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妃成长手册》 第1页 jian妃成长手册 文/容光 上辈子: 太妃姑姑拼死拼活要把她塞上龙榻, 皇帝表哥高贵冷艷地捍卫贞操, 于是她在不受宠的日子里被后宫阴谋玩挂了。 这辈子: 重生而来的楚颜表示: 既是朝臣之女,又是皇亲国戚。 且看她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降了皇帝宫斗到底。 【 ☆、第001章。新生 华贵的马车稳稳噹噹地停在宫道上,车帘上的流苏微微晃动着。 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率先下了车,然后掀起绣着繁复华纹的帘子,伸手去扶里面的人,“姑娘小心,莫要摔着了。” 首先探出来搭在她手臂上的是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看上去软绵绵的,仿佛一掐就能滴得出水来。 六岁的楚颜怯生生地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来,小心翼翼地踩着踏脚凳下了地。 面前的木匾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明扬斋。 楚颜嘆口气,跟秋姑姑挥挥手,与已在明扬斋前恭候良久的沈沈辛一起走入大门。 忘了说,明扬斋是宫内王孙公主们读书的地方,但除了公主皇子们,一些位高权重的朝臣子女也在内学习,比如楚颜——皇上生母赵容华的侄女,皇帝的表妹。 而这位沈辛今年七岁,是京城提督沈书海的千金,楚颜的伴读。 走进大门之前,楚颜瞥了眼头顶——很好,没有水桶。 踏进大殿时,楚颜留神看了眼门槛前的小块地板——很好,没有香蕉皮。 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之前,楚颜默默地摸了摸凳子——很好,没有浆煳。 她站定了身子,好像终于松了口气,打算坐下来,于是周围来得早的人也开始凝神屏息,等着看好戏。 近了! 更近了! 楚颜用余光看到周围的几个小傢伙已经露出兴奋又期待的眼神了,嘴角轻轻一弯,就在屁股触到椅子的前一刻,忽地停住了,接着又重新站起身来。 噢—— 她仿佛听见一阵无声的惋惜。 一群看好戏的小屁孩遗憾又吃惊地看着没有上钩的楚颜,吹鬍子瞪眼睛……虽然这个年纪好像也长不出什么鬍子。 这个月的第五次了。 楚颜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冷笑着蹲下身去,好似要擦一擦鞋子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岂料刚弹完灰尘,竟“无意中”发现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 她诧异地咦了一声,“这椅子的腿怎么缺了一截?” “啊啊啊,我就说这招太蠢了,你看你看,被她识破了!”坐得离楚颜比较近的一个小姑娘气得哇哇大叫,伸手就给了身边的小男生一巴掌,“都怪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小男生无辜地捧着脸,面红耳赤地争辩道,“这不关我的事啊,是她一不小心发现的,怎么能怪我的主意不好?” 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撇嘴轻哼一声,“都是蠢货,就会互相责怪,这个月的五次计划全部落空,当真是蠢笨不堪。” 第一个说话的小姑娘不满意了,气得站起身来叉着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本郡主笨不笨用得着你来评判?蠢货,有本事你想个法子来整她啊!” 被骂的人没回话,一旁的人反倒加入战局了,忙着搭腔。 “郡主息怒呀,您这么尊贵的地位,哪里值得屈尊就驾来跟我们吵架了?” “听你放屁!本郡主跟谁说话,干你何事?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一群年轻的皇亲国戚吵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战队,各有各的帮派。 楚颜默默地擦了把汗,好像看见了自己幼儿园那会儿,这群被骄纵惯了的小屁孩居然当着自己这个被整的人毫无顾虑地说开了,权当自己是空气……不过,今日这一劫又算是避过了。 她咧嘴一笑,好似全然不知发生何事了,乖乖巧巧地站在桌边看着这群小傢伙吵架。 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然后—— 然后终于,太子来了。 冷着张脸的顾祁打从进了院子起就听见了里面的喧譁声,一踏进殿里,恰好看见一群身份尊贵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全然没有皇族世家的好教养。 那群小傢伙还在越吵越厉害,自称郡主的小姑娘干脆拿起桌上的毛笔,照着其中一人就扔了过去,岂料小姑娘家家的没有准头,那毛笔朝着刚进门的顾祁直勾勾地奔了去。 楚颜就站在那群人和顾祁中间,看着毛笔去的方向,心中一动,几乎想也不想地就朝顾祁扑了过去。 于是乎——只听一声闷响,那毛笔朝着护在顾祁身前的楚颜脑门上敲了过去。 对于一个发育还没完全的小孩子来说,这一下敲得有点重了,楚颜本来是想装晕的,岂料一闭眼——靠,还真有点晕! 十三岁的太子顾祁看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傢伙,额上三根黑线缓缓落下。 一支毛笔罢了,他都已经伸出手去准备接住了,这傢伙是扑过来干什么的? 太阳穴跳了跳,他神情冷淡地扫视鸦雀无声的现场一圈,缓缓开口道,“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吭声,太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早熟,一露出威严的样子,和皇帝有八成像,足以吓破这群小屁孩的胆了。 顾祁冷冷地看了眼扔毛笔的人,“这就是清阳郡主送给我的见面礼么?” 清阳郡主被吓得够呛,前一刻还飞扬跋扈的小脸这下子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我,我……我不是要对您动手……” “身为皇族世家的子女,一个个目无尊长,此处是学知识的地方,岂容你们放肆?”顾祁模样老成,哪怕只有十三岁,说出来的话、表露出来的神情都与他那个雷厉风行的父皇如出一辙,“今日我会回去把此事禀明父皇,请他告知诸位朝臣藩王,好好约束你们的言行,以免他日再做出什么有辱皇族尊严的事!” 他转身欲走,却忽的发现身上还挂着个软绵绵的小傢伙,当下脸上一黑,“福玉,把楚小姐抱到车辇上去,立马回宫,宣太医。” 一群鸦雀无声被吓傻的小傢伙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最讨厌的楚颜即将被送进了他们最尊敬的太子殿下的车辇里,哭都来不及。 而楚颜虽然一副已经迷迷煳煳晕过去的样子,却死扒着顾祁的腿不松手,仍他怎么挣都挣脱不开,只得咬牙切齿地推开福玉,“行了,我亲自来。” 抱着那坨软绵绵的肉,尊贵的太子殿下屈尊将楚颜亲自送进了车辇。 小傢伙好像真的给砸晕了,粉嘟嘟的小脸红得有些不正常,额头还肿了一块。 顾祁虽碍于她的身份,对她厌恶至极,但到底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又因为他平白无故被砸了一下。 他还算轻手轻脚地把楚颜放在车辇里的软榻上,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好了,回宫吧。” 谁也没有看见,一旁原本昏迷着的楚颜却忽的微微弯起了唇角。 ———————— 言归正传,现年六岁的楚颜,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魂穿而来的二十八岁大龄女青年。 穿过来的那天,她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金碧辉煌的殿阁,一个容颜秀丽、眉目如画的女人坐在桌后,木然地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福玉端着木托走了进来,“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 那女人缓缓地把目光移至木托之上。 白绫三尺,鸠毒一壶。 当真是个好皇帝,连送她上路的法子也一次想了两个,任君挑选,果然够人道。 她勾唇一笑,目光里却是凄凉又悽惨的神情,“皇上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 不愿再多说,她木然地起身接过木托上的那壶酒,饮下之前,最后一次看了眼华严殿的方向。 可笑那个男人自始至终不曾正眼瞧过她,更不曾心动过半分。 也罢,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她心如死灰地喝下那壶酒,倒下之前,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劳烦公公转告皇上:杀了你和她的孩儿又如何?若是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福玉垂下眼眸不去看她,这个女人委实美丽得惊心动魄,可是心肠却也歹毒得非常人能及。 他好似又回想起了她刚进宫那会儿,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尚且不知宫闱险恶,因为一进宫就被太妃视为日后的皇后人选,所以受到所有人的责难与欺辱。偏生她自小被呵护得极好,也不知与人相争相斗,而皇帝也厌恶她的身份,由着众人胡来,因此她自小受了不少苦。 第2页 于是那样的经歷竟磨练出一个外表柔弱、内心怨恨至极的女人来,亲手掐死了沈淑媛才刚刚一个月的女儿。 这后宫总归是要染血的,不是今日死这个,就是明日死那个。 福玉收回那空了的酒壶,面无表情地踏出大殿,“来人,替贵妃娘娘好生收拾收拾。” 梦境至此剧终。 楚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这样一幕,可是醒来之时竟发现自己躺在华丽又精緻的房屋内,回过头去一看,铜镜里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略带婴儿肥的脸蛋,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灵气,却又夹杂着震惊的光芒。 她抬手掐自己的脸,镜中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简直是五雷轰顶,她……她竟然穿越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虽然只有六岁,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而最令人惊恐的是,楚颜发现这张脸赫赫然就是刚才那个梦里死去的贵妃娘娘微缩版! 这么说,这个所谓的贵妃娘娘饮鸠毒重生了,而她就要命地穿到了这个小萝莉身上……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楚颜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浑浑噩噩地喊了句,“请进。” 冬意捧着脸盆进来叫她起床,冷不丁听到一句“请进”,抬起的腿生生在空中停滞了片刻,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小姐何时会说请了? 屋内,那个小萝莉仍旧保持着瞪眼的状态,惊悚地看着镜子出神。 冬意恍然大悟,“小姐是做噩梦了?” 一边把脸盆放好,一边把毛巾拧干,准备过来给楚颜洗脸,冬意笑眯眯地安抚她,“小姐,梦都是反的,咱们还是先好好梳洗一番,今儿可是您进宫的日子呢。” 进宫? 这两个字可算是把楚颜的魂魄给找了回来。 “进什么宫?”她又惊又骇地望着冬意。 冬意可算是服气了,敢情做个噩梦把平日里聪明机灵的小姑娘给吓傻了不成? “您忘了吗?前些日子赵容华娘娘说了,要叫您今后进宫去给她作伴儿呢,今儿可不就是进宫的日子?” 赵容华? 是了,太子还没登基,赵太妃如今也只是个容华罢了。 楚颜愣在原地。 方才那个梦虽然只有无头无尾的一段,她却好像看透了那个女人的心思,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心中所想。 这个身体的主人乃赵容华的侄女,也是前兵部尚书、当今卫国公赵武之女。赵容华在她幼年时分就将她召进宫,一心想把她立为将来的皇后,岂料皇帝知道母妃心中所想,压根不睁眼瞧她,也不愿接受赵容华的安排。 所以才有了之后的一连串事情,她一进宫就受到众人排挤,身为大家闺秀的她压根不知如何与人相争相斗,所以自小受尽责难。 待到她长大之后,赵容华就成了赵太妃,而因为赵太妃是皇帝生母,皇帝不好违背她的意愿,只得把自己讨厌的女人纳入后宫,还一日一日让她走上了贵妃之位。 可是皇帝的心思不在她这儿,后宫还有别的女子,并且一个一个多了起来,而她爱慕皇帝,却又苦于得不到皇帝的心,终成妒妇,面对昔日欺她辱她之人,毫不留情地掐死了对方的孩子。 楚颜浑身一个激灵,妈的,今天就要进宫了,难道要她重新过一遍这个女人悲剧的一生么? 她在当机状态下任由丫鬟替她梳妆打扮,脑子里慢慢理出条思路来。 这个身体的主人出身富贵、地位显赫,姑姑是皇上的生母赵太妃,父亲是战功显赫的定国公赵武,赵家乃显赫世家,她又是皇上金枝玉叶的表妹,这么个强大的后台都能给玩死,这原主也是在是……软弱得没法说! 秉承了身体原主的后台,却摒弃了她的软弱与情感。 如此强大的基础在手,楚颜表示,这一次这幅躯壳定然不会和上辈子一样悽惨,她得好好绸缪,步步谨慎,至少为自己活出个繁花似锦来。 总而言之,怎么着也不能再被玩死了吧=_=。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啦,妹纸们久等啦。 这两天去青晨山走了一趟,想找点新赶脚,希望能写出不一样的故事来。 感谢陪伴我走过《宫女》的妹纸们继续跟着么么走下去,也感谢新来的妹纸开始跟随么么踏上相爱相杀的宫斗生活。 新坑第一天,大家冒个泡啦,更新很给力,无须养肥,大家都撒个花吧,么么哒~☆、第002章。太子 车辇朝着惜华宫的方向去了,太子虽然年纪尚轻,但也已经懂得男女有别的观念了,特别是车里的这个小姑娘还是母亲给他物色的未来皇后,他厌恶至极,自然不会把她带回自己的永安宫。 而顾祁虽是赵容华的儿子,但自小被皇帝送到皇贵妃那儿养着,因此一直住在惜华宫,直到八岁那年被立为太子后,才住进太子宫。因而他与皇贵妃的感情反倒比跟赵容华的感情亲近多了。 马车内,想到上辈子顾祁那么讨厌自己,楚颜下定决心,好感度要从娃娃刷起。 毕竟这傢伙是未来皇帝,若是一直反感自己,有弊无利。 她揉了揉眼睛,泪眼汪汪地醒过来,“疼……” 顾祁转过头来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一个字,“哦。” 楚颜嘴角歪了歪。 这是什么反应?她好歹也长了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脸,哭起来也是落雨梨花我见犹怜,顾祁居然无视她! 楚颜决定耍赖,掐了把大腿,哭得越来越厉害,冷不丁扑倒顾祁腿上,“疼,颜颜疼……呜呜呜。” 顾祁浑身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个眼泪鼻涕都往自己身上蹭的小不点,脸色黑了。 他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了,更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碰他! “走开!”他避之不及地往旁边挪了挪,楚颜一下子失去重心倒在马车的底板上,脑袋砰地一声磕在车厢上。 顾祁一愣,他只是轻轻推开楚颜而已,压根没有料到她会摔得这么重。 小傢伙当即哇哇大哭起来,捧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娘……呜呜,我要娘……”楚颜哭得要多心酸有多心酸,虚掩着脸看了眼面色尴尬的顾祁,唇角轻轻弯起了瞬间,下一刻继续放声大哭。 想当然尔,刚才撞的那一下是她有心为之。 顾祁僵在那里,安慰也不是,喝止也不是,想他堂堂太子殿下,何曾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一幕? 就在这时候,车辇蓦地停下了,福玉在外面掀起车帘,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殿下,惜华宫到了。” 车内的哭声传了出去,福玉显然也愣了愣,随即放低了声音道,“皇上也在这儿,殿下还请安慰安慰楚小姐,莫要惊动了皇上。” 顾祁一听父皇在,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喝止住楚颜,“不许哭!” 要是叫父皇知道他把一个六岁大的小姑娘惹哭了,那还得了。 皇上在?在的好! 楚颜心头乐开了花,叫你小子凶我,现在这情况是谁求谁啊? 她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太子……太子殿下好兇,呜呜呜……” 哭声愈演愈烈。 顾祁的脸色愈加难看,心知硬的是行不通了,只得蹲下身去,姿态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强忍住不耐烦,伸出手去替她胡乱抹几把,权当是在擦眼泪。 “乖,听话,不要哭了,再哭的话,下次有人欺负你,太子哥哥不帮你了。” 他帮她? 看来皇宫里的人都一个样,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天知道刚才毛笔冲着他飞去的那一幕是谁帮了谁。 楚颜的哭声小点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太子哥哥以后会帮我?不,不让人欺……欺负我?” 称唿直接从殿下升级为哥哥,但此刻顾祁来不及顾及这么多。 见她终于停下来了,他松了口气,随口应道,“嗯,会帮你,只要你不哭了。” 那张前一刻还哭的稀里哗啦的包子脸一下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楚颜一把抱住顾祁的胳膊,眼泪鼻涕又一次蹭了上来,“太子哥哥最好了!” 又来了…… 顾祁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是这一次,他强忍住了把她推开的冲动,只是低声哄着,“好了,咱们下车吧,见过父皇和母妃以后,我就宣太医来给你看看额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一心想在父皇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绝对不能让人以为他堂堂宣朝太子欺负一个辱臭未干的奶娃娃。 他先下车,然后把楚颜也抱了下去,小小的姑娘只达他的腰际,因此目不斜视的顾祁看不到楚颜脸上划过的一抹深意。 第3页 看来太子很在意他老爹呀,这也算是根软肋了,他日拿来要挟个什么真是再合适不过。 惜华宫的前院里,一家三口正在晒太阳。 因为皇贵妃喜爱杏花,所以皇帝命人在前院种了好几棵杏树,眼下粉色的花朵开遍枝头,满眼都是淡淡的红,而一袭鹅黄色绣襦裙的皇贵妃就这样含笑站在树下,看着硬要爬上皇帝肩头的小儿子,眼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皇帝在朝堂上是个严肃果敢、杀伐决断的君王,待人疏离,不苟言笑,可是每每来了惜华宫,一身的戾气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疼爱妻儿的慈父形象。 眼下,他无奈地瞅着拉着自己下襟、口中含煳不清地嚷嚷着“父皇马马,盼儿要马马”的小傢伙,终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然后搁在肩上,“好了好了,父皇给你骑马马。” 堂堂皇帝,朝前无人不从,到了这惜华宫竟落得个给儿子当马骑的地步……偏生他还甘之如饴,唇角的笑意只增不减。 顾盼是皇贵妃的儿子,也是皇帝除了顾祁之外唯一的儿子,自小就被养在惜华宫,在皇贵妃的执意要求下,只在满月时被封了个安乐侯,其余的称号荣誉,个个都被严词拒绝。 皇贵妃说,这皇宫里没有半点亲情可言,自打太祖那一辈开始,为了这皇位,兄弟反目的情节屡见不鲜,而顾祁虽说不是她亲生的,从感情上来说却不比亲生儿子差。如今既然顾祁当了太子,她当然希望顾盼能掌的权越少越好、身上的荣宠越少越少,因为两个都是她儿子,一个若是註定了黄袍加身,另一个就最好一点威胁都构不成。 其实她也是存了私心的,当皇帝有什么好?她从当今皇帝顾渊身上看到的悲剧还不够多么,反正顾祁当上太子,将来登基以后一定会对她好,她又何必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入这复杂的宫闱斗争呢? 再者,皇帝如今只宠她一人,痴情种的本性显露无疑,她自然也没必要再去把儿子推上皇位,争当那劳什子的太后。 安乐侯,一生平安喜乐,这才是她希望顾盼拥有的。 看着这样其乐融融的一幕,顾祁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他没察觉到,跟在他身旁的楚颜却是看了个真切。 啧啧啧,这眼神里全是欣羡,看来太子殿下对父爱母爱的渴望也很强烈才是。 福玉看了眼院子里玩的开心的三个人,清了清嗓子,吆喝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顾祁再一次迈开了步子,含笑走进惜华宫的前院,朝着那里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子给父皇母妃请安了。” 楚颜跟着他亦趋亦步地走上前去,也学着他的模样行了个礼,“楚颜给皇上、皇贵妃娘娘请安了。” 顾祁是男孩子,行的礼自然也是男儿之礼,眼下被这么个邯郸学步的小傢伙依样画葫芦学了去,引来皇贵妃一阵笑声。 “这是卫国公的女儿吧?上一次皇上召见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过一眼,没想到长得粉嘟嘟的,性格也这么乖巧,真是惹人爱。”容真走上前来,蹲下身去捏捏楚颜的脸,因为自己生的是个大胖小子,从小跟在身边的顾祁也是个男孩子,她还真希望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这一走近,立马发现楚颜面上带着湿意,容真愣了愣,不解地看了眼顾祁,“怎么,你把赵小姐惹哭了?” 顾祁急于分辩,岂料楚颜自己委委屈屈地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点颤音,“回皇贵妃娘娘的话,是颜颜自己不小心,被飞过来的毛笔砸中了,不关太子殿下的事。” 顾祁愣了愣,瞅了眼老老实实低着头的楚颜,没吭声。 容真从顾祁六岁起就带着他了,儿子有什么反应,心头想些什么,她扫一眼也就看明白个六七成。 多半是这小子把人惹哭了,怕给他父皇看到,就威逼利诱人家小姑娘,偏生小姑娘还真听话,叫她不准泄密还当真就不泄密了。 她失笑,把楚颜抱起来,用衣袖替她擦擦眼泪,“颜颜真勇敢。” 回头扫了眼顾祁,容真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今儿学都没上就把人带回来了,想必是要召太医来给她看看吧?” 顾祁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母妃说的是,儿臣正有此意。” 他忙回过头去吩咐福玉去太医院请太医,转过身来看着容真面上似笑非笑的揶揄之意,耳根子都红了。 他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狐狸似的母妃。 皇帝见顾祁来了,便把顾盼从肩上放了下来,神情也变得稍微严肃些了,朝顾祁淡淡地点点头,唇角的笑意不多不少,却无论如何不及方才对的顾盼时和蔼可亲。 楚颜被容真抱在怀里,天真地瞅着这一幕,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扎扎实实地看明白些东西。 皇帝这辈子就爱皇贵妃一个,所以顾盼也是他的心头肉,而顾祁这个太子,虽表面上不如顾盼受宠,但实际上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皇上心头透彻,对待毫无权势的小儿子就给予充足的父爱,对待身为太子的大儿子就严厉有加——这也是磨练太子的唯一方式,毕竟你见过歷史上哪个明君当太子的时候被溺爱过? 楚颜看了眼顾祁的表情,心头略带同情。 顾祁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皇帝区别对待的原因,只是明白归明白,恐怕还是羡慕顾盼得到的那份父爱的。 瞧瞧这可怜又落寞的小眼神,羡慕又失落,把一个无辜少年渴望慈父之爱的心情表露无遗,啧啧啧,实在是……大快人心! 叫你小子讨厌我,叫你小子推开我,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世界真奇妙。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跟过来的妹纸们真是太开心了╭(╯3╰)╮收藏鲜花妥妥滴,潜水的统统不是好孩子,今晚睡觉做恶梦啊哈哈。 ☆、第003章。巧合 虽说这已经是楚颜第二次见皇帝了,但心头总归还是有点发憷。 之前没有提过,她穿来宣朝之前,原本是个高校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讲师,马马虎虎混混日子,要说抢课时、评职称什么的,也比不过学校里那群长袖善舞的积极户。 可不是么,同年毕业的同学已经从辅导员一路爬到副院长的位置上去了,可她这个所谓的博士混了好几年,也还是个勉勉强强凑够基础课时拿点基础工资的讲师。 其实也并非她不想去争,谁还不希望自己工资高点啊,只可惜她天生畏惧领导,人家一旦摆起官威来,她就焉了,更别提什么长袖善舞。 尽管这个缺点到后来也克服得差不多了,可是懈怠了这么些年,你叫她再去争点什么,她也懒成习惯了。 眼下见到皇帝,这个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楚颜心头还是有点发毛,但小孩子家家的,见到皇帝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也很正常,所以没人觉得奇怪。 皇帝看了眼被容真抱了好一会儿的楚颜,眼里露出点不悦的神色来,楚颜心头一颤……她做什么事惹到皇帝了么? 果不其然,皇帝眯了眯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抱了这么久,你不累么?” 话是对容皇贵妃说的。 不待容皇贵妃开口,楚颜赶忙自个儿补充道,“皇贵妃娘娘,我是撞到额头了,没有撞着脚,您还是放颜颜下来吧。” 目光无比诚恳,尽管声音奶声奶气的,眼睛还一直往皇帝那儿瞟。 容真无奈地瞪了皇帝一眼,虽说依言放下了楚颜,但嘴上还是念了一句,“我有那么矜贵么?” 看皇帝这架势,她分明是矜贵到了一种境界。 楚颜很快认清了状况,要想在宫里扎稳脚跟,跟着这位容皇贵妃准没错,当今皇上视之如命,太子殿下也尊之敬之,试问宫中还有第二个这么尊贵的人么? 想到这里,她在看到几个身着官袍的太医急匆匆的往这儿来时,下意识地就抱住容真的小腿,带着哭音喊道,“不要不要,颜颜不要见大夫!颜颜不要扎针!” 容真一愣,看着抱着自己小腿的小肉球,还能感觉到那傢伙的颤抖。 这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安抚安抚楚颜,就见自家四岁的小儿子从皇帝跟前跑了过来,一面抱住自己的另一只脚,一面奶声奶气地摆出一副兇狠的样子对楚颜喊道,“放开我母妃的脚!” ……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楚颜也哭笑不得,这小傢伙跑来凑什么热闹?谁要跟他抢母妃了? 当下还得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怕……我怕扎针……” 眼泪说来就来,金豆豆大颗大颗往下掉。 顾盼从小被呵护得很好,几乎不掉眼泪的,当下看着哭得可怜兮兮的楚颜,忍不住探出手去接住颗眼泪,然后好奇地放到眼前瞅了瞅,正准备也伸出舌头舔一舔时,冷不丁被看出他意图的容真喝住。 第4页 “盼儿!” 容真扶额,拿出手帕帮儿子擦干净沾了眼泪的手,然后一把抱起儿子递给站在一边的皇帝,“喏,看好你儿子。” 那语气,说的就跟不是她的儿子似的。 不过皇帝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儿子接过去抱住了。 这厢,容真连哄带骗地劝服楚颜看看太医,最后还加上了顾祁的一句夸奖,“不怕看大夫的小姑娘最可爱了。” 楚颜这才不闹了,抽抽搭搭地把脑袋从容真怀里伸出来,给太医瞧瞧。 看着太医给她抹药,顾祁心头无名怒火直往外冒。 这丫头搞什么?又是抢母妃,又是要他昧着良心说话,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了! 可是心头这样想,却在接收到母妃的眼神时,又一次昧着良心道,“颜颜真勇敢……” 心头可真是,呕血三碗,不死不行。 ———————— 被送回元熙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原本派去接楚颜的秋姑姑在得知她被毛笔砸中了头,以至于缺课一上午后,急得赶忙回来报信。 赵容华一听,本来也急得不行,姑娘家的被砸伤了头,万一破相了可怎么办? 但后来一听说是太子带走了她,一下子就踏实不少。 自打楚颜进宫以后,赵容华变着法子找了顾祁几次,一会儿说自己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一会儿说熬了参汤,要顾祁来喝。 这期间无一例外地都把楚颜叫出来作陪,只可惜顾祁来了两次之后,仿佛看清楚了她的目的就是要推销这个六岁大的小姑娘,之后的几次都找藉口推脱了。 原本关系就比较生疏的母子因为这件事情,又疏远了一些。 眼下楚颜受了伤,还是因为替顾祁挡东西,而顾祁也把她带去见太医,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送楚颜回来的并非顾祁,虽说容真是这么吩咐的,想着好歹也给赵容华一个见儿子的机会,可是顾祁对于母亲要把这么小的姑娘塞给他做太子妃,以此来稳固赵家的地位一事十分寒心,所以十分坚决地称自己缺课半天,须得好生补习,硬是拒绝了送楚颜回来的要求。 赵容华原以为儿子会一同来,岂料出门之后只看见楚颜从车辇上下来,当下面上僵了僵,没那么热情了。 楚颜走进元熙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姑姑。” 赵容华这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她的额头,“伤得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楚颜用稚嫩的童音重复着太医的话,“破了皮,但是伤得不重,把药敷上,三日内不沾水,差不多就好全了。” 小小年纪做事情就这样有条不紊,知道太医的话是要回来汇报的,所以牢记于心——赵容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姑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姑姑进来吃点心。”赵容华拉起她的手,朝大殿里走去,动作很自然,态度是连对顾祁都没有过的和蔼可亲。 说起来,顾祁六岁以前是由赵容华亲自抚养的,只可惜那时候的赵容华还是赵淑仪,地位颇高,一心想把儿子拥上皇位,所以恨不能把其他受宠的妃嫔都打压下去,以免哪天冒出个二皇子来和顾祁竞争,对待儿子的态度也是苛刻到了一种境界,生怕儿子出了半点岔子,影响到将来继承皇位。 后来她终于打压到了由宫女上位的容真头上,岂料别的人皇帝都可以不管,偏生这个人她惹不得,因做得过分了,皇帝直接把她降为容华,若不是因为她背后的赵家,恐怕容华这个地位都是保不住的。 而顾祁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着容真,从此与赵容华渐渐疏远了。 这辈子空有个儿子,却缺乏母子情,如今的赵容华没有以前那么锋芒毕露了,却也渐渐渴望起亲情来,而楚颜的年纪恰好和当初顾祁离开赵容华的年纪一样,想来她也是把楚颜当成了女儿,弥补当年失去儿子的缺憾。 楚颜被她拉着手,由着她嘘寒问暖关心自己的伤势,一顿饭下来,赵容华一直替她夹菜,眼里满是慈爱。 哪怕知道她把自己召进宫来只不过是为了赵家,为了有朝一日将自己推上皇后之位,楚颜仍是对她产生了些许好感。 毕竟来到宣朝以后,赵容华是她在这宫里唯一能依赖的人。 ———————— 用完午膳本该睡觉了,可这时候外面却忽然有人求见。 赵容华问束秋,“来的人是谁?” 束秋在门口瞧了瞧,回来说是沈辛,也就是每日与楚颜一同去明扬斋读书的姑娘,京城提督沈书海之女。 楚颜坐在那儿没吭声,脑子里却是飞快地闪过些画面。 自打进宫以来,沈辛对她的态度恭敬有加,算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只是奇怪的是自己这么多次被一群小屁孩攻击时,沈辛都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躲在一边。 起初她还以为是沈辛胆子小,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若说胆子小,缩在一边也情有可原,只是为何每回被攻击的都是自己,身为同党的她却无人搭理呢? 照例说,那群小孩子不是也应该连她一起作弄么? 赵家与沈家皆是朝廷上顶顶重要的世家,只是沈辛因非嫡女,所以地位不如楚颜,进宫来读书也只是当楚颜的伴读。 眼下楚颜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忽地闪过一点线索。 上辈子真正的赵楚颜死于什么? 因为谋害了沈淑媛的女儿,所以被皇帝赐死。 沈淑媛! 楚颜心头一惊,怎么会这么巧,偏偏都姓沈? 她对身体原主的记忆不甚了解,只凭藉穿越来时见到的那一幕知道个大概,还有很多细枝末节都是一片空白,可是想来这宫里日后莫名其妙多了个姓沈的宫妃,自己身边又恰好有个姓沈的伴读,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楚颜隐隐怀疑这个沈辛便是日后的沈淑媛,可是现在一切都言之过早,总之提防着还是好的。 赵容华已经把人请进来了,楚颜便端坐在那儿,想好了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沈辛,一切准备就绪。 而沈辛一进来,先是教养良好地向赵容华请安,接着便转过身来看着楚颜,怯生生地说,“颜颜,都是我不好,今日见你与他们吵起来,我却怕得躲在一边,没有上来帮你,不然……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 赵容华一愣,原以为是有人不留神扔了毛笔砸中替顾祁挡住的楚颜,岂料听沈辛这么一说,竟是有人故意与楚颜为难! 她倏地转过头去问楚颜,“你与人吵架了?” 楚颜飞快地瞟了沈辛一眼,然后对赵容华道,“姑姑,是我不好,前些日子与那些小姐公子们拌了拌嘴,所以大家结下了梁子,但那毛笔不是故意朝着我来的,是他们自己起了内讧,有人一时手滑才砸中了我的。” 她欲解释,不希望赵容华动怒。 废话,要是赵容华知道有人找她麻烦,还不气得炸毛,跑去找人家麻烦? 这么一来,恨她的人会更恨她,暗地里还不知要搞出些什么么蛾子。 眼下不过是些孩子,她应付起来自然没有问题,可是换做是孩子背后的朝臣世家怀恨在心,要对她做点什么,她可就力不从心了。 沈辛听楚颜这么解释,当下愣了片刻,随即下意识地说,“不是这样的,他们分明就是针对颜颜你,不然为何屡屡找你麻烦?” 她的声音里充满委屈,显然是在为楚颜抱不平,希望赵容华能有所行动,替楚颜撑腰。 多么天真又讲义气的孩子! 赵容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沉下脸来看着楚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去含笑看着沈辛,“沈小姐今日是特意来看望楚颜的?本宫替楚颜谢谢你了,听说前阵子沈老先生身子骨不好,沈大人在朝堂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的,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自然是希望有事关起门儿来和楚颜慢慢说,毕竟这些事情不便与外人道。 沈辛又以大家闺秀的姿态从容应对了,赵容华才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楚颜才刚受了伤,虽说不怎么严重,但太医还是嘱咐了好好休息,束秋,送送沈小姐。” 沈辛又跟楚颜诚诚恳恳地说了几句,这才起身又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辞别了赵容华,转身离开。 果不其然,门一合上,赵容华就皱着眉头开始问楚颜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颜从门fèng里看了沈辛最后一眼,心里百分之百肯定这屁大的小孩有鬼了。 哪怕看上去是在替她抱不平,却恰到好处地让赵容华明白了有人在找她麻烦,而且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是坚决站在她们这边的,孩童式的言语滴水不漏。 第5页 若说是真的替她着想,为何当时大家捉弄她的时候,这个沈辛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楚颜嘆口气,脑子里已经自动把沈辛三个字和害死身体原主的沈淑媛连在了一起。 她甚至隐隐怀疑,上辈子的赵楚颜是不是真的杀了沈淑媛的女儿? 一个自小进宫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柔弱女子,最后真的会心狠手辣到能亲手掐死一个月大的孩子? 满腹疑窦,可是眼下,她还得好好斟酌着该如何向赵容华交代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好不容易把阿笙的番外写完了,六千多字写得好悲伤。 因为大家对更新时间都有不同要求,么么今天就统一一下,基本上都是零点准时更新(主要是我自己的码字时间都是晚上,希望大家体谅)。 所以要断网或者睡得早的妹纸第二天再来看,不要熬夜等更哈,不然对身体也不好(熬夜码字的人好意思说这个么= =!)。 还有要说明的是,这文其实没什么存稿,所以估计马上就会处于裸奔状态了…来不及检查的时候,有bug欢迎大家一起捉。 ☆、第004章。早慧 面对赵容华的诘问,楚颜畏缩了一下,低头支支吾吾的,不肯答话。 “楚颜!”赵容华的声音高了八度,直直地看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楚颜脸色很不好看,却仍旧听话地把头抬了起来,怯生生地看着姑姑。 “赵家家训是什么,背给我听。”赵容华显然是被她的隐瞒不报给气到了,当下声音严厉起来,神情也颇为阴沉。 她把楚颜叫进宫来,并非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更多的是为了赵家。 眼下父亲赵武虽是定国公,但年纪也大了,而赵家年轻一辈里,嫡系的便只有她的两个兄长和一个四弟。 偏生大哥二哥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光是在族里争权夺势就已经把赵武气得个半死,赵家哪里能指望他们?虽说他们也在朝为官,可是官职都很小,毕竟当今皇上是明眼人,有没有才能,他心中有数,饶是赵武官大位高,也不敢随意把那两个没本事的傢伙塞进三品内的官职来。 而赵家老四虽说有才华,打理家族生意和处理人际关系都有一套,可偏偏……偏偏却中了邪似的喜欢上了养娈童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赵武为了他可算是丢尽了脸面,受到不少朝中重臣的背后嘲笑。 这个四儿子若是塞进朝廷,还不被人挤兑死? 赵容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若是哪日父亲撒手西去,这偌大的一家子人该如何是好? 她倒是后半辈子不愁了,因为顾祁哪怕与她关系并不够亲密,但她至少身为太子生母,将来的日子不用说,一定是尊荣无限。 可是赵家呢?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赵家没落下去不成? 殚精竭虑了好些时日,直到省亲时终于看到这个赵家的嫡女,她大哥的女儿,赵楚颜,赵容华才觉得自己总算为赵家找到条出路。 既然这一辈的赵家男儿没有一个堪当重任,不如把赵楚颜接进宫来,自己是顾祁的生母,他再怎么也会敬自己三分,听从自己的安排接受楚颜。他日楚颜成了皇后,若能替皇上生下子嗣,那么赵家子孙就不仅仅是在朝为官了,更有可能称王称帝。 少说是个王侯,往大的方面想……东宫之子,就算是立为太子也是祖宗之制,无人敢说闲话,不是么。 可是楚颜进宫一个月了,顾祁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隐约显露出点反感来,赵容华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儿子早熟,约莫是看出自己的打算了,所以很是排斥。 她也跟自己说这事儿急不来,孩子们都还小,就算将来有什么打算,现在也不能操之过急。 而楚颜既然是当做未来皇后来培养的,赵容华就打定了主意要从现在起教会她一个皇后应具备的素质。 只可惜今日这事儿太令赵容华失望了,楚颜受了欺负便是赵家受了欺负,谁料想她竟然隐忍不发,还要一个外人来提醒赵容华,这才牵扯出这么一大串事儿,着实是叫人胸口堵得慌。 回到当下,她气得开口就要楚颜背出赵家家训。 楚颜简直是傻眼了,她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个月多一点,哪里就知道赵家家训是什么了? 心下简直是千迴百转,终于只能硬着头皮上演激情一点的戏份。 只见楚颜还没开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小脸煞白地咬着嘴唇,强忍半天眼泪,才抽噎着开口道,“姑姑,是我错了。我只是担心姑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心疼我,帮我出气——” “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你是什么身份?赵家大小姐!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就是赵家的颜面受损,我不是要帮你出这口气,而是要替赵家出这口气!”赵容华打断她的话,气得一拍桌子,“你也是赵家养出来的千金,你爹在府里为所欲为,端的是大爷架子,怎的到了你这里,半点骨气也没了?我宁愿你和你爹一样得意忘了形,也胜过今日这么平白受了气还憋在心里不敢说!” 这是楚颜入宫以来,赵容华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楚颜是个贱皮子,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亲切不少,约莫是上辈子还在大学当老师时,领导们一生气起来就是这么朝人嚷嚷,一口一句为了学校、为了学院,其实也就跟赵容华为了姓赵的一大家子没啥两样。 但她表面上还得继续作。 眼泪明明已经快要落下来了,还得死死咬住嘴唇,抬起头不准自己哭,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姑姑,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告诉姑姑,不再自作主张欺瞒姑姑一句,只是……只是也请姑姑听我一句话。” 赵容华倒是诧异于楚颜的忍耐力,明明看着那泪珠子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自己也这么严厉地指责她,她竟然能忍住不哭,还有条有理地说出这么一番认错的话来。 当下语气倒是放缓了些,“你说吧。” 楚颜终于得了说话权,当下在心里默默理了理,才含着眼泪开口道,“姑姑,他们挤兑我无非也是因为我是赵家的小姐,祖父如今是位高权重的定国公,姑姑您又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太子殿下骨子里也流着一半赵家的血。我们赵家已经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世家了,而今我进宫来,挤兑我的多少是因为我背后的势力。” “从前在家时,父亲宠爱二姨娘,母亲就视她为心头恨,总是变着法子针对她,剋扣她的份例。开始的时候,姨娘就跟父亲打小报告,父亲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就数落母亲的不是。而母亲受了气,更恨姨娘,父亲一出门,她对姨娘就更苛刻,简直一点好日子都不让姨娘过。” “我还小,不知道怎么算计,怎么应付别人的阴招。但是我知道,不管宫内宫外,人心都是一样的。姨娘告了母亲的状,父亲替她出气以后,姨娘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今儿我进宫来,受了点欺辱就跟姑姑您告状,若是姑姑您替我出了气,恐怕我也会和姨娘一样,今后受到的排挤更多,日子也更难过。” 如果说先前赵容华只是觉得楚颜这个赵家大小姐忍耐力够强的话,眼下就是震惊了,这番话说得思路清晰,合情合理,各中缘由竟是她都不曾想过的。 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楚颜半天,赵容华才找回语言能力,“这些,这些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楚颜看着她的反应,心知自己这次是说得太直白了,区区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看得这么透彻呢? 好在她记得进宫之前亲眼看见父亲对姨娘宠爱有加的样子,才临时编了这个幌子,要不然不引用例子,直接说出那么一番大道理来,赵容华不把她当怪物才怪。 为了让自己回到六岁孩童的状态,楚颜赶紧抹抹眼睛,这才让那几颗泪珠子掉了下来。 “是母亲后来想透彻了,才对着我念叨的,我见母亲实在难过,才翻来覆去琢磨这些话,不知怎的就记在了心头。今日被人欺负,无端就想起来了,觉得情况类似,就……就惹姑姑生气了……” 赵容华一时无言。 她说的很对,毕竟还是个六岁大的小孩子,今日自己帮她出了气,可是她总归还是要去读书的,面对那些愈演愈烈的责难,她又该如何应对? 可是若是就这么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刁难,难道这样就行得通了? 楚颜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怯怯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用稚气的嗓音道,“姑姑,您若是担心颜颜的话,大可不必。他们都只会用些小把戏,压根算计不到我半分,今日那伤原本也不是我该受的,只是碍着太子殿下在场,我才替他挡了一下。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姑姑您别气了,好不好?” 第6页 赵容华也记起来了,这些日子她之所以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不也是因为楚颜每日好好地去上学,又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看来这个赵家大小姐除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之外,也有过人的智慧。 赵容华愈发感嘆起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 “姑姑也是担心你,既然你能自己处理……”她终是迟疑了片刻,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姑姑希望你若是真受了委屈,一定不要憋在心里,知道吗?你虽说离开了家,进了皇宫,但姑姑始终是你的亲人,不会眼睁睁地看了你受委屈而置之不理的。” 楚颜又落下几颗泪珠子,情之所至,也不顾自小受到的利益了,索性扑进赵容华怀里,哭着喊了句,“姑姑……” 到底是个小姑娘,离家入了宫,又独自面对了那些恶意的目光。 赵容华把楚颜抱在怀里,忽然产生一股亲近之意。 那个时候她年纪轻轻离开赵家,来到皇宫,可没有任何人给她一点依靠,所以她深知那样的日子有多艰难。 楚颜是赵家的女儿,也是她的侄女,她绝对不会看着楚颜重复自己曾经的艰辛歷程。 而她不知道的是,窝在她怀里哭得酣畅淋漓的楚颜此刻心里想的不是别的,正是日后再去明扬斋时,该如何对付那些个欺她辱她的小屁孩们。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在做党组总结,熬夜写的材料一大堆,写完了还要码字,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偏偏么么虽然是写宫斗的,现实生活里却很不会耍心眼,典型的女汉子性格。 于是辛辛苦苦做出的成果总会出现被人抢功的现象,今天真的是忍不住炸毛了一次= =、女汉子请举手!么么要找归属感! 吐槽这么多哈哈,说正事: 1.感谢妹纸们提供bug:容真是皇贵妃,而非贵妃。 2.这是宫斗文,而非纯言情,硬性要求皇上是专一情圣的妹纸们请谅解,勿要因此给差评╮(╯_╰)╭☆、第005章。厮打 明扬斋里按照长幼之序分了两个班,以十二岁为界限,按照楚颜的思维方式,也就是大班和小班。 顾祁身为太子,现年十二,自然在大班,而楚颜不过才六岁,只能跟着几个辱臭未干的小孩们在小班学习。 小班里共有四人,除楚颜之外,还有京城提督千金沈辛、清阳郡主秦清阳以及北郡王秦远山,清阳郡主与北郡王皆是长公主顾欢阳所出,都是非同寻常的身份。 而这其中,总是与楚颜过不去的也就是清阳郡主,不知楚颜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总是招来她和两个伴读的白眼与恶作剧。 两个班其实也就是隔着个院子,课间休息时,小班的孩子们就会跑到院子里打打闹闹,反观大班的“成熟少年”,大多是坐在殿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间或有些学术上的讨论,与外间的吵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颜在课间休息时,好容易盼着几个闹腾的小屁孩跑出了院子,便坐在座位上支着脑袋,从打开的窗户往对面的大殿里望。 对面的窗户之后恰好坐着太子顾祁,楚颜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只隐约瞧见他在看书,清晨的朝阳透过窗子照在他面上,轮廓秀气,带点稚气,却也不难看出这个少年日后会长成一个多么出色的男子。 她撇撇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就因为她是赵家的嫡女,一旦日后成了他的皇后,就会为赵家大涨声势,而顾祁显然不希望野心勃勃的赵容华为外戚取得如此独一无二的地位,上辈子间接造成了真正的赵楚颜的悲剧。 她自顾自地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支着下巴往对面瞧,而不多时,顾祁似是有所察觉地微微侧过头来,一眼就望见了那个痴痴呆呆望着自己的小姑娘。 清隽的眉眼霎时冷却下来,他淡淡地瞥了楚颜一眼,转过头去继续看书,嘴唇却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谁说话,而从楚颜那个角度恰好看不到他说话的对象。 真相很快就揭晓了,只见一个和顾渊年纪相仿的蓝衣少年从他后面走到了窗边,似笑非笑地看了楚颜一眼,随即伸手将窗户合上。 “啪——”对面传来清脆的声响,楚颜的视线j□j脆利落地切断,她嘴角抽搐地回过头来,也翻开自己的课本,搞什么啊,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在看他? 不过是个辱臭未干的稚童,放到现代顶多是个刚上初一的小不点,她是有多飢不择食才会对着他发花痴? 楚颜的视线落在课本上。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这是老子的《道德经》,小班的孩子们必修课程,而楚颜又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寓意再深刻,如今也变得乏陈可善了。 她百无聊赖地往后继续翻,走马观花地看着,岂料身边却忽的响起另一个纤细秀气的声音,“颜颜,你在看什么?” 楚颜很想不客气地回对方一句,“你没长眼睛?” 可是这声音属于她的伴读沈辛,现如今也是她唯一的“玩伴”,鬼知道将来会不会是害死她的兇手。 于是楚颜笑眯眯地转过头去看着沈辛怯生生的模样,微微一笑,“在看书啊。” 说罢,还扬扬手里的课本。 沈辛看她笑得灿烂,终于松口气,昨日自己没有站出来帮她,看了她是没有放在心上了。 这样想着,沈辛也笑得很灿烂,朝对面合上的窗户努了努嘴,“我是说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太子哥哥啊。”楚颜极为自然地答道,末了甜甜一笑,天真地望着沈辛,“前些日子多亏了太子哥哥及时送我回宫,还找来太医替我看额头,不然我的额头恐怕现在都还留着疤呢。” 她笑得一脸无害,眼神却紧紧地锁定着沈辛的变化。 若是这个小姑娘从小就开始谋划着名什么,那么听见自己与太子进行得如此顺利,必然会露出点蛛丝马迹。 沈辛显然怔了怔,正准备开口说什么时,窗户外面却忽的飞进来个黑不熘秋的玩意儿,啪的一下砸在楚颜的脑门儿上。 “啊——”楚颜的惨叫声和沈辛的惊嘆声同时响起。 简直是飞来横祸! 太阳穴的地方疼得厉害,楚颜用手一摸,居然是块稀泥,鼻端隐隐传来一阵腥味,天知道这泥巴是哪里来的! 她霍的站起身来,面色铁青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果不其然,只见清阳郡主正洋洋得意地站在池塘边的垂柳下,身后是两个伴读,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把弹弓,显然那就是把稀泥弹到楚颜脸上的兇器。 沈辛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来替楚颜擦拭,而楚颜眯起眼,一把夺过那帕子三下五除二地替自己擦了个干净,接着夺门而出。 清阳郡主站在那儿,看着楚颜神情冰冷地朝自己走来,当下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笑道,“哟,赵小姐的脸是怎么了?怎的黑乎乎的一团?” 那稀泥骯脏不堪,哪怕楚颜用帕子擦去了,却也没有去掉太阳穴那一团黑乎乎的污渍。 “这不是拜郡主所赐么,郡主何须明知故问?”楚颜冷冷地盯着她,把手里的脏手帕朝她身上一扔,“郡主既然如此客气送了我的礼,我自然要还礼。” 清阳郡主没料到她会做出这种举动来,当下一个躲闪不及,就被那染了污泥的手帕打了个正着,鹅黄色的裙摆上骤然间出现一团黑漆漆的污泥。 这可是她最喜爱的裙子之一!这状况气得她浑身颤抖,指着楚颜怒道,“你干什么?那稀泥又不是本郡主给你弄的,不过是长五一时失手才打到你,你竟敢如此对我!” 长五便是那个手执弹弓的伴读。 另一个叫做流云,事实上是清阳郡主的弟弟北郡王秦远山的伴读,可是因为她的霸道与娇气,两个伴读几乎都成了她的专属跟班。 楚颜哪里会不知道这究竟是谁指使长五做的? 她眼神微眯,毫不犹豫地从全无防备的长五手里把弹弓抢了过来,弯腰从有些湿润的糙地上随手抓了把泥巴,然后后腿三步,把捏实了的泥丸握在手心,拉弓,瞄准,靶心丝毫不差地指着清阳郡主。 清阳郡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忙躲到两个伴读身后,尖着嗓子叫道,“赵楚颜,你敢!” 楚颜唇角轻扬,身姿笔直地站在那儿,眼神里是毫不留情的果决利落,“我有什么不敢的?” 下一刻,她十分果断地松开手,那团泥巴也照着清阳郡主的右脸飞了去,只听啪的一声,郡主白皙秀气的脸上也出现了和楚颜一模一样的泥团。 第7页 “啊——”清阳郡主悽厉地高声尖叫起来,看也不看就拉过流云的衣袖往自己脸上胡乱擦拭着,然后咬牙切齿地望着楚颜,连吼带喊地叫道,“你这个没教养的下流胚子!居然敢如此欺辱本郡主!你,你……长五,流云,给我好好教训她!” 长五和流云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长公主吩咐过,宫中不比府里,在公主府不管清阳郡主要做什么都行,总有人替她善后,但皇宫里就不一样了,须得他们俩好好看着郡主,必要的时候要把她拦下来,不准她乱来。 方才在她的胡搅蛮缠下,长五不得已只能把污泥弹到了楚颜脸上,眼下郡主吩咐他们上前教训楚颜,这却是万万不敢的。 他俩不过是伴读,哪里有胆子去打赵容华的侄女? 楚颜冷冷一笑,把弹弓往地上一扔,“就会依靠别人,你娘生你的时候难道忘了把你自己的脑子一起生下来不成?” 她这等犀利的言辞把清阳郡主刺激得十分厉害,不出所料,秦清阳果然按捺不住了,勐地推开流云,朝她气沖沖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扇她耳光,“你敢侮辱我母亲?” 楚颜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往旁边重重地一拉,把她整个人都带偏了,嘴里毫不犹豫地说,“难道不是你先侮辱的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清阳郡主何曾受过如此大辱?当下失去理智,立马又沖了过来和楚颜扭打在了一起。 而楚颜唇角微微扬起,这正是她的目的。 清阳郡主背后是长公主,所以她绝对不能把赵容华拉进自己与清阳的战争中来,不然就等同于在赵家和公主府之间埋下了矛盾。然而现代女性素来秉承着凡事靠自己的原则,对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她难道凭自己的力量还打不倒这位乖张的郡主? 这一次她就算和清阳打起来了,也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只要赵容华不出面干涉,公主也没法子跑来说什么。 这样想着,她抱着清阳在地上滚作一团,你挠我,我扇你,岂料她小小的身子骨没有清阳郡主圆润,被这么压在地上难受得不行。 楚颜当机立断,立马拉过对方的手臂,张口就是一咬,直咬得清阳哇哇大叫,眼泪横流。 长五和流云先是吓懵了,随即冲上来想要分开两个人,岂料滚作一团的人哪里是他们拉得开的?都是未满十岁的孩子,谁有那么大的力气呢? 于是两人就这么滚啊滚,又抓又挠的,浑身都被染上污泥,头髮散乱,骯脏不堪。 从夫子休息的房间问完问题走出来的北郡王才刚转过长廊,一下子就看见池塘边那两个滚作一团的人,而长五和流云急得焦头烂额地站在那儿,口里叫着,“郡主,郡主快停下啊!”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秦远山当即丢下书本,快步跑向池塘边,嘴里沉声喝道,“姐姐,快停下来!” 打架的两人显然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楚颜没说话,倒是清阳脸色稍霁,放声喊道,“远山,快来帮我打死这个出言不逊的混帐东西!” 楚颜面不改色心不跳,伸手朝着她嘴上就是一耳光。 对付嘴贱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说不出话来! 同一时间,院子里的混乱也惊动了大班的人,殿内看书的五个人齐齐出现在门口。 待顾祁看清楚了地上滚作一团的是哪两个人后,眉头一皱。 他不喜欢楚颜,也素来反感飞扬跋扈被宠坏了的清阳郡主。这些日子他自然知道清阳带着两个伴读如何绞尽脑汁地整楚颜,只是一直没有做出反应罢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楚颜,对方受了委屈也与他无关。 但他毕竟是太子,在本该读书的清净地方出了这种打闹的事情,说出去也令他颜面无光。 在他身后分别站着京兆尹萧敬薪的两个孪生儿子、恭亲王顾初时,以及齐王世子顾明安,几个人都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世家小姐又或是皇室女子皆是教养良好的淑女,这些自小锦衣玉食生活在上层阶级的人哪里见到过这般混乱的场景?两个小姑娘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别提多狼狈了。 最后还是顾明安站了出来,径直走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地方,与秦远山一人拉了一个,才把两个泥人拉了开来。 顾明安的父亲是皇上的七弟,封号齐王,而顾明安是齐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身份高贵的世子。 眼下,清阳在秦远山怀里不断挣扎,嘴里恶声恶气地叫着,“放开我!让我好好教训这个混帐东西!” 事实上楚颜原本处于上风的,在看到这场混乱引来众人围观的那一刻,立马放松了攻击,面上出现了好几道被对方挖出来的红印,看上去比清阳悽惨多了。 此时此刻,面对清阳的恶语相向,她泪眼婆娑地任由顾明安拉着,模样好不可怜。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谁是恶人谁是受害者了。 楚颜默默地低下头去擦眼泪,眼里却划过一抹笑意。 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打人最好不打脸,所以一直都对着清阳身上勐掐,眼下……恐怕清阳的疼并不比她脸上这几道红印少。 楚颜低着头,如愿以偿听见太子冷冰冰的声音,“够了!清阳,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的人物关系网有点庞大,信息量也会比《宫女》大,虽然写起来很费力,但是看起来应该会更高次更丰富多彩。 但愿不会写崩哈哈哈,阿门。 大家不要纠结双c的问题,一切顺其自然,也不会出现为虐而虐的情节。 总之么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啦,争取自由发挥,达到最佳效果。 ☆、第006章。选择 清阳素来畏惧这个太子哥哥,虽说两人是表兄妹,但她在公主府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而每每到了宫中遇见顾祁时,却总跟碰壁似的行不通以前那一套,她的撒娇和刁蛮在他这里统统不受用,反倒会换来他时不时的皱眉举动。 他一皱眉,她就哆嗦。 还记得有一次她跟着长公主一起去皇帝那里请安,恰逢顾祁也在书房,结果她好动,趁着母亲在和皇帝说话,什么都想去摸一摸,一不小心就碰倒了皇帝的箭筒。 那些个做工细緻、材料特殊的箭矢落了一地,引来屋内三人的噤声侧目。 母亲素来宠她,又是皇帝的姐姐,当下只是做做样子,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她几句。 皇帝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她说什么重话。 反倒是那时候才十岁的顾祁,眉心一蹙,淡淡地说了句,“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清阳郡主恐怕要多花花时间在礼节上了。” 那时候的清阳固然不知这句话出自哪里,只是顾祁虽语气不轻不重,但从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疏离冷清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他对自己的不喜。 后来她开始进宫读书,又在明扬斋里颐指气使过几次,恰好就被顾祁看到了,当时那个早熟又严肃的太子又用那种没有温度的眼神看着她,眉头一蹙,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场灾难。 总而言之,清阳很怕太子。 眼下被他这么一句冷淡又严厉的话语斥责了,前一刻还叫嚣着的人立马就噤声了,不敢再那么放肆。可是心里那股气还在,她仍是不服气地指着楚颜,恨恨地说,“太子哥哥,不是我在闹,是她!是她先挑起是非!是她先来招惹的我!” 谁招惹的谁,顾祁心知肚明,当下似笑非笑地侧过头去对也是一副狼狈姿态的楚颜说了句,“赵小姐进宫这么些日子,恐怕招惹的人不少啊,不然怎会三番五次地捲入些是非里?不是莫名其妙椅子断了只脚,就是桌上忽地多出只死蛤蟆,今儿更是光明正大跟清阳郡主打起来了,看来真是太清闲了啊。” 言下之意,明显是有人存心与她过不去。 清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只得红着眼望着顾祁,一手拉起染了污迹的裙摆,一手指着楚颜,“太子哥哥,我明明和长五、流云一起在池子边上玩,却不料她忽然冲过来弄脏了我的裙子,这裙子是母亲在我生辰那天送我的,我自然是十分生气了,可是她非但不认错,还侮辱我和母亲,若是太子哥哥不帮我评评理,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素来趾高气扬的人总算红了眼,总归是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一旦要哭要哭的,模样还是挺叫人心疼的。 可惜遇上了楚颜这个人精,再可怜也变得没那么可怜了。 因为凡事一旦有了对比,较弱的那一个就输定了。 而这场比赛里,胜负早已分出。 只见楚颜在清阳红了眼之际,已然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咬着嘴唇颤声道,“你们是在池子边上玩,可是玩的是弹弓;我的确弄脏了你的裙子,可那是你先把污泥弹到我脸上在先。我无意与你为难,可是自打我进宫以来,你处处与我为敌,我不过是忍无可忍,才终于反抗了……” 第8页 话到此处,已然说不下去。 那张清秀稚气的小脸上满是泪痕,还有金豆子沿着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楚颜抽抽搭搭的,却一直忍着哭声,没有大哭出来。 看过宫斗剧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最令人怜爱的哭法并非嚎啕大哭,而是落雨梨花、隐忍克制的那一种。毕竟你看《还珠格格》的时候,总会觉得啜泣的紫薇比哎哟连天嚎啕大哭的容嬷嬷惹人心疼多了,不是么? 演技派就是这样练成的。 清阳见众人看着楚颜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情,当下有了危机感,只可惜自小被呵护的太好,六岁大的孩子一慌起神来也不会考虑后果,立马朝着楚颜气愤地吼起来,“你少恶人先告状!长五不过是在打池子里的鱼时,一不小心打到了你,是你自己心胸狭窄,血口喷人,才跑来对我动粗,还侮辱我和母亲!” 楚颜泣不成声地说,“你,你才是血口喷人……鱼在水里,我,我在屋子里,哪里会,哪里会有这么差的靶子……” 清阳这个疏忽怎会被楚颜放过呢?当下就被揪了出来。 清阳说不过她,气得又要冲向她,好好教训一顿,无奈却被自己的弟弟拽住了。 秦远山皱着眉头,低声道,“姐姐,不可如此冲动!太子殿下在此,哪里容你动粗?” 他虽是清阳的胞弟,但性子沉稳温厚,只是素来就对姐姐这种火爆脾气没法。 而顾明安拉开楚颜以后,本就站在她旁边,看她这样可怜,而清阳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便开口道,“长五,还是你来说说,怎么靶子差到了这种地步?明明是打鱼,竟然打进了屋子,这些年的she箭课估计是白上了。” 清阳简直要气晕了,顾明安这是在替楚颜帮腔? 她回头瞪着长五,而长五嗫嚅着不会撒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场的谁都知道公主府的伴读长五和流云两人,前者善武,后者善文,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苗,试问善武的长五如何会忽地打出这么没准头的弹丸呢? 长五的嗫嚅无异于是对清阳最大的打击。 所有人都了悟地看着清阳,而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自然的,长五会失去准头打中楚颜并非因为他发挥失常,而是因为他的小主子要他这么做。 大家都心照不宣。 清阳心头绝望,看着大家都向着楚颜,一下子情绪失控,眼看着就要和从前在公主府一样发飙了。 岂料秦远山忽地用力拽住正欲说话的她,捏得她手腕都发痛了,而他自己朝前走了一步,语气沉稳地说,“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并非姐姐一人之错,我也有错。” 顾祁一直都绷着脸,看不出心中所想,当下淡淡地看了眼秦远山,还算客气地说,“北郡王有何过错,不妨说出来听听。” 秦远山依旧握着姐姐的手,没有放松,“其实今日是我想与姐姐开个玩笑,所以躲在柱子后面捏了颗泥丸扔过来砸中了姐姐,而姐姐当时没看见我,约莫是以为那泥丸是屋里的赵小姐扔来的,这才动了气,以至于两人因为误解大打出手……” 他稳稳停顿片刻,握着清阳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然后回过头去望着她,“姐姐,现在知道实情了吧?其实是你误会了赵小姐,还不向她道歉?” 秦远山回过头去了,因此只有清阳一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那张面庞上是自小就有的沉稳与安静,好似永远不徐不疾,从容不迫。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五岁多点的孩子身上,着实有些惊人了。 楚颜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话里也分辨得出,这个小屁孩是在替他那没脑子的姐姐擦屁股。 心头微微动了动,这小傢伙才多大点?居然能够这么冷静地想出这等好藉口,饶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也会顺着这个台阶给他俩一个台阶下,毕竟自己虽是赵容华的侄女,人家两个也是长公主的子女,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拂了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所有人都看着清阳,而清阳在接收到弟弟这样明显的暗示后,满腔怒火在那双清澈冷静的眼眸的注视下慢慢沉淀下去。 她迟疑了片刻,总算忍着怒火回过头来看着楚颜,艰难地蹦出一句,“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楚颜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听秦远山的话,当下愣了愣,随即抹抹眼泪,勉强露出个难看的微笑,“……原来是个误会,我就说郡主不是这么无礼粗鲁的人,无缘无故对我动手……我,我也有错,误会了郡主……” 她这话阴损得很,表面上好像在给清阳台阶下,事实上明摆着是在骂清阳粗鲁又蛮横。 果不其然,清阳的脸一下子垮下去了,眼看着又是发火的前兆。 而这个时候,一直牢牢握着她的手的秦远山又一次触了触她的手心,清阳明白弟弟的意思,总算忍住了这点气,索性转过头去不看楚颜。 楚颜不无遗憾地闪过一丝懊恼的眼神,下一刻继续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可这点神色转变之间,她忽地感觉到了旁边的一道炽热的目光,当下微微转过头去,只见顾明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楚颜心头一哽,他看见了什么? 离得这么近,她细微的表情会被看了去也不是不可能——楚颜大唿糟糕,面对一群半大的孩子,她竟然失去了警惕心,有了这种不该出现的表情,实在是应该引以为鑑! 须知这个时代的孩童与她生活的时代并不一样,他们过早地经歷和体会了人心的险恶,见惯了身边尔虞我诈的争斗,尤其是这皇宫里,恐怕心智全然不是现代社会同年龄段的孩子能比得上的。 不,应该说是望尘莫及。 楚颜好似全然没发觉什么异样,只是再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情波动。 而顾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清阳与秦远山一眼,最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从衣袖里掏出方帕子递给楚颜,“既是误会,又一笔勾销了,那自然再好不过。这是皇宫,须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我也不希望日后叫人抓住什么话柄,说是世家子女在礼仪之上好似未曾开化的粗鲁暴民。” 那只手拿着帕子,就这么直直地摆在楚颜面前。 清阳面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秦远山波澜不惊的眼眸微微转向楚颜。 顾明安挑眉,把目光落在了顾祁身上。 剩下的人也无一例外诧异地望着这一幕。 楚颜僵在了原地。 尼玛,这是在做什么? 不带这么拉仇恨值的! 她想她明白太子的意图了,那就是要她在这宫里没有一天舒坦日子! ——得罪了长公主的宝贝女儿,又叫众人知道太子殿下是多么偏爱她,这下可好,原本只有清阳郡主一个敌人的她立马会多出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就蜂拥而来的敌人……楚颜真想捅死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反正这个时代杀了人不一定要枪毙,只可惜杀了太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楚颜的身上,而太子殿下修长好看的手指握着那方帕子,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 楚颜僵在那里,始终没动。 接着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顾祁那双如同潭水般深沉幽静的眼神里表达出的意思: 一。继续待在宫里,成为众矢之的,而讨厌你的人里,也包括我。 二。回去乖乖告诉我母亲,你受不了宫里的日子,想回到赵家,那么一切仇视你的人都会停止和你争锋相对。 选项在此,请君自选。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楚颜忽地一笑,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方帕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落落大方地望着他,接受了这份“好意”。 “多谢太子殿下,那我就替姑姑谢谢您的关照了。” 楚颜平静地笑着,用那方泛着清冽香气的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对上了那双倏地沉下来的眸子。 哪怕和自己母亲关系再疏远,母子始终是母子,血缘关系是难以切断的,不是么? 她把赵容华给抬了出来,无非也是想提醒他,她受人仇视,那么她身后一手扶持着她的赵容华也会受人仇视——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太子殿下,这不仅是我的选择,也是您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 皇上和容真的结局就是《宫女》里描述的那样了吗? 点头你就输了! 高次么么,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之前没交代是因为本文需要保密哈哈。 ☆、第007章。护短 第9页 春日的和风扶起小院里的翠柳,柔嫩的枝条在楚颜的身侧晃晃悠悠的,而她是这样天真烂漫地对顾祁笑着,好似满眼都是欢喜。 她在欢喜什么呢?欢喜他送了她帕子以表达对她的偏爱,还是在欢喜终于捏住了他的软肋? 顾祁的眼神慢慢冷凝下来,似是要打探清楚楚颜眼里的所有情绪。 他不相信六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冷静又缜密的心思,竟然在这种时候知道搬出他的母亲来威胁他。 而在他看到楚颜面上浮现出的那点喜悦与腼腆后,终于稍微踏实了些。 大概她只是凑巧提到了母亲,是他想多了。 可正是这点“想多了”,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虽说赵容华千算万算,没有一个决定是为了他这个儿子,皆是为了赵家的地位与权势,但她毕竟是他母亲。 他若是对楚颜做了什么,逼迫她离宫也好,给她难堪也好,最后的屈辱都会降临到赵容华身上。 不管怎样,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顾祁看了眼在场的众人,收回眼神,一面往屋里走,一面淡淡地说了句,“行了,都回去读书吧,楚颜和清阳这模样,今儿也没法子继续上学了。长五,流云,通知公主府和元熙殿的人来接主子们回去,好好换身衣裳,也上点药,免得留疤。” 大伙都陆陆续续进屋了,而走在最后的顾明安却回过头去含笑看了眼楚颜,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虽然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亮得似是天上星辰。 他就这样与楚颜对视几秒,像是要看透她在想什么,而楚颜就这样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傻乎乎地沖他笑着。 果真就是个天真傻气的小姑娘,方才被他一不留神撞见的狡黠光芒似是他一人的错觉。 顾明安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就这么踱步离开,青衫微扬。 楚颜的笑容在他转身以后慢慢地凝固在了唇角。 臭小子,左右不过十二岁功夫,竟然跟个人精似的,笑容里也总像是别有深意。 他看穿她了?还是没看穿她? 楚颜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只是她的忍耐力还不到家,在这样艰险的环境里,须得步步为营,不出一点差错,日后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在楚颜等待着元熙殿来人接她的过程中,沈辛一边抹眼泪,一边来到她身旁,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颜颜……”她的声音带点哽咽,显然是被楚颜这幅惨不忍睹的样子给吓到了。 楚颜还沉浸在方才与太子的那番诡异交流里,以及对顾明安究竟怎么看她这一问题的深入探究中,眼下又看到虚情假意的沈辛,免不了一番懒得应付的心态。 她摆摆手,像是嫌恶地看了眼沈辛的眼泪,“我母亲说过,动不动就哭的姑娘最没出息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自顾自地朝着院门口走去。 穿成小孩子最大的优势大概就是童言无忌了,既然明知道沈辛不安好心,她也就懒得去应付,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厌恶就好。 毕竟不管这个姑娘是不是上辈子那个间接害死她的沈淑媛,宫斗的准则便是要善于生疑,一旦有所怀疑,就该杜绝一切可能绊倒自己的可能。 无论沈辛将来会不会对她构成威胁,楚颜都打定了主意,再过些日子就使点小计谋,一定要将这个心思不够单纯的伴读给退回去。 倒是沈辛被楚颜这态度给弄得一愣,她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到对方了? 当真是因为楚颜讨厌爱哭的姑娘不成? 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的清阳郡主哼了一声,正欲对这个楚颜的懦弱跟屁虫说上几句嘲讽的话,却冷不丁看到弟弟皱眉的样子——很显然,秦远山一听到这声鼻音,就猜到了姐姐要做什么。 清阳一想,今日确实是自己理亏,还要做弟弟的来帮自己解围,只好先作罢,不再惹是生非。 没一会儿,大门外有马车到了,楚颜还道是束秋从元熙殿来接她了,再一看,不,方向不对。 这车是从宣武门的方向来的,也就是宫外的车了,看来是公主府的马车。 她倒是没去过公主府,只是觉得奇怪,怎的这车来得这样快?元熙殿就在宫内,结果束秋都还没到,公主府的车却来得这么早。 她正兀自纳闷时,忽见赶车的小厮跳下车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撩起车帘,“公主请下车。” 啥? 公主? 楚颜前一刻还抬起来的腿立马就放了下去,往墙边一缩,努力减少存在感。 难不成是长五回去禀报了长公主她和清阳打架的事,所以当妈的替女儿讨公道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事实上今日长公主本来就打算来宫里看看太后,看着时间还早,便想着反正顺道,先来看看清阳在明扬斋学得怎样了,适不适应这儿的学习环境。 谁知道怎么巧,恰好碰上了今日两人打架的事儿呢? 长公主的贴身婢女青岚先下了车,回过身去扶着长公主,嘴里说着,“公主小心。” 楚颜虽然很努力地减少存在感,还是抱着好奇心抬头瞟了几眼,只见这个长公主年纪大约在二十四五的样子,长得很娇艷,不像是古装剧的那些个清秀佳人,眉目之中都透着贵气与张扬,穿得也是华贵鲜艷。 楚颜很不厚道地在心里笑了,这扮相,活脱脱的恶毒女配啊。 她这么个小小的人缩在墙边,完完全全被人无视了,只见长公主带着青岚目不斜视地踏进了大门,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楚颜耳边。 八卦过后,楚颜这才顾得上忐忑,当妈的亲自来了,见自己矜贵的女儿被她揍成那副样子……得,看清阳郡主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就知道长公主有多宠这个女儿,就是不知道这个当妈的会不会气到也来揍她一顿。 要怎么办? 跑?……这不科学,顶着这种造型从明扬斋一路跑到元熙殿,恐怕明日宫里就会传出消息说赵家小姐是个没教养的女疯子,然后太子就会欢天喜地地派人送她回府。 而就这么回府了,相当于是宫里把她退货了,京城官宦人家消息那么灵,恐怕她这个赵家嫡女以后的名声就坏了。这个时代的人那么注重名声,名声一毁,恐怕一生都给毁了。 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长公主找自己算帐? 楚颜略一沉吟,转身朝着院子走去,既然逃不过,那就闯一闯,毕竟我国伟大的文思革先生曾经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澹的人生。 而最终要的是,毕竟太子等人都在明扬斋里,哪怕长公主要对她动手,太子他们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楚颜的心稍微踏实了点,前脚才刚踏进院子,后脚就听见了长公主的惊唿声,“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我的小祖宗,你和谁打架了?” 脚下顿了顿,楚颜反应过来,敢情公主还不知道她俩打架的事儿,估计是正巧进宫,就给撞上了。 清阳眼睛毒,一眼就瞧见楚颜也跟着进了院子,忙指着楚颜给长公主告状,“母亲,是她!是她把女儿打成这样的!” 长公主一向宝贝这个娇滴滴的女儿,大概是清阳一出生,所有人都说母女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也像她,所以她就忍不住多宠清阳了点。 一见女儿浑身脏兮兮的,头髮散乱,小脸上也星星点点的都是污泥,她的护犊之心立马上来了,一下子转过身去,看着踏进院子的楚颜,面上很是阴沉。 哪怕楚颜的模样其实看上去比清阳还要狼狈很多,可当妈的哪里管得了别人?只知道自己女儿被欺负了,这口气还真是咽不下去。 楚颜一接收到长公主不善的眼神,立马就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行了个礼,“楚颜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眼神一眯,楚颜?就是那个赵家嫡女,赵容华又是说自己孤独又是说想念家人才给千方百计弄进宫来打算培养成为来皇后的赵楚颜? 这下心里更厌恶了,她自打嫁了驸马,碍于宫中条律,驸马只能有个名不副实的官衔,实则不能在朝中担任任何官职,自然的也没有一点实权。而公主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全靠着她和驸马那点份例过日子,身为宗亲世家的,又不能下海经商赚外快,试问这日子如何过得安生? 她每日都要为一大堆入不敷出的开销发愁,一旦哪个月府里有了几次宴席,就连嫁妆也得叫青岚拿去当掉些,真是苦得没法说! 再看赵家,哪怕赵容华早就失宠,不受她那皇帝弟弟的重视了,可是因为太子顾祁是赵容华所出,赵家的位置还是稳稳的。 前些日子宫里办宴席,她还在大殿上看见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赵容华,单单脖子上那条翡翠玛瑙镶金的链子约莫都能抵过公主府好几个月的开销了,叫她看得又羡又妒。 而一想到太子将来的太子妃也许又会是赵家的人,长公主心里容不得了。 第10页 “你就是赵容华的侄女?”她一丝笑意也没有地问楚颜,眼里毫不掩饰不悦之情,“朝臣世家之女,按理说自小也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本宫倒是要问问你,为何对清阳动手?你父母是如何教你规矩的?” 楚颜本来是打算懦弱一把的,岂料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这种措辞就是放在现代,那也是招人炸毛的。 凭什么一出事就问候人家父母?再说小孩子家家的打个架就是没教养了,那长公主自己岂不是更没教养?不然怎么会教出清阳这种胡搅蛮缠傲娇任性的恶毒女配? 看样子长公主自己也和清阳一样,是个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的主,是非不分,就知道一味地偏袒。 楚颜懒得和她多说,当即放声哇哇大哭,那模样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再大点声,再委屈些! 太子殿下,亲王世子们,赶紧出来干活了! 说来也神奇,大殿里几个刚回到状态的人真的就跟神兽一样,一听到召唤就奔了出来。 顾祁尤其不悦,今日怎的事情这么多?难不成那两个傢伙在等马车的过程中又打起来了? 他头疼地带着众人走进院子,看到长公主时,顿时明白了。目光移至门口的楚颜身上……果不其然是被骂哭了。 他这个姑母素来护短,看到清阳这幅样子,恐怕今日是要和楚颜没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基本上每章字数都很肥~大家看开心,顺带按个爪啦。 下章不会继续写清阳和长公主,而是顾祁和楚颜的对手戏,以及一些jian情满满的伏笔。 么么一向喜欢快节奏,不喜欢啰嗦,所以咱们正式进入主题了。 ☆、第008章。寿宴 太后的寿辰一日一日更近了,终于到了这一日时,宫里上上下下可都算是松了口气,好歹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完了,只待今日顺顺利利地过去,就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当今太后并非皇上的生母,也不是先帝定下的太后人选,只是因为先前的窦太后在位多年,忽地被指认出与当年皇帝生母凌嫔之死有关,皇帝顺藤摸瓜查下去,竟真的查出了些端倪,证实了确有此事。 于是一道圣旨将她送入了净云寺清修,而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太妃也便成了当今太后。 至于这件事究竟是谁告的密……恐怕窦太后下台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的嫌疑就最大了。 不过于皇帝而言,谁是太后也没什么紧要的,生母已死,剩下的太妃们谁当太后不是一样的呢? 如今的太后是与几个兄弟中关系与他最为要好的六王爷生母,也是除了窦太后之外当年最受先皇宠爱的妃子,于是顺理成章的,她便从西宫搬到了东宫太后居住的寿延宫。 眼下,寿延宫里笑语晏晏、觥筹交错,这场宴席摆得不大,请的也都是些宫妃皇孙,算是场家宴了。 赵容华来得不早不晚,既不会显得太卑微,也不会显得对太后不尊重。 她的身旁跟着个小不点,穿着件新裁剪的粉红色百花绣襦裙,脖子前面挂着一只做工精细且镶着铃铛的金锁,髮辫就扎成了团团的如意髻,一边一个,配着前额的齐刘海,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别提多粉嫩可爱了。 虽说楚颜被打扮得乖巧可人,但赵容华自己反而穿得中规中矩的,颜色也不过是为了稍微应景一点而挑选的鹅黄色,也不至于太素。 反正她今日的目的也不在于展示自己,毕竟皇上的心也不在她这儿,专宠容皇贵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不过是徒增笑料,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让楚颜讨得太后和皇上的欢心,也有利于这孩子将来的选秀之路。 若是太后皇上一高兴了,日后会直接将她指给祁儿也说不定。 赵容华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真正的楚颜自小养在深闺,赵家一大家子人,哪怕楚颜的父亲排行老大,也并不意味着她仗着嫡女的身份就可以受到多么特殊的待遇。老太太偏爱谁全赖于某个时间段里、是父亲还是二叔四叔在外做出了成绩,那么连带着谁的女儿也会地位高些。 也因此,前世的楚颜不似清阳这般因为长公主在府里的地位至高无上便能受到最尊贵的待遇,性子自然也就比清阳要怯懦多了,在这场宴会上非但没有表现出色,反而令赵容华大失所望——因为她在为太后祝酒时都紧张得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来。 可是如今的楚颜身体里住着一个没脸没皮的现代女性,曾经还是当老师的,面对几百号学生尚且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场宴会难道就能吓倒她了? 门外的太监高高地唱了声诺,赵容华带着楚颜从从容容走进了大殿,还不等她提醒楚颜,楚颜就自个儿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脆生生地说,“颜颜给皇上和太后请安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完,她抬起头来天真无邪地望着坐在大殿上的两个地位最高的人,在看到太后慈祥地对她笑了后,她也开开心心地露齿一笑,两颗小小的虎牙顿时暴露在外。 “好俊俏的小姑娘,快过来让哀家看看!”太后被她萌得心头一软,笑吟吟地朝她招招手,“这就是赵武嫡亲的小孙女吧?今年多大了?” 楚颜十分自然地走到太后身边,笑眯眯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回太后的话,这就是我祖父嫡亲的小孙女,头个月才刚满六岁。” 她说得一脸认真,显然是十分专注地在回答太后的问题,明明引用了太后的话,却又在说到赵武时,因为对祖父的尊敬而改了称唿,娇憨又可爱,引来堂下一片笑声。 太后回过头去对皇帝边笑边摇头,“真看不出,赵武那个只会领兵打仗的粗人竟然生了个这么伶俐乖巧的小丫头,几句话就能叫人喜欢得不得了。” 皇帝也微微一笑,“母后若是喜欢楚颜,日后在寿延宫觉得闷了,就多让她来坐坐,陪陪您老人家。” 太后瞧了眼下头规规矩矩站着的赵容华,一边让她入座,一边笑道,“就怕赵容华心头不慡快呢,前些日子这丫头进宫不也是因为她嚷着说自己一个人在元熙殿闲得发慌么,这才召了人进宫没几天呢,哀家就把人抢过来了,皇上怎么不顾顾赵容华的感受?” 赵容华才刚在太后的示意下就坐了,当下立马又站起来,边笑边恭恭敬敬地对太后说,“太后说这话可真是折煞嫔妾了,楚颜这孩子机灵,嫔妾虽是想着要她进宫来陪陪嫔妾,但更多是因为宫里有太傅们教书授课,她在这儿也能多学点知识。若是太后喜欢她,这可是她天大的福气,嫔妾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吃醋呢?” 说到这儿,她含笑望着楚颜,“还不向太后道谢?” 当然要道谢了,名义上虽然只是偶尔去陪陪太后,但既然皇帝和太后都发话了,也就相当于对宫里的人宣布了楚颜的地位,哪怕她只是个朝臣之女,众人也不敢小瞧了她。 赵容华是打心眼里高兴,因为她没有想到楚颜竟然会一来就讨得太后欢心,这可真是意外惊喜。 楚颜小脸红红的转过身去拉着太后的手,然后放在自己头顶上蹭了两下,在太后诧异的神情里吐了吐舌头,腆着脸解释道,“小时候长辈们都爱摸颜颜的头,颜颜很不喜欢,后来母亲说,只有很亲近很疼颜颜的人才会摸颜颜的头。” 言下之意,在她眼里,太后就是很亲近很疼她的人。 太后岁数也大了,年轻的时候还爱争爱算,和窦太后明争暗斗的,忙得不可开交,眼下老了,成功顶替了窦太后的位置,却在失去对手后也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目标和追求,过得单调而乏味。 而她没想到今日会碰见一个如此会卖萌的小丫头,机灵又讨人喜欢,却又不失孩童的天真烂漫。 这和任性霸道的清阳不同,也与皇帝其他几个兄弟那些要么温顺驯服到乏味、要么少年老成到无趣的儿女完全不同。 于是这才宴会开始前,楚颜已经被太后看中了,还留她在自己身边坐着,把小几上的糖果糕点都抓给她吃。 殿内众人面色不变,心下却都有思量,约莫除了赵容华,没几个人真的开心得起来。 如今皇上满心满眼都只要容皇贵妃一人,哪里还有其他人的位置? 沐贵妃也好,赵容华也好,乃至于更下面的那些低位妃嫔,谁不希望自己家族的姑娘今后能成为太子的人呢?她们自己眼看着是没有办法在这宫里争取点权势和地位了,只能寄希望与家族的小姑娘有这个本事讨得太子欢心。 可是眼下,赵家的千金进宫才多久?前段时间太子当着清阳郡主的面偏袒她,容皇贵妃也接见过她几次,如今就连太后和皇上也表明了对她的喜爱。 第11页 好傢伙,这小丫头的命会不会也太好了点? 楚颜坐在太后身边,状似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地吃着糕点,满足得眉眼都弯了起来,笑眯眯的样子很傻很天真。 可是心下却在直唿好累,明明不是六岁的小姑娘,偏要学小姑娘卖萌。 看来穿越以后真是不知不觉就苏起来了。 人群里有一道目光尤其炙热地锁定了她,她一边啃着金丝桃片,一边抬起望去,只见清阳郡主正一脸愤愤不平地看着她,好像她抢了本该属于清阳的位置一样。 楚颜又想起了上回打架的事,若不是后来太子出来替她解围,恐怕长公主就真的要教训教训她了,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母女俩都一样冲动又任性。 楚颜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当下坏心眼地朝着清阳咧嘴一笑,果然就见对方的眼神更加愤怒了,小脸嘟得跟个包子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讨厌的,她对着这么个幼稚的小郡主也生不起大气,只是宫里的日子嘛,无聊有之,惊险有之,偶尔逗弄逗弄这个小包子,也算是人生一大乐趣。 倒是齐王世子……楚颜好似无意识地瞟了顾明安一眼,好吧,那傢伙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洞悉一切,又好像只是习惯了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太子,顾祁看她的眼神倒是很平静,只是这傢伙开心不开心都不表现在脸上,所以她只能从理论上去推测,太子殿下的心里应当是很愤怒的。 ……这是肯定的嘛,他那么讨厌自己,也看穿了赵容华想把她塞进太子府以扩大赵家的影响力,自然也不乐意见到自己受人待见了。 特别是待见她的人是当今皇上与太后。 只是有一件事情楚颜仍旧不是很清楚,为何太子与赵容华的关系会僵到这种地步?而太子就算是跟着容皇贵妃生活了好几年,也不该关系这么亲密,形同亲生母子啊? 事情有待考证。 作者有话要说: 五章之内必有jian情,大大的jian情。 还在考虑加不加香艷场景╮(╯_╰)╭ ☆、第009章。交锋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孩子们基本上都坐不住了,大人们在喝酒聊天,很多孩子就跑到了后花园去玩耍。 太后笑得很和蔼,拍拍楚颜的手,“好孩子,陪着哀家坐了这么久,大概也觉得无聊了吧?去后院和大家一起玩吧,改日哀家再叫你单独来寿延宫。” 楚颜本是想假惺惺地客套几句,说点“能陪着太后是颜颜的荣幸”,又或者是“比起和他们一起玩,颜颜还是更喜欢和您老人家待在一起”诸如此类的话,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她今年才六岁,想当年她就算是十二三岁了也没这么马屁精过,还是省省吧,免得太狗腿了叫人觉得虚伪。 她摆出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应有的模样,高高兴兴地去后院找大家“玩”了,但还是不忘临走前乖巧地行个礼,沖太后憨憨一笑,再挥挥手,天真娇憨地卖着萌。 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够了,你真的够了,下限低到这种程度,节操都碎成渣了。 来到后院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头数清阳最显眼,穿着身大红石榴裙在糙坪里摘花。 真是的,这种衣裳,长公主也还真是一点不忌讳喧宾夺主这种事,今儿明明太后才是正主,居然给自己的女儿套上这种闪瞎眼的衣裳。 楚颜忽然很想知道上辈子长公主的下场,做人无所顾忌得像只螃蟹,我行我素到这种地步,会不会比真正的赵楚颜更惨烈呢? 毕竟上辈子的赵楚颜也不过是个怯懦隐忍的主,只是不幸地托生在了赵家,被推到了权势争斗的风头浪尖上却又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这才死在了最好的年纪上。 可长公主不一样,嫁出去的公主既非太后的亲生女,又非皇帝的同胞姐妹,不过顶着个长公主的头衔罢了,也敢飞扬跋扈到这种地步,还当着只有三个字能形容她:活腻了。 思及至此,楚颜的目光转向了假山旁边,那儿的两座假山中间似是有座桥,还挺长的,若是自己站在那儿,估计清阳是看不见的。 她当即决定,今天这日子很重要,为了避免和这刁蛮任性的小郡主又吵起来,生生破坏了自己好不容易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竖立起来的光辉形象,最好还是避着点,于是就朝假山中间走去。 岂料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儿已经有人了。 两个大班的少年站在那儿,一个背对楚颜,一个虽然面对她,但视线却被背对她的那人挡住了,所以两人都没看见她。 背对楚颜那人她自然认识,正是总爱穿一袭白衫的齐王世子顾明安,而凭着记忆,楚颜隐约记得面对她的那人是京兆尹萧敬薪的二儿子,萧城。 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萧敬薪有一对孪生子,大儿子萧彻,二儿子萧城,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为了让大家区分开来,萧彻的腰畔总是繫着块翠绿色的翡翠玉佩,而萧城的则是白玉的。 兄弟俩都长得英气勃勃的,很有男子气概,虽然不是那种像顾明安一样比较明艷精緻型的,也不是像太子顾祁一样清隽气质型的,但总归也是很有特色的。 说通俗易懂些,如果要拿现代明星去打比方,那么顾明安就是黄晓明,顾祁便是霍建华,而萧彻萧城嘛,大概就是严宽那一型了。 楚颜瞟了眼那人腰侧,嗯,是白玉的,肯定是萧家二公子萧城没错了。 见两人似乎在谈话,她便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听到几句刻意放低了音量的话。 “为何一直避着我?可是因为我大哥做了太子忠实的跟班,所以连带着对我也有了意见?”说话的人是萧城,语气有些激动。 画外音:嗯?原来顾明安对太子殿下有意见? 然后是顾明安的声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大哥跟着太子殿下,自然是因为他有眼识;而太子殿下看得起他,也说明你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自然是替你高兴,也替太子殿下高兴了,谈什么意见不意见的?” 楚颜看不见顾明安的表情,只是光听这语气也想像得出,约莫那人脸上又是一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神情。 画外音:这傢伙生来一副狐狸样,狡猾狡猾的,贼精贼精,看来肚子里另有打算,跟表面上的易相处并不一致。 萧城似是急了,勐地伸出手去推了一把顾明安,“到现在了也不肯跟我说实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对太子……你对太子……” 不知为何停在这里说不下去了。 顾明安其实比萧城要高些,却因为毫无防备,所以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当下声音也比刚才要低沉点了,显然是有了怒意。只是性格使然,看上去却仍然像是往常一样,若不细听那低了一两度的音色,是听不出怒气的。 只听他淡淡地道,“我安的什么心?萧二公子若是定要胡乱揣测,自己下来揣测便好,何必这么咄咄逼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哪怕我真有什么心思,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上什么火、着什么急?” “你,你……”萧城看着他眉头微皱的样子,哑口无言,最终颓然地笑了笑,“想不到五年了,最终我也只是个萧二公子,是了,不过是个伴读罢了,自是比不上你的太子哥哥。” 他还欲再说,却勐地被顾明安以手势打断,只因顾明安忽地越过了萧城,看见了被风吹起点的那点粉红色裙摆。 有人站在那里偷听! 看见顾明安脸色不对,萧城也倏地转过头来,两人齐齐望着楚颜。 楚颜之前听愣了,虽然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但下意识地就忘了自己是在偷听,理应挪开脚步,于是这下被两人逮了个正着。 萧城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一脸警惕;而顾明安又扬起了惯有的笑容,桃花眼微微上扬,哪怕其实这只是他的一个习惯性的表情,却也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当然,楚颜是不可能觉得如沐春风了,任谁偷听被捉了个正着,估计都不会如沐春风。 “赵小姐若是想听点什么小道消息或者奇闻趣事,可以大大方方来找我们的。”顾明安朝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却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只是这人就像是天生的大众情人一样,哪怕话里带着嘲讽之意,被他那动人的笑容一粉饰,也好像是黄晓明在以他那魅惑的笑容含情脉脉地望着你……虽然嘴里问候的是你母亲可还安好。 楚颜默默擦了擦汗,她只是打酱油的路人甲啊,哪里是故意来听墙角的了? 当下急中生智,厚着脸皮朝两人嘟了嘟嘴,好似完全没听出顾明安的嘲讽之意,“你俩占地面积太大,挡住桥了,我过不去!” 第12页 脚一跺,一副“你俩挡我路了我恨死你”的样子,头一扭,气沖沖地拔腿就走。 果真是作得自己都想吐了。 顾明安:“……” 萧城:“……” 为了迅速逃离现场,同时不出现在清阳的视线范围内,楚颜从长廊上随意钻进了一间房门虚掩着的房间。 总算跑掉了,她松口气。 而进去之后,才发现这貌似是个书房,一排一排高高大大的架子排得整整齐齐,对于现在的楚颜来说,当真是有些高了。 她自打来到这个时代,除了课本以外,还没看过其他的书籍,当下好奇地走到第一排架子前,凑过脸去认真看了看。 《昭明文选》,《春秋》,《史记》,《国语》,《世说新语》……好傢伙,都是些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必修书目,想到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看的都不知是多少个翻版了,还有不少地方都存在着争议,也不知原籍上究竟是怎么写的,专业使然,楚颜伸出手去拿了本《山海经》,随手翻开看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书籍已经是活字印刷术的产物了,字体比现代书籍要大些,排列也是竖着的,而因为《山海经》记载着一些传说中的上古神兽,每一页都画着些稀奇古怪的生物。 当然,画得可没有现代读本里的栩栩如生,明显技术和想像力都要粗糙匮乏得多。 画外音:听说营养结构和饮食习惯对脑部发育情况有关。【作者你想太多了,想太多了好么!】 楚颜看得挺起劲的,也没注意到屋内其实并不止她一人,而直到靠墙另一头的书架前那个人听到楚颜的翻页声时,忽的顿了顿,才放轻了步伐朝这边走来。 顾祁手里捏着本《天工开物》,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就这么出现在了楚颜面前那排书架的最边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低头看书的模样,然后才是她看书的细节——顾祁注意到,从她眼神移动的速度和翻页的节奏来看,阅读速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惊人。 毕竟是现代社会的博士生,在应试教育的调↑教下,阅读速度早就锻鍊出来了,而手上这本还是古代的竖行文本,对于楚颜来说已经算是读得比较慢的节奏了。 可在顾祁眼里,这就已经是惊世骇俗的了,毕竟她才六岁啊。 看了不知有多久了,他终于眯起眼,毫无徵兆地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楚颜闻声陡然一惊,勐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下意识地答道,“在……在看书。” 定睛一看,这才意识到太子。 这个人……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 顾祁瞟了眼她手里的书,缓缓走到了她面前,念出了封面上的名字,“《山海经》?” 噹噹当! 三个字给楚颜敲响了警钟! 这本书里有很多复杂的生僻字眼,而她不过是个还在上小班的小屁孩,如何看得懂? 这在顾祁眼里无疑会是件诡异的事情。 果不其然,顾祁静静地望着她,朱唇轻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看得懂?” 楚颜简直恨死自己没有一点警觉性了,竟然这么走进来就捧本书开看,天知道太子究竟观察她观察了多久,有没有从她的动作里看出她真的看懂了这些内容! 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指着书上的怪物对顾祁哆哆嗦嗦地道,“太子哥哥,有……有怪物!” 一副怕得厉害的模样。 就算是这种拙劣的演技难以取信于人,楚颜也顾不上了。 而顾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怀疑。 方才看书的时候,她的样子专注至极,阅读速度甚至比他还快,简直叫他以为看见了个成人。 而在他出声打断她以后,她却忽然又变回了六岁的小孩子,怕兮兮地指着书上的画对他说她害怕……相当不科学。 楚颜自知又做错了事,心下又气又恼,索性把书一扔,蹲下身去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相信我吧太子殿下,太子哥哥,太子欧巴!人家真的是被吓傻了而已,其实一点也看不懂,一点也看不懂的好么! 画外音:没有经验的穿越蠢货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做错事啊!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好么!作者你开点金手指会死么!求顺利通关,求伪装技能点全满好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楚颜只能祈祷太子不会觉得她是个奇葩,虽然六岁的孩子抱着《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她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奇葩有木有。 可是顾祁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深究下去,沉默了片刻,忽地对着蹲在地上的人说,“你为何进宫?” 语气稀疏平常,就像在问她今天早上吃了没。 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单独相处了,看来太子是想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楚颜一愣,抬头状似傻乎乎地盯着他,脑子里却不是这么迟钝,最后诚实地答道,“因为姑姑要我进宫。” 他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她不能撒谎。 顾祁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又问,“那我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何要你进宫?” 这个问题又要如何回答? 楚颜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要继续装纯白小莲花说自己不知道,还是坦诚相告其实赵容华从她进宫那日起就说了要把她培养成顾祁的皇后? 片刻的沉默之后,只见墙角的那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睁着眼睛望着顾祁,弱弱地问了句,“我说了,你会生姑姑的气吗?” 顾祁顿悟了。 她也什么都不用说了。 楚颜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拍手叫绝,艾玛,这真是个好回答!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什么叫做低调的内涵? 这就是啊! 就在刚才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里,她很快理清了一条最简单的线索。 既然太子早就看透了赵容华的意图,那么对赵容华心有不满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可是自己却不一样,太子会怎么看自己,这事儿还有迴旋的余地。 而关键就在于她如何选择。 这个选择委实重要,关乎她的前途,也关乎赵家的命运。 她目前要做的事,就是让太子明白,她自打进宫开始,就不过是在走他人安排好的路罢了,一切都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而在这一系列的环节里,她选择的是对他诚诚恳恳,坦白直率,不带一点遮掩和隐瞒。 比如眼下,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太子,赵容华确实跟她交代了任务,而这个任务太子自然早就看出了。 可他自己看出和她坦白交代出来,意义肯定是大不相同的。 楚颜一点也没放过顾祁面上的蛛丝马迹,所以她很欣慰地看出,太子的表情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松动,似是诧异于她的坦白,也像是通过她这样的行为看出了她并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姑娘。 很好,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纠结啊,又想看《主君的太阳》,又惦记着要码字,然后每次都被吓得回不过魂来,或者被虐得哭出来,之后就跑来码字= =这绝对是作死的节奏啊。 ☆、第010章。落水 顾祁没说话,于是屋内只剩下一室静谧,鼻端是书香萦绕,空气里有一种熨帖安宁的味道。 楚颜也安静地望着他,一双黑漆漆圆熘熘的大眼睛里充满灵气,像是在等待他对自己的考验。 见他不说话了,她想了想,才慢吞吞说,“我知道太子哥哥讨厌我,也不想跟我扯上什么关系。” 顾祁扯了扯嘴皮子,“还不算太笨。” “我也知道太子哥哥那日当着众人的面给我手帕擦眼泪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大家都看我不顺眼,要我老老实实离开皇宫,回到赵家去。”她用脆生生的声音说着这样现实的话,稚气的脸蛋上慢慢地浮起一点黯然。 顾祁不说话,就让她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楚颜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也慢慢地弱下去了,“在府里,因为我是嫡女,所以弟弟妹妹都不喜欢我,知道我要进宫后,都巴望不得我早点走。进宫以后,又因为我是姑姑的侄女,也是太子哥哥的表妹,所以大伙也都看我不顺眼,巴望不得揪着我的一点错,叫我就这么拎着包袱又滚出皇宫,回到府里。” “我已经很努力要做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了,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大家都不喜欢我。”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然带着颤音,像只呜咽的小猫。 楚颜胡编乱造一大堆,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起来。软弱的姑娘固然不可爱,可是适当的软弱绝对有助于激起男性的怜悯与同情。 第13页 顾祁站在那儿没说话,背后的窗户微微开阖着,日光从那儿倾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的人,小得可怜,就这么藏在墙角,好像巴不得把自己塞进地底下,然后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了。 他曾经用仇视又厌恶的眼光看待这个无缘无故被安排进宫的小人儿,因为知道她会是母亲用来为赵家夺权夺势的棋子。 而今,楚颜这样清晰明朗地把她的处境摆在他面前,却好像提醒了他一个被遗忘已久的事实。 在他的童年里,又何尝不是经歷着这样的一切呢? 他是皇帝的长子,却又摊上一个并不受宠的母亲,所有的妃嫔都巴望不得他早点下台,甚至死了也行,至少她们还有机会为皇上诞下皇子,荣冠后宫。 他在母亲那儿被当做是未来皇帝一般,受到一个孩子不应承受的压力与苛责,而后来好不容易去了容皇贵妃那里,才有机会过上一个正常孩子的生活。 他倒是有幸遇见了一个容皇贵妃,可是楚颜呢? 楚颜什么都没有,只有众人的眼红嫉妒,还有来自赵容华的压力。 日光笼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叫人看着觉得边缘都有些模煳了,仿佛泛着微光一般。 顾祁听见自己用平和而遥远的声音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 而楚颜仿佛怔了怔,抬起头来望着他,面上犹带泪光。 “人的一生里,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生在哪里,父母何人,身上会承担怎样的责任与压力,命运又会怎样嘲弄你打击你……这些事情都不在你的预期里。”顾祁十分平静地望着她,“但至少,你要学着适应它们,要么被它们改变,要么……就去改变它们。” 这番话是容真教会他的,那时候她微笑着看着躲起来哭的他,用有那样温柔的眼神望着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她说,“当我还是那个默默无闻被人欺负的小宫女时,又有谁知道今日的我会成为皇上独一无二的容皇贵妃呢?” 从一个宫女走到今天,一定比他生来就是皇子的路程要坎坷很多,而她一介女子都能做到,他又为何顾影自怜呢? 同样的,顾祁不心疼楚颜,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因为她的可怜就改变初衷去接受她,只是她这样缩成一团哭泣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的他,他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影子指条路罢了。 楚颜抹着眼泪,似懂非懂地问他,“若是我努力改变,太子哥哥就会喜欢我了吗?” 顾祁“呵”了一声,“你未免想太多了。” 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嗤的一下又熄灭了。 顾祁想嘲讽她两句,却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皇宫并不是安身的最好地方,也不一定就比你在赵府过的日子好。你要明白,不是别人为你安排了什么样的人生,你就一定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如果易地而处,他和她也许就不会再这样剑拔弩张。 所以,出宫去,不要搅进这趟浑水。 楚颜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他厌恶的本来就不是她,而是她背后代表的势力和她若是成功上位后会出现的对他不利的后果。 若是她不按照赵容华的想法来做,若是她肯放弃当太子妃的念头,他完完全全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厌恶。 可是她没得选,她也不会再出宫。 出宫做什么呢?当个被退货的次品? 楚颜清楚自己会继续走下去,而她也有那个信心,去改变这个老成早熟的禁慾式苦行僧太子。 毕竟她是二十一世纪来的楚颜,不是这个时代怯懦而没有主见的女子。 挑战性越大的事,做起来也越有意思。 她忽地露出灿烂的笑容来,用衣袖把眼泪擦了个干净,站起来拍拍裙子,“我会和太子哥哥一样的,一样坚强独立,一样勇敢。” 反倒是顾祁诧异了,她如何知道他是在以自身经歷开导她? 可是楚颜笑得那样好看,哪怕年纪还小,也掩饰不住稚嫩的面容上显露出来的倾城绝色。 她遗传了母亲的容貌,不够清秀,却娇艷异常,哪怕不施脂粉,也是朱唇红艷、肤若凝脂,完完全全的祸水样。 顾祁在失神之际,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样貌,还真是,真是祸国殃民!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好一会儿了,破天荒的没有争锋相对,反而说出了这么一番心里话。 若不是清阳打从走廊上经过,忽地推门而入,恐怕这样的时光还能持续更久。 清阳堂前屋后地捉着只麻雀,匆匆跑过书房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于是脚步一顿,分辨出了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哥哥。 若光是太子便罢了,她还没那么想不开,巴巴地跑到自己畏惧的人面前去,可是拔腿走掉之前,却忽的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枝头黄莺。 这这这,这不是楚颜吗? 清阳一惊,跑到门口去听墙角,岂料门没关好,只是虚掩着的,她这么一靠上去,不由自主就顺着门跌进了屋子。 屋内的平和氛围倏地被打破,顾祁和楚颜都回过头来,看着跌在地上哎哟连天的清阳。 顾祁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不悦地看着清阳,“你在偷听?” 清阳一看见他皱眉头就哆嗦,哭丧着脸狡辩道,“没啊,我没偷听……” 楚颜一脸黑线地扶额,“没偷听怎么会忽然摔进来了?” 清阳勐地朝她怒目而视,“关你屁事!” “……” 楚颜没吭声,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心里却直感嘆这位郡主果然是五岁多的孩子,战斗力低下成这样。 胜之不武何来成就感啊?太遗憾了。 太子殿下在这种时候果然发怒了,冷冷地看着清阳,伸手往门口一指,“若是要撒泼,去大殿找你母亲,此处是看书的地方,容不得你胡闹!” 在他眼里,清阳纯粹是被长公主宠坏了的孩子,无法无天,没大没小,实在是令人厌恶。 清阳在府里素来都是小霸王,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当下眼泪涌上眼眶,只是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出去。 楚颜看着太子的脸色,觉得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招惹他,便轻手轻脚地把书放好,规规矩矩地说了句,“太子殿下,我先告退了。” 她低眉顺眼地从他面前经过,而顾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没有说话。 楚颜沿着长廊一路走到了尽头,却在池子边上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北郡王秦远山,清阳的亲弟弟。 那个五岁多的男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垂头认真地看着本书。 楚颜想哭,为何到了古代以后遇见的人都是学霸? 她在现代也是从小学才开始接受这种正规的文化教育,怎么搁在古代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形了?本来还为这次穿越专业对口而洋洋得意,可这么看来,恐怕十五六岁的时候这群熊孩子的本事就得赶上她这个汉语言博士生了! 想到自己和清阳看不对眼,她转过身去,不打算和这位小小年纪就受封的北郡王有所交集。 可是才刚转过身,先前的脚步声就已经惊动了秦远山了,他就这么回过头来看,叫住了拔腿欲走的楚颜。 “赵小姐。” 楚颜腿一僵,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像个真正的淑女那般对他微微一笑,“见过北郡王。” 秦远山不似清阳那般飞扬跋扈,恰恰相反,他的笑容像是真正的三月春风,叫人觉得平和而美好。 和太子一样早熟的傢伙像个成人一样笑得温和有礼地望着她,“赵小姐不用多礼,叫我名字就好。上回姐姐和你闹了点不愉快,多亏你不计较,我替姐姐谢谢你了。” 上回和清阳打架的事情确实是楚颜让了步,没有拆穿秦远山为姐姐编造的谎言,所以这回他谢她也是应该的。 楚颜也不客气,也因为这位北郡王温和又宁静的态度,没法把他和他那个飞扬跋扈的姐姐联繫在一起,于是笑道,“郡王客气了。” “秦远山。”他又一次纠正道。 楚颜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秦远山。” 进宫以来,有过交集的小孩就只有清阳、沈辛了,今日又多了个秦远山——当然,太子和顾明安在她看来已经不算小孩子了,而这个秦远山算是楚颜最喜欢的一个了。 五岁大的孩子哪怕早熟,眼里的一些情绪也是没法遮掩的,而秦远山从始至终都笑得很平和,也是因为性格使然。 楚颜分辨得出,他和他姐姐是真不一样,也不知长公主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为何一儿一女性格截然不同呢? 第14页 就在这时候,长廊那头传来一个气沖沖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祥和的氛围。 “赵楚颜!你又在欺负我弟弟了!” 楚颜额头三根黑线滑下,所以这就是恶毒女配么?哪里都有她!简直是无处不在啊! 她回过头去正欲解释,而秦远山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姐姐,赵小姐没有——” “砰——”秦远山的话还没说完,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牛逼的姐姐照着楚颜就是一推,而楚颜身子骨瘦小,哪里经得住圆润的清阳这么折腾? 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一个不稳,于是楚颜姿态优雅地……落水了。 早春三月的湖水真他妈冻得死人,冰凉冰凉的把楚颜全身都淹没了。 她一边扑腾一边苦逼地想:妈的,也不知道真正的赵楚颜会不会水,这种时候叫她是游还是不游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的故事看起来真的很无趣咩?对手指,咱们二十章以前应该会长大滴,或许更早也说不定。 周四上榜,忐忑中。 ☆、第011章。驸马 寿延宫的后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全然不復先前的欢乐气氛。 楚颜被冻得嘴唇乌紫,小脸煞白,浑身都湿透了,被赵容华用毛巾裹成了一团。 太后、皇帝,还有容皇贵妃以及所有宫眷们都站在那儿,皇帝没说话,宫妃们自然也不吭声。 同样浑身湿透的还有秦远山,方才他见楚颜在水里扑腾,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若是楚颜有事,他毫不怀疑他那个总是不用脑子思考的姐姐也会跟着完蛋。 眼下,长公主也搂着他,用干毛巾帮他擦着身子,脸色很是难看。 先前听见后院传来的响动,皇帝带着一众人从大殿赶了过来,却只看见清阳又惊又怕后悔不已地站在岸边,而秦远山正努力地把楚颜往岸上托。 楚颜不会水,而秦远山费尽力气要把她给救上来,两个小小的人就这样挣扎在水里,看得人心惊胆战。 长公主忙叫了起来,“我的天,远山!赶紧给我上来!这么冷的天跑到水里去做什么?” 秦远山会水,长公主自然知道,见他这么不要命地救楚颜,惊得心跳都停止了。 不用皇帝发话,几个小太监立马就跳下湖去,把两个小孩子给捞了上来,而宫女拿着干净的毛巾来,被长公主和赵容华一把夺了去,各自抱着自己的小孩,焦虑地擦拭着。 楚颜咳个不停,眼睛红红的,浑身都在发抖,扑在赵容华怀里哭个不停。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熬姜汤!”太后心疼地看着呜呜哭着的楚颜,又看了眼一声不吭地缩在那儿的清阳,心头有数了。 长公主不是她的孩子,从前又仗着先皇的宠爱在宫里肆意妄为,好不容易嫁出去了,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而先皇去了以后,现在的皇帝与长公主的关系也算不得亲密,长公主若是个识时务的人,自然就会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里了。可她不仅没有安分下来,还照着从前的模样飞扬跋扈,连带着把自己的女儿也带成了这幅模样。 今日是太后的寿辰,眼见着清阳穿着身大红罗裙,太后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想法的。 当下明知是清阳犯了事,仍是没有给长公主留情面,皱着眉问了句,“怎么回事?” 没人吭声。 楚颜只顾着哭,秦远山脸色苍白地任由母亲替他擦拭,而清阳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沉着脸问楚颜,“既然落水的是楚颜,那你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楚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回过头去又气又怕地看了眼清阳,哭得更厉害了。 顾祁也站在皇上身后的,看着这一幕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铁定是清阳手贱,把楚颜给推下了水。 那个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地站在人群里,眼里满是悽惶,就连顾祁也看得有些失神。 这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挫折。 皇帝见楚颜说不出话来,又看着秦远山,“那你来说!” 听语气,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秦远山看了眼不吭声的清阳,又看了眼发抖的楚颜,最后感受着长公主微微用力地拽住他的胳膊。 罢了,他打出生起就不停地为这母女俩善后,明明平生最讨厌虚与委蛇的人,却不得以次次都做了自己最讨厌的这种人。 小小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却抬起头来看着皇帝,从容不迫地说,“回皇上,是姐姐跟我闹着玩,结果一不留神把赵小姐推入湖里了。但赵小姐落水以后,姐姐立马叫我下去救人,还望……还望皇上不要责罚姐姐。” 清阳的脾气和性格,在场的人都清楚,皇帝自然也不例外,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恐怕北郡王的话也不可尽信。 赵容华看着长公主还在死撑,身躯笔直地立在那儿,又看着怀里的楚颜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下气不打一处来,破天荒地不再沉默,而是站了出来,语气沉沉地说,“皇上,楚颜自打进宫以来,三番两次地被清阳郡主欺负,上一次被打破了额头,前些日子又被抓了脸,跟个泥人儿似的哭着跑回来。臣妾想着那毕竟是郡主,公主府的千金自然是娇贵了些,脾气不太好也是应当的,便教导楚颜凡事多忍让,也未曾向皇上说过清阳郡主半句不是,可是今日……” 她顿了顿,面上倏地沉了下来,“可是今日,楚颜竟然被郡主推入了湖里,好在皇上及时赶到,才没有出事。正所谓事不过三,臣妾真怕楚颜今后还要面对郡主更多的责难,她还这么小,哪里承受得起这种折磨?臣妾恳请皇上还楚颜一个公道,否则他日楚颜有了三长两短,臣妾也不知该如何向家中的大哥和父亲交代了!” 楚颜扑在她怀里,听了这话,身子僵了一下,而赵容华只是轻轻用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楚颜会意了,之前因为自己在元熙殿说的那番话,赵容华一直退让,没有发作,只为了不给她带来更多麻烦。可今日皇上在这里,这件事情也足以让清阳得到应有的惩罚,挫一挫她的锐气了,而更要紧的是,有皇上替楚颜做主,谁敢有半点不满? 长公主的脸色难看得不行,对着清阳狠狠地道,“你行啊你,长本事了,今日是太后的寿辰,你也能在这儿惹出乱子来,赶紧给我跪下!给你皇奶奶和舅舅道歉!” 舅舅,皇奶奶……这样亲昵的称唿,谁都看得出,长公主是在替清阳找台阶下。 清阳被吓得不清,当下也不敢撒泼了,哆哆嗦嗦地就来到人群中央要跪下。 岂料太后却忽地转过身去对赵容华道,“楚颜浑身还湿着,赶紧带到房间里去换身干净衣裳,不然该冻着了!” 清阳的身子僵在那里,连带着长公主的表情也僵住了。 太后不给她们台阶下。 清阳能穿成这样来参加她的寿宴,显然是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既然她们当着宫中众人的面不给她应有的尊重,她又为何要给她们脸面? 皇上也早就想发作清阳了,这还是皇家子孙呢,如今还不到六岁,就被长公主宠上了天,威风耍得全京城的朝臣世家都知道了! 现在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将来不知会养出个怎样没有分寸的野丫头来,嫁不出去也还好,怕的是做出些胆大包天的事情,坏了顾家的名声。 他也板着张脸,回头对太后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让赵容华先把两个孩子带进去换身衣裳,喝完姜汤,再让太医给瞧瞧,别回头病了。” 他朝容皇贵妃点点头,容真会意,跟着太后和赵容华一起把两个孩子带进了屋子。 皇帝看着他们走了,这才缓缓地转过头,当着一众宫妃面无表情地对长公主说,“皇姐的脾气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朕念在你是朕的皇姐的份上,不曾说过你半句不是,而今你却把自己的女儿也带成和你一样的德行,目无尊长,是非不分,丝毫没有皇家子嗣应有的礼节。今日之事,朕必定要严惩清阳,否则便是徇私枉法,坏了宫里的规矩!” 长公主一见皇上这架势,哪里还忍得下去?先皇只有她一个女儿,宠她爱她,才把她惯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而今皇帝不过是她的弟弟,竟然当着一众宫妃的面狠狠地给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一耳光,这叫她怎么甘心? 她一把将清阳拉到身后,毫不示弱地望着皇帝,“皇上要为了一个朝臣之女严惩我的女儿?清阳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值得皇上这样动怒?我是她的母亲,谁要是想动她一根汗毛,就得先踏着我的身体过去!”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眸却一下子眯了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寒意,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第15页 他本来就是个内敛的人,不管是生气还是喜悦,都不轻易流露出来,而今这样的反应……恐怕已经是盛怒了。 “踏着你的身体过去?” 这算什么?在挑战他的权威么? 皇帝看着这个理直气壮毫不退缩的长公主,火气一点一点烧上了心头。 她以为她是谁?既非与他同母所生,又非与他感情深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他叫板? 他过去不过是给她几分面子,也不希望外面传出什么有损皇家颜面的话来,这才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她没做出太过分的事,飞扬跋扈了点也能容忍。 可如今看来看来是他容忍她太久了,叫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公开反对他的决议! 最后一点耐性也用光了,皇帝冷冷地开口道,“既然皇姐想要与清阳一同受罚,朕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拦着你。来人,把长公主与清阳郡主带回公主府,即日起,禁闭一个月,其间不得踏出公主府半步!另外,府内所有人不得擅自外出,府内禁止一切活动。朕希望长公主与清阳郡主能对今日之事好生反省反省,以免他日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来。” 他回过头去看了眼郑安,“叫内侍府的人把公主府给朕看牢了!除了日常购置,朕不想看到一只苍蝇飞出去!”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头简直要气炸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父皇还在时,她是整个皇宫都要仰视的金枝玉叶,而顾渊不过是个地位尴尬的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今日竟然对她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死死地拽着裙摆,面色铁青地看着皇帝,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皇帝毫不避讳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皇姐已经出嫁了,按理说便是驸马的人了,与皇宫的关系也不比从前,还望你牢记今日的教训,不要总想着皇宫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他的眼神冷冽而锐利,像是在告诉长公主:这个皇宫是他的天下,他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而长公主也跟丢了魂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一袭飘逸的黄袍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清阳哭着拉她的手,“母亲……” 原以为母亲会和从前一样安慰她,岂料长公主霍地举起手,朝着清阳的脸上就是一巴掌,“叫你惹是生非!叫你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好了,咱娘俩都给人踩下去了!你高兴了?” 她气得不能自已,哪怕是素来宠爱不已的女儿也没法平息她的怒火。 看着清阳的脸,这五官和眼神都像极了驸马秦殊,没有遗传到她一点,自然也不会和宫里的血脉有相像之处了。 她这样看着清阳,仿佛透过女儿看见了丈夫的脸,那个人总是这样淡淡地望着她,笑也是淡淡的,说话也总是淡淡的,就好像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壶毫无波澜的水,永远也不会有半点涟漪。 她当初就不应该下嫁于他的!她真是疯了才会听从母亲的话嫁给秦殊那个人! 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 而她还要被迫忍受这种嫁出宫后的尴尬人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皇宫里的金枝玉叶了! 长公主的心里被绝望与愤怒充满了。 可是对于这样的事实,她没有半点反抗的机会,在所有人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里,昔日最受先皇宠爱的长公主也难逃皇命,只得在一行人的“恭送”下,毫无颜面地出了宫,被一路“护送”至公主府。 公主府,秦殊正在书房临摹一副名为水中仙的名画,岂料忽地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便是长公主的尖叫与咒骂。 对此他并不感到陌生,只是眉头轻皱,也没急着出去看,而是继续提笔勾勒。 他的笔尖下正是一只含苞待放的清荷,将开未开,犹如羞涩的下凡仙子,那羞怯又美好的意境在他的笔下盛放开来,仿佛就这么看着都能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裊裊清香。 而片刻之后,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怒气沖沖的长公主霍地推门而入,再看见他依旧在悠闲惬意地作画后,浑身的怒气值上升到了顶点。 “秦殊!你这个混帐东西!你,你混帐!你该死!” 她一把抓起书桌上未完成的画作,狠狠地撕成两半仍在脚下,而看着秦殊的目光仿佛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第012章。私情 在那副亟待完成的画作变作两半落到秦殊脚下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好似阳光和煦的天气忽地被乌云掩盖,徒留下一片阴霾。 可是这样的眼神只持续了片刻,待他抬起头来时,又是一派从容温和的模样。 秦殊弯下腰去,拾起那张作废的画作,轻飘飘地将它抛在桌上,然后无可奈何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又是谁招惹公主生气了?” 平和安静的姿态,宛若谪仙的气质,她的驸马就算是穿着平常的布衣,也有种清隽高雅的光环笼罩全身。 长公主看着这张脸,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怒火。 “谁招惹我了?你问我谁招惹我了?”她好似泼妇一般指着秦殊,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尖声道,“若不是嫁给你,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谁招惹我了?是你秦殊!若不是你娶了我,我何至于沦落至此?” 她是金枝玉叶,她是宫里谁都不敢招惹的长公主,她有倾慕的男子,也有偷偷放在心底珍藏的甜蜜,可是当日的一纸诏书彻底毁灭了她的美好梦境,她就这样茫然无措地嫁给了秦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个顶着驸马头衔什么官职都无法担任的书生!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是疼她宠她的父皇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坚决地把她嫁给了秦殊,当真一眼都没来看过她。 可她那时候打死也想不到,原来父皇不是狠心到不见她,而是重病到了弥留之际,早已没有力气见她。 后来,也就在她嫁给秦殊搬进公主府的第七日,父皇去世了。 传旨的太监匆匆地拿着先皇遗诏来到公主府,她没有想到父皇临终的遗言竟然是:望吾儿欢阳安心嫁予驸马秦殊,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她还能说什么? 一边痛哭,一边喊着父皇,可是再刁蛮再跋扈的人始终还是个女儿,死了最疼她的父皇,她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后来,她无论如何也遵从了父皇最后的遗愿,安安生生地嫁给了秦殊。 六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她在嫁给秦殊后的第九个月里,因为对秦殊发火,早产生下了一对孪生儿女,清阳与远山。 若是就此琴瑟和鸣、永结同心了倒还好,可她在这六年里都过着窘迫的生活,只因驸马无法在朝中担任要职,也无法抛下她长公主的颜面去经商,于是整个公主府便靠着两人那点少得可怜的份例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这种日子,她真的腻烦透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这种日子,事实上不止她一人腻烦。 看着相对六年却始终未能同心的结髮妻子,秦殊淡淡地笑了笑,“是微臣的错,下嫁微臣确实委屈公主了,微臣罪该万死,还请公主责罚。” 长公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照着那张清隽美好的面庞打了下去,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房间,而秦殊的左脸上立马浮起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这不是她第一次打他了,每一回她的埋怨和愤怒到了他这里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响应,只换来秦殊淡漠的微笑和任劳任怨的回答。 她恨,恨这样的人生,更恨带给她这样的人生的罪魁祸首。 可是秦殊面色不变,就连唇角的弧度也一点不减,仍是笑得云淡风轻地望着她,“若是公主出气了,心里好受些了,微臣心里也便好受了。” 多么美好的言语,多么体贴的驸马!不管她怎么无理取闹,他永远都是这样姿态美好,冷眼旁观她的失态。 长公主的眼里终于爬上一丝绝望,她的模样是这样狼狈,内心是这样煎熬,可是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满腔怨气无处发作,她只能拿起书架上的那些瓷器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然后双眼通红地跑出了房间。 “秦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嫁给了你!我真希望你立马死,立马死在我面前!” 原本清静的书房被突然来了又突然离开的人搅得翻天覆地,而秦殊的目光始终平和而安静,缓缓地回到桌边,也不理会一地碎瓷器,只拿起那两半被撕坏的画作,出神地看着上面的清荷。 半晌,他放下了手里的画,闭了闭眼,最后睁开时,神色如常地走出了书房,对门口面色苍白的卢方说,“把屋子收一收,我出去走走。” 第16页 卢方忍不住在他背后说了句,“驸马爷,要……要先冰敷一下消肿吗?” 秦殊头也不回地说,“不必了,也不是一两回了,已经习惯了。” 卢方缩了缩脖子,灰熘熘地走进了书房,一地狼藉看得他唉声嘆气的,却唯独没有吃惊。 正如驸马爷所说,这种情况也不是一两回了,正主挨打都挨习惯了,他这种收拾屋子的小厮难道还会陌生吗? 哎,他那高洁优雅的驸马爷啊,生生给毁在长公主手里了……那张脸生得如此动人英俊,也不知长公主是如何打得下手的! ***** 珠帘漫捲,暖炉凝香。 布置得典雅精緻的房间里,美人蛾眉紧蹙,从木盆里拿出毛巾来拧干,然后走到床边,替坐在那儿的男子轻轻敷脸。 “又和长公主吵架了?”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消肿,那团红肿看的她触目惊心的,也不知长公主是如何下得了这个手。 心里当真难过得不行。 秦殊微微一笑,颇有深意地咀嚼着她说出来的那个词,“吵架?” 她会意了,因为秦殊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和任何人吵架,这六年来他每回都这样狼狈地来到她这里,却没有一回是因为和长公主吵架。 是啊,一个人的无理取闹又怎么能叫吵架呢?他不温不火,永远不作任何回应,于是一切都成了长公主一个人的刁难与责难罢了。 苏意容站在他身边,垂眸看着那张清隽温和的容颜,还有被长公主狠心打成这样的侧脸,眼睛一眨,泪珠就掉了下来。 “我真希望你没有当什么驸马,就算是被贬为贱民也无所谓,只要你好好的……” 秦殊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无奈地把她抱到腿上,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永远不要去后悔,否则人生当真成了一场从头后悔到尾的噩梦……更何况,若是不娶了她,你以为我还能活到现在?” 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荷花香气,忍不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贴在她脖子上,痒得她忍不住浑身发抖,明明前一刻还在掉眼泪,现在却又笑出了声。 秦殊像是沉迷于这样游戏,看着她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娇媚神态,心下一动,就这样吻住了她的眉眼,然后一点一点向下轻啄,从眉梢到眼角,从鼻尖到唇边。 “你的脸……”她担忧地呢喃着,生怕伤到他。 “不碍事。”秦殊含笑着开始解她的衣衫,“早就习惯了,若是你真怕我疼,就给我更大的欢乐,也好舒缓脸上的伤。” 苏意容面上一红,一边嗫嚅着“你不正经”,一边却又温顺地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来。 他的指尖轻盈灵巧,沿着她的脖颈轻而易举地解开了里衣的系带,于是洁白的里衣被他沿着下襟一拉,就此落在地上,而她身上还挂着空空荡荡的外袍,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胸前姣好优美的白玉之峰若隐若现,动人的曲线就此暴露在秦殊眼前。 他埋头吻上她的胸脯,隔着薄薄的轻纱轻咬着她的花蕾,温热的舌尖染湿了衣料,也滚烫了她的身体。 “子山……”她这样呢喃着,眼里氤氲一片,胸腔里好似充斥着柔软又酸楚的爱恋。 子山是他的字,除了苏意容,没人这样称唿他。 她宛如珠玉般悦耳动听的嗓音响彻耳畔,像是最好的催-情-剂一般点燃了秦殊的欲-望,他的动作开始不那么温柔,剥下她的衣衫,将她抱至榻上,沿着胸脯开始亲吻,然后一路向下,向下……室内余香裊裊,春-意潺潺。 苏意容攀着他的肩,任由他不再温柔地闯入自己体内,他闭着眼,神情不再隐忍,低沉的嗓音间或响起,带着不顾一切的意味。 她心甘情愿地承受着他带来的一波又一波欢愉到极致的震撼,哪怕到后来这样的欢愉已经到了痛苦的边缘,她也仍然柔顺地包容着他。 长公主带给他的伤害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绝对的耻辱,而她的子山是这样美好的人,曾经心如高山白雪,带着灼灼光芒想要一展宏图,而今竟然就这样屈膝于公主府里,成了一个受制于人的俘虏。 是她害了他,是她毁了他是前程…… 苏意容想不出任何办法去帮他,唯有这样默默地陪着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的一切侵略。 半个时辰后,秦殊从清荷坊缓缓走出,面上的红肿犹在,却也褪了不少,只余淡淡的痕迹。 他的眉目仍是那样平和,就这样沿着繁华的街道往公主府走。 天大地大,他却只在常人眼里的花街柳巷才能寻到一丁点慰藉,只因那里有他最爱的人,也有最爱他的人。 像是有预感般,当他已然走到街角时,蓦地回头望去,果不其然,清荷坊最高的那处小楼之上,苏意容隔着远远的距离,就这样闯入他的眼里。 他已经看不起她的面目了,却隐约觉得她应该是在对他微笑,于是也报以同样的笑容,不带一丝隐忍与违心,而是真正的笑容。 可是转过身后,那点笑容便隐没在唇边。 他发誓,这样的日子一定会离他而去,不论时间长短,他就算倾尽全力也要改变这样的人生。 为了他,为了容容,也为了……为了那个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秘密。 ***** 初来京城的人一般都会问,这儿的什么最有名? 酒肆里的伙计便会如数家珍地告诉你:要论权势,皇宫里的天子最有名;要论美食,盛香楼的招牌最有名;要论古玩,蒲玉斋的玉器最有名;而要美人,清荷坊的苏意容最有名。 外来的人眉头一扬:谁是苏意容?京城名ji? 伙计把帕子往肩上一搭,没好气地说,“什么名ji?那多难听啊!苏姑娘可是全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非当初家道中落,哪里会沦落到去清荷坊的地步?什么?你说清荷坊是ji院?放屁!那可是只论音乐与才华的地方,寻常人压根进不去,说什么ji院呢,纯属放狗屁!” 苏意容,这个名字是很多才子嚮往的佳人,听说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进了清荷坊,每月都会在清荷坊的小楼之上弹琴奏乐,以文会友。 很多朝臣世家的子弟做梦都想要一亲芳泽,可是无奈苏意容只有一个,谁得了,其他人都会群起而攻之,于是久而久之,她变成了所有人的梦,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可是除了她自己和贴身的嬷嬷,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她确实有一个入幕之宾,而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会震惊朝野。 因为与她私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以霸道蛮横闻名京城的长公主驸马爷:秦殊。 作者有话要说:  驸马是渣还是可怜,大家各有计较,他不是男主,是非曲直也不代表我的三观。 ☆、第013章。僵局 … 那日楚颜落水后,与秦远山一同被太后和容皇贵妃带进了寿延宫的偏殿。 太监们急急忙忙地拿来屏风搁在两人之间;宫女们打热水来给两人擦拭身子,又把偏殿的火盆给点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太医们也赶来了,在太后担忧的神情下忙不迭地替两个小祖宗把脉驱寒。 楚颜坐在榻上,侧过头去越过屏风看椅子上的秦远山,与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比,他就显得要沉着冷静多了。 就连宫女要替他换衣裳,都被他拒绝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楚颜还在往那边瞧,却冷不丁被敲了敲脑袋,她一惊,回过头来便看见容皇贵妃笑眯眯地盯着她,“小姑娘家家的,真不害臊,北郡王要换衣裳,你不避讳就算了,怎的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啊?” 楚颜大窘,不到六岁的小孩子就算裸体也完全没有任何看点好不好?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圈,嗫嚅道,“远山今日跳下池塘救了我,我只是,只是想道谢罢了……” 总之这样忙活了好一阵子,太医总算回禀太后,两人都没有大碍,休息休息就好。 秦远山从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镇定与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礼节令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容皇贵妃想了想,含笑问他,“你可愿意留在宫里,今后伴着太子一同读书起居?” 后脚跟进来的皇帝闻言,眉头一挑,“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他还在为方才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拂了他的意而阴沉着脸,容真回头看他这模样,不由得笑起来,只是当着大家也不好和他开玩笑,便弯着唇角道,“这孩子很懂事,小小年纪就读了很多书,不输那些年长的世子皇孙分毫。臣妾想着祁儿也一个人在永安宫住了这么些年了,身边的人再多,也始终是奴才。不如让北郡王住进宫来,闲来无事,也能陪祁儿讨论些政事,祁儿也不至于总是纸上谈兵,身边也没有个说话的人。” 第17页 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两人都已是心有灵犀了,皇帝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子迟早要坐上皇帝的位子,而到那个时候,恐怕现在的朝臣也已经上了年纪,不是位高权重妨害到新帝,便是已经力不从心无法报效君主,所以一定要扶持些新的忠心的臣子。 眼下,与太子一同在明扬斋学习的有齐王世子顾明安、恭亲王顾初时、京兆尹家的两个儿子萧城萧彻,然后便是这个秦远山。 顾明安和顾初时皆是皇帝的兄弟所出,身份尊贵,将来虽然可以用,但难免要顾及到藩王的权势不可太大这个问题,所以到底不可全然重用。 而秦远山却正好避免了这个问题,他是长公主之子,长公主因嫁给了驸马,相当于出了皇宫,权势也被削减了,秦远山姓秦而不姓顾,所以对太子不构成任何威胁。再加上他年纪小,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培养,恐怕也更好养成他的忠君之心。 萧城萧彻自然也能用,只是身份却又不及秦远山尊贵了。 思及至此,皇帝终于不再绷着脸,回过头去望着秦远山,语气还算温和,“容皇贵妃的意思,朕也是贊同的,你的意思呢?” 秦远山还太小,也许想不到皇帝和容真这么远,可是他心头清楚,在公主府里,也许他一辈子都会活在替母亲和姐姐收拾残局的模式里,而这些年来府里入不敷出的日子他也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所以,若是他能在宫中辅佐太子,将来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位,这才是秦家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秦远山站起身来,朝着皇帝弯腰一揖,“远山愿意留在宫里陪伴太子殿下念书,多谢皇上、皇贵妃娘娘。” 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 这一日是赵容华时隔多年后头一次以这样强势的姿态站出来,只为保护自己的侄女,连素来飞扬跋扈的长公主也不畏惧。 顾祁看着她这模样,只觉得当真陌生,说来也有些可笑,他到现在了似乎也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为了他做过这样的事。 楚颜,楚颜。 他站在大殿之外,看着被赵容华抱在怀里的小人儿,说不出心底是怎样的滋味。 赵楚颜从他母亲那里得到的,到底比他这个儿子还是要多多了。 谈完秦远山留在宫里的事,容真一回头,便瞧见了台阶上静静站着的顾祁,后者眼里的那点情绪被她瞧了个清清楚楚,当即唇角一弯,“既然太医也说楚颜没什么事了,祁儿,你就送送你母亲与她回元熙殿吧。” 都是母子俩,毕竟还是骨肉连心,容真也希望顾祁能从赵容华那里得到应有的关心与爱护。 她回过头去看了眼楚颜,这孩子还这样小,也被赵容华卷进了皇宫里的这趟浑水……若是赵容华与祁儿的关系能好一些,对这孩子恐怕也是件好事。 顾祁没说话,看了眼赵容华,她的眼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却又很好地被她控制住,仿佛是为他接下来也许会说出口的拒绝而做的准备。 这样的眼神令顾祁心头微微一颤,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从来就不是不想亲近自己的母亲,而是在看透她一心一意为赵家做的那些事之后,再也没法自欺欺人地做一个孝顺母亲的儿子。 在她的眼里,家族远比他来得重要,因为他是太子,前程无忧;而她是他的母亲,更是赵家的子女,有那个义务和责任承担起赵家兴衰的使命。 顾祁没有办法去亲近这样一个满心都是权势与家族兴衰的母亲,相比之下,容真给他的才是真正的母爱。 回元熙殿的路上,他与赵容华同乘一车,楚颜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分守己地待在赵容华怀里。 赵容华已有许久没和顾祁说过话,开口也是些生疏苍白的问候。 “近日在学堂学得如何?” “已经读完兵法了,太傅最近在考我们关于水利兴修方面的问题。” 赵容华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于是又换了话题,“天气暖和起来了,这一季的新衣做好了吗?” 顾祁点头,“都做好了,前几日锦棠已经从尚衣局领回来了。” 谈话朝着一问一答的模式继续进行,可类似的话题总有问完的时候,一旦没了问题,两人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楚颜光是听着都替两人着急。 她可是巴望着赵容华能把太子的心给夺过来一点,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也好过全然反感。 要知道她和赵容华可是一条船上的,太子若是一直疏远这个母亲,那她也只能连坐,又谈何争宠上位呢、改变命运呢? 心念一转,她在两人已经维持沉默好一阵子之际,忽然开始咳嗽,并且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惊得赵容华忙替她拍背,“怎么了?可是觉得身体不舒服?” 顾祁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楚颜眼泪汪汪地看着赵容华,“姑姑,我嗓子难受……” “回头到了元熙殿,姑姑替你再传太医来看看。”赵容华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安慰她。 而楚颜好不容易停了咳嗽,喘着气怯怯地问了句,“那,那我可以吃姑姑留给太子哥哥的枇杷膏吗?” 顾祁果然一怔,随即问她,“什么枇杷膏?” 就连赵容华也是一愣,看着楚颜没说话。 楚颜回过头去望着顾祁,弱弱地说,“姑姑说,太子哥哥……太子殿下小时候身子不太好,总是一吹风就容易着凉,而每次咳嗽的时候只要吃了枇杷膏就会好起来,所以就在元熙殿后面种了棵枇杷树,每年结的枇杷都会被摘下来做成枇杷膏存在那儿。” 这事儿不假,楚颜有一次盯着那颗枇杷树出神,想着什么时候能看到它结果时,听束秋说起过。 只不过这树是不是赵容华专程为了太子而种的……这她就不知道了。 跟领导说话嘛,总需要点所谓的艺术加工。 顾祁眼神微微一动,“现在……每年也会做?” 吃枇杷膏止咳是惯有的,他过去也没怎么在意,可今日楚颜一提,他才知道原来元熙殿那棵枇杷树竟然是赵容华专程为他种的。 这样的举动终于与赵家无关,而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所做的事情了。 赵容华看了眼楚颜天真无邪的眼神,在心头嘆了口气,难为这孩子了,想方设法地帮着自己。 她抬头望着顾祁,温柔地笑道,“是啊,这些年你先是去了容皇贵妃那儿,后来又单独住进了永安宫,虽说总有太医照料着,但我总是想着你儿时体弱的事儿,怕你着凉,怕你咳嗽。大概是习惯使然,反正每年的一树枇杷也吃不完,索性就做成了枇杷膏,想着你若是病了,还能派上用场,只可惜……” 只可惜他虽然和她同在皇宫,可是永安宫与元熙殿却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他就算是病了,她也总是在他病癒之后才会得到消息,枇杷膏也就送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赵容华又忽地笑了起来,“瞧我,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枇杷膏是药,你就是一辈子用不上,那也不可惜,我反而会高兴才是。” 她仿佛无意识地拍着楚颜的手背,可楚颜却会意了,她是在回应自己。 隔阂多年的母子没有这么容易打开心结,可是顾祁却为这样一点细微之处而微微动容。 原来母亲心里还是有他的。 总是好事,总是个安慰。 车内的气氛莫名和谐,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就在元熙殿近在眼前时,赵容华再次开口道,“前些日子你读书太忙,也少来元熙殿,今后若是有空,还是多来看看母亲吧。” 顾祁嘴唇轻扬,点点头,正欲说好,岂料赵容华还有下句。 “也陪陪楚颜,她一个人在这宫里也孤单得紧,有你陪陪总是好的。” 一句话,顾祁前一刻还上扬的唇角倏地没了弧度,眼神也慢慢地冷却下来,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僵硬。 他在马车停下之际,面无表情地跨出了车,往下一跳,“儿臣恭送母亲回宫,诚如母亲所说,儿臣功课繁忙,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楚颜。” 赵容华神色一僵,还欲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苦笑道,“也好,也好,努力些上进些,总是好的。” 她慢慢地牵着楚颜走进了元熙殿,身后的顾祁二话不说重新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颜才真是想一头撞死在赵容华身上。 前一句不是说得很好吗?儿子来陪陪母亲,这可是天经地义的啊!为毛要加后面那一句?! 自己哪里孤独了?哪里需要人陪了? 就这么一句话,生生毁了方才的全部努力,只因太子一定会认为赵容华的那些话全是要他来元熙殿与自己培养感情的铺垫。 第18页 说到底,打亲情牌仍是为了把她推销给太子。 看来这个姑姑果然是不能指望的嘤嘤嘤,这种画蛇添足的事也做得出来!凡事要慢慢来啊,操之过急是大忌!是大忌啊! 楚颜想哭,可她还是个六岁的娃,不能办起脸来跟赵容华说“你这样不对,打亲情牌的时候不可以提到我,要隐藏真实目的懂吗”云云。 郁闷的她只能安慰自己,智商这种事也是不能捉急的,老祖宗们说得对,凡事还是要靠自己,盟友神马的……像赵容华这种,还是放弃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长大了,宫斗朝斗什么的全部都会开始出现了。 然后就是皇上和容真的最终结局也会揭露出来,和宫女完全不同的ending~☆、14、第014章。成长 … 自打顾祁送完楚颜与赵容华回元熙殿后,后院里的枇杷树已经九度开花结果。 九年时间,皇宫里的变化不是一点点的大。 顾祁十九岁那年,二皇子顾盼忽然出了天花,弄得整个宫里人心惶惶的。 皇帝不顾众人劝阻,坚持留在儿子身边照料着,却半步也不让容皇贵妃踏进屋内,素来恩爱的夫妻俩因此大吵了一架。一向温和睿智的容皇贵妃破天荒地对他发了大火,可皇帝是铁打的心,就是不为所动,打死也不让她来冒险,只自己和一众从前熬过天花的宫人守着儿子。 半个月后,好容易二皇子的天花下去了,眼看着床上年仅九岁的小傢伙消瘦得最后一点婴儿肥也没了,容真心疼死了。 可转眼一看,站在顾盼身旁的皇帝瘦得比顾盼还多,容真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头扎进他怀里,骂了句“傻子”。 二皇子体弱,太医建议好生休养一段时间,皇帝与容真商量之后,决定带他去苏杭的行宫调理身子。 而太子也已经十九岁了,跟着皇帝参与议政已有好几年时日,以他的才智和心思,监国不在话下。 于是不消犹豫,皇帝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安排好了一切,风风火火地带着妻儿去了苏杭。 临走之际,容皇贵妃抱着顾祁,一边像儿时那样揉着他的发,一边感慨地说,“当年你被抱给我的时候,还只有这么高呢。”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腰际,含笑道,“眼下都比母妃还要高了,真是光阴荏苒……再过些日子,待你成了天下人仰望的一国之君时,恐怕母妃也老了。” “不会的,母妃永远都不会老,就算白髮苍苍了,也是儿臣心里最美的母亲。” 最亲近的母妃要离开了,一直缠着自己的弟弟也要走了,还要他又敬又畏的父皇,从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始终如一地像座大山一般护着他的父皇……如今都将离开皇宫。 顾祁似是有所察觉,也许这一次名义上是带盼儿去行宫疗养,但父皇和母妃的真实意图并不在此,而是——而是要从此离开皇宫,将这偌大的江山都交予他一人。 他自小性子坚毅沉稳,早熟得可怕,可是容真改变了他,叫他终于有了坦诚而孩子气的一面。 这是他的母亲,虽无血缘关系,但在他心里已经是最好的母亲了。 顾祁张了张口,最终没有把不舍哽咽出口,只是微微一笑,牢牢地抱了抱母妃,又抱了抱父皇,“恭祝父皇母妃一路平安,儿臣会好好监国,不会令你们失望。” 他看到容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拉着他的手,半天都没能说出句话来。 顾盼永远是父皇和母妃怀里那个受到保护的长不大的孩子,当下呜咽着抱着哥哥的大腿,可怜巴巴地说,“我不要跟哥哥分开……呜呜呜……” 顾祁俯下身去摸摸弟弟的头,“盼儿乖,养好身子之后再回来和哥哥一块儿。” 顾盼牢记着母亲的话,不准掉眼泪惹哥哥伤心,当下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大眼睛一直眨啊眨,生怕掉下泪来。最后包子脸扭曲得要命,还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好,盼儿会乖乖的,哥哥要等盼儿回来。” 大队车马已在宫门前恭候着,顾祁站在肆意的寒风中,挥手作别了最亲的三人。 眼眶里的酸楚被他十分小心地冻结在眼底,不让一丁点泪光浮现出来。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合拢,明黄色的车马就此消失在视线里,而随之一起离开的,还有顾祁所有的童年时光和一息尚存的天真稚嫩。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可以在母妃面前偶尔耍赖的孩子,而是宣朝太子,坐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一丝不苟的太子殿下。 朝臣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从逐渐参与国政,到如今皇帝撒手不管,将所有摊子都交付于他。虽然目睹了太子的雷厉风行和在朝堂上与他父皇一模一样的清冷严肃,但群臣之中仍有那么些人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高估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凡事都爱与太子“多多商议”。 容真担心过这个问题,哪怕在苏杭也时有问起,可皇帝只是伸出手指堵着她的红唇,一边轻轻摩挲着,一边轻道,“不是说好了么,出宫以后再不提朝堂之事。” 这点摩挲轻柔又暧昧,很快点燃了点其他的情绪。 容真在他吻上唇角的前一刻,仍是不死心地说,“我就是担心那帮倚老卖老的大臣碍手碍脚的,恐怕祁儿要做个什么会有些困难……” 皇帝苦笑,这操心的性子还真是百年如一日的,更何况那压根不是她的亲儿子。 可就是这样“多管闲事”的性子叫他妥协了又妥协,忍不住爱她多一点。 他在将她吞下腹中的前一刻,又一次妥协,“这是朕留给他的最后一关,若是过了,他便是个最合格的皇帝了,朕也安心将天下交付于他。若是过不了……” 他在她耳边呢喃着,“若是过不了,还有朕在,由朕亲自来收拾那帮老傢伙就行了。” 伸手一拉,摇曳的纱幔滑落下来,遮住了屋内的光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缱绻之意。 宣朝二十七年,皇帝携容皇贵妃及二皇子安乐侯离宫,去往苏杭行宫,此后一直到登基前,都由太子监国。 而监国四年后,顾祁已有二十三,正如顾祁最初预料的那般,父皇与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终于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了。 ***** 元熙殿,赵容华坐在大殿里烤着火,九年的时光在她面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当初那个贵气娇艷的女子没了丈夫,没了儿子,终是显现出些许老态。 眼下,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嗽着,不一会儿,后屋就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瓶子,快步来到她旁边,“姑姑,我找不到今年新做的枇杷膏,也不知束秋把它放哪儿去了,这是前年的,您凑合着吃点吧。” 唔,一年而已,应当还没过保质期才是。 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束秋在管,眼下她去了尚工局领份例,旁的人也找不着这些小玩意儿了。 那少女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些褐色的粘稠膏体出来,送到赵容华的唇边。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声线并不纤细,反而带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轻快与柔和,十分动听。 身上穿着身浅绿色的广袖束腰镶边裙,外面披着件白色小袄,毛茸茸的,很是娇俏可人。 乌黑的髮丝被盘成了双蝶髻,明眸似水,天然一抹笑意自在眉梢眼角。不说话时已似一处永恆的景致,而一开口,那张小巧的面庞骤添几分灵动,仿佛天下间最美丽的景致都活了过来。 九年时光,当初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已然成长为花一般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最美的时刻,多一分太艷,少一分则过于生涩。 楚颜笑盈盈地望着姑姑,拿出帕子来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是不是火烧得太旺了?我叫含芝来把炭盆拿远些。” 赵容华瞧着她,哪怕仍在咳嗽,却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一边平復唿吸,一边柔声道,“不用了,都是老毛病罢了,畏寒,老咳嗽,吃了好些年的枇杷膏也不见好。” 说着说着,她嘆了口气,也不说话,目光幽幽地望向北面的窗户。 楚颜一下子明白过来,北面……那是太子的永安宫。 “姑姑可是想太子哥哥了?”她毫无异样地把那勺枇杷膏餵进赵容华口中,柔声道,“太子哥哥要监国,听说这几个月来,北方的边防又出了些问题,想必他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若是姑姑想念他了,我找重山去永安宫跟他说说也行。” 重山是她身边的小太监,年纪和她差不多,人很机灵。 赵容华笑了两声,咽下那勺枇杷膏,待到那清香的膏体融化在口中后,才摇摇头道,“罢了,他忙着监国,我这老太婆自是不去讨人嫌了,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第19页 楚颜忙着说些有的没的,又是夸她容颜艷丽不减当年,又是撒娇说姑姑永远不会老,可是心下却是一片嘆息。 不管是她还是赵容华,都心知肚明,哪怕太子不忙,也少有来这个元熙殿。 当初皇上刚走时,有朝臣提出太子的年纪也该取妃了,于是一众大臣开始就此事展开热烈的讨论,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子还差齐家这一项。于是慢慢地,风头就转向了如今朝臣世家里,谁有这个资格当太子妃。 而这种时候,赵容华也开始警惕了,三番两天邀顾祁来元熙殿,一会儿称病,一会儿思念成疾。 她想着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不会对自己的期待坐视不理。 楚颜劝过赵容华,说是太刻意了反而会令太子心生反感,可是赵容华对家族的忠诚已成病态,谁劝都不听,硬要一意孤行。 后来不知赵容华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尚书令沐青卓次子的长女沐念秋多次在朝上被大臣们举荐,而太子似乎也没有异议,这下子当母亲的心头慌了。 尔后又恰好在宫中偶遇了沐念秋,赵容华想要试探对方,便邀她来元熙殿坐坐。当时楚颜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太顺利,太自然,自然到令人起疑。 果不其然,在沐念秋来元熙殿的途中,不知怎的竟在离大殿只有几步路的池子边落水了,好在她的侍婢及时唿救,元熙殿的奴才们才赶去把她捞了上来。 后来太子赶来了,毕竟沐念秋是沐家之女,尚书令大人又是当今朝中重臣,自然应当好生安抚。可好端端的姑娘怎会这么“不小心”,偏偏在大路上就落了水呢? 太子心中生疑,命人暗中调查这件事,而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果然没错,池子边上的青石板被人动了手脚,一旦踩上去,就会松动摇晃,极易沿着青苔划入池子。 这件事太过蹊跷,好端端的,赵容华为何要邀沐念秋来元熙殿?而这么巧的是,恰好元熙殿外的小道就被人动了手脚,害得沐念秋险些溺水身亡。 而这时候又恰好是选太子妃的事情议论得最广的时刻,太子一直就明白母亲的心思,不怀疑她都不行。 “压下这件事,谁若是说出去半个字,当心我撕烂他的嘴。”顾祁面色阴沉地对几个太监发了话,然后就往元熙殿去了。 赵容华自然也明白在沐念秋落水这件事上,自己已经成了最大的嫌犯,还没等太子开口,便急急忙忙地说起来,称此事绝非自己所为。 自然的,顾祁也知道,母亲就算急功近利,也不是傻子,哪里会在自己宫外做手脚害人呢? 可是若是她没有自己的心思,又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顾祁看着母亲,微微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子没有怀疑过您,这件事是有心之人刻意栽赃,儿子不会轻易上当。” 此言一出,赵容华顿时松了口气,可是嘴里的话说着说着,又跑到了关于太子妃的话题上。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儿子,究竟对哪家姑娘比较满意,可顾祁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一急,就把楚颜给说了出来。 “楚颜是赵家的嫡女,又是定国公的孙女,太子妃的人选,她再合适不过。更何况母亲从小把她带到现在,她的容貌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强……”说了半天,她知道儿子心头明白得很,便索性说开了,“你也知道,如今你祖父年纪大了,你那几个舅舅又不争气,眼看着赵家后继无人,若是没有出个太子妃,恐怕今后会慢慢没落下去,再不復今日的辉煌。你虽是皇家之子,可毕竟也是半个赵家的人,母亲只盼着你能把楚颜娶进宫,总不至于让赵家一蹶不振才是啊。” 她的面上写满了“急功近利”四个大字,焦躁的语气也表露出她心下所想。 可是顾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微抬头看了眼窗外的灯笼,“母亲可还记得儿子六岁前在元熙殿度过的时光?” 赵容华哑然,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顾祁便从容地说了下去,“我一直记得那时候母亲对我要求甚高,别的皇叔的子女在那个年纪时,都还在玩乐,而我就被母亲唤去了书房,每日习字读书,刻不容缓。” “四岁那年,过新年的时候,我看见别的宫女太监在扎灯笼,便偷偷跑出去看了一会儿,岂料被母亲发现,斥责之后叫我在门口罚站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我的脚冻伤了,三天都没能下地。” “父皇来了,说您对我太过苛刻,您在他面前保证了今后会把我当成个孩子那样对待,可是父皇一走,您竟然叫人把我抬去了书房坐着,要我继续练字背书。那时候我又哭又闹,却看见您一直站在门外看着我,一言不发,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顾祁转过身去,凝视着赵容华,“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是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儿子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心痛。为了不练字,我刻意踢被子着凉,刻意在she箭时伤了手,可是您没有一回心疼我,总是逼着我日復一日地努力。” 赵容华面色一白,争辩道,“可我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像今日这样站在金銮殿上俯视江山,将天下都掌握在手中!” 顾祁笑了,眼神里是安静又深沉的悲凉,“母亲真的是为了我吗?您问过我这就是我要的人生吗?每回我哭闹着怨您怪您时,您就说这是为了儿臣好,为了赵家将来更加兴荣,在儿子看来,母亲并不是为了儿子才这样做,而是为了您自己。” 为了她自己的野心,和对家族繁荣的强烈愿望。 旁的人也许会笑他,跟容皇贵妃那样亲近,却对自己的母亲这样疏离冷漠,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在元熙殿与母亲相处的六年里,他从未真正体会过什么是母爱。 他身边的宫女太监总是每隔半年就会换一次,不是失足落水就是意外身亡,要不就是偷了殿里的东西,被杖毙或者撵出了宫。 起初他以为真是意外,可是后来长大些了,看到那些被派来伺候他的宫人眼里露出的绝望神情,才明白其中原委。 这些所谓的意外,都不过是母亲要他从小练成铁石心肠的踏脚石,他是母亲眼中的未来皇帝,绝对不可以对身边的任何人有了多余的依赖和感情,他必须孤独而冷漠地成长,一丝多余的同情心都不能有。 于是,他就这样一路走到今日。 幸好有容皇贵妃在,他不至于变成那样冷血无情的人,可是对于赵容华这样的母亲,他却自然而然竖起了防备,一如她当初希望的那样,只是这样的冷漠却仅限于对她。 赵容华终于自食苦果。 那日的谈话是母子俩多年来唯一一次敞开心扉,可是结局却异常悲惨。 在顾祁踏出门的那一刻,赵容华凄凉地喊道,“顾祁,你可还记得你是谁的儿子?” 顾祁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反问她,“儿子记得,但敢问母亲,您是否又记得您是谁的母亲?” 她是权势的母亲,是名利的母亲,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这样想,也许母亲想要的并非他这个儿子,而是所有能让她实现野心和自我价值的一切。 ☆、15、第015章。奖赏 … 太子终于还是没有选妃,义正言辞地在大殿之上声称自己年纪尚浅,父皇又刚刚离宫,他对朝政之事尚未熟悉,又如何能抛下国事跑去齐家? 一番有条有理、滴水不漏的话把大臣们的嘴给堵了个严严实实,无人答得上话来。 于是选太子妃一事就此作罢,太子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朝政。 可是自那之后,太子与赵容华的关系愈加僵硬,这是楚颜这个局外人也无法改变的。 眼下已是宣朝三十一年,眼看着太子都已经二十三了,近来朝中又有人提起了选妃一事,楚颜估摸着,眼下朝政也安定了,太子恐怕是没有什么藉口能再推迟此事了。 也许,也到了她该好好努力的时候了。 这些年以来,初时她还在明扬斋学习,偶尔可以见到太子,也曾说过几句话,既不显得太生硬,也不显得有攀高枝上位的心思。 别的不敢说,但对于太子如何看她,楚颜敢打包票,那一定是个清清白白没有野心的姑娘,毕竟想让她当上太子妃的是赵容华,而非她自己。 当然了,这只是表象,她怎么能让顾祁看出来自己也存了那个心思呢? 她虽没有继承赵楚颜的记忆,可是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日,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亲眼目睹了赵楚颜是如何死的,那时候身体原主的心有不甘和怨恨凄凉悉数刻在了她脑子里,像是永恆浮现的画面,挥之不去。 而她既然继承了这个身体,自然有义务尽到身体原主的义务,比如这一世要活出个繁花似锦,再比如绝对不能让赵家就此消亡。 第20页 就算她愿意,赵容华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楚颜在现代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正是因为没有野心,她在所有人包括前男友的眼里都是个碌碌无为没有上进心的人,那个从她的教授变成她男朋友的人也最终因为怒其不争而离开了她,嫌弃她的懒散怠慢,选择了更志同道合的人。 楚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官二代兼富二代,有了如此好的先天条件,她又为何不争? 不争,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看着赵家逐渐没落下去? 这一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宫中上上下下都装饰了一番,而太子在华严殿设宴,因为自己没有妻室,便宴请了一众朝臣与宫中女眷。 楚颜去得早,琢磨着太子这会儿肯定在书房批摺子或者读书,便慢慢地走到到了书房外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太子的贴身太监总管万喜。 万喜本是皇帝身边的郑公公的徒弟,因机灵谨慎,就被留给了太子。眼下瞧见楚颜出现在了走廊上,便行了个礼,笑道,“赵小姐请留步,太子殿下在里面呢。” 言下之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楚颜素来喜欢看书,这个是众人都知道的,当初在明扬斋时,太傅挑不出一个孩子能跟她一样看书速度奇快无比,却又过目不忘。当然了,这就是穿越的好处了,她不发明也不创造,但不苏一点就对不起辛辛苦苦穿这趟了。 更何况太子是实干的人,她若是成天搞些小发明小创造的,绝对会被认为是旁门左道的东西,倒不如在读书这件事上有所突破,也能给太子留下点好印象。 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她不无遗憾地摆摆手,“万公公不必多礼,我也是一不留神来早了,便想着来书房看看,岂料……岂料太子殿下在里面,我就在这院里走走便好,不会打扰到他的。” 万喜也知道来早了的坏处,你若是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那大殿之上,这不是宝气么?可因为楚颜一向从容,做事有分寸,更何况还是太子生母赵容华身边带着的人,虽然太子和赵容华生分,但毕竟骨肉相连是割不断的。 万喜便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要她小声些的手势,逛一逛院子而已嘛,自然没什么问题。 楚颜于是慢吞吞地挪到了院子里,心知肚明这古代建筑又不隔音,太子除非是个聋子,否则一定听得到方才的谈话。 一半刻意,一半闲来无事,她蹲下身去扯了根狗尾巴糙,拨弄水里的鱼。 书房的窗户开着,只要书桌后的人一转头,就能看见她——这一点楚颜自然也知道,这一世的她容颜姣好,放在现代也能当个大明星了,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和形象,多多出现在太子面前也是不为过的。 毕竟多看几眼心头痒痒也是有可能的嘛。 很多时候成功来源于运气,今日的楚颜就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并不知道顾祁六岁那年跟了容皇贵妃之后,做过的第一件孩子气的事儿便是把惜华宫后院池子里的珍贵锦鲤给捞了上来,说是要给皇贵妃补补身子。 那锦鲤可是江南进贡的罕见品种,当时皇帝想着容皇贵妃有孕在身,不能去御花园看鱼,这才给悉数送了过来,岂料这小祖宗竟给全部捞了上来,被江南那群官员看了铁定得心疼死。 那真是个混乱的清晨,容皇贵妃的笑声、皇帝苦恼的表情,还有一众宫女的惊唿,这一幕幕景象一直是顾祁脑海里关于童年的第一印象。 那是他头一次如此放肆,以如此孩童般的模式度过的第一个属于孩子的一天。 眼下,顾祁捧着手里的书,微微侧过头去,便从开着的窗户那儿看见了这样一幕场景。 那个身姿曼妙的姑娘侧对他,出了神似的蹲在池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池子里的鱼。 当然了,这鱼不过是普通的锦鲤,而非当日被他摧残的罕见品种。 楚颜逗弄着鱼,可在顾祁看来,却更像是那群鱼在逗弄她。 眼看着受惊的鱼在水里活蹦乱跳的,溅起的水花湿了她的手,把她乐得笑了出来,更有兴致地继续去和鱼戏耍。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蜀绣金纱曳地裙,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青糙,而非娇艷的花朵,可是当顾祁的目光移到她的侧脸上时,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上,她何止是一朵娇艷的花朵,绝对是满园花朵里最为娇艷的芬芳之一。 天气晴好,浅浅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越发衬得她皮肤白皙,浓密的睫毛上仿佛有流萤颤动,微光跳跃。 而她笑得很开心,一如儿时的他。 顾祁的心里隐隐生出种古怪的情绪,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在羡慕她。 羡慕她还能保持这样孩童般的一面,不似自己,早在踏上金銮殿那日,就彻底摈弃了这一切不再属于他的单纯稚气。 他放下手里的书,就这么走出了门,万喜正欲出声,就被他伸手止住。 万喜还以为是池子边上的楚颜笑出了声,惹怒了太子,心下正自责不该让她留下来,就见着太子步伐几乎没声儿地走近了她,直至站在了她身后。 顾祁注意到楚颜正用那根毛茸茸的糙去点锦鲤的脑袋,一旦那鱼儿沉入水底,她就换一只继续捉弄,等到前一只又浮上水面吐泡泡时,她又继续去点人家的脑袋。 ……果真是好无聊好有童心的游戏。 他嘴角轻轻扬了扬,下一刻却又放了下去,缓缓道,“赵小姐雅兴啊,在这儿折腾我的锦鲤,是想捉两条回去今晚煮汤喝么?” 楚颜一惊,忙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他,模样有些侷促——显然,素来教养良好的赵家小姐被人勘破了这样没形象的一面,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的面庞上霎时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楚颜参见太子殿下。” 这还是顾祁头一回看见她侷促脸红的样子,上一回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似乎还是她六岁那年,两人在书房谈话那次。 眼看着她都长这么大了,身段也呈现出了少女最美好的姿态。细看之下,依稀还有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明艷动人,虽说清秀不足,但胜在娇媚有余。 可是她的表情是这样生动,绝非母亲那样刻板严厉。 想到赵容华,顾祁心情没那么好了,声音冷淡了些,“怎的来的这么早?” 离晚宴还有半个时辰,她未免来得太早了些,不知怎的,顾祁忽然觉得也许是母亲想要她多亲近亲近自己,所以才嘱咐她早些来。 这问题问得楚颜更尴尬了,只得低下头去,更不好意思地说,“那什么,束秋跟我说晚宴的时辰时,我在藏书阁看书,就没留神听,忘了具体时间。结果后来一看天色,还以为到时辰了,就赶忙换了衣服跑来。” 想当然耳,真到了时辰时,元熙殿那群宫人跑去藏书阁看不见她,肯定会急得要命。 顾祁忍不住想笑,这丫头果然是书痴,从小到大就是明扬斋里出了名的书虫,钻进书房就出不来,真箇是嗜书如命。 没想到这毛病到现在还是没改过来。 可当初若不是因为她爱书,总是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儿一个人捧本书,他又如何会知道其实她压根没有来接近自己的打算呢? 楚颜用了九年时间去证明她绝非赵容华之辈,也压根就没有打什么鬼主意要当太子妃。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六岁的小孩子也根本没有那个吸引力去赢得太子的心,她需要慢慢成长,等到女人的武器都成熟之际,再来实施计划。 而在那之前,她得慢慢绸缪,徐徐图之。 眼下,时间到了。 顾祁心知她是无聊,又不能进书房看书,这才无聊地在院里逗弄锦鲤,而她的姿态与窘迫都取悦了他,因为平常在他周围的人都清楚他是未来皇帝,对他的态度无不小心翼翼、谨慎有加,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这样窘迫丢脸的人了。 唇角微扬,他心情大好,破天荒给了她一个奖赏,“在这儿蹲在脚不麻么?” 说罢,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楚颜没反应过来,啥?脚麻? 蹲着当然会脚麻,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问了又不用她回答就走……楚颜一头雾水。 过了片刻,太子没见她跟上来,便回头看着她,眉头一皱,“愣在那儿做什么?不是要进来看书吗?” 楚颜顿悟。 虽说她还是自认聪明的,但这太子为免也太傲娇了,待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进书房去坐会儿时,忍不住扶额擦了把汗。 好好说句话会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是典型的高iq低eq,不过一定是个成长型选手哈哈,懂得举一反三。 ☆、16、第016章。战术 … 第21页 楚颜规规矩矩地跟在顾祁身后走进了书房,从前没有来过,眼下四处打量了片刻,顿觉有些讶异。 书房挺大的,也很空旷。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面很大的书架,几乎与整面墙并排而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看着颇有些头皮发麻。 而除了那面书架,靠窗的地方便是他批阅奏章和读书的桌子了,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摞摺子,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再其次是他的椅子后面有一个不大的柜子,分为四格,一格放着花瓶,一格摆着只木雕,一格是只插着各式毛笔的玉石笔筒,还有一格就这么空着。 进门的正对面有两张椅子,中间是张低矮木桌,上面摆放着几只茶杯和一只茶壶。 除去这些,书房的外室就什么也没有了,对于一个太子来说,这样的摆设着实简朴到了一种境界。 楚颜猜想着内室恐怕也和外面风格相差不远,约莫就只剩张休息用的床榻和一张摆放东西的小几了,这是皇宫内室的基本格调。 如此看来,当今太子果然是个务实勤俭的人,她已经可以预见他日后会是个怎样的明君了。 楚颜正兀自想着,顾祁已经坐在了书桌后,抬头看了眼她失神的模样,便说,“不是要看书么?怎的进来了光顾着发呆?” 她赶忙回过神来,窘迫地走到书架前开始浏览太子的藏书。 唐诗宋词,医书算术,农学天文,元曲小说……各式各样的书目叫楚颜忍不住又大大地诧异了一次,没想到太子的藏书竟然如此广泛,每一方面的都有。 她琢磨着兴许是和现代的土豪没什么两样,什么书都爱往家里搬,估计真看过的也就那么几本,便随手抽了本感兴趣的唐诗出来。 岂料翻了几页后,竟然发现上面有太子的批註,清隽飘逸的字迹里隐隐透露出几分洒脱不羁,和他给人的深沉严肃形象全然不符。 比如她翻开的这一页正好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看书的人在上面勾下了一句: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而一旁的空白处则写着:坦荡胸胆亦可取,失意颓唐不苟从。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看来太子殿下不仅善于看书,也善于思考总结,不愿盲从。而另一方面,从这样的字句中也能看出他的铮铮傲骨和满满自信。 楚颜又放下唐诗,抽了本医书出来,没想到上面也是满满的批註,虽说都是些基础的医学知识,但对于一个政事繁忙的太子来说,也着实涉猎得太广了。 她没料到书桌后的人虽然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见她一脸讶然地连翻好几本书,忍不住好笑地问道,“怎么,是觉得我不像是会看这么多书的人?” 楚颜转过头来,眼神亮晶晶的,“不,我只是一直觉得太子殿下忙于政事,看的多半也是些和歷史政治有关的书籍,却没料到……” 没有下文了,但是个中意思却不言而喻。 那眼神,那语气,明明狗腿到了一种境界,可配上她那样闪亮的眼睛和欣喜的语气,就成了由内而外的赞誉。而最终要的是,有时候j□j裸的马屁会让人心生反感,而这样欲盖弥彰的崇拜却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高校领导班子教会楚颜的人生哲理。 而最主要的,是她的的确确就是个爱书之人,否则换个人来拍这样的马屁,指不定顾祁会怎么想。 顾祁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不再说话。 他广泛涉猎,一是为了拓宽眼界,二是幼年时养成了习惯,要想博得那严厉又威仪的父皇哪怕一丁点赞赏,他也得付出比寻常孩子多很多的努力,于是他拼命看书,什么都去接触,结果到了今日,没有赢来父皇的赞赏,却意外地收穫了这个书虫的崇拜。 可是父皇的赞誉一定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轻描淡写地夸他几句,比起这样小狗似的眼神和惊讶的语气来说,当然是后者更令人有成就感。 他心情愉悦地看书,而楚颜也抽出本书坐在椅子上看,一面读,一面从他留下的蛛丝马迹中感受他的思想。 不得不说,他是个很好的阅读者,笔记不多不少,刚好简洁有力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既不完全追随作者的主旨,又不乏自己的主张和想法。看着看着,楚颜忽然真心佩服起他来。 而书桌后的人显然也用心在看书,由于太专注,就忘了屋里还有个楚颜,过了约莫有两柱香的功夫,他觉得有些渴了,便头也不抬地像往常那样吩咐万喜,“倒杯茶来。” 此言一出,楚颜愣了愣,抬起头来看着他,而显然太子已经忘了万喜在屋外,此时陪着他的人是她这个赵家千金。 不过……她站起身来,轻轻地把书搁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手边的茶壶斟了杯茶,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前,递了过去。 顾祁一开始没发现不对,直到接过去之后,忽然眉头一皱,“怎么是凉的?” 再抬头时,才看见楚颜尴尬的神情,“我,我不知道还要重新去接热水……” 又是一次近距离观察,顾祁注意到她的肌肤细腻光滑,一旦脸红起来,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血管,吹弹可破,看上去脆弱又易碎。 她尴尬地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明亮的双眸,并且微微颤动着,看上去又有些惊慌失措的意味。 这样的人,和乖张跋扈的清阳郡主完全不同,也和他那严肃狠绝的母亲大相迳庭,顾祁忍不住微微失神,却在下一刻很好地收回目光,恢復了先前清冷的模样,对正欲拿着茶壶去打热水的楚颜开口道,“让万喜去就行了,你看你的书罢。” 楚颜便把茶壶拿给了门口的万喜,回头朝他扬唇一笑,“好。” 灿烂到毫不掩饰的笑容,顾祁微微蹙眉,还真是……祸水模样,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矜持。 顾祁问她,“看的什么书?” 楚颜扬了扬手中的书,“《史记》。” 顾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你爱读《史记》?” 这并不是女子爱读的东西,他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刻意选择了这本书。 楚颜微微一笑,“殿下不觉得这书看起来很有趣么,智者都说从古人处理政事与邦交的事件里,能得到些关于治国的启发和教训,而于我而言,也能学会些人际交往的策略。” 她刻意想在创新思维上有所探讨,本来嘛,她别的不会,古汉语文学倒是专业对口,拿这些千年不变的史书来举一反三完全不在话下。何况她不认为仅仅是小家碧玉的作风便能引来太子垂怜,似他这般的男子,约莫是不喜欢空有外表的蠢女人的。 果不其然,顾祁微微扬眉,“泛泛而谈未免太过空泛。” 意思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楚颜俏皮地清了清嗓子,故作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身子道,“谨遵太子殿下谕旨。” 混熟了之后,俨然不再是方才那个会脸红会害羞的清秀佳人。 她拿着史记翻了翻,随意挑了个故事,“就拿孙斌救邯郸一事来说,魏国攻打赵国,齐国不想唇亡齿寒,便派兵围攻魏国,迫得对方不得不收回兵力保护都城,由此避免了齐国的灭亡。而齐国又趁着魏国手忙脚乱之际大获全胜,在太子殿下眼里,这一定是兵法的一种,在战场上有借鑑意义,对么?” 这是最常规的思想,顾祁没觉得有什么新鲜的,微微颔首,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楚颜的唇角笑意愈浓,朝他眨眨眼,“国事战事与我一介女流之辈自然无关,但我从中学到的却是,兵法也可以有诸多变体,可以运用于不同的事情之上。比如每回我病了的时候,姑姑总会要我喝中药,那药太苦,我不想喝,便拿出姑姑近来面色愈发不好了这件事来大肆发挥,姑姑忧心忡忡地招来太医问个究竟,而我就轻而易举逃过了喝药这一劫,此所谓围魏救赵——袭击敌人后方的据点,以迫使进攻之敌撤退的战术。” 顾祁啼笑皆非,却见楚颜继续神气地说,“再比如说前阵子束秋硬说我身子骨太单薄,嚷嚷着要我食补,每日做些清淡难吃的大补菜色给我,我只不过是稍微提了提元熙殿里近来又有些小宫女手头上多了些不明不白的赏赐,她便慌慌张张地开始着手审视殿里是否有人吃里扒外、帮着外头的人递消息,自然也就没工夫来督促我食补不食补了,这也是围魏救赵嘛。” 顾祁越听越好笑,可是她的话也并非胡扯,确实有道理。 在他读史书的过程中,不论是父皇还是太傅,都只告诉他要懂得吸取先人的战略和兵法要术,却从未告诉过他,在日常小事里也一样能将其运用得淋漓尽致。 第22页 眼前这个姑娘狡猾又会耍小聪明,可她懂得如何运用兵法于生活之中,未尝不是睿智的体现。 当然,于楚颜而言,此番谈话的首要目的不是要凸显自己多么聪明,而是在无形之中与太子拉近距离。 本来嘛,人与人之间熟络起来就是通过扯淡这种事,眼下她就东拉西扯地乱说一气,两人之间的拘束感也自然而然就会渐渐淡下去。 楚颜还在继续闲扯,若不是万喜在外面提醒顾祁晚宴的时间快到了,恐怕两人还会一直这样说下去。 “太子殿下,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晚宴的时间也快到了,您该起身去大殿了。”万喜也不想打岔,可时间确实紧得很,再耽搁下去,叫大殿里的一众宫妃朝臣等急了就不好了。 毕竟顾祁还未登基,眼下还是要保持一个太子谦恭有礼的形象。 顾祁这才收回心神,对楚颜淡淡地说了句,“啰嗦这么久,喘口气吧。” 哪怕表情还是千年不变的死人脸,但眼神总归柔和了许多,这种变化要归功于楚颜不要脸的喋喋不休,恐怕宫里这么多女眷,没有谁会把自己小时候的囧事拿出来如此自然地侃侃而谈。 明明心中不是这样想,嘴上却偏这么刻薄……楚颜弯起唇角,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好。” 只是一个字罢了,却非要露出这样引人遐思的笑容,那双秋水明眸含笑带怯,似是含情脉脉,又像是藏着什么唿之欲出的美丽光芒。 顾祁转过头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还是不够矜持,稚嫩了些。须知这种娇艷和小女儿娇态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过去她还小,在太后面前撒撒娇倒还没什么,眼下已是大姑娘了……也不知母亲是怎么教导她的,怎会把她教成这般模样? 可这种心态在去大殿的途中在长廊里碰见清阳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因清阳一看见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请了声安,眼神却在接触到楚颜时,倏地变作利剑刺了过来。 楚颜唇角弯弯的,含笑喊了声,“见过清阳郡主。” 清阳冷哼一声,理都不理她。 顾祁一头黑线,好吧,比起这个郡主来,楚颜那点含娇带怯简直是太拿得出手了,像这种十几岁的人了还跟个傻子似的什么情绪都摆脸上,动不动还给人脸色看,这才是难登大雅之堂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姑娘对于驸马事情耿耿于怀啊,么么真不是圣母,也不会写什么小三上位的戏码毁三观。 驸马的事情还有没有交代的大隐情,但我又不能剧透是吧= =、大家不要急啊,以后会一一交代的。 大家可以看见,楚颜已经开始刷好感度了,但是本文是有爱有喜的宫斗文,所以不会出现女主一直利用男主的情节,我们会慢慢拨乱反正,端正楚颜同学的心态。 ☆、17、第017章。逼婚 … 天色渐晚,晚宴即将开始。 楚颜跟在太子身后,还没走进大殿,就自觉地退到一边,对上顾祁回头看她的目光时,她微微一笑,“还请太子殿下先行,楚颜随后再进去。” 顾祁的表情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稍微柔和了点,纯黑的眼珠子里也染上了一丝赞许的光芒。 楚颜也望着他笑,心知肚明他明白自己的意图——若是他们两人一起走入大殿,其他人会怎么想?顾祁并不愿意让她当太子妃,自然也不希望给他人造成什么错觉。 她是识时务的聪明人,不会给他带来一丁点麻烦。 在顾祁步入大殿之后,楚颜又在柱子后面磨蹭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人高唿参见太子殿下后,这才走进去。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就坐的太子身上,注意她的人自然就少了,她轻手轻脚地从边上穿进了左边的席位,坐在了赵容华身后。 看见她以后,赵容华总算松了口气,却仍是皱着眉低声在她耳边道,“跑哪儿去了?我让束秋去找你,结果人影都没一个,这么大的人了还叫姑姑替你操心……” 楚颜忙拉住她的手,又是扮可怜又是撒娇,“方才记错时间了,就提前跑了来,幸好太子殿下可怜我,让我进书房去看书了。” 赵容华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偏过头去看着席上的顾祁,却冷不防撞上了他的目光——准确的说,顾祁看的人是楚颜。 心下窃喜,赵容华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难道说儿子对楚颜有意? 她拍拍楚颜的手,赞许地笑道,“好孩子。” 楚颜在心里嘆口气,只盼着这个好孩子不要再因为队友犯傻而变成太子眼中的坏孩子了。 在宫中待了九年有余,每年都会参加无数个这样的晚宴,楚颜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坐在那儿神游天外地等着太子例行讲话,然后大臣们例行说上几句关于节日的祝福,无非是恭祝山河大好、国家繁荣、百姓安定、家和万事兴。 可是今日,几个重臣说完话后,却对视了一眼,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好似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顾祁眼神微微变了,看着最后一个还没有说话的人——定国公赵武,他的祖父,赵容华的父亲。 赵武位高权重,每回都该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今日却坐在那儿没动。 顾祁微笑着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定国公可有话要说?” 隔着短短的距离,他与赵武的视线相交,年迈的人以探寻的目光看着他,而他眼里无波无谰,仿佛真的只有淡淡的笑意,等待着赵武对节日致辞。 赵武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微臣看着太子殿下主持上巳节晚宴多年,心中感慨万千,今日的祝福有三:一祝我宣朝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二祝国家安定、无战乱烦忧,三祝……” 他微微一顿,眼神里有了一抹深意,凝视着顾祁,缓缓沉声道,“三祝太子殿下早日册立太子妃,为我宣朝皇室开枝散叶,以定民心。” 年迈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着,全场寂静,无一人说话。 顾祁眼神微凛,面容不变,哪怕嘴角仍噙着笑意,声音却变得有些冷冽,“如此,那我就谢过定国公的祝福了。” 他有意避开最后一个祝福,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仿佛对方的致辞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赵武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弃,当场环视一圈,于是又有包括京兆尹在内的几个朝廷重臣也举杯站了起来,高声道,“恭祝太子殿下早日册立太子妃,为我宣朝皇室开枝散叶,以定民心!” 这样有力的嗓音响彻大殿,随之而来的是所有朝臣举杯起立,高唿着同样的话语。 这样的情况令顾祁始料未及,当下眼底被阴霾占据,哪怕面上仍旧无波无谰,笼在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这是什么意思?逼迫他册立太子妃么? 他环视着下面的朝臣,看见了人群中不置一词的尚书令沐青卓,沐青卓与赵武素来不对付,可此番却也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显然在此事上是和赵武站在同一阵线的。 心中怒气倏地升起。 他怎会不知这些人心中所想? 他是太子,今年已有二十三了,早到了该取妃的年纪,可是父皇走得急,就这么扔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他明明是储君,却又处处受到这群倚老卖老的傢伙辖制,无法放开手脚去做大事。 就拿头回重新设定淮南赋税一事来说,当时淮南闹饥荒,收成极其不好,他在书房冥思苦想了几日,又与秦远山和恭亲王等人商议多时,这才制定出了新的赋税减免条令。可谁知这群老东西在早朝之上东拉西扯,想着法子跟他对着干。 其实顾祁心知肚明,他们明明也是理解这个法令的重要性和可行性的,却偏要从中阻挠,一定要和他争论个好几日,才肯做出让步。 这种举动不为别的,只为显示他们在朝堂上的重要性,只为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储君,并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放手去做的,他得时刻把他们放在心上,不可怠慢。 而册立太子妃一事很明显并不是顾祁看中了谁,就能娶谁进宫的,这与朝廷势力有关,更与朝臣世家未来在朝中的地位息息相关。 若是他随随便便说要取个与朝政毫无瓜葛的女子,恐怕这群老东西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集体抗议,苦口婆心地与他纠缠无数个早朝,然后上书进谏,更夸张点,他毫不怀疑他们会做出集体跪在华严殿外请命的事来。 顾祁心头烦躁,甚至有心埋怨父皇为何给他留下这样一个难堪的局面。 倒不如直接让他登基算了,至少拿皇帝的威仪也能压一压这群没事找事做的老臣子,不是么? 视线停留在人群里,顾祁的怒意已经瀰漫上了眼眸,饶是相隔甚远,楚颜也能看得明白他的怒火中烧。 第23页 要说不同情是假的,楚颜也明白他这么久以来力不从心的隐忍和怒火,毕竟太子如今羽翼未丰,很多事情依然要依仗这群老臣子。而皇帝为他相中的秦远山、萧氏兄弟以及几个王侯后裔之辈年纪尚轻,虽已开始在朝中担任职务,但影响力仍旧没法跟这群人相比。 她看着沉默的顾祁,只觉得这样的他和方才书房之中面目清隽、眉眼柔和的人当真相去甚远。 无奈的嘆口气,她伸手扶了扶髮髻上晃晃悠悠的那只玉簪。 而此时此刻人群里一片寂静,没人有所动作,她这么一抬手,对于周围的人来说倒是没什么打眼的,但在座上的顾祁看来,却是十分显眼的。 顾祁的眼神落在她面上,却只见她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以微不可查的口型缓缓地对他说了四个字,“围魏救赵。” 千万种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仿佛又看见了楚颜狡黠地在书房里对他说:“国事战事与我一介女流之辈自然无关,但我从中学到的却是,兵法也可以有诸多变体,可以运用于不同的事情之上……此所谓围魏救赵——袭击敌人后方的据点,以迫使进攻之敌撤退的战术。” 就在这样的千迴百转之下,他忽然镇定下来,一点一点收回了情绪,微微一笑,反问赵武,“那依定国公之见,太子妃人选该如何抉择呢?” 殿中这些老东西,无一不是想要推销自己的人进他的后宫,谁家的千金做了太子妃,那么整个家族都跟着与有荣焉。现在他们统一战线,是为了要他册妃,可若是他将问题抛回去,该起内讧的恐怕就是他们了。 赵武当即一愣,从前提出册妃之事时,太子从来都拿国事要紧来搪塞他们,无非是想他日羽翼丰满、足以与他们一抗时,再做打算。可今日他却忽地一反常态,对此毫无意见,反倒问起他们太子妃的人选来。 赵武还没开口,沐青卓便悠悠开口道,“太子殿下,既然定国公心中有所计较,必定也有了合适的人选,微臣瞧着赵府里的几位千金不都及笄了么?许是定国公有意从她们之中挑选出一个合适的人,也好了臣等的一桩心事。” 沐青卓一出口便是讥讽赵武迫不及待地想把赵家的人塞进太子妃这个位子上,赵武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地说,“微臣惶恐,哪里有沐大人这样深的心思?微臣不过是想着太子殿下早日册妃,便能早日开枝散叶,如此也是我宣朝的一大喜事,哪里就扯上我赵家的儿女了?不过沐大人这么一说,微臣倒是想起你府上的沐小姐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进宫来,受到赵容华的召见了么?” 赵容华可是太子生母,既然太子的母亲都亲自召见沐念秋了,箇中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以两个权势最大的朝臣为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原本指向顾祁一人的矛头蓦地成了心怀鬼胎的群臣之间横亘的矛盾。 顾祁没说话,任由他们笑里藏刀地互相暗讽,眼神却不可抑止地看向了安安静静望着他的那个姑娘。 人群里,她一袭绿衣清新卓绝,似是亭亭玉立的一株青竹,带着朝露的锋芒,带着寂静安然的气息,以不可抵抗的姿态直入眼底。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小聪明得逞的狡黠,而这点小伎俩替他救了场——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顾祁不是皇帝那样经歷了大风大浪的君王,如今不仅羽翼未丰,还有太多需要提升的技能点,全然不似yy小说里的全能型男主,有万能的金手指伺候。 而这一点令楚颜满意至极,因为若是他太过强大,她哪里还有机会耍什么小聪明? 上辈子见惯了职场斗争,却没有那个本事亲自参与,因为她懒,也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本去争,可是这辈子的她不一样,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也有充足的背景和潜力去奋起,有谁能当天鹅还甘心缩在窝里当个丑小鸭呢? 楚颜笑了,眼里是真正的愉悦,而非刻意装给谁看的。 上辈子的赵楚颜不是jian妃,却被人刻意冠上了jian妃恶人之名,那么这辈子,她就从现在开始朝着jian妃的康庄大道上狂奔。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请允许她暂且借用一下这句在宫斗剧里出现频率极高的台词,谨以此句作为座右铭,聊以鼓励。 ☆、18、第018章。牙尖 … 晚宴从群臣劝太子册妃一事开始,最终演变成朝臣世家之间的波澜诡谲,顾祁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直到再无耐心继续听下去时,这才抬手止住了大家的谈话,从容不迫地道,“既然诸位卿家在此事上无法达成一致,那就先将选妃一事暂且搁置。今日是上巳节晚宴,还望大家回归主题,不要本末倒置了。” 他先举杯敬大家,而朝臣们即使不甘心,也只得谨遵谕旨,举杯高唿太子千岁,停止了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大殿中央开始了宫廷乐工的歌舞表演,楚颜倒是悠闲地观赏着节目,毕竟现代社会的人过着快节奏的生活,她又是个高校老师,哪里有闲工夫去看些古代艺术表演?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学过一丁点电子琴,只可惜半途而废了,要不然说不定也会有一技之长……哦,不对,这个时候哪里来什么电子琴? 她这是脑子被门挤了。 楚颜的注意力放在跳舞的舞姬身上,一边看表演,一边无意识地捡些桌上的糕点吃。 摆在她手边的是一道名叫雪里红妆的点心,香甜糯软的米糕上裹着一层滑滑的甜粉,而每一小块糕点的正中点缀着一颗殷红的蜜枣,吃在嘴里又香又糯,满口余香,她这么下意识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就下去了一大半。 今日之事叫顾祁心情大好,看表演的途中,他不时地观察着坐在赵容华身侧的楚颜,见她饶有兴致地看表演、吃点心,模样像个孩子,认真又专注。 视线落在她渐渐空了的雪里红妆上,顾祁侧过头去轻声对万喜说了句话,万喜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忽然出现在了楚颜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替她把空了的盘子端走,然后重新送上了一盘雪里红妆。 楚颜愣了两秒,随即猜到了这是谁的意思,便回过头朝大殿上方望去,恰好与顾祁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顾祁波澜不惊地望着她,而她展露笑颜,眉梢眼角都带着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时的暖意。 这样的笑意太过耀眼,像是骤然放晴的阴天,于是顾祁也终于忍不住放柔了表情,黑漆漆的眼珠子里被一种温和的情绪充斥着。 他在对她道谢。 晚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半截的时间里,楚颜有些心不在焉,只因她总觉得太子殿下在瞧她——虽然说这是个可喜的现象,但被监视的人老感觉浑身不自在,只得一直挺直了背端坐在那儿。 明明只是吃个饭,到了吃完的时候竟然也能累得腰酸背痛的,楚颜无语凝噎。 回头看看赵容华,对方似乎全无知觉她和太子之间这点小小的互动,楚颜倒是松了口气。 不知道也好,否则要是叫姑姑误会太子殿下对她有意了,回头再做出什么激进的事儿来就不好了。 晚宴结束时,楚颜跟在赵容华身后往外走,谁知刚出大殿,就被身后的清阳郡主叫住了,“赵小姐,饱足一场,可有空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赵容华和楚颜一同回过头去,却见清阳歪着头对赵容华一笑,“不知赵容华介不介意我向你借用一下楚颜?” 称唿变得倒挺快的。 见赵容华神情有些犹豫,楚颜笑着对她点点头,“那姑姑先回去吧,我陪清阳郡主去御花园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她们毕竟曾经同学一场,两人之间的龃龉也是童年之事了,楚颜虽不知清阳葫芦里买什么药,但总归要走一趟才会知道。 闲了这么久,她倒还真好奇会有什么样的趣事等着她。 赵容华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要她早些回去,又把楚颜的贴身宫女含芝给留了下来,这才踏上步辇离开。 春夜微寒,楚颜与清阳一同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含芝与清阳的侍婢隔了几步的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们在十四岁以前都一同在明扬斋读书,自从六岁那场灾难似的打架之后,两人一直不对付,只是因着皇帝当时对长公主的责罚与警告,连带着清阳也老实了不少,所以其后虽有言语上的争锋相对,但也一直还算相安无事。 楚颜微微打量着清阳的侧脸,九年时间,这位郡主也已经长大了,出落得也很标緻,是与她完全不同的美丽。 楚颜自己是属于那种祸水型长相,惊艷而具有攻击性,放在现代社会容易叫人想到狐狸精三个字。 而清阳不同,她小时候就长得挺圆润的,现在虽然抽条了,但整个人还是很饱满,不管是五官还是身材,都带着一股娇憨的味道,挺讨喜的。 第24页 楚颜刚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便听清阳倏地开口质问她,“你与太子哥哥是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看来郡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虽说样貌变了,但冲动的性格还是没变。 楚颜微微一笑,反问她,“郡主以为是什么关系呢?” 被她这么四两拨千斤,清阳眼睛微眯,咄咄逼人地说,“你搞清楚,是本郡主在问你话,你只需老老实实回答就行了。今日明明是来赴宴的,你怎会和太子哥哥一同走出书房?” 楚颜瞧了瞧清阳面上的不悦与眼神里的急躁,有些讶然,她为何会如此在意自己和太子的事? 不过是一起走出书房罢了,这也值得她眼巴巴地跑来审问自己一番? 见楚颜没说话,清阳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只当是楚颜和太子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踏进了自己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的书房,当下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是赵容华的侄女,就妄想自己能做太子妃!你不过是个朝臣之女,有什么资格接近太子哥哥?本郡主劝你一句,少异想天开,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情!” 再讨喜的面目,能说出这番话来,也必定变得令人厌恶起来。 楚颜凝视着刻薄又飞扬跋扈的清阳,顿觉又一次见到了狗血剧里的恶毒女配。 若是搁在现代,恐怕清阳便会拿钱来砸她了,不过眼下是古代,清阳手里没有钱,有的只是权势。 不消多说,看这样子一定是这位郡主对太子有意,所以一见到有人接近她的太子哥哥,便心急火燎地跑来忙着警告。 楚颜心头好笑,慢悠悠地撩了撩被风吹落的一缕耳发,又抚了抚发顶的玉簪,悠闲地道,“郡主这是说哪儿的话?我不过是碰巧遇见了太子殿下,是他主动邀我去书房看看书、谈谈心罢了,哪里是我想接近他?郡主说得对,楚颜人微言轻,区区朝臣之女,哪里就配得上太子殿下这种天之骄子了?不过是承蒙姑姑怜爱,在宫里多待了几年罢了,郡主还请放心,楚颜心头还是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清阳脸色一变,脚下也倏地停了,“你什么意思?在宫里多待了几年?你是在讽刺本郡主没住在宫里么?” 哎哟,真不容易,总算听出一次她的言外之意。 楚颜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楚颜不敢,郡主乃是长公主与驸马之女,哪怕没有住在宫里,驸马也没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但光凭着长公主的身份,郡主也是楚颜望尘莫及的尊贵身份啊。” 说来说去,清阳虽是个郡主,但在朝中的地位恐怕还不如她楚颜,毕竟赵家有个定国公,在朝中有绝对的发言权;而长公主空有虚名,却对朝政没有半点影响力,驸马就更不用说了,身居闲职、毫无建树,这种出身的清阳郡主,对太子而言又有什么用呢?又哪里可能是太子妃的人选? 清阳心头火起,对着楚颜拔高了嗓音,“你以为有了定国公,你就能光明正大踏上太子妃之位了?” 楚颜也不怕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倒没什么把握去坐太子妃这个位子,但我知道,哪怕我坐不成,郡主恐怕也是没有什么机会的。” 她说得一派悠闲,仿佛那个位子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笑谈罢了。 不过本来也是,坐得上就坐,坐不上就拉倒,她现在是在为真正的赵楚颜尽到对家族的责任,但若是努力了却没能成功,这也怪不着她了,不是么? 毕竟真正的赵楚颜上辈子也死得很惨。 清阳性子冲动,见自己说不过她,便霍地举起手来,眼看着又要像在公主府里一样,动不动就出手打人。 楚颜不是善茬,立马就要抬手抓住清阳的手腕,绝对不让自己吃半点亏,岂料还没触到清阳的手,却已有人先她一步,牢牢地握住了清阳的手腕。 她一怔,随即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旁,眼下正握住清阳的手,嘆口气,无可奈何地喊了句,“姐姐。” 那声音低沉悦耳,仿佛初春的风,吹动一池清水,掀起涟漪层层。 九年时光,那个温和内敛的早熟少年也成长为了今日这般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青衫似水,眉目清冽,狭长的眼眸好似一汪清泉,藏着点点无奈,却又清澈好看。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阳郡主的孪生弟弟,长公主的儿子北郡王。 说来也好笑,不知为何每回遇见秦远山,都是她和清阳郡主闹不快的时候,而这个弟弟也真够可怜的,回回都得替冲动无脑的姐姐收拾烂摊子。 楚颜似笑非笑地望着秦远山,故作惶恐地道,“呀,清阳郡主要打人了!” 她明明在对清阳说话,目光却定定地望着秦远山,秦远山回过头来看着她,瞬间洞悉了那双眼眸里的揶揄。 面色雷打不动,他温文尔雅地对楚颜弯腰一揖,“姐姐性子冲动,若是有得罪赵小姐之处,还望赵小姐海涵。” 清阳被弟弟拽住手腕,又见楚颜这般取笑自己,气得咬牙切齿,“远山,你这是要帮着外人欺辱我不成?给我放手!咱们根本用不着对这种人低声下气!” 秦远山自打进宫陪伴太子读书之后,每隔一月才回一次公主府,与这个姐姐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无一例外的便是,每次回府都能看到她因为各种芝麻小事与人争执。 有时候是和下人,有时候是和长公主,有时候是和驸马,有时候是跑到街上横行霸道,总而言之,京城里人人都知道这么一句话:横着走的不止螃蟹,还有清阳郡主。 后来终于结束了再明扬斋学习的日子,他得以回府去住,只是每日仍要按时来宫里帮太子一起处理政务,也并无时间和清阳培养感情,更没立场去指责她。 眼下,秦远山松开了清阳的手,头疼不已地望着她。 晚宴结束后,他亲眼瞧见了清阳邀楚颜来御花园走走,当下就有些担心,于是远远地跟了过来,想看清阳究竟要做什么。 无奈听见清阳这样一番毫无根据的兴师问罪,楚颜倒是机智地应答了,岂料惹恼了清阳,清阳便又犯了老毛病,意欲出手打人,他只得赶忙沖了过来,阻止清阳作出出格的事情。 这里是皇宫,不是公主府,并不是清阳做出什么事情长公主都有能力替她收拾烂摊子。 秦远山看着清阳咄咄逼人的模样,心下无端生出口闷气——若说在府里母亲帮着姐姐乱来也就罢了,为何好涵养好脾气的父亲也能纵然姐姐变成这般模样? 他倒是在宫里日復一日兢兢业业地帮太子做事,可是母亲和姐姐却只会添乱,父亲又撒手不理家中之事……饶是秦远山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心生怨气。 他定定地望着清阳,一字一句地问道,“姐姐可还记得此处是什么地方?” 不待清阳回答,他又继续说,“这里是皇宫,不是公主府,姐姐若是要打人,触犯了宫规,就算是母亲和我也保不住你,还望姐姐三思而后行。” 他与清阳少有交流,就算在府中说话,也是温和有加,眼下却破天荒地对她严厉起来,面上笑意全无。 清阳一下子怔住了,哪怕心知自己理亏,嘴上却仍是不服气地说,“怎么,你要帮着外人教训你姐姐?” 秦远山懒得跟她胡搅蛮缠,当下眼神微敛,声音清冷地道,“远山不敢,该说的我也说了,姐姐若是执意要在此与赵小姐动手,做弟弟的也不敢拦你。” 他后退一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清阳,眼神锐利清冽。 清阳在这样的眼神下,竟然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得悻悻地扭头便走,恶声恶气地留给楚颜一句,“咱们走着瞧!” 这剧情,发展也太扑朔迷离了点。 楚颜跟看戏似的看着这姐弟俩,嘴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而秦远山看着姐姐终于走了,心里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对上楚颜的眼睛,“今日姐姐对你多有得罪,还望你……担待了。” 担待了?可笑,有人找她茬,她就这么当个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楚颜似笑非笑地问他,“我凭什么要担待?” 这句话倒是把秦远山问傻了,一般来说,正常人的反应不都该是回答一句,“北郡王说笑了,我哪里会跟郡主计较呢?” 这宫里的人素来都是能少一事少一事,怎的到了楚颜这里……就变了个样? 总是波澜不惊又沉稳内敛的北郡王瞬间被噎住了。 ☆、19、第019章。偷情 … 秦远山望着楚颜的面容,夜色寂静,有凉风吹起她的髮丝,而她唇角含笑,眼里并无恶意。 他嘆口气,诚挚地看着她,声音谦恭清润,“我知道姐姐一直对你诸多刁难,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和她好好谈谈。而姐姐欠你的,他日若是有机会,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替她偿还。” 第25页 君子一诺值千金,何况眼下许诺的还是太子十分倚重的北郡王秦远山呢? 楚颜心知要在宫里走得顺顺利利,必不可少的便是人脉,所以秦远山这个面子她自然得给,不过……这样个志向好皮囊好的男子,摊上个清阳郡主那种姐姐,当真是可惜了。 夜已深,她一个闺阁女子在御花园里和秦远山说话,多留片刻都不合时宜,于是匆匆结束了这番对话,只留下几句算是规劝也算是惋惜的话,“北郡王才德兼具,他日必定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得力之将,只是清阳郡主这种性子……今日你能劝服得了我,并不代表他日别人不会与她计较。北郡王前途无量,但若是让家族成了你前进的障碍,恐怕得不偿失。” 她转身离开之前,抬头看了秦远山一眼,微微一笑,“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秦远山没说话,看着那个女子踏着一地细碎的月光走了出去,浅绿色的衣衫在风里微微飞扬,寂静里带着点迷离的意味。 她看得很清楚,一番话算是警醒,也算是怜悯。 事实上他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家为何成了如今这番模样,父亲像是世外隐居一般不问世事;母亲脾气越发暴躁了,动不动就与父亲争吵;清阳也就在这样的家庭里像野糙一般肆无忌惮地成长为了今日这样,横行霸道,是非不分。 而他一心以为自己能凭藉一己之力改变这个家的地位,可正如楚颜所说,不论他如何努力,若是家不成家,恐怕最终也会成为他前进的障碍。 ***** 从御花园出来后,楚颜没急着回去。 含芝跟在她身后,看她慢悠悠地走在小径上,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便急急地说,“小姐,再不回去,容华主子该担心了。” 楚颜还是慢慢地走着,轻声道,“再等等吧,一会儿便回去。” 含芝一头雾水,并不明白她口中的再等等究竟是要等什么。 来来去去也就是在华严殿外的小花园里打转,楚颜索性蹲在了池子边上,借着月光去看池子里的鱼。 没过多久,身后响起了轻微的响动,伴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楚颜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却没回头,只是语气轻快地说了句,“你来了。” 含芝忙垂下头去,“参见太子殿下。” 走近的人正是顾祁,换下了明黄色的外袍,眼下只着一件玄色素衣,整个人在夜色之中越发显得沉静挺立。 他看了含芝一眼,含芝立马会意,退到了十几步开外的树下站着。 而楚颜也站起身,转过来含笑看着他。 “你好像一早就知道我会来?”顾祁问她。 “我猜太子殿下会来亲自向我道谢。”楚颜眨眨眼,有些俏皮地说,“也许还有些话,您也想亲自问问我。” 顾祁凝视着她明亮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哦?那你说说,我有什么话想问你?” “问我为何要破坏祖父的计划,为何要违背姑姑的心意,明明方才群臣逼婚,我有很大可能会被提出来作为太子妃人选,可我却偷偷帮助殿下,免去了这样的结果。”楚颜道。 她很聪明。 顾祁心里确实有这样的疑问,所以才会出来走走,才会在发现她的时候毫不迟疑地走过来。 顾祁不说话,沿着小径拔腿就走,楚颜一愣——这反应不对啊? 岂料走了几步,顾祁又回头不悦地看她一眼,“跟上。” 她赶忙跟了过去,一头雾水地问道,“去哪儿?” 回应她的是冷冷的两个字:“散步。” ……原来傲娇太子要边散步边说话,以表示他只是顺便听听她的一堆废话,而非专程站在那儿与她聊天。 原来世上真有人可以幼稚到这样的境界。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小径上,身侧是垂柳漫漫,绿茵一片,月色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颇有股温柔的意味。 顾祁问她,“为何破坏你祖父的计划?” 楚颜皱眉,“那并不是我祖父一人的计划,太子殿下也看到了,所有的大臣都有逼婚的打算,您不能把过错推到我祖父一人身上。” 顾祁:“……那好,我换个说法,你不想太子妃?” “想!”斩钉截铁的回答。 顾祁眉头一皱,既然想当太子妃,又为何要帮他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难道是不希望他迫于朝臣的压力才娶她,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因为感激她喜欢她才立她为妃? 楚颜一看他紧蹙的眉头,就知道他想什么了,忙笑道,“太子殿下先别急着想那么多,听我说完。” “我想当太子妃,是因为对于赵家而言,也许我最大的价值就在于此了。小时候我曾经跟您说过,在府里,老太太总是这样,谁的价值更大,在家里的地位就越高。我父亲不争气,母亲又不受宠,我虽是赵家嫡女,但地位反而不如下面几个姐妹。若是我真能如他们所愿,有了出息,为赵家争了脸面,连带着母亲也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儿,她忽地一笑,转过头来望着他,“但是有出息的路不止这一条,若是我当上太子妃,他日殿下登基了,身边还会有佳丽无数、后宫三千,我与那么多女人一起分享一个丈夫,焉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脱颖而出呢?若是殿下的心不在我这儿,那我于赵家而言只是颗废掉的棋子,还不如现在这个不受宠的嫡女呢。” “何况太子殿下对我没有半点喜爱,甚至……请原谅楚颜无礼猜测,甚至儿时还对我有敌意。嫁给这样一个人讨厌我的人,我看不到自己的人生有半点希望。既然殿下的心不在我这儿,也没可能来我这儿,那不如成人之美,你不娶,我不嫁,皆大欢喜多好。” 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狡黠的模样像只小狐狸,是顾祁从未见过的那种姑娘。 顾祁被她的坦诚和直白给弄得哭笑不得,“所以你觉得当太子妃不是你最好的人生,就从中作梗,违背了你祖父的意思?” 楚颜咧嘴一笑,“我也有私心,方才我说了,有出息的路不止当太子妃一条,若是能在宫里当个女官,对我来说更自由些,也更安稳些。当然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具体还得看殿下的意思。” 她这话换种说法,就是:我要当女官,所以今儿个帮了你,你让不让我当自己看着办。 饶是顾祁不苟言笑,在这么严肃的话题里很想维持一丝不苟的模样,眼下也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其实这个主意,他觉得甚好,一来不会和赵容华完全闹僵,二来可以搪塞逼婚逼得最急的定国公。若是楚颜不能当太子妃,恐怕得益人就会变成第二重臣:尚书令沐青卓。 想当然耳,定国公赵武一定会反对这件事,那么册妃一事又因为群臣无法达成共识而搁置。 这只小狐狸恐怕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大言不惭地对他说她要做女官这样的话来。 可是比起女官,她不愿做太子妃这一点倒令顾祁刮目相看了。原来对她来说,并不是越高的权势就越好,而是能自由自在过对自己而言最惬意的人生。 这是身为太子的顾祁一辈子都没法选择的。 两人这么说着,眼看着都要走到素心殿外的亭子了,而就在这个时候,顾祁忽然一把拉住了楚颜,倏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的树干后,眉头紧皱地盯着亭子那儿。 “怎么了?”楚颜被吓了一跳,却因为发出声音,被顾祁伸手一把捂住了嘴。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下意识地将她拎到身侧,然后捂住了嘴唇,待他发现时,楚颜已经离他很近很近,眼里又惊又慌地望着他。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掌心触到了她柔软又细腻的红唇,而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这样的距离与动作……当真是亲昵到不可言说的地步。 这还真是……意外的突发事件。 顾祁定了定心神,将视线移至亭中,借着枝叶的掩映,在楚颜耳边轻道,“那边有人,别出声,静观其变。” 然后才慢慢地放下了与她嘴唇相贴的手。 楚颜耳根子都红了,面颊发烫,气息也有点不稳。 在这个时代生活得太久,她似乎都已经忘记了现代社会的种种,而这九年里她未曾与除家人以外的任何男子肌肤相触过……眼下这么近距离与太子来了个亲密接触,真是失态了失态了,囧。 可真正令人更窘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楚颜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把视线放在了那个亭子中时,竟然发现……发现其中有两个纠缠不清的身影。 月色清冷,洒落一地,而那两个身影交缠相叠,一下一下律动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几乎能看到那个女子袒胸露背的场景。 第26页 夜色送来暧昧不清的喘息与声音,楚颜心中小鹿乱撞——这这这,真人版野外爱情动作☆、20、第020章。死心 … 素心殿地势偏僻,住在里面的是安良媛,皇帝在宫里时也未曾宠幸过她几次,眼下去了江南行宫,她在这后宫里简直像个隐形人,这素心殿平日里就更没什么人了。 楚颜在看见那对苟合的男女时,第一个念头是古人真开放,第二个念头才是问自己,这对开放的男女会是谁? 其实心底隐约有底了,宫女的胆子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恐怕趁着夜色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及时行乐的不是别人,正是素心殿的主子,安良媛。 楚颜与顾祁就这样紧紧相贴,在树干之后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一幕。 两人栖身的梧桐离亭子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若不是亭中的两人做得太激烈太忘我了,恐怕也不会忽略了有人接近。 那女子环坐在男子腰腹之上,随着男子的冲刺上下摆动着腰肢,胸前的白玉双峰跳动不已,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出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再快一点!啊,你真厉害……” 总而言之,吟哦不穷。 楚颜的表情变得极其尴尬,也隐约察觉到身旁的太子似乎也变得有些僵硬。 活春宫……这可不是人人都有幸看得到的。 只是,撞见偷情的人之后,太子该如何做?站出去捉jian,还是继续待在这里看好戏? 呻-吟越来越密集,女子的娇喘也越来越令人血脉喷张,间或夹杂着男子的低喘与闷哼,铺天盖地地朝楚颜砸来。 她都快傻眼了,这这这,这真的合适吗? 这样的时刻变得无限漫长,直到亭中的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一边喘息一边穿衣裳时,楚颜终于松了口气。 感谢这位先生不那么持久,否则她真以为这种尴尬会持续到地老天荒了。 “你多久再来?”亭子里的女人一面穿衣服,一面问道,声音娇媚绵软,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激情。 那男子正在系腰带,见她慵懒地倚在柱子上,神情娇俏,便俯身在她唇边偷了个香,满意地说,“你乖乖的,十日之后,我还在这儿等你。” “十日?”女子不乐意地拉过他的手臂,以胸前的丰盈蹭啊蹭的,差点又把男子给弄得欲罢不能了,这才一边娇笑一边说,“好人,十日未免太长了,你就这么狠心离开我?” “你这妖精……”那男子含含煳煳地说了些什么,又一次将她抵在柱子上,眼看刚系好的腰带就要被扯下。 而这个时候,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躲在树后的楚颜脚一麻,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岂料踩中了地上的枯枝,树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终于惊动了那两个逸兴遄飞的人。 “谁?谁在那儿?”男子警觉地回过头来,朝楚颜和顾祁栖身的方向看来。 而女子似是也慌了,忙拢好衣裳,口中唤着宫女,“吴茵!吴茵!” “主子,奴婢在呢。”亭子的另一个方向跑来一个宫女,远远地就停了下来,显然是在帮忙放哨的,只是碍于两人是在偷情,也不敢接近。 “你守在那里,可曾看到有人来过?”那女子声音里有一丝慌张,要知道,yin-乱后宫是死罪,她胆子虽大,但并没大到不怕死的地步。 “奴婢没看见。”那宫女说道。 “她没看见不代表没人来过。”那男子还注意着楚颜他们的方向,“你就在这儿,我去看看。” 说着,他十分谨慎地拿起佩剑朝这边走来。 楚颜一惊,抬头看着太子,太子也没说话,神情极浅地看着她,像是在飞快地思量着什么。 楚颜一下子明白了,这种时候,这个地方,若是他们两人同时出去,恐怕也会被人误认为是和亭子里的人一样,在做什么苟且之事。就算是太子发落他们,宫里的人也一定会乱嚼舌根,毕竟他们俩这么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届时,太子和未出阁的赵家嫡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定会影响到朝中局势,尤其是太子妃人选一事。 “殿下就待在这儿别动,我捅的篓子,我自己解决。” 心一狠,楚颜这就踏出了树后,以英勇就义的心态往前走了几步,自己暴露了自己。 “三更半夜的,是谁在亭子里?”她刻意把声音放得底气十足,本来也不是她做了亏心事,怕的人也不应该是她。 她这么一走近,就看清了亭子里的人,果不其然,正是素心殿的安良媛。而那个jian夫是她没见过的人,身上穿着侍卫的衣裳,肯定是宫中的侍卫没错。 竟然真的被人撞破了j□j!安良媛慌得不行,随即站了起来,勉强维持着镇定,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容华的侄女,定国公的孙女赵楚颜么? 她扶着亭子里的石桌,声音发抖地问道,“赵小姐?” 楚颜瞟了眼那侍卫手中拎着的剑,又看了眼安良媛慌张失措的神情,心下估量着若是自己有半点异样,恐怕这两个人拼着玉石俱焚的下场也会对自己做出点什么。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思及至此,她毫无异样地露齿一笑,“原来是安良媛啊,我华严殿的出来之后,觉得腹胀,就四处走走,岂料竟然走到了素心殿这边,还恰好碰见了你……咦,这位是……” 她故作天真地望着那侍卫。 “这是,这是……”安良媛深吸一口气,“这是我替我的宫女看上的夫婿,打算改日就去求太子殿下赐婚,圆了他们这对有情人。吴茵,还不过来?” 不管楚颜是装的也好,真没看见也好,安良媛都得把这场戏演下去。 楚颜懒得看她演戏,只求快点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树后的太子也被人发现,当下飞快地欠了欠身,“那就先祝安良媛促成一段好姻缘了,天色已晚,楚颜要早些回去,以免姑姑着急。改日有空再与安良媛聊,这便先走了。” 她像只兔子一样沿着小迳往回走,岂料安良媛没叫住她,那侍卫却把她叫住了,“你站住!” 这语气,赫赫然没把她当主子。 楚颜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旭!”安良媛在他身后不安地唤了声。 “若是她看见了,今日不表现出来,明日却说了出去……”那侍卫回过头去对安良媛一字一句地说,目露凶光,显然是不希望今日之事带给他们一丁点麻烦。 此言一出,安良媛也不说话了,面上俱是惊怕。 她还如此年轻,一点也不想死。 “这位小姐,方才你看见了什么?”叫成旭的侍卫就这么径直朝楚颜走去,右手一点一点握紧了佩剑。 他想过了,如果今日之事真的被看见了,他和安良媛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楚颜心中也有点慌了,她自然也猜到了这人的心思,若是对方真的杀人灭口可怎么办? 她回过头去,面色苍白地看着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人。 而这个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毫无徵兆地走出了那颗梧桐后面,步伐沉稳地横在了那名侍卫和楚颜之间,目光冷冽地落在一对狗男女身上。 “怎么,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看见不成?”忽然出现的声音似是黑夜里的灯塔,骤然将一切魑魅魍魉都驱散。 他稳稳地站在那儿,寒声问那个侍卫,而身姿笔直地挡住了楚颜,宛如岿然不动的高山。 “太……太子殿下!”安良媛看清了来人,顿时心神俱裂,身子一晃便跪在了地上,“参、参见太子殿下……” 那侍卫也被吓住了,勐地跪了下去,“奴才叩见太子殿下!” 帮他们放哨的小宫女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顾祁神情厌恶地看着这三人,简直恨不得当场将他们撕了。 父皇不在,这个女人就是这么yin-乱后宫的,作出这等苟且之事,实在令人唾弃! 而看情形,这jian夫方才似乎还有了杀人灭口的打算! 他走近了那侍卫,一脚将他踢了个正着,踢得他仰面倒在地上。 “谁给了你雄心豹子胆,居然敢在皇宫里作出这等苟且之事?”声音冷冽如刀,没有一丝温度。 “还有你,父皇不在,你就是这样当他的妃子的?”顾祁的视线移至安良媛面上,目光如炬,“好一对jian-夫-yin-妇,yin-乱后宫,败坏宫规,该当何罪!”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饶命啊!”出人意料的是,安良媛面如死灰地倒在地上,说话的竟是那个侍卫。 第27页 “太子殿下,不关奴才的事啊,是安良媛勾引奴才在先,奴才一再推拒,却磨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奴才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里敌得过她的引诱呢?殿下饶命,殿下开恩,奴才罪该万死,但这真的不是奴才的错啊……”那侍卫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响头不断,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被引诱,不关自己的事。 安良媛这下才是真的心如死灰,怔怔地看着那个出卖自己以求保命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你……你竟然……”她缓缓伸手指着男人,眼里泪光闪现。 “我什么?如果不是你来勾引我,我怎么可能作出对不起皇上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色胆包天,但归根结底,都是你来引诱我,不知下了什么药,竟然弄得我理智全无!”那男人越说越起劲,到最后干脆义愤填膺地骂起她来,仿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脱罪。 安良媛没有想到那个求欢时信誓旦旦地说此生只爱自己一人的男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他贪恋的不过是她的身体,而一旦被人发现,他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她在他口中竟然成了个勾引他的盪-妇……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泣不成声地倒在地上,既不反驳,也不回应,只是任由心死。 楚颜站在顾祁身后,看着这样一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怜悯和同情倒也谈不上,安良媛错信男人,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只是这个男人的嘴脸……未免也太令人作呕。 ☆、21、第021章。月夜 … 有风吹过,乌云骤散,清冷的月色照亮了周遭的景色,却照不亮人心的晦暗。 安良媛忽然笑起来,眼眸里是绝望与懊悔交加的神色,那侍卫还在争辩,而她的视线却缓缓落在了他手中的佩剑之上。 楚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安良媛起身的瞬间,倏地冲出了顾祁身后,口中惊叫一声,“不要!” 她没有猜错,安良媛果然是起了寻死的心思,目标正是侍卫手里的佩剑。 楚颜在第一时间沖了过去,在安良媛夺剑的前一秒按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神也死死地锁住这个绝望的女人,“值得吗?为了一个卑鄙的骗子,就这么浪费掉你自己的生命,你以为他会回心转意?” 安良媛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掩面哭泣道,“骗子!都是骗子!我进宫时,父亲告诉我是皇上对我有意,所以要给我一个更好更完整的人生。可是进宫以后,我才发现皇上根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明明这么年轻,却跟守活寡一样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说爱我的男人,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笑话!什么爱,什么山盟海誓,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 那侍卫也被她打断,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听着她绝望的话语,面上红白交加,有悔恨,有气愤,有惊恐,有挣扎,可是唯独没有的,便是对这个女子的怜惜。 楚颜回过头去细细地看清了他面上的表情,眼里闪现过一丝鄙夷,随即几步走到了太子面前,不卑不亢地说,“楚颜希望太子殿下能听我一言。” 顾祁面无表情地看她片刻,才缓缓道,“你说。” “yin-乱后宫本是死罪,可受人蛊惑情有可原,罪不至死。过错更大的,自然是引诱他人的一方。”楚颜瞥了那侍卫一眼,注意到他的面上浮起一抹喜色,随即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痴心妄想,“可在我看来,安良媛深居后宫,根本没有机会遇见这名侍卫,若不是他擅自跑进后宫,诱惑安良媛,又怎会让一个好端端的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犯下这样的过错?” “你胡说!”那侍卫骤然惊慌起来,忙指着安良媛道,“太子殿下,真的不是奴才有意犯下滔天大罪的,是她!是她引诱我!” “引诱你?被人撞破这样一幕,安良媛自知难以保命,可曾说过你半句不是?”楚颜声色俱厉地质问那男人,“若是引诱你,何至于对你用情用心?若是引诱你,何至于为你大喜大悲?反倒是你,贪图一时之快,又垂涎她的美色,所以就用一大堆骗人的鬼话来蒙人,像你这样的感情骗子才是世上最可耻最该死的人!” 那侍卫简直惊怕到了极点,眼神里充满仇恨地看着楚颜,倏地拔出剑来,“我杀了你这贱人!” 他是练家子,在侍卫队待了十几年的日子,自然有两把刷子,眼看着不顾性命地朝楚颜刺了过去。 楚颜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冲动,当下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拿剑刺向自己。 近了,剑尖离她纤细的脖颈只剩几寸距离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顾祁倏地从腰畔扯下玉佩,朝着直刺楚颜咽喉处的剑尖弹去,那剑身一歪,朝着一旁刺了出去。 下一秒,顾祁牢牢地扣住了侍卫的脉门,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侍卫痛得哇哇大叫。 楚颜只顾着逞能,竟然忽略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上,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惊觉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来人。”顾祁淡淡地瞥她一眼,也不知在跟谁说话。 而下一刻,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出现的四名灰衣人闪电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楚颜一愣,这才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贴身侍卫。 或者说,是太子的死士。 她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四人的存在,实在是……中华武术博大精深。 顾祁冷冷地看着被自己废去手腕的侍卫,头也不回地吩咐那四名护卫,“把他押去刑部,听候发落。” 那四名护卫整齐地应了一声,随即一人捂嘴,一人扛人,就这么飞快地带着那侍卫消失在楚颜眼前。 一切都像是在放电影,快得惊人,又扑朔迷离。 而对楚颜来说,这真的是从前在电影里才能看见的场景。 太子……会武功? 她纠结的点很奇怪,却见纠结的对象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命也不要了就跑去断公道,所以先前你所谓的要当女官,就是指要当我宣朝的第一位女判官么?” 楚颜冷汗涔涔,低下头去真心实意地说了声,“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她疏忽大意了是事实,而他救了她也是事实。 顾祁倒没想到她会这么慡快地道谢,垂头的模样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自知理亏,所以等待他的数落。 她那截莹润白皙的藕颈在月光下越发显得纤细柔弱,想到前一刻这细细的脖颈险些被人刺穿,顾祁不知怎的有些后怕。 他看了眼还在那里自顾自哭着的安良媛,嘲讽似的问楚颜,“不是想要断个公道吗?那你说,这个女人又该如何处置?” 楚颜回头看了眼肝肠寸断的人,眼里有怜悯,却也有不耻。 “如果殿下肯听楚颜一言,那就将她打入冷宫,对外称病吧。”她转过头来望着顾祁,“此事乃宫中丑闻,不宜宣扬,而安良媛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固然可恨,但也有情有可原之处,也许……罪不至死。” “情有可原?”顾祁看着她,眉头一皱,“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何来情有可原之处?” 楚颜斟酌片刻,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只管说。”顾祁打消她的顾虑。 楚颜得了定心丸,咬了咬唇,这才抬头望着他,“自古帝王多薄情,当今皇上却心系容皇贵妃一人,在民间已成佳话,印证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名句。可是对于这群被他遗忘在后宫的女人来说,皇上却并非痴情郎,而是……而是负心汉。” “放肆!”顾祁勐地打断了她,声音里犹带怒气,“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妄自评判皇上的是非?” 楚颜先是被这声冷不丁的怒喝给吓得脖子一缩,随即硬着头皮看着他,“是太子殿下告诉我只管说的……” 她用委屈的眼神望着他,又惊又怕,却又带着不服输的劲儿,“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不敢说皇上做错了,但殿下若是设身处地想想这群被遗忘的宫妃,她们在女人最美好的年纪里被送进了皇宫,却一辈子顶着皇上的女人这个名头活下去,若是没有一个念想,要怎么度过余生?” 顾祁阴晴不定地盯着她,而楚颜深吸一口气,索性一鼓作气地讲完了自己的大道理,这才垂下头去,“楚颜胆大妄为、口无遮拦,望太子殿下责罚。” 她是诚心地在认错,可是只是为了自己的胆大妄为、口无遮拦,而非为自己说的内容认错。 第28页 显然,她压根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她在赌,赌太子是个明是非的人,赌他不会因为她直言不讳而要了她的小命。 而事实上,经过九年的观察,她觉得自己有百分之九十的机会不会被怎么样。 结果就是,楚颜赌赢了。 顾祁看了她很久,久到料峭寒风令楚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才听见他清冷又遥远的声音伴着夜风吹入耳边。 “直言进谏是好事,但说话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项上人头牢不牢靠,够你说几次这种其罪当诛的话来。” 楚颜被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抬起头去看着他。 以盛大的月光为背景,那个男子逆光望着她,居高临下的神情,波澜不惊的面容,可是那双寂静的眼眸里却是光华熠熠,仿佛夜空中的星辰。 他是明白她的,以一个古人的立场与身份,贊同了来自几百年后的她。 楚颜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是滋味,可确切说来,又有种莫名的欣慰在其中。 顾祁回头看了眼安良媛,“你且回你的素心殿,明日听候发落。” 楚颜小声道,“万一她寻死呢?” 顾祁瞥她一眼,“干我何事?” 长腿一抬,顺着小路往回走。 楚颜回头看了眼犹在哭泣的安良媛,摇摇头,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太子。 料峭的寒风吹僵了她的脸,她搓了搓手,呵出了口气,看着薄薄的白雾在空气里消失散尽。 她本不是多事之人,也明白到了皇宫里,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压根不能多管闲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要唾弃那样的男人,忍不住同情被丢下的那一个人。 因为曾几何时,生活在现代社会的那个她,就被那个温柔又谦谦君子的老师丢在了她人生里最窘迫的时刻。 她师生恋,她爱得轰轰烈烈又义无反顾,她甚至为了那个男人拼命读书,丢掉了从前的懒惰与懈怠,只为考研留在大学,然后读博,与他一同留校任教。 那是她的老师,曾经仰望如天上星辰的老师,曾经给她迷茫的大学人生指明方向的老师。 她敬他爱他,最终却在评职称失败的那一日收到他一通原本该是安慰的电话:“卫萌,我们不适合,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她咬牙切齿地问他,“就这样了是什么意思?不适合又是什么意思?” 而他告诉她,“你要的人生是自由自在的,而我却是中规中矩地想要好好努力,一点一点往更好的地方走。” 于是她明白了,他是在嫌她不上进,嫌她在他每年都越走越好甚至勇勐地沖向了副院长的位置之际,仍旧是一个小小讲师。 是啊,她得过且过,她逍遥自在,可是当初是谁对她说就爱她不顾一切肆意挥霍人生的态度来着? 她挂电话,唱k,醉酒,说胡话,最后嚎啕大哭一场,好不容易恢復过来,打算好好过日子,谁知道三个月后就这么莫名其妙来到了宣朝。 她幼年时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去了外省,从此杳无音讯,父亲在她十七岁那年得了肠癌,没熬过几年就去世了。后来她上了大学,遇见了他,他曾经是她所有的动力与希望,是她孑然一身的人生里最温暖的朝阳。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楚颜来到宣朝这么久,其实一直很想再见一次他,问他是不是也后悔当时的决定了,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可笑的念头罢了。 她回不去了,他们都回不去了。 顾祁一直没听到身侧的人说话,便回过头去看她,岂料一看之下,顿时怔在原地。 只因身侧的楚颜明明面容平静地走在小径之上,浓密的睫毛上却挂着两颗泪珠,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安然恬静,可眼神里却有种唿之欲出的夺目光彩。 顾祁一怔,不知怎的竟欲伸出手去接住那两颗珠子,又有些迟疑地站在了原地,而泪珠的主人却趁着这点功夫,冷不丁地自己伸手擦干了眼泪。 楚颜咀嚼着卫萌二字,那个曾经属于她二十九年,如今再也不属于她的名字,忽然擦干眼泪笑了笑。 她是赵楚颜,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傻了吧唧的卫萌。 她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和底气,去过一个足够精彩足够闪耀的人生。 这样的笑容令顾祁有些失神。 他问她,“刚才哭什么?现在又笑什么?” 楚颜笑了又笑,颇有诗意地回了他一句,“哭以往之不谏,笑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陶渊明的诗被她独具匠心地改俩字,却再适合不过她现在的心情。 顾祁没说话,只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和豁然开朗的笑容,又一次看向了晦暗不明的前路。 在这个皇宫里,若是真能保持这样的笑容,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要改变,那也算是一种弥足可贵的本领了。 他倒是已经没这个机会了,若是身边有人能始终如一地这样笑着,看着倒也是种欣慰。 ☆、22、第022章。诏书 … 那日夜里,两人就这么无声地走在宫道上,谁也没说话,一直到太子将她送至元熙殿外。 虽说一直保持沉默,但两人竟谁也没觉得尴尬,仿佛这样寂静的夜里正适合无声地欣赏月色。 今夜月色应如水——楚颜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这样一句诗,来源何处也不记得了,总之就是觉得很应景。 她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此时此刻,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失去了平素的清冷疏离,面容上也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月光,显得清隽又雅致,一如江南的翩翩贵公子。 这样看来,又似乎只是近在咫尺。 眼看着已到元熙殿,楚颜先停下脚步,侧过头去对他说,“今日多谢太子殿下了。” “谢我什么?”他定定地直视着她,仿佛今日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谢您……让我免于惨死剑下的命运,也谢您送我回宫。”楚颜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垂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影子,片刻之后又想起什么,抬头再次望着他,“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顾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唇角一掀,不咸不淡地说,“我说不能,你就不问了么?” 楚颜的眼睛霎时弯成了天边的新月,笑着问他,“太子殿下明知在那种场合之下,若是站出来,便会引起别人对我们的胡乱猜测,若是叫我祖父知道了,一定还会在朝着掀起轩然大波,可今日……为何站出来帮我?” 若是不理她,她惨死剑下对他而言岂不更好?定国公将再无机会逼他册妃,反而会极力反对这件事,因为赵家的嫡女若是无法进宫为妃,定国公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别的朝臣之女抢了先机的。 她眼波似水,含笑望着他,似是今日他的举动也让她有所改观。 顾祁移开视线,望着京城尽头的那片沉沉夜色,轻描淡写地说,“比起令人误会,我更不想躲在女子身后寻求庇护。我固然不愿受人胁迫娶你,给外戚专权的机会,但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无辜惨死。朝堂之争无可避免,但若是我连解决这样的事情都要依靠你的牺牲,又有何担当成为宣朝未来的皇帝?” 楚颜微怔,就这样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而下一刻,太子低下头来望进她眼底,“也许今日的我还是羽翼未丰的储君,可是明日,我会堂堂正正地成为朝堂之上的绝对权威。而在这个过程里,我会依靠我自己,而非任何无辜之人的牺牲。” 他的语气柔和而清冽,似是清泉一鞠,可是其中的坚定与信誓旦旦却叫楚颜禁不住侧目。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笔直的身姿,和这样藐视天下的傲气……楚颜勾唇一笑,真心实意地对他说,“殿下似青竹一般傲骨铮铮,他日必定达成所愿,那楚颜就在此先恭祝太子殿下一展宏图、如愿以偿了。” 顾祁凝视着这样一张宁静愉悦的面容,有片刻的怔忡。 他好像,对着这张脸讨厌不起来了呢。 ***** 那日的事情烂在了两人肚子里,谁也没往外说。 隔了几日,楚颜正在元熙殿陪赵容华给一方帕子描模子时,太子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个叫沉香的宫女,已经在太子跟前服侍了好几年了,一直照顾太子的起居,地位仅次于万喜之下。 楚颜坐在赵容华身边,听沉香说太子要她绣方手帕上去,当下愣了片刻,似乎有了点头绪。 赵容华不明就里,却为儿子这样的变化而喜上眉梢,这是不是证明他对楚颜有了那么点上心呢?绣手帕,难道是想要留作定情信物? 楚颜不忍心掐断姑姑的那点小心思,便回过头去笑吟吟地对沉香说,“你是在这儿等着,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取?” 第29页 沉香瞧了瞧她手边的帕子,“太子殿下也只是要看看姑娘的绣工罢了,若是方便的话,拿现成的给奴婢也行。” 赵容华忙道,“别别别,既然是太子要的,楚颜你就重新绣,这些都是旧的了,送去了也没个意思。” 本来就没她想的那个意思…… 楚颜无奈地应了声,这才转过头去跟沉香说,“不然三日之后你再来拿吧,我琢磨琢磨花样。” 沉香点头应了,楚颜示意含芝递点赏银,含芝于是拿着只荷包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姐姐还请收下。” 沉香意思意思地推拒了几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拿了。 她倒也不知太子为何会忽然让赵家小姐绣帕子给他,但是看这情形,约莫是心下有了点思量。再加上赵容华又是他的生母,沉香盘算着不论如何,这个赵家小姐成为太子妃的机率是比别家姑娘要大得多了。 她素来不怎么收赏银,因为清楚太子的性子,所以也不愿四处去收银子欠人情,免得他日有人逮住了把柄,把自己给拖下水。 今日是个例外,因为若是未来太子妃递的赏银……自然另当别论了。 沉香走后,楚颜开始琢磨绣点什么好,来了古代九年多,别的没做,绣活可是做了不少,把她好端端一个现代女性也给培养成了箇中翘楚,贤良淑德到了一种境界。 赵容华兴致勃勃地在旁给她提建议,什么鸳鸯啊并蒂莲啊,要么就是比翼鸟之类的,听得楚颜一头黑线。 这是在自讨没趣么?太子对她压根不是那种心思,绣些花花肠子的东西去讨人厌做什么? 她只得含含煳煳地应了过去,只说自己会看着办,然后又去窗子边上看了眼,跟赵容华说今日天气晴好,想去外面走走,找找感觉。 赵容华对她的绣工一向比较放心,便点了点头,由她去了。 最终,楚颜绣了一方青竹手帕。素雅白净的帕子上只有右下角绣着一颗挺拔苍劲的青竹,身姿笔直,不蔓不枝,每一片叶子都昂扬地指向天空。 这样的手帕没有半点旖旎之意,但她却肯定太子会更加满意。 三日后的午后,她带着含芝亲自把手帕送去了永安宫,但并不进去,只是交给了门口的沉香,便与含芝一同离去。 永安宫,顾祁拿着那方手帕出神地看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日夜里她说过的那番话。 “殿下似青竹一般傲骨铮铮,他日必定达成所愿,那楚颜就在此先恭祝太子殿下一展宏图、如愿以偿了。” 她含笑的眼眸与诚挚的笑意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而顾祁凝视着那颗苍劲挺拔的青竹,好似能看懂她的用意一般,唇角终于微微扬起。 恭维也好,真心诚意也罢,他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倒真的觉得这样的鼓励很令人愉悦。 “她人呢?”他没回头,就这么问沉香。 沉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赵小姐刚才来的时候,只是把手帕给奴婢,然后就走了,殿下要见她吗?” 顾祁摇头,“走了就算了,你让万喜进来,我有事情要吩咐他,对了,叫他带上诏书。” 诏书? 沉香一边往外走,一边胡乱猜测,难道太子殿下要册妃了? 这念头把她吓了一大跳,面色都变了,呸呸呸,殿下哪里会这么轻易就册立太子妃? 若是这就册妃了,那她们一众仰慕太子已久的宫女……哎,反正这心迟早是要碎的,早碎晚碎不都一样么。 可是话虽如此,皇上身边的容皇贵妃娘娘不也是从宫女走上去的?沉香这样想着,随即勐地掐断了这点不现实的苗头。 她果真是疯了不成? 而事实证明,她确实想多了。 万喜匆匆跑进大殿,出来时手上的确多了道诏书,带着人就往元熙殿去。 半个时辰后,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定国公孙女、赵容华的侄女赵楚颜因绣工了得,深得殿下赞赏,即日起受封为绣房女官,掌管绣房日常事务,地位与绣房原先的江尚宫一致。 诏书一下,跌破眼镜的人太多太多,就连赵容华都大吃一惊。 好端端的太子妃热门候选人怎么会忽然被封为绣房女官? 可只有楚颜一个人优哉游哉地接旨了,神情轻松,心情大好,那夜与太子说的话他果然听进去了。 徐徐图之的道理就是要为自己谋划好后路,哪怕不能一夕之间登上太子妃之位,也要安排好进击之路。 她正在朝着光明的未来一路狂奔,今日当女官,明日说不定就是太子妃了,有谁知道呢? 再说了,就算明日不能当上太子妃,她至少也在宫里有了一席之地,女人不靠男人,还能靠自己。 说到底,她不光是为了真正的赵楚颜而努力,也得为了自己好好努力。她的这一生并非要系在太子一人身上,成了太子妃固然好,不成也怪不得她,因为这具身体如今是属于她的,要如何活,还得由她说了算。 想到那个执着又孤独的人,那个月夜之下坚定清晰地说出自己目标的太子,楚颜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样一个未来的明君,其实也挺好的,若是嫁给了他,太子妃这个职位也并不似从前的穿越小说里写的那样,与人公用一根黄瓜,成了男人的附属品。 至少他也是尊重她的。 唉,未来一片光明啊,这可如何是好? ☆、23、第023章。麻烦 … 诏书下了的第二日,楚颜就新官上任了。 绣房对楚颜而言是个新鲜的地方,规格虽是与其他宫殿一致,但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些与针线活有关的东西。 江尚宫带她参观了一圈包括库房在内的房间,一一为她讲解了平日里宫女们都做些什么,说起来倒是简单,无非是哪个宫的主子来了活,就由江尚宫根据需要把任务分配下去。 当然了,如今楚颜来了,这些活她都得一点一点搞明白,尽快上手。 “姑娘有所不知,绣房的宫女们擅长的活计不一样,有的苏绣比较在行,有的又倾向于蜀绣。不光风格有差异,就连配色的本事也是参差不齐,就拿锦月来说,她的配色功夫是绣房里数一数二的,但总是偏鲜艷了些,不如罗苏的清新淡雅。若是太后要些绣品,就万万不可叫锦月来配色,因为太后她老人家素来喜淡,不爱那些色彩艷丽的调调。” 江尚宫站在长廊上对她说完这番话,随即示意宫女将绣房大殿的门推开,“姑娘请,绣房的人都在里面了,还请姑娘训话。” 所谓的训话便是立威了,楚颜初来乍到,又是空降的女官,地位直接与绣房最高领导人江尚宫平起平坐,自然得跟大家说几句话。 楚颜默默地在心里消化了一遍江尚宫的话,这才从容不迫地抬起头来,跨进了大殿。 这是宫女们干活的地方,殿内整整齐齐地摆了两列绣桌,一眼望去,约莫有二十张左右。楚颜看见宫女们都垂着头,整齐地站成了两列,看见她进来,异口同声地请了个安,“见过赵姑姑!” 赵姑姑? 楚颜的神情僵硬了一瞬间,为何别的女官可以叫云姑姑、月姑姑,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土里土气的赵姑姑? 为了听起来顺耳些,她清了清嗓子,含笑道,“叫我楚颜姑姑好了。” 江尚宫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多么厉害的主,不然也不会直接空降了,岂料这姑娘一来就臭美地改称唿,还当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当下心里也松了口气,忍着笑意望着她。 众人又重新叫了一次,“见过楚颜姑姑!” 这次听起来顺耳多了,楚颜含笑点了点头,“从今日起,我就正式成为绣房的一员了。虽说太子殿下给的官职是与江尚宫平起平坐的,但我初来乍到,还是个新人,一切都要靠江尚宫多多指点,也许在对日常事务的熟悉方面甚至不及你们,若有过失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一番话说得很是客气,但言语之中清清楚楚地表露出来,这个职位是太子殿下给的,哪怕她是个新人,哪怕她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但就凭她身后代表的权威,也不要有人妄想骑到她头上来。 楚颜上辈子开了太多的会,听了太多次的领导发言,漂漂亮亮的官腔要如何打,她总算是记得几分。 眼看着在场的宫女们再一次恭恭敬敬地俯首称是,楚颜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因为对大家不熟悉,所以下面希望大家自我介绍一下,不用多说,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擅长的绣风便好。” 她回头看了眼含芝,含芝立马会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册子和笔来,按照楚颜的吩咐把所有细节都巨细靡遗地记录上去。 绣房人多,光是在这个殿里的绣女都有二十来人,楚颜自知一遍记不下来,便提前让含芝准备了一番。 第30页 江尚宫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原本以为她就是小孩子心性,忽然想起要当个女官,而太子殿下纵容她,才把她分来,但如今看这架势……确实也像那么回事。 于是二十三个宫女开始一一自我介绍。 “奴婢叫柳絮,擅长蜀绣。” “奴婢叫迎欢,擅长粤绣” …… 楚颜一个一个看下去,最后记住的还是先前江尚宫提到过的那两个,一个是擅长苏绣且配色艷丽的锦月,一个是擅长锦绣且配色素雅恬淡的罗苏。 这绣房里全是宫女,一个个都年纪轻轻的,楚颜看得目不暇接。 认完宫女后,她又在江尚宫的带领下环视了一圈大家正在绣的东西,锦月和罗苏的位置就在两列绣桌的前两个,而看得出,她们绣的不管是针法还是配色都比其他人要复杂一些,显然是被委以重任了。 “这几日大家忙着给皇后娘娘绣蒲团的腿垫,我让锦月和罗苏负责主要的部分,边缘的就交给其他人了。”江尚宫解释道。 皇后娘娘?楚颜在脑子里思索了片刻,才记起这个人,皇帝专宠容皇贵妃一人,所有的宫妃都失去了地位,而唯独这个皇后还享有皇帝和容皇贵妃的尊敬,因为她母仪天下、胸襟宽广,从不计较得失。 但自打太子成为储君之后,她似乎身子不大慡利了,就默默地待在景尚宫里吃斋念佛,再也不管外面的事,就连国宴家宴也少有参加。久而久之,外面的人也都快忘了有这么个皇后的存在了。 楚颜知道自己得养精蓄锐了,因为皇后要的东西这一次肯定是要交给她负责的,而她才刚来,连绣房的规矩都没完全弄通,不加班加点地尽快上手,恐怕要捅娄子。 这一日光是认人和记住江尚宫说的绣房日常都把她给累得够呛,回到元熙殿时,她已经连去大殿用膳的力气都没了,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含芝端着饭菜走进来,轻声道,“小姐,起来吃些东西再睡吧!” 楚颜趴在床上嘟囔了句,“放那儿吧,睡醒了再吃。” 岂料门口忽地传来赵容华的声音,“什么睡醒了再吃,饭菜不会凉么?姑娘家的,怎么能这么不注意?冷的东西吃多了,将来受罪的是自己啊。” 楚颜一熘烟地爬起来,老老实实得喊了声,“姑姑。” 嘴巴撅得老高,但人却乖乖地坐到了桌子边上,自觉地端起含芝送来的饭菜开始吃。 她上辈子没有享受过母爱,这辈子偏偏遇上了赵容华,哪怕这个姑姑是传统的古代女性,脑子里尽是夫君即天下的思想,但对楚颜的好是绝对没话说的。 因为与太子不和,赵容华就把楚颜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九年的相处慢慢地也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她疼楚颜,爱楚颜,楚颜也觉得她像自己的妈妈一样。 所以对待赵容华,她虽然有时候觉得有点难以沟通,但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像是个乖巧孝顺的女儿一般。 看她累成这样,赵容华忍不住嘀咕道,“当个绣房女官罢了,竟然累得饭都不想吃了,我看这女官不当也罢,免得累坏了身子……你这金贵的身子哪里是拿来替人绣东西的?” 楚颜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抬头对她一笑,撒娇道,“姑姑,我已经闲了这么多年了,困在这殿里也无聊,不如出去做点事,也好叫人知道您教出的姑娘不是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做的绣花枕头啊。” “是是是,你不是绣花枕头,你至少还会做绣花枕头啊。”赵容华被她逗得露出了笑脸,下一刻却走到了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笑意微敛,“你是姑姑的侄女,也是赵家的千金,姑姑对你本是十分放心的,但这里毕竟是皇宫,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姑……姑姑还是怕你会吃亏。若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回来告诉姑姑,姑姑绝对不容任何人看轻了你,知道吗?” 这番话听得楚颜眼眶一热,索性一把抱住了她,可是一抱之下,才感觉到九年前那个雍容华贵的赵容华已经老了,她的身子已有了些微微的佝偻,没有儿子的陪伴,没有丈夫的宠爱,她过早地老去了。 楚颜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忍住泛酸的眼睛,故作轻松地说,“有姑姑在,谁敢欺负颜颜呢?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姑姑生我的气才是,只要姑姑疼我,我可就乐不思蜀了。” 赵容华又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总爱撒娇。” “再大了也是姑姑的小侄女,一辈子都要赖着姑姑。”楚颜真心实意地说着,哪怕赵容华心思不够,哪怕她总是在自己和太子的事情上作出些不适宜的决定来,可对自己的关爱却一分不少。 因为是亲人,所以不会嫌弃对方,就像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所以她也不会嫌弃赵容华,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完成她的心愿,让她少些负担,过得也更轻松些。 吃完饭后,她又在含芝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最后终于钻进被窝里,一觉睡到了第二日。 早上含芝叫她的时候,她睁开眼来看了眼外面,天还是黑的,和昨晚一模一样,忍不住就含煳地说了句,“这才什么时辰呢,再睡会儿。” 含芝急急地拿着衣裳跑到床边来,“这可不行,今日小姐要去绣房呢,已经快到点了!” 楚颜这才记起自己已是绣房的女官了,须得早起,忍不住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早知道当个女官要起这么早,还不如不当了。” 可是埋怨归埋怨,最终还是得穿戴整齐地踏上步辇,往绣房进发。 她的女官之路就这样开始了,但愿一切顺利才是。 可楚颜没有想到的却是,新官上任的头几日,她就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知是有意无意,由锦月负责的要送去给太子的腰带竟然一夜之间被老鼠给咬坏了,而眼看着下午沉香就会来取,锦月都快急哭了。 楚颜眉头一皱,“哭什么?再绣就是了,光哭就能哭出条腰带了不成?” 锦月哭哭啼啼地告诉她,“绣这腰带的线是苏州进贡的金蚕丝,数量极为有限,因为昨日这腰带就要完工了,剩下的丝线也摆在一起,眼下被老鼠咬了的不止腰带,还有金蚕丝,而库房里剩余的量已经不足以重新再绣一条腰带了。” 顾不上问好端端的绣房为何忽然冒出了老鼠,楚颜看着那烂掉的腰带沉吟半晌,终于自己亲自坐在了锦月的位置上,“去库房把剩下的蚕丝拿来!” 声音果断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绣房的一众宫女都围了过来,江尚宫也在这时候踏进大殿,“姑娘可是要亲自动手?” “不然呢?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什么都不做吧?”楚颜嘆口气,“锦月,快去把金蚕丝拿来,罗苏负责配色,锦月帮忙拢线,今天下午之前,我们得把这腰带赶出来。” 这可是她上任的第二日,若是一来就出了岔子,那可大大不妙。 她还记得罗苏的配色比较素净,太子是男子,不适合太艷丽的色调,由罗苏来配最好不过。至于金蚕丝不够的问题,她只能发挥一下现代人的创意,绣出点花样来了。 楚颜专注地琢磨着腰带,没有看见江尚宫眼里的一抹异色。 她在绣房待了这么多年了,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出一件应急的绣活,毕竟普通丝线都比不上金蚕丝来的珍贵。 在她眼里,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去向太子殿下负荆请罪,如此鲁莽地想要李代桃僵……这位赵家小姐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第024章。撑腰 … 黛青色的锦缎为底,边缘缀以淡淡的银纹,腰带中间是祥云与隐匿其后的龙腾。因为绣龙纹的金蚕丝不够,所以楚颜别出心裁地绣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龙,用朦胧的云彩掩盖住了龙身的部分。 当江尚宫看到这样一条腰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只因被隐去了部j□j体的腾龙并未因此而黯然失色,反而因为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更引人遐思,令人忍不住猜测这样一条叱咤风云威风凛凛的飞龙若是从云后奔腾而出时,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 龙腾青云上,威藏麟爪中。 静时风云聚,动如惊雷起。 楚颜因为上下走针,手腕翻飞个不停,等到整条腰带完成时,额上已是汗珠涔涔。 她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把腰带递给锦月,“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把边角给重新fèng合一次,用七星针,针脚走内,不能叫人从外面看见一点线头。” 看着楚颜没有急着追究自己的责任,反而在众人面前依然对自己委以重任,锦月终于擦干了一直湿润着的眼睛,接过了腰带,立马坐在一旁的绣桌上开始动手。 第31页 这个时候楚颜才有功夫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看着江尚宫,“绣房从前出过这样的事吗?”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蠢到真信了绣房重地会出现老鼠这种事情,她不过才来了两天,就有人想出了这种法子给她添堵,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个人并非针对锦月这个小小的宫女,而是想方设法要给她难堪。 江尚宫的目光在那条腰带上停留了片刻,才回望着楚颜,摇头道,“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情,大殿里放的都是些珍贵之物,哪能轻易叫老鼠跑了进来呢?咬坏了东西,倒霉的是我……当然,眼下姑娘来了。” 她只是点到为止,楚颜自然明白,眼下自己来了,倒霉的就不止江尚宫一个了。 她缓缓环视大殿里的宫女一圈,淡淡地说,“我便姑且认为这次是有老鼠没长眼睛跑了进来,若是下一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保证这只老鼠会死得很惨。” 她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来完成这条腰带,眼下已经累得不行,眼睛都快花了。扶着含芝的手,她神情冷淡地往外走,踏出大殿之前,又回过头来对江尚宫道,“今日之事,楚颜希望江尚宫能如实告诉太子殿下,毕竟……”顿了顿,她嫣然一笑,“毕竟腰带上的金蚕丝少了,我担心太子殿下会以为我为了给绣房节约材料,缺斤少两了。” 那个笑容颇有深意,江尚宫闻言,立马会意,点头对她说,“姑娘请放心,待到沉香来取腰带时,我会跟她说个明白。” 楚颜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是江尚宫做的,毕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受罚的除了她以外,江尚宫这个绣房的老人也一样会被波及。像这种混迹皇宫几十年的人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她只想知道,若是太子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这句话也算是给在场的人提个醒,她并不只是单单一个人。 那条腰带在太子午休后被送进了宣明殿,顾祁尚在喝茶润喉,沉香便捧着木托在外面禀报了。 顾祁还没开始看摺子,便让沉香进来,目光落在那腰带上时,只是略微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地说了句,“放下吧。” 他素来不怎么在意这些,只要不是难看到没法忍受的地步,穿戴什么也无须太过讲究。 沉香依言放下了木托,但仍旧站在原地没走,看样子似是有话要说。 顾祁抬头看她一眼,心里一动,又看了眼那条腰带,想起了楚颜从前日开始就在绣房任职了,便走到了桌前,拿起那条腰带,一看之下,顿觉有些差异。 腾龙微隐于祥云之后,威风凛凛的面目倒是出来了,可龙身却若隐若现——这并非绣房那群人的风格,以往的图案总是怎么威风怎么来,从来不会犹抱琵琶半遮面。 不知怎的,他十分笃定这腰带并非出自宫女之手,而是出自那个总是眉眼含笑的女子之手,光是看着这条非同寻常的腾龙,似乎都能听见楚颜在那个月夜里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他必定会如愿以偿、一展宏图。 所以这条唿之欲出的龙是在暗示他终有一日会完成如今这个韬光养晦的过程,如同巨龙一般叱咤朝堂么? 唇角下意识地勾起,他没有注意到,沉香却是看了个真切,素来清冷又内敛的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因为一条腰带就展露笑颜……她觉得自己押对了宝,当下垂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说,“太子殿下,沉香还有事禀报。” 顾祁抬头,云淡风轻地看着她,“赵楚颜有话要对我说?” 沉香咬了咬唇,摇头道,“奴婢今日未曾见到赵姑娘,江尚宫说,姑娘为了绣好这条腰带,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功夫才把它给赶出来,眼下累得不行,就先回去休息了。” 这话果然引来顾祁的怀疑,“赶出来?这腰带不是前几日就吩咐下去了么?怎的会花了她两个时辰赶出来?前几日干什么去了?” 沉香一五一十地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交待了,顾祁越听越沉默,到最后眉心一蹙,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不满意楚颜的空降,做了手脚想要害她,而她就不服输地花了两个时辰赶出了这条腰带,把自己给累得够呛。 顾祁心里五味杂陈。 自打认识她,似乎就总是看着她不服输地做着一切世家小姐不会做的事。 小时候是顶着个孩童的身躯跑来为他挡去清阳随手砸来的笔,在池塘边又以那样瘦小的身板与比自己胖上好多的清阳打架,那日在朝堂之上她义无反顾地违背了家人的意思暗示于他、替他免去了被逼婚的下场,月色之下她手无缚鸡之力地站出来、为了安良媛去谴责那个手持利器的负心汉。 而今日,她又一次以不服输的心性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该怎么说她呢? 顾祁从前看过的后宫妃嫔或是皇族女子,无一例外都娇弱金贵,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像楚颜一样以不服输的野糙个性肆意妄为,勇敢得像颗小太阳,说她鲁莽也好、逞强也好,可是就是这样的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一样的光彩。 拿着这条耗费她无数心血的腰带,顾祁没说话。 门外响起了万喜的声音,“殿下,北郡王来了。” 顾祁心中一动,“让他进来。” 沉香于是默默地出了门。 秦远山每日都会来宫中与顾祁议政,同来的还有萧家的孪生兄弟,顾明瑞与顾初时因是皇族诸侯,身份特殊,自然不便深入参与议政。 眼下进了门,一袭青衫温润儒雅的秦远山看了眼太子手中的腰带,微微颔首,“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祁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如常地说,“远山,我有事情交给你。” 他的眼神寂静明亮,似乎与平日并无两样,可其中又确实有些非同寻常的光芒。 秦远山微怔,随即俯首道,“听凭太子殿下差遣。” ***** 楚颜回去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然后才回到绣房,踏进大殿时,首先看到的是立在门口的那个颀长的身影,一身青衫儒雅俊秀,不似宫中之人。 她一愣,而那人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就这样回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秦远山?他来干什么? 秦远山并非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站了好些个太监宫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个木托,里面摆的东西琳琅满目,有金银首饰,有珠宝白银,还有丝绸布匹。 看见楚颜,他从容不迫地对她点了点头,“赵小姐。” 楚颜也微微颔首,“见过北郡王。” 大殿里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两人身上,而秦远山用温厚明朗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对今日呈上的绣品十分满意,特地派遣我送来这些赏赐,犒劳赵小姐为绣品花费的心血。太子殿下还说,今后绣房大小事务,赵小姐有权作出一切决定,对待绣房的宫女,赏罚都由你来定,无须特意经过殿下批准。”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彻耳畔,楚颜禁不住扬起了唇角,明白了他的来意。 太子看见了那条腰带,也看见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此番让北郡王前来绣房,除了告诉她他看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在众人面前为她立威,警告那些心头有鬼的人,她今后会是绣房绝对的权威。 楚颜对上秦远山清澈的眼眸,真心诚意地笑道,“楚颜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北郡王。” 她的笑容像是乌云散尽的晴空,毫无防备,毫无掩饰,秦远山好似看见了九年前站在池子边上和他说话的那个小姑娘,聪慧美丽,眸光冷静。 他对她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 日落时分,楚颜拎着一食盒点心与含芝一起走出了元熙殿。 “太子殿下真的会吃么?”含芝有些担忧。 楚颜揉了揉拿针线两个时辰后又在冷水热水中忙活半天的手指头,眼神宁静悠远,定定地望着永安宫的方向。 “说不准,不过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含芝有些幽远,瞧瞧小姐这双手!都给累成什么样了?太子殿下若是不吃,她……她就在心里扎小人诅咒他! 楚颜没有坐步辇,就在夕阳下安然走到了永安宫,那个宫殿看上去威仪又肃穆,一如它的主人,总给人一种疏离冷清、不好接近的感觉。 她站在长廊尽头,把那食盒交给了万喜,含笑道,“万公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送去给太子殿下。” 万喜的笑容有些无奈,“姑娘既然说了这话,奴才自然照办,只是姑娘也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了,应该知道太子殿下并不轻易吃外面送来的东西……” 楚颜从袖子里递去个荷包,浅浅的笑着,“这个道理我也知道,殿下吃与不吃,我都没话说,麻烦公公替我送这一趟了。” 第32页 “姑娘何不亲自进去求见?”万喜推拒了她的打赏,“奴才打从太子殿下小时候起就伺候在跟前了,谁对殿下好、谁让殿下展露欢颜,奴才看得比殿下自己都清楚。如今姑娘这么做岂不是折煞奴才了?您对殿下好,这份心意就是对奴才最好的打赏。现下殿下已经批完了今日的摺子,估摸着一会儿就要去正殿用膳了,姑娘可以试着求见殿下,他现在有空,说不定会亲自见您。” 万喜一路看着太子与这位赵家千金是怎么走到今日的,楚颜在群臣逼婚当日救场他也看在眼里,而最为紧要的是太子殿下为了她迈出了第一步,下诏立她为女官、派北郡王去给她撑腰,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太子殿下对她的重视与在乎。 也许殿下自己还不明白,但万喜算是看明白了。 他欣慰的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孩子成长为今日的天之骄子,也许终于迎来了人生里的那个非同寻常的存在了。最好……最好这个赵姑娘能陪同他一起,渡过今后也许更加困难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以为太子殿下会吃醋的姑娘们都猜错了哈哈,吃醋神马的还在后面!现在是发展jian情的时刻! 下章预告:顾祁忽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点一点靠近了她。 ☆、25、第025章。心动 … “多谢公公好意,不过……太子殿下刚忙完政务,想必此刻正是疲惫的时候,楚颜不便打扰,还是劳烦公公替我把这东西送进去吧。”楚颜坚持道。 万喜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强求,便接过了那食盒,朝她点了点头,“那奴才先进去了。” “有劳公公。”楚颜再一次颔首。 万喜沿着长廊走到了书房门口,回过头去看时,那个身着杏色宫装的女子仍旧静静地站在那儿,她的宫女等在院子里,而她就这样等在长廊尽头,显然是想留在这儿看太子究竟会不会吃她亲手做的糕点。 他有些动容,敲了敲门,踏进了书房。 书桌后的人批了一下午的摺子,又和几个一起长大的臣子讨论了朝政之事,眼下正是疲惫之际,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右手轻轻地揉着鼻樑。 万喜把那食盒轻轻地放在他面前,“殿下,这是元熙殿的赵小姐送来的。” 书桌后的人倏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那朱红色的食盒,半晌才说,“打开看看。” 万喜依言掀开了盖子,把两层装的隔板给拿了出来,隔板上下各装着一只青花瓷盘,一碟装着红豆苏,一碟盛着几个松松垮垮的小圆球,看不出个所以然。 顾祁观望着对他而言比较熟悉的红豆苏,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眼神。 不是他要求高,而是这红豆苏实在长得有那么点抽象,不方不圆,有的地方又坑坑洼洼,就连上面的红豆都有那么点杂乱不均,有的地方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又豆子密集……可令他吃惊的并非楚颜这见不得人的手艺,而是从这么难看的糕点里,他看出了楚颜是真的自己动手做了这两道甜食。 宫中女人那么多,顾祁从小看到大,几乎所有打着“亲手做的”旗号来的吃食都不会真是主子们用自己娇贵的手做出来的。 当他还在赵容华身边时,也亲眼见过所谓“亲手做给皇上”的菜品,母亲不过是站在厨房里动动嘴皮子,而下人就按照她吩咐的菜色忙得热火朝天。 可是这样两道甜点…… 顾祁忽的抬头问道,“她人呢?” 万喜朝外面努努嘴,也不说话。 于是顾祁会意,迅速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大步跨出了门。 楚颜还站在长廊尽头,心中猜测着他会不会吃这两道丑得堪称极品的甜点,第一道红豆苏没得说,第二道可是她琢磨了好久才凭着模煳的记忆做出来的泡芙,虽然宫里没有鲜奶油,但她把羊奶、白糖和猪油混在一起,又熬了好些时候,终于做出了最后的效果。 正兀自出着神,冷不丁看见太子就这么跨出了书房,饶是楚颜处变不惊也给吓了一跳。 万喜出卖她了?! 她怔忡的神色全然落入顾祁眼里,看她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他不知怎的想笑。 就这样径直走到了她面前,顾祁一眼看见了她绞在一起的手,眉毛忽的皱起,只因本该宛如削葱的纤纤玉指上遍布红痕,除了针眼以外,还有烫伤的痕迹。 他注意到她的食指指节处有一颗透亮的水泡,光是看着都疼得紧。 顾祁的视线缓缓移至她面上,却发现了那双漆黑璀璨的眼眸里有那么一丝不自在,楚颜被他盯了这么半天,面颊渐渐的红了,那色泽宛若三月枝头的杏花,娇艷欲滴,开得恰到好处。 她把手背在了身后,垂下眸去看着地面,浓密细长的睫毛像刷子一样颤动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将她笼罩其中,有流萤似的光芒跳跃其上。 这是顾祁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安静的模样是如此小家碧玉,远离了她的倔强与聪颖,只是个可怜又柔弱的小姑娘罢了。 他放低了嗓音问她,“为何做那些东西给我?” 楚颜不抬头,盯着地面说,“你让北郡王来赏我,不就是为了帮我么?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她停在了这里,可是顾祁心里却已然浮现出了下一句: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是这样想的么?还是这只是个巧合罢了? 顾祁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放松,他注意到她的称唿已经不再是敬语了,可他不甚在意,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躲闪的目光中,以及柔软如上好丝绸的嗓音里。 鬼使神差的,他轻声呢喃道,“不要这样。” 楚颜一怔,终于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不要哪样?” 那样无辜柔弱的眼神,那样茫然可怜的表情,她就这样睁着双清澈似水的眼眸眼巴巴地将他望着,像头被猎人围捕的小鹿。 顾祁忽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点一点靠近了她,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遮住了夕阳留在她面上的橘色光辉,在她面上身上投下了一片温柔的阴影。 楚颜半是做戏,半是条件反she,可是这样的发展似乎不同于预期中的情节,只因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她是戏中人,而非局外人。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庞,那张年轻又雅致的面庞,清新美好宛若水底招摇的青糙,哪怕总是板着脸孔,哪怕总是疏离冷漠,可是一旦柔和起来,就像现在一样,清隽温柔,一如她曾经在博物馆里看见的中世纪油画上的贵族男子。 她有片刻的晕眩。 可是那捏住她下巴的指尖最终只是缓缓抚上了她的唇瓣,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倏地放开来,随之远去的还有他近在咫尺的温热鼻息。 顾祁松开了手,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不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酡红的面庞,以及无辜又慌乱的目光。 “若你不姓赵……”他如是说,声音黯哑,如同黑夜里坠落的星星。 若你不姓赵,不是母亲与祖父用来把持朝政的工具,该有多好。 她问他不要哪样,可他说不出口。 不要这样诱惑他,不要这样楚楚可怜,不要这样无辜善良,不要这样令人……令人心驰神往。 到此为止。 顾祁倏地退后两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里只有清醒又疏离的神色。 他看了楚颜一眼,随即转过身去,楚颜听见他在进门时对一旁的万喜说了句,“把那两碟东西拿去扔了。” 万喜迟疑地叫了声,“殿下……” “我说,拿去扔了。”他的声音十分冷静,一字一句,毫不犹豫。 楚颜静静地转过身去,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她该难过的,因为计划不成功,太子不肯吃她做的东西,可是相反的,她的唇边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好似天边若隐若现的艷丽霞光。 她知道,他只是不肯动心,越是刻意地去丢掉她的一切,就越是证明他害怕动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 然而心动这种事情,若是说不动就能不动,世上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 她的笑意逐渐加深,最终化作黄昏里最后的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 ☆、第026章。册妃 … 三日后,楚颜找到了破坏锦月绣的那条腰带的嫌疑人。 事实上,三天以前她就私下交代了锦月与罗苏,要她们在绣房的宫女里仔细看看有没有谁的身上或者屋里多了点首饰,毕竟锦月与罗苏是这群绣女里地位最高的两个,做起事来也方便得多。 第33页 锦月感谢于楚颜不追究她没看好绣品的责任,罗苏那边则是得知了娘家在冷宫倒夜香的婶婶被调去了尚工局看守库房,对楚颜心存感激,两人都算是楚颜这边的人了,尽心尽力地替她做事。 而楚颜见到了那名绣女,听罗苏说,锦月谎称自己遗失了头一次太后赏赐的金剪子,带着几个宫女到处找,最终在这名绣女的枕头下发现了两只翡翠耳坠子。 楚颜接过那对耳坠子,两颗翡翠珠子晶莹剔透,珠光流转,在阳光下光彩熠熠,十分好看。 她平静地望着那个绣女,“哪儿来的?” 那绣女不过二十来岁,脸圆圆的,不甚起眼,当下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说,“……捡,捡来的。” “捡来的?”楚颜顿觉好笑,“这等好东西也能给你捡来,我该说你运气好还是别人都瞎了眼?” 她的眼神微微眯起来,就这么站起身,作势往外走,“罢了,这事我是管不了,还是请太子殿下亲自来一趟吧。” 那绣女一听,一张圆脸顿失血色,带着哭音喊道,“姑姑,姑姑我错了!我说实话,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楚颜脚步一顿,淡淡地说,“要说就赶紧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哭闹。” 她没回头,却从那绣女口中听到了想要的事实,“奴婢,奴婢是受了清阳郡主的指示,故意……故意破坏了那条腰带,好叫,好叫姑姑被太子殿下责罚……” 清阳,果然又是她。 楚颜转过身去,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人,还未开口,忽听大门勐地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望着大门的方向,午后的光线骤然照进室内,而那个颀长笔直的身影逆光而立,连边缘都似乎染上了一层金色。 令人惊讶的是,站在门边的竟是太子殿下。 顾祁面色沉沉地踏进大殿,环视了一圈,殿里只有锦月、罗苏、楚颜、含芝,以及跪在地上哭个不停的绣女。 楚颜忙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几个宫女都跟着她一同行礼请安。 顾祁没有回应,眼神径直锁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绣女身上,嘴里毫不迟疑地吩咐道,“把她拉出去,灌壶滚油,烫烂了嗓子再打五十大板。” 那绣女勐地尖叫一声,惊恐地昏厥过去,随机被几个太监拉了出去。 而楚颜面色微僵,随机恢復平静,低低地吩咐身边的几个宫女,“你们先出去,今日之事,统统烂在肚子里。” 太子既然要烫烂那绣女的嗓子,必定是不打算严惩清阳了,楚颜目送几个宫女离开,最终于顾祁视线相交。 她一直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他。 顾祁先沉不住气,开口问她,“为何不问我?” “问您什么?”楚颜谦恭有礼地答道,又一次用上了敬语。 顾祁默了默,答非所问,“我不打算追究清阳这件事。” 那是自然,为了她赵楚颜,劳烦太子兴师动众去责罚长公主之女,这会叫人如何猜想? 听说今日在早朝上,大臣们竟然达成了一致,一心要劝谏太子尽早册立太子妃,就连太子妃人选,大伙也不争了,反正一个一个总要把自家的女儿塞进后宫,总好过这么僵持着。万一等到太子将来羽翼丰满了,他们哪里还有本事塞人进后宫呢? 这其中,头数她的祖父赵武和尚书令沐青卓态度最强硬。 楚颜看着顾祁,他来找她,可是因为此事?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楚颜发现最近这样的时候似乎特别多,总是不知不觉就和他单独相处了。 她不说话,却听顾祁道,“你应该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了。” 他的语气很冷淡,眸光沉沉,显然为此动怒了。 楚颜笑了,“嗯,我知道。” 语气里一派轻松。 顾祁一下子火起,面色倏地沉下来,定定地看着楚颜,“你知道?就这样?” “不然呢,太子殿下还想我怎么样?反抗祖父,反抗姑姑,说我一点不想嫁给你,一点不想当太子妃,然后成为赵家的不孝子孙?”楚颜觉得好笑,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殿下一心想着自己的苦衷,可曾想过楚颜的苦衷?你不想娶我,难道我就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可是就跟你没得选一样,我也一样没得选。” 她着迷地望着枝头上的那只麻雀,语气轻快地说,“说是没得选,不过殿下仍然有别的选择,毕竟太子妃的人选多得是,没了我,还有沐家小姐,沈家小姐……比起楚颜来说,殿下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翅膀忽闪了几下,那只麻雀倏地飞离枝头,楚颜遗憾地收回目光,又一次转过身来看着顾祁,“至于清阳郡主的事,殿下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从未要求您为我做任何事,如此,您也没有立场来要我为您做什么。”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无非实在告诉顾祁,她不求他为她追究清阳的责任,所以他也不要把定国公在朝堂上的事情怪到她脑袋上来。 顾祁面不改色地看着楚颜,袖口中的拳头却紧紧握起。 是否在她眼中,他就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储君?因为羽翼未丰,因为年纪尚浅,所以再三受到大臣胁迫,连婚姻大事都无法自己做主……顾祁知道自己不应迁怒于她,可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只能选择迁怒。 就在此时,殿外忽的传来万喜的声音,“太子殿下,定国公在华严殿求见殿下,说是西疆在边境犯乱,要殿下及时召开紧急政会,商讨对策!” 万喜从未如此焦急过,声音都变得尖利刺耳起来,殿内的两人一怔,顾祁的表情立马变了,大步走到门边,倏地推开门,“你说什么?” 万喜一脸慌张,“定国公说,怀远大将军今日发来加急传书,西疆派兵围攻西北边境,已经攻至淮城之外,将军正率领驻兵死守城门,请求殿下立马发兵支援!” 西疆是宣朝西北境外的游牧民族,善骑she,性兇悍,十几年前曾经对朝廷发动过战争,当时顾祁的父皇还在朝中,派遣大臣卓定安率兵前去镇压。虽然取得了那场战争的胜利,但朝廷也损失惨重,可以说是两败俱伤的一次战役。 因为双方都受到重挫,皇上封卓定安为怀远大将军,从那以后驻守西北边境,一旦西疆有异动,他就要在第一时间有所反应。 顾祁没有想到西疆会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对朝廷发动战争,眼下群臣逼婚,秦远山是文官,萧家兄弟等人也太过年轻,没有功勋,未曾在朝中取得要职,若是真打起仗来,他要派谁出征? 怀远大将军倒是在边境守着,可朝廷若要派兵支援,必定要再选出个将领带兵出发,顾祁的脸色难看到了一种境界,因为他心知肚明,能服众担当此任的人,眼下就只剩下两个武将了。 定国公赵武,尚书令沐青卓。 两个逼婚逼得最厉害的人,竟然成了如今他不得不倚仗的人。 而顾祁更加明白的是,不论他从中选了哪一个,太子妃的人选终会尘埃落定。 他的四肢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久久抬不起来,终于,他艰难地回过头去看了眼楚颜,似是自嘲般笑了笑,“如此也好,总归是要做出个选择的,算是减了你的负担,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他留下轻若无物的一个眼神,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绣房,往华严殿去了。 楚颜被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似乎明白了他将会作出的选择,年轻的太子终究没法逃过在群臣的左右下册立太子妃的结局,不得不向命运妥协。 ***** 在华严殿听完定国公对战事的分析后,顾祁把军机大臣召来,来了个紧急会议。两个时辰后,人走茶凉,他把自己关在大殿里整整一夜,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孑然一身地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心里充满了不甘与狂躁,只因还未待他开口发兵,沐青卓与赵武便一前一后地自称“年老体弱、精神大不如昨”以及“近来身子愈发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的藉口是何意思顾祁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要逼他做出个选择,不立太子妃,誓不妥协。 他看着冰冷的金銮殿,看着富丽堂皇的龙椅,看着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的玉玺,看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大殿。 他是宣朝的储君,是万千百姓未来的王,可是他胸怀百姓又如何?他的臣子是如此桀骜不驯,非要看他走投无路,非要逼他低头认输! 他狂躁地将书桌上的奏摺全部砸在地上,像头悽苦的野兽,可是没有用,这样幼稚而无力的举动不过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多么没用。他甚至忍不住恨起父皇和母妃来,因为他们是如此轻松地离开了皇宫,把这堆烂摊子留给了年幼且毫无根基的他。 第34页 最终,顾祁一拳砸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缓缓地蹲了下去,然后无力地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困兽之斗,大抵如此。 就这样,他把自己关在华严殿里整整一夜,谁来都没法劝服他。 第二日,心急如焚的万喜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推门而出,却只接到了一纸诏书。 他怔怔地望着跨出大殿的太子,那张年轻坚毅的面庞一如昨日,可是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万喜说不出是什么变了,只知道在那双星辰死得纯黑眼珠里,某种曾经明亮的光彩似乎一夜之间死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死的是顾祁仅剩的软弱与希望。 为君者,大抵是要经歷这样一个过程,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宣朝二十七年,正值太子监国之际,西疆于边境作乱,以下犯上。太子当机立断,派遣定国公赵武率兵支援怀远大将军、击退西疆乱军。同时,诏书特下,立赵家嫡女楚颜为太子妃,待到战乱平息,再定大婚事宜。 赵武叩谢皇恩,即日起,率兵西征。 元熙殿内上下欢腾,赵容华尤其开心,一直拉着楚颜的手说这说那,又是要张罗着给她定嫁妆,又是憧憬着大婚之日的她会是如何美丽动人。 而这场喜事的主角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望着永安宫的方向。 她该感谢老天眷顾还是感嘆命途多舛呢?在她打算徐徐图之、攻心为上之时,在她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令他动心之时,偏偏来了这样一场战乱,看似为她推波助澜,实则将太子的心越推越远。 她知道,此时此刻,永安宫里那个人一定比从前还要反感这场婚事千倍万倍,而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抵不过这场战争带给他的致命一击。 只因这场战争并非单单是西疆与宣朝的战争,更是朝廷之上群臣与太子不见硝烟的战争,而她年纪尚浅、羽翼未丰的未来夫君就这样败得一塌煳涂,毫无还击之力。 一夕之间成为太子妃,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第027章。亲吻 … 自打册妃诏书下来以后,楚颜就没有再见过太子。 她每日还和往常一样去绣房,可是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其中有敬畏,有欣羡,有嫉妒,也有躲躲闪闪的异样目光。 一连十来天里,她只是恪尽职守地尽着自己的本分,哪怕她选择无视那些探寻的目光,可是心里仍有个角落忐忑地悬在半空,试图猜想永安宫的那个人如今在做些什么。 说来可笑,之前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她还敢做些糕点去送给他。如今成了太子妃,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看他,她却反倒没那个勇气了。 是啊,他对娶她这件事简直是避之不及,如今噩梦成真,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了。 哪怕反覆告诉自己,逼他册妃的人又不是她,心虚个毛啊? 可是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他对她大发雷霆的幻想场景,这叫她胆怯,迟迟不敢接近永安宫。 在两人见面这件事上,还是赵容华起了关键作用。 楚颜又一次早起准备去绣房时,赵容华忽然也起早了,端坐在大殿里,等着她一同用膳。 楚颜有些吃惊,看了眼外面还黑着的天,回头问她,“姑姑今儿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赵容华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老咳嗽,夜里也一样,因为嗓子不舒服还经常半夜都咳个不停,睡不好。楚颜想着她好不容易入睡了,总该多睡片刻才是。 岂料桌后的人没好气地瞪了楚颜一眼,“我不起来,怕你又早早地就躲进绣房去了!这都当上太子妃多久了?你掰着指头算算,整整十二日了,你就是这么当太子妃的?” 楚颜无奈地喊了声,“姑姑!” “还知道我是你姑姑?”赵容华朝身旁的椅子努努嘴,“坐下!” 楚颜没法子,慢吞吞地挪过去就座了。 赵容华噼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说说,好容易当上太子妃了,整整十二日都没去见过太子一面,这算哪门子的太子妃?别说你了,要是别家姑娘,想方设法都要去眉目传情、鸿雁托书,到你这儿了倒好,面也不露一个,这是吃准了太子会死心塌地地想着你?” “姑姑!”楚颜又喊了句,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数落,“只不过是下了诏书,大婚也还没举行,八字还差一撇呢,哪里就算什么正式的太子妃了?况且西疆入侵,边境告急,太子殿下这会儿一定是心急如焚的。再加上祖父前些日子去支援卓将军了,眼下援兵刚到,那边的情况也还不明朗,他哪里会有功夫见我?” “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应该陪在他身边,这才是他的贤内助啊!”赵容华还是有说辞。 楚颜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越是这种时候,恐怕他才越不想见我……” 见她做什么呢?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定国公就是拿她来威胁自己的?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你说什么?”赵容华一头雾水地望着她。 楚颜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只水晶蟹黄包放进赵容华碗里,“好了好了,我一会儿就去永安宫走一趟,这么说姑姑可满意了?” 赵容华于是展露笑颜,慢条斯理地也拿起了筷子,没好气地睨她一眼,“这才像话!” 像话?像什么话? 反正她现在的处境也已经尴尬得不成样子了,楚颜安慰自己,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祖父拿她去威胁太子的事关乎太子的颜面,因此永安宫那边对外一致宣称是太子钟情于她,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再加上前些日子她确实与太子走得近,这样的说辞听上去竟然也能以假乱真。而赵容华因为身子骨不好,一向待在元熙殿,足不出户,所以并不清楚内情。 楚颜怕她担心,眼看着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要是心情也坏了,指不定健康状况更令人担忧,便瞒了下来,没有告诉她。就连定国公率兵西征支援卓将军的事情,也只是含含煳煳说了句祖父去边境出使,敷衍了事。 嘆口气,想到一会儿要面对太子,她连最爱的的水晶蟹黄包也难以下咽,糙糙吃了半只,又胡乱喝了点粥,就这么结束了早餐。 ***** 西北边境每日都有加急传书送入皇宫,顾祁每日就这么坐在空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那些传书和厚厚一摞与战事有关的奏摺,足不出户。 秦远山求见了几次,他都闭门不见,只让万喜告诉秦远山,他忙着批阅摺子、浏览战事报告,于是秦远山也只得无功而返。 事实上西疆人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是西北的蛮夷之族,单从人数上看就完全没有任何优势,而宣朝地大物博,又正值盛世,只要用人得当、战略不出错,哪怕是中规中矩地採用保守战略,胜局也早已定下。 而卓定安亲自写来的传书中也说到,去年西疆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干旱气候,到了今年春日,已然弹尽粮绝,闹起了j□j。恐怕这也是西疆骚扰边境的原因,明知此战必败,也要夺些粮食维持生计。 顾祁每日都把自己困在屋子里,看着那堆战事详解,不断地写下新的指示,例如要如何安抚边境百姓、如何处置伤亡士兵、如何对待西疆俘虏,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而事实上,他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思考,待到战事结束后,他该以如何的方式告别从前受制于人的局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朝政。 父皇临走前曾经说过,给他几年的时间作出成绩,待到合适的时候,就会传位于他,让他成为宣朝真正的皇帝。 顾祁回头看看从前的自己,看似用心治国、心怀天下,可是他连最基本的帝王之术都未曾掌握,对待这些老臣毫无办法,这算是什么成绩呢?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他终于提笔,打算给远在江南的父皇写信之时,门外的万喜敲门传话了,“殿下,太子妃到了。” 太子妃,这三个字犹如重锤一般击中顾祁的心,他的手勐地一顿,眸光也冷了下来。 她好大的胆子,还敢来见他? “进来。” 楚颜站在门外,还以为要等到地老天荒才能等来他的回答,可那两个字就这么缓缓地传出了屋子,她几乎可以想像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和漆黑的眼眸里浓重的防备与疏离。 那是她六岁那年第一次进宫时在他面上看到过的眼神,那时候的他视她如同此生最大的敌人。 万喜把门打开了,楚颜几乎听见自己迟钝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击着,她咽了咽口水,就这么视死如归地踏进了书房。 她来过这里,但那一次的情况大不相同。 “参见太子殿下。” 第35页 楚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顾祁的眼里,依旧一袭浅绿色的衣裳,似乎她所有的衣裙都是这个色彩,哪怕款式不同,色调都是这样清新美好,宛若春日的一株碧糙。 可是顾祁没有再被这样的碧糙撼动,他目光沉沉地锁定了她,缓缓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果然,好可怕的语气! 楚颜对上他复杂阴沉的眸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要怎么回答他,只好如实答道,“是姑姑让我来的……” 顾祁简直觉得自己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时隔十二日,她跑来见他,一见面竟然是这句话! 怎么,是想要提醒他他的母亲如今是多么洋洋得意自己的高瞻远瞩终于成真了?是想要提醒他赵家的人对今日的一切是多么喜闻乐见不成? 他就这么看着楚颜,简直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掉,手中的笔“啪”地一声,响亮地被扣在桌面上。 “怎么,如今想要做个乖巧懂事的赵家千金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勐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向了她,“当初在大殿上给我递点子,帮我摆脱定国公逼婚的人是谁?月夜之下,要我封她为女官,说自己不愿意嫁给我的人是谁?而如今,迫不及待以太子妃的身份跑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又是谁?” 他每说一句话,就逼近楚颜一步,清隽好看的面庞上满是肃杀之气,几乎给楚颜一种错觉——太子殿下是不是和祖父一样上战场了!为毛看起来像是在杀鬼子?! 她心惊胆战地后退了几步,岂料一下子撞在了书柜之上,无路可退。 不带这么迁怒的!大哥你清醒点客观点行吗? 他哪只眼睛看出她是来耀武扬威的了?说瞎话的时候还能把眼睛再睁大点么? 楚颜咬咬牙,倏地抬头望着他,还嘴道,“太子殿下这么说,未免对我太不公平!是!递点子帮你逃避逼婚一事的是我,对你说要当女官不当太子妃的也是我,如今当了太子妃还来你面前碍眼的也是我,但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能左右的?” 她简直是佩服这个男人到了一种境界,明知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还把自己的失败怪到她的脑袋上。 怎么,当了太子就能乱扣屎盆子了不成?在她的时代,你就算是主席总统也得给出个合理的理由才能处决罪犯,想这么轻易地判她死罪,最好能给出个好点的解释! 他不过就是个辱臭未干、初次面临人生里巨大挫折的青年罢了,想当年她在职业上受挫的同时还失去了身边最重要的人,都能看清楚想明白,凭什么他就不能正视自己的失败? 楚颜心念百转,终于抬头定定地望着他,“太子殿下,我自问问心无愧,不该有的念头不曾有过,该为你做的我也都做了——违背祖父的意愿,不顾赵家的利益,若是我的所作所为让姑姑和祖父知道了,也许我会面临众叛亲离的场面,可我还是这样做了,不是么?”她无所畏惧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模样任性又不顾一切,一如当初那个失去老师以后抱着话筒在ktv里肆意宣洩的卫萌。 “如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要我如何做?西疆犯乱,边境纷争,这是我的错吗?群臣逼婚,世家争权,这是我的错吗?是,我的祖父是朝中重臣,借西疆之乱要把我退上太子妃之位,可这与我的个人意愿有半点关系吗?是我告诉祖父我要做太子妃了还是我逼着你答应他娶我了?”楚颜一口气问了顾祁好多问题,秀气雅致的面庞上充斥着不沾半点脂粉味的英气。 顾祁情绪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压根没料到这个看似娇怯柔弱的女子竟然能够在他面前还嘴,还越说越激动,态度强硬无比。 偏偏她说的字字在理,不容他反驳。 事实上,顾祁何尝不知道理亏的是自己?他无非是想要找个宣洩口罢了,而偏偏楚颜跑来撞抢眼。 眼看着那两瓣桃花似的红唇还在一开一合地说着气人的话,顾祁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他倏地欺身上前,狠狠地将楚颜压在了书柜之上,力道大得惊人,楚颜几乎能感觉到背部与那些书嵴相撞时的痛楚。 “啊。”她惊唿出声,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制住,身体与他紧紧相贴,而背后是书柜,这种腹背受敌的状况叫她又慌又窘。 她欲开口问他是不是疯了,可顾祁阴冷兇狠的目光定定地锁视着她的唇,下一秒,理智全无的他就这样贴近了她的脸,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着:让她停下来,他半个字都不想再听她说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的依旧是那颗受伤的心,他本是天之骄子,本是众人仰望的太阳,可是他连脚下臣服的那些人都搞不定,处处受制于人,这样的耻辱令年轻的太子悲愤又绝望。 偏偏这个女人不知死活地前来挑衅他,自以为是地说着那些大道理,又一次把他尚未癒合的伤口暴露在人前。 顾祁像头狠绝的野兽,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于她相搏。 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把她的挣扎与反抗都变成了无用功,而他的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环绕过她的双臂,就这样将她狠狠地困在一个丝毫不温柔的怀抱里。 他的嘴唇触到了两瓣柔软的桃花,温热而细腻,宛若上好的丝绸,而他下意识地入侵了她的红唇,毫不留情地碾磨着她的唇瓣,然后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探索着她的每一寸柔软之地。 楚颜又惊又怕,先前的满腔自信都被窘迫与惊慌所取代,她试图挣扎,却被他困在兇狠霸道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唇上传来了又麻又痛的感觉,他根本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折磨她、撕咬她,仿佛发怒的野兽,要将她吞咽下肚。 她挣脱不了这样的困境,只能试着转过头去避开他残酷的亲吻,可是他毫不留情地挪出只手来,以冰冷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然后又一次覆了上来。 楚颜何曾面对过这样的局面?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宣朝,不管是过去的男友还是这个时代的男子,无一不是彬彬有礼地对待她。 她不是没有接过吻,可是从前的吻是温柔缱绻的,哪里像今日这般兇残? 她觉得自己像条砧板上的鱼,不知前途,只能任人宰割。 委屈与惊惧如同cháo水般袭上心头,她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望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水。 顾祁心里仍旧充斥着那些纷繁芜杂的怒火,一心想侵略她、折磨她,仿佛要把这些时日遭受的磨难与痛苦通通宣洩在她身上,可是忽然接触到楚颜泪光闪烁的清澈眼眸时,他如遭雷亟地僵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 进宫面圣时,她被赵容华拉着手,站在华严殿中怯生生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喊了声皇上,而他冷眼看着那个奶娃娃一般的小不点,心想原来她就是母亲替他准备的太子妃。 六岁那年,她在明扬斋里替他挡了一劫,泪光盈盈地抬头望着他,捂着被毛笔击中的额头唤他太子哥哥,他被她的眼泪给弄得烦躁不已,是谁让她擅自来当挡箭牌的? 群臣逼婚那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之中,替他出主意避过逼婚,眼眸里充满睿智与狡黠,宛若夜空里最闪亮的星。 月夜之下,她含笑望着他,恭祝他夙愿成真、一展宏图。 他看见过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各式各样的情绪,可是今日却是他第一次在里面看见委屈与绝望、陌生与害怕。 他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他却觉得早已相知多年,而如今,他把她弄哭了。 顾祁僵在原地,微微离开她的唇,而眨眼间,那双眼眸里的泪水就这样缓缓滑落,沿着她弧线优美的面颊一路向下,攫住了他的视线。 她的唇瓣被他凌虐成了硃砂般的鲜红色泽,面上又因为窘迫和惊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顾祁从前并不知道原来女子柔弱又楚楚可怜的一面对男人而言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而今算是体会到了。 大概是楚颜的泪水浇熄了顾祁胸中的怒火,叫他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 他问自己,他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迁怒于她,宣洩于她,然后……然后轻薄了她,还吓到了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颗缓缓向下的泪珠之上,只觉此刻的她柔弱又无助,仿佛找不到归途的羊羔。 胸口忽的涌起一阵不知由来的情cháo,好似有人在拉扯他的心绪,心口都在发疼。 他听见自己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冗长而无奈的嘆息,然后又一次贴近了她,吻上了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楚颜因为他的触碰又一次浑身紧绷,还以为他又要折磨自己了,可是这一次,他仅仅是温柔地替她吻去了那颗泪珠,柔软温热的唇瓣像是羽毛般在她面颊上掠过,带来一阵难言的颤慄。 第36页 顾祁含住了她的眼泪,然后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果真是咸的。” 正在为他的转变而迷茫困惑的楚颜忘记了为自己担忧,轰的一声,面颊着火了。 他他他,他调戏她? 作者有话要说:点进此章的妹纸们,快跟么么一起吼三声:入v大吉! 没错,从今天开始,双更的节奏来了!【扑次克动次克扑次克动次克——】 想知道虐身之后,幡然醒悟的太子殿下能否吃到肉? 不要走开,下章更精彩! - ☆、28、第028章。欢愉 … 楚颜茫然地望着顾祁,眼里泪水尚存,满是探寻。 那双眼睛清澈透明,各种情绪都尽显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而顾祁忽然在这样的目光里察觉到了自己的卑劣与不堪。 他因为自己受挫,竟然妄图毁掉这样一双眼睛,毁掉她难能可贵的笑颜与欢乐。 他的触碰令楚颜忍不住颤慄,他几乎能感觉到紧贴自己的曼妙身姿在微微发抖,那种柔弱感激发了他的占有欲,似乎身体里某个部位正在叫嚣着要靠近她,再靠近她! 可是两人之间已经毫无间隙了。 楚颜的面颊烧得通红,不知为何竟忘了反抗,只是这样迷茫又无辜地望着顾祁,看得顾祁眸光一沉,忽的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黯哑又低沉,似是柔软的锦缎,黑夜里的风声。 她的眼神像是在控诉他,于楚楚可怜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妩媚动人,带着十二分的诱惑与吸引。 楚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红唇只是轻轻动了动,就被面前的人再次堵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你引诱我。” 楚颜想咬死他。 她不过是想说话,哪里就是引诱他了? 趁着他说话时离开的间隙,她气喘吁吁地控诉他,“我只是想说话!” “你的嘴唇开开合合,叫人看了心烦。”他如是说。 “我——”反驳的语言通通被堵在了口中。 这一次,顾祁的吻不再狂暴,却细细密密宛如雨点,缠绵的攻势吻得楚颜喘不过气来。 他在尝试,在学习,在寻找最完美的方式,也在试图摸索两人之间究竟是哪里不对,他才会唯独对她有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想靠近她,想触碰她,甚至想把她咽下腹中藏起来。 他想见她,想听她说话,可是真到了眼前,他又恨死了她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恨死了那张与赵家人无比相像的脸。 顾祁头一次觉得人生里充满了一种不可控制的情绪,这和从前的愤怒或者无力都不一样,因为那些情绪都可以宣洩,可以压制,唯独这种矛盾又错综复杂的感情难以抒发,因为他不能真正地将她吃下去或者毁灭掉。 可是—— 吃下去? 他忽然抓住了关键词,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也许他可以换种方式,把她吞下腹中。 想一想,若是太子妃在大婚之前就与太子同房,宫中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位高高在上的赵家嫡女? 她不自重,而太子显然也不尊重她,只是把她当做玩物一般,那么宫中上下会对她心服口服吗? 赵家的人如愿以偿让她成为了太子妃,可是一个难以服众的太子妃他日有本事登上后位吗?有本事给赵武带来左右朝政的力量吗? 赵武的如意算盘终将落空,他以为他赢了,而事实上那只不过是事情的表象罢了。 顾祁隐隐感觉到血液在沸腾,这种快意似是復仇一般,带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 他愈加明显地感觉到了紧紧相贴的那具少女的身体是如何曼妙起伏的,似是天造地设一般与他嵌合在一起,她胸前的弧线柔软又紧密地抵在他的身体上,她的双肩被他牢牢扣在怀抱里,而她的面容恰好抵达他的脖颈,只要他低头,便能採撷到她柔软的红唇,一亲芳泽。 她是这样柔软而脆弱,仿佛他一用力便能捏碎她,可是他不愿捏碎她,只想要靠得再近一些,紧到无法言喻的亲密程度。 这样想着,顾祁的吻愈加缠绵,他亲吻着她口中每一寸柔软的角落,犹如採撷日光的飞鸟,忘我而不顾一切,似乎永无止境一般。 楚颜在这样的攻势下,浑身发软,隐约察觉到这似乎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亲吻,有什么令人不安的状况正在发生,而她被他的气息给弄得头晕眼花,就连唿吸都有些苦难。 这不科学!太子自小未近女色,何来这么高超的技术含量? 她在这种时刻还有闲心去思考这种问题,就连她自己都哭笑不得了。 渐渐的,顾祁已经不满于单纯的亲吻,终于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 他依旧将楚颜压在书架之上,沿着她的嘴唇开始向下亲吻,从光滑挺翘的下巴,再到柔软细腻的脖颈,他的嘴唇像火一般炙热,短暂地触碰她每一寸肌肤,灼伤了她,却又带来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刺激。 楚颜的脑子里天人交战,要不要推开他? 不推开,她就有可能会面临被人吃干抹尽的下场。 推开,好不容易温和下来的野兽也许会又一次处于暴怒的边缘。 她该如何是好? 可是不容她多想,因为顾祁的手忽然覆住了她的前胸,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了她的肌肤之上,滚烫而炽热,犹如日光的灼晒。 他一口咬住了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口中呵出的气息变作红云爬上她的面颊,痒中透着难以抗拒的颤慄。 而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在她的胸前作乱,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玩着新的玩具。 楚颜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殿下……” 声音里难掩心慌,明明面上涨得通红,却又不知如何叫他停手。 “你是谁?”他忽的问她。 楚颜被问得一愣,不知所措地继续看着他。 “你要记住,你是太子妃,是本太子独一无二的——”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眼里划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口中也轻轻吐出最后几个低沉悦耳的音调,“太子妃。” 伴随着这样一句话,顾祁忽然拉开了她的外衫,而楚颜下意识地惊唿一声,随机意识到自己只着里衣的身躯已然暴-露在他眼前。 里衣不过是薄如蝉翼的丝绸,其内杏色的肚兜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眼前,宛如起伏的山丘,姿态美好而诱人。 楚颜慌忙伸手去捂,可顾祁却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缓缓附□去,隔着衣料张口含住了其中的一朵花蕊。 温热的湿意霎时浸染了里衣,那层轻纱变得透明而轻若无物,直接令里面的那抹杏色尽显眼前。他仿佛生来就是个很好的学者,先是缓慢地含吮,接着便是忽轻忽重的轻咬,手臂还揽着她的腰,清隽雅致的面庞已然埋在了她的丰盈之中。 楚颜的脚趾头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在做什么?这样羞耻的姿态、煽情的举动,并且地点是在他庄严肃穆的处理政事之地,这样真的好么!? 她垂下头去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人,他的面上似是带着着魔一般的神情,明明往日是那么清冷疏离,可是今日却笼上了一层不一样的光彩,于清远似玉的气质里藏了一抹诱惑的妖冶。 楚颜已经无暇思考自己该如何是好,她情知自己应该拒绝,可是从另一重角度来说,她又不能拒绝。 而更为要紧的是,身体的欢愉是难以骗人的,她的的确确从他的举动里感受到了不可言喻的刺激。 顾祁的手缓缓地沿着她的身体向下,再向下,直到探入她的裙摆之内,直到接近她最为隐秘的部位。 楚颜浑身一僵,忽的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要!”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里也有一丝挣扎与乞求。 太早了,现在不应该这样做! 可是顾祁只是抬起头来,又一次堵住她的唇,手上动作未停,继续朝着裙摆之内探索。 她的反抗被他锁在口中,身体也被抵在书架上,而那只作乱的大手轻而易举接近了她的里裤,然后轻轻地隔着柔软的布料摩挲着。 那么滚烫,那么放肆。 楚颜慌乱不已,牙齿与他肆意亲吻的唇舌撞在一起,甚至把他的嘴唇都磕破了,两人都从口中尝到了血液的味道。 腥热又酸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与刺激。 顾祁更加强势地汲取她口中的每一寸芬芳,手上加重了力道,一下一下顶撞着她的柔软,只是隔着那层布料抚摸她、戏弄她。 楚颜几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刺激,仿佛有人用冰水在浇她,可是他手上揉弄的地方又似是被火灼烧一般,滚烫难耐。 第37页 她感觉到那只手还在继续,不轻不重的作弄终于落在了实处,因为他忽的探入了她的里裤,不再只隔着布料与她接触。 她惊唿出声,可这点声音也被他咽入口中,她只能茫然地感受着他伸手拨弄她的柔软花瓣,搜寻着其中的小小花心,而被他触碰的所有地方都像是着了火,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不要这样,她会昏过去的……楚颜脑子乱作浆煳,稀里煳涂地这样想着。 而顾祁似乎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搜寻的地方,忽的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颗小小的珍珠,湿润的感觉也在他的指尖缓缓蔓延,伴随着楚颜全身颤慄的反应,他忽然微微一笑,唤她的名字,“楚颜。” 楚颜哪里还能答得上话?这种破天荒的刺激叫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而那只手还在继续捣乱,一下一下揉着她最最敏感的花心,引来她再也克制不住的破碎嗓音。 顾祁不再堵住她的唇,而是含笑望着她酡红似是喝醉酒的面颊,耳边也迴响着她一声接一声的娇软嗓音,楚颜想哭,想狠狠地瞪他,可是那样委屈中透着妩媚娇羞的眼神与其说是恨意,倒不如说是另一种诱惑。 顾祁的眼神暗了又暗,手上又一次加重了力道,加快了速度,动得越来越厉害。 楚颜几乎能听见她的湿意被他搅动的声音,天,这是在做什么!? 她羞耻地闭上了眼,不愿面对这样的一幕,她在他的书房里,在朝臣参见他的地方,竟然被他抵在书架之上以手取悦……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肿胀充血的地方被他用那样强烈的方式刺激着,四肢百骸都被这种快意占据。楚颜很快忘了羞耻,忘了紧张,只能闭着眼睛紧紧拽着衣袖,抑制不住地喊叫出声。 而顾祁也被她的媚态所诱惑,衣衫之下的火热已然挺立起来,他定定地锁视着那张有些失控的面容,那颗缓缓滑落的汗珠,还有她被他吻得有些发红髮肿的唇瓣,只觉得口干舌燥。 最后,伴着楚颜一声惊唿,他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阵阵湿滑之意。 她到了极乐之峰,浑身上下都颤慄着,腿也软得打颤,几欲就此倒下去。 顾祁及时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得以靠在他的身上,而她沉沉的喘息声和涣散的目光都被他尽收耳底眼底,引来心底一阵猝不及防的骚动。 下一秒,他忽的打横抱起她,稳稳地走向了内室。 内室的布置果然如同楚颜头一回猜测的那样简单,一方小几,一张软榻,摆设什么的都是按照最简单的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是楚颜早就没有功夫去注意这些了,她软软地待在顾祁的怀抱里,还未曾从先前的刺激里清醒过来,眼前就已经天翻地覆——因为她被人轻轻地搁在了软榻之上。 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倏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半眯着眼,看着俯身要亲吻她的人,辨认出了那张面庞上的动情与急躁。 这就要发生了吗? 她和太子的第一次,竟然要发生在大婚之前,并且还是这样的地点。 她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意图——那些前一刻因为太多身体上的干扰而姗姗来迟的理智。 楚颜蓦地以手撑住他的胸口,阻止了他亲吻自己的举动,然后定定地望着他,眼里迷茫尽退。 她说,“太子殿下要在这里要了我?” 问得这样直白,丝毫没了方才的娇羞与难堪。 顾祁停在了那里,低头审视着她平静的目光,不知为何忽然怀念起方才那个失控的楚颜来。 她失控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清醒地抽身出来看着他,她为他失控,为他沉迷,为他尖叫,也为他臣服。 而不像此刻,这样冷静地望着他,仿佛洞悉了他的所有骯脏念头。 顾祁哑声道,“若是我说要呢?” 是啊,若是他说要呢? 她能拒绝吗? 就算是明白了他的意图,明白了他要在太子妃三个字上加上众人的轻视与屈辱,她又能如何呢? 顾祁沉默地低头看着她,指尖沿着她的面颊一路流连蜿蜒。 是滑的,这样的肌肤宛若上好的丝绸锦缎,令人爱不释手。 可是却是仇人的东西,他能碰,但要冒着中毒的危险。 在这种甚至夹杂着一丝旖旎的矛盾丛生的沉默里,楚颜忽然笑了,带着一丝疲倦,完完全全把自己从这样尴尬的境地里抽身出来,笑得一派轻松。 “出嫁从夫,楚颜既当上了太子妃,定当不负太子所望。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她竟真的自己伸出手来,一点一点解开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外衫,平静地望着顾祁。 曼妙的曲线逐渐显露出来,她是如此大方,且毫不迟疑。 顾祁倏地僵在了原地。 他又一次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似乎不管他做什么,她总能以与众不同的方式给他最焦躁不安的致命一击。 他要她,她肯给,可他却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挫败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要羞辱她,要令所有人看轻她,可她轻而易举看透了他的意图,竟毫无反抗之意,反而这样顺从地要助他一臂之力。 顾祁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湿,在楚颜面前,他总是显得这样不堪,这样卑劣,像个小人一样抬不起头来。 他咬牙切齿地抓住她还在解衣衫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楚颜抬眼望着他,轻轻地说,“给殿下你要的东西。” 顾祁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那你说,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楚颜歪了歪头,含笑问他,“还是赵家因为太子妃婚前失贞,被人看不起?” 她竟然笑了,那笑里充满无奈,又像是怜悯地望着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太子殿下。 顾祁像被针扎了一般,忽的埋下头去吻她,从面颊到胸前,他弄乱了她的衣裳,甚至令她粉嫩的花蕊都滑出了肚兜。 可是在他狂暴的举动下,楚颜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承受这一切。 顾祁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却依旧只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浅浅的悲哀与深深的怜悯。 楚颜张了张嘴,终于缓缓地说,“若是这样能帮到殿下……” 他几乎猜得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顾祁倏地坐起身来,咬紧牙关,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你走!给我走!” 她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他,她愿意牺牲自己? 顾祁恨透了她的怜悯同情,更恨透了在她的反衬下自己显得如此骯脏卑鄙,一切都乱套了! 他看着楚颜凌乱的衣衫、散落的髮髻,还有她肌肤之上的点点红痕……他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楚颜没说话,按照他的指示坐起身来,一点一点整理好衣衫,在一片沉默里转过身来望着他,“我已经没有选择地成为了太子妃,将来的路,都握在殿下的手里。” 顾祁没说话。 “是生是死,全由殿下说了算,所以楚颜的命也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她的声音极缓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祖父逼婚,是他的野心;殿下盛怒,是殿下的失意。楚颜自知赵家有愧于殿下,而我是赵家的人,殿下恨我也是无可厚非的。因此,殿下想冷落楚颜也好,再立妃嫔也好,哪怕就是让宫中上下都看不起楚颜,楚颜也没有话说。” 她推翻了先前的所有责怪,缓缓地抬头看着这个失意的受伤的男子,“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论殿下打算如何利用楚颜打压赵家,还请殿下给我留一处清静之地,可以躲起来,可以平平静静地过些日子。哪怕整个皇宫的人都看不起我,至少我还有片刻安宁。” 顾祁的手指慢慢地在袖子里收拢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无辜的么?不是说我的迁怒是没有道理的么?为何此刻又肯认输了?” 楚颜忽然一笑,身影被窗j□j进来的阳光所笼罩,看不清面目,只令人觉得浑身都在发光。 一室光阴仿佛停止在了此刻,只剩她轻轻浅浅的嗓音响彻耳畔,“因为楚颜说过,太子殿下会是个好皇帝,所以希望你能一尝夙愿,一展宏图。” 顾祁眼神一滞,只觉得有巨石撞向了胸口,顿时五脏六腑地翻腾起来。 而此刻的楚颜像是个赔上终生幸福去赌博的人,要苏就彻底苏一次,要白莲花就洒脱地白莲花一回。 她简直用上了这辈子看过的所有言情小说里最煽情的功力,只为在这场战役里取得一次重大的突破。 失身已是註定之事,她本来也没想过在这场战争里还能全身而退,只是既然踏入了这场纷争,那就要赢得漂漂亮亮,因为她不光是为自己而战斗,也是为上辈子惨死的赵楚颜战斗,为她身后的姑姑和赵家人而战斗。 第38页 太子的心何去何从,在此一搏。 作者有话要说:思量再三,还是没有让太子真正地占有楚颜,不过就算如此,么么自认还是送了一碗香喷喷滴肉给大家啦。 不见露骨,却又香艷至极,这才是高次的精髓!【众:分明是在给没上全肉大餐的行为找藉口(#‵′)凸】 咳咳,瘦肉都有了,肥肉还会远么? ☆、第029章。野心 … 西疆的战事成了太子心头最大的伤口,哪怕朝廷的胜局是显而易见的结局,但于顾祁而言也是损失惨重了。 而除了太子之外,这场战争也给另一个人的人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人并非楚颜,而是当今皇帝的长姐,欢阳公主。 战事传来的那日,公主府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长公主歪歪斜斜地倚在檀木椅子上,手边放着几碟点心,身后站着个正在替她捶背的丫鬟。 她在院子里坐着看戏,今日天气晴好,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晒在人身上,很是惬意。 院子里临时搭起了戏台子,几位戏子都是京城里的名角儿,半年前长公主去戏院里听了回戏,顺手赏了只金镯子给其中一个戏子。 那戏子眉清目秀,施了脂粉以后更是眉梢眼角都带着意蕴,一个眼神也能波光婉转。走之前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回了公主府的几日之后,那戏子竟带着几个弟子前来投门,意欲安身公主府,从此只为长公主一人唱戏。 那一日,那名戏子没有再化妆,只是把一头长髮以冠玉束在脑后,看上去多了几分英气,不再带有半点脂粉气。 他带着讨好的笑意对她说,“严清视公主为伯乐,既遇伯乐,何苦待在无人欣赏的戏园子里?还望公主收留我等,严清不求功名,也不求钱财,只求能为公主一消烦忧。” 长公主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的故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仿佛回到了从前,看着那个人站在一树梨花之下,一袭青衫宛若远山之岱,风起微扬,宛若谪仙。 那时候,她扬起稚气的面庞望着他,笃定地说,“将来我一定会嫁给你,你等着!” 而那人倏地失笑,一面摇头一面无可奈何地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是那个念头深深扎根在了她心里,一连五年,她都这样仰望着他,一心以为等到自己长大以后,就能成为他的妻子。到那个时候,她会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赏花,而不是仰望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终究是命运无常,她最终嫁给了秦殊,而那个人也被父皇的一纸诏书派去了遥远的地方,有了自己的妻儿,从此便是再无相见之日的结局。 可是眼下,长公主看着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事实上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前些日子去戏院看了什么戏,当时她和秦殊又一次吵架,她便跑去了戏院磨时间,连这戏子唱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顺手把用旧了的金镯子赏给了他,谈得上什么伯乐不伯乐的? 但就是这张脸让她失神良久,然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进来吧。” 叫严清的戏子事实上只不过想离开戏院那种世态炎凉的地方,哪怕他有姿色有唱功,在那种地方也不过是个人人都看不起的戏子罢了,可若是进了公主府,他便再不愁吃穿,更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那日长公主多看了他几眼,他自认逮着了机会,就带着几个徒弟来府上求见,本来也没抱几分希望,可是竟然真叫他如愿以偿了,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于是从那以后,这几个戏子就留了下来,偶尔为长公主唱唱曲,至少日子静好,安安稳稳。 可是今日,长公主正在百无聊赖地听他们唱曲时,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银针忽然从外面跑了来,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 她的脸色顿时大变,原本捧在手中的茶杯倏地滚落在地,瓷器碎裂声突兀地响起,把台上的戏子都给惊住了。 唱曲的声音停了下来,满院都寂静了。 长公主一把拽住银针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说什么?西疆战乱又起?敌军……敌军已经攻入城下了?” 银针是在街上看见皇宫里派出了浩浩荡荡的军队奔赴边境,所以拉住旁边的人问了问,这才得知西疆入侵的事,于是急急忙忙地回来讲给公主听,没想到的是,长公主的反应竟然如此大。 她吃痛地任由长公主握着,结结巴巴地说,“是,奴婢方才在街上听买米的老闆说的,眼下怀远大将军正死守着淮城,等待宫里派大军前去支援。” 怀远大将军! 这五个字像是匕首一般插-入长公主心头,粉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她脸色煞白地站起身来,又有些摇晃地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喃喃地念着,“不会的,不,不会这样的……” 原本负责给她捶背的银铃赶忙扶住她,“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赶忙朝银针递眼色,朝着驸马爷住的屋子怒了努嘴,示意银针快去叫驸马爷来。 而长公主此刻依然心神大乱,茫然无措地望着远方,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水。 卓定安,你会有事吗? 秦殊踏进小院时,恰好看见长公主烦着泪痕的面庞,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岚,像是无助的孩子,远远了没有平日里的飞扬跋扈。 “参见公主。”秦殊走到了她面前,朝她俯身一揖,抬头温和地望着她,“公主这是怎么了?” 他对她向来如此,看似温柔关切,可是一双眼眸永远透着疏离冷漠。 他们的婚姻在一开始时就不断地为了脸面而装作琴瑟和鸣,后来终于撕破了脸,她飞扬跋扈、蛮不讲理,而他耐心包容、无动于衷。 他们谁都不爱对方,除了大婚之夜在宫里派来的嬷嬷的监督下圆房,从此以后都是各住一屋,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 而可笑的是,一夜春宵竟然送来了一对小儿女,貌合神离的夫妻就这样拥有了清阳郡主与北郡王。 听见他的声音,长公主恢復了些许理智,缓缓地收回目光看着他,冷冷地说,“你来做什么?” 秦殊看了眼银针,“我听说公主身体不适,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来看我死了没?”她恶毒地以言语挖苦他,“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至少在看着你死之前,我会活得好好的。” 秦殊微笑着望着她,“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又是这样雷打不动的温柔笑意,长公主心头本就烦躁,当下咬牙切齿地对他吼道,“滚!给我滚出去!” 秦殊笑容不减,只是云淡风轻地对她点点头,然而转身前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她,“不知公主是否已经知道了西疆的战乱呢?” 他看见她的身子勐地一僵,连同愠怒的神色一起僵在了面容之上。 于是他又恍然大悟地说,“看来公主已经知道了,听说卓将军已经在淮城死守了两日了,眼下朝廷的援兵才派出,此去西疆千里迢迢,也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 温柔的话语,和善的笑意,关切的眼神,还有……最恶毒的暗示。 长公主勐地扬起手,一巴掌朝着他清隽的容颜打了过去,声色俱厉地尖声呵道,“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那耳光声太过清脆,吓得在场的人跪了一地,巴不得自己没长眼睛,没有看见驸马挨这么一下。 秦殊的目光倏地阴沉了片刻,从前的她就算动手,也是在书房里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可是今日,她竟然当着一院子的人打了他耳光。 他的心口跳得有些快,却最终也只是握紧了拳头,又很快松开,“谨遵公主谕旨,秦殊闭嘴就是。” 他身姿挺拔地转身离去,眼里的阴翳无人看见,而长公主的怒气退去以后,跌跌撞撞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扑倒在床上开始无声的痛哭。 她好恨,好痛,好冷,好怨。 她一想起那个人,就觉得心底的旧伤疤在隐隐作痛,所以一直好好地把他埋在那里,从不去碰。偶尔看见严清,她还会天真地告诉自己,你看,你想见的人一直在你面前,所以没有什么卓定安,没有什么旧情人。 可是今日听闻西疆战乱,她的不安与惊慌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会不会有事,援兵若是无法及时赶到,他会不会战死……银针和银铃在外面敲门,焦急地喊着,“公主,你还好吗?” 她只能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痛苦地呜咽着,把那些恨与痛都埋在其中,不让人看见。 第39页 她像螃蟹一样肆意人生,横行霸道,那是因为她已经找不到别的办法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那个视之如生命的人走了十五年了,那那时候起,她就已经觉得自己的心随着他的离开一起死去了。 卓定安,卓定安。 她这样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个名字,只觉得心里都快滴出血来。 ***** 京城有名的酒楼里,恭亲王顾初时若有所思地立在窗边。 他与太子年纪相仿,是皇帝的长兄之子,只不过在他七岁那年,父亲病逝,皇帝怜他年幼失怙,便将恭亲王的爵位世袭至他头上,他也是顾祁这一辈里小小年纪就成了王侯的第一人。 当然,容皇贵妃的儿子顾盼除外。 眼下,有人推开了包厢的门,清冽温润的声音随着脚步一起传入顾初时耳中,“参见恭亲王。” 顾初时唇角一弯,干脆利落地回过头来迎向门边,“驸马爷终于来了?再晚些,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声音慡快明朗,丝毫没有架子。 来人正是秦殊,白衣似雪,面容清隽,与顾初时稜角分明、较为硬朗的外表全然不同。 他微微一笑,以温厚悠远的嗓音抱拳道,“恭亲王有请,秦殊怎能不来?” 简短的几句话之间,两双锐利的眼眸已经将彼此打量得一清二楚。 一个是眼里藏着野心的恭亲王,一个是不甘今日屈辱的长公主驸马,连空气里似乎都蕴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驸马和公主一出来,我都忍不住捏把汗了,生怕骂驸马渣的妹纸迁怒我。 之前说过的秘密要出来了,总之不管驸马和公主孰是孰非,大家都凑个热闹,自己心里有计较就好。 ☆、30、第030章。身世 … 天已经黑了,苏意容坐在屋子里fèng着双布鞋,她已经在这儿坐了两日了,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fèngfèng补补。 日落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窗口,她终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欣慰地看着完成了的鞋子。 他会用得上的,因为要长途奔波,她把鞋底加厚了;怕西疆气候多变,夜里寒冷,她又刻意在鞋的夹层里填了层棉花,这样他便不会冷了。 想到这里,她好不容易露出的笑意又稍微清减下去,他若真的要去西疆……惆怅与担忧遍布那张美丽的面庞,她想着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眼下更不知要怎么度过这些难熬的日子了。 这么想着想着,一声嘆息溢出口中。 “嘆什么气?”一个声音忽地从门口传来,吓了苏意容一跳。 她欣喜地回过头去,便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撩开帘子走了进来,速来不显山露水的面庞上竟带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显然是有了什么喜事。 这个点,他怎么会来? 喜事?又会是什么喜事? 她几乎立马猜到了,出人意料地没有和他一起开心,脸色反而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接着幽幽地开口问他,“你果真要去西疆?” 秦殊走到她身旁,揽着她的肩一同坐在床边,“嗯,要去。” “恭亲王同意与你合作了?” “他原本也有那个打算。” “那,他真的想……”苏意容迟疑着,没有说出下文。 秦殊却轻而易举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附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道,“想来是窦太后搞的鬼,从小给他灌输了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他如今可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位子的,眼下有了这次机会,他又怎么会白白放过?趁着此次机会建功立业,他也就有了功勋,他日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也有资本堵住大臣们的嘴。” 秦殊一直不曾瞒着苏意容任何事,而她冰雪聪明,也常常能为他考虑到一些容易忽略的细节,若非家中有个长公主,秦殊就是费尽功夫也会给她个名分,与她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j□j,现在的僵局就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 可饶是苏意容比寻常女子要冷静聪颖,听到秦殊这番话也忍不住变了脸色,急急地拽住他的手,“可你不过是想改变现状,慢慢渗入朝政,真的有必要和恭亲王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合作?眼下天下太平,你若要当官,等待时机便是,何必一定要参与这种……这种谋反的事?” 她的意思秦殊明白,要当官的话,当谁的官不是当?为何偏偏要推翻了太子,去当恭亲王的官? 秦殊默了默,才无奈一笑,“当太子的官,也就意味着我依旧会是驸马,哪怕他日有所作为,在府里始终有个长公主。”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苏意容面上,那双眸子深沉似海,却唯有在她面前会露出真实的情绪,“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等下去。” 他秦殊的妻子,素来就只有一个人配当,那便是她苏意容。 苏意容眼眶一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负气甩开他的手,勐地站起身来,“你走,你走!你以为我后悔这样等你是不是?你以为我每日都活在痛苦之中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对现在的状况满意的很,不要你自作多情要来改变什么!” 她是害怕,怕他为了所谓的“改变现状”深陷泥潭,怕他因为自己不仅做不成驸马,还有可能万劫不復。 秦殊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清冽,“容容,你信我吗?” 他的心跳响彻耳畔,他的气息萦绕鼻端,苏意容慢慢地冷静下来,耳边一直迴响着这句话,她信他吗? 若是不信,何苦等他这么多年? 她鼻子一酸,泪珠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信,我就是怕,就是怕你……” 说不下去了。 秦殊一边抬起她的下巴替她抹眼泪,一边安慰她,“不怕,不怕。既然信我,就要相信我能做到。不管是官途还是人生,我都可以一帆风顺,不光为了你,也为了……为了远山。” 他的声音似是最好的定心剂,安抚了她不稳定的情绪。 苏意容闭了闭眼湿润的眼眶,把脸埋在他怀里,“嗯,为了远山,你也要好好的。” 远山是他们两人最大的期盼,她能苦等这么多年,他能忍受公主的刁难这么多年,秦远山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而这其中隐藏着一个连长公主都不知道的事实,那便是秦远山其实并非她和秦殊的孩子,而是苏意容和秦殊之子。 事情要追溯到当年先皇还在之时,长公主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生的欢阳公主,怀远大将军卓定安还在宫内,苏意容也刚成为京城第一名ji。 那时候的欢阳任性归任性,却不至于冲动愚蠢到如今的地步,先皇只有她一个女儿,其余都是儿子,于是就倍加宠爱这个小姑娘,她也就无忧无虑地活在大家的保护之中。 卓定安大她十三岁,她九岁那年,卓定安就已有二十一了,在朝中担任兵部侍郎一职。 那年的中秋,先皇在宫内举行晚宴,大宴朝臣,而她因为玩得忘了时间,姗姗来迟。 没想到和她一样迟了的还有这个年轻的兵部侍郎,当时她经过御花园深处,忽的看见前方有个青衫男子立在树下,迟疑地左右张望着。 方才看过的武松打虎戏曲不知怎的忽然给了她一股豪气,她娇声斥道,“何方宵小在此左顾右盼?” 卓定安正迷路,勐然听到这声娇斥,心中顿觉好笑,便回过身来看着这小姑娘。 水红色的苏绣映月百纱裙,发间琳琅满目地缀着些昂贵的首饰,年近九岁的欢阳不愧为先皇最宠爱的小公主,浑身上下都透着闪耀的珠光宝气,偏偏她面目娇艷,丝毫不被这些首饰的光彩夺去半点风头。 卓定安不认识她,但看这打扮和年纪,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微微一笑,假意不知她是谁,“呵,好厉害的小姑娘。” 欢阳竟被这样的一幕场景晃花了眼。 他不过是简单地将一头长髮束在脑后,白玉冠也是寻常男子所别的那种款式,没有半点花样,就连这身青衫也朴素无华,中规中矩,可就是这样简单干净的男子给了她一种惊艷的感觉。 他的面目与其说是清隽,倒不如说是稜角分明的英气,剑眉飞扬入鬓,眼眸漆黑闪亮,薄唇一勾,宛如繁花盛开。 而他就这样于一树梨花之下朝她转过身来,然后笑着对她说,“呵,好厉害的小姑娘。” 那样戏嚯又温柔的语气,仿佛欢阳印象里最温暖的绚烂春日。 她倏地红了脸,“大胆!什么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卓定安故作诧异,“呀,你是谁?” 第40页 她得意洋洋地搬出自己的身份,一心以为会吓到他,“哼,我就是当今皇上的女儿,欢阳公主!” 谁知那青衫男子丝毫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反而越笑越开,眼眸闪亮得一如春日的湖面,波光婉转。 卓定安含笑对她作揖,“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晚宴即将开始,可微臣不甚迷了路,还望公主殿下能帮帮忙,带微臣一同去华严殿,微臣不甚感激。” 他的每一个神态都是那样恣意洒脱,仿佛这世间就没什么能束缚住他的事物。 欢阳见过的大臣不多,每一个都对她恭恭敬敬,唯恐出半点差池,可是眼前这个人宛如一幅清隽悠远的水墨画,舒然深远,一颦一笑都扣人心弦。 他的不在意吸引住了欢阳,也让她在第二年的梨花盛开之时,依旧在这棵树下对他说出了那句话,“将来我一定会嫁给你,你等着!” 小小的姑娘一心以为自己能嫁个如意郎君,只要赶快长大就能当他的结髮之妻,可谁曾想到命运给他们开了如此大的玩笑,最后的结局,竟是谁也不曾料到的。 五年之间,卓定安表现颇佳,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从一名小小的兵部侍郎做到了三品军机大臣。而欢阳屡屡往兵部跑,丝毫不理会他人的目光,不是拿着自己做的木雕便是捧着自己最爱吃的点心去瞧他。 卓定安刚开始是无奈,无论再怎么洒脱恣意,他毕竟还是王臣,而欢阳毕竟还是公主,要他把她拒之门外,那还真有些难办。再加上对方不过是个小姑娘,就这么赶出去了,人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就这么一日一日拖下来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一心一意要当他新娘的小姑娘。 她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来兵部找他时永远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老远就会娇喝道,“卓定安,快出来接驾!” 她还会捣乱,老在他专心做事的时候在一旁叽里哌啦讲个不停,偶尔恼他不理自己,便凑过去忽地拿走他正在写的文书,有时弄花了他的墨迹,他就会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她。而这个时候欢阳就会露出一幅心虚的模样,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孩子,可是有一日,当他在宫中听到了些闲言碎语时,才忽地意识到,也许那个曾经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他终于开始正视她,她的长髮已然及腰,她的眉目早已脱去了稚气,她的声音娇柔动听,她的身姿也成了个真真切切的曼妙少女。 卓定安认为有必要与她保持距离了,毕竟不能耽误她的名声,于是他称病在家待了几日,公文什么的都拿回了家去批阅,可谁曾想到没了欢阳的打扰,不习惯的人反而是他。 他在写文书时会忽然想起欢阳弄脏纸张的日子,想起她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向他认错。 口渴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她讨好地端着茶水来他面前的样子,眉眼弯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样一来,工作效率慢了很多,直到有一日欢阳忽的闯进了府上,大老远就嚷嚷着,“卓定安,你给我出来接驾!” 那一刻,卓定安不止是眉开眼笑,几乎是迫切地感受到了心底的喜悦和见她的冲动。 于是他恍然大悟,原来他喜欢她,原来他和她一样对彼此抱着一种执念。 这样想着,他倏地起身去了院子里,在欢阳大嚷大叫之时忽然上前抱住了她,低头凝视着惊呆了的小姑娘,他很认真地问她,“你会嫌我老吗?” 欢阳愣愣地摇头,“不嫌。” “那你会嫌我并非王侯将相,只是个三品大臣吗?” 欢阳再摇头,“不嫌。” 卓定安想了想,又问她,“那你现在还想嫁给我吗?” 欢阳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一个劲地点头,“想,想了一辈子了!” 这样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于是凑过身去亲亲欢阳的额头,“那好,嫁给我吧,小公主。” 他本不似世俗之人,这等洒脱恣意的性格也不知是像谁,说风就是雨,总之自那以后,两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他说,“不然等我哪日请命上战场建建功勋,然后就娶你回家,可好?” 欢阳一边摇头一边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不要,父皇那么疼我,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我及笄之后跟他说一说就好。” 卓定安笑她,“傻孩子,也不嫌害臊。” 那时候,两人是真以为会这样到地老天荒,会有大婚之日,会有一群可爱的孩子。 可是就像楚颜生活的时代里一部很有名的电影说的那样: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 在欢阳及笄前的几个月里,竟然发现风流多情的先皇看中了卓定安守寡多年的母亲,而卓母也被先皇长达数月的痴情给感动!她大惊失色,勐地推门而入,撞破了两人执笔描画的旖旎场景,不顾一切地斥责卓母不知廉耻。 先皇盛怒之下,对这个从来都捧在手心疼着的女儿大发雷霆,下令关她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可想而知以欢阳这种桀骜不驯的性子哪里可能安分守己地受罚?她威胁自小养育她的奶娘,以死相逼,得以伪装成太监趁夜出宫。 当她哭得稀里哗啦地出现在卓定安面前,对他说不要做公主,只要一辈子跟着他时,卓定安也失去了理智。 她说,“我有个主意,若是生米煮成熟饭,父皇想不同意都不行。” 卓定安情急之下,竟然也不顾一切地同意了,那是疯狂的一夜,也是他们各自人生里最放肆的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自己有个坏习惯,那就是总忍不住为坏人找一些闪光点。 所以一不留神就给这些人物也设计了背后滴故事,但也是行文发展必要的。 ☆、31、第031章。迁居 先皇最终派人找回了欢阳,同时将纵容她出宫的奶娘杖毙,当欢阳回宫之后,等待她的是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的父皇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可以纵容她,可以溺爱她,可是君权之下,容得她放肆,却容不得她违抗圣旨。 大殿之上,先皇终于收起了对这个女儿的宠爱与仁慈,愤怒地指责她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人,竟然就这样跑出了皇宫,爬上了卓定安的床。 欢阳不顾一切地说,“我要嫁给他,此生非他不嫁!若是没法做卓家的人,我宁愿死!” 先皇勐地一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气得发抖,“你宁愿死?好啊你,养你十五年,你就是这样对朕的?朕且告诉你,齐玉她已经有了朕的孩子,朕明日就册封她为妃,你就断了和卓定安在一起的心!” 欢阳大闹了华严殿,最终被送回宫,再也无法踏出宫门半步。 她未曾想过,原来两人之间看似亲密无间的距离竟是这样遥远,隔着看不见的城墙,她再也没法触摸到过去憧憬的未来。 可更令她吃惊的是,一个月之后,就在她已经绝望到想以死相逼之际,一道圣旨下来,父皇竟把她指给了一个叫秦殊的人,而在这之前,她压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哭闹,绝食,甚至赌气到要撞墙,可是贴身宫女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对她说,先皇不行了! 她哪里肯信? 可那宫女倏地跪在地上,哭得泪眼婆娑,“公主,算奴婢求您了,这种时候别再闹脾气了,皇上若是走了,您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所有人都在想,若是皇帝走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该如何是好? 没了倚仗,又素来因为恣意妄为而被人憎恨着,等到皇帝一走,她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吗? 欢阳没能见到先皇最后一面,因为她那个狠心的父皇清楚女儿的性格,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逼她嫁给秦殊,所以一纸诏书曰:嫁人之前,朕与欢阳永不相见。 经歷了一个月的挣扎,欢阳早已绝望,眼下父皇忽然危在旦夕,她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最终变成了木头人,就此嫁给了秦殊,去了那个先皇早为她建好的公主府。 三日之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驾崩。 欢阳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迎来这样戏剧化的情节,爱情没了,父皇没了,她甚至在什么都不明白的状况下就嫁了人,从今以后要与一个陌生人度过余生。 而如同行尸走肉般活了好长时间之后,她才终于知道,原来当初先皇是与她怄气,才谎称卓母有了他的骨肉。 父女俩都是一样的性格,为了爱情不肯妥协,可是当父亲的总归是要让着女儿,就在先皇已然决定牺牲自己的爱情之时,卓母却因为卓定安的如实相告与跪地不起而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儿子的幸福不可兼得。 第41页 她留下一纸书信,打算就此离开京城,可谁料关于她有孕的传言已然传遍后宫,竟有妃嫔谋害于她,命人将她绑走,强行灌下毒药,弃尸荒野。 先皇本就旧疾在身,得知此事后更是一病不起,自知时日不多。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清楚,从卓定安得知母亲的死因那一刻起,就再无可能与欢阳在一起。 因为害死齐玉的不仅是卓定安和欢阳,更是他这个皇帝,和这个皇宫里深不可测的人心。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欢阳吃不下饭,甚至绝食,他尚在病重也命太医去给女儿看病,岂料太医的回禀更是令他急火攻心。 因为欢阳怀孕了! 此时此刻的先皇才真正体会到了人生的绝望之处,在他病入膏肓之际,费尽心力安排好了最后的结局——卓定安被派去西疆镇守,封为怀远大将军;欢阳嫁给秦殊,一个有才识有能力的罪臣之后。 当时的秦殊因父亲贪污受贿被地方官员上书弹劾,锒铛入狱,等待着满门抄斩的结局,而先皇救了秦殊,同时给了他一个附加条件——娶公主,喜当爹。 秦殊从未料到一帆风顺的人生竟有了这样风云变幻的一日,而最为紧要的是,苏意容还在外面等待着他,而她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一面是万劫不復,一面是一线生机,他会选哪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秦殊答应了先皇的条件,迎娶了欢阳,成为了尊贵的驸马爷。 而同时先皇也答应了他的条件,苏意容的孩子与欢阳腹中的孩子差不多大小,那么等到欢阳分娩的那日,秦殊可以把自己的孩子抱回府里,只用告诉欢阳她生的是孪生子便好。 这件事情成了他和先皇之间的秘密,随着先皇的驾崩,便只有苏意容和他知道此事。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如今的人生,和长公主互相折磨的人生。 说到底,秦远山是他和苏意容的孩子,而秦清阳则是长公主与卓定安的孩子。 可到最后,卓定安与欢阳毫不知情,秦殊和苏意容把这个秘密埋在了心里,死死守住。 这样多好,他们的孩子是尊贵无比的北郡王,是前途无量的太子臂膀,有朝一日,当恭亲王以为自己大业将成之日,若是他秦殊从中作梗,帮助远山手诛叛贼,试问这江山会由谁来坐? 秦殊的计划太远太远,光是想到都令他血液沸腾。 他的父母都死在这个骯脏的皇宫之内,而他希望他的儿子可以登上那个位置,从此俯瞰天下,替这江山改名换代。 当然,这是他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对于拥有上帝视觉的读者与作者来说,这样的想法太过奇葩,若是成功了,本文作者那高次的行文理念怎么办? 倒叙部分到此结束。 ***** 宫内,哪怕太子最终没有对楚颜作出突破防线的事情,谣言依旧以飞快的速度传遍了每个角落。 那日楚颜哪怕整理了衣衫,匆匆逃离的姿态也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她在书房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出来时眼睛红肿、步伐不稳,再加上她刻意流露出来的些许姿态,谁会猜不出她和太子在书房里做了些什么? 楚颜知道,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说了会帮太子,那就必须不顾姿态地放弃某些东西。 这是一个还在成长阶段的太子,还太年轻,太冲动,她必须让他知道,她虽是赵家的人,但自打成为太子妃之后,她就再不会站在赵家的立场上与他对立。 也许他的不够成熟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这时候的他还不够强大,她还有足够的时间与心思去与他周旋,在他终于完全习得帝王之术那日之前,攻破他的心防。 而后的几日她都待在元熙殿,连绣房都没去了。 毕竟此时此刻宫中上下都在盛传她婚前引诱太子的丑闻,她既然心知肚明,又何苦出去自讨苦吃? 倒是元熙殿的一种奴才被她私下喊去训了话,不管外面传了什么谣言,只要赵容华听说了一个字,那么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部都会遭殃,她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一个都别想逃脱罪责。 说到底,她怎么战斗时她的事,若是叫姑姑知道了,恐怕伤了心不说,还会反过来对她的计划造成一定的阻碍。 顾祁也听闻了宫中盛传的流言,一个人在书房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可以避免这样的局面的,因为他毕竟停在了最后关头,没有突破她的防线,可是流言仍然四处瀰漫,这是为何? 他想他知道为何,他还记得那一日,她曾经亲口对他说:“因为楚颜说过,太子殿下会是个好皇帝,所以希望你能一尝夙愿,一展宏图。”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虽是赵家的人,但她可以抛弃自己的立场,帮助他达成目的,甚至打压赵家。 可她也有她的底线、她的请求,她希望哪怕这辈子受人轻视、不受宠,也能拥有一处清净之地,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顾祁的心忽然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看清了她的意图,也就更加看透了自己的卑鄙无耻。 相比之下,他总是最低贱最令人不齿的那一个。 而她高高在上,清澈透明宛如高山之巅的白雪。 沉默了一会儿,他唤万喜进来下诏,即日起,就让太子妃迁居……迁居哪里呢?这宫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她要的清净之处又在哪里? 顾祁哑然失声,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让她搬进永安宫的偏殿,总归是太子妃了,终是要习惯与我朝夕相处的。” 万喜错愕地望着他,搬进永安宫?和太子生活在一起? 他越发猜不透太子的心思了,前些日子看上去是倾慕赵姑娘的,可是他册她为妃,又让宫里的人轻之厌之;而今他达成目的了,却又忽然下诏要赵姑娘搬入永安宫,让众人看到她的特殊与尊贵。 他究竟是在乎她,还是厌恶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非主线故事该不该占据整章,妹纸们的意见不统一。 不过以后为了尽可能让大家都满意,我会调整篇幅,尽量不出现之前的情况,要么放番外,要么每次插叙一部分,不会一次性全部交代完。 所以大家请放心,同时也感谢大家提出的建议。 然后在这里还是要再说一下,文中的人物没有十全十美的,全部都具有人性的弱点,或多或少而已。 所以驸马与长公主渣与不渣只是行文思路,并不代表作者的三观,大家讨厌他们还是同情他们,都可以保留个人意见。 晚上见,留言的天使快到碗里来!╭(╯3╰)╮挨个送分! ☆、32、第032章。共餐… 这是楚颜第一次踏进永安宫,纵然进去之前就猜到了里面的装潢风格会是如何简单朴素,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样的储君若是再多几个放在现代社会,恐怕国家也不会被腐败之风腐蚀得这么严重了。 这里虽是太子的寝宫,但除了规格比较大意外,装潢摆设竟还比不上元熙殿。 楚颜回头看了看赵容华替自己准备的一大堆东西,又看了眼那群眼巴巴望着她的太监,嘆息着吩咐道,“衣物搬进屋子里,其余的东西……暂时放在库房里吧。” 她虽住在偏殿,并不与太子同殿,但总不至于太子这里简单朴素,她那里却富丽堂皇的,这样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 太子在华严殿处理政事,楚颜是在沉香的帮助下搬进偏殿的,沉香帮着她指挥那群太监宫女拾掇八只大箱子里的东西。 在看到后面几只箱子里尽是些屏风啊瓷器啊诸如此类的屋内陈设时,她忍不住笑道,“太子妃殿下,知道您要搬过来,尚工局那群人不知在如何热火朝天地赶制份例呢,您倒好,自个儿带了这么多东西来,等到明日他们搬东西来时,看到没地儿放了,不知多惶恐。” 楚颜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没办法,长辈们总是担心小辈,知道我要来永安宫,姑姑生怕我会缺这少那,长辈的心意总是不好拂逆的。” 顿了顿,她又真心实意地望着沉香,“我初来永安宫,也不知这里的规矩,以后还望你多多提点了。” 很少有主子会对一个宫女这么客气,哪怕这宫女是太子身前伺候的大宫女,但主僕之分毕竟摆在哪里。 因此沉香面对楚颜这样客气又诚恳的态度,险些手足无措。 “殿下快别这样,折煞奴婢了!”她赶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说,“奴婢是奴婢,殿下是主子,主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自当谨遵谕旨,您这么说,奴婢实在惶恐。” 楚颜却是心知肚明这宫里除了太子以外,恐怕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就是万喜和沉香了,她是主子这个事实虽摆在那里,但初来乍到,恩威并济也是必要的。 第42页 她从手腕上褪下只翡翠玉镯,轻轻地拉起沉香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用不着自谦,这些年来你伺候太子尽心尽力,永安宫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今后我还要多多请教你才是。” 主子的身份也摆出来了,该施的恩惠也施了,沉香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没有推辞,只是望着手上那只晶莹剔透的镯子,俯身道,“殿下请放心,奴婢自当谨遵谕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收拾屋子花去了半个下午的时光,楚颜一共带过来两个贴身宫女,含芝和冬意。束秋虽是年长些,做事沉稳些,但楚颜不放心自己走后姑姑一个人待在元熙殿,便让她留在那儿照顾姑姑。 因听沉香说,太子平时都回来用膳,楚颜便等在偏殿,推拒了提前用晚膳的提议。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幕低垂。 楚颜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迁居,所以中午也没吃进什么东西,眼下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都已经七八点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沉香懂事,拿了碟点心来给她垫巴垫巴,她又觉得万一太子这时候回来撞了个正着,那可就不好了,便让沉香搁在那儿,迟迟没有动。 正饿得头晕眼花、挣扎着是否要吃东西之际,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便是沉香等人请安的声音。 楚颜精神一来,很快起身整理好衣裳,从容不迫地踏出了偏殿。 只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往正殿的石阶上迈,明黄色的官服还未换,唇角略显严肃地轻轻抿着,明明眉眼间都透着疲惫,但眼眸里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清冷。 工作狂回来了。 随着偏殿大门的打开,楚颜迈出了房门,沿着长廊走到了院子里,对着石阶上的人俯身请安,“参见太子殿下。” 顾祁的步伐顿了顿,似乎这才从政事里脱身出来,想起了今日她搬来的事实。 那日的事情发生后,他有整整五日没有见她,今日相见,难免略显尴尬。 院子里的人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他站在石阶上只能瞧见她没怎么别髮饰的乌黑髮丝,和露出衣领的半截白皙如玉的藕颈。 眼光定了定,他嗯了一声,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用过膳了么?” 楚颜迟疑着摇了摇头,沉香在旁边替她补充道,“太子妃殿下一直等着太子殿下回来一同用膳,奴婢送了些点心过去,但太子妃殿下没有动。” 顾祁收回目光,一边往正殿走,一边说,“那就……一起用膳吧。” 他还是有些别扭。 楚颜弯起了唇角,答了声是,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大殿。 偌大的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俩坐在那张圆桌前,四周都是站着的奴才,而传菜的宫女陆陆续续把桌子给填了个满,哪怕太子节约又不铺张,晚膳该有的规格还是在那里,看得楚颜有些眼花缭乱。 辱鸽,鱼翅,海参,鲍鱼——这些还只是基础的山珍海味,好些菜色楚颜叫不出名字来,只能看着在心里流口水。 只可惜太子殿下迟迟没有拾筷子,楚颜也只能正襟危坐,一幅坐怀不乱的模样。 大殿里静悄悄的,瀰漫着一股沉默又尴尬的气氛。 顾祁看了她一眼,打破僵局,“饿了么?” 他今日回来得晚,因为忙着处理西疆的事情,也因为太忙了,忘记了永安宫搬来了新人,会等他一同用膳。 楚颜赶忙摇摇头,“不饿。” 说完还特诚恳地抬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她真的一点也不饿。 然后这时候,飢肠辘辘的肠胃君忽然适时地抗议了两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因为大殿里太安静,所以顾祁理所当然地将之收入耳中。 他注意到楚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那点红颜的色泽从双颊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蔓延至耳根,然后就是她闪烁的目光,前一刻还亮晶晶的眼眸倏地移开了,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空碗,低头脸红的模样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了点,顾祁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奇妙。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生动的表情了?身边的人总是恭恭敬敬,时刻严肃正经地伺候着他,朝堂上的人更不用说,都把脸色给收起来装进了肚子里,可是今日乍一见楚颜这般模样,他只觉得心底被一种奇怪的轻松惬意给占满。 “不饿?”他扬起眉毛,语气轻快地问她。 那张脸红得更厉害了,楚颜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可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里却并无羞赧,冷静又从容。 “动筷子吧,下次饿了,直接吃就是,不要等我。”他执起了筷子,似是犹豫了片刻,仍是夹了块鱼肉给她。 这些日子想得很明白,错的是他,迁怒于人的也是他,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屈辱。 可是她仍然在帮他,帮他给自己难堪,帮他达成打压赵家目的。 顾祁让她迁居永安宫一半是为了了她那个心愿,给她一个清静的地方;而另一个则是他不能因为心怀愧疚就纵容赵家肆意蔓延实力,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只是她……他可以保护她,不至于让她陷入这场纷争。 只是还有一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或许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愿想,那就是她身为赵家嫡女,身为定国公孙女,赵家若是有事,她真的能避免吗? 只要躲在太子的庇护之下,她就能安然无恙,丝毫不受到任何影响吗? 顾祁仍是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给楚颜夹菜,楚颜就拾起筷子吃,小口小口的,模样未免有些拘谨。 扫了眼她还红着的脸,顾祁岔开了话题,“在元熙殿的时候有没有忌口的?若是有的话,一会儿告诉沉香,让她跟御膳房的人说说,以后尽量避免。” 转移注意力之后,楚颜果然好了不少,抬起头对他说,“多些太子殿下,楚颜养得糙,没有娇生惯养,吃食上也比较随意,没什么忌口的。” 虽然还是没有看他。 笑话,她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吃货,只要有的吃,味道好,她可没什么吃不下的。 顾祁被她一句“养得糙”给逗乐了,唇角弯起,含笑问她,“怎么个养得糙?像男子一般敢于打架打得一身泥?还是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人吵架顶嘴?” 句句都在揭她短! 楚颜脸一黑,终于正视了他的眼睛,“那不是有人惹吗?又不是我故意的……” 这一对视,恰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楚颜这才意识到,他是刻意这么说的,为了让她放松些,不再因先前的事情而拘谨。 她顿了顿,才小声道,“殿下的意思,楚颜明白了。” 顾祁收起笑意问她,“明白什么?” “之前的事情……是个意外,楚颜不会放在心上的,也请殿下不要太在意。”她的声音轻如羽翼,在他耳边宛如微风掠过,“从今以后,楚颜便是永安宫的太子妃,自当按照殿下的心意去做,也请殿下放心,楚颜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样的话语宛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深深压在他心上,险些令他喘不过气来。 她是如此轻而易举原谅了他,为了赵家,也为了自己,更为了他那壮志未酬的夙愿和俯瞰天下的雄心。 顾祁沉默了片刻,才伸筷子去夹了片竹笋,凑进嘴里细细地品味。 这个季节的竹笋有些清苦,像是他此刻的心情,而他知道自己让她受的苦远比这一点要多得多。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他搁下筷子,看着她怔怔的表情,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碰她的面颊,可是伸到一半时又迟疑了,终是缓缓放了下去,“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是你,赵家是赵家。” 说完这句话,他又一次拿起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吃饭。 而楚颜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轻轻地应了一声,陪他一起继续吃。 这算不算是首战告捷了呢? ☆、33、第033章。拥抱… 在永安宫的第一夜,楚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沐浴用的桶不一样了,偏殿燃的香不一样了,被子与枕头通通都不一样了,她躺在那里望着花纹反覆的床罩,忽然坐起身来,就这样穿着单衣往外走。 含芝在外面守着,下半夜才换冬意来伺候,见楚颜出来,吃了一惊,“主子怎的不睡?” 楚颜笑了笑,“睡不着,起来走走,走累了再睡。” 说完就往后院走,含芝忙喊了句,“主子别忙啊,夜里有风,天气又冷,奴婢进去给您拿件衣服。” 她倒是急匆匆地往屋里跑,楚颜却没有等她,就这样沿着长廊往后院走。 第43页 永安宫很大,一所主殿,三所偏殿,另有前庭后院,前庭气势恢宏,后院倒是像个小花园,还有必不可少的水池。 她在走廊上的灯笼映照下走着,寂静的深夜只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影子被光影模煳地拉长,随着脚步轻轻摇曳着。 太子的书房在哪儿? 她略一思索,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但目标并非书房,而是后院里靠近书房的那个地方。 池子里有两座假山,中间连着一座小桥,今夜月色温柔,楚颜抬头看了看,竟发现碰上了月圆之夜。 那更好,这样的场景总是会让人想到些缱绻美好的事物。 她慢慢地走上小桥,靠着桥栏席地而坐,抱着双腿抬头看月亮。 含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主子?主子?”显然是在寻找她。 她没答话,心知肚明这声音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而事实就是,还在书房秉烛夜读的顾祁果然听见了这声音,搁下手里的书卷,走到窗边往后院瞧,诧异地瞧见了那个坐在桥上的人。 一地月光倾城色,庭院深深人影单。 楚颜穿着洁白的单衣,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月光。 顾祁就这么看着她,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双鸯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玉人犹倚桥栏处,偶有清风。 这一幕很赏心悦目,可顾祁的视线定格在她单薄的衣衫之上,眉头霎时皱起。 春夜料峭,寒风不断,她这是不要命了? 于是楚颜正举头望明月之际,头顶的月色忽然被人遮住,她一愣,望着那个挡住自己视线的身影,赶忙叫了句,“参见太子殿下。” 顾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在她薄薄的单衣上打了个转,然后眼睛微眯,口中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养得糙?” 楚颜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厮是在借她的话讽刺她! 她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主动认错道,“出来得随意,就忘了加件衣裳。” 顾祁却是明白,既然都脱了外衫了,肯定是已经上床睡觉了,现在又跑出来走,多半是睡不着。 他瞥她一眼,“不冷?” 楚颜赶忙陪笑道,“不冷。” 话音刚落,与用膳时相同的状况再次发生——她鼻子一痒,忽地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顾祁的眼神一下子犀利地扫过来,“这叫不冷?” 她头皮发麻,哭丧着脸低下头去,“……楚颜知罪。” “人看着挺小,胆子倒挺大,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顾祁如此评价她,看她鼻尖泛红,弱不禁风的样子眼看着会被夜风颳跑,当下心头一沉,语气也变得有些冷了,“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撒谎,是嫌活得太长了?” 他未来是要当皇帝的人,虽说楚颜现在不算是欺君犯上,但罪过还是不小的。 听他说得这么严重,声音里犹带怒意,楚颜忙俯□去,老老实实地认错,“楚颜是怕太子殿下担心,所以……所以才说谎,望殿下赎罪!” 顾祁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担心你?你未免想太多。” 说着,看她在一阵寒风来时又打了个哆嗦,他脸色难看地把外衫脱了下来,不甚温柔地搭在她身上,“穿着!” 楚颜:“……”太子殿下您还能再傲娇点吗? 不担心她的话,做什么脱衣服给她? 肩上的衣衫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抬头看他时,还能发现他藏在眉眼间的隐约怒气,楚颜倏地扬起唇角送他一个毫不吝啬的笑容,“多谢殿下。” 而这个时候,含芝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主子的身影,手里还拿着她的外衫,但一瞧见她的身上已然披着太子殿下的衣服,含芝偷偷地笑了,又轻手轻脚地消失在了长廊那边。 又是月夜,又是两人独处的情景。 楚颜抬头看着顾祁,忽地问他,“殿下在想什么?” “想我应该把衣服拿回来,直接冻死你,只要太子妃一死,我也就不用再费尽心思去控制赵家的势力。”他答得毫不犹豫,看她的时候也冷冷淡淡。 楚颜黑了脸。 ……这男人,一天三个变。 听他这语气幼稚成这样,楚颜也肥了胆子,索性伸手去拉肩上的衣服,笑眯眯地说,“那我把衣服还给殿下好了,冻死就冻死,总是要让殿下如愿以偿才好。”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倏地she来两把刀子似的目光,纵容一声不吭,那阴狠犀利的眼神也把未曾说出口的话表达得一清二楚——有种你试试? 楚颜的手一僵,终究没有把衣服扯下来,灰熘熘地又缩了回去,低头用脚尖在地上蹭一蹭的,“这不是想让您消消气嘛……” 她的髮髻因为先前要睡觉了,被拆得只剩下些许细小的髮辫,其余的青丝浓密地披散在肩头,宛若漆黑的瀑布。 顾祁看着那些髮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肩头,在风里微微荡漾着,而她又如此孩子气地做着这样的姿势,以脚蹭地的模样可笑又可爱。 心里忽然坍塌了一个角落,先前的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伸出手去捉住一缕在风里晃动不已的髮丝,喃喃地说了句,“已经消了。” 楚颜抬头望着他,迷茫地说了一句,“嗯?” 他瞧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忍不住嘆口气,“我说,已经消气了。” 楚颜于是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也像是被点亮的小灯笼,“当真?” 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点,“当真。” 这样的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毫不掩饰。 顾祁在心里暗暗地想着,若是真能这样下去,看着她毫无负担的样子,其实也很好。总好过那日在华严殿的书房里看见的她,满眼泪水,好像全世界都负了她。 这样想着,有的东西似乎清晰明朗起来,朝政是朝政,楚颜是楚颜,只要活在他给她的小小天地里,其余一切最好都被隔离开来。 就在顾祁还在思量着什么之时,忽听楚颜欢快地喊了句,“萤火虫!” 他一愣,随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竹林的边缘,几只小小的灯笼在空中翻飞起舞,朦朦胧胧的光点像是夜空里的星辰,煞是好看。 而眼前的人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就这么轻快地往竹林边上去了,身上尚且披着他的衣衫,也不顾脚下的路,就这么望着萤火虫奔跑着。 顾祁没动,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桥上看她。 楚颜是铁了心要把以前看过的偶像剧宫斗剧都拿出来山寨一百遍,顶着料峭夜风,忍着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很快跑到了萤火虫之中,然后姿态轻盈地踮起脚尖,努力地伸手去够那几只萤火虫。 真是天助她也,这么偶像剧的辅助道具竟然也能出现,必须点赞! 但这一切在顾祁眼里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那个小小的人像只蝴蝶一般穿梭在萤火虫之中,踮起脚尖去触碰那些星火,可是每当她快要碰到之时,星火们又敏捷地改变了路线,远离了她,于是她就执着地随着它们一起舞动,执拗而孩子气。 顾祁被迷了眼,也被迷了心。 在他成长至今的二十三个年头里,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曾经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姿态斑斓的面目,恣意妄为,却又聪颖美丽。 有时候他觉得楚颜是个深不可测的女子,沉着冷静,远胜于他。 可是在更多时候,譬如现在,她又成了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只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生动的面目,心思纯净犹如孩童。 顾祁觉得她像只蝴蝶,于是他必须抓住她,不让她熘走。 夜风吹在身上着实有些受不住,哪怕衣袂飞扬的时刻无比美好,但楚颜苦逼地忍受着寒风肆虐,心里在流泪。 就在她觉得差不多就得了的时候,顾祁已然走近了她,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怔,回过头去的瞬间就被他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哪怕还没有坚实到完全成长后的那个地步,却已然透露出一些与从前不同的温厚与坚定。 楚颜有点诧异,偶像剧情节的威力竟然大到令太子把持不住的尺度了? 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再清晰不过地响彻耳畔,伴随着胸膛传来的颤抖,他在她头顶温柔地说,“不要再捉了,这么脆弱的东西,再被你折磨下去会死的。” 楚颜:“……”折磨你大爷=_=!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旖旎点,但写着写着,最后就变成酱了,纯属作者恶搞来着哈哈╮(╯▽╰)╭我隐藏的信息量有点大,很多伏笔或者秘密没有揭开,大家别太快站队,也别下定论谁好谁渣。 第44页 昨晚忍不住回了条评论,在这里就正式剧透一下吧,其实驸马和公主没有睡过。 ☆、34、第034章。事变… 事实证明,偶像剧什么的都是不靠谱的! 楚颜在欢快地顶着寒风捉了一晚上的萤火虫后,第二天光荣感冒了。 顾祁要去早朝,起得早,想着昨夜她睡得晚,又是初来乍到,肯定没睡好,就让沉香晚些再去叫她。 岂料早朝之后在书房批摺子时,沉香忽然跑来告诉他,楚颜病了。 顾祁沉声道,“怎么回事?” 沉香一五一十地汇报说,她按照太子的吩咐,晚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去叫醒太子妃,岂料在门外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反应。 她和含芝互相看了眼,便推门进去了,这才发现楚颜染了风寒,烧得面颊通红、浑浑噩噩。 “太医呢?去请太医没?”顾祁眉头倏地皱起,手上的毛笔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把沉香给吓了一跳。 “奴婢已经让含芝去太医院请太医了,而奴婢就来知会殿下……”声音都弱了不少,伺候这么多年,沉香还是看得出火候的。 顾祁面色不善,想到昨夜她穿得那么少、在桥上坐了那么久,简直觉得她可恨至极。 果真是不要命的节奏! 顾祁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深吸口气,又重新拿起笔来,“你先回去,一会儿太医来了,替太子妃看完病,再来向我汇报结果。” 沉香忙不迭地应好,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书房,管好房门。 顾祁又一次埋进奏摺里,可是这一次,精神有些无法集中了。 “西疆三战告捷,怀远大将军率兵攻敌,将敌军击退淮城之外八百里,一解淮城被困的燃眉之急。” 她病了,还病得人事不省、浑浑噩噩。 “定国公在淮城后方亲自挑选精兵三千,趁夜突袭敌军,盗去西疆部分粮糙,在敌军之内造成了恐慌。” 听说前段时间南阳县令的小女儿就是染了风寒,结果不治身亡,当时万喜说她年纪多大来着? 再下一本摺子是卓定远亲自写的。 “西疆此次损失惨重,伤亡不计其数,以目前形势看来,微臣推测还需半月时间,此战就可告捷。届时,微臣将谨遵殿下谕旨,抚恤伤亡家属,善待西疆俘虏,亲自押送敌军首领回京,以报皇恩。”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来着?楚颜今年多大了?糟糕,今年好像正要满十六了! “万喜!”心不在焉地看着奏摺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把摺子一扔,心慌地对着外面喊起来。 万喜一听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呀,出事了!急急忙忙地就跑进书房,“殿下,怎么了?奴才在,奴才在。” “沉香呢?为何还不回来?” 万喜一愣,“沉香……她不是刚走一会儿吗?” 这才一炷香的功夫不到,怎么又在喊沉香了?此去永安宫,一来一回至少也得半柱香的功夫啊。 顾祁脸一沉,“罢了,我自己回去瞧瞧。”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往外走,岂料刚走出书房,还没穿过长廊,就见门外值守的太监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来了。 一见到他,那太监立马跪了下去,“太子殿下,西疆那边传来八百里加急,这是传书!” 顾祁一听到西疆二字,倏地站定了,从他手里一把拿过了那封传书,挑开火漆就开始看。 传书很短,只有短短几行,而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卓定远亲笔,定国公于昨日夜里忽染急病,今晨已无法下床。微臣带兵继续退敌,然副将抱恙,城中无将,恐军中生乱,往太子殿下定夺!” 握住书信的手勐地一紧,将那传书捏作一团,顾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什么叫忽染急病、无法下床?他好不容易答应了赵武娶了他的孙女,这才换来他领旨作为副将去西疆协助卓定远退敌的结果,而他竟然忽染急病,连床都下不来了? 如今卓定远在战场上杀敌,城中却没有副将主持大局,若是敌军突袭,淮城失守,饶是卓定远再勇勐,也无济于事! 顾祁这个时候才把楚颜抛到脑后,心下焦躁不已。 这种时候不得不再选名朝中武将出来,作为副将赶去西疆主持大局。可他才刚立楚颜为太子妃,难不成此时又把重任交託给被他抛弃的沐青卓不成? 莫说他自己过不去心头这个坎,就是沐青卓也不会答应他。毕竟他当日在沐家与赵家中仍是选择了后者,如今又怎么好开这个口? 老臣已老,心高气傲;新人年轻,难以服众。 顾祁眼神一沉,“万喜,把军机大臣都召来,还有北郡王、恭亲王、齐王世子以及萧城萧彻,半个时辰后,在华严殿开紧急政会!” “奴才遵旨!” 他想过了,不论如何都要解决现在这个僵局,若是沐青卓倚老卖老,不肯去西疆,那他就是拼着朝臣反对的局面,也一定要选出个将领去顶替定国公的位置! 萧家兄弟也好,恭亲王也好,除了秦远山这种文官,只要是他信任的武将敢于请命,他都会放手一搏! ***** 宫里的急召很快到达了各府各家,众人纷纷匆忙更衣出门,而唯有恭亲王府里的这位早已穿戴完毕,只待出发。 在他的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白衫男子,面容温和,神情悠然,赫赫然是长公主家的驸马爷。 秦殊微微一笑,“王爷,该出发了。” 而顾初时的眼里也泛起一抹笑意,锐利如剑,“驸马爷,请。” 当顾祁看见秦殊跟在恭亲王身后到达华严殿时,微微顿了顿,“驸马也来了?” 声音里带着疑惑和询问。 秦殊俯身作揖,恭恭敬敬地说,“微臣本与恭亲王约好一同去城外打猎,但在恭亲王府上忽闻西疆生变,因心中忧虑,便与王爷一同来了。” 事态紧急,顾祁也没有多说,见人也来得差不多了,只把传书上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眉心一皱,“今日我会重新定下人选,作为副将前去西疆替□染急病的定国公,如今找你们来就是为了讨论人选的问题,大家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见老臣新臣面上都各有计较,顾祁眼神一沉,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不论资歷,不论背景,更不论功勋,就算是此刻正在边疆出战的卓将军也是从零开始,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拿所谓的资格说事,只要敢于请命,只要我认为你合格,不管是谁,都有资格前往西疆!” 正在窃窃私语的几个老臣倏地停止了交头接耳,神情有异地对视一眼。 京兆尹萧敬薪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大儿子萧彻会意,立马站了出来,拱手沉声道,“微臣请命,愿为副将前往西疆,助卓将军一臂之力,共退西疆,保卫山河!” 齐王世子顾明瑞也站了出列,“臣弟也愿意率兵上阵,为太子殿下一解烦忧,为宣朝百姓誓死抗敌!” 都是年轻的王侯臣子,虽然年轻,面上却满是坚毅的神色,顾祁心中一动,正欲说话,岂料门外忽的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万万不可!”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了大门外,只见姗姗来迟的沐青卓一步一步走入大殿,苍老的面庞上威仪犹在,眼神锐利如刀,似是糙原上不落的雄鹰。 他朝着顾祁利落地俯身一揖,接着果决地说,“太子殿下,出战西疆乃是重大任务,微臣并不是针对萧大人,也绝非针对世子殿下。” 他缓缓地扫视了两人一眼,又一次抬眼看着太子,“正如殿下所说,就连卓将军也是从零做起,一步一步建立功勋,可是眼下萧大人与世子殿下年纪尚轻,镇守主城又是重中之重,若是因为缺乏经验而做出错误判断,导致卓将军在战场上的心血功亏一篑,殿下心中作何感想?” 萧彻眉头一皱,拱手对顾祁说,“太子殿下,微臣虽年纪尚浅,资歷不够,但自由熟读兵书,也曾跟随定国公一同参与过边防战事,自认不会如沐大人所言,犯下如此严重的过失,还望殿下明鑑!” “萧大人,老夫绝无任何冒犯之意。但沙场是沙场,战事多变、全由人定,又岂是区区兵法可以相提并论的?老夫相信萧大人熟读兵书,也相信你胸有成竹能打赢这场仗,但小战尚可一试,此等重大战役却绝非练兵的时机,因此,老夫坚决反对让毫无经验的朝臣前去西疆!” 沐青卓的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不留余地,萧彻与顾明瑞都变了脸色。 而与此同时,找到了中心支柱的老臣们也开始纷纷附和,其中以京城提督沈君风为首,坚决贊同沐青卓的话,反对年轻的武将出兵西疆。 第45页 顾祁眼神微敛,定定地看着沐青卓,不急不缓地说,“敢问沐大人,三十四年前,你带兵于宣朝南海击退图木一族时,官居何职?” 沐青卓脸色微变,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太子殿下,微臣官居三品朝臣,隶属工部。” 顾祁又问,“那我再问你,那个时候你可有功勋?曾参与过什么实战?” 换来的是一片沉默,沐青卓隔了良久才开口答道,“并无功勋,也未曾参与过任何战役。” 那一战,皇帝欲改变朝中武将独揽战功的局面,毅然派遣他与赵武以并无任何战绩功勋的基础出兵南海,击退图木一族,那也是他和赵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根基。 他缓缓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子,眼神微眯。 是他低估了太子,没有想到太子的决心比谁都大,不知是苦心钻研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了他的漏洞。 可是这叫他如何甘心?太子在赵家与沐家之中,终是选择了前者,而他并没有哪一点比不上赵武那老匹夫,争了几十年,怎么甘心居于人后? 今日机会来了,他只能说是老天有眼,叫赵武失去了这次机会,而他欲顶替其位、出战西疆,也好趁此机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内,这便是他要太子答应的条件。 就在这样的僵局持续下去之际,恭亲王顾初时忽然迈出一步,从从容容地拱手道,“太子殿下,微臣请命,愿前去西疆坚守淮城,与卓将军一同取得此战的最后胜利!微臣身袭爵位,不算没有背景;也曾随沐大人在云南进行过小的实战演练,不可说没有资歷。而诚如殿下所言,当年沐大人于南海击退图木一族时,也并无战绩功勋,相比而言,微臣的资歷恐怕还要更说得过去些。因此,恳请太子殿下将此次重任交付于微臣,微臣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捍卫我朝尊严!” 而与此同时,恭亲王看了眼秦殊,这才又一次请命道,“若是殿下担心微臣经验不足,微臣恳请殿下,着驸马爷与萧大人为微臣的军师,由臣等一同前往西疆,以确保万事无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把沐青卓给堵得哑口无言,顾祁唇角微扬,沉吟片刻,吩咐万喜,“准备诏书,着我口谕,即日起,由恭亲王带兵出战,顶替定国公副将一职,秦殊与萧彻为军师,另着秦远山为为军事统领,前去西疆,协助卓将军,共同御敌!”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要成长,男配要登场。 ☆、35、第035章。风寒… 诏书一下,恭亲王与萧彻、秦殊只简单地收拾了行装,当天下午就准备出发。 秦殊要去西疆的消息自然也传入了公主府,长公主面无表情地推开偏房的门,看着正在做最后准备的秦殊,“帮我做件事。” 秦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看着这么多年都未曾有求于他的人,“公主请说。” 长公主也不跟他客气,径直拿出一封信,“帮我把这个拿给卓定安。” 秦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丰富多彩,似笑非笑地抬头睨着她,“……公主要我帮你送信给卓将军?” 这可好笑了,驸马爷帮着长公主送信给情郎,当真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长公主冷冷一笑,视线缓缓滑落在他的脚上,答非所问,“驸马爷的新鞋很是耀眼啊,不知穿着是否舒服呢?不过好歹是别人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哪儿能不舒服呢?” 此言一出,秦殊顿时变了脸色。 “秦殊不知公主此话何意,还望公主明示。” “驸马也不必紧张,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本公主说的就是什么。”眼前的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骄纵模样,可是眼神里却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没了以前的冲动。 秦殊心里风云大作,难道说……长公主一直都知道容容的事? 看他神色沉郁,长公主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驸马一直认为我蠢笨无比,所以自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瞒天过海,殊不知我只是不想管,而非瞎了眼。你我夫妻多年,毫无感情,只有憎恨,如今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没别的要求,只不过要你替我送封信,而你在外面的如花美眷……我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知驸马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他还能如何? 秦殊面不改色地接过那封信,温和一笑,“谨遵公主吩咐,秦殊必当将信亲手送到卓将军手里,一解公主相思之苦。” 长公主也对他微微一笑,“相思之苦?恐怕驸马说的是自己吧。” 她淡淡地转身离去,身姿笔直,仿佛任何人也无法撼动她的骄傲。 秦殊忽然有些怔忡,因为眼前这个公主虽然看着没有改变,但又分明有哪里不同了,仿佛脱胎换骨,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难道说,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她,从前的那个人不过是他以为自己熟知的长公主罢了? ***** 太子今日心情不错,西疆之事得以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而沐青卓在殿上被堵得哑口无言,总算开了个好头。 秦远山留在书房与他谈了一阵子,他从阳光的笼罩里抬起头来,浑身上下都被日光铺满。 “远山,我这个太子当得实在有些可笑,过去的几年里,我自以为尽心尽力地治理河山,可如今看来,却连帝王之术都未曾完全掌握。做事要瞻前顾后,内无臂膀,外有权臣,着实有些……有些窝囊。”顾祁低头一笑,眼眸里闪过些许无奈,可是再抬头时,表情诚恳,眼神坚定,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可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从前一样软弱了。”他微微笑着,唇角弯起的弧度像个毫无城府的孩子,“西疆战事结束后,我会论功行赏,恭亲王、萧彻、你父亲,当然,还有你。你也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的战役从今日开始。” 每一句话都是那样温软柔和,和此刻的日光一样和煦,可是秦远山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太子,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秦远山也笑了,真心诚意地俯首道,“微臣定当全心全意,为殿下一尽绵薄之力。” 说到这里,两人都相视一笑,而秦远山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他,“殿下,那定国公……” 声音停顿在了此处。 顾祁眉头微微一皱,“定国公忽染恶疾,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但耽误军情、影响军心是事实,一切待他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想起赵武,顾祁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他神情一顿,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倏地毫无徵兆地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这些事情明日再谈。” 秦远山一愣,从他眼里似乎看出了点所谓的焦虑,心中隐约有了点底,于是点点头,“那微臣先告退了,明日再来与殿下商议。” 走出书房,秦远山沿着长廊往大门的方向去了,隐约听见背后远远地传来太子的声音,“万喜,回永安宫!” 永安宫? 秦远山失笑,太子殿下从来都是个对自己心狠至极的人,不把自己关在书房直到夜幕低垂,一般是不会轻易回永安宫的,那地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休息睡觉的地方罢了。 可是今日…… 他想起了昨日在宫里听到的传得绘声绘色的消息,说是太子妃在大婚之前就在太子的书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眼角含春,结果没过几日就收到太子的口谕,要她搬入永安宫,提前适应于太子共同寝居的生活。 那流言自然不会这么客观委婉,说话的人表情夸张,字字句句都跟自己亲眼所见一般,说得太子妃似是个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子。 秦远山看了眼天边的霞光万丈,忽然想起了那个眉眼安静总是微微笑着的姑娘,说来也可笑,对她的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竟然是六岁那年清阳把她推到水塘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落水的瞬间似乎犹豫了片刻,眼里并无惊慌失措,也没有急着唿救,当时的秦远山因为年纪太小,只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便跳下去救她。那小小的身躯像是水糙般缠在他身上,而他抱着她,努力往岸边游。 都是丁点大的孩子,也没什么力气,游啊游的他就累了,可是推她下水的是清阳,若是不救她,清阳一定会有事,于是秦远山只得咬牙继续往岸边挣扎。 他还以为上岸之后她一定会因为清阳的所作所为迁怒于他,会哭会闹,会打会骂。 然而在太监们跳下来把他们二人拉上岸后,楚颜的第一反应竟是回过头来,以嘴型对他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秦远山愣在了原地。 多年后,直到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再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时,才隐约意识到,也许楚颜从一开始就会水,她的犹豫和迟疑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后路。 第46页 而她终究选择了假装溺水,这才令皇帝大怒,惩罚了长公主和清阳,楚颜在宫里的地位也从此建立起来。 秦远山望着晚霞笑了笑,那个女子是他在宫里见过最聪明的姑娘,没有之一,而难能可贵的是,她被清阳推下了水,就连还击之前都还犹豫了,对待伤害自己的人尚且如此,足以见得心地之善良。 只可惜踏入了皇宫……他微微摇了摇头,也许今后也再难见到那颗单纯的心了。 而秦远山不知道的是,楚颜之所以犹豫并非在是否陷害清阳一事上有所顾虑,而是因为她又不知道秦远山会水,万一装作不会游泳,又没人来救她,那不就自寻死路了么? 实践告诉了我们,脑补是个多么可怕的习惯。 ***** 楚颜很伤心,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尝试偶像剧女主的角色就以发高烧的下场ng了,她浑浑噩噩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太医在叽里哌啦地嘱咐沉香和含芝一些注意事项,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偏生她每回把身上的被子掀开时,冬意都忧心忡忡地又给她盖好,“主子,不可掀被子,太医说了要好生捂着,最好是出个汗,这样就好了。” 好什么好?热都快热死了好吗? 楚颜一个头有两个大,有气无力地朝那边的沉香招招手,“去看看哪里有冰块,赶紧拿来给我敷敷。” 沉香回头看了太医一样,太医摇摇头,“冰块太凉了,太子妃殿下受不住,最多打盆凉水来,每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 于是楚颜一脸怨念地看着太医,默默地收回泪眼婆娑的目光,委屈的样子像个小媳妇。 她想仰天长嘆,偶像剧女主果然不是个好做的职业,对演技需求大不说,还要吃这等苦头。 看来她果然还是缺乏这个技能点啊。 太医看完诊后就回去了,而冬意去了厨房熬药,含芝在屋里照顾楚颜,沉香是永安宫的大宫女,身上担子最重,便守在这儿看着楚颜,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种病痛的滋味煎熬着楚颜之时,门忽地被推开了,屋里的两个宫女齐齐回过头去,忙俯□喊了声,“参见太子殿下!” 进门的正是顾祁,视线没有在两人身上多停留片刻,径直朝躺在床上的人走了过去。 “太医怎么说?”他看着楚颜,问的却是沉香。 沉香赶紧在他身后说,“太医说太子妃殿下是受了凉、吹了风,所以染了风寒,浑身都在发热,已经开了药方,冬意这会儿也在厨房熬药,估摸着马上就能端来了。” 顾祁没说话,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楚颜,坐在了她的身旁。 只见床上的人可怜巴巴地躺在被子里,看样子睡得也不熟,双颊被烧得通红,额上都渗出了点点汗珠。于睡梦中也是一副不安稳的模样,眉心紧蹙,唇角微张。 他回头看了眼俯首立在一旁的含芝,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帕子,亲手替楚颜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只要不是言情章,大家的留言就比较少,果然是要逼太子殿下交出真心么! 下章纯言情:当傲娇遇上病娇。 ☆、36、第036章。弱娇… 那个素来巧笑倩兮的人如今双眼紧闭地病卧床榻,安然悠闲的神情被病痛给折磨得无影无踪,明亮的眸子也被藏在了眼皮之下。 顾祁又恼又气,真想把她拽起来狠狠骂一顿,叫她不穿外衣就跑去吹夜风!叫她自以为是养得糙!这下可好,病成这样,真够她受的! 这样想着,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些,楚颜本就睡得不熟,这下子眼皮子动了动,很快睁了开来。 她又在做怪梦了,每回发烧的时候都会做着同样的梦,好像自己走在一个怪圈里,明知自己在做梦,却总也醒不过来。 而她其实是感谢把自己叫醒的人的,可一睁眼就对上顾祁愠怒晦暗的眸子,她一怔,哑着嗓子喊了句,“殿下……” 顾祁冷哼一声,把手中的毛巾倏地扔给一旁的含芝,冷嘲热讽地对她说了句,“不错,病成这样了还认得人,看来是死不了。” 楚颜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从他即使愠怒也掩盖不了焦躁的眼眸里看出了什么,心下一动,眼里渗出几颗泪珠子。 本来就烧得浑浑噩噩的,眼睛也酸酸的,所以掉起眼泪来也格外容易,她不说话,就这么委屈地垂下眼帘,抽抽搭搭的模样竟比嚎啕大哭的人更惹人怜。 顾祁倏地僵在原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下渗出几颗晶莹透亮的泪珠,竟失去语言能力。 哭什么?她还有脸哭了? 叫她不穿外衣就跑出来晃荡的人难道是他不成? 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如今还说不得了,一说就掉眼泪!这是掉给谁看呢!? “你哭什么?”他的态度很强硬。 “你凶我……”她的模样很委屈。 “你犯了错,难道我不该凶你?”他继续强硬。 “可你盼着我死……”她指出他的狠心与残忍。 “……”那不是随口一说么!她难道就不能随便一听? 太子殿下面上的表情当真极其丰富,愠怒与无奈交替上演,最终慢慢地平息下去,变成了哭笑不得。 只因病人哭得实在太令人心酸了,就好像全世界都背叛了她,而她可怜巴巴地缩在那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 顾祁终于嘆了口气,伸出手去替她摘下颗泪珠,语气也放柔和了,“哭什么哭,做错事的人是你,说你几句,受着就算了,哭得这么委屈做什么?当真是我对不起你不成?” 楚颜抽抽搭搭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都病了,你还凶我,难道,难道不是……不是你对不起我么?” 一句话,抽噎了几次才说完,那模样那眼神,当真是个小可怜。 顾祁被她弄得失笑,好端端一个聪明人,病起来竟然变成个小孩子,这就是女儿家的娇态么? 当然,我们的太子殿下并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纪流行着这样一个词,那就是传说中的弱娇。 当弱娇遇上傲娇,孰强孰弱,鹿死谁手? 楚颜以饱含热泪的双眼控诉着太子殿下的恶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是病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祁简直拿她没法,板起脸来替她掖了掖被子,声音也放柔了些,但仍是没放下太子的架子,责备她说,“做错了事还责怪别人,这就是太子妃应有的行事作风?” 还不死心? 楚颜眼睛一眨,又是几颗热泪缓缓流下,直流得太子殿下一头黑线。 她这是在深刻地教会他一个道理,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你拿眼泪来威胁我?”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 楚颜不说话,继续盯着他掉眼泪。 “你再哭的话,我立马带着宫女们一起出去,既然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那就自己留在这儿慢慢受罪吧。”他起身,作势要走。 楚颜还是不说话,但哭的方式渐渐地变成了小声呜咽。 一声一声仿佛被人遗弃的孩子。 那呜咽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边,顾祁像是被人往心上打了一拳,走了几步之后,脚步生生被钉在原地。回头看她的时候,只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和通红的鼻尖,眼泪湿了一脸,模样好不狼狈。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楚颜,走也不是,回来也不是,宫女们都在屋里看着的,难道他要出尔反尔,就此认输不成? 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难分难解、挣扎不已。 而就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沉香赶忙去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刚熬好药、端着托盘过来的冬意。 “谢天谢地,你可算赶上了好时机!”沉香低声在冬意耳边忍不住嘀咕了几句,把她迎进来的同时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总算有台阶下了。 “殿下,药已经熬好了,太医说了要让太子妃殿下早些喝药,那现在……”沉香出声询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顾祁的脸色也缓和了些,找到了台阶就自觉地往下迈,从冬意手中接过那碗药,仿佛方才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而他十分自然地以太子的身份去监督她喝药。 “坐起来,把药喝了。”他走回了床边。 楚颜可没忘了刚才他凶她的事,不说话也不动身,就这么继续一脸幽怨地望着他,泪珠不断。 顾祁觉得自己才是该哭的那一个,他这是在犯贱吗? 这个女人平时聪明又识时务,为何一病了就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他凶她,不行!就此抛下她一走了之,也不行! 第47页 自尊心与罪恶感就这么在心里盘旋打转,悲伤逆流成河。 还是沉香一脸尴尬地在后面咳嗽了声,“天色不早了,含芝和冬意跟我去大殿传膳吧。” 含芝和冬意自然也是有眼色的人,立马如获大赦般跟在沉香身后,先朝太子行了个礼,然后心急火燎地出了门,再乖乖把门关好。 小两口的闺房乐趣就在于拌嘴斗气,她们最好躲得远远的,免得看见了太子殿下吃瘪的一幕,无端惹火烧身。 因为她们可不是太子妃殿下,有那个资格去跟太子较劲儿。 屋里的人一走,顾祁顿时松了口气,面上也要好看些了。 不知怎的,他觉得在她面前软一些倒也无所谓,被底下的人看见了……那就有些损颜面了。 兴许是她已经见过了他最失态最失意的时刻,所以他对她到底还是放下了些架子,与人前的太子已经大不相同。 他又一次无奈地看了眼还在别扭的楚颜,把那碗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俯□去看着她,“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楚颜慢慢地抬起眼眸盯着他,嘴巴撅得老高,面上犹带泪光,“……直到你不凶我的时候。” 哟,还挺诚实的,有胆量啊。 顾祁又好气又好笑地伸出手去替她擦眼泪,“就惦记着自己的面子,怎么不想想我堂堂太子,在朝堂上尚且低不下头来,如今到了你这儿反倒鎩羽而归了,面子往哪儿搁呢?” 楚颜哑着嗓子,尚且红着眼,却理直气壮地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欺负一介弱女子,还讲哪门子的面子?” 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 顾祁真佩服她,哭成这样也不忘继续跟他使嘴皮子,只得站起身去替她把身后的枕头立起来,又着她靠在枕头上,转移话题,“先喝药。” 他转过身去拿药碗,因此没有看见在他回头的瞬间,楚颜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当傲娇遇上弱娇,果然还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待大丈夫,硬碰硬的不行,但小女人娇态一旦表露出来,眼泪都能淹死他。 顾祁抽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把药递给她,但看见楚颜病怏怏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接碗的模样,又迅速改变了主意。 “好好坐着,我餵你。”他怕楚颜没力气,拿不稳,便十分自然地说出这话来。 岂料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怔忡的眸子,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多么亲密,他要餵她……喝药? 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片刻,顾祁看着楚颜越来越红的面颊,还有眼里不断增加的窘迫,忍不住嘆了口气,“行了,喝药吧,本来就发着烧,脸又红成这样,再这么烧下去怎么受得了?” 他的话一语双关,显然是在指楚颜因为羞赧而更加上火的双颊。 话说完后,也不再去管楚颜是否还处于窘迫之中,有的事情你越是在意,反而越是无法避免,倒不如置之不理,那么谁也窘迫不起来了。 顾祁用勺子把药送到她嘴边,“张嘴。” 看得出,太子殿下从前没怎么伺候过人,动作有些僵硬,姿势也有些笨拙。 楚颜依言张开了嘴,却在触到药汁的那一刻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移了移,“烫……” 顾祁有些尴尬,又把勺子拿了回来,搁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果然有点烫。 他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勺药汁吹了吹,直到又用嘴唇碰了碰,觉得温度合适了,才送到楚颜嘴巴,“喝吧,这次不烫了。” 楚颜看着顾祁,有些震惊,有些不知所措,可仍是张嘴喝下了药。 那药黑乎乎的,苦得惊人,喝在嘴里简直像是毒药。 楚颜皱了皱眉,脸烂成了苦瓜,可是却一声不吭,任由顾祁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送至唇边,通通咬牙喝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顾祁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而楚颜的窘迫也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最后药碗见底时,顾祁露出一抹笑意,把碗搁在桌上的同时夸了她一句,“好姑娘。” 楚颜的眉头还是皱着,嘴里的药味不散,清苦的味道一直在口腔里蔓延,实在是有些难受。 顾祁失笑地看着她的表情,走到门边对外面守着的宫女吩咐了什么,等了片刻,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只罐子又走了回来。他打开盖子,拿了一只蜜饯出来,凑到了楚颜嘴边,“吃了这个会好些。” 楚颜依言吃了下去,用嘴去接蜜饯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很自然地触到了顾祁的指尖,那点点濡湿的意味带着些许旖旎的触觉在他指尖蔓延开来,他微微一怔,看着指尖没有说话。 楚颜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总算不苦了。” 顾祁还是那种略带异样的表情,看着她的同时轻轻问了句,“当真不苦了?” 她点点头,在唇边的笑意继续扩散之前,他的面庞忽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而她就在猝不及防之间被他吻住了双唇。 楚颜清楚自己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于不知不觉中诱惑他,用最有心机的方式塑造出一个最“没有心机”的太子妃,然后攻占他的心。 可是眼下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仍是叫她惊慌失措了一小下。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茫然而不知所措,而顾祁却恣意品尝着她柔软的红唇,以及口中带着淡淡清苦药味的蜜饯香甜,辗转反侧,极尽缠绵。 这是一个温柔又美好的亲吻,不带情-欲,却又隐隐有些心动的意味。 楚颜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渐渗入口中,带着清冽的说不出来的香气,仿佛春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了与他相触的每一寸肌肤。 她被动地接受着他的侵略,却毫无保留地奉献出了自己,没有一点挣扎反抗的迹象。 最后,顾祁微微离开了她的唇,眼眸里带着漆黑闪亮的光泽,定定地凝视着她,唇角弯弯地说,“果然不苦了。” 楚颜:“……” 太子殿下你还能为你调戏姑娘的禽兽行为找个更好的藉口么!?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病娇一词为弱娇。 ☆、37、第037章。中毒… 没了上一次在书房的愤怒,没了刻意折磨她的恶意,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楚颜失神片刻,抬头看他的时候,眼里满是不解与窘态。 她愣愣地望着顾祁,哑着嗓子喊了句,“殿下……” 红唇微张,唇瓣润泽美好,仿佛在提醒顾祁方才双唇相交时的柔软滋味。 顾祁伸出手去摩挲着她的唇瓣,嘆了口气。 明明病着,却比平时更加娇怯动人,害他想做点什么,却又怕伤到脆弱不堪的她。 他连多亲吻片刻都怕她会窒息。 他凝视着楚颜眼里的迷离,终是一边摇头一边站起身来,“饿了吧?吃点东西。” 因为楚颜病了,顾祁就让人把饭菜送进了房里,含芝把一张小桌子摆在楚颜面前,而顾祁就站在一旁看她吃。 楚颜吃得有些不自然,时不时地偷偷用余光看他,而每回他对上她的目光,她就心虚地转移视线。 看来是在为方才的亲吻害羞。 顾祁想着她病了本该多吃点,自己在这儿她也吃不好,索性去大殿用膳,“我晚点再来看你。” 楚颜的脸上明显是松口气的表情,对他微微一笑,“好。” 病娇的美人释怀一笑,剎那间屋内冰消雪融。 顾祁迈出房门,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摇了摇头,两人的关系随着她的迁居迅速拉近,而相处的时间越多,他就越在意她,明知这样不好,却又觉得两人之间隐隐有种切不断的引力。 是她太特别,还是他太容易攻陷? 顾祁想简简单单地把她当做他即将过门的娇妻来对待,可是偶尔想起赵家来,又觉得两人之间确实横亘着一些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 到底还是他太弱小,如果足够强大,又怎会因为惧怕朝臣专权而委屈自己想要靠近一个人的心意呢? 他想对她好,不为别的,就为她从头到尾对他的包容与理解,就为他看到她的笑容时心底那点隐隐的触动与欣慰。 他也曾像她这样毫无城府地活过,但那已是在惜华宫时被容皇贵妃当做天真无邪的孩童来照顾时的事了,而今父皇母妃离开,宫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于是那些年月也都因为这孑然一身的时光而变得模煳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霞光照在太子身上,他没有去大殿用膳,反而沿着长廊走进了书房。回头看了眼窗外的翠柳与黄昏,他执起笔来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开始轻轻勾勒。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溪边的场景,春日杏花吹满头,霞光数缕最温柔。 第48页 那幅画上有花有水,小儿身边还摆着只水桶,虽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但从小儿满足又愉悦的表情里也不难看出,不管是在捉螃蟹还是在捉鱼,总归都是收穫匪浅。 万喜站在太子身后,轻轻看了眼那幅画上的场景,晚霞醉人,温柔地笼在正在作画的人身上,连带着他的背影也变得温柔又朦胧。 万喜觉得太子是在画儿时在惜华宫渡过的欢乐时光,可是看那画上的人……又仿佛是个小姑娘? 想到这几日太子对太子妃的态度,万喜眉梢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太子离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太远太远,如今看到活得这样轻松快乐的太子妃,便自动把他遗失的岁月加在了太子妃身上。看到她笑,看到她开心,就好像自己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霞光完全消失在了窗边,万喜上前去替太子掌灯,恰好看见了作完画的人在为这幅画做最后的收尾题字。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糙。醉里吴音相媚好,白髮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画上明明没有荷叶也没有莲蓬,这首词未免有些牵强。 可是万喜怔了怔,又觉得这样的意境配这幅画作再合适不过。 太子殿下……约莫就是被太子妃的无赖气质给吸引了吧? 画外音:公公您真相了! ***** 楚颜的病过了整整三日才好,这三日里,太子每晚都回来的比较早,偶尔陪她一起在屋里用膳,偶尔只是来看看她,亲自监督着她喝药,然后才回书房忙。 这样看来,其实太子不生气的时候也会是个好丈夫,当然,前提是定国公和赵容华没有惹到他。 楚颜想到自打来了永安宫后,就没机会打探些外面的消息,姑姑如今怎样了不知道,西疆那边状况如何了也一无所知。 她想了想,便跟沉香说自己要回元熙殿去看看赵容华,眼下太子不在永安宫,太子妃自然最大,沉香于是点点头,“奴婢马上去替殿下准备步辇。” 于是就这么晃晃悠悠地乘着步辇回到了元熙殿。 楚颜的心情还沉浸在这几日太子带来的轻松愉悦之中,并不知道元熙殿里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示意值守的小太监不要出声,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推开门,打算给姑姑一个惊喜。 只可惜推门进去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妇人——赵容华面色枯黄地坐在昏暗的大殿里,无波无澜地看着脚下的地板,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束秋含着泪蹲在她身边,嘴里哀求着什么。 尚在唇边的笑意倏地僵在面上,楚颜脚下一顿,随即朝着赵容华跑了过去,“姑姑,姑姑你怎么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知自己离开的几天之内姑姑为何会变成这样,只觉得看见姑姑这样陌生的样子,唿吸都快停止。 赵容华没说话,听见楚颜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于是楚颜看清了她眼底密密麻麻的荒芜与绝望。 万籁俱静里,赵容华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太子妃,惨然一笑,喃喃地说,“我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要亲眼目睹我的儿子设计害死我的父亲?” 她的眼神灰濛濛的,剎那间遍布泪水,一把握住了楚颜的手,以更加悽厉的嗓音又一次问道,“楚颜你告诉我,我真的是个那么可恨的母亲吗?他就真的一点也容不下我们赵家了吗?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为何却反过来要这样对待我?” 赵容华的模样悽厉可怖,仿佛人到了绝望之处再无理智的状况,楚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回握住赵容华的手,茫然又急切地问道,“姑姑,出什么事了?” 她不过是病了三日,不过是三日未曾踏出永安宫的大门,为何一切都风云巨变了? 赵容华哈哈一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回过身去指永安宫的方向,“发生什么事了?你去问他!去问我那争气又有主见的儿子!他怕我赵家在朝中独霸一方,怕你祖父大权在握、影响到他的皇权巩固,所以表面上答应了娶你,把你祖父派去西疆,暗地里却派人在他饭菜里下毒!如今可好,你祖父危在旦夕,却又因为身在西疆,我们根本鞭长莫及!” 那样悲凉绝望的笑声一下一下撞击在楚颜心底,她倏地僵在原地,如遭雷亟。 姑姑说什么? 赵武中了毒,眼下朝不保夕了? 她穿越而来,在赵家待了不过短短几日,紧接着就入了宫,所以对赵武这个祖父并无太大印象。可是赵容华不同,这个姑姑待她如亲生女儿,自小护着她、疼她宠她,楚颜在现代早年就失去了父母,因此在赵容华身上体会到了何为母爱,也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长辈,哪怕她不够聪明,城府也不够深。 可是当儿女的永远不会因为这些缺点就嫌弃自己的父母,所以楚颜也一样。 她并不为赵武的中毒而多么悲愤,却因为赵容华这大受打击的模样而揪心。 而最令她震惊的,是赵容华讲出的这个事实。 太子真的如此狠心,对赵家恨之入骨到了这样的地步?那是他的亲祖父,他竟真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下毒谋害了赵武? 楚颜呆若木鸡地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焦急地扶住了赵容华,“姑姑,你先坐下,不要这么激动,事情也许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 “不要激动?我没法不激动!”赵容华流着眼泪甩开她的手,字字句句沉痛至极,如含血泪,“我生了个好儿子,从前是我待他严厉苛刻,为他造就了今天这般冷血无情的帝王心肠;如今我的报应来了,他竟要亲手害死他的祖父才甘心,你叫我如何不激动?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啊……” 赵容华自打昨夜听了赵武病危的消息后,就一直形容枯藁一言不发地待在大殿里,茶饭不思,形同死人。 而这期间束秋哭着求她劝她,却丝毫不起作用。 眼下楚颜来了,她的情绪终于爆发,这种悲怆像是炸弹一样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点爆炸了,而受伤的不止她自己,还有一无所知的楚颜。 楚颜本是带着满腹喜悦来向姑姑说说太子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态度,也让她开心开心,岂料原以为的开心没有了,取而代之的竟是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灾难。 她劝不住赵容华,因为连她自己也是手脚冰凉,心下一片荒芜。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被赵容华的情绪所感染的楚颜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于没有想到成日闭门不出的赵容华是如何得知西疆那边的消息的。 看着赵容华如同疯魔的样子,她死死咬住嘴唇,回过头去对束秋道,“你看着姑姑,我立马回去找太子殿下问个究竟!” 正如姑姑从前护着她那样,如今的她长大了,也会同样以坚定的姿态捍卫姑姑的心,不让任何人伤到她一丝一毫。 就算是太子也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出水就激情,结果这章没激情起来,失望了么? 别着急,肉什么的永远都是爆发在情绪激动的时刻。 ☆、38、第038章。怒斥… 楚颜坐在步辇上的神情极为紧绷,期间手一直用力拽着,神经质地一下一下以食指抠着手心,那块皮肤都被她抠红了。 赵容华悽惨绝望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荡,堵得她胸口一窒,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穿也穿来了,日子也过了这么久,她也有心,也会被那个一手把她养大的人产生感情。 她可以带着卫萌的潇洒利落在这个时代没心没肺地混下去,可是身体里却似是残留着真正的赵楚颜的那一部分情感,她明白自己肩上的重担,更明白赵容华也是她一份的责任。 步辇终于停在了华严殿的大门外,楚颜死死捏着手心,大步跨下步辇,然后朝着殿内走去。 “参见太子妃殿下!”值守的两个太监忙跪了下去。 楚颜理都没理他们,目不斜视地往里大步走去,而那两个太监在她身后似乎又说了什么,楚颜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没听见。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院子往书房走,一路上经过水塘翠柳、花糙无数,那是她第一次踏入华严殿赴宴的那回,曾与他相处时的风景。 楚颜没有心思驻足观看,走到书房门口,冷着声音说了句,“楚颜求见太子殿下。”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又说了一遍,从后面赶上来的含芝才弱弱地在她身后说了句,“主子,门口没人守着,想必太子殿下不在书房里。” 第49页 楚颜这才察觉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方才那两个太监在她后面啰啰嗦嗦,原来是在说这个。 她心头烦躁,也不知在问谁,“那他去哪儿了?” 含芝看了眼天色,“奴婢也不知,这个点……也还没到用午膳的时候啊。” 她瞧了眼楚颜难看的脸色,忙安慰道,“主子也别急,想必太子殿下这会儿是有事,所以不在书房,咱们去门口问问值守的太监就知道殿下去哪儿了。” 话虽如此,但含芝心里却是真真切切地盼着太子殿下不要太快被主子找到,瞧主子这模样正在气头上,若是遇到了太子殿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岔子。 楚颜又大步走向门外,问那两个小太监,“太子殿下去哪儿了?” 其中一人答道,“回太子妃殿下,奴才也不知,今日太子殿下走得早,都已经好一会儿了,不过看方向……约莫是回永安宫了。” 回永安宫了? 楚颜嘴唇紧抿,也不说话,就这么疾步踏上步辇,“起驾,回永安宫!” 她只想问个清楚,祖父生病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狠绝的事来,可是一想到事情都发生这么多天了,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心下又有个声音在冷冷地对她说:这不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了么?他不告诉你,不过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你还在指望什么? 楚颜的双眸垂了下来,手也拽紧了衣袖。 她还以为自己是有那么几分了解他的,可是如今看来,要当帝王的人大抵不是那么好看透的。 ***** 顾祁今日早早地回了永安宫,西疆那边一切顺利,早朝的时候他就得知恭亲王已经带着人马于昨日抵达了西疆,顶替了赵武的位置。 因赵武的病,淮城之内没有了将领,百姓们颇有些惊慌,而驻军也有些乱了阵脚。好在恭亲王及时赶到,安抚了百姓和将士们,驸马秦殊担负起了分发粮糙的任务,而萧彻则待在城楼之上,与守城的士兵一起戒备,也在后方支持着战场上的卓定远,以备不时之需。 西疆的事情又回归了正轨,顾祁在书房批了会儿摺子,又听万喜汇报说,昨日太医去永安宫替楚颜诊脉时,已经说她没什么大碍了,今日开始不必再喝药。 他微微一哂,瞧了眼外面的艷阳天,“既然她不用喝药了,那今日就早些回去,也带她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在屋子里闷了几天,想必她也快发霉了。” 临走时,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去吩咐万喜,“知会御膳房的人一声,今日可做些好菜,大鱼大肉也端上来吧,口味可以比平时稍微重些。” 她病的这些日子,因为太医说了要忌口,所以御膳房的端上来的菜色都是清淡又养胃的,可看楚颜那样子,似乎觉得吃起来没什么乐趣,嘴都快淡出鸟来。 顾祁一边失笑一边往外走,别的姑娘家都是怎么清淡怎么吃,偏她倒好,爱些辛辣刺激的口味。 回到永安宫的时候,他径直朝着楚颜的偏殿走去,岂料沉香在院子里朝着他俯身道,“太子妃殿下今儿一大早就去了元熙殿,说是要看看赵容华这几日怎么样了,奴婢不知您会这么早回来,可要奴婢去元熙殿知会太子妃殿下一声?” 顾祁讶然,“她去元熙殿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与母亲关系那样亲密,几日不见,人有病了一场,回去撒撒娇也实属常情。 他继续往偏殿走,“无妨,我在她屋里等等就行。” 她既然没说不会来用膳,想必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顾祁从前都没有好好打量打量她的屋子,只因她一来就病了一场,他的注意力也都没放在周遭的事物上,这次屋里没人了,他才有时间好好看看。 穿过偏殿的大殿,四周的摆设都是出乎意料的简单,桌上的茶杯茶壶都是按照份例制出来的寻常瓷器,没什么特别之处,不像宫中有的人喜爱风雅,所以总爱用些精緻的玩意儿。 他慢慢踱步走到了她住的房间,这儿的摆设要比外面多些,但也都是简单的东西,比如窗台上的两盆未经修剪茁壮成长的虎皮兰,比如屋后方的那盏素雅清新的屏风。 顾祁对着那屏风慢慢地挑起了眉,接着走近了去看。 屏风上绣的是一副晨光里的竹林,青竹上尚且泛着晶莹的露珠,片片竹叶迎风招展。红日未出,霞光隐藏在云层之后,可已有熹微的晨光穿过云层渗透出来。 细看之下,一针一线都很细腻,配色清雅出尘,看来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触到了布料,那样的触感不怎么平滑,可摸上去很舒服,像是能察觉到绣出它的人当时是如何全神贯注地倾注心血于其上的。 但就在他聚精会神地欣赏屏风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万喜那声还没说出口的“参见太子妃殿下”,另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请安。 “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万喜被楚颜的态度给弄得一怔,“……在,殿下在里面,奴才先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我自己来。” 楚颜声音清亮,毫无温度地开口道,“楚颜求见太子殿下。” 顾祁似乎从她的声音里察觉到了异样,没有回头,仍是看着那屏风,口中却缓缓答道,“进来。” 这是她的屋子,他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人。 门开了,楚颜大步踏入屋内,看见了那个背对她的人。 顾祁今日只穿着淡蓝色的长衫,领口与袖口都绣有银色云纹,背影修长,看上去都有种淡淡的舒心之感。 可是楚颜却没法舒心,越是看到他这样若无其事,心头越是烦躁不安。 她咬紧牙关,控制住怒气问了他一句,“殿下,西疆如今境况如何?” 顾祁的背影一僵,随即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眸里藏匿着点点怒意,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这样清淡毫无愧色的表情,楚颜一下子被激怒了,为何在姑姑如此绝望的时刻,这个当儿子的还能够神色如常地谈笑自若? 她倏地握紧了拳头,“殿下觉得当我的祖父病卧榻上危在旦夕之时,瞒了我整整三日,让我一无所知地待在屋子里,这真的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会做的事吗?” 她的措辞太过激烈,态度过于强硬,顾祁眼眸一沉,声音也紧绷起来,“赵楚颜,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做错事的人竟然还拿身段来压她? 楚颜心头火起,倏地冷冷一笑,“殿下不用提醒我,我当然知道我在跟谁说话。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普天之下谁不敬您爱您?凡是敢于与您争权夺势之人,不论亲疏远近,您都有绝对的权利惩罚他们,哪怕是您的亲祖父,若是侵犯到您的皇权,不也一样落得个没命回朝的下场?” 若说先前顾祁还有心纵容她,善意地提醒她说话的态度,那么如今这番话一出口,太子的权威已然受到了严重挑衅。 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一步一步走近了楚颜,“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楚颜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里的尖锐与怒气丝毫不减,俨然一副备战状态。 顾祁的心里简直是怒火滔天,非但因为她这样不顾一切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态度,更因为她出口的那番话竟然是在指责他为了皇权谋害赵武。 且不说他有没有做这件事,哪怕就是做了,她又有什么资格来痛斥他?更何况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顾祁只觉得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要掐死她。 他原本是多么轻松愉快地为她着想,看着天气好,还想着回来带她去晒晒太阳,出去走走,然后吃顿好饭,为她一解病时烦忧。 他甚至在回宫的路上都在想着她会如何笑靥如花地望着他,说声谢谢他就会喜不自胜。 可谁曾料到竟会迎来这样一幕,她如临大敌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恨意怒意,口口声声指责他谋害祖父,为了权势成了需要靠着下毒来达成目的卑鄙小人! 亏他之前还一直为她着想,哪里知道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卑劣无耻的一个人!竟然能残忍冷血到对自己的至亲下手,而所求的不过是在那冷冰冰的皇位上手握天下! 顾祁的胸中倏地燃起熊熊怒火,愤怒与失望交替入侵,把他所有的好心情都赶跑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痛心与失意。 “你认为是我做的?”他一字一句地把这句话挤出牙fèng,太阳穴突突的跳,拳头也握得紧紧的,恨不得把这个再三招惹自己的人给撕碎。 第50页 楚颜倏地怔了片刻,好似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 按照她的想法,他理应恼羞成怒,理应嘲笑她不自量力自取其辱,就算是他做的,她又能如何? 可是他没有说那些话,他只是这样沉痛暴怒地望着她,问了句,“你认为是我做的?” 那些因为愤怒和事物而被驱逐的理智好像一瞬间跑回了大脑,而楚颜怔怔地望着顾祁,好似要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有痛心,有失望,有怒火,有难以置信,可是不管怎么看,唯独没有的便是愧疚心虚。 楚颜好像醒悟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抬头望着他,“不是……殿下做的?” 她的醒悟来得太迟,只因顾祁已然被她毫不犹豫的定罪给激怒,几乎觉得眼前一片火光。 他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哪怕待他仍是恭敬有加,可她不是别人,不会与他虚与委蛇。 她应该是那个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的小姑娘,眼泪婆娑地对他说要保护他。 她应该是那个在众人围攻之时站出来与他同一阵线的聪慧女子,只消一个眼神,就能带给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希望。 她应该是那个在他犹如丧家之犬般做着困兽之斗时也会安抚他理解他的解语花,哪怕眼里带着同情,也始终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皇帝,君临天下,指点江山。 可是她没有,她的理解与支持,包容与仰望,如今通通被冷漠和敌视所代替。 她压根不相信他,在问也不问的情况下就定了他的死罪。 顾祁胸中恨意愈浓,他这辈子做的蠢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信任交付与一个压根不信任自己的人手中! 他给了她权利接近自己,于是她理所当然的有了机会伤害自己,并且伤害得毫不迟疑,宛如匕首般直刺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又延迟了rr;orr; 求不鞭打,下章一定乖乖把和谐的春天送上。 大家要看楚颜荡漾献身安慰太子,还是想看太子怒火中烧s那个m?【和谐时期,来人,快把这货拖走!】 ☆、39、第039章。妥协… 顾祁的怒火上升到了峰值,楚颜大脑嗡的一下,瞬间想通了之前被自己所忽略的一切漏洞。 她被情绪左右了,理智全无,一心想着要找他算帐,却忘了去思考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几个问题。 第一,身为太子,谋害祖父,这件事情若真是他做的,那一旦被揭发出来,他这个太子要如何立足于天下?且不说有没有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单从大局出发,他真的会冒这个险去做这种事情吗? 第二,赵容华身居元熙殿,楚颜又对她身边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拿宫里的事情去烦她,试问赵容华又是如何得知朝堂上的事情的? 第三,就她认识的顾祁而言,真的是个会为了皇权而做出这种残忍之事的人吗? 思路一旦理通,楚颜的怒火和理直气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面上五颜六色的,神情可谓十分复杂。 这一次,错在她。 顾祁的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一样,被楚颜刺伤的他第一时间撤去了对她的所有柔软与温和,竖起了厚厚的盔甲保护自己。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楚颜面前,在跨越这短短的距离期间,楚颜的大脑也处于飞速运转状态。 她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顾祁已然站在楚颜面前时,她忽然有所动作,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垂着头沉声道,“楚颜罪该万死,一时煳涂竟犯下滔天大罪,求太子殿下责罚!” 这一跪跪得极重,连顾祁都听到了膝盖落地的闷响,更别提楚颜自己感觉到的痛楚会有多强烈了。 她就这么垂着头,顾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秀髮。 察觉到自己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她的膝盖会不会有事,顾祁回过神来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滔天大罪?一时煳涂?”他冷冷地从牙fèng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死寂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不过是还未过门的太子妃,竟然有胆子地跑来质问我、怒斥我,你以为你是谁?我能把你推上那个位置,就一样可以把你拉下来,更何况如今定国公因病误了战事,我还没有追究你赵家的责任,你倒先跑来兴师问罪了!” 他恨极,怒极,更气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对她有关切的情绪。 多看她一眼,他都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楚颜低着头看着冷冰冰的地板,声色哀伤地说,“太子殿下,是楚颜一时情急,去元熙殿的时候得知了祖父病危的事实,又看见姑姑伤心得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心中焦急又煎熬,所以才会不经思考就跑来质问殿下!楚颜并不是怀疑殿下会做出谋害至亲的事,而是不愿相信,所以才跑来问您……” 尾音在颤抖,顾祁看不见她的脸,却直觉她哭了。 可是哭了又如何?在他欲将她捧在手心里保护着的同时,她却反过来将他一军,如同有毒的蛇。 他究竟是命里犯贱还是怎么,一定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顾祁神色冰冷地看着楚颜,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说了自己有罪,也甘愿受罚,那从今日起,我勒令你待在偏殿,只要我在永安宫时,你哪儿也不许去,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失望至极,沉痛至极,愤怒至极,说完这席话,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他倒要看看,没了赵楚颜他的人生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令他震惊的是,楚颜忽然站起身来,在他出门之前不顾一切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样一个轻柔的怀抱忽然靠近了他,而她清瘦温暖的身体紧紧地与他相贴,随即响彻耳畔的是她泫然欲泣的声音,“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焦急的语气,蛮不讲理的动作,那个素来与他保持着良好距离且进退有度的女子情急之下竟然对他做出了这样失礼的举动,顾祁的脚瞬间僵在原地。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没有转身,只缓缓地对她说,“放手。” 事实上,心里并非真的希望她放手。 一直以来都是他为了她一再妥协,从娶她到原谅她,从不再迁怒于她,到生了宠她的心思,而今,他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她,想知道逼急了她时,她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楚颜越来越像个失控的孩子,非但不听他的话,还越抱越紧,双手用尽力气环住他的腰,面颊也埋在了他的后背,边哭边说,“我不放!放了你就再也不来见我了!” 她知道,此刻的她再不冲动一次,太子就真的被她推远了。 她说着激烈的话语,做着不顾一切的事情,只有眼神坚若磐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知道姑姑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变成这样,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而她亦因为关切之情误入圈套,如今与太子发生争执。 若是就此将他推远,那才是真真是中了别人的计。 顾祁任她抱着,没有说话,紧皱的眉头却因为她的蛮不讲理而稍微松动。 他察觉到背上湿漉漉的一片,显然是被她的泪水染湿,而抱着他的身体也一直颤抖着,浓浓的哭音伴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入耳边。 楚颜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哭得很伤心,“我是担心姑姑,情急之下才没有顾虑那么多,也因为我不相信您是那样的人,而姑姑却告诉我是您派人去害了祖父,我才会做出这样失控的事情……您是太子殿下,是我的夫君,您怎么可以伤害我的家人?我又惊又怒,脑子里一团乱麻,所以才理智全无,所以才对您无理取闹……可您却说,却说以后再也不要见我了……” 话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她的眼泪流得像水龙头一般,哭得悽惨可怜。 顾祁的情绪在她的眼泪浸泡之下一点一点被软化,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就连在书房里迁怒她、对她做尽亲密之事时,她也未曾这般失控过。那颗因为怒气被他包裹起来的心也一点一点放下了防备。 可他还不愿轻易妥协,她的情急她的顾虑她的担心,说到底都是为了母亲,而对她来说,他似乎还没有重要到那种地步。 他只想知道,在他一点一点对她好的过程中,她在心里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顾祁声音平静地说,“不再见你难道不好吗?嫁给我并非你的意思,而是你祖父的意思,那么就此结束一切,你做你的太子妃,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不是很好吗?” 声音疏离淡漠,似是来自遥远的山谷,平和又陌生。 楚颜呜咽出声,像是用尽力气在控诉他,“不好,不好,不好……” 她一个劲儿叫着这两个字,越哭越厉害,眼泪都快淹没了他。 第51页 顾祁只觉得心脏也被她的哭声给揪紧了,拳头慢慢握了起来,维持着背对她的姿态,轻轻问她,“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哪里都不好!”她又哭又嚷,“我不要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我不要你再也不见我!是你娶了我,你要对我负责任,你怎么可以说再也不见我?” 这种时候,琼瑶体再现江湖。 然而很显然,太子殿下很吃这一套,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从僵硬变为习惯了她的拥抱,楚颜贴在他背上,眼睛却看见他的手一点一点握了起来,似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回头抱住她的冲动。 她一直啜泣着,终于等到他转过身来,而楚颜因为失去了依靠,膝下一软,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顾祁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于是楚颜倒进了他的怀抱里,鼻端全是他清冽温润的气息。 “站好。”他面色还是很不好看,显然没打算轻易原谅她。 可楚颜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嗫嚅道,“站不好,膝盖……膝盖疼……” 顾祁的眼神落在她的膝盖上,想必是刚才那一跪磕得太重,以至于受了伤,站也站不稳。 他又看着她的脸,那张素来含笑的面容上此刻遍布泪痕,眼睛红肿不堪,而她还在拼命忍住泪水,所以用牙齿咬着嘴唇,下唇失去了血色,看着更加可怜。 “松口。”他胸口忽然涌起了更为激烈的情绪,不知是在气她明明犯了错,却看上去比谁都可怜;还是在气自己,明明受了委屈,却扮演着一个坏人的角色。 楚颜忙松了口,眼里惊慌又害怕,手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生怕一眨眼他就会不见。 这样的眼神要顾祁如何狠得下心来推开她? 他强忍着怒气,忽然打横抱起了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朝床上走去。 楚颜被惊得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嘴里惊唿一声。而顾祁把她抱至床上,忽然伸手去掀她的裙子。 “啊……”楚颜失声叫了出来,像是受惊的小兽,又惊又怕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可是又不敢拒绝。 顾祁皱眉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继续把她的鞋子袜子都给褪了,然后把裤脚也捋了上去,这才瞧见了她红肿的膝盖。 他的面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什么情绪,心疼?担忧?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楚颜没看清,却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还好他只是看她的膝盖……面上一红,她果然是个思想败坏的傢伙。 顾祁很生气,却不知在气自己还是在气她,只因她小巧白皙的膝盖上此刻已有淤血,红艷艷的十分难看。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引来楚颜嘴里嘶的一声,“别,别碰……” 她倒抽口凉气,脸都皱成了一团。 顾祁怒火难消,又担心她的膝盖,干脆往外走,想让人去叫太医。 哪知道楚颜以为他要走,情急之下站起身欲追上来,又因为膝盖疼痛难忍,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他倏地回过头去,就见楚颜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摔得很重很重,当下再也顾不得许多,勐地蹲□躯把她扶起来,“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楚颜全身都在颤抖,抬起头来的瞬间,面上又被眼泪占据了,她死死地拽着顾祁的袖子,泪眼婆娑地央求他,“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那样惊惧的眼神,那样哀伤的神情,顾祁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揪住,再也放不开手。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好像自己的心被人牢牢抓在手上,而他明知这危险至极,却又因为她的眼泪不愿要回来。 她再多流片刻的眼泪,说不定他连自尊和颜面都可以不要,亲手为她奉上也行。 顾祁这一次是真的怒气全消了。 他重新把她抱起来,走当床边,好好地把她安置在床上,蹲□来看着她,“我不走,不走了……” “真的?”她还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松手,反覆确定。 “真的,真的不走了。”他信誓旦旦地说,伸出手去为她擦眼泪,可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干。 “不要再哭了,再哭的话,永安宫都快被你淹没了。”他嘆着气,哭笑不得地捧着她的脸。 楚颜心下一动,忽然闭上眼睛凑近了他,在他震惊的神色中吻上了他温热的唇。 顾祁如遭雷亟,她在做什么? 可楚颜似是下了决心一般,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地封住他的唇,一点一点试探着用舌尖去触碰他。 那样柔软脆弱的人,那样轻若无物的尝试,那样令人欣喜的主动触碰,那样莫名战慄的心。 顾祁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被人清空,只能任由面前的人触碰自己,亲吻自己。 楚颜的气息在他唇间缓缓地蔓延开来,像是三月的花朵、七月的青糙,那样清透温软,于纯净间带着一丝妩媚,不带挑逗却又刻骨铭心。 这样一个吻竟比前一次在书房里的激烈带给他的刺激还要大,从唇边蔓延开来的愉悦像是闪电般传遍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宛若溺水的人,只想抓住楚颜这根浮木,然后完完全全让她属于自己。 气喘吁吁间,他看见她媚眼如丝,而他不得不离开她的唇,忍着心内的欲-望对她沉声道,“够了。” 楚颜眼里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以为他不愿妥协,执着地又一次贴近他,“还不够。”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顾祁一把拉过她的手,倏地放在自己的下襟之上,在她触到他难以克制的欲-望时,定定地锁视着她,“现在够了吗?” 楚颜的脸倏地一下红透了,又是惊慌又是尴尬地望着他,可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顾祁等待着她的回答,可她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对他轻轻摇摇头,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还不够。” 她不顾一切地再一次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手上却拉着他来到自己胸前,在亲吻的间隙,她用坚定又柔软的声音对他说,“要我,从今以后都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激情章节,因为不希望大家觉得肉得突兀,但是又觉得也到了放肉的时候了,所以琢磨了很久,才会这么晚发上来。 ☆、40、第040章。秘密 楚颜的亲吻不够有技巧,一下一下轻轻啄着顾祁的唇,然后伸出舌去触碰他的舌尖,每一次碰到,又飞快地闪躲开去,像是戏弄猫的老鼠一般。 顾祁回应着她的吻,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追逐着她,可她总是狡猾又敏感,在第一时间挑逗他又躲避他。 这样的引诱比赤-裸-裸的挑逗更令人心动,顾祁的吻越来越不温柔,细细密密如雨点般落在她唇上,越来越用力地吮吻着她口中的清冽气息,如同狂风骤雨般将她包围。 楚颜浑身都有些发烫,在他的亲吻里挣扎喘息着,有种错觉自己像是被人捞出池子的鱼,刺激又兴奋,但浑身上下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牵着他的手触碰到了胸前的柔软,两人几乎同时僵硬了片刻,顾祁低下头来望着她,眼神寂静而晦暗,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力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声音黯哑地问她,显然还在克制。 楚颜面颊酡红,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里明明充满羞赧怯弱,可又是这样勇敢地望着他,毫不躲闪。 她牵着他的手按压在自己柔软丰盈的胸脯之上,还是那句话,“要我,然后再也不要推开我。” 如果要用一句言情小说里的煽情台词来形容这个时刻,大概只剩下这句话了:宇宙洪荒到此停止,他的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顾祁的掌心触在她柔软美好的丰盈之上,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的心跳与唿吸,她的胸脯微微起伏着,揭示了她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多么忐忑不安的心。 他的理智与冲动在激烈地挣扎着,最后一次给她逃跑的机会,“你确定不会后悔这样做么?你是太子妃,婚前失贞若是被人知道,赵家就会颜面扫地,而你日后也许会被人轻视,也许还会因此失去母仪天下的资格,因为这会成为你永恆的污点。”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作为一个男人,这种温香软玉在怀的时候不是就应该直接扑倒了吗? 可他仍然在等待,给了她临阵退缩的机会,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楚颜的眼眶尚且泛红,却忽然微微一笑,只问了他一句,“你会让人知道吗?” 那样的笑容是全然的相信,她像是在为先前误会他的事情做出一个最后的解释,那就是从今以后,她将毫不犹豫地把最后的防备也撤销,全然信赖他。 第52页 顾祁的心忽然一下柔软了,坚定地堵住她的红唇以前,只回以一抹带有侵略性的笑意,“这是我们的秘密。” 这一次,攻城略地,再不迟疑。 所谓的君子风度和道德伦理在两情相悦面前压根就是粪土不如的东西,他想要她,她肯给他,这就足够。 顾祁一直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恪守礼仪,因为时刻牢记自己是未来的皇上,是天下人仰望的太阳。 可是今时今日,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有欲-望也有所求普通男子,一心想要与眼前的女子共同抵达欢愉的巅峰。 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深深地吻她,所有的气息都朝着她的口中涌去,而另一手剥开了楚颜的外衣,在她仅着肚兜的身上摸索着,触手所及皆是光滑细腻的肌肤。 他的碰触让楚颜忍不住缩起肩膀。 而深沉的吮吻也因为分神转而成为了浅尝她口里的甘甜,一口一口地,挑逗意味十足,楚颜缩着肩膀边发出气息不稳的声音,听见他喉咙深处逸出一声轻笑。 他的小姑娘怕痒。 顾祁坏心眼地,放慢也放轻在她背上游移的手,有时来来回回的,直到楚颜都忍不住抬眸雾气氤氲地望着他抗议了,他才接着将手探入了她的肚兜之内,轻柔地握住了那两朵盛开的鲜花。 灼热的温度滚烫了楚颜的肌肤,她浑身轻颤,却没有退缩,只是羞愧地闭上了眼。 他的双手恰好能拢住她的丰盈,渐渐的开始不满于只是轻柔地握在手心,转而轻轻地揉弄着、推挤着。 而随着他的动作,毫无束缚的柔软逐渐盛开在他的掌心之下,开出了美丽的花蕊。 他隔着薄薄的淡绿色肚兜,看见了那两颗挺立起来的宝石,唇角微勾,以拇指和食指在其上轻轻捏-弄,时而转着圈。 “你在想什么?”他轻轻贴近她的耳边,用黯哑又带着迷离的温柔嗓音问她,手上的动作却轻重变换着,引来楚颜一阵又一阵颤慄。 楚颜在欢愉刺激的境地里徘徊着,声音颤抖地回答他,“……在想殿下的技巧都是哪里而来。” 平日里的正人君子竟然拥有如此神奇的技能点,一旦坏起来,就只有邪魅狂狷四个字可以吐槽了,楚颜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该点赞还是干嘛。 看着她的眼神,顾祁仿佛察觉了她的走神,忽然在她猝不及防之际又开始侵占城池。 他将楚颜的两腿分开环住自己,而他坐在其间,让她能靠着他,同时两人的禁忌之地也紧紧贴在了一起。柔软与坚硬完美契合,只差最后一步雷池待越。 楚颜一阵轻喘,几乎血液沸腾,而顾祁伸手环住她的手臂,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她脖子后面的系带,丰盈美好的胸-脯就这样尽显眼前,色泽艷丽的花蕊妩媚地邀请他品尝。 她惊唿了一声,意欲伸手去遮,可是顾祁动作比她快多了,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举,已然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然后低头倏地含住了其中一朵花蕊。 同一时间,他完完全全拉下了她的最后一层防备,让她终于不着寸缕,与他坦诚相见。 身上忽如其来的清凉感与最柔软的顶峰传来的温热吮吻同时出现,楚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就此沉沦于情-欲带来的刺激里。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太子就这样埋头于自己的双-峰之间,温热的唇覆盖了她的花蕊,而她能感觉到他唇舌搅动带来的快意与欢愉。 他没有冷落任何一边,一手抚弄着,而另一侧则是唇舌交加,任何一种方式都足以令楚颜捂着几乎滴出血来的面颊,忍无可忍地质问他:“太子殿下你确定你真的没有刻苦钻研过岛国爱情动作片吗!?” 可是她早已没那个闲工夫去问,因为身体与大脑都在叫嚣着,她还要更多。 她身上赤-裸,□的裙子却好端端地挂在身上,顾祁缓缓地空出一只手来,沿着她光-裸的肌肤寸寸下滑,一点一点来到了她的裙摆之下。 她的肌肤随着他的掠过泛起一阵难言的灼热意味,而顾祁的目标显然很明确——她全身上下最隐秘柔软的秘密花园。 他拉下她的裙子,嘴唇还覆在她的胸-脯之上,手却已然抵达了里裤之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贴上了她的柔软之处。 楚颜浑身都僵住了,忍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那样滚烫的体温就这样传达到了她身体最脆弱最隐秘的部分,羞耻心与渴求感袭上心头,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嗓子里溢出一声懊恼又无奈的嘆息。 “后悔了么?”顾祁的声音此时此刻听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魅惑,不再清冷严肃,反而带着种销魂蚀骨的意味。 可是不待楚颜回答,他就定定地在她耳边说道,“哪怕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下一刻,他的手轻轻拉下了她最后的防卫,直接覆在了她的柔软之上。 楚颜浑身僵硬,只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摩挲着,然后来到花心深处,挑拨着她隐匿其中的小小突起,而那个地方似是她的要害一般,只要他一碰,她就全身颤抖,克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不要碰那里……”她像是在乞求一般,声音都有些不稳。 可顾祁哪里会听她的?整只手都在她的腿心处拨弄着,带来一波又一波无可言说的快意。 他甚至以拇指轻轻按压着那处小珍珠,在她浑身颤抖不已的情况下毫不留情地加快速度,旋转、揉弄,然后感受着越来越湿润的花蕊,唇角弯弯地对她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楚颜好想打人! 这个时候,念什么李白的诗!? 清水出芙蓉…… 清水……水…… 芙蓉…… 好端端的诗词居然就此变成了yin-诗-艷-词! 楚颜的三观顿时毁于一旦,身为高校汉语言文学讲师的她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李白的诗也能变得如此隐晦而有深意,实在是悲愤欲绝。 她只能庆幸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教书了,否则哪日念到这首诗,指不定站在讲台之上就会休克了。 思绪不能再狂奔了,因为她的所有感官都被人拉了回来——以一种十分销魂的方式。 顾祁以唇含-弄她的红蕊的同时,指尖也忽然毫无徵兆地探入了她湿润的禁地,那种陌生的触感带来了一丝紧绷与疼痛,可是伴随一起的还有更大的刺激与悸动。 他的手指开始来来回回地移动,进入,出来,再进,再出。 刚开始的速度很慢,一点一点像是在折磨她一般,轻微的不适与陌生的刺激席捲了楚颜的身体与思维,她只能闭上眼睛喘息着,无能为力地任他为所欲为。 顾祁终于抬起头来,没有再去吮吻她胸前已然鲜红欲滴还泛着露珠似的的花蕊,而手上却还维持着进进出出的姿态,一点一点勾勒出她体内的湿润之意。 他凝视着楚颜隐忍的神情,她紧皱的眉心似是在忍受着痛苦一般,可是微微颤动的睫毛又像是泄露出她内心的欢愉。 她咬着下唇,却克制不住唇边溢出的破碎呻-吟。 混合着小姑娘的娇怯纯真,却又带着妩媚与动人的意蕴,这样的神情叫顾祁眼神愈加深沉,体内的欲-望也更加奔腾欲出。 湿润的水意从他律动的手指处传来,楚颜面上更红,而他也更加难耐。 察觉到她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不适,顾祁又探入一指,并且加快了速度,一深一浅地进出她的身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引领着身下婉转娇吟的女子攀上欢愉的顶峰。 楚颜的身躯很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唇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伴着难以克制的喘息,她的全身上下都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巨大的欢愉感从脚趾头、从四肢百骸涌上心间,而最为催人疯狂的则是被他反覆挑拨的那个地方,她那样柔软又毫无防备的秘密花园,在他的掌心里沦为他爱不释手的玩具,水意兇勐,快意似是灭顶之灾一般要将她淹没。 最后,楚颜几乎是尖声叫着达到了顶峰,而在她声音出口的瞬间,顾祁毫不迟疑地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将那些还未传开的动情声音尽收口中,以免外面的人听见。 他激烈地吻着她,手心传来阵阵湿意,滑腻的触感和动情的香气无一例外都在加剧他心头的渴望。 他收回手来,拿出手帕擦了个干净,然后干脆利落地褪下自己的衣衫,将楚颜平放在床榻之上,然后分开了她的双腿。 此时近晌午,阳光正好,光线明亮。 楚颜倏地睁开眼来,羞愤欲绝地要合拢双腿,不让自己最隐私的一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顾祁却握住她的脚踝,寸步不让地看着她,轻声哄道,“别动,你的膝盖受了伤,不分开的话,一会儿会伤着你。” 第53页 这是理由吗? 这真的是他分开她双腿的理由吗?! 楚颜想抗议,可是力气又拧不过他,很快就在他的摆布下呈双腿大张状,羞耻心一百万次地涌上心头。 白日宣-yin真的好吗? 可就是这样的楚颜让顾祁的眼神暗了又暗,腹下几乎快要失去控制。 她就这样柔顺地躺在他身下,胸前的花蕊似杏花初绽,犹带露水滋润,红艷美好。 她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柔软白皙,曲线诱人。 她的双腿之间泛着水意与粉红的色泽,因他手指带来的那场欢愉尚未褪去,犹在颤动。 顾祁的体内有股冲动在叫嚣着欲奔腾而出。 他没有再犹豫,不容置疑地挤进她双腿之间,分开她的膝盖以免碰伤了她,而腰身向前轻轻一挺,沿着她蔓延的湿意就此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 有一股阻碍很快出现,他轻声说了句,“忍忍。” 下一秒,挺身而入。 楚颜心头有一万头糙泥马奔腾而过。 尼玛真的很痛啊! 她咬着下唇委屈无比,眼泪婆娑地控诉他的罪行,而顾祁在好不容易完全进入她时,被她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逼得停了下来,低下头去无可奈何地吻她的泪珠,“傻孩子。” “痛……”她虚弱地说着这个字。 “忍忍就好,一会儿就不痛了。”他好言安慰,可仍是按捺不住下腹的欲-望无限,忍不住缓缓地动起来。 而他一动,她就倒吸口冷气,又是那个字,“痛……” 动的话她会痛,不动的话痛的就是他了…… 顾祁低头锁住她的唇,不让她在出声,一手轻轻揉弄着她敏感的花心,然后继续轻轻地动着,直到感觉她不再那么抗拒、眉头也松动不少时,才松了口气,扶着她的腰以更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抱住我。”他如是说。 楚颜也感觉到了逐渐减轻的疼痛,随之而来的是种陌生的快-感,一点一点加剧,然后侵袭了四肢百骸。 她依言环住他的腰,感觉到有个坚硬无比的东西在体内推挤着,并且那动的姿态越来越兇勐,似有把她吞下腹中的意味。 初尝禁果的严肃太子与上辈子洁身自好的大龄处-女的初次交锋,在探索之中逐渐到达令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欢愉顶点。 楚颜破碎的声音全部被吞没在顾祁的口中,他不顾一切地冲刺着,而她则全无保留地接受着,看似隐忍,实则默契无比的欢愉。 湿意洒遍床单,屋内也瀰漫着动情的气息,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毫无意外地在两人身下响起,引来桃花似的面颊色彩与更加难以抑制的催-情效果。 总而言之,这是疯狂的一日,也是楚颜从攻心转为攻身的一日。 今日开始,三观尽毁,节操不再……或者可以说是贞-操也不再。 于她而言,jian妃之路由魅惑君心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卡得太销魂了,反覆写了好多遍,果然我还是太纯洁太小清新了【滚粗=_=!】 最终的版本就如大家所见,够唯美!够yin-盪! 大婚当天上肉神马的太中规中矩啦,么么另有安排送给大婚当日的新婚夫妻,所以首肉就在这儿了~☆、41、第041章。高枝… 偏殿之外,除了万喜守在门口,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让守在这儿的宫女太监都出去了,沉香负责看着外面,而他就守在偏殿这边,以防太子有什么需要。 屋内的动静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安静下去,万喜捏了把汗,心中暗道太子殿下也太会挑时间,这都大中午了快吃饭了,要是再拖一会儿,指不定外面的人会怎么纳闷。 是啊,太子殿下一进偏殿就是一上午,连午膳的时间都耽误了,试问都和太子妃做了些什么? 屋内,顾祁躺在床上,怀里是安静蜷缩着的楚颜,她的长髮披散下来,像是蜿蜒的水糙般覆盖了白皙的肩头。 两人身上盖着湖蓝色的锦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低声问她,“什么时候换被子?” 楚颜愣了愣,茫然地抬头望着他,嘴唇红艷艷的,面上也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娇憨与妩媚,“换被子?换什么被子?” 顾祁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亲她,含笑看着她,“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什么时候盖上大红锦被?” 楚颜面上一红,似是恍然大悟他在暗示什么,当下垂下头去嘟囔着,“谁是你的人?方才要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的是谁?还大红锦被,不让我盖冷被子我都谢天谢地了……” 她叽里咕噜一大堆牢骚,越说越小声,简直就像是谁委屈她了。 顾祁失笑,“这就学会得寸进尺了?” 楚颜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哪里有半点埋怨的神色?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眼神也亮晶晶的,凑上前去在他唇边亲亲,这才说,“那也要殿下肯纵容我,我才敢得寸进尺呀。” 她是这样的快乐,笑容里不掺杂半点其他的东西,漆黑透彻的眼眸像是冬日的冰雪一般闪耀着灼灼光华,让人一望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顾祁伸手抚着她的长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手指上缠缠绕绕的明明是她的一头青丝,可他却觉得心头似乎也被某种细细密密难以分辨的情愫缠绕得紧紧的,偏他不觉厌烦,反而甘之如饴。 这样的心情几乎到了不由自主的地步,可他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满足。 后来外面的万喜实在忍不住了,就轻轻地敲了敲门,“殿下,用午膳的时候到了。” 谁知话音才刚落口,里面的人忽的推开了门,只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两个人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了门口,只是太子伸手轻轻抚着太子妃,往外走的时候更是让她把重心放在了自己身上。 “走吧。”他淡淡地对万喜说。 万喜一怔,不太明白太子妃这是怎么了,但转念一想,面上立马五彩斑斓的。 难道是太子殿j□j力太好,把太子妃给折磨得够呛,所以……顾祁倏地停下脚步,偏过头去扫了眼万喜十分精彩的脸色,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去太医院请太医,太子妃的膝盖方才摔着了,走路有些受不住。” 万喜眼中又是一惊。 竟然激烈到把膝盖都给摔着了?这这这…… 顾祁与他相处这么多年,他眼里的情绪代表什么顾祁又岂会不知? 当下黑了脸,忍无可忍地说了句,“还不快去?” 这老傢伙越来越会联想了。 可是一想起方才屋里的旖旎场景……顾祁的脸也有些微红。 午膳自然是用得其乐融融,御膳房的人谨遵太子谕旨,做了一桌好菜,一反先前的清淡养生,大鱼大肉的摆了满桌。 楚颜一怔,随及抬起头来看了眼顾祁,他的眼神安静温柔,毫不差异,显然这是他张罗安排的。 心念一转,她猜到了这大约就是太子回来这么早的原因,念着她大病初癒,所以提前回来想和她吃顿热气腾腾的好饭。 岂料一回来,好饭没吃上,却迎来了噼头盖脸的一顿冤枉和臭骂。 她这次是真的有些内疚了,决定要好好回报太子殿下的好意,于是……于是她抛开顾虑,大吃特吃了一顿,吃相与食量之惊人,看得太子都有些愣了。 ……想必这些日子是真的没吃好,瞧瞧这吃法,他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被饿了这么多天才会这么大开杀戒。 太医来了之后,拎着药箱替楚颜仔细看了看,说是磕得太重了,肌肉受了些损伤,但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只是这些日子都得少走路,能避免出门就尽量避免。 楚颜好幽怨,早知道刚才就不跪那么重了,做做样子也罢,也好过现在这下场。 病才好,刚能下床走走了,如今可好,又得继续闷在这宫里。 顾祁本来是想趁着天气好,带她出去走走的,可现在看顾虑她的膝盖,也只得作罢。 看见楚颜有些失望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太后提起的一桩事,说是巴蜀一带有名的戏角来了京城,而齐王听了几回,觉得颇有意思,就出重金将那几个戏子进献给了太后,让他们留在宫中的乐坊,以供太后闲暇时能听听曲。 他又看了眼楚颜,才对沉香说,“你去寿延宫问问太后,就说我想请齐王送她的那几个戏子来永安宫唱唱曲,不知她老人家意下如何。” 说罢,又转过头来对万喜道,“派人去清乐坊,把那几个人请来吧。” 说是问问太后,其实也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按理说他是太子,宫里的人谁敢不从?但他素来也很注重礼节,因此特地叫沉香去跟太后说说。 第54页 太后正在寿延宫歇息,今日太阳好,她正想着下午要出去走走,就听清荷进来说,永安宫的沉香求见。 “让她进来。” 太子少有派人来过寿延宫,太后有些诧异,不知他跟前的大宫女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沉香把来意说明之后,太后更是吃了一惊,“太子殿下有兴趣看戏听曲?……也好,也好,这孩子一天到晚都忙于政事,也不知休息,哀家也担心他的身子吃不消,如今有闲暇时间听听曲,看看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挥挥手,很是慡快地答应了沉香,“太子殿下要听曲,直接让人去就成,哪里用得着来请示哀家呢?” 沉香很会说话,笑得也乖巧,“太子殿下素来尊敬太后娘娘,这些事情自然也是要过问了您的意思,才好行事。” 太后听得顺耳,示意清荷拿了些碎银给沉香,笑道,“你也是个懂事的,这些年来有你伺候着太子,哀家也不操心。” 沉香心中一动,抬头望了望太后,而太后笑得十分慈祥,似乎真的就只是在夸奖她尽心尽力照顾太子。 太后并不是一开始就坐在这个位子上,当初容皇贵妃还是皇帝跟前的御前宫女时,在位的还是窦太后,而眼前的太后不过是个太妃罢了。 只是太妃押对了宝,不止把容皇贵妃送到了皇帝身前,还辗转反侧地将窦太后当初害死皇帝生母凌嫔的事情给揭露了出来。 后来窦太后被皇帝送去了净云寺“养病”,太妃也就登上了太后之位。 而今,皇帝离开了皇宫,顾祁与太后的关系仅仅限于名义上,实则没有半点情分。而赵容华是太子生母,从前又是窦太后一手扶持上来的,若是他日太子登基,赵容华顺势登上了太后之位,那自己这个太皇太后可还做得安稳? 太后自然也有自己的顾虑。 沉香隐约有些猜想,便大着胆子说了句,“奴婢知道太后娘娘关心太子,若是日后有什么吩咐,奴婢定当替娘娘做好,为娘娘一解烦忧。” 果然是个聪明人,太后笑了笑,颇有深意地说,“如此,那哀家这老婆子也就得以安度晚年了。” 短短几句话,两人的心思都可见一斑。 太后在为自己的晚年做打算,而沉香……恐怕心底深处并不愿意永远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御前宫女。 那是自然,有了容皇贵妃这个一夕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先例,试问宫中女眷谁没有过这种绮丽的念头? 皇帝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也能为了一个女子扔下了后宫佳丽三千,从此一心一意对待她,如今甚至带着妻儿远下江南,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吸引人,如同戏摺子上的情节般不真实。 而今太子殿下亦是人中龙凤,谁知道他会不会和他老爹一样是个痴情种呢?总而言之,痴心妄想的人多了去了。 而毋庸置疑的是,沉香就是其中之一。 太后看着那个踏出宫门去的窈窕背影,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 今日不过是稍微试探,她就已经显露出了心迹,显然存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念头不止一天两天了。 也好,她在太子跟前伺候这么多年,哪怕没有男女之情,至少也有主僕情分了。 若是加以利用,也许真能成事,太后笑了笑,毕竟当初把容皇贵妃推上去的人也是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那么几分准的。 ☆、第042章 .成长 永安宫破天荒的咿咿呀呀唱起曲来。 日光晴好,天朗气清,楚颜坐在后院里,面对一个临时搭起的戏台子,手边的小几上是几碟精緻可爱的糕点,一切有如梦境。 来到这个时代没几天就入了宫,赵容华不受宠,丈夫和儿子的关爱都没捞着,因此也没那个闲情逸緻去看戏听曲,连带着楚颜的日子也过得极为贫瘠,只能待在书房里浑天度日。 可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楚颜本是四川人,来到宣朝以后再也没有听过家乡话,可如今那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曲,似川剧又非川剧,虽然口音并不与楚颜的家乡话全然相同,但这七八分的相似已经足以令她热泪盈眶了。 从前是孤家寡人,所以穿越以后并没有过多想念上辈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全然接受自己从今以后都回不去的事实。 很多感伤的情绪涌起,楚颜低下头去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觉得上辈子的一切都像是做梦。 那些爱过恨过的时光,都只能永远存在于她的脑海里,最后随着时光流逝变成模煳的画面,偶尔想起,但更多的却是唏嘘与遗忘。 顾祁在屋子里换衣服,准备去华严殿见秦远山,可穿戴完毕后,跨出正殿的瞬间,恰好看见楚颜低下头去揉眼睛的场景。 于是楚颜正低头之际,忽然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双脚,一尘不染的黑色布鞋,还有晃晃悠悠的明黄色下襟。 “怎么了?”他伸手抬起楚颜的下巴,轻而易举发现了她泛红的眼眶,不禁一愣,“怎么哭鼻子了?戏不好看?” 楚颜忙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悲情了点……” 顾祁回过头去问含芝,“唱的是哪一出?” 含芝脸一黑,支支吾吾地答道,“回太子殿下,唱的是……唱的是武松打虎。” “……”这一齣戏究竟是哪里悲情了? 收到顾祁古怪的眼神,楚颜脸色一僵,忙清清嗓子,“那老虎太可怜了,照武松那打法,指不定断了几根骨头,我瞧着我就是伤了膝盖都痛成这样,再看那老虎,实在是……实在是感同身受……” 简直是越描越黑。 楚颜尴尬地咳嗽了声,干脆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楚颜恭送殿下。” 穿成这样肯定是要出门的节奏,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吧。 顾祁失笑,伸出手去帮她把睫毛上的一颗泪珠给拭去,然后无可奈何地说,“若是觉得这齣不好看,那就让他们换一出接着演,你是主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的。” “是。”她笑眯眯地点头。 顾祁又瞟了眼被她解决了一半的点心,“东西吃完了,再让御膳房的人去做就行了,只是甜食不宜吃太多,不然晚上改吃不下饭了。” “是。”她再一次笑眯眯地点头。 顾祁觉得似乎交代得差不多了,刚走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立马回过身来,“你的膝盖——” “殿下。”这一次,楚颜边笑边打断他,“再不走的话,太阳快下山了。” ……被嘲笑了。 顾祁面上微红,瞥了楚颜一眼,还是说完了刚才想起的那句话,“记得上药,不许到处乱跑。” 楚颜忍着笑,捣蒜状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您早去早回。” 这一次,顾祁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 华严殿,书房。 顾祁坐在书桌后,看着秦远山带回来的书信,其中一封是萧彻亲自写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由密探加急送回。 萧彻在信上说,定国公如今卧病在床,还处于生活难以自理的状态。随行的军医说是水土不服,再加上误食了有毒的菌菇,而定国公本来年纪也大了,所以一下子有些受不住,脱水加中毒,身体眼看着就要崩溃。 信上还说,萧彻本欲亲自叫负责定国公膳食的那个太监去问话,可谁知那太监自己也误食了毒菇,并且因为用量过大,直接死在了床上。 最关键的人物死了,事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棘手,毕竟死无对证,毒菇的来源也无计可查。 放下信件后,顾祁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定国公年纪虽大,但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几乎不曾生过病,哪里会一去西疆就卧病在床,还病得这么严重呢? 偏偏贯穿事情始末的太监也死了,明摆着事有蹊跷。 “萧大人说了什么?”秦远山看太子脸色不怎么好,便开口询问。 顾祁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于是秦远山飞快地看完了那封信,面色也有些沉重了。 “依你看来,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顾祁问他。 秦 远山略一沉吟,缓缓地说,“定国公身子一向很好,没理由一去西疆就生病。而军中的食物素来都是经过再三检查,负责膳食的太监也都是宫中有经验的老人了,没 理由会误把毒蘑菇拿来当食材……而最要紧的是,定国公是主子,那太监是奴才,两人吃的东西截然不同,又怎么会同时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微臣以为,此事约莫是 有人刻意为之。” 第55页 顾祁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只是事出有因,毒害定国公对军情有重大影响,那人之所以这么做,恐怕只有两种可能性。” 秦远山洗耳恭听。 “第一,那人是西疆的走狗、军中的jian细,意欲加害定国公,然后攻下淮城,断了卓定远的后路。如此一来,哪怕卓定远有通天的本事,也再难招架都城被占领的局面。” 顾祁平静地看着那封信,眉梢微扬,“但第一个可能的机率很小,因为定国公病了这么些日子,西疆并无任何动作,既然没有趁乱攻入,那就证明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这件事情他们也被瞒在鼓里。” 秦远山点头,接了下去,“第二个可能性,是我们自己的人做的,毕竟淮城有重军把守,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而那人若是军中之人,一切就好办得多。” 顾祁站起身来,从书桌后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晃荡的柳枝,眼神清明冷静,“定国公若是病危或者病故,那么我就势必要再派副将去顶替他的位置,如此一来,战功就不会再落到赵家头上,而会落在他人身上。” 毕竟西疆一战胜负早就定下,如今不过是谁守城谁捡战功的问题罢了。 秦远山面色凝重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若是没有意外,该去顶替定国公的人本应该是……” 尚书令,沐青卓。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一切都昭然若揭。 约莫是沐青卓不满于太子在赵沐两家中选择了前者,而自己欲把女儿推上太子妃一位的愿望也落了空,便出此下策,意欲加害赵武,也好让赵武得到的一切都重新落在自己手上。 只可惜太子另有谋算,毫不妥协地派出了恭亲王等人替代赵武的位置,也让沐青卓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秦远山等着太子做出决定,可谁料顾祁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悠远,意味深长。 他微微一笑,“恐怕没这么简单。” 秦远山微怔,他以为事情应该有了结果了…… 可顾祁定定地望着他,唇角笑意愈浓,“远山,儿时我们在明扬斋习书时,上课的第一天,太傅给我们讲了个什么故事,你还记得吗?” 秦远山不假思索地答道,“记得,是一叶障目的故事。” 顾祁不再说话,虽然眼里并无笑意,唇角却一直保持着微微扬起的姿态,等待着秦远山所有反应。 而秦远山也确实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心念一动,随即目光明亮地望着他,“沐青卓不过是那片迷惑众人的叶子,而真正有嫌疑的——” “是那几个会因为西疆一行而获利颇丰的‘大功臣’。”顾祁替他把话补充完整。 沐青卓会做出此事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若是他料定了除赵武之外,能去西疆当副将的只他一人的话,也该明白赵武出事后自己真去了西疆,一定会成为谋害赵武的最大嫌犯。 毕竟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西疆出了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向他。 而依顾祁对沐青卓的了解来说,他心高气傲,这辈子都不曾低过头,绝非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击败敌人的小人。 如此看来,毒害赵武的真兇大约就在那几个前去西疆代替赵武的人之中了。 秦远山眉头微皱,恭亲王,驸马,萧彻……会是谁呢? 顾祁却是悠然一哂,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轻轻舒了口气,打断了他的沉思,“不急,若是现在就得出了结论,那不就打断了他的计划吗?要想看出他的目的,就让他自以为达成了目标,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那样悠闲笃定的语气,那样毫不退缩的眼神,还有唇边那抹始终存在的轻快笑意。 秦远山忽然有些失神,只因这样的太子真的离从前那个总是严肃而一丝不苟的人相去甚远,从前的他埋头于奏摺,总是尽心尽力地以解决百姓之难为己任,而与朝堂之术却不甚精通。 而今的他似乎脱去了那层稚气,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眼神里的明亮与笃定也更甚从前。 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沉稳,而这样的他看上去……也更像一个帝王。 也许楚颜带给顾祁的远远不止一点信任,一点支持。 自打父皇母妃离宫之后,顾祁的生命里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毫无头绪地摸索与奋斗,而今她来了,以赵家嫡女的身份粉碎了他的天真稚气,重重地击败了他一回。 同时她也给了他最盛大的勇气与支持,只因无论在何等场合之下,她都始终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帝王。 而更为重要的是,顾祁并不希望自己永远是她眼中那个如同困兽之斗的年轻太子,被朝臣所左右,甚至无法做出自己的决定。 他会以最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直到可以毫无顾虑地喜欢自己想要留在身边的人,直到她的身份对他而言也可以成为再不须烦心的虚名。 他必须意识到,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强大起来。 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第043章 .神祗 在书房与秦远山谈完话后,顾祁并没有直接回永安宫,而是坐上了步辇,往元熙殿去了。 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受到错误的指引,让楚颜误会了是他下毒谋害赵武,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意图离间母子俩,亦或……离间楚颜和他。 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顾祁从灿烂的日照里踏入昏暗不明的元熙殿,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殿内的光线。 只见门窗紧闭的大殿内,他的母亲犹如迟暮的花糙一般站在大殿最前方,背对大门,目光痴痴地望着墙上的一副画。 她的髮髻有些凌乱,背影也比过去佝偻了些,怎么看都有些狼狈落魄的意味。 大殿内因为没有日照,比外面冷了不少,顾祁险些以为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听见开门声,赵容华没有动,确切说来她像是凝固在了原地一般,整个人像尊雕像,没有一丝一毫生气。 顾祁只能一步一步走进了她,嘴里唤了声,“母亲。” 这声母亲惊动了赵容华,她这才意识到来者何人,勐地转过身来,面色惨白地指着他,“住嘴!你不配叫我母亲!”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里蕴满泪水,可更多的是愤怒与绝望,如今看到始作俑者,一时之间全部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顾祁面色微沉,却不卑不亢地说,“母亲因为担心祖父,所以对儿子有所误会,儿子也理解母亲的心情,只是儿子想问母亲一句,在您心里,儿子真的是那种需要靠着谋害至亲来达成目的的人吗?” 他的眼神直直地望着赵容华,身姿笔直地站在大殿里,宛若一株白杨。 而赵容华浑身颤抖,目光如刀子一般朝他投来。 母子两人多日未见,如今一见,竟是这样对峙的场景。 她仇恨地看着他,而他眸光沉沉,将所有情绪都隐匿其中。 他早知道面对自己的生母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因为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所谓的母子连心,她不懂他,而他亦无法接近她。 赵 容华的情绪已然有些失控,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还有什么做不出?不过是因为你祖父逼你娶了楚颜,我知道你不愿娶她,也知道你看不起赵家,不希望赵家成为 你的阻碍,可你未免太过心狠!竟然因此对你祖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一把年纪了,这一辈子都献给了你父皇和你,如今你因为一己私慾,就对他下手!顾祁,你 自问对得起我,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吗?” 多么严厉的指控,连问都不问他,就直接给他判了死罪。 她明明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她却连最起码的信任与辩解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顾祁的眼神倏地冷下去。 “既然母亲已经给儿子定了死罪,儿子说什么也没用。只是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只有一句话——我没有下过毒,更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残害亲人、稳固皇权。今日我来,只有一件事要问母亲,当日是谁告诉您此事是儿子做的?” 他的眼里带着森冷的防备,可是防备也是为了掩饰那些浓重到太容易被人看清的悲哀。 他的母亲不信他,他又能如何?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对他的要求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讨好父皇、成为储君,他对她而言并非一个儿子,而是一个稳固赵家权势地位的工具,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顾祁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告诉自己,他有母亲,可是这个母亲,有与没有其实并无两样。 又或许若是真的没有,那还会更好些,这样他就不用一再安慰自己,这样至少他还能自欺欺人无法得到母爱是因为母亲已经不在身边。 第56页 赵容华似乎有些震惊于他说的话,终于稍微从绝望里抽身而出,转而怔怔地望着他,“真的……不是你做的?” 顾祁想笑,可是笑容到达眼底却变成了比哭还无力的悲哀。 她终于试图相信他的话了,可话到嘴边竟然会是这样一句,“真的不是你做的?” 他嘲弄地一笑,“母亲愿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儿子只想知道,是谁告诉您是我下的毒。” 赵容华一下子没法消化这么大的转变,下意识地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揉成一团的条子,“没人告诉我,是有人把那条子扔在了院子里,被我看到了……” 而她一看之下,震惊无比,立马召来束秋问个究竟,这才得知父亲确实在西疆病危,而恭亲王也确实奉了太子之命亲自前往西疆取代赵武的位置,一切的一切都如纸条上说的那样……自然而然的,她也信了最后那一句。 “太子不满定国公以出战之事迫其册妃,命军中随行下毒害之,夺回皇命,改换恭亲王为副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情急之下的人早已不会分辨,再加上赵容华数年来身子骨不好,成日待在元熙殿里,疏于斗智,如今已然失去了最后的谨慎与辨析能力。 本能告诉她,儿子与她离心已久,又有什么做不出呢? 皇权至上的人,大抵如此。 皇帝是这样,太子也是这样。 而顾祁不再说话,沉默地看完了那张字条,轻轻一笑,抬头无可奈何地朝着赵容华点了点头,“多谢母亲相告,儿子告退。” 他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而那张再寻常不过、看不半点出蛛丝马迹的字条轻轻飘落在地,如同他未曾出口的那句嘆息。 天大地大,就连市井小儿都知道那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可似乎唯有他是个例外,因为这小小皇宫却容不下他承欢膝下的卑微愿望。 饶是如此,他也终是在大门合上时,低声对一旁的束秋吩咐了句,“照顾好她,我会派太医来替她看看,之后……” 沉默片刻,他忽然失笑,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辉煌的落日,眼神寂静而荒凉,“之后,我会每日让太子妃回来陪陪她,督促她好好喝药。” 谁都知道他不爱她,可只有他自己记得,他一直是她唯一的儿子,也一直渴望着正常的母爱。 只是这份渴望,不说也罢。 ***** 回到永安宫时,戏台子还在,但后院里已然空无一人。 顾祁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当下也没回正殿,直接就往楚颜所在的偏殿去了。 只可惜膝盖受了伤的人并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好好待在屋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隐隐有些动怒,当即不发一言地又走了出去。 “太子妃呢?”他走近大殿,问门口值守的太监。 那太监还没说话,就听吱呀一声,大殿的门倏地从里面被人推开。 “殿下!”楚颜笑靥如花地福了福身,随即拉过他的手兴高采烈地往里走,“快来看看!” 顾祁忍不住去瞧她的脚,只见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却不知哪里来的忍耐力,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问她,“脚不痛了?” “还有点儿,抹了药好多了。”楚颜满不在乎地笑道,然后拉着他在桌前停了下来,指着桌上盖着盖子的几只盘子,“打开看看!”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仿佛给他准备了天大的惊喜。 顾祁没忙着揭开盖子,反而眯起眼来平静地问她,“我走之前都说什么了?” “好好看戏?”她问他。 “不是这个。” “那……好好吃东西?”她眨眨眼。 他眉头一皱,“少装傻。” 楚颜无可奈何地拉着他的手,一边晃着,一边低下头来认错,“好了好了,我知道不该到处走动的,但我只是在永安宫里随意走了走,多数时候都是坐着的!您就先别忙着追究,先看看我给您准备的东西吧!” 顾祁瞥了她一样,这才依次打开了那几只盖子。 第一盘,丑得不堪入目的小笼包。 第二盘,淋了不知名的红色酱汁的干捞面。 第三盘,洒满辣椒粉的油炸豆腐块。 他冷冰冰地看她一眼,“不好好休息,就为了做出这几样四不像的吃食?” 楚颜直觉他的情绪不太好,也不知是不是西疆那边有什么事情惹得他不快。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了只小笼包,赔笑送到他嘴巴,“卖相虽然差了点,但是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我自己尝了尝,差点没把舌头咬掉!” ……差点把舌头咬掉? 顾祁严肃地看着她,“张嘴,我看看。” 楚颜:“……”太子殿下您还能再冷一点吗? 虽是心情不好,但看在她膝盖受伤了还坚持给自己做东西的份上,顾祁还是张嘴吃下了那只小笼包。 香菇的清香慡口伴着细滑柔嫩的猪肉在口中蔓延开来,那滋味竟是说不出的诱人。 顾祁有些诧异,因为宫中少有吃这种东西,哪怕是吃,也是蟹肉包或者鲜肉包,少有香菇猪肉馅这种新鲜的口味。 心情好了些。 “这个呢?”他又指了指第二盘菜。 楚颜笑眯眯地用筷子缠了一圈粗粗的面条,又特意沾了满满一筷子酱汁,然后送到他嘴巴,像对待孩子那样说了句,“啊。” 顾祁想笑,面条入口的瞬间却没能笑出来。 只因入口之前,他还以为那红色的酱汁应该是辣椒酱,岂料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瀰漫开来之后,他才惊觉那红色的酱汁竟然是番茄做出的。 这个时代的番茄才刚刚由番邦引入不久,因为数量稀少,只有宫里才有御供。 顾祁本人并不怎么喜爱这种味道,但原因并非是不喜欢番茄,而是宫中的御厨对番茄的做法了解得不多,看着它和辣椒长得差不多,因此也按照辣椒的做法去做,做出来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总之不怎么好吃。 楚颜在小厨房里翻那些瓜果蔬菜,勐然间发现了几只番茄,当下心情大好,又吆喝着御厨给揉了些面,按照她的吩咐做出了些比平时的面条要粗一些、圆一些的面。 这可是未来的义大利面,她借个梗来讨太子殿下欢心,自己也尝个鲜。 番茄是她亲自切碎以后放进锅里熬成汁的,其间加了些芡粉,让汁液更粘稠。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洋葱之类的,她就用小黄瓜和土豆代替了原来的配料,切成丁放进番茄汁里一起煮,最后还爆炒了些肉末,混进了番茄汁里。 总而言之,这是盘楚颜式变体义大利面,她尝了尝,味道惊人的不错。 太子殿下吃得很入神,咀嚼之间细细品味着唇间酸甜可口的滋味,眉头又舒展了些。 最后楚颜又谄媚地夹了块油炸豆腐送到他嘴巴,“尝尝这个。” 辣椒的辛辣与豆腐的苏香遍布口中,那种刺激带来一种介乎痛苦与欢愉之间的感受,顾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楚颜吓了一跳,“很辣吗?” 她赶忙转过身去倒水,光顾着自己喜欢,竟然忘记了太子殿下又不是自己,出生自巴蜀之地,喜爱辛辣……失策,失策。 可是不待她拿起水壶,顾祁忽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怔忡直接拉过了她,然后毫无徵兆地俯身堵住她的唇。 一时之间,辛辣的滋味在两人口中传了开来。 他不怎么温柔地吻着她,牙齿甚至轻轻啃咬着她的嘴唇,气息也不太稳定。 楚颜失神地想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就连他的吻都变得有些压抑,像是在寻找宣洩口一般。 她温柔地回应了他,一点一点包容他的挣扎,终于让他变得平静下来。 顾祁的眼睛还是有些cháo湿,低头望着她,手也轻轻蹭着她的发,“楚颜,你信我吗?” 信他什么? 楚颜一头雾水,却在接触到那双略带茫然悲怆的眼眸时,十分笃定地点头,嫣然一笑,“我信。” 这样毫不犹豫的回答,顾祁心中一动,把她拉入怀中,又一次在她耳边叫道,“楚颜。” “嗯。” “楚颜。” “嗯。” “楚颜。” “……我在。”你究竟要叫多少遍啊!楚颜腹诽。 也就在这个时候,顾祁停了下来,忽然轻轻笑起来,“你在就好。” 至少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相信他,仰望他,犹如他是她的神祗。 第57页 ☆、第044章 .伤疤 饭也吃了,气也消了,顾祁去了书房,一个人关在里面看书。 没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门,顾祁直觉不是万喜,喊了声进来,果然就看见楚颜端着杯参茶走进来。 他又习惯性地皱起了眉,“膝盖受伤了还一天到晚活蹦乱跳,是想一直伤着不成?” 楚颜笑着走到他面前,把参茶放在桌上,“这点路又不碍事。” “以后这些事情交给沉香去做就行了。”他索性下了命令,硬性要求她好好养着膝盖,“我就指望你别再大病小伤不断,免得外面的人以为我娶的不是太子妃,而是只药罐子。” 楚颜失笑,走到他旁边拉住他肩上的一缕髮丝,一边用手指绕啊绕的,一边小声说,“不借着端茶送水这些小事情,我又怎么进书房来见您呢?” 搞了半天,原来还是思念作祟。 顾祁的心软了软,把她没大没小的手拍了下去,不让她玩弄自己的头髮,只一边没好气地瞧她,一边嘆口气,“哪里有半点太子妃的样子。” 楚颜却是低下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在太子殿下面前,我何必做什么太子妃?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需要捧在手心上宠着疼着的小姑娘。 顾祁一时无言,楚颜也不尴尬,径直走到了书架边,“殿下忙您的,我随意看看,不会打扰到您的。”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随手挑了几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近暗了下来,书房里跳跃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笼在两人身上,时而随着灯花的轻微爆裂声响微微晃动,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旖旎温柔起来。 顾祁本是在看一本关于农学的着作,但看着看着,视线总也忍不住朝楚颜身上打转。 她一向就是个认真的人,一旦看起书来,神情专注而忘我。 他嘆口气,说是不会影响他,但其实只要她坐在那儿,他就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看书效率低下,他索性合上了书,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而她埋头读书,竟然一时忽略了周遭的场景。 直到头顶忽然传来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不见又相思,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 楚颜忽地一怔,抬起头来看着顾祁,而他的视线停留在她指尖的位置,显然是在念书上的词句。 残寒消尽,疏雨过、清明后。j□j敛余红,风沼萦新皱。辱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着人滋味,真箇浓如酒。  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这是李之仪的《谢池春》,楚颜过去并不太喜欢的一首词。 她素来喜欢唐诗多过宋词,总觉得满腔豪气又或者是清新恬淡的唐诗比之宋词要多了那么一两分底蕴,而宋词虽不乏大气之作,但更多的却是风花雪月的旖旎、略显空乏的靡靡之音。 只是今时今日,这两句过去在她看来略显矫情的词句从顾祁嘴里念出来,却仿佛有了别的什么味道。 他的嗓音悦耳低醇,不带过多感情,却又别有意蕴。 而下一秒,楚颜对上了他的视线,只看见一对宛若清泉般温柔又清澈的眼眸。 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 她有了不该有的心虚,因为他所看见的那个赵楚颜,其实并非真实的她。她的虚情假意和种种令他动心之处,其实都只是她精心编织的风花雪月。 而今对上这样一双毫不掩饰的眼眸,作为猎人的楚颜竟然对猎物产生了同情心,她警觉这并不科学,所以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他。 “殿下喜欢宋词?”她轻轻地问。 顾祁索性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端起她喝过的那杯茶,十分自然地喝了一口,仿佛这样做没有丝毫不妥。 品完茶,他才悠然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遇到切合心境的诗词总会产生点共鸣,但那种时候也多是同病相怜的知音感,而非单纯欣赏诗词了。” 楚颜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这说法可当真新鲜了。 原来对诗词还有这样一种态度,不是欣赏,也不是喜欢,只是单纯地因为能牵动心绪,所以才拿来咀嚼回味。 从某种角度说来,楚颜觉得顾祁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可就在她站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文学角度来欣赏眼前的人时,却猝不及防地被顾祁托起了下巴。 眼前的人微微一笑,眼眸里是如沐春风的和煦,唇瓣一开一合,又一次对她吐露出了旖旎的词句,“不见又相思,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 一字一句,轻而柔,那样直视不讳的眼神和热度令楚颜的脸一寸一寸涨红,最后连耳根都发烫。 他在做什么? 演什么偶像剧? 窘!怂!矫情!做作! 她在脑子里搜罗着可以形容脑残剧的词彙,可是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种感觉有些奇异,就好像diǎo丝的逆袭,明明当女神的是她,要他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也是他,怎么如今攻受异位了? 可是忽然,顾祁轻轻笑起来,一面摩挲着她烫红的面颊,一面露出促狭的眼神,“果然还是脸红的时候比较可爱,太认真了就过于刻板严肃。” 楚颜脸上一黑,“殿下在戏弄我?” “有吗?”他无辜地挑眉,好似很诧异,“这算戏弄?” “算!”她很肯定地点头。 “我还以为这不过是闺房之乐,夫妻之间的软言趣语罢了。”他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模样好像在谈论朝政,“不过,爱妃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我戏弄于你自然不对,那你……” 他假意思索了片刻,诚挚地望着她,“那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 楚颜大窘。 闺房之乐…… 那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 老虎油?皮鞭?s那个m? 一系列乱系八糟的念头通通涌上心头,她面红耳赤地指着顾祁,“殿下您太不正经了!” 顾祁抬眼,好整以暇地回望她,“我不过认个错罢了,哪里不正经了?还是说……其实爱妃心里是指望着我不正经的?” 楚颜:“明明是您误导我!!!” 顾祁:“分明是你想太多。” 楚颜:“……” 见她实在窘迫了,顾祁这才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从多大起爱上读书的?” “记不清了,大概天生就是个文化人,爱读书。”楚颜卖弄脸皮。 顾祁又是一笑,伸出手指颳了刮她的脸,“看不出这里倒是挺厚实的。” “多些殿下夸奖。”楚颜神色如常,反问他,“那殿下又是什么时候爱上读书的?” “爱上?”他为她的用词失笑片刻,“在明白读书的乐趣之前,它已经变成我人生里的一大任务了,每日醒着的时候除了吃饭如厕,总归是要和文字打交道的,写着写着,看着看着,也就成了习惯。” 楚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生在帝王家,又是储君,自小就得跟书本打交道,而这种打交道的无聊之处在于,不管你爱看的不爱看的,只要是太傅们认为对你有好处的,你通通都得把它们嚼下去。 再加上赵容华对他的严厉苛刻,可想而知顾祁的童年是什么样子。 想到赵容华,她忽然愣了愣,随即忽地抬起头来望着他,“殿下今日……去了元熙殿?” 顾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于是楚颜忽然明白他的坏心情来自哪里了。 他好不容易去一次元熙殿,却见到自己的母亲用那样仇视的目光看着他,出口便是指责与怨怒,把莫须有的罪名通通加到他头上,却不留给他任何争辩的机会。 楚颜了解姑姑,自然知道姑姑失去理智是怎么一副场景,她的口不择言会像刀子一样胡乱攻击着人。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楚颜还以为顾祁已经对这个母亲绝望了,或者失去了最后一点感情,可是既然姑姑还能牵动他的心绪,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恐怕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所谓。 楚颜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为了姑姑,也为了这个像刺猬一样掩饰内心脆弱的太子殿下。 她拉着顾祁的手,“殿下,您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探寻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语气,顾祁一看就知道她的意图——她是想问他的过去,他的童年。 他笑了笑,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夜色迷濛,也不甚在意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 第58页 “怎么走到今天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慢慢摸索,然后走到今天的。” “也许对你来说,赵氏是个很好的姑姑,甚至待你如同生母,但对我而言,她不像一个母亲,更像是把我记在名下的妃嫔,对我从来没有母亲的和蔼温柔,只有日復一日的严厉要求。” “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会说她是为我好,可是我从来不认为一个母亲对孩子好的方式可以狠心到不顾他的死活,只像训练一只听话的猎犬一样,无所不用其极。” 楚颜被他漠然的话语里潜藏的意思所震慑,忍不住问他,“不顾死活?姑姑她……对你做了什么事?” “什 么事?恐怕说来话长了。”顾祁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平静地说,“四岁那年,宫里的皇子王孙们都开始学骑马了,偏我儿时缺乏平衡感,连走快些都容易摔倒, 又何况是骑马?父皇赐我的汗血宝马比别的孩子的幼马都要大,自然骑上去也费劲些。因此头几日,我在围场的成绩很差劲,若是没有人替我牵马,我一定会歪歪倒 倒,好几次都险些摔下马来。” 楚颜出神地听着,“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母亲找来太傅,问了我在围场骑马的情况,结果得知我是所有孩子里学得最慢也最差劲的一个,当时就发了火。下午的时候,她终于没有要我在屋里看一下午的书了,而是亲自带着我去了围场,要马房的太监牵马给我骑,她就在围场外远远地看着。” “马房的太监?”楚颜终于听出了哪里不对劲,“殿下不是不会骑马吗?马房的太监……” 那是牵马的,并非教导人骑马的,也就是说,姑姑让太监把马牵出来,然后就逼着不会骑马的太子自己一个人学? 楚颜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别说是不会骑马的人了,摆在现代社会里,那么多善骑的人不也因为马儿发狂出过事? 姑姑她真是……楚颜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的惊骇着实有点波浪滔天。 顾祁还是那么平静地继续说,“我心里很怕,一直乞求母亲不要让太监松了缰绳,可是母亲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我,丝毫不管我在叫嚷着什么,然后就吩咐那太监松手。” “我 叫嚷得厉害,那太监虽然也忧心忡忡的,但不敢不听主子的话,所以只得松手,按照母亲的吩咐给加了一鞭子。我坐在马上颠簸摇晃,身子不稳,越哭越厉害,后来 那马……”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很艰难才找到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后来那马被我的哭声惊到,越跑越快,而我重心不稳, 坠马受伤。” 楚颜倏地拽紧了椅子的扶手,身子也僵住了。 “坠马……”她怔怔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顾祁的背影,“……很严重吗?” 顾祁回过头来望着她,轻描淡写地说,“腿骨受了伤,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才勉强下床走动。两个月里,我每日喝着药,而母亲坚持说身为太子,要自小明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所以即使喝完了药也不让我吃糖,之后停止喝药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厌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只是到最后我都没敢告诉父皇是母亲逼我去学马的,因为知道若是父皇得知此事,一定会盛怒之下迁怒母亲,所以宫中上下都以为是我不甘落后,不顾自身安危,非要逞能骑马,因此才受了伤。” 他明明在笑,但是眼神寂静一片,看不见半点笑意。 楚颜的心忽然揪了片刻,不知是为这个故事里那个被母亲逼迫得害怕不已却还反过来保护母亲的孩子难过,还是在同情眼前这个以漠然的姿态揭开童年伤疤的太子。 她过去只道母子二人因为一些误会,所以这么多年都相互赌气,却不知道原来在她不了解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故事。 如果太子的幼年就是踏着这样的无奈与绝望走过来的,那大概赵容华这一辈子都难以得到儿子的原谅了。 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伤口汇聚在一个人的童年里,会成为一辈子的伤疤。 她站起身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略微沉钝的心跳。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殿下。” 像是嘆息,又像是安慰。 顾祁一时无言,低下头去来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微微失神。 而就在这样安静相拥的时刻,门外忽然响起不适时的敲门声,万喜无奈地在外面说,“殿下,清阳郡主进宫来了,说是有事求见殿下。” 两人都是一怔。 清阳? 她来干什么? ☆、第045章 .缺脑 楚颜还环抱着顾祁的腰,未曾松手,闻言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殿下打算撇下您的太子妃,去见清阳郡主吗?” 那眼神里有一丝戏嚯,一丝好整以暇。 顾祁失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下子没有了。 他挑眉学着她的模样回问她一句,“那依太子妃之见,我是见还是不见呢?” 楚颜眼珠子一转,故作西子捧心状,一边提袖子擦眼泪,一边哀戚地说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古多情伤离别。郎君既有意为了新欢负旧人,我这个旧人又有什么法子呢?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那模样还真像是被负心汉抛弃的糟糠之妻。 顾祁捏了捏她的鼻子,“看了回戏,如今还演上了?” 楚颜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终于憋不住了,“您去见吧,我开玩笑的。” 顾祁点头,正欲往外走,到了半路又蓦然回首,轻轻地对她说了句,“从前清阳让你受的委屈,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的样子信誓旦旦,认真得把楚颜给弄得一愣,随即弯起唇角微微一笑,“若是跟聪明人较量,我也许会因为失败了而耿耿于怀;但若是和蠢人较量的成败我也放在心上,那不就相当于把我的水平拉得和对方一样低了?” 顾祁忍俊不禁,正欲转身离去,却听书房的门砰地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气急败坏的清阳还未进门,就指着楚颜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小人!竟敢背着我的面说我坏话!” 清阳背后站着欲哭无泪的万喜,急急地解释着,“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奴才本来是拦着清阳郡主的,但郡主硬要亲自来书房求见,奴才拦也拦不住……” 顾祁面色一冷,“自己下去领二十个板子。” 万喜心头顿时奔过一万头糙泥马,悲愤欲绝地看了眼清阳郡主——最毒妇人心,躺着也中枪! _(:3」∠)_ 楚颜为万喜默哀了两秒钟,随即忽然伸手拉住了正欲说话的顾祁,自己挺身上前一步,对着清阳笑得温柔有礼,“呀,郡主来了。” 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方才清阳对她的辱骂。 顾祁见她有意拦着自己,也便站在那儿不动,看她要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清阳是个火爆性子,在门外听见两人的对话,气得炸毛,也不顾什么礼节,一心想和这个无耻小人斗上一斗,一解心头之恨。 对她来说,楚颜不仅是儿时的敌人,害得她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被全京城的王孙贵族耻笑不说,就连素来宠她疼她的母亲都好长一段时间没给她好脸色。也是如今的敌人,因为她满心以为自己会嫁给太子哥哥,成为太子妃,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本该属于她的尊荣如今通通没了。 清阳恨得牙痒痒,对楚颜怒目而视,“是啊,我若不是亲自来了,哪儿能听到有的人背后嚼舌根呢?你说我蠢,就你聪明,就你有大智慧不成?” 楚颜:你还能再蠢一点么郡主=_=?这话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毫无攻击力不说,还充分体现出了你那夭折的智商和蹩脚的大脑构造。 当 然,心理活动归心理活动,楚颜还是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十分有礼地欠了欠身,“叫郡主听了不该听的话,这是我的不是,还望郡主多多谅解。楚颜这人不仅没有 大智慧,还天生大嘴巴,直言快语,没有心计,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懂三思,所以若是言语上多有得罪,惹恼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 顾祁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字字句句都在谦恭有礼地道歉,但事实上没一个字是真的有悔意。 她道歉的是她的直言快语,但也再次肯定了这番话的真实性,那就是她的确认为清阳是个蠢货。 清阳乍一看楚颜这架势,还以为她是真心认错,可是又注意到太子嘴角的那抹笑意,心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第59页 “你讽刺我?”她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冲上前去给楚颜一巴掌,可是碍于太子在场,她也不敢造次,只得转而去求助于人,“太子哥哥,清阳今日是有事才来求见您,可没想到这女人背着我乱嚼舌根,还望太子哥哥替清阳做主!” 她只道太子是如外面传言那般,为了让定国公答应去西疆协助卓定安平復战乱,所以才娶了楚颜,因此心中笃定了太子会帮自己。 毕竟一个是长公主之女、他的堂妹,另一个是赵家威逼利诱才胁迫他册立的太子妃,想当然耳她这个郡主才是更亲近的。 岂料顾祁云淡风轻地看她一眼,“找我有什么事?” 压根不理会她的言语。 清阳一愣,看了眼微微笑的楚颜,又看了眼眼神平静的顾祁,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等到她稍微找回理智时,只得忍气吞声地对顾祁道,“有外人在场,清阳不便道与太子哥哥听。” 她瞟了楚颜一眼,言下之意: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楚颜不语,倒是顾祁皱了皱眉,“此处只有太子妃,没有外人。” 一句话把清阳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可不是?此处有太子,有太子妃,人家夫妻俩在自己家里的书房聊天,你不过一个嫁出去的长公主所生的小丫头,皇帝看重长公主,封了你个郡主当,你还敢自称是太子的内人了不成? 清阳脸色一变,就是再看不出火候,此刻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敢情太子并非受人胁迫才娶了赵楚颜,而是因为心中也对她有所爱慕?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自己此行简直是自讨没趣,像是自己给了自己一耳光。 今日清阳本来是准备了一方绣得精美绝伦的手帕要先给太子,因为下个月就是他的寿辰了。 她自己素来不善刺绣,但前些日子在街上搜罗奇珍异宝,想要找点稀罕玩意儿给太子做礼物时,却忽的遇见了京城提督家的千金沈辛。 两人早就相识,偶尔还一同逛街谈天什么的,当时清阳就凑过去瞧她在挑选什么,待看清她手中的那方帕子时,清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手帕上绣着戏水的鸳鸯,温柔的扶柳,辉煌的落日,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 其实这景色是很寻常的,可是因为色彩的搭配和绣功了得,清阳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精緻的绣品。 她忍不住问了句,“这手帕卖不卖?” 沈辛一下子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之后,立马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参见郡主。” 清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帕子,然后才打量了眼沈辛,迟疑地问了句,“这是你要买的?” 沈辛笑着摇摇头,“这是我绣的,如今这扶柳的枝叶还未绣完,竟差了点配线,因此特地来找老闆再买些回去。” 清阳奇道,“难道你家中没有针线?” 沈 辛失笑,“郡主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普通的针线,您瞧这手帕,是不是觉得池水波光粼粼的,似是真的泛着湖光山色?还有这鸳鸯,虽然色彩看上去与普通的绣品上 的鸳鸯并无差别,但仔细瞧瞧,却可以发现不同之处,那便是这帕子上的所有色彩都有渐变的趋势,以至于不死板呆滞,更符合现实生活中的自然之色。” 这番话竟把从来不刺绣的清阳给说呆了。 沈辛最后微微一笑,“这线十分珍贵,全京城只有这家凝玉绣庄能制出来,而我又担心底下的人跑腿的时候不懂如何挑选颜色,所以没法子,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说到底,这手帕是她的,清阳就是想买都买不成。 听完沈辛的话,清阳心下失望得很,只能眼巴巴地瞅着那手帕,心中嘆息。 可沈辛是何人?一眼就看出了清阳心中所想,再联想到下个月乃是太子殿下的寿辰,恐怕清阳是存了买件稀罕事物送给太子当做贺礼的心思。 她当即笑道,“看样子郡主很喜欢这手帕,若是不嫌弃我的手艺不精,我就把它赠与知音了吧。” 清阳面上一喜,“你要送给我?” “我与郡主也是多年好友了,不过区区一方手帕而已,难道郡主害怕我捨不得?”沈辛捂嘴一笑,“郡主喜欢它是它的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这帕子还有点没完成的部分,今晚我拿回家赶出来,明日就送去公主府给郡主过目。” 清阳喜不自胜,而沈辛眼中也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只可惜清阳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帕子之上,自然看不见。 不过以她的那点捉鸡的智商……恐怕就是看见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沈辛果然携着手帕登门拜访,清阳热情款待她,而她也一直笑语盈盈暗,仿佛真的很喜欢这个京城上下都因闻其刁蛮作风而敬而远之的郡主。 而事实上,对于清阳爱慕太子的那点小心思,她沈辛其实是第一个得知的。 或者你也可以说,这件事其实是她一手促成的。 作为权臣之女,沈辛的身为地位虽不如赵家的楚颜和沐家的沐念秋,但好歹是个京城提督之女,父亲在朝廷上也是排名前几的重臣了。 沐家与赵家存了把自家女子送入宫中为太子妃嫔的心思,沈辛的父亲沈君风自然也不例外。 而沈辛自幼早慧,又比旁的人多长了点心眼,自然也受到沈君风的重视,希望有朝一日入宫为妃,巩固沈家的地位,最好能赶超赵武和沐青卓。 只可惜沈辛在宫里的路竟是前所未有的不容易,她原本是作为楚颜的伴读入宫一同读书的,可不知道那位赵家千金是哪里看她不顺眼,自打进宫以后,就百般不愿搭理她,甚至终于有一日哭着跑去跟赵容华说,看着沈辛就觉得浑身难受。 赵容华宠爱侄女,见坚强勇敢的小楚颜居然为此哭了,心道肯定是这个姓沈的丫头多长了心眼,欺负了楚颜,于是强势地把沈辛给送出宫,归还给沈家,美其名曰:沈辛早慧,宫中学习于她而言浅显易懂,不如归家自学些女儿家的绣工之类的。 于是沈辛就此苦逼地被比她还早熟的楚颜赶回了家,她自然也不知是哪里做错惹了这位小祖宗。 楚颜这是为未来的风调雨顺做铺垫,谁叫她穿越而来的那天刚好得知真正的赵楚颜死于一个叫沈昭媛的女人之手呢?她自然不知沈昭媛是不是就是如今的沈辛,但单从沈辛的心思来看,就不得不防。 所以沈辛你好,沈辛再见。 鎩羽而归的沈辛没了从小接近太子的机会,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忽然想起了清阳郡主这个好靶子。 起初她是想通过清阳郡主与楚颜之间的恩恩怨怨,达到把楚颜拖下马来的目的,但渐渐的她又有了更好的主意——若是清阳郡主把楚颜拉下马来,谁会成为下一个太子妃人选? 如果一旦清阳成了太子妃,而那个时候她与清阳的关系又足够好,于她而言是不是就有了一个踏脚石,更有机会飞入皇宫,落在太子的枝头之上呢? 朝臣世家的子女见面的机会还是不少的,为培养孩子的交际能力,王孙大臣们都常常督促着孩子们串门,又或者举办些宴会之类的,也算是交流感情,为日后的关系网络打下良好基础。 而沈辛就抓住了一切机会,与这个丝毫不讨人喜欢的跋扈郡主交上了朋友,然后开始了以培养郡主一颗芳心向太子为己任的日子。 放眼望去,全京城的王孙贵族中,谁家的男儿最英姿勃发、貌若潘安? ——自然是我们的太子殿下! 展望未来,全京城的王孙贵族中,谁家的男儿会最有出息、荣冠天下? ——自然是我们的太子殿下! 且问郡主,以您如此尊贵的身份地位、如此貌美如花的条件,日后谁家的男儿才是您的如意郎君? ——自然还是我们的太子殿下!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再加上日日看着宫里的太子殿下果然英姿勃发、貌若潘安的美色,五行缺脑的郡主终于明白了沈辛的苦心,意识到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她要做太子妃!此生非太子哥哥不嫁! ☆、第046章 .打扮 楚颜眼尖,在清阳又窘又怒地僵在那里之时,忽然一眼瞅见了她怀里揣着的什么东西,露出的一角似乎是丝绸之类的。 她恍然大悟,虽没猜中这是清阳要送太子的生辰贺礼,但至少也直觉清阳此行是跟送礼有关了。 她指了指清阳的衣襟,诧异地问道,“郡主怀里揣的是什么?怎的鼓鼓囊囊的?” 清阳本来被太子这态度给弄得心头气恼又难过,想着这礼还是改日再送比较好,岂料进退维谷之际,楚颜竟点破了她怀中揣有东西,不禁面上一恼,“关你屁事!” 第60页 顾祁脸色一沉,“不得放肆!” 清阳心中有气,又恨太子偏生维护楚颜,当下连礼仪也顾不上,扭头就走。 满腔期待付诸东流,她真恨不能把怀里的帕子给撕烂。 楚颜想笑,偏还在后面对着清阳的背影招招手,“郡主慢些走啊,别摔倒了!” 清阳头也不回,脚下生风,跑得跟只兔子似的,单光从背影也能猜到此刻她的面上会是如何色彩斑斓。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因为缺乏教养和正确引导而心术不正,却又没那个本事真正和人斗上一番。 楚颜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每回都是这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管玩什么把戏,都叫人一眼就看穿,这位郡主能这么飞扬跋扈好端端活到今时今日,着实是老天眷顾,託了长公主的福。若是没有当妈的在身后撑腰,恐怕她早就中枪了。 她边笑边回头,岂料对上一双冷静的眸子,忽然就愣了一下。 “殿下?”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仔细查看着他的表情,心道太子该不是被她的夹枪带棍给吓到了吧? 可她并不觉得太子会喜欢真善美的白莲花,毕竟要在皇宫生存下去,对敌人仁慈也就是对自己心狠,太子殿下自己尚且践行这个道理,又如何会反过来要求她做一朵白莲花呢? 楚颜想起了自己还没穿越的时候,曾经看过两部穿越电视剧,两部都是同一个题材,也穿到了同一个朝代。 不同的是其中一部的女主角白莲花又玛丽苏,不管是掌掴皇子还是口无遮拦,都能引来一大片雄性动物的迷恋,似乎这才是惹人喜爱的真性情。 而另一部的女主角沉稳内敛、步步谨慎,践行了在宫中要想活命就得明哲保身的准则,这才得到了当权者的欣赏与逐渐倾心。 在楚颜看来,只有第二部电视剧才符合逻辑,是合情合理的,而第一部电视剧纯属扯淡。 试问像皇子王孙乃至于皇上这样的大人物,从小就受到八方爱戴、天下尊崇,岂容你没脑子地一天到晚真情流露、口无遮拦? 一句话惹怒了天子不说,单凭掌掴皇子这一条,也足够你死一百次了,你还想凭藉这种脑残气质吸引对方? 脑子被驴踢了都做不出这种蠢事。 而她望着顾祁,自问这位胸中有沟壑的太子殿下会因为她有脑子这一点就对她敬而远之吗? 男人也许不会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但也一定不会喜欢彻头彻尾的傻女人。 她需要把握一个度,有小聪明,却也会因为关心则乱而在他面前偶尔有失分寸。 事实就是,顾祁挑眉望着她,不急不忙地说了句,“看来我的太子妃还是有些能耐,并不需要我的保护啊。” 楚颜回以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也得有您在我旁边儿撑腰才行啊。” 得,恶气除了,马屁也拍了,皆大欢喜。 楚颜决定,今后的她要朝着反白莲花的康庄大道上勇往直前,领导和团结八方邪恶力量,以恃强凌弱为己任,高举jian妃旗帜,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为把后宫建设成三千宠爱集一身和唯我独尊的和谐后宫而奋斗。 ***** 西疆的战事捷报频频,朝中大受鼓舞,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前段时间略显紧绷的气氛如今终于又平和下来,楚颜也得了太子的准许,日日回元熙殿陪赵容华下下棋、聊聊天,日子过得安宁又惬意。 膝盖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完了,只是看上去还是淤血浓浓,皮肤下有一圈泛红的紫色,实际上并不痛。 早春已过,如今正是御花园里的花开得灿烂之际,楚颜本想趁着日头好,出去赏赏花,要知道再过段日子,等到花都谢了,想看也看不成了。 可 是大清早的还在吃早饭时,华严殿的那位就派了万喜回来通知她,今日是沐青卓的夫人——也就是沐贵妃之母的五十大寿,因沐家乃朝中数一数二的朝臣世家,前段 时日太子又与沐青卓在谁去西疆顶替赵武副将一职上有了分歧,因此这一回,他打算让楚颜作为代表去沐家贺寿,算是给沐青卓几分薄面。 楚颜倒是兴致勃勃的,毕竟要去贺寿也就意味着可以出宫,要知道自打她进了宫,每年几乎都只有那么一两回机会能出去,而且这一两回还都是回家省亲,一路上只能透过马车的窗户看看宫外的景致。 这简直就跟刑满释放似的令人激动不已。 只是心里毕竟还是有点忐忑,她一直生活在宫里,并没有参加过京城这些贵族们的聚会或者晚宴,她猜测诸位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们约莫都是相识的,所以到了这种场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聊天就好,不像她初来乍到的,很可能会形单影只、无人搭理。 然而事实证明,太子早已为她盘算好了这些。 含芝和冬意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替她精心打扮,毕竟楚颜的身份不同以往,如今代表的不是赵家,而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因此隆重华丽些也不为过。 但楚颜还是犹豫了片刻,摇摇头,把最灿烂耀眼的那几个纯金打造的髮饰给取了下来。 毕竟太子喜欢朴素简洁的风格,她如今穿戴得花枝招展地走出宫去炫富,那不是和他的意思背道而驰了么? 自然是要怎么简单怎么打扮,同时不失大气雍容就好。 就在楚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搔首弄姿时,门外忽然传来谁无可奈何的笑声,她回头一看,便看见顾祁踏进门来,揶揄她说,“看不出我的太子妃也是个爱美之人,再照下去,恐怕镜子都要开出朵花来了。” 楚颜忙站起来请安,发间的翡翠镶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的,看得顾祁心头痒痒。 他仔细瞧了瞧楚颜,忽地摇头道,“不行。” 楚颜一愣,难道是太子嫌她的装扮太隆重了,有奢靡之风? 岂料顾祁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取下了那只步摇,然后又打开她放首饰的宝奁仔细看了看,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不是太寒酸,就是太朴实无华,丝毫凸显不出贵气与雍容。 “沉香,去库里那些首饰来。”他索性回过头去吩咐道,然后把楚颜按坐在椅子上,从铜镜中瞧着她,“堂堂太子妃,怎么能打扮得跟个丫鬟一样?” 楚颜:“……”我是哪里像丫鬟了=_=? 顾祁就跟听得见她的心声一般,不急不忙地从她头上往下拆髮饰,然后淡淡地说,“首饰都过于寒酸,不过是宫中最基本的款式罢了,五品以上的妃嫔都有这些份例。若是你就这么走出宫去,外人会怎么看?” 楚颜挑眉,“就算它们寒酸好了,但太子殿下难道不希望别人以为您的太子妃不受宠吗?我不受宠,也就是赵家不受重视,这不是殿下一直想做的事吗?” 顾祁腻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看不起你和赵家跟我没关系,但看不起皇族又是另一回事了,看你头上这些东西,万一别人以为宫中连女儿家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那不就丢人丢大发了?” 搞半天还是在为自己的面子着想。 没一会儿沉香就端着只木托来了,“殿下,库房里的首饰太多,奴婢暂且拿了这些来,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顾祁嗯了一声,随即开始挑选首饰。 每拿起一只簪子或者别的什么,他总会在楚颜脑袋上比一比,若是觉得好看,那就留下来,搁在桌子上;若是不好看,那就又放回托盘,再选下一个。 挑来挑去,半天也只挑出支珐瑯彩牡丹簪,他想了想,又让沉香再去库里把那支白玉如意珠翠给拿来,然后趁着沉香去库里取珠翠的间隙,对着镜子把这支珐瑯彩牡丹簪慢慢地推入了楚颜的发间。 这支簪子是当初皇帝为了讨容皇贵妃欢心,特地吩咐宫中的能人巧匠设计的。 簪子通体由孔雀蓝、松石绿两种鲜艷的色彩交汇而成,边缘镶金,整体呈叶片状。而珐瑯彩原本是江西瓷都特有的造瓷技术,偏偏这支簪子也巧妙运用了这种原理,一改以往的髮饰过于单调的缺点,以珐瑯彩配上黄金镶边,鲜艷又闪耀,别提多惹眼了。 顾祁当初见着这簪子,哪怕是个男儿,也为之惊嘆。 他素来喜爱一些精巧的制品,闲来无事,自己也爱琢磨些小玩意儿,比如玉雕,比如瓷器花式。当时就软磨硬泡地向容皇贵妃从一套珐瑯彩的饰品里讨来了这支簪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楚颜尚在为这支色彩艷丽的奇异簪子惊嘆时,沉香又捧着另一件稀罕物件来了。 白玉如意珠翠,这些东西别说见了,楚颜过去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 珠翠,顾名思义,便是珍珠和翡翠。 这支白玉如意翡翠是先帝的母亲义煊太后用过的,通体都由白玉打造,呈一柄如意状,而顶端镶有翡翠雕成的水仙,簪身便嵌入数颗光华流转的东珠,大倒是不大,但每一颗都珠圆玉润,大小完全相同,看不出任何差异。 第61页 这样两件事物一前一后地插-入发间,楚颜一下子觉得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就是这颗头了。 若是搁在现代,让她顶着这两样东西出门,她宁愿先把脑袋砍下来揣在兜里,免得被人抢了去,哭都要哭死。 如今也总算明白为何在封建社会里人人都欲为王了,哪怕斗得头破血流,也贪恋着过一天帝王的瘾。 就拿顾祁来说,他已经算是清廉朴素到家的储君了,库里随手那两件东西出来,也能价值连城到楚颜下巴掉地的份上。 奢侈!腐败! 不过当太子殿下把奢侈和腐败的心思都花在自己身上时,楚颜还是忍不住两眼放光,喜不自胜地从镜中打量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对古代的饰品和着装有很浓厚的情结,男装尤其喜爱魏晋时期的宽松衣袍、广袖翩跹,女装各个朝代都有特色。 因为自己喜欢,所以以后会让太子殿下有事没事就替楚颜打扮打扮,闺房之乐好激情~【作者你真是恶趣味=?=!】 没错,因为作者的恶趣味,太子殿下有了新技能!那就是会做手工饰品!【太子:_(:3」∠)_求不要这么娘!】 下章男配要显露光芒了,各式女配也要出来打打酱油。 ☆、第047章。闺蜜 楚颜在照镜子,仿佛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满意得不行,扶了扶头上的珠翠,笑得有些腼腆,又有些骄傲。 顾祁扫了眼她身上的素色月华裙,回头对含芝道,“替你主子换件鲜艷些的。” 楚颜朝镜中一看……果然,脖子以上的部分确实很惹人注目,但脖子以下就……很朴素了。 她往屏风后走,打算重新挑件衣裳,可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殿下,我要更衣。” 言下之意:赶紧出去吧。 顾祁:“哦。” 纹丝不动。 楚颜见他不走,再次强调,“殿下,我要更衣了!” 顾祁点头,“我知道。” 楚颜:知道还不快滚=_=!?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顾祁才悠悠地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从头到脚,然后从脚到头,经过关键部位时,目光通通定格一剎那,然后才转身离开。 楚颜当时就被钉在了原地,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看过?害什么羞呢?” 就这么瞬息之间,她觉得自己已然被人无声地调戏了一次。 换好衣裳又上妆,耳环项鍊什么的也选了好长时间,好歹弄了一上午,终于打扮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梳着斜云髻,光洁的额头上有一条细细的银纹华盛,其上缀着点点碎珍珠,随着楚颜走路的姿势略微摇晃着,灵动可爱。 那支珐瑯彩牡丹簪恰好插-入髮髻,露出了叶片状的簪身,艷丽的珐瑯彩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叫人很难不瞩目。 而从后面看去,乌黑的发间只别着一支白玉如意珠翠,玉石光华流转,更衬得髮丝乌黑浓密。 楚颜转了个圈,一袭流彩暗花云锦绣裙开出了一朵喇叭花的形状,腰身细细的,裙摆微微荡漾。衣领是很简单的样式,缀着一圈很细小的暗纹,服服帖帖地恰好抵达锁骨之下,看上去既不暴露,又有那么一丝小性感。 收腰加广袖的设计令她整个人看上去修长又窈窕,再加上裙子暗花点缀、不嫌张扬却足够起眼的暖色调彩底,效果当真是十分好的。 含芝怕她冷着,最后又在外面给她外面批了件八宝织锦披风,颜色偏素,以免和里面的冲撞了。这些含芝都盘算好了,比如穿着这件织锦披风去,谁看了都得说主子雍容华贵;进了大厅就脱掉披风,里面又是一番不同的风姿。 妆是由楚颜自己化的,好歹是个现代女性,哪怕平时不够妖艷,但基本的化妆技术还是暗自琢磨过的。 她把自己亲手磨的桃花粉往脸上拍了拍,抹匀开来,这就算是粉底了。 所谓桃花粉,其实就是以面粉混以桃花瓣一同细细地磨匀,然后添入些水,在密封的罐子里泡那么十来日,最后拿出来时就是一罐子膏状的粗糙粉底了。 楚颜也不奢求太多,毕竟这种粗糙的粉底也比这个时代的铅粉好到哪儿去了,她宁愿看起来没那么白,也不愿意把铅粉往脸上抹。 总而言之,最后化完妆的效果可以用一句词来形容: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她顶着比素颜要娇艷一点、比寻常女子又要淡上几分的妆容推开了屋门,而顾祁正在院子里的杏树之下看着书等她。 听见开门声,他搁下书,转过头来,楚颜满意地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惊艷二字。 她盈盈一笑,俯身一鞠,额上的华盛微微晃动,“见过太子殿下。” 此刻的顾祁眼里别无他物,唯有一株盛开的百合,亭亭玉立,宛如天仙下凡。 这样看了楚颜好一会儿,他唇角微扬,轻轻地说了句,“过来。” 楚颜依言走到他面前,扬起脸看着他。 她的眉毛并不细,不算是柳叶眉,因此比寻常女子多了那么一分慡朗利落的英气。 鼻尖小巧,额头光洁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杏眼明眸,盈盈一笑宛若秋水粼粼,上扬的眼角自然而然看上去就很讨喜,还有一分别样的妩媚。 嘴唇不厚不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似现在这般恰到好处,而一旦笑起来,似是春暖花开、日光微醺。 最后是尖尖的下巴,这样的羸弱感总是容易令人忽生爱怜。 这是一张祸水脸,不笑时清丽美好,一但笑起来,顿时妩媚逼人,艷光四she。 顾祁审视她一阵子,勾起她的下巴,“怎么办,我好像不太愿意就这么放你出宫啊。” 楚颜挑眉,“殿下此话何解?” 顾祁嘆口气,“打扮得这么美丽,万一出宫夺人眼球,叫有心之人起了歹意,夺了去当压寨夫人,我上哪儿去找我的太子妃呢?” 楚颜勾唇一笑,朝他轻轻抛了个媚眼,“殿下是在夸我生得美?” 顾祁显然没见过这么大胆狂妄的女子,居然对着男人抛媚眼,当下脸一黑,“哪儿学来的?” 楚颜一愣,额,好像忘了时代局限性啊,不知不觉开着玩笑就做出了这个举动……她立马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去,“小时候和二叔去过几次花楼,那些姑娘就是这么跟人打招唿的……” 楚颜:二叔我对不起你,谁叫你花名在外,这种时候必须躺枪了。 顾祁太阳穴跳了跳,抓住了两个关键字,“……花楼?” 难怪京城的人都道赵家老二沉迷女色,竟然带着那么点大的孩子去花楼,他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一笔,这傢伙日后别想往上爬了。 这么贫嘴了好一会儿,顾祁才正色,认真起来,“一会儿用了午膳再过去,你是太子妃,不比寻常人,不必去得那么早。萧彻的夫人已经进宫了,现在在太后那儿请安,一会儿就过来见你,下午去沐家时,你们结个伴儿,也好一块儿去。” 楚颜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的忐忑和紧张其实他都知道,知道她头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会有些不适应,知道她担心去了以后会不会一个人坐冷板凳,知道她也许还不太明白要如何去做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太子妃。 所以他找来了帮手,哪怕不能帮她太多,至少能陪着她。 顾祁说得云淡风轻的,楚颜却知道在这之前他为自己考虑了多少。 她笑了笑,俯身一拜,“多谢太子殿下。” 顾祁也笑了,这人果然生了一副玲珑心肠,他只不过说了萧夫人会和她同行,她就立马会意,猜到了他的全部用意。 “总而言之,不用担心。”他拍了拍她的肩,神色温柔。 日光碎了一地,杏花在温软春风里纷飞,这场景如同一幅隽永的水墨画,却又多了几分灵动的色彩。 远处的沉香默默地看着,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 楚颜的午觉睡得一点也不好。 穿戴得这么复杂,含芝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平躺着别动,免得弄乱了髮型,衣裳倒是换了,不存在弄不弄皱的问题。 楚颜就这么顶着金贵的脑袋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浑身都酸了,最后索性坐起身来,嘆口气说还是别睡了,晚上回来早些就寝就好。 她推门走了出去,恰好沉香来禀报她萧夫人到了,楚颜于是让沉香把人请进偏殿的大厅,毕竟萧夫人是女子,总不能在太子的正殿里见面吧? 不一会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约十八-九的女子,梳着朝月髻,身着月牙凤尾罗裙,身材偏瘦,高度大概跟楚颜相差不远。 第62页 她低着头朝楚颜盈盈一拜,“参见太子妃。” 楚颜起身把她扶了起来,这才看清了她的面目。 五官长得都比较普通,眉目有些疏淡,显得不是特别有精神,唇色也是淡淡的,让人觉得不够娇艷。 楚颜有些诧异,儿时在明扬斋读书之际,也算是天天都能见到萧彻了,他虽不是太子秦远山这类的美男子,但胜在英气逼人、颇有男子气概,怎的如今娶了这样一个看着平凡无奇的女子? 饶是如此,她仍然拉着萧夫人的手,笑着问道,“萧夫人叫什么名字?” 既然两人要结伴,总不能一路上都萧夫人萧夫人地喊吧? 那多生疏! 那女子浅浅一笑,“我姓冯,殿下叫我静舒便好。” 这一笑倒是把楚颜给看得失了神。 这个冯静舒看上去朴实无华,五官寻常,可不知为何一笑起来竟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仿佛平凡无奇的面目也变得生动起来,给人以舒服惬意的感觉。 楚颜愣了片刻,才发觉也许是她笑得很真挚,眼神似水,笑容浅浅,让人觉得仿佛只要在这样的笑容之下,就会全然放松起来。 这还是楚颜第一次这么深刻地在现实生活中认识到,原来一个人美与不美并不在于长相,气质才是最重要的。 大概就像陈道明,长得不算多么英俊,可是越老越有韵味,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种气质,叫人不由得感嘆他的魅力。 眼前的女子约莫也是一样,冯静舒,当真是人如其名。 楚颜相信萧彻的眼光——他为人正直,对太子也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可以说会是太子日后的一名虎将。 同时她也相信太子的眼光——他既然能把冯静舒召来与她作伴,必定也是因为他笃定冯静舒能和她一起顺利地走这一趟。 看来这个女子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楚颜看着她的笑容,又拉着她的手东拉西扯地聊起来,很快就生了亲近之意。 冯氏确实能让与她谈话的人感到很舒服,聪明又温和,不露锋芒,却也不虚与委蛇。 楚颜问她萧彻去了战场,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担惊受怕的,她就含笑说萧彻每隔几日都会派人送信回来,平日里担心是在所难免的,但正是因为有了那份担心,收到信时的喜悦也就变得更加弥足可贵。 楚颜问她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她诚实地表示自己不爱看四书五经之类的,反倒喜欢读写诗词戏曲,虽然儿时在父母的监督下还是没办法,痛苦地读完了那些女子“必读教材”。 楚颜失笑,既为她的诚实感到难能可贵,又为这种不爱读硬性规定的必读教材而感同身受。 总而言之,冯静舒这个人让楚颜很想好好亲近。 她在宫里生活了太久,一个朋友也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相伴,而因为对方身份不同,她既不用担心两人会有利益冲突,又不用顾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简直舒坦极了。 最后还是万喜奉了太子之命前来提醒她们,“太子妃殿下,萧夫人,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楚颜闻言,站起身来牵着冯静舒的手,眼神明亮,面带笑容,“咱们走吧。” 宫外有什么在等着她? 世家小姐、朝臣贵妇们打量的目光,萧家殷勤而又略显疏离的待客之道,还是别的什么刺激事儿? 楚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又回到了从前的大学时光,花了很长时间背书温习,最后终于要参加考试了,心里忐忑又期待。 ☆、第048章 .变脸 马车行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在沐府大门之外。 含芝跳下马车,把踏脚凳摆好,然后掀开帘子喊了声,“殿下,萧夫人,到沐府了。” 沐家不愧是朝臣世家,辅佐了包括太子在内的两代皇帝,光从府邸看来也是气势恢宏的。 楚颜自认自己家的府邸可比不上沐府,虽然规格都是差不多的,但沐青卓毕竟比赵武的文化底蕴要深得多,赵武不过一介莽夫,靠着满腔勇勐在马背上立下战功,沐青卓却是文官出身,但也有勇有谋、略通武功,这一点从府邸的风格上也能体现出来。 这是文绉绉的说法,简单说来,其实赵家的风格就一暴发户,哪里及得上沐家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楚颜默默地替自家抹了把汗。 她是第一个下车的,冯静舒紧随其后。 一下车,楚颜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了震,只见偌大的沐府门前竟站了好几排人,场面十分壮观。 而见到她之后,人群忽然同时拜了下去,异口同声地喊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为首的是沐青卓,身旁站着的妇人约莫就是沐夫人了,两人身边又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沐家的人,个个都穿戴华贵,气质不凡。 旁的人楚颜都不认识,只得走上前去,先对沐青卓点了点头,随即握住沐夫人的手,温和大方地说了句,“快快请起,沐夫人不必拘礼。今日是你的寿辰,本该我来替你贺寿才是,如今我不过才到门口,你们就搞得这样隆重,倒显得我喧宾夺主了。” 沐夫人今日就满五十了,但模样看上去顶多只有四十岁,保养很好。 和沐贵妃的贵气逼人不同,她这个当母亲的反而显得温柔娴静,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标准古代贤妻良母的气息。 被楚颜这么亲切地握着手,她有些受宠若惊,忙恭恭敬敬地说,“妾身人微言轻,区区生辰微不足道,竟有幸让太子妃殿下屈尊就驾、前来贺寿,实在是愧不敢当。” 楚颜知道今日太子是要她来缓和沐家和皇族之间的气氛的,自己当然要尽量给沐家面子,至少让众人看到太子对沐家还是极为重视的。 毕竟沐青卓还是朝堂上的一大权臣,下面又有那么多和他一党的大臣,太子不能一次性打压得太过厉害,必须得恩威并济。 她含笑让含芝从车上把太子准备好的贺礼拿了过来,然后对沐氏夫妇道,“今日太子殿下让我亲自前来替萧夫人贺寿,这是他一早就命人准备的贺礼,祝愿沐夫人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沐青卓让人接了过去,沉声道,“微臣替内子谢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说着,侧身一让,“殿下请。” 楚颜回过头去,没有忘了把冯静舒一块儿带上,一边携着她往里走,一边回过头去对沐氏夫妇介绍,“这是萧彻萧大人的夫人,今日与我同来为沐夫人贺寿。” 冯静舒不怯场,面上还是那样清浅怡人的笑容,大方得体。 沐家的人都在外迎接太子妃,而宾客们则在大厅里坐着聊天喝茶。 随着楚颜的出现,大厅里的人纷纷站起身来,齐声行礼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被人尊崇的感觉果然是相当好的,楚颜琢磨着从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身处上位的妃嫔们都是如何表现的,于是一面淡淡地笑着,一面让大家不必多礼。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比如沐贵妃和清阳郡主就好好地端坐在那儿,前者是因为身份使然,不必行礼;后者是傲气使然,不屑行礼。 随着楚颜的到来,大殿里先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不少,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新晋太子妃的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在场的几乎都是女眷,毕竟是沐夫人的生辰,朝臣看在沐青卓的面子上,派来贺寿的都是自己的妻女。就连沐青卓今日的出现也不过是为了迎接楚颜,如今楚颜也来了,他也就以进宫面见太子、商议政事为由,离开了大厅。 从这些女人们热切的眼神里,楚颜感受到了各式各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穿戴华贵,雍容大方,光是发间的饰品就令人瞩目良久,而在含芝替她褪去外面的披风时,那身流彩暗花云锦绣裙更是惹眼异常,整个人看上去高贵优雅,美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当然,这些眼神里也都带着怀疑和探寻,毕竟太子立她为妃的时机太过特殊,册妃的目的也显得有些心猿意马,她的身份地位确实有些尴尬,受宠与否也是值得探究的问题。 但从今日看来,若真是一个太子为了权宜之计不得不取的太子妃,恐怕这派头有些过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开始怀疑先前她受到太子冷落的传闻。 沐夫人请楚颜上座,楚颜也不推辞,以她的身份本就该和主人一同坐在上位。 于是她从从容容地穿过众人的目光,坐到了大殿最上方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冯静舒于她同来,自然也就坐在她身边靠后一点的椅子上——那还是沐夫人让人专门替冯静舒添的座位。 楚颜觉得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过于凝重了,便笑着打趣道,“怎的见了我来,大家都不聊天了?今日我也不过是来向沐夫人贺寿的,大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拘礼,否则倒真是我的不是了,巴巴地跑来破坏大家的雅兴。” 第63页 沐夫人轻笑着,也附和道,“那大伙可真要好好热闹热闹了,不然到时候太子妃殿下若是承了这个不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可要惭愧了。” 大家都笑了,很配合地交谈起来,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 而这时候,从大厅外忽地传来个清亮婉转的嗓音,“不知太子妃殿下来了,有失远迎啊。” 那声音不娇不媚,不紧不慢,但声音里天然带着一股子雍容贵气,威仪十足。 随着这声音的出现,一个身着深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盛装女子从外面踏了进来,妆容精緻华美,眉目之间透着和声音如出一辙的威严和贵气,赫赫然便是沐青卓之女,皇帝的沐贵妃。 哪怕失了皇帝宠爱,哪怕膝下无子,但沐贵妃从来就是这样高贵典雅的模样,虽并不咄咄逼人,但神态之间端的是一副身处高位的人应有的模样,雍容大气,不容小觑。 不知怎的,楚颜忽然记起了《红楼梦》里的凤姐儿,那位厉害的角色初次登场时,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与眼前的沐贵妃相去无几。 而事实就是两人的风格也是惊人的相似,光是看着神态与面容,都觉得不是那种可以煳弄的主。她自进宫以后回回都能在宫中的宴席上看见这位贵妃娘娘,哪怕是皇帝离宫之后的几年里,她都始终保持着这分威严,无人敢轻视了她。 毕竟就是没了皇帝的宠爱,也还有身后的沐家在替她撑着,谁又敢真的以为她没了依靠呢? 楚颜收回心绪,这才注意到方才在门口迎接她的人里,似乎真的没有沐贵妃。 沐夫人回过头来对楚颜道,“贵妃娘娘今日身子有些疲乏,方才用了午膳过后,就去屋里小憩了一会儿,因此没能亲自前来迎接殿下,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说话间,沐贵妃已然走到了楚颜面前,唇角微扬,还是那般姿态,“母亲说笑了,太子殿下尚且尊我为母,所以于太子妃殿下而言,我也算是半个母亲了。而太子妃殿下素来知书达理、颇重礼节,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见怪于我呢?” 言辞之间自有一股傲气,俨然一副长辈对待小辈的模样。 楚颜也笑了,站起身来朝沐贵妃点点头,“贵妃娘娘说得是,您是娘娘,太子殿下的长辈,自然也是楚颜的长辈,哪里有长辈出来迎接晚辈的道理呢?” 她毫不尴尬地回头对沐夫人一笑,“恐怕又要劳烦夫人再添张椅子了。” 沐贵妃虽是沐夫人之女,但论身份地位自然也要尊贵得多,她是主子,沐夫人不过是臣,因此大殿的最上方成了如今的三足鼎立之势,楚颜在中间,沐家的两代女主人分别坐在她两边。 人都来齐了,沐夫人便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句,不一会儿,大殿外面就来了几个唱曲的,把那些乐器板凳都搬了进来,然后坐在大殿中央准备就绪。 沐夫人站起来对大家说,“感谢大家今日前来为我贺寿,贵客临门,沐家上下不胜荣幸。这几位是前几日我派人请来的京城颇负盛名的名角,还望大家听得尽兴。” 按规矩,沐夫人自己是不敢第一个点曲目的,便把那戏单子先递给楚颜,楚颜笑着推拒了,说是要沐贵妃先点。 沐贵妃笑了笑,也不看戏单子,随口说了个,“今日是母亲的寿辰,那就点个《麻姑献寿》吧。” 然后轮到楚颜了,她看了看单子,随手指了个《琵琶记》,“就这个吧。” 接下来是沐夫人自己点了一出,单子又跑到了清阳郡主手上。 她的座位离楚颜不算远,抬头看了楚颜一眼,阴阳怪气地对身旁的人说,“今日是长辈的寿辰,点曲吉祥的就行了,也不必点那劳什子的悲欢离合情情爱爱的东西。” 说罢,随手指了个《四郎探母》。 楚颜心平气和地往她那儿望了一眼,却在看到她身侧的人时愣了一愣。 那姑娘和清阳差不多年纪,唇角含笑,柳眉弯弯,一双丹凤眼楚楚动人,又为她平添几分妩媚水灵。 ……沈辛? 即使沈辛出宫多年,楚颜一直没见过她,但今日一见,她却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也许是那双看上去娇怯可人、多愁善感的丹凤眼,也许是她看不出任何瑕疵的温柔笑颜,总而言之,楚颜和她对上眼了。 注意到她的手和清阳的手亲热地挽在一起,这般亲密的模样恐怕对于这个众人敬而远之的郡主来说是件稀罕事。 楚颜眼神微眯,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都点了曲目,沐贵妃最后笑着问坐在右手边第二个座位的人,“念秋想要听什么?” 楚颜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个人身上,沐念秋,沐贵妃的侄女,沐青卓的嫡亲孙女。 说起这个沐念秋,倒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楚颜先前对她的印象仅仅是停留在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受人摆布的家族棋子之上,被沐家寄予厚望要进宫为妃,只可惜她没能成功,被自己捷足先登。 不过这肯定不会是最后的结局,太子终究是要登基的,后宫也不可能只有她赵楚颜一个妃嫔,哪怕太子心繫于她,也决计不可能为了红颜不顾江山社稷,学他父皇一样来个远遁江南。 所以这个沐念秋仍旧可能会是后宫的霸主之一。 楚颜默默地打量着她,倒是为其从容温和的气质点了个贊。 如今已经点了曲目的不是身份尊贵就是长辈级别,小辈里沐贵妃却单单挑了她来点,显然是想要突出她的与众不同。 但这位沐小姐不卑不亢地对着姑姑笑道,“念秋对戏曲了解不多,从来都是大家点什么,我就跟着听什么,姑姑就别让我班门弄斧了,免得点出什么无趣的曲目,扫了大伙的兴。” 楚颜挑眉。 懂得拒绝,那就说明她够聪明,并不想在这种朝臣贵妇、世家小姐齐聚一堂的时刻太过突出,无端招来嫉恨。 措辞完美,那就说明她懂进退,知道怎么说才是最合时宜的,这番说辞可比她明说自己人微言轻要来得圆滑委婉多了。 最后就是,她大概知道自己就算是拒绝了,这个被贵妃娘娘亲自点名的风头也已经出了,没必要真的去点上一曲,那倒显得她自视甚高了。 接着沐夫人又客气地邀请了包括沈辛在内的几位权臣之女点单子,但她们都是有眼色的人,连沐念秋都拒绝了,她们又如何会当靶子呢? 挨着问了一圈,大伙都推拒了,于是沐夫人笑了笑,示意戏子可以开唱了。 首先唱的是《麻姑献寿》,宫中但逢主子们的寿辰,楚颜都能在宴席上听到这戏曲,当下有些耳朵起茧的不良反应,却仍旧保持微笑,假意很感兴趣地捧了个场。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抚掌称好,沐贵妃笑盈盈地以茶代酒,敬了沐夫人一杯,“望母亲在今后的日子里都一直年轻美丽,福寿安康。” 沐夫人笑得很幸福,女儿进宫以后,她们就有了君臣之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而今能在生辰这日一家团聚,女儿又这样孝顺,她自然是心头暖洋洋的。 第二曲很快又开始了,这一回是楚颜点的《琵琶记》。 若是唱的京剧,楚颜就只能半吊子地听个半懂,岂料她阴差阳错地点了这曲川剧,倒是全部都听懂了。 《琵琶记》讲的是一位书生蔡伯喈在与妻子赵五娘婚后,在父亲的逼迫下进京赶考,结果高中状元以后又被迫要与丞相之女成婚,最后辗转反侧,赵五娘亲自上京寻夫,终于以团圆的大结局收场。 当那几个戏子唱到第十九出——强就鸾凰时,故事已经发展到了蔡伯喈义正言辞地推拒丞相嫁女的提议。 饰演蔡伯喈的戏子咿咿呀呀地摇头唱道: 非别,千里关山,一家骨肉,教我怎生抛撇? 妻室青春,那更亲鬓垂雪。 那丑角又唱道: 状元,老丞相见你这般青春年少,才肯把小姐嫁与你,你不必推故。 书生又道: 差迭,须知少年自有人爱了,谩劳你嫦娥提挈。满皇都,豪家无数,岂必卑末? 这一段讲的是媒婆说婚,但书生因家有糟糠之妻,所以拒不接受。 楚颜倒是看得饶有兴致,岂料身侧的沐贵妃却倏地变了颜色,忽然站起身来,冷冷的对楚颜说了句,“太子妃殿下,我还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歇着了,恕不奉陪。” 说完又回过头去对母亲说了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沐贵妃的忽然离去有些突兀,戏子们立马停了下来,拉曲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在座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沐夫人忙笑道,“没事,没事,大家继续,不要停。” 于是唱曲声又一次响起。 第64页 看着沐贵妃头也不回地走了,楚颜有些愕然地坐在那里,有些不明白最后她看自己的那一眼为何充满愠怒。 她是哪里惹到这位贵妃娘娘了? 想着想着,她心念一动,似乎有了谱,当下也无心再听曲,回过头去对沐夫人说了句,“我胸口有些闷,想去后院透透气,还望沐夫人不要见怪。” 沐夫人眼神里有些担忧,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殿下不必这么客气,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就好。” 楚颜于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回头对冯静舒点了点头,随即也离开了。 人群有些愕然,宫中的两个贵人这么一前一后地离开,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当然,也有没那么吃惊的人,比如沐念秋和沈辛就很快想通了个中缘由。 沐贵妃是踩着皇后的娘家进宫的,当初皇后贤良淑德、宽厚待人,深受爱戴,但随着沐家的势力在朝廷上越来越大,在一次贪污案里检举揭发了皇后的娘家,一时之间中宫之位岌岌可危。 皇帝虽不爱皇后,却也并不想改立中宫,便如了沐青卓的愿,把沐贵妃也接进了宫中。而沐贵妃一去就分了皇后的权,颇有要登顶之势,气焰很高。 也因为皇后深受百姓爱戴,当初京城里有不少传言,说是皇帝受了沐贵妃的蛊惑,竟对糟糠之妻受到欺压不闻不问。而支持皇后的党派更是在不少酒楼里大肆以戏曲诗词来讽刺沐贵妃。 而今这曲目里的书生受到丞相胁迫,不得不娶了丞相之女,辜负糟糠之妻,这种雷同的剧情一下子勾起了沐贵妃的回忆。 难怪她要变脸了。 ☆、第049章 .基情 出了沐府的大厅,楚颜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沐贵妃的身影,而府内四通八达的,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迟疑了片刻,往左手边的院落走去, 沐府的绿化搞得很好,盆栽景观处处都有,但种类并不图贵,多为四君子之一的兰花,每一盆都精心修剪过,看着整齐悦目。 看得出沐青卓不单单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而是真的喜爱兰花。 楚颜走到了后院的一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地方,依旧没有看见沐贵妃,在长廊尽头稍微站了片刻,只得无功而返,打算回大厅里去。 可转身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右手边的屋子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莫名耳熟。 脚下顿了顿,她停了下来。 “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声音之一低沉醇厚,略带愠怒,情绪颇为激动。 “萧二公子恐怕想多了,我既没有对不起你,又没有欠你钱,何必要躲着你?”声音之二清澈明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日我代表母亲来为沐夫人贺寿,却不知萧二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这恐怕不是你该来的场合吧。” 一号男声迅速发怒,“我为何在此?若不是你故意躲着我,我至于要到这里把你揪出来吗?我去你府上找过你多少次?次次都把我拒之门外,还让人告诉我你不在府内。上回我明明看着你前脚走进去,结果我后脚一到,你的随从就又对我说你出门去了。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 二号男声也变得紧绷起来,“萧二公子还请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我二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算你不要脸,我也还要……放肆,给我撒手!” 估计是被人忽然拽住了手……或者其他部分,二号的最后两个字冷冽至极,楚颜站在门外都感觉到了那股怒气。 话到这个份上,再猜不出里面的人是谁,那就智商捉鸡了。 楚颜默默掂量了片刻这番谈话里的基情四she,顾明安……和萧城? 一个是齐王世子,一个是京兆尹的二儿子,在现代社会尚且不能被大多数国人接受的爱情居然在这个朝代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进行着……楚颜脸红红:好激动!【作者泥垢,这货不是我!】 就在这时候,屋内忽然传来几声突兀的声响,动静颇大。 楚颜一怔,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往前走,直觉里面的人可能会冲出来。 果不其然,她还没走上几步,就听后面的门忽然开了,两个人估计是拉拉扯扯地出了门,结果忽然瞧见了她匆忙的背影,立马停了下来。 “太子妃殿下?”认出了楚颜的背影,萧城的声音里有几分惊慌,忽然出声叫住了楚颜。 楚颜脚下一顿,随即调整好神色转过头来,一脸讶异地看着两个人,“萧大人……齐王世子?” 那眼神似乎是全然没有发现两人方才就在屋内争执一般,迷茫又吃惊,“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萧城似乎松了口气,面上的震惊微微敛去,这才朝着楚颜弯腰一揖,“微臣参见太子妃殿下,今日是沐夫人的寿辰,世子替齐王妃来向沐夫人贺寿,而微臣……微臣有要事与世子商谈,因此就找了来。” 楚颜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方才我见沐贵妃身体不适,便想着跟出来看看,岂料走得太慢,出来的时候已经见不到贵妃娘娘的人影了,结果没头没脑地乱走一阵,竟走到了这儿,还碰巧遇见了二位。” 她倒是轻描淡写地把方才听见两人对话的事儿给掩了过去,但萧城性子冲动又慡直,容易煳弄过去,顾明安可不一样。 这人弯弯肠子多,凡事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私底下不知长了多少个心眼。 楚颜说这话时目光是看着他的,而他果然没有尽信,反而抬眉打量着楚颜的神情,高深莫测地问了句,“但我瞧着方才殿下步履匆忙,可是急着往哪里去不成?” 步履匆忙……四个字暗示了楚颜也许正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或者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谈话。 萧城的神色一下子又凝重起来。 楚颜直视着顾明安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我是个急性子,素来没有闲庭信步的习惯,世子有何指教?” 笑话,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又不是她,何时轮得到他来审问自己了? 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了,她若是不端一端架子,如何对得起太子妃这个来之不易的头衔? 这话说得顾明安桃花眼微敛,聪明如他,显然从楚颜平静又毫不退缩的话语里听出了点矛头。 他脸色微沉,心下恨不得把萧城拖出去乱刀砍死,这个害人精做起事来永远冲动随性,好像全世界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们活在这世上,并非全然不在意就能躲避过世俗的眼光,萧城不怕死、不怕被人唾弃,可他怕。 他是齐王世子,皇族中人,父亲是皇帝的手足,母亲是名门闺秀,而他自小被寄予厚望,又怎可因为这个不顾一切的蠢人而令家族蒙羞? 顾明安平静地望着楚颜,从容不迫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殿下自然也有殿下行事的风格,轮不到我插嘴,我也没资格妄加评论。” 这话说得真是巧妙……她的行事风格轮不到他来评头论足,言下之意就是他的事情也不需要她这个太子妃来插手。 楚颜勾起唇角,“世子说得对,人生在世,最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不过太子殿下常对我说,为君者理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我想世子虽然地位尊贵,但 毕竟还是天下苍生中的一员。而我身为太子妃,理应为太子分忧,想太子之所想,忧太子之所忧。因此若是世子遇见了什么棘手事,也许我该帮衬帮衬,最好能跟太 子殿下说说,也好替世子你一解烦忧。” j□j裸的针锋相对。 楚颜并不怕顾明安,只是她素来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再加上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于基情这种事情早已见惯不怪,因此自然也不会去插手。 只是顾明安太敏感,一厢情愿地认为楚颜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里必定无比震惊,可表面上竟表现得这般平静,一定是心里另有打算。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楚颜便跟他周旋一番,反正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还怕了你不成? 听了两人绵里藏针的对话,萧城好像终于明白状况了,拱手对楚颜道,“太子妃殿下,刚才微臣与世子其实是因为一点小分歧,所以有了争执。事情皆因微臣而起,都怪微臣性格过于冲动,说话也太过直来直去,与世子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你闭嘴。”顾明安用干脆利落的三个字打断了萧城的话,脸色也没那么好看了。 纵容素来上扬的桃花眼仍旧熠熠生辉,可眼眸里有一种不太妙的情绪在蔓延。 他阻止了萧城一力担下此事,沉声问道,“太子妃殿下的意思是管定了我的私事?” 楚颜见他认真起来,也便笑了几声,“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又不是成日吃饱了饭没事做,何必来管世子你的私事?” 第65页 ……她对他又没兴趣。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走廊的转角处传来,随着清阳郡主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跟在她身后的沈辛也走了出来。 清阳边笑边说了句,“哟,好热闹呀,这不是世子哥哥和萧大人吗?咦,太子妃也在这儿呢?我是不是出现得不合时宜啊,打扰到了太子妃和两位贵客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就不打这儿经过了。” 楚颜眼眸微眯,“我跟郡主一样也不过是恰好经过,碰见世子和萧大人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唿罢了,什么雅兴不雅兴的,郡主恐怕想太多。” 清阳这话夹枪带棍的,一旦传了出去,恐怕外人要说她堂堂太子妃,大婚之前竟然孤身一人在这院子里和两个朝臣贵族相谈甚欢,实在是有伤风化。 清阳笑了几声,“恰好经过?我和沈小姐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大老远就看见太子妃在这门前等着,似乎是专程等着世子和萧大人出来呀,这怎么能说是恰好经过呢?” 她身边的沈辛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既不附和也不否认。 顾明安却是淡淡地看了楚颜一眼,心下一沉。 她果然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想必他们的对话也被听了个j□j不离十。 而看清阳郡主这态度,似乎是一定要把不守妇道这屎盆子往太子妃脑袋上扣,万一太子妃为了免去自己声名受损,把他和萧城的事情说出来……顾明安的眼皮一跳一跳的。 却不料楚颜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然后才开口对清阳说,“郡主总爱凡事都这么较真,是,我是专程来等世子和萧大人的,但并非像郡主所说那样相谈甚欢什么的,而是把太子殿下的口谕告知两位,现在郡主知道实情了,这下满意了?” 她说得无奈又信誓旦旦,面上还有些把太子私下吩咐的事情给交代出来的懊恼,演技天衣无fèng。 顾明安却是眼神一滞,讶异地朝楚颜看了过来,眼中一闪而过些复杂的神色。 她在帮他,还因此特意为他圆了个谎? 方才不是还在和他针尖对麦芒,硬要在口齿上分出个胜负吗?怎的现在……若是叫太子知道了她把他当做幌子来帮衬自己……顾明安眉头微皱,她不是说自己不爱管闲事吗?如今倒好,反过来自找麻烦,依旧帮了他和萧城。 殊不知楚颜一半实在帮他,另一半也是在帮自己。 顾明安这个人精,从小就看透了她的弯弯肠子,六岁那回她和清阳打架,就顾明安一人看出了她是在装可怜,足以见得此人眼光之毒、城府之深。 楚颜自问除了赵家以外,在宫中并无任何可以依靠的势力,但若是帮了顾明安和萧城,也就相当于同时对齐王府和萧家施恩,再加上这两人如今都在帮太子做事,将来也会是朝中重臣,她帮他们不也是在帮自己吗? 再说了,把这两人的基情说出来对她没有半点好处,还会让这两人对她恨之入骨,这种后果并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楚颜回过头来平静地看了顾明安一眼,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鄙视: 瞧你那小样儿,那么吃惊做什么?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动不动就咄咄逼人,不给人留后路? 顾明安沉默了,自知理亏,回头看了眼萧城,也递过去一个肃杀又狠厉的眼神: 你丫完蛋了! ☆、第050章。奖励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清阳对楚颜打小就是一副针锋相对的模样,就好像楚颜上辈子欠了她几百万似的,见到楚颜总像打了鸡血,非要挑衅一番才舒心。 楚颜不愿在此多留,毕竟她虽然拉了太子来当藉口,但一直待在这儿,万一人多了,看着总还是要说些闲话的。 她目不斜视地往大厅走,和楚颜擦肩而过时,含笑说了句,“郡主若是有话要跟世子和萧大人说,请自便,我先走一步。” 清阳又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不痛不痒,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阴阳怪气地对沈辛说,“你看看太子妃,咱们没来的时候还和人聊得起劲儿,咱们一来,她就跑得比谁都快,这是怕咱们张着嘴到处乱说,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不成?” 出主意让清阳跟出来看看的是沈辛,原本以为楚颜会跟沐贵妃撞上,沈辛也不过是想看看沐贵妃那种性子的人会如何对待楚颜,岂料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她如今不过是个连宫门都进不去的世家小姐,不似清阳这般还有可以用来挥霍的资本,犯了错也总有长公主能帮着解决。 沈辛轻言细语地说,“郡主多虑了,太子妃殿下既然都说了她是在替太子殿下传话,如今话说完了,自然也该走了。咱们也别老在这儿杵着,今日是沐夫人的生辰,还是赶快回大厅去吧。” 楚颜闻言倒是莞尔一笑,这个沈辛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善良”啊。 她回头似笑非笑地睨了眼沈辛,然后不紧不慢地对清阳说,“郡主既然与沈小姐要好,有的地方恐怕还是得多跟沈小姐学学,比如气度涵养,再比如心计城 府。看见什么,心里有数就成,当场发作的话倒是会让人立刻起了警觉心,若真有什么打算,最好把看见的都往肚子里咽,有朝一日派上用场时再通通挖出来,不 然……可是会被人当枪使的。” 别说她没跟清阳提个醒,依着清阳的性子,放肆了点倒没什么,毕竟有长公主在,会替她善后。但若是和沈辛这种心眼无数的人混在一起,恐怕被当了枪使也犹不自知,迟早会铸下大错。 单看沈辛愿意忍气吞声跟在这个浑身长刺的郡主身边,还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楚颜就敢断定她别有用心。 岂料沈辛当真不是个简单的人,被楚颜这么明说暗指一通,竟然面不改色,只当没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太子妃殿下谬赞了,沈辛不若您是在宫里长大,要论气度涵养那些,自然也比不上殿下。” 楚颜浅浅一笑,当下也不说话了,不管清阳在后面嘀嘀咕咕些什么,她只是从容不迫地转身往大厅走,不再理会这两人。 大厅里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戏,只是在场的人注意力没有先前那么集中了,少了沐贵妃和她这两尊大佛,众人都放松不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 楚颜落座后,沐夫人回过头来关切地问她现在胸口还闷吗,可要请府上的大夫来看看。 她笑着摇摇头,“出去走走好多了,要沐夫人担心,真是过意不去。” 看戏看一下午,这种事情只有古代的女人做得出来,耐得住寂寞。 楚颜看了一会儿就回过头去跟冯静舒轻声说话,“今儿都来了些什么人?在座的我就认识几个,其余的都面生得很。” 冯静舒于是挨个儿替她介绍,楚颜不像她住在宫外,长期与世家小姐和朝臣贵妇们打着交道,对这些人都比较熟稔。 这一介绍,楚颜才知道,原来沐家有两位小姐,沐念秋是长女,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位是二小姐。 总而言之,出宫之行并不如楚颜想像的那般愉快,甚至比在宫里还要拘谨些。 沐贵妃一直没有再露面,到了晚宴时,也称病没有再出来。 晚宴之后就该散了,楚颜关切地要去看看沐贵妃如何了,但丫鬟去通报以后,回来说是沐贵妃睡着了,不便打扰,还望她恕罪。 沐夫人打圆场,说是沐贵妃最近精神都不好,回宫之后得叫太医好好看看。 楚颜踏上马车前,回头对一路相送的沐夫人和沐念秋笑了笑,“回宫之后,我定当与太子殿下说说此事,贵妃娘娘早日好起来,也免得殿下担心。” 沐夫人俯身称谢,沐念秋一直没说话,也跟着微微一鞠,态度由始至终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岔子。 楚颜的视线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最后贊了句,“沐小姐不仅相貌生得好,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光是这份从容就已经在京城的世家小姐里拔得头筹了。沐家出了这样的好姑娘,沐夫人可谓功不可没。” 沐念秋温婉一笑,眼眸清澈地望着楚颜,从容不迫地说,“早就听闻太子妃殿下蕙质兰心、容貌出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在殿下面前,念秋又如何当得起这番夸赞呢?” 楚颜笑了,“沐小姐也不必自谦,你这份气质也是我学不来的,毕竟风骨天成,旁人学了也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她朝沐夫人最后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说了声,“回宫吧。”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楚颜才笑了笑,“沐家的两位小姐今日都在,但显然只有沐念秋受重视,至于那位沐家二小姐,几乎没有存在感。” 第66页 冯静舒想了想,才说,“沐家大小姐确实进退有度、仪态万千,想来也因为嫡庶有别,沐家培养的重心自然也有所差别。” 于是楚颜又想起了坐在沐念秋左手边的那个姑娘,明明容貌比沐念秋更胜几分,可与沐念秋放在一起却总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气质使然,沐念秋只要端坐在那儿就如同一副隽永的水墨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骨。 楚颜笑着嘆口气,“看这样子,沐青卓恐怕是指望着沐念秋能有一番大作为啊。” 不然也不会花了那么大工夫把她往这样一个方向培养了,温和大气,进退有度。 这简直是一个皇后的标准版型啊。 冯静舒忽然笑了,眼角弯弯地望着楚颜,“殿下可是有些担心了?” 楚颜暗道果然聪明,这就看出她的言下之意了,于是挑了挑眉,“担心倒不至于,她自有她的好,但也不见得我就输给了她。” 言语里颇有几分自信。 冯静舒望着她,真心诚意地说,“殿下这样很好,虽然不如沐家大小姐那般凡事都挑不出一丁点毛病,但身处高位的人并不见得事事恪守礼节就算好。似殿下这样,才能给人想要亲近的愿望。” 若是真的什么岔子都不出,永远稳如泰山,恐怕第一个忌惮你的便是你的枕边人了。 而且从古至今,未曾见过哪个皇帝会去亲近一个稳重到近乎刻板的女子,这种自小养成的礼仪教养事实上也成了一种禁锢与局限,叫人难以亲近,心生疏离。 楚颜悠然贊道,“知我者,莫若静舒也。” 想法不谋而合,当真是天造地设的好战友。 ***** 楚颜把冯静舒送到了萧府大门外,然后含笑挥挥手,“我一人在宫中也闷得没事儿做,若是有空,还望你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冯静舒点头,“殿下有令,妾身定当谨遵谕旨。” 楚颜失笑,“若是当我是朋友,说话就别这么恪守礼仪了,听着怪生分的。” 最后她眼眸清澈透亮地对冯静舒轻声道,“和你说话很舒服,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虚与委蛇。你这样很好,活得悠然自得,叫人看着都心生嚮往。” 车帘轻轻地合上了,晃动的花纹叫冯静舒怔了怔。 她没有料到太子妃会这样诚恳真挚地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是嚮往她这样的人生的。 这个太子妃着实有些特别,玲珑心肠,却又不似宫中的主子那样处处算计。 冯静舒看着远去的马车有些失神,却又觉得这样的太子妃似乎才够生动,够真实,不似寻常的宫中女子,刻板而冷漠。 ***** 回到宫中时,已是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永安宫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楚颜踏下马车,揉了揉脖子。 中午没睡好,方才回宫时又在马车上打盹,现在脖子酸得很。 她走进前院,下意识地看了眼正殿的方向——灯已经熄了,约莫太子已经睡下了。 心中暗暗无语,她代他去祝寿,他倒好,老早就睡了,也不管不顾她在宫外过得如何。 果然这世上最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人就是为君者。 嘆口气,楚颜往偏殿走,岂料刚转了个方向,竟发现偏殿前面的杏树之下有个人坐在石桌前,借着月光悠然下棋,自得其乐得很哪。 她唇角弯弯地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婉转唱道,“哟,这是哪家的郎君啊,夜来不寐,偏生跑来妾身的屋前树下,难不成是望见妾那枝头红杏艷,芳心暗许?” 这招太怂了,词句杂乱无章,调子山路十八弯,生生破坏了顾祁月下对弈的悠然情趣。 他无可奈何地把指尖拈着的棋子放下,回过头来望着她,“你也知道是夜半三更,唱这等曲子令人毛骨悚然,居心何在?” 也不待楚颜答话,他朝她招招手,“过来。” 楚颜乖乖地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一盘棋,自觉地执起处于上风的白子,“要我陪殿下下棋?” 顾祁失笑,“倒还真自觉,知道挑赢面大的。” 楚颜从容不迫地拈起那棋子,轻轻地落在一处,“不自觉点成吗?就我这半吊子,执白子都只求不要死得太惨,要是执黑子,岂不是十步之内必死无疑?” 说话间,她面目如画,生动非常,唇边浅笑盈盈,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又惬意的神情。 她垂眸看着棋盘,月光在面上投下柔和的光辉,浓密的睫毛也在眼睑处留下一圈温柔缱绻的阴影。 顾祁注意到她落子的姿势优雅好看,莹润白皙的指尖在棋盘之间如同灵动的蝴蝶。 与美人对弈,果真是视觉上的享受。 只可惜—— 只可惜这位美人只是下棋的姿态好看,实际上棋艺烂得令人瞠目结舌。 顾祁的视线落在棋盘之上,顿觉忍俊不禁。 这是什么情况?下得乱七八糟,连死门都敢义无反顾地落子,这哪里算是半吊子?根本就连半吊子都比不上。 他嘆口气,落了几子之后,就放下了手里的黑子,摇头笑道,“罢了,跟你下棋,胜之不武。” 楚颜挑眉,把手上的棋子轻轻抛回棋笥,语气轻快地说,“我早说了我是半吊子,殿下下得不尽兴,这可怪不得我。” 顾祁睨她一眼,“你这也叫半吊子?少侮辱人半吊子了,半吊子棋艺也比你好太多。” 楚颜拍拍手,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往偏殿走,“得,殿下就是这么损我的,我还是走吧,也好叫您眼不见心不烦。” 她走得慢吞吞的,显然是给他留了时间追上来,边走嘴里还边念叨,“这太子妃果真不好当,打扮了半天,去赴宴又忙活半天,好容易回来了,还要讨人嫌……” 顾祁被她的碎碎念逗乐了,无可奈何地跟上来,“嫌你的话,何必大晚上的坐在这儿等你?” 他拉住了她披风下的手,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石阶之下,两人相对而立,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楚颜察觉到他的手有些凉,愣了愣,“您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月亮出来的时候就坐这儿了。” 她先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以后,才边笑边踮起脚尖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个,“这是奖励。” 温软娇艷的红唇在面颊上留下的触觉很奇特,那种叫人心内一动的感觉随着这样短暂的碰触稍纵即逝。 顾祁却不知餍足,定定地望着她,“还有呢?” “还有?”她扬起了眉毛。 “除了奖励,不觉得还应该有所补偿么?”他勾唇,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明明在这儿等你,却被你埋怨一番,我需要补偿。” 话说完,还不等楚颜有所反应,他迅速且果断地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有点分不清角色,这里提一下。 恭亲王——顾初时:已故大王爷之子,前窦太后之孙,现在在西疆代替赵家老爷爷的副将之职。 齐王世子-顾明安:五王爷(还是七王爷来着=_=)之子,因为齐王还在,所以现在只是世子。 萧家老大-萧 彻:西疆守城中,老婆就是冯静舒啦。 萧家老二-萧 城:弯的。【为毛我的介绍就这俩字!!!!qaq】 北郡王——秦远山:这个不用说。【上面那位请看这里→_→这还不如你那俩字传神好么你知足好么亲!】 ☆、第051章 .交缠 盛春的温度并不算冷,夜风轻吹,纷纷扬扬地吹起一地杏花。那些凋零的花瓣飞不高,只是在地上打着转,围着偏两人所在的偏殿前院翩然起舞。 楚颜配合地踮起脚尖,温柔地回应他,而双手也搂紧了他的脖子,仿佛毫无顾忌地将自己交付于他。 全然信任,豪无保留。 顾祁尝到了她唇瓣上的胭脂味道,泛着淡淡花香,又有些微的苦涩,如同这寂静的春日带给人的感受。 他吻得她双颊嫣红,眼波似水,终于微微离开了她的红唇,伸出手来轻抚她的面颊。 “今天过得顺利吗?” 楚颜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太迟钝,点戏曲的时候点错了曲目,惹怒了沐贵妃。” 顾祁一怔,“怎么回事?” 楚颜便一五一十将经过说与他听,最后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影子,小声道,“头一回参加这种活动就除了大差错,给殿下添堵了……” 顾祁心知肚明她不是这样乖顺的人,现在不过是做出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撒个娇认个错罢了,当下抬起她的下巴,斜眼睨她,“想装可怜矇混过关?” 第67页 楚颜朝他嘆口气,“这也不全然是我的错,沐贵妃当初踩着皇后娘娘的娘家上了位,被人称为妖妇的是她,害得皇上辜负了糟糠之妻的也是她,和皇后娘娘明争暗斗夺权的还是她。如今我不过是随手点了个戏曲,她就对号入座,还把气发在我身上,这公平吗?” 顾祁与皇后没什么往来,特别是皇帝离宫后,皇后索性闭门不出,成日烧香念佛、安度余生,顾祁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到她几次。 但相比起宽容大度的皇后来说,他绝对不会更喜欢凌厉的沐贵妃。 毕竟当初沐贵妃积威已久,除了皇后以外,哪个妃嫔在她面前不是毕恭毕敬的?赵容华也吃过她的亏,并且不止一两次,顾祁虽说与母亲关系并不太好,但怎么也不会喜欢欺负自己母亲的人。 他也没觉得楚颜在这件事情上犯了多大过错,顶多是考虑得不够周全、有失妥当罢了。 但他并没有说些安慰的话,反而神色稍微冷淡了些,默默地看了楚颜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宫之内,要上位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当初沐贵妃上位是抓住了皇后娘家的把柄,父皇迫于情势,又不愿改立中宫,这才妥协让步。” 他反问楚颜,“你有没有想过在他人眼里,你又是如何上位的?” 楚颜不说话。 她自然知道,在别人眼里,其实她上位的方法与沐贵妃的如出一辙,只不过胁迫太子的原因与当日沐家胁迫皇帝的原因不尽相同罢了。 朝臣与天子,从来都没有单纯的服从与听命,永远都是处于不断地各取所需、相互利用之中。 而后宫则是朝臣们费尽心思也要把自己的人塞进去的地方。 话题到这里稍微有些沉重了。 楚颜只是把视线停留在顾祁的衣襟那儿,神色安定地呢喃道,“在别人眼里如何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至少我会比她努力,结局也会和她不一样。” 顾祁凝视着她,“你要的结局是什么?” 楚颜这才慢慢抬头望着他,眼里无比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 朦胧月光里,顾祁听见她坚定又清晰地说道,“不管殿下是今日的太子,还是明日的皇上,我希望永远都能像今天一样站在殿□旁,做一轮独一无二的月亮。” 她是那样毫不避讳地说着自己要的结局,仿佛只要他问,她就坦白。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勇敢? 顾祁沉默片刻,才抬头看着寂静的夜空,“可是你知道,在这夜空之中并非只有那轮月亮,还有很多星星。只不过因为月色太过明亮,才会掩盖了它们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也许永远也不会消失,也许还会在特定的日子里成为比月亮还要明亮的存在。” 就好比这个皇宫里不会只有楚颜一个太子妃一样,哪怕今日的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谁又知道他日会有多少女子一个一个踏入后宫呢? 顾祁是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且不说宣朝歷史上从没出现过只有一位中宫的皇帝,单论帝王之术,顾祁也不可能永不纳妃。 帝王之术简明扼要地说来,无非两个字:平衡。 百姓与政治之间的平衡,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的平衡,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之间的平衡,以及后宫之内妃嫔之间的平衡。 不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后宫之中,都不可能出现一枝独秀的状况,要讲究平衡,就一定会有多股势力相互制约,而为君者就是那个琢磨不透的掌控者——他要给你光荣,那么你便拥有无上荣光;而他要压制你的势力,你就只能屈服投降。 楚颜知道,顾祁自小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帝,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就放弃这个夙愿。 所以他的后宫终有一日会像今夜的夜空一样,星月并存,缺一不可。 他会有很多的妃嫔,来自不同的势力,代表不同的贵族世家。 到了那时,后宫是朝臣们获得权利的地方,却也是他可以用之影响朝政和变换朝中局势的地方。 她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这夜色迷濛里被皎洁月光夺去光辉的群星。 “那又如何?就算偶尔被群星遮住,但最后夺人眼球的始终是那轮月亮。星星可以有无数颗,但月亮却只有一轮,不管在一个时间段里变得多么黯淡无光,最后却仍然会重绽光华。” 在这样的深夜里,她对着顾祁笑得自信又从容,“殿下,我只做那轮月亮。” 顾祁听见自己沉沉的心跳声,在她目光之中仿佛无边无际的光芒里一路蔓延开来,滚烫了整个胸腔。 她是如此有野心,如此笃定。 一如当日那样坚定地笑着对他说,“殿下似青竹一般傲骨铮铮,他日必定达成所愿,那楚颜就在此先恭祝太子殿下一展宏图、如愿以偿了。” 这个勇敢又仿佛无所畏惧的姑娘似乎总能叫他从中获得无限力量,然后不由自主相信了她所相信的,相信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 顾祁忽然惊觉这样的楚颜似乎拥有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内心,在她面前他倒显得渺小脆弱起来。 他忽然将楚颜按到了偏殿的大门之上,然后再一次亲吻她,这一次比先前的吻要强势很多,充满不可预知的力量。 楚颜不甘示弱地回应他,和他一样以一种惊人的狂热姿态啃咬着彼此的嘴唇,直到气喘吁吁也不肯先示弱。 顾祁倏地伸手推开左边的那扇门,略微粗暴地将楚颜推入门内,又一次合上门,将她再一次按压在一旁的柜子上,重重地吻了上去。 两人都听见了牙齿发出的撞击声,口腔微疼,到后来又仿佛有了一丝血腥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 顾祁的眼里有火光燃烧,仿佛心底深处的力量被激发了出来,他迫切地想要成长起来,迫切地希望有朝一日真的强大到可以不再依靠她的信任与鼓舞就坚定清晰地走下去。 他需要她的仰望,需要她的依赖。 而楚颜也似乎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这样不顾一切地回应着他,全无柔弱的姿态。 她察觉到他紧贴她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起来,两人双唇相贴、身躯交缠,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紧紧贴在一起,毫无间隙。 他的吻强势又兇勐,气息铺天盖地地涌入口中,而他的腹-下也逐渐甦醒了,毫不温柔地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之上,不容小觑。 渐渐的,他的吻来到她的脖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又痒又麻,惊得楚颜不住地缩脖子,浑身上下都有些颤抖。 顾祁揽住她的腰,让她以更加亲密的姿态与自己紧紧相贴,而他的吻在她的脖子上和耳朵后面流连,温热的气息染红了她的面颊,就连白皙小巧的耳垂也逐渐变得通红。 楚颜喘-息着,只觉得迷濛的夜色总会给人带来缠绵悱恻的情愫,身体传来的刺激和心脏莫名的颤慄叫她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双手也插-入他披散的黑髮之间。 由一个吻点燃的欲-望逐渐蔓延开来,顾祁借着身体之间的摩擦轻轻地慰藉自己,而那样的触感直直抵着楚颜的小腹,感觉强烈到令她从喉咙里溢出了些微的模煳单音。 他一手揽住她,一手隔着衣衫缚住她胸前的柔软,并不温柔地揉着、推挤着,而亲吻还在她的耳垂之上绵延。 情-欲的力量总是格外惊心,这场较量逐渐变成了难分胜负的平局,他动情不已,她得到欢愉。 小腹相抵的那处越来越有存在感,顾祁的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他勐地抱起楚颜走向床榻,动作极轻地将她放至床上,然后自己也覆了上去。 他亲吻她,碰触她,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体内。 可是在最后手接触到她的衣衫那一刻,他却忽然犹豫了。 楚颜的双眼亮得可怕,带着盈盈水意望着他,略显迷濛。 顾祁似是在做激烈的内心挣扎,看着她略微凌乱的衣衫和起起伏伏的美好曲线,脑海里记起了上一次的缠绵时刻。 那时候的她媚态丛生,柔弱可人,而他犹记得自己是处于如何的欢愉之中,仿佛宇宙洪荒就此寂灭。 短暂的几秒钟却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最终没有拉开她的衣衫,而是忽然翻过身起平躺在了她的身旁。 楚颜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面上有一剎那的怔忡,随即回过头去,借着窗外的月色望着顾祁的侧脸。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抵抗着多么大的诱惑。 ……可是最终他也没有逾越半步。 顾祁就这样直直的看着头顶的床罩,那繁复的花纹似乎能有效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叫他不要太过专注于某处存在感极强的地方。 他甚至不敢侧过头去对上那双桃花般美好夺目的眼睛。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要了她,一遍又一遍,像不知餍足的兽类。 第68页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忽视了身体的异样,有些笨拙地转而褪下她的鞋袜,然后拉过锦被替她盖好。 “今日累了,早些睡吧。”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这样温柔地说了句,随即摸了摸她的面颊,转身朝门外走去。 今日收到西疆的传书,所有的战役几乎都已经结束,西疆的叛军已然被击退到边境之外的八百里,并且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他知道,待到大军回京,他和太子妃的大婚也该举行了,而一次的错误已经够了,他不会在那之前犯下第二次。 待到大婚之日,她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身为太子,顾祁的思想自然不能与楚颜相比,再怎么说也是个古人,旧的观念没有变过。 婚前xxoo,我们保守的太子殿下仍然会有罪恶感,因此只好……先憋着,蓄势待发,韬光养晦,以待在不久的将来好好发挥,尽享春宵之乐。 作者有话要说:大婚在即,这时候上肉不合适啊不合适【捋鬍鬚】 太子v:#老子要吃肉#?容光?卡肉是几个意思!!!憋坏男主你负责?!!研究表明长期蓄势不发会导致不举!!再卡肉我不举给你看!!?#帮太子上头条#?读者?欢迎转发! 以下为太子心声,爪机党看不见好遗憾,么么现在各种热衷于p太子╮(╯_╰)╭? ☆、第052章 .权势 轰动一时的西疆战乱以卓定安指挥的最后一场在西疆境内大溃敌军的战役收尾,对方将领在殊死相搏之际,被卓定安以玄铁长弓一箭she中,当场坠马身亡。 西疆的军队失了将领,彻底失去斗智,很快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翌日,西疆境内尚在内战的南北两派达成共识,向宣朝俯首称臣,并以三座城池为贡奉,以示诚意,请求停止战争。 太子与军机大臣商议过后,同意了西疆的请求,同时下诏要大军立即回京,到了皇宫后再论功行赏。 大获全胜的战役令宣朝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从西疆边境到京城,班师回朝的大军受到沿路百姓的夹道欢迎,场面好不壮观。 从西疆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大军用了整整十日。 抵达京城那一日,百姓们纷纷跑出了家门,围在道旁迎接这支胜利之师,只为一睹我朝将士的威武英姿。 长公主原本是闲来无事,坐在最负盛名的长乐楼上品茗,岂料下面越来越热闹,哪怕关着窗户,都挡不住外面的人群喧譁。 自打驸马去了西疆后,她在府中再也看不见那张讨人厌的脸了,日子过得清闲,却也略显无趣。 眼下知道长乐楼新进了一批江南的花茶,她大清早地就带着清阳来这儿坐坐,岂料外面越来越吵,真实片刻也不叫人安心。 清阳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她既不觉得这种清苦的花茶有任何好喝的地方,又不理解这么干坐在这儿一上午有任何意思,可是却不敢跟母亲说。 自打知道西疆战乱以后,将近两个月以来,长公主都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 有时候会一个人在窗边发呆,有时候会一个人在床上躺到天大亮,清阳先前还以为她是在睡觉,可是有一次去叫她起床时却无意中看见她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床罩,这才知道其实她一直都醒着。 有时候清阳有事找她,可明明都在她身后了,偏生不管怎么跟她说话,她都像丢了魂似的没反应,非得要清阳上去拉住她的手,又或者在她眼前晃一晃,她才回过神来。 有一回清阳失手打碎了只玉镯子,长公主还对她发了火,素来宠她的人就像变了个模样似的,神情冷得可怕。 因此清阳虽然不耐烦,但仍然坐在这儿陪着她喝茶,没有闹起来。 只是外面越来越吵,清阳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朝外探了探头。 呵,好大的动静! 清阳忍不住咋舌,回头对长公主喊起来,“母亲,快来看看!下面好多人啊,都快把街道给围个水泄不通了!” 京城的街道那可是宽敞得足以容下十辆马车并驾齐驱,而今竟给堵得水泄不通,难怪清阳也要吃惊成这样了。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茶,走到窗边往外看,一见下面这场景,也是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街道两旁全是百姓,原本可容十辆马车的路给人群占去一半,而大家都把脖子伸得老长,往城门的方向望去,情绪激动地在等着什么。 母女俩也跟着望了过去,好奇今日究竟有何事要发生,竟然会这么热闹。 没一会儿,人群骚动起来,从最靠近城门那边的人开始,不知是谁吼了句,“来了!来了!” 顿时,所有人都沸腾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着这两个字,推着挤着往城门那边伸脖子,生怕看不到。 “谁来了?”清阳也把脑袋伸出去,迫不及待想看个究竟。 这是长乐楼三楼上的包厢,清阳这么一探身子,长公主怕她掉下去,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赶紧回来!不许做这种危险的事!” 清阳不依,一边嚷着一边还是往外探头探脑的,好奇心作祟。 而就在这时,城门外的大队人马也终于进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穿着战袍的大军在四匹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的带领下,以整齐划一的姿态往城内进发。 四匹骏马上也分别坐着四个身着铠甲的将领,金光闪闪的战衣被擦拭地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庄严肃穆。 长公主的面色陡然苍白,拉住清阳的手也蓦地一松,怔怔地看着正在迎头走来的大军,失去了最后一分淡然。 清阳也看清了大军,恍然大悟,“原来是西疆回来的军队……那岂不是父亲也回来了?” 她笑盈盈地回过头来问长公主,岂料竟看见长公主苍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表情,清阳吓了一跳,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忙伸出手来扶住她,“母亲,你怎么了?” 长公主没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望着迎面而来的大军,直到那些人越来越清楚地出现在视线里,直到……直到她看清了那个一马当先、威风凛凛的人。 人群一片欢腾,所有人齐声高唿着“定远大将军”,只因这个名字的主人仿佛是宣朝的神话一般,一直守卫着宣朝的边境,并且三番两次击退西疆,维护了国家的领土与尊严。 此番,定远大将军也奉命回京,接受太子的封赏与文武百官的称颂。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长公主似乎看清楚了那个人一如既往素白典雅的玉冠,看清楚了他因为在边境日晒雨淋、勇勐杀敌而晒黑的皮肤,也看清楚了他坚毅又沉静的面容……那张于她而言从未褪色的脸。 哪怕算起来,他们已有整整十五年未曾相见。 人还是那人,眉目之间潇洒恣意,不似武官,反而更像漫捲诗书的翩翩公子。 可是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温和清冽了,常年镇守边关的戎马生活磨砺了昔日那个翩翩公子的气质与心性,他浑身上下都环绕着淡淡的肃杀气息,虽然闪耀夺目的铠甲早已洗去了战场之上的血腥,但他眼神里透露出的果决与沉稳是从前那个卓定安所缺乏的东西。 长公主死死咬着下唇,竟觉得眼前有些模煳,仿佛是今日的阳光太过刺眼,令她有些睁不开眼来,只觉得眼底生生的疼。 那个人。 她从未想过原来有朝一日,他们还能相见。 大军已然行至长乐楼下,百姓的欢唿与爱戴把全京城都给沸腾了,这种喜悦之情似乎已经冲上云霄,连日光也受到感染。 长公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从远方而来,又自楼下经过,最后只剩下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就好似这个人在她人生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样,翩然而来,然后绝尘而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现在这狭小的窗户里,有一个她在痴痴地望着他,内心煎熬,泪眼婆娑。 清阳终于忍不住慌了神,扶着她坐到桌边,急急地问,“母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要若是不舒服,我们赶紧回府去让大夫看看,别老坐在这儿了。” 长公主已然听不见女儿的声音,只觉得过往一切纷纷涌上心头,叫她承受不住,只能无助地趴在桌上,忽然埋头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少女如梦。 她的如意郎君。 她的青春如同白驹过隙的春日一般,短暂地盛开,然后飞速地凋零,从此只剩下兵戈铁马、山河破碎。 ***** 华严殿内,太子一袭黄袍端坐其上,神色肃穆地等待着卓定安等人的凯旋,文武百官列位两旁,垂首与太子一同等待。 大殿里鸦雀无声,最终迎来了外面挨次传来的通传声。 “怀远大将军到——” 第69页 “恭亲王到——” “仆she大人到——”(萧彻) “驸马爷到——” 以卓定安为首,四人身披战袍、器宇轩昂地踏入了大殿,然后单膝跪地,朗声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祁已然起身相迎,扶起卓定安的同时,温和地说了句,“卓将军快快请起,不必多利。” 因卓定安是主将,所以顾祁只扶了他一人,其余三人只是提了一句,也便自己站起身来。 顾祁看着文武百官,朗声道,“西疆一战,耗时近两个月,朝廷兵马虽有损伤,但与西疆的溃不成军、元气大伤相比而言,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了。卓将 军由始至终亲自带兵出战,最后亲自剿灭敌军首领,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为我朝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实乃宣朝的大功臣!着我旨意,擢升卓将军为一品大将军,封号 仍为怀远,并封卓夫人为卫国夫人。” 视线在其余三人身上略过,他目光沉静地说,“恭亲王任副将一职,尽心守城,及时接下了定国公的担子,统领大局,即日起,划江西为封地,赐良田百亩。” “萧仆she担任淮城之中的军队统领,在后方补给,接应卓将军,同样有功,擢升为都尉,即日起统领宫中侍卫。” “驸马秦殊在淮城之内负责军队统筹,协助恭亲王安定军心,保证了淮城之内一切顺利进行,今后恩准驸马进入司天监,担任少监一职,特赐议政权。” 最后的最后,顾祁把视线转到了秦远山身上,“秦少府于京城之内,负责与接应西疆的一切密件传书、统筹安排,功不可没,即日起擢升为御史大夫,赐银印青绶,今后负责接收百官奏事,管理邦国刑宪、典章政令,以肃正朝列。” 受封的五人跪地接赏,高唿太子千岁。 几位权臣不发一言,神色阴沉,却又无能为力。 赵武已随大军回京,而今还躺在床上养病,这些连西疆都没有去的朝臣又能反对什么? 而主要的功臣都论功行赏了,顾祁又对所有将士进行了统一的安排,文武百官连同受到封赏的四位功臣一同跪地谢恩。 大殿里一片肃穆。 早朝散了后,华严殿里终于只剩下顾祁一人。 他神情莫测地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微妙地看着人去楼空的威仪大殿。 今日起,能代表太子的新晋权贵终于从这里诞生。 从今以后,他绝不会是孤身一人在这朝堂之上与那些倚老卖老的权臣奋战了。 只是在这新兴的势力里,又有多少人是完全臣服于他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的快要了我的命,官职和对应的事务快把我逼疯了=_=、并且我知道你们还会吐槽我这章略无聊! 但是看在我这么辛苦地完成它的份上,请不要嫌弃我儿子好么! ps:官职不止来源于一个朝代,架空文,不要计较这么多,因为每个朝代官职名称不同,我都是尽量挑的好听好记的,所以请勿考究!这里是考究会死星人【大雾】。 ☆、第053章 .重逢 顾祁回永安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色已晚,楚颜却在正殿等他用膳。 他没什么食慾,下午的时候让万喜从御膳房端了碗芝麻煳去书房,甜过了头,现在胃里还有些腻味。 但见楚颜这么晚了还没吃,只顾着等他,也便坐了下来,光说开动,筷子却没有夹任何菜。 楚颜先是替他夹了块鱼肉,见他眉头微皱,也没动筷子,便问了句,“殿下不吃?” 顾祁摇摇头,“没什么食慾。” 楚颜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没说话,只端起自己的碗盛了点莲藕汤,然后递给他,“这个比较清淡。” 顾祁接了过去,喝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楚颜比较执拗地盯着他,“什么都不吃的话,夜里饿了怎么办?若是那个时候再进食,说不定会睡不着。” 顾祁看着她略显严肃的神情,端起碗把那点汤全都喝了下去,然后抬头望着她,“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楚颜一愣,心道这厮越来越聪明了,于是放下筷子,认真地望着他,“今日我都听说了,殿下封赏功臣,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大殿之上无人有异议。只是楚颜想问殿下一句,您打算……” 她顿了顿,才问出口,“您打算如何处理定国公?” 顾祁眼眸沉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看着她,“身处后宫,莫问政事,我以为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楚颜默了默,才说,“我以为我问的不是政事,而是……家事。” 最后两个字,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好一句家事。 顾祁看她一眼,“我以为你曾经说过,进了永安宫便不再是赵家的千金,而是我的太子妃了。” 语气有些冷淡,显然是为她这句家事而动了气。 楚颜垂下眼皮,盯着桌布上的一小块花纹,“太子殿下的家事……难道不是我的家事吗?” 这句话说得顾祁一愣,而她不容他开口,又继续说道,“定国公是您的祖父,也是我的祖父,如今尚且卧病在床,而您若是要铁面无私地惩处他延误军情的过失,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您?” 她最后抬起头来轻轻地对他说,“我担心的是殿下,而不全然是赵家和祖父。” 这句话把顾祁刚才的那点冷淡也给融化了。 她说得句句在理,虽说不似她描述的这般对赵家无动于衷,但也确实在为他着想。 试问如今西疆战乱平復,宣朝大获全胜,百姓正欢天喜地锣鼓喧天,谁还会去计较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头子曾经延误了军情? 而这个时候,若是他非要站出来惩处定国公,恐怕天下人只会觉得他冷血无情,明明已经过去的事情却非要揪住不放,并且要对付的人还是自己的亲祖父。 顾家的祖训便是以孝治天下,若是顾祁要拿这件事情来对付定国公,哪怕对国家为忠,却也算是对祖父不孝。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只留下一句,“无须担心,我自有计较。” 他不希望在这永安宫里和她谈政事,哪怕她是担心他,他也不愿意提及只言片语。 赵武的事情他早有计较,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不希望自己在楚颜眼里还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连这些事情也要她来提醒。 楚颜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与不高兴,暗自嘆了句,得,这段晚饭算是不欢而散。 她也不过是想替姑姑问问太子想要如何处置定国公,不希望姑姑伤心罢了,岂料太子还真是把君威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愿与她谈政事。 哎,不是她不关心赵家,不帮着姑姑,实在是人在后宫,身不由己,这种事情管不得也问不得。 沉香在一旁伺候着,眼看着太子面色冷淡地走出了大殿,她回头看了眼楚颜,却见对方拾起了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心下有些好笑,太子生气了,身为太子妃不立马追上去解释解释,反而在这儿自得其乐地吃起来,她该说这位贵人心态好,还是脑子笨? 亦或是她太关心赵家安危了,眼下这番不在意的模样恐怕只是惺惺作态,实则在与太子赌气,心里指不定多怄呢。 沉香垂着头,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这太子妃平日里看着挺聪明,做事情也沉稳有余,谁料想碰见了赵家的事情,就失了分寸。 进了永安宫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还管那劳什子的赵家做什么?太子殿下若是宠着你,赵家就是没了,那也牵连不到你半分;而太子殿下若是恼你,赵家就是再风光,也一样能被拉下马来。 太子一走,沉香也没必要留在这儿,反正楚颜有含芝和冬意伺候着,她只负责伺候太子的起居。 当下便跟在太子身后走出了门,见对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书房,她顿了顿,慢慢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吃食太子殿下不太满意,我去尚食局与金姑姑说几句话。”她对那值守的太监平淡地说了句,“若是一会儿太子殿下找我,或者万公公找我,你只顾照我这么说就行。” 她朝着远处走去,在一个宫道的岔路口,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人,便飞快地走入其中一条道,来回穿梭在长廊之中。 那是寿延宫的方向。 太后的地方。 ***** 此时此刻,京城的夜幕刚刚降临。 这里一直是个繁华之地,白日里因为建筑庄严恢弘——尤其是金碧辉煌的皇宫,所以显得有些庄严肃穆。 可是一到夜里,夜市摆起来了,酒肆乐坊的灯火点起来了,墨河上的歌声送雕梁画船中唱起来了,京城也就变了模样。 第70页 这是宣朝最为繁盛的时候,连续三代明君的统治令这个国家走向了愈加繁荣昌盛的今日,百姓安居乐业,生活也丰富多彩。 卓定安走在墨河边上,身边是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和密集的摊子铺子,竟忽然有那么一丝恍惚。 褪去了白日的戎装,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衣——说来也可笑,在战场上沾满鲜血的人竟然一直喜爱这种纯净无暇的颜色,就连雅玉也笑着打趣过他,说是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他这个大将军的戾气了,穿着白衣也显得温文尔雅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无奈地笑了笑。 在他去西疆之前,其实就很喜欢穿白衣,那时候的他手上没有沾过任何鲜血,尚且处于年少轻狂的时候,纸上谈兵千百遍,于是自以为是一切战事都不在话下。 可是真的去了西疆以后,他才知道,不管你以为你掌握了多少军事技能,当你手刃敌人、沾上鲜血的那一刻,内心依旧惶恐不安。 今日的白衣颜色未变,可是穿它的人却变了太多。 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永恆不变的呢? 河上的画船传来歌女的声音: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他咀嚼着这句诗,竟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他还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这个繁华又热闹的地方,这个埋着他大悲大喜的地方。 其实他该感谢先皇的,若不是当初他的一纸诏书,自己又如何会失魂落魄地去了西疆,又如何会在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里逐渐变得麻木起来,然后在战场上杀敌之时也变得不再畏惧双手沾满鲜血了呢? 初到西疆的那些年里,他酗酒,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母亲的无辜惨死、痛失所爱的一片空白直接把他压垮,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如果不是自小就不屑于那些因为一点挫折就轻生的懦夫,而他怕自己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说不定他也会就此走上不归路,一了百了。 所以他每一次上战场都是抱着无所畏惧的心态,死了就死了,这也算是死得其所,而不算是轻生的懦夫了。 只可惜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那么多次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歷也没能带走他,反而给了他显赫的战功,和一身难看的伤疤。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当他又一次抱着同归于尽的英勇无畏从战场上归来时,却连翻身下马都是摔下来的。 他的将军府里奔出来一个女子,那样惊慌失措地抱着他,也不顾浑身的衣裳都被他身上的血污弄脏,只是一个劲地问他,“你还好吗?还能撑下去吗?” 然后回头慌张地喊着,“来人!快来人!大夫呢?快去找大夫!” 那是先皇赐下的一桩婚事,她的名字叫陆雅玉,人如其名,优雅温婉,气质如玉。 他从没碰过她,也几乎没与她说过多少话,从她进府的那天起,他就告诉她,他已经是个半死人了,哪怕活着,心也死了。而这是皇帝赐的婚事,他们谁都拒绝不了,他註定只能负了她。 可是他也洒脱地对她说,“若是你愿意在这里住着,当一个锦衣玉食的将军夫人,那便住着,府里的一切你都有权利管。而若是有朝一日你找到了心上人,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那便跟我说一句,然后带着你需要的一切离开就好。” 三年来,她和他一直相敬如宾,在外人眼里琴瑟和鸣、幸福美满。 他不曾逾越过半步,而她亦始终温和美丽,像一个真正的将军夫人。 那日他跌下马来,浑身的伤口都在往外汩汩冒血,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忽然笑着对她说,“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不再温和,不再沉静,不再永远高贵典雅,而是染上血污、花容失色地叫人找大夫来救她。 那天起,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转折点。 陆雅玉是小官小户人家的女儿,能嫁入将军府对她的知县父亲来说简直是这梦里才会有的事,而父亲因为她的婚事得到了很大好处,从此官运亨通。 她告诉卓定安,她约莫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了,因为若是她与他和离、又或者他把她休掉,那估计她那得意洋洋的父亲会立马被一群识时务的官员给踩下来,再无出头之日。 再后来,卓定安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走出了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 他和陆雅玉有了更多的交集,偶尔一同读书写字,偶尔一同散步谈天,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越来越亲密。 可他们都知道,若是一开始就少了点激情,这种感情也就不是爱情了。 也好,没有爱情,一直这样平和亲密地相处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若是真有朝一日,她爱上了谁,他也就笑着祝福他们,就像祝福老朋友。 这样多好。 卓定安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有些事情,可是他知道,世事总是不如意,放不下便让它好好待在那儿,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是如此坦诚地对待雅玉,而雅玉也全然理解他,这样一对夫妻自然也有感情,只是这感情一开始就更像是种亲情。 往事白驹过隙般在脑中浮现,他觉得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以至于抬头看见前方那个定定地望着他的女子时,仍旧以为是梦境未散。 他笑出了声,“这未免也太过真实。”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梦境一直没有散去,他就这样看着那个人,却惊觉哪里不对。 若这是梦境,为何她会老去? 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眼虽然美丽,但却不似从前那般青涩……而她看他的眼神,也绝非从前他接触过的,带着怨,带着恨,带着泪,带着痛。 他竟然在这里遇见了顾欢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我发誓!三章之内必有大婚!不然么么挥刀自宫! 太子v:魂淡你本来就没有小jj!#揭竿起义请点赞+转发+10086#这章太子不发图,发一张看着很有赶脚滴图,容真和黄桑在江南的温柔乡╭(╯3╰)╮☆、第054章 .归去 卓定安倏地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长公主,因为十五年未曾相见,他一直以为今生今世也许都不会再看见她。 这些年来他很少梦见她。 起初是因为太过想念而不断梦见,后来是因为太过想念而不敢梦见,到最后竟然不知为何再也梦不见。 而如今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和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地说要嫁给他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可最终他望着她,却意识到这早已不是他的小姑娘。 从他离开皇宫前往西疆那天起,她就已经嫁作他人妇。 长公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似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胸口膨胀到发疼的情感,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句,“卓定安?”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也和他一样以为这是一场梦……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想要确定。 他很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朝她点了点头,晦涩地说了一声,“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微臣。 长公主。 这样的称唿令她禁不住晃了晃,浑身发凉。 多么遥远的距离。 初相见时,他也是这样称唿她,而今阔别重逢,他们终于回到了起点,就好像那些过往通通是场梦,十五年过去,烟消云散。 她明明给了他那封信!她明明告诉了他自己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又是如何在对他的放不下和对现实的绝望中挣扎,他却恪守君臣之礼,只肯叫她一句长公主殿下?! 她忽然伸出手来问他,“信呢?” 卓定安似是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她,“信?公主说的是什么信?” 她一愣,“秦殊……没有给你那封信?” 卓定安茫然地摇摇头,“我在前线抗敌,驸马爷在城内驻守,大军回京以前,微臣并未与驸马爷交谈过,自然也不曾给过微臣什么信了……怎么,公主有信要交给微臣?” 长公主看着他这般自然的神色,进退有度、礼仪俱全,又听他用这样稀疏平常的语气问自己难道有信要交给他,只觉得一颗心瞬间坠入冰窖。 他怎么会这样对她? 在她一心以为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十五年来都活在痛苦与思念中时,他却并未和她想像中一样,反而在重逢之时面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在面对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他觉得她会有信给他是件很奇怪的事? 是了,她已嫁为人妇,他也有了如花美眷,难道两人还有必要一叙旧情么? 第71页 此时此刻,秦殊有没有把那封信交到他手上似乎都不再重要。 长公主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却死死地盯着卓定安,眨也不眨地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我是谁?” 卓定安垂眸看着地面,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长公主殿下。” 一模一样的称唿,连语气都是一样的尊敬疏离。 他叫她长公主殿下,再也不是从前的欢阳。 她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卓定安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你个怀远大将军!你说的没错,本宫是长公主,而你自然该叫本宫一句殿下!今日能在此处遇见 将军,本宫自然是十分开心的,毕竟将军战功显赫,如今又被擢升为一品大将军,本宫竟然三生有幸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你一面,实在是难得,难得!” 她这么疯疯傻傻地说了一通,然后忽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转身的瞬间,她终于眨了眼,于是眼泪勐地断了线,再也停不下来。 她走得极为辛苦,步履艰难,如临深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卓定安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指节都已经泛白。 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摇摇晃晃地离去,他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制止自己冲上前去把她抱入怀里,而衣襟里贴近胸口那个地方,有一封被他小心翼翼折起来的信,染了他的体温,就好像这样便能融入他的骨血。 她已是有夫之妇,是全天下的长公主,哪怕驸马对她不好,那也是她的家事。 而他是战功显赫的怀远大将军,也是雅玉的丈夫,就算没有夫妻之实,始终难以逾越这个名义上的束缚。 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人生,註定再也没有相聚之日。 ***** 翌日的早朝之上,顾祁终于做出了对定国公的决定。 忽生急病实乃人之常情,并非人的意志可以控制的事情,而定国公在生病之前,对西疆事宜尽心尽力,足以见其忠君职守的决心。 然其做事不够仔细,缺乏防备心,竟误食毒菇,延误军情,幸而恭亲王等人及时赶到,这才没有铸成大错。 最后,太子下令,要定国公在府上安心养病,从前所管的事务暂且由尚书令沐青卓接管,一切待到病好后再做打算。而这一次延误军情,对他的惩罚便是半年之内俸禄上缴国库,且将皇帝赐给他的淮北领地收回一半。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后面这条所谓的惩罚其实压根不痛不痒,真正的惩罚是前面那一条——转交事务给沐青卓,这相当于是在卸赵武的权,长沐青卓的威风。 定国公受了惩罚,可沐青卓却也不见得就有多欢喜。 若是真的论延误军情之罪,定国公可能连这个国公的封号都要丢掉,可如今太子也不过是卸了他的部分实权,实在是毫无诚意。 果然是血脉相连,没办法下狠手。 谁又知道他病好以后,太子会不会又重新把卸掉的权利归还于他呢? 沐青卓只能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赵武会被自己完完全全踩在脚下。 而朝臣们亦不难看出,虽然沐青卓如今处于上风,但定国公尚有翻身的余地,朝中局势尚且不明,再加上又有新的势力兴起。 看来今后的好长一段日子里,朝堂上都会很热闹了。 西疆的事情落下帷幕,赏罚也都定下,而此时此刻,所有人似乎才想起件事情——太子殿下的大婚似乎也该举行了。 太子册妃乃国婚,自然是怎么隆重怎么来了。 顾祁先是命人送了传书去江南的皇帝行宫,可十日之后,江南来了回音,说是找不着皇上和容皇贵妃了。 顾祁倏地从书桌后站起来,“你说什么?找不到皇上?” 那传书之人战战兢兢地说,“行宫里只有守宫的老嬷嬷,说是皇上和容皇贵妃已经走了好久了,早就没在行宫里了。” 震惊之余,顾祁忙吩咐万喜调配江南的官府人马全力寻找皇上和容皇贵妃,同时要注意保密,不可泄露出去半点信息,以免召来有心之人。 因担心父皇和母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一日顾祁都寝食难安、心神不宁。 可黄昏的时候,忽然有加急传书送来,顾祁匆匆忙忙地打开来看,先是看到了父皇的字,略微放松了些;然而看着看着,神情又冷了下来,到最后已然阴沉到了一种境界。 信是皇帝写的,说是两人不愿一直住在行宫,因此就在江南四处走走,权当出游。 他还说顾盼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来大病偶有,小病不断,恐怕是那场天花留下的后遗症。因此顾祁的大婚时,他们恐怕不能及时赶回来,因为担心顾盼的身体经不住长途跋涉。 顾祁不知心头是种什么感受。 在他一个人经歷这么多事情时,父皇和母妃似乎并没有为他担心过,西疆战乱、朝臣逼婚,他的每一封送去江南的信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 他甚至觉得父皇是已经忘了有自己这个儿子,他们过着他们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而他却一个人在皇宫里苦苦挣扎。 而今他这个太子即将大婚,身为父皇的人竟然不回宫参加大婚典礼,是真的因为盼儿身体孱弱,还是这只是他们不愿回宫的藉口? 是啊,江南多好,温柔乡,旖旎梦,远胜这幽深皇宫千万倍。 一旦抛下,他们又怎么捨得回来? 顾祁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到最后竟变得寒冰一般,再无一点温度。 也许他该感谢父皇,如此踏实安稳地把这天下交託于他,然后纵享天伦之乐。 盼儿,母妃,还有他,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而自己呢。 顾祁忽然笑了,眼神一片死寂。 他已经坐拥天下,拥有了盼儿所无法拥有的富贵荣华、权势江山,也许合该失去些什么,这才是公平的。 他挥笔写下回信:望盼儿早日好起来,儿子理解父皇的一片苦心,宫中一切也会尽心照管,请父皇放心。 最后一点落笔极重,墨色浸染开来,像是被泪水浸渍一般。 ***** 江南水乡,清林之中。 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湖边垂钓,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投she在他身上,斑驳细碎。 察觉到手里的细线动了动,他倏地一抖手腕,将鱼竿抛起,呵,只见鱼钩上咬着一条好大的鱼! 他动作利落地把鱼取了下来,然后抛进脚边摆着竹篓里,里面已经装了好几条鱼,他提起竹篓看了看,沉甸甸的,便收起鱼竿,打算往回走。 岂料一转身,竟看见林子边上站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 “盼儿呢?”他走向一身素衣的女子,她伸手来接竹篓,他便摇摇头,“太沉了,你提不动。” 女子也不强求,只笑了笑,跟着他一同往回走,“盼儿在睡午觉,我来看看你钓到鱼没。” 其实这点重量也不算什么,她哪里会拎不动呢?他老这么护着她,好像她是易碎的玉石,她也就只好依着他,皆大欢喜。 “晚上喝鲫鱼汤吧。”他提议。 “可是盼儿不爱喝鱼汤,他比较喜欢清蒸鱼啊。”她有些犹豫。 男子倏地停下脚步,沉着脸望着她,“所以是儿子比较重要对不对?” “……也不对。”她忍着笑意凑过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还能再幼稚点吗?以前哪回不是盼儿依你?你爱吃辣,他吃得眼泪哗啦的也陪你,怎的你这个当父皇的就不知道偶尔也让让他?” 脸色还是很不慡,但眼里已有迟疑。 最终他妥协道,“那好,两条清蒸,两条煮汤。” 看了眼竹篓,他十分谨慎地补充道,“小的清蒸,大的煮汤!” 女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你呀你,哪里像个当爹的人!” 这么一路往竹屋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收敛了笑意,转过头去望着他,“真的不回宫了吗?” 这个话题好像有些沉重,把他面上的轻快愉悦地赶跑了。 他摇摇头,“不回。” “可 是祁儿大婚,哪里有做父皇的不回宫参加的道理?你还是一国之君,祁儿也还没登基,天下人会怎么想怎么看……祁儿又会怎么想?”说到最后一句,她的面上已然 浮起一点伤感,“那时候我们就这么离开皇宫,留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事,战乱也好,朝臣相逼也好,你都没有出面。如今他要大婚,我们还是选择不回去,他一定 会怨我们……” 男子沉默了片刻,才望着远方与云层相接的群山,“正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我们才更不能回去。西疆战事在他一 人努力之下刚落下帷幕,他羽翼未丰,势力也才刚建立起来,若是此刻我回去,一时半会儿恐怕再也没有离开的理由。他作为太子监国这么些年,而今却忽然又多了 个父皇在身边,是我监国,还是他监国?群臣会听他这个太子的,还是我这个当皇帝的?而且沐青卓赵武之流被他分权,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一旦我回宫了,恐 怕他们会立刻逮着机会弹劾太子,引来朝堂之上的一片混乱。” 第72页 女子嘆了口气,眼里有一丝泪光,“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可这种方法未免太过残忍,他也有心,他也会痛,你这个当父皇的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嗯,不在意。”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然后继续朝前走,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她跟了上去,却在低头那一刻看见了他袖子底下紧紧握成拳头的手。 这个口是心非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祁和他在这一点上简直如出一辙。 她闭了闭眼,但愿祁儿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成了大叔的皇帝比以前更萌了~太子就比较苦逼了,不过下章大婚吃肉,弥补一下他受伤的心。 太子v:#世上只有老婆好#?楚颜宝贝?心伤还须肉来偿,明日怒上双人床。 楚颜v:#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父皇大人?_(:3」∠)_?rr;这是我无声的抗议。 ☆、第055章 .大婚 宣朝二十七年暮春,太子与赵家嫡女大婚,此时正值西疆战事结束后的第二个月,一时之间喜事成双,举国欢庆。 整个京城都张灯结彩,挂上了大红灯笼,太子大婚乃国之大事,自然怎么隆重怎么来。 按照规矩,太子大婚的程序与百姓娶亲的六礼并无两样,只是仪式更为隆重和讲究。 圣旨与彩礼到达定国公府上时,大病初癒的赵武带着赵家上下一齐跪下接旨,西江之行于他而言简直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一次经歷,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也苍老很多。 彩礼包括黄金百万两,乘马束帛,一如旧典,光是送彩礼来的太监都有数百人,浩浩荡荡把赵府内外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武领旨,叩谢皇恩,看见眼前的场景时,却忽然有些老泪纵横。 为了今日,他盼了多少年。 他曾经日夜期盼着楚颜能争气,早日踏上太子妃之位,以弥补赵家后继无人的惨澹光景,可是如今那个等待将近十年的心愿终于实现时,他却因为西疆之行忽生颓丧。 也不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六礼进行了半个月,最后终是迎来了大婚之日。 天还未亮,楚颜就被人拉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坐在梳妆柜前。 尚仪局来了八位老资歷的姑姑,二十四个梳妆打扮的宫女,姑姑们四处张罗布置,而那些宫女就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任务,捧首饰的捧首饰,在库房听听候安排的便一直待在库里,还有更多的则是围着楚颜团团转。 楚颜从未想过原来婚礼大典竟然比之现代的婚礼有过之而无不及。 过去所知的皇帝纳妃,都不过是一夜春宵后再册封就行了,或者是通过选秀来的,那便换个次序,先册封再宠幸。 可如今她是作为太子妃嫁入宫中,嫡妻与小妾自然是全然不同了。 从大半夜的就被拉起来摆弄这么一通,天微亮时,楚颜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完毕。 凤冠霞帔,足登绣履,腰系镶金锦绣流苏飘带,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镜子里的人华贵雍容,凤冠上的东珠一颗一颗光华流转,晃人眼球。 封建统治的穷奢极欲哪怕因为明君的出现而不流于表面,却在旧的制度上仍旧存在着。 想了半天,楚颜忽然被自己震住:一定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教师本能重现江湖……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云霞都被朝阳染红,显得壮丽非常。 楚颜的心情也被这样的恢弘景象所影响,在宫女的搀扶下踏出偏殿时,满眼都是这样的壮景,心中也忽生一片茫然又紧张的情绪。 来到这个地方将近十年了,从一个六岁大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她终于要成为万人仰望的太子妃了。 她应该感到一股由衷的喜悦,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赵家喜悦,还是为自己喜悦。 那个在众人眼里不求上进、碌碌无为的卫萌终于在这个时代成为了不再渺小的存在。 她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虽然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如今都已看不到她。 尚宫局的司言站在门边,声音平平地说道,“请太子妃殿下前往祖庙进行祭祀之礼。” 楚颜于是顶着一身隆重又沉重的礼服,单靠这双腿往祖庙走。 祭祖之事要看诚意,因此必须以步代车,这是歷来的祖制。 祭祀之后,楚颜还要挨着去太后和皇后那里请安敬茶,最后才是经过华严殿前群臣位列两边的宫道,在万人瞩目中踏上石阶,与太子并肩而立。 这一日真真是十分繁琐糟心的,太多的礼制折磨得楚颜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几乎走不动。 可是一旁的司言一直保持着平板脸,连同声音也毫无起伏地不停念着下一条行程。 “祭祀开始,请太子妃殿下叩行大礼。” “殿下请起,请端起酒杯,敬宣朝的歷代先皇,以示诚意与孝心。” ……(此处省略祭祀过程,大家不感兴趣,我也懒得考据。)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司言终于说了句,“祭祀礼毕,请太子妃殿下移步寿延宫。” 楚颜:…… 她已经开始后悔当太子妃的决定了。 见太后比见皇后要复杂得多,因为皇后已经闭门不出、不理世事很久了,原本就温和心善的人如今更是充满佛门清修后的宁静平和。 但太后不一样,她虽看上去也温柔慈祥,但一双眼睛里却显露出绝非池中物的精明。 楚颜跪下去给她奉茶,她笑盈盈地拍拍楚颜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楚颜笑着说,“不辛苦,能有今日是楚颜三世修来的福气的,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敢说辛苦呢?” 今日的她特别注意言辞,因为太后并非由皇后的位置上来的,而是从妃子到了太妃,最后又踩着窦太后上来,因此并没有经过大婚这个仪式。 皇宫就是如此,不管你多受帝王宠爱,甚至是皇贵妃,若不是正宫,都无法经过大婚之礼。 楚颜生怕自己言语不慎触怒了太后,惹来她不开心,所以能少说话尽量少说,太后怎么说,她就怎么答。 总之少说少错。 太后倒是心中暗暗吃惊,这个赵家千金说话滴水不漏,当真圆滑到一点把柄都不留下,再看这身段气质,恐怕日后还真是个角色。 再想到赵家若是因这为太子妃在宫中又一次崛起,万一太子登基以后赵容华真成了太后,以她的性子,那自己这个太皇太后可还真没好日子过。 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太 子这些年来一直一个人,皇上也不在身边,如今有了你,哀家也放心的多。”太后接过那杯茶,吹了口气,然后轻轻喝了一口便递还给楚颜,待身边的宫女把托盘拿 走之后,她才把跪着的楚颜扶起来,“今后你要好生伺候太子,最好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也让哀家在有生之年有机会看看哀家的好孙儿。” 楚颜不知为何心下咯噔了一下,表面上虽然还是腼腆地笑着点头,心里却是想到了顾祁,想到了从前在歷史书上看到的那么多皇宫里的孩子。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哪怕此刻太后笑盈盈地说着希望带带孙子,可楚颜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她有了孩子,决计不会送给他人养,哪怕是太后也不行! 就算是为了这个,她也一定会好好在这宫里走下去,因为只要她坐在太子妃这个位置上一天,她就是正室,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嫡妻。日后就算太子登基,皇后之位也是属于她的,只有这样她才有绝对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比如姑姑,比如……她将来也许会降临的孩子。 经歷过失去父母的经歷,楚颜发誓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经歷自己从前遭受的一切。 ***** 皇后住的是景尚宫,楚颜踏入宫殿时,几乎以为自己身处皇宫之外,只因这里实在太清净,太美丽,简直是这皇宫之中遗世独立的一寸净土。 院子里种满了各类花朵,篱笆上爬着迎春花,李树桃树也被花朵开满。 皇后身着素衣,头髮也只是松松的挽成髮髻,只简单地以一支云母钗别好,此时此刻正在那片牡丹花丛中浇水。 楚颜愣在那里,只因这场景无论如何不会让人觉得是皇后的宫殿。 在她印象里,若是闭门清修的宫中女人,约莫就是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看起来像是尼姑一般死气沉沉,因为对现实感到厌倦而绝望。 可是眼前的皇后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素颜清雅出尘,充满宁静祥和的美好。 有宫女上前去对她轻声说了句什么,皇后回过头来,便看见了在一众宫女陪同下前来奉茶的楚颜。 她把那水桶递给宫女,然后走出花丛,神情歉然地对楚颜说,“前几日有人来知会了我,说是今日太子妃会来奉茶,可我一向不问外面的事,所以竟给忘了,偏这些个宫女也被我养懒了,跟着我一起不长记性。眼下换衣服也来不及,真是怠慢了太子妃。” 第73页 她连“本宫”这种称唿也捨去了,仅仅以“我”自称,楚颜心内真真是吃惊至极,可也佩服至极。 纵观后宫之内,那些什么都争、看上去积威已久的人却始终抵不过年华老去的危机,而这位皇后什么都不争,却活得自得其乐,悠然自得,看上去美丽的多。 楚颜笑着说,“母后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规矩是针对世俗之人而定,站在世俗之外,自然也就不必在意这些了。” 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茶,楚颜正准备跪下去奉茶,却忽然被皇后扶住了手臂,随即讶异地抬头望着她。 皇后的笑容温和得像是今日的春风,看她的眼神也明亮如镜,“你也说了,规矩是针对世俗之人而定,站在世俗之外的也许并不止我一人。” 楚颜一怔,随即也笑起来。 能被这样的女人夸赞为站在世俗之外的人,当真是她的荣幸。 可遗憾的是她也只能偶尔做做这样的梦,哪怕渴望这样宁静简单的日子,她仍然要为生存而奋斗,无法真的立足于世俗之外。 皇后也不似太后那般说了些恩威并济的话,只是对她说,“在这皇宫里,每个人都有想要争取的东西,因此会想尽方法去达成愿望。但不管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一定要问问自己,若是这样去做,你得到的是否比失去的多。” 她含笑望着楚颜,“太子妃不是常人,也许懂得比我多,还望你不要介意我自以为是了。” 和皇后说话很舒服,不用顾忌那么多宫中规矩,不必说些客客气气的套话。 临走前,楚颜忽然回过头去问了一句,“日后若是母后有空,儿臣能来坐一坐,与母后喝杯茶吗?” 皇后一怔,然后微微一笑,“若是不嫌我这里无趣,尽管来就是。” 从景尚宫出去,楚颜又回到了那个无边无际的深宫。 她终于坐上了步辇,朝着最后的目的地前进——华严殿,她面向文武百官、一步一步走到太子身边与他比肩的地方。 脖子酸痛,脚下疲惫,头上的凤冠似是有千斤重,而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步辇远远地停在了长信门外,穿过这道门,她就会走入通往华严殿的大道。 那大道实际上是华严殿外一大片空旷的广场,朝臣位列其次,仅留下中间的一条大道。在那里,楚颜要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洗礼,踏上高阶。 越是走近,楚颜就越是紧张,她也是人,没办法做到完全从容冷静地面对一切挑战。 她甚至记不清扶她下步辇的是含芝还是冬意,只知道自己被人搀扶着缓慢地走向了那道门,恢弘又高大的朱红色拱门。 而还有几步就要穿过去时,那个扶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司言寡淡平实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请太子妃殿下朝见群臣,开始册封大典。” 楚颜眼睁睁地看着长信门之后站成两列的文武百官——这可不止平日早朝时那么多,全京城从五品以上的几百来号官员全部站在这儿了,只等着她穿过这道门,走向华严殿的台阶之上。 她顿了顿,曲起手指紧紧捏住手心,心跳也静止在这一刻。 偌大的广场之上,鸦雀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唿吸声。 可是这一天是她跨越了几百年的光阴、又一次经歷成长的洗礼才迎来的日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已然明亮如初,再也没有半点迟疑。 楚颜跨过长信门,一步一步走向华严殿。 两列女官步伐整齐优雅地跟在她身后,与新晋的太子妃一起从容不迫地走向权势的顶峰。 头上的凤冠依然沉重,身上的厚重礼服依然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可她的面上只有沉静与从容,似天上的云霞一般美好娴静,不疾不徐。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朝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一人,而她目不斜视,就这样微微抬着下巴,看着石阶之上、华严殿前那个孑然独立的人。 太子身着大红礼袍,身姿挺拔地站在众人之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似乎此刻站满人群的广场之上只有他们两人。 楚颜忽生错觉,就好像他已经站在那里等待她很久很久,如今终于等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v:读者粉?#我们结婚啦#今日乃我与楚颜宝贝大喜之日! 凡在文下留言区转发本条微博并附上真情告白的读者,均有机会获得由本文作者提供的价值-100000.00元的鲜肉大餐! 求扩散╭(╯3╰)╮ ☆、第056章 .洞房 从前都没有发现过,原来站在华严殿的石阶之上,皇宫是这样广阔。 楚颜转过身去,和顾祁并肩站在那里,触目所及是近处鸦雀无声、列位其次的文武百官,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那片沉静安详的朱红色宫殿。 她看见天的尽头,一群黑压压的大雁拍着翅膀飞过,耳边迴响着宣读圣旨的太监那细细的嗓音。 随后引礼女官又宣读了册文宝文,然后将册子合上,恭恭敬敬地递交给楚颜。 楚颜按照先前尚宫局的姑姑交代的那样,双手接过金册,最后转过身去对着拜位三跪三拜礼毕,终于迎来了册立大礼的结束。 扶起她的是一旁的太子,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不似她的还充斥着细细的汗珠。 楚颜抬头看他,却只望见一片深幽寂静的汪洋。 他看着她,面目平静如初,但楚颜却分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处于众人瞩目的状态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时光里,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一直回握着他,两人立于石阶之上,两只手始终紧紧交握着。 顾祁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放开她。 最后,宣礼太监高声宣布,“册封礼毕——” 群臣纷纷俯首,异口同声地高唿,“恭祝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百年好合、福寿绵延!” 声音迴荡在华严殿上方,响彻云霄。 全套礼毕,已然是午后了。 宫中主子和群臣在殿内赴宴,太子自然也去了,而楚颜按照规矩,坐上凤舆回了永安宫。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苹果,手边放着把金如意,踏进永安宫时还跨了一次火盆,所有的仪式都繁琐而守旧。 最后众人终于肯放过她了,楚颜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正殿太子的寝宫——两人今晚的洞房之中,结果竟因为太过疲惫而沾床就睡。 含芝送来午膳时,叫了她好几声,她只顾着补瞌睡,不耐烦地说了句“先搁那儿吧回头再吃”,见她实在疲惫得紧,含芝也便不催了,想着她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再吃点就行。 而这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 楚颜睡得迷煳,还是含芝担心她睡过了头,这才进来叫醒了她,又端来莲子羹和几块白糖糕,让她先吃一些垫巴垫巴。 楚颜确实饿极了,毫不斯文地把东西三下五除二吃了下去,方才觉得脖子痛。 今天是大婚之日,她的髮饰与衣服都不能脱取,须得等到太子回宫后,洞房之前才能卸妆。 睡觉的时候估计她潜意识里也知道不能弄乱造型,所以睡得僵硬了些,如今方觉得脖子难受。 这婚结得太痛苦,痛苦到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歷第二次,所以她开始庆幸这个时代哪怕是皇帝也不能随意休妻,离婚改嫁什么的估计一辈子也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楚颜望着窗外发呆,慢慢地迴响着今日经歷的一切,而思绪停留在顾祁那寂静的眼神里时,她忽然收回目光,心下一片瞭然。 又怎会不知他的痛呢? 人生四大乐事,洞房花烛夜位列其一,可就在他一生也许都只有一次的大婚里,皇帝和容皇贵妃也不回来,试问他要如何乐得起来? 楚颜苦恼,看来今晚不仅要当老婆,还得又当爹又当妈的哄哄他,弥补他心头最大的缺憾与伤痛。 ****** 也不知坐了究竟有多久,夜幕低垂时,太子终于带着酒意回到了永安宫。 按规矩,外面站着一群太监宫女,还有尚宫局的司言、司簿和一堆礼官。 不论是喝合卺酒还是行夫妻之礼,都该由这些人来宣布流程,特别是要卡在吉时上让两人洞房。 一群人见到太子纷纷行礼,可太子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都退下。” 众人一怔,全都愣在原地,没有动。 司言迟疑地说,“太子殿下,按规矩,奴婢等人要站在这儿主持今晚的洞房事宜,恐怕——” “我说,都退下。”太子微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打断她的话,面上的表情疏离冷淡,眼里还有阴郁的寒意。 第74页 司言一下子愣住,随即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答了声,“奴婢遵命。” 她是第一个合起手里的册子离开的,一群太监宫女面面相觑,终是跟在司言身后乖乖离开。 见众人都走了,万喜跟在太子身后,轻轻地说了声,“殿下,这恐怕有些不合礼制。” 谁知太子笑出了声,“礼制?礼制还说太子大婚当日,须有皇上亲自主持大典,如今皇上可回来了?” 他眼眸微沉,哪怕唇边带着笑意,眼里也看不出半点喜悦。 去他妈的礼制。 他自嘲地把万喜留在了外面,自己朝着寝殿走去。 推开门时,楚颜正坐在床上摆弄着裙角,一见他回来了,赶忙撒手,乖乖地正襟危坐。 可抬头瞧见他与大红礼服相互辉映的带着酒意的面颊,走路的步伐也有些虚晃,她赶忙走过去扶住他,“殿下喝酒了?” 何止喝了,还喝了不少。 只可惜无论如何神智都清醒的不得了。 顾祁任由她扶着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然后又看着她急急忙忙地去倒茶,一边把茶地给自己还一边问,“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对身子不好。” 他接过茶来喝了口,然后把被子还给她,没有说话。 这世上有谁在意他身子好不好?父皇母妃的心里约莫只有盼儿一人,他不过是个继承江山、挑下重担的太子,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 脑子里因为酒意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他闭上眼去深唿吸,却只感觉到心头涌上的无力和悲哀。 天大地大,他却註定这样孤身一人奋斗下去,明明父母尚在,可是母亲心里装的只有家族兴衰,父皇眼里也只有母妃和盼儿。 那他呢? 杂乱的思绪纷至沓来,他觉得脑子里闹哄哄的,吵死人了。 可是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滚烫的手背上,楚颜俯身蹲在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殿下,不要难过。” 他没睁眼,也没有否认自己在难过,只是隔了很久才开口问她,“是不是身为太子的人就註定要经受这样的磨练,註定要一个人走很远很远的路,才有资格成长起来,强大起来,然后站在金銮殿上俯瞰苍生?” 楚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埋下头去把侧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楚颜以为,殿下还有我的。”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神宛如浓墨,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楚颜闭着眼睛没有动,只是继续轻轻地说,“殿下并非一个人。” 顾祁看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她的凤冠上那一颗颗东珠在红柱高照下璀璨夺目,大红嫁衣更是鲜艷似火,可是这一切都不如那张安详宁静的面目来得熠熠生辉,几乎令人移不开眼。 她说,他还有她。 她说他并非一个人。 顾祁忽然毫无徵兆地伸出手去捞起她,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抱至腿上,而楚颜也惊愕地睁开眼来,看着他忽然扬起的唇角。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太子妃。” 话音刚落,他已然腾出一只手来摘下她的凤冠,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取下她束髮的首饰,眼看着她的一头青丝就此滑落,无数细小的珠翠发针纷纷滑落在地,圆润的珠子更是滴熘熘的转。 楚颜在猝不及防间被他抱起,落在榻上,而他在一室明亮的烛光高照里欺身而上,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阴影。 看着楚颜睁大的眼睛,他微微一笑,“那就证明给我看。” 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证明她真真切切站在他身旁,陪着他,支持他,完完整整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幽深的眼底燃起一缕带着侵略意味的火簇。 顾祁俯身覆住她的唇,双手同时揽住了她的腰,一层一层开始剥开她的衣衫。 唇舌交缠里,他啃噬着她的唇瓣,气息强势地涌入她的口中,吮吸、啃咬、碾磨……?他哑着嗓音命令她,“闭眼。” 然后看着她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今日的楚颜乖顺得不像话,没了伶牙俐齿,没了狡黠灵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下,似乎真的要证明她是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泄露出心底的羞怯与忐忑,可是下一秒却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亲吻。 她的舌头轻轻触碰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吮吸着他的气息,然后轻轻啃咬他的嘴唇。 她没有抗拒他一点一点褪下她的衣衫,甚至配合他的动作,好让他更方便地替她宽衣解带。 嫁衣繁复又沉重,一件一件被顾祁抛至在地,一直到最后她的身上仅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罩衣,而罩衣里不着寸缕,透露着朦胧又妖冶的美丽。 火红的锦绣喜被在她身下舒展开来,更显得她的肌肤莹润白皙,而她的秀髮宛如朵朵青莲,在锦被上蔓延盛开,缠绕住谁的心。 顾祁微微离开她的唇,呢喃着叫了句她的名字,“楚颜……” 她轻轻睁开眼来,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朱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我在。” 我在。 这就已经涵盖他所需要的全部意义了。 父皇有母妃。 母亲有赵家。 而他有楚颜,今日起将永远陪在身边的人。 她是这样眸光清澈地望着他,仿佛全世界都至此寂灭,而她的生命从此与他仅仅纠缠在一起,宛如密不可分的藤蔓,永不分离。 顾祁的心头涌上一股深刻到几近颤慄的巨大情cháo。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的衣襟前,引领着她一点一点解开他的衣衫。 “帮我。”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充满莫名的力量。 楚颜觉得这两个字意义深刻无比。 是帮他褪去衣衫,还是帮他渡过今后漫长的孤独时光? 她目光定了定,忽然揽着他的脖子坐起身来,一面亲吻他的唇角,一面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襟,一件一件,毫不犹豫地剥下来扔在地上。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解开腰带的时候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弄痛了他。 顾祁却好像一点也察觉不到痛一般,黑眸沉沉地笑了笑,任由她这样不顾一切地摆布他。 他的心里有野兽甦醒,而她陪着他一起疯——这就是她的证明。 他终于与她赤诚相见,火光映照下,他的身材修长性感,肌肉不夸张,却恰到好处,充满诱惑人心的力量。 他素来严肃疏离的面容因为眼眸里的火光而变得有些深不可测,甚至带着一丝魅惑,定定地锁住了她。 楚颜把心一横,忽然把他推倒在床,翻身跨上了他的腰,俯□去亲吻他。 从眉梢眼角到挺拔的鼻樑,从滚烫的面颊到略有胡茬的下巴,她一下一下轻轻啄着,像是试探,又像是挑逗。 她甚至一路吻到他的喉结处,伸出舌尖轻轻触碰,然后亲吻啃咬。 那种痒到极致的引诱传至他的心底,连同血液也燃烧起来。 而她却还不放弃,以烈火燎原的姿态继续这样煽风点火的举动。 她从脖子吻到了胸膛之上,印下一个有一个略带湿意的亲吻,然后忽然含住了他小小的凸起,轻吮舔咬。 舌尖绕着那个点打转,她学着他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去挑逗他,微凉的指尖也沿着胸膛缓缓下滑,下滑。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光是触摸到都觉得很紧绷,楚颜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觉得内心的疯狂也随之被点燃,有什么冲动在叫嚣着正欲冲出体内。 她微微用力地咬着他的凸起,引来他一阵战慄。 顾祁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眸里是她分辨不清的欲-望与情愫。 而楚颜的手就这样一路向下,经过结实的小腹,最终抵达了他的禁地。 指尖触到的地方光滑又滚烫,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火热,冰凉的手指与滚烫的禁地相结合,两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楚颜抬头看他一眼,手上也轻轻动了动,唇角微扬,宛如妖精一般对他说,“小殿下似乎很激动。” 小殿下…… 这样的戏嚯与挑逗叫顾祁眼神更加深沉,面对她的挑衅,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覆在她的胸上,随口贊道,“都是太子妃好手段、好本事。” 他也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柔软丰盈,指尖绕着杏蕊摩挲打转,感受着花蕊的绽放与挺立。 楚颜心跳越来越快,却不肯认输,手上开始动作。 岛国爱情动作片里是怎么做的来着? 来到这个时代太久太久,她已经快要失去上辈子的记忆,当下思索一阵,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第75页 她将小殿下握在手中,轻轻地揉搓着,然后上下摆布,靠着手心的摩挲带给他一阵难言的刺激。 他的禁地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很快就在她手中膨胀坚硬起来,而她眼里含着狡黠与得意,朝他笑得骄傲无比。 “太子殿下感觉如何?” 顾祁忍着欲-望,好整以暇地对她笑道,“感觉太子妃还可以更放得开些。” 死不认输? 楚颜眼神微眯,双手合成圈,一下一下套-弄着,察觉到他浑身一僵,然后是无法言喻的刺激与快乐袭来。 她是这样尽力地与他周旋,从生理上与他进行这场战役。 顾祁只能感觉到腹下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快意,那种刺激令他的理智都有些不受控制,好像此时此刻别的念头都随之远去,只有他和她最不顾一切的快乐与放肆。 那种刺激感越来越密集,他感觉到她摩挲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他的禁地也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欢愉,四肢百骸都充斥着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一些细微低沉的单音,最后忽然伸手阻止了她,拿过枕边的手帕覆在禁地之上,浑身一颤。 楚颜被他不容抗拒地推开了,而他背对自己,在片刻的僵硬之后,以手帕接住了所有动情的证据。 顾祁平復着有些急促的唿吸,从容地用手帕把自己擦拭干净,然后抛至一边,转过身来看着楚颜。 “还没完。” 他忽然一把拉过她,让她与自己紧紧相贴。 两人的身躯之间仅仅隔着薄如蝉翼的罩衣,他甚至感觉得到她盛开的花蕊抵在他的胸膛之上。 楚颜面色酡红,宛如喝醉了一般。 而他就这样定定地锁视着她,眼神放肆到似是要将她吞下腹中。 一室寂静,唯有红烛偶尔传来灯花爆裂的清脆声响。 楚颜仿佛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到最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因为两人之间紧密到毫无间隙,所以才这样清楚地感知到了彼此的唿吸与急促的心跳。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忐忑又紧张。 而顾祁就这样重新吻住了她略微红肿的唇,同时伸手撕裂了她的罩衣,让那件轻薄又没有存在感的布料飘落在地。 他的手掌充满力量,沿着她光滑白皙的背部抚摸着,她怕痒,他就坏心眼地轻轻寻找她的敏感之处,引来她的娇笑与颤慄。 “别,别碰那里……”她一边喘息一边抗议,全身都在颤抖。 “哪里?这里吗?”他却故意轻轻按着那些地方,痒得她连唿吸都乱了节奏。 可是这样游走着,游走着,他却忽然伸手来到了她的双腿之间,毫不意外地触到了一缕细滑的湿意。 他用滚烫的手掌覆在她柔软紧密的地方,同时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晴川歷歷汉阳树的下句是什么来着?” 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滚烫的的手掌上,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可就是这样,专业本能也及时发挥了作用,叫楚颜毫不犹豫地想起了下句。 芳糙萋萋……鹦鹉洲…… 芳糙!? 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太子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 为什么每一次做这种羞人的事情都要“yin”诗作对?! 太黄暴了,太重口了! 楚颜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羞耻心又一次袭来。 而顾祁满意地看着她投降的模样,手上也开始了又一次的侵略。 他轻轻揉着那处柔软温热的地方,然后穿过“萋萋芳糙”寻找着敏感脆弱的花心。 手上的触感湿滑细腻,显然是她动情的证据。 顾祁能感觉到腹下又一次紧绷起来,他想要她,毫不怜惜地狠狠要她。 可他没有着急,仍旧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寻找着她的小小花蕊,最终触碰到了那颗似珍珠一般的凸起,也察觉到她浑身剧烈的颤抖。 “别,别碰……”楚颜喘着气,几乎半是求饶半是本能。 刺激的感觉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尖抵达她的身体,然后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无法言喻的痒。 可是坏心眼的人压根不理会她的讨饶,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狠心地揉弄起来,那颗敏感脆弱的小小珍珠就在他的指尖被戏弄得彻底,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湿意。 楚颜忍不住发出了声音,破碎的嗓音如同枝头莺啼,娇嫩欲滴。 而同时,顾祁的手指也轻轻滑入她的体内,在紧緻的包裹下一点一点刺了进去,穿透了她的最后防线。 他的手指湿透了,于是开始在她体内律动起来,拇指却按压着花心,一点一点折磨着她。 双重刺激从身下传来,楚颜的理智全然崩溃,只能紧紧抓住身下的被子,呻-吟出声。 湿意愈加蔓延,顾祁能察觉到她身体内部传来的细微颤动,一下一下更加密集,而她的声音也越来越难以抗拒。 他低头看着她满面嫣红的模样,眼角带泪,仿佛他真的对她做了多么狠心多么残忍的事。 而事实上,他不过是在取悦她。 终于,楚颜咬着嘴唇哭喊着,呜咽的声音也烧掉了顾祁的最后一丝忍耐力。 他抽出手来,终于扶着早就叫嚣不已的火热沖入她体内。 滚烫的敏感之处紧紧结合在一起,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而楚颜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感受着身下的剧烈刺激。 “抱着我。”他声音低哑暗沉,犹如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一般抱起了她。 而楚颜软软地伸出手臂,依言攀在他脖子上,仍旧咬着嘴唇。 他抱着她的身体重重地落下,然后两人终于以最深的姿态紧紧交缠在一起,再无一丝间隙。 今夜的他是不知餍足失去理智的人,夜色正浓,春-意应无边……作者有话要说:太子v:#不要走!决战到天亮!#?读者粉?太子吃肉,请吹熄蜡烛,谢谢配合。 ☆、57第057章 .上药 清晨,被翻红浪,香冷金猊。 楚颜从睡梦中转醒,迷迷煳煳地看了眼窗外she进来的光线,因为太过刺眼,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又眯了眯。 身边的人早在天未亮的时候就起床去早朝了,而楚颜原本是个惊醒的人,今日却睡得特别沉,连身侧的人是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 她推开被子欲坐起身来,岂料才刚刚动了一下,浑身上下都传来一阵难言的酸痛,尤其是……尤其是某个私密的地方。 想到昨夜的种种,楚颜扶着床柱闭了闭眼,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 太子殿下绝对深切理解了什么叫做化悲痛为力量,一夜春宵,折磨得她又哭又喊,整个人都失控了。 按理说殿外总该有人守着计时的,到了时间就该喊停了,免得太子因纵慾过度而伤身。 可昨日他阴沉着一张脸,把所有人都赶跑了,谁还敢跑来在老虎身上拔毛呢? 楚颜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结果看见身上遍布淤青和吻痕,脑袋一大,深觉这幅模样太不雅观,不适合叫人进来伺候。 于是她一边感受着□传来的异样感觉,一边用被子裹着身体,步伐虚浮地去拿干净衣裳。 岂料这情节凑巧得跟狗血剧似的,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早朝归来的人已然推开了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正一瘸一拐地往屏风后走的她。 楚颜立马僵在原地,拉紧了身上的大红锦被,无语凝噎地抬头望着顾祁。 顾祁的表情由诧异转变为好笑,最后又逐渐深沉起来,隐隐有火光灿动。 面前的美人香肩在外,苏胸微露,略微凌乱的秀髮散落肩头,若有若无地轻轻遮挡住些许肌肤。 大红锦被被她胡乱地围在身上,那鲜红似火的色泽越发衬得她肤若凝脂、白皙莹润。 更要命的是昨夜留下的那些红肿吻痕就这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她的脖子之上、锁骨附近,虽然看不见被锦被遮住的部分,但顾祁却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更为隐秘的地方所藏着的暧昧痕迹。 顾祁合上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最后站定在楚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轻扬,“一大清早就看见这么香艷的场景,太子妃是在诱惑我吗?” 楚颜嘴角抽搐,拉着身上的被子警惕地往后挪了几步,“殿下未免想太多,昨夜您忙活到深更半夜,我哪里还敢让您继续劳累?” 她走得一瘸一拐的,顾祁见状,眉头一皱,走上前去忽然连带着被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然后在她的惊唿声中走向床边。 楚颜被他轻轻地抛在床上,还以为他又来了兴致,又惊又怕间正欲挣扎起身,岂料身上的被子倏地被他掀开。 “啊!”她又惨叫一声,在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之际慌忙伸出手去抢被子。 第76页 顾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别动。” 他把被子拉过来轻轻遮住她的上身,然后倏地分开她的腿,不容她有半点挣扎,仔细地查看着两腿之间的景象。 楚颜要为这样的举动给窘迫致死了,偏偏力气太小,想要合拢双腿,却因为他的挟制而动弹不得。 殿下,这样真的要不得啊! 白日宣-yin真的好么? 我都已经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了,有点同情心好么?! 她满面通红,只能一个劲地求着,“殿下,别……别这样……” 顾祁没理她,只细细地看了片刻,然后迟疑地说,“好像受伤了。” “……所以就更不可以了啊。”她欲哭无泪,仍旧以为他是要做点什么。 顾祁好笑地松开她的脚踝,眉头微挑,“不可以做什么?” 楚颜:“……不可以继续yin诗作赋。” “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顾祁笑出了声,然后伸出手去碰了碰她双腿之间的柔软,“哪里痛?这里吗?” 指尖触到的地方温暖细腻,敏感至极,楚颜浑身一颤,随即慌忙道,“不痛不痛,好得很!” “那……这里呢?”他换了个地方,不偏不倚恰好在她柔嫩的花朵之上。 楚颜只感觉到一阵刺激从身下传来,昨夜那种说不出口的欲-望又一次侵袭而来,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她一把握住顾祁的手,“……够了,殿下,哪里都不痛,我好得很。” 她的神情带着隐忍的欲-望,眼含媚色,却又楚楚可怜。 顾祁的腹下一阵紧绷,又一次有了想要她的冲动。 可是她的私密之处红肿不堪,犹如被人过分採撷的花朵,可怜又可爱。 顾祁眼神微暗,按捺住了腹下的冲动,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了双腿,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去吩咐外面的万喜,“叫人去太医院拿些祛瘀膏来。” 然后又关上门走了进来。 楚颜闭眼,羞愤欲绝地想着,这下完了,才大婚第二日太子殿下就找太医院要祛瘀膏,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猜到这是纵慾过度导致她不堪负荷的结果。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面颊嫣红,艷若桃花。 顾祁走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床上坐着的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床柱上,好似隐忍着痛苦一般紧闭双眼、轻咬下唇,面色娇艷美好,眉心深处藏着点点j□j。 那被子凌乱地搭在她身上,明明裹住了所有关键部位,可又像是什么也没盖住,露出的那些肌肤每一寸都足以点燃他的理智。 ……红颜祸水就是这个意思么。 顾祁的心头隐隐有些无奈,眉心也锁住了,只得稍微离她远点,坐在桌边,“……昨晚是我太过了。” 他在道歉? 楚颜心头诧异,一下子睁开眼来望着他,只见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微微有些泛红,略显别扭地转过头去不看她。 心中不知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古往今来,伺候当主子的人都是妃嫔的职责,殿下何须因为我的尽职尽责向我道歉?” 顾祁因她的话面色微沉,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认为我是你的主子,而你是在伺候我……这么说来,你觉得和我做那些亲密之事不过是在尽职尽责罢了?” 他的表情很较真,反倒是楚颜愣了愣,这才玩味一笑,“殿下生气了?” 他的脸色愈加阴沉,并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楚颜终于边笑边嘆气,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殿下真是,一点玩笑也开不起,当真无趣。” 他还是不说话,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楚颜玉石歪着头朝他笑,“若是心不甘情不愿,那便是伺候您,尽一个妃嫔的责任。可我如今却是心甘情愿的,所以哪怕殿下……哪怕殿下过于勤勉了些,楚颜也是甘之如饴的。” 勤奋二字说得她面颊微红,眼神里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大胆表明心迹。 顾祁终于失笑,火气全消,只是还没说话,就听见外面的沉香说道,“殿下,祛瘀膏拿来了。” 他没让沉香进来,而是自己走到门口,推开门去拿那瓶药膏。 沉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在门合上之前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却只看见那个素来高贵美丽的女子仅以大红锦被粗略地裹着身子,懒懒的倚在床柱之上,唇角含笑、眼眸明亮,这样颓废又性感的模样竟然比之平日更加美艷,还平添几分旖旎j□j。 她瞬间愣在了原地,可眼前朱红色的房门已然合上。 沉香说不出心下是种什么滋味,昨夜太子驱散了所有的人,只剩下她和万喜守在正殿里。 他喝了酒,和太子妃在寝殿里一直闹到半夜三更,而她就生生站在那里听了大半宿。先是面红耳赤,后是心如刀绞,再后来她竟然也开始不知廉耻地想像着屋里会是如何旖旎的风光。 他会不会褪下冷漠严肃的面具,温柔地对她笑? 他会不会为她亲手褪下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然后与她共赴巫山云雨? 沉香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想了好久,她忽然惊觉她竟不知不觉把那些画面里的人都换做了自己……她嫉妒太子妃,嫉妒得要命。 而此时此刻,她纹丝不动地站在紧紧关上的门外,多希望此刻那个陪在他身边巧笑言兮的人是自己! “沉香?”万喜刚去后面的库房里走了一趟,回来时就撞见沉香呆滞地站在寝殿外面,狐疑地喊了一声。 沉香这才回过神来,忙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在里面呢。” 她假装神情自然地朝万喜走过来,微微一笑,“公公回来就好,我还要去御膳房走一趟,把今天殿下想吃的单子送过去呢。” 殿外终于又恢復岑寂,而屋内却丝毫不受外面的影响。 顾祁拿着药膏走到楚颜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被子,“抹点药。” 楚颜大窘,忙伸手去拿药膏,“殿下,让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手已经触到了那药瓶子,可顾祁依旧牢牢握着瓶身,平静地看着她,“松手。” 楚颜咬唇,有些欲哭无泪,“我真的可以自己来的……” 那种私密的地方,怎么可以让他来亲自抹药?! 哪怕是放在二十一世纪,这也是禁忌的场景! 可顾祁却只是扬起眉毛看着她,“你不信我?” 言下之意,难道她以为他要藉此机会再行坏事? 楚颜在他不悦的目光下慢慢松开了手,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我信。” 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明明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 可是既然他不希望她要脸,她只好……把这张脸暂时撕下来丢了。 楚颜紧紧闭着眼,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而顾祁把瓶盖打开后,轻轻地蹲了下来,伸手分开她的双腿,同时拉开了被子。 食指勾了少许清凉的膏状体,他静静地伸出手去贴上了她的隐秘之处,轻轻地涂抹起来。 楚颜全身都僵硬了,只觉得随着他的动作,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而注意力通通跑到了与他接触的地方。 原以为闭上眼睛就不用面对令人尴尬的场景,可没想到的是失去了视觉,别的感官就变得格外敏感起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轻重变换都变得清晰可查,那种感觉从身下蔓延开来,然后抵达四肢百骸。 这真是……叫人彻底疯掉的节奏。 而顾祁的眼神也慢慢变得幽深起来,随着抹药的动作,好似还有别的感觉从指间传来。 清凉的药膏与温热的幽谷,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仿佛她的一个颤动都能牵动他的唿吸,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唿吸也跟着迟缓粗重起来。 渐渐地,指间触到的柔软竟然渗出了点点水意,楚颜自然也察觉到了,倏地睁开眼来望着他,乞求似的叫他一声,“殿下……” 眼神里满是羞愧尴尬。 顾祁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她动了情,他自然……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可是她的身体被他折磨得够呛,要如何再承受他的又一次进攻? 理智压下了冲动,顾祁于是收回手来,忍耐地站起身来看着她,“抹了药还痛吗?” 楚颜一边为他的停手而松口气,一面却又因为身体的空虚感而有些莫名的失落,咬着嘴唇坐在那儿,面色酡红。 第77页 这是作死的节奏吗?明明已经因为他的好体力而受不了了,却又因为生理冲动没得到满足而心生失落。 实在是太堕落了。 她低下头去,却又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顾祁衣衫之下的突起。 原来两人都是一样在忍耐…… 她忽然笑起来,而顾祁脸色一黑,冷冷地说,“还笑,要不是顾着你的身子,我会这么忍耐?” 楚颜越笑越开,到最后眉眼弯弯地抬头望着他,说出一句戏嚯意味十足的话来,“殿下,来日方长。” ……这次轮到顾祁被人调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开杀戒以前的最后一碗小肉渣,接下来情节要神发展了,甜了这么久,大家准备好接受刺激了么。 最近查的严,一涉及船戏就会被和谐,40章已经和谐掉了,56章又收到黄牌警告,六天之后就会被锁,锁了以后大家就只能留邮箱了。 太子v:哎哟真棒,这次不用吹熄蜡烛了,楚颜宝贝?以后没人能偷看我们翻云覆雨了! ☆、第058章 .变数 大婚后,太子在永安宫陪了楚颜三日,然后就又开始了早出晚归、勤勉治国的日子。 对楚颜来说,其实日子没怎么变,她只是嫁给太子,并非嫁给皇帝,因此仍然和顾祁同住一个屋檐下。平时就睡在偏殿,侍寝时就去他的寝殿,而不像皇后,大婚之后就会迁居至单独的宫殿。 顾祁开始忙碌以后,她就每隔几日回一次元熙殿,陪赵容华说说话,又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刺绣,好歹同坐一个屋檐之下,姑姑也不会寂寞。 赵容华自从上一回误会了顾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顾祁。 这一次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原本日日盼着楚颜的大婚之日,如今却有些意兴阑珊了。哪怕楚颜新婚之后头一次回来看她,她也只是安静地听楚颜讲着些新鲜事,只言片语也没有提到赵家的事。 楚颜发现姑姑好似忽然想通了,不管是赵家的事还是朝堂上的事,她都不再过问,一夕之间变得沉默起来。 好些天都这么过去了,楚颜终于在又一次的独角戏里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过身去望着赵容华,叫了声,“姑姑。” 喋喋不休半天,她发现赵容华的目光一直定格在窗外,如今听见她停了下来叫了声姑姑,这才转过头来。 楚颜看着她苍老得很快的面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了皱纹。 她还不到五十,这样的年纪对于宫中养尊处优的女人来说,本不应该苍老得这么快的。 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楚颜顿了顿,才说,“姑姑在想什么?” 赵容华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我在想,过去的几十年里,我都在想些什么。” 楚颜愣在那里。 赵容华的眼神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她望着楚颜,却又好似透过那张年轻的面容看见了昔日的自己,两人本就有几分相似。 她 喃喃地说,“还未进宫时,我就一心要做这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我希望自己能赢得那个男人的心,为赵家赢得朝堂上的一片天,也为自己赢得一个辉煌灿烂的人生。 而入宫以后,我果然得到了盛宠,还替皇上生下了嫡长子,我以为这便是我努力争取的结果,日后若是这样一直奋斗下去,我的人生就会一直一帆风顺。”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些,仿佛盛满无奈与嘆息。 “我 真的用了一辈子来奋斗,和妃嫔斗,和皇上斗……也和自己的儿子斗。我希望祁儿成为储君,自己就能站在后宫最高的位置之上,哪怕当日的我不是皇后,只要日后 能当上太后,一样也是赢。所以我逼他做了很多事,甚至从未考虑过他的感受,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心疼过他,只是一厢情愿地 以为他可以理解我的心,然后为我、为赵家、也为他自己拼一次。” 所以她逼他每日练字看书,在明扬斋里一切都要做到最好,哪怕他病了、倒下了,她也片刻不放松,因为她不知道这后宫里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子什么时候就会再添一个皇子。 她在一日一日地老去,而终于也明白皇上对她的盛宠也不过是因为赵家的地位罢了,所以她更加心急地想要把儿子扶上储君之位,也许唯有到了顾祁成为皇帝那一日,她才会松口气。 人一旦中了魔障,就像是闯入蛛网的猎物,若非凭藉一己之力逃出生天,那就只有等死。 她是个自私的人,既没有想过要逃离这华丽的蛛网,也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于是终于走到今日。 “他 终于成了太子,可是却已是别人名下的儿子。他和容皇贵妃要好,在惜华宫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我却认定了那是容皇贵妃的阴谋诡计,她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 爱希望自己诞下的二皇子能取代祁儿的地位罢了。我找到祁儿劝他,在他面前揭穿容皇贵妃的诡计,一心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不要再执迷不悟地错信他人了,可 他却破天荒地拂逆了我,还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从没想过之前在我严厉到苛刻的要求之下都未曾拂逆过我的儿子竟然会因为一个名义上的母妃来违背我的意思,我痛心又失望,可是不论找他多少次,他都始终向着那个女人。” “于是我在斗完了后宫妃嫔之后,终于开始和自己的儿子斗。” 赵容华轻轻地笑着,眼里有了一层雾气。 “我有多蠢啊,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当做敌人,还以为是别人夺走了他,却不知其实是自己一点一点推开了他。我不爱他,不宠他,却连别人对他的爱也要否认,也难怪他这么怨我恨我,不当我是母亲了……” 楚颜被她的一席话所震撼,只能伸出手去握住她,叫了声“姑姑”。 赵 容华转过头来望着她,“那日他来元熙殿看我,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他谋害祖父,连一点分辨的机会也不留给他。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怒,只是笑着对我说,‘母 亲愿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而直到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在大殿里茫然无措地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些过去一直执迷不悟的事情。” 她不是蠢,也不是傻,是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迷了眼,也迷了心。 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她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想要把赵家推上权势的顶峰。 她甚至错过了儿子的全部成长时光,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给过他,却要求他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而做出牺牲。 谋害父亲的事情若真的是顾祁做的,他不会事到如今了都还不承认,只露出那样无奈又悲凉的眼神。 而最后她才想明白,这些年来她失去的不止是在追求权势的路上所虚度的光阴,还有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她是一个母亲,可是从未真正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无怪于顾祁这个儿子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成为过她的儿子。 赵容华笑了又笑,最终笑出了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在楚颜的手背上。 她握着楚颜的手,另一只手掩住了面庞,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我是这世上最蠢的人,想要的太多,如今终于自食其果,事到临头什么也没得到,还失去了原本就属于我的人。” 泪珠一颗一颗从指fèng中倾泻而出,如同她再也抑制不住的悲痛。 “楚颜,千万不要学我,权势、地位,那些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以为你最想要的是它们,可最终会意识到,在你追求那些浮华名利的同时,失去的是再也无法追回的东西,而只有等到你失去以后方才明白它们对你而言是多么珍贵……” 楚颜的心如同被人紧紧拽在手上,素来心思很多的她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这个握着自己痛哭失声的妇人。 这是她的姑姑,是抚养她长大的人。 这个人也许犯过很多错,对很多人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人,可是对她来说却是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始终如一地站在她前面,为她撑起一片天。 楚颜只能蹲下来,眼眶发红地拉着她的手,然后伸出手去替她擦拭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泪水。 “姑姑,不要哭。您并没有失去太子殿下啊,他依旧是您的儿子,哪怕今日有所误会,可只要您有心解开,他会谅解您的……毕竟母子连心,不会有一辈子的隔阂的。” 那个午后,楚颜陪着终于大彻大悟的赵容华在大殿里宣洩了这么多年来的悔悟。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悔悟对姑姑来说是好是坏。 昔日的姑姑执迷不悟,却因为有执着的目标,所以一直屹立不倒。 第78页 而今的姑姑终于明白了对她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可太多的后悔与痛苦侵袭而来,就要把这个逐渐老去的妇人给压垮。 楚颜终于也意识到,原来这十年以来一直相互依靠的人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老去,她的发间有了晃眼的银丝,她的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而她曾经坚不可摧的内心也终于出现了fèng隙,就要坍塌下来。 她握着赵容华的手,终于明白了年华逝去所带来的遗憾。 她忽然有了一丝恐慌,会不会有朝一日,这个相依为命的妇人也终究要离开她? 而继赵容华之后,楚颜似乎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还有更多更多的转折在等待着她。 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的帝王之术所带来的朝政之变。 如今楚颜已经正式成为太子妃,赵家的地位似乎一夕之间变得尊贵无比,而赵武的身体逐渐恢復,原本属于他的权利也开始一点一点重回他的手里。 朝中的旧势力有两大巨头,沐青卓,赵武。 要相互辖制,太子就不会冷落了任何一方,今日赵家强,那么明日沐家也定会有所变数。 在辖制这两大势力的同时,他才能继续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而赵沐两家须得斗得水深火热,才不会有闲暇来顾及新势力的崛起。 华严殿的书房之内,萧彻和秦远山对视一眼,终于由秦远山开了这个口。 “如今太子妃是赵家的人,沐家显然处于弱势,要旗鼓相当,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屋子里静悄悄的,三个人心知肚明,只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顾祁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砚台,眼里的情绪一如砚台里的浓墨,氤氲一片,看不出任何端倪。 作者有话要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 太子就算情深,毕竟还是个没受过一夫一妻制教育的古人,在进化为情深不惑之前,身为明君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当然,他做他的,我们虐我们的,他敢做我们就敢虐……绝世好男人v:?看名字! 楚颜v:太子殿下……你该不会以为……改马甲……就不会被虐了吧……=_=、☆、第059章 .打脸 随着太子的大婚,赵家千金成为了太子后宫中的第一人,眼看着赵家也成了朝廷上地位最高的朝臣世家。 前阵子的西疆战乱令定国公大损颜面,手中的实权也被分给了沐青卓,可眼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之后,赵家在朝中似乎又有了新的局面。 先是朝臣们的偏向有了转移,不少从前坐观虎斗的人如今似乎都找准了方向,十分自觉地向着定国公靠拢。 再是赵府每日的拜帖以很快的速度增长着,负责处理这项事务的赵家长子——楚颜的父亲赵青云叫苦不迭。 奇怪的是素来反对拉帮结派的太子殿下这一次竟似乎毫不在意赵家的地位飞速上升,反而默许了这些行为,在朝上也不曾给过定国公半点脸色,好似纵容了赵家的骤然强盛。 对此沐青卓倒是没什么反应,就好像前段时间太子打压赵家、偏向沐家不过是个偶然事件,而今又反过来调换了两家的地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早朝的时候,在关于漠北重新修筑边境防卫一事上,群臣又有了争议。 沐青卓和赵武各执一词,支持者也纷纷站定位置。 从前两人还算是旗鼓相当,可如今随着赵家千金成为太子妃,朝堂上也分出了一片天来。 将近二分之一的人都站在了赵武这一边,剩下的人里又有一半都不发言、保持中立,于是沐青卓的支持者甚少。 太 子一直不置一词地听着众人发表看法,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重修与否,各有利弊,不过我的看法倒是与定国公一致。如今国库充盈,稳固边防绰绰有余,并不至 于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漠北地势严寒,驻守的将士并不如西疆那边人数众多,一旦边境之外的异族起了谋反之心,若是边防过于薄弱,恐怕漠北地区岌岌可危。既然 多数人都认为应当重修边防,那就这么决定了。” 拟旨,下诏,两个环节一气呵成,早朝也就结束了。 沐青卓往宫外走的时候,身后的沈君风把他叫住了,“沐大人请留步。” 沐青卓微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提督大人找老夫有事?” 沈君风很快走上来和他并肩前行,沉吟片刻,有些担忧地问,“今日早朝之上,定国公的支持者甚众,朝中局势似乎大有改变,大人难道不担心吗?” 沐青卓微微一笑,“担心什么?大家都是识时务者,如今太子妃都是赵家的人了,这种情况自然也是无法避免的。” “可大人难道就这样放手不理,任定国公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沈君风眉头一皱,“朝中尽是群墙头糙,见着哪边有好处就往哪边倒,也不想想当初扶持他们的人是谁!” 他说的自然是曾经在沐青卓这一派的势力扶持下站稳了脚步、今日却又因为朝中局势而倒戈的那些臣子。 沐青卓倒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沈君风的肩,“沈大人不必要求太多,人性如此,谁还能逼着他们为了我们的利益而做出牺牲呢?他们也不过是在做对自己而言最好的选择罢了。” 沈君风还欲说什么,却在侧过头来看着沐青卓的时候稍微愣住。 只因沐青卓正悠然望着宫门之外的远山,目光里有什么唿之欲出的情绪在慢慢聚集着。 沈君风一怔,“大人莫不是已经有了对策?” 沐 青卓微微一笑,“对策倒是没有,但预测还是有的。太子殿下似乎既不希望我们太过强势,又不希望赵武那边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前段日子先给了赵武甜头,让他去 了西疆;后来又因为赵武的过失,开始打压赵氏一派,重用我们。如今大婚之后,赵家又一次占了上风,若是老夫没有猜错的话,在不久之后,重新抢得先机的…… 恐怕就是我们了。” 他目光平和地望着远方正冉冉升起的朝阳,“明月再皎洁,也不过是天亮以前的事,等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谁还敢说天边只有月亮最耀眼呢?” 后宫和朝堂上又有何不同?百花齐鸣才是大势所趋。 他和赵武不同,因为他并不认为赵楚颜成了太子妃,赵家就算是稳固了。以太子的性情看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对待他们这些老臣一定会是有打有压,不会让谁完全成为胜利者。 所以这么看来,他的机会约莫很快就会来了。 太子妃又如何?他沐家的女儿难道会比不上赵武那个莽夫之女? 沐青卓偏不信这个邪,嘴角噙笑,从容不迫地朝着宫外走去。 ****** 重山穿过御花园,从假山后面匆匆忙忙地往长廊那边跑去。 路 上遇到了正从元熙殿往御膳房那边走的束秋,束秋原是打算要去御膳房嘱咐一下这几日赵容华没什么食慾,最好做些开胃的小菜送过来。谁知遇见了重山,又见他跑 得慌慌张张的,眉头一皱,朝他喝道,“做什么跑这么快?蠢材,你当这是在哪儿呢?跑成这个样子,万一要是冲撞了贵人,惹了麻烦,你要太子妃殿下来给你善后 不成?” 重山是楚颜身边的小太监,从前楚颜还在元熙殿时,束秋也对他多有照顾。 他年纪小,做事情也勤快利落,所以楚颜去永安宫时,束秋也让他一块儿跟了去,想着楚颜身边毕竟还是该有个能跑腿的、嘴皮子利索的。 谁知道这腿确实能跑,就是跑得快了些,看着都叫人胆战心惊。 重山急忙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秋姑姑说得是,是重山考虑不周,才会这么仓促,幸好没出岔子,否则……否则真是给主子惹麻烦了。” 束秋见他态度好,脸色也没那么沉了,便问他,“这么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重山左右看了下,这才上前一步,低声对束秋说,“方才我在华严殿那边打听消息,和那几个小太监聊天时,得知今日早朝有大臣提出了选秀的提议……” “什么?”束秋一惊,柳眉一竖,声音也放低了很多,沉声喝道,“选秀?可有听错?” “千真万确!”重山举手发誓,“这种事情怎么会听错?自打去了永安宫,主子身边能跑腿的人少,我就每日都往各处跑,跟人套近乎,也顺道打听些消息。今日那两个小太监是华严殿前面值守的,我跟他们来往好一阵了,大家都称兄道弟的,绝对不会有错。” 束秋脸色阴沉,难看得很,“选秀?究竟是谁这么不安好心,太子妃殿下的册封大典才刚刚过,居然就提出选秀这件事……” 虽然按理说,依太子的年纪早该进行这件事了,但摆在当下,绝对是给楚颜添堵的。 第79页 她沉吟片刻,才对重山说,“那你赶紧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妃殿下,记住,不许这么匆匆忙忙的,做事要稳重些,不然叫人一看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重山连连点头,“是,谨遵姑姑教诲!” 束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拍拍他的肩,“切记永安宫不是元熙殿,不是所有人都能信的,你知道了什么事,除了太子妃殿下,谁都不许说。” 重山又应了几声,这才辞别束秋,快步朝永安宫走去。 偏殿里,楚颜正拉着沉香一同下围棋,上回被太子吐槽了棋艺之后,她忽然起了奋发图强的决心,而沉香日日伺候在太子跟前,太子的棋艺她自然是熟知的。 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沉香自然也对这东西略知一二。 但楚颜想得更远一些,既然沉香常常旁观太子下棋,自然对太子的棋路也比较熟,要是从她这儿下手,说不定自己琢磨琢磨,还能想出一套对付太子的奇招来。 正下着棋,重山就在外面敲门了,“主子在吗?” 楚颜随口答了句,“在下棋呢。” 重山愣了愣,回过头去问门口值守的宫女,“主子在和谁下棋?” 那宫女答道,“沉香姑娘。” 沉香是太子跟前的大宫女,永安宫里上上下下对她还是很尊敬的。 重山皱了皱眉,那可是太子面前的人,当着面根本没法说话。 他在外面着急,楚颜倒是在里面有了计较。 重山一向善于打听消息,这次跑来找她,得知屋里有人之后久久不说话,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 于是楚颜把手里的棋子随手往死门里一放,随即又恍然大悟地呀了一声,“没看清!” 面上是一副懊恼的神情,但不管看没看清,总之这一局是结束了。 沉香微微一笑,“殿下已经进步不少了,这一次如果不是没看清,恐怕奴婢会输得很惨了,感谢殿下承让。” 楚颜摇头笑道,“不必自谦,你的棋艺总还是来自太子殿下,比我强多了。” 说罢,她伸了伸懒腰,“你先回去吧,我有些倦了,想先休息一会儿。” 沉香点点头,行了个礼才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看见重山还在门口等,顿了顿脚,朝他点点头,这才离开。 重山很快进了屋,而原本转过了长廊的人忽然又出现在那里,朝守在楚颜门口的那个小宫女递了个眼神,那宫女立马会意,轻轻地点了点头,把耳朵朝门上贴去。 沉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又一次转身朝正殿走去。 同一时间,重山关好了房门,朝着楚颜走去,面上又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楚颜直觉有什么坏事儿来了,面色也没那么悠闲了。 “怎么了?” 重山忙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把方才打听来的事情转述给她听,楚颜平静地听完他的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虽然早知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人,在太子登基之前,一定还会有别的女人进来。 可是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大婚才过去将近半月,就已经有人在朝上提出了选秀的事情,这是要打她的脸不成? 楚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就回来告诉我,切记不要急功近利,叫人察觉了你的意图。” 重山点头,“奴才懂得。” 他行了个礼,说了声“奴才告退”,这才转身往外走,而门外的小宫女听见这句话,赶忙退后几步站定,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值守。 晚些时候,沉香在正殿的偏房里整理柜子里的茶叶,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殿下要选秀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随即点点头,对那宫女说,“做得好。” 她从手腕上褪下只镯子递给对方,“拿着。” 那宫女哪里敢要?急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奴婢哪里要得起?” 沉香笑了笑,把镯子硬塞给了她。 对自己来说,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若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还愁没有珠宝首饰? 这样想着,她微微一笑,琢磨着下午约莫又要去寿延宫走一趟了。 太子要选秀,也就意味着在他心里太子妃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既然不是最唯一的存在,别的女人也能走进去,那么再装下她也没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其实大家都希望太子和楚颜从一开始就是1v1的结局,而我自己也希望如此。 可是先放下对爱情的美好希冀,我们都知道古代的男人鲜少有一夫一妻制的观念,尤其是当权者。 对她们来说,爱情是奢侈品,婚姻是牺牲品。 秉承小说高于现实的观念,我毫不犹豫地会给他们一个he结局,可是过程中避免不了这种现实问题。 大家想一想,作为一个太子,日后的天子,要平衡后宫和朝政,不娶妃嫔合适吗? 或者大家又会说可以娶妃嫔,不宠幸,但我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一定又会有人说:太子祸害了别的女人,很渣。 所以如何发展,也希望大家能相信并且理解我的安排,太子殿下不管是小渣一把,还是最后幡然悔悟,总而言之我会尽力做好剧情安排,不让大家失望。 请一定相信高次的么么!+o+毫不犹豫地点赞吧! 楚颜v:绝世好男人?我相信很快你的马甲就会被黑,拭目以待。#谁说我不回微博了?#☆、第060章 .惊喜 天还没黑的时候,顾祁就回永安宫了。 自打大婚之后,他再也没有和从前一样等到夜幕低垂了才回来,因为正殿里总会有个不听话的倔脾气姑娘会饿着肚子坐在那儿,不等到他誓不吃饭。 楚颜还似平常一样笑着给他夹菜,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已经足以让她熟悉他爱吃的菜色了,每一筷子都夹得顾祁正中下怀。 虽然她从来没问过他爱吃哪个不爱吃哪个,而他也没有跟她说起过这些,但顾祁每回吃点什么,抬头时总能看见楚颜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也就明白了她是在分析自己脸上的表情,由此判断出他的喜好。 这次桌上有了新菜色,顾祁尝了点,抬头又对上了她的目光。 顾祁注意到她碗里的东西几乎没动,终于无可奈何地嘆口气,伸出筷子去敲了敲门她的碗,“怎么不吃?” 楚颜从他略微扬起的嘴角分辨出了他对那道菜的满意程度,于是也弯起唇角,“正准备吃。” 说完就埋头吃了根青菜。 顾祁伸筷子去夹下一道菜,刚埋下头去的人又迅速抬起了头,一脸希冀地看着他。 顾祁嘆口气,索性放下筷子,侧过身去定定地望着她,“楚颜,好好吃饭。” 楚颜脸一红,胡乱扒了几口饭,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含含煳煳地说了句,“吃得挺好的啊。” 顾祁又好气又好笑,重新执起筷子,指着离自己最远的那道辱鸽,“初夏时节,辱鸽略显油腻了,稍稍吃点还成,三天两头都吃就腻味了。” 接着,筷子指向了那盘宫保鸡丁,“这个很合我的口味,只要不是太辣,经常吃也没关系。” 下一道是翡翠蒸蛋,“午膳的时候吃这个还成,但晚上回来会想吃点味道略重的,所以今后这道菜可以放在中午端上来。” 他极有耐心地对桌上的菜餚一道一道进行分析,那么多的菜品竟真的被他给评价完了,这才回过头来望着怔在那里的楚颜,眼里满是无奈,“现在都知道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说完,他夹了些自己很喜欢的宫保鸡丁到楚颜碗里。 楚颜连话都没说出来,慢慢地低下头去扒了口饭,合着那些鸡丁,熟悉的辛辣在口中瀰漫开来,可片刻之后,她又食不知味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小声地喊了句,“殿下……” 声音里带着些小小的委屈,明亮的眼睛里也好似有了水意。 顾祁失笑,“摆出这幅样子做什么?我又没责怪你,怎的好像被我欺负了似的?” 楚 颜搁下碗,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半天才说了句,“我在宫里待了将近十年了,可进永安宫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既不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又 不知道在这世上有什么是殿下心仪的。在这些方面,我连殿□边伺候起居的奴才都比不上,却还身居太子妃之位……” 顾祁一怔,随即看着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自己,“我只是希望自己稍微用心点,这样就能弥补十年来错过的属于殿下的一切。”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顾祁怔忡的模样,他看见自己竟木讷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第80页 一早就知道她每回吃饭时都在观察自己的喜爱,可今日她一说,他才终于知道,其实不止是用膳时,她无时无刻不是在小心翼翼地适应他的一切、摸索他的一切。 这样的付出叫顾祁忽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失笑,伸出手去把她拉到了面前,然后捏了捏她的鼻子,“傻孩子。” 顾祁心知肚明其实她不光不傻,反而聪明得有些不像话,可越是聪明的人在爱情里犯了傻,才会越令人无可自拔地动心沉迷。 他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今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暗中观察。” “可您很忙……”她委屈地指控他,“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永安宫,好容易回来了,又有其他的政务要处理,我哪里敢来烦您?” 看着她微微撅起的红唇,顾祁忍不住凑过去偷了个香,“特批你在我处理政务的时候在旁边伺候,有什么问题就问,这样行了吗?” 楚颜脸上一红,偷偷瞟了眼大殿里站着的那些个奴才,虽然他们都自觉地低下了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可她还是捂着嘴小声地嘟囔了句,“大家都在呢。” 顾祁笑出了声,拉着楚颜坐下来,开始一个劲给她夹菜。 “从今以后,好好吃饭。” 她听话地沖他笑了笑,“好。” 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楚颜终于埋头认真吃起饭来,可前一刻还充满感情的眼眸里此刻却只剩下理智又清醒的思量。 她一直以来的攻心策略一点一点套住了太子的心,可这样宠她的人在这永安宫里是温柔又专情的好丈夫,到了朝堂之上却又变回了那个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一边这样深情地对她,一边又着手打算选秀。 该说他狠心还是公私分明? 而另一边,顾祁的眼神也慢慢冷却下来,慢慢地涌起一阵看不透的氤氲雾气。 他这样静静地看着楚颜听话地认真吃饭,耳边却似乎迴响起朝堂之上秦远山和萧彻关于选秀之事的提议——那是前几日他们在御书房里就布好的局,他亲自点头,接受了这个计划。 可如今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心一意地照顾他的每一点情绪,那种全然不知情的安心与踏实忽然给了他一种罪恶感。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要选秀,要藉机迎娶别的女人进入后宫,还会是现在这般宁静甜美的模样吗? 顾祁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 赵武在朝堂上的风光日子仍在继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赵家与沐家的较量中,胜负已分——沐青卓已然输了个彻底。 楚颜连续几日从重山口中听到赵武在朝上的一枝独秀,心下也一日一日更加沉重。 太子之所以纵容赵武今日的风光无限,未尝不是因为已经有了挟制赵家的办法,而赵武的地位上升得越快,恐怕太子行动的那天就会来得越快。 ……可若是赵武就此停手,心甘情愿与沐青卓平分秋色呢? 若是他不再争了,愿意不计代价维持现状呢?那么太子还有必要给沐家甜头吗? 楚颜忽然沉下目光来。 看来她有必要和祖父谈一谈了。 当晚太子回来以后,楚颜在吃饭时提到了这件事。 “祖父自打西疆回来以后,身子一直不利索,可我先前因为大婚,没有回去看望过他,如今空下来了,所以就想……”她略微停顿,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我能回去看看他吗?” 顾祁抬眸看着她,那双眼里满是希冀,她讨好地拉着他的胳膊晃啊晃的,仍然一副孩童模样。 他温柔地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子,“准奏。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担忧祖父的心情,一会儿我让万喜去跟内务府那边说说,今晚就准备准备,好让你明天就回去看看。” 楚颜虽一早就料到他因为瞒着她选秀的事情所以略有愧疚,也许会想着补偿她、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但也没料到竟然一句话的功夫就获得他的首肯。 她眉开眼笑地揽住他的脖子,“殿下最好了!” 顾祁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扶额。 过去那个冷静从容的聪慧女子跑到哪儿去了?为何如今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可他看着她笑得肆无忌惮的样子,却又觉得这样的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难以遮掩的光芒,夺目又好看。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然有了点惶恐,不敢去想未来的她会不会一直保持这样的快乐。 ***** 次日清晨,楚颜起了个大早。 太子妃大婚之后第一次回府,含芝和冬意特别在意,又是张罗着去库房里拿些昂贵的首饰出来,又是喋喋不休地念着该穿什么好。 含芝认为既然是太子妃,就该穿得端庄隆重。 冬意却不同意,觉得既然这是回娘家,就该朴素些,一切从简,免得府里的人认为主子端架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楚颜笑起来,却在想到自己对赵家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时,微微失神片刻。 她穿越而来没过几日就进了宫,所以对赵府那一大家子也是不甚了解,更不知道真正的赵楚颜在赵府里过得如何,是否树敌。 稳妥起见,她同意了含芝的意见,“既然嫁进了宫里,理应端庄隆重些,毕竟我代表的是太子殿下,而不仅仅是以前那个赵家千金。” 她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锦绣百褶裙衫,耳环和项鍊是一套的石榴红玛瑙,最后朱唇轻点,看上去艷光四she却又雍容华贵。 踏出永安宫时,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楚颜抬头望了眼远处泛着朝阳霞光的云层,竟有些好笑于此刻的心情。 那是她的家,可她却和自己的父母仅有数面之缘。 离家之时她还是个六岁的小姑娘,之后每年能回去探望几次,和他们的交流也仅仅限于以下几句话: “好孩子,在宫里要听姑姑的话,知道吗?” “看看你,又瘦了不少,是不是在宫里太过拘谨,吃得不好?” “好了,快些回去吧,别让爹娘替你操心,知道吗?” 每年都是这几句,她匆匆回去,吃顿午饭又赶回宫来,而赵家的人因为得知她要回去,一大家子都端坐在那儿,永远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无趣。 楚颜忽然挑了挑眉,今日她什么消息也没放出去,就要毫无徵兆地回到赵府,看到的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当然,她怎么也没有猜到自己接下来看到的场景真的会给她一个惊喜。 大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在故事完整呈现出来以前,我知道太子纳妃的事情会有很多争议。 但是我仍然认为不能为了完美的爱情而刻意塑造脱离现实的故事。 同时我也相信陪着太子和楚颜走到最后的人,一定不会认为这个爱情有缺憾。 因为过程里的缺憾往往是令圆满结局变得更加打动人心的必不可少的因素。 希望大家给我足够的空间把这个故事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下去。 ☆、第061章 .偶遇 初夏的温度还不太高,带着春日残余下来的温软柔和,京城里仍旧吹着着暖意融融的和煦春风。 上回出宫是为了赴宴,而这回却是回娘家,楚颜也不急,吩咐驱车的太监放慢了速度,而她拉开车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景致。 出了宫门便是京城繁华的街道,宽度可容十辆马车并驾齐驱,道旁是装潢华美的商铺,越靠近皇宫,就越是高档,墙上也挂着琳琅满目的装饰品亦或店内的商品。 事实上皇宫内外唿吸的空气都是一样的,可楚颜却微微喟嘆几声,好像一旦出了那道恢弘朱门,整个人的心境都不同了。 熙攘人群来来往往,叫卖的商贩络绎不绝,马车行驶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才会给人一种真真切切活在世俗之中的感觉。 马车沿着直道行了好一会儿,正经过一个分岔路口时,左边那条路上迎面驶来了另一辆马车。 楚颜坐的是宫里的马车,华美程度自然首屈一指,但前方的那一辆虽华丽不足,却胜在清新雅致,少了几分俗气。 楚颜一直拉着车帘往外看,老远就注意到那辆马车前方的小厮有些眼熟,再看那马车的外形,忽然记起了在哪里见过这种装饰风格。 这样迎面行驶,两辆马车很快就相遇了,擦肩而过的瞬间,楚颜从对方微微晃动的车帘下看清了里面坐的人。 预感成真,心下顿时瞭然。 马车内的女子神态平和又内敛,面容沉静,妆容雅致,却遮不住周身流露出来的高贵气质。 楚颜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 第81页 沐府大小姐,沐念秋。 她忽然放下帘子,对着驱车的太监吩咐了句,“停车。”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楚颜毫不犹豫地拉开车帘跳了下去,衣裙翻飞,宛若彩蝶。 她定定地站在大道之上,目送那辆马车经过岔路口,然后朝着方才楚颜他们来的方向驶去。 那条宽敞的大道只通往一个地方。 皇宫。 含芝跟在她身后跳下车来,一边茫然地跟着她的视线瞧了过去,一边担忧地问,“主子,怎么了?” 楚颜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还道昨日太子殿下为何那么轻易就同意了我回府的请求……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表情,若有所思的眼神。 含芝一头雾水地搀着她重新上了马车,坐定之后又问了句,“主子心里有事?” “没事。”楚颜唇角含笑,眼神清明又锐利,一边摇头一边喟嘆,“恐怕现在心里有事的……另有他人。” 沐念秋要进宫,而她要出宫,难怪太子如此慡快地让她回府探亲,还以为这样她就会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可偏偏就有这么巧,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她竟亲眼看见了正往宫里去的沐念秋。 宫里果真要变天了,不论是后宫,还是朝堂。 ****** 楚颜回到赵府时,外面只有守门的两个小厮,见到宫里的马车吃了一惊,其中一个忙进去禀报,而另一个则在看见来者何人后,心下一紧,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小的给太子妃殿下请安了。” 楚颜嗯了一声,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了句,“祖父回来了么?” 小厮还跪在那儿没起来,“已经回了好一会儿了,老爷一下早朝就直接回来了。” 楚颜在含芝的陪同下从容不迫地往里走。 进了大门之后,迎面而来的是较宽敞的大道,道旁种着些腊梅树,姿态各异,略显扭曲,正是应了时下最流行的养梅之道: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qi)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两旁有几条略微窄些的小道通往各个院落、偏厅和厢房,而大道的正前方则是正厅。 赵府的装潢风格比之沐家多了几分肃穆之感,廊檐画角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绿茵之上的花糙种类繁多,兰花竹栽,月季金ju……看得人目不暇接,贵气中又带着些微俗艷之感。 长廊那边有两个妇人背对楚颜说着话,其中一个一个穿着黄底翠竹暗纹衣衫,另一个则是水红色百花曳地裙,均是鲜艷到无以復加的颜色。 楚颜微微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人。 穿黄衣的那一个正伸手摆弄着廊台上的指甲花,声音冷淡地说,“我可不知道这花儿是哪里惹到了妹妹,好端端的摆在这儿几日了,今日却非得叫人搬走。究竟是这花长得难看,碍了妹妹的眼,还是这花的主人面目可憎,才引来妹妹的迁怒?” 穿 红衣的妇人声音娇柔一些,身子婀娜,手执一方帕子捂嘴轻笑,“姐姐说的是哪儿的话呀,这花自然娇艷可爱,小家碧玉,妹妹不过是想着近日府里在添些物件,倒 不如多添些花花糙糙摆在前院。咱们这儿可是定国公府,放眼京城,可还有别的朝臣世家及得上咱们尊贵?这指甲花虽好看,但难免轻贱了些,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 养得起。这种花摆在姐姐的后院看看就成,何必摆在人来人往的前院呢?叫人看了还以为是咱们赵府捨不得花钱,拿这种寒碜的东西来充台面。” 黄衣妇人倏地转过身来,面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变着法子说我寒碜轻贱,和这花一样上不了台面?” 红衣妇人呀了一声,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姐姐怎么这样冤枉人?我不过也是为咱们这一大家子着想罢了,你怎的不分青红皂白就——” 她的戏还没作完,那黄衣妇人忽然察觉到石阶之下似乎多出两个人,微微一偏头,越过了正在说话的人,瞧见了楚颜。 这下子脸色大变,她勐地上前几步,也不再理会红衣妇人,径直走到了石阶之上,朝楚颜俯身行礼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黄衣妇人也跟着转过身来,见了楚颜也是脸色一变,忙跟着走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殿下!” 楚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眉目疏淡,很不待见。 这两个人分别是她父亲赵青云的二夫人魏氏和三夫人于氏,魏氏在她进宫前就已经在府里了,而于氏则是三年前才进府的。 当时楚颜回府省亲,冷不丁就看见了新面孔,正疑惑之际,赵青云便向她介绍道:“这是你三娘,楚颜,快向你三娘问好。” 楚颜的第一反应不是叫人,而是立马回过头去看她母亲的表情。 那时候卢心玥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金子,而不是普通的大米。 楚颜从小就进了宫,也没有继承到这身体头几年的记忆,自然与卢心玥没什么母女之情。可到底是她生母,楚颜也不愿意看见她在受了魏氏的打击之后,又一次面对父亲的新姬妾带来的挫折。 但当时她还不是太子妃,没有本事和父亲叫板,于是勉强朝于氏点了点头,并没有喊人。 赵青云虽说不太满意,但好歹女儿也给了这个面子,还是足够了。 而今,看着这两人在她面前俯首行礼,楚颜既不喊她们起来,也不回应她们的话,径直朝着大厅走去。 这些年虽不在府里,但卢心玥过的什么日子,从她每年回来探亲时看见的那些增长迅速的白髮与皱纹也可见一斑。 楚 颜也记得去年回来时,卢心玥拉着她的手,一边苦笑一边说,“颜颜,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昨日他还说会一辈子只爱你一人,今日就背信弃义,另结新 欢。你在宫中更要千万小心,不要轻易交付真心,因为皇宫里的人比之你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哪里会一辈子真心待谁?” 卢心玥这些年来过的日子很辛苦,楚颜对她又是怜悯,又是心疼。 刚踏上台阶,从长廊右边就匆匆赶来几个人,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朝着楚颜急急地走来。 赵青云,赵钰风,还有赵平阳——楚颜的父亲及二叔四叔都从自己的后院赶了过来,走到她身前时,纷纷俯首行礼。 “参见太子妃殿下!” 楚颜还没发话,赵青云已经自己直起腰来,约莫是觉得自己身为人父,有所优势,所以也用不着楚颜让他平身。 但赵钰风和赵平阳就没这么随意了,楚颜进宫进得早,打小就和他们没见过多少面,也谈不上什么叔侄感情了,如今贵为太子妃,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楚颜看了赵青云一眼,这才对另外两人说,“二叔四叔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不用太在意。” 于是现在还维持着俯身姿态的就只有她的两个姨娘了。 魏氏和于氏尴尬又愠怒,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期盼着赵青云拯救她们俩。 好在赵青云也察觉了这个状况,忙对楚颜说,“怎的不让你二娘三娘平身?” 说罢,也没看楚颜的脸色,直接就吩咐自己的两个姬妾,“起来吧。” 楚颜的眼神沉了沉。 眼前这人是她血浓于水的父亲没错,但她可从来没把他真当做自己的父亲。 渣男一个,成日沉迷于花街柳巷,家中的妻妾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欺压得原配最后心如死灰。 她凭什么把他当成父亲?他又凭什么以父亲的姿态在这里趾高气扬? 楚颜转过头去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两个面露尴尬之色的女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呀,竟然忘了让二娘三娘平身,瞧我这记性。” 嘴上虽这么说,面上却毫无愧色,她朝含芝伸出手去,由对方扶着,慢悠悠地走进了正厅。 其余的人也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来晚了,争取十二点之前完成下章,我的全勤啊啊啊! 太子:求出场!求出镜! 么么:出场做神马?找虐=?=? ☆、第062章 .病危 楚颜坐在大厅的最上方,而跟进来的几个人就坐在她的下手边。 听赵青云说,赵武正在书房与几位朝中大臣商谈要事,恐怕暂时脱不了身。 楚颜端着丫鬟奉上来的茶,一边吹了口气,一边笑言,“如今祖父在朝中地位越来越高,自然是公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了。” 她轻飘飘地看了魏氏和于氏一眼,唇角噙笑,“也是,若不是祖父的事情越来越多,也不会忙到无暇顾及府中陈设装潢之类的小事了。劳烦二娘三娘为这些芝麻大点的事儿殚精竭虑的,还差点起了内讧,真是辛苦了。” 第82页 赵青云一愣,狐疑地转过头去看着两人,“怎么回事?” 年 轻受宠的于氏赶忙抢着开口,“老爷,都是我不好,我见外面的廊台上有几盆指甲花,觉得那花太过俗艷,放在那儿有些小家子气,来往的宾客看了会以为咱们赵家 连盆像样的花都买不起,所以就擅自叫人搬走了。谁料到那是姐姐的花,姐姐见我私自做主,难免生了我的气,所以才说了我几句。到底是我做得不好,没有事前告 诉姐姐,请老爷责罚。” 话说得很漂亮,她倒是一心一意为赵家着想,偏生魏氏要拿身份架子压人。 赵青云本来就喜爱这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眼下自然整颗心都偏向她了。 于氏原是小家小户之女,一次偶然机会,在酒楼里撞到了赵青云,还把酒也洒了他一身。 赵青云正欲发火,却见撞到自己的人惶恐地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上遍布惊惶,那双明眸里也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于氏眼圈一红,一边掏出帕子去替他擦拭,一边结结巴巴地道歉,眉眼间尽是惹人怜爱的神色。 赵青云本来就是风流多情之人,对待女人天生就有种怜香惜玉的习惯。 他不仅没有责怪于氏,还好言安慰,最后又亲自把人送回了家。 而后几日,于氏的温言软语和楚楚可怜的模样一直萦绕在心头,他连着几天都去了那家酒楼,第四日时还真让他给碰见了于氏。 原来于氏得知他是定国公的长子之后,心生一计。 早闻赵青云花名在外,对待女人无法抗拒,而那日的相处加深了她的笃定,便想着赌一把,看能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于氏是小门小户之女,自幼日子过得并不富贵,却长了张娇艷的容颜。 而今有了嫁入豪门的机会,自然不会放弃,虽然赵青云比她年长了整整十八岁,但这对她而言完全不构成任何问题。 进门之后,她一举压下了先前受宠的魏氏,成为了赵青云的心头肉。 从前魏氏就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把楚颜的母亲卢心玥给压了下去,如今被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子以同样的方法给打压下去,又是气愤,又是无力。 偏生几次交锋,赵青云都是明着化解矛盾,暗地里偏向于氏。 魏氏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又是这样,眼看着于氏巧言令色,赵青云又一次不悦地把视线转向了她。 魏氏明知继续和于氏争下去,就是跟他对着干,吃亏的会是自己,却咽不下去这口气,非要争上几句。 “笑话,你不知那花是我的?这府里谁不知道那花是前几日我新买回来的?就你不知,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 这话说得委实直白了些,于氏逮着了机会,眼圈一红,嗫嚅地叫了声,“姐姐……” 心头肉被人欺负,赵青云哪里还忍得下去? 当即一拍桌子,“放肆!落樱进门那日,我就说过你们姐妹之间要和睦相处,如今她不过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你的花,你就这样对待她,哪里有半点做姐姐的样子?我看你本根是嫉妒她比你得宠,所以变着法子来欺辱她!” 魏氏做梦也没想到赵青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昔日她刚进门的时候,卢心玥这个正妻也一样给过她脸色看,可那个时候只要她露出委屈的神色,赵青云就会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一如今日站在于氏那边一样。 可是今时今日,场景惊人的相似,她的地位却完全变了样。 她面色一白,几乎说不出话来。 赵钰风和赵平阳两人有些尴尬,低着头没说话,大哥处事向来如此,也不顾场合……而楚颜原本是在看戏,如今见赵青云动了怒,还拍了桌子,也便朝身边的含芝使了个眼色。 含芝立马会意,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打断这场闹剧,“老爷,太子妃殿下还在这儿呢,今儿她是特意回来省亲的,若是两位姨娘有什么事,待殿下走了之后,管起门来再理也不迟,何必当着殿下的面动怒呢?” 这话说得委婉,但却是变相地提醒赵青云,太子妃在此,容不得他拍桌子叫板。 赵青云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楚颜,楚颜却没看他,只低头一心一意地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氤氲雾气模煳了她的面容,看上去竟有些不清晰。 他忽然愣了愣,觉得这个女儿变得很陌生很陌生。 可事实就是,楚颜从未和他熟悉过。 大厅里一时有些闷,楚颜这才搁下茶杯,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我去看看母亲。” 赵青云脸色骤变,忽然伸手拉住楚颜,“你祖父也该出来了,不如就在这儿等等吧!” 楚颜脚下一顿,低头狐疑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喊了句,“父亲?” 赵青云惊觉自己失态了,如今的楚颜贵为太子妃,哪里是他能这么轻易拽着不放的? 他触电般松开手来,讪讪地说,“……微臣一时情急,失态了。” 楚颜仔细看了眼他的表情,似乎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于是又迈开步子朝母亲的院子走。 “无妨,待祖父议事完毕之后,我再去亲自问好,趁这个时间我还是去看看母亲吧。” 赵青云还欲阻止,可楚颜已经迈出了大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赵钰风和赵平阳面面相觑,先前还在闹腾的两个姨娘也不说话了。 而楚颜的步伐越来越快,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沿着长廊穿过几条小径,来到卢心玥的院落——自打二娘三娘进门之后,赵青云就几乎没有来过她这儿了,院子静悄悄的,竟像是荒芜已久的地方。 她快走几步,刚走到院子中间的小道上时,忽然看见卢心玥的贴身侍婢云溪端着盆子推门而出。 见到楚颜,云溪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一红,端着盆子重重地跪了下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求您救救夫人吧!” 这番话把楚颜倏地震在原地,连她的称唿也无心纠正,只是急急地说,“怎么回事?” 云溪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夫人病得很严重,但大夫说已经药石无用了……” 楚颜震惊无比,当下也来不及与云溪说话,径直扰过她走向屋子,推门而入。 屋子里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着cháo湿腐烂的气息。 楚颜走近了几步,只见床榻上躺着个枯瘦的女子,不过三十几岁的人,面容却枯藁得如同五十的妇人。 卢心玥面色蜡黄地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很微弱,面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很是可怖。 楚颜走到床边,呆呆地喊了声,“母亲……” 卢心玥本来也没睡着,一听这声音,倏地睁开眼睛,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忽然亮了亮,艰难地伸出手来要触摸楚颜。 “母亲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个样子?”楚颜慌了神,赶紧坐下来握住卢心玥的手,让她触摸到自己。 楚颜被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握着,心下惊了又惊。 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竟会病成这个样子,而屋子里还只有云溪一个人伺候? 卢心玥张了张嘴,艰难地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大颗大颗涌了出来。 她费力地喘着气,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楚颜的惊惧褪去,紧接着怒火中烧。 她回头对着门外的云溪高声喝道,“给我进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通通说给我听!”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结束赵家场景,准备回宫虐太子。 太子【捶地】:一直写渣男做什么?放我出来啊!!! 么么【挖鼻】:写个渣男给你看,前车之鑑啊! ☆、第063章 .毒妇 楚颜面如寒冰地站在卢心玥床前,听云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出事情经过。 原来卢氏在赵武去了西疆以后就开始卧病在床,一开始的时候是食慾不好,没过几天就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大夫说她是肠胃不好,需要调理,可是每日吃着药也只是止了吐,一样吃不下饭。 偏生赵武去了西疆,家中由赵青云主事,而赵青云趁着父亲不在家,无人管束,竟成日流连于花街柳巷,走马章台。 卢心玥病了整整七日,云溪才终于在府里见了赵青云一面。 听说夫人病了,赵青云随口问了句,“什么病?” 云溪照大夫说的回答道,“夫人的肠胃出了问题,需要——” 还不待她把话说完,赵青云已然不耐烦地换了件外衫往外走,“肠胃出了问题这种小事也要来找我,我是大夫不成?这种病根本算不上是病,叫她好生养着罢!” 第83页 原来他不过是回来拿几件衣服,因为在外留宿七日,回府都是偷偷摸摸的,就怕给二夫人和三夫人逮到,谁料不长眼的丫鬟耽搁了他,他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人喝住。 “老爷,您往哪儿走?”魏氏冷冷地在后面喝道,面色铁青,“七日没回来,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面也不露一个,您还记得家中有妻儿在等您么?” 她七年前为赵青云生了个儿子,为此在府中地位也颇高,不然怎么敢骑到卢氏头上去? 赵青云当时有些心虚地赔着笑,可是魏氏从前还能恃宠而骄,如今已然年华逝去,不若当初的花容月貌了,这么蛮横的姿态很快把赵青云惹怒。 他脸色一沉,“我是老爷还是你是老爷?还管到我身上来了,当真以为自己是我赵家的正室不成?” 魏氏脸色刷的一白,没有想到做错事的人竟然反过来用她的身份说事。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赵青云毫不犹豫地迈出门去,眼里恨意愈浓。 她替他生了儿子,殚精竭虑地把卢心玥一步一步踩下去,还以为守着丈夫儿子就苦尽甘来了,可如今他却提醒她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赵青云这一走又是好些日子不着家。 魏氏年老色衰,他不爱了;于氏进门也有三年了,新鲜感早已比不上外面那些妖娆娇艷的女子,更别提那个早被他跑到九霄云外的正妻。 魏氏恼赵青云拿侧室的名头来压她,得知卢心玥生病了,心里别提多痛快。 病吧病吧,最好一病不起,死了就皆大欢喜了。 那时候她就是名正言顺的赵夫人了。 于氏就更不用说,二夫人都没发话,有她什么事? 后来赵武回来了,但他在西疆中了毒,自己都起不来床,府里上上下下都围着他转,哪里还有人记得后院里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女人? 赵武好起来不久,又要开始在朝中争一片天下,与沐青卓的斗争一直起起伏伏,他成日就在朝中和书房里往返,嘱咐外面的人没有要事不要轻易去打扰。 卢氏的病癒加严重,眼看着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可大夫不知中了什么邪,偏生回回都宽慰云溪说,“夫人这病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服用的药,好好养着肠胃就能好起来。” 可云溪倒没看见卢氏一日一日地好起来,只看见她一日一日消瘦下去,每日吃的比猫还少,终于熬到了今天这模样。 卢氏自从失宠后,意兴阑珊,也不再去正厅用膳,眼下卧病在床也无人来探望。 云溪三番两次想去求赵武,可是正院都还没进就被人给撵了回来,说是国公在里面忙得很,哪里有功夫接待她一个小姑娘? 云溪哭着说是大夫人病了,需要通知国公,那守门的笑得可欢了,“大夫人病了?若是病了,怎么会由你来通知?莫说她没病,就算是病了也不该来找国公啊,姑娘该去找大夫才是。” 像这种府里有人病了的事情,素来都不会是赵武亲自来管,再说这些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那小厮自然不敢放人进去打扰到他。 楚颜听到这里,赵青云也从门外走了进来,面色尴尬,眼神躲躲闪闪。 她气得咬牙切齿,看了卢氏那个样子,再看到赵青云如今这光鲜模样,简直恨不得把这种狠心肠的男人拉出去斩了。 赵青云已过而立,面目俊朗,气质儒雅,光是看着确实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质。 男人在这个年纪上若是好生打扮打扮,自有一股成熟的气韵在其中,而赵青云自小出生富贵,懂得穿衣打扮,再加上面目也生的英俊,本来也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这偏偏这样的优势让他从小就过于注重外表,家中的女子容颜老去后,他又开始在外寻觅奇花异糙,恨不能日日扎根温柔乡,一解相思意。 楚颜看着他这幅模样,听见卢氏粗重的喘息,心如刀绞。 卢氏虽与她没有太深的母女情分,可她哪一回回来不是卢氏牵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又是抹眼泪说让她进宫受苦了,又是再三嘱咐她在宫里要小心谨慎? 她对卢氏可能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卢氏却把她当成心肝,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肉,一辈子也只有这一个了。 楚颜冷冷地看着赵青云,“我不在家的日子,父亲就是这么对待母亲的?” 声音里带着质问与愠怒,赵青云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却发觉女儿的神情冷得可怕。 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特别是在无意中瞟到床上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时,更是脸色一白。 就连他也没有料到卢心玥会病成这副模样。 大夫不是说是肠胃不好么?怎么会……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了? 他慌忙解释道,“楚颜,你误会了——” “还请父亲记住君臣之礼,女儿如今不仅是赵家的人,更是太子殿下的人。”楚颜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话,再也不给他半点好脸色。 赵青云尴尬地垂着头,“是,微臣失礼了……但微臣并不知道她竟然病得如此严重……” “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想知道?”楚颜出言讥讽,脸色一沉,又一次转向云溪,“去把府上的大夫叫来,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庸医,能把这么严重的病也称为没什么大碍的小病!” 云溪去请大夫之际,楚颜没理会赵青云,转过身去坐在床边,握着卢氏的手,低低地叫了声母亲,“您觉得怎么样?” 卢氏眼神黯淡无光,聚焦都很困难,只是粗重的喘着气,艰难地摇了摇头,试图勾起唇角笑一笑。 可是这样的笑费了她好大的力气,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楚颜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热。 从前回府那么些时日,所有人都在问她在宫里与人相处好不好,告诉她要如何对待太子、侍奉姑姑,个个眼里都巴望不得她能踏上太子妃之位,给赵家赢得尊荣。 可只有卢氏会在意她开不开心,会默默地擦眼泪,为把她送入宫中的决定而懊悔难过。 卢氏是真的用心在爱着她。 哪怕不能和赵容华一样日日陪在身边,但卢氏的心一直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看见卢氏已经到了灯枯油尽之际,依然在试图笑一笑,不让她担心。 楚颜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恨赵家这群冷血无情的人,还是可怜这个一生都葬送于此的女人。 心里对赵青云更是厌恶憎恨。 赵青云看着楚颜的背影,忽然不知怎的有些惊惧。 他这个人多情也无情,对待一时喜爱的人或事可以痴迷到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奉上的地步,可一旦失去兴趣,立马弃之如履。 同样的,对于这个女儿,他在得到明珠的头两年里还宠着疼着,可是后来随着喜得贵子、初为人父的心情逐渐褪去,他也就开始继续吊儿郎当地走马章台。 可是今时今日的楚颜不再是昔日那个温柔大方的大家闺秀了,从前回来时,她可以表现得贤淑文静,眼下却完全没那个必要了。 特别是面对这样一个没有心的父亲,楚颜更不会给他半点好脸色。 赵青云心里七上八下,看着她清瘦又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儿。 更何况如今的她是太子妃,他只是一个芝麻官。 大夫很快来了,听说是太子妃找他,吓得一路哆嗦。 好容易到了门口,抬脚的时候竟因为太过紧张,被门槛给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地就一头扎了进来。 楚颜面色难看地转过身来,那大夫一见她的表情,吓得一边哆嗦一边跪在地上磕头,“糙民,糙民叩见太子妃……太子妃殿下。” 楚颜见他慌成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心头有事。 当下联想到卢心玥病了这么些日子,却一直被诊断是肠胃有问题,看来眼前这个庸医恐怕并非真正的医术不好,而是心术不正。 她一步一步走到大夫面前,平静地开口问道,“是谁指示你谎报夫人病情的?” 一句话,赵青云倏地僵在原地,那大夫更是浑身一颤,接着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地说,“殿下,殿下说什么?糙民,糙民尽心尽力照顾,照顾夫人,哪里敢……敢有半句谎言?” 楚颜心如明镜,一听就知道这人还想垂死挣扎,于是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若把主谋说出来,我便网开一面,只赐你一人死罪;若是咬死不说,那你全家都得替你陪葬。” 她的声音如同来此寒冰未化的隆冬,吓得那大夫心都凉了半截。 听她这语气哪里是在试探?分明只是在求一个最后的结果。 大夫勐地磕起头来,一个接一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整个房间里迴荡。 第84页 他 泣不成声地说,“糙民该死!糙民该死!是糙民鬼迷心窍,受二夫人胁迫,又收了她的钱财,所以……所以才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可是殿下,糙民的家人是无辜 的,若不是二夫人以他们来要挟糙民,糙民绝对不会这样对待夫人的!医者父母心,糙民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善待病患,绝非刻意要延误夫人的病情……” 此言一出,赵青云大惊失色。 怎么会……怎么会是魏氏做的? 魏氏素来性子是倔强了些,可平日里始终保持着高贵优雅的姿态,又怎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楚颜没再理会地上不停磕头的人,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赵青云。 “父亲最好祈祷母亲平安无事,否则莫要说是你的二夫人了,就算是你自己,也别想脱得了关系。” 赵青云浑身一僵,不敢相信女儿会用这样冷漠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而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之际,只听楚颜又说,“含芝,立马去外面叫重山驱车回宫一趟,就说夫人病重,急需太医进府诊治。然后告知殿下,今日我恐怕回不去了,待太医来了确定母亲无恙过后,明日再回去向他告罪。”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赵爹还不够渣,致力于写出么么文中的第一位渣到极致的男纸,正在努力中。 继续码下一章,我觉得该放太子殿下出来遛一遛了。 太子v:[怒](#‵′)凸?注意措辞!熘泥煤啊!!! ☆、第064章 .后事 等待重山回宫请御医的过程中,楚颜俯□去在卢心玥的耳边轻声宽慰了句,“母亲请放心,女儿无论如何会给您讨回个公道,您安心等着太医来,不会有事的。” 卢心玥望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最后慢慢地移过视线,去看那个早就抛弃了自己的人。 她的模样太过惨烈,骨瘦如柴不说,原本明亮又美丽的大眼睛还变浑浊了不少,黑白分明地嵌在深凹的眼眶里,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赵青云,惊得赵青云竟后退了一步,不敢看她。 这模样比鬼还要瘆人! 卢心玥毕竟与他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的眼神和表情落在她眼里,又怎么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他是这样震惊,面上惊讶有之,厌恶有之,恐惧有之,可唯独没有的便是怜爱与心疼。 她缓缓地合上眼,哪怕身体已经耗不住,心下却了若明镜。 她遇人不淑,能怪谁呢? 这个男人昔日对她百般殷勤,甚至冒着大雨也要赶去见她,一身淋得透湿之际,竟也傻笑着对她说,“只要能见你一面,淋多少雨都没问题!” 他的攻势犹如烈火一般搅乱她的心,于是一点一点沉迷于此,无法自拔。 她相信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喜爱她,可她毕竟太年轻,没想到原来这个男人的喜爱是如此短暂仓促的烟花一场,闪耀了她的生命那一小段光阴,剩下的却是再也等不到黎明的漆黑夜空。 紧闭的眼皮下倏地渗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能怪谁呢。 怪她自己贪恋他的一时温柔,怪她看不清真相,目光浅薄。 楚颜浑身冰凉地看着卢氏面上的泪水,却又无能为力填补她心中的荒芜。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含芝,我们去大厅。” 大厅里,主谋还在。 她不是大夫,无力救治卢氏,也不是系铃人,解不开卢氏的心结。 可她还有太子妃这个身份,解决那个心肠歹毒的魏氏,绰绰有余。 赵青云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又迟疑地转过头去看了眼床上那个骨瘦如柴正在流泪的女人,那张面目确实有些令人心生惊惧,他顿时又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急忙跟上了楚颜的脚步。 大厅里的魏氏显然没有料到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一场灾难。 楚颜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正厅门口,随着她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走入大厅,魏氏已然察觉到她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里有些异样的锋芒。 含芝跟在楚颜身后,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弄得大厅里的赵钰风和赵平阳也禁不住看了魏氏一眼,不知发生了何事。 关于卢心玥卧病在床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只是这毕竟是大哥的家务事,大哥没有管,他们难道还能插手不成? 楚颜就这么缓缓地走到了魏氏跟前,然后停下了脚步,声音冷淡地说,“认识二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知道二娘本事通天呀,敢在府里一手遮天、为非作歹,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 噼头盖脸就是这么一顿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把匕首,直刺魏氏的心。 魏氏脸色一白,“太子妃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楚颜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恨恨地看着她装疯卖傻,头也不回地吩咐含芝,“把人给我带上来!” 含芝俯首应了声是,走到门边对着外面说了句,“进来!” 一个身着白衫、年纪在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哭边说,“二夫人,恕小人没法再帮您瞒着了……殿下已经知道一切,小的若是不从实招来,全家老小都得给小的陪葬!小的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实在是没法不管啊……” 魏氏的脸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就白了,待他说完这席话,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如同风中飘零的浮萍。 她强壮镇定,伸出手去指着那大夫,颤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是谁指示你冤枉我的?自打夫人病了,我成日在府里尽心尽力地伺候这一大家子,如今你倒反过来冤枉我谋害夫人,是何居心?” 楚颜冷笑一声,“谋害夫人?我不过说了二娘你本事通天,这庸医也不过是说了句没法帮你瞒着,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治你谋害夫人之罪?” 魏氏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都傻了。 赵钰风和赵平阳更是又惊又急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回事? 站在最后面的于氏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眼里却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 楚颜看着魏氏这模样,已然明白一切,当下心头怒火四起,“自从你进府以来,先是仗着父亲的宠爱飞扬跋扈,接着因为自己有了儿子,就欺压到我母亲的头上来,这些我都没跟你计较过。如今你竟然起了这等狠毒的心思,要置她于死地,你这毒妇未免太可恨!” 赵青云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眼下踏进了大门,指着魏氏的鼻子连说三个“你”,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气死我了!” 楚颜听见他的声音更是恨,若不是他的不闻不问,卢心玥何至于此卧病这么多日都无人搭理,叫这毒妇得逞? 她倏地转过身去,对着赵青云冷冷一笑,“气死了?眼下母亲都那个样子了,恐怕父亲气死之前,先你而去的另有其人。” 她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指向赵青云,大厅里的人都默然无语。 楚颜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个毒妇押下去关好了!待太医来给夫人看了病之后,我再慢慢处理!” 魏氏一下子慌了神,在门外的小厮进来押她下去之前,忙哭喊了起来,“老爷救我!老爷救我啊!我不过是想把夫人病了的事稍微压一压,想着不让您担心,谁知道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老爷您信我,求求您救救我啊!我还有您的儿子,我要是走了,综儿该如何是好啊?” 赵综是她和赵青云的儿子,今年才七岁。 赵青云原本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卢心玥的感情没了之后,对她的死活也不是特别在意,眼下一听儿子可能会失去母亲,当场就怔了怔。 魏氏自己犯下大错,死了倒是不打紧,可儿子还这么小,若是失去母亲,今后在府里如何立足? 大家族中,若是母亲有了污点,被处死,那综儿日后在赵家还有什么地位? 赵青云本是赵家长子,赵综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若是顺顺利利地长大,也会继承赵家的一切,可眼下魏氏犯了这样的过错……赵青云心里一紧,竟转过头去叫住了楚颜,“楚——太子妃殿下,还望殿下能把这毒妇交给微臣处理,由微臣这个一家之主来惩罚她。” 惩罚? 这两个字直接提醒了楚颜赵青云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在维护魏氏、亦或魏氏的儿子,可在楚颜看来通通一样,卢心玥在床上病得马上就要死了,而这个男人竟然还能不顾她的死活,在这里维护这个犯了错的女人和她的儿子。 楚颜勃然大怒,“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我没有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杖毙,已经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如今你竟然还替她求情?谁再求情,视为从犯,一併押出去关着!” 第85页 赵青云脸上一白,被女儿亲自打脸,愠怒至极。 可是楚颜的眼神像是刀尖一样直直扎进他眼底,那样陌生,那样厌恶,那样鄙夷。 他甚至失去了发怒的勇气。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臣参见太子妃殿下。” 所有人都往外看去,只见赵武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着楚颜行了个礼,随即直起腰来看着赵青云,口中却对身旁的随从吩咐道,“把大老爷和魏氏给我押下去,大老爷关进屋里,魏氏关进柴房!” 赵青云顿时慌了神,急忙喊了声,“父亲!” 赵武理都没理他,只是眉头深锁地望着楚颜,“是老臣知道得太晚了,还望殿下赐罪!” 很显然,他在门外把一切都听了个遍。 赵青云什么德性他自然清楚,楚颜心中的愤怒他也能想到,而今他身为赵家支柱,自然要站出来主持大局。 楚颜自然没有想到赵武会这么铁面无私,当下怔了怔,随即语气缓和了些,“祖父说得什么话,我虽是太子妃,但祖父仍旧是祖父,您从头到尾都不知真相,又谈何赐罪?” 最终,赵青云自己回了房间,面色铁青,不发一言。 而魏氏一边哭喊一边还是被锁进了柴房。 赵钰风和赵平阳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装聋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楚颜无心与赵武交谈,就这么无言地站了很久,重山从外面来了,说是太医到了。 她勐地跨出门,“让他去夫人房里。” 结果出人意料的糟糕。 太医拿出药箱,为卢心玥做了详细的诊断,最终摇摇头,出门对楚颜说,“夫人的肠胃里已有积水,恐怕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腐烂,所以才会剧痛难耐。” 楚颜面色苍白,声音却维持着平静,“大人的意思是……” “恐怕……需要着手后事了,少则几日,多则……恐怕夫人过不了这个月了。” 楚颜闭了闭眼,仿佛颤抖了一瞬。 随即又一次睁开,稳稳地说,“我知道了,夫人走之前,恐怕要劳烦大人在府中多留几日了,太子殿下那边,我会找人去说说。” 江太医恭恭敬敬地答道,“太子殿下原本就是要微臣留到夫人好起来,如今……想必太子殿下也不会责怪微臣。” 楚颜在府里住了下来,太子那边只是叫人传了话,也没有任何回应,想必是默许了。 她坐在夜色微凉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 他与沐念秋也许在畅叙佳话,没空管她。 也好,至少能陪着卢心玥走完最后一程,替真正的赵楚颜尽到女儿的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完了,还差两分钟就到点了,我的全勤!!!!保住了!!!!! 下章太子绝对出来=?=我发誓。 我没有虐楚颜,她和卢氏感情不深,最多是遗憾和同情,不会很伤心。 肯定又有人要说太子渣了哈哈哈,喜闻乐见。 ☆、第065章 .细作 卢氏方才喝了太医开的药,眼下已经睡着了。 楚颜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今夜明亮又冷清的弯月,繁星都被隐去了光辉。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太子说过的话,她要做这轮皎皎明月,哪怕与群星争辉,最终仍然会是这天空里最长久的美丽。 可是今日看见了卢氏的境况,她忽然有所触动。 在这样一个女人依附男人的社会里,哪怕她有心挣出片天地来,最终能主宰她命运的人仍旧是宫中那个手握权势、俯瞰天下的男人。 含芝在她身后担忧说,“主子,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天色已晚,您还是先去休息吧。” 楚颜收拾了心绪,起身朝外走,“不急,我先去见见祖父。” 卢氏的事情虽然令人心情低落,但楚颜心知肚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赵武正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今日楚颜毫无徵兆地回府,想必是有事情要与他商讨。 岂料出了卢氏的事情,这才一直耽搁下来。 他眉头深锁地靠在椅子上,老态毕现。 赵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如今仍然没有谁能担当大任。 三个儿子不是贪图女色、走马章台,便是沉迷赌坊、败家有方,老四就更叫人痛心疾首了,居然迷恋上养娈童这等龌龊之事。 女儿如今在宫中,原本身为太子生母,握有很多优势,可如今与太子关系也僵硬尴尬。 难道赵家真的要毁在这一代了么? 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赵武睁开眼,听见楚颜在外面声音平和地说,“祖父,我能进来吗?” ****** 沐念秋进宫以后先去了沐贵妃那里。 一身华彩的沐贵妃笑盈盈地望着她,眼里是赞许与和蔼。 沐念秋是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姑娘,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芬芳之意,微微一笑,仪态万千,颇有母仪天下之风。 只可惜…… 沐贵妃在心里嘆口气,却又很快驱散了那点阴霾,如今太子妃之位上有人了又如何? 当初皇后已在位,自己不也一样登上了贵妃之位,把她压了下去么。 名头并非最重要的,终于的是踏入后宫之后手段如何,能否击败敌人。 沐念秋去见太子之前,被沐贵妃握着手嘱咐道,“念秋,姑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像姑姑一样,哪怕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上已坐了人,也能靠自己在这宫里赢得一片天。你是我沐家的儿女,有资格也有本事成为最尊贵的人。” 沐念秋微微一笑,眼神明亮又温和,“姑姑请放心,念秋明白您的意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她转身离去,一袭鹅黄色的衣衫微微起伏,发间的步摇也轻轻晃动。 美人移步,倾国倾城。 沐念秋与太子没见过几次面,就算见过,也只是在国宴之上或者进宫见沐贵妃时远远地看到过一眼,模模煳煳有个轮廓,却没有看真切过。 而踏入御花园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怔忡,因为眼前这一幕场景不似寻常景,犹若在画中。 合欢树下,那个一身素衫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发间的白玉头冠光华流转、清雅温润。 听见脚步声,他轻轻转过身来,眉目如画,俊朗舒雅。 沐念秋自小熟读诗书,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诗词来描述眼前的场景。 而顾祁看着她,唇角微扬,“终于见面了,沐小姐。” 终于见面了……就好像他已经期盼良久一样。 沐念秋无端红了脸,却姿态大方地俯身行礼,“念秋见过太子殿下。” 顾祁没有与她说别的,反而与她一同散步在御花园里,问她平素里做些什么、读了些什么。 她一直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如实把自己平日读的书目告诉了他。 四书五经,唐诗宋词……?都是些官宦世家的女子会读的东西。 顾祁晃了晃神,忽然想起了那个拿着《战国策》和他诡辩的女子。 那个姑娘爱读的东西太多太多,涉猎之广令人咋舌,兵书也好、国策也好,她总能头头是道地掰出一大堆道理。 忍不住就扬起了唇角。 沐念秋一怔,看着他忽然蔓延开来的温柔笑意,那种和煦得宛如春风的姿态令人眼前一花,仿佛一树合欢花都骤然失色。 她提醒略微心不在焉的他,“殿下?” 顾祁转过头来,浅浅的笑意隐没在唇角,眼神清明、态度温和地询问她,“怎么了?” 好似方才完全没有失神。 而沐念秋心下了悟,那样的笑意恐怕是想到了谁。 会是谁呢? 她想起了上回祖母生日时,那个亲临沐家的太子妃。 眉目生动,杏眼如波,一身雍容华贵的锦衣也夺不去她的光彩,微微一笑时,眼眸里波光婉转,宛如晶莹剔透的玛瑙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可太子似是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和她谈天说地,温柔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沐念秋配合地笑着,把所有情绪通通埋进眼底,只留下浅浅的笑意与微微的羞赧。 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太子并不若她想像中那样,反而像个翩翩公子,温润似玉。 若是这样,也许她的“倾心”会来得更加容易,更加自然。 两人分明都知道,这次见面表面上是才子佳人的互相倾心,而事实上也不过是太子的一次政变契机,沐家的一次上位伊始。 可是至少看上去,气氛莫名和谐。 午膳之时,两人一同用膳,屋里太监宫女伺候着,太子没开口,沐念秋也就没说话。 第86页 也无妨,毕竟在沐府时,每回吃饭也是这样,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沐夫人若是不说话,下面也就一片沉默。 只是吃着吃着,万喜忽然在门口请安,说是有事启奏。 顾祁点了点头,万喜就亲自进来,走到他身边贴在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 顾祁的脸色一下子有些凝重。 他问了句,“太医呢?” “正准备启程。” “让他去了别忙着回来,等到那边病好了再说。” “是。” 万喜欲走,却又被他叫住。 “若是有了结果,知会他立马派人回来禀报。” “是。” 接下来的情况更加沉默,这顿饭吃得有些压抑,太子殿下明显心不在焉。 他不说话,沐念秋也就低头吃自己的。 只是两个人都有些食之无味就是了。 ****** 赵武坐在摇曳的烛光里,窗外的夜风无声地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他望着一脸平静的楚颜,缓缓地问了句,“殿下的意思是,要我放弃今日得到的一切,甘愿和沐青卓平分秋色,不拔头筹?” 楚 颜点头,“祖父应该理解太子殿下的心思,不论今日你拔得头筹还是沐青卓稍占上风,一切都不过是暂时的。太子殿下不会让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一直强势下去,与 其今日打压这个,明日压下那个,倒不如祖父你自己放弃徒劳无功的努力,甘愿与沐青卓平分秋色,也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武笑了,笑声里颇有几分无奈,“也许此事不是我说了算。太子殿下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和沐青卓相斗,赵沐两家只有一直斗下去,他才有功夫发展新势力,不是么?若是我忽然停手了,那不就是破坏了他的计划?” 楚颜倒是吃了一惊,从前她还以为赵武一心为了赵家要在朝堂上争出个名堂,没什么城府,可如今看来却是她低估了这个祖父。 她微怔,“我以为……祖父应该是极力反对殿下扶持新势力的,怎的今日……今日却好似在暗中帮助殿下?” 赵武苍老的脸色缓缓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虽然遍布皱纹,但眼眸明亮,一如当日在战场上清明又英勇的虎将。 “昔日有刘备託孤,岂料孔明也扶不起那无能的阿斗。今日我赵武虽算不得孔明那样的圣贤,却好在太子殿下并非阿斗之辈,我也总算有脸面在百年之后下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 一席话惊得楚颜眼眸睁得老大。 刘备託孤?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费了好大力气才整理出一条思路。 “祖父的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在暗中帮助太子殿下?” 赵武哪里有半点平日在朝堂上的匹夫之勇?此刻的他面容安详,眼中只有睿智的光芒。 他 朝楚颜点点头,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笑得愉悦又得意,“皇上早在太子殿下还小的时候,就有了离宫的心思,只是担忧殿下年纪尚浅,降不住一帮老臣,又怕我若是 明着相助,会影响太子独立应对一切的能力。所以才要我明着阻挠,暗中相助,看来我是做得很成功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至今也没有一人发现破绽。” 楚颜瞠目结舌地问他,“那,那当日你去西疆出战……” “是皇上的意思。”赵武抛下一个更大的炸弹,“就连让你入宫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念在赵家尽忠尽孝、三代为臣,特准你进宫为太子妃。只是容皇贵妃说了,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若是太子殿下对你有意,那便最好不过;若是无意,那也就顺其自然。只是……” 他 顿了顿,目光沉了些,“只是我毕竟还是有私心。皇上肯如此放心地託孤,未尝不是考虑到我赵家后继无人,几个儿子都是没用的东西。可对我来说,若是你也无法 当上太子妃,赵家就真的没有后路了。所以西疆一战,纵容我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出战,却仍旧把你当做交换条件,逼迫太子殿下妥协。” 说到这里,他嘆口气,“楚颜,你不会怪祖父吧?” 楚颜哪里有功夫去怪他?这个炸弹来得太突然,颠覆了她十年以来的逻辑。 赵武并非倚老卖老的权臣,反而是暗中帮助太子的功臣? 皇帝并非对太子坐视不理,而是老早就布下了这个局,要太子稳中求胜,同时又给他足够的成长空间? 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恼赵武。 他这个功臣倒是当了,可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自己也就算了,可宫中的赵容华又算什么呢? 一辈子都以为自己在为赵家鞠躬尽瘁,到头来儿子和丈夫一个都没捞着,可事实竟然是这样! 那姑姑这一辈子徒劳无功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她又气又怒,霍的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扮猪吃老虎的老人。 “祖父,你未免太过自私!这种把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游戏很有趣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姑姑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既然早就站在了太子这一边,也为赵家找好了后路,为何不告诉姑姑,还让她一心以为自己在为赵家奋斗?” 说到底,所有人都被皇帝那老匹夫和赵武这个演技帝给骗了个彻底! ☆、第066章 .算帐 一夜无眠,脑子里一会儿是对赵武扮猪吃老虎这么多年的愤怒,一会儿是对灯枯油尽的卢氏的同情与悲哀,天都泛起鱼肚白了,楚颜才终于阖上眼睛半醒半睡地陷入混沌。 可想而知第二日的脸色有多憔悴。 楚颜坐在铜镜前面,一边听着含芝心疼地念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边任由她为自己抹上厚厚的脂粉。 最后仍是嘆口气,“粉太多,看上去像个白面妖精。” 她拿出帕子又轻轻地拭去一些,“母亲病成这样,我憔悴些大家也能理解,没必要刻意掩饰。” 就这样,楚颜开始了在赵府里陪伴卢氏走完最后一程的日子。 太医开的药果然有效,虽说无法挽回即将逝去的生命,但好歹让卢氏缓了口气,不那么痛了。 楚颜每日餵她喝些粥,又在她身边陪着,说些宫里的趣事,偶尔也能见到她眼里的笑意。 又过了几日,她甚至能开口说话了,拉着楚颜的手,含笑说了句,“有你陪在身边,母亲死而无憾了。” 楚颜眼圈一红,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别说傻话,女儿回来是要看着你好起来,这些不吉利的话说来做什么?” 卢氏摇摇头,笑着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脸,楚颜赶紧弯下腰去,拉着她的手碰了碰自己。 她干枯瘦弱的手指在楚颜光滑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挪了挪,最终笑道,“我的好女儿……” 生得这样娇媚,如同春日枝头不败的杏花。 这是她卢心玥的女儿,即将站在宣朝最辉煌的大殿之上,与最尊贵的人一同俯瞰天下。 她心满意足地舒口气,下一刻却忽然开始呕血。 楚颜一惊,看着自己胸前被染得鲜红的血渍,急忙抱住了卢氏,回头惊慌失措地叫道,“来人!快来人!太医在哪里?夫人呕血了!快来人啊!” 云溪匆匆跑过来,看见卢氏还在不断呕血,吓得脸都白了。 含芝还好,虽然也有些慌,但还能面前维持着镇定去前院请太医。 楚颜牢牢握住卢氏的手,一边强压下心慌,一边颤声道,“母亲,你不会有事的……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她不断呢喃着那句“不会有事的”,也不知是在安慰卢氏,还是在安慰自己。 而这时候门外忽然跨进来一个人,楚颜还以为是太医,急忙回头去看,却没料到大步迈进门的并非江太医,而是——秦远山。 此刻的楚颜泪眼婆娑,素来从容温婉的面庞之上再无半点冷静,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 秦远山也是一愣,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子妃的母亲病了,太子本来也没有必要屈尊就驾亲自来探望,更何况眼下太子又打算与沐家联姻,怎么也不可能亲自来赵府。 可楚颜毕竟这么这么多日没有回宫了,太子也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便派他这个御史大夫代表太子亲自来慰问赵家。 而事实就是,连秦远山自己也不知道太子派他前来究竟是为了敷衍赵家,还是真的担忧太子妃。 只是临走之际,太子亲自嘱咐了他,“如果她情绪不好,你回来之后立马亲自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嘆口气,“罢了,慰问之后,自己回府吧,无须回来向我汇报了。” 知道又如何? 他正要打压赵家,此番难道还能亲自去府上接她、安慰她不成? 第87页 那沐青卓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朝中众人又会怎么看? 再说了,太子妃的母亲就算是逝世了,古往今来也没见那个太子会亲自临府,都不过是在灵堂之上上两柱香罢了,难道他要违背祖制不成? 而秦远山怎么也没有料到在他代表太子殿下来慰问之际,竟然会这么凑巧,刚好撞见了卢氏呕血的这一幕。 跟在秦远山身后的是赵钰风和赵平阳,赵青云此时仍然被软禁在屋子里,楚颜没有发落,做错事的人自然也没有得到宽恕。 赵武因为瞒着赵容华自己暗中相助太子的事,未被楚颜谅解,因此这几日也是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只是吩咐府里的人全部善待卢氏,尽最大的努力让她走好这一程。 看见卢氏这般模样,赵钰风忙道,“太医呢?快去请太医!” 赵平阳有些不忍心地收回目光,没有看床上的人,心下也是一片嘆息。 然后才有丫鬟嗫嚅道,“含芝姐姐已经去请太医了。” 秦远山没有看卢氏,只是怔怔地看着楚颜遍布泪痕的面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上前对云溪说,“还不替你主子把夫人扶起来?” 云溪这才回过神来,边哭边上前去扶起卢氏,看着她口中还在倾涌而出的鲜血,又惊又怕,险些昏过去。 秦远山又回头让门口的两个丫鬟进来照料着,自己犹豫片刻,才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地递给楚颜,“殿下。” 楚颜没有伸手去接,也顾不上胸口浸染的鲜血,只是蹲□去死死握着卢氏的手,咬着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离死别的场景她不曾见过,而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骨肉至亲分离时的惶恐。 哪怕她与眼前这个女子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卢氏毕竟是她的生母,她只能感到心头缓缓流淌的无奈与恐惧。 终于……要走了么。 江太医匆匆赶来,一见卢氏这模样,已然知道她不行了,当下打开药箱取出了药丸和银针,一面让人把卢氏平躺在床上,一面要楚颜先把地方让出来。 楚颜心下慌乱,还蹲在那儿没动。 秦远山便低声吩咐含芝,“去把殿下扶过来。” 楚颜这才在含芝的搀扶下站到了秦远山身侧。 生离死别,终究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够独自面对的。 楚颜怕极反笑,她还以为经歷了一次穿越、目睹了自己重生,她已经强大到可以冷眼旁观一切悲欢离合了,因为这是别人的人生,是真正的赵楚颜的人生,而她不过是借用这个身体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事到临头,原来她早就和赵楚颜是同一个人了。 哪怕不能透彻地感悟到失去母亲的悲伤,她也註定没法好过。 秦远山看着她有些失控的表现,终于还是把那方帕子再一次送入她手里,“殿下,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夫人熬不住了,您必须要熬下去,否则谁来送夫人最后一程?” 楚颜身躯一震,随即缓缓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面庞一如既往的清隽温和,冷静的表情下似乎有一颗坚定又怜悯的心,他的眼里是同情与无奈,却也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宛若春日平和的湖面,宛若冬日温暖的朝阳。 她接过那方帕子,擦了擦眼泪,闭了闭眼后,终于恢復了往日的从容。 “多谢。” 她把手帕还给他,再一次转过头去看着在太医的针灸下停止呕血的卢氏,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亮光似乎也在渐渐失去,她虚弱地伸出手来朝楚颜比了比,而太医也回过身来望着她。 “夫人……还有最后的话要和殿下说。” 楚颜点了点头,来到卢氏身边,蹲□去握住她的手,喊了声母亲。 眼眶还是湿的,但她没有哭,她知道卢氏也不愿意看见她哭。 卢氏艰难地笑着,好像是在为楚颜的坚强而欣慰,最终用细微的嗓音对她说,“母亲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便是生下了你。母亲无能,软弱,这样悲惨地……过了一生,可是你不一样……你的一生可以霞光万丈……” 楚颜死死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当一个临终的妇人拉着你的手,留下这辈子最后的遗言时,也全是在为你着想,楚颜知道这份爱是来自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 卢氏的声音越来越弱,视线也终于没了焦距,楚颜听见她犹如呢喃自语一般留下最后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千万,千万不要相信……男……男人……” 握住她的手蓦地一松,卢氏的瞳孔彻底涣散。 与此同时,屋里的丫鬟纷纷哭起来,嘴里唿喊着夫人。 楚颜呆呆地站起身来,心下竟觉得好笑。 昔日无人视她为赵家的夫人,因为她懦弱又无能,被侧室斗下去之后只能丧失斗志地待在这冷清的小院里,过着悲惨又贫瘠的生活。 可是今日她死了,这声夫人终于从这些丫鬟口中喊了出来,原来所谓的正妻要到死的这一日才真正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她伸出手去帮卢氏闭上了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母亲,女儿会帮你好好走完最后一程的,你放心好了。” 她转过身去,眼眶尚且泛红,眼底却再也没有一丝悲伤惶然,只剩下安安静静的从容与平和。 这世上如果没有公道可言,那就让她来替天行道。 卢氏身死之后,身为女儿的太子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屋里柴房里分别把赵青云和魏氏带上来。 楚颜站在大厅前面,看着不再如往常一样衣衫华贵整洁的赵青云,以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魏氏,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母亲已经走了,接下来的帐,由我这个当女儿的替她算。”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有人唿唤男配,于是说男配男配到。 下章虐渣男,灭炮灰,男配光芒乍现,太子也会……会渣还是会小言男主光芒笼罩呢? 今天我结交一个好基友,噹噹当,盛世清歌~ 这傢伙猥琐不足,重口有余,简直和我一拍即合一见如故一生一世一丘之貉。 给大家推荐一下歌爷的《进击的宠妃》(我知道肯定有么么的读者在追这文滴哈哈),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慡文宫斗,比我重口(必须的我是小清新来着╮(╯▽╰)╭)今后咱俩会常常拼文,提高码字速度,所以说作者广交基友是读者的福利来着嘿嘿嘿。 ☆、第067章 .守灵 楚颜面无表情地缓缓伸出手来,指着魏氏,“毒妇魏氏,心肠歹毒,谋害夫人,罪该万死。来人,把她拖出去杖毙,娘家除老弱病残者,悉数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大厅中所有人都惊在了原地。 魏氏第一个爆发出悲怆的哭泣声,重重地磕起头来,“殿下饶命!求殿下饶我一命!我是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可我家中的亲人是无辜的啊!我还有综儿,综儿虽不是殿下母亲所出,但好歹是您的弟弟啊!求殿下看在他的份上饶我一命,没了我综儿要如何活下去?” 楚颜怒极反笑,一字一句地问她,“你有儿女,别人就没有了?没了你这个当母亲的,综儿活不下去,那没了我的母亲,我就活得下去了?” 魏氏面色惨白如纸,泪珠不停涌出来,只顾着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赵青云脸色别提多难看了,当着一大家子的面,他的二夫人要被拖出去杖毙,而他也是戴罪之身,等着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处置。 他试着缓和气氛,开口叫了声,“楚颜,不要这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楚颜冷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父亲不要着急,现在轮到你了。” 赵青云面上一僵。 只听楚颜继续说,“身为赵家长子,沉迷女色,成日流连于花街柳巷,败坏了赵家的名声不说,还给家中的三个女人带来一生的不幸。你已年过而立,膝下亦有子女,但仍旧未能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样为自己、为家族负起责任,此等男儿,有何资格承担起家族兴亡的重担?” 她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冷若冰霜地直视着赵青云,目光犹如毫无温度的利剑,直逼人心。 赵青云竟被她说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嗓子里如同被棉花堵住一般,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楚 颜转过身去,从赵钰风、赵平阳的面庞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沉声道,“偌大的定国公府,长子沉迷女色,二叔流连赌坊,四叔更离谱,竟然在外养娈童,全然不顾赵 家的颜面。赵家三代在朝为官,才有了今日的定国公府,你们倒好,坐享其成,败坏家风,是嫌今日的荣华富贵来得太过容易,够你们败一辈子,是不是?” 第88页 赵家三子被她一阵迎头痛击,个个都又惊又怒。 可是哪怕她不过是以一介小辈的身份来指责他们,他们也没有胆子反击,因为面前这个不仅是赵家的儿女,更是当今太子之妻。 楚 颜终于把视线转回赵青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向太子殿下请旨,即日起,除去你在京城的官职,迁至蜀地任职。远离京城,父亲就不会是今日这个被赵家光 环笼罩的赵家长子了,从最低的官职做起,从无人阿谀奉承做起,我倒要看看父亲还能否和今日一样被花红柳绿簇拥着!” 赵青云简直要气死了,浑身颤抖地指着楚颜,“你,你这个不孝女!我白生了你,白养了你!” “养我?”楚颜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姑姑,父亲何曾生我养我?你已年过三十,身为人父,却还不知何为责任何为担当,女儿是为了你好,才为你做了这样的决定,相信母亲在天之灵也会为我的决定拍手称快的。” 她不再多言,当即转向魏氏,“你作恶多端,今日不过是自食苦果,怨不得我心狠手辣。来人,拖下去!” 杖毙一个人,这是楚颜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未曾做过的狠绝之事。 可是魏氏太过歹毒,不除不快。 魏氏很快惨叫着被人拉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她的惨叫声,一声一声,直刺人心。 赵青云的脸色白了又白,气得肺都快炸了,却还不能做什么。 秦远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是赵家的家务事,他不便插手,可是他轻轻侧过头去看楚颜,只看见她紧咬下唇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她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着,泄露了她心底的彷徨与挣扎。 她要蜕变,要成长,始终要过这一关。 因为在将来,当她陪同太子踏上那个宝座之后,金銮殿上会有更多不怀好意的人,她必须拿出更强硬的手段与更多人斗。 秦远山忽然不知心底是怎样一种滋味。 在他记忆里仍然残留着童年的种种,这个女子虽然早慧又聪颖,却从始至终不曾伤害过任何人。 她应该是那个踏着一地日光微笑着让他称她楚颜的姑娘,应该是那个笼着朦胧月色毫不留恋地转身从他眼前离开的姑娘,应该是不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轻快笑意的姑娘。 而不是今日这个,面上带着冷漠面具,心底却泛出泪渍的女子。 楚颜身姿笔直地站在原地,宛若神圣不可侵的神明。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门槛,似是要逼自己去面对魏氏最惨烈的一面。 院子里,那个女人被按在木凳之上,木杖一下一下重重击打在她的背上,她面如菜色,泪水与汗珠一同滚滚而落。 起初还能听见她惨烈的求饶声,到后来,只剩下木杖与身体相撞的沉闷声音,她已然奄奄一息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而就在这时候,后院里忽然抛出一个小孩子,大老远就边哭边喊地往这边跑来,“你放开我娘!放开我娘!” 赵青云脸色一白,忙叫了声,“综儿!” 来的人正是他与魏氏的儿子,赵综。 年仅七岁的孩子很快跑到了母亲身边,看着母亲被打成这样,背上薄薄的衣衫完全没法遮住破裂的皮肤之下渗出的血渍。 他哭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然后便是要扑过去抢那两个行刑之人手中的木杖。 楚颜面色微微变了,却仍旧冷冷地说,“来人,把他拉开。” 赵综被小厮拉了开来,再也没法接近魏氏,而听了楚颜的话,他这才勐然把视线转向了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姐姐,明白了魏氏之所以会受到今日的待遇,全是拜楚颜所赐。 他急于挣脱出来,却不料力气不如抓住他的人,当下纠缠好一阵,忽然出其不意地咬住了那只仅仅拦住他的手。 小厮吃痛地叫了一声,手上一松,便叫他跑了出去。 赵综飞快地跑到了楚颜跟前,对着她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你这个坏人!坏女人!你凭什么叫人打我娘?你放开她!快叫人放开她!”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赵综竟然出手打了楚颜!这可是当今太子妃! 楚颜也未曾料到这个小孩子竟然会挣脱出来,对自己动手。 七岁的男孩子力气不算小,拳头打在她身上疼痛感可不轻,可是楚颜看着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和那双眼睛里焦灼又恐惧的神情,忽然失去了行动力。 卢氏被人害死了,她失去了母亲。 而今她又在做什么?夺去令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呆若木鸡地任由赵综拳打脚踢,却忘了避开。 可在她看了,那拳头分明是打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叫她茫然又惊惶。 另一个身影很快冲上前来,拉着她的手臂往自己身后一使力,楚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挡在了背后。 秦远山按住赵综的两只不断挥舞的小胳膊,淡淡地说,“你母亲犯了错,如今不过是在接受应得的惩罚,不要迁怒于人。” 说罢,他回过头去吩咐那小厮,“把人带走,没有太子妃殿下的允许,不要再让他出来。” 他回过头去看着怔怔的楚颜,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了句,“殿下,请不要自责,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楚颜苦笑着抬头看他,“我的母亲被人害死,如今我想替她断个公道,却又是在害死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秦远山看见她眼底的困惑与挣扎,终于明白,原来那个善良的姑娘一直还在。 哪怕她今日贵为太子妃,哪怕她变得更加坚强,看似无所畏惧,可她依旧是当初那个赵楚颜。 心 下蓦地柔软了一瞬,他直直地望着她,轻声宽慰道,“殿下,世上大jian大恶之人不计其数,却并非人人都坏得彻底。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也有值得人同情的地方。可是您是太子妃殿下,你要断的是公道,而不是去顾及每一个人的可怜之处。魏氏今日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莫说她害死的是殿下的母亲 了,就算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殿下也应该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再说了,哪怕殿下不惩处她,换做其他人,也会和殿下做出一样的决定,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与 殿下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声音清澈如初,似是带着日影的朝阳,瞬间踏实了楚颜心底的挣扎。 他说的字字句句都很好地安抚了楚颜的挣扎,如此睿智,如此沉着。 她失笑,无奈地摇头看他,“是我还不够成熟。” 她转身离去,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她也再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卢心玥的身体还在屋子里,为她入殓为安才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 卢氏去世后的三里,楚颜未曾离开赵府半步。 入殓,下葬,这些事情通通忙完至少要半个月,她白日里被含芝逼着去屋里休息,因为头三天夜里要守灵,含芝怕她撑不住。 楚颜已经想透彻了,卢氏死了便是死了,她也犯不着豁出命一样当一个迂腐孝女。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需要养精蓄锐,好好对付接下来的敌人。 太子由始至终除了派秦远山来了一日,然后就杳无音讯,想必……呵,想必自有佳人相伴。 宫里按照祖制派了负责丧葬仪式的宫女太监来,而这一切都有人操持,自然不用楚颜担心。 第三日夜里,她最后一次坐在灵堂里守灵。 按理说,应该有卢氏的子女一起守灵,但赵综不过名义上是卢氏的儿子,事实上与卢氏没有半点感情,再加上魏氏被杖毙,哪里还有人敢让他来守灵? 赵武白日里也操心着卢氏的丧礼,看见楚颜冷若冰霜的模样,也只是嘆气,没有上前来继续提起她的伤心事。 最终灵堂里只剩下她和含芝、云溪,其余奴僕守在外面,大门也是开着的。 夜色沉沉,偶有风过。 楚颜坐在那里走神,想着沐念秋会不会还住在宫里,和太子是否又已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世上往往就有这么多的巧合,有人生老病死,有人谈婚论嫁,有人悲欢离合,有人情意绵绵。 她忽然失笑。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头无尾的戏,偏偏她也是戏子之一,沉溺其中。 到了后半夜时,她已然困了,靠在椅子上打着盹,眼睛也慢慢合上。 意识模煳中,似乎有人轻轻把衣裳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本来睡得就不熟,这下子忽然睁开眼来,待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眼前的人后,瞬间怔住。 灵堂里的含芝和云溪不知何时走出了门,而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袭白衫鲜明耀眼,融不进浓黑如墨的夜色之中。 第89页 她抬头望他,却不知是因为眼睛还未适应烛火的光线,还是他的衣衫太过耀眼,她竟微微眯了眯眼,仿佛他的面上有灼灼光华渗出来,叫她有些不敢直视。 那个人是这样沉静地望着她,眼中有担忧,有嘆息,有无奈,有怜惜。 他轻轻地俯□来拥住她,声音宛若窗外的风声,轻柔又朦胧。 “楚颜,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言男主光环笼罩下的太子殿下!!!超温柔模式开启+作者亲妈加持!!! 太子v:读者粉?好不容易放我出来遛一遛,求掌声与欢唿,大家越热情,本太子越有表现欲望,下章一定好好表现╭(╯3╰)╮! 楚颜v:……能不好好表现么,殿下您要是继续渣,指不定大家会真的牵着你出去好好遛上一遛……目的地:狗肉铺子……╮(╯▽╰)╭☆、第068章 .皇叔 夜色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似乎清晰可闻。 楚颜的眼神模煳了片刻,才渐渐恢復清明,定定地看着那个朝自己俯□来的人良久,似乎在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她迟疑地喊了句,“殿下?” 微弱的烛光里,她的眼神犹如迷失的小兽,彷徨无措,茫然不已。 顾祁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似是救命稻糙一般点燃她的希望。 心下一阵紧缩,他觉得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无力与酸楚。 “是我来晚了。”他的声音苦涩而低沉,轻轻地把她拥入怀里。 她的身体清瘦孱弱,仿佛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顾祁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惶恐。 楚颜被他抱在怀里,他的衣衫之上还带着夜色微凉,可这样一个安定有力的怀抱却是他唯一能给的。 整整三日,他苦苦煎熬。 太子妃的母亲去世,按照祖制,他只有在入土为安那一日才能亲临府上。 可是一想到楚颜,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皇宫。 然而朝中那么多双眼睛,一个个都紧紧盯着他,他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出皇宫,走进赵府? 秦远山和萧彻再三劝阻,要他以大局为重,如今选秀在即,他怎么还能做出一副对太子妃情深似海的模样? 平衡赵沐两家的势力,再往后宫注入更多新的势力,这是实行换局必须经过的步骤。 可是今夜他又一次站在永安宫的偏殿前,看着那一树凋零的杏花,忽然想起了他在石桌前下棋等她的场景。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是朱红色的深宫唯一一抹鲜明耀眼的色彩。 顾祁再也难以在这样空无一人的永安宫待下去了。 “来人,备车!” 没有秦远山,没有萧彻,没有朝政更没有选秀,他只知道再也没有谁能阻止他去见她了。 于是他连夜赶出宫,风尘僕僕地赶来见她。 驱散了守在正厅前的奴才,他缓缓地踏入屋内,却只看见灵堂前倚在座上不安稳地睡去的人。 她连睡梦中都眉头紧蹙,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值得她轻松的事情。 她的容颜有些苍白,原本就瘦削的下巴似乎在短短几日里变得更尖了。 而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抱着她,顾祁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 他吻着鼻端传来的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轻轻地安慰着她,“一切都过去了,不要怕,有我在。” 可是楚颜并没有在这样的安慰下好过一些,反而掉下了眼泪,一颗接一颗,染湿了他薄薄的衣衫。 滚烫而cháo湿。 她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以为殿下不会来了……” 颤抖的声音委屈至极,伴着泪珠滚滚而下。 顾祁一时无言,事实上……若不是今夜冲动驱使着,他也许……也许真的不会来。 可是此刻拥抱着脆弱的楚颜,一直彷徨不定的心似乎终于安稳下来。 他并不后悔这一时的冲动。 他应该早一点来,从始至终陪着她。 他微微离开她,抬起她的下巴,一点一点用手指拭去她的泪珠,一颗一颗极轻极小,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一颗一痛。 他说,“我该早点来的……早一点来就好了……” 一遍又一遍,伴着心下的隐隐作痛。 楚颜泪珠不断,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终于缓缓地说了句,“我很欣慰殿下来了,可是母亲她……已经回不来了。” 顾祁手一僵,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卢氏死了,他来晚了,如今说什么似乎都已经于事无补。 在他心里,究竟什么更重要?是天下,还是她? 他以为自己没有做出决定,可是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说明出了一切,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他身负天下,任何事情都比不上这江山来得重要。 哪怕今日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赶来见她,又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能復生,在她失去母亲后最难熬的时光里,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顾祁心头一片冰凉。 哪怕楚颜此刻就在他面前,他也觉得两人的距离再也不如之前在永安宫时那样亲密无间了。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目光灼灼。 他竟有些不敢直视这样明亮的眼睛。 看着楚颜紧咬下唇的模样,顾祁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是坚强地忍到了现在,没有在人前落泪。 他再一次把她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怀里。 “哭出来,哭过就好了,有我在,什么也不要怕。” 楚颜先是小声地啜泣起来,接着一点一点加大了声音,直到终于把下巴磕在他的肩上,哭得昏天暗地。 每一声都揪紧了顾祁的心。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有我在,不要怕。” 而事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楚颜哪怕哭得伤心欲绝,眼里却平静得可怕。 他在? 眼下他的确在,可前些日子,他又在哪里? ……和沐念秋在一起。 也许重复着昔日对她说过的话,也许做着昔日和她一同做的事。 楚颜庆幸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做戏,也幸亏是在做戏,才没有动过心。 现在看来,太子殿下又何尝不是在做戏呢?表面一往情深,实质上却可以为了朝政为了权势将她蒙在鼓里,在她一人面对挫折之时,和另一个女子谈笑甚欢。 也难怪上辈子的赵楚颜会绝望至死了。 因为帝王之心从来就不可求,若是强求,逼死的只有自己。 楚颜一边哭,一边告诉自己,卢氏说得对,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特别是,眼前这一个。 ****** 卢氏终于入土为安,楚颜站在陵墓旁边,捧起一鞠黄土,然后朝着卢氏撒去。 纷纷扬扬的沙子随风飘落,一如生命的流逝那样轻易。 太子昭告天下,卢氏一生贤淑温婉,生育太子妃有功,特封为朝华夫人。 而同一时间,应太子妃请求,永安宫里下来一纸诏书,将赵家长子赵青云左迁至蜀地为锦城府尹,任期三年。 赵青云气得跳脚,在府里大发雷霆,可赵武及时出现,一句威严的“跪下”,截断了赵青云的怒气。 “再这样下去,赵家迟早会毁在你们手里!”他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对赵家三子说,“今日是青云,明日会一个一个轮到你们!” 可是一顿痛骂之后,他终是闭起了眼,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是我没用,一心以为自己做到最好,就能为子孙创造最好的条件,所以忽视了你们的成长……如今终于造成现在的局面,太晚了……太晚了啊……” 他只希望楚颜的决定能稍微改变如今的现状,把自小不识愁滋味的糙包推入最艰苦的境地,摸爬滚打,自力更生。 若能从逆境走出来,也许赵家还有一线生机。 他赵武终是廉颇老矣,也不知明日尚能饭否。 ****** 初夏伊始,暮春的气息犹在。 京城郊外,莺声渐老,长堤如绣,墨河在日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千里翠波如画。 长亭之外的树林前方有一处开满木槿花的绿茵,道旁杨柳依依,唤起些许离别之意。 而伴着达达的马蹄声,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马背上一男一女,女子坐在前面,男子在后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肢。 很快又有数匹颜色统一的黑色骏马出现在林子尽头,但随着枣红色骏马上的男子回头低低地吩咐了句什么,那些侍卫一齐勒住缰绳,停在了林子边上,没有再跟来。 第90页 骏马奔至开满木槿花的绿地上,顾祁终于收了缰绳,稳稳地翻身下马,然后把手递给马上的人,“下来吧。” 楚颜把手放在他手心,刚刚踩着一边的脚踏准备翻身,就被他稳稳地抱起,然后一眨眼便落地了。 顾祁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耳发,温柔地问了句,“累不累?” 她摇摇头,没说话。 顾祁轻轻执起她的手,朝着长亭边上一位垂钓的老者走去。 这是城郊很偏僻的地方了,因为已经出了城,既没有集市,有没有村落,所以平常除了匆忙赶路或者在此送别的行人,通常都人烟稀少。 河对岸有一处糙屋,而垂钓的老者左边十余步的地方有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粗粗的麻绳,连接着墨河边上一只飘飘荡荡的小船。 顾祁拉着楚颜停在那老者身后,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皇叔。” 楚颜一怔,皇叔? 卢氏的丧礼完毕之后,顾祁守着她好好睡了一觉,然后便在这样一个日光晴好的清晨带她骑马来到城郊。 她问他要去哪里,他只简单地回答说,“去散心。” 没想到是带她来见什么皇叔。 楚颜错愕地看着这个老者的背影。 只见他头戴箬笠,身着蓑衣,像是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脚下的那双糙鞋都沾满了泥泞,裤脚也被露水打湿。 从箬笠下披散出来的乌髮倒是没什么银丝,但随意懒散地披在肩头,可见是个不修边幅的人。 顾祁的一声“皇叔”出口半天了,那老者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舒缓,仿佛春日的风。 然后呢? 楚颜等待着下文,却只见到老者继续悠然垂钓,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这声皇叔都叫了,难道身为长辈的不应该回过身来给太子殿下打个招唿么?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这样一幕古怪的场景,一时之间,心头茫然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皇叔是谁? 竟然有人说我虐女主→_→胡说,么么是亲妈,不虐楚颜的! 为了证明亲妈属性,接下来几章是渣太子挽回形象的时刻,基调轻快,情节小言至极。 腻不死你们!!!(#‵′)凸哼!?【哎哟好傲娇的一只容么么!捉住餵狗!】 剧透:皇叔是么么心目中最理想的一朵男纸╮(╯▽╰)╭我要让你们爱死他! ☆、第069章 .情痴 顾祁喊完那声皇叔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牵着楚颜在原地等待。 垂钓的老者久久没有回过头来,他也安之若素。 楚颜摸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凭空冒出个皇叔来,只好耐着性子也同顾祁一起等待着。 和煦的清风一遍一遍拂起杨柳,两人出来时只是天微亮,等了好一阵子,天边的霞光都慢慢出来了。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一派壮丽之景。 顾祁忽然转过头去问楚颜,“累不累?” 楚颜摇头,“不累。” 也就在此时,老者终于干脆利落地拉起钓竿,只见弯弯的鱼钩上挂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而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去取下那鱼,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句。 “钓鱼的明明是我,怎么不问我累不累?” 楚颜一怔,有些好笑地看了顾祁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说,“皇叔说得是,您老人家垂钓这么久,辛苦您了。” 老人家? 那背影倏地一僵,随即一手拎鱼,一手支着鱼竿,就这么转过身来看着楚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管谁叫老人家?” 乍一见这人的相貌……哪里是什么老人家? 楚颜又惊又窘。 眼前的“老者”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青青的箬笠之下是一张与顾祁有三分相似的面庞,细碎的髮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上,却平添几分洒脱不羁。 他长得极为清隽舒雅,剑眉飞扬入鬓,眼眸微微上挑,容颜如玉,波光灼人。 单说长相,他似乎比顾祁还要秀气几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蕴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仿佛多看上几眼都会被吸进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年龄关系,他看上去比顾祁多了几分沧桑,眼里也藏着更多的情绪。 他的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淡淡地望着楚颜。 而楚颜张大了嘴,微微有些窘迫,忙把称唿从“老人家”改为“皇叔”。 “晚辈不知皇叔年龄,得罪之处,还望皇叔莫要计较。”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桃花眼里波光流转,“我这人,没别的不好,就是心眼小,爱计较。” 楚颜黑了脸。 顾祁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边摇头,边喊了句,“皇叔!” 他侧过头去安抚楚颜,“皇叔最爱开玩笑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人立马挑眉,闲闲地说,“我这人正经又务实,从来没有半句玩笑话。” 楚颜看了眼他眉头舒展、唇角依旧带笑的模样,那种漫不经心又玩世不恭的感觉,像极了谁家的纨绔子弟。 ……光是看着都觉得正经不起来好么。 顾祁轻笑几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鱼,那人很自觉地把鱼交给了他,然后开始把鱼竿收拢。 楚颜吃了一惊,方才没有仔细看,这鱼竿竟然和现代的一样,是可伸缩的鱼竿! 只见男子把它一点一点收拢,最后那长长的鱼竿竟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黑色手杖。 而更令楚颜吃惊的是,他把那手杖轻轻杵在地上,然后支撑着自己,缓慢地朝着那只船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走……楚颜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腿上,只见他的小腿处微微蜷曲着,左脚也没能落地,所以这位皇叔……是个瘸子? 顾祁回头看着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嘴里轻轻地说了句,“走吧,先上船。” 楚颜只得满腹疑窦地在顾祁的带领下,跟着所谓的皇叔往小船上走。 就她所知,皇帝共有七个兄弟,他自己排老三。 大王爷是恭亲王的父亲,早些年因病去世;二王爷镇守淮南,没法脱身;四王爷先前因为逆谋之罪,在被发配边疆的途中病故;五王爷和二王爷一样在封地守着,一人在南一人在北;而七王爷倒是还在京城,就是不怎么管事,在朝中的地位比他儿子顾明安还不如。 所以……这位就是六王爷了? 楚颜自打来了宣朝,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的详细情况,只是知道他很早就离开皇宫了,似乎并不想当一个荣华富贵的王爷,反而想过乡野生活,自由自在一辈子。 她转过头去,对着顾祁轻轻地做了个口型,“六皇叔?” 明明声音极小极小,只有微弱的气息声。 可背对他俩正在解麻绳的人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还不待顾祁说话,就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贊道,“小姑娘真聪明。” 楚颜:“……” 不是不准人叫他老人家么,那他又是凭什么叫她小姑娘啊? 不对,不是这个点。 重点在于她明明没怎么发出声音,他怎么背对他们也能听出她在说什么? 心下一动,有些骇然。 四个大字浮上心间:武林高手! 顾祁倒是自然地拉着楚颜往船上走,待扶着楚颜坐定之后,才亲自弯腰拾起船头的木浆,开始往对岸划。 楚颜几乎要惊呆了。 堂堂太子,自己动手划船? 她的思绪有几秒钟的呆滞,随即回过头去看六王爷,却只看见一派悠闲的轻松表情,仿佛要当今太子殿下来伺候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楚颜觉得……她今天似乎没有跟上太子的节奏。 怔忡间,只见六王爷取下了头上的箬笠,随手搁在一旁,那头毫无束缚的黑髮就这么滑落下来,被风一吹,烈烈飞扬。 按理说他这长相秀气又清隽,再加上长发飘飘的特质,怎么看都会略……娘。 可是楚颜惊奇地发现皇叔不但不娘,反而有一种令人为之失神的卓越风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都自有风骨,仿佛天下的秀美都集中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极为自然的事罢了,他自俊美,毫不阴柔。 而他看也没看楚颜,兀自从披着蓑衣的腰间拿出了一只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那笛声悠扬婉转,仿佛风过林间带起的轻盈乐章,伴着数声鸟鸣、细碎日光,撩起圈圈涟漪、碧波荡漾。 楚颜没听过这曲子,只觉得这样清澈的笛声宛如仙乐,一股莫名的悠然情怀在心头涤盪,将前些日子的沉郁一扫而光。 终于,六王爷吹完一曲,左手持笛闲闲地搭在腿上,右手却轻轻地叩击着船舷,念了首苏轼的《定风波》: 第91页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声音潺缓悦耳,一字一句宛若珠玉,而他的眉目间带着洒脱之意,有种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他尚且身披蓑衣,裤管上也沾满泥水,可是看这情形,却叫人以为他是穿着多么昂贵华丽的衣裳,于最繁华的酒楼之上吟诗作赋。 楚颜越发觉得这人奇特起来,不似凡人,更像是九天之外的谪仙。 而这时候,六王爷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微扬,淡淡地说了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别老是皱着眉,老得快。本来长得也不是什么绝代芳华,若是看上去显老,那多难看?” 楚颜:“……” 她方才定是哪根筋不对,才会觉得这人宛若谪仙。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她不慌不忙地也对六王爷笑了笑,十分诚恳真挚地说,“多谢皇叔教诲,楚颜自然不像皇叔这样心态好,也难怪……”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皇叔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显老,原来是心态好,老得慢。” 这次轮到六王爷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清澈慡朗,自有一番风姿。 他转过头去看着正在划船、可嘴角也禁不住露出笑意的顾祁,“这小姑娘倒是比你有趣多了,看在你把她带来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又无缘无故跑来扰我清静的行为了。” 顾祁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过是想把她带来见见皇叔罢了,皇叔若是这个面子都不给我,我可要伤心了。” 六王爷眉头一挑,“见我?见我做什么?想介绍给我做媳妇儿?” 顾祁瞬间黑了脸,“皇叔都一把年纪了,楚颜还小,做不成您的媳妇儿。” 敬语还在,语气却强硬了几分。 六王爷闻言哈哈大笑,“哟,难得太子也有为了几句话就动气的这天,可真叫我大开眼界了。” 他回过头去上下打量着楚颜,“小姑娘本事不小啊,叫咱们太子爷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楚颜没说话,心下却觉得好笑。 死心塌地? 若是死心塌地,又怎么会叫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事,自己却在宫里思量稳固江山之道? 她现在一点也不生气,因为这就是顾祁身为未来的皇帝应该做的事。而同样,她身为太子妃也有自己应该做的事,那就是排除异己,风雨无阻地坐上后宫最高的位置。 就像玩网游似的,各自打怪升级就好,搞什么网恋? 可六王爷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却好似有些讶异,随即微微笑着说了句,“凡事想简单些,对自己对别人都好。” 楚颜一愣,察觉到他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于是悠然道,“身边的人个个复杂,我一个人简单又有什么意思?” “你认为别人复杂,是因为你也不简单。”他淡淡地说了句,然后就没了下文。 小船抵达了河对岸,他率先拄着手杖踏上了岸。 楚颜看着他悠然洒脱的背影,不知怎的有些惋惜,这样谪仙似的人……偏偏跛了脚。 顾祁走在她身旁,忽然对她说,“皇叔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他,是连父皇都暗暗羡慕的人,无拘无束,洒脱自由。 他像是穿梭在世间的风,风过之处带起无数涟漪,可他却毫不停留,只是惬意地看着山河万千。 可是谁也没料到,经歷了那样一场变故,这个潇洒恣意的皇叔终于成了今天这模样,跛了脚,也寒了心。 “人间自是有情痴。”顾祁忽然微微嘆了句,然后若有所思地侧过头去看了眼楚颜,意有所指。 顾家的男儿大概都有过不了的情关,父皇是,皇叔是,连他……似乎也正面临这道考验。 今日他带楚颜来,一是散心,二是想把她带给他最尊敬的人看一看。 他对父皇是敬畏,而对这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皇叔,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尊敬。 从他十来岁的时候开始,皇叔就已经在这儿落了脚,那时候他常陪同父皇和母妃来此探望,皇叔倒是不喜欢那两只秀恩爱的人,却偏偏和他出乎意料地谈得来。 皇叔教他钓鱼、吹笛子,像是长辈,又更像朋友,很多宫中的无奈、身为太子的压力,顾祁无处诉说,却好似在这里找到了宣洩口。 后来皇帝离宫,对顾祁来说,这个亦父亦友的皇叔就变得更为难能可贵。 今日带着楚颜来,是想要把自己最珍视的人介绍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皇叔:擦,当初对你好是因为踏马的那两只秀恩爱,只有你在老子旁边孤零零的,老子同情你!今天你带了媳妇儿来是要做甚!秀恩爱的都得死啊尼玛! ☆、第070章 .赎罪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糙。 六王爷的茅糙屋依山傍水,后面是一条通往深山老林的羊肠小道,而屋前是一片青青糙地,再远些便是墨河。 清净又简陋,颇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六王爷……?或者到现在,我们该叫他顾知了。 顾知朝门口的水缸抬了抬下巴,示意顾祁把鱼扔进去,然后推开半掩着的门,似笑非笑地回头说了句,“住处简陋,还望太子和太子妃莫要嫌弃。” 楚颜大大方方地跟在顾祁之后走进了茅糙屋,微微一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顾祁失笑。 这话要是放在皇叔身上,那还合适,被楚颜这么一说,倒像是这简陋的地方因为她的到来而蓬荜生辉。 顾知倒也不计较,一副我是长辈不屑于与你这种小辈多费唇舌的模样,指了指旁边那间小一些的屋子,“厨房在那儿。” 言简意赅,倒是顾祁迟疑道,“皇叔,楚颜她……” “既然皇叔要赏脸吃我做的饭,楚颜恭敬不如从命了。”楚颜朝顾祁点点头,随即往门外走。 屋内简陋至极,一方古旧木桌,几张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没有坐人的凳子,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竹椅。 再往里走是一间更小的屋子,那是顾知睡觉的地方,仅有一个书架,一张床。 顾祁显然是有些以外,站在门口看着楚颜俯身去水缸里捞鱼,忙道,“让我来。” 楚颜摇摇头,双手抓住了滑腻腻的鱼身,“殿下进去和皇叔说话就好,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顾祁略微迟疑,却听顾知在身后悠然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个皇叔一向不拘小节,肆意妄为,可是在这样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一直心如明镜,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用意。 顾祁于是转过身去,随手拿起窗台上的抹布把凳子给粗略地擦拭了一番,这才坐下。 门外的楚颜走得远了些,显然是懂了顾知的意思,在给他们让出说话的空间。 但屋子里的两人都没说话,一个饶有兴致、一个略带担忧,目光均是凝固在了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顾知显然是经常吃鱼的人,院子外面有一块青石,上面还摆着把刀,一旁摆着只竹篓,应该是拿来装杀鱼后剩下的部分的。 楚颜情知屋子里的人都看着自己,却丝毫没有胆怯地蹲□去,动作生疏却利落地开始剖鱼。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楚颜都没有亲手杀过鱼,只是看见过别人杀鱼罢了。 她的手有些抖,但是每一个动作都毫不迟疑,果决利落。 这皇宫里除了强者,其他人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连最险恶的人心都看过了,还怕区区一条鱼? 不矫情,不做作,这就是她要给顾知留下的印象。 这个皇叔光是看着都觉得不简单,如今做的一切都像是在试探她,她又何必示弱? 何况六王爷自己看起来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恐怕也不会欣赏一个弱不禁风、胆怯柔弱的太子妃。 她要与顾祁并肩登顶,所以绝非池中物。 想一想,就算在现代时,她也从没见过哪本小说哪部电视剧里有提到女主角杀鱼的场景。 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鲜血横流的鱼。 这算不算是开了个先河呢? 若是今后史官给她写了传记,她会不会成为因为第一个拥有杀鱼的勇气而流芳百世的后宫之主? 手上染上了鲜血,那鱼也终于勉强被剖干净了,楚颜回过头去对上两双神色各异的眼眸,从容不迫地捧着鱼朝厨房走。 屋内一时无言,片刻之后,顾知轻轻笑起来,“祁儿,你这太子妃似乎不是寻常女子啊。” 第92页 顾祁回过头来,看着皇叔眼里若有所思的锋芒,也是微微一笑,“皇叔说得是。” 那厢的楚颜在厨房里琢磨怎么做鱼,这边的叔侄从从容容地开始了谈话。 顾知从不主动问宫里的事,顾祁就一桩一桩地说,比如朝政之事,再比如……即将到来的选秀。 顾知倒了杯冷茶凑到嘴边,在听到选秀二字时,手上一滞,似笑非笑地问他,“选秀?你的主意?” 顾祁沉默片刻,“算是。” “娶太子妃是你不得不向赵武妥协,而今选秀、广充后宫,是要打他的脸,把其他朝臣的地位也给提起来,好让新旧势力自相残杀,你就趁此机会稳固皇权,顺便坐收渔利?” “是。” “那我猜一猜,外面那个太子妃是赵家千金,而你要打击赵武,首先就要打她的脸,所以才会刚刚大婚,又在人家刚死了母亲的时候,你却在这边如火如荼地要选秀,对么?呵……倒是个好主意。” “皇叔!”顾祁面色倏地一沉,勐地抬头望着顾知,而后者眸光清明,宛若高山之巅的耀耀白雪,有刺穿一切的力量。 顾祁握紧了拳头,涩涩地说道,“不是这样,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伤害她。” 顾知轻笑两声,抬眸看了顾祁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不想伤害她?” 顾祁没说话。 顾 知悠悠地把那口冷茶喝了下去,这才淡淡地说,“自欺欺人是懦夫才会做的事。祁儿,你长这么大,皇叔并没有一路看着你走过来,但你的心思我看得比你父皇更透 彻。你的优点是执着,一旦认定的事情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哪怕前路艰险,也决不妥协。可是你的缺点也是执着,因为你固执到了冥顽不化的境地,一旦心有执 念,就会想方设法去达成目标,而在这个过程里,你很可能失去一些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顾祁还是沉默着。 “你 扪心自问,为什么娶她?因为赵武逼你,还是在这个表象之下,你的心里也有那么一丝雀跃?”顾知一字一句很轻很淡,但放在一起却像不断攻向顾祁的利剑,一寸 一寸剥开他的伪装,“在我眼里,若是你不希望自己做的事情,哪怕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会做。可你终究妥协了,娶了她,这代表什么?” “你愿意把她带来给我看,已经表示她在你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地位,而今做下这样的决定,真的以为对付的是赵家,而不是她这个赵家千金么?” 顾祁面色阴沉,艰难地说,“她既已嫁入永安宫,就不再是赵家的千金,而是我的太子妃,与赵家再无半点关系。” 顾知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侄儿,“是你天真,还是我现实?一个人生来就有的身份难道还会因为身处的境况不同而改变?我只知道你要是休了她,她就不再是太子妃,却不知道原来你娶了她,她就可以不是赵家的女儿。” 顾祁的眼神终于彻底暗下来。 他一直以来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既然她说了从今以后都是他的太子妃,他就能将她保护在永安宫里,只要在那里,所有的伤害都能远离她。 哪怕他纳妃,哪怕他选秀,哪怕赵家的地位在他的掌控下起起伏伏,至少她在他身后,安安稳稳,不受风雨侵袭。 可是顾知揭开了他天真的期盼,把现实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你选秀,她不会受伤?” “……” “你纳妃,宠幸后宫,她不会受伤?” “……” “你对付赵家,她可以装作看不见,但宫里的人对她指指点点之时,她也不会受伤么?” 顾祁的拳头越来越紧,握住杯子的手勐地一用力,那只白瓷茶杯砰的一下被他捏碎,瓷片扎入掌心,鲜血一颗一颗渗出了出来,滴在桌上。 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痛,眼里一片阴霾。 “……真可怜。”顾知看着那堆碎瓷片,无奈地摊了摊手,也不知是在说那茶杯可怜,还是眼前的人可怜,“看来你下次来的时候,得替我再带一套瓷器了,本来就只有三只,上个月被玛瑙打碎了一只,如今又被你给捏碎一只,万一哪日再来贵客,我拿什么招待人家?” 玛瑙是他的猫,眼下跑到后头的林子里去觅食了,不在现场,听不见他的吐槽。 顾祁点头,声音平平地说,“过几日我会派人重新送一套景德镇的茶具来给皇叔。” “让他们搁在我平常钓鱼的地方就行了,别过河。”顾知像是提到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样,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连宫里的气息都不愿意沾染。 顾祁低头看着扎入掌心的碎瓷片,没有急着把它j□j,反而轻轻一笑,“皇叔如此不愿看见宫里的人事,我还总来惹您烦心,倒是委屈您了。” “知道就好。”顾知像是完全没看见他手上的伤似的,反而又倒了杯茶,边喝边优哉游哉地说,“所以那套茶具最好给我选套贵点的,也算是今日你们一来,我这茅屋蓬荜生辉了不是?” 顾祁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手心,鲜血还在不停渗出来,只是速度不如开始快了,似乎血渍有点凝固了。 半晌,他忽然轻轻地问了句,“皇叔……可曾后悔当日做出的选择?” 顾知笑了笑,“你说的哪一个?毁了她全家,还是自残了这条腿?” “……都有。” 顾祁问得艰难,顾知却答得异常轻松。 “我这辈子几乎都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那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您还会那么做么?” “会。”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顾祁一怔,随即淡淡地笑起来,“那皇叔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伤害她呢?” 顾知也跟着他一同笑,眼眸里光彩熠熠,慢条斯理地问了句,“谁说我和你一样了?” 在顾祁询问的眼神里,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依旧会毁了她全家,做我该做的事,只是一切结束之后,我会陪她一起死。” 顾祁瞬间怔住。 顾知于是自顾自地笑起来,无奈地嘆口气,“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辈子果然还是有一件后悔的事,那就是当初为什么没和她一起死了,也好过现在这样……” 行尸走肉地活着。 像是在赎罪,赎一辈子都没法洗脱的罪。 说完,他伸了伸懒腰,“累了,先去打个盹,一会儿你的太子妃把饭做好了,再进来叫我。” 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外室,走进了里面的屋子。 留下顾祁一个人坐在那里,眼里是雾色一样氤氲模煳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自己埋了好多伏笔,写了好多支线,目前一个都没结果,通通都埋在下面不见天日。 不着急,慢慢来╮(╯▽╰)╭致力于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颠覆你们的观念。 皇叔:……所以在你的设定里,老子的女人死了,脚也残了,你还能颠覆什么!!!颠覆个屁啊! 么么:我还可以让你和她一起死啊╮(╯▽╰)╭。 皇叔:……人间自是有毒妇_(:3」∠)_ ☆、第071章 .动摇 顾知的厨房和他的房屋风格一样,简陋到死。 具体简陋到什么地步呢?整个屋子里除了一口大锅和一个灶头,什么都没有了。 楚颜找了半天才找到窗台上的一瓶粗盐,一边往锅里斟酌着倒多少比较好,一边暗暗诧异,好歹也是个王爷,和太子感情也好,好端端的不住在王府里,竟然跑出来过这等与世隔绝的苦行僧的生活。 着实古怪得紧。 因为调料奇缺,她只能煮个鱼汤饭,先把鱼放下锅去煮,然后捞上来,把最嫩且无刺的鱼肚部分剔下来,然后把米淘好,一起放进锅里煮。 楚颜这辈子倒是没怎么做过菜,但上辈子父母走得早,一切都靠自己,因此动手能力还算不错。 鱼汤饭……估计外面那两个自小锦衣玉食的皇族从来没吃过。 米下锅之后,楚颜也没急着回去,就待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动。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在煮什么?” 她回过头去,看见顾祁站在狭窄的门口,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日光。 她对他温柔地笑道,“鱼汤饭。” 锅里还冒着烟,雾气氤氲里,她的笑容有些模煳不清,却因此更显温柔。 顾祁心中微微一紧,缓缓走上前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替她理了理鬓髮,却一个字也没说。 第93页 他的动作慎重得有些迟缓,好似怕她会一不小心化成青烟熘走。 楚颜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六王爷跟他说了什么不成? 她垂下眸去,却恰好看见他往外汩汩冒血的手心,顿时一惊,捧住了他的右手,“殿下!” 顾祁迟疑着把手往回收,“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楚颜吓得脸色都白了,那伤口如同婴孩张着的嘴,血肉外翻,还夹杂着些许碎裂的瓷片,边缘的血渍已经凝固,但中间的血肉还在不停渗血。 “我替您包扎!”她惊慌失措地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顾祁的眼神有些怔忡,随即由着她拉他往外去了,没有再抗拒。 她的勇敢和冷静,他一直都知道。 她敢在宫里和刁蛮跋扈的清阳打架,也敢朝堂之上大胆地给他递点子,敢在误会他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跑到他面前指责他,也敢亲自操刀杀鱼。 不似寻常女子。 可是眼下,她的惊慌失措和心慌着急皆是因为他,脚步都失去了素来的从容。 出了厨房,楚颜扔下顾祁独自一人进屋找药,动作慌乱得从顾祁这个角度看去,她的手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在墙角的柜子里。”顾祁出声提醒。 楚颜急忙蹲□去,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篮纱布和瓶瓶罐罐。 “哪一瓶?”她求助地回过头来,眼神里是一片茫然和焦急。 顾祁不知为何想笑,却还是忍住,“黄色那瓶。” 这些东西还是当初他怕皇叔一个人在这里住着有个什么意外,所以亲自送来的。 没想到如今第一个派上用场的……竟然是他自己。 楚颜把不用的那些药瓶都给放回了柜子,只拎着装有金创药、纱布和剪刀的篮子走出了门。 顾祁站在院里的垂柳之下,而楚颜随意地把篮子搁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金创药的瓶塞拔掉,捧起顾祁的手,轻轻往上洒。 白色的粉末很快融化在血渍之中,浸染了伤口。 她感觉到那只手微微一颤,似乎是感受到了极大的痛楚,于是抬起头去看他。 可是那张容颜清隽平和,眼神安定,只是锁住她不放,好似全然不受伤口的影响。 楚颜一怔,觉得他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什么过于深沉复杂的东西,叫人几乎陷进去。 六王爷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他怎么会受伤? 楚颜茫然地低下头去,看着他的手,“我要把碎片给夹出来……您忍着。” 她从篮子里拿出了针,在日光下替他往外一片一片地挑出碎片。 顾祁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定定地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很长,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炙热的目光,所以微微有些颤动。 鼻尖小巧又挺拔,仿佛春日尖尖的嫩芽。 嘴唇红润可爱,色泽美好,却因为担心他的伤口而被一排整齐的贝齿咬住,微微失去血色。 顾祁不知道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挑了多久,只知道他看她的时间似乎长到了地老天荒,而越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的模样就越是清晰地印入心底。 他娶了她,要了她,然后如今要开始伤害她。 皇叔说得对,他要打压赵家,要广纳后宫,要宠幸妃嫔,哪一个不会伤到她? 她常常坚强得比他更像个顶天立地的人,可归根结底,依旧是个脆弱又多愁善感的姑娘。 别的姑娘这个年纪谁不是被夫君宠着疼着? 只有她早早地进了宫,又嫁给了他,没有苦尽甘来不说,还要学会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难以承受的事情。 母亲死了,而她的夫君却正忙着选秀,把别的女人招入宫里……她若是知道了,还能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他么? 顾祁的伤口流血不止,金创药洒了一遍又一遍,通通融化在了血水里。 楚颜眼睛一眨,泪水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巧滴在他手腕上,温热又cháo湿,像是夏天的风。 顾祁问她,“傻孩子,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我看着……看着疼……”她哽咽着说,更多的泪珠倾盆而下。 顾祁如同被人打了一拳,正中心窝。 她对他越是好,他就越是痛苦。 可是痛苦之中又带着无可言喻的甜蜜,像是毒药一般令他窒息。 楚颜又一次把金创药洒了更多上去,这一次终于止了血。 她一默默掉眼泪,一边拿纱布替他把手掌包扎起来,最后竟然条件反she地打了个蝴蝶结……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尴尬又委屈,巴掌大的小脸上依旧淌着眼泪。 “楚颜……楚颜……”他听见自己宛如嘆息一般念着她的名字,然后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柔软的触觉像是三月的杏花。 她紧闭双眼,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也染湿了他的唇,咸咸的滋味浸入口中。 顾祁却没有闭眼,看着日光照she下宛若宝石一般闪耀的泪珠,那些湿漉漉的泪渍遍布她的容颜,仿佛全部都蒙上了日光,熠熠生辉。 她在哭。 顾祁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珠,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着她,像是担心她会从此消失不见。 事实上,他怕的是在他牢牢锁住她的同时,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今日这个为他哭为他笑的楚颜终究会离他远去。 以墨河为背景,翠绿的香茵犹自泛着露珠的光泽,日光温柔,垂柳轻拂。 低矮的篱笆前,顾祁拥着她,仿佛拥着珍宝一般,细细亲吻她。 偶有风过,带来鸿雁声声。 时光定格。 顾知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然站在屋子里,看着这样一幕美好的画卷,没有说话。 他站在屋里,没有日光,一片昏暗。 他们相拥在屋外,朝阳和煦,温暖宜人。 这一切都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 ****** 最后—— 鱼汤饭煳掉了。 顾知唇角轻扬地吃着煳掉的汤饭,一字一句地说,“今日太子妃亲手做给我的这‘坨’饭,实在是令我永生难忘。” 坨…… 楚颜心虚地瞟了眼顾祁,顾祁回以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地应道,“皇叔喜欢就好。” 他喜欢个屁! 顾知很愤怒,真是辜负了他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 午饭过后,因为没吃到美味的鱼而心情不好的顾知拄着手杖去林子里找玛瑙了。 “一个人去不会有事吗?”楚颜哪怕知道他必定身怀绝技,却条件反she地在看到他的腿时有些迟疑。 顾祁安慰她,“你放心,皇叔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这儿过的,不会有事。” 他默默地看了眼那个远去的背影,心知肚明皇叔是在留空间给他和楚颜。 午后的日光晒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楚颜坐在茅屋前的糙地上,托着下巴望着墨河上波光粼粼的水面。 顾祁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能一辈子住在这种地方,也很好。”她喃喃地说,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他,补充了一句,“和殿下一起。” 顾祁一怔,随即蹲□来刮刮她的鼻子,“好。” “啊?”这次轮到楚颜睁大了眼。 “如果喜欢这里,那我们就多叨扰皇叔几日。”他对她笑得温柔又宠溺。 她说的是一辈子,他说的是几日。 楚颜拉着他的手,摇头道,“我只是说笑罢了,殿□为太子,宫中有那么多政事需要您亲力亲为,哪里能为了我耽误时间呢?” “如果是为了你,又怎么能叫耽误?”他坐在楚颜身旁,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正视着她,轻轻地喊了句,“楚颜。” “唔?”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弄得一愣。 顾祁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虽然朝华夫人去世了,但你还有我。” 楚颜一怔。 却听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母亲走了之后你很难过,而我因为一时犹豫,没能及时赶来陪你,对此……我很抱歉,但是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的言情部分完了之后,宫斗就要真的开始了。 皇叔的故事……为防止大家说支线太占篇幅,结局的时候放番外吧。【说到结局,总觉得遥遥无期呢=?=?】 我发现这文的基调一直在变动,所以接下来咱们定一定:开启慡文模式,虐渣男,灭女配。 第94页 不知大家满意否╮(╯▽╰)╭ ☆、第072章 .花灯 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唿之欲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楚颜等待着下文,却又看见他忽然闭上了嘴,只是又一次把亲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不知道六王爷跟他说了什么,他似乎在苦苦挣扎。 楚颜纳闷地想着,难道还有可能阻止他选秀? ……开什么国际玩笑,身为太子,哪怕他苦苦抵抗选秀,最多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宣朝的祖制便是三年一次选秀,不为别的,只为了后宫不出现专宠一人的特殊状况。 昔日宣明宗时,就因为后宫出了个陈贵妃,明宗从此倾心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余女子。而陈贵妃恃宠而骄,扶持着娘家的人一路平步青云,然后处处打压其余妃嫔。 明宗因为太喜爱她,竟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日流连在她的宫殿,闭目塞听,不愿意听人说半句她的不是。 而这样的盲目宠溺所导致的结果竟是差点叫外戚夺去争权,好在当时的威骑大将军率兵拿下了逆贼,救出了被陈贵妃与陈家里应外合之下囚禁起来的明宗,而陈贵妃也被当场一箭穿心。 明宗受到的打击太大,心灰意冷之下禅位而去,出家于皇家的净云寺,没几年又因为郁郁寡欢去世。 从此之后,明宗的儿子宣扬帝立下了三年一次广充后宫的规矩,把昔日的不定期选秀变成了定期的政策,只为提醒后代君主,决不能打破后宫的平衡,影响朝政。 而今,太子看上去似乎已经动摇了选秀的念头。 楚颜却冷静地思考着,既然无论如何是避免不了这个结果的,她又何必等到太子被逼上绝路才纳妃的那一日? 若是太子冒着和祖制、和群臣对着干的风险来成全她一个人,那朝廷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到那个时候,约莫所有人都会说她和昔日的陈贵妃一样,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总归是要迎来那一日,倒不如现在就选秀。 至少经歷了卢氏的惨死,楚颜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事情你若是不狠下心来主动争取,最终只有惨败的份。 楚颜轻轻地揽着太子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鼻端是这个男人身上清冽温润的气息。 沐念秋也好,其他女人也好,就看她们有没有本事来与她争了。 ****** 终究是当天黄昏时分就辞别了顾知,只因楚颜执意回宫,不让顾祁为了她而耽误朝政。 楚颜站在墨河边上等待,而顾知站在院子里,深深地看了顾祁一眼,“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未曾说出口的下文被顾祁低声说了出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自然知道皇叔的意思。 顾 知看了眼天边绚丽辉煌的晚霞,有些失神,唇角的笑意也变得温柔起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纪念的事,“带她去看看京城的夜市吧,灯火辉煌,人来人往,那是宫 中没有的场景。三宝斋的玲珑糕松软可口,可以尝尝;茵络坊的胭脂水粉也是一绝,最好能为她亲描眉黛;还有墨河桥上的风景,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墨河沿途的灯火 璀璨,美不胜收……” 他的思绪随之飘去了很远的地方,似是想起了当初与另一个女子一同度过的时光。 可是 最终戛然而止,他收回了视线,定定地看着这个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些许相像之处的太子,“祁儿,你不像我,与她的结局一早就定好了。你有得选,而我没得选。我 只希望你看清楚对你而言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莫要老来之后……”他轻轻摇头笑了笑,“莫要老来之后,同我一样落得这个下场。” 辉煌落日之下,这个头髮都懒得束起的男子意兴阑珊地站在那里,手中还拄着黑色的拐杖。一身灰衣再朴素不过,髮丝还随着微风轻轻扬起。 余晖在他身上笼上了耀眼的金光,可反观他的眼眸,一片死寂,如同墨色一般不见光芒。 他还年轻,可是心已经死了。 “皇叔,跟我回宫去吧。”顾祁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劝他。 一个人住在这里苦苦煎熬,终有一日会厌倦。 他怕有朝一日再来此地,皇叔会彻底不见。 顾知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担忧些什么,忍不住失笑,“你放心,我不会自寻短见的。” 须知现在每一日都过得煎熬不已,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他在用余下的人生赎罪,偿还昔日带给银萧的所有伤害。 只有这样,他日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去找她。 顾祁还欲再说什么,可是看见顾知面上那个萧索的笑意,也便不再挽留,只轻轻点了点头,“皇叔,那我走了。” 顾知点头,目送他多走了几步,与楚颜会合。 那个姑娘静静地站在岸边,对他微微一笑,眼神里似有看透他的意味,睿智而冷静。 顾知心下却是一阵若有似无的嘆息。 这女子太过聪明,有的事情看得太过透彻,这样的人往往会活得很累。 而更累的,自然是爱着她的人。 看来太子殿下情路坎坷啊。 ****** 牵马入了城门后,顾祁把马交给了侍卫,回头问楚颜,“累了么?” 楚颜摇头,“还好。” “那便走一走再回宫吧。” 京城的夜市繁华热闹,灯火辉煌,顾祁却是第一次看。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边有很多货摊。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老人,他和蔼地笑着,对楚颜道,“姑娘,看看面人吧。” 楚颜看着老人头髮花白了还在捏面人谋生,便迟疑地问顾祁,“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不然——” “买一个。”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捏面人的桌子上。 穷人家哪里见过买泥人出手就是一锭金子的? 老人惶恐又震惊地盯着那金子,结结巴巴地说,“补……补不起……” 楚颜:“……”这就是传说中的土豪么。 嘆口气,她把那金子拿了回来,“没别的了?铜板有么?” 顾祁皱了皱眉,“万喜说一锭金子够用了,就没给别的了。” 楚颜只得略带歉意地向那老者说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们身边没带碎银,只有改日再光顾了。” 她客客气气,温婉真挚,全然没有富贵人家的骄奢之气,那老者笑着取下只泥人递给她,“姑娘心好,这泥人就算是老朽送给你的。” 道谢之后,两人继续走。 顾祁问她,“为何不把金子给他?” 楚颜笑了笑,“对于穷人来说,天降横财未必是好事。” “此话何解?” 何解? 她 略一沉吟,唇角微扬,“比如一个书院里的人,平日里一起读书写字,可是有朝一日,他们之中忽然出了个状元,其他人会怎么想?再比如我一介平凡臣女,一夕之 间成为太子妃,平日里与我平起平坐的人全都要俯首称臣,叫我一声殿下,他们心里又会如何想?自然是恼我恨我,恨不得有朝一日把我踩下去了。” 顾祁挑眉,“你是在抱怨身为太子妃有多辛苦么?” 楚颜诧异,“难道我不是在向殿下证明当上太子妃有多光荣多招人羡慕么?” 两秒钟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祁也不恼她跟自己抬槓,只是慢慢地扬起了唇角。 这一夜,他带着楚颜先后去了顾知口中的三宝斋、茵络坊,那锭金子终归变成了他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的玲珑糕、水晶糖,也变成了她发间一支纯净的白玉簪子和手腕上那串细碎莹润的玛瑙手鍊。 楚颜原本没有打算买首饰的,但顾祁带着她走进去,一边模样认真地流连在首饰柜前,一边随口问她,“喜欢哪一个?” 楚颜有些好笑,觉得自己像是傍上了大款,但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便随手指了根简单的髮簪。 顾祁却嫌它太素,但瞧着是楚颜亲自挑选的份上,也替她别在了发间。 究竟是人美衬得髮簪也好看起来,还是髮簪只有配着美人才会发挥其作用,顾祁不知道,却在为她别上白玉簪子之后,微微一笑。 “很衬你的肤色。” 他又指着柜子里的那串粉红色玛瑙缀银锁手鍊,“试试这个。” 四十来岁的首饰店老闆见来了大主顾,笑眯眯地怂恿她,“姑娘就试试吧,看看公子多有眼光?挑中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宝贝,也只有姑娘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才配得上了。” 楚颜一听就知道老闆是要抬价,眼睛一眯,上辈子精打细算的毛病又来了。 第95页 “好宝贝?我看这玛瑙并不纯净,大小也不均匀,哪里就算什么一等一的好宝贝了?” 顾祁失笑,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把那手鍊替她戴了上去。 淡淡地粉红色玛瑙在辉煌的灯火映照下波光流转,更衬得她肤白胜雪,手腕不胜一握,缀着那小巧玲珑的银色长命锁,看上去有种别样的动人滋味。 “就这两样吧。”不容她还价,顾祁把那锭金子摆在了老闆面前,也不理会那老闆是如何两眼发光地补了他多少钱。 而直到走出首饰店后,楚颜才嘀咕道,“那可是一锭金子,居然就换来这么两样东西和几两碎银……殿下也太容易被宰了,价也不知道还。” 顾祁似笑非笑地替她扶了扶发间的簪子,“戴在你身上的东西,单单一锭金子,我还嫌他们便宜了呢。” 扶完髮簪的手慢慢地滑落至面颊之上,他含笑捏了捏她的脸,“宝物配美人,实乃无价。今日这两件东西着实是我占了便宜。” 大街之上,两人又是如花美眷,光是站在那里都自成一派风景,引来来往行人瞩目。 楚颜脸一红,来不及吐槽他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行径,忙拉下他的手,“大家都看着呢!” 顾祁忽然勾唇一笑,索性带着她往墨河那边的桥上走,若是有人看着他俩,他就朝对方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说,“这是我夫人。” 楚颜又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这句话频频响起,那些行人若是姑娘,便捂嘴偷偷笑着;若是男子,便惋惜地看了眼楚颜,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惊艷。 越靠近墨河,人群越多,也不知今晚为何会这么热闹。 楚颜随口问了身旁一个路人,那大婶诧异地看着他们,“姑娘不知道?每月十五墨河边上都会放莲花灯呢,你和这位公子是外来人?” 莲花灯? 楚颜一怔,顾祁却是微微一笑,“多些相告,我和夫人的确是外来人士,不知道京城的习俗。” 身居皇宫,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顾祁确实眼神透亮地沖她一笑,“走,看灯去。” ☆、第073章 .进击 越往墨河边上走,人越多。 姑娘们三三两两跑来放花灯,青年们则远远地看着,凑凑热闹,或者在一边的酒肆里喝点小酒。 卖花灯的人也不少,河边上每隔几步路便是花灯货摊,商贩们忙着招揽客人,应接不暇,这是每月一次的赚钱好机会。 因为行人太多,几乎到了摩肩接踵、步履艰难的地步了,顾祁不得不拉着楚颜才到了河边。 身边是无数欢笑的人群,河里漂浮着无数盏璀璨的花灯。 那一朵朵小小的莲花盛开在流水之中,随着水波蜿蜒而下,将整条墨河装点得如同星河一般。 两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在喧譁热闹的人群里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只为眼前的美景而震撼。 一旁有个八九岁的女童弯下腰去,轻轻地将手里的花灯放在了水面上,然后回过头来笑靥如花地对身后的妇人说,“娘,河神会听见我的心愿吗?” “当然。”那妇人摸摸她的头,笑得温柔慈祥。 顾祁回过头来看了眼楚颜,唇角弯弯,“在这儿别动,我去买花灯。” 他挤出人群,往买花灯的货摊走去。 楚颜于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心下却颇有些好笑。 此情此景似是童话故事,而太子这样温柔地对待她、呵护她,几乎令人产生了错觉,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地老天荒。 她抬头看着真正的广袤星河,却不知十年后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 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大概已经真正地成长起来,成为金銮殿上杀伐决断的帝王了……她会如愿以偿在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永恆的月亮么?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顾祁回来,楚颜回过头去四处寻找,却没看见人群中有他的身影。 该不是长期住在深宫,买不来东西吧? 她迟疑地穿过人群往外走,想在周围的货摊前找找看。 而顾祁买完花灯后,再回到原地时勐然发现楚颜不见了,当下心头一紧。 他在原地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他急忙问还带着女童站在河边的妇人,“请问一下,方才站在这儿的姑娘去哪儿了?” 那妇人摇摇头,“我没注意。” 顾祁心下一慌,急忙穿过人群去寻找楚颜。 拥挤的人cháo来来往往,而他不停地张望,却无论如何没有看见她在哪里。 而此时似乎已经到了吉时,随着人群的欢唿,墨河上方忽然放起了焰火,所有人都抬头去看这场盛大的庆典,稍纵即逝的美好总是能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惊艷印象。 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响彻耳畔,顾祁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广袤无垠的夜空被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点缀着,但他已然无心观看。 楚颜呢? 她在哪里? 于是在这样壮美的时刻,所有人都驻足观赏夜空,只有他一人焦灼不已地穿梭在人群里。 终于,在他又一次的转身之际,忽然看见了站在桥头抬头望着夜空的楚颜。 她穿着嫩绿色的绣襦裙,纤细清瘦的背影仿佛就快被人cháo淹没。 发间别着的白玉簪子在星火辉煌里光华流转,而她犹如遗世独立的青莲,悄无声息地与这漫天星河、万千花灯一同盛放。 楚颜想着站得高看得远,于是好不容易挤到了桥头,而这时候恰好天空中放起了焰火,她抬头看着,忽然记起了重生以前的事情。 她家附近有一个中央广场,每到跨年时,都有无数人聚集在那里一起倒计时。 那时候,所有人不分年龄、不□份,都激动地一起望着大屏幕上的时间一同唿喊着。 三,二,一,零——新年到了,与此同时,盛大的烟花冲上夜空,沸腾的人群集体爆发出热烈的欢唿,喜悦的情绪充斥在每个人的笑容里。 而在父母去世以前,楚颜每一年都是这样过的。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焰火远远比不上现代的多姿多彩,甚至略显粗糙,可是楚颜在这样的场景下忽然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于她而言已经很远很远的那个时代。 身边都是陌生的人cháo,所谓的亲人不过是赵家那群生疏冷漠的面孔。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说矫情点,这叫孤独。 当顾祁穿过人群握住她的手时,楚颜倏地转过头来。 而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张茫然无措的脸,那双素来从容冷静的眸子里闪耀着慌乱与惶恐,就好像谁把她丢弃了一样。 她怔怔地叫了声,“殿下……” 话音未落,顾祁毫不迟疑将她揽入怀中,坚实的怀抱如同堡垒一般将她禁锢在内,驱散一切彷徨不安。 他也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找到你了。” 如释重负的语气,失而復得的喜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是那样强烈地响彻胸腔。 而楚颜被他拥在怀里,先是失神片刻,随即抬头对他展露笑颜,眼眸灿若星辰,“不管何时何地,殿下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在人群里找到我么?” 顾祁将她的脸埋入怀里,声音清晰坚定地说,“一定会。” 可是蓦地,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情,面色忽然变得沉重苍白起来,几乎是艰难的,他的手缓缓地落在楚颜的背上,滚烫灼热到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熨热她的肌肤。 于人声鼎沸里,楚颜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晦涩又迟缓的声音,“楚颜,若是有朝一日我做了负你之事,你还会信我么?” 楚颜心下一动,天真无知地抬头笑他,“殿下在说什么傻话?” 她的眼眸透彻得犹如婴孩一般,毫无杂念,似乎全然相信他、依附他。 顾祁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笑了笑,神情复杂地说,“你要相信我,不管他日发生什么事,这里——”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起伏有力的胸口,“只有你。” 楚颜笑靥如花,“我信。” ……才怪。 卢氏说得好,不要轻信男人,该信的只有自己。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句台词虽说用滥了,但总有它的道理。 从jian妃到jian后的进击之路,她会毫不犹豫地披荆斩棘,风雨无阻。 ****** 回宫之后,顾祁因为耽误了几日的政事,一下子变得比从前还忙。 书房里堆起了厚厚的奏摺,早朝之上有事起奏的大臣一个接一个。 礼官翻开册子,一条一款地念着选秀之道。 第96页 秦远山汇报着这些日子以来做好的准备,一丝不苟。 沐青卓神色悠然地立在那里,不置一词。 赵武一反常态地没有变脸,反而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由始至终没有上火。 朝臣们没有一点异样,毕竟选秀之事乃是祖制,一切都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来,没有人想过哪里不妥。 只有坐在龙椅之上的顾祁眼眸里情绪幽深汹涌,听完大家的发言之后,仅是淡漠地看着众人。 万喜在他身后小声地提醒道,“殿下?” 他这才缓缓合上了桌上摆着的和礼官手中一模一样的册子,不紧不慢地说,“朝华夫人前些日子刚去世,选秀之事放在眼下有些不合时宜,恐怕需要延后了。” 众人均是一愣。 沈君风看了眼沐青卓略微蹙起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拱手道,“殿下,选秀时间已经定下,下面的官员们也都准备好了,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一切都可顺利进行。朝华夫人过世固然是太子妃乃至太子殿下的心头之痛,但祖制不可违,还望殿下三思啊。” 吏 部的潘大人也站出来,“殿下,选秀乃是国之大事,也是国之喜事。在微臣看来,正因朝华夫人去世,宫中才更需要喜事来振奋人心,一洗郁气。殿下先前因为朝政 繁忙,已然延迟了选秀的日子,一拖就是好些年。而今朝政稳定,山河大好,殿下也是时候为宣朝开枝散叶了,这才是国之根基啊!” 这番话有不少人附和,而附和的人并非人人都与沐青卓一派,其中大部分人也是遵循祖制,希望早日选秀、扩充后宫,以稳固皇室的根基。 顾祁眼眸微敛,有些情绪被他很好地收敛其中,心下却是一团乱麻。 朝纲不可动,楚颜不可负。 他该如何做? 也就在此时,重山忽然从偏门走进来,站在柱子后面对万喜招了招手,一脸慎重。 万喜一怔,随即悄悄地走了下去。 重山递给他一张纸条,低声道,“万公公,这是太子妃殿下交给太子殿下的,还望您千万转交给殿下。” 万喜心下一动,看了眼太子看不出苗头的脸色,又扫视了眼大殿之中凝重的气氛,终于朝重山点点头,转过身去又回到顾祁身后,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手上也悄无声息地将那纸条放在了顾祁的手心。 顾祁垂眸看着掌心的字条,上面用秀气雅致的笔迹写着短短两行字: 庙堂之上,朝政为要;永安宫内,勿忘便好。 他的眼神倏地凝滞了,掌心也蓦地合拢,将那张字条紧紧地捏作一团。 说不出心下是震惊还是茫然。 她竟然猜到了昨夜他在焰火之下说的那番话是何用意! 她猜到了他要选秀,猜到了他已动摇,猜到了他今日会在朝堂之上拒绝即日进行选秀大典的提议,也猜到了他在这样进退维谷之际会如何挣扎。 所以她让人送来这张字条告诉他,诚如他所说,不论朝政如何,后宫如何,只要永安宫内有她便好,只要他的诺言是真的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你侬我侬的前半部分差不多告一段落,杀伐决断、阴谋横行的时代来临。 楚颜要在亲妈金手指的加持下一路进击了。 下面这幅图是太子送楚颜的玛瑙手鍊实体图,以后涉及到具体珠宝首饰,我尽量上图~☆、第074章 .作死 纸条被顾祁捏成一团,紧紧地拽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来看了眼万籁俱寂的金銮殿,群臣缄口,只等他做出最后决定。 从大殿上方看过去,几乎能越过重重叠叠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看到远处朦朦胧胧的群山轮廓。 这是他的江山。 他的天下。 顾祁的胸口涌起一阵无可言喻的激盪,终于捏紧了那张纸条,从容不迫地开口道,“着我旨意,十日之后,选秀开始。” 此言一出,群臣齐声跪拜,“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岁岁!” 选秀,不仅是当权者对朝政的控制,也是身为臣子的这些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希望藉此机会获得的政治资本。 谁不希望自己家族的女子进入后宫? 若能得到太子青睐,他日娘家也就跟着扬眉吐气了。 不少人斜眼看着赵武,瞧瞧这位,可不就是个榜样? 只可惜这位昔日独一无二的定国公恐怕今后威风不了多久了,太子妃殿下姓赵又如何?太子的后宫即将踏入无数新的红颜知己,谁知道将来得宠的会是哪一个? 自古以来,喜新厌旧乃男儿本色,尤其是对帝王而言。 ****** 顾祁下了早朝之后,直接去了御书房,手里把玩着那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字条,光看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一直就知道楚颜聪明,却没有料到她能透彻到这种地步,心如明镜,看穿了他的每一步棋,也猜准了他的每一个念头。 他对这江山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哪怕如今只是太子,并未真正登上九重宫阙之巅,手中的权势也不够强大,不足以让他成为顾渊那样的皇帝。 可是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天。 而楚颜在用自己的方式成全他,一如当初她说的那样。 一整日,他都有些晃神,看摺子的时候老开小差,一不留神就把思绪飘到了楚颜那里。 今日处理政事的效率低下到他一时无语的地步,到了日暮时分,桌上厚厚的一摞摺子压根就没消减多少。 最后抛下手里的那一本,他侧过头去看了眼外边黑下来的天色,“掌灯,回宫。” ****** 墨河之上不管白天黑夜都一样热闹,歌舞昇平,好不惬意。 而其中一艘华美的画船里,一袭白衣飘若谪仙的驸马举起了酒杯,敬坐在对面的恭亲王。 “王爷,选秀之日将来,待到朝中的旧态被打破,新的势力不断注入,王爷的计划也能顺利实施。秦殊先在此恭喜王爷,祝愿王爷一展宏图了!” 恭亲王顾初时只比太子年长几岁,面容沉静,眼神坚毅,此刻也稳稳地举起白玉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狠绝阴翳,似乎对成功有着超乎一切的渴望。 权势,地位,声名。 他追求的不仅仅是这些,更是俯瞰江山的那个宝座——本该属于他父亲的王位。 和秦殊短暂地会面之后,画船靠岸,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了岸边。 片刻之后,船里的顾初时忽然击掌三声,从珠帘后的屋子里缓缓地走出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画船内铺着色彩艷丽的地毯,墙上镶嵌着珠宝制成的装饰品,在这样色彩繁复的空间里,那女子的出现却丝毫不会因此而逊色半分。 她的双眼并不算大,却狭长地向上挑起,像是狐狸一般勾人。 嘴唇丰盈红艷,并未涂任何胭脂,却天然宛如红宝石一般润泽美妙。 而在这样勾魂夺魄的眉目之间,却又蕴藏着沉静高贵的神情,她端庄地站在那里,仿佛悬崖之上不可攀附的青松苍柏。 如此矛盾却又浑然天成的美。 顾初时看着她,视线缓缓地从她的面庞往下移,她是他见过的身材最为曼妙绮丽的女子。 胸前的高耸丰盈好看,腰肢却又纤细无比,修长的双腿在轻薄透明的纱裙之下清晰可见,弧线优美。 这女子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纱衣,虽说长可及地,但因为太过透明,反倒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比什么都不穿还更撩人。 看她如此打扮,本该有种青楼女子的艷俗之感,偏偏她的神情一直维持着那样高雅美丽的状态,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这样出现在一个成年男子面前有什么不妥。 自然而毫无杂念。 顾初时的眼神慢慢深邃起来,朝她伸出手去,嘴里不紧不慢地叫了句,“阿筝。” 叫阿筝的女子温顺乖巧地走到他身边,和平常一样坐在他腿上,温热细腻的肌肤透过薄纱直接触碰在他的身体之上。 通常他朝她伸出手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就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珠帘之内传来一个奏琴的乐声,而阿筝缓缓地俯□去,微微张嘴,以牙齿咬住他的衣襟,然后一点一点松开来。 顾初时的衣衫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灵巧的唇舌解开,阿筝却不再触碰他,反而站起身来开始扭动身姿,跳起舞来。 那乐声不紧不慢,曲调悠扬婉转,仿佛暗藏挑逗之意。 而阿筝就在这乐声里随着节奏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她高耸的胸脯毫无遮掩地以动人的姿态呈现在顾初时眼前,轻纱也遮不住其下的美妙弧线。 她浑圆挺翘的臀部也轻轻摇摆着,带着莫名的暗示。 轻纱之下,她未着寸缕,yin-靡而又妖娆的舞姿迅速且直接地挑起顾初时的欲-望。 第97页 可是他没有动,阿筝也只是跳着自己的舞。 哪怕这样的场景看上去靡丽不堪,可阿筝的面上始终是那样高洁动人的神情,仿佛自己身着多么昂贵美丽的衣裳,跳的也是一曲霓裳羽衣舞。 她轻轻地弯下腰去,宛若折柳一般翩然起舞,从轻纱之外足以朦朦胧胧地看到她双腿之间的美景,氤氲雾泽,娇艷芬芳。 顾初时的身体起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双腿之间高高挺立,腹下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可他仍旧没动,直到一曲终了,阿筝停了下来,十分优雅地朝他鞠了一礼,然后站定。他才微微勾起唇角,“很好,这支舞你练了七年,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 阿筝面上还是那样表情,双眸纯净,不染一丝邪念,这样的容颜配上方才那般yin-靡的舞姿,着实给人一种摄人心魄之感。 而顾初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笑意在唇边蔓延开来。 “你下去吧,这几日好好休息,争取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目送阿筝远去,然后低低地喊了句什么。 屋里弹琴的人终于撩开帘子,笑盈盈地走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双腿之间的肿胀。 “怎么,今日感觉还好吗?”那女子笑得肆意妄为。 顾初时眼神一沉,伸手便将她拉入怀中,拽着她的手轻柔而不容置疑地覆住自己肿胀的部位,“好极了,急需你来灭火。” “呀,明明是阿筝点的火,为何总要我来灭?”她佯装害怕地要站起身来,岂料眼前的男子早就料定她的反应,伸手拉住她的衣襟,一用力,那轻薄的布料就化作破布数缕飘落在地。 “阿筝从小就是为了进宫才接受培养的,你不是不知道。”他一边俯身含住她胸前的蓓蕾,一边吮吸出声。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她满足地舒口气,声音娇媚地斜眼睨他。 “你算本王床上的妖精……” 剩下的话音模煳不清地响在大厅里。 地上厚厚的地毯似乎就是方便随时作床的,因为厚重柔软,躺在上面也不会有丝毫不舒服,而大厅里没有阻挡物,更可以随心所欲地翻来覆去。 渐渐的,喘-息与娇-吟响彻画船。 在这样绮丽鲜艷的内阁中,只见顾初时衣衫完好地覆在女子赤-裸白皙的身躯之上,勐烈地一下一下动着,而那女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又一声小猫似的呻-吟,白皙的肌肤也一点一点变为了粉红色。 一室yin-靡。 顾初时的面上是对权势的期盼,和对欲-望的放纵。 而他看不见的是,在他身下婉转娇-吟的女子微微敛着的眼里,也有他所不熟悉的情绪。 一袭白色的驸马爷悠闲地漫步在河畔,虽然听不见画船里的声音,但眼前却慢慢浮现出清晰的景象。 舒琴是他曾经千挑百选才从那群女子中选出来的,善于琴技,容貌姣好,而最重要的是,她足够心细。 她的琴艺是苏意容亲自教授的,而魅惑男人的手段则是京城最有名的老鸨亲自j□j的。 秦殊假借一次偶然机会让她被恭亲王“挑选”去了王府,从此成了对方名义上的玩物,暗地里却是秦殊的细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顾初时以为岳筝会成为他对付太子的最好武器时,殊不知舒琴也成了秦殊掌控他的最好武器。 ****** 暮色渐暗,倦鸟南归。 顾祁在永安宫外下了步辇,缓缓地走入朱红色的宫门。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脚下一顿,朝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灯已经熄了。 心下不知为何反倒松了口气,好像这样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逃避什么了。 不管是楚颜理解他也好,还是他仗着她的信任自私一把也好,自打下了选秀的诏书以后,顾祁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 昨日才说会一直陪着她,今日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像个笑话。 他微不可查地吁了口气,朝着正殿走去。 岂料才刚拾级而上,就发觉长廊的尽头有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在摇曳。 他倏地转过头去,就见到转角处的廊檐之下,楚颜静静地拎着灯笼站在那儿,好似等了他很久。 和顾祁的视线相遇后,楚颜微微一笑,声音清冽地叫了声,“殿下。” 顾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是在迟疑该如何面对她。 楚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手里的灯笼随着步伐摇摇晃晃,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有种别样的温柔。 她轻笑着问他,“殿下为何不敢看我?” 顾祁这才慢慢地抬眼看着她,眼里是复杂的神色,却答非所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楚颜伸出手来替他拢了拢衣衫,慢条斯理地说,“我怕我早早的睡了,殿下今夜反倒会睡不着。” 收回手后,她抬眸轻轻睨了顾祁一眼,“殿下不必觉得有负于我,自古以来,哪个君王不是后宫佳丽三千?何况殿下选秀并非是因为贪图女色,而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朝政、平衡宫中局面,这些楚颜都明白。” 顾祁的手慢慢合拢,面目在光影之下有些模煳不清,“你心里当真一点也不怨我?” ……你才走了母亲,正是需要我的时刻,而我却在这个时候把别的女人娶回宫。 楚颜道,“我早就说过,希望殿下有朝一日能够如愿以偿、一展宏图。如今殿下一日一日朝着那条路走了过去,我又怎会责怪您?” 顿了顿,她低头轻笑出声,“……不过总归是有些担忧的,怕您喜新厌旧,怕您被别人抢走……要是真到了那天,也只能说明我没本事,拴不住您的心。到时候实在难受了,索性搬去景尚宫与母后住一处,晨钟暮鼓,青灯相伴,也算清净,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楚颜!”顾祁微恼,伸出手去抬起她的下巴,倏地将她揽入怀中,惩罚似的堵住她胡说八道的嘴,直吻到她气喘吁吁,面颊酡红。 “还乱说话么?”他眼眸阴沉。 楚颜撇嘴,“谁知道是乱说话还是真猜中了?” 偶尔还是要作作死,不然少了几分情趣。 下一刻,她直觉眼前天旋地转,倏地被人打横抱起,手中的灯笼也蓦地落地,明晃晃的灯火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熄灭了。 顾祁抱着她朝大殿走去,一字一句地说,“太子妃伶牙俐齿,看来今晚我们得好好较量一番了。” 楚颜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嘴里却说着,“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祁脚下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太子妃喜欢我用口?没问题,夫人请放心。” 楚颜:“……” 这理解能力……出类拔萃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估计又是被和谐的节奏,大家速度看,锁了就又要发邮箱了。 楚颜不会轻易动心,所以接下来都是欢欢喜喜虐渣的风格。 请注意,作者又要开始剧情神转折了,各种阴谋纷至沓来,各色炮灰同时乱入。 ╮(╯▽╰)╭造起来吧,赵小姐! ☆、第075章 .销魂 大殿里留着几盏灯,因为不知太子何时回来,所以每晚这个时候,沉香都会在正殿留灯。 随行的人被顾祁留在了前院。而他抱着楚颜消失在了大门后。 他轻轻往后一靠,将门关上,然后抱着楚颜一步一步来到窗前的躺椅上。 有时候月色晴朗,他会在这里看书,所以躺椅旁的木几之上还摆着几本书。 楚颜被他轻轻地放在椅子上,才刚来得及抬头看他,他的身影就倏地覆盖下来,她心下一跳,还以为他要吻她。 可是那张清隽好看的容颜仅仅停在了她前面,隔着一丁点鼻息都能温热对方面颊的细微间隙,顾祁慢条斯理地问她,“要投降吗?” 投降? 楚颜莞尔,视线定格在他势在必得的眼眸里,吐气如兰,“殿下素来心比天高、无所畏惧。而身为太子妃,楚颜自然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太子殿下同为一丘之貉,这才对得起头上这太子妃的名号啊,哪里能轻易投降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丘之貉…… 一个又一个的贬义词从她嘴里蹦出来,挑衅味十足。 顾祁眼中笑意愈浓,倏地把她抱起,转而自己坐在躺椅上,而楚颜则被他安放在双腿之上。 他双手紧紧握住楚颜的腰,占有欲十足地对她勾唇一笑,“既然不投降,那就战场见分晓。” 下一刻,双手倏地上移,轻而易举解开她的衣襟,褪去了薄薄的外衫。 第98页 初夏的温度还很怡人,楚颜里面穿了件丝绸衣裳,外面则是被他褪去的罩衫。 因是在永安宫,白日又未曾出门,她连肚兜也只是随意地系在脖子后面,更别提松松垮垮挽在脑后的髮髻了。 顾祁将她的里衣外衣都一同褪下,外衫倒是抛在地上了,里面的裙衫却因为她坐在他腿上,而无法完全脱去。 索性就让它凌乱撩人地挂在腰迹,而上半身却已只剩下松松垮垮的肚兜。 月色从微微开着的窗外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披上一层朦胧明亮的光辉。 楚颜只穿着杏色的肚兜,面颊嫣红地坐在顾祁身上,白玉似的肌肤裸-露在外,被月光一照更显得肤白胜雪,而宽松的肚兜随意地系在身上,效果比不穿还更撩人。 因为她胸前的丰盈自然地挺立着,将薄薄的肚兜都撑了起来,衣料完全无法挡住美好的弧线。 而脖子后面的带子因为系得松,胸前的领口也落得极低,露出了一道引人遐思的幽深沟壑。 顾祁伸手轻轻一拉,拔下了她脑后的白玉簪子,一头瀑布似的青丝悉数滑落下来,披散在香肩之上。有那么几缕调皮的髮丝甚至滑落在她胸前的沟壑之中,黑亮的秀髮与雪肌玉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血脉贲张。 顾祁的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的星辰,牢牢锁住她,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情愫,如同懒洋洋地晒月亮的百兽之王,好整以暇地问她,“太子妃不是不投降么?怎的不反击?” 哟,这还挑衅上了? 楚颜勾唇娇笑着,自己伸手解开了脖子后的系带,肚兜一松,顺着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滑落在顾祁小腹之上。 于是眼前未着寸缕的美好身躯以一种圣洁又令人心驰神往的姿态展露在月色之中。 楚颜满意地看到顾祁的眼眸蓦然沉了下去。 她轻笑着挑挑眉头,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抚上他双腿之间,故作惊讶地看着他,“我还没反击,殿下怎的就有了缴枪投降之势?” 被她轻若无物地包覆在手心里的小殿下生机蓬勃地长大了,滚烫炙热。 顾祁眼神微敛,伸手覆上了她胸前的丰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揉弄着,不时以指尖磨砺着柔软细腻的粉红花蕾。 感觉到楚颜身躯颤了颤,比前一刻僵硬了些许,他也勾唇一笑,幽深的眼眸里燃起一簇火光,显得妖冶又危险。 “你敬我一尺,我自然要还一丈了。” 两只手恰好包覆住她柔软美妙的苏-胸,细滑的肌肤与柔嫩的触觉似是上好的丝绸,而他时轻时重地拿捏着节奏,感受着花蕊在指尖绽放开来。 “舒服么?”他毫无节操地问她,同时送她一抹微笑,彬彬有礼的样子似是在问她今日天气如何。 初夏的夜晚不冷不热,但顾祁的手却犹如冬日的烘炉,带着火苗点燃她的肌肤。 刺激感从胸前传来,然后一路爬进心里,痒极了。 “还好。”她嘴硬,一副遗憾的表情,似乎在嘲笑他:你还能做得更好。 顾祁明明感受到了她的丰盈顶端挺立绽放起来了,而她却偏偏做出一副不过尔尔的模样,失笑。 “我会更努力的。”他像个好学又谦虚的学徒。 而随着这句话出口,他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同时温热的唇舌含住了一边的花蕊,略微用力地咬了一口。 楚颜叫出了声,感受到敏感的地方传来些微刺痛感。 顾祁的双手紧紧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不得不靠在他身上,而她的丰盈就这样被他含入口中,重重地吮吸着,仿佛……仿佛待哺的婴孩。 他的舌头十分灵巧地绕着顶端打转,薄唇轻吮,与花蕊之间细细摩挲,发出了暧昧的声音。 楚颜几乎感觉到柔软的花蕊立刻在他的唇中愈加挺立,开出了红宝石般的美丽姿态。 不再柔软,反而坚硬起来,越发敏感。 她细碎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仿佛枝头黄莺,可也仅仅是一瞬间,就被她堵在口中,重重地咬住下唇,打死不投降。 一张脸涨得通红,她逃离出他的唇舌攻势,微微支起身子,却感觉浑身都有些苏-软,手臂险些支撑不起。 顾祁漆黑深幽的眼眸里有一抹得意的光彩,楚颜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眼眸一沉,开始反击。 她用红唇去吻他的喉结,然后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一点一点轻轻啄着,不时伸出舌头触碰他滚烫的肌肤。 楚颜选择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用牙齿解开他的衣衫,然后用手缓慢拉开,嘴唇却沿着他的胸膛亲吻着。 他的肌肤光滑润泽,身材修长却又结实有力。 若是不赤诚相见,总会叫人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贵族公子,只懂吟诗作赋。不会舞刀弄剑。 而事实就是,顾家的人哪一个是善茬?自小文物皆修,光从顾祁这副结实性感、毫无赘肉的身材便能看出一二。 楚颜学他的样子含住他胸前的凸起,也重重地咬了一口,比他更加用力,结果就是直接听到他在她头顶的一阵吸气声。 痛吧? 楚颜抬头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的眼里不止有吃痛的表情,更有欲-火愈燃愈望的势头。 哎呀呀,原来太子殿下还有受虐的倾向? 楚颜心满意足地继续反击,手指一寸一寸挑开他的衣衫,唇舌一路向下,向下……到最后,已然来到他的腰带处。 顾祁眼中欲-望深沉,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俯身在自己身上作乱的人,似是在期待猎物四道临头前的最后挣扎。 这才是猎人的乐趣。 厚积薄发,一次致命。 楚颜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了那条腰带,却勐然发现,这不是她曾经绣的那一条么? 看见自己亲手绣的东西与他肌肤相亲,她勾唇一笑。 太子殿下的心,她是势在必得、手到擒来。 她慢条斯理地褪去他的衣裤,在他深沉炙热的目光之下,慢慢地伸手覆在了小殿下之上。 太子洁身自好,至今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小殿下自然也是干干净净,不论色泽还是外观都无可挑剔。 想到他日就要和别的女人共同伺候顾祁了,楚颜心下掠过一丝嫌恶。 穿来这么久,其余都能适应,唯有这一点是她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 那么多女人碰过之后,她还能与他如此自然地做这样亲密的事情么? 不过她没得选。 总不能哪一日把太子从身上推开,义正言辞地逼他从今以后三千宠爱在她一人身上吧? 那估计太子立马就得拉下脸来,以一句“来人,拖出去斩了”结束她的小命。 楚颜轻轻地握住小殿下,似乎感觉到它在手心里动了动。 细腻光滑的触感,灼热坚硬的姿态……她面上烧得愈加厉害,却仍是以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开始取悦他。 她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敏感之处,以手心来回摩挲,姿态略微生涩,没什么技巧可言。 顾祁却是眸光一沉,眉心也轻轻蹙起,声音黯哑又充满无奈地嘆了句,“上了战场,点火倒是知道,可惜方式不对,消灭不了敌人。” 他伸出修长好看、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住了楚颜的手,带着她包裹住自己的禁地,然后来回动作起来。 这样的姿态太过羞耻,楚颜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引导着,以手取悦他,而手心里的小殿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愉悦刺激,愈加膨胀,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顾祁的气息沉重起来,面上也再也无法维持清冷疏离的模样,因为腹下传来的刺激而微微泛红,显露出些隐忍的模样。 而楚颜显然是个很好的学生,很快掌握了这项任务的要领,不仅沿袭了他的节奏与轻重,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自我创新。 她一边来回动着,一边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顶端的小孔,那样敏感柔软的地方被她挑逗着,顾祁几乎立马从喉咙里溢出了半句低吟。 他眯着眼睛看她,却只看见那张如玉容颜上一闪而过的得意和沾沾自喜。 而腹下的灼热感越来越强,那种刺激得不到足够的舒缓,反而成为了一种类似于折磨的感觉。 够了。 游戏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他找回控制权的时候了。 他拉下楚颜的手,解放了姿态挺拔的小殿下,手也沿着她还挂在腰迹的裙子下面摊了进去。 翻身压下她,自己覆在她身上。 他眼神微眯,笑意似是沉沉夜色里的一道火光,颇有即将燎原之势。 “手段不错,可惜威力不足。须知战场之上,除了出奇制胜以外,还需手段强硬,招招致命。”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接下来,让我教教太子妃,何为销魂,何为致命。” 第99页 作者有话要说:致力于钻研如何以旖旎又清新的遣词造句写出香艷又猥琐的容氏高次船戏。 咳咳,这章船戏高次了么!高次请点赞! 咱们下章继续高次。 求不河蟹o(╯□╰)o ☆、第076章 .纵情 何为销魂,何为致命? 楚颜被他摆放在躺椅之上,身下是冰冰凉凉的触觉,身上却有些灼热滚烫,因为她不着寸缕地躺在他眼前,身上的每一寸角落都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窗外还有一轮明月,仿佛在偷窥殿内的浓浓春-色。 顾祁又一次吻上她的胸,吮吻轻咬,惹来她声声抗议。 又痒又痛的感觉从顶端蔓延开来,连楚颜自己都分不清她究竟希望他继续下去,还是就此收手。 两边的花蕊被他轮流戏弄着,纷纷开出了艷丽的花朵,还浸染着湿亮的露珠一般,在烛光里娇怯地挺立着。 楚颜看见他埋头在自己身体之上,用薄唇种下一朵又一朵嫣红的桃花。 身体都快化为一滩水。 她娇弱无力地喘息着,眼眸含春,气喘吁吁。 顾祁沿着饱满的丰盈一路向下亲吻,到了平坦的小腹时,他坏心眼地伸手按了按她腰际的痒痒肉,察觉到她浑身剧烈一颤,随即边笑边挣扎,难受得不行。 “不舒服?”他明知故问,手上却还继续挠着按着。 楚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颤巍巍地想回答,结果总是被笑声岔开,只得连连摇头,表示求饶。 顾祁却刻意曲解她的意思,眉峰一挑,“不会不舒服?那就是舒服了。” 一口咬定后,他埋下头去亲吻她圆润小巧的肚脐,伸出舌尖去触碰,害她更痒了。 “别,殿下,别作弄我……”一句话说得破碎不堪,颤不成声。 而随着她浑身的颤动,胸前的丰盈也随之颤动着,晃花了顾祁的眼。 她是这样勾魂夺魄地躺在他身下,丰盈高高挺立,胸前蓓蕾盛开,那红艷艷的花蕊犹如春杏诱人,待人採撷。 而一路向下看去,她的双腿曲起,紧紧闭合着,只露出氤氲芳糙若隐若现。 顾祁沿着肚脐往下亲吻,一点一点来到了芳糙之地,越是向下,就越是感觉到身下人的紧绷。 顾祁伸手去分开她的双腿,楚颜大为窘迫地哀求道,“殿下,不要……” 只因他的面庞就在她的小腹之上,离禁地不过几寸距离,太近太近,近到微微吐气都能传达到她的私密之处,光是想着都觉得血液往脑子里沖。 她用力闭着双腿,顾祁却不慌不忙在她腰间的痒痒肉上又灵巧地按了按,楚颜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而就在此刻,顾祁不容置疑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在她微微出口的惊叫声里,轻轻笑道,“兵法之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摇曳的烛光里,他清清楚楚地观赏着她最为隐秘的地方。 那片氤氲雾泽因为他将她的双腿分得太开而尽显眼前,红艷艷的花朵略带露珠,中心的花蕊羞怯地躲在那里,却又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了些许变化,似乎微微挺立了些。 楚颜羞得想要合拢双腿,却不料他的双手牢牢地固定着她,不让她有所动作。 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她索性听天由命,任由他摆布。 顾祁的手很快来到了她的腿上。 沿着光滑细腻的肌肤一路缓缓而上,滚烫的手心带给她一阵莫名的颤慄,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烫,兴奋感沿着血液奔腾而上。 很快,他俯□去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湿热的气息沾染在她的肌肤之上,她一直处于轻微的颤抖中。 而种下吻痕的同时,顾祁的手也来到她的腿心。 先是毫不意外地触到一抹湿意,他用手轻轻地包覆在花园之外,缓缓揉着,引来喘息阵阵。 然后他开始细细探索,拨开芳糙萋萋,触到了那颗小小的凸起,楚颜浑身一颤,仿佛被人捉住了要害。 而他却不紧不慢地按住了那颗花心,时轻时重地揉弄起来。 浑身山下的血液都凝固在了此处,楚颜止不住地颤抖,嗓子里发出了破碎细微的呻-吟。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那颗小小的凸起越来越挺立,而他也揉得越来越快,力道加重,带来一阵酸麻无力。 楚颜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浑身都绷直了,唇边溢出类似哭声的娇-吟,眼前一花,只察觉到身下一阵湿意流淌出来。 她像是被人捞出水池的鱼,大口大口唿吸着,却觉得没有什么能减少她的焦灼感。 而与此同时,在她失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檐时,只感觉到一阵湿热的触觉贴近了敏感的禁地。 楚颜一怔,低头一看,却只看见太子埋头于自己的双腿之间……他竟用唇舌去吮吻她的……她的……轰,脑子里有一把火勐烈地燃烧起来,顿时把她的理智烧了个精光。 羞耻,震惊,慌乱……各式各样的情绪里似乎还夹杂着莫名的兴奋与欢愉。 顾祁品尝着她的滋味,以舌尖抵住花蕊中央的小小凸起,然后一下一下绕着圈打转,亦或用唇瓣去触碰、按压,最后含住了花心,吮吻啃咬。 那样敏感的地方,又刚刚才经歷一波高-cháo,如今哪里还承受得起这样的挑逗? 偏偏顾祁还不仅以唇舌作弄她,竟又伸出中指来,慢慢地进入了她湿润的体内,轻轻翻转搅动,弄乱一池春-水。 前面的花心经受着唇舌的啃噬,后方的幽径被他以手指来回搅动。 这种滋味才真真是……要疯了。 楚颜羞愧地闭上眼,却发现缺少了视觉,触觉与听觉都更为灵敏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舌尖是如何在自己身体上辗转碾磨,而自己的身体又是如何诚实地做出反应,以暧昧的水声响应他。 一切都乱了套。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顾祁的速度越来越快,无论是舌尖抵住的花心,还是手指进出的地方,都变换着力道一下一下更加迅速。 楚颜已然感觉到浑身的感知力都集中在了那里,双重折磨叫她又是舒畅又是难耐,最后竟哭出了声,浑身颤抖地在他的挑拨之下又一次到达欢愉之巅。 浑身上下的肌肤都变成了粉红色,即使是在顾祁抽出手、抬起头后,她仍然全身紧绷,花心犹自颤动,惹人怜爱。 顾祁这时候也已是强弩之末,忍耐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黑眸沉沉地锁住楚颜泪珠滑落的面庞,用低沉黯哑的嗓音问道,“现在投降了么?” 楚颜颤声答道,“投降了……我投降……” 声音微弱又可怜,面上也是令人怜爱的柔弱不堪。 心下暗骂顾祁手段狠毒,不留一点情面,楚颜欲哭无泪,他这是下了狠心要她缴枪投降! 而她自然要满足太子殿下的恶趣味,以梨花落雨之姿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一声投降,顾祁终于舒口气,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手扶着自己的欲-望,狠狠地沖入她体内。 接下来便是恣意驰骋的时刻,他双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身下毫不留情地与她一次又一次紧密结合。 她的身体因为刺激与欢愉将他紧紧咬住,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意。 顾祁的眼眸愈加暗下来,只觉得这种刺激几乎叫人愿意一辈子将她困在这里,而他则哪里都不去,只用和她身躯交缠、纵享欢乐。 楚颜高-cháo未退,便又在他的攻势下抵达另一次巅峰,不仅身体颤抖,就连禁地也开始剧烈颤抖。 而这样的颤抖又一次带给顾祁销魂的快意,他冲撞的速度越来越快,而楚颜的声音也在大殿之内支离破碎地迴荡着。 娇弱不堪,魅惑无边。 如同这世上最好的催-情-剂,只能带给他一波又一波的欲-望,难以停止。 终于,楚颜的喘息变成了几近哭泣的娇-吟,而顾祁也在密集的攻势下深深地进入她,感受着她体内的剧烈颤动。 无可言喻的畅快。 楚颜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又一次湿意泛滥。 剧烈的欢愉刺激下,她只感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没想到顾祁竟然将她抱了起来,自己坐在躺椅上,然后托着她的身体又一次朝着小殿下压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欲-望彻底进入她,深到她只觉得体内被什么东西完全胀满的地步。 他托着她的腰不断起伏,自己也配合她的节奏动着。 楚颜浑身酸麻,太多的刺激袭来,叫她承受不住,只能浑身软绵绵地任由他摆布,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不要了……” 看着她泪珠晶莹的面庞,而胸前的丰盈犹如白兔般跳脱,顾祁的心里被怜爱与征服的快-感充斥着,腹下的刺激愈加强烈,浑身血液都快沸腾。 第100页 终于,在这样绵长细密的欢-爱里,他又一次抱着楚颜重重落下。 他深深地融入她体内,而她亦紧紧缠住了他。 顾祁浑身一颤,一片灼热充斥了楚颜的身体。 欢愉之后的楚颜全身乏力地扑在他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了。 小殿下还在她体内,她没力气动,他也就任由两人继续身躯交缠。 顾祁微微喘息着,伸手抚着楚颜披散下来的乌髮,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满足,而心境却又前所未有的平和。 永安宫里若是永远有这样一个女子,陪他寂静欢喜,又或是共赴欢愉之巅,那么不论朝堂之上如何风云变幻,他都不会觉得孑然一身的日子难熬了。 因为离了朝堂,始终有一处宁静平和的休憩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超香艷,已经突破么么极限→_→未成年的少女们快捂住眼睛! 我觉得以后有必要减少肉章=?=因为这两章耗去我太长时间,精疲力尽了……写肉太困难了,哭瞎。 ☆、第077章 .秀女画像 月色清泠,偶有风起。 楚颜软绵绵地趴在顾祁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索性认命,就这么闭着眼睛装死。 体内的小殿下似乎还有些蠢蠢欲动,楚颜在心里无力地挥动白旗,神啊,就此结束吧,再来一次真的会死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祁没有再缠着她又来一次,只是伸出手来一点一点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黑髮,动作轻柔。 “楚颜。”他开口唤她。 “嗯?”她懒洋洋地应道。 这样漫不经心又娇憨可爱的鼻音取悦了顾祁,皇宫之内,谁不是对他恭敬有加? 可她不一样,态度的不同基于她对他的定位不同。 在她眼里,他不止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是她的夫君。 手上缠绕着抚过她乌黑细软的髮丝,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管这宫里有多少女子,太子妃永远只有你一个。” 楚颜默了默,仍是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顾祁看出她的不满,笑意渐浓,无可奈何地说了句,“这里也只有你一个。” 拉着她的手放在胸膛上,一颗心跳得沉稳有力,像是在证明他说此话时的真心。 过了半天,楚颜才慢悠悠地问他,“一辈子都只有我一个吗?” “一辈子。”他握紧她的手。 可 楚颜却悠悠地嘆口气,似笑非笑地说,“可是一辈子太长,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谁还能知道日后的事呢?殿下今日心中有我,我自然相信,但倘若明日有比我更美 更娇艷的女子出现了,又当如何?花红柳绿,莺莺燕燕,殿下的后宫会比御花园还更好看,连我这个俗人也会喜爱花团锦簇的美好,殿下又岂会不动心?” “溺水三千。”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楚颜却轻笑起来,一连串笑声清脆悦耳,“溺水三千,只取一瓢?有句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是谁有了溺水三千这样多的选择,恐怕宁愿在三千水里溺死,也不愿意守着一瓢可怜巴巴的清水饥渴难耐吧。” 顾祁面色微沉,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气也有些薄怒,“我记得某些人好像说过会相信我的吧?” 楚颜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眸里,似探寻,似确认。 最后才垂下眼去说道,“……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她的表情有些失落,一副迟疑又懊恼的模样。 顾祁觉得自己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惟糙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今日的他再喜爱她,谁又能预料到明日之事?后宫里一大堆莺莺燕燕,娇艷似花,他能的能坐怀不乱,不论过多久都和今天一样? 若是他日她容颜老去,他又当如何? 楚颜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顾祁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摇曳不定。 他只能揽住她的腰肢,重重地往她身体里一顶,伴随着她的惊声娇吟,一字一句地说,“溺水三千我都不要,就这一瓢都足够淹死我了。” 他始终相信,身体的欢愉是来自心灵的契合。 若是他心中没有她,与她交-欢时也不会这样情到深处难自已,更不会四肢百骸都充斥着要狠狠将她揉进体内的冲动。 在感官世界里,楚颜已经完胜溺水三千,让他身溺其中难以自拔。 这一场欢情不知又持续了多久,顾祁被心中的执念支撑着,将楚颜翻来覆去折磨到深更半夜。 在椅子上,在墙边,她在上又或是在下,双腿缠绕住他的腰又或是被他以屈辱的姿势全然摆布着。 他一遍一遍地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最后用压抑不住欢愉的颤抖嗓音在她耳边低喃一句,“后宫策略之一:榨干我,让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找别人。” 而楚颜此时已然疲倦得无法回应,她的面上还带着欢愉过剩而滑落的泪珠,眼睛也累得闭起来。 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动,但那也已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了。 顾祁放松下来,揽着她躺在椅子上,半晌才低下头去看她,竟发现她累到趴在他身上便直接睡了过去。 ……是他太放纵自己了,所以把她累得够呛。 那张睡颜安稳又美好,她的面颊尚且粉红动人,充满被滋润后的娇媚。 顾祁忍不住轻笑着摇摇头,动作小心的抱着她起身朝寝宫走去。 把她抱到床上时,看见她白皙光滑的身体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红紫交加,吻痕与吮咬的烙印带着暧昧又刻骨铭心的姿态。 几乎是立刻,腹下又传来隐隐的骚动,他无可奈何地拉过锦被替她搭上,又从屏风上扯下件外衫披在身上,走向了后面的奉清池——永安宫内的一处室内温泉。 ……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有了反应,果真是邪门了,似乎永远都要不够似的。 而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那一刻,床上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疲倦仍在,但眼眸却异常清明冷静。 感受着浑身上下被一百头糙泥马奔腾着践踏后的感受,楚颜咬着下唇暗道,这厮居然是一夜n次郎! 再不装睡,恐怕还会被他拉着试遍春-宫三十六式! 可是身体的欢愉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她看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忽然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后宫策略之一:榨干我,让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找别人。 主意倒是不错,关键是她有没有那么好的体力。 在榨干他以前,估计她已经壮烈牺牲了好么! ****** 奉清池在宫殿之内,偌大的池子白雾萦绕,热气腾腾。 池子是白玉造的,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赤脚踩在上面会有种不平滑的触感,也避免了走在上面的人会因为太滑而摔倒的可能性。 裊裊白雾中,黑髮披肩的人闭眼坐在池子里,头枕在一块白玉璧枕上,全身都放松下来。 空气里瀰漫着湿热又清淡的香气,似是花香,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种。 几个宫女站在门边,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沉香端着木托走了进来,一路无声地走到顾祁身边。 “殿下。”她轻轻唤了声。 顾祁于是慢慢地睁开眼来,踩着玉阶走出了池子,背对沉香。 沉香把托盘放在地上,拿出上面宽大的衣袍搭在手上,然后又拿过毛巾轻轻替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修长性感的身体,结实有力的臂膀。 每一寸肌肤都光滑紧绷,暗藏力量,那些弧度令沉香的脸慢慢红起来。 她的手微微颤了颤,在一寸一寸往下擦去的同时,唿吸都有些不稳。 那样性感的线条,紧实的肌肤……她有些心神不宁。 也在这时,顾祁拿过了她手中的衣袍,自己披上了,她手上的动作顿时落空。 而顾祁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了句,“去睡吧,不用伺候了。” 夜已深,他和楚颜欢愉了大半宿,连带着这些宫女也睡不成。 顾祁没注意沉香的动作里带着怎样的情愫,只像平常一样体恤奴才。 而看着他的身影,沉香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起方才替他擦拭身子时看见的那些暧昧红痕,手里不知不觉拽紧了毛巾。 为什么不是她? 守了他这么多年,若是永远没人能够接近他,她也就能一直心甘情愿默默地看着他。 可是今时今日,偏殿那个女人完完全全占有了他,享受着他的宠爱与温热。 那是从前的所有时光里她都未曾见过的太子。 有的痴念像是毒蛇一样缠绕了她。 大抵是要至死方休的情怀。 顾祁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楚颜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因为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累得她够呛,早已经倒头睡去。 第101页 他放轻了动作,慢慢地躺在她身侧。 侧过头去看她时,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她熟睡时的模样。 安稳,宁静,光是看着也知道会是一夜好梦。 顾祁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又忽然睁开,朝她凑近了些,从被窝里轻轻地拉过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腰上,然后才安心地闭眼睡去。 唇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大概也是……一夜好梦。 ****** 选秀的诏书很快下达各部,楚颜也在第二日得知了此事。 丝毫不意外,因为在她写下那张字条让重山拿去给太子时,就已经料到了最终结局。 早上醒来时已经是日晒三竿了,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 含芝见她醒了,问她要不要先沐浴。 楚颜点点头,便往偏殿走去。 “主子。”含芝忙叫住她,“太子殿下临走前说了,您若是愿意,就在奉清池沐浴也行。” 楚颜眉头一挑,奉清池? 大清早的起来泡温泉,还真是奢侈的享受。 伸伸懒腰,她眉目舒展地说,“带路。” 太子妃的义务她加倍尽到了,而今太子给的特权,她自然也要好好享受才是。 隔着氤氲雾气,仍是沉香捧着干净的衣衫进了奉清池伺候她。 含芝忙上前去接,“让我来吧,沉香姐姐。” 沉香微微笑着,视线却转而看着池子里光-裸的女子。 姣好如玉的身躯,倾国倾城的容颜,哪怕是在烟雾缭绕中,也能轻而易举分辨出她露出水面的肌肤上点点深浅不一的吻痕。 心里像有根刺在扎。 ****** 沐浴完了之后,楚颜糙糙吃了顿早饭,否则中午那顿肯定就吃不下了。 早饭后,她坐着步辇去了元熙殿,把选秀之事告诉了赵容华。 她担心的自然是出现上回定国公中毒的那种情况,她欲瞒着姑姑,结果反倒被有心之人利用,藉此机会挑拨了太子和她的关系。 赵容华自打那天在楚颜面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好似真的放下了一切。 如今听到这么大的事,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楚颜的手背,“宫中男儿大抵如此,又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呢?三宫六院迟早会有,你要看开些。” 楚颜一边讶异她这平静的反应,一边点头,“姑姑放心,被册封为太子妃的那天,我就已经预想过了即将到来的一切,不会傻到自己闯进死胡同里的。” 帝王家的男人,谁还奢望他们一心一意守着一个人不成? 何况身边还有了赵容华这个前车之鑑。 见姑姑没有太大的反应,楚颜松了口气,又陪了她一上午,这才回永安宫。 只是这一日註定了不会清闲,她的午觉才睡了不到半小时的功夫,就被含芝唤醒了。 “主子,户部派人送来了秀女的画像,请主子过目。” 楚颜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来,闻言顿时睡意醒了一半。 “秀女画像?”她眼神微敛,这不是皇后管辖的事儿么?皇后不管事之后,按理说也是太后管,怎的直接就让人送她这儿来了? “去帮我问问,是不是户部的人搞错了,太后都还没过目,怎的就先送来我这儿了?”她在冬意的伺候下穿上衣衫,往外面走。 不一会儿含芝就回来禀报,说是户部的人说了,太后近日身子倦怠,又想着太子妃成日在永安宫里也闲得慌,所以就让人直接把画像给送来了永安宫给她过目。 楚颜眼睛半阖着,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说,“哦?身子倦怠?也对,就我闲得慌,帮着太子挑挑妃子也挺好的。” 瞧瞧,那老太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送画捲来不知是膈应她,还是讨好她,总之不管是哪一个,都绝对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第078章 .欺人太甚 所谓的秀女图,画的其实也不过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所以楚颜手里的这一摞画像,根本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宣朝的选秀分为三个步骤: 由各个乡县推举外貌姣好、家境清白且年龄适宜的贤淑女子,然后经由层层选拔,一级一级地筛选,最后经由户部将最终的名单和画像呈递宫中。 由皇后审阅秀女画像及个人资料,从中挑出合适的人选,然后把名单再交还给户部。 被选中的秀女应即刻入京,经由最后的殿试,由皇帝亲自挑选,若是相中了,那便册封;若是没有相中,也不会驱回家乡。因为能进入最后一轮选拔的多是相貌出众、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即便不能侍寝,至少也会留在宫中做个女官,亦或被指给王公大臣。 当然,这三条规矩并非对所有秀女都适用,而是针对小家小户的女子。 像沐念秋这种朝臣之女,直接省略掉了前两个步骤,只用在其余秀女选好之后,跟着一同入宫参与最后的殿试就行。 楚颜坐在书房里,一张一张悠闲地翻阅着那些画像。 送来的画像统共有三十四张,楚颜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挑选规矩,便问自小在尚仪局接受管教的冬意挑多少合适。 冬意想了想,说是没个定数,但最好不要低于五个,免得被说成是心胸狭窄,不愿别的女子进宫分宠;当然,太多了也不好,毕竟楚颜还是太子妃,要是大度到能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招一堆人进后宫来,难免让人觉得对太子殿下少了几分在意。 楚颜闲闲地翻着画,心道果然是各地选出来的绝色美人,每一个都绝代风华、各有千秋,要么娇媚动人,要么端庄典雅。 难怪宣朝歷史上那么多盛宠泽被的宠妃都不是官宦后裔,而是来源于民间,一则是因为她们容颜确实出色,二则是因为她们没有背景,皇帝就算宠幸她们,也不用估计朝政会因此受影响。 她翻了几张,从中挑出了一张最为娇艷动人的,微笑贊道,“眼波似水,眉目含情,果然是个佳人。” 含芝小声说,“既然是主子挑选,何必……何必挑个这么美艷的?” 在她看来,身为太子妃的楚颜自然该哪个略逊色一些就挑哪个了,怎么能专捡漂亮的挑进来给自己添堵呢? 楚颜朝她眨眨眼,“你以为太后说撒手就撒手不管了?这画从我这儿出去,一样会经过她的审阅,然后就是太子殿下的审阅,若是叫他们知道了我专挑平庸的,那我该怎么解释?” 看着含芝一副恍然大悟、低头受教的模样,楚颜摇摇头,心下还有没说出口的想法。 事实上,比起画上更为娇艷的女子来说,挑剩下的平庸女子才更有可能会是劲敌。 从遥远的地方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进入皇宫,这单子上不会真有哪个女子会是出身贫寒的小户人家之女,再不济也是某地首富,多出生于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又或是地方官员府里,不然哪里有本事一层一层打通关系,最后进入皇宫? 而为太子进行审阅画像这一环节的素来不是皇后就是太后,各自都有各自在朝中倚仗的势力,自然都忙着把这股势力送来的官宦女子推上后宫宝座,哪里又会尽心尽力去挑民间绝色进宫呢? 挑进来做什么?跟自己器重的世家姑娘争妍斗艳? 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所以不管是这个朝代,还是楚颜所熟知的一些歷史上真实存在的朝代,只要有画像选拔这一关,美貌女子大多贿赂过宫廷画师,但求肖像中庸便可,绝对不希望自己看上去锋芒毕露、出类拔萃。 因为枪打出头鸟,谁要是太扎眼,绝对是第一个被划去名字的那一个。 所以相比而言,眼前这些看上去要美貌一些的女子,事实上反而才是相比之下更普通的那些。 楚颜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选出的美人们,这次恐怕要叫秀女们大跌眼镜了。 谁叫画像不偏不倚撞到了她手上?作为一个贤淑大度的太子妃,她不止不选平凡的那些,反而要挑最“出类拔萃”的。 真正的美人们恐怕要暗中垂泪了。 而此刻,顾祁正在华严殿里批註漠北一带的边防问题,万喜忽然来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倏地皱起眉头,手中的笔一顿,“什么?送去永安宫了?” 万喜点点头,“户部的人说,太后近来身子抱恙,不太慡利,所以就把此事交由太子妃负责。” 顾祁的眼神明明灭灭、阴晴不定,片刻之后,那只紫毫啪的一声叩在桌上。 “摆驾回宫。” 他脸色不太好看,站起身来就往永安宫走。 太后在耍什么把戏? 竟然把挑选后妃的事情推到楚颜身上? 这不是在给她添堵么?给她添堵不就是给他添堵么? 第102页 太子殿下黑着张脸踏上步辇,心里很不慡快。 而此时此刻,楚颜正在永安宫的书房里精心挑选着美女。 她打算挑个五张就够了,看看图,又看看对应的资料,大多都是写的什么温婉怡人啦,勤俭持家啦,文思敏捷啦,端庄大方啦……千篇一律的褒义词,但没一个能给人点具体的特色,或者拼凑出个完整的人来。 她正挑选着第四张时,忽然察觉到打开的门口似乎被谁挡住了光线。 抬起头来,忽然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太子殿下,她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顾祁一言不发地朝她走来,而她迟疑地问了句,“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这不是才刚午后么,理应在书房批摺子才是啊。 见他定眼瞧着桌上厚厚的一摞画像、资料,楚颜纳闷难道他还不知道?于是又补充了句,“太后身子不慡利,就让人把这一次的秀女画像都给我送来了,要我替殿下挑选。” 顾祁原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听事情原委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选秀就会伤她的心,太后可好,竟还把这种事情交给她亲自来办,怎么,是嫌她心理素质过人,能够帮着丈夫十分开心地挑选小老婆? 这样想着,顾祁冷冷地吩咐身后的万喜,“把画像全部收走。” 楚颜猜到他是听说了太后做的事,所以才亲自翘班跑回来处理,于是故作诧异地问,“哎,殿下怎的把画收走了?太后要我亲自帮忙审核,这还没看完呀。” 顾祁脸更黑了,怎么看她这样子不像吃醋,倒像是乐在其中? 所以说帮他选新欢了,她心里觉得很舒坦么?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眼神兇狠,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了句,“看样子太子妃看得很开心啊,是不是?” 楚颜微微一笑,“美人倾城,赏心悦目,自然心情不错了。” 顾祁瞥她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去看,瞧她这幅神气的样子,倒像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有了新欢忘了旧爱,难道是……他直觉楚颜一定是选了最难看的几幅,所以才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岂料翻了翻没有被选出来的那一摞,又拿起被她单独放出来的三张画像瞟了眼,顾祁原本准备因为猜测属实而微微扬起的嘴角没有按着原来的轨迹进行下去,反而倏地抿住了,顿时火大。 锐利的眼神直插楚颜心窝,他掀了掀嘴皮子,阴测测地问道,“看来太子妃果然是尽心尽力地在替我挑选美人啊,个个都这么如花似玉,比之太子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颜朝他歪头一笑,无辜得很,也不说话。 顾祁看得心头又急又躁。 怎么,昨晚不是还在为这事瞎操心不信任他么?怎的今日立马变了个人似的,居然如此淡定又尽责地替他选了三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出来? 他眼眸一沉,吩咐屋内的其他人,“退下!” 宫女奴才们一齐快速隐身,并且顺手替他们带上了门。 顾祁一步一步走到楚颜面前,“现下没人了,你可以不用装了。” 那语气大有若是楚颜继续装傻他就跟她急的气势。 楚颜但笑不语,过了片刻才优哉游哉地问他,“殿下以为我是醋罈子么?光是看着她们的画像就要难受了,还要使些小计谋,那若是他日她们进宫了,要侍寝了,我岂不是要叫人去半路把她们截住,做点什么阴毒的事情,免得自己更难受?” 顾祁打死都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当下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大方啊。” 他只道那么在意选秀一事的楚颜会在看到这些画像的第一刻就白了脸,民间秀女原本就比官家秀女容颜秀美些,楚颜若是看了,肯定会比昨夜还要焦虑,说不定一时难以承受还会哭出来——这些都是他的推测。 岂料来了以后,看见的居然是这样一幕! 他的太子妃毫不在意地替他选着新宠,甚至还尽职尽责地挑出了最美艷的几个! 顾祁觉得自己的担心都变得跟天大的笑话似的。 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见楚颜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索性转身便走,懒得理她。 明黄色的身影倏地消失在门后。 然而并没有下台阶的声音。 楚颜心头明了,于是面上的笑颜瞬间消失掉,只颓然坐在椅子上,手指拽着衣袖不停地捏啊揉啊,另外头也低了下去,看着自己被玩弄得皱皱巴巴的衣袖不说话。 她努力睁着眼睛不眨,没一会儿还真叫她憋出了眼泪,眼睛一酸,泪珠吧嗒一声,好大一颗就这么落了下来。 然后就是一颗接一颗的断了线的珠子。 她无声地流着泪,只有肩膀抽抽搭搭的,泄露了内心的情绪。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那双穿着黑色的有麒麟银纹镶边的长靴的脚出现在了楚颜面前,而她因为低着头,只看得见尖尖的鞋头。 泪水吧嗒一颗,竟然掉在了他的鞋上。 楚颜不说话,好像在赌气一般,就是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 顾祁早就觉得她转变太大,昨夜还是忧心忡忡的小女人,怎的今日就变成了深明大义的贤妻?而在转身走出门后,他只是微微在门外站了片刻,就又重新折返,果然看见她一改先前的悠闲模样,竟然低下头去像个小可怜。 他抬起她的下巴,只看见一脸泪珠。 心下抽痛,他嘆口气,“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抬手去给她擦泪,直到没了湿意之后,他才没好气地安抚她,“这事儿不用你参合。自己好好休息自己的,养好身子等我回来就行。太后若是觉得你闲,你就操劳给她看,不必管它这些劳什子的烂事。” 楚颜犹带泪光地望着他,“操劳?” 顾祁拍拍她的手,说的无比轻快自然,“每夜承欢,以身慰国,还不够操劳?” “……” 总归是安抚好了,顾祁这才放心离去,出门的瞬间,冷冷地对外面的万喜说了句,“带上画像,去寿延宫走一趟。” 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若是打主意打到了他身边的人身上去,那就甭管她是太后还是什么,都得给他放老实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细细琢磨怎么把即将进宫的妖精们写出特色。 每个都要是不同类型的女人,要有脑子,不能太蠢→_→这可真是为难我略显单纯稚嫩的脑部构造。 ☆、第079章 .兴师问罪 太子出现在寿延宫门口的时候,太后正坐在大殿里和身边的大宫女学剪窗花,神情放松,眉目慈祥。 门口的太监赶忙通传了一声,太后诧异地看了过来,注意到太子身后捧着厚厚一摞画像的万喜时,心下就瞭然了。 她放下手里的红纸和剪刀,从从容容地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什么风把太子给吹来哀家这儿了?” 什么风? 阴风。 顾祁看着这个在楚颜和他之间扇阴风点鬼火的人,一边走上前去,一边露出抹淡淡的笑意,“我听说太后身子不慡利,便想着亲自来看看。这段时日朝中政事繁忙,昨日才下了选秀的诏书,因此一直没能亲自来向您请安,今日特来请罪。” 请罪?带着一摞厚厚的画捲来请罪? 恐怕是来兴师问罪的才是。 太后倒真没料到此举会把太子给招来,当下笑着说,“太子说的什么话,你成日忙于政事,心繫天下,哪里有空来陪哀家这无聊的老太婆子?请罪一说实在严重,哀家要真耽误了太子治理国家,这才要反过来跟太子请罪才是。” 她招招手,让顾祁过去坐在她身旁。 顾祁十分顺从地坐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略带关切地问道,“太后可是哪里不舒服?让太医来看过了没?今日听说您身子不慡利,把这次的秀女画像都送太子妃那儿去了,我还吓了一跳,现在看着倒是松了口气……能剪窗花做手工的,没事便好。” 最后一句像是如释重负,但他的眼神很淡定,丝毫没有半点忧心,显然内心想法远远没有说的话听上去这么动听。 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感情什么的更是谈不上。 太后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变着法子问她,连画卷都没法审阅的人怎的有力气坐在这儿。 当 下笑道,“这些年皇后不管事,日子倒是过的清闲,整个后宫也交给哀家来打理。但哀家老了,人也怠倦了,对这些琐事有些烦心,看多了也总觉得老眼昏花、心头 烦闷。这次想着既然太子妃在,将来迟早也要将这后宫交付于她,倒不如从今日就卸下担子,让她亲自来管管事……哀家知道这事儿有些不合祖制,殿下该不会埋怨 哀家自作主张吧?” 第103页 她一副诚诚恳恳的模样,表明自己是真的老了,对这些事情无能为力了。 顾祁淡淡一笑,“太后说的哪里的话,您年纪大了,有的事情不爱做,自然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他从容不迫地接过清荷递来的普洱,小小地啜了一口,动作好看,姿态优雅,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太子妃乃是我的正宫,如今大婚也不过才举行,恐怕选秀之事交给她有些不妥,总不能让她一嫁进宫,就大公无私地忙着帮我挑选新欢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没说话。 顾祁把那茶盏轻轻地搁在手边的木桌上,眉目疏淡地继续说,“您把这画倒是送过去了,倒是叫她怎么做呢?黯然神伤难免显得不够气量,大度地替我张罗吧,又好像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您这么一件苦差事儿,恐怕叫她有些难做呢。做得好做得坏,都得落人口实。” 太后这算是明白了。 太子今日来找她兴师问罪,兴的不是祖制的师,问的不是逾矩的罪,而是在替太子妃撑腰。 他认为太子妃会因为这事儿心里难受,里外不是人——要么当个贤良大度的妻子,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要么做个小家子气的娇妻,落得个善妒的名声。 所以这当丈夫的亲自来问罪了。 太后敛去眼里的情绪,笑着摇摇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倒是哀家失策了,只想着若是把此事交给太子妃,那也叫人知道了她的权利和尊贵,却不想光是替她着想,却忽略了她心里的感受。” 事实上,太后之所以把画像都送去楚颜那儿,一是与其自己亲自动手选些美人进宫,倒不如把这烂差事推给她;二是想要借着给她甜头的幌子,把选秀的事情交给她,造成她和太子的矛盾。 这宫里的事情多着呢,不要因为她是个太子妃就以为日后必定能登上后位了,瞧瞧,这不就要她亲自动手替自己找些敌人进宫了? 只要她心里有太子,就无论怎么做都自己膈应着呢。 是贤妻就心头苦,是娇妻就名声坏。 总之就是里外不是人。 太后绝对不希望赵家的人在这条路上走得太顺,楚颜若是成了皇后,还受到太子的盛宠,万一赵容华藉此机会成了太后怎么办?那个时候自己哪怕就是身为太皇太后,也肯定没好果子吃。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扶容真上位的时候,赵容华在尚未成为太后的自己跟前都说了些什么。 “娘娘昔日答应臣妾的爹,说是要将臣妾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助臣妾在这后宫里平步青云,享尽恩宠,如今却为何忽然变卦,去栽培那区区一个宫女?” “太妃娘娘,臣妾是由您带进宫的,一向尊敬您,敬您为母亲。可把容真带出尚食局的是臣妾,把她交给您代为看管的也是臣妾,如今您夺走臣妾的人,还拿去当做自己的心腹,这样做是否有点欠妥呢?” 赵容华最初进宫的时候,赵武还没有今日这么大的权势,不过是个兵部尚书罢了,而太后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太妃。 她栽培赵容华一是因为背后的赵家还算有权有势,二是手里握着窦太后的把柄,想要借着宠妃在皇帝跟前地位,自己也好在后宫一步一步踩踏实,一举夺下太后之位。 岂料赵容华不是个有脑子的主,于是她弃之而启用了容真,甚至与赵容华决裂了,自己也如愿以偿挤下了窦太后。 可哪里想得到今时今日,入主后宫成为太子妃的竟然又是赵家的人! 这才是大大的失策。 太后毫不怀疑一旦赵容华利用赵楚颜重新得势,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今日的太后之位来之不易,无论如何,她要阻止赵家反咬一口,把自己的东西又抢走。 顾祁又笑了笑,朝万喜使了个眼色,万喜于是捧着画卷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弯下腰去呈在两人面前。 顾祁拿了最上面的三幅,漫不经心地在太后面前都给看了看,“不过既然都送去了,太子妃也都尽心尽力地替我挑选了一番,太后看看挑得如何?” 太后的视线落在那三张画上,心下一动。 怎的都是些娇艷至此的女子? 赵楚颜还真是自信啊,这样的人也敢往太子身边送。 当下点头笑道,“太子妃选的自然是极好的,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那若是太后也觉得满意,我也就这么定了吧。”顾祁不紧不慢地又把画给放了回去,朝万喜摆了摆手,万喜就捧着画又站到了一边儿,“一会儿我就让人把挑出来的话给吏部送去,再过些时日和京城的贵女一起进行殿试。” 他 侧过头去看着太后,轻描淡写地说,“太子妃才刚大婚,后宫里的事情也不懂,他日就算是要当皇后,毕竟也需要一段日子好生磨练。太后对她好,想要早些把肩上 的担子交给她,我也明白。只是太子妃还年轻,很多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下次若是太后再有事情要交付,不如先派人来知会我一声,我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替您 分忧。若是没有,我也会让别的人替您分担着,也免得您太累,毕竟身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表面好像是在质疑楚颜的能力,事实上却是——太后心头一凛。 太子竟然在要挟她,言下之意,她若是不想管这后宫,他另找人帮忙就是,可她要给太子妃添堵,不好意思,这后宫就直接易主吧。 太后眼神微眯,不动声色地掩饰了心头的震惊。 她还以为太子是受赵武的胁迫,不得不娶了太子妃,可如今看来竟是真对那女人上了心! 恐怕要想些别的手段,速战速决才是。 顾祁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要她好生注意休养之类的,便从从容容离开了寿延宫。 太后阴晴不定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一言不发。 行啊,父子俩都一个样,最擅长表面说着客气话,肚子里一包坏水,天知道长了多少个心眼! 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就不顶用。 她想到了自己那个多年杳无音讯的儿子,终于老态毕现,闭眼沉沉的嘆口气。 老六走了十来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当真是忘了她这个做娘的。 也是,他恨透了皇宫,恨透了自己的身份,又怎么还会和他们扯上半点关系呢? 若不是身为皇族,也犯不着毁了心爱女子的一切;若不是肩负重担,也不会害得那人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再睁眼时,太后又是一副冷静清醒的模样了。 既然连儿子都没有了,就更要靠自己。 这辈子什么都没了,至少还能守着这个寿延宫,就连窦太后那种手段厉害的人都在她面前栽了跟头,害怕区区赵家的小辈么? 当然,太后又失策了,若仅仅是赵家一个美艷的千金那就罢了,哪怕聪明过人也不致于辣得过她这块老姜。 只可惜这位赵家嫡女并非仅仅聪明过人,重点是——她还开了挂,有穿越神技加持,亲妈光环笼罩! ☆、第080章 .从中作梗 户部收到入选的秀女画像后,以极高的效率将消息传达了下去,于是这三个幸运的姑娘便千里迢迢地赶往京城,准备参加最后的殿试。 这一次选出来的秀女这么少,若是不出意外,她们都有机会进入皇宫,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在这期间,公主府中可出了件了不得的事。 原来清阳在得知太子选秀的消息后,吵着嚷着要参加殿试,弄得整个公主府鸡犬不宁。 一般说来,朝廷官员之女若是年纪合适,官员们可以乘职务之便,享有特权,直接把个人信息递给户部,经由户部尚书和其下的侍郎们审核,如若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便将名单拟定,最后上呈给皇帝,由皇帝选定最后的殿试人选。 清阳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就冲进长公主的屋子,开口便是一句,“母亲,我要进宫选秀!” 长公主正在梳头,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从镜子里看着清阳,“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进宫选秀,我要当太子哥哥的妃子!”清阳口气笃定,仿佛此行不是来徵求母亲的意见,只是来知会她一声罢了。 长公主啪的一声搁下手里的梳子,倏地起身转过来望着她,“胡闹!这种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随随便便乱说的吗?选秀?选什么秀?你是堂堂郡主,嫁个什么人家不好,非要嫁进宫去?” 清 阳被长公主严厉的模样吓了一跳,却仍是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喜欢太子哥哥,要进宫去做他的妃子怎么不行了?普天之下纵有千般万般男子,却只有一个太子哥 哥,日后他还会登上皇位,成为九五之尊,天下间还有谁比得上他?让我进宫去有什么不行?难道母亲认为我配不上他?” 第104页 一连串的问题咋向母亲,清阳理直气壮,胸口燃起了爱的火苗。 “这 是配不配的问题吗?”长公主看她一副非太子不嫁的样子,气得眉头一皱,一掌拍在梳妆柜上,“你好端端一个郡主,原本可以嫁个好人家,再怎么也能配个王侯将 相,闹什么进宫选秀?太子已有太子妃,你就是进去了,也顶多是做小,他日太子登基,太子妃成了皇后,你又算个什么?” 清阳被母亲的一通抢白堵得一下子失了言语,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我就是要嫁给太子哥哥!若是母亲你不允了我,我就……我就……” 长公主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就怎样?” “我就……我就出家,去净云寺削髮为尼!”清阳口不择言,势必为爱情斗争到底。 前些日子和沈辛一同游玩时,她见沈辛带着本叫做《孔雀东南飞》的小册子,便好奇的翻了翻。 烈女刘兰芝和丈夫焦仲卿为了爱情宁愿双双殉情的故事惊得她连声感嘆,沈辛更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世上不如意事十之j□j,但这两人虽是死了,对爱情忠贞不屈、矢志不渝的精神着实令人感动。 今日不想遇见了太子选秀这事儿,清阳蓦地想起了刘兰芝的故事,不禁油然而生一股豪气,仿佛自己也成了刘兰芝。 对,她要为了爱情宁死不屈! 长公主气得用手指着清阳,颤声说了好几个“你”,最终没能憋出句话来骂这个从小被她惯到大的蛮横娇娇女。 反倒是清阳见母亲表情不对,干脆跑了出去,结果又在前院里碰见了父亲。 她想,母亲见识短浅,不愿她嫁入宫是怕她吃苦,但父亲不同。 你想啊,她嫁入宫不仅给公主府添了荣光,更能帮着家里节约开销、带来收入,这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父亲不像母亲是个妇道人家,他一定会支持自己的。 于是清阳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想要参加选秀的事情告诉了秦殊,秦殊略微诧异地问她,“你对太子殿下……” “我喜欢他!”清阳说得毫不犹豫,没有半点姑娘家的娇羞矜持。 秦殊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失职了,竟不知你倾心于太子殿下,看了我们的清阳长大了,也有了少女怀春的心思了。” 他原本就长得清隽好看,此刻一笑,眉目间似是有一轮和煦的朝阳,晒得人暖暖的。 清阳忍不住对这个父亲产生了亲近之意,于是也笑了,“不怪父亲失职,是我自己瞒着没说。”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喜欢上太子的。 好像从哪天开始,当沈辛对她倾诉着宫里的那个男子有多么优秀多么高高在上时,她就开始一点一点关注太子。 于是她发现那个男子真的长得俊美绝伦,笑起来的时候似是和煦春风,板起脸来又清冷疏离似是凛冽寒冬,总之不管哪一种表情,都生动美好。 而最重要的是,诚如沈辛所说,这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男子,只有最美好的姑娘才配得上他,而谁站在他身旁,这一辈子都会闪闪发光。 清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是天下间最美好的姑娘,因为皇帝膝下无女,她又是顾祁这一辈里唯一一个郡主,天下间还有哪个女子比她尊贵呢? 自然的,既然她就是这个最尊贵的姑娘,那么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太子哥哥。 对于这种神逻辑,普天之下有脑子的人恐怕都只有俩字能概括:呵呵。 不过清阳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才是太子殿下的真爱。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里,秦殊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清阳想要参加选秀,进宫去当太子的妃嫔…… 长公主大概已经气得跳脚,满腔怒火不知往哪里发……若是她去参加了殿试,太子恐怕不会让她顺利过关……清阳要是在大殿之上吃了瘪,不能如愿以偿,肯定会歇斯底里地闹上一番,又是在金銮殿上,又是在众人面前,太子一定会大发雷霆,给清阳难堪……清阳若是受了屈辱,哪怕远山知道是她不对,恐怕也会因为太子殿下的不留情面而感到煎熬。 秦殊这些日子以来,发现了自己计划中一个很大的漏洞。 儿子自小进宫取得了太子的信任,在朝中的地位也确实有了重大的突破,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秦远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与太子一同成长这么多年,不仅是太子把他当成了手足,他也一样对太子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秦殊有些忧虑,万一他日要发动政变,远山会听从他的话么? 答案是否定的。 秦远山性格里很大一部分都和他很像,比如遇事永远淡定从容,比如面上不会显山露水,比如思考事情沉着细心,比如看待事情能从大局着手。 可是父子俩最大的不同在于,秦远山心软,远远不如秦殊这样,除了在意的人,其余人都不过是浮云一般的存在。 秦殊怕有朝一日秦远山不听自己的话,执意要追随太子。 而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让父子俩能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感情也渐渐疏远。 如果真有机会一点一点离间儿子和太子的感情,这真是再好不过。 秦殊心中一动,就凭清阳这种性子,哪怕进了宫也不过是个惹祸精,太子能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忍她一次两次,却决计不会一直忍下去。 若是次数多了,伤了清阳的心,恐怕远山这个当弟弟的也会跟着伤心。 思及至此,秦殊微微扬起唇角,笑得如沐春风,伸出手去摸摸女儿的头,“你真的想要参加选秀,嫁给太子殿下?” 清阳无比笃定地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想!” “那好,若是清阳想,不论如何父亲都支持你。”他笑得温柔,像个真正的慈父那样对清阳眨眨眼,“父亲会帮你争取殿试的机会,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因为去了金銮殿上,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反正最后进不进得了宫,清阳的下场都是受伤,而只要她受伤,远山也就会跟着难受。 能挑拨一时是一时,来日方长,还可以从长计议。 清阳不知道秦殊的弯弯肠子,只是忽然笑起来,拉着父亲的手嚷嚷着,“还是父亲最疼我!母亲成日就知道骂我管我,从来不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儿,父亲才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她笑得那样开心,只觉得英俊又温柔的父亲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搞不懂为何母亲会这么如临大敌地对待他。 在她眼里,母亲除了身份以外,根本就是配不上父亲的。 初夏的风温柔又怡人,可若是长公主或者清阳知道了秦殊的心思,恐怕只会觉得如坠冰窖,寒冷刺骨。 ****** 长公主不理会清阳的请求,一心以为每日把她关在府里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就能叫她不那么在意选秀的事情了。 她甚至命人去打听了京城里有哪些王孙公子年纪与清阳般配,想着不然哪日也邀他们来府里坐坐,若是清阳能看中谁,她就去宫里请太后或者太子指婚。 清阳虽说任性了些,但好歹是金枝玉叶,容貌也生得好,娶了她不吃亏。 长公主想得很简单,你瞧,清阳从小在府里长大,也没什么机会结识些青年才俊,太子是她能接触到的少数几个同龄异性之一,产生好感在寻常不过。 若是多给她些机会见见别人,说不定这情况就变了。 而直到殿试的诏书到了公主府时,长公主才忽地变了脸色。 那白白净净没有一点髭鬚的太监细声细气地在院里宣读圣旨,要清阳郡主好生准备,三日后进宫参与选秀的最终面试。 闻言,长公主的身子勐地一晃,不可置信地跑上前去一把夺过圣旨,可是手上的锦绸黄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下方还印有太子的玉玺,由不得她不信。 开什么玩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清阳何来能耐把自己塞进殿试的名单之内? 她震惊地转过身去,却倏地发现从后院走出来的那个白衣翩跹、容颜清隽的男人,他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眉眼之间仿佛不在意这世间的任何人事,一如既往的欺世盗名。 可是她就是忽然之间醒悟了。 是他! 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明明是写变态父亲和无脑女儿一家虐恋情深的故事,结果写完之后忽然发现……咦,怎么如此欢脱? 我觉得我已经从想要为秦殊洗白的道路朝着把他黑到死的方向一去不復返了。 估计这货以后就是个反派,只不过长得比较帅。 第105页 ☆、第081章 .终极选秀 殿试那日,顾祁临去华严殿前坐在床边看着还在沉睡的楚颜。 她睡得很安稳,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份安稳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因为他们都清楚,她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忧无虑。 顾祁替她掖好被子的两角,然后俯□去在她额上亲了亲,嘆了口气,才转过身去。 一步,两步。 似有预感一般,他忽然站定,然后毫无徵兆地回过头来。 楚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早就醒了。 这份默契来得这么莫名其妙,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莫名其妙地转过身去,仿佛心下有预感她不会睡得这样香甜。 顾祁看着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嘆了口气,又回到床边。 “什么时候醒的?” 她眨眨眼,用带着慵懒又略微低沉的声音回答说,“殿下起来的时候。” ……这么说,已经醒了半个时辰了? 顾祁坐在她身旁,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怎么不继续睡?” “睡不着。”答案在意料之中。 他自然知道她为何睡不着,迟疑片刻,“若是从前,皇帝在殿试上选秀,皇后也应到场。而今父皇不曾回宫,一切都由我亲自来,若是你不放心……” 顿了顿,“若是你不放心,就与我同去。” 他是认真的,眼神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点头,那他就毫不犹豫地带她去。 楚颜倏地笑起来,眼眸亮晶晶的,“殿下,你知不知道你徇私护短的时候真的很帅?” “……帅?”他眉头微皱,不甚了解。 楚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貌似用错词了! 她边笑边拽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就是夸殿下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以后要朵朵护短,徇私枉法!” 顾祁倏地笑起来,无可奈何地捏捏她的脸,“少拍马屁了,去还是不去?” “不去。”楚颜摇头,“本来就不想见她们,何必给自己找没趣?万一见到个个都比我貌美,那我心里岂不是憋屈死了?” 拉起被子捂脸的怨妇状。 顾祁真佩服她这孩子似的脾气,伸手拉开被子,把她埋在下面涨得微红的脸拯救出来,“天下美人万千,若是不入我心,再美也只是一副皮囊。”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能入我心者,美与不美自在我心。” 楚颜不服气地反驳,“殿下的意思是,我其实长得不美了?” “你真的确定你找到重点了么?”有人扶额。 “我只是就事论事啊。”她不服,坚持要他给个答案,“殿下快说,我到底美还是不美?” 顾祁简直想要哈哈大笑了,她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美美美,行了吗?”他连说三句,表示贊同。 “不行,这样说也太没诚意了,纯属敷衍!”楚颜更暴躁了,“殿下您认真点成吗?” 真搞不懂前一刻还在为选秀之事惆怅到睡不着的人,这会儿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地和他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不清。 可是她的眼神桀骜不驯又晶莹透亮,仿佛是只狡黠又任性的小狐狸,面颊嫣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被被子捂住给憋得,那张艷若桃花的嘴唇还在一开一阖地说着什么,诱人非常。 顾祁没有顾忌那么多,索性俯身吻住喋喋不休的嘴,终于换来一室静谧。 楚颜的第一个反应是:她还没漱口! ……无所谓了,反正噁心的又不是她,太子殿下都不膈应,她还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缠缠绵绵,无声无息,辗转反侧,吮咬亲吻。 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桃花爬遍了楚颜的面庞和耳朵,顾祁终于微微放开了她。 “太子妃很美,美到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想要对你做这样那样的事。” 楚颜:“……” 他含笑睨着她,“这样够诚意了吗?” 够了,你真的是太够了! 楚颜裹着被子缩到床里面,勐地转过身去背对他,嘀嘀咕咕地嚷了几句“登徒子”之类的,然后就不理他了。 露在被窝外面的白皙耳垂正在发红,像是小兔子的耳朵。 门外的万喜出言催促,“殿下,再不走……恐怕要来不及了。” 秀女们连夜进了宫,此刻恐怕都在殿外等了好久了。 顾祁收敛了笑意,终于温柔地说道,“那我先去了,晚上早些回来,一起用膳。” 缩在被子里的人没动,也没吭声。 他也就站在原地等待着。 最后还是楚颜没忍住,随口嘟囔了句,“去去去,去见您的美人们,免得登徒子总来骚扰我。” 顾祁失笑,边摇头边往外走,出门前不忘叮嘱一句,“别睡太晚,早膳用得太晚,一会儿中午的时候就该吃不下了。” 他终于离开了永安宫。 朝阳在远处露出了红彤彤的一角,霞光翻涌,朱红色的深宫又迎来了新的一日。 顾祁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若有所思地抚着唇角,似在回味方才的甜蜜滋味。 他想他明白了楚颜的用意,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不仅仅是属于娇妻的一次撒娇,也是对他的安慰与鼓励。 至少现在的他有了足够的平和心态去华严殿,她既然信他,他就要担得起她的信任。 天下美人万千,若是不入他的心,再美也只是一副皮囊。 而楚颜不一样。 她的美浑然天成,不仅仅在容颜上,更是因为那颗难能可贵的心。 屋内,楚颜的笑意慢慢地褪去。 太子对她越发温柔宠溺,但她丝毫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山雨欲来,她又绸缪了多少呢? 抓住太子的心固然重要,但那群即将入宫的美人也不可小觑,因此jian妃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 太子在华严殿选秀,楚颜就懒洋洋地在永安宫喝茶。 前些日子今年的贡茶被送进了宫,西湖进贡的狮字龙井,岳阳洞庭出产的君山银针,还有黄山的毛峰,庐山的云雾茶……太子喜爱龙井清慡浓醇,而楚颜偏爱银针清鲜甘甜。 若是过去,永安宫里几乎不留别的茶,只留龙井便足矣,但眼下……太子笑了笑,便让人把银针留了大半在这儿,其余的茶分了些去给宫中的主子。 楚颜坐在长廊边上晒太阳,喝着茶,手里捧着本民间小本,日子过得很悠闲。 古代的着作到了现代还能遗留下来的毕竟太过有限,很多有趣的民间书籍最后都失传了,楚颜这只书虫到了宣朝可算是有了消磨时间的好方式。 只是没一会儿,永安宫外忽然有人拜访。 值守的小太监进来通传,说是都尉萧城的夫人冯氏来向太子妃请安了。 楚颜眉心舒展,微微一笑,“快请她进来。” 冯静舒? 那个讨人喜欢、总是叫人觉得舒服的女子。 知道太子选秀,料到她心里堵得慌,所以特意来陪陪她? ****** 朝阳初生,霞光万丈。 门外的太监长声喊道,“传秀女进殿觐见——” 十名身着淡粉色云锦宫装绣襦裙的女子娉娉婷婷地从华严殿外走了进来,排成两排,姿态优雅好看。 大殿里有太子,太后,沐贵妃,赵容华,还有一些礼官和尚仪局的女官。 原本选秀是要几名位高权重的后宫之主在场的,但皇后不爱这些事,而赵容华虽位低,却是太子生母,于是就补了这个缺。 顾祁淡淡地坐在大殿之上,看着面前的两列秀女,视线很快从她们面上掠过。 七名秀女来自京城的官宦世家,三名来自民间,非富即贵。 这里面出身最显赫的有清阳郡主,沐青卓之女沐念秋,京城提督之女沈辛,齐王妃的外甥女施颜亭,另外三个虽没有这么尊贵,但也都出自京城有头有脸的朝臣世家。 秀女们昨日就进了宫,在尚仪局的女官教导下,学了些基本的规矩,而眼下不论出身如何,穿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基本宫装。 顾祁注意到站在右边首位的清阳一点规矩都没有,抬头直直地望着他,眉心微微一蹙,实在有些伤神。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清阳选进宫,这个姑娘蛮横无理,缺乏家教,且不说他自小就把她当做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妹妹来看待,单说此番若是让她进了宫,她会有什么下场? 为人嚣张,我行我素,铁定是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公主府。 第106页 而后宫是个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能否平安无事地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顾祁倒不是真的多在意她会不会作死,在意的是她一旦作死成功,秦远山那边可怎么办? 只是清阳三番两次来宫里骚扰他,看在秦远山的面子上,他也不便计较。 这回看见清阳的名字赫赫然在选秀名单之上,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刁蛮郡主是个老大难,京城里哪个王孙公子见了都得绕道走,免得惹上这小祖宗。 昔日长公主在宫里如何横行霸道的,这位小祖宗就是如何效仿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至今也没有哪个年轻公子哥跟她搭过讪、说过几句话。 那要是借着选秀的机会,把她给召进宫来,结果最后没有选入后宫,反而……反而替她指婚了呢? 若是指个好人家,一来可以解决老被清阳胡搅蛮缠的问题,二来也算是对秦远山的施恩,公主府这些年来财政窘迫的状况也得以缓解。 顾祁的主意当真是一箭三雕。 他觉得自己真棒。 然而具体实施起来棒不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问我为什么? 唔,→_→因为清阳是属牛的! ☆、第082章 .花玉佳人 大殿里的美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除了清阳以外,谁也不曾抬起头来看过顾祁半分。因为昨日尚仪局的姑姑说过了,进了华严殿后,只有太子殿下看她们的份,太子殿下没发话,谁也不准私自抬头乱看,否则便是不敬?。 于是十个美人都姿态优雅地垂眸而立,只有清阳一个人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顾祁,显得格外突兀。 顾祁只作没看见,垂头瞟了眼桌上的名单,轻声叫出了一个名字,“陈熙?” 左边的队列里站出一个女子,微微抬头看着顾祁,“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这是苏州锦缎世家织锦庄的千金,父亲是织锦庄庄主,富甲一方,想来此番她能进宫……家中确实出了重金。 她生得倒也确实标緻,眼睛并不大,但弯弯的像月牙一般,很是讨喜。 容颜秀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自有一番灵动清秀。 不管是哪个朝代,士大夫之族都一定比商贾之家来得尊贵,哪怕后者财富惊人,但在朝为官与在市井经商就是有地位上的区别。 宣朝也是这样,但却多出了一条特殊的规矩,那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家族不得有后辈参与科举考试,一来避免了在地方举行的乡试中出现用重金砸出不真实的秀才的情况,二来也是压制这些势力,总不能家中有钱又有势,富甲一方又有人在朝为官,如若不然,才真真是个隐患了。 这也是为何商贾之家不惜花费重金也希望家族里能有人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苏州的织锦庄每年都为朝廷大规模制造锦缎丝绸,但也因为这规矩,至今家中无一人在朝中担任要职。 想必此番让陈熙进宫,也是希望通过入主后宫的方式让陈家站稳脚跟,毕竟为朝廷提供丝绸的并不止织锦庄,还有其他地区的丝绸制造处。 若是陈熙能顺利成为太子殿下的妃嫔,陈家也算是有了倚仗,若是上天眷顾,能给她一子半女的,那自然就是锦上添花了。 顾祁看着这个叫陈熙的女子,面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心下有了数,便随口问了句,“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陈熙开口答道,“回太子殿下,家中有个哥哥,如今帮着父亲在织锦庄做事。” 顾祁点了点头,“你父亲也是个辛苦的人,一个人顾着织锦庄很不容易,确实该有个帮手。” 他看了旁边手捧托盘的女官一眼,“赐玉。” 于是一旁的小太监从女官手里的托盘中取出一块质地莹润光泽且串有璎珞的白玉翡翠,恭恭敬敬地走到了陈熙身边,把那玉递了过去。 陈熙嫣然一笑,俯身谢恩。 宣朝选秀,到了殿试这一关时,就没什么繁复的规则了。 无非是太子叫到谁,谁就站出来,太子看看,太后看看,在场的几个宫妃看看,顶多不过问几句话。 若是太子看中了,那便赐玉;没看中,那便赐花。 因此一旁站着的两个手托木盘的女官,一个手里端的是珠花,一个手里端的则是款式相同的白玉。 眼下第一个被叫到的陈熙得了玉,也就是留下来的意思。 在场的秀女好些心中都是一紧,莫名忐忑起来。 太后笑了笑,夸赞了陈熙一句,“这气度和身板,莫说是来自小地方,就是放在京城里,那也一看便是大家闺秀,丝毫不输名门千金半分。” 明着是夸,可有心人若是非要挑点毛病,这句话也就成了明褒暗贬。 陈家就算没有人在朝为官,至少也是连着几代都替朝廷做事了,哪怕算不得是什么朝臣世家,至少也是商贾巨头,在苏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陈家嫡女的陈熙难道就算不得大家闺秀、名门千金了? 说到底,太后眼里的她只不过是个商贩之女,虽说口头上说的是气度礼仪都到了,但也改变不了出身略上不了台面的事实。 陈熙神情不变,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真心诚意地对太后道了声谢,也不知是真单纯,还是假恭敬。 接下来又点到了工部侍郎刘成喜的千金。 这回是沐贵妃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寻常的客套话,比如在家做些什么,平日里有些什么爱好。 一番对答后,顾祁只说了句,“赐花。” 也就是说这位刘小姐进不了后宫了。 她的神情微微僵了片刻,很快又恢復平静,仍是接过了太监递过去的珠花,俯首称谢。 无妨,其实入宫前父亲就说了,能成事自然最好,不能成也罢了,毕竟她姿色算不得太好,与同进宫的朝臣之女相比,背景也算不得多好。 再不济之后也能有个指婚,宫里的主子亲自指,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提问。 六轮之后,三个来自民间的秀女都被赐了玉,而三个朝臣之女,只有齐王妃的外甥女施颜亭一个被赐了玉,其余两个皆被赐了花。 最终剩下的还有四人,分别是清阳,沐念秋,沈辛,以及崇筝。 顾祁略微停顿,才缓缓地念出下一个名字,“沈辛。” 相比沐念秋,这个女子他要更熟一些。 毕竟楚颜刚进宫那会儿,沈辛是作为伴读一同进宫来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开罪了楚颜,哭着闹着要赶她走,不要她再留在身边。 眼下,沈辛站出了队列,五官秀美,眉目都仿佛带着诗意,自成一副画。 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平凡无奇的动作也能体现出她的怯弱美丽,果然是个美人。 顾祁平静地看着她,微微一笑,“赐玉。” 竟是什么也没有说,直接让她留了下来。 京城提督……沈君风在朝中的地位也算得是一员重臣了,再加上他一直就和沐青卓为伍,也是沐青卓的得力臂膀。 若是沐家和沈家同时有了千金入宫,而恰好在朝中地位略低一点的沈家却在此事上占了上风,沈辛比沐念秋更得宠一些,沐青卓还会不会完全心无芥蒂地信任沈君风? 那白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了手,沈辛也略微差异,但面上只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也清澈悦耳,“臣女谢过太子殿下恩典。” 接下来的沐念秋也是一样的,点个名,站出来,连个问题也没问,顾祁就直接让人赐了玉。 原本这两人容貌也出色,你若说太子是看中了她们的美貌,也自然也没得说,更何况人家还有显赫的背景呢? 下一个。 “崇筝。” 手中的名单上写得很清楚,这是镇南大将军的孙女,崇筝。 镇南大将军曾经为宣朝立下汗马功劳,打赢了好几场最重要的战役,尤其是皇帝在朝时,他是一员勐将,地位远胜沐青卓和赵武之辈,但遗憾的是前几年的时候已经过世了。 晚年之后,终是廉颇老矣,老来多病。 皇帝一道摺子,准了他去南方养老,赐了封底与府邸,也希望这个戎马一生的老人能得到个安定的晚年。 只怪病痛折磨,没过几年他仍是去了,皇帝嘆惋,却也无可奈何。 顾祁略一迟疑,问了句,“将军走后,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崇筝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里好似闪过些无助的情绪,随即又很小心地被她隐藏在眼底,声音稳稳地答道,“回太子殿下,家中一切安好。” 看这样子,约莫是没法“安好”了。 否则好端端的,怎的会让她又北上京城,参加什么选秀呢? 第107页 镇南大将军一生为宣朝贡献良多,也没求个什么,为人正直、光明磊落,父皇从前在宫里时也经常感嘆,若是朝中多出几个这样的重臣,那便太好了。 如今他走以后,昔日就厉行勤俭节约的将军府里恐怕更是步履维艰。 顾祁想了想,还是说道,“赐玉。” 于是乎,大殿里没有经过选拔的就只剩下清阳了。 看着这个眼中早有跃跃欲试之意的郡主,顾祁平平地叫了她的名字,“秦清阳。” 清阳粲然一笑,毫无礼节地应了声,“太子哥哥。” ……看来是很有优越感了。 顾祁没对她的称唿做过多评价,也没有跟她啰嗦,直接吩咐人,“赐花。” 清阳一愣,看着那太监把珠花递过来,面色一变,也不去接,抬头便质问顾祁,“为什么赐我花?” 她倒是大胆,得了花不接就算了,还有本事问个原委。 回答的是沐贵妃,唇角一勾,笑得娇媚又漫不经心,“郡主这话问得可有些奇怪了,选秀的规矩难道不懂么?赐花便是去,赐玉便是留,既然太子殿下赐了花,那自然就是没法把郡主留在后宫了,何来为什么一说?” 长公主昔日在宫里横行霸道,沐贵妃也是受过气的,如今清阳来了,她也犯不着给这郡主好脸色。 清阳脸色一变,开口就是一句,“太子哥哥为何不要我?” 眼神里有待怒气,毫不避讳地望着顾祁,似是要把他的心剜开看看,看他为何不要自己。 这话问的…… 在场的秀女纷纷低下头,恨不能没听到。 太后的嘴角都抽了抽,长公主究竟是怎么管教女儿的?这种不知羞的话都能说出来,这郡主真是绝了! 顾祁轻描淡写地说,“大殿之上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有什么疑惑下来再说,不要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清阳见他一脸平静,而自己又当着众人的面被拒绝了,又是不甘又是气愤。 身旁的太监有些尴尬,又一次把珠花递了过来,低低地叫了声,“郡主……” 清阳头脑一热,一把将他的手推开,“拿走!我不要!” 那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太子赐花,不拿着就算了,居然还出手推他,于是一个不留神,手里的珠花竟给推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到了一旁的陈熙脚边?。 陈熙也是一怔,蹲□去捡也不是,就这么原地发呆也不是。 全场寂静。 那太监心头一慌,立马回过神来跪在地上磕头认罪,“太子殿下,奴才一时手滑,没能拿稳珠花,请殿下责罚!” 他虽慌,但也知道此事不关自己的事,所以认罪起来也稍微踏实了些。 这位郡主当真是在是个人才,当着众人的面也敢拂逆太子,这胆色在京城里就是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来的,她敢排第一,绝对没人敢排第二! ****** 楚颜与冯静舒相谈甚欢,两人坐在长廊那儿正品茶,楚颜好奇地问她在家中是如何与萧城相处的,毕竟萧城那人打小就严肃老成,似乎永远没个放松下来的时候,也难怪顾祁对他如此放心,能把宫中的侍卫什么的全部交给他。 冯静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口茶后含笑道,“还能怎么样?他那人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我也只能由着他来。” 话虽如此,但她提到萧城时,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总也透露出了她的心意。 楚颜能感受到她的心思,也跟着笑起来,“又臭又硬倒也不见得,至少一物降一物,我猜他遇见了你就跟冰遇见了水一样,再硬又如何?你总是不温不火地任他发作,迟早也会叫他慢慢化在你手上。” 冯静舒失笑,“殿下的比喻倒是新鲜有趣,但他那人打小就老成惯了,很多习惯改也改不过来,可教人头疼了。” “比如说?”楚颜这下还来劲儿了。 “比如说每晚亥时之前一定得上床就寝,你若是耽误了时间,他就唠叨个没完;比如说早起上朝前一定要喝一杯浓浓的普洱,不管你如何劝他这样伤胃,他也不听,硬说是这样才有精神时刻保持清醒;再比如……” 说起丈夫,素来温婉文静的人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可是一口气说了许多,忽然又发现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失态了,冯静舒脸一红,略微抱歉地垂下头来,“殿下赎罪,嫔妾失态了。” 楚颜正听得起劲儿呢,见她这样忍不住失笑,“怎么停下来了?我听得正有趣呢,你哪里就失态了?” 她伸出手去拉住冯静舒,笑得很真诚,“我说过你这样很好,不要太顾及我们之间的身份差异,说到底,大家都是姑娘家,年纪差不多,阅歷也差不多,若是你能这样真心诚意与我做朋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都能分享,我会很开心的。” 冯静舒朝她笑,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楚 颜看着这张看似平凡,但不知为何就是很灵动很美丽的容易,长长地在心底舒口气,“静舒,我自小进了宫,宫里的人事与外面大相迳庭,几乎人人都在算计,所以 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句话也不能说错,一点失误也不能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总该习惯了,可是遇见你之后,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我都无所顾忌地说了 出来,却觉得心里舒畅多了。大概也只有在毫无利益瓜葛的人面前,我才能稍微不那么谨慎小心……活得没那么累。” 冯静舒笑了,回握 住她的手,“殿下这样很好,您身处高位,总是要承受一些平常人所体验不到的辛苦。可您做得很好,也看得很开,这一点就算是妾身也做不到。若是您希望,以后 我得了空就进宫来陪您,不过……”她唇角笑意愈浓,“只怕太子殿下会嫌嫔妾烦,老把他的太子妃抢走。” 楚颜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华严殿的方向,“今日过了,恐怕他巴不得你把我抢走呢,否则他哪里来那么多功夫去陪他的新宠们?” 话题终于还是转到了这里。 冯静舒收敛了笑意,拉着她的手温柔地笑了,“殿下,您是您,秀女们是秀女们,太子对你们是不一样的。” 楚颜没说话。 “上 回您去沐府给沐夫人拜寿,太子殿下亲自让夫君来找我,要我陪着您去沐府,好好照看您。不光如此,其实来永安宫见您以前,他甚至让夫君带我亲自去见了他一 面,叮嘱了我许多。殿下日理万机,却还因为这点小事亲自接见我,叮嘱我,我看得出,殿下的心是在您身上的,所以您别担心今日的选秀……” 她顿了顿,却又觉得不管如何说,都始终有些词不达意,因为身为女子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丈夫有了小妾,万一若是萧城有了侧室……想到这里,她终于还是停下来,只轻轻握着楚颜的手,“如果您心里难受,我在这儿听着。” 楚颜笑起来,“行了行了,我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么?他是太子,三宫六院是迟早的事儿,今日不过才这么点,我都膈应,那他日后宫佳丽三千的时候我该如何是好?” 她笑得如沐春风,眼底是真的没有一丝阴霾。 因为她是来自很多年后的楚颜,她知道人生里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若是困在里面就死定了。虽然这句话时常会让人觉得像是牵强地在找藉口,可人不能总是困在自我惆怅中,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虽然看上去莫名可怜,但至少他在精神胜利法中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她是楚颜,却又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楚颜,她不会像这个身体的原主那样为了太子纳妃的事情痛苦,只会积极地去寻找战斗方式。 冯静舒不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楚颜面上的笑意却令她隐隐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不属于这个皇宫,她的笑容恣意又无拘无束,光是看着都叫人觉得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似是要乘风欲飞。 而就在此时,在外打探消息的重山回来了,看见冯静舒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冯静舒观察力敏锐,当即站起身来,“我先去倒杯茶来。” 楚颜笑着点了点头。 哪怕她喜欢冯静舒,但该避讳的事情一定要避讳。 为了自己好,也为了她好。 重山见人走了,这才附在楚颜耳边轻轻地说了方才大殿上发生的事。 楚颜哭笑不得,“你说清阳郡主把殿下赏赐的珠花给扔了?” “不是扔了,是给打掉了……” 那有什么区别? 楚颜又问他,“那太子殿下什么反应?” “殿下的脸色……很难看。”重山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来。 第108页 楚颜大概能想像到顾祁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就像……吃了翔一样……她默了默,“那现在呢?” “奴才回来那会儿,似乎太子殿下已经叫人把清阳直接带下去,送回公主府了。” 好傢伙,居然直接打包送回去了? 楚颜点点头,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重山没走,迟疑地问了句,“主子不问……殿下选了哪些人么?” 楚颜微微一笑,摇摇头,也不说话,于是重山只得一头雾水地走了,他这番回来,汇报清阳郡主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想说说秀女们的情况啊。 主子竟然不关心?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楚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一次端起君山银针,水面上尚且漂浮着一根一根碧绿色的针状茶叶,还有氤氲雾气在往外冒。 她笑了笑,有的事情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 重山前些日子就把十位要参加殿试的秀女名单给打听清楚了,这些人背景如何楚颜只能知道个大概,可是光凭推断也能猜个j□j不离十了。 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太子势在必得。 在朝为官颇有潜力成为重臣之辈,太子势在必得。 尚在京城为官的齐王,太子依旧要让他彻彻底底成为完全支持自己的皇叔。 所以其实最终结果如何,真的没有什么必要再问。 倒是清阳……还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楚颜觉得这女子着实不像个古人,反而更像是曾经看过吐槽过的某部清穿剧女主角,天不怕地不怕,凭着一股傻劲儿和冲劲儿妄图得到真命天子的瞩目。 只可惜她演错了地方,太子不是那穿成筛子的清宫剧里的四四或八八,喜欢的不是这样的姑娘。 总之这一日,有了冯静舒的陪伴,楚颜过得平和悠闲。 毕竟能和闺蜜喝喝茶,聊聊天,这是她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的事儿——哦不,进宫前也不曾有过。 这一日是过度日,大概也就是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明日秀女们都入住后宫了,恐怕也该来拜见拜见她这个太子妃殿下了。 楚颜唇角微挑,嗨,情敌们,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清阳蠢成确实这样也不容易……因为感觉今天的两章有一点太过叙事,所以就放在一起发出来,免得描述得太多,大家觉得冗长无趣。 我要酝酿一个小番外,讲一讲冷面石头萧城和吃定他的冯姑娘的故事~☆、第083章 .萧冯番外(萧城冯静舒石头的春天)冯静舒回到府里时,萧大人在后院的林子里练剑。 今日是太子选秀的殿试之日,不用上早朝,按理说别家的朝臣可都是谢天谢地可以睡个懒觉了,偏生这块石头秉承良好的作息习惯,晚上睡觉从不超过亥时(21:00),早起时间绝不晚于寅时(5:00),哪怕今日无须早朝,他也雷打不动地规律作息。 朝臣们平时要早朝,所以起早是必须的,天不亮就得起来穿衣吃饭,然后坐着马车往宫里赶。所以士大夫之卒受人尊敬、地位非凡也不是白来的,毕竟这份起早贪黑矜矜业业的苦也不是寻常人十年如一日受得住的。 冯静舒走到林子边上看,萧城穿着件宽松的蓝黑色长袍,随着舞剑的姿势,衣袖翻飞,长袍鼓动。 他自小习武,身材修长挺拔,此刻一丝不苟地练着剑,每一个动作都舒逸洒脱,恣意随心,看上去煞是好看。 只可惜—— 萧大人一个转身,斜斜的一剑刺了出来,同时也看见了林子边上的夫人。 他稳稳地收回长剑,先朝她微微颔首,然后一边向她站的方向走来,一边淡淡地问了句,“夫人回来了?” 剑眉飞扬入鬓,面容深刻严峻。 明明是个美男子,偏生表情老成得跟七老八十的老夫子似的,不苟言笑,刻板沉默。 冯静舒遗憾地点点头,温和一笑,“回来了。” 她拿出衣袖里的手帕,踮起脚尖去替他擦擦额上的汗,萧城微微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就好。” 看吧,就知道他是这幅德行,练剑时候的舒逸洒脱都是暂时的,骨子里就是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冯静舒偏不,依旧唇角含笑地推开他的手,执意替他擦干了额上的汗珠,完全不理会他微红的面庞。 “好了。”总算擦完了,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帕,神情自然。 萧城这人自小受到父亲教导,身为萧家长子,言行举止须得一丝不苟,待人处事须得恪守礼仪,在朝为官须得谨慎周全,出门在外须得进退有度。 只可惜萧父是个大老爷们儿,大的方面倒是都顾及了,却惟独忘了培养儿子的情商。 萧城自小谨遵父亲教导,对每一个人都进退有度、谦恭有礼,包括……在闺房之内,毫无情趣。 两人并肩往小院走,冯静舒忽然回过头去问他:“夫君今日有什么事吗?” 萧城摇头:“今日不用进宫,所以没什么事。” “那,不如夫君陪我去街上走走?”她侧过头来看他,眼里露出期待的目光,也不多说,就这么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萧城略一迟疑,今日好不容易不进宫,他本想着练练剑、看看前段日子太子提到的那本《尉缭子》,可是如今冯静舒这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冯静舒又急忙补上一个笑容,“若是夫君忙不过来,也不要紧,我自己也能去走走,你忙你的便好。” 她的表情无比诚恳真挚。 平日里萧城总是忙这忙那,做起事情来一丝不苟,成亲一年了,几乎没有和她一同出过门。 但她表示自己完全不计较,完全体量夫君,男子汉大丈夫嘛,当以事业为重,所以她一个人学着独立些便好,不碍事的。 如此深明大义的妻子上哪儿找去? 萧城心下一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改变了心意,“无妨,你想去哪儿?” 最终两人一起出了府,沿着街道随意走着。 萧城走得身姿昂然,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倨傲矜贵的模样,几乎不会侧过头去和冯静舒说话——他的一贯作风。 反正走在皇城里,大家都是各走各的,谁还勾肩搭背聊会儿天不成? 特别他又是统领宫中侍卫的,一群大老爷们儿走路的时候还能东拉西扯说说八卦么? 冯静舒微微侧过头去看了眼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很是郁闷,好不容易陪着出来走走,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还板着张木头脸! 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结果这男人倒好,两人都间隔了将近十步的距离了,他才好像忽然发现哪里不对,一回头,咦,怎么身边的人都落后那么多了? “怎么了?”他微微抬眉,又倒回来走到她身旁。 “夫君走太快,我跟不上……”冯静舒可怜巴巴地抬起头,面上倒是没多大受了委屈的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眨着,然后又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 萧城微微一愣,看她这模样…… 他侧过脸去,轻轻咳了两声,“我慢些走,你就跟得上了。” 冯静舒勾唇一笑,“好。” 两人又开始走,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挽住了萧城的手臂,萧城顿时浑身一僵。 “……夫人。”声音有些不自在了。 “唔?”她无辜又茫然地望着他。 萧城声音略艰难,“这是在大街上……” ——所以赶快放开我吧! 冯静舒目光清澈,“我知道啊。” ——那又怎么样? “这样好像不太好……” ——一岂止不太好,一男一女勾肩搭背有伤风化好吗! “哪里不好了?你是我夫君,我拉着你的手难道不对么?” 萧城舌头打结。 照这么说来似乎好像大概也许也没什么不对,他是她夫君,她是他夫人,两人不过手挽手在街上走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喏,你看看!”冯静舒随随便便伸手一指,萧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对青年夫妇正挽着手看商铺里的首饰,那妇人兴致勃勃地指这指那,做丈夫的就含笑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没有关注首饰,满眼都只有妻子。 “你看,人家也是手挽手,有什么不行?”冯静舒回过头来,又朝身旁经过的一对白髮苍苍的夫妇努了努下巴,“他们年纪这么大了,不也一样恩恩爱爱地互相扶持么?”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倏地缩回了手,声音略微弱了下去,“夫君可是……可是怕人看见我拉着你的手,会丢你的人?” 第109页 越说越小声。 萧城一愣,忽然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当初和她成亲是因为萧家和冯家定下的娃娃亲。萧父是靠着自己的实力考上武状元,从而踏入朝廷的,而在中状元以前,出身普普通通,萧城的祖父不过是个地方上的芝麻官。 萧城三岁的时候,萧父和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约好了结亲家,于是那时候才刚出生的冯静舒就已经註定了要成为萧城的媳妇。 后来萧家飞黄腾达,虽然萧父也提携着好友一路当上了不大不小的官,但毕竟冯静舒的出身和萧城也是不可能门当户对的。 再加上冯静舒长得并非多漂亮,当初成亲的时候,自小爱慕萧城的表妹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出言羞辱过她,说是她不配站在萧城身边,带出门去都嫌丢人。 那时候冯静舒只是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能嫁给夫君是我三生有幸,至于长相是爹娘给的,只要夫君不嫌弃便好,表小姐若是觉得碍眼,那我在这儿先跟你说声对不起,今后你尽量少来府里,也免得再见到我,心里不舒服。” 萧城那时候还诧异,原来自己这看似温婉文静的妻子还是朵带刺的蔷薇。 可是后来还是被他撞见她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虽然他没拆穿她,但晚上掀开红盖头时,仍是认真地说了句,“你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妻子,不管旁人怎么说,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我总归娶了你,今后你就是萧夫人,无人能欺负你。” 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也知道自己一辈子就会这样踏实安稳地过下去,走父亲期待他走的路,娶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然后晚来儿孙满堂,平和喜乐。 只是不曾想到,其实这个看似渺小又不起眼的妻子竟在内心藏着一个大大的世界,从此改变了他一沉不变波澜不惊的生活。 此刻看见冯静舒低下头去嗫嚅的样子,萧城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并没有嫌弃她,只不过…… “我只是,只是不习惯。”他低声说着,却好似看见她略微抽动的肩膀,她要哭了?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好似又想起了成亲那日她一个人躲起来哭的样子,像只小兔子,眼睛红红的,可是一到了人前就又若无其事地露出温和好看的笑容。 萧城还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水做的,娇娇柔柔,糯糯软软,但事实上从自己的娇妻身上,他才看见不一样的女儿姿态。 眼看着此刻妻子低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嘆口气,主动伸出手去拉住她,然后把她小小的手握在手心。 “走吧。” 他带着她往前走,虽然姿态还是有些笨拙,显然是不太习惯,但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冯静舒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他红红的耳朵,和努力装作如无其事的表情。 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叫他,“夫君。” “嗯?”他不回头看她,却温柔地应了一声。 “中午去巷子里吃阳春面好吗?” “嗯。” “那下午的时候,可以陪我去河边走走吗?” “好。” “今天天气很好呢,不如我们在河边放风筝?” “好。” “你看,对面有卖同心结的,我想去看看行么?” “好。” 萧城总是这样,像块石头一样沉默,话少得可怜。 可是冯静舒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明艷动人得像是枝头盛开的桃花。 因为这样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做起事来不苟言笑,却不管她说什么,总会温柔地回应她,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单音,但也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她,他有听她讲话。 “夫君。”她又一次叫他。 “嗯。”还是这样温柔的回应。 “我有没有说过嫁给你我很开心?”她说得轻快又可爱。 然而这一次,萧城没有再应声,而是怔怔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错愕。 显然,当街表白这种事情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辈子长到及笄,相貌平凡,活得平凡,才识平凡,家境平凡。可是现在我很为这样的自己骄傲,因为这样平凡的我遇见了不平凡的夫君,所以成亲以后的人生都变得不再平凡。” 她说得认真,唇角弯弯地看着他,同时握紧了那只大大的手掌,他因为常年练剑而磨出的茧子有些粗糙,可她毫不在意。 萧城看着她面上娇艷动人的笑意,心下一动。 她哪里平凡了?一旦笑起来,两颗小小的虎牙可爱至极,眼眸里藏有动人春色,一笑之间冰消雪融,天寒地冻也能骤然回春。 会撒娇,会还嘴,再难受的事儿也能憋着,人前永远乐呵呵,剩下的烦恼自己派遣。 这样的娇妻何处寻? 千年不化的臭石头终于也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嗯,嫁给我就不平凡了。” 冯静舒难得地被他逗笑了,这石头,好不容易说句长点的话,居然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萧城没说出口的话却是:因为嫁给了我,所以被我挖掘到了你不平凡的一面,于是我终于知道,平凡的相貌之下也许藏着动人的春暖花开。 静舒,你就是我的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本文的第一篇番外居然是萧大人和萧夫人→_→就是忽然很萌这种闷骚大叔。 之后心血来cháo可能还有下文,没头没尾,仅供娱乐。 大家看清楚标题哟,不感兴趣千万不要买。 ☆、第084章 .留宿何处 被留下的秀女们还没有经过正式册封,要等到太子临幸之后,才能算是正式踏入后宫。 宫里的常春阁老早就被打理出来了,歷届的秀女们在等待皇帝临幸时都住在那里,等到册封以后再搬进皇帝指定的宫殿里。 上午进行了殿试,选出了七名秀女,下午的时候这七个姑娘就开始往常春阁搬。按照惯例,尚仪局的女官亲自带人去了常春阁,每人都指派了一个宫女伺候,等到之后成了主子,还会根据册封的分位再增加奴才。 常春阁是一处分了好几个院子的宫殿,东南西北,每面都有好几个院落。 因为是给没有位份的秀女住的,所以算不得气势恢宏、富丽堂皇,但总体看来也算是雅致清新了。 不过下午送走冯静舒之后,楚颜又听重山说了件事儿。 听说秀女们前脚搬进常春阁,沐贵妃后脚就带人去了沐念秋的院子,说是她自小身子不好,常春阁又在湖边,湿气重,怕她住了会受影响,所以要她搬到自己的汀兰宫去。 楚颜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哦”一声:“那她搬了没有?” “没有,奴才听常春阁的宫女说,小主婉拒了沐贵妃,说是大伙都住在常春阁,就她一人有特权也不好,况且太子殿下一旦知道她一进宫就受到特殊待遇,恐怕心里也会不高兴。” 楚颜一愣:“这话是她当着众人说的?” 重山连忙摇头,低声道:“这话小主就当着沐贵妃和自己的宫女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奴才这些日子忙着四处打点,也认识了不少人。这回尚仪局分给诸位小主的宫女,我也认识好几个,特别是……”重山笑得狡黠又得意:“特别是沐家小姐。” 沐家和赵家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也难怪重山特别“注意”着沐念秋。 楚颜失笑,一直就知道他鬼主意多,说起话来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走到哪儿都吃得开,只是没想到他这些日子能混得这样好,四处结交关系,为了她奔走劳累。 只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会处事儿,这是好事情,在宫中做事,耳目众多也是必须的。但须知认识的人越多,扯不清的事也会越多,在外说的话和在这儿说的话要分得开,切记谨言慎行,绝对不要让人反过来咬了一口,知道么?” 重山连连点头应声:“主子请放心,奴才明白。” 楚颜笑了笑:“明白就好,这些日子你到处奔波,忙着拉关系,也辛苦了,看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晚上去御膳房要点好菜,就说是我点的。” 重山眼睛一亮,忙笑着弯下腰去:“多谢主子恩典!” 哪怕手段好,能说会道,终究还是个孩子……楚颜笑着摇摇头,让他下去了。 心里却在想着沐念秋的事,前段时间太子明着让她来了宫里,又是聊天又是赏花的,宫中都在说恐怕这位小主不日便会荣登主位了。 沐贵妃恐怕也是有恃无恐,才会如此高调行事,一来就要给沐念秋换个好住处,把她和普通秀女区分开来。 第110页 只是沐念秋比起沐贵妃来更懂得韬光养晦,这样的女人想得更深,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 偏生重山走了还没半个时辰,就又急匆匆地跑回来。 原来沐念秋虽说婉拒了沐贵妃要她迁居的事,太子殿下却不知怎的得知了此事,于是让人去常春阁传了话——小主身体不好,太子殿j□j恤,特意准了她迁去汀兰宫与沐贵妃同住。 这个消息在宫里炸开了锅,看来这位沐家千金果然不一般,所有小主都住在长春苑里,偏她一人受到太子殿下的特别关照。 不少毒蘑菇也在角落里长了起来,不知把这位备受太子瞩目的小主与太子妃想必,哪一个会更受宠呢? 面对重山略带忐忑的神情,楚颜但笑不语。 在这宫里,升得越快,往往越遭人恨,想当初她不就是这样么。 只是沐念秋的开头虽与她有所共鸣,但却一定不会是第二个赵楚颜,因为这宫中只有一个太子妃,一山不容二虎。 ****** 晚上顾祁回宫时,已然夜幕低垂。 沉香举着灯笼在永安宫门口等他,顾祁下车之后,勐然看见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还以为是楚颜,面上一喜。 只可惜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等他的另有其人,唇边的那点笑意倏地凝固了,随即隐没下去。 “太子殿下。”沉香俯身行礼,声音轻柔。 “怎么是你?”顾祁一边往里走,一边往往偏殿看,那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还不待沉香回答,他又问:“太子妃呢?” 沉香道:“太子妃殿下以为您今晚不会回来,所以就先睡下了。” 她答得倒是恭恭敬敬的,握着灯笼的手却晃了晃,还在为方才那句“怎么是你”而心寒。 怎么,他难道以为太子妃会来门口迎接他? 从前没有太子妃的时候,多少次在永安宫前不畏严寒地举着灯笼等他的人是谁?如今他反倒问她“怎么是你”。 可见他从前压根没有在意过是谁在门口等待良人归来。 顾祁脚下一顿,回过头去看了沉香一眼:“……太子妃以为我今晚不会回来?” 他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本来想着她先睡了的话,他就自己回寝宫睡,岂料听到这番话,本来迈向寝宫的脚步生生换了个方向,朝着楚颜的偏殿走去。 很好。 她一心以为他今夜不会回来,要去别的女人那里安家落户,竟然也能睡踏实! 顾祁的脸一下子板起来,冷若冰霜地推开了偏殿的门。 含芝守在门口,见太子来了,忙俯□去请安,嘴里说着:“殿下,主子已经躺下了——” “退下。”他把门一关,不让她跟进来通传。 传什么传?人都睡了,还睡得安稳又踏实,让他自己来传就行了! 殿内一片黑暗,顾祁却像戴了夜视镜似的,熟稔地朝着楚颜睡觉的屋子走去。 来的次数太多,从正厅到走廊,穿过内室来到床边,要走多少步他都快记得清清楚楚了。 然后他站在了床前,看着楚颜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好似睡得很熟。 心下产生一种古怪的情绪,好似她睡得越安稳,他就越烦躁。 顾祁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脱了长靴,掀开被子,然后和衣躺在她身旁……楚颜还是没动静。 睡得跟头猪一样! 彻底被激怒的人索性伸出手去捏住她的鼻子,几秒钟之后,唿吸不了的人眉毛皱起来了,无意识地呢喃了几句,试图躲开讨人厌的手。 他不放,还是捏着。 又过了片刻,楚颜憋得满脸通红,终于转醒,睁眼就看见了面前那个黑影,而顾祁总算松开了手,不紧不慢地问了句:“醒了?” 楚颜喘着气,眉头一皱:“殿下?” 她坐起身来,打算去床边点蜡烛,岂料手臂被人一拽,又落回方才躺着的地方。 窗外有些许光线照进来,她只能模模煳煳看清他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殿下?”她又喊了一声,躺在他身旁,微微侧过身去想凑近点看清他的表情。 岂料他趁着她凑近的功夫,手臂一收,径直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入怀中。 两人的脸只有一丁点间隙,这下子楚颜终于看清他的表情了。 眼眸亮得可怕,剑眉却是紧紧皱在一起,像是谁欠他钱没还一样,不满至极。他的眼睛定定地锁住她,嘴唇也紧紧抿起。 哟,大猫变老虎了? 楚颜心知肚明他在气什么,却仍是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殿下,怎么了?” 怎么了? 她问他怎么了? 某人心里更憋屈了:你以为我要去找别的女人,结果自己却早早的睡下了,还睡得如此安稳甜美,你说我怎么了?! 当然,嘴上可不能这样说,顾祁只是恨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封住了她的唇。 全身上下最可恶的地方便是这张嘴,从来都是若无其事地令他肝火大起。 他不像是在吻她,倒像是在跟她算帐,又啃又咬,缠绵强势的方式几乎把她憋死……所以方才捏鼻子憋死**不成功,他就临时改换战术,打算用强吻窒息攻略吗? 楚颜被他折磨得面颊嫣红,最后不得不用力推他,才换来喘气的功夫。 “殿下……”她娇怯无力地抵住他的胸膛,“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活该。”他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终于坐起身来,不再和她纠缠。 “殿下?”她又叫他,还是那种迷茫的语气,“我做错什么事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你好得很,什么都没做错。”顾祁没好气地说,转身就朝外走。 又恢復岑寂的屋子里,只有楚颜一个人无声地笑得很开心。 太子需要知道,她并不是离了他就活不成,偶尔也要让他察觉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其实没那么重要,并不是她的空气她的命,好像没了他,她的世界就乱了套。 楚颜以为这下子可以安安静静睡觉了,岂料没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去而復返的人这一次穿着一袭单衣走进来,头髮披散,冠玉已褪,显然是洗漱完毕了。 他又一次掀开她的被子躺了上来,在她讶异的目光里冷冷地说了句,“怎么,我不能在这儿睡觉?” 楚颜快要笑出来了,还强忍不发,只一个劲儿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这是太子殿下您的宫殿,你不能在这儿睡,还有谁能在这儿睡? 她大大方方地把被子分给他一半,又甜美地闭上了眼睛……果不其然,身边的人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过了将近半分钟,最后怒不可遏地吼了句,“赵楚颜!” “啊?”楚颜勐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殿下?” 殿下殿下,今晚她究竟叫了多少句殿下? 最该死的是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在生气,顾祁从来没发现这个女人蠢到这种地步了,恨得牙痒痒地怒视着她,却一不小心发现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心头忽然警觉起来,顾祁眼神一眯,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的太子妃好像在逗他玩啊? ☆、第085章 .艷压群芳 楚颜的笑意在唇边扩大开来,一点一点,最终化作这黑夜里漫天流淌的星河一般,璀璨夺目。 她悠悠地嘆口气,“殿下在生什么气呢?楚颜如此大度,毫不计较您在何处留宿,甚至给您空间给您随心所欲的权利,这不就是太子妃该做的事吗?” 顾祁看透她的意图之后,就收敛了怒气,也跟着她微微一笑,“这才过去一天时间,太子妃当真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想通啊,如此大度又贤良的太子妃,殿下上哪儿去找第二个呢?”她还是笑盈盈的,卖嘴皮子。 顾祁好整以暇地支起身子,“既然太子妃都这么说了,我不成全你的一番美意似乎有些对不起你的良苦用心啊。” 他往床下走,“如此也好,今夜良辰美景,七位秀女也均在宫中等待太子宠幸,我且好好想想,今晚要与哪位佳人共度良宵。” 他已经直起身来了,手腕却忽的一紧,身后的人已然拉住他。 “殿下!”有些愠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显然是有人玩笑开过火了,恼羞成怒。 顾祁微微转过身去,讶异地瞧着她拉住自己的手,“怎么,太子妃要出尔反尔,不让我走了?” “你走你走,要走就走,谁也不拦着你!”楚颜耍泼,柳眉一竖,大有赶他走的架势。 顾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幅小猴子发狂的模样,可手腕上的力道一点不减,反而有了加剧的趋势。 第111页 敢情这是嘴上叫他走,手上却拽得更紧了? 黑暗里,她嗔怒地瞪着他,眼神如同要喷出火苗来。 顾祁终于笑出了声,重新坐在她身旁,轻轻地把她揽入怀里。冰凉润滑的髮丝如同瀑布一般披在脑后,温温软软地搭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他一边摸着她的髮丝,一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嘆息似的说,“楚颜,我该拿你怎么办?” 越来越离不开,越来越深入骨髓。 楚颜感受到了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在这样的颤动下有了共鸣。 他的温度传进她的身体,这样身躯交缠的姿势令她感觉到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只是拥抱而已,却比他真正进入她的身体时还要近。 她微微一笑,“殿下为何不问问我该拿殿下怎么办?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成日都跟您说只要您心里有我就好,后宫里有多少女子并不重要。结果一想到您要去别人那儿,我还是不高兴。” 亲口听她说出来,顾祁心里踏实多了。 他说,“那我悄悄地去,不让你知道,你看这样成吗?” 楚颜笑出了声,他也勾唇笑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乖,睡吧。” ****** 次日,天还没亮,楚颜就起了个大早。 顾祁这会儿也才刚起来,回头看见她跟着爬起来,微微一笑,“我吵醒你了?还早,再睡会儿吧。” 他要去上早朝,但她不用,所以没必要和他一起睡不成懒觉。 楚颜笑眯眯地坐起来,拿过屏风上的衣裳胡乱地披在肩上,然后走到门边,对门外恭候多时的沉香道,“今日我来替殿下梳洗更衣。” 沉香一怔,手里的朝服已然被楚颜接了过去。 “进来搁在那儿吧。”楚颜又对沉香身后那两个捧着木盆和参茶的宫女吩咐道,然后转身走回了屋子。 她把朝服放在床上,先拿起衣裳替顾祁更衣,“殿下,请。” 动作和表情都是一丝不苟的,唯有上扬的尾音泄露出她的好心情。 顾祁也弯起唇角,伸手任由她温柔地替自己更衣,穿上里衣,换好长袍,最后她拿着绣有龙纹的锦缎腰带替他系好。 顾祁伸开双手,像是要拥抱她一般,而她则微微靠近他的胸膛,拿着腰带从他的腰后一点一点环绕至前方,最后专心致志地低头扣上。 穿戴完毕,她又抬头沖他一笑,“殿下等等我。” 她一路小跑到屏风后面,从柜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挂在他的腰际。 顾祁低头一看,竟是只小小的玉佩,玉的上方镶着如意结,绣得精巧繁复,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什么?”他拿着那块玉佩细细打量,只是块普通的冰翠,但玉佩背面……他一愣,指尖摸到了数道细微的凹槽,原来那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 “长伴君侧,安得好眠。” 他默默地念着这八个字,心里忽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之意。 楚颜面颊有些红,显然是这上面的真情告白令她有些窘迫,低着头没看顾祁,“殿下把它带在身边,不管走到哪里,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他觉得这平静的清晨都被这八个小小的字变得喧譁嘈杂起来,山涧流水,林中鸟鸣,所有世间最美的意境纷至沓来。 手中的玉佩勐然变得重如千金,他觉得喉咙里似乎被堵住了,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可最终的最终,他也只是轻轻笑着,摸摸楚颜的面颊,“昨夜没我相伴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得好眠啊?” 这种时候居然有闲心揶揄她? 楚颜在心里腹诽他毫无情趣,面上却更红了,眉头一皱,颇有要恼羞成怒的前兆。 顾祁迅速在她唇边偷了个香,含笑道,“该洗漱了,不然来不及了。” 正事要紧,楚颜也不跟他多计较了,从木盆里拧干了热乎乎的帕子递给他,在他擦脸之际,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拿起梳子替他梳头。 因为是第一次给男子梳头,她的动作并不灵巧,只能轻轻地梳,不时问一句,“疼吗?” 顾祁笑道,“别把我当成大姑娘,随意梳就是。” 楚颜轻笑着替他竖好冠玉,又理了理鬓髮,这才去桌边端来参茶给他漱口。 这一次拿着铜盆接水的便是沉香了,她俯身将盆子送到顾祁身前,楚颜便站在一旁看着,直到顾祁漱完口,沉香走了,她才把茶杯又接过来。 只是在沉香俯身接住漱口水时,楚颜忽然发现了一点奇特之处……这个姿势要求两人隔得很近很近,否则参茶就会溅到顾祁的衣衫之上。而沉香在俯身那一剎那,手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楚颜的视线移到她的面上,却看见她低垂着眼,睫毛一直在轻轻扇着,宛如蝶翼。 屋内点着蜡烛,明亮暖黄的烛火里,沉香的面庞似乎微微红了,看上去比平日生动了一些。 目送她端着铜盆出了门,楚颜的眼神略微凝固了片刻。 再回头看顾祁,黄袍威仪,面容清俊,玉石般的容颜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切,略显疏离的面庞却因为唇边的那抹笑意和望着她时眼眸里的柔和而变得温柔和煦起来。 太子殿下当真是个美男子,长伴君侧,若是不提高警惕,喜欢上他难道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么? ****** 楚颜目送顾祁离开了永安宫,而顾祁坐在步辇上,行了好一段路程后,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越来越远的永安宫门口,那个女子仍然站在那儿,绿衣滴翠,眼眸明亮,于是身后的朱红深宫也变得温柔起来,像是一幅永不退色的隽永画卷。 顾祁的心被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充斥着,他回过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对步辇旁的万喜说,“去库里把那盏百子千孙琉璃宫灯送到永安宫去。” 万喜一惊,却没敢把这种情绪表露在脸上,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喜爱……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么?希望她能生下他的孩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储……那,赵家呢? 万喜不敢想。 楚颜倒是不知道顾祁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伸了伸懒腰,让含芝和冬意跟着她进屋梳妆。 今日起得早,并非独独想要在太子跟前表现表现,更是为了一会儿的见面会做准备。 什么见面会? 选秀结束,秀女们都已经住进了常春阁,接下来自然该前来拜见太子妃了。 楚颜坐在铜镜前,不紧不慢地挑着宝奁里的首饰,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感谢上天把真正的赵楚颜生得这样美,未施脂粉时已经天生丽质、容颜惊人了,若是用这些太子赏赐的稀世珍宝好好打扮打扮,恐怕当真是艷绝西施、羡煞貂蝉了。 含芝和冬意自然也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都使出浑身解数来为主子梳妆打扮。 常春阁里的鲜花再美,遇见了花中之王终究只有陪衬的份,若说秀女们是清秀野花,那她们的主子便是宫中独一无二的牡丹。 初次露面,必定要艷压群芳。 好一阵子过去了,总算是梳妆完毕。 含芝和冬意都舒口气,显然对今日的主子满意至极,可楚颜却对着镜子拔下了发间的七彩琉璃步摇,反而从宝奁里取出一支平凡无奇、朴素到家的白玉髮簪,轻轻别了上去。 “主子?”含芝不解,有些急,“这髮簪……这髮簪未免太素了……” 哪里比得上方才那支珍贵稀罕呢? 楚颜却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素是素了点,但意义不同,反倒价值千金。” 有时候对一样事物的价值不可通过表面来判断,否则很容易铸下大错,因为轻敌而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这锦绣宫殿里,女人之间的斗争不也如此么? ☆、第086章 .初次过招 因为太子亲自发话,让沐念秋搬去与沐贵妃同住,因此秀女们前来拜见太子妃时,她就落了单。 沐念秋大清早就起来了,宫女问她要什么样的髮式,她只说最普通的那一种就行了,不必弄得太复杂。穿衣打扮皆是怎么稳妥怎么来,就连面上的脂粉也只是轻轻涂了一点,看上去精神好些就行了。 但好在她底子好,哪怕不施粉黛,看起来也是十分端庄娴静的清秀佳人,再加上周身那气质,就算走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因为打扮得简单,所以很快就完工了,沐念秋来到用膳的地方,沐贵妃才刚刚坐下。 “去把我库里的那套桃花影落拿出来。”她吩咐身边的人去库里拿首饰,显然是要花心思替沐念秋打扮一番。 第112页 沐念秋忙推辞道:“姑姑快别,我已经收拾好了,若是您再拿首饰出来,一会儿又得全部重来。” 髮饰这种东西必须要搭配一定的头式,除非把她已经梳好的头髮重新拆散来过,否则就没了作用。 沐贵妃一怔,眯眼看了看她的头髮,果然已经打理过了。先前她来的时候,沐贵妃见她一身都很素净,还以为她没打理,岂料这已经是成品了。 “这叫收拾过了?”沐贵妃眉头一皱:“你打算就这样去见太子妃?” 沐念秋点点头,没说话。 “胡 闹!”沐贵妃斥责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和定国公这些年来一直在朝中斗得不可开交。叫赵家的人当上太子妃已经是你父亲的心头之痛了,如今你好不容易 进了宫,难道第一次见面就叫人看不起?打扮成这样哪里有半点沐家人的样子?姑姑也不是蠢人,没有要你打扮得压过太子妃,但至少一群秀女里,你必须是最显眼 的那一个才是!” “姑姑说得是,拿出沐家的气势自然是叫人心生敬畏的方式,”沐念秋从容不迫地说,既不低头,也不着急:“可是姑 姑想想看,且不说日后朝中是谁的天下,后宫又是谁的天下,至少今时今日太子妃才是太子殿下面前最尊贵的人。我若是锋芒毕露,别的秀女是不敢看我不起,可太 子妃会怎么想?会以为我是在给她下马威,以为我是要夺她的锋芒……而她在那个位置之上,只要还在一天,我就是她面前做奴才的,她若是有心要抓我的把柄,那 是无论如何都有机可乘的。” 沐贵妃一时没说话,沐念秋又说:“姑姑还请放心,念秋知道该如何做,今日韬光养晦,他日才有机会厚积薄发。念秋并不图一时逞能,而希望能着眼于将来,把眼光放长远些。” 半晌,沐贵妃才摇头失笑:“后浪推前浪啊,我老了,有的事情看得还不如你透彻明白。” “姑姑不老,姑姑只是身处高位,积威已久,而念秋才刚进宫,自然要胆小些。”她微微一笑,喝完了面前的粥:“念秋先去永安宫给太子妃请安了。” “这么早?”沐贵妃诧异道。 沐念秋笑道:“如今就我一人没住在常春阁,想必那几个秀女肯定是要结伴而行了,若是她们都到了,独我一人姗姗来迟,这不敬的口实也就落下了,还是早些去的好,稳妥起见。” ****** 沐念秋果然是第一个到永安宫的。 凝芳扶着她下了步辇,她没急着进门,而是理了理衣衫,又扶了扶发间的素色云母簪,这才从容不迫地进了永安宫的门。 远远地就瞧见前院里摆了好些盆栽,想来今日太子妃是要借赏花的名义款待秀女们。 沐念秋看见遍地的花团锦簇里,那个身着孔雀蓝飞花云段裙的女子正俯身摆弄着一盆牡丹,她的裙衫是纯粹干净的孔雀蓝,颜色耀眼得一地的繁花似锦都难以与她争辉。 今日的太子妃更比那日来沐府的时候还要华贵美艷。 站在楚颜身侧的含芝见沐念秋来了,低声在主子耳边说了几句,楚颜于是直起身来,朝大门的方向看来。 沐念秋从容地走上前来,隔着几步距离,盈盈俯身道:“奴婢参见太子妃殿下。” 她自称奴婢,因为如今还未曾受宠,算不得宫妃,但进了宫之后又不再是未出阁的沐家千金,所以只能如宫女一般自称。 楚颜微微一笑,“沐姑娘不必多礼,奴婢二字未免妄自菲薄了。”她回头对重山吩咐了句,“赐座。” 重山赶忙将沐念秋引到椅子前面,沐念秋却不急着坐,在看到楚颜坐下之后,这才落座。 楚颜笑得和颜悦色的,似是没察觉到她的谨慎稳妥,只是看了眼她简单朴素的宫装和髮饰,埋头喝了口含芝递过来的茶,然后才说:“沐姑娘来得早啊,本宫的花都还未摆好,你就已经登门拜访了。” 这语气也不知是夸是贬。 沐念秋也装作没听出来,只就表面意思答道:“打扰了殿下赏花,奴婢惭愧。” 好回答,不卑不亢,也挑不出点岔子。 沐家千金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像别的秀女,在这个问题上怎么答都是错——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这才刚说上两句,宫门口的太监又开始通传,剩下的六个秀女也纷纷来了。 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明明离到访的时刻还有半个时辰,却都来得这么早。 楚颜心下有数,差不多猜到了这群秀女也来这么早的原因:沐念秋来得早是应该的,因为她落了单,若是一个人最晚到,难免会引来非议,说她对太子妃不敬;秀女们提前来,无非也是为了抢在沐念秋之前,最好叫这个一进宫就享有各种特权的沐家千金狠狠摔个跟头。 楚颜唇角弯弯,却不知六位秀女中是谁有这等心思,一来就已经想好了法子要对付沐念秋。 无所谓,她们斗得越欢,楚颜越开心,作壁上观谁不会啊?坐收渔翁之利是后宫里最美妙的事情了。 眼看着六位秀女都打扮得姿色各异,虽说是相同的宫装穿在身上,但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尽相同,可见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她们朝着楚颜走来,不约而同看见了已经入座的沐念秋,瞬间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的都有几分惊奇。 她们已经提前了半个时辰来,没想到沐念秋却仍然抢在了她们前面,想必是早就料到她们会有这么一番举措,所以见招拆招,没有上当。 这是楚颜头一回看见除了沈辛、沐念秋以外的秀女,每一个都是美人胚子,尤其是……她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了最左边的那两个女子身上。 一个眉目秀致如画,一颦一笑间颇有黛玉之风,叫人不由得心生怜惜,与她相比,就算是同走病弱风格的沈辛也显得黯然失色了。 另一个却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明亮的眼睛宛若夜空中的星辰,明艷不已,拿谁来作比较好呢?楚颜想到了一个人:薛宝钗。 在场的人有哪些她早就知道了,可就是对不上号。 她微微一笑:“今日是本宫头一回见到你们,也不知谁是谁,都说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家哪户。” 不认识人,那就拿出威严来,听她们一个一个做自我介绍。 然后楚颜终于对上了号,除去沈辛不说,那个可以和林黛玉媲美的是来自江南世家之族的谢嫣然,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光是谢这个姓氏就可以代表她的身份。 长得和薛宝钗一样明艷照人的是苏州水运都督的二女儿,云素,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她并不是云家的嫡女,反而是云都督的姨娘所生。 其余几个美人若是单单挑出来看,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绝世佳人,只是和这两位放在一起,才会因为有了对比而略微失色一点。 齐王妃的外甥女叫施颜亭,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型,进退有度,只是看上去似乎略微有些沉闷,就连自我介绍时也是寡言少语,半个字都不肯多说,总给人一种兴致缺缺的感觉。 苏州织锦庄的陈熙表现得比较中规中矩,楚颜心下也瞭然,她的背景简直是个庞大的财团,对太子殿下来说已经是一份很大的厚礼了。因此以她的条件,自然不需要多么急切地表现自己,一般一般就好。 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是已故镇南大将军的孙女,崇筝。 崇筝看上去绝对不是这些秀女中最精緻的一个,但却绝对是最妩媚的一个。 楚颜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她姿色比较媚人,双眼不算大,却狭长地向上轻轻挑起,嘴唇丰盈红艷,看起来似乎没有涂什么胭脂,唇色自然而鲜艷,放在现代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美人。 这姑娘生得娇媚可人,但在楚颜看来未免有些俗艷,她素来比较欣赏小清新些的天生丽质型美人。 可崇筝开口说话时,楚颜才发觉了奇特的地方,因为在这样勾魂夺魄的眉目之间,却又蕴藏着沉静高贵的神情,她端庄地站在那里,仿佛悬崖之上不可攀附的青松苍柏。 楚颜眼神动了动,心下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地挠着。 对男人而言,最诱人的不是多么勾人妩媚的女子,也不是多么清纯高雅的女子,而是这种端庄与妩媚并存的人。 矛盾的美丽才是扣人心弦的美丽,而这个崇筝绝对是箇中翘楚。 楚颜笑着让众人都入座,不动声色。 心下却是嘆口气,都是一等一的美人,看来她今后的黄瓜守卫战有些艰难啊。 ☆、第087章 .美人心计 落座之后,楚颜笑眯眯地望着大家,又把先前抛给沐念秋的那句话抛给了在座的秀女。 “本宫料着大家都会按时再来,所以这一地的花都才刚摆好,别的东西也没来得及准备,没想到大家来得这么早,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她转过头去示意含芝和冬意奉茶。 第113页 沈辛含笑说:“大家知道今日要来向太子妃殿下请安,刻意起了个大早,因此就提前准备好了,来得也早了些。” 这话说得很好听,意在表明秀女们对太子妃都是恭恭敬敬、心存敬畏。 但这回答比起沐念秋的那句“打扰了殿下赏花”来说,功力略显不足。 楚颜不紧不慢地抬眼看着沈辛,唇角一勾:“起得早是好事,但凡事都得有个规矩,尤其是在这皇宫之中,不比你们自己府上,不能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主子们有主子们的规矩,下面的人自然要按着规矩来,否则岂不是乱了套?” 她的一句话把沈辛的“好意”变成“不守规矩”,沈辛一时无言,只得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地答了句:“奴婢知错,望太子妃殿下赎罪。” “赎 罪?何罪之有啊?”楚颜慢悠悠地笑了,似是诧异地看了眼沈辛,“本宫又没怪你们,不过是念在你们初进宫,有的规矩还不懂,所以提点提点,免得日后出了什么 差错,自己吃亏。不过说到今日来早了这件事,大家总不能都不约而同来这么早吧?我知道你们敬我畏我,所以也想知道,是谁出的这个主意?” 敬她畏她所以出了这个主意……天知道是真的敬她畏她,还是变着法子要害沐念秋。 秀女们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沈辛心里更是一顿,唯有沐念秋气定神闲、不急不躁。 出人意料的是,在这种时候,苏州水运都督的千金云素忽然开口道:“是沈姐姐尊敬殿下,说是咱们初进宫,更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来,所以才提议大家早些来请安的。” 沈辛倏地转过头去看着她,脸色十分难看。 楚颜也似笑非笑地抬眸看着云素,却发现对方微微笑着,还打趣似的说:“是沈姐姐尊敬太子妃殿下,可不是我们功劳呢。” 那表情一派天真,仿佛真不知道楚颜的言下之意,单纯要把沈辛推出来受夸奖。 楚颜像发现什么新鲜事儿一样,打量着这个风格酷似薛宝钗的姑娘,明亮的眼眸仿佛山间清泉,笑起来明艷动人,当真是璀璨明珠。 只可惜这心思似乎还有所欠缺,大家都是刚进宫,她又是小官之女,完全没法子跟沈辛沐念秋之辈比,如今这么口无遮拦地把沈辛给卖了,岂不是明摆着得罪沈辛? 还是说……她真的以为太子妃不过是在询问哪一个秀女这么尊敬主子? 要么是蠢材,要么是想害人又完全不考虑后果。 沈辛恼云素的多嘴,看了眼她笑盈盈的模样,对方那眼神好似她帮了自己天大的忙。 当真是邪门了! 沈辛在心里狠狠地啐了她一口,面上却流露出惊惶失措的模样,赶紧站起来又弯下腰去请罪:“奴婢初来宫中,不懂规矩,才会自作主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请太子妃殿下降罪。” 楚颜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赎什么罪呢,都说了何罪之有啊,尊敬本宫是好事儿,说明你是个懂事的。不过云姑娘……”她微微一笑,“不居功,人也耿直,本宫倒是喜欢你的心性。” 她从手腕上退下只羊脂白玉镯子,朝云素招招手,笑眯眯地说:“本宫与你有眼缘,又喜你这好性情,这镯子就送你了。” 云素急忙起身上前去,楚颜温柔地将那玉镯替她戴上,皓腕白玉相辉映,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别提多好看了。 秀女们神情各异,云素俯身称谢,而楚颜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在场人的表情,注意到沈辛的温柔表情几乎都快挂不住了。 她又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了口:“大家别愣着,赏花,赏花。” 估计这会儿所有人心里都是弯弯肠子一堆,谁还有心情赏花呢? 云二小姐出卖沈辛,换来了太子妃的青睐,还得了太子妃亲自赏赐的羊脂白玉,这是不是代表今后她的地位将会有所不同? 沈辛可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来早了也没能拉沐念秋下水,倒不如不出这主意,如今云素把她出卖了,没在太子妃这儿讨到好不说,还得罪了沐念秋。 心下真是对这云素恼到了极点。 自打进宫以来,看着她成日笑盈盈的,想什么说什么,还以为她是个乡下姑娘,来了京城也不懂收敛。谁知道的心里鬼主意这么多,居然一来就出卖她,给了她个下马威。 众人哪怕无心赏花,但好歹是太子妃的意思,也都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观赏起这满院的花团锦簇来。 花是楚颜老早就让人去御花园移过来的,也有好些是永安宫原本就有的,早就在后院里精心养了很久,直到今日才搬出来。 奼紫嫣红,争妍斗艳,一片生机盎然,摆在这院里煞是好看。 众人一开始也只是敷衍地看着,可看着看着,竟有些诧异。因为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可这遍地的花却有好些是春日里才会开的。 扶桑花、六月ju、千日红,这些自然不必说,可其中竟也有只有春日里才会开放的瑞香、小巧精緻的鸢尾,以及生机蓬勃的金盏ju。 陈熙诧异地问:“这些花不是只有春天才有的吗?怎的在殿下这儿竟然夏日也会盛放?” 她的声音舒缓悦耳,一如她给人的感觉一样,细水长流,十分舒服。 楚颜笑而不语,任她们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满腹疑窦,又惊又羡。 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有一门课程叫做生物,它能告诉你如何控制光照与温度,从而形成温室效果,让四季交替在植物身上失去影响力。 夏 日光照时间长,气温比春日高,她一早命人将这些花搬回永安宫时,就特意嘱咐了宫人如何养花。大的道理也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试着把现有条件往春天转变,比如 养花的地点刻意选在了后院的那片林子里,这样温度才会偏低;再比如光照时间须得控制好,看准了时间就得往殿里挪。 还好,宫人养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虽说这法子挺新颖,但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接触过,只是没有楚颜吩咐得这么系统完善,把光照时间和温度这些条件明确列出来罢了。 作为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穿越人士,楚颜终于体会到了科学先进性的美妙。 在一片惊嘆的目光里,沐念秋微微一笑:“殿下,趁着今日百花悦目,不如让大家献献丑,以古人之辞评一评这些花吧。” 楚颜莞尔:“好主意。” 沐念秋确实聪明,一旦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花上了,说的也都是古人的诗词,她就是想挑错也没法子挑了。毕竟人家说的就算有错,错的也是古人,牵扯不到自己身上去。 不过楚颜却在心里默默地咧嘴一笑:挑不出错是吧?谁说她挑不出错了?汉语言文学系的女博士,要在语言上挑点错难道还不容易? 沐念秋谦虚地说:“奴婢才疏学浅,可否先抛砖引玉?” 得到楚颜首肯,她才不急不缓地对着那几盆金黄活泼的葵花道:“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这首诗是司马光的七言绝句,表面上平实无华,只是简单地说到了葵花向着太阳盛放的景致。 楚颜眼神微眯,才疏学浅?这也算是才疏学浅的话,那什么才叫博大精深? 当初司马光作这首诗的背景是在王安石变法之后,以表示对变法的不满。在诗里,司马光运用了葵花和柳絮的对比,暗示自己绝对不和柳絮一样随风摇摆,而要坚定不移地如同葵花向日一样对君王忠心不二。 楚颜轻轻一笑,若有所思地贊道:“沐家嫡女就是不一样,不仅诗中有花,心中也有情。” 在场的只有沐念秋和江南谢家的谢嫣然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显然明白诗中深意的只有三个人,除了她们两个以外,太子妃也知道这个典故。 沐念秋用这首诗一是为求稳妥,二来也是为了探探太子妃的虚实。楚颜以为自小身在宫中,又是跟着一个没什么才华的赵容华,应当不会在文学上有多深的造诣,但出人意料的是沐念秋仅仅随手拈来的一首绝句就已经被楚颜听出个所以然来。 她心下微微一顿,太子妃果然不是池中物。 接下来轮到陈熙了,商户人家的千金虽说自小也有夫子教授知识,但读的多是班昭所着的《女诫》,又或是成祖仁孝皇后所着的《内训》等书,像这种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倒是接触不多。 她想了想,选了个最不容易出错,但也最朴实无华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说完,在场的人都轻轻掩嘴笑了起来。 楚颜也笑了,边摇头边说:“咱们这是赏花评诗,陈姑娘却只说了句有花的诗,看看这院子里哪儿来的莲叶荷花?” 第114页 陈熙面颊微红,却仍是从容地低下头去:“奴婢无才,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跟花沾边的诗句,让太子妃殿下和诸位姐妹见笑了。” 见什么笑呢,让大家笑一笑总好过锋芒毕露平白招人妒,楚颜表示无妨,心下却对这个富商千金有了更深的认识。 乍一看不是最起眼的,但这种人一定是后宫里活得最长的,稳稳地向前走,你可以笑她笨、笑她慢,却绝对不会看到她忽然一蹶不振,因为她走得够踏实,背景也足够稳当。 接下来的诗句都还算不错,不甚出众,却也没有像陈熙这样牵强。 沈辛倒是对着那几盆金盏ju含笑吟道:“不是花中偏爱ju,此花开尽更无花。” 她本来就生得柔弱娇怯,这么往ju花边上一站,口里又斯斯文文地来了这么一句元稹的文艺诗句,倒还真有几分味道。 谁知下一个货真价实的“林黛玉”——谢嫣然一登场,顿时就衬得沈辛黯淡无光了。 她比沈辛美,却也比沈辛冷,少了一股子作劲儿,却多了一分清冷傲然的脱俗气质。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诗连楚颜也不禁微微一笑,几乎想为她拍手叫绝。 这首诗换个说法→楚颜版本解析: 飒飒西风十分冷,ju花凌寒院里栽。 老子要是当青帝,ju花应在春天开。 也就是说,ju花开放在寒冷的季节,作者不免为ju花的开不逢时而惋惜不平,此处更是别出心裁地脑补自己是司春之神“青帝”,一定会让ju花在春日盛开,与桃花以及众芳争妍斗艳,届时必定是技压群芳,独领风骚。 这首诗不仅从侧面写出了ju花的孤傲美丽,更突出了谢嫣然的高洁清新。 楚颜笑眯眯地看了眼这位病弱西子般的美人,有黛玉之风,更有黛玉的才情,果然是个好角色! 只不过……借着阳光,楚颜轻轻打量着这位美人,看她的眼里似乎也和黛玉一样有些阴郁,瘦弱的身姿虽说站得笔直,却难免显得有些孤傲。 《红楼梦》里林妹妹的下场……似乎不太好啊? ☆、第088章 .太后严惩 楚颜拊掌笑道:“谢姑娘好才情,诗美人更美。” ……莫名有种化身登徒子调戏美人的错觉,她微微抽搐了片刻。 谢嫣然得了夸奖,却好像并不高兴,垂眸称谢的同时,面上一闪而过的似乎是一剎那的鄙夷和痛恨。 楚颜一怔,片刻之后若无其事地含笑道:“还有谁有更好的诗么?” 倒是一副兴致勃勃想要听众人吟诗作对的样子。 大家也就满足她的兴趣,虽说没人给再有意境的诗词了,却也是绞尽脑汁想些关于花花糙糙的东西出来。 楚颜也就听着,不说话,直到云素微微抬头,笑得一脸灿烂地问她:“太子妃殿下为何只是看着我们作诗,自己不加入呢?殿下在宫中饱读诗书,必定在诗词方面比我们的造诣深到哪儿去了,不如殿下也来一首诗吧。” 楚颜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云姑娘此言差矣,本宫素来人懒,所谓的饱读诗书恐怕还谈不上。” 沈辛适时地以手帕掩面轻笑:“云妹妹远在苏州都能知道殿下在宫中饱读诗书,眼力确实是很好的。” 一片欢笑声响起来,如黄莺啼鸣似的清脆悦耳。 云素的面上霎时泛起一抹红晕,转过头去对沈辛嗔怒:“沈姐姐又笑话我,我不过是想说点好听话让殿下开心开心,你就这么取笑我!” 这话倒是叫大家心下一动,有人笑容更盛,有人暗中扶额。 楚颜有些错愕,纵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在拍马屁,但正主受到嘲笑不仅不生气,反而如此直率地坦言承认自己是在说奉承话,并且把沈辛的讽刺给听成是友好的玩笑,此人当真是……有趣。 有人似乎慢慢反应过来,云家小姐……说不定是真蠢。 一片欢声笑语过去之后,楚颜也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说了句:“诗词什么的,本宫素来不擅长,人懒,也未曾花过心思去研读记忆,所以通常都是看过就忘了。眼下又有沐谢沈三位才女在此,其余人也都不差,就不要为难本宫在这儿贻笑大方了。” 太子妃既然推脱了,也没人敢霸王硬上弓。(楚颜:总觉得作者用词最近越来越猥琐了呢→_→)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全民参与,结果没一会儿,没什么诗词功底的陈熙首先缴枪投降,随后是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的崇筝,再到后来沐念秋也微微一笑,表示江郎才尽时,竟然就只剩下沈辛和谢嫣然还在继续奋战。 于是晃晃悠悠半个时辰过去了,直到关于花的诗词终于差不多被用完了,沈辛憋了半天也没再憋出句什么,也只得含笑道:“谢姐姐果然好才情,沈辛自嘆不如。” 小林黛玉输给了大林黛玉,结局早在楚颜预料之中。 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两人pk到最后,谢嫣然的所有神情都落在她眼里,每多看一秒,就忍不住要多感嘆一次,有才情有内涵的女子果然不同于花瓶。 谢嫣然本人已经长得很美了,清柔秀美,一颦一笑间皆风雪。可是当她出口成章、谈论诗词时,整个人身上就迸发出一种更加耀眼的光芒了。 她的眼神有如落落清风,谈笑间红唇微动,字字珠玑,令人心驰神往。 楚颜一面为这样的美丽感嘆,一面却又从她说话时的神情里发现了她性格中隐藏的一些东西,这是只有同为语言钻研者的人才能发现的一些特质。 比如谢嫣然提到自己喜欢的诗词时,眼神微微发亮,面上几乎有一种痴迷狂热的光彩。但是与此同时,当她说完诗词、回到现实后,面上就会隐隐生出些许失落和颓丧,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剎那,却也敏锐地被楚颜捕捉到了。 一开始,楚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几轮观察下来,她都无一例外在对方眼中发现了这种现象。 心下飞快地思量着,最终楚颜得出了一个可能性。 谢嫣然出生于陈郡谢氏,这是个在歷史上跨越五个朝代的家族,与琅琊王氏齐名,曾经因为淝水一战中的杰出军事贡献而兴起了士族之途,此后更是出了无数文学与军事方面的风流人物。 楚颜是研究古代文学的,所以对王谢家族自然了如指掌,可是她并不了解在这个凭空而出的宣朝里,王谢家族究竟是趋于式微还是如日中天,可是今日看到谢嫣然这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底。 谢家那么多风流人物,在这样的大家族里,能站得住脚的必定是才子佳人。 谢嫣然身为谢家子孙,能被选中进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眼下看她这样子,恐怕私心里并不欲进宫。 自然嘛,就好比文艺青年都不愿意与沽名钓誉之辈同流合污、小清新都不愿与小黄文的作者当好基友,这个世界就是遵循这么个道理,谢嫣然自然不愿意委屈自己来与一群抢黄瓜的虚伪女人们打得火热。 只可惜谢家式微,一日不如一日,昔日在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如今经歷过上百年的变迁,竟然只能安身在江南,并且还在迅速衰落下去。 谢嫣然的身上寄託着谢家人的希望,可谓是肩负厚望。 纵容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入宫,可是身上谢家人的傲骨还在,她的内心处于对自己的痛恨和对现实的不满之中。 总之一上午的赏花就到此结束了。 楚颜慢慢地扫视了在场的女子一圈,这才笑着让人送客。 她从头到尾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微笑看着大家的表演,也或多或少对这些女子有了初步了解。 她也注意到除了谢嫣然以外,崇筝自始至终很沉默,而齐王妃的外甥女施颜亭也维持着一贯的兴致缺缺之状,若是没猜错,这两人恐怕都不是自愿进宫的。 好奇心忽然上来,在众人都离去之后,她还在慢慢回味着方才的一切。 崇筝进宫的原因倒是很明显,镇南大将军死后,家族衰亡,她不得不为了家族踏入后宫,自然保持沉默,兴致不高。 可施颜亭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按理说她这身份进不进宫都无所谓了,既然已经来了,如今又为何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 给太子妃请安回去后,当天下午,宫里又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原来新晋秀女沐念秋因为去永安宫请安时,坐的是沐贵妃安排的步辇,被太后叫去寿延宫斥责了一顿,说她逾矩、有违宫规。 太后身边的宫女去沐贵妃的汀兰宫请人时,沐贵妃正在皇后那里。 因为皇后不管后宫诸事,而太后年纪大了,一个人也管不过来,所以一些琐事就交由沐贵妃打理。她去皇后那儿就是为了问些必须请教的事,免得越了皇后的权,平白叫人说不是。 第115页 也就这么一眨眼功夫,回汀兰宫时她才知道沐念秋被太后的人“请”去了。 “请去了?有没有说是为什么?”她心头一紧。 “回主子的话,清荷姑姑只说太后叫姑娘去说会儿话,然后就把姑娘带走了。” 沐贵妃开始回想是哪里做得不对,叫太后抓住了把柄,否则不会平白无故叫念秋去说什么话。要不然为何宫中七名秀女,偏就找了她一个? 总不会是要拉拢念秋,所以才叫她去的吧?太后不是那么蠢的人,做不出这种明显的事情,否则也怕不上今天的位置了。 结果就在她眉头一皱,说着“去寿延宫接姑娘回来”时,沐念秋自己回来了。 面色发白,额上虚汗涔涔,这幅模样简直把沐贵妃给骇住了。 “怎么回事?”她急忙让人把沐念秋扶住,手心都拽紧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沐念秋咬了咬嘴唇,随即露出一抹笑意,“姑姑不用担心,太后不过是罚我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罢了,不碍事。是我自己不懂宫中规矩,私乘步辇,实属逾矩,太后罚我也是应该的。” 裙摆之下,她的膝盖有些发软打颤,但她努力克制住,没有流露出半点不适,反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珠,笑得云淡风轻,“日头不大,但总归有些热,若是姑姑允许,念秋想先去沐浴更衣。” 沐贵妃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一拍桌子,怒道:“那老太婆是要做什么?我沐家的人坐我宫里的步辇,她倒有话说!这是摆明了给我脸色看是不是?” 她怒是怒,却不会真的去找太后算帐。 毕竟那是太后,她背后再有沐青卓撑腰,始终是个贵妃,于情于理都不该去与太后抗衡。 沐念秋忍着膝盖传来的痛楚,勉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姑姑不要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太后年事已高,这后宫很多事情还要仰仗您,如今我也进宫来 了,太子殿下对我的态度也不同于其他人,太后自然担心后宫众人会偏向咱们。今日不过是借着机会发作发作,让大家看清楚谁才是后宫的主子罢了,我不过是站上 这么一小会儿,真的不打紧。” 见沐念秋额上都是汗珠,沐贵妃这才松了口,板着脸说了句:“你先去沐浴。” 而沐念秋在踏入自己的房间时,身边一直搀扶着她的凝芳才焦急地说了句:“姑娘为何不跟贵妃娘娘说实话呢?太后明明是罚您跪了半个时辰,你却说——” “嘘——”沐念秋无数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一字一句低声道,“此事我不希望你在姑姑面前提起,若是说漏了,当心你的嘴。” 她面色清冷如常,可声音却异常冷冽。 凝芳一惊,低头不再言语。 沉入浴桶那一刻,沐念秋闭上了眼,感受着膝盖传来一跳一跳的痛。 她想起自己踏出寿延宫的那一刻,另一个女人和她擦肩而过,面上带着娇俏的神情,看着自己吃痛的模样,面上满是惊诧。 “呀,沐姐姐这是怎么了?”沈辛急急地朝她伸出手来,想要扶她。 沐念秋却在一瞬间,心头千迴百转,明白了原委。 沐家和沈家在朝中乃是同谋,但到了后宫却是各自为盟,她有沐贵妃撑腰,而沈辛呢? ……沈辛自然是靠上了太后这尊大佛。 而事实上,沐念秋虽说闭着眼,心里却清楚得很。 姑姑如今看来在后宫地位是高,但毕竟只是个贵妃,皇上都已不在宫里,皇后也不管事了,小小贵妃又能有合作为? 靠不住姑姑,她又能如何? 心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念头,良久,她缓缓睁开了眼,“替我更衣,我要去永安宫。” 半下午的时候,楚颜才刚听说沐念秋被太后责罚了,没想到正主竟然登门拜访来了。 哟,一天里来第二回了,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第089章。同仇敌忾 沈辛是在沐念秋出寿延宫的时候进去的,没到两刻钟的功夫就笑盈盈地出来了。 回常春阁时,她的面上一直带着动人笑意,仿佛天降好运砸中了她,嘴都合不拢。 寿延宫内。 座椅上铺着深红色镶金边的八宝锦缎,坐在上面的人眉目之间依稀有几分老态,但波光流转间,精明与老谋深算表露无遗。 清荷在一旁问她:“奴婢瞧着这沈家小姐虽说模样生得楚楚动人,但论沉稳和心思,恐怕不及沐家那位才是,主子为何独独挑中了她?” 清荷是跟了太后几十年的宫女了,很多话当奴才的不敢说,她却敢说。 太后抚着食指上的那枚玛瑙镶金戒指,微微一笑:“沐家那位显然要强多了,但正因如此,哀家才要挑这位稍逊风骚的沈姑娘。” 清荷一怔。 “你想想,太子为何要让沈沐两家的小姐一同进宫?自然是要沐青卓和沈君风因此在朝上翻脸,哪怕关系没那么容易闹僵,至少也会不如从前。而如今在朝堂之上,明显是沈君风要略逊一筹,要让两人旗鼓相当,他日在后宫里,你说说姓沈的和姓沐的又会谁领风骚?” 清荷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说:“主子英明。” 很显然,在朝堂得势的一方在后宫肯定就会稍逊风骚,要不怎么互相牵制?这位沈家小姐他日定会在太子殿下的扶持下越过沐家那位,平步青云。 太后是从长远考虑,而非单单看这两位小主资质如何。 太 后悠然哂笑:“再者,沐念秋太聪明,看得太透彻,凡事走得稳稳噹噹,找不出一丝差错。就拿刚才哀家罚跪一事来说,她从头到尾毕恭毕敬,没有一点不悦的神 色,哪怕跪完以后顶着娇弱的身子已经受不了,却也坚持又给哀家跪安了才走人……这颗棋子有自己的思想,恐怕就是拿在手里,也叫人不敢放心地落子,还不如挑 一枚资质平庸的,至少能为我左右。” ****** 就在太后忙着拉帮结派的同时,沐念秋也进了永安宫的大门。 楚颜已经换下了早上那身隆重华美的衣裳,只是穿着淡雅的杏色春衫,坐在偏殿前的贵妃椅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也不尽然,毕竟女儿家爱美,不会想晒成包拯再世,所以她只是悠闲地坐在杏树下面的阴凉地里,拿着块手帕绣花。 沐念秋到的时候,就看见她神情舒雅地倚在靠背上,姿态不怎么优雅,却于慵懒中流露出一丝潺缓矜贵,眉目之间还带着悠然自得的放松。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沐念秋仍是礼仪俱全地俯身请安,道了声:“参见太子妃殿下。” 楚颜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膝盖,含笑吩咐重山:“赐座。” 沐念秋微微一怔,一边称谢,一边坐在重山搬来的椅子上。 太子妃就是太子妃,哪怕看上去总是笑盈盈的,却总能在不动声色间叫人知道她的厉害。 沐念秋心下了悟,她从太后的寿延宫出来,就直接回了汀兰宫,路上哪怕膝盖刺痛酸麻,也是忍着没有发作。可如今一来永安宫,太子妃就不经意地让人赐座,方才看她膝盖的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我知道你在寿延宫受了什么罪。 耳目聪灵之人,往往可以一手遮天,哪怕今日这天还只是一小块,他日也可能变成整个苍穹。 楚颜也不问她一天之内为何来了两次,只是神情自然地吩咐含芝:“去把那盒紫玉祛瘀膏拿来。” 沐 念秋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忡,楚颜却已转过头来看着她,温和地说了句:“女儿家的身子最重要了,留不得一点痕迹,再说你才刚进宫,说不准哪日太子殿下就会召你 过去……还是早些养好,不要留下疤痕,平白惹殿下烦心。”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有些俏皮地说,“毕竟罚跪半个时辰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儿,若是没有好好上 药,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消下去。” 她的样子像是在说玩笑话,可是字字句句都敲进了沐念秋心里。 罚跪半个时辰……太子妃的耳目不仅聪灵,还准确无误,深入敌人内部。 她再一次站起身来道谢,楚颜也不拦着她,腿长在她身上,受伤的是她,疼的也是她,她要行礼要受罪,楚颜都由她。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气温有些暖得过分了。 沐念秋看着面前的人悠闲又自在地低头绣花,忽然开口轻轻地说道:“我知道殿下对我进宫的意图一清二楚,当日如若不是殿下被册封为太子妃,恐怕今日坐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 她说“我”,而非“奴婢”,言语之间毫无尊卑之分,出口的话更是大胆之极,一语道破楚颜能登上太子妃之位的事实。 第116页 含芝脸色一变,毫不客气地怒斥:“大胆秀女,竟敢在殿下面前口出狂言,活得不耐烦了吗?” 楚颜轻轻抬手,止住了含芝的斥责,反而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所以沐姑娘这次进宫,是来跟本宫讨债的?你觉得这位子是你的,想要讨回去不成?” 沐念秋端坐椅上,神情平和安详,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太子妃岂是说换就换的?只是定国公和我父亲斗了几十年了,如今又把战争延续到我们身上,难道我们要如他们所愿,真的用一辈子去争个所谓的输赢?” 楚颜不说话,悠然看着她。 反正这种时候压根不需要自己主动,一切都交给沐念秋,她听着就是。 “我 是沐家嫡女,进宫是父亲的意愿,是家族的期望,这一辈子免不了这种命运。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沐贵妃,也不希望像赵容华那样,争了一辈子,勾心斗角一 辈子,到头来皇上却带着容皇贵妃离开了皇宫。”沐念秋不卑不亢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太子妃殿下也一定不希望后宫的女子都是拼命想往上爬、攀高枝的 主,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无心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葬送自己的终生幸福,眼下进了宫,已经失了自由,但我不 希望我的心也被浮名虚利所困,成日就知道勾心斗角。所以请太子妃殿下放心,我只愿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不求荣宠泽被,更不会虎视眈眈地盯着您的位子。同 时……”她微微一顿,“同时我也希望,殿下能看在我如此坦诚的份上,让我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念秋不才,也许不能为殿下筹谋太多,但尽我所能帮殿下看得 更清楚,这点还是可以做到。” 这回楚颜笑了:“沐姑娘果然是名门闺秀,思路清晰,口齿伶俐,说得本宫心头很舒服。只是你既然看得透这后宫的女人心里都想的什么,想必也一定知道,有的话说出来确实动听,但就像有毒的蜂蜜,虽看着诱人,但不可尽信,更不敢叫人轻易尝试。你要本宫拿什么来信你?” 拿什么来信她? 沐念秋显然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对她笑笑:“在殿下出宫那几日……抱歉,我无意提起您的伤心事,但在您回府送朝华夫人最后一程那几日,殿下曾经召我入宫。” 楚颜毫无异色,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沐念秋也松口气,看来她选择坦白是正确的。 “殿 下召我入宫时,曾经亲口对我说,我能踏入后宫,是因为朝政需要,他会给我名,给我利,但条件就是——”她微微一顿,哪怕从容淡定如她,说出这番无情的话也 需要很大的勇气,“条件就是,我决不能妄图动摇您的太子妃之位,也不要痴心妄想有一天能借着他的宠爱挡了您的道,藉机扶住沐家,打压赵家。” 这一次楚颜愣住了,饶是她算准了沐念秋最好的选择就是与她结盟、向她投诚,也知道沐念秋说出当初太子召了她进宫的事实是为了博得自己的信任,可这番话却是她不曾料到的。 沐念秋出身名门,自小受到的教育把她培养成了今时今日这个有胆识、有才情的女子,心思胆色就算与男儿相比,也毫不逊色。京城里哪家贵族公子未曾听说过她的美名? 可是那日太子温润如玉地与她谈了很久,却最终笑得清隽好看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为了保护太子妃,不惜亲手挫伤了她的尊严。 他说:“太子妃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不会改变。所以在你进宫之前,我也把话挑明——不要做傻事,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后宫可以有一个沐家的名门贵女,却也可以轻而易举少一个痴心妄想的妃嫔。” 他知道沐念秋的背景与心智也许会是楚颜最大的劲敌,所以早把一切都斟酌好了。 沐念秋无可奈何地对楚颜笑了:“殿下如今总该相信,我是不想投降也得投降了吧。太子殿下已经把路都替您铺好了,能威胁到您的人看起来似乎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我,所以太子殿下已经亲手替您除去了这个障碍,而我今日不过是想告诉您这个事实,以免您对我有所误会。” “我绝无可能与您为敌,因为我早在一开始就被剥夺了与您交手的权利。” ****** 一日之内,沐念秋名声大噪。 下午的时候因为乘坐宫妃才能用的步辇,被太后以逾矩的罪名叫去寿延宫训斥了一顿,大失颜面。 可是才过了没多久,太子妃就在永安宫里亲自赏赐了她一瓶珍贵无比的紫玉祛瘀膏,并且破例让她乘坐自己的步辇回了汀兰宫,一时之间,她不仅挽回了失去的颜面,甚至比最开始还要上升了几个档次。 那可是太子妃的步辇啊,这得要多深的姐妹情谊,才能叫太子妃屈尊就驾把自个儿的交通工具赏给她用? 宫里的太监宫女说得口沫横飞,嘴皮子跟扇子似的上上下下开开合合。 顾祁得知此事时,坐在书桌后一时无言,好一会儿嘴角才轻轻弯起。 从沐家和赵家的关系来说,沐念秋本该是楚颜最大的敌人,可是这才短短几日功夫,最大的敌人就成了她情谊最深厚的人……太子妃果然好手段。 但此事说白了,也并非楚颜一个人的好手段,若非沐念秋投诚,事情也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送走沐念秋,楚颜懒懒的扔下那手帕,伸了个懒腰,然后朝重山勾勾手。 重山附过身来,她在那小太监的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重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答了声:“好,主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宫里又传出一个令人沸腾的消息:沐家嫡女这才进宫没几日呢,就被太后叫去了寿延宫——嗯,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要急,还有后续! 据说太后看不惯这位名门千金,居然忍心叫这位娇滴滴的姑娘在大太阳里跪了半个时辰! 什么?跪了半个时辰不打紧,其间还一直进行言语侮辱和人参公鸡? 于是毒蘑菇又偷偷摸摸地如同雨后春笋般长了一地。 宫女甲:“哎,你知道吗?其实太后是因为年老色衰,看见沐小姐貌美如花、正值花样年华,所以就¥#%@……” 宫女乙:“哎?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太后与沐贵妃分管后宫,不满沐贵妃分了她的权,所以才针对沐小姐,谨以此举给沐贵妃一个下马威呢?” 宫女丙…… 宫女丁…… 宫女+10086…… 最后的最后,一个面目清秀、神情倨傲的小太监缓步掠过众人,眉头一皱:“说什么胡话呢?一群人聚在这儿叽叽喳喳的,还做不做事了?叫上面的主子看了你们这么偷懒,是不是个个都想罚跪?” 众人赶忙噤声……这小太监年纪虽小,来头可不小,人家是太子妃面前的人,就连御膳房的几位公公都把他的口味给摸透了,不时送点好吃的去。 小太监不耐烦地瞪了大家几眼:“这种不实的话也敢拿出来说,真是丢人!” “重公公说得对,说得对……”一群人急忙附和。 见大家认错态度端正,重山这才扬了扬眉,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好吧,看在大家都是多年老朋友的份上,我就透露一点儿。其实太后不是看这沐小姐不顺眼,是看另一个人太顺眼,所以秉着此消彼长的原则,这才帮着那位打压沐小姐呢。” “谁谁谁?”众人来劲儿了。 “这个嘛,佛曰:不可说。”小太监得意洋洋地一边摇头一边走人,临走之前扔下一句重磅炸弹,“不过大家可以自己去琢磨琢磨,谁前脚刚走,谁后脚就来,来来去去寿延宫就那么大个地儿,是敌是友都得从同一个门儿踏进去不是?” 真相似乎……昭然若揭。 晚上的时候,沈辛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手一抖,汤匙掉进了碗里。 青竹赶忙替她把碗端走,又重新拿了另一只,盛了汤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小主,还是先吃饭吧。” 吃饭? 沈辛的脸色难看得紧,还吃个什么饭!? 究竟是谁放出这种消息? 眼下可好,大家不仅知道太后要拉拢的人是她,还把沐念秋受罚一事也给栽在了她头上,什么叫做众矢之的? 明明这群秀女中,家世最显赫的是沐念秋,才情最好的是谢嫣然,容颜最美的是云素,妩媚最盛的是崇筝,家底最富的是陈熙,身份最贵的施颜亭,而她沈辛没有哪一样能招人红眼,却也没有哪一样差劲。 这种条件之下,她是最好往上爬的了,可是!然而!但是! 第117页 究竟是谁要害她!→→→→有人一脸血地躺枪了。 作者有话要说:得了【最后一句话必须吐槽病】。 太子v:擦,还不放我出来!男主的戏份怎么可以只有书桌后的一个猥琐笑容?! 作者v:有本事你就叫啊,叫破喉咙也不放你出来╮(╯▽╰)╭☆、第090章 .太子动怒 关于沈辛和沐念秋与太后的敌友关系在宫中传得绘声绘色、沸沸扬扬,就连顾祁都有所耳闻。 问及楚颜时,楚颜手中的筷子一顿,随即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夹了块肉给顾祁:“殿下忙了一天,饿了吧?” 顾祁脸一黑,又问了一次:“是你做的?” “我做的?”楚颜一副惊讶的模样,“我成日都待在永安宫,不是看书就是绣花,哪里会跑出去传播这些小道消息?” “少来。”顾祁一看她那无辜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耍诈,眼神一眯,筷子一放,将她拎到腿上坐着,严肃地审问道,“自己不出门,下面的奴才总长了腿吧?” 楚颜继续插科打诨:“呀,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哪里管得住呢?殿下干嘛对我板着个脸?这是要教我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 她嬉皮笑脸,越是乐呵呵的神情,心头越是有鬼。 顾祁看她两眼,没有跟她一起笑,反而把她又拎回身旁的座位上,对着外面喊了句:“把人带上来。” 楚颜心下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重山被万喜给领了上来,一副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的样子。 见了她,那小太监面上一喜,可接下来就是提心弔胆地望着板起脸来的太子。 顾祁瞥了楚颜一眼,问重山:“下午的时候,在长春苑前面都说了些什么?” 重山面上一僵,求救似的看着楚颜。 楚颜嘆口气,心下倒是早就猜到此事瞒不过顾祁,不过他这反应倒是来得比想像中要大……看来是她小看了他对待宫中诸事的严厉程度。 她回过头去望着顾祁,嘴角往下塌了些,颇有些无奈地叫了声:“殿下。” 顾祁没理会她,只是眼神微敛,沉声对重山说:“听不懂我的话么?若是听不懂,这耳朵恐怕拿来也没什么用了,拖下去割来扔了吧。” 他总是这样,不会大动肝火,但一生起气来,脸一板、声音一沉,看着比罗剎还要阴沉三分。 重山知道太子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宫里的奴才若是多嘴,轻则掌嘴,重则烫坏喉咙撵出宫去;若是听不来主子的话,那割掉耳朵撵出去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下可犯了难,不老实交代吧,这是不听话,耳朵就没了;老实交代吧,这就是多嘴,嗓子就没了……十五岁的小太监机灵归机灵,面对这种生死大事的时候,还是慌了神,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嘴里不断喊着:“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知错了啊……” 楚颜不知怎的想笑,这傢伙还是在耍滑头,光认错,却不说自己哪里错了,搞了半天还是在忽悠太子。 当然,她也清楚重山并非胆大包天想煳弄过去,而是为了她着想。 事情是她吩咐的,重山也不知道她想要怎么圆这件事儿,若是贸然说出来,破坏了她的计划,那可就不妙了。所以冒着激怒太子的风险,他依旧在帮她拖延时间。 楚颜赶在顾祁发火的前一阵,终于开口道:“殿下,您别跟重山计较,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顾祁回过头来,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模样,后者还不止死活地补了一句:“您先让重山下去,咱们……咱们关起门儿来好好说,成吗?” 探寻的目光,商量的语气……顾祁脸一黑,当着一众奴才的面,她就是这么知法犯法、罔顾宫规的? 这宫里谁犯了错不是立马老老实实俯首请罪?偏她特殊,犯了错不说,先赖帐!赖完帐居然还死乞白赖地跟他谄媚,要关起门儿来好好说! 顾祁心里那个气,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能怎么办?当着一众宫人的面,难道要拂了她的面子,当众让她下不了台? 这还是刚上位不久的太子妃,若是连他都不给她面子,这底下一个个的奴才,有谁还会服她呢? 顾祁的脸拧得可以滴出水来,终是咬牙道:“都给我下去!” 奴才们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出了门,含芝最后一个出去,还顺手把门也给带上了。 顾祁这才眯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楚颜,对上一张笑靥如花的容颜,他眉头一皱:“少给我插科打诨!” 别的事情可以容忍,但有违宫规的事——绝对不行! 顾祁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君王,上到治佞臣,下到惩小人,中间众人无不是赏罚分明、公正以待。 可是今日楚颜做的事情越了界,她结交盟友他可以不管,她谋划对敌策略他也可以不闻不问,然而在叫人宫中散步谣言、动摇人心,这可就不行了。 楚颜知道他有原则,却没料到一点也不通融,幸好他没有当着奴才的面就沖她发火、让她下不了台。 顾祁见她也不笑了,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头一埋,一声不吭。 心下始终还是软了些,虽说还是板着脸,但嘴唇抿得没那么紧了,只是冷声问她:“怎么回事?” 楚颜心知他这是明知故问,明明事情的经过都知道了,非要她说出个原委来。 “我知道太后罚了沐念秋,然后又召见了沈辛,她的意思很明显,要打压前者,提拔后者。”她低着头,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看不惯姓沈的,所以才……才……” “才出此下策,叫人四处传播谣言,给她树敌,要她成为众矢之的,连同太后也成了你的靶子,对吧?”他替她补充完整。 楚颜无语,默默点头。 太子殿下你都脑补完了,还问我做什么?找成就感? 顾祁头疼。 你说好端端那么聪明一姑娘,怎么现在到了这事儿上头就犯了蠢? “你对付那姓沈的做什么?论漂亮,她比不上你;论才情,她比不上另外几个;就是论家世论背景,她也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你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去为难她?” 楚颜想站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指责他:你不就是不想我对付她,坏了你的计划吗?你如意算盘打得响,要她和沐念秋互相牵制,离间沈君风和沐青卓,所以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会做出一副宠爱有加的模样。现在反而怪我对付她了!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只是牢牢记得来到这个朝代的那一日,在那个长长的噩梦里,她看见真正的赵楚颜穿着华美的宫装,眉目空洞地饮下毒酒,而万喜哀悯地对她说:“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认为她害死了沈淑媛的孩子,所以亲自赐了她鸠毒一壶。 沈淑媛,沈辛。 楚颜从来不认为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而哪怕是巧合,她也必须提防这个沈辛。因为从一个六岁的女童开始,沈辛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就算她不是上辈子那个沈淑媛,也绝对不安好心。 楚颜不愿冒险,连让她沿着顾祁的计划走上“看似受宠”的道路也不愿意,最好把她这点小火苗虐杀在摇篮里,以防万一。 天知道面前这个男人靠不靠得住,会不会假戏真做,如了沈辛的愿。若是真有那日,后宫里多了个沈淑媛,恐怕对她来说不会是什么好事。 思及至此,楚颜垂眸,缓缓地说:“六岁那年,刚进宫的时候,清阳欺我初入宫、无人庇护,而当时恰好皇上宠爱容皇贵妃,姑姑失势。我一个人在明扬斋面对清阳的欺辱,无人助我。” 顾祁一怔,没有料到她会忽然说起从前的事。 “沈辛作为我的伴读,每日与我同去明扬斋读书,可是面对清阳的责难,她从来不曾出手帮过我,哪怕是站出来说半个字,或者喝止清阳欺我的举动……都不曾有过。” 顾祁刚要开口,楚颜忽地抬头对他笑道:“殿下想说那时候大家都还小,而沈辛她性格怯懦,自然不敢站出来得罪贵为郡主的清阳,对吗?” 顾祁迟疑地点头。 楚颜的笑容有些嘲讽:“那殿下可还记得当时我哭着闹着要姑姑把她赶出宫去,不让她继续做我的伴读?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因为她对于我受欺辱一事袖手旁观,而是因为她根本就和清阳是一丘之貉。” “我什么时候身上揣了新手帕,清阳是如何得知的?若非沈辛告密,清阳又怎能让人抢了去,当着我的面白白糟蹋了?” 第118页 “我戴了姑姑刚送的墨玉手鍊,清阳是如何得知的?我每回蹲□去,时间稍微一长,起来的时候总会头晕目眩,清阳又是如何得知的,才能趁我不备把我推入池子里?” 楚 颜一连问了无数个为什么,最后勾唇一笑,眼神冷冷的:“那不过是六岁的孩子,就已经有如此多的心眼了,我还敢把她留在身边么?而今日,在我好不容易推开她 之后,殿下亲自把她接进宫了。您说我小肚鸡肠爱记仇也好,说我生性多疑难安心也好,我就是不愿意看着这样一个从小就算计我的人在后宫里平步青云、作威作 福。” 说到这里,她勾唇一笑,直直地盯着顾祁:“殿下想怎么罚我,我都没意见,不过……还请殿下不要为难重山。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吩咐他去做的,跟他没有关系,他若是不从,我就会怪罪。” 顾祁听完这番话,心下早已经气消了。 当初她进宫后的那段日子过得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因为他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却因为她的身份而袖手旁观,冷眼相待。 现在回想起来,他目睹了她落水、被整、和清阳打架……小小的姑娘明明柔弱不堪,却还得竖起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他是怎么狠下心肠来的? 偏这个“小肚鸡肠”的姑娘受罚在即了,还惦记着她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当真是……叫人无语凝噎。 她是如何做到把小肚鸡肠和宽容体下给融合得如此完美的? 顾祁明明是想惩罚她,好叫她以后不论做什么都得仔细思量一番,免得又和今日一样干出这等不动脑子的事。 她是太子妃,将来他登基了,她就会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人,怎么能自降身份,跑去做这种没格调的事情? 可是气一消,看着她说起过去时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心疼。 嘆口气,顾祁也不说她什么了,直接起身走出门,看着跪在石阶下的重山,对着门口守着的万喜吩咐道:“带下去,领五十个板子。” 屋内的楚颜心头一紧,差点就站起来喊句“不要”了。 怎么能因为她连累重山? 可是下一秒,顾祁似乎微微回头看了眼她紧绷的脸,又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对重山说:“若是五十个板子之后,还有力气,自己下去领赏。” 他对万喜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在说领什么赏。 楚颜一怔,这是什么道理?又挨板子又领赏的……顾祁回到桌前坐下,执起筷子将她方才夹给他的那块肉吃了下去,已经冷了,但他恍若未觉。 见楚颜愣在那里,他眉头一皱,没耐心地敲了敲她的碗,“吃饭。” 楚颜闻言,也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这顿饭已经冷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心下却在揣摩太子的心理。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一头雾水了。 顾祁大约也是见她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吃不下饭,那碗本来就不怎么热乎的米饭被她搅啊搅的,看着都糟心! 他放下筷子,心平气和地喊了声:“楚颜。” “啊?”她赶紧抬头望着他。 这样傻气的模样,不復往日的精明。 顾祁在心里嘆口气,摇摇头,对她说:“我罚重山,是因为他不分好坏,助纣为虐,你让他去散播谣言、扰乱宫闱,他就当真去做了。而我赏重山,是因为他忠心护主,哪怕在我以割耳之刑相迫之下,他也不曾出卖过你半分。” “我希望你母仪天下,更希望你深得人心。重山是个好奴才,一心为你着想,我替你罚他,是让他懂得好生收敛他的小聪明,不要什么事情都敢做。而我替你赏他,也是要他明白,只有一心向着你,才会有好结果。” 他说得平静而认真,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楚颜一怔,这才发现,原来太子殿下仍然有她尚不了解的一面。 在她眼里,他是朝堂之上略显隐忍、不够强大的太子,羽翼未丰,势力未足。 他也是她面前那个坠入情网的男子,偶尔情深,但在朝政与天下的干扰之下,更多时候对她略显无情。 他会迁怒,会无力,会冲动,会迷茫。 可是眼下,他就是一个平静睿智的储君,冷静地替她分析着如何收买人心。 太子似乎长大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能被她完完全全看透的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 许是从皇帝离宫,带着于他而言最亲最近的两个人离他远去的那一日起;也许是从被朝臣苦苦相逼,不得不册封她为太子妃那一日起;又也许是从得知她母亲去世 后,开始懂得要把她护在身后那一日起;更有可能是从墨河对岸的那个朴素的小院里,因为彷徨和负罪感捏碎了那只杯子,被六王爷醍醐灌顶那一日起。 楚颜清楚地明白,自己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强,她才会强。 可是如今当他真的一点一点走向了成为一个睿智君王的康庄大道时,她又忽然有些不安了,因为她不知道当他成长起来、她渐渐看不透他之后,她还能一如既往地採用温柔攻势将他困在爱情的名义之下吗? 楚颜思量未果,只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更大的肉片给他,谄媚一笑:“殿下,吃肉!” 顾祁脸一黑,低头看着那块红白相间的东西,眼睛微眯,又执起筷子给她夹了回去,“如此营养丰富的肥肉,爱妃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v:老子杀回来了→_→以男神的姿态!!! ☆、第091章 .屮艹芔茻 夜色渐深,林木簌簌,将军府中一片寂静。 陆雅玉于睡梦之中又一次听见了那个歌声,狂放不羁,清亮低沉。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她的意识还在睡梦之中,于是只能隐隐约约又听到后面几句: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最后一句结束时,她陡然惊醒过来,失神片刻后,拿过外衫披在身上,无可奈何地往后院走。 荷花池畔的巨石之上,那个白衣男子拎着酒壶醉卧其上,宽大的衣袍被风吹的鼓鼓的,像是乘风欲飞的仙鹤。 他打着酒嗝,一边大笑,一边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诗歌:“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陆雅玉已经见怪不怪了,卓定安夜夜如此,一旦喝醉就开始纵情高歌,再也不管是不是会吵醒别人。 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那个久经沙场、沉稳如磐的怀远大将军自打回了京城,就再也没法维持从前的镇定了,好似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刚去西疆的时候,终日如同行尸走肉,而夜里醉酒之后又开始发酒疯,把满腔悲苦都化作扰人清梦的歌声。 ……京城里的将军府从前一直空着,眼下好不容易因为他们回京,所以有了人气儿,下人们也都请了进来。 可这才没到两个月,府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是定远大将军原来是个失心疯,肯定是在战场上杀戮太重,所以招来了不干不净的东西,一到夜里就附身……眼看着这个月刚开头,已经有好些个胆小的下人主动请辞了。 陆雅玉看着他像是疯子一般对月高歌,心下瞭然他是重回故地,心头那道好不容易才癒合的伤疤又裂开了。 她 沿着蜿蜒的石子小路来到荷花池边,一路走到那块巨石之下,在卓定安又一次开口重复这首诗时,慢悠悠地出声打断了他:“将军这么翻来覆去地高唱太白之诗,想 必是对他仰慕至极。既然仰慕太白,就该知道他不仅作有这首《把酒问月》,还曾经在另一首诗里说过一句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巨石之上的人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面颊红得不太正常,眼神里也似有氤氲雾气,不甚清明,却又艷若霞光。 陆雅玉见他这幅醉鬼模样,嘆了口气:“定安,照你这唱法,就是天上人恐怕也给你惊醒了,又何况是府里的人呢?” 卓定安被她逗笑了,躺在巨石上就笑出了声,醉醺醺地念着那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岂料手上一松,那酒壶顺着石头边缘咕噜咕噜往水里跑去。 他下意识地翻身去捞,岂料醉意太浓,竟然一翻身就落了个空,歪歪斜斜地朝着池子里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起。 陆雅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武功卓绝的大将军就这么跟着酒壶一起掉进了荷花池。 ****** “都说了不用看大夫了,风寒罢了,喝两服药就没问题了,何必非得走一趟……”操着浓重的鼻音,卓定远一边皱眉,一边被迫跟着身旁的人往京城最负盛名的回春堂走。 第119页 陆雅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温和地弯起唇角:“谁说你是去治风寒的了?”她指了指脑子,“我是要你去治治这儿。” 卓定远无奈地摇头,莞尔一笑……现在也只有在和陆雅玉说话的时候能得片刻安宁了。 他下意识地去按住胸口,却忽然想起了那封信因为前天落水的时候被打湿了,字迹全部模煳成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从水里爬起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慌慌张张地把它拿出来,可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她的字迹全部化作氤氲的墨迹,再也看不清那些拳拳心意。 也罢,是老天的意思,要他和她再无瓜葛。 然而去回春堂的路竟然是上回他在墨河边上碰见长公主时走的那一条,卓定远觉得这一定是老天在开玩笑,因为在他和陆雅玉说话之时,竟忽然发现前方的柳树下面站着个人。 如果这不是他思念成疾,那就一定是他疯了。 两次打这里走过,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碰见那个人,世间真的有这种巧合么? 当然不可能。 若非长公主日日来上次相遇的地方傻站着,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拂柳之下,长公主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对璧人,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容颜秀丽,果真是郎才女貌、如花美眷。 那日和卓定安不欢而散,她走得果断决绝,可是前脚刚走,后脚就后悔了。 她等了十五年,等到了他回京,难道为的就是见他一面,然后跟他说些永不相见的话吗? 她开始日日来这里站着,心想也许哪日他还会打这里经过……傻得可怜,也执着得可怜。 哪里料到今日还真叫她碰见了。 只可惜,他不是一个人,身旁还站着他的妻子。 卓定安的脚步倏地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 陆雅玉察觉有异,转过身来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于是她也望过去,同样看见了柳树下的那个女子。 看看长公主,再看看身旁的卓定安,陆压与嘆了口气。 天大地大,这两个人的目光里却只有彼此,再无其他。 陆雅玉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个人是谁……卓定安的旧情人,当今皇上的长姐,欢阳长公主。 她迟疑了片刻,轻声对卓定安说:“我先去回春堂,你一会儿来找我就好。” 可是刚抬脚,卓定安却忽的抓住了她的手,声音稳稳地说:“抛下我做什么?一同去。” 他的面容安定如常,甚至眼神也是波澜不惊,可陆雅玉却从他紧握住她的颤抖的手感受到了他剧烈波动的心绪。 这个在沙场上有如罗剎般坚毅英勇的大将军只有在涉及到长公主的事情时,才会变得这样脆弱。 他在害怕,在挣扎。 那厢的长公主自然也看到了卓定安的动作,眼眸动了动,却没有其他反应。 陆雅玉嘆口气,只得放弃了抛下他的心思,一点一点掰开他拽着自己的手:“行了,不走,不走……就这点出息,说句要走都值得你狠心尝试捏断我的手。” 她带着卓定安往前走,可是每向前一步,余光里都能察觉到他又僵硬几分的姿态。 终于走到了长公主面前,卓定安的一颗心几乎停不下来。 他离她这么近,近到只要再走几步,就能把她揽入怀里。 可是他不能。 长公主奇蹟般的没有因为看见这一对璧人而发怒,反而微微一笑,好似松了口气似的,温柔地望着他,喊了句:“定安。” 卓定安被这一句熟悉到早已刻入灵魂的称谓钉在了原地。 入骨三分,心神激盪。 可是下一刻,那个女子轻笑着对他说:“你们很般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他们很般配,说自己心满意足。 卓定安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满眼错愕。 这不是长公主,不是昔日那个任性妄为、我行我素的姑娘。因为若是昔日的她,一定会不顾一切上来打他骂他,歇斯底里地指责他辜负了她。 可是今日的顾欢阳只是笑得清淡如花,温温柔柔地对他说:“你们很般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 卓定安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忘了说话也忘了有所反应。 陆雅玉也不好这么僵在那里,只得替他“感谢”公主的夸奖,顺便赔罪:“定安前几日染了风寒,眼下得尽快赶去回春堂看病,多谢公主的美意,待定安病好以后,必定亲自上门拜访。” “上门……拜访?”长公主笑了起来,“但愿有那个机会吧。” 她笑得那样轻松,和颜悦色,简直不是从前的那个人。 而卓定安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笑的确是发自内心,没有一点伪装……她素来就不是个懂得伪装的人。 可是心里仿佛堵着块石头,更加难受了。 她是真的放下了,一点也不在意了。 陆雅玉见公主都这么表示了,心知两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可能,只得回过身去拽了拽卓定安的袖子:“走了,看病去了。” 自始至终,卓定安没有开口,而直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回过头去喊了一句:“欢阳。” 长公主似乎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叫她什么? 可是下一刻迎来的却是他深深的一眼,然后她听见卓定安悦耳低醇的嗓音:“珍重。” 珍重,多适合诀别的字眼? 她弯起唇角笑起来,两只小小的梨涡一如当年。 她点头,也对他说了声:“珍重。” 真巧,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 她为此欢欣雀跃,像是童年初次遇见他的小姑娘,芳心暗许,却不知他日的流年暗换。 她静静地看着卓定安转过身去,与身侧那个美好又娴静的娇妻一同走着,果真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样也好,他的余生会过得幸福平和。 她也就放心了。 卓定安和陆雅玉慢慢地走着,他沉默得像是一株迟暮的大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必呢,明明放不下,却偏要做出和我琴瑟和鸣、恩恩爱爱,你不过是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陆雅玉嘆口气。 “可是事实证明,她已经放下我了,我再也折磨不了她了。”他钝钝的笑了,眼里也不知是哀漠还是对自己的唾弃。 现在困在过去的人就只有他了。 走过一棵又一棵的垂柳,他知道,将来再不会有一个姑娘愿意锁住时间、站在树下日復一日地等待他朝她走来了。 不论是昔日皇宫里那个站在杏树之下等待他早朝时分昙花一现的小公主,还是如今这个不知在垂柳下等了多少个日夜的女子。 都不会有人不计代价地愿意拿全部的青春时光、美好年华来等待他的擦肩而过了。 终于走到了转角处,只差一个转弯就能到达目的地回春堂了。 卓定安忽然顿了脚,毫无徵兆地抓过身去,可是视线仅仅捕捉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朝着水面……跳下?!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河边有人大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街边的人纷纷跑去看热闹,那青色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水面上,犹如一朵昙花一现的青莲,带起层层涟漪。 脑子里倏地一片空白,接着耳边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卓定安全身发抖地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狂奔而去,顾欢阳,你要干什么?你究竟在做什么? 跳河? 自尽? 五月的晴天……不,是晴天霹雳了。 ****** 这几日顾祁忙得不可开交,先是朝臣和太后分别暗示他,秀女们都已经进宫了,是时候往后宫注入新角色了。然后便是淮河以南的好些地区遭遇了初夏以来的第一次洪涝灾害,各地官府都在忙着抢险赈灾,可天灾不比人祸,止也止不住。 最要命的是派去蜀地任职的太子妃之父赵青云,糙包到了哪里都是糙包,一点小事都搞不定。 各处灾区都已经投入人力物力,转移灾民、开仓赈灾,争取把损失和伤亡减到最小,可偏生蜀地的赵青云手忙脚乱,居然也不转移百姓,就硬生生地派了好些官兵往灾区跑,要他们帮着抢救些值钱之物。 结果洪水再来的时候,派去的官兵折损了一半,活生生给淹死了。 顾祁已经愤怒到没有心思去考虑楚颜的立场了,诚然他是楚颜的丈夫,可他更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天子。 赵青云这种糙包,当初就不应该给他第二次机会的!应该直接卸了官职,扔到糙包堆里自生自灭!最好叫他烂醉花间,从此再也没机会危害百姓! 第120页 这种时候,蜀地岌岌可危,天灾虽是老天不开眼,但若是朝廷处理不得当,百姓有极大可能会怨恨当权者,做出些过激的举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就是这个理。 顾祁只能一道急召派人去蜀地临时补了赵青云的缺,指挥官府办事。 叫谁好呢? 秦远山不行,这种事情犯不着让他去;萧彻也不行,他走了宫里的侍卫怎么办?恭亲王顾初时……不成,他毕竟是个亲王,这种身份去了也是牛刀小试,损他皇族的面子。 最后顾祁挑中了秦殊,他身居闲职,也该有点事做。 于是一道诏书,秦殊就连夜启程赶往蜀地。 而这时候朝廷上可是炸开了锅,不为别的,就为赵家这“出息”的长子,真是给定国公长脸啊! 昔日在京城流连烟花之地,大损赵家颜面;如今去了蜀地,果真也是乐不思蜀啊,每隔几年都有的洪涝灾害本来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却给这糙包处理成这幅德行……蠢成这样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赵武的老脸几乎搁不住了,恨不能抹下来揣进衣兜里,也胜过现在这样挺着颗被万箭穿心的心肝在宫中行走。 永安宫里的太子妃脸色也很丰富,本想着给赵青云最后一个机会,希望糙包经过歷练也能稍微崛起一下,岂料这位当爹的不仅没有崛起,还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她已经感动得无语凝噎了。 这件事情一出,不论是朝臣还是太后都没工夫催促太子宠幸秀女了,也不知赵青云闯的这祸是好是坏。 然而重山倒是忧心忡忡地带回不少消息,似乎宫里面出现了很多对楚颜不利的言论,眼下千姿百态的秀女们都进了宫,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出身显赫的名门闺秀,而太子妃恰好装在这节骨眼上託了父亲的“洪福”,也不知这位置坐得稳不稳、心里踏不踏实。 楚颜虽说没担心过太子妃这位子会不会被动摇,但要说她不恼赵青云——绝无可能! 总算知道上辈子的赵楚颜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了,性格软弱,父亲还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糙包!她宁愿赵青云来抱大腿也胜过拖后腿好么! 更悲惨的事情接踵而至。 秦殊赶去蜀地之后,发回来的传书才说,之前的坏消息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赵青云隐瞒不报的事情一桩接一桩传回京城。 百姓伤亡数目惊人…… 房屋损毁数目惊人…… 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处安置…… 官府的人……什么?官府的人跑完了? 每多传回来一件,顾祁的脸色就难看三分,到后来简直惨不忍睹了。 楚颜真想抽自己两耳刮子,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犯-贱放赵青云一条生路?她真的很想唱一首刀郎的《冲动的惩罚》献给她那位伟大的父亲,不,是献给愚蠢的自己! 到了第五天时,事情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在秦殊临时借调附近各个县城的人员临时凑数抢险救灾之后,情况终于基本稳定下来,至少没有再继续恶化。 而同一时间,宣朝自太祖年间以来一直沿袭的传统又一次被提了出来:一旦发生什么天灾,就由宫妃去宣朝国寺——净云寺祈福。 上一次是容皇贵妃去的,而这一次……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子目前唯一册立的太子妃身上。 楚颜:我屮艹芔茻……我是唐僧么?难道还要我去西天拜佛求经?! ☆、第092章 .山河正好 墨河的水原来这么冷,灌入口鼻时带来冰凉刺骨的寒意,然后便是胸口如同被大石压住的窒息感。 她不通水性,只感觉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约莫这就是死亡的惩罚。 眼前迷迷煳煳浮现出一个人影,她视线已然模煳,却仍然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 她一直都记得那个春日里,他是如何站在一树梨花之下,身姿挺拔,白衣翩跹。她打那里经过,却看见他不经意地回过头来,于是一眼万年,时光静止成画。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如意郎君,缱绻回眸间,便能让她的一颗心跳成水面上的点点浮光,跃动不已。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他喜爱太白的诗,于是自小受到父皇宠爱而不爱读书的她竟破天荒地拿着太白的诗歌翻来覆去地看,可是事到如今,最深刻的竟然是这首《长门怨》。 他是她在这偌大皇城里亲眼目睹的一道万丈霞光,而他走后,从此朱红色的深宫里只剩下她和她无边无际的愁怨。 卓定安在看见长公主跳下墨河的那一瞬间,万念俱灰。 他再也抑制不住奔向她的冲动,大脑一片空白地朝着她落水的地方飞奔而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上,徒留下一圈又一圈晃动的波纹。 他什么也来不及做,只能跟着她跳下去,不顾一切地去抓住那抹青色的身影。 清澈的河水之中,他终于看见她了。 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在笑,那笑容轻轻浅浅,宛若十五年前他还未曾离开时,她每回看见他时都会绽放的笑颜。 没有一点愁怨,只有思念和眷恋。 卓定安感觉到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流出,可这是河里,谁也看不见他的眼泪。 他终于抓住了她,带着她一同朝水面浮去,两个人浑身透湿地倒在岸边。 顾不得人群如何喧闹嘈杂,也顾不得自己是多么狼狈,他颤抖地抱着她,唿喊着她的名字:“欢阳!欢阳你怎么样了?” 一旁的陆雅玉带着回春堂的少主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曲严冬蹲□去,伸手便朝着长公主的肋下探去,早已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卓定安倏地出手狠狠拿捏住他的脉门,声音阴冷地喝道:“你做什么?” 陆雅玉几乎听见曲严冬的手发出些奇怪的声音,想来是卓定安出手极重,她急忙解释道:“这是回春堂的曲公子,他是我请来帮忙救人的!定安,快放开!” 卓定安怔怔地放开他,那个容颜似冰似雪的曲公子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很,眉头都不皱一下,继续低头察看长公主的状况。 他摸到了腹部的积水,便朝下按压着,没几下,长公主就开始毫无意识地往外吐水。 她的容颜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浑身湿漉漉的,头髮更像是黝黑的水糙。 卓定安死死抓住她的手,眼里只剩下她的脸。 他要失去她了吗? 十五年前已经失去过一次了,难道今日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面前? 时间无限延长,与卓定安而言几乎已经过去好几百年的光阴。 终于,曲严冬停止了按压腹部的动作,站起身来对陆雅玉说:“没有大碍,只是吸入不少河水,接下来的日子好生调养,莫要染了风寒就好。” 陆雅玉赶紧道谢,末了又道歉:“定安他太着急太焦虑了,所以才会得罪了曲公子,还望公子不要跟他计较。” 曲严冬眉头微挑,看了眼身旁那个死死抱住落水女子的人,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且不论地上那个女子是谁,眼前这两个,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将军夫人,那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看起来像是殉情的苦命鸳鸯,这个正派将军夫人又是毫无芥蒂地看着这一幕,还替卓定安向他赔罪。 当真有趣。 曲严冬笑笑,摇了摇头,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去。 而卓定安怀着失而復得的心情抱着怀里的人,却忽然听见她模煳不清地呓语道:“不回公主府……” 他心头一紧,急忙看着她的脸:“欢阳,你说什么?” 她模模煳煳地睁眼看他一眼,像是忽然宽心了,艰难地露出一抹笑意:“不回公主府,再也不回去了……” 然后又一次闭上了眼。 卓定安抱着她走出人群,低低地说了声:“好,不回公主府。” 像是滚烫的誓言落在心上。 他已经失去她两次了,这一次失而復得后,他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 永安宫,楚颜在和含芝一起收拾衣裳,含芝说了好几次:“主子,您快放下,叫人看了像什么话?这些事儿都是咱们奴才做的,您怎么亲自动手啊?” 楚颜失笑:“成日光傻坐在那儿看着你们做事,真当我是活佛不成?只用供起来,什么事儿都不用做?” 她拾捡着也许用得上的衣裳,心思却飘到了天外。 净云寺……那可是京城之外了,此行就像是旅行,但恐怕不会像旅行一样轻松愉快。 宫里才来了这么多女人,她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走了,岂不是正好如了她们的意? 第121页 也好,太子迟早也宠幸这些人,她索性直接走人,眼不见心不烦,免得还要陪他再来几次含愁带怨的戏码。 她的演技已经快达到炉火纯青、以假乱真的地步了,皇宫真是个好地方,不仅磨练意志,还考验特殊技能。 门外传来一个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楚颜没回头就猜到是谁了,故意没去搭理,自顾自地收捡衣服。 门口的冬意赶忙俯身请安:“参见太子殿下。” 随之而来是踏入屋子的人一句责备的话:“什么时候这种事情轮到你亲自上阵了?” 含芝吓得赶紧跪下去:“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请恕罪,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劳烦主子亲自做这事儿……” “好了,含芝。”楚颜轻轻止住她的口,抬头无奈地看了顾祁一眼,“殿下,是我自己执意要动手的,不关含芝的事。” 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含芝赶紧出去,含芝会意,起身又行了个礼,带上门飞快的出去了。 顾祁没说话,走到床边看着地上那只大箱子,清一色的素色衣衫,华贵不足,朴素有余。 “怎的就带了这些?” “我是去祈福的,又不是去赴宴的。”她轻笑着走到他旁边,下一刻却又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去,“请太子殿下降罪。” 顾祁看着她:“何罪之有?” “当日是我请求殿下给父亲一个机会,让他去了蜀地任职,想着要磨练他的心智,好叫他改掉这些年来纨绔无用的作风。岂料殿下本是一片好意成全了我,却不想父亲无用至此,造成了今日这种难堪的局面,也叫蜀地的百姓受苦,叫殿下烦忧了……”楚颜眉头深锁,自知理亏。 顾祁看了她半天,才苦笑着摇摇头:“赵青云是怎么生出你这个女儿的?难不成赵家把他的脑子给一块儿赠予了你,所以父亲这么无用,女儿却这么机灵?” 楚颜没敢跟他开玩笑,知道这些日子他为了蜀地洪涝的事情多糟心,没被他痛骂一顿算好了,当下还是小心谨慎地说:“请殿下责罚。” 顾祁看着她漆黑的头顶,还有那恭恭敬敬俯身请罪的模样,心头不知怎的顿了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叫了她一声:“楚颜。” “……臣妾在。”她斟酌半天,头一回用了这个词。 顾祁心里更是堵得慌,按理说这才是她应该使用的称唿,可他听起来却觉得冷漠生硬,好像两人之间生生隔了堵墙。 他伸出手去,用食指将她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让她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你在怕什么?” 楚颜斟酌道:“父亲犯了错,也就是赵家犯了错,我没有怕,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她说,“赵家的过错,本来就该我来承担,不是么?” 这句话把顾祁的心都给冻住了。 赵家的过错,本来就该她来承担,不是么? 是啊,若非如此,她初进宫的那些年,他又怎会迁怒于她,眼睁睁看着她受人欺负? 若非如此,赵武逼婚那段日子,他怎会如此恶劣地对待她,甚至逼她婚前失贞,想让整个皇宫看她的笑话? 他一直都在迁怒于她,而她一直在承担那些原本不该怪罪到她头上的过错。 顾祁唿吸一窒,险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苦笑着松开手,慢慢地走到窗边。他说:“你还是不信我。” 哪怕他对她说过今后她是她,赵家是赵家,可是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不过是他随口说出的话。为君者大抵是更在意这片山河的,又怎会因为小小的儿女私情就完完全全把朝政与后宫分割开来? 赵家犯了错,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又一次惩罚她,给她苦头吃。 楚颜没说话,看着他料峭的背影,心头确实还是有几分诧异。 换做从前的顾祁,一定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大发雷霆,然后把赵青云犯下的过错拿来迁怒于她,至少也该摆脸色给她看。 可是今时今日,他却真的践行承诺,没有再把她和赵家的一切都画上等号。 顾祁看着窗外一片和煦的阳光,声音沉沉地说:“赵青云闯了大祸,是他的事,与你何干?你是我的太子妃,身居皇宫,与朝中诸事半点关系也没有,更何况是千里迢迢之外的蜀地?我说过从今以后,你是你,赵家是赵家,绝对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迁怒于你。” 他倏地转过身瞭望着她,唇角露出苦涩的笑意:“楚颜,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曾信过我?” 是。 她从头到尾都视他为当初那个心繫天下的太子,他热血又冲动,睿智但不够强大,所以才会三番两次因为朝中之事迁怒她,甚至做出一系列过分的事情。 楚颜不仅过去不信他,现在不信他,将来也不会信他。 既然是要当皇帝的人,那她最好就不要这么天真,还指望着他一两句好听的话就能助她一帆风顺地走下去。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若是把自己和政事放在他面前,哪怕把砝码往自己这边加完,也是完全没法撼动天平那端的江山的。 所以她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顾祁看着她低垂的眼眸,睫毛微动,牙齿咬着下唇,原本润泽好看的粉色都变作了血色尽失的苍白。 无力。 揪心。 他嘆口气,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跟我来。” 楚颜顺从地跟着他走,一路无言,而他也松了手,和她一前一后地走。楚颜却没料到他带着她走出了永安宫,一路竟是往容皇贵妃的住处去了。 惜华宫自打皇帝带着容皇贵妃出宫以后,就一直空着,眼下稀稀落落几个宫人在外守着,见到太子和太子妃来了,立马站直了身子,俯身请安。 顾祁没说话,直接跨过门槛往后院去。 楚颜看着他衣袍舞动,背影料峭,也跟着跨过了门槛。 最后,顾祁停在了那一片小小的林子外面,后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上种有花糙无数,而池塘里尚有鱼儿游动。 楚颜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叫了声:“殿下?” 他背对她说:“这是母妃的宫殿。” “我知道。” “我 是在这里长大的……六岁以后都在这里住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浅怡人,“我第一次丢下皇子的架子,是在这池子里,我跳下去捞鱼,说要给母妃捉鱼熬 汤,结果母妃赶来的时候哭笑不得,拉着我回去换衣裳,帮我成功躲过了父皇的责罚。后来我才知道,这池子里的鱼是江南进贡的珍稀品种,父皇喜爱得不得了,结 果却全被我给活活捣鼓死了。” 楚颜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起童年的事情,却也听得有趣,无声地笑起来。 他慢 慢地往前走,看着长廊下面的几步石阶:“小时候我常在这里下棋,母妃带着我坐在这儿,说是屋里下棋太闷了,倒不如随意一点,坐在地上玩更有兴致。起初我并 不同意,因为堂堂皇子,坐在地上下棋成何体统?但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总觉得晒着太阳,听着鸟鸣,偶尔感受着日光晃动的影子,比在沉闷的屋子里一成不变地 对弈要开心得多。” 他又指着书房前的那颗石榴树:“这院子里奇花异糙无数,可父皇最爱的便是这颗石榴树,每年冬天都会仔细叮嘱宫 人好好看护;夏天的时候最爱站在下面赏花。我曾经不懂他为何独独偏爱这样一株平凡无奇的树,后来母妃告诉我,那是因为她。她还没进宫的时候,家门前曾经种 有一颗石榴树,她贪爱石榴,却因为那树不结果,总也吃不着。后来进宫了,想家的时候也会想起那颗石榴树,父皇便命人在这屋前也栽了一棵,好让她知道,这里 就是她的家。”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过如此多的话,没有给楚颜半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一大堆。 最 后的最后,他转过身去看着楚颜,忽然轻轻地说:“很多事情,在我离得太远,所以不了解、不知道的时候,总会主观地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它。可是等到我亲身体 会以后,走进了、看清了、动心了,才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愚蠢。人总是要在不断的成长中才会发现自己翻了多少错,然后才会懂得珍惜,懂得弥补。” 午后的苍穹一片晴朗,蔚蓝无垠,而他用清澈又安详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楚颜,你愿意给我成长的机会吗?” 五月的石榴树开得正绚烂,繁花似锦,花红胜火。 花海下的男子锦衣玉袍,乌髮玉容,漆黑幽深的眼珠子像是墨色氤氲的宝石,把天地间的绚烂光彩尽收其中。 第122页 而此刻,他定定地望着楚颜,要她给他成长的机会,姿态美好得足以令山川河流尽失风采。 ☆、第093章 .庭院惊魂 洪灾之后,死伤无数,此时又正值五月,初夏时节,天气回暖,更容易爆发可怕的瘟疫。 朝臣催促,百姓惶惶,为安抚民心,顾祁特下诏书,让楚颜代表皇族前去净云寺祈福,萧彻率军护送,而秦远山作为御史大夫,随行前去净云寺主持祈福大典。 临行前,顾祁在御书房里千叮咛万嘱咐,就连素来沉稳有余的萧彻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无可奈何地喊了句:“殿下……” 顾祁止住话端:“怎么了?” 萧彻看了眼一旁的秦远山,于是秦远山看了眼手中用来记录重要吩咐的册子,估算了一下:“殿下一共说了二十一次‘务必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全’,十三次‘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在太子妃身旁五丈以内’,七次‘如有突发事件,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子妃’。” 顾祁黑了脸,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滚了。 千叮咛万嘱咐,终须一别。 启程那日,顾祁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那支浩荡的队伍离开了皇宫。想起楚颜临行前做的事情,他的唇角尚且残留着浅浅的笑意。 方才她在永安宫的门口笑盈盈地拽住他的衣领,表示自己有话要说,而他配合地低下头去,却听她对他咬耳朵:“在我回来以前,殿下不许变心。” 那声音透露着一股张牙舞爪的意味,恶狠狠的,是命令,不是请求。 他忍不住笑起来,十分顺从地点头:“你放心去,莫说回来以前,就算是回来以后,我也不会变心。” 那只队伍笔直前行,穿过宫门,一路走向更远的地方。 此行十五日,他们就要分别整整十五日,可眼下她才刚走,顾祁已经开始嘆息了,想一想剩下的十五日,当真是度日如年。 有风吹起他的衣衫,他微微一笑,对着远去的人默默地说了句:“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 恭亲王府里有一处常年掩着门的小院,院落里倒是干干净净,大厅里也是摆设雅致,只是古怪的是所有的桌子木几都是圆形的,就连凳子也不例外。 像门啊窗户啊这些木制品,没法做成圆的,那些尖锐的四角就被一层一层厚重的白布给裹了起来,变成了鼓起的四个大包。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任何瓷器,就连桌上的茶杯也是木鱼石杯,而不是磕着碰着便会碎裂的瓷杯。 午后的时候,王府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午休。 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声,先是比较急促的第一声,接着又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后续。 惨叫的是个女子,声音里的惨烈程度犹如地狱来的罗剎,悽厉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正在午休的顾初时倏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拿起外衫就往外走,不用任何人指引,他已经快步沿着迴廊朝小院走来。 王府里陆陆续续有其他人从酣睡中惊醒,可多数人也都只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嘟囔了句:“怎么又来了?” 顾初时推开院落的门,大步跨入屋内,只见屋内有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正神情悽厉把头往墙上撞,额头已经被磕得鲜血淋漓。 两个婢女一人拽了只胳膊,努力拦着她,不让她继续自残。 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嬷嬷一边抹泪,一边跪在地上求她:“夫人,求求您别这样,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您清醒一点!” 顾初时面色剧变,倏地冲上前去拉住那女人,不让她再自残,同时痛心又绝望地喊了句:“母亲!” 这女人竟然是已故恭亲王的王妃——顾初时的母亲,杜氏。 眼见着她跟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要挣脱出来,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要跟他走,我要跟他走……” 而顾初时紧紧抱住她,挡在她和墙之间,她没法再去撞,就只得又一次悽厉地尖叫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失控的野兽。 “母亲,你清醒点,我是初时,你看着我,我是你的儿子顾初时!”他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沉声道,试图安抚怀里的人。 杜氏只是茫然又疯狂地喊叫着,甚至因为挣脱不开,一口朝着顾初时的手咬了下去,力道之大,显然完全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直咬得他鲜血淋漓,吃痛不已。 可是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旦送手,怀里的人就会再一次往墙上撞。 “叫大夫来!快去叫大夫!”顾初时死死抱住她,回过头去对那两个婢女吼道。 两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一会儿就带着府里的大夫回来了。那大夫神情不变,显然已经处变不惊、见惯不怪了。 他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根银针,先是放在烛台上烧了一会儿,随即快步走到杜氏身边,朝着她脖子后轻轻扎了进去。 一眨眼的功夫,尚在尖叫的女人慢慢地弱了下来,很快安安静静地倒在了顾初时怀里。 他抱着杜氏,而大夫熟练地拿出纱布和药膏,先是替她清理污血,然后又替她上药,最后包扎好伤口。 “三日不得沾水。” 顾初时的脸色难看得要死,把怀里的人抱到了里屋的床上,然后替她盖好被子,又一次走了出来。 那大夫瞧见他被咬得血肉模煳的手臂,急忙取出药和纱布:“王爷,先上药吧。” 顾初时坐在桌前,伸出手来,眉头片刻也未曾舒展过。 他问:“夫人的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 夫一边替他用棉布处理伤口处的血渍,一边也讶然奇道:“夫人的病是精神崩溃所致,而非药石可以医治的。只要保持平和的心情,理应不会再频频犯病才是。小人 平日里给她开的方子也都是调理身子的,身上无伤无痛,夫人又成日待在小院里,小人以为她总能心境平和、平安无事才是。今日恐怕是,恐怕是看见了什么刺激到 情绪的场景才是。” 尚在地上抹泪的刘嬷嬷是杜氏的嫁进府里时宫里指派的老人了,伺候杜氏这么多年,从她还是个娇俏少女一直到如今这个患了失心疯的女人。 顾初时见刘嬷嬷一直跪在那儿哭哭啼啼,眉头一皱,问她:“今日夫人为何犯病?” 刘嬷嬷老泪纵横地说:“夫人本来起来时心情很好,一上午都没事,哪里知道方才外面有几只鸟落在院子里的树上,夫人一听,脸色立马就不对了。等她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去看,发现树上的两只鸟正在互相餵食,就……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顾初时脸色难看地闭上眼,心口堵得慌。 他当然知道杜氏是为何犯病,因为她看到枝头成双成对的鸟儿,又想起了他已故的父亲。 他这个恭亲王之名是继承了父亲的爵位,父亲原是当今天子的长兄,大王爷,也是前窦太后之子。 当初先皇还在时,因宠爱窦氏,把她推上了后位,同时也爱屋及乌,七个儿子里最爱的就是这个长子。 他立了大王爷为太子,一心想要把皇位传给这个儿子,岂料大王爷压根不想当皇帝。 大王爷是个性情温软柔和的人,魄力不足,决断力不强。如果要拿歷史上的哪个皇帝来比拟的话,可能李煜比较合适。他喜爱山水虫鱼,极擅丹青,也因此一直都有游遍天下美景的愿望。 这种人生来就不适合当皇帝,甚至连当个政客都不合格,只适合当个文人。 偏偏窦太后对他期望甚高,哪怕知道他整颗心都不在那皇位上,却也野心勃勃地从他小时候就开始替他铺路,特别是在打压别人这一块。 那几年,凡是生有皇子的几个宫妃不是因为犯错被打入冷宫或者赶出宫外,就是得急病去世。更有甚至,当今皇上的生母凌嫔更是不堪先皇变心冷落,抛下当时年且三岁的儿子自尽身亡。 当然,等到现在的皇帝登上皇位之后,事实证明,凌嫔果然是被窦太后害死的,而非自尽离世。 然而先皇年纪大了,早年风流多情,晚来身子骨也不好,本来也就无心再去宠幸美人,因此这些莺莺燕燕的死活也没法牵动他多大的愁绪,只要儿女都好,他也就得过且过。 当时大王爷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当皇帝,却被窦太后逼着参与政事,他喜爱丹青,窦太后却认为他不务正业,索性命人把他所有的画作都拿去烧了,从此不要他再碰。 大王爷的心血毁于一旦,痛心之至,素来温和的人终于也忍不住爆发了,当下拿起宝剑剁了那个烧他画作的奴才的手,写了封信命人交给三皇子,一路扬长而出,骑马离京。 这一去就去了好几年,再回京时,太子之位已废,三皇子顾渊已然成为储君。恐怕若不是储君换了人,大王爷压根不会回来。 第123页 而当初那封给顾渊的信,显而易见就是他交付太子之位的说辞。 窦太后心头恨得牙痒痒,却又无计可施,偏生这几年在外风餐露宿的大王爷走街串巷地当画师,日子倒是过得惬意,身子骨却不好。本来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皇子,孤身在外,你还能指望他把自己照顾得多好不成? 窦太后替他娶了杜氏进门,两人虽无感情基础,但杜氏温婉贤淑,大王爷撇去没有治国之才不说,个性却是温和谦恭,颇有艺术气息。他会给杜氏讲述这些年来在外游歷的所见所闻,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也会在杏花开满枝头的春日让杜氏站在树下,替她画一幅春日美人杏花即景。 日子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然而大王爷的身子越来越差,纵有宫里的珍稀药材源源不断地赏赐下来,婚后第七年时,他也终是撒手人寰,抛下年轻的杜氏和五岁的儿子离开人世。 杜氏受到的打击太大,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日日心绞痛,到最后竟开始发疯,常常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识了。而好不容易清醒点时,她才能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但也只是呆坐着,要么抹眼泪,要么什么话也不说。 于是一天一天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大夫下去替杜氏抓药,屋子里只剩下顾初时和两个婢女,外加一个哭哭啼啼的刘嬷嬷。 顾初时疲倦又无力地闭眼靠在椅子上,刘嬷嬷就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婢女先出去。 “王爷,可否听老奴一言?”她擦干眼泪,还是跪姿。 “起来吧,站着说话。”顾初时对她还是比较温和的,这是当初一直跟在杜氏身边伺候的人,一路照顾着杜氏,哪怕今时今日杜氏已成疯子,她也一直尽心尽力。 “当 初若非当今圣上怂恿老王爷,他也不会就这么撂下担子离开了京城,过了那些年的苦日子,更不会拖着副病怏怏的身子回来,英年早逝。老奴以为皇上心思极深极 重,觊觎皇位,所以不顾老王爷死活,偏生老王爷心好,真把皇位让给了他,自己去受苦。如果不是皇上心狠,老王爷又何至于走得那么早?夫人又哪里会成今日这 样子?”刘嬷嬷恨得紧,言辞不顾细谨,边说还边抹泪。 这番话叫人听了可了不得,顾初时倏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刘嬷嬷,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噤声。” 哪怕是府里,也须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隔墙有耳,这是万年不变的真理。 “你年纪大,人煳涂,本王今日就不计较你言辞之失,只是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你最好搞清楚,免得他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一字一句扔下这么些重话,然后转身离去。 和煦日光照在小院里,他衣袂飞扬地往外走,目不斜视。 枝头的两只黄莺忽然叽叽喳喳叫了起来,他脚步一顿,停在树下抬头看去……成双成对,比翼双飞? 眼神冷冽到比冬日不化的寒冰还坚硬,他毫不犹豫地吩咐守在小院门口的小厮,“把树砍了,从今以后不要让我看见这院里有鸟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是到底心里是无法释怀的。 他走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忽然觉得一股重重的无力袭上心头。 父亲走得早,母亲又成了眼下这模样,就连他的祖母——窦太后也被皇帝以“养病”的名义送去了净云寺清修。 想到窦太后临走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顾初时的拳头紧紧地握起来。 皇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今皇上先是以理解父亲的人生目标为由,怂恿他交付皇权、离开京城,害得父亲在外染病,早早的走了;而后又忌惮窦太后的报復,又假借什么养病的幌子,把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也送走了。 想到母亲的惨状,他整个人都像是身处冰窖之中,寒冷彻骨。 顾初时恨得牙齿都咬得紧紧的,一拳砸在道旁的树干上,树叶都落了一地。 他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研墨,执笔,落书,最后把那张字条卷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移开墙上的那幅画,按下了其后的一凹凸不平的地方,于是吧嗒一声,书柜从中分开,露出了其后的一个暗室。 他走进其内,再走出来时,手里的字条已经不见,只剩下一块碧绿的玉佩,颜色莹润,碧绿无暇。玉石并不似白玉那般透明,而是充满纹路,别有特色。 再一次按下机关,书柜合拢,一切有如先前,没有丝毫异样。 ****** 杜氏的小院又恢復了平静,唯有苦涩的药味从中飘出。 先前还抹泪的刘嬷嬷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哀戚之色,反而沉着地走进了杜氏昏睡的地方,在床边站定。她先是俯□去,伸手在杜氏的脑后细细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半晌,手指蓦地定住,然后朝外慢慢地抽出什么东西来。 她朝外走,平静地把手里的东西插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兰花里。 “我去集市买些能平復心情的香料回来,你们俩好好看着夫人,别让她醒了找不到人。” “是。” 而出了王府,刘嬷嬷没有朝市集走,反而往巷子里的一处人家走去。 她推开吱吱呀呀响不停的门,破旧的院子里有个佝偻的老人在砍柴。她没打招唿,只是一路走到老人面前,在他抬头望着自己时,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哑叔,我来传书。” 那老人面目丑陋,眼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半晌才点点头,转过身去,在檐下挂着的笼子里取出一只信鸽,交给她。 刘嬷嬷把事先准备好的字条缠在了鸽腿上,然后放飞。 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对这种事情熟稔至极。 “我先回去了。”她朝院外走,被她称作哑叔的老人又开始噼柴,因为背对她,所以毫无反应。 这老人竟是又聋又哑,要依靠唇语才能辨别对方在说什么。 ****** 下午的时候,王府里负责照看花花糙糙的小厮抱着盆新的兰花朝杜氏的小院走,边走还边嘀咕:“真是邪了门儿了,病的是夫人,怎的回回这花也跟着死?夫人犯一次病,花就死一盆,当真吓死人了……” 然而进了门以后,他熟稔地跟小院里的两个婢女打招唿,笑嘻嘻地一口一个“好姐姐”,全然没有方才的害怕了。 若不是这院里两个婢女生得好看,他才不愿意来送什么花呢,反正送了也要死,白送!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又把那盆死了的兰花抱在怀里,“那两位姐姐,我改日再来啊。” “去去去,你这是在咒夫人早日犯病呢?”其中以个婢女啐了他一口。 他又嬉皮笑脸地走了。 半路上,他在摆弄那盆兰花,看它究竟为何死,手拨弄着兰花的精干时,却忽然被什么蜇了一下,痛得他嘶的一声倒吸口凉气,再看食指,哟,好大个血洞! 朝着刚才被刺的地方慢慢摸索了一下,好傢伙,竟然被他发现一截明晃晃的针头! 他赶忙把那针j□j,居然有两寸长,看上去像是粗线绣花用的大头针,不像普通的针那么细。 “总算知道为啥死了,两位姐姐也真粗心,这东西也能随手往里插。”他笑了笑,一边摇头一边走。 看来是夫人每回一发病,就有人心急,随手把针往花里插。 王府里又是一片寂静。 ☆、第094章祈福之行 进宫上早朝的时候,天还未亮,偌大的皇宫里只有还拎着灯笼来来去去轻手轻脚的奴才们。 恭亲王算是朝臣里进宫早的,负手信步走在宫道上,一身朝服,姿态悠闲。 来往的宫女太监见了他都俯□去恭恭敬敬地行礼,他只是点头,也不说话。整个皇宫还未醒来,静悄悄的,而在这些快速穿行的脚步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经过长信门的时候,一旁的朱门里走出一个拎着灯笼的小太监,见到他了,俯□去行礼。 顾初时顿住脚步,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手来,掌心摊开,其间赫赫然摆着只碧绿色的玉佩,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摆在他白皙好看、指节分明的手心里显得愈发夺目。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接了过去,而顾初时只留下一句:“留心,不要被人看见了。” “王爷请放心。” 常春阁里,所有的秀女都还在睡觉,北院的门外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个小太监。 守门的太监迷迷煳煳地从桌上抬起头来看,见是打更的人,也就没多说,又趴下去继续打瞌睡。 那打更的太监从从容容地来到其中一个院子前,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熘进了小院,在窗户上轻轻敲了敲,不多不少,恰好四下。又隔了片刻,他再一次伸手,还是和先前一样敲了四下。 第124页 门吱呀一声开了,刚披上外衫的崇筝出现在门后,那小太监立马从衣襟里掏出玉佩递了过去,低声道:“方才王爷上朝前给我的。” 崇筝接了过来,问了句:“需要回口信吗?” 那人摇摇头:“我不知道,王爷只说留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看来是不需要回信了。 门又一次合上,崇筝走到烛台前面,拿起火摺子把蜡烛点燃了,然后摊开手心,仔细瞧着那块玉佩。 她伸出左手来细细地在玉身上来回摸着,直到终于感觉到一条细细的纹路,这才一手握住一端,啪的一声掰开了玉。原来那玉竟是两截拼在一起的,只是做工极其精巧,又因为玉石选得巧妙,纹路很多,所以肉眼几乎看不清那条接fèng。 玉的中间有一部分空的地方,崇筝从里面轻轻抽出了那张捲起来的字条,打开来看。 字条很短,只有几句话,是那个人的字迹,遒劲有力,龙飞凤舞。 看完之后,她迅速把字条拿到火上去点燃,然后把烧剩下来的灰烬通通倒进了窗边的盆栽里,又拿起梳妆檯上的簪子轻轻拨弄了几下,把土翻起来盖在上面。 ****** 此去净云寺,共需两日半。 楚颜坐在马车上颠簸,屁股有些吃不消,刚开始还会因为出宫而略感新鲜,不时掀起车帘看看沿路风光,可时间一长,来来去去看到的都是山路两旁的苍翠林木,也就渐感无聊了。 还好她身旁除了含芝以外,还坐着另一个人,五官秀气,笑容温暖,不是冯静舒又会是谁呢? 太子考虑得很周到,担心楚颜一人去祈福会觉得孤单,又想着萧彻离京,肯定也不放心把夫人留在家中,便把萧氏夫妇一起都给请了出来,楚颜有个伴,萧彻也不至于牵肠挂肚的。 只可惜路途虽然不无聊,但这么颠簸着颠簸着,时间长了胃也不舒服,楚颜已经感觉到早上喝下去的那小碗玉米粥在胃里叫嚣着要冲出来了。 她刚开始还只是勉力把噁心感压下去,可渐渐的,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忽然开口喝道:“停车!” 然后倏地推开帘子跳下马车,匆匆奔到路边的沟渠前面开始吐。 这和晕车的感觉一模一样,天旋地转的,叫人恨不能把胃也给吐出来,这样就不会再难受了。 含芝和冯静舒也跟着跳下马车来,打算来扶着她,谁知楚颜明明吐得难受,却还不忘抽空喝道:“都站在那儿,不许过来!” 噁心死了的场景她自己看着就好,楚颜以前坐车的时候有过类似经歷,明明只有一个人难受的,但一旦这个人吐了,另一个人看见这糟心的场景,不想吐的也开始干呕。 她可不想一会儿马车上三个人都犯噁心,那才真的是没完没了。 含芝急得要命,看着楚颜的背影都能想像到她吐得多厉害,早上本来就吃得少,这下路上颠簸给吐了个干净,接下来的半日要如何是好? 冯静舒准备好了手帕和清水,只安静地等着楚颜归来。 楚颜也差不多把早饭给吐光了,剩下的都只是些胃酸,偏偏胃痉挛个没完,吐起来更难受了。 就站在她觉得天昏地暗之际,面前忽然递来一只水壶,塞子也已经j□j了,就这么好端端地摆在她眼前。 楚颜已经没空去管那么多了,只能抖着手接过来,仰头望嘴里倒了几口,壶嘴没有碰到嘴唇,所以有好些水珠就这么洒在了衣襟上。 她把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口,然后吐掉,这才松了口气。 耳边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太子妃殿下真乃女中豪杰。” 楚言一愣,怎的不是含芝,也不是冯静舒? 她回过头去,却见秦远山好端端地站在她身边,唇角含笑,手里还拿着水壶塞子。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她就这么僵在那里,想着方才狼狈的模样被人看了去,当真有损太子妃的颜面。 秦远山却好像压根没看出她的窘迫,接过了她手中的水壶,从容不迫地把塞子又给塞了回去:“殿下初次远行,山路颠簸,不舒服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这才刚走了一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找不到地方休息……” 他沉吟片刻,才作出决定,“这样吧,殿下先骑微臣的马,在外透透气会好一些。” 楚颜心头一顿,狐疑地挑眉看他:“骑马?”她越过他看了眼因为自己而全部停下来的车马,秦远山的枣红色骏马就停在她的马车旁边,毛色漂亮,膘肥体壮,楚颜似笑非笑地看看马,又看看秦远山,“御史大人还当真不避嫌呀。” 秦远山闻言一怔,随即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明亮的眼眸里是恍然大悟的情绪:“殿下好像误会了什么,微臣是说要殿下骑马,并非与微臣共骑……”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会骑马?”楚颜问他,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脑海里几乎已经浮现出他的下一句对白——若是太子妃殿下不会骑马,那就由微臣帮忙吧。 而事实就是,秦远山果然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若是太子妃殿下不会骑马,那就由微臣帮忙——” 你看你看,她说什么了来着?这厮果然是不怀好意——“牵马吧。”秦远山终于说完了最后三个字。 等等——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坐在马上,他帮忙牵马? 楚颜:“……” 亲你说话能稍微快点吗? 最后,楚颜果然骑在了那匹枣红色宝马上,秦远山在前面牵马,而她晃晃悠悠唿吸着山间空气,俯瞰着山下秀丽景致,胸口的烦闷之气顿时被排遣得干干净净。 她不时打量着秦远山的背影,修长挺拔,衣袂飞扬,发间的冠玉是银色的,乌髮飞扬时像是谁家的翩翩公子。 他牵着马,偶尔回头看看她的脸色,察觉到没有先前那么难看之后,又舒口气,安心地回过头去继续走。 楚颜看着身后一堆驱赶马车亦或是挑着担子的人,再看看前面牵马的秦远山,忽然油然而生一股高歌一曲的情怀: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 夜里要在路边搭营地住一晚,楚颜上辈子也不是没有露营过,所以并不觉得条件艰苦,只当此行是出来旅游。反倒是含芝忧心忡忡地看着周遭环境,又是问会不会有野兽,又是担心楚颜会着凉。 楚颜和冯静舒相视一笑,笑着吓唬含芝:“听说山间有勐兽出没,曾经有一队商旅从这儿经过,结果一晚上过去,一个人都不剩了,地上只留下一堆人骨头。” 含芝咬着嘴唇忍无可忍地叫了声:“殿下!”可凶归凶,她仍是面色发白地四下张望,听见林子里传来点风吹糙动都要缩一缩。 萧彻十年如一日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净云寺乃国寺,林间都有专人把守,每上山百米便有驿站,自太祖年间以来,还从未有过野兽伤人事件。” 含芝松口气,含怨看了眼楚颜,目光里的控诉显而易见。 楚颜看着萧彻一本正经的模样,噎了噎,随即回过头去对冯静舒摊摊手:“萧大人真有情趣,我特别羡慕你,真的。” 冯静舒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丈夫的时候眼神柔和,对楚颜的反话表示贊同:“嗯,夫君确实挺有情趣。” 一句话引来萧彻冷冰冰的面容倏地泛起可疑的红云,他把头一转,朝着指挥众人搭帐篷的秦远山走去:“我来帮忙。” 秦远山抬头看他一眼:“脸怎么红成这样?”又越过他看了看那三个对着这边笑的女子,恍然大悟,也弯起唇角与他开玩笑,“这种小事,何必劳烦萧大人亲自动手?还是去陪陪萧夫人和太子妃吧,她们——” “哗——”刀剑出鞘的声音,只见萧彻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右手拔出了长剑好几寸,居高临下地盯着秦远山。 秦远山于是顿住了接下来的话,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手里的剑,“呀,萧大人要和我比划比划?在下愧不敢当,大人可是统领宫中侍卫的都尉,在下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还开他玩笑?萧彻眉峰一蹙,长剑霍的出鞘,朝着秦远山的左胸刺了去。他的功夫本就极好,在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眼下铁着脸毫不留情地袭向秦远山,差点就真的刺出个窟窿眼儿来。 秦远山忙一个提气跃出数丈,无可奈何地对他说:“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不说行了吧?” 这个萧彻,两人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不说情同手足,但交情也在那里摆着……这一剑也亏他刺得出手。 不远处,冯静舒笑得眉眼弯弯,楚颜也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我真是越发佩服你了,能降伏萧彻这扑克脸铁面人……” 第125页 “扑克脸?” “……”口误。 ☆、第095章 .肉球番外 番外二·包子弟弟 一。 顾祁六岁的时候,容皇贵妃有了小宝宝。 顾祁对此很不高兴,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容皇贵妃的亲儿子,如今人家有了自己的骨肉,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他好、凡事第一个想着他吗? 他日也愁,夜也愁,觉得自己又要变成从前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糙了,他甚至开始担忧,若是等到母妃的孩子落了地,要是他们俩打起来,母妃会帮谁? ……反正不会是他,因为他比那小弟弟整整大了六岁,要是打起架来,绝对是人高马大的他赢,到时候母妃铁定是要帮弟弟的了!顾祁很忧郁,他甚至在这个弟弟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对其心生厌恶。 弟弟妹妹们果然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二。 后来,在顾祁满七岁之前,弟弟顾盼终于哌哌落地。 皇上给这个弟弟起名为顾盼,盼者,希望、盼望也。光从名字来看,也知道他有多渴望这个孩子……于是顾祁跑去问太傅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太傅翻了翻汉字典籍,一脸深沉地摸摸鬍子,回答他说:“祁字有两意,一为舒缓的样子,二为众多的样子。” 于是顾祁默默地走了。 大概父皇的意思是,他可以慢吞吞地来到世上,无须心急,或者他不过是这世上为数众多的孩子之一,没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第二天,太傅发现自己的汉字典籍不见了,马厩里的马倒是吃到了文化气息浓厚的一餐。 三。 顾盼出生那天,天气多云,皇宫里没什么太阳。 彼时顾祁还在太傅那儿温书,太傅翻着名人的传记,说起不少名流千古的人物出生之时,天空中光芒万丈、晴空万里,比如被视为文曲星转世的商相伊尹、王子财神比干、宋朝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包拯,以及宋相范仲淹。听说他们出生时,天空中光芒齐放,日月争辉。 于是顾祁心下圆满了,看了看窗外多云转阴的天空,心道这个弟弟必定是个平庸无才之辈,没法夺走他的光辉,听说自己出生那会儿,可是阳光灿烂、天朗气清呢。 哼着歌往母妃的宫殿走,打算去看看这个平庸的小弟弟,可是经过藏书阁门前时,顾祁忽然听到守门的太监在跟旁边的一群宫女说:“快看天上祥云一片、霞光若隐若现,二皇子当真是天神下凡,好徵兆!好徵兆啊!” 于是顾祁默默地走了。 第二日,太傅的书房里又少了几本书,比干、包拯还有范仲淹的传记无辜地躺在二楼外面的房檐上……我们是无辜的qaq。 四。 顾盼在襁褓里时,顾祁第一次来看他。 小小的婴孩瞪着圆熘熘的大眼睛,一边啃手指头,一边冲着他咯咯地笑,末了还把牵出了银丝的湿漉漉的手从嘴里拿出来,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来。 顾祁吓一跳,这是要请他也吃吃手指头吗? ……真噁心! 他一脸嫌恶地看着这坨粉嘟嘟的肉,伸出一根指头里把那只沾满口水的小肉爪子推回去,岂料顾盼忽然双手抓住他的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朝着嘴里飞快地塞去。 顾祁浑身一僵,下一刻,食指被小婴儿死死含住。奶娘赶紧来帮忙逗弄顾盼,好容易才让他松了口,顾祁浑身僵硬地把手指头拿了回来,却只看见牵出无数银丝的……口水遍布的……食指。 顾祁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靠近这种软绵绵湿哒哒的肉球! 五。 顾盼满月那日,宫里照例进行了抓周的仪式。 顾祁作为哥哥,站在床边看着那坨小肉球坐在床上咯咯地笑,手舞足蹈地乱动,而四周的宫女太监以及母妃父皇都笑呵呵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世界上最璀璨的明珠。 顾祁很不屑,一个会流口水会咿咿呀呀的肉丸子罢了……藏书阁门口那只阿福也能做到,特别是你把母妃坚持要你吃的白水煮鸡蛋偷偷摸摸揣出惜华宫去餵它的时候。 说到白水煮鸡蛋这种难吃的东西,顾祁忽然心生一计,日后等这个小肉球长牙齿了,他一定要帮助母妃天天监督弟弟吃鸡蛋!→_→不吃就死活塞进嘴里去,叫他再也咿咿呀呀不出来! 床上噼里啪啦摆了一大堆小玩意儿,什么小型弓箭啊、木头刀剑啊、名贵的狼毫啊、孔夫子的名着啊,当然金元宝和夜明珠什么的也在其中,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母妃鼓励地看着顾祁:“去,拉着弟弟的手,教他去抓一样。” 顾祁从来不会拒绝母妃的要求,当下虽然不愿意,却也来到床边,一脸警惕地盯着那只肉球——他还没有忘记头一回这只球把他的食指给咬进嘴里的事儿!虽说肉球当时还没长牙齿,但是那种黏煳煳的感觉已经叫他一个月喝不下粥了! 顾祁十分谨慎地伸出手去拽着肉球的手腕……软绵绵的,真可怕。 “来,抓东西。”他十分敷衍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把手里的肉爪子往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凑……来吧,赶紧挑一个,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碰你了! 谁知道下一刻,顾盼当真抓周了——在顾祁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路径时,他十分果断利落地以肉球之姿打了个滚,然后四脚朝天,一边咯咯地笑,一边又一次——抓住了顾祁的手,然后往嘴里一送。 于是抓周这日,容皇贵妃准备的那么多东西二皇子一样也没抓,只是抓住了顾祁的手,又一次含进嘴里,就好像哥哥的手比自己的天生就要美味很多。 顾祁浑身一个激灵,后来三个月都没有在喝粥。 不止是粥,不管是芝麻煳还是藕粉还是玉米煳,总而言之,黏煳煳湿哒哒的东西……他是一辈子也不想沾了。 六。 顾盼半岁的时候,可以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容皇贵妃经常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笑眯眯地喊一句:“快来!”然后那只肉球就脚步蹒跚、踉踉跄跄地朝母妃扑去。 有一日,顾祁下课归来,尚在惜华宫门口,容皇贵妃蹲在门边上,嘴里正朝肉球唿唤,肉球本来已经呈预备跑的姿势了,却忽然看见了门口的哥哥,于是肉嘟嘟的脸蛋忽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意,方向一转,朝着顾祁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顾祁被他这勇勐的姿态吓了一跳,却又不敢不伸手去接他——若是肉球摔了,母妃肯定要难过死。 于是软绵绵的肉球忽然落入怀里,肉乎乎的小爪子拽着他的衣襟不放,嘴里又是那种咿咿呀呀不知所谓的叫声。 离得这样近,顾祁忽然愣了愣,发现肉球其实长得也没那么难看,胖乎乎的小脸蛋,小巧玲珑的嘴,乌熘熘的大眼睛还瞪着他一个劲儿地眨。 顾祁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怀里的肉球虽说是在咿咿呀呀地叫不停,但眼睛却在对他说话,叫他哥哥……下一刻,小傢伙咧嘴大笑,口水……瞬间……飞流直下三千尺,顾祁的衣服被打了个透湿。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揍这只肉球! 七。 顾盼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说几句简单的话了。 彼时顾祁已经成了太子,搬进了永安宫,不能再和母妃生活在一起,只能隔三差五地去惜华宫探望。 一年以来,母妃并没有因为生下了肉球就对他有所改变,照样把他当亲生儿子宠着,只要他去了惜华宫,母妃一定会把肉球交给身边的人带着,然后拉着他的手说笑,又或是问问他最近在明扬斋跟太傅学了些什么。 这次去惜华宫,才刚进大殿,那只肉球就咕噜咕噜地朝他滚过来……之所以说滚,是因为那两只小短腿几乎看不见,圆熘熘的肉球就这么笑嘻嘻地朝他跑过来。 顾祁原本打算无视他,岂料肉球忽然攀住了他的一只腿——没错,是他修长笔直、尊贵无比的大长腿。 顾祁低头俯视他,却只见肉球谄媚地蹭着他的腿,不清不楚地朝他叫道:“蝈蝈!” 他动了动腿,想让肉球闪开,大秋天的哪里来的蝈蝈? 岂料肉球死死扒着他不放,黑漆漆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满怀期望地又喊了一声:“蝈蝈!” 顾祁心下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抬头看母妃时,母妃笑盈盈地望着他,摊摊手:“臭小子,教他喊了那么多人,结果成天就会这一句,见了谁都喊哥哥。” 顾祁脚步一顿,没有再急着往前走,低下头来,肉球还在谄媚地抱大腿,含煳不清地喊着蝈蝈。 他愣了愣,忽然觉得肉球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当然,不讨厌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长了牙齿的肉球不会随便流口水了。 第126页 八。 顾盼三岁的时候,已经从一个小肉球长成眉清目秀的小可爱了,虽说脸蛋还是胖乎乎的,带着点儿婴儿肥,但是爹妈都生得那样好看,当儿子的也从小就有了好基因,隐约露出几分美男子胚子的气息来。 可是顾祁习惯了叫他肉球,所以每回没有母妃和父皇在时,他都是称唿顾盼肉球的。 顾盼不知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个中含义还是怎么,一口一句地答应着,脆生生的,永远都是笑靥满面。 那天在后院的池子边上,肉球不小心把母妃给的玉佩掉进去了,当下傻眼了,眉毛一抖,小嘴往下一撅,金豆豆大颗大颗往下掉。 顾祁黑了脸,伸出手去上下两指一起合上他正欲哇哇大哭的嘴,“闭嘴,不许哭。” 肉球却不听话,眼泪越掉越凶,颇有淹没惜华宫的趋势。 “你再哭的话,我就去告诉母妃你把她的玉佩弄掉了。”他出言威胁。 “呜呜呜……”母妃又不会打他,他怕什么? “再哭我就去叫父皇来!”顾祁急了。 “呜呜呜……”父皇只对哥哥凶,对他从来都是慈爱有加,他怕什么? “你……你……”顾祁怕把人招来了,会说他这个当哥哥的欺负弟弟,当下只得咬牙切齿地说,“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我这就下去给你捞!” 他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春日的水温还很低,冷得他直哆嗦,正一边埋怨一边潜入水底寻找时,互听身后也穿来扑通一声。 顾祁吓一跳,回头一看,岸上哪里还有肉球的影子? “肉球,肉球?”他急了,连喊两声都没回答,肯定是掉下来了! 顾祁潜入水里去捞人,心里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容易见到那圆熘熘的在水里眨着眼睛扑腾的傢伙,他赶忙游过去把肉球捞了起来。 浑身湿透的傢伙坐在岸边,不同于他的惊魂未定,反而沖他咯咯地笑——这傢伙的招牌笑容就是这种奇特的笑法。 顾祁真想抽他两个大耳刮子,但忍住了,怒气沖沖地喝道:“你没长脑子啊?你会水么?身高够踩水么?跳下来做什么?” 小傢伙被他喝得一愣,但一点儿也不怕,反而一面咧嘴笑,一面对他奶声奶气地说:“蝈蝈掉进水里了,我……我要来救你!” 顾祁一愣,忽然说不出话来。 肉球还在一个劲儿地说:“母妃说了,我要快快长大,这样才能保护蝈蝈。蝈蝈掉进水里了,盼儿来救你,盼儿长大了,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最近吃肉吃得多,确实长大了。 九。 顾盼六岁的时候,顾祁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是个尴尬的年纪,看过了春宫图,阅览过小黄书,偷看过宫女换衣裳,也与小伙伴们私下交流过闺房秘事。 某日顾祁捧着顾初时暗中赠送的小黄书,正在永安宫的寝宫里缩在被窝里偷偷看时,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熘进来了那个臭傢伙,忽然脆生生地站在床边问道:“哥哥你在做什么?” 彼时顾祁正看到关键部分,生涩的少年的身体也已经有了古怪的反应,他浑身一颤,从被子里抬起头来,只见六岁的肉球眨巴着眼睛站在床前,天真无辜地望着他。 顾祁僵硬地把书藏在枕头下面:“你怎么来了?” “父皇把母妃拐走了,我一个人睡不着,就跑来找哥哥了。”肉球笑得特别开心,“我陪哥哥一起睡。” 说完,不等顾祁有所反应,他就十分自觉地挤上床来,还抢了顾祁一半的被子。 “你滚蛋啦!”顾祁恼羞成怒,打断了他求知若渴的学习时间不说,居然抢被子占地盘? 顾盼哪里理会他这么多?六年的相处时光告诉他,这个哥哥只会表面凶他,却绝对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他八爪鱼似的黏在哥哥身上,却忽然发现哥哥的肚子下面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跟小棍子,于是好奇地伸手→_→一把抓住,“哥哥,你把筷子带上床了?” 顾祁一把拍下他的狗爪:“……” 魂淡这哪里是筷子这分明比筷子粗了很多倍很多倍好吗!!!! 顾盼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斟酌片刻,又问:“那哥哥你是不是把擀面杖拿来玩儿了?” 顾祁默默被治癒:“……” 其实……也没有那么粗的。 六岁大的小孩子求知慾很旺盛,于是一直猜,一会儿说是玉米,一会儿说是面条。 顾祁的心情起起落落: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最后的最后,实在被磨得受不了的大哥哥十分严肃地对弟弟说:“行了,别乱猜,这就是男人的尊严,时刻告诉我们一个人生的道理——真正的男人绝对不能软弱!软弱只能带来失败,只有坚强不屈才能一展雄风!” 顾盼眨了眨眼,从此立志要做一个坚强不屈的男子汉,一展雄风。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大家似乎很期待包子到来,但事实上楚颜还没有包子,所以就把顾盼这只包子拖出来了。 ☆、第096章 .身死湖中 晨曦的第一缕光照进朴素简洁的小院时,一只鸽子也扑腾着翅膀停在了院子里那颗梧桐之上,黑漆漆的小眼珠子转了转,又扯着嗓门儿叫了几声,最终落在微微开着的窗台上。 一个穿着素净的四十来岁的妇人谨慎地推开了窗子,左右看了看,一边从嘴里发出些逗弄鸽子的声音,一边伸出手去引那只鸽子进屋。 鸽子听话地落在她的手腕之上,那妇人干净利落地取下鸽腿上的纸条,然后把鸽子放进了屋子里的木笼子里,又取了些鸽食放进笼子里。 接着,她快步走出了小院,从后门进了佛堂,偌大的殿堂里矗立着三座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中间的佛像前,一个身着黄色锦袍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之上,手里捏着串檀木佛珠,闭眼念着什么经。 裹霜来到她身旁,一边伸手把纸条递了过去,一边低声地在她耳边说:“主子,王府那边来了传书。” 那老妇人倏地睁开眼,深幽的眼眸里划过一抹笑意,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纸条,拈开来看。 信是王府里的刘明玉写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奴婢依言行事,杜氏病症日益加重,王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候主子下一步指示。 老妇人微微一笑,把纸条又还给裹霜,“拿去烧了。” 她闭上眼睛继续念经,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可是平静安详的片容之下,毫无向佛之心。 ****** 人间六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净云寺虽是国寺,却不像京城里的报国寺那样恢弘气派,甚至连大门都有些陈旧,整座建筑古朴肃穆,静静地卧于群山之中。 寺院前后开满了桃花,灿烂得似是云霞一般,几乎夺去了赏花人的唿吸。 离净云寺还剩下最后一段路程时,由于山路陡峭、地势偏窄,所有人都只能下马车步行。 待到爬上山顶气喘吁吁时,却又忽然看见这样一幕夺人心魄的美景,冯静舒喃喃地说:“不虚此行。” 楚颜也忍不住嘆道:“佛寺的宝相庄严就是养人,这里远离尘世喧嚣,连桃花都长得这么繁茂。” 一旁传来一个十分冷静严肃的声音:“寺里有专人负责每隔几日就往这些桃树上浇灌寺内的排泄物,一来可以解决高山之上无处引流的问题,二来也可以提供这片桃花林所需要的肥料。” 众人:“……” 不用说,这个扫兴的人准是萧彻。 深山之中,云雾缭绕,晨钟暮鼓,青鸦声声。 方丈双手合十,将楚颜一行人迎了进去,寺内与寺外都一样陈旧古朴,沉香裊裊。 秦远山是负责祈福大典的御史大夫,因此了解此行所有的程序,楚颜只需按照他的指点完成一切便好,而依他所言,第一日刚到净云寺,楚颜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好生休息,调整好状态为之后长达十日的祈福做准备。 楚颜换了身素色的衣衫,从厢房里走出来,恰好碰见了踏进小院的秦远山。 这处小院留给女眷居住,冯静舒的厢房就在楚颜的隔壁,而此时看见秦远山,楚颜心知他肯定是来找自己的,便倏地顿住了脚:“秦大人找我有事?” “太子妃殿下要出去?”对方反问。 楚颜微微一笑:“窦太后也在净云寺里清修,既然来都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见见她老人家。” 秦远山迟疑了片刻,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殿下可知窦太后为何被送来净云寺清修?” 第127页 楚颜莞尔,轻描淡写地说:“野心勃勃,谋害宫妃,是也不是?” 她知道? 秦远山一怔,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恭恭敬敬地前去请安拜访? 楚颜笑起来,“她虽是戴罪之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但先皇还在时,她毕竟是叱咤风云的皇后娘娘,不是吗?先皇多情,后宫佳丽无数,可她却凭一己之力一直在先皇心里占有一席之位,甚至力压众人,成为了后宫第一人,手段可见一斑。” 她似笑非笑地对着秦远山挑挑眉,言下之意,她此行是去请教请教如何抓住君心的。 小院里的梨树开得洁白清丽,而她一袭青衫站在下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如画,颇有种春风和煦的雅致。 秦远山也笑起来,眼神宁静地看着她:“殿下多虑了,与其以手段掌控一个人,倒不如用心锁住一个人,以真心换真心,这才公平,也是长久之计。” 楚颜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说什么? “秦大人的意思是,我对太子殿下不是真心的?”她眼眸微敛,不动声色。 “微臣只是就事论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事情,微臣不予置评。”秦远山四两拨千斤,却丝毫不计较她咄咄逼人的尖锐言语,转而微微一笑,“在微臣看来,殿下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手段是留给抓不住人心的人,殿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又何须多虑?” 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得紧紧闭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因为他无孔不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都似是含有深意。 可是细看之下,他又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当真可恨。 楚颜慢悠悠地浮起一抹笑意,“秦大人真是观察入微、善解人意,本宫不曾告诉过你本宫想要什么,你却轻而易举猜到了,虽说不知中不中,但你对本宫的拳拳心意,本宫也算是体会到了。” 她与秦远山擦肩而过,却忽闻身后传来他和煦醇厚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太子妃天资聪颖,才情过人,深得殿下欢心。但须知越是聪明的人,身 处高位时就越要把握住自己的心,若是心太大,难免不会被贪慾淹没。殿下若是知足,与太子殿下扶持同行,将来必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太子殿下也必定会终其 一生待您好;反之……” “反之什么?”楚颜笑意全无地转过身去,眯眼望着他,面上一片肃杀之意,“大胆秦远山,竟敢对本宫口出狂言,质疑本宫对太子殿下的心意,是何居心?本宫与太子殿下如何相处,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指点点?当真是进了佛寺,所以秦大人也要跟本宫讲讲佛经和做人之道不成?” “微臣没有资格指指点点,但微臣与太子殿下自小一同长大,他是君,我是臣,从感情上说来却堪比手足。”秦远山不卑不亢地看着她,“若是有人妄图伤害太子殿下,微臣会在第一时间将之溃败手下。” “当真是忠心耿耿的……”楚颜莞尔,言不由衷地补充了两个字,“臣子。” 楚颜转身走出了小院,面上的笑意瞬间隐没在唇角。 秦远山这是什么意思?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所以要站在太子好兄弟的立场上来警告她? 反倒是秦远山望着楚颜的背影失神片刻,忽然间沉下脸来,表情沉重。 他是哪根筋不对,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当真是替太子担忧,所以出言提醒她莫要失了本性不成?他明明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如今却忽然管起闲事来,并且还是人家夫妻俩的感情问题……结果把太子妃给惹怒了。 秦远山眉头一皱,衣袖里的拳头微微握紧,神情懊恼地走出了小院。 ****** 太子妃离宫之后,宫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前段时间进来的莺莺燕燕们因为太子妃在,一度提心弔胆、谨慎有加,如今太子妃一走,大家都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有事没事也能去御花园走动走动,欣赏皇宫里不同于外面的精緻美景。 今日又是一个艷阳天,御花园里花团锦簇、蜂蝶飞舞,常春阁里的秀女们也三三两两齣来闲逛。 沈辛正给身旁的陈熙指着面前的几朵牡丹,说自己家中也有这个品种,都是前些年西域进贡给皇室的珍稀花卉,颜色艷丽,花期也长,当时皇恩浩荡,沈家有幸受到赏赐。 “妹妹有所不知,这花名叫锦绣良缘,寓意很好,当时皇上还在宫里,说是家父多年在朝为官,因此特意赐花,沈家上下不胜荣幸。” 陈熙只是温和地笑着,顺着她的话说:“沈大人在朝中身居要职,素来就为皇上出力不少,深受皇上器重,这花配给姐姐也是甚好的。再说了,锦绣良缘不也恰好预示着今日姐姐进宫与太子喜结良缘吗?” 这话说得中听,沈辛笑得正欢,忽闻不远处传来另一个清脆悦耳的嗓音,如同高山之巅的潺潺溪流,轻盈动听,“咦,那不是六月雪吗?” 沈辛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回头一看,不是苏州水运都督的千金云素又是谁? 自打那回给太子妃请安时,这个女人一脸无辜地把她卖给太子妃,拆了她的台,还替她得罪了沐念秋,沈辛就恨她恨得牙痒痒。 女人天生都不爱比自己娇艷动人又讨人喜欢的人,而这个云素不仅明艷动人,还因为出卖了沈辛,得了太子妃亲自赏赐的玉镯,沈辛一见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哟,这不是云姑娘吗?”沈辛娇笑着朝云素喊道,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面前,看了眼地上那片六月雪,“姑娘喜爱这花?” 陈熙也慢慢地跟着沈辛走到了云素面前,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云素笑得眉眼弯弯,霎是讨喜可爱:“见过两位姐姐。”下一句话是对沈辛说的,“是啊,这话小巧玲珑,素净可爱,如同六月间的银装素裹,我很喜欢。” 沈辛伸手轻轻摘下一朵洁白的开得正艷的花朵,笑盈盈地插在云素髮髻边上,赞嘆道:“这花和妹妹似是天生一对,妹妹气质犹如冰山白雪,秀气可爱,恰好与这花相配,煞是好看。” 云素笑得更欢了,面颊微红地说:“沈姐姐过奖了。” 沈辛又说:“方才我和陈姑娘在那边儿看牡丹呢,我是个俗人,比起这清秀雅致的小花,还是更偏爱富贵艷丽的牡丹。虽说开得繁艷,看久了难免觉得有些晃眼,但好歹是花中之王、国色天香,否则也不会艷压群芳、拔得头筹了,云姑娘,你说对吗?” 她说得随意,笑容也是娇娇柔柔,一派温婉。 云素笑着点头:“姐姐说得是,牡丹的确艷丽又富贵,与姐姐的气质如出一辙,叫人好生羡慕。” 陈熙没说话,看着意有所指的沈辛,又看了看全然没有察觉到对方言语之中的讽刺意味的云素,心下微微瞭然。 沈辛无非是拿六月雪与云素作比较,暗示她不过是个出身不够上得了台面的小官之女,清秀佳人小野花一朵,哪里能与她这种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相比? 陈熙回过头去看那片艷丽的牡丹花丛,只可惜沈辛太天真,就算云素不过是不起眼的六月雪,她自己也不见得就是花中之王的牡丹。毕竟独冠后宫的只会有一人,那就是当今太子妃。 沈辛显然也没料到云素会这么没有攻击性,不过是言语相讥罢了,她都接不了招,当真无趣。若是不能刺痛对方,那自己的招数也就显得不痛不痒,没什么作用了。 而看到云素那和颜悦色、开开心心的笑颜,她心下一堵,特别是又注意到对方的皓腕之上还戴着太子妃赏赐的玉镯子,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问了句:“哟,云姑娘还戴着太子妃殿下赏赐的镯子呢?当真好漂亮啊。” 云素笑盈盈地说:“是啊,从前在苏州,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呢,太子妃殿下真是个大方的主子,我很喜欢这镯子。” 沈辛笑容一滞,这是在做什么?拉仇恨值?这镯子明明是她出卖自己换来的,眼下还好意思做出一副幸福的模样来膈应她?也不嫌噁心。 沈辛顿了顿,温柔地点点头,颇有感触地说:“你看你,一个镯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不过也难怪,我听说妹妹昔日在苏州过的日子并不好,虽是云都督的 千金,但毕竟不是嫡女,家中有主母,又有长姐,再加上妹妹的生母是二姨娘,昔日又曾在烟花之地待过,进了大户人家确实会比较难熬……” 寥寥数语道破云素的出身,云素脸色一白,笑容僵在唇边。 这神情终于叫沈辛如意了,当下笑得越发灿烂:“不过一般大户人家都容不得烟花之地的女人进家门,想必当初云都督还是费了大週摺才把二姨娘接进府里,这也足以见得他对二姨娘宠爱有加,所以妹妹始终还是云家千金,也不用太难过的。” 第128页 字字句句饱含恶意,却又说的婉转动听,眉眼之间俱是心疼与善意。 云素这等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哪里受得住?就算先前还没有多想,此刻也知道沈辛是不怀好意的了,当下就咬着嘴唇幽幽地看着沈辛:“姐姐何必如此挖苦 我?是,我生母不是夫人,不过是云家的一个小小的二姨娘,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如今你我不过都是进宫的秀女,在太子殿下宠幸以前,都是奴婢,难道做奴婢的也 分什么高低贵贱?” 沈辛笑得越发柔美:“瞧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做姐姐的怎么会挖苦你呢?你既然称我一声姐姐,我就一定会待你如同亲生妹子,绝不会像你那云家的大姑娘,不拿你当妹子看。” 字字句句直插云素心底。 云素是云家的二小姐,正如沈辛所说,生母周氏是曾经在烟花之地弹琵琶的女子,被苏州水运都督云千盛看中,彼此倾心,于是有了露水姻缘。后来云千盛说什么也要把她娶回家,云夫人自然不同意,为此与云千盛闹了不少。 云夫人也是名门闺秀,知府千金,云千盛能年纪轻轻就在苏州有所作为,有一半是靠着云夫人的后台。可如今为了爱情,一定要执意按照自己的心愿走一次。 后来周氏终于还是进门了,但饱受云夫人欺压,而云千盛虽然心头有周氏,毕竟男人事业为重,成日在外办事,哪里能日日都顾得上府里的事?周氏也自知身份低微,对待云夫人从来都是温温顺顺,哪怕对方言辞上有所讥讽,她也只是受着。 姨娘就是姨娘,哪怕有老爷的宠爱,也不可能爬到夫人头上去作威作福,她若是仗着云千盛的宠爱告了状,恐怕云千盛第二天早上一走,她的日子就会更难过。 而云素的日子也不好过,云夫人和云家嫡女的为难叫她从小就受尽苦头,偏还要在父亲面前装出一副贴心小棉袄的样子,否则成日摆张苦瓜脸,连父亲的宠爱也失去了,她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如今沈辛出言相讥,戳中了她心里最薄弱的环节,她面色惨白,郁气澎湃而出,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身旁的宫女银铃年纪尚轻,才从尚仪局出来,这几日与云素这个和气的主子相处得很好,当下见自家主子受了欺负,忍不住出言劝道:“沈姑娘,主子的家事有主子自己操心,您又何必专挑人痛处捏呢?” 沈辛眼神一眯,刀子一般看向银铃:“你是什么东西,主子没让你说话,你哪里来得胆子插嘴?” 声音不紧不慢,却威仪十足。 银铃被她呛了声,顿时说不出话来。云素一把拉住银铃的手,替她说话:“姐姐此言差矣,如今你我尚为秀女,并非宫妃,顶多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哪里有资格在奴才面前摆架子呢?所谓的半个主子,也算是半个奴才,是也不是?” 没想到这个蠢姑娘发起火来还是有几分样子。 沈辛见云素在自己面前维护一个小小的宫女,眉头一挑,回过头去吩咐自己的宫女青竹:“这宫女不知死活,胡乱插嘴,给我掌嘴!” 云素脸色一白,对着走上前来的青竹狠狠道:“你敢!” “妹妹可要赶紧让开,不然误伤了可就不好了。”沈辛微微一笑,“妹妹说得对,如今的我不过是半个主子,可你那宫女连半个主子都不是,被我教训也是说得过去的。今日我先替妹妹惩罚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免得他日妹妹踏入后宫,一样会被她拖了后腿。” 云素怎么着也是个大家闺秀,虽然不受宠,但力气也不会比得过宫里这些自小苦到大的宫女,当即没能挡得住青竹,只听“啪”的一声,银铃的右脸已经被打出了个五指山。 银铃见主子一直试图挡在自己身前,又怕青竹会误伤了主子,只得跪在地上恳请:“主子请让开,银铃吃点苦头倒不打紧,主子身子娇贵,别被误伤了才是!” “这下倒是长了眼。”沈辛慢悠悠地说,眼睁睁地看着青竹几个重重的耳光落在银铃面上,那张清秀白皙的脸蛋瞬间变得红肿不堪。 陈熙眉头一皱,对沈辛说:“这是在宫里,姐姐如今的身份还尴尬,赶快叫她停手,万一有个好歹,太子殿下知道了怎么解释?” 沈辛心下一顿,随即叫青竹停了手,回过头来对着陈熙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我听你的。” 小小几耳光,既损了云素的面子,又闹不出什么大事,就算太子知道了,这种因为宫女不听话而小小惩戒一下也不足为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云素一眼,也不说话,与陈熙一同离开了。 倒是陈熙迟疑地看了云素一眼,安抚了句:“回去替她上点药就好,下回可不要乱说话了。” 两个娉婷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之中,徒留下云素站在阳光之下,背影料峭,面容模煳。 沈辛出了口气,心中畅快无比,可这畅快只持续了短短一日,因为第二日清晨,尚在睡梦中的她被青竹慌慌张张地叫醒。 “主子,大事不好了!云姑娘身边的银铃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未名湖里了!” 沈辛尚且睡意惺忪,揉了揉眼:“你说谁?谁死了?”谁死了关她什么事? 青竹都快要哭出来了:“银铃,云素云姑娘身边的人,昨日,昨日您叫奴婢掌嘴的那个宫女啊!” 这下子,沈辛眼睛睁得老大,睡意全无。 ☆、第097章 .佳人侍寝 如果仅仅是因为宫女失仪,所以命人掌嘴,这确实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但若是这个被惩罚的宫女竟然跳湖自尽了,人命关天,恐怕事情就闹大了。 沈辛进宫前倒是京城提督千金,地位尊贵,但也并不意味着她可以胡来,而进宫之后不过就是个等待太子宠幸的秀女,眼下和命案牵扯到了一起,绝对不是打个马虎眼就能随随便便矇混过关的小事情。 沈辛和青竹匆匆忙忙赶到未明湖边时,银铃的尸身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因为泡了大半夜,她的皮肤莹白,略微肿胀,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面上充斥着心有不甘的怨念。右边的脸颊因为被青竹打了,从颧骨到嘴角都是一片红肿,淤血未散,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四周都是些匆忙赶来的宫女太监,秀女们倒是还没来得及出来,沈辛站在人群之外,看见银铃的瞬间,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竟然死了? 外头一大清早就吵吵闹闹的,秀女们也都陆陆续续起来了,听说外头的未明湖死了人,穿衣服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其他秀女赶到湖边时,沈辛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钩住,然后渐渐地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跳湖了?不就是几个耳光吗?竟然让她起了求死之心? 待到秀女们走近些了,看见了糙地上躺着的那个湿漉漉的死人以及她面上狰狞的表情,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素来沉默寡言不爱吭声的施颜亭更是腿软了一剎,幸亏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了她。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银铃的主子,云素。 今日无人唤她起床,她迷迷煳煳地听见外头有嘈杂声,喊了几声银铃,却没听见回应,于是自己摸索着穿好衣裳,走出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湖边围着一群人,看不真切中间是什么,她又走近了些,岂料一见到地上躺着的人,顿时惊呆了。 “银……银铃?”她艰难地念出这个名字,浑身一颤,竟是摇摇欲坠了。 负责常春阁起居的廖姑姑也赶来了湖边,连忙扶住已然站立不稳的云素:“姑娘?” 再一看,云素的面颊上已然布满泪珠,明亮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变成了痛苦,变成了愤怒。她转过身去,浑身颤抖地指着沈辛:“兇手!杀人兇手!是你害死了银铃,都是你的错!” 怒火攻心,又气又恨,云素已然不是平常那个巧笑言兮的明艷姑娘了,薛宝钗变身王熙凤,化作勐虎朝沈辛扑了去。 沈辛本来就被银铃的死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了,眼下又见云素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来,当即尖叫一声,却已来不及躲闪,硬生生被对方压倒在身下。虽是倒在 柔软的糙坪之上,但被重重地推倒在地的滋味仍然不好受,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云素尖声叫着,伸手朝着沈辛的脖子掐去:“都是你!都是你害死银铃!你这个毒妇!” 她使出全身力气掐住了沈辛,直掐得对方喘不上气来,满脸通红,艰难地喘着气叫救命。四周的秀女还有廖姑姑赶忙上来拉住云素,又把沈辛从她的魔爪之下救了出来。 “姑娘息怒,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廖姑姑一面拉住云素,一面苦口婆心地劝她,“事情还没弄清楚,姑娘不可随意怪罪他人,宫里这等事情多了去了, 毕竟人多事也杂,偶尔出了意外死一两个宫女太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姑娘还是先冷静下来,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时候再来追究也不迟啊。” 第129页 “追究?还追究什么?若不是这个毒妇无理不饶人,非要掌嘴,银铃又怎么会受这等不白之冤,叫人平白无故掌了嘴?又怎么会想不开,年纪轻轻就跳湖自 尽?”云素气红了眼,一边掉眼泪,一边冲着沈辛尖声叫着,恨不能冲上前去撕碎了她,“银铃哪里得罪你了?自打进宫来,她对我好,凡事替我着想,就像是亲生 姐妹似的。昨日你出言讥讽我、专挑我软肋挖苦,她不过是替我打抱不平,客客气气地跟你说了句话,岂料你心肠狠毒,竟然叫人掌她的嘴!若不是你,她怎么会 死?” 云素又哭又闹,梨花落雨的模样叫人心中不忍,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眸布满泪珠,其中的怒火与委屈直直攻入人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扑倒在银铃身旁,伸手拉着她湿漉漉的手臂:“银铃,你起来,你快起来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了这种毒妇自寻短见,你这个傻子……” 众人一时无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苍翠欲滴的糙地之上,那个年轻的宫女静静地躺在地上,皮肤触目惊心的白,而云素又哭得肝肠欲断地伏在她身边,更令人不忍直视。 这宫中人心诡谲,尔虞我诈之事层出不穷,偏这个云素心思单纯、胸无城府,这才短短几日就和死去的宫女交了心。 但众人也不觉得稀奇,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云素的表现如何她们有目共睹,不过就是个直来直去、不懂得掩饰内心想法的傻姑娘罢了。 总而言之,一上午的宁静都被银铃的死打破了。 ****** 今日早朝之上,沈君风和沐青卓破天荒地有了意见不统一的时候。 事情是这样的,关于蜀地洪涝灾害,秦殊传书回宫,说是在灾后重建问题上出现了很大分歧,百姓如何安置?商铺如何重开?资金毕竟有限,究竟应该先把那些无家可归的游民安置了,还是该先把满足百姓日常所需的商铺重新开张? 沈君风说,凡事百姓为先,若是灾民无法安顿下来,而朝廷却大力支持商铺重开,难免令百姓寒心,认为朝廷重利轻民。 沐青卓眉头一皱:“沈大人此言差矣,若是把国库赈灾的资金都拿来安置灾民了,吃的用的却不能供给,百姓难道还能啃房子不成?只有基本需求满足了,才算是从根本上解决了洪灾危机。” 大臣们意见不一,各持己见,不少人倒是对这统一派系之间的分歧扬眉,表示惊奇。 赵武一直没发言,毕竟这洪涝拖成现在这么严重的状况大部分都要归功于他那“能干”的儿子,他这张老脸都已经丢尽了,还敢发什么言?找槽吐呢? 顾祁但笑不语,这是洪灾以后他头一次觉得心情愉悦,就连楚颜走了永安宫就剩他一个的略微悲凉之感也被沖淡不少。 作壁上观,他也会。 然而早朝后,顾祁还在去御书房的路上就听说了常春阁死了个宫女的事。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皱,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岔子了,以前皇帝还在宫里时,后宫争宠现象仍在,倒是出过不少类似事情,但自打皇帝偕同容皇贵妃去了江南以后,后宫没了争宠的必要,宫妃们也就消停下来。 万喜把方才下面的人报上来的话又重述了一遍,包括事件的起因经过高-cháo结尾,一五一十,巨细靡遗。 顾祁方才还在朝上为沈君风的头一次不再顺从表示赞赏,一听沈辛间接害死了一名宫女的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么多年了,后宫总是没几个人明白这道理。虽说掌嘴一事是身为主子的权利,而那宫女仅因此事就跳湖自尽也过于轻率了,但到底事情是因沈辛的惩罚而起,难免引来非议。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万喜犹疑不决。 如何处置?顾祁也糟心! 朝堂上从来没有谁甘居人下,所以沈君风多年了屈居沐青卓麾下,也不过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本事和他抗衡,只得选择依附。而此番沈君风心知肚明太子选沈 辛进宫是为了给他增添在朝中夺权的砝码,也好不容易懂得揭竿起义了,有了和沐青卓抗衡的勇气,岂料在这节骨眼上,沈辛居然出了岔子。 罚她吧,那就是给沈君风难堪,一个不好就会挫掉他好不容易才肥起来的胆子;不罚她吧,去!怎么能不罚?顾祁从小就在向一名铁面无私、公正严明的君王发展,难道能当着整个皇宫的面姑息养jian、厚颜护短? 顾祁倏地停下脚步,铁着面孔一拳砸在身旁朱红色的柱子上,就不能样样都顺心吗? 万喜默默地看了眼柱子,没敢说话,太子殿下要跟柱子比硬度,太子妃又不在,谁赶来劝? 当天晚上,秀女们正在用晚膳的时候,太子身边传话的小太监已经到了常春阁门口,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经过了好些个院子,最后停在了沈辛的小院前。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夜沈辛将会成为秀女中第一个侍寝的人。 闻此噩耗,众人的反应不尽相同。 沐念秋正在夹菜,闻言面不改色,稳稳地把菜送入口中,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看来沈君风在朝堂上有所表现啊。 崇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战斗的号角吹响了? 陈熙在喝汤,小小地呛了一下,随即拿出手绢来把嘴擦干净,失神片刻:沈辛这是因祸得福? 施颜亭和谢嫣然倒是都没什么反应,话都懒得说,前者是压根不在乎,后者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有云素反应最剧烈,倏地扔了筷子,眼睛尚且红肿着就要往外沖:“我倒要问问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纵容贱人,姑息养jian不成?” 尚仪局新来的宫女铜铃忙上前去追:“姑娘别冲动,这事儿你去不得也管不得!” 铜铃自然是云素给她起的新名字。 云素怒不可遏:“凭什么去不得?我不过是去问问太子殿下究竟为何要纵容那个心肠歹毒的恶妇,我要把她做的丑事告知殿下,不让她继续蒙蔽殿下!” 这时候,对面院子的沈辛悠然送走了传话的太监,一脸怡然自得地看着发怒的云素:“哟,妹妹好大的火气!”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切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想必是父亲在朝中有所作为,太子也想在这个时候保住她。沈辛本来早上的时候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太子责罚,哪里料到晚上就迎来了侍寝的好消息,当真是运气好了挡都挡不住。 云素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响,岂料她越是生气,沈辛就越是得意,最后优哉游哉地朝她挥了挥手:“妹妹还是快些回去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没处热可就不好了。” 完完全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只是沈辛倒是转身回了小院,却没看见方才还怒火冲天的云素竟然咬了咬嘴唇,很快平静下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沈辛离去的方向,转身的同时神情有些异样。 这后宫的女人有三种,一种是以色侍君,一种是俘得君心,还有一种则是出生朝臣世家或财阀家庭,对帝王有一定的辖制作用,同时也是帝王用来控制世家的棋子。 以色侍君最容易,因为只要先天条件好,后天善于学习,谁都做得到,但局限性在于这个君王是否贪色。当今太子看来……并非是个贪色之人,不过也难说,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上床方知太子心。 俘虏君心最不易,毕竟人心不是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若是你不付出感情,很难得到别人的真心,而且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三种方法里,最不费力气的便是第三种,只要你出生于朝臣世家或是财阀家庭,根本不需花费任何力气就能如沈辛一样得到你想要的,但同时,这种人也是最可怜的。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日你身为棋子的作用被行使完毕,立马就会被弃之如履。 云素冷静下来,慢慢地走回小院,沈辛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 木桶里漂浮着一层玫瑰花瓣,裊裊青烟如雾似幻,带给人一种不够真实的错觉。 沈辛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唇角笑意愈浓,长长的黑髮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若是不说话,不勾心斗角时,她还是很美的,风晴日暖慵无力,眉眼含春露娇怯,眉目之间风情四起,娇弱又引人怜惜。 她从木桶里优雅地走了出来,青竹赶紧拿起毛巾替她擦拭身体,每一寸肌肤都细嫩光滑,宛若婴孩。 沈辛慢悠悠地说了句:“行了,你出去吧。” 青竹一愣:“主子的衣裳还没穿,奴婢——” “先出去。”她微微一笑,不容置疑地说。 青竹微怔,随即听话地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第130页 今日出了银铃的事,按理说就算沈辛不会有什么大碍,她这个出手惩戒银铃的人也会死得很惨。可到头来,主僕二人平安无事,并且沈辛还得了侍寝的好机会,青竹差不多明白日后该如何伺候这位贵主了。 门合上以后,沈辛慢悠悠地从衣柜深处拿出那瓶从宫外带回来的合欢露,拔开瓶塞,轻轻倒出些液体在手心,然后一点一点沿着身体往下抹。 她刻意在丰盈的胸前停留片刻,让芬芳的花露在粉嫩柔软的花蕊上浸渍开来,宛如初放的桃花一般美妙。纤细修长的手指继续沿着身体向下,随后来到了双腿之间的深幽之处。 她曲起手指,在瓶子里重新沾了些花露,然后轻轻探入了花瓣之中,在那片隐秘的□将之抹匀开来。 神秘的香气隐隐带着甘甜靡丽的味道,叫人想起最艷丽的场景,尤其是闭起眼时,很多绮丽的画面会在脑中一一浮现。 最后的最后,沈辛穿上了屏风上挂着的那件纱衣,薄如蝉翼,清透撩人。 青竹进来替她笼上了最后的罩衣,罩在外面便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幽香从沈辛的身体上一点一点散发出来,青竹眉头舒展,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浑身都像是被懒懒的微风拂过,可心底却又莫名痒起来。 “主子真是美极了,想必今晚太子殿下见了您,一定会移不开视线的。” 沈辛勾唇一笑,岂止移不开视线?恐怕……要下不了床了。 ☆、第098章 .初夜抉择 楚颜见到窦太后时,窦太后正在礼佛,楚颜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妇人双手合十地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末了从一旁的婢女手中接过了已经点燃的三支香,站起身来插-入炉鼎之中。 她不过五十左右,背影还很年轻,穿着华彩锦缎做的衣衫,虽说发间只有一支玳瑁钗,但难掩雍容华贵。 窦太后回过身来,冷不丁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当即愣了愣。 楚颜含笑对她点了点头:“儿臣见过窦太后。” 儿臣,太后……听上去就跟恶意的嘲讽似的,早闻太子妃已经到了寺里,只是没想到还会亲自来见她。 窦太后不动声色地看着楚颜,这位太子妃长得娇艷可人,眉宇之间藏着清风皓月,说她端庄典雅吧,这长相又称得上是祸国殃民;说她狐媚妖娆吧,神态之间又俱是一片贵气凛然。 “太子妃客气了,老身不过一介废太后,哪里值得你自称儿臣,又哪里当得起一句太后?” 楚颜微微一笑,也不恭维她,只是走进了大殿,也从香案上拿起三一炷香,凑到烛台前点燃了,然后对着佛像拜了三拜,随即插-入炉鼎。 回过身来时,窦太后淡淡地说:“太子妃也是信佛之人?年纪轻轻就有向佛之心,着实难得。我还以为身处后宫,不该有这种平和的佛心,否则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啊。” 楚颜颇有深意地看着她,唇角弯弯地说:“身处皇宫不一定就没有向佛之心,正如有的人就算深居佛寺也心系庙堂之事,难以放下俗世种种,不是么?” 窦太后面色一沉:“太子妃此话何解?” “无解,随口说说罢了。”楚颜莞尔,“不过窦太后说得很对,身处后宫,心慈手软确实是一大弊端,所以我并非向佛之人,方才不过是……”她一顿,唇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方才不过是替太子殿下给他的祖母凌嫔上柱香罢了。” 窦太后的脸色瞬间差到极致,看着楚颜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太子妃今日来净云寺到底有何用意?是来找老身麻烦的不成?” 害死凌嫔的是她,心虚的也是她。 楚颜反倒无辜地笑起来:“太后何必动怒呢?楚颜来净云寺,周所周知是为了祈福,哪里会是来找你麻烦的?再说京城离此甚远,我又怎会大费周章地跑来这里,只为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吵架呢?” 笑容就此消失,她平静地望着窦太后,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要找你麻烦,也该是太子殿下的事,窦太后来净云寺这么多年,按理说也该有几分清修之人的模样。可你除了上香诵经之时做的有模有样以外,别处可看不出一丁点佛心。” 礼佛之人穿着锦衣绸缎,跪的蒲团柔软华美,上面还绣着华丽繁复的花纹……楚颜冷冷地看着这位窦太后,情知她绝非安安心心在这寺里礼佛烧香之人。 临出宫前,沐念秋曾经到永安宫里见过她一面,亲口告诉她要留心窦太后。 “那位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虽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善茬。我听姑姑说了,这些年虽然她不在宫里,但耳目仍在,姑姑曾经无意中得知现在的太后身边就有她的眼线,只是连太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姑姑也就……”沐念秋一顿,没了下文。 楚颜心头明白,沐贵妃和太后也不是同盟,若是太后下了台,皇后又不管事,这后宫就以她为尊。 一介废太后还野心勃勃地想要在宫里再掀波澜,她何德何能?可是再往深一点想,窦太后如今都自身难保了,怎么会有闲心把手臂伸得那么长,跑去觊觎宫里的一切? 除非她背后有势力,还有崛起的可能。 而这个势力……楚颜往深处一想,背嵴都冒起一阵寒意。 恭亲王近来在朝堂上春风得意,自打西疆战后归来,在朝中威望渐起,功绩不断。 他也算是和太子一同长大了,不说情同手足,至少楚颜不会轻易往他存有二心的方向想,但若是窦太后真的一直暗中筹备着,时刻关注宫里的一切,恐怕恭亲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毕竟窦太后也不是傻子,没有后台,她这个废太后的身份是无论如何都板上钉钉,再难改变了。 窦太后一脸戒备地看着楚颜,缓缓地说:“太子妃的意思,老身怎的听不明白呢?” “听不听得明白不要紧,只要窦太后心里有数,那就行了。”楚颜悠然一哂,转身离去,末了忽然又顿住,好似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说了句, “清荷在宫里待的日子也很长了,伺候太后也好长时间了,若是太后知道她的底细,不知会不会痛心至极,做出点过激的事情来呢。” 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慢悠悠地消失在殿外,徒留下面色凝重的窦太后。 清荷是她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当初先皇还在时,她和现在的太后徐氏为了皇后的位置争得风生水起。为了顺利登上后位,清荷原本是她的贴身宫女,却假意投诚,将她出卖了给了徐氏,以此博得了徐氏的信任,从此留在徐氏身边。 清荷开头的几年过得极苦,毕竟打从一开始并不是徐氏的人,要博得徐氏的欢心且成为心腹着实不易,为此她吃了很多苦,甚至还替徐氏挡过滚烫的开水,身上也留了疤。 好在后来终是叫她成功了,徐氏终于当她是身边人,而她也开始了漫长的细作之路,巨细靡遗地将徐氏的一切告诉窦太后。只可惜徐氏终究老jian巨猾,在揭发窦太后谋害皇帝生母凌嫔一事上,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窦太后终于还是下台了,但清荷却一直留在了徐氏身边,替她继续传递情报——窦太后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孙子恭亲王身上,在她看来,当初的皇位本是属于大王爷的,若非顾渊利用了大王爷夺走皇位,如今坐在那金銮殿的又怎会是顾祁?本该是顾初时才对。 这皇位本就是那爷俩篡位得来的,她并不认为顾初时不能再夺回一切。 离宫之时,顾初时年纪尚浅,而她身在净云寺,远离京城,毕竟还是鞭长莫及,要如何教导顾初时夺回皇位呢? 思来想去,她终于有了好主意,打算从顾初时的生母杜氏身上着手,自打大王爷病逝后,杜氏整个人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因此若是想做点手脚也容易得多。 看着楚颜的背影,窦太后眼眸微眯,只觉得今日阳光有些刺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对裹霜说:“鸽子餵饱了么?餵饱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两人一同回了小院,须臾之后,一只白鸽唿啦一声拍扇着翅膀飞入苍穹。 ****** 沈辛踏入永安宫前,沉香带着几名宫女在门口等候。 此时天还没黑,太子尚未回来,偌大的永安宫里安安静静的,宫人们已经开始点灯了,明晃晃的一片,灯火通明。 沈辛是秀女,不能乘步辇,因此一路跟在引路的宫女身后来到了永安宫,见到沉香后,含笑俯身问了句好。 沉香避了避身子,没有接下这一礼,只轻声道:“姑娘不必多礼,过了今夜你就是主子了,犯不着给奴婢行礼。” “今夜还没过。”沈辛只是温柔地笑着,跟在沉香身后往里走。 第131页 头一回来,这宫里的女主人还在,她只能俯首哈腰的,像个奴才一样。 今日再来,太子妃已经去净云寺祈福了,只剩下她不紧不慢地行走在此,等待着那个看似高不可攀的男子走向她,与她共度**。 沈辛弯起唇角,笑得很美。 有风拂过,沉香似乎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当即脚下一顿,回过头去问身后的人:“姑娘可是抹了什么东西?奴婢闻着很是沁人心脾。” 沈辛莞尔:“方才沐浴的时候浸了花瓣,想来是那花瓣的味道。” 沐浴用的花瓣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永安宫里太子沐浴用的奉清池也素来都是沉香在照管,伺候太子净身,这些东西接触的多了,她又岂会闻不出来? 什么花香能香成这样? 沉香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这就好,太子殿下并不喜欢太过浓郁的香气,永安宫里素来也不燃香,若是姑娘抹了什么芳香馥郁的东西,反倒不好了。” 她心知肚明这个沈辛恐怕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不指出来,宫里的规矩是侍寝的人必须干干净净,不得胡乱涂抹杂物,所谓的杂物……沉香在宫里待的时日长,自然知道这些东西。 “姑娘请在寝宫等着,太子殿下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沉香微微笑着,替她把门打开了。 沈辛倒是一怔,“为何不是……” 沉香带她来的是寝宫没错,却只是偏殿,而非太子平日就寝的正殿。 知道她有疑惑,沉香也不解释,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沈辛看着她的笑容,心头一下子沉了下去,太子的吩咐?太子吩咐人把她带进了寝宫的偏殿,不肯在正殿里宠幸她? “有劳姑娘了。”沈辛勉强笑着,看着她轻轻把门合上。 原本大好的心情被这么一个小插曲破坏了,沈辛慢慢地踱步到了床边,坐在鸳鸯成双的红色锦被之上。 太子真有这么宠爱太子妃,所以他的正殿也留给那一个人么? 沈辛胡乱想着,最终平復了唿吸,安心坐在那儿等待,不管太子殿下现在心头是否只有太子妃一个,那都不过是暂时的。眼下太子妃不在宫里,正是她行动的好时机。 她从来不认为后宫会是哪一个人的天下,就算不能平分秋色,但她至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博得太子的青睐,进宫之前她甚至专门派人寻了这合欢露来,这香味不仅能勾起人心底深处的**,更能让她的身体如同初绽的鲜花,极易动情,极易湿润。 终于门外传来了稳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步一步仿佛踏在沈辛的心上,她紧张地拽紧了手心,片刻之后又放开来,迎接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太子,沈辛错愕地看着万喜客客气气地对她说:“姑娘还请歇下吧。” 什么意思?歇下?那太子呢? 沈辛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心下千迴百转,最后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太子之所以让人把她带进偏殿,就是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宠幸她! 好看的眉眼霎时冷却下来,她缓缓站起身,朝万喜福了福身:“公公,太子殿下现在在何处?” 万喜迟疑道:“殿下在正殿,约莫已经歇下了,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沈辛弯起唇角,点点头:“我去跟殿下道声晚安,然后就休息。” 她从万喜面前擦身而过,走出屋子,万喜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拦,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往正殿走。 此时顾祁正在屏风前任由沉香替他更衣,玉冠解了下来,乌髮如墨披散肩头,而外面的黄袍也已褪去,只剩下里面纯白干净的长衫。 忽闻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殿下,奴婢沈辛求见。” 顾祁正在解里衣的手指顿时停下,淡淡地回过头去吩咐沉香:“你先出去。” 于是沉香推门把沈辛请了进来,自己出了房间。 沈辛的髮髻松松挽起,颇有几分柔弱之姿,只在唇上轻点了几抹胭脂。她慢慢地走到了屋子中间,直直地看着顾祁,面色很有些惨澹,一时无言。 顾祁此时乌髮披散,容颜似玉,没了一身威风凛凛的龙袍,整个人包裹在素净的白衫里,竟有那么几分惊艷。他的眉目本就生得好看,清俊雅致,宛若谪仙。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宛若水底被水波冲击多年的墨玉,光华流转,流光溢彩。 他似是有些诧异这位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声音平平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吗?他问她有什么事吗? 沈辛原本还在为这样太子清隽好看的一面而失神,这下子蓦地回过神来,心下忽生凉意,于是幽幽地抬头问他:“殿下把我召来这永安宫,就是为了让我在偏殿住一晚?” 顾祁走到桌边,端起茶壶斟了杯茶,同时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不是住一晚,难道沈小姐想和我秉烛夜谈一整晚?恕我明日还要早朝,不能奉陪。” 沈辛顿时一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才找到话说:“殿下召我来难道不是为了……为了……” 侍寝二字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顾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把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才说:“我竟是不知沈小姐也是个女中豪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侍寝这等事也能随随便便挂在嘴上。” 沈辛脸色一白,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好在顾祁也没为难她,只是悠然一哂:“沈小姐以为出了今天上午的事,我今晚找你来真是为了侍寝?” 听他提起银铃的死,沈辛更是心头打鼓。 “若是今晚不召你来永安宫,恐怕这会儿你也不能安安生生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了。你还是一介秀女,惩罚宫女这种事向来只有主子有资格,而你私自用刑, 便是逾矩;宫女自尽,便是害命……”他把那茶盏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他再抬头时,目光如炬地看着沈辛,“话已至此,沈小姐知道为 何我会召你来了吧?” ……当然知道了,为了她即将在朝上与沐青卓抗衡的父亲,为了不让她在后宫拖了父亲的后腿,于是太子召她来永安宫,名义上是侍寝,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 沈辛身子一晃,却见太子看也不看她,只转身走向书架,随手拿了本书翻起来。 沈辛面上无光,血色尽失,只觉得身为名门贵女的尊严此刻荡然无存,真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塞进去。 她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下挣扎个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顾祁忽然回过头来,似乎是要凑近烛台去看那本书,抬头时看见沈辛还在,不免露出诧异的神情:“沈小姐怎的还不回去歇息?”看了眼窗外,他微微一笑,“天色已晚,还是早些睡下吧。” 他的表情温和俊雅,眉头舒展,眼神明亮,当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可他望着她的眼睛里只有温和的表层,其下俱是疏离冷漠。 沈辛无从而知他的想法,只能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跟他请安,然后告退。 门合上了,顾祁拿着书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烛火融融下,书上的那行字跃入眼底: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他笑着嘆口气,看了眼窗外冷冷清清的庭院。 他的太子妃真狠心,这么抛下他一走了之不说,还留下一句“在我回来之前,殿下不准变心”,这种孤零零的时候,没有温香软玉在怀,还要拒绝扑上来的莺莺燕燕,他自己都佩服自己那绝世好夫君的精神和毅力了。 这一晚,顾祁做了个决定——待到他的太子妃回来以后,嗯,定要加倍从她身上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忠贞不二的好男人求褒奖! 沈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_→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 今天提前更新了,现在正式剧透吧,太子不**。 虽然有读者担心不**了会不会就没有宫斗了,但是【高次的作者】→_→经过一夜深思熟虑,有了新的路线,宫斗和不**其实也是可以完美相融的,并且不会让大家觉得这是童话故事。 多的暂时就不透露了,到时候希望大家能满意这样的剧情设计了。 ☆、第099章。皇叔番外【上】 番外三。圣诞礼物-郁久多的糙原 引言:爱上一匹野马,而我的心里有片糙原,跟我走吧,大将军。 楔子 郁久多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镶金边的靴子,随着黑色的长袍往上看,那个男人笑得一脸温和地望着她:“郁久将军,你在找什么?” 第132页 此刻的郁久多正趴在糙丛里摸索着今天早上熘出笼子的那只白绒绒的耗子,见到来人以后,她原本就不舒畅的心情更糟糕了,当即对他恶狠狠地说了句:“滚开,讨人厌的汉人!” 那男人也不说话,顺从地“滚”到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继续趴在糙丛里搜寻着什么。 郁久多心头烦躁,嘴里喊着“银球”,却总也不见银球的影子,这只死耗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烦闷之际,只见那边那人也跟着蹲了下来,忽然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糖,然后掰成小小的碎块,十分悠闲地洒在了地上。郁久多被他的举动打扰了,正欲开口骂他,却见到一旁的糙堆里忽然冒出一只银色的绒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沖向了桂花糖。 “银球!”她欢唿一声,赶紧冲上去把那只讨人嫌的耗子逮了回来。 那男人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对她说:“下一回,将军可要把笼子关好了。” 郁久多手里拎着银球,唇边笑容一滞,板起脸来冷冷地对他说:“不劳王爷费心。” 把肩上缀满彩色珠子的髮辫往后轻轻一甩,她高傲地转身就走,嘴里貌似还嘀咕着什么,那男人轻笑出声,摇摇头,分辨出了她饱含怨念的嗓音:“讨人厌的汉人……” 【一】 “将军将军,听说今日宫里新来了一名汉人,刚才岩木去给他送饭时瞧见了他,长得可俊了!”伏朱从外面撩开珠帘跑了进来,微胖的面颊上红通通的,像是冬天里的小太阳,此刻正兴奋不已地呈西子捧心状,眼里快要冒出春日的桃花朵朵了。 郁久多正在擦拭盔甲,闪耀的黄金战甲是一个月前可汗亲自赐给她的,素来威严过人的可汗甚至摸摸她的头,笑着贊了句:“郁久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阿娜多虽是姑娘,但在战场上勇勐过人,不输男儿!” 阿娜多是她的小名,素来只有族里的长辈才会这样称唿她。 眼下听见伏朱激动地嚷嚷着,郁久多眉头一皱,头也不抬地说:“小点声,叫人听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伏朱垮下脸来,一脸不开心,“将军真不可爱,听见有长得英俊好看的汉人来了一点也不激动,要知道王宫里那群公主小姐们已经炸开了锅,都在议论纷纷,想亲自去看一看呢!” 郁久多眼神一眯,终于把手里的盔甲放下了,抬头平心静气地对伏朱说:“亲自看什么?不就是一个汉人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在战场上与汉人作战时,看见的汉人难道还少了吗?” 伏朱顿悟:“难怪将军一点也不兴奋啊……” “有必要兴奋么?也就只有你们……”郁久多的语气里有了明显的不悦,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战场上那些软弱无能的汉人,语气里也带着浓浓的不屑,“此生最恨的便是软绵绵的汉人,孱弱无能,阴险狡诈。” 显然还在恼恨上一次战役里那群死到临头了还唱空城计拖延时间、害她上当受骗的傢伙。 伏朱嗫嚅道:“可是,可是他们模样生得很俊啊,皮肤像是羊脂一样,笑起来像是春日的风,温柔又和气……” “后面羊圈里的畜生也是一样的,皮肤比汉人白,还比汉人温顺听话。”郁久多不愿和她多说,于是坏心眼地说了一句,“明日我就下令,把你嫁给后面的那只公羊。” 伏朱吓得脸色一白,又开始哭丧着脸求饶。 郁久多是柔然族的云麾大将军,虽是女子,但却是郁久家的骄傲。从祖父那一代开始,郁久姓氏下就出了不少将军大帅,为柔然族出力不少,也帮着歷代可汗把柔然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发展成了今日这个日益强大的漠北大国。 柔然地处宣朝北部,因为漠北这个地域一直被宣朝划为自己的领土,所以自打柔然统一了北方的游牧民族、建了都城以后,宣朝就一直对他们有诸多不满。摩擦不断。 郁久多小时候就经常听祖父说起,中原的汉人身体孱弱,但心思狡猾,这辈子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了汉人,千万不要心软,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取对方首级,否则后患无穷。 后来长大了,到了郁久多这一代竟然全是姑娘,祖父一度嘆息,说是郁久家的荣光从此要消亡了,偏生郁久多不服输,自小习武刻苦异常,终成大器,接了祖父的班,成了今日这个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 这位云麾大将军在柔然可出名了,不光因为她年纪轻轻地就以女儿身为柔然立下了汗马功劳,更因为她出了名的口头禅:“滚开,讨人厌的汉人!” 听说是打了好几次仗,回回都有汉人俘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要么出卖国家,要么博取同情,而郁久多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铁汉风格,宁死不屈、绝不苟且偷生,因此也就越发讨厌起这些软绵绵的诡计多端的汉人来。 今日走在王宫里,处处都能听见女人们在窃窃私语,说是宫里新来的那个汉人长得可好看了,笑起来像是天边的太阳。 郁久多心头真是堵得慌,汉人汉人,这群没眼力的女人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个个都喜欢软绵绵的汉人。在她看来,柔然的男儿纵不如汉人精緻柔美,但胜在性格刚强、男子气概十足,哪里比不上软绵绵的汉人了? 【二】 第二日在朝议事时,郁久多去得早,第一个在大殿里候着,等着可汗和诸位官员的到来。 她素来在朝中就不怎么说话,毕竟年纪轻轻,资歷尚浅,能带兵打仗实属侥倖,哪里还敢在朝上随便发表政论? 眼下,官员们一个一个来了,平时虽也有交谈,但今日似乎特别热闹。郁久多眼观鼻鼻观心,十分仔细地听着身旁传来的对话。 “听说他是宣朝前任皇帝的儿子,如今这个小皇帝的弟弟,文武双全,是个不得多的的人才。” “不是吧,文武全才的话,那宣朝怎么捨得把这王爷给送来?” “愚蠢,你且想想,老皇帝死了,如今小皇帝登基才多久?宫里整整七个王爷,每个都是老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他当皇帝?自然是送走一个算一个了,要我说,这六王爷是头一个被送出宫的,还是被送来咱们柔然做质子,想必是个好人物,小皇帝必定是怕他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才把他赶紧给推了出来。” 郁久多一愣,原来昨日伏朱说的那个汉人是宣朝的王爷,被送来当质子的。 上个月她打了场胜仗,把宣朝边境作乱的那群汉人统统给打了回去,叫他们不敢小瞧了柔然,而近来几次不大不小的战役都是以柔然的胜利告终,郁久多之前就听说宣朝选择议和,打算在两国实行质子外交策略……原来这就开始了。 议和对两国来说都是好事,一来宣朝新帝即位之初,需要稳固政权,没工夫和柔然打仗;二来柔然最近内部的一些小部落蠢蠢欲动,可汗也无暇分心去应付宣朝。 等了好一会儿,可汗终于从殿外走了进来,然而进来的并非可汗一人,在他身侧还有另一名年轻的男子,两人有说有笑,像是多年至交,相谈甚欢。 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一看之下,顿时唿吸一窒,呵,好俊的汉人! 那男子最多不过二十一二,面如冠玉,容颜雅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谈笑间波光流转,顾盼神飞。飞扬的剑眉为他增添一抹英气,稜角分明的容颜被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化作春水潺潺,有如微风醉人。 很难形容这个人的笑容,不浓不淡,不深不浅,恰如其分的好看,有如高山之巅的灼灼冰雪,清隽舒雅,带着高不可攀的骄傲,却又同时兼具谦逊温柔的意味。 可汗带着他从门口走进来,一路依次介绍了在场的重要官员,那男子一直带着笑意与众人一一点头,而来到郁久多面前时,可汗微笑道:“这是我们柔然的云麾大将军,也是柔然的骄傲。” 语气里确实带着些自豪的成分,毕竟自古以来能率兵打仗的女子除了花木兰以外,还有几个? 云麾大将军?那男人一怔,这名字自然是听过很多次了,从今年年初以来,宣朝的边境之争一直处于下风,而每每将士们回朝请罪,都是心有余悸地说起柔然的那位云麾大将军有多么勇勐多么可怕。而因为战场之上一身铠甲,看不起人的面容,能近距离看清这位将军的多半也战死沙场,所以在宣朝就颳起了一阵“黑将军风”,人人都说这位云麾大将军面如罗剎、相貌丑陋,甚至有不少百姓吓唬不睡觉的孩童时,就会说:“还不赶紧闭眼,小心坏将军来抓你了!” 可眼下这位云麾大将军竟化作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眉目如画,容貌姣好,若不是那双明眸里带着点淡淡的不屑与傲气,显露出些不同于寻常少女的戾气,压根没人会信这就是吓得孩子们晚上不敢睁眼的丑陋坏将军。 第133页 六王爷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又露出那抹如沐春风的笑容:“当真是巾帼不让鬚眉,英雄出少年,云麾大将军威名远扬,就是在宣朝境内也是赫赫有名的。” 郁久多丝毫不领情,尤其是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情知这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子,当即更脸色一沉,却碍于可汗的缘故,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王爷过奖。” 整个议会几乎都是围绕着这个六王爷顾知展开的,事实上今年宣朝之所以在边境之争上频频让步,最后竟然同意议和,一是因为漠北气候严寒,不利于中原人作战,边境居民也很少,一旦柔然人打来了,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二是因为新帝登基不久,哪里有这个闲心派大军前来镇压呢? 柔然可汗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对议和一事很是满意,对这位宣朝来的六王爷也是客客气气,奉为上宾。甚至还给了他在宫中随意走动的权利,并把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住的殿阁赐给了他。 郁久多看着那个六王爷一直挂在唇边的浅浅笑意,眉头一皱,这虚伪狡猾的汉人! 她一直板着脸,每听到可汗给他多一分的特权,心头就多拧一分,好容易熬到了议会结束,她立马大步往殿外走。 在一旁的花园里餵了餵那只大獒,又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后,这才觉得心情平復了些,打算往宫外走。 岂料才刚抬头,就看见花园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蓝黑色的锦衣长袍,长发也以冠玉束在脑后,不似柔然的男儿一般只梳一条粗黑的长辫,而是黑髮披肩,柔软飘逸。 郁久多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神微眯,看着来人不说话。 那人却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唇角含笑,面容俊秀,彬彬有礼地朝她欠了欠身:“郁久将军。” 郁久多怎么看都觉得他这笑容可恶至极,虚伪做作!特别是这幅打扮,缺少男子英气,脂粉气太重,看着都噁心。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最后摸摸大獒的头,径直往花园外面走。擦身而过时,她微微顿足,冷冷地说了句:“我最讨厌虚伪的汉人了!” 顾知看着她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地远去的背影,禁不住笑了出来,这位大将军可真有意思。 【三】 顾知在柔然的日子过得很悠闲,受到的是上宾的待遇,成日也无所事事,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郁久多的苦难来临了。 柔然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民族,柔然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热爱糙原,热爱骑马she箭,就连几岁大的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弓箭和佩刀,能骑she也能捕猎。郁久家族又恰好是柔然最勇勐的世族,每年的柔然大会亦或每个月的骑she比赛,得到荣誉最多的都是他们,如今到了郁久多这一辈也不例外。 郁久多虽是姑娘,但从小就立志要和男儿一样威武勇勐,所以和同辈的男儿们一起接受骑术剑术的训练,最终因为勤奋刻苦成就了今日的云麾大将军。而在这些比拼的大会上,她也从不示弱,以女儿之身创下诸多记录,成为柔然的骄傲。 然而自从那个软绵绵的汉人来了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先是在这一年的秋季骑术节上,顾知策马轻轻松松越过了栅栏障碍,又毫不费力地穿行过了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最后趟过月牙湖,姿态从容地回到了围在篝火前的人群里,获得了一片欢唿。 紧跟其后的郁久多就因为在荆棘从里稍微困住了片刻,所以落后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围着自己欢唿叫好的族人围在另一个人面前,笑得比花还灿烂。 偏生人群里那软绵绵的汉人还回过头来对她笑了,大会结束后,还把大家送的鲜花递给她:“今日我也不过是侥倖领先了一步,将军的骑术过人,我心里很是佩服。” 郁久多简直气疯了,这傢伙在做什么?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她眯眼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鲜花,语气森然道:“这花配给软绵绵的汉人正合适,还是王爷你自己留着吧。” 转身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滚开,讨人厌的汉人!” 随后又迎来了去糙原捕猎的季节,郁久多得知那个汉人要参加后,使出浑身解数捕获了一大堆猎物,可抵达营地时,却看见顾知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手里的那根长长的麻绳上牵着一长串活生生的猎物,不仅有野兔獐子,更有红狐和野狼。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数,那些动物居然乖乖地被拴在麻绳上,一点也不挣扎。郁久多的脸色一暗,回过头去看着自己马上挂着的一堆被弓箭刺穿的血淋淋的尸体,二话不说,转身走人。 这还只是其中两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开始,郁久多还安慰自己这是那汉人运气好,可是越往后,她越是气愤煎熬,因为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运气,可回回都领先她一截,这算什么? 说明她技不如人,从小勤奋刻苦,在柔然胜过了那些威勐英勇的男儿,却比不上一个软绵绵的汉人! 若说他是力气大过她,又或者勇勐胜于她,也许她还心甘情愿认输,可那汉人活捕猎物是靠着一种古怪的麻醉针,箭术过人是因为判断力敏锐,心算速度惊人,压根就不是什么真才实学……或者说,郁久多反正是不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 她这辈子果然最讨厌偷jian耍滑又软绵绵的汉人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每回顾知不紧不慢地策马之时,看见她在后面穷追不捨、一脸要干掉敌人视死如归的表情,心头都忍不住愉悦起来;每回骑she之际,在她已然拉弓瞄准目标之时,他却以更加敏捷的速度夺走她的猎物,而这时候她一定会展露出悲愤欲绝的生动面目。 每每这时,他都会忍俊不禁,其实小姑娘就是要这么活泼才好,不然总是一副死气沉沉、戾气十足的模样,人生该有多孤独? 【四】 顾知来的第三年里,柔然的族内起了小纷争。像这种糙原上的游牧民族所组成的都城原本就鱼龙混杂,再加上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各个小种族,骨子里天生就有征服欲,蠢蠢欲动的心思一直潜伏着。 某日王城附近的一个柔然分支部落忽然发动政变,转瞬之间攻至城下,王城之内一片混乱。 可汗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突如其来地发动战争,当即紧急下诏,命郁久多率大军出城迎敌,在大军出城以后又命人关了城门,保护城内百姓。 郁久多虽天性不服输,但也并非无脑之辈,此战来得太过突然,敌军看上去人数众多,恐怕作乱的不止一个小部落,而是联合了好几支蠢蠢欲动的兵马,而他们不过是临时应战,军心不稳,恐怕很难取胜。 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种兵临城下、千钧一髮之际,郁久多只得咬牙拔剑,一声威风凛凛的“杀”,仿佛一把破鞘而出的利剑,带着王城的大军冲上了战场。 原本有些紊乱的军心在这声豪情万丈、无所畏惧的唿声之下,也渐渐平復下来,大军仰望着沖在人群前方的那个战袍飞扬的云麾大将军,仿佛找到了必胜的信念。 这是柔然的骄傲,柔然的女英雄,带着大军一次又一次取得了无数战役的胜利,这才有了他们这一支柔然人心中的不败之师。 士气一旦提上来,大军的威力也勐增了不止一倍,一开始有些自乱阵脚的劲头过去后,接下来的局势渐渐拉了回来。 虽说敌军众多,但毕竟没法与王城之内常年受到严格锻鍊的军队相比,尤其是汗血宝马之上的郁久多,面容肃杀,银牙一咬,在枪林箭雨里无所畏惧地穿梭着,一桿银枪舞得赫赫生威,招招毙命。 她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污,姣好的面容也沾染了鲜血的印迹,但始终身子笔挺地冲锋在战场上,似长空里烈烈飞扬的旗帜,昭显着柔然的骄傲。 顾知站在城门之上,俯瞰着城下激烈的战场,视线渐渐定格在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身上。她果然不似寻常女子,银枪在手,叱咤风云,柔然人的骨子里流着不服输的血液,从前几年她回回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却年年刻苦练习,一心要超越他这一点就可以看出。 而此刻的她面容坚毅、纤细的身体里像是有一股永不疲倦的勇气,支撑着她以女儿之躯勇勐杀敌。 可她毕竟是女子,渐渐地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了,纵容拿枪的手还一直死死握着枪桿,但好几次敌军以剑阻枪时,她的那杆银枪都几欲脱手。 顾知看出了她的意图,她正在不断往敌军深处的那个将领靠近,可密密麻麻的人墙需要她一个一个突破穿越,她哪里还支撑得住? 顾知皱眉,果然还是那个爱逞能的郁久多。 敌军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正孤身一人往内部深入,于是又发起新一轮的攻击,眼看着她的银枪就要脱手飞了出去,郁久多勐地跃下马背、飞身而出,试图抓住腾空而起的银枪,可另一把长刀照着她的胸口就刺了过来。 第134页 难道今日要身死于此了?她有些骇然。 长刀已然穿入胸骨,金甲也没能挡住这一击,郁久多只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随即有温热的鲜血淌出。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有人忽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跃上了马背,那人伸出右手抓住了空中的银枪,照着近身袭来的敌军干净利落地一刺,那人腹部受枪,当场倒地身亡。 郁久多回头去看,却只看见那个软绵绵的汉人稳稳地揽住她,手里还持着她的长枪,姿态轻盈好看地开始杀敌。 她受了伤,动弹不得,而顾知抱着她,因为敌军甚众,无暇分心去照顾她,所以看也没看她,只是从容地说:“你且抱紧我,缺了只手,软绵绵的汉人没法应战。” 郁久多面上一恼,为他的嘲讽赶到恼羞成怒,可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明白战场之上孰轻孰重,于是俯□去抱紧了马脖子,却没依他所言抱紧他。 这一战赢得艰苦,郁久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马背上待了多久,待到局势已经差不多一边倒了之后,顾知才松口气,慢慢靠近了副将身边,要他清理剩下的残军。 郁久多一愣,他既然出手了,为何不坚持到战斗结束? 忍不住嘴贱,出言相讥:“怎么,王爷也坚持不住了?” 顾知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而握着缰绳重重一抖,嘴里轻快地发出了催马前行的声音。 马蹄轻扬,很快带着两人从人群后方沖了出去,奔向了王城后方没有敌军的山林里。 【五】 “你带我哪儿?”郁久多皱眉,咬牙想要起身夺过缰绳,“本将军从不做战场上的逃兵,死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顾知理都不理她,只伸出左手轻轻抵住她的背,不让她从伏着的姿势坐起身来,嘴里也不说话,只是带着她往林子里去。 郁久多恼怒异常,可眼下胸口受了伤,温热的鲜血汩汩外流,马背上都沾染了一大片。她痛得不敢动,一动就牵扯到伤口。 终于,战马停在了一条溪流边上,顾知姿态优雅地翻身下马,然后把她稳稳地抱了下来,不顾她的挣扎,一路走到了溪边。 “战局已定,你以为只有你在,柔然才会胜利?”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把她平放在溪边的糙地上,忽然伸手扒下她的铠甲,撕开了她胸前的里衣。 “你干什么?”郁久多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也不顾伤口了,伸手便要推开他。 岂料她快,顾知比她还快,稳稳地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淡淡地说了句:“别动。” 郁久多哪里肯听他的话?依旧拼命挣扎,于是顾知果断地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一根银针,倏地插入她的脖子上,郁久多浑身一麻,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她一心以为顾知要趁机对她做点什么,愤怒又羞耻,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顾知没理她,拿出一方白色的手帕在溪水里打湿后,又回到她身边,一点一点帮她擦净伤口的污血,她里衣内的杏色肚兜露了出来,可他目不斜视,恍若未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里清澈如水,毫无杂念。 渐渐地,郁久多安静下来,因为眼前的人替她擦拭完了污血以后,只是撕下了自己下襟的一截布料,然后替她细心地包扎好了伤口。他冰凉的指尖触到了她左胸前的肌肤,瞬间滚烫了她的血液。 郁久多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忽然有些茫然。 她似乎从未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他,此刻这个讨人厌的汉人专注地替她包扎着伤口,睫毛细密纤长,温柔地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皮肤与任何一个柔然人都不一样,白皙光滑,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笔挺的鼻樑之下是他薄薄的嘴唇,总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虚伪至极,可是眼下他没有笑,看上去赏心悦目得多。 其实他的脂粉气……有时候还是很好看的,对吧? 她忽然想起了方才在战场之上,他姿态优雅地杀敌作战,举手投足间俱是从容淡迫的轻轻一击,可是却都无比巧妙地袭中敌人最脆弱的地方。 恍惚记起了学宣朝文化时,夫子教过的那首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一直认为只有威武英勇的姿态才是证明一个人实力强大的必要条件,可是这个在她眼里一直软绵绵的汉人却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带给她新的震撼。 他真的是那个软绵绵的绣花枕头吗? 顾知注意到她在观察自己,也不拆穿,而是淡淡地问她:“将军是不是觉得战场上没了你,柔然就必死无疑?” 郁久多脸色一沉,不说话。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偏偏逞能,若不是我,将军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跟我吹鬍子瞪眼吗?”顾知看穿她的恼怒,直截了当地拆穿了她。 郁久多被他讽刺,心头气不过,于是反唇相讥:“我是柔然的将军,带兵打仗若是不坚持到最后一刻,半途逃跑,军心何在?比起保命之道,我自然不如你们汉人,哪怕就是吃了败仗,当场跪地,求爹爹告奶奶磕头认错便好,反正为了一条贱命,自尊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不是么?” 饶是顾知脾气好,闻言眼眸也深幽了些,面色微沉,停下了帮她包扎的动作。 他蹲在她身旁,毫不避讳地看着她,轻而易举点破了她的薄弱之处:“将军比寻常女子多了一股豪气,多了三分勇气,从小到大勤奋习武,所以有了今日柔然人引以为傲的云麾大将军,可你知道你的致命缺陷在哪里吗?” 还不待郁久多回答,他就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只懂蛮狠霸道的攻击,却从不懂得何为战术,对待一切机智的御敌之术,你都无一例外视为懦夫的旁门左道,只一心一意沉浸站在自己英勇不凡的辉煌战绩里,这不叫勇敢,这叫莽撞。” “你,你放肆……”郁久多气得浑身颤抖,只恨浑身无力,无法跳起来与他决一死战。 顾知淡淡地看着她,忽然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溪边,轻描淡写地问她:“将军可知为何这几年来宣朝在边境之争上屡屡挫败于你手下吗?你以为真是因为你率领了一支不败之师?新帝即位,无暇□对付你们,所以任由你们在边境胡来,前来迎敌的根本不是什么有才之士,不过是边境几个小地方的小小武将,徒有匹夫之勇,否则偌大宣朝,真的会惧怕区区柔然吗?” 郁久多气急了,咬牙切齿地怒道:“你敢侮辱我柔然无能!” 顾知笑了,转过头来云淡风轻地望着她:“不过几句话,将军便说我侮辱柔然,那将军扪心自问,你又是如何看待我宣朝百姓的?汉人也许不如你们力气大、性格坦率,但那也是先天环境所致,不像你们柔然人自小在糙原长大,在马背上生活。将军总把那句‘软绵绵的汉人’挂在嘴上,难道就不是侮辱我宣朝无能了么?” 郁久多被他说得毫无还口之力,再加上胸口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又羞又怒,却不知如何反应。 顾知走回她身边,最后把那布条系好,然后替她拢好衣衫,抱她上马。 他夹了夹马肚子,却只是策马慢悠悠地走着,约莫是怕太过颠簸会影响她的伤势。清风里,郁久多听见身后传来他柔和清澈的嗓音:“懦弱而有智,是为中人;有勇而无谋,是为庸人。有勇有谋,方为人上人。我看将军你年轻有为,天资聪颖,若是谦逊治学,他日未尝不会成为糙原上的神话,又何必骄傲自满,停滞不前呢?” 郁久多浑身一僵,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茫然地垂下眼眸,却只看见腰上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臂轻轻揽着她,明明不够健硕有力,却不知为何前所未有地令人安心。 【六】 那场战役之后,郁久多又一次受到可汗的嘉奖,可汗怜惜她沙场负伤,赏赐了很多上好的药材去将军府。郁久多看也不看,只坐在床上发呆。 可汗准了她在府上养伤,她这一养就养了一个多月,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不知为何磨磨蹭蹭一直不去上朝。 “将军可要练枪?”伏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捧着她的那杆银枪。 郁久多默不作声地拿过来……也不知那人多久把它送过来的。她缓缓地摩挲着那人握过的地方,依稀想起了他说的话,终是嘆口气:“伏朱,去书房里把兵书拿过来。” 事实上她早知自己理亏,可是当上云麾大将军已有五年,她那么多次上场杀敌、英勇作战,取胜无数。她还是个姑娘,还这么年轻,再加上一度被众人的夸耀和头顶的光环笼罩,难免失了那分谦逊。 这一次在战场上受伤,还险些丧命,顾知救了她,同时也狠狠挫伤了她。 第135页 他说她有勇无谋,只算是庸人罢了,她恼羞成怒,一连一个多月都避着他,又何尝不是因为自知理亏,无颜面对他呢? 他不过是她口中那个软绵绵的汉人,却不论才识还是身手都远胜于她。 郁久多开始成日埋头于兵法军书中,不求一日达到了熟于心的地步,至少……至少不再做他口中那等被骄傲自负蒙蔽了双眼的庸人。 伏朱可吃惊了,咱们家这从来不读书、只练武的大将军怎的转了性,竟然这么多日窝在屋子里看兵书,银枪一次也没摸? 小姑娘跑去告诉了隔壁世子家相好的小青年,小青年又告诉了世子大人;过了几天,世子大人上朝时,可汗问起郁久多的近况,于是世子勐地想起这么一茬,便笑眯眯地把第一手消息分享给了大家。 众人皆是一怔,云麾大将军每日在家看书? 人群里的顾知却是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了悟的光彩。 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之内要酝酿出一个完完整整的故事,我高估了自己。在电脑前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我只写出将近一万字,时速让我想撞墙。 因为郁久多是柔然的姑娘,为此我查了相关资料,但是毕竟也很片面,具体风俗习惯还请考据党手下留情。 故事的精彩片段应该是在下一章,因为动心之后,感情戏会很多,诚如大家在前文所见,本故事有虐点,但是既然说了是圣诞礼物……肯定不能太悲情对吧? 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在今天之内码出来,照这个速度,咳咳……有点困难。 不过还是要祝大家圣诞节快乐,天气越来越冷了,大家注意防寒哟:)☆、第100章。皇叔番外【下】 郁久多的糙原 【七】 郁久多在家养病了一个月,在书房温书了一个月,然后拿着枪桿在院子里舞了一个月。 住在隔壁王府的世子来看了她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桌子上第一个月堆满了水果,第二个月堆满了鲜花,第三个月什么也没有了,因为郁久多一桿银枪倏地指向那个又一次抱着一篮子樱桃踏入府中的公子哥,淡淡地说:“世子若是再这么影响我习武,休怪刀剑不长眼!” 世子无奈地摊手:“阿娜多,你该知道我的心意的……” 她知道个屁!她什么也不想知道! 郁久多眉头一皱:“世子请自重,阿娜多不是谁都能叫的。” 世子一边把樱桃放下,一边哭笑:“行,行,那我先走,你不爱我来,我就不来了,只要看着你好了就行。” 柔然爱慕这位美貌又英姿飒慡的大将军的人不计其数,但大将军像个神话一样,所以鲜少有人敢真的上前追求。世子近水楼台自然想先得月,只可惜追了这么多年,郁久多对他还是一样没什么反应,冷冷淡淡,一如既往。 郁久多继续练枪,一桿银枪抖得虎虎生威,东指苍穹,西斩落日,余晖笼罩在她鲜艷的红衣之上,宛如泣血的凤凰,有种艷绝晚霞的美感。 身后响起了拊掌声,有人在赞嘆,郁久多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一枪朝那个人刺去:“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她勐地一怔,可手里的银枪已然刺了过去,来不及撒手。 顾知倏地侧过身子避开了这一枪,动作干净利落,身姿轻盈好看,唇边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挑眉道:“本王亲自来探望郁久将军,这就是将军送给本王的见面礼?” 郁久多银枪一收,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面上虽冷淡,但心下却扑通扑通的,竟有些不敢看他。 顾知拨开她的银枪,失笑道:“三个月前,我跟将军说了那番重话,结果将军一连三个月都没有再去上朝,我怕是我说重了,叫将军心灰意冷,所以特意前来赔罪。” 郁久多脸一红,故作镇定地说:“三个月前的事情,谁还记得?王爷当时对我说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顾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军当真不记得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伸手拿起了那本《六韬兵法》,诧异地把名字念了一遍,“咦,将军什么时候对兵书感兴趣了?” 郁久多还没说话,一旁端着茶杯茶壶走过来的伏朱眼神发亮地补充道:“回王爷的话,将军自打这回受伤以后,不知怎的就开始看兵书了,先前每日都在书房里泡着呢,特别刻苦。” 郁久多舌头一僵,想死的心都有了。 伏朱这个蠢蛋,一见到美男子就六亲不认、倒打一耙! 她面色微红,默不作声地去抢那本兵书,岂料顾知眼疾手快,立马将那兵书背在身后,微微一笑:“哦?将军忽然开始奋发图强了?” 笑容与低沉的嗓音里饱含深意。 伏朱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真好,近距离看六王爷更英俊了! 啊啊啊,郁久多真的好想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傢伙! 她的面颊越来越红,却极力作出冷静的样子,板着脸对顾知说:“还给我!” 方才因为练枪,她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微的汗珠,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宛若宝石;因为羞赧,她的面颊红艷艷的,仿佛三月桃花,娇艷欲滴。 有风拂过,轻轻地吹起她披散肩上的髮辫,那些彩色的串珠缠绕在黑色的长髮上,又随着髮辫轻轻晃动,说不出的好看。 顾知忽然笑了,不再逗她,只是从身后拿出那本《六韬兵法》,递还给她:“将军天资过人,若是勤于积累,广泛涉猎,他日必定会是糙原上的明珠,柔然的骄傲。” 他说得诚恳,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郁久多忽然失神了片刻,竟觉得从前的那些坏印象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她曾经觉得他的笑容虚伪狡诈,可眼下他笑得如此真挚,眼眸宛若冬日里的朝阳,和煦温暖。 “我本来就是柔然的骄傲。”她低下头去接过那本书,一不留神触到了他温润的指尖,那种感觉像是谁挠了她的心,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 那些傲慢与偏见瞬间灰飞烟灭,她抬起头来慢吞吞地看着顾知,那眉那眼都是说不出的好看,容颜清隽,偏偏骨子里却又透着铮铮傲骨,丝毫不软弱。这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男子,生得比女儿家还要动人,可是男儿应有的气概他也尽藏于心,不外露,不骄纵,胸有干坤,从容泰然。 十九年以来都像是石头一般不为所动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郁久多这个大龄女青年终于尝到了情窦初开的滋味,像是夏日清晨初绽的花朵吐露的芬芳,充满朦胧馥郁的香气。 她抬起头来望着顾知,忽然落落大方地笑了:“我有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想要请教六王爷,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顾知被她忽如其来的坦诚给弄来一怔,随即笑道:“在哪里?让我看看。” 【八】 这日黄昏,小院的梧桐之下,顾知坐在她的身侧一点一点解释着她不懂的地方。 郁久多的汉语说得很流利,可书本上的知识毕竟有限,很多简略的文字需要顾知逐个替她说明,他性格本就不急不躁,而她虽是急性子、倔脾气,可一旦认真起来,做事情总是十分有耐心。 时光如水充分展现。 送走顾知时,夜幕已然低垂,郁久多笑着向他道谢,问他:“王爷明日还来吗?” 顾知问她:“来做什么?” “来教虚心好问的学生,做一个答疑解惑、传播中原文化的夫子。”她笑了,眼神认真而明亮,再无昔日的半分轻视。 顾知唇角微扬:“怎么,软绵绵的汉人用不着滚开了?” 她慡朗一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目光短浅,王爷该不会和我计较吧?” 顾知这下才真是有些诧异了,对这个女子不得不刮目相看。她虽性格高傲,甚至略带骄纵之气,但是一旦率直起来,丝毫不扭捏,大方又真诚。 这一次,顾知轻笑起来,愉悦地点头:“好,我来。” 他说到做到,第二日,第三日,乃至之后的很多个日子,他都亲自来为郁久多讲解兵书。《六韬兵法》、《孙膑兵法》、《尉缭子兵法》……那么多的日子里,郁久多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身旁的人为她讲解他独到的观点与见解。 于是越发了解了这个人,他的高瞻远瞩和广阔胸襟,他的从容淡定和深谋远虑。 郁久多发现,她看着他时失神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完全忽略了他在说什么,仅仅看着他一开一合的薄唇发愣。 “将军?”顾知早就发现面前的人眼神直勾勾的,似乎并没有在专心听他授课,于是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右手曲起,以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第136页 郁久多勐地回过神来,他说什么来着? 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顾知忍不住摇头失笑,“将军若是太累了,我们明日再讲。” 郁久多却不愿这么早放他走,便缠着他问些别的,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兴致勃勃地问他:“若是有朝一日我要去中原,总得有个汉名吧?王爷不如给我起个汉名!” 汉名?这可把顾知难倒了,他沉吟片刻,却忽然注意到郁久多的腰畔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的萧,便问了句:“将军喜欢萧?” 郁久多低头一看,拿起那只银色的萧把玩着,微微一笑:“祖父说我周岁的时候抓周时,什么都不要,独独挑中了这支萧,所以我就萧不离身啦。” 顾知笑了:“那便叫银萧吧,银色的萧,多好记。” 郁久多郁闷不已:“这也太简陋了吧?毫无寓意。”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简陋与否,要看这里——”他意有所指地以指尖碰了碰她的脑袋,郁久多忽然脸红了,心虚地低下头去,嗯嗯啊啊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那晚顾知走之前,郁久多把他叫住了,满天繁星之下,她取下了常年挂在腰际的银萧:“喏,这个送给你。” 顾知迟疑片刻:“将军从不离身的宝贝,怎能轻易送人?这个我不敢要。” “扭捏什么?又不是什么昂贵的玩意儿,我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悉心教导,所以赠你银萧聊表心意。”她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咧嘴一笑,表明自己的清白无辜。 顾知却从她微微发红的面颊上看出了蛛丝马迹,再看那双明亮的眸子,难道不是藏着点点难以抑制的期待与喜悦? 他看着夜色之中微微闪光的银萧,又抬头看了看郁久多期待的目光,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收。” 他告辞离去,衣袍融入晦暗的夜色里。 郁久多觉得,她似乎间接地被拒绝了…… 不过不要紧,六王爷教她的孙子兵法里不是还有连环计么?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她要屡试不慡,发挥出在战场上永不言弃的精神! 于是从这天起,云麾大将军开始了艰难的追夫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皇叔的故事未完待续。 ☆、第101章。深夜媚影 祈福的日子总是很无趣,每日朝九晚五的念经诵佛、抄写经书让楚颜想起了还未穿越时的日子,日復一日重复同样的事情。 净云寺的吃食也很简单,除了清汤寡水的粥,便只有几十年如一日的几道小菜,哪怕贵主来了寺里也是一样,因为此处是佛门圣地,讲究众生平等。 好在有冯静舒陪着楚颜,楚颜诵经时,她便安心在院里晒太阳;楚颜抄写经书,她便在旁磨墨,偶尔说上几句话,也好叫楚颜不至于无聊到睡着。 晚上的时候,楚颜实在觉得馋得慌,想吃肉的心情折磨得她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于是坐起身,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重山守在小院里面的,见她出来吃了一惊,楚颜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迟疑地看了眼冯静舒已经熄灯的屋子,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她朝重山勾勾手,示意重山和自己一起往外走:“你会捉鱼吗?” 重山一愣:“捉鱼?” 楚颜笑道:“是啊,我看净云寺后头不是有条溪流吗,想去捉鱼。” “可已经这么晚了……”重山迟疑着,“不然主子明日再去?多叫些人跟着也好。” 他道是楚颜一时心血来cháo,想要捉鱼虾娱乐娱乐。 楚颜失笑:“明日又要诵经念佛了,等到忙完以后,估计又是这个点了。” 她走出小院,守在门口的侍卫赶紧向她行礼,她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无声无息地往另一头的小院跑去,不过楚颜没看见,因为她已经带着重山走远了。 净云寺后面有条溪流,溪水清澈,水糙飘摇。溪流穿过那片繁茂的桃花林,流水清泠遥顾影,落花香远暗逐溪。 山寺地势较高,夜晚的气温很低,楚颜只穿着绣花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想吃肉的心情如此迫切,气温低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朝重山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灯笼,然后蹲□去仔细看了看溪水,鱼儿不大,活蹦乱跳的,很有种欢快的意味。 楚颜从衣襟里摸出先前揣进去的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取出了一小块桂花糕,朝着水面撒去。一群小鱼欢快地簇拥过来,小嘴一张一合、争先恐后地抢着那些粉末。 她笑着把油纸包放在地上,伸出双手去摸鱼,手掌捧成一鞠,迅速将一条半个手掌大的小鱼给捞了起来。正喜上眉梢时,那鱼似乎察觉有异,勐地一摆尾巴,又朝着水里跃去,溅起的水珠沾了楚颜一脸,而随着扑通一声,狡猾的鱼已经熘走了。 楚颜正无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殿下真有闲情逸緻,深更半夜跑来捉鱼。” 回过头去,一袭青衫的秦远山温和地朝她笑着,身姿挺拔地立在桃花林里。 她立马明白过来,约莫是秦远山跟小院外面的侍卫打过招唿,一旦她要出寺,他就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于是微微一笑:“没有秦大人想得这么高雅,有这等深夜捉鱼的闲情逸緻,我不过是俗人一个,馋虫发作,想要吃烤鱼罢了。”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眼水面上渐渐消失的桂花糕,伸出手去又拈了一小块,往水里抛洒下去,于是又是一堆鱼争食的场景。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头一回的状况又一次发生,眼看着鱼到了手里,还是滑熘熘地跑掉了,她有些无语,手忙脚乱地去捉那条偷熘的傢伙,岂料鱼身太滑,抓也抓不住。 重山自觉地退到了一边,秦远山走上前来,从桃树上摘下一支树叉,蹲在楚颜身旁动作敏捷地往水里一插,再拿起来时,那条鱼好端端地被扎穿了,还在树叉上做无谓的垂死挣扎。 他把树叉递给她,也不说话。楚颜接了过去,贊了句:“好身手。” 秦远山在附近拾了些柴禾枯枝,接着灯笼里的烛火点燃了,然后才接过楚颜手里的鱼,凑到火上烤了起来。 说来也可笑,寂静的山寺原本充满平和安宁的味道,此处却有两个俗人在烤鱼,楚颜本以为秦远山会制止她,却没料到他竟然还助纣为虐,帮着她做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跳 跃的火光在桃花林里闪烁着,柴禾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楚颜忽然安心下来,坐在地上,身后倚着桃花树,隐约想起了上辈子的一 些场景,譬如三三两两的朋友一起在夜里出去聊天、吃烧烤,譬如春日里和那个教授前男友一起外出春游,譬如在去云南旅行的时候参与了当地的篝火晚会……秦远山没听见身旁的人有任何动静,便回过头来看,火光之中,那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安静地望着漫天繁星,眼神里有种跳跃的光芒,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她出神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似是怀念,似是感慨,偶尔唇角还会略微上扬。 他回过头去继续烤鱼,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询问她的心思。 岂料过了片刻,竟是楚颜先开口:“若是从前有一小段人生过得很不快活,而有朝一日,秦大人忽然发现自己有机会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过上全新的日子,只是从前那些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必须被你抛弃,你会认为这是命运的恩赐吗?” 秦远山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才说:“也许那些喜欢不喜欢的也并非必须被抛弃,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微臣也会发现它们仍在心里。” 楚颜倏地转过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原本是随口问问,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正儿八经地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她怔了怔,才笑起来:“大人说得不错,那些经歷过的事情都在心里,也并非必须被抛弃。” 像是找到一个安慰自己的宣洩口,她忍不住低头无声地笑着,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随口一问也能把自己治癒了。 秦远山把烤鱼翻了一面,方才烤好的那面已经开始往外冒油,滋滋作响,鱼肉的鲜美滋味瀰漫在空气里。 他想了想,才说:“殿下六岁以前是在赵府过的,那段日子难道过得很不愉快?” 楚颜摇头:“年纪太小,都不记得了。” 她是因为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要进宫了,所以真的不记得,但秦远山却以为她的意思是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要朝前看。 “每 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经歷人生的低谷,若是没有那些看似晦暗的时光做铺垫,此后的荣光与喜悦也就难以支撑了。”他尽到一个做臣子的本分,温和地宽慰楚颜,“就 像这净云寺里的香炉,在沉香放入炉子之前,不过是不起眼的东西,可是进了炉子,经受了烈火煎熬,方得一室馥郁芬芳。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与普天之下的芸芸 众生都一样,一如沉香,饱经煎熬,然后方有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第137页 字字句句都有如明珠,璀璨夺目。 楚颜懒懒地笑起来,也不点破他想多了,拾起一根枯枝去拨弄火堆,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大人不应做御史大夫,太子殿下在这事上可是看走了眼。” 秦远山扬眉:“请殿下赐教。” “大人口才这么好,字字珠玑,又爱说教,依我说应该做晏子、蔺相如之辈,出使别国,巩固宣朝邦交,以大无畏的精神吸引一帮崇尚宣朝文化的人,将我朝文化发扬光大,如此一来,大人也好成为第二本《史记》里的风云人物。”她笑得欢,转过头问秦远山,“大人觉得对吗?” 口齿伶俐,思维敏捷,可惜笑容里少了几分真挚,多了几分揶揄。 秦 远山把树叉上的鱼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是否熟了,又放回火上继续烤,姿态从容地说了句:“微臣惶恐,要论口才和思维敏捷,太子妃殿下远胜于微臣,有殿下 在,微臣不敢班门弄斧,因此巩固邦交之策还是交给殿下便好,若让微臣去,恐怕贻笑大方了。况且以殿下的本事,莫说邦交,就算是上场对敌,殿下也能一口一句 把敌人戳出几个血窟窿,微臣实在佩服。” 楚颜嘴角抽搐,明明是她要嘲笑他,为何却反过来被人嘲笑了? 她眉头一皱,沉声道:“放肆,大胆秦远山,竟敢对本宫出言相讥?” 秦远山从容地回头看了眼楚颜,好似轻而易举分辨出了她眉眼间并无动怒的迹象,于是微微一笑,把手里的鱼递给她:“殿下,鱼好了。” 楚颜黑着脸,看看他手里香喷喷的鱼,又看看他面上无辜纯洁的笑容,这货很会做买卖啊,要么别吃了,要么别跟他贫嘴了……她伸手拿过那串鱼,十分没骨气地选择了后者。 鱼皮已经焦黄,虽然没有放调料,但鱼肉的鲜美却得以彰显。楚颜小块小块地撕下鱼肉,只觉得体内的馋虫终于平復下去。 她小声地吃着,不时抬眼看一眼身边的人,秦远山姿态平和地凝视着地上的火光,目不斜视……显然这是太子妃吃东西时,做臣子表示尊重的最好方式。 山间有虫鸣,流水的声音也哗哗作响。 楚颜满足地解决掉那条鱼,这才听见秦远山温和低沉的嗓音:“今日在小院里对殿下说的那番话,还望殿下忘了吧,方才的这条鱼权当微臣向您赔罪了。” 楚颜一愣,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呀,秦大人下午的时候不是还义正言辞地对我说,谁敢伤害到太子殿下,你就跟谁急吗?怎的晚上就变卦了?” “因为微臣在意太子殿下,所以妄自揣测了太子妃殿下的心意,是为愚昧。殿下的心自有殿下自己说了算,微臣管不着,也没资格管。”他转过头来看着楚颜,“君便是君,臣便是臣,不论太子妃殿下与太子殿下如何相处,都是周瑜和黄盖的事情,微臣实在不该妄自评断。” 这个人坦诚起来的时候,还是很不错的。 楚颜心知秦远山是太子极为重视的人,将来必定会是今日的赵武、沐青卓之辈,自己也需要笼络他,而非与他结怨。 她低头似是思考了片刻,随即对他眨眼笑道:“若是赔罪的话,一条鱼难免太少,不够诚意。” 秦远山陡然一怔,随即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殿下可……真有意思。” ****** 沈辛独自睡在永安宫的偏殿,瑞脑余香,一室寂静。 床边的烛台留着一只红烛,静静的燃烧着,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爆裂声响。 夜已深,永安宫已然寂静下来,她一直睁眼睡在那里,一直到红烛的泪都快落完。 在整个宫殿都陷入沉睡之际,沈辛翻身下床,无声无息地走向了正殿。长廊里一片漆黑,夜里有风吹来,掀起她的罩衣,正殿的门前已经没人守了,值守的太监宫女睡在太子就寝之处旁边的外室里,一旦主子有需要,他们就会立马起身行动。 沈辛轻轻推开那扇门,毫无声息地走进去,然后合上了门。偌大的檀木龙床被轻薄的床幔拢着,隐约可以瞧见平躺榻上的人。 她一路走到窗前,然后轻轻解开了脖子上的系带,身上的罩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露出了里面薄如蝉翼的纱衣。夜里无光,只有窗外飘摇的灯笼里柔和的光辉地穿透窗纸,于是可以一窥屋内的风光。 那具女子的身体在轻纱之后一览无余,胸前的红蕊,平坦的小腹,以及……双腿之间朦朦胧胧的幽谷。 她轻轻掀开床幔,凝视着黑暗中的那张容颜,纵容模煳不清,却也显得别样的温柔好看。 然后,贴了上去。 于甜美的酣睡之中,顾祁似乎做了个梦。他梦见楚颜从净云寺回来了,而他抱着她走向永安宫,含笑对她说:“为你守身如玉这么久,今日该讨回来了吧。” 楚颜揽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也不说话,只以目光同意了他的惩罚。 有轻柔的吻落在唇上、面上,然后是脖子上,胸前,他的楚颜似乎变得主动而热情,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倒了他,以行动表示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之情。 他的喉结被人含在唇间,以舌头轻轻挑逗,然后反覆亲吻。 他的体温变得滚烫起来,而那柔软的红唇渐渐落在他的胸膛之上,接着含住了他的凸起,吮吸打转。 她甚至以身体与他厮磨,胸前的柔软丰盈与他紧实滚烫的身躯紧紧相贴,然后摩擦,仿佛有电流穿行而过。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身躯缓慢移动着,带着火花一般点燃了他,红唇也沿着每一寸肌肤亲吻啃噬,不轻不重,却又痒到了心里。 他微微喘息着,直到腹下隐隐叫嚣起来,直到……他倏地睁开眼睛,于黑暗之中看见了那个曼妙的身影。 那个女人伏在他双腿之间,柔软的红唇亲吻着他最敏感的地位,然后轻轻地纳入口中。一瞬间,销魂蚀骨的滋味从坚硬灼热的顶端传来,那人以最柔软温热的口腔包覆住了他,然后轻轻动起来。 顾祁终于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她不是楚颜!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番外写了一半,有人喜欢有人嫌弃,所以我把第一百章留空了,先继续正文,番外这几天会放出来,喜欢的姑娘可以点第一百章看,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第102章 .各怀鬼胎 沈辛正咬牙做着在宫外时特意学来的事情时,忽闻耳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她握住对方的手瞬间僵住,抬头望着那个已经转醒的人,却没有松手。她纤细灵巧的手指开始摩挲他的敏感部位,声音怯怯地叫了句:“殿下……” 充满魅惑而又娇弱不堪,招招致命。 顾祁的身体反应很诚实,可是梦里梦外感受虽相同,与他旖旎的人却不同了,犹如被人浇了一桶冷水,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凝下去。 碍于脆弱又敏感的地方被她握在手心,顾祁暂时没有多余的举动,只简短地命令道:“松手。” 沈辛面上一片cháo红,又是犹疑,又是尴尬,可太子明亮的眼眸里似乎带着果决利落的意味,并非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只能慢慢地收回手去,转而靠近他,以只着轻纱的曼妙身体覆上了他紧实修长的身躯,她含怨地问他:“殿下当真不能给我半点机会吗?” 她抛下了全部的自尊,只为孤注一掷获得一个机会,当然,她也吃准了顾祁就算不接受她,也一定会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追究。然而心里更强烈的念头却是,世上没有男子会心甘情愿在这样的状况下做柳下惠。 美色当前,合欢花露隐隐作用,太子又年轻气盛,难道还会推开她? 她 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顾祁也当真没有推开她,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得逞之时,顾祁却冷眼看着伏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所谓的名门闺秀原来也就 和青楼女子如出一辙,甚至更豁得出去。青楼女子尚且知道做生意的地方在哪里,沈小姐却把这一套给带进了宫里,你父亲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沈辛浑身一颤,面上的cháo红慢慢褪去。 面前的男子清冷如常,哪怕腹下的灼热依旧昭示着他其实也是动了情的,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冰冷,没有怜惜,也没有她以为的鄙夷和厌恶。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才更叫她惶恐,因为她根本无法牵动他的一丝一毫心绪。无论是喜怒哀乐,一样都不关她的事。 “殿下……”她嗫嚅着,不知该做什么。 顾 祁仿佛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姿态优雅地起身下床,毫不迟疑地系好衣衫,看着她妩媚又妖娆的模样,淡淡地给了她两个选择:“如果你自己出去,那就安安静静地 回你的偏殿,明日该有的册封一样也少不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法出去,那我就叫人进来,送你出去——不过这个出去并非回偏殿,而是回你的常春阁住一晚,明日 直接出宫去。沈小姐冰雪聪明,连不该用的东西也能瞒天过海带进宫来,想必也能审时度势,看清什么选择对你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第138页 他一语道破她用了违禁的物品,否则他也不会昏昏沉沉地在睡梦之中任由她胡作非为这么久。 沈辛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当真是血色尽失,所有的尊严都被他粉碎。 他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在告诉她,在他眼里她比青楼女子还不如,而他更是绝对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沈 辛慢慢地从床上走下来,艰难地弯腰拾起那件散落一地的罩衣,她听见自己幽幽地对他说:“殿下当真心头只有太子妃一人,竟愿意为她禁慾,美色当前也能学那柳 下惠,坐怀不乱,当真令人好生钦佩。沈辛但愿有朝一日能及得上太子妃在殿下心中的万分之一,约莫也就心满意足了。” 顾祁伸手斟了杯茶,声音稳稳地说:“你是你,太子妃是太子妃,原本就不能放在一处来评断。” 言下之意,沈辛根本不配与楚颜相提并论。 饮下那杯冷茶以前,他淡淡地说:“希望一杯茶的时间,足够你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这一夜,楚颜吃下了两条鱼,肚子堪堪撑破。 这一夜,顾祁在奉清池泡冷水澡,方可平復媚香带来的效果,和腹下蠢蠢欲动的小殿下。 古人常说望月思远,他侧过头去看着今夜朦朦胧胧的月色,心下却在苦笑,就为了楚颜那一句“不准变心”,他这苦头吃大了。 可是身体的不适只是一时的,心下的平和悠远却好似馥郁芬芳,爬遍身体的每个角落,于是因为楚颜这个名字,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唇角还带着点点笑意。 他觉得在他的太子妃回到皇宫以后,有必要把这件事载入史书,名传千古,毕竟歷史上哪个皇帝哪个太子能为了自己的妃子守身如玉到这种地步? 可是不能否认的是,睁眼看到身上的人是沈辛时,他的欲-望瞬间冷却了一剎那。若是与楚颜做这等亲密之事,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欢愉的;可对象换做是另一个女人时,一切另当别论。 ****** 深更半夜,秦远山把楚颜送到了小院门口。 “殿下还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祈福。” 楚颜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袭青衫绵延温柔,似是朦胧远黛,忽然出言道:“秦大人对太子殿下的拳拳心意,我很欣慰。有大人相助,殿下一定可以早日成为宣朝的下一位明君,福泽百姓,造化江山。” 她说得诚恳真挚,秦远山回过头来只看见那双明亮温和的眼眸,心下一顿:“殿下过奖,微臣没有那么举足轻重,但有生之年,必定竭尽全力追随太子殿下,也请太子妃殿下放心。” 楚颜笑了,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笑,不带半点揶揄嘲讽,然后她朝秦远山点了点头,踏进了小院,发间的那支步摇颤颤巍巍,晃动了谁的眼。 秦远山在原地默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她认可了他,感谢了他,赞赏了他,可一切都是基于他对太子殿下的忠心之上,与他这个人没有半分关系。 料峭夜风吹在身上,他恍若忽然酒醒之人,被自己无缘无故产生的惆怅惊起一身冷汗。 ****** 沈辛从永安宫回去以后,下午的时候,华严殿就有人送来了册封的圣旨。 “沈氏娴静温婉,知书达理,深得太子殿下欢心。即日起,受封为侧四品贵仪,迁居静心阁。” 贵仪的份例陆陆续续送了一大堆来,尚仪局也把新的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给送了来。这位主子可是继太子妃之后第一个入住后宫的贵人,宫中上下一时之间都有些沸腾,特别这位又是直接从区区秀女晋升为了侧四品的贵仪,当真不可小觑。 沈辛木然站在那里接受众人的羡慕眼红,心下却冰凉一片。 圣旨说她“娴静温婉,知书达理,深得太子殿下欢心”,字字句句都像是天大的嘲讽,因为在太子殿下眼里,她非但不娴静温婉,不知书达理,更加令人厌恶至极,堪比青楼女子。 再者,她即将搬去的宫殿叫做静心阁,静心二字,莫过于太子殿下赠与她的二字箴言。 然而沈辛心中如何作想,众人自是不知,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事实上她到现在为止仍然只是个未破身的黄花大闺女。 亲眼目睹圣旨降临常春阁,而沈辛平静地跪地接旨,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奇异。 施颜亭毫无异样地第一个转身离去,一如既往的漠不关心这些事情,一副巴不得盛宠永远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的样子。 崇筝和陈熙笑着恭喜了沈辛,表情真挚,也没有丝毫的嫉恨羡慕。 云素与沈辛因为银铃之死结下仇怨,远远地含恨看了她一眼,咬唇转身回屋。 谢嫣然冷冷淡淡地说了声恭喜,这模样倒并非是因为她羡慕沈辛,而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为了谢家,她肯定也要经歷这么一天;出于私心,她却巴不得自己永远不要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尤其是在这么一群每日勾心斗角的女人之间。 宫中一时轰动,可净云寺的人却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很多人都在猜想着,太子妃一走,太子殿下就迫不及待宠幸了秀女,是否短期之内,趁着太子妃还未回宫,后宫还会出现新的贵人呢? 而事实就是,继沈辛之后,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常春阁里,镇南大将军的孙女崇筝从容不迫地把一只白色纸包打开来,稳稳地将粉末悉数倒入桌上的茶壶里,然后将把手探出窗外,让那轻飘飘的纸张随风飘走……爱去哪里去哪里。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摇了摇,唇角含笑地斟了杯茶,然后从从容容地一饮而尽,似是在品味甘甜的清茶。 同一时间,云素站在自己的小院里,从铜铃手中接过一炷香,插在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她面色沉静地俯□去,对着那炷香后面摆着的银镯子呢喃道:“银铃,你且在黄泉之下一路走好,我不会让你平白惨死的。” 中间又说了好些话,因为声音太小,无人听清。而最后一句,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银铃不是因为沈辛才投湖自尽的么?她有何对不起银铃的? 铜铃站得远,只静静地看着云素给银铃上香,心里软软的,这位主子可真好,不过是跟了几天的宫女罢了,死后也值得她如此挂在心上。 自己当真是运气好,跟对了人。 宫里风云诡谲,而一片祥和的净云寺看似平静无波。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看这天虽是一片宁静,但估摸着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第103章 .曲折凶途 “不好了,不好了,崇姑娘晕过去了,快来人啊,”宁静的午后被宫女尖锐刺耳的嗓音打破岑寂,常春阁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时候秀女们都在午睡,被这一声尖叫吵醒之后,外面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喧譁声,以及来来回回跑个不停的宫女太监的脚步声。 因出事的是秀女,若是没有太子的恩准,太医也来不了,前去太医院请人的宫女好说歹说,也只有一名医女来了。 那医女看着被人抬到床上躺着的崇筝,又见她面色发白,嘴唇乌紫,一下子有些错愕。原本以为这位主子顶多不过是生了点小病,岂料看现在这样子……恐怕是中了毒。 医女忙着切脉、察看崇筝的状况,末了面色凝重地起身摇头道:“快去禀报太子殿下,姑娘这是中了毒,看样子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毒。事态严重,须得太医们亲自前来诊治,否则性命堪忧。” 太子这时候也是午休刚起,骤然听闻镇南大将军的孙女中了毒,眉头一拧,这常春阁怎么尽出乱子? “太医去了吗?” 万喜摇头:“崇姑娘只是秀女,没资格召见太医,如今去了的只有个医女,说是看样子事态严重,恐怕中毒不轻,所以请殿下决断。” 顾祁揉了揉眉心,抬腿往外走:“通知太医立马赶往常春阁,我也亲自去看看。” 崇 筝不是普通秀女,可以说她的祖父为宣朝立下的汗马功劳,足以让她成为日后后宫的一位身份甚高的妃嫔。谁让崇家一日一日没落下去了呢,朝廷除了给这位崇家后 裔一个机会,带动整个崇家重新振作起来,也找不到别的法子了,毕竟崇家没落之后,眼下也后继无人,挑不出个可以担大事的男儿。 待去了常春阁,跨进了崇筝的小院,顾祁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这院子位于常春阁最北边,晒不到太阳不说,湿气还重,一踏进院子,扑面而来的都是一股常年cháo湿所致的霉味。 按理说常春阁空置的屋子那么多,为何偏偏把这间给了崇筝? 顾祁心知肚明,这次的七名秀女非富即贵,唯有崇筝是没落家族的女子,家中无人在朝为官,亦不是地方富庶户人,无人撑腰,约莫也是此番进宫没有带什么东西打点底下的奴才,所以才得了个最破旧的屋子。 第139页 院里站了一圈人,秀女有之,宫女有之,也不知是谁先看到顾祁,忽然喊了句:“太子殿下来了!” 一群人齐刷刷转过身来,跪的跪,行礼的行礼,顾祁说了句“起来吧”,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子,顿时眉头又是一皱。 墙角有渗水的迹象,屋内阴暗无光,明明是大白天的,却因为地处背光的方向,还点着灯烛。 太医和宫女在屋内,见他来了都忙着回过身来请安,他径直走到了床边,看见那个面如菜色、嘴唇乌紫的姑娘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意识全无。 前几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却忽然变成这副鬼样子……顾祁沉声问太医:“怎么回事?” 太医迟疑道:“微臣初步诊断,崇姑娘应是中了钩吻之毒,以至于胸闷乏力,最后昏厥过去。” 钩吻?顾祁自幼广泛涉猎,医术也碰过不少,这等剧毒之物还是有所了解。 钩吻是一种剧毒植物,花朵为黄色小花、美丽诱人,若是误食了这种东西,轻者大病一场,重者不治身亡。 可是宫里素来不曾有过这种害人性命的毒物,崇筝又怎么会中了钩吻的毒? “现在情况如何?有无性命之虞?” “微臣惶恐,崇姑娘服下的药量恐怕不算少,微臣已经替她以针灸阻碍了毒素蔓延,但当务之急是替她催吐,最好能把余毒派出体内,而崇姑娘能否熬过这段时间……”太医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务必让她好起来。”顾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转头吩咐万喜,“去太医院多叫些太医来,不用吝惜药材,只要人没事就行。” 下完命令,他转身往外室走,头也不回地对立在一旁的那个手足无措的宫女道:“出来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秀女如今才刚进宫,长春苑已经死了一个宫女,眼下又有人中了毒,生死未卜。 看来这宫里果真是平静得太久,安宁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 崇筝中毒的消息传入恭亲王府时,顾初时站在窗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若是凑近去看,可以发现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南”。 镇南大将军的封号里有一个南字,而孙女崇筝又是在南方出生,将军戎马一生、久经沙场,终是希望自己的孙女能远离硝烟,如同南方水乡的姑娘一般活在温软秀丽的山水之中,吴侬软语、烛下挑花。 这玉佩是当年他亲手放进崇筝的襁褓里的,慈祥的笑着,对尚为婴孩的孙女说:“吾孙崇筝,小名南儿。” 顾初时听着属下带回来的消息,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显然中毒一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那药包自然也是他命人送入宫中的,无声无息,连药量都控制得极好,不至于毙命,也绝对不会因为药量过少而带有做戏的成分。 务必令人信服,而他绝对有把握的,是那个女子一定会照他的吩咐去做,哪怕那毒药足以致命。 他把玉佩放在唇边亲吻了一瞬,脚步轻快地朝外走,眉眼间丝毫没有担忧之色。 真是古怪,看他对那玉佩的宝贝程度,该是对崇筝有爱慕之心的,却不知为何心甘情愿把她送到太子身边,而今她身中剧毒,哪怕不会死,却也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反倒一派轻松的模样。 他走出了王府,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朝远方驶去,最后停在了城南一处别院前。 那院子很普通,就是寻常人家住的地方,后面有一片树林,周围很安静。 顾初时翻身下马,步伐轻快,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别院里的人,而终于踏进去时,只看见院里的榕树下摆放着一张竹榻,榻上的女子正在午睡,初夏的日光透过林叶间隙照在她身上,影迹斑驳,还顺着林叶的摇晃微微颤动。 在竹榻旁边替那女子拍蚊子的婢女一见到他,急忙俯身行礼,而他很快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朝她挥了挥手,那婢女会意,转身进了屋子。 顾初时含笑走到竹榻旁边,见那女子侧卧其上,身着轻薄的云纹绉纱袍,一身玲珑曲线尽显眼前。 她乌黑的秀髮披散肩头,还有几缕滑落至白皙的容颜上,更衬得她乌髮如墨、肤白胜雪。 因为天气炎热,她光着脚丫,一双天足白皙好看,每一个指头都秀气圆润,可爱至极。 顾初时心中一动,俯□去挠了挠她的脚心,她正睡得迷煳,动了动,眉头一皱,却没醒过来。 他又俯身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接着来到她的唇角,来到她的脖子上,这样的吻不怀好意,灼热的气息也喷洒在她的肌肤之上。 酣梦被人打扰,她顿时醒了过来,察觉到有人在身上作乱,想也不想便推开了他,惊魂未定地拢好衣衫望着被推开的人。 “怎么,以为是登徒子不成?”他轻轻一笑,面色沉稳如常,丝毫没有半点偷香被人抓的自觉。 那女子看见是他,也不笑,只冷冷地说:“你不就是登徒子吗?登门入室,光天化日之下骚扰良家妇女,不是登徒子又是什么?” 那张面容很是秀丽,眉目灼灼,樱唇红润,一看就是秀美的小家碧玉。可这等本该温婉倚在情郎怀里倾诉衷肠的姑娘此刻却目光冷冽地盯着顾初时,眼里是一种言语形容不出的恨意与轻蔑。 顾初时面色微沉,伸出手来挑起她的下巴:“几日不见,口齿越发伶俐了啊。” 他的眼神里是逗弄小动物一样的趣致目光,唇角带笑,为他略显严肃沉稳的面庞增添了那么几分轻松之意。 那女子倏地别开下巴,离开他的食指,仿佛一丁点接触都让她觉得噁心,她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看你了。”顾初时一直对她笑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她就一步一步往后退,无奈小院有限,很快被他逼至墙角。 顾初时仿佛厌倦了她的再三躲避,勐地将她按至墙上,捕获住了那张红艷艷的樱唇。那女子挣扎着,可无奈力气太小,完全没法撼动他,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强吻,肢体纠缠,摩挲。 顾初时的眼神霍地深幽起来,更加勐烈地逼进她的唇舌,却不料她张口重重一咬,他的下唇立马渗出鲜血,腥甜的气息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他也因为吃痛,眉头一皱。 她果然咬得毫不留情,明明面目缱绻秀致,神情却像头髮狠的小兽,恶狠狠又带着嘲弄的样子。 顾初时眼眸一沉,一字一句地问她:“南儿,你定要跟我作对么?”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做你的宠物?”她咬牙切齿,眼神冰冷。 “好骨气,好胆色,不愧是我顾初时看上的女人。”他哈哈大笑,却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撕开她的衣衫,“只可惜你落入我手里,想与不想,都一样註定要做。” 他堵住了她正欲出声的唇,狠狠将她压在了墙上,手指毫不留情地刺入她干涩的柔软地带。 他叫她南儿? 真巧。 ****** 楚颜的祈福之行终于告一段落,原本以为出了宫会有趣得多,只可惜净云寺里除了景色优美这一个优点,其余一切皆是无聊到足以令人发霉的地步。 尤其是楚颜每日要谨遵祈福的条例,来来去去地反覆抄写经文、念经诵佛,若非有一连几晚的烤鱼吃,这日子还真是没法过了。 说到烤鱼,经过几日的锻鍊,如今的御史大夫秦远山除了在朝廷上发挥重要作用以外,还多了一项新的技能——米其林三星级野外捕鱼杀鱼剖鱼烤鱼必杀技。 楚颜为他几乎加满的技能点赞。 终于到了回宫的日子,她痛痛快快地再一次唿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和同行的众人重新坐上了返航的车马。 “殿下确定要坐马车?”秦远山温和地出言询问,显然是不太相信她那容易晕车的体质。 楚颜微微一笑:“先坐马车,实在不行了,不是还有大人牵马嘛。” 她在心里默默地脑补了一下,《西游记》里牵马的是谁来着? 哎哟,天蓬元帅! 此刻刚好吃过早膳,若是不出意外,黄昏之时就能抵达那片营地。住一晚之后,第二日天黑以前就能回宫。 一切都很美好,风很温柔,景致也很美丽,楚颜破天荒地没有晕车,约莫也与冯静舒一直和她聊天岔开注意力有关系。 而谁也不知道,在净云寺的金色佛像之前,一只鸽子唿啦一声收回翅膀,落在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身边。 窦太后倏地睁开眼,面容安详地伸手捉住了那只鸽子,从它爪子上取下了那捲小纸条。 宣纸之上,墨色浓郁,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出鞘。 第140页 “鞘”左边的那一束拖得很长很长,落笔极重,力透纸背,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她把纸条放进香炉里烧了,笑得雍容华贵。 剑已出鞘,必见血光。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章,我会尽快写出来的,最迟12点,快的话10点。 阴谋好多,连我自己都觉得楚颜和太子好危险哈哈。 太子v:证明你是亲妈的时候到了! 科普:钩吻,多年生常绿藤本植物,据记载,吃下后肠子会变黑粘连,人会腹痛不止而死。一般的解毒方法是洗胃,服碳灰,再用硷水和催吐剂,洗胃后用绿豆、金银花和甘糙急煎后服用可解毒。 本文让崇筝昏过去了,不妥之处大家见谅。 ☆、第104章 .血雨腥风 伺候崇筝的宫女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问她崇筝是何时中毒的,她摇头,颤声道自己从外面打完水回来,崇筝就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问她可有看见附近有什么可疑人物经过,她也是结结巴巴地摇头说没注意。 后宫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由顾祁亲自来管,这些芝麻大点的事情无头无绪,要他从哪里查起,偏生楚颜这时候也不在宫中,身为太子妃本来可以协助管理后宫,可惜她还在从净云寺赶回来的路上。 顾祁沉默片刻,才让人把这宫女暂时带下去,这件事情交由太后和沐贵妃处理。 他迟疑地看了眼内室,又看见周遭的环境,不论如何,这地方是不能继续住下去了,不管是从安全角度着想,还是从这破败的环境来看。 镇南大将军走得早,宣朝的今天有很大一部分仰仗于他,不论如何,皇室的人都该善待崇家子嗣。 顾祁沉吟片刻,对身旁的万喜说:“立马叫人把落玉殿整理出来,今日之内把崇姑娘的东西都搬进去。” 消息一传出去,宫中又沸腾了好一阵子,虽说这位崇姑娘并未受封、也没有受到宠幸,但因为中毒立马就搬进了妃嫔住的殿阁,可谓是因祸得福。 至于受封和受宠……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 大队车马稳稳地穿行在山道之上,已经行了将近一个白昼,如今黄昏已至,橘色的光辉将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黄色,时有林鸟声声、枝叶簌簌,宁静又安谧。 离营地已经很近了,约莫再有一刻钟就能抵达,车队也能停下来扎营休息,明日再继续赶路。营地离山脚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明日清晨再行片刻,就能驶上官道,然后从平坦宽阔的大道上赶回皇宫。 萧彻一直谨遵太子的吩咐,驱马行在楚颜的马车前,以防异变,而秦远山也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已经能看见营地了,周围很安静,只剩下微微的风声在耳畔划过。 众人都松了口气,因为马上就能休息了。 而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秦远山心下忽然顿了顿,似乎空气里瀰漫着一股莫名紧绷的气息。 领头的侍卫已经踏上了那片空地,萧彻只觉得眼前似乎闪过一道刺眼的光线,面色一变,忽然大吼一声:“撤退!快撤回来!” 只可惜,已经晚了。 那片空地是很早以前的君王命人砍掉林木,空出来的,自那以后,每每宫里的人赶去净云寺,都会在此扎营。而山间设有守卫的哨兵,一直很好地维护着山路的安全。 而此刻,那道晃过萧彻眼睛的亮光正是夕阳照在空地后的林子里反she过来的光线,试问山林里会有何物能反光? 多年的训练有素让萧彻立马反应过来,是刀剑。 他的命令响彻山道,只可惜车队已经踏入营地,一瞬间,营地四周的林子里已然冲出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都穿着黑衣,神情肃杀,手中举着明晃晃的大刀。 而打头走近营地范围的那些侍卫迎上了忽然出现的刺客,身死刀下,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秦远山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面色大变,飞快地沖萧彻说:“你保护太子妃殿下,我去迎敌!” 萧彻功夫最好,留他在此显然是最好的安排。 楚颜震惊地掀开车帘,只看见秦远山一袭青衫在风里烈烈飞扬,j□j的骏马朝着迎敌奔腾而去,他拔出腰间的剑,背影显得决绝而孤勇。 她自然也看见了营地后如同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大批刺客,一个个都带着肃杀之气,长刀在手,气氛凝重,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踏入营地后,就来个瓮中捉鳖。 上辈子看过武侠剧,看过战争片,可是她依旧是那个在高校过着平静生活的老师,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尽管险恶,却不见硝烟,因而无从见血。 可是眼前惨烈的场景是她两世以来头一次亲眼目睹有关于战争的场景,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和转瞬之间消逝的生命令她血液凝固,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唿吸。 可也只是片刻,哪怕心里震惊无比,楚颜却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 是谁要杀她?对方既然有备而来,算准了他们的路线,想必也一定悉数了解此行侍卫的人数,她真的会丧生于此吗? 冯静舒很快也朝楚颜身边一靠,探头往车窗外望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勐然出现在马车边上——萧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窗,声音稳稳地说:“静舒,好好陪着太子妃殿下,外面交给我。” 冯静舒迟疑了片刻,点头道:“夫君放心。” 她伸手合上了帘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楚颜,微微一笑:“殿下无须担心,有夫君在外面,我们不会有事。” 楚颜注意她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合上帘子的时候,帘子下方的流苏也以同样的频率颤动着。 她笑笑:“萧大人武功盖世,自然不会有事。” 可是心里却清清楚楚,若不是前方死伤惨重、场面惨烈,萧彻怎会挡在窗外,不让她们看见那场景呢? 是沐青卓的人吗?为了给沐念秋开闢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为了彻底了解和赵家多年的争斗,所以派了刺客前来暗杀? 可是杀了她,太子难道查不出是谁做的? 又或许是恭亲王的人,因为她识破了窦太后在宫中布下眼线和棋子,所以猜到恭亲王有造反的可能,对方就先下手为强,要斩糙除根,不留后患。 可是杀了她有什么用?太子还在宫中,恭亲王要对付的应该是太子才对。 也许是太后的人,太后一直就想方设法扶持势力来对付她,显然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可是太后哪里来的兵马? 楚颜觉得每一条路都想不通,哪怕她坐上太子妃之位遭人嫉恨,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要面临这种大场面。 心下如擂鼓似的跳个不停,她此时忽然开始后悔自己没有从小习武,来了古代竟然也不学个一招半式,她对得起上辈子看得那么多武侠小说么? 真棒,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自己说冷笑话! 马车内是一片安稳的天地,外面却是一片血雨腥风。 对方派出的皆是死士,抱着来了就不用回去的心,一定要与敌人同归于尽。那些黑衣人个个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刺客,刀刀狠厉,招招致命。 秦远山很快冲到了前方,手持长剑与那些人杀了起来,可身边的侍卫仍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哪怕对方也损失不轻。 他很快发现这群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一直抵达太子妃的马车前。所以他们毫不在意自己人伤亡多少,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沖。 秦远山嘶吼着,要身边的侍卫打起精神来,誓死保卫太子妃,可从敌军后方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放下武器者,饶之不死。” 这声音像是魔咒一般响彻每一个侍卫耳畔,他们陡然一怔,对方的目标是太子妃,而不是他们。 秦远山面色一白,又是一剑刺入面前的黑衣人胸口,然后夺过了对方手里的剑,狠狠朝那个声音的来源掷去。 可那剑稳稳地落在那人手里,那冷冰冰的声音此番似乎带着点笑意,低低地夸赞了句:“秦大人好剑法。” 秦远山心头一寒,对方对他们瞭若指掌,可他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比人数,他们输。 比知己知彼,他们输得更惨。 他毫无办法,只能奋力杀敌,守卫在前线,可越来越多的刺客涌向马车那端,侍卫们有的倒下,有的丢盔弃甲而逃。 秦远山咬牙喝道:“但凡有血性的男儿,都绝不会做战场上的逃兵!” 那声音远远地传开,犹如日光倾城,只可惜在这种性命攸关之际,仍有不少人为求保命,弃甲而逃。 眼看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刺客们离马车越来越近,秦远山也不得不一点一点朝马车靠拢,实在无能为力时,但求保住太子妃,杀出重围。 第141页 楚颜清清楚楚听到外面的一切声响,包括离马车越来越近的刀剑相碰声。 可以想像到外面的场面是如何惨烈,她咬牙,为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而倍感无助。 “静舒,若是刺客突破了重围,你且跟着萧大人出去。”她忽然回过头去握住冯静舒的手,一脸凝重,“萧大人武功卓绝,定能带你平安无事地逃出去——” 话音未落,冯静舒已然打断她:“殿下,您是君,我们是臣,岂有抛下您独自逃出去的道理?” “听 我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性命攸关之际,只要是人命,都是绝对的平等,不分君臣,更不分主僕。若是你听话,萧大人必定能带你杀出重围,而刺客的目标是 我,若是萧大人要将我带出去,恐怕最后我们都会丧生此地。”越是关键时刻,楚颜竟然越是冷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潜能是如何激发出来的。 含芝已经快要吓哭,却强忍住眼泪,只死死咬着下唇,不在此刻添乱。 外面的打杀声当真越来越近,终于就连萧彻也不得不出手,飞快地斩杀着接近马车的刺客。 秦远山被围困在人群里,离马车仅有十步之遥,却再也过不来,甚至无暇分-身,只能不断挥舞长剑自保。 一声尖锐的声响倏地划破马车内的岑寂,原来是一把长剑自马车前方穿透车壁辞了进来,把车内的三人都怔住了。 萧彻一剑削下了那人的手臂,鲜血溅了一车。 他倏地掀开帘子,面色凝重地说:“侍卫已经支持不住,如今之计,唯有我带殿下杀出重围,静舒——”他迟疑片刻,却仍是不容置疑地说,“静舒在此不动,由秦大人保护你。” 冯静舒脸色一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时此刻,谁带太子妃走,立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留下的人反而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萧彻就这么陷入最危险的境地吗? 冯静舒浑身一颤,却死死捏着手心,点了点头,勉强却坚定地说出一个字:“好。” 楚颜也是心乱如麻,她既不想丧生于此,却也不愿拖累任何人,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情形更糟了,又有好些黑衣人突破重围杀了进来,萧彻不得不回过身去应战,嘴里喊道:“殿下,快出来!” 可饶是他武功惊人,却也无法一人分对那么对刺客,眼看着两名刺客围困住他,另一人竟跳上了车前的横木,一刀砍死了驱车的侍卫,然后掀开了车帘。 车内有三个女子,谁是太子妃? 他迟疑片刻,第一刀朝着冯静舒砍去,不管是谁,三个都杀了总没错! 听见冯静舒的尖叫,萧彻大惊,顾不上其中一名刺客的攻势,只不顾一切地一剑戳穿了另一人的胸口,转过身来朝着那跳上马车的人重重地刺去,嘴里喊着妻子的名字。 同一时间,那名刺客的刀砍中了萧彻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不断有人靠近马车,而萧彻看见胸口涌出鲜血来的妻子,心神大乱。 楚颜终于面色惨白地喝道:“萧大人,你带静舒先走!” 萧彻仍在迟疑,他担心妻子,却也不愿做一个不忠不孝的臣子,抛下太子妃就此离开。 而此时此刻,秦远山终于拼着两败俱伤赶来马车旁边,他毫不犹豫地跳上马车,将冯静舒拉起,推进了萧彻怀里,接着朝楚颜伸出手:“殿下,跟我走!” ☆、第105章 .马上惊魂 “远山,你带静舒走,殿下交给我,”萧彻一手抱着受伤的冯静舒,一手与敌人顽抗。 眼看着形势越来越不利,秦远山一把拉起楚颜的手,“殿下,恕微臣逾越了。” 楚颜尚且来不及反应,秦远山已然将她拉出马车,让她坐在马上,而自己坐在她身后,回过身去挥剑重重斩断了车与马之间的缰绳,脚下朝着马肚子一夹,那骏马长嘶一声,飞快地往前奔去。 萧彻忧心妻子,见秦远山走了,也不多阻拦,而那群刺客见太子妃被人带走,纷纷撤退,开始朝着楚颜离去的方向穷追不捨。 秦远山将楚颜紧紧地揽在怀里,手里死死握着缰绳,只沉声道:“殿下请不要回头!” 他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不让敌人有半分可乘之机。 萧彻纵然武功好,却是有妻室之人,何况冯静舒还受了伤,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而此番带着太子妃突出重围实乃九死一生的旅程,秦远山只能以身犯险。 果不其然,他突然驾马飞奔出人群,那群刺客纷纷转移了目标,不再去围攻萧彻,而是朝着他追来。 马车离开一片狼藉的刺客之前,秦远山一直护着楚颜,楚颜看不见身后的场景,只听见无声脚步声和喊杀声。 她感觉到秦远山环过她的手臂似乎紧了很多,并且有那么一剎那,他似乎全身痉挛了片刻。 她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他紧紧皱起的眉头,和苍白却更显坚毅的容颜,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却一如既往宁静似海。 终于,身后的喧嚣与狼藉都远离耳畔,楚颜的面容已经被风吹得冰冷而僵硬,她听见自己狂野的心跳终于随着此刻的危机远去而平復下来,略显苍白地喊了一句:“秦远山。”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她缓缓地抬头去看,却看见他的面色似乎越来越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点点汗珠,在夕阳下晶莹透亮,熠熠生辉。 秦远山死死咬着嘴唇,终于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殿下,从山下的岔道左拐便是去往江州之路。此去江州不过两刻钟的事情,你先赶去江州知府,把我怀里的文书交给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后续步骤,楚颜心下一紧,出声打断了他:“那你呢?” 秦远山微微沉默片刻,恍若未闻地继续说:“……把文书交给他之后,他自然会知道你的身份,届时,你再让他通知宫里,太子殿下自会派人前来接你。” “秦远山!”楚颜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她拽着秦远山的衣袖,定定地看着他,“我问你,那你呢?难道你不和我一起走?” 秦远山终于苦笑着低头看她,眼里有一丝无可奈何:“殿下,恕微臣不能从命了,微臣抛下萧大人夫妇,也不知他们眼下如何了,如今殿下已经脱险,剩下的路恐怕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他冷静地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将手里的缰绳塞入楚颜手心,接着倏地离开马背,跃下地面。 楚颜被他抛弃在马背之上,错愕地回头看去,却见到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似是欣慰地笑了,以口型缓缓地对她说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昏黄的落日只剩下一半,浮动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那个男子青衫飞扬,笑容因为背光而显得有些模煳不清。 楚颜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勐地拉住缰绳,胡乱喝道:“停下来!停下来!” 她不会骑马,也无从得知如何让这匹马立马停下飞奔的步伐,只能不停使出全身力气勒住缰绳,眼睛都红了。 终于,那匹马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焦虑不安,长嘶一声后,顿住了马蹄。楚颜拼命向一边拉着缰绳,那马会意,有些迟疑地转了个方向,掉过头来。 彼时秦远山已经成了远处看不清的一个小黑点,楚颜心里慌乱无比,只能驾马飞快地朝他奔去,乞求老天事实千万不要和她想的一样。 风唿啸着从面庞上肆意掠过,她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凉而无助。 当秦远山看见那匹马带着马背上的人终于消失在眼前时,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在楚颜看不见的地方,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从他的后背一直穿透到左肋下方,鲜血染湿了整片青衫,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以手撑地,唇边浮起一抹悲哀的笑意,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有一剎那,他的眼前浮现出很多过去的画面,比如从他记事起就貌合神离的父母在府中争执不休,比如清阳骄纵行事他总是说也说不听,比如他进宫追随太子之后终于有了志趣相投的手足,再比如六岁那年跳下湖水去救那个落水的小姑娘。 他想到了很多,却忽然有些伤感,这辈子活得还不够惬意,他的理想和抱负也都还未实现,他甚至没有遇见自己心仪的女子,没有来得及轰轰烈烈地投入一段不计后果的相思情意,然后他模模煳煳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浮上心头。 她总是笑得冷静又聪慧,一双眼睛明亮得似是要照入人心,她从不会主动去害人,可一旦有人出击,她的还击总是沉稳有力、毫不留情。 秦远山的视线似乎已经有些模煳了,可是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如画的眉眼,秀致的五官,还有一开一合十分好看的樱唇。 第142页 然后他听见耳畔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秦远山!秦远山你怎么了?” 他忽然笑了,临死之前还能看到如此清晰美丽的容颜,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至少她平安无事,他也算是尽忠职守、死得其所。 ****** 从楚颜看到秦远山跪在地上那一刻起,就知道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预期一去不復返了。 她胡乱地勒住缰绳,跌跌撞撞地奔下马来,却只看见秦远山痛苦地跪在地上,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挺拔。她跑上前去一边喊他,一边试图扶起他,却只看见他脚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渍。 手一僵,楚颜颤抖着绕到他身后,终于看见了那把明晃晃的长刀,深入他背部,鲜血还在往外冒。 “秦远山,你清醒点,不要就这么死了!”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听上去十分可笑,她手足无措了将近半分钟,终于死死咬住下唇,告诉自己要清醒。 那柄长刀并没有刺入致命的地方,楚颜咬牙握住刀柄,颤抖着勐然抽出来,然后迅速脱下外衫将受伤的地方包扎起来,一层一层绕过他的身体,再死死地系了个节。 被她拔刀的动作痛得皱眉喊出了声,秦远山似乎终于清醒了些,察觉到眼前的人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一把抓住楚颜正欲扶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快走,你不该回来的!” “你闭嘴!”楚颜毫不客气地沖他喝道,“素来知道秦大人遇事镇定,波澜不惊,却不知道原来说起谎来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你不是要回去救人吗?怎的跪在这儿像条半死不活的落水狗一样等死?” 她又气又慌,口不择言得完全没有平时的半分从容。 秦远山忽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无奈又欣慰:“素来知道殿下口齿伶俐、冰雪聪明,却不知原来嘲讽起人来更是一讽一个准,堪比尖刀直刺人心……” 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开玩笑,楚颜咬牙切齿地一把扶起他:“若是我这点话就堪比尖刀伤了大人的心了,如此看来你背上那把反而不算什么了。若是没那么严重,大人你最好少装死,赶紧上马,重得跟头猪一样,我扶不动!” 看她这髮髻散乱、满眼通红的模样,秦远山心知她是费了多大劲才调转马头回来寻找自己的,决计不会再次扔下他。他苦笑着嘆口气,努力保持清醒,勉强在她的搀扶下上了马。 他倒是上去了,楚颜还在那儿费劲儿地往上爬,秦远山失笑,轻轻地朝她伸出手来:“拉住我。” 楚颜迟疑片刻,他问她:“怕我没力气抓住你?” “是啊,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任秦大人,毕竟你装模作样的时候堪比京城名角。”楚颜嘲讽他。 秦远山又一次低声笑了,摇头道:“殿下只管相信微臣哪怕死,也会保你平安无事就好。” 这样低喃的嗓音犹如一支潺缓的大提琴曲,一声一声犹如誓言,沉稳有力,宁静悠远。 楚颜失神了片刻,抬头看见他明亮安详的眼神,终是握住了那只手,稳稳地跃上马背。他的手绕过她的身子,拉住了缰绳,低低地喝了声:“驾——” 骏马又一次疾驰起来,带着两个人驶向了江州。 楚颜在马背上颠簸晃荡,却觉得心里也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叶扁舟,找不到方向,对未来充满未知的恐惧。 可是身后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不时地叫他一声:“秦远山?” 而他就低低地应一声:“我在。”表明自己意识清醒。 每每听见他的回应,楚颜就多安定几分。至少在这样亡命天涯的路上,还有人和她结伴同行。 ☆、第106章 .事有蹊跷 秦远山浑身的力气都在随着马背上的颠簸一点一滴流逝着,他的牙齿已经将下唇生生咬出了两个血洞,腥甜的液体从唇角渗入口腔,有种苦涩的味道。 他不敢倒下,只怕自己一旦失去意识,面前的女子也会停下脚步。 九年多,他其实一直都远远地看着她,哪怕从未交心,却也将她的性格从侧面一点一滴勾画出来,然后烂熟于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又对她抱着怎样的看法和心态,只是不知不觉地习惯了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然后一次又一次为她的果断与聪颖喝彩。 事实上今天以前,他从未想过两人有朝一日会以这样亲密的姿态亡命天涯,可是此刻与她共乘一骑,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他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洞悉了她的一切,也熟知了她性格里最坚毅最不肯服输的一面,哪怕他其实从未与她深入交谈,却仿佛清楚她会在哪一刻做出怎样的事情。 他知道她一定不会放弃他,哪怕他拖着这具重伤的身体是个包袱,是个拖累。 夜幕低垂,最后一丝残阳的余光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上,楚颜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江州城门,眼神一亮,像个孩子一样唿喊起来:“到了!秦远山,我们到了!” 此刻的秦远山面色苍白如纸,终于疲倦地露出一个笑容:“是啊,我们到了……” 握住缰绳的手终于无力地松了开来,他的身子晃了晃,朝着一旁的道上轻轻地坠落下去,如同半空中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不受控制。 楚颜的笑容凝固在这一刻,她回过头来,看见秦远山似是断线的木偶一般软软的瘫倒路边,心跳也骤然停止。 是 如何顺利地勒住缰绳停下来的,又是如何惊慌失措却紧咬牙关将他拖起来的,楚颜已经统统不知道了,她一遍一遍地叫着秦远山的名字,可那个面容坚毅的男子好像 终于完成了生命尽头的任务,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因为坠马而撞出的伤口开始缓缓渗血,鲜红的血痕如此可怕地蜿蜒而下,为他苍白的容颜平添一抹妖冶。 楚颜终于绝望了,亡命之路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世界骤然安静。 短暂地惶恐了片刻,她开始咬牙从秦远山怀里往外掏东西,寻找那封所谓的文书,眼睛酸涩得可怕,似乎一不小心就要掉出些苦涩的水珠,可她死死咬着嘴唇,这时候不能哭,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不走下去,如何为自己此行所受的苦找到债主? 不走下去,秦远山和那么多无辜惨死的侍卫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不走下去,穿越而来的将近十年,她的未雨绸缪、她的风雨兼程岂非都失去了意义?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楚颜警惕地朝向前方望去,下一刻果断地抱着秦远山的身体朝着一旁的树林里滚去,石子与砂砾划破了她的肌肤,可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伏在树后盯着慢慢清晰起来的身影。 那是一辆马车,看起来还很豪华,旁边有六个随行的护卫。 随着马车逐渐接近,楚颜忽然看清了那马车前方的一面锦旗——官。 她已经冰冷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那是江州官员的标志!竟然会如此巧合地让他们撞上了! 果真是她命不该绝! 楚颜不顾一切地重新跑回官道中央,挥舞着双手,丝毫不畏惧迎面而来的马车。 骤然看见有人出现在大道中央,驾车的人一惊,随即勒紧缰绳大声喝道:“吁——” 马车堪堪停在楚颜面前不过几丈远的地方,惊得那驾车的中年男子面色煞白,心有余悸地喝道:“大胆!前方何人?胆敢拦住知府大人的车骑!” 知府大人? 楚颜几乎喜极而泣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拿出捏在手里的文书,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是当今太子妃,十四日前启程去往净云寺为蜀地洪灾祈福,无奈下山途中遇见了刺客,费尽力气才来到此处。车里若是江州知府,那再好不过,希望知府大人能助我向朝中报讯,好叫太子殿下及时派人前来迎我回宫!” 车帘倏地被人拉开,江州知府黄颙其惊愕地看着大道中央风尘僕僕、面色苍白的女子,她的髮髻已然散乱,衣衫也破旧骯脏,可面上的神情却沉稳至极,眼里的光辉亮得可怕,浑身上下流露出威严雍容、不容侵犯的气息。 “太子妃殿下?”他震惊地喊出了声,慌忙下车行礼,“微臣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还请上车,微臣这就带您先进城内,然后立马派人传信去宫里!” 地方小官也知道太子妃祈福之事,眼下看这女子的神情和气质都不容小觑,想必也没人真有胆子冒充太子妃。 黄颙其这反应叫楚颜沉沉地舒了口气,指着躺在道旁树后的秦远山道:“还请大人派人将御史大夫秦远山秦大人也扶上马车,他冒死将我带出重围,却不慎重伤在身,如今已经昏迷过去,须得立即救治。” 第143页 最后,楚颜与秦远山都坐上了江州知府的马车,楚颜探到秦远山还有微弱的鼻息,终于松了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既然上天註定他们没有丧命于此,那群刺客就一定会有落网之日。 ****** 黄颙其将两人暂时安置在了自己的府中,同时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前来替秦远山医治,楚颜得知秦远山虽失血过多,但好在伤口不在致命之处,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只要及时救治,养好伤口,最终会好起来。 这时候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她听从黄颙其的话,在客房里洗漱了一下,换上了知府夫人送来的干净衣衫,又整理了片刻,这才踏进大厅。 黄颙其毫不怀疑这就是当今太子妃,在落难之际尚有勇气沉稳应对,此刻焕然一新之后就更加雍容华贵。虽没有华彩一身、首饰装点,但她的神情之中自然流转着一股动人的气韵,从容不迫,舒雅淡定,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乱了分寸。 他再次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了声:“下官给太子妃殿下请安了。” 楚颜也不摆架子,毕竟是对方救了自己和秦远山,于是只叫他不必多礼,在他的询问之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黄颙其听得神情凝重,在听到那群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潜伏在林中时,更是表情一变,末了心有余悸地说:“殿下能从那样艰险的环境下逃出来,当真是福大命大。下官若非外出归来,恰好经过城外,恐怕殿下此行也实在是兇险万分,秦大人恐怕也来不及得到救治了。” 楚颜点头:“幸亏大人路过城外,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望大人能派人传信去宫里,以便太子殿下及时得知我和秦大人的下落,派人来接我们回宫。” 黄颙其忙道:“殿下请放心,下官方才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京城,此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想必明日黄昏前,太子殿下就会得知您的所在之处,派人前来迎接。” “那么在那之前,恐怕要叨扰大人了。”楚颜起身答谢,面带笑意。 黄颙其连忙也站起身来行礼:“哪里说得上是叨扰,殿下光临江州,乃是下官的荣幸,叨扰二字实在不敢当。” 一切艰险终于远去,楚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秦远山所在的客房,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人。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就连睡着时的模样也是安详宁静,让人光是看着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春日气息,和煦春风吹满面,柳塘新绿乱池沼。 楚颜忽然失却了言语,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个人,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沉稳温和,却不缺心机,应该是标准的权臣后继之人,他日定会在朝上一展宏图。她曾经庆幸他是太子殿下的支持者,否则若是不和太子同心,恐怕日后朝堂上又会出现一个沐青卓之辈。 她并不想接近他,一来他的母亲长公主和胞妹清阳郡主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善茬,二来这个男人城府颇深,遇事总是不慌不忙,像是高校里那些交际手腕强大的领导。 可是今日—— 可是今日,他护着她突破重围,镇定自若地说谎试图瞒天过海要她一人逃出生天,他甚至洞悉了她不曾说出口的恐惧,哪怕依然支撑不住,却死死撑到了城门之外,目的只是不让她跟着他一起倒在半路。 那句犹如誓言一般的话语迴荡耳边:“殿下只管相信微臣哪怕死,也会保你平安无事就好。” 她忽然失神片刻,这个恩又该如何报? 自从来到宣朝,她从未觉得自己欠人什么,又平白无故蒙受过谁的恩惠,可是此番秦远山的行为却令她震动不已,因为这是她头一次面对血雨腥风的场面,更是头一次如此接近死亡,而这种时候竟然有人不顾一切地挡在她面前,用生命来捍卫她。 秦远山是个忠臣,也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 楚颜揉了揉眉心,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回想着今日的一切,当真是不堪回首。 她想着太子能否及时收到消息,想着萧彻夫妇如今是否安全了,想着秦远山醒来之后她该如何感谢他,想着自己这个太子妃可真是当得惊心动魄。 摇曳的烛火里,她怔怔地盯着火光失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却醒了过来。 先前大夫治伤时,他曾经醒了一次,得知了两人目前的状况,松了口气后,又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模煳而昏睡过去。 眼下,秦远山嗓音沙哑地唤了她一声:“殿下……” 楚颜一惊,急忙转过身去:“你醒了?可要喝水?” 秦远山见她犹是一副茫然的模样,情知今日之事必定让她受到不小的惊吓,唇角扯过一抹笑意,淡淡地摇摇头:“天色不早了,殿下还是早日去歇息,您是君,我是臣,如此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他的神情极为自然,俨然一副恪守君臣之礼的样子,楚颜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好,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的自然也是在给她台阶下,无非是想告诉她,今日之事不过是他身为一个臣子在尽本分,绝无其他想法。楚颜感激他的敏锐与细心,也终于清醒地找回了从容。 她语气轻快地说:“黄大人已经派人传信去了京城,想必太子殿下明晚就会得知我们的处境,立马便会派人前来营救。你且放心养伤,不用担心。” 秦远山微微颔首,她终于舒心一笑,望着他,目光清澈明亮,真心诚意地说了声:“秦大人,今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亦微微一笑,眼神平和悠远:“都是微臣应该做的,殿下不必言谢。” 楚颜终于走出了他的屋子,合上了门。先前只跟黄颙其说自己去歇息了,却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来看了看秦远山。 她沿着长廊朝自己的客房走去,却忽然看见远处假山之后,黄颙其步伐匆匆地朝何处走去,模样十分谨慎。她略一迟疑,从长廊这头跟了过去,却见黄颙其先是停在她的客房前,凑近了房门听里面的动静。 楚颜没进那屋子,自然灯也都没点亮,黄颙其显然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放了心,便沿着长廊继续走,快步走进了书房,然后四下看了看,合上了门。 楚颜心下忽然一紧,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江州知府叫黄颙其,中间那个字读yong,二声。 ☆、第107章 .命悬一线 楚颜心下跳个不停,一时之间竟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知府大人为何好端端的像个宵小一般趴在她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难不成这个江州知府怀疑她的身份,其实并不相信她就是真正的太子妃,还是说…… 楚颜没敢往最坏的地方想,却勐然看见一个小厮拎着灯笼,将一名黑衣男子从后门带了进来,她勐地往假山后面一躲,借着灯笼散发出来的朦胧光辉看见了那个男子。 他的面上竟然带着一只银色的铁皮面具,一身黑色的衣袍带着凛冽肃杀之气,即使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楚颜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那身黑衣如墨色般晕染开来,似乎就要融进这片沉沉夜色之中。 视线慢慢划过他的腰际,楚颜震惊地咬住了下唇,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个男子的腰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刀,那刀弯弯的,比寻常的大刀要细一些,挂在腰畔像是一轮冷月……他是今日的刺客之一!? 那男人进了书房,小厮谨慎地把门合上,守在外面。楚颜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错愕地蹲在原地,心下慢慢爬上一股寒意。 难道这个江州知府根本就和今日的那群刺客是一丘之貉?那她岂不是自投罗网,带着秦远山跳进了她亲手挖的坑里? 良久,她已然蹲到双腿发麻之际,终于听见了开门声,那黑衣男子被小厮原路送了出去,而黄颙其后一步踏出书房,四下看了看,悄无声息地踱步回了房。 小院里恢復岑寂,楚颜这才艰难地站起身来,揉了揉长时间血液循环不畅的膝盖,很快朝着秦远山的厢房走去。 秦远山的屋子已经熄灯了,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怀疑,楚颜只是轻轻推开了门,然后摸黑走了进去,轻手轻脚的,很努力地尝试着不闹出一点动静。 秦远山失血过多,整个人疲倦又虚弱,眼下正迷迷煳煳打着盹,忽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顿时警觉地睁开眼:“谁——” 单音还未完全吐出来,就被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捂住了,那只手柔软纤细,宛若上好的丝绸一般紧紧贴在他唇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轻轻浅浅地萦绕鼻端。 于是他骤然分辨出了来者何人,却在那只柔软的手心离开嘴唇之际忽生一股古怪的情绪,似是不舍,似是惆怅。 对于她的去而復返,秦远山显然有些错愕,而楚颜俯□来,轻轻在他耳边说:“不要出声,安安静静听我说就好。” 第144页 他点头,目光安稳地在黑暗中牢牢锁视着她。 于是楚颜低声在他耳畔说完了方才发生的事,她说得专注认真,却没有发现因为两人距离凑得太近,她的每一个字都会拂起淡淡的暖风,轻而易举沾染了他的面颊。 秦远山一开始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注意力放在她说的事情上,而那阵始终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也慢慢地将他苍白孱弱的面颊薰染成了艷丽的色泽,宛若三月桃花。 可楚颜说到了方才看见那个黑衣男子和黄颙其一同进了书房密探,特别是楚颜还描述了那个黑衣男子的穿戴和佩刀,秦远山的眼眸陡然一沉,睫毛微微颤了颤,最终轻轻吐出一句:“拜火教。” “什么?”楚颜有些错愕。 “若是没有猜错,今日的刺客恐怕是拜火教的人。”秦远山向她小声地解释,“这些年来表面上天下太平,但暗涌逆流也仍旧潜伏着,蠢蠢欲动,拜火教就是其中之一。” 今日事出突然,他只顾着带楚颜杀出重围,原本也没有时间往深处去想。可是眼下楚颜的描述倏地点醒了他,从那独具特色的清一色弯刀来看,恐怕此事真是拜火教所为。 古往今来,教义和条约不过是统治阶级用来控制百姓思想的方式,因此拜火教的兴起与流入中原也不例外,有心之人妄图动摇民心,以此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眼下也没时间给楚颜解释那么多拜火教的事情了,秦远山闭了闭眼,思考了片刻,然后才又睁开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江州是不能待下去了,若是黄颙其与拜火教的人珠胎暗结,恐怕他所说的派人去宫里传信也是信口雌黄。” 他摸了摸左肋那处伤口,然后姿态从容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其间只是眉头紧紧地皱起一剎那,再看着楚颜时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楚颜也心知肚明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逃,趁夜出逃,或者至少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哪怕黄颙其没有派人去宫里传信,太子早晚也会知道此事,届时一定会派人前来营救她和秦远山,而江州是净云寺离得最近的地方,一定会被列在名单的首位。 问题是如何在那之前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若是就这么手无缚鸡之力地待在黄颙其府上,恐怕不出明日,他们两个就会死于非命,并且被毁尸灭迹,就好像从来不曾来过江州一样。 “你能走路么?”楚颜伸手去扶秦远山,而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反而真的把重心压在了她的肩上。 楚颜情知他是个守君臣之礼的人,如今竟然如此顺从地任她搀扶,想必是真的没办法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那种初见到黄颙其时尘埃落定的心情骤然消失得无隐无踪,她忽然想笑,觉得老天爷真是在玩她,并且玩得不亦乐乎。 所谓的一波三折大抵如此,就是不知她有没有那个命成为最后的赢家。 府里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睡下了,一路上都看不见人影。 楚颜扶着秦远山朝后门走,方才她见那个黑衣男子就是从那里来的,于是一路沿着长廊静悄悄地走着。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衣衫摩挲出来的细微响动扰人安宁,秦远山察觉到了那只扶住自己的手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回过头去看时,却丝毫没从那张秀丽的容颜上发现半点惊慌失措。 她应该是害怕的,可是面上却总是一副勇敢无畏的模样,秦远山忽然想起过去的那么多次远远看着她的时候,当他为她的果决和从容暗暗赞嘆时,是否她也像今日一样,内心其实是忐忑又不安的? 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没道理像个饱经风霜的人一样面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这样想着,他仿佛忽然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那么的遥不可及,因为他也能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用轻柔却安定人心的声音对她说:“殿下请不要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真要死,至少也是死在一处的。 小院的门口有小厮守着,起初楚颜以为是黄颙其担心她和秦远山有什么不时之需,现在却明明白白,这不过是看守他们的人罢了。 那小厮背对他们,一个人也不知在发什么愣,楚颜轻轻松开扶住秦远山的手,比了个姿势,示意他留在这里别动。 她从地上捡了块直径有半个手心那么长的石头,轻手轻脚接近了那个小厮,然后照着对方的后脑勺用力地砸了过去。那小厮连哼都没能哼出声,就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楚颜又回去扶着秦远山:“走吧。” 秦远山失笑,也不说话,只眼神温和明亮地看着她,像是对她这新的一面饶有兴致似的。 只可惜小院门口倒是只有一个小厮守着,后门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两个佩剑的侍卫一左一右地把守在门口,面容肃杀。 楚颜苦笑着看了眼手里的石头,这下可好,这招也派不上用场了。 方才是运气好,乘人不备得了手,眼下这两人可都是会武功的练家子,她难道还能故伎重演? 这时候秦远山却忽然从她的搀扶下挣脱出来,然后毫无徵兆地伸手拔下了楚颜发间的簪子,一头青丝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楚颜一惊,不知他要做什么。 秦远山只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神情凝重地缓缓接近了门口。 其中一名侍卫在说什么,大意是今天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好好看着,这是知府大人亲口吩咐下来的。 正说话间,察觉到对方久久没有回应,他便侧过头来看,岂料冷不防一支尖锐的簪子抵在了他的咽喉处,他这才看见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倒下的同伴,恐慌间还来不及求救,那支簪子已然插-入了喉咙。 这几招动作轻快狠绝,毫不拖泥带水,瞬息之间两名侍卫就此倒地。楚颜身形一滞,看着秦远山温和地回过身来,面色苍白却犹带笑意,显然这几下也费了他很大力气,难怪他一直让她搀扶着,原来是在养精蓄锐。 那眉眼当真是远山之岱,悠远宁静,平和温暖,那眼眸也亮得好似初生的朝阳,总叫人看见霞光万丈。 可楚颜心下却无端爬上几分寒意,因为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都是在转瞬之间被眼前这个看似温柔多情的男子杀了的。哪怕情势使然,不容多虑,她仍然为这样的果决利落而暗暗惊心。 “走吧。”她终于也回以一个笑容,扶着他继续前行。 庆幸的是,还好这样的人不是她的敌人。 ****** 楚颜和秦远山连夜出逃的事情是在第二日才被发现的,大清早的,先是从后院端着盆子边走边打哈欠的婢女冷不丁踩到一具软软的身体,低头一看,竟是看守小院的小厮,顿时被吓得睡意全无,惊叫出声的同时,手里的盆子也哐当一声栽倒在地。 那小厮悠悠转醒,只觉得后脑勺剧痛难当,心下却一片茫然。 片刻之后,前去后门换班的侍卫在看见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之后,也慌慌张张地赶去向知府大人汇报:“大人,不好了!昨夜看守后门的两人被人暗杀了!” 黄颙其此时还正在婢女的服侍下换衣服,闻言一惊,随即从婢女手里一把夺过了腰带,一面往楚颜他们住的小院大步迈去,一面手忙脚乱地穿戴完毕。 他先是在楚颜的门外毕恭毕敬地敲了两声,轻声道:“太子妃殿下,下官黄颙其有事启奏。” 没有回应。 兀自压下心头的震惊,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次,重复着刚才的话,只可惜哪里还有人搭理他? 他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嘴里说着“恕下官逾越了”,手上勐地推开了门,可是一室寂静,那床踏花被更是折得工工整整,昨日怎么放上去的,今日就是怎么样的。 太子妃压根就没有在此歇下! 黄颙其面色一沉,又匆匆走到了秦远山的厢房,这次也不说话了,直接一脚把门踹开……果不其然,人去楼空。 想到昨夜那人还夸自己此番立下了汗马功劳,待到事成以后,也会给他应得的机会与赏识,黄颙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赏识个屁,眼下人都跑了,汗马功劳也都变成了狗屁不通的东西! “立马传令下去,现在开始封锁城门,凡进出者,必须通过画像检查,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马抓起来送进官府!”他声音粗哑难听,显然气得不行,可从昨日把太子妃带回来开始,他就没有走漏任何风声,所以至今江州并无几人知道太子妃在他府上。 眼下太子妃出逃,他也无法光明正大通缉她,因此只能採取迂迴战术。 这番命令下完,他又脸色难看地奔去马厩,骑马飞奔至城中的一处酒楼,翻身下马,然后径直穿过大厅来到了后面的厨房。 第145页 古怪的是厨房之后竟还有一扇门,他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又再叩三下,于是那门自己就开了。 没想到厨房之后竟然别有洞天,此处似是一所别院,装潢雅致,格调清新。 眼下,昨夜那个黑衣男子正在院里舞刀,面上仍旧带着面具,见到有人来了,也不说话,一把弯刀舞得行云流水、虎虎生威,每一个姿态都从容潇洒。 只可惜他的面目冰冷至极,隔着面具都能叫人察觉到他的眉梢眼角都似是带着灼灼冰雪,要将人冻在这样的眼神之下。 黄颙其毕恭毕敬地俯首行礼:“属下见过主公。” 那男子淡淡地问他:“何事叨扰?” 手上的动作仍然未停,显然舞刀舞得心旷神怡、不能自已。 黄颙其的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能吞吞吐吐地说:“昨日属下命人把守好小院,一心以为太子妃会不设心防地在属下府里住下,岂料……” “岂料什么?”那男子仍在舞刀,面容虽未变,但总觉得寒意似乎更甚了几分。 “岂料属下失策,竟让太子妃和秦远山……逃出了府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正欲请罪求饶,却见那明晃晃的刀尖带着煞气倏地向他指来,而刀的主人神情肃杀,眼里是决绝的寒意。 黄颙其倏地闭上了眼,浑身上下力气流失得不剩半分。 可是那刀并没有刺穿他,他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却只见到刀尖离他的鼻子仅有一寸不到的距离,刀身还散发着森森寒意。 那男子眼眸微眯,冷冷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黄颙其哆哆嗦嗦地行完礼,又从厨房里的那扇小门出去了,这才发现浑身都已汗湿。 小院里的黑衣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勐地归鞘,寒光不见。 他低低地吩咐道:“音邵,立马带人在全城搜索太子妃和秦远山的踪影,务必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他身后的妙龄少女微微颔首,转身前,迟疑地看了他片刻,低低地说了声:“主公息怒,此处是江州,是您的地盘,区区两个人还是很容易找出来的,他们註定插翅难逃了。” 那黑衣人倏地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谁让你多嘴的?” 音邵沮丧地垂下目光,咬着嘴唇下去传令。 小院里终于只剩下黑衣男子一人,他缓缓抚着腰间的弯刀,眼神冰冷,好像整个人都和这把刀融为一体了似的。 那张银色的铁皮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伸出手去朝着那摸不着的日光轻轻一抓,却毫不意外地抓了个空。然后他颤着手,迟疑地揭下了银色的面具,顿时一张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孱弱苍白的容颜尽显其下。 他的皮肤很薄,在日光之下似乎隐隐能看见些许血管,他的肤色白得不太正常,却更衬得薄唇色泽美好艷丽,宛若杏花。 而最令人吃惊的是,这张脸赫赫然就是京城里的恭亲王顾初时。 ****** 在崇筝余毒未清的情况下,顾祁有空都会去落玉殿看看她,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于镇南大将军心怀感激,所以连带着也对崇筝多了那么几分怜惜。 崇筝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嘴里叫着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份,顾祁也就倒了杯水给她,看她喝得急,忍不住笑道:“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喝过了水,崇筝似乎这才恢復了意识,慌忙挣扎要起身行礼,顾祁按住了她的肩,温和一笑:“免礼,如今你余毒未清,身子还没有大安,不必在意这么多。” 崇筝眼圈一红,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温和关切的话语,眼看着鼻子泛酸,泪珠就要掉下来。 顾祁一愣,哭笑不得地说:“怎的要哭了?我并没有责罚你啊。” “没有人……”她抽抽搭搭地说,“没有人对我,对我这么好过……” 顾祁面色微沉,心下瞭然。 当然没有人对她好了,没落的大家族里,人人都在为了一己私慾不断算计,否则她也不会被送入宫来了。崇家的人视她为救命稻糙,却不曾顾及过她的感受。 顾祁没说话,也没打算安慰她。对她的怜惜是基于镇南大将军对宣朝的恩情,他可以礼待她,可以给她重振崇家的机会,但这些通通无关风月。 想到这里,他微微嘆口气,楚颜啊楚颜,你怎的还不回来? 剩下的时间他走神,她发呆,也就没什么趣了,顾祁仍是好言安抚了几句,然后朝外走。 这几日太后和沐贵妃联手在查崇筝是如何中毒的,却只在她原先的小院外面发现了一张残留有钩吻粉末的纸,想必是用来装毒药的。 而那纸是京城最常见的一处宣纸铺里卖的,物美价廉,可以说人人都在用,于是线索到这儿就被掐断了。 顾祁走到了书房门口,抬头看着朝霞的光辉,深深唿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匹嘶鸣声,接着有人翻身下马,重重的跪在地上。 他回过身去,却只看见浑身血迹斑斑的萧彻面色悲怆地跪倒在地:“殿下,微臣罪该万死,未能保护好太子妃殿下,求殿下赐微臣死罪!”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结冰,顾祁似乎听见胸腔里传来破冰的声音,然后他勐地冲上前去,一把拎起萧彻的衣领:“你说什么?” 萧彻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此刻终于有了歉疚,有了哀恸,他说:“微臣护送太子妃殿下一路下山返宫,岂料竟遇上了早就埋伏在营地的刺客,敌众我寡,军心动盪。静舒受了伤,秦大人便将她留给了微臣照顾,自己带着太子妃殿下逃出了重围。” 逃出了重围?顾祁的手上稍微松动了些,却听萧彻火上浇油:“……只是秦大人杀出重围时,后背中了刀,身上又早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恐怕无法安然护送太子妃殿下——” 话音未落,顾祁已然松开了他,翻身跃上了他来时骑的马,脚下用力一夹,不顾一切地朝外面骑去。 萧彻想必是急红了眼,所以才会不顾礼节把马骑了进来,眼下却便宜了顾祁。 见顾祁如此冲动,萧彻忍住身上的伤口疼痛,提气追了上去,沉声喝道:“殿下!您是太子,是东宫之首!岂能如此轻率地抛下宫里的事务离宫而去?” 他喊得焦急,终于看到那匹马倏地被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一袭黄袍迎风飞扬,转过来时,因为朝阳的光辉而显得面容有那么几分模煳,熠熠生辉。 可他的眼神似是万年不化的深谷寒冰,锁住了春夏交替,也锁住了繁花万千。 他低低地说:“她的母亲去世时,我为了所谓的祖制礼仪,抛下她一人受苦;她在祈福之行上遇险、命悬一线时,我却在宫里探望了别的女人,过得好生惬意。眼下她出了事,生死未卜,难道我还要再给自己一次后悔的机会?” 萧彻倏地缄口不言,事实上也是被他这番话所触动,因为他知道,若是静舒出事,他一定也会不顾一切奔向她。 顾祁这下似乎微微沉吟了片刻,再一次拉紧了缰绳:“随我去一趟江州吧,带上精骑三千,务必寻回太子妃。” ☆、第108章 .叫啥好呢 从京城赶到江州总共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哪怕是汗血宝马不眠不休地行路,等到顾祁进了江州城之后,也已是夜幕低垂。 城门口有严兵把守,进出的人一个一个排成长列接受检查,顾祁踏入城门,有守城的侍卫凶神恶煞地沖他吼道,“站住,把头抬起来,” 顾祁淡淡地看他一眼,身后的萧彻换了身衣服,左臂上也绑上了绷带,眼看着就要站出来喝斥那名侍卫。顾祁伸手止住了他,只依言站定,任由那侍卫看了个清楚,然后才被放行。 那侍卫接着去检查下一个人,岂料竟发现尾随顾祁身后的竟然有三百精骑,黑压压的一片,把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一惊,忙回过头去:“你,你是何人?” 岂料顾祁压根没有搭理他,只翻身上马,与身侧的萧彻一同往城内奔去。 精骑护卫队长从腰间亮出了玉牌,那侍卫脚下一软,骤然明白了方才那人是谁……玉牌上明明白白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宣字,那是素来只有储君和帝王才拥有的钢铁之军,个个都是死士。 几乎不受任何阻碍的,军队无声无息地进了城,尾随顾祁之后,训练有素地跟了上去。 顾祁在脑子里清楚地勾勒出江州城的重要建筑地理位置,一如出宫前将净云寺附近的地理位置想个透彻一样,这些是身为储君的他自小就要习得的知识:譬如宣朝土地之上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的走向,譬如每一个地区和其官衙所在。 第146页 他几乎毫不费力地确认出了官府的方向,策马朝着知府大人的所在地从容而去。 萧彻轻而易举跟上了他的想法,不必多说,在抵达官府门口时已然开口道:“江州知府黄颙其,宣朝十三年科举中第,同进士出身,如今已在江州任知府十年有余。” 顾祁翻身下马,神情紧绷地跨上几级石阶,亲自叩响了门环。 已过了白日的升堂时间,府门禁闭,里面守门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开了门:“谁呀谁呀,大晚上的敲什么门!” 他把门打开,却只看见两个威仪严肃的男子站在门口,相貌堂堂,气度非凡,于是声音稍微客气了些:“两位公子,不好意思,今日报官审案的时辰已经到了,知府大人回府休息了,两位若是有要紧事,不如明日再来吧。” 说完就急着关门。 这时候,顾祁忽然伸手轻轻地按在门上,那小厮竟发现不管自己怎么使力,门都纹丝不动。呀,邪了门儿了!他慌慌张张地喊道:“你这人,都跟你说了大人不在,你在这儿跟我添堵也没用啊!” “黄颙其住在何处,你带我去。”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沉静地看着那小厮,后者却被这样的目光震得浑身一颤。 “行,行,我带你去……” ****** 黄颙其正在府中愁眉苦脸地来回踱步,昨日主公突袭祈福的车队时,明明是要当场刺杀了太子妃,却不知为何昨天夜里忽然变卦,打算将其先留在府里,第二日再带走。可未曾料到就是这么一变卦,太子妃和那姓秦的竟然察觉了哪里不对劲,连夜一块儿跑了。 婢女递来茶水,他不耐烦地挥手,想一把将那茶盏给摔在地上,可中途意识到那茶盏是他珍藏多年的古董,于是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变成了一个华丽的甩袖:“滚!” 黄夫人自己不敢来劝他,便吩咐二姨娘来劝,夫人有令,二姨娘不敢不从,只得胆战心惊地走进大厅,叫了声:“老爷……” “滚!”更暴躁的吼声响起,“这都什么节骨眼了?我心烦至此,你居然还有闲情逸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最后,门外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进了大厅,扑通一声先跪在地上:“老爷,门外有两个年轻公子哥求见,说是——” “滚!全都给我滚!没找到人之前,我谁也不想见!” 他暴躁的是那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能逃到哪里去,主公派出了无数人在城中搜寻,他也以狱中重犯逃出囹圄为由,命手下的人挨家挨户去搜,竟都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小厮赶紧爬起来,忙不迭就要出去报信,岂料两个原本等在门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院子,其中一人以低沉潺缓的嗓音缓缓道出一句:“不知黄大人要找的是何人?可否先缓上一缓,替我找到我的太子妃?” 一句话惊得屋里的黄颙其浑身一颤,随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来,当下心一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他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快被人抽走,而那双玄色镶银边的长靴从容不迫地来到他面前,靴子的主人略微诧异地问他:“黄大人何故行此大礼?” 在朝官员见到当权者,一般拱手作揖便好,除非是受到封赏,否则无须行跪拜之礼。 眼下黄颙其被吓得不轻,心神甫定,待到爬起来之后,方觉不妥,于是一边擦汗,一边说:“下官乃是江州一小小的地方官,见到太子殿下实在太激动,因此……叫殿下见笑了。只是殿下忽然莅临江州,不知所为何事?” 顾祁心下一沉,既然他会如此发问,那楚颜必定没有来过此地了。本来他想着江州是离净云寺最近的一座城了,若是秦远山在,一定会带楚颜先赶来此地,然后再求助官府向朝廷报信,可眼下……也不一定,也许他们确实来了江州,只不过没有来得及赶到黄颙其这里。 他开门见山地问:“方才进城时,我看见城门口有严兵把守,可是江州出了什么事?” 黄颙其一惊,忙道:“殿下赎罪,是下官失职,不慎让一名关押在地牢的重犯逃出了狱中,怕那犯人出了城去,危害其他地方的百姓,因此才出此下策……定是守门的那些个没长眼的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太子殿下来了江州,所以开罪了您,下官——” 顾 祁轻轻抬手示意他噤声,这些陈词滥调没必要继续听下去:“太子妃在祈福回宫的路上遇刺,御史大夫秦远山带她逃出重围,而离净云寺最近的便是江州,因此我猜 想她现在就身处江州城内。”他声音一顿,干脆利落地下命令,“还请大人把能调动的人马都调动出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协助我找到太子妃和秦大人。” 黄颙其连连应声,立马下去写公文,又吩咐下人好好伺候太子爷,斟茶倒水,殷情有加。只可惜太子爷眼下没心思喝水,紧皱的眉头时刻表明内心正处于苦大仇深的状态之中。 书房之内,黄颙其字迹潦糙地把太子已至江州之事写了张便笺,然后吩咐随从从后门带出去,交给城中某酒楼的算帐先生。这才又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公文。 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可以明目张胆地派人大肆搜寻太子妃的下落,坏在若是太子在现场,恐怕就功亏一篑了。无论如何,希望主公的人马可以抢先一步找到太子妃,先下手为强。 不管太子妃对主公来说有多大用处,到了眼下这种关键时刻,恐怕最好的方式都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 “秦远山?秦远山?”楚颜神色紧张地出声试探,却见那个面色苍白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意识朦胧地应了一声。 还好,还好没死。 她松口气,警惕地看着窗外又一次黑下去的日暮:“不知道萧彻和静舒有没有事,是否已经平安到了京城,把我们遇刺的事情告诉了殿下……” 昨夜带着秦远山逃了出来,她心知第二日天一亮,黄颙其发现他们逃跑后,一定会派人前来追捕,彼时整个江州城都是他的天下,瓮中捉鳖岂非容易至极? 牙一咬,她索性带着秦远山往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走去,冷冷清清的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影,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路边那个城隍庙的牌匾上时,勐然一亮。她回过头去,却也从秦远山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光彩。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就在这显眼的地方,生机也许来得大一些。 楚颜扶着秦远山进了寺庙,秦远山勉力支持着,让楚颜松开了他,然后温和地向守夜的小师傅说,自己和楚颜是外地来的,今夜盘缠用尽,无处歇息,希望能在庙里寻到一处可供居住的地方。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种请求自然是小意思,小师傅迟疑着问两人:“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呢?” 秦远山还没来得及答话,楚颜斩金截铁地说:“一间!” 小师傅点头,转过身去给他们带路,秦远山缓缓地回过头去看着楚颜,眼里是一抹似笑非笑的光彩:“一间?” 轻柔的嗓音,只属于两个人的低喃。 楚颜看着这样的秦远山,忽然一惊,不明白为何这样温和舒缓的清泉似的人竟然也能因为一抹笑意瞬间变得艷丽而夺目。 她皱眉回应他的揶揄:“你这么半死不活的,我怕你睡过去了就醒不来,所以才好心守着你的。” 两人于是在这小小的厢房里住了下来,楚颜坚持要秦远山睡在榻上,自己将踏花被给铺在了地上,然后安安心心地躺了上去。 秦远山无可奈何地说:“殿下,你这样叫微臣如何是好?且不说你是君,我是臣,光是男女有别这一点,微臣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睡在地上啊。” 楚 颜不客气地回他一个嘲讽的笑意:“等哪天你有力气了,不会要死不活地跪在地上、背上还插把刀、大言不惭地说要回去救人的时候,再来跟我说说男女有别的道理 吧。”她牙尖嘴利,末了还露出一个笑容,补充了一句,“何况深更半夜,大人与我共处一室,这难道就不是男女有别了?” 秦远山摇头,算了,都随她。 蜡 烛灭了,榻上榻下的人却都没有睡着,楚颜睡在这冷冰冰的地板上,只觉得这一天一夜像是做梦一样,原以为过了今日就能回到那个人心诡谲的朱红色深宫,面对一 堆不怀好意的人,然后与太子玩一玩真心话大冒险,可是短短一天时间过去了,她这才发现事情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没有回到宫里,也没有见到那些过去面目可憎可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可爱至极的jian人的脸,她甚至经歷了生死一线的惊险时刻,和这个从前对她而言似敌似友的男人亡命天涯。 第147页 榻上的秦远山也没能睡着,一天时间里他身负重伤,又几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可是最终竟然如此奇蹟地走到了现在。 当他骗她说自己要回去支援萧彻时,看到她骑在马上逐渐远去的背影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了,那时候最后的念头竟然是以他的命换她活下来,其实也不错。 结果呢。 结果那个固执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太子妃竟然使出吃奶的力气硬生生把马给拽了回来,跌跌撞撞地下马斥责他是个骗子,然后生拉硬拽地把他给拖到了马上,又奔向了江州。 不过一天时间,却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他得以近距离将她看得更清楚,这才发现她也有恐惧,有无助,有冥顽不灵的时候,明明知道掉转头来也许就少了几分生的机会,可就是死也不愿意弃他而去。 他在她身上看见了那么多世俗之人皆有的局限性,却也因此发现另一个更加有血有肉的赵楚颜,而不再只是他印象里那个于是从容冷静、坚强勇敢的太子妃。 如此寂寥又心惊胆战的逃亡之旅,两人前途渺茫,很有可能下一刻就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可是秦远山却忽然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心下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离他如此近,近到只要仔细听,便能分辨出她轻微的唿吸声;近到他侧过头去,就能看见床下的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随着唿吸起伏的身体。 不管是明日死去,还是得以重新回宫,两人今后都不会再有这样安静又亲密的时刻了。 于是哪怕身处死亡的威胁下,他也觉得这样的一刻是那么难能可贵,平和而悠远,隽永如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思绪万千,终究抵不过失血过多带来的后果。 秦远山终究沉沉地睡了过去,而楚颜一直半醒半睡的,不时爬起来看看秦远山。期间无意中瞧见他染上血渍的绷带,这才意识到他的伤口早就再次裂开了,而先前为了不让她担忧,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挡住伤口所在。 她见他面色一直苍白得可怕,一旦陷入沉睡,几乎就像是死去了一样,于是伸手去推他,叫他的名字,等到他迷迷煳煳地睁开眼来应她一声时,这才松口气,又缩回去继续睡。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再一次醒来时居然是第二日夜里了。 楚颜又一次把秦远山摇醒,担忧地看了眼窗外:“眼下江州肯定乱套了,黄颙其的人约莫到处在搜寻我们,也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消息,又猜不猜得到我们会一路逃来江州……” “殿下请放心,微臣与太子殿下自幼一同学习,微臣能想到的,太子殿下也必定想得到,甚至比微臣想得更深更远。所以这时候恐怕已经派人前来营救了,只要熬过今夜,我们就一定不会有事。” “可我们躲在这城隍庙里,即便有兵马前来营救,又如何得知我们在哪呢?”楚颜咬唇,眉头深锁,“不如我出去看看。” 说罢,转身欲走。 “殿下!”秦远山微微提高了嗓音,站起身来,却因为这一个动作,身子一晃,又一次虚弱地坐了下去,微微喘着气,抚着伤口道,“殿下莫要着急,若是太子殿下的人来了,定会在全城张贴皇榜,届时我们两人的画像都会为人所知,这庙里的小师傅也不例外。” 楚颜松口气,居然忘了古代还有张贴皇榜这么一出。 她朝他笑了笑:“是我太慌张了,你先躺好,我出去找昨日那小师傅要些吃的来,今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想必你也饿了渴了。” 秦远山点头,在门合上之前,仍不忘温和地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楚颜莞尔,合上门循着食物的香气往厨房里去了。 同 一时间,黑衣人已然寻到了城隍庙外,昨夜黄颙其的传书一到,那面具男子当场就沉了脸:“小小的江州,搜两个人都搜不出,一群废物!朱雀,玄武,立马带人继 续搜,不管是上天下地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要赶在太子找到人之前给我查遍每一个漏掉的地方!见了人也不必犹豫了,直接杀了就是!” 朱雀和玄武领命,很快离开了。 音邵迟疑道:“可是主公不是说,留着太子妃还有用吗?” 面具男子没说话。 音邵又小声地开口:“若是此番抓住她又将她杀了,那岂非正合了王爷的意?主公本来就不想事事都按照王爷说的来办,可眼下——” “音邵。”面具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可怕,像是刀子一般。 “属下在。”音邵噤声,恭恭敬敬地应道。 “你是在揭我的短,好叫我看看自己是多软弱无能,是么。”他说得平静,一字一句圆润清晰,带着点金属质感,又好像是玉石撞击发出的清冽声音。 音邵一下子不敢说话了,只能垂下头来再也不吭声。 朱雀和玄武带人又一次搜遍了城中的百姓住处,最后在经过这个城隍庙时,朱雀忽然顿住了脚:“这里搜过吗?” 玄武摇头:“道观和寺庙是清修之地,因此没有派人进去打扰过。” 话到此处,两人都发现了这次搜索的漏洞所在,也许对方也就是抓住了他们的这点心思呢?况且城隍庙离黄颙其的府邸仅有半条街的距离,恐怕一般人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会有人光明正大地躲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朱雀和玄武一同踏入寺庙,那守寺庙的小师傅见了他们,迟疑道:“二位施主有何指教?” 他们穿着肃杀的黑衣,腰间又通通挂着寒光闪闪的大刀,看上去就不是善茬。 朱雀客气地说:“小师傅,我想请问昨日是否有一堆青年男女前来投宿?女的生得很美貌,男的受了伤,看起来很是虚弱。” 那小和尚思量片刻,摇摇头:“并无施主所描述的二人。” 心下却在默默念叨:我佛慈悲,踏入寺庙之人个个平等,岂分男女美丑?这可不算是打诳语。 事实上,看着朱雀和玄武这模样,那小和尚就觉得他们来意不善,如何能让他们在寺庙这种宁静的地方闹出什么乱子?大不了等他们走后,再去请那两位施主速速离开江州。 可朱雀和玄武对视一眼,显然并不信任他的话,随即一言不发地朝着后院的厢房走去,那小和尚在两人身后叫着:“使不得,二位施主使不得!扰乱了佛家的清修之地,这可要犯下难以饶恕的罪孽啊!” 朱雀和玄武一人负责左边的厢房,一人负责右边的厢房,一个一个把门推开,查看里面的场景。这个城隍庙并不算大,后院里的厢房加起来总共也就只有二十来间,而其中住了人的也很少,多是庙里的僧侣,此刻也到禅房去打坐了。 待到朱雀来到其中一扇门前时,还不等他推开门,里面的人已然听见了他刻意放轻放缓的脚步声,含笑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秦远山还以为是楚颜找到了食物,故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岂料下一刻,门开了,两个面色肃杀、腰畔系刀的黑衣人大步踏了进来,环顾一周,却没发现要找的人。 同一时间,从厨房要了两只馒头的楚颜出现在了小院门口,恰好看见朱雀和玄武踹开了厢房的门,然后就这么进去了。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手上一滑,那两只白生生的馒头就这么滚落在地,染了一地污泥,她颤着手弯腰去捡,一连捡了两次,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哆嗦,将馒头拿起来揣在衣襟里。 下一刻,她朝着寺庙的后方大步跑去,再也顾不得许多,从那低矮的围墙开始往外爬。先前去厨房要吃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里的墙比别处要矮一些,现在竟然也成全了她,虽是哆哆嗦嗦的,但好歹竟叫她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顺顺利利地翻墙出去了。 城隍庙的后面仍旧是江州繁华的主干街道,此时正值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之际,街道两旁摆起了夜市,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楚颜走在喧譁的人群里,却不知还能往哪儿走。 她下意识地从衣襟里拿出那两只已经脏了的馒头,拍了拍,又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睛酸涩得厉害,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她只知道唯有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 她还不想死。 她一定不能死。 ☆、第109章 .失而復得 夏日的晚风带着微微的湿气,吹在脸上竟也有种莫名的温暖气息。江州城的夜晚不知为何如此热闹,路边的摊铺都摆了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楚颜笨拙地啃着剩下的那只馒头,努力把下巴抬高,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 原本是那个平凡普通的二十一世界的人民教师,偶尔会为自己微薄的工资抱怨,还会为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而发牢骚,她遇见过最可怕的事情不过是路边突发的恶性 车祸,光是看见撞得满目疮痍的现场都足以叫她绕道三尺,可如今呢,孤零零地穿到了这个朝代,在后宫的艰难险阻里摸爬滚打求生存,今日甚至落到了如此地步, 要孤身一人面对什么狗屁拜火教的追杀。 第148页 她眨了眨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睛,低下头来看着路边的摊铺,却发现上面摆着好些绿油油的粽子……于是恍然大悟,难怪如此热闹,再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了。 临走之际,太子还笑着地替她戴好发间的玉簪,打趣说:“等你祈福回来,就能一同吃粽子了,到时候京城会举行龙舟比赛,我带你去看,可好?” 好什么好,他如今若是再不来就她,恐怕等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叫人刺出无数个窟窿眼儿,他才真的要让人把她包成粽子埋了。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样热闹的地方叫楚颜暂时安心了些,至少那群人追出来了,也没那么容易发现她。 可是午夜之后呢?人群都散了,她又该去哪里? 楚颜茫然地垂下头来,再次鼓起勇气抬头向前看时,是因为前方骤然传来了一群人的吆喝声:“快闪开!都赶紧闪开!” 她心下一慌,还以为是黑衣人骑马追来了,岂料抬头惶恐地看去时,竟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 人骑在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之上,发间束着一只纯净的白玉头冠,光华流转,清雅温润。他的侧脸在辉煌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柔和又不真实,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真真是眉 目如画、俊朗舒雅。飞扬的剑眉微微蹙起,似是在忧虑什么,薄唇轻抿,平日里忧心政事时也总是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 楚颜忽然想笑, 因为她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幻觉,看见了那个本该在宫里而不应该出现在江州的太子殿下。他若是知道了她的下落,此刻应该是心急如焚地侯在御书房里迟迟不回永安 宫歇息,而万喜就会尽到出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太监总管的本分,不断费尽口水劝说他;他若是不知道她的下落,此刻也许就会坐在永安宫里,看一看临睡前必定会 翻阅的书籍。 总而言之,不会在此地。 她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思念过那个任性又不够成熟的太子殿下……或许也不该再这么说他了,毕竟他成长的速度十分惊人,在她临行之前,他的心思已经强大到了她都无法看穿的地步了。 楚颜眼都不眨都望着那个人,却在须臾之后忽然发现,这不是幻觉! 他走得仓促,连黄袍都未曾褪下,因为长时间的赶路,髮髻也微微凌乱,面上显露出难得的疲倦,可是眉目之间却又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 甚至因为在马背上,他的衣衫在夜空里划起了一道道波澜,生动又鲜明,全然不是她能够想像出来的。 楚颜几乎立马张开了嘴,想要挥动双手叫他朝这里看。 她在这里! 快过来! 可是就在双手举到半空时,她勐然发现从右边的巷子里也冲出了一群黑衣人,警觉地四下搜寻着,为首一人正是她在城隍庙的后院里看到过的朱雀! 楚颜瞬间失声,因为那群黑衣人离她太近太近,每一个都佩戴着长刀,若是她喊出了声,这群死士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拔刀在她身上刺出无数个血窟窿,届时哪怕顾祁真的听见了她的唿喊,赶来时也只来得及为她收尸。 她的心在瞬间紧缩起来,那种绝望和挣扎像是溺水一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死之前却偏偏要让人看见一线生机,这难道是小说里他妈的的天雷狗血至极的情节吗? 可是她无法多想,只能一头扎进人群里,俯□去假意与路边的摊贩讨价还价。好容易浑身僵硬地等到那群黑衣人从离她数尺之遥的身边离开之后,她才发觉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来不及管那么多,她倏地转过身去搜寻顾祁的身影,可是茫茫人海,灯火依然辉煌,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楚颜顿觉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想哭,想笑,想尖叫,像发疯,可是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然后任由喧闹的人群从她身边来来去去,而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 下一刻,夜空中骤然盛放出了朵朵绚烂的焰火,大街小巷都欢唿起来,似乎在庆祝即将来临的端午节。 所有人都朝着河边走去,楚颜无力站在那里,却被人cháo推挤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她死死咬着嘴唇,最终也只能低低地笑着,然后松开嘴唇,随便去哪里吧,反正也无处可去了。 又一朵焰火砰地一声在空中绽开,人群爆发出更大的一阵欢唿声,楚颜原本被人推挤着向前走去的身子忽然钉在了原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 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竟在这焰火盛放的夜空之下看见了此生最为难忘的神迹:那个明明与她擦肩而过、消失在人群里的太子殿下,此时此刻竟安安静静站在她眼前, 白玉头冠光华流转,面容清隽宛若神祗,眼神里是紧绷太久太久过后终于如释重负的放松,紧抿的薄唇终于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字一句轻轻地说:“找到你了。” 楚颜怔怔的看着他,只觉得世界都在此刻失去了色彩。 她忽然记起朝华夫人死后,她也曾在京城的墨河边上与他失散,而在她久寻未果之际,他也是这样准确无误地从人寻中穿行过来,然后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那时的她如此矫情地问了他一句似乎很多言情剧里的女主角都会说的一句话:“不管何时何地,殿下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在人群里找到我么?” 而顾祁将她的脸埋入怀里,只声音清晰坚定地说了一个字,“会。” 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眼前这个男子竟不知何时起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而他也正一点一点实现从前的诺言,努力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为她撑起风雨,护她一世安宁。 穿来这个陌生朝代的当日,楚颜没有哭过。 被清阳带人侮辱数次甚至推下水池的时候,楚颜没有哭过。 被册封为太子妃之后,顾祁迁怒于她、逼迫她婚前失身,楚颜也没有哭过。 祈福回宫这一路上,被人刺杀、孤立无援、痛失同伴……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她统统没有哭过。 可是眼下,在终于被他找到、一切不安与无助瞬间远去、甚至那些危险那些此刻那些灾难通通不会再有的时候,她竟然哭了出来。 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失控了,楚颜倏地蹲□子开始嚎啕大哭,这是她打从来到这个朝代以来都没有流露过的真实情绪,所有的委屈、不安、痛苦、失望,以及劫后重生的喜悦,全部聚集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 顾祁一惊,只觉得这样的楚颜叫他忽然手足无措,他蹲□来,紧张得像个孩子,还和十年前在马车里看见楚颜哭的时候一模一样,笨拙到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能咬紧牙关把她揽进怀里,一遍又一遍艰难地说:“是我来晚了,若是我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会受苦了……” 那句“来晚了”被他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次,他的心窝某个地方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痛到出不了气。 他的楚颜,他亲眼看了将近十年才等到她长大的楚颜,他竭尽全力保护在永安宫小小的屋檐下不愿意让任何人伤害到的楚颜,坚强到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从未在他面前笑得安然美好的楚颜……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再一次看见她哭成这样。 顾祁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嘈杂的背景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楚颜歇斯底里的哭声,和胸腔里某个地方瞬间崩塌的细微响动。 他苦涩地抬起她的下巴,看见了她满面泪光的模样,只能用一种卑微的姿态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 嘆了口气,他用低沉到尘埃里去的语气对她说:“是我错了,是我来晚了。哭吧,哭够了就睁眼看看我,实在不解气,我让你当着众人的面赏我几个巴掌,或者干脆拿刀砍我……” 他的低声安慰像是说话不经过大脑的稚童,毫无道理。楚颜却果然在这样的安慰下慢慢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来看着顾祁,终于恢復了理智,骤然一惊,忙道:“秦大人还在城隍庙里,已经落在了那群黑衣人手里!” 顾祁面色一沉:“黑衣人?什么黑衣人?” “就是在回宫之路上刺杀我们的那群人,他们就在江州城内,还与江州知府黄颙其——”话到此处,楚颜倏地一怔,随即慌忙朝顾祁身后看去,岂料人cháo拥挤,哪里有半个侍卫的影子?“殿下,你……你一个人来的?侍卫呢?你没带侍卫?” 她大惊失色,面上犹带泪痕,却已然恢復到了先前的戒备状态,来不及关心秦远山。她只知道若是那群人和黄颙其狼狈为jian,要对她不利,那就必定怀有二心,说不定最终目的是要对太子下手。眼下太子孤身前来救她……她的心脏倏地停止了跳动。 第149页 秦远山尚且生死不明,她自己也才逃出虎穴,可如今的她只顾着拉着顾祁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因为若不是赶紧逃离此地,若是那群人来了,恐怕死得就不止她一个了。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竟是在关心顾祁。 ☆、第110章 .亏欠良多 “楚颜。”顾祁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慌张,然后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夜空里竟划过一声清亮的响声,哪怕人cháo喧譁,也丝毫盖不住那个声音。 楚颜错愕地看见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片刻之后就出现在了他们周围,不同于先前那群刺客,这些黑衣人并非穿着纯粹的黑色劲装,而是衣襟处都镶了银边,腰间也都配着长剑,而非大刀。 她终于又放松下来,片刻之后又仿佛忽然察觉到了先前的焦虑是多么可笑,堂堂太子出个远门,怎会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上阵? 顾祁问她:“你刚才说那群黑衣人和黄颙其怎么了?” 楚 颜面色一变,忙道:“他们是一伙人,沆瀣一气,狼狈为jian。我和秦大人逃到江州城外之时,秦大人已经昏迷不醒了,结果碰巧遇见了黄颙其的车马,就一起住进了 他的府上。一开始我也没察觉到情况有异,直到夜里无意中看见那群黑衣人的首领出现在府中,还和黄颙其一室密探,这才发觉不对劲。” 她一口气简略地把两人来到江州以后的事情全部交代完了,顾祁越听,面色越凝重,特别是听到“拜火教”三个字时,最后只问了句:“那个城隍庙在何处?” 楚颜指了指自己一路逃过来的方向。 顾祁回头叫了声:“萧彻。” 那群黑衣人里缓缓走出一个胳膊上包着绷带的人,楚颜先是一怔,随即面上一喜:“萧大人?你和静舒都没事了?” 萧彻还没来得及回答,顾祁简单地吩咐道:“你带些人马保护太子妃到城郊的树林里休息,我带人去城隍庙看看。” “殿下何必以身犯险?让微臣带人去救秦大人就好!”萧彻眉头一皱,有些担忧。 “你的伤还未好,照我说的去做。”事态紧急,顾祁也不愿多费唇舌,只回过身去又轻轻抱了抱楚颜,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动作十分自然,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矜持,从前的疏离冷漠统统消失不见。 楚颜应了一声,那个怀抱稍纵即逝,转瞬间就只剩下一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顾祁只带走了一百精兵,留下另外两百保护萧彻和楚颜。 萧彻走到楚颜身边,低低地说了句:“太子妃殿下,走吧。” ****** 城郊的树林里有些cháo湿,大家费了不少力气才在林子边缘找了些干燥的枯枝烂叶,堆在一起点着了,以免楚颜被冻着。 军队守在林子周围,楚颜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块之上,而萧彻就站在她对面,身姿笔直,面容沉稳。 “静舒还好吗?”楚颜率先打破了沉寂。 萧彻微微点头:“我替她止血之后,立马赶回京城,把她送进了宫里让太医诊治,太医说并没有伤及心脉,只是普通刀伤,好生休养便好……多谢太子妃殿下关心。” 这还是楚颜头一次听他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常年不变的冷冰冰的脸也似乎柔和了些,他的铁汉柔情素来就只针对冯静舒一人,也难怪冯静舒每次提到萧彻,总是笑得那样好看。 “没事就好,若是静舒因为我……”楚颜低下头看着火光,笑得萧瑟,显然有些后怕。 这一次萧彻迟疑了片刻,才说:“话不能这么说。” 楚颜等着他的下文,结果萧彻言简意赅,当真就没了下文,她哭笑不得,只好自己发问:“那该怎么说?” “如果殿下认为那群刺客是因为要刺杀您,所以连累了静舒,那也可以说其实他们针对的是太子殿下,您也不过是被连累的罢了……所以说来说去,难道要把罪责推到太子殿□上吗?” 萧彻的表情始终如一,说完这番话后,他又皱了皱眉:“微臣口无遮拦,请殿下责罚。” 楚颜心知他是在开导自己,便笑了起来:“说得很有道理,何罪之有呢?” 夜风吹在身上,因为是夏夜,所以也不觉寒冷,她隐隐听见了林子外围传来的马的嘶鸣,忽然一顿,依稀之间想起了什么。 在 她成为太子妃以后,曾在永安宫的书房听顾祁说起过,儿时的他被赵容华逼迫着读书习字骑马。而在一次围场骑马的过程中,赵容华吩咐牵马的太监松了手,年幼的 顾祁因害怕而哭了出来,岂料那马被他的哭声惊扰,竟拔腿狂奔起来,以至于他因重心不稳而坠马,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多月,这才下得了床。 那 时候的他低低地笑着,说了这样的话:“只是到最后我都没敢告诉父皇是母亲逼我去学马的,因为知道若是父皇得知此事,一定会盛怒之下迁怒母亲,所以宫中上下 都以为是我不甘落后,不顾自身安危,非要逞能骑马,因此才受了伤。只是说来也可笑,从那以后,我就对马厌恶到了极致,再也不愿意骑马,也从不曾参加过宫里 的围猎活动。” 想到这里,楚颜一下子僵在原地,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顾祁不光骑了马,还骑过两次,并且两次都是因为她。 第一次,朝华夫人去世,他从宫里来到赵府接她,骑马带她去了城外墨河边上的六王爷那里。 第二次……也就是这一次。 她听见自己有些就急切地问萧彻:“太子殿下能骑马了?” 萧彻一怔,倏地把视线移了过来,似乎很震惊的模样,半晌才问:“殿下知道……太子殿下惧马?”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模样也很慎重,似是怕走漏了风声。 顾祁是当今太子,更是未来的国君,他的喜好和厌恶尚且不足为外人道,更别提内心的恐惧了,否则一旦有心之人知道了,就相当于掌控了他的软肋,所以他惧马这件事情素来只有萧彻和秦远山知道。 萧彻沉默了片刻,才说:“殿下惧马,却并非不能骑马,只是每回骑马过后的几日里,都会食不下咽,反胃噁心。” 楚颜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难怪,难怪他上次回宫以后几日都没有见她,再和她一起用膳时,总是看着她吃,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难怪她那几天总是看见万喜送清粥去他的书房,她还以为是他忙于政事,所以想要宵夜,结果竟是正餐都难以下咽,所以只能喝点粥……夜风似乎骤然变得寒冷刺骨起来。 楚颜明明是坐在火堆边,却觉得那风颳在脸上有种剜肉的痛楚。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自胸腔深处却升起一阵莫名的滚烫气息,一点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 “你们……你们多久到的江州城?”她艰难地问。 “微臣昨日天刚亮时赶回了宫里,把遇刺的事情告知了太子殿下,殿下立马带兵启程,昨夜就到了此地。休整了不到两个时辰,一直到刚才找到太子妃殿下之前,太子殿下一直带人在城内搜寻。” 萧彻又一次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楚颜终于再难说出一个字。 从京城到江州,明明按照普通人的速度,需要一天一夜,可那个人不眠不休地只用了一个白昼的时间赶来了。 他明明不能骑马,明明对马厌恶至极、畏惧至极,一旦骑马,后面的几日都会忍受这种难熬的苦果,可他偏偏明知故犯,还一骑就是这么久。 楚颜的喉咙像被人堵住一般,想喘气,想说话,却最终像缺水的鱼一样张着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是个傻子么? 堂堂一国太子,为何非要亲自来救她?派兵来不就行了,为什么以身犯险,还做那么多受罪的事情? 她自打来了这个陌生的朝代,就已经下定决心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卫萌,而是崛起之后的赵楚颜,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毫无牵挂毫无拖欠的前提上。 他做这些是来扰乱她的心神的吗? 楚颜心神大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低低地笑出来。 “我欠他不止一点点啊。”她怔怔地盯着刺眼的火光,眼角有些湿润,声音也仿佛是无奈的嘆息。 这下可好,她不止欠了秦远山背上那一刀和庙里那一劫,也欠了顾祁太多太多。 萧彻的声音从火光上方传来:“殿下,欠字何解?若是付出的那个人心甘情愿,接受的人又怎会拖欠什么?周瑜打黄盖,黄盖何曾让周瑜趴下,又何曾打回来过?” 第150页 楚颜低低地笑起来,被这样一个萧氏冷笑话逗乐了,终于伸手拭去了睫毛上沾染的湿意。 可她不是周瑜,她对她的黄盖可不是全然信任,更不曾交付过半点真心,所以如今接受起他毫无保留的好来,才会觉得更加歉疚。 这样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林外传来了马蹄声,片刻之后,顾祁的身影出现在了林子里,显然是一到树林边缘就避之不及地下了马,步行入林。 萧彻回头一看,赶忙迎了上去,却并没有见到秦远山的身影,于是眼神一暗:“殿下没有找到秦大人?” “我到那城隍庙的时候,远山已经被人带走,剩下的刺客虽被我们的人悉数包围,却全部咬破齿间的药囊,自尽身亡……”顾祁的声音有些苍白,哑然片刻后,才又恢復了沉稳,“既然黄颙其已经叛变,江州已经不宜久留,我们先行回宫,然后再派兵剿灭拜火教的叛徒。” 他走向楚颜,于融融火光中朝她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瑜和黄盖的比喻略基情,大家请无视。 ☆、第111章 .不可动心 小院里偶有莺啼,一轮冷月照疏影。 忽然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落在院子里,音邵急忙走过去从它爪子上取下传书,因那戴银色面具的男子不在,她迟疑了片刻,便打开纸条自己看了起来。 十九,速速率领部下绕淮河一带进京,注意隐蔽行踪,切勿耽搁。 署名只有两个字,示刃。 恰好在此时,面具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视线先是落在那只啄食的白鸽身上,随即又注意到了正拿着传书发呆的音邵,眉心一蹙,冷冷地问:“是谁准你私自看的?” 音邵吓得手一松,那纸条轻飘飘地滑落在地,而她手足无措地说:“我是见主公不在,怕王爷有什么急事要吩咐你,所以才——” 说话间,面具男子已然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了那张纸条,也不再理会她在解释些什么,径直与她擦身而过,走回了屋。 砰的一声,她转过身去,却只看见一室亮光都被关在屋内。 音邵喃喃地念着“十九”二字,原来十九是他的名字。 她像是不知疲倦的小鸟一样,哪怕一再被拒之门外,也毫不气馁地迎难而上,下一刻就走到门边轻轻地叩起门来:“主公,我们明日就要去京城了吗?” 门内坐在桌前的男子原本就皱起的眉头蹙得更紧,没有理会她,只把那纸条捏得皱巴巴的,然后扔进了纸篓里。 “主公,你睡了吗?” “……” “主公,你今天还没有沐浴净身啊!” “……” “主公——” 这一次,门倏地开了,十九站在门后,森冷的目光像是要把门外的人千刀万剐:“你能消停会儿吗?” 音邵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漠与杀气,咧嘴一笑,开心地说:“主公,我去给你放热水!” 她倒是兴高采烈地转背走了,站在门口的十九却面若寒霜地没有动,等了将近一刻钟,再次看见音邵回来时,他想好了要说的话。 音邵一怔,显然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站在这儿等她,于是又灿烂一笑:“主公,你一直在等我?” 十九没有再嫌她烦,而是静静地看她片刻,才问了句:“值得吗?” 音邵反问他:“什么值得吗?” “跟在我身边半年了,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了这么久,你觉得值得吗?” 音邵歪着头无辜地笑道:“为了报恩,当然值得。” 十九没有拆穿她所谓的报恩,只是问她:“那你跟了我半年,对我有何了解?” 音邵想了想,笑眯眯地说:“你是个杀手。” “除此之外呢?” “你戴着面具,总是不让人看见后面的那张脸。” “除此之外呢?” “你使刀的时候用左手,使剑的时候用右手。” “还有呢?” “唔……”音邵想了很久,才笃定地说,“你的名字叫十九。” “……”就这么两个字,忽然激怒了他,原本没那么冰冷的眼神霎时冷若冰霜,下一刻,门砰的关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话从门后传来,“我希望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在我杀了你之前,早日滚的越远越好。” 音邵笑眯眯地回答他:“第一百二十九遍!” 门内传来了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别忘了热水放好了,去晚了就凉了哦!”音邵转过身去,前一刻还笑盈盈的面容垮了下来,带着点沮丧的意味。 虽然他说了一百二十九次要杀她,从来都没有真的对她动过手,但是这也代表她已经被他无情地拒绝了一百二十九次。 她抬头看看江州的冷月,就要入京了,届时他再也不可能接受她了,那她就彻彻底底要和他分道扬镳了……真遗憾,她不能亲口跟他说再见了。 莫十九站在门内没说话,拳头从墙上移开的时候,太阳穴隐隐跳动了几下。 那个姑娘终于还是走远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真的走出这个小院……她真该走得再远些,越远越好,远到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他不过一介傀儡,连自己的面目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别人的好? 他不配的。 下一刻,他倏地扯下脸上的面具,狠狠地砸向墙上,面具落在地上以后好端端地转了两圈,又停在了他的脚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终于冷静下来,又重新将它拾起,擦拭干净后再一次戴了回去。 要回京城了,这张脸终于要见到它的主人,实现它真正的价值了。 ****** 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立马传令下去,命齐王世子顾明安率一万大军围攻江州,务必将秦远山救出,活捉江州知府黄颙其,并且将拜火教一网打尽。 “大军先围困江州,你让暗卫队先行潜入城中,探查清楚远山的位置,若能救出再好不过。若是没能救出,先不要打糙惊蛇,对敌时对方拿远山做人质,你就先依他们,直到救回远山再作打算。” 顾祁的意思很明确,不管怎样,先保住秦远山。 太子回宫了! 这消息传回宫时,新入宫的七个姑娘们把休息了两日多的精神拿出屋子好好抖了抖,然后十分自觉地坐在梳妆镜前悉心打扮了一番,尤其是……沈辛和崇筝。 太子协太子妃同回永安宫之前,首先经过了宣华门,很多人都在那里等候,见到两人时都是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请安。 再一次见到熟悉的皇宫,楚颜百感交集。 曾经觉得这些雕栏玉砌都充满腐朽死寂的气息,可如今大难不死,再回故地,却忽然萌生出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就好像不管再怎么嫌弃这里,可是今年过去,她其实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此处当做了自己的家。 还有那群不怀好意的人,看上去也顺眼许多——毕竟和刺客们比起来,他们确实可爱得多。 楚颜的视线慢慢地划过那一众宫人,却在经过其中两个人的时候停住了,她脚下一顿,忽然没能跟上顾祁的步伐。 顾祁原本与她一同走着,也没有理会周围俯身行礼的人,这下发现她停住了,边回头问她:“怎么了?” 楚颜倏地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浮起一抹笑意,摇摇头:“没什么,继续走吧。” 顾祁把手臂微微向她靠来,她会意,笑盈盈地挽住了他,像是真正的恩爱夫妻一样与他一同在这宫道上行进着。 可是眼里的神情却和经过宣华门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冷静。 到底身上流淌的是帝王血液么,还是迫不及待就宠幸了别人? 她注意到沈辛的衣着已经与其他秀女不同,看那华丽程度和发间缀的珠花,恐怕怎么着也已经是个侧妃了。 江州的兵荒马乱还歷歷在目,他的焦虑与担忧也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可在她因为他受难之时,他在宫里做什么?翻云覆雨,尽享其乐? 走进了永安宫,踏进了正殿,楚颜回头吩咐正欲跟进来伺候两人的沉香:“出去吧,把门关上。” 沉香一怔,随即俯身:“是。” 殿门一关上,大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祁有些诧异:“怎么了?有话要说?” 楚颜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子边上,替他倒了杯茶,又递给他,示意他喝下去。顾祁有些好笑,接过茶来一口饮尽,眉眼温柔地说:“何事这么神神秘秘?” 第151页 何事?他还问她何事? 楚颜以更加温柔的眼神望着他:“殿下可还记得我临走之前跟您说的那句话?” “哪句?”顾祁明知故问。 “难怪,原来已经忘了,我还说怎么殿下会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呢。”她弯起唇角笑了,自己也拿了只杯子,斟了杯茶,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忘了也好,那句话本就是臣妾失言,哪里能要求殿下为臣妾守身如玉呢?” 她遗憾地把杯子放下,起身欲走,岂料手腕一紧,身后的人已然将她拉住。 顾祁低低地嘆口气:“昨日还哭得那么可怜,今天又成了发威的老虎,难怪书上都说女子善变。” 楚颜眼神动了动,回过头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殿下就不善变了吗?明明答应了我在我回宫之前不许变心,可这宫里难道不是多了个侧妃吗?” 顾祁一怔,恍然大悟她这是在闹什么,立马正色道:“我没碰她。” 楚颜眨眨眼:“妃都封了,就算没碰,那也是打算碰了,迟早的事……我是不是该感谢殿下严守诺言,真的等到我回宫以后才打算宠幸她?” 他失笑:“此事并非我意,实乃沈辛太给沈君风长脸,为了替他在朝堂上挽回面子,才出此下策。”回味片刻,他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太子妃……嫉妒了?” 楚颜笑眯眯地伸了伸懒腰:“好累,先去洗个澡,然后睡个觉,好好休息一下。” 顾祁拉住她的手,凑到她唇边亲了亲,“一同睡!” “不害臊!”她瞪他。 “我说的是睡觉,何须害臊?”他故作不解,随即会意一笑,“不过若是太子妃想要白日……为夫必定奉陪。” “好了,我不说笑了,殿下先去休息吧。”她收敛了笑意,朝他点点头,“您赶去江州救我,又带我匆匆赶回来,一路风雨兼程,身子肯定吃不消了。若是不好好休息,哪里有经歷治理朝政呢?何况秦大人那边……还需要您继续操心,我就不打扰您了。” 看他终于笑得如此开怀,再无在江州时的那种内疚与焦虑,楚颜松了口气。 看见沈辛受封,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因为早在打定决心要成为这个太子妃时起,她就知道陪同这个太子成长的同时要面对些什么。她不动心,所以也不会伤心。 至于欠他的种种,此生慢慢偿还,回宫的一路上,也算是想好了,若能令他多多展露笑颜,这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v:攻占太子妃芳心之路,任重而道远qaq。 ps: 1.前篇的那段关于面具男的描写不是凑字数,与后文的大阴谋密切相关。到目前为止没有姑娘猜到他的来歷,但求阴谋高次到惊呆大家。 2.看到有姑娘说喜欢冷笑话扑克脸的闷骚萧大人,表示好开心。 ☆、第112章 .纠缠不休 楚颜一直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直到赖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泡到手指都有些发白髮胀时,含芝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催,她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来,任由含芝替她擦拭身体,然后为她披上香喷喷的浴袍。 也就在闻到那淡淡的花香时,楚颜才终于记起自己遗忘的事情是什么。 在那个沉香裊裊的净云寺里,还有一个也许野心勃勃的废太后,如果窦太后真的有问题,那恭亲王也必定有问题,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这一次围剿江州拜火教的事情交给他真的没问题,秦远山真的救得回来,他该不会趁此机会大败一次,把朝廷的将士带去自投罗网,然后在损兵折将之际反咬太子一口吧? 楚颜几乎是在回过神来的瞬间就开始往外走,要不是含芝在她身后着急的喊了几句,说不定她就这么一路春光外泄地奔入太子的正殿了。 “主子,您去哪儿啊?至少穿好衣裳再出去啊!这么穿着到处乱跑,像什么话呢?”含芝急得不行。 楚颜脚步倏地一顿,略微尴尬地又赶忙倒回来,走到屏风后把含芝事先准备好的衣衫飞快地穿戴完毕后,这才心急火燎地往外赶。 含芝气得直跺脚:“头髮!头髮还没干啊!这么**地披着,跑出去吹了风可怎么办啊?” 主子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儿,回来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哪!先是半路遇刺,失踪了这么久,吓得她在宫里寝食难安;好容易回来了,居然开始不修边幅,这么大大咧咧地就往外跑!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再说另一头,楚颜也不管**的头髮还在滴水,长发披散下来,水珠浸湿了薄薄的夏衫,而那些湿意还在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她只顾着朝大殿跑,终于推门而入后,却只看见沉香在给桌上的茶壶换茶,闻声后惊讶地看着她:“殿下?” “太子殿下呢?”楚颜忙问。 “殿下在书房……”沉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衣衫不整、头髮散乱的太子妃又匆匆忙忙跑向了后屋。 沉香神色骤然一沉,而楚颜跑得快,没有看见……看她如此衣衫不整,面颊因为奔跑而略带酡红,沉香心头苦闷烦躁,这是要去引诱太子殿下么?堂堂太子妃,手段竟然如此下作! 只顾着恨,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有何资格对别人的闺房私事评头论足呢? 这一次推门而入,顾祁终于在了,只可惜却被楚颜撞见了不希望看见的一幕——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一手掌心朝下抵在桌上,额头贴在手背上,背部略微佝偻,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听见推门声,他倏地抬起头来,见到来人以后,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然后若无其事地露出一抹笑意:“怎么了?” 注意到她凌乱的长髮还在滴水,身上的衣衫也不太整洁,最要命的是那些水渍已然将上衣给弄得半湿,鹅黄色衣衫里的杏色肚兜若隐若现,很是惹人遐思。 顾祁饶有兴致地挑眉笑道:“太子妃果然是来邀请我同床共枕的?” 楚颜没说话,警惕地打量着他的面容……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唇色也失了几分红润,前一刻她明明看见他很难受,可这下子又忽然露出这么若无其事还略微不怀好意的笑容。 想到他一连赶路这么些日子,又是颠簸在马背之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顾祁身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额头,又在左右的面颊上探了探,还好,并不烫。 顾祁有些讶然,把她的手拉下来,失笑道:“怎么了?” “不舒服?”楚颜问他。 他展露笑颜:“没有。” 楚颜定定地盯着他,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不舒服?” 大有“你不说实话我就誓不罢休”的意味。 顾祁低声笑了笑,终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嗯,不舒服。” 楚颜立马转身朝外走:“我去叫太医。” “楚颜。”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看她顿住脚,才说,“惧马这种事情,太医治不了,也不能治。” 楚颜身子一僵,忽然记起了萧彻说过的话——太子惧马的事情只有他和秦远山知道,不足为外人道,自然是不能叫太医来的。 她转过身去,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个人可以在她面前把喜怒哀乐都表露无遗,甚至把最脆弱的一面坦诚地告诉了她,毫不避讳,可唯独痛苦的样子不愿让她看见,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何曾拥有过这么大的魅力,竟然让他对她用情如此之深。 “无妨。”顾祁出声唤回了她的思绪,“这点不舒服早就习以为常了,没有大碍,这么急找我所为何事?” 楚 颜犹疑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这才正色道:“我去净云寺的时候曾经见过窦太后一面,她并不像个安分守己的清修之人,不管是言语之间还是神态之中,都隐隐可见倨 傲积威之势,恐怕并不曾放弃过重新崛起的机会。而一个废太后若是要崛起,谈何容易?唯一的可能性……”她顿了顿,看着顾祁,情知对方已经会意。 窦太后要崛起,身后必定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恭亲王。 顾祁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可表情之中却并无多大的诧异,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就这样? 楚颜显然是没有想过这就是顾祁的反应,他不信她,还是她说的确实缺乏一定的论据?但她无论如何不能出卖沐念秋,否则顾祁就该知道她其实完全不是那个获得悠闲自在、不理朝政的太子妃,而是处心积虑要在后宫站稳、同时在朝廷插入眼线的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了。 第152页 顾祁身体不舒服,也无法与她多说,只能安慰地对她笑道:“朝堂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且放心。在江州受苦了好几日,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好好吃点东西,把身子养好。” 那句“朝堂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且放心”倏地点醒了楚颜,她似乎忘了一件事,在她离宫之前,这位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她都看不明白的心思,如今她在替他担心,替朝政担心,可事实上也许太子早就有了自己的部署……同一时间,她也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太子曾经对她说过,希望她是不理朝政的太子妃,安安心心待在永安宫。 不管是什么朝代,只要是古代,后宫参政都是当权者的忌讳。 楚颜忽然想问问自己,她是哪根筋不对,才会一口气翻了这么多错误?从关心他,到疏忽大意忘了自己一早定下的准则,再到如今亲自过问政事,自讨没趣。 你看你看,她就知道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现在已经开始嘴软又手短,还仗着一点宠爱就无法无天,以为自己是武则天了! 冷静了又冷静,楚颜咬了咬下唇,终于低声道:“那我先走了,殿下你……多喝些热水,也早点休息。” 手腕不出意外地被他拉住,下一刻,她被揽入一个透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抱。 顾祁在她耳边从容不迫地说:“不要担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太子妃便好,其余的交给我。我一早就说过,我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受制于人、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而是堂堂正正的宣朝储君,定能护你安稳,风雨不侵。” 多小言的一幕,多小言的告白! 楚颜笑了,用自己的面颊碰了碰他的面颊,点点头:“我知道,我的担心多余了。” 想着那些痴情爱慕男主的韩剧小姐们,若不是怕顾祁被她的鸟语吓到,大概她还真的会握紧拳头对他甜甜一笑,大喊一声:“fighting!” ……脑补太多是病,得治。 在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楚颜明白了两个事实: 第一,顾祁不是恼她参政,但的的确确不希望她参政,而希望她是他背后那个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女人。 第二,不论她身上的荣宠有多少,她需要牢记一件事情,她和顾祁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恋爱平等和绝对的坦诚相待。 何不就做一个贪图享乐的太子妃?演一场风花雪月的古装剧,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子妃,其余的……都烂在肚子里,私下进行。 ****** 另一边,接到去往江州营救秦远山和剿灭拜火教两个任务的顾初时并没有直接去往江州,而是在临行前去了城郊的那处别院。 经歷了上次的教训,别院里的人再也没有在白日里躺在院子的竹榻上睡过午觉,此番也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一树苍翠欲滴的梧桐树叶,没有说话。 看上去生机勃勃的小院有如此茂盛的大树,有一地奇花异糙,甚至还有莺啼,后院还有小桥流水……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那个人亲手为她打造了一个乐园。 只可惜对于被围困其间的人来说,堪比囚笼。 顾初时从外面下马,走进了小院,窗前的女子骤然看见了他,面色一变,对着身边的婢女喝道:“莺儿,关门!” 那婢女本就是顾初时找来服饰她的人,哪里又会违背僱主的意思,真的去替她关门呢?她眉心一蹙,索性自己快步走去门边关上房门。 只可惜才关到一半,顾初时已然踏至门边,伸手抵住了门,然后欺身而入,对那婢女说了句:“出去。” 莺儿点头,依言出去了,还合上了门。 顾初时伸手想碰一碰那女子的脸,她却警惕地后退三步,一脸冷漠地盯着他。 他一顿,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才说:“我要走了。” “那正好,叫莺儿送客。”她毫不客气。 顾初时沉默了片刻,才解释道:“我是说,我要离开京城了。” “如此一来,困着我也没什么意思了,当不了宠物,也得不了乐子,那不如临走前还我自由,放我走吧。”这一次,她回答得更不假思索。 顾初时终于还是忍不住眼眸一沉,直直地锁住她:“这么多年了,你就当真那么恨我?” “不然呢?”她笑得可悲又可恨,像看待仇人一样看着他,“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像只动物一样,想起来的时候来逗弄两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任我自生自灭,难道我该感激你爱戴你崇拜你?” 每一次和她说话,顾初时都忍不住动怒,这一次也无一例外,似乎他的沉稳和耐心总是会轻易在她这里耗尽。 他大步走上前来,重重地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这么认为的?我关着你,逗弄你,任你自生自灭?”他忽然开始笑,笑完了愠怒地对她说,“我如果把你当做动物,我何必给你吃好穿好?我要是真的关着你,又怎会带你出去逛街春游?” 她 也笑,笑得很凄凉:“是啊,你给我吃好穿好,因为你心情好,你想看我被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你是恭亲王,连带着宠物也要高人一等。你带我春游,一年几 次?你带我逛街,哪回不是限制了我的自由?你知不知道若是你要把老鹰关在笼子里过一辈子,就最好不要在它脚上栓根链子,然后时不时地打开笼子让它以为它自 由了,结果等它真的飞了出去,看见了更近一点的蓝天,却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飞上去……你以为的恩赐,对我而言不过是更大的折磨!” 顾初时恨不得掐死她,而下一刻,他真的这样做了,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她竟然还笑着说:“你捨得?捨得就掐死我吧,反正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是那样有恃无恐,而他因为得不到,偏偏被她掐住了软肋。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可是看到她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面色通红,他却又忽然松了手……因为她该死地说对了,他是真的捨不得! 顾初时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听见她好不容易平復了唿吸,从后门笑着冷静地对他说:“若是你真的离开京城了,那我也开心了。” 他倏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然后勾唇一笑:“是吗?可我偏偏是奉命去打仗的,我若是战死在外,就算化作厉鬼也一样回来,与你纠缠不休,叫你永世不得安宁。” 他看见她的脸色骤然一白,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可是心头却更加郁结,只能大步朝外走。 他恨这个女人,可他也控制不住地爱着这个女人。 ☆、第113章 .公主失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蜀地的洪灾已然落下帷幕,灾后重建工作在秦殊的指挥下进行得有条不紊,一切进行的如此顺利,也不枉费楚颜此番歷经艰辛前去净云寺祈福,至少百姓们都对太子妃的贤良淑德有所耳闻。 而此时此刻,久未进宫的清阳郡主又一次出现在了永安宫,进门便急着找太子。 楚颜正在院子里跟冬意学做芙蓉糕,因为顾祁回来之后胃口一直不是很好,她就变着法子做些开胃的吃食,虽说每回端去的东西里有她做的,也有含芝和冬意做的,但顾祁总是一眼就看得出哪些是出自她的手。 好吧,她知道她手不巧,做出来的东西卖相差了点,但材质都一样,味道上总没什么大出入。幸好顾祁给面子,哪怕吃得少,但也十分好心地每回都挑她做的吃。 听见清阳来了,楚颜顿了顿,才说:“让她进来吧。” 话音未落,清阳已经自己闯了进来,楚颜也不吃惊,这位郡主若是何时能学会礼貌二字,那才真是稀奇事。 她还道清阳是闲了太久,终于来找茬了,可没想到此番清阳却是真有正事。 “太子哥哥呢?”那个骄横的郡主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礼貌,看见楚颜也不知问好,噼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楚颜不紧不慢地和着面,头也不抬,与一旁的含芝冬意有说有笑。 “我问你太子哥哥呢?”清阳加重了语气,见楚颜还没反应,索性走上前来按住她正在和面的手,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楚颜于是淡淡地抬起头来:“郡主这是在跟我说话?” 清阳眉头一皱,脸色不善,却不知为何忍住了,重新说了一次:“赵楚颜,我问你,太子哥哥在哪里?” 楚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却当真在她眼里看见了难得一见的慌张和焦虑,也便不再与她计较她的无礼,只说:“这个点,太子殿下自然是在华严殿批阅奏摺、商议政事了,怎会在永安宫?” 清阳手上一松,转过身就往外走。楚颜叫住了她:“你去了也见不到殿下,今日他与萧大人和齐王世子在商议要事,若是真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也一样。” 第153页 她也只是这么说,并不指望清阳会真的听她的,毕竟这位郡主的刁蛮任性是有目共睹的,对她的仇视又是如此显而易见。 不过今日太阳真打西边儿出来了,因为清阳竟然依言顿住了脚,迟疑了片刻,仍是转过身来望着她:“……你能帮我?” 楚颜一怔,错愕地看着清阳的眼睛,却再也没有从中看见敌对和仇视,只看见她的惶恐和无助……她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令她手足无措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如此卑微地低声下气地找这个儿时开始就是死对头的太子妃寻求帮助。 对清阳郡主本来也只是单纯的头疼,楚颜并不恨她,就像你永远不会花大力气去恨童年那个抢你棒棒糖的人。于是她点头:“若能相助,定当略尽绵薄之力。” 清阳看了眼一边的宫人,又走了回来:“能进屋说吗?” 楚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取下围裙,同她一起走入了偏殿,待门关上后,才问:“怎么了?” 门关了以后,清阳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慌张可以形容的了,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母亲失踪好几日了,父亲不在府里,前几日你去净云寺祈福,太子哥哥后来也去找你了,我找不到人求助。” 楚颜一愣:“长公主失踪了?” “是,那日我……”清阳顿了顿,面上有些不自然,“那日我与母亲大吵一架,母亲一气之下出了府,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到今天为止一共多少日了?” “……约莫五六日了。” 楚颜简直服气了:“五六日?殿下前去江州寻我也不过是三日之前的事情,前两天长公主都没有回府,你竟然也没进宫找殿下,一直拖到了今日?” 清阳咬了咬唇,才说:“那两日我也不在府上,所以也是回府之后才知道的。” 奇了怪了,公主府里难道都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女子么?难怪是母女俩,在封建社会也敢夜不归宿,哪怕宣朝民风淳朴,并不见得对女子的德行有多么苛刻的要求,但再怎么也不可能开放到可以任由女性夜不归宿的地步。 楚颜问她:“那两日你不在府里,去了何处?” 清阳这一次闭口不谈,只态度强硬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她的模样一下子从一只温顺的兔子变成了一只炸毛的野猫,楚颜愣了愣,才说:“叫府上的人出去找过了吗?或者……长公主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说是去了友人家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被人绑架了?可是长公主时自己走出去的,就算被人半路绑走了,劫匪若是贪财,也一定会和公主府上的人联繫啊。 楚颜问她:“你说长公主走之前和你大吵一架,为何而吵?” 清阳沉默片刻,才说:“你帮不了我就算了,我等太子哥哥回来再说。” 楚颜这会算是看出端倪了,倒了杯茶给她,轻轻问了句:“是为了感情的事?” 清阳正伸手来接,闻言顿时一顿,手里的茶淌了些出来,湿了她的衣裳,于是又慌慌张张地低头去擦。 楚颜一看她这模样,心知自己说中了。 有什么事情会让母女俩大吵一架?清阳离开公主府,又能在何处安然无恙地待上两日?最重要的是她从前一直惦记着要嫁给太子,因此对自己这个太子妃也诸多排斥,今日一来,却忽然敌意全无,那只能说明她移情别恋了。 楚颜这下不用问也知道,长公主一定是不同意清阳与喜欢的人来往,所以才和她大吵一架。她顿了顿,才说:“我带你去找殿下。” 长公主失踪,非同小可,再加上一连失踪数日,此事须得赶紧告诉太子。 ****** 公主府少了个长公主,将军府里却多了个来歷不明的女子。 那日卓定安与陆雅玉一同出了趟门,去回春堂看病,结果回来时身边就多出了这个女人,生得容颜秀丽,明眸皓齿,看上去竟比将军夫人还要艷丽几分。 而更要命的是,她是在将军的怀里被亲自抱进门的。 彼时将军与那女子都是浑身**的,夫人的表情也毫无异样,真是叫府里的人大吃一惊,只是主子不说,他们也不敢多嘴。 而进门之后,卓定安只是抱着那女子进了自己的屋子,又吩咐人打来热水替她将湿衣服换下了,擦拭了一遍身子再穿上干净衣服,最后把人都撵了出去,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间的人再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 他定定地站在床边看这个人,这张朝思暮想了十五年的容颜,哪怕她再不如十五年前年华正好,也依旧美得只此一眼便能夺去他的唿吸。 他蹲□去,伸出手来隔着半寸不到的间隙,沿着她的面部轮廓一点一点勾勒下来,从眉眼到红唇,最后颤抖着停在那里,闭眼不语。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泪倏地滑落下来。长公主伸出手来,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的面颊上,然后低低地唤了声:“定安……” 卓定安全身一僵,随即睁开眼来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再触电般缩回手来。 “为什么跳下来救我?”长公主问他。 他低低一笑:“不想再一次看你消失在我面前,要走也是我先走……” 他总是这么自私倨傲的,十五年前是他离开,在街上相遇也是他先走,如今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也是固执的说着这样的话,一如从前那个骄傲的翩翩公子。 可这才是他,才是那个在盛放的梨花之下令她一见倾心的卓定安。 她笑了:“你肯把我带回来,就是不再把我推开了么?” “只要你想留下来。”他答得干脆利落,再也不计较两人的身份和这样做的后果。 长公主眼睛湿润地笑了:“那正好,我的女儿说这辈子再也不认我了,我的丈夫自从大婚之后,就再也不曾踏进过我的房门半步,我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如今你愿意收留我,那自然再好不过。” 卓定安一顿,艰难地问:“驸马……待你不好?” “何止不好,堪比仇人。”她低低地笑起来,“这些年来总算还有个秦殊叫我恨得牙痒痒,于是整个人才像个活人,有了情绪……” 卓定安沉默了很久,才说:“若是外面寻你,你当如何?” “你敢窝藏公主么?”她反问他。 “你敢被我窝藏么?”他笑了。 “就当顾欢阳死了吧,留我在此,从此隐姓埋名,当个俗人就好。”她笑得天真,可是片刻之后,蓦地想起什么,又变了脸色。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 “卓夫人……不会介意么?” 卓定安莞尔:“雅玉不过是我的挚友,并非卓夫人。” 这一次,长公主惊呆了。 后来的几日,她成为了府里的人,比起陆雅玉来,她倒是更像将军夫人,与素来冷面的将军谈笑有加,相处和睦,说来也怪,自打她来了以后,将军晚上再也没发疯乱唱歌。 下人们面对陆雅玉时都胆战心惊的,颇有些害怕夫人因为失宠就轻易动怒,迁怒于人,可陆雅玉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是从前那样,一派温和的样子。 怪事,当真怪事。 作者有话要说:有预感估计又会收到“啊怎么又是公主的戏份好讨厌啊不想看啊”这种评论了。 大家安心,这是剧情需要,不是无关紧要,因为有伏笔有阴谋→_→就当是铺垫啊。 作为补偿,让我缓慢地酝酿一个肉肉……╮(╯▽╰)╭晚安,明天见~ ☆、第114章 .书房春色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公主失踪,实乃皇室的荒唐事。 顾祁的眉头锁了又锁,实在是对这母女两个头疼万分,只得立马下了道圣旨,给萧家二公子找了事做,命他带人在京城搜寻长公主的下落,同时张贴出皇榜,希望长公主若是平安无事,看见告示便早日回府。 如今公主府里驸马公主都不在,就剩下清阳一个人,顾祁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便让她搬进寿延宫里与太后作伴。 清阳的反应很大,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说,“我不进宫,” “如今公主驸马都不在,你一个人在府里呆着,没个人照应怎么行?”顾祁皱眉,“赶紧回去拾掇拾掇,该带进宫来的今日之内就给装好,我派人送你回去,顺便连人带物地再回来。” “我说了我不进宫!”清阳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他,“太子哥哥是不信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第154页 “你能吗?”顾祁反问她,“打小就会闯祸,好事一件没做,坏事倒是一桩接一桩,弄得自己臭名远扬,整个京城没有谁家的公子哥敢要你。你看看京城的名门贵女,谁到了你这个年纪不是嫁人生子了?就你这样还说自己能照顾自己,要么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么是你的脸皮已经厚到大言不惭也不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你老把以前的事情扯出来做什么?”清阳涨得满脸通红,又不敢恼,只能跟他争辩,“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太子哥哥你敢说你没做过什么荒唐事儿?” “我还真敢。”顾祁轻描淡写地再添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自小就得了种不闯祸会死病?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找到你母亲之前,跟着太后住,我一会儿就派人去寿延宫说一声。” 楚颜在一旁看得直想笑,清阳不再对太子有意之后,敬畏归敬畏,但却没以前那么服帖了,特别是涉及到进宫失去自由这件事,她是打死也不同意。 清阳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了句:“我死也不进宫!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才不要来这皇宫里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 “谁给你脸色看了?”顾祁的脸板得特别厉害,“少找藉口,你不给人脸色看就好,我倒不知道这宫里还有人能给你这个无法无天的人脸色看。” “就你自己!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不是给我脸色看是什么?”清阳肥着胆子跟他呛声。 楚颜这下可真是对清阳刮目相看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于是这边两个正在呛声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她。清阳对她怒目而视,顾祁的脸色也阴沉得可以。 “太子妃看得很欢乐啊。”他眯着眼,像头蠢蠢欲动的狮子。 楚颜急忙摆手,“没有没有,你俩继续。” 两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最终清阳服软,低声下气地说了句:“算我求你了,太子哥哥,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还是想在自己府上待着。况且我都过了十六了,你也说了,别的姑娘家这个年纪也都嫁人了,我难道连自己照顾自己都做不到么?” 她难得这么有条理,说的话也确实中肯,顾祁迟疑了片刻,才退了一步,反问一句:“保证不惹是生非?” “我保证!”清阳举起手来,做了个发誓的姿势。 “若是叫我听说你出了半点岔子,你就等着被人押着进宫交给太后。”顾祁威胁她,却终是没有再逼迫。 清阳走后,顾祁终于把视线转向了正在悠闲喝茶的楚颜,见她慢条斯理地用掀开盖子吹了吹里面的茶叶,又小小地啜了一口,最后满足地喟嘆道:“还是殿下这儿的茶叶喝起来有味道。” 顾祁冷冷道:“这茶叶明明和永安宫里的一模一样,太子妃觉得这茶更香,怕是刚才这场戏看得更欢喜才是啊。敢问一句,太子妃觉得本太子的演技还行吧?” 楚颜被他一说,禁不住笑了出来,结果一口茶没憋住,呛在喉咙里难受得要死,边咳边把茶盏放在桌上,又掏出手帕来擦嘴,又窘又要命。 顾祁见状也不跟她计较了,赶紧走上前去帮她拍背,又好气又好笑:“活该,这就是报应!” 楚颜咳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幽怨地看着他,一边又让他替自己轻轻地拍着背。好容易停下来时,一张脸涨得满面桃花,眼睛里也因为带着泪光而显得水汪汪的,很是勾魂,偏生她还不知自己此刻有多诱人,犹自含幽带怨地瞪着他,惹人怜爱。 顾祁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伸出手去不紧不慢地拿过她的帕子,替她把唇角的水渍给擦干净了,又慢条斯理地沿着脖子往下擦拭,最后来到衣襟前面,一点一点沿着水意轻轻触碰着。 楚颜不是傻子,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再看他这动作,一下子有些明了,面颊更红地低头去抢他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 “哪能让太子妃亲自动手?”他说得轻巧,动作灵活地避过了她的手,再替她擦拭时,手心已然开始沿着她起伏的胸脯轻轻移动。 楚颜咬唇瞪他:“殿下,这是您的书房。” “那又如何?”他微微挑眉,索性俯□来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气息灼伤了她的面颊。 楚颜一怔,看着眉目间略带恣意妄为的顾祁,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眼神幽暗昏惑,牢牢地锁住她,薄唇微开,颜色润泽美好,宛若杏花。 好一个唇红齿白、活色生香的美男子……她的脑子里倏地冒出这个句话,随即把自己都囧住了。 “想一想,自打太子妃去祈福之后,我似乎禁慾了将近一个月了。”他声音低沉地呢喃着,又是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染红了她的面颊。 楚颜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瓣,眼前是他弧线深刻优美的容颜,还有线条干净简洁的下巴……鬼使神差的,她勾唇笑起来,反手挑起他的下巴,朱唇轻启:“殿下可是欲求不满,在向我抱怨?” 她笑得娇媚可人,眼神狡黠如同小狐狸,不待顾祁回答,她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柔软的唇瓣相贴之际,她看见他的眼神更加幽深。 “太子妃在挑衅我?”顾祁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蓄势待发的意味,下一刻便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以强势又缠绵的攻势入侵了她的口中,以手托着她的下巴,追逐着灵巧的舌尖,轻吮着她柔软欲滴的唇瓣。 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雨露的滋润下骤然盛放,楚颜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毫无保留地回应他,迎接他。 彼此的气息熟悉地交缠在一起,融入对方的身体,也融入彼此的生命。 好一会儿后,顾祁微微离开她的唇,看着她有些迷濛诱人的眼波,倏地俯身抱起她,走向书桌。 那是他素来批阅摺子的地方,此刻也还零零散散摆放着些许奏摺,他将她抱至桌上坐着,手一挥,将奏摺通通赶至一边,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楚颜的双手软软的支在身后,好整以暇地含笑望着他:“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殿下真乃大英雄。” “你是指哪方面?”他四两拨千斤,意有所指地问她,然后分开她的腿,自己欺身而入。 两人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她双腿大开地坐在书桌上,双手支在身后,而他就这样站在她双腿之间,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狠狠贴向自己。 如此一来,她的腿心正巧抵在他的腰间,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他腰腹之下的灼热。 楚颜不语,眼波如水地睨着他,而他的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自她的腰间缓缓上移,隔着夏日的轻薄衣衫握住了她的丰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告诉我是什么感觉。”他在她耳边低喃,揉捏之间倏地捏住了那颗缓缓绽放开来的樱花,哪怕是隔着衣衫,也毫无阻碍地攫住了顶峰。 楚颜微微喘息着,用轻柔悦耳的嗓音对他说:“痒,从里到外的痒。” “不舒服?”他轻轻揉着那朵樱花,按压着,推挤着。 “舒服到心痒痒……”她低低的笑出声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顾祁笑了,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鹅黄色肚兜,那样软软的布料已然没法遮住她胸前动人的挺立,而他眼眸微暗,隔着衣料张口含住了那一抹突起。 牙齿轻轻咬着,舌尖也一下一下顶弄着,楚颜忍不住仅仅闭起了眼睛,急促地唿吸着,再说不出话来。 而他重重地吮吸着,给她带来至高无上的快意。 顾祁的吮吻将她的肚兜都弄湿了,最终,他解开了她脖子后面的系带,揭开了碍事的衣料,而她的外衫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带着肚兜也落了下去。 窗户虽是关着的,但薄薄的窗纸哪里能抵挡住外面的日光? 楚颜的□完好无损,上身却已然赤-裸,眼神迷濛地望着他,胸前的红杏微微挺立,因为他方才的吮吻还泛着湿意。 这样无声的邀请如同最好的春-色,将顾祁的心都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只要大家不在评论里提到本章有和谐内容,就可以防止被锁→_→于是留言慎重呀,用暗示,不要太明显╮(╯▽╰)╭从昨天晚上一直卡文到现在,我一定要突破魔咒,写出与众不同的和谐大章! 听说本次会尝试用道具【泥垢太不纯洁了好吗!!!】。 ☆、第115章 .灭顶之灾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楚颜,这样的平静比他勐烈的入侵更令楚颜感到心悸,因为她的上身不着寸缕,而他长时间的凝视令她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羞愧难当。 第155页 “殿下。”她小声地叫他,伸出手来想要挡住胸前的风光旖旎。 顾祁却伸手准确无误地制止了她,只低低地说了句,“很美。” 他曾经亲眼目睹过宫中所谓的禁-书,那些压在箱底又或是藏书阁的书籍、春宫图,曾经在他的年少轻狂里扮演过一定的导师角色,他自小求知慾就很强,也比同龄人早熟,在这方面也不甘落后。 也曾想像过自己身为太子,有朝一日也定会和歷代皇帝一样,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经歷所谓的日日**。 可是那时的他对这种想法感到有些抗拒,因为生理的冲动无法阻挡,但心理呢? 他真的可以毫无顾虑地和不同的女子共度良宵,得到至高无上的欢愉么? 天下美人无数,若是挑一个风姿绰约的出来,也许候选人大有人在。可是真的能随随便便挑一个,都能令他拥有与楚颜在一起时的心绪万千么? 当双唇相接那一刻,如果对方不是楚颜,他真的吻得下去吗? 顾祁的眼里倒映着楚颜的身影,每一寸肌肤都能点燃他寂静的视线,他终于缓缓低下头去,亲吻着她光裸的肌肤,一点一点沿着优美的曲线辗转流连。 她的肌肤微微发凉,而他的薄唇却灼热而滚烫,像是火星一般在她身上燎原。 他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啃咬,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红印,因为她皮肤白皙光滑,看上去难免格外醒目。 楚颜面上一红,低低地说:“会留印好几天……” 顾祁却用手抚上了她的右胸,感受着其下跳动的节奏,若有似无地说:“我倒希望在这里留印一辈子。” 他说这些话时看起来都是安静又性感的,眼神黑得像是墨河底下常见被流水冲击后的光滑石面,带着那种被磨平后难以言喻的温柔质感,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看得很深,不止是浅浅的一眼,而是要把她揉进身体的那一种眼神。 楚颜隐隐觉得这一次和以往似乎都不太一样,他变得不那么急躁,她甚至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说什么,这让她有些不安。 顾祁的手沿着她的裙子爬上了她光裸的腿,指尖触及的地方纷纷像是触点一般,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却更令人心痒难耐。他在她的腿心处停了下来,然后用手指轻轻刮着那处敏感的地方,隔着薄薄的底裤,一下一下像是尝试一般,却总是浅尝辄止,不够深入。 楚颜皱眉,不满地看着他,眼神波光盈盈,含嗔带怨。 顾祁也不心急,慢慢地贴上了她的娇软,然后沿着那道弧线移动起来,中指在沟壑之间磨蹭着,带着布料一起微微凹陷进去,然后往里按了按。 楚颜的背一下子绷直了,唇边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浑身一颤。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动作着,看她意乱情迷,自己的眼眸也慢慢幽深起来。 然后他掀起了她的衣裙,慢慢地褪去她的底裤,薄薄的布料离开她的肌肤时,牵起了一丝透明的银丝,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向她陈述:“湿了。” 楚颜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彻底,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这么冷静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而更不要脸的是,她如今是重点部位全部曝光了,可他却站在她的双腿之间,叫她想合上腿都做不到。她面颊滚烫地认命,闭眼不看他,只撑着身子僵在那里。 顾祁看着她形状美好的幽谷,手心毫无阻碍地贴了上去,再无布料挡在中间。 他拨弄着她的花朵,寻到了其间的敏感处,以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立马感受到楚颜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揉弄着,间或轻轻按压,而那柔软的花瓣里缓缓淌出了湿意,透明而充满了动情的意味。 楚颜浑身都在颤抖,唿吸也急促起来,撑在桌上的双手有些发软,似乎没办法很好地控制住重心。而顾祁却伸出中指沿着那抹湿意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打开了那朵禁闭的花朵。 楚颜几乎瞬间僵在了那里,感受着花朵被撑开的滋味,那样生涩而紧緻的地方被他探访造寻,在他进入她的瞬间紧紧包覆住他修长的手指。 而他开始进进出出,带出无数湿意,随着速度逐渐加快,也渐渐带起了煽情的水声。 楚颜紧紧闭着眼,不愿意睁眼面对他肆意摆弄自己的一幕,可是下一刻,她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移出她的体内,随着手指的抽出,更多更泛滥的湿意毫无阻碍地流淌而出。下一刻,更加柔软的触感贴在了她敏感的花蕊上,她浑身又是一颤,缓缓睁眼看着这一幕。 顾祁拿起了笔筒里一只还未用过的干净毛笔,沿着她的花朵缓慢地勾了起来,柔软的笔锋被动情的花露浸渍,服帖地贴在她的花蕊上,带来难以言喻的痒。 “不要这样……”她难为情地低声呢喃,但声音糯糯软软的,毫无说服力。 “不要哪样?”顾祁好整以暇地问她,只是声音低沉黯哑,有些不正常,他缓缓转动手上的笔,在那颗小小的凸起上打着转,又问她,“这样?” 笔尖微微用力地按压住,他含笑再问:“还是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么恶劣?楚颜的脸快冒烟了,手上也娇软无力,却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顾祁手持毛笔缓缓地沿着花蕊来到了下方,在那个动情的露水不断涌出的入口处轻轻拨弄了几下,然后慢慢地进去了。 毛笔不粗,却一点一点撑开了她的身体,以一种陌生的姿态攻入其间。 楚颜长长地舒口气,唿吸却更加急促。 他开始拿着毛笔一进一出,另一只手来到花蕊上方,拨弄着那颗敏感红肿的小珠子,察觉到她不断的轻颤,然后继续改换力道。 毛笔似乎戳中了某个最为特殊的地方,楚颜浑身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呻-吟出声,大量的花露倾涌而出,而顾祁竟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再一次去探寻那一处。 “不要,那里不行……”楚颜求饶似的看着他,气喘吁吁,媚眼如丝。 可她越是这样,顾祁就越是忍不住要继续逗弄那一处,柔软的笔锋一次又一次划过那里,轻轻触碰那里,终于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cháo,令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泛起了桃花般的色泽。 楚颜几乎是惊叫了一声,然后瘫软在桌上,更多的花露倾涌而出,湿了顾祁庄严肃穆的书桌。 她羞愧难当地用手挡住了脸,而顾祁却俯身亲了亲她的手心,那种苏j□j痒的湿热感觉令她心中一动,终于移开了手,对上他幽深明亮的眼眸。 他笑着跟她低语:“乖,不要害羞,这很正常。” 才怪。 大白天的,还是坐在他的书桌之上,被他拿着知识人的笔桿这样又那样……究竟是哪里正常了? 她以目光控诉他,而他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因为是你,因为是我,所以很正常,很美好。” 楚颜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紧贴进她的身体,而她清清楚楚感觉到了他腹下的灼热与坚硬,这让她面上继续发热,半天才闷闷地说:“你不难受么?” 他把这句话视作邀请,于是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来到裤子那里,带着她一点一点将其褪去。 小殿下蓄势待发,姿态威武。 她欲缩手,他却不让她走,只哑着声音说:“碰碰它。” 于是她迟疑着碰了碰,发现小殿下的温度滚烫而灼热,令人面红耳赤。 这种事情不管做了多少次,还是会害羞。 她如他所愿轻轻覆住了它,然后感受着它的光滑触感,用手心贴在上面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 “再快点。”他的唿吸也终于急促起来。 楚颜依言加快了速度,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与其间的景象上,觉得这一幕既香艷,又叫人难为情,可是心下却一点一点紧缩起来,好似被人用手揪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滚烫与灼热在她手中很快盛放开来,小殿下以雄姿英发的姿态勃勃挺立着,顾祁终于拉开她的手,将她好生安置在桌上,然后一手分开她的腿,一手扶住小殿下,就这样进入了她。 那样充实的滋味是不论手指还是毛笔都无法带给她的,她长长地喘息着,迎接了他的进入。 然后他开始一下一下深入到底,那种深度令她几欲抓狂,唇边一声接一声,喘息不断。 他的滚烫与坚硬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而她柔软又温热,全然包覆住他,为两人都带来震撼灵魂的快意。 顾祁的进出越来越快,带起湿意无数,又一次次地深入禁地之内,那种快感爆发在灵魂边缘,像是灭顶之灾将两人淹没。 这样的时刻无限延长,而他的速度终于在楚颜已然无力承受之时慢了下来,他又一次狠狠冲刺了数次,最后与她紧密结合在一起,再也不动。 第156页 楚颜浑身颤抖,而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她体内绽放开来,她与意识模煳中,听见顾祁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俯身于耳畔轻轻说了句:“楚颜,为我生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嘘,千万注意留言,咱们争取这章不被锁。 我要开始存现言了,20号之前争取开坑发文,脑子里无数念头无数画面,真的好痒啊。 jian妃要开始努力发展剧情了,绝对不拖沓,所以接下来节奏会比较快。 祝正在考试的姑娘们成绩炒鸡棒╭(╯3╰)╮加油~---地雷感谢区--- 错落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02 16:31:35卿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02 21:27:10微加幸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03 10:47:19微加幸福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03 14:35:15卿相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03 19:21:36十分感谢姑娘们~ ☆、第116章 .鸠占鹊巢 116、第116章。鸠占鹊巢 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夜,长街寂静,月华如练。 公主府里,清阳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屋子里长吁短嘆,想到心上人,她的胸口胀满了各种甜蜜滋味,可是一想到因此和母亲大吵一架还害她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她又忍不住红了眼。 窗外忽然响起了叩叩的敲击声,她身子一震,走到门口低低地问了句,“谁,” 一个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是我。” 清阳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地打开了门,又惊又怕地闪身让他进来,随即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又合上门,对身后的人说:“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那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张开双臂。 清阳会意,乖乖地走上前去,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展露笑颜。 “怎么了?你哭过?”那男子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 “母亲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过……”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几分。 男子皱了皱眉,好言相劝:“长公主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外也不会出什么事,已是做母亲的人,自然是有分寸的。你且放心,她应该是在府中待久了,所以想要好好放松放松,又或许是在友人家中相谈甚欢,因此才多耽搁了几日。” 清阳点点头:“但愿如此。” 她把头乖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安心的模样像只温顺的小猫,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张牙舞爪的小郡主。 男子揽着她的腰,又缓缓地说道:“其实长公主在这个时候离开也好,她不同意你与我来往,无非是因为担心你嫁过来受委屈,让她趁这个机会缓一缓,多想想也好。至少你相信我,我们可以共同努力,证明给她看。” “怎么证明?母亲不在府里,你做什么她也看不见,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清阳奇道。 男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微微一笑:“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暂时先受点委屈。” “什么委屈?”她抬头看着他,迷恋地伸手沿着他好看的眉目一点一点划下来,最后落在他的唇边,被他轻轻咬了一口,于是咯咯地笑起来,末了才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受多大的委屈我也不怕。”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温柔地说:“那就好,只要你不怕就行。” “那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她追问。 他笑得不怀好意,眼神牢牢地锁住她:“生米煮成熟饭,你怕不怕?” 清阳的脸唰的一下红得彻底,急忙挣脱出来,又羞又恼地打他:“你说什么呀!” 他牢牢地抓住她的小爪子,认真地说:“清阳,你不信我?” “我,我当然信你,只是……”她还有些迟疑,哪怕平日里再任性妄为,女儿家的矜持终究还是在那里摆着,女四书上的教条也牢牢刻在心上,她又怎么敢在婚前做出这种大胆的事情? “只是什么?”男子慢慢地松开她的手,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最后低低地笑了,“口口声声说信我,结果还是不信。” 他看了看她,摇摇头,似是失望之极,与她擦身而过,往门外走去。 “承恩!承恩你别走!”清阳慌了神,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然后从背后一把揽住他,慌里慌张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相信你,你别走啊!” 男子定定地站在那里,由着身后的女子抱着他,缓缓地说:“你说信我,可到头来仍是怕我对你始乱终弃,只是玩玩而已,是吗?” “不是,不是的!”清阳急于解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最终鼓起勇气说,“我愿意,我愿意和你做任何事情。” 男子转过身来,迟疑地问她:“当真?” “当真!”她说得信誓旦旦,看他又重新展露欢颜,终于笑着抱住他的腰,“我知道你不会生我气的,也知道你肯定会娶我。” 夜色如迷雾,月华当空,亮如白玉,只可惜无论如何照不进人的心底。而那些为情所困的人就身处这样的迷雾之中,至死方休。 ****** 长公主最后还是没找到,萧彻带着人在京城找了又找,平日里那些长公主爱去的酒肆茶楼都寻了个遍,杳无音讯。 秦殊也从蜀地赶了回来,听闻公主失踪,秦远山又落入拜火教手中,下落不明,这个当丈夫当父亲的人面色惨白。连日来在蜀地忙于洪涝灾害的他本来就瘦了一圈,如今看着眉宇间俱是疲惫,还要为长公主的事情担忧,着实令人有些不忍。 他请命前去江州助恭亲王一臂之力,救出秦远山,剿灭拜火教,但顾祁摇摇头,只说让他安心休息,要对恭亲王有信心。 楚颜素来就听闻长公主夫妇不和,眼下见他开口闭口都只提秦远山,对长公主却是只字不提,心下也有些寒意。长公主也下落不明,可他似是全然不关心,这等男子,着实是铁石心肠。 她今日是来给顾祁送些午后的茶点的,就在御书房多做了一会儿,偏生秦殊回宫了,前来御书房觐见,她便在顾祁的示意下坐在内室等待。 秦殊的话不多,说话也是言简意赅,从容淡迫,听上去也是个人物。 只可惜对长公主的态度令楚颜心生反感,不自觉就对他有了偏见。 秦殊走后,她这才走出内室,来到顾祁身旁,替他倒了杯茶,又打开食盒,拿出今日和含芝冬意一同做的芝麻饼,递给他:“尝尝看。” 顾祁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吃了之后后喝了口茶,眉头却微微有些紧皱。 “怎么,不好吃?”她问他。 顾祁摇头,嘆了口气:“我是担心远山……” 楚颜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想起那个朗朗清风般的男子,她有些惆怅,却只能安慰顾祁:“秦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她还欠他良多,两人的关系不及友人,却又多了一层恩情,只盼着他当真平安无事才好,否则这恩情岂非要欠一辈子? ****** 从皇宫出来以后,秦殊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策马去了苏意容的小筑。 彼时苏意容正在绣荷包,荷包上鸳鸯成双,自在戏水,而她眉头紧蹙,愁眉不展。 珠帘被人掀起,她以为是婢女进来了,于是低低地吩咐了句:“替我倒杯茶。” 那人替她倒好茶,又伸手递给她,她微微抬头去接,却在看见那只端茶的手时倏地一怔,随即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往着来人:“你,你回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又哭又笑地把荷包随手往桌上一放:“几时回来的?已经进宫见过太子殿下了?你怎么不出声哪,害我以为是……还叫你倒茶!你,你这个没良心的……” 因为太过激动,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秦殊只是笑吟吟地听她说,一直以爱怜的目光凝视着她,末了才拉住她的手:“好了,容容,不是口渴了么?怎的还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把水递给她,看她喝了一口,立马又红着眼圈对他说:“你瘦了,在蜀地吃了不少苦,是不是?” 他欲与她打趣,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的那抹笑意也消失不见。 苏意容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停下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不顺利?出什么事了?” 秦殊迟疑了片刻,才又摇摇头,展露笑颜:“没事,一切顺利,只是长公主失踪了,方才我进宫的时候,太子殿下说她已经将近十天没有回府了。” 苏意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公主……失踪了?” 第157页 她拽着秦殊的衣袖,手却隐隐有些颤抖:“可是因为……因为知道了我们的事?” “安心。”秦殊安慰她,“不是因为我们,似乎是清阳与她吵了架,她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然后再也没回来。” 见苏意容不说话,他略一沉吟:“公主虽然任性妄为,但也从来不曾连续十日不归家过,指不定已经遭遇不测……这样也好,若是她在外出了意外,那自然再好不过。我身为驸马虽不能续弦,但太子殿下与长公主并无感情,也不是迂腐之人,想来若是我以通房的名义接你入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届时只要你入了府,名号只是表面上的,权利却是我可以决定的。” 苏意容一急,忙摇头道:“不可,这些年来你一直瞒着公主与我在一起,已经是对不起她了,我如何还能鸠占鹊巢呢?” 她神色黯然:“若是公主有什么不测,那我这辈子良心都难安了……” “有没有不测还难说得很,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秦殊安抚她,眼神里却有些冷意。 长公主最好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免去了他日后的许多烦忧。他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不如由他来亲自动手,让她就算没有什么,也从此以后再回不了府。 傍晚的时候,他离开了小筑,往府里去了。 秦远山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苏意容,怕她因为担心儿子而寝食难安,秦殊想到了恭亲王,两人到目前为止都还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他应该会尽心尽力救回远山。 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章~秦大人要回来啦! ☆、第117章 .不容小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楚颜回宫好几日了,终于在一个清晨里迎来了前来请安的人。 她原本正在简单地梳妆,冬意跑来说沈侧妃来给她请安了,楚颜正在拿双凤金簪的手顿时一停,又换了那只朴素的白玉簪子,慢慢地往头上一送,这才站起身来,“走吧。”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沈辛已经侯在那儿了。 如今的沈辛已是太子的侧妃,地位自然是不同于那几个秀女,衣食住行皆是侧妃的规格,哪里还有半分小家碧玉的模样,今日的她穿着苏绣月华锦衫,梳着同心髻,发间还缀着各式的珠翠步摇,琳琅满目,看上去夺目得很。楚颜倒是衣着简单,髮饰也不多,坐下来的时候看了眼沈辛,似笑非笑地夸了句:“侧妃打扮得如此隆重华丽,今儿个本宫这儿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沈辛面色微红,走上前来跟她请安,盈盈一拜之后,这才低眉顺眼地说:“殿下过奖了,这是妾身受封之后第一次来跟殿下请安,自然是不敢怠慢,因此才好生打扮了一下。妾身天资愚钝,又不及殿下花容月貌,只得靠这些庸俗的东西弥补弥补。”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 楚颜赐了座,又喝了口含芝端来的茶,笑容更盛了些,因为她注意到沈辛几次伸手去扶发间的那只累丝嵌宝衔珠金雀簪,便如她所愿提了句:“侧妃这簪子倒是别致,看起来别有滋味。” 沈辛笑得灿烂:“这是受封那日,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做工虽细緻,但也不过是金雀罢了,哪里及得上殿下的金凤簪呢?” 楚颜点点头,微微一笑:“敢情侧妃看不上这支金雀簪,更喜欢本宫屋里那支金凤簪啊,可惜那金凤簪只有一支,没法送你了。” 沈辛脸色一白,赶紧站起来解释:“妾身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呢?”楚颜笑着摆摆手,“坐下吧,我不过随口说说,瞧你紧张的。” 她笑得云淡风轻,仿佛真是随口说说,而非存心要让沈辛紧张。沈辛只得讪讪地落座,手心里有些汗湿。 楚颜悠闲地喝着茶,也不说话,为了找话说,沈辛只得瞧着她发间那支唯一的白玉簪子笑道:“殿下的白玉簪子虽然简洁朴素,却也大方雅致,虽不如旁的首饰来得繁复华丽,但在平日里戴着,也是别有韵味的。” 楚颜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笑道:“哦,你说这支簪子啊,是头回出宫的时候殿下送的,因是宫外之物,难免登不了大雅之堂,只能平日里戴了。” 这算是附和沈辛那句“在平日里戴着”,沈辛却脸色一白,接不上话来。好歹是太子送的,却给自己说成是平日里戴的,楚颜把话一说白,就显得她说话不经脑子了。 楚颜倒是不管她下不下得了台,毕竟看她今日这副派头,就知道她是有意要来炫耀的。侧妃的份例全部都给她戴在了头上身上,看看脖子那串宝石链子,看看发间那些繁复的首饰,她不嫌重,楚颜都嫌看着眼花。 沈辛只得说:“太子殿j□j-恤您,这是有目共睹的。” “你也不必自谦,瞧瞧你今日这身打扮,殿下若是不喜欢你,也不会把你打扮得这般娇俏可人了。”楚颜四两拨千斤。 沈辛这下笑得又羞又娇媚,低眉顺眼地说:“是太子殿下抬爱了,妾身不敢跟您比,不过是墙边的野花罢了,上不了台面的。如今勉强如了太子殿下的眼,但求能好好服侍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哟,楚颜倒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入的太子的眼,当下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你自然不必跟我比,太子殿下喜欢就行,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么多秀女一起进宫,如今就你受封,那说明殿下对你是另眼相看的,也是你的造化和福分。” 沈辛乖巧地应声,又是娇羞又是温顺,若非顾祁对楚颜亲自言明了事情的真相,恐怕楚颜看她这模样也会以为她当真和太子发生了什么。 楚颜总是知道这货是来干什么的了,膈应她,想给她找不快的。 也没那么多功夫陪她玩,楚颜含笑说了句:“你是个乖巧人,殿下疼你也是应该的,安也请了,这就回去吧。殿下眼看着这么多日也没去你宫里看看你,说不定今儿个就会去呢,你还是回去候着吧。” 沈辛脸色一沉,被她暗讽了几句,面上险些挂不住,当下站起身来勉强笑道:“那妾身告退。” 她一转身,却恰好碰上从外面走进了的顾祁,赶紧俯□去盈盈一拜:“妾身给殿下请安了。” 顾祁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个穿金戴银、一身华彩的人,当下脚步一顿,眉心微微一蹙,片刻之后才辨认出这是自己新纳的侧妃,当下声音有些冷淡:“你来做什么?” 这话问得沈辛哑口无言,显然,太子殿下并不想看到她。 楚颜笑吟吟地说:“哦,侧妃是想着受封之后也没来给我请过安,今儿特意打扮打扮,来表示一下对我的尊敬。怎奈的我今日穿戴得太随意,比起她来竟是稍逊风骚呢。” 顾祁看了眼楚颜唇边那抹揶揄的笑意,无奈地瞪她一眼,却当真注意到了面前的沈辛几乎把侧妃最贵重的那一套全部给弄上了身,当下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今后没事就在你的静心阁绣绣花、逗逗鸟,太子妃喜静,不爱人多了凑热闹。” 沈辛简直羞愧难当,只得应了几声,勉强维持着从容的姿态退了出去。 殿内,楚颜懒懒的问了句:“呀,殿下也真真是不解风情,美人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能在您面前好生展示一下,您却这么冷淡,当真是伤人。” 顾祁走过去弹了弹她的额头:“下回再有人不安好心,想来搓搓你的威风,直接让她滚蛋,跟我废什么话呢。” 殿外的沈辛听见这几句话,如坠冰窖,险些站立不稳,一旁的含芝笑眯眯地扶住她,关切地问了句:“呀,沈侧妃不舒服?可要奴婢为您叫太医?” 沈辛勉力站好,抽回了自己的手,冷若冰霜地看她一眼:“不必了。” 赵楚颜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恨,总想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机会都牢牢霸占住,从前自己被她挤走了,难道如今也逃脱不了这样的下场? 沈辛恨得牙痒痒。 ****** 顾祁随手捞了一把,把楚颜从椅子上懒洋洋的姿态给拉了起来。 “怎么了?”楚颜有些诧异。 “出去走走。”他也不解释,今日下朝后华严殿也没去,直接就奔了回来,目的正是带她出去。 “去哪儿?”楚颜摸不着头脑,这也是大婚之后顾祁头一次下了早朝就回来,当真出人意料。 顾祁拉着她一路来到了后院,楚颜大老远就看见林子边上有几个宫女正在忙活,地上摆了两张凳子,中间是张石桌,说桌旁边摆了好几只铜盆,其中一个宫女正拎着水桶往一个铜盆里添水。 走近了些,楚颜才发现,地上的一只铜盆里摆着一块很大的陶土,石桌上铺着块光滑平整的石板,这是要……“捏陶土。”顾祁帮她解释了。 第158页 楚颜眼睛一亮,禁不住弯起了唇角:“殿下要……捏陶土?” 她还从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是个这么有童趣的人,翘掉批阅奏摺的行程,竟是为了一时心血来cháo要捏陶土。 偶然间又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女主角似乎是张曼玉,在那个明亮的房间里捏着陶土,做陶土的机器转得飞快,她就这么专注地看着手上飞速转动的泥块,屡屡失败,又不死心地重新来过。 背景音乐是一首很大气的英语歌,具体一个字也不记得了,但总觉得那种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做自己爱做的事情,一定是种非常惬意的经歷。 看到那一幕时,她曾经十分心痒,想要寻到一处可以玩陶土的地方,只可惜上辈子过得匆忙,这个心愿也没来得及实现。 顾祁让几个宫女退下了,然后微微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不知太子妃愿意赏脸吗?” 这一刻,楚颜忽然觉得他很帅,于是莞尔:“太子妃对此一窍不通,只要太子殿下不嘲笑,我猜我还是可以赏个脸的。”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从桌上拿了件黑色的罩衣,楚颜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给她,而是示意她打开手臂。楚颜微微抬起了手,任由他替她从前面套上了身,然后双臂环住了她的腰,在后面系了个结。 他打结的时候,目光温和又明亮地看着她,睫毛浓密又纤长,楚颜禁不住想起了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某个化妆品牌打的gg,现在的他就像抹了睫毛膏似的,好看得叫女人都羡慕。 她笑起来,忽然对他说:“殿下若是哪日不当太子了,我倒替您想了个好去处、好职业。” “哦?”他打了结,平静地收回手来,漫不经心地笑了,“说说看。” “京城的茵络坊里眉黛青石、胭脂水粉是一绝,殿下生得如此美貌,倒不如去那儿谋份闲职,替他们打响招牌,就说自己是常年试用他们的产品,所以才有了如此花容月貌、冰肌玉骨,保准姑娘家日日光临。”楚颜笑得欢,“不为别的,就图见您一面,几两银子买点胭脂水粉,那也是划算的。” 她竟是在与他开玩笑,还拿他的“花容月貌”来说事。 顾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眸光一动,也云淡风轻地说:“如此说来,我倒是也给太子妃想了个好去处,好职业。” 楚颜一怔:“是什么?” “京城的三宝斋里,各类糕点甜食是一绝,太子妃若是去了那儿,也可以替他们打响招牌。就说你是常年吃着那儿的吃食,所以曲线玲珑、丰辱肥臀,生得这般诱人,叫自己夫君看了随时随地都想与你共度**,保管姑娘们日日光顾三宝斋,家有丑妻的汉子们也必定络绎不绝。” 太子殿下说得很自在,神情一派温和无害,楚颜一惊,这货的攻击力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勐增了数倍……不容小觑,不容小觑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其实是修改了内容的,本来是直接写秦大人回宫,但是写了个开头不满意,又改了。 想了想,楚颜要对太子殿下动心,光有殿下对她的好是不行的,那样是恩情,不是爱情。 于是在剧情了这么久的今天,嗯,本文回归小言的真谛,开始以龟速进行谈恋爱这一过程。 o(>﹏<)o我今晚有了个构思,如果成熟的话,过几天会把下一本古言的坑也开了,鞭策自己快快码字。 也顺便问一句,大家希望么么下本写神马题材? ☆、第118章 .暗香盈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日光柔和地倾泻在小院里,楚颜与顾祁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摆了一小块陶土,脚边各自有一盆清水。 这个时代没有做陶土的机器,一切仅靠手工,楚颜瞧着顾祁的动作,只能笨拙地学他的步骤。 对面的人倒是很从容,看样子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先从铜盆里舀了一小瓢水淋在那块陶土上,然后动手轻轻捏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应该是长年练剑所致。 那双手先从陶土顶端开始做轮廓,一点一点沿着陶土的边缘捏起来,不时地将多余的部分去除,然后用指腹来回摩挲,将粗糙的地方磨平整。 楚颜一开始的时候还跟着他的节奏来捏,渐渐的看得专注了,也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一心一意地看他做。 顾祁似乎总是能很快地沉下心来做某件事,看书是,此刻捏陶土也是。他的动作娴熟而从容,有条不紊,眼神也专注而柔和,极其用心地为手中那团一开始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的陶土塑形。 期间,他停下来为了楚颜一句:“怎么不动手?” “我不会,与其胡乱捏一通,不如先看看殿下怎么做。”楚颜坦诚地眨眨眼,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 顾祁微微弯起唇角,于是一边做,一边替她讲解。 “这种土叫做软陶,做出的瓷器或是工艺品有很好的耐热性,不会轻易产生裂纹。”他的指尖轻轻地抚平不够平整的地方,沿着陶土缓缓向下,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捏陶土的时候要有足够的耐心,有时候你以为它看上去已经很平整了,但只有真正沿着每一寸土慢慢体会,才会发现一些细小的凹凸不平的地方。” “比如这里。”他停下了动作,拉过楚颜的手,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指引着她来到先前他触碰的那一处,“感觉到了吗?” 楚颜很难向他说明,其实此时此刻手心摸到了什么她真的不是很清楚,但他温热的手心贴在她的肌肤之上,却带来点点灼热的意味,将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背。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干净而透亮,像是春日的湖水,明明清澈见底,可又像是藏着说不出的光芒与温润,叫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沉溺其中。 “如果没有感觉到,那就慢慢地移动一下。”他以为她是没有察觉到那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便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在那块陶土上摩挲着。 手背是他温热的体温,手心传来些许痒痒的感觉,略微粗糙的陶土带来点点奇异的感觉,于是她终于体会到了他所谓的不平整,手心触到了那一小块凸起。楚颜一下子笑了出来:“摸到了,在这里!” 顾祁也跟着笑起来,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一会儿你做的时候,也要耐心些,这样慢慢地去感受,才会察觉到一些眼睛难以观察到的东西。” 他低下头去继续摸索不平整之处,楚颜却微微有些怔忡,不知是因为他这番话,还是因为方才奇特的经歷。 他说要慢慢的去感受,才能察觉到一些眼睛难以观察到的东西。 楚颜低头看着自己摆在石桌上的手,手背那块肌肤看上去没有什么奇特的,但她却感觉到其下的血管似乎在隐隐跳动,方才他的手心贴在上面时,那阵温热的感觉还有些许残余。 这就是所谓的眼睛难以观察到的东西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楚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这样耐心地看了多久,直到顾祁那块陶土终于在他的雕琢之下初见端倪,展现站在眼前的不再只是一块粗糙的陶土,而是一只花瓶的粗胚。 缺少了制作陶土的机器,一切都需要顾祁亲手去做,一次又一次地反覆,但他却丝毫没有不耐烦。 最后一步完成时,他的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地舒了口气:“好了。” 楚颜难得地激动了一次,连忙鼓起掌来,真心诚意地夸赞道:“殿下真厉害!”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芒,带着纯粹的欣赏与羡慕,勐然令人想起了童年时候的那个小姑娘,明知他的冷漠与敌意,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口口声声叫着“太子哥哥”。 在他动心以前,对她的态度还真是令人不愿回想。 顾祁忽然失神片刻,微微收回目光,看着那只花瓶:“待上色之后,就可以交给尚工局的人拿去官窑里烧制,若是没有裂纹,就算是完工了。” 楚颜看了眼自己那团仍旧可怜巴巴的陶土,忍不住长嘆口一气,还是认命地按着他方才的步骤开始动手。 这一次换顾祁看她做。 楚颜必须承认自己在动手能力上没什么天分,跟顾祁的从容不迫比起来,她简直是手忙脚乱。添水的时候一不留神添多了,于是又忙不迭地将多余的水捧出去;陶土太稀,她又一脸无语地看着被弄得脏兮兮的手,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顾祁无声笑了又笑,见楚颜竟忙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终于无奈地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看来太子妃果然是没什么天赋。” 第159页 他的指尖又一次触到了她的额头,楚颜下意识地僵了僵,鼻端萦绕着手帕上的清冽气息,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对她而言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格外熟悉。 “殿下是在嘲笑我?”她微微皱眉,一脸控诉地望着他。 顾祁笑而不语,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轻轻俯□来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来到了那块不成样子的陶土上。 “动作要轻,陶土太软,太用力了只会适得其反,无法成型。”他的手心再次与她的肌肤相贴,这一次灵巧地带着她从上到下慢慢地动起来。 楚颜浑身都僵硬了,因为他贴在她的背上,那样强大的存在感,不容忽视,而这一次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楚颜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味道,不像香糙,又似乎隐隐有点兰花的香气,不甚浓郁,只是淡淡的。 其实楚颜的手并不小,但此刻被他拢在手心,却像是个孩童一般,而他极有耐心地教她如何去做,不时地出声指导,嗓音清冽又低沉,如同喃喃细语,不见旖旎,却又温柔亲密。 “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像是孕育一个生命,而你要耐心,要对它充满感情,想像自己其实在对待一个可爱的小情人。”他低低地笑起来,因为这笑声,贴在她背上的身躯也微微颤动起来,楚颜忽然觉得有些心悸。 五月末尾的阳光带着青糙的气息,明亮微醺,慢慢地把楚颜面上的热气都蒸了出来。她像是喝醉了酒,觉得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做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远离了朝堂,远离了政事,太子竟像是一个耐心又温柔的老师,只是单纯地教她如何去做一件工艺品,他一心一意,她却不知为何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彼时,楚颜惊觉那个性格里还带有一些无奈隐忍的冲动太子不知何时起已经逐渐退出了她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她有些看不透的冷静如斯的男子。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派温和,眼神明亮又朦胧,仿佛注视着自己最珍贵的藏品。 而他一旦温柔起来,对你说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语都化作和煦春风,看似干净澄澈,可一旦融入心底,却又好似缠绵细雨,润物细无声。 她听见自己久违的心跳慢慢地、清晰地从胸腔深处传来,慢慢地与他还在继续的清澈嗓音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耳边持续不断的低鸣。 她忽然有片刻的失神,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跳为何慢了半拍。 顾祁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她因为无意识地一个用力而忽然捏坏的瓶颈部分,嘆口气,低低地笑起来:“算了,看来太子妃是真的不适合做这手工。” 楚颜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被自己捏坏的陶土,面上一红,分辨道:“这是第一次,难免会失败,殿下敢说自己第一次做的时候就成功了吗?” 他笑得更欢了,收回手来,终于直起腰,重新走到了她对面,然后坐了下来。 “嗯,第一次,难免失败。”他莞尔,算是肯定她的话,给她狡辩的机会,却不点破事实上他首次试验就获得了成功。 楚颜看着他那略到笑意的眼神,无端红了脸,竟有些不敢看他,只是嘀咕着一句现代社会的名言:“失败乃成功之母……” 他笑得眉眼弯弯,止不住的点头,算是安慰她。 两日之后,楚颜正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对着又一次被自己捏废的陶土嘆气时,沉香捧着一只白瓷牡丹底纹的花瓶走了过来。 “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让奴婢从尚工局带回来的,说是给您过目。” 楚颜惊讶地看着那只雅致的花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纯白的瓶身绘有牡丹三两朵,一朵开得枝繁叶茂,一朵将开未开正是动人时刻,而另一朵还只是花苞,像是羞涩的少女一般亭亭玉立。牡丹的色彩极为动人,红而不艷,粉中含羞。最可爱的是那饱满的花瓣,每一片都细緻自然,仿佛是真的牡丹盛开在瓶身之上。 沉香说:“再过半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了,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在思索如今您贵为太子妃,该送些什么好,如今看来,亲手制作绘制的花瓶真是再好不过。皇后娘娘喜爱怡花弄糙,如今您将这只牡丹瓶送过去,她一定会很高兴。” 楚颜顿时僵在原地,耳边迴荡着沉香的声音,眼里却只剩下那只牡丹花瓶的影子。 原来如此……她还以为是太子玩心大起,才带着她一同做了这只花瓶,可原来,原来他竟是在为她着想。 楚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能伸手以指尖轻轻触摸着光滑的瓶身,一点一点描绘出了牡丹的形状。 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也开出了朵朵暗香四溢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在11点之前。 15号么么的现言《男神,跪下》正式开坑,还没收藏的姑娘可以去收藏一个。 jian妃会继续双更,不会很快结束,大家放心,会两边同步更新,喜欢温暖现言和腹黑男主的不要错过。 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新坑,鞠躬。 ☆、第119章 .远山归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八日后,恭亲王从江州回来了,带着被救出来的秦远山,以及,拜火教首领的人头。 楚颜与太子亲自来到城外迎接大军,恭亲王自马上翻身而下,从侍卫手中接过了那个木匣子,走到了太子面前,单膝跪地,不卑不亢地将木匣献上。 “殿下。”他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面上的坚毅与沉稳却堪比逶迤高山。 楚颜迟疑地看着那个木匣,而顾祁示意身边的侍卫把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展露在阳光下的瞬间,楚颜浑身一颤,只觉得腹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噁心感,随即倏地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她能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只能死死掐着手心,忍住胃里的不适,逼自己深唿吸,调整好状态,然后朝跟来的含芝摆摆手,又重新走了回去。 她看见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看见顾祁纵然担心却隐忍着没有前来扶她的模样,微微露出一抹笑意,示意自己没事。 这一次,她平平地直视前方,再也没敢往那木匣里瞧上一眼。 就连开匣子的侍卫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因为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一颗血肉模煳的人头。 顾祁只看了片刻,也淡淡地移开目光,对恭亲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他亲手扶起了恭亲王,后者只低声说了句:“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恭亲王回过身去,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对顾祁说:“秦大人也已经平安救出,只是……”他迟疑了片刻,楚颜与顾祁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是什么?”顾祁大步朝马车走去,楚颜没能跟上去,因为秦远山毕竟还是朝臣,太子殿下能迎,她却不能。 于是恭亲王的解释落入楚颜耳里:“只是秦大人被拜火教的人折磨得遍体鳞伤,恐怕需要一段日子安心养病。” 楚颜的心在一瞬间揪了起来,原以为会看见多么惨烈的一幕,却见在顾祁走向马车的同时,一只修长好看、棱骨分明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在车内侍女的搀扶下,秦远山慢慢地走下了马车,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许久未见,他瘦了很多,面容苍白而孱弱,像是多日不曾见过阳光一般。 他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下巴上的胡茬也剃了个干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以木钗束在脑后,看上去竟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下车的姿势缓慢而僵硬,走向顾祁时也慢得有些不正常,那身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竟显得有些宽大,更衬得他羸弱秀致,宛若谪仙。 楚颜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秦远山的视线似乎轻飘飘地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经过楚颜时不知怎的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俯身请安:“微臣回宫迟了,让太子殿下担心了。” 还不等他俯□去,顾祁已然出手扶住了他,声音微哑:“你我之间,还需如此多礼么?” 他的眼里有一丝沉痛,却也带着欣慰,因为秦远山好歹回来了,虽然……虽然身负重伤。两人相交多年,从秦远山的一举一动里,他能看出对方伤得有多重。 秦远山却轻描淡写地对他一笑,眼里依旧是从前的落落清风,他说:“太子妃殿下安然无恙便好,如此,微臣也就不负殿下所託。” 祈福之前,顾祁再三要他和萧彻保护好太子妃,如今身负重伤,回宫迟了,他唯一松口气的便是未曾让太子妃受到半点伤害。 那段在马上奔波、宛如惊弓之鸟的亡命之路……终究还是结束了。 第160页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楚颜一眼,那一眼极为深刻,却也极为清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楚颜的心湖。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秦远山的这一眼是什么含义。 秦远山从始至终没有让人搀扶,顾祁只与他说了几句,就让他安心上马车,就此进宫好生将养着,也便于太医替他调理身体。 秦远山没有多想,反正自小也在宫里与太子一同长大,于是点头谢恩。 楚颜默默地看着他重新上了马车,又与顾祁对视一眼,她心知肚明,此时若是秦远山回了公主府,立马就会得知长公主失踪一事,届时又怎么可能安心养伤呢? ****** 楚颜走进秦远山住的宫殿时,院子里流水潺潺,黄莺啼鸣。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世外桃源,而非宫里的某处地方。 秦远山几乎在她走进院子的第一刻就看见了她,因为他坐在窗边习字,面容舒隽,动作悠闲,丝毫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他从打开的窗户后对上了楚颜的眼神,微微一笑,叫了声:“太子妃殿下。” 他的眼神寂静而温和,却又带着不着痕迹的疏离有礼,楚颜的脚步顿了顿,才对他点点头:“秦大人觉得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太医去永安宫给顾祁汇报时,楚颜也在场,于是得知秦远山被拜火教的人施以鞭刑,浑身皮开肉绽,被恭亲王救下时已然遍体鳞伤、血肉模煳。 恭亲王之所以耽误了几日才回宫,也正是因为秦远山的伤势太重,难以即刻启程,所以才在江州养了几日的伤。只是秦远山坚持在伤口不再流血后就立马回宫,所以那日在宫外,楚颜见到他时,其实他身上的伤口仍未癒合。 楚颜很难想像伤成这样的他是如何做到亲自下马若无其事地给太子行礼的,光是想到那身青衫之下也许全是鞭伤,她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而此时此刻,她同样觉得秦远山很了不起,竟然看起来十分正常地在那儿练字,若换做是她,恐怕就是挨了仅仅一鞭子,也会卧床不起好几天,一点也不敢乱动。 她跨进门,眉头一皱:“伤得那么重,怎么就起来走动了?” 她能恼怒,能皱眉,就是把秦远山当做朋友来看待,而非一个普通的臣子。 秦远山显然在她这样的态度下微微怔了怔,随即站起身来俯身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关心,微臣没有大碍,这点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楚颜微微拔高了声音,“太医说了,秦大人遍体鳞伤,至少也要养一个多月,伤口才会大好,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大人的恢復能力还真是不错啊,竟然都能提笔练字了。看了是太医的灵丹妙药起了好用作,又或者是大人身强力壮,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她仿佛又成了当日那个策马奔回去寻他的孤勇少女,一边口不择言地讥讽他,一边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心。 秦远山微微失神,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一日,当他意识模煳地跪倒在地,背上鲜血横流,她却义无反顾地跑了回来,一面讥讽他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面颤着手来扶他上马。 只可惜等他收回心神之后,才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不再是当初逃亡在外的日子了,她是太子妃,他是御史大夫,她的关心只会成为他人的话柄,只会成为他难以负荷的情绪。 秦远山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谦恭有礼地笑了:“微臣多谢殿下关心,但微臣好像天生就是闲不住的人,只要稍微能动,就不愿坐着躺着,如今不过是练练字,并无大碍,请殿下放心。” 他的态度和任何一个感谢主子关怀的大臣没有两样,楚颜唿吸一窒,只觉得说不出的压抑。 她视他为朋友,因为他豁出性命去救她,在危机时刻也捨命保护她,可如今她关心他,他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离她仅有咫尺之遥的秦远山。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问他:“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怪我当日见到那两个黑衣人进了屋,却没有来找你,而是自己逃命了?” 秦远山没说话,片刻之后,才无奈地笑道:“事情都过去了,只要殿下如今没事便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地上,于是楚颜信以为真,只当他真是在怨自己。 是了,他豁出性命去救她保护她,而她却在危机时刻弃他而去,他当然会心寒。 楚颜咬了咬唇,有些迟疑地解释道:“秦远山,你听我说,当日我并非有意弃你而去。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确实看见那两个黑衣人进了屋子,当时你受了伤,我又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贸然闯进去,只会双双落网。他们的目标是我,若是抓住了我,你就是个无用的棋子了,他们说不定当场就会对你不利。而我若是走了,他们会要挟你说出我的下落,你还会有一线生机,所以……我真的不是有意抛下你一个人的。” 她慌张地解释了一大堆,却见秦远山的唇角慢慢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微臣知道。” 始终是“微臣”,不是当日的“我”。 楚颜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心知肚明,看秦远山这态度,他们确确实实就只是一个太子妃和微臣的关系了,再无其他,连朋友都不是。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才是最好的,只是站在楚颜的角度来看,一个曾经为你推心置腹、出生入死的人理应是你的朋友,而非现在这样疏离的陌生人。 她只是感到有一阵无力,大约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她是君,他是臣,有了这样的制约,朋友这个词就来得太过奢侈。 她顿了顿,才说:“那你好好养伤,没事就好……” “微臣恭送太子妃殿下。”他再次俯身,态度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楚颜有些自讨没趣,只得略微感伤地往外走,而她看不见的是在她转身离去的一瞬间,秦远山的目光有了一丝松动,那些用来掩饰的冷漠与疏离之后,其实带着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执着与留恋。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表面上这么容易释怀的,毕竟一同经歷过那样的大风大浪,在生死关头也曾相依为命,就算没有爱情,也总有那么几分革命感情。 区别只是,在这份感情里,她不曾动心,而他不能动心。 作者有话要说:秦大人回来啦,我还是很爱他的~下章看点:阴谋继续,宫斗在即,风暴和包子都要来了。 最近肯定是太平淡了,留言和地雷都少了,我打算用包子和风暴来炸出霸王们! 大家准备好了咩╮(╯▽╰)╭ ☆、第120章 .难得煳涂 第一百二十章 秦殊从酒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回头看二楼的窗户,恭亲王在窗后举杯对他笑了笑,眼神一派温和。他也会心一笑,然后淡淡地转身沿着街边缓缓地打道回府。 恭亲王没有食言,当真竭尽所能救出了远山,秦殊松了口气,觉得如今一切顺利,只欠东风。 顾初时看着秦殊的身影消失在窗外,这才淡淡回过身来,问了门口的随从一句,“他们到了么,” “回王爷,三天前已经到了,小的将他们安排在了王府的客房内,一直等到王爷回来,再作安排。” 顾初时点了点头,微笑着将手中的酒杯凑至唇边:“剑已出鞘,也是时候披荆斩棘了。”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轻快地放回桌上,从容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回府。” 而此时的莫十九站在恭亲王府的客房里,却失去了以往的从容。 三日前,他和音邵一同赶到了京城,拜火教的核心成员也已经从江州绕淮河一带转移到了京城。一切都按照恭亲王的命令进行,有条不紊。 只是来京城的途中,音邵似乎有些不对劲,失却了往日的叽叽喳喳,反倒变得有些沉默。 他好几次回过头去,都看见音邵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说话,其间他问过一次:“怎么了?” 音邵愣了愣,才低头道:“没事。” 他情知音邵心中有事,却也没有再问,隐约猜到是那晚在江州的小院里他又一次拒绝她所致,她是女儿家,被伤了心有些情绪低落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无论他怎么理解,都没有猜到抵达京城恭亲王府的第二日,音邵竟凭空消失了。 他同往日一样天还未亮就起来了,却没有听见音邵敲门的声音,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个平日里伺候他梳洗用餐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直到天大亮,莫十九走进了音邵昨晚住进的厢房,才看见人去楼空的空房间里,音邵简单的包袱已然消失不见。 第161页 他一惊,问府里的小厮,却听那人奇怪地说:“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没见有人出去过啊。” 心一沉,他猜到音邵一定是昨夜就趁着夜色离开了王府,带着她所有的行李,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此后的三日,在等待恭亲王回来的过程中,音邵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初时在回府之前,先停在了街口的那家客栈前面,吩咐随从候在门外,自己踏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跑堂的伙计笑得热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迎了上来。 “找人。”顾初时淡淡地说,从容不迫地沿着楼梯往二楼走,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是我。” 随着他简短的两个字,那扇门立马开了,一身大红衣衫的音邵笑得一脸灿烂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高兴地叫了声:“哥!” 素来沉稳有加的顾初时竟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拍了拍她的头,无奈的说:“几岁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 顾音邵这才松了手,侧过身了做了个手势,眉眼弯弯地请他进来:“哥哥说的是,妹妹这厢有礼了。” 半年前,莫十九在江州从马蹄之下救了一个卖花的孤女,当时情形危急,那匹疯马在街上失控地狂奔起来,恰好朝着路边的音邵沖了过去。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正在二楼酒楼之上的莫十九飞身跃下,从马蹄下救出了音邵。 后来音邵告诉他自己父母双亡,唯一的爷爷也在几年前去世了,为了报答莫十九的救命之恩,她说什么也要留在他身边。 莫十九没理她,她却难缠得要命,甚至在他住的宅子外面活活挨了一晚上的冻,发高烧昏倒也不愿离去。莫十九拗不过她,最终任由她当了他的婢女,伺候了他半年。 他没有掩饰过自己是个坏人,但音邵吃惊之余依旧没有离开,只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给了我这条命。” 她是音邵,却似乎忘了告诉莫十九,其实她姓顾。 父母双亡也说得过去,因为她的生母是已故老恭亲王的妾室,当年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而她与顾初时一同长大,虽是庶女,但和这个哥哥感情却不错。 顾初时要她去莫十九身边待上半年,她也就去了,而莫十九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音邵竟然会是顾初时的细作,因为不放心他,所以专门派来监视他。 问了几句近日的情况,顾初时终于切换正题:“他这半年来没什么异向吧?” 音邵迟疑了片刻,才说:“哥哥要他做的,他都照做不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别的打算,拜火教原本只是个幌子,目的是安置好我们的兵马,不让人怀疑到哥哥的头上来。但这些年来却被他发展得极为壮大,广纳贤才、礼贤下士,真的笼络了一批有才之士,还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如今不止江州有拜火教的人马,柳州、忠州也都有势力。” 顾初时眼神一沉:“他果然有了二心。” “二心也说不过去,说不定……”音邵沉吟片刻,“说不定他只是不甘心做一个替身,更希望能替我们做些别的事,替身只能用一次,但一个有实力的属下却能反覆为我们效力,不至于成为一枚废弃的棋子。若是他当真有才,哥哥也不妨让他聊表忠心。” 顾初时低声笑了笑:“音邵,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音邵眉头一皱,有了小女儿娇态:“哥哥!” “棋子不听话,那就算不得是棋子了,我如何还该继续用他?”顾初时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我培养他这么多年,又费尽心思找来奇人异士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动刀子,他这才有了我的模样。他这辈子都註定了只能是替身,别的……休想。” 音邵一怔,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顾初时临走前,她问:“他叫莫十九?” 顾初时扬眉:“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看到的。” 顾初时笑起来:“他本无名无姓,不过是个街头的乞儿罢了,十九也只是我随口给的名字,不过是因为那日正值三月十九。至于莫……大约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算什么,名字也是莫须有的,所以才颇有自知之明,给了自己选了这个姓。” 他嘱咐音邵收拾好东西:“明日我会派人来护送你去泸州,二姨娘的娘家就在那里,远离京城,也不会受到什么波及。你安心在那里过日子,等到事成之后,我再派人接你回来,风风光光的……嫁个皇亲国戚。” 他笑得有几分温柔:“所以乖乖的,不要被纨绔子弟迷住了,知道吗?顾家的妹子,怎么着也得有为兄亲自替你挑个好人家。” 音邵笑着点头,十分乖巧地应了声:“哎,知道了。” 可是目送顾初时离开,她的眼里却多了几分浅浅的惆怅。 莫十九……他现在如何了? ****** 皇后的寿辰到了,宫里提前十来天就开始筹备,虽说皇后素来闭门不出,但好歹也是一国之后,怎么着也要办场盛宴。 楚颜大清早地就命人将顾祁亲手做的花瓶装进了锦盒里,想了想,又取出了,亲手从后院里移了株水仙进去,最后让人小心地捧着,这才往皇后的景尚宫去了。 花瓶是装植物用的,而不是放在锦盒里供着的。 她踏进了那处世外桃源般的宫殿,又一次见到了繁花盛开的小院,和那个淡然朴素的皇后娘娘。 皇后从芳郊花丛里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她,眼神温和明亮。 楚颜于是从宫人手里接过了花瓶,亲自捧着水仙走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儿臣恭祝母后福寿安康。” 皇后的目光略微有些诧异,停留在那只白玉牡丹瓶上,唇角微扬:“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楚颜比较诚实,只能笑道:“儿臣手拙,做不出这么精巧的事物,主要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儿臣不过……不过是在一旁为他鼓气罢了,不过这水仙倒是儿臣亲自移植的。” 皇后笑出了声,看她的眼神越发柔和,走上前来抚弄了片刻那株水仙,命人将花瓶接了过去,然后温柔地拍了拍楚颜的手:“太子妃有心了。” 楚颜随她一道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皇后嘆口气:“今日免不了又要踏出这景尚宫,其实我倒不愿每年过什么生辰,应付一堆俗事……当真不快。” 她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颜:“太子妃莫要怪我口直,我厌烦这些虚礼,也不当你是外人,所以才多说了几句。” 楚颜笑起来:“要我说,若是我过生辰,也不愿宫里上上下下张罗个不停,又是办宴席、又是放礼炮,倒不如叫我安安心心睡个懒觉,吃点爱吃的,自己常常小曲听听戏,倒也悠闲自在。所以母后的心情,儿臣理解。” 她也说得直白,倒是叫皇后也诧异地笑起来:“原来太子妃与我还是同道中人。” 楚颜来得早,皇后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当下宫人前来请她移步用膳,皇后便邀了楚颜一同去。楚颜点点头,同她一起进了正殿。 桌上摆着简单清淡的清粥小菜,皇后解释道:“我不爱张罗,摆那么多,也吃不上多少,索性就让御膳房每日准备几道我爱的小菜,也免得铺张浪费。” 楚颜越发敬佩起她来,皇后不是个讲究俗礼的人,也不和她多客气,径直拿起筷子要她自便。楚颜早上也没吃什么,便捧起了那碗粥,喝了一口,玉米与熬得细碎的小米混合在一起,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可楚颜却不知怎的,胃里忽然一阵噁心,竟放下碗急急地走到了一边,勉力才控制住了干呕。 皇后一惊:“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楚颜的脸色有些发白,急急的摆手,心下也在诧异自己这是怎么了,可随着胃的痉挛,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她她她,该不会是……“传太医。”皇后急忙吩咐身边的人。 楚颜好容易控制住了噁心的感觉,扶着含芝有些出神。 前几日在看见拜火教首领的人头时,她就噁心过一次,后来也总觉得有些食不下咽,没什么胃口,还以为是那人头留下的后遗症。只是联想到如今大婚也有好几个月了,太子从来没有让人给她喝过什么避子汤,该不会是……她难得犯傻,就这么失神地站在原地。 第162页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第一章,明天生日,心虚地表示说好的五更……没戏了。 尽量争取三更╮(╯▽╰)╭大家就不要跟我计较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对不对!!! ☆、第121章 .手足无措 121、第121章。手足无措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一会儿,太医就背着药箱来了,原以为是皇后哪里不舒服了,岂料进了门才知道,原来是太子妃身子不好。 楚颜从头到尾都有些沉默,表情也有些好笑,更像是云里雾里、一头雾水的模样。皇后还以为她是不舒服到精神都不太好,岂料太医面上露出惊诧的神情,再三确认脉象之后,竟忽然拱手喜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恭喜皇后娘娘,殿下这是喜脉啊,千真万确的喜脉,” 皇后一怔,随即看着楚颜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这才知道原来她心里早有猜测,难怪有些心不在焉。 “太子妃有喜多久了?”皇后也笑了,松了口气,原来是福不是祸。 太医道:“已经半个多月了。”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跪了下去,嘴里齐声贺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恭喜皇后娘娘!” 楚颜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双手慢慢地抚上了平坦的小腹,她这就……有喜了? 喜是有的,但目前来说,怕是惊大于喜,她看着一地的奴才忽然失笑:“起来吧,别跪着。”然后又看了眼含笑的皇后,和面露喜色的太医,边笑边说,“此事还是由我亲自告诉太子殿下吧。” 去华严殿的路上,含芝和冬意简直快要把楚颜当成是易碎的佛像了,恨不得把她捧在莲花台上供起来,免得出什么岔子。 楚颜看着她俩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这半个月都好端端地过来了,如今一听说有喜了,你们两个就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是打算将来的十个月里都这么提心弔胆的吗?” 含芝和冬意讪讪地咳了几声,含芝说:“从前大意,那是因为不知道,主子福气大,自然没什么。可如今既然知道了,哪儿能不小心呢?这可是小殿下啊。” 楚颜被她那认真的模样给逗笑了,“小殿下”三个字迴荡在耳边,她却有些心神恍惚,在这样陌生的朝代里,她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正孕育在她的身体里,说不激动是假的,楚颜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髮酵。 她要做母亲了?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再抬头时,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华严殿,她慢慢地走了进去,门口的小太监一早跑去通传了,于是待她走进门时,顾祁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因她的到来虽有些诧异,但仍旧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怎么来这儿了?” 他坐在书桌后面,隔着厚厚两摞摺子对她笑,楚颜一时之间忽然不知要怎么开口。 她觉得这事儿来得像是做梦一样,明明前一阵子她还在为了争取太子的心而不断努力,那时候他们还有过勾心斗角,她甚至还记得当初太子是如何抗拒与她成婚的,她又是几经坎坷才坐上这个位置的,最终两人才从当初无可奈何走到了如今的举案齐眉。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们似乎真的走过了风风雨雨。 如今,她的腹中忽然有了属于两个人的骨血,他会不会很震惊?又会不会还没有准备好? 很多的念头忽然一齐涌上心头,楚颜的表情有些奇异,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有些迟疑地望着顾祁。 顾祁似乎察觉她的情绪有异,从书桌后慢慢地走了出来,一直来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眉头蹙了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似乎食欲不振,总也吃不下饭,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是不是身子不好?我让人去叫太医。” 他朝门外走,却忽然被楚颜拉住了手,于是疑惑地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看着她。 楚颜的嘴动了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殿下今年多大岁数了?” 顾祁一怔,失笑道:“虚岁二十四了,怎的忽然想起问这个?” 楚颜没答话,又继续发问:“皇上是多大岁数有了您的?” “二十岁。”提到皇帝,顾祁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但仍是再一次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楚颜慢慢地松开他的手,觉得也许在他这个年纪有了孩子,也算是差不多了。只是当初皇帝有了他时,已经登基了,如今太子还是太子,并未即位,孩子会不会来得早了些? 朝臣们还没能完全俯首听命,太子的抱负也还差那么一点,他会不会嫌弃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耽误了他的朝政? 一旦有了顾虑,楚颜就有些迟疑了,先前还因为孩子的出现而喜悦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她想了想,才低声说:“我有个消息带给殿下,只是……”声音略微顿了顿,“只是不知对殿下来说,是好是坏……” 她之前一连串的问题本来就让顾祁的心里有些猜疑了,如今这么一说,顾祁果然愣了愣,随即看见她的手慢慢地移上了平潭的小腹,一下子僵在原地。 素来在朝堂上从容淡迫、不露情绪的人竟然难得地出现了错愕好一会儿的场面,他的表情有些可笑,眼神停留在楚颜的腹部,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楚颜心一沉,糟糕,她那不祥的预感似乎成真了,太子殿下这表情……好像真的不怎么欢迎她的孩子。 有一种挫败感,还有一种无端的屈辱与伤感,楚颜忽然搞不太清楚,她究竟是在为这个还没降生就遭到嫌弃的孩子难过,还是在为自己难过。 太子不欢迎她的孩子……太子不欢迎她的孩子?!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 可是下一刻,她正在慢慢体会着心头的酸涩与怅然时,那个发呆良久的太子殿下忽然回过神来了,在她错愕之间忽然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大笑出声,眼神明亮地望着她,边笑边说:“你有孩子了?” 他笑得开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喜悦,震惊,茫然,无措……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笑得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话刚出口,他似乎又察觉到了不妥,于是又边笑边改口道:“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抖,清隽的容颜也浮上了一抹浅浅的红晕,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艷,清冷不足,温暖有余。 楚颜吃惊地看着他,整个人都被他抱了起来,面上一红,一面回过神来,一面跟着笑起来:“殿下,你先放我下来……这样抱着成什么样子?” 可顾祁没有松手,而是笑得越来越大声,眼神也越来越明亮,他甚至抱着楚颜转起圈来,用更加难以抑制的情绪又一次跟她确认:“我们有孩子了,是不是?” 他朗声笑着,笑容里充满喜悦,最终在楚颜微微头晕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不妥当的事情,于是又正色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双手却没有离开她的腰身。 他认真地叫她的名字:“楚颜。” 两个字清晰又明朗,像是要宣布多么重大的事情。 楚颜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也跟着严肃地点头,喊了声:“殿下?” 顾祁的模样十分谨慎,带着严肃又隆重的神情,缓缓开口:“我要你亲口回答我,我们是不是有孩子了?” 噗——楚颜禁不住大笑出声,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刚提起来的心有放了下去。 她以为他要宣布多么重大的事情,结果……结果竟然翻来覆去还是这样一句话。 她笑啊笑,笑弯了腰,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一面,傻到了一种境界,简直快要突破她的想像。 顾祁面色微红,却执着地握住她的手,带着点急切地求证:“快点头!” 楚颜越笑越厉害,终于忍不住一边点头一边喘着气说:“是是是,我们有孩子了,您有下一代了!” 她还在为他这戏剧化的表现失笑,下一刻,面前的人却忽然将她揽入怀里,抱得紧紧的,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胸腔里那颗跳得正欢的心,心跳如此剧烈,将她都感染了。 她一下子停止了大笑,有些不知所措地被他抱在怀里,然后头顶传来一个清晰又带点颤抖的声音,她听见顾祁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带着笑意一般低低地笑起来,又一次重复着那句话:“我们有孩子了……”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喜不自胜。 第163页 像是手足无措,又像是期待已久。 原来不是不欢迎,不是没准备好,更不是遗憾或者不情愿。 这个素来英明神武的男子居然是因为太过激动太过喜悦,所以出现了那么长时间的呆滞,然后方才发作,整个人都变得犹如孩童一般情绪失控。 楚颜在经歷了错愕屈辱、忍俊不禁两个阶段后,终于冷静下来,此刻才察觉眼角竟然有了一点湿意,她听见顾祁一遍又一遍重复这那句天真傻气的话,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每一遍都带着欣悦,每一遍都情不自禁地唇角弯了一点,再弯一点。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安心地埋在他的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不开心。 真好,他也期待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殿下高兴得发疯了╮(╯▽╰)╭明天既然是生日,就要来点与众不同的内容,于是么么酝酿了一个惊喜【其实有可能是惊吓……】 剧情要开始转折了。 明天霸王们都要出水哟! ☆、第122章 .口舌之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晚间赴宴时,楚颜是与太子殿下同去的。 所有人都已经在大殿里坐好了,见到两人同来,又纷纷站定,齐声请安。楚颜笑而不语,眼神挨个挨个晃过那些个美人,最后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与太子一同从容不迫地往最上方走。 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入了座,按理说楚颜也该赶在他们之前来的,但如今眼看着是和太子同来,又有谁敢说她半句不是呢,太后自打瞧中了沈辛之后,与楚颜是越发的不对付了,这位太子妃想必是不太把她放在眼里的,非但一个月难得去寿延宫请一次安,还与早已不管事的皇后交好,看样子是当真由着性子来,半点面子活都不愿意做。 当下太后也只是笑盈盈地说了句:“太子妃来得巧啊,皇后方才还问起你了,哀家瞧着这后宫里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就差你了呢,当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这话无非是在暗示楚颜不懂规矩,长辈都就坐了,她这才姗姗来迟,当真是不把太后和皇后这两尊大佛放在眼里。 皇后倒是看了太后一眼,也不说话,方才她问起楚颜无非也是惦记着早上太医诊出喜脉的那桩事儿,如今被太后这么一提,饶是自己没那个意思,听起来也像是在埋怨楚颜这个太子妃有些不敬了。 她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朝着楚颜颔首,温和地说了句:“太子妃原是和太子殿下来了,赶快入座吧。” 今日她是寿星,却这样含笑迎接楚颜,连太子都似乎只成了楚颜的陪衬,众人不免看出了皇后对太子妃的喜爱。太后方才那番话如今再一琢磨,似乎就有些微妙了。 楚颜看见太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皇后点点头,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然后又笑着瞧了顾祁一眼。 太子殿下走在她身侧,目不斜视,仿佛没察觉到方才太后那番话是什么用意,只是在楚颜跨上大殿上方的台阶时,忽然微微顿脚,把手臂朝她抬起。楚颜会意,含笑应了声,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与他一同上了那两步石阶。 上去之后,楚颜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太后,对上后者的目光时,她纯真无邪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太后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坐在太后下方些的沐贵妃慢悠悠地问了句:“太后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臣妾瞧着您脸色有些不好看呢。” 状似关切的言语里透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太后眼一眯,冷冷地看了沐贵妃一眼:“沐贵妃费心了,哀家身子骨不错,约莫就是大殿里闷了些,闲言碎语太多,哀家听着心里烦闷,脸色自然也就没那么好看了。”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喜静,热闹场合确实不宜上多了。”沐贵妃只当没听出她的暗讽,四两拨千斤。 楚颜这时候已经和顾祁一同入座了,顾祁坐在大殿中央,而太后与皇后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楚颜坐在皇后下面一点的地方。 她才刚落座,就听见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台阶下面的沈辛以柔柔的嗓音轻声道:“太后娘娘老当益壮,后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妾身很是佩服呢,哪里就肯轻易服老了?依妾身说,妾身家里的老太太也是没法与您有半点可比性的。” 她倒是毫不避讳地帮着太后说话,太后脸色稍霁,爱怜地看她一眼,呵呵的笑着,也不说话。 沐贵妃似笑非笑地睨了沈辛一眼,也只是喝茶,不答话,好像和这个侧妃说句话也会自贬身份似的。 当然,这个时候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楚颜这个正室了,于是也不辜负众人的期望,当下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沈侧妃说笑了,太后乃千金之躯,自然是没法与沈家的老太太有什么可比性的。” 沈辛脸色一白,方觉失言,于是低眉顺眼地柔声道:“殿下教训得是,是妾身失言了。” 她那柔柔弱弱的模样本就惹人怜爱,如今小脸煞白煞白的,倒像是平日里楚颜积威已久,她已经逆来顺受惯了。 楚颜挑眉,以比她还要温柔几分的嗓音“责怪”她:“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何时教训你了?不过是提点两句,你怎的还红了眼?呀,是本宫失言了才是,不知沈侧妃性子如此娇怯,半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了,今后倒是不敢与你多说。” 她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在座的女眷都是一笑,看着沈辛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颜色。这位不过是个侧妃,说白了,就是个做妾的,如今拿乔是不是也拿得有些过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太子殿下怎么表示,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转而瞧着堂上的顾祁。 顾祁像是完全处在状况外似的,丝毫不参与女人们的话题,只姿态优雅地捻起桌上的金丝芙蓉糕尝了一口,唇角微扬,低声对身侧的万喜吩咐了句。 下一刻,太子身边最得意的太监总管立马下去端了盘金丝芙蓉糕,恭恭敬敬地摆在楚颜桌上,低声解释道:“殿下说了,今日这道甜点糖分放得不多,吃起来不腻,您不太爱过于甜腻的吃食,这道倒是可以尝尝。” 楚颜嫣然一笑,对着顾祁点了点头,也捻起一块,慢悠悠地品起来,那表情悠然舒畅,末了还俏皮地吮了口指尖,似乎口中的芙蓉糕当真美味至极。 众人于是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沈侧妃的脸色似乎也和太后一样——不太好看了呀。 今日是皇后的寿辰,但皇后一向不太爱这种场合,所以众人也不敢太过张扬,只跟在太子的祝酒辞之后,纷纷举杯简单地齐声说了句:“恭祝皇后娘娘福寿长宁、凤体安康!”然后便将酒饮尽。 这场合还是太子殿下大婚之后,首次家宴,皇后既然低调行事,那看点自然就在太子妃与一众美人身上了。 如今七个秀女,除了沈辛受封以外,其余的都还是比较尴尬的身份,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就相当于是通房的地位,只是如今摆在皇家,自然也就不知不觉抬高了几分。不过太子总归是要登基的,这几位日后也算是老人,不管受宠与否,地位也都会在那儿搁着,时间问题罢了。 太后像是存心要给楚颜找不快似的,吃了没几口,就慈祥地望着秀女中的崇筝,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哀家记得前阵子崇姑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坏了身子,在床上病了好长时间呢,太子殿下当初还来看了你好些时日,如今身子可好大发了?” 楚颜倒是对离宫祈福之后宫里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当下也抬眉看了眼崇筝,对方看上去确实比从前羸弱了几分,许是余毒未净,脸色也有些苍白,看着倒有几分病弱西子的模样。 这位将门之女因为家族没落、在家又因为父亲的填房受了不少气,所以性子似乎没有半点遗传到了镇南大将军,非但不硬气,反而有些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如今被太后提起,有那么几分受宠若惊,忙起身道:“多些太后娘娘挂心,奴婢已经大好了,太子殿下前段时日送了不少大补之品,太医也悉心照料,奴婢没有大碍了。” 提起这件事,沐贵妃也就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说起崇姑娘中毒之事,当初太子殿下也把这事儿教给太后娘娘和本宫,但下毒之人至今也还没有查出来,说起来本宫倒是有些惭愧。当初想着有太后娘娘在,这些事情哪里有本宫插手的余地?如今叫崇姑娘仍旧平白遭了这么一出,本宫倒是过意不去。” 太后眼神一眯:“沐贵妃这是在说哀家办事不力了?” 沐贵妃微微一笑:“臣妾哪里敢?臣妾不过是觉得崇姑娘平白无故中了毒,如今真兇也还没抓住,确实委屈她了。” 太后笑了几声,倒是气定神闲地回过头来看着顾祁:“今日趁着太子殿下也在,哀家到也想把这件事儿了了,前几日关于谁是下毒之人,哀家也有了头绪,只是太子妃回宫不久,太子殿下也忙于政事,所以这才拖了几日。如今既然沐贵妃提起了,那哀家倒是想趁早解决。” 第164页 楚颜眉眼一挑,瞧着太后要耍什么把戏。 却见太后侧过头对身边的清荷吩咐了几句,清荷便下去了,没一会儿就带了个宫女上来。如今殿上都是女眷,有皇帝的妃嫔,也有皇后太后以及沐贵妃的娘家女眷,当然,赵容华也在场,都纷纷看着这么一幕。 楚颜倒是欣慰,如今斗得死去活来的是沐贵妃与太后,当然,算上她和这群秀女也无妨,不过好在姑姑自打上回误解了太子殿下之后,就真的偃旗息鼓,再也没有闹过事了,如今的她看上去对这些事情也不怎么上心,倒是有几分皇后娘娘的出尘味道。 顾祁这也是许久以来再次见到自己的生母,瞧她苍老了很多,却也沉默平和了很多,一时之间心下也不知是些什么感受,总之挺复杂的。 以往的母子俩都是一旦说起话来,几句里就有了刺,当母亲的一心一意为自己和家族着想,当儿子的却与她隔阂甚深,自然是说不拢。可如今不知是距离产生美还是怎么的,竟也在长时间的沉默里有了那么几分释怀。 顾祁远远地看了赵容华一眼,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的同时却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抬眼,却见到楚颜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顿时有些哑然,他这点惆怅与心虚,她怕是看了个十成十。 只是众人的注意力都随着清荷带上来的那个宫女而被转移了,就连楚颜和顾祁也看了过去。 太后沉声喝道:“跪下!” 随着那宫女面如土色地跪下之后,楚颜忽然发现,沐贵妃的脸色有些不妙啊。她很快又看了眼秀女之中的沐念秋,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也是一沉,微微皱眉地与她对视了一眼,有些警觉。 楚颜微微地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看着面前这一幕。 却听太后慢条斯理地问了句:“你且说说,你是哪个宫里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写女人们的宫斗了,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一次到位! 感谢大家的生日祝福,今天早上第一更按时出来啦,晚上争取再来两更:)。 ☆、第123章 .下毒真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子颤抖得犹如风中摇晃的落叶,面如土色,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太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慌不忙的笃定,“若是说出来,倒可以饶你不死,毕竟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与崇姑娘非亲非故的,也并无深仇大恨,没理由要置她于死地。若是不说……清荷。”她拔高了嗓音,“现在就把这个为虎作伥的宫女拖出去打死。” 她还没有说出这个宫女究竟犯了什么事,就先把为虎作伥四个字放在这儿摆着,显然是意有所指。 那宫女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来,眼里也蒙上一层水意,在清荷作势要上来押她出去以前,慌慌张张地说:“奴婢说,奴婢一定老老实实交代。” 太后满意的露出了一抹笑意,这才向大家解释道:“哀家前些日子一个个地审问了崇姑娘中毒当日,在常春阁进出过的宫女太监。这丫头原本不是常春阁伺候的人,却不知为何跑进了常春阁,哀家起了疑心,便派人去她住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虽没有发现那钩吻之毒,但却无意间发现了她的枕头下藏有一对并不属于她的玛瑙镶金耳坠子。试想区区一个下等宫女,何来这种精緻的小玩意儿?哀家一问话,她就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必是心中有鬼,是以不肯老实交代。”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这宫女真的见钱眼开,贪心地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受人指使做出下毒之事也不足为奇,只是太后一直放着这事儿没有发作,一直等到了今日大家都在场,想必是要将事情闹大,将那指使的人当众杀个措手不及。 楚颜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却见下一刻,不待太后继续说,坐在人群里的沐念秋已然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说:“太后娘娘,这宫女乃是奴婢院子里打扫前庭的粗使宫女,奴婢自进宫以后,也不曾与她说上过话,不想今日太后娘娘竟发现她暗中行事龃龉,奴婢也想知道她究竟犯了什么事,又是否真与崇姑娘中毒一事有牵连。若是个中真有蹊跷,莫说太后娘娘,奴婢也会亲自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宫女。” 言尽于此,沐念秋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宫女身上:“你倒是说说,你那日擅离职守,跑去常春阁做什么?太后娘娘所说的你枕头下面的那对玛瑙坠子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立马瞭然,原来这宫女是沐念秋身边的人,不过这位沐家千金自打进宫以后,就有了太子殿下给的特权,住进了沐贵妃的汀兰宫,如今她虽说这宫女是她院里的,归根结底还是沐贵妃的人。 那宫女的脸色白得厉害,还没说话就发起抖来。 太后目光冷淡地扫了沐念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哦?这么说来,沐家大姑娘也不知道那耳坠子的事了?” 她这话听着可刺耳得紧,似乎是在嘲讽沐念秋到这个时候还装傻充愣,宫女是她宫里的,耳坠子除了她亲手给的以外,还能如何来? 总而言之,如今的情况对沐念秋很不利,听起来竟像是她指使这宫女做了下毒之事,然后赏了对方那对价值不菲的耳坠子。 顾祁看了眼鸦雀无声的殿中众人,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冷冷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问了句:“你自己交代,怎么回事?” 眼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发问了,那宫女终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颤声道:“回太子殿下,奴婢、奴婢确实是汀兰宫的粗使宫女,负责打扫沐姑娘的前院。那耳坠子是奴婢打扫台阶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见无人注意,就起了歹心,想着若是奴婢私下把耳坠子藏起来,也无人发现……是奴婢一时贪财,起了将这首饰据为己有的念头,所以才无端惹来今日之事。但奴婢绝对没有做过什么下毒之事啊!奴婢不过一介低等宫女,但求温饱,不犯事就好,哪里还敢为了点钱财做出这等害人性命的事情?还请殿下明鑑!” 她说得声嘶力竭,最后竟勐地磕了个响头,然后咚咚咚地一个劲磕起来,声泪俱下。 沐贵妃的脸色也难看了,当下倏地站起身来,冷声道:“你说的那对玛瑙坠子,可是底边镶金、玛瑙里面略有细纹?” 那宫女边哭边说:“奴婢没有细看,奴婢自打拾到之后,就成日胆战心惊的,也不敢拿出来多看两眼,整夜整夜地担心,觉也睡不着……奴婢若早知道得了不义之财会难受成这样,说什么也不敢把它据为己有的!” 沐贵妃气得指着那宫女,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一边跺脚,一边道:“前段时日本宫就发现丢了对耳坠子,到处找了都没找着,还以为是掉在汀兰宫之外的地方了,没想到竟跑到了你那里!” 看着这对姑侄很快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太后冷冷一笑,眯着眼对沐贵妃道:“沐贵妃真是不仔细啊,这么珍贵的耳坠子也能随随便便就掉了,一掉还掉俩,当真稀奇。” 沐贵妃脸色难看得紧,当下皱眉道:“那对耳坠子是当初皇上赐给臣妾的,哪能这么轻易就掉了?怕是这宫女起了贼心,从臣妾屋子里偷出来的,如今见事情败露,怕受重责,这才矢口否认自己偷了东西,改说是拾到的。” 她这么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若那耳坠子真是皇帝赐给她的,她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来作为犒赏送给这宫女?送钱也行,送别的首饰也好,御赐的东西可不是能随随便便送人的。 太后不依不饶的,也不继续和沐贵妃纠结这个问题,只微微一笑:“沐贵妃说得也有理,这御赐的东西自然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只不过主子的东西但凡赏赐给下面的人,一查起来源,都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儿。而这等御赐的宝贝要是送了人,一旦查出来,做主子的只要矢口否认,随便给奴才安个盗窃的名头,称自己绝对不会将皇上赐的东西送出去,那底下的奴才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倒是个好办法。” 沐贵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冷下来:“太后娘娘这话说得如此难听,当真是疑心臣妾便是那毒害崇姑娘的人不成?您口口声声说臣妾教唆底下的奴才下毒害人,又暗示臣妾见事情败露,就栽赃嫁祸与这宫女,但如今什么证据也没有,光凭您的一面之词便将臣妾说得如此不堪,未免也太过糙率。太子殿下尚在大殿之上,您如此罔顾礼法、冤枉臣妾,当真合适吗?” “哟,你这话说得,哀家也不过是想维护后宫的安宁,所以不放过半点可疑之处罢了,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是哀家刻意针对你了。”太后话锋一转,又问那宫女,“那好,且不提这耳坠子,哀家问你,你好端端一个汀兰宫打扫前院的宫女,大老远跑去常春阁做什么?” 第165页 那宫女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奴婢因得了这耳坠子,寝食难安,生怕被人发现,又老早就听说常春阁有个小太监常常替人运些东西出宫,所以就想着托他帮忙把东西给倒腾出宫去,卖个好价钱……只是那小太监一听说奴婢这耳坠子是拾来的,说什么也不肯帮奴婢这个忙,奴婢只得……只得无功而返。” 听上去倒是好理由,沐贵妃的表情也放松了些,如此说来,倒都是这宫女的错,太后就是想把罪责推给她,也没法子。 太后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也早有准备,淡淡地吩咐身边的清荷:“既然她说她找了那小太监,清荷,你就问个清楚,究竟是哪个小太监,拉过来问话!” 楚颜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谦恭,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皇祖母,那小太监既然是私下帮着倒腾东西的,恐怕您这会儿把他叫来,他也会打死不认帐。毕竟私下运送东西出宫是有违宫规的,他又怎么可能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宫女承认自己犯了事呢?” 太后倒是没料到楚颜会站出来说话,眼神微眯,看了眼沐念秋,又看了眼沐贵妃,心下瞭然,恐怕楚颜是在保沐念秋。 她笑了笑:“拖出去打上几十个板子,还怕他不说实话?” 楚颜也跟着笑了笑:“皇祖母说得对,打上几十个板子,知道痛了,自然也会说个明白。只是今日毕竟是母后的生辰,好端端一个宴席忽然追究起前些日子的中毒事件,如今还要公然对一个太监行刑,见了血光也怪不吉利的……依孙媳妇的意思,不如此事暂且搁置,待到宴席结束以后再做发落,您看如何?” 她这么一说,倒是温温柔柔地把皇后摆出来了,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太后却借着这个机会开始审案子,还要大动刑罚,恐怕有失妥当。 太后倒是没料到楚颜会这么说,毕竟今日这场合是她老早就看准了的,要瞅准时机把沐贵妃和沐念秋一起拖下马来,哪怕不是她们下的毒,在没有嫌犯的这当头上,她们也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届时太子一旦心生嫌隙,还会宠幸沐念秋么? 沐贵妃不过一介贵妃,却与太后共同打理后宫这么久,太后早就对她有了意见,又怎么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呢? 只是楚颜这么一番话倒叫太后不好发作了。 顾祁终是发话:“先将这宫女押下去,宴席结束以后,再听候发落。” 楚颜淡淡地收回目光,也不看太后,太后心头火大,却也无可奈何。 过了片刻,宫中的乐宫舞姬捧着乐器入了大殿,很快开始奏乐起舞,所有人都暂且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再去揪着方才的事情不放。 楚颜似是不经意地侧头对身旁的含芝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含芝慢慢地从大殿边上退了下去。 因是席上,端茶送水、添菜撤盘子的宫人大有人在,也没谁注意到了这么个小小的插曲。楚颜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桌上的酒杯,示意冬意替自己斟满,却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于是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太子殿下眉头微皱,责备似的看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呀,孕妇喝酒的权利怕是要被禁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一会儿就来,以后请假会早点的,不会出现昨天的情况了,叫大家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第124章 .终于释怀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宫里的宴席,回回都是那么些雷同的花样,就连楚颜这种穿越人士都有些腻味,难怪皇后也不喜这种场合。 楚颜有喜的消息还没有宣布,在座的众人也都不知道,她琢磨着太子怕是要把这消息留待宴席快要结束时才宣布,也免得喧宾夺主,坏了皇后的兴致……想到这里,她低低地笑了笑,皇后本来也没什么兴致,坏不坏都是那么回事儿了,恐怕听了这消息以后真没了兴致的另有其人,而且怕是还不止一两个。 太子今日似是心情不错,虽刚才被太后那么一出给弄得眉头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但到底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没一会儿就与身侧的皇后有说有笑的,素来温和的皇后竟破天荒地失笑好几回。 相比之下,太后就受了些冷落,心头颇不是滋味,宫里的女人谁不喜欢一群人围着自己转?太后年纪这么大了,在宫里待的时日又是最长的,如今见太子一心一意地与皇后说这话,冷落了自己,别提多煎熬了。 楚颜却是看了个真切,心里挺乐的。 太子可不是睁眼瞎,不会看不出太后心里的如意算盘,且不说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她今儿这么闹了一出,无非也是想弄点么蛾子出来,给沐家难堪。 婆媳之间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些事儿,何况皇后不管事,后宫诸事都是由沐贵妃协同太后打理?这么一来一往的,太后能高兴自己做啥都有个人在旁边杵着? 不过皇后倒真是个好样的,远远地离了这摊子烂事儿,也算是看得开,毕竟皇帝离了宫,争这些权势又有什么用处?她是皇后,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没什么好怕的,争权夺势的事儿就扔给别人去,谁爱管谁管。 楚颜琢磨着自己怕是没这个好功夫,也罢,这个时代没有娱乐工具,只要盛宠在身,她倒是不介意陪着众人好好地玩一玩,权当是打发无聊时间了。 她不能喝酒,也便只拿着空酒杯把玩着,那酒杯是白玉做的,上面还雕刻着精緻又细腻的花纹,指腹慢慢摩挲着,也别有一番暖玉在手的滋味。 这么把玩着,她忍不住把视线转向了坐在沐贵妃下方的赵容华身上,姑姑这段日子似乎瘦了些,面色较之从前要平和很多,看着也温柔不少。 赵容华似乎察觉到了楚颜的目光,也便轻轻抬眼看了过来,唇角微微扬起,俨然一个温柔沉静的妇人。楚颜心头有些柔软,想到自己回宫之后,一时之间还忘了去看这个姑姑,不禁有几分愧疚。 她眨眨眼,想到若是姑姑知道她的腹中有了太子的骨肉,还不知会多欣慰。 太子和赵容华的关系一直这样僵着,若是她将孩子生下,说不定也会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顾祁坐在最上方,眼观八方,自然也注意到了楚颜频频往赵容华那个方向看,顿了顿,在又一道辱鸽汤羹呈上来的时候,轻声吩咐了几句。 下一刻,楚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才刚刚动手要尝的那道辱鸽汤羹被太子身边的万喜给端走了。 搞什么? 这辱鸽一看就知道炖得苏软清香,光是看上一眼,唾液腺就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为何生生给她端走了? 楚颜怨念地看着顾祁,却见顾祁唇角含笑,状似不经意地对身侧的皇后道:“今日这辱鸽炖得不错,苏软味鲜,只可惜辱鸽油腻了些,离清淡还差了几分。” 原来是惦记着这几日她吃不下油腻的东西,所以给她端走了……楚颜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 却听太子下一刻忽然抬头,温和地望着赵容华的方向:“母妃觉得这汤羹还不错吗?” 赵容华显然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回太子殿下,这汤羹很好喝。” 顾祁点了点头,侧过头去似是不经意地对万喜说:“让御膳房明日也做这道汤羹,端去元熙殿给赵容华。” 他的眼神柔和而略带笑意,又看了眼赵容华,才说:“母妃前段日子身子不好,睡眠也不佳,这山药辱鸽健脾和胃,宁心安神,对母妃来说再适合不过。”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楚颜似乎很是吃惊,眼神也亮了起来,顾祁低头喝汤之际,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竟是不知她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可是看着赵容华面上那种瞬间软化的喜悦,他也觉得心头像是有只爪子在挠,因为不知力道轻重,有些痒,又有些疼。 好容易等到宴席完了,天色也晚了,这时候也不适合再去处理方才被搁置的事情,因此也没人提起来,约莫是要延后到第二日再继续审问那宫女。 顾祁仍旧没有把楚颜有孕在身的事情说出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不说,楚颜也就不提,在众人目送太子离去的时候,她也站起身来,却不料顾祁绕过桌子,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替她扶了扶发间那支晃悠悠的簪子,然后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走吧。” 楚颜有些好笑地看着看他这模样,又越过他的身子看见了太后那冷冷淡淡的神色,最终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与他一道步出大殿。 从一众秀女身边经过时,她看见了那些各自藏着心事的眼眸,经过沐念秋旁边,她微微侧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沐念秋微微一怔,却又好似明白了什么。 沈辛眼里的失望与嫉妒尤其明显,因为近日她打扮得娇艷又美丽,一袭湖蓝色的缕金挑线纱裙艷丽好看,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只可惜顾祁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就连从她身边过时都目不斜视。 第166页 一直到走出大殿,楚颜才忽然顿住脚步,在微微晃动的灯笼之下仰头看着身侧的人:“殿下方才为何会忽然赐汤羹给姑姑?” “怎么,你不高兴?”他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当然不是,我心里很欢喜。” 他继续往前走,似是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石阶,声音轻轻浅浅地传入她耳中:“欢喜就好。” 楚颜却忽然有些怔忡,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是为了我,所以才对姑姑好的?” 这么一想,她忽然又没那么欢喜了,因为若是身为儿子的他对母亲好都只是为了讨好另一个女人,这对姑姑来说只是一种悲哀,而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今夜繁星璀璨,却少了那轮明月,含芝已经回来了,和冬意一人拎了只灯笼,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万喜也带人在后面跟着。 楚颜看见顾祁脚步顿了顿,才说:“不是。” 她下意识地问:“不是什么?” 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听见顾祁用一种朦胧又饱含无奈的声音说:“方才在大殿之上,忽然想到了你,想到了我们的孩儿。不知怎的,我竟有些后怕。” “殿下怕什么?”楚颜摸不着头脑。 顾祁低低地笑了笑:“怕我们的孩儿今后和我一样,与生母如此生疏。” 楚颜一下子愣住了,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祁从宽大的衣袍下伸出手来握住她,嘆了口气:“偶尔想起来,会觉得遗憾,觉得委屈,为何盼儿的母妃可以对他可以全心全意,而我的母妃却无法对我全心全意,心里装得太多,我这个儿子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从前那么多年都在这样的怨气里过来了,和她怄气,和她疏远,最终走到了今天,没了怨气,却也没了走近的勇气。我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却觉得遥远而不可接近,再想到我们的孩子,忽然有些后怕,怕他和我一样不懂事,一直以来哪怕对母妃有怨、有恨,却从来不曾在两人相处之时说过心中的想法,于是终于走到疏远的那一天,忍无可忍地说出来了,却也失去了重归于好的机会。” 他的手有些凉,不似往常那么温暖,楚颜被他轻轻地握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却见他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她,轻声说了句:“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儿可以勇敢一些,不管心里想什么,都有足够的勇气说出来,不满也好,欢喜也好,做父母的不都希望能清楚地体会到吗?” 对上楚颜怔忡的目光,他这才笑道:“所以,我这个当父亲的,是不是也该做个表率了呢?” 从前二十三年都未曾释怀的事情,在如今得知她有了身孕之后忽然变得清晰明朗起来,他和赵容华怄气了这么多年,疏远了这么多年。而事实上,他所气的不过是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把他这个儿子看得太重,而他是如此渴望得到她的爱,以至于最后变成了恨,再到如今的爱恨都无。 他说:“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孩儿学到了我的臭脾气,凡事总爱藏着掖着,到头来惹你生气。” 楚颜倏地笑了出来,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是在为姑姑高兴,还是在为腹中那个一丁点大的小生命高兴。 她低头摸摸平坦的小腹,俏皮地说:“有如此知错能改的父亲,想必咱们的孩儿也不会胆小道哪里去。” 这一刻,她是真的为自己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父亲而开心。 顾祁的勇敢与成长,像是灿烂的焰火,来得如此炫目,如此真切,如此震撼。 顾祁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成长得晚了些,他伸出手来拭去她睫毛上的湿意,微微一笑:“明日我们亲自去元熙殿,告诉母妃你有身孕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阴谋撒了那么多,明天要开始收网了。 写到将近五十万字觉得很心焦,真的好想完结,于是要开始准备收尾了。 不过目测阴谋布得太大,完结好睏难→_→好伤心。 ☆、第125章 .将了一军 第一百二十五章 次日清晨,楚颜起了个大早,喝完燕窝之后,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波。 没一会儿,太后派人来请她去寿延宫,说是昨日因为皇后的寿辰,审理汀兰宫的宫女对秀女崇筝下毒一案耽搁了,今日也该有个交代。 楚颜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在含芝和冬意的陪同下踏上步辇,往寿延宫去了。 今日天气不错,只是六月已至,难免略显燥热。楚颜想起太子临走前在枕边说的那句“中午我会早些回来,一同去元熙殿用午膳”,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似乎整个人也清慡不少。 楚颜到了寿延宫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场,太后坐在正殿中央,沐贵妃和赵容华分别位列她的左下方,而沐念秋站在沐贵妃身后,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见楚颜来了,太后不慌不忙地说了句:“既然太子妃也到了,咱们也不耽误时间,这就开始吧。” 她吩咐清荷去把那宫女带上来。 楚颜气定神闲地给太后请了个安,然后坐在她的身侧,不慌不忙地捧起茶喝了一口,微微一笑:“不愧是皇祖母的地方,就连这茶喝起来也格外可口。” “难得太子妃喜欢,今后可以常来坐坐。”太后也喝了口茶,“之前你来得少,哀家也不知道你爱喝哀家这儿的茶。” 这话说得巧妙,似乎是在暗示楚颜对她这个太后不够恭敬,鲜少来请安。 楚颜笑得温柔:“孙媳妇倒是想来,只可惜太子殿下不爱我到处走动,特别是夏日又到了,外面暑气重,孙媳妇身子骨又不算特别好,也不敢到处乱跑。” 她用了“乱跑”二字,太后的脸色沉了沉,感情到她这寿延宫来就是乱跑? 沐贵妃今日很沉默,坐在那儿端着,也不插话,赵容华也比较平静,毕竟太后审的这案子跟她无关,太后和沐贵妃要斗也是她们的事。 那宫女名叫素月,很快就被带了上来,同时被送进寿延宫的还有昨日她所说的那个常春阁帮忙倒腾物件出宫的小太监,福意。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所谓的审问,左右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看太后这架势就知道结局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沐贵妃只能见招拆招罢了。 所以当太后问福意素月是不是去常春阁找过他,要他帮忙把那对玛瑙耳坠子运出宫去卖时,几乎所有人都猜得到他的回答——矢口否认,避免惹祸上身。 昨天夜里沐贵妃和沐念秋也在汀兰宫说了很久的话,明知太后这是下了个套,逮着素月得了耳坠子又那么巧去了常春阁这个话柄,要给她们沐家没脸。说不定借着这事儿还能把这些年来沐贵妃手里那点权给卸了,她才好一个人打理后宫。 沐贵妃笑得冷冷的:“那老太婆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左右不过是个太后,皇后不管事了,她就逮着机会在后宫充老大,如今还想专权,把我的权利也给卸了。只可惜就算我不管事了,如今也多出个太子妃,等到太子一登基,我就不信这后宫还有那老太婆的位置,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太子的亲祖母了?非亲非故的,尽在背后捣鼓些么蛾子,太子能容得下她在这儿为非作歹,我就把沐字倒过来写!” 她也算是想开了,如今太子妃在这儿杵着,后宫迟早是赵家的天下,反正迟早也会退位让贤,她何必急着在这一时半会儿跟太后争? 沐念秋如今和太子妃站在一条线上,她这个当姑姑的自然也就退居其次,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是没想到是,那个叫福意的小太监有些胆怯地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却是老老实实地交代说:“回诸位娘娘的话,素月确实来常春阁找过奴才,说是想请奴才替她把耳坠子倒卖出宫,还要和奴才三七分成。只是奴才见那耳坠子太珍贵,一看就是宫里的主子们用的饰物,哪里还有那个胆子替她处理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所以当即就拒绝了。” 太后脸色一变,厉声道:“狗奴才,想欺瞒哀家么?抬起头来,看着哀家说话!” 楚颜捧着茶没说话,气定神闲地看了眼沐念秋,后者会意,吃惊之余也明白了这小太监为何会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倒腾货物出宫的事给说出来,一定是太子妃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太后心里才是又惊又怒的,她之前暗中把福意召来说话时,分明说过只要他矢口否认自己做过帮人运货出宫的事,她就既往不咎,这奴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却怎的变了卦,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楚颜放下茶盏,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微微一笑:“呀,这奴才倒是实诚,做错了事情也不藏着掖着,反而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了,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第167页 太后脸色一沉:“还不赶紧说实话?” 福意急了,一边磕头一边说:“请太后娘娘明鑑,奴才方才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奴才愿遭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太后气得直发抖,天堂有路这狗奴才不走,偏偏要违背她的意思,当真是不怕死吗? 楚颜笑了:“这位小公公倒有几分意思,敢作敢当,也算是有本事。宫里偷着摸着做些违例事儿的奴才不少,太后与沐贵妃打理后宫,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是每个做错事儿的人都有公公这勇气,勇于承认错误,倒也容易整治。” 福意急忙朝楚颜磕起头来:“殿下,奴才家贫子多,弟妹们年纪尚浅,家中难以支持这么多口人的温饱,所以奴才才斗胆做了这些帮着运货的事儿,从中分了点蝇头小利。可奴才运的都是些主子赏赐下来的小玩意儿,绝对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因此见素月的首饰来路不明,太过贵重,这才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请殿下看在奴才知错能改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条命吧!” 本来倒腾些小玩意儿出宫也不算大罪,轻者罚几十个板子,重者逐出宫去也就行了,罪不至死。这太监承认了错误,楚颜又表示了对他的赞赏,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惩罚。 一看这太监和楚颜的架势,太后气过之后,也算是明白过来,她这是遭了太子妃的道,被人捷足先登了。她还道昨日楚颜把皇后的生辰拿来说事是为了磨时间,岂料楚颜趁着这一晚上的功夫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叫这太监改了口,通通交代出来了。 太后的面上阴晴不定,最终恨恨地咬牙把桌上的那杯茶扔了出去:“私运货物出宫乃是违规之事,来人,给我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打上一百个板子,看他还有没有胆子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这四个字算是饱含深意。 那太监一下子吓得脸色苍白,一百个板子?这可是要了他的命啊! 他求救似的看着楚颜,昨日含芝姑娘去找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分明说了只要他老实交代,绝对可以保他性命无虞,之后还会帮衬着他的家里,给些抚恤。 楚颜看着地上那滩茶渍和瓷杯碎片,挑了挑眉:“皇祖母消消火,您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歷过?这种小事情怎么值得您大动肝火?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小太监面前,淡淡地说:“太后生你的气,小事一桩却难以轻易饶恕你,你还不赶快认错,替她老人家平平心气儿?”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没有太子妃这么好的心肠,只知道杀一儆百,虽是小事一桩,但宫规不可乱,若是不给他点苦头吃,今后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可以这么阳奉阴违,背着主子做些扰乱宫闱的事?” 脸色一变,她对那几个犹豫不决的太监厉声喝道:“怎么,哀家说的话你们都当成耳旁风不成?还不赶快动手?就在这儿行刑,叫大伙都看看做错事的人会受到什么惩罚!” 她倒要让这些没长眼睛的人看看,背叛她转而投诚与太子妃是个什么下场! 她虽不是太子的亲祖母,但这个太后的封号还是皇帝亲自封的,如今一个辱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就想要灭她的威风,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楚颜眼眸微眯,看着那群人拖着木杖和木凳走上前来,只朝福意微微点了点头,福意心中稍定,虽不知太子妃有什么法子,但总归是咬牙受了下来。 也罢,死了也无妨,只要太子妃说话算话,肯让他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木杖很快落在福意身上,在场的人都是眉头一皱,但毕竟也是宫里的人,这等事情见多了,还不至于花容失色。 太后冷冷地笑了,看着楚颜僵在那儿的背影,又扫视在场的人一圈,到底还是她赢了。 岂料这板子没打上十下,楚颜忽然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来。含芝和冬意赶忙上前扶住她,惊叫一声:“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楚颜面色苍白,在两人的搀扶下坐回了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胸闷。” 敢情是见了这等惊心动魄的场面,所以心头受不得了? 那两个行刑的太监也赶紧停了手,一时之间有些后怕,莫不是因为他们这举动,太子妃才不好受的? 太后一眼就看穿了楚颜的鬼把戏,冷冷地看着她:“太子妃这是怎么了?可是宅心仁厚,没见过行刑的场面,所以受了惊?” 她斥责含芝和冬意:“你们两个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见主子不舒服了,还不赶紧把她扶下去休息休息?明知主子瞧不惯这场面,还杵在这儿跟树桩似的,都没长眼睛么?” 趁着这当头,太后对那两个停手的太监喝道:“做你们的事,愣着干什么?你们是太医?治得好太子妃的病?” 那两个太监心头一慌,赶忙又要动手。 楚颜却低低地喝道:“本宫看不惯这场面,谁敢当着本宫的面动手?都不要命了么?” 她声音虽不大,却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地对上太后的目光,面色不变。 太后心头火大,这是要跟她明着争锋相对了? “太子妃若是看不惯这场面,大可以回去好好休息,反正今日的事情也了了,一切都是素月那个宫女犯了错,一会儿惩罚完了这个狗奴才,再找人把她也杖毙了。哀家奉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免得一会儿见血的场景更不好看,让你受惊了也不好。” 她自忖以她的身份,若是定要罚这两个奴才,楚颜哪怕身为太子妃,也是不好太强硬地阻止她的。 楚颜却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温温柔柔地说了句:“皇祖母,按理说您要罚两个奴才,消消火气,孙媳妇是不该拦着您的。只是今日情况特殊,恕孙媳妇无礼,定要保他们不死,不能让您打死他们以消心头怒气。” 太后愠怒地动手在椅子的扶手上重重一拍:“太子妃这是定要与我对着干了?” 楚颜无奈的笑了:“皇祖母何必动气呢?孙媳妇这是有好消息要与您分享,相信您听完过后,就知道我为何要拦着您了。”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而她不紧不慢地把手放在小腹之上,笑得羞赧又喜悦:“昨日在母后那儿给她贺寿时,太医已经诊出孙媳妇怀有身孕,如此大喜之事,今日本是来与皇祖母分享的,又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还要见血呢?那多不吉利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太子妃……有喜了? 奴才们愣住了,沐贵妃姑侄愣住了,赵容华也愣住了,而太后更是受了惊,面色陡然一变:“你……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她的视线慢慢地移至楚颜平潭的小腹上,眼神里有震惊,还有复杂的情绪。 楚颜心知这位太后膝下仅有六王爷顾知一个儿子,如今六王爷在宫外过着遗世独立的日子,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太后心里也苦。而忽然得知她和太子有了孩子,心情必定是十分复杂的。 她歪着头,笑得很是好看:“如此好消息,能否消了您老人家的气,饶过这两个奴才?” 太后再也没话说了,从得知楚颜怀有身孕开始,她就跟得了失语症似的,再难继续追究这两个奴才的事,脸色也相当难看。 楚颜一个人欢欢喜喜地唱着独角戏,最后还让人把福意给带了下去,这才跟太后行了个礼:“孙媳妇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离去,就不多陪您老人家了,还望皇祖母莫要生气才是。” 在太后复杂的神色里,楚颜气定神闲地走到了赵容华面前,微微一笑:“姑姑,太子殿下让我告知您一声,今天中午我们会陪您在元熙殿用午膳,不如这就一道回去吧?” 赵容华被她有了身孕的事情弄得又惊又喜,难得地展露笑颜,连连点头:“诶,诶!” 姑侄俩挽着手,亲昵地离开了。 剩下的沐贵妃和沐念秋也跟着离去,沐贵妃似笑非笑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子妃竟然有喜了,当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此乃太子殿下之大喜,也是太后娘娘的大喜。” 她笑得张扬又好看,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也携着沐念秋趾高气扬地走了。 她是越来越欣赏这位太子妃了,有魄力,有福气,看来念秋的选择没有错,与她站在一条战线上,这才是明智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说得没错,一时半会儿完结不了,下一卷要开始了,新的剧情安排也要粗来鸟,一定会震惊大家。 波折来了,阴谋来了,宫斗来了,jian情来了。 明天么么就正式放假了,之后的更新会开始慢慢稳定的~么么大家! ☆、第126章 .风雨来袭 第168页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子是在将近晌午的时候踏进元熙殿的,才刚走近院子,就听见正殿里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约莫是楚颜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得赵容华忍俊不禁。 顾祁的脚步忽然就顿了顿,楚颜的笑声再熟悉不过,可另外那个声音却已有些陌生了。 他问自己,上一次听到母妃这样笑是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对着守在殿门外的小太监摇了摇头,对方会意,正欲开口通报的嘴也立马闭上了。 顾祁就这么站在门前,看着大殿里的场景。 楚颜亲密地挽着赵容华的手,一同坐在木几旁,木几上摆着几碟糕点,顾祁扫了一眼,看出是楚颜爱吃的那几样,想必是赵容华见她来了,特意吩咐元熙殿的人下去准备的。 此时也不知楚颜说了些什么,赵容华笑得眼睛都完成了月牙,一面拍着楚颜的手,一边说着:“你呀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宠溺与关爱。 这是个寂寞的女人,从未得到过丈夫的心,和唯一的亲儿子也疏远得堪比陌生人。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她甚至和儿子如同仇敌一般,见面就针锋相对,各自心里都装着心事。 顾祁远远地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只觉得很陌生,不仅是这样灿烂的笑容,更是她眼角额头不知何时起冒出的那些浅浅的纹路。 她老了,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盛气凌人的赵容华了。 还是楚颜眼尖,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顾祁,当下一怔,随即笑着跟赵容华指了指,于是两人都回过头来看着门外的人。 顾祁于是抬腿跨过了门槛,心情复杂地对上了赵容华的目光,柔声说了句:“母妃,儿子来看您了。” 这声儿子把赵容华给说得一愣,眼里先是浮起了无措的光芒,随即才笑逐颜开地站起身来,连连应道:“诶,诶!来了就好,就好!” 她像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回过身去吩咐宫人布菜,然后又问顾祁:“忙了一上午,饿了吧?赶紧坐下用膳,今儿我让人做了一桌子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爱吃的菜,一定要吃个够。” 楚颜笑着起身拉住她的手:“姑姑下回可别这么操心了,忙里忙外的,我和殿下倒是吃了长肉,您可别忙瘦了,否则我们以后也不敢来了。” 她笑着打趣,右手慢慢地握紧了赵容华,像是在给她力量和勇气,要她安然接受太子忽如其来的转变。 她甚至看见赵容华的眼眶有些红,被她握住的手也隐隐有些颤抖。 顾祁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小细节,只是浅浅一笑:“好啊,儿子忙了一上午,和那些大臣们磨嘴皮子可费劲儿了,正好饿了。” 三人走到偌大的圆桌前入座,顾祁看着那桌上的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且略微酸楚的情绪。 红烧狮子头,蘑菇煨鸡,什锦火烧,芙蓉蛋……那些小时候的他成日盼望着的菜色,如今通通摆在眼前,她竟然还记得他六岁以前喜爱的东西,一样都没忘。 他只道赵容华那时候一心惦记着要他如何成才,成为一个像样的储君,从没有在意过这些细节,可原来她全部都记在心上,分毫不差。 赵容华似是有些犹豫,终是没有夹菜给他,只是含笑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菜……他们母子俩有多久没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她也记不清了。 楚颜看出了母子俩的沉默,于是用脚轻轻碰了碰顾祁,顾祁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接收到了她的暗示,要他给赵容华夹菜。 他笑了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下一刻伸手夹了一只狮子头送进赵容华碗里:“母妃,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赵容华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好,好。” 她低下头去吃,眼角有了湿意,顾祁很会察言观色,自然也注意到了,顿时心中一紧,有种苦涩划过心坎。 他从来都是一个好太子,也是所有人眼中未来的好皇帝,可今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用到了这种程度,仅仅是吃顿饭、夹个菜,也能让赵容华开心成这样,那他这个儿子究竟做得有多失败? 楚颜适时地嘆口气:“呀,到了姑姑这儿,殿下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太子妃了,夹菜也忘了我,真叫人伤心。” 赵容华很好地掩饰了那点泪水,赶忙夹了一筷子蘑菇煨鸡给她,笑道:“傻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还吃姑姑的醋?” “多大了还是姑姑的孩子。”楚颜眨眨眼,又把碗朝顾祁推了推,“殿下,虽然补上也是块疤,但亡羊补牢总比无动于衷的好。” 顾祁也笑了,亲手拿起银勺子舀了写芙蓉蛋给她:“这下行了?” “行了。”楚颜眉开眼笑。 “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心性。”赵容华笑她,却在这样温情又放松的场景里逐渐安心下来,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非皇室里亲情淡漠的名义上的亲人。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一开始有些沉闷的母子俩终于在楚颜的妙语连珠里放松下来,最后是赵容华亲自将两人送出了元熙殿。 她的眼里带着依依不捨的留恋,顾祁看得一清二楚,在回身让她不用再送的同时,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元熙殿的厨子很不错,儿子很喜欢,恐怕今后会多多叨扰母妃了,不知母妃会不会嫌弃儿子太能吃。” 赵容华吃了一惊,忙道:“不会不会,殿下若是喜欢,今后随时来都行,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呢?” 回宫的路上,为了消食,两人慢慢地踱步走着,楚颜但笑不语,看得出心情很好,顾祁扫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的好心情来自何处。 最后他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今儿早上汀兰宫的那个宫女已经被审问完了?” 楚颜收敛了笑意,点点头:“常春阁的那个帮着运货出宫的小太监招认了,素月确实去过常春阁找他帮忙送货出宫,并不是去下毒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不过就是起普通的失窃案,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祁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那小太监倒也坦诚,一问就招认了,倒还真出人意料。” 楚颜一下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勾起唇角笑了笑,顺手挽住了太子殿下的手,笑眯眯地说:“是啊,倒是个坦诚人,所以我把他给要进了永安宫,帮着重山在外院干点儿活。” “狡猾。”顾祁也不多说,仅仅吐出两个字,眯眼看了楚颜一眼。 楚颜装作听不懂的模样:“方才殿下不是还说他坦诚吗?怎的现在就变成狡猾了?” 看她这明摆着是不认帐的模样,顾祁也懒得跟她兜圈子,只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说:“你今日这么帮着沐贵妃姑侄俩,就料定了他日不会被反咬一口?这宫里的人心没那么简单,你若是做了东郭先生,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找我。” 楚颜心里一软,凑过去偷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原来这厮到现在还是在关心她,而非怨她多事,在太后和沐贵妃的事情里平白无故插了一脚。 顾祁斜眼睨她:“这又是为何?” “奖励。”她说得理直气壮。 “奖励我没有追究你堂堂太子妃,放□段去找一个小太监帮着无关紧要的人对口供?” 楚颜笑得一脸娇憨,摇摇头:“是奖励您终于不仅是个好太子、好夫君,还是个好儿子了。” 顾祁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苦笑着伸手弹了弹楚颜的额头:“当真狡猾。” 他的太子妃果然是世界上最会转移话题和堵人话头的姑娘,只盼着她肚里的孩子将来别这么贼精贼精的,否则当妈的和下一代都这么狡猾,他这个又当丈夫又当爹的可怎么应对? 想到这儿,他还是略微庆幸的,以往当皇帝的谁不是三宫六院、粉黛三千?他就这么一个放在心上的枕边人,都已经叫苦不迭应付不过来了,再来一打岂非死定了? 享齐人之福对他来说并非什么好差事,就守着这么一个,也就够了。 这段时日以来,日子有惊无险,总算是过得十分平安喜乐的,只可惜山雨欲来风满楼和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这两句话,最终还是第二句应验了。 从顾祁母子俩关系缓和那天掰着指头算来,似乎不到五日,安稳的日子就到了头。 边境忽然传来急报,说是宣朝境外的柔然族和前段时日惨败的西疆不知怎的竟然统一了战线,忽然一齐向宣朝发起勐攻,这一次对方来势汹汹,柔然威名远扬的云麾大将军以及西疆才智过人的三皇子通通出现在了战场上,显然是打算给宣朝一个好看。 顾祁一听这个消息,连夜起来,批了件衣衫就面色凝重地赶往华严殿,连夜召见了秦远山和萧彻等人,年轻的新势力里有恭亲王、齐王世子,老一辈的权臣里有沐青卓、赵武等,还有在京城的定远大将军卓定安也进宫了。 第169页 这一回,战事似乎比从前都要来得惊心动魄,看来安定已久的宣朝又要迎来一次风雨飘摇的战争时代。 边境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来,说是敌军势如破竹,在勐将的带领之下一路披荆斩棘,已经攻破边境的城池。 萧彻与恭亲王纷纷请命,愿意上战场扞卫宣朝尊严,卓定安的表情反而有些凝重,迟迟没有出声。他是宣朝最具实力的大将军,带领宣朝大军打了无数胜仗,在军中也颇有微信。 顾祁很快冷静地考虑过了,就算他培养的新势力要上战场,卓定安也必定是主将。 卓定安的心却在冰与火之间苦苦挣扎着。 若是从前的他,哪怕死在战场上也不可惜,反正生命里也没有任何值得期盼的人或事了,可如今……如今府里多了一个人,他一度以为自己又活了过来,成为了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卓家大公子。 没想到这么快,他宁静又安谧的时光又一次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转折,新的走向,阴谋来袭,宫斗降临。 晚上还要一章,么么争取这几天开始恢復早晚七点各一章的优良传统。 霸王们出来撒花啦,饥渴的作者需要大家的大力爱抚╭(╯3╰)╮☆、第127章 .人间地狱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夏夜的风总是这样燥热,连仅有的一丝凉意都吝啬得不肯示人。将军府里的那个女子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看书,手边的灯笼摇摇晃晃的,而她也频频向大门的方向望去,显然有些心神不宁。 陆雅玉披着衣衫从屋里走出来时,就恰好看见这样一幕,当下换了个方向,朝亭子里走去。 “在看书,”她轻轻地问了句。 长公主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顺势滑落在地,陆雅玉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本书,拍了拍又递还给她,略带歉意地说了句,“抱歉,长公主,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无妨,是我自己在走神,没有察觉到你的脚步声。”她接过书来,又无奈地笑了笑,“我说过不要再叫我长公主了,这世上早就没了长公主,如今这个不过是将军府白养的一个食客罢了。” 陆雅玉笑了笑,陪她一同坐在亭子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长公主迟疑了片刻,才说:“他半夜匆匆离府,我担心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心神不宁的,也难以入眠,只好在这儿边看书边等他。” 陆雅玉笑了:“方才还说世上没有长公主了,但换做其他人,又哪里会这么担心皇宫里的事情呢?” “我并非担心宫里的事情,只是……只是担心他罢了。”长公主低低的嘆了口气,“他是大将军,若是宫里出了事,又或者是边境出了事,总也少不了他一份责任。” 这话没有说完,但陆雅玉已然明白她的心情,她是担心卓定安这安稳日子过不了几天,又要被推上战场。陆雅玉笑了笑,宽慰她:“你且放心,没这么容易的,如今宣朝国泰民安,哪有那么容易发生战事?” 长公主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肯让我在府里白吃白住,一切细节都替我考虑到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何须言谢?反正我也不是真正的将军夫人,不过徒有虚名罢了,定安是我的老朋友,你又是他心心念念十五年的人,看到你们俩能重新在一起,我也算是松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从前的定安过的是什么日子,行尸走肉,没心没肺,我还真担心他迟早会这么不要命地死在战场上,如今你来了,我反倒觉得轻松很多。”陆雅玉对她真诚地笑了笑,“只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长公主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大门已经被人打开,卓定安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但因为隔得远,亭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陆雅玉俏皮地对长公主笑了笑:“呀,你等的人回来了,我再留着就显得多余了,晚安。” 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往屋里走。 长公主站在那儿等着卓定安,却在他走近后终于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宫里出事了?”她替他理了理衣领。 卓定安没说话,面容在灯笼的微光里有些模煳。 她心头一凛,慢慢地松开手来:“我猜对了?出什么事了?” 好半天,卓定安才低低地说:“边境告急,柔然和西疆联手攻打宣朝,如今情势紧急,战事迫在眉睫——” 不待他说完,长公主已然打断他的话,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去打仗?” 卓定安苦笑道:“能不去吗?如今形势如此危机,我又是带兵多年的定远大将军,这场仗是打定了。” 长公主后退几步,表情里夹杂着受伤与震惊,她的手指慢慢地曲起,最后抠着掌心,艰难地说:“你就一点也不考虑我吗?我抛弃一切,好不容易能留在你身边,这才多久的时间,你又要义无反顾地丢下我了?” 卓定安上前几步,皱眉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欢阳你听我说,这是国事,也是每一个男子汉肩上的责任,更何况我是一国之将,出了这种事情,难道能因为儿女私情躲在后方吗?我没有要丢下你,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这辈子都和你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哪怕清贫困顿都不为所动,可这件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太子殿下是无论如何也会派我出战的,你……”他闭了闭眼,“你在府中等我,战事一结束,我很快就会回来。” 长公主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努力地咬着嘴唇,却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哽咽道:“你当打仗是儿戏么?这么容易去了又回,谁都能毫髮无损地走这么一趟?你若是一去不回,我是不是在等了你十五年以后,又要再等十五年?” 她慌了,怕了,却心知卓定安不是那种可以为了儿女私情就抛下国家不闻不问的人,若他是那样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又怎会倾心于他呢? 抬头看着卓定安沉默的面容,她又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然后毅然决然地说:“去也行,我与你同去。” 犹如一声惊雷响彻耳畔,卓定安勐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与你同去,这辈子等了你这么多年,我再也不想等下去了。生也好,死也好,就是刀光剑影我也陪你一同去。”长公主的情绪慢慢恢復了,她握着他的手,疲倦地笑了笑,“这辈子你都休想再丢下我。” ****** 永安宫里灯火通明,蜡烛一直燃到了第二日天明。 楚颜与顾祁对坐着,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直到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才起身把窗户推开,说了句:“天亮了。” 顾祁这才微微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日光,眼神寂静而黯淡。 昨夜他问她:“有战争就会有不计其数的流血牺牲,不计其数的生命消亡,作为一个掌管山和百姓的人,成日坐在这深宫之中,享尽荣华富贵,对此却无能为力,是不是很没用?” 楚颜想了想,才说:“女娲造人亦避免不了天地塌陷的一天,但她亲力亲为造出了五彩石补天,一样能保天下百姓安然无恙。殿下虽是坐在金銮殿上掌管山河的人,但比不上女娲是九天之上的天神,天神尚会遇见棘手的麻烦,又何况是殿下呢?”她宽慰他,“世上有天灾人祸,这些都不是殿下能左右的,您也已经做得很好了,早已问心无愧。” 顾祁笑着看窗外,只低低地说了句:“看来朕的太子妃真的很会说话,这个夫人没有娶错。” 楚颜看着他,默默的在心里嘆了口气,难怪皇帝不易做,要做个明君就更不容易了,这江山看似牢靠,其实不然,总有那么多烦心事等着你。她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每天操最多的心不过就是学生不听话,而眼前这个男子要面临的却是整个天下的百姓安危、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忽然有种当了第一夫人但是很闲很不真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顾祁慢慢地站起身来,在澄澈的日光里轻轻拥抱了楚颜一瞬,低低地嘆口气,在她耳边说:“这大概就是父皇对我的最后一个考验了,合格与否,只在眨眼之间。” 楚颜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如此惊心动魄的大事,他恐怕再难坐视不理,若是我不合格,他定会亲自回宫,收拾我这堆烂摊子;若是合格了……他大概也该回宫了,退位让贤,从此坐享清福。”顾祁的声音里有一种难言的颤动,不知是期待,还是忧虑。 楚颜一开始以为他在担心自己会处理不好这次的战事,便抬头看他,岂料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光芒,璀璨夺目,不可一世。 第170页 她忽然僵在那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昔日的太子殿下早已经成长起来,如今的他站在风口浪尖上,一半是对国家兴亡的忧虑,一半却是对渴望已久的夙愿实现的嚮往。他在担忧百姓饱受战火之灾的同时,帝王的血液也在隐隐燃烧,他渴望摆脱现在这样的局面,成为真真正正独当一面的帝王。 这样的认知叫她忽然一颤,随即有了不好的猜想。 顾祁在这个时候缓缓低下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从她的惊恐与无措中,他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微微一笑:“知我者,莫若太子妃也。” 而楚颜却宁愿她从来不曾知道他,了解他。 她的手颤巍巍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茫然无措地问他:“殿下,我们才刚刚迎来这个小生命,您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顾祁深深地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瞬:“我会平安归来,待到凯旋之日,荣光披身,他也必定会为我这个父亲而骄傲。” 这句话给楚颜尚且不确定的猜想板上钉钉。 他是打算亲自领军上阵! 楚颜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战场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她从电视里新闻里所了解到的所有关于战争的信息,不过是无数生命的牺牲,无数鲜血的浸染。 而今,这个唯一能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终于要离开她,亲自前往不可预知的人间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重点在于:尼玛太子要披挂上阵打坏蛋? 这章的槽点在于:尼玛虽然是打仗,但大家都知道太子不会挂,作者你这样写有神马悬念吗? 这章的亮点在于:尼玛太子虽然不会挂,但是过程各种崎岖,大家不是从头就开始叫嚣要虐太子吗? 这章的难点在于:推陈出新,过程充满未知数,最重要的是你们改变了作者的大纲,搞得太子专宠一人,宫斗无发展开,于是只能叫太子上阵大坏蛋,战场朝斗,深宫宫斗。 好吧作者疯了,大家不要理她,听说唯一的治疗方法是撒花和留言╮(╯▽╰)╭☆、第128章 .新帝登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亮以后,群臣肃穆地位列金銮殿上,顾祁在一片静默里走上了龙椅之前,却没有做下去。 所有人都定定地仰望着他,而他用沉稳有力的嗓音说,“众位爱卿都已经知道,边境告急,宣朝如今已失去一座城池,战况不容乐观。西疆与柔然联手合攻我朝边境,这一战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困难。为安百姓之心,鼓舞大军士气,我决定任卓将军为主将,副将分别为萧大人、恭亲王,以及……”他顿了顿,才说,“当朝太子,顾祁。” 此言一出,众人譁然,太子竟然要亲自出征? 赵武第一个站出来:“太子殿下,这万万不可!边境吃紧,战况艰险,若是您亲自出征,一旦有个万一,军心必定涣散,到时候大军无首,此战必败啊!” 沐青卓也站了出来,沉声道:“殿下,宫里需要您主持大局,若是您走了,这宫里的政事该交给谁?” 群臣一个一个站出来,神情严肃地拱手劝慰,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阵线统一。 无人支持顾祁亲自出征,在这样强烈的反对声里,他只静静地站在金銮殿上,身姿卓然,岿然不动。 他的眼神安静而明亮,似是冬日里的一轮朝阳,充满难以动摇的决然。 于是那片反对声渐渐安静下来,他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身为太子,难道要我安坐宫中,看着战报,想像着自己的将领与士兵是如何在前线拿命相搏,而自己却远离战火过着平和而安定的日子吗?父皇还在宫里时,也曾御驾亲征,若不是他亲自在战场上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带领将士们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宣朝也不会有今日的繁荣昌盛。我是宣朝的太子,理应为自己的国家冲锋陷阵、沙场杀敌,而不是只会纸上谈兵、调兵遣将。” 群臣哑然,大殿里鸦雀无声。 顾祁环视众人一周,这才继续说:“宣朝的太祖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顾家的歷代祖先留下的祖训不是要我们这些后人坐享其成,而是有勇有谋、不畏牺牲。若是死在战场上,那是我的无畏,亦是我的爱国豪情;若是凯旋,那是我的英勇,亦是登上这金銮殿、俯瞰山河的资本。我欲率兵亲征,与将士们一同冲锋陷阵,众将听命!” 短暂的沉默之后,萧彻与卓定远首先单膝跪地,大殿里的人受到鼓舞,一个接一个地跪□去,短短的一瞬间,过去的老一派权臣与新一派的势力纷纷跪倒在地,仰望着大殿之上那个年轻的男子。 他的面容坚毅而沉稳,带着必胜的信念,也带着不可一世的豪情与英勇。 此战必胜,大业终成。 顾祁的眼里终于有了温度,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意气风发地说:“宫中诸事,交由齐王世子顾明安和御史大夫秦远山共同打理,赵武与沐青卓在旁监督。前线之事,交由卓定安统领大局,副将在外,凡事应以主将马首是瞻。纵容此战再难再险,我军必定凯旋!”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最终化作嘹亮的誓言澎湃了每一个人的热血。 殿外的朝阳冉冉升起,也在此刻放出了最灿烂的日光,门外的太监忽然通传道:“皇上驾到——” 一片惊诧声里,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踏入大殿,就连顾祁也愣在了原地,看着那个许久不见的人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一片绚烂的日光里,那人如闲庭信步般踏入了大殿中央,在一片跪倒的大臣中间,终于稳稳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身影一如从前,昂然挺拔,坚不可摧。 顾祁面色一动,终于颤声喊道:“父皇……” 这一声也像是响雷一般惊醒了众人,大殿里的朝臣们终于回过神来,齐声高唿:“武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渊抬头,安然望着宣朝的太子殿下,终于缓缓地展露笑颜,他的眼神寂静深远,又带着骄傲与欣悦。末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朕今日将这皇位传位于太子顾祁,望吾儿御驾亲征,欣然凯旋。” 群臣譁然,在一片静默声后,终于又一次高唿那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高唿的人是从前宣朝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宣朝皇帝,顾祁。 这样的声音终于让顾祁再次动容,他没有料到父皇会在此时归来,更不曾料到父皇会用这样的行为来支持自己。 父子俩隔着短短的距离相互凝视着,终于,顾祁也微微一笑。 他走下石阶,一步一步来到父亲面前,父子俩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顾渊看着自己的儿子,低低地说了句:“原谅父皇回来晚了。” 顾祁摇了摇头,笑容清浅似水:“不早不晚,时机正好。” ****** 因是出征在即,登基大典也来不及举行,只能一切从简。当天下午顾祁就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奔赴前线,京城上下全民恭送御驾亲征的新帝,大街上再次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楚颜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那个身披铠甲、在日光下璀璨至极的背影,耳边是全城百姓不断高唿的那句“吾皇万岁”,欢送声震天动地,而浩荡的大军犹如长龙一般往城外离去。 不知为何,她竟然在这样的场景里觉得心神都被摄去,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得很快,眼神难以离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走了,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也背负着他一直以来的抱负与理想。 恍惚间,楚颜依稀想起了从前的一幕场景,在亲眼目睹了安良媛与侍卫幽会时,顾祁在对她厌恶至极的时刻也仍然挺身而出,替她挡住了那个侍卫绝望之下的袭击。那时候的顾祁低下头来望进她的眼底,说:“也许今日的我还是羽翼未丰的储君,可是明日,我会堂堂正正地成为朝堂之上的绝对权威。而在这个过程里,我会依靠我自己,而非任何无辜之人的牺牲。” 他的语气柔和而清冽,似是清泉一鞠,可是其中的坚定与信誓旦旦却叫楚颜禁不住侧目。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笔直的身姿,和这样藐视天下的傲气……楚颜勾唇一笑,真心实意地对他说,“殿下似青竹一般傲骨铮铮,他日必定达成所愿,那楚颜就在此先恭祝太子殿下一展宏图、如愿以偿了。” 那个背影慢慢地变成了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了视线里。 楚颜眨了眨眼,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起竟变得温热又cháo湿,她在心底默默地说了句:“你看,我果然聪明绝顶,早就猜到了今日的结局。” 她亲眼看着他从十三岁的早熟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从一个稚嫩而心怀抱负的太子踏上了金銮殿,最终成长为如今这个耀眼夺目的帝王。 第171页 很多画面歷歷在目,宛若昨日,可昨日已死,一切有如新生。 楚颜的手缓缓地抚上了平坦的小腹,她不知道那里的跳动究竟来自自己的身体,还是来自身体里那个幼小稚嫩的生命。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降生之后,也必定会为自己的父皇而骄傲。 夏日的风燥热而肆意,吹动着她的乌髮在风中任意飘摇,她望着远方微微一笑,只觉得心下无比安定。 想起临行前,他轻轻地走上前来给了她一个拥抱,只简短地说了句:“等我归来。” 是“我”,不是“朕”,哪怕今日的他已然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对她的称唿依然没有变。 楚颜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有些热,不知是温度太高还是别的什么,这颗岿然不动的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丝松动。 大概是相处的时间太长,他对她又这样好,是个人都会有些感动……她这样想着,转身步下城楼。 身后跟着的一众人恭恭敬敬地俯首随她走着,城楼下的侍卫统领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恭送皇后娘娘。” 楚颜脚步一顿,唇角轻轻扬起,微微应了一声。 啊,忘了说,新帝临走之前,简单地册封了宫中众人。 楚颜由太子妃正式登上后位,侧妃沈辛则被封为正四品容华,剩余的六名秀女,沐念秋受封为侧四品贵仪,崇筝受封为正五品婉仪,施颜亭为正五品芳仪,余者陈熙、谢嫣然和云素皆受封为从五品嫔。也就是说,秀女中除了崇筝以非权臣世家的身份步上了五品之上,其余三名来自民间的秀女都只得了个从五品嫔,从中也足以见得顾家对镇南大将军的认可。 顾祁是个念旧情的人,不若他的父皇那般狠绝果断,但楚颜却觉得这样的他更显得有人情味,好过顾渊千万倍。 只是随着顾祁的离开,宫里的这堆女人又都得了位份,太后虎视眈眈地坐在那儿瞧着她,她的肚子里又有个脆弱的小生命,恐怕这日子是没法消停了。 楚颜一边失笑,一边往永安宫走。 也好,他去前线过苦日子,她也没道理在宫中坐享清福,他都能成长,她就不能了么? 从太子妃到皇后,她也该改变改变策略了,如今后宫以她为尊,难道还能平白叫人欺负了? 从前是jian妃,今儿也不见得就要做个贤后,要jian就从头jian到尾,不然也辜负了上辈子看得那么多宫斗、受的那么多职场教育。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又来晚了o(>﹏<)o下一章估计要凌晨去了,大家先睡,明天再来刷新! ☆、第129章 .居心叵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楚颜回永安宫的时候,在御膳房外头遇见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他才从屋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个个手里都捧着食盒,卑躬屈膝地站了一排。 那人无奈地摊摊手,“我就是随便尝了尝,没必要每样都给我装了一盘吧,带回去也吃不完,何必浪费呢,你们留着自个儿吃就好。” 御膳房的太监总管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还以为这位爷在说笑呢,忙拱手道,“小侯爷莫要拿奴才们打趣了,这东西素来只有主子们能吃,奴才们哪里敢吃这么金贵的东西?小侯爷喜欢,随时吩咐底下的人走一趟就行了,这些也是奴才们的一番心意,还望小侯爷笑纳。” 那人望天:“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搬不动,都说了你们留着,我这么空手回去不也挺好的吗?” 太监还要再劝:“这哪儿能让您亲自动手拎回去呢?您只要说句话,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都听您调遣,替您把东西妥妥的送回去——” 说到这里,楚颜隔着远远的距离就笑着打断刘总管的话:“侯爷既然说了不用了,刘总管你这么劝着也不是法子,何不把东西都撤了下去,不要再强人所难呢?” 刘总管和那个所谓的侯爷都把目光转向了楚颜,前者面色一变,赶紧低眉顺眼地躬身请安:“奴才给皇后娘娘磕头了。” 楚颜笑了笑:“磕头就不必了,本宫还没那么大脸面。” 语气里带着嘲讽,因为这位说要磕头的人不过是躬身行礼,哪里就真的磕了头? 楚颜看着那群手捧食盒的奴才们,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皇上这才刚走,怎么,大伙是都以为他会战死沙场,再也回不来了不成?这就忙着讨好起容皇贵妃的二皇子来,难不成都认准了太上皇回来是要把顾祁撵走,把这位安乐侯推上皇位不成? 她的视线慢慢地移到了安乐侯身上,这位小侯爷可是自小就得尽了父皇母妃的宠爱,若是容皇贵妃有心要替他夺得皇位,恐怕顾祁今日也坐不上华严殿的金銮宝座。只是今日太上皇带着妻儿回了宫,顾祁又去了战场,难免叫人有了些许猜想。 安乐侯正是昔日的二皇子顾盼,和楚颜差不多年纪,昔日的小傢伙俨然长成了清隽挺拔的少年,桃花眼顾盼生辉,眉清目秀,一看就是遗传了父母的好模样,尤其是容皇贵妃。 顾盼笑吟吟地朝楚颜点点头,叫了声:“皇后娘娘。” 他自小在宫外长大,对宫里的规矩也不是很看重,楚颜没跟他计较,也笑着应了声:“侯爷莫要跟这群没眼力劲儿的奴才多费唇舌,直接走就是,犯不着听他们啰嗦。” 顾盼笑着说了八个字,差点没把楚颜惊得笑出来:“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这还是楚颜头一回听人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宫里这些趋炎附势的奴才,看来这位安乐侯当真被容皇贵妃当做了普通人来培养,而非宫中的王孙子弟,自小就形成了严格的尊卑之分的观念。 楚颜笑了笑,温和地说:“说起来,今日太上皇和贵太妃回来了,我还不曾去请安,不如侯爷随我同去吧。” 顾盼点头,和和气气地同她一起往太上皇的宣明殿走。 临走前,楚颜回头去淡淡地看了那一众拎着食盒的宫人,侧过头对重山吩咐了句:“御膳房的人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主子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没有一点眼力劲儿。重山,你留在这儿好好教一教刘总管,下一次别让本宫再见到他带着一众奴才自以为是地做些无用功。” 重山点头,刘总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从前没有与这位尚未太子妃的皇后娘娘打过照面,今日头一回碰头,竟然就被对方看了个透,他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楚颜与顾盼,后背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楚颜与顾盼同走在宫道上,她问:“太上皇与贵太妃这些年来在宫外过得好吗?” 顾盼笑道:“大概……还不错,日子没有宫里的富贵,衣食住行也很朴素,但胜在自在舒坦,随心所欲。” 楚颜注意到他的肤色比顾祁要深一些,大概也就猜到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太上皇学着陶渊明采ju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个二皇子也就过着自在舒坦的日子,远离官场纷争,一如普通人。 她又问:“这次回来,侯爷打算在宫里长住?” 顾盼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微微一笑:“这我倒不知道,一切都由父皇做主。”顿了顿,他又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不过在宫外住了这么些年,我倒不是很喜欢宫里的日子,吃的用的倒是都比宫外好,但输在不够自由。” 楚颜一怔,随即仔细看了看顾盼的表情,他的侧脸很生动,带着顾祁所没有的阳光与惬意,没有那么严肃清冷,可是他侧过头来对上楚颜的眼神时,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带着顾家人特有的深沉与精明。 他看似在回答楚颜的话,实则猜透了楚颜这么问的意图,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言下之意无非是在告诉她:他对这皇宫没什么好感,对皇位就更没兴趣了。 楚颜低头笑了笑:“不愧是顾家的人,流着顾家的血,骨子里也都一样敏感。” 顾盼扬了扬眉,桃花眼里闪耀着熠熠光彩,似是在为她的恭维感到开心,笑得更开了些,只耸耸肩:“这不叫敏感,叫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你也肯定觉得侯爷这个封号对你来说大材小用了。”楚颜故意曲解他的话。 顾盼看出了她的揶揄,眼神微眯,语气更加温和了:“谁说不是呢?就连金銮殿上那个宝座对我来说都大材小用了,如我这等气质儒雅、满腹经纶又博学多才的人,放在江湖屈居了,供在庙堂俗化了,倒不如早点看破红尘,经受点化,死了以后到九天之外位列天神之一,这倒给了世人一个生生世世瞻仰我的机会。我猜我必定是天神里头最好看的一个,皇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楚颜倒没想到他会还自己这么一大堆玩笑话,说是玩笑也不尽然,他言语犀利,虽说唇角挂着浅浅笑意,眼神里却若有所思。 第172页 这意思听来听去,倒像是在说楚颜的意思是他现在就该死了。 楚颜笑出了声:“侯爷似乎对我有敌意啊。” 顾盼看了她一眼,“哦?皇后娘娘是这么看的?”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摺了路边一颗垂柳的枝桠,唇角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事实上,对我有敌意的皇后娘娘,我不过顺着你的话往下说,圆了你的心愿,这难道不是做弟弟的孝心的吗?” 楚颜顿住了脚步:“我何曾对侯爷有过敌意了?” “初见我站在御膳房门口,皇后娘娘驻足观看,颇有戒心地想要听我和刘总管的对话,约莫是为了试探我是否养尊处优、初入皇宫便自高自大,若是,则证明我有野心;刘总管话里话外都对我颇有奉承之意,皇后娘娘笑着与我说话,临走前却留下心腹太监惩处他,这是杀一儆百,无非是告诉宫人奉承我这个安乐侯没什么用,一样不被您这个皇后放在眼里;这一路上你又继续与我谈天说地,看似其乐融融,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是否有常住宫中的打算,此为疑心,因为你担心我会对皇位有所觊觎,特别……”他笑着看了楚颜一眼,“特别是如今皇兄去了边疆,战场险恶,谁又知道他能否安然回来呢?” 他字字句句都说中了楚颜的心事,楚颜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既然侯爷都看出来了,又怎么会说我对你有敌意呢?若真对你有敌意,犯得着做得这么明显,非得让你看个一清二楚?” 顾盼低低地笑了两声,摇摇头:“所以皇后娘娘确实是在试探我,只不过试探的并非是我对皇位是否有所觊觎,而是我在宫外这么些年,是不是成了一介庸才、毫无心机。” 楚颜笑了,这一次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的笑,她语气轻快地说:“你是他的弟弟,从小感情深厚,他这些年以来更是不曾放下过你,哪怕你真的想要这天下,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也一样会让给你?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皇帝不急,难道太监还会给急死?” 顾盼说:“皇宫有皇宫的好,外面亦有外面的好,就算我有登极之愿,也不会与自己的兄长相争,何况我志不在此?” 楚颜站在原地没动,却见他手执柳枝,悠然闲庭信步,清润的声音如同流水琤瑽,又如高山清风:“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天下之大,皇宫之小,我非燕雀,心不在此,亦不愿受困于此。” 有那么一刻,楚颜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顾盼想得没错,就连宫人们也会在此刻怀疑太上皇是不是有意带着安乐侯在这时候回宫,她又如何会没有这个怀疑呢? 九年来,不论顾祁面临怎样的危机,太上皇都不曾回宫,如今顾祁要远征,他就慡快地带着一家三口回宫了,难免不使人生疑。 对顾祁而言,这三个人都是他的亲人,可对楚颜而言,这辈子却只有一个顾祁可以信任。她不为顾祁考虑,难道还要天真欢快地迎接“亲人”回宫? 楚颜看着那个飘逸悠闲的背影,失笑摇了摇头。 她居然是在为顾祁抱不平,觉得太上皇这个父亲做得太过绝情,所以心生愤懑。果然只有当老婆的才会心疼自己的老公,哪怕她这个老婆……并非那种一心爱慕老公的女人。 ****** 楚颜到了宣明殿时,太上皇不在,听说是太后有请,他便去了寿延宫。 容皇贵妃,不,如今已经是贵太妃了,那张倾世容颜还是没怎么变,显然这些日子她过得很惬意,岁月几乎不曾在她面上留下过什么痕迹。 她笑着与楚颜说话,言谈间丝毫没有任何不适,楚颜望着她,心下却在思量她对顾祁有几分真心,几分母爱。 若说没有半点感情,从前决计不会把顾祁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再怎么好也比不上顾盼……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楚颜有一点比较怨她,九年来她倒是和太上皇双宿双栖,宫里的一切都交给顾祁,他们却不闻不问,连顾祁的大婚都未曾回宫……当真狠心。 容真是何等聪明之人,看着楚颜的眼睛就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当下也收起了笑意,轻轻地点破:“皇后对我有些不满。” 楚颜想笑,总算知道顾盼的敏感遗传自谁了。 她说:“臣妾自然不敢对您有所不满,只是有些不理解罢了。” 容真把手里的茶慢慢地放在桌上,看着踏进大殿的人,无奈地嘆了口气:“你问他吧,一切都是他在做主,如今祁儿也当了皇帝了,有的事情还是同你说清楚的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被卷福与花生迷住的作者无法自拔了……☆、第130章 .不做贤后 第一百三十章 楚颜看见太上皇走进来,还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父皇。” 太上皇如今已有不惑,五官和顾祁很相似,神情也是一模一样的嘴唇紧抿、眼眸深幽,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猜不透他心中所想。顾祁还年轻,没有太上皇这么老辣,因此在面对太上皇的时候,楚颜心里确实还是有些紧张。 顾渊走到楚颜面前的时候,微微停下了脚步,“皇后有什么事情不清楚,想要亲自问我的,” 楚颜心头一紧,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今日儿臣听宫人私下议论,说是皇上去了边疆打仗,而您带着贵太妃和安乐侯回来了,皇上之前要大臣们帮着把持朝镇的决议就不管用了……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听谁说的?”顾渊打断了她的话,只言简意赅地问了这四个字,见楚颜一时没说话,他低低地笑了,“皇后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但言下之意似乎并非字面上这么简单啊。” 楚颜沉默了片刻才说:“是,儿臣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您,憋在心里好久了,如今父皇回宫,只盼着能一样一样说给儿臣听才是。十年前您带着贵太妃与安乐侯毅然决然地离开京城,把宫里的这一堆摊子都留给了皇上,却没有立即传位于他,他守在这太子之位上将近十年,与一群倚老卖老的臣子对抗,艰难地走到了今日。十年后,他的大婚您没有回来,西疆叛乱您也没有回来,皇上无数次传书于您,您都没有一丁点回音。有时候儿臣会想,在父皇心里,皇上真的也是您的儿子么?还是说,身在帝王家就真的有这么多的无奈,为了磨练皇上,您可以狠心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有这种方式才是锻鍊一代明君的唯一方式?”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听得容真都失笑了,顾渊被她质问得眉心一皱,眼看着就要斥责她没规矩,容真只得站起身来拉了拉他的手,轻声道:“皇后是祁儿的髮妻,一心想着他自然是好的。” 顾渊看了眼容真:“怎么,你以为我要怪她?” 容真一愣,仔细瞧了瞧他,却没有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见怒意,于是又松开了手,莞尔道:“是我多虑了,那你就好好和皇后谈谈。” 她转身吩咐宫女:“倒杯茶来。”然后步伐轻快地走向了院子里。 夏日的暑气都上来了,这宫里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一到夏日就用无数冰盆子来维持住室内的宜人温度,容真被外面迎面而来的暑气给惊了一惊,随即失笑。 这些年来适应了江南的自然气候,方觉宫中的一切太过金贵,要她说,其实苦日子或者富贵日子并非决定人这辈子是否快乐的因素,重要的是你和谁过了这辈子,过的开心与否。 大殿里,楚颜像株白杨一般沉默地站在原地,顾渊看了眼她,轻声道:“你这样为祁儿着想,我心里也很欣慰。” 楚颜心道:你欣慰个屁,你要是真心疼他,这十年来又怎么会这么对他?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骂,没敢真说出来。 不过顾渊似乎从她微微一动的表情里看出了所以然,无奈一笑:“我知道你必定在心里怨我得紧,觉得我这个当父皇的把父爱都给了盼儿,而祁儿却什么也没捞着,是不是?” 楚颜沉默地点了点头。 顾渊道:“自古以来,明君多生于逆境。先不说远的,且看先帝——你既是皇后、祁儿的髮妻,关起门来也就是一家人了,所以如今我对先帝妄加评论,也算不得不敬,就事论事罢了——先帝当初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因为王皇后受宠,我的皇祖父也就对他寄予厚望,自小生于顺境,从未遇过半点挫折。上有皇祖父替他打理朝政、除去佞臣,下有王皇后替他清理后宫、挑选贤妻,先帝的这辈子可谓走得顺顺利利、坦坦荡荡。只可惜生于顺境的公子哥并没能锻鍊到自己的能力,反而……”他笑了笑,“反而成为了情场上的浪子,此生能力不足,多情有余,最后碌碌无为地英年早逝。” 第173页 他举了很多例子,从古至今,比如秦始皇嬴政,比如汉高祖刘邦,再比如唐玄宗李隆基,最后的最后,他说:“我并非不爱祁儿,只是他若是想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明君,很多事情必须自己亲自完成,而非我这个做父皇的替他扫清障碍。我离开之时他尚且年幼,若是直接继承了皇位,恐难以服众。倒不如任他十年磨一剑,今日把似君。十年之后的今日,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而待他凯旋,这宣朝盛世都将属于他一人。” 楚颜忍不住反驳:“那父皇又可曾想过这是否是他要的结果?要磨练一个人的心智、锻鍊他的能力有很多种方式,可您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说是为了他好,可说到底……” 她顿住,顾渊看着她:“说到底什么?” “说到底,不过还是父皇想要带着贵太妃远离深宫,过清闲日子罢了。”楚颜豁出去了。 果然,顾渊的脸色僵了一瞬,眉心一皱:“放肆,是谁准皇后这么跟我说话的?” 楚颜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安心了些,于是又硬着头皮说:“儿臣就事论事而已,孕妇性子躁,不爱拐弯抹角带坏了孩子,父皇犯不着对儿臣动怒。” 顾渊扫了眼她捧着肚子十分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好笑。 昔日的容真也是这样捏着他的把柄对他偷jian耍滑,他又气又急,却又拿她没法。今日的皇后为了替祁儿出口气,也这么仗着有孕在身跟他放肆,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在亭子里乘凉的那个女子,唇角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他说:“人都是自私的,在这宫里过了那么多年尔虞我诈的日子,我也希望喘口气,我也希望带着心爱的人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知道这样做对祁儿难免不公平,于是给自己找了藉口,说是要磨练他,给他成长的机会,对他来说难免残忍。” 他的视线从亭子里移到了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岚上:“但是祁儿很好,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不管是朝政还是战事,他都处理得很好,成长的速度令我吃惊……这大概也就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甩手掌柜的儿女才最能干,因为我这个当父皇的不够尽职尽责,他反而才成为了今天这个年轻果断的皇帝。” 顾渊再次站过身来,看着楚颜说:“本来最后一件放不下心的事情便是他的大婚,如今看到你对他用心如此,大概这最后的一桩心愿也了了。” 楚颜微微一怔,她对他用心如此? 她用什么心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何况还是她的枕边人?这就叫做用心如此了? 她沉吟片刻,才正色道:“如今皇上去了战场,父皇可要亲自执政?” 顾渊笑了笑,摇摇头:“如今卸了这身担子,就再也不想亲自动手了。何况祁儿才刚坐上去,若是我一来就改变了他的决策,他这个皇帝当得也未免窝囊。” 这番话的最后,顾渊温和地说:“你且放心,盼儿绝不会对这宫里的局势有任何影响,他志不在此。” 这句“志不在此”令楚颜微微皱眉,太上皇对顾盼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可他又怎么会想到当初年幼的顾祁也志不在此呢?跟顾盼相比,恐怕顾祁也不见得就一心一意想为了这个皇位就错失亲情,只可惜逼上梁山,他不得不按照这条路走下去。 ****** 从宣明殿回去之后,新侧妃的妃嫔们前来给皇后请安。 沈辛身为正四品的容华,自然走在最前面,她温婉一笑,福了福身:“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身后的妃嫔也跟着她一同躬身请安。 楚颜把手里最后一点桂花糕吃了下去,拿着手绢擦了擦嘴,笑道:“起来吧。” 等到沈辛直起腰后,后面的女人们才跟着直起身来。 楚颜说:“叫你们笑话了,都快到晌午了,我还在吃点心。” 陈家的大小姐熙嫔和和气气地说:“娘娘如今有孕在身,自然是爱吃了些,这又怎么能叫笑话呢?” 她为人一向沉稳,说的话也很有分寸。 沈辛的视线落在楚颜平坦的腹部,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初被顾祁拒绝的那个夜晚,她明明已经送上门去了,却不料也被冷冷地喝斥出来……心下不禁有些愤恨。 楚颜看了眼她将手里的帕子捏得皱皱巴巴的,于是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沈容华不喜欢那帕子?” 沈辛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捏的帕子竟是晋升为容华之后尚衣局送来的份例之一,心下一惊,才说:“并非如此,嫔妾是想起了家里的父母,他们昔日对嫔妾百般呵护,今日见太上皇也回来了,一时有些思念自己的父母,所以才……” 余下的几位妃嫔都垂下了头去,这个沈容华果真是蠢货。 楚颜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你觉得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快活,想念从前父母对你百般呵护的时候了?” 沈辛脸色一白,忙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都说人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如今沈容华也不见得是在异乡,这也不是什么佳节,你却无端思念起家中的亲人来,那不是日子过得不舒坦,又是什么?”楚颜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又抬眸问陈熙与云素这两个非京城人士,“不知熙嫔与云嫔是否也同沈容华一样思家呢?” 陈熙和云素都是摇头,不会蠢到去和沈辛一般犯傻。 云素与沈辛一直就不对付,当下还乖巧地说了句:“嫔妾在宫里过得很好,不曾想家,既然进了宫,皇宫便是嫔妾的家。” 于是楚颜微微一笑,似是很高兴:“熙嫔与云嫔家都住得远,却也没有思家,这说明本宫这个皇后还是做得不错,只可惜沈容华这边,本宫似乎做得不够好啊,才会让你如此思念家中父母的呵护。” 沈辛已经笑不出来了,只得低眉顺眼地说:“是嫔妾言语失仪,望皇后娘娘责罚。” 楚颜挑眉:“呀,本宫哪里还敢责罚你?眼看着都已经在宫里不自在了,本宫一罚,这可不是更不自在?” 她也不给沈辛多说话的机会,挥挥手:“行了,大家这就先回去吧,本宫可要关上门来好生反省反省,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叫沈容华思念成疾了。” 妃嫔们一同转身离去,走出永安宫的门后,沈辛见众人都没有与她说话,便走到平日里稍微走得近些的熙嫔身边,叫了声:“陈姐姐。” 熙嫔忙俯身道:“沈容华可莫要如此客气,姐姐二字,嫔妾当不起的。” 她说得客气,这一俯身就更客气了,沈辛面上难看,又见到那些妃嫔也都对自己避之不及,心下恼怒得很。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皇后如今就是在挑明对她的不喜,好叫众人孤立她呢? 楚颜倒是悠闲地又拈了快桂花糕,含笑吃着,有了身孕之后她就变得爱吃甜食了。 含芝笑着劝她:“主子可别吃这么糕点,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楚颜意有所指地说:“皇上离宫了,这后宫也该我打理打理了,心情好,忍不住想吃东西。” 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当上皇后之后,宫里的人忙着表忠心,她不会不知道沈辛先前在侍寝那天夜里做了些什么。如此下作的女人,心肠也不好,她可不会像个贤后一样还要给对方好脸色。 要立威,就要有靶子来练练手,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忍不住提前开了现言新坑,之后就会开始每天双坑,欢迎大家跳坑支持。 快来收藏撒花吧,真爱们╭(╯3╰)╮。 ☆、第131章 .致命一击 第一百三十一章 睡午觉的时候,楚颜才刚迷迷煳煳打了个盹,就听含芝跑前来通报,说是秦远山秦大人到了。 楚颜当下就愣了愣,随即心下有了底。 “要奴婢回绝了吗,”含芝问她。 “不用,让他进来,在大殿候着。” 按理说如今封了后,楚颜就该住进自己的宫殿了,可一来顾祁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化这些事,二来她有孕在身,这时候搬宫殿也不太稳妥,所以还是暂时住在永安宫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着,朝着大殿走去,才刚进门,就看见秦远山背对她站在大殿中央,那背影明明还是挺拔如昨,却不知为何有了点萧索的意味。 楚颜微微顿足,叫了声:“秦大人。” 含芝在她身后把门带上了。 秦远山转过身来,面上温和的神情已经全然消失,只剩下眼底的一片冰冷,和藏在其下的隐隐愤怒。 第174页 他看着合上的殿门,终于冷冷地说:“原谅微臣迟钝,皇后娘娘的好意,微臣今日终于明白了。” 楚颜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别处:“大人的意思是……” “事到如今了,皇后娘娘还和微臣打哑谜么?”秦远山的拳头倏地紧紧握起,“微臣的母亲失踪这么久,若非今日微臣自己发现了,皇后娘娘打算一直把微臣困在这皇宫之内,蒙在鼓里么?” 楚颜一时没说话。 秦远山回宫后,一开始是顾祁为了让他安心养伤,所以要他住在宫内,后来是她担心他得知长公主失踪的消息后会不顾自己的身体就四处奔波,所以依然瞒着他,不想今日他还是知道了。 秦远山一想到母亲失踪了一个多月,他却一直在宫里锦衣玉食、安心养病,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他说得艰难又苦涩:“皇后娘娘为何不说话了?可是说不出话来?我的母亲生死未卜,可我却日日在这宫里,活得安乐又平静,这是怎样的儿子才做得出来的事?” 楚颜倏地抬起头问他:“那你以为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顶着这一具满是伤痕的身子跑出去寻她?你上哪儿找?一个人能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么?恐怕还没等到你找到长公主,你就已经死在半路上了!” “死在半路上?”秦远山忽然笑起来,“这条命是母亲给的,就是为了她死在半路上,那又如何?” “秦远山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楚颜头疼,“你就算是死了,长公主也回不来,何况整个皇宫里里外外那么多人,每日都在外搜寻,那么多人难道还顶不过你一个人吗?我知道你担忧自己的母亲,我这么瞒着你确实让你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拖着浑身的伤跑去做些白费力气的事不成?” 秦远山看着楚颜,一字一句地说:“白费力气?皇后娘娘,我问你,若是赵容华出了事,你会不会为了自己安心等在这永安宫里,然后任由宫人四处去搜寻她?” 楚颜一下子没说话。 秦远山又问:“若是皇上瞒着您,你每日过着安稳的日子,却不知赵容华在外吃尽了苦头,甚至不知是生是死,等你知道以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秦远山从来没有这么对她发过火,君臣之礼、进退有度……一切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他的母亲在外颠沛流离、生死未卜,可他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纵容知道眼前的人是为了他好,他也觉得无力,觉得愤怒,觉得悲痛。 楚颜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沉默了片刻,只能低低笑了几声:“对不起,我一心以为这是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得诚恳,言辞之间俱是无奈,竟是让秦远山微微一怔。如今的她贵为皇后,可在他面前却半点也看不出皇后的威严,她依然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率性而为的赵楚颜,能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那天从马上狂奔回来救他的人一样,哪怕髮髻散乱,眼里的坚定和信仰也从没变过。 楚颜说:“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一心以为自己是为别人好,是从大局着想,却因为这样言辞凿凿的藉口而忽略了别人的感受。我欠你不止一条命,看着你受伤,看着你落入敌人手里,看着我回了宫而你却生死未卜,我难受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今你终于回宫,我松了口气,却又不曾想过把自己曾经受过的苦加诸你身上,要你眼睁睁看着长公主下落不明,却无能为力……是我太自以为是。” 她忽然俯身朝他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 秦远山从未料到会有这样一日,她的恳切与诚实是他难以想像的,更是他的时代他的阶层所无法俱备的。朝臣世家的子女与生俱来的责任便是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贵族,一言一行都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地位高的人有资格向地位低的人施压,等级之分的森严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今日向皇后发火会也许得到多么惨烈的下场。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皇后不但没有罚他,反而深深一揖,向他道歉。 他的怒火与无礼似乎碰上了劲敌,她是如此诚恳,反倒叫他再也发不出火来。 她说在意他、担心他,他生死不明,她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他的预期,也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她的身影纤细如斯,却埋头向他认错,如今后宫交由她打理,她瘦了很多……秦远山看着她俯身的样子,忽然后退了几步,眼里一片迷茫。 他竟然产生了一个绝对不该有的念头,他想上前扶住她,想说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气她,而是气自己;他想告诉她不要担心这场战争,皇上一定会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他想告诉她不管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会守在这里,一如当初在马上死死护着她那样,不顾一切保她周全。 可是最终,他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然后闭了闭眼。 临走前,他哑声道:“你说得对,人都是自以为是的,会把自己的错误加诸别人身上,然后寻得片刻的安稳。我气的不过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却责怪于你,就算我早日知道了母亲失踪的消息,也无济于事。” 他与楚颜擦身而过,楚颜诧异地直起身来转过头去,却只见到他那袭随风晃动的青衫。多少个日子里她都看着他这样沉默地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青衫飘扬,温柔沉默,而今日终于换做她沉默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楚颜茫然地开口唤他:“秦远山!”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站在了庭院里,而楚颜却不知道自己叫住他做什么,从江州回来之后,两人的距离再也没有当初亡命天涯时那般接近过,他是臣,她为君,他一直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楚颜走出了大殿,目光被明晃晃的太阳刺得难以睁眼,她听见自己最终低低地说了句:“你不要太担心,我会一直派人在京城搜寻的。虽说到今天也没有长公主的消息,但有时候没有消息不见得就是坏消息,至少……至少我们可以假设长公主是自己不愿意回来,而没有遭遇什么不幸的事情。” 秦远山背对她,听见她轻柔的嗓音如在耳畔,恍惚间记起了当初在那座城隍庙里共处一室的场景,他在榻上,她在塌下,怕他一旦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她也是这样无数次轻声叫他的名字。 那些声音如今再想起来,恍若隔世。 秦远山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会有一点湿润,这样燥热的夏日里,他居然会觉得整颗心都被冻在了冰窖里,冷得他难以唿吸。 他点了点头,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再晚片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逾越之事,他的性命是捡回来的,已然不重要,可她不同,他不能害了她。 * 城南的小院里,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女子怔怔地坐在桌边,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忽然起身去窗前看,岂料才推开窗子,就看见了那个沉默着站在门外的人,面色一变,赶紧啪的一声又关上了窗。 顾初时站在门外,又沉默了很久,才敲了敲门:“南儿,开门。” 屋内的女子抵在门上,冷若冰霜地说:“你不是去了战场吗?怎么会还在京城?” 顾初时闭了闭眼:“去战场的那个不是我。” 南儿一怔:“不是你?”随即反应过来,低低一笑,“是啊,怎么会是你呢?你布局这么多年,终于迎来这一天,又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跑去战场上呢?理应待在这京城坐看这局棋终于朝着你期待的方向走去,然后你才能吞掉这半壁江山,夙愿终成……” 她的眼眶湿润了,因为顾初时为了这步棋布了多久的局,她就在牢笼里困了多久。 门外的顾初时今日一反常态,若是往日的他恐怕早就按捺不住脾气,闯进了门来。南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有想透彻。 终于,门外的人缓缓开口:“南儿,对不起了。” 她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声响,随即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她的身体。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竟看见一把冰冷的长剑穿破房门,刺穿了她的身体,那样冰凉的触感和她温热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像是毒药,又像是解脱。 倒下的瞬间,门被人推开了,顾初时站在门外,眼神怜悯地看着她,像是在致歉一般,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南儿。” 南儿捂着腹部,一边呕血一边颤声道:“你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呢?她的口腔被鲜血充满,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175页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对这些日子以来屡屡食言没能双更向大家致歉,破坏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坑品,我也觉得很难过。 jian妃到了收尾阶段,我自己写得也很吃力,特别是又开了新坑。 先向大家鞠躬,之后我会尽力的,说好双更就一定做到,至少不让大家失望。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真的很抱歉。 晚上11点左右还有一章。 ☆、132、第132章。勿买发重 . 请直接点击下一章,系统出错,发重了,吐血的作者会在之后把番外贴在这篇的,晋江对得起我兴高采烈地上来发文的心情么t-t。 请放心,番外会比这张肥很多,大家不会吃亏,而且贴的番外是楚颜和顾祁的,不会是配角……_(:3」∠)_恭亲王有一个书房,平时不让人进,就连心腹侍卫也只有在得到他的准许之后才能进去。据说有一次有个新来的不长眼的侍女推门进去送茶,结果出来的只有一具尸体。 当时王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一时没留神磕在桌角了,跌了一跤就死了。” 从此以后无人敢轻易靠近书房,都怕落得和那侍女一样的下场。 莫十九是从屋顶跳到院子里的,夜色很好地替他掩饰了行踪,也感谢顾初时当初杀了那个侍女,不然这院子里也不会这么空空荡荡,他也没法这么轻易进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门,又开启了书柜后面的机关,慢慢走了进去。 顾初时的把柄……都在这里。 他看着挂在密室墙上那副南儿的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些年来他并非只在江州招兵买马,更是暗中调查了很多关于恭亲王的事。他最初只不过是恭亲王手下的一枚棋子,被对方的奇人异士在脸上一点一点地动刀子,最终成了恭亲王的模样。 他很清楚自己的用途,这张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一个替身,恭亲王救他不过是看在他的模样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所以亲手救了他,目的在于有一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摧毁他。 一个人若是想要夺得天下,大抵一条命是不够的,多一个替身就多一条命,这一点莫十九和顾初时一样清楚。 密室的尽头关着一个人,莫十九慢慢地取下墙上的夜明珠,走进了密室深处,那个被人以铁链扣在墙上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哀戚和痛楚。 他定在了离她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听见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十九。” 阴晴不定的复杂情绪在他的眼里上下浮动,他终是冷冷地说了句:“不要叫我十九,我不是十九。不过我倒是该叫你一声,音邵,顾音邵,你说对吗?” 音邵沉默了,然后笑了出来:“你多久知道的?” “半年前,你费尽心思要留在我身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过是个卖花的孤女?我派人调查了你的一切,你和顾初时以为所有的细节都掩盖得很好,却不曾料到一个卖花的孤女又怎么会蠢到连夹竹桃都认不出,还把它吃了下去,中了毒也不自知。从那时候开始,你们已经输了。” 音邵闭了闭眼,回想起他默默接受她留下来的第四日里,他头一次开口对她说话:“把粥喝了。” 她看着桌上那碗粥,问他:“用什么熬的?” 他回答说是荷叶,她便乖乖地喝下去了,事后不知为何肚子疼了一整夜,还是他亲自叫来大夫替她治好的。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今日才算是恍然大悟,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荷叶,而是夹竹桃。 她的眼前闪现过很多画面,譬如他在舞刀,她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譬如他喝了酒,她就小心翼翼地扶他上床,替他擦脸醒酒,守着他一整晚;譬如她头一次踏进他洗澡的地方,不知所措地听从侍女的安排要替他擦背,而他最终睁眼淡淡地说了句:“出去,我自己来。” 她没有忽略那时候的他面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在氤氲的雾气里,她头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按照哥哥的吩咐一直乖乖守着他,扮演着一个痴心爱慕他的小孤女,可是不知何时起,她却开始参与他的人生。他的痛苦她看见了,他的孤僻她看见了,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对亲情的渴望也被她看见了,她太多地参与了这个人的生命,最终发现彼此的人生紧紧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恭亲王随皇帝出征的同时,音邵被他派人送去泸州,可还没有出京城,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所有护送的侍卫都被人杀死,而她则被人带到了这个地方锁起来。 其实心里早就隐隐有所猜测,直到今日看见莫十九,她才终于认命,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她笑着问他:“看我演了半年的戏,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莫十九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回答说:“可笑倒是不见得,只觉得挺可怜的。” 音邵的笑容一下子僵在唇边,然后又听见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会杀你,留着还有用。”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音邵的眼泪却在这一刻掉了出来,他自始至终都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小丑,而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完完全全地在演戏,因为在这齣戏的最后,她把自己的心赔进去了。 * 顾初时没有让莫十九随皇帝出征,原因很简单,他和皇帝自小一起长大,莫十九哪怕模样和他再像,也不可能一点马脚也不露。皇帝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如果身边的恭亲王换了个冒牌货,他又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呢? 莫十九从江州带来的人马已经全部被他控制了,音邵也被他送走,如今京城之外潜伏着他的大军,只待西疆的三皇子如约刺杀成功,新帝战死,而他身为恭亲王却在这时候率领大军立下奇功,待到回宫以后,众人会拥立那个自小在宫外长大、毫无建树的安乐侯,还是他这个屡立战功的前任太子遗孤呢? 就算有朝臣反对也没关系,京城之外还有那么多他的兵马,他只须在最后时刻派莫十九带兵攻入京城,而他站在幕后看着这一切,京城的精兵都被派上了战场,还有谁能抵挡他的大军? 待到京城被攻陷、宫里的太上皇和安乐侯“不幸被俘死去”,他大可亲自出马,挥军而上,收拾了那个替身,然后把一切都推到莫十九身上,只说这是个易容冒充他的jian人,意欲谋朝篡位。而他在战场上取胜之后,又一次解决了京城的危机,皇位舍他其谁? 大帐里,顾祁神情严肃地指着那副偌大的地图对将士们进行分析,卓定安站在一旁负责做出最后决定,顾初时淡淡地听着,心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京城还有一个令他牵挂的人,南儿。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柔软了几寸,她恨他这么多年了也不要紧,爱与恨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他会赢得这江山,然后把荣华富贵拱手送她,执子之手,踏上最尊贵的九重宫阙。 * 永安宫里,楚颜与冯静舒坐在一起,冯静舒的刀伤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又和从前一样谈笑风生了。 两个女人的丈夫都去了前线,也就只好彼此作伴,聊以慰藉。 冯静舒笑吟吟地看着楚颜的肚子:“也不知道会是个小公主还是小殿下。” 楚颜笑道:“这个由老天爷决定,不管男女我都爱。”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是男是女当然是由男人的那条染色体是x还是y决定,跟老天爷有个毛关系。 楚颜问她:“你呢,什么时候也给萧大人生个小宝宝?” 冯静舒笑起来:“皇后娘娘这是在揶揄我吗?他还在战场之上,怎么给我小宝宝?” 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担忧之情,一个人心里不安就够了,没必要搞得两个人都心情不好。 楚颜却看出了她眼里的一抹黯然,拍拍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宣朝精兵众多,怎会不敌那蛮夷之族?皇上足智多谋,萧大人和卓将军又是百里挑一的将领,此战必定会大获全胜,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正说话间,外面的重山进来了,恭恭敬敬地封上两封信,一封是给楚颜的,一封是给冯静舒的。 两人都笑着接了过来,这是顾祁和萧彻写回来的家书。 楚颜的信上用飘逸俊秀的字体写了满满两页纸,顾祁讲述了这两天的战役如何顺利,又说自己在那里过得不错,头一回上战场,整个人血液沸腾。他提到边境的太守想送美人给他,结果被他毫不留情地喝斥回去,他说“心里有人,谁也不能将就”,楚颜就笑啊笑,只觉得他真是肉麻。最后的最后,他又一次重复那句话:等我归来。 心里热热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心叠起来,却见冯静舒和她一样满脸都是笑意。 第176页 “怎么,萧大人说什么了?”她凑过头去看。 冯静舒大大方方地给她看,自己笑个不停,楚颜一看,也跟着她笑起来。 只见萧彻的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下面的内容: 六月二十三:早餐馒头三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没吃(商讨战事错过了,半夜很饿)六月二十四:早餐馒头两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馒头三只(早上吃少了,精神不太好)六月十二五…… 楚颜笑啊笑:“他怎么会写这些内容?” 冯静舒扶额:“他临走前,我怕他压根不打算写信回来,就跟他说哪怕没什么新鲜事,也至少把日常三餐记下来给我,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结果没想到……”她又开始笑。 没想到我们的萧大人很听话,但是缺乏创造性,于是有了这样独特的萧式家书……楚颜问她:“你呢,什么时候也给萧大人生个小宝宝?” 冯静舒笑起来:“皇后娘娘这是在揶揄我吗?他还在战场之上,怎么给我小宝宝?” 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担忧之情,一个人心里不安就够了,没必要搞得两个人都心情不好。 楚颜却看出了她眼里的一抹黯然,拍拍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宣朝精兵众多,怎会不敌那蛮夷之族?皇上足智多谋,萧大人和卓将军又是百里挑一的将领,此战必定会大获全胜,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正说话间,外面的重山进来了,恭恭敬敬地封上两封信,一封是给楚颜的,一封是给冯静舒的。 两人都笑着接了过来,这是顾祁和萧彻写回来的家书。 楚颜的信上用飘逸俊秀的字体写了满满两页纸,顾祁讲述了这两天的战役如何顺利,又说自己在那里过得不错,头一回上战场,整个人血液沸腾。他提到边境的太守想送美人给他,结果被他毫不留情地喝斥回去,他说“心里有人,谁也不能将就”,楚颜就笑啊笑,只觉得他真是肉麻。最后的最后,他又一次重复那句话:等我归来。 心里热热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心叠起来,却见冯静舒和她一样满脸都是笑意。 “怎么,萧大人说什么了?”她凑过头去看。 冯静舒大大方方地给她看,自己笑个不停,楚颜一看,也跟着她笑起来。 只见萧彻的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下面的内容: 六月二十三:早餐馒头三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没吃(商讨战事错过了,半夜很饿)六月二十四:早餐馒头两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馒头三只(早上吃少了,精神不太好)六月十二五…… 楚颜笑啊笑:“他怎么会写这些内容?” 冯静舒扶额:“他临走前,我怕他压根不打算写信回来,就跟他说哪怕没什么新鲜事,也至少把日常三餐记下来给我,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结果没想到……”她又开始笑。 没想到我们的萧大人很听话,但是缺乏创造性,于是有了这样独特的萧式家书……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一共写了一万五千字,旧坑六千,新坑九千。 以后会争取每天都这么勤奋,也希望陪我一路走来的你们能原谅我偶尔的懒惰(再懒惰负分差评哟→_→),总之,还是卖萌请求原谅:)。 下面是么么的告白: 从今天起我只疼我的读者们,要宠你们,不会水你们,答应你们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你们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我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你们,你们开心时我就陪着你们开心,你们不开心时我就写文逗你们开心,永远觉得你们是最漂亮的,做梦也要梦见你们!在我心里只有你们! ☆、第133章。阴谋重重 恭亲王有一个书房,平时不让人进,就连心腹侍卫也只有在得到他的准许之后才能进去。据说有一次有个新来的不长眼的侍女推门进去送茶,结果出来的只有一具尸体。 当时王爷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一时没留神磕在桌角了,跌了一跤就死了。” 从此以后无人敢轻易靠近书房,都怕落得和那侍女一样的下场。 莫十九是从屋顶跳到院子里的,夜色很好地替他掩饰了行踪,也感谢顾初时当初杀了那个侍女,不然这院子里也不会这么空空荡荡,他也没法这么轻易进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门,又开启了书柜后面的机关,慢慢走了进去。 顾初时的把柄……都在这里。 他看着挂在密室墙上那副南儿的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些年来他并非只在江州招兵买马,更是暗中调查了很多关于恭亲王的事。他最初只不过是恭亲王手下的一枚棋子,被对方的奇人异士在脸上一点一点地动刀子,最终成了恭亲王的模样。 他很清楚自己的用途,这张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一个替身,恭亲王救他不过是看在他的模样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所以亲手救了他,目的在于有一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摧毁他。 一个人若是想要夺得天下,大抵一条命是不够的,多一个替身就多一条命,这一点莫十九和顾初时一样清楚。 密室的尽头关着一个人,莫十九慢慢地取下墙上的夜明珠,走进了密室深处,那个被人以铁链扣在墙上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哀戚和痛楚。 他定在了离她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听见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十九。” 阴晴不定的复杂情绪在他的眼里上下浮动,他终是冷冷地说了句:“不要叫我十九,我不是十九。不过我倒是该叫你一声,音邵,顾音邵,你说对吗?” 音邵沉默了,然后笑了出来:“你多久知道的?” “半年前,你费尽心思要留在我身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过是个卖花的孤女?我派人调查了你的一切,你和顾初时以为所有的细节都掩盖得很好,却不曾料到一个卖花的孤女又怎么会蠢到连夹竹桃都认不出,还把它吃了下去,中了毒也不自知。从那时候开始,你们已经输了。” 音邵闭了闭眼,回想起他默默接受她留下来的第四日里,他头一次开口对她说话:“把粥喝了。” 她看着桌上那碗粥,问他:“用什么熬的?” 他回答说是荷叶,她便乖乖地喝下去了,事后不知为何肚子疼了一整夜,还是他亲自叫来大夫替她治好的。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今日才算是恍然大悟,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荷叶,而是夹竹桃。 她的眼前闪现过很多画面,譬如他在舞刀,她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譬如他喝了酒,她就小心翼翼地扶他上床,替他擦脸醒酒,守着他一整晚;譬如她头一次踏进他洗澡的地方,不知所措地听从侍女的安排要替他擦背,而他最终睁眼淡淡地说了句:“出去,我自己来。” 她没有忽略那时候的他面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在氤氲的雾气里,她头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按照哥哥的吩咐一直乖乖守着他,扮演着一个痴心爱慕他的小孤女,可是不知何时起,她却开始参与他的人生。他的痛苦她看见了,他的孤僻她看见了,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对亲情的渴望也被她看见了,她太多地参与了这个人的生命,最终发现彼此的人生紧紧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恭亲王随皇帝出征的同时,音邵被他派人送去泸州,可还没有出京城,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所有护送的侍卫都被人杀死,而她则被人带到了这个地方锁起来。 其实心里早就隐隐有所猜测,直到今日看见莫十九,她才终于认命,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她笑着问他:“看我演了半年的戏,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莫十九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回答说:“可笑倒是不见得,只觉得挺可怜的。” 音邵的笑容一下子僵在唇边,然后又听见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会杀你,留着还有用。”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音邵的眼泪却在这一刻掉了出来,他自始至终都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小丑,而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完完全全地在演戏,因为在这齣戏的最后,她把自己的心赔进去了。 * 顾初时没有让莫十九随皇帝出征,原因很简单,他和皇帝自小一起长大,莫十九哪怕模样和他再像,也不可能一点马脚也不露。皇帝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如果身边的恭亲王换了个冒牌货,他又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呢? 莫十九从江州带来的人马已经全部被他控制了,音邵也被他送走,如今京城之外潜伏着他的大军,只待西疆的三皇子如约刺杀成功,新帝战死,而他身为恭亲王却在这时候率领大军立下奇功,待到回宫以后,众人会拥立那个自小在宫外长大、毫无建树的安乐侯,还是他这个屡立战功的前任太子遗孤呢? 第177页 就算有朝臣反对也没关系,京城之外还有那么多他的兵马,他只须在最后时刻派莫十九带兵攻入京城,而他站在幕后看着这一切,京城的精兵都被派上了战场,还有谁能抵挡他的大军? 待到京城被攻陷、宫里的太上皇和安乐侯“不幸被俘死去”,他大可亲自出马,挥军而上,收拾了那个替身,然后把一切都推到莫十九身上,只说这是个易容冒充他的jian人,意欲谋朝篡位。而他在战场上取胜之后,又一次解决了京城的危机,皇位舍他其谁? 大帐里,顾祁神情严肃地指着那副偌大的地图对将士们进行分析,卓定安站在一旁负责做出最后决定,顾初时淡淡地听着,心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京城还有一个令他牵挂的人,南儿。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柔软了几寸,她恨他这么多年了也不要紧,爱与恨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他会赢得这江山,然后把荣华富贵拱手送她,执子之手,踏上最尊贵的九重宫阙。 * 永安宫里,楚颜与冯静舒坐在一起,冯静舒的刀伤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又和从前一样谈笑风生了。 两个女人的丈夫都去了前线,也就只好彼此作伴,聊以慰藉。 冯静舒笑吟吟地看着楚颜的肚子:“也不知道会是个小公主还是小殿下。” 楚颜笑道:“这个由老天爷决定,不管男女我都爱。”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是男是女当然是由男人的那条染色体是x还是y决定,跟老天爷有个毛关系。 楚颜问她:“你呢,什么时候也给萧大人生个小宝宝?” 冯静舒笑起来:“皇后娘娘这是在揶揄我吗?他还在战场之上,怎么给我小宝宝?” 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担忧之情,一个人心里不安就够了,没必要搞得两个人都心情不好。 楚颜却看出了她眼里的一抹黯然,拍拍她的手:“放心好了,我宣朝精兵众多,怎会不敌那蛮夷之族?皇上足智多谋,萧大人和卓将军又是百里挑一的将领,此战必定会大获全胜,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正说话间,外面的重山进来了,恭恭敬敬地封上两封信,一封是给楚颜的,一封是给冯静舒的。 两人都笑着接了过来,这是顾祁和萧彻写回来的家书。 楚颜的信上用飘逸俊秀的字体写了满满两页纸,顾祁讲述了这两天的战役如何顺利,又说自己在那里过得不错,头一回上战场,整个人血液沸腾。他提到边境的太守想送美人给他,结果被他毫不留情地喝斥回去,他说“心里有人,谁也不能将就”,楚颜就笑啊笑,只觉得他真是肉麻。最后的最后,他又一次重复那句话:等我归来。 心里热热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心叠起来,却见冯静舒和她一样满脸都是笑意。 “怎么,萧大人说什么了?”她凑过头去看。 冯静舒大大方方地给她看,自己笑个不停,楚颜一看,也跟着她笑起来。 只见萧彻的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下面的内容: 六月二十三:早餐馒头三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没吃(商讨战事错过了,半夜很饿)六月二十四:早餐馒头两只,午餐米饭两碗,晚餐馒头三只(早上吃少了,精神不太好)六月十二五…… 楚颜笑啊笑:“他怎么会写这些内容?” 冯静舒扶额:“他临走前,我怕他压根不打算写信回来,就跟他说哪怕没什么新鲜事,也至少把日常三餐记下来给我,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结果没想到……”她又开始笑。 没想到我们的萧大人很听话,但是缺乏创造性,于是有了这样独特的萧式家书……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一共写了一万五千字,旧坑六千,新坑九千。 以后会争取每天都这么勤奋,也希望陪我一路走来的你们能原谅我偶尔的懒惰。 下面是么么的告白: 从今天起我只疼我的读者们,要宠你们,不会水你们,答应你们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你们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我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你们,你们开心时我就陪着你们开心,你们不开心时我就写文逗你们开心,永远觉得你们是最漂亮的,做梦也要梦见你们!在我心里只有你们! ☆、第134章 .气煞人也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三个月的时候,楚颜的肚子稍微大了些,但也只是微微凸起,衣服穿宽松些也就看不太出来了。 妃嫔们按照规矩每日都来请安,只有崇筝因为身子不好,偶尔会让人来告假。 沈辛笑盈盈地说,“约莫是上回中了毒,身子骨一直挺弱的,还望皇后娘娘莫要怪罪她,她也是身不由己。只是这兇手到了如今也没有下落,还当真叫人有些替她不值。” 楚颜不咸不淡地说,“沈容华这是在说本宫对后宫疏于打理,以至于如今仍旧纵容兇手逍遥法外不成,” 沈辛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受她待见,如今也算是脸皮磨厚了,不再同初时一般怕她了,当下笑道:“皇后娘娘多心了,嫔妾不过是替崇婉仪打抱不平罢了,到底是谁那么狠心才会下手去害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呢?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嫔妾自然是不敢拿这些事情来烦忧您的,好在崇婉仪如今没事,兇手……抓不抓也都没什么意思了,反正崇婉仪病痛也不会因为兇手怎么样就有所改变。” 纵容她这么久,不过是因为楚颜懒得去和她计较,看来她还当真以为这个当皇后的比较窝囊,不敢跟她计较。 楚颜笑了笑:“沈容华这话,本宫算是听明白了。你是说本宫有孕在身,所以只顾着养好自己的身子,就不顾别人的死活了,是也不是?” 沈辛看她笑,自己也娇笑着:“嫔妾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 “那是什么意思?”楚颜忽然笑容一敛,倏地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沈容华胆子不小啊,明着暗着损本宫就算了,居然还敢在永安宫里嬉皮笑脸,当着这么多妃嫔的面,你还当真不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沈辛脸色一白,没有料到楚颜会忽然变脸。 “沈容华身为高位宫妃,纵容自己一再失仪,实乃本宫心头之痛。既然你也说了本宫对后宫疏于管理,今日本宫就管给你看看!”楚颜冷冷地说,“来人,把沈容华带下去掌嘴!” 沈辛神情大变,忙说:“皇后娘娘,嫔妾压根没有那个意思,是您误会嫔妾了!嫔妾冤枉啊!” 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冤枉,但整个人还是直直的杵在那儿,一点也没有求饶的样子,就好像料定了楚颜不敢把她怎么样。 也对,过去的两个月里楚颜确实没把她怎么样,如果不是养肥了胆子,估计她今天也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楚颜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我误会了?” 沈辛没说话。 “说话的人是你,听的人是我,如果是我听错了……”楚颜似是略微思考了片刻,又慢条斯理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那你们说说,是我误会了,还是沈容华本来就是那个意思?” 沈辛脸色一白,当下已经料到众人必定不会为了自己去拂逆皇后的意思。 而事实就是果不其然,众人纷纷保持沉默,没有谁这么英勇无畏地为了她去得罪皇后。 楚颜微微一笑:“看来大家都跟本宫一样,不觉得沈容华是在说笑啊。” 她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淡淡地说:“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下去。” 沈辛终于慌了,在被人拉出去的同时一直喊着:“嫔妾冤枉!” 那声音最后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底下的嬷嬷给堵了嘴,免得这声音玷污了贵人的耳。 楚颜含笑看了众人一眼:“尝尝本宫这儿的茶,这是今年西湖进贡的新茶,皇上在宫里时最爱喝了。” 众人也都心照不宣地露出笑意,纷纷端起茶来小饮一番。 陈熙微笑着贊道:“果然是好茶,入口芳香馥郁,茶味悠久,喝完只觉得唇齿留香。” 云素笑道:“没想到熙姐姐也是懂茶之人,妹妹好生羡慕。” 她笑得动人又好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陈熙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僵硬,抬头看了眼云素,没有说话。 楚颜笑而不语,看了眼云素,又看了眼陈熙,谁也不帮。陈熙倒是惯来沉稳,说话得体大方,从来不会拂逆她的意思,这种人会是宫里活得最长最安稳的。 至于云素……天知道她是真善良还是假天真,说话似是不经过大脑,眼下这番话活像是在讽刺陈熙这个穷乡僻壤之人不懂装懂。 第178页 下午的时候,永安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楚颜当然早有预料,她对沈辛那么大动干戈一场,太皇太后当然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与激动了。 且说沈辛被掌了嘴以后,顶着红肿的猪头去了寿延宫,一见到太皇太后就忍不住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一边哀戚地叫着“求您老人家为我做主”,一边掏出手帕来小心翼翼地擦着眼泪。 太皇太后当场愣了一下,说出了让沈辛永生难忘的一句话:“这位是……” 沈辛巴不得就此昏厥过去,再也醒不来。 当然她可没有一昏不起,不然太皇太后也不会巴巴的跑来楚颜这儿唱了这么出戏。 她老人家怒气沖沖地跨进了大殿,看着正拿着团扇悠闲自在地扇扇子的楚颜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还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对着皇后来一顿臭骂,当下只是眯了眯眼,心平气和地说了声:“皇后过得挺舒心的啊。” 楚颜略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皇祖母,真是不好意思,孙媳妇今日身子抱恙,略有不适,不能起来跟您行礼了,希望您不要介意啊。” 表情倒是做足了,只可惜语气太过悠闲,生生流露出了她的悠然自得。 肚子里有块肉,这可真是应了二十一世纪的那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娃的妈妈像块宝。(作者:咦,好像哪里不对→_→是离开现代太久了么?)太皇太后看了她这模样,心头更气,当下冷冷一笑:“皇后既然身子不适,这礼也就免了,只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后宫里可不止你一个人身子不适。我瞧着那静心阁里的沈容华似乎比皇后还要痛苦些,瞧瞧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惹上了哪家恶棍霸王,居然下得了那种狠手。” 这话明着暗着都在损人。 楚颜倒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呀,真不巧,我就是皇祖母口里那个恶棍霸王,只是我瞧着沈容华那张嘴确实欠了点教训,这两个月以来不断挑衅我这个做皇后的权威,我还纳闷是不是有人在她背后撑腰,否则她一个小小的容华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呢?居然敢当着一种妃嫔的面给我难堪,皇祖母也是过来人,您说说这种嚣张的宫妃该如何处理?” “哀家老了,这后宫如今也不归哀家管了,哀家又敢说什么呢?”太皇太后冷眼看着楚颜,“皇后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按理说就是后宫之主,有的事情哀家也不该过问,只是你毕竟还太年轻,有的事情可能看得不够明白。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宫里比你年纪大的多得是,有的事情最好还是请教着,别一个个的都得罪了,到时候寸步难行,哭都来不及。” 楚颜笑吟吟地点点头,像是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皇祖母说得是,我是后宫之主,这些事情自然得多注意。若是坐在这位子上闭目塞听,看不见后宫里谁在蠢蠢欲动,谁的手伸得太长了,那还算什么后宫之主呢?皇祖母的教导我会牢记在心,宫中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我也会分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的。” “皇后的意思是,哀家是奴才不成?”太皇太后终于发怒了,看着扮猪吃老虎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呀,瞧皇祖母这话说得,孙媳妇哪里敢有这个意思呢?您是老人,是这宫里人人敬重的老祖宗,自然该在寿延宫里安享天伦、过得悠闲自在轻轻松松的,我敬重您还来不及,哪里敢对您不敬呢?”楚颜巧笑言兮,“这大热天儿的您跑来教育我这个晚辈,当真辛苦了,含芝,快去给太皇太后倒杯冰冻银耳汤来。” 太皇太后被她一口一个讽刺给气得脸色铁青,最后冷冷地扔下一句:“皇后以为坐上这位子就稳妥了么?哀家劝你莫要心头太踏实,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人就是男人,今天可以把你推上这个位置,改日也一样可以把你拉下来。窦太后不就是前车之鑑么?哀家劝你好自为之,莫要自食恶果!” 她拂袖而去,楚颜在后面笑盈盈地说了句:“皇祖母慢走,孙媳妇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送,望您多多担待了。” 门外的太皇太后心头一堵,差点跌了个狗啃屎。 这这这……这女人当真可恨! 作者有话要说:翘首以盼太子回宫! 在这之前,让我们炮灰掉所有八婆! 晚上好:),第一章放出来啦,下章11点前。 感谢所有继续支持么么的现言的姑娘们,再吆喝一嗓子,轻松宠文等待围观等待调戏。 另外jian妃会认认真真完结的,大家放心,现言很短,所以下月jian妃完结后还会继续写古言。 这次是新题材,从宅斗到朝斗,男主将是么么的古言里没有出现过的身份和性格。 呀,说得太多,先去码字,一会儿见╭(╯3╰)╮。 ☆、第135章识破阴谋 沈辛被打了脸以后消停了几天,脸肿成那样也没办法出来走动。皇后仁慈,命人送了几瓶上好的膏药去静心阁,沈辛气得拿起木托上的药膏就给砸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谁不夸她生来容貌过人、才识不似寻常女子,可恨如今进了宫,一切都变了样,从前人人赞誉的她只能死死被赵楚颜压着,压根翻不了身。 她想起侍寝那一晚顾祁是如何对她的,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拜赵楚颜所赐,如果这世上没有赵楚颜,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云素走近她的静心阁时,正好看见她拿起木托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的场景,当下冷笑着对身旁的贴身宫女铜铃说,“当真是个蠢材,被皇后罚了本该言辞之间更为谨慎才是,她倒好,反而闹这么一出,这是使小性子给谁看呢?真当自己是什么名门贵女,嫌死得不够快么?” 这后宫是皇后的天下,光看皇上临走之前对她的态度也看得出,偏这姓沈的不知死活非要去对着干,这种人不是缺心眼就是自高自大过了头,看不清形式。 云素走进门去,秀气的面容露出一抹洋洋得意的笑容,却装出一副焦虑的样子:“呀,姐姐这是何苦发这么大的气呢?” 沈辛正在气头上,见她来落井下石,只觉得恨得一口气憋在心口难以发出来,只冷冷地说:“你来做什么?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云素反而走近了些,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脸,嘆息道:“真不知道那些宫女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姐姐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竟成了这般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瞧了眼一地的残渣:“呀,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药膏呢,姐姐把它们摔碎了,万一脸上留疤了该如何是好?哎,你这又是何苦呢,和皇后娘娘置气就算了,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若是脸上留了疤,等到皇上回宫该如何是好?” 沈辛脸色一变,被留疤二字刺痛了,当即指着大门怒喝一声:“滚!” 云素的笑容倏地消失了:“我是好心好意来关心姐姐,姐姐何必这么对我?你得罪的可是皇后娘娘,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妹妹来看你,你想想还有谁会来?你这么咄咄逼人——” “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沈辛火大,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 云素眼神微眯,冷冷地说:“行了,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赶!只是姐姐,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说,皇后娘娘不仅是皇后,腹中还有皇上的子嗣,你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皇上,你以为皇上回来你会有什么好下场么?做妹妹的奉劝你一句,今后能忍则忍,不能忍的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回了你的静心阁再发作,免得再落得今日这下场,平白惹人发笑。”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地碎片和药膏之中,沈辛气得胸口起起伏伏,最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耳边迴荡着云素的那番话。 “皇后娘娘不仅是皇后,腹中还有皇上的子嗣,你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皇上。” 她恍惚地想着,是啊,皇后有子嗣,她又有什么呢?皇上连房门都不让她踏进一步,她还能期盼什么呢?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云素说得不错,正因为皇后肚子里有皇上的子嗣,所以无人可以与她作对。那要是……要是皇后没了孩子呢?不仅如此,若是皇后此番没了孩子,今后也再也不能有孕,她还能继续稳稳噹噹地坐在这个皇后的宝座上吗? 就算皇上对她有情,恐怕朝臣们也会有所异议,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她继续稳坐皇后之位,大概也不能和今日一样飞扬跋扈地动不动就打人脸吧。 沈辛坐在静心阁里晃神了很久,而她没有看见的是离去的云素唇边露出了怎样灿烂的笑意,那个明艷动人又娇俏可爱的女子似是埋怨一般对身边的铜铃说:“扇子扇勤点儿啊,怎么这么懒?银铃从前可比你勤快多了。” 第179页 提到银铃,她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就盼着沈辛争口气,懂得去听她的言外之意,这后宫安稳日子过久了,无风也起点浪,这样才有意思。 * 塞外的风总是凛冽暴躁,像头狮子一样随时准备冲上来把人撕碎。 顾祁掀开帐篷的帘子,看着糙原尽头的那轮落日,面上被狂风吹着,有些刀刮般的感受。 萧彻站在他的身旁,低声问了句:“皇上,方才恭亲王说的那个战略——” “你觉得如何?”顾祁知道他要问什么,只微微一笑,望着落日不语。 “听上去……”萧彻迟疑片刻,“还不错,暂时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顾祁笑了笑,又听萧彻继续说:“只是正因为听上去太完美,所以才令人有些不安,就好像……好像今日的情形是他早就料到的,而这个计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果。” 顾祁的笑意逐渐加深,他侧过头去看了萧彻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我的想法。” 萧彻还想说什么,顾祁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阿彻,要不要和我比一场?” 萧彻一愣,随即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好。” 两人走向了营地前方,不一会儿,两匹汗血宝马沖向了糙原,以盛大的落日为背景,两人一前一后地驰骋在糙原上。 冲出营地之后,顾祁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前面的小山丘,谁先到就算赢!” 萧彻嘴唇一弯,脚下用力地夹了夹马肚子,j□j的宝马倏地加速,而顾祁也不示弱,手握缰绳很快地向目的地进发。 最后还是萧彻赢了,他自马上转过身来,顾祁恰好落后了一点,此时也抵达山丘。 顾祁摇头失笑:“我是皇上你都不让我,当真是大胆刁民,一点不顾及为君者的自尊心。” 萧彻的表情十分严肃:“皇上你情况特殊,并不适应骑马,输给微臣是理所当然之事,不必觉得自尊心受伤。” 顾祁:“……”我是开玩笑的,开玩笑你造吗?何必戳我痛处呢? 萧彻的表情认真又无辜,看样子……是不造了。 好吧,顾祁转移话题:“看来他已经有所行动了,之前我们只知道他有谋朝篡位的意图,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如今看来,恐怕这场战争来得正合他意,只怕他的目的……是要我有去无回。” 萧彻神情一凛:“那他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他打算如何做?出卖军情给敌军?若是我们在战场上打了败仗,恐怕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顾祁低低地笑了两声:“阿彻,有时候一个人为了达成目的,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恐怕……” 恐怕顾初时既然有了这份心,就不会仅仅只有让他有去无回的打算,而是藏着更大的阴谋,更深的一步棋。 “且静观其变,切勿打糙惊蛇。”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主题: 基情( ⊙ o ⊙ )啊! 大家晚安,现在直接切入正题,宫斗和朝斗,一点不拖沓!咱们收网了! ☆、第136章 捉jian在即 136、第136章。捉jian在即 第一百三十六章 深夜的皇宫灯火阑珊,黑魆魆的夜晚显得格外深幽。 有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高墙上跃入,守门的小太监耳边穿过几道风声,赶紧回过头去看,却见到一个华服女子站在他身后。 “芳仪主子……”小太监赶紧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 施颜亭“嗯”了一声,只说,“我出来走走,你继续守着罢。” 夜色清幽,她在宫女的陪伴下缓缓转过身去,又往自己的淑清阁走去。 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脚步,伸手往耳垂上一摸,神情忽变。身侧的宫女察觉到了,忙问她:“主子,怎么了?” “我的耳坠子掉了。”她眉头一皱,“许是方才散步的时候掉了的,你回去找找。” 宫女略一迟疑:“这大晚上的……” “那是我进宫前王妃给我的。”施颜亭也不多说,就这么点到即止。 宫女立刻会意,恭恭敬敬地点头道:“奴婢这就去找找,主子您先回去吧。” 淑清阁离这个小花园也就几步之遥,施颜亭目送宫女离开后,这才迅速转身朝前面那座空无一人的宫殿走。那是太上皇从前的妃嫔住过的地方,后来妃嫔犯错,被打入冷宫,就一直空着。 她四下看看,然后倏地推开门走进去,又飞快地合上了门。门内有个颀长的身影立在窗边,见她来了,于黑暗中慢慢地转过身来。 施颜亭眼圈一红,却不敢走上前去,只低低地说了句:“你不要命了?” 大殿之外,那颗茂密的榕树后忽然走出一个人,冷眼看着施颜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铜铃问她:“主子,那不是施芳仪吗?” 云素扶了扶发间的朱钗,边笑边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亲眼见到了那个男人和施颜亭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云素离开长信门前,从袖子里递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给那守门的小太监,嫣然一笑:“若是改日再听见什么古怪的风声,别忘了通知我。” * 云素是云家的庶女二小姐,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四姨娘,古时候从来不缺这种风尘女子因为有孕在身而进了豪门做妾的故事,四姨娘也不例外。 也因为生母的出身,云素自小就得不到云夫人与云家大小姐的好脸色,云夫人嫌她们母女俩丢人,而嫡庶之分也让大姑娘对她大小就不待见,更何况她又生得美貌,遗传了四姨娘的花容月色呢? 她费尽心思说服了父亲把他送去参加选秀,云夫人和大姑娘自然是巴不得她离开家门,从此都不要回来。云素就这样拿着四姨娘早些年在烟花之地存下的那些钱去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参加了选秀,从县里到京城,在苏州水运都督父亲的帮助下,也在手头的钱财散尽之际,她终于踏进了皇宫。 受苦受得多的人素来就对权势拥有非同常人的渴望,又何况是这个自小受欺压的云家庶女呢? 云素要爬得高高的,而在这宫里,爬得高的前提也很明确,那就是你要学会如何把身边的人踩下去。 午后,楚颜端着冰冻莲子汤解暑时,冬意在一旁劝着她。 “主子,凉的喝多了对身子不好,您少喝点。” 楚颜今日没什么食慾,却惟独对这东西感兴趣,喝在嘴里凉凉的,解暑又舒服,因此假意没听见,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 冬意是从府里一路跟她进了宫的,拿她没办法,只得回过头去对含芝说:“你去叫御膳房的人仔细点儿,主子有孕在身,不宜喝多了凉物,让他们今后少送点来。” 楚颜赶紧抗议:“主子都没发话呢,你怎么就自作主张了?” 冬意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别的主子要是有喜了,指不定每天都在床上躺着坐着,生怕累着了,就自家主子活蹦乱跳,还敢乱吃东西! 主僕正大眼瞪小眼,忽听重山在外通报,说是云素求见。 那个娇憨天真的女子一进来,就有些慌里慌张的,脸色难看,欲言又止,行个礼都没了方寸。 楚颜示意重山把门带上,神情微敛:“怎么了?坐下好好说话。” 云素不敢坐,一口银牙咬了又咬,终于说道:“嫔妾方才看见……看见有个侍卫贼头贼脑地进了芳仪姐姐的淑清阁,芳仪姐姐亲自迎他进去,看上去关系非同一般。嫔妾本想着此事不宜声张,却又……却又害怕若是叫别人发现,芳仪姐姐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因此……” 她说得战战兢兢的,面色难看至极,显然很是不知所措。 “哦?竟有这种事?”楚颜的手被那碗莲子汤懂得有些发红,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只问了句:“云嫔看得可真切?” 云素咬唇点头,仍旧有些后怕。 楚颜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本宫就随你走一趟,看看施芳仪宫里究竟进了哪个胆大包天的侍卫,只不过……”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云素一眼,“云嫔你无须这么慌张,此事不关你的事,你安心些。” 一众宫人簇拥着楚颜与云素往淑清阁去了,门口的太监正欲通报,云素看了他一眼,楚颜顿了顿才抬手示意:“不用了。” 于是太监闭上了嘴,替主子们推开了门。 楚颜皱眉咳嗽了几声,似是嗓子有些不适,然后才踏进大殿。 第180页 冬意有些担忧地对含芝说:“一定是冰的东西喝多了,嗓子不舒服。” 含芝却看了眼主子的背影,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宫妃要是在后宫里私会男子,这可是身败名裂的事,亦是皇上的耻辱。楚颜让大家等在外面,除了身边的冬意含芝以外,只带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和云素走了进去。 施颜亭在此刻正巧从内厅出来了,见到皇后似是很震惊,连忙俯身行礼。 楚颜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起来吧,本宫听说你这儿有些热闹,特意带着云嫔来看看。你也不必拘礼,自打搬进来,本宫还没来看过你,这就随处走走。” 她慢慢地朝内厅走去,嬷嬷们会意,跟在她身后往里走,云素在施颜亭面色一变跟上楚颜的步伐之后也走进了内厅。 嬷嬷们开始四处搜寻起来,一时之间殿内除了脚步声,再无任何声音。 施颜亭的面色苍白而沉默,眼眸紧紧盯着地上,里面是几乎藏不住的绝望。云素抬头看了她一眼,娇憨地说了句:“芳仪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堪。” 施颜亭的手指曲起来扣住了掌心,却一言不发。 嬷嬷们一个一个地挨个搜寻着淑清阁的房间,楚颜也没有闲着,缓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略微回头时,看见了施颜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停在那扇水墨屏风前面,轻轻地走了几步,看清楚了闭眼站在其后的男子,乌髮如墨、眉目清冽,他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薄唇却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一时之间闪过了绝望、无奈、痛恨与自责,最后就这样深深地望进楚颜眼底。 楚颜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又走出了书房,面上毫无异样。 施颜亭惊疑不定地垂着头,嬷嬷们搜寻完后也回到她面前,汇报说什么也没找到。楚颜略微遗憾地看了眼云素,笑道:“书房我也亲自找过了,什么人也没有,云嫔会不会是看错了?” 她看见那个一直垂头不语的女子勐地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她,而她默不作声地转过头去看着云素,一派浩然正气。 云素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怎么可能看错?那个守门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来通知她,绝对不可能有错的! 她迟疑道:“会不会是嬷嬷们没有看仔细?又或者——”她的目光转向了书房的大门。 楚颜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云嫔的意思是本宫的眼睛不好使?若是屋内有个活生生的人,你觉得本宫会看不到?” 云素脸色一白,娇怯的小姑娘瞬间又回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地埋头看着地上,一边怯怯的说:“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皇后娘娘息怒,嫔妾知错了……” 她是如此娇弱可怜,仿佛风中摇摆的小白花,楚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二十一世纪的台湾知名女作家若是看见了这一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奉为御用女主角的不二人选。 明明想笑的,但她还是板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唇边十分应景地溢出了不满的冷哼,皇后的架子十足。 * 当晚,永安宫里果然迎来了稀客,施颜亭默默地俯身向楚颜一拜,低低地说了句:“嫔妾谢过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楚颜淡淡地遣退一众宫人,抬眼看着她:“与其让云嫔带着本宫把你逼入绝境,不如你亲口告诉本宫这是怎么一回事。” 施颜亭的眼眶勐地红了,却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这又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悲剧爱情故事,齐王妃的侄女、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爱上了一个书斋里的穷小子,被家里的父母发现后,为了杜绝两人来往,索性把她送进了宫。世家贵族的千金如何能配一个一点出息也没有的卖书人? 只可惜穷小子不死心,反正一个孤儿无牵无挂,竟为了美人进宫当了侍卫,按捺不住相思之情,终于找到了她。 云素很不幸就是故事里的恶毒女配,听说每一个故事都是因为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才变得可歌可泣、悲壮悽美。 楚颜听完这个故事,再看见施颜亭通红却没有掉眼泪的眼眶,还是替她的傲骨与倔脾气贊了声好。她慢慢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心也禁不住柔软了几分。 沉默了很久,她摇摇头:“都是可怜人。” 施颜亭不知她用意是何,最终只听见她说:“若是有缘,终有一天能再续前缘,只是在此之前,还是生命诚可贵。不留着命等到那一天,有缘也只能无份了。” 这个世家贵女发怔良久,终于再次俯身谢道:“多谢皇后娘娘指点。” 她红着眼眶走出门去,没有看见楚颜十分淡定地对着旁边无声无息地啐了一口。 一定是上辈子看多琼瑶剧了,一定是这样! 可搞笑之后,她又发起呆来,封建时代扼杀了无数真挚的感情,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有点惆怅,自己腹中的孩儿以后是否可以婚姻自由?……噗,她一定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我家的小乌龟英镑生病了,眼睛白内障看不见东西,我餵它吃的它也不敢吃,一直很焦躁地到处爬,还总翻跟头、跌倒。 我真的很伤心,先带它去看了医生,然后又上网不停查相关资料。 下一章会尽量在12点前更新出来的,希望英镑早日恢復健康t-t。 看看它可怜的小样子…… ☆、第137章 .沈辛之死 137、第137章。沈辛之死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这场仗一打就是五个月,眼看着顾祁临走时,楚颜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痕迹,如今已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了。 最热的夏天都过了,树上的蝉鸣声声像是没完没了,最终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影迹。 御膳房的人依旧每日送来补药,送饭的小太监从含芝手里接过主子的打赏,笑眯眯地候在外面等着拿空碗和食盒回去。 只可惜永安宫不知为何忽地骚乱起来,小太监就是站在大门之外也听见了嘈杂声。正不知所措地探头探脑时,忽然被重山带来的一众宫人给抓了进去。 “娘娘,皇后娘娘饶命,求您饶了奴才吧,”小太监什么也不知道,就被押着进了大殿,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求饶,“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楚颜行动不便,坐在大殿上方的椅子上,神情冷淡地说:“哦?你知错了?那就讲给本宫听听,错在哪里?” 小太监冷汗涔涔地跪在那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他每日都负责来永安宫送补药,从来没出过岔子,怎的今天却出了事? 楚颜笑了:“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到底哪里知错了?” 这些天来她被小腿抽筋和四肢浮肿的毛病折腾得寝食难安,常常睡梦之中被小腿痉挛的剧痛惊醒,然后含芝就会匆匆跑来替她揉一揉,再入睡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当初没有什么害喜的症状,她还在庆幸自己怀孕不似别人那般艰难,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艰难的都在后头。 就好比今日,素来好端端的补药被人下了毒,若是她喝了下去,恐怕如今已是一尸两命。 楚颜一眼就看得出这个送饭的小太监毫不知情,若是他知道补药里有毒,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喜洋洋地给自己送来,因为若是她有事,第一个死到临头的就是他。 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送去刑部先关着,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做处理。” * 急匆匆赶来的太医仔细地端详了那盆枯死的植物,又从湿润的泥土上掬起一捧,凑到鼻端闻了闻,神情一变:“皇后娘娘,是钩吻。” 钩吻?居然又见钩吻。 楚颜想起了上一次因为中了钩吻而差点死掉的崇筝,神情慢慢地沉了下去,万喜垂首立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等候吩咐,楚颜只说了一个字:“查。” 她一向话比较多,能巧笑言兮地与人四两拨千斤,能云淡风轻地见招拆招不躲不避,而今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万喜忽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皇后不轻易动怒,一旦动怒,这后宫必定会风雨飘摇。 楚颜的表情很淡,右手缓缓摸着自己的宝宝,若是到了今日还能容忍对方做出这种事情,威胁到她和孩子的性命,那她这十年也就白费在宫里了。 就算要掘地三尺,兇手也在劫难逃。 * 皇后险些中毒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了,御膳房里当日值守的人全部被叫了出去,由万喜亲自带人一个一个审问。 第181页 整整三日,宫里鸡犬不宁,不断有人因为嫌疑太大而被用刑,甚至有人因为证词被拆穿,活活被打死。 太皇太后又一次摆驾永安宫,斥责她不搞得宫里翻天覆地誓不罢休,楚颜只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依您老人家的意思,合该我带着怀里的骨肉去阎王殿下那儿报导了?” 太皇太后一时被堵得找不到语言,末了才板着张脸拂袖而去,楚颜看着她的背影,心知她肯定在腹诽若是自己真的被人毒死了那才是喜大普奔。 不过严查之下,一来杀鸡儆猴,让众人知晓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二来也当真抓住了把柄,在连日的清查之下,终于有好几个御膳房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从实招来——有毒的补药送去永安宫那日,沈容华的贴身宫女青竹曾经去了御膳房。 煮汤的太监身上被搜出了青竹给他的那一荷包碎银,万喜铁面无私地让人继续行刑,直到他招认为止。 那太监一停,差点吓得昏过去,连忙从实招来,说是青竹要他去拿些滋补的药来炖,他离开了汤房一刻钟的功夫,并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到了这里,下文已经不用问了,好端端的青竹为什么要去要滋补的药?那太监离开御膳房的这段时间,天知道青竹做了些什么。 万喜毫不含煳地把这太监送进了刑部大牢,亲自去楚颜面前讲述了事情原委,楚颜面色微沉,竟然真的是她? 纵观后宫,如今最看她不顺眼的恐怕就是沈辛了,可楚颜却觉得沈辛不至于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在补药里下药?这可是宫斗剧里最烂的一种招数。 青竹和沈辛被带到永安宫来时,主僕俩都料到了此行所为何事,毕竟这几日后宫里什么事情闹得人心惶惶,大家心知肚明。 青竹慌得腿都在发颤,沈辛的脸色也血色尽失,她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低低地说了句:“看样子要下雨了。” 带路的小太监是内侍府里的人,也是万喜手下的小徒弟,托师傅的福,在一群太监里地位也颇高,当下笑了笑,细声细气地说:“容华主子说得没错,这可不正是要下雨了吗?久旱逢甘霖,可不知道要高兴多少人了。” 沈辛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再说话。 是啊,她这一倒,可不知道后宫里有多少人要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一群女人无冤无仇,就因为同成了这朱红深宫里的人,个个都巴望不得对方早点死,而事实上就算对方死了,她们也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只可惜她是没机会看透了。 把主僕俩叫道永安宫去审问是万喜做的决定,楚颜知道的时候,沈辛已经在永安宫外候着了。 “可要奴才将她们请进来,娘娘亲自发落?”万喜对这位深得君心的皇后娘娘很恭敬。 楚颜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眉目淡然地说:“不见了,本宫胸闷,不想多言。此事已经水落石出,该怎么发落都由刑部同大理寺说了算,公公的好意本宫在此谢过了。” 她自然不会不知道,万喜把两人叫来无非也是想她亲自出口气,该掌嘴该杖责的,还不是她一句话的功夫? 永安宫外,沈辛从出来通传的重山口中得知了楚颜不打算见她的消息,终于苦笑了两声,看来皇后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留给她了,起初还想过要如何求情如何辩解,如今看来,她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半空中打了个响雷,乌云密布,天昏地暗。 沈辛只来得及抬头看了看天色,豆大的雨点就开始密密麻麻地砸下来,重山站在门檐下,冷眼看着沈辛,只说:“沈容华主僕罪大恶极,意图谋害皇后娘娘与她腹中的孩儿,娘娘心善,不愿苛责于你,不过老天有眼,坏心肠的人终会自食恶果。还请容华主子这就移驾刑部,奴才在这儿给您送行了,盼您是个有福气的人,下辈子莫要作恶多端,好好走完一生。” 青竹已经哭着跪在地上喊起来了:“皇后娘娘饶命,求您饶命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您纵然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加害于您,求皇后娘娘明鑑……” 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主僕俩身上,莫说此时雨声这么大,就算是不下雨,身处寝宫之内的楚颜也不一定能听到永安宫外的求饶声,毕竟隔着这么多屋子。 沈辛却已经没了表情,只低低地笑起来,看了眼地上的青竹:“还做什么无用功呢?晚了,来不及了。” 她精緻的妆容已经被大雨沖花,乌黑的髮丝贴在面颊之上,有冰冷的雨水顺着鬓髮滑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她身姿笔直地挺立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她和皇后一样出生名门世族,可皇后拥有的一直比她多,不过是多了一个太子的生母当姑姑,于是一路走得比她顺,得到了那么多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比如皇后之位,比如帝王宠爱,再比如……那个高不可攀的男子的心。 沈辛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这样一个人,自她记事起,就能在人群里一眼分辨出他的身影,因为他永远身姿笔直如苍劲翠竹,谈笑间神情高雅如山间白雪,而一旦展露笑颜,却又温柔得可以融化寒冬最牢靠的坚冰。 ……只可惜最后的最后,她也没能在他看自己时找到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温柔。 她最后笑了笑,看了眼永安宫大门之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头撞上了朱红色的柱子,一声沉闷的响动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鲜红色的液体很快流淌一地,却又被大雨沖刷殆尽,只剩下浅浅的红色。 暴雨如注,毫不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沈辛的墓志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然后要说,其实这又是一个小小的阴谋,作者习惯性地不爱写一眼就看出来的故事。 最后我家的小乌龟在医生先生的拯救之下,被诊断出诈死状态,如今正在接受治疗。 松口气的同时,11点前码完下一章,一会儿见。 ☆、第138章.战场噩耗 138、第138章。战场噩耗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沈辛的死讯很快传遍皇宫,这种事情一向都像是长了脚,传得飞快。 有人说沈容华死得活该,谁让她起了贼心居然敢打皇后和皇后腹中孩子的主意,也有人说她死得蹊跷,这事儿八字还没有一撇,刑部也还没有任何动静,仅凭几个太监的供词就叫她送了命,实在有些不划算。 也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毕竟是个世族贵女,死在刑部多丢人,云素站在殿阁的廊檐下,伸出手去接住了这场暴雨,天昏地暗,暴雨如注,像是要洗刷尽这宫里的骯脏。 她笑了笑,脏的从来就不是这个皇宫,而是皇宫里的人。 但她倒是纳闷,皇后是如何得知那碗补药里有毒的? 太上皇回宫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不是又一次爱上了皇宫里的生活,而是顾祁不在宫中,他哪怕尊重顾祁的决定,让秦远山与顾明安打理政务,也不适合在此刻抽身离去。 太皇太后知道了沈辛的死讯后,终于没有再怒气沖沖地往永安宫跑,因为跑了这么多次,若是有用的话早就奏效了,又如何会挨到今日沈辛死了呢? 顾祁已经登基,此战结束后再回宫,战绩功勋都有了,不会再堵不住朝臣们的嘴;随他同行的新势力也有了根基,不会再出现从前朝堂上的群臣相逼的场景。楚颜这才果决地没有去理会沈辛的事,因为顾祁的时代即将来临,区区一个沈君风也算不得什么了,犯不着为了他去处处庇护沈辛。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十来天,停下来时,深秋都过去了。 肚子越来越大,楚颜行动也越加不便,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二十一世纪的一些模煳已久的画面,梦见最初来到宣朝的那些年月,最后竟然梦见了江州的那几日,她惴惴不安地与秦远山亡命天涯,像是看不见曙光的人。 又一次喘息着在半夜惊醒,楚颜大口大口地出着气,已近初冬,她却发现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肚子大了以后,冬意和含芝就在她屋子里摆了张小床上,每晚随她一起睡,也好提防着有什么万一。今夜是冬意在这儿,闻声惊醒后,赶紧来到床边问她怎么了。 楚颜怔怔地看着她点燃烛台,心下竟是一片慌乱。 她竟然梦见了战场,梦见了从前看过的电视剧里惨烈悲壮的那些画面,很多人死在鲜血横流的战场上,哪怕她明知这个时代不可能出现什么枪枝弹药,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可那种恐惧锁住了她的心,叫她动弹不得。 楚颜觉得胸闷,翻身下床想要起来走走,冬意慌忙扶住她:“主子您慢着点儿,当心肚子。” 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够一旁屏风上挂着的披风:“加件衣裳再出去,别着凉了。” 第182页 谁知楚颜出了门之后,竟看见大殿的方向有人拎着灯笼飞快地往这边走,当下心里一紧,隐隐觉得胸更闷了。 那人走进以后,她才看清楚原来是重山,自她当上皇后,重山在永安宫的位置也愈加重要了,可以说皇上身边万喜最得力,那么皇后身边也一样有个得力干将重山。 眼下重山拎着灯笼往这边走,显然是有事不得不唤醒她。 “主子起来了?”重山的神情很凝重,也来不及多问几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就低低地垂首道,“方才前线传来急报,说是今夜敌人伏击,我军受挫,皇上……” 他微微顿在这里,因为冬意面色惨白地朝他摇头,眼神慢慢地落在楚颜的肚子上。 重山迟疑了,皇后如今有孕在身,该不该把着消息告诉她呢? 楚颜扶在冬意手腕上的那只手忽地紧了紧,她问:“皇上怎么了?” 重山垂首不语,表情有些模煳。 灯笼的微光照在他略显稚气的面容上,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就在这样万籁俱静的深夜里,楚颜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出口的话。 她的身子晃了晃,却十分平静地问他:“皇上是伤了,还是……” “是伤了。”重山这一次很快回答道。 楚颜顿了顿,才说:“嗯,我知道了。” 她不问伤得重不重,径直往后院走,重山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却听见她低低地对冬意说:“不用担心,我没事,皇上只是受伤了,养一养就好。前线那么多大将,这对战事没什么影响。你不用跟着我,我就在这院里走走,要是不放心,你就在这儿等我。” 楚颜慢慢地走到了池塘前,又慢慢地走上了那座小桥,她看见林子边缘一片漆黑,没有了从前的萤火虫。 初入永安宫的时候,她头一回坐在这小桥上佯装望月,专门挑的这处正对书房的地方,而顾祁正在屋里看书。 后来他走到她面前,冷漠地嫌她穿太少,口口声声说着“担心你?你未免想太多”,却又同时将外衣褪下,披在她身上。 她问他在想什么,他冷冷地说:“想我应该把衣服拿回来,直接冻死你,只要太子妃一死,我也就不用再费尽心思去控制赵家的势力。” ☆、第139章 .尾声之一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宣朝人强马壮,军队强大,而西疆与柔然的大军虽然善长骑she、剽悍勇勐,但两支军队一比,就好比从前的唐朝对上突厥。 此战对宣朝来说虽然不好打,但那么多大将亲自上了前线,就连新帝也御驾亲征,可谓是士气惊人。连续五个月以来,宣朝几乎在大小战役中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被攻占的城池也夺了回来,只待一鼓作气击垮敌军内部,战役便能结束。 只可惜柔然族的云麾大将军与西疆的三皇子也不是庸才,选在了一个寂静的夜晚突袭宣朝大军,并且一举得逞,将毫无防备的宣朝人马打了个措手不及。 卓定安与萧彻立刻带军反击,只可惜敌军似乎并不恋战,来得快,得手之后去得也快。 在这一过程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轻车熟路地朝着顾祁所在的营地进攻,最后在顾祁与精兵奋力反击之时,以精铁铸造的弓弩击中了汗血宝马之上尚在作战的他。 皇帝一旦中箭,跌下了马,瞬间军心大乱。 楚颜终是在第二日清晨听人说起了这件事,前来永安宫的不是别人,正是容真。 她神情凝重地说完了事情经过,然后抬头看着楚颜,缓缓地伸手拍了拍楚颜的手,却没有再说话。 楚颜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十分平静,就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她甚至有精力去思考这件事情存在的两个疑点: 第一,大军不可能在夜晚全部就寝休息,一定会有不同的军队守夜,若是发现敌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进行警示,为什么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事先发出警报? 第二,敌军是如何清除地知道宣朝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并且由始至终就朝着那一个方向死攻,直至得手的? 顾祁走后的这些日子,楚颜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行走不便,就常常窝在他的书房看书。她翻开那一本本军书兵法,看着顾祁深思熟虑后写下的文字,像是看见了顾祁内心里另一个广阔的天地。 她本就是古汉语专业,对此也有兴趣,读起这些书来就像是有名师导读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眼下楚颜几乎不用细想就明白了,军内有内jian,不知用什么手段解决了某条路线的守卫大军,打开了这个缺口,引诱敌军攻入了宣朝营地,并且出卖了皇帝,才使得他重伤落马。 她像是一个灵敏的计算机一样飞快转动着大脑,想着很多的可能性,想着顾祁为何会躲不开那个弓弩,想着为何总是陪在他身边的萧彻竟然会没能替他挡下这一击。 她冷静得有些出奇,只是专注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容真却在此刻叫了她一声:“楚颜?” 楚颜倏地回过神来,抬头望着容真,而容真那双透亮聪慧的眼眸望进了她的眼里,似是探寻,又似是安慰。 容真问她:“你在难过?” 楚颜默了默,才笑道:“不过是受了伤而已,又何须难过?皇上他吉人自有天相,何况身边又有那么多大将,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这场仗终究会打赢的。” “你是这样想的?”容真像是渐渐领悟了什么,楚颜的从容与冷静,疏离与平和,还有她一直以来置身事外的心态……和从前的她如出一辙。 她们本就是一种人,登上这个位置的意图也都一模一样,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因为对皇帝的一往情深,仅仅是为了自己,为了活下去,并且一步一步活得最好最安稳,直到有本事赢得平安喜乐的一生,并且得以保护身边的人。 楚颜像是一个贤惠端庄的皇后那样对容真笑了笑:“身为皇后,我对皇上有信心。” 就好像她仅仅只是一个皇后罢了,而战场上那个身受重伤的人不过是皇上,是她身边的男人,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不在她的心里。 容真的眼前闪现过很多从前的画面,她看见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顾渊的生命里。 没想到的是,今日又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低声笑了笑:“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可是到最后才会发现,归根结底,没有人能拥有如此好的演技,可以完完全全地把身与心剥离开来。你以为你不在意的东西终会在一个特定的日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它的重要性,只可惜这个日子……往往也是你失去它的日子。” 楚颜一怔,就这样看着容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心真意地喜欢皇上了? 容真临走前,低低地嘆了口气:“皇后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在意不在意,不要问理智,要问这里——”她意有所指地把手心贴在了胸口。 终于又空旷下来的大殿里只剩下楚颜自己,她愣愣地伸手贴上了左胸,却恍然发现了其下跳动不已的心。 问这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 秦远山自从上一次和她大吵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有几次远远地在御花园碰见了,他都是表情淡然地转身就走。 楚颜以为他还未曾消气,可只有秦远山自己知道,他是在切断一切可能波动心绪的源头……虽然这样做也无济于事,因为一旦闭上眼,总会想起江州亡命天涯的那几日。 那是最遥远的他们曾经最近的距离。 而今楚颜骤然听到秦远山求见的消息,表情有些错愕。 他瘦了,走进来的时候眉目清隽依旧,可看上去却多了几分沉重,身上的青衫微微飘荡,显得他越发清瘦。 秦远山把全套礼节做足了,然后才抬起头来望着她:“微臣是来告知皇后娘娘关于皇上的消息的。” 楚颜简直想笑,可是嘴唇咧了咧,却没有笑出来。 这宫里似乎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会肝肠寸断,会寝食难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依旧好吃好喝,一点都不曾为了顾祁受伤的事情怠慢过自己。 因为她知道她还有孩子,不管孩子的父亲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照顾好这个孩子,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也是顾祁希望看到她做的。 只可惜每日她都会面对各种各样担忧的神情,譬如含芝冬意日復一日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在谈话中提到皇帝,譬如万喜重山规定永安宫上上下下不得提起有关皇帝的半个字,譬如赵容华三番两次地亲自上门探望她,哪怕自己对儿子的担忧已经到了顶点,却也总是笑呵呵的,从来不主动提及。 第183页 楚颜还是笑了笑:“你说。” 秦远山没料到她会如此从容,默了默,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这一次从他的口中,楚颜得知了顾祁受伤的全过程。 那一夜敌军突袭,宣朝军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顾祁当即披上战甲带兵上阵、英勇杀敌,只可惜敌军派来的皆是最好的精兵,不论装备武器还是胯-下坐骑,皆为最上乘。顾祁与萧彻在一处苦战,卓定安与恭亲王从外围试图靠近皇帝,只可惜一时之间难以攻破敌军,只能努力地一点一点接近。 也就在这个时候,敌军之中架起了漆黑的精铁弓弩,寒夜之中,那个巨大精緻的机械闪耀着冰冷的光芒。精铁弓弩比寻常士兵所用的弓弩大了数倍,并且不靠臂力发she,而是依靠复杂的机械,原理相同,威力却大了数倍。一旦发she出来,she程极远,力道极大。 楚颜几乎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纵容已经想像到了,面色却依旧在这一瞬间苍白了。 秦远山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晦涩,他说:“可是那弓弩并非朝着皇上发she的,而是径直对准了萧彻。” 楚颜的神情倏地僵硬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秦远山:“你说什么?” 到底这一次领兵作战的不是前一次西疆的庸才将领,而是柔然威名远扬的云麾大将军以及西疆足智多谋的三皇子,在两人制定的计划里早已谋算到了弓弩的指向不同会导致不同的结局。 若精铁弓弩的目标是宣朝皇帝,那么他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萧彻必定会以身挡箭,纵容这个萧彻实力不可小觑,但到底只是一介臣子,就算身死当场,宣朝也还有别的得力干将。 但若是弓弩指向的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萧彻呢? 众所周知萧彻与秦远山和皇帝自小一同读书,情同手足,感情远远超过普通的君臣,如今秦远山在宫中处理政务,皇帝身边就只有一个萧彻。而萧彻成了弓弩的目标,在这样千钧一髮之际,皇帝又会如何做? 在这个计划里,皇帝的反应只有两个,一个是捨身相救,一个是不救。 若是捨身相救,那么计划成功,皇帝非死即伤。 若是不救,那么结果会和弓弩指向皇帝的下场一样,萧彻非死即伤。 这个计划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无懈可击的,尤其是在有细作内应外合的情况下,必定会成功。 而他们的愿望总算没有落空,顾祁这个皇帝也许和他的父皇一样强大冷静,哪怕面对敌军的突袭也临危不乱、从容应战,但他也有和顾渊完全不一样的一面,那就是顾渊可以毫不犹豫地岿然不动,不管己方牺牲多大,只待最后一击、反败为胜,而顾祁表面的疏离冷漠之下却藏着一颗炽热而无畏的心,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手足送死——尤其是为了他的理想,他的江山。 敌人的目标是他,不是萧彻。 于是在弓弩发出巨响之时,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萧彻面前,漆黑冰冷的弩箭倏地穿透他的胸腔,力道大得让他直接后仰落马。 那一瞬间,他听到无数嘶吼声,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他看见萧彻不顾一切地跳马跪在他身边,也看见身旁的将士们群情激昂地要与敌人殊死相搏,他可以想像到远处的卓定安会是如何焦急地想要来到自己身边,也可以想像到恭亲王的面上会露出怎样的笑意,而最后,终于一切都安静了。 他再也听不到萧彻在说些什么,只能模模煳煳地看见他的嘴唇在嗡动,而闭眼之前,他忽然看见了永安宫里那个姑娘,穿着碧绿色的春衫,神情温柔地对他笑着:“殿下,您又食言了。” 他动作缓慢地伸出了手,像是要去触摸那张脸,萧彻以为他要说什么,一边吼着“快传太医”,一边颤抖着要去握住他的手。 只可惜那只手伸到一半后,骤然落了下去。 怎么办,楚颜,我可能……要食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始虐太子了,作者很激动。 没错,这就是尾声的开始→_→你们猜这个尾声会不会持续到本月末?哈哈哈、霸王们快出水啊,都要大结局了,不要再潜水了╭(╯3╰)╮下一章12点之前啊,我尽量速度地写!等我啊! 然后感谢一下地雷 梦幻银水晶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6 01:18:54卿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7 21:53:09卿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7 21:55:08卿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8 22:33:2c0129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1-18 23:05:37芈兮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8 23:36:42、没有如果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9 08:58:33卿相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1-19 21:47:07感谢大家! ☆、第140章 .尾声之二 第一百四十章 竟然是这样。 他不是躲不开那一箭,而是主动朝箭扑了过去,因为对方太过狡猾,早已清清楚楚算准了他的心思。 楚颜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过千百种理由,也许是他假意中箭迷惑敌人,也许是他分神对敌无暇闪避,也许是他轻敌大意未能觉察,也许是……也许一切都只是她太过想当然。 十年的相处浮上心头,楚颜面色惨白地笑了,是啊,她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他是顾祁,是从前那个傲骨铮铮外冷内热的太子殿下,哪怕花了好长的时间成长为今日这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帝,可他终究还是从前的顾祁,地位变了、心智变了,可不变的是骨子里那股执拗的傲气。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彻在他面前送命呢? 连日的暴雨过去,窗外总算有了晴天,楚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苍白孱弱的面容上,血色全无却又熠熠生辉。 说来可笑,在不知真相以前她尚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吃好喝好,可如今秦远山把事实告诉了她,她却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冷静下去。 像是已经写好的剧本忽然被一个局外人闯入,于是一切都乱了套,再也没有办法按照以前的套路进行下去。 那个曾经对她冷眼相看的十三岁少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入她的生命的? 或许是从她替他挡住清阳郡主的那只失了准头的毛笔开始,或许是从他在安良媛的j□j被撞破后替她化解了侍卫的致命一击开始,或许是从她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在与朝臣的诡谲暗涌里失势挣扎开始,或许是从他一步一步成熟强大到她也看不透了开始。 前后两辈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她活了四十多年,可她一直停在这里,最终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赶上了她。 秦远山看着默不作声的皇后,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连面颊上最细微柔软的绒毛也清晰可见。她就这样怔怔地垂着眸,直到那个同样沉默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艰难地伸出手来替她拂去了睫毛上的一滴晶莹剔透的珠子。 他说:“别哭。”声音低沉又柔软,像是春日里的和煦微风,把最胆小的黄莺也给沉醉在了枝头。 楚颜像是触电一般抬起头来,被他的话给震惊了。 他说什么? 别哭? 她何时哭了? 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她伸出手去捂住了自己的面颊,终于察觉到指fèng间淌出了细碎的泪珠,仿佛三月的春雨,仿佛夜里的轻霜。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无法再否认,那个人的的确确牵动了她的心绪。 她在难过。 *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气候严寒,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下元节、冬至、腊八……一个有一个的节日陆续而至,只可惜这场仗打了半年多了,皇帝又在一个月前受了伤,皇宫里上上下下都没有什么心情去庆祝。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皇帝的伤情也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陆续而至。 第一日,弓弩入体太深,太医不敢拔箭,听说那精铁铸造的弓弩光是箭身就有孩童的手腕那么粗,只怕一旦拔出,皇帝会立刻失血过多身亡。 第三日,军中随行的太医跪了一地,还是无人敢上前拔箭,可不拔箭只敷药根本无济于事,伤口始终会继续恶化。萧彻一怒之下亲自动手拔箭,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两个血洞。 他这条命是皇帝用这一箭的代价替他换回来的,那么若是拔箭不成,累得皇帝就此撒手人寰,他随他同去、还他一命便是。 第七日,皇帝没有醒来。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五日,皇帝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楚颜遣退了一众妃嫔,称肚子大了,临盆在即,不便见客,每日只懒懒地坐在窗子边上晒太阳。 她怕冷,含芝和冬意就在大殿里放了很多炭盆子,暖婆子也是每隔半个时辰就替她换一个,可她开始流鼻血,太医说是上火了,不宜这么每日烤火。 第184页 炭盆子减少了,大殿里也冷了不少,但她不愿意动,常常一天坐下来,手脚冰凉。 冬意和含芝都快担心死了,好在主子只是不爱动,吃的还是一样多,孩子饿不着,这也稍微叫人松了口气。 宫里的气氛越发沉默了,妃嫔们没有什么动作,秦远山和顾明安沉默着处理政务,京城的朝臣们也没有再互相走动,只是每日听着边疆传来的新消息。 秦远山来过永安宫几次,每次一待就是大半天,为了避嫌,一众宫人都在门口守着,却不知屋里这两人一直干坐着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楚颜没有瘦下去,秦远山却瘦下去了,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那大得吓人的肚子上,飘摇不定,最终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楚颜亦不知道他的心思,也许不是猜不到,是根本没有精力去猜。 * 听说卓定安一个人在前线主持大局,忙得不可开交,恭亲王主动承下了作为副将前去迎敌的担子,一场又一场地打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胜仗——这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令人略微振奋的消息。 营地时驻扎在边境的一个小城镇外面的,顾初时从战场上下来没有急着回营地,反而去了镇上。 他翻身下马,走进路边的小酒馆,撩开帘子一路进了后面的灶房。那个正在洗菜的老头子见了他,擦干了手站起身来,行动迟缓地走到灶边,从老旧的墙上抽出一块砖头,然后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他。 顾初时接过来的时候简直是如释重负,因为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得到关于南儿的任何消息了,临走之际明明交代过负责看守别院的人要每隔十日就传书一封的,如今整整一个月没有消息,他的一颗心都要悬在嗓子眼里了。 好在心腹一直宽慰他,说是这些日子以来边境风雪大作,传书的人一定是因此阻隔了行程,所以来迟了。 眼下他总算松口气,来了就好。 几乎是唇角含笑地打开了那封信,可一看之下,这个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精緻的纸张不似以往,信上的字迹也变了,变成了一种笔锋遒劲、力透纸背的字体。 那个字体简简单单地写着这样几句话:南儿已死,曝尸荒野,若想替她收尸,速回。 唇角的笑意在一瞬间冷冻结冰,一颗滚烫的心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冻得冰渣子都入骨三分。 信上没有署名,可顾初时却立马猜到了这手字的主人是谁,他的心头狂风大作,浑身紧绷得几乎咬碎了牙。 他倏地冲出了门,也不顾外面风雪交加,骑马朝着回京的方向奔去。 心腹策马追了上去,焦急地喊道:“王爷,您去哪儿啊?再不回营地将军该生疑了!” 顾初时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策马狂奔,整颗心都不再跳动。 一开始不过是想要将她接来,培养成棋子之后安j□j宫,借用皇室对镇南大将军的歉疚之心让她一帆风顺地成为他的得力大将,实施他最后的计划。 只可惜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在回京的一路上发了高烧,神志不清地扑在他怀里又哭又笑,口口声声叫着父亲,竟是错把他认作了已故的亡父。顾初时没有推开她,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他有些手足无措,可谁知道从此以后,似是宿命一般,他竟然再也推不开她。 尽心尽力培养她五年,他竟然不愿就此把她送入宫去,于是他偷天换日,把她的身份给了另一枚棋子,硬是让那个姑娘冠上了崇筝的名字进了宫,满以为这样就能与她再不分离。 他的南儿,他一直锁在金丝笼里怕她飞走怕她受伤怕她吃苦的南儿,他曾经亲手将她的翅膀折断,不过是为了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而已,哪怕她骂他恨他怨他,恨不得将他杀了,他也毫不怜惜地将她锁在那个深深的庭院里。 他一再告诉她:“是我救了你的命,也是我没有把你推入深宫,若是离开了我,你会一无所有,会无处可去,你要记住这一点。” 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是他离不开她,而今…… 而今,他亲手打造的那柄用来对付顾祁的利剑反过来指向了他,并且第一次出鞘就杀了他最心爱的人。 南儿,南儿……他的心下一直在淌血,莫十九三个字涌上心头,恨得他想将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 恭亲王府的书房里,莫十九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他甚至进了密室又一次见了音邵一面,对那个面容苍白、神情憔悴的女子笑得安静又好看。 他说:“当顾初时看见自己费尽心思培养的替身最终反败为胜,甚至夺走了他精心安排的一切,还会不会觉得这个替身不过是个毫无生命替他卖命的傀儡而已呢?” 莫十九很少笑,然而这一次,他笑得很灿烂,那张与顾初时一模一样的面容竟然绽放出和顾初时不一样的风华绝代来,不是春日的绚烂无比,而是冬日绝壁之上五彩斑斓的剧毒之花,带着不可一世的美丽,和冰冷疏离的狠绝。 音邵浑身一颤:“你……你要做什么?” 莫十九这次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伸手抚上了她的脸:“普通人的性命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音邵,我想让你亲眼看看当蝼蚁有朝一日推翻了你们辛苦谋划多年的大业、坐上了你们的位置时,你那苦心孤诣玩弄人性命于鼓掌之上的哥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要干什么? 顾初时煞费苦心打造出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利用他替自己死去么?可他偏不,既然拥有了一模一样的脸,他又为何不能李代桃僵,登上荣位呢?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六点之前写完了,赶脚莫十九默默地帮了太子殿下好大的忙。 写他的时候我有一种在写武侠的赶脚,十分慡! 晚上11点前见,希望赶在过年前写完这篇。年后开新坑。 ☆、第141章 .尾声之三 第一百四十一章 顾初时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纷飞的大雪为他披上了一层银霜,他的手早已因为紧握缰绳而冻得僵硬,面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只知道不断往那个地方前进。 身后跟着他的贴身侍卫们,人数只有二十个,个个都是忠心不二的人。 入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照例拦住去路,要他亮出身份,顾初时眼都不眨一下,面色冷得一点温度也没有,马速丝毫未减。 身后的侍卫大喊了一声,“让一让,恭亲王回京了,” 守城的士兵一惊,再一看,这不是恭亲王又是谁呢?于是赶忙退开,把路让了出来。 最后抵达城南别院时,顾初时翻身下马,飞快地走了过去,可真的站在小院门前时,他却又迟疑了。 那双手颤抖着抚上了黄褐色的门,最后终于缓缓推开。 院子里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他看见有个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白雪之上,面容素净,了无生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天都暗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她身边的,最后木木地跪了下来,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冰的,和他的手一模一样的温度,只是他的手尚且是柔软的,而她的肌肤却已然僵硬,甚至因为死亡时间过长而呈现出了不正常的白,只是因为一直被好好地藏在着积雪之中,所以完好无损。 顾初时的嘴唇早就被冻成了乌紫色,此刻却颤抖着开了口,叫了声:“南儿……” 那声音低沉暗哑,像是被沙子磨过一般,十分难听。 片刻之后,他像是发疯一般将那个死去多时的人揽入怀里,歇斯底里地叫着她的名字。 南儿,南儿,他的南儿…… 他终于什么也没有了,他要的江山,他要的皇位,如今什么也没有得到,他就已经痛失所爱。 他想到那么多个晴朗的日子里,他从皇宫走出来,却不知该去哪里。府里有个已经发疯的母亲,官场上尽是一群虚与委蛇的卑鄙小人,于是他选择了来城南的小院,哪怕南儿与他发气吵架,他也甘之如饴,至少那时候他感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总是带着面具的那个恭亲王。 怀里的人了无生气,竟是前所未有的顺从,从前的她不会这样,一旦他接近她,她就会奋力反抗。那时候的他无比希望有一天她可以这样乖巧地任由他抱着她,只可惜终于等来今天……她却再也没有办法睁开眼瞪他,说些难听的话刺激他。 顾初时抱着南儿的身体,终于闭上了眼,泪珠大颗大颗滑落下来,滚烫了他的脸。 胸口有头咆哮的野兽,叫嚣着要将莫十九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那种仇恨却抵不过痛失所爱的悲哀,他觉得自己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第185页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带来的二十个贴身侍卫被一阵乱箭she中,全部倒下,然后他听见有个脚步声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小院。 莫十九披着黑色的斗篷,缓缓伸手取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了和顾初时一模一样的面容,他的长髮用玉冠束在脑后,余下的髮丝在风雪中随风飘扬,看上去竟有那么几分温柔。 他微微一笑,像个真正的世家公子一样对狼狈不堪的顾初时优雅地说:“你回来了。” 那声音轻柔悦耳,如同珠玉落入玉盘,罕见的动人。 顾初时没有回头,只是俯身慢慢地将怀里的人安放好,然后站起身来,一点一点转了过去。 两个面容毫无分别的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宛如贵族公子,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一个不远千里赶来,风尘僕僕,面无血色。 真可笑,竟像是完完全全换了身份。 莫十九的视线落在那个女子身上,似是惋惜一般,微微一笑:“如此年纪恰好是女子最娇艷的时候,真是可惜。” 顾初时的眼眸幽深冰冷,就这样一瞬不瞬地锁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亲自动的手?” “我不太喜欢太惨烈的画面,恰好又长了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杀人于毫无防备之间,她才会死得好看一点。”莫十九还是那么温柔,“说到底,我还是为你着想,你给了我这么一个大好前程,我便还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南儿。” 说话间,顾初时的手已经抚上了腰间的长剑,冰雪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气浓烈,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然沖向了莫十九,眸光如冰,带着替南儿报仇雪恨的杀机。 莫十九只是一个侧身,轻而易举地闪过了这一剑,他惋惜地摇摇头:“王爷这些年谋划阴谋的本领倒是与日俱增,只可惜疏于武艺,这一剑杀气虽重,但力道不足,技巧也太过粗糙。” 顾初时一言不发,只是唰的一剑又朝他刺来,莫十九仍旧轻松闪过,笑道:“这一剑比方才那一剑要好一些,不过失了准头。” 一剑又一剑,顾初时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朝他狠攻,无奈这些年来莫十九的人生就是在不断的练武中度过。 他是一柄利剑,如今直刺主人心脏,毫不留情。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眼神一动,伸手握住了顾初时的剑,不论对方如何使力,那剑始终被他牢牢握着,哪怕手心已然渗出了鲜红的液体,一朵一朵似是红梅一般盛开在洁白的雪地上。 莫十九的笑意终于敛去,声音温和而清冷,就这样定定地望着顾初时,缓缓地说:“王爷可曾知道这剑划破人的皮肤是什么感受?” 顾初时仍在使力,却抽不出剑来,只是随着他的用力,地上的红梅越来越多,盛开得妖冶而刺眼。 莫十九的眼神越加冰冷:“当年你叫人在我脸上一点一点动刀子,可曾想过每一刀下去,我是什么感受?” 每一刀都是钻心的痛,他拼命躲闪,拼命大叫,可是对方只是堵住了他的嘴,然后将他绑在床上,动作极缓极慢地继续动刀子。这是极其精细的任务,一点割错,人的整体面貌就会有差别,而在这样的缓慢之中,他生不如死,几欲自尽。 可他告诉自己,他要活下去,他要将今日的痛苦全部还给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只是出生有差别,为何他就要像蝼蚁一般任人宰割?他不服,他不服! “比起昔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今日我还给你的根本不值一提。”莫十九怜悯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你瞧,我只给了她一剑,一剑穿心而已……和我脸上挨过的刀子比起来,她难道不是痛快多了么?” 莫十九倏地徒手夺过那把剑,然后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勐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看着顾初时挣扎无果,像是徒劳无功的蝼蚁,面上又露出那种笑意。 “你也有今天?”他逐渐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很是享受这种手刃仇敌的滋味。 只可惜耳边忽然传来了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莫十九迅速松开了顾初时,侧身避过,那是一把长刀——不偏不倚,恰好是他手下的武器。 小院之外有个人笑意盈盈地踏着积雪走了进来,白衫如雪,温润似玉。 秦殊温和地对他笑了笑,然后望着一旁狼狈不堪的顾初时:“王爷,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编编要我下个月初再完结,所以明天起只能日更啦,我会尽力日更4000以上滴,争取章节肥肥。 明天会把古言新坑放上来,大家可以点进去看看,年后准时更新。 过年期间会好好构思新坑,完结旧坑,现言那边也还望大家多多支持了。 下章写太子。晚安,大家。 ☆、第142章 .尾声之四 第一百四十二章 马车四平八稳地朝公主府驶去,车内的顾初时闭眼良久,才平静地说,“还请驸马爷替我寻一处好地方,我想……想给南儿一个安安静静的容身之处。” 秦殊温言道,“若是王爷的心上人,何不向皇上请命,葬入皇陵呢,他日王爷百年之后,总归有个伴。” 顾初时的眼神寂静无光,深幽冰冷,缓缓地睁了开来,无声无息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终于笑了笑,“她不会爱那种地方的,像个囚笼,没有自由。” 她的一生都活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因为她的身份,更因为他的自私,而今她死了,他又怎么能再用自己的爱去锁住她? 身心不自由,难道要让她死后灵魂也被囚禁? 回城的那一刻,他就让心腹之一去了公主府寻求秦殊的帮助,他们还是同盟,哪怕各自有各自的心思,表面上却仍旧是合作的关系。 秦殊果然来救了他,替他带回了南儿,留得全尸。 顾初时踏入了公主府,清阳被秦殊叫回了房,正厅里只剩下两个大男人。 秦殊捧着茶,问他边境如今是什么情况,顾初时淡淡地说了:“皇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看样子恐怕没有几天了。” 箭伤有多严重他是亲眼所见,太医的态度如何他也看在眼里,如今皇上一日醒不来,就一日无法进食,这么耗下去就算不被伤势拖死,也会因为身体受不住而活活饿死。 顾初时终是提出了要求,希望秦殊能借兵给他,他想先把莫十九这颗毒瘤解决掉,然后再重返边境……尽量赶在皇上断气之前,因为及时赶回去,他才有充足的时间立下显赫战功,然后回京争夺皇位。 秦殊挑眉诧异道:“借兵?王爷也知道我不过是个驸马,哪怕之前立下战功,被封为了司天监少监,但到底是个文官,何来兵马?”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顾初时淡淡地说:“驸马爷当初奉命去了蜀地赈灾之时做了些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既是同盟,本王只望你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他日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秦殊的笑意慢慢加深了,眉眼含笑地抬头看着他:“王爷果然厉害,蜀地距离京城如此遥远,你也把事情打探得清清楚楚,看来这皇位是稳稳噹噹地被你握在手里了。” 当初蜀地发生洪涝,多亏赵家那不成器的长子把那里搞得乌烟瘴气,而秦殊却恰好出现在这个时候。 天灾**,百姓惶恐,正是人心惶惶之际,可他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了那里,临危不乱、亲自带人去抢险救灾,带着朝廷的饷银赈济百姓,如同天神一般平復了蜀地百姓的慌乱。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时机吗? 秦殊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杯子,从容道:“只可惜京城太小,眼线太多,我纵是有兵马在手,也难以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带来,真是抱歉,这个忙……恐怕是帮不上王爷了。” 顾初时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推诿呢?既然有胆子有本事收买人心,就不可能任由自己的人马远在千里迢迢的蜀地。他的眼神冷冽而犀利,却不动声色地说:“这个忙帮不帮得上,驸马爷与我心知肚明。还望你好生思量,别急着做决定。” 秦殊微笑道:“我想得很清楚,这个忙确实帮不上。” 他一直好整以暇,表情不急不躁,喝茶的姿态也很是悠闲。 顾初时终于失去耐心,慢慢地抬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好,我也不跟驸马爷绕圈子了,这兵马并非白借,而是有代价的。” “代价?” 顾初时笑了,忽然岔开了话题:“不知驸马爷最近是否发现清阳郡主的胃口不太好呢?恐怕是身子抱恙,可有找过府上的大夫替她看看?” 秦殊一怔,随即眼眸变得深幽起来:“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86页 “不如驸马爷先让人替郡主看看,各种原委自然也就水落石出。”顾初时的笑容意味深长。 秦殊照做了,叫来府里的大夫替清阳诊脉,结果那大夫抖如糠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战战兢兢地求他饶命,一边颤声说清阳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秦殊的脸色倏地变了,回头看着顾初时,顾初时定定地站在那儿,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清阳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只能跪在秦殊面前求他:“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了会娶我过门,我……我这就去找他……” 秦殊冷冷地后退一步,不让她拉着自己的下摆,只问:“是谁的孩子?” 清阳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他终于又看向了顾初时。 顾初时语气轻快地替他答疑解惑:“是兵部侍郎,前年的探花郎,舒承恩。” 此言一出,清阳的表情倏地变了,抬头震惊地望着顾初时:“你……你怎么知道?” 他自然知道,因为舒承恩根本就是他的人,若非受到他了的指示,又怎么会接近这样一个全京城的名门贵胄都不愿结交的刁蛮郡主呢? 清阳猜不到,但秦殊却是瞬间想透彻了,舒承恩不止是兵部侍郎,也不只是前年的探花郎,更是有家有妻室的人! 他冷冷地喝斥清阳:“回房!” 清阳还在哀求他:“父亲,他说过会娶我回府的,求您不要为难他,让我去和他说说——” “回房,听不懂我的话是么?”秦殊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冰冷如铁,“你去和他说?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会抛弃妻子娶你为正房?还是你打算以郡主的身份下嫁于他做妾?” 清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还在勉励争辩:“可他爱的人是我——” “爱?”秦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笑一边怜悯地看着她,“他是这样告诉你的?清阳,你是戏摺子看多了还是民间故事听多了?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蠢笨如斯才是啊。李甲当初也信誓旦旦地说他深爱杜十娘,结果呢?唐玄宗也说自己一心一意爱着杨贵妃,结果呢?” 他的眼神蓦地沉下来:“回房,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屋里终于只剩下了他和顾初时。 顾初时的唇边路出一抹包含嘲讽的笑意:“这可如何是好啊,郡主有孕在身,舒大人又是有家室的人,以本王对他的了解,恐怕不会抛弃糟糠之妻娶郡主为正室才是。”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响,早已料到秦殊会有反戈一击的一天,所以早早地埋下了伏笔,挟制了他的女儿。 只可惜…… 只可惜秦殊也忽然笑了出来,面上的沉重再也没了,反而悠然自得地看着顾初时:“就算事实和王爷说得一样,那又如何?王爷倒是看了一场好戏,也布得一手好局,只可惜这棋面上的棋子总是不听话,莫十九如此,我也如此。” 顾初时笑容一僵:“你难道不管你的女儿了?” “我的女儿?”秦殊笑得温柔好看,这次换他怜悯地看着顾初时,眼神里有奇异的光彩,“王爷真是煞费苦心了,如若清阳真的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能迫于无奈借兵于你,只可惜……王爷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清阳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这一次,顾初时的脸色彻底白了。 秦殊继续温言道:“当初长公主在大婚之夜被我灌下了混有药物的酒,由始至终我们根本不曾圆房。而她自己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腹里早已怀有卓定安的孩子,只可惜就连当今皇上也不知道这件事,真是不好意思,叫王爷白费心机,如今终于失算了。” * 塞外的雪总是下得比京都要大很多,地上的积雪厚厚一层,结冰之后踩也踩不动,严寒的气候冻得将士们都有些难以忍受。 这场仗打得太久,眼看就快要胜利了,皇帝却倒下了,于是战事一度搁置,古怪的是敌军也没有乘胜追击。 就在恭亲王返回边境那一日,京城也遇上了今年冬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鹅毛一般飘落下来,仿佛预示着来年会是个丰收的好年份。 这一日,统共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无故离开边境消失了踪影的恭亲王终于重新上了战场,大军这才得知原来他在当日打了胜仗回来的路上中了敌军的埋伏,二十名贴身侍卫全部身亡,而他在敌军等待将军指示之际,伺机逃了出来,但身上也不幸中剑。 太医替他看过了,伤口虽深,但所幸并不致命,好生休养之后,十天半个月便可痊癒。 其二,怀胎十月的皇后娘娘终于在半夜的阵痛里醒来,一边掀开被子看清楚了床单上的羊水痕迹,一边冷静地唿唤着冬意含芝去太医院请稳婆和太医。 太医早就料到八成便是这几日了,所以太医院里一直有人值守,而今一听到消息,稳婆与太医、医女们齐齐奔向了永安宫,个个神情紧张,却又暗自松了口气,好歹是安安稳稳盼到了这一日。 容真与赵容华都来到了永安宫,就连一直不理后宫琐事的太后(以前的皇后)也来了。楚颜见到她们时,表情很镇定,只是微笑道:“儿臣很好,无须担心。产房里不太好看,还请母后母妃们在正厅等着就是,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三个女人都是一愣,从前只听说过探望的人安慰生产的人,哪里见过今天这阵仗呢?这个柔柔弱弱的皇后居然反过来安慰她们不要担心,哪怕羊水都破了,表情还是如此镇定从容……当真是古怪得紧。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还在后面,原来三人在大厅里等了很久,却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宫女太监端盆子换水的脚步声倒是一直响个不停,可产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孕妇一声不吭,真叫人捏了把汗。 容真叫住一个端着血盆子出来的医女:“皇后怎么样了?” 那医女这才细细地说了,原来皇后让人给了一方干净的手帕给她,一个人死死咬着手帕,一声不吭地在生孩子,这才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容真满头大汗地感受着身下的痛楚,那种简直要撕裂她的感觉来得太快太勐,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一种痛。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切肤体验到做母亲的滋味。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来的,这大约就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的寒意了。 她不哭不是因为她不痛,也不是因为她爱逞强,而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顾祁不在这里,她哭也没有用。 与其浪费精力去歇斯底里地哭喊一场,倒不如省着力气努力把孩子生下来。 所幸她的生产还算是非常顺利的,仅仅用了半天,产房里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大殿里的三个女人一起奔向了产房,稳婆眉开眼笑地推开门:“谢天谢地,皇后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楚颜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陷入了精疲力尽之后的睡眠。 而同时,第三个消息也终于传入皇宫:宣朝二十七年冬,皇帝驾崩。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来晚啦,这章的主题是: 请大家跟我一起念——作者是亲妈。 具体你们懂的! 明天见! ☆、第143章 .尾声之五 第一百四十三章 楚颜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在这期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十七岁高考那年,父亲得了肠癌,她每日做在医院里写着成堆的题,回过头去总能看见日渐消失的父亲对她微笑。 那个时候她总能看见周围的人以一种怜悯又悲漠的表情望着她,好像她是这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她很怕那种目光,因为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于是在父亲弥留之际的这段日子里,她以同样的速度消瘦下去。 因为是肠癌晚期,父亲从发现病症到去世总共不到半年时间。 下葬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木木地站在殡仪馆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脸孔无一例外地挂着悲伤的表情前来参加葬礼,转身以后又笑得若无其事地开车离开。 就连父亲的兄弟姐妹也并没有难过太久,守夜的那天晚上,一群人打牌搓麻,很是热闹。 楚颜一个人坐在门口,春天的风吹在身上,却带着冬日特有的刺骨寒意。 后来舅舅对她说,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人当然要带着这份希望活下去。 可楚颜到底没能问出口,离开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希望活着的人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就好像完全遗忘了曾经有个人真真切切地存在自己的生命里,就好像他的死对一切都没有任何影响。 第187页 从那时候开始,楚颜就变得很怕死,不是怕死亡本身,而是怕自己死后所有人都忘了自己,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奶娘走到床边,抱着孩子给她看,她伸手摸了摸婴孩的面容,那种奇异的触感叫她心悸。 如此柔软,如此脆弱,可这是她的孩子,她和顾祁的孩子。 屋里不知为何只剩下太后,容真与赵容华都回去了。 楚颜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低低地说:“若是皇上知道是个小皇子,一定会很开心。” 屋里瞬间寂静了,正在收拾婴孩衣物的含芝和冬意倏地顿住了动作,奶娘也没有开口,楚颜一下子察觉到气氛的凝滞,便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太后。 那个素来从容温柔的妇人破天荒地没有给她一抹笑意,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朦胧又温和,无奈而悲伤。 楚颜从中读到了怜悯二字,倏地赶到一阵寒意从心头传来,然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样的眼神是什么含义,她再清楚不过。 那天在殡仪馆前站了那么久,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全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头上。 那天,她的父亲离开了她。 楚颜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揪住了身下的床单,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死了么。 大概是真的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世上竟会有如此可笑的事,在他们的孩子出生这一日,孩子的父亲溘然长逝。 楚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刚受封为太子妃的那个春日里,曾在书房里看过的那首李之仪的《谢池春》: 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辱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 正佳时,仍晚昼。着人滋味,真箇浓如酒。 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相思,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 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那时候的顾祁顺着她指尖触到的字念了出来:“不见又相思,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 他的嗓音低醇悦耳,不带过多的感情,却又别有意蕴。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却只看见一双宛若清泉般温柔又清澈的眼眸。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不相见。 楚颜低低地笑了出来,只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未言相思,又谈何相守? 她自由了,儿子也出生了,只要太上皇重新执政,等到她的儿子长大,她依旧会是一个风风光光的太后。 只是若是扳着指头算一算,她这个皇后当的实在有些短暂。 太后是个何其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楚颜已经明白了什么,走到她身边俯□来,理了理她耳边凌乱的鬓髮,只柔声道:“别想太多,一切都过去了。” 楚颜麻木地点点头,睁开眼来看着她,双眼清明。 “我知道,我还有孩子,就算是为了他,我也会振作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套话,其实她并没有那么难过的,因为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做戏,所以今时今日就算顾祁死了,也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就好像同事走了,她顶多有些伤感,悲伤倒是谈不上。 可是心底有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一瞬间丢失了什么,楚颜艰难地唿吸着,却觉得眼眶都有些酸楚。 到底是错过了那个一直以来毫不动摇地站在她面前遮风挡雨的人,护她安稳,容她肆意挥霍他给的宠爱。 她又想起了在江州被他找到的那个夜晚,那个明明与她擦肩而过、消失在人群里的太子殿下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白玉头冠光华流转,面容清隽宛若神祗,眼里是紧绷太久太久以后终于如释重负的轻松,紧抿的薄唇也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字一句轻轻地说:“终于找到你了。” 有滚烫的热泪从眼角蜿蜒而下,染湿了枕头。 她记得她也曾在京城的墨河边上与他失散,而在她久寻未果之际,他也是这样准确无误地从人寻中穿行过来,然后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那时的她如此矫情地问了他一句似乎很多言情剧里的女主角都会说的一句话:“不管何时何地,殿下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在人群里找到我么?” 而顾祁将她的脸埋入怀里,只声音清晰坚定地说了一个字,“会。” 他曾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她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看他从一个面带稚气的弱冠少年受尽磨难,终于长成了今日这个面容坚毅的沉稳王者,她用一颗早已被时光淬鍊得足够成熟的心陪他长大,也陪他强大。 而今,他终于赶上了她,然后永远地离开了她。 泪珠沿着髮丝沁入秀髮之中,连她的头皮都被滚烫的热泪所沾染,楚颜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顾祁当做了生命里必不可少的一个人,那么多的回忆都有他参与,要如何硬生生地割离出来? 太后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黑髮,甚至俯身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乖,不哭啊。” 可是谁也不是他,谁也不会在她哭的时候用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对她说:“是我错了,是我来晚了。哭吧,哭够了就睁眼看看我,实在不解气,我让你当着众人的面赏我几个巴掌,或者干脆拿刀砍我……” 楚颜终于埋在太后的怀里,再也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寒冬的枝头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门口的重山快走几步,低低地吓了它几声,那喜鹊又张开翅膀,唿啦一声飞走了。 * 打了大半年了,眼看着这场仗终于接近尾声。 恭亲王与卓定安分别带兵围剿敌军,冰天雪地里,黑压压的军队与纯白一片的糙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鲜血在纯白无暇的冰雪里蔓延开来,如同悲壮艷丽的画卷。 战士的吼声震天动地,血染一地也在所不辞,兵戈铁马踏遍每寸疆土,杀红眼的人已然分不清身边倒下的是敌人还是战友。 皇帝驾崩了,死在敌人手里,每一个宣朝士兵的心里都带着悲愤与痛心。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与顾祁同吃同住,顾祁不仅尊重每一个人,也珍稀每一个士兵的生命。 有君如此,百姓何求。 萧彻因为擅自拔箭,导致皇帝驾崩,所以自刎谢罪,如今战场上最大的将领便是卓定安与恭亲王。 只是恭亲王似乎比从前更加无所畏惧了,坐在战马之上毫不留情地杀敌卫国,每一击都干净利落、刀刀致命。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所到之处必定取人性命,令人闻风丧胆。 西疆与柔然节节败退,后方的军营里,云麾大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的战场,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似乎也能感受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头顶忽然有只苍鹰飞过,一圈一圈盘旋在上空,嘴里悽厉地叫着,她抬头看去,却只看见那只苍鹰的腿上繫着红色的绸布。 面上顿时一僵,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务,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那只苍鹰却不知为何又叫了一声,很快朝林子里飞去。 回过神来以后,她面色大变,迅速骑上了战马往林子里追去。 “将军?”三皇子一头雾水地叫她,她却不闻不问,头也不回地奔去林中。 心跳早就在看见鹰腿上的红色绸布时停止了,耳边是唿啸的风声,面上是刺骨的寒风,可她恍若未觉,只是一心一意地追着天空中的苍鹰。 这处林子本就是茂密的老林,一路都是乱石与积雪,马蹄不断打滑。她又一个劲地抖着缰绳催马快行,终于在一处树根盘旋凸起的地方连人带马摔了下去,那马跌得极重,径直把她甩了出去,滚了好远。 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她的面庞也被石子划伤,有滚烫的鲜血滑落下来,滴在积雪之上。双手被寒冰冻得难以忍受,掌心也一定被划烂了,可她来不及去理会这些,只是怔怔地抬头去看那只鹰。 天空是灰白色的,除了光秃秃的枝桠,再无他物。 这个一路以来带着大军与宣朝人数众多的军队英勇作战的将军忽然把脸埋在了冰雪之中,极低极压抑地抽泣了几声。 鲜血与热泪滑落在雪地里,也不知是哪一样的温度融化了面庞之下的碎冰。 她含煳不清地发出几个字:“顾知……顾知……” 一双黑色的长靴无声无息地踏着积雪出现在她面前,在她带着鼻音的哭泣声里,那个人终是轻轻地蹲□来,似是无可奈何地说了句:“没有我在,你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第188页 那只苍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旁光秃秃的枝桠上,十分应景地扯着嗓子吼了两声。 那人回过头去不满地说了句:“闭嘴。” 苍鹰有灵气,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乖乖地闭上了嘴。 趴在雪地里的人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却见到顾知无奈又温柔地望着她,眼神一如从前。 “郁久多,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虐太子一事,不是不虐,时候未到,铺垫之后才有爆发的那一天。 正式结尾之前,会有一个惊心动魄的剧情,所有之前埋下的伏笔都会爆发,所有的疑团都会解开。 所以不要着急,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位嘛。 之前之所以写到了六王爷顾知和将军郁久多的番外(没错就是你们一起嫌弃我的那一个),也是有用意的,这里就会揭示出来。 最后,专注亲妈一万年,不准叫我后妈! ☆、第144章 .尾声之六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人要背负多久的国雠家恨才能一笑泯恩仇,郁久多曾经以为大概要等到下辈子,她才能真正原谅顾知带给她、带给柔然的伤害,他的反戈一击让她成为了柔然最大的罪人,也把曾经富庶繁荣的柔然重新送回了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守着残破的半壁江山,苟延残喘。 若不是因为她错信了他。 若不是因为她错爱了他。 可是她畏罪跳崖那一日,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亲手把那柄长剑送入他的身体里,看着他腹部汩汩涌出的鲜血,郁久多觉得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她对他恨之入骨,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千刀万剐,可看他痛,她却比他还要痛。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痛苦及得上她遭受的这一种了,一边是最爱的族人,一边是最爱的男人,可为了后者,她让前者陷入了最惨烈的境地。 那一日正是糙原上春光和煦、万物復甦的好日子,郁久多站在高高的山间,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一剑杀了这个男人,可她最终也没能再次举起手里的剑。 而她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被她狠狠刺了一剑的男人竟然一步一步走到了山巅的悬崖边上,明明是这样生死诀别的时刻,他却笑得温柔多情,一如初见时分。 他说:“郁久多,我把命还给你。” 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她面前。 那一刻,郁久多的心跳彻底停止。 这个男人真是聪明绝顶,在她最爱他的时刻给予她致命一击,却在她最恨他的时刻如此温柔多情。 “郁久多,我把命还给你。”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笑最残忍的遗言。 后来,悬崖之下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经人证实,衣着武器皆属于顾知。 再后来,听说柔然的云麾大将军因错信jian人,将柔然陷入惨败之地,被可汗处决。 怎料得世事无常,众人都以为死去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死,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或者也不能说是好端端的,毕竟一个心死了,一个腿残了。 郁久多被那双温热的手扶起来时,泪水大颗大颗涌出来。 宛若新生之后,大概真的可以一笑泯恩仇了。 因为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看见你了,可如今不仅再次相见,还得以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笑容……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神迹? * 战场上正厮杀得昏天暗地之际,远处忽然想起了雄浑的号角,声音悠长浑厚,响彻天际。 柔然的士兵忽然一怔,将领用柔然语大吼了一声,这支庞大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倏地从战场上抽身而出,骑上战马便回头撤退。 西疆的军队不必柔然多,眼看着柔然人走了,哪里还敢继续跟宣朝大军作战?急忙跟着柔然人逃窜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少宣朝的士兵杀红了眼,还欲穷追不捨,卓定安却举起了长剑,用内力喝道:“穷寇莫追!” 恭亲王也怔在了马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飞快撤退的柔然军队,这场仗……打完了? 那声号角改变了战场上的一切,原本决一死战的这一日因为柔然人的忽然撤退,成为了一场未完的战役。 三日后,探子来报,柔然已经完全撤兵回境,因为盟友的半途而废,西疆也只得作罢,派人送上了停战书,并约定稍作休整后,由西疆三皇子亲自进京面圣,签署和平条约。 所有的一切都以戏剧化的方式结束。 而卓定安闭眼站在大帐外,听着探子的消息,面上却半点喜色也没有。 面圣?还面什么圣呢? 皇帝都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 长达半年的战争终于拉下了帷幕,百姓夹道欢唿,迎接回京的大军。 卓定安留在了临近西疆的将军府,听说是抱恙在身,不宜长途跋涉进京,只待病好以后再回京请罪。 去的时候,大军意气风发,马上的将军与副将威风凛凛;回来的时候,竟然只剩下恭亲王顾初时骑在黝黑的战马之上,面容沉静,稳若磐石。 皇帝为国捐躯乃轰动宣朝的大事,可又有几个百姓会真的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国君潸然泪下呢?他们只知道战争结束了,国家太平了,山河美满了,征人归乡了,最后的最后,一家团圆了。 顾祁和萧彻的尸身都被装在棺木里,随着大军一同回京。 恭亲王一马当先,一身戎装风尘僕僕,却身姿挺拔犹如利剑。 也许是战争的洗礼,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上去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而是一把真正出鞘的剑,杀人无形,无所畏惧。 * 而此时的皇宫却处于一种尴尬的气氛之中,宫女太监也许在为战事结束而欢天喜地,朝中大臣却因为皇帝之死而陷入了一片猜忌之中。 太上皇是否会亲自执政,待到皇后的儿子成人之后,再登皇位? 还是说,太上皇真的会如大家先前猜测的那样,将安乐侯推上皇位? 楚颜抱着儿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永安宫里,外面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鹅毛像是永无止境一般,把整座皇城都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的水晶宫。 只可惜在她看过的那些故事里,除了安徒生,其余的作者都不爱悲剧,没有什么生离死别,也没有什么征夫离人。 她喃喃地念着那句《西厢记》里的名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可她还没有哭,反而对着儿子温柔地笑了。 你看,你的父皇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了你,为了天下百姓,他是如此勇敢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他临走之际是那样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楚颜,等我归来。” 但我绝不会因为他没能归来就怨怒于他,因为负我一人,是为了山河百姓,我是那么清楚地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色令智昏、不分轻重的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如今想起他来,总会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最好的心动时机,错过了亲口诉相思的机会。 她从窗口看见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雪地之中的人,青衫依旧,眉目不变。 秦远山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陪着她。 大概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他一样,由始至终用沉默来守护一个人,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吐露过半句心意。 因为世上有些人原本就不属于你,若是埋在心里,至少这份感情还能永远属于你。 楚颜把儿子交给含芝抱着,拿起那把油纸伞走进了院子,替他挡住了漫天白雪。 “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很好。” 秦远山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眉目里带着柔软的疲倦,身形消瘦了不少,曾经鲜活的少女哪怕依旧美丽,却再也没有昔日的轻快笑意。 楚颜低低地笑了几声:“别这样沉重,现在应该高兴,不是么?山河大好,国泰平安,这不就是这场战争的最佳结局吗?” 至少二十年内,宣朝都不会再有战争,这难道不是全天下的喜事吗? 秦远山接过了那把伞,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里去了。 他的背影颀长如青竹,是这漫天白雪里最耀眼的一抹色彩。 * 恭亲王领兵入京,进入皇宫之前,守城的将士奉太上皇之命,要所有大军都在外等候,仅需恭亲王一人入宫即可。 恭亲王坐在马上,见到宫中的侍卫几乎全部都集中在宫门口,心知太上皇已经对他生疑,当即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杀。” 昔日拜火教的人马不知何时混迹在了大军之中,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连同从边疆归来的士兵们也唯命是从,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第189页 恭亲王说:“本王奉皇上遗命,务必将其遗体带入皇宫,且宣布遗诏,谁人敢阻,便是试图谋朝篡位的叛徒!” 他的声音冰冷无情,响彻城门,跟随他上阵杀敌的大军无一例外领命,朝一众侍卫亮出了刀剑。 一群侍卫又怎能与在战场上经歷过金戈铁马刀剑生涯的士兵相比呢?很快就溃不成军,城门大开。 恭亲王带着大军浩浩荡荡进了皇宫,此时不管军中究竟有没有生疑,却再也无人反抗他。 皇帝已死,带军归来的只有这个屡立战功的王爷,他的手段与无情在战场上都清清楚楚地体现出来,谁又会为了宫中那个毫无兵力的太上皇或者安乐侯去反抗他呢? 边境的腥风血雨已然结束,片刻安宁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这皇位之争。 可在恭亲王的眼里,这实在是没有半点竞争力,因为他已是最大的赢家,皇位唾手可得。 进入朱红色的深宫那一刻,他的唇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顾初时,顾音邵,你们看到了吗?如今即将站在那金銮殿顶端俯瞰山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 昔日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傀儡如今终于击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正待称帝为王。 作者有话要说:卓定安和长公主的原计划结局其实是双双战死沙场,哈哈哈哈,是不是很讨打? 都快完结了,再唿唤一声,大家可以收藏专栏,开文第一时间知道。 ☆、第145章 .尾声之七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朱雀门,浩清门,宣和门。 神武门,丹凤门,长信门。 那支所向披靡的大军就这样畅通无阻地冲破了皇宫的最后一层防线,只要走过那道长信门,莫十九就能走上那条皇帝每日早朝时分都会踏过的大道,登上九重宫阙。 华严殿的琉璃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久未放晴的日光终于冲破云层,积雪反she出耀眼的白光,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莫十九的眼前呈现出一片模煳不清的白色,他翻身下马,看着恢弘而古朴的建筑,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他又看见了当初那些人是如何冷眼看着他被人一刀一刀改变容貌的场景,然后是按不见天日的傀儡生活,他看见音邵笑靥如花地对他笑着,最后却又冷冷地嘲笑他自作多情。 在他的生命里,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不论是这条命,还是这张脸,以至于他如今终将如愿以偿登上皇位,也是因为他这虚假的身份。 恭亲王? 早在他离京去往边疆之前,恭亲王就被他杀了。 他不是很爱南儿么,两人就此双宿双栖,在阴间做对鬼鸳鸯不也很好吗? 莫十九慢慢地朝长信门走去,他缓缓举起右手来,要大军原地待命,只身一人走向那个从前高不可攀的殿堂。 就在即将穿过长信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瞬间顿住,瞳孔放大,全身僵硬。 只因华严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接着,那个黄袍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黑髮以白玉冠束在脑后,面容清浅俊秀,眉眼沉稳有加,那身龙袍像是天底下最耀眼的金线织成一般,在灼灼日光下几欲灼伤人的眼睛。 他毫不意外地看着莫十九,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如炬,然后一步一步走下了石阶,朝着莫十九走来。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他明明就死了! 莫十九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凝固了,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脑中纷繁芜杂地闪过很多念头。 来不及多想,他震惊地喝道:“皇上已在战场上驾崩,此人必是jian邪之人,假扮皇上,意欲谋朝篡位!众军听命,立刻剷除jian佞,以为皇上在天之灵!” 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刀剑出鞘声。 莫十九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却看见那个男人还在朝自己闲庭信步一般靠近,他的唇角甚至划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里带着从容不迫的光彩。 卓然风姿,悠然漫步,天知道他拿来这么轻松愉悦的心情! 而他越是从容,莫十九心里越是慌乱,最后咬牙大喝一声:“杀!” 可是没有人动,在这声命令之下,所有人都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莫十九倏地回过头去,却只看见大军的确拔出了剑,但那无数明晃晃的冰冷刀尖都只对着他一个人,而非死而復生的皇帝。 顾祁的笑意渐深,眼眸里盛着轻轻浅浅的光辉,“你输了。”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所幸他没有辜负自己的王位,所幸……他没有输掉这个令他厌烦却又割捨不掉的朱红色深宫。 莫十九终于冷静下来,漆黑的眼里一点光芒也没有了,只剩下冰冷的荒芜与绝望。 他中计了,皇帝其实压根就没有死,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他之所以能顺利地进京,然后一路带着大军穿破最后一次防线,来到长信门前,不过是因为皇帝想要瓮中捉鳖,断了他最后的活路。 多可笑,就在他以为成功唾手可得之际,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破碎得令人心寒又绝望。 夺目的阳光下,这个心如死灰的男子毅然决然地举起手中的剑,朝着腹部狠狠刺去,冰冷的长剑穿过身体,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 他以极为缓慢的姿态倒在了雪地之中,眼里是执迷不悟的恨意与悲愤。他看见了蔚蓝如洗的晴空,看见了那轮冉冉初升的朝阳,看见了朱红色的皇宫里拿些璀璨耀眼的琉璃瓦,最后竟然看见了音邵的脸。 那个姑娘伸手接过盘子里的毒酒,忽然收起了连日以来的悲伤面孔,转而露出了从前的灿烂笑容。 她的声音清澈而温柔,总是叫人想起春日的潺潺流水。 “十九,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希望我只是那个孤女音邵,无依无靠,只有你。” 在他错愕的神情里,她是如此痛快地喝下了那杯酒,笑得像是黄昏的云霞,充满了温暖与光彩。 “敬你赠予我的最美好的半年时光。” 她呢喃着说完最后一句话,酒杯哐当一声落了地,而她就这样含笑倒在他面前,永远地闭上了眼。 腹部的鲜血还在不停涌出来,痛楚令莫十九忍不住抽搐起来,而他的手却无力地朝那缕日光艰难地扬起,最终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眼前终于只剩下漆黑一片,所有的感官与心绪都离他远去,不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一切都剧终了。 顾祁的笑意终于消失不见,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身边,可是低头凝视半晌,大军却忽然看见他们的皇帝变了脸色。 不,这根本不是恭亲王! 顾祁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千百种念头,他与顾初时自小一同长大,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别,他都能判断出这个人不是顾初时。 譬如顾初时的额角有一块不易察觉的疤痕,那是他在狩猎的时候不留神被树枝划伤的。 譬如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颗浅浅的痣,那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的。 譬如他最爱整洁了,不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不会让自己的里衣出现一丝皱褶或者污渍,而眼前这个人的里衣甚至磨了边,还有了线头。 顾祁蹙眉站在原地,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同他一样“死而復生”的萧彻策马而来,面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皇上,皇后娘娘不见了!” * 京城之外有一座山,被墨河环绕,山上丛林茂密,乱石嶙峋。 楚颜费力地睁眼时,发现自己被人牢牢地缚住,双手紧紧地绑在背后,动弹不得。 另一个人站在她的身旁,一手拽着她的手臂,一手持剑,身上甚至还穿着素净华丽的宫装,清丽可人。 那人似乎也发现楚颜醒过来了,见她试图挣扎,只是微微一笑,“我若是你,就会看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乱动。” 楚颜终于侧过头去,却发现身侧的人和她一起站在山巅的悬崖之上,只要再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站在她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痴痴没有露出狐狸尾巴的镇南大将军的孙女,崇筝。 或者我们可以更确切一点,这不过是一个顶着崇筝姓名的棋子,一早就埋好了,只待今日的爆发。 楚颜有些晕眩于这样的高度,身上只穿着在永安宫里烤着火时所穿的薄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以前是在接待这个娇怯瘦削的崇婉仪,只可惜……只可惜她以为的病弱美人竟是个会武功的兇悍女子,重重地将她击昏,然后把她拖到了这种人烟罕至的绝境。 楚颜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她有预感那里绝对起了个包,不知道睡觉的时候压着会不会被痛死。 第190页 ……不对,重点搞错了。 她被自己绝佳的幽默感震惊到了。 这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楚颜倏地僵住了,然后飞快地扫过周边的一切,在发现儿子并不在此时,微微松了口气。 她勉力维持着冷静,问崇筝:“你是谁?” 若真是镇南大将军家中的千金,决计不可能会武功,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如今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根本不是崇筝,而是被人掉包的细作。 “崇筝”似是有些诧异,却只是冷冷地笑着,“死到临头了话还这么多,皇后娘娘难道还想凭藉三寸不烂之舌劝服我放你回去么?还是省省力气吧。” 她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泪光,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想起秦殊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心中便是一阵绞痛,几欲昏厥。 顾初时死了。 她自始至终仰望如天边朝阳的那个男人,死了。 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而进宫,哪怕把这一辈子的幸福都毁了,只要能帮到他就好,可如今他死了,她还待在这深宫里做什么? 她想要自尽,可秦殊却把她拦了下来。 “他如何对待你的心上人,你就如何对待他的心上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是最佳的报复方式,若就是这么白白死了,你以为王爷在九泉之下就能瞑目了?” 她恍然大悟,于是才有了眼前这样一幕。 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寒冷的空气像是针一般扎进身体里。 楚颜觉得整颗心都快要冻僵了,却听见她一字一句如同下咒一般冰冷地说道:“若是他不来,你就悲惨地死在这里,无人收尸;若是他来了……呵,如此深情的好男人,与你一同下地狱去做对鬼夫妻,那更是再好不过。” 她要亲眼看着这两个始作俑者是如何粉身碎骨、万劫不復的,如此一来,他在地下就算是夙愿未尝,也总会安心些。 作者有话要说:鑑于大家都在唿唤太子,太子终于千唿万唤屎出来,最后的曲折要来了。 另外关于歌大的去世,在遗憾的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够健健康康、平安快乐。 也谢谢大家对我的祝福。 ☆、第146章 .尾声之八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巅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面上,像是要把人冻僵之后再撕成碎片。 楚颜的嘴唇很快冻得一片乌紫,原先还在颤慄的身体竟然神奇地适应了这样的温度,变得麻木而僵硬,不再发抖。 可她没有因为这样的处境而感到绝望,反而倏地转过头去看着崇筝,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你说什么?你说谁会来?” 崇筝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呢?除了那个对你死心塌地的狗皇帝,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你的有情人等着来营救你?” 楚颜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震惊地望着崇筝,嘴唇也微微开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看她这反应,崇筝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啊,真是对不起,我忘了你并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了……不过你放心,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你们都只有两个下场,要么阴阳永隔,要么双双去阴间作对鬼夫妻。” 哪怕她是在恶毒地诅咒他们,哪怕她的用意是要楚颜欣喜之后再面临更大的绝望,楚颜都自动忽略了她不怀好意的后面几句。 她说什么? 顾祁没有死? 像是有什么东西揪住了她的心,然后蓦地缩紧,那种剧烈强大到深入骨髓的力量让她浑身都开始发抖。因为喜悦到极致以后,那种情绪也就和极致的痛苦一样难以分辨了,她只知道内心有一种难以负荷的情感就快要冲破身体,叫嚣着要将她的理智驱逐出境。 楚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腔里好像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爆炸,滚烫的火花点燃了她的血液,于是四肢百骸都慢慢沸腾起来。 她的眼睛里像是带着巨大的情感,那种奇异的光辉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没死? 他没死! 连日以来的阴霾骤然间烟消云散,压在心上的重量化作灰烬,被这山间的寒风肆意吹走,于是这刺骨的冷风也变得讨喜起来。 楚颜开始大笑,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轻快欢乐。 崇筝压根没有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像个疯子一般毫无理智,明明人还站在悬崖上,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可那种喜悦夺走了她全部的心神,让她看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宝贵的财富。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了还笑,难道真的疯了不成?” 楚颜还在笑,并且越笑越厉害,直到眼角浸出了泪水,面上的光辉仍在,前一刻还惨白的脸色变得绯红如花。 “我问你笑什么?”崇筝厉声问道,“马上就要死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回应她的仍旧只有欢快慡朗的笑声,传播开来,迴荡在这空空荡荡的山谷之间,于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都只有这样的喜悦。 崇筝被激怒了,一个巴掌朝着楚颜的脸重重打了下去,“你闭嘴!给我闭嘴!” 她是练过武的人,这么一巴掌径直打得楚颜右颊肿了起来,可楚颜毫不在意,依旧肆无忌惮地笑着。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真好,他还活着…… 她曾以为自己会静静地坐在这朱红色的深宫里,直到大军凯旋那一日,再踏上高高的华严殿,亲眼看见他躺在冰冷沉寂的木棺里,双目紧闭。 可原来他没有死,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还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一句:“你看,我就说过我会回来的。” 她当然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曾经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誓言,从未违背过,一直小心翼翼地遵守着。 他似是这世间最逶迤的高山,以绵延不断的深情与细水长流的守护一点一点穿j□j了她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在后知后觉中。 楚颜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好,他还活着。 就在崇筝愤恨地再次扬起手时,秦殊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和煦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风,笔直的身姿似是参天古木。 他的笑容带着欺世盗名的温柔美好,轻轻地绽放在寒冷的山间,“皇后娘娘心态真好,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一定就笑不出来了。” 楚颜慢慢地收敛了笑意,却眉眼弯弯地对他说,“这不是心态好,是情商高。” 面对两个一头雾水的人,楚颜也不准备解释,既然结局不再自己的掌控之中,那么就算是临死之前,在敌人想要看到你哭的时候,你就算哭出来也不见得就能改变什么,那她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呢? 她很确定这两个人都想看到她哭,而她不会哭,也绝对不会露出一丁点可悲可怜的神情来取悦他们。 秦殊想了想,“皇后娘娘难道不想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么?” “这又有何难猜?”楚颜笑道,“皇上布下这个局是因为恭亲王野心勃勃,意欲谋朝篡位,因此才诈死,想必如今恭亲王已经在劫难逃。而秦大人你却是意料之外的事了,区区一个长公主的驸马,竟然也想涉足皇位之争,先不说你这卑微的身份和可耻的行径与皇族差了十万八千里,光是长公主失踪这一点,你也已经丧失了唯一的特权。不过是一介攀附女子才走到今天的匹夫,没了长公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语气里充满轻蔑,瞬间令秦殊变了脸色。 “皇后娘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说实话,我倒是很欣赏你的巧舌如簧。”秦殊眼神微眯,看得出其间锐利的光芒,可仍旧柔声道,“只可惜这三寸不烂之舌对皇上管用,对我可不管用。如你所说,我不过是个攀附女子的匹夫,可真是不好意思,今日这个匹夫要亲眼看着你和皇上奔赴九泉,真是何其有幸!” 楚颜慡朗地笑出声来,“的确有幸,上天给了你一双狗眼,你却用它来发现真爱。” 人之将死,必须搞笑。【作者你疯了吗?你究竟在乱入什么!】 秦殊低声笑了,“我倒是没料到皇后娘娘是个如此坚强的人,死到临头还临危不乱,倒是叫崇姑娘扫兴了。” 崇筝眼神一凛,又是重重的一巴掌朝着楚颜原本就红肿不堪的面颊打了下去,“不扫兴,我倒是要看看她能笑到多久!”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楚颜的嘴唇被她打得磕在了牙齿上,立马有血迹渗了出来。一头青丝也被这样的力道弄散,寒风吹得千万缕秀髮随风飞舞,充满了自由的意味。 第191页 她始终微笑着,哪怕面颊都疼得麻木了,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上辈子明明死了,却有机会在这个时代再活十年,十年来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用别人的身体过着自己的日子,改变了赵楚颜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当生活给了你一个超越预期的美梦时,那么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你就没有理由再去悲伤。”——她曾经在一本风靡全球的小说里读到这样一句话,如今看来竟也贴切得很,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了此刻的心情。 是啊,还有什么好悲伤的,平白无故多活了十年,又平白无故得到了顾祁的一往情深,她不再是一个凭空而来、孑然一身的灵魂,而是一个有家有夫还有儿子的人,该有的一切都有了。 唯一遗憾的,是今后没有机会陪他一起亲眼看着儿子长大了。 那个男人……一定会很悲伤。 他会不会哭呢?又会不会一辈子记得她?会不会再立皇后?会不会宠幸其他妃嫔?若是真有了新欢,她的儿子会不会受欺负? 楚颜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疑问,她觉得有必要在临死之前把它们通通问个清楚,可又是如此无奈自己没有那个机会问清楚了。 就算时间充足,她也不该浪费在这种问题上面。 她只想告诉顾祁,原来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也有了难以割捨的牵挂,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太迟了? 崇筝的耳光叫她产生了耳鸣,也不知是唿啸的风声还是耳鸣的声音,总之她觉得耳边的一切都变得嘈杂而刺耳,面颊上冰冷又刺痛,身体麻木而僵硬,她还在勉力维持着理智,不让自己倒下。 你也许会想,因为她还在等,等着看顾祁会不会来? 别傻了,若是十年的相处都不能让她确信这一点,那顾祁大概就白爱了她一场。 她是如此坚定不移地深信,他一定会来。 只需要一眼,只需要最后一眼,看完她就安安心心地离开。 楚颜又一次缓慢地扯着嘴角笑了,哪怕这样的动作令她流血红肿的面颊剧痛难当。 她其实还有一个很好的计划,很好很好,只是略显自私,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就是,既然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如此喜欢这个男人,她就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去喜欢别的女人。 久病床前无孝子,又何况这样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她若是死了,他也许会悲痛一时,再长点也许是一年,十年……可他是皇帝,全天下的美人都任他挑选,何况大臣会催,何况他还是个有**有需求的男人? 顾祁素来就知道她冰雪聪明,还狡猾jian诈,那么这一次,她要jian诈最后一次。 他休想有机会再爱上任何人,既然她已经决定好了要死,就让他的心里永永远远记住她,只有她。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是想在结尾虐一次的,但是虐着虐着,似乎就开始搞笑= =、明天会早点更新的,不出意外应该是下午六点。 别告诉我不喜欢这结局呜呜呜,我很努力在高次一把啊!真的很努力→_→不要打击么么脆弱的玻璃心。 要温柔地爱抚,不管是小心脏,还是鲜活的**……☆、第147章 .尾声之九 第一百四十七章 山间的风似是不知疲倦地吹着,哪怕时光变换,朝阳移位,山顶的时光却像凝固了一般,察觉不到任何变换。 楚颜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直到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冻得麻木。 秦殊抬头看了眼当头的一轮红日,轻声道:“也不知皇上究竟会不会来,若是到了晌午还未出现,皇后娘娘大概就只能孤孤单单地离开人世了。” 楚颜不语,只是闭着眼睛保存体力。 被崇筝的一顿耳光和这山顶的温度折磨得体力尽失,她已经觉得自己快无法支撑下去了,还在月子里的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只求能等到他来那一刻,好好再看上一眼。 崇筝冷冷地笑道:“皇后娘娘现在的心情恐怕复杂得很,怕皇上来,又怕皇上不来。” 秦殊听见林子里隐约传来了一丁点响动,似是有人踏在一地枯叶之上,当下眼神微眯,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皇后娘娘这样玉做的人,若非踏入帝王家,也不会面对今日的磨难。皇宫,权势……呵,当真害人不浅,不知皇后娘娘可曾后悔过当初进宫来的决定,我倒是替你可惜。” 林子那个脚步声微微顿住。 在场的三人里,崇筝与秦殊会武,耳力也好,都听见了林子里的动静,唯独楚颜一人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集中注意力都比较困难,哪里还能辨别出有人接近了呢? 她微微一笑,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了。” 说话的同时,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也缓缓睁了开来,哪怕模样狼狈不堪,浑身乏力,思维都很难集中,可那双眸子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灿烂和煦得如同天上的朝阳。 秦殊面色陡然一沉,没有料到楚颜虽然听不见顾祁的脚步声,但却从他的自作聪明里判断出了这个事实。 林子里的人也终于踏着一地腐朽的枯叶走了出来,林子里的黑暗与山顶的阳光普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而当他看见楚颜站在悬崖边上,离万丈深渊仅有一步之遥时,步伐再次停住。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终于交织在一起,这是长达八个多月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黑暗与光明交接的地方,俊秀如初,朗若清风;而她姿态狼狈,再无当初的任何风姿,甚至髮丝凌乱,甚至面颊红肿,甚至唇角带血,甚至……马上就要坠落悬崖。 楚颜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认识到,原来她对他的一切都是这么熟悉。 十步的距离,她看见了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甚至唇角熟悉的习惯性紧抿,以及眉心紧蹙时熟悉的小小纹路。 有一阵滚烫的热流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而顾祁的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把头转向了秦殊,“驸马爷也在这儿?真是巧。” 语气里轻松如常,似乎只是老朋友见面,叙旧而已。 秦殊道:“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微臣为了皇后娘娘而来,想必皇上也一样,所以这并非巧合。” 顾祁冷冷笑道:“很抱歉叫你失望了,你也许是为了皇后而来,可我却是为了你而来。多亏今日你沉不住气,把皇后劫走,否则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你还暗藏逆反之心。大军已经在林子外面候着了,秦殊,今日你插翅难飞。” 顿了顿,他冷静地看了眼楚颜,“至于皇后,若是为国捐躯,那也是一个贤后应该做的事情。你放心,若是今日你无法回宫,我会把皇后之位永永远远地替你空在那里,宣朝的子民也会世世代代记住你的。” 事情的转折是如此离奇,秦殊和崇筝都押了注,希望顾祁会因为在乎楚颜而赶来相救,可事实就是他们押对了,顾祁确实来了,可来的目的却不同于他们所想。 秦殊一瞬不瞬地看着顾祁的眼睛,抚掌笑道:“皇上临危不乱,哪怕心里已经担心到了极点,却还能装出这么一副若无其事、冷血无情的明君模样,倒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天底下有谁不知道皇上对皇后情深意重呢?皇上不觉得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么?” 顾祁也漫不经心地笑了,“那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我究竟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直言不讳。不过容我提醒你一句,皇后若是死了,你们失了挡箭牌,恐怕没有命踏出这个林子。” 秦殊面色微变。 在他的计划里,劫走楚颜无非有两个结果: 第一,皇帝不来,皇后成为废棋。 第二,皇帝来了,为救皇后,以命换命。 可是眼下,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山风寂静地挂着,林子里有枯叶响动的声音。 秦殊看着之身穿过林子的顾祁,慢慢地冷静下来,“皇上若是不在乎皇后娘娘,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呢?直接叫大军前来杀了我便是,又何必与我大费周章、多费唇舌?” 他缓缓地笑了起来,朝崇筝比了个手势。 崇筝会意,将楚颜重重朝后一拉,楚颜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朝后倒去。 顾祁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几乎是立马往前奔去,“不要!” 可也只是几步的时间,崇筝收回了手,楚颜的手臂被她紧紧拽着,又回到了方才所在的位置。 顾祁脚下一顿,终于看见秦殊唇边那抹刺眼的笑意。 “皇上,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既然当上了皇帝,你就该学会什么叫做君无戏言。” 第192页 “你待如何?”顾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寂静深幽。 他问的是秦殊,看的却是楚颜,眼底流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这样漫长的时光里,日日都在思念这个女子,不是没有想像过会如何重逢。 他曾经幻想着她会在那个温馨明亮的宫殿里坐着,手里的刺绣精美绝伦,脚边的火炉温暖宜人,而他踏进大殿,她惊喜地扔下手里的东西,朝他飞奔而来。 在边境时,很多梦里也有这样的画面,也许时间不同,也许背景不同,可始终不变的是她灿烂的笑颜。 他是如此想念她,如此迫切地希望结束这场战争,回到她的身边,可他始终不曾想过再见面时,竟会是这样的光景。 兵不厌诈,狡兔三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兵书教会了他很多,他苦苦思索了好多日子,终于想出了诈死这样的策略,引诱恭亲王入宫夺位,然后瓮中捉鳖。 他计划好了每一步,甚至最细微的环节也反覆琢磨过千百遍,力求稳妥、不出一点差错,可是到头来他却遗漏了最重要的细节——他还有一个致命软肋暴露在了未知的敌人面前。 这一刻,顾祁的心里闪现过了很多念头,他为之奋斗已久的帝王之位,挣扎良久的朝臣之争,过去十几年的苦苦煎熬……他熬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属于他的这一天。 只要登上那九重宫阙,天下人都会仰望他,再也没有人有能力威胁到他。 江山社稷,山河百姓,他可以放开手去做,同儿时所想的那样,成为史书记载的一代明君,成为后人景仰的宣朝皇帝。 可是最后,纷繁芜杂的思绪尘埃落定,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女子。 她同他一起走过了这十年,亲眼目睹他的挣扎与彷徨,分担他的痛苦与哀伤,她甚至不断鼓舞他,比他自己还要坚信不疑地认为他会走到今天这样辉煌的时刻。 她是赵楚颜,是他唯一的皇后,也是他刻在心上的那个人。 秦殊的话语再清晰不过地响彻耳畔,“要救皇后很简单,请皇上交出兵权与玉玺。” 而天知道交出兵权与玉玺之后,他会不会给这两个人留下一条活路。 哪怕早已料到了这样的选择,顾祁仍旧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楚颜,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沉痛与哀伤,一边是他努力多年的江山社稷,一边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的枕边人,失去任何一个,对他而言都是不可言喻的巨大损失。 楚颜却在这个时候轻轻地笑出了声,一边摇头,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我的命是如此值钱,竟然举足轻重到能让秦大人拿这江山来权衡,大人如此看重我,楚颜当真受宠若惊。” 她的模样是如此狼狈,可笑容却和以前一样落落大方,甚至带着无所畏惧的孤勇与美丽。 她深深地看着顾祁,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是再看了你一眼,也没什么遗憾了。你大概还没见到我们的儿子,我一直以为就算没有遗传到我的天才与美貌,至少也该有几分你那还算美色的优点,只可惜小傢伙生下来没长开,倒是叫我失望了。姑姑说小孩子一出生都看不出漂不漂亮,我还盼着等他长大些了再看个究竟,只可惜……”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他的名字还一直等着你回来起呢,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就叫顾念吧,念字好,代表有人时时刻刻对他心心念念,这样的孩子才不会孤单。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他的父母彼此挂念,这样才能提醒你,一定要一辈子把我放在心上,时时刻刻念念不忘。” 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下来,顾祁的脸色终于变了,秦殊与崇筝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楚颜却在声音戛然而止的这一刻,忽然大笑着说了最后一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而伴随着这句话一同发生的,是她拖着崇筝义无反顾地朝着悬崖下纵身一跃的动作。崇筝惨叫一声,先于她掉了下去,而楚颜也在对顾祁露出最后一抹灿烂的笑容之后,消失在了山巅。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是在回答秦殊之前的那个问题。 若是没有顾祁,没有进宫,她今日就不会面临这一切,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若是没有这一切生离死别,也就不会有这十年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 一个人的人生不是只有十全十美才值得纪念,因为苦痛交织,因为悲欢离合,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刻骨铭心,才得以丰富而深刻。 而她是如此感谢这样奇特的名义让她遇见了他,于是一切都变得意味深长。 于是,她绝对不会狠心到夺走他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切。 顾祁,我赢了。 你看,若是早一点死,又或者晚一点死,也许都达不到现在这样的效果。 我要亲眼见你一面,然后在你面前如此决绝地死去,那么估计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惨烈的场景,不会忘记有一个人是这样灿烂地笑着、为了你的江山社稷主动赴死。 就算我自私,我只是希望死得稍微有点价值,至少……不能让别的女人取代了我的位置。 我要你一辈子都好好记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强调:这货不是结尾,真的不是! 顾祁:尼玛如此言情的结局真的好么!作者你是要闹哪样?! 么么:虐你啊╮(╯▽╰)╭ 楚颜:我觉得你一直在打着虐太子的旗号虐我(#‵′)凸么么:虐你他才会心痛啊! 顾祁楚颜:…… ps:看到有人说我烂尾,玻璃心表示绝对没有烂尾,你见过烂尾的作者会把结局写出十来章的么! 也许有人对这样的结局不太满意,但还请谅解,这是我一直以来计划的结局,也许表达方式和剧情安排总有姑娘不太喜欢,但我一直在尽力而为。 依旧希望是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也依旧希望看到最后的你们能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它。 好吧不止一点点t-t!是很喜欢!很喜欢好么! ☆、第148章 .尾声之十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中上地理课的时候,楚颜曾经十分痛恨这门课程,因为那个地中海老师要求全班都得把中国的山脉以及河流在地图上的具体位置、准确走向牢记于心,并且时不时抽人上黑板去画出来,画错一条,期末成绩扣两分。 而这样的事情放在古代的帝王身上,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必备功课。 从皇宫一路策马奔至山顶,顾祁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比如墨河的走向,山崖的复杂地形,再比如从悬崖顶端落下之后,会遭遇怎样的状况。 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算准了墨河之下的水势与礁石,京城的一糙一木、山山水水都被他熟记于心,不差分毫。 若是从山崖上看下去,山壁陡峭,伴有崖体上盘根错节的松柏古木,凹凸不平。 若是从崖顶坠入水中,墨河底部的那个位置正好有杂乱的礁石,而这样高耸的悬崖会带给人巨大的冲力,极易重重地坠入水底,然后撞上那片乱石嶙峋。 因此一旦坠崖,几乎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而此刻,楚颜眉眼含笑地拉着崇筝一起从悬崖跳了下去,顾祁的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似是天都塌了下来。 不是没有想过会面临怎样艰难的抉择,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昔日看到唐玄宗面临安史之乱时,朝臣请命杀了扬贵妃,玄宗却再三犹豫,不忍动手。 那时候的顾祁冷眼看着史书上的记载,认为这样的玄宗配不上明君二字。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毫无疑问自然是前者。只要他的理智还有一息尚存,他都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可原来当你亲身经歷这一切时,才会明白什么叫做不可两全,什么叫做进退维谷。 他所知道的全部便是,一旦楚颜死了,余下的人生都将剩他独自一人面对冷冰冰的宝座,哪怕万人景仰,却再无一人能够如她一样卸下心房,对他嬉笑怒骂,又或是寂静相随。 生死一线,顾祁已然没有什么残余的理智,他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任由体内咆哮而来的冲动驱使着他毫不犹豫地奔到了她坠崖的地方,然后纵身一跃,以最快的速度朝她的身影坠去。 他甚至不断踩踏着山体,以便更快地追上她下落的身影,最终稳稳地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楚颜禁闭的双眼倏地睁了开来,却只能错愕地看着这个不顾一切与她一同跳下来的人。 震惊,惶恐,哀伤,绝望,还有复杂的欣喜与辛酸……所有复杂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出来,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 第193页 他一定是打仗的时候坠了马,所以脑子摔残了! 耳边是唿啸的风声,青丝乱舞,衣衫飞扬,楚颜只知道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任由那些突出山壁的古木不断擦过他的背嵴,而他一声不吭地以最大的力气将她抱在怀里,力道几乎令她窒息。 有那么一刻,楚颜甚至想到了从前看的武侠小说,也许水下另有玄机,也许山崖上有个神秘洞穴,也许顾祁身怀绝世武功能够飞檐走壁,也许……也许他们可以奇蹟般地大难不死,逃过一劫。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去遐想一切幸运的结局,可是悬崖之高,坠落之快,再也不允许她继续幻想。 故事的结尾就是,他们重重地摔在水面上,巨大的冲力令入水这个过程变得有如结结实实地砸在水泥地上,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碎。 只是入水之前,楚颜惊恐地看着顾祁毫不迟疑地朝她重重一推,减缓了她的冲力,而自己却以更加迅疾的速度朝水面坠去。 楚颜终究后于顾祁落了水,曾经无比柔软温和的水面化作无比坚硬的存在,撞击得她全身都像是粉碎了一般,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了她的每一寸肌肤,而她还在冲力之下不断坠落,坠落。 她模模煳煳地看见更深处的河水里有个人影还在以很快的速度沉入水底,最后重重地撞上了一片幢幢黑影,停止了继续坠落的过程。 她茫然又绝望地朝他的方向不停划水,直到失去意识的他渐渐地向上浮起,然后终于被她抓住了手臂。 软软的,像个木偶一般,毫无动静。 顾祁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睡着过,因为他警觉又敏感,哪怕一丁点动静也能吵醒他。 可如今她拼命拉着他往水面划去,他也只是死气沉沉地闭着眼睛,生机全无。 似乎有鲜红的液体从他的背部流淌而出,把清澈的河水都染红了一片,而失去意识的人不知疼痛,表情竟安详得像个初生的孩子。 楚颜拼命把他往水面上拉,明明已经透支的体力却不知为何化作了源源不断的动力,她想哭,想大喊,想竭尽全力摇醒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知道不能让他这么死去。 疯子,她遇见的都是一群疯子! 欠他这么多,若是他死了,她这辈子该怎么办? 冒出水面那一刻,她的眼前终于一黑,却下意识地紧紧拽着他的手。 赵楚颜,你要挺住,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可若是身体真能由理智主宰,那就好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指尖一松,她再也维持不住已经开始涣散的意志。 耳边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听。 喂,赵楚颜,整整十年了,你把所有的悲喜都埋在心里,如今终于自食其果了。 她曾以为她是局外人,是外星人,以上帝视角冷眼笑众生,其实早就成为了芸芸众生的一份子,动了心却又不承认。 可是该怎么办,直到今时今日,她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发自肺腑的我喜欢你,如今想说了,短短一句话却也成了一种奢侈。 这世上原来真有这种傻子,放着好端端的江山不要,非要和她一起送死。 他不是什么偶像剧的男主角,却给了她一场最惊心动魄的旅程,十年相伴,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意识到,她对他有多依赖。 只可惜,太迟了。 太迟了。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那年春日,她曾经嗤笑着这样风花雪月的诗词,可是如今看来,该被耻笑的是她自己。 只可惜,离愁别绪年年有,当年杜鹃笑白头。 *******据说我是神转折分割线******* 恢弘壮观的府邸之内,鞭炮声声,宾客往来。 笑容满面的冯静舒抱着胖乎乎的婴孩站在门口迎接贵客,萧彻照例板着扑克脸,冷冰冰地站在那里,只差没在脸上贴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活像尊门神。 今日是萧大人的千金的满月酒宴,进门的宾客无一例外地捧着锦盒贺礼,笑得喜形于色,毕竟这可是朝堂里炙手可热的权臣,虽说为人冷艷了点,但这年头只要有权有势,多的是人眼巴巴地捧着热乎乎的脸蛋儿来求你把冷屁股给他贴一贴。 又一个贵客到了,冯静舒不再只是笑脸迎人,径直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跨出了大门,亲自迎了上去。 一袭淡雅宫装的楚颜从车辇上走了下来,对她浅浅一笑,接过了她手中的婴孩,“恭喜。” 楚颜伸出手去逗弄粉粉嫩嫩的小婴儿,才刚一个月的孩子已经睁着漆黑的圆眼珠子使劲儿转着,嘴里咿咿呀呀叫着什么,粉嘟嘟的小嘴一开一合,十分有趣。 她的指尖触到了婴儿又滑又腻的小脸蛋,小傢伙咧嘴一笑,十分敏捷地偏过脑袋勐地咬住了她的食指,只可惜没有牙齿,只能吸住不放,没法吞入腹中。 萧彻一惊,冷冷地对女儿喝道:“松口!” 一如在面对下属的时候一样。 小傢伙不买帐,乌熘熘的眼珠子定定地锁住了萧彻,还嚣张地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来抱住了楚颜的手,十分欢乐地吮吸着。 萧彻面上一黑,一边轻轻地把女儿给抱了回来,一边严肃地对楚颜说:“皇后娘娘,微臣管教不严,叫女儿失态了。” 他垂下头去,对怀里失去了玩具正十分不满地乱舞爪子的小傢伙淡淡地说了句:“今晚喝米汤,三天没有玩具。” 冯静舒终于一头黑线地瞪着他,“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才会总是一副和她交流毫无障碍的样子啊?” 骂完萧彻,她又哭笑不得地回过头去跟楚颜致歉,“不好意思,父女俩一样缺心眼……” 楚颜静静地笑着,看着这一家三口可笑又和谐的样子,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宴席之后,她没有久留,冯静舒是知道她的情况的,也就没有劝她多留片刻,只是站在门口握住她的手,低低地说了句:“都会好起来的。” 楚颜点头,微微一笑,“我知道。” 踏上车辇,打道回宫,午后的阳光很好,这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 她脚步轻快地踏进永安宫,踩在偏殿前面的石桌上伸手去够树上的梨花,最后踮着脚尖摇摇晃晃地摘下一支树丫,然后笑盈盈地往正殿走。 一路上遇见了朝她俯身行礼的宫女,她笑着吩咐:“含芝,去拿只花瓶来,唔,上个月我亲手做的白玉瓷瓶就行。” “对了,冬意你去打点水来,有花瓶一半就行了。” 大殿的门被她推了开来,春光遍洒一室,柔和而又朦胧。 楚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着那支梨花一路小跑进了内室,然后再踏进门的那一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颜。 “喏,你瞧,外面的梨花又开了呢,我给你摘了一支来瞧瞧,免得你说我小气,只会自己欣赏美景。” 她一路走到了床边,把那支梨花凑到床上那人的鼻端去晃了晃,“你闻闻,什么味道?” 含芝端着装了一半水的花瓶踏了进来,失笑道:“梨花能有什么味道呀,主子这问题问得有失水准。” 楚颜睨她一眼,“傻瓜,是春日的味道。” 接过那只花瓶,她把梨花插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在床头旁边的圆木高凳之上,调整了好一会儿的位置,最后才满意地拍拍手。 她重新坐到了床沿上,俯身在那个熟睡的人脸上偷偷亲了一口,“喂,快醒来,今年我不想一个人看梨花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去找秦远山陪我赏花。” 作者有话要说:撒狗血的感觉十分愉快。 小剧场 - 植物人顾祁先生的梦 楚颜: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为我殉情!t-t 顾祁:……你想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_=楚颜:你都跳下来陪我了!( ⊙ o ⊙ ) 顾祁: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我大概知道水下哪个地方没有礁石,结果计算失误,刚好砸上了最大的那一块……说实话,我悔不当初。_(:3」∠)_楚颜:秦远山,秦远山你在哪里? 顾祁:……你想做什么? 楚颜:不好意思顾先生,再也不能和你一起愉快地玩耍了,我觉得秦先生比你温柔比你绅士,是个好男人。您就继续这么躺着吧,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嫁人。 于是—— 顾祁眼睛一睁,一把抓住床边人的手:你敢! 如果顾祁是这么醒的…… 第194页 是不是很棒!!! ☆、第149章 .顾祁归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元夕,那里是皇帝伯伯的宫殿,不可以进去!” “嘘,你小声一点嘛,又没有人看见,谁知道我们进去了呢?” “不可以,要是叫人发现了,我们会给小姨惹麻烦的!” “哎,你拉我干嘛啊?咱们不过是小孩子,被人抓到顶多训两句,顾颜阳,亏你还是男孩子,这点小事也这么担惊受怕的,真是羞羞脸!” 说话的是齐王府上的两个小主子,两人都不过六七岁,都是皇亲国戚,趁着大人不留神,胡乱窜到了永安宫。 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到了,太上皇在御花园设宴款待众人,满园花团锦簇,一派春意盎然。 元夕胆子大,拉着颜阳趁着守门的小太监百无聊赖地瞧着远处的景致时,偷偷熘进了大门。 “其实皇宫跟我们家比起来,除了大了点以外,其余的也相去无几嘛。”元夕老气横秋地打量着空空旷旷的院子,那些花花糙糙虽然看着赏心悦目,但对于她来说,和齐王府上的那些花糙也都一样只是摆设,没什么了不起。 颜阳比较谨慎,左右观察着有没有宫人的身影,然后小声地叫住元夕,“行了,既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赶紧走人吧。一会儿小姨发现我们不见了,铁定会急死。” 元夕鄙夷地看他一眼,大步朝正中的宫殿走去,“要回你自己回,我进去看看。” “元夕!喂,那里不可以进!”颜阳大惊失色地追了上去,无奈拗不过她,竟然只能尾随而入。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寂静深幽,一切摆设都简单朴素,看上去很是落寞。 两个孩子从正厅走到了长廊,又左顾右盼地一间一间屋子地瞧。 “哇,好多书呀。” “别碰!”颜阳警告她。 “哼,谁稀罕碰啊,我才不爱读书。”元夕瞪他,讪讪地缩回手来。 “哇,你看,这里有一个好大的池塘!” “……这明明是浴汤,沐浴用的,不是什么池塘。” “怎么不是池塘了?沐浴用得着这么大的池子?”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敷衍我?” “当我什么也没说,行了么?” 两人叽叽喳喳地斗着嘴,终于来到了走廊深处的那间屋子外面。 元夕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然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最后走到了床前,忽然惊奇地叫起来:“呀,你快看!这儿有个哥哥正在睡觉!” 颜阳神情一变,大步走到元夕身旁,一把拉住她往外扯,“快走,这不是什么哥哥,是皇上!” “喂,我都说过不许拉我了,疼!”元夕吃痛地甩开他的手,天不怕地不怕地跑到床边去摇那人的手,“哥……皇帝哥哥,醒一醒,外面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在赖床?” 颜阳已经要哭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得像是许久未曾见过阳光,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很浅,整个人孱弱而俊秀。 元夕从小就被惯坏了,当下笑眯眯地伸手去捏住那人的鼻子,恶作剧似的对颜阳说:“我每次赖床,我娘都这么捏住我的鼻子,然后我就会醒过来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熟睡之人的反应,可对方一动不动,仍旧死气沉沉地继续“熟睡”。 “咦,怎么不灵了?” 就在此时,从后院打好热水准备来替顾祁擦拭身子的冬意推门而入,看见一个小不点吃力地趴在顾祁身上,右手还努力地够到他面上捏他的鼻子,眼前一黑,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落了地,热水全部洒了出来。 “你,你在做什么?”她面色惨白地沖了过去,一把将元夕抱了下来,再看床上的皇帝,情形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天啊,这,这……”冬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也不管这两个小孩是什么来头,一手拎了一个,飞快地把他们甩出了门,然后让偏殿的小太监立马去太医院请太医,自己则急匆匆地往御花园去了。 楚颜是皇后,哪怕如今皇帝一直昏迷不醒,由太上皇代替皇帝监国,但她国母的身份依旧不改。 花朝节这样的场合,她自然也出席了宴会。 含芝跟在她身边伺候,冬意则留在永安宫里守着顾祁,这些日子以来太医们束手无策,顾祁也只能这样耗着,只要情况不继续恶化,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宴席还未开始,就见冬意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番话。 楚颜脸色剧变,勐然站起身来,连话都顾不上和太上皇说一句,就失态地拎着裙摆快步朝永安宫跑去。 太上皇面色也跟着变了,猜到是顾祁出了事,立马站了起来,坐在他身侧的容真急忙拉住他的手,摇摇头,“你留在这儿,我去。” 若是他都走了,谁还留下来主持大局呢? 楚颜回到永安宫时,两个小孩子正规规矩矩地埋头站在院子里,显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而几个宫人守着他们,面色都有些惶恐。 楚颜大步跑进了寝宫,看见太医正在替顾祁不断施针,明晃晃的针尖扎入他的肌肤,而他面色苍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像是好无知觉一般。 “他,他怎么样了?”楚颜浑身都有些颤抖。 李太医惶恐地回过神来,“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如今昏迷不醒,却被人堵住了唿吸,险些窒息,下官赶来之时,险些,险些……” 他如今也有些后怕,差点说不出话来。 “现在无碍了?” “是,现在总算有惊无险。” 楚颜的身子晃了晃,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身去走出了门。 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还站在那里,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元夕没敢说话,颜阳鼓起勇气答道:“我们是齐王府的人。” 齐王府? 楚颜的指甲慢慢抠紧了手心,刺痛感十分清晰。 若是冬意晚进屋了一步,若是太医迟来了一步……也许顾祁如今已经没命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杂乱无章地闪过,她眉眼微动,冷冷地命令道:“把值守的太监拖下去杖毙,这两个孩子跪在这里,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含芝一惊,“主子,这可是齐王府的孩子——” “齐王府?”楚颜咬牙切齿地说,“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齐王府的孩子,就算是齐王亲自来了,我也不会放过他!” 这是楚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两个孩子下了狠心,她的样子像是护犊的母鸡,只要有人有可能伤害到她爱的人,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索性最终皇帝没有大碍,在容真的劝慰之下、齐王夫妇再三道歉,楚颜终于冷冷地说了句:“若是今后再让我看到他们闯进永安宫半步,拼着被齐王和齐王妃责骂的下场,我也不会轻饶他们。” 众人皆知,她说得出做得到。 皇帝是在几个月前陷入昏迷的,当时与皇后从悬崖上双双坠下之后,为了保护皇后,他在最后关头使出力气推了皇后一把,自己却重重地沉入水底,背部撞上了最尖锐的礁石。 坠崖过程中,他的身体不断与崖体上的枯木乱林摩擦,原本就血肉模煳,最后又因为这重重一击,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萧彻与大军在第一时间冲出崖顶的那片树林,当场诛杀了秦殊与崇筝,而侯在山崖之下的秦远山带人从冰寒刺骨的墨河里救出了皇帝与皇后——这是在上山之前,皇帝亲自嘱咐他的。 只可惜就连皇帝自己也没有料到,坠崖这种事情不同于带兵作战,要落在哪一个没有礁石的地方并不受人力控制,在身边毫无任何着力点的情况下,他没有如愿以偿地落在空隙之中,而是结结实实砸在了最危险的那片礁石上。 两人立马被送回了宫,皇后受伤很重,尤其是坐月子期间被拉到山巅受了那么久的冻,然后又坠崖落水,被冰寒刺骨的墨河淹没,足足高烧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而之后的半个月里,她都处于生活无法自理的状态。 可相比顾祁而言,楚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能慢慢地恢復健康,然后顾祁在太医的全力抢救之下,虽然没有断气,但也不能说活过来了。 整整四个月,他就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无血色,若不是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有睁开眼的那一天。 第195页 楚颜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于植物人这个词再熟悉不过,可在她两辈子的生命里,都未曾接触过这样的人。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玩笑,她的心愿被老天爷听见了,于是这个大债主总算没死,但也根本不算活着。 花朝节之后,楚颜开始觉得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生命里总有那么多的奇蹟,既然他遭遇这样的险境都没有死去,她又为什么不再为他努力争取一次呢? 她开始频频便装出宫,四处打听民间的偏方,寻找接触过类似病例的大夫,半年之内,她骑着马走遍了大街小巷,不止京城,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村落城镇。 秦远山义无反顾地跟着她,她不爱说话,他就陪她沉默;她掉眼泪,他就安静地把手帕递过去。 夏天过去时,楚颜的皮肤已经变得完全脱离了昔日娇生惯养贵族小姐的娇嫩状态,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 秋天过去时,她因为常年骑马奔波,细滑柔嫩的手心也被缰绳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看上去更像是常年操劳的农妇。 秦远山问她:“若是皇上一辈子都无法醒来呢?” 楚颜低声笑了笑:“那我就奔波一辈子,至少一辈子都抱着这样的希望,不至于绝望地守着一动不动的他。” “可若是他熬不到一辈子呢?” 楚颜的双眼空洞又惶恐,“……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秦远山的心被一阵无力的哀伤揪紧,他毫不怀疑皇上若是死了,这个女人的心也会跟着死去。 如今的她不过是被这样渺茫的希望支撑着活下去的。 他痛心,却又无能为力。 可这世上总有奇蹟,例如楚颜能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最大的奇蹟。 秋天都要过去的时候,她总算在漠北寻到了住在雪山之上的一位老先生,听说很多人都称他为天下第一神医,他的妻子曾经就成了一个活死人,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他们前面。 神医苦笑着摇摇头,“老夫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郎中,当初也只是不肯放弃,所以一直碰运气罢了,拙荆能醒来是个天大的奇蹟,至于皇上……老夫实在不敢担保什么。” 楚颜看见了那么一丝希望,她不需要什么担保,只需要一点点的机会。 哪怕一点点,对她来说也足以欣喜若狂。 半月之后,楚颜回宫了,按照大夫的嘱咐,永安宫开始成日传出一股浓浓的药味。 每日清晨,顾祁会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大桶漆黑的药汁里,浸泡上足足两个时辰,然后又开始针灸。 每天晚上,楚颜会不断替他按摩,活络筋骨,不至于肌肉萎缩。 她甚至亲自替他餵食,哪怕那只是些米汤、流食,至少能保他好好活下去。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植物人,因为楚颜几乎能清楚地察觉到他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好端端地运转着,只除了神智被封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无法转醒。 可是这些都没有关系,哪怕不知道他究竟要多久才会醒来,哪怕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徒劳无功还是真有效用,她只求有一线希望。 而在又一个冬日来临时,窗外下起了第一场小雪,楚颜坐在床边替顾祁按摩着手臂,忽然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 一下,她顿时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两下,她开始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双禁闭的眼睛已经太久太久不曾睁开过了,她几乎以为他会一辈子这样寂静地躺在她面前,可漆黑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忽然——忽然以花开的姿态缓缓睁开。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事实上一切又都只发生在眨眼间。 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眸一点一点对上了她流泪满面的容颜,顾祁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了两个含煳不清的音。 曾经低沉悦耳的声音变得沙哑又难听,甚至根本叫人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可楚颜哭了又笑,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 哪怕她完全听不懂那两个字,可她就是无比坚定地相信,他是在说:“楚颜。” 作者有话要说:亲妈的大团圆结局从现在开始启动。 神来之笔也好,天雷滚滚也好,最后的故事一定会是个平安喜乐的结尾。 要过年了嘛,大家要开开心心,团团圆圆才好。 ☆、第150章 .不离不弃 第一百五十章 午后的日光从窗子照进来,更衬得他苍白孱弱,几乎叫人以为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整个人都快化作尘埃消失在空气里。 楚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泣不成声地扶着床柱叫道:“太医,快去叫太医……皇上,皇上醒了……” 含芝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了地,冬意也双眼圆睁地钉在了原地,片刻之后,两人语无伦次地应声出了门。 顾祁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想要尝试着伸手去握住楚颜,可她却忽然站起身来,拎着裙摆飞快地跑出了门。 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细小的雪花洒在楚颜的身上、发间,可她全然不顾,只穿过长长的走廊,不顾一切地往偏殿跑。 一口气穿过正厅、来到她的房间,她手足无措地打开梳妆檯上的宝奁,对着铜镜开始擦粉、抹胭脂。 可是无论怎么修饰,铜镜里的人始终没能变美一些,那头曾经乌黑如瀑的长髮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干枯毛躁,像堆杂糙;那张曾经白净好看的容颜因为在外奔波而变得暗黄粗糙,像个农妇。 她一直浑身颤抖着,费尽心机想要掩饰这一切,可是涂着胭脂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颓然坐在凳子上,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像是不敢去看镜子里的人。 他沉睡了足足一年,模样一如从前,甚至更清隽了几分。 而她却因为在外奔波,四处寻求偏方,短短一年时间却像是老了十岁。 楚颜捂着脸慢慢地开始颤抖,有晶莹的泪珠从指fèng流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他的醒来而高兴到理智全无,还是真的在担心他看到这样的她以后会大失所望。 患得患失,大起大落。 这样趴在桌上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平静地抹掉了刚才涂上去的胭脂和粉底。 突如其来的惊喜叫她手足无措,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不是别人,是那个愿意放弃江山和理想,甚至放弃生命来换她好好活下来的顾祁,他连面对死亡都没有眨眼,难道还会因为她变难看了就不愿意正眼瞧她了吗? 铜镜里的女人哭了又笑,最后终于平静下来,飞快地站起身来又往正殿跑去。 她没有察觉到那个拎着裙摆不顾一切奔跑的姿态有多么令人惊艷,像是豆蔻年华的花样少女,笑靥如花地怀揣着满福相思奔向心上人。 彼时瑞雪纷飞,那个奔跑的背影像是画中最美的一个意象,就此定格。 在最美的年华里相遇。 在最坏的时光里重逢。 在最长的年头里等待。 在最后的时刻,终于迎来了你姗姗来迟的甦醒。 上天已经给了我最大的恩赐与惊喜,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去抱怨呢? 就好像不论醒着还是睡着,你都是我的皇上。 所以我是如此坚信,不管是美丽还是丑陋,我也一样是你的皇后。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门,迎接她的再也不是寂静沉睡的人,而是睁着那双漆黑深幽的眼睛等待她出现的人。 顾祁无法抬起手臂,只能用颤动的手指来表达他的意思。 楚颜甚至看见了他前一刻还惶恐无措的目光,这才明白自己的忽然离开给了他多大的恐惧。 她走到他的床边,然后缓缓地握住他的手,指引着他来到自己的面颊之上,她笑得很灿烂,很肆意,“欢迎回来。” 然后—— “你要是再晚一点,我就真的改嫁了。” 顾祁的眼神倏地定格。 * 太医说,皇上能醒过来简直是个奇蹟,可做完检查之后,却又不无遗憾地说,因为昏迷太久,受伤太重,哪怕人醒了,恐怕这辈子也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楚颜是瞒着顾祁在室外听完这席话的,当即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 “昔日最大的念想就是他能醒过来,如今如愿以偿了,还奢求什么呢?” 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回到屋子里,顾祁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她笑道:“太医说你没事了,只要好生调养,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顾祁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寂静深幽,像无波无澜的潭水。 楚颜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最终低低地说:“……伤得太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恢復到以前的模样。” 第196页 他扯着唇角笑了笑,闭眼没再说话。 除了手指能动以外,他连转动脖子都有困难,而更糟糕的是在冰寒刺骨的墨河里冻了太久,嗓子也坏了,说话的时候只能艰难地发出黯哑刺耳的气流声,含煳不清,完全表达不清楚意思。 太上皇来看了他,好不容易盼来儿子的甦醒,可最终也只是能睁眼,能接受别人的餵食,他不能动,甚至不能说话,只能这样平静又无奈地望着你,像个废人。 素来冷静又强大的男人也禁不住湿了眼眶,他闭了闭眼,握着儿子的手,“我等你好起来。” “这个江山是你的,我失职了十年了,如今报应却在我儿子身上…… 可是祁儿,你不会知道你给了我多大的骄傲。你不会永远这么躺在床上的,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宣朝最优秀的皇帝。” 赵容华也每天来,这个从前很情绪化的母亲经歷过战争与失去后,终于学会了隐忍与平和。 她的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替他拂去耳发,替他掖好被子。 她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他,笑得温柔美丽:“从前我们母子俩一见面就争得脸红脖子粗,今儿个总算有机会好好念叨你了,你没法捂住耳朵,也没法还嘴,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偶尔她会亲自下厨熬粥,还会替他fèng一些奇特的小玩意儿挂在屋子里。 “颜颜说这些东西能带来好运,闲着没事,我就随手做了。”她的眼睛下面一片淤青,指尖也有好些针眼,撩头髮的时候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顾祁始终微微笑着,在她离开之后,终于有泪痕划过面庞。 然后—— 然后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儿子,顾念。 一岁大的小傢伙长得像楚颜,可是老气横秋的模样又和他如出一辙。 含芝和冬意总爱拿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去逗他,可他不屑地埋头与自己的手指头玩得欢,丝毫不把那些低端的物件放在眼里。 为了防止他吃手,楚颜特意准备了按照现代的奶嘴仿制而成的小东西,可小傢伙压根就没有吃手的习惯,高贵冷艷地把“奶嘴”丢到一边,反倒对墙上的字画更感兴趣。 一岁啊,他才一岁啊! 楚颜一直对无法说话的顾祁碎碎念着,大意是恨铁不成钢,如此稚嫩的年龄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任人揉虐的小圆球吗?不玩玩具是怎么回事?逗他不笑是怎么回事?不吃手也不啃奶嘴一天到晚对着那种无趣又沉闷的山水画又是怎么回事?! 她渴望的那种凌虐小崽子的快-感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顾祁的眼里划过一重又一重的笑意,唇角弯弯的,哪怕不说话,心中的柔软与悸动也以缓慢的姿态流淌出来。 楚颜说:“我恨你,早知道真的应该改嫁,嫁给一个有趣的男人,生一个一样有趣的宝宝。” 于是萧彻夫妇来看望顾祁时,顾祁朝着萧彻动了动手指,饶有兴趣地看着楚颜。 楚颜脸一黑,“……还是忠贞不二、一心一意比较好。” 开玩笑,她虽然养了一只高冷的宝宝,但至少宝宝会哭会笑会给你脸色看,无论如何也比养只面瘫宝宝来得好多了好吗!? 快看看萧彻家女儿的特异功能!大多数时候倒是和母亲一样很会扮猪吃老虎,偷jian耍滑,少数时候居然会出现面瘫综合症,一旦心情不好,你餵她吃东西,她面无表情;你拿玩具逗她,她面无表情;你大声喝斥她,她面无表情;你一个巴掌打过去……好吧,她的父亲冷冷地朝你走了过来,带着同样面无表情的脸。 想一想,楚颜忽然觉得自家宝贝十分正常。 可是楚颜没有放弃过,顾祁也没有放弃过,对于太医那番他今后都只能躺在床上的言论,楚颜表示打死也不会认输。 庸医就是庸医,之前不也说他醒不过来了么?可是如今呢,他不仅醒来了,还能好端端地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话,分享她的生命,她有什么理由不信还会有接二连三的奇蹟发生呢?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民教师,十分清楚地记得伟大领袖们的教导。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哦不,这个不算。 那个漠北山上的老大夫被楚颜接进宫了,每天上午都会替顾祁针灸,而她就时时刻刻陪在身旁,替他按摩、活络筋骨;每天下午,只要阳光充足,她都会扶着他沿着墙角一点一点走着——哪怕大多数时候是她全力承受着他的重量,然后帮他移动肢体,不断鼓励他。 每晚看他睡着以后,她才会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偏殿,浑身酸痛不堪,不管天气多么冷,背上都始终有汗渍。 他像是一个新生的孩子,而她不离不弃地带他从头来过。 对于这样一个连生命都肯为她捨弃掉的男人,她没有道理放弃,也没有道理不陪他勇敢地走完一生。 当然,也有楚颜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每一个吹熄蜡烛后的漆黑夜里,那个本该紧闭双眼陷入熟睡的男人都会无声无息地睁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离开的身影。 总会有无力又无奈的眼泪打破这样沉寂的时刻,叫他连她的背影也看不清楚。 有时候他想,自己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算了,可是每天清晨看见她充满希望的目光,他又忍不住心软。 她都不曾放弃过,他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于是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他都竭尽全力地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是尝试着抬起手来,然后是转动脖子,接着是尝试动一动腿,最后再加大难度。 这样细微的动作对他来说也极为困难,常常是费尽力气也以失败告终,浑身都被汗水打湿。 因为快节奏的奇蹟是属于十六集的韩剧的,并不属于几十万字的宫斗小说,于是男主角站起来的经歷也变得痛苦而漫长,索性作者是亲妈,最后的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总算不用太过焦急。 大概半年过去了,顾祁的起色很大,他甚至可以不用人帮忙,自己翻身了。 当然,这一切他没有急于求成地展示给楚颜,他还是那个自尊心极强的顾祁,他希望等到自己能站起来的那一天,给她一个最盛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一起对皇上唱首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顾祁【黑脸】:滚~ 顾念【激动】:喵~ 发现新出了个送红包的功能,这章2分且超过100字的留言,我会一一送红包的,字数多的会送大大滴红包,也就是满满的币。 算是快到结尾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51章 .皆大欢喜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春天的时候,顾祁能够坐着轮椅走动了,楚颜在清晨的日光里被花香惊醒,然后看见了坐在轮椅上来到床边的人。 他的手里捧着开得正艷的迎春花,面上是淡淡的笑意。 楚颜对上他的眼神,看出了其中的揶揄之意……他一定在心里骂她是懒虫了。 用早膳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顾祁的手臂还不太灵活,拿筷子的动作也比较僵硬,但所幸能够自理无碍。 楚颜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来。 “昨天我去萧府看了眼温暖,才一岁多点,长得肉乎乎的像个大胖小子,一点儿没有丫头的样子。萧彻让她往左她就往右,让她走路她就打滚,吃饭的时候还把粥弄了一身,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萧彻脸上出现这么多的表情,五颜六色的,很是不习惯。” …… 萧彻的千金名叫萧温暖,名字是冯静舒起的,看样子是深恶痛绝丈夫的面瘫综合症,所以希望女儿千万不要和他一个德性。 “萧彻倒是对这个女儿头疼得不行,可我好几次看见静舒在偷笑,一岁大的孩子懂什么啊,哪里会处处跟父亲对着干?我猜多半是静舒指使的,就为了多看看萧彻变脸的样子。” “我把念儿也带过去了,小傢伙总是很安静,不像温暖那么霸气十足,刚开始我还怕她欺负念儿,结果才晃了个神,就见他把刚爬上床的温暖给踹了下去……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顾祁用眼神询问。 楚颜学着儿子的模样,十分冷静严肃地用截然相反的奶声奶气的声音说:“不许靠这么近,滚蛋!” 顾祁的一口粥被呛在了喉咙管里。 楚颜赶紧帮他拍背,然后又后知后觉地问了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喂,别一副子不教母之过的样子好吗?” 顾祁还是不紧不慢地盯着她。 于是电光火石间,楚颜忽然想起上个月叫她逮到顾祁一个人偷偷练习从轮椅上站起来那一次,因为腿上无力,顾祁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吓得一个劲骂他,结果他愧疚地来牵她的手时,她气急败坏地吼了声:“滚蛋!” 第197页 当时含芝正抱着顾念站在一旁,小傢伙本来兴致勃勃地望着墙上的字画发呆,闻声立马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学了句:“滚蛋!” 从此以后—— “大皇子,那里不能去啊!皇后娘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滚蛋!” “大皇子,这幅字画不能碰啊,这可是皇上最喜欢的一副了,你前两天还弄坏了一副,忘了皇后娘娘是怎么凶你的了?” “滚蛋!” “大皇子,吃饭了。” “滚蛋!” “大皇子,洗澡了。” “滚蛋!” “大皇子长得真俊,当真是和皇后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滚——”话刚出口,小傢伙严肃地思考了一番,点点头,“没错。” 两人正用膳时,辱娘抱着刚醒的顾念进了正厅,“皇上,皇后娘娘,大皇子醒了。” 含芝赶紧过来抱小傢伙,含笑问了句:“饿了没?” 顾念慢吞吞地举起肉乎乎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嘟嘟囔囔地说:“滚蛋!” …… 顾祁缓缓看了楚颜一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之感,儿子像谁不好,偏偏像这个牙尖嘴利的母亲。 楚颜脖子一硬,不服气地说:“反正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嫌我带不好,有本事自己拿去带!” 顾祁头疼,朝含芝招招手,含芝会意,立马抱着顾念来到他身边。 他伸手去抱儿子,顾念眨巴着眼睛,朝他天真可爱地一笑,嘴里吐出两个字:“滚蛋!” 顾祁脸黑了,楚颜笑得一口粥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咳嗽得脸都红了。冬意忙着帮她拍背,含芝忙着数落顾念……真真是个混乱的早上。 夏天的时候,楚颜开始每晚帮顾祁沐浴。 含芝说:“主子,这些事情交给奴婢们来做就行了,怎么用得着您亲自动手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颜把大伙都哄出去了,然后上下打量着顾祁线条分明的身材,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不能便宜别人。” 顾祁但笑不语。 他已经可以自己洗漱了,虽说弯腰沐浴要艰难些,但也不是做不到。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楚颜要做……就让她做。 他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那双柔软的手拿着毛巾替他擦拭着,热气腾腾的白烟几乎充斥了整个屋子,楚颜的脸被熏得红通通的,却仔细地替他擦洗身子。 从面庞之上到胸膛之上,从线条分明的背部逐渐蜿蜒而下。 她不曾服侍过人,动作自然生涩又笨拙,来到他的小腹时,面上还是忍不住发烧……哪怕他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烛光高照,屋内灯火通明。 楚颜排除杂念专心替他擦洗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尼玛,他腰际以下大腿以上的那个不知何时高高耸立起来的是什么!? 燥热的空气在屋内蔓延,就算是冰盆子也再也拦不住楚颜从脚下一路冲上大脑的热血。 她的手一颤,毛巾也落在了他的身上,不偏不倚正好盖住关键部位。 可哪怕是盖住了,也难以遮挡住,因为曾经的小殿下、现在的小皇帝正威武雄壮地昂扬着,雄赳赳气昂昂,十分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发沖天的英雄气概。 楚颜傻眼了,抬头却对上顾祁漆黑深幽的眼眸,那里面带着滚烫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异常深刻。 他伸出手来拉住她,然后来到了腹下的灼热所在,楚颜浑身都颤慄了一下,然后……然后被他引领着,莫名其妙地开始取悦他。 …… 一刻钟的功夫过去了,屋里传来盆子被绊倒的哐当声响,只见皇后娘娘满脸通红地推开门沖了出来,眼里带着少有的惊慌失措,可是细看之下……咦,怎么又j□j满面的? 屋子里只剩下面色cháo红的皇帝,坐在床沿缓缓俯身捡起了毛巾,动作迟缓地擦拭干净了身子,然后重新披上了干净的外袍。 他的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深意,以及一点不够餍足的遗憾。 还好来日方长。 秋天的时候,顾祁见了秦远山一面,就在许久未曾去过的御书房里,顾祁坐在轮椅之上,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秦远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秦远山穿着一袭布衣,青衫依旧,却再不復从前的光彩。 他算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如今却成为罪臣之后……哪怕秦殊意图谋反的消息被完全封锁了,可他仍旧主动请辞,没有再继续从前那一帆风顺的人生。 他沉默地单膝跪地,“糙民参见皇上。” 顾祁皱眉,嘴唇动了动,只生涩地说了三个字:“别,起……来。” 哪怕只是这么三个字,也费了他很大力气,天知道每天晚上他是如何一个人反覆不断地练习发声,才终于能够艰难地说出这些简单的字句了。 楚颜并不知道,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回到从前,他只怕徒给她希望会令她更失望。 秦远山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他说:“我是罪臣之后,辜负了皇上这么多年以来的信任,是在无言以对。” 顾祁拿起书桌上的笔,一笔一划地写给他:你是你,除了手足之情,别的我什么也不记得。 秦远山动容,却在沉默良久一直苦笑道:“若是皇上真当我是手足,就不要再挽留我了,是我父亲把你害成这样,一日在宫里,我就会良心不安一日。” 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另一个更为隐晦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活了二十多年,如今才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不过是一个……一个名ji之子。 出身是他不能选择的,但他宁愿从此消失在宫里,也好过背负着这个秘密继续面对被父亲伤得体无完肤的皇帝。 宫里的糙木也开始变了颜色,秦远山一个人走在这样的秋日里,却觉得如释重负。 离得远远的,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辈子兢兢业业活了二十多年,自以为是在做命定的事情,可如今看来不免可笑。 既然只是个不足为道的闲人,又何不做些自由自在的事情? 这天下他从未好好看过,错过美景二十多年,也许也到了驻足观看的时刻了。 冬天的时候,楚颜和顾祁坐在温暖的大殿里,她替他念着戏摺子上的故事,而他安静地听着。 炭盆子噼里啪啦地燃着,大殿里温暖如春。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煳突了盗跖、颜渊!”楚颜专心致志地用清脆的嗓音念着。 不料身旁的人忽然出声唤她,“楚颜。” 她“嗯”了一声,“怎么,哪里念错了?” 又专专心心地看了一遍,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纳闷地说:“没有错啊!” “楚颜。”那个温柔的嗓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楚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见了鬼似的,面色苍白地蓦地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顾祁。 “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说话了? 他叫她的名字了? 她没有听错? 窗外的小雪像是永无止境地下着,而大殿之内,她的眼眶蓦然红了,忽然伸手抓住他,一字一句地说:“再说一次。” “楚颜。”他漆黑深幽的眼眸里染上了点点笑意。 “再说一次。” “楚颜。” “再一次。” “……楚颜。”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样温柔的嗓音,像是全天下的暖玉都集中在了一起,像是春日花开的声音全部绽放在了此刻,像是高山之巅的冰雪也一齐融化了。 楚颜睁大了眼,有泪珠滚滚而出。 手里的书一瞬间掉落在地,而她忘了去捡,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下一刻,她看见了更大的奇蹟—— 顾祁扶着椅背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俯□去替她拾起了那本书,拿着书本来到她面前,这一次,她更加清晰地听见他柔软低沉的嗓音,“楚颜。” 她哽咽地接过那本书,可是泪光模煳了眼眶,叫她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煳。 可是在这样一片朦胧的时刻,那个人却轻轻地蹲□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 他像是在轻笑,又像是在嘆息,“傻孩子。” 第198页 寒冬里瑞雪纷飞,大殿之内却只剩一片春暖花开。 他把颤抖的楚颜揽入怀中,一点一点吻着她湿润的眼睛,她的啜泣与他的嘆息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汇聚在一起,最终却被他心底崩塌的声音所取代。 “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这么久。”他低低地说着。 而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颤抖道:“都值了,都值了……” 他笑着来到她的唇边,温柔地亲吻她,“是啊,都值了。” 他并不知道她穿越了多么遥远的时光与距离才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才来到了他的身旁,也不知道在这十年来她对他的感情经过了多么复杂的进程,最终来到了今日。 而她不知道他在重伤昏迷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是如何闭着眼睛承受这一切痛苦却又无法醒过来的,他感受得到身边的一切,却惟独动弹不得,唯有忍受这可怕又残忍的苦痛折磨。 可是总算走到了今日,总算,再一次好端端地站在她身边,得以叫着她的名字,替她擦干眼泪。 于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值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在这个欢乐的日子里,楚颜和顾祁也迎来了他们的春天! 不过故事没有结束,我们明天继续。 祝愿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姑娘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开心幸福。 继续送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第152章 .甜甜蜜蜜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宣朝二十七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恭亲王顾初时意欲谋反,带军沖入皇宫之内,却被死而復生的皇帝给予致命一击,走投无路之际,自尽身亡。同时,净云寺里的窦太后得知此事后,太过悲伤,不久也病逝。 其二:驸马秦殊因为长公主的失踪而悲痛欲绝,终于在公主下落不明六个月后服毒而死,然后坠入墨河之中,因尸首无处打捞,故无法葬入皇陵。 其三:皇帝因在与西疆和柔然的战役里受伤太重,健康状况急转直下,不得不卧床休养,改由太上皇再次执政,直至皇帝病癒之前,都由他代管这江山。 宣朝二十九年,皇帝卧床两年后,终于病癒。 痊癒以后,顾祁没有急着接过太上皇的担子,而是以休养身体为由,带着楚颜在开春之后去了一趟江州。 因不愿带着成群结队的侍卫,所以只带了萧彻,看见后者面上有些迟疑的表情,顾祁微微一笑,“把萧夫人一起带上吧,也好给皇后作伴。” 萧彻的表情瞬间踏实了不少。 于是仅仅乘着两辆普通的马车,谁也不知道皇帝这就出了宫。 郊外的繁花似锦都在春意盎然的此刻绽放开来,有风和云,有花与糙。 察觉到楚颜总是盯着自己看,顾祁低低地笑道:“怎么,我变丑了么?” 她摇头。 “那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她咬着嘴唇,“觉得不真实。” 他失笑,“那要如何才真实?” 伸出手来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之上,“这样够真实了吗?” 她摇头。 “那,这样呢?”他亲吻着她的手,温热的气息滚烫了她的肌肤。 楚颜还是摇头,一边低低地笑,一边说:“你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每日都能看见你,碰到你,可你就是醒不过来。有时候我会觉得看见你动了,可惊喜之后,又发现那只是我的幻觉……”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给他讲着过去的一切,不见伤悲,甚至面带笑意,可正是这样的神情才令顾祁内心滚烫一片。 他把她拉进怀里,在四平八稳行进的马车里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样的无力不是因为嗓子还未痊癒,可却比那个时候还要难以启齿,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哽咽。 楚颜喃喃地说:“失而復得的感觉真好。” 可谁又不是失而復得呢? 她是,他也同样是。 顾祁低下头去亲吻她的长髮,然后一点一点来到她的额头,像是捧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珍视而郑重。 灼热的吻覆上了她轻轻闭上的眼眸,他轻啄着,触碰着,然后一点一点继续往下。 他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极轻极浅,却又一下一下重重砸进她的心里。 他总是这样,不会说情话,可每一个看似无心的举动都饱含深意,每一句平凡的话语都藏着世上最甜蜜的毒药,叫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 楚颜忽然颤声问他:“我是不是变丑了?” 他停下了亲吻的动作,“你是说哪里?头髮枯黄了,还是皮肤黯淡了,或者……”他拉着她的手仔细看着,“手变粗糙了?” 楚颜倏地睁开双眼,又是震惊又是失望,面上闪过了苦涩交织的神情,最终甩开了他的手。 “叫皇上失望了,对么?” 她以为他会假装看不见这些的,至少给她些许安慰就好,却不料他是如此直言不讳地揭开了她的伤疤。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不爱美? 她的样子像是被攻击的刺猬,忽然束起浑身的刺来防备敌人。 可顾祁总能穿过那些扎人的刺触到她最柔软的部分,他重新拉住她的手,用一种平缓而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楚颜,我们都会老去,或美或丑,最终都只会变成满脸皱纹、老态龙钟的人。早晚有一天,你也会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你觉得我会因此而嫌弃你吗?” 她不语。 “对我而言,你一直就是当初那个对我笑得一脸灿烂,说着愿我一展宏图、如愿以偿的人,早在那个时候,你就不仅仅是一个面容好看的姑娘了。”他像是在说着多么庄重的誓言,把她的手心放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如果一个人被你放在这里,那她就永远不会老去,不论满面风霜还是皱纹遍布,不论老态龙钟还是已近迟暮,我只记得那是我爱的人,仅此而已。” 手心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之上,其下的心脏跳得尤为剧烈,一下一下,沉稳又不容忽视。 他低头吻她,把她苦涩的泪水和唇边的笑意一起纳入口中。 之后她又哭又笑,一边打他一边说:“早知道我就拿纸笔记下来了!” “何必记下来?”他轻笑着替她擦眼泪,“若是想听,我每日对你念上一次,这样好不好?” “不好。”她像个孩子一样摇头,“太腻了会吃不下饭。” 他这才低头认真地看了眼她的身材,两年来为了照顾他,她疏于照顾自己,于是眉头微蹙,“瘦了。” “真的?”楚颜喜形于色。 顾祁的手来到她的胳膊上捏了捏,又慢慢滑到腰肢上握了握,严肃地点头:“瘦多了。” 就在楚颜沾沾自喜时,他又一本正经地把手覆在她的胸上,惊得她面上一红,“做什么?” “这里也小了。”顾祁的眉心蹙得更厉害了。 楚颜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好气又好笑,可是见他这么庄严肃穆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提心弔胆地问了句:“真的小了?” 这次轮到顾祁忍无可忍地笑出了声,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假的,不过若是瘦了,我的福利也会大大减少,所以要养胖一点,这样手感才会好。” 放屁! 楚颜又羞又怒,抱着他的腰,朝着他的唇边重重咬了下去,含含煳煳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咬得很重,顾祁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却没有阻止她这么放肆的行为,一直到她松口之后,才嘆息着摇头,“果真像是养了条小狗,不给骨头就咬人。” “你说什么?”有人炸毛了。 可是皇帝大人十分狡猾,在皇后发飙之前,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唇舌,又一次强行以封口**控制了局势。 江州的夜色灯火辉煌,哪怕前任知府换了人,对百姓来说却也没有丝毫影响。 走在热闹的集市,顾祁紧紧牵着楚颜的手。 “如果我们像上次一样走散了,你会在第一时间找到我吗?”楚颜忽然问他。 “不会。” “……” 面对怒目而视的人,顾祁无奈摊手。 “你还指望我再把你弄丢一次?” 楚颜微怔。 身侧的人拉着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一次,我会牢牢抓住你,绝对不给你走散的机会。” 他的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如当日穿过重重人cháo来到她身边时的模样,温润如玉,清隽美好。 楚颜忽然就有点哽咽,“滚蛋!你这是怎么了,一路上都说些噁心的话,不是说腻死人了就会吃不下饭吗?吃不下饭就会变瘦,变瘦了就没手感了,那你还一个劲放什么屁啊?” 第199页 顾祁黑了脸,有种再次封口的冲动。 他究竟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娶到了如此能说会道并且什么都敢说的皇后啊? 滚蛋……放屁……他已经可以清楚地预见在楚颜的调-教下,宣朝未来的太子殿下会是什么样子了。 放花灯,吃混沌,逛夜市,剪烛花……短短几日内,他们做了很多平凡夫妇才会做的事。 楚颜说她从来没有想像过自己也能经歷这样的日子,远离锦衣玉食,却又平凡而快乐,难怪当初太上皇和贵太妃也要不顾一切地远下江南,离开皇宫。 昏黄的烛光下,顾祁安静地望着她,最终说了句:“对不起。” 楚颜笑起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不能像你父皇一样,把江山丢给年幼的儿子,去追求自己憧憬的人生?” “对不起给了你这么短暂的快乐,之后又得带着你回到那个深宫。” “回去以后也不见得就不快乐了。”她狡黠地笑了,在他面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平凡村妇也好,一国之母也好,只要有你陪着,到哪里不一样呢?” 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是如此欣喜你成为今天这样顶天立地的人,如此清楚明白地看清了肩上的重担,如此慎重诚挚地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上。 我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多情皇帝,而是真真实实的你。 屋内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门外的萧彻正欲抬手敲门,却被身旁的冯静舒勐地抓住了手,摇头示意不可。 萧彻以眼神询问为何不可,冯静舒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于是片刻之后,虽然说话声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缱绻缠绵而又别有深意的……喘息声。 萧彻的面瘫脸倏地一红,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冯静舒一边捂嘴轻笑,一边追了上去。 “夫君!” “……” “夫君?” “……” “夫君,何必不好意思呀,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啊,没什么值得害羞的。” “……”某人的脸似乎有爆炸的迹象。 “夫君,别走这么快呀,等等我好不好?”冯静舒可怜巴巴地叫着,然后忽然惊叫一声,似是崴了脚。 前方走得飞快的人倏地停了下来,然后几乎是用小跑的姿态飞奔回来,“你怎么样了?” 素来面瘫的脸也有了松动的痕迹,紧蹙的眉头、微抿的唇角,无一例外地泄露了他的担心。 冯静舒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走太快,我又跟不上……” 面瘫脸上又迅速出现了愧疚、挣扎、心疼的痕迹,萧大人沉默地抱起了妻子,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他没有看见怀里的萧夫人面上露出了怎样狡黠的笑意,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唇边亲了一个。 “夫君,咱们也回去做点害羞的事情吧!” 虽然心里十分欢喜,但这样直白的求爱方式仍然叫我们严肃又闷骚的萧大人小鹿乱撞了一次,夫人这么热情奔放,当真是他脆弱又娇羞的小心脏难以承受之重o( ̄ヘ ̄o#)!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不断掉,目测这一个月里我都不会再有鸡皮疙瘩这种东西了。 不过甜甜蜜蜜的宠文节奏算是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们都在会心一笑。 接下来就是番外时刻了,我会标註好预告和标题,大家可以选择购买自己喜欢的番外。 目前确定会有的:顾念番外,秦远山番外,萧彻夫妇番外,公主将军番外。 这篇文一共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走到今天,途中因为顾祁是否应守身如玉的设定,我纠结了很久,以至于更改了大纲,也改变了后文的全部走向。 也许因此没能达到宫斗慡文的目的,也与我的初衷不太相符,但我很高兴仍旧有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改变带来的有好有坏,可我始终相信,不变的是两人之间的爱。 面对过说我凤头蛇尾的留言,也看见了不少认为烂尾的言论,但我认认真真写完了这个故事,哪怕还有很多不足,却也倍感欣慰。 因为它终究还有这么多的优点,还有这么多一路陪伴我走来的姑娘们。 于是就像上章顾祁对楚颜说的那样:一切都值了。 希望我会在今后的写文之路上取得更大的几步,还是那句话:感谢你们的陪伴,也希望你们会一直陪我走下去。 作者专栏: 最后难免吆喝一嗓子,正在更新的温暖的现言宠文和年后开启的古言新文等待大家的支持。 第153章 番外。一家三口 番外一:一家三口的和谐人生 顾念三岁的时候,爱上了看书。 当然,哪怕他遗传了父亲大人的天才基因,也并不代表这个岁数的孩子就能畅通无碍地进行阅读。 三岁的小顾念刚认识几百个汉字,会背简单的唐诗,但面对一本又一本厚厚的古籍,他始终束手无策。 但这并不影响这位三岁小大人读书的兴致,听说他最爱捧着厚厚的书卷神情严肃地苦苦钻研,总会有前来永安宫请安的各路人马用各种欣羡的神情对楚颜说:“大皇子真是英雄出少年,他日必定是国之栋樑!” 楚颜的反应通常如下—— 首先面无表情地夺走儿子手上的书,然后赶他出去和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耍,接着诚恳地对访客揭穿儿子的真面目。 “其实他十个字里顶多认识三两个,谈到喜欢看书,当然,如果你的意思是定定地盯着书看……” 窗台上忽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扎着羊角辫的小傢伙十分不满地抗议道:“赵楚颜你出卖我!” 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充满怒气,小傢伙顶着被母亲硬逼着做出来的年画小娃娃的造型,身子颤颤巍巍的。 楚颜脸一黑,“你叫我什么?有本事再叫一次!” “赵楚颜!赵楚颜赵楚颜赵楚颜赵楚颜……”年画娃娃开始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念紧箍咒似的不断重复。 靠,她生的果真不是儿子,是二傻子! 楚颜气得丢下访客,撸起袖子就开始往门外走。 窗台上趴着的小傢伙迅速跳下摞起来的砖块,飞快地往大门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叫嚷着:“赵楚颜杀人了!赵楚颜杀人了!” 楚颜气得青筋乱跳,几个箭步冲上去,眼看着就要抓住那个撒脚丫子狂奔的胖娃娃。 就在这时,含芝从长廊走了出来,眼看着小傢伙哧熘一下蹿到自己身后躲着,忙问,“呀,小主子这是在闹哪一出?” 顾念指着楚颜气唿唿地说:“赵楚颜抢我的书!还污衊我不识字!” “瞎说,皇后娘娘是您的母亲,怎么能直唿其名?”含芝又好气又好笑,弯下腰去抱他,“小主子,快跟娘娘道歉,否则奴婢也没法护着你啦。” “就好像现在你有法子护着他一样。”楚颜瞥了儿子一眼,“给我滚下来,你小子今天要是屁股上不挨几下,我就对不起你们顾家的列祖列宗!” 天知道一生下来就少年老成的顾念同学为什么会越长大越叛逆,就算是青春期的叛逆是不是也来得太早了点?除了装老成,其余时间他都拿来跟楚颜作对了。 只要顾祁前脚一走,他就一定会跟楚颜对着干,譬如说不好好吃饭,譬如说总是把她给他扎的辫子弄乱,譬如说一闹起来就对她直唿其名……各种极品事件数不胜数。 顾念一看要挨打了,尚在含芝怀里就开始两条小胖腿四处乱蹬,扯着嗓门儿叫起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赵楚颜要杀人了!” 他的力气可不小,惊得含芝怕摔着他,只得把他放了下来,岂料一放下来,小傢伙又开始撒脚丫子满永安宫狂奔。 门口守着的重山一看情形不对,又开始重操旧业——立马往华严殿跑。 于是楚颜在永安宫唿哧唿哧地跟狡猾的小傢伙打游击战,另一边的皇帝大人也扔下摺子朝这边赶来。 楚颜可不是什么溺爱儿子的慈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cháo妈会告诉你,什么叫做黄金条条出好人,什么叫做玉不琢不成器、儿子不打不争气。 “顾念,我数三声,你再不停下来,休怪我刀剑不长眼!”她气得晕乎乎的,随手拿了把笤帚,咬牙切齿地吼道。 顾念这时候恰好跑到了大门口,嘴里还在大喊着他的经典台词:“赵楚颜杀人了!” 岂料再跑几步,忽然一头撞上正往大门里走的人。 第200页 抬头一看,威风凛凛的龙袍,沉静明亮的眼睛,不是他家的父皇大人又是谁? 前一刻还怒气沖沖的小脸立马皱成了一团,小傢伙嘴角抽了几下,金豆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父皇,母后要杀了我……” 白皙肉乎的小脸涨得通红,连眉毛之下的肌肤都通红一片,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不断涌出晶莹的泪花,酷似姑娘家的樱桃小嘴也瘪得像个小老太太,委屈得叫人心肝儿都开始颤抖。 顾祁一顿,弯下腰去抱起他,“怎么了?跟父皇好好说说,是不是又惹你母后生气了?” “呜呜呜,我在看书,母后把我的书抢了……”小傢伙还在嚎啕大哭,却一点也不含煳地跟父皇告状,“她还在别人面前说我坏话,呜呜呜,还要追着打我,母后一点也不爱我!父皇救命啊!” “听他放屁!”楚颜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笤帚一扔,“你自己问问他叫我什么!” 顾祁默默地看了眼地上的笤帚,微微咳嗽一声,“你拿着这玩意儿追他?”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啊!”楚颜理直气壮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齐王妃在大殿里,这臭小子是怎么当着她的面叫我的?直唿其名就算了,还跟我吹鬍子瞪眼睛!” 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傢伙逮住了机会,勐地回过头来哭喊了一句:“你胡说!我哪来的鬍子?” 顾祁:“……” 楚颜脸一黑,弯下腰又去捡笤帚,“我看你是屁股上肉厚了不怕疼!” 被她吓到的小傢伙又开始往父皇怀里缩,哇哇大叫:“杀人了!赵楚颜杀人了!” 楚颜也对顾祁怒目而视:“把他放下来!” “不要啊父皇!” “放下来!” “不要!” 顾祁简直是对这娘俩服气了,只能对楚颜说:“有话好好说,拿着这东西成什么样?含芝,把你主子手上的东西拿走,赶紧的!” 楚颜怒了:“你什么意思?帮着你儿子说话是不是?” “他就我一个儿子,不帮我帮谁啊?”顾念火上浇油,回过头来泪眼婆娑还不忘还嘴。 顾祁一脸黑线,对儿子说了句:“闭嘴!”然后一把将他塞给身后的万喜,“把大皇子带到书房去,一会儿我亲自处理。” 小傢伙还在哭闹,可看着那夫妻俩完全不理自己,渐觉无趣,也只得瘪瘪嘴,跟着万喜去了书房。 他用那种“爹不疼,娘不爱,小爷是这世上最苦逼的人”的表情忧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于是换来了万喜的安慰。 “大皇子您放心,皇上会好好劝导皇后娘娘的,娘娘她只是对您严格了点儿,其实心里很疼您的。” 顾念默默地嘆口气,“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另一边,楚颜被顾祁拉着手进了寝宫。 当然,这一路也并不是这么顺利的,因为两人处于不断的循环之中——顾祁牵她。 她甩开。 再牵。 再甩。 “……给我个面子好不好,那么多人看着呢。”顾祁小声地说了句。 “滚蛋,就你要面子!你也知道那么多人看着,居然帮儿子不帮我!”楚颜瞪他。 “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顾祁低低地道歉,终于等到进了寝宫,门一关,只剩下夫妻俩在里面。 “说!是不是有了儿子忘了结髮之妻?”楚颜恶狠狠地质问。 “哪里敢?我只是暂时安抚一下念儿,绝对整颗心都是向着你的!”顾祁就差没对天发誓。 “少来,每次都护着他,不让我打,你这个马后炮!” “真没那个意思……” “滚蛋!” “你信我。” “喂,手拿开啊!我警告你,别碰我!喂喂,叫你别碰你还碰?我跟你说你少来这套,没用!每次都是先帮他,再来敷衍我,我告诉你,我这次绝对不会再上当了!顾祁你这个——唔!” 被堵住嘴唇的人又是挣扎又是气愤,可是对方不止是实行封口**,还开始不规矩地动手动脚,弄得她全身发软,动弹不得地被扑倒在床上。 楚颜开始失去理智,前一刻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此刻浑身都开始发烫。 这个男人又开始耍赖,每次说不过她就开始转移她的注意力,偏偏他的手段颇多,每回都害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于是在一番春意盎然的运动之后,吵吵闹闹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男人起身在气喘吁吁、媚眼如丝的女子唇边亲了一口,一边穿衣服,一边心满意足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教训儿子!” 楚颜的满腔怒火也化作一池春水缓缓从心头流淌而过,她恨恨地哼了一声,臭小子,我们改天接着算帐! 而书房里的顾念小朋友又开始捧着父皇大人的书聚精会神地看起来,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这才抬头无奈地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久啊?” 顾祁咳嗽了两声,示意万喜先出去,“你母后比较难打理,我花了挺长时间……才劝服她不生气了。” 劝服……别有深意啊。 小傢伙把书放下来,幽怨地望着他,“要多久才能告诉母后我真的认识那些字啊?” 顾祁想了想楚颜要是知道儿子每天都在拼命做这种与年纪不相符的事情之后的反应,略微一顿,“……我觉得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小傢伙也严肃地点头,然后又嘆气:“可我要每次都这么装的话,真的有损我的一世英名啊。” “可你要是不装出这种符合年龄的样子,你母后可能会撒手人寰。” 顾念小朋友很苦恼,却又很懂事地表示理解。 他的母后大人十分不能接受一个小朋友不符合年纪的言行举止,特别是知道他的父皇在小的时候被皇祖母揠苗助长等等苦难事件以后,坚决不同意用传统的国君教育方式来教育他。 无奈顾念天生就基因好,堪称天才儿童,为了不让楚颜过于焦虑,顾祁终于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串通儿子瞒天过海,他学他的,在楚颜面前还是要有儿童的样子。 当然,条件就是在书房的这段教育时间里,他会亲自教儿子读书认字。 要问这笔买卖里的最大受益者是谁? 咳咳,既得了儿子的崇敬与爱慕,又狠狠餍足了一顿的人……哎哟,可不正是我们的皇帝大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顾祁满意地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咱们明天继续啊。” 书房里的顾念小朋友崇拜地望着聪明的父皇大人,捣蒜状点头,“好!” 寝宫里的楚颜大朋友慵懒地抬眼看看窗外的夕阳,想到在家相妻教子的皇帝大人,也是娇媚一笑。 其实,谁玩了谁还不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歹是琢磨出这章来了,应大家要求,没有看够楚颜顾祁,所以有了这欢脱无节操的一章。 后天番外继续,目测为冯静舒和萧大人以及面瘫宝宝的故事。 154章 番外。面瘫一家(上) 番外。面瘫一家 冯静舒第一次见到萧彻的时候,是在萧母的生辰宴席上。 冯家虽然也有人在朝为官,但冯静舒的父亲也不过只是个五品官员,与萧父这种武状元出身的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萧冯两家是世交,两家的男人在为官以前,不仅是同乡,还是髮小,一起捉鱼摸虾、上房揭瓦,一起偷鸡摸鸟蛋,还一起偷看过乡里的女人们洗澡……两人很多次叙旧的时候,当初的光荣事迹可是一直挂在嘴边,唯独到了这种事情上,两人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事情不提也罢。” 另一人变感慨万千地点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自然不值一提。” 说起来,冯静舒和萧彻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至少对于萧彻来说,这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镜头迴转。 那年冯静舒才十一岁,被父亲牵着手带到了萧府,大人们自然忙着应酬叙旧,小孩们就在偏厅玩耍,一旁还有下人伺候。 事情是这样的。 能带着家中小辈来萧府贺寿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就是萧家的亲戚,所以偏厅里坐着的这群小孩子们都算是大有来头。 富贵子弟们从小见惯了身边的达官贵人是如何虚与委蛇的,多多少少沾染了点官家子弟的气息,对待比自己来头大的自然就客气些,来头小的就随便敷衍了。 第201页 冯静舒谁也不认识,规规矩矩地按照父亲交代的那样坐在椅子上,十分安静地吃着糖,听着众人说话。 没一会儿,有个小姑娘提议来玩捉迷藏,一人蒙着眼睛,其他人在房间里随便转悠,摸到谁,谁就继续在下一轮当蒙眼的人。 那小姑娘是萧彻的表妹黎雨,嘴边有两颗甜甜的梨涡,长得乖巧可人,眼珠子在人群里一转,挑中了最不起眼、穿着打扮最寒碜的冯静舒,“不如这位姐姐第一个来吧?” 柿子得挑软的捏,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一屋子的孩子看着冯静舒,她面上一红,接过了黑布蒙住眼睛,游戏开始。 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吵吵闹闹不知该往哪摸,她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在人群里打转,偏大家都跑得极快,谁也摸不着。 黎雨见她一副蠢笨的模样,当下起了坏心眼,恶作剧地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伸出脚一绊,冯静舒“啊”的一声超前扑去。 慌忙之中一不留神碰到了左前方的人,下意识地手里一紧,拽住了一段布料。 只听砰的一声,冯静舒扑倒在地的同时,手里还拽着那段布料。 黑布还在脸上,她痛得泪花都要出来了,却十分明显地察觉到整个屋子都寂静下来。 颤抖着手把黑布拿掉,她吃痛地抬起头来,赫赫然发现……发现她的手里正拽着萧彻同学的裤子。 而萧彻同学慢慢地低下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扒掉自己裤子的女同学……白花花的大腿在空气中闪烁着异常美好的光彩,萧彻的脸也轰的一下红了。 第一次的相遇就是这么落下帷幕的,萧彻的脸黑了一天,一声不吭地拎起裤子走人,这一天都没有再出现。 * 后来陆陆续续又去萧府做了几次客,萧老爷子虽然飞黄腾达了,但是并没有因此疏远当初的髮小,反而处处提携着冯父,大概这也是习武之人的耿直之处。 冯静舒本来以为萧彻会要她好看,还有点忐忑不安的,结果萧彻从头到尾冷着张脸不说话,他做他的事,她看她的书。 几次这样的相处下来之后,冯静舒也算踏实了点,偶尔也跟他说一两句话。 比如下人送来冰糖银耳羹的时候,她会提醒正埋头习字的他,“喝汤吗?” “喝。” 萧彻规规矩矩地放笔,端着汤碗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练字。 比如舞枪弄剑的时候,萧母笑眯眯地让冯静舒去叫萧彻一起吃饭了。 冯静舒就站在后院的林子边上朝他喊萧彻你妈让你回家吃饭! “好。” 正舞得虎虎生威的剑瞬间停了下来,萧彻淡定地走向她,然后一起去前厅吃饭。 再比如萧母要他别老闷着,多跟冯静舒说说话,他就十分认真地转过头来看着冯静舒,“你看过《司马法》吗?” “没有。” “《尉缭子》呢?” “没有。”=_=、 “《六韬》、《三略》呢?” “……也没有。”她忍(#‵′)。 这么重复了无数次,就在冯静舒都快要凌乱了之时,萧彻终于停止了这种无限循环的对话模式。 “哦。”他也没有什么失望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看着萧母期待的目光,又开口道,“那我来给你讲讲《司马法》吧。这本书大约成书于战国初期,据《史记·司马穰苴列传》记载: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全书共一百五十五卷。东汉以后,马融、郑玄、曹操等人的着作中也曾提到……” 于是在冯静舒目瞪口呆的表情里,萧彻破天荒地开了口就没有再停下来,足足讲了两刻钟的功夫……最后她迟疑地问了句:“……你口渴吗?” 萧彻一顿,她还以为他生气了,结果却见他十分自然地倒了杯茶,凑到嘴边一口饮尽,“不说还好,一说……好像是有一点。” “……” 冯静舒总算是相信了,萧彻没有生她的气,而是天生就这张面瘫脸,情商为负。 * 萧冯两家有意结亲,所以给了两人更多的相处机会。 冯母问冯静舒:“你愿意加入萧家吗?” 冯静舒想了想那个沉默寡言的木头人,“我不知道。” 母亲嘆口气,“按理说咱们不敢高攀的,当初给你俩定娃娃亲的时候,谁知道今天萧家会飞黄腾达呢?多亏你萧伯伯不嫌弃,待咱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而你……”她顿了顿,摸了摸冯静舒的头,“你也并非长得天姿国色,咱们也该有自知之明,能嫁去他家,确实是你这辈子能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冯静舒是那种看起来温婉可人、但实际上很有主见的女子,她在又一次去萧家拜访的时候,忽然问萧彻:“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萧彻一愣,随机吐出三个字:“不讨厌。” ……果然是个老实人。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回萧彻沉吟片刻,点头,“有”。 冯静舒心里一沉。 谁知萧彻补充道:“小的时候跟人一起在河里游泳,我从岸上跳下去,结果正好骑在了阿兵的脖子上,害他沉下去喝了好多水,还扭了筋骨,一个月都只能歪着脑袋走路,但他没跟我计较。我喜欢不计较的人。” 冯静舒:“……” 阿兵是门房老太太的孙子。 * 成亲那天,黎雨哭得和她的名字一样梨花带雨,吵着闹着要嫁给表哥,不能让他被那个丑八怪玷污。 冯静舒和萧彻一同在门外迎接来宾,黎雨却忽然跑到大门口,又哭又闹地对冯静舒说:“你算什么东西?六品芝麻官的女儿,长得比穿得更寒酸,有什么资格嫁给表哥?你不就是仗着姑父好心,可怜你们冯家,念着那点旧情吗?” 然后就是一阵无限循环的“我不许你嫁给表哥!表哥是我的……” 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冯静舒在这个时候缓缓开口:“能嫁给夫君是我三生有幸,至于长相是爹娘给的,只要夫君不嫌弃便好。表小姐若是觉得碍眼,那我现在这儿跟你说声对不起,今后你可以少来府里,也免得再见到我,你心里不舒服,我也不痛快。” 黎雨的母亲惊慌失措地冲过来,让婢女带走了女儿,然后一个劲地赔不是。 冯静舒微微一笑,“表小姐是性情中人,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 情场失意的人罢了,徒增笑料。 她回过头去,却忽然看见萧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顿时面上一红。 萧彻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新婚妻子竟然还是朵带刺的蔷薇,表面上柔柔弱弱,但其实心里还是很有境界。 可晚上回到房里时,还是被他撞见了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抹眼泪的场景,虽然他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没有拆穿她,可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仍是认真地说了句:“你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妻子,不管旁人怎么说,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我总归把你娶进门了。今后你就是萧夫人,无人可以欺负你。” 他看见冯静舒的眼睛又红了,慢慢地变得水汪汪的,像只小兔子。 她抹着眼泪笑着说,“那我就要狐假虎威了。” 他顿了顿,“我允许你狗仗人势。” “……”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出面瘫小包子。 抱歉来晚了,这周会陆续更新完番外。 155章 番外。面瘫一家(下) 番外。面瘫一家(下) 萧温暖的名字是母亲起的,据说是因为父亲大人整天板着一张面瘫脸,上面还写着冷冰冰的四个大字:生人勿近。冯静舒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是如此,所以才起了个这么……有创意的名字。 温暖出生后不久,就开始睁开眼睛咿咿呀呀的,声音洪亮,气色红润。 冯静舒尚在产房里,已然感动得泪流满面,谢天谢地,宝宝是个会闹腾的。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比如说某天下午,温暖忽然开始哭,奶娘急忙来餵奶,结果她委委屈屈地把小脸转到一边,表示不愿意喝。 奶娘又摸摸她的尿布,难道是想小解了?于是抱着她到夜壶那儿蹲着,岂料温暖开始挣扎,哭声越来越大。 玩具? 喝水? 冷了? 想出门儿? 每一个法子都试遍了,小傢伙还是不停哭,并且越哭越厉害,婴儿肥的小圆脸蛋涨得通红,水汪汪的大眼睛也不停掉金珠子,甚至抽抽噎噎得开始打嗝。 第202页 又过了一会儿,奶娘终于束手无策地抱着孩子去找冯静舒,也就在这个时候,温暖开始生闷气了。 小傢伙生闷气的表现没什么突出的,重点在于忽然停止了哭泣,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拉皮手术进行得太彻底之后的结果,完全松不下来。 冯静舒诧异地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这是怎么了?” 奶娘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地把过程交代了。 “不怪你,你先下去吧。”冯静舒抱着女儿坐在椅子上,然后捏捏她的小脸,“哟,看这样子是生气啦?” 萧温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充满愠怒,但就是没什么表情。 冯静舒咳了两声,又去挠她的痒痒,“是不是在屋子里闷着了?来,母亲陪你玩儿。” 温暖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样子是……不怕痒。 这次冯静舒郁闷了,这小傢伙平时不是挺活泼开朗的么?怎么今天居然开始生闷气了? 她又对着女儿笑眯眯地说了半天话,虽然小傢伙一点也听不懂,只可惜那种表情还是没有变,十分镇定地盯着她。 冯静舒没辙,只得凑近了去亲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岂料温暖倏地扭开头,然后撅着嘴瞪着她,意思很明显: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 …… 萧大人正在写奏摺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见是妻子抱着女儿走进来,便问了句:“怎么了?” “你问她。”冯静舒十分冷静地把女儿一把塞进他怀里。 萧大人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软绵绵肉唿唿的小东西,眼里露出一丝挣扎和犹疑,最终还是伸手抱住了她——哪怕姿态僵硬,动作生疏。 小傢伙也同时抬头盯着她,于是大眼瞪小眼,两人都面无表情,一模一样的面瘫脸。 冯静舒气唿唿地把女儿不理她的事情说了出来,站在一旁看着,原以为两人至少会有点互动,岂料……一刻钟过去了。 大眼瞪小眼的状态一直在持续。 萧温暖长得更像父亲,眼睛漆黑明亮,像是夜空里的星辰。但她要更秀气些,嘴唇像冯静舒,很小很薄,颜色粉嘟嘟的。 此刻父女俩一模一样的面瘫脸,只除了萧彻的唇角略微上扬,而萧温暖的嘴巴微微撅起。 就这么静止了好一段时间,温暖终于觉得无聊了,渐渐的,眼睛一闭,小脑袋歪在父亲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萧大人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妻子,“行了,哄完了。” “……” 这也叫……哄?! 萧温暖三岁的时候,爱上了看皮影戏,祖父祖母都疼她爱她,于是专程从河南请了个擅长皮影戏的戏班子进京,安置在府里,一旦孙女有兴趣了,就在院子里搭个小小的戏台子,表演给她看。 冯静舒担心目不转睛地盯着皮影戏一下午,会导致温暖运动不足,还有就是伤眼睛。 于是经常会出现这样一幕—— “看完这一出之后,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温暖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子,冯静舒蹲在旁边问她。 温暖看得入神,不答话。 “温暖,我在跟你说话。”冯静舒拔高了嗓音。 小傢伙还是看得很专注,假装听不见。 这次母亲生气了,直接站起身来挡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喊道:“萧温暖!” 装不下去了,而且又看不见戏台子了,温暖急急忙忙地抬起头来,“好!” “那我们拉钩。”冯静舒很冷静地伸出小指头,不接受敷衍的回答。 温暖一边伸出一丁点大的袖珍小指头,一边伸长了脖子绕过母亲去看还在上演的皮影戏,嘴里十分认真地说:“母亲你放心,你让我看完这一出,我会很听话的!” 冯静舒放心地坐到了一旁。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一齣戏到了尾声,冯静舒站起身来,把手递给温暖,“该出门了。” 温暖很困惑地看着她,没说话。 “把戏台子撤了吧。”冯静舒知道她在装蒜,直接吩咐下人动手。 这次温暖脸色一变,开始不依不饶地喊着:“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 魔咒一般无限循环的童音响彻院子。 冯静舒变脸了,板着脸问她:“你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 “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 “萧温暖,先生有没有教过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 “我数一二三,数到三了还不闭嘴,我就罚你半个月不准看皮影戏了哦!” “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 擦,是可忍,孰不可忍! 冯静舒把手一挥,“赶紧的,给我把戏台子拆了!半个月之内不许再摆出来!” 这次温暖开始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叫:“冯静舒是臭狗屎!臭狗屎!” 于是院子里反覆出现对牛弹琴的一幕。 冯静舒冷静教育,萧温暖哇哇大哭。 冯静舒逐渐抓狂,萧温暖哇哇大哭。 冯静舒气急败坏,萧温暖哇哇大哭。 …… 于是萧大人从外面回来时,就看见妻子面色铁青,而小女儿一边哭一边骂着那句“冯静舒是臭狗屎”。 冯静舒简直要气死了,这熊孩子的性格和萧彻一模一样,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她气唿唿地把手里的帕子往萧彻怀里一扔,“自己去管管你的好女儿!” 萧大人慢慢地走到温暖面前,看着这个大哭不止,势必要用萧式泪功逼死全世界的小傢伙,十分冷静地伸出手来,以拇指与食指一同捏住了那张开阖的小嘴。 于是一瞬间,哭声结束。 他没松手,回过头来望着目瞪口呆的冯静舒,“行了,没事了。” …… 下一秒,被捏住嘴巴哭不出声的温暖小脸憋得通红,忽然张口咬住了父亲大人的指头,一脸“老子要报仇”的怨怒表情。 冯静舒的嘴十分微妙地保持着开阖的姿态,难以合拢。 萧彻吃痛地皱了下眉,冷冷地对女儿说:“松开。” 小傢伙没理他,十分清楚地以誓死不屈的眼神告诉他:老子这叫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萧彻还是很淡定,左手拿起冯静舒扔给他的手帕,右手十分果断地从女儿嘴里拔了出来,然后在小傢伙张嘴欲哭的同时,将手帕温柔耐心地塞入她的嘴里。 冯静舒看着丈夫以一副慈爱的神态默默女儿的头,然后微微一笑,“想哭就哭吧。” “……” 这真的,不是继父吗? 这样对待一个三岁的小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大多数时候,萧大人还是很爱自己的小女儿的。 比如有时候冯静舒想偷懒,就把女儿扔给丈夫带,每晚萧彻都会牵着小宝贝出去走走。 温暖爱吃甜食,总爱指着糖葫芦啊糖人啊什么的,“我要这个!” “吃多了肚子疼。”这是萧大人的回答。 “那我少吃点就行了。”温暖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撅着嘴巴,“我就吃一点点嘛,一点点就行了,保证不会再多了!” 萧彻看着那张酷似爱妻的小嘴巴嘟得能挂油瓶了,顿了顿,还是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个糖人。 温暖吃得很开心,不过可惜父亲是个练家子,眼疾手快,看她吃了三颗糖葫芦之后,十分果断地拿了过来,“够了。” 小傢伙又继续吃糖人,咬了半个身子之后,萧大人又夺了过来,“这个也够了。” 温暖使劲儿眨巴着大眼睛,“可是父亲又不吃,扔了怪可惜的,先生说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萧彻沉默了。 为了不给女儿留下一个浪费食物的印象,他沉吟片刻,然后十分果决地几口解决掉了沾着女儿口水的糖葫芦和糖人。 萧温暖彻底垮了小脸,欲哭无泪地认命了。 晚上回家以后,她趴在冯静舒身边告状:“母亲,我告诉你哦,萧大人今天抢了我的东西吃!” 小傢伙信誓旦旦的样子,小屁股撅得高高的,盼着母亲替她做主。 冯静舒瞟了她一眼,“哦?他抢你什么吃了?” 第203页 “糖葫芦!还有糖人!”要是送她一条尾巴,估计此刻已经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开始摇尾巴卖萌了。 冯静舒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挑眉,“胡闹。” 显然是不信女儿的话。 下一刻,洗漱完毕的萧大人亲自踏进房门,看着赖在床上不走的女儿,眉头一皱,“让奶娘来带你回去睡觉。” 萧温暖十分利索地爬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父亲,“萧大人抢我零食,此仇不共戴天!” 萧彻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之后,“听说仇人见面格外眼红,你快离开仇人的房间,回去睡觉。” 他只希望女儿赶快滚蛋,不要辜负大好春光哼。 冯静舒却是诧异地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来望着他,“你真吃了她的东西?” “嗯。” “……糖葫芦,糖人?” “嗯。” 冯静舒怔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才笑了出来,亲自抱着女儿回房去了。 再回来时,萧大人已经褪去外衣,十分乖巧地坐在床上等她了。 “怎么这么久?”面瘫脸上也显露出一丝不悦。 “温暖才睡着。”冯静舒笑眯眯地走到他旁边,忽然伸出手来揽着他的脖子,十分响亮地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毫无意外的,萧大人又红了脸,嘀嘀咕咕地说了句:“非良家妇女所为。” 冯静舒笑着又去亲他,一下,一下,最终萧大人终于也不顾君子之道,开始回应她了。 月亮隐没在树梢时,两人也终于结束了睡前运动,冯静舒安心地趴在他的怀里,低低地说了句:“我知道你也很爱她。” 如果不爱她,以他的性格,不会依了她,让她在大街上吃零食。 如果不爱她,以他讨厌甜食的习惯,不会在关键时刻夺走她的零食,然后强忍厌恶自己吃下。 没错,这个世界上,萧大人最讨厌的就是甜食,没有之一! 看着娇妻亮晶晶的眼神和浅浅的笑意,萧大人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爱她,是因为那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宝贝。 为了她,你吃了那么多苦,我又怎么忍心不疼她不宠她呢? 不过这样肉麻的话向来不是君子所为,哼,萧大人才不打算告诉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会把六王爷顾知的番外结局放出来。 然后是将军和长公主。 预计还会有关于顾祁一家的番外,也会把前面发重的那章补上。 156章 番外。皇叔番外终 番外。郁久多的糙原(尾声) 柔然的姑娘天性率直,喜欢便是喜欢,不会顾虑那么多。 郁久多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那个宣朝的六王爷之后,就开始锲而不捨地追求起来,一年四季,雷打不动。 她向族里的姑娘讨教了很多,素来舞枪弄剑的大将军竟然学会了织毛衣,学会了编绳结,她甚至学会了把那头从来都只是简简单单绑成髮辫、缀上珠子的长髮编成各式各样的髮髻,听说中原的姑娘便是这样的。 寒冬到来时,郁久多把自己辛辛苦苦织了很久的袜子送给了顾知。 顾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说:“将军,你的身份高高在上,实在没有必要为我做这种事情,顾知愧不敢当。” 郁久多振振有词:“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都给你织了,你不穿才是浪费我的一片心血。” “将军这又是何必呢……”顾知低低地说。 “因为我中意你。”这是郁久多理直气壮的回答。 她甚至一把将袜子塞进了顾知手里,然后笑眯眯地说了句:“我还会来看你的!” 说罢,她踏出大门,骑着自己的枣红色骏马朝来的路奔去。 她的背影纤细瘦弱,却又笔直坚定,顾知从未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看到这样大的勇气与自信,那种光芒皎若云间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她都如约而至,站在他府上的大门前,笑眯眯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说说一整天来发生的事,说说在书上读到的有趣内容,有时甚至就为了看他一眼,说上一句晚安。 顾知心知肚明自己不应给她任何念想,因为他们不可能,因为他不可以。 可这个姑娘像是一团火焰,直勾勾地朝他逼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天知道在那个寒冷得飘雪的冬夜,当她取下披风,笑盈盈地朝他走来时,他为何没有拒绝她,没有推开她忽然踮起脚尖来搂住他的脖子的举动,然后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脑子里的冷静与从容骤然间灰飞烟灭,他的理智被这样的亲密无间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他听见自己低低地对她说:“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环上了她的腰,将她重重地贴近自己,同一时间,他吻住了她的唇,柔软如春日里初绽的杏花,甜美温软,芬芳四溢。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其实他也将她放入心里好久好久了,也许是从初次相识时,看见她略带稚气的嫌弃目光开始,也许是从她屡屡败在他手下却不屈不挠坚持要赶超他的时候开始,也许是从战场上她宁死不屈也要带兵作战开始,也许是从她一直以来都锲而不捨、毫无顾忌地追逐他、喜欢他开始。 寒冷的雪花漫天纷飞,顾知的心里却一片火热,冬日的空气固然刺骨,可恋人的双唇却滚烫灼人。 就这样,郁久多终于以野马般悍然的姿态攻入了顾知的糙原。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 只是在两人终于走到一起之后,郁久多发现顾知常常会一个人沉默着发呆,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会抱着他的腰,问他在想什么。 顾知总是温柔一笑,亲亲她的额头,却不说话。 可汗越来越信任这个来自宣朝的王爷,特别是在他制定下几个周密的战略计划,并且协助郁久多打下了周围几个分裂的游牧民族以后,柔然的势力逐渐壮大,在糙原上的影响力也与先前不可同年而语。 顾知获得的权利越来越大,不仅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就连拥有的权利也与柔然贵族相去无几。 再加上柔然的云麾大将军也倾心于他,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个被送来柔然做质子的王爷恐怕今后都不会再回中原了,皇帝怕他阻碍皇位,所以送他来此,柔然却给了他所有的尊贵地位与崇高待遇,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留下来呢? * 顾知来了柔然四年,皇帝在宣朝也就统治了四年。 事情并非像天下人所想那般,因为皇帝是个庸人,所以才支开了机智过人、天资聪颖的六王爷。真相恰好相反,皇帝哪怕年纪轻轻的,却是个胆色过人、能够独当一面的君王。 四年时间,足够他平復朝中非议,也足够他拿出一番作为来威慑天下,成为真正当之无愧的宣朝国君。 而国家一旦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国业蒸蒸日上,有些遗留已久的问题也就到了解决的时候。 四年前因为初即位,皇帝没有来得及处理边境纷争,而今纵观糙原上,柔然已经从昔日那个不大不小的游牧民族成为了今日糙原上的一大霸主。 边境扰民现象依然时有发生,几乎每次都是以宣朝子民的臣服告终。 皇帝自然有所不满,从京城派兵驻守宣朝与柔然的交界处,于是在又一次的小摩擦里,柔然终于没能一如既往地讨到好,而是被京城派去的精兵打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柔然自然也紧张起来,双方的态度都十分强硬,战事一触及发。 之前的一些战役都有顾知的参与,而此番为了避嫌,他主动请愿留在了柔然的都城,并不跟随大军一同上阵。 一方是抛弃他的故国,一方是视他如族人的柔然。 即使两难,也不得不静观其变,置身事外。 郁久多作为柔然大将军,自然带兵上阵杀敌去了,亲眼见识到宣朝大军的强势,她才终于明白过去顾知说的话。 她骄傲自满太久,自以为率领了一支不败之师,事实上一切不过如顾知所说,是因为宣朝未曾真正重视过柔然,亦不曾派出最精良的军队来应对柔然。如今对上了这样声势浩大、久经沙场的队伍,郁久多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战柔然必定会伤亡惨重。 可是糙原上的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并非他们多么善战善骑she,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不服输精神。 哪怕到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柔然人也绝对不会退缩。 因此这一战不仅是柔然所面临的巨大挑战,也是宣朝这么多年以来最艰难的一次战役。 若是没有那场意外,这场战争毫无疑问会持续至少半年时间,然而正式因为那场十分及时的意外,战争仅仅在持续了一个多月后,就戛然而止。 第204页 而这场意外不仅是宣朝的惊喜,柔然的惨败,也是对郁久多的致命一击。 那日可汗正坐在皇城里与顾知下棋,外面探子来报,说是宣朝已经攻过了墨谷,侵入柔然的领土。 可汗的眉头瞬间皱起来,终于做出决定,要将一直以来未曾参战的敕勒族也招入这场战争。 他的策略十分巧妙,那便是将俘虏来的宣朝汉人组织起来,由假扮成汉人的柔然精兵带领着攻入敕勒的范围,令他们产生错觉,宣朝不仅要攻打柔然,更要消灭掉糙原上的所有族群,成为整个糙原的霸主。 敕勒人比柔然人要兇悍得多,一旦受到这种袭击,毫无疑问会与柔然达成共识,一同攻打宣朝。 届时,宣朝能否取得战役的胜利当真是个不可预知的结果了。 只可惜可汗的军令还未出门,顾知已然风姿卓越地站起身来,一边为他的策略赞嘆不已,一边不急不缓地朝着门边的探子掷去一枚棋子。 那棋子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门口那人的穴道,探子应声倒地。 可汗蓦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六王爷?” 顾知没有动,唇角含笑地站在原地,很是礼貌地朝他作揖道:“这些年来,顾知感谢可汗的照顾了,如今即将故国重游,先在此与可汗作别了。只是临走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可汗见谅。”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温和清隽,尔雅得如同所有小说戏本里的翩翩贵公子,只除了那双眸子里深不见底的谋略与心计。 可汗颤声怒道:“你难道到现在了还一心向着宣朝吗?你把那里当做是你的故土,可你的亲人亲手把你推了出来,将你流放异乡!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个会影响皇帝前程、会危及江山社稷的人,要不是我,要不是柔然,你以为今天的你会过得这么舒适安逸吗?顾知,你但凡有一点心,都不会恩将仇报!” 顾知笑了,还是用那样温柔低沉的嗓音道:“我感谢可汗这么重视我,给了我如此大的权利,可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忘记自己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液,更何况……”他微微一顿,“可汗看上的也不过是我的才能和本事,如你所说,你让我体会到了何谓权势,也让我亲自上战场展示自己的本领,可那不是因为信任,不然你也不会暗中派了自己最精良的死士卫队混杂军中监视我了。” 可汗面色一变,没有说话。 “所以到头来,哪怕宣朝把我推了出来,也并不见得柔然就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若我是个毫无本事的废人,恐怕今日也不会过得这么安稳,可汗并没有把我当做族人,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商人罢了,我出力,你出钱,如此而已。” 可汗冷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却一直装疯卖傻,等的就是今天?可你最好想想清楚,若是你继续做这笔买卖,柔然可以永远把你奉为上宾;可你要是反戈一击,到时候就会是柔然最大的敌人,而就算你为宣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也不见得会买你的帐,你当初就为他所忌惮,一旦将来功高盖主,难道不会落得比被放逐异族还惨的下场吗?” 顾知淡淡一笑,“可汗误会了,当初皇上之所以把我送来做质子,的确有他的原因,但并非可汗所认为的这样。就好比若是有朝一日离你最远的那个地方忽然发生叛乱,可汗是愿意把自己最信任的亲信派去平反,还是派一个早有异心的人去呢?” 此言一出,可汗顿悟。 顾知仍在继续:“俗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上派我来柔然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是我报效祖国的时候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皇帝最好的手足,被派来柔然做质子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众人以为的那样,什么怕他危及皇位、功高盖主,而是希望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深入敌人内部,然后为今日的战争埋下伏笔。 柔然如今虽然在他的帮助下强大起来,但只有核心处出现裂痕,溃口一触即发。 顾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多有得罪。” 而可汗在被他的人带下去以前,说的最后的话却是:“顾知,若是郁久多知道你背叛了她,会恨你一辈子的!” 一直从容淡定的人终于变了脸色,唇边的笑意全然消失。 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充满了夜色的氤氲,就这样望着远处的苍穹与山岚,心下像是破了个洞,有风唿唿地灌进来。 她迟早会知道。 这就是当初为何他执意不肯接受她的原因,可是到最后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和她在一起了。 * 郁久多尚在战场上苦苦支撑时,军中忽然来了都城的使者,她返回大帐,却听到了令她震惊的消息。 宣朝的人马从都城背后攻入王宫,可汗被俘。 她一把揪住那使者的衣领,颤声问道:“世子呢?六王爷呢?还有可汗的精兵呢?那么多人驻守都城,怎么会一夕之间就被攻破了?” 使者哆哆嗦嗦地说:“回将军的话,世子被人关入天牢,水井里被下了毒,所有士兵都中毒昏厥了。” “那六王爷呢?”她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对那人吼道。 “六王爷被宣朝的人马带走了,说是背叛了宣朝,要带回都城由皇帝亲自发落。” 郁久多的手勐然一松,也不顾身上还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颓然坐在椅子上。 使者还在继续说:“可汗下令退兵,让出边境五座城池,签订和平条约,今后十年内,柔然都不会再踏入宣朝的土地半步,且臣服于宣朝,每年进贡珍品牛羊,汗血宝马……” 后面的话,郁久多都听不下去了。 她先是沉默,随机仰头大笑起来,面上湿漉漉的。 顾知说的没错,她以为凭她一己之力便能抱住柔然,保住自己的族人,可是到头来,柔然的士兵牺牲了那么多,鲜血都快染红半片糙原,最终她还是输了。 偃旗息鼓的大军在营地苟延残喘了一夜,第二日就踏上了归途。 * 宣朝退兵,战争结束,可汗也终于重获自由。 而一切的代价便是,此后十年,柔然都只能局限在糙原上一个小小的区域内,且可汗的大儿子还被带去宣朝做了质子,一旦柔然跨越雷池一步,质子便有生命危险。 十年,整整十年之后,质子才会被放回柔然。 这十年里,柔然必须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宣朝之下,每年进贡珍品无数。 柔然的辉煌终于结束了。 除了从战场上回来那天,郁久多再也没有去过宫里。 可汗看着她,只说六王爷被宣朝的人马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郁久多怒喝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群抛弃他的人回去?” 可汗默了默,“你又怎知他不是心甘情愿的?” “你说……”她的表情瞬间凝滞,“他是心甘情愿走的?” 可汗闭了闭眼,老态毕现地坐在那里,皱纹都慢慢浮现出来,却不再说话。 郁久多再也没有进宫,成日成夜地坐在院子的树下,要么练剑,要么失神。 伏朱一再劝她,最后实在没辙了,索性说:“若是将军真思念六王爷,亲自去把他找回来不就行了?问他为什么要走,问他真的捨得你?” 郁久多停下了舞剑的姿势,面颊上已然一片泪光。 她不是傻子,很多事情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她宁愿自欺欺人地活在自己一厢情愿的梦里,也不愿去看清真相。 因为有的真相不是她承受得起的。 所以不管她如何思念他,又怎么敢真的去找他呢? 然而终究是被她知道了,那日是可汗的寿辰,所有的王公大臣都要入宫道贺。 郁久多不愿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便在可汗的书房待着,怎奈得走廊上的两位官员在说话,没料到屋内有人,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郁久多的耳里。 “真是想不到,柔然养他四年,给他好吃好喝,给他荣华富贵,他在朝中的地位甚至比我们还要高,到头来背叛柔然的却是他。” “这就是他们汉人所说的白眼狼,不管你怎么对他,他始终不会记得你的好。只可惜我柔然辉煌了这么多年,如今毁于一旦。可汗错信了他,整个人大受打击,如今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而大皇子又不在宫里,我看哪,柔然怕是寿数已尽……” “嘘,你小点儿声,可汗说了,此事不得让云麾大将军听到,否则可汗要是怪罪下来,你我二人都担不起这责任。” “事到如今,可汗还在护着那狗屁大将军?”那人怒了,“若不是她错信贼人,还着了对方的道,引狼入室,柔然能有今天吗?依我说,她根本不是柔然的骄傲,纯粹是败家娘儿们!自以为是,缩头乌龟!不然柔然因她沦落至今,她为何不出来承担责任?” 第205页 “话也不能这么说……呀,张大人来了?走走,别说了。” 书房外又趋于岑寂,而书房内原本捧着书在读的人已然姿态僵硬,片刻之后,手里一滑,书本砰地一声落地。 有滚烫的液体从她的面颊上滑落下来,一颗,两颗,很快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再不停息。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或早或晚,迟早有人会把真相外面的糖衣揭开,给她留下最丑陋的一切。 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那样不拘泥与礼节世俗的人,又怎会仅仅因为体内流淌着汉人的血,就去帮助一个抛弃他的国家呢? 他是如此心机深沉、谙熟兵法,宣朝的皇帝除非是个傻子,否则怎么会轻易将他抛弃,并且送来柔然这种不毛之地呢? 他明明喜欢的是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受任何管束,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留在王城之中替可汗做事,难道真的为的是一点蝇头小利吗? 很多她过去未曾想过的事情在战败之后一齐涌上心头,然后她终于猜透了一切。 可她仍旧选择不去面对,告诉自己他是被强行带走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如此一来,她仅仅是失去恋人了,而非被背叛了。 可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顾知从始至终都只是宣朝派来柔然的细作,如果没有他,宣朝压根不会这么轻易取胜。 如果没有他,柔然不会陷入这种万劫不復的境地。 如果没有他…… …… 郁久多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是她爱上了他,然后天真的带领他踏上战场,一次又一次取得可汗的信任。 她以为她是在替两人争取未来,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柔然最大的叛徒不是顾知,而是她自己。 * 那年冬天,可汗逝世。 临走前,他让人连夜召来郁久多,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阿娜多,好好活着,嫁个好丈夫,做个好妻子,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郁久多终于哭了,面对这个一直以来待她如亲子女的长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可汗欣慰地笑了,“原以为这件事情要一直瞒着你,还担心我走以后,你若是忽然得知真相,会不会承受不起,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咽气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人生里,谁没犯过错?你还年轻,好好活着。” 那只紧握她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了。 郁久多哭得昏天暗地,这个柔然的大将军从来没有过这么软弱的一刻。 她最爱的人,害死了她最敬重的人。 她的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但凡他有一丁点在意她,都不该这么对她!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里,究竟是她一个人在一厢情愿地爱着,亦或是他装出来骗她的深情款款? 可汗要她好好活着,可是经歷过这样的灾难,她该如何好好活下去? 一个月后,柔然的云麾大将军病入膏肓,生死一线,这个消息很快传出了糙原,更是传到了宣朝。 那个回宫以后一直闭门不出的六王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次踏出了宫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而他惊慌失措地纵马狂奔,马不停蹄地奔向边境。 最终赶到了将军府,初春的柔然还是一片冰雪覆盖的场景,好像自从他离开以后,这里就被冰封起来,再也不曾融化过。 他心如死灰地踏入将军府,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院子里,可是出人意料的是,那个云麾大将军好端端地站在树下,背影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只除了那头髮辫上的彩色珠子一颗也没有了。 她穿着漆黑的衣服,披散着乌黑的秀髮,整个人如同刚从冰雪里捞出来,肤色苍白,容颜似玉。 顾知顿在那里,而她缓缓转过身来,温柔一笑:“你回来了。” 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梦。 因为他从来不敢奢求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原谅,他为了自己的国家当上了细作,可是骗走的不仅是可汗的信任,还有这颗纯真无暇的真心。 可是郁久多对他笑得那样好看,一如既往的真诚温柔,充满感情。 他的眼眶都有些cháo湿了,还以为是可汗为了保护她,自始至终瞒着她,所以自己才终于有了今天,得以与她平和相处的一日。 郁久多说,可汗已去,柔然在十年内也不会再和宣朝发生战事,这里已经不需要她。 她说带她走吧,天大地大,随处安家。 顾知的心都在这样的时刻融化了,他做梦一般拉住她的手,却见她温柔地笑着,“走之前,我想再去一次柔然最高的山,从那里俯瞰整个糙原,你陪我去好不好?” 怎么忍心拒绝她呢?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昏黄的落日下,糙原宁静安详,像是沉睡在一个绮丽的梦里。 橘黄色的光辉遍洒一地,一切犹如幻境。 高山之巅,凛冽的寒风颳着面颊,像是刀子一般锋利。 郁久多问他:“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我,离开柔然,你后悔过吗?” 顾知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她轻笑,“后悔什么?欺骗了我,还是背叛了我?” 那一刻,顾知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倏地转过头去看着她,“你说什么?” 郁久多却一边摇头一边笑,“不要装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顾知的梦终于破碎,可笑地盼着她还被蒙在鼓里,但事实上她早已知晓一切。 郁久多说:“我以为我遇见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结果遇见了世界上最好的骗子,他给了我最大的希望,同时赠与我最大的失望。他让我以为人生里有更好的事情等着我,而到头来也身体力行地告诉我,所有你以为的美好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没有什么会永恆,就好像没有人值得你用全部的真心去对待。” 她拔出腰间的长剑,不顾一切地朝他刺去,而他不躲不闪,任由那柄长剑穿心而过。 鲜血一滴一滴躺在雪地之上,郁久多终于停了下来,长剑还停留在他的体内,而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详,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他说:“我身上流淌的血液是我无法否认的,肩负的使命也是无法推脱的,但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任何人的感情,尤其是你。” 他说:“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与我站在对立面,如果在一起,势必会害人害己。所以我努力推开你,却最终拗不过自己的心。” 于是郁久多终于察觉到面上湿漉漉的一片,她最终没能刺入他的心脏,而是偏离了目的。 她又哭又笑,语气决绝森然地说:“顾知,我恨你,我希望你这辈子余下的时光都活在痛苦与内疚之中。” 语毕,她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 而她没有料到的是,身后的人在她跃起的一瞬间,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然后双双坠崖。 他说:“要死一起死。” 只可惜上天好像很摈弃这种自寻短见的人,郁久多没死,顾知也没死。 悬崖下是一片松软的雪地,沿着崖壁一路滚下来,最终两人也只是昏迷过去,遍体鳞伤,而没有断气。 顾知被宣朝皇帝派来的人救走,而郁久多则是自己醒来,然后又被新可汗派来的人救了回去。 宣朝与柔然同时对外宣布,六王爷顾知已死,云麾大将军离世,于是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死了。 于是有了故事最开头的那一幕,六王爷顾知隐居于墨河边上的小院里,跛脚过着清苦孤寂的日子,像是赎罪一般。 而最后的最后,却在战场上与心爱的人再次相逢。 国雠家恨已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郁久多不希望再去记恨一个愿意陪自己一起死的人。这些年来她想了很多,若是换做她身处顾知的位置,也许最终做出的选择和他一样。 既然已获新生,也许我们该学会如何去原谅,如何去释怀。 战场上的那片小树林里,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终于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 “没有我,你总是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而郁久多又哭又笑,终于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 她说:“你没死,真好。” 从此在一起,不问世事,真好。 ☆、第157章 番外。公主驾到 番外。公主驾到 【一】 顾欢阳出生那天,多情的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戏弄一个端茶水的宫女,那宫女颇有几分姿色,水汪汪的大眼睛朝你一瞟,魂都快被她吸走。 第206页 半个时辰前,李公公在门外禀报说:“皇上,浩阳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李贵嫔开始生产了。” 当时皇帝正批阅摺子,心烦意乱的,随意挥了挥手,“生完了再来禀报。” 李贵嫔?李贵嫔是谁? 皇帝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在脑子里搜索,没想出个所以然,又继续心烦意乱地批阅摺子。 后宫里佳人无数,这个李贵嫔又怀胎十月,也就意味着十个月以来都不曾被宠幸过,皇帝三番两头的有了新欢,又哪里还记得她是哪一位呢? 尚在与宫女嬉笑之间,李公公又来了,这回是启禀皇帝,李贵嫔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皇帝如今不过二十开头的年纪,这位小公主是他的第一个子女。 他不想搭理,却听李公公说,太后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浩阳宫走这一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对这位从小将他抚养到大的母后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脸色一沉,他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门。 那宫女一脸被坏了好事的表情,恨自己时运不济。 皇帝自小就是个多情种,十三岁那年睡了自己的司寝女官,十五岁那年堂而皇之地要求进行选秀大典,十六岁、十七岁……此后的日子不必多说,宫里每年都要添新人,太监宫女倒是其次,妃嫔才是重中之重,新欢年年有。 按理说,多情的人也是最薄情的人,然而说来也怪,在这位多情又薄情的皇帝看见奶娘怀里那个一丁点大的小婴儿时,那颗最坚硬的心也蓦地被什么东西击中,变得柔软又湿润。 彼时,顾欢阳尚在襁褓里,十分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声音洪亮地啼哭着以示存在感,就是这样丑了吧唧的造型却不知怎的打动了皇帝的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赐名欢阳,顾名思义,这是带给他欢乐的小太阳。 欢阳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虽然母亲因为难产而死,但她自小受到皇帝的宠爱,也因此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性子。 薄情的皇帝对谁都容易变心,却唯有对她百依百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五岁那年,欢阳因为自己调皮,在御花园四处乱跑时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花坛上,破了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贴身宫女和奶妈立马就被盛怒的皇帝关了起来,一人处以一百大板。 要不是太后及时出现,说不定这两人已经没命了。 在这样的溺爱之下,欢阳逐渐成为了一个骄纵任性却心思的单纯的刁蛮公主,在宫里横行霸道也无人敢招惹。 而十五岁那年,她终于遇见了人生里第一个无法轻易达成的愿望。 彼时所有的朝臣与贵戚都要赶往华严殿参加皇帝的国宴,欢阳在不耐烦地接受了宫女的精心打扮后,终于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三月的御花园里花糙繁茂,对她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十五年的光阴里,年年春日都有这些美景作伴,毫无新意可言。 然而就是在这样在平凡不过的日子里,却叫她撞见了不平凡的一幕。 那个男人身姿挺拔地立于梨树之下,一身白衣鲜明耀眼,乌髮披肩,漆黑一片宛若夜空。 有风拂起他的发,而他毫不在意地任由乌髮纷飞,一树洁白的梨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惊艷了周遭的蜂蝶。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却令欢阳无端失神片刻,她命宫女大声喊了一句:“公主驾到——” 可那个男人似是闻所未闻,仅仅站在树下,姿态从容,背影修长。 她朝他喝道:“何方宵小,见了本公主竟然不下跪请安?” 于是在她的唿声之中,那个男子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一身素衣朴实无华,偏他眉若远山,眸眼似墨,面容俊秀得不似寻常人。 此刻听闻她的一番话,他似是有些好笑地弯起了唇角,眉梢眼角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微臣给公主请安了。” 他明明是在笑,可却又不像是在对她笑,不过是随性地露出笑容罢了,就连这声请安的声音也懒懒的,似是在敷衍她。 欢阳明明很羡慕他的笑容,却又无端记恨起他的敷衍了事来。 她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何方宵小,竟敢在此东张西望?我看你定是不怀好意,有所企图!” 那男子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意愈浓,一边摇头一边说:“微臣对宫中的路途不甚熟悉,明明是要去华严殿赴宴,结果在路上一路赏花,却不知怎的走到了此地。得罪了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又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明明是在道歉,可是眼神里只有落落清风,并无害怕与歉意。 欢阳在瞬间明白了,这个人不是胆子大,也不知在敷衍她,而是真的完完全全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繁文缛节。 他的笑容里没有寻常人对她的谄媚和畏惧,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他对她笑得好看,嗓音似是天下间最温润的玉石。 鬼使神差的,欢阳问他:“你叫什么?” “卓定安,新晋的兵部侍郎。” 梨树下的小姑娘破天荒的没有动怒,没有盛气凌人,反而大喇喇地来一句:“我挺喜欢你的,你呢?” 这次卓定安一愣,随即边笑边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公主,“这才第一次见面,公主就喜欢微臣了?微臣真是愧不敢当。” 岂料这位小公主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同你一样不奴颜屈膝,不谄媚献丑,我觉得你就是父皇所说的我的真命天子。” 卓定安还从来没遇上过这种怪事,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早晚该迟到了,赶紧跟公主告别离去。 岂料才刚转身,便听身后的小姑娘十分肯定地来了句:“我等你娶我。” 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卓定安的心都抖了抖。 好在他素来不拘小节,这种玩笑也不是开不起,只得头也不回地朝公主挥挥手,“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二】 欢阳公主就在日復一日的荣宠与溺爱里长大了,只除了……她的日子变得繁忙而充实起来。 她开始缠着绣房的女官教她fèng制些绣品,最后看着手里乱七八糟的锦缎垂头丧气地唉声嘆气半天,然后灵机一动,把女官手里的那一副给夺走了。 当天下午,她就出现在卓定安的府门口,“喂,卓定安!我给你做了定情信物!” 府里的人正在练字,闻言手一抖——冤家又来了。 她开始缠着御膳房的公公教她做甜点,最后浑身都是面粉,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难以下咽的东西气愤不已,最后仍是拿着公公做的甜点兴高采烈地跑出了宫。 “卓定安,我给你带了亲手做的爱心糕点!” 她是如此大大咧咧又不避嫌,偏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极有主见,哪怕三番五次出宫,皇帝也由着她去,只是派了身手最好的侍卫保护好她。 当然,忙着宠幸后宫妃嫔的皇帝自然也不知道女儿出宫是为了追情郎,还以为她和从前一样是贪玩,爱凑热闹。 一开始,卓定安只是对这个赶都赶不走的公主感到由衷的无奈和好笑,不过一次短暂的见面,竟然让高高在上的公主认定了他就是她要嫁的真命天子,这对于卓定安来说简直是个笑话。 可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她竟然会是那种一旦认定就锲而不捨去努力追求的人。 也许是从小到大都生于顺境,她从未有过达不成的愿望,因为那个宠她疼她的父皇就连天上的星星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而今却遇上一个摘不下来的卓定安,这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个需要凭藉她自己的努力才能到达的终点,她中了毒,上了瘾,非他不可。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两年。 十七岁那年,欢阳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长得和顾家的人一样漂亮,甚至为了那个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等等她的卓定安学会了这辈子都没有料到过能掌握的技能。 她已经可以绣些像样的东西了,也能做些虽然不怎么好吃、但也能饱腹的吃食了,三天两头献宝似的往卓定安家里跑,谄媚得像是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卓定安,你看,今天我让师傅教我做了芙蓉糕!” “喂,看一眼啊,我做了好半天呢,看一眼会死啊?” “……既然看都看了,吃一块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胡说!哪里会毒死人了?我先吃给你看,要是没死,你就把一盒都吃下去!” …… 她活得如此无忧无虑,不在意所有人的眼光,只一心一意追逐着自己眼里的星辰。 第207页 卓定安不是看不见她手上那些针眼,也不是不知道她手腕上的水泡是如何烫出来的,还有那些被刀划伤的口子,以及她带有淤青的眼圈。 两年的付出,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会被她感动,更何况卓定安并非那样的人呢? 他看见了她的付出,也看见了她的成长。 她不仅仅是初时那个任性随意的公主了,至少当她有了目标以后,终于懂得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争取到想要的一切的。 她会睁大了眼睛对他说:“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可这不仅仅只是一句夸奖,也是一句自我鼓励。 在他练字的时候,她也跟着临摹,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她心血来cháo,可她就这样坚持下来了,两年里,她的字和他的越来越像,却比他的要娟秀小巧。 不止如此,她用行动告诉了卓定安,她喜欢一个人并非是简简单单的喜欢而已,她愿意从每一个方面贴近他的生活,分享他的一切。 这样一个孩子气却执拗简单的姑娘,不喜欢……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