,他的一丝一毫,也再对你起不到一丝的波澜。 到底是性情平淡,还是生性凉薄,说一句我不要了,便真的放下了,不管对方做出什么,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九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绿澶突然扔下酒杯,抱住她哽咽起来,“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平淡恬静,不争不夺不计较。是的,我放不下,我放不下他,我要活的很好,很好很好,让他为当初的决定而后悔!” “六姐――” “九妹,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绿澶期待地看着她。 “六姐,你也要为姐夫想一想啊,面对这样的你,他会怎么想?”青盏尽量语气平和地劝说道。虽然这样的谈话会让这次出行变得不愉快,但事情总要解决的,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可是,我已经很尽量的孝敬公公,友爱兄弟,相夫教子,在做一个贤妻良母了。”绿澶苦恼地说道,“我还能怎么着?” 青盏静静地凝望着她,轻轻道:“六姐,你知道的,姐夫想要的不是这些。不是相敬如宾,不是举案齐眉,不是体贴入微,而是在乎,放在心里的在意。他想要的,是你的心里有他。”看到绿澶稍微平静了些,想必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青盏又接着道,“与其牢牢地抓住过往不放,不如打开心门,惜取眼前人。” “惜取眼前人?还可以么?”绿澶置疑地望着她。 青盏无比真诚地点点头:“嗯。”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能说会道,就像她很了解六姐与六姐夫之间的关系似的。这时,几扇屏风隔开的隔间里突然传来一阵低笑:“好一个‘惜取眼前人’啊,原来只会劝说别人!” “你是谁?”青盏警惕地问道,她从来没想到隔壁竟然会有人。 “才几日未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屏风相隔处,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方月白色的身影。 “怎么是你?”青盏没好气地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浅笑的表情与语气很是不相符的男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慕容焱淡淡一笑,越过她,望向一旁的绿澶:“想必这位就是六姐吧?” “你是?”绿澶置疑地望着他。这个看上去比她还要大的人,竟然管她叫六姐。 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青盏,慕容焱笑道:“我很快就会成为六姐的妹夫了。” “原来是八王爷,绿澶拜见八王爷。”绿澶说着,一边向他屈身一揖。 “六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慕容焱忙伸手去扶她,“这京城中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六姐四处走走,如何?” 绿澶知道青盏与八王爷的婚事,现在看青盏这个样子,似乎两人之间有些误会。但是都决定要在一起了,就不应该再因为一些矛盾而不合了,她有意要为他们调解,忙笑道:“好啊,有王爷带路,绿澶不甚荣幸。” 两个人说好了似的,由不得青盏拒绝,她只有不情愿的跟着。 走出酒楼,外面阳光璀璨,慵热的气氛带着浅淡的花香在空气中淡淡缭绕。大街上人山人海,叫卖声不绝于耳,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酒楼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的雅间,坐着面色凝重的两个人,看上去不是多么闲情雅致的样子。其中一个玄色衣袍,年龄稍大些的男子紧握着青花瓷杯,向坐在他对面,一袭天青色衣衫,凝重地望着楼下在人山人海中依然很显眼的三个身影的青年问道:“状元郎,事到如今,你还下不了决心么?” 青衫男子看着三个身影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人海中,再也寻不着,才转回头来,看着对面地人,道:“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你决定了?”玄衣男子问道。 青衫男子失落地点点头。 “好,”那玄衣男子淡淡笑道,“我让你对付苏淳熙!” “不行,他是我朋友,又帮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青衫男子慌忙否决。对上玄衣男子似是嘲弄的眼神,低声道,“能不能换一个人,就算不顾念朋友之情,我也不能这么做,她会恨我。” “就算不对付苏淳熙,你去对付她一心要嫁的人,就能保证她不恨你么?”玄衣男子悠闲地拿起杯子,轻抿一口茶,眯起眼睛望着他。 “我……” “你好好想想,是失去好,还是让她恨你好。” “……” “放心,我只是让他离开京城,不会要了他的命的。”玄衣男子复又说道。 青衫男子犹豫了好久,终于艰难地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 …… 慕容焱带二人去了城南的天桥,那边是平民百姓的聚居区,聚集着许多杂耍艺人。看过杂耍之后,时候还早,他便邀请绿澶去成亲王府做客。 青盏虽然没有原谅慕容焱,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讨好人的本领极强,不长的一段时间,竟然让绿澶对他非常满意,甚至连方才的提到往事时的不愉悦也尽数散去。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绿澶便爽快地同意了:“好啊!” 青盏无奈,只好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理,跟着一块去了。 刚刚在王府花厅中歇歇脚,喝杯茶,便有人向慕容焱禀告:“王爷,祝公子过来了。” 铭?过来了么? 青盏微笑地站起身来,迎上前去,因为和慕容焱赌气,没来成亲王府,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铭?了。 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铭?已经进门。他的脸色苍白,是接近于透明的那种白皙,没有一丝血色,让人心生怜惜。漆黑的头发用一只白玉簪子松松的固定住,带着点儿慵懒的气息,似乎是刚起床的样子。少年面容一如往常,柔婉之中带着潇洒不羁,仿佛世俗的一切,皆与他无关一样。虽然现在时已入夏,但他身上的衣衫比旁人都要多一些,因为病情,薛太医不允许他穿的太过单薄。 对上青盏清澈的眸子,他潇洒地一笑,语气随意:“青盏,别来无恙啊!” 青盏不想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而后,复又听他说道:“听小菊说你来了,我便过来看看。” 虽然说话的语气很洒脱的样子,可是他却真的很想见到她了。听到小菊说她来了王府,他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 就算只能装作洒脱也好,至少能看她一眼。 这时,绿澶与慕容焱也已经走过来。远远的,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男子有些面熟,这来到近前,看清他的面貌时,不由得脸色一变:“是你?” 铭?闻言将目光从青盏脸上移开,待仔细看清绿澶时,潇洒不羁的面容上出现些微错愕之色:“澶儿?” “没想到吧,会在这里见到我?”绿澶嘲讽地一笑,说道。 铭?脸上的错愕之色很快隐去,淡淡一笑,随意道:“是啊,没想到。” 青盏不解地将目光移向慕容焱,她看出了六姐似乎和铭?认识,但又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六姐的语气,似乎二人有什么旧怨。 慕容焱比她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对于她征询的目光,只好摇头,然后用目光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离开。 青盏也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再呆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合适,便与慕容焱一起离开。就在门被关上的瞬间,她突然明白,极有可能六姐以前喜欢的人就是铭?。绿澶虽然不如她性子恬淡,但是一般的礼数还是知道的,若不是心情极为激动,断然不会如此失态的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可是,铭?当初为什么会让六姐嫁给现在的姐夫呢?以她对铭?的了解,他绝对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若是说因为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喜欢上同一个人,便自视伟大的放弃,那他就不为绿澶考虑一下,问问她的心思么? 这一切,都不太像是铭?的作为,慢慢在外面走着,青盏细细回想着与铭?相识以来的一切。 微小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拼凑,她猛然发现,第一次见铭?时,他的身体便已经很差。难道,他让绿澶嫁给现在的姐夫,就是因为这个? 原来,不肯言明,让她恨了这么久,一直以来,都为她好。 铭?,铭?,你怎么也这么傻? 慕容焱看她一副忧虑的样子,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不管怎么样,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但却一眼看出了他们的关系。 青盏轻轻点点头,有什么话,就让他们自己说清楚吧,即便错过了,遗憾了,也不再有任何怨恨才好。 心里有些混乱,与身边的人,慢慢地,沿着繁花盛开的小道,无目的的向前走着,青盏在想到底有没有必要将铭?的病情告诉六姐,却听见慕容焱开口说道:“这样,算是原谅我了么?” “当然没有!”青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慕容焱轻轻问道。 青盏想了想,说:“我发过誓,在你真诚的向我道歉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发誓?”慕容焱置疑地望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怎么给她她想要的? 青盏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郁闷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不是对方不肯低头,而是根本就不知道。 “我在心里发的誓,你当然不知道了!”青盏低声道。 慕容焱突然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在心里向你道歉了,感觉到了么?” 青盏微微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很艰难地开口:“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慕容焱微微偏头,静静凝望她。 “不喜欢你比我聪明。”青盏轻轻道。 就像她此次生气,不是因为他在她家里安排了卧底,而是她的一切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好,不管我以后发现什么,只要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装作不知道,也不做什么。”慕容焱淡淡一笑,温柔地望着她,“现在,可以像你说得那样,‘惜取眼前人’了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非事事休 她们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也不知怎么的,白天还响晴的天气,到了晚上,竟然不是月光皎洁,繁星满天。青盏仰头望天,浮云飘动的墨蓝天幕上,只有寥落的几颗星。 坐着马车走在回去的路上,绿澶一直沉默,青盏想说些什么安慰她,想告诉他不是铭?负了她,而是一切都为她着想。但是看她一副不打算说话的样子,却又欲言又止。或许,什么都不说,让她静一静,才是最好吧。 青盏本来想让绿澶与她一起回苏府,她这个样子,让姐夫看到了不太好,但是绿澶坚持要回榜眼府,青盏只好先让马车送她回去。 第二天,青盏一起床,便发现外面下起了雨。静静站于回廊之中,扶栏远望着外面下落的雨帘,青盏正在担忧六姐与铭?的事情,慕容焱便派人来接她了,说是天一亮绿澶和谭寂然便去了成亲王府。 青盏微微一惊,六姐,她回去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六姐夫了么?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如果能说明白当然很好,但是他们都成亲两年多了,绿澶还记挂着铭?,六姐夫就算再心胸宽广,也不可能不介意吧。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心结,是不是又多了一层? 这样想着,当即就随那来人去了王府。甚至连雨伞都忘记打,也不顾雨水淋湿了衣裙。 慕容焱在王府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伞,雨水顺着伞柄一滴一滴,滴在洁净光滑的地面上,月牙白的衣袍上,晕染开一朵一朵淡青色的水渍。很焦急的表情与他处事不惊的性格有些不太相符,一见马车停下,便慌忙走过去,接她下来。 以慕容焱的性情,青盏绝不相信他会为铭?,六姐和六姐夫之间的事情担心,之所以焦急,大概是担心事情如果朝不好的方向发展,她会怪他吧。毕竟,是在他的成亲王府中。 青盏一边认为他太杞人忧天,一边匆匆随他去了花厅。 花厅的大门敞开着,灵巧秀雅的院落之中,有一方荷花池因地施材设计的十分别致。此时,虽然不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可相挤相挨的荷叶却长得十分旺盛,随风轻轻晃动着。荷叶空隙之处,因为下落的雨水,不时地荡漾着一个个浅浅的涟漪。 荷花池旁有几座亭子,是专门赏荷乘凉用的。此时,荷花尚未开,因为下雨微微有些凉意,无需乘凉,但有一座亭子里却站了三个人。 那三人正是铭?和一早赶来王府的绿澶,谭寂然。 昨天下午,也是在这成亲王府的花厅中,青盏与慕容焱离开后,绿澶便向铭?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让她嫁给谭寂然。 少年苍白的脸容上带着潇洒不羁的笑容,给出的回答却极尽无情:“因为不爱了,怕你再缠着我,只好让寂然娶了你。” 这样的回答,本来可以让她咬牙切齿地骂他无情无义,但是,绿澶却从来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平静,她只是有些失落地一笑,转身向外面走去。 可是,只走出几步远的距离,便听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想到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忍不住地转回头去。即便他无情无义,她还是于心不忍。 无意间,她发现他掩唇的丝绢上带着殷红的鲜血,顿时心里的委屈、怨恨便淡了去。她向他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却依然没有温度地笑着:“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 感染了风寒,就会吐血么? 绿澶不太相信,回去之后,便向谭寂然提起此事。 谭寂然无奈地叹息一声:“既然你见到他了,那一切都说明白吧,再瞒下去,我也会受不了的。” 然后,他将铭?因为病情严重,得知自己时日不久,担心她不知如何是好,才求他娶了她的事情告诉她。 不想拒绝朋友的嘱托,也因为太喜欢,所以,他只稍作犹豫,便答应下来。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铭?了,两年前分开的时候,看到他病情严重的样子,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多少日子来,他看着绿澶对他客气,对他照顾,对他不拒绝不反抗,心里就会异常难过,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心始终不在自己这里。好多次,他都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但又怕她知道铭?不在了的事情会更加伤心欲绝。 现在,得知铭?还活着,他便觉得,没有必要再瞒了。就算绿澶得知真相后会离开他,就算年幼的儿子自此会没有母亲,那又怎么样,只要她能好好的。 来成亲王府见铭?,还是他提出的。至交的朋友,至爱的女人,如果可以的话,成全他们也未尝不可。虽然,心会很痛…… “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绿澶望外面潺潺雨帘,轻轻说道,“我都知道了。” 原来,一直以来不是冷漠绝情,而是有情有义。但是,得知这个真相后,为什么会心痛的厉害?是为事实所感动,还是再也回不到过往的物是人非抚平了怨恨,却激起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么难过,竟然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铭?将目光移向静默不语的谭寂然,苍白的面容再也不是以往的潇洒不羁,他眉头微蹙,有些无奈地说道:“寂然,你不该说的。” 以前不让他说,是不能,现在,则是没有必要。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知道与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谭寂然却苦笑着摇摇头:“铭?,我不是不该说,而是早就应该让澶儿知道。她的生活明明可以自己选择的,却被我们自以为是的安排了……” 铭?微微垂下眼眸:“就算是错,也是我的错。” 喜欢独断是他,自以为是是他,做错了的,也是他。 可是,他从不后悔。不让绿澶为他的病情难过,成全了寂然的爱情,更重要的,便是他遇到了青盏。 是有些自私,他到现在还有一丝庆幸,若不是那次自视伟大的放弃,他与青盏之间,便永远是稍微靠近一点儿都会被认为是天理不容的姐夫与小姨之间的关系,怎么也不至于成为现在心心相交的知己。虽然他对青盏的在意远远超过了知己。 不是绿澶不如青盏好,两姐妹之间没有什么可比性。绿澶时而胆小时而可爱是给他带来了不少欢乐,但是青盏的清雅恬静,豁达洒脱,她的简单善良,以及凡事不强求的性子,却是他一直以来都向往的高度。她的好,是让他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的。 青盏与慕容焱赶过来,便远远地看到站于亭中的三个人。距离太远,也因为下落的雨帘遮住了视线,他们的神情二人看不清晰。 但这样的情况,是不用看也能猜得到的。站于曲折回廊之中,青盏稍稍凝望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出回廊。她有些不放心,想要过去看看。 慕容焱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在她回头之际,轻轻摇了摇头。 青盏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驻步。他们三个人的事,自己一个局外人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去了,怕也是徒劳无功吧。 但因为不放心,她还是有些左右为难,向他问道:“既然是这样旁观的话,那还让我来做什么?” “亲眼看着,便不会自责于自己的不管不问了。”慕容焱低声答道。 “还有呢?” 对上她清亮的目光,慕容焱黑眸中出现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道:“还有,我有些怕,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因为任何事情而有误会了。” 两年多了,风风雨雨,生死离别都经历过,到现在的真心相待不容易,真的不能再因为外界的原因而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误会。 青盏微微一怔,因为他的话。一直以来,在她的眼里,他似乎都是无所不能的。即便无所不能如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么? 青盏突然觉得自己太看得起他了,正是因为这份看得起,才会无意识的忽略掉他的感受,理所当然的认为什么都打不倒他。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因为自己的忽略而自责:“放心,再也不会了。” 慕容焱本来还神色复杂的脸上突然露出满足的笑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嗯。” 他望着回廊外面越下越大的雨,似乎又透过雨帘望向更遥远的地方:“放心,他们的问题,会自己解决好的。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总比让外人安排好。” 就像他们一样,先皇赐婚的时候拒绝了,但最后还走在了一起。自然而然就好,根本无需刻意。 谭寂然静静望了铭?一阵子,又将目光移向绿澶,很痛苦地挣扎之后,艰难地开口道:“既然现在都说明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退出。” “不可以!” “不可以!” 绿澶与铭?的话音几乎重合到一起。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就算在一起,也再回不到过往。就算能回得去,那也不是三个人的事,他们身后背负着三个大家庭,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横在他们之间的,就像是一个宽大无比的鸿沟,谁也无法逾越,不自量力的话,最终只能毁掉自己也毁掉别人,双双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之后,绿澶与铭?又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错开目光。 就此离别,再无瓜葛。 明白了,透彻了,却无法挽回了。 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不管什么原因。 “寂然,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要不,铭?就是死了,也会心存愧疚的。你只要好好对待澶儿,我就放心了。”阴雨天带了些微的凉意,即便穿的并不单薄,他的身体还是有些承受不住。轻轻咳嗽一阵子,慢慢向亭外走去,是时候离开了。 还没来得及下台阶,便看到对面回廊中的两个人。隔着雨帘,那如诗如画的一绿一白两个身影。 青盏,青盏…… 扶住廊柱,微微垂下眼睑,来掩饰眸中那种叫做落寞的东西。原来,不管在哪里,自己都是一个多余的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当局旁观者 青盏也是望着这边的,方才铭?转身的时候,正好与她目光对视。 看三人的情形,似乎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青盏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事情的原委,她总要了解一下的。 慕容焱竟然很有默契地打开原本放在回廊里的伞,轻轻为她撑起,二人一起穿过重重雨帘,来到亭子里。他不说话,来这里的目的只是送她过来,对于铭?他们的事,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青盏并不介意,本来就是与他无关的事,他这段时间忙于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辛苦了,何必还让他为这件事多费心呢。另外,她毫不怀疑的就是,他勉强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也一定是虚情假意。 铭?轻轻抬起头来,脸上的落寞已尽数散去,苍白的面容上又恢复以往的潇洒不羁。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慕容焱,落在青盏身上,微微一笑:“你来了。” 何其的苦涩,何其的难耐。明明千言万语都表达不尽他心中的情意,可是最终只能说出一句:你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能多看一眼。 说出来与不说的结果是一样的,她都已经决定要嫁给别人了。就算说了之后便能改变这个局势,甚至能得到,他想,自己大概也不会说吧。他的身体状况,自己比谁都清楚,真的做不到在明明知道不能白头偕老的情况下,还要自私的得到。 就这样就好,心痛着,也快了着,看她过的很好…… 青盏轻轻点点头,看他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担忧地问道:“铭?,你感觉怎么样?” 本来对事情的发展还是分外担心的,过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件事,可是看到铭?苍白的面容,方才发现,自己最在意的,还是他身体的状况。 无论结果是什么,怎样的挣扎,谁受到伤害,成全了谁,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比伤害更可怕的是,人不在了,想要怨恨的时候,竟然连个怨恨的人都没有。 铭?依旧轻轻笑着:“别担心,不碍事的。” 反正,至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这样,或许,也就知足了。 最令人伤心的是明明深深放在心里,却拼凑不出她的样子。 他还能看到,还不是最悲惨的一个。 慕容焱并不介意铭?对青盏的情意,连他一个多次强调自己是局外之人的人都能对她动心的话,这只能证明,青盏很好,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他是何其的幸运,如此之好的青盏,却将要成为他的妻子。 五个人之中,最为愉悦的便是他了。即便现在已经真的把铭?当成朋友,可是看到铭?因为青盏而落寞的样子,首先浮在心头的,竟然是满足感。人终究是有私心的,谁也不可避免。 谭寂然虽然有心放弃自己的爱情来成全他们,但是二人的拒绝还是让他得到一丝安慰,尤其是绿澶的拒绝。不管怎样,在给她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后,她还是选择了自己。静静地望着亭外越来越大的雨,就让它尽情的下吧,风雨过后总会看见灿烂日光。 绿澶因为铭?方才的咳嗽而心有担忧,所以一直留意着他,却敏感的发现,在青盏过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静默起来,忧伤起来。 难以压抑的心痛,原来,难道…… 两年多了,时过境迁,足以让一切思念淡化,改变。她已经不奢望再回到从前,也无需再计较他的心已变。 可是,是九妹么? 为什么让她知道偏偏是青盏? 绿澶紧紧咬住下唇,没有痛恨,没有嫉妒,那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已经发誓再不相见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慢慢走到亭子里面,扶住朱红漆栏,遥望着遮住视线的雨帘。 青盏听铭?这样说,也就稍稍放下心来,看了姐夫一眼,转身朝绿澶走过去。 一切都明明白白说清楚,没有什么不好。她真的不希望六姐和六姐夫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那样,得多辛苦啊! “九妹,”听到动静,绿澶微微转过身来,笑道,“我没事了,你放心。” 真的决定放下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总有一天会好的。放下了,不再恨,就像青盏所说的那样,真正放下,是连恨都没有的。谁对谁错,又或是命运弄人,都无须计较了。 没有忘记,更无须忘记,放下并不等于忘记。曾经的美好,她会牢牢地放在心底。不能相守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在最爱的时候迫不得已分开,无论以后对方有怎样的经历,留在心里的,永远是一抹抹不去的朱砂印记。 安慰了青盏,她又微笑着看向慕容焱:“我有一些话,想单独和铭?说,不知王爷能不能行个方便?” 慕容焱轻轻点了点头,便带青盏和谭寂然一起离开。 雨依旧不停息地下着,远远近近,迷潆一片。近在眼前的荷花池中荷叶的圆润轮廓已经辨不十分清晰。 看着三个人远去,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铭?慢慢转过身去,轻轻开口:“澶儿……”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绿澶轻轻一笑,慢慢走近他,说话的语气多了几分洒脱:“当我终于知道你是为我好的时候,你的心却已不在我这儿了。”在铭?错愕地目光中,她接着道,“铭?,你爱上了九妹。” 不是猜测,无论以当局者或者旁观者的身份,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澶儿,我……”本来以为掩饰的很好,原来这么司马昭,仅仅一次,就被绿澶发现。铭?有些不知所措,苍白秀丽的面容上再不是以往的潇洒不羁,绿澶所说的每一个字,就像是一个个不安分的因子,错乱了他的思绪。 绿澶望着他,原来放下竟然这么容易,她微笑着望着他,将他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轻轻问道:“铭?,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再不相干,即便心里这样想,但终究说不出来。 铭?稍稍犹豫了一下,唇角勾勒出苦涩的笑容:“可以。” 彼此心里明白,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 绿澶微笑着向他说声再见,转身走进雨里。在雨中就可以放心的流泪,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即便放下了,也要为自己被祭奠的爱情再哭一次…… …… 转眼间,大片大片的荷花已经开了,水池边,树荫处,不时的传来一阵一阵的蛙叫蝉鸣,长安的夏天便真的来了。 六姐和六姐夫决定回杭州,他们此来的目的便是来探望谭寂潇和他们,顺便散散心。 人也看过了,心也散过了,既然决定要回去,青盏也没有加以挽留。因为铭?的事情,她觉得六姐他们还是早些回去好。 那日,她不知道六姐和铭?单独留在亭子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之后慕容焱在王府设宴之时,绿澶找了个理由把她叫出去,却说让她一定答应她一件事,嫁给铭?。那样坚决的态度,让她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幸好铭?出现了,阻止了她的自作主张。 可是,从那以后,她便有些不太敢面对铭?了。六姐说铭?爱上了她,让她看在铭?身体状况的份上,嫁给他,让他为数不多的日子过得开心一些。青盏绝不相信是铭?让绿澶这样说的,一定是绿澶看出了什么。其实,她也隐约看出了铭?对她的感情,只是一直以来不知道怎样面对,所以他不说,她更不会提起。 直到绿澶明明白白地将这个事情说出来,她才觉得,自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多少个日子,她常常来往于苏府与成亲王府之间,来看慕容焱。可她从来没考虑过铭?的感受,他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会多么伤心,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青盏有些自责,她不是有意看铭?难过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会难过,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自从那次,她便将这件事情挑明了告诉慕容焱,并且决定尽可能地不去成亲王府,如果见面,让他出来找她。 不用见面了,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难过? 拿着很久之前在成亲王府拿回来的一片龟甲,那是铭?研究金石那段时间送给她的。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纹略,凝望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符,青盏目光微微静默:铭?,对不起,你想要的,青盏真的给不了…… 蔷薇花已经谢了,叶子越发长得葱葱郁郁,夏天的气息无处不在。送走六姐六姐夫,回来的时候,时过中午。青盏懒洋洋的坐在秋千架上,蔷薇葱茏的叶子为她遮下一片荫凉。 她静静地凝望着院中角落里的那方池塘,池塘里栽种的是睡莲,此时已经开出了一个个金黄的、玫红的、淡蓝的、洁白的花朵。小小的花朵,小小的叶子,并不能将池塘整个儿遮掩住,露出的大片大片的水中映着附近苍翠的树影。 青盏觉得睡莲与荷花不大一样,那更像是一盏一盏的荷花灯,条理分明的让人一眼看得清明,不像荷叶荷花的挤挤挨挨。 谷雨突然匆匆忙忙地走过来,脸上焦急的表情和她寡言少语的性子很是不相符。 青盏从秋千上跳下来,向她问道:“怎么了?” 谷雨想了想,说道:“大人下朝回来了,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大哥? 青盏微微一怔,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她向谷雨问道。 小丫头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对青盏道:“小姐,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淳熙是她的恩人,救她出火海,谷雨对他很是感激。她去厨房准备为青盏端点心,路上看到淳熙面色阴郁的回来,心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连点心的事都顾不上,便匆匆赶回来了。青盏的聪明她是看在眼里的,直觉上认为她或许能帮上什么。 青盏心里也是十分在意大哥,听谷雨这个说,便匆匆向院外跑去。 作者题外话:june的留言毓澜有看到,也回复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显示不出来。不过,毓澜还是要谢谢june的,是你让毓澜知道,自己的文不是没有人看。 第一百七十八章 要一个解释 青盏是在大哥经常会去的那个亭子里找到他的。 韵宁也在,她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不说话。现在七个多月的身孕已经让她行动很是不便,但因为不放心淳熙,还是出来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劝他,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太在意了,所有语言也表达不了她对他的担心,只有默默守着。 一见青盏过来,她便立刻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焦急地说道:“盏妹,你快去劝劝你大哥吧,他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也不说。” 青盏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心,吩咐旁边的丫头送韵宁回去,便径自走到亭子里。 淳熙知道她过来,也没有回头。心中郁结的烦恼让他心情难以平静下来,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愿意。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让在意自己的人担心,但他心里真的很不好受。 青盏在他身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有什么动静,遂说道:“大哥,嫂子已经离开了,你不用顾虑什么,有什么不愉快地,就对盏儿说吧。” 大哥这个样子,是从未有过的,不是家庭的因素,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如此?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人,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听他诉说。 淳熙微微转回头来,有些落寞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盏儿,这件事,你还是不要问了。” 朝堂上的事,本来就与她一个弱女子无关,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想让她为了这样的事而忧心。 淳熙的表情却让青盏觉察出异样。若说在朝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应该气愤才对,为什么他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失落。 青盏越发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来,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大哥,你当盏儿是外人么?” 那么至亲的兄妹,血浓于水的亲情早已超越了世间任何一种感情,有什么不顺的事,本就该一起承担的,根本无需为对方考虑而相瞒。 “盏儿,我好难过,”淳熙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文彦他上折子弹劾我。” 青盏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不可置信地道:“你是说钟公子?” 两年前的相遇,意气相投的惺惺相惜,再加上现在两个人又同朝为官,淳熙与钟文彦的关系更是不同一般。前段时间,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小聚,舞文弄墨,把酒言欢,无所不谈。最近一段时间他不怎么来了,青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只想可能是两个人都太忙,没时间来往。现在听淳熙说钟文彦弹劾他,比震惊还要大的便是不可置信。 钟文彦,怎么可能? 淳熙艰难地点点头,接着道:“盏儿,你知道吗,我不怕被弹劾,也不怕被贬谪,可是,为什么是他?我已经把他当成至交的朋友,这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朝中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以接受的,不是被弹劾会失去什么,而是弹劾他的那个人是他。被一个自己打心里当成朋友的人背叛,是何其的伤心,何其的无奈啊。 青盏理解大哥的心情,他心里的苦楚她每一分都知道。倘若是一个敌对的人,甚至是一个外人,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顶多也就是心有怒意。可是被自己所在意的人背叛,就不只是愤怒这样简单了,还有难过,伤心。最后无奈地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他? 是恨对方无情无义,还是恨自己交友不慎? 心底的那份不甘就像是附在伤口上的盐粒,每融化一分,疼痛便会加剧一分。 “为什么?”青盏沉默了一阵子,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他为什么要弹劾你?” 不仅是因为看到大哥难过而对钟文彦心有怨言,更重要的便是源自心底的那份失落。在她心里,一直把钟文彦当成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做出这种事,形象在她心中瞬间崩塌的同时,也让她懊悔于自己的察人能力。 一直以来的美好形象,现在发现根本不是那样好,那种很失望的感觉。 向淳熙那样问,是因为大哥的品性,她比谁都清楚,贪污*之类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发生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说唯一不忠于朝廷的,便是他心向慕容焱,在做一个好官的同时,也为他办事。 为什么要弹劾他,淳熙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他给自己找的罪名是专权。 专权,好可笑啊! 淳熙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冠以这样一个罪名。 在朝堂上听着钟文彦将他的罪名说得头头是道,不觉中连笑容都变得苦涩。看来,他还真是费尽心机的要对付自己了。 这莫须有的罪名虽然最终也没有落实,被慕容岚随便几句给挡回去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始终无法改变他弹劾自己的事实。 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出于大公无私上折弹劾,而是,想方设法的要对付他。 非常珍惜的友谊,非常在意的朋友,原来就是这样么? 他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怨,有什么理由怨恨呢?一直认为的深厚的友谊,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对方根本就以为这是一个笑话。 只是,心还是痛的。真的把这份友谊放在心上了,却要失去。 青盏听淳熙说完,又陪了他一会儿,便离开了。 慵热的下午本来是不宜出行的,但她还是吩咐立春马上准备马车,她要出府去。 目标很明确,她要去状元府,见钟文彦。 不是兴师问罪,她只是想向他要一个解释。 他那样对付大哥不可能没有原因,青盏也不认为一向冷静自信的钟文彦这样做是因为嫉妒。 新科状元的府第和苏府有段距离,倒是和同科的榜眼府,探花府离得挺近。青盏去状元府要经过榜眼府门口,可是如今六姐姐夫都已经走了,她便没有必要在此处留恋。谭寂潇那个人,虽然看上去没有哪里不好,却总是让她感觉有些别扭,青盏觉得认识一下就可以,没必要深交。 车厢闷热的气氛实在让她受不了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状元府到了。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立春便主动走上前去敲门。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动静,从里面探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不知道扰人清梦是一种罪过?” 接着,黑漆大门才慢慢地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人,表情颓靡,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便是这状元府的门房。 立春走上前去,向那人说道:“劳烦通报一下,就说苏府的九小姐想见你们大人。” “我们大人说了,今天不见客。”那人瞥了立春一眼,趾高气扬的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内走去,着手准备关门。 立春立刻出手去挡,过大的力度,差点将那门房撞倒在地。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精致秀雅的假山。 “你……你们要做什么?”那门房看着立春,有些忌惮地问道。就方才立春推门的那力道,把他杀了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向你们大人通报,说苏府的九小姐要见他。”立春走前几步,揪住他的领子说道。 “先……先……放开……”那门房胆怯地望着立春的手。 立春的目的也不是要拿这小小的门房出气,便松开手,说道:“快去!” 门房得以解脱他的束缚,忙向后倒退几步,恳求地说道:“可是,我们大人真的吩咐过,今天不见客,这位壮士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还没说完,看到立春瞪大的眼睛,立刻住嘴。 “还不快去!”立春强硬的语气容不得拒绝。 “可是……” “去!” “算了,立春,还是不要为难他了。”青盏向前走几步,说道。 那门房见青盏这样说,立刻求救地望向旁边这个看起来要和善的多的姑娘。 谁料,对方并不是为他解围的,只听她淡淡地说道:“别为难他了,不用通报,我们进去。” 接着,便信步跨进门槛,向里面走去,留给她一个翩翩绿影。 “姑娘,姑娘,我们大人真的说过今天不见……”一个“客”字还没说出口,对上立春警告的眼神,立刻不敢说话。 向这状元府里的下人打听,知道钟文彦在陈香园读书,青盏便寻找着向那里走去。走到之时,恰好立春也跟了上来。 陈香园外有几个家丁守着,见青盏过来,立刻向前阻止:“姑娘还是请回吧,我们大人说了,任何人不见。” 青盏是第一次来这状元府,不太识得路,走了一阵子。方才那门房已经过来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禀告给钟文彦,他便安排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拦她。 “麻烦再去通报一下,就说我见他有急事。”青盏向那为首的一个人说道。 那人脸上出现为难的神色,道:“姑娘,我们大人真的交代过,不见客。” 交代不见客?怕是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心虚不敢见人吧! 青盏也不再指望这几个人能帮她通报了,大声向里面喊道:“钟文彦,我知道你在里面。有些事,你敢做就不敢面对么?” 等了一阵子,不见有回应,她又接着喊道:“枉你还是读圣贤书的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竟然也能做得出!” 依然无人回应。 站在门口的那几个人见这位漂亮的姑娘来找他们大人是找茬的,有些看不下去,又去劝她离开。他们不知道这姑娘是谁,想必也是和大人交情非浅,若不是方才大人交代他们挡住她的同时,不要对她无礼,他们早就把她推开了。 立春见无人回应,有些疑虑地说道:“小姐,会不会不在里面?” 青盏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望着紧闭的院门沉思了一阵子,方又大声喊道:“钟文彦,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向你要一个解释。你这样躲着不见,连个解释都没有么?” 话音方落,从里面传来一声朗润的声音,隔着挺远一段距离,被风送来,带了些沉寂的意味:“让她进来。” 主人一句话比她这个外人十句都有分量,只这一声吩咐,那守在门口的几个人便迅速地将门打开,恭敬地道:“姑娘,请。” 青盏心情不太好,无意理会他们,只吩咐立春在外面等着,径自向院内走去。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夏天慵热的气氛,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凉爽。西斜的太阳将她匆忙的身影微微拉长。 第一百七十九章 百思不得解 青盏是在交错的树影遮挡下的一个凉亭中找到钟文彦的。他静静站在扶栏边,背对着亭子入口处。还是如往昔一样的天青色衣衫衬得他身材单薄而颀长,上面晃动着太阳细碎的光斑。亭内的石桌上放着几册竹简,证明他本来是在亭子里读书的。 青盏视线有些模糊,疑似他还是过去那个沉静寡言的书生。那个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却又单纯害羞的男子。 她希望他能一直那样下去,最好不要在朝为官。官场太复杂,就像是一个大染缸,简单偏执又不知变通的他,迟早会被染得面目全非。 直到钟文彦慢慢转过身来,她才想到此来的目的,径自向亭子里走去。 “你想要骂我,就骂吧。”钟文彦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开口道。 一开始,他就料到青盏会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吧。 “我为什么要骂你?”看着他似乎有些失落的样子,青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是来向他问个究竟的,想要他为自己的行为而自责,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样子。 大哥难过,他亦难过。 钟文彦眸中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又了然了。他静静地望着她,这个善良的女子,他只露出一点弱者的样子,她便于心不忍了。 不过,他的表情倒也不是骗人的,真的因为这件事,心里难过。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久,青盏轻轻问道,“大哥他哪里对不住你?” 即便是他自己都不忍心,还要这样对待他。 钟文彦痛苦的样子她不是看不出来,那不是假装的。他没有慕容焱那样的演技,若是假的,骗不了她。 钟文彦犹豫了一阵子,终于艰难地开口:“淳熙他……没有对不住我。我只是想让他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要牵涉其中。” 所以,即便是四王爷说了让他对付淳熙,他还是尽可能的找最轻的罪名给他,只求让他离开,并不打算伤害他。(..info) 他有许多苦恼的事情,他不能让淳熙知道他投靠了四王爷,所以没办法劝他离开,只能这样做。他心里也有数,就算真的不顾一切地劝了,淳熙也未必会听他的,说不定会反过来劝他。 即便当初慕容纯不说上让他对付淳熙,他想,他也会想办法让他离开京城。淳熙一心为慕容焱,而他心中最为痛恨的便是慕容焱,就算投靠慕容纯不是真心实意的,但也免不了将来两方相斗,各为其主。 他不想到时候与淳熙针锋相对,自己也不愿放下青盏离开,便只有想办法让他离开。 淳熙若是恨他,就让他恨好了,失去了友谊总比让他死要好。 他知道自己执迷不悟,知道自己一厢情愿,青盏和慕容焱本就是两情相悦。可是知道并不代表能放得下,每逢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嫉妒的要命。不愿失去,他太想得到了。 青盏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异样,不要牵涉其中,那是什么意思? 心里突然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她抬起眼睛震惊地望着他:“文彦,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她这副表情,钟文彦知道自己失言了,最后一句,他是不该说的。可是,说出来,也无法挽回了,他只有掩饰地说道:“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让大哥牵涉其中?什么其中?”青盏继续追问道。 钟文彦慢慢踱到亭子里面,转过身去,没有回答。许久,传来他轻若浮云的声音:“你想要的,我已经回答了,我想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这算是赶她走么? 青盏知道钟文彦不愿意回答,叹了一口气,道:“文彦,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看在钟伯母养育你长大供你读书不容易的份上,不要做错事,走错路。” 转身,慢慢向外面走去。没有回头,她若是回头,便能看见钟文彦留恋的目光。 他本来已经打算不再看了,也很努力的去下决心。可是,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他知道,青盏所说的每一句都是为他好,这个善良恬静的女子,大概总在为别人着想。她有着一颗博爱的心,对谁,对什么都好,就连花鸟虫鱼,草木山石也不例外。同时,又那样简单平静地快乐着,无欲无求。她或许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多么吸引人,只那么微微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只是,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他做不到她的无欲,他太不甘心她与别人在一起了,她的好越是在他面前显露,他想要得到的欲望便越是强烈,根本无法控制。 他有些讨厌她的多情,多情与无情没有什么区别,什么都爱便是什么都不爱。他毫不怀疑她的爱心只是一种习惯,她对他好那是她习惯了对人好,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他。他不想要这种好,他想要的是特殊,他想要在她心里,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青盏斜倚在榻子上托腮凝思。她这次来到状元府,是有些收获的。知道了钟文彦并不是真心要害大哥,她也就放心了。但同时,却又有了新的疑虑,文彦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又一个一个否决掉,最终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回去之后,把这件事情与大哥商议一下,会有更好的主意。 青盏觉得车内有些闷,掀开车窗帘向外面望去,来回的折腾,时已近黄昏。 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宽阔街道,而是一个洁净清雅的巷子。巷子十分宽阔,两边栽种高大的树木,相交相错的葱郁枝梢在地面上遮下一片荫凉,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马车在巷子里不疾不徐地走着,因为这份怡然青盏特意让立春放慢赶车的速度。青盏向来不喜欢委屈自己,这样的舒适她乐得享受。 在马车走到榜眼府附近的时候,青盏突然看见几个黑衣人飞身潜入前面的一个宅子,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疑虑自己看错了,青盏掀开车帘向立春询问。对方肯定了她的答案,他也看见了,并告诉她那些黑衣人进的正是榜眼府。 青盏立刻联想到了刺客,有些忧虑地问道:“会不会是刺客?” 如果是刺客,极有可能是要刺杀谭寂潇的。虽然青盏与他也仅是相识而已,没有深交,甚至不太喜欢他,但那是六姐夫的弟弟,她明明知道,还能见死不救么? 立春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刺客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行刺的,怎么着也得等到天黑。” “那他们进榜眼府做什么?”青盏还是有些疑虑。 立春随口说道:“肯定不是刺杀,就算他们是刺客的话,也极有可能是榜眼府买通的刺客,去刺杀别人的。” 这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青盏心头凌然一惊:“刺杀别人?” 六姐和六姐夫是今天方才走的。 虽然她这样的猜测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立春看她很不安的样子,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向青盏问道:“小姐,要不要立春去榜眼府看看?” 立春的功夫不错,甚至比惊蛰更胜一筹,青盏不担心他会有危险,遂点点头。 “那,小姐只有自己驾车回去了。”立春跳下马车,说道。 “嗯。”青盏点头道。看着立春向那边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又大声叫住他:“立春。” 立春转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青盏极为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你比事情真相重要,切记安全第一。” 这样的一句话,让立春极为感动,也明白惊蛰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她了。他的眼睛有些酸涩,手握长剑朝着青盏遥遥一揖,道:“小姐放心,立春记下了。” 看着立春翻墙进入榜眼府,青盏才驾车离开。 她会骑马,却从来没有尝试过驾车,这样第一次驾车,虽然不至于翻车,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 幸好没走多远路,她便遇到了一个牵马的老伯,向他询问了一下,得知此人会驾车,便很大方的从衣袖里取出一支金簪送与他,请他送自己回去。 立春飞入榜眼府,他的轻功极好,摸索着来到一处庄重的院子前,正好看到那几个黑衣人向谭寂潇复命。 谭寂潇神情庄重的向那黑衣人问道:“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回答道:“受了重伤,估计活不了了。” “我要的是他死,不是重伤!”谭寂潇冲着黑衣人吼道。 “就算一时死不了,估计也活不成了,”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道,“榜眼郎不要忘了,我们只是拿银子办事,不是你的奴才!” “处理干净了吗?”谭寂潇又问道。 “我们只杀了你要除掉的那个人,女人留下了。” 谭寂潇有些恼火:“你们……” 黑衣人依旧冷冷地道:“我们拿一份银子,只负责杀一个人,那女人不是杀他的障碍,何必多此一举?” “好吧,”谭寂潇望着他们,“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给什么人看到?” “没有!” “给!”谭寂潇拿出一大袋银子放到黑衣人手中,“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告辞!”为首的黑衣人说了一声,对着其他几人道,“走!” 看着黑衣人消失,谭寂潇才面色阴郁地走回厅内,拳头握得紧紧的。 立春有些震惊于方才所听到的,至于要杀的是谁,对方没有提到名字,他不知道。现在,想要听得也听到了,他便连着几个飞身离开榜眼府,不留下一丝痕迹。 第一八百十一章 修来不容易 对于谭寂然这么就快醒来的事情,几位太医商量了一下,最终归咎于吉人自有天相。 既然能醒,便是无生命之忧了,只需好好调养即可。 向几位太医表达过谢意之后,淳熙便亲自安排马车送他们回去。 天色太晚了,慕容焱决定不回去,留在苏府过夜,薛太医是成亲王府中人,自然与他一起留下,顺便也好照料着谭寂然。 看绿澶一脸憔悴的样子,青盏恐怕姐夫好了,姐姐又倒下,便劝她去休息一下。 在青盏多次劝说下,绿澶终于答应与她一起去沐雪园中休息。 多少年了,姐妹俩不曾在一个房间中,躺在一张床上。这晚,绿澶把谭寂然为她挡刀的事情告诉青盏,并且埋怨自己有那么好的人在身边,却一直不知道好好珍惜。 一次灾难,却让六姐彻底解开心结,去接受六姐夫,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青盏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也不够自私,她做不到漠视生命,一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随从,便无法这样想下去。 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福气,值得么? 但是这不是两者交换这么简单的事情,死上几个人,便能换得两个人的恩恩爱爱。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两个人的结果现在如何,都无法换来那些人复活。 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她在心里为六姐高兴,才会觉得心安理得一些。 青盏也曾旁敲侧击的向绿澶探问是谁刺杀他们,绿澶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一副很苦恼的表情,摇摇头:“不知道。” 寂然一向待人宽厚,从不与人结怨,应该没有人因仇杀他。至于她自己,更是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看来,她并不知道是谭寂潇找人刺杀他们的。 青盏在想要不要将自己所发现的告诉她,让她好好提防谭寂潇,但沉思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不久之后,绿澶便睡着了,她太累了,想必自从昨天出事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安静的房内,回荡着她轻微的呼吸声。 青盏望了一阵子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带着淡淡的心事,没过多久,便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明媚的阳光透过木格子花窗照进来,在雕花屏风之上洒下晃动的亮斑。 青盏看见绿澶还没有醒来,便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去了隔壁的房间梳洗。六姐太累了,她实在不忍心打扰她。 谷雨端来早餐的时候告诉她,谭寂潇来了,刚刚在周管家的带领下去看望他的大哥谭寂然。 青盏正想去向他问个究竟呢,此时听说他来了府里,连早餐都没顾上吃,便匆匆赶了过去。 微热的阳光洒在洁净的院落之中,投下花草树木相交相错的影子。此时还是早上,说不上有多么的炎热,但青盏因为脚步匆忙,赶过去后额角已浸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到谭寂潇的时候,他正与淳熙在房门外的回廊里说话,已经看过谭寂然出来了。谭寂然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他出于任何方面都不能多加打扰。 青盏走过去,发现他正在与淳熙商议要接谭寂然回榜眼府的事,便立刻否决掉:“我看,就不必了吧!” 谭寂潇见青盏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有些不解,隧道:“为什么?” 他虽然为自己意图杀害哥嫂的事有些心虚,但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又或是怎么招惹到了她。 青盏静静地望着他,那样了然的目光直看得他有些心虚,方才淡淡一笑,说道:“姐夫现在伤势严重,不宜多加折腾,我看,还是等身上的伤好一些再说吧。” 谭寂潇虽然被青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但是他笃定青盏不会知道他做过的事,随后又镇定地一笑,说道:“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若是让外人知道我这个做弟弟的对受伤的哥哥不管不问,却让他和嫂子住在娘家,岂不是惹人话柄?” 淳熙想了想,觉得此言不无道理,正准备与他商议一下该怎么办,却被青盏伸手阻止了。 她轻轻笑着,澄澈的目光中映着植物微微绿色,与身上翠绿的衣裙相互映衬,显得清新而美好。清朗圆润的声音,吐出的话语却带了一丝讽刺:“榜眼郎还真是能说会道啊!” 谭寂潇眼中划过一丝不解,总觉得青盏此时是在故意与他为难。但是他不是来与她拌嘴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谭寂然竟然没死,还被带到苏府中医治。所以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便匆匆赶来,以确定自己所听非虚。 这次要带谭寂然回去,不是打算再对他动手,而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失手只是遗憾,却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坏处,毕竟这么长时间来,他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完全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谭寂然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他的。这次把他接回府去,好好照料,谭寂然依然会当他是好兄弟。 微微一笑,做出一副与平常无异的表情,向青盏问道:“青盏小姐何出此言?” 青盏眸光轻轻一闪:“榜眼郎真的想知道?” “嗯。”谭寂潇点点头。 倒也不只是敷衍,这女子生性与众不同,的确让他很有兴趣知道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青盏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榜眼郎,请借一步说话。” 淳熙四处看了看,面上微露不悦之色。这里也只有他们三个人,借一步是什么意思,不用想他也知道,那就是瞒着他。 小妹到底有什么要瞒着他的,淳熙有些不解,只是听她与谭寂潇说话的语气,觉得不太友善,不知道她要弄什么名堂。 谭寂潇倒是答应的很爽快:“好。” 二人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此处假山池水,花木深垂,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谭寂潇轻笑一声,向她问道:“青盏小姐,可以说了么?” 青盏转头看他,一如既往眼神清澈无尘,她很随意地,轻轻开口:“谭寂潇,你想当世子么?” 很轻很委婉的语气,她说得甚至很随意,了无波澜的样子,却让他心头凌然一惊。她问出这句话,不太可能是没有缘由的。 这样认为,或许是因为他刚刚做过那样的事情,而太过敏感。但他还是有些怀疑。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突然觉得无从回答,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青盏微微一笑,依然很随意的语气,不似方才在房屋前故意针对的意味:“你不用再费心隐瞒,我都知道了。”对上谭寂潇置疑的目光,接着道,“你所做过的一切,我都知道。” 谭寂潇望着湖水中开得正好的睡莲,表面上虽然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却很是不安。他不知道,这女子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不用怀疑我是故意在套你话,我知道了是你派人刺杀六姐他们的。”青盏轻轻说道。 笃定的样子,从容的微笑,恬淡的语气,自她口中说出的话,每一个很平常的字那样拼凑在一起,却让他心中极为震惊。她说,她知道他找人去刺杀大哥大嫂的事。 “很不巧,”青盏有些遗憾的样子,“前天傍晚途经榜眼府门口,不小心看见几个黑衣人翻墙进去,我以为他们是要刺杀你,便让人去探个究竟,结果看到不该知道的一幕。” “你没告诉大哥大嫂?”谭寂潇问道。 青盏随意地扯下一片绿叶在指尖缠绕,望着微澜的湖面,提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想不想当世子。” 她想问的问题,便一定要问出个究竟,不会那么轻易被敷衍过去。 谭寂潇沉默了一阵子,艰难地开口:“母亲临终之前,让我一定要当上世子。” 世子之位,他不太看重,但他不想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母亲是怎样死的,死的有多么凄惨,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哥对他的好,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感动,但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而自己的母亲,正是被那个女人折磨致死。 他好挣扎,好难过,为什么他的母亲毁掉了自己的一切,他又反过来对自己那么好。 爱与恨之间纠结了好久,也无法衡量出轻重。 他都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说服自己对付他,找人去杀他。无论多么自责,都已经决定了,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听他这样说,青盏微微惊愕。 是啊,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需要理由的。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缘由的就去杀人。只是,他的理由竟是这个么? 母亲临终前的遗愿。 不用他说,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大家庭里的她,也能猜得个大概。 “你只记得恨,就不记得姐夫对你的好了么?”青盏轻轻问道。 谭寂潇方才的话,不像说谎的样子。 “对我好?”谭寂潇冷冷一笑,眸子里出现一丝狠戾之色,“若不是我过早的失去母亲,还需要他来可怜么?” 明*里还是感激大哥的,可是,偏偏固执地不肯承认。 青盏见他偏执的样子,知道自己劝也没有用,便望着大片湖水,轻轻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谭寂潇有些莫名其妙,冷冷地问道。 “我笑你太笨。”青盏转头,故作鄙视地看着他。 “我笨?” “是啊,你就是很笨!”青盏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如果我想当世子的话,肯定不会想出刺杀这种愚蠢的办法。” “那要用什么办法?”他自命聪明非凡,却被人认为是愚蠢,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青盏轻轻一甩头发,偏头望他:“怀―柔―政―策―!” “怀柔政策?”谭寂潇轻轻重复。 青盏淡淡一笑:“走了。” 说着,沿着湖边小道,快步向前走去。她不想在此逗留过长时间,以免引人怀疑。看谭寂潇此刻的样子,也知道他并非是一个坏人,她并不想让人知晓此事。 “你到底有没有告诉大哥大嫂?” 青盏刚走出几步,听见谭寂潇从后面问道。她慢慢转过身去,看到他凝重的表情,以及紧紧握起的拳头:“怎么,想杀我灭口?” “呵呵,是有这样的想法。”突然,从旁边的假山石后闪出一个白色身影。 青盏没有想到慕容焱会在这里,有些惊讶,微微错愕之后,笑着对谭寂潇说道:“真是不巧,又有一个人知道了,你也把他杀了吧。” 她开始的时候问谭寂潇是否要杀她灭口,虽然表面故作平静,心中还是有一些忐忑的,谭寂潇若真的想要杀她,她便真的很难逃脱。不过慕容焱出现了,她便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会保护自己的。 见谭寂潇沉默不语的样子,她收起玩笑的神情,郑重地说道:“是的,我到现在为止还没说。你要知道,不只是母子情,兄弟情谊也修来不易,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然后,拉起慕容焱,轻快地向外面走去。 谭寂潇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怀―柔―政―策―?苏青盏,你很聪明,也很善良。” 聪明是这个方法在谭寂然身上的确管用,善良便是任何一方都不会受到伤害。 苏青盏,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才会为双方都考量着? 很聪明……很善良……慕容焱才更是修来不易吧,能有你站在他身后…… 第一百八十二章 法外可开恩 “你打算替他隐瞒?”一路走来,青盏一直不提及此事,慕容焱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口。 就算是有原因有苦衷又能怎么样,这样做就是这样做了,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他买凶杀人的事实。更何况,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哪个没有自己的苦衷。 他不如青盏的仁慈,不愿意姑息。假如按照他一贯的做法,就算不要了他的性命,也会让他身败名裂。 然而,这一切都是青盏发现的,与他无关。他不是坚持有错必究的迂腐之人,聪明如他,绝对不会为对自己没有丝毫利益的事情费心,也不想因为毫不相干的事让青盏觉得他残忍独断。所以,他并不打算管,也只是问问而已。 青盏微微偏头看他,轻轻笑道:“为什么不?” 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之后,那件事已经在她的心中过去了,没必要再去追究。还有,便是她觉得给人一个机会比赶尽杀绝要好。 虽然谭寂潇刺杀谭寂然这件事于法罪不可恕,但是于情青盏觉得还是可以给他一条生路的。青盏不是官场中人,她无法顾及到法,只是在酌情考虑。就算去顾虑法,民间不还有一句俗话吗,叫做法外开恩。 她是珍惜生命,但这样做并不是愚昧的仁慈,而是经过细细斟酌之后的。谭寂潇不是一个十恶不赦地刽子手,他有自己的苦衷,犯错误谁也不可避免,应当给一次机会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看到慕容焱似笑非笑的样子,有些疑惑地向他问道:“你觉得,这样做不可?” 慕容焱摇头笑笑:“青盏你多想了,我没有说不可,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处事方式很是不同。” 就像他觉得死一个人没什么,而她连一草一木的生命都十分珍惜。 青盏同时也想到了那次她与慕容焱遇刺的事,一切都是他亲手安排的,为了一个目的,不惜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 “是啊,很是不同。” 那件事,她原谅了,但是原谅并不代表已经忘记。还有,她原谅的是他的对自己的欺骗,却并不能接受他以生命为代价来达到某种目的的做为。 “但是,我觉得,你的想法比我要好。”看到青盏脸色微变,慕容焱及时补充道。 他就算再不认可,也不想因为别人的事来给自己制造烦恼。低头服软没什么,这么多年来,他连附庸风雅都甘心装了,自然不在意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低头。 大多数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这句话在青盏身上表现的尤为明显。慕容焱这句话显然让她十分受用,清雅恬静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璀璨如花的笑容:“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这天是每十天一次的休假日,不用上朝,能这么悠闲也不容易。 苏府中大片的树林,相交相错的林下小道便成了二人来往漫步之地,安静,没有人来打扰。 慕容焱告诉她,铭?曾向他问过几次,她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去成亲王府了,是不是两个人之间又有了什么误会。都被他胡乱的找借口给搪塞过去,却发现铭?俨然已经起了疑心。 最后,他又建议道:“盏儿,不要再躲了,去见见他吧。我们成亲之后,总是要面对的。” 青盏沉思了一阵子,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好,我去见他。” 青盏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凡事都能很快地做出决定。既然决定要去见铭?,便没有多做犹豫,当即随慕容焱去了成亲王府。 青盏来到之时,铭?正在院落中的一棵梧桐树下坐着。绿荫之下,他的坐姿十分随意,花纹精致的白袍随意铺开来,依旧显得如以往一样的潇洒不羁。 背面的角度,青盏看到他轻轻晃动的双臂,似乎在忙些什么,因为他身体的阻挡,却又看不清,只看得透过梧桐枝叶筛落下的太阳光斑在他洁白的衣袍上如墨的黑发上轻轻晃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听闻身后的动静,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慵懒地问出一声:“王爷回来了?” 依旧忙着手里的事情。 他对慕容焱从来没有极力讨好过,甚至态度不够恭敬。能让他在成亲王府中住的这么安逸,并且拿名贵的药材为他吊着性命,慕容焱的气度还是让人不能忽略的。 青盏没有答话,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三尺远的距离,看到他正拿着一把匕首十分专注的削着一块红木。 这么怡然自乐么? 是真的,还是假装? 望着他的背影,她有些自责,有些难过。 这么多天来,躲着不愿见他,说是为他好,归根到底却是自己在逃避。 若不是今天慕容焱提起,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许久,等不到回答,铭?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偏头。他是低着头的,眼睛的余光首先瞥见一抹如绿叶般清新的翠绿。 目光微微静默,这是专属于她的绿色。 这么久了,终于还是把她盼来了么? 有些激动,有些兴奋,即便只是朋友关系。 但是,不想让青盏看出什么,他还是将心中的激动尽力的压抑。 那次,绿澶对青盏说出那些话,也只是恰巧听到,他本来可以装作不知道的,不至于在两人都在的时候挑明,那样面对起来或许还不会尴尬。可是,他怕青盏真的心一软就答应了,才出言阻止。 是喜欢,是渴望,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得到。他不想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的快乐而毁掉别人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幸福。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青盏不来成亲王府是在故意躲着他。经过那次之后,再也无法像以往一样的面对。 她终究还是来了,善良的天性,让她狠不下心。 他慢慢转过头去,同时,苍白的面容上又恢复了以往潇洒不羁的笑容,没有任何牵绊,那样随意随心的感觉是极为让人羡慕的。 不想把自己的心思给她看到,只有用面具来伪装,尽力的掩饰。 一如既往的问出那句话:“你来了?” 你来了,因为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好久了,真的好几不见,以至于那张盼望已久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时,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是啊,我来了。”青盏微笑着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咦,铭?,你在削什么?” 不是多么好奇,那样的语气只是为了让相处不至于那么尴尬。 因为她曾经说过铭?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会难过,这次,慕容焱便很自觉地只让她一个人过来,自己去了书房。 这空荡荡的院落中只有她和铭?两个人,就连平时伺候的小菊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支发簪。”铭?微笑着说道。依然低头去削那块红木。 不久之后,青盏果然看见簪子的形状出来了,然后是细微之处的雕刻,慢慢变得别致起来。 “真漂亮!”这句倒是由衷地赞美,她从来不曾想,一支木簪也可以被削的这么精致,更是没想到铭?竟有这样的手艺。 铭?轻轻将匕首放在白石桌上,温柔地望着她:“那就送给青盏吧。”慢慢起身,着手将簪子为她插在发间。 一支简单的木簪,不华丽也不名贵,但只那样一插,却让她秀丽恬静的容颜显得更加清雅脱俗。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不管什么样的装束,只是感觉上的差别而已,却从来是很美的。 傍晚时分,告别铭?,从拈花别苑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从书房出来的慕容焱。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发间,漆黑的眼眸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多出来的一部分,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但随即,脸上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信步向她走过去,从衣袖里取出一支绿玉做点缀的金步摇,举到她面前,轻轻笑道:“盏儿,这是我专门为你定做的步摇,喜欢吗?” 青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轻轻点头:“喜欢。” 那真的是很精细的制作,翠玉点缀的恰到好处,可见制作人的手艺之细。青盏一看见便被它吸引。 她是很喜欢,发自内心。 其实,有时候,就算不喜欢,她也还是说喜欢的。别人送东西给自己是一种心意,她不想拂了别人的好意。 不过,这次倒是真真切切地喜欢。 “来,我帮你戴上。”很轻微温柔的语气,他着手将步摇从青盏手里要过来,为她插在发髻上。顺势取下发间的木钗,轻轻说道,“这个不太好看,别戴了。” 虽然说青盏与铭?并没有什么,但是看她戴着他亲手削的发钗,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这个,我为你保存。”他说。不等青盏同意,便自作主张地将木簪放入衣袖。 虽然他装作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但是青盏却看出了他对这支木簪的介意,所以任由他取下,而没有说什么。她本来就觉得要了铭?这支木簪多有不适。 回到苏府的时候,天色已晚,遥远的天幕中月亮弯出一把镰刀,星子还没有出来,重叠的树影遮下一片安宁。 青盏去看六姐夫,见他身体虽然虚弱,但能说话能笑,便也放下心来。只是,望着他的目光带了些沉思,倘若,她是说倘若,他知道了这次遇刺是他一向疼爱的亲弟弟安排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能瞒就瞒着吧,不仅是为了谭寂潇,也为姐姐姐夫。反正她知道了谭寂潇的秘密,正好用这个来牵制他,阻止他继续做错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无法相解释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才看过石榴花开没多久,不知什么时候,枝头便挂起了一个个的小果子。.info[] 二十多天过去了,六姐夫的伤势日见好转,已经可以在人的搀扶下慢慢下行走了。 绿澶的心情也慢慢变得敞亮起来,对谭寂然,更是照顾的无微不至。两人之间的相互在意再也不似以往的相敬如宾,让青盏很是为他们高兴。终于还是苦尽甘来了。 谭寂潇没有把他们接回去,倒是一有空就来苏府看他们,带来些名贵的药材什么的。看着两兄弟再谈天时的其乐融融的景象,青盏知道,自己的奉劝起了作用,谭寂潇的心结,终于还是解开了。 离开杭州太久了,翼王爷已经几次来信催他们回去,谭寂然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受伤的事情,便在两天前与绿澶一起回去了。 这些日子来,因为一直忙于六姐六姐夫的事,青盏却把关于钟文彦的事给忘了。她没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遗忘,发生了他们都不想面对的事情。 这天,大哥下朝之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路上见了谁都不肯理会,直接进了书房。更让她奇怪的是,鸿图竟然跟他一起过来了,一副忧虑的样子。青盏心中顿感不好,拦下鸿图,向他问道:“鸿图,你告诉我,朝堂上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哥他怎么了?” 鸿图看着她,目光微微静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说道:“皇上下旨降淳熙为齐州知府,明天动身。” 贬谪了么? 青盏突然想到了那日钟文彦的话,他说,他要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不用想也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他。 大哥贬谪是小,文彦他究竟要做什么? 晚了,太晚了,都怪她记性不太好,竟然因为事情太多,把这件事忘了。她本来还指望大哥知道真相之后好好劝劝文彦,可是圣旨都下了,还能怎么办? 就算是淳熙知道了真相,也顶多是心中稍微舒服一些,已经没有时间去阻止他了。 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想要进一步得到证实:“鸿图,是钟文彦,对不对?” 鸿图沉思了一阵子,点点头:“是他,还有唐玉,六王爷。” 青盏眸光微微一闪,六王爷,唐玉,他们现在不都是慕容纯的人么,难道,难道文彦他…… “没有四王爷么?”有些了然的向他问道。 “没有,”鸿图想了想,说道,“他不轻易出面的,只是站在那里旁观,想必这件事情是他安排的。”末了,又叹了口气,“没想到钟文彦竟然投靠了他。” “那岂不是与我们相对立了?”青盏喃喃地说道。 她有些苦恼,如果这样的话,将来怎么办。.info[]两方对峙的时候,是不是就成了敌对的? 鸿图不知道她为钟文彦忧虑,只认为她实在担心淳熙,遂有些自责地说道:“八王爷,九王爷,十三王爷,左相大人,谭大人,还有我,我们都向皇上求情了,可是,没用……” 青盏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谭大人就是谭寂潇,只是没想到他会出面求情,内心不舒坦的同时多了一丝安慰。 求情没有用是很正常的事,这件事情既然已经牵扯到四王爷,便肯定是筹谋已久的事情了,不管是什么罪名,便已是弄出了足够的证据,像他们这种毫无准备的,只是求个情没有用的。 青盏心中有些苦涩,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文彦会成为慕容纯对付他们的一柄利器,这对于大哥来说,刺伤的不仅是肉体,还有一颗重情重义的心。不过,为了让鸿图不再为没能帮上大哥而自责,她故作释然地笑了笑:“鸿图,别这么说。或许,被贬谪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远离是非。” 也真的是这样,远离是非,不用时刻担心朝不保夕。 只是,这不是一向心怀大志的大哥所想要的。 注定没有机会留在这里一展抱负了。 还要带着一颗被伤的鲜血淋漓的心。 明天就要走了么?青盏望向淳熙书房的方向。 鸿图犹豫了一阵子,轻轻说道:“青盏,你好好劝一下淳熙,他这个样子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钟文彦,淳熙他……太看重那份友谊了。” 不是仅仅遭到贬谪的原因,就像上次那样,被关进大牢,那样的处境他都能含笑面对,单单这次如此伤心。他更介意的,是那个让他面临这样境地的人。 青盏点点头:“嗯,你放心,我会好好劝他的。” 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吧,就算不能帮上文彦,至少不会让大哥心里那么难过。 “那,”鸿图稍稍沉默了片刻,“我先回去了。” 不是不想呆在这里,只是才发现,除了淳熙,自己竟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错落的树影斑驳了思绪,也模糊了往日如浮冰碎雪般清冷的明眸。无论他是落寞,是隐藏,还是把她放在心上,青盏,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 从初见,便注定了,这个女子打破了他的宁静,吸引了他的目光,动了他的心,然后,不负责任的离开。 是祝福她呢,还是为自己被埋葬在心底的爱情独自忧伤。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即便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依然甘之如殆。慕容岚多次劝他离开,让他回云中去,这样经常看到两个人在一起他会受不了的。但他没有回去,也下不了决心,就算让自己很受伤,也还是想面对着。他甚至已经去为慕容焱做事了,不为别的,只为看她少一分苦恼,多一分快乐。 慢慢地转身,慢慢的向外面走去,不想走,但没有理由留。 青盏默默地望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许久,才向大哥的书房走去。 鸿图的心思她何尝不知道,他的每一个眼神她都曾留意。这样的忧伤的爱恋着,恐怕是草木,也要为止动容了。她不只一次的暗叹过,为什么上天安排他们无缘却还相遇。太早了,太晚了,不是不会心动,只是偏偏不是时候。她已经有慕容焱了,虽然明明知道鸿图比他要好上许多倍,却已经放不下了。 在这一生中,总有一个人是要被她辜负的,就算再是不想,也不可避免。 …… 淳熙走的时候,没有带上韵宁。 她已经八个月的身孕了,他实在不能再让她与自己一起走那艰险的路途。 将她托付于青盏,九妹做事一向细心他是知道的,交给她,他也放心。 有些遗憾,非常不舍,但是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韵宁,以及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他都不能抗旨不尊。 青盏昨天将钟文彦那样对他的原因告诉了他,淳熙心里稍微得到了些安慰,但是得知他投靠了慕容纯,心里很是担忧,向慕容焱要了个承诺,若是日后事成,请他留钟文彦一条性命。 无论对方怎样对待自己,又或是做了什么错事,那份情谊,他始终是放不下的。 没多久,青盏便听到钟文彦被升为右相的消息,不由得感叹慕容纯本事之大,刚刚中状元半年的时间,便被他推至右相的高位。但她也有些担忧,到底势单力薄的还是他们,朝中上下,大部分已经成了慕容纯的人。 接着,他们的矛头便直接对准他们,凡是与慕容焱有关的人,多多少少都被加以打击。他自己本人甚至也被软禁了,不让上朝,也不许踏出成亲王府半步。美其名曰让他好好休养生息。 即便这样,对方还是不放心,把守成亲王府的侍卫,从来没间断过。 慕容焱在长安也有不小的势力,但此时还不是让他们暴露的时候,所以交代下去,不让他们轻举妄动。 转眼间,夏天便过去了。天高了,雨水多了起来,空气也一天天变得稀薄。 青盏早上去了成亲王府,没想到没多久便下起雨来。这雨一下就是一天,冰冷冰冷的,恣意地敲打着房廊檐角,让人心生寒意。 被困在府中,慕容焱却并不显得多么消极,翻阅兵书,研究地图,偶尔也苦中作乐读读诗文。依照他的话便是,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面对都无法改变,为何不让自己过得快乐一些? 他能有这种心态,青盏便也放心。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会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天。 因为这场大雨,慕容焱想留青盏在王府住一晚,想让她多陪自己一段时间,也不忍心看她顶着大雨回去。青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能答应的,她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是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她想陪在他身边。 傍晚时分,雨依旧没有小的迹象,晚餐端上来的时候,白露突然匆匆忙忙的赶来成亲王府,告诉他们,韵宁要生了。 青盏慌忙放下筷子就要离开,现在是绝对不能再留了。她只是有些奇怪,韵宁怀孕离十个月还有十几天呢,怎么就会在这个时候? 但现在情况紧急容不得她多想,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尽快赶回去。 慕容焱也十分担忧,就算不为青盏,不为淳熙,韵宁也是他的妹妹。但是,他出不了王府,便只有安排马车快些送他们回去。 大雨依旧哗哗的下着,苏府灯火通明的院子里聚了不少人,一个个呈现焦虑不安的神色。房内传来女人痛苦的叫声,以及稳婆温和的劝言:公主,您在用点力,很快就好了…… 许久,在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声中,终于传来一声孩子清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 外边守候的人兴奋的叫喊着。 可这声音没持续多久,便被几根晃亮的银针给终止了。稳婆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便被一黑衣人一剑刺入胸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倒在地上。 黑衣人顺势夺下她手里的孩子,一双大手紧紧的掐住婴儿细嫩的脖颈,直到其再也哭不出来,才将手拿开。 这时,钟文彦正好带人赶来。不知为什么,在相府之中,他一直觉得焦虑不安,担心青盏会发生什么事,便来了苏府。 听苏府的下人说,韵宁在生孩子,他觉得青盏肯定会在,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没想到,给他遇到的竟然是这一幕,地上躺着许多具尸体。以及行凶的黑衣人。 黑衣人见有人来了,不欲在此地流连,将手里的婴儿向他扔过去,道一声:“给!”便翻墙出去了,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钟文彦接下孩子,看到不哭不闹的样子,伸手去探其鼻息,却发现已经了无生气。 青盏正巧从外边赶回来,心中的焦急让她连伞都来不及打,便匆匆赶来韵宁所在的院落。 灯光通明的的院子里,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然后看见抱着孩子的钟文彦,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士兵。 “青盏,对不起,我来晚了。”钟文彦抱歉地说道。 “来晚了?” 这样的情景,按照一贯的思维,青盏顺理成章地得出一贯思维的结果,认定是钟文彦带人来杀死他们的。抬起头去看他,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恨意。她之前还为他走错路的事担心,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等事。 看着她怨恨的目光,以及她说话的语气,钟文彦立刻意识到青盏认为这事是他做的,连忙解释道:“不是,这不是我做的,我带人来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只看到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呢?”青盏打断他,大声地问道。 “走了,”钟文彦焦急地指着那些士兵,“不信,你问他们,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哼,他们?”青盏冷冷地说道,“他们都是你的人!” 她注意到钟文彦怀里的孩子,猜测到是韵宁刚生的孩子,慌忙去他手里夺,看到那孩子了悟气息的样子,目光微微滞怔。 “对不起,孩子……” “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被青盏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她恨恨地望着他,眼睛里浸出清冷的泪滴,与这下落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悔恨。 大哥临走时把嫂子和孩子托付于她,可是现在,孩子没了…… 见青盏竟敢打他们大人,跟随钟文彦而来的那些士兵立刻握紧手里的兵器,指向青盏。 “住手!”钟文彦挥手呵斥住他们,他是不想看到她受一丝伤害的。 青盏却不理会这些,她觉得是钟文彦在演戏。就算不是又能怎么样呢,她此刻无心去辨别这些事情的真假。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孩子,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慢慢地向回廊里走去。这里的人都死了,韵宁会怎么样呢? “青盏!”钟文彦扔掉手里的伞,走上前去拉住她:“你要打我就打吧,我只想你打完之后能听我解释。” 青盏慢慢回头,慢慢拂落开他的手,很轻地说道:“没有必要了,右相大人还是请回吧。”然后,依旧慢慢向回廊走过去。 她此刻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恨不得将钟文彦杀死,但残存的一丝理智还是提醒她不要那么冲动。 恨就放在心里好了,就像之前惊蛰的死一样,她早晚会让凶手以同样的代价相还。 钟文彦怔怔地望着她远离自己,也不顾自己全身被雨水淋湿。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但他知道是谁做的。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慕容纯。 他终究漏算了一步,慕容纯与他所要的不一样,他这样做无异就是彻底让他与淳熙断绝交情,好死心塌地地为他办事。 可是,该怎样向青盏解释清楚呢,他已经在为慕容纯办事。静静地站在雨里,望着她的身影在自己视线中消失,他的目光中满是忧伤落寞。或者,永远也解释不清……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无毒不丈夫 房间内几个灯架上的红烛都在燃烧着,烛焰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盈盈红泪滑落下来,那么喜庆的颜色,在此时却像是嘲讽。 青盏走进去,把孩子放在房内的黄梨木桌上。桌子并不大,但孩子已经死了,不必担心因为动弹而从桌上掉下来。 青盏心中十分凄凉,那么小的的孩子,刚刚出生,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看这精彩纷呈的世界,便成了权势之争的牺牲品。 静静地凝望了一阵子,青盏才慢慢向韵宁的床边走过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嫂子,她可千万不要出事,要不,大哥会受不了的。 偌大的房间,帘幕深垂,青盏撩开帘子进去,看见韵宁躺在雕花大床上,眼睛合着,微蹙的眉宇间带了些痛苦的神色。青盏轻轻地,慢慢地,忐忑不安地伸出一只手指去试探她的鼻息,待发现还有呼吸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嫂子还活着,大哥就还不至于绝望。这个时候,她是有些自私,首先想到的不是一个生命有多重要,也不是韵宁对她的好,而是大哥需要她,她希望她活着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哥需要她。 可是,那是她的大哥,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一个人,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做到无私呢。就算不念及他的好,只是血脉之情,他也是无可替代的。 就算是在慕容焱和大哥之间让她选择,一个生一个死,她想,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大哥。大哥若是死了,伤心的是她,是爷爷,是父亲,是二婶,是……但倘若死的慕容是焱,伤心的便只是她一个人。也许还有其他的人也会难过,但那些人都与她无关了。她无论多么博爱,对自己的亲人都免不了偏颇。 或许,她会随他一起死,也或许为他守一辈子,但若真的非选择不可,她便真的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即便所有人都说以夫为天,那她也是一个例外。她是活给自己的,没有人是她的天,只会有人被她放在心上。 所死去的这些人,每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无可替代,青盏心中很是难过。她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好好活着。但是,倘若只有一个能活的话,她还是希望是韵宁。 其他人死了,大哥会自责;孩子没了,大哥会伤心;可是,失去了韵宁,他会绝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大哥对韵宁的爱之深,就算是当事人韵宁恐怕也是吧。 微凉的风撩动着房内的幕帘,有些凉。她在床边坐下来,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以防冷到。 烛焰慢慢燃烧着,被风吹得荡来荡去,却始终顽强地不肯灭掉。 青盏静静地守着韵宁,她不知道韵宁是否知晓外面所发生的事情,一边斟酌等她醒来之后该怎样将这个噩耗告诉她。刚生过孩子,身体虚弱的厉害,知道真相后,她是否能接受得了。 青盏进来之时已经将房间的门关上,她守在韵宁身旁,心中充满自责。若不是她今天出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外面回廊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辨不出语气的男声:“大人,稳婆还活着。” 接着又有几个人过来,似乎是将什么搬动的声音,之后又恢复了宁静。青盏一心只想着韵宁,没有注意这些,也没有出去看看。 除了能把韵宁照顾的好好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其实,韵宁是生下孩子后就昏过去的,她甚至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她的孩子已经死了的事实,只在昏迷之前听到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 感觉到有人守在自己的身边,她慢慢睁开眼睛。已经成为母亲的喜悦支撑着她醒过来,迫不及待的要和别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抹青翠的绿影,然后绿影慢慢清晰,她看清了青盏的脸。 看到青盏浑身湿透了的样子,她的目光中出现一丝诧异,虚弱地问道:“盏妹,你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我忘记打伞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青盏慌忙收起难过的表情,轻轻说道,一边考量着待会儿该怎样把孩子死了的事情告诉她。瞒是瞒不住的,她此时没有地方去弄一个活着的孩子给她看。 “看你,真是粗心,要是淋病了怎么办?”韵宁嗔怪道。接着,她又笑了起来,因为虚弱,拉着青盏的那只手有些无力,“盏妹,你见过孩子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好不好看?” 青盏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痛若刀绞。她该怎么跟她说呢,告诉她孩子已经没了吗?可是,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得知那样的消息,她能否承受得了? “盏妹,你怎么不说话?孩子在哪里?”韵宁焦急地说道,显然已经起疑。她用力的支起身子,隔着透明的幕帘四处去看,却只看到摇曳不定的烛光,根本听不到孩子的一点儿声息。 那张放着孩子的桌子在外面,她这个角度看不见。 青盏稍作犹豫,挤出一抹笑容自责地说道:“瞧我,看到孩子只顾高兴,也没问稳婆是男是女,便让她把孩子抱走了。” 她终究不忍心将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韵宁。 韵宁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有些期待地向青盏问道:“盏妹,孩子抱哪里去了,可不可以抱过来让我看看?” 青盏笑容微怔,孩子已经死了,她拿什么给她看? “怎么,不可以吗?”韵宁此时显得非常敏感。 “当然……可以……”青盏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表面上还得故作很高兴的样子,“我这就出去,抱孩子过来……” 起身,慌忙地向外面走去,她不知道再守在这里,这谎是否还能圆的下去。 临出门之际,不忘将桌上已经死了的婴儿抱走,以免韵宁下床会看到。 大雨依旧在哗哗地下着,在这秋日的夜里,冰冷刺骨。 青盏抱着孩子慢慢走出院子,立春在外面守候,他也没有打伞,比青盏淋雨的时间更长,青盏待在房内的时候他便一直在这里等待,浑身已经湿透了。 看到青盏抱着孩子出来,面无表情的样子,忙迎上前去,担忧地问道:“小姐,立春见右相大人带着那么多人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盏无力地摇摇头,慢慢向前面走去,走出一段距离,方回过头吩咐道:“立春,你带几个人将院子的人好生安葬,不要惊动夫人。” 接着向前走去,了无目的,泪水与雨水一起滑落下来,滴落在已经死去的孩子的身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已经慢慢僵硬。 许久,她来到大哥最喜欢的那片梅林中,将孩子埋在了一棵长势旺盛的梅树下,跪在地上无言落泪了好久,才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样向韵宁交代? 苏府的下人本来就不多,又是在这下大雨的晚上,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不会在府内瞎逛,所以,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为多少人所知。 青盏不知道怎么的,自己竟来到府里的后门口,她站在雨里凝望了好久,准备离开之时,突然听到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转身,借着灯笼微弱地灯光,她看见来人正是先前被她下了逐客令的钟文彦。目光立刻凌厉起来:“你又来做什么?” 钟文彦静静地站在别人为他撑起的伞下,目光中带着无尽的落寞,轻轻道:“青盏,我知道你怨我,可是,这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知道一时很难向你解释清楚,也不奢求你能相信我,但是我此次前来是没有恶意的。”他接下福生手中的食盒,掀开上面的盖子,里面一个熟睡的婴儿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他轻轻将孩子抱出来,接着道,“这孩子是相府洗衣房王妈的小儿子,三天前刚出生的,应该可以以假乱真,把他抱去给公主吧。” 青盏抬头,目光中多了些置疑的神色。 “快,接下孩子,公主若知道孩子死了的真相会受不了的。”钟文彦将孩子递向她。 本来还熟睡的孩子经过这一折腾立刻醒来,大声啼哭起来。 青盏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双手颤抖的将手伸向孩子。目前,她没有心思考虑这孩子是假的,亦或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是否舍得这孩子,能让韵宁好好度过这段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孩子的同时,也接下钟文彦递过来的伞,虽然她身上已经湿透了,但幼小的孩子不能淋雨。 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向前走去,已经出来够久了,她必须马上抱孩子过去给韵宁看。她觉得孩子的死是钟文彦造成的,所以,并没有对他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情。虽然在他送来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所看到的。 “青盏!”在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钟文彦忍不住大声叫住她,“总有一天,我会拿出证据来,让你知道这事不是我做的。” 他已经位及右相,根本没有必要向谁解释,却仍然想让她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所为。 他只希望,她不要恨自己才好。 青盏微微驻足,但最终没有回头,快步向前面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在自己面前消失许久,那样决然,没有一丝留恋,他的心痛到极点。 福生在他耳畔轻轻说道:“少爷,回吧。” 跟了他这么多年,钟文彦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 …… 回到相府,钟文彦立刻去了正院的西偏房,房门口聚集着许多人,那里面躺着的正是被他从苏府带回来的为韵宁接生的稳婆。当时知道她还有一丝生气,他便迫不及待地带她回来。或许,这个人便是唯一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了。 聚在门口的人见相爷大人过来,立刻向两边靠了靠,为他让开一条道。这个不苟言笑的右相,让他们是又敬又畏。 钟文彦来到房内,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稳婆,向房间里几个大夫问道:“她怎么样了?” “伤势严重,恐怕……”其中一个年老的大夫刚刚开口,看到钟文彦面色不善,立刻改口道,“相爷放心,属下自当尽力医治。” 虽然床上躺着的女人是谁,或者因何受伤,他们都不知道,但是看钟文彦焦急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若是救不活,你们就给她陪葬吧!”钟文彦甩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其实不是真的想要了他们的性命,只是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才会急中生智,想出更好的办法。 钟文彦离开那西偏房后,便立刻去了郁亲王府。郁亲王是慕容纯的封号。他要去向他要一个解释。 富丽堂皇的客厅之中,一袭黑色衣袍的慕容纯听到钟文彦的质问之后,转过身来,淡淡一笑:“你这么晚来见我,就是为了向我质问这件事情?” 钟文彦面色不善,冷冷地向他问道:“王爷只需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慕容纯收敛笑容:“不错,是我。” “王爷不是说好了,不去真的伤害他们吗?你这样做会真的让我失去一个朋友的。”钟文彦语气依旧生硬。 “成大事者,不能心软,我这是在帮你!”慕容纯看也不看他一眼,面色沉着地说道。 “可是……” 慕容纯拿起厅内的雨伞向外面走去,轻而狠毒的语气被风送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两厢相成全 立春在处理院子里几具尸体的时候发现了插在他们脖子上的银针,那针已经变成黑色,显然上面淬有剧毒。 据立春所知,在江湖上有一种暗器叫做无影针,银质针身,上面淬有剧毒,见血封喉,是一种极为阴险的暗器。正是因为此暗器的阴险,所以为江湖正道所不齿,多数人都不屑于练此针法,渐渐的,使用此针的人越来越少,到目前为止,便只剩下无极山一门。 他隐约猜测,此针便是无影针。 第二天,立春便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青盏,并猜测此事是江湖人所为,可能与钟文彦无关。 青盏想了想,觉得立春说得有道理,可能自己真的错怪钟文彦了。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那使用无影针的江湖人便在钟文彦身边。不是没有可能,他如今位居右相,请来个江湖人不是难事。 不管是与不是,她都要将此事查清楚,让那些死了的人能够明目,也好为江湖除去一害。立春了解江湖上的一些情况,她便把此事交给他,叮嘱他在查清楚之前一定不能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那天青盏把那个孩子抱到韵宁身边,听到孩子的哭声,她的母爱立刻泛滥起来,慌忙的从青盏手里接过孩子,根本就没有怀疑那孩子不是她的。 至于先前在她身边伺候的人不见了,韵宁也向青盏提起过,青盏只好编个谎言说那些人家里有事,都回去了。 韵宁还叮嘱,若是人家需要什么,能帮就帮,让青盏心里很不是滋味。 秋意越发浓重起来,不久前还葱葱郁郁的树叶子,已经基本上飘零了。 孩子的满月宴刚刚结束,青盏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着。一个多月的孩子,比刚抱来时好看多了,清澈无尘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很是惹人喜爱。韵宁对孩子的疼爱是有目共睹的,青盏越发地不忍心把真相告诉她。 在孩子办满月宴的前几天,钟文彦曾派人请青盏去相府。青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 差不多快一个月了,立春都还没有将事情查清楚,她想,去了相府可能还能有所发现。 来到之后,她便被直接带到了正院的西偏房,钟文彦在门口等她,面上带了些许的焦虑。见青盏过来,他便迎上去,甚至都没招待她喝一杯茶,便直接带她去了房内。 青盏来到房中,看到床上躺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她的眼睛微微张开,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钟文彦在身后说道:“她就是那晚给公主接生的稳婆,我见她还有一口气,便把她带回了相府。” 青盏微微转过头去,望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费力把她带回来,而不是不管不问,难道,文彦,真的不是你么? 可是,如果不是的话,也可以把她留在苏府,一样会医治她的。 钟文彦面上带了些难过的神色,轻轻道:“她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人,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末了,他又说道,“二十多天了,她方才醒过来,青盏,你有什么疑问就向她问好了,我先出去。” 青盏目送他出去,目送他寂寥的背影在门口消失,门被关上。许久,才转头去看那躺在床上的稳婆。 不久后,青盏从房中出来,那晚的大致情况她已经了解了,看来真的有他所说的那个黑衣人。 或许,真的,一切与钟文彦无关。 倘若那个黑衣人是他派去的话,那他那晚就不会去苏府,被她当场捉住了。 他的出现,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走出房门,她看到钟文彦站在院子里一棵*了叶子的梧桐树下,颀长的背影带了些萧条,影子被阳光拉得斜斜长长。 寂寞梧桐,寂寞身影,深院锁清秋。 被错怪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吧,她慢慢向他走过去。虽然不能原谅他让大哥被贬谪那件事,但心中已然无恨。有什么理由去恨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呢,总不能自己受到伤害之后也去伤害另外一个人,只求伤心非一人。 钟文彦听到身后的动静,慢慢转过头来,喃喃道:“青盏……” 青盏微微一笑:“我已经知道了,文彦,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钟文彦慌忙摇摇头:“青盏,你别这样说,是我……对不起你……” 青盏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轻轻道:“文彦,离开四王爷吧,他并非善类,不要再跟着他做错事了。” “青盏,你知道吗,我已经回不去了。”钟文彦无奈地摇头。 不是此刻回头晚了,而是他终究放不下她。 就像现在,两个人站在这里的情景,他在梦里不知道梦到过多少次。他有很多心愿,最大的一个,便是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跟着慕容纯还可以有朝一日让此愿成为现实,但是离开了,梦就彻底破碎了…… 青盏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了他,也便不再奉劝。她凝望了一阵子梧桐树错落的枝梢,突然说道:“文彦,我总有一天会查出此事是谁做的,是谁要嫁祸于你。” “不,不要查!”钟文彦突然激动起来。 这样的反应,让青盏顿生疑惑,她望着他,有些了然地问道:“文彦,不是你,但你知道是谁做的,对吗?” “不,我不知道!”钟文彦的目光有些躲躲闪闪。 “你知道,”青盏坚定地说道,“文彦,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青盏,你就不要再问了。”钟文彦说着,向前面走去,不想再与她争论此事。 青盏望着他走远,大声说道:“钟文彦,到底是谁,值得你这样为他隐瞒?” 钟文彦脚步微微顿住,许久,转回头:“别多问了,要不你会有危险。” 瞒着并不是因为不可告人,也不是对方多么值得他去保护,他只是不想她以身试险。 青盏瞬间了悟:“是四王爷,对不对?” 连他堂堂右相,都要小心着。 钟文彦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沉默更确定了青盏的猜想。 青盏向他走过去,轻轻说道:“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问了。那孩子的母亲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钟文彦点点头,向前走去。 青盏在身边,隔着一段距离跟他过去。 这是一个破旧的院落,简露的房屋,颓圮的篱墙,无不显示着此地的破败。在来到之前,青盏怎么也想不到在堂堂右相的府第,也会有如此残破的地方。 推开破旧的木门,院落更是简洁的连一草一木都没有,只在中间位置有一口水井。 青盏在水井边见到一个正在洗衣服的蓝色粗布衣的妇人,便是钟文彦所说的孩子的母亲。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慢慢地抬起头来,青盏看见一张沧桑布满皱纹的脸。 虽然不知道青盏是谁,但是看她一身打扮也知道不是府上的下人,她连忙起身向青盏行礼。 青盏赶忙走过去,将她扶起,然后提起她孩子的事。 妇人说让钟文彦抱走孩子她是自愿的,若不是钟文彦的收留,他们母子早已被饿死街头,那样,算是报答他了。还有,得知她的孩子被抱去给公主做儿子,也是求之不得的,总比让孩子跟着她受苦好。 她还说了钟文彦许多好处,说她住这个院子是她自愿的,一个人,清净,也不会因为条件过好不合身份而坐立不安。 最后,在青盏要走得时候,她向她提出一个请求,便是能见孩子一面。 作为一个母亲的心,青盏能理解,告诉她没几天孩子便过满月,她会安排她去见孩子一面的。 起身,胳膊轻轻下垂,突然,一块翠玉佩从她的衣袖里滑落出来。 青盏微微屈身,准备将玉佩捡起来,却被那妇人抢先抓在手里。青盏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妇人激动的声音:“姑娘,这块玉佩是哪来的?” 那块玉是去年冬天在离开乾都的时候,从她与鸿图一起埋葬的那具尸骨上取下来的。每次出门,她都会将玉佩带在身上,明明知道事情渺茫,还是期待能为那死去的无名尸骨找到家人。 青盏抬头,看着她眼睛紧紧盯着那块玉佩,便将实情告诉了她。 没想到那妇人竟然握着玉佩哭了起来,青盏安慰了她许久,才从她口中得知,那块玉,正是她放在大儿子身上的。她翻过玉佩来给青盏看,在玉佩的一角,有一个很小的“洪”字,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以至于放在自己身边那么久,青盏都没发现。她说,那是她大儿子的名字,他们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不曾想他竟然死在异乡。 这种情况下,青盏只能安慰她节哀顺变。临走之时,她将玉佩留给妇人,让她也好有个念想,并承诺在孩子满月那天,一定会安排她去见一面的。 这天,青盏是以寿娘的身份安排她进去的,以为孩子祈祷健康长寿为名。 妇人见到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很是高兴,再看现在他能有一个公主做母亲,也就放下心来。 离开之时,还不忘向青盏万般感谢,不仅为了小儿子,也为她让自己的大儿子入土为安。 青盏微微笑着目送她离开,才返回府内的。成全一个母亲的心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得到很大的慰藉。 第一百八十六章 谋算无遗策 虽然那件事不是钟文彦做的,但是他为慕容纯办事的决心愈发强烈,总是想方设法对付慕容焱以及他身边的人。 看到韵宁这段时间只忙着照顾孩子,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青盏便将自己的大多数时间腾出来给慕容焱。 给他出出主意,听他说说这些日子以来的计划,闲暇时,平心静气地陪他下一盘棋。 有棋便有局,青盏能够出谋划策,但是不善于布局,慕容焱是一个布局高手,所以与他下棋,青盏从来没赢过,那些雪白的棋子,在她手上不知不觉便走入了绝境。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青盏慢慢知道了慕容焱在这里并不是束手待毙,他的计划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能出去,但能飞鸽传书,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唯一担心的,便是怕慕容纯先下手为强。他出不去,无法应付。 这天,慕容焱接到钟文彦带人去九王爷府的消息后,青盏也在。她不禁有些疑惑,钟文彦,他到底又要做什么。 当时,与慕容焱一起被软禁在自己府中的还有慕容岚,以及年幼的慕容颖。钟文彦总在用尽一切办法对付他们,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用意。 慕容焱也有些焦虑,以往钟文彦都是派人前去的,这次他亲自去,事情肯定不简单。 青盏想了想,快步向书房外面走去,刚刚他们正在慕容焱的书房里研究地图。 不久之后,又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进来,里面放着一方洁白的帕子。她把铜盆放在书房中的红木小几上,拉慕容焱走过去,细细为他洗起手来。 慕容焱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还是任由她动作。反正这样看着她为自己忙活也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 之后,青盏用帕子为他擦干手,让他坐在书桌前,便忙着去点蜡烛。 大白天里,蜡烛微弱的光芒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慕容焱看着她将一支银簪反复的在烛焰上烤,依旧没能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 许久,青盏用丝绢擦了擦银簪锋利的尖端,终于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他:“把手伸过来。” 慕容焱置疑地看着她,待从她眼里确定了自己所听没错之后,慢慢伸出手去。 “不是,要握笔的那只手。”青盏摇摇头说道。 看她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慕容焱笑了笑,收回左手,将右手伸过去。 青盏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握紧银簪,在他掌心比划了几下。 “盏儿,你是想……”慕容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青盏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不管他是要做什么,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你忍一下。” 得到他赞成的目光后,青盏一咬牙,将银簪握得更紧一些,沿着他右手的纹略重重地划了下去。 虽然她并不喜欢为了某种目的而自残,但此时是迫不得已。 沿着纹略划下去也是为了愈合起来快一些,之后留疤不会特别明显。 青盏刚刚将银簪拿起,他手心伤口的血便流了出来,迅速地滴落下去,将他洁白的衣袍,书桌上的宣纸染红一片。 看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青盏忍不住心痛起来,丢下手里的银簪,对着外面大声喊道:“快来人呢,王爷受伤了!” 只求惊动的人越多越好,谁也不知道这成亲王府中有没有慕容纯的人。 慕容焱忍着痛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地说道:“别担心,不是很疼的,比中那一箭时轻多了。” 自己受了伤,还反过来安慰她,让青盏心中很不是滋味,也对他更加心疼。 是啊,这样的伤口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都经历过来,自然不会对这样的伤痛承受不了。 薛太医在小厮的带领下匆匆忙忙赶过来,他放下手里的药箱,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道声伤得不轻,便着手为他上药,包扎。 长长的绷带还没缠完,便有人过来通报,说是右相大人来了。 “请他来书房。”慕容焱淡淡一笑,偏头看了青盏一眼。 没多久,钟文彦便过来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手中托着一些布帛纸张之类的东西。 他抬头,看到青盏也在时,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此时慕容焱的伤口刚刚包扎好,他慢慢站起身来,迎上前去,笑着一握拳:“不知右相大人光临寒舍,本王未能相出远迎,还请右相大人见谅。” 他都这么说了,钟文彦就是再恨不得要除掉他,但是面上却不得不笑脸相迎,他也握拳对慕容焱一揖,道:“王爷客气了,是本官来的突兀,应该请王爷见谅才是。” “右相大人太客气了,”慕容焱笑着伸出受伤的那只手去:“右相大人,快里边请!” 两厢在房内坐好,让人为钟文彦沏茶,之后,慕容焱才笑着问道:“不知右相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钟文彦并不欲在此地久留,听他这么问,忙放下手里的茶盏,招呼一个跟随前来的人过来,自他手里的托盘里取出一方锦帛,道:“这是明月国与我国之间友好往来的和谈书,请王爷在上面签名盖上王印,臣也好向皇上交代。” 慕容焱接过那所谓的和谈书,看到上面已然留下的九弟和十三弟的签字盖章后,眸光微微一闪。这恐怕是一个陷阱,签了不知会惹上什么样的罪名,不签又是抗旨不尊。九弟和十三弟都落入这个陷阱之中了。 幸好,幸好,慕容焱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唇角微微一抿,幸好青盏想到了这些。 青盏看到他面色微变的样子,也知道事情不妙。她站起身来,向钟文彦道:“右相大人,真不巧,王爷右手刚刚受了伤,写不了字!” 钟文彦目光微微扫过青盏,然后落在慕容焱身上,他看见他白色的衣袍上有很多鲜血,被包扎的右手也有些浮肿。接着,又看到书桌的宣纸也被鲜血染红,看来真的伤得不轻。 可是,至于这伤势的来因,他看看没有来得及端出去的铜盆,以及地上带血的银簪,心中立刻明白。 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看来这个八王爷真是不简单,竟然给他演了出苦肉计。 慕容焱有些遗憾地笑了笑:“真可惜啊,这个字本王是签不了了,右相大人,不知本王只盖王印是否可以?” 不管他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慕容焱终究是个王爷,伤成这样,也总不能勉强他带着伤签这个,万般艰难地道:“也可。” 千算万算,却不曾想,自己可以谋划,别人也可以招架。 钟文彦走后,慕容焱突然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青盏有些不解,刚才她都担心死了,不知道此关能不能过去,他还有心情笑。 “笑他钟文彦不知道我身边还有个女军师,”慕容焱轻轻向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盏儿,你真是算无遗策啊!” “哪是算,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会让你在和谈书上签名。”青盏眸光微敛,“对了,盖在上面的王印不会怎么样吧?” “假的。”慕容焱笑道,“那枚假印仿得很真,若不对比,根本辨不出来,所以才能把他瞒过去。” 青盏想了想,仍然不放心:“那四王爷那边,能瞒得住吗?” 慕容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想要辨出我这枚印章的真假,也没那么容易,他恐怕只在为我没有签名而苦恼吧。真假的事情,等到我日后告诉他。” “那……” “好了,不说这些。”他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温柔地一笑,“盏儿,对我有点儿信心。” 青盏轻轻点头,他的手才拿开,很温暖的笑容让她心里暖融融的。他都不怕,她心里自然平复了些。 “可是……”方才发生那样的事情让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这次能躲过,那下次呢?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只是这样招架也不是办法。 慕容焱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收敛笑容,低声道:“放心,虽然慕容纯步步为营,可这些年我也不是虚度过来的,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予以反击。” “嗯,”青盏微微一笑,“只是这段时间一定要万事小心。” “好。”慕容焱承诺似的说道,他轻轻拉起她的手,“后花园的*都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 没几天,慕容岚和慕容颖便被关进了天牢。 一切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和谈书的事,事先皇帝并不知情,那锦帛现在已经被当成通敌的证物送到皇上面前,所以,上面签字的人便被关进了大牢。 因为那个印章,皇帝一怒之下也准备把慕容焱关起来,不过,他坚持不肯承认那印章是他盖上的,要过所谓的证物看了看,说那根本不是他王印的印章。为了让皇帝相信,他还特意命人回王府将王印取来,在一张白纸上印下印记,对比一看,果真不一样。 皇帝本来就感念于慕容焱曾经帮过他,一见有了证据证明他无罪,便立刻恩准他回府了。 钟文彦只有愤怒,却说不出什么,他去了成亲王府,假借圣意让慕容焱盖章的事,是万万不能说的。 只是左相吕怀简,对这所谓的证物有异议,不相信九王爷和十三王爷会做出通敌叛国这等事。还上书说钟文彦是误国权臣,没有资格位居右相,请求皇上降他官职。结果打蛇不成反被蛇咬,不但没能让钟文彦被降职,反而成为四爷党的眼中钉。在慕容纯的操纵下,满朝文武都去弹劾他,结果被罢去相位,发配外地。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需再心软 慕容纯似乎对慕容焱十分不放心,自从慕容岚和慕容颖被关进天牢后,他便总是想方设法对付慕容焱。 其实,在三个人中,他以前最为忌讳的是慕容岚,但自从慕容焱征战明月国回来,他最忌讳的便成了他。这个弟弟掩藏的本领实在是不容小觑,疑心那么重的他,在以往也只是有些不放心而已,竟然没想到他这不成气候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也根本没想到他还有带兵打仗的能力。 他有些后悔,一年前就不该建议皇帝让他挂帅出征,若是留在长安,或许对付起来容易一些。但是,后悔也为时已晚,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该怎样除去这个障碍。 现如今,左相空缺,右相钟文彦听命于他,永亲王世子慕容潜也决定为他办事,总的来说,占优势的还是他。慕容焱是有些本事,也能从容面对他每次的发难,但也只处于招架之地,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所以,现在,他考虑的不再是先除掉慕容焱的问题,而是在篡权夺位和对付慕容焱之间犹豫,或许等自己位居九五之后再对付他,就容易的多了。 皇帝的势力已经被他架空,按目前的形式,如果要夺位的话,对他威胁最大的无异于是靖边侯祖孙。沈鸿图现在在京城,掌握一定的兵力,沈阔在云中,更是手握重兵,让他十分忌惮。于是,便将重点对付的对象转移到鸿图身上。 糊涂的皇帝一向信任慕容纯,有人弹劾鸿图,慕容纯再在旁边添油加醋一番,他便认为此言有理,立刻削去了鸿图的兵权。在提到沈阔的时候,幸好有永亲王这个皇叔求情,说他是三朝*,不应薄待,才没能怎么着。 这个冬天异常的冷,刚入冬没多久,便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傍晚时分依然没有停息。 青盏在成亲王府慕容焱的书房中与他一起翻阅兵书,突然宫里来人说,容太妃病危,让他们前去探望。 病危? 这么快么? 青盏去看过她几次,知道她的身体不太好,可是这么快就病危,还是她没有料想到的。 她一直觉得,容太妃的病情虽然严重,但是再严重也抵不上铭?,现在铭?都还好好的,她就病危了么? 那个有些固执的贵妇人,她最爱的人的亲生母亲,她是那样的在意儿子,却一直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她说,在儿子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待他,现在儿子长大了,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她就不必再去关心于他,省的自己离开的时候儿子会过分伤心难过。 当时听到她说这些的时候,青盏真的震惊了,心中酸酸涩涩的。这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啊,明明希望儿子时常在身边,却为了他坚持装作不在意。 她几次想把这些告诉慕容焱,但最终还是没说。容太妃让她不要说,她也答应了的。 坐在去宫里的马车上,因为地上积雪太厚,所以车子走起来十分的慢。自从听到容太妃病危的消息,慕容焱便一直是沉默着的,十分的沉默。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烛光,青盏看见他嘴唇紧闭,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上方遮下一片阴影。这样沉默的他,一如初见那样,带着几分妩媚。 青盏知道他心里难过,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他的母妃,他的父皇去世了,她便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一个人。 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她有些担忧地轻轻道:“焱。” 慕容焱慢慢抬起头来,努力地一笑,反手握住她:“盏儿,别担心,我没事儿。” 然后,又低下了头,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青盏看他这个样子,心中纠结了好久,方又说道:“有些事,我想了好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慕容焱微抬眼睑,望着她,等待她把话说下去。 “容太妃是在意你的,”青盏凝望着他漆黑的眼眸,轻轻道,“那冷淡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她心里其实很苦。” 车上的对话并不影响马车的行程,一路上,青盏将容太妃跟她所说的一切告诉他,看着他忧伤沉默的样子,心中却有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放松的感觉。或许,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虽然违背了对容太妃的承诺。 下了马车,不顾外面的风雪,慕容焱便大步向懿和宫跑去。青盏一路的话在他心中激起很大的波澜,他生怕错过了与母亲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青盏没有这个力气这样跑下去,也怕自己耽搁了他,便没有与他一同去。 她一个人来到懿和宫的时候,看见宫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由两个宫女在门口守候。 走进去,本来就萧索的宫内,在这场大雪的覆盖下,更加显得空荡寂寥。 大雪依然纷纷扬扬地下落着,迷蒙了视线。 青盏站在殿宇前的回廊里,望着关着的房门,凝望了许久,方才推门进去。 宽大的房间里,幕帘已被挂起,门一开,房内的一切便尽入眼底。 除了伺候着的嬷嬷宫女外,青盏看到吕太妃也在,她眼睛红肿地坐在铺着毛毡的红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显然刚哭过的样子。 她与容太妃一起在宫里生活了多年,见惯了妃嫔之间尔虞我诈的争斗,但两个人感情却是很好,相互扶持着,才一同走到现在。 听到开门声,她慢慢抬起头来。 对上她的视线,青盏忙轻轻一揖,道:“青盏见过太妃娘娘。” “起来吧,孩子。”吕太妃看了她一眼,又无力地低下头。 两个人一起熬到现在不容易,现在容太妃病危,以后,她就要独自一个人撑下去了。 何其落寞,何其寂寥…… 容太妃被慕容焱揽在怀里,她看到青盏进来,无力地伸起瘦弱地手,气若游丝地道:“孩子……过来……” 青盏立刻走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娘娘……不,母妃,我来了。” 容太妃的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你还是将那些事告诉了焱儿?” “母妃,我……”青盏很抱歉地看着她,“我怕不告诉他,他将来会后悔。” “别……自责,母妃不……不怪你……”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吃力地转头去看慕容焱。 “母妃……”慕容焱的眼中泛起了淡淡的亮色,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那样晶莹剔透。 容太妃轻轻拉起他的手,让他与青盏的手合在一起,艰难地说道:“只可惜,母妃不能亲眼看见你们成亲了……” “母妃,能的,您能看到的,您快点儿好起来,就能看到了。”青盏难过地安慰道。她说得这些连自己都骗不了。 容太妃脸上带着很淡很轻微的笑容,对青盏道:“孩子,母妃把焱儿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他……” 青盏使劲地点头:“是,我答应您,我答应您。” “这样,母妃就放心了……”容太妃说着,眼睛轻轻闭起。 “母妃!” “母妃……” 慕容焱和青盏叫出声来,却看见刚刚还握着他们的手的那双手慢慢地滑落下去,重重地落在柔软的床榻上。 “母妃!”青盏望着她祥和的面容,心里难过到极点。 她最不忍心的,就是看着自己所在意的人当着自己的面离开。 慕容焱没有再说什么,他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她。摇曳的烛光下,青盏看见一滴闪亮的泪珠自他的脸颊慢慢滑落下来。 也可以哭么? 真正的心痛了…… 那么至亲的人,怎么可能不心痛,又不是冷血。 吕太妃慌忙地跑上前去,轻轻拉起她的手:“妹妹,你醒醒,你醒醒啊。你留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活啊,快醒醒……” 慕容焱轻轻拉起她,道:“太妃娘娘,母妃她……已经走了……” …… 容太妃的后事是在三天以后办的,因为是先帝妃级妃子,所以十分厚待的葬入皇陵。 前去拜祭的人很多,鸿图帮忙送走最后一批人之后,建议慕容焱向皇帝请求为容太妃守陵。那样,就不用再每日困在成亲王府中受人监视了。 慕容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一来可以尽孝,二来也可以躲开慕容纯的监视。青盏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慕容焱进宫之后便向皇帝请旨为母妃守陵。 他这是要为母亲尽孝,皇帝不禁夸赞了他一番,并且爽快地下旨了。另外,还赏赐了许多的珍贵物品以表慰藉。 慕容纯知道这样或许对他们有所不利,但慕容焱要去的理由是为母妃尽孝,他没有理由表示反对。只暗暗派人监视着他,只要他不会轻举妄动的话,也就任由他留在那里。 慕容焱去的那天,青盏与鸿图一起去送他,马车是由立春赶着的,没有什么不放心。一路上,他们商议了许多关于应对慕容纯的办法,最终决定以静制动。 青盏本来想留在皇陵陪他,但慕容焱考虑到这守陵无期限,外面条件不好,没有同意。青盏便只好与鸿图一起回去。 经过了慕容焱的同意,青盏把铭?接到了苏府去,她去成亲王府没什么,但是鸿图频繁的过去就有些不合适了。这些日子以来,鸿图下朝后把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三个人便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立春与谷雨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由他们在旁边守候,也比较放心。 慕容纯篡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除了被蒙在鼓中的糊涂皇帝外,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天傍晚,青盏与鸿图,铭?正在沐雪园的亭子里商议如何阻止慕容纯篡位的事,突然几根银针从墙头飞过来,直直地向青盏刺过去。 谷雨正巧端了热茶从外面走过来,看见飞来的银针,顾不得多想,扔下托盘便挡在了青盏的面前。 银针刺入肌肤轻微的声息之后,谷雨的身体便向地上倒去,重重地倒在了台阶上,额头被磕破,鲜血直往外流。 鸿图在侧面的位置,他看见银针飞过来的时候已经阻止不及,若不是谷雨挡住,恐怕真的刺在青盏身上。 不用看,只顺着银针飞来的方向,他也能确定凶手的位置。轻轻转动手腕,从衣袖里弹出一个小石子,向那墙边飞去。 随着石子的飞出,应声从墙边掉下一个黑衣人来。一切动作只在一瞬间,那黑衣人似乎没有料到会有人出手,所以对自己的掉下来十分错愕。他慢慢地,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身上似乎受了重伤,怎么也站不起身来。 青盏反应过来,立刻屈身去看谷雨,试探她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 “谷雨,谷雨,你快醒醒!”青盏用力地去晃她。 谷雨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立春本来守在亭子外面,发生这样的事,慌忙赶过来,焦急地去晃谷雨,嘴里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却再也叫不醒。 天还没有特别黑,亭子里的灯笼也都亮起,借着灯笼散发出的光芒,他看见谷雨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体已经微微变黑。 “无影针……”立春喃喃地说道。 “听闻无影针见血封喉,难道这就是无影针?”铭?慢慢屈身,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那银针取出来。 立春道声是,快步跑出亭子,来到那黑衣人的身边,拔出剑指着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要杀了你!” “慢!”鸿图立刻出声阻止他,他绕出亭子,夺下立春手里的剑,向那黑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苏小姐?” 那黑衣人挣扎着,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遂说道:“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鸿图自然不肯受他威胁,用剑指向他:“使用这么下三滥的方式杀人,再不说的话,我不介意为江湖除去一害!” 黑衣人的眼中出现胆怯之色,慌忙道:“我是无极山无极祖师的六弟子,因品性不佳被师傅逐出师门,无奈之下投靠了四王爷,是他让我来除掉苏小姐的。” “几个月前,苏府出事,也是你所为?”立春问道。 那黑衣人点点头:“是我,不过都是四王爷吩咐的,他让我杀死苏大人刚出生的孩子,再嫁祸给右相大人。” “杀死苏大人的孩子?”鸿图并不知晓几个月前苏府出事,又是什么关于孩子的,他只看到韵宁的孩子越来长得越好,所以不禁对这些话有些疑问。 不过,最终也没怎么追究,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你这个江湖败类,我要让你为谷雨抵命!”立春愤怒地说道。鸿图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到他拿出一把匕首,深深地刺进黑衣人的胸口。 亭子离这墙边不算太远,青盏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隐约看得到他们的表情。谷雨死了,看到立春这么愤怒的样子,难道,难道是…… 以前,她只觉得立春与谷雨关系挺好,却从来没发现立春竟然是喜欢谷雨的。 喜欢的人死了,并且死在了自己的眼前,是怎样撕心裂肺的感觉。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怪立春一时冲动杀了那个黑衣人。 同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谷雨毕竟因她而死。 垂下头,轻轻抚上谷雨的眼睛,青盏低声道:“谷雨,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报仇的,也会为邹大人洗雪冤情。” 再次抬起眼眸,黑暗中,她的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她,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对任何敌人心软。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凡事不由人 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连梅花的花期都晚了许多,上元节过后,那些攒集已久的花骨朵儿,才开始慢慢绽放。 大哥来过几次信,说在齐州的日子虽然比不上京城舒坦,但是不必每日小心提防,更自在一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青盏也便放下心来。他得知韵宁所生的是男孩时,还为孩子取了名字,叫做苏贤,希望他长大之后能成为一个贤能人才。 贤儿愈发长得可爱起来,才几个月大,已经开始咿呀学语。 装饰雅致的房间之内,帷幔被挂了起来,更加显得房间的空旷。暖炉熊熊燃烧着,红通通的火苗带着温暖的气息在房间内淡淡缭绕,显得如春天般温暖。 青盏正坐在摇篮旁边和韵宁一起逗弄贤儿,突然宫里来人说,吕太妃要见她,让她即刻进宫。 青盏一边疑惑着吕太妃见她有什么事,一边随着来人匆匆向外面走去。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去的。 来到宫门口,接她的马车停下。青盏从马车上下来,抬头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宫门,她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了。 正准备随那来人进宫,突然看见有一辆马车也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因为好奇,她微微止步,想要看看这马车里究竟是什么人。 马车停稳,便有人从车上下来,青盏首先看到一抹雪白的衣袍,然后看到一个翩翩身影,就算没看到正面,青盏也知道,定是鸿图无疑。 可是,鸿图为什么也会在这个时候进宫啊,上朝的时间已经过了。有些奇怪,便向那边走过去。 鸿图看到她,清冷的目光中闪现出淡淡的光彩。他没料想到青盏会在这里,十分惊奇,迎上前去,问道:“青盏,你也要进宫么?”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是啊,吕太妃召我进宫,也不知道所为何事?” “吕太妃?”鸿图微微蹙眉,眸中出现一丝诧异,“吕太妃也召我进宫,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看他神色凝重的样子,青盏心里也有些不安。 鸿图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等见到太妃娘娘就知道了。” “嗯,”青盏微微点头,“那,我们一块进去吧。” 二人来到栖凤宫,宫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宫女。宫女请他们进去之后,便立刻将宫门紧紧闭起。 青盏回头之际,看那宫女很谨慎的样子,不禁有些诧异。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还要如此小心。 这时候,一个鲜红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接着便是一声清脆凌厉的女声:“真巧啊,一块儿来了,那也省的本公主再等了!” 青盏定睛一看,惊异地道:“锦鸢?” 鸿图看到她也有些奇怪:“琳沐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公主来到长安也有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时间见见故人,现在正好借太妃娘娘这个地方,好好招待你们。(..info无弹窗广告)随我来吧!”锦鸢说完,转身向栖凤宫的大殿走去,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她……”鸿图突然想起那次在悬崖上救起她们的时候,锦鸢所说的那番狠毒的话,不禁有些担忧。 青盏淡淡一笑,安慰道:“这是在皇宫,又是吕太妃娘娘的地方,她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来到大殿里,便看到偌大的红木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似乎真的是一场家宴的样子。 青盏与鸿图向吕太妃行过礼后,吕太妃笑道:“青盏,沈将军,无须多礼,快坐。”见他们坐好,看了锦鸢一眼,接着道,“昨个儿琳沐公主找到哀家,说是想借哀家之地,宴请你们两个故人。哀家想,也那么久没见过你们了,想看看,便做下这个顺水人情。” 青盏起身一揖,有些自责地道:“是青盏想的不周,早就该进宫来看太妃娘娘了。” “说哪里话,一家人,就无需客气了,快坐。”吕太妃高贵地笑着,妆容精致的脸上风华犹在。她摆摆手对旁边伺候着的宫女道,“快快把酒满上。” 宫女拿起通体雪白的白瓷酒壶倒酒,她先为吕太妃斟了满满一杯,然后来到锦鸢的旁边,为她将酒斟上。 “我来吧!”锦鸢笑容璀璨,接下那宫女手里的酒壶,起身来到青盏身边,为她斟满一杯酒,附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好久不见了,苏青盏,本公主真要好好敬你一杯,然后才好说话。” 在青盏错愕的目光中,她又转身来到鸿图身边,为他把酒倒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盏似乎看到锦鸢在为鸿图倒酒的时候,捏住酒壶盖子的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因为刚刚锦鸢的话,有些心绪不宁,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锦鸢斟完酒后,来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举起酒杯,道:“请大家满饮此杯,锦鸢才能有话好说。” 青盏看了看锦鸢,再看看吕太妃,然后与鸿图对看一眼,仰头饮下杯中酒。她心里明白,锦鸢对她的怨气还没散尽,她现在借吕太妃之名召他们过来,肯定不是只为叙旧这么简单。可是,不管有什么事都要面对的,刚刚饮酒之前,鸿图的目光中带了些安慰,让她不要太担心,他似乎也洞察出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info) 喝过酒,锦鸢笑容突然收敛,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声道:“本公主与你们是故人不假,但绝对不是朋友!” 锦鸢的反应二人没有多大的惊奇,但看吕太妃一副不为所惊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锦鸢会发脾气一样,让他们心中有些不安。 难道,他们是联合好了的? 过了一阵子,锦鸢的怒气已经消失,脸上又重新幻化出笑容,道:“苏青盏,我想问你一件事。” 青盏抬头看着她,尽量恭敬有礼:“公主请说。” “你想不想帮助慕容焱脱离困境?” 青盏微微沉思,道:“想。”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够帮助他脱离困境。 锦鸢璀璨地笑着:“我可以帮你做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青盏一听有希望,忙问道。 为了焱,不管什么条件,自己大概都不会拒绝吧。 锦鸢站起身来,在青盏与鸿图身后来回走了几圈,鲜红的衣裙衬着璀璨的笑容,眉宇间带着大草原上女子特有的豪迈,但也有一丝戾气,那是还未原谅的一丝浅淡的恨意。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青盏的脸上,指着鸿图道:“我让你嫁给他!” 她恨,真的好恨,恨自己付出一片真心后,却发现,其实对方是个女人,更恨青盏用这样的方式骗她。虽然她的恨意在那次悬崖上青盏舍命救她时候消减了不少,却依然不能彻底消失。她不想她死,只想看她难过。她明明知道青盏与慕容焱相互倾心,却非得要拆散他们,她就是想看到她付出一片真心却不能在一起的痛苦模样。 “不行!” “不行!”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拒绝。 鸿图眸光渐渐暗淡下来,他虽然是拒绝了,但还是因为青盏的拒绝而心痛。他拒绝,那是因为他为了她好,而青盏的拒绝,却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真的好心痛的感觉,即便明明知道对方心里没有自己,可是被当面说出来,还是十分难过。连自欺欺人都不能了。 “不愿意?”锦鸢斜视着他们,“本公主本来是想等你们同意后,便飞鸽传书给我皇兄,让他假意发兵攻打延楚边境,那样,就有理由让慕容焱挂帅出征,去燕京集聚兵力,来对付慕容纯,不用每天受人监视受人摆布。既然不愿意,那就罢了!” 然后甩甩衣袖,准备出去。 “别,不要……”吕太妃阻止道,然后看向青盏和鸿图,“孩子,为了焱儿,就答应了她吧。目前,也只有琳沐公主才能帮助焱儿。” 这件事情,她是早就知道了的,开始锦鸢主动来找她,向她提出这个条件,她便觉得也不是不可,便差人把青盏和鸿图叫来。 牺牲个人爱情,来成全大事,在她这个还没来得及有爱情,命运便被安排了的人看来,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可是……”青盏面上出现犹豫之色,“如果焱在的话,他是不会同意的。” 鸿图也屈身一揖,推辞道:“太妃娘娘,琳沐公主,这件事情,我们万万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吕太妃突然起身跪在了他们面前,悲泣道:“算哀家求求你们了,好吗?哀家自小看着焱儿长大,他虽不是哀家亲生的,但哀家早已把他当成亲生儿子般对待。现在容妹妹走了,哀家再不为他着想,还有谁能管他呢……” “太妃娘娘,我们……”青盏跪在了吕太妃的面前,她承受不起太妃娘娘的如此大礼。她一方面想要帮助慕容焱,一方面又不愿因此离开他,面上出现踟蹰之色。 不是看不出来,吕太妃是早已知情的,但是那一切也是为了慕容焱着想,不能去怪她。 鸿图也跪了下来,十分犹豫,虽然他对青盏有情,但却不忍心因此留她在身边,所以也是找理由拒绝。 吕太妃哭的更厉害了:“孩子,哀家求你们了,现在郁亲王对皇位虎视眈眈,又视焱儿为眼中钉,真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登基做了皇帝,会对焱儿怎么样,那样的局面,你们也是不愿意看到的啊……” 这次,青盏没有再说什么,她望着殿内随风翻飞的帷幔,似乎又透过帷幔望向更遥远的地方:焱,我到底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看到青盏面上出现动容之色,锦鸢说道:“苏青盏,你随我出来一下。” 说完,转身向外面走去。 青盏抬头看了看吕太妃,又看看旁边的鸿图,在他担忧的目光中,起身快步向外面走去。 鸿图眼睛的余光看着她衣裙摆动的最后一抹绿色在殿门口消失,起身把吕太妃扶起来。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失落之色,锦鸢何必拿这个来羞辱他呢,不管青盏是答应,还是拒绝,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青盏随锦鸢来到不远处的偏殿。她在那里微微驻步,转过头来,趾高气扬地看着青盏:“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青盏依旧有些犹豫,“非嫁给他不可么?” “也不是,”锦鸢想了想,说道,“但是你如果不答应的话,就等着三日后给他收尸吧!” 青盏诧异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沈鸿图中了我碧萝花的毒,如果没有解药的话,三日之后必死。”锦鸢说道。 青盏突然想到方才锦鸢转动酒壶盖子的动作,原来,那是鸳鸯壶,便是在那个时候,鸿图中了她的毒。 青盏目光微敛,方才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看到了之后却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竟然天真地认为,这是在宫中,没有人敢轻易下毒。 见她不说话,锦鸢又接着说道:“你如果同意嫁给他的话,就在三日之内成亲,等你们成亲之后,我自会令人把解药送过去。” “不要妄想自己找到解药,碧萝花是漠北特有的植物,延楚无人能解!” “我劝你能放聪明一点,好好斟酌一下,是你的爱情重要,还是沈鸿图的命重要!”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 锦鸢说完,转身向大殿的方向走去。 “等等,”青盏叫住她,“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嫁给他,三日之内成亲,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锦鸢说得不错,她的爱情和鸿图的命她必须选择重要的那一个。但是,她不用考虑,也知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方才在大殿之内,所说的是成败的事,不可预知的未来,她会考虑,会犹豫,而现在事关鸿图的性命,她根本无需考虑,就知道该选择哪一个。 如果在这件事上还犹豫的话,那她就根本不配做鸿图的朋友。 与锦鸢一起走回大殿,青盏随意地,很平静地向鸿图和吕太妃宣布了她的决定。 吕太妃十分赞成,鸿图却有些犹豫,望着她:“青盏,你要想清楚了。” 青盏答应了,答应嫁给他,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那是在踏入栖凤宫之前,他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 不知道是伤心,还是苦涩,亦或是该高兴,她这样做,都是为了别人…… 锦鸢突然望向他,语气凌厉地说道:“她都答应了,你犹豫什么!你不是喜欢她吗,本公主乐得成全你们,你就娶了她吧!” 走出栖凤宫,通往宫门口的路十分长,二人走了好久,才到宫门口。望着森森宫墙,鸿图轻轻开口:“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他希望她在自己身边,即便不爱,只是那样看着就好。但是,却又不忍心看她难过,毕竟是自己一生最爱的女子。 说出那句话,他都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次决心。 青盏慢慢转头看向他,在她的目光中,没有委屈,没有难过,依旧如往日一样清澈无尘。她微笑着开口,很随意的,甚至带了些洒脱:“凡事不由人,我们就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啦!”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切皆为他 话音方落,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殿宇旁站着两个人,青盏定睛一看,见是慕容纯和永亲王世子慕容潜。 挺远的一段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那说话时的动作,绝对不像是偶遇,然后闲聊。青盏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便是慕容潜也已经投靠了慕容纯。 她这样怀疑不是没有依据,两年前八姐葬礼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她与大哥去墓园,便看见慕容潜与慕容纯一前一后离开。慕容潜那时候还在墓园很正常,毕竟死去的是他心爱的女人,他舍不得离开。但慕容纯留在那里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后来得知八姐没死,而且进了宫,做了皇后。慕容潜心里本来就不舒服了,如果旁边再有人挑唆,慕容潜对当前的皇帝会怎样想?永亲王府的势力虽不算大,但也不小,若是想有什么动作,也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若是慕容潜恨上当今的皇帝,想要对付他,最终的获益者会是谁? 因为想到这些,青盏心里有些不安,与鸿图一起走出宫门后,她让鸿图先走,说自己还有些事,等一下再回去。 鸿图虽然有些不放心,但看到青盏坚定的目光,知道劝她不了,轻轻道:“也好,那你要多加小心。” 然后,方才上车,离开。 青盏在宫门前徘徊了一阵子,她其实是想等慕容潜出来,当面向他问个清楚。她不认为慕容潜是一个坚持有仇不报非君子的人,他的品性也不坏,就算不担心他将来是他们成事的一个障碍,也不想看着他误入歧途。毕竟,他曾经是她的姐夫。 慕容纯虽然足智多谋,但却心胸狭窄,容不了人。连她一个小女子都要杀的人,若是将来他做了皇帝,先帝的这么多子孙,不知道要被他残害多少。 这也正是她支持慕容焱做皇帝的重要原因,不为自己,也不为他,只为这泱泱延楚,每一个无可替代的生命。(..info) 等了一阵子,她突然又觉得在这里等着有所不妥。待会儿慕容潜出来的时候,若是慕容纯和他一起出来,那她的话就没法说出口了。慕容纯见她想打慕容潜的主意,说不准会想更多的办法除去她。 微微抬头,望着宫门外树枝上厚厚的积雪,以及延伸出去的层层枝梢,或许,可以等待的也不只是这一个地方。 这样想着,她便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走去永亲王府的路。 永亲王府与郁亲王府有一段距离,出宫后不久,就要分路。她决定,在他回去的路上等他。 坐在马车上,掀开车窗帘,看着通往郁亲王府的那条路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便让车夫停车,自己走下车去。 洁净的道路两旁,栽种着一些翠竹红梅。此时,红梅绽放,艳艳如火,与旁边交错的苍翠竹叶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红一绿,可谓是相得益彰。 青盏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梅树旁边,看着它未经修剪长势旺盛的样子,淡淡的沉思。 还在想方才在吕太妃的栖凤宫里所发生的事情,原来,锦鸢还是那样恨她,不惜兴师动众地让耶律孟琦出兵,竟然只为了让她不能和慕容焱在一起。 她和锦鸢本就不是一样的人。无论遇上什么事,她都会付之一笑,就连当初让她动心的慕容焱,在得知他的欺骗之后,竟毫不犹豫的决定,从此萧郎是路人。有他在,自己会快乐,没有他,依然能过得很好。她多情,对什么都好,同时又很无情,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所谓的好,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而锦鸢,却是那样的爱憎分明,竟然为了一个初遇的人,两年来坚持不肯嫁人,只为守住,并等待那一份遥不可及的爱恋。后来,她知道了真相,便那样恨她,不比对她的爱少一分。或许,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青盏觉得自己对不住许多人,有鸿图、铭?、惊蛰、莫离、谷雨、立春……但是,最对不住的一个,却是锦鸢。 比拒绝更让人心痛的,是欺骗。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蹄和轮子碾过地面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青盏转头一看,见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向这边走过来。 这么快就来了。 青盏向路的中央走去,伸开手臂,挡住驶来的马车。 马车本来就行驶缓慢,车夫看到前面有人,很容易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隔着厚重的车帘,里面人问道。 “回世子,有一位姑娘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车夫叹了口气,说道。 青盏见马车停下来,便高声向那车夫问道:“敢问老伯,里面坐的可是永亲王世子?” “是……” 车夫的话音还没落,厚重的车帘便被掀开,慕容潜从里面探出头来:“是我。”待他看清拦路的是青盏时,眸中诧异一闪而过,冷冷地道,“怎么是你?” 说话间,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青盏的跟前。 青盏向他轻轻一揖,道:“世子,许久不见了。” “你在此等我,有何事?”慕容潜不欲与她客套,直接问道。 他说话甚是不够友好,他对她一直不曾友好的,只怕话一软下来,内心那种强烈的爱意便再也压抑不住。 青盏微微一笑,伸手做个请的姿势:“世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慕容潜淡淡地哼了一声,甩甩衣袖,径自向前面走去。走出一段距离,突然止步,转身。 青盏是慌忙跟过去的,步子快速,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停下来,竟然一下子撞在他的怀里。 “怎么,想投怀送抱?”慕容潜的唇角微微一扬,带着点儿嘲讽。 青盏慌忙站稳,对于他的话,置之一笑:“世子说笑了,青盏在这里等世子,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向世子问清楚。” 慕容潜眯起眼睛,双手抱胸,因为比她高出许多来,看她的时候甚至是俯视。他望着她,漫不经心的说道:“什么事?说吧!” “敢问世子……”青盏想了想,道,“是不是投靠了四王爷?” 无需拐弯抹角,直接问出口,她觉得,就算她说服不了慕容潜,他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慕容潜随意地反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青盏淡淡一笑:“若是,青盏请世子好好考虑一下,不要走错路;若不是,那青盏就多此一举了,若有打扰之处,还请世子见谅。” 慕容潜声音突然一寒:“本世子想怎样就怎样,与你何干?用你来管!” 青盏稍稍沉思,然后看向他,一副真诚的样子:“青盏知道,八姐的事情,让你心里有气。你对皇上心里有恨,对八姐也有怨言,青盏能理解。但是,世子,青盏不想看你因为此事做错下去。四王爷的野心,你也应该知道,青盏怕你跟着他会做错事,将来后悔可就晚了。” “哼,”慕容潜冷笑一声,“说得多伟大,为我好的样子,那你是怎么想的,来这里劝我,还不是为了慕容焱?” 青盏微微一怔,不想他会这么反问。她不否认,虽然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但其中也包含了些为了慕容焱的成分。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她又接着道:“你自小在京城长大,与他们的接触比青盏多得多,八王爷是什么人,四王爷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还清楚。青盏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不要因为心中的恨意,而做错事,走错路。” “苏青盏,你就是为了要说这些么,本世子告诉你,要怎么做我自有主张,无需你来多管。本世子没有那么闲,恕不奉陪了!”说完,甩甩衣袖,向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世子,请等一下!”青盏慌忙出声叫道,慌忙追过去。 “还有何事?”慕容潜头也不回,依旧向前走着。 “青盏在三天之内将要和沈将军成亲了,等到确定是哪一天之后,会给世子发请帖,到时候,希望世子能去。”青盏轻轻说道,笑容里带了些苦涩。 三天之内,好仓促好紧张的时间。可是,为了鸿图能够好好的,为了慕容焱不再如此艰难度日,她不得不同意。 慕容潜的脚步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待转过头,唇角又重新泛起了嘲讽的笑容:“你要在三天之内嫁给沈鸿图?皇上不是给你与慕容焱赐婚了么,看他落魄了,这么快就改主意?” 青盏微笑着望着他,不解释,因为不怕被误解。知她懂她的人不会误解,无关紧要的人,就是误解了,也无所谓。 “不要告诉我,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慕容焱?”慕容潜继续说道。 青盏依旧不说话,他只说对了一半。她是为了慕容焱不假,但同时也为了鸿图。 她的沉默让慕容潜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起来,里面翻卷着淡淡的情绪,许久,向她问道:“苏青盏,是不是如果我能帮上慕容焱,你也会同意嫁给我?” “我不知道,”青盏静静地望着他,轻轻说道,在她清雅恬静的脸容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一丝的忧伤,那样从容,那样坦然,“也许吧!” 如果真的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慕容潜沉默了片刻,努力地压制住心中的苦涩,道:“苏青盏,你还真够伟大的,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说完,拂袖向马车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世子可否同意?”青盏从后面问道。 “放心,你的婚礼,本世子不会缺席的!”有些寂寥的声音,被风送来。 第一百九十章 无须再相劝 看着慕容潜走后,青盏才上车离开。 一路上,都想着所谓的三天。若是没有解药,鸿图三天之后必死,锦鸢是这样说的。 以锦鸢的性情,青盏不认为她是在吓唬自己,如果这样说,便是真的给鸿图下了毒。 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已经过去大半;明天是第二天,准备又来不及;后天便是第三天,也是期限的最后一天,青盏当即决定就是第三天。 鸿图的生命握在她的手里,容不得她犹豫,必须果断下定决心。 回去之后,青盏便把自己的决定及原因告诉韵宁和铭?,不过特意省去了鸿图中毒的事情,只说她这样做是为了慕容焱。如果不让鸿图反对的话,就不能让他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他。她知道,鸿图就是宁愿死,也不愿委屈她的。 二人都十分诧异,劝她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不要这么仓促的做决定。 于她来说,何尝不是呢,但是她没得选择。 鸿图那边,她已经命人去说,让他抓紧时间准备婚事,一定不要因为犹豫而延误了。苏府这边,她也拜托韵宁去给她准备嫁妆。 静静地,一个人走在积雪没有化尽的院子里,看着盛开的红梅随风摇动,心中有些惆怅。 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见过慕容焱了,平常的联系也只是靠飞鸽传书。但是,此事,她不打算告诉他。不想他知道后难过,也怕他会来阻止。 不能让他知道么? 这样想着,突然想到了白露,他会不会将此事告知慕容焱? 青盏慌忙赶到白露的住处,在这大白天里,那一贯开着的门此时却是虚掩着,让她更加怀疑自己的猜想。 猛地推开房间的门,却见白露正在往鸽子的腿上绑着什么,见她来了,慌忙将没来得及绑上的纸条藏在身后,滴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望着她:“小姐……” “藏得是什么?”青盏平心静气地向他问道。 “没什么。”白露把捏着纸条的手再往身后放一些。 青盏向他走几步,猛地抓起白露的手,夺下他手中的小纸条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我……”白露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青盏虽然一贯温和,可是她发起脾气来,还是让人望而生畏的。(..info)白露已经见识过一次了,此次当然不敢再去轻易触碰。 青盏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文字,正是说她要嫁给鸿图的事情。她把纸条狠狠地向白露身上扔去:“我不是交代过了吗,这事不准告诉王爷!” 白露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紧张地道:“小姐,白露知错了,白露再也不敢了!” 青盏打开窗子,将那只鸽子放飞,然后走近白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苏府,不是成亲王府,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该听,我希望你能记住。起来吧,如果在我成亲之前,王爷知道了此事,我拿你是问!” 说完,甩甩衣袖,走出房门,连头都没有回。 虽然去吓唬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孩子有些不地道,她也不习惯以权压人,但是此时却不得不这么做。白露这个孩子,吃硬不吃软,你如果好言跟他说他可能不听,但是一经恐吓,便不敢了。 走出白露所在的院子,正好碰上刚刚来到苏府的鸿图。 白衣胜雪的少年目光依然如浮冰碎雪般的清冷,那样不可攀扶的感觉。他静静站在那里,等着青盏走近,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无奈。 “你来了?”青盏微微一笑,向他走过去。 鸿图的到来在她意料之中,成亲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他肯定会来向她确定一番的。说不准还会劝她再考虑一下。 鸿图点点头,望着院中盛开的梅花,凝望了一阵子,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青盏,你再好好想一下吧。” 虽然很想把她娶回去,方才得到青盏让他准备婚事的消息很是激动,但他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盼了想了那么久,在自己终于肯低头认输的时候,突然就有人告诉你,这是你的了。多么不可思议,让他心里很是不安,总想一遍一遍的来确定一下。 青盏微笑着拉起他的手:“别劝了,我已经想好了,无需再考虑。” “青盏……”语气依旧有些犹豫。 青盏走向旁边的梅树,随意地在上面摘下一朵红梅,轻轻嗅了嗅,很洒脱地说道:“鸿图,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你快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到时候多请一些人,场面大一点儿,热闹一些……嗯,还有,我想要礼堂到处飘着红梅瓣子。”她微笑着望着他,“鸿图,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鸿图静静地凝望着她,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与慕容焱那么深厚的感情,说放下就能放下了么? 她说让他把婚礼办热闹一点儿,那么洒脱的样子,只在短短半天的时间,她便能这么果断的做出决定。 他为她的决定而欣喜,但同时又难过。欣喜于自己爱了多年的女子终于要成为自己的妻子,难过的却是,她嫁给自己是为了别人。 最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 她再有更多的要求,他也会同意。对她,他舍不得拒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苏府的,回到靖边侯府,便立刻着人去准备婚礼的事。 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仅此一点小小的要求,他一定满足于她。 这几年来,鸿图一直无心娶亲,那次接下圣旨娶韵宁公主是迫不得已,但是最终也还是没娶。有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便是嫁给他,但是他却那样无法攀附,一个清冷的眼神,便冷却了别人多少热情。因为一直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渐渐的,来说亲的人越来越少。 福伯为这件事很是无奈,他甚至比老侯爷还要着急。自从几年前二公子因病去世后,沈家就他这一脉单传了,而他又身在军中,时常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若是,假如说……那沈家就无后了。 此次,鸿图亲口说要娶亲的事,并且在三日后成婚。虽然这事有些仓促,但却让福伯很是开心,风风火火地带着侯府上下去准备婚事了。 青盏又在府内闲逛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天已微暮。来到沐雪园门口,立春在外面守候。自从谷雨死了之后,他便从来没有笑过,话也少了许多。看到青盏来了,向前一揖,道:“小姐,祝公子来了,在里面等小姐。” 青盏点点头,慌忙走过去,来到铭?所在的西偏房。 房内雕花灯架上的蜡烛都已经点亮,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曳曳的,但却始终灭不了。清明在里面伺候着,为他端茶倒水。所有人都知道祝公子身子不好,见不得凉,都伺候的十分谨慎。 自从谷雨死后,青盏便把清明调到了她的身边。那小丫头活泼可爱,思想单纯,有些像蓝儿。有她在旁边说说笑笑,青盏也不会感觉十分的闷。 见青盏过来,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清明便端着茶壶杯盏出去,说是茶已经凉了,她去为他们沏一壶热茶。 “你就不需要再考虑一下么?”铭?慢慢站起身来,向她问道。 他的心中有些苦涩,她,这么快就要嫁人了么? 她要嫁的人不是慕容焱,而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即便不是,他也还是十分难过的。早晚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心痛的厉害。 他想到了慕容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是你,不是么? 如今,真的被他言中了,不是他,但也不是他。 不是他,是另外的任何一个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更希望她能与慕容焱在一起。不是为了日后还有机会能见到她,只是想她过的幸福,快乐。 不是想得到,只是想她过的很好,自己就满足了。或许不久的将来,就能安息了。 眼下,他的身体是越来越差。 青盏微微静默了片刻,向他走过去,轻轻道:“铭?,你莫要再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她舍不得慕容焱,但是,鸿图的命是握在她手里的,她无法拒绝。倘若锦鸢没有将鸿图中毒的事情告诉她,他出了什么事,她会伤心,会难过,却不会自责;但是,她偏偏知道了,鸿图是生是死就在她一念之间,如果她此时放弃了他,一辈子都会于心不安的。 她有些恨,不是针对谁的,也不能说锦鸢错了。只是,为什么,出了这么一个难题,让她选择? 稍稍沉默,铭?说道:“青盏,你应该知道,如果他在,一定不会同意你这样做。”他并不知道鸿图中毒的事,只认为青盏这样做是为了让锦鸢帮助慕容焱,“在他心中,你比皇位重要的多。” 这话说得有些苦涩,对自己心爱的女子说,另外一个男子很在意她,是多么艰难啊!他想哭,但知道至少在青盏面前不能,只能硬生生地把泪往心里咽。 青盏慢慢走向屏风,背对着他,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不是他同意与不同意就能改变的。铭?,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无法选择。” 在铭?面前,她更随意些,不用像在鸿图面前一样,故意装作很洒脱的样子。其实无关于人,若是要嫁的不是鸿图,而是铭?的话,她的面对方式又会反过来了。 既然决定嫁了,将来或者要面对一辈子的,无法改变,就不能让对方感觉自己很为难,那样既不利于自己,也会让鸿图心里别扭。 这时,清明突然跑来说,吕太妃娘娘宫里的和总管来了。 慌忙迎了出去,但见那头发斑白的和公公及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他们手里捧着托盘。 天色已黑,在外面也看不清是什么,青盏忙请他们去正房。 璀璨的烛光,将房内照得通明。青盏看清了托盘上的东西,一个上面是亮的耀眼的凤冠霞帔,另一个上面是一个雕花精致的檀木盒子。 和公公抱着拂尘走过去,打开那个小太监托盘里的檀木盒子,露出里面做工精细明亮耀眼的各种首饰,笑着说道:“苏小姐,这是太妃娘娘让咱家为您送来的新婚礼物,希望苏小姐能够笑纳。太妃娘娘说了,她感激苏小姐深明大义,他日八王爷若能成就大事,最大的功劳当属苏小姐。” 凤冠霞帔都送来了,吕太妃想得还真是周全,难道还怕她反悔不成? 至于功劳么? 青盏心中有些苦涩,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原来只是功劳一件。 但她还是对那和公公微微一笑,道:“功劳不敢当,还请公公回去之后代青盏谢谢太妃娘娘的好意,说青盏很喜欢这份礼物。” “这个自然,咱家回去一定转告娘娘。”那和公公皱纹纵横的脸上带着些精明。 送走他们,青盏一个人在桌前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凤冠上颤动的珠花,有些惆怅,真的要嫁了…… 铭?看到和公公走了,不顾风寒的从西偏房过来,站在她身边,桌上凤冠霞帔及珠光夺目的首饰更是刺痛了他的眼。 “青盏,你再考虑一下吧。”明明知道没有用的,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青盏摇摇头,有些伤感地回头望他:“铭?,你无须再劝,我已经决定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新婚不洞房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退尽,整个世界还处于一种薄暮之中,苏府便已经吵闹起来,大家都在忙着九小姐的婚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沐雪园中,檐廊墙角,树木花草上都已经挂满了红绸,刺目的大红灯笼一个接着一个,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穿透薄薄雾气,照向更遥远的地方。 帘幕低垂的闺房之内,屏风后面,青盏的妆容已经画好,大红喜袍也已经穿在身。在她不远处的红木桌子上,凤冠颤动的珠花耀着烛光,显得璀璨夺目。 清明将一对红玛瑙的耳环为她戴上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韵宁:“夫人,还要再配戴什么吗?” 韵宁仔细看了看,道:“不需要再戴了,要不,到时候不好戴凤冠。清明,你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对小姐说。” “是,夫人。”一袭梅红色衣裙的清明向韵宁欠身一揖,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她是要给青盏陪嫁的,所以现在才穿的如此喜庆。 看着清明出去,将门关好,韵宁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盏妹,你真的决定了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青盏微笑着握住她的手:“嫂子,你就别劝了,盏儿已经决定了。今天是盏儿大喜的日子,嫂子应该为盏儿高兴才对。” 韵宁淡淡一笑,道:“妹子要成亲,嫂子当然为你高兴了。沈将军是个不错的人,你既然已经决定嫁了,过去可要好好过日子,千万别苦了自己。” 青盏点点头,笑道:“嫂子,你放心吧,盏儿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委屈自己的。” 姑嫂这样一聊天便是一个时辰,雾气散了,阳光出来,在房内的幕帘上投下斑斑驳驳的阴影。 隔着挺远的一段距离,隐约听见相和的锣鼓声,然后,清明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道:“夫人,小姐,吉时已到,姑爷的花轿在大门口等候。” “嗯,”青盏点点头,“那就走吧!” 理所当然地看着韵宁帮她把凤冠戴上,然后为她盖上盖头,心中有些不可思议,在三年前的这个时候,鸿图还是嫂子的未婚夫,现在,她却为自己和他操办喜事。 在清明与韵宁的搀扶下向外面走去,一路之上听到的全是祝福的声音。青盏平日里待人宽厚,府里的下人都十分敬重她,所以现在她出嫁便都跑来看望。 听着他们一声声的祝福,青盏本来平淡无澜的心立刻变得暖融融的。通过他们的语气,她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挂着笑容的面庞。 苏府面积不算大,而她平日里又喜欢闲逛,对于沐雪园到大门口的这段路,可谓是十分的熟悉。 青盏尽量放慢脚步,她希望得到一个人的祝福,但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铭?他不赞成自己的决定,难道她真的嫁了,他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吗? 她听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唯独没有他。 “等一下!”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她期待已久的声音。 微微驻步,回头,隔着鲜红的盖头,面对着他。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猜测得到。 对方犹豫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道:“青盏,我劝说不了你,便只有祝福你了。但愿不管在哪里,你都能过的很好。” 终于等到了么,青盏心中释然。隔着鲜红的盖头,她轻轻开口,还是那样从容恬静的声音:“铭?,谢谢你!”然后转身,向大门口的方向,“好了,该走了。” 韵宁回头望了铭?一眼,才与清明一起扶着她向大门口走去。提醒她抬脚,门槛之类的。 在震耳的锣鼓声中,搀扶青盏上了花轿,她吩咐清明好好照顾青盏,然后抬头,望向高高坐于马上的,一袭红袍的鸿图。 这个男人差点成了她的驸马。他翩翩浊世,清冷高雅,满腹才华,用兵如神。所有可以形容男子的好都用在他身上,似乎也不足为过。但是,她欣赏他,却不爱她,就像他也不爱自己一样。这样分开了,互不相欠,没有什么不好。 感情的事,不是说一个人很好,就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了。 见到鸿图,她会微笑,会尊重,会毫不在意的与很多官家小姐一起细数他的好处。但是淳熙不一样,她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留意他的每一个举动,听到身边的女子谈论他,她会心里不舒服。三年前的上元晚宴,她看到青盏在他的身边时,都不晓得自己心里有多么不是滋味。幸好,幸好后来得知,她是他的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韵宁望着鸿图,鸿图同时也望着她。这样凝望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道:“沈将军,以后,盏妹就托付于你了,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鸿图没有下马,灿若星辰的明眸里还是如往日一般的高雅清冷。他伸出手来,对着韵宁抱拳一揖,道:“公主放心,鸿图一定会好好对待青盏的。” 青盏坐在花轿之中,鲜红的盖头,鲜红的喜服,鲜红的轿帘,鲜红的……入目之处,尽是红色。那么铺天盖地的红,压抑的她快喘不过气来了,自然无暇顾及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再加上外面震耳的锣鼓声,她就是想听也听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轿子终于走起来了,虽然有些颠簸,但是不比等待时的难熬。 苏府到靖边侯府的路不近也不算太远,但因路上聚集了太多看热闹的百姓,所以走的好慢。 为了上妆穿衣,青盏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虽然她极力压抑,让自己清醒一点儿,但是却抑制不住一次次来袭的困意,没多久,便在轿子里睡着了。 睡着的时间总是过得好快,青盏觉得自己只闭了一下眼睛,清明便隔着轿帘去叫她,说是侯府到了,让她下轿。 轿子里不比床上,睡得不舒坦,再加上青盏警觉性很强,容易醒过来,所以,清明只那么低低的一声,她便醒了。 在清明和喜婆的搀扶下向侯府走去,又是穿回廊,又是过洞门的,走了好久,依然没有走到拜堂的地方。青盏一边在清明的提醒下小心地向前走着,一边感叹这靖边侯府之大。 许久,在跨过火盆之后,终于到了拜堂的地方。这一路走来,所到之处都是喧闹的人声,看来鸿图真的是按照她所说的那样,把婚礼办得很热闹。青盏心中不由地多出几分感动,鸿图是真心真意的待她好啊! 拜堂的大厅更是热闹,即使看不到,只听那声音,青盏也猜出定是高朋满座无疑。 青盏被扶了进去,她感觉自己的手被喜婆交到一只温暖的大手中,然后便退下了。 青盏知道那是鸿图的手,她没想到他一贯清冷不可攀扶的样子,在这寒意未尽的季节里,手却是那样温暖。感受着上面多年握兵器留下来的薄茧,心里的紧张退下去,竟多了一份安心。 这时,宣礼官高声唱和道:“拜堂礼仪开始,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随着鸿图的牵引,青盏慢慢跪了下去。 接着又是“二拜长辈”,鸿图唯一的亲人便是他的爷爷沈阔,他现在身在云中,无法及时赶来参加孙子的婚礼,这高堂之位,鸿图便请一向对他多家照顾的福伯去坐。 拜过之后,便是“夫妻对拜”,青盏与鸿图拜完,起身,只听那宣礼官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方落,手中便被塞入一段红绸,由鸿图牵引着,向大厅外面走去。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鸿图兄,在下听闻嫂子有倾城之貌,不知鸿图兄能否赏光,让我等一睹嫂子芳容?” “这……”鸿图转身看了看青盏,面上出现为难之色。 青盏不想因此惹得大家不快,再说,自己也不是没有抛头露面过。她伸手扯了扯鸿图的衣袖,对他点点头。 得到青盏的同意,鸿图看了看在场的众人,道:“也可。” 然后,着手撩起青盏头上的红盖头。 “啊――” 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惊讶之声。 新娘子很美,但她的美与他们料想的完全不一样。微施脂粉,淡扫蛾眉,女子清雅恬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洒脱与从容,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妖娆妩媚。她的目光那样清澈,若山间潺潺流动的清泉,那样荡涤人心,驱走周边浮躁。她微微笑着,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的胆怯,也没有因为别人*的目光而露出骄傲的神色。她不说,也不动,只那样静静地望着众人,却能让所有的人为之动容。 “听说,她好像是苏淳熙的妹妹。”有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怎么不是?”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带了些玩味,“她正是前科状元的妹妹!”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青盏一惊,她慢慢转头,慢慢调转目光,顺着他蓝色长袍,慢慢将目光移向那张熟悉的面容上,笑道:“姐夫也在啊!” 那说话的人正是永亲王世子慕容潜。青盏这样叫他,不是故意惹他难过,只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叫他世子的话,又会被别人怀疑他们是怎样认识的。鸿图那里倒无所谓,只是这里大多是外人,人多嘴杂,她不想鸿图忍受流言蜚语。是姐夫的话,认识就很正常了,不会被人误会。 慕容潜知道自己此时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 青盏见众人的议论声小了,握手冲着大家轻轻一揖,道:“现在大家也都看过了,青盏也该告辞了。” 说着,轻轻放下盖头,握紧手里的红绸,在鸿图的引领下,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 走下台阶之际,听到大厅里传来一句:“能让沈将军看上女人,想来也不会差。” …… 自从来到新房后,鸿图命人送来些吃的东西,他便出去了。 青盏很感激他的体贴,折腾了这么久,也确实饿了。虽然知道新娘子在被挑起盖头之前,是不允许吃东西的,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黑了。 夜浓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锦鸢溶有解药的酒也送了过来。 但是,鸿图却一直没有来。 青盏心里有些不安,他到底去了哪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他身上的毒还没有解。 还有,便是,自己都接受了,愿意安安心心地留在靖边侯府做将军夫人,他躲什么? 新房所在的储香苑里,下人不多,只有清明和几个伺候的丫头。喜婆青盏已经吩咐她离开了。 鸿图站在储香苑门口,鲜红的喜袍在夜色中辨不出来,只微微泛黑色。他静静地望着门上鲜红的喜联,犹豫着自己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 他的心里好矛盾,想要得到她,却又不忍心。他知道,她是他的新娘,他今晚若要了她的话,她一定不会拒绝。可是……那个他至爱的女子,他不忍心把她困在自己身边,看她不快乐…… 许久,才强忍下心中的痛处,下定决心,推开院门,快步向里面走去。 新房里烛光明亮,隔着薄薄的窗纸,依然感受到里面的温暖喜庆。 他走到房门口,刚想推门,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 “青盏……”鸿图目光微怔,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女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红衣,即使是那样艳艳的红色,也让她妩媚不起来。她给人的感觉总是那样清雅从容。 青盏微微一笑,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外面风凉,快进来吧。” 鸿图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她拉进去,又被她按在桌前坐下。 望着房内燃烧的红烛,那样粗大的龙凤烛,到现在也才燃烧了一半而已。 在他出神之际,却见青盏拿了一个白瓷小酒壶及一个瓷杯过来。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鸿图面前,道:“来,饮下这杯中酒。” 鸿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过,也没有多想,仰头将酒饮尽。 见他喝完,青盏便又为他满上。 这样,一连喝了五六杯之后,鸿图不解的道:“青盏,为什么一直让我喝酒?” 她也在介意么,想把他灌醉了,就不用为这洞房之事烦恼。她虽然嫁给了他,可心里还是容不下自己的。 青盏不知他心中所想,笑道:“把这一壶酒喝完了,我再告诉你。” 说完,又为他斟了满满一杯。 她不愿让鸿图知道,他中了毒,而这壶酒,便是解药。不是不能,现在已经成婚了,不用担心鸿图会不同意。她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付出了,牺牲了,不一定要求得回报,也不指望拿这些来换回什么,她有她的骄傲。 那小小的酒壶,竟然容了十几杯酒,看着鸿图一杯一杯喝完,她终于松了口气,他没事了。 鸿图放下酒杯,有些忧伤看向她,这十几杯酒,不足以把他灌醉,他不解青盏为什么不再让他喝酒。他望着她,轻轻道:“青盏,我知道,你嫁给我是迫不得已。你安心在府中住下就好,我不会为难你。倘若他日,八王爷得成大事,我会告诉他,其实我们是假成亲……” “鸿图,你不要再说了。”看着他忧伤的样子,青盏心里十分难过。 “不,你让我说下去。我不想拆散你们,却又不得不答应娶你。到时候,再等一段时间,相信不会太久了,我会送回一个完好无缺的青盏给他。”他起身慢慢向门口走去,“累了一天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旁边的书房睡。” 开门,出去,听到青盏似乎是挽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是,他不能回头,怕自己一但回头,便再也踏不出步子。 二月还未到,外面的风好凉,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在院子里淡淡缭绕。鸿图并没有去旁边的书房,他一直沿着回廊向前面走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回廊的尽头,才停下来。 弯月当空,没有星星,很是寂寥的一个夜晚。鸿图扶住这回廊里的最后一根柱子,再也忍不住的,眼泪滑落出来。 明明爱到至深,明明就在自己面前,明明说要就能得到,他却不得不割舍…… 扶住冰冷的廊柱,任由眼泪滑落,多少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落泪。 许久,终于流干泪水,他仰望天空,任由寒风撩动他鲜红的喜袍,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轻轻说道:“青盏,你知道吗,我愿意这样为你守一辈子。”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青盏此时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并且听到了他说出的那句话。 我愿意为你守一辈子。 她曾经也说过,不过是为了慕容焱。 听了他这句话,她轻轻躲在廊柱后面,尽量脚步轻轻地向新房走去。 她不想让鸿图发现她听到了他说话,那样,就无法装作不知道了。自己终究是有些自私的,或许之前没想到,但方才鸿图给了她将来会让她回到慕容焱身边的承诺时,她便真的接受了这个承诺,开始盼望那一天。即便明明知道鸿图为了她那样痛苦,她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须谨言慎行 翌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便有人看见两只很美的白鸽从琳沐公主府飞出,向东北方向飞去。.info[] 没有人知道那鸽子是做什么的,琳沐公主来到长安后很少抛投露面,她在大家的心中,就是一个谜。 传言有人说她身若浮云貌若天仙,有人说她身轻如燕剑艺超群。在这众说纷纭之中,有些人就开始同情起她来,那个美好的一个公主,竟然被送来延楚当人质。 这样的传言没几日便传入宫中,昏庸好色的皇帝之前没有见过锦鸢,听有人这样说,便对这位异国的公主起了兴趣,当即下旨召她入宫。 奢靡到极致的大殿之中,一袭黄袍的皇帝正坐在榻子上喝茶,一边等候那位据说美若天仙的琳沐公主。已经下旨有段时间了,估摸着也该到了。 这时候,一个手握拂尘的小太监突然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屈身站在他面前,道:“皇上,陈将军求见。” 皇帝面容立刻一冷:“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打扰了他观赏美人的雅兴,心中自然不悦。 “奴才也不知,”那小太监说道,“陈将军说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皇上。” “宣他进来吧!”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用力地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檀木小桌上。 没多久,一身戎装的陈将军便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大殿之中。他的面上带着焦急之色,来到皇帝面前,立刻单膝跪在地上:“末将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依旧有些不耐,“爱卿为何这么着急来见朕?” 陈将军一起身,便又抱拳向那高高在上的人禀告道:“皇上,边关告急,明月国偷袭我延楚边境,已经有好几位将军为国捐躯,宁城,昊城也均被敌军攻下。” “岂有此理!”皇帝听闻此说,拿起一个杯子用力地扔到地上,“他耶律孟琦一年前还向朕请求进贡投降,现在又攻打我国边境。早知道他蛮夷之人不讲信用,朕当时就该乘胜追击,让他永无还击之力!” 这时,那小太监又匆匆过来禀告道:“皇上,琳沐公主到。” “她来的正好!”皇帝满脸怒容,拳头攥的紧紧的,对到来的美人已经了无兴趣,“传朕旨意,把琳沐公主拖到殿外杖毙,悬尸城门,我看他耶律孟琦还敢猖狂!” “且慢!”那小太监正欲领命出去,陈将军突然出言阻止,转头看向暴怒的皇帝,又是一揖,“皇上请息怒,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琳沐公主是明月国来我们延楚的和平大使。他明月国不仁,但是我延楚不能不义,正义之士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还请皇上开恩。” 皇帝想了一阵子,觉得此言有理,便对那太监吩咐道:“先把她关进天牢,听后发落!” “是。”那太监躬身退出大殿。 接着,殿外便传来女子清亮但带有怒意的声音:“你们别拉我,本公主自己会走。你这昏君,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关押本公主,本公主会让你后悔的!” 被人骂成是昏君,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打算出去好好教训一下那口无遮拦的耶律锦鸢,却被陈将军拦住了。他眉头微蹙,带着些苦恼,说道:“皇上,那琳沐公主起不到什么作用,皇上不必和她一般见识,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打退敌军。” 皇帝这才意识到,最重要的便是解决边关的战乱,遂问道:“陈爱卿有何良策?” 那陈将军抱拳一揖,道:“现在边关兵力极弱,寡不胜众,末将请皇上派兵支援。” 皇帝思索了片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说道:“那朕就命兵部拨十万大军给爱卿,爱卿认为如何?” 陈将军想了想,道:“皇上,末将带兵前去多有不适,现在敌军士气旺盛,末将带兵,恐不能胜敌。” 听他此说,皇帝眉头微蹙:“那朕该派谁去呢?” 陈将军躬身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犹疑之色,没有回答。 “沈鸿图,”皇帝突然一拍手,道,“沈鸿图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朕派他前去,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皇上,不可,”陈将军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皇上难道忘了,沈将军的兵权已经被皇上削去?” “这个爱卿不必担心,朕可以削去他的兵权,也可恢复。”皇帝说道。 “皇上,皇上前段时间削去沈将军的兵权,现在边关有战事,需要用他,才恢复他的兵权,恐他会有怨言,而不会尽力。”陈将军分析道。 “卿言有理,是不能让他去,”皇帝认可地点点头,“那,爱卿认为,九王爷如何?” 陈将军摇摇头,道:“九王爷被皇上以通敌罪名关进天牢,就算那罪名是被人诬陷的,皇上关他这些时日,想必也会心有不快。” “那,郁亲王如何?” “郁亲王身在朝堂,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臣恐不合适。更何况,现在郁亲王去了河南,还没回来,若要等他回来,又会耽误一些时日。” 所说之人都不合适,皇帝有些焦急地在大殿内走来走去:“都不行,那该如何是好?” 陈将军沉吟了一阵子,向皇帝走过去,道:“末将倒有一个合适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爱卿快说!”皇帝焦急地说道。 “末将认为,成亲王有带兵打仗的经历,并且颇得人心,让他前去,最为合适。” “可是,”皇帝有些苦恼,“八皇弟正在为容太妃守陵,朕若派他前去,他会不会怪朕阻止他尽孝道?” 陈将军忙说道:“成亲王深明大义,现在边关有难,他定不会置之不理的。皇上派他前去,末将认为他定不会对皇上有任何怨言。” “如此,那就只好这样了。”皇帝对着外面喊道,“传朕旨意,成亲王智勇双全,用兵如神,屡立奇功,乃我延楚之良将。现耶律孟琦不遵约定,又起战事,实为我延楚之患。特命成亲王带兵征讨,即日出发。” 陈将军见皇上听进去自己的劝说,面上表情终于缓和,向他再是一揖,道:“皇上英明,我延楚胜利在即啊!” “爱卿先行退下吧,朕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发生战事,以前和谈也是为了减少战争。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百姓,只是苟且偷安罢了。看着陈将军出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阴郁起来,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说道:“耶律孟琦,朕看你究竟要如何?” …… 天牢之中,锦鸢被几个侍卫押进一间牢房。 天牢与刑部大牢不同,相对来说整洁一些,不是那样满地脏乱的稻草。这里有床有被,有桌有椅,虽然有些破旧,却不至于让人有多么无奈。 但是,锦鸢却不愿被关在这里,她看着狱卒要将牢房之门锁上,慌忙走到门边,大声嚷道:“本公主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要关本公主,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些狱卒却不敢理会她,是皇上下令让关的,谁敢多管?把门锁好之后,便直接出去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锦鸢使劲地晃着牢门。 “来人呢,快放本公主出去!” “外面人都聋了吗,听到没有,快放本公主出去!” 这样喊了许久,依然无人理会她。 这时候,从不远处的牢房里传来一声稚气未尽的戏谑声音:“你就是琳沐公主吧,那么嚣张,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是人没叫来,却把自己累死在这天牢之中。” 锦鸢停止叫嚷,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在自己侧对面的牢房里关着两个人。一个是紫衣青年,英俊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沉静,他不说话,静静为望着透过小窗打在牢房栅栏上的一缕阳光。另一个身着蓝衣,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但一眼便可以看出长大后定是英俊的男儿。方才,那带着些稚气的话,便是他说的。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也被关在这里?怎么知道本公主?”锦鸢看他们的衣着,也知道他们就算不是皇家子弟,也定是王公贵族。 蓝衣少年笑了笑:“小丫头,你的问题还真不少呢,想让本王先回答哪一个?” “叫我小丫头,小丫头也比你大呢……”锦鸢脸色突然一变,“哦,对了,本王?你们到底是谁?” 蓝衣少年脸上出现一丝失望之色:“你不知道本王是谁?” 锦鸢一脸不屑地偏过头:“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真是孤陋寡闻,这京城之中,有哪个不知道我堂堂十三王爷慕容颖的。”蓝衣少年拍着胸脯说道,然后又指了指他旁边的紫衣青年,“这是我九哥。” “十三王爷?”锦鸢轻笑了几声,“那我们堂堂的十三王爷,敢问您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天牢之中?” “我……”十三一时语塞,看着锦鸢眨着大眼睛等待答案的样子,脸色一红,“本王是被人诬陷的,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那我问你,”有个人与她说话,突然感觉这天牢里也不是那么难耐,“你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十三说得有些垂头丧气。 也不知道八哥在外面怎么样了,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救出去。现在朝中势力大部分都是老四的,但愿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三个月了,”锦鸢偏头嘲弄道,“我看,再过三个月,你也出不去!” “谁说的,我八哥会来救我的!”十三赌气地说道。 “你是说慕容焱吧,哼,还是本公主帮了他呢!”锦鸢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你认识八哥?”十三问道。 锦鸢骄傲地点点头:“是啊,还是本公主想出的好办法,让我皇兄假意出兵攻打延楚边境,好让慕容焱去燕京集聚兵力……”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硬朗内敛的声音打断:“琳沐公主,在这天牢之中还是要谨言慎行,小心隔墙有耳,给自己给他人带来什么灾祸。” 持重坚韧的声音让锦鸢心中一震,她微微偏转头,正好对上慕容岚深邃沉静的眼眸。那眸子如一汪了无波澜的深潭,没有一丝涟漪,却让她的心瞬间柔软起来。她朝着他轻轻一揖,道:“谢九王爷提醒,锦鸢记下了。” 作者题外话:放心,不会一直让人伤心难过的,后面会好起来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福中不知福 说是即日出发,皇帝便连城都没让慕容焱进,直接下旨之后,派兵出城,随他一起出发了。 慕容焱虽然有些疑惑事情的紧急程度,但这次让他带兵离京,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所以乐得前去。只是,青盏,恐怕不知多久能够相见了。 骑在马上,一袭戎装,最后一次回望京城的方向:青盏,等我回来。 皇陵位于城外,本来消息就不灵通,再加上最近慕容纯派去监视他的人加多,就一直没有与外界联系,所以并不知道青盏已经嫁给鸿图的事情。 听闻皇帝下旨让他带兵出京的消息,青盏知道锦鸢的承诺已经实现,耶律孟琦发兵了。 既然耶律孟琦这次出兵不是为了发起战争,那她自然不用担心他此时去燕京会遇上什么危险。只是,在回来的时候,对付老谋深算的慕容纯,就不太容易了。 与鸿图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个让她牵挂的人笑着激励众军士,带兵出发,出师军队渐渐远去,心里默念:焱,一定要平安,我等你回来。 “寒意太重,回去吧。”鸿图站在她身边,轻轻说道。太阳西斜了,外面寒意缭绕,确实有点儿冷。 “嗯。”青盏点点头,随他一起走下城楼。 在回去的马车里,青盏与鸿图面对面坐着。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车厢内帘子低垂,没有点蜡烛,还是有些黯淡。鸿图的脸色看不特别清晰,只见他低着头,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青盏心里有些难过,成亲十多天,她才发现,鸿图都二十几岁的人了,竟然连个侍妾都没有。 怎么办呢?心中越发的自责,算算由相识到现在的时间,或许,这都是因为自己。 也不是没想过,自此留在他身边。她在心中纠结了许久,却始终不甘心,她终究放不下心里的那个人。 靖边侯府的日子过得很舒坦,物质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府里的下人也对她毕恭毕敬。青盏心里越发的不安,这都是鸿图特意吩咐的,他的心思竟然那样细,这些都能想得到。 可是,这些天来鸿图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今天陪她出府目送慕容焱离开外,她便很少见到他,问起府里的人来,都说将军一贯很忙。不过青盏猜想大概不是那样的,鸿图是在刻意躲着她。 是啊,见了面该怎样去面对呢,还不如不见。他的躲闪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 事到如今,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是一对琴笛相和的知音了。 回到府中,天色已黑。 这几天来,气温微微转暖,院落中的几树梅花便开始凋零起来,缱落一地鲜红的瓣子,空气中也缭绕着浅浅淡淡的残香。 青盏在院落中驻足了一阵子,便微笑着向房内走去。总的来说,是应该高兴的。慕容焱去了燕京,不管以后会怎样,危险与否,都不用待在这里任人宰割了。 另外,青盏也还是对他很有信心的,就算在短暂的时间里不能取得胜利,至少在他自身,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来到房内,看着灯架上的明灭烛光,似乎又透过晃动的烛焰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将来,一定会有希望的。 偶然转头间,看见房内的桌子上放着几套折叠整齐的衣裙和一个放满首饰的檀木盒子。她的目光微怔,不是因为衣裙和首饰的多,而是,那么多的衣裙,黄色,绿色,蓝色,紫色,白色,唯独没有红色。是谁那么了解她,没有红色系的任何一种? “小姐,您回来了?”清明笑盈盈地端着点心从外面进来。 她是青盏陪嫁过来的丫头,始终不习惯像府里其他人一样,管她叫夫人。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东西向她问道:“清明,这些衣服首饰是哪儿来的?” 清明清亮的大眼睛里带着羡慕之色,道:“是福伯命人送过来的,不过,清明猜测,这是将军的意思。” 青盏猜想也是,除了鸿图,在这靖边侯府中,还有谁这么了解她? 心中有种暖暖的感觉,有人在意有人关心的感觉很好,不管对方是谁。不由地唇角轻轻抿起,随意地问道:“清明,你觉得将军怎么样?” 清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子,随后又笑道:“将军当然好了,要才有才,要貌有帽,而且那么受人敬重。在这个长安城中,有哪个女子不仰慕将军的风采,想嫁给将军为妻。(..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将军心里只有小姐,只对小姐好,容不下其他的女子。依清明看,将军与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有很多人想嫁他为妻? 心里只有自己,容不下其他人? 难道,一直以来,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么? 听了清明这么说,她的心中有些混乱,想要回到慕容焱身边的意志有些不太坚定,或许,就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慢慢向外面走去,任由凉风恣意地撩动着她的衣裙。是有些冷,但也可以让自己冷静。 清明不知道她的脸色为什么说变就变,她紧在后面跟了过去,劝说道:“小姐,外面风凉,您还是回房去吧。” 青盏凝望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这些天来,她闲来无事,经常站在外面仰望天空,是看着它慢慢的由缺到圆的。清明的话,她没听进去,也没有回答,只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 清明以为她没听见,遂又说道:“小姐,您快回房去吧,要不,会着凉的。” 青盏轻轻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清明,你去厢房,把我的琴搬出来。” 明月当空,空气里撩动着淡淡的梅花残香,很是美好的一个夜晚,让她有了弹琴的兴致。 “是。”看着青盏没有什么异样,清明方才放下心来,答应一声,欢快地向房内走去。 不久之后,清明便抱着琴出来了,她还让弯弯和圆圆两个小丫头带着琴桌琴凳出来,向青盏走过去,笑着问她把琴安置在什么地方。 青盏指着一棵枝梢光秃秃的梧桐,笑道:“就放那旁边吧。” 看着她们将琴安置好,她慢慢向那边走过去,在琴桌前坐下来,素手拨弦试音。 不久之后,一支轻悠欢快的小曲便自她跳跃的指间传出来。 总得来说,她的心情还是不错,任何值得苦恼的事情都不会在她这里久留,很快便能过去了。从容,恬静,淡如水的性子,就注定她不会为外界所影响多少。她的日子,多数时候都是快乐的。 很欢快优美的小曲,正如青盏时常带笑的恬淡面容,让人久久留恋。弯弯和圆圆都舍不得离开了,便与清明一起站在旁边听了起来。 听得入神,以至于没有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没有听到慢慢走来的脚步声。鸿图来到的时候,还是弯弯先发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手执玉笛走到近前。 “将……”弯弯刚想开口叫他,却见鸿图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同时,也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圆圆和清明摆摆手。 三个小丫头会意地点点头,脚步轻轻地离开了。最近将军一直很忙,她们都不想打扰他与夫人相聚的时光。 望着三个小丫头走远,鸿图轻轻一笑,举起手里的玉笛放在唇边,和着她弹琴的旋律,吹出淡淡的音符。 很欢快的曲子,在琴笛相和中,更显得优美动听。让他几天郁结在心中的烦恼,也慢慢的散了去。 有什么必要烦恼呢,是该快乐的。或许自己与青盏相守的日子有限,那为什么不让这有限的日子过得快乐一些? 他方才来到储香苑。其实,这些日子,也不是那么忙。成亲这些天来,他每天未到夜深,便会来到储香苑附近。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推开那扇薄薄的门,去面对里面让自己思念牵挂至深的女子。都是驻足许久,然后沉默着离开。 他以为,不去面对,心痛或许会少一些。他强迫自己忘掉,在这个家里面还有她的存在。 他知道,这样其实是在自欺欺人。可是,欺骗着自己,总比明明确确的告诉自己,她就在自己面前却想着另外一个人好受些。 慕容岚曾经说过,让他离开,去一个再也见不到她的地方,要不,他会受不了的。 但是,即便是受不了,他也舍不得离开。 他知道,自己这样根本就是在作茧自缚,让自己受伤的同时,也让对方自责,于心不安。 可他放不下了,回不去了,真的难以控制了。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倘若不遇见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得出的结论很简单,他还是如往日一样的清冷高雅,心里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也曾比较过,爱过了,受伤了,和根本就没有爱比起来,哪个稍微幸运一些。他得不出结果,因为哪个都实在算不上幸运。 方才站在储香苑外,听到她的琴音,那样欢快的曲子,让他心中撼然。原来她一直都是快乐的,没有因为嫁给自己而苦恼,没有因为迫不得已的选择而怨天尤人。 许久,才意识到,那是青盏啊,那个天生快乐的女子,是很难有事情让她不快的。是自己想太多了,才会认为在遇到这种事的情况下,她一定会成日难过,顾影自伤。 他之前甚至怀疑,青盏今天跟他一起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是假装的。原来,只是自以为。 忍不住地,推门进去。这是他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这么早回来。 琴笛相和,优美的曲子在清冷的空气中淡淡缭绕,这是很是让人沉醉的一个夜晚。 其实,他这次进来,不是一点儿目的也没有。他想通过这样的情境,让青盏想起初见时的美好,让青盏的心慢慢向他靠近。他还是想留下她的。 他觉得自己有些虚伪,竟然不是那么伟大的一定要成全他们,他这样做,是想要青盏主动愿意留下来。他关怀,甚至讨好,却不勉强于她,并不是坚持要做一个正人君子,只是,不想留给青盏怨他的理由。 好阴冷的想法,不是一心只为你好,而是不给你留下怪我的理由。真正地剖开内心,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一切的不忍心,不舍得,归根结底,却是这样。真的分析透彻的时候,他甚至把自己都吓到了。 明亮的月光穿透梧桐枝梢,在洁净的大地上投下错乱的阴影,如流水一般。 月光之下,琴笛相和的身影,竟然是那样美好。 曲子结束好久,缭绕的余音方才停止。青盏起身,回头,对上他神色复杂的眼眸,微微一笑:“你过来了?” 很平淡的问候,自她口中说出来却十分的温馨体贴。她不知道鸿图心中所想,只是以为又是因为自己,他才难过,心中难免有些自责。 这么好的男人,近在眼前,却不去珍惜,或许,真的是自己很傻,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即使这样透彻地了解到,却不能改变,她心中有一个人,始终放不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 风声波澜起 郁亲王府。 “啪”,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慕容纯带着怒意的声音:“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带兵离京呢,你怎么也不去阻止!” 他刚刚接到慕容焱带兵去燕京的消息,从河南赶回来。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他本来打算把慕容焱困在皇陵一段时间,等他得成大事,再想办法对付他,没想到他才几天没在京城,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钟文彦忙向他躬身一揖,道:“王爷,臣也不知道皇上会下这样的旨意,等臣知道消息的时候,成亲王已经带兵离开京城了。” 这些天来,看到青盏嫁给沈鸿图,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以往他一直防范慕容焱,对付慕容焱,真的没想到青盏竟然会那么决然的嫁给沈鸿图。自从她出嫁那天起,他便一直郁郁寡欢,成天抱着酒壶喝酒,对朝堂上的事显得漫不经心。 当日,也有人向他汇报明月国攻打延楚边境的消息,因为心情不好,没太在意。等到他知道皇上让慕容焱带兵支援的消息后,再想去阻止,已经为时已晚。 “不知道皇上下旨?”慕容纯冷冷地盯着他,阴郁的脸上带着难掩的怒气,“为了一个女人,成天郁郁不乐,钟文彦,本王告诉你,你想要毁了自己,本王不拦着,但是你若敢坏了本王的大事,本王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她!” 旁边站着的六王爷一直看钟文彦不顺眼,嫉妒四哥对他的重用,现在见四哥责备他,有些幸灾乐祸的说起风凉话:“我说丞相大人,你也太没有男儿气概了吧,为了一个女人,就什么都不要了,说出去,连本王都为你感到丢人……” “老六,你给本王住嘴!”慕容纯突然冲他吼道,“你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啊,你还不如他呢,至少他还知道派人通知本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六王爷向来对慕容纯有些畏惧,听他这样说,虽然心里不服,但还是乖乖地住嘴了,站到一边去。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翻看一册竹简的浅衣男子开口了:“王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慕容纯收敛怒容,紧紧攥住拳头,面色凝重地道:“看来,只能把计划提前了。” “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那浅衣男子慢慢站起身来,踱到慕容纯身边,随意地问道。 “三天,”慕容纯伸出三个手指头,“本王打算在三天以后,那天是皇帝的寿辰,本王会借为皇帝祝寿之名,让我们的人化装成舞姬,借机接近他。” “王爷可以不杀人么?”浅衣男子说道,“我不想看你们骨肉相残。” 慕容纯冷冷一笑,反问道:“不杀了他,本王以什么理由登上皇位号令天下?” “王爷,请恕墨玉多言了。(..info无弹窗广告)”浅衣男子向慕容纯躬身一揖,道。他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慕容纯摆摆手,让他起来,道:“河南诸地,本王已经安排好了,朝堂上下,也已经悉心打点,若要提前,只需提早发出信号即可。只是樊统领那边,这些日子了,你有没有劝服他?” 浅衣男子摇摇头,说道:“王爷,墨玉并没有劝弟弟归附王爷。”在慕容纯置疑的目光中,他接着道,“弟弟与墨玉不同,他只效忠朝廷,不会归附任何一方势力,墨玉就算劝了,也没用,反而会遭到弟弟阻止,弄巧成拙的。” 说这些,倒也不假,只不过他只说了一半。樊墨玉知道,他的弟弟樊墨痕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一腔正气,只为朝廷,现在升为御林军统领,也是靠一分辛苦一分汗水挣来的,他绝对不会为了个人私利而背叛朝廷,他肯定说服不了他。另外,便是他的一点儿私心,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也就算了,他实在不愿意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也淌这趟浑水。 慕容纯要弑兄夺位的想法他不是很赞成,也看不惯他为了权势而手足相残,但是慕容纯是他的恩人,若不是有他相助的话,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弟弟墨痕便已经不在人世了。多少年前的一个雪夜,父母刚刚去世,弟弟又高烧不退,他没有钱埋葬父母,也没有钱为弟弟治病,就在他想着,若是弟弟熬不过去的话,他便随他们一起去了的时候,慕容纯出现了,他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样,不仅为他弟弟医病,而且出钱埋葬了他的父母。自此,他便跟着他了,发誓要穷尽自己的一生去报答他。所以,慕容纯决定了的事情,他便会极力地帮他做到。 “这该如何是好?”慕容纯有些焦虑地在大殿内来回的走来走去,“到时候如果樊统领出手阻止的话,恐难成事。” “王爷请放心,”樊墨玉向他一揖,道,“到那日,墨玉会想办法把弟弟灌醉,拿到他的令牌,代替他进宫统领御林军。” “如此也好,”慕容纯欣慰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你代替他前去,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到时候,我们来个里应外合,就不用担心事情不成功了。” “是。”樊墨玉点点头。 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是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现在又得到樊墨玉的承诺,慕容纯轻轻地舒了口气,转而向钟文彦和六王爷吩咐道:“六弟,钟丞相,细节上的安排,就劳烦你们去准备了。” “是,皇兄。”六王爷转头剜了钟文彦一眼,抢先说道,甩甩衣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向大殿外走去。(..info) 那六王爷是什么样的人,钟文彦心里不是不清楚,也懒得跟他计较,向慕容纯躬身答应一声,告辞离开。 …… 春寒未尽,又下起雨来。 青盏因为感染风寒,这两天一直躲在房中没有出门。鸿图找来大夫精心为她医治,虽然没有完全好,但却益见好转。 下午,鸿图来到房内,看着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的青盏,担忧地道:“若是不舒服,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去了。” 今天是皇帝陛下的寿辰,在紫宸殿设宴款待众臣,允许朝中文武百官携家眷前往。鸿图本来是说好带青盏去的,新婚燕尔,若是不同去,可能会引起别人的猜疑。但是,看青盏脸色这么差,他有些不忍心让她再折腾这一番,外面还下着雨呢。 青盏努力地淡淡一笑:“别担心,没事的,我能撑得住。” 于是,暮色刚刚降临,青盏便让清明为她换了衣装,与鸿图一起进宫了。 依旧是灯火璀璨的宫殿,但因为下雨,此时却有一种苍凉的感觉。 这次宴席是设在紫宸殿内的,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但总比在外面淋雨好。 他们来到紫宸殿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到了,皇帝陛下还没出场,大家就在一起闲话些什么。有些官员的夫人与夫人从小是手帕交,嫁人后鲜少有机会相见,这次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更是欢喜的说起来没完。 包括慕容纯在内的几个王爷已经到了,青盏随鸿图过去见礼,抬头,看见慕容纯阴郁的目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因为病情未愈,提不起精神,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看到不远处的钟文彦时,没有顾及他忧伤静默的眼神,直接错开了。 青盏虽然算不上心胸狭窄,甚至比旁人都要毫不计较一些,但是在钟文彦一次又一次的对付慕容焱之后,她很难不计前嫌的原谅他。 见过礼后,鸿图便带她到他们的位子上坐下来。青盏有些心不在焉的向四周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许多夫人看她的目光中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尖利。 之后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身边的鸿图时,不由得有些了然。清明曾经说过,在这京城之中,有许多女子都想嫁给鸿图,但因为鸿图无心于她们,才放弃,嫁人。现在,她们看到自己与他同来,有些嫉妒在所难免。 这时,一位坐在她对面,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用嫉恨的眼光看她,举止优雅的年轻夫人对着青盏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将军夫人了,长得可真美!” 青盏忙微微一笑,道:“夫人过奖了!” 在攀谈中,青盏知道她是礼部侍郎郑明远的夫人,也是刚成亲不久。青盏管她叫郑夫人,她便叫青盏沈夫人。 看到青盏面色苍白,她不禁担忧地问道:“沈夫人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青盏摆摆手,笑道:“没事,只是一点儿风寒而已。” “没事就好,天气这么冷,沈夫人还是少出门为好。”那郑夫人十分关切地说道。 看着青盏这样有兴致的与人谈话,鸿图心情也不错,微笑着看着他们,时而与旁边的同僚谈上几句。 “沈将军来的这么早啊!”一个刚刚到来的青年官员经过此处,向鸿图打招呼。 鸿图转过头,刚想答话,突然听见对面的郑夫人焦急的声音:“沈夫人,你怎么?” 顾不上理会那人,焦急的转过身去,鸿图看到昏迷的青盏被对面的郑夫人隔着桌子拉住一只手而没有倒下,忙从她手中接下她,向对方道声谢谢。 “盏儿,你醒醒,盏儿,你怎么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晃着她。 青盏却是没有反应,苍白清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疲倦,因为不舒服眉头轻轻蹙起。 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的钟文彦看到这般情景,十分的担忧,慌忙起身,欲要过去看看究竟。慕容纯却突然从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钟丞相,可别忘了今晚还有大事要做。” 没有回头,望着那晕倒的女子被别人抱在怀里,钟文彦默默点了点头。 不是完全因为慕容纯,只是有什么理由以什么立场过去啊,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夫人了,相公就在身边。 “盏儿,别吓我,盏儿,快醒醒……”鸿图依旧很焦急地晃着她。青盏依旧毫无反应。 那些曾经心仪他的夫人们,见鸿图这么在意他新娶的夫人,眼中的恨意更浓了几分,只是碍于夫君在身边,不能表现出来。 郑夫人提醒道:“沈将军,您还是赶快送夫人回去吧,这里这么冷,夫人又感染了风寒,她会受不了的。” 鸿图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再次道声谢谢,慌忙抱起青盏,向大殿外面走去。 …… 一夜风雨之后,太阳终于出来了。青盏睁开沉重的睡眼,便看到青纱帐上太阳晃动的光斑。 还是有些不太清醒,青盏记得自己与鸿图去宫里参加皇上的寿宴,和坐在对面的郑夫人十分谈得来,再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稍微去想一下,便觉得头痛的厉害。 弯弯从外面进来,看到青盏已经睁开眼睛,笑着走过去:“夫人,您可醒了,您都昏迷一夜了,可把将军担心坏了。” “昏迷了一夜?”青盏摸摸自己微微泛痛的额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巳时了。”弯弯说道。又把昨晚鸿图万分焦急地把她抱进来,命人叫大夫,又守了她一晚的事告诉她。 鸿图竟然那样关心她,青盏心中十分感动,向她问道:“将军现在在哪里?” 弯弯笑容顿时收敛,面上泛出惊恐之色:“将军进宫了。” 她将自己零零碎碎听来的话全都告诉青盏。通过弯弯的诉说,青盏知道了,在她昏迷的这一个夜晚,宫里发生了宫变,皇上被一个舞姬刺死。朝中众臣都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由于皇上没有子嗣,他们商量了一晚,都认为郁亲王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一致推举他为新君,于今日登基。然后,再为大行皇帝料理后事。 慕容纯登基哪是让人推举,分明就是预谋已久。青盏没想到他会动作这么快,不由地想起宫里的八姐,忙拉起弯弯的手焦急地问道:“知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弯弯摇摇头,道:“奴婢不知。” 青盏在弯弯的伺候下起床洗漱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便坐在房内等鸿图。接近申时,才把他盼回来。 通过鸿图的讲述,青盏知道,弯弯所说的除了舞姬刺死皇帝,慕容纯今日登基外,其他基本上全错。那名舞姬分明就是慕容纯的人,皇帝被刺死后,他便宣御林军进来包围了紫宸殿,杀死了那些不服从他的官员及其家属,之后又闯入后宫。一夜的厮杀过后,在那些四爷党的支持下,慕容纯便迎来了今日的登基大典。 鸿图十分庆幸当初幸亏带青盏回来了,他功夫了得,对付一些御林军不成问题,就算对付不了,他也不怕死,但他在乎青盏,不想她陪他一起死。不过,他有些疑惑,便是那一向忠于朝廷的御林军统领樊墨痕,昨晚为何会倒戈相向,帮着弑君的慕容纯滥杀无辜。 他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后,青盏也有些不解,不明白何因。在三年前的上元宴时,十五皇子死了,樊墨痕奉命包围了东宫,没有圣旨,连慕容焱都不让进。那么大公无私的樊墨痕,此刻为什么会投向慕容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青盏十分紧张地向他问道:“鸿图,你知道八姐怎么样了吗?” 粉烟无论曾经怎样对她,但那都是她的姐姐,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忍心对其不闻不问。 鸿图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搜遍整个皇宫,都没找到她。” “那郑夫人呢?”青盏突然想到昨晚那个笑容典雅的美丽女子。 鸿图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望着她,慢慢地说道:“昨晚,她和郑大人就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是不用想,她也知道那接下来的意思。 死了,死了,都死了,死了好多人…… 青盏似乎能想象出那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血淋淋的场面。慕容纯,你这个毫无人性的杀人恶魔,也妄想要做皇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什么叫坐的高,摔得惨。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迷途而知返 接下来的几天里,慕容纯便一直在排斥异己当中,若是朝中有人对他当皇帝有任何异议,便立刻罢职,更有甚者,甚至斩首抄家。大行皇帝的后事,也只吩咐下去草草来办。 不几天下来,便斩杀朝中十几位官员,让那些在世的正义之士敢怒而不敢言。大行皇帝死后,新帝登基,动不动就杀人抄家,让京城百姓惶惶不安,唯恐祸事累及己家,整个京城,更是怨声载道。 钟文彦以往只是因为青盏的原因对慕容焱心存嫉恨,而他本身,却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昏官。几天下来,已经看不惯慕容纯的作为,几次上折子请求皇帝不要再滥杀无辜,却遭到对方的呵斥,扬言说他如果还想继续做这个右相,就该懂得明哲保身,审时度势。 钟文彦心中有些不快,他觉得自己这一步真的是走错了,并不是因为对方对他的威胁,而是这个人没有资格做皇帝,他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根本就是助纣为虐。 朝堂装聋作哑,朝后暗发愁绪,现在,钟文彦每天所过的,也只是这种日子。 他突然觉得,是自己太贪心了,为什么喜欢的一定要得到呢,每天看着她过的很好,不是一种很幸福的事吗? 他想忏悔,想弥补,可是,青盏,在他做出这种事之后,还能原谅他吗? 寂静的夜,没有星星,寂静的回廊,有风吹过,伴着孤寂的更漏声。 钟文彦坐在回廊里,廊檐上灯笼黯淡的光芒打在那张书生气没有褪尽的忧伤面容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一年,从得中状元到现在还一年不到,自己却能平步青云的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的权势得到了,为什么还会不开心,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似乎更像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或许错了,真的错了,是自己太贪得无厌,才会走错这一步。他以前一直觉得过去的皇帝昏庸无能,认为换个贤能之士,便能让天下太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的皇帝,他是有能力不假,但是和贤一点儿都不沾边,却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在他眼里,杀人就像砍瓜切菜那般简单。 他不认为那些被慕容纯杀死的朝臣及其家室与自己无关,若不是他的暗中支持,他不会做上皇帝,即便他很早以前就有做皇帝的野心,但至少不会那么快。 倘若说慕容纯是刽子手的话,那他无疑就是一个帮凶,而且在这场杀戮中起到不小的作用。 他十分懊悔,怪罪自己,心痛的在滴血。 可是,现在要回头,是不是为时已晚? …… 燕京城内,彩旗飘扬。 身穿战甲的张勃张少将英姿勃勃的走进大帐,朝着坐在营帐内的慕容焱躬身一揖,道:“王爷,苏大人、靖边侯和明月国君调来的兵将均已到了,末将和严副将已经将他们与我们燕京原有的兵力汇集到一起,随时可以出发。” “好!”慕容焱站起身来,从桌上拈起一方帛书,那是今天上午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他握着帛书淡淡一笑:“本王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出兵呢,他却迫不及待的弑君篡位。吩咐下去,打出擒王之名,即可回京!” “是。”张勃答应一声,转身向外面走去。 慕容焱微微眯起眼睛,向旁边的娄敬怀问道:“娄将军觉得本王的决定怎么样?” “王爷英明。”娄敬怀一揖,道,“据说现在京城上下对新皇可谓是怨声载道,王爷此刻前去征讨是为民请命,师出有名啊!” “那依娄将军看,我们此刻的胜算有多大?”慕容焱接着问道。 “这个,属下不敢说,两方打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娄敬怀捋着胡子说道,“只是敬怀坚信正义之士必胜的道理。” “好个正义之士必胜!”慕容焱非常豪迈地说道,“娄将军,我们这就出发,为民请命!” 说是正义必胜,但是这场仗却打得异常艰难,还没到京城,便遭到敌军的围击,虽然最终取得胜利,占领了几个城池,但是兵将死伤无数。 慕容焱为此十分痛惜,有人发现他一个人躲在营帐之中流泪,并发誓要为那些死去的将士报仇。那人将自己所听所看到的传了出去,大家都十分感动,士气高涨,不出几天,又攻下了几座城池。 眼看就要到京城的时候,敌方突然出现一支十分锐利的部队,两方打起来,竟然不相上下,让慕容焱十分焦虑不安。 在打的疲惫不堪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队铁骨铮铮的骑兵,径自向对抗的两方走过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骑兵,慕容焱眼看情况不好,正准备带兵撤退,却发现那队骑兵竟然帮助他们对付敌兵。 慕容焱十分惊奇,以为就要败了的时候,却不曾想会有人来相助。但这总是好事一桩,胜利在即,自然十分振奋,指挥兵将竭力奋战。 没多久,这场艰难的战争便结束了,他们又占领了一座城池。一问那骑兵的将军,方才知道,他们是永亲王世子慕容潜派来相助的。 慕容焱知道慕容潜似乎和慕容纯有什么联系,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兵帮自己,但还是记下了这个恩情,带兵继续向前出发。 以后再也没有遇上强敌,很快便到了京城城门口。只是慕容纯下旨不让开城门,命人在城楼放箭,所以对峙才一直没有结束,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京城要地,更是比其他任何一个城池都要易守难攻,城楼箭如雨下,擒王之师被射杀无数。但是城内不断传来百姓一阵又一阵的高呼:擒王之师万岁,擒王之师辛苦了,擒王之师万岁,擒王之师辛苦了…… 正是这一声声的激励,才让他们在招架与死亡中坚持下来。 午夜时分,在他们终于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城楼上放箭终于结束了,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开城门,迎擒王之师进城!” 虽然不明白何因,但慕容焱还是带众人进城了。为了进城,都死了这么多人,就算里面有埋伏,就算城内是龙潭虎穴,也要决心闯上一闯。 进城后,慕容焱直接带兵去了皇宫,本来以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御林军统领樊墨痕直接打开宫门让他们进宫,并且一起擒了伪帝慕容纯伪皇后及其亲信宫人太监。 慕容焱去了天牢,将慕容纯及伪皇后等人关了进去,放出被关押已久的九弟,十三弟和琳沐公主锦鸢。又去吕太妃的宫中探望。 之后,宫内平息,慕容焱才知道,是钟文彦命人开得城门。 第二天,风和日丽,突然不那么寒冷了,空气里飘着细细碎碎的花香。 京城百姓听闻昨晚发生的事情后,十分高兴,舞狮舞龙表示庆贺,一致推举慕容焱为新帝。朝中大臣见慕容纯倒了,唯恐牵连其中,也纷纷上书请他登基为帝。 慕容焱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表示先办完大行皇帝的后事,再提及登基的事。与众大臣商议之后,决定尊大行皇帝为文昭帝,葬于皇陵。 此议刚刚结束,慕容潜便送来了先帝的谢皇后,粉烟。原来,当日宫廷内乱,是他趁机带走了粉烟,才让她免遭于难。终究夫妻一场,即便她曾经背叛过自己,他还是不忍心看她死。 慕容焱虽然一直不看好这个谢皇后,但是她是青盏的亲姐姐,便还是封她为文昭皇后,迁出凤仪宫,移居昭文宫。 很艰难的处理好当前的一切,他便迫不及待的去了靖边侯府。 在吕太妃那里,他知道了青盏嫁给鸿图的事情,其实心里就有些承受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支撑着处理完朝中那些放不开的事的,等到事情一结束,便再也等不了,焦急去了靖边侯府。 他是在一丛盛开的迎春花附近找到青盏的,看着她高高绾起的头发,他感觉自己心痛的在滴血。 嫁人了,嫁人了么? 一大早就听闻擒王之师胜利的消息,现在终于等到他来找自己,青盏心中有着难掩的喜悦,微微笑着,快步向他走过去。 慕容焱却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兴奋,面上甚至带着忧伤之色,等她走近,双手扳过她的肩膀,近乎于质问地开口:“你明明知道,在我心里,你比江山重要,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凭什么为我做出选择之后再离我而去?” 青盏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若有人说她是因为见他落魄而弃他嫁给鸿图,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相信。他只是生青盏的气,她为什么要代他做出选择?她曾经说过,不想做皇家的妃子,难道就是这样么,为他选了皇位,然后,自己离开? 经他这么一说,青盏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她抬起清澈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他,这个她盼了想了依旧的人:“焱,我这样做,是有苦衷的。” “有什么苦衷?”他瘦削的脸颊上带着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着。 青盏轻轻叹了口气,道:“告诉你也无妨。” 然后,她便将鸿图中毒,锦鸢拿鸿图的生命逼她嫁人的事情告诉他。她的语气那样恬淡从容,不带一丝情绪,并不为自己迫不得已的选择而有任何怨言。 就算不如愿,也欣然接受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到,自假山后面慢慢走过来的鸿图。这些日子来,他发现青盏对他还是一直客气有加,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便是永远不属于自己。他此番前来,是要成全他们的。既然不属于自己,那就放她走吧。 可是,他偏偏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听到了青盏对慕容焱说得这番话,听到青盏说她之所以嫁给自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突然想到成亲那晚,青盏想方设法的让他把那壶酒喝完,那就是解药么?原来,原来,她这样做是为了自己……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最终还是决定不过去。再留给自己一段时间好好考虑吧,他实在不舍得就这样放下她。 慕容焱面上出现了然之色:“原来是这样。” 青盏点点头。 和煦的春风在院落中淡淡缭绕,慕容焱望着这满院早春之景,沉默了片刻,轻轻道:“耶律孟琦借兵给我的时候,曾向我讨要一样东西,你知道我是怎样回答他的吗?” “不知道。”青盏诚实地答道。 “我说,”慕容焱深沉地望着她,黑眸幽深,“除了青盏,什么都可以?” 青盏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他又没说要的是我。” “那你知道他是怎样回答的吗?”慕容焱神秘地莞尔一笑。 青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我也不知道他会要你,但防患于未然,总不是一件坏事,我不想失去你,就首先告诉她,你不在他可以选择的之列。他说,‘既然王爷不肯割爱的话,那就请恕朕冒昧了,朕什么都不要了。’盏儿,他想要的,果然是你。”慕容焱突然有些无奈有些苍凉地一笑,“我不肯割爱又能怎么样,你终究还是嫁人了。” “我们不说这些。”青盏微微垂眸,然后打断话题:“你打算如何处置慕容纯?哦,对了,还有钟文彦?” 这些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此时说出,却是为了不让那样的谈话再继续下去。 其实,青盏心里面是盼望着慕容纯死的,大哥的孩子死在他的手里,谷雨的死也与他有关,还有那么多的人为他所害,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恶魔,留在世上只是一个祸害。但是,钟文彦不同,虽然做过错事,但错不至死,青盏还是希望慕容焱能对他宽容一些。 慕容焱叹了口气,蹙眉道:“慕容纯那边不太好办,虽然他弑君篡位,滥杀无辜,实是罪大恶极,我也不愿意留下他,但是他终究是我皇兄,如果对他赐死的话,恐会遭人非议。” “不能除掉他么?”青盏有些失望,侄子的仇,谷雨的仇,还有那些被他枉杀之人,就这么含冤得不到昭雪么? 慕容焱沉吟了一阵子,又接着说道:“至于钟文彦,他几次三番的对付我,本来杀了他也不为过,但他昨天打开城门,却又帮了我,算是迷途知返吧,我打算留他一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能否回得去 之后,不断有人上表让慕容焱及早登基,毕竟修筑皇陵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几个月下来,都没有国君的话,定会民心不稳。 在众大臣的上书,及吕太妃的劝说下,慕容焱终于决定登基。然后,他又整顿朝堂,迁淳熙与吕怀简回来,依旧位居原来的官衔,恢复了鸿图的兵权,对张勃、娄敬怀、严沐珽等人,也均按功封赏,分别为慕容岚、慕容颖、慕容潜封了亲王,扩大了封地,并允许在京常住,对于不在朝中的七王爷慕容啸,他便封他为游乐王,也是亲王的身份。吕太妃对他有许多恩情,慕容焱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登基之后,便尊她为太后,同时,追尊他已经过世的母妃容太妃为文穆太后。 对于钟文彦,也处罚甚宽,只是罢了相位,降为河南巡抚。原来河南是慕容纯的封地,现在削了他的王爵,这块封地也便不是他的,归国家所有。钟文彦是一个有志之士,他不想为了以往的恩怨,而错失贤才。 时隔这么久,他依旧没有忘了以往那个繁荣昌盛四海升平的设想,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沉重的赋税便是一个最大的障碍,于是不顾一些朝臣的反对,免去了当年的赋税,并下旨以后每年赋税减半,遇到不好的年成,就再减半。 延楚全国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欢呼庆祝,感谢上天给了他们一个这么爱民如子的皇帝。 慕容焱有意结交异国,发展国内,便免去了明月国每年的进贡。耶律孟琦早就听说了慕容焱登基后的作为,再加上他主动免去自国的进贡,对他十分钦佩,两国之间定下长久的和平往来关系。 阳春三月,天气日渐转暖,慢慢的,长安城里的花便都开了起来,到处弥漫着一阵阵沁心的花香。 吕太后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突然要在御花园办一个百花宴,邀请满朝文武及其家眷一同前往。青盏与鸿图当然在邀请之列。 顺着御花园地形,错落有致的摆开的宴桌,比那些些规规矩矩的分排排列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多,再加上两旁都是盛开的鲜花,扶风的嫰柳,潺潺的流水,阻住一些视线的注视,让人少了些拘束,显得自在随意。 乐器,歌舞表演,对联字谜,对物吟诗,热闹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恬静雅致。 说是吕太后设宴,不过她没多久就离开了,想必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大家会不自在。 到目前为止,慕容焱登基还不到十天,却是自有一种天子的风范。远远的,青盏看着那一袭便装黄袍的男子,时而拿酒杯向众人敬酒,时而说些什么,俊逸的面容上始终带着清淡的笑容,如往昔没有什么两样。 这几天来,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有针对任何一方加以打击,一切都是从宽处置,而且对百姓更是减免赋税,照顾有加,青盏便相信他是一个仁者。虽然以往也曾杀过人,但那都是迫不得已。 只是,自己与他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成亲那晚,鸿图给过她承诺,会让她回到慕容焱身边。可是,如今他回来了,他却一直没有提及此事。 是太忙没有想起,还是舍不得? 可是,青盏一点儿都不怪他,竟然还期待着他不要再提,至少,不要那么早提起。她也不知什么原因,自己为何会这样想,是对那深深宫墙的恐惧,还是,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身边这个体贴细心的男人有所不舍。 她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突然感觉意志不那么坚定,不是非谁不可,而是无法选则。 她爱那个人,放下虽然有所不甘,可是,皇宫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所想要的么? 还有一点儿自私的想法,若是就这样下去,她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选择了,以后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微微抬头,对上慕容焱漆黑静默的眼眸,那带着孤寂忧伤的目光,让她即使再不经意,也忽略不了。她知道他难过,自己也心痛的厉害,但对望片刻之后,却只能低头无声地错开,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边的鸿图,他本来清冷沉默的面容上立刻泛出淡淡的笑意,明明很难过,但为了不让她担心,却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青盏心中更加错乱,找出各种理由试图说服自己做出决定,却依然不能。 为什么?鸿图,为什么? 倘若他对她只是单纯的朋友之情,亦或者不对她那么好,那该多好了,她就不会再有任何留恋。可,偏偏不是。 他说,他愿意为她守一辈子。 那么清冷的夜晚,寒风刺骨,他愿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的房门外,为她守一辈子。 这样,在他看来,也就是一种幸福么? 那句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感人的多。甚至让她有那样一种错觉:就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有点可怕的念头,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被迫分开,最后,历尽艰险,终于可以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有一方觉得,就算不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并不是谁没有谁就活不下去。 爱了,痛了,割舍了,放弃了,累了,倦了,无心再折腾了,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在不在一起都无所谓了。 原来,无论曾经多么刻骨铭心,也终有身心俱疲的一天。 之前爱上你,是因为你对我很好,现在他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可以选择他。 青盏尽力地微笑着,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痛苦,不为别人,只是不想关心自己的人担心。无法选择,却是因为那样。 这时,突然一个宫女来到她的面前,甜甜的笑着:“沈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去栖凤宫。” 太后请她? 青盏有些奇怪吕太后此时为什么要见她,笑着向那宫女问道“太后有说是什么事吗?” “奴婢不知。”那宫女恭谨地答道。 “嗯,前面带路吧!”青盏笑着起身。转头对鸿图微微一笑,示意他放心,随那宫女离开。 经过慕容焱的身边,对上他漆黑的眼眸,目光微微静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睑,快步向前面走去。 满园春色,花香浮动的御花园,文武百官们喝酒谈天,兴致勃勃。这场百花宴,似乎更像他们功成名就的庆功宴。 但青盏心中却有种很沉重的感觉,这么值得庆贺的时刻,她想高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慢慢向前走着,连一向受她喜爱的草木山石,都让她提不起精神。 经过紫宸殿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紫色的侧影从不远处的假山旁快步走过,后面接着传来一阵焦急的女声。 “慕容岚,你等等我!” “慕容岚,你给我站住!” “慕容岚,你听到没有?” 青盏微微驻足,慕容岚,原来那侧影就是慕容岚,怪不得在宴席上没有看到他。可是,谁这么大胆,竟敢直呼他九王爷的名讳?她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是一袭红裙的锦鸢,急匆匆地跑着,向慕容岚追过去。 她说的那些话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慕容岚依旧快步向前走着,连头都没有回。但是,无论走得有多快,都不如跑,锦鸢没过多久便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走着,低声说些什么,青盏听不见。 虽然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但看这样的情形,青盏也猜出个大概,想必锦鸢是喜欢慕容岚的。 凝望着那一紫一红两个身影渐渐远去,突然感觉心情也不是那么烦闷,会心一笑,锦鸢她,心中的那道槛终于过去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直到看到慕容岚与锦鸢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青盏才跟随小宫女继续向栖凤宫的方向走去。 吕太后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待在那华丽丽的殿宇内。青盏来到的时候,见她正坐在池塘旁边喂鱼。 青盏走过去,在她身侧轻轻一揖,道:“臣妾拜见太后娘娘。” 吕太后听闻声音,微笑着转过后来,指着旁边的椅子温和地道:“孩子,坐。” 说完,便又转头去看池塘里的红鲤,饶有兴致地拿着鱼饵逗弄它们。 青盏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吕太后命人叫她来,却又不理她。但是,人家贵为太后,就是只是为了让她来这里看她喂鱼,她也得欣然接受,便一直微笑着看着池塘里的游鱼。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吕太后终于将旁边的鱼饵全部撒入池塘,再次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她。 青盏忙微微一笑,恭敬地问道:“不知太后叫臣妾过来,所为何事?” “孩子,来。”吕太后笑着拉她向池塘再靠近一些,指着池塘里的红鲤鱼说道,“你来看看它们。” “嗯,它们游的多自在啊!”青盏笑着说道。 吕太后摇摇头:“哀家想让你看的,不是它们游的有多自在。” 青盏有些不解地看向她:“那太后是……” “你看,它们即使是在抢食的时候,也是成双成对的,多么恩爱啊!若是我们人类也能像它们一样,该多好啊!”吕太后赞叹道。 成双成对么? 青盏望着池塘中聚集在一起,却又是两条两条十分分明的红鲤,目光微微静默。 许久,耳畔传来吕太后叹息的声音:“孩子,你告诉哀家,哀家拆散你和皇上,你怨哀家吗?” 青盏不想她会这么问,心头微微一惊,转过身去,慌忙跪在她面前:“臣妾不敢!” “快,起来,孩子。”吕太后屈身扶她起来,有些无奈地道:“琳沐公主当日提出那样的条件,哀家也没有任何办法,为了焱儿,为了延楚,只能委屈你了。哀家知道,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为了焱儿,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就算你对哀家有怨言,哀家也不会怪你……” “太后,”青盏慌忙说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太后就不要再提了。” “没有,还没有过去。”吕太后风华犹在的脸上带着固执的神色,“哀家知道你对焱儿有情有义,焱儿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现在焱儿当了皇帝,不用再受任何人的威胁,如果可能的话,哀家想成全你们。” “太后……”因为“成全”二字,青盏的心里又不安起来。 吕太后接着说道:“焱儿他,离不开你。自从他这次回来,得知你嫁人的消息,便一直是闷闷不乐,当上皇帝,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哀家曾经私下里问过他,如果哀家想办法成全你们,他愿不愿意,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青盏轻轻摇头。 “他说啊,不是他愿不愿意,而是要问,你愿不愿意。” 青盏微微垂下眼睑,轻轻道:“皇上的情意,青盏心里明白。” 无需说些什么,只是一个眼神,便能看得出来。可是,可是,明白并不代表还能接受,事到如今,还能回得去么? 吕太后说道:“既然这样,哀家马上下懿旨,向沈将军要一纸休书,然后为你和皇上完婚。” “太后,”青盏心中一惊,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跪在了吕太后的面前,“请太后再给臣妾一段时间,让臣妾好好考虑一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以命来相换 拜别太后,走出栖凤宫,青盏便一直在想吕太妃所说的那些话。 不是让她离开鸿图回到慕容焱的身边,而是,那些话自她口中说出。她不是慕容焱的亲生母亲,却能如此为他着想,让青盏心里极为感动。 或许,她关心他只是想在宫里找个依靠,自己的亲生儿子终究不在身边。可是,无论是怎样的原因,那关心在意都是实实在在的,她希望有个依靠,对方难道就不希望有个长辈关心。对谁都好的事情,不必计较原因,反正总是好事。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突然不再那么明媚,就连阳春的风,也略微带了点儿寒意。 青盏漫步在宫中,望着那斑驳满目的繁花,突然心中有些惆怅,繁花开到极致,面临的就是凋零。 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何时也变得伤春悲秋起来。花开繁盛,慢慢凋零,这本来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生长过程。零落成泥,没入土壤,只是为了明年花开得更好。 因为这样想着,心情稍微愉悦了些,倒不会再觉得花落有什么不好。抬头望天,蔚蓝的天空,白云飘浮,太阳分外明媚,散发出的淡金色光芒,非常均匀,没有偏颇的洒在每一个角落。微风淡淡缭绕,带着馥郁的花香,吹得附近的几丛翠竹沙沙作响,却没有一丝冷的迹象。刚刚的阳光黯淡,风带寒意,或许只是错觉,是自己心头淡淡阴霾。阴霾散了,便又是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没有来由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其实,在她这里,心情不好也是极少数时候。 微微笑着,轻拂每一片绿叶,笑看每一朵鲜花,走在树影斑驳的道路上,一个人,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去注意任何人,竟然是那么的怯意。 也许,这皇宫中的生活,也不像自己想得那样不堪。 一路走来,她在心中把慕容焱和鸿图做了一番比较,发现对慕容焱爱更多一些,对鸿图感激更多一些。 心中正别有所想,所以青盏没有注意看路,以至于发现不远处转角里走来的两个人时,他们已经与自己离得很近。 轻轻抬起头来,却见是慕容焱与慕容岚两兄弟。 其实,不用抬头,只是眼角瞥见的衣摆的颜色,她也猜测出是他们。 慌忙向二人屈身一揖,道:“青盏见过皇上,见过九王爷。” 如今,不同的身份,即使心靠得再近,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的,以免惹人非议。 慕容岚站在一边但笑不语,慕容焱的眸光却突然一暗,着手扶她起来:“对我,也需要如此客气么?” 青盏没有挣脱他的手,潜意识里有些舍不得。她微微一笑,说道:“青盏不想坏了皇宫里的规矩,皇上如今也不能再以‘我’自称。” “朕知道这些。”慕容焱轻轻说道,语气里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原来,竟然这么远了。 “九王爷,可不可以听青盏说几句话?”青盏不想再与他纠结这些称呼的问题,微笑着转头看向慕容岚。 深沉俊毅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容:“你说。” “是关于琳沐公主的,”青盏笑了笑,“方才我在紫宸殿附近看到了琳沐公主与九王爷。” “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慕容岚笑容顿时收敛,转身背对着她,甩甩衣袖,表示自己不想听。 “九王爷,你听我说,”青盏微笑着转到他对面,非常有耐心地说道,“锦鸢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青盏以前曾对不起她,只希望现在王爷能够好好珍惜……”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不太远的距离隐约都能听得见。谁也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一个转角,正是慕容焱与慕容岚过来时经过的那条巷子,一个红色的身影微微驻足。 那红衣身影正是锦鸢,她方才看到慕容岚与慕容焱一起离开,便悄悄跟在后面。来到转角处,刚好听到青盏让慕容岚好好珍惜她。 她的眼睛有些酸涩,看着不远处的三个人,声音很低的喃喃道:“苏青盏,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我这样对你的情况下,还要帮我?” 至于她所说的是否起到作用,那都是其次,主要是,她有这份心。 不想让三人知道她的跟踪,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去面对慕容岚,她便沿着原路,慢慢地走回去,只是,心绪复杂了好多。 “说完了吗?”慕容岚微微偏头看她。 青盏点点头:“嗯,说完了。” “说完就好!” “那王爷怎么想?”青盏追问道。 “苏青盏,本王能听你说完,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本王的想法,无需你来多管。你还是为自己好好想想吧,到现在还有心情为他人做嫁衣裳。”慕容岚很随意地说道,径自走在了前面。只是在后面二人看不见的时候,笑容慢慢凝在脸上。 一直以来的作为知己,只是自欺欺人,他一直不愿承认,自己也曾为她动了心。 现在,这个女人颇为认真地劝他去珍惜另外一个女子,并问他是否愿意,他才发现,竟然心痛的厉害。 可是,心痛的又何止他一个人。他的八哥,与她经历了风风雨雨,生死离别,现在看她嫁人,更是心痛的超过他的百倍千倍。 “一起走走吧!”慕容焱看见慕容岚走在前面,低声对青盏说道。 “好。”青盏答应着。并不是因为皇命不可违,只是,许久,许久许久不曾在一起这样走走了。 她有些不忍心去伤害他与鸿图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两个人,便注定有一个要被她辜负。与谁在一起更好,她已经不在意了,只是想确定一下,在两个人之间,谁更需要她。 这样决定与他一起走走,也是想试探一下,自己不回到他身边,他会怎么样。 沿着阴影重叠的林荫路慢慢向前走着,慕容焱突然问道:“听说你去了太后那里?” 青盏点点头:“是。” 似是很随意地提起:“太后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青盏笑道。突然感觉拉住自己的手的手指一紧,转头,对上他满是置疑的漆黑眼眸,有些心虚,低声道,“太后说,愿意成全我们。” “那你怎么想?”慕容焱突然止住步子,凝望着她。 “我……”声音有些犹豫,“我还没想好。” 慕容焱低下头,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自嘲地一笑,语气很是失落:“原来,还需要考虑……” 这时,突然有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朝着慕容焱躬身一揖,道:“皇上,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慕容焱放下青盏的手,眉头微蹙的看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看了看旁边的二人,起身凑到慕容焱耳边,低低地耳语了一阵子。 慕容焱微蹙地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对慕容岚说道:“现在去天牢!” “青盏要不要先告辞?”看向慕容焱,青盏突然觉得,自己去不太合适。 慕容焱却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不,你一同前来。” 直到走到天牢,青盏才知道,慕容焱为什么让她一起来了。 看着一身太监装扮,倒在地上,唇带鲜血,显然中毒了的立春,她的心里疼痛的厉害,蹲下身子扶起他:“立春,你怎么这么傻啊,一命换一命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值得啊!” 原来,立春趁这次百花宴偷偷混入宫中,又扮成送饭的小太监来到天牢,用带毒的饭菜毒死了伪皇帝慕容纯,然后自己又服毒自杀。幸好狱卒发现早,他还活着,便匆匆派人去禀告慕容焱。 “小姐……”立春有些无力地看着她,“立春不傻……立春觉得……这样做值得……皇上根本就不能……下旨赐死……慕容纯……可是……他害死了谷雨……害死了那么……多人……这样的……恶人……不能活下……去……”他的目光微微向牢房内偏移,看着慕容纯的尸体,虚弱地笑道,“立春觉得……一命换一命是……值得的……立春若不……这样做……将来就不知道……会用……多少人的性命……来换这一命了……” “立春……”青盏突然感觉眼睛酸涩的厉害,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他这番话,青盏也知道,立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谷雨,他要为谷雨报仇。 “小姐……立春……想求您一件事……”立春突然轻轻拉住她的手。 “嗯,你说,我一定答应你。”青盏艰难地点点头。 “小姐……等立春死后……把立春和……谷雨葬……在一起……好吗……” “好,好,我答应你!”青盏慌忙道。 “谢谢……小姐……”立春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一只手突然重重地落在天牢坚硬的地面上。 “立春,立春!”青盏用力地晃他。 慕容焱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别晃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许久,青盏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滞怔。 立春跟了她一年多,他现在死了,虽然事情与她无关,但还是心里难受的厉害。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 “他除去了朕都不能下旨赐死的人,为那些含冤而死的人报了仇,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慕容焱屈身把她扶起,叹了口气,说道。 青盏轻轻点头,事到如今,人都死了,怎么着也活不过来。她静静望着慕容焱,低声问道:“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慕容焱看她难过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青盏指着立春说道:“我想安葬了他。” 她不是不清楚,慕容焱一直不赐死慕容纯,是因为怕惹人非议。现在,立春毒死了慕容纯,虽然完成了他的心愿,可是,他会对外怎样说,怎样处置立春的尸体? 慕容焱眸中闪过一丝为难之色,但很快,便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在她这里,他依旧习惯以“我”自称,很少说“朕”,就像以往他做王爷的时候,极少自称“本王”,多数时候都是“我”。 “出去吧,看也看过了,别再待在这里。”这是到天牢,目睹一切之后,慕容岚所说的第一句话。 慕容焱点点头,扶住因为伤心而有些虚脱的青盏,慢慢向天牢外走去。 经过六王爷的牢房,他扶住栅栏望着外面的三人,大声喊道:“八弟,八弟,你快放我出去,放我离开这里,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也会被他们毒死的……” 慕容焱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向外面走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很好很好的 百花宴上皇帝已经走了,于是众人没待多久也便相继散去。 鸿图在宴席上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青盏回来,放心不下,便去了吕太后的栖凤宫。但是,在那里向守门的宫女一打听,方才知晓,青盏已经离开多时。 离开栖凤宫,又会去哪里? 鸿图心中着急,便在宫里四处寻找,四处打听。问了许多人,方才知道,青盏和皇上九王爷一起去了天牢。 去了天牢,会有什么事? 虽然青盏与慕容焱在一起他根本无需担心,那个人会全力保护她,但还是忍不住,向天牢的方向走去。 知道她与他在一起,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是要准备成全他们的。 他刚刚来到,便看到被慕容焱搀扶出来的青盏,她的脸色苍白,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连走路都不太稳,倘若慕容焱松手的话,定会摔倒在地上。 看她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地心痛,连君臣礼节都忘了,直接向他们走过去,焦急地问道:“她怎么了?” 青盏虽然虚弱,但是意识却还清醒,看到鸿图担忧的样子,很努力地一笑:“没事儿。”然后,挣脱慕容焱的搀扶,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这是在皇宫,人多眼杂,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鸿图着想。相公在身边,自己却由另一个人搀扶,这叫别人以后怎样看他? 鸿图在意的倒不是这些,他迎上前去,扶住她,抬头望向慕容焱和慕容岚:“皇上,九王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焱淡淡地望了青盏一眼,尽力掩饰自己内心的不舍,对他说道:“沈将军先带她回去,至于发生什么事情,朕日后再告诉你。” 既然他不愿意多说,鸿图虽然心有疑或,但也不便多问,答应一声“是”,便搀扶着青盏离开。 至于什么原因会让她成这个样子,并不是最重要的,毕竟在他心中,更在意的是青盏本身。 青盏因为立春的死,过分伤心,身体有些虚脱,鸿图这样搀扶着她,走得慢一些,所以走到宫门需要一段时间。 这一路走来,鸿图曾试图向青盏问出在天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青盏一副不想言语的样子,却又欲言又止。 看她伤心难过,他也心痛的厉害。青盏虽然外表温婉,但是一贯颇有胆识,并且处事不惊,现在她这个样子,让他十分的担忧,不禁担心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她成这个样子。但是他不知道她难过的原因,更不知道如何相劝。 就这样,一路无言,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鸿图搀着青盏来到他们的马车旁,正准备扶她上车,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苏青盏——” 青盏与鸿图同时转回头去,却见一袭红裙的锦鸢快步向他们走过来。 鸿图虽然对能娶到青盏的事感到十分庆幸,但他并不感激锦鸢逼他们成婚。这个可能会对青盏带来伤害的人,让他十分反感,一直自责当初在山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杀了她。现在看到她来,急忙挡在青盏的身前,戒备的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锦鸢也不见得多么喜欢这个不知道感恩的人,她让他娶到青盏,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认为鸿图是应该感激他的。听他说出那样的话,开口自然也没好气:“我来找她,与你何干?”之后,她又微笑着看向青盏,“苏青盏,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青盏诧异地望着她,有些无力地开口道。 这是她走出天牢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锦鸢一直对她心存怨恨,每次相见都恶语相加,现在竟然主动开口道谢,让她十分疑惑,所以才忍不住问出口。 锦鸢秀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红晕,因为心情愉悦,甚至没有注意到并非带笑的面容在青盏这里极为罕见,以及她说话时语气的虚弱。她望着她,感激地道:“方才,你与九王爷说得话,我都听见了。谢谢你!” “你原谅我了?”青盏语气带着点儿激动。 锦鸢用力地点点头:“是,我原谅你。” 青盏挣脱鸿图的搀扶,向前走了两步,静静地凝望着她。锦鸢能够说出原谅她,让她此刻晦暗的心终于出现一丝亮色,她渴望得到锦鸢的原谅,已经盼望已久。 锦鸢微笑着与她对望,许久,看到她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苏青盏,谢谢你!” 青盏轻轻摇摇头,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肯原谅我。” “好了,不说这些,”锦鸢豪迈地一笑,“我要回去了,就不打扰你们,有空一定去公主府看我!” 说着,转身向别处的马车走去,那般潇洒的身影,还是如初见一般美好。青盏心中有丝淡淡的暖意望着她离开:过去了,她终于过去了。 走出好远之后,锦鸢突然又转回头来,轻轻的回头动作,带动长长的头发微微晃动,在春风缭绕的斜阳中,是那样明媚动人。她此刻没有笑,秀丽的面容上表情十分认真:“以往,对不起!” 说完,不等青盏回话,便快步跑开了。 作为一个公主,一向以自己的意愿办事,何时向别人道过歉。虽然决定向青盏道歉是她自愿的,但是真的亲口说出,还是不自在极了。 “盏儿,上车吧。”看到锦鸢的身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鸿图轻轻牵起青盏的手。 他虽然不喜欢锦鸢,但是此次青盏是因为她才从悲伤中走出来,肯开口说话,鸿图心中对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子不由地多了几分感激。 “嗯。”青盏点点头,在鸿图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心中不再那么沉重,一路上,青盏将立春以死除去慕容纯的事情告诉鸿图,并把自己决定厚葬立春的想法告诉他。 鸿图也觉得慕容纯不可留,他现在死了,对延楚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只是,对于立春的死深表遗憾,青盏要厚葬他,他自然不会反对。 回到侯府没多久,慕容焱便命人送来了立春的尸体。青盏阻止了任何人的陪同,一个人来到放着立春尸体的房间。她怕人死,但是不怕死人,在战场的那段时间,所见到战死的兵将不计其数,都从来没有怕过,更何况是跟了她那么久的立春。 她慢慢地在他身边踱步,望着在夜风中恣意摆动的白绸以及随风摇曳的白烛,心中无限凄凉。 她最怕的事,却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的上演。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她除了心痛,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想要去挽留,努力的伸长胳膊,伸到断了,也无法触摸到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 她恨慕容纯,即便一向珍爱生命如她,也希望他能快点儿死掉。但是,她不想以立春的生命来一命换一命,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慕容纯活着,也不愿立春以生命为代价,让他死。 许久,她才停住脚步,在他身边静静地坐下来,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白布,望着他已经有些僵硬的面容。 带着心中的凄凉,青盏慢慢地,轻轻地,伸出手去,触上他刚毅冰冷的脸,再也不阻止眼泪滑落,哽咽地说道:“立春,你很傻,就算你不承认,你也还是很傻的。” “你错了,一命换一命,根本不值得。” “没有谁的生命比谁更珍贵,都只有一次,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 “我知道,你想和谷雨在一起。但是,我想,谷雨如果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不会同意你放弃生命去陪她。” 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心里也不会觉得那么痛,青盏擦干泪水,有些洒脱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如愿,和谷雨葬在一起。哦,对了,还有邹大人,谷雨的父亲,我也会请皇上为他沉冤昭雪。” 她慢慢为他将白布盖好,慢慢站起身来,向房外走去,踏过门槛,一步一步迈下台阶。房间内散出的黯淡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显得有些孤寂。 夜晚的风,有些凉,携带者轻微的花香在空气中淡淡缭绕。阶下的一丛翠竹,在风的吹拂下,发出醉人的沙沙声。 方才由于下台阶,她是低着头的。走下台阶,微微抬起头来,月光淡淡的夜晚,翠竹旁的一个如雪的白色身影,还是那么显眼。 他听到她出来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她,夜色中看不清的面容上似乎带了些担忧。 “你一直在这里?”止住脚步,与他对望,这是青盏所说出的第一句话。 “是。”鸿图清朗轻微的声音如淡淡飘过的风。 “多久了?” “从你来了,便一直在这里。” “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你不让她们跟着,我想,你是不希望被打扰的,所以没有进去。”鸿图如是说。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青盏没有再问,不用问,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就是不放心她了。 不放心她,所以便来到这里。她若有事,他就进去,如果她没事,他便一直在这外面等候。 青盏心中有些感动,想对他说声谢谢,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到这个时候,或许也无需这么客气。 她凝望着他,在这月光之下,与他对视着。望着隐藏在他浮冰碎雪般清冷的目光中的那淡淡的温柔,再也忍不住,跑到他身边,轻轻趴在他肩膀上哭了起来。 三月的天气,已经不算太冷,所穿的衣装也无需多厚。没多久,他的肩膀便被她的泪水浸湿。 看着她哭得如此伤心,鸿图温柔的目光中出现些不知所措,伸出一只胳膊,欲想抱住她。但是还没来得及靠近,突然想到什么,又怔在半空中。 这些天,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假成亲。可是,现在,看她如此伤心的样子,突然有些情不自禁。 许久,青盏终于停止哭泣,静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道:“鸿图,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你告诉我,你在难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才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我……” 鸿图轻轻闭上眼睛,他也好难过,看着她与那个人在一起,就会有撕心裂肺的感觉。但是,从来不知道,怎么样才会让自己不那么痛。要不,也不会到现在,也是十分痛苦的。 对于她的问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青盏似乎也没想要答案,沉默了片刻,她又微蹙着眉头说道:“我看着莫离死了,惊蛰死了,谷雨死了,立春死了……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离我而去,他们虽然不是我亲手害死的,但是他们的死都与我有关,我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可是,我真的不想他们死,我好难过,好自责,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们,不能留住他们……” “青盏……”鸿图犹豫了好久,还是轻轻地抱住了她,“青盏,你能记得他们,心里有他们,会想着他们的感受,会为他们伤心难过,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不要再自责,你已经很好很好了,生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无法改变的事情,记下就好了,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说得多么简单啊!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却拿来试图说服青盏。 但有一句话,真的发自内心: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正是因为很好很好,所以他犹豫至今,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舍不得放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并非骨肉亲 办完立春的丧事,青盏当即请慕容焱为谷雨的父亲邹大人翻案,结果发现是原来右相曾琦的党羽贪污巨款,被邹大人发现,告发不及,遭到嫁祸。 那些人原本在右相失势的时候已经贬职了,现在得知其陷害忠良,便又判了死刑,家属流放外地。对于曾琦,因为念他年事已高,之前又不知情,便只是罢了官职,没有问罪。 几天过去了,青盏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那些死去的人,她会牢牢的放在心上,但是不再伤心。 天气愈发的暖和了,前几天还盛开的花儿,现在已经渐趋凋零。温暖的风在空气中淡淡缭绕,带着多种花草混杂在一起的馥郁花香。 青盏懒洋洋地斜躺在镂空长廊里紫藤下的一块青石上,手中拿着一册竹简,细细地翻阅着。阳光透过紫藤稀疏的枝叶打落下来,在她的脸上身上,打下一片斑斑驳驳的迷离。 清明从外面跑过来,惊喜地说道:“小姐,小姐,大人来信了?” 青盏慢慢支起身子,转头去看清明:“大哥?” “是,小姐。”清明绕过几丛花草,来到长廊。 “离得这么近,为什么还要写信?”青盏有些疑问,放下手里的竹简,接下清明手里的信。 清明笑道:“奴婢不知。” 青盏想了想,又了然的笑了:“兴许是杭州来的信,大哥让人送过来,给我看看。” 好久未曾收到家信,青盏有些想爷爷二婶他们了,从当初与大哥一起来到京城,都已经好几年了,她都没有回去过,不知道爷爷的身体是否安好,二婶的病情有没有好转,还有家里的生意,顺不顺利。 迫不及待的拆开信封,把所谓的“家信”取出来,慢慢展开。雪白的纸张上没有她想象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没有哪怕是只言片语的问候,只有大哥六个刚劲有力的字:盏儿,速来府中。 大哥的字迹她认得,原来,这并不是一封家书。 可是,苏府与靖边侯府离得不算远,他为何还要写信,还有,这样的语气,似乎发生了不小的事情。 青盏来不及多想,立刻命人去准备马车,赶去苏府。临走之时,不忘吩咐下人,若是鸿图回来的话,就告诉他自己的去向。 鸿图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上朝,可是现在过了未时,还不见回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脱不开身。现在既然大哥有急事找她,那就来不急等他回来了。 来到苏府,青盏在书房中找到了淳熙。他坐在书桌旁,身前摊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在看,一只手托住脸颊,面上带着淡淡的沉思。 青盏细心地发现,他托住脸的那只手,有一个手指头是用白布包裹着的,显然受了伤。 “大哥。”青盏有些担忧的向他走过去,不知道大哥又为了什么事而犯愁。 “盏儿,你来了。”淳熙慢慢抬起头来,用原本托着脸的那只手招呼她,“过来,坐。” 青盏有些放心不下,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问道:“大哥,你这么急匆匆地叫盏儿过来,所为何事?” 淳熙静静地凝望着她,望了许久,那根包有白布的手指似是有意无意地轻轻晃动:“盏儿,你对大哥说实话,贤儿不是我与韵宁的孩子,对吗?” 从来没有料想到他会这么问,青盏面上出现惊愕之色,低声问道:“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大哥回京才十多天,这十多天来,发生了太多事情,让青盏没有时间去考虑清楚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以及他是否接受得了,所以一直拖着没说。 只是,不曾想到,他竟然发现了。 淳熙面带忧伤地将那根包着白布的手指伸给她看,告诉她自己是怎样发现的。 原来,淳熙下朝回来,发现贤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有鞘的匕首。他十分紧张,欲要从他手里将匕首夺下,可是,一不小心将两个人的手指都划破。正好附近有一个水盆,两人的鲜血便都滴在水盆里。叫人为他们包扎的时候,淳熙一转头,发现他们滴在水盆里的血并不相容,便开始怀疑贤儿不是他的孩子。 但是,他相信韵宁,那个让他爱到深处也同时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子,无论如何,也绝对不相信她会背叛他。于是,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孩子根本就不是他们的。 可这孩子如果不是他们的,那他是谁,他们的孩子又在哪里? 目前,唯一知道真相的应该便是他的九妹,青盏,于是便以写信那样郑重的方式,让她立刻过来。 “大哥,”青盏抬头望着他,轻轻问道,“嫂子知道此事吗?” 淳熙摇摇头:“我怕她受不了,还没告诉她。” “大哥,是盏儿对不起你。”青盏自责地低下头,将韵宁生产那晚,她出门,黑衣人到来,杀死了满院的仆人和孩子,钟文彦送来孩子让她冒充韵宁的孩子,以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之后,便一直向他道歉,后悔自己当日不该出去。 淳熙听完后,眸中满是怒意,恨不得将害死孩子的凶手碎尸万段。可是,黑衣人死了,慕容纯死了,他连报仇的对象都没有了。 沉默了一阵子,看到如此自责地小妹,反而拉起她的手,轻轻安慰道:“盏儿,别自责了,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你已经尽心尽意了。大哥要感谢你能瞒住韵宁,要是让她知道真相的话,她一定会受不了的,既然瞒了,那就瞒一辈子吧,就让贤儿作为我们的儿子。” 青盏郑重地点点头:“嗯,大哥,我一定不会让嫂子知道的。” “孩子埋在哪儿了,带大哥去看看吧。”终究,自己的亲生孩子,他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青盏轻轻咬了咬唇角,道:“大哥,随我来。 青盏带他来到后院的梅林,找到她把孩子埋下的那棵繁盛的梅树。当初,她埋下孩子的时候,那梅树还是一片枯枝,地上集结着一层枯草。如今,几个月过去了,枝叶繁盛的梅树上,已经挂起了一个挨一个的青梅子,湿润的土地上,也已经变得青草融融。以往土地被挖起的痕迹已经消失,只是在春草覆盖下,有一点儿小小的凸起,算是孩子唯一留下的痕迹。 二人一起立在梅树旁,面带悲伤之色,淳熙尽力地压抑着内心的苦涩,轻轻说道:“孩子,爹爹和姑姑来看你了,爹爹对不起你,到现在才知道有你的存在。现在害死你的仇人已死,你安息吧。” 说完,微微转头看向青盏:“盏儿,我还想再陪孩子一会儿,你先出去吧。铭瑄这段时间病情又严重了,你去看看他吧。” 自从几个月前青盏把他接到苏府之后,铭瑄便在这里住下了。如今,慕容焱当了皇帝,几次要接他入宫调养身体,都被他拒绝了,总是以一个男子在皇宫多有不便,不如外面自在为借口,就这样,便一直留在苏府。 也好多天没见过他了,病情严重么? 青盏心中有些不安,在她心里,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重要。大哥的孩子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但是铭瑄还活着,她便尽量想让他活下去。 听大哥这样说,便答应一声,快步向梅林外面走去。 铭瑄能活到现在,在薛太医的预期中,已经透支了好久。这本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但她仍是贪心不足,希望他能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能一直这样活下去。她宁愿看着他被病痛折磨,也不愿让他再没有痛苦的离开,让自己失去。 阳光璀璨,照耀着整个苏府大地。 青盏来到铭瑄所住的院落门口,突然感觉此处的阳光不再那么耀眼,树木檐廊遮下的阴影不断地延伸扩散,像她心中偶尔泛起的阴霾。 在门口驻步良久,才轻轻推开朱漆大门走进去。 这么温暖的时节,他竟然没有像以往一样,潇洒地坐在院落之中摆弄一些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入目出是他经常闲坐的石桌凳,此时却是空空如也。 青盏心中有些凄凉,慢慢向他所住的房间走过去,还没进门,便遇上了正巧从里面走出来的薛太医。铭瑄住到此处,为了给他治病方便,薛太医也便一起过来了。 “拜见夫人。”薛太医挎着药箱,屈身向她行礼。 青盏现在成了靖边侯府的将军夫人,薛太医对她自然比以往恭敬多了。 青盏对他点点头,欲想进去,但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叫住他:“薛太医,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起来到院落中的凉亭里,没有多余的客套,青盏直接向他问道:“他最多还能活多久?” 薛太医重重地叹了口气:“公子能比在下预期的多活一年,已实属不易,现在身体透支的厉害,最多,最多……”却又欲言又止。 青盏望着他,轻轻道:“薛太医不必有所隐瞒,但说无妨。” “最多,一个月……”薛太医无奈地摇摇头,“都怪在下医术不精,治不了公子的病。” 一个多月么? 再向薛太医询问些什么,青盏来到铭瑄的房间,望着躺在床上,在这微热的天气中依然盖了好几层被的铭瑄,他的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消瘦,神情憔悴,带着些痛苦之色。与以往那个潇洒不羁的少年,有着太大的差别,以至于让她怀疑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段时间一直有事,没太在意他,青盏没想到,他竟然透支的这么厉害。看着床上瘦弱苍白的少年,他的眼睛微阖着,一副熟睡的样子。但是,薛太医方才说,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而是病到深处的嗜睡,说不准哪天睡着了,便再也醒不来。 青盏慢慢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好害怕,好害怕失去他。薛太医说,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至于最少,便是随时可能离去。 铭瑄,快点儿醒过来,铭瑄,不要再睡了…… 青盏指尖慢慢滑过他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别担心,我没事。”很是虚弱的声音传来,接着她的手便被一个很轻的力道握住。青盏微微垂头,对上一双璀璨的明眸。他很吃力地笑着,笑容依旧十分洒脱,再次说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第二百章 生死未可知 鸿图下朝后,一直没有回府,是被慕容焱留住了。 他说,让他陪他去校场看兵将操练,只有兵力强盛,才能使国家富强,不受外邦侵扰。 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是鸿图认为,这并不是他此时真正的目的。若想看练兵,何须非他相陪不可,就是没有人相陪,他自己也可以来。鸿图猜测,他叫自己一同出来,肯定是为了青盏。自从那天在天牢门口,看到青盏和他在一起,鸿图便知道,他对青盏并没有死心。 其实,他也不只一次的想过,让青盏回到他身边,毕竟他们两个人才是真心相爱。可是,终究舍不得。 看过兵将的操练,慕容焱非常满意,并说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鸿图知道他心怀大志,是个难得的好皇帝,也相信他一定能完成那个四海升平的设想。另外,他对他也十分钦佩,即便他娶了青盏,他也没有为难于他,反而十分厚待。 他并没有提到青盏,与他一路走着,他说了许多话,什么都有,但是对于她的一点一滴,甚至没有只言片语。 他在等自己亲口说出来,鸿图毫不怀疑,他是这样想的。他知道鸿图对青盏好,舍不得委屈她,所以便一直等他说出口。他不能亲口问他要了青盏,毕竟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硬夺臣子的妻子,会毁掉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英明。 这样的他,让他无法适从,鸿图有些为难,对于青盏,他到底该怎么做? 下午的阳光十分明媚,均匀地洒落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校场上。 校场东面是一片偌大的草地,草地接着树林,树林的后面,便是后山。慕容焱听说此地景致优美,便邀鸿图一同前往。 虽说是邀请,可说白了这就是命令。鸿图无法推辞,便与他一起去了。 两人此时都是一身便装,径自走在前面,闲聊些什么。御林军统领樊墨痕带着人在一丈开外跟着,以防不测。 慕容焱饶有兴致地说着自己对未来十年的设想,以及每一个细微之处的构划,让鸿图听得十分佩服,更加确定自己当初选择站在他这一边是对的。他也是一个爱国之士,自然希望国家兴旺。 鸿图开始只听他说,后来也便放下心事,不断地给出一些建议。他觉得,自己方才认为他让自己同来是为了青盏,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于他的建议,每次慕容焱都是笑着接纳,这样没多久下来,两个人之间便融洽了许多,再没有之前的不自在。 二人正谈得专注之际,突然,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飞出一支羽箭。那羽箭直向慕容焱射过来,待到二人发现,已经离得很近。 鸿图一惊,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旁边的慕容焱,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来的箭。 那支利箭,正巧射在了他的胸口,因为疼痛,站立不稳,身体不听使唤的倒在地上。 “沈将军,沈将军……”慕容焱站稳后,立刻跑过来扶他。 此时,那樊墨痕也已经赶过来,看到树林中的一个人影,未来得及向慕容焱请罪不能及时护驾,便拿出弓箭,毫不犹豫地射过去。看到人倒下,便带着几个人,赶了过去。 “沈将军,你怎么样了?”慕容焱扶鸿图起来,看见自伤口处流出的泛黑的血液在如雪的白衣上快速的晕染开,知道不仅伤势严重,而且箭上有毒。立刻转身吩咐守在旁边的侍卫,“快,送沈将军回去!” “皇上……”鸿图唇角鲜血直流,有些虚弱地抬手阻止他,“鸿图身受重伤,自知活不了多久了,皇上就不要再麻烦。” “沈将军,为什么要为朕挡那一箭?”慕容焱虽然知道鸿图敬重于他,但是舍弃生命来救他,是他从来都没想到的。所以,他真的那样做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震撼。 鸿图说话气若游丝:“因为,延楚和青盏都更需要皇上。没有鸿图不要紧,没有皇上不行……” “沈将军——” “皇上,能不能答应鸿图一个请求?” “沈将军请说,朕能答应的,一定答应你。”慕容焱慌忙说道。 青盏曾经说过,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没有谁比谁的命更重要,都是无可替代的。而如今,鸿图却用生命来救他,他没有说因为他是皇上,而是延楚和青盏更需要他。 延楚在他与鸿图之间更需要的是他,可是,青盏,还是么? 鸿图很艰难地撑着一口气,说道:“皇上,其实我和青盏一直都是假成亲,并未洞房。当时青盏与鸿图成亲是迫不得已,鸿图开始以为她是为了皇上,才决定嫁给鸿图,直到后来,听到青盏与皇上的对话,才知道她是为了救鸿图性命。青盏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能有她相伴这些时日,鸿图已觉得不枉此生。鸿图希望皇上能够好好珍惜,千万不要辜负她,那样,鸿图就是死了,也能安心。” “不,沈将军,朕命令你不能死。你不是将军吗,将军是要听军令的,你不能违抗朕的旨意。”慕容焱抱住他说道,“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监督朕是不是珍惜她。如果你死了,朕就算不好好待她,你也不知道了!” 鸿图躺在他的怀里,很努力地一笑,声音淡若扶风:“这次,鸿图怕是……要抗旨不遵了……皇上务必要好好待她,这是鸿图……最后一个心愿……” 微弱的声音落下,眼睛也轻轻闭了起来。 慕容焱心中一紧,以为他死了,连忙去试探他的鼻息。发现虽然呼吸很是微弱,但还是有一丝气息,慌忙对旁边的侍卫道:“快,赶紧备车送沈将军回去,你,把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招去靖边侯府!” 这样说着,慌忙抱起鸿图向校场外走去。 樊墨痕带人来到那片树林,看到在树林边缘处,深深草木丛中,倒在地上的一个人。 那人是面朝地背朝天倒下的,方才他所射出的那支箭,便直直地插在他的后背。自那人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上浅色的衣衫。周围的草木叶上,还带着没有干的晶莹血珠。 “把他翻过来!”樊墨痕对跟过来的几个侍卫吩咐道。 他倒是想看看,是谁这么无知,来刺杀这个受人爱戴的明君。 可是,尸体翻过来的时候,他突然怔住了,手里的弦弓无声的落地。 那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在侍卫诧异的目光中,他伸出一根手指去试探他的气息,待发现呼吸已经停止后,在他身边重重地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地叫道:“哥——” 那死于他箭下的人,正是他的孪生哥哥,樊墨玉。 虽然他和哥哥是双生子,一样大,但是这些年来,他便一直在哥哥的照顾下长大,直到多次立功,被提升为御林军统领。 在他们小的时候,慕容纯曾经帮过他们,他一直是知道的,哥哥为了报恩,这些年来一直为慕容纯办事。 不久前哥哥偷了他的令牌,帮慕容纯篡位,虽然他十分痛恨这种事情,但那毕竟是对他恩重如山的亲哥哥。所以,这些时日来,顶着皇上及众臣的质疑,依旧没有把哥哥供出来,让所有人都认为那事是他做的。直到现在,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孪生哥哥。 可是,他那么想要保护的哥哥,此时却死在了他的箭下,他感觉心痛的在滴血。 若早知道是他,他或许就不放箭了。 可是没有早知道,他的哥哥已经死了。 在地上跪了许久,流过泪,泪干了,才艰难地开口:“哥,你好傻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容纯都死了,你再这样做还有什么意思?” “哥,你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正义,为什么,你还要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去伤害一个受人爱戴的明君?” “是因为当初他出钱为我医病,埋葬了父母,你要报答他的恩情吗?”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为他做事,欠他的恩情,应该早就还清了吧?” “就算欠他人情,也用不着拿生命来还啊!” “你想当一个千古罪人吗?” “哥,你说啊,快说话啊!” “你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原来都是骗人的,你做错了事,怎么不敢担当呢?” 但是,无论他怎样说,躺在地上,已经了悟气息的人并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天色渐渐黑了,站在旁边的侍卫终于忍不住劝他:“将军,快回去吧,如果被皇上知道我们这么晚还不回去就不好了。” 樊墨痕有些苍凉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指着他的哥哥樊墨玉的尸体对那些侍卫说道:“你们先把他带回去,我去靖边侯府看看沈将军怎么样了。 说罢,径自向前面走去,心情十分沉重,一边是法,一边是情,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只在心里默念道:哥,幸亏有沈将军,要不,你就真的成为千古罪人了。 青盏得到鸿图身受重伤生死未卜的消息时,天色已晚,那时,她还在苏府安慰铭瑄。得知鸿图受了伤,甚至连难过也顾不得,便匆匆忙忙的回去了。淳熙也因为放心不下,与她一起回去。 他们来到的时候,鸿图已经被安置在房中大床上了,从宫里来的太医在院子里排成了长长的一条队伍,轮流给鸿图医伤。 明灭不定灯火中,慕容焱与福伯在外面守着,旁边还站了一些其他的人。那些太医一个接一个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出来,纷纷对着慕容焱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福伯在旁边焦急地转来转去,慕容焱也十分担忧,但毕竟是一国君王,相对起来镇定的多。 青盏慌忙过去,走到一个刚刚从房内出来的太医面前,想也没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他怎么样了?” 一把年纪的太医,突然被一个小丫头揪住领子质问,那太医感觉十分没有面子。但是,人家毕竟是将军夫人,现在将军生死未卜,她伤心失态在情理之中,也就没必要与她计较,只以实言交代:“将军他,恐怕……” 这恐怕后面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青盏闻言,无力地松开他,向慕容焱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你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突然心中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若是以后没有鸿图,她该怎样撑下去。 就是眼前的慕容焱,也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对鸿图的只是感激,只是喜欢他温柔但不勉强的关爱,可是,从何时起,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 是不是,已经已经心动,已经爱上他,自己却不知道? 只是知道,真的不愿失去他,所以,此刻,她甚至来求慕容焱,一定要救救他。 慕容焱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微微静默,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夜晚灯笼淡淡的光泽。从青盏的反应中,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但是,很快,他又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的。” 第二百零一章 若非他不可 所有的太医都进去,又都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医得了他。 青盏静静地立于院子里,在这阳春温暖的三月,竟然还是感觉到一丝沁心的冰凉。她心里好难过,好想哭,但却欲哭无泪。 这时,一个头发胡须都已斑白的老太医突然走到慕容焱身边,向他躬身一揖,道:“皇上,老臣有个方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慕容焱手一挥:“太医快说!” 青盏与淳熙等人听说可能还有办法,便都凑了过来。 那太医环顾了一下众人,说道:“沈将军箭伤十分的深,差点触及心脉,再加上那箭上淬有剧毒,本来应该必死无疑,但沈将军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若不是由坚强的意念支撑着,也不会撑到现在。老臣有一个金针渡穴的办法,可以让沈将军暂保住命,在七日之内无性命之忧,若是在这七日之内能够寻得名医,医治好将军,便可无碍。但是……” “但是什么?”青盏慌忙追问道。 “但是,七日之内若是找不到能医好他的名医,七日之后,沈将军必死。”那老太医如实说道。 慕容焱略一思考,向他问道:“若是不以金针渡穴呢?” “这个……”那老太医捋了一下胡子,蹙眉说道,“这个,老臣就不敢说了,可能随时会有生命之忧,也可能会一直这么躺下去,只是,永远醒不过来。” 听他此说,慕容焱将目光投向青盏,两种结果,实在不好选择。宫里这么多太医都医不好他,在七日之内寻得宫外名医,几乎是不可能。可是,随时会死,或者永不醒来的躺一辈子,也不见得是多么好的结果。 “永远醒不过来也不见得比死了好,”青盏稍微想了一下,便果断拿定主意:“请太医立刻为将军施针!” 一个柔弱女子,这么从容的做出决定,那老太医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然后连连点头:“是,是。” 老太医进去施针,众人依然在外面等候。许久,终于施针成功,他从里面出来时,前去抓捕刺客的樊墨痕来了。 他一来到慕容焱的面前,便立刻跪了下来:“臣有罪,还请皇上治罪。” 慕容焱以为他是因为没有抓到刺客,才来请罪,所以说到:“樊统领,你先起来吧,刺客敢那么大胆行刺朕,就一定预谋已久,你再多加派人搜捕就是了。” 樊墨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道:“臣来请罪不是因为没有捉到刺客,而是那刺客……他是臣的兄长。” “樊统领的兄长?”淳熙突然置疑地开口。 “是,”樊墨痕抬头看了慕容焱一眼,又低头说道,“他是臣的孪生哥哥。”然后,他将慕容纯对他们有恩,樊墨玉一心报恩为他做事的事情告诉慕容焱。 慕容焱听罢,面上出现了然之色:“朕明白了,先皇被刺那晚,那个樊统领是假的,就是你那兄长冒充的,对不对?” 樊墨痕点点头,俯身跪倒在地:“臣不想兄长受罪,所以一直没说,现在事情败露,臣请皇上治臣包庇之罪。” 慕容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盏突然拔出他身上的剑指向他:“说,樊墨玉现在在哪里?” “兄长已经死于我的箭下。”樊墨痕悲痛欲绝地说道。仍然在等待慕容焱的处置。 “起来吧,”慕容焱说道,“樊统领,这笔账朕跟你记下了,现在马上给我出去寻找名医,若是能治好沈将军,朕会给你将功折罪!” “臣谢皇上开恩。”樊墨痕十分感激的一叩首,然后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人静了,风声越发显得大了些。慕容焱,淳熙,福伯和那些太医都被青盏赶走了,她一个人静静地守在鸿图身边,吩咐清明她们在外面守候,没事不要打扰。 安静的房内,雕花凤灯上蜡烛淡淡的燃烧着,在微微晃动的青纱帐上留下颤动的影子。 青盏坐在鸿图的床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苍白的脸。 此刻的他,闭着眼睛,那种清清冷冷的气息也不再明显,却更加显得柔和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伤口十分疼痛。 她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恬淡,没有悲伤难过,只是有些苦恼。 “鸿图,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醒呢?” “不要那么贪睡了,好不好?要不,我会担心的。” “或许我真的很笨吧,非得在生死关头,才发现自己有多在意。” “鸿图,我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你,大概是因为你对我真的很好吧。” “在你受伤之前,如果有个人对我说,我是喜欢你的,我一定不信。因为,我也是在你受伤之后,才发现的。” “鸿图,别赶我走,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鸿图,你醒过来好吗,我们好好过日子。” 青盏此时心绪有些复杂,只顾着自己说,她没有注意,在她说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鸿图的睫毛,很轻微地,小幅度的颤动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清明清脆急促的声音:“小姐,小姐,有几位大夫来了。” 青盏再次深情地看了鸿图一眼,温柔地道:“好了,不说了,反正你也听不到。大夫来了,我去叫他们进来为你医治。” 说罢,便起身快步向外面走去,带动燃烧的烛焰很长一阵子明灭不定。 那几个大夫并没能医好鸿图,接下来,又连连续续来了好多个大夫,依然不能。 渐渐的,慕容焱就由派人寻找到在京城中重金悬赏求医,到悬赏求医蔓延周边城池,到遍布全国。 可是几天过去了,依然没能有人医得了鸿图。 青盏本来还怀有一丝希望,但看现在希望一个个破碎,怎么也镇定不下来了。几天来,每日不眠不休的照顾鸿图,自己渐渐变得憔悴起来。 不仅人变得憔悴起来,而且不愿意说话,只那样静静地望着昏迷的鸿图,谁来也不搭理。 淳熙韵宁来劝过,蓝儿严沐珽来劝过,慕容岚来劝过,锦鸢来劝过,粉烟来劝过,谭寂潇来劝过,连铭瑄,都拖着病体前来相劝,她依旧不肯理会。 慕容焱也劝过她多次,甚至以皇帝的身份命令她,都无济于事,于是冲她吼道:“苏青盏,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往日的从容潇洒都哪里去了,时间不还没到吗,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想他醒来之后再为你这样么?” 这话虽然是为青盏好,但不可避免的,带了几分醋意。他希望鸿图能够醒过来,但看到青盏为了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可以关心他,但是接受不了青盏对他更关心在意。 他知道,鸿图醒过来还好,倘若醒不过来,就这样死了,他便会永远失去青盏。 他不想失去她,另外不想失去一个良将,所以,希望鸿图能够早些醒过来的愿望,不比任何人小。 只是,他是个男人,是皇帝,是泱泱延楚的一国之君,不能像个女子一样,痛苦难过都表现出来。 显然,他的这些话没有对青盏起到任何作用,她依旧那样,坐在床边,不说也不动,只怔怔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慕容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好好保重”,便走出了房间。 转眼间,便已经到了第六天。 鸿图的伤依然无人能医。他苍白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其实,他并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模模糊糊地意识中,感觉有人在身前来了又去,他甚至能看到青盏那张满是担忧的面容。他努力地挣扎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只怕睡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他想起身,拉着她的手,亲口告诉她,自己没事的,让她不要那么担心。可是,手指碰到柔软的床榻,竟然那样无力,费了好大的劲,依然不能挪动半分。明明感受到她的手近在咫尺,可他却无法触及到她的分毫。 青盏自然不会想到鸿图此时的艰难与挣扎,她还是和以往一样,静静地守在他身边,静静地凝望着他,不说也不动,谁也不肯理会。 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的感觉,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自己很在意很舍不得的东西,放在手心,等待别人来拿走一样。 清明在房门外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进去。她来到青盏旁边,轻轻说道:“小姐,外面来了个人,请求见小姐一面。” 青盏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鸿图,对于清明的话,仿佛没听见一样。 “小姐,您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出去看看吧。”清明低声劝说道。 青盏依旧不肯理会她。 清明叹了口气,说道:“小姐不愿意见,奴婢竟让人请他离开。” 清明说着,慢慢走出房去,将门轻轻关上。 不久,清明再次犹疑着推门走进房去,来到青盏身边:“小姐,那位客人请您务必见他一面。” 到底是谁,一定要见到她? 青盏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转过头去,无力地望向清明。 清明见她有了反应,面上出现惊喜之色,接着道:“小姐,您就出去见一见吧,听长青说,他自称是小姐的故人,一定要见到小姐才肯离开。” 青盏静默了一阵子,说出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把他带到大厅吧,我马上过去。”因为几日的不眠不休,嗓音有些沙哑。 看着清明出去,她又凝望了鸿图一阵子,才轻轻迈步,向外面走去。 稍作梳洗的青盏,此刻正坐在大厅等待。即便是仔细梳洗过,但仍掩不去脸上的憔悴。 她怔怔地望着大厅门口,心里还是放不下鸿图。 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会很让人担心,可是,她真的好难过,不想失去鸿图,似乎只有这样守着他,才会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 没多久,那所谓的客人就被清明带过来了,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虽然年龄尚小,但稚嫩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刚毅,显然是个习武之人。 青盏抬起头来去看,发现少年有几分眼熟,但她又不确定到底在哪里见过,眸中不由地出现几分疑惑。 少年慌忙向前走几步,站在她不远处,看到她询问的目光,少年眸中出现些淡淡的失落:“九姐姐,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淳若,若儿呀!” 他向师父请求出来之后,便去杭州寻找青盏,得知她几年前就已经来到京城,所以他也便来了京城。 这一路走来,看到靖边侯府遍寻神医,然后遇到了大哥淳熙,从淳熙口中得知,那身受重伤的沈将军便是青盏的相公。得知青盏嫁人的消息,他心里很不好受,这几年来,他一直苦心练武,拼命的想要长大,为的就是有保护她的能力,可是,当自己终于有了这种能力的时候,她却已经嫁给别人。但是,当得知她为她的相公伤心难过,彻夜不休地来折磨自己,再也忍不住,还是跑来靖边侯府看她。 “若儿……”青盏喃喃地说道,抬起头来,仔细看他。可不就是吗,虽然他长高了,长大了,瘦了些,但是长相并没有改变多少。 “是啊,九姐姐,我是若儿。”淳若让清明离开,然后,向青盏走过去。 “若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青盏轻轻问道。 因为鸿图的事,她心里不好受,所以即便见到淳若,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淳若看出了青盏的憔悴与勉强,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他快步跑过去,在她的身边蹲下来,双手拉住她的衣裙,头轻轻伏在她的腿上,哀求地望着她:“盏儿,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师父,他才让我下山……可是,是不是太晚了?” 淳若泪水盈满双目,哽咽着说道:“非鸿图哥哥不可吗?若儿就不行吗?” 青盏心中有些难过,类似的话,淳若以前也曾说过。但她一直觉得是他年幼无知,是童言无忌,所以从来没当回事。现在,时隔多年,他长大了,懂事了,再次提起,她才觉得,或许以往是自己太不放在心上了。她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道:“若儿,你还小,不明白,感情是无法替代的,不是谁好谁不好的区别。” 第二百零二章 解铃系铃人 淳若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倔强的神色,他慢慢抬起头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若儿不信,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 长大了,懂事了,但是他的心意,他的倔强从来没有变过。盼望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就是为了再次相见的这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切都晚了…… 接受不了,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青盏静静地望着他,倦怠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怜惜,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她轻轻摇头。 她的心里有些难过,不仅是鸿图需要她的担忧,淳若也一样。他还是个孩子,她不能让这样的想法毁了他。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踟蹰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来。 她这几天来一直不眠不休的守在鸿图身边,就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再长一些,至于医好他的伤,她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 她不流泪,不哭泣,不说话,就那样安静的守在他身边,并不是伤心欲绝,只是觉得不去思考什么,只那样安静地望着他,感觉很好,很好很好。 那些前来劝慰的人,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她其实都听进去了,也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可就是,不愿意这份安静被打破。他们担忧她,也只是担忧着而已,不会再有其他什么,所以她始终不愿意开口。 可是,如今淳若不同,青盏没想到他回来,更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还会为以往那个不经意的承诺念念不忘。不是淳若担心她了,而是她担心淳若,他还这么小,她实在不忍心看他伤心难过,更何况,还是因为自己。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便会想办法把他的心结解开。 青盏的身体太虚弱了,这几天的不眠不休让她体力透支的厉害,十分费力的站起来,还没迈出步子,便差点儿跌倒在地上,幸好淳若在旁边,及时的扶住了她。 “盏儿,你没事吧?”扶着她走出大厅,走下台阶,淳若担忧地问道。 看到青盏这个样子,他的心里十分难过。在他眼里,青盏一向是笑着的,乐观的,在家的时候,七姐与八姐多次找她麻烦,她都不会介意。她还跟他玩,对他笑,真心真意的为他好。在一起的那些快乐的时光,他真的是越来越喜欢她,对她的依恋早已像一方抹不去的朱砂印记,深深的印在他年幼的心上,真的希望,一辈子就那么下去。 他为他担忧,同时也有些嫉妒。那个至今未醒的沈将军,他小的时候曾见过他一面,但是,在年幼的心上,他的影迹早已淡了去。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有资格让他心里最在意的九姐姐憔悴成这个样子。 青盏很努力地淡淡一笑,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 一边考量着该怎样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 淳若,她的弟弟,虽然后来得知他们并没有血缘之亲,但在骨子里,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人。 青盏在思考该怎样劝他,这几天不思考不说话,此刻,竟然发现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我来了。” 就那样搀扶着她,在阳春花木繁盛的小道上慢慢地走着。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了许久,淳若终于轻轻说出口。 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有悲伤,有落寞,有关怀,有期待…… 青盏眸中出现一丝错愕之色,但很快又微微一笑,点点头。 他现在就在她身边,她当然知道他来了。 淳若看到青盏的反应,面上出现失望之色。他想要通过这几个字来表达些什么,但是后来发现这几个字并不能表情达意。想了想,他又接着说道:“若儿来了就不走了。” 青盏笑着偏头看他,眨眨眼睛。 “若儿想留下来陪着盏儿。”淳若很坚持地说道。 青盏依旧笑着,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 她知道,淳若有些依赖她,但是小时候的依赖没什么,大了就不可以了。要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首先就要学会独立。 想要劝他的话,她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对他微微笑道:“若儿,把你这几年所学的功夫表演给九姐姐看看,好吗?” 淳若稚嫩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笑容,惊喜地道:“好。” 他扶着青盏向不远处的一片周边花木繁盛的空地上走去,扶青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拔出自己身上的剑,在她不远处练了起来。 阳光下剑身耀眼的光芒中,他的动作极为轻盈优美,唰唰的剑锋破空之声让青盏不禁心情好了许多。 她已经许久没碰过剑了,五姐给她的那套三千繁花剑谱,她开始时练会一些,现在也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但是看淳若此时那么快速的动作,知道他的功夫也肯定不弱,反正至少不比大哥差。 许久之后,淳若才将一套完整的剑法表演完毕,他对着青盏微微一笑,收了剑势,轻轻落地。已近开到极致的花儿,因为他的动作,飞落一地,有的甚至落在青盏的发间,衣上。 淳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青盏的面前,邀功似的蹲在她身边。青盏看他额头浸出汗珠,便拿出一方丝帕,爱抚地为他擦拭额头。在她心里,淳若无论多高多大,都是一个小孩子,她的弟弟。 福伯正好带人从不远处经过,看到青盏终于肯离开那个房间,终于肯说话肯笑,不由地欣慰了些。自从鸿图受伤后,她还是第一次走出储香苑。 所以,没等青盏说什么,他便命人安排了房间,让淳若住下来。这个能让青盏变得正常了的孩子,他一定要把他留下。 于是,淳若便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来了就不走了,留在靖边侯府。 暮色降临了,天色晚了,亥时过了,夜渐深了。 青盏终于劝走了淳若,让他先回房休息。 她静静地守在鸿图身边,望着他隽美苍白的面容,心里有些不好受。他昏迷的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是即便憔悴成那样,也依然不觉得疲劳,反而觉得这样守着他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 只是,她的心里有些凄凉,现在已经是第六天的晚上了,太医说七天之内医治不好他便必死无疑。明天就是第七天,仅仅一天的时间,找到名医医好他的希望有多渺茫,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就这样,看着他离去么? 真的好舍不得,她放不下他。 以往,慕容焱为她挡那一剑而昏迷的时候,她想到,为什么偏偏是他,明明好几个人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可是,如今,鸿图帮他挡了一箭,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想了,是庆幸幸好生死未卜的不是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埋怨:为什么偏偏是鸿图。 现在,这两个人在她心中,真的再也分不出谁轻谁重。她都不敢想象,倘若躺在这里的是慕容焱,不是鸿图,她又会怎样。 很安静的夜晚,夜风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透过木格子花窗吹进来,将雕花凤灯上的烛光吹得明灭不定。 突然,回廊里传来轻微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清明推门而入。她来到青盏身边,惊喜地说道:“小姐,五小姐和七王爷来了,他们带了个江湖神医过来,说要为将军医治。” “五姐?”青盏轻轻转回头去。 “是,是五小姐。”清明重复一遍。 “快,快请他们进来!”青盏急着说道。 倒不是因为所谓的神医,她已经不相信能有什么人医得了鸿图了。只是,来人是蓝柯,她的五姐,她们已经许久不见了,她不能像对待大哥他们那样,直接不予理会。 她甚至激动的要站起来,可是体弱无力地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小姐,您没事吧?”清明忙扶住她。 “没事,不用担心我,快去请他们过来。”青盏努力地笑了笑,吩咐道。 清明答应一声,出去了,没多久,她便带着四个人来到储香苑。走在两边的正是五姐蓝柯和七王爷慕容啸,中间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之上,长相儒雅和蔼,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在身后为他推着轮椅,青盏仔细一看,却是好几年不曾见过的跟在五姐身边的薇儿。 青盏扶着回廊里的栏杆,对着他们轻轻一笑,将目光移向那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她知道他是谁了,这就是在几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五姐叫做舅舅,并自称边神医的人。 青盏还没来的及说什么,那中年男子首先开口了:“病人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是啊,九妹,舅舅医术高明,曾经救人无数,你快带他去看看沈将军吧。”蓝柯看着青盏稍微忡怔的样子,忙说道。 “舅舅快请!”青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扶住栏杆艰难地走下去,恭敬地说道。 看着边神医为鸿图把脉,青盏默默来到窗前,其实,她已经对医好鸿图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先前也有几个自称是神医的,都没能医好鸿图。青盏之所以让他为鸿图医治,一方面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另外就是不想辜负了五姐他们的好意。 她已经无心在跟前等待结果了,不用等,似乎也已经预知了结果。 谁知,没多久后,那边神医突然说道:“幸亏当时用金针渡穴,他现在虽然中毒已深,但也不是没有救。” “什么,他还有救?”听到这句,青盏激动地转身问道。 边神医点了点头,说道:“是还有医好的希望,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沈将军是沙场名将,一心为国,我会尽心医治他的。几年前他也受过重伤,就是被我医好的,兴许我与他有医缘,能够医得好他。” “您几年前就医过他?”青盏问道。她突然想到,鸿图说过,他过去也中过毒箭,差点儿死掉,被一位姓边的江湖神医医好,难道就是他么? 边神医温和地点头笑了笑,接着道:“我现在要为他排血逼毒,然后再用银针修复元气,柯儿留下帮我,你们先出去吧。” “那就有劳舅舅了。”青盏感激地说道,带着慕容啸和薇儿出去。 有他在,鸿图或许真的有希望活下来了。 第二百零三章 问君如有意 夜色深了,月光越发的皎洁。院落中葱葱郁郁的植物,在月光的照耀下,于洁净的大地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阴影。 寂静的夜,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小了,更加衬托出檐前的更漏声。 听慕容啸和薇儿说,青盏才知道,原本他们云游各地,没打算来京城,只是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城里,看到皇帝悬赏重金为靖边侯府寻求名医的告示,才转向来了京城。 青盏方才还在奇怪为什么他们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原来是专程赶来为鸿图医治的,不由的有些感动。 但是,现在不是忙于感激的时候,最让她担心的还是鸿图,不知道医治结果会如何。 边神医已经在里面为鸿图医治有段时间了,可是依然不见有什么动静,让青盏心中有些焦躁不安,不停的在房前走来走去。 “九小姐,您别担心,边神医他一定会医好沈将军的。”薇儿看她忧虑的样子,忙过去安慰道。 青盏表面答应着,不愿拂了薇儿的一片好意,但是心中依然有些不安。她相信边神医医术高明,救死扶伤无数,但是那么多的人都医不了鸿图,他一来到,就能让他好起来,还是让她心中多少有些疑虑。 其实,也更是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了,若是这次再医不好的话,鸿图就可能永远的离她而去。有了希望,得到的结果是失望,这样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她不愿意离开,只想在这里一直守着,即便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她还是想第一个听到结果,希望是好的结果。 幸好现在已经不冷了,守在外面也不会有那种风寒露重的感觉。 她让清明去准备客房,让慕容啸和薇儿先去休息,但是他们不肯,坚持要陪她这样等下去。 薇儿扶着青盏,不断地安慰她不要担心,慕容啸则在一壁翠竹前来回的踱步,面上带着说不清的神色。 他本来是来向青盏兴师问罪的,问她为什么没守住当年的那个承诺,反而嫁给了鸿图。可是,看她现在这样为了鸿图伤心憔悴的样子,竟然质问不出来,还对她起了一丝怜惜。 当年他的八弟生死未卜的时候,她也曾如斯的伤心难过,绝对不比现在少一分一毫。 他有什么理由怪她呢,现在八弟还好好的,她并不是因为嫌弃他而离开。 其中的原因,已经没必要深究了。自己不知道,也无所谓,那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他一个局外人,根本没必要掺和。 房内的蜡烛亮了一夜,房外的人也守了一夜,在天就快要亮了的时候,蓝柯才推着满脸疲惫的边神医,从里面出来。 “他怎么样了?”青盏知道别人辛苦了一夜,为鸿图医病,她不应该第一句就问这个,但因为太担心鸿图,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边神医疲惫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道:“他身上的毒已经清除了,只是箭伤比较深,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方可痊愈。” “谢谢舅舅!”青盏感激地向他屈身一揖。 她的身体比较虚弱,这样一屈身,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薇儿及时的扶住她,才没什么事。 吃力地站稳身子,青盏又转头吩咐清明准备客房及餐点,让他们好好休息。 看到青盏如此细心,边神医会心地一笑,冲她招招手:“孩子,过来。” 青盏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在薇儿的搀扶下,顺从的走过去,在边神医的轮椅前蹲下来。 边神医慈祥儒雅地笑着,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白瓷瓶,将里面的药物倒在指尖,轻轻涂在青盏右边带有淡淡伤痕的脸颊上。 “舅舅?”青盏置疑的抬眸望着他。 边神医依旧温和地笑着,道:“当初幸好柯儿用药为你修复了伤口,要不,这个药也起不了作用了。” 青盏微微一笑,再次感激地道:“舅舅,谢谢您!” “好了,孩子,你身体那么虚弱,赶快回去休息一下吧。沈将军这边已经没事了,他现在还在昏迷之中,只需让人守着就可以。不要他好过来,你再倒下。”边神医善意地劝解道。 青盏点点头,笑道:“嗯,我听舅舅的。” “好了,九妹,你先进去看一眼沈将军,然后立刻回去休息,等你养好精神的时候,沈将军也该醒了。”蓝柯笑着说道。 自从她几年前离开苏府后,便不再是以前那么冰冷的样子,反而比以前快乐多了。青盏也曾猜测,可能是慕容啸的原因。 但是,不管怎么着,这样总是好的。能看到五姐这个样子,她也就很开心了。 青盏点点头,答应一声,然后向房间走去,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舅舅,盏儿还有一个请求……” “孩子,你说。”边神医始终都是笑着的。虽然他一晚为鸿图施针过血解毒,已经十分辛苦疲劳,但却依然颇具耐心。 “我有一个朋友,身患重病,我想舅舅能为他医治。”青盏有些忧虑地说道。 七天前,铭瑄病情就已经很是严重,有了嗜睡的习惯,随时有醒不过来的可能。现在,七天过去,这七天来,她一直担心鸿图而没有去在意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她在意鸿图,也一样在意铭瑄,只是鸿图伤势严重,医不好的话就会永远失去,所以这几天来才一直守在他身边,铭瑄的病情已有多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觉得他能尽可能的撑得久一些。但是,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去忽视,所以现在鸿图身上的毒一解,她便立刻想到铭瑄。 边神医捋了一下胡子,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医者父母心,有病人我一定会尽力医治的,你只需告诉我,他是谁,住在哪里即可。” 医者父母心么? 是不是这才是学医者的顶峰? 她突然不奇怪他为什么能解得了鸿图的毒了。 青盏稍稍沉默了片刻,道:“他叫祝铭瑄,现在住在大哥的府上。” …… 几天的不休不眠,已经让她十分的疲劳,所以,一粘着枕头,便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终于模模糊糊的醒来的时候,便看到透过木格子花窗射进来的微弱的灯笼光芒。 房间没有掌灯,房内绣幕低垂,映着淡淡的灯笼光芒,让属于夜的安宁气氛更浓重一些。 这是什么时候? 青盏看着这黑黑的夜色,慢慢坐起身来,摸摸自己微微泛痛的额头。 她只记得自己看过鸿图之后,便回来休息了,可是,一睡就是天黑了么?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小姐,您醒了吗?”屏风外面传来清明清脆的声音。 “嗯,”青盏隔着屏风问道,“清明,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小姐,已经戌时了。”清明回答着,一边从外面走进来,把房内的灯点上。 房间顿时亮了起来,蜡烛闪烁的光芒压下了外面射进来的灯笼光,摇摇曳曳的,十分生动动人。 青盏突然觉得不再头痛,此时已经清醒过来,好好的睡了一觉,身体特别的轻松舒服。想到鸿图,向清明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边神医刚刚为他医治完的时候,青盏进去看,发现他虽然还在昏迷,但神色看起了好多了,便真的确定他已没事。 “将军已经醒了,弯弯和圆圆在那边伺候着,福伯也在。”清明微笑着说道。 担心了这么久,鸿图终于醒过来,连她也跟着高兴起来。 倒不是因为鸿图本人,她只是不忍心看着青盏难过,青盏对她一向很好,她也便希望她能过得好。看她这几天来憔悴成那个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 青盏微微一笑,脸上又重新焕发出以往那种从容自信的光彩,对清明道:“打水来为我梳洗一下吧。” 鸿图醒了,她要去他那边看看。 “是。”看到青盏这样,清明终于放下心来,欢快地跑出去。 更衣,梳洗,完毕之后,青盏望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突然感觉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她拿起镜子,凑近自己的脸,很仔细地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右边脸颊那道浅淡的伤疤不见了,甚至找不到一点儿痕迹。她试探着用手去摸,那里光滑的和其它部位没有什么区别。 不禁微微一笑,神医就是神医,医术果然高明。或许,铭瑄的病,也无需犯愁了。 这样想着,更加愉悦,放下镜子,她便立刻起身向外面走去。 来到鸿图的房门前,这原本是她住的房间,就是不久前他们的新房。鸿图受伤,被送回来的时候,她不在,福伯不知道他们分房睡的事情,便把他安排进了这个房间。 青盏方才所在的房间,是临时准备的,也是在储香苑内,与鸿图离得不远,只隔着几个房间而已。 在房门前微微驻足,青盏望向成亲那晚鸿图所在的长廊尽头,就是在那里,他说,愿意那样为她守一辈子。 或许,真的,可以相守一辈子了。 许久,她才轻轻推门进去。 偌大的房间,凤灯高照,帘幕低垂,镂空香炉内熏香淡淡的燃烧着。青盏脚步轻轻地进入内室,看到弯弯和圆圆正在屏风外面守着,福伯已经离开了。 “夫人。” “夫人。” 看到青盏过来,弯弯和圆圆忙迎上前来屈身行礼。 青盏微微一笑,摆手让她们出去,然后向屏风后面走去。 雕花精致的大床上,鸿图倚着软垫斜躺着,他微微侧头看着屏风的方向,刚才弯弯和圆圆的声音他已经听见,知道青盏来了。 他身上的毒已解,脸色早已恢复了正常,虽然伤势有些严重,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还是能撑得住的。 看着一个颤动的影子慢慢向这边靠近,然后看着青盏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他努力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惊喜,淡淡一笑:“你来了?” 在刚刚中箭的时候,他便已经向慕容焱说明,他与青盏是假成亲,还让他好好照顾她。这几天来,他不知道慕容焱有没有向青盏提起过此事。还有,那天,青盏说喜欢他,他是听见了的,也十分感动,只是由于伤势太重,无论他怎样努力都醒不过来。 此时,他醒过来了,也能活下来了,可是,他该怎样面对她? 自从醒过来,他便一直考虑这个问题。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却不说话。她静静地凝望着他,凝望了许久,转身走到雕花凤灯前,将上面所有的红烛都灭掉。 房间内顿时黯淡了许多,只因外面明亮的月光及高挂在檐廊上的灯笼,透过木格子花窗照射进来,使房间内隐约能够看的清楚。 鸿图还是方才的动作没变,他温柔地望着她,黑夜中眸光依然闪亮。 青盏望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罗裙,轻轻搭在雕花屏风之上,然后拔下绾住头发的发钗,让如水的发丝滑落下来,只着单衣,慢慢向床边走过去。 她已经决定了,要留下来,留在鸿图身边,从鸿图受伤的那一刻,便已经下定这样的决心。既然这样了,又何须有所保留? 她走到床边,放下床前不远的帷幔,将那黯淡的灯笼光芒也遮掩一些,使这狭小的空间更黑暗一些。然后,慢慢伸出手去,去解鸿图身上的衣衫。 “青盏……”鸿图再也冷静不下来,以往平静地目光中终于出现错愕之色,他轻轻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这样下去。 青盏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后,又很轻柔地说道:“鸿图,我想做真正的将军夫人。” 鸿图心中微微泛痛,还是有些舍不得她离开,尽管已经将她托付于慕容焱。抓住她胳膊的力道微微小了些,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郑重地问道:“盏儿,你确定吗?” 还是有点儿自私,现在想到的,竟然是怕青盏以后后悔了,会对他心有怨言。他希望她能无怨无悔的留下,但是,如果不能,也希望她就算后悔了,也不要觉得是自己耽搁了她才好。 经历了这么多,担心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醒来了,青盏自然无心想这么多。她望着他,比他还要郑重的点点头:“我确定。” 鸿图没说什么,黑夜中,他望着她的目光深沉了许多,轻轻松开她的胳膊,着手将床前的帐子放下。 第二百零四章 却有失意人 风大了些,将仁寿宫内的帷幔吹得恣意的晃动。 慕容焱躺在龙床之上,却是久久不能入眠。他的心中有些焦虑,就连以往可以静心凝神的龙涎香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这样焦虑不安,听说鸿图为名医所救的消息,他应该高兴才是,但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这几天青盏的反应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不仅仅是为她担忧,也是为自己哀叹。是不是失去了,失去了…… 他本来以为只要等鸿图醒过来,便可以让青盏回到自己身边,可是,如今他真的醒了,自己为什么还是那样不安。 这种心里的不安,害怕失去的感觉,比任何艰难的时候都强烈的多。那些危险艰难,咬一咬牙,挺一下,就能过去了,只是,现在不同。 他不想失去她,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究竟要怎样过,他喜欢有她在身边,那种很温暖随意的感觉,而不是面对那些心胸狭窄的女人争风吃醋。可是,一闭上眼睛,就是她决然离去的背影。那样决绝,连回一下头都不肯。 再也没有睡意,便命人点灯更衣,走出仁寿宫。 夜已深了,整个皇宫内都安静下来,风摇树叶的声音也欲加明显。 他沿着皇宫内曲折路线快步走着,不去顾及身后的太监侍卫是否跟得上,只是因为走这么快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不知不觉的,便来到一座宫殿之前。身后一个小太监高高举起手里的灯笼,接着灯笼黯淡的光芒,慕容焱看清了那上面的三个字:凤仪宫。 凤仪宫,那是皇后才有资格入住的宫殿,自从他当了皇帝后,这座宫殿就一直空着。 他心中的皇后,现在还不在皇宫之中,这座宫殿,他便一直让它空着。这些时日来,不知有多少大臣上折子请他立后,他却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不是不想,他更希望这座宫殿能有人入住,不再那么冷清。可是,如果不是他想的那个人,那他宁愿它空着,或许会空一段时间,也或许会一直这么空下去。他是宁愿它一直空下去,也不愿找个人来充数。 皇后,是他的妻子,在他心里,也只有那一个人能成为他的妻子,无可替代,妻子与妾是不一样的。 妻子,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任是什么人都能替代的,他可以在任何方面听从大臣的意见,但是,这件事,是一定不会妥协的。 倘若青盏愿意,让他不当这个皇帝都没关系,只是,看她对鸿图那样在意的样子,他现在已经不确定,她是否能愿意。 “皇上,要不要进去看看?”那掌灯的小太监小心地问道。 这些天来,皇上一直命人打理凤仪宫,在宫内各处,都栽种上了白牡丹,他曾听皇上无意间说过,白牡丹是天下最美的花。 他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喜欢白牡丹,为什么不立后却每天让人打理凤仪宫,为什么把自己最喜欢的花种在凤仪宫,但却知道揣摩皇上的心思,再加上谨言慎行,总是没有错的。 慕容焱转头看了他一眼,踟蹰了片刻,道:“也可。” 几天没来了,他是想进去看看,那些白牡丹都长成什么样子。还有,在欣赏的同时,也能想一想,那个如白牡丹一样的人。 青盏就上他心上的那朵白牡丹,不管用牡丹来形容她是否合适,但她在他心中就是那朵永开不败的白牡丹。 那种清新淡雅,从容不迫的气质,他觉得简直是与不争不夺却独占芬芳的白牡丹如出一辙。 看着宫门被打开,他慢慢走进去。一入宫门,沿路便皆是一株株枝叶繁盛的牡丹。借着灯笼的光芒,他看见牡丹上已窜出了一个个的花骨朵,那么挤挤挨挨的簇拥在一起,倒也显得热闹。 他慢慢在一株牡丹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微凉柔软的花骨朵儿,属于两个人的记忆片段便开始在他眼前闪现: 他说:“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反问:“现在芽苞还没长出来,公子何以确定一定是白梅呢?” …… 他问:“青盏,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答:“我在试试看我能不能爬出去,若是连我都能爬出去的话,那外面的人一定可以进得来,那样,岂不是很危险。” …… 他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她答:“芍药。” …… 她问:“你确定,你没有骗我?” …… 她说:“有那么多人呢,为什么偏偏是你。” …… 她说:“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决定不嫁给你了。” …… 她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两次。” …… 她说:“不去浪迹天涯,我留下来帮你。” …… 她说:“我要给你做军师。” …… 她说:“……” …… 他还想这样继续听她说下去,可是,是不是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抚摸着牡丹柔软的花骨朵儿,他垂眸静静凝思,如果可以回到过往,他宁愿现在的一切都不要,只陪她一起去浪迹天涯。 可是,还有如果吗? 许久,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回到仁寿宫。 依然了无睡意,就那样听着更漏声,一夜无眠到天亮。 上朝,商议国事,不耐烦的再次听那些老臣让他立后的事。下朝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去传青盏进宫。 青盏被一个小宫女引领走到凤仪宫,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会让她来凤仪宫,而不是其它的宫殿。 推门走进去,看到慕容焱一袭便装的黄袍,正站在宫内观赏牡丹。看见过来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在原地等待,反而仿佛没看见一样,转身向大殿走去。 走到凤仪宫内,那小宫女已经退下来,青盏便直接向慕容焱所在的大殿走过去。 进去之后,看到他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着,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在印花地板上投下一个斜斜的身影。 这大殿内装饰不算豪华,泛泛看来,没有看上去华丽丽的东西。但是仔细一看,却发现每样物件都精工细琢,十分名贵。不是不奢侈,而是很低调的奢侈。明明每一样都好的不得了,却从来不刻意的显露,就连绣幕窗帘,也没有招摇的红色金色,只是那样浅浅的绿,淡淡的蓝。 正如她的喜好,正如她恬淡的性子。 青盏恍然明白,他让自己来的用意。 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青盏目光微微静默。这个深爱过她也让她深爱过的男人,无论割舍多么艰难,但也只能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可以不忘记,但必须得放下。 想到此处,向前走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屈身一揖,恭敬而疏离地道:“臣妾拜见皇上。” 低垂着头,眼睛的余光,瞥见面前的身影微微一顿。她没有听到对方让她起来,胳膊便被一只手轻轻扶住。他轻轻扶她起来,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点儿受伤的神色:“跟我,还需要如此客气么?” 青盏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对上他漆黑沉静的目光,微微一笑,故作随意道:“如今,您已经是一国之君了,该有的礼数,青盏一定要做到呀!要不,岂不是惹人笑话?” 慕容焱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不说,她自然不会主动提起。 其实,她更希望,他也不要说,就此放下,没有什么不好。 竟然这么疏远了,竟然也会这么疏远。慕容焱微微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情绪,轻轻道:“知道他受伤那日怎么说吗?” 青盏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算是等待答案。 “他说,”慕容焱慢慢睁开眼睛,凝望着他,“他说,让我好好待你,不要辜负了你。他……” “皇上,”青盏打断他,说道,“现在他还好好的,所以那些不算。” “为什么?”慕容焱突然狠狠地握住她的双臂,“盏儿,为什么他还好好的就不能选择我,我不信你已经变心了,有他在你就不会考虑一下我。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望着这大殿内奢华却不张扬的装饰,青盏心里十分感动,但她还是狠了狠心,很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容:“皇上,皇上还记得青盏曾经对皇上说过吗,青盏一辈子只愿穿一次红衣,那就是嫁衣。” 从披上红嫁衣的那一刻,便注定不能再奢望什么。 无论新郎是谁,都是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不是你,而是他,只是恰好而已。 “我不信,朕不信,”慕容焱漆黑幽深不见底的眸中里翻卷着淡淡的情绪,他突然紧紧抱住她,“谁说了,只能穿一次红衣。” “皇上,您快放开臣妾,臣妾已为人妻,您不能这样。”青盏挣扎着说道,感觉心里像少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不是不爱了,而是在最爱的时候却不得不放弃,那种硬硬割舍的感觉,真的好痛。 她觉得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现在她为鸿图动了心,便以为自己对慕容焱的感觉淡了。现在,此时,才发现,一直是自欺欺人。原来,对鸿图,还是感激更多一些。 只是,如今,已经无法挽回。 慕容焱去显然被她这些话激怒了,已为人妻,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突然再也理智不起来,他只微微一用力,便把她推到在旁边的榻子上,一边欺身压上来,用力地撕扯着她的衣裙,疯狂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皇上,您放开我,放开我!”青盏用力地推着他,但是依然无济于事。 一时情急,慌忙从衣袖间退出一支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多少年了,习惯在衣袖里放几支锋利的簪子,早已成了习惯,总觉得这样才会更安全一些。 但是,此时,簪子紧紧握在手中,她却下不了手。只轻轻闭上眼睛,不再反抗。 眼泪自眼角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柔软的榻子上。 慕容焱感觉她有变化,慢慢起身。待看到她手中的银簪时,微微一怔,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青盏无论做什么事,一直出手果断从不迟疑。现在,是不是不忍心对他下手? 青盏缓慢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如果这样让你好受些的话,青盏不想……” 慕容焱突然轻轻伸手捂住她的口,恳求地望着她:“盏儿,回来,回到我身边,好么?沈将军那边,我一定会补偿他的。” 任由眼泪滑落,浸湿柔软的榻子,她忧伤地望着他,哽咽地说道:“回不去了,你知道吗,焱,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他们都有太多太多的放不下,就算她不为了鸿图,他还真的能立她这个嫁过人的女子为后吗? 有些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有些想法,不一定要把它变成现实,放在心里,就好。无论以后怎样,还记得曾经有过这么美好的回忆,也就无憾了…… 慕容焱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移开自己的手。这样的回答,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这次叫她过来,也没有抱有多大的希望。他慢慢踱到屏风前,背对着她,有些寂寥的轻轻道:“你走吧!” 失去了,留不住了,无论怎样都挽回不了了。 只有放她离开,盼着她过得比自己好…… 第二百零五章 相忘于江湖 青盏回到侯府之后,便直接去看鸿图。他的伤势还挺严重,需要人来照应。 她沿着回廊来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弯弯端着餐点从对面走过来,于是微笑着迎上去,接下她手里的漆盘,道:“弯弯,你先去忙吧,我给将军送过去。” 弯弯答应一声是,准备转身离开,突然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担忧地问道:“夫人,您哭了么?” “哪有?”青盏慌忙掩饰道,“被沙子迷了眼睛。” 说完,不等弯弯再说些什么,直接推门进去了。 走到房中,穿过绣幕来到内室,然后再绕过屏风,才算到了鸿图的床前。 鸿图此时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由于伤势严重,现在还不能下床。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便看到端着漆盘走进来的青盏。 “回来了?” “你醒了?” 两个人的问话几乎重合到一块儿。 “回来了。” “嗯,醒了。” 这样的答话,几乎又重合在一起。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觉得十分好笑。 青盏走到床边,把漆盘放在旁边的红木小几上,着手扶他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柔软的靠垫,笑道:“起来,吃点东西。” 她拿起漆盘上的青花瓷碗,掀开上面的盖子,轻轻用勺子搅动里面的东西,直到确定不太烫了,才舀起一勺,小心地向他嘴边送过去。 鸿图平静地望着她,云淡风轻的表情叫人看不出有任何情绪,轻轻地道:“好。” 可正是由于他太过云淡风轻的样子,青盏心里略有不安。在她扶他起来的时候,青盏就注意到,鸿图的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他知道她哭过了,是为了别的男人而哭,但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青盏知道,他不是在等她坦白,而是包容了她,包容了她的过去。既然她都要放下了,他又何必苦苦揪住不放,苦了自己,也苦了自己挚爱的人。 青盏十分感激他,只是在心里的感动,无需说出口,心里有数就好。她微微笑着,尽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一勺一勺,喂他将碗里的东西吃完,然后拈起一方丝帕,轻轻为他将唇角擦拭干净。 还没来得及让弯弯把漆盘端出去,突然听见外面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将军夫人接旨!” 不是将军接旨,而是将军夫人接旨,听到这个声音,青盏心中一紧。慕容焱,他想要做什么? 鸿图面上也出现惊愕之色,皇上还是不能成全他们么? 只听到“圣旨到”那三个字,他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如果慕容焱下旨让青盏入宫为妃的话,他是连阻止都不能的。他不想失去青盏,可是,他没有办法。 青盏此时考虑的则是鸿图还不能下床吹风,便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慌乱,安抚了他一番,才慌忙出去带着院内的众人接旨。 青盏虽然有些不安,但是还能够从容不迫的面对,她带着众人跪在那宣旨太监的面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显得落落大方:“臣妾苏青盏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从容的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这个女子肯定不简单。那宣旨太监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方才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边侯长孙鸿图将军之妻苏氏青盏,智勇双全,贤良淑德,曾为抵御北夷巧献计策,实为女中巾帼,朕特下旨,封其为卫国夫人,官阶一品,赐真丝宫装一套,羊脂玉印一枚。钦此。” 看她微微忡怔的样子,那宣旨太监收了圣旨,递到她手里:“卫国夫人,接旨谢恩吧!” 接下那黄绸绣有龙纹的圣旨,青盏俯身跪倒在地:“臣妾接旨,谢主隆恩。” 然后起身,命弯弯和圆圆接下所赐的东西,青盏笑道:“公公辛苦了,快请进屋喝杯热茶。” 那太监扬了一下拂尘,笑道:“喝茶就不必了,老奴还要赶着回去向皇上复旨。” 听他这样说,青盏也不挽留,笑着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了,福伯,您去送一下公公。” 三月将尽,许多花都已经凋零了,在风的吹拂下,空气里撩动着若有若无的残香。看着他们离开,青盏笑容顿敛,将圣旨紧紧握在手里,面上带着沉思的神色,在院落中轻轻漫步。 给自己封了一品夫人,他还真是有心了。是不是担心自己以后失了恩宠,在靖边侯府无法立足,才会给自己这样一个名分,让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还有,卫国夫人? 两个人在一起最愉快的日子,便是两年前他做卫国将军的时候。卫国夫人,卫国将军,这只是一个巧合,还是别有用意? 但是无论怎样,青盏对他都十分感激,都成了这样的局面,他还在为自己着想。眼睛有些酸酸涩涩的感觉,她用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心里默念:焱,对不起,青盏也没想到,最终负了的人,竟然是你。 …… 短暂的春天很快便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转眼间已到了仲夏。 左相吕怀简,因为年事已高,请旨向慕容焱辞官,请求告老还乡。慕容焱念及他是三朝元老,为国出了很大的力,也想让他有机会颐养天年,便准了他的请求,念在吕太后的面子,为他加封万户侯,世袭侯爵。 原本右相就是空缺,现在吕怀简一走,朝中便无相了。慕容焱斟酌了几日,决定废弃左右两相,从此朝中只置一相,称为丞相,这样,就不会存在党派之争了。 在众臣的意料之中,他把年轻有为,颇得百姓爱戴的苏淳熙提升为丞相,并在宫里为他办了拜相仪式。 就是在拜相仪式那天,蓝柯也一起进宫了。禁不住慕容啸的请求,她终于答应与他一起去见见吕太后。 吕太后倒也没有反对他们,毕竟自己的儿子无心朝政,没有必要非得娶个官宦小姐。蓝柯虽然是个江湖女儿,但是言行举止颇为不俗,并且对她恭敬有加,让吕太后分外喜欢,便同意他们在一起。 铭瑄依然住在淳熙的府上,两个多月来,在边神医的照料下,病情日渐好转。 但是,边神医说,病和受伤中毒不同,不是一时能医得好的,这些时日的医治,也只是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若想彻底医治好的话,起码需要几年光景。他不能一直留在京城,便想要铭瑄跟他一起离开。在为他医病的过程中,他看出了铭瑄是个医学奇才,打算带他走,不仅是为他医病,还想收他做个关门弟子,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他。毕竟,想要找个资质高,将来又会有医德的人不容易,遇上了,他便不想错过。 铭瑄将边神医跟他说得话告诉青盏的时候,她只想了想,问道:“你同意了?” 同意了,便会离别,有可能这一生再也不会相见,青盏有些舍不得。但是,考虑到铭瑄的身体,亦或者是心理,她觉得,都还是让他离开好。没有自己,没有病痛,铭瑄才会永远是那个潇洒不羁充满正义的铭瑄。或者,以后他医学有成的话,说不准会成为一个救死扶伤受人敬仰的神医。 铭瑄只看到她沉默,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轻问道:“青盏,你希望我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青盏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同意?” 说得随意,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是让铭瑄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原因犹豫。她与他,这辈子便注定只能是朋友,无法再近一些。 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铭瑄,既然面对是痛苦的,那就让他离开吧,再也不见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铭瑄眼睛轻轻闭起,再次睁开,依然带着以往一样的潇洒不羁,笑道:“青盏你为我选得路,铭瑄不妨去走一遭。” 之后,他便真的下定决心跟边神医走了。 在铭瑄他们离开的那天,青盏亲自送他们出城。鸿图也一起去了,这两个月来,他身上的伤已经基本上痊愈,练剑练兵都不成问题。 一起离开的,还有蓝柯和慕容啸,他们决定把边神医和铭瑄薇儿他们先送到杭州,顺便拜祭一下她的亲生父母,再去行走江湖。 “五姐,江湖险恶,你们一定要小心啊!”青盏对蓝柯提醒道。 “我们会小心的。”蓝柯笑着看向旁边的鸿图,“沈将军,九妹,就拜托你了。” 互相道别之后,青盏再次将目光移向铭瑄,一如初见时一样,他一身白衣,手执折扇,一副潇洒不羁的样子,只是,比以往瘦了,成熟了,身体也好了些。 仔细回想,从见面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五年的光景,相识五年来,真的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只是,今日的离别,怕是将要成为永诀。 本来是想笑着说再见的,但是青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惆怅。 铭瑄却与她不同,他消瘦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不羁的笑容,对着她轻轻一抱拳:“青盏,我们就此,铭记于心间,相忘于江湖吧。” 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说完,没有再留恋,转身向旁边的马车走去。 相忘于江湖么? 有点儿凄凉。 青盏望着他的背影,忡怔了一阵子,方才学着他的样子,抱拳高声说道:“铭瑄,一路珍重。” 第二百零六章 桃花庵相遇 转眼间,铭瑄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来,除了每日看看淳若练剑,就是在院落里的花架下翻阅书籍。那种看着花开花落的感觉十分微妙,有时候叶子落在书页间,也能引起她的莞尔一笑。 鸿图有些忙,多数时候不在府上,如果在,即便再累,他也会尽可能的多陪陪她。 没有太大的事情,平淡如流水的日子,过着也十分愉快。青盏很满足,她不是一个要求过高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也不过是一份平静而已。 秋天来了,长安的秋天来的异常明显,才几次秋风刮过,树上的叶子便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落。 有点儿萧索的画面却也让人很有感觉,青盏喜欢走在满是落叶的小径上,将那些柔软的叶子踩出一片片窸窣声。 再过两个月便是爷爷的八十五岁大寿,她已经离开杭州五年了。青盏决定在今年爷爷的大寿上一定要回去看一看,家里的亲人,已经久违了。 她想尽早回去,不只是为爷爷祝寿那么简单,她想留下来多陪他一段时间。毕竟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再次的离别。 她去找大哥商议,但是淳熙现在身居相位,无法久离,让她先回去,保证自己在爷爷寿辰之前一定会到。 于是,不久之后,青盏便和鸿图收拾行装,一起上路了。另外,她还带上了淳若。 不管怎么样,淳若都是爷爷曾经疼爱过的孙子,就算不是亲生,但十多年的感情也是抹不去的,她希望爷爷能够重新接纳了他,那才是皆大欢喜呢。 由于提前许久上路,不用担心在爷爷寿辰之前赶不到,所以一路走来,他们都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这样下来,本来十多天就能走完的路,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月,还没有进杭州城。 入了秋的天气,白日日渐短了一些,他们从一个镇子上吃过午餐,上了马车,但感觉没走多久,天便渐渐黑了。 “小姐,这附近不是山就是林的,连个村庄都没有,我们到何处落脚啊?”清明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担忧地问道。 清明平时虽然说说笑笑,但是胆子却异常小,最怕的便是在外面露宿。 青盏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笑道:“放心,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其实,她也不确定再往前会不会找到落脚之地,那样说只是安抚,也颇有一种玩笑的意味,这里没有街道,怎么可能会露宿街头呢,顶多是露宿山林。 鸿图则在一边望着她们,但笑不语。 这时,淳若突然眼睛一亮,说道:“你们听!” 几个人不再说话,就连喜欢吵闹的清明也屏住呼气,仔细听去。 “小姐,将军,前面有钟声!”听了一阵子,清明突然惊喜地叫道。 鸿图淡淡一笑:“有钟声就一定有寺庙,不如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吧。” 让马车夫快速赶车,但是来到钟声传来的地方,天色也已经黑透了。淳若拿起火折子点着火把,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去,看清紧闭的黑漆木门上方的匾额:桃花庵。 他转过头,向后面的众人说道:“这里不是寺庙,而是一座尼姑庵。” 青盏挣脱鸿图的搀扶,快步走上来,笑道:“无论是庵还是庙,我们今晚只能在此借宿了。” 说完,便径自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问道:“里面有人吗?” 没过多久,便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一张清秀地小脸,抬起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忐忑不安地打量着他们。 青盏再往前走几步,尽量微笑的讨人喜欢,道:“劳烦小师傅去通报一声,我们途径宝地,天色已晚,想要在贵庵借宿一宿。” “请稍等。”小尼姑说一声,便大步向庵里跑去。 没多久,她便领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师太模样的人过来,指着他们说道:“师傅,师傅,就是他们要来借宿的。” “思安,不得无礼。”那师太伸手挡回小尼姑指向他们的手,然后对着青盏微施一礼,语气平和笑容和蔼地道,“家徒无礼,让施主见笑了。” 青盏也对她还了一礼,笑道:“师太客气了。我们途径贵地,天色已晚,想在庵内借宿一晚,不知师太能否行个方便。” 她说话客气有加,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一点儿失礼的地方,让那师太也心生喜欢,对她道:“施主里面请。” 这样一行人向庵内走着,青盏与那师太并肩而行,向她问道:“敢问师太怎么称呼?” “贫尼法号静怡。”那师太温和地笑着。 “那我就叫您静怡师太,好吗?”青盏问道。 静怡师太点点头:“好。” 一路攀谈,青盏知道了这桃花庵是一座很小的庙宇,几十年前曾是一位富人家的家庵,自从那富家败落之后,这庵便无人来管,时间久了,就成了一个个无家所归的女子的容身之地。庵内一共只有几十人,也没什么香火,平时生活十分困难,只是靠平时种些粮食蔬菜,在山上采些野果,以解决温饱问题。 听她这么说,再加上她这一路走过来所看到的萧索景象,青盏知道那静怡师太所言非虚,不由地对她们有些同情。 吃过斋饭之后,青盏便在师太为她安排的禅房内住下来。这是在庵内,她虽然与鸿图是夫妻,但也客随主便,分开来住。半夜,青盏被冻醒,起身,房内的更漏显示,此时刚到卯时。青盏再也睡不着了,便穿上衣裙,慢慢开门出去,在外面随便走走。 清晨的空气,格外的安静,带着浓浓的秋露,让人感觉异常冷清。 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一座大殿前。说是大殿,其实也算不上大,只是相对比起其它的禅房,要大一些。油漆剥落的回廊之后,有些破旧的木门敞开着,殿内空间不大,远远看过去,青盏只看到一尊偌大的菩萨雕像。 有些好奇,青盏慢慢向那边走过去,跨上几级台阶,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没来得及左顾右看,青盏的目光首先被香火敬着的一方牌位吸引,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字:苏阮氏阮瑾之位。 苏阮氏,阮瑾,那分明就是她的娘亲。 青盏走过去,紧紧抓住那方牌位,再也忍不住,泪水轻轻滑落。她的娘亲,已经离开她十几年了,就连对她音容笑貌的记忆,也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想象出来的。 可是,是谁,会在这小小的庵里为她娘亲立位? 她想不出,也无从想起,这么多年了,连她这个做女儿的都没做到的,竟然有人这样做了。 许久,她才将牌位放回原处,擦干泪水,跪在地上拜了几拜,然后慢慢向殿外走去。 天色已经渐渐泛亮。 还没踏下台阶,突然看见一个小尼姑从旁边经过,青盏忙叫住她:“小师傅,请等一下。” 那小尼姑转过头来,正是昨晚为他们开门的思安。她眨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望着青盏:“施主,您有何吩咐?” 青盏心中有些酸涩,十二三岁,这么小的年龄,还不知道红尘是什么,便已经像那些看破红尘的女子一样,削发为尼了。她昨晚听静怡师太说,思安是被她捡回来的,当年还在襁褓之中。 不忍归不忍,青盏还是没有忘了自己叫住她的目的,她指着殿内的那方牌位向她问道:“小师傅,你可知道这牌位是谁人立下的吗?” 思安想都没想,说道:“那是静心师傅立的,说那是她的一位故人。” “静心师傅?”青盏心中似乎意识到什么,向她问道,“我可以见见她吗?” “不行不行,静心师傅除了每天早上来这里静香之外,谁也不见的。她脾气不好,不爱理人,施主您还是别见了。”思安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那,静心师太一般会什么时候来静香呢?”青盏问道。 思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每天早晚,各有一次,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快来了。施主,思安还要去后山拾柴,就不奉陪了。” 说完,便匆匆跑开了。 青盏见她离开,自己也便在附近来回地转转。她对那位静心师太十分好奇,打定主意要等到她。 没多久,果然有一个师太模样的人走过来,青盏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她看着她走进殿内,取出香来,点着之后插在香炉内,然后跪在她娘亲的排位前。 这一跪,便是半个时辰,青盏没有过去打扰她,而是走到殿门旁边等候。 那师太跪完起来,便快步向殿外走去,看到外面站了个人,也没有理会。 “二娘,您是二娘吗?”她虽然低着头,但那身形,神态,都和她的二娘秦氏十分相像。 那师太脚步微微一顿,但转而,又走得更快些,好像很怕见到青盏似的。 青盏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慌忙跑过去,挡在她的身前,问道:“二娘,您是二娘,对吗?” “施主认错人了,贫尼是静心。”那师太尽量低着头,不让青盏看清她的长相,有些慌张地说道。 “您是,您是二娘。”青盏再向她靠近两步。 “我不是。”那静心师太低头否决。 “您是。” “我不是。” 青盏不罢休地追问道:“您是二娘,要不,您为什么要供奉娘亲的排位?” 静心师太突然抬起头来,从青盏说第一句话,她便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望着她,眼里泛着淡淡的泪花:“孩子,为什么还要认我,我害了你的娘亲,我是个罪人啊!” 看着她比以往苍老了许多的面容,青盏心痛地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二娘,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您就放下吧。” 无论以往做过什么,都无须苦苦揪住不放,可以不忘,但是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已经是无法挽回的过错,何必再苦了自己。 “还可以吗?”静心师太泪眼朦胧。 这几年来,每每想到青盏那么宽容的样子,她都觉得对不住阮瑾。她不该为了一己私利来害人性命,让这么善良的孩子过早的失去母亲。 “回得去,二娘,还回得去,您不要再自责了,都放下吧。”青盏握紧她的手,认真地点点头。 “真的吗?”静心师太还是有一点儿不确定。 “真的。”青盏十分真诚地说道。 就这样,青盏安慰了她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出来,她才终于从沉积已久的阴霾中走出来。她们又谈起了粉烟和淳若,青盏告诉她,粉烟五年前和她一起进京,后来成了文昭帝的文昭皇后,虽然文昭帝已死,但她现如今仍住在皇宫。淳若不久前也去了京城,现在与她一起回杭州,也住在这桃花庵里。静心师太便告诉她,当年她带淳若离开没多久,以前在苏府教他武功的那个师傅便把他带走了,自此再也没有见过。 青盏看了看天色,对她笑道:“二娘,淳若弟弟现在大概已经起来了,盏儿去叫他过来见您。” “不要,孩子。”静心师太突然阻止道,“不要叫他过来,我不想让若儿知道我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了,您不想见见他吗?”青盏不解道。 “孩子,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静心师太恳求地望着她,“你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只让我偷偷看看他,看他一眼就好。” 青盏看她这个样子,最终还是没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 第二百零七章 莫伤人伤己 在他们临走之时,青盏便真的让她见到了淳若。另外,她把一路带来的几百两黄金都捐给了桃花庵,美其名曰为菩萨塑金身,其实,是不忍看他们生活这么艰苦。 那静怡师太开始推辞,耐不住青盏鸿图等人的一再相让,最终收下了,并代表庵内众人向他们表示感激之情。 离开桃花庵,他们便又接着赶路,这样,一天下来,便到了杭州城附近。 天色已晚,不便进城,他们便在城外的驿站住了一晚,等第二天再进城回苏府。 虽然地处南方的杭州比长安暖和一些,但经过一个多月的赶路,走走停停,杭州也秋风已凉,分不那么明显。 一路的劳顿,在终于要到了的时候,疲惫却加重了许多。青盏没想到,自己这一睡就是晌午,托着睡得酸痛的身体起床,清明告诉她,鸿图与淳若已经起来多时,在外堂等候。 梳洗完之后,青盏便立刻去了外面,与他们一起用过午餐,便提出立刻进城。 淳若却有些犹豫,不太敢面对苏家人,尤其是父亲和三婶。他不知道父亲会多么厌弃他,三婶又会说出怎样刻薄的话来。五年前,三婶所骂他的每一句,他都深深的记在了心上,虽然没打算有朝一日去报复她,但一定会记住,这个人曾经这样对过他。 青盏与鸿图商议了一下,也觉得淳若的担心不无道理,她让淳若一起来,没有想要他一直住在苏府,只是求得爷爷的原谅即可,根本没必要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于是,便按照他的想法,让他留在了驿站,等到爷爷大寿那天再前去拜见。 这样,只留淳若在驿站,他们先行回去了。 淳若虽然有着一身的好功夫,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怕他受到委屈,青盏便特意留下了许多银两在驿站接待那里,让他们务必好好照顾淳若。 来到苏府的日子,除了刚到几天应付一下府里府外的人外,以后就是每天陪爷爷散散步,或者去二婶那里看看。青盏发现,这五年来,爷爷真的苍老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不再那么灵便,倒是没有什么病症,身体还算硬朗,让青盏心中颇感安慰。二婶这五年来变化也很大,明显的老了许多,就连一直珍惜容貌的三婶都已见老,她还能不老吗?她咳嗽的毛病还没有好,一到阴天下雨,便咳得厉害,青盏没办法帮她分担病痛,只好在身畔端茶递药。 在秋风日渐变凉中,一个月很快过去了,也便迎来了爷爷大寿的那一天。 这天天气晴朗,苏府张灯结彩,寿宴办的很是热闹。父亲和两位叔叔回来了,大哥嫂子来了,六姐六姐夫来了,翼阳王来了,八姐来了,五姐慕容啸来了,七姐七姐夫来了,知府大人来了,就连将近十年未曾来过的大姐和大姐夫也专程赶来为老人家祝寿。另外,还有数不胜数的达官显贵,亲朋好友。大姐夫的原配夫人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他便把大姐扶正,做了夫人,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让青盏很是为她高兴,也让苏文穆的愧疚减少了许多。 不到晌午,人就已经到齐了,这寿宴也便开始。苏文穆站在主位上,精神抖擞地说些感慨的话,然后举杯,让大家共饮。 一杯结束,青盏轻轻放下杯子,离开座位,向苏文穆走过去:“爷爷,盏儿带来一个故人,想请爷爷见上一见。” “九丫头,是谁啊?”苏文穆笑着问道。 他对青盏的偏爱,从来没有变过。看着这个孙女的音容笑貌,他便会感觉彤玥一直在他身边。 虽然这样想有些自欺欺人,但却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 “爷爷,盏儿这就带他进来。”青盏微笑着说道,对着众人微微一揖,向外面走去。 没多久,她便带着有些紧张的淳若进来,走到苏文穆身边,道:“爷爷,盏儿所说的故人,就是他。” 众人的目光立刻移到这个形容俊美的少年身上,一边赞叹着他长得一表人才,一边考量着他的身份。 显然,有少数人已经认出了他是谁,苏文穆打量了他一阵子,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爷爷。”毕竟是个孩子,没经历过多大的世面,被这么多道目光盯着,淳若有些慌乱,慌忙跪在了苏文穆的面前。 这一声爷爷,却让苏文穆的心柔软了许多,他看了看面带不悦的长子,又看了看一脸鄙夷的三儿媳,最后打量了一下这大殿之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沉默了一阵子,道:“都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追究了,这是个好日子,应该提些开心的事才对,孩子,起来,坐吧。” 这些话,加上淳若那声爷爷,苏府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苏文穆那些无头无尾的话,他们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倒是那些外来的客人,不知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是主人家的家事,又不好打听,只好作罢。 三夫人有些不服气,觉得老太爷这样就原谅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但在这宾客满座的寿宴上,也不能说些什么,只好强忍住心中的不快,面带不悦之色。 青盏偷偷去留意她的父亲,发现他的脸色也十分的不好看,于是,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鸿图。 鸿图立刻识意地起身举起酒杯,对着离他们不远处的青盏的父亲苏子虔微微一笑:“岳父大人,小婿敬您一杯。” 苏子虔转过头,看着他这个人人羡慕的女婿,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也按照礼数将手里的酒杯一举,然后仰头将酒饮尽。 淳熙看到父亲的面色有所改观,也拿起酒杯起身,道:“父亲,熙儿和若弟也来敬您一杯,孩儿在京为官,不能在身前孝敬,还请父亲赎罪。” 听到淳熙这么说,淳若也识意地拿着酒杯站起来,战战兢兢地举向苏子虔:“爹爹,若儿敬您。” 苏子虔望着淳若沉默了一阵子,也觉得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没必再死死揪住不放,再说,孩子也是无辜的,不能把一切不满都加注在他身上,于是淡淡一笑,饮下了杯中之酒。 接着,便是众人齐向苏文穆祝寿,把酒言欢,外面响起喜庆的鞭炮声。 这时,大殿门口突然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这个一袭白衣,笑容温雅的男人,只有极少数人认识,但其中包括青盏,鸿图,淳熙,韵宁…… 这几个人中,是淳熙先发现他的,与他目光对视的刹那,竟然忘记行君臣之礼,只惊讶地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经过他这么一句,众人才都知道原来来人竟然是当今圣上,忙离开宴席,行跪拜之礼,一边喊着皇上万岁。 苏文穆也从上座上走下来,欲要屈身下拜,却被慕容焱一手扶住了,他微笑着道:“老人家,快快起来。” 扶苏文穆坐好,他又转身对着跪于地上的众人道:“众位快快平身,朕今日便装来此,只是来为老人家祝寿,众位不必多礼。” 那话说的没有一点儿做作,显得落落大方,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众人也都听说过他的贤能之处,现在听他这么说,又都慌忙谢恩。 笑着让众人都回座位上坐好,慕容焱接下旁边随从手里的盒子,对苏文穆道:“苏老爷子,这是朕特意为您老准备的寿礼,还请您老能够笑纳。” 也不做多余的客气,苏文穆笑着接下慕容焱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管家收好,对慕容焱感激地道:“老朽何德何能,寿辰之日还让皇上亲自驾临。” 慕容焱转头,目光微微掠过青盏和鸿图,稍作停留,然后落在淳熙身上,道:“苏大人在朝为相,乃我延楚之栋梁,韵宁又是朕的皇妹,朕来为老爷子祝寿,是应该的。” 这样相互寒暄之后,苏文穆便命人为慕容焱准备席位,安排在了淳熙韵宁的旁边,正好与青盏鸿图斜对着。 青盏心中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他会来杭州,也不知道他此番前来是要做什么。偶尔抬头,对上他静默的目光,心里都觉得难受的紧,微微错开。听他与鸿图淳熙闲聊些什么,众人向他敬酒之类的,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寿宴结束后,天色已微微泛黑。众宾客都走了,宴客之地也均已洒扫干净。 由于天色已晚,苏文穆便提出留慕容焱在府上住下,他也不拒绝,欣然接受了,让青盏心里很是不自在。 她心里好难过,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如此难过,只是,这样下去,她怕自己受不了。 这次来到杭州之后,她便与鸿图一起住进了她以前所住的院子,毓盏阁。离开宴席之后,她便一直没有踏出毓盏阁半步,只在院子里散散步,生怕遇上自己不想面对的人。 事到如今,她觉得,也没有面对的必要了。 无法挽回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没有必要再纠缠不清,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 院子里很安静,更加衬托出凉意缭绕的风声。青盏在一棵落了叶子的梧桐树下微微驻足,让凉风恣意的吹打着自己单薄的身躯。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 夜已深了,鸿图才从外面回来。本来清冷沉默的目光,在看到青盏的一刹那,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住她,跟她解释那么晚回来的原因:“刚才,在彩澶湖和皇上大哥一起饮酒。” 青盏点点头,不多问什么。她不知道他们都谈些什么,但是无论谈些什么,都与她无关,她不想多加过问。 许久,她轻轻握住鸿图抱住他的双手,轻轻道:“鸿图,把兵权交给他,我们回云中吧。” 真的,这样面对下去,伤人伤己,对谁都不好。 鸿图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许久,轻若浮云地吐出一个字:“好。” 第二百零八章 尘埃方落定 又是一年春天来了,草长莺飞的时节,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息。 转眼间,来到云中已有半年时光,从去年深秋爷爷寿宴之后,他们便向慕容焱请旨,交出兵权,来到云中。 没有尔虞我诈,无需事事小心,云中的日子,过得很是安逸,半年来,青盏已渐渐习惯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天,青盏正陪爷爷沈阔在园林散步,突然,清明急匆匆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姐,侯爷,可找到你们了,原来你们在这里。” “什么事?”青盏搀扶着沈阔,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向清明。 “小姐,皇上来了,将军请您和侯爷立刻回去。”清明说道。 “皇上来了?” 这样的语气,绝对没有惊喜。青盏收敛笑容,面上带着苦恼之色。半年的时光,她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再也不去想,他又来做什么? 想放下了,也快要做到了,真的不想面对了。她对清明吩咐道:“清明,你先扶侯爷过去,就说我不舒服,去不了了。” “是,小姐。”跟了她这么久,清明知道她的心思,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孩子,你真的决定不去见见他么?”她与慕容焱的事情,沈阔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感激她肯留在孙子身边,要不,他真的不知道鸿图会怎样,是不是如今也不肯娶亲。 青盏微笑着点点头:“是,爷爷,我不去见他了,爷爷先过去吧。” “孩子,”沈阔犹豫了片刻,说道,“皇上此次前来,可能就是为了你,你如果不去见他一面的话……” 青盏微笑着打断他:“爷爷,您先过去吧,盏儿已经决定不见他了。” 说罢,慢慢向园林深出走去,没有再回一下头。 沈阔无奈地摇摇头,在清明的搀扶下,向宴客堂走去。 在园林中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走累了,青盏在几株盛开的杏树下微微驻步。此时,杏花已经开得全盛,在微风的吹拂下,花瓣纷纷扬扬地下落起来,落在她高绾的发髻上,雪白的衣裙上,很是美好的画面,映衬得她像画里走出的仙子。 青盏轻轻拈起几片花瓣,放在掌心静静观望,抚摸着上面细致的纹略,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有点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听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时,来人已经走到离她不远的位置。 青盏微微偏转头,待她看到那人是慕容焱时,什么也没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径自向另一边走去。 慕容焱只稍作踟蹰,立刻快步追了上去,拉住她的手,让她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躲我,还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青盏轻轻挣脱他的手,努力地一笑:“青盏没有躲皇上。” “那看到我,为什么要走?”慕容焱的黑眸中翻卷着淡淡的情绪。 他不远千里来到云中,只是为了见她一面,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却不曾想到她竟然会躲着不见。若不是他走到这里,恰巧碰上,说不准就真的见不到了。 青盏依旧轻轻笑着,清雅恬静的面容上,带着如同往日的从容洒脱:“青盏没有看到皇上啊,青盏只是恰巧想要离开而已。” 好真实的样子,和她往日一贯的神情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慕容焱直觉上认为,这是假的,装出来的。在她的笑容里,他似乎能看到一种叫做勉强的东西。 再次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他轻轻地,有些受伤地说道:“你放不下,那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 青盏轻轻摇头,笑道:“不为难,我已经放下了,无法挽回的事情,皇上也要放下才好。” 慕容焱悲伤地望着她,恳求道:“盏儿,别再为难自己也为难我了,好不好?跟我走吧。” “青盏已经有了自己的家,皇上也有自己的责任。青盏与皇上,都有太多的放不下,根本没有可能再回到过去了,皇上还是放过青盏吧。” “不,盏儿。”慕容焱突然激动地拉住她,“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帝王妃,我不勉强你。我来的时候,已经封九弟为摄政王,如果我三个月不回去的话,他就可以登基为帝。盏儿,你知道的,在我心中,你比江山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江山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离开京城,我们去浪迹天涯……” “皇上!”青盏用力甩开他的手,冷冷地打断他,“皇上这样说,是想要青盏感激涕零么?青盏不是傻子,皇上不用说些感人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占有欲。青盏不会感动,更无须感动,就算你为我放弃江山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只能说明在江山和我之间,你更想要的是我,而你,只是选择你想要的而已。一切,都摆脱不了你自己的私心。青盏还有事要离开了,请恕青盏不能奉陪!” 说完,头也不回地沿着杏花满地的小路向前走去,不再去理会被她言语中伤的人此刻心里有多难受。 其实,也不是那么无情,她只是不想他再惦记自己。已经不可能了,那就彻底断了吧,让他回去做一个好皇帝,实现那个四海升平繁荣昌盛的设想,而自己,则留在鸿图身边,好好的做一个妻子。 风稍微大了些,更是将沿路的杏花吹得纷纷扬扬的下落。很是优美的景色,迷蒙了两个人的视线。 青盏只顾着向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的鸿图。 晚上,沈阔又命人在宴客堂设宴,招待慕容焱。 被发现自己不是身体不舒服,青盏只好勉为其难地去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抬眸看慕容焱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对他再也不能坦然面对,真的有些害怕他那漆黑幽深又带有点点忧伤的眼眸。 各式各样的色香味俱佳的饭菜没多久便摆满了一桌子,青盏刚刚拿起筷子,想要吃些东西,突然身感不适,一个恍惚,向旁边倒去。 鸿图没来的及多想,慌忙抱起她就向外面跑去,一边对外面伺候的人喊道:“快去叫大夫!” 大夫来了,慕容焱与沈阔也跟了过去,沈阔进去了,他却站在房门外。看着鸿图那么焦急的模样,心中有些苦涩,如今,他竟然连关心她的立场都没有了。 为青盏号了脉,那大夫突然起身,笑着对着沈阔鸿图拱手一揖:“恭喜侯爷,将军,夫人有喜了。” “什么?有喜了?真的吗?”鸿图惊喜地望了青盏一眼,征询地看向大夫。 沈阔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可是真的?” 他一把年纪了,盼望重孙已经盼望已久。 那大夫捋着胡子笑道:“没错,真的,夫人是真的有喜了。” 鸿图突然想到青盏方才晕倒:“那她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大夫道,“夫人只是受了点儿风寒,在下为她开一副药,喝了就没事了。” “谢谢大夫。”青盏此时已经醒来,微笑着道。 慕容焱站在房门外,房内的对话,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有喜了,有喜了么? 她有了别人的孩子,便再也没有回到自己身边的理由了。 他慢慢走下几级台阶,向院中微凉的风里走去。这里,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夜深了,人静了,温暖的房间之内,前来道贺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她和鸿图两个人。 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青盏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像以往韵宁问大哥一样,向鸿图问道:“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鸿图静静地凝望了她好久,轻轻一笑:“都喜欢。”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默念:青盏,你知道吗,不是男孩与女孩的区别,今天看着他再次求你回到他身边,甚是为你放弃皇位,我真的怕了,怕你会跟他走。尽管知道以你的善良,是不会那样做的,但还是有些担心,你始终忘不了他。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我便犹如握住了风筝的一根线,实实在在的牵在自己手里,你再也不会走了。 十年了。 十年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看着在自己的治理下,真的变得繁荣昌盛四海升平的延楚,慕容焱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青盏,你知道吗,当年的那个设想,我真的做到了。 但他还是忘不了那个让他思念的地方,那个让他思念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凤仪宫空着,每天命人打扫,无论怎样,坚持不肯立后,别人都以为他是怕将来外戚干政,其实,只是放不下心里的那个人而已。在他心里,已经把她当做妻子,就算不能相守,但在心上却从来不曾忘记过。 这十年来,每隔几日就能收到一封从云中来的飞鸽传书,那是白露寄来的。看着上面简短的文字,一封一封,通过那些文字,零零散散的东西,他甚至能够拼凑出她的生活。 知道她过得很好,他便放心了,内心得到一丝慰藉。这也正是他十年来,忍住不去看她的原因。 十年过去了,过得飞快。他想要去云中看看她,看是不是真的如白露所说的那样,过得很好。于是,上元节未过,他便把延楚托付给慕容岚,带着十三去了云中。 云中比长安要冷,本来以为转暖的天气,在到达云中的前一天,竟然纷纷扬扬的下起大雪。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他才带着十三去了位于云中的靖边侯府。 刚进侯府,便看到厚厚的积雪之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欢快地追逐着。 小女孩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伸着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在雪地上跑着:“弟弟,你在哪里?” 小男孩跑在前面,不时地跌倒在雪地上,再爬起来,兴冲冲地冲着小女孩招手:“姐姐,我在这里,来抓我呀!” 小女孩便顺着声音追过去,没多久,就抓到一个人的衣角,笑道:“抓到了,抓到了!” 但是,弟弟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想要挣脱,反而不动地站在那里,让她抓着。不久,便又传来小男孩咯咯的笑声,不是近前,反是远处。小女孩意识到不对,忙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纱布。看到面前的慕容焱时,眸子里出现诧异之色,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阵子,脆声脆气地问道:“伯伯,您是谁啊?” “频儿,谁来了?”青盏听到女儿的声音,笑盈盈地从房内走出来。 慕容焱看着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的人儿,在她清雅恬静的脸上,带着幸福和满足,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正如白露信里所说的那样,她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不由得自嘲地一笑,自己当年封她为卫国夫人,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他以为,她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才能过得幸福,却原来,幸福是她自己的,这个从容洒脱的女子,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