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金枝》 第1章 大雪送来个台柱子 大雪刚过,厚厚的白雪覆在城中各处,白茫茫一片,好似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细小的声音都被吞没于盛大的寂静之中。 揽月阁,位于云县有名的花街,是整条花街中最不起眼的一座花楼,是连那些买卖姑娘的人牙子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此刻,揽月阁门前,一个穿的跟熊一样的矮胖男人,正在唾沫横飞的对着地上的躺着的女人,指点乾坤。 “……看在贵人的面子上,你才逃了一命!日后入了揽月阁,接恩客的时候还是听话些,不然……哼!” 地上的女人,也就是京墨,听着男人的叫骂,盯着房檐上挂着晶莹的冰溜子,有些出神。 她刚刚才到这具身体中的,这会还晕的有点想吐。 在过来之前,京墨干的是押镖的行当。 彼时她刚结束一单大的,分到手好几百两银子。 结果没想到,她拿到银子后一激动,两眼一黑,说走就走。 再睁眼,她就到了这女子的身体里。 也不知道这女的之前遭遇了什么,京墨一过来就觉得头痛的要命,身上虚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要命的是正当化雪,气温比下雪时还冷。 她身上就一身破破烂烂的寝衣,躺在地上,那寒气跟那小尖刀似的,恨不得往骨头里戳。 京墨从前押镖的时候,被人从前到后捅个对穿都没这么难受过! 光是难受也就算了,到手的几百两银子说没就没,京墨心痛的比头痛还凶! 京墨花了点时间,好不容易才从惨失银子的悲痛中走出来,找回了四肢的掌控权。 在适应身体的同时,京墨也在听男人在说什么。 从男人的描述中可以知道,这具身体原本身份不低,但是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害的入了花楼。 其他的信息就完全没有了。 “总之,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揽月阁,贱人就得认自己的贱命!” 撂完狠话,矮胖男人对着手心呵口气,搓搓自己冻得冰凉的手,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急匆匆就坐上牛车离开了。 天寒地冻,京墨身上到处是伤,刚刚又被这矮胖熊一把推到了地上,摔得不轻,现在稍微一用力就两眼发黑。 这条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店铺开门。 那胖子口中的揽月阁虽说是花楼,但却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京墨试图站起来走到那揽月阁去,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这位置距离揽月阁的大门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揽月阁的大门关着,也不像是会有人来帮她的样子。 外面温度低的要命,京墨感受着身上单薄的寝衣,长长的叹口气,被自己呵出来的雾气糊了一脸。 在要面子还是要命中间,京墨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要命。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向大门。 花楼酉时三刻之后才会开始营业,现在是申时五刻,整个揽月阁一片安静,只有负责洒扫的刘婆子在楼里活动。 刘婆子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水,在旧的掉色的桌子上哗哗两下,算是擦过了。 如此重复,整个大堂的桌子很快擦完了。 就在刘婆子伸个懒腰想休息一下的时候,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笃笃笃—— 刘婆子动作一顿,一道飘飘忽忽的凄婉女声紧跟着敲门声响起…… “有~人~么~” 冬日天黑的早,申时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想到揽月阁前几天刚因为脏病走的那姑娘,刘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动作僵住不动了。 她不动了,门口的敲门声却还在继续。 笃笃笃—— 大门又响了三声,那女声喊得更用力了。 “救~命~” 刘婆子听的仔细,觉得这声音不对劲,像是真的有人求救。 犹豫了一下,她走到门后提起扫把,鼓足一口气,将大门猛的拉开。 她本就害怕,看到门前趴着个人形的白东西,那东西还朝着她伸出手,顿时就慌了,抄着扫帚一顿乱打。 扫帚打了几下,地上的东西不动了,刘婆子这才喘着气停下。 这一停下,刘婆子看清了趴着的人…… 也就是好不容易爬到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迎面拍过来的扫帚水灵灵拍晕的京墨。 京墨是爬过来的,来不躲闪便又被刘婆子的扫帚拍晕了,现在的姿势还是脸着地趴着的。 从刘婆子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她被鞭打的满是血痕的背部,和那一头招魂幡似的乌黑长发。 这人实在是太瘦了,看着薄薄的一片,感觉一碰就要碎了。 刘婆子小心翼翼的将手探到京墨的鼻子下。 鼻息虽然若有似无,但还有。 确认了人还活着,刘婆子松了一口气。 万一要是死在揽月阁门前可就太晦气了。 外面太冷了,虽然没刮风,但四周没有遮挡,刺骨的寒气顺着肌肤纹理直往骨头里钻。 就算是好好的人在这站一会都要受不了,更何况这人已经晕了。 怕人真死门口了,刘婆子小心翼翼地把人翻过来,想要调整一个方便拖拽的姿势,将人先拖进屋里。 这一翻过来,京墨的脸就露了出来。 看到京墨脸的那一刹那,刘婆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姑娘太白了,脸上白的快跟雪融为一体了。 因为太白,她额头上那撞破的额角就红的格外显眼,红白对比之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因为不适微微皱起的眉头为她添了愁意,搭配上那又长又卷,跟排小扇子似的睫毛,真真是我见犹怜! 美!太美了!美的都不像个真人了!活像那雪里走出来的雪仙子! 刘婆子在揽月阁干了大半辈子,早就把揽月阁当家了。 现下一看,女子的样貌,她霎时就激动起来。 旁边那春风楼,不就是仗着有个漂亮的花魁翠翠才火爆起来的么! 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揽月阁的女孩,论样貌不知甩了那翠翠几条街! 这要是来了揽月阁…… 那揽月阁何愁不能重现往日光辉! 这么一想,刘婆子也顾不上楼里还有人在睡觉了,立马扯着嗓子喊起来。 “柱子!快!柱子快过来!” “大雪给咱们送了个台柱子啊!快来帮把手!快!” 第二章 这是花楼的传统么? 京墨足足昏睡了两日。 她后背的鞭伤都是皮外伤,看着可怕,但上了药不过两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到了第三日,她被门外嘈杂吵闹的声音吵醒了。 门外那故作娇柔的声音听得京墨一身鸡皮疙瘩,原地从床上弹起。 “周雪,可是你自己把地契抵押给我的。” “你说你,为了供你那相好的读书,把揽月阁抵押给我换钱,给人家交束修、买笔记。” “人家一朝得势中了榜眼,要娶公主啦!三年的青春和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都白搭~” 造作女声明显是有意羞辱,应声之人虽然强自镇定,但难掩稚嫩。 “红妈妈,看错了人是我的问题,但钱我肯定会还给你的,你给我点时间……” 不等人家说完就又把人打断了。 “虽说我也同情你,但买卖归买卖,钱你拿走了,说好了待到放榜,你就还我钱,地契都在我手里了,咱这交易可是成了的!” “我红妈妈做生意讲诚信,现在你没钱还我,我来收我的东西,合情合理!” 京墨将门打开小小的缝隙。 她这个房间就在一楼,打开门一看,外面两拨人泾渭分明,正在大堂对峙。 来挑事的是一个是涂着大红唇的妇人,也就是那个红妈妈,带着七八个龟公,气势看起来足足的。 至于站在里面的揽月阁的人,京墨看的眼前一黑。 虽说加起来有十四五个人,但这十四五个人,完全可以用老、弱、病、残四个字概括。 六个孩子,两个婆子,三个中年妇女,一个跛脚男人,一个半大小子。 为首那个周雪,京墨差点没看到。 无他,实在是太矮了。 幸好红妈妈非常“善解人意”,泼辣的叉着腰,昂着脑袋气势凌人地指出了周雪。 “周雪,从今天开始,这揽月阁就是我的了!来人!把咱们的地方‘打扫打扫’!” 叫嚣那人一声令下,她身后那群龟公打扮的人顿时挥舞着拳头冲出来。 他们一动手,围着矮小姑娘的人也不甘示弱的往前顶。 屋里顿时更乱了。 你打我一巴掌,我踹你一脚,你拽我头发我撕你嘴巴。 干镖局的多是男人,火拼那是家常便饭,家伙什不离手,刀刀见血。 需要偷袭的时候——迷药、戳眼、“猴子偷桃”…… 说实话,京墨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朴素”的打架。 悄咪咪顺着门缝观察了一会,京墨心中有了主意。 听刚刚红妈妈的意思,周雪就是揽月阁的老大。 现在两拨人是在争揽月阁的归属。 想到自己送自己过来那个熊说的,估摸她的身契现在也归在揽月阁。 那红妈妈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倒是那周雪,虽说打架看着凶巴巴的,但那动作一看就生涩得很,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眼瞅着就要被那红妈妈按住了。 京墨直觉要是叫那红妈妈得逞了,恐怕日子要难过。 不行,不能继续干看着了。 京墨眼神好,周雪一直试图抢的,是那红妈妈捏在手里的一张纸。 就是她太矮了,都跳起来了都摸不到人家举起来的手。 惨不忍睹。 “没办法没办法,谁让你以后就是我老大了,身高不够……可以有别的办法嘛!” 京墨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撑得住后,鬼鬼祟祟的从房间里钻出来,一点点的朝打架中心那两个身影靠近。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 京墨怪叫着狠狠往前一扑:“啊打!看剑!” 她这一嗓子喊得突然,那红妈妈一转眼就看到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脑门打过来,下意识就往后躲。 这一躲,进攻节奏就乱了。 周雪机灵的伸出腿,抓住机会将人绊倒。 “啊!周雪你这个贱皮子!” 红妈妈人摔了还不闲着,蹬着腿就要踹周雪。 京墨瞅准机会飞身扑上去,眼疾手快夺下她手中那页纸,往嘴里一塞,梗着脖子往下咽。 “哎哎!你谁啊!把我地契还给我!” 红妈妈一看地契被吃了,气的伸手就要去抠京墨的嘴。 周雪一看来人是帮自己的,连忙去拽红妈妈的胳膊,不让她动作。 红妈妈被周雪拖着,眼睁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京墨把地契吃了,气的脸都红了。 “哪里来的疯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京墨可不是没经过风雨的小丫头,她当镖师的时候,什么不要脸的没见过? 当即一声大喝—— “停!” 这一嗓子严肃又嘹亮,周围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红妈妈是吧?虽说我们掌柜的欠了你的银子,但你直接就叫人过来打砸,这我们是可以报官的!” 红妈妈叉着腰大喘气,到底对官府有几分惧意:“你这个小贱人!咱们当初说好的,真要是闹到官府,可就不好看了!” 京墨理直气壮地指着躺了一地的老弱病残对红妈妈吼:“红妈妈可想好了,我们这可躺了一屋子人呢!” 红妈妈气的话都说不顺溜了,“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想闹到报官,只能带着先人走了。 周雪头发被抓散了,脖子上被抓了好几道血痕,狼狈的不像话。 她勉强朝京墨扯出个笑:“姑娘,虽然您帮我把地契抢回来了,但红妈妈说的也是真的,我确实拿了她的钱……” 听周雪把事情大略讲了一下,京墨同情的看着周雪。 又是画本子里被辜负的苦命人这种戏码…… “我是真的不大明白,这是花楼的传统么?”本着虚心求教的原则,京墨真诚发问,“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资助一个书生,让他考个功名,你们就能翻身啊?” 周雪被问的一脸难堪,念着刚刚京墨仗义出手,艰难回答:“入了花楼的女子大都是入了贱籍,若不是当了官,没法帮花楼女子改户籍……” “听刚刚那个红妈妈的意思,你给这个书生花了三千两银子。” 京墨想到自己从前在的镖局,每年都要拿钱疏通官府的关系。 但每年花出去的数额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于是越发不能理解。 “既然都是花钱,那为何不找个贪财的官,拿你资助穷书生的钱给自己买个自由呢?说不定花的还少点?” !!!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还有这么条路呢? 第三章 对簿公堂 周雪已经明白自己将希望寄托在书生能感恩上很蠢了,但是听到京墨的的话,还是心梗。 尤其是京墨的表情十分真诚……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寄希望于其他人的解救。 沉默片刻,周雪没回答京墨的话,而是错开了视线。 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个话题。 “今日之事多谢,你的身契已经在我房中了,我一会将大家的身契都还了去,从今天开始,揽月阁……” 到底是年纪还小,周雪再强自镇定也没忍住,红着眼说不下去了。 揽月阁曾经也辉煌过,只是到今日,整个楼里加起来也就这些个人,连姑娘都只剩下三个年过三十的半老徐娘。 之前周雪就几次三番要把身契还给大家,是大家自己不愿意离开。 毕竟到今日还留在揽月阁的,无不是把揽月阁当家的人,所谓的身契,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京墨是真的不愿意去那个看起来就泼辣的红妈妈手下讨生活。 上辈子,京墨是个孤儿,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流浪。 好在她脑子好使,稍大一些就知道自己工作换吃的。 什么浆洗衣物,洒扫庭院、清理恭房……只要能给她一口饭吃,她什么都愿意干。 到十几岁的时候,她死皮赖脸的在镇上一个镖师门前跪了三天,终于换得人家愿意教她练武。 刻苦用功了好几年,她终于算是小有所成,开始跟着师父一起押镖。 京墨真心将师父当作父亲,师父待她也如亲女,她本来以为自己又有家了…… 可惜造化弄人,师父身体垮了。 师父年轻时候为了生活总是拼命,老了,落了一身的伤病。 要想治好师父的病,不仅要长期喝汤药调养,还得要三百年份以上的老参做药引。 他们哪来的门路和银钱弄来三百年的老参……只能用汤药吊着。 但是汤药的钱也不便宜,两人的家底很快被掏空,还欠了不少外债。 即使是这样,也只拖了一年,师父终于还是撑不住走了。 京墨又成了无根漂泊之人。 周雪提出要归还身契,按理说此刻拿了身契走人,是京墨最好的选择。 但是看着周围垂头丧气的众人,京墨仿佛看到了当初强撑着送走师父的自己。 完全狠不下心直接拿身契走人。 “今日红妈妈理亏,估摸着不会报官,但是这事情肯定没完。” 京墨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太过心软,要被这一大家子老弱病残拖累,一边拍了拍努力憋眼泪周雪。 “时间紧迫,你将你们当初说定买卖的细节给我讲讲,我看看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周雪知道京墨也是好意,很配合的就将自己与红妈妈谈的交易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京墨混镖局,没少接触买卖相关的事情,知道的不少,很快就从周雪的讲述中找到了重点。 “你是说,你们就是口头约定,并无文书为证?” 周雪点头:“是,我们说好,待到赵郎……赵仕成会试成绩出来后,再到衙门去过户,未立契书。” “姑娘你真聪明!” 京墨乐滋滋的一拍手,猫儿似的圆眼灵动的转了一圈,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抓乱犹嫌不够,又铆足了劲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她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发丝散乱,雪白的脸上是红肿的巴掌印,大概是因为皮肤太娇嫩,红肿的巴掌印上还泛着红血丝,瞧着颇为骇人。 周雪看京墨那凄惨的样子,懵了。 嘴巴开了又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京墨顺手又抹了一把墙灰往自己身上蹭,又把身上的衣服揉乱,同时对其他人交代道:“大家身上的伤都别处理,咱们一起去衙门!” “到了衙门后,你们就负责哭,其他什么都不用做,看我发挥就行。” “那我呢?”周雪不明白京墨想做什么,但见到京墨似乎是有了主意,她又不受控制的从心底生出希冀来,“我有什么可以做的么?” 京墨想了想道:“你到时候就咬死了是借钱就行,其他的看我发挥!” 最后确认了一遍大家都是凄凄惨惨戚戚的状态,京墨弓起身子,从容的表情变为惊惧,柔柔弱弱的倒向周雪,在周雪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外走。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一出门就吸引了一波视线。 到府衙门前的时候,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波看热闹的百姓了。 “这不是揽月阁那个小妈妈么?怎么被打成这样?” “她那个相好的不是中了榜眼?还有人敢打她?” “榜眼被当朝公主看上了!” “嚯!公主!妓子和公主,不傻都选公主啊!” …… 周围人议论纷纷,京墨的目光落在周雪身上,看着她低下了头。 纵然出身花楼,习惯了被指指点点,周雪还是感到了难过。 京墨想了想,手指强势的挤到周雪的指缝间,抓住了她的手。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天不报,咱自己报。” 京墨想挑眉,但却忘了自己的脸还红肿的泛血丝,一动就给自己疼的龇牙咧嘴的。 周雪看着看着,兀得笑了出来。 “好。” 他们运气好,到公堂的时候知县尚在堂上,倒是免了等待的功夫。 揽月阁的人在公堂乌泱泱跪了一地。 随着一声惊堂木响,差役持着杀威棒快速敲打地面,威武声响彻公堂。 所有人都被威慑的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堂上惊堂木狠狠一拍,知县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 “禀大人!民女名京墨,状告红妈妈带人强闯民宅,入室行凶!” 京墨俯身一拜,说话间声音隐隐带着颤抖。 “大人,那红妈妈方才带着一群人来,在我们揽月阁砸了一通,我们想阻拦,她就将我们一并打了一顿……” 周雪的事在云县流传颇广。 知县不认识京墨,但认识周雪,而且十分不齿赵仕成的行为。 看看跪着没吭声的周雪,他颇有不忍,遂不再多问,转头令人去叫被告红妈妈过来。 红妈妈脚程快,不一会就哭哭啼啼到了公堂。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明明是周雪那小贱人出尔反尔在先,怎么就成了我无故打人啊!” 第四章 可有疑议?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红妈妈刚一进来,还没哭诉几句呢,就被端坐高堂之上的知县呵止了。 “巧红,京墨携揽月阁众人状告你强闯民宅,入室行凶,你可有话说!” 没想到揽月阁那小贱蹄子真的会报官,巧红,也就是红妈妈,恨得后牙根痒痒的同时也有些心虚。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是真金白银的与周雪做了交易,又觉得自己占理,说话间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 “民女冤枉啊大人!这个小贱人九月的时候找到我,说要将揽月阁卖给我,换三千两银子,都是街里街坊的,我看她可怜,当天就凑足了三千两,将银子给她了,她当时还把地契都给我了!” “但这约定的时间到了,我去收房子,结果人家又不肯卖了!那我肯定是不愿意啊!结果她们不仅把地契抢过去吃了,还把我打了一顿!” “就是他们不过来,我都要过来报官呢!” 说着,红妈妈从袖口中拽出帕子,假模假样的开始抹眼泪,哭天抢地的诉苦。 “我一介女流,经营着那满春楼,我也不容易啊!一大家子要银子吃饭,我也是看周雪可怜,勒紧了裤腰带才咬牙决定要买了她那揽月阁,也算是帮帮她。” “谁知道她能这样恩将仇报!不仅不还钱,还和那个,就那个说要告我的小贱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啊!” “那贱人凶得很嘞,提着棍子差点给我开瓤,还把地契都吃了!” “那可是三千两银子……她们要是赖账,这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啊!呜呜呜……” 京墨深知当官的不喜欢泼妇,她努力回想从前见过的惹人怜爱的姑娘,学着她们的模样,跪着抬头看知县。 “大人,她说谎都不打草稿的,我一介弱女子,身上还带着伤,我能有多大力气……呜呜呜……” “我这背上还都是伤,要不是看东家……快被你打死了,我哪敢冲出去……知县大人明鉴啊呜呜呜……” 京墨一张面皮白似雪,圆溜溜的猫眼此刻蒙上水雾,眼泪珠子噗出噗出往下掉,却又强忍着,活脱脱的坚韧不拔小白花。 她一脸信赖的看着知县,那模样,好似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被她看着的知县轻咳两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惊堂木一拍,从签筒中抽出一根黑色竹签往下一扔。 “来人,掌嘴!” 红妈妈以为是要对胡说八道的京墨掌嘴,得意道:“就是,让你胡说!就该掌嘴!啊!” 类似鞋底的木块毫不留情的扇在红妈妈的脸上。 执行的衙役觉得红妈妈欺负小姑娘,毫不留手的左右开弓,啪啪三个来回。 红妈妈被打傻了。 知县沉声警告:“公堂之上不得污言秽语!更不得随意攀咬!” 红妈妈低着头连连称“是”,捂着脸不敢作声了。 警告完红妈妈,刚刚还疾言厉色的知县一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这位……” 京墨看出知县是忘记她的名字了,忙又自报了一遍家门。 “民女京墨。” “京墨姑娘啊,你来说说,这红妈妈口中的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知县跟京墨说话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轻柔又和蔼,甚至还带上了语气词。 一旁低着头的红妈妈气的快哭了。 在揽月阁被打她没哭,刚刚被掌嘴她也没哭,但是此刻感受到知县对她和对京墨的落差,她捂着脸又委屈又脸疼,是真的想哭。 京墨柔柔的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轻声细语道:“禀大人,红妈妈说的买卖不对,当初我们掌柜的说的是抵押,并非买卖。” “而且我们东家并非是不还,而是想与妈妈商量商量,宽限几日。” 红妈妈吃一堑长一智,到嘴边的“放屁”两个字被她吞回去,但怒气却实在是吞不回去。 “大人明鉴啊!这小贱……姑娘说的哪能算数啊!我跟那周雪说定买卖的时候,揽月阁都还没她这个人呢!” 红妈妈看着京墨,灵光一闪,自以为找到了突破点。 “一个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的人,说话如何能作数!” 周雪闻言赶紧接上:“作数的!京墨说的都是实情!我可以作证!” 红妈妈猛抽一口冷气,张嘴就想骂。 知县啪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吓得红妈妈一个机灵,条件反射的捂紧了自己的脸,不甘不愿的放轻了语气。 “再说了,就算是抵押,那按理来讲,他们没还上钱,揽月阁不也该归我了么?我去收有什么错!” 红妈妈这么一说,把周雪等人吓得够呛,在他们的认知里还真就是这样。 知县赞同点头:“所言不虚,周雪将揽月阁抵押给巧红换去三千两银钱,若是你们还不上钱,那巧红确实可以直接去收房子。” “青天大老爷明鉴!!” 红妈妈激动叩首,得意的瞥了周雪一眼。 周雪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去看京墨。 虽然京墨不过是昨日才到揽月阁,今日才醒,与她的交际也不过是今日。 但莫名的,她就是相信京墨能够帮她。 京墨收到周雪的求救,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 果不其然,下一秒知县话锋一转。 “地契你说被人家吃了,那就把文书拿来吧,本县也好判决。” “啊?”红妈妈傻眼了,支支吾吾低着头道,“没……没有文书。” “什么?”知县厉声呵斥,“你们不仅没有在官府备案,连契书都没立?真是胡闹!” “官府一再强调,借贷之关系得立,则需立契约文书、抵押凭证,中有保人担保,并往官府备案,四者缺一而不可!” “偏你们为了省事,每每自行私下交易,殊不知绕开了官府,你们自身担了多大的风险!” “你还是满春楼的掌柜,怎可如此糊涂!” 红妈妈被呵斥,十分不服,却也知道知县说的不错,一时无言。 知县看看堂下跪着的京墨一众,又看看红妈妈,叹口气。 “事已至此,无文书,官府无法判定,只能折中一下。” “按照大靖律法,揽月阁未过户,就依旧属于周雪,抵押不成立,周雪只需将三千两银子还给巧红即可。” “如此判决,可有疑议?” 第五章 是福星嘞 “民女没有异议。” 京墨拉着周雪率先表态。 红妈妈不甘心废了这一番功夫,只得了个周雪还钱的结果,想再为自己争取些利润。 “大人,那利钱如何算?这么大一笔银子,就是去找钱庄借银子都有利钱呢,我借给她这么久,总不能只给我本金吧!” 这话说得有理,知县想了想,道:“钱庄月息三分,今日本官作证,为你们立契,你们可有异议?” 瞧见红妈妈面露不满,知县看猛地提高声音肃声道:“依据大靖律例,非法逼债者,杖十,逼债致人轻伤者,杖二十,致人重伤者,杖八十,情节严重者可酌情增罚。” “揽月阁一众皆是身上带伤,如今这个局面,已然是本县网开一面了!莫要不知足!” 听到这话,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满,红妈妈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默应下。 两方来来回回争辩半晌,最终定好了契书内容,然后由县衙师爷起草,在知县的见证下,京墨作为担保人,周雪与红妈妈重新立了契。 自今日起,周雪以揽月阁地契作为抵押,从红妈妈处借三千两银子,半年为期,月息三分。 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书,红妈妈气哼哼的离开了。 京墨领着揽月阁老老小小一众人认认真真朝知县磕了个头,这才在周雪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边上的师爷目送周雪搀着京墨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 “要说这周雪也是真的惨,打小就没爹,娘又走的早,小小年纪就得撑起一整个花楼就算了,还被人那负心汉骗了……” “确是。” 知县家中也有一女,与京墨周雪年龄相仿,从来娇惯。 看着这两人,他忍不住联想到自家女儿,想到自家女儿若是被人骗,难为到这个地步……他实在于心不忍,这才对京墨和周雪稍有偏帮。 “法理之内,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师爷看看一脸严肃的知县,嘿嘿一笑:“不过大人,在咱们云县,认识揽月阁的小妈妈周雪不稀奇,但那满春楼掌柜的名字……” 知县表情僵住,掩饰般咳嗽两声:“我看你是太闲了,三年前的案宗都还没整理,你还不快快去!” 这下师爷笑不出来了:“是……” …… 京墨背上的伤到底没好全,这一番活动下来,又崩开了。 只是京墨自己在运镖的时候没少受伤,都疼习惯了,也就没当回事,一路上一直没吭声。 直到到揽月阁门前,她背上的伤出血浸透了薄袄,被心细的慧娘瞧见了,大家这才发现京墨的状态不对。 “哎呀姑娘啊!你这背后都是血!只怕是伤口又崩开了!”慧娘慌张的拍了一边的半大小子小豆子,“快,去找李大夫过来!” 小豆子脚程快,一出溜跑远了。 京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簇拥着回到了她醒来的那间房。 媚娘接替慧娘,指挥众人。 “快,把屋里的炭点上烘热点,姑娘,你去把外衫都脱了,在床上趴好……男的都自觉点出去!别在这傻站着……” “哎不是,也别堵在门前啊!该干嘛干嘛去,除了小东家和慧娘,其他人都出去!” 京墨被慧娘和媚娘联手扒了衣服,按在床上查看伤口,表情懵懵的。 媚娘一看到京墨的背,眉头紧皱错开了眼,不忍再看:“瞧这伤口,全都裂开了!小豆子怎么还不回来,我去外面瞧着!” 慧娘的手轻柔的在京墨背上游移,双目噙泪。 “怎么瞧着比昨夜更严重了?像是有些肿了……呼呼……吹一吹就不痛了哦,姑娘忍忍,大夫马上就到了。” 京墨感受着背上传来的触感,抿紧了唇,神情复杂。 她自小就是一个人长大,风里来雨里去的,摔过泥坑中过刀。 就算有了师父之后,因为男女有别,她有伤也只能自己处理。 从来没有人,用这般轻柔的力道,抚摸着她的伤口,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跟她说,“吹吹就不痛了”。 不多时,小豆子拽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查看了京墨背上的伤,又给京墨把了脉,道:“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口反复撕裂,疮面微肿泛赤,稍作调治便可痊愈。” “我给开个方子,喝上三天,再将我给的药早晚各抹一次,吃药期间不要吃辛辣刺激的,几天就好了。” 周雪看着那肿起来的痕迹,担忧地问:“这会留下疤痕么?” 大夫摇摇头:“这个不好判断,若是不放心的话,就再配一罐祛疤的药一起用。” 周雪点头:“好,一共多少银钱?” 大夫:“给我十两银子就行了。” 周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口袋,掏出一块银子。 “多谢大夫了,祛疤的药我们也要,这是十两银子。” 媚娘瞧着周雪的动作,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转头看到床上趴着的京墨,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夫收了钱,从药箱中掏出两个小瓶子递给周雪,又低头开始写方子。 写方子的时候,大夫的嘴巴也没停。 “伤口上药前需要清洗,用的水最好是开水放成温水,涂药的人手也要洗干净。” “前两日最好是趴着,不要再乱动了,避免再次撕裂。” “给,这方子你们拿着去抓药,早晚各一次。” 说完,大夫背上自己的药箱,大踏步离开了。 大夫一走,周雪拿了几两银子交给小豆子,叫他去抓药,自己则坐在了京墨床边。 “今日多亏了有你,不然……揽月阁我定然是保不住了。” 京墨摇摇头:“谢你自己吧,若是当日你跟那红妈妈立了契书,今日可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那也是你明白这个,若是让我自己处理,我就只能拿出手中剩下的银钱叫大家分一分,各自奔东西去了。” 边上的媚娘和慧娘跟着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咱们为了这事都愁了这么多天了,都没个办法,你一来就解决了!” “要我说啊,京墨姑娘是咱揽月阁的福星嘞!” “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京墨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脸红,赶紧转移话题,“虽然现在又争取了半年时间,但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老大……不是,东家,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么?” 第六章 流民黑户?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周雪想破了头,也没想到该如何解决。 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一趟京城。 既然这银子是给赵仕成花了,那赵仕成把钱还给她,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打定了主意还不能立刻走。 揽月阁虽说剩下的人不少,但是没有能主事的。 刘婆子和李婆子年纪大了,操心不得。 小豆子不过十四岁,虽然机灵懂事,但到底没什么阅历,再加上平日里还要带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六个妹妹,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 张旺右腿被人打断过,行动不便,媚娘慧娘还有春红,三个人七八岁就被卖到揽月阁,在揽月阁里待了一辈子,遇到急事怕是要抓瞎。 若是平日里还好,大家相互帮衬着,总能过去。 但现在还有个满春楼的红妈妈虎视眈眈,周雪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京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周雪计划着等她好全了,将揽月阁暂时托付给她看顾,自己再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周雪还有件事要跟京墨说…… 养伤这两天,京墨已经跟揽月阁的人都混熟了。 周雪捏着信封来找她的时候,刚满八岁的小丫头喜喜正捏着一朵花往京墨头上插。 “喜喜,你先出去,姐姐找京墨姐姐有事情。” 喜喜乖巧的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出去找其他小伙伴了。 京墨十分喜欢这六个小豆芽菜。 这些小孩子跟上一世的她一样,都是被家里人抛弃的孩子。 但她们又是幸运的,虽然被家人卖了,但卖到了揽月阁这么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这里虽然是花楼,但京墨能够看出来,这几个小丫头日子过得还不错,她们都保留了一份孩子特有的单纯。 目送喜喜离开,京墨稍微一使劲,从趴着的姿势换成侧躺。 “怎么啦小东家?” 揽月阁上下都叫周雪小东家,京墨也就跟着这么喊了。 “你拿的什么?” 周雪没说话,她将房门、窗户都关好后,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京墨。 “这是你来之前,一个护卫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你的身契。” 京墨接过信封,将信封拆开,信封中是叠好的身契和一个路引。 她取出那一张薄薄的身契,展开。 周雪继续往下说。 “这个身契不对劲。” 京墨已经告诉了揽月阁的大家她“失忆”的事情,怕京墨不明白,周雪讲的很细。 “一般来讲,身契分为白契和红契,你这个身契是红契。” 京墨点头:“这个我知道,白契是咱们自己私底下按手印的,红契是盖了官府红章的。” 周雪:“对。像你这样被贬罚的,身契需要从原家族那里转出,转到新主人名下。” “身契上出来除了会记录你的籍贯、姓名、身份背景和来源外,还会注明你被贬罚的因由、期限,以及你在新主人家的身份之类的信息。” “这个身契需要过官府,所以除了原家族和新主人的私章之外,还会有个县衙的章。” “但你瞧你的身契……” 周雪的手指从写着籍贯两个字的地方划到写着被罚因由的地方。 “你原本的身份写的是光禄寺少卿家的一等丫鬟,被发卖的理由是客前失仪。” “咱们先不说瞧你这摸样,更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贵女,就说这章,他盖得也不对。” “我早些年在我娘那里见到过光禄寺少卿的章,盖出来不长这个模样。” “你既然被贬卖到揽月阁,那你的身契上该盖的就是云县的章,但这章盖的也不是咱们云县的章。” 周雪表情严肃,“你这身契怕是假的。” 京墨拿着手上的假身契,脑子麻了。 这叫什么事啊,好好一个良民重生成贱籍就算了,现在居然发现自己很有可能是流民黑户? 籍贯信息不对,这个路引十有八九也有问题。 周雪心疼的看着这几天天天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养的气色稍微好了点的京墨。 “你这得罪的人可够狠的,若是你的路引有问题,就算你是不失忆,有朝一日你好不容易赚够了赎身钱,从我这里得了自由,拿着路引想离开云县,恐怕还会被抓起来……” “到时候一查,发现你的户籍也有问题,你恐怕免不了牢狱之灾……再加上你这姿色……一旦入了狱……” 周雪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太狠了……” 京墨目光在周雪拿来的路引和身契上打了个转,眼神微暗。 虽然她不是原主,但感受到这么赤裸裸的恶意,还是心惊愤怒。 她这具身子瞧着也不过就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能得罪谁得罪的这么狠? 不止把人扔到这么破烂的花楼,还在身契和路引上动手脚…… 这是不把人逼死不罢休啊! 默默将这笔仇记下,京墨反倒安慰起周雪。 “好在你发现的早,还没酿成大祸,这事我得谢谢你。” 周雪眼神微闪,抿着嘴勾起一个笑:“你帮了揽月阁这么大的忙,我对你的事多上点心也是应该的……” 做镖师的时候走南闯北,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京墨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一眼就看出,周雪似乎有些心虚。 周雪确实是心虚。 揽月阁现在青黄不接,全靠她撑着。 从京墨帮着她处理红妈妈这件事情,能看出京墨是个有本事的。 现在揽月阁的危机算不上过去了,顶天算秋后算账。 她想捏着京墨的身契,好叫她跟他们一起面对。 但人家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却捏着人家的身契作为威胁,周雪心中难受。 就是捏着京墨的身契纠结的时候,她发现了身契的异常。 同为女子,周雪实在是过不去自己良心这一关,最终还是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 京墨没去猜周雪为什么心虚,也没打算问。 她只要知道,周雪帮她发现了大问题,某种程度上算救她一命就够了。 对她好的,京墨向来领情。 “小东家,你别担心,那三千两总有办法的,咱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了。” “你别怕哈,我帮你。” 第七章 劝周雪 一句“你别怕,我帮你”,不知怎么就点了周雪的泪穴了。 被人骗了钱又抛弃,跟红妈妈打架,被百姓戳着脊梁骨说她什么低贱身份也敢痴心妄想,周雪都没哭。 但京墨让她别怕,她帮她,周雪一下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两年前娘走后,树倒猢狲散,揽月阁一天不如一天,从沸反盈天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三个月。 偌大的揽月阁最后只剩下寥寥十数人,都指望着周雪拿主意。 周雪即使心中再惶恐,也只能强装出镇定的模样。 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了……有多久没人笑着跟她说一句“别怕”了。 京墨哪里哄过小姑娘,她流浪的时候,身边的那都是为了一个馒头能跟狼崽子一样互相撕咬打破头的主。 后边跟着师父做了镖师,身边都是大老爷们,一个个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被砍了几刀都还能面不改色的喝酒吃肉呢。 周雪这一哭,她只觉得手脚僵硬,瞠目结舌。 “小东家……?你哭什么啊……不……你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 “别哭了祖宗……” “漂亮姑娘再哭不好看了,别哭了……” …… 干巴巴的安慰几句后,京墨摆烂了。 “哭吧哭吧,来,你趴我怀里来哭,我给你拍拍。” 令她没想到的是,周雪竟然真的钻她怀里继续哭。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轻给周雪拍着背。 屋里烧着炭,京墨又一直待在床上,所以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衫。 在将京墨胸前的薄衫都哭湿了之后,周雪终于抽噎着停下了。 “不好……不好意思嗝。”周雪看到京墨胸前湿的一大片,脸色爆红,“你快换个衣服吧。” 京墨无所谓的将胸口的衣衫提起来忽扇两下,被见了冷风变得冰凉的衣衫冰的一个呲牙。 “慧娘她们就匀给我这一套衣服,就这么凑合穿吧。” 说起来京墨还有些奇怪:“咱们这还有多少银子?我瞧着慧娘她们也就两套衣服来回换,平平今日还跟我说吃了好几天咸菜了,我这怎么还烧得起炭?” 周雪没敢说,整个揽月阁现在满打满算算起来,剩下的钱估计连三十两银子都不到。 揽月阁情况本就不大好,周雪娘留下的银钱都被周雪拿去接济赵仕成了,楼里能卖的都卖的差不多了。 为了楼里十几口人不吃糠咽菜,就连衣柜里的衣服,也被周雪都拿去当了。 现在她那,当票都塞满了一整个匣子,最后十两银子也付了京墨看诊的费用了。 这几天大家一起花用的,还是慧娘、媚娘、春红她们凑出来的体己钱。 揽月楼中原本还有去年剩下的一些炭火,省着点用,也是够大家伙熬过冬天。 只是添了京墨这个伤员后,炭火肯定是不够了。 她们手上本就没多少钱,但为了能叫京墨过的舒服点,还是咬牙凑了钱买炭。 是以这手里,是真没几个子了。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跟京墨说,怕她为了省钱,不愿意继续烧炭。 周雪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京墨姑娘,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去一趟京城,我得去找赵仕成……”将我的银子要回来。 她还没把后半句说出口,京墨打断了她。 “我听媚娘说过,云县到京城,走陆路少说得走两个月,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个月,就算是你到了京城找到赵仕成,他真的会把银子给你么?” “慧娘说,你花在他身上的钱,恐怕快四千两了,他虽说中了榜眼,但四千两银子……他能轻易给你?” “更何况还有公主,他要是尚了公主,公主会允许你这个驸马污点存在吗?你这番一去,不妥妥的秦香莲在世,自己找死么?” 令京墨震惊的是,周雪听到秦香莲三个字,露出了满脸的疑惑。 “秦香莲是……?” “等等,你不知道秦香莲的故事么?” 周雪茫然摇头:“听名字是个女孩,她是你的朋友吗?” 京墨:“……?” 周雪的模样不似作假,京墨觉得荒谬的同时,心中升起了警惕。 看来自己上一世那个朝代和现在这个朝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自己之前还是太过放松了。 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是借尸还魂…… 京墨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同时打定主意,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 现在,她只能现编借口道:“是我听一个老人讲过,就是一个农妇……” 京墨简明扼要的将秦香莲的故事讲给周雪听,末了,还总结一句。 “秦香莲是运气好碰到了包公这个清正廉明的官老爷,但是咱们可不一定能碰到,万一到时候那个赵仕成也起了杀心……这天高路远的,就是我们想救你,都没机会。” 听了京墨的话,周雪的心中升起巨大的无力感:“那怎么办?我们只能等到半年后,把揽月阁拱手让人么……” 周雪真的快绝望了。 她忍不住想,若是真到了保不住揽月阁那天,她不行就吊死在这,也算是永远跟揽月阁在一起了。 “想想办法呗。”京墨生怕周雪继续哭,忙接话,“明天吧,我这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去外面溜达一圈,想想办法。” 周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失魂落魄离开了。 她走后,京墨自己在那琢磨怎么办。 但她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对大靖的认知,都是平日里从揽月阁的人口中听说的,了解的太少了……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没一条路能走通的,索性不想了。 师父教过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想做点什么也得先看看具体的情况。 下午先把大家叫到一起,集思广益一下,明日再出门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 梳理好想法后,京墨又趴回床上了。 嗯……安安说今天要逮两只蟋蟀过来,斗蟋蟀给她解闷。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也该来了吧? 京墨没等到安安过来送蟋蟀,先等到了来送饭的春红。 春红性子内向,不爱说话。 提着饭盒进来后,她朝着京墨微微一笑,然后腼腆的低着头,将手中端着的面条放在京墨床边的椅子上。 “姑娘,鸡蛋荷包面,吃。” 第八章 这我可不答应 春红长相温婉,但因为有口吃的毛病,十分自卑,总是低着头,安静的呆在最角落的位置。 但她的厨艺非常好,人也细心的。 慧娘媚娘都忙着给人浆洗衣物,挣钱贴补家用。 这三日都是春红负责给京墨熬汤煮药、背后换药,照顾京墨照顾的十分细致。 因为她的悉心照顾,京墨背后的伤好的十分的快,两人也因此渐渐熟悉起来。 京墨脑子一闲下来,忽然想到刚刚周雪失魂落魄离开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春红姐,上午的时候小东家找我说想自己去京城找赵仕成要钱,被我劝住了。” “但我觉得小东家状态不大对,能不能辛苦你帮我去跟大家说一声,都看着点小东家,我怕她想不开出事了。” 一听跟小东家有关,春红忙点点头,双手交叉握紧,快步往屋外走去通知大家了。 不多时,春红一脸急色回来了。 “小东家……小东家丢了!” “什么?”京墨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楼里都找遍了?” 快快和乐乐迈着小碎步跑到京墨的房间。 “京墨姐姐,不急不急,慧姨让我们跟你说,小东家大概率是去她娘的坟上了,她们先去看看,叫我们不要慌。” 听到这话,京墨手上动作没停,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不少。 “行,那我们先在家里等着。” 快快和乐乐小脑袋点点,乖乖的站在屋里不动了。 春红听到两小只的传话,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这一镇静下来,她忽然发现两小只进来之后没关门,京墨是在大开屋门的情况下穿的衣服。 她把京墨的房门关好,小声的提醒京墨:“姑娘家的,更衣的时候还是把门带上。” 京墨知道她是为自己好,点头称是。 但是几个人都担心周雪,在屋里坐不住,索性出去大堂等着。 出去一看,除了去外面找周雪的慧娘和媚娘,其他人都因为担心周雪出来了,现下都围坐在大堂中,表情不大好。 瞧见京墨也过来了,张旺满脸的不赞同:“京墨姑娘,你这背后的伤还没好全,还是莫要出来走动了。” 京墨其实已经在屋里休息三天了,按照大夫说的,她背后的伤已经没大碍了,但是揽月阁的人怕她恢复的不好留疤,都不愿意让她出来活动。 闻言,京墨故意大幅度的动了动胳膊腿,笑眯眯的安抚张旺。 “张叔,不用担心啦,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信咱俩可以打一架试试,你不一定能打过我呢!” 京墨是真的觉得凭借自己的武艺,张旺叔不一定能打得过她,但落在其他人眼中,她说这话跟逗乐差不多。 屋里气氛一松,大家面上都露出了点笑意。 张旺打量眼前的少女,细胳膊细腿不说,整个人薄的像是一片纸,瘦的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就这模样,别说跟她打架试试了,就是主动使劲推她一把,张旺都担心他把人推散架了。 “行行行,信你了,叔打不过你。”张旺敷衍完京墨,转头叮嘱春红,“你看着点京墨姑娘,莫要叫她再把背后的伤挣裂了。” 这样子一看就是不信京墨好了,但是好在也没有非让京墨回屋里了。 因为担心周雪,整个大堂中没有人出声说话。 等了三刻钟左右,揽月阁外面终于有动静了。 媚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小东家,你就是再难受,也要想想咱们这一大屋子关心你的人啊!哪有这样一声不吭就乱跑的!你要把咱们都吓死么?”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这个坎肯定能过去的!” “再说了,咱们不还有京墨姑娘帮忙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应该是已经离门不远了,因为周雪的声音明明不算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说:“可那是三千两银子,京墨姑娘又凭什么一定要跟咱们一起承担呢?这事情本来也跟她没关系啊!” 外面的脚步声也停了,说话声也停了。 屋内原本打算开门迎接周雪三人的人,也停下了脚步,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京墨。 那目光中有忐忑不安,有期盼,有疑问…… 京墨对上大家的目光,也忍不住回想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非常自觉的把揽月阁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了呢? 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是在慧娘姐姐说,她是福星的时候。 从有记忆以来,她有过很多“称呼”,乞丐、刁民、贱人,傻逼……后来,她有了师父,师父给她取名叫京墨,她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家。 可是后来,师父走了,师父的亲戚拿走了师父的房子,她又没有家了。 所以她就开始拼命赚钱攒钱。 她想,要是有一天,她能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是不是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她拿到那一百两的时候那么激动,不只是因为一百两特别多,还因为,有了那一百两,她就可以在师父曾经的房子旁边买一间自己的房子了。 到时候她和师父的房子还挨着,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可她因为太激动猝死,成了大靖的京墨。 自小养成的强大适应力让她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情况,可她对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实感,更别说归属感了。 她愿意帮揽月阁,是因为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她察觉到,他们想保护的自己的“家”。 她不是没有警惕心的人,但从府衙回来后,京墨从揽月阁大家的眼神和态度中察觉到,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她。 他们首先将她纳入“家人”的范畴了。 就因为她帮了他们一次,他们就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他们说她是福星,给她拿钱看大夫,细心的照顾她,自己天天都还吃的是咸菜土豆,但却日日都给她一个鸡蛋,从来没短过她屋里的炭火…… 京墨想着,眼眶有些酸涩。 “难道我不是揽月阁的一份子么?”她忽然提高声音朝外面喊了一句,“小东家,你这是要背着我把我从揽月阁踢出去啊?” “这我可不答应,我身契都在你手里了,我以后可都归你管了!” 第九章 还人家三千五百四十两 京墨话一说完,门内门外都静下来。 平平安安几个小孩子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大人们都听懂京墨的意思了。 她决定留下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激动。 除了周雪和京墨,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京墨的身契有问题这件事。 在他们看来,就是京墨明明可以挟恩图报,要回自己的身契离开的。 就凭昨日的事情,大家就能看出她是有本事的,只要离开花楼,定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没必要非要跟揽月阁绑在一起,还这看不到头的三千两银子。 他们这几日对京墨好,确实是出自本心,不图什么。 但今日,京墨这样表明态度,让他们十分感动。 谁不喜欢用心后得到回馈呢? 周雪跟慧娘、媚娘一起进门,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只有她和京墨知道,所谓的身契是假的,其实对京墨来说一点约束力都没有。 京墨朝周雪眨眨眼,俏皮道:“小东家,我也没处可去,你真的忍心赶我走啊?” 六个小萝卜头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他们听到小东家要赶京墨走,赶紧哒哒哒跑过去将周雪围起来。 “雪姐姐雪姐姐,不要赶京墨姐姐走好不好?” “京墨姐姐好,乐乐喜欢京墨姐姐!咱们留下京墨姐姐吧~” “快快可以少吃点!快快愿意把饭分给京墨姐姐吃……” 几个小孩闭一眼我一语,生怕周雪真的要把京墨赶走。 周雪蹲下身,挨个呼噜了一遍小萝卜头的毛。 “行,既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都这么说了,京墨姐姐肯定会留下啦。” “好哎!”六个小萝卜头又齐齐转战京墨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雪姐姐同意让京墨姐姐留下来了!” 屋中原本沉闷的气氛被几个小孩彻底盘活,京墨笑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好好好,谢谢大家给京墨姐姐求情~” 她跟六小只在这边闹腾,屋中其他人轮番上去批评周雪任性乱跑叫大家担心的行为。 看大家说的差不多了,京墨趁着人都在,招呼大家一起讨论讨论,对未来怎么赚钱还债,大家有什么想法。 说到正事,整个揽月阁上下都老老实实在大堂中寻了自己的位置,坐的端端正正的等待京墨发话。 就连周雪都贴着媚娘坐的乖巧,对上京墨看过来的目光,周雪顶着哭肿了的核桃眼讨好的笑了笑,人更往媚娘身后缩了缩。 瞧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京墨还是没放过她。 “咱们欠人家本金三千两,月息三分,也就是说半年后,咱们要还人家三千五百四十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揽月阁众人脸色都白了不少。 这要是揽月阁的巅峰时期,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但现在揽月阁连吃客人的残汤剩饭的机会没有,哪来的盈利能还得起这个数字啊。 “小东家,你先来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京墨就是蓄意报复,谁让周雪想出去京城要钱这么个馊主意呢? 周雪明知她是故意的,却也无奈。 她不敢将自己本打算只身去京城要钱的想法说出来,只能含糊道:“我的法子不是被你否定了嘛……除了这个,我确实也想不到怎么才能在半年内赚到这么多钱了。” 慧娘秀眉紧蹙:“不行,咱们想想办法重新开张吧?我、媚娘还有春红,我们重新挂牌接客。” 媚娘和春红跟着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接受这个提议。 京墨都不带犹豫立马就否了:“你们都是年过三十五,不好接客了才被安排退下来的,本就是捡了一条命,现在重新挂牌……” “咱们揽月阁的人都好看,我倒是不怀疑你们还能接到客,我只有一个疑问……你们是觉得当初自己没染病太可惜了,想再体验一把么?” 稍微接触花楼生意多一点的人都知道,总有一些常年在花楼流连的,荤素不忌的客人,他们很容易都是些身上带病的。 他们带了病名声不好娶不到妻,又管不住下面,基本都会选择来花楼发泄。 这种人手上的钱也不多,争不到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喜欢找那些因为年纪大而不得不降价的姑娘。 妓子的命在大多数人眼中都不算人命,妈妈只会觉得他们接到的客太少,挣到的钱太少,又怎么会因为风险大就允许他们撤牌不接客呢? 就是那些得了病的,往往也得不到医治。 每年,都有一批又一批感染了脏病的女子痛苦死去的。 慧娘他们就是碰到周雪娘这个良心的妈妈了。 在揽月阁,到了年纪的姑娘都会撤牌,在楼里谋些别的差事。 可以说,揽月阁的姑娘是整条街上出事最少的了。 也正是因为周雪娘的良心,揽月楼最后才会剩下这么好些人。 慧娘她们知道京墨这话说的是为她们好,只能讪讪的摸摸鼻子,闭嘴了。 平平举起细胳膊:“京墨姐姐,可以拍卖我的初夜!红妈妈拍卖小云的初夜,足足拍卖了五百两银子呢!我长得比小云好看点,应该能拍不少呢!” 边上安安听了这话,也跟着举胳膊。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我们六个里眼睛最大的了!” 其他几个半年内肯定不到可以拍卖的年纪,虽然蠢蠢欲动,但都只能羡慕的看着平平安安,羡慕他们能为了家里做贡献。 京墨毫不留情的给平平和安安一人后脑勺一巴掌,把其他孩子也都扇懵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周雪娘买下你们的时候,是不是说了,等你们选择是做杂役还是挂牌?” “小孩子不能说谎,真的想挂牌?” 京墨的眼神是从真正的厮杀中练出来的,被她严肃的盯着,原本打算说出口的“愿意”两个字,平平和安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平平肩膀倏然塌下来:“可是我们要还三千五百四十两,太多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来换钱了。” 安安也垂头丧气的跟着点头:“我看到春红姐姐把她最后一根银簪子都当了,厨房也没多少东西了……” 第十章 完了,出来太急了 安安说的也是实情,但是被一个小孩子这样担忧生计,在场所有的大人面上都浮现出愧疚。 刘婆子想要说些什么,但没等她说出口,京墨先说话了。 “你们愿意为了家里出一份力是好事。”京墨先是肯定了平平和安安的出发点,然后话锋一转批评两人道,“但是大人还在的时候,轮不到你们牺牲到这个地步。” 京墨知道花楼长大的孩子在这方面都不害臊,但她的师父曾经教过她,要自尊自爱,现在她也想把这四个字教给揽月阁的所有人。 “虽然咱们揽月阁曾经是花楼,但是,也没有人规定说咱们只能做花楼啊!” “大家不要一直往皮肉买卖、伺候人、挂牌这方面想,我们想想别的?” 媚娘将垂落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看着发丝缓缓散开,轻声道:“可是咱们是花楼啊,除了接客,我们也不会别的啊。” 她的语气虽然轻柔中还带着已经习惯了的妩媚腔调,可那浓浓的哀怨和丝丝悲凉,任谁都听得出来。 其他人也都低下了头。 一入花楼,良籍变贱籍,一辈子都低人一等,成为被别人踩在脚下的玩意…… 认命归认命,谁又能完全甘心呢? “谁说不会的!”京墨细白的手指指向春红,“春红姐做的吃食如此好,慧娘姐姐的琴声也是一绝,就连小豆子,我前几天听过他报菜名,那口条相当可以的!” “咱们先别妄自菲薄,我师……我是听说过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反正只要咱们在一块,干什么不行?!” 京墨本来想说师父的,话出口的一瞬间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失忆”人士,赶紧又把到嘴边的师父俩字收了回去。 “对!对!京墨姑娘说的对!”张旺第一个鼓掌赞同,“咱们先试试,最后实在不行了,咱们再说重操旧业的事!咱们一起努力试试看!” 京墨没有反驳张旺的话,虽说她不赞成大家想着重操旧业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在她们心中有这样一份托底的退路,能叫大家心中更踏实。 “这样吧,我到底对大家不够了解,小东家,你收集一下大家擅长的东西,不论大小,不考虑方向,都记下来。” “反正这会我已经起来了,我去外面转一转,瞧瞧看咱们这边能做个什么生意。” 周雪应了一声,回房间去拿纸笔。 其他人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自己擅长的东西了。 京墨刚准备出门,忽然被刘婆子拦住了去路。 刘婆子是张旺的娘,已经年近六旬了,头发花白但身体硬朗。 当初周雪娘收留张旺的时候,她也跟了过来,在楼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京墨姑娘啊,我得给你道个歉。” 刘婆子一言不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京墨吓得够呛,赶紧去扶。 “不是,刘婆婆,你别……你这是干什么啊!这不是折我的寿么!你非要跪着我可就直接走人不听你说了!” 刘婆子一听京墨要走,赶紧起身,京墨这才看到,她浑浊的眼眶中全是泪水。 “京墨姑娘啊,我之前,一直觉得……觉得你就是老天爷送过来救揽月楼的。” “就凭你的姿色,只要您愿意跟着慧娘学学琴,再叫媚娘教教你勾引那些男人的技巧,就凭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就可以赚到不止三千两银子!” “到时候拿你赚的钱把小东家欠的那些银钱还了,我们还可以继续过现在这种虽然清贫,但让人踏实安心的日子。” “平平安安刚刚出来说话,我害怕极了,我生怕你同意她们的提议,我想将我这个想法说出来,想叫大家一起逼你……” “我没想到,你不仅拒绝了平平和安安,还告诉她咱们可以有别的选择,给她们希望……我老婆子,一定得跟你道个歉!” “你说的对,咱们只要在一块,比什么都强!我不该因为你是新人,就想糟践你,吸你的血补贴我们这一大家子。” 周围刚刚还在讨论的人不知何时又围过来了,听了刘婆子的话,小豆、张旺、慧娘……曾经有过这个想法的人都满脸的羞愧,也在后面小声的说着“对不起”。 一听是因为这个,京墨摆摆手:“之前我们不熟悉,牺牲一个不熟悉的人,总比牺牲自己视为家人的人好啊,这我可以理解的。” “后来你们不是也没有这么干嘛!没什么好在意的,我自己都不在意,你们也不用往心里去。” “如果是实在是愧疚的话……”京墨歪头一笑,澄澈的眼睛里亮的像是撒了一把星星进去的夜空,“那以后就把我把我当你真正的亲人一样去对待、爱护就好啦!”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外面看看咯~” 京墨说完,不顾大家的感动,一溜烟就跑出了揽月阁。 刘婆子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泪,小声嘟囔:“好孩子,多好的孩子啊……” 从楼上下来的周雪不知道这段小插曲。 她拿着纸笔下来,看到大家都堆在门口,以为是集体目送京墨出门了,也就没在意,只是一边把草纸铺平,一边高声招呼大家回来做统计了。 京墨匆匆窜出揽月阁是不想大家看到她红起来的眼眶。 之前她选择留下,九成都是因为贪恋这份“家”的温暖,但是她的心底其实还会有一点点的犹疑。 她心底总有那么一个念头,这是她在帮别人的忙,只要要回身契,就算半年后她没帮揽月阁还完钱,离开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路引和身契有问题把她的后路斩断的同时,也让她彻底决定踏踏实实的留在揽月阁。 她们曾经有过小心思,自己也有过,只能算是扯平了,但她们却那么认真的对她道歉……京墨心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只是什么复杂情绪在出门的一刹那都消失了。 这下她都不用掩饰眼眶红了,因为冷风直接给她整张脸都吹红了。 “好家伙……这天怎么这么冷!” 京墨默默的将身上的袄子裹紧,四下望了望,傻眼了。 “完了,出来太急了,我不认识路啊!” 第十一章 她想八卦了 揽月阁出门是花街一条巷,这会还是午饭时间,街上冷冷清清的,人影都瞧不见一个。 好在左拐是堵墙,京墨不用费脑子思考,直接右拐。 “好家伙……一、二、三……带上揽月阁,四家花楼!这也太多了吧……” “这稍不注意,就得被别家挤兑傻了吧……都不容易啊……” 京墨边感慨,边默默加快脚步。 趁着午饭时间,她刚好快些去打探一下这云县的饭馆什么的经营情况都怎么样,还有当地的特色小吃,爱吃什么这一类的信息。 当初镖局老大跟她讲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说,要去干什么之前,得先多方打听,然后还要亲自去验证,这样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抢单子的时候才更有把握。 所以京墨决定,先去探消息。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茶馆。 跑江湖的都知道,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保不齐你在那溜一圈,就能听到什么值钱的消息,叫你一晚上翻身大赚一笔。 寒风加上化雪,走出去花街没多远,京墨就被冻的手脚僵硬。 尤其是鞋,在泥泞的雪地中深入浅出,已经湿透了,就走着这一会就被冻的几乎没有知觉了。 走出去不远,京墨在路边看到了冻死的乞丐。 “还以为有这么多花楼,云县能有多富庶呢,怎么大街上都还有冻死的乞丐……啧,不会刚过来就遇上灾年了吧……” 拐出花街后,路上的行人渐渐也多起来。 京墨耳朵灵,运气也好,听到有人跟同行的说要去茶楼,赶紧追着人家的脚步走,跟着人家的步伐来到了一家名叫有乐茶馆的茶楼。 茶楼门前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有人进出的就会带起一阵白腾腾的雾气,瞧着就知道里面定然十分暖和。 京墨原本想直接掀帘子进去的,但走近了一看,茶馆门前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书:天寒炭贵,进门一文。 这些天下来,京墨也对大靖的物价有了个初步的认知。 在大靖,一文钱能买一个大馒头,若是拿来买粟米,能买七合左右,够普通人家吃一天的。 现在碳差不多是三文一斤,就京墨睡的那个屋子,想屋里暖和的,一斤碳也就能烧一个时辰。 这样算下来,有乐茶馆设置的这个门槛,称得上低廉,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京墨身上一文钱都没带,她站在有乐茶馆门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有乐茶馆门中突然出来一个带着耳衣的汉子。 那汉子是出来检查牌子的。 瞧见站在门口的京墨,那人眼睛一亮,热情的招呼道:“那日是你跟慧娘她们一起去府衙吧!” 言罢,也不等京墨回答,他就热情的掀开帘子,招呼京墨进去。 “别在门口杵着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看京墨不动,眼睛直往门口的牌子上看,那人爽朗一笑:“不用担心钱,今天哥请你!” 这下轮到京墨眼睛亮了,看他浓眉大眼高个子的,长得也不像坏人,京墨赶紧往茶馆里钻。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大哥!” “客气啥,一文钱哥还是拿的起的!” 茶楼中人声鼎沸,热闹的紧。 许是怕京墨多想,那汉子主动解释起自己这么热心的原因。 “姑娘你别多想哈,我就是……嘿嘿,我一直挺喜欢慧娘的……我想问你点关于慧娘的问题。” 京墨看着眼前的汉子,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这人虽然壮实,但得有三十多奔四十的模样了,这个年纪的汉子孩子只怕都能出来干活了…… 他要是家贫有妻,还罔顾妻子与他一同承担的情分,这样惦记旁的女子…… 大不了回去找周雪要几个铜板再出来一趟,这种毫无担当的男子,配不上慧娘姐姐。 京墨扭头就走。 那汉子慌忙拦住京墨:“哎哎哎!姑娘,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真不是坏人!” 边上有认识汉子的人看到这个情景,扬声揶揄他:“虎子可以啊,铁树开花了?终于有看上的女孩了啊哈哈哈……” “你娘知道你有喜欢打量,只怕能高兴的从床上蹦起来!” 从周围人的起哄中,京墨听出来一个令她颇有些不敢置信的信息。 这个自称喜欢慧娘的汉子,到现在都没成亲! 京墨不急着走了,她想八卦了。 虎子涨红着脸把周围起哄的人都轰走,这才腾出手看京墨。 瞧见京墨没走,他憨厚的挠挠头,吸取刚刚被围观的经验,找老板要了个二楼的雅座,带着京墨直奔二楼。 二楼的座位之间间隔大得多,还有屏风相隔,确实清净。 京墨一落座,虎子忙不迭的给她倒茶。 “姑娘,这是上好的普洱,尝尝。” 看见京墨端茶喝了,知道这是愿意继续说话的意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京墨打量对面的汉子,觉得他很有意思。 看着是憨厚模样,但却喜欢青楼的姑娘,不像是多叛逆的性格,却至今未婚。 打量的虎子都开始坐立不安了,京墨终于说话了。 “你叫什么啊?怎么认识慧娘的?” 虎子憨憨一笑:“我叫赵虎子,两年多前吧,揽月阁要了一批菜,我去给揽月阁卸菜的时候,瞧见的慧娘。” “不怕你笑话,我是帮人送菜的,之前家里穷,我也没心思说媳妇。” “打那天见了慧娘之后,我就忘不了她了,那是白天想晚上也想,我想娶她……这不刚好这几年家里日子也好过多了,我就找人打听,想给她赎身。” “当时揽月阁的妈妈说,给慧娘赎身要一千两银子。”虎子苦涩的摇摇头:“虽说我家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但是一千两啊……我不吃不喝再干十年也拿不出来!”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再去揽月阁了,连那边的消息我都不敢听!” “我想着,都见不到了,我总能死心了就。” “但是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你们去府衙了……就一眼,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我还是想娶她。” “这不正愁着怎么跟她说呢,就碰到你了!” 赵虎子认真的看着京墨道:“我听说揽月阁遭了变故,我想问问慧娘……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第十二章 不妙 “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赵虎子的关注点听的京墨颇意外。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这个时候她的赎身钱是多少。” 赵虎子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说了一个让京墨十分意外的理由。 “我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刚刚问了,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相信她自己的选择?” “我打听揽月阁的时候打听到,现在揽月阁没剩下几个人了,能走的都走了。” “我觉着慧娘要是想走,肯定也能去别的地方谋到出路,但她没走,那肯定是揽月阁就是她想呆的地方。” 赵虎子最后顿了顿,还是补上了一句。 “主要是,主要是现在揽月阁也没接客了,所以我才能这么淡定……” 京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对赵虎子有了基本的信任。 “赵大哥,我叫慧娘姐姐,就叫你一声大哥吧。” “揽月阁以后不打算继续开花楼了,我们准备干点别的,我今日出来,就是来看看有什么商机的。” “只是我才到云县没几天,还失忆了,就连如今是靖元历一十三年都是慧娘姐姐跟我说的……” “相逢即是缘,要不,赵大哥你给我讲讲咱们云县的情况?要是你方便的话,能带着我去咱们这边的市场逛逛就更好了?” 赵虎子爽快的答应了。 京墨大喜:“多谢赵大哥!我一定在慧娘姐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接下来,在和赵虎子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中,京墨缓缓批凑出一个完整的朝代框架。 前朝皇帝迷信追求长生,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于祭祀、炼丹,甚至为了达到通天的目的,横征暴敛,举全国之力建造鹿台,以一己之力将百姓的生活水平拉到了谷底。 如今的靖安帝,苦于暴政徭役,奋起反抗,最终完成了朝代颠覆。 然后靖安帝又花了五年时间,压制了在边关蠢蠢欲动的突厥。 在靖安帝的带领下,如今的大靖轻徭役重商业,鼓励农耕,边关也算稳定。 让京墨比较奇怪的是,她从赵虎子口中听到的大靖,在“吃”这方面,似乎落后于她上一世生前的那个世界。 在这里,虽然大家吃的食物和她们差不多,都是以黍稷为主,还有比较常见的稻米、蔬菜和豆子之类的,肉类也都是鸡、鸭、鱼、牛、羊这些。 但是这里大家的做饭用的大都还是烘、烤、焖之类的手法,也不是没有油,但只有猪油、羊油之类的。 猪肉因为腥膻味大,相对便宜一些,最低二十文一斤,羊肉最低四十文一斤,因此,油的造价非常高,一般人都吃不起。 京墨不动声色的记下这些信息后,真诚的朝赵虎子道谢。 “辛苦赵大哥给我讲了这么多了,我听说东市那边都是买菜和日用的地方,要是方便的话,能再辛苦赵大哥一下,带我去东市看看么?” 赵虎子满口答应,立马起身要带着京墨过去。 艰难的离开了温暖的茶楼,京墨在心中默默叫苦,脚步不停的跟着赵虎子一起步行往东市去。 好在赵虎子在出茶楼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耳衣塞给了京墨,要不然就门外这凌烈寒风,京墨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会被冻掉。 走在路上,赵虎子一直默默的调整自己的站位,尽量帮京墨挡着点风。 京墨察觉到他的动作,感激的在心中默默发誓:这次回去一定要在慧娘面前使劲夸赵虎子! 两人到东市的时候是申时四刻,恰逢晚市将将开场。 卖菜的、卖馒头的、还有卖竹篓的……道路两侧被挤的满满当当。 不同类型的铺子也都开着门,向大家传递还做买卖的信息。 有不少百姓穿梭其中,挑选自家需要的东西。 “妹子,我家里的米面菜都得添了,你看你是跟着我,还是你自己去随便转转?你要是有啥想要的也可以说,我带你去买。” 京墨没啥想买的,于是表示想自己转转。 赵虎子应了声“中”,又叮嘱京墨记好这个位子,两人一会就在这集合后,大步离开直奔粮铺。 他一走,没人挡风,京墨只能缩着脖子自己在东市里转开了。 京墨转了一圈,随机挑选了几个面善摊贩打探消息。 对现在市面上的东西种类和价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后,她直接折返回和赵虎子约定好的那个路口。 今日出来收获很大,但京墨的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刚刚从这些摊主口中得到一个让她十分担忧的消息。 雪太大了,地里的食物冻坏了不少,但天气却没有回暖的迹象。 这么恶劣天气若是再持续下去……情况恐怕不太好,大家都想早做准备。 来晚市人一般要比现在少的多,这几日买卖东西的人都多,就是因为这个。 不多时,赵虎子就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包黍米,右手上提了一块小臂长,三指宽的五花肉、两颗白菜,看的好久没吃过肉的京墨忍不住盯着那条五花肉,悄悄吞了吞口水。 赵虎子没发现京墨的小动作,他远远看到京墨,高兴的抬起手中的白菜晃了晃。 “妹子,你还去哪里不?我送你?” 赵虎子殷切的笑着,满脸都写着生怕京墨拒绝他。 他想借着送京墨回去,名正言顺的去见慧娘一面,要是能顺便正式认识一下就更好了。 这样的小心思太明显,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京墨没有拒绝他。 她扬起巴掌大的小脸,露出被寒风吹的红扑扑的脸庞,朝赵虎子扬起一个乖巧的笑。 “我想回揽月阁呢,但是我不认识路,赵大哥愿意送我真是太好啦!谢谢赵大哥~” 少女甜甜的嗓音听的人心都要随着雪化了。 赵虎子憨憨一笑,又站在了风口,替京墨挡着寒风。 “不麻烦!妹子你就走我后边,我给你挡着点风!咱们这就回去!” 在赵虎子的带领下,京墨顺利回到了揽月阁。 她回去的时候,晚饭时间都过了。 冬日天黑的早,花街已经灯火通明。 在街尾处,往日都黑着的地方破天荒亮着两盏灯,灯下站着揽月阁所有人。 京墨脚步顿住,心脏某个空缺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第十三章 私人食肆 “我回来啦!”京墨笑眯眯的小跑起来,一把抱住站在最中间的周雪,“我去市场看了看,这才回来的晚了些,姐姐们不许说我哦~” 揽月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京墨身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围着京墨数落她不该叫大家如此担心。 只有心细的慧娘看到了跟在京墨身后过来的男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毕竟京墨不过初来乍到,又整日跟她们这些花楼的人混在一起,难保不会有男人起心思。 她警惕的看着赵虎子,嘴上保持着客气:“不知君来,有何要事?” 赵虎子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忍不住“嘿嘿”傻笑两声,愣是没想起来回答问题。 如此一来,慧娘更加警惕,小小的后退半步,双腿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喊大家逃跑的准备。 赵虎子这才反应过来慧娘问的是什么。 他先是后退一大步,保持好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站直了身体,正色严肃道:“慧娘不必多心,京墨姑娘不识路,我只是送京墨姑娘回揽月楼,没有什么目的。” 京墨听到动静一扭头,就瞧见赵虎子宛若被将军检阅的士兵,站的溜直,就是那眼睛啊,到处乱飘。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慧娘姐姐,多亏了赵大哥今日帮忙的,你瞧我耳朵上的耳衣,还是赵大哥借给我的呢!” 原来是这样,大家又都热情的朝赵虎子道谢。 慧娘刚刚还在怀疑人家不是好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不如您进来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再回家去。” 刚一说完,慧娘就后悔了。 瞧这汉子像是三四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男人,这个点家中只怕都做好了饭菜等着了。 他们这是花楼,要是真进来坐一会只怕回去就说不清了。 不等慧娘想出怎么补救,赵虎子眼放亮光,响亮的应了一声“好”! 好在赵虎子说喝口热水就只喝口热水,一碗水喝完,拿着京墨还给他的耳衣扭头就走。 他一走,揽月阁的气氛肉眼可见的轻松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京墨不明所以的挠挠头,问:“是我耳朵出什么问题了么?为什么听不到大家说话了?”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忽然齐齐笑起来。 媚娘:“说真的,刚刚那汉子啊,还是咱们揽月楼这么长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客人’呢!” 六小只小脑袋点的上下翻飞:“好久都没人过来的!稀罕!” 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欢了。 笑闹够了,周雪将下午搜集整理的东西递给京墨。 “大家现在会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还有咱们现在有的东西,包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可以用,都在这里。” 京墨接过纸张,上下一扫,东西还没看完下意识就开口夸:“小东家真厉害,东西整理的好全面!” 周雪轻轻拍了京墨一下背,嗔怒道:“你看你的吧!” 京墨这才开始认真看,将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 揽月阁目前剩下的这些人中,六小只都还太小了。 欢欢喜喜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平平安安两人最大,一个十二,一个再有一个月十二,快快、乐乐两人是双胞胎,都是十一岁,没什么擅长的。 春红擅长烹饪,厨艺方面学东西很快,慧娘琴艺好,媚娘有眼色,一把好嗓子会唱挂枝儿。 小豆子什么都没学过,但耐心十足,性格稳重,之前在揽月阁干的是跑堂的活,还算能说会道。 刘婆子和李婆子两人都是干杂活的,什么都会点。 李婆子曾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规矩懂得多些。 整个揽月阁现在拢共有二十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慧娘和媚娘两人手中还有一个玉镯一个金钗。 张旺手中多少还有一些,但他的钱没法动,刘婆子到底是上了年纪了,身子不大好,需要常年喝药调理。 李婆子手中还有几样首饰,是她的陪嫁。 心中有数后,京墨将手中的单子放下,一脸严肃的叫众人聚集起来。 “我今日出去,心中大概有了想法,我寻思咱们可以开一家私人的食肆,专门给那些贵人们提供吃食。” 做饭大家多少都会一些,但说到生意,一屋子也就周雪懂一些。 “私人食肆,专供贵族……你是说,咱们不对外开放堂食么?” 京墨点头:“对,就我们这几个人,手里这点钱,完全不够我们开一家像样的酒楼,我另辟蹊径想到了这个方向。” 张旺不太能理解这个想法,率先提出疑问:“但我们这些人哪有认识什么达官贵族,若是客人都没有的话,生意怎么做呢?”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大家都齐刷刷看京墨。 “一般来说,我们机会确实很小,但是现在天气严寒,能吃的东西比春夏的时候已经少了很多了,我们的竞争相对来说就小很多。” 小豆子举手:“但是贵人们家里都有自己的厨子啊,就我们现在会的饭菜……只怕人家家里的丫鬟小厮都看不上吧?” 京墨拍拍小豆子的脑袋,对他主动思考这件事表示鼓励,然后才解答他的问题。 “小豆子说的对!达官贵人们什么没吃过,我们要想脱颖而出,没点特殊的地方肯定不行,我这有一样东西,一定是贵人们都没吃过的!” 不少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但周雪却不大相信。 “京墨,就像你说的,达官贵人们吃过的山珍海味只怕咱们想都想不到,你怎么能确定你这样东西,贵人们一定没吃过呢?” 京墨梗了一下,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我说这样东西你们这里还没有人会用,所以一定没人吃过吧…… 她脑子飞速转动:“嗯……因为我去问了晚市的摊贩,他们都没听说过我要用的这样原材料,所以我才这么肯定一定没人吃过!” 一听到是从来没人用过的材料,春红这个酷爱研究吃食的来劲了。 “京墨,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啊?” “是……” 京墨拖长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说出答案。 “食茱萸和鸡胗油,这两样东西你们知道么?” 第十四章 那我们就是第一人了! “食茱萸?” “鸡胗油?” 就是最见多识广的刘婆子和李婆子都懵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倒是经常去给刘婆子抓药的张旺犹豫着开口:“食茱萸我好像听说过,药铺的老板好像给人开过这味药,这东西还能用来做饭?” 京墨本来还在愁不知道去哪里找食茱萸,一听药铺里有,直接兴奋起来。 “我还以为这东西有的找呢!药铺里就有的话,能不能劳烦张叔去买一些回来。” “买回来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东西不是药么?做饭要这个干嘛呀?” “食茱萸香而辣,是可以与花椒和姜并列为“三香”的东西,可以用来去除腥膻味,也可榨油食用,而且它的果实还可以制作成膏状,作为牛羊猪肉菜的配料。” 春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那鸡胗油呢?看名字应当与鸡有关,但是并未听说过鸡有这个部位……” 京墨倒是吃过鸡胗,也见过鸡胗油,但是要她解释这是个什么,她还真解释不成…… 她想了半晌,勉强想起鸡胗在鸡身体里的位置。 “就是……就是鸡身体里的一样东西,就在挨着胃和肠子的地方,有一个部位就是鸡胗,鸡胗油就挨着鸡胗……” 听完京墨的描述,周雪等人的表情有些迷茫。 “那东西……能吃?”春红回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虽说咱们都吃内脏,但你说这样东西,还真没听人说过,更别说拿这个来吃了……” “那我们就是第一人了!”京墨兴奋拍桌,“你们是不晓得这东西有多好吃!” 光是想着鸡胗紧实有嚼劲的口感,京墨就直流口水:“到时候,咱们就是鼻祖!谁说起吃鸡胗,都得提一嘴咱们揽月阁!” 除了京墨,大家都还一脸的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春红是真的喜欢厨艺,她被京墨说的隐隐兴奋起来,继续追问。 “听你的意思,那鸡胗和鸡胗油似乎是分开的?咱们先不说鸡胗能不能吃,那鸡胗油又有什么用处?” “炒白菜青菜的时候,我们可以用鸡胗油炒,炒成的菜会有一种特殊的鸡香味,炖汤也能用,炖肉汤的时候把鸡胗油放进去,能让汤品更浓郁醇厚!而且鸡胗油融入到汤汁中,口感丰富的嘞!” 京墨知道这个,还是当初邻居家的奶奶给她讲的技巧。 那时候她师父身体情况很差,吃什么都没胃口,为了让师父能多吃点东西,有力气治病,京墨没少在厨房琢磨。 再加上她嘴馋,当乞丐的时候,为了能混口好吃的,她帮人干活的时候,首先就会挑那些做吃食的地方,什么香油坊、酒楼、油坊…… 虽说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但是零零碎碎学了不少小窍门。 而且她那个时代,好多东西怎么做都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做的好不好,还是要看各家个人的手艺。 介绍完鸡胗油的妙用,京墨更馋了。 她一个箭步冲到春红面前,抱住她的胳膊:“春红姐姐,买菜这些你熟悉!你带我去卖鸡的地方吧!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鸡胗,鸡胗油!” 说起采买,京墨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没说。 她脸上的笑容一收,一秒正经。 “还有件事要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是关于咱们所有人的。” “我今天去晚市跟摊贩聊的时候,得到一个消息,咱们这边天气不大正常,目前还有越来越冷的趋势。” “现在不少人家都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将家中多余的东西卖出去,想要多囤一些抗冻抗饿的东西过冬了。” “就连那些乡绅贵族,他们采买东西的数量也比往日大不少,摊贩说,棉花的价格也涨了。” “我怀疑……可能会有灾情。” 这消息是个大消息,大家顾不上纠结什么鸡胗鸡胗油了,都沉着一张脸,不太相信京墨说的话。 在座的人除了李婆子,都没真正经历过灾年,闻言除了觉得沉重,更多的就是不信。 但李婆子在大户人家的时候,是真的跟着那家的小姐去给灾民施过粥,见过那些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灾民。 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她先是错愕,紧接着就是相信。 “如果大户人家已经有了加大采买力度的动作,那这可能会有寒灾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怕大家不信,她搬出自己曾经呆过的那户人家的经历,给大家细细讲了。 “大概是十三年前吧,大靖西北那边有个叫夏西的地方发生过一次旱灾大家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整个夏西哀鸿遍野,灾民跑到南省的时候,我当时伺候那家小姐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 “那些人曾经或许也有一个自己的幸福小家,但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能为了一碗掺了沙石的稀米粥打的头破血流,孕妇怀中的婴儿因为没有母乳死在母亲怀中……” “灾民太多了,所谓的粥棚完全是杯水车薪,那时候……”李婆子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牙关都咬紧了,“……易子而食!他们为了口吃的,已经把人性抛却了!” 深呼吸了好几口,李婆子这才调整好了情绪,继续往下说。 “旱灾之前,我呆的那家就一直在慢慢加大采购的数量,所以一整个灾年,他们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完全没受什么影响。” “那些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来源,比咱们平头百姓站得高,看得远,保险起见,这种消息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雪到底见识多一些,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想到了新问题。 “可是,若是我们也大批量采购吃的用的,周围人肯定也就知道咱们东西多了。” “花楼来来往往的人本就三教九流居多,若是真的发生了寒灾,咱们不就成了怀宝有罪么?” 李婆子纠正周雪:“是怀璧其罪。” 京墨一挥手表示什么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想个法子,弄来食物还不能叫太多人知道!” 同时她还不忘强调。 “还有鸡胗油和食茱萸,咱们也得弄来的,多采购些,也能当物资存着~” 第十五章 哪来的小贼! 虽说还有重重顾虑,但不管是寒灾还是做生意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揽月阁众人分头行动,迅速忙活起来。 小豆子带着欢欢、喜喜两个人打扮成小乞丐,混到云县的乞丐中去查寒灾的情况。 张旺借着给刘婆子买药打掩护,去药店买点食茱萸,摸摸价格,看有没有可能多采购一些。 春红负责带着京墨去找市集上卖鸡肉的商贩买鸡胗和鸡胗油。 至于剩下的人,刘婆子带着几个小的负责看家,周雪和李婆子负责去采买一些必须的食物,顺便见机行事,最好能打听打听云县大户人家主家的有谁喜好美食的。 今日太晚了,分配好活后,大家都各回各屋睡觉去了。 翌日,揽月阁本就不多的人迅速活动起来。 春红说卖肉的基本都在早市,日出之前就得出发。 京墨起了个大早,眯着眼跟着春红往早市赶。 相较于晚市,早市热闹的多。 京墨和春红到的时候,青石板路铺成的街道上已经满是涌动的人潮。 卖黍米糕的大伯掀开蒸笼,腾腾雾气裹着香气糊住了每一个路过之人的双眼。 旁边卖豆蓉饼的大娘不甘示弱的吆喝:“热乎乎的豆蓉饼嘞!一文钱三个!” 伴随着大娘的吆喝,摊子前迅速围满了买主,你三个我三个的争着递钱。 …… 光是看这个场景,京墨完全没法联想到寒灾两个字,忍不住心中感慨。 春红眼睛都没往早市上瞟,她熟练的带着京墨穿过热闹集市,目标明确的寻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小院子的主人叫吕大头,是云县十里八乡有名的宰夫,他家的肉铺也是云县最大的,每日宰猪杀鸡的数量也是最多的。 按照京墨说的,鸡胗鸡胗油这东西一只鸡身上也就一个,要想找到鸡胗、鸡胗油,还尽可能的数量多,找吕大头试试是最快的。 在去小院子的路上,春红反反复复对京墨叮嘱。 “据说他家中的情况颇有些可怖,平日除了有宰牛杀羊需求的,少有人愿意去他家的。” “咱们有求于人,一会到了他家,千万不要露出嫌弃之类的表情,惹的人不高兴咱们怕是没机会弄到你说那什么鸡胗鸡胗油了。” 京墨自然连连点头,保证不会有一点点嫌弃。 还没走到跟前,京墨就闻到了一股子带着屎味的腥气。 果不其然,门一打开,一位瞧着二十几岁的妇人正提着耜(si四声),将散落在地上的肉块搂到一起,院子里到处都是四溅的血迹。 尤其是石板旁和竹篓旁,血迹浓重的几乎成了黑色,场面颇有些吓人。 即使心中早有准备,春红还是整个人都僵的不行,半晌没说出话。 京墨曾经帮人杀过猪,也亲手杀过人,倒是对这个场面适应良好。 她的目光落在提着耜的妇人身上,脸上扬起了甜甜的笑。 “这位姐姐,我叫京墨,这是我姐姐春红,我们是来找吕师傅的,吕师傅在家嘛?” 吕娘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门前不请自来的两位小娘子,忍不住在心中悄悄惊叹一句漂亮。 来的两位姑娘中,在前面这一位粉袄姑娘,也就是春红,是小家碧玉型的长相,气质柔软可亲,如那邻家小妹,叫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跟在粉袄姑娘身后的蓝袄姑娘,皮肤白的像雪,唇色嫣红,眉目不画而黛。 尤其是脸上一双猫儿眼,顾盼间带着不经意的惑人气息,就像那白色的猫咪,就是她一个女子都觉得她灵动诱人,不自觉就被吸引了视线。 她开口喊她姐姐的时候,吕娘子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人家说了什么,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声音好听的紧。 反应过来京墨的问题后,吕娘子下意识揉了揉耳垂,缓解因为京墨声音而产生的酥麻感,轻声问:“不知二位姑娘找我家相公有何事?” 春红颇有些割裂感,她是见过吕大头的,吕大头满脸横肉,那胳膊比她的腰都粗,一眼横过去,能把胆小的吓死。 她本以为,能跟吕大头相配的,怎么也是个高高壮壮的彪悍妇人,没想到吕大头的妻子居然如此娇娇小小的,说话还挺温柔。 京墨一见吕娘子似乎是个好说话的,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抬脚就往院子里进。 “娘子,咱们是来找吕宰夫买肉的!” 吕娘子持着耜看京墨靠近,手脚都紧张的缩了缩。 “那你们出门走到巷子口,右转数第五家,就是我们家的肉铺,我家相公就在铺子里。” 京墨看出她的无措,在距离她一步半远的地方停下来,努力释放自己的善意。 “娘子,我们要买的东西有些特殊……”京墨用手指着吕娘子刚刚搂到一块的内脏肉块,示意吕娘子朝那边看,“我们要的东西估计在这里面。” “啊?”吕娘子快速眨眼睛,不敢置信,“这些都是切下来要扔掉的部分,都是不能吃的。” “娘子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翻翻么?” 京墨长得好看,态度诚恳,再加上她想要翻找的本就是打算扔掉的东西,吕娘子没犹豫就同意了。 鸡胗连接着食管和小肠的部分,它是一个肌肉质的器官,呈扁圆形。 鸡没有牙齿,无法像人类一样咀嚼食物,所以鸡在进食时,会把食物和小石子一起吞入嗉囊。 鸡胗的作用就是在食物进入后,通过它强大的肌肉收缩能力,将食物和小石子一起研磨,把食物磨碎,方便食物在肠道中消化吸收。 所以鸡胗内常常装着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再加上它的内壁有一层黄色的角质层,很容易被误认为无法食用。 为了东西好卖,吕宰夫会将内脏、肉上的筋腱、淋巴等部分切除丢掉,没卖相还裹着石子的鸡胗也在被丢掉行列中。 京墨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堆碎肉块中摸到了鸡胗。 今日大概是杀了不少鸡,京墨不一会就摸到了十几个连着鸡胗油的鸡胗。 京墨如获至宝,把这十几个鸡胗放到自己带来的旧布上,想着一会问问吕娘子如何买卖。 结果她还没直起身,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吼—— “哪来的小贼!居然敢来你吕爷爷家偷东西!” 第十六章 交个朋友 吕大头的动作太快了,京墨来不及辩解,就被吕大头一个巴掌掀飞出去老远,直到撞到院子里堆放的柴火堆才停下。 冬日在外面堆放的柴火都冷硬的不行,这一撞差点把京墨撞得背过气去。 感受着后背的疼痛,京墨苦中作乐的想,幸好后背的伤已经差不多好全了。 不然这么一撞,只怕又得全崩开。 吕大头将人掀开之后,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继续动手。 春红本来在京墨旁边站着看京墨找鸡胗,在京墨被掀飞出去的一刹那,她下意识想去挡。 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吕大头只觉得自己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春红就被甩的转了个圈摔在地上,扭了脚。 吕娘子不过是进屋给京墨端个热水的功夫,一出来,看见两个姑娘都一脸痛苦的躺地上了。 “相公!”吕娘子气急了,“你干什么呢!瞧给人家姑娘打的!” 别看吕娘子个子小小,嗓门倒是很亮。 吕大头被自家娘子凶了,缩了缩脖子,表情迅速切换为讨好,试图解释。 “娘子,是她们先来咱家里偷东西我才动手的……” “什么偷东西!人家经过我同意了!” 吕大头傻眼了。 “这……娘子,你看,我也是不知道……” “那还不去道歉!” 吕娘子眼一横,吕大头赶紧过去把还在地上起不来的京墨和春红挨个扶起来。 “妹子啊,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娘子脾气好,我就是怕有人趁我不在欺负她……是我太莽撞了,实在是对不住。” 吕大头的力气太大了,他轻轻一用力,京墨春红这种小身板几乎快被他提起来了。 于是吕大头又喜提了自家媳妇一记粉拳。 “边去!去搬两个凳子过来叫二位姑娘着歇歇。” 京墨这一下撞的不轻,愣是说不出话。 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京墨终于把胸腔中那口气喘顺了。 “吕师傅这力气……”京墨摇头叹息,哭笑不得,“真是杠杠的,怪不得能成咱十里八乡有名的宰夫好手呢!” 春红疼的起了一脑门的虚汗,此刻正被吕娘子轻揉着脚踝,闻言也跟着点头。 “确实,我……使出吃奶的劲想拦一下……跟在拉……拉石头似的……拉不动!” 吕娘子是真的不好意思,被春红说的耳根子通红,又斜着眼对吕大头甩眼刀。 “这样吧,为了表达对二位姑娘的歉意,我做主,姑娘要找的东西若是找到了,就直接送你们。” “但那东西到底都是些不值钱的……这样吧,我们另外再送二位姑娘两斤后腿肉。” 京墨摇手想拒绝,被吕娘子把手按下来了。 “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近,就当我与二位交个朋友,就别推辞了。” “若是你们不收……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吕娘子本来就挺喜欢这两个漂亮姑娘,这礼送的也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不甘愿。 吕大头深知自家娘子性格内敛,不喜出门,但他做的到底是杀生的活,院子中见天血呼啦的。 这情况,几乎没人没事会来串门。 他也知道自家娘子一个人待在屋中寂寞,所以才有空就往家里回,生怕娘子觉得被冷落,多想。 现下有两个得娘子喜欢的姑娘,若是两人也肯跟娘子亲近,别说两斤肉了,就是十斤肉,也不是给不得! 因此吕娘子一发话,他手脚麻利的就钻到屋里就去切肉。 隔着门就听到他在那喊:“我家娘子说了给,二位姑娘就安心拿着,就这两斤后臀肉咱家还是出得起的!” 不多时,吕大头就用绳子拴着一块肉从厨房出来了。 “姑娘只管拿着就行,若是你不收,只怕娘子晚上要把我赶出去睡了。” 他把肉递给京墨,眼睛看向吕娘子,“这天寒地冻的,姑娘就当体谅体谅我这个大老粗!”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吕娘子不好意思了,悄悄伸出的掐着吕大头的肉。 两人一看就是感情很好,恩恩爱爱的,眼中只有彼此。 春红感受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满眼羡慕。 曾经,她的愿望也是能得这样一位知心人,无需有多好看,多富有,只要两人能同甘共苦,举案齐眉。 可惜…… 春红难得主动开口搭话:“京墨,咱们便拿着吧,不然吕师傅今晚怕是睡不好觉了。” “哎!多谢姑娘体谅!今日是我不对在先了!” “往后要是有能帮得上的,姑娘尽可以过来找我说说。” 吕大头是真的做到了爱屋及乌,察觉到自家娘子喜欢这俩姑娘,他对两人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 吕娘子自然是十分满意,也在一旁帮腔:“我家相公做的活特殊,平日里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两位姑娘还是第一个进了院子还不怕的!若是不嫌弃的话,咱们往后可多多来往呢!” 吕大头那脑袋点的都出残影了,那双小眼睛里的期盼都溢出来了。 京墨觉得两人有意思,咯咯笑出声:“吕大哥吕娘子爽快,我京墨喜欢爽快的人!不过咱们交朋友之前,还是要说清楚。” “我们是揽月阁的人,虽说揽月阁以后都不做花楼生意了,但是若是介意花楼出身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京墨想说,若是介意,她们可以拿了肉,就当今日两清了。 不等她说出口,吕娘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前几日大家都在说的那个被骗了几千两银子的花楼姑娘,就是你们东家吧?” 京墨囧:“对……就是我们小东家。” 吕娘子皱着眉,开始批判骗钱的负心汉。 “这世上负心汉真是……连花楼姑娘的钱都骗,也不怕遭报应!本来流落花楼都够可怜了……” 吕大头听到花楼的时候脸色微变。 世人对花楼的看法难变,他不愿意自家娘子跟花楼扯上关系。 但吕娘子的反应叫他又把那点微弱的不赞同吞了下去。 他默默想,大不了自己平时多注意点,别叫娘子吃亏了就行。 再听吕娘子吐槽被骗钱的周雪,他彻底没意见了。 老大就是个能被骗银子的花楼姑娘,这些人想使坏估计都没那个脑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彻底安定了。 吕娘子也不知道憋了多久了,愣是把人从头到脚说了个遍,才意犹未尽的停了。 “哎,你们要的是什么来着?这冷风吹的,你们要不先把东西找到,咱们进屋说?” 第十七章 鸡胗到手 “找到了来着。” 京墨刚想指指用来放鸡胗的布,然后想起来布飞出去了,鸡胗也都又掉了。 “娘子你先进屋等等我们,我把鸡胗都捡一下就进屋。” 春红扭了脚不能动了,吕娘子坚持等她们,京墨只能加快速度。 好在鸡胗是都已经捡出来了,散出去也没跟其他的废料混在一起。 京墨把十几个鸡胗归拢在一起,用旧布包好,随着吕娘子进了屋。 挨个在盛着温水的盆中洗了手上沾的血水、泥污后,四个人围坐在放着暖炉的小桌子坐下。 吕娘子将烧好的热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我与相公都不爱喝茶,家中没备茶叶,京墨,春红,见谅。” 春红小幅度的摇摇头:“热水……挺好的。” 那次鼓起勇气搭话后,春红又恢复了平日那安静畏缩的样子。 京墨搂着热水杯子一脸的满足。 “这都很好啦!吕娘子不用客气的。” 吕娘子眼睛几次往京墨手边放着的那旧布包上瞟,欲言又止。 吕大头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少有人知道,吕娘子是个老饕。 要知道,当年吕娘子待嫁闺中时,也是十分受欢迎的,求亲的人不说踏破门槛,也差不了多少了。 吕大头能在一众求亲者中脱颖而出,靠的可不是相貌家世,他就纯靠家里有肉。 他家是祖传的宰夫手艺,不少大户人家的肉都会专门送过来让他处理。 没钱的让他帮忙杀鸡宰羊的,就会留些肉下来抵工钱。 因此,除非是遇到富户都熬不下去的灾年,否则在他家,没什么都不可能没肉吃。 当年吕娘子打听到这些后,毫不犹豫就选了他,就为了能不缺肉吃。 现下京墨要的东西虽说是从废料堆里捡出来的,但是是吕娘子没吃过的。 她这是想知道人家是不是要做什么好吃的了。 吕大头看不得自家娘子这番模样,干脆自己开口。 “京墨妹子啊,你要这废料……鸡……鸡胗,是叫这个名吧?你要这东西干嘛?” 吕大头作为一个宰户,以后很有可能是鸡胗、鸡胗油的重要来源。 而且从他这里拿走了东西,转眼揽月阁就能做出别人做不来的菜,人家只要不傻就能猜的出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坦诚些,说不定还能让双方的关系更加牢固。 京墨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决定把话直接挑明了说。 “这鸡胗,可是好东西!能吃的!” 吕大头不信:“我家这宰杀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至少有三代了!我爹教我的时候,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教清清楚楚,我记得牢着呢!那废料堆里的都是不能吃的!” “这东西真能吃!我在书上看到过的!” 吕大头还是不信:“从古至今这么久,大家都不吃这东西,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东西肯定不能吃。” “能吃的!” 手里就十几个鸡胗,就是炒盘菜在揽月阁都怕不够分。 但是往后要想要鸡胗,说不得还得要吕大头出力…… 京墨杯子一放:“吕师傅你别不信!现在还缺点材料,等材料到手了,我把这些鸡胗做成菜,到时候叫你跟吕娘子一起来揽月阁吃!” “好!” 吕娘子笑的见牙不见眼,应比吕大头还快。 “说好了可不能反悔哦!” 得到了京墨的肯定答复,吕娘子高兴的从屋里又摸出几块麦芽糖一人塞一小块。 春红的脚骨头没事,就是抻到了,休息一会后就不怎么疼了。 几个人又唠了几句家常后,京墨和春红拒绝吕娘子热情的午餐邀请,踏上了回去的路。 这一趟走的极为顺利,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说不准还可以拜托吕大头以后帮他们收鸡胗! 回去之后,京墨将大致情况给周雪讲了讲。 两人正说着,张旺带着两摞药包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包递给京墨:“这个就是食茱萸。” “大夫说食茱萸的根皮树皮和果实都是药材,但我娘的病症主要是需要温中祛湿,所以给我的是食茱萸的果实。” “我搞不懂你要的是什么,所以只能先这样拿回来了。” 京墨打开一看,一堆中指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褐色果子,带着一身油腺点子。 果然是食茱萸! “药铺里没有食茱萸的叶子么?” 张旺回想了一下,坚定摇头。 “那老板当时说了根部,树皮,果实,但没提及叶子。” 京墨暗道可惜……食茱萸的叶子裹上面粉,炸一炸也很香的! 不过更重要的是眼前。 大家配合她找东西是出于对她的信任,但实际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有信心用鸡胗,食茱萸赚钱。 这个时候,得用事实告诉他们,这东西真的很牛! 京墨想到刚刚从吕大头家提回来的肉,心里有了主意。 “今天中午大家有口福了!我去给大家做一道爆炒猪肉,叫大家尝尝有多好吃!” 豪情万丈的冲到厨房,京墨门一关袖子一挽,开始忙活。 大靖对铁器的管制还是十分严格的,不少人家中煮饭用的还都是鼎、釜、鬲之类的。 这也是炒这种烹饪方式在大靖不流行的原因之一。 铁锅造价昂贵,普通家庭那是准备不起的。 好在揽月阁也算是富过,当年为了迎合大户人家偶尔想吃炒菜的口味,厨房打了一口铁锅。 把晒干的食茱萸泡到水里后,京墨扫视厨房一周,发现没有油。 没有油就得先炼猪油。 刚好吕大头给的肉肥肉居多,京墨切了一块肥肉下来,把肥肉切成薄片。 然后取出燧石,点燃干草,将灶火烧起来,铁锅架上去。 锅开始冒烟后,将肥肉丢进去,又加入没过肥肉的清水,小火慢熬,在熬的过程中,不断将浮沫撇干净。 趁着熬油的功夫,京墨把大葱切段,然后又把剩下的肉切成条,放到一旁备用。 熬了小半个时辰后,油变得清澈透明,肥肉块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渣。 肥肉太少了,练出来的油不多。 京墨把铁锅拿到一旁,将油渣捞出来,把铁锅重新架在灶上。 油热下葱、食茱萸,爆炒出香,然后将肉丝放入锅中。 香味顺着窗缝门缝直往外钻。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站在厨房门前,咽着口水探头往厨房瞅了…… 第十八章 吃见底 小豆子刚走到满春楼门口,就被一股不知从何处飘出来的香味勾了魂。 他本来以为街口哪家花楼有人做饭,香味飘出来了,只能满怀羡慕的勒紧了裤腰带,继续往揽月阁走。 结果走着走着,发现是自家飘出来的香味! 这下他可激动了,忍不住加快脚步进了揽月阁,想找个人问问这是哪来的味道。 进了门,那香味更浓了。 麻麻辣辣的味道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本就空空的肚子闻了这个味道,更是夸张,叫人觉得饿的能吃下一整头牛。 “这是在做什么呀……吸溜,好香啊吸溜……” 正厅没人,小豆子把门一关,门闩一架,赶紧顺着香味往厨房跑。 厨房外,揽月阁所有人整整齐齐站着,渴望的盯着厨房中掂着大勺炒菜的京墨。 “吸溜……京墨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呀?吸溜,怎么这么香吸溜……” 小豆子的表现还算好的,年龄最小的喜喜跟着在外面跑了一上午,这会闻到味,馋的快哭了。 她紧紧拽着小豆子哥哥的衣角,顾不上擦为了扮乞丐抹了一脸的灰,努力抑制自己冲过去抢肉吃的冲动。 得亏揽月阁的孩子都是吃过苦的,还算懂事,这会馋的口水都流的擦都擦不及,但也没一个闹腾的。 这要是换个平常人家的孩子,这会只怕已经开始哭闹了。 京墨看着锅里的肉和葱都蒙上了薄薄一层油亮亮的光泽,诱人无比。 拿出盐稍微放了点,又翻炒一遍,将盐翻炒均匀,闻到鲜香味道出来了,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小的尝了尝。 肥而不腻,咸香适中,食茱萸的辣味很好的中和了猪肉的腥气,麻辣味爆炸在舌尖,口腔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 这段日子一直吃清淡的病号餐的京墨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这一口,眼睛都吃亮了。 成了! 京墨满意的点点头,从边上拿出一只瓷盘,将炒好的肉盛出来。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转头想喊大家过来尝尝,一扭头,给她吓了一跳。 揽月阁众人以周雪为首,将厨房门堵的严严实实的。 那一个个的,眼睛就跟饿了许久的狼似的,就等头狼一声令下,就能冲出去把“猎物”给“分食撕碎”。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京墨还是小瞧了“美食”的诱惑力。 大靖百姓的“食谱”开发的还不够完全,贵族们还好一些,多多少少还算是吃过好东西的。 但平头百姓每日吃的东西,那真真是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乏善可陈。 就那么些东西来来回回吃,大家也都吃腻了。 而且肉贵,这种矜贵东西,不年不节的时候,百姓能吃得起的那是少之又少,番薯、黍米、豆类、野菜才是百姓家中饭食的主旋律。 就算是咬牙买了肉,为了买的荤腥能多吃些日子,大家买肉的时候,都喜欢买肥肉。 本身没有劁的猪就腥膻味重,肥肉又腻,但就是这样的肉,百姓也吃的十分满足,足见这方面的匮乏了。 周雪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住自己瞟向盘中肉的眼睛。 “京墨,这是……这是你拿回来的那块肉么?” 周雪作为揽月阁上一任妈妈的女儿,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但眼前这盘喷香的肉,却是她完全没见识过得菜式。 尤其是那闻着很呛但又很香的味道…… 怎么能这么香啊…… 京墨也不拿乔,将盛着葱爆肉的盘子递给周雪。 “看你们馋的,喏,吃!要是有窝窝头或者蒸有黍米饭的话,配着吃,更香!” “嗯嗯!” 拿到肉的周雪顾不上听清京墨说的是什么,端着肉就往正厅跑。 其他人就跟被线操纵的人偶似的,眼睛定在葱爆肉上,追着盘子的移动方向跑。 春红作为唯一一个听进去京墨的话的人,重新跑回厨房,揣上几个窝窝头,小跑着往正厅赶,全程无视京墨,生怕自己去晚了一口都捞不到。 “这也太夸张了吧……” 京墨嘴上嘟囔,心里乐开了花。 那个掌勺的不喜欢自己做的饭被人哄抢呢?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灶火还够,就着锅中剩下的一点油水,炒了一颗白菜。 揽月阁,正厅。 周雪等人一人一个馒头,围着葱爆肉面面相觑。 最终,周雪下了第一筷。 浸透了食茱萸的辛香的肉进入口腔中,辣的周雪“嘶”一声,忙塞了一口窝头进嘴里。 米香、肉香、还有一股奇特的辣味搅合在一起,不知怎么竟吃出了回甘。 周雪一口下肚,迫不及待开始夹第二口。 其他人一看连忙跟着下筷子。 一盘子肉本来就不多,大家你一筷我一筷,连大葱都没放过。 “辣炒白菜来……喽?” 京墨端着炒白菜出来的时候,一盘子葱爆肉愣是只剩一个盘。 她惊得语调拐弯。 好家伙,肉和葱吃完预想到了,但能把盘子沾的这么光亮也是够夸张的。 见到京墨出来,沉溺于吃的众人眼睛发亮的看京墨手中的盘子。 又是那股又麻又辣的呛人香气,香的大家把没给做饭人留饭的尴尬都忘了。 好在京墨不在意这个,她把辣炒白菜放桌上,招呼大家继续吃。 “继续吃继续吃,刚出锅的白菜!” 一心干饭的众人也是毫不客气,盘子还没放稳就看有筷子伸过来了。 京墨一看这架势,转头回了厨房。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得再搞几个菜出来。 不然今天她恐怕吃不上饭了。 回到厨房后,她打量了一圈厨房里剩下的东西。 油是彻底没了,除了她刚带回来十几个鸡胗外,厨房还有六个鸡蛋,两个白萝卜,一堆白菜,一把葵菜,一大袋子黄豆,还有半袋粗面和不少的粟米、黍米。 看到黄豆的一刹那,豆制的美食不断在京墨脑海中浮现。 黄豆……豆芽、豆腐、豆浆、豆腐干、腐竹,还有酱油,豆酱,腐乳…… 虽然酱油之类的京墨不知道怎么做,但豆芽、豆腐、豆浆这些她知道怎么做啊! 豆芽倒是可以提上日程,其他的步骤都复杂,还是缓缓,先把把鸡胗,鸡胗油,还有食茱萸开发开发。 而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再弄几个菜…… 外面还有十几匹“饿狼”等着呢…… 第十九章 确定消息 思索过后,京墨决定把六个鸡蛋全用了。 四个一起弄个蒸蛋,另外两个鸡蛋加点水跟粗面搅合搅合,再加进去点切碎的葵菜,摊几个面糊煎饼吃。 说干就干,京墨把四个鸡蛋打进碗里,按照一半鸡蛋一半水的比例搅拌好,然后将釜搬出来,添水放到灶火上。 然后将盛着蛋液的陶碗放入陶甑中,将陶甑放到釜上。 放好后,她给灶里塞了根柴火,确保火势后,转头将粗面倒了两勺出来,兑上水,搅合到没有面团,不挂筷子的面糊状态,然后又往里面撒了些盐,搅拌开。 搅好面糊后去切葵菜。 葵菜质地柔软,圆肾形的叶子宽大肥厚,一株有半大小子一只胳膊那么长。 京墨估摸着粗面的用量,只拿了两颗葵菜,将它们细细的切成了丝状,搅到刚刚拌好的面糊中。 京墨刀工不太好,等她将葵菜切好丝,搅在面糊中搅好,蒸蛋已经成型了。 将蒸蛋端下锅放到一旁晾凉,京墨又把大铁锅端出来了。 她刚刚看过了,铁锅上的油膜保护的很好,烙饼刚好不粘锅! 一个木勺一张饼,一面差不多了就翻另一面,不一会,一碗面糊就变成了二十多张盘子大小的煎饼。 京墨这次学精了,她把饼分别装在两个盘子,她要吃的放一个盘子,给大家的放一起。 自从到了这边,京墨最烦恼的就是胃口小,完全没有一点娇小美人的自觉。 她一直觉得,从前她一个人可以吃一海碗面,再喝一碗酒,现在她面只能吃一小碗,也就二两不到……那食量,矫情的跟喂猫似的。 但也没法子,她试着多吃过……吐了,被负责照顾她的春红吓得够呛。 从那以后,京墨就老实了,只私下自己琢磨等伤好了之后要加强锻炼,一点点增加食量! 但现在,京墨默默庆幸自己的食量小。 不然就现在这情况,她可能掂勺到饿死都吃不上一口饭。 等她端着蒸蛋和面糊煎饼上桌的时候,辣炒白菜的盘子也已经被舔干净了,大家都坐在那眼巴巴的等京墨上新菜。 看到上来的是蒸蛋和面糊煎饼,大家还隐隐有些失望。 吃了刚刚那呛辣下饭又油水足的菜,再看这之前难得能吃上的蒸蛋和面糊煎饼,大家都有些兴致缺缺。 不过总归都是平日里难吃上一口的好吃的,蒸蛋和面糊煎饼也被清扫一空。 吃满足了,大脑终于转动了,春红忽然一声惊叫。 “呀!今天这顿是不是给厨房里的东西用完了!” 揽月阁的厨子走了之后,春红就接管了厨房,对里面的东西最是清楚。 此刻她在脑子里盘了盘刚刚吃掉的东西,有些急了。 “咱们还有面么?盐还剩下多少?银子呢!?还够采购多少东西?” 周雪安抚的拉着春红的手:“别急别急,我们上午不是出去打探消息了,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安抚了几句。 小豆子先出来开始汇报他的收获。 “我们装成外来的混到乞丐那边,很顺利,完全没有被人怀疑,我拿半个窝窝头跟人套近乎,问到了他们对我们接受的这么快的原因。” “这段时间,云县外来的多了好多陌生人,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外来好多都是从大北边过来的,他们说他们那特别冷,地里的苗苗都死完了,棉花已经涨价到五百文一斤,根本买不起,只能外出逃难。” “我们还打听到,有人看见王老爷家里最近买了好多的吃的,都够摆席面了……我觉得这寒灾,八九不离十了。” 周雪肯定了小豆子的说法:“我跟李婆婆一起去采买,也遇到问题了。” “我一说要多买点,几乎所有店铺都说要调货,一般来讲,开店的不会让店里的货短缺,以免影响售卖,但连着好几家卖不同东西的店都有这个情况,就有些异常了。” “所以我和李婆婆找了以前常常跟我娘合作的粮铺老板打探情况。” “孙老板不好多说,只隐晦的提醒我,要是手里有钱的话,还是想法子买点粮,哪怕价高一点也别嫌弃。” “所以我猜测,现在粮铺里还摆着的,就是做做样子,装太平给百姓,给上面看的,不会真的大量售卖。” 结合这些信息不难看出,恐怕不是可能有寒灾,而是有地方已经遭殃了,只是暂且还没蔓延到云县罢了。 但看这架势,恐怕这遭灾的地方离云县不会太远…… “托我娘的福,孙老板愿意匀两石黍米,两石粗面给我们,原本按照涨价后的价格算,这些东西得花至少四十两!” “孙老板仗义,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他是按照正常价给我们的,一共要了二十两,定银五两。” “明日他派人给东西送过来,到时候再给剩下的十五两。” 揽月阁上下合共剩下二十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这一下子去了二十两。 但要说这钱花的也划算。 粮食涨价后,那价格他们完全承受不起,能够以原价买到能撑一两个月的粮食,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们现在能动的还有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用来采买什么……谁有想法么?” 李婆子在一旁补充道:“之前咱们楼里人多,龟公丫头们留下的铺盖、垫子,我都归笼好收在仓库了。” “合共七床厚被子十四床垫子,还有不少薄被子和乱七八糟的纱布绸布,我记得收拾收拾都还能用,咱们一会可以去清点一下,要是能用的话,刚好省下买棉花的钱。” 别说二十八两,就是八两银子放在一个普通家庭里,能买很多东西了,节省着点,完全能靠这八两银子熬过这个寒冬。 但是揽月阁有足足十五个人,消耗本就大,偏偏这十五人中还有七个都算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八两银子就算同样买成黍米,也熬不过这个寒冬……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正厅气氛顿时焦灼。 第二十章 计划以后 现在还不到十二月,冬日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月时间。 两石黍米两石粗面,估计能撑一个半月。 揽月阁一大家子想活,就要想办法用八两银子活半个月。 最最不可控的是,满春楼要是知道了她们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再来找事,甚至趁机逼迫周雪将揽月阁交出去。 慧娘和媚娘对视一眼,下了某种决心。 “小东家,京墨姑娘,我手里的玉镯还能换些银子。” “还有我的金钗!虽说样式老了些,但是实打实的金子打的,还是能值些银钱的。” 慧娘的玉镯是她被卖进揽月阁前拼命也要留下的,她娘的遗物。 媚娘自小走失,这个金钗是唯一可能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周雪十分感激媚娘和慧娘的态度,但却没有同意她俩的提议。 媚娘心思玲珑,明白周雪的意思,知道她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用她俩这样换来的钱,心中对揽月阁的归属感更强。 慧娘有些着急,还想再说点什么说服周雪,被京墨制止了。 京墨直接点破了周雪的心思。 “这两样东西对你们来说,应该有特别的含义吧?” “之前你们出钱,小东家都接受了,但这两样东西,就算换成钱,揽月阁的人也不可能收,你们自己好好拿着吧。” 慧娘想说,现在当了,之后还可以赎回了。 但京墨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直接开始说自己的提议。 “我在说我的打算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食茱萸做的东西你们也尝过了,感觉怎么样?” 一说吃的,几个小孩一个劲夸。 “好吃!” “京墨姐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旺仔细回忆刚刚的口感,边回忆边描述:“刚刚那肉,不仅有葱香味,肉味,还有一种之前没吃过的味道,麻麻扎扎的,跟花椒和姜的辣味还不一样……” 周雪接着往下说:“吃完后虽然嘴巴有点肿,但浑身都热乎乎的……好适合冬天吃!” 李婆子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比平日足足多吃了半个窝头,这怎么跟山楂似的,越吃越开胃。” 京墨喜笑颜开,摇头晃脑得意道:“这就是食茱萸的功劳!” “你们觉得,用这东西,能敲开大户人家的门么?” 见多识广的李婆婆第一个发话:“可以!绝对可以!” “那些贵人们吃东西,就两个字,新和香!” “这新,主要是指菜式和食材,要么你这个做法创新一下,要么你用点没见过的食材。” “香就更好理解了,要色香味俱全,闻着香,吃着也香。” “京墨姑娘这两道菜,虽然食材普通,做法虽然少见也不是没有,但食材上都加了没人用过的食茱萸,食材新就站稳了,一下子把整道菜都拔高了一个档次!” “这味道啊,更是没得说!看咱们吃的光亮的盘子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李婆婆可以说是咱们这些人里见识最广的了,她都赞同了,我就放开了手干了!” 京墨一拍手,自信满满开始陈述自己的打算。 “我第一个目标是咱们知县。” “知县那日在堂上,对咱们可以说多有照拂,咱们知恩图报,得了好吃的,先给知县送一份,合情合理,还能推销一波咱们的饭菜。” “至于其他的人……咱们贸然上门,给大户人家送吃食,人家肯定也不敢吃,所以我打算逾回一下。” “那日我跟春红姐跟吕娘子约好了,炒鸡胗的时候叫他们过来尝尝。” “晚上不方便……这样吧,小豆子,你跑一趟跟吕娘子说一声,明日午饭喊他们过来吃,到时候我把鸡胗处理一下,整道菜出来。” “你再带一两银子,在吕师傅那买点肉,再多买些板油或者肥肉。” “食茱萸……” 京墨一拍脑门忽然想起来,食茱萸还可以加工一下,磨成粉或者做成酱! “张叔,你分二两银子,辛苦你再买些食茱萸回来,药铺的多是炮制过的,咱们不用非要炮制过的,刚采下来的也行,咱不挑!” “春红姐,盐咱们也要多备一些,还有其他的调料,花椒,姜,梅子这些都需要,就辛苦你去看着买些了,三两银子够不够?” 春红大致算了算,差不多,遂点头答应。 京墨刚要说下一件事,忽然又想到什么,拐回来叮嘱她:“对了!醢不用买!咱们用不着。” “刘婆子力气不行……小东家,你跟着春红姐一起去吧,你们买点豆子回来,最好是大豆,至于藿……你们看,想要就也买一些。” 确认没什么遗漏后,京墨小手一挥:“大家各自出发吧!” 被分了任务的人都从周雪手里领了银钱离开了。 京墨回到后厨,盯着药包里剩下的三两已经晒干的食茱萸,琢磨是先磨粉还是先做酱。 思考再三,京墨决定还是先磨粉。 食茱萸磨成的粉和辣椒粉效果一样,炒菜能用,烧烤也能用。 现在没有石磨,但应该有杵臼…… 上下翻找了一番,果然找到了石制的杵臼。 她将食茱萸放到臼中,用杵来回用力捣。 随着不断舂捣,食茱萸从大块变成小块,慢慢开始出现粉状。 而这时,外出采购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小豆子第一个回来,他两手空空,身后还跟着吕大头。 吕大头人还没进来,笑声就进来了。 “大妹子!我来给你送肉了!” 听到动静的京墨擦擦手从厨房出来,努力扬起笑脸。 “吕大哥啊,你怎么过来了?” 京墨现在这形象可不算好,春了半天食茱萸,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重复大半个时辰,表情都木了,就跟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精气似的。 美则美矣,但没有灵魂。 吕大头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妹子,你这是咋了?谁虐待你了?” 京墨抹了一把脸,给她那精致的五官来了个扭曲洗礼,勉强提起点精神。 “没事,就是干活干木了!” “那就行。”确认京墨没事,吕大头迅速恢复乐呵表情,“我受你嫂子的命,来给你送肉了!” 第二十一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两银子的肉可不少,娘子不放心小豆子一个孩子自己回来,干脆叫我跑一趟。” 看看吕大头手中那瞧着有七八十斤的肉的大包,京墨这才惊觉安排的不妥当。 “这事是我的不对,小豆子还这么小,现在又不太平,我不该叫小豆子自己去买这么多肉的。” 京墨诚恳向小豆子道歉:“这次是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小豆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的道歉,手足无措的摇摇头,撒腿就跑回正厅那边了。 吕大头帮京墨把肉提到厨房放好,双手在身上一擦,就打算离开了。 人家担心自己这边人的安全,主动辛苦跑一趟,京墨投桃报李,喊住了吕大头,给他讲了可能会有寒灾的事情。 每年临近年关,吕大头的活都多。 今年他察觉到了,活格外的多,但天气放在那,大户人家想要多弄点吃的囤着,也是常理。 他天天猪都杀不完,完全没空想其他的。 吕娘子不乐意多出门,菜都是吕大头从外面买回来的,她偶尔出一次门,也是目标明确的直奔目的地,也没关注过周围的变化。 因此这寒灾的消息,他们还真不知道。 听京墨讲述了她们如何确定有寒灾可能发生的过程后,吕大头完全信了她的话。 这个高大的汉子朝京墨一拱手,一改往日的笑模样,认真之色直达眼底。 “妹子你这消息要是属实的话,我夫妻二人都欠你个大人情!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吕大头匆匆离开后,揽月阁后门前停了一辆驴车。 赵虎子坐在驴车最前面,后面还有外出采购的周雪,慧娘和春红。 慧娘在楼里待着无聊,也跟着春红她们出去了。 这一趟出去,她们也可以说是经历曲折了。 周雪的推测没错,现在那些铺子中售卖的东西大都是摆着看的。 要买的时候,伙计会说有人定了,只能匀出来一点点,多是几两几钱的量,让你少量买一些。 但凡你想多要一些,他都不卖给你。 三个人把整个云县的杂货店跑了个遍,到手的东西加起来也没多少。 两斤盐,一斤花椒,姜买到的倒是多一些,但也不过三斤,梅子更是只买到三两…… 就这,三两银子就去了一两八钱。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遇到了送菜回来的赵虎子。 赵虎子上次送京墨回揽月阁,大家对他印象挺好,得知他做的活是送菜后,周雪试探的提起来想要买大豆和调料的需求。 慧娘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赵虎子都要找不着北了,哪里可能拒绝。 周雪她们不清楚赵虎子对慧娘的心思,见他答应的爽快,直呼遇见了好人。 于是,在赵虎子的带领下,他们直接摸到了农户家中,用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尤其是大豆,赵虎子的舅舅是种大豆的农户,因着赵虎子的关系,他舅舅半卖半送的给了她们足足二百斤大豆。 虽说其中有不少都不是新鲜的,或者是比较次等卖不上价的大豆,但周雪等人还是十分满意的。 买完东西后,赵虎子还十分积极的主动提出要帮她们把东西送回揽月阁。 推脱不下,周雪只好多付了二十文钱,当做雇佣驴车的钱。 赵虎子推脱不下,怕她们真的不让他送了,这才收下钱,驾着驴车把人和东西都送过来了。 揽月阁的后门进去右转,就是存放食物的仓库,挨着仓库的就是厨房。 因此门一响动,京墨就听见了。 一出来看到这么多食物、调料,眼睛都亮了。 周雪和春红抱着一堆调料往屋里搬,同时还不忘招呼京墨一起搬。 京墨没有直接动手,她轻快的跃到慧娘身边,看似问赵虎子,实则问慧娘:“赵大哥怎么和慧娘姐姐你们一起回来了呀?” 慧娘将她们出去后的事情大致讲了讲。 京墨听完,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夹着嗓子娇娇地怂恿她。 “多亏了赵大哥,这下咱们肯定不缺吃的了!慧娘姐姐,咱们可得好好谢谢赵大哥~” 赵虎子给了京墨一个感激的眼神。 慧娘一个长期浸淫风月场所的人,如何能看不出赵虎子看她的炙热眼神。 那双眼睛里,干净的只装下了一个小小的她。 但……她曾经是花楼接客的姑娘,即使现在已经从良,但那段黑暗的过去,无法抹灭。 她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不是什么好女孩,她不想,也不该耽误赵虎子。 慧娘避开赵虎子炙热的目光,客气的道谢:“多谢赵大哥。” 这样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赵虎子也能感觉到。 他以为慧娘是看不上他,十分失落,但还是强撑着回应道:“不客气的,周姑娘付了钱了。” 气氛一时间冷凝。 周雪和春红在仓库寻了合适的位置将调料摆好出来,就见原本和谐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京墨不知道该怎么说,正绞尽脑汁想着呢,北湖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应和。 “没事!就是我一个大老粗,不太会说话,这不……冷场了,嘿嘿,我帮你们把大豆搬进去吧!” 赵虎子话音还没落地就直接将两包五十斤的大豆直接摞在一起扛在肩上。 “就是这个屋子吧?” 他指着刚刚周雪出来的屋门问,确认没错后,大踏步就往里走。 “周姑娘,你来看看,给你放这里行不行?” 院子里,慧娘还蔫蔫的低着头。 春红和京墨交换了一下眼神,拉着慧娘先回房间了。 京墨和周雪跟赵虎子一起,将驴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好。 赵虎子不欲多待,东西一搬完,牵着驴车就要告辞。 京墨追上去,塞给他一个橘子。 “赵大哥要放弃了么?” 赵虎子顿了顿,摇头:“不打算放弃,这才哪到哪啊,我们现在说白了也就见过两面,没什么接触呢。” “说书先生讲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会让慧娘看到我的决心的!” 京墨试图拍赵虎子的肩膀以示支持,手都伸出去了,尴尬的发现够不到,只好收回来改为用嘴。 “赵大哥加油!”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赵大哥……” 第二十二章 小美人,别害羞呀 距揽月阁不远的满春楼中,一双眼睛注视着揽月阁的动静。 红妈妈手中抱着汤婆子,看着揽月阁的人这几天进进出出这么多趟,有时候还光出不进,好奇心都快爆了。 作为揽月阁名义上的债主,她是最怕揽月阁东山再起的人了。 眼见着这几天揽月阁的人进进出出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她有点急了。 正看着,她身后一位穿着褐色短打的龟公笑着躬身过来。 “红妈妈,打听过了,这几日他们什么都没做,晚上也没开过门,更别说迎客了。” “这几天送去揽月阁的也都是吃的,小的还打听到他们最近都是在为吃的奔波。” “最近粮食不是都涨价了,他们那么多人,又穷,定然是仓库的东西不够吃了,手里的钱又不够!” “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似乎真的给她们找到了便宜点的渠道,有个姓赵的菜贩子给他们送了一驴车的吃的!” 红妈妈冷哼一声,盯着揽月阁的方向阴恻恻道:“去接触一下那个吕大头,警告一番,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龟公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刚要离开,忽然又被红妈妈叫住了。 “算了,别警告了,你找他,就说若是有要卖的东西,不管揽月阁的人出多少,我满春楼都出比她们多一成的价格收了。” “是!” “对了,再派人去接触一下揽月阁的人……” …… 揽月阁的人还不知道满春楼又开始搞事情了。 他们还沉浸在米满仓肉满缸的快乐中。 “虽然咱们现在东西准备了不少,但是手里可就剩下几十文钱了。” 李婆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想到银子,那愁苦就漫上眉梢了。 “京墨啊,咱们真的能半年挣到将近四千两银子么?” 怕京墨误会,她还忙补了一句:“不是婆婆不信任你,但三千六百多两啊……” 京墨抱着李婆子的胳膊,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九曲十八弯的“李~婆~婆~”。 “李婆婆,你要相信我呀!你们都吃的碟盘碗光的,那贵人们也是人,还有不喜欢吃的?” “要是他们不吃……我就塞到他们嘴里!非让他们尝尝不可!” 京墨故作凶狠的龇牙,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愁苦的气氛一扫而空。 话虽说的满,但京墨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多少把握。 是夜,京墨一个人泡在热水桶里,趴在浴桶的边缘放空自己。 夜深人静时,纷杂的思绪容易上头。 自从到了大靖,打架、打官司、养伤,伤刚好一点就开始赚钱……日日都安排的满满当当。 她每日似乎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完全没空思考关于她自己的问题。 她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身份,几岁了,来自哪里。 这些问题就好像是一个谜团,无论京墨怎么试图回想,都毫无头绪。 “真是的……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总要知道到底是这具身体的过去吧……” “万一遇到这具身体以前认识的人……” “唉……” 京墨想也想不明白,手无意识的扒拉着水,看着屋顶。 梁上,一道身影藏身于黑暗中。 霍渊一手压着受伤的腹部,一只手紧紧捏着房梁,固定好自己的身体,将头侧向看不到看到下方“美景”的方向。 从京墨进屋开始,霍渊就安静的伏在此处了。 他今日押送粮草途径此处,没想到中了埋伏。 为了掩护弟兄们将粮草运走,他以一当十,拦住了来伏击的好手。 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腹部中了一刀。 确认粮草离开后,他只来得及草草处理腹部的伤口,就又被追兵追上了。 若无意外,霍渊打算藏在梁上,到京墨睡着之后,再悄然离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追兵到了。 思考片刻后,男人下定了决心,松开了牢牢抓着房梁的手。 京墨正盯着房梁放空,忽然看到眼前的房梁似乎弯曲了一下。 京墨:“……?” 不等她再仔细看,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忽然直直的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掉到了浴桶中。 仰赖于上辈子走镖的应对各种危险的经验,京墨第一时间从浴桶中跃出,顺手拽了一旁的寝衣胡乱裹在身上,警惕的望着浴桶。 那人掉进去半晌都没动静。 京墨保持着警惕的姿势,一点点向浴桶挪过去。 在她靠近浴桶的同时,霍渊沉在水中,屏息静待她的靠近。 在京墨想要伸头去看浴桶中的情况那一刹,霍渊动了! 一只手从浴桶中伸出来,精准的朝京墨的喉咙探去。 与此同时,京墨终于看到了掉入浴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京墨很难形容,与那人对上眼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心情。 好……邪肆的一张脸。 昏黄的烛光下,浴桶中的男人如墨的长发一半飘散在水中,一半紧贴着头皮、面颊。 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眉峰如刃,唇似点漆。 尤其是那双含眦的桃花眼,似钩子一般,勾引着人陷入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诱人陷阱。 京墨被这张脸蛊惑,停了一瞬,错过了躲开那人攻击的最好时机,被人结结实实捏住了喉咙。 她下意识的双手回防,抓住握着自己喉咙那只手的手指,试图掰开。 “不许出声!” 男人开口,清亮的少年音把双方都惊得一震。 来不及多说什么,屋外轻微又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男人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使劲将京墨重新拽回浴桶,自己则欺身上前,整个人覆在了京墨身上,营造出两人正暧昧欢好的假象。 “小美人,别害羞呀,给爷亲亲。” 少年的声音一拐弯,听起来还带着点撒娇的甜,与眼前这张邪肆无表情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的皮肤真白啊……你看,爷有银子,你们妈妈收了银子,你不还是得跟我?” 少年的声音初时暧昧又下流,到后面就像是恼羞成怒了。 “别以为你不说话就不用伺候我了!给爷把嘴巴张开!” 若不是那从喉咙挪到下巴的大手捏的死紧,京墨还真有种正被人霸王硬上弓的错觉。 第二十三章 腹肌八块! 若不是在这男人身上察觉不到杀气,京墨早就反抗了。 霍渊俯身过来假装亲吻的时候,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看到了霍渊红透了的耳朵。 这个面上狠厉的男人,实际居然这么害羞? 京墨玩心大起,伸手挠痒痒似的摸了摸男人的耳垂,娇声道:“郎君别急,奴只是有些害羞,您先把灯灭了……” 从霍渊的视角看,身下的女人肤白似雪,从沾了水的半透明寝衣中伸出的皓腕白若凝脂,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散发着微微的荧光。 那张扬起脸上露出狡黠的笑,猫儿似的双眼灵动的眨动着,扇子似的睫毛上上下下,仿佛扫在了他的心脏上。 京墨调戏完就收手,生怕男人把她胳膊打折了。 眼见外面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霍渊决定下一剂“猛药”。 他保持着一只手捏着京墨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她腰的姿势,强硬的扯着京墨往床铺走。 屋外,三四个黑衣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烛火映出的两个人影。 听了屋里人“白不白”、“从不从”的说了几句,黑衣人纷纷目露鄙夷。 为首那人仔细辨别了半天。 霍渊虽然肆意却不轻浮,屋中之人说话举止都十分轻浮,声音也黏黏腻腻的,与霍渊完全不同。 但那烛火映出来的身形,却与霍渊有八分相似…… 他不愿意放弃一丝抓到霍渊的机会,但也不想惊动当地的衙门…… 就在他思考是离开还是冲进去的时候,灯灭了,屋中传来一声闷哼。 随即是女孩子娇气喊疼的声音。 里面明显已经要开始好戏了。 黑衣人自认对霍渊还算有几分了解,那是个不近美色的主。 他确认,里面的人一定不是霍渊! 霍渊不会为了逃脱追杀,就随便找个女人发生关系,也不屑于逢场作戏,还是如此下流的戏。 因此,他手一抬,示意弟兄们撤退。 霍渊一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在他们倒向床铺之前,他被京墨趁机狠狠踩了几脚。 京墨踩男人的脚试图挣脱男人的“锁下巴”,奈何男人的脚都快被她踩扁了,也只是闷哼一声,愣是没松手,反而越发用力了。 京墨感觉自己下巴都快被掐碎了。 想到刚刚男人通红的耳朵,京墨故意嗲嗲地冲他撒娇。 “你弄疼我了~” 霍渊手微微一颤,松了几分。 黑暗中,京墨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喉结超大幅度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听到屋外的人终于离开了,霍渊心中暗舒一口气,彻底松开了对京墨的钳制,但却没有离开床铺。 京墨被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极不适应。 不在意互相占占便宜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叫人睡在自己床上那是另一回事了。 “这位壮士,你那仇家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赶紧离开?” 霍渊自然看出来京墨的送客之意,但他忽然起了点恶趣味,想看自己不走的话,这女孩会如何处理。 “我那仇家生性谨慎,此时退走很可能是权宜之计,今晚可能要打扰姑娘了。” 刚刚事态紧张,霍渊没时间在意自己这把少年音,此刻一放松,他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不用回忆他就可以确定,这是刚刚他吃的那枚公孙淼给他的药丸造成的。 公孙淼的医术绝对没问题,但这人多少有点疯癫,总喜欢给他的药丸加料折腾别人。 自己这是着了他的道了。 默默在心中狠狠地记了公孙淼一笔后,霍渊面无表情顶着京墨饶有兴趣的眼神……闭上了嘴。 为了缓解尴尬,霍渊挪动身体稍稍后退,却一不小心撕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黑暗中,京墨只能隐约看到男人动了动,随即呼吸忽然暂停一瞬,出了一口气。 这个呼吸短暂的暂停又出气的操作,京墨不要太熟悉。 这人身上绝对有伤。 京墨矫健翻身,从男人身上越过去,下床重新点燃了烛火,然后去查看男人的情况。 霍渊失血过多,虽然吃了药,但是刚刚又是泡水又是用力的,伤口出血完全没有止住。 失血造成的虚弱让他此刻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再加上京墨的动作突然又迅速。 他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京墨摸到了受伤的地方。 京墨摸到霍渊濡湿的腹部,心中一惊。 其实霍渊一从梁上下来,京墨就闻到血腥味了。 但她看霍渊行动自如的模样,还以为是他跟人厮杀后,衣服上沾染的别人的血,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的。 “你也是够彪的,肚子被人划开了,你还能没事人似的胁迫我……虎了吧唧的!” “就凭你这张脸,你但凡装个可怜,我绝对全程配合你啊!” 京墨嘴上嘟囔着,手上也没停。 她把自己的帕子在澡盆中洗了洗,捏在手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塞子将药展示给霍渊看。 “水在这,这是之前治疗我后背鞭伤的药,都是治外伤的,应该有用……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霍渊接过伤药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低声道了句:“谢谢。” 这意思是要自己来了。 京墨把帕子递给霍渊,然后拽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胳膊肘子撑在自己膝盖上,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等霍渊动作。 霍渊准备掀衣服的手僵住一瞬,随后若无其事的解开腹部绑着的布条,散开衣服,露出腹部手掌长,不足一寸深的伤口。 这种程度的伤倒也不算特别严重,京墨干脆正大光明的开始打量霍渊。 床上的男人为了方便抹药,正侧躺着。 黑色的夜行衣解开后,露出的是结实的肌肉。 血迹一擦,京墨口水差点下来…… 腹肌八块! 京墨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真的死死的踩中了她的审美。 那鼻子、那眼睛、那腹肌……完全就是照着她找相公的标准长的! 京墨从前的经历教会她一个道理,想要什么自己要主动争取。 她果断开口搭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哪里?芳龄几何?” “你是做什么的呀?为什么会被追杀?” “我帮你逃过追杀,算不算救你一命?” 第二十四章 不告而别 京墨的夺命连环问总算是还有点效果,霍渊总算挤出三个字。 “霍渊,算。” 这是在回答京墨最后两个问题。 霍渊。 京墨默默在心中念了几遍霍渊的名字,笑容扩大。 “我叫京墨!” 霍渊淡淡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下来,京墨努力几次试图找话题,霍渊或点头或摇头,再没出过声。 几次下来,京墨偃旗息鼓了。 人家敷衍的这么明显了,她还不至于没皮没脸的使劲往前凑。 反正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这人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就算他拿银子还恩情,也算今天不白折腾。 提着的劲一松,困劲上来了。 “你往里面去去,太晚了,我得睡觉。” 睡觉比天大,京墨的热情一秒收回,礼貌的喊人往里面挪挪,把棉衣往身上一套,两层被子分开分成两个被窝。 霍渊沉默的挪开位置,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女人毫无防备的往他身旁一躺,真的去睡觉了。 听到京墨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霍渊饶有兴趣的挑眉。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女子。 遇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不仅能镇定应对,还有心思调戏,还给陌生人拿药。 看到他的伤后,那么多血,她居然也半点不怕,还给他拿药, 就因为他承认她对他的救命之恩,她就敢直接跟他这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明明是十分轻浮的举动,但不知为何,霍渊觉得这两个用在京墨身上怎么都不合适。 不过跟他也没关系。 盯着京墨看了一会后,霍渊闭上眼,再睁眼时满眼狠辣。 这一次押送粮草,弟兄们最后只带走了不足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粮草被混入云县的细作抢走了。 在寒冬腊月,粮草是边关将士们的命根子! 无论如何,粮草必须拿回来。 这救命之恩,只能来日再报了。 霍渊手一动,点了京墨的睡穴,捂着腹部动作轻巧的越过京墨翻身下床。 临走前,霍渊从怀中掏出一枚碧色扳指,放在京墨枕边。 这枚碧色扳指,是霍渊及冠礼上,霍父霍礼送给他的,某种程度上算是霍渊身份的象征。 留下扳指后,霍渊翻窗离开。 在揽月阁后门暗处,一双眼睛看到男人的身影翻窗离开,嘿嘿嘿淫笑起来。 “啧,还以为是个多有本事的,还不是暗会情郎的淫娃荡妇!” …… 京墨被点了睡穴位,一觉睡到快中午才迷迷瞪瞪起来。 “嘶……这一觉睡的太好了吧……这男人还有助眠功效?” 京墨嘟囔两句,伸懒腰的同时转身,想看看那霍渊的情况。 一扭头才发现,霍渊不见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人没找到,看到枕边的碧色扳指。 “啧,这人不讲究,也不交代一句,就留个扳指……” 京墨将扳指翻来覆去查看一遍,在扳指内侧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狼头纹路。 除此之外,扳指上再无其他信息。 “算了算了,走就走吧……那人瞅着就非富即贵,咱一个小屁民,还是不肖想咯!” 想到今日还要请吕大头和吕娘子二人做饭,京墨把扳指放入妆奁,整理好衣服,雄赳赳气昂昂的下楼了。 吕大头能不能同意帮他们留鸡胗,跟他们建立长期的合作,就看今日了! 食茱萸昨日碾成的粉末被刘婆子收好装到了小陶罐中。 中午的食谱京墨已经想好了。 冬日哪里都缺不了碳火,有了碳火,那怎么能少了烤肉呢? 现在不缺肉,可以串一些肉出来,做辣味的烧烤。 还可以再串一些素菜,青菜白菜这些烤起来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蒜泥茄子! 再弄点煎饼,裹着烤肉沾着辣椒面吃…… 京墨光是想想就开始咽口水了。 至于炒菜,一个油渣白菜,一个鸡胗油炒灰灰菜,一个爆炒鸡胗……再蒸点黍米饭。 这就差不多够了。 煎饼春红会摊,京墨把打算一说,春红自告奋勇去蒸黍米饭,摊煎饼。 竹签和烧烤架子都是现成的,刘婆子去熬油,李婆子去洗菜切肉,小豆子带着妹妹们串串儿。 京墨看他们切好就想直接串,两眼一黑,赶紧拦下。 她切了些姜片,又找了黄酒来,将切好的肉片腌制起来,叮嘱小豆子要腌够两刻钟才能串串儿。 她自己则回屋开始鼓捣鸡胗。 她先是把鸡胗油从鸡胗上扒拉下来,把鸡胗和鸡胗油分别放在两个碗里。 然后再用清水将鸡胗洗净,切成薄片,用黄酒加姜腌制起来。 腌制鸡胗要等一盏茶时间, 等待的时间,京墨又剥了五头大蒜,分出三头大蒜捣成蒜泥,其他的切片。 慧娘和媚娘就跟在京墨身后给她打下手,把大葱、白菜和灰灰菜洗干净切好。 等把配菜都准备的七七八八了,吕大头也带着吕娘子到了。 张旺平日里就负责在大门口看着,以防有乞丐爬进来。 见吕大头来,他把门开开,笑盈盈的将人迎了进去。 吕大头是个自来熟,他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带着媳妇穿过正厅,直奔后厨。 刚到院子,他就吃了一惊。 “嚯,这么大阵仗!咱们今天吃烤肉?” 他作为一个宰夫,对猪身上的腥臊味最为熟悉,看清小豆子等人串的是猪肉,吕大头惊了。 “这猪肉是昨日我送来的?这不对啊!为何没有一点腥膻味啊?” 不等小豆子回答他,厨房忽然一声巨大的“刺啦”声,随即飘出一阵呛辣香味。 吕大头和吕娘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往厨房走。 厨房中,京墨从熬好的猪油中舀了一勺放入铁锅中,感觉差不多后将筷子放到油中。 看到筷子周围有小气泡,她知道油温可以了,立马将腌制好的鸡胗倒入油锅大火翻炒。 看到鸡胗变色后,她将鸡胗盛出来,就着锅底剩下的少量油,将切好的葱丝、姜片、食茱萸、蒜片一起扔进去爆香。 吕大头听到的那声“刺啦”就是爆香的声音。 “京墨妹子!你这炒什么?怎么这么香!” 第二十五章 香掉舌头 “这也太香了!” 吕大头话音还没落地,肚子就响亮的“咕噜”了一声。 吕大头大大方方拍拍肚子,调侃道:“瞧把我馋的,肚子都抗议了!” 京墨笑着招呼他们:“厨房油大,慧娘姐姐,快带吕师傅和吕娘子去正厅坐着休息!” “你们去聊会天,菜很快就好了!” 慧娘擦擦手,热情的招呼吕大头夫妻两人往前厅走。 京墨说话间眼睛都没离开锅,瞧着葱彻底软了,赶紧把炒过的鸡胗倒回锅中,捏了一小撮盐放入锅中,翻炒均匀,然后盛出来。 将锅洗了一下后,京墨将已经清洗过又切碎的鸡胗油放入锅中,小火慢慢加热。 为了让它快些出油,京墨拿大勺的底部轻轻按压鸡胗油。 待鸡胗油融化的差不多后,加入姜片和蒜片爆香,放入灰灰菜,加盐,翻炒到灰灰菜断生后盛出。 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炒白菜,放白菜进锅前,京墨熬猪油剩下的油渣也扔了进去。 等京墨把油渣白菜,鸡胗油炒灰灰菜,爆炒鸡胗弄好,小豆子他们也已经把肉串儿都串好了。 烤架也被小豆子搬了出来,安置在前厅。 串好的串串儿也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烤架一旁。 “小豆子,生火!” 烤肉的炭火得维持小火,火太大容易出现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的情况。 京墨一把拿起十几串,均匀的排布在烤架上。 没一会,肉就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熟肉的香味中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吕大头狗一样耸着鼻子闻了好几下,眼睛一亮:“京墨妹子,你这腌制的时候用的是酒吗?” 京墨用鼻子“嗯”了一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毛笔,烤肉架子旁边还多了一只碗。 这碗里是京墨那猪板油熬出来的猪油炸的辣椒油。 京墨用毛笔沾着碗里的油,将油均匀的涂抹在肉上,吕大头又开始耸着鼻子闻。 只是这次他闻了半晌,也没闻出来是什么味道。 但烤肉散发出来的香味太霸道了,又呛人又香,闻的人口齿生津。 不仅仅是揽月阁正厅,这香味顺着揽月阁开着的大门,直往街区里飘。 京墨将同样刷了油的白菜也放在烤架上,拍了拍一边看的认真的春红。 “春红,你就像我刚刚那样翻烤肉串儿,隔一会用毛笔刷一下油,看着点熟了就可以停下换下一批肉了。” 春红接手烤肉的工作,京墨则拿出了三个长条茄子。 这茄子还是孙老板来送黍米的时候,额外送给周雪的,在冬天,这可是稀罕物件。 京墨把茄子都从中间剖开,给茄子刷上油,拿出杵臼,将里面的蒜泥均匀的往茄子被剖开的心上抹。 然后将处理好的茄子放在陶箅(bi四声)上,然后放在烤架上炙烤。 揽月阁出门左拐是一堵墙,墙的那面是街市,酒楼饭馆一应俱全。 恰好,挨着这堵墙建的,是一座饭馆。 但凡走到这堵墙旁边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这什么味道啊?醉仙居出新菜了?” “不是,我刚问了,那醉仙居的小二说不是他们家传出来的味道!” “就是这啊!等等……你们闻闻,这是不是这堵墙上的味道啊?” “墙怎么会……不对啊……好像真的是这堵墙!” “笨死算了!定然是临街那边的味道啊!可对面不是花街么?” “走走去看看,管他是不是花街呢!这味道也太香了!” 左右也不算远,闻到味的人三五成群的往花街走。 循着香味,众人摸到了揽月阁门前。 揽月阁中,爆炒鸡胗、油渣白菜和鸡胗油灰灰菜都已经吃的碟盘碗光了。 所有人都守在烤架旁边,坐等瓜分烤出来的肉串儿。 吕大头:“京墨妹子啊(嚼嚼嚼)……你这是从哪寻摸的做法(嚼嚼嚼),这吃的我羞愧,但真停不下来!” 吕娘子眼疾手快又抢到一串肉,她十分能吃辣,刷了辣油还不够,还要裹上食茱萸粉末,配上春红烙的薄饼,香迷糊了。 “真好吃啊!京墨妹妹,一会你叫几个人跟我们回去,再拿点肉回来,我家相公吃的太多了。” “你别推脱哈,你多拿点,不然我下次不好意思过来蹭吃蹭喝!” 外面的人看里面吃的热火朝天,着急的很。 “请问你家这吃食是什么啊?卖么?” 烤串配食茱萸粉末的香味实在是霸道,刚刚几人闻着味过来,满脑子都是想吃这个。 京墨一个人独占一个茄子,正躲在角落吃的正香。 听到门口人的喊话,她朗声回答:“今日不卖嘞!要是诸位想吃的话,咱们接预定!” “今日这一顿就是咱们吕宰夫定的嘞!” 说完,京墨从烤架上拿了十几串下来,递给门口围着的十几个人。 “我们揽月阁要干食肆,因为人少,只能接定制,但咱们的东西绝对不叫大家失望嘞!” “来今日虽不卖,但可以给几位免费尝尝,算是我揽月阁请大家吃的!” “你们是第一批过来问的,咱们不叫大家白跑一趟!” 门前循着味道来的人本来十分失望,但递到嘴边的烤串儿味道更是霸道,不用他们吸气,那香味就自己往鼻子里钻。 拒绝两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边笑边道谢接下烤串儿。 这烤串一进嘴里啊,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烤串儿在大靖不算是稀罕物,但是今日这烤串儿,与他们吃过的所有的烤串儿都不一样! 肉粒进嘴香而不腻,瘦肉紧实弹牙。 肥肉不仅全无腥膻气,还一点也不腻!咬开之后嚼两下,那肉就像是化在嘴里了! 简直要香掉舌头了! 京墨还在那撒钩子:“这个其实还有一种调料,配着吃更香!不过我们那调料造价贵,就没法叫大家品尝了!” 手里的肉串吃完了,大家一听还有更好吃的,都有些意动。 有曾经来揽月阁消费过,算是曾经的熟客的人问了起来。 “你们这不做花楼了呀?小妈妈呢?她把揽月阁卖给你了?” 周雪擦擦嘴,笑道:“没变呢,就是改成食肆了!还叫揽月阁!”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 “啧啧,别不是明面上改成食肆,其实是做暗娼吧?” “连名字都不改,是怕恩客找不着地吧?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找事 哗—— 有人这么一提话头,不少人看京墨的眼神都变了。 若只是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他们会欣赏、会爱慕、会肖想,但却不会明面上做出什么。 但若是一个出身花楼的美貌小娘子,那些人性的阴暗面就大大方方的显露出来了。 “说的也是……花楼改食肆……吃什么?那男人么?” “顶着食肆的名头,还要预定……不就是为了方便幽会?这噱头……还得是揽月阁啊!” “这位娘子,就凭你这姿色,定是能留住不少客吧?不知多少银钱能与你春风一度啊?” 挑事的几个人一阵哄堂大笑。 不怀好意的笑声气的屋内众人都板起脸来,肉串儿都不吃了。 吕大头更是站起来就想发飙,被吕娘子拉住了。 “没看京墨妹妹并不慌张么?你现在出去,大家只会说她这么短时间就给自己找好了‘靠山’,到时候她不是更有口难辩了!”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啊?!” 吕娘子强硬的给吕大头拽坐下:“先看你的!” 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吕娘子默默将手攥成了拳头。 虽然只是这几天有了短暂的相处,但对这个积极开朗的漂亮女孩,吕娘子很有好感,不希望她受欺负。 外面的嗤笑声越来越大,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不加掩饰的落在京墨身上。 那眼神极为露骨,恨不得用眼神将京墨剥去衣衫,将她上上下下舔舐玩弄一番。 这眼神慧娘和媚娘她们太过熟悉了。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轻贱的目光,都默契的担心起自从来到揽月阁后就一直在替她们东奔西跑的京墨。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京墨的反应。 “刚刚说话那个,别躲了就是你!你是吃了几天屎了?嘴巴这么臭?” “瞧你这打扮,是书生吧?张嘴花楼闭嘴暗娼的,你是谁家的熟客吧?你们书院的夫子知道你这么粗鄙浪荡吗?” “还有你,别四下看了,就是你!” “你这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啊?哪来的钱来花楼?不会是你家娘子在家为你操劳,你拿着人家挣的钱出来挥霍吧?真没种!” 京墨毫不示弱,叉着腰,疾言厉色的将几个带头嘲讽的人怼了一遍后,门前的人反而安静了许多。 趁着大家还没回过神离开的功夫,京墨话锋一转,脸上笑得春暖花开。 “咱们开门做生意,十分欢迎大家来订餐吃饭,提意见!但是对于恶意来找事的,就别怪咱们不惯着了!” 怼完人,京墨也不给人机会反驳的机会,直接就开启了新话题。 “问大家一嘴,刚刚吃的肉串儿好吃么?” 摸过来的人,找事的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还是循着味道过来找好吃的的。 这些冲着吃的来的,一听京墨这话头,赶紧往下接。 “好吃呢!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而且那呛人的辣味吃了,身体暖烘烘的,哎你别说,比抱着汤婆子都有用嘞!” “确实,要不是姑娘你说得预定,咱们现在就想进去点点儿吃的!” 得到肯定,京墨脸上笑容更大。 “那可不!咱们这辣味,正宗的嘞!诸位要是有需要,咱们不仅可以在店里吃,还提供上门服务!” “从明日开始,咱们就开始开门做生意了,感兴趣的可以明日过来下定,不方便到店吃的,咱们给您送吃的上门!” 有感兴趣人出声问:“那这个肉串儿上门,得什么价?” 这价格京墨还真没仔细研究过,今日叫吕大头过来,本意也不是趁机宣传来着。 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京墨自然也不会真的拒绝这送上门的宣传机会。 “咱们这肉串儿制作麻烦一些,不同的肉价也贵,价格咱们还没敲定好……” “明日!明日感兴趣的可以过来看看,到时候咱们不仅有这肉串,还能预定其他的菜式呢!” 刚吃了肉串的人被香的跳脚,都杵在门口不愿意离开。 “姑娘啊,哪有这就给尝个味道就不给吃了的,太缺德了!” “就是就是!你看你们还有那么多呢!你说个价格,叫咱们再买几串!” 京墨只笑着摇头,自去跟大家坐在一起吃的喷香。 还是张旺被看的不自在了,主动到门前拱拱手,赔笑道:“辛苦诸位今日跑一趟了,剩下的我们得自己吃了!” “明日,想吃的明日请早!” 说完,张旺把门一关,隔绝了门前众人渴望的眼神。 终于可以安心吃烤肉了! 众人看着紧闭的大门,只能唉声叹气的离开,去找其他吃饭的酒楼食肆填饱肚子。 只是已经吃了辣味烤肉串儿后,再吃其他的饭食,总觉得太过寡淡了些。 他们这边的动静,被暗处的有心人看着,默默记下,到了傍晚,尽数汇报给满春楼的红妈妈。 “食肆?还私人食肆?” 红妈妈冲着自己刚涂了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吹口气,讥讽一笑。 “周雪那贱人怎么想的?就由着那刚来的贱丫头这么使劲折腾?” 那龟公谄媚的笑着给红妈妈递上剥好的橘子。 “谁说不是呢?那小妈妈简直跟昏了头似的,什么事都由着那新来的!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要说那个叫京墨的,确实也有本事,在公堂上就是她力挽狂澜,救了周雪那傻子,也不得不防……” “万一真叫她折腾出个什么名堂了,那揽月阁……哼!揽月阁只能是我的!” “也是那揽月阁走运,居然得了这么个好看的姑娘。” 红妈妈对这件事一直十分嫉妒。 “我要是得了那么个姑娘……我能让她红遍云县!到时候,我能挣多少两银子啊!”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红妈妈都恨得扯帕子。 那龟公淫笑着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对红妈妈道:“昨晚,我看到有男人从那个京墨房中出来!” 红妈妈先是一惊,随即笑起来。 “还以为是个什么‘才女’呢!原来是个离不了男人的荡货啊!” “说起来也是,瞧她那张脸就不是个安分的,若不然也不能这个年岁了还被人发卖到花楼了。” 红妈妈轻蔑一笑,对那龟公交代了几句后,那龟公离开了。 “哼哼,京墨……哼!” 第二十七章 献殷勤 吕大头今日吃了个爽,十分认可他们的味道,答应了要给他们供肉。 除了猪肉和鸡胗,京墨趁机提了羊肉、牛肉还有鱼肉的需求。 牛羊肉和鱼肉还好说,只是鸡胗这东西一只鸡也就一个,到吕大头那边杀鸡的人没那么多。 但他门路多,说自己可以到处问问,看能不能多搞点,具体的数量还不好说。 送走吕大头夫妇后,周雪兴奋地扯着京墨,几乎要蹦起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京墨你看到了么!好多人喜欢!咱们这食肆,肯定能开起来!” 京墨被她晃得头晕:“别急别急,咱们先想想怎么定价!” 说到正事,周雪终于冷静下来,松开了拽着京墨的手。 京墨把自己被扯的满是褶子的衣服拽平了,继续往下说。 “咱们先说肉串,大家觉得一串肉串儿定什么价格合适呀?” 一说定价,大家都有点懵,都不懂这个啊! 李婆子试探提议:“一斤猪肉是二十文……咱们一串卖一文钱?” “一文钱会不会太贵?”慧娘不太赞成,“那一串才三四块肉,就算咱切得多点,一斤肉少说也能串四十串哩!” 周雪挺赞成一文钱的。 “慧娘,一文钱不算贵了!咱们给肉串刷的猪油还要用那个食茱萸炸一炸呢,还有炭火,都要花钱呢,一斤肉挣二十文不算多的!” 几个小的除外,其余人迅速自觉分成了贵不贵两个队伍,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试图说服对方。 京墨在边上瞧着这几个为了一个大钱贵不贵争论的姐妹,满脸的怜爱。 怪不得周雪和她娘能给这么大个揽月阁给经营垮了,这完全是善良过头了。 之前她那个时代,猪肉的价格差不多是四十文一斤上下浮动,那卖肉串的,要卖她六个大钱一串呢! 人家朝着三四倍挣钱,旁人问起来还都说不怎么挣钱呢,这拢共就多算了一倍的,这几个人还都觉得贵呢…… 看来指望这几个人定个好价格是不大可能了。 京墨自己琢磨了一下,下了决定。 “都别争了!”京墨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咱们一串十文钱,买三串送一串,大家觉得怎么样?” 啊? 京墨一开口,一屋子人都傻了。 年纪最小的喜喜摆着手指头开始算:“十文钱文钱可以买十块饴糖,一天吃一块,喜喜可以吃……吃十天!” 小家伙惊呆了,举着两只手惊呼:“好多!” 周雪这些日子已经对京墨十分信服了。 这丫头是个一根筋的,要不然也不会叫人骗了那么多银子了。 她听京墨一说,立马就跟着附和。 “对,就一串十文钱,买三串送一串!” 媚娘虽然不同意一文钱一串,但对十文钱一串也不能理解。 “小东家,京墨,要是十文钱一串,那可就直接筛掉好多人了,能吃的起的人一下子就没多少了。” 周雪到底还是跟着她娘耳濡目染的,多少也知道一些。 “咱们当时说的不是要做私人食肆,吃饭要提前预定的,那咱们本来的目标客户也不是小老百姓吧?” “说的太对了!”京墨啪啪啪给周雪鼓掌,“要是真的像隔壁街上那种酒楼饭馆,咱们这几个人忙不忙的过来是其一,利润太薄是其二。” “还有一点咱们解决不了的……真要是开成酒楼饭馆,咱们没本钱啊!你们觉得咱们厨房这点子东西能撑过一天么?” 这都不用算,就连刚刚学会算数的欢欢喜喜都摇头了。 京墨:“所以啊,咱们只能做上品!投贵胄所好,做雅趣之选!” “咱们这东西够新奇吧?味道也够好吧?做上品肯定够资格吧!” “想要做上品,咱们这个价格就不能太低!你见过哪个贵族吃饭就花几个大钱的?” 这话说得有理,李婆婆跟着唏嘘:“我从前呆那家,一顿饭动不动就好几两银子,多的时候几百两也是有的,那叫一个奢侈!” 大家一起吐槽了一会贵族的奢侈后,周雪又拿出了纸笔,开始记录菜品定的名字和价格。 讨论到最后列成单子。 油渣白菜起名“黄金白玉”,定价一两银子一盘。 辣炒青菜起名“翠玉沁红”,定价一盘八钱。 辣炒鸡胗起名“红凤肫锦”,定价一盘一两五钱银子,每盘十个鸡胗。 考虑到之后还会有其他的肉串儿,烤肉串儿就没单独起名,方便到时候分辨。 因为定价偏高,不同的肉串儿就没有再单独区分价格,素串儿的价格最终定的是肉串的一半,五文钱一串,同样是买三串送一串。 还没开始盈利,小豆子就开始兴奋了。 小豆子:“要是咱们经营的好,一天挣个二十两银子,半年时间,咱们绝对能把那将近三千六百两银子还清!” 一想到能还清账目,大家都浑身的干劲,恨不得现在就出门拉人来吃饭。 李婆子坐那开始泼冷水:“先别急着高兴,这价一出来,今日答应了要来订餐的人,十有八九都不会再来了。”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就是咱们再好吃,也得先叫那些大户知道啊!” 京墨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腰间的酸疼,再次下定决心要锻炼。 “知县那日在堂上对咱们多有偏向,咱们也不是知恩不报的,明日就带着咱的好吃的去答谢答谢人家。” 知县作为云县的父母官,与云县富户都熟悉,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突破口了。 “今日忙活一天了,大家都学的差不多了吧?” 白天做吃食的时候,京墨就有意识的给众人讲了做的步骤,确定大家都有认真学后,京墨满意的宣布休息。 第二日上午,李婆子和刘婆子早早就将肉腌上了,春红也将要用的青菜都喜好择好。 周雪则是将从前楼里用过的食盒挑挑拣拣选出最好看的,用来盛一会要送给知县的吃食。 为了保证肉串的温度,她还找拆了一床被子,给食盒缝了个套子,免得送过去肉都凉了。 京墨掌勺将“黄金白玉”、“翠玉沁红”、“红凤肫锦”各炒一盘,又带上十串肉串儿,踏上了去找知县“献殷勤”的道…… 第二十八章 我还勾引你娘呢! 知县原名李为民,在云县做了不少实事,很得民心。 一听说京墨是要去答谢知县的,云县的百姓都很乐意给京墨指路。 没打听几句,京墨就摸到了知县家门前。 也是她运气好,她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通传,便遇到了刚刚下值回家吃午饭的知县。 京墨那张脸实在是惊艳,远远的,李为民就瞧见了她,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公堂之上那个机灵鬼。 京墨个子小小的,瘦巴巴的,她手中捧着那个套了棉套的食盒都比她的腰还粗一圈。 巴掌大的小脸被寒风稍一吹就红一片,可怜兮兮的。 她这个模样,李为民语气不免严肃了些。 “这天寒地冻的,你来寻我有何要事?是那满春楼的妈妈又找你们事了吗?” 京墨一见知县如此和蔼,立马发挥出从前走镖时练就的“打蛇随棍上”的厚脸皮,捧着食盒就往知县怀里塞。 “大人,承大人照顾,揽月阁才有了喘息的余地,这是一点吃食,是我代表揽月阁,为了感谢大人特地送来的!” 看知县不大想接受,京墨赶紧往下继续说,不给知县拒绝的机会。 “我们揽月阁现在改成私人食肆了!大人就当给咱们尝尝味道,要是大人愿意在吃完后给我们提提意见,那就更好了!” 知县本来还想拒绝的,但是京墨心机的给食盒掀开了向他展示。 在棉套的包裹下,食盒里的饭菜都是热腾腾的。 食茱萸的呛辣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本就饿的肚子咕咕叫的知县哑火了。 真的很香,想吃。 李为民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就是几道菜,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的,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最终,他一边试图掩饰自己吞口水的动作,一边收下了食盒。 京墨喜滋滋的将食盒递给知县,走人。 走出去没多远,她边上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哪来的妖精!居然敢勾引我爹!” 伴随着怪叫来的,还有飞踢而来的一只脚。 京墨下意识侧身,试图躲开飞踢。 发现躲不掉后,她双手交叉,格挡在胸前,被震得后退两步,硬生生挡下了这卯足了力气的一脚。 好消息:这一脚挡住了。 坏消息:手好像骨折了。 顾不上查看剧痛的手骨,京墨警惕的望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孩。 瞧着十三四岁的男孩摆足了架势,一脸的桀骜。 “居然还有两把刷子!不错,小爷来跟你过两招!” 那男孩就抬脚又要攻上来。 自己这身体几斤几两京墨还是知道的。 就这弱鸡身体,刚刚挡了一脚就疼的现在还在抖…… 若是真的打起来,那真是空有一身武艺发挥不出来,得给她憋屈死。 大丈夫能屈能伸,京墨果断选择嘴巴输出。 她连着侧退三步,躲开男孩的攻击,开怼。 “勾引你爹?我还勾引你娘呢!” “你爹娘怎么教你的!平白无故攻击别人,无礼!大男人殴打女孩,无耻!”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三根毛都没长齐呢在充什么大头鬼!傻逼!” 不晓得是不是换了具身体的缘故,京墨骂人都觉得自己文雅了许多,杀伤力有点弱。 对面的男孩被骂得不忿。 “你勾引我爹在先,还有脸骂我?不是你先跟我爹拉拉扯扯的么!” 京墨有点回过味了:“你爹是谁?李大人?” 男子打量了京墨一眼,仰着下巴得意道:“对!我叫李越明!李为民是我爹!” 得知眼前的男子是知县之子,京墨松了一口气。 “你搞错了公子!我就是来感谢一下李大人的。” “前些日子我们跟人对簿公堂,多亏了李大人秉公办案,不然我们一大家子现在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 京墨自以为解释清楚了,李越明却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 “又一个打着感谢的名头过来勾引的……你们就没点别的招数么?我爹不腻我都腻了。” “我警告你啊!我李家的门你别想进!别说门了,窗都没有!” 李越明嘴上说的笃定,心里却有点为自家娘亲打鼓。 以前来试着勾搭爹爹的,都不入爹爹的眼,可爹爹对这姑娘可是和蔼的很。 其实也能理解……这姑娘,叉着腰骂人的样子都好看的不像话。 那脸白的跟雪似的,唇色似樱,流转着愤怒的眼睛跟炸毛的小猫一模一样,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看着看着,李越明莫名其妙觉得耳朵有些发热,连忙用手揉了揉耳朵。 京墨懒得理这小孩,她的手刚刚经过那一挡,现在剧痛,她现在只想看看自己的手伤到骨头没。 李越明看京墨一直在摸她自己的小臂,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飞来一脚可能伤到人了。 他心虚了一瞬。 但转念一想,这是个意图进他家门的坏女人,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摸了半天确定自己的手没事,京墨绕着人走,试图离开。 李越明拦着人,死活不放行。 就在两人拉扯间,一女子忽然李越明后方出现。 “越明!” 两个字,原本还趾高气昂的李越明瞬间蔫了。 一位着粉色披袄的女子出现在李越明身后,取下兜帽,朝京墨致歉。 “姑娘见谅,我阿弟被家中宠坏了,可有吓到姑娘。” 来人是李越明的姐姐,也就是知县的大女儿,李越星。 人家态度这么好,京墨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可以催催他们回去吃好吃的,吸引她们都来定餐啊! “没事,李小姐还是快些带着令弟回家吃饭吧,我刚刚给李大人送了些吃食,是咱们云县独一份,趁热吃好吃。” 李越明还想说话,被李越星眼神警告,愤愤不平但偃旗息鼓。 在李越星的压迫下,李越明不情不愿的看着京墨离开了。 “姐,她说送东西你就信啊!以前那些试图勾引爹的哪个不是这种借口!” 李越星嫌弃的不想看自己这倒霉弟弟。 她在京墨解释来意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看出人家真没什么龌龊意思才过来制止弟弟的。 而且那女孩眼神清澈,催她们回去吃饭的时候眼睛都放光了。 那饭食恐怕才是她的目的。 独一份的吃食…… 李越星回家步子加快了些。 可别叫爹都吃完了。 第二十九章 尾随 给知县献完殷勤,京墨并未直接回揽月阁,而是去了吕大头家。 那日吕大头主动提出这些肉可以让他们赊账,而且会尽快给他们弄过来。 而吕娘子则说帮他们问问有没有各家的口味和饮食习惯之类的信息。 吕娘子虽说不爱出门,但是还是认识不少负责采购的婆子的。 帮他们打听打听这些消息,还是很轻松的。 今日京墨过去,主要就是问问这些信息,然后再问问鸡胗和牛羊肉准备的情况怎么样。 而且她刚刚想到,其实可以直接收购整只鸡。 有了食茱萸,完全可以做辣子鸡丁啊! 虽说现在还没有土豆番薯,但可以用萝卜代替土豆,做大盘鸡啊! 这样整只鸡收购,还可以多开发一些特色菜。 要说的东西不少,这一去,就在吕大头家待到了傍晚,收获满满。 多聊了两句耽误了时间,京墨往揽月阁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去的路还没走一半,天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天气冷的厉害,各家现在睡得都早,一路上连亮着灯的都没几个。 京墨只能放慢速度,慢慢往花街走。 花街是晚上热闹,只要到花街,就有灯了。 眼见已经看到花街的光了,京墨忽然感觉不对劲。 似乎有人跟在她身后。 那人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那种被恶意注视的感觉实在太明显,京墨想忽视都难。 京墨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子这么肥,敢打她的主意。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经过一条巷子时,一闪身拐进去了。 进去之后,京墨寻了个不易发现的角落,藏在了废旧的水缸后面,屏息凝气等着那人出现。 片刻后,一个高高瘦瘦,猴似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 那人扫视一圈没看到京墨的身影,“嘿嘿嘿”怪笑起来。 “小娘子,这是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既然你想玩躲猫猫,那哥哥就陪你玩~” 那人下流的声音听的京墨狂起鸡皮疙瘩。 京墨的位置不好抬头,她干脆跪趴在地上,歪着头,看着那个“猴”一点点向着她藏身的地方靠近。 那“猴”还在喋喋不休。 “小娘子,天天装的二五八万的,晚上还不是饥渴的将男人带到屋里!” 京墨屋子里就去过一个男的,就是不告而别的霍渊。 听男人这么说,京墨立刻明白,估计是霍渊离开的时候被这人看到了。 “你把爷伺候高兴了,爷把你娶回家做正头娘子,不比你在花楼迎来送往的强多了!” “别装了!看你那身材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再不出来,一会可别怪爷太不怜香惜玉!” 京墨对他的挑衅充耳不闻,只专注的盯着他的位置,寻找着一击即胜的机会。 近了…… 更近了…… “嘿嘿发现你了小娘子!快叫哥哥亲亲!” 那猴大跨步从侧面绕过水缸,出现在京墨面前。 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得让他离得再近点。 京墨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坐在地上,一点点向后磨蹭,右手背在身后,捏着刚刚在地上捡的石头。 看京墨楚楚可怜的模样,那“猴”得意极了,扑到京墨身上撕扯她的棉袄,淫笑着想亲京墨的嘴。 “小骚货,哥哥这就来疼你~” 为了保证一击即中,京墨假装害怕,任由那“猴”微眯着眼睛靠近,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离得近了,京墨清晰的看到那“猴”笑起来时露出来的大黄牙,还有他撅起嘴唇时那干皮翘起的样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在闭嘴憋气都仿佛还能闻到那猴嘴巴里的臭味后,京墨憋着一股劲,动作迅速将石头狠狠砸在那“猴”的后脑勺上。 那“猴”应声倒地,连闷哼都没能发出。 刚刚遭了重创的右胳膊又传来揪心的疼痛,京墨知道,自己这胳膊只怕是几天都抬不起来了。 这要是从前的她,根本就用不着这一砖头,直接正面上都能给人打的哭爷爷叫奶奶,哪用费这个劲! 关键是费劲就算了,还给自己干受伤了…… 这弱鸡身体,京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猴”被敲得晕死过去。 京墨原本是想将人带回去好好审问的。 但她今日胳膊本就受过一次伤,砸的恐怕不够重,这人随时可能会醒过来。 直接走人的话,京墨不大愿意。 她得罪过的人,满打满算也就红妈妈一人。 她想把人抓起来,待到明日一早,押着人去府衙状告这人强奸未遂,说不准还能将红妈妈也审出来,惩治了。 只是她手的情况确实不允许她再用力了…… 这边人少,光线暗,距离揽月阁也不算远。 京墨用左手艰难的将“猴”挪到暗处,然后避开人群,快步往揽月阁后门走。 她想趁着还没人发现,回去喊上张旺一起过来,将“猴”给抬回去,关起来,明日送去报官。 步履匆匆的京墨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房顶上,坐着两个黑衣人,看了个全程。 身形更纤瘦那名黑衣人在京墨走后,拍了拍另一人,促狭道:“这就是用‘清白’救你那位小娘子啊?” 被他拍的人,正是不告而别的霍渊。 霍渊放下手中捏着的镖,看了一眼另一人,眼角眉梢都写着嫌弃。 他一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危险。 “公孙淼,你是觉得上次我没跟你算账很可惜么?” 上次吃了公孙淼的药,霍渊回去之后操着那一口少年音当了大半天哑巴。 公孙淼理亏,立马自己捂住自己的嘴。 霍渊刚刚在房顶上看了全程,几次三番差点出手。 公孙淼缩着脖子,手放在口前哈气搓热:“咱们不是已经找到那些人放东西地方了,还不回去吗?” 霍渊将要起身的瞬间,忽然又看到底下鬼鬼祟祟摸来一个男的,似乎是想将袭击京墨的人拖走。 鬼使神差的,霍渊偷偷动手用石子将那人放倒。 公孙淼一个劲催着快离开,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霍渊点了他的哑穴,拽着他的领子离开。 京墨和张旺一过来,看着地上多出的那个人,面面相觑,懵了。 第三十章 若是不识相…… “你刚刚跟我说的是一个人吧?” 张旺指着地上的两个人,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京墨恍惚:“是一个人啊……我这小身板,像是能在两个人的围攻下还能跑出去的样子么?”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走了一会回来又多了一个人。 但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思考片刻后,京墨还是决定将两个人摞在板车上,一起带走。 主要是京墨打晕那人穿的衣服虽说没什么特征,但是后来那个人穿的衣服两人可都认识。 那是满春楼统一的龟奴衣服的样式! 也幸好张旺腿脚不便,寻了个板车来帮京墨搬人,不然这两个人还弄不走呢。 两个人避开满春楼从后门走,鬼鬼祟祟的模样偷感很重。 带着绳子等在后门处的慧娘媚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你们大大方方的走啊!这布盖着呢,要有人问就说咱们采买的东西不就得了。” “就是,总不能有人会忽然掀开布吧?” 下意识定义为自己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的京墨和张旺:…… 确实是没想到。 两人互相看看,也笑开了。 京墨:“两位姐姐可别取笑我们了,这不是忽然又多了一位,我们心里发虚么……” 媚娘眉头一挑,诧异道:“什么又多了一位?你就走了这一会,又有别的姑娘被祸害了?” “不是不是。”京墨一把把布掀开,将板车上的两个人展示给慧娘、媚娘。 “我刚刚打晕了一个,带着张叔回到那巷子的时候,地上又躺了一个。” 慧娘举着灯笼一照,认出京墨指着那人是谁了。 “这不是满春楼的龟奴石头么?他怎么会去那啊?” 张旺冷哼:“那还能为什么,有人干坏事没回去,放风的可不得去瞧瞧成事没?” 媚娘回过神,意识到是满春楼的红妈妈在搞事,直接发狂了。 “我还以为是有登徒子盯上京墨了呢,合着是满春楼的故意搞事,想坏人清白?” 媚娘绕到门口,抄起门闩就要往外冲。 “谁给他们的胆子啊!这种下作手段!看老娘不把他们的屎都给打出来!” 慧娘手中的绳子还没用到板车上的坏人身上,先用在媚娘身上了。 京墨右手使不上力,只能取巧。 她眼疾手快的用左手在媚娘胳膊肘的麻筋上用力一捏。 剧烈的麻意上头,媚娘手不稳,手中的门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终于清醒过来,怔愣在原地良久,深呼吸了一口气。 “慧娘松开吧,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慧娘确认媚娘的状态确实没问题,这才将手中的绳子松开。 媚娘没事人似的揉揉还麻着的右手,调侃京墨:“长得弱不禁风的,手上还挺有劲的嘛。” 说完,她拿过慧娘手中的绳子,将板车上摞着的上面那个人的双手绑起来。 边绑还边招呼京墨他们过来帮把手。 四个人合力将板车上的两个人搬到柴房分两边绑,一个绑在柱子上,一个绑在水缸上,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 怕两人逃跑,张旺还搜了两人的身上,确认没有任何利器。 检查完后,张旺并未离开,而是催促京墨他们去屋里,自己则主动留下要在柴房守夜。 慧娘她们是不同意。 “天这么冷,你是咱揽月阁唯一的男子了,你要是生病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水都不一定能挑上来……” 京墨虽说也担心张旺的身体,但是守夜这件事确实有必要。 “慧娘姐姐,媚娘姐姐,不是我不心疼张叔,但你想啊,做坏事的是满春楼的人,满春楼又离咱们这么近。” “我要是红妈妈,我发觉不对就立刻会遣人去查这俩人的去向,然后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人救出来……” “或者杀了。” 说杀字的时候,京墨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与她那种娇媚小脸完全不符合的杀气。 那是真的杀过人才会有的气势。 平日里不管如何插科打诨,都无法掩盖京墨芯子已经不是原装的这个事实。 她一个跑江湖的,怎么装都装不出富贵人家小姐那风光霁月的模样。 京墨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犯一分斩草除根”,她也不觉得杀了冒犯自己的人有什么错。 而且…… “你说的对!”媚娘点头,随后将脸扭向张旺,“那我再去给你灌个汤婆子,你就在屋里看着这两个人,也暖和些。” 慧娘跟着点头:“我去给你寻两床厚被子来,你晚上在屋里可以盖着点,比干坐着强。” 张叔点点头,表情轻松。 京墨偷偷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自己表现的像个“坏人”,揽月阁的大家也不像是会介意的样子。 果然,她猜对了。 在不远处,一个原本要过来的身影脚步一顿,深深的看着后门站着的四个人中,气势格外突出的京墨。 京墨若有所觉的转身,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慧娘拍拍她:“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听到有动静还以为来人了。” 京墨转身朝慧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慧娘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拿被子吧~” 与慧娘一道将被子给张旺送去后,京墨拜托慧娘给她打了一盆冷水,老老实实回屋给自己冷敷了。 右手一天遭受两次重创,再不处理明日怕是抬不起来了。 到屋子撸起袖子一看,右手手腕处一大片淤青,青的都发紫了。 京墨坐在自己屋里的凳子上,就着桌子用布巾沾上冷水,敷在淤青上。 觉得差不多后,她放下布巾,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又砸了一下没扭到手后,彻底放心了。 想着明日还要去公堂上,京墨早早上床了。 与此同时,八里外的惊蛟岭。 霍渊坐在临时驻扎的营帐中,满面寒霜。 那日埋伏他们的人已经找到了,但现在,粮食却带不走了。 公孙淼正气的大骂。 “这次肯定是突厥的二皇子带的人!就他最贼!” “居然把我们的粮食卖给商户!这叫我们怎么拿回来!” 霍渊想到还在边境等着这批粮食的将士,眼中闪过狠辣。 “我去找那所谓的‘商户’聊聊,若是不识相……” “乱葬岗多一具无名尸骨,无人会在意!” 第三十一章 二进府衙 李为民发誓,自己绝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但自从吃了昨日叫京墨那小丫头送来那盒子饭食之后,他心里就跟住了一只小猫似的,抓心挠肝的想。 尤其是那日他闺女儿子回来的及时,一人分走两三串肉串儿…… 他就不够吃了啊! 搞得他是下午想、晚上想,早起还在想! 尤其是饭盒还被闺女以都是女孩方便交流为由拿走了,他就是想借着送饭盒再去问问怎么买都没机会。 神不思蜀到了公堂,李为民乐了。 门前等着衙门开门的,不是京墨是谁? 只是她身边那俩蛄蛹着的东西是啥? 远远的看到知县,京墨高兴的冲人家作揖。 “大人早上好啊!” 小姑娘精神,活力满满的声音很有感染力,李为民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怎么又来啦?” 李为民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有人能再来“贿赂”自己一次,可惜京墨手中就拽着俩绳子,真没食盒。 悄悄在心里遗憾了一下,李为民将注意力放到了京墨拽着的那两个地上的人。 “这两位是……” 京墨将手中的绳子递给李为民,指着地上两人开始介绍。 “这个,昨天尾随我意图不轨,被我机智的识破了,给了他脑袋一下跑了。” “这个,昨天自己出现在尾随我那人旁边的,我带着张叔过去拖人的时候他就趴在地上,我就一并绑过来了。” 一听是有案子,李为民一秒严肃。 他唤来两名衙役接管京墨手中的绳子,大踏步走上公堂。 “升堂——!” 京墨应声跪倒,拿擦了姜的袖子在眼上一抹,眼泪喷涌而出。 “大人!民女状告此人,尾随恐吓,意图不轨!” …… 红妈妈再次被衙役传唤,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开红楼这么多年,公堂没少去,但哪次去不是准备周全,占尽先机? 偏偏上次跟揽月阁起冲突被传唤,吃了暗亏。 以至于这次一听又是揽月阁去状告,她忍不住心中连连咒骂。 心里骂再狠。但面上她是一点不满都不敢露出来,快速的给自己收拾了,跟着过来喊她的官差往公堂赶。 到了公堂看到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红妈妈心中一动。 前几日她是吩咐下去一些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吧? 待看清了跪着的人的脸后,红妈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李为民见人一进来,横眉冷对,惊堂木一拍,吓得红妈妈立时跪下。 “巧红,揽月阁京墨状告你买凶强奸,你认是不认!” 听到强奸两个字,红妈妈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装的一脸怜悯。 只是那眼睛里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草民不认!大人明鉴啊!虽说我是开花楼的,但我也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啊!” “京姑娘又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我平白无故干嘛叫人去毁了她的清白啊?这可是吃牢饭的事情!” 京墨不小心把袖子上的姜汁沾眼睛里了,哭的那叫一个惨烈。 眼睛哭肿了,鼻子也哭的红红的。 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她伤心欲绝了。 看京墨这个模样,红妈妈以为京墨是叫人得逞了又痛快又兴奋。 她一时情绪上头,完全忘了自己上次被掌嘴的事,对着京墨就是一顿输出。 “京姑娘啊,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就是一两个男人,咱们花楼的,都要过这么一道的。” “说不定等你得了趣,还总想找男人‘幽会’呢~” “幽会”两个字被红妈妈特地加重语气,摆明了是在告诉京墨,她知道有男人半夜从京墨房间离开的事情,在借此嘲讽她。 “就凭你这姿色,过了心里这道坎,以后那都是坦途啊!” “大胆!本官还在你就敢再次对受害人冷嘲热讽,来人,给我掌嘴!” 类似鞋底的木块再次与红妈妈的嘴巴来了个亲密接触。 六个巴掌后,红妈妈老老实实跪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巧红,看看那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李为民还惦记着京墨的吃的,对敢害京墨的红妈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好好看看!若敢说谎,板子伺候!” 红妈妈跟跪着的两人一对眼,那两人就嚎开了。 在红妈妈过来前,李为民给石头和瘦猴讲了大靖律例。 大靖律法明确写了:“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 石头后面过去,原本是打算过去看看,要是瘦猴完事了,说不定自己可以捡个漏,也尝尝那“雪仙子”的味道。 但知道了强奸罪名这么重后,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心思,只一味的咬死了说自己以为瘦猴是开玩笑。 反正没人知道他具体去做什么的,只要咬死了不知情,那这事他顶天了也就骂一顿,总不至于算成同谋。 因此他虽然害怕,但倒不至于失态,只是嘴上一个劲在那喊冤,说自己是无辜的。 真的强奸未遂的瘦猴可就不行了,他被李为民科普了强奸会判处什么刑罚后,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一个混子,怎么可能受得了杖刑一百,流放千里啊! 此刻跟红妈妈对上视线,他激动的不行,哭的情真意切。 “红妈妈!红妈妈救命!”瘦猴跪行到红妈妈脚下,声泪俱下:“求求你了红妈妈!求求您救救我!” 瘦猴是看起来哭的很惨,也是她们楼里的人。 但……红妈妈并不打算搭救。 又不是她叫人去强奸的,干嘛去掺和这糟污事。 红妈妈也是个果断的。 “大人,这两个都是我楼里的人,这个是龟奴石头,另一个是楼里的打手,叫瘦猴。” “虽然瘦猴是我们满春楼的人,但真不是我指使他去干坏事的!把京姑娘嚯嚯了对我又没好处。” 红妈妈手一摊,理直气壮的撇清了关系。 “对啊!”石头见缝插针为自己辩解,“瘦猴说要把揽月阁的漂亮小娘子办了,我还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呢!” “还是后边我看见他那么长时间没回去,觉得不对劲,怕真的出事才去找他的!” “我是想救人的呀!” 第三十二章 接席面吗? 在廷杖的威慑下,事情的原貌被拼凑起来。 京墨容貌漂亮,来花街这段时间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其他花楼的背地里都偷偷叫她“雪仙子”。 这瘦猴与同僚石头去喝酒,喝多了夸下海口,说自己能把“雪仙子”睡到手。 可这段时日揽月阁要做食肆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揽月阁都不做花楼了,隶属于揽月阁的京墨自然不可能挂牌接客,有钱也睡不着啊! 瘦猴神神秘秘说自己有办法,叫大家别管,然后就自顾自离开了。 再后来就是京墨遇袭,石头去查看,遭到莫名袭击晕在现场。 瘦猴看似哭的很惨,心里很慌,但他其实还抓着一线希望。 当初怂恿他过来的那些人说了,一般女孩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报官。 就算真的报官把他送进去了,也是收押在县衙,到时候他们也能给他捞出来! 这也是瘦猴在看出红妈妈不想捞他后,还能勉强稳住的原因。 那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瘦猴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始终都是说是自己看上京墨,没有说自己是被怂恿的。 他现在的慌乱表现有八成是真的,但还有两成是演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简要调查问话后,李为民拿着师爷记录的招册,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 “查得腊月十二,被告瘦猴于京墨归家途中,蓄意尾随行凶,强奸未遂。” “依《大靖律例》,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故,被告瘦猴应受廷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以惩其伤人之罪!” 判决一下,立马就有官差来拉瘦猴了。 瘦猴懵了:“不是,不是先收押么?为什么我就是直接行刑!我不服!大人我不服!” 知县不耐烦:“这都调查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打完你,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你就该上路了,还愣着干嘛!拖出去打!” 知县最后一句话是对差役说的。 两名差役闻言,拽着瘦猴往门外拖。 一百廷杖,要是手重一些,说不得庭上就能见阎王。 就算侥幸活下来,拖着被打烂的屁股流放千里,缺医少药的,又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瘦猴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那些怂恿他的人是骗他的!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瘦猴直接发狂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两名差役的束缚,还夺了其中一名差役的刀,挥舞着刀在公堂之上开始胡言乱语。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那些人明明说了!就算我把那贱皮子杀了也不会有事!” “他们说会收押,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捞我!” “他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 瘦猴恶狠狠扫视着公堂之上的所有人,挥舞着刀开始无差别攻击。 “不是来捞我的,没人来捞我哈哈哈……那就都死吧!哈哈哈哈……都死!都陪我一起死!” 差役的刀质量好,瘦猴这么毫无章法的乱砍,给两边站着的差役手中的杀威棒都砍断好几根。 一时间没人敢靠近他。 京墨在瘦猴暴起的一刹那就跑到了门口,仗着自己身形小躲在门后面,将窗户戳了个窟窿,透过小孔往外看。 离瘦猴最近的石头被瘦猴一刀划在了喉咙上,血流了一地,眼看是不行了。 红妈妈不知怎么得了瘦猴的“青眼”,被瘦猴追在屁股后面砍。 得益于差役们对瘦猴的阻拦,红妈妈在被吓得到处乱跑的同时,还能大喊大叫。 “杀人了!救命啊!啊啊——离我远点!救命!” 京墨啧啧赞叹,感慨红妈妈这辈子恐怕都没跑的这么快过。 李为民气急败坏的指挥差役:“快!把人控制住!不论死活!” 只是瘦猴到底是在混过的,身上多少还有点功夫。 而且他走投无路,刀刀下去都是下死手。 几个差役都不想死,难免畏手畏脚的,急的满头大汗,轮着尝试都没能近了瘦猴的身。 这就给了瘦猴撒野的机会。 就在大家焦头烂额之际,从公堂之外忽然飞过来一支箭矢。 黑色的箭矢流星般划过,穿透了瘦猴的心脏。 瘦猴正追着红妈妈朝知县所在的地方跑。 被箭矢穿透心脏后,他似乎是想要看看是谁杀了自己,缓慢的转动身体,试图转过头。 不等他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失控倒地,大刀也应声落地。 公堂外,一队身穿银色甲胄的士兵列队先跑进来,分为两列,夹道站好。 随后是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身影,迈着悠哉的步伐,在银甲士兵的保护下走入公堂。 公堂上被瘦猴砍的一片狼藉。 红妈妈在瘦猴倒下后也直挺挺的跟着倒下了,被砍断的杀威棒横七竖八的掉落在公堂各处。 还有被砍死的龟奴石头的尸体,流着血躺在公堂中间,死不瞑目…… 黑衣人似乎是有些嫌弃,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里走。 “李大人,本世子刚来,就看这么一出好戏啊?” 在京墨的角度,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说话之人的侧影。 京墨觉得有些眼熟,多看了几眼。 但列队的银甲士兵刚好挡住了京墨的一部分视线,她看不清说话之人的模样。 李为民刚刚被瘦猴的疯状吓得腿软,坐在椅子上起不来。 见瘦猴真的倒在地上不动了,他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强装镇定的扶正帽子从堂上下来,恭恭敬敬的朝来人作揖行礼。 “下官拜见世子!不知世子到来,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世子爷一来就帮下官解决了大麻烦,下官可得设宴款待,好好谢谢世子爷!” 前一句的恕罪还是打官腔,后一句的谢谢李为民说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毕竟刚刚红妈妈朝着他跑,眼瞅就要上来了。 再慢一点那瘦猴说不得还真敢砍他! 霍渊轻笑:“好说,那本世子就先去后院等李大人安排了。”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银甲士兵一起呼呼啦离开了。 躲在门后的京墨这才出来。 这镇国将军府的世子爷是出了名的难缠,李为民正发愁给他订什么席面的,一扭头看到京墨,眼前一亮。 “你们食肆,接席面吗?” 第三十三章 她怎么会在这? 府衙后院。 银甲士兵将院子的前门后门都看的死死的,霍渊和公孙淼理所当然的霸占了堂屋的主座。 公孙淼端起热茶水咕嘟咕嘟一杯下肚,舒服的喟叹。 “这大冷天的,还是得喝点热乎的!” 霍渊斜了公孙淼一眼,对他那没出息的模样表示不忍直视。 “这云县还真是卧虎藏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户,身份都这么难查。” 公孙淼感叹完,胳膊肘子捣捣霍渊:“你来这府衙,是打算借着知县的力量调查么?” “嗯。” 霍渊将脑中回想这些时日以来各种的不顺,危险的眯了眯眼。 “盯着军队的人太多,让军中的人直接调查,一定会打草惊蛇,查不出什么结果。” “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军在明,我在暗。” 公孙淼不理解:“你入住知县府衙,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来的目的么?” “我的名声有那么好么?”霍渊嗤笑,“不说京城,边关谁人不知,‘镇国将军家的嫡子是个有勇无谋、贪图美色的匹夫’?” 说到这个公孙淼的嘴角压根压不下去:“哈哈哈哈你的营帐中隔三差五出现的美人,确实多的吓人哈哈哈……” 李为民还没走到院子中,就听到了公孙淼的笑声,他擦擦额角被吓出来的汗,有些发愁。 这镇国将军府的世子,那就是个鬼见愁。 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养的这世子,养成这般“贪财好色”、“喜怒无常”的纨绔性格。 这位爷是出了名的肆意,就是在那皇后娘娘办的百花宴上,这位爷也有胆子直接对抨击镇国将军府的人拳打脚踢。 据说他走到哪,哪的乡绅土豪就有要遭殃的了! 生意做得大的,有几个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的。 这位爷看你不顺眼是真的会发动镇国将军府的势力搞你啊! 仔仔细细回想了半天,确认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的李为民踏进了院子。 “参见世子!”李为民行了一礼,解释道,“二位来的匆忙,可有定下住宿的事情?” 霍渊把玩着茶杯,扬了扬下巴:“这不是等着李大人安排呢。” “我们途经此地,粮草被人劫走了,军中的人还在调查,我们又没有下榻的地方,没办法只能来找李大人你了。” 李为民惊呆:“什么!?居然有人敢劫送往边境的粮草?” 霍渊仔细观察着李为民的表情,确认没有丝毫做戏的成分,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完全信任他。 毕竟在云县丢的东西,作为父母官的李为民还是有很大的嫌疑。 李为民正色道:“世子,若是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粮草被劫这么大的事情,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霍渊敷衍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为民苦笑一声,知道这是还不信任自己,也不强求,主动换了话题。 “世子,中午安排的宴席就设在府衙中,至于住处,下官这就府衙这边的西厢房收拾出来。” 公孙淼兴致勃勃提出要求:“我听说云县的青梅酒不错,能否劳李大人帮我寻两坛来?” 李为民自然无有不允。 这边李为民战战兢兢的陪在霍渊身边,那边京墨应下李为民说的宴席,一路小跑拉着板车回去置办。 虽说那日请吕大头夫妻吃东西,吸引来不少人,也有不少人说第二日想过来订吃食的。 但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始终就没见过一个人影。 这中间吕大头过来过一次,送了一头宰好的羊,一头宰好的牛,但一直没有送新的鸡胗来。 也幸好这几日都没什么人过来,厨房剩下的吃食材够多,要不然京墨还真不敢说能接下这宴席。 本来这几日没一个生意,周雪等人都十分的沮丧。 第一日他们还兴致勃勃的准备了不少辣粉,也就是食茱萸粉末,还炸了猪油、辣椒油,随时准备开张。 但没人来。 接下来几天也一直没人来。 这情况对大家的打击不小,所有人在楼里都蔫蔫的。 蹲着扣手的,拿着抹布在楼梯上来来回回擦同一个地方的,待在房间自闭的…… 总之就是四个字——死气沉沉。 “大单子!来大单子了!” 京墨知道,大家需要一个大单子来树立信心! 因此她一跑回去,立马高声喊:“知县在我们这订四桌菜!八菜一汤!然后再带上烤肉!吃多少结算多少!” !!! 楼里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京墨姐姐是真的么!我们要去给知县大人办席面了!?” 小豆子激动的一蹦三尺高,生怕有人跟他抢活,话还没说完就往后厨钻。 “姐姐我去准备烤架!” 六小只跟在小豆子后面往后厨跑。 “我串串儿!” “我也是!” “别挤!你踩到我脚了!” 小孩子闹闹嚷嚷的离开了,几个大人的眼圈都有点红。 这几天的冷淡,让他们怀疑食肆这事能不能成,都已经做好了这些食材全都自己吃,当过冬的存粮的打算了。 但昨天还遭遇横祸的京墨今日就带回来了大单子,几个人都对京墨满是怜爱。 生怕她们说什么煽情的话,京墨忙不迭的催促大家去干活。 “春红姐,你会的菜式多,你负责安排这八菜一汤都做些什么,媚娘姐姐慧娘姐姐,你们也别闲着,安排个琴曲,整点文雅的东西!” “李婆婆,你懂的多,你跟春红姐一起看看这菜如何安排,那些富贵人家忌讳多,咱们多注意点。” “对了,还有咱们的‘黄金白玉’、‘翠玉沁红’、‘红凤肫锦’,咱们的招牌菜都给安排上,其他的你们看着弄。” …… 腌制需要时间,考虑到今天中午吃饭的都是大男人,为了避免不够吃,京墨将库存的猪肉取出来二十斤,又取出来二十斤羊肉。 她跟刘婆子、小东家一起切肉,给几个小的串串儿。 所有食材的都准备好后,京墨跑去找赵虎子借来驴车帮忙,带着食材一起直奔府衙。 这是揽月阁第二次集体行动,上次见过她们凄凄惨惨去告状的人难免都多看几眼。 他们到衙门门前后,路过的霍渊看到京墨领头带着人往里进,下意识一个闪身躲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 第三十四章 我看你好看 霍渊不想与京墨见面。 对于这个救了自己,被自己轻薄又轻薄了自己的姑娘,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按照镇国将军府家训,就他们那日的情景,他得负起责任来娶了人家姑娘。 平心而论,京墨长得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可……她是个花楼妓子。 镇国公府的儿媳可以是一个平民,但决不能是妓子。 因此,那日他果断离开,只留下了那枚碧色扳指。 本身他想的是以此为证,日后可以答应京墨三个条件,算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也为他的孟浪行为致歉。 可自从那日之后,他做梦总是梦见这姑娘。 撞见京墨被人尾随,他不由自主的管,鬼使神差的出手调查尾随她的人,把要去救那贼人的人拦下…… 霍渊清晰到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份感情。 因此,在看见京墨的一霎那,他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京墨可不知道有人在暗地里这么多戏。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得把李大人这宴席办的漂漂亮亮的,把名号打出去! 好叫揽月阁食肆真正被云县的乡绅大户都知晓接纳! 李为民也是个贴心的,他叫京墨准备宴席,就直接把整个后厨都交给京墨了,原先负责在府衙给差役们做饭的厨娘都调出去了。 为免府衙没有大铁锅,京墨还特地给揽月阁的大铁锅带来了。 到了一看,府衙虽然没有大铁锅,但有个小铁锅。 这小铁锅也不算太小,口径也有一尺。 京墨干脆将春红叫过来,带着她一步步炒菜。 鸡胗量少,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个。 京墨去外面问了知县主桌一共要坐四个人后,想了个法子。 她将鸡胗分成了七份,主桌四个人,每人分3个,剩下的二十多个鸡胗均分给其他三桌。 猪油下锅不一会就冒起了烟,食茱萸、大葱、姜片下锅,爆香。 很快,呛辣诱人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院子。 西厢房的公孙淼和霍渊都闻到了。 “这什么东西啊?”公孙淼作为医者,鼻子灵的像狗,“这味道……姜、葱、食茱萸……这是谁在做什么,怎么还用上药材了……” “这怎么越闻越饿啊……” 公孙淼一开始还能坐在那,随着香味越来越浓,他坐不住了。 “不是,我知道食茱萸能温中燥湿、疏肝理气、杀虫止痒,但它还有开胃的功效呢?医书上也没说啊!” “什么时候开饭……这才几点,开饭少说还要一个时辰,不行,我得去看看厨房!” 公孙淼一拍桌子站起来,义正言辞:“万一有人想要害我们呢!我得去厨房盯着!” 霍渊不是不好奇,但一想到京墨就在厨房,他到底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 他不是不通情爱的性子,但他太清醒了。 他不能,也不可以为了一个妓子不顾大局。 而且,以他的身份,离京墨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盯着他的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一拥而上……盯上她。 厨房。 京墨警惕的侧过身,挡住伸长脖子往她的锅里看的白衣男子。 公孙淼发觉视线被挡住,调整姿态想继续看。 你挡我看,你看我挡。 几次之后,京墨烦了。 她眉毛一挑,把锅菜火上端下来,凶巴巴的叉着腰瞪公孙淼。 “你是谁啊!谁让你来厨房干扰我们做菜的!” 京墨个子小,细胳膊细腿的,手腕看起来跟锅柄差不多粗。 从公孙淼一米八的视角看过去,裹着棉袄的小土豆自以为气势汹汹的仰着头。 唇红齿白皱着眉的小模样,灵动有活力,比京城自称第一美人的怀庆公主美了不止一点。 饶是公孙淼这种视所有皮囊为无物的医者,也会被这样有生命力的美丽所打动。 嘶……公孙淼刚刚满眼都是吃的,没注意到掌勺的京墨,此刻对上眼,公孙淼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击中了。 这种心脏中箭的感觉,就是爱情吧! 从来没对女孩献过殷勤的公孙淼一边努力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一边搜肠刮肚开始想怎么讨好女生。 京墨看他不说话让到一边了,以为自己的气势吓到他了,满意的继续炒菜。 翻几下锅里的白菜,还是感觉有视线盯着。 不过这次不看锅了,改盯她了。 京墨不耐烦的扭头:“你到底谁啊!总盯着我干嘛?我又不会给你们下毒!” 公孙淼傻笑两声,解释脱口而出:“我叫公孙淼,我看你好看。” 公孙淼自持在医道之上他还有几分名气,但没想到京墨是真的不知道。 京墨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惊讶公孙淼的身份,而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直白的夸奖她的。 人家夸她,她就不好太凶了。 京墨轻咳两声:“能不能请公子出去等着,这边油烟大,公子一身白衣服,弄脏了就不好了。” 美人关心他,公孙淼顿时找不着北了。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乖乖的离开了厨房,“那我就先离开了。” 公孙淼离开后,京墨继续炒菜。 先出锅的是“黄金白玉”。 焦黄的油渣点缀在翠绿的白菜上,表面那层浅浅的油光让白菜如同裹进了琥珀中,透亮美丽。 “翠玉沁红”这次用的是刚从集市买回来的小白菜,一个个饱满多汁,嫩的喜人。 “红凤肫锦”京墨放开了手叫春红做,春红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四份单人份的鸡胗被她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长桌上。 切成大小均匀薄片的鸡胗,在猛火淬炼后,边缘微微卷起,每一片都泛着诱人的光泽,搭配上绿莹莹的葱叶,红色和绿色碰撞,叫人看的垂涎欲滴。 京墨语调夸张:“可以啊春红姐!看起来就好吃!” 单人份的鸡胗做完了,京墨刚好征用小铁锅。 她将大锅给春红方便她继续做其他的菜,然后转头去将剥好的鲫鱼提了过来。 现在人做鱼汤,基本都是直接将鱼放到陶鬲中,加葱、姜、蒜、盐去煮。 虽说还算鲜美,但跟京墨曾经在的那个时代比,味道还是差了不少。 所以京墨在得知他们打算做鱼汤后,主动将煮汤的事情揽了下来。 京墨提着鱼“桀桀”怪笑。 给大家来点小小的震撼! 第三十五章 挣钱了 京墨将鲫鱼放在案板上,在鱼身上两面,各横着划了三刀,然后将葱切断,姜蒜拍碎备用。 备好的鱼要先煎一下,这样不仅可以使鱼在炖煮的时候不容易碎掉,还能增加鱼汤的香味。 为了防止油大破坏鱼汤的鲜美,京墨用给肉串刷油的刷子在小铁锅底部浅浅刷了一层油。 油热后,将鱼放入铁锅中,小火慢煎,煎至两面金黄,然后盛出来放入已经盛好水,放了葱、姜、蒜的陶鬲中。 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小火慢炖。 为了口感更好一些,京墨还往里面倒了一点点的黄酒。 酒可以去腥增香,让鱼汤的味道更加鲜美。 然后就是慢慢炖了。 外面,张旺负责烧烤,小豆子在旁边帮忙,看火,几个小的哼哧哼哧还在串串儿。 对他们来说用签子把肉扎穿是一项挺累的活,串串儿串的比较慢。 但是已经开始烤肉之后,他们这样慢慢补充烤串儿的数量,就刚刚好了。 大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跟知县那边通传了一声,表示可以开饭了。 李为民收到信,看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叫人去通报霍渊等人,可以开饭了。 公孙淼跑去厨房一趟,对今日的菜品兴趣度已经达到了顶峰。 一听说能吃吃了,公孙淼“唰”就冲出去了。 霍渊被他跑动扬起来的灰尘糊了一脸,脸黑的不成样子。 抹抹脸打打身上,默默决定在回军营后将公孙淼扔到一线去历练半个月后,霍渊继续慢腾腾的往正堂走。 不是味道不香,问就是身为镇国将军府世子,要面子。 对自己的悲惨未来毫不知情的公孙淼和李知县、知县夫人一起,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等的望眼欲穿。 终于等到霍渊来了,不等霍渊跟李为民寒暄两句,他就开始催着动筷子。 李为民表面尴尬的笑笑,实际心里乐开了花。 他面前放的小盘子里的东西明显就是京墨给他送的菜的其中一个。 那肉咬在嘴里,紧致而富有弹性,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它的韧性,但却并不费牙。 那股独特的呛辣味道恰到好处的刺激着味蕾,又带出肉的鲜香。 咽下去之后,口中仍旧留有余香。 光是想想,李为民的嘴巴里就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了。 公孙淼一口鸡胗吃下去,被呛的疯狂咳嗽,端着水壶就往嘴里倒水。 喝了半壶水才终于缓解了咳嗽。 “呛死我了咳咳咳……这是什么啊?” 幸好当初考虑到媚娘和慧娘两人在一旁弹琴唱曲,不好回答问题,李为民也不清楚各个菜式的名字。 所以京墨跟大家一商量,特地把最不怯场的周雪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需求就来了。 周雪适时上前,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大人的话,这道菜叫‘红凤肫锦’,是用鸡胗配上多种辅料爆炒出来的。” “这鸡胗……是何物?” “鸡胗又名鸡内金……” 周雪将京墨曾经给她讲的话复述一遍,又在公孙淼的要求下,将其他的菜一一讲解一番,然后安安静静的退下,不再多言。 桌上八个菜有荤有素,搭配得宜,而且量都不算大。 周雪讲解完之后,大家就开始专心吃了。 她瞧着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悄悄退了出去,通知京墨可以上烤串儿了。 已经烤好的肉串儿被均分好,上到餐桌上。 大靖也不是没有烤肉,但是那些烤出来的肉,总是带着很难完全去除肉的腥臊味。 若是蘸酱吃,酱料的味道又会很大程度上掩盖肉本身的香味。 是以烤肉这种食物,想要好吃,在制作的时候就十分考验厨师的手艺。 如何挑肉,如何处理,几分火候,都是学问。 刷了辣油烤出来的串串儿香气与他们平日里吃的完全不一样,肉香犹如一把小勾子,把人魂都快勾出来了。 霍渊自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但对食物的要求却从未降低。 他平日里几乎是不碰烤肉的。 没法,他能接受没味道,但不能接受腥膻味。 不管多少人说哪个师傅做的好吃,带他去吃,他都没碰过。 不是到跟前就闻出腥膻味,就是吃出腥膻味…… 要不就是料味重的完全掩盖腥膻味,叫他没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料还是肉。 倒胃口的很。 但今日这烤肉,从上来开始,他就完全没闻到腥膻味。 抱着怀疑的心态吃了一口后,霍渊抿了抿唇,加快了下筷的动作。 公孙淼就没那么内敛了,他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对着周雪直接激动三连问。 “这是谁做的菜?用了什么料?怎么处理的肉?” 周雪恭敬答:“是……是我们楼里一位姑娘想想出的法子,至于用料和处理肉的方式……民女不好多说。” 公孙淼和霍渊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就跳出了京墨那张肤白似雪,精致娇美的脸。 嘿嘿…… “这几日我们的饭菜都交给他们做吧。” 公孙淼还没说话,忽然听到自己的心声,还有些奇怪。 一扭头,好嘛,霍渊说的。 不过无所谓谁说的~ 反正能吃到好吃的,谁说都行~ 周雪大喜过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就连在一旁弹琴唱曲的媚娘和慧娘眼中都弥漫上了泪意。 “多谢各位大人的信任!我揽月阁一定不负重任!” 霍渊摆摆手,示意周雪起来。 周雪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强压着激动道:“我去催催烤串儿。” 得了应允后,周雪小碎步退下。 霍渊看似还沉浸在吃食和小曲儿中,实际思绪已经飘远了。 公孙淼和其他的士兵都闷头狂吃,抢似的。 每盘上十串,慢一步都捞不着吃。 好在出发前,京墨想到那些个堵住她视线的壮实银甲士兵,为了以防万一,又带了几十斤腌好的肉。 要不然就这吃法,铁定是不够吃了。 忙碌到下午结账的时候,足足给了二百两银子! 原本是要一百八十多两的,李为民多给了二十两银子,凑够了二百两,算是要上门来做餐食的辛苦费。 带着东西回到揽月阁,捧着那两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恍惚。 挣……挣钱了? 第三十六章 还来? “挣银子……这么容易?”媚娘面色复杂,“从前接客的时候,遇到大方的客人,落手里最多也就一两银子……” “咱们就忙活了一顿饭,二百两银子到手了?” 周雪早就迫不急的拿起算盘在那算了。 “现在天不好,再加上咱们都是托吕宰夫散收的肉,价格都偏高一些。” “猪肉成本价一斤二十八文,羊肉一斤五十文,牛肉一斤五十三文……八菜一汤算下来差不多十两银子,烤串一串十文钱……不对啊……” 周雪越算脸越皱巴。 “这数字跟咱们之前的定价不太一样啊!” “按照咱们之前的定价,这么算下来四桌人吃了两万串烤串!这不对,肯定没吃这么多!” 两万串这个数字给其他人都听麻了。 哪里就那么能吃了就?四桌人,主桌四个人,其他桌就算一桌二十个,一个人也吃不了千八百串儿啊! 京墨弱弱咳嗽两声:“我临时加价了。” 啊? 大家都懵了。 京墨其实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 她在炒完菜去上茅房的时候,偶然遇到了知县夫人带来的两个丫鬟。 到了现在,那两个丫鬟说的话,在她的脑海中依旧十分清晰。 她们说…… “今日不知道咱们大人从哪里寻得的承办席面的,那味道……虽说古怪,但真香啊!比之前接待从京城来的大官的席面还香!” “确实!虽说菜少了点,但是看起来真好吃啊,油亮亮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抄的,我听那几个小孩说,是什么爆炒……这咱们又学不会,哎,你猜这席面得花多少银子啊?” “我猜不到……上次接待京城大官去的是仙客来,那可是咱们这最大的酒楼了!但要我说,那菜看着没这次的好!” “仙客来的席面就一桌,都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呢,这次的这么香,估计也不会便宜……” 京墨茅房都没上,恍恍惚惚又回来了。 愣愣的走回厨房,她脑子里反反复复一直回荡着这俩丫鬟说的话。 有了这个念头在,京墨在知县问她银子的时候,试探性的伸出来了三个指头。 她的本意是给自己留个余地,三十两他们也不亏本,三百两那就是纯赚。 没想到李为民看到三个指头,稍一犹豫,居然找她商量说,三百两有些贵,看能不能便宜点。 言下之意是,三百两……三百两他都没觉得不值得! 京墨鼓捣出的这些吃食,在他们那个世界家家都会做的。 她想过在这个吃的贫瘠的年代,这些吃食能为她挣到银两,但却没想到能挣到这么多! 京墨脑子里过了很多想法,但最终,她藏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笑嘻嘻的对知县说,您是第一个定我们席面的,给六成就行。 三百两的六成是一百八十两,知县感动非常,直接给了二百两,说多出来的二十两,算是给他们的辛苦费。 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大家后,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不同阶层的人之间,隔着看不觉得惊,一旦真的触及到了,那展现在底层人面前的东西,足以让他们震撼到无法言语。 还是乐乐一句童言童语打破了沉默。 “那我们赚得多,慢慢不就也变成有钱人了?”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不明白屋里的大人为什么表情那么复杂。 “我们大家一起干活,赚好多银子,乐乐是不是就能穿厚厚的棉袄啦?” 李婆子蹲下去抱着乐乐,干净温暖的大手在乐乐头顶来回抚摸。 “咱们已经赚到钱啦,明日,明日阿婆就带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一起去买棉花,一人做一件厚厚的棉袄!” 京墨也顺着往下说。 “乐乐说的对啊,咱们这吃法仅此一家,用料实在,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做自己的活计。” “就我们那些独创的腌肉的法子、鸡胗的用法,难道都不值钱么?” “就是!” “咱们凭本事挣钱,还是仅此一家,不就是人说的那什么……物以稀为贵吗!” “那仙客来的靖八珍!每一道单独领出来都要卖四十两银子呢!咱们这个价格一点都不贵!” …… 大家说着说着,忽然都笑起来。 “嗐,咱就是当流、氓当习惯了,总觉得咱的东西都不值钱呢……” 有什么东西,在大家的心中悄然的发生了转变。 …… 当兵的确实也能吃,他们准备的食材,这一次几乎全都耗空了。 就这样还不少东西是在敲定菜品后临时去市场上买的。 京墨跟周雪一合计,觉得总这样零零散散的购买不是办法。 但是现在这局势紧张的,根本就找不到大批量购买的路子。 京墨想到了赵虎子。 赵虎子做的是送菜的活计,要说起来,哪些村里有菜农,他应当是最清楚的。 肉的事情还是要问问吕大头。 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跟贩猪的牙人搭个线,供给他们稳定的高品质猪肉。 最好是能直接跟养猪的猪倌联系,京墨想看看能不能跟猪倌说,给猪劁了。 虽说她没养过猪,但她见过猪跑啊! 他们那有一众人,叫劁猪匠,专门走街串巷给猪倌劁猪。 猪倌说,劁过的猪长得快还不腥臊,就连脾气都会好很多。 要是能给猪劁了,他们的猪肉应该能再上一个档次……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都是白想,先不说不会劁猪,就连猪倌他们都没联系上呢! 现在感觉云县还太平的很,就怕过些时日,寒灾爆发,到时候流民暴增,什么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还有县衙那边。 县衙那几位大人说要她们负责接下来的膳食,没食材可不行。 所以首要任务就是先把食材都补充上来。 之前是没钱,就连牛羊肉都是在吕大头那边赊账买的,所以除了去把账给结清了之外,大量采买食材这事还是要提上日程。 “要做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啊!” 跟周雪讨论回来,京墨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上倒。 就在她身体挨上床的前一秒,梁上下来一个黑衣人。 银亮的刀光一闪而逝,落在京墨的颈间。 京墨:…… 还来?第二次了大哥? 第三十七章 吃不到葡头就说葡萄酸 京墨的功夫躲不开冲她过来的剑。 但她认出来了,那从房梁上下来的,又是霍渊! “不是,你这公子哥有病吧?见天的不走门不走窗,就喜欢房梁?” “一次两次都是从房梁上下来,怎么,房梁是你家啊?” 霍渊任由京墨碎碎念,完全不为所动,手中的剑依旧稳稳的架在京墨的脖子上。 京墨不耐烦的一把打在霍渊的手腕上,将他的剑从她的脖子旁打开。 “有事说事,别在这虚张声势!” “姑娘确实好胆色。” 霍渊手被打开也不恼怒,身子一转自顾自坐下,将剑收回鞘中。 “你不是都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京墨眼睛咕噜噜一转,警惕的看着霍渊:“那扳指你给我了就是我的,可不兴要回哈!” 霍渊盯着京墨没说话。 他在想,京墨的反应怎么看起来如此讨喜?让他莫名的想再给她点银钱,瞧瞧她的反应。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逝,霍渊瞬间就恢复了该有的理智。 “京姑娘与孙老板可有联系?” 经历过江湖的京墨几乎是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人查到了他们揽月阁从孙老板那里低价买到了粮食,还在这装模作样的问…… 没安好心! 她没有回答霍渊的问题,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眼角余光盯紧了离她近的窗户的位置,做好了随时暴起,跳窗离开的准备。 她这姿态摆明了就是打过交道,且不信任自己。 霍渊也不恼。 这个孙老板,就是他们入住云县府衙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筛选出来的,最有可能收购了军粮的商户。 所有跟这个“孙老板”有过往来的商户他们都进行了排查。 排查到揽月阁的时候,霍渊想起,这是京墨待着的地方。 鬼使神差的,他不仅选择了亲自过问,还选择了当面询问。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以后还是不要跟这个姓孙的打交道了。” 霍渊沉默半晌,忽然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京墨:“?” 不是,这个叫霍渊的是真的有病吧?莫名其妙过来,又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突然就又走了? 什么毛病啊? 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京墨重新瘫倒在床上。 临睡前,京墨还在默默想,明日要找人给她的窗户和大门都再加一把锁!省的有神经病来去自如! 做了一晚上被人从梁上下来死死压住的噩梦后,京墨疲惫的从床上起来,再次在心中咒骂八百遍霍渊,然后走出房门。 刚走到正堂,就看到李婆子送走了一个管家打扮的人。 “李婆婆,这谁啊?” 李婆子刚刚还端的四平八稳的镇定气势在看到京墨的瞬间破功。 她笑的抬头纹都出来了。 “京墨丫头啊,刚刚走的那个是王家的管家,他是过来订午膳的!” “这已经是上午过来问午膳的第四波人了!问的人虽然不少,但就王家定了!” 李婆子兴奋地展示手中的银锭子。 “这是定金,二十两银子!” “我照着昨晚你交代的说的,每桌现在定价是八十两,包含六菜一汤,送六份串串儿,每份五串串串儿,不分荤素,根据客人要求决定。” “其他的菜品也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进行调整。” 李婆子现在对自家的菜非常有信心:“问了没定的估摸都是想观望一下。” “都不用等过几天,今日咱们的菜一送进府衙,消息传出去,那些问了没定的自然就会回来定了。” 京墨跟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开的食肆!” 两人笑着说了会话,李婆子跟张旺一起,拉着板车离开了。 她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食材了,她得去县衙确认一下今日的菜谱,然后去集市上买好食材拉回来,免得耽误人家午膳。 后面的发展果然也是如李婆子所料。 连着给府衙送了两天餐食后,云县但凡是有些家底的,都跑来订餐了。 便是吃不起六菜一汤的,也会定几个招牌菜尝尝。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辣味,但是不喜欢的人着实是少。 尤其是发现吃了饭菜后,身上都会比平时暖和许多,愿意来吃的就更多了。 只是揽月阁人少,能承接的量确实有限,因此每日只接三家客。 食肆的生意,短短三天就步入了正轨。 每一日,揽月阁都有二百两以上的进账。 第三日,为了拉拢文人雅客,京墨借着对知县的“感激”知情,额外推出了一条。 凡是有功名在身的,来揽月阁吃烤串儿,享受十文钱一串,买三串送两串的福利。 调整价格后,烤串儿也涨到了二十文一串。 这般福利一放出来,第四日有不少秀才都闻讯而来,也不在意揽月阁在花街了。 一时间揽月阁忙的不可开交。 满春楼的红妈妈,气的帕子都快绞断了。 第五日,京墨将要送到张家和王家的餐食准备好后,想到家里蔬菜已经快要见底了,就想着趁现在人还没上来,去找赵虎子问问蔬菜供应的事情。 结果还没走到路口,就看到有两三个书生打扮的人被人在路口拦住,拉到了角落。 那几名秀才的脸色似乎颇为惊讶, 京墨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真的啊!你们不知道么?一群花娘妓子做饭食,你相信她们就只卖饭食啊?” “而且他们还欠了好几千两银子,你说他们哪来的钱买新鲜的?” 有人不信:“他们都给知县供了好几日餐食了,若是真有问题,知县怎么可能吃?” “不一样啊!人家知县给了多少银多少银子?给你们的是多少银子?这差距在那放着呢!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吧?” “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读书人,我敬重你们,所以不想你们被人忽悠罢了。” “这到底去不去,还是看你们自己。” 那人说完,也不看几位书生的反应,直接就转身离开了,装的倒是挺像回事。 那几位书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再观察观察,于是一起离开了。 京墨气的脑门冒火,尾随败坏她们揽月阁名声那人离开。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不到葡头就说葡萄酸! 第三十八章 谣言 那人一路都鬼鬼祟祟的,生怕有人尾随他。 京墨远远的跟在后面,跟着人绕了一个大圈,去到了花街后巷。 到了花街后巷后,那人明显放松下来,也不东张西望了。 走着走着,他碰到了熟人,两人一见面就开始寒暄起来。 “老三啊,这几日过得滋润哦~” “你不也是!下次有这么轻松的活,可别忘了兄弟!” “那哪能啊!你看我,这不是得了信马上就去喊你了!” 中间重重淫言乱语按下不表,就在京墨即将不耐烦的一刹那,两人终于开始说京墨想听的内容了。 “嗐,也不知道这好活还能干几天,天天就说几句话就能拿五十个大钱,真舒坦啊!”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揽月阁怎么得罪红妈妈了,从他那食肆开门,红妈妈就叫咱们拦她们的客,这么多天了也没说停。” “你管他呢!有钱拿不就完了。” 两人说着,哈哈大笑,勾肩搭背,一起从后门进了满春楼的大门。 京墨没想到又是红妈妈。 她盯着满春楼的后门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渗人的笑容放到她这张脸上,硬生生透出一股阴郁的美感。 红妈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京墨说干就干,也不找赵虎子了。 她先回揽月阁找周雪要了点散碎银子,合共三两。 然后把小豆子叫来,对小豆子叮嘱了几句。 “小豆子,你有经验,你扮成乞丐,帮姐姐把刚刚跟你说的话散播出去……” 小豆子不明白但听话,立马就收拾自己出发了。 安排完小豆子,京墨又去找媚娘慧娘,问了云县哪里能找到说书人,然后带着散碎银子,直奔说书人。 一日后,傍晚。 满春楼照例打开大门,几个低等的姑娘站在门口开始招揽客人。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所有路过满春楼的人都远远的躲开她们,分散向其他几家花楼去了。 红妈妈不知下面的情况,还优哉游哉在屋里描眉画眼,打算晚点下去跟几个熟客打个招呼。 待她下了楼,发现正堂中客人少得可怜,好多熟面孔都没见过来,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 她快步到门前,扫视一圈无措的站在那的姑娘们,声音狠厉。 “怎么,是我没叫你们吃饱饭?” 挨个瞪视过去,一个敢接话的都没有。 这些姑娘都是在红妈妈手下吃苦头的,被训斥了也不敢说话,只一个个立在那,想哭又不敢哭。 负责在前门看着的龟奴赶紧过来,为红妈妈递上手捂。 “也不怪这几个姑娘,今日那些个客人不知是怎么回事,远远的看见咱们满春楼,就一个个跑得飞快,压根就不叫咱们的姑娘碰到他们!” “也就是几个已经订了包房的熟客,是直奔咱们这来的。” “我已经叫人去打探情况了,一会,妈妈您再等一会,消息马上就来了!” “瞧您这漂亮脸蛋,就是生气了也这么美……” 一通彩虹屁后,红妈妈气顺了不少,警告了几个在门口拉客的姑娘一番。 那龟奴也跟着说了几句,在路过某位姑娘的时候,还大手啪的一巴掌打上去,惹得红妈妈一阵娇笑。 在龟奴的恭维下,红妈妈不再为难门前揽客的姑娘,扭着腰进楼里了。 不多时,就有人过来回话了。 龟奴听完那人的描述,脸色颇为难看的回来了。 红妈妈吃着龟奴剥好送到她手里的橘子,问:“怎么?” 龟奴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有人在背后搞我们满春楼!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我们满春楼的姑娘不干净,得了病的也出来接客。” “放屁!”红妈妈手中的橘子直接扔地上,砸出一片汁水污渍,“我们的姑娘都干干净净的!有病的早就……” 说一半,红妈妈及时止住,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恶狠狠的骂。 “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这胡说八道!是不是隔壁的凝香院干的好事!” “是凝香院还是飘花院!别让老娘逮到她们!居然敢偷偷散播谣言败坏我们满春楼的名声!” “不是,咱们满春楼就没有一个得病的客人啊!他们怎么就相信了啊!” “有……” “连个得病的客人都没有……什么?”红妈妈不敢置信的嗓子都破音了,“有人在咱们这得病了!?” 那龟奴艰难的点点头,又摇头。 “就这个传言出来没多久,就有人称家里有人是在咱们这得的病走的了。” “咱们的人去问了,是花街的老客,今年秋天染病走的,到底是在谁家染得病,这谁也说不清。” 一边讲,这龟奴已经在心里开始默默想明天要去找个大夫看看了。 就算自己日日在这,明知道没什么问题,但涉及身体,还是难免心中打鼓。 红妈妈头皮有些发麻。 非要说的话,满春楼前几年是出过几个染了病后死了的客人。 这个传谣言的好细的心思,先是说她这里有染病的姑娘,然后又叫家里有染病似的出来说话,把水搅混了。 哪家花楼能百分百保证没一点问题?对花楼姑娘那肯定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但客人可就不好说有没有病了…… 真要有客人给姑娘传染了没及时发现,那情况也是有的…… 这传言虚虚实实的,倒是叫人不好辩解…… “妈妈,那接下来咱们……” 龟奴小心翼翼的问,还是招来一顿呵斥。 痛骂龟奴一通撒气后,红妈妈终于稍稍找回来一些理智。 她在房中踱步几圈,看着楼下萧条的景象,一咬牙。 “把牡丹的初礼往前提!” “啊?”龟奴以为自己听错了,“牡丹?妈妈,咱们可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牡丹的,您不是说要等到过完年……” “你不吃饭啊!这么大个满春楼,你去卖沟子养?就是把你沟子卖烂了!能养得起么!” “去!” 龟奴再不敢多说什么。 在他关门前一霎,红妈妈冷声叫住他。 “去查清楚,这谣言的源头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揽月阁中众人都挤在三楼的房间,看满春楼门可罗雀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京墨你这招高啊哈哈哈……”媚娘乐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算是给咱们揽月阁出口恶气!” “你就不怕她查出来是你放的消息啊?” 第三十九章 谁敢再狗叫 京墨完全不带怕的。 “她查呗,我有什么好怕的。”京墨一想到红妈妈挡着她赚钱,就恨得牙根痒痒,“她要是再妨碍我们赚钱……” “哼!” 京墨傲娇的冷哼一声,招呼众人下来,“别挤在那了,这天寒地冻的,咱围着炭盆暖和去!” 这几日,日日收入好几百两,整个揽月阁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尤其是打着给知县府衙送吃食的名头去采购各种食材调料,各家商户都不敢卡她们。 倒是叫他们趁机囤积了不少粮食,以便过冬。 京墨这几日已经不用日日过去厨房那边帮忙了。 今日她忙完满春楼的事情后,就去找赵虎子说了要菜的事情。 赵虎子告诉了她一个不幸的消息。 就这几天时间里,不止青菜,所有的菜类,价格全都涨了一倍,就连往日价格波动最小的白菜都不例外。 就这,依旧是供不应求。 其实不只是菜,就连黍米、棉花、大豆,价格都涨了不少,但人又不能不吃饭…… 平头百姓都已经苦不堪言了。 现在整个云县摇摇欲坠,若是敢再来一场雪,或是北边的难民大批量涌入…… 只怕就难过了。 京墨回到揽月阁,看着厨房剩下最多的黄豆,觉得是时候把发豆芽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为了避免自己糟蹋粮食,京墨先用小碗挑了一小把粒大饱满的黄豆泡上水,端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尝试着发豆芽。 她虽说知道发豆芽的步骤,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实践。 小一点的时候,她没钱买黄豆发豆芽,大一点后跟着师父,虽说稍微穷点,但还没穷到买不起豆芽…… 这经历也是挺稀罕了。 自从来到大靖,京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感谢自己从前当孤儿时候的经历了。 要不是那个时候她那么拼命努力的活着,什么都愿意干什么都愿意学,只怕她面对种种困境,也只能长吁短叹,束手无策。 泡了一晚上,吸饱了水的黄豆,体积膨胀了一倍左右,看着圆鼓鼓的颇为喜人。 京墨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在盘子底部铺好布巾,将浸泡好又沥干水分的黄豆均匀的铺在布巾上,又在上面盖上一层打湿了的布巾。 然后就放在自己的屋子里,每天晚上揭开纱布,用清水冲洗黄豆,催芽。 发豆芽不需要人一直看。 京墨本打算正常在店里帮忙,没想到大家都说不用她干活。 因为之前忙碌,她最多了也就稍微在屋里活动一下。 这一闲下来,她干脆开始了上午锻炼身体,下午在店里随机帮忙的自在生活。 这一日上午,京墨到正堂帮忙,明显感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的多。 而且……下流。 几乎每一个进店的书生,似乎都在试图用眼睛把她“扒光”,目光长时间流连在她的胸、腰、臀这种敏感部位。 个别不下流的,眼神就挺耐人寻味。 京墨咂摸半天,感觉有点像恨铁不成钢和嫌弃。 不等她想明白这些人什么意思,她的屁股上忽然极快的掠过一只手! 居然有人敢动手摸了她的屁股! 京墨忍不下去了。 她对动手摸她屁股那书生扬唇一笑。 那书生本来偷摸女人屁股还挺紧张,被京墨一笑,怔愣之后得意起来,还朝着周围的人使眼色。 趁着书生得意的失去警惕之时,京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扯着书生的衣服领子将人过肩摔在地上了。 正堂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京墨个子大概也就到那杆子的肩膀左右,看着细胳膊细腿,娇娇弱弱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就是朵手无缚鸡之力的莬丝花。 那男子虽说不算特别壮实,但好歹也是个男子。 京墨放倒书生,就跟一只老虎被兔子打倒了,还被兔子踩在脸上动弹不得似的。 实在是有些让人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京墨不可能将他怎么样,没想到直接被一个背摔摔得说不出话了。 男人被放倒在地上,努力挣扎着喊:“放开我!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男!” 京墨可不惯着这人的臭毛病。 他喊了几句,京墨踩着他的肩膀抽他几巴掌。 十几个巴掌下去,那男人终于老实了。 店里来的除了过来下定金订午膳的,其他的都是秀才。 看见同学被打,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同仇敌忾的指责京墨,甚至还有说要去报官的。 京墨冷笑,圆溜溜的猫儿眼中再不见往日总闪烁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猛虎一般冰冷又具有攻击性的目光。 被这样的目光扫视一圈,这些只是读了几天书就自命不凡,实际就是软脚虾的书生,基本都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被京墨踩在脚下的书生作为距离京墨最近的人,更是战战兢兢僵在那,生怕自己那句话再惹到这个女阎罗。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动手动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京墨动了动踩在书生脸上的脚,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连对视都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家伙,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说吧,谁给你的胆子过来揽月阁放肆!” 那书生觉得自己无比冤枉:“我是在亲近你啊!” 边上立马有人跟着帮腔:“就是,你们费这么大劲不还是在物色合适的男人,这事我们都知道了,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 “你们一个花楼,面上做食肆,背地里不还是做的皮肉生意,我们都知道内情了,在这装什么冰清玉洁!” 这些书生虽说不敢跟京墨起冲突,但看揽月阁姑娘们的眼神,满是衡量和欲望。 “半夜房里还有男人出来呢,不会以为不明着说就变成良家子了吧?” 书生们哄堂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似的。 一个穿着青城书院院服的书生施舍般对京墨道:“既然是缺不了男人的妓子,拿了我们的钱就该摆正你们自己的姿态!你见过谁家妓子如此放肆,居然敢对客人动手的!” 京墨都气笑了。 “你们是听不明白食肆的意思,还是看不懂外面挂的牌子写的卖菜单!?” “我揽月阁正经做生意,谁敢再狗叫,我必打得你满脸开花!!” 第四十章 个瓜娃贼 周雪、媚娘和慧娘三人听着这些书生的话,气的脸色铁青。 周雪肃着一张小脸出来澄清:“揽月阁从花楼转为食肆,是过了官府明路,拿了经营许可了的!我们就是食肆!” 人群中有人出声。 “得了吧,人家都看到大半夜有男人从那小娘子房间出来了,在这装什么装啊!就是个骚货!” “你消息落后了吧?她可不止是半夜跟男人偷腥呢!她走在路上,还勾引男人!价格没谈拢她还反咬一口把人告了呢!” “啧啧……” …… 三人成虎,在这些书生口中,京墨简直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这下,整个揽月阁都气疯了。 自从京墨到了揽月阁,揽月阁焕然一新。 眼看着小东家的不再寄希望于男人,几个小的也不用琢磨着到年龄就把自己卖出去赚钱。 眼看着日子现在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 这一切都是京墨带来的! 在揽月阁众人心中,京墨跟他们的再生父母也没什么区别。 这些人如此侮辱京墨,揽月阁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 除了还在后面串串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的。 其他人都默默抄起了家伙开始赶人。 “还秀才呢!呸!就是个烂货!滚!都给老婆子滚出去” 刘婆子动作最快,挥舞着扫帚就要将人赶出去。 张旺提着门闩,将几个人一起往大门那边赶。 媚娘慧娘左看看右看看,端起了火炉旁给书生准备的净手用的水。 “张叔,刘婆婆,让开点!” 张旺和刘婆子反应快,立马就躲开了。 跑的慢的书生被水兜头浇了一身。 水其实是温水,泼到身上的一瞬间并不是很冷。 但身上的棉衣被水这么浇透,站在门口被那冷风一吹,那可就冷的够呛了。 不出三息,被水浇到的人开始打颤,都维持不住读书人的体面,开始骂娘了。 更多的人察觉到不对头,陆陆续续离开了。 刘婆子他们撵人的功夫,京墨直接从后厨提了刀重新出来了。 她刚刚已经观察好了。 人群中,有一个人总是躲在后面,但他的话最多,就是他把这些读书人的话头挑起来的。 门前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京墨远远的跟在这群秀才后面,搜寻刚刚拱火那人。 王老二刚刚一直躲在人群里拱火,自以为躲的隐蔽,不可能被发现。 因此出来之后,他毫无防备的脱离了人群,买了只鸡,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京墨尾随其后,跟着他直接回了家。 王老二独自一人住,家中只有他一人,刚好方便京墨行动。 “这活可真美!” 到了家,那人优哉游哉的打开烤鸡,感慨一句,刚准备大快朵颐,一把磨得银亮的菜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的表情跟他手里那被他扯着脖子的烤鸡差不多。 “这位……咕、咕、姑娘!刀、刀、刀剑无眼……” 京墨的手稳稳的拿着刀抵着那人的脖子:“刚刚那些话,谁教你说的?” “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有话好好说……您……您先把刀放……” 那人还想挣扎一下,陪着笑想劝京墨放下刀。 “谁、在、背、后、叫、你、传、的、闲、话!” 京墨一字一顿,不耐烦地将手中的刀往前递了一分。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感受着颈间的寒气,想想家中真金白银放着的银两,王老二咬牙继续坚持。 他哆哆嗦嗦的往后仰了仰头,试图躲开刀。 “姑娘……你不能无缘无故的就随意伤人……啊啊!” 京墨不耐烦听他继续叨叨了,反手在他的肩膀上划了一刀,殷红的血液迅速顺着棉花染红一片衣衫。 “别乱动!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下一刀就冲着你的脖子去!” “反正我被你败坏了名声,不一定能活下去了,那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王老二稀里糊涂半天,这时候终于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 大靖对女孩的清白还是十分看重的。 若是良家子,但却被传出到处勾引男人这种名声的话,说不得真的会被浸猪笼。 女孩临死要拉一个垫背的,也不是没可能! 听着后面女孩狠厉的话,想想自己还一阵阵传来剧痛的肩膀,再搭配上在自己脖子上来回比划那把染血的刀…… 王老二终于怂了。 是,支使他那人给的钱是多,但那也要有命拿啊! “我说我说!你刀别再往前了!” 他生怕晚说一步就被杀,一口气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是满春楼的人找到我,交代我散布这些话,败坏你的名声!他们给了我三十两银子!我见钱眼开就答应了!” 京墨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老二家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了。 门前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王老二。 “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你舅妈她三姑的四儿子亲眼看到人家房里出来男人,说的是假话?” “那你婶她表哥看到的人家勾引不成反诬告也是假的?” 能看得出这人是真的震惊,他惊得方言都飚出来了。 “日你个仙人板板,个瓜娃贼!唬我!?” “我就嗦做饭介么好吃的人爪子可能是个坏滴!” 京墨得了想要的信息,将刀从王老二的脖子上拿下来。 满春楼。 又是满春楼! 本以为上次以牙还牙后,红妈妈多少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她居然变本加厉,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还搞上瘾了! 京墨提着刀从王老二家离开,完全无视了门前那锦衣男子,自然也就没看到那人看她那惊艳的眼神…… …… 云县府衙,后院。 霍渊案上堆满了卷宗,他盯着窗外,一动未动。 隔了一会,公孙淼打开门,带着一身寒霜进来了。 “粮食就算拿回来也带不走了。”公孙淼难得正色,“流民正大批大批往云县方向来,最迟后日,就会抵达云县。” “就算我们今日放弃调查到底是谁主使了劫走粮草的事情,强行将那商户手中的粮草带走,在去前线的路上也会跟流民撞上。” “到时候……恐怕会发生暴乱。” 第四十一章 突破口 霍渊没有回应公孙淼。 他早就将粮食被劫的事情上报了朝廷。 朝廷临时从周边城镇征集的粮草从石县出发运送,昨日已经抵达前线了。 足够将士们撑到明年。 在霍渊上奏的折子中,还提到了他们查到了突厥二皇子的踪迹。 圣上刚刚给他传来了信,要他留在云县,查清突厥二皇子在云县到底都做了什么,同时辅助云县知县,安抚流民…… 将流民以云县为临界线,彻底拦住。 公孙淼见霍渊久久不说话,好奇的探头去看他案上的折子,这一看,一口水差点喷到霍渊脸上。 “这又是哪个瘪犊子出的主意?!流民是那么好拦的么?” “再说了!我们拿什么拦?!” 公孙淼完全不能理解上面做的决定。 霍渊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折子。 “嘉庆公主大婚,圣上的意思是,赶上过年了,要趁机大办。” “就为了这个,就要弃这四万百姓于不顾?” 公孙淼忿忿的骂了一句,转头问:“那总要派些粮草过来吧?” 遇到灾年,最怕的就是缺吃少喝。 百姓们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口吃的有口喝的,能让他们活下去。 哪怕是蜷缩着角落慢慢活,他们也都能坚持下去。 只要粮草足够…… “没有。” 这就是霍渊这么沉默的原因。 “附近的粮草都已经临时征调给前线了,京中拨放粮草,走完流程再到运过来,保守估计要一个月。” 霍渊看向公孙淼,眼中全是冷芒。 “赈灾粮十成走出国库,九成走出户部,层层盘削下来,能到我们这的,最多不会超过四层。” “这还是在我始终呆在云县不走的情况下,乐观估计的数量。” 公孙淼出身御医世家,自然也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忍不住捶桌。 “最难的是第一个月,就是把我们被抢的那部分粮草都算上,四万流民加上城中的百姓……也撑不过一个月啊!” 撑不撑得过都是后话了,后日流民就要到了……得先把粮草拿回来。 但若只是拿回粮草,霍渊不甘心。 霍渊脑中闪过一个人。 只有那个人,与云县其他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商户不同,既无利益牵扯,也无交情关系…… 或许,可以以她作为突破口。 …… 揽月阁,后院。 京墨提着刀出去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会要赶那些秀才走,整个正堂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京墨。 直到春红出来问刀的去向,大家这才警觉京墨提着刀去追人了! 大家都吓惨了,生怕真的闹出人命。 但是刚刚离开的人都已经不见踪影了,这能去哪里找人? 大家正商量着,京墨提着刀回来了。 现在大白天的,她肯定不能拿着染血的刀一路走回揽月阁啊。 恰好王老二家门前不远处有一处断墙,于是她就着断墙擦了擦刀,这才回了揽月阁。 揽月阁众人看刀上没血,松了口气,教育京墨。 媚娘:“不管多生气都不能动刀啊!要真是伤了人,你就不怕抓你去砍头啊!” 张叔:“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对上男人肯定吃亏,要是你实在是生气,来喊叔,我帮你打,你别自己上。” …… 每人一句,京墨享受了从到揽月阁到现在唯一一次被训斥。 这种家人的关心,京墨很享受。 不论谁说她什么,她都乐呵呵的称“是是是”、“好好好”。 大家说了她一通,又还是心疼她,催着她回屋里去休息。 京墨嘴上答应的好,说回屋休息,实际上进屋不过三秒,她就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来了。 溜出来的同时,她还揣上了屋中点炭火用的火石。 什么狗屁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那是越想越气。 京墨才不相信以怨报德。 想害你的人就像疯狗,你不搭理她,她不会识趣的离开,只会更蹬鼻子上脸的“咬”你、欺负你。 她借着满春楼院子边的树,三下五除二跃入满春楼的后院。 现在差不多是快到午饭的点了,整个满春楼已经陷入了沉睡。 院子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京墨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走,一路摸到满春楼的杂货间。 杂货间里放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有一个好处——这是离满春楼主楼最近的屋子。 京墨鬼鬼祟祟钻到杂货间中,观察半晌,最后目光落在了从梁上悬下来的绸布上。 她把杂货间的窗户开开,用火石点燃烛火,又将边上的绸布拉了一大截,搭在烛火的边缘。 眼看着烛火将绸布点燃,火顺着绸布烧到其他地方,京墨满意的点点头,扭头就跑。 在后面看着她忙忙叨叨又是翻墙,又是放火的霍渊,默默绕到满春楼一楼的走廊,用迷烟帮京墨解决了走廊中还没睡的龟奴。 京墨干完坏事刚借着在树上留下的绳子爬上墙头,一扭头就跟从满春楼走廊走出来的霍渊对上了眼。 京墨皱起眉头。 到这个点才从满春楼出来的,除龟奴就只有嫖客。 霍渊的打扮一看就不是龟奴,那就只能是嫖客贪恋温柔乡,折腾的太晚,这才睡到了日上三竿。 想到这,原本因为这张脸和那八块腹肌产生的好感瞬间一扫而空。 甚至开始怀疑这哥们之前被追杀不会是嫖完没给钱吧? 满春楼跟揽月阁挨着,霍渊因为没有嫖资翻墙跑到揽月阁也不是没可能…… 可能性还很大! 这一刻,京墨下意识忘记了“她的扳指”,对霍渊有些嫌弃,直接将自己用来翻墙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自己从墙上跳下来,带着绳子离开了。 霍渊一头雾水的发现京墨在墙上,看他的眼神一变再变,最后还嫌弃到直接跳墙走人了。 好似生怕他过去寻她说话似的。 那模样,霍渊没想到了小一点的时候,边关一只猫。 那猫不知是谁家养的,与他不熟的时候,总喜欢远远的看他。 若是与他对上眼了,那猫必然是瞪眼、炸毛、跑走,动作一气呵成。 与刚刚的京墨那样子,一模一样。 巧的是,那也是只“白”猫。 霍渊想着,有些失笑。 虽然不知道京墨为何来满春楼放火,但他对京墨下一步的动作十分感兴趣。 于是他干脆飞身上了房顶,等着瞧京墨下一步动作。 第四十二章 定是有人想害我 京墨趁着没人赶紧溜回自己屋,通过窗户看着满春楼那边的烟。 估摸着差不多了,京墨一副慌张的模样跑出房间,大喊:“满春楼走水了!”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揽月阁刚轰走一批搞事的秀才,正堂没几个人。 周雪带着张叔去县衙送饭食了还没回来。 揽月阁就剩下几个老的少的,几个女辈,都有些六神无主。 那几个吃堂食的反应倒是快,迅速跑出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就听见男人在外面喊。 “好大的烟。” 京墨一嗓子走水喊完,也没停下。 她端着正堂放着的用来净手的水盆就往满春楼冲。 满春楼的大门锁的严严实实的,京墨抄起水盆就往门上砸。 边砸边有意识的大声喊:“开门!来人啊开门啊!满春楼的后院走水啦!大家都快来帮忙啊!” 水盆砸的动静大力道小,京墨砸了好几下门都没开。 为了增强可信度,京墨边砸门边憋气,脸憋红,眼睛也憋得水汪汪的。 在别人看来,她就是着急救人,但又实在没力气把门砸开,急的快要哭了。 随后赶到的男人见状,看看后面越来越大烟雾,果断接替京墨的位置,开始撞门。 没撞几下,门被他撞开了。 热心肠的大哥直奔后院,路上还被睡在走廊的龟奴绊了一跤。 京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到后院,杂货间已经烧完开始向两边蔓延了。 挨着杂货间的厨房和主楼,都已经被波及了。 这巨大的动静终于是把红妈妈吵醒了。 隔着窗子一看这架势,红妈妈尖叫的嗓子都劈叉了。 “啊——快!救火!快!去把姑娘们都叫起来!出去!啊啊——” 嘹亮尖刻的嗓音比公鸡打鸣的穿透力还要强。 大半条花街的人都被红妈妈的尖叫喊起来了。 满春楼是有水井的,但是这个时候,仅仅靠她自己家的水井完全不够用。 不管是凝香院还是飘花院,都过来帮忙了。 火势大,再加上有风。 等火被扑灭的时候,满春楼整个后院已经被烧的一片狼藉了。 红妈妈站在一片废墟中,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哪个杀千刀的来我这放的火啊!我的布!我的棉花!我的钱啊!!!呜呜呜……”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巡街的差役自然也看到了。 他们帮着扑了半天的火,好不容易火扑灭的,这才整理整理身上,准备探查现场。 救火的全程,京墨都跟着浑水摸鱼。 人家差役往火场走的时候,她更是故意站在红妈妈面前,生怕红妈妈看不到她。 红妈妈注意到她后,果然不负她望的尖声叫骂。 “你这个小贱蹄子为什么在这!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放火烧我满春楼!” 红妈妈拽着路过的差役,指着京墨跳脚。 “官差大哥!快,给这贱人抓起来!我只跟她有仇!肯定是她放的火!” 京墨故作迷茫,蹙着眉头对差役摇头。 “官差大哥我没有,虽说满春楼是我们债主,但我们现在生意做的好好的,也不愁半年后还不上钱,我没理由要放火烧人啊……” “而且大家都刚刚在我们揽月阁的人都可以证明,是我在我的房间看到满春楼后面在冒烟,喊上大家来救火的……” 京墨狠下心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挤出一滴泪。 “我是好心想救人……” 留下帮忙救火的也有过来吃烤串儿的秀才,他们纷纷出声证明京墨所言非虚。 有了周围人的证词,差役心下已经信了京墨是清白的。 先不说要真是她放的火,她完全没必要喊人救火。 就这身高……差役看见京墨看看满春楼的围墙……她都不具备作案条件啊。 “莫要在这随意攀扯!起火也不一定是有人放火,我等先勘察一下现场。” 差役训了红妈妈一句,然后下场检查火灾现场的情况。 检查现场的功夫,知县李为民也到了。 “如何?” 李为民一到,开口就是询问具体情况。 红妈妈被打了两次嘴终于长记性了,虽然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京墨,但到底是没出声。 查验的差役从火灾现场出来,拱手回话:“禀大人,根据火灾现场的火势蔓延方向、烟雾飘动方向等,可以大致推断起火的位置是杂货间靠窗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盏油灯,灯盏的边缘可以看到黏连的绸布痕迹。” “根据残骸可以推断,是杂货间的窗户没关,将绸布吹到了油灯中,意外将绸布点燃,由此引起的火势。” “不可能!”走廊上被霍渊放倒那名龟奴惊讶反驳,“那杂货间的油灯还是我吹灭的,窗户也是我关的!” 差役面露不悦:“我查验的不可能有错,要么是你记错了,要么是窗户没关严又被风吹开,烛火被风一吹复燃了。” 那龟奴又争辩了几句,无非是说自己绝对没有记错之类的,都被差役怼回去了。 红妈妈完全不信差役的说词,眼看着知县想定论走人了,她赶紧开口。 “我这龟奴都在我这做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错过,定是有人想害我!” 红妈妈咬牙切齿说“想害我”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京墨。 接替京墨撞门那男人见状不悦的挡住红妈妈的视线。 “你这婆娘好没道理,人家刚刚想救火,拍门拍不开急的都要哭了,你还在这怀疑人家,真是狼心狗肺!”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纷纷开始指责红妈妈恩将仇报。 “就是,要真是她放的火,她只要不吭声,你这整个满春楼只怕都保不住,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哪轮得到你在这乱咬人!” “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人家姑娘别吭声,给她的满春楼烧完喽!” 大家指责红妈妈之时,京墨就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 查验现场的差役也做了二十年了,经验丰富,李为民对他的判断十分信任。 但出于对苦主的尊重,他还是出面叫停了大家对红妈妈的指责。 待到大家安静后,他问红妈妈:“你为何就咬定了说一定是人为放火,还指认揽月阁的京墨姑娘?” 第四十三章 大人,我知道为什么 红妈妈完全没有把京墨救了满春楼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一门心思盯着京墨,偏执的认为就是京墨放的火。 但她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哪能拿到台面上说。 她牙都要咬碎了,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李知县迟迟得不到回应,有点火了。 “巧红!为何不答!” 李知县对这个巧红的印象简直已经差到了极点。 若说一开始对京墨他们稍有偏帮,他对巧红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但公堂上她那泼妇模样就已经完全冲抵了这点歉疚。 第二次堂上,她那轻视女子贞洁,甚至拿他人的苦难开玩笑,在他人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彻底触怒了他。 这次更是在差役已经探查出结果的情况下,无凭无据随意攀咬……简直不知所谓! “大人,我知道为什么。” 谁也没想到,最后站出来解释的,居然是京墨。 京墨扑通一声朝李知县跪下磕了个响头。 她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两片唇微微颤动着,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犹如寒霜打过的白玫瑰,苍白又脆弱。 似乎是话题太过难以启齿,京墨几次张口都说不出来,眼泪反而流的更凶了。 刘婆子跪在京墨旁边,心疼道:“有话你慢慢说,咱们知县宽厚仁德,不会委屈你的。” 揽月阁其他人也都围在京墨身边跪下。 要不是碍于知县大人还在,他们都想直接给京墨扶起来。 京墨擦擦眼泪,似乎是想安慰刘婆子,但眼泪的泪珠子还是不断涌出来。 正义感爆棚的撞开大哥看不下去了。 “姑娘你别哭,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大家伙都给你撑腰!” 听到撞门大哥的安慰,京墨眨巴着泪眼,勉强挤出一丝笑,说了句“谢谢”。 瞧见众人都看过来了,京墨故作坚强的擦擦眼泪。 “大人,晌午我拿刀伤了人,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上午被人骚扰……” 京墨带着哭腔将所有事情一一陈述。 从上午被人“下流打量”,占便宜,被人诬赖与男人私通,大街上勾引男人,到被气得拿刀逼问,因为太慌张伤了人。 “我就是气急了……当时那个情况,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居然拿清白这种事情来构陷我……” “得知背后的真相之后,我又气又慌……但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洗清我的污名,这才把自己关在房中的……” “结果意外看到了满春楼着火的事情的……” 说着,京墨又结结实实朝李知县磕了个响头。 她的态度十分诚恳,这头磕的实实在在,额头红肿一片。 “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愿意赔偿的!” 生怕火烧的不够旺,京墨擦着眼泪又将话题拐到了食肆开门后,在李知县订餐食前一直毫无生意这件事上。 “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您也知道,我们全指望着食肆还钱过日子。” “初初食肆开门,生意不好,我以为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名气,才没人来吃……” “可有了今日之事,又联想从前,我这才觉察出不对。” “托大人您的福生意好起来后,有客人曾经问我,食材干不干净,是不是暗娼之类的话……” “现在想想,只怕也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说我们用的食材不干净,还说我们……说我们借着卖餐食做暗娼生意……” “清白”二字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大家都知道。 因此,听京墨一说,大家看红妈妈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 李知县更是气的脸红似关公了。 “还真是叫我开了眼了!你倒是挺有手段啊!” 在京墨开始诉说的之时,红妈妈的脸色就开始肉眼可见的变白了。 她本来以为,如此羞耻的事情,京墨一个女孩,还是个漂亮、出身不错的女孩,定然是不好意思开口说的。 其实她预料的没错,贵族教养出来的京墨要是遭遇了这些事只怕早就自己寻一根白绫,吊死在梁上了。 可是在泥坑中摸爬滚打活了这么大的京墨早就明白了,什么名声、什么体面,都不如活着重要。 人活着,才有希望。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京墨虚软的靠在刘婆子身上,“但先是房中走出男人,后是大街上勾引……” “如今红妈妈又死咬着我不放,非说是我放的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实在不敢想,若是继续任由红妈妈如此攀咬我,下次又会出现什么谣言……” “京墨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红妈妈要对我一个弱女子,下如此狠手,竟是不遗余力的要毁了我!” “真是荒唐!” 京墨被尾随的事情,是过了公堂的。 有人拿这件事出来污蔑人,在李知县眼中,这人是完全没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 “红妈妈!人家姑娘当日被尾随,你也是去公堂认过人的!那贼子差点把你砍死!” “怎么?你被没被刀砍死,但被刀吓傻了!?!” 京墨说话极有技巧。 她先说了刚发生的、真实的、能够找到证人的事情。 那把砍人的刀,王老二肩膀上的刀伤,都可以作为京墨的证据。 有了这件真事在前面铺垫,京墨再说红妈妈阻碍食肆生意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听的人也会下意识相信。 但红妈妈要是想辩驳,说是因为京墨造谣他们楼里的姑娘不干净,害的她损失了许多银两,她才会让人散布这些谣言的话,却不行。 因为她毫无证据! 龟奴查出来的信息十分有限。 乞丐窝里传消息那人已无踪迹。 说书人是在茶馆意外听到有人说这个的消息,为了吸引更多人来听说书,才将此事添油加醋说出去。 那几个家里人死了相公的。她们也就是听人说了几句闲言碎语,随口就将染病的事情扣在了满春楼头上。 花楼本身名声就不好,说花楼有花柳病,人哪里会怀疑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巧合。 可这么多巧合连起来,一定是有人捣鬼! 但是她没有证据啊! 李知县看京墨无力、无助的样子,再虽然跪下但依旧一脸不服的红妈妈,一甩袖,肃声道。 “来人,将满春楼巧红带走!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腌臜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第四十四章 第!三!次!了! 红妈妈被带走后,满春楼陆陆续续有良心未泯的人凑过来,对京墨说“谢谢”。 不管怎么说,京墨发现火灾,又及时通知满春楼的人,还喊了人过来一起救火,这就是救了满春楼所有人。 不然这冬日里,大家都冷的窝在自己家中,满春楼又都在睡觉……真的叫火烧起来,这满楼的人只怕都难逃一死。 京墨神情恹恹,强撑着对跟她说谢谢的人回礼,又赚足了一波同情和眼泪。 大家都说,揽月阁的京墨姑娘人美心善,差点被满春楼的红妈妈逼死,看到满春楼着火还是不计前嫌的救人去。 事后还不居功,当得起“至纯至善”四个字! 至此,所有关于揽月阁的谣言全不攻自破。 借着这些过来帮忙灭火的人的嘴,红妈妈故意给揽月阁泼脏水的事情,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整个云县。 关于京墨勾引男人的两条谣言,一条被知县澄清了。 那另一条不论真假,大部分人也都会认为是假的,就算当时目睹之人自己再跳出来说话,也无人会信他。 京墨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这个火灾,坐实自己是满春楼恩人的身份。 然后再借着这份恩情威慑红妈妈,占一个“理”字,好叫红妈妈投鼠忌器,不敢再闹事。 这样她才好出手将谣言都清理一下,以后的日子才能稍稍顺遂一些。 万万没想到那红妈妈一个生意人,能蠢到这个地步,竟然在那种关头还咬死了她是凶手。 她都有这个念头了,京墨自然是借题发挥,利益最大化啊~ 京墨哭的眼睛疼,但好在结果斐然。 回到自己房间后,京墨还没坐稳屁股,房梁上又下来人了。 第!三!次!了! 京墨看着自己已经多加了一道闩的房门和窗户,恶狠狠的在心里骂了八百遍霍渊。 虽说京墨已经想到霍渊留给她那枚扳指值钱,他有这种成色的扳指,又一身矜贵布料的衣服,不太可能是个赖账的嫖客。 但一想到他每次出现都是从梁上下来,京墨就认定了他不是个好的! 保不齐是像盗圣白玉堂那种,被通缉的大盗呢! 坏印象在前,就算有帅脸和腹肌都不好使了,京墨开口就没好气。 “你也别叫霍渊了,你叫上梁,就跟住在那梁上一样,就没有一次过来是正常的出现的。” 京墨现在已经不怕霍渊伤害她了,说话就放松了很多。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霍渊在府衙住了这么多天,有意无意之下,京墨硬是没见过他一次。 公孙淼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京墨就是那日他和霍渊在房顶上一起看过的“小娘子”。 他对京墨有好感,于是就隔三差五叫人给京墨带点小东西过来表达亲近,但是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也没自己过来过。 于是直到今天,京墨都没机会知道,府衙中那位被整个揽月阁奉为贵人的,就是霍渊。 霍渊也不恼,他自顾自拉开凳子坐下,自如的用京墨屋中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京姑娘真是好本事,一个人就把整个云县的人耍的团团转。” 京墨完全不慌。 “你去说呗,看大家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这个今天刚救了满春楼一院子人的大好人。” 这胜券在握的小模样看的霍渊失笑:“我要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自然是没人信我,可我若是被知县养在县衙后院那位京中来的贵人呢?” “你是那个人?” 京墨第一反应是不信,但随即一想,揽月阁日日都去知县府邸送餐,自己只要随着去,一看就知道真假,这人完全没必要骗自己。 京墨怒视霍渊:“你到底想干嘛!” 霍渊茶杯一放,直接道明了来意。 “很简单,我想让你配合我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什么请君入瓮,请谁入瓮?”基于自己尚未明确的身份,京墨十分敏感,“说明白点。” 霍渊直接开始说计划:“我要你找到孙老板,告诉他一个消息。” “你告诉他,‘突厥人已经盯上了你手中的粮草’。” “我会负责保证你的安全,其余的,你无需多问。” 京墨果断拒绝,走镖残留的嗅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赶紧走,你那扳指足够抵那日的费用了,往后,希望我们再无瓜葛。” 霍渊没有动,轻描淡写的抬起手,手腕一动,一道寒芒擦着京墨的手臂过去,将京墨的袄子划开一道口子,却未伤及皮肤。 “京姑娘是个聪明人,今日你坑害满春楼的事情,我可以保密,但我所说之事,京姑娘也需得上点心。” “若是做不到,明日,揽月阁查封。”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 京墨咽口口水,十分识时务。 “行行行,大哥,人家要实在不相信我,那这不能怪我吧?还有,就是要我卖命,你是不是得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边关安定。”霍渊也不打算隐瞒,“孙老板手中的粮草,是突厥二皇子从我手中劫走的。” 他这么坦诚,倒是把京墨整不会了。 “不?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你跟我说这个就不怕我心中并无家国大义么?” 嘴上如此说,但其实京墨已经毫无抵触了。 她上一世的时候,乞丐窝里有个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乞丐。 他食量很大,所以总是吃不上饭。 后来他听人说当兵的能吃饱饭,他就真的跑去当兵了。 那个小乞丐帮过京墨。 想到边疆战士,京墨就想起了他。 帮不上那个小乞丐,现在,她有机会帮其他的边关将士不饿肚子…… 她拒绝不了。 霍渊察觉到京墨态度上的软化,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 在离开前,他语气诚恳的留下一句话。 “边境将士还在浴血奋战,有姑娘仗义相助,我代边关将士说句谢谢!” “这都叫什么事啊!” 京墨原本想着,满春楼的事情忙完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坑,挖好了在这等着呢…… “我就不该救他!” 京墨骂完,认命的踏出房门去寻周雪。 上次从周雪的反应看,那孙老板与她应是十分熟悉的,若是周雪出面的话,应该可以在今晚试试。 第四十五章 递消息 周雪听到京墨要找孙老板,十分纳罕。 “咱们现在也不缺粮食啊?找孙老板做什么?” 京墨总不能将霍渊的要求说出来,只好打了个哈哈,说了个谎。 “我今日出去,还得了另一则消息,是关于孙老板的,今天上午一件事连着一件事,我就把这事忘了,现下想起来了,还是觉得当面跟孙老板说一下比较好!” 周雪虽不知道是何事,但出于对京墨的信任,也没多想其他。 “那咱们现在就走吧,直接去孙伯伯家中。” 这丫头一根筋,说要做什么立时就要去做,话音还没落地就拉着京墨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拉着京墨到孙府门前了。 门房看起来是认识周雪的,见周雪拉着京墨过来,门房赶紧给周雪迎到了廊下。 “周姑娘,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 门房从屋里端来热茶,给京墨和周雪一人一杯,叫两人暖暖手。 周雪腼腆一笑:“找孙伯伯有些事情,有点着急,就贸然过来了。” “可巧呢,老爷就在书房对账,我叫人带你们过去。” 门房热情的让京墨觉得陌生。 从前他们去这些大户人家的时候,那门房看人,鼻子都恨不得扬到天上去,什么时候这么和蔼过? 不多时,来了个绿袄的姑娘,领着周雪和京墨往府里走。 “周姑娘,老爷在书房走不开,叫我们直接领你去书房呢,您跟我来。” 在绿袄姑娘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到了书房。 屋里人大概是听到动静了,还不等绿袄姑娘敲门,书房门就开了。 “雪丫头,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你周伯伯我啊?” 周雪跟孙老板的熟稔程度震惊了京墨。 不等京墨询问,孙老板主动解释了两人的关系。 “雪丫头应该没跟你们说过,我跟雪丫头的娘,是老相识,差一点,我就把她娘娶回家了……” 孙老板的表情甚是怀念,但他明显不想多说,长叹一口气后开始询问他们的来意。 “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京墨瞬间严肃道:“咱们进去说吧。” 孙老板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东西,也收了玩笑的心。 他令那绿袄姑娘领着周雪去了旁的房间,和蔼地将京墨迎进了屋。 “孙老板,我今日去了树尾巷子那边,意外听到了一些事情……” 京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孙老板,生怕错过他的一丝表情。 “那群人说,孙老板手中的粮草,是劫的军粮,而且,突厥的二皇子也盯上您了!” 京墨说到军粮和突厥二皇子的时候,孙老板的瞳孔紧缩,面部肌肉绷得十分紧,是典型的紧张的表现。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孙老板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 若不是京墨始终不错眼睛的盯着他,定然是看不出他的紧张的。 “你说的这些,不管是哪一个,沾了手,那可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慎言!” 慎言两个字重重的落下,京墨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她一脸犹豫的沉默片刻,又坚定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孙老板的眼睛,满脸的诚恳。 “我知道,这话不好说,所以刚刚过来之前,我连小东家都没告诉,只是说我得了个关于您的消息,得跟您说一声。” “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我知恩图报!” “您之前虽说是卖给我们,但是跟我们掏的那点钱比,其实就跟送差不多,您就是照顾小东家的心情罢了。” “这恩情,我们整个揽月阁都记着呢。” “我今日跟您说的消息,是我偷听到的,我去树尾巷子也是临时发生的事情,要说有人专门在那等我过去说……不大可能。” “这也是我坚决要来跟您说一声的原因。” “他们前面说的是什么我没听到,我到的时候只听见他们说,不能便宜姓孙的,那批粮草二皇子要拿走的之类的话……” “孙老板,不求您完全相信我,但是希望您能小心些。” 孙老板低下头,没有说话。 京墨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不信。 好在孙老板没有沉默多久。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向京墨道谢:“不管消息真假,孙某都十分感谢姑娘的告知。” 京墨害羞似的低下头,小声道:“愧不敢当,与孙老板的雪中送炭相比,我做的实在微不足道。” “孙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应允?” 京墨先是一怔,随后坚定道:“只要不作奸犯科触犯律法,孙老板尽管说!” “孙某希望借揽月阁一用,存放一下手中的粮草。” “啊?”京墨抿了抿唇,指了指外面,“那孙老板得去问小东家,这事得小东家说了算。” 孙老板又恢复了一开始那慈和的表情, “我那侄女我还不知道,她现在对你十分信服,只要你说可行,她就一定会点头。” “那……多么?” 京墨没想到孙老板居然会主动说要把粮草放在揽月阁,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不多,两千担。” “两千担?孙老板你在开玩笑么……我们揽月阁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放下么……” “揽月阁我十分熟悉,地窖加上空房间,够用。” 京墨故作为难的坐在椅子上绞帕子。 这个动作是她跟楼里的姑娘学的,既可以用来糊弄那些自以为是的大男人,又可以用眼角余光看对面人的反应。 那孙老板表现的十分正常,就那么老神在在的坐在那,喝着茶水,等待京墨的回应。 京墨没看出任何异样。 “孙老板,不是我不愿意,这事情毕竟牵涉到了那个什么突厥二皇子……” “要用揽月阁可以,但是得保证我们揽月阁楼里人的安全。” 这个要求完全不过分,孙老板自然不可能拒绝。 不过…… “哎呀,你这丫头,跟雪丫头一样,脑子不活泛!” “我怎么说也跟雪丫头娘亲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让你们一群小的替我承担风险。” “事关重大,伯父就是试试你是不是在说谎,现在伯父知道了。” 孙老国字脸,满脸的憨厚,此刻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 “多谢你的消息,伯父会好好准备的……” 第四十六章 遇袭 孙老板特地派了马车,将京墨和周雪送回揽月阁。 路上,周雪一句话都没多问。 反倒是京墨自己忧心忡忡的。 很奇怪…… 霍渊说,自己递消息,他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可是从出发去找孙老板到从孙老板家中出来,风平浪静……到底哪里需要保护安全? 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周雪嘟囔似的说了一句:“这怎么还没到……好困啊。” 京墨从后背开始,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寂静夜空下,只有马夫甩鞭子的声音和马蹄踏在地上的清脆哒哒声音。 声音带着回响,听起来像是在空旷之地。 去花街的路,是一条走向热闹的路。 周边的声音理当越来越多,而不是这样…… 越是向前,越是宛如在深林旷野! 京墨尽量不动声色的站起来,调整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警惕的盯着马车的帘子。 周雪看到京墨的动作,感到十分莫名其妙,试图出声询问。 还不等她张嘴,京墨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虽然不明所以,但周雪十分配合,立马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要是一会要动手,手头没个趁手的兵器可不行。 但马车车厢中,除了手捂、汤婆子,就只有垫子、小茶桌,无论是哪个用来打架都不会很顺手。 哪怕有个匕首也行啊…… 京墨默默悔恨自己居然没有去买个方便随身携带的兵器。 她扫视一圈,试图在马车中找到一个稍微好用一点点的东西 茶盏、汤婆子……簪子! 京墨自己为了图方便,头上一般不会带什么东西,但是周雪头上总是多少会簪一些东西。 今日,她头上的就是一只银发簪! 京墨不敢说话,只能直接上手,从周雪头上取下银发簪,然后将汤婆子的螺帽拧开,虚放在盖子口,塞给周雪。 周雪虽然不明所以,但十分乖巧的抱住了汤婆子,一句都没多问。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停了,帘子外面响起车夫拉长调子的“吁——”声。 车夫:“周姑娘、京姑娘,到了。” 迟钝如周雪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揽月阁可是在花街!深夜的花街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车夫不说话,京墨和周雪不敢下车。 停了片刻,帘子外的车夫又催促了一遍。 “二位姑娘,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京墨觉得车夫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点兴奋。 她轻轻往前又移了一些,找到一个以簪子的长度来说,更适合攻击帘子后面出来的人的位置。 大概是以为车里的两个人是睡着了没被叫醒,那车夫自顾自的动起来。 静下心听,那人神经质的念叨传入京墨耳中。 “嘿嘿……两个美娇娘~我老马今天享福咯~” 念叨间隙,还能听到车夫“嘿嘿嘿”的淫笑。 “不是雏有点遗憾,白的跟个雪团似的,不是雏也够本!” “小娘子,你们真的还不下来吗?那我可就要进去了……”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越来越大,也昭示着外面人距离帘子的距离越来越近…… 京墨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帘子上,帘子开始动了…… 在车夫的手伸进来的一刹那,京墨左手拽着车夫的手,右手攥紧了银簪子狠狠的对准车夫眼睛的位置一划。 幸运的是,车夫没想到两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不仅发现了端倪,还试图反抗,因此毫无防备的被京墨得了手。 得手的瞬间,京墨冲周雪大呵:“砸!” 周雪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汤婆子朝着车夫砸过去。 这一下砸在车夫的头上,已经被拧开的螺帽经不起冲击直接掉了出去,热水从开口处流出,浇在车夫的头上。 “啊——我的眼睛!我的头!贱人!啊啊……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周雪的手还保持着将汤婆子扔出去的姿势颤抖着,怕的都不会呼吸了。 京墨不敢耽误,一脚把车夫从马车上踹下去,拽着周雪就跑。 剧痛之下,车夫捂着脸痛苦惨嚎,为二人争取到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周雪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如此惊悚的事情,吓得腿软,从马车上下来就摔在地上起不来了。 “快起来呀!” 京墨怕声音太大引起那车夫的注意,压低声音催促,试图将周雪扶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周雪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松开了抓着京墨的手。 她无声的张开嘴巴,京墨看懂了,她说的是“走”。 周雪知道自己站不起来,如果京墨黑为了救她而耽误走的时机,很有可能他们两个都死在这。 她不愿意连累京墨。 京墨刚刚划瞎车夫时离得近,被溅了一脸的血。 她的表情肃杀,雪白的肌肤与鲜红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一刻,京墨又找到了押镖遇到劫匪时,那紧张又刺激的感觉。 这感觉一上来,京墨反而冷静了。 “小东家,会骑马吗?” 京墨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已经停止惨嚎,站起来四处搜寻两人位置的车夫身上。 她的手摸到马身上的绳扣,灵活的将束缚马的绳子解开。 “我一会会在你的腿上扎一下,刺激你的腿恢复知觉,然后我去对付车夫,你骑着马回去求救。” “你放心,他眼睛废了,打不过我!”京墨微微露出一个笑,脸上满是蓄势待发,“我能废他一双眼睛,就能把他弄死!” 在周雪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京墨用簪子在周雪的大腿外侧狠狠一扎。 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求生的本能,周雪明显感觉自己的腿有知觉了。 她想说,我们一起走。 她想说,不要冒险。 她想说……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马,跑快些。”京墨将周雪扶上马,把手中拽着的马绳递到周雪手中,“跑起来,跑到人多的地方再停。” 京墨没有时间注意周雪的异样,那车夫已经开始摸索着往他们这边来了。 她一银簪子扎在马屁股上,马被刺激的嘶鸣,疯了似的往前跑。 周雪哭的几乎看不清路,她双手牢牢的抱在马脖子上,艰难的维持平衡。 远远的,她听到京墨放声大喊:“傻逼!来啊!你姑奶奶在这呢!” 周雪哭的更凶了。 她默默勒紧马脖子,内心祈祷。 快些,马儿,求求你,再快些!快些到有人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风起云涌 那车夫被刺瞎了双眼,但手上的功夫却还在。 他拿着那马鞭,侧耳倾听,捕捉京墨的动作。 刚刚马儿那声痛苦的嘶鸣他自然也是听到了。 京墨他们能想到利用马逃跑,是在他的预料之内的。 但他们居然还知道要想利用马儿逃跑,得先把马儿刺激的发狂,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原本打算等她们两个骑马逃跑,他立刻就一个呼哨将马唤回来,让两个小娘皮感受一下绝望。 此刻没能达成目的,他还颇有些遗憾。 “没想到还有几分江湖经验啊,让我猜猜留下的是谁?是那个雪团似的小骚货吧?” “小骚货,就知道你舍不得走,让周姑娘先走是怕她同你抢吧哈哈哈哈……” 京墨知道他是想激怒她,让她出声,确保周雪已经跑出她的视线后,京墨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手上的银簪子已经光洁如新,但那男人手中的马鞭,还急待饮血。 京墨簪子划过去的时候,男人躲得快,距离京墨比较近的左眼直接被划烂,但右眼因为闭眼比较快,受伤很轻。 经过这一会的休息,车夫已经可以忍着疼痛睁开眼睛了。 虽然能看到的画面十分模糊,但也足够他找到京墨的位置了。 “玛德贱人!给爷爷我等着!” 周围空旷一片,毫无遮挡物,车夫很快锁定京墨的位置,拿着马鞭向京墨靠近。 他的速度很快京墨一个愣神,马鞭就扬到脸前了。 “贱货!看我不把你打服了!哈哈哈哈……” 大概是还想享用京墨那张脸,车夫的鞭子最终落点都是在京墨的身上。 马鞭不算很长,京墨仗着动作灵活,躲过去不少。 但纤细坚韧的马鞭,大力挥动后落在身上,几乎是一鞭子一道血印子。 京墨很快就被抽的一个劲倒抽冷气,简直梦回第一天重生在这具躯体上之时。 不是京墨不想反抗。 她手里是银簪子,不过巴掌长,她想要用银簪子伤到车夫,至少也有机会近身。 但那车夫是个练家子,手上力气足,走位也很讲究,几乎每一步都避开了京墨能够扑杀到的位置。 两人勉强过了几招,京墨挨了十几鞭。 那车夫舔舔从眼角滴落的血液,嗬嗬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眯着眼盯着京墨。 “还真是小瞧了你个小娘皮,居然还会功夫。” 京墨也是止不住的粗喘。 听到车夫这么说,她咧嘴一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说完,她忽然就地一个打滚窜出车夫的视线,在车夫寻找她位置的时候,她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卯足了力气的一簪子扎进车夫的小腿肚。 车夫惨嚎一声,伸脚狠狠的踹在京墨的胸口上。 在被踹出去之前,京墨借着车夫踹她的力道,横拿簪子用力狠狠一拉! 她想得很清楚,车夫虽说视线受阻,但他的行动灵活。 只有他行动受阻,她才有机会! 这一下,车夫的小腿被豁开一个恐怖的口子,京墨手中的银簪子也因为用力过度发生了歪斜,尖端都被崩掉了一个豁口。 踹在京墨胸口这一下力道十足,京墨几乎可以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她躺在地上,歪头看着尖尖都没了的银簪子…… 啧,她京墨纵横镖局十来年,不会要折在这么个不入流的车夫手上吧…… 京墨不甘心,想反抗,可遭受重创的胸口已经有些吸不上气了…… 看看因为接二连三失利已经要发狂了的车夫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这车夫因为看她们是两个弱女子,就掉以轻心没有带刀剑。 但凡此刻车夫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匕首或者剑,她此刻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车夫眼睛瞎了一只,整个头都被热水烫的紫红,小腿又被横着划了一刀,彻底被激起了凶性。 他如一头被剥了皮的暴熊,一瘸一拐朝京墨扑杀而去…… …… 周雪被发狂的马匹驮着一路狂奔。 周围黑漆漆一片,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完全没办法分辨是什么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周雪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点点灯光。 是人! 她看到人了! 周雪举起一只手拼命挥舞着,期盼提灯的人能够看到她。 她张开嘴巴,试图喊住提着灯笼的人,但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发疯的马匹本就方向难控,不只是看到灯火又刺激到马了,周雪彻底没办法控制马奔行的方向了。 眼看马跑的方向逐渐偏离,要与那灯火错过去了…… 周雪一咬牙,松开了紧紧抱着马脖子的手,闭上眼,咬牙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 林深草密,她重重的摔在草地上,枯草缓解了几分冲击力。 她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直到撞到一棵树上,终于止住了身形。 顾不得浑身的疼痛,周雪挣扎着起身,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烛火。 救命……救命啊!谁能去救救她啊…… 她几乎是一步一摔,跌跌撞撞的往烛火奔去…… …… 从京墨跟周雪一起去孙府开始,霍渊的人就一直在暗处跟着。 本以为两名暗卫,足够将京墨两人保护起来了。 没想到那突厥二皇子如此谨慎,居然同样派了暗卫守在孙府,而且是整整一队,十个人! 保护京墨那两名暗卫还没靠近孙府就被拦住了。 这十个人的功夫虽然都比霍渊的人差,但架不住人多。 十人围攻下,两名暗卫一死一重伤。 重伤那人拼死逃脱,将消息送到霍渊手中时,京墨和周雪已经被人带离了云县。 霍渊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心急如焚”。 原本他是想故意“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孙老板手中的粮草位置他们早就已经找到了,但突厥二皇子的位置他们却迟迟没有寻到。 要想将突厥二皇子按死在云城,得先将他逼出来。 他们算了所有的事情,就是没想到孙老板在突厥二皇子心中竟然如此重要,居然派了整整一队暗卫守卫。 暗卫被发现,也就是说京墨暴露了。 为免突厥二皇子直接选择销毁证据,将粮草尽数烧毁,霍渊当机立断,所有计划提前。 云县中,霍渊布置下来的人正一个个被杀。 与此同时,突厥二皇子的窝点也正被霍渊的人一个个拔除。 整个云城暗地里风起云涌。 第四十八章 赏赐什么的…… 事发之后,公孙淼自知武力不行,其他事情掺和不上,于是便主动请缨去查抄孙府,搜寻京墨的踪迹。 在李知县的配合下,公孙淼带队去查抄孙府、搜查京墨踪迹,霍渊带队去抢回粮草。 霍渊去的及时,拦下了正要火烧粮草跑路的孙老板。 可惜孙老板身边的人多,最后粮草虽然抢救下来了,但却让孙老板跑了。 在临走前,孙老板朝着霍渊诡秘一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霍渊捏紧了手中的大刀。 他看懂了,孙老板的口型,是“京墨”的名字。 他的行动很快,但他收到消息的时间还是有些晚了。 虽然知道京墨多少还是有些身手的,但是孙老板临走前那个动作还是很大程度上干扰了他的心神。 在安排好粮草后,他马不停蹄立刻前往孙府。 结果到了孙府,发现公孙淼那个蠢货居然还带着人在孙府挖地三尺找人,霍渊心中那把火几乎是烧到了最旺。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一分。 霍渊顾不上骂公孙淼,立刻开始行动。 他迅速根据车辙印判断出挟持京墨的马车走向,一路跟着车辙印找到了城外。 公孙淼满脸的心虚,巴巴的跟在身后不敢吭声。 周围的树木越发茂盛,天色又黑。 这种情况下,就算京墨他们察觉到不对,跳车保命,也很难在林子中逃生。 万一要是再遇到什么豺狼虎豹…… 霍渊赶紧将脑子中纷杂的不祥念头挥去,继续专心寻找京墨他们的踪迹。 孙老板他们自然不会让他们那么容易找到人。 一路过来,每一个路口的车辙印都是两辆到四辆不等数量的马车车辙印交错在一起,分辨难度极大。 越往前,霍渊的脸色越难看。 忽然,公孙淼发现前方出现异样。 那起起伏伏的轮廓…… “好像是个人!快去看看!” 霍渊听到动静,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走近了一看,是一身泥泞狼狈的周雪! 周雪经常去县衙送餐食,霍渊和公孙淼都认识她! “是你!”公孙淼走近周雪,将她扶住,“京墨呢?京墨在哪?” 周雪“嗬嗬”喘着气,努力抬起手指向自己过来的方向。 霍渊身形一闪,顺着周雪手指的方向消失不见。 公孙淼“喂”了好几声,连霍渊的影子都没看全乎。 周雪见有人去救京墨了,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孙淼抱着晕过去的周雪,看看已经出发去救人的霍渊,认命的留在原地开始检查周雪的情况。 —————— 霍渊一路疾驰,轻功运用到了极致。 忽然,浓烈的血腥味随着寒风飘来。 循着血腥味寻过去,一个娇小的身影披头散发的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正一下一下的往那人身上扎。 每一下扎进去的血都会被棉衣刮下来大部分,她手中的银簪子始终光洁,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京墨?” 霍渊颤抖着喊出京墨的名字。 “我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京墨混沌的脑子辨别出了她最想听到的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下。 她艰难的用手撑着自己站起来,歪着头看向霍渊,甜甜的笑起来。 下一秒,她樱唇轻启…… “狗男人,说话不算……” 人还没骂完,京墨就晕了过去。 霍渊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即将倒下的京墨。 京墨身上到处都是被马鞭抽开的伤口,就连脸上也有好几道。 她手里握着的银簪子,已经彻底变形了。 簪身弯曲,尖端部分更是已经变成变得十分圆滑,也不知京墨是如何靠着这么个东西打赢的…… 霍渊阴冷的目光从地上之人身上扫过。 确认人已经死透了不会再起来之后,他将京墨放倒,从身上摸出一小瓶金疮药,又将衣服解开,将自己的里衣撕下一截,裁成布条,将京墨身上伤口严重的地方包起来。 确认包好后,霍渊抱着京墨快速又稳当地往回走…… —————— 第二日,京墨从床上醒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那车夫追杀上,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不顾疼痛坐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见到边上守着她的周雪,她最后那段记忆这才回笼。 啊……对,她已经把那车夫杀了,最后是霍渊来找的她…… 周雪见她醒了,激动的满眼泪花。 “小东家,你别哭哈,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么?” “倒是你怎么搞的,怎么头上还缠纱布了?” “小东家你是不知道,我就这样……那样……然后这样……那车夫就被我杀了!我厉害吧!” 京墨是真的看不得小姑娘在这哭,忍着疼,努力在那活跃气氛。 周雪始终就安安静静的听她说。 嘚不嘚说了半晌,京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小东家……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嗓子……” “她的嗓子因为惊吓,说不出话了。” 京墨的房门忽然被推开,公孙淼钻了进来。 那日京墨被霍渊抱回来,公孙淼从霍渊的表情和动作中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找霍渊对了一下,赫然发现自己动心的小仙女,就是救下霍渊那名青楼女子。 公孙淼虽然不着调,但基本的道义还是讲的。 他知道这件事后,默默庆幸了一下自己对京墨还算不上情根深种,然后就十分洒脱的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大哥的位置上。 是以他现在看京墨的眼神,就是关心妹妹的哥哥的眼神。 当不成情哥哥了,当哥哥也行。 反正霍渊要是和人家成了,论年纪他们都得喊他一声哥。 怕京墨太过担心,公孙淼安抚道:“嗓子失声是暂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倒是你,可别乱动了。” “脖子上三道勒痕,后脑有淤血,身上无数道鞭伤,肋骨还断了一根……你不好好养,以后有你受的。” 京墨知道自己这次伤的重,但不知道这么重。 她立马乖乖躺好,不敢再乱动了。 师父当年就总是伤没好就硬撑着走镖,这才正值壮年就撒手人寰。 京墨这捡来的命,可不想再惨兮兮的丢了。 只是有个问题,她实在是憋不住。 “我们这次是立大功了吧?赏赐什么的……定了么?” 第四十九章 能不能再造谣我几句 李知县处理完府衙的事情,代表府衙过来探望一下京墨。 霍渊跟他一起来的。 还没进门,就听到京墨虚软的声音从没关严的房间中传来。 “我们这次是立大功了吧?奖赏什么的……定了么?” 李为民站在门外,听着这话,眼眶一酸,感慨。 京墨这孩子真不容易啊…… 刚来一个陌生的地方,就遇上讨债的上门,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挣钱还债的机会,又被债主平白构陷,差点污了清白。 好心救人被小人攀扯,刚澄清了谣言,又因为帮官府办事,差点给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这惨的,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即使是这样,她还心心念念要还钱,惦记能不能赚点赏赐,只怕也是为了还钱的事情…… 多么实诚的一个孩子啊! “有有有,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可能没赏赐!” 听到李知县的声音,京墨眼睛一亮。 知县都说了,那赏赐肯定就没跑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贪财被李知县九曲十八弯的理解成了重情重义,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肯定也是默认啊! 知县可是直接管辖整个云县的,在云县讨生活,得了知县的关心爱护,比你讨好什么京城贵族都管用! 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嘛! “你先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到时候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写折子给你要!” 李知县安抚完京墨的情绪,忽然想起昨日红妈妈的事情如何处理还没跟京墨说。 大靖律例中,造谣判罚的原则是“诬告加等反坐”,也就是造谣者所受到的处罚,要比被他诬陷的人的罪名量刑加重二等。 比如说造谣他人犯笞罪,造谣者所受的处罚就是在笞罪的基础上加重二等。 若被造谣者的刑罚还未实施,则依据事实情况酌情量刑。 将相关条例给京墨讲解一番后,李知县这才说出对红妈妈的责罚。 “她造谣不仅是你们食肆,还有针对你的言论,综合下来看,最后是判的是罚银九百两、赔你二百两。” “红妈妈的意思是直接用你们欠她的银子抵了,这是需得问问你的意思。” 抵扣这件事京墨是没什么意见的。 周雪之前跟她聊过,揽月阁现在重新立起来,全靠京墨。 她给了京墨揽月阁利润的七成,她自己占二成,其他人则是包吃包住,然后将剩下的一成均分。 京墨现在作为大掌柜的,自然不会不同意将这二百两抵扣欠款。 毕竟早日还清欠钱,她才能赚更多的钱嘛! 三千五百多两,扣除九百两,再扣二百两……还剩下两千四百两! 一旁的周雪一双眼睛快瞪出眼眶了。 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靖律例还有管谣言的? 京墨也没比周雪好到哪。 她上辈子可是因为挣了一百两激动的人没了! 这辈子大着胆子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够牛了。 没想到她们习以为常的造谣,居然还能给她们换来这么老多的银子! “李大人,红妈妈现在在哪啊?”京墨梦游似的开口,“我去问问她能不能再造谣我几句……” 京墨黑白分明的眼中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这小财迷的模样,屋里人都忍俊不禁笑出声。 只有跟在李为民身后进来的霍渊脸色黑着。 因为从刚刚进门开始,京墨就完全忽视了他。 京墨不是没看到霍渊,而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在京墨看来,要不是遇到霍渊这么个爱房梁的神经,她也不至于被卷到危险中。 公孙淼转头看见霍渊的脸色变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着急忙慌的冲过去拍他肩膀,超低声提醒霍渊:“你控制着点!” 提醒完他赶紧夸张的笑两声,喊:“兄弟,你也过来了啊!” 公孙淼慌张也是有理由的。 霍渊,有点不为人知的“隐疾”…… 他是个疯子。 这话是霍渊自己给自己的评价。 霍渊作为镇国将军之子,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如履薄冰。 霍家势大,不仅是边境人忌惮,朝中也有不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从他有记忆开始,各种暗杀、针对、背叛……层出不穷。 时间长了,原本开朗活泼的霍渊性子变得越来越扭曲。 大概是经历的不好的事情太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行事越发疯狂。 犯在他手中的人,不论身份,尸骨无存都算是一个好结果。 公孙淼与霍渊好友多年,不少次见他发狠的时候。 那个表情……跟刚刚的表情一模一样! 经过公孙淼的提醒,霍渊快速收敛起心中的负面情绪。 这些年一直没人发现他的疯子属性,正是仰赖于他强大的自制力。 在负面情绪最严重的时候,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平衡情绪的方法——敛财。 那些没少做亏心事的人,查处了又可以补充军用,又可以为民除害,还能很大程度上缓解他的负面情绪,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他做那些令各地乡绅闻风丧胆之事的原因。 如此也恰好为他立好肆意又纨绔的名号。 包括现在,到云县这么久,在李知县眼中,霍渊和公孙淼这几日过来,日日都是在到处晃荡,那是一点正事也没干。 也就是昨日,忽然就说要他配合着一起去抓什么商户,说就是这商户跟突厥人勾结抢劫粮草。 李为民的魂差点都被吓飞了。 本来以为昨日的行动还算顺利,第二日一看差役报上来的,城中发现的死尸数量,他气的差点跟霍渊他们打一架。 直到霍渊拿出了孙府查抄出来的粮草数量和金银家财的单子…… 想到还在库房堆着的财物,李知县胸口生出豪气万丈。 这下,自己今年的功绩绝对达标了! 李为民敢夸下海口说自己给京墨申请,也是因为这个。 经过公孙淼一打岔,屋中并无人发现霍渊的脸色不对。 大家看过去的时候,霍渊已经又变成了往日那邪肆又目中无人的样子。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模样了。 就连周雪都习惯霍渊这张妖孽的脸了,不说免疫,也能平常心面对了。 就是免不了多看两眼罢了。 京墨率先移开视线。 “李大人,你觉得赏赐要点什么好?” 第五十章 耳朵红了? 要什么赏赐,这是个问题。 李知县:“这要看看你们缺什么。” 京墨和周雪默契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想到了一起。 她们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将户籍的事情解决了。 但怎么跟李知县开口……京墨还没想到。 就在她佯装淡定,苦思冥想如何开口时,霍渊说话了。 霍渊:“花楼里的人,都是贱籍吧?” 此话一出,京墨眼睛瞬间亮了。 她默默赞许了一下霍渊的识相,期待的望向李知县。 周雪瞬间就双手握成拳,期待和怕被拒绝的恐惧根本掩饰不住。 瞧见她们这个反应,李知县哪还不明白。 这事办起来不难,他笑眯眯的顺着霍渊的话往下说。 “京姑娘你和周姑娘都参与了抓捕,既如此,作为奖赏,给你们的户籍都转为良籍如何?” 听到这个,周雪瞪大双眼,双手攥紧。 她愿意给赵仕成花那么多钱,不就是指望着他能够在发达后捞她一把,让她能脱了贱籍吗! 没想到,扔了那么多银子都没办到的事情,如今竟就这么唾手可得了? 激动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京墨身契的问题,一时间怔愣着不动了。 京墨也想到了自己有问题的身契。 她挠挠头,坦诚的对李知县道:“其实我不清楚我是不是贱籍,我没有身契和路引……” 李知县也懵了:“这不可能!要进出我云县,必须需要身契路引!没有身契路引,你是如何进云城的?!?” “被一辆牛车送来的。”京墨老老实实叙述,“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我一睁眼,就被一个男人扔在揽月阁门前了,是揽月阁的人救了我一命来着。” “可怜的,你这是被拐卖了吧?这就麻烦了……” 李知县更心疼眼前这个猫儿似的娇小姑娘了。 但…… 李知县面露难色。 “咱们大靖管户籍这事一向比较严谨,你这来历不明的黑户……难……难呀……” “不如我帮你向周围几个县递个消息,让他们帮忙查查?” 京墨摇摇头,拒绝了。 “恐怕不行,把我扔揽月阁门前那男人说什么,拿着我的路引去销户,回去也是找死什么的……” “这……” 李知县脸一下子垮了。 大靖在户籍管理上十分严格。 凡大靖子民,必须在当地府衙进行户籍登记,府衙会发放路引。 做工,出入不同的城镇,都需要路引,死亡要到府衙去销户。 每隔一段时间,还需要带着路引去官府更换新的,不然会被官府销户。 即便是流民在逃亡途中弄丢路引,那也是需要在灾后依据户部存档,一一对应后重新发放。 若是没有户籍路引,那就是黑户。 黑户不仅仅不能出入城镇,更不允许被雇佣。 若是官员利用权职随意更改百姓户籍,可是要丢官的! 李知县虽说好心,但也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 京墨上辈子那个世界,户籍管的可没这么严,但光看李知县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恐怕是不好办。 只是她不愿意放弃这点希望。 就在整间屋子陷入沉默之时,霍渊又开口了。 “我有一计。” 屋中其余人顿时都将脸转向他。 “前几日,我在城外杀过一个试图给我下毒的女的,她身上有路引,且还没销户。” 这意思,是叫京墨冒名顶替。 李知县得罪不起这祖宗,但也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颇为为难。 霍渊吊儿郎当的笑着,那张颇具攻击性的脸被他笑成了带点慵懒的桀骜表情。 京墨眼睛看直了一瞬间,直感叹真是帅脸作祟,要是话本子里的最终反派这么笑,恐怕自己拿着刀都捅不下去。 美色惑人! 真是罪过罪过…… 霍渊没打算为难李知县。 “李知县放心,若真有人查起,你只管说不知即可。” 本就对京墨十分同情的李知县犹豫片刻,一咬牙,拱手告辞。 “世子,县衙还有案子等下官处理,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京姑娘找到路引后,只管拿着路引来县衙,到时候下官一定给你多申请些赏赐!” 说完,李知县淡定但快速的离开。 出门还不忘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自认为十分贴心的李知县:嗯!如此大事,可得把门窗都锁好了! 屋内,包括知晓霍渊并未在城外杀这么“三个罪人”的公孙淼,齐齐看着霍渊。 霍渊终于得到京墨的注视,嘴角得意微勾。 他好整以暇的理理本就整齐的衣袍,坐在椅子上,坐等京墨开口求他。 这幅模样看到京墨牙酸,但却毫无办法。 为了能活的好好的,京墨十分能屈能伸。 “霍大人,霍大哥……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霍大哥~您看我这一身都是伤,多可怜呀~能不能劳烦您帮我一把~帮我将我的路引户籍找回来呀~” 霍渊不搭话。 小人得志的模样看的京墨磨了一下后槽牙,但她有求于人,手上既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也没什么能压制人的把柄,自然不能由着性子。 只好一边劝自己莫与傻逼论高低,一边放软了嗓音,努力学着印象里娇软姑娘的模样撒娇。 虽说她现在的模样确实是弱柳扶风的娇软妹子,且还是重伤在身的真正的娇软美人。 但架不住她跟乞丐打了十几年的架,又在镖局跟一群大男人混了小十年。 骨头都硬了,哪里会那套撒娇功夫? 人家勾人的尾音被她学成唱戏似的一句三拐,本就甜软的嗓音被她这么一吊…… 更像唱戏的了。 还得是初学唱戏的菜鸟。 即使是有脸加成,屋里的人还是听的鸡皮疙瘩狂掉。 尤其是听她的说的内容后…… “霍哥哥~你最好了~从第一面见你,我就拜倒在你的黑袍之下了~你那傲人的容貌!雕梁画栋!剑眉星目!一用力,那肱二头肌,比白面馒头还大!那腹肌!跟两排青石块砌的墙似的……” 这一溜奇形怪状的比喻,给公孙淼听的眼睛快抽筋了。 周雪恨不得冲上去给京墨那嘴捂上。 “行了!”霍渊紧急叫停,“等着吧。” 说话和离开的动作,霍渊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京墨不确定的盯着霍渊耳朵的位置。 不是……这哥们……耳朵红了? 第五十一章 美人歌舞…… 霍渊前脚走,公孙淼就追了出去,他一路小跑追到揽月阁门口才追上。 “霍渊你被狗撵了?跑这么快干嘛!” “嗯。”霍渊斜觑公孙淼一眼,“被狗撵了。” “啊?真有狗……” 公孙淼扭头扭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 “好你个孙贼!骂我是狗是吧!” 在继续跟霍渊掰扯谁是狗还是八卦之间,公孙淼选择了八卦。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贴心,主动帮人忙的时候呢?” “也不知道是谁,人家姑娘目标明确的往他脚下扑,他都能任由人家摔了个狗啃泥~” 霍渊揉了揉热热的耳朵,嘴硬的很。 “她毕竟是为我办事受的伤,等价交换罢了。” “等价交换~” 公孙淼阴阳怪气的学霍渊的语气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促狭的用肩膀顶了一下霍渊。 “你不一向是坑死人不偿命么?什么时候知道‘等价交换’了?转性了?” “啰嗦,突厥留在云县的钉子都拔掉了?” 霍渊需要维持纨绔人设,所以府衙的事情都是公孙淼负责配合的。 公孙淼气得停下,在霍渊背后打了一套空气拳。 霍渊目不斜视只当没看到。 他自然不是单纯的想给京墨谋个什么福利。 昨晚抱着呼吸虚弱到几不可查的京墨,他除了担忧父母外,第一次有了紧张到心尖微颤的感觉。 在那一刻,在他心中翻来覆去许久的“不合适”三个字烟雾似的被那微弱的呼吸驱散了。 京中与霍渊关系不错的长平侯,草芥出身,二十岁得了文状元,毅然而然自请作为军师从军,硬是凭借军功得了长平侯的封号。 成为长平侯后,他硬是不顾一众县主郡主的示好,娶了卖豆腐的平民姑娘,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贵。 那时候霍渊问他缘由,他答——情不知所起。 彼时的霍渊嗤之以鼻。 那时候他眼中只有镇国将军府,只有自己在边疆如履薄冰的父亲母亲。 现在,多了一个外表柔弱,实则坚毅的姑娘。 所以他不再坐以待毙。 一个良家子的身份而已,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底是重伤,折腾了这么一会,京墨就又困了。 留下慧娘照顾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 时至傍晚,京墨的房间安静如夜,同处一条街的满春楼华灯初上,热闹的宛若过年。 飘花院和凝香院的姑娘都挨挨挤挤的站在一起,或是在街上,或是在二楼月台,眼带羡慕的看着热闹的满春楼。 “牡丹的初礼真是有排面啊……噫!那是赵老爷么?” “你们看到了么,李公子也来了!咱们楼的翠娘初礼的时候,请了好几次李公子都没来!” “我的个老天爷!那是岭北王世子么?” …… 红妈妈为了美观,穿着紫色纱裙,顶着寒风,花蝴蝶似的在来宾中迎来送往。 将几个重要人物外族迎进去后,红妈妈揉揉自己不知道是笑僵了还是冻僵了的脸,几乎是小跑着回屋披上了斗篷。 龟奴过来寻红妈妈,狗腿的递上汤婆子。 “妈妈,咱们提前了太多日子,之前给牡丹姑娘定的鸳鸯戏水粉色莲裙还没绣好。” “蠢货!”红妈妈喝了口热茶,刻薄的骂了一句,想了想,“之前给瑶红做的衣服不是还有没穿过的,去挑一身粉色的给牡丹送过去!” 龟奴被骂了也不敢出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先是满春楼名声被污,然后是杂货间着火,最后还被罚了一千一百两银子,红妈妈气的头顶着火。 加上之前给周雪的三千两银子,她的棺材本都要掏空了! 也逼得她不得不将培养了七八年的秘密武器“牡丹”祭了出来。 一想到提前将牡丹推出来,自己会损失的银子,红妈妈对揽月阁、对京墨、周雪的恨意就蹭蹭上涨。 骂了几句后,红妈妈整理好状态,脱掉斗篷,水蛇般扭着腰出去继续招待客人。 …… 岭北王世子孔令洋是被同窗拉来凑数的。 作为岭北王家的独苗苗,他自小就是泡在爱里长大的,他也不负众望,长得芝兰玉树,知礼懂礼。 而且岭北王家教极严,从来不许他出入赌场、花楼之类的场所。 长这么大,这还是孔令洋第一次来花楼。 其实本来也不是他自己想来的。 他前几日去找乱传闲话的王老二对峙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一个仙女! 就一眼,孔令洋魂牵梦萦。 他本来想问王老二这人是谁,没想到那王老二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告诉他那女子的身份。 后边那王老二也不知道为何,每次见了他都跑得飞快,愣是没让他逮到机会继续问。 王老二也是有苦说不出。 孔令洋在那一个劲的问,他身后那书童盯着他举着匕首,这谁敢说什么话啊! 其实能猜到京墨身份的人不少,只是每次有人想说,孔令洋的书童就提着匕首吓唬人, 以至于孔令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京墨的身份。 孔令洋不知其中内情,就一直心心念念想找到“仙女”。 今日,在青城书院。 宋家的庶子宋修文忽悠他,说能帮他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仙女”,他这才冒着被揍的危险,甩掉书童,跟着宋修文过来的。 满春楼中,孔令洋和宋修文一起坐在二楼,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适。 在他的视线中,大堂中的嫖客搂着妓女上下其手,唇齿交缠,更有甚者,手已经……眼看着就想当堂…… 孔令洋满脸通红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焦虑催促:“仙子真在这?!” 他这纯情的样子被宋修文看在眼里,笑得不行。 “孔兄,连这个场面都看不了啊?” 孔令洋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下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哄闹。 牡丹出来了! 一袭粉衫的牡丹站在台上,在她的周围,烛火密集,亮如白昼。 牡丹开始起舞唱曲儿了…… 在她唱曲儿的同时,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如行进的蚂蚁一般,冒着严寒,弓腰驼背,伛偻前行,停在了云县城门前。 这些人一点点靠近城门,趴在冻得像冰块的城门上,哭叫、哀求……。 “求大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我的孩子要死了……” “呜呜呜娘我好痛……” …… 灾民,到了! 第五十二章 全面封锁 云县,城门上。 “大人,又来了一波灾民!” “什么?!” 李知县站在城墙边,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看着远方蚂蚁群一般蠕动前进的黑点,脸色铁青。 昨日半夜,他才睡下没多久,就被守城门的差役叫起来,告诉他灾民到了。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服就冲到了城墙上。 城墙下,好不容易走到云县的灾民,几乎也是到极限了。 伤者的呼痛呻吟的声音和因为寒冷而一直发抖,牙齿互相碰撞的“嘚嘚”声,在城楼上都听的到。 与这些相比,求救的声音都显得小了。 考虑到城中的安全问题,李知县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灾民进城。 但也不可能任由灾民在城门前哀嚎,就这么不顾不管。 他叫人将县衙中储存的应急物资都拿了出来,连夜在城门外搭起了帐子和棚子。 生火煮粥,发放棉衣棉被,施粥…… 好在这一批到云县的灾民数量不算太多。 李知县忙活到清晨,总算将灾民安置妥当。 可不等他休息,就看到又来了一批…… 仿佛是为了呼应灾民的到来,平白忽又刮起一阵寒风。 刺骨的风又吹走一部分热量,气温又一波骤降,几乎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 远处的“蚂蚁群”动作十分缓慢,一点一点的靠近着云县…… “去,给府衙住的那两位贵人送个信,请他们上城楼来。” 李知县遥遥望着还在缓慢移动的“蚁群”,面色黑沉。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云县施行城禁,任何人不许进出!” …… 京墨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一夜好眠的她感觉脑袋上的刺痛都好了不少。 就是慧娘的表情,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慧娘姐姐啊,你那眉头能夹死苍蝇了,谁一大早就惹你了?” 灾民到了的事情,已经有差役走街串巷告知了整个云县,同时传下来的还有城禁的消息。 揽月阁早知道可能会有寒灾,借着这段日子得知县青眼,攒下不少粮食。 守着粮食,按理说她们也不用慌张什么。 可一听到灾民到了的消息,大家的心还是都提了起来。 在李婆子的提议下,大家决定把粮食都搬到地窖。 虽说搬到地窖拿取不太方便,可安全啊! 慧娘要照顾京墨,所以没有参与行动,只能在屋里干着急。 京墨身上的伤着实重了些,虽说昨日瞧她的精神头还挺好,不怎么影响说话,但再怎么说也是浑身伤,还断了一根肋骨。 大家都希望京墨在好之前,不要劳心费力,专心养伤,所以就打算瞒着京墨灾民到了这件事。 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京墨这段时间是肯定要躺在床上不能出来的,没机会到外面看到情况。 安心躺着挺好,说不定还能好的更快些呢。 想的是很好,可惜他们留下来照顾京墨的是嘴巴最“大”的慧娘。 一盏茶时间后,京墨成功的获得了“灾民到了”这条消息。 运镖的时候,押镖的师傅就都是轮着休息的。 即使是休息的时候,镖师的神经也要时刻紧绷着,以便在遇到袭击的时候能第一反应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现在的揽月阁就好比要被押送的“货物”,揽月阁的人就是镖师。 但这些镖师都不大合格…… 六个小的两个老的,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好不容易有两个青壮年,一个腿脚不便一个瘦杆子。 若是真的遇到饿急了的歹人,只怕难以守住。 需要找有实力的“镖师”借力,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货物”和队伍的安全。 京墨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李知县。 可李知县作为云县,肩负着保护、管理整个云县的职责,不可能在这种特殊的节骨眼给她们特殊优待。 即使拿这次的功劳来换,只怕到时候李知县能给的保护也十分有限。 得不偿失。 可除了李知县,云县能让她借力的还有谁呢……? 一张邪肆的脸浮现在京墨脑海中…… 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的身份尊贵,身手也好,但是人家也没有一定要帮她的理由啊…… 想守护揽月阁的是她京墨,又不是人家。 想到这里,京墨懊恼的闭上眼,轻“啧”一声。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人不得不守护“揽月阁”么…… 慧娘不知京墨躺床上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她都已经将流民到了的消息说了,索性不再装无事,对未来的忧心忡忡一点也藏不住。 “我瞧前几日太阳还出来了,还觉着咱们这安全了,结果今日一大早,风就又刮起来了…… “李婆婆说,流民大都凶残得很,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有流民砸死当官的!据说那官老爷都被砸成肉泥了!” “流民一多,接下来,咱们的日子只怕难熬啊……” 京墨没想出解决的方法,没说话。 慧娘嘟囔也就是舒缓一下情绪,没指望京墨搭话。 自顾自的念叨完她就出去给京墨熬药去了。 京墨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现在的局势,想自己能借助的力量…… 不知想了多久,她咬牙下了决定,叫慧娘将周雪、李婆子一起喊了过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 “什么?你想将揽月阁借给县衙,帮他们收容流民?!还要将食茱萸做菜的方子公开给所有人?!” 李婆子惊得没拿稳茶杯,一杯热茶一滴不剩的泼在她自己身上。 “我的姑娘哎!咱的日子不过了?!?” 周雪说不出话,但看表情,她想的与李婆子想的是一样的。 媚娘也不赞成京墨的提议:“那可是流民,我的小祖宗!真叫他们进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不知道么?” 慧娘:“咱们老的老小的小,要是有人欺负咱们可怎么办?还有咱们的吃食……” 没人愿意平白分享活命的东西。 但是…… 京墨盯着松木雕花制成的床架,语气无奈。 “现在不过刚刚开始……天气一日不转暖,寒灾就会越发严重,流民会越来越多。” “流民入城,势不可挡,早晚问题罢了。” “而且这样的天气再持续一个月……不,大半个月,你们觉得云县会如何?” “到那时,咱们就是想攀上县衙,寻求帮忙,人家会理会咱么?” 第五十三章 万望赏脸 京墨想得没再想了。 流民不可控,未来局势如何也无法知晓。 争取官府的庇护,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路。 但当官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官,那肯定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要想得到他们的庇护,首先你得和他们是一条绳上蚂蚱。 不仅仅是立场一致,更重要的是利益一致。 揽月阁目前唯二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揽月阁这空出来的楼了。 至于另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是食茱萸…… 食茱萸有一定的驱寒效果,成本又十分的低廉,用在流民的饭食上再合适不过。 现在的情况还不算特别紧急,所以李知县还没想到这个。 等到人家想到这个之后再来找她们要方子,那跟主动交出去的效果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正视。 李婆子和媚娘本来还是不愿意的。 京墨将其中利害与李婆子、媚娘一一细说,终于说服了她们两人。 媚娘见多了世态炎凉,过河拆桥,不由自主的就将事情的结果往最坏的方向想。 “要是我们这样做,还是没能争取到官府的庇护呢?” 京墨:“有镇国将军府世子和那位公孙先生在,赢面很大。” 公孙淼的亲近态度再明显不过,相信如果真的需要帮忙,公孙淼不会拒绝。 霍渊的态度虽说反反复复不明晰,但京墨能够感受到,他并不反感她,还对她有几分兴趣。 他昨日不就主动帮她了么? 只要有这几分兴趣在,就有搏一搏的机会。 李婆子犹犹豫豫提问:“京墨呀,这么做,你有几分把握?” 京墨顿了顿。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 从前她都是听从指挥那个,虽说耳濡目染学了一些,但总归没实践过。 要说有几分把握,还真不好说…… “总之,我会尽力一试的。” 京墨叫周雪来,是因为揽月阁说到底是周雪的,好在周雪听京墨讲完利害后,对京墨的提议表示了同意。 叫媚娘和李婆子,是因为这两个人是揽月阁中相对来说比较有主见的人。 只要说服了她们两人,其余人问题都不大。 事情也正如京墨所料,有了媚娘和李婆子的同意和解释,说服其他人的过程就很顺利。 得到一致意见后,就是行动。 本来这件事京墨去做最合适,但京墨现在移动都困难,自然不可能去找李知县说这件事。 但是其他人又都不敢去跟李知县谈判。 最终,京墨叫小豆子跑一趟,务必将李知县请上门。 小豆子第一次没接到任务撒腿就跑。 “墨姐姐,要是李大人不愿意来呢?” 京墨:“那你就告诉他,事关流民,万望赏脸。” 小豆子虽说还有些害怕,但还是出发了。 云县城楼中。 霍渊坐在首位,公孙淼站在霍渊身旁,李知县站在下首位置,手中捧着一封打开的文书,快速浏览一遍。 看到后面,他从脖子到脸红的快冒烟了。 “什么叫‘将流民以云县为临界线,彻底拦住’?!” “这才第一日,到云县的流民数量已经过千了!我云县不过方寸之地,如何容纳如此数量庞大的流民?” 李知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正值年关,不愿惊扰京中,就可以不顾百姓性命了吗?” 鉴于霍渊的废物表现,李知县抬头目标明确的瞪视公孙淼。 公孙淼干笑两声。 “李大人,上面只是不希望事态扩大,受灾的主要是北原郡,那边的郡守和几个知县也一直在努力救灾……” 嘴上说着劝说的话,公孙淼心里也是将圣上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为民问的问题他也曾问过,但有什么用呢?上面做的决定又不会因为他们轻易更改。 可怜他不认同这条命令,还要装模作样过来劝说…… 这些屁话李为民一个字都不想听。 没有意义的官话、套话罢了。 执行,云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执行,他李为民丢官、被问责。 李为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抉择。 “我不可能同意的!我读尽圣贤书,没有一字一句是教我如此行事的!” “流民也是百姓,我不可能为了这条莫名其妙的阻拦流民的命令,不管我云县子民的死活,不给流民活路!” “我会尽力救助流民,至于阻拦,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霍渊一直以为李为民这个知县同大多数官员一样,审时度势,自保为上,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饶有兴趣的勾起唇角,身子往后一仰,轻蔑的目光落在李为民身上。 “你以为你是谁啊?当今圣上的决定你也敢质疑?李知县是不想要头上这顶乌纱帽了,还是连自己的脑袋都不想要了?” 他的语气明明轻飘飘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但久居高位养出来的迫人气势,有如实质般尽数压在李为民身上。 要是平时,李为民肯定立马低头赔笑了,但今日他难得硬气一次。 “李为民不愿戕害百姓!此次拒令,待寒灾过后我自会上京请罪!” “届时如何处置,我李为民自当一力承担!” 公孙淼“哎”一声,赶紧打圆场。 “李知县,你看你这,不至于不至于哈,流民到云县,也不是说咱们承接不下来啊!你先别这么激动……” 霍渊从腰间抽出大刀,单手撑着桌子一使劲儿,从桌子上翻过去,大刀架在了李为民的脖子上。 “李大人可想好了……当真要违令吗?” 他的动作太快了,李为民感觉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霍渊就窜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刀锋冰冷,李为民能感受到,霍渊身上散发的杀气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脖子上的红立竿见影的消了。 公孙淼安静如鸡不敢再说话了,他怕霍渊的疯劲上来真给人杀了。 霍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手上的刀却稳稳的贴在李为民的脖子上。 屋中的气氛犹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屋外忽然响起差役的通报。 “禀大人!揽月阁来人求见!” 李为民勉强稳住声音:“不见!” 小豆子听到不见,忙喊:“李大人!我们京墨姑娘说,事关流民,万望大人赏脸!” 第五十四章 恭喜 流民!流民! 李为民被刀架在脖子上,哪有心思想别的,下意识就想呵斥小豆子。 谁知,霍渊忽然收起了刀。 “李大人不如跑一趟,本世子对京墨姑娘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说不定……可以保住你项上人头呢?” 然后,京墨等到了李知县,和两个尾巴。 京墨重伤在身,在床上与三人问好后,她直截了当切入主题。 “李大人,如此紧张的时刻贸然找您过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我揽月阁的招牌菜。” “大人已经体会过我们揽月阁特色炒菜了,我们的菜不仅好吃,还有一定的驱寒暖身效果。” “这是因为我们是以药入膳,将一种叫食茱萸的药材融入了菜中。” “食茱萸性热,能温中散寒,所以我们的菜就也兼具了食茱萸的效果。” “直接吃的话,食茱萸难以入口,但若是方法得当,不仅能让做出来的饭食更美味,还能充分发挥它的功效。” “最最重要的是,食茱萸价格低廉,也有简单的方法可以将它用到饭食上,叫家家户户都学会如何使用,于百姓绝对大有裨益!” 一旁早有准备的周雪端着托盘奉给李知县。 托盘上除了一小碗食茱萸粉末,还有一封信笺。 “方子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如今流民到了咱们云县城下,这天气也不太正常,我们愿意将这方子直接公开,希望能为百姓尽一份力。” “至于如何公开,后续怎么安排,就看李大人您怎样安排了。” 李为民知道公孙淼的出身,从京墨开始说食茱萸是药材,他就下意识去看公孙淼的反应。 入目是公孙淼瞪大的眼睛和满脸的恍然。 御医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夫都这个表情,京墨的话定然是可行的。 而且她不仅直接将食茱萸粉端上来,还把使用方法直接总结好奉上了。 李知县打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心情复杂。 信笺中,食茱萸如何炒、煮、如何制成粉末,使用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都写的十分详尽,足见京墨所言不虚。 这信笺中的东西几乎算得上是如今揽月阁的立身之本,他们居然能毫无芥蒂的将方子交出来…… 京墨一看李知县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以退为进是用对了! 她精神一振,心中对自己能争得府衙庇佑这件事更有信心了。 她不给李知县消化的时间,扔出了第二件事。 “我揽月阁上下已经达成一致,反正我们人少,若是将来流民入城,我们愿意将揽月阁无偿让出来,收容流民,替府衙分担压力。” 从进门开始就安安静静的看京墨发挥的霍渊,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京墨这两步棋走的的妙。 李知县能为了百姓抗命,足见他是个真正心系百姓的好官。 京墨将自己的立场与李知县拉齐,能最大程度上拉近他们的距离。 而且这食茱萸若是真的有效果,那就又是一功。 但前面这些都只能算是铺垫。 重头戏在“愿意将揽月阁让出,帮府衙分担压力”。 揽月阁一共才几个人?不是小就是老,要不就是女子。 就算是不贡献给府衙,他们几个也不可能在流民手中守住这么大一座楼。 若是被流民抢占了揽月阁,那到时候不仅粮食不保、地方不保,楼里的姑娘也危险。 但要是把揽月阁过了官方明路,将楼留给流民住,那官府势必要对他们这些揽月阁主人的安全问题负责。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楼里人的安全问题,还卖了官府一个人情。 最最重要的是,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李为民是一定会记得她们的主动付出的。 脑子还挺灵光…… 公孙淼则是一头扎进了京墨说“以药入膳”四个字。 身为御医世家的传人,公孙淼的所有医学知识都是父辈一点点灌输的。 有效,卓越但死板。 他从来没想过,药材,原来可以用到饭食中! 京墨的提议,从某种程度上也打开了李为民的思路。 对啊,他光算着云县府衙没办法将流民都承接下来,不可能做到将流民拦下来这件事。 但要是联合不同的商户呢……? 把京墨主动让出揽月阁的行为大肆宣扬一番,逼迫那些商户不得不参与。 刚从孙府查抄出来的脏银还在库房堆着……当做勾引驴子干活的胡萝卜再好不过! 至于私自动用脏银的罪名,能比抗旨不遵更大么? 更何况动用脏银这种事情,都不一定会被查出来! 事情从另一个角度,以李为民从来没想过一种方式豁然开朗。 他手里还拿着信笺,满眼都是激动。 原本就算他抗命,让那些流民离开了云县,他们只怕也难有活路。 但若是能撑过前期,等到京城的救助粮,那说不定这些百姓……都能活! “京墨姑娘啊!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李知县不是不知道京墨背后的小心思,但与益处相比,这点小心思真的小到不值一提! 接下来他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来不及多解释,一拱手转身就走。 京墨懵了。 不是,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公孙淼紧随李知县其后,一拱手转身就跑。 他刚刚想了好几样说不定可以用的上的药材,现在得赶紧去试试! 在公孙淼走后,霍渊跟京墨对视一眼,留下一句“恭喜”,笑着离开了。 周雪迷茫的将托盘放下,询问的看向京墨。 李知县也没说同不同意,搞得她挺迷茫的。 “应当是同意了,不然霍世子不会说什么恭喜。” 京墨琢磨着李知县的反应,感觉这事八九不离十。 “咱们就先等着吧。” 许是看人都走了,张旺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盘子过来。 “京墨姑娘,我以为这东西是你用过的脏盘子,就想着拿出去洗洗。” “但我刚刚掀开一看,里面还挺干净的,就是有很多白的长条,这白条连着的看着像是黄豆?” “我看这不像是要扔掉的东西,赶紧又给你拿回来了。” 京墨:!!! 这几日过得太刺激了,愣是给她发豆芽的事情忘了! 张旺叔描述的怎么听怎么像豆芽啊! “我的黄豆发芽了?我起不来!快拿过来!” “拿过来叫我看看!!” 第五十五章 吃辣御寒 李知县回到县衙后,将记录库房中堆放着的脏银的名册找到,将需要挪用的部分划出来,兴奋的叫人进来。 等人真的进来,他又犹豫了。 贪赃枉法。 这四个字砸下来可不轻。 府衙的人虽说跟了他许久,但是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一定可以守口如瓶呢。 刚刚跟霍渊对峙的时候,他看不到一点希望,情绪上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害怕。 但如今有希望,他自然不愿意冒险。 被他叫进来的差役低头等了半天,久久没有等到李知县的命令,而是等来了门外霍渊的命令。 “下去吧。” 见李知县没有反驳,虽然不明所以,但那差役还是下去了。 “霍世子,不知还有何事。” 刚刚被人拿刀指着脖子,李知县这会实在是做不到和颜悦色。 霍渊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的找了个还算顺眼的椅子,衣摆一撩,斜着坐下,长腿一伸。 “我能做什么,当然是还给李大人送机缘来了。” 李知县冷笑:“世子说笑了,下官现在还要为拦住流民的事情忙活,没空陪世子玩乐。” “不就是愁从哪弄银子么?我给你啊。” “最多明日,我安排人送来的金银财宝可就都到了。” 霍渊修长的手指伸出,隔空虚虚点了点李知县手中那名册。 “那可都是我送李大人你的钱财,李大人可要好好想想,到底怎么用……” 这意味深长的语气听的李为民愣住。 他好歹也是考取了功名的,脑子并不笨,很快就反应过来霍渊的意思。 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在对上霍渊视线的一刹那冷静下来。 霍渊是谁?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走到哪抄家抄到哪的小祖宗! 刚刚还把刀架在他一个朝廷命官身上的混世魔王! 他会这么好心,无条件帮他圆谎? 霍渊两手一摊,脸上的无奈跟真的一样。 “我好歹也是镇国将军府世子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八个字我爹耳提面命,自是不敢忘记的。” 李知县嘴角抽搐。 你这花别人的钱花的理直气壮的模样,还真不像是不敢忘这八个字…… “李大人你花多少尽管拿,只要能帮到灾民,我是一点都不心疼银子的。” 霍渊装模作样的跟李知县又寒暄两句后,走了。 李知县将看看手中的名册,又看看霍渊离开的背影。 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把外面的差役叫进来,吩咐道:“去,将全城药铺中的食茱萸,能买的都买下来!再去叫师爷写个告示,将食茱萸的食用方法昭告全城。” “然后再写个告示,对揽月阁主动进献的食茱萸的食用方法,和他们愿意贡献出整个揽月阁帮助府衙收容流民的事情进行赞扬。” “让师爷着重写一下,揽月阁是自愿自主做了这些事,府衙也并未平白收着,而是奖励揽月阁免税一年。” 李知县觉得免税一年听起来诱惑力不太够,咬咬牙,“另再添一条,所有在官府过了明路的店,每收容一名在云县无亲无故的外乡之人,给一两银子作为补贴。” 差役听的都一惊,着急忙慌去找师爷八卦……不,汇报情况了。 很快,告示就贴了出来。 云县的药铺也都收到了府衙征收食茱萸的事情。 揽月阁那边也去了府衙的人。 大灾往往伴随着大病。 寒风簌簌,流民在这种环境下长时间的徒步迁徙,肺炎、伤寒、疟疾、痢疾……任何一种疾病一旦肆虐,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如今这些流民刚到,还不清楚他们的身体情况,不能贸然将人放入城。 可是城外流民安置人手不足,要论如何使用食茱萸,揽月阁的人最熟。 李知县的意思是,让揽月阁的人到城门前支援一下,银子不会少了她们的。 虽然不清楚李知县的意思,但这个时候,京墨也不可能拒绝他的要求,爽快就安排了李婆子,张旺和小豆子三个人过去帮忙。 毕竟是面对流民,六小只自不必多说,刘婆子身体本就不好,再去寒风里吹几个时辰,怕是要出事。 媚娘和慧娘都是面容姣好的女人,周雪不仅是个女孩,而且现在话都说说出不来了。 让她们去城门前施粥,万一被冲撞了……不大好。 李婆子有经验,张旺叔和小豆子都是男孩,更安全。 其余人,除了京墨之外,尽数去县衙帮忙,帮着处理食茱萸。 在慎重考虑之后,李知县决定将手头的这些食茱萸全部磨成粉末,做成辣粉。 不管是煮汤还是炒菜,如今这个情况想要实现都不太现实。 京墨给的注意事项中可是写了,对于食茱萸的辣度的接受程度,每个人可能都不太一样。 要是煮汤或者炒菜,还要考虑不同人的接受程度。 但如果做成辣粉,百姓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由选择,是最省心的方式。 这结果与京墨推测的一样。 在京墨的带领下,揽月阁只留下少量的,够他们自己吃的量。 剩下的全都带到了县衙,一并磨成辣粉,带到城门前,给需要的流民吃。 施粥的时候,县衙的人特地吆喝了一阵,告诉那些流民新增加了一样东西,有助于御寒。 揽月阁的人就负责帮忙科普辣粉的作用,帮流民把控好辣粉的使用量。 一开始,流民没见过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都不太愿意尝试。 张旺叔没办法,干脆亲自上阵,喝了一碗加了辣粉的粥。 他一开始也不太能吃辣,经过这段时间吃辣粉的锻炼,耐辣程度相当不错,狠狠舀了一大勺拌在粥里吃。 一碗粥还没喝完,他的脸和手就热了。 围观的百姓一看这么管用,哪里还坐得住,一窝蜂就围上来了。 食茱萸味道呛辣,怕这些第一次吃的流民不太行,每个人就只给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这一点点,也十分管用,不少人都觉得p暖和不少。 这暖和不仅仅是身上暖和,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希望。 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还能想到给他们吃辣粉,尽可能的帮助他们的抵御严寒,这说明当官的没有放弃他们! 一时间,云县城门前的气氛轻松不少,不少农民的眼中,都重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霍渊说的“金银财宝”,隔日也到了云县。 第五十六章 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霍渊暗中派人推波助澜,宣扬揽月阁的义举,逼得城中的商户不得不下水,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 城外的流民经过几日的观察,确认没什么传染病,也开始分批安置在城中。 一时间,歌颂云县功绩的声浪巨大,一路从云县传到了上京。 赵仕成在京中称得上正春风得意。 此次殿试是因京中人手不足,破格开试,含金量低。 殿试后,吏部迅速给中举者安排了职位。 也就赵仕成因着被嘉庆公主看上,尚未安排职位。 得了嘉庆公主的青眼,他如今比新科状元还要风光。 自从圣上赐婚后,赵仕成日日邀约不停,酒宴不断,抽空还要去嘉庆公主府陪嘉庆公主。 他今日又应了国子监司业、内务府副管领的约,到迎仙楼吃酒了。 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都是六品官员,赵仕成虽说还未授官,但他即将要尚公主,这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的刻意奉承下,几人推杯换盏聊得畅快。 气氛正酣之时,内务府副管领忽然提到了云县。 “若是没记错的话,驸马是出身云县吧?” 赵仕成点头:“确是。” “云县好呀!”国子监司业一口肉塞嘴里,“现在的云县那可牛坏了!以一县力,活生生救下了一个郡的灾民!” “当初圣上下令要云县尽全力阻止灾祸蔓延的时候,大家还都说云县知县要完了呢!” “谁知道人家这么好运,得了镇国公府世子爷的帮忙,硬生生将那些流民都拦在了云县。” 内务府副管领跟着唏嘘:“这谁说不是呢?镇国公府家那位世子,只见过他敛财,谁见过他出血呀?也不知道云县知县多大本事,居然能说动这位替他出钱!” “前几日拨下来的震灾粮马上就要送出去了!我得了消息,这次户部拨出去了这个数……” 他说着忽然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大家眼前晃了一圈。 国子监司业一看,惊了。 “怎么这么多?上次江南水患,户部拨出去的拢共就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万两白银!” “怎地这次如此大方?咱们今年朝中财政也没有说多富裕吧?” 内务府副管领一拍大腿:“可不是!而且这银子里,还有四百万两是分给云县的!” “嚯!”国子监司业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出,“云县知县这次真是时来运转了啊!” “要我说,圣上就是知道驸马你是云县的,看在驸马的面子上,才拨了这么多银子过去!” 赈灾银层层剥削,数量越大,可操作空间越多。 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都十分羡慕此次经手的人。 他们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实则已经开始在心中盘摸如何从中分一杯羹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人家恭维的不见得有多走心,赵仕成却是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云县知县不过是个举人,在京中也毫无根基。 上次江南水患圣上也不过拨了一千万两白银,小小云县却特地分了四百万两,那能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即将尚公主的榜眼,还能是因为什么? 圣上欣赏他的才华,不仅让他尚公主,还对他的家乡多有照拂,赵仕成心里都快笑烂了,脸上的谦逊有礼都快装不下去了。 他朝天一拱手,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这次寒灾,北原郡好几个县都被覆盖了,听说灾民足有数万!我出身贫寒,幼年时也曾食不果腹,十分能体会百姓艰辛……” “幸得圣上怜悯,不然来年春日,北原郡的百姓还不知如何过活!” 赵仕成夸完圣上这嘴也没停下,又挑挑拣拣说起了自己求学路上的艰难险阻。 好死不死还说到自己考上举人后,朝廷补助的银子每每缺少,搞得他只能顶着寒风在破屋中读书,以此来印证自己十分能共情受灾百姓的事情。 在坐三人,两人出身官宦世家,就赵仕成一个白身。 要是平日里赵仕成说这个,其他人免不了夸他几句“不畏艰险”,“坚韧不拔”,可偏偏今日他们说的是赈灾银。 人家暗地里在盘算如何从赈灾银中“分一杯羹”,他在这讲什么补助银子缺斤少两…… 这话说的好像讽刺。 本就看不上赵仕成,还被迫来讨好他的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都不说话了。 赵仕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绝的围绕着此事发表“高见”。 内务府副管领不乐意听他叨叨,主动岔开话题。 “我听说,这次云县救灾进行的如此顺利,是因为有个叫揽月阁的花楼。” “不对,好像是食肆?不过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花楼啊哈哈哈……” 国子监司业也不想听赵仕成逼逼,忙跟上话题。 “正是正是,揽、月、阁,这名字怎么听都是花楼啊!花楼能帮上什么忙?帮忙‘安抚’流民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一切猥琐尽在大笑中。 笑够了,他们这才继续往下说。 “据说是这揽月阁带头帮县衙收容流民……” 他们二人聊的热火朝天,赵仕成一脑门冷汗。 别人不知,他自己能不知么? 他可是踩着揽月阁的老鸨出来的! 出名的可以是满春楼可以是飘香院……但独独不能是揽月阁啊! 赵仕成越想越坐不住,最终也顾不上跟二人联络感情,匆匆告别了。 他的行径在背后如何被国子监司正和内务府副管领背后耻笑辱骂,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赵仕成离开后,匆匆找到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嘉庆公主,想要打探一下云县的消息,顺道再借几个人…… 赵仕成到的时候,嘉庆公主正指挥着下人将一只雪白的猫儿打死。 “动作都给我快点!哎!莫要叫她跑了!” 嘉庆被侍女扶着,姣好的面庞上布满不耐。 “死猫!破猫!我喜欢你是你的福分!居然还敢跑!等抓到你,让你瞧瞧我嘉庆的厉害!” 嘉庆作为备受宠爱的公主,向来娇纵,跟着她的人都已经十分习惯了。 赵仕成目不斜视走到嘉庆身边,柔情蜜意的拉过嘉庆的手:“这猫儿怎么惹我们嘉庆不高兴了?” 第五十七章 我总是愿意听从您的 嘉庆一看是赵仕成过来,顿时眉开眼笑。 “成郎~这猫是我刚从外面聘来的,呆了不足一日就要跑!” “这猫真坏,等抓到它,我按着它叫你出气。” 赵仕成能骗得周雪掏心掏肺,除了有才学外,皮相也是不差的。 眉清目秀,声音温润。 他略一哄,嘉庆的烦躁尽消,也不管猫儿了。 “成郎,我们去屋里坐着,我刚得了一件衣裳,可好看了!走,你帮我看看我这五百两花的值不值~” 进屋之后,嘉庆进屋换衣服,赵仕成等在厅中。 不多时,嘉庆换上新裙子出来了。 新裙子是浅蓝色渐变纱裙,上白下蓝,过渡自然。 到小腿左右的位置,裙摆已经完全是浅蓝色了。 锦纱层层叠叠,构成如云似雾的裙摆,衬得她宛若仙子。 嘉庆长着一张瓜子小脸,薄唇红而不艳,细长的瑞凤眼眼尾上翘,笑起来魅惑又不失温柔,乳燕归巢般扑到赵仕成怀中。 “成郎,好看么?” “好看,嘉庆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赵仕成的声音温柔的滴水,嘉庆直接红了脸。 “成郎~” 两人很是腻歪了一会,赵仕成这才道明来意。 “嘉庆,你知道云县的事情么?” “云县?”嘉庆回想了一下,“听太子哥哥提起过。” “太子哥哥说,那云县县令有几分本事,居然说动霍渊那混不吝的同意出资,还联合云县商户搞了场什么联合救助。” “幸好他把那些贱民拦住了,要是叫那些贱民冲过来影响了我们的婚期,我非气的将他们统统绞死不可!” 赵仕成小心翼翼询问:“……太子殿下还有说别的么?” “别的?” 嘉庆眼珠子一转,白葱似的手指点在赵仕成胸口。 “可是成郎在云县,还有心心念念惦记的人?” “怎么可能!”赵仕成连连否认:“我赵世诚心中,从前到现在,只有嘉庆一人!” “只是……” “只是……”嘉庆站直身子,眼睛刀子般刮在赵仕成身上,“只是还有个一心供养你的花楼姑娘,还等着你给她一个交代呢吧!” 嘉庆的声音又娇又软,恍若撒娇,但她眼神冷酷,说的内容更是叫赵仕成浑身都是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万万没想到,嘉庆竟然早就将他的过去查的清清楚楚了! 为免嘉庆发作,他连忙表忠心。 “公主,我心中只有你啊!当初我实在是没钱,接受那女子的资助实属无奈,我一直十分羞愧!” “遇到公主后我才明白,上天从前给我那么多艰难挫折,都是为让我遇到公主做铺垫的!” “我从前不提,是想以后靠我自己的努力赚到足够的银子,偿还那女子的银两,到那时银钱两清,我再告诉你。” “我心悦于你,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这一通甜言蜜语下来,嘉庆又笑起来,甜蜜又纯真。 “成郎,我自是信你的,只是我不喜欢你与旁的女子关系密切……” “这样吧,我叫人替你跑一趟,将你欠的那三千多两银子给那姑娘,算是给你们两人之间做个了断,你说可好?” 赵仕成今日过来,本就是因为听到人讨论揽月阁,怕揽月阁借着这次助官府救灾之事一跃而起,影响他日后的前途。 他想找嘉庆借几个人,好解决这一庄事。 如今嘉庆要亲自动手,他自无不可。 两人再腻歪一番,嘉庆公主推说自己乏了,送走了赵仕成。 赵仕成自知理亏不敢多问,麻溜离开了。 嘉庆公主在赵仕成离开后,脸上笑容一收,换成阴狠。 “吩咐下去,不留活口。” 嘉庆公主的贴身侍女自小跟着嘉庆,闻言瞬间意会,应声退下,去安排了。 周雪远在云县,尚且不知自己的小命被盯上了。 她眼前最大的困难是……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看我后背,痂都快掉了!” 京墨死死拽着周雪的袖子,怎么都不撒手。 “我已经在屋里躺了一个月了!过年我都没出去!我真的快憋疯了!” 自从那日死里逃生后,整个揽月阁的人看京墨都跟看自己的眼珠子差不多。 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其实京墨躺到第七天就感觉自己可以下床了。 但那时,流民已经入住揽月阁了。 为了方便管理,揽月阁所有人都挪到后院住着,其余所有房间都让给流民,前后院中间有差役看管,保护揽月阁众人的安全。 靠着攒下来的食物,揽月阁众人过得极好,但外面日日乱的很,大家都不放心她出去。 京墨一开始还尝试偷偷跑出去。 在某次偷跑,被人调戏又跟人打了一架被逮到后,公孙淼恐吓周雪她们,说她至少要卧床休息一个月,否则恐怕要留病根。 整个揽月阁都被唬住了,闲着的人连夜排班,轮着看京墨,就连几个小的也不例外。 那次之后,京墨还是不死心。 但她一有异动,周雪她们就围着她哭… 打、骂、唠叨……京墨都不怕,但几个人围着她哭,京墨是真的受不了…… 最终京墨以在屋内可以随意走动,要什么都给她送来为条件,开启了“修养”。 外面救灾救的热火朝天,京墨被迫在房间闷了整整一个月,闷得生无可恋。 这段时间,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倒腾豆芽。 她现在已经能完美的掌控发豆芽的所有技巧了,但周雪他们还是不让她出去! “我真的可以了!我没有一点问题!你不信你打我一拳试试!” 京墨拉着周雪的手往自己胸口打。 “我真的没问题了!” 周雪无奈叹口气,将门打开。 京墨眨眨眼,不敢置信:“我自由了?” 得到周雪的点头,她小小的欢呼一声,拔腿就跑。 京墨还记得上次她跑出来时,楼里街上那混乱的情况,所以这次她出去很是小心。 但门一开,她颇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经过这一个月的治理,流民已经基本安置好了。 花街街口施粥的粥棚正有条不紊的发粥,流民十分自觉的排成两队领粥,街边还能看到有老人端着碗,喂小孩喝粥。 乱中有序,称得上和谐。 在京墨看不到的暗处,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看着走出揽月阁的京墨笑弯了狗狗眼。 “老师,那位从您手下逃走的姑娘出现了。” 被他称为老师那人转过身,国字脸上笑容可掬,显得老实可靠。 “沙赫,我们得按计划来。” 狗狗眼男子无奈耸耸肩:“好的老师,我总是愿意听从您的。” 第五十八章 卖豆芽 京墨在外面溜溜达达一圈,放放风,高高兴兴回来了。 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她忽然来了兴致,试图打拳,然后抻到了胸口肋骨,灰溜溜的回了屋。 进屋看到她新鼓捣出来的豆芽,京墨又开始琢磨了。 寒灾到现在已经算是稳定了,虽说县衙的人虽说还在忙碌,但百姓的日常生活已经开始逐步恢复正常了。 揽月阁的也得重新谋划了。 这一场寒灾下来,食茱萸这方子给出去,揽月阁的招牌菜也就只剩下“红凤肫锦”一道了。 不管她们的初衷是什么,他们确实真真正正帮到了流民。 但能认可、记得这是她们付出的,才几个人? 没了招牌菜,那些大户不可能愿意再来定餐食的。 但她们欠满春楼那些银钱总归还要还。 流民到云县之前,她们攒下的银子满打满算八百多两,还远远不够。 要想开食肆不可能仅仅靠红凤肫锦一道菜…… 发豆芽她已经能稳定产出了,京墨琢磨着趁机推出这道菜。 现在这极寒天气下,地里的菜都被冻死的差不多了,市面上是花钱都买不到蔬菜。 长时间吃肉吃辣,先不说嘴巴受不受得了,肠胃都受不了啊! 这种情况,正是将豆芽推出去的机会。 豆芽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但口感清脆爽口。 在吃不到蔬菜的时候,豆芽绝对是难以拒绝的美味诱惑! 除了快快、乐乐两个小丫头对豆腥味有点敏感,只在豆芽发的好,豆腥味浅淡的时候才肯吃。 揽月阁的其他人现在都已经吃上劲了。 毕竟豆芽这东西,生吃、凉拌、煎炒……怎么吃都各有风味。 之前揽月阁没什么客户来源,但现在,有了之前打底,想要打开市场也简单。 准备足够的豆芽,先免费给老客户送一小碟子,然后坐等生意即可。 说干就干! 京墨钻到地窖倒出一盆黄豆,按照发豆芽的步骤,浸泡、冲洗、铺放、覆盖…… 为了保证温度,她发豆芽现在都是直接放在卧室的。 这次豆芽发的好,三天,嫩生生的豆芽就长出来了。 京墨凉拌了一大盆,又将豆芽分装成分量相同的小碟子,装在食盒中。 张旺叔和小豆子这段时间一直跟府衙的人一起在外面施粥救人,这几日也不例外。 要送的人家不少,京墨和媚娘慧娘几个人分头行动,花了一下午时间把云县与他们有联系的,没联系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个遍。 回到揽月阁,恰好碰上了来给他们送鸡胗的吕大头夫妻俩。 吕大头家得了京墨他们的提醒,也是早早就备下了足够的吃食。 到流民入城,县衙在镇国将军府世子的支持下以雷霆之势接管了云县所有商铺囤积的物资。 原本打算发一笔灾难财的商户如意算盘落空,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物资到底有限,均摊到全城百姓和流民头上,完全不够分。 百姓的日子过的大都艰难。 吕大头家的东西都是别人的,自家囤的官府自然也不会动,日子倒是过的滋润的很。 偶尔遇上官府委托他杀鸡宰牛,他还能攒点肉下来。 送来的鸡胗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吕娘子馋的不行,试了几次自己做都没京墨做的好吃,一听说京墨好了,迫不及待就提着东西来了。 京墨下厨给大家做了一顿“红凤肫锦”,吃的大家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后,大家坐在一起闲聊。 吕大头唠着唠着,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件事。 “你们之前不是想跟猪倌搭条线么?前几日我一个相熟的猪倌碰上了,聊了几句。” “他说他们猪舍今年一栏的猪都被冻死了,好在李知县体恤,收他的猪时每斤只比正常低两文。” “原本这样也还好,少赚些但撑过这个灾年没问题。” “可倒霉的是,他爹没扛住这破天气生了重病,他没办法,打算把盖了猪圈的地都卖咯,换成银子救他爹!” 卖地? 京墨的心思活络起来。 在大靖,良民之间是可以互相买卖土地的。 说到良民,京墨又想起了此刻压在自己妆奁底的户籍。 因着忽然爆发的流民问题,京墨的户籍问题解决的十分顺利。 霍渊给她的身份安排成了一户农家女。 这户籍的原主人父母早亡,自小跟着姥爷生活在北原郡边缘的一座小山上。 天寒地冻的山上寻不到吃食,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寻找生路。 在逃亡路上,她姥爷没能熬过严寒,走了。 只她一人带着爷爷的遗物,跟着逃荒的流民一起逃到云县,但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得了这位姑娘的身份,京墨心中十分感谢。 她出银子葬了这姑娘,郑重为这位姑娘捐了一盏长明灯。 从那之后,京墨顶替这位姑娘的身份,成了那个自小跟姥爷一起长大,遇到寒灾后失去相依为命的姥爷,阴差阳错被花楼老鸨救了的农家女——京墨。 京墨收回发散的思绪,转头找吕大头问那猪倌家的地址和背景。 吕大头只跟这猪倌本人打过交道,知道他是朱家村人,其他的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两人索性约好明日一起跑一趟,去朱家村当面问问情况。 送走吕大头后,京墨又迎来了一堆来定豆芽的。 正如京墨所料,现下这个时节,什么青菜灰灰菜都冻死的差不多了,菜比米面肉都贵! 就是高门大户、秀才老爷,那也只能吃肉吃米。 大鱼大肉时间长了,再喜欢吃肉的人,那也受不了呀! 主子不顺心,那下人的日子指定也不好过。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拼命打听,哪里能买到蔬菜了。 要不是这种情况,也不能有那么多没吃过揽月阁家饭菜的人家,愿意接受看起来这么寒碜的一小碟子豆芽。 那些大户人家过来定,都是生怕自己定不到,都想几斤几斤的买。 现在原料不够,场地不够,完全没法满足这么大量的供应,最终定价一小碗十文钱,每家每日只能买三碗。 即便如此,京墨发的豆芽还是一下午就售空了。 无奈之下只能开启定金预售。 晚上,京墨趴在桌子上和周雪、媚娘一起数钱,乐的眼睛都快变成大钱的形状了。 正乐着,京墨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外有人! 第五十九章 买地养猪 京墨在床上看到一道一闪而逝的黑影,抄起门闩就冲了出去。 门前寂静安宁,只有守在前后院中间的差役诧异的看着忽然冲出来的京墨。 差役问:“姑娘遇到了什么事?” 京墨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确实没人,只好摇摇头。 “看错眼了,以为门前有人呢。” 差役笑了。 京墨独斗马夫的事情已经在县衙都传开了,他们都认识这个勇敢又厉害的姑娘。 “姑娘尽管放心吧,我们哥几个一直着呢。” 京墨道了声谢,提着门闩满脑门问号回了屋中。 她确定自己刚刚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但出门之后,窗前又确实连个脚印都没有…… 屋中除了她都是娇滴滴的姑娘,京墨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不说了,只说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京墨始终提着一口气,警惕着。 好在一夜安生,什么都没发生。 京墨约好了要跟吕大头一起去朱家村找猪倌朱老三。 一大早,吕大头就赶着骡车来接京墨了。 “你嫂子说你这小身板才好没几天,特地叫我过来接你,怕把你冷到了。” 吕大头解释了一句,从骡车上拿出一个小板凳,示意京墨上去。 京墨也不矫情:“还是嫂子疼我!那就辛苦吕大哥赶车了!” 吕大头豪爽大笑,鞭子一扬。 骡子晃晃悠悠到了朱家村。 朱家村还真是与猪有不解之缘。 京墨站在村口感慨。 这朱家村简直了,一眼望去全是养猪的,每家每户都能看到猪圈,区别大概就是养的多少的问题了。 京墨那张脸实在是太突出了。 为免出现意外,她戴上了斗笠。 京墨和吕大头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呢,没想到一打听朱老三,村里人竟然都认得。 “朱老三哎!那可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子惨哟!” “可不是,他大哥好好一个童生,染上了赌博,家里什么都赌输进去了嘞!就剩那点地,朱老三硬是靠养猪把家撑起来了嘞!” “马上地也要没了!他爹不是得病了噻?他要给地卖了给他爹看病呢!” “啊?我以为你们是来找他买猪的,你们是来买地的么?” …… 村里人太热情了,硬是给两人一路领到了朱老三家。 朱老三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是懵的。 看到站在门口的吕大头,他愁苦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意。 “吕宰夫,寻我有什么事么?” 眼看周围的村民还想听他们谈话,京墨忍不住轻咳两声,提醒吕大头。 吕大头会意,上去一把揽住朱老三的肩膀。 “外面太冷了,走,咱们进屋再说!” 他们这一进屋,村民就不好再跟了,只好悻悻散开了。 一踏进朱老三的家中,鼻尖瞬间被浓重的药味裹挟。 喝了足足一个月药的京墨瞬间就闻出来,这屋中飘逸的药味是刚刚熬完药后的残留。 京墨将周围扫视一圈,这朱老三家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整个正堂中除了一个正在煮水的小炉子,和一个充当凳子的石头块,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看来这朱老三的爹病的确实够重的,这是能卖的都卖了…… 朱老三站在正堂,有些尴尬。 “吕宰夫,和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儿……连两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了……” 吕大头大为震撼但十分理解。 他大手重重的拍拍朱老三的肩膀:“别灰心,谁还没点犯难的时候。” 朱老三苦笑:“大概是我上辈子是什么恶人吧,不然怎么总是在我刚看到点希望的时候,就忽然给我又打回原形呢……” “老弟啊,这可不兴这么说啊,哪有过不去的坎啊!” 大概是平时没有诉说的机会,吕大头一安慰,这朱老三那话匣子顿时就合不上了。 从亲眼目睹二哥被大哥的债主打死,到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大哥的债主打死。 从养猪赚到了点钱,想要多养几头猪,多赚点钱,再到遇见寒灾,种猪都死了,老爹生病,砸锅卖铁给老爹治病…… 他这经历……确实惨。 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朱老三的情绪好了不少。 “看我,跟你们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耽误你们事了……” 京墨摇摇头。 从这个朱老三的经历中就可以看出,他是个重情重义重诺的人。 和这样的人合作,那真是再叫人放心不过了。 “我可以出钱给你爹看病,出钱帮你买种猪。” “啊?”朱老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 吕大头不悦的打断朱老三的话:“我妹子可没开玩笑,她就是来找你说这个事情的。” 朱老三愣愣的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京墨将自己的想法讲给朱老三听。 她想要买下朱老三的地,雇佣朱老三替她养猪,同时开始尝试劁猪。 京墨将劁猪的好处给朱老三讲了之后,朱老三眼睛都亮了。 猪肉腥臊这个事情,体会最深的就是猪倌。 要知道,猪肉的腥臊可不仅仅是吃着腥臊,养猪的过程中,这些腥臊味道也是每时每刻都在攻击养猪人的嗅觉。 朱老三是真的喜欢养猪,不仅仅因为养猪能给他带来收入,而是他本身就非常喜欢养猪这件事。 但是他依旧对猪肉的腥臊感到十分难以忍受。 即使他隔三差五给猪洗澡,清洗猪圈,但猪身上还是有浓重的腥臊味。 这味道仿佛浸入猪的骨髓,叫人痛恨却又拿它没办法。 但这个姑娘说什么……“劁猪”? 劁猪之后,就可以很大程度的削弱猪身上的腥臊味,甚至淡到接近完全消失? “姑娘,我们村养猪的这么多,我也养了这么久了,从来没听说过你说的这个什么‘劁猪’……” “你真的不是开玩笑么?” “有点经验的猪倌都知道,吕宰夫肯定也知道,要想吃没有腥膻味的猪肉,只能吃小猪。” 吕大头没搭话。 他觉得朱老三说的对,但也觉得京墨没必要骗人。 朱老三还没答应京墨,京墨不可能将劁猪的方法都讲出来。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我出钱给你爹治病,买你的地、再雇佣你为我做工。” “等我们签了契书,我拿到了地,自然会告诉你什么是‘劁猪’,怎么‘劁猪’。” 第六十章 瞧病 京墨并未趁火打劫。 朱老三家的地一共三亩,京墨按照市价,一亩地十两银子,从朱老三手中买走了所有的地。 给朱老三他爹治病的银子,京墨说了她出,自然不会反悔。 这笔银子就当是提前支给朱老三的劁猪的费用,不需要朱老三偿还。 雇佣朱老三的给她养猪,她开的条件也很公道。 月钱每月最低一两银子,随市价浮动,也不需要朱老三卖身为奴,入贱籍,只需要与她签订为期十年的雇佣契约即可。 条件开的这么好,朱老三都怀疑京墨是来骗人的。 最终在吕大头的保证下,朱老三才将信将疑的答应了。 口头商量好后,京墨让朱老三带上他爹,吕大头驾着骡车,带着京墨、朱老三还有朱老三他爹,四个人一起回县城。 打算先给朱老三的爹送到医馆,然后去一趟府衙。 朱老三看他爹刚喝了药,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就答应了。 谁料刚出去没多远,他爹的情况忽然急转直下,高热到昏厥。 吕大头抽骡子的屁股催骡子加速,鞭子都快抡冒火了。 离医馆还差两条街,朱老三忽然悲切趴在他爹身上呼喊起来。 “爹啊!” 他的脸上挂着混在一起的眼泪和鼻涕,看起来脏兮兮的。 京墨来不及嫌弃他,迅速将他挤到一侧,伸出两根手指去探朱老三他爹颈侧的脉搏。 看出京墨是在检查他爹的情况,朱老三屏住呼吸努力控制情绪。 一息、两息…… 朱老三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过。 “先别号丧了,还没死!” 京墨摸了好一会,终于确认指尖还能感受到脉搏微弱的跳动。 她没好气的白了朱老三一眼。 他刚刚那一嗓子,能把人吓晕! 朱老三一听爹还有救,瘫软在椅子上手都抬不起来。 吕大头一点时间没耽搁,紧赶慢赶将人送到了医馆。 只是这医馆情况……也不容乐观…… 流民情况虽说控制住了,但到底数量大,运气好的来的早的,早早就被收容在府衙特设的救助点。 运气不好来得晚的,除非病情严重,不然也只能与其他人一起挤在帐子里,等待救助。 为了保障流民的生命健康,云县所有的医馆都被县衙征用了,就连医馆的学徒,每日都忙的脚打后脑勺。 原本这几日医馆爆满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了,也是他们运气不好,今日又来了一批流民。 这批流民的情况比较严重,手脚冻得坏死的不在少数。 吕大头驾车到的时候,流民多的医馆盛不下,都堵在医馆门口。 医馆的大夫们都在给患者看诊,一个闲着的都没有。 朱老三将他爹从车上抱下来,但挤不进去,哭的更凶了。 天气太冷了,下车一会功夫,朱老三的脸上,眼泪鼻涕迅速结冰,滑稽的挂在他的脸上,他也顾不上抹掉。 就在朱老三急的团团转的时候,来此巡逻的公孙淼瞧见了京墨。 经过这月余的相处,公孙淼跟京墨已经熟悉到互喊大名了。 “京墨!你这才好,又出来凑什么热闹!” 看见公孙淼,京墨忙跳起来挥手。 “快快快!快来!” 周围的人都是过来求医的,要是让人听见公孙淼是个大夫,难免要围过来,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因此京墨只一边挥手一边指朱老三怀里的人,并未大声宣扬。 公孙淼注意到京墨的动作,瞬间严肃,示意身后跟着的人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后,他快步过去。 京墨指挥朱老三把他爹放回骡车车厢中,公孙淼到了后,上车给朱老三他爹搭脉。 外面,大家都紧张的盯着放下帘子的车厢,朱老三尤甚。 他屏息凝神,看起来快把自己憋死了。 京墨看朱老三那紧张劲,拍了拍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跟着将军府世子来的御医,医术那可是顶尖的,放宽心。” 过了好一会,骡车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咳嗽声,然后是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在喘息声平静后不久,公孙淼下来了。 公孙淼的脸色跟刚刚进车厢前没什么区别。 朱老三期盼又不敢期盼,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什么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脸上的冰碴子也跟着来回动,显得格外的滑稽。 公孙淼:“肺痨,哮证,我刚刚施了针,人暂时没事了。” 公孙淼话音落地,朱老三迅速冲上去看他爹的情况。 看到人安详的躺在那,呼吸均匀,朱老三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哭成这样,他都记得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保持的安静退出车厢。 他出来后,公孙淼没等他开口,抢先质问他。 “你爹肺痨这么严重,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病了,为何拖了这么久都不治病?” 朱老三苦笑:“之前我爹发病的时候,家中情况不大好,他坚持不去看病,后来也没见他不舒服,我们都以为没事了……” 公孙淼作为大夫训斥了几句,看朱老三是真的听进去了,语气才缓和下来。 “肺痨和哮证都是顽疾,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先照着方子吃上两副,然后再来复诊。” “平日里忌辛辣生冷,多吃梨、李之类的滋阴食物,注意休息,做好保暖。” 朱老三对公孙淼千恩万谢,连连称是,一口一个神医,把公孙淼夸高兴了。 因为还有巡查任务,公孙淼跟京墨几人说了会话就离开了。 公孙淼离开后,京墨三人一商量,决定让吕大头先带着朱老三的爹回揽月阁安顿。 府衙离医馆不算太远,京墨和朱老三一合计,决定走着去府衙。 到府衙之后,将她们的雇佣契书和买卖文书一并在府衙处做了备案,又去变更了土地的所有人。 拿着盖了红章的契书和买买文书,京墨乐得合不拢嘴。 至此,今日的目标圆满完成! 一出府衙大门,京墨就看到了等在门前的骡车。 吕大头来接她们回揽月阁了。 今天吕大头跟着跑了一天,京墨十分感激,想要给他一两银子算是辛苦费,被吕大头拒绝了。 “你有这钱给我辛苦费,不如把你那什么豆芽送我点。” “家里备的菜少,你嫂子最近估计是吃伤到了,已经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第六十一章 还不够强 要豆芽,这事简单。 京墨到了揽月阁后,将一盆刚发好的豆芽给吕大头全装进去了。 “这些估计能吃些时日,不够吃还有,你尽管来拿。” 边上的朱老三认得这个最近风靡云县的豆芽! 一小碟十文钱! 吕大头装走这一盆,怎么说也得要十几两银子吧? 豆芽是自己的新东家做的? 众所周知,推出豆芽那人就是那个主动拿出辣粉,带头收容流民之人。 原来自己的新东家就是那个在云县被大家交口称赞的大好人! 如果说之前朱老三对京墨说的劁猪半信半疑,那现在就是全信了。 辣粉和豆芽这种新奇东西都鼓捣出来了,能想到办法去除猪的腥臊味,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揽月阁的人已经按照公孙淼送来的药方给朱老三的爹熬了药,老人家喝了药已经躺下了。 一不担心爹,他就忍不住想琢磨劁猪的事情。 “东家,要不你趁着有空,先给我讲讲那个‘劁猪’?” 送走笑得嘴角咧到后脑勺的吕大头后,朱老三腆着脸凑上来。 “这个‘劁猪’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啊?” 劁猪说起来也简单,说白了,就是趁着猪还小,将猪给阉了。 阉了之后,猪不发情,猪肉的腥臊味就会大大降低。 而且不会发情的猪也更温顺,更能吃。 吃得多,就更容易养膘,膘养起来了,就更能卖钱。 公猪大概在出生十天到二十天左右的,就可以进行去势。 母猪阉割比较复杂,需要剖开腹腔,所以要小猪出生二十天到八十天左右,体重至少要达到十斤左右,才可以进行阉割。 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劁猪的信息给朱老三讲完后,京墨默默补了一句。 “这些也是我听别人讲的,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咱们再尝试尝试。” 没办法,京墨只见过别人劁猪,她自己还真不会。 她只能将自己印象里劁猪会用到的工具和方式,大概跟朱老三讲了讲。 公猪简单,只要一把剃刀和外伤药就行。 母猪需要将猪绑好,将猪的肚子划开,用竹片撑开伤口,把母猪的胞宫取出来,然后抹药缝合。 听完京墨的讲述,朱老三犯了难。 这公猪还好,母猪要取出胞宫,刀口划到哪,怎么取…… 这都是问题啊! 京墨也觉得很难,她叹口气:“要是知道母猪的胞宫长在哪里就好了,好歹知道从哪里下刀……” 知道胞宫长在哪…… 知道胞宫长在哪! 朱老三右手握成拳,捶在自己的左手上。 “吕宰夫杀猪这么多年,肯定知道母猪的胞宫在哪!” 朱老三说完,跳起来往外跑。 边跑还不忘高喊:“东家!辛苦你帮忙看看我爹的情况!我去一趟吕宰夫家!第一个月我不要月钱了!给东家您当辛苦费!” 他完全没给京墨反对的机会。 京墨:“……?” 不是,见过花痴、见过剑痴,还是第一次见“猪痴”! 也是开了眼了! 边上看着的媚娘慧娘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屋里笑得正欢腾,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霍渊一来就制止了在院子中负责看守流民的差役行礼。 他听到屋里几个姑娘笑得欢腾,站在房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盯着屋门,心绪有些复杂。 站了好一会,他才抬手,敲了敲门。 对于他的来访,京墨十分惊讶。 京墨养伤这一个月,霍渊没少往揽月阁跑。 今日送个糖葫芦,明日送包姜糖,送的都是些稀罕玩意。 京墨觉得他是因为当时说了要保护好她,但是没做到,十分愧疚,所以才总是给她送稀罕玩意。 想到自己当时差点嗝屁了,京墨拿东西拿的是心安理得。 其实,这段时间霍渊都没有在云县。 当时安排好京墨的户籍问题后,霍渊回了一趟边关——给自家爹送钱。 从突厥那边抢回来的粮草只能留在云县救济流民,从周边郡县调配的粮草数量,放在边关撑不了多久,得及时补充。 还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金、兵器的补充…… 边关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上次他出来的时候,他爹手里已经可没剩下几个子儿了。 为防突厥二皇子再次突袭,霍渊只能亲自回去一趟,把他一路向北敛下的钱财,并上从孙老板那贪墨的一部分钱财,一起送到边关。 送给京墨的那些东西,都是霍渊买好了,嘱咐自己的暗卫定时去取,再送给京墨的。 他这一去一来一回,至少要大半个月。 按照霍渊的想法,既然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自然要多刷存在感,让姑娘知道自己是在意她的才行。 除了给京墨送东西外,霍渊离开前还做了一件事——叫人调查京墨的身世。 京墨突然出现在揽月阁后,迅速帮已经低落谷底的揽月阁翻盘,用闻所未闻的吃法帮助揽月阁迅速吸金…… 来云县不过三个月,不仅与知县搭上了关系,还获得了不小的声誉…… 忽然出现在云县、样貌出众、自称失忆但却才思敏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可她的身世来历被抹的一干二净,查起来还会被一股莫名的势力阻碍。 查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收到消息后,霍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够强。 变强是必须的,但和心仪之人联络感情也是必须的。 不然到时候变强了,也变寡了,霍渊知道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他会将京墨抓起来,关到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日日夜夜、索取不停…… 爱不到了,恨也要在他怀里恨。 这是下下策。 霍渊还是更想看到京墨那张俏生生的脸上,漾着那醉人的笑意,圆溜溜的眼睛笑的眯起来。 “世子今日过来,是有是什么事情么?” 看在霍渊总是送稀罕玩意过来的份上,京墨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霍渊轻咳两声,笑得风流。 “怎么,无事就不能来这了吗?” 霍渊笑起来,整张脸锋利的线条却并未跟着柔和下来,桀骜与风流交杂,酝酿出一股独属于他的诱惑力。 他这张脸对京墨的杀伤力着实强。 虽然明知道这是个纨绔,京墨还是小心脏砰砰乱跳。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了! “可以,当然可以,世子想去哪都行。” 第六十二章 刺杀 霍渊的存在感太强,他往那一杵,满屋子的人只敢私底下交流一下目光,面上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唯一不受影响的京墨沉迷霍渊的美貌,没注意到屋里气氛的古怪。 霍渊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话题,只能硬着头皮,装的游刃有余的找话题。 “我听公孙淼说,今日你带着一位老者去求医?” “那是我店里新来的伙计他爹。”京墨将朱老三的事情大致描述一番,“说起来,诊金还没给呢,要是不麻烦的话,一会你回去的时候给公孙淼带回去?” 霍渊点头,又没话说了。 好在霍渊反应快,他迅速从京墨的表述中找到可以继续搭话的点。 “你以后是打算自己养猪么?现在……外面买不到猪仔了吧?” 云县现在是举全县之力拼命应对寒灾,大猪都吃的吃,冻死的冻死,更别说脆弱的小猪仔了。 京墨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能开始养猪。 “慢慢再说吧,猪仔以后可以买,人才可不等人,吕大哥介绍这个人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先把人笼络过来比较实在。” “满春楼可有再找你麻烦?” 满春楼倒是想找麻烦,但她实在是没机会也没精力找京墨的麻烦。 流民到城下那一日,满春楼办了牡丹的初礼。 这初礼足足给红妈妈赚了三千两银子,一千两是楼中流水,还有两千两,是拍卖牡丹初夜所得。 要不说云县这个小县城卧虎藏龙呢,拍下牡丹的是平时低调不显眼的一个商人。 高兴了一夜的红妈妈一觉醒来,天塌了。 流民来了,一夜之间,花楼凋败,便是那走族贩夫,也不敢来花楼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京墨这边一说配合收容难民,县衙那边就真的安排了一堆流民过来。 刘流民上脏,且男性占很大一部分。 满春楼那边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啊!距离流民如此近……红妈妈吓得根本不敢让满春楼的姑娘出门。 而且为了办这个初礼,满春楼的都仓库那是直接清空了,第二日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月时间,满春楼基本就靠从县衙接管后,按人头限制购买的商铺中买吃食。 别说大鱼大肉了,那清汤寡水的程度,活生生叫整个满春楼的姑娘都被迫减了一二十斤,本就弱柳扶风的身子,细的跟麻杆儿一样。 红妈妈自己更是瘦了一大圈儿,她现在出门儿,人家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是红妈妈。 家中还有人的龟公打手,都早早的离开满春楼回家了。 剩在楼里那些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就留在满春楼,聚在一起图个热闹,也能相互支撑一下。 就满春楼现在这处境,他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坏心眼子,也无处施为呀。 两人一个找话题一个回答,其乐融融。 距离揽月阁不远地方,一名汉子作流民打扮,凑在流民堆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后院。 这人是上京嘉庆公主派来的杀手,奉命来将揽月阁的老鸨周雪结果了。 上午到了云县后,已经在此徘徊一天了。 摸清周围环境和周雪样貌后,这人安安静静的跟着流民离开,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夜色到来的很快,霍渊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借口留下,只好离开。 揽月阁中住着的伤者又走了几个。 灾年,连办白事的资格都没有。 揽月阁众人几乎每日都要看着人哭嚎着送走几个人,累日下来已经麻木了。 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赶回屋里吃饭。 吃完饭后,慧娘拽着几个小的,给她们量身材尺寸。 今年春节赶上了灾民正严重的时候,大人无所谓,几个小的连身新衣服都没添,慧娘、刘婆子她们心中一直不得劲。 这阵子终于松快些了,刚好县衙那边也开放了一些卖棉花和布匹的份额,慧娘今日着跑去商铺里,按照县衙规定的最大份额买了布匹和棉花。 揽月阁人多,算下来一共是买了三斤棉花和一匹粗布布料。 省着点用,差不多能给每个人添一件新衣。 她们打算先紧着几个小的做,等几个小的做完,再给大人做。 她们这边在哪挑灯熬油,京墨那边虽说上了床,但却迟迟没有睡。 不知为何,入夜开始,她就总觉得不安,一颗心像是被闷到了水中,跳的沉甸甸、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周雪、媚娘与她同屋,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人都有些担心。 媚娘快被京墨翻身的声音搞崩溃了。 “小祖宗啊!你在床上烙煎饼呢?大冬天被窝里好不容易聚点热气,全让你翻没了!” 京墨抓心挠肝的难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总觉得不爽利,按理说我还不到小日子啊……这感觉比小日子第一天还难受!” 为了缓解京墨的情绪,媚娘主动提起讲故事。 媚娘会说的,都是才子佳人,鸳鸯离散之类,情情爱爱的故事。 京墨不爱听这些,她爱听侠客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 媚娘一边骂京墨事多,一边给故事删删改改,硬是凑了一篇新的故事出来。 “那女子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三下五除二就给偷袭的贼子打趴下了……” 媚娘声音好听,故事编的好,京墨和周雪听到入迷。 小窗上一根细细的竹管捅破了窗户纸,一阵白色烟雾飘散。 离窗户最近的周雪率先睡倒。 媚娘慢她一步,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眼睛不受控制的闭了起来。 京墨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吸入了一部分。 困意侵袭,京墨四肢无力,连掐自己的肉努力抗衡都做不到。 咔……咔。 两声轻微的响动后,门闩开了。 浑浑噩噩间,京墨仿佛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进来了。 黑衣人进屋之后,脚步放到最轻,警惕的盯着床上的三个姑娘。 他打听过,这三个住在一起的姑娘中,有一个是从突厥二皇子手下死里逃生过,还将那杀手反杀了的狠人。 作为皇家培养出来的暗卫,他可不想在这小小云县失手。 等了好一会,确保药效充分发挥,三人都已经被药倒后,黑衣人走近了些,找出周雪,亮出匕首。 银亮的匕首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周雪的脖颈落下去! 第六十三章 到底是谁!? 隔壁熬夜做衣服的刘婆子和慧娘完成了一件衣服。 想着天色有些晚了,便打算明日再继续做。 慧娘做工做的太认真,忘记提恭桶了,于是就端着一小盏蜡烛,到外面去拿恭桶。 路过京墨他们房间时,瞧见似乎还有人站着,奇怪的问了句。 “还不睡呢?” 屋中,正准备下刀的暗卫听到这句“还不睡呢”,手上的匕首略一停顿。 为免打草惊蛇,黑衣人似模似样的朝窗户挥了挥手,蹲了下去,伪装成已经睡下的样子。 进来啊! 京墨急的浑身是汗,但嘴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慧娘见人影消失,下意识觉得人是睡了,提了恭桶就要回去。 蹲下将恭桶提起的一刹那,慧娘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刚刚那个人影,宽肩长臂,个子似乎也很高…… 怎么越想越像是男子啊! 都快子时了,京墨和周雪她们睡在一起的房间,怎么会有男子? 不会是出事了吧? 慧娘提着恭桶重新回到周雪她们的房门前。 离近了一看,果然不对劲! 窗户上有个孔洞! 谁家人也不会跟有病似的,这种天气,自己在自己窗户上戳这么个窟窿! 慧娘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屋里的黑衣人听到折返的脚步声,想直接动手将周雪了解了,然后夺路逃走。 京墨拼命抬了一下手。 黑衣人被她的动作吸引注意力,没能及时将匕首割下去,错失了最好时机。 门前的脚步声越发的近……指甲碰在门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黑衣人浑身紧绷,警惕的盯着门,只等开门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匕首就会刺出去。 慧娘眼睛一闭一脚将门踹开,大喊:“看屎尿!” 她手里的恭桶是空的,但黑衣人并不知晓。 屎尿屁这种东西…… 如若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想被屎尿淋头。 因此,黑衣人第一反应就是后撤半步,让开慧娘砸过来的恭桶。 上次被尾随那件事之后,京墨特地给大家讲了,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危险,一定要大声叫喊,同时与歹人保持距离,牢记跑字诀。 没有能力救人的时候,能够保全自己也是非常明智的举措。 慧娘记得牢牢的,虽然又担心又害怕,但她并未盲目上前,而是借着扔恭桶大喊大叫,吸引院子中巡逻的差役的同时,与那黑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霍渊就在云县,且这揽月阁的姑娘帮过他,交情匪浅。 此次惊动了他们,日后要是再想杀人,只怕难上加难! 黑衣人心下一横,转身朝着周雪的方向,用力将匕首捅了下去! 噗—— “咳……唔……” 京墨身上药效还没退,靠着那一瞬间惊惧带来的力量,她坐了起来,但没来得及扑过去。 可媚娘扑过去了…… 黑衣人的匕首对准的是周雪的脖颈。 媚娘这一挡,匕首从她的右后侧,斜着插进了脖子。 被黑衣人是调虎离山去搜查前院的差役回来了,张旺和小豆子听到动静也都起来了。 一击没能得手,被围在了屋中,黑衣人十分不爽,手上的匕首在拔出来前狠狠一转,带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周雪眼皮剧烈颤动。 她中了药,意识混沌醒不来,但并未完全昏迷。 一片黑暗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有人扑到她身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 好重好重的血腥味…… 好多好多血…… 好熟悉味道……不要啊! 醒来啊!快醒来! 周雪的眼角滑下眼泪。 京墨四肢酸软,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气势汹汹的盯着黑衣人。 只要让她寻到一点机会,她一定要将黑衣人死死咬住!就地格杀! 她这个模样,像极了一匹陷入绝境的狼。 尤其是那狠绝的眼神和孤注一掷的气势。 黑衣人原本打算再杀一个再走。 但看京墨这模样,又考虑到已经朝他扑过来的差役和张旺叔等人,他放弃了。 霍渊原本是想路过一下揽月阁,好好想想往后跟京墨该如何相处。 没想到一过来,恰好看到了黑衣人破窗逃走。 他目光冷凝,一挥手,从他身后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追着那黑衣人离开了。 霍渊自己则去了屋中。 因为太急,就这几步路的功夫,他硬是用上了轻功。 一进屋,霍渊的眉头拧的老高,高得可以夹死苍蝇。 床上,周雪被药效控制,睁不开眼动不了,但她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在周雪的身上,趴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霍渊快步过去查看了一下媚娘的伤势。 媚娘的右肩和脖颈那一片,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手腕和颈侧都已经没有脉搏了。 扒开眼皮再次确认后,霍渊冲京墨摇了摇头。 京墨一直提着一口气紧紧盯着霍渊。 看到霍渊摇头后,原本一直努力挣扎着要起来的她忽然不动了。 京墨用右手撑着自己,斜坐在床上。 她的目光落在媚娘身上,散落下来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也盖住了她的神情。 从侧面看,她的表情太平静了,霍渊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但他觉得,她快疯了。 京墨确实快疯了,她的脑子已经炸锅了。 从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自己的家,能有自己的家人。 她以为到了这边是上天垂怜。 虽说开局比较灾难,但好在整个揽月阁的人都是好人。 即使对她一个外来人,他们也十分愿意相信,愿意付出信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完全把揽月阁的所有人,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人了。 她以为,只要她认真努力,和大家一起经营好食肆揽月阁,日子会越来越好。 有了银子,有了家人,她真的别无所求了。 但是没想到上天要跟她开这种玩笑。 会摸着她的头鼓励她,会笑着给她裹上披风,会在她调皮的时候板下脸,训斥她的媚娘…… 那个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很好看,爽朗又体贴的媚娘姐姐…… 就在她的面前…… 就在她的眼前被人杀了。 那刺目的鲜红色像一把利刃,扎进了京墨的心窝…… 到底是谁? 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就这么看不得她好? 到底是谁带走了她的媚娘姐姐!!! “啊——” 第六十四章 咳嗽 莫名其妙死亡,京墨没哭。 落到陌生的地方,前尘往事归零,京墨没哭。 被尾随、差点被暗杀,重伤到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京墨还是没哭。 但是看到媚娘倒在血泊中,京墨情绪、理智,都爆炸了。 那一声嘶喊,委屈、恐惧、绝望、痛苦…… 其中复杂的情绪听的霍渊心尖颤动。 京墨才好没两天,中了药又情绪剧烈波动,在那声嘶吼后,身子一歪就昏过去了。 来不及多想,霍渊闪身到京身旁,一把将人揽到怀中。 手一触上,霍渊就心中一震。 即使已经昏迷,但京墨的浑身都在颤抖,那颤抖很轻微,但却密密麻麻接连不断。 霍渊从来没安慰过人,只能笨拙的又用了几分力,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霍渊派去追那黑衣人的人很快回来了。 “禀世子,那人与属下缠斗一番后,被属下夺下一枚令牌,逃走了!” 他在屋中跪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令牌呈黑色,边缘嵌了一圈金边,上书一个嘉字。 “是属下无能,没能将人抓住,请世子责罚!” “自去领罚。” 霍渊心思不在他身上,草草将人打发走,端详起手中这个令牌。 令牌是真的,看纹样是皇室独有的,令牌正面还篆刻了“嘉”字…… 当今大靖,皇室中人,每一个都配有一到十名,不等数量的暗卫。 归属于哪位,令牌上就会刻上哪位的名字。 如今用“嘉”字的,是即将与榜眼成婚的嘉庆公主。 嘉庆公主为何要针对云县的一个花楼老鸨? 霍渊并未调查过京墨周围这些人,不知周雪与榜眼赵仕成之间的纠葛。 因此对嘉庆公主的人出现在这里的问题十分奇怪。 闻声而来的揽月阁人看着屋中的情景,个个如遭雷劈。 任谁都没想到,熬过了这么多坎,就连寒灾他们都顺顺利利熬过去了。 就在这么个平常的晚上,媚娘会忽然出事…… 慧娘瘫坐在地上,又惊又悲,站不起来。 刘婆子带着六小只过来,只看到了媚娘浑身是血倒在床上。 她倒抽一口冷气,来不及悲伤,第一反应就是将跟着她过来的六小只拦在门口。 六个小的堵在门口,一双双眼睛中都盛满了迷茫和无助。 刘婆子怕她们还小受不了,连催带赶得叫他们先回屋里待着。 现场的气氛太凝重了,六小只不敢多问,被刘婆子赶回屋中。 小豆子是跟着张旺叔来的,看到悄无声息躺在那的媚娘,他泣不成声。 京墨的颤抖渐渐平息,霍渊将昏倒的京墨放平,盖好被子后,看向边上围着媚娘的尸首哭的其他人。 “先将人抬出去吧。” 张旺沉默着伸出手,想要将媚娘抬起来,李婆子和小豆子强忍悲痛,跟在张旺身后帮忙。 三人一起将媚娘挪到了仓库那边一张单独的小床上。 没人知道黑衣人是否会折返。 出于安全考虑,霍渊一直没动。 京墨还在昏迷,他握着京墨的手,守在京墨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夜凉如水,冷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撒在媚娘苍白的脸上。 “这都叫什么事啊……” 刘婆子将六小只关回屋里锁好门,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媚娘,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眼看着这日子就好起来了……” 公孙淼听说出事听说的比较晚,等他快马加鞭匆匆赶到,张旺他们已经将媚娘的尸体安置好,放在仓库中了。 瞧见一屋子人的模样,他脑子里过了一堆安慰的话,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节哀。” 媚娘脸色苍白,安静的躺在小床上。 公孙淼此次过来,还肩负着一项任务——验尸。 别看现在大家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实际上县衙当差的日日都在忙流民的事情。 就连仵作也没能逃脱。 入城之后的流民,有吃有喝有地方看病不至于闹事。 城外那些可不是。 云县入城规定严苛,那些作奸犯科的逃犯之流,只能被堵在城门外。 虽说有差役巡逻,但总免不了发生些打砸抢劫之类的事情。 云县的仵作当了四十三年验尸官,今年是第四十三年。 如今也不过二月,十二月底到现在这段时间验的尸,比他前四十二年验的都多…… 验的仵作想吐。 在揽月阁驻扎的差役去通知了县衙,县衙的仵作抽不出手过来,只能拜托公孙淼过来,充当一下仵作。 仵作验尸,不允许有不相干之人在场。 因此再不愿,屋中的其他人还是陆续离开了。 虽说媚娘的死因已然是十分明确了,但本着负责的态度,公孙淼还是打算认认真真的检查伤口,做好记录。 用布帕粘上温水,将媚娘肩颈上的血迹擦干,仔细检查完,公孙淼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从上至下,自右肩与脖颈交接处刺入……” 记录完伤口情况,公孙淼想将媚娘翻过来,凑近了观察一下口鼻情况。 就在给媚娘翻身的过程中,媚娘的嘴角忽然又流出一股鲜血,失去气息的媚娘胸口忽然一个大起伏,发出两声咳咳。 公孙淼被吓到连退两步,警惕地拿手中的毛笔指着媚娘。 咳嗽完,媚娘又不动了。 公孙淼壮着胆子过去,嘴上还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西王母保佑三清阎王爷城隍爷……通通保佑!” 什么道教佛教也不管了,总之就是想起来的全喊一遍。 “我是个大夫,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大半夜的不兴吓我啊……” 公孙淼见过不少死人,死了会出一口气的没少见,死了还会咳嗽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步一步挪到媚娘旁边后,公孙淼颤抖着手摸了一下媚娘的鼻息。 好一会,公孙淼奇怪的看看自己的手指,左手搓右手狠狠地搓了一遍自己的指头,重新把手指放到媚娘鼻子下面。 真的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手指! 公孙淼瞪大眼睛,忙伸手去摸脉。 摸了一好一会,公孙淼骂骂咧咧站起来了。 “特娘的媚娘还有气呢!” “快!叫人去一趟县衙给我的药箱拿过来!” “还有救!!!” 哗—— 原本寂静的揽月阁一下子热闹起来。 第六十五章 还疼么 一个小小的火炉,一间小屋子。 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屋里,通过窗子看着那间小小的仓库。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跑出去将公孙淼围了起来。 体谅他们想问又不敢问的心情,公孙淼主动给他们讲起了情况。 “媚娘姑娘的伤情挺严重的,出血量巨大,大概是老天垂怜,那刀刺下去奇迹般的避开了气道,伤口大出血,造成她陷入假死的状态,这才被霍渊误判了。” “大概是给她抬出来后天气太冷了,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结冰了,这一结冰,反倒是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刚刚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喉咙中堵着的那口淤血吐出来了……” “她这次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平时伤口结冰,那是需要赶紧处理的,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伤口周围溃败腐烂的,没想到这次竟然阴差阳错救下来她的命。” 对于媚娘的情况,公孙淼啧啧称奇,末了,嘱咐站在最前面的张旺和李婆子等人。 “该做的处理我都已经做过了,你们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换一下口中含着的参片,观察她的情况,一有发热,立刻喊我。” 李婆子一听,忙招呼小豆子去给公孙淼准备房间。 小豆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应下。 后院的屋子一共就四间空屋子,一个仓库、一个厨房。 李婆子和慧娘住一间,张旺和小豆子住一间,刘婆子和六个孩子住在最大那间,媚娘现在在仓库。 还有一间,就是媚娘和京墨他们住的那间。 小豆子不知道该收拾哪间…… 只有厨房空着……总不能让人住在厨房吧? 好在不用他做决定。 慧娘一听李婆子开口要准备房间,忙开口应和,主动拉着小豆子离开了。 小豆子被拉到慧娘的房间还有些怔愣。 “慧娘姐姐,咱们收拾哪间屋子啊?咱都住满了啊!” 慧娘一边将自己的衣服都打包,一边回答小豆子的问题。 “媚娘那边定是要人时时看着的,我与李婆婆事情少,我们搬到仓库去,也能有个照应。” 仓库那边地方小,又堆了很多杂物,小豆子有些担心慧娘的身体,不大愿意。 “我去看着媚娘姐姐,我可以的……” 知道小豆子是心疼自己,但慧娘现在是真的笑不出来,只能安抚的拍拍小豆子的后背。 “咱家里里里外外的体力活都得你跟张旺叔干,刘婆婆要看平平安安她们,已经很累了,小东家和京墨今晚受了这么大惊吓,还中了药,得好好好休息。” “我跟李婆婆是最合适的,你家别争了。”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小豆子只能点头。 李婆子对这样安排没意见。 于是,慧娘负责收拾,小豆子负责搬东西过去,没多久就收拾好了。 被子自然是不能拿走的。 仓库中还有陈年的被子,虽说不太好,棉花都瘪瘪的一团,不太保暖。 好在仓库这种废弃的被子数量还挺多,都是从前换掉之后扔在那就忘了的。 将发霉长蘑菇之类的,不能盖的被子拖出去扔了之后,慧娘收拾出来六床被子,打算到时候要是冷的话,多盖几层顶一顶。 与此同时,为了媚娘更好的恢复,张旺将家里还剩下的炭归拢归拢,留足了姑娘孩子要用的量后,其余的都送到了仓库。 京墨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一直关注着京墨的霍渊第一时间发现了京墨的动静。 “醒了。” 京墨完全没注意到霍渊说了什么,她想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看媚娘之前的位置。 发现媚娘不在后,她跳起来就想去找媚娘。 但还不等她下床,就被一只手拽住了。 京墨急着去找媚娘,毫不犹豫就转身就是一个手刀劈了下去。 手刀即将落。 “媚娘没死。” 京墨的手停下了。 霍渊不紧不慢的继续往下说:“公孙淼把她救下来了,你要是想见她,就先乖乖躺好,让公孙淼过来给你把个脉。” 霍渊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嘶哑,脸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胡茬,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知道媚娘没死,京墨的脑子冷静了些。 再看到霍渊的模样,她沉默片刻,最终选择了坐下。 这一坐下来,京墨才发现自己头疼欲裂。 她下意识用手握成拳锤了自己的头一下,还想来第二下的时候,被霍渊制止了。 京墨烦躁的“啧”一声,刚要发飙,男人温暖有力的大手覆上了上来她的头。 那双手在她的双眉之间揉了一会后,又转移到太阳穴揉了一会。 适中的力道极好的缓解了京墨头疼的症状。 揉了一会后,霍渊关切的询问:“还疼么?” 京墨摇摇头。 原本京墨就有些脚踩不到地上的恍惚感,又见到霍渊一改往日的倨傲和玩世不恭,变成如此稳重贴心的模样…… 她更加恍惚了。 霍渊看京墨没什么焦距的眼睛,还是担心。 “你坐好,我去叫公孙淼。” 公孙淼就在隔壁,霍渊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就应声出来了。 把了脉后,公孙淼收回手,摸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 “身体上问题不大,喝几副安神的汤药,安心躺几天就行了。” 刚给京墨把完脉,周雪也悠悠转醒了。 她吸入的药物最多,一直昏昏沉沉,周围人说的话她也都能听到,但就是醒不过来。 她知道现在媚娘已经救下来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哭。 公孙淼给她把了脉,情况跟京墨一样。 确认两人身体上都没什么问题了,霍渊这才带着两人去看媚娘了。 仓库中,慧娘正给安静躺在床上的媚娘灌汤药。 竹子劈成的竹片斜着插在媚娘口中,慧娘每一小勺都吹成温热,才小心翼翼的顺着竹片喂给媚娘喝。 看到京墨和周雪互相搀扶着过来,慧娘着急的过去给两人扶到她睡的美人榻上。 “你们俩也不等好了再过来,着什么急啊!” 瞧见媚娘那虚弱的模样,京墨心头的火烧的旺盛。 周雪也是。 她是有意识的,知道霍渊的人从黑衣人手中拿到了东西,但她说不出话,只能比划着问霍渊。 到底是谁要她的命? 第六十六章 她的家在这里 事关重大,霍渊没有直接说。 等慧娘喂媚娘喝完了药后,他让慧娘和李婆子离开了仓库,然后叫出跟着他的暗卫,吩咐他到门口看着。 确保没人能偷听后,他将昨日拿到那枚刻着“嘉”字的令牌掏出来,递给周雪,简单的给京墨、周雪他们讲解了令牌的含义。 “……如今皇室之中,令牌篆刻‘嘉’字的,只有一人——嘉庆公主。” 京墨从周雪手中接过令牌,端详许久,忽然开口问:“这个嘉庆公主,是不是即将成婚了?” “对。” 霍渊见京墨的目光从令牌挪到周雪身上,立刻猜到这个问题背后,恐怕就是周雪她们遇袭的原因。 嘉庆公主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跟距离上京这么远的一个小小花楼有关的呢? 嘉庆公主、成婚、驸马。 是驸马。 几乎是瞬间,霍渊就想通了。 前年,圣上动手拔了两个世家。 这两个都是跟太上皇一起打天下,有功在身的开国勋贵。 这种勋贵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全砍了之后,朝堂空了三分之一,青黄不接,这才逼得圣上额外开了一次殿试。 此次额外开殿试,标准较真正的春闱殿试,难度降低不少,中试者安排的职位也都比较低。 唯一的例外就是被嘉庆公主看中,招为驸马的榜眼赵仕成。 这个赵仕成正是云县人。 京中人对他的评价是,穷书生走大运,叫公主看上了。 穷书生、花楼……还真是俗套的故事。 对象不是京墨,霍渊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概念。 他直白的将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况告诉了周雪。 “我的人没能杀了嘉庆公主的暗卫。” “暗卫执行任务,不论生死,所以接下来,那名暗卫会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除非嘉庆公主下令停止追杀。” 也就是说,在周雪死之前,整个揽月阁所有跟周雪待在一起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遭遇危险。 周雪说不出话,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顺着脸颊接连滚落。 她如今是真的后悔。 若是她从不曾招惹赵仕成,揽月阁不会陷入欠账的困境,媚娘也不会为了救她,受如此重的伤。 若是不受伤,媚娘现在就还能活蹦乱跳的跟她一起玩闹,而不是悄无声息的躺在这里,安静的像是易碎的瓷娃娃。 巨大的内疚几乎要将周雪吞没了。 如果不是她犯蠢,大家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窘迫,不会有人受伤,满春楼那群豺狼虎豹也不会咬上来…… 如果不是她…… 要是那刺客真的将她杀了就好了…… “别在那胡思乱想了。” 京墨一看周雪那空洞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赵仕成。” “没有苦主反省,罪魁祸首得意逍遥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驸马,而她们,不过是个刚刚从贱籍改为良民的平头百姓,还是最底层那种。 人家不过是吩咐一个手下人过来,就能将他们弄得差点家破人亡…… 这鸿沟大的差距,叫人忍不住丧气。 周雪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京墨想要说点什么叫她安心,但她自己心中也明白,说再多也不能扭转现在大家都命悬一线的境地。 就算说了,也是妄言。 一时间,整个仓库寂静一片。 周雪越想越难受。 她一直反反复复的想,她自己惹的事,合该她自己承受的。 这次是媚娘扑过来帮她挡了,那下次呢?下次会是谁? 是慧娘、还是京墨?或者是小豆子、欢欢喜喜乐乐她们? 不管是谁,周雪都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是不是,真的只有她死了……大家才能安宁过日子…… 霍渊在战场上见多了那些第一次上战场,被战友的死亡吓破了胆子的新兵。 只一眼,他就看出周雪钻了牛角尖,存了死志。 若是不相干的人,霍渊才不管她死不死的。 但京墨紧张的目光还落在周雪身上。 昨日误以为那个叫媚娘的出事,京墨崩溃的表现还历历在目,霍渊不愿再看到京墨那个样子。 京墨没注意到霍渊的打量,她察觉到周雪的情绪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能默默的伸出手,覆在周雪冰凉的手,试图告诉她,她在,她陪着她…… 霍渊不乐意看到京墨这样紧紧和周雪贴在一起。 他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将桌上晾好的茶水“顺手”塞给京墨。 京墨莫名其妙端过茶盏,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塞给自己一杯茶水。 霍渊满意的看到京墨的手离开周雪的手,没给京墨反应过来的机会,立即打岔引开她的注意力。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保证揽月阁其余人的安全。” 周雪猛的抬起头,希冀的看向霍渊。 “我没猜错的话,嘉庆公主要的是你死。” 霍渊下巴一扬,虚指了一下周雪。 “只要你死了,揽月阁其他人不就安全了。” “霍渊!” 京墨气的站起来,手中的茶盏不假思索就砸了过去。 霍渊动作敏捷,侧身躲过。 茶盏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一片,足见京墨用了多大的力气。 霍渊:“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周雪拽住了想冲过去打人的京墨,示意霍渊继续说。 “嘉庆公主远在上京,要的,不过是周雪的‘死讯’,也不是说真的会派人将她切成几块,确保死透了啊。” “你的意思是……” 京墨回过味来。 “假死。” 霍渊打了个响指,补全了京墨未说出口那两个字。 “只要周雪‘死了’,那黑衣人自然会离开,到时候揽月阁的人不就安全了。” “公孙淼能让你陷入假死状态七日,借着假死离开揽月阁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到时机合适再回来。”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不同意。” 这是目前最保险的法子,但京墨实在觉得憋屈。 凭什么? 凭什么害人的人可以逍遥法外,受害人却只能隐姓埋名,战战兢兢的过见不得人的日子? 京墨狠狠地闭了一次眼,捏着拳头,声音略带嘶哑。 “我不同意!” “她的家在这里,你让她假死之后去哪里?” 第六十七章 低声些吧!难道很光彩么? 她的家在这里,你让她假死之后去哪里。 周雪本来已经不哭了,但是听到京墨这句话,她的眼眶又泛起了泪花。 她娘是揽月阁的老东家,她是小东家,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逼得离开揽月阁…… 她给赵仕成银两,助他科考,明明是想要带着揽月阁的人都翻身啊…… 京墨护着周雪的模样,活像是护崽的小母鸡。 霍渊隐晦的瞧了一眼被京墨护在身后的周雪,眼中闪过嫌弃与不满。 他有些恶毒的想,让公孙淼弄点药真给弄死了也行,省的京墨在他面前这样护着她,给他添堵。 但转念一想,想到京墨会哭,霍渊在心中默默的“啧”一声,暗道“麻烦”。 小姑娘还是适合明媚灿烂的笑。 周雪拽了拽京墨的衣角,先是虚点了一下霍渊,然后点点头,用动作告诉京墨,她同意霍渊的提议。 京墨还想说什么,被周雪捂住了嘴巴。 周雪红着眼笑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京墨的眼圈也红了。 见她俩终于达成一致了,霍渊满意开口。 “制药需要两天,两天后,我将药给你,你可以为自己选一个合适的死亡方式,跟想告别的人好好告个别。” 真的下了决定,周雪觉得周身都轻松起来。 她淡笑着点点头。 京墨不说话,闷头扎进周雪的怀中。 左右周雪要走了,霍渊不至于跟一个马上就要离开的人计较。 他贴心的离开了仓库,将空间留给了周雪和京墨。 霍渊离开后,周雪和京墨其实也没做什么,两个人只是静静地抱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准备离开的这两天中,周雪先是给揽月阁众人一人写了一封信,然后又单独写了一封遗书,与地契放在一起。 她在遗书上说明,在她走后,揽月阁交由京墨继承。 随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照顾了媚娘半天,跟大家一起忙碌半天。 入夜后,她独自回到屋中。 周雪侧躺在床上,手状似不经意的塞进了枕头下,指尖触及到了一枚药丸。 周雪没慌,她知道,这是霍渊的人放在这的。 霍渊叫人跟她传过话,药丸已经做好了。 公孙淼替周雪想了个死法,服毒自尽。 他制成的药丸,服用之后会引起人七窍流血,死前会经历一阵腹内剧痛,与服用砒霜而亡的死法接近。 上吊太丑了,不会游泳周雪也不敢尝试淹死,她思来想去都决定不了自己的“死法”。 如今有人替她想好了,她同意的很爽快。 做戏做全套,周雪还特地去了几趟不同的药铺,买了不少砒霜,最后汇合在一起,包进同一个药包中。 为免引起黑衣人的注意,霍渊跟周雪说好了,将她买的砒霜放在她的枕头下面,不易察觉的地方。 到时候他会让人将她准备好的砒霜掉包成公孙淼制好的药。 周雪本来还怕自己回来的太早了,霍渊手下的人没机会掉包药包。 没想到霍渊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已经将药包掉包好,重新放回她的枕头下面了。 她忐忑不安了两日的心,在手指触摸到换了包法的药包那一刹那,忽然平静了。 未知带来迷惘,但真的触及到了未来的一角,人倒也没那么迷茫了。 周雪起身,绕了一圈,最后看了一遍自己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屋子,毫不犹豫的打开药包,将药粉倒进喉咙,就着茶水吃了。 药效发作的很快,周雪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痛的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在她的意识中逐渐消失…… 黑暗,降临了。 公孙淼的技术真的过硬,周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与服用砒霜的死状别无二致。 …… 京墨躲在后院的树上,坐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道身影自上而下落在她身旁。 “小娘子,一个人呆着无聊吗?可要本公子相陪?” 都不用抬头,京墨就认出这个声音是霍渊了。 “从天而降,第四次了。” 霍渊也不见外,挨着京墨一屁股坐下。 “我猜你今天有点难过,特地过来把肩膀借给你了。” 霍渊将身体往京墨的位置侧了点,调整成方便她靠过来的姿势。 “我这种‘雕梁画栋、剑眉星目’的公子哥对你如此体贴,有感动么?” 京墨怪异的看了霍渊一眼,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你这一套还是去跟你那些红颜知己说去吧,撩人都撩到兄弟头上了。” 霍渊发誓,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什么兄弟? 他这又是送东西,又是陪聊,还倒贴上来帮她解决麻烦,自认为已经把“心悦”两个字表达的这么明确了,在京墨眼中居然是兄弟?? “你跟别的兄弟也这样?” 霍渊的语气太奇怪了,京墨没听懂。 “哪样?” “你还有别的兄弟,在你洗澡的时候能在你屋里的房梁上呆着?” “你还有别的兄弟能自由进出你的闺房??” “你还有别的兄弟隔三差五给你送东西讨你欢心,能离得这么近跟你并排坐在一起???” 霍渊越说越气,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杀气。 本就十分烦躁的京墨:“……?” 她瞪圆了眼睛,像一只炸毛的猫。 “不是你有病啊!你莫名其妙不请自来闯进我的房间,偷看我洗澡,你还很有理么?你还问的这么理直气壮?” “低声些吧!难道很光彩么?” 霍渊声音虽然低下来了,但还是揪着“别的兄弟”不放,非要追问个一二三出来。 京墨被问的不耐烦,一连三个“没有”再加上“就你一个”,把霍渊的毛顺了。 霍渊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 京墨又翻了一个白眼,悲伤的情绪被彻底冲散了。 她就想不通了,霍渊顶着这么一张邪肆霸道的脸,怎么做的事情都这么神经幼稚啊…… “京墨,我忽然想说一件事。”霍渊忽然正色,京墨以为他要说正事,也跟着认真起来。 谁知,霍渊忽然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两人的鼻尖几乎贴上。 京墨能感受到,霍渊呼出的烫人气息扑打在她的面颊上。 太近了。 京墨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如水的月光洒在霍渊的侧脸上,将男人的轮廓雕琢的如同惑人的妖精。 那双墨色的瞳孔中,此刻只有一个小小的姑娘。 “我心悦你这件事,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了。” 第六十八章 起灵送葬 霍渊……心悦她? 那日在树上,霍渊的话没说完,京墨就从树上翻下来,一溜烟的跑了。 原谅她只想做缩头乌龟。 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被人表白过的京墨,对一个公子哥突如其来的表白实在是接受不来。 辗转反侧一晚上后,京墨破罐子破摔,决定当缩头乌龟。 要说她喜不喜欢霍渊…… 不讨厌。 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哪个女子能拒绝? 若是霍渊是个平民百姓,那京墨绝对毫不犹豫就跟他相处试试了。 但霍渊再怎么说,那也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爷。 她一个来历不明,还在花楼混过的,他家里不可能接受啊! 要是她自不量力跟人家世子爷处下去,两人感情深了,她肯定不愿意放手, 到时候如果她跟他回将军府,将军怒了…… 京墨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冷颤。 当缩头乌龟总好过被人家镇国将军砍了啊! 媚娘还没好,周雪又走了,整个揽月阁一片愁云惨淡。 其他人都不太懂丧礼的事情,李婆子刘婆子两人一商量,找了个巫师,过来看送葬的时间,顺便进行祭祀,告慰亡灵。 刘婆子和李婆子找来的是云县有名的巫师。 巫师跳了一通大家看不懂的舞,又呜呜啦啦不知道唱了一段什么咒语后,坐在周雪的尸首前坐了半日。 等巫师起来后,告诉他们,需要在家中停灵三日,然后葬在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 这巫师自然也是已经打点好的。 周雪吃的假死药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后随时可能会醒来。 若是真的停灵七日,有点冒险。 好在大靖的丧礼,停灵几日并无定数,主要是看巫师如何说。 属纩、复礼后,在巫师的主持下入殓。 灵堂就设置在揽月阁的大厅。 揽月阁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绸。 周雪没有血缘上的亲人,除了还在昏迷的媚娘和肺痨严重,起身都困难的朱老三他爹,揽月阁的人都自愿为她披上了麻衣。 她们来做她的家人。 朱老三也在其中。 他原本在跟着吕大头探索不同的母猪胞宫都在什么位置。 听到揽月阁小东家走了的消息,被吕大头连哄带赶的赶回来了。 他上有老父亲,不合适,所以只在右臂上系上了一节白麻布。 京墨怕被人看出端倪,不论谁说都不走,坚持由她守在周雪的灵堂上。 其他人拗不过她,只能轮流过来陪她。 令人没想到的是,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李知县不仅带头过来吊唁,还送来了香烛。 云县虽说在李知县的带领下,整体情况还不错,但寒灾肆虐下,还是有不少老人扛不住,撒手人寰的。 如此一来,云县的香烛纸钱都是紧俏货,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好东西。 现在还住在揽月阁的流民,曾经住过揽月阁的流民,还有不少云县的百姓,都过来吊唁。 这让京墨等人心中都有些感动。 每日除了应付来吊唁的人之外,京墨一直都在惦记那黑衣人。 按理说,那黑衣人肯定会再次回来,找机会查看周雪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这一连两日,京墨几次假装睡着,那黑衣人始终没有动静。 京墨猜测大概是那人比较谨慎,想要挑选没人的时候动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假装悲伤过度,“晕”一次,主动给暗处那人创造机会。 挑了个没人的深夜,京墨坐在蒲团上,摇摇欲坠。 与她一道守灵的刘婆子看的心惊胆战,怕她摔倒,几次三番催她去休息,京墨死活不愿意。 终于,她“晕”了。 她这一晕,刘婆子吓得够呛。 “柱子!柱子快来帮把手!” 张旺听到自家娘的喊声,赶紧过来,帮刘婆子把京墨搬到屋里去休息。 他们一走,灵堂顿时空了下来,只余几盏灯笼高悬。 已经在暗处盯了好几日的黑衣人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 他将棺材打开,手指在周雪的手腕、颈侧、鼻子处各检查一遍,最后用银针刺入周雪的喉咙停留片刻,然后抽出。 看到变黑的银针后,黑衣人眼中闪过满意,随即闪身离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被扶到屋中休息的京墨“缓缓醒来”,又执意要继续守灵。 刘婆子拿她没办法,只能去给她煮了姜茶,又叫张旺去给京墨拿条披风过来。 这些时日,后院离不了炭火的人有点多,朱老三把他家里的都拿来了,依旧还是不够用,冷就只能多穿点了。 到了葬礼这天,李知县代表县衙,和霍渊一起又来了一趟,给足了京墨面子。 伴随着悠长嘹亮的唢呐。 封棺……起灵…… 送葬! 京墨扶灵,周雪的棺木一路向定好的下葬地,城西的鸡冠子山,进发。 鸡冠子山的位置距离西城门不远,且周围十分清净,都是耕地,少有人烟。 每日清晨,鸡冠子山上都可以看到壮美的日出。 不少路人都知道今日送葬的是谁,在给周雪送葬的途中,时不时有人主动鞠躬,以示尊重。 孔令洋本来是出来给他娘买生辰礼的,看到街上不少人朝着那个送葬的队伍鞠躬,好奇心起来了。 他沿着连廊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看到了人群目光的焦点…… 扶灵的那个不就是他找了这么长时间的仙女吗! 孔令洋一下兴奋了。 他随手拉个人过来,指着扶灵的京墨问:“这是谁家在出殡?” 孔令洋大方,问的同时塞了一块散碎银子给那人。 本来莫名其妙被拽,那人十分不爽。 感受到手里的东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那人又眉开眼笑了。 “出殡的揽月阁的小东家,扶灵那人肯定是揽月阁的人啊,至于具体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这个信息就够了。 孔令洋默默把揽月阁三个字记下。 殊不知他身后的书童天都塌了。 看着自家雀跃的少爷,书童嘴角向下。 少爷要去花楼追“仙女”了,回去还是自己去找王爷王妃请罪吧…… 想到上次没看住少爷,被打那二十大板,书童感觉自己的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石碑埋好,仪式走完,人群散去。 京墨立在石碑前,霍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四天后有人来接,边关,保证安全。” 京墨没回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她看着石碑上的周雪二字,叹了口气。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何年了…… 第六十九章 很好,这个傻子徒弟不能要了。 京墨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她本就瘦弱,如今更是直接瘦成了一片,弱不禁风四个字叫她演绎的淋漓尽致。 李知县看到拿着周雪遗书来办地契过户的京墨,吃了一惊。 “好家伙,昨日都没注意,你这小姑娘几日没吃饭了?怎么瘦成这模样?” 京墨勉强勾起唇角,试图向李知县展示自己没事。 但为了戏演的逼真,她是真的实打实饿了三天。 三天啊!一共也就吃了几碗稀饭,如今是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怕京墨真晕倒在这儿了,李知县叫京墨坐下休息,把东西递给师爷,让师爷去帮京墨办。 师爷拿着办的很快,京墨一杯热茶没喝完,过了户的地契就拿回来了。 京墨轻声道谢,然后又将视线转到了李知县身上。 因为虚弱,京墨的脸色更白了,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嫣红,眼睛也不如平日灵动,显得有些木木的。 李知县瞧着,心头颇不是滋味。 自打他认识京墨这丫头开始,她总是活力四射的,就连第一次上公堂,也是机灵的很,从没见过她这么宁静的模样…… “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人死不能复生……你放心,伤了媚娘姑娘的那名杀手我会继续追查的。” “周姑娘被逼的自尽这事,谁也不愿意看到……可既然已经发生了……哎……” “节哀吧,周姑娘地下有知,一定也不想看到你如此折腾自己的。” 京墨明白李知县的好意,垂首致谢:“多谢李大人,我明白的。” “追捕的事情,劳烦李大人多上心。” “那贼子害我两个姐妹!其中一个更是被他逼死!要是能抓到他,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京墨的恨意,隔着五步远李知县都能感受到。 但他也没说什么。 毕竟不管是谁遇上这种事情,也都很难接受。 周雪的死因,京墨他们并未找什么粉饰太平的理由。 左右那个黑衣人找不到,这事就不可能被牵连到嘉庆公主身上。 索性半真半假的将一部分实情公布出来,更容易让人相信。 所以,在李知县等人眼中,周雪自尽是被黑衣人逼迫的。 周雪留下了一封遗书。 这封遗书是霍渊操刀写,周雪誊抄下来的。 大致意思是媚娘受伤之后,周雪十分恐惧,她知道黑衣人不会放过自己,自己的亲朋好友随时可能为了她而死。 如此重压之下,她这才选择了自杀。 京墨放完狠话,急喘了几口气,平息之后,低垂着眼睑苦笑一声。 “让大人看笑话了,京墨这就告辞了。” 说着,京墨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对李知县告了别,离开了府衙。 李知县看京墨这模样,再想想刚刚下葬的周雪和还在病床上躺着的媚娘,一肚子火不打一处来。 “查!叫差役查的仔细点!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我云县如此放肆!” 京墨离开府衙后,从巷子中七拐八绕一圈出来,戴上了斗笠。 再有三天,周雪就要离开了。 虽说此行有霍渊安排,不会让周雪受什么委屈。 可到了地方之后,霍渊的人总不可能一直面面俱到。 所以在她走之前,京墨想给她置办点东西,好叫她不管走到哪,都有东西可以傍身。 第一站是成衣铺。 周雪从前穿的多是裙装,行动不便,也太招眼。 所以京墨去成衣铺中按照周雪的身量,一口气买了三套麻质短褐,三套皮质短褐。 样式选短褐,是因为短褐由上衣下裤组成,可拉可卷,行动方便。 材质选麻质和皮质是因为,麻质的衣服透气性好,天气热的时候可以穿,皮质的隔风保暖,现在就可以穿。 而且这两种材质的衣服都耐磨耐穿,比较实用。 买好衣服后,京墨又去买了两双鞋底纳得厚厚的靴子。 这样周雪就算需要长途奔走,脚上也能舒服些。 本来京墨想自己给周雪做些干粮,可转念一想,周雪还活着的事情暂时还不能让揽月阁其他人知道…… 遂作罢,转头去了药铺。 金疮药搞十瓶! 都说边关苦寒……周雪的手不会被吹得皲裂吧? 香膏铺子买三罐子润手香膏,三罐防裂膏。 火折子搞三五个,首饰不好带,换成银票吧…… 一来二去,京墨手中的东西很快多起来,把她的褡裢填满了。 她捏着褡裢的肩带想了半天,自觉已经把东西买的差不多了。 于是她奔向了最后一个目的地——城东的铁匠铺。 城东的铁匠铺打匕首的手艺最好。 小一点的匕首可以贴身放,或者放在靴子里,绑在腿上,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稍微保护一下自己。 周雪一个人在外面,身上若是没个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之后还可以看看有什么护具,也一并买下来。 城东铁匠铺。 铁匠王师傅蹲在店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屋里有节奏的捶打,惬意的吹起了口哨。 口哨声还没响几下,身后的屋子忽然传来少年的高声催促。 “师傅!师娘叫你给她补的锅你怎么还没补!这不是找挨骂么!你快来补!” “小兔崽子,有你这么跟师傅说话的!” 王师傅拍拍屁股站起来,撩起帘子进去。 他嘴上是呵骂,看表情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孔令洋,你都看到了你不会给你师娘补补么?” 屋中,岭北王世子孔令洋穿着一身麻质短褐,正拿着锤头叮叮咣咣捶打。 “我没空,我正给我心爱的姑娘打匕首呢!”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拿个菜刀都虎虎生威,要是菜刀换成更趁手的匕首,她肯定更厉害!” 王师傅对自己脑回路清奇的徒弟表示不理解。 “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人家在砍人?” 孔令洋手上不停,不赞成的反驳:“那怎么叫砍人呢,定是那男的做错事了!不然她怎么可能生气!” 王师傅:…… 很好,这个傻子徒弟不能要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背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大褡裢包踏进了铁匠铺。 “王师傅在么?我想买一把小一点,薄一点,方便携带的匕首。” 第七十章 烂桃花好像挡财运…… 踏进铁匠铺的,正是京墨。 京墨一进门,眼睛在铁匠铺中扫视一圈,不大满意。 大靖的武器大多还是偏实用,这挂了满屋子的兵器看起来都不大好看。 而且都很笨重,没见到能给女生用的小匕首。 孔令洋手上还有活,只能匆匆瞥一眼来人。 就这一眼,孔令洋愣了一下,手中的锤子一下子落歪了。 这一歪,原本已经基本成型的铁块直接被砸了个坑,又要耗费不少功夫修复。 但仙子在前,孔令洋哪还有心思打铁? 他将手在身上来回一抹,嘿嘿傻笑两声,干脆将工具一放,不打了。 嘿嘿,铁器打的机会多着呢! 能跟仙子姐姐认识,可比打铁重要! “有有有!小一点、薄一点的匕首咱有!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一旁的王师傅倒抽一口冷气,眯起眼睛,看着自家从不半途而废的徒弟,鬼迷日眼的飘进了内间。 要死,徒弟看起来快飞了! 不过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王师傅脑子卡壳几下,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劲。 又轻又薄还要小……王师傅灵光一闪,顿时瞪大了眼睛! 大静对铁器的管束严格,虽说不直接限制铁器交易,但铁价定的十分高。 百姓对铁器的需求并本来价就不高,这价钱一上去就更没什么人要了。 也就是稍微富裕些的人家,会弄把菜刀或者打个铁锅。 再有就是一些富家子弟,会在铁匠铺定制一些大小不一的武器,量也十分的少。 所以会打铁的铁匠,平日里主要还是给军中打造武器。 将士们用的武器大多是又大又重,所以铁匠们打的最多的也是刀、枪、戟、盾这些重武器。 王师傅店里挂的也基本都是这些。 店里就一个又轻又薄还小的鱼肠短剑,是王师傅打铁大半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平时都压在箱底不舍得拿出来。 娘嘞!这混小子是去掏他压箱底的东西去了! 果不其然,孔令洋拿着鱼肠短剑出来了。 “京姑娘,你瞧这个行不行?” 为了叫京墨看清楚,孔令洋还贴心的给剑抽出来,将剑身展示给京墨看。 京墨看了店里挂着的兵器,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看到孔令洋拿出来的鱼肠短剑,她眼睛刷就亮了。 鱼肠短剑全长不过两尺,剑身窄而修长,细看还能看到蜿蜒的奇异纹络缠绕在剑身上。 剑刃很薄,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染上了一层橘色,美丽又危险。 “好漂亮的短剑!” 京墨接过鱼肠短剑,爱不释手来回翻看。 “不知此剑何价?” “送你!” “不卖!” 孔令洋和王师傅一前一后出声,把京墨搞糊涂了。 “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我是诚心要的。” 京墨完全不舍得将鱼肠短剑放下。 这短剑实在漂亮,而且重量轻,体积小,周雪出门带这个大小十分合适,趁手好用。 “好嘞,我们商量一下!” 孔令洋生怕师傅再拒绝,拖着王师傅的胳膊就往里间拖。 到了里间,王师傅没好气的对他翻白眼,他也完全不在意。 “师傅,那就是我的心上人!您未来的徒弟媳妇~您行个方便,就把这鱼肠短剑给她吧~” 王师傅受不了他这没出息样子,张嘴就是嘲讽。 “这要真是我徒弟媳妇,我也不说什么,可现在你俩连认识都算不上!” “今天咱把剑给他,我不就认识了吗?” “只要搭上关系,一来二去,熟悉了,就凭你徒弟我这样貌身家,还能有姑娘拒绝的了我不成!” 怕京墨听到,孔令洋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 王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孔令洋,颇有几分嫌弃。 白白嫩嫩一张面皮,瞧着跟谁家养的面首似的,让王师傅评价,那就是不像个男人。 好在常年打铁,也算是肌肉扎实,又高又壮…… 家世那也是没得挑,岭北王家世子爷。 …… 犹豫过后,王师傅忍痛割爱。 “你娘酿的青梅酒五坛,三十年的上品状元红两坛,不然免谈!” 孔令洋他娘酿酒有一手,只是每年都只酿二十坛,多一坛都不酿。 他爹更是把他娘酿的酒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轻易都不拿出来送人的。 据孔令洋所知,今年他娘还没开始酿,去年的也就剩下五六坛了。 青梅酒还只是偷偷拿出来比较困难,三十年以上的上品状元红才是真的难搞。 两坛子三十年以上的上品状元红要六十多两银子,贵不说,还少见。 要想搞过来,还要费一番功夫。 孔令洋忿忿抱怨:“趁火打劫啊你!” 王师傅完全不为所动。 就那个做工的鱼肠短剑,真要拿出去卖,别说三百两,就是五百两,也有的是人想要! 现在只要这么点东西,已经是看在孔令洋是他徒弟的份上了! 孔令洋见王师傅一脸坚决,看看外面还等着的京墨,一咬牙,答应了! 大不了就是被他爹拿着棍子追着打一顿,反正打不死! 等孔令洋他们再出来的时候,王师傅的态度就好多了。 “拿走吧拿走吧,我徒弟说送你就送你了。” 京墨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不能的这位师傅,咱们萍水相逢的,没有白拿东西的道理,您还是告诉我多少银子吧。” 王师傅后退一步,给孔令洋拽上去。 “你自己解释吧!” 王师傅使的劲有点大,孔令洋猝不及防被甩到京墨跟前,害羞的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 “你长得漂亮,拿刀的样子也好看,我挺喜欢你的,想跟你认识一下,我替你买!” 王师傅:? 京墨:? 哪来的登徒子啊! 王师傅知道自家这个徒弟缺根筋,但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 京墨才被霍渊表达过好感,今日过来买东西,又来一个对她表达好感的铁匠……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啊!这铁匠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京墨认真的觉得自己该去财神庙拜拜了,这一个两个的……烂桃花好像挡财运…… 为了避免麻烦,京墨把鱼肠短剑塞回孔令洋手中,转头就跑。 “多谢好意,后会无期!” 第七十一章 缺钱 孔令洋“哎”、“哎”两声,想叫住京墨。 他挠挠头,迷茫的很,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好求助的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没出息!” 一想到不仅没有徒弟媳妇,自己心心念念的酒也没了,王师傅看孔令洋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干脆一甩袖子进屋休息去了。 孔令洋沮丧了一会,又重新打起精神。 之前连人都找不到,现在都找到人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次仙子拒绝他,肯定是因为仙子对他没印象,不认识他,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仙子果然是仙子!品德就是如此的高尚! 往后他多去几趟揽月阁,多跟仙子接触接触,时间长了,熟悉了,仙子肯定就愿意接受他的礼物了! 自己安慰好自己,孔令洋又活力满满的站起来继续打铁了。 送师傅的作品确实也不好,还是要快点完成自己的作品!打成比鱼肠短剑还漂亮的匕首!送给仙子! 京墨离开铁匠铺后,还不死心,又去另外两家铁匠铺看了看,都没找到合心意的匕首或短剑。 其他铁匠铺的师傅都表示,要是真想要,得定做,至少要七天以上才能拿货,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没办法,她只能先回揽月阁,再做打算。 回揽月阁将褡裢放在屋中后,京墨先是去看了一眼媚娘。 媚娘还是老样子,依旧昏迷着。 慧娘说媚娘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了,伤口已经能看到在长肉了。 就是还在反反复复的发热,离不了人。 从慧娘和李婆子的表情上,京墨看出还有问题。 但不管她怎么问,李婆子都缄口不言。 最后,还是慧娘经不住京墨的再三追问,说了缘由。 “公孙大夫说,媚娘这次受伤位置特殊,再加上伤口太深了,出血量也大,不好处理。” “用的药劲大了,不利于伤口恢复,药劲小了,身体抗不到恢复,别的药效果都不大好,只能用人参,还得是年份在百年以上的人参。” “那日将媚娘救下后,公孙大夫把他自己带来的人参留下了,咱们之前用的是人家带来的人参。” “我们已经尽量省着点用了,可即使再省,几日下来,那人参也要用完了,如今就剩下几根须子了……” “咱们总不好再去让人家给咱拿一根吧?” 确实,不仅不好让人家再给拿一根出来给她们用,之前人家拿出来那根,也要想办法还…… “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了吧?” 京墨安抚李婆子和慧娘,让她们专心照顾媚娘,别多想。 因着京墨镇定的表现,媚娘和李婆子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一出房间,京墨的表情就沉下来了。 别看她在慧娘和李婆子面前装的二五八万的,好像胸有成竹,实际上,她心里也没底。 辣粉的方子一给出去,也没有人家过来定席面了,现在揽月阁也就靠卖豆芽撑着。 但卖豆芽才多少钱,跟从前抢钱一样的席面,根本没法比。 而且发豆芽也是要黄豆和时间的。 揽月阁中,除了吃饭要用的几个碗之外,能用的容器都用上了,但能发出来的豆芽还是很有限。 收一波钱后,要等好几天才能有新的豆芽可卖。 她今日给周雪置办东西花了将近五十两,然后拿出二百两银票,换成了面额小一些的银票,好叫周雪带着。 去掉这笔银子,现在揽月阁能动的银子,约摸也就五百两上下。 人参这东西,京墨从前给师父打听老参的时候,也了解过价格,大靖的价格比那个世界的价格低的多。 不变的一条定律是,人参的年份越高越值钱。 李婆子说,之前年景好的时候,五十年份的人参少说也要一二百两银子,百年往上的恐怕要三四百两。 现在这年景,寒潮未褪,药铺里能不能有存货还不一定。 就是有,那定然也是要涨价的。 他们手里剩下的钱能不能将人参买来都不好说…… 靠豆芽赚的钱虽然不少,但要给媚娘看病,还要攒钱还账,是远远不够的。 带着满满的忧虑,京墨转身去找朱老三了。 朱老三因为周雪葬礼的事,从吕大头那边搬回了揽月阁,跟张旺和小豆子他们住在一间屋子。 今日京墨找朱老三,正好撞见朱老爹跟朱老三在说话。 朱老爹之前都是跟流民一起,住在揽月阁主楼的房间中。 这段时日坚持喝公孙淼开的药,朱老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这次来找朱老三,是想离开揽月阁,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去。 朱老三正极力劝阻朱老爹。 “爹,你还没好全呢,别折腾,就在这住着有什么不好的!” 朱老爹愁的脸都皱成菊花:“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这边差爷管得严,我想出去遛个弯都不能,快给你老爹我憋死了!” 揽月阁这边收容的流民都是病重的,自然管的严格,是不允许病人随意进出的。 这是为了整个云县着想,朱老爹也能理解,但是朱老爹一辈子都没闲下来过,天天让他这么躺着,他是真的受不了。 “我现在天天就跟身上长虱子了一样,腰酸背痛浑身难受!” 朱老三没办法让他爹出来遛弯,但又不同意他爹回家,只能在那跟他爹大眼瞪小眼。 在后院住倒是不限制行动,但朱老三自己现在还是跟人挤在一个屋呢,就是想给他爹接出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若是他每日能抽出一段时间跟他爹一起说说话,老爷子的心情会好很多。 但他自己现在还在练习如何劁猪,每日要去吕大头那呆上大半日,忙的也是分身乏术。 “爹,你这刚好一点,你回去我真的不放心…要不这样吧,你再等两天,再叫公孙先生给你把把脉,要是没问题,我一定给你送回家去,成不?” 京墨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揽月阁还缺一个发豆芽的帮工。” 朱老爹和朱老三同时看向京墨。 京墨:“要来么?” 第七十二章 谢主隆恩 京墨提出让朱老爹留在揽月阁帮忙发豆芽,是朱家父子两人都没想过的事情。 朱老爹不清楚,但朱老三也是日日都住在揽月阁的,发豆芽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 莫说是现在这个规模的发豆芽,便是再多一些,揽月阁的人也是忙的过来的。 毕竟这东西也不是说时时都要有人看着。 京墨提出让朱老爹留下帮忙,完全就是给朱老爹找点事情做,免得朱老三担心了。 她如此行事,朱老三心头颇为感动。 “东家……” 不等他说什么,京墨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说些酸话,尽心做就是了。” 朱老三响亮的应了声:“哎!东家就瞧好了吧!” 朱老爹有些踌躇:“东……家?老汉我也不会发豆芽啊……” “没事,有人会教你的,你就安心留在揽月阁就行。” “你回去了,朱老三担心,到时候再不给我好好干活,那不是得不偿失?” 京墨这般一说,朱老爹推辞的话都被堵回了肚子里。 知道京墨也是为他们着想,朱老汉也不再推辞,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京墨这般恩情,打定主意要好好为她做工。 朱老爹帮工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京墨让朱老爹去找张旺叔,做什么都听张旺叔的。 看出京墨似乎是有事情要跟朱老三商量,朱老爹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朱老爹拍拍朱老三的背,警告他:“东家这么善解人意,你做事可得上点心!” 得了朱老三的保证,他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朱老爹一走,朱老三自觉的就开始汇报自己这些时日,日日去骚扰吕大头骚扰出来的成果。 吕大头到底是多年杀猪的好手,朱老三稍稍一形容,吕大头就知道朱老三要找的东西大概是在猪身上哪个位置了。 公猪还好,体外的器官,抓着腿抬起来就能给它劁了,但母猪的胞宫位置,要想不伤及母猪的性命,还要给她肚子上破开口子将那胞宫取出来,难度可就高了。 吕大头杀猪那都是直接开膛破肚了,年岁不同的猪,肚子里的器官位置虽说大体都差不多,但也有细微的不同。 要想开口小,还能准确的取出胞宫,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认清胞宫位置样貌的同时,大量练习。 要是太平日子,吕宰夫那边杀猪的量定然是可以满足练习的需求的。 可惜现在已经经历了两三个月的寒灾,救助了大量的灾民,县城内的资源捉襟见肘,就是那些富户都不怎么杀猪吃肉了。 没有人要杀猪,朱老三就没法练手。 所以现在,一切都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况且就算现在朱老三已经熟练掌握了劁猪的手法,也没有猪可以给他养给他劁。 猪仔脆弱,今年天寒的厉害,大猪都冻死不少,更别说小猪仔了。 朱老三问了不少熟人,要么是猪仔都冻死了,要么就是活了没几只,打算自己养了,只好作罢。 当务之急,一个是要有猪练手,另一个,是要找路子弄点猪仔来。 京墨将揽月阁的事情来来回回一盘算,头有点痛。 媚娘养伤买药还需要银子,买猪仔也要银子。 猪仔买回来,就算劁猪顺利,猪仔长到能卖掉也需要时间。 远水解不了近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京墨怎么盘都没办法兼顾。 就在京墨一筹莫展之时,忽有差役来访。 “京姑娘,李知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上面来人了,让您务必快些!” 一听是上面来人了,京墨喜的从凳子上弹起来。 此前京墨协助霍渊追回被突厥二皇子劫走的粮草之时,李知县就说过要为她请赏,后来她献出辣粉的配方,又将揽月阁借给府衙收容流民时,李知县也说过要为她请赏! 若是上面来人了,是不是意味着,赏赐下来了! 京墨一点都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跟着差役走。 路上,京墨颇有些忐忑。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郡守,还是隔着人群远远的望了一眼。 上面来人……得是上京那地方的大官吧? 看出京墨的忐忑,那差役笑着提点她。 “来的是正四品大员漕运使,一会到了,你只管叩拜行礼,说话警醒着些,莫要冲撞贵人了。” 京墨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忍不住咂舌。 正四品大员……她这也是出息了吧?居然能跟正四品漕运使大人说上话了! 刚到县衙,京墨就感受到了不同。 大门前,除了一左一右两名带刀侍卫守卫,还有站着一名打扮精致的女子。 差役拿着腰牌让两名侍卫验明身份验明身份后,让那侍女对京墨搜了身,确保没有什么可以行刺的物什,这才放行。 到县衙后院,李知县正在与人寒暄。 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及踝的绯色盘领右衽袍,腰系黑色革带,革带上还悬着刻有官员身份信息的牙牌。 差役一点适应时间都没给京墨,跪下就是一个通禀。 京墨跟着跪下,高呼:“参见大人!” 漕运使大笑,亲自将京墨扶起来。 “真是英雄出少年!刚刚李大人说你来了我要吃惊,我还不信,当他是框我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为我大靖立下如此功劳的,竟真是看起来尚未及笄的女子!” 京墨连道“不敢”,头都不敢抬。 在年过四十的漕运使看来,京墨还是个孩子。 看出京墨紧张,他也不在意,索性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圣旨。 院子中顿时呼啦啦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县奇女子京墨,怀仁心义胆,助县衙夺回粮草,解百姓于倒悬,其行也勇,其心也善,朝廷感其功绩,免其五年赋税,特赐牌匾,上书“义商”二字,以彰其忠勇,励其良善。” “望其善举如明灯,照亮后世从善之路,激励天下仁人义士,共襄善举,福泽苍生!” 漕运使合上圣旨,双手将圣旨递给京墨。 “接旨吧,京老板。” 京墨懵懵的接过圣旨。 瞧她不说话,边上的差役大哥急的给了她一肘子,这才把她打醒了。 京墨再叩首:“谢主隆恩!” 见她接了旨,漕运使主动离开,给县衙的人腾出空间,叫她们小小的庆祝一下。 漕运使走后,县衙后面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都恭喜京墨得如此殊荣。 京墨面上惊喜,实际苦不堪言…… 不是,给个牌子有什么用,免赋税五年有什么用? 给点金银啊!不然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啊! 第七十三章 送别 牌匾是漕运使的人负责给京墨送到揽月阁。 这块写着“义商”的牌子,瞧着比揽月阁招牌还大,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给牌匾放好。 强颜欢笑送走漕运使的人,京墨来不及再想旁的办法,就又陷入了忙碌中。 之前云县靠着霍渊“支援”的那些银子和粮草,虽说还能叫流民都不饿死,但实在没有能力将流民都遣送回家。 此次漕运使过来,给京墨送赏赐只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是送赈灾银下来。 有了银子,李知县立马开始安排遣送回原籍的事情。 于是接下来三日,张旺叔、小豆子、京墨、刘婆子,揽月阁有空的人都陪着县衙的人一起,按照之前住在揽月阁的流民名单,对照着县衙那边带来的北原郡百姓名单,一一带走,遣送回北原郡。 直到第三日傍晚,送走最后一批人,看着突然出现在揽月阁的霍渊,京墨这才惊觉…… 这天是第七天,周雪要离开云县,去往边关了! 天色尚明,京墨坐在楼里看着牌匾,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满心焦躁的等待夜幕降临,并未同霍渊说话。 不应当同路的人,还是少接触,免得给人家错误的念想比较好。 京墨不愿意“一错再错”,主动避嫌,有的人就不高兴了。 他这几日贴心的不过来,给京墨适应的时间,可不是为了让她“主动避嫌”的。 “那日我跟你说的,我心悦你的事情,你怎么看?” 京墨只觉得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想着以后躲着点就行了,霍渊不至于看不懂自己的意思。 谁知人家几天没出现,一上来出现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要是这个时候自己拒绝了,霍渊会不会直接反悔,给周雪卖了啊? 京墨的想法对霍渊这种人精来说实在太好懂。 她那圆溜溜的眼睛一转,自以为隐蔽的瞧他一眼,霍渊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帮周雪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是跟你一起递假消息,才被害的哑巴了,她帮我,我帮她。” “就算你今日拒绝我,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一切正常,按照计划进行。” 京墨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才愿意跟霍渊说话。 “霍世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看哈,你一个世家子弟,还是那种顶级世家,你这种人,就该找个公主娘娘相配,找我一个乡野村姑算怎么回事啊?” 对京墨,霍渊拿出来十足的耐心。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京墨,我不是在开玩笑,聪慧过人,机灵漂亮,我见过的女子如过江之卿,独独你一个,叫我上了心。” 京墨试图继续拒绝:“你我身份悬殊……” “身份不过世俗枷锁,我霍渊从未在意过。” “我知你不信,日后且看着。” 霍渊表明自己的态度后,也不再说话。 他现在满心火气,怕京墨继续在说些拒绝的话,他会被京墨刺激的忍不住做点什么。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天色黑沉。 周雪早在下葬前一日,就被京墨从棺木中换出来了。 霍渊的人将周雪带到了城西的义庄,避开义庄看守,将她安置在了义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京墨带着自己的褡裢,由霍渊带着一路轻功,往城西义庄疾驰。 原本京墨是不同意让霍渊这样带着她过去的。 霍渊只用了一句话就说服了她。 “再有三刻钟,周雪就会被带走了。” 三刻钟,凭京墨的脚力到不了城西的义庄。 京墨只能同意。 为了方便赶路,京墨只能被霍渊揽在怀中。 霍渊有力的大手牢牢禁锢着京墨的腰身,感受着腰间传来的热度,京墨有些不适的偷偷动了下腰。 下一秒,霍渊猛地发力,带着京墨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屋顶。 猛的跃起这么高,京墨虽然忍住没有惊呼,但手还是本能的死死拽着霍渊胸前的衣衫。 夜幕下,黑色的残影几个起落迅速远去。 公孙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出来,怪模怪样的学霍渊说话。 “日后且看着~~~” “切,小京墨配这么个黑心肝的真是亏了!” “也不知道我的心上人现在在哪个旮旯角落里待着啊!快出来吧……” 公孙淼碎碎念着,去例行公事,给媚娘把脉了。 京墨和霍渊还在专心赶路。 前脚还说了与人家划清关系的话,后脚又被人揽着腰赶路,京墨自觉尴尬,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凌冽的夜风吹得人脸和耳朵生疼。 霍渊低头看一眼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给她挡风,只顾着低头不知纠结什么的京墨,眼中闪过笑意。 “到了。” 最后一个起落,霍渊站在周雪的“棺”前,将京墨放下,为她挡着风的手也放开。 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京墨一个哆嗦,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到风吹是霍渊的功劳,忙红着脸说“谢谢”。 霍渊的人已经将城西义庄的看守引出去了。 整个义庄空无一人。 京墨将周雪从棺材中拖出来,放在地上。 “快起来了,起来了!” 连拍带喊好一会,周雪缓缓睁开眼。 看到周雪睁开眼,京墨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她之前看周雪那个凄惨模样,一度非常担心周雪是真的吃了毒药来着。 知晓京墨大概还有很多话要跟周雪说,霍渊给了手下一个眼色,让他们去外面放风。 他们一走,京墨将身上的褡裢取下来让周雪挎上,又翻出一个布包给周雪。 “这布包里是衣服,有麻质的有皮质的,都是短褐,你出门在外,着女装不方便。” “你记得平日里别太爱干净,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更安全,免得被下流胚子惦记上……” “润手的香膏别舍不得用,我给放了二十两的散碎银子,够用的。” “还有一百多两的银票,我给你分开放了,每件衣服里我都缝了几张挤进去,这褡裢内测……你瞧,就这,这也有,别为了省钱虐待自己……” “……” 京墨好像那个送儿出门,满心担忧的母亲,恨不得事无巨细交代下去。 周雪眼眶含泪,伸手抱住京墨。 “周雪,不管去哪,好好保重自己。”京墨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脖颈处沾染的潮湿温度,郑重许下承诺,“总有一日,我要堂堂正正的,将你接回来!” 第七十四章 上门的合作 送走周雪后,京墨来不及伤感,又开始忙着为揽月阁的生计发愁。 虽说现在得了殊荣,但手中无金银,那是真的难以度日啊……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揽月阁忽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小姐有空过来光临寒舍,实在是叫揽月阁蓬荜生辉!” 京墨给坐在对面的李越星倒了满满一杯茶。 “我这茶水粗鄙,李小姐见谅。” 李越星一身白色袄裙,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不嫌弃,然后笑意盈盈的开口了。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商,不对,应当说有事相求。” 李越星作为李知县家的嫡女,不论是身份还是家世都比京墨好上太多,有事相求…… 京墨讪笑:“李小姐就莫要在这开我玩笑了,我一介草民,如何能帮得上小姐。” “有的!绝对帮得上!”李越星眼睛亮晶晶的,不似刚来时那大气稳重的模样,“圣上有言,免除你赋税五年,我有意做些生意,想与京老板合作!” 李越星是真的诚心来合作,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不通经营,母亲在我及笄时交予我的糕点铺子,不过一年就被我经营的亏损过半,若是继续亏损下去,只怕待我出嫁,我连嫁妆都没有了。” 李越星说起这个,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着,左右那糕点铺子也要关张了,还不如与你合作,重新开一家食肆。” “你之前弄的那些吃食我吃过,不管是那烤串还是炒菜,还有你最近弄出来的豆芽,真的都很好吃!” “有了前五年的免税,再加上你会做的那些吃食,我相信,咱们定能将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啊对了,银子,你现在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你不用出银子,银子我出,咱们五五分账!” 李越星给京墨都说懵了。 不过是五年免税,这么有价值吗? 出于谨慎,京墨并未直接答应,只说要考虑考虑。 李越星也不强求,她告诉京墨,要是愿意合作,随时可以到李家找她。 迷迷瞪瞪送走李越星,揽月阁又迎来一位排场极大的主。 这次来人乘坐一辆马车前来,那马车由珍贵的黑檀木打造,纹理细腻而深邃,车架两侧雕刻着精美的祥云浮雕。 马车前后两端各悬挂一盏八角琉璃灯,八角琉璃灯的每一面都绘制有精美的花鸟图案,奢华非常。 马车周围还围绕着数十名家丁打扮的人,将马车前前后后保护的严严实实。 京墨送走李越星后,站在门口发了会呆,就看到了这么个场景。 出于好奇,京墨多看了两眼。 她本来以为这么大排场,是哪个富户来花街找自己相好的了,没想到这车一路行过凝香院、飘花院、满春楼…… 最后停在了揽月阁门前。 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身影从马车上蹦下来。 “京姑娘,又见面了!” 京墨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豪华的排场,最后下来的人,是上次她在铁匠铺碰到那个,上来就夸她漂亮,说对她有好感的登徒子! 那个时候他穿的是什么啊? 麻质短褐,还是最便宜那种! 现在是什么? 那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料子不说,就他腰间那个晶莹剔透的玉佩,价值就不止万两! “京姑娘,在下孔令洋,上次在铁匠铺,是我唐突了,所以这次来,我带了点小礼品,以示歉意!” 孔令洋这次总算记得自报家门了。 书童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递到孔令洋手上。 孔令洋微微躬身,满脸真挚的将匣子奉给京墨。 上次确实是他唐突在先,京墨这礼物拿的理直气壮。 “你看你,还挺客气的,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京墨好奇的将匣子翻来覆去的打量一遍,再次感慨自己的贫穷。 瞧瞧人家的身家,光是一个赔礼道歉的礼物,都用上檀木匣子了。 “我可以直接打开么?” 得了孔令洋的允许后,京墨将檀木匣子打开,入目的东西差点给她惊的将盒子扔出去。 檀木匣子中静静的躺着一对耳坠。 耳坠以黄金拉丝,缠绕成蜿蜒的藤蔓造型,黄金的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散发着华贵的光泽。 藤蔓的末梢坠着三粒小巧、圆润、饱满的珍珠,与黄金相互映衬,低调奢华。 好看是好看,但是…… “不行,这太贵重了。” 京墨将檀木匣子合上,烫手一般将它塞回孔令洋手中。 “你要是随便送我个银簪子什么的,我肯定收,但这黄金簪子还坠珍珠……不行不行,你还是快拿回去吧。” 孔令洋举着檀木匣子不放下:“不贵重!我娘说了,道歉需得有诚意!姑娘当得起这个耳坠的!” “不行!” “可以的!” 两人正你来我往的拉扯,揽月阁门前忽然又停了一辆马车。 “看来我来的不巧啊。”霍渊的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耽误京老板与孔公子谈天说地了!” 京墨一听到霍渊的声音,下意识松开手,一迭声的解释。 “不是,就是我们之前有点误会,所以孔公子过来赔礼道歉的!” “但是我觉得他送的那东西太贵重了,不肯收而已。” 京墨嘴比脑子快解释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不是,她解释个什么鬼!她做什么干嘛要跟霍渊解释?关霍渊什么事? 本来没什么,这一解释,活像是妻子私会外男被丈夫抓到了…… 就这诡异的捉奸既视感,给霍渊整爽了。 他握着腰间的匕首,手指快活的握上匕首刀鞘,将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 “听说你前几日到处打听匕首,我那有一个,给你拿来了。” 霍渊这几日不过来,也并非就放任京墨自己想了。 他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 前几日京墨去铁匠铺,被孔令洋“调戏”的事情,早早就有人报告给霍渊了。 今日孔令洋才出门不久,霍渊就得了消息。 他本来在忙着给这匕首做旧,一听孔令洋要过来,立马就叫人备车过来了。 孔令洋敏锐地嗅到了“敌人”的气息。 他警惕的看向霍渊,得到了霍渊挑眉挑衅。 孔令洋顿时火从心头起。 “京墨,你别要他这个!我回头给你打一个专属于你的!最好的那种!” 第七十五章 你看他,多凶啊 霍渊递过来的匕首虽说也精良,但造型简单,还有十分明显的使用痕迹,就连刀刃都有些钝了。 京墨兴奋的拿着匕首比划了两下,十分趁手,高兴之余也就忘了刚刚的尴尬。 这把匕首的材质,摸起来比她在那些铁匠铺里看到的明显要精良许多。 而且她现在是真的没钱……想要自己买的话,难度不低。 电光火石间,京墨就决定收下了。 至于孔令洋在那说什么给她打一个专属她的,什么给她最好的。 京墨尴尬的笑笑表示不需要。 孔令洋气的像河豚。 可惜京墨沉迷看匕首,霍渊低头看京墨。 他的悲喜,无人在意。 孔令洋不甘心。 “京姑娘,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件要事。” 要是说正事的话,京墨倒不吝于分他一些时间。 “那就请先进楼中上座吧。” 京墨右手掌心向上平推,做了个请的姿势。 孔令洋躬身还礼,这才进去。 霍渊倒是不客气,大摇大摆的也跟着进去了。 京墨在霍渊背后打了几拳空气拳,到底最后没说什么,但默默决定一会要让霍渊交茶水钱! 孔令洋这次来倒是真的有正事。 “我娘说,她想请姑娘合作,只需将我将我家几家铺子挂名姑娘名下,我家每年可给姑娘三千两白银作为报酬。” “三千两!”京墨小小的惊呼一声,“你家什么生意啊,这么多!” “他爹可是岭北王,他娘是王妃。”霍渊右手撑着,斜坐在一旁插话,“怎么?王妃还缺这仨瓜俩枣的?” 岭北王好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作为当今圣上的胞弟,他在岭北可以说是土皇帝了。 京墨才到这边没多久的时候,就听过岭北王的名声。 这样的家世,孔令洋他娘要借用她这免赋税五年,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了。 王妃缺不缺? 那还真不缺。 但她儿子缺一个跟“仙子姐姐”接触的机会啊! 京墨去铁匠铺那日发生的事情,孔令洋回去就告诉他娘岭北王妃了。 连同他的无措和迷茫一同说。 这次书童没有阻拦。 从前京墨只是一个出身花楼,有几分聪明的下等人。 如今京墨得了圣上的赏,得了一块“义商”的牌匾,虽说不是什么大赏,可也足够她翻身做王府的妾室了。 所以一直阻碍孔令洋找到“仙子”的书童这次并未横加阻碍。 可孔令洋被岭北王夫妻两人养的太过单纯了,以至于都遇到喜欢的女子了,除了多去人家跟前晃晃,到时候借机行事外,竟是一点旁的法子也没有。 岭北王妃跟自家儿子聊了几句,愁的头疼。 难得儿子有个喜欢的姑娘,岭北王妃这才给孔令洋出主意,叫他上门道歉。 若是人家姑娘不接受道歉的话,就搬出岭北王妃,说她想要以每年三千两银子的价格,买京墨五年免赋税的赏赐。 孔令洋自觉胸有成竹,严格执行母亲的计划。 在孔令洋看来,自家母亲眼光毒辣,算无遗策,这次也不可能例外。 三千两银子,京墨真的疯狂心动。 这就相当于是挂个名,每年什么都不做,白得三千两,而且还不影响她自己做生意…… 霍渊一眼就看出了京墨的心动。 他凉凉开口:“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这个所谓的免赋税有多大的权力吧?” “大靖有禁军,名靖宁卫,直属圣上管辖,他们的任务,就是监察。” “初时便许你三千两银子,可想而知背后的利润究竟有多大……待你卷入其中,无法脱身,会有多少人借着你的‘名头’合理匿税?” “一旦你的行为超出上面的忍耐限度,靖宁卫会彻查你的所有账目。” “到那时,你一个平头百姓,你觉得你能有好下场么?” 京墨宛若被冷水浇头,兴奋劲全下去了。 确实,她一个平头百姓,若是跟这些皇亲国戚牵涉到在一起,万一到时候被威胁着“帮”他们无止境的匿税,被逮到治个欺君之罪…… 那些皇亲国戚不一定有事,但她可就真真的人头就不保了! 眼见京墨听信了霍渊的话,起了拒绝的意思,孔令洋又急出方言了。 “你个哈儿,一天到黑乱开腔!老子的好事都枣泥搞砸咯!你是脑壳有包迈?一天尽晓得乱球说!未必你心头才没得点数迈!再嫩个乱说话,看你出门遭雷劈!” 霍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双含眦的桃花眼斜着横了孔令洋一眼。 孔令洋还没品出那一眼是什么含义,霍渊手腕一翻,手臂猛的发力,将手中的水杯“咚”一声,重重的砸在桌上。 茶杯不动,溅出来的水渍沿着杯壁流到桌上。 “但凡你动动你那个猪脑子,都知道我不是乱说!” “你敢说你那些宗亲若是知晓了这件事,不会动歪脑筋?还是你能保证那些依附岭北王的蛀虫不会乱来?” 霍渊仰着下巴,微微眯起双眼,对着孔令洋轻蔑的笑了。 “小爷倒要看看,我出门遭不遭雷劈!” 孔令洋骂人用的是蜀地的方言。 他娘是蜀地之人,嫁给岭北王之后去了上京,后又随岭北王来到了云县。 大靖平日里交流一般都是说的官话,而孔令洋所说的蜀地方言,在云县少有人能听懂。 这还是孔令洋第一次方言骂人受挫。 他傻眼了……霍渊这个不学无术的刺头怎么能听懂蜀地的方言啊! 好似看透了孔令洋的疑惑,霍渊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领口,轻轻抖了抖,将上面本就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我不仅能听懂你用蜀地的话骂人,我还能打人!” 话音未落,霍渊整个人猛的窜到孔令洋身后,拽着他的领子,直接将人一个过肩摔摔到地上。 “岭北王妃教你的时候,没有教你就算学会了也不能随便骂人么!” 孔令洋刚刚站起来,又被霍渊一拳打在脸上,打倒在地。 “给小爷道歉!” 孔令洋右脸被霍渊一拳打的肿起老高,头也晕乎乎的。 他用力甩了甩自己的头,迅速跑到京墨跟前,拉着京墨的衣角,眼泪汪汪的求助。 “仙子,你看他,多凶啊……” 第七十六章 下套 孔令洋脸颊肿起,小狗眼水润润的,可怜兮兮的拉着京墨的衣角晃了晃。 “仙子,他好凶啊~” 京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被叫仙子,还是该斥责霍渊无端打人。 这种感觉怪怪的…… 霍渊气的头顶冒烟,干脆也过去拽着京墨另一边的衣角,学着孔令洋的姿态,扭扭捏捏,夹着嗓子“撒娇”。 “仙子~他先骂我的~” 京墨浑身抖了抖,揉揉自己的耳朵,感受着这耳朵上的温度,低头轻声骂了句“妖精”。 感觉更怪了。 但好像挺喜欢…… 此时的京墨还不还不太能理解自己此刻的感觉叫心动。 她只是揉着自己的耳朵,瞪了一眼惹事的霍渊,然后叫李婆子拿来了外伤药,给孔令洋敷上。 孔令洋自然是想让京墨给她上药的,但两人现在才第二次见面,他也知道男女有别,遗憾了一下,就配合的让李婆子给他上药了。 得知孔令洋的身份后,京墨自觉不自觉的就对他多了几分疏离。 这种身份带来的巨大差距,是当初得知霍渊身份后并未感受过的。 体现在行为上,就是京墨跟孔令洋说话明显恭敬许多,带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就连称呼也换成“您”了。 孔令洋不明白为什么,但能够感受到京墨态度上的变化。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先离开。 孔令洋一走,京墨松了口气。 这种富家子弟,万一人家脾气上来要搞事情,她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还不如少打交道来的愉快。 孔令洋走后,京墨对霍渊也下了逐客令。 霍渊一屁股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朝京墨遥遥一举。 “我今日来,也是有合作要跟你商量呢。” 霍渊是镇国将军府世子爷,与孔令洋的身份相差无几,刚刚他还在劝京墨不要接受孔令洋提的合作条件,一转眼又自己说要合作。 “你俩有什么区别?”,京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霍渊,并反手抛出疑问,“边关事不忙么?流民都送走大半了你为什么还在云县不走?” 霍渊伸了个懒腰,桃花眼定定的望着京墨。 他的气场太强了,就那么姿态随意的坐在那,就无端端让人觉得周围的香炉桌椅摆设都贵了好几倍似的。 但最让京墨受不了的,是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太专注了,与他对视时,总有种被深情注视着的感觉,就好像他的眼里只能盛得下她一人一般。 京墨被他看得呼吸一窒,慌张的移开了目光。 霍渊的嘴角在京墨低下头的一瞬间勾起。 从他的角度看,能看到京墨低下头后通红的耳朵。 在小姑娘细白的肌肤映衬下,那双泛红的耳朵格外的显眼,霍渊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活色生香。 霍渊动了动手指,努力按耐下上手去捏京墨耳朵的冲动。 “我与他可不一样,我与你合作,是私人合作,跟人合作赚钱的时候我不喜欢谈感情。” “谈感情……伤钱。” 京墨无语抬头后,看到霍渊脸上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或许你没听过,但霍家独子,纨绔无度,见钱眼开的名声,全京上下无人不知。” 作为镇国公府的独子,霍渊敛财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当今圣上,只要霍渊师出有名,他对霍渊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霍渊抓“蛀虫”出来,于大靖来说是好事,而且他每次行事都是按规矩来的,抄出来的金银也会上缴国库一部分。 最最重要的是……人家全家都在边关为国尽忠,但朝廷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够……本身就有够丢人了。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冬衣,赚来的金银都将是我大靖打胜仗的保证。” “光靠我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到处打秋风,不过是饮鸩止渴。” “我与你合作,是想做长久生意。” 霍渊这样在商言商,京墨心中反倒踏实不少。 “你说的什么粮草,等生意做起来,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办法,但冬衣什么的,这东西我不熟悉……” 而且照着霍渊说的想下去,那摊子铺开的可就大了。 要想对边关有所帮助,那可不是什么小小酒楼可以做到的。 即使是京墨继续做贵价席面的活计,把生意做到京城,那盈利也不太可能够得上霍渊的标准吧…… 霍渊不急不缓的拿空茶杯轻轻敲了敲茶壶,听着陶瓷相撞的清脆声响,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不熟悉可以学,但这生意要是交到阴私之人手上,只怕不止边关的将士要遭殃,我霍家也难逃灾厄。” 京墨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么个理。 霍渊敏锐的察觉到京墨软化的态度,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继续做食肆,只是这食肆就不能是以前你们那种只接私人预定那种了……可以换个称呼,叫它酒楼。” “我们不仅要吸引百姓,更要将达官贵人都吸引过来,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常客。” “到那时,酒楼就不仅仅为我们赚取金银,还将是我们最好用的消息收集之所。” 霍渊的语速太快了,完全没给京墨打断的机会,就将他的想法清晰的阐述完了。 京墨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被霍渊的节奏带着走,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只是本能的几次想中途打断他,但都被霍渊不动声色的堵了回去。 等霍渊停下来,让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已经晚了……京墨都气想扇霍渊。 对于他如何做生意,目的是什么,要达到什么效果,本就是两人达成合作的情况下才应该讨论的事情,尤其是霍渊这个目标,说起来还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霍渊一口气将这么多事情都说出来,不可能是完全不怕自己说漏嘴,他这是压根就没打算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你这手算盘打的响亮啊!” “我霍家立于危墙之下,不得不早做打算罢了。” 两人对视良久,在霍渊含着笑意的注视下,京墨的愤怒偃旗息鼓。 霍渊现在已经说了这么多,自然不可能让她有出去乱说的可能。 跟偌大的镇国将军府作对……京墨也没这个魄力。 “是我大意了,我认栽。” “说说怎么合作吧。” 第七十七章 成交 京墨识时务,霍渊一边夸奖她的聪慧,一边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气。 他原本想着,若是京墨不愿意的话,那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人禁锢起来了。 不过也还好,有了合作,那就算他两人不得不分开,总还是有联系的。 京墨也不是随意答应的。 霍渊说的对,她身上现在有“五年免赋税”的赏赐在,知道的人定然不少。 明面上自然不会有人动她,但她就是一个偏远之地的小老百姓,万一有人起了心思,威胁她配合都是好的。 最怕的是有人起“取而代之”的想法,那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所以找上一个能压得住的靠山就很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京墨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 她要去上京,要将那虚伪的赵仕成拉下马,让周雪能用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若是有机会的话,京墨还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想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合作对象自然是选择对她知根知底,又算得上有权有势的霍渊,更为妥当。 即使霍渊今日没有下套,逼得她必须合作,她大概率也是要主动去找霍渊的…… 如今霍渊主动来,还给她理由讨价还价了! 这么一想,京墨的怨气消散不少。 “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不知若是合作的话,霍世子打算如何分账?” 霍渊看着京墨,微微挑眉道:“二八分,你二我八。” 京墨皮笑肉不笑道:“霍世子有些过分吧?我这不仅要让你借用我这五年免赋税的权利,还要劳心劳力当苦命的管家,还拿不了多少银子?”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万一你就答应了呢?”霍渊手一摊,模样无赖,“最多再分你半成。” 霍渊所占有的份额,大部分是要送往边关的。 古往今来,割据一方者无不生财有道,或抢或骗、或搜刮民脂民膏,总归都能“财源滚滚”。 但这些事霍家的人都做不出来。 人一旦有了底线,就会被道德良知束缚。 霍渊从小到大深受没钱之苦,但也不愿意搜刮民脂民膏。 这才发展到为了给将士们筹措军饷,他一个堂堂世子爷要在外面做那些找由头抓贪官污吏,打土豪乡绅的“散碎活”,这种地步。 每年从国库中分派到边关那边的银子就那么多,再加上层层克扣,真正落到军中,缺口实在不小。 若是银钱太少,那实在是杯水车薪。 因此,两成半分已经是霍渊能给出的最大极限了。 京墨虽说现在还算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但她能看出来霍渊这次报的恐怕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但是…… “除了我那两成半外,前五年你每年都需得额外给我三千两。”京墨要求的理直气壮,“人家岭北王抛来的橄榄枝都给了这个数,你搅了我能白得的银子,补给我也不过分吧!” 三千两银子不算多,霍渊答应的很爽快。 “成交。” 京墨得了满意的答复,浑身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舒爽无比,心中对霍渊的怨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霍渊笑得桃花眼都眯成一条缝:“那接下来,小生可就仰赖京老板养活了~还得劳烦京老板好好想想,如何将这酒楼做起来。” “好说好说。” 两人一说定,京墨立马拿来了纸笔,让霍渊写契书。 不是她不愿意自己写,实在是她虽然识字,但让她写就……太强她所难了。 霍渊按照两人商定的内容,写了两份契书,表明两人的合作意向和各自所拿的分成。 他还贴心的将前五年每年给京墨三千两银子的事情添了上去,然后两人分别签字画押,各持一份。 达成了目的,霍渊拿着契书打算离开,趁着衙门还未下值,将这契书在衙门做好备案。 只是刚起身,他就被京墨主动叫住了。 “那啥……霍世子啊……”京墨手握成拳,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咱们都说定了,要不你先给我今年的银子?” 怕霍渊不愿意给她,京墨在后面跟了一句补充。 “你放心,收了你的钱我不会跑路的,咱不是那么没有契约精神的人。” 京墨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自以为将心虚藏的很好。 但实际上,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双眼高频率的眨动着,睫毛轻颤,仿若受惊的蝴蝶,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种种细节,无不昭示着她的心虚。 霍渊对她现在的困境了如指掌,但看她这紧张又期待的可爱模样,却坏心眼的起了逗弄的心思。 “还没开始干活就想先吃大餐啊……” 霍渊恶趣味的故意拖长音节,惹得京墨情绪越发的急躁,但因为有求于人又不敢放肆,只能忍着。 眼见京墨憋得双颊飞上了粉色,霍渊这才心满意足的松了口。 “晚点我会让逐影送过来。” 京墨盯着霍渊的背影磨了下牙,气呼呼的去后院拿钱去了。 算上霍渊给的这三千两,她终于能放心的去给媚娘买人参了。 李婆子早就打听好了,百年年份以上的人参,好几家药铺都有存货。 最低价那家是四百八十两。 四百八十两这根比其他家便宜,是因为这根人参在挖取的时候被弄断了过半的参须,但是人参成色还是很不错的,够用了。 买了人参喜滋滋的回到揽月阁,将人参交给慧娘之后,京墨一头扎进厨房,打算做顿好的! 送走了周雪后,揽月阁的气氛一直很低迷。 尤其是朝廷发放的赈灾银一下来,流民也都被送走后,揽月阁的人一下子闲下来。 人一闲,就更容易胡思乱想。 京墨为了让他们不要乱想,就叫刘婆子带着大家一起将揽月阁从里到外彻彻底底打扫一遍。 但活毕竟有限,干完活之后,大家又是很低迷沮丧的模样。 六小只以前总是活力满满的在揽月阁到处窜,现在也都蔫蔫的,不是在屋里窝着,就是帮忙干活。 京墨看在眼里,自然是知道他们心里都是很难受的,但周雪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此,她只能看着大家垂头丧气,在那干着急。 但今天不一样了! 京墨将煮好的葵羹端上桌,满意的看着桌上的八个菜一汤,大喝一声—— “吃饭咯!” 第七十八章 咱们是一家人 京墨算起来,已经有日子没下过厨了,饭菜基本都是李婆子、刘婆子、春红轮着做的。 忽然听到京墨喊开饭,大家都有些意外。 只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提不起劲。 就是寒暄,也寒暄的有气无力的。 饭菜再好吃,这样去吃都食之无味。 很快,除了在照顾媚娘的李婆子,所有人都坐好了。 京墨在大家都落座后,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示意自己有话要讲。 “如今是二月十五,咱们去年过年,恰好碰上流民涌入,没能过个好年。” “如今天气也渐渐往暖和去了,流民也都遣送走了,咱们将这年补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大家更沉默了。 京墨仿若没有看到,继续用欢快的语调往下说。 “这一桌好菜,既庆祝咱们安然度过寒潮,还庆祝我们揽月阁与霍世子达成合作,扩大规模,重新开业!” 大家都惊到了,不敢置信的望着京墨。 张旺最先反应过来。 “怎么个合作法?”他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成,“扩大规模、重新开业,这四个字说着容易做着难,咱这又拿不出什么钱,东西也……人家凭什么来跟咱们合作?” 知道张旺叔是怕自己被坑,京墨解释的十分耐心。 “咱们出菜单、负责做菜,霍渊负责出银子,他占大头,我占小头,之前的还按咱们之前说好的给你们,只是要缓缓给。” “等咱们新酒楼开业了,我会把我得的利润中的一成分给……” “不用分。” 平日里存在感最低的春红第一次在讨论的时候主动说话。 “我们的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东家管着?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讲这些有的没的了。” “若是哪一日咱们生了病,你还能不管不成?” 春红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刘婆子:“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小豆子:“可别给我钱,放我那我提心吊胆的,要是掉了或者被偷了我得怄死!” 慧娘:“先前的也别算了,媚娘还昏迷不醒,吃药指不定还要多少银子填进去,你的不就是我们的,还是你想给我们都分出去,都划清界限?” 快快、乐乐两个小鬼精灵对视一眼,拽着平平、安安、欢欢、喜喜一起干嚎:“呜呜呜呜京墨姐姐别不要我们啊呜呜呜……” 哭着哭着,年龄最小的欢欢、喜喜忽然扯着嗓子变成了真哭。 刘婆子拽着布帕擦擦这个,擦擦那个,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小姑娘安抚下来。 “欢欢、喜喜乖,告诉婆婆怎么忽然就哭了?” 欢欢喜喜抽抽搭搭的指着快快和乐乐,口齿清晰的告状。 “快快姐姐(乐乐姐姐)刚刚偷偷掐我!” 刘婆子从不惯着孩子,抡着胳膊就上。 “快快!乐乐!做什么无缘无故掐妹妹!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们!” 被他们这么一闹,场面顿时欢快起来,大人们一个个都笑起来。 跑得飞快的快快乐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得意小眼神,迅速掉转方向找京墨求救。 “墨姐姐救命啊!!!!” 最终,“墨姐姐”也没保下快快乐乐的屁股,两人一人挨了两巴掌,抱着屁股老老实实回到座位坐下了。 几小只这么一打岔,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京墨趁热打铁,将自己的打算一股脑都倒出来。 “平平安安如今十二三岁了,就连欢欢喜喜也都已经快十岁了,我寻思让她们学点东西傍身。” “除了读书识字外,你们几个小的一人在想一样东西学着!快想想,你们想学什么?” 京墨没想过直接替六个小的做决定,她从前迫于生计,乱七八糟学了很多东西,有些不感兴趣的,学的时候那叫一个痛苦啊! 虽说她现在手里一共二十多两银子,但等霍渊许诺她的银钱下来,他们短时间内是不缺钱的,六个小姑娘想要学点什么东西,还是支撑得起的。 读书识字是基础,能够识文断字,哪怕水平不高,也不会被人小看了去。 而且能识文断字也是一项本事,在实在没法子的时候,还可以靠着给人写家书混口饭吃,总不至于饿死。 所以,读书识字这项本事是必须学会的,是在外面混的托底。 除此之外,她想让几个小的都再学点别的本事。 未来的路那么宽广,总要叫她们更有底气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六个小姑娘接触过的东西都是花楼中那些,吹拉弹唱,挑逗勾引。 如今骤然跟她们说,让她们学什么,几个小的不是说唱曲,就是说弹琴,压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虽说他们都回答的很积极,但京墨还是注意到了她们的情绪,她们兴奋的原因似乎是要学东西了,而不是要学的东西。 慧娘温柔的点点离自己近的平平的头,告诉她:“你不是不喜欢唱曲么?这会怎么说要学唱曲呀?” 喜喜急不可耐的喊:“我知道我知道!” 她扑闪着大眼睛,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那小模样看的慧娘一乐。 她把小家伙抓到旁边捏了一把嫩嫩的脸,这才问顺着小家伙的意问:“喜喜来告诉慧娘姐姐,为什么平平要学唱曲呀?” 喜喜脆生生的答道:“凝香院的小翠,会唱曲,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银呢!” 她才八岁,说话还说不太清楚,但意思表达的大家都能听懂。 平平是觉得,让她们学东西了,是长大了的信号,是她们可以开始跟大人一起分担楼里的压力的意思。 小翠唱曲,得的赏银多,她也想选个能多赚银子的行当,好多多为楼里的大家分担压力。 一时间,京墨的心软软的。 这几个小家伙平日里总是乖乖的,主动干活,从不主动添麻烦。 没想到让她们选个喜欢的东西学,她们第一时间想学的也是能赚钱,给她们分担压力的。 有人开了话匣子,接话的人就多了。 安安犹犹豫豫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去读书识字呢?之前楼里的其他姐姐都没学过这个……我们不能直接学古琴么?”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安安一个人,其他人也都“嗯嗯”着点头,眼巴巴的看京墨,等着京墨给出答案。 京墨并未因为她们小就敷衍,她仔仔细细的给六个小的讲。 “人活着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绕不过去的坎坷不平,让你们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们知晓事理,明白是非,懂得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保护自己。” 第七十九章 银票在手 看几个平平安安她们似懂非懂的表情就知道,京墨说的太深奥了,她们大概是没太听懂。 “咱们女子,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自己撑得住。” “你要是自己能打蟑螂,能赚钱,能识得账本,能管家,能理事,那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这日子都能过得安稳。” 除了九岁的欢欢和八岁的喜喜还是似懂非懂,但稍大一些的平平、安安和快快、乐乐都懂了。 李婆子和刘婆子听到京墨的话,眼神悠远。 想到了自己摸爬滚打一辈子都难以立足的一生…… 慧娘悄悄将眼角的泪滴擦掉。 她竟然有些羡慕家里这六个孩子了,若是她小一点的时候,也能碰上如此尽心尽力为她打算的家人…… 春红拍拍慧娘的肩膀,递给她一方帕子。 慧娘接过帕子,看着帕子,突然笑起来。 她幼时的遗憾,现在补足似乎也不算晚,现在,她也有属于她、关心她的家人了。 张旺作为一个男人,最是懂这些一般只会教给男孩的道理。 京墨在给几个小的讲,他就跟在后面连连点头,瞧那模样,脖子都快点断了。 这些道理是京墨摸爬滚打好多年才悟出来的,也没指望几个十岁上下的娃娃能完全理解,能记住就行。 “总之,读书是你们的底气,另外学那样,就尽可能的挑自己喜欢的,一来可以调剂一下枯燥的读书生活,二来也是一项技艺,困难时凭着这些技艺,说不得也能换些散碎银子。” “所以墨姐姐的意思是,除了读书外,我们再学些自己喜欢的……” 平平想了想,站起来,细声细气道:“墨姐姐,从前雪姐姐记账的时候,我跟着看过,我觉得记账挺有意思的,我能学记账么?” “当然可以呀。”京墨肯定了平平的想法,“等平平学会了,就可以帮家里管账了~” 一听可以帮到家里,平平的眼睛刷就亮了! 她用力的点点头:“平平要学管账!平平一定会努力好好学的!” 让平平管账这事京墨可一点都没说谎,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周雪一走,揽月阁一个会管账的都没有,生意小些还好,到后面要是生意做得大些,用外面请来的账房先生就会很被动。 管钱这种事,京墨还是比较放心自己人来。 “墨姐姐相信你!”京墨鼓励的摸摸平平的头,看向了比平平小一个月的安安,“安安作为二姐姐,第二个表态吧?跟平平一样,给大家做个榜样!” 安安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学的。 她略微有些沮丧:“墨姐姐,我不知道我能学什么……” 安安平时有点皮,但是是干活非常积极,每次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她都会冲在最前面。 是个很有义气和保护欲的孩子。 京墨想了想,问她:“你想学武么?” “学武?”安安不太明白,“是差役大哥大坏人用的那种武功么?” “差不多,学了之后,咱们家不管谁遇到困难,安安都能保护我们。”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安安就开始兴奋了! “要学要学!” 快快想学舞,春红主动站出来说自己可以教,乐乐想学琴,就跟着慧娘学。 欢欢和喜喜都想学做菜,于是京墨跟两个小家伙约定好,允许她们有空的时候到厨房当小帮工,但她们不能因为嫌辛苦就半途而废。 平平要学账房,到时候可以跟找来的账房先生商量一下,给他拿些银子,叫账房先生教平平。 学武的话,京墨前期先自己教,后面再慢慢给安安物色合适的师傅。 京墨跟六小只约好了,所有人都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反悔的人可以重新选择想学的技艺,但也只能反悔一次。 “好!” 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快快、乐乐一起扯着嗓子答应京墨,一个个小脸喊的通红,逗得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安排好几个小的后,京墨招呼大家吃饭,边吃边安排几个大人需要做什么。 小豆子年纪小,腿脚快,方便去打探消息,就负责搜集其他酒楼的价目表之类的信息,顺便再打探打探哪里能买到小猪仔,散布一下揽月阁招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 张叔负责去采购碗筷、盘子茶碗之类的东西,找出每种酒水味道最醇厚的酒肆,备好酒水,用来满足不同顾客的口味需求。 李婆子和慧娘还是照旧轮着照顾媚娘,有空的时候就帮春红一起,采购盐、糖、醋、蜂蜜、还有各种酱。 春红还得挑挑拣拣,用好的粟米、稻米做一些“浆”,给那些不愿意喝酒水的顾客也备下些饮品。 除此之外,京墨、春红、慧娘,每日都还要腾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教几个小的,欢欢和喜喜就跟着春红忙活。 刘婆子身体不好,不方便外出,就留在家中负责卫生和看几个小的,谁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她过去帮把手。 京墨最忙,她得先去跟霍渊核对细节,然后想开新酒楼的话,酒楼内的布置如何做,怎么装饰,还要想菜单、去官府备案,想如何宣传……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得找人。 厨师、杂役都还好,揽月阁自己人就能做。 但挑选账房先生和负责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的先生,都京墨自己来。 啊……还有朱老三。 朱老三劁猪还得练手,蔬菜供应也需要找靠谱的人…… 一算自己要做的事情,京墨的头都是大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其他有了明确方向的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下子又有干劲了,洗碗都抢着来。 京墨蹲在门前,盯着飘香院的门口的大红灯笼方向放空自己,琢磨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 正琢磨着,一道黑影挡住了京墨的视线。 “奉世子之命,前来送三千两银票。” 京墨眨眨眼,收回发散的思绪,站起来从逐影手中接过银票。 “辛苦小哥了,要进去喝杯茶水么?” 逐影面无表情一拱手,嗖的一下消失了。 银票在手,京墨也不在意其他了,她查了一下数,确定是三千两,乐滋滋的就要拿银票进屋。 她刚一转身,朱老三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 跑到跟前,朱老三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兴奋道:“有……有小猪仔的消息了!” 第八十章 先去定两只去 云县县衙忙碌了几日,将流民遣返的差不多了,出城的限制就解了。 云县的百姓逐渐开始恢复往日的模样,路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了。 作为“猪痴”,朱老三对“劁猪”这件事十分上心。 为了能早日尝试“劁猪”,他早前不顾天气酷寒,日日去吕大头那取经,探讨。 关于劁猪的理论要点,他跟吕大头已经做好了详细的总结。 万事俱备,只差猪仔练手了。 现在云县渐渐恢复往日的活力,朱老三能活动的区域大了,就更坐不住了,日日都跑的不见人影。 到处找猪仔。 朱老三将自己从前打过交道的猪倌都拜访了一遍,想要问出哪里有猪仔可以买卖。 一番努力之下,真叫他找到一个要卖猪仔的人。 那个人是朱家村隔壁王家庄的人,名叫王壮。 王壮全家老小全指着猪过日子,在寒潮过来时,他跟家里人就当机立断,硬是挤了一间屋子出来,让家里养的两只母猪一只公猪住进屋里去。 有了墙壁隔风,加上王壮的悉心照料,他家三头猪都保住小命了,还收获了两窝猪仔,一窝十四只,一窝十二只。 寒潮之前,一只猪仔的价格在三钱银子上下,寒潮之后,升到了一只最低五钱银子! 这家人将房间让给母猪的时候,亲戚邻居都明里暗里嘲笑他们,说他们是傻子,说他们活该被冻死。 得知寒潮后猪仔的价格,他们笑不出来了。 一只猪仔最低价值五钱银子,二十六只猪仔,最低有一百三十钱,也就是一两三钱银子! 一两三钱银子!比往年多赚好几十钱! 当初嘲笑他们的人,个个眼红嫉妒的不行。 二十六只猪仔看起来多,但现在猪仔紧俏,落地没两天,预定的人快把王壮家的门槛踏破了。 朱老三人脉多,辗转问到了王壮那边开出来的价格,以及王壮那边还剩下六只猪仔没定出去的消息。 怕一只都抢不到,他急急地跑回来报信了。 “我那朋友告诉我,王壮家的猪仔一律都是七钱银子一只,想要低于这个价的就不用去问了,他不还价。” 七钱银子远高于市价,饶是京墨刚得了银子,还是不太能接受。 “猪仔已经稀缺到这个地步了么?我记得吕大哥说,猪仔的价格一般都是三钱银子上下,这都翻一番还多了……” 朱老三苦笑:“可不是……没法子,谁让猪仔今年金贵。” “我们村养猪的人家是十里八乡最多的,今年,全村都算上,都凑不出了一只猪仔!” 朱老三一提起这个,扼腕叹息。 年前天气寒的太快了,一夜之间,朱家庄上刚出生没多久的猪仔几乎都死光了。 勉强活下来的猪仔病病歪歪的,多撑了两天,最终追着他们的兄弟姐妹走了。 人还缺衣少食呢,猪的饲料就更供不上了。 吃不好,猪就掉膘,一掉膘就不抗冻,偶尔有怀孕的母猪,流产的流产、难产的难产,只能优先保住母猪。 毕竟只要有母猪在,来年还能有小猪,要是母猪死了,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死掉的猪仔也不浪费,各家各户就直接充作口粮,给自家人吃了。 “我打听一圈下来,现在家里有大猪的,都不愿意卖,都指望着今年春天母猪怀个孕,生几窝,好今年过年换些银钱。” “其他有猪仔的,我问的是都定出去了。” “王壮敢理直气壮抬价,大概也是知道这点。” 京墨拿不定主意,把问题抛回给朱老三。 “我不了解猪仔的市场行情如何,你常年混这一行的,你觉得这猪可买么?” 朱老三回来之前就将这事来来回回想了许多遍了。 “值!” 这声“值”朱老三说的毫不犹豫。 怕京墨觉得自己乱花钱,朱老三嘴巴不停,给京墨算这七钱银子为什么“值”。 “东家你看哈,咱们云县这个情况,别说猪仔,品相不怎么好的种猪都难买到,就连普通的大猪大家都不舍得卖了。” “我在吕宰夫家待了那么多天,愣是没有一家过来杀猪的!” “那些富户想吃肉,都得费老鼻子劲,叫人从外面带猪肉回来吃。” “咱们要想要猪仔,不看王壮家的话,咱就得像那些富户似的,去外面买,然后找人运回来,这里来外去,一大笔银子就出去了。” “路程远,时间长,要花的银子多,猪买的少了不值当,买多了,每一只在其他人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走道上不安全。” “算上车马费,每只猪身上花的钱,划下来不止七钱银子,来来回回少说要七八天,耽误的时间也长。” “咱对人家那边的猪价格也不熟悉,被坑了更难受。” “而且母猪怀孕得四五个月才能产仔,小猪生下来后,最好是在让母猪自己带二十天左右,这样小猪成活率才比较高。” “咱们劁猪,要是买外地的,公猪就得提前接走,不然等运到云县,猪也过了最佳的时间了。” “要是提前接走,小猪很难存活,劁猪再挨上一刀……猪要是死了,咱不就白费力气了。” “王壮家在云县,离得近,我能多去几趟,在小猪身上多摸索一下,找好位置,最大程度的避免劁猪失败。” “错过了王壮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第二次机会买到猪仔了。” “根据我的经验,这猪仔的价格升上去了,就难降下来,降也降不了多少,继续等的话……划不来。” 朱老三生怕自己没说明白,将事情的利弊一条条列出来,一点点跟京墨讲清楚。 他分析得句句在理。 京墨捏着还没焐热的银子,一咬牙:“你等着,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先去定两只去!” 猪仔不等人,下了决定,就早点去给猪仔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京墨寻了个带锁的匣子,将手中的三千两用纸包起来,放了进去。 抱着匣子在屋里转了三圈,最终将匣子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最角落的位置。 放好匣子,京墨转头拿起二两多散碎银子,下楼跟朱老三一起,直奔王家庄。 第八十一章 两公一母 夜里不好赶路,京墨与朱老三各提一盏灯笼,走的小心翼翼。 平时走五刻的路,今日走了一个半时辰。 两人到达的时候,戌时都快过了。 王壮家中黑黢黢一片,安安静静的。 朱老三率先上前,敲了敲王壮家的大门,边敲边小声喊:“有人在么?”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过来定猪仔的,朱老三这个架势,京墨会以为自己的过来接头的。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被打扰习惯了,王壮家很快有了反应。 一男子顶着鸡窝头,将衣服拢着,匆匆过来开了门。 瞧见门口还有个姑娘,男子匆匆转身,背对着京墨她们道:“先进来吧。” 为了避嫌,男子往屋里回的路上走的速度很快,一路都在奋力与他衣服上的绑带作斗争。 经过不懈努力,男子终于赶在进屋前将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了。 他转过头朝京墨他们憨厚的笑了笑,招呼京墨和朱老三坐下。 “我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过来,见谅,实在是见谅。” “不怪大哥,黑夜冒昧来访,打扰大哥休息,真论起来,是我们有错在先的。” “小女子还要先跟你说声抱歉呢。” 要买人家的东西,京墨放软了态度,捧着人说话。 女孩清甜的声音和有礼的态度,让王壮十分受用。 他连连摆手,生怕京墨内疚:“我这这几日都是这样,我都习惯了,不妨事,不妨事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朱老三跟在京墨后面,一直没说话。 王壮媳妇在里间听到自家男人和一个声音清甜的女人说话,有些不放心,干脆起身出来了。 一出门看到京墨规规矩矩的坐在王壮对面,还有个男人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回屋里,不打扰几人谈话,一转头对上京墨亮晶晶、圆溜溜的猫儿眼,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去端了里间温着的白水过来,给京墨和朱老三一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白水。 “二位别介意,家里现在没有茶叶了,从外面走过来肯定冷了,先喝点热水暖暖身。” 将水壶在桌上放下,王壮媳妇给了王壮一肘子。 “你个没眼色的,你看那小姑娘冷的,也不知道给人家弄点热水缓缓!” 莫名被媳妇肘击的王壮也不恼,赔着笑脸恭维了几句“娘子贤惠”、“我哪有娘子细心”之类的话,把媳妇哄高兴了。 王壮媳妇被哄好了一抬眼,恰恰好跟看热闹的京墨眼睛对上。 京墨一挑眉,揶揄道:“姐姐和王大哥感情好的嘞~” 王壮媳妇不好意思了,王壮高兴的哈哈大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京墨直入主题,询问起王壮家的猪仔。 “我们打听到你这还有小猪仔,就想着过来问问,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定几只。” 京墨有礼貌,哄得他高兴,谈起生意来,王壮的态度自然就好,态度比刚开门时亲近多了。 “我这的猪仔一只七钱银子,可是不还价的哈。” 想到各路牛鬼蛇神为了还价,各显神通出的各种手段,王壮痛苦的揉了揉额头。 “瞧您的神情,饱受困扰啊?”京墨刻意引导王壮诉苦,“您都说了不还价了,还有人还价啊?” 王壮是真的痛苦,稍一引导,他倒苦水的欲望“噌”一下就上来了。 “可不是!都说了不还价不还价,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我可算是见识了!” 王大壮激动地讲述起这些日子他遇到的奇葩。 什么坐在家门口日日磨嘴皮子,拖家带口过来哭穷的,讲不下价试图过来偷猪的…… “最离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拖着他爹的尸体过来!堵在我家门口非叫我可怜可怜他!” 王壮媳妇听王壮一讲,顿时想起那日的情景,五官都皱起来了,也跟着在哪叱骂。 许是这几天破事太多,平日里没处骂,王壮主骂,王壮媳妇补充,两人一起滔滔不绝的骂了半个时辰都没停。 京墨在旁边时不时附和一句。 “噫,太过分了!” “好无耻,这人太无耻了!” “报官!报官叫他蹲大牢去!” …… 这般一来一回的跟王壮夫妻二人一起骂过那些无耻之尤后,他们两人越看京墨越顺眼。 越看越觉得,这么一个白白净净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骂爽了的王壮砸吧砸吧嘴,终于想起正事了。 “猪仔,对,猪仔,我这还有三只猪仔能卖,两公一母,你们打算要几只?” 两公一母。 京墨跟朱老三交换了个眼神,觉得有点少。 “都要都要。” 京墨露出可惜的神色,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们来之前听说您还有五只呢,原本打算都定了的。” 王壮夫妻两也是实诚人,一点都不瞒着京墨。 “本来是还有五只,傍晚的时候订出去一只公的,还有一只母的我们自留了。” 家里地方现在还够,多留一只母猪,猪仔从一月开始长,到夏天的时候,刚好能开始配种。 一只公猪三只母猪,到冬天他们就能再多一窝猪仔。 京墨也不强求,爽快的付了三只猪仔的钱。 一只猪仔三钱银子定钱,合共九钱银子。 付完钱银子,京墨跟朱老三就起身告辞了。 她这么爽快,王壮夫妇更喜欢她了。 临走了,王壮媳妇从厨房提了一个坛子,非要塞给京墨。 “妹子你拿着!嫂子跟你投缘,这坛子里是嫂子自己酿的浆水,你拿着喝!” “要是喜欢的话,跟嫂子说,嫂子再给你做!可别跟嫂子客气!” 王壮媳妇盛情难却,京墨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坛子。 朱老三怎么看怎么觉得京墨这小身板提着坛子走这么远回揽月阁会累着,死活从京墨手中拿过坛子,自己提着走。 回去的时候夜色更暗了,一路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鸱鸮鸣叫,两人赶在子时之前回到了揽月阁中。 累了一天,京墨回家倒头就睡。 听了一路鸱鸮名叫,京墨梦里都是被鸱鸮追着啄…… 第八十二章 醉仙楼 翌日一早,京墨被春红薅起来。 “快起来,霍世子到了!” “霍渊?” 京墨迷迷瞪瞪抓抓头发,烦躁的脑子咔咔卡,完全转不动,想不明白霍渊一大早过来做什么。 想了好一会,混沌的脑子好不容易才转过来。 对……得商讨一下开酒楼的事情…… 霍渊坐在大厅中,腰背挺直,闭目养神。 他一直怀疑,孙老板跟突厥二皇子沙棘逃脱后,并未离开云县。 昨天腾出手来,立刻就调集人手,将云县周围都清理了一遍。 如此一查,果然发现了端倪。 在云县忙着处理寒灾和灾民的时候,孙老板和沙棘装扮成被困城中的行商,一直呆在云县城中。 只是顺着查到的地址去抓人的时候,他们又扑了个空。 这两人对这里太熟悉了,滑不留手,抓捕起来甚是困难。 圣上那边对他这次处理流民的事情大加赞扬,高兴之下,没有追究他办事不利,未能将突厥二皇子抓到。 熬了个大夜没能抓到人,白费功夫了。 将人散出去盯梢后,他换了身衣服,借着商量开酒楼的安排,直奔揽月阁,来寻京墨。 不过一夜未见,霍渊就迫不及待了。 一盏茶后,京墨穿戴整齐下楼跟霍渊会面。 霍渊耳朵一动,睁开眼,望向楼梯口,不错眼的看着京墨下来。 揽月楼大厅没烧炭火,京墨下楼前给自己裹了件毛茸茸的披风。 白色的毛领子围着脖子一圈,舒服又暖和,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的小了。 好像只白白软软的小猫。 霍渊清清嗓子,将脑子里那些旖旎上上下下“撸猫”的想法都清出脑子。 “昨日走的匆忙,未能将做酒楼的细节讨论一下,今日特地过来,与你商讨商讨。” 赚钱的事都是大事,京墨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等霍渊继续往下说。 “我昨日想了想,现在是二月十六,酒楼开张定在下个月第四天,你觉得时间如何?” 二月十六到三月初四,不带今日,合共还有十五日。 揽月阁原本的构造就已经是与酒楼也无甚区别,只需要将每个房间中的床铺改为桌椅,弄些装饰,楼上的房间就可以改为雅间。 食材的话……素材可以找赵虎子问问,看能不能稳定供应,至于肉菜…… 冬日云县冻死的家畜实在是太多了,如今肉都得零散着买,还不一定新鲜。 实在不行,到外地大批量采购,安全问题就交给霍渊,让霍渊找几个人,把肉护送回来。 除了改造房间和准备食材这两项大工程外,其余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活。 招人也好说,云县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酷寒,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机,出来找活的人不会少。 十五日的时间,足够了。 京墨一盘,点了头。 “行,那我们商量一下名字吧。” 周雪遇袭的事情,京墨来来回回琢磨了好多遍,嘉庆公主和赵仕成那个傻逼,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周雪来。 思来想去,她都想不通。 直到圣上的赏赐下来,圣旨收在她的房间,她才想明白…… 是因为她。 是她将食茱萸的食用方法先出去,又带头收容流民,帮县衙渡过难关,让揽月阁出了风头,消息传到了京中。 要是赵仕成没有听到揽月阁,说不定周雪也不会有这一遭飞来横祸…… 她出头引得赵仕成注意到揽月阁,怂恿嘉庆公主报复,那她就努力,争取有一日报复回去。 只是按照霍渊的想法去做酒楼的话,就不能继续用“揽月阁”这个名字了。 “你读书多,你来取名吧。” 京墨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霍渊。 被这样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盯着,有谁能拒绝眸子主人的需求呢? “醉仙楼吧,简单大方。” 霍渊略一沉吟,给了个名字。 京墨没什么异议,记下名字后又开始跟霍渊确认酒楼装修的风格。 在热切的讨论中,时间过得很快。 霍渊赖在揽月阁吃了中午饭后,京墨直接下了逐客令。 酒楼旁的事情都讨论的差不多了,就连碗筷用什么风格的花纹都确认了,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接下来,她要专心去琢磨“醉仙楼”的招牌菜。 霍渊留下又给不出什么意见,还干扰京墨干活,惨遭嫌弃,无奈只能离开。 家常炒菜做的人太多了,靖八珍在酒楼食肆中都不算什么稀罕菜式了。 要想在一众酒楼食肆中脱颖而出,仅凭炒菜是完全不可能的。 京墨自知,她那平平无奇的手艺,不可能竞争得过那群老厨师。 豆芽目前是独一家的生意…… 但这东西要想做出来也简单,就是费点功夫,被人模仿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豆芽可以作为开业的主打菜,但却不能作为未来酒楼的主打菜。 有什么菜,是又好吃,又经久不衰的么…… 京墨把自己曾经吃过的东西挨个想了一遍,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个! 涮锅啊! 红汤涮锅、三鲜涮锅、酸菜涮锅…… 夹上一片切得薄薄的肉,在沸腾的锅里涮三息,蘸上用芝麻花生酱为底,加了小葱香菜的蘸料,一口吃下去! 鲜香麻辣! 京墨的嘴巴里疯狂分泌口水,馋的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或者在香油里加点蒜泥小葱,调成蘸料,涮肉蘸着吃,也是香的人头掉! 要是三鲜锅炖到劲了,味道不比专门煲的猪骨汤味道差,锅里的蘑菇能吃,口感还好…… 涮锅吃什么涮什么,也可以最大程度的满足不同人的需求,想吃素的就涮素的,想吃肉的就涮肉的,方便又好吃! 京墨越琢磨越觉得可行,急吼吼的去找春红问意见了。 春红正在后厨教欢欢和喜喜洗菜。 欢欢和喜喜的个子太小了,站直了踮起脚尖,眼睛才堪堪超过水缸的边沿。 为了方便两个小的学洗菜,张旺特地用木头打了个适合欢欢和喜喜用的大盆。 每日给水缸添水的时候,就将那个大盆也添满,方便两人练习。 京墨进来都没能让专心致志洗菜叶子的欢欢和喜喜抬头。 见两小只这么专心,京墨和春红就出来说话,把厨房的空间留给欢欢和喜喜了。 京墨将涮锅的吃法给春红一讲,问:“你觉得这个吃法能行么?” 春红毫不犹豫点头。 “可以的!我们先试着做一做,看味道能不能跟你说的一样!” 第八十三章 涮锅底料 涮锅也有很多种类,京墨和春红一合计,打算先尝试红油锅。 厨房中的东西,这段时间都是春红在收拾,春芳调料的采购也是她在做,厨房有什么没有什么,她最清楚。 好在涮锅要用的东西,除了冰糖外,其他的大靖都有。 京墨把现在还没有的冰糖去掉,换成饴糖,又将锅底要用到的其他材料报了一遍。 春红将材料与厨房的东西比对了一下。 “不行,桂皮、香叶、小茴香基本用不到,之前没买,牛油、醪糟和饴糖也没有……” 材料不齐全,须得先出门一趟,将东西都置办齐全了才好。 把欢欢和喜喜交给张旺后,两人一起出门了。 她们打算直奔卖香辛料的铺子,先买齐了桂皮、香叶、小茴香,然后去买饴糖,最后去酒水铺子买醪糟。 京墨是知道,云县的街市上的铺子在今年重新开店之后,物价往上拔高了一截的。 看那猪仔的价格就知道,今年的价格与往年,不可同日而语。 可真的去买东西了,还是震惊的宛若被雷劈,劈的里焦外嫩! 京墨知道大靖香辛料产量少,会炮制的人少,本就价高。 可不知道经过了个寒潮,价能这么高! 花椒、小茴香每斤价格五两银子,姜每斤八两银子,香叶和桂皮最离谱,十五两银子! 最后,京墨他们提了小茴香、香叶、桂皮,各买了十两银子。 路过药店的时候,看到有伙计在将食茱萸往竹筛上倒,京墨忽然想问问食茱萸的价格。 一问,她被惊得差点跳起来。 二十两银子一斤!比从前他们买的时候足足三倍不止! 京墨差点当场报官! 春红是看着价格一点点涨起来的,她很淡定。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京墨瞪着眼睛脱口而出“报官”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那药铺的伙计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反应,不仅不介意,还笑着提醒京墨和春红。 “咱们铺子卖的价已经是这一条街最便宜的了,要是买的话还请早,价格过几日还要涨!” 京墨原是不信的,可还不等她拉着春红离开,药铺忽然间涌进来一波人,全是来买食茱萸的! 面对这情景,京墨手比脑子反应,迅速挤进去了。 于是走出药铺的时候,京墨手中也多了半斤的食茱萸。 为什么不买一斤? 因为只剩下半斤了!抢都没抢到! 然后是饴糖。 从前一文钱,能得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饴糖,如今一文钱只能买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小一块了。 京墨买了一整块大的,给了五两银子。 与其他东西相比,醪糟显得格外的便宜,小酒肆自制的醪糟,每斤只要五百文钱。 京墨一两银子就打了一坛子,两斤醪糟。 牛板油转了一圈没买到,京墨打算用猪油代替。 回去路上一算,两人在街市上跑了一圈,足足花出去快五十两银子…… 花这么多有香辛料一向贵的原因,却也让京墨再次意识到赚钱的紧迫性。 提着东西回揽月阁的路上,他们碰到了在街上晃荡的小豆子。 京墨忽的想起揽月阁改名的事情。 恰好小豆子接下来计划要去的地方,是东市,京墨就将问做牌匾的价格这项任务,交给了小豆子。 她自己则是和春红一起,回去尝试炒涮锅底料! 回去之后,京墨将要用到的材料都拿出来,堆在案板上。 葱、姜、蒜、食茱萸、猪油。 为了方便保存,她们囤的猪板油都早早炼成猪油了,此刻正好拿来用。 春红将葱切成段,姜切片,蒜切成末。 小豆子不在,京墨负责烧火。 她从外面抓了一把干草,又拖了几根柴火过来,将灶火点燃,大铁锅架上。 为了防止糊锅,京墨只放了一根柴火进去。 天气冷,猪油已经凝成了乳白偏黄的固体。 京墨切下一大块猪油,放入铁锅中。 不一会,猪油完全融化,变成了金黄透亮的液体。 因为是第一次炒,京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她手心朝下放在距离猪油一掌远的地方,仔细感受着温度。 感受到手心被猪油那边冒出来的热气感染的微微发烫后,京墨将姜片、蒜末倒入锅中。 锅里“噼里啪啦”响起来,葱姜爆香的味道与猪油的香味同时升腾起来。 顾不上四溅的热油,京墨拿着木勺来回翻搅。 等到姜蒜微微泛黄,京墨歪头冲春红喊:“香料!” 春红将食茱萸、花椒、桂皮、香叶、小茴香一次递给京墨,京墨每种取一些,放入锅中。 揽月阁从上到下,除了媚娘都很能吃辣,京墨就多放了些食茱萸。 香料在热油中迅速释放气味。 食茱萸和花椒的麻辣味和桂皮香叶的味道,在热油的催促下迅速纠缠在一起。 观察到火小了些,炉火中缺柴了,春红适时地添上柴火。 趁着翻炒的功夫,京墨将饴糖丢进去一小块。 饴糖的甜味能够中和麻辣与苦涩,让涮锅底料的味道更醇厚。 饴糖迅速在锅中化开,京墨又取了一勺醪糟倒入锅中。 醪糟散发的独特酒香味涮锅底料更增添了一层浓郁诱人的香气。 翻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看到香料炒的差不多了,京墨放入了最后一样东西——盐。 锅里的底料红亮飘香,京墨拿着筷子沾了一点,塞嘴里一试,“嗷”一嗓子兴奋起来。 “春红!快来尝尝!我感觉好像成了!” 春红也凑过了,那筷子头沾了一下,塞嘴里尝了尝。 食茱萸的辛辣味道、饴糖的甜香、醪糟的酒香,一起融化在猪油的荤香中。 “好吃!” 春红又沾了一下,放嘴里仔细咂摸了一下味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咸?” 京墨看着自己一次性成功的涮锅底料,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咸就对了!涮锅吃的时候还要加水,要是不多放点盐,加上水之后味道就淡了。” “这一锅能吃好几顿呢!得拿个陶罐给涮锅底料装好。” 春红翻出陶罐拿过来,京墨把炒好的涮锅底料倒进去大半。 “锅里这点咱今天就吃!我去烧点水,弄点涮锅菜,你去给大家说一声,咱们一会晚饭围着灶吃涮锅!” 第八十四章 红汤锅底啊,成了! 用食茱萸做菜,大家吃多了,见怪不怪。 但食茱萸做汤,大家是第一次见。 六个小的站前面,张旺、小豆子、李婆子、刘婆子,四个大人站后面。 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锅里的一锅红汤。 京墨烧了一釜热水倒到铁锅里,跟刚刚炒好的火锅底料的搅合在一起,大火烧开。 翻腾间如火焰般红艳的红油,卷着花椒、桂皮……馥郁辛香直往鼻腔钻。 “这是啥啊?”张旺憨憨的指着锅里,抓抓头,很是不解,“食茱萸煮的辣椒水?怎么恁大的油啊?” 小豆子这几日出去跑的时间长了,有点感冒,鼻子不通。 在锅前站了一会,他竟然觉得鼻子都闻着味了! “是姜汤吧?墨姐姐琢磨的改良版?” 光是闻闻鼻子就好多了,小豆子蠢蠢欲动,想要喝一碗试试。 怕小豆子真的给自己倒一碗喝了,刘婆子瞪他一眼,将他抬起来的手“啪”的打下去。 “可不能喝!又呛又辣的,嗓子都得叫油糊住!” 李婆子也不理解。 “京墨呀,这什么东西,是你新琢磨出来的汤吗?” 大家围着猜来猜去,没一个说对的。 京墨:“这就是刚琢磨出来的,咱们酒楼重新开业后的主打菜——涮锅!” “这涮锅是我跟春红姐姐一起弄出来的,第一次做,大家尝尝味道怎么,好叫我们一会反馈一下。” 春红脸上抿嘴笑着,将京墨刚刚切好的小葱端过来,又将醯醢(xi一声 hai三声)端了上来。 在跟春红说怎么做的时候,京墨顺带问了大靖百姓平时都是用什么蘸肉吃的。 一打听才知道,大靖现在还没有芝麻酱。 大靖有石磨,主要用来研磨香粉和粮食,芝麻酱和香油都还没做出来…… 他们的蘸料都是各种肉酱和蔬菜酱。 所以今日,只得先用醯醢凑合一下。 “一人去盛半勺醯醢,兑点红油锅底煮出来的汤搅合搅合,拌点香醋和小葱,试试味道。” 京墨将准备好的豆芽、猪肉片、羊肉片、鸡胗、葵菜……一一处理好,放在盘子中端上来。 厨房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京墨取了一部分拿来涮火锅了。 “先涮肉!肉涮了肉的汤底更香!” 看大家挨个取了碗筷,拌好了调料,京墨端起猪肉片,一股脑下到了锅里。 粉红的肉片下到锅里,顺着沸水滚了一圈,就变色了。 “肉片切得薄,下锅转两圈就熟了!都快尝尝味道如何!” 猪肉是京墨精挑细选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香而不腻。 在香辣十足的红汤里滚一圈,带着红油在醯醢里转一圈,最后送入口中…… 没有人说话,可动筷子的速度明显快了。 一盘子肉抢似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就吃完了。 随后是羊肉、鸡胗、豆芽、葵菜…… 越吃越上头,京墨备的菜竟是不够吃了! 张旺不爱吃菜,葵菜一下锅,他静悄悄就放下碗,去地窖中又提了一块后臀肉出来,哼哧哼哧切成片。 葵菜一吃完,他立马就给肉下到锅里去了。 京墨见状,与春红交换个眼神,笑得开怀。 红汤锅底啊,成了! 外面天冷,吃红汤涮锅吃的一身汗,吃得太撑了,舒服得人晕晕乎乎的。 大家一个个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就连一向最勤快的刘婆子都没嚷嚷着要赶紧给碗筷洗出来。 怕有人难得勤快,她还特地叮嘱大家别收。 “明天中午我弄点面条下锅里吃,这汤底下面条,味道绝对好着呢!” 大家一阵哄笑,张旺跟在后面提要求。 “娘,明日能给我多加一个蛋么?卧个鸡蛋肯定可香了~” 刘婆子本来笑嘻嘻的,一听说要蛋,她一秒变脸瞪提要求的张旺。 “倒霉孩儿!鸡蛋不要钱啊!有面条吃就不错了!现在面都快比蛋还贵了!” 张旺从小被骂到大,都习惯了。 被骂了还在那笑:“到时候你不给我打,我就自己打进去。” 这般无赖话顿时又惹得刘婆子一顿骂,挨骂的同时还挨了一巴掌。 玩闹归玩闹,意见还是要提的。 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只觉得已经挺好吃了。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一通说,听的人头大。 平平年纪稍大些,表述的更清楚些,京墨就点了她先说。 平平:“墨姐姐,这个吃法新鲜,味道也好,但跟蘸料搭配起来,就不行了……” 边上的安安跟着点头:“蘸料咸的很,香味都被醯醢的咸味盖住了!” 欢欢、喜喜、快快、乐乐都跟着点头,七嘴八舌的描述蘸了这个料有多咸。 几个小的一说,大人砸吧砸吧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吃的过程中确实没少去喝水。 主要是味道太好了,吃着吃着就开始直接往嘴里塞,顾不上蘸料了。 听到是蘸料的问题,京墨也觉得头疼。 她习惯了吃芝麻酱或者香油的了,刚刚压根就没去兑那个醯醢。 可如今大靖没有芝麻酱和香油…… 她从前在香油坊做过活,大概知道香油坊做香油的步骤。 可人家加到香油里那个关键玩意,她不知道是啥啊! 芝麻是一粒一粒的,芝麻酱是糊糊,里面还有香油味道…… 香油是芝麻做的,芝麻酱也是芝麻做的…… 那香油没被分离出来的时候那一坨,不就是芝麻酱么! 京墨一拍脑门,感慨一下自己的聪慧! 光想不能确定,找个石磨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对,手里的芝麻不够! 在大靖,芝麻的作用还没完全被开发,食用方法十分有限。 要么是与其他谷物混合在一起蒸煮,要么是炒熟了直接吃。 再不然就是炒熟了再碾碎,洒在浆水上或牛奶、羊奶上。 芝麻味道香,是以价格并不低。 谷米豆类要价十文钱一斤,要价十三文钱一斤。 每斤高三文,加起来就多了,百姓们愿意买的少。 春红觉得这东西可有可无,就没有买。 想到磨芝麻酱要石磨,后面加工黄豆也要石磨,京墨决定明日去买芝麻的时候,问问哪里有卖石磨。 买个石磨回来,再去买一头驴。 左右绕不开,这钱迟早要花。 这么一想,京墨就没那么心痛了。 尤其是一想蘸料能吃上芝麻酱……京墨恨不得立马到明日! 第八十五章 缺银子了就来找我拿 一群人一起跑到大厅,在离穿堂门最近的桌子懒洋洋坐下,缓了好一会。 瘫着瘫着,京墨忽然从满脑子的芝麻酱里翻出来一件正事。 她原本趴在桌子上,忽然弹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都好几日了,之前跟大家说的事情,怎么样啦?” “我先说我的,开业日期定了,三月初四,然后是名字,往后咱们揽月阁就改名叫醉仙楼了。” “咱这内景也得重新弄,我跟霍世子已经确认过了,明日或者后日,霍世子会叫人过来量尺寸。” “你们呢?” 小豆子这两天见的世面比上半辈子都多,一说起来话匣子就打不住了。 “我没看小摊子和小点的食肆,直接去看的酒楼和大一些的食肆。” “咱们做食肆的时候,我还总觉得咱们价格定的高,我这出去一转,哎呦我的亲娘四舅老爷哎!” “比较常见的,煮的和蒸的菜品,他们要价二百文到九百文不等,靖八珍过个年涨了五两银子,每道单拎出来要四十五两。” “只要是炒菜,那价格都是翻了天的涨!你们猜,最便宜的是多少?” 不待大家猜测,他自己就按耐不住往伸出了手。 “那樊楼,一盘子炒青菜加上醯醢拌拌,一两二钱!” “青菜都这么贵,可想而知其他的菜了!” 小豆子心有戚戚:“人跟人的差距是真的大,人家大户人家,拿银子不当银子,咱们小老百姓,一两恨不得当二两花……” “哦对,还有散咱们招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茶楼酒肆我都散了,可没什么人来问我啊……” 没什么人来问? 京墨揉揉肚子,一拍大腿,想通了。 这群读书识字的,一个比一个心气高,她让小豆子散消息的时候,没告诉他月钱。 这群读书人不愿意拉低身价,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讨价还价,索性就不来问了。 真是麻烦…… 吐槽归吐槽,人她是一定要招的。 醉仙楼这么大个酒楼,账房的位置还是挺重要的,要做的活不会轻。 京墨记得从前她还没到大靖的时候,听人说过他们那边客栈账房的月钱。 那个客栈规模还没揽月阁一半大,账房先生的月钱拿的是一两银子。 揽月阁……不对,醉仙楼的话…… “三两银子吧。” 考虑到账房先生过来,还要教平平看账本,京墨干脆给了个高一些的数字。 “小豆子你记得跟人家说清楚,咱们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需要他带着看账本。” 云县的账房先生赚的银子跟京墨印象中差不多。 小铺子一个月三五百文,大点的高些,比如隔壁凝香院的账房先生,一个月是二两银子。 要是需要带徒弟的话,一个徒弟得多加五钱。 他们一个新店,带一个徒弟,开到三两银子,那是非常高了! 听到月钱三两银子这么高,小豆子觉得自己肯定能早早就完成任务。 没想到京墨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话。 “找一名女先生吧,不要男的。” 家里六个小的都是女孩,又长在花楼,找个男的过来,万一人品不行怎么办? 还是女先生方便些。 小豆子已经扬起的嘴角耷拉下去了:“女先生不好找啊……” 京墨安慰他:“没事,咱们不急在一时,你去牙行挂个消息,不要心疼钱,一会我给你拿点。” “女子出来谋生活不易,不一定敢自己一个人过来咱这花街,走牙行能靠谱些,也叫问活的姑娘放心些。” “还有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也走牙行,找女先生,月钱的话,同样给三两银子。” 毕竟有六个孩子,年龄还参差不齐的,教起来难度肯定不小。 京墨可是见过学堂的,那里的娃娃都是按年龄分的班,这足可以说明不同的年龄学的该是不一样的。 家里这六小只都是女娃娃,学堂不收女娃娃,每人请一个先生教,负担太重。 索性秉承着一头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的原则,一起教。 难度大就多给点银子吧,就当是补偿了。 “行,那我明日就去牙行把消息挂上。” 小豆子脑子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京墨的用意了,高高兴兴应了下来。 “浆水做出来最多放五到七天,我把材料备好了,再过两日,月底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这样咱们开业的时候浆水正正好做好。” “香料每样我备了五斤,原本是够用的,可要是咱主打今日弄得红油涮锅的话,就不行了,我明天再去各备五斤。” 春红把事情交代完,张旺接过话茬。 “碗筷之类的我已经看好了,咱们要的数量稍微有点多,我交了定钱,跟老板说好七日后送货上门,契书也在官府备了案了。” “酒水我寻了一圈,还没有哪家叫人特别惊喜……” …… 朱老三吃太撑了,控制不住地抱着肚子打了个嗝。 嗝打的太响亮,大家齐刷刷瞅他。 他不好意思的坐正身子打了个千儿,讲起他的进度。 其实京墨忘记给朱老三安排活了. 不过朱老三挺自觉,自己给自己找了活。 “猪仔不是也买到了,我没啥别的事,想着以后要开酒楼,用得着肉,我就四处问了猪肉的事。” “仙客来和樊楼的猪肉供应一直没断过,我寻思去挖一下咋回事,想着说不定咱也能去沾沾光。” 京墨为朱老三的思维之灵敏发出赞叹:“可以啊你,我都没想到!” 朱老三“嘿嘿”一笑:“还真叫我我问到了!他们最近用的猪,都是一个猪倌从远一些的县城收了再运回来的。” “听说再过两日那猪倌就要再去了,我正想办法跟那猪倌搭线呢。” 京墨大喜:“你努力干!要是只能解决了猪肉的问题,就给咱揽月阁立大功了!” “大家都是哈,缺银子了就来找我拿,咱们跟霍世子合作,不差银子,把事干好最重要。” 大家都笑起来,点头应了。 聊了会天,大家陆陆续续回了房间。 京墨跟着李婆子一起来到仓库,看着安静躺着的媚娘,轻轻叹了口气。 “媚娘,咱们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了,我手里现在还有两千多两银子,两个月后,咱们肯定能还了满春楼的钱!” “我日日都来看你,叨叨叨说一堆,你不会觉得我烦吧?烦也没用……” “你什么时候醒啊……” 第八十六章 丧门星说谁!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嘉庆公主府邸中,代表着热闹与喜悦的红绸双喜字都还未清除。 周雪自尽的消息送来那天,恰好是嘉庆公主与赵仕成新婚当晚。 嘉庆公主闻讯大喜,借着大婚之喜,赏了公主府上下每人一个月的月银。 如今,二人已经完婚,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这天,嘉庆一觉醒来,懒懒的依偎在赵仕成怀中,嫩白的小手从赵仕成的胸口划过。 “成郎,从前你与姓周的贱人也是如此缠绵的么?” 赵仕成低头轻轻亲上嘉庆的额头,含糊道:“我从未碰她,手都没牵过。” 嘉庆自然是不信,尖利的指甲抵着赵仕成的喉咙,语气危险的质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仕成伸出四个指头赌咒发誓,“若是我赵仕成说谎,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嘉庆的手在赵仕成话音落地的一刹那盖在他的嘴巴上。 “我还能不信你么,成郎~” 嘉庆公主得了自己想要的保证,笑颜如花的在赵仕成的唇边落下一吻。 “成郎,明日陪我去京郊的庄子上泡温泉吧。” 嘴上是商量的口气,但嘉庆公主的态度很明显是不容拒绝的。 赵仕成轻笑一声,将嘉庆揽入怀中。 “好好好,我的嘉庆想去做什么都行。” 手指处碰到的娇嫩肌肤唤醒了昨晚暧昧的记忆,赵仕成喉结上下动了动,翻身将嘉庆压在身下。 “娘子,你好香啊~~” 在嘉庆的娇笑中,赵仕成逐渐靠近…… 一室旖旎。 暧昧过后,赵仕成外出赴宴。 在他走后,嘉庆公主的贴身侍女莲心端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公主,避子汤来了……真的要喝么?” 嘉庆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不止这次,以后每次都要喝。” “赵仕成这种草包怎么配让我生下孩子。” 莲心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嘉庆喝下药汤。 对公主的心疼占据上风,莲心擦掉眼角渗出的眼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药伤身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您啊,您可是圣上的亲……” “莲心!” 嘉庆坐的笔直,疏离冷漠,一点都看不出来,前一刻她还妖媚得缠在男人身上讨欢。 谁又能知道,看似受尽宠爱、权势熏天的公主,私下不过是一个为了保命费尽心机,不顾尊严的……可怜虫罢了。 莲心被喝止,嘴巴闭上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眼泪刹不住的往外冒。 知道莲心是真的心疼自己,嘉庆叹息一声软了口气。 “我以后尽量少让自己喝,如此可行?” 莲心哭的更大声了,边哭边点头。 …… 云县,揽月阁,清晨。 京墨看着满楼忙忙碌碌的工人,满意点头。 霍渊的人拖到第二日才来,但工作倒是进行的很快,还带来了装饰用的各色绸布。 量尺寸、统计需要添置、修改装饰布局的地方的同时,他们还将揽月阁从前破旧的装饰全都换了。 就连桌椅板凳都重新打磨了一遍。 经过了这番收拾,揽月阁焕然一新。 满春楼的红妈妈坐在阁楼,瞪着熬得通红的双眼,恨恨的将手中的杯子砸了出去! “凭什么!连牡丹我都掏出来了!怎么能就那么倒霉!好死不死就碰到流民堵城了呢!” 伺候在一旁的龟奴弓着腰,毕恭毕敬的重新给红妈妈倒了一杯茶水。 “妈妈别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受了点苦不妨事的,你瞧咱们楼里的姑娘,经此一遭,一个个都瘦出了柳条腰!多俊啊!” “咱们重新开业不过三天,每日楼里都满满当当的!” “飘香院的老客不少都来咱们这了!您昨晚不就因为人多,忙到鸡鸣都没能休息么?” 龟公说的是实话,想到这几日到手里的白花花的银子,红妈妈的脸色好了不少。 可看揽月阁热热闹闹的样子,红妈妈还是很不忿,还是没忍住特地下楼去嘲讽了。 “哎呀,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呀?” 红妈妈裹着披风,一步三摇的走到揽月阁门前,捏着嗓子跟京墨搭话。 她一出现,京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红妈妈像是看不懂脸色似的,居然往前几步,走近了,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因着这段时间红妈妈并未作妖,京墨勉强理了她一个字。 “嗯。” 小刺猬京墨很可爱,霍渊桃花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有意思的笑。 红妈妈挑剔的目光在揽月阁门前扫了一圈,以手掩唇“娇娇”笑了几声。 “瞧瞧,如今的揽月阁发展的多好啊!肯定是因为丧门星走了,要不然,揽月阁哪会有好日子过啊!” “你说谁丧门星。” 京墨猛的转头,冷冷的目光叫红妈妈浑身一颤。 总觉得……总觉得她要是说了,会被杀了。 红妈妈眼睛下落,避开了京墨的目光。 错开一息,红妈妈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不过就是个矮个子小姑娘,最多不过刚及笄,就算有几分机灵,能成什么事? 更何况如今大庭广众,这么多工人在此做活呢,她还能真的上来打她不成? “怎么?想吃人啊?我哪里说错了么?” “丧门星不走,你们日子能过的这么滋润吗?” “丧门星说谁!” “还能是谁?谁走说谁!” 好好好,京墨看红妈妈的眼神更凶了。 红妈妈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喊道:“怎么,想打我啊!有本事来啊!” 她盘算的很好。 京墨就不是个忍让的性格。 她放谣言,京墨就跟着放谣言,她诋毁揽月阁,她就诋毁满春楼。 她在背后搞事,叫人尾随、找人败坏京墨名声。 京墨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把火烧了她满春楼的仓库,宣扬得整个云县都说她是个恩将仇报的,叫她损失了仓库的同时,还不得不将培养了许久的姑娘拉出来贱卖。 算下来,她这辈子亏的钱加起来,都没她在京墨身上吃的亏多! 红妈妈还就不信了,今天她当着她的面骂周雪是丧门星,京墨能忍下来? 京墨还真忍不下。 第八十七章 你积点口德吧! 红妈妈挺着胸膛,挑衅的与京墨对视。 京墨却忽然收回了目光,贴到了红妈妈脸前,大吼一声:“你积点口德吧!啊——!” 红妈妈站的太近了,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京墨抓住了手。 她第一反应就是将手收回来,可她的力气到已经恢复锻炼有一段时间的京墨面前,完全不够看。 花街清晨还是零星有人在活动的。 在其他人眼中,京墨冲上去想跟红妈妈理论,却莫名其妙被红妈妈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的可够重的,京墨直接被这一巴掌扇的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半晌没动静。 红妈妈举着手,慌忙为自己辩解。 “我没打她啊!我就是过来跟她搭两句话,想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的!是她自己冲过来,抓着我的手打她自己啊!” 要说也巧,离得最近的,站在飘香院二楼月台那位姑娘,恰好是从揽月阁出去的,名叫翠月。 在揽月阁呆过的,或多或少都承过揽月阁上一任妈妈,也就是周雪她娘的情,翠月也不例外。 周雪送葬那天,翠月也去送行了的。 结果人刚走,红妈妈就上门过来欺负揽月阁,还公然说周雪是丧门星,如此不尊死者,那姑娘本来就来气。 在看到红妈妈不管不顾的直接上手打人,那姑娘也忍不住了。 她摇着帕子喊了句:“可别瞎说了!我都看到了!人家一过去你就抬手了!人家挡都没挡住,被你直接扇出去了!” “好响亮一声巴掌啊!” 红妈妈“啐”一口,叉着腰指着飘香院二楼月台上那姑娘训道:“你们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管闲事的?想回暗房重训了是吧!” 暗房是所有青楼姑娘的噩梦,红妈妈一提暗房,那姑娘更气了。 “管好你满春楼吧!我飘香院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呢!你打人在先,我仗义执言,我们妈妈才不会说我什么!” 霍渊斜觑了京墨一眼,正好对上京墨狡黠的目光,顿时失笑。 为防被红妈妈看到,霍渊以手掩面,轻咳两声,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红妈妈。 “人还在地上躺着,就想赖账了?老虔婆,今日你不给出个交代,我醉仙楼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霍渊身上的气势可不是什么一般人可以比的。 被霍渊盯着,红妈妈两股战战,膝盖窝一软就想跪下。 什么醉仙楼?什么老虔婆!? 霍渊一句话信息量太大,红妈妈一时傻眼,不知该先问醉仙楼是什么,还是先骂谁是老虔婆。 反应过来后,被霍渊盯着,红妈妈的叫骂没敢出口。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句骂骂出去,这个气质矜贵的男人能直接动手给她杀了。 他腰间可是实打实挂着一把大刀呢! 最后,红妈妈凭着不想丢脸这口气撑着,跪是没跪下,但气势也散的一干二净了。 “我真没打……” 红妈妈的软声辩解半路夭折,好半晌都没起来的京墨捂着脸,起来了。 她的眼睛中蓄满泪水,豆大的泪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两圈,倔强的不肯落下。 “红妈妈,我跟你无冤无仇,上次还从火灾中救了你满春楼,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冲撞逝者,还要掌掴我!” “我哪里打你了!你把手放下来叫大家看看!我肯定没打你!” 红妈妈着急,扒拉着京墨的胳膊非要叫她将脸露出来,京墨假意抵抗了几下,顺着红妈妈的力道放下了手。 四道红痕并上一片红肿,明明白白挂在京墨脸上。 京墨的皮肤白,四道红痕和红肿在她脸上格外的显眼,显得伤的极重。 “看看看!” 京墨顶着脸上的伤快速转了一圈,确保周围的人都看到自己脸上有被掌掴的痕迹后,迅速重新捂住。 原本倔强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撑不住似的,一滴滴落下。 “红妈妈你到底想做什么,欺负我们一群无依无靠的,就这么让你痛快么?” 凝香院、飘香院的姑娘不少出来看热闹的,见此情景,都对红妈妈指指点点。 就连跟在红妈妈身后出来的满春楼的姑娘,也都不赞同的看着红妈妈,脸上满是敢怒不敢言。 红妈妈百口莫辩,差点气的一个倒仰。 京墨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冲着边上拿着扫帚出来看热闹的小厮去了。 那小厮被抢了扫帚,只来得及“哎”一下,京墨就提着扫帚冲到红妈妈跟前了。 这熟悉的、被追杀的感觉…… 红妈妈一息梦回在公堂之上被人拿着大刀追着砍的场景。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拔腿就跑。 京墨怎么可能让她跑,根据红妈妈跑动的方向,京墨精准的堵在每一个她会跑过的地方。 红妈妈抱头鼠窜,走到哪都被扫帚打。 原本三分害怕七分恐惧的尖叫,变成真情实感的痛叫。 京墨手上有分寸,扫帚落下的地方都是肉厚且疼的地方。 打过了瘾,京墨佯作气喘吁吁,叉着腰喘气,不追了。 红妈妈被打的鬓发散乱,毫无形象可言。 京墨都停了好一会了,她还照着挨打的节奏,哎哎的叫。 于是,大家看她的眼神更鄙夷了。 京墨身材娇小,那胳膊腿细的,使点劲都能被掰折了似的,谁也不觉得她的力气能有多大。 这红妈妈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了!夸张又虚伪! 红妈妈满心惊惧,察觉到堵住她打她了,她撒腿就往满春楼跑。 那狼狈的模样,惹得大伙哄堂大笑。 京墨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够了,她顶着小白花的形象,朝围观的人一拱手,朗声道:“多谢大家今日仗义执言,要是红妈妈日后报官,有官爷来问的话,烦请大家实话实说!京墨在此先谢过了!” “一定!” “放心。” 如此爽朗大气的表现,又为她赚了一波大家的好感,不少人爽快的答应下来。 霍渊勉强忍到京墨自己处理完,脸已经快黑到极限了。 京墨还想再说几句漂亮话,跟大家互动一下。 手还没抬起来,肩膀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了。 “去上药!” 对上霍渊黑黝黝的眼睛,京墨难得乖巧下来。 行叭,人家也是关心她,就不要不识好歹了。 第八十八章 土匪啊你 霍渊那手跟铁钳子一样,夹在京墨的肩膀上,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人带回房间。 京墨已经很久没被这么限制过了,还怪不习惯的。 之前京墨当着霍渊的面拿过药,他还记得位置。 到了房间后,霍渊熟门熟路的从京墨平时放药膏的地方摸出药膏,要给京墨上药。 押人进来、拿药、抹药…… 霍渊上药的动作很轻柔,京墨的角度看不到霍渊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全程都没有说话,浑身还散发着冷气的话……京墨真的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屋里太冷了,冷的像冰窖。 不,比冰窖还冷。 这冷的,跟寒潮还没退的时候,刚下完霜的清晨似的。 京墨咽了咽口水,拿眼角余光去瞟霍渊的表情。 看不见。 “你……生气了?” 京墨对熟人就不是憋得住话的性格,有疑问就想问清楚。 她把霍渊给她上药的手按下来,转头盯着霍渊的眼睛问:“你为什么生气?” 京墨不是没见过人生气。 她性子看着欢实,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实则睚眦必报,犟种一个。 刚跟着师父的时候,师父没少拿藤条抽她。 可后来发现她其实有自己的考虑,能自己善后后,师父就没再跟她生过气了,只是每次都不厌其烦的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霍渊这人生气也神奇,除了瞳孔看着黑点、脸色正经点,其他的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要非说哪里有什么不同的话…… 京墨回想起她刚刚强行看霍渊的眼睛时,他脸上那个表情…… 像是想把她吃了。 京墨见过青楼姑娘跟人被翻红浪,也见过互相爱慕的青年姑娘抱在一起互相啃。 她自诩见过世面,实际还是白脖一个。 小时候为了活命,天天蓬头垢面,后来跟着师父,日子好过了,天天一门心思赚钱。 别说什么情爱滋味,就是男女之间相互爱慕的感情,她都没尝试过。 对钱的感情她倒是十分真挚。 霍渊已经在脑子里演了一场名为强取豪夺关小黑屋的大戏了,京墨看到他的眼神,只以为他是饿急了。 这感觉她懂,饿急眼了看什么都像是食物。 心中那丝异样,被京墨刻意忽视了。 京墨:“你要是饿了,给你找点吃的,” 霍渊还是不说话,那双幽深的瞳孔紧紧地盯着京墨,盯得京墨心底发毛。 许久,就在京墨想说“不吃算了”的时候,霍渊忽然开口了。 “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收拾你。” 不等京墨再开口,冷冷的警告砸下来,瞬间把京墨砸傻眼了。 什么什么啊? 他们俩什么关系啊?霍渊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京墨还没开口反驳,霍渊就像是预知了她的想法,嘴角忽然扯出一抹邪气的笑。 “我是纨绔,就算是强抢民女,李知县也说不了什么,圣上顶天了嘱咐一句……” “好、好、待、人、家。” “土匪啊你!” 京墨分辨不出来霍渊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能一拍桌子将人轰出房间。 门关上,京墨的心跳还未停止。 她自己一时间也说不上来,狂跳的心脏代表着什么。 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霍渊说这样冒犯的话,她明明是觉得愤怒的,可对上那张嚣张邪肆的脸,她的气不自觉就消了三分。 还有七分,在看到那双眼睛里流流淌的情绪时,也消弭了。 明明在说狠话,可是那双眼睛里的黝黑反而褪去了,深深掩埋在底部的情绪,恐惧,委屈、后怕、谴责……一一浮现。 就好像……就好像受伤的是他似的。 这反差,搞得京墨不好说什么了。 霍渊被赶出去,也不走,就站在门前,垂着头等京墨出来。 他笃定,京墨不可能就这么让他在外面站着。 果然,不过片刻,房间门又打开了,京墨皱着眉头探出头。 “进来!” 京墨又让霍渊进来了,可她实在是有点不爽。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被拿捏了! 霍渊一进来,垂着头,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没说这对不起是为什么,京墨默认他是为他刚刚的无礼冒犯道歉。 殊不知,霍渊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温文尔雅的君子,他嫉妒心重、控制欲强、随心所欲是他的代名词。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冷漠邪气。 他说对不起只是因为自己将京墨吓到了,但并不打算改。 霍渊在京墨心里早就是朋友了,对朋友,京墨宽容的很。 “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伤害自己不值当,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哈。” “其实你看,我脸没啥大事的,我皮肤白,稍微用点力就红了,指甲随便一刮就红一道。” “这伤你看着好像很严重似的,其实就是看着可怕,连皮都没破,真没事的……” 京墨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让霍渊仔细看,试图说服他。 “我又不傻,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我不疼的么?” 白嫩嫩的脸颊凑过来,为了让他看清楚,京墨凑得非常近,近到霍渊往前稍微去一点点,就要亲上去了。 霍渊毫不犹豫,借着京墨扯他的力道脸的方向过去。 亲上了—— 感受到脸颊忽然贴到的那处温暖柔软,京墨僵住了。 下一秒,她从脖子开始往上红,脸颊和耳朵都红的滴血。 京墨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瞪着圆溜溜的猫眼,气势如虹的吼道:“你干什么!” 霍渊轻擦了一下双唇,想到刚刚亲到的柔软脸颊,心中暗爽,面上装的一派无辜。 “你扯得太用力了,我一下没稳住……” 京墨刚刚拽人的时候没有注意力道,霍渊这么说,她一时语塞,以为真的是自己使力使的太大了。 为免京墨想起来,霍渊岔开话题。 “你答应我了,下次会注意,不这么做。” “尽量不这么做。”京墨纠正霍渊的说辞,“要看情形的。” 霍渊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接话。 刚刚被亲一下,京墨跟霍渊说话都不好意思看着他说。 扭扭捏捏的,一会捏捏发烫的耳朵,一会拽拽自己的头发。 屋中暧昧气息流转…… 院子里忽然传来公孙淼杀猪似的喊叫。 “霍渊!快出来!有事!大事!” 第八十九章 宁买贵的,不买有问题的 “往左边一点,哎!往上一点点!高了高了……行了,就这样吧。” 京墨将指挥人将揽月阁的牌匾取下来,放到周雪曾经的房间中,然后又将重新定制的“醉仙楼”的牌匾,指挥人安上。 新牌匾以厚重的实木为底色,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如意云纹,漆成喜庆的朱红色。 牌匾中央,醉仙楼三个大字用赤金色的颜料勾勒,苍劲有力。 金字与朱红色的云纹交相辉映,精美又大气。 京墨盯着醉仙楼的牌匾,脑子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霍渊。 那日霍渊被公孙淼叫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止是霍渊,就连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揽月……醉仙楼的公孙淼,从那日开始也没有再回来过。 唔……按理说,这么好看的牌匾安上,怎么也该让霍渊这个大老板看看的…… 这段时间大家的任务都完成的特别好,慧娘、春红已经彻底掌握了红油锅底的做法。 新的碗筷已经到了,厨房旁边又搭起一间棚子,棚子四周都用厚厚的草席挡着,碗筷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棚子中。 调料一部分放在厨房,一部分被春红放在篮子中,吊在仓库梁上,浆水也已经酿上了。 慧娘去问了赵虎子供应蔬菜瓜果的事情,赵虎子拍着胸脯就应了。 隔天,黍米、大豆、灰灰菜……一大堆蔬菜就运到醉仙楼了,赵虎子对慧娘是真心的好啊! 就是慧娘不开窍,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残花败柳,配不上人家呢。 安安已经开始跟着她扎马步了。 这小妮子还挺有天赋,什么动作都是看一遍就会,更难得的是还有毅力…… 醉仙楼的内景也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 京墨感觉自己要对霍渊“汇报”的事情好多啊,他要是再不回来,都不知道要说上多久才能说完了…… 京墨盯着新牌匾的时间太长,李婆子来来回回过了两三趟,瞧见她还在那,以为她是看见新牌匾心有感慨,上去拍了拍她肩膀。 “京墨,别在这看了,今儿都二十七了,再有几日就该开业了,那朱老三有说猪肉的事咋样了么?” “要是没肉可不太成啊,咱不能叫客人们都吃素菜吧?” 可不是!京墨两眼一黑,把这茬事给忙忘了! “李婆婆放心!我这就去寻朱老三,实在不行,咱们去收点高价的猪!肯定不能叫肉断了!” 京墨顾不上跟李婆子挥手,撒腿就往吕大头家跑。 这段时间朱老三总是不见人影,想找他困难的紧,但吕大头跟这些猪倌熟悉,朱老三又总去找他,说不定他知道。 京墨到吕大头家,还没进去,就听到朱老三的声音了。 “哎呀!不是我天天赖在你这!一会去大家都在忙,就连我爹都负责上发豆芽了,天天侍弄那豆芽比对我这个儿子还上心……” “我回去,啥活都用不上我,那猪倌又死活不同意帮我们带猪……” “我就想不通了,都是挣钱的活,他为啥不同意啊!?” “哎……该去带小猪回来了,可……我都不好意思回去,大家都有事,就我没事。” 朱老三的意思很明确,猪倌搭线的事情黄了。 京墨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正对着门坐着的朱老三一眼看到京墨,嘴巴张着傻在那里了。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跟京墨对视。 “东家……我……事没成……” 京墨摆摆手,认真道:“这段时间忙起来,我都忘记安排你了,还是你自己给自己找活,这事还得我跟你说声抱歉呢……” “你下次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就行了,我比较粗心,也没什么经验,你别跟我客气。” “哎!” 朱老三没想到京墨如此和蔼,激动不已,再次下定一定努力跟着京墨好好干的决心。 京墨嘿嘿一笑:“刚刚李婆婆跟我说,今日二月二十七了,咱们定的猪仔该去领了!之后你就有活了!” 朱老三跟吕大头是一起研究的劁猪,吕大头一听要去带猪仔,立马意识到回来可能就要劁猪了,霎时间兴奋起来。 “妹子,我有骡车!我跟你一起去!” 吕娘子从屋里端着糗饵出来,亲昵的点了点吕大头的额头。 “你吕大哥啊,惦记劁猪惦记的做梦都在念叨胞宫的位置,半夜把我吵醒,给我吓惨了。” “我还以为他想霍霍谁家姑娘,把人家肚子剖开呢!” 吕娘子拿一块糗饵塞给京墨,转头瞪吕大头。 “大半夜,我都不知道该把他喊起来,问他是想蹲大牢,还是想停妻再娶!” 吕大头着急的拉着媳妇的手:“这话我不爱听哈,下次可别说了!” 两人恩恩爱爱的情状惹得朱老三和京墨哈哈大笑。 离开的时候,吕大头架着骡车,带着京墨和朱老三两人,出发往王家庄去。 坐在吕大头的骡车上,朱老三忽然想起自己跟那位负责给仙客来和樊楼送猪的猪倌接触的时候,发现的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当时就说要回去跟京墨说一下,后面因为事没办成,焦虑的忘了, 此刻想起了,赶紧跟京墨说。 “一开始我跟猪倌接触的时候,其实他还挺乐意的,说什么都是小事,需要的时候跟他说一声,交个定钱就行了。” “猪倌给樊楼和仙客来两家送猪肉,一家是七天送一次,一家是三天送一次。” “我想着怎么着也要亲眼看看他送来的猪的质量,他也同意的很爽快,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寻思咱要是买外县的,肯定越早定越好,就多问了几句,然后他就恼了,说不做我们生意了。” 朱老三是真的不理解,说的时候还满脸苦闷。 “我回想好几遍,我寻思我也没有说什么冒犯的话啊……” 京墨几乎是瞬间就断定猪倌送的猪肉有问题。 她拍拍朱老三的肩膀,夸赞道:“他不敢让你看,肯定有问题!” 朱老三:“!!!” “幸好你坚持了,要不然说不定咱还会被猪倌哄着买病猪肉呢!” “咱们宁买贵的,不买有问题的!” 正说着,骡车停下,吕大头招呼两人下车。 “走啦,去看咱们白白嫩嫩的猪崽子去咯!” 第九十章 粉粉嫩嫩,肉嘟嘟的 自从拿了定金之后,王壮喂猪就不省那一星半点了,饲料喂得足足的。 母猪吃得好,奶水足,小猪天天哼哼唧唧跟在母猪屁股后面,各个都跟饭桶似的。 现在的天气虽说还是冷,可王壮家的小猪跟着母猪住在房间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小猪在这种幸福的不得了的环境下,一个个长得飞快,欢实的不得了。 来领猪仔的人也高兴,好话不要钱的对王壮说,乐得王壮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这段时日,朱老三来了两三趟,观察小猪的生长情况,表现的十分迫不及待。 王壮还笑他,定是第一个过来领猪崽子的! 没想到,偏生到了真正可以给小猪仔带走的时候,朱老三没来。 其他家的猪崽子都接走了,王壮家的猪仔除了他们自留的,就剩下京墨定的两公一母还没带走了。 王壮刚从猪圈出来,他把手上的毛巾往水盆里一扔,边搓边念叨:“这猪仔都长到二十五六天了,朱老三怎么还不来,不会是不想要了吧?” 王壮媳妇手上还抱着刚洗出来的衣服,正往院子里的绳子上搭,抽空跟王壮搭话。 “不像,你瞧那朱老三来的多勤快,当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能有什么事?”王壮瞅瞅猪圈,叹口气,“这几天又有人来问了,价格开到了这个数了!” 王壮伸出一根沾了冷水冻成红萝卜的指头,在自家媳妇面前晃了晃。 “那可是一两银子啊!” 王壮媳妇腾出一只手,“啪”的把王壮伸出的指头打下去。 “你都收了人家定金了,别干那缺德冒烟的事!” 王壮揉揉被打疼的手:“哪能啊!我就是感慨一下!往年咱的猪仔哪里卖到过这个价啊!” 确实,王壮媳妇想想这段时间家里存下的银子,脸上浮现满足的笑。 “幸好咱一狠心叫猪进屋了,这一次挣的钱,顶得上咱两年的收成,再加上地里那点东西,咱儿子明年就能娶媳妇!” 王壮抚掌大笑:“傻媳妇,咱儿子才十岁,娶什么媳妇啊哈哈哈……” 夫妻俩正在院子里闲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壮实汉子的吆喝。 “走啦,去看咱们白白嫩嫩的猪崽子去咯!” 王壮媳妇探头探脑瞧着门前的动静。 待看见粉裙子的姑娘下车,她眼睛一亮,把剩下的衣服往盆子里一扔,手在身上胡乱擦几下,赶紧招呼王壮出门。 “快!那漂亮丫头过来了!” 王壮的手也在衣服上胡乱擦几下,紧跟在媳妇身后出去了。 京墨下车就跟吕大头笑道:“吕大哥,你瞧你给我们介绍的人,多好!要不是他坚持要先看品质,说不得咱就被那猪倌坑了!” 吕大头在前面赶车,也能听到后面的谈话的内容。 “这事我也是才知道!他都没跟我说!” 他大跨步走到朱老三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我就说吧,你有事直说行,你非自己在那瞎琢磨,都跟你说我京墨妹子性格好,这下知道了吧哈哈哈……” “对对对!知道了……” “哈哈哈说你太娘们唧唧不如我京墨妹子,你还嘴硬,说你是什么来着?思虑多全?” “是思虑周全……” 经过一路的唠嗑,朱老三的不自在彻底放下来了,自己都觉得自己之前的表现太小家子气,被吕大头揶揄了也不生气,还有心情纠正吕大头说错的词。 “哈哈哈……” 几个人说笑着往王壮家里走,刚到门口,大门从里面开了。 “妹子,你们来了啊!”王壮媳妇热情的招呼三人,“快快,来屋里坐会,暖和暖和!” 朱老三心结解开,注意力又到猪上了。 “嫂子,我们今天先给猪带走!改日,改日我一定再来喝您的茶水!” 吕大头跟在一旁附和:“下次,下次一定!一大家子都在家里等着看猪仔呢,耽误了,我要被娘子拧耳朵的!” 被妻子拧耳朵叫王壮很有代入感,立马就正色,领着他们往养猪的屋子去。 王壮和吕大头、朱老三在前面交流感情,王壮媳妇跟京墨在前面走着。 王壮在房间中简单的用木头扎了个篱笆,将猪限制在一定的活动范围里,杂物堆在篱笆外面。 不得不说,王壮这猪崽子养的真不错。 小猪一个个毛色红亮,身子圆滚滚,肚子圆鼓鼓的像是揣了西瓜,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晃。 大概是每次喂食都是王壮来,王壮一出声,母猪小猪都哼哼唧唧的围过来,大耳朵一扇一扇的,精神又活泼。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楚猪身上细腻的皮毛。 “嚯!王壮啊!你这猪崽子养的好啊!真壮实!” 王壮得意的挺起胸膛:“那是!不然怎么能这么抢手!” 现在的小猪仔还没开始发情,身上没什么异味。 因为是养在屋里,王壮很注意他们的卫生,隔三差五给他们擦洗,猪的身上没什么脏东西。 小小的身体,粉粉嫩嫩,肉嘟嘟的。 京墨没忍住,随手捞了一只上来,抱怀里揉了揉,那手感…… 滑而不腻,软软弹弹! 一巴掌拍上去,屁股蛋子上的肉还会跟浪一样翻涌。 朱老三怕京墨玩上瘾了,赶紧提醒她:“小心尿你身上,玩一会快放下来。” 京墨十分听劝,立马将猪崽子放回猪圈。 王壮将他们定的两公一母给他们,母的还是让京墨选的顺眼的。 惦记着还要回去劁猪,京墨他们也没久留,将剩下的一两二钱银子给王壮,带着绑好的猪崽子离开了。 回去的路走一半,京墨忽然听到有人在吆喝。 探头朝外看,一个半大男孩赶着羊往云县的方向走。 看到羊,京墨眼睛一亮,喊吕大头停车。 吕大头勒住了骡子,京墨跳下车,拦住赶羊的男孩。 “你这羊是要带去城里卖么?” 那男孩原本闷头走路,忽然被拦下,有点懵。 一抬头,更懵了。 好美。 就像是他偷偷去山上玩的时候,在山坳里看到的一树桃花…… 京墨见男孩一直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忽然拦路把人吓到了,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小孩,你这羊卖不卖呀?” 第九十一章 轮番教训 端宝的家在一处山坳坳里,那里距离城镇太远,没什么赚钱的手段。 青壮年为了贴补家用,基本都去隔壁山上的做工了,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留在村里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村民靠山吃山,平时的吃喝拉撒都在山里,几乎都没怎么出来过。 每隔一段时间,村长就会带着山里的东西到山外面卖了,再买些村里人要的东西。 回到村子里后,村正会再把剩下的银子还给大家,每家只收五十文,用来给跟他一起出去的人分账。 可这次的冬日格外冷的,村长年岁大了,没能熬过去。 村长走的急,没能选好接班人,把去周围县城的路线交代好,就撒手人寰了。 村里忙成一锅粥,又要重选村长、又要想办法理清楚出去的路线。 端宝趁着放羊,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他自认为是村里最大的男娃娃,也是村里认路最厉害的,曾经跟村长一起出来过,他想自己带着羊出来,确认一下到县城的路线,再把羊卖了,拿着卖羊的钱回村子。 到那时,大家都得夸他厉害! 抱着这样的心态,端宝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离开村子,牵着羊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没想到在路上,会遇到这么好看的姐姐。 端宝本来以为,他们村的村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姑娘了。 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村里的村花还好看的人! 看的他都说不出话来了。 京墨再次追问后,他猛的点头。 “卖的。” 太好了!京墨兴冲冲继续问:“一头羊要多少银两?” 端宝的概念中,羊肉的价值还停留在从前村长带他们出来的时候,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二两银子!” 京墨、吕大头、朱老三,三脸震惊! “多少?” “二……二两……” 京墨三人的反应让端宝以为是自己报的多了,拽着羊角就给自己的羊拽过来,试图向京墨他们展示自家羊真的值这个价。 “你看这蹄子!有劲得嘞!你看它身上的毛,厚实结实!俺这是山上养的羊,肉吃起来跟野山羊的肉一样筋道!” “俺家那边大家都养这种羊,好多嘞,一直都卖的二两银子,不能再低的……” 羊被男孩拽着介绍,情绪依旧稳定,秉承着停在哪就在哪里吃草的原则,自顾自在哪吃草。 毛发紧密,四肢粗壮,一看就知道是在山上散养的,壮实的很。 京墨细细打量一遍,心中十分满意,只剩下最后一个顾虑…… “小孩,你牵着你家羊出来卖,你家里人知道么?” 端宝不过是才十三四岁,又长时间生活在大山里,淳朴的连说谎都不会。 他拽着羊角,挺起胸膛傻笑道:“我是自己偷偷出来的,我想我给羊卖了,带钱回去,我娘肯定要夸我的!” 好家伙……好大一个倒霉孩子…… 吕大头默不作声走过去,提着端宝的后领子就给人提起来了。 端宝顿时惊恐的挣扎。 他那小小的个子怎么可能撼动吕大头的手,拼命的挣扎换来吕大头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老实点,你个倒霉孩子!你妈这会在家里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呢!” 京墨也跟着给了端宝的屁股一巴掌:“真是的,你家在哪,我们给你送回去。” 朱老三没什么可问了,但还是给了端宝一巴掌。 大家都打了,他不打总觉的少了点什么。 端宝确实算得上聪明,挨了三巴掌,看到自己毫无挣脱希望,老老实实了自家地名——山阳村。 山坳坳里的小村子,别说京墨不知道,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朱老三也不知道。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京墨和朱老三坐在里面,看着三头猪仔,吕大头和端宝一起坐在外面驾车,端宝负责指路,羊被拴在车架上,被迫跟着骡子跑。 骡车走了多久,端宝就被吕大头、京墨、朱老三,三个人轮番教训了多久。 教训到后面,端宝都快哭了。 一路上,他的耳朵边就像是有一群苍蝇蚊子一直在围着他飞来飞去。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羊还在人家手里捏着…… 他抱着头,第一百零一次后悔自己不该随便自己跑出来,要是不出来,就不会遇到这三个唠叨鬼,要是不出来,就不会被唠叨一路…… 端宝无比想念娘亲的鸡毛掸子……哪怕是直接打他一顿呢?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好不容易熬到看见自家村子,尤其是村子前还站着自家娘亲,端宝眼泪刷就下来了。 “娘!” 端宝娘顺着自家儿子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在车架上拼命招手的端宝。 “你个兔崽子!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谁叫你乱跑了!万一碰见野狼狗熊了,你怎么办!你叫娘怎么办!” 人还没到跟前,骂声就到了。 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亲娘,吕大头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冲过来的妇人,还不忘添油加醋一句。 “我们碰见孩的时候,他都带着羊快跑到云县县城了,胆子可真够肥的!可得好好教训一番!” 端宝娘一只手按着端宝,转头冲京墨他们连连道谢。 京墨从车上下来,盈盈一笑。 “嫂子,别谢了,端宝说你们这有好多羊,是真的么?” 啊? 车上忽然下来个天仙似的姑娘,端宝娘都看愣了。 好看的人办事总是顺利些,三两句话,端宝娘就带着京墨一行三人回了家。 她将自家倒霉孩子扔到屋里,转头钻进厨房给京墨端了一碗羊汤出来,眉开眼笑的塞到京墨手里。 “咱们这山坳坳里比外面要更冷些,大家都喜欢吃点羊肉,喝羊汤,剥下来的羊皮炮制一下,做成衣服,比棉花还暖和。” “快尝尝,这羊汤是我才煮好的,给你盛了两块羊排骨,你先喝汤,喝了热乎,暖起来再吃肉!” 京墨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口,微甜回甘,清爽不腻,几乎没有任何羊膻味。 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口肉……鲜嫩多汁,不干不柴…… 京墨嘴上不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端宝娘:“嫂子,我是开酒楼的,我们现在要快开张了,想在你们这定一批羊肉,你看……方便吗?” 第九十二章 感觉快不行了…… 京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笔十只羊的订单,让山阳村的人三月二之前,给羊送到花街最里面那家,挂着“醉仙楼”牌子的酒楼里。 山阳村的人都淳朴,听到订单都乐坏了,听到京墨还愿意先留下三两银子作为定金,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京墨并未趁火打劫,这村子一看就不富裕,她想做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将外面飙升的物价跟山阳村的人讲了一下,在跟朱老三和吕大头商量过后,主动给山阳村的人提价,一只羊给到了五两银子的价格。 因着这个,京墨走的时候,山阳村的人感恩戴德,恭恭敬敬的将京墨送出山。 沾京墨的光,骡子也在山上混到了一顿好草料。 上了大路后,吕大头赶着吃饱喝足的骡子,一路快跑。 朱老三原本打算今天就试试劁猪,可他们紧赶慢赶,回到醉仙楼的时候还是到了晚餐时间。 如今天色黑的早,只能等第二日了。 吕大头操心在家的媳妇,说好第二日他要过来看劁猪,问清楚朱老三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后,立刻就驾着骡车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京墨带着安安在院子里练武。 这些时日京墨每天早上都带着安安练基本功。 安安天分高,又肯吃苦,扎马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坚持的时间长。 今天安安扎马步扎了半个时辰,比昨天又多了一炷香时间。 作为奖励,京墨给她单独蒸了个鸡蛋。 安安正抱着鸡蛋羹呼噜呼噜吃的时候,朱老三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刀进来了。 这把刀刀身是乳白发黄的颜色,弯曲的样子,像极了小号镰刀。 刀身磨得近乎透明,一看就知道极为锋利,尾部磨得圆钝,刚好拿在手中。 “这是我在吕宰夫那边找到一根牛腿骨,我拿着挺趁手,就给磨成骨刀了。” 朱老三兴致勃勃的将骨刀递到京墨面前展示。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准备了肠线、长筷子、麻绳、草木灰……所有能想到的我都准备了!” “怕在地上不好操作,搬了一张桌子,又找了张木板在上面垫着,到时候可以给猪绑的结实一点,再按着点就行。” “等吕宰夫一到,我立马就开始!” 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朱老三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京墨看的直乐:“别急啊老三,你快把地板都磨掉一层了。” 朱老三还在走:“我做不到那!我感觉屁股上跟被扎了根刺一样!” 说话间,吕大头大踏步进来了。 “到了到了!没错过吧?啥时候开始?” 看得出来,吕大头也对劁猪十分期待,居然提早半个时辰就到了…… 朱老三早在吕大头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动作麻利的抱了一只小公猪出来了。 京墨让安安吃完自己找地方玩去,她去给朱老三帮把手。 京墨和吕大头一人一边,按住小猪仔的四肢,朱老三用麻绳将猪嘴、四肢,依次固定,绳子的末端牢牢的绑在桌腿上。 “你们可按好了!我准备开始了!” 朱老三摩拳擦掌,“桀桀”怪笑:“桀桀,小猪仔子,我来啦~~~” 京墨一边忍笑一边努力按住惊恐挣扎的猪崽子,脸都憋红了。 朱老三从水桶里舀起一瓢冷水,对准了猪的下腹浇上去。 这么冷的天,一瓢冷水下去,猪仔嗷嗷叫唤,死命挣扎。 幸好有麻绳牵制着,吕大头和京墨也没松懈,不然说不定还真叫它挣脱了! 不过一头一脸的水珠子是谁都没跑了。 朱老三从腰间掏出磨得锋利的牛骨刀,在一旁的火盆上烤了烤,然后俯下身,在猪的下腹摸索一番,找准位置…… 手起刀落! 切开阴囊,挤出圆球,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朱老三快速找出肠线,将伤口两侧的皮肤对齐拉拢。 “按好了哈!我这就去给猪仔的伤口缝上!” 朱老三自从知道还需要给伤口缝合后,就偷偷摸摸开始拿针线练习。 不枉费天天点灯熬油的偷偷练,他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伤口缝好,糊上了草木灰。 猪仔大概是疼懵了,后半段几乎完全不挣扎,任由朱老三动作。 不过出于安全起见,京墨和吕大头并未松手。 “成了!”朱老三兴奋的怪叫一声,将麻绳解开,“可以给猪放开了!” 得了自由的猪仔直接趴下,哀哀地叫了几声,不动了。 吕大头动手给它塞回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猪圈。 第二只公猪如法炮制。 把第二只公猪放回去后,朱老三把小母猪抱出来。 王壮夫妻俩喂得好,小母猪长得十分壮实,朱老三感觉可以试试。 母猪步骤复杂一点,要在母猪的肚子上开个口子。 朱老三操作的时候不太顺利,但好在最后还是将胞宫摘了出来。 就是小母猪挣扎的太厉害,伤口撕裂的很大,光是缝合就费了不少时间。 缝合完成后,朱老三满头都是血,吓人得很,活像是刚杀了人。 大冬天的,也不好叫他冷水洗头,只能现烧热水。 等热水的功夫,来吃早饭的人路过院子,来一个吓一个,来两个吓一双。 欢欢和喜喜被吓得嗷嗷哭,朱老三“喜获”李婆子一顿臭骂。 等朱老三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去猪圈看,两只公的已经开始活动了,母猪还蔫蔫的趴着,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京墨观察了半天了,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这两只公的感觉问题不大,但这只母的看起来越来越虚弱了?” 吕大头严肃的点头:“确实,感觉快不行了……” “不能吧?”朱老三将母猪抱出来,想检查一下母猪的状况,这一提起来,朱老三就察觉出问题了。 母猪的肚子里咣当咣当的,似乎是有水! “不好,估计是里面的血没止住!” 虽然发现了问题,但小母猪还是没救回来。 好在两个小公猪没什么大问题。 接下来,就是养大猪仔,看看被劁过的猪是不是真的没有腥膻味了。 死掉的小母猪被吕大头处理成了一堆肉。 为了安慰朱老三,京墨把母猪肉切成小块弄成了烤串,给中午饭加餐了。 正吃着,牙行忽然有人来找。 “你家掌柜的在么?有人问活计啦!” 第九十三章 有仇报仇 找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都挂出去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消息。 原本京墨已经在琢磨着要不先找个男的账房先生顶着,大不了每次平平上课的时候自己过去盯着点呢。 教书先生可以继续拖着,但马上开业了,这账房先生不能拖了啊…… 没想到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牙行那边忽然就有消息了。 京墨顾不上吃饭,放下筷子就跟牙行的人走了。 牙行中,一位身穿深蓝色齐腰裙的女子坐在牙行角落的位置。 她的脸色蜡黄,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么冷的天,身上穿的还是春夏的单薄衣服,可怜兮兮的。 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她非常努力想要控制自己身体发抖的频率,也完全徒劳无功。 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宋妙人只能缩了缩身体,尽力把头低到最低,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在等人,她时不时做贼似的抬起头,满眼希冀的看看大门。 牙行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男性,看到角落有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孩,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女孩瘦的脱了像,不好看,但她那双时不时抬起来的眼睛,坚毅有神,又大又明亮,颇为吸引人。 来往的人多了,有那普通又自信的就忍不住上去搭话了。 不管谁说什么,宋妙人始终低着头,完全不回应。 搭话的自讨没趣,说不了几句就离开了。 谁想到偏偏有不长眼的,人家不理他,他还来劲了。 “姑娘,坐在这干什么?是找活么?” “跟我走呗,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活轻松,工钱还高的。” 男人叫顺子,是个地痞混混的,仗着有个在岭北王府当管家的叔叔,在这一片见天昂着头走路,派头大得很。 边上跟他一道的混混在一旁起哄。 “你看你穿的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勾引人么!这个可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就是,他叔叔可是岭北王府的管家!攀上了你可就有福了!” 顺子被捧了几句,更得意了,上手就去拽人家姑娘。 “小姑娘,你别怕啊,跟我回家,保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会受冻了,也只会在晚上才会多少累点哈哈哈哈……” 宋妙人瘦成这样,又穿着春夏才穿的薄衣服在这冻了半天,哪还有反抗的力气? 她自以为拼尽全力的挣扎,在顺子看来,还比不上野猫挠两下。 顺子愈发的认定了这女的就是在欲拒还迎。 无奈之下,宋妙伦只能大喊。 “我不认识你!救命啊!强抢民女啦!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敢……救命啊!” 谁都知道被顺子拽走,姑娘一辈子就毁了,可大家都不想得罪人,宋妙人的呼救无人理会。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京墨跟着牙行的人到了。 牙行的人一进来,看到是问京墨那个活的姑娘被拉扯,有些为难。 这个叫顺子的他开罪不起……可现在人家女孩要找的人也来了…… 宋妙人拼命挣扎间瞥到了大门前跟着牙人刚过来女子,忙大声呼救。 “救命!姑娘救命!” 京墨原本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可那个被拉扯的姑娘冲她喊:“是我问的账房先生的活!” 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女账房先生! 那京墨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把人放了。” 京墨的声音清甜,高呵的时候威慑力并不算强。 拉扯宋妙人的顺子不耐烦的一转头,看到肌肤赛雪,眉眼灵动的京墨,哪还看得上瘦成一把骨头的宋妙人。 “怎么?姑娘想管闲事?” “你可要想好喽,你把我的人带走了,可就得赔我一个。” 京墨脑袋一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闪过不耐。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会以为全大靖都是你爹吧?” 顺子先是一愣,随即自以为潇洒帅气的勾起嘴角,将自己的脸笑成了歪瓜裂枣的样子。 “小娘子,跟着我顺子,保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桀桀桀……” 逼近的顺子给京墨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她家里就没有一个丑人,不说各个帅气靓丽,也是五官端正,一看就是正派人。 这个顺子,嘴歪眼斜,走路脚跟抽筋了一样,踮着脚尖压着走,鬼一样…… 在顺子闭上眼,嘟着香肠嘴想凑过来的时候,京墨忍无可忍,一脚将顺子踹出去。 这一脚正中红心,顺子捂着裤裆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啊——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叔叔可是岭北王府的管家!哎哟……哎哟……等我叔叔来了!我一定让你……哎哟……!” 顺子的狠话没放完,京墨上去又给了他一脚,他被踹的彻底说不出话了。 有那好心的大哥在一旁提醒:“姑娘,你还是快走吧,他叔叔真的是岭北王府的管家。” 京墨从不辜负好意,她转头朝着提醒他的人笑了:“没事的,他叔叔要是敢动我,孔令洋不会放过他叔叔的。” 知道岭北王世子的人多,知道岭北王世子叫孔令洋的不多。 恰好,顺子知道。 顺子瞳孔震颤,一时间都忘记自己身上的剧痛了:“你认识世子?!?” 京墨似笑非笑的望着顺子,没有说话。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认识世子!世子家教森严,肯定是你从哪里偷听到了世子的名讳,打着世子的名号招摇撞骗!” 顺子不敢置信,只能自我安慰,肯定是京墨瞎说,拿世子的名头吓唬他…… 京墨没有理会顺子,她将摔在地上的宋妙人扶起来,被入手的温度冰的一个激灵,眉头不悦的皱起来。 太瘦了,扶她就像扶起一个骨头架子,而且她身上穿的衣服……怪不得这么冰! 京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宋妙人穿上。 披风上还带着京墨身上的暖意,宋妙人拽着披风的边角,抿紧唇,生怕稍一松懈就呜咽出声。 好暖和……是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感受过的温度! 顺子惊疑不定的盯着京墨打量。 叔叔前段时间确实说,世子在找一个什么仙女,最近好像是找到了…… 那个仙女叫什么来着…… “我叫京墨,住在花街最里面的醉仙楼,你可以随时叫你叔叔去找我。” “现在……”京墨松开宋妙,鼓励她,“有仇报仇……” 第九十四章 这姑娘是你捡回来的? 京墨不喜欢软包子,叫宋妙人有仇报仇除了她自己看不惯这个恶心男人外,还有一个目的,想看看这宋妙人对不对她胃口。 宋妙人听到“有仇报仇”四个字,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就在京墨失望垂眸,以为她是个软包子的时候,宋妙人忽然暴起,提着板凳当做武器,狠狠地砸顺子。 她看似癫狂,但打人的时候极有分寸,板凳的落点都是肉厚耐打的地方,避开了容易出事的头部、胸口。 顺子不是不想反抗,但京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闩拿手里了,提着一根门闩,虎视眈眈站在一边看着。 只要他有反抗的动作,她抬手就是一棍子敲下来。 她铆足了劲这么敲一下,比宋妙人打十下还疼…… 宋妙人身体虚弱,又冷的厉害,其实没什么力气。 让她打一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顺子一边护着自己的头,一边惨叫着威胁牙行的人。 “哎呀!啊——还不快过来把人拦着!你们牙行!啊——牙行就看着客人在你们店里!啊!受欺负!啊——” 牙行的人完全不为所动。 顺子的活就没有一个干的长久的,隔三差五就在牙行转悠。 还威胁牙行的人必须给他介绍活轻松还月钱高的,搞得牙行好不容易来点好的活挂牌,都被顺子嚯嚯了。 牙行老板都得跟在顺子后面擦屁股……好多人都不太愿意把找人干活的消息放在牙行了。 看到顺子被打,别说过去帮忙拦着点人了,他们都恨不得跟着打两下! 噼里啪啦一通乱打后,宋妙人出了气,板凳一扔,摇摇晃晃的回到京墨跟前,乖巧的站到京墨的身后。 京墨把手中门闩一扔,带着宋妙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宋妙人眼睛亮晶晶的跟在京墨身后,亦步亦趋。 京墨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醉仙楼再聊。 刘婆子看京墨带回来的姑娘,“噫”着站起来,给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一块。 “这姑娘是你捡回来的?瞧瞧这瘦的!” “刘婆婆,你去给她找件厚点的衣服吧,她身上穿的太薄了。” 刘婆子应声去后面找衣服了,京墨坐下,终于有时间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带回来这个姑娘。 她身上的衣服料子并不算差,但却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节冻的青紫的手腕。 手上又干又肿,好几处生有冻疮,大概是这个天气还总是手浸在冷水中干活导致的。 这女孩的家境应该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何被虐待了。 “你叫什么?为什么想来我这做活?” 宋妙人捏着身上的披风,紧张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原本想的是隐瞒身份在外面找个活,有了银子她才能活下去。 要是将她的身份直说了,她怕没人敢要她…… 京墨也是在外面讨过生活的,宋妙人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了。 “我建议你说实话,你也听到了,就连岭北王世子孔令洋我都称得上一句认识,要想打听点你的身世,费不了什么力气。” 京墨借用孔令洋的名号借用的毫不心虚,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孔令洋真的很熟呢。 至少京墨面前的宋妙人是信了。 宋妙人害怕的宋家,在岭北王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点蝼蚁罢了。 那她就算说实话,应当也没事吧? “我叫宋妙人,曾经是宋家嫡女,如今……宋家庶女。” 宋妙人的母亲是与父亲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们之间曾有过恩爱时光。 婚后,两人琴瑟和鸣,很快生下了宋妙人和宋修文姐弟二人。 可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自从宋妙人十三岁那年,宋母将她那娘家妹妹接进宋家后…… 一切就都变了。 恩爱半生的丈夫与她的亲妹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无媒苟合,珠胎暗结。 她所有苦和泪都只能自己咬牙咽下,还要被迫替这对狗男女张罗,将小宋氏纳为贵妾。 小宋氏的野心自然不止当一个贵妾。 在她的蛊惑下,宋父贬妻为妾,将宋母从主母的位置赶了下去。 原本的嫡子宋修文、嫡女宋妙人,也变成了庶子庶女。 妹妹和丈夫的双重背叛给宋母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郁结于心,很快身体就撑不住了。 宋妙人十五岁那年,送走了母亲。 或许是上天看不下去小宋氏的所作所为,她从入府到被扶正,始终无子。 宋修文再怎么说也是宋家目前唯一的男丁。 为了她的地位稳固,她一直拉拢宋修文,对宋修文不是亲子却胜似亲子。 宋修文过的一直都是“嫡子”的生活,并未受到母亲离世的影响。 宋妙人就不一样了。 母亲是宋妙人在宋家的保护伞,母亲走后,她在宋家沦为最底层,地位比一等丫鬟还不如。 知道母亲的死与小宋氏脱不了干系,宋妙人十分视小宋氏。 看到宋修文与小宋氏的关系在宋母走后逐渐好起来,渐渐竟有了几分“母慈子孝”的意味,宋妙人跟弟弟起了好几次冲突。 她试图告诉弟弟,是小宋氏这个女人害死了母亲。 但宋修文已经被小宋氏养熟了,她劝不动弟弟,与弟弟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逐渐恶化。 弟弟与她的关系恶化,让她在宋府更是举步维艰。 小宋氏也不跟她装了,明里暗里的磋磨纷至沓来。 冬日用冷水洗衣做饭、缺衣少食,克扣月钱,动辄打骂…… 就连母亲原本给她定好,与一名家境不错的秀才的亲事,都被她退了。 不仅如此,小宋氏还打着为宋父的旗号,在她满十六岁第二个月,为她找了门新亲事,要让她嫁给京城的一个年逾六十的大官。 守孝三年后,立刻嫁过去。 宋妙人以死相逼,最终换得父亲的一巴掌…… “我已经跟宋家的人说好了,要想让我老老实实嫁过去,那在婚期到来之前,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能干涉我!” “我想过来做账房,我娘教过我管账,我会的。” 怕京墨不敢要她,宋妙人赌咒发誓:“我要是有一句谎话,叫我不得好死!” “若是不信的话,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宋家,让他们亲口告诉你!” 第九十五章 留下我吧! 宋妙人的经历惨不惨? 惨。 可惨再惨京墨都要去宋家要个准话。 她还指望着把醉仙楼做起来,做到京城,为周雪回来,状告赵仕成提供足够的底气。 所有可能影响到醉仙楼经营的事情,她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看孔令洋就知道,岭北王府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地方,事情要是闹大,那个什么管家吃不到什么好。 宋家就不一样了。 宋老家主是进士,在京城当了大半辈子官,五十岁辞官还乡,回到云县扎根,于是有了宋家。 他开设家塾,培养族中子弟,为了能培养出下一个进士,对家塾中的学子倾囊相授。 宋家的小辈在他的严格教育下,皆饱读诗书,出了不少秀才、举人,还有贡士。 后来,云县想读书的都想将自家孩子送来听听进士讲的课。 这十几年累积下来,宋家在云县颇有威望。 宋家名声这么好,可宋妙人作为曾经的宋家嫡女,也就是宋老爷子的亲外孙,在宋家过得这么惨,他爹还宠妾灭妻,贬妻为妾,宋老爷子都没干涉…… 人品到底如何,还要打个问号。 毕竟得罪一个混混和得罪一个大家族,还是不一样的。 给宋妙人拿了点黍米饼吃,又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后,京墨带着她直奔宋家。 宋家借读的学子多,大门白日里是从来不关的。 不关门也不意味着什么人都能进去,这就对门房有要求了。 既不得罪贵人,也不能放进去混水摸鱼的来找事的,且不管是什么身份,都需得一视同仁,不得肆意辱骂。 这要求宋家老爷子是提的,不过后半句无人遵守罢了。 自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门房,看到京墨和宋妙人,鼻子和嘴一起出气,发出嗤笑。 “这穿的都是什么东西,老太爷还是太仁善了,这种过来碰运气的下等人,叫我说,干脆就叫人打出去!” 京墨和宋妙人是步行来的,再加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普通料子,门房直接就把她们归到了来挑事的行列里了。 门房腆着肚子出来,傲慢的对还没走到跟前的两个人呵斥:“闲杂人等莫要靠近!速速离开!” 京墨没搭理他,领着宋妙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前,她与宋妙人并排站在那,抬起头不卑不亢的对门房一拱手。 “我是与你们大小姐宋妙人一同前来,有些事找宋老爷,劳驾这位大哥帮忙通报一声。” 大小姐? 门房这才仔细低头看来人。 仔细看了好一会,门房才认出宋妙人。 自从宋母走后,宋妙人很少出她的小院子,要不是她跟宋母肖似的眉眼,门房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她。 宋母是个十分温和的主母,门房之前犯错,是宋母救了他,帮他保住了活儿。 门房心里是承这份情的。 可是…… 想到宋老爷的命令,门房冷下脸,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手赶京墨他们走人。 “我们大小姐现在日日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读《女诫》、给自己绣婚服呢!哪来的神经病在这冒充我们大小姐!” “在婚礼之前,我们大小姐哪都不会去!” “赶紧滚滚滚!别等我叫人来把你们打走!” 门房的样子太做作,嘴上呵骂她们的同时,一直努力在给她们使眼色,让她们快走。 他在告诉她们,宋府打算对外宣称宋家大小姐一直在宋府,至于真正的宋妙人到底去干嘛,宋府并不是完全不管,而是“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发现就不管”。 所以他才趁着没人看见,一直暗示她们快些离开。 也就是说,只要不要舞到宋家人眼皮子底下,不打着宋家的旗号在外面混,宋家是不会管在外面的宋妙人的。 宋妙人说的是真话。 京墨没耽误,朝提醒她们的门房拱手行礼表示感谢,快步退走了。 宋妙人张嘴,无声的说了句“谢谢”,然后朝着门房鞠了一躬,追着京墨走了。 门房目送宋妙人远去,心中默默叹口气。 在被送出去嫁人之前,好歹……好歹过得稍微开心点吧。 ———— 回去的路上,京墨一直没有说话。 宋妙人跟在后面,心中忐忑,眼睛时不时去看京墨的背影,两只手握在一起来回搓,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直到回到揽月阁,京墨始终一言未发。 她在琢磨到底能不能将宋妙人留下…… 今天二十八,明天三月初一,初四开业,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找到一个新的女账房先生的机会……十分渺茫。 宋妙人管账的实力一会回去可以试一下,对这个京墨不担心。 从宋妙人的表现看,她对自己管账的能力十分自信,她想留下来,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京墨犹豫的重点是……时间。 根据宋妙人的自述,她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孝期就要满了,一年多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平平学会管账…… 如果不够的话,到时候就要重新找账房先生,平平也要换老师,都是麻烦事。 宋妙人被晾了一路,不安的情绪积累到了极限,一进醉仙楼的门就憋不住了。 她大概也知道京墨犹豫的点在哪里,一个是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另一个是自己能稳定做的时间太短了,后续会带来旁的麻烦。 宋妙人没办法改变自己做的时间短这件事,可她还是想要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知道我做的时间可能短一些,但是我能保证,我离开的时候一定将你们要我带那个徒弟带到可以独当一面!” 京墨诧异的看她一眼,对上了一双执着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好像藏着火焰,是水浇不灭,努力生长的火焰。 “留下我吧!” 京墨忽然就有点心软:“行,那你就留下来做账房吧。” 时间短点就短点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宋妙人听到自己可以留下,激动地冲上去抱住京墨,连声道:“谢谢!谢谢你收留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京墨把自己从宋妙人热情的怀抱中解救出来,给她派了第一个任务。 “你去把咱们现在的账目整理一下吧,楼里的人都配合你。” 宋妙人响亮应声:“是!” “我这就去干活!” 第九十六章 别喊我叔了,你是我叔 宋妙人的行动力极强,京墨说让她做账,她就立马去做。 揽月阁从前有出无进,周雪天天疲于生计,还要为了赵仕成到处花钱,账面上一团稀烂。 后京墨来了之后,有进项了,楼里的情况好了点,账面可没好到哪里去。 所有进出账都只是简单的记了记,要不然京墨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搞不清整个楼里除了自己手里拿着的,一共还有多少银子。 当天下午,宋妙人跟京墨一起去买了账本,提着毛笔就开始盘库。 京墨跟了一下午,跟的腰酸背痛脚抽筋。 太枯燥了……京墨一下午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站着都快睡着了。 但醉仙楼添置的东西、目前的存量……要盘点的太多了。 宋妙人开始的晚,下午时间没做完,第二日还得继续。 疲惫逼得京墨脑袋灵光。 晚上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后,京墨忽然意识到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反正平平要跟着宋妙人学管账,直接让平平跟着不就好了! 第二天,她火速将平平塞给宋妙人,美名其曰让平平开始跟着学习,她自己速速溜走,生怕叫她继续跟着。 三月的第一天,春和日暖,天光大好,暖洋洋的日头照的人昏昏欲睡。 为免再被抓壮丁,京墨是直接跑出醉仙楼,窜到街上去溜达了。 浮生难得闲。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几个孩童你追我赶,穿梭在人群中,咯咯的笑声在街上回荡。 街角的茶馆取掉了厚厚的帘子,茶馆的人不多,喝茶聊天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挤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京墨伸了个懒腰,到茶馆点了一壶茶,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晒太阳。 吃饱了让日头一晒,人就容易困。 就在京墨支着头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冲着她就来了…… 昨日晚上回到家中,顺子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虽说那女子确实很有姿色,但是,岭北王世子也不是什么肤浅之人吧? 那女子粗鄙不堪,空有一张面皮,怎么可能吸引岭北王世子这样的矜贵人物! 念头一起,就在顺子的心中扎根发芽,顺子对自己的想法越发坚定,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能让一个弱女子吓到,居然都没反抗!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是他被蒙蔽了,没有全力还手,这才叫京墨得了先机。 一想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两个女子打的倒地不起,颜面扫地,顺子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日一早,他就去找了他在岭北王府做管家的叔叔。 如此这般、添油加醋的将京墨欺负他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自家侄子被人按在牙行,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顿,顺安下巴一抬,怒喝。 “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这么欺负我的侄子!你没报我的名字么!” 顺子一看叔叔的模样,心中一喜,脸上故作愤怒继续挑拨顺安的情绪。 “报了啊!但那女子完全不听,还说您算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岭北王府世子来了,也得给她面子!” “我气不过,骂了她两句,她提着那么粗的门闩,框框就往我身上砸啊!” 顺子边说边撩起袖子、裤腿,将胳膊腿上的淤青展示给顺安看。 “下手重的……我的腿到现在都是疼的!她还说,您有本事就去找她,她等着!” 顺安看到顺子身上的淤青,胡子都气歪了。 “一个女子这么大胆子?报上名来,我还非要会会她了!” “说!她在何处!” 顺安站起身,手往后一背,大踏步出去,派头十足地沉声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顺子小跟班似的弓着腰跟在顺安身后,喜气洋洋的回话:“她说她叫京墨,家住花街最里面的醉仙楼!” 顺子把京墨的名字一报,顺安就停步了,顺子没注意,边走边贬低京墨。 “什么醉仙楼,就是揽月阁!那就是个花楼!一个花楼女子,下贱人!千人骑万人枕的骚货,还敢如此蔑视您,叔叔一会您可要好好给她个教训!哎哟——”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顺子话还没说完,撞上了站住不动的顺安。 “叔叔,您怎么忽然停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么?” 顺子没看到顺安的脸色,他停下之后扫视一圈,看周围并无家丁,有些怂。 “叔叔,我去喊几个家丁跟咱们一起吧,那娘们有点疯,别到时候给您惊着了。”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打定主意要多喊几个壮实的,跟他们一起去,好好教训那个叫京墨的小贱蹄子! 还不等顺子走出几步,顺安尖声阻止他:“停!” 顺子不明所以的扭头看自家叔叔,这才发现,自家叔叔竟已经满头大汗了。 “你再说一遍,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叫京墨……住在花街最里面……叔,是有什么问题么?” 别人不知道岭北王世子喜欢那女子的身份,他身为岭北王府的管家,还能不知道? 若说名字都是京墨是巧合的话,那家住花街最里面,这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顺安一背都是冷汗:“别喊我叔了,你是我叔!” 那可是世子爷长这么大第一次明确表达喜欢的姑娘!且是得了王妃的认可的!世子爷示好的法子还是王妃给帮忙想的呢! 前一阵世子爷示好失败,回来垂头丧气。 王妃为了安慰世子爷,对世子爷许诺,只要那姑娘愿意嫁入王府,她愿意不顾她的身份,抬她做世子爷的侧妃! 就这,世子爷还不愿意,一意孤行非要她做正房! 为了这事,世子爷和岭北王妃母子两人已经闹了这么多日了! 这还是世子爷第一次跟王妃如此闹脾气。 不管这姑娘出身如何低贱,得了世子爷如此喜欢,那也是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得罪不起的了! 顺安毫不留手,“啪啪”给了顺子左脸右脸各一巴掌。 “走!随我去!给京姑娘道歉!”顾不上给顺子解释,顺安急步快走,“好好反省自己!要是京姑娘不原谅你,到时候叔叔我也保不住你!” 于是,在茶馆偷懒的京墨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肿的像猪头,哭的难看的要命的……人…… 跪在她面前。 第九十七章 清誉被毁 一觉睡起来,眼前有个人身猪头的跪着,京墨受了不小的惊吓。 “你谁啊!” 顺子依照叔叔顺安的意思,恭恭敬敬给京墨磕头,道歉。 “吨包起,@¥¥%@¥@……” 前三个字京墨还能勉强辨认似乎说的是“对不起”,后面就完全是听不懂的鸟语了。 顺安在后面踢了一脚顺子,示意人滚一边。 待到顺子挪开位置后,他拱手上前,恭恭敬敬朝京墨躬身行礼。 “在下顺安,是岭北王府的管家,昨日我那蠢侄子冲撞了姑娘,实在是不该,都怪我教导无方!” “今日冒昧前来,是带着我这不成器的侄儿,特来请罪。” 昨日,叔叔,请罪? 那个人身猪头的是顺子? 京墨看看管家,不由感慨,不愧能坐到王府管家的位置,下手是真狠啊…… “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起了几句口角,小辈之间闹闹脾气,我原也是没放在心上的。” 京墨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仿佛真的不懂顺安为何亲自前来。 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顺安拿不准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但从京墨的话中可以得知,她对昨日的事情并不是十分在意。 “只是昨日的事情我也不是受害者。”京墨状似憨厚的挠挠自己的头,“昨日我是见你侄子当街强抢民女,气不过,才出手打人的。” 顺安一脸惭愧的低头,长叹:“此事原委,来的路上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已经跟我说了,我这侄儿当街轻薄人家姑娘,挨打活该!” “那姑娘清誉受损,我叔侄二人实在良心不安,今日来除了道歉,还想过来问问,若是那姑娘愿意的话,我替他父母做主,让我这侄儿上门提亲!” “叔叔!” 顺子急了,昨日那姑娘瘦骨伶仃的,一看就不好生养,玩玩还行,哪能娶回家啊! 顺安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满腹抗议都瞪回去了。 看出叔叔的坚决,顺安只好安慰自己,他家有钱,能给他纳妾,大不了娶回家之后,扔房里当摆设算了。 这叔侄俩一唱一和的,好似他们愿意娶了人家姑娘是吃了什么大亏似的。 京墨脸上的笑弥漫上讽刺,然后一秒冷脸,声音也大了一度。 “什么啊,昨日你侄子想骚扰人家,不是还没成就被我踹出去了么?这都没碰上,谈不上什么清誉不清誉吧?” 京墨瞪着一双水润的双目,叉着腰,凶巴巴的样子,就像是受了委屈后炸毛保护自己的小白猫。 “京姑娘说的对,我侄儿没碰那姑娘!一点都没碰!” 顺安眼底藏着轻蔑,顺着京墨的话,将顺子与那姑娘的关系说的更为暧昧,“不管如何,我们真是诚心来认错的,你看我将那兔崽子打成什么样了,劳您来引荐一下……” 京墨忽然收了刚刚那“炸毛小猫”的姿态,语带讽刺,将顺安的用意直接点明。 “你们故意来茶楼找我说这话,是想诬人家姑娘情清白,好逼迫人家姑娘必须嫁给你家这个不成器的玩意!还是想威胁我叫我不要告状?”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长这么大都没把脸皮长全吧!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造谣一个弱女子!贱人!你没妈么!” 京墨表情一变,顺安就觉得不对劲,可惜他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叫人直接闭嘴。 被骂也只能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解释:“不是不是,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自己这侄儿什么德行他知道,只敢挑软柿子捏,绝不可能去动可能惹不起的人。 贫苦人家的姑娘,要是能嫁进他家,那是她们的福气!尤其是这姑娘还跟自家侄儿当街有了肢体接触,定是寻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他家愿意娶她过门,那女孩家里都该烧高香了! 明明是一片好心,被京墨这么一说,就像是他家故意来使手段,坏人家清誉似的…… 顺子本就觉得叔叔让自己娶那个村姑是委屈他,京墨还这幅姿态……他那猪头脸上的眯眯眼闪过不满。 顺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错,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误解。 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飘过来目光,顺安后槽牙咬紧,十分后悔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因为对方是个瓷娃娃似的小姑娘,就掉以轻心,害得自己清誉被毁! 不待顺安想出怎么破局,京墨面向茶馆其他人,将昨日的事情大声讲了一遍,末了还邀请大家评理。 “我一个字都没瞎说,昨日牙行那么多人,大家一问就知!那猪头就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被我打了!” “他们叔侄二人今日大张旗鼓过来,不就是想用谣言逼人就范吗!” 周围对顺安、顺子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了…… “没有没有,我们真没这个意思……” 顺安还想说点什么扭转局面,京墨忽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顺安说道:“她是宋家大小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纠缠么?” 肉眼可见的,顺安僵住了。 宋家的事情,顺安作为岭北王府管家,多多少少也听了一耳朵。 得罪了宋家大小姐不算什么,麻烦的是她刚定了亲。 宋家指着这次联姻翻身,要是知道他把联姻的事情搅黄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事情闹到王爷那…… 到那时,他这个侄儿会被杖毙,他这个管家也要做到头了。 京墨幸灾乐祸的眼神太明显,顺安想不看到都不行。 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反将一军。 “姑娘教训的是,顺安受教了。” “既如此,这里有三百两银子,就当是给我不成器的侄儿赔礼道歉,劳烦京姑娘将银子交给苦主了。” 京墨替宋妙人收下银子。 顺安强撑着笑告辞,带着顺子匆匆离开。 京墨将银票揣进怀中,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就敢来欺负我的人!” “嘻嘻,去跟妙人说一声,又入账三百两~” …… 顺安带着顺子离开,回王府的路走到一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略一思索,顺安阴阴一笑,转头直奔宋府。 第九十八章 就是这个味儿! 京墨带回来三百两银子的原委,把宋妙人弄沉默了。 自从母亲走后,这还是第一个维护她的人…… 就连她母亲和嫡亲弟弟都没做到的事情,一个外人做到了,宋妙人说不清楚心中酸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终于有一个地方,真正接纳了她。 她在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唯京墨马首是瞻! 京墨不知道自己又收获了一个小跟班,她把钱一入库,吃个午饭,趁着时间还早,快快乐乐去找卖石磨的地方了。 红油锅底刚做出来那会,京墨就想去尝试鼓捣芝麻酱,但因为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拖来拖去始终没能抽出身来。 今天难得有空,去买石磨! 石磨这东西说贵不贵,说便宜不便宜,一般大小的,买下来要三两银子。 京墨在石匠铺子里转了两圈,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个尺寸小的只有半臂长的磨盘。 这东西用的石料是半报废的,店家给她便宜了点,二两二钱把这小石磨给她了。 京墨火速买下,叫人家卖家帮忙送到醉仙楼。 她自己转头去买芝麻了。 大靖的芝麻大多是用于调味或者做糕点的,价格是一钱银子一斤,跟从前差不多,没涨价。 得益于天气冷,芝麻保存的都很不错,就是卖这个的店家储备量都不多。 京墨东家一包,西家一包,跑遍了街市,高高兴兴凑了十斤芝麻,回家尝试磨芝麻酱去了。 她回家时,小石磨已经被石匠铺子的人放在院子里挨着厨房的棚子下面,组装好了。 这位置选的好,京墨摸了一把石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提着芝麻进屋。 好一会,她端着个大海碗出来了。 海碗里是她刚洗好的芝麻,约莫有个一斤左右。 将海碗里的芝麻沥干水分,放入锅中,小火炒香。 炒熟之后,盛出晾凉。 家里只有人力没有驴,京墨自己当驴,哼哧哼哧磨磨。 要说着磨磨是真的费劲,不过磨了一盏茶功夫,京墨的胳膊腿就开始抗议了。 路过的小豆子被抓壮丁,接替京墨磨磨,然后是张旺、朱老三……最后转回京墨手上继续磨。 越磨越费劲,越磨越费劲……磨碎的芝麻黏黏糊糊的,黏的石磨磨不动。 大半个时辰后,京墨终于看到出油了,芝麻的香味也出来了。 闻到味,大家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哼哧哼哧又开始干。 将近两个时辰后,粘稠的芝麻酱从磨盘下方流出,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豆子凑过去,鼻子小狗似的快速嗅闻。 “这什么东西啊?吸溜……看起来好好吃啊!” 京墨拿着筷子,蹲下去将流出来的芝麻酱搅搅,沾点放嘴巴里尝了尝。 有点干巴,但是味道已经出来了! 嗯……芝麻好像炒糊了……这芝麻酱也带点糊味…… 而且怎么感觉味道不太对呢…… 为啥跟吃涮锅的时候芝麻酱的味道不一样啊…… 跟她从前买的也不一样…… 哪里出问题了? 安安好奇的凑过来问:“这个能吃了么?” “能吃,刘婆婆你帮我把这些芝麻酱装在罐子里先放一边,我琢磨一下哪里不对。” 陆陆续续尝了芝麻酱味道的所有人:“……?” 这不是已经很好吃了?这还有不对的地方? 虽然大家都满肚子疑惑,可是想到从前京墨鼓捣出来的好吃的,大家又都沉默了。 让她想吧,万一能更好吃呢? 京墨透过窗户看看外面,估摸了一下时辰,决定再来一次。 反正买了十斤芝麻,才用了一斤,还多着呢~ 京墨斗志昂扬的又取出一斤芝麻,重复之前的步骤。 洗芝麻、沥干水、炒芝麻、晾凉、磨芝麻…… 来来回回磨芝麻。 又忙活了两个时辰,这次出来的芝麻酱味道跟上次的差不多。 京墨无语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眼看到了饭点了,春红看看京墨鼓捣出来的“芝麻酱”,熟练地架上釜,开始烧热水,同时招呼刘婆子和李婆子一起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 虽然京墨没说,但春红一看就觉得,这芝麻酱就是给烫菜准备的蘸料! 热水温好后,春红把红油锅底端出来,挖了一大勺进锅里,将底料炒化开,热水沏进去。 次次啦啦的声响后,红油锅底的麻辣鲜香霸道的在屋中蔓延,将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大人尚可忍忍,小孩子凑热闹磨香油,运动了一番本就饿,再被这么一激,一个个都有些憋不住了。 快快和乐乐胆子最大,俩人交换个眼神,悄无声息退到最后面,提着个勺子挖了一大勺芝麻酱塞嘴里。 “呜呜呜,哇,哇哇!我的牙掉了。” 小姑娘的哭声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乐乐小手掌心中捧着个白白的东西。 嘴巴上,脖子上都是血。 “呜呜呜……我的牙掉了,芝麻酱把我的牙打掉了。” 乐乐嗷这一嗓子,给刘婆子吓得忘了手里拿着灰灰菜,转身的时候把刚拿出来的盐罐子扫倒了。 “哎呦我的盐……!” 芝麻酱把我的牙打掉了、盐。 京墨忽然想通,为什么不对劲了。 刚刚她尝的时候觉得口感沙沙的,是忘了过滤了! 还有盐,平常吃的芝麻酱里肯定是有盐的,现在她磨的没调味呀,怎么可能跟人家卖的一样! 李婆子离得近,查看了一下乐乐的情况。 乐乐正是换牙的时候,掉下来这颗是大牙,本就活了,漱漱口就没事儿了。 见小家伙没事,刘婆子转头看向打翻的盐罐子。 “幸好这盐没撒多少。” 刘婆子把盐罐子扶正,撒出来的盐重新归拢到盐罐子里。 她刚要把盐罐子放远点儿,京墨从她手里拿过盐罐子。 京墨一手拿来马尾萝,一手从刘婆子手中拿来盐罐子。 她先用马尾萝将芝麻酱过滤一遍,然后拿着盐罐子,掂着小勺,开始犯难。 这她也不知道用量呀…… 算了一点点试! 加小半勺盐搅一搅,尝一尝,再加小半勺盐,再搅一搅,再尝一尝…… 循环往复几次,京墨终于调到了想要的咸度。 就是这个味儿! 京墨快乐的将手中盛芝麻酱的碗向大家递过去:“快,尝尝!” 第九十九章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大家十分自觉的按照京墨之前教的方法调了自己的蘸料。 宋妙人第一次红油烫锅,手足无措的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吃。 李婆子帮着她调了蘸料,又告诉她该怎么涮菜。 她一开始还不敢下筷子。 这红彤彤的颜色看着就有些吓人,会让她想起宋家给她送来那些残羹冷炙。 京墨将食茱萸的用法公布后,宋家有一段时间,一日三餐吃的东西都是拿食茱萸做的。 那些菜冷掉后,辣味会吃的她胃痛,有好几次,她都是半夜痛醒的…… 瞧见大家都吃的欢,宋妙人这才犹犹豫豫的吃了第一口。 这一口吃进去,宋妙人差点哭出来。 活了这么大,即使是娘在世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辣味是食茱萸吧?为什么宋府的厨师做出来的辣味道那么难接受?那么难吃! 真该叫他们过来学一学什么才叫真正的辣。 涮菜直接吃是麻辣鲜香,蘸了京墨给调的芝麻酱后,鲜味儿被提升,入口还多了芝麻的甜香。 辣味也被掩盖掉一部分,让本来不太能吃辣的她一下子也能接受了。 “这也太好吃了!” “尊嘟!好粗!” 快快吃的满嘴都是,说话都呼呼囔囔的。 欢欢喜喜捧着个小碗,吃的脸都快埋进去了。 张旺眯着眼吃完一块牛肉,满足喟叹:“京墨,要是咱店里能供应上这个,整个云县都得抢着来咱这吃!” 张旺仔细打量着“芝麻酱”,啧啧称奇。 黏糊的很香的棕色糊糊,看着没食欲,闻着勾馋虫。 吃到嘴里……惊为天人! 尤其是烫了红锅的菜,再蘸上香喷喷的芝麻酱……一口下去,灵魂升天! “你这个脑瓜子是真灵!这都是哪儿来的主意?” 京墨干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张旺只是感叹一句,没等着她回答。 锅里的东西有限,大家都紧紧盯着锅里随时准备抢吃的,没人去看京墨的表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旺忽然想喝点浆水,去仓库溜了一圈,拿回来一个春红没印象的坛子。 坛子的封口一打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春红,你这手艺愈发精湛了,这味道……啧!真香!” 不等张旺给自己的碗倒上,春红一把将他手中的坛子抢走,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一口下去,春红的眼睛亮的,跟装了太阳似的。 “这不是我酿的。” 春红歪头想了半晌,想起来了。 “这是京墨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带回来的? 京墨迷茫。 她又没有喝浆水的习惯,咋可能特地从外面带一坛子浆水回来…… 京墨:“张旺叔,这是不是你从哪家酒肆里带回来,然后忘了的?” 张旺连连摇头。 “我人到人家酒肆里去尝尝,人家肯定让我尝,你见过谁家去尝尝味道,人家酒肆会送你一坛子呀。” “我去的时候连银子都没拿,也不可能是我买的呀!” 坛子在几个人间来回传,每个人都尝了尝。 李婆子抿了一口,赞叹道:“要是能把这人酿的浆水放在楼里卖,咱这酒水绝对叫咱们知县大人都舍不得走!” 浆水跟酒不一样,小孩子也能喝,六小只也一人给了小半碗。 “这个好喝!” “有甜甜的味道,跟春红姐姐酿的不一样!” 春红酿的浆水,是蔬菜酿的,口感酸甜,但这个甜,和这坛子浆水的甜,又不太一样。 这个味道好熟悉…… 大人们还没有喝出来这坛子浆水味道到底是什么? 小孩子先公布答案了。 喜喜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瞅着京墨手中的坛子。 “是樱桃的味道!甜甜的!还想喝!” “对哦,这不就是樱桃味道!” 大家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夸喜喜聪明。 喜喜察觉大家这会都高兴,喜滋滋得再次提出要求。 “还要喝!这个樱桃浆水,好喝!” 小家伙着急的恨不得扒着桌子站起来喊,京墨忍俊不禁,将坛子递了过去。 京墨刚把坛子递过去,一道身影幽幽的飘过来。 “快想想,这是坛子浆水谁给你的?” 春红迫不及待想与这位酿浆水的高手交流一下! 从前她一直非常自得于自己酿造的浆水。 她酿造的江水比之外面酒肆售卖的,要更加醇厚,口感也更绵密。 但这坛子樱桃味儿的浆水,不仅口感清爽绵密,就连味道也是她从没喝过的。 这相当于是开辟了一个新的浆水品种! 这人是怎么长的脑子,怎么能想出这么妙的办法?把樱桃用来酿造浆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要问那个人了。 在春红急切的催促下,京墨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这是王壮媳妇儿塞给我让我喝着玩儿的,她还说,要是还想喝,让我再去找她要。” “但是我回来之后不是一直在忙嘛,一直也就没喝,放在仓库就忘了……” 春红:“那我们现在……” “现在要赶紧先把饭吃完,明天一早就去找她。” 李婆子打断春红的急躁,轻声细语安抚她。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你不想想这都什么点儿了,你不睡觉,人家也不睡觉吗?” “你今天就踏踏实实吃饭,老老实实喝浆水,难道明日王壮媳妇儿能跑了?” 春红明白,但还是有点不高兴,嘴角微微向下,不情不愿的坐下了。 宋妙人……宋妙人吃的头都没有抬。 太好吃了! 她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的饭都白吃了! 吃完饭,京墨去大门那边吹蜡烛时,花街上正热闹。 几家花楼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京墨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啧啧感叹。 这些男人还真是有劲儿,日子才好过几天,一个两个就坐不住,出来寻欢作乐了。 胯下多长二两肉,把他们的胆子都扯大了。 吹了灯笼正打算回去,忽然有两名差役提着刀拦在了满春楼门前。 京墨回去的脚步停了,想看热闹。 可惜听到动静出来的人太多了,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只看到红妈妈喊着冤枉被押出去的背影。 周围人议论纷纷,京墨目瞪口呆。 这红妈妈,又被府衙带走了……这都第几次了啊? 第一百章 羊肉来了! 红妈妈觉得自己大概是流年不利,不然怎么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就跟府衙杠上了。 这都是她第几次被带来府衙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 前几次还都在堂上,这次,直接给她押到大狱里了。 差役押着红妈妈走了好长一段路。 大晚上的大牢一整个乌漆嘛黑,只有走廊的盈盈烛火,牢房里面的情景,一点都看不到。 一路上不管红妈妈问什么,说什么,差役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完全不跟红妈妈有任何交流。 一开始,两侧的牢房还都住有犯人,越往里走,周围的空牢房越多。 到后面,只能偶尔在零星几个牢房中看到隐约的轮廓,证明牢房中还是有人的。 空气里飘散着的腥气越往里越浓重,昭示着现在或者曾经在这些牢房中关押的人,遭遇过的痛苦…… 终于,差役停下了。 他们将红妈妈扔到牢房中,拿儿臂粗的大铁链子将牢房锁上,提着刀转身离开了在门前站定。 一眼都没分给猝不及防被扔出去,摔在地上摔得一身狼狈的红妈妈。 注意到差役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门前,红妈妈心中稍定。 好歹边上还有人,差役没有命令也不会怎么样她。 她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摸索着走了两步。 脚底下踩的不是泥地就是干草,还坑洼不平,再加上视线受阻,只能一点点挪动。 她一移动,暗处的东西被惊扰,除了老鼠吱吱的叫声,呲溜溜的移动声,还能听到有什么东西缓缓从干草上爬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牢的情景唤醒了红妈妈最初被卖到花楼的记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憧憬着光明和未来的姑娘,也不愿意待在花楼沉沦…… 可后来,在那间暗房中,她所有的希望、坚守、骄傲……全都被打碎。 红妈妈不适地皱皱眉,对这个让自己想起这些不好记忆的地方十分不爽。 “大人!我到底犯了什么是事啊!请大人明示啊!” 红妈妈提高嗓音,又尝试着问了一次。 意料之中,无人回答。 牢门前的两名差役就像是石化了,对红妈妈的动静充耳不闻。 红妈妈来的路上就十分努力的试图从差役口中问出点什么。 也是奇了怪了,往常拿了银子多少都会给点提示的差役,这次连银子都不收,看她的目光也十分的鄙夷。 就好像她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由此可见,这次的问题定是十分的大! 可差役去的突然,她浑身上下除了头上的发簪,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 被关在这里,只能老老实实等待被提审了…… 与此同时,李知县看着眼前的密函,凌厉的目光宛若鹰隼。 下方,一名差役单膝跪地行礼,正在汇报情况。 “满春楼已经全面查封,全部人员都被控制起来。” “老鸨红妈妈已带入大狱,随时等待大人提审。” 李知县久久没动,差役低着头,不敢吭声。 实在是这次的事情太大了! 突厥二皇子不知何时混在流民里进了城,藏匿在云县县城足足三月有余。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住在满春楼。 整整三个多月啊!他几次三番去揽月阁,每次都要路过满春楼……他在突厥二皇子眼皮子底下过了这么多遍啊! 非但如此,就连被劫走的突厥奸细,也被他们通过云县这条线路,送回突厥。 突厥人在云县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他们这些在云县当差的,竟然毫无察觉…… “查!继续去给我查!” “是!” 差役表情肃穆,快步离开。 偌大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灯,李知县瘫坐在椅子上,一脑门的汗。 这么大的失职,若是让上面知道了,不止是知县的位置一定保不住,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幸好……幸好得了世子的提醒……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若是能查明突厥二皇子混入云县的原委,主动上报,将未能提前发现突厥异动的事消化在府衙内部,那他最多也就被上级训斥一顿。 凭他前段时间的功绩,怎么也不可能罚他,最多功过相抵。 但若是查不清…… 李知县使劲晃晃脑袋,牙关咬紧。 没有可能!一定要查清! 夜晚的云县波云诡谲,夜晚的京墨睡得香甜。 一觉睡起来,京墨带着安安打半个时辰拳,蹲半个时辰马步,又开始忙活起来。 山阳村的人送羊肉来了! 打头的是上次跟端宝娘一起出来找端宝的一个中年男人。 在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些老人,瞧着都已经七老八十了。 一共十个人,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身上背着大竹篓,一个个看起来比年轻人还精神的老人…… 他们一来,本来蔫蔫的京墨不自觉打起精神来,默默地挺直了腰背。 她才十几岁,不能输给七老八十的老人家! “京姑娘!我们来送羊了!” 中年人擦擦汗,将竹篓往上颠了颠,脸上挂着淳朴的朝京墨笑:“您看放哪!” “放后院就行!” 京墨引着大家往院子里走,好奇过来瞅一眼的小豆子被抓壮丁,叫他帮忙安置这些羊。 十个人、十个竹篓、十只羊。 小豆子除了帮忙寻找合适放的位置,什么忙都没帮上。 那些老人一看他个细胳膊细腿的半大小子,都不叫他碰,觉得他搬不动。 端宝作为来的唯一一个小年轻,自来熟的拉着小豆子,把他特地带来的新小伙伴——一只山羊崽崽,给小豆子看。 小豆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山羊,新奇的很。 篓子里的山羊看起来跟小狗差不多大,毛发雪白,粉粉的小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黑的发亮,就像是宝石。 小豆子轻轻摸了一下小羊崽崽的头,小羊歪头看看小豆子,动动嘴巴,发出稚嫩的“咩咩”叫。 好……好可爱! 小豆子捧心。 比吵吵闹闹的六小只可爱多了! 端宝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羊崽。 “我娘说了,这只羊我自己养,养大了卖掉,银子也是我自己的!” “我都想好了,秋天羊崽就能卖了,到时候我就给我娘用羊皮做一个围脖,然后给我娘买一身新的棉衣!” 第一百零一章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小家伙的舐犊之情叫周围人都颇有几分动容。 带头那中年人完全不为所动,并踢了端宝一脚。 “你少皮一点,不气你娘,我就替你娘谢天谢地了!” 端宝揉揉被踹的屁股,也不恼,嘿嘿一笑,背着自己的篓子远离中年汉子的攻击范围。 “钟叔,你再这么粗鲁,我就告诉我娘!” “嘿!你这小兔崽子!” 钟叔笑骂一句,到底是没再动手。 大概是觉得银子收的多,山阳村的人来之前直接把羊都杀好了,剥了皮,都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才用羊皮垫着,把羊肉背过来的。 朱老三看了篓里的羊肉,肉色鲜红、纹理清晰,看起来紧实,很有质感。 用手摸,有明显的厚度和弹性,按压的地方能快速回弹。 肉质很好,朱老三朝取了银子下来的京墨点点头。 京墨收到点头,知道羊肉没问题,爽快的将剩下的银子补齐了。 “一共四十七两银子,你们收好,下次需要羊肉的时候我们会提前叫人去村子说的。” 钟叔都没点,直接又把银子推回给京墨。 “先别慌先别慌,京姑娘,我们这边还有点东西,卖给别人也不知道价格,想拜托你们帮忙看看。” 后面有人立马有眼色的从篓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布包递给京墨。 布包打开一看,京墨乐了。 布包里包着的,是一堆不同品种的蘑菇。 鸡枞、黄菇、香菇、松菇……嚯!还有木耳! 什么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念叨的三鲜汤底这不就有着落了! 京墨抱着布包不愿意撒手:“你们那儿多么?就这种东西!蘑菇!” “多呀!” 端宝抱着自己的羊崽探头过来,手上不顾羊崽的抗议,一个劲呼噜羊崽的毛。 “这东西叫蘑菇?山上可多这个了,清水煮一下,放点盐就能吃,还挺香的。” “除了那个圆圆的,长得跟树皮一个颜色那个!”端宝指着香菇,语带嫌弃,“这个煮完味道可冲,没别的好吃。” 钟叔把端宝赶到一遍,就着端宝的描述又补充了几句。 “这个是村里人年前发现的,下大雪,三子被困在山里困了好几天,饿急了只能吃这个。” “我们把人救回来之后,有一阵子打不到猎,就也吃这个过日子。” “这东西没在城里见过人卖,我们也不懂这个,就想着这次来,找你问问……” “要是能卖出去,多个进项,村里的日子也好过些。” 春红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看着布包里奇形怪状的东西,秀眉紧蹙。 山里的东西杂乱,讲究多,什么能吃不能吃的,很容易吃出问题。 街市上从来没有人卖过这个,更没见人过吃这东西,瞧着忒吓人了点。 看到春红盯着蘑菇皱眉,钟叔忙指着布包里的蘑菇,强调:“这几种是村里人吃过了,口感还不错的,肯定不会吃出问题!” 京墨可太知道这几种不会出问题了!这都是好东西啊! “钟叔,你们能采到多少蘑菇啊?多的话,都给我送来!我都收!” 春红想阻止,被京墨拦下了。 “价格的话……一斤一钱!不管什么模样的,我们统一按照一斤一钱结算!” 这价格比肉都贵,春红忍不住了:“这哪能乱收啊!开价还这么高!街市上就没人卖这个东西,你别买了砸手里了!” 醉仙楼其他人也觉得这价给的有点高了,就连钟叔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京姑娘,不用不用,这太高了,这东西山里一捡一大把,你这价给的太高了……” “别急嘛。”京墨嘿嘿一笑,“我可是商人,还怕我吃亏啊?” “这一斤一钱,是指干蘑菇,就是这些,晒干了之后,一斤一钱。” “若是像今天这样,新鲜的拿过来,那价格就没这么高了,一斤只给五文钱。” 这价格差距可就大了。 京墨解释道:“晒干的蘑菇会特别特别轻,但只要不沾水,能保存很长时间,所以定价会贵一些。” “新鲜的看着个头大,但是上面水分足,本身就压秤,所以价格得定的低些,不然咱们做饭的时候一大把变成一小把,又花了很多银子,那就很糟心。” 京墨解释的清晰,不用琢磨就能听懂。 虽然还不知道京墨要这到底有啥用,也不明白这个为什么值钱,但听京墨头头是道的解释,春红能看出京墨是真的认识这东西,拿这个叫蘑菇的东西有用,遂不再反对。 山阳村的人就更不会反对了。 至于价钱……这东西虽然要去山里去找,但是山里这东西多,采下来又没难度,能给一斤五文的价格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人家不是说了,要是想卖的价高一些,就多采些,晒干了再拿过来卖,那价格不就能拿一钱一斤了。 解释完后,京墨转头对钟叔道:“要是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能每日给我送十斤新鲜的过来么?” “那指定行啊!” 一说到赚钱,山阳村的人都浑身是劲,七嘴八舌在一边附和。 “就这么点山路,十斤的东西才多少啊!一天两趟也没事!” “就是!老汉我壮着呢!” 钟叔把布包塞给京墨,接过京墨递过来的银子。 “这点就直接给你吧,我们拿着也没什么用处。” “我们还得去街市上带点东西回去,就不久留了。” 想到山上那丰富的吃食,京墨蠢蠢欲动。 她送山阳村的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叮嘱:“下次有什么拿不准的,尽管拿来问我,我要是需要我就收,不需要的我去给你问,不会叫你们吃亏的。” “一定要问我哈!” 送走了山阳村的人,李婆子领着张旺、春红、慧娘三个人一起将羊肉挑挑拣拣,按照不同的部位都分开。 恰好张叔定的酒也到了,张叔和小豆子去招呼着卸货。 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的,京墨就去前面帮着一起布置开业的装饰了。 整个醉仙楼都挂满了红绸,喜气洋洋的。 还有一日,醉仙楼就要开业了! 京墨正在二楼月台挂绸布,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气喘吁吁的停在了楼下。 京墨正奇怪呢,那男子朝楼上喊—— “仙子!我又来找你啦!” 第一百零二章 钻狗洞? 楼下的人,京墨一开始真没认出来是谁。 身上小厮的衣服穿的歪歪扭扭的,发髻散乱,衣服上、头发上,都能看到夹杂其间的黄土。 像是钻狗洞留下的痕迹。 再定睛一看,京墨惊了。 孔令洋?!?钻狗洞?? 岭北王是被抄家了吗?怎么堂堂世子爷穿的这么破破烂烂就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逃命呢。 京墨从二楼下来,递给孔令洋一块布巾。 “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钻狗洞离家出走了?” 孔令洋看到京墨很高兴,接过布巾擦擦脸上的灰土,傻呵呵笑起来:“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娘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忽然什么都跟我对着干,还要我娶什么县主……” “我怎么可能答应啊!我只喜欢仙子!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只要仙子!” 孔令洋语气坚定,就差赌咒发誓了。 京墨头疼。 孔令洋是世子,他爹娘是王爷王妃,他们一家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能抗衡的。 要是他们真的为了她斗起来,只怕是她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京墨尝试跟孔令洋讲道理。 “王妃毕竟是你娘,你娘肯定不会害你,你要是实在不想娶那个县主,你跟她好好说说。” “而且我也不会嫁给你啊,我不喜欢你。” 京墨性格就不是拖泥带水那种,虽然有一个岭北王世子作为靠山,能让她在办事的时候省很多力气。 就像前几日岭北王副管家顺安来找事,要不是有孔令洋在中间压着他,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京墨有可以用的资源绝不手软,但是要她为了这点便利吊着孔令洋,她也觉得没意思。 而且……一个高大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背后已经站了一个世子了。 还是那种出了名的不讲理的。 不管京墨说什么,孔令洋都“嗯嗯”的答应,但是只要说让他回家跟岭北王妃认错,按照王妃的意思娶人家县主,他就开始装傻憨笑,反正就是不接话。 京墨劝了几句劝不动,直接放弃。 她不说了,孔令洋就开始讲自己的遭遇了。 那日京墨拒绝合作后,孔令洋垂头丧气的回家,岭北王妃还安慰他来着。 得了母亲的安慰,孔令洋很快恢复元气,打算第二日再去找京墨尝试说服。 结果第二日他起床刚收拾好自己,打算出门找京墨,岭北王妃忽然就来找他,告诉他,以后都不能去找京墨。 孔令洋不愿,就被岭北王府关了禁闭。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孔令洋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不惜绝食都没能叫岭北王妃妥协。 昨日,岭北王府告诉孔令洋,不管他愿不愿意,今日安平县主都会随顾相到府中做客。 到时候,他必须去见见安平县主,还要带着安平县主游玩。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相看。 安平县主出身顾家,她的父亲是曾位居首辅,是皇帝依仗的肱股之臣,告老还乡后带着安平县主定居岭北连山。 她自小就在锦绣从中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有曾经见过她的人形容她美貌——“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若不是随着父亲定居岭北连山,她当是整个上京首屈一指的高门贵女。 这样的家世身份,配孔令洋绰绰有余。 岭北王远离上京,小日子过得舒坦,一点也不肖想那个位子。 顾相退下来后,曾公开说过,不会再涉足朝堂。 他说到做到,退下来七八年,从来没过问过朝廷中事。 跟顾相联姻,也是告诉圣上,他岭北王毫无野心。 而且顾相毕竟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堂民间都有极高的威望与影响力。 有这样的亲家帮忙,即使孔令洋蠢得像猪,只要他不作死谋反,也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孔令洋明白,与安平县主联姻,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他心中有人,不愿意啊! 虽然他的心上人正在试图说服他听他娘的,回家跟安平县主相处试试看…… 孔令洋安慰自己,现在京墨就是跟他相处的太少了,所以才没喜欢上他,等以后她了解他了,一定会为她的个人魅力折服的! 京墨不大会劝人,她绞尽脑汁想让孔令洋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希望他可以回归他自己的人生轨道。 她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孔令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喜欢她了…… 作为世子爷,他见过的美女应当也不少,即使她长得确实好看,但是也没有到祸国殃民,见之失智的程度吧? 不等京墨再想想怎么劝说,顺安带着岭北王府的人来了。 上次顺安与京墨的交锋,顺安被压制的死死的。 这次顺安来,腰板都挺直了。 不管世子爷再喜欢,只要王爷王妃不接受,京墨就不可能进门! 他跟王爷王妃立场一致,也不可能被世子无故赶走! “京姑娘,老奴来接世子回府。” 在顺安等人眼中,孔令洋这样不顾王府颜面放顾相和安平县主的鸽子,定然是被京墨这个出身花楼的贱坯子教唆的,对京墨说话都没好气。 他语气里的嫌弃听的京墨火大,默念了三遍“做生意和气为贵”还是没把自己劝服,京墨直接放弃。 这顺安本来就与她有过节,不可能来她醉仙楼吃饭,以后说不定还要影响侯府与她的关系。 还不如在这给他垫个砖,挑拨一下顺安与孔令洋的关系呢。 “我还以为我与管家您的侄子之间的龃龉,随着上次您的赔礼道歉已经结束了,但听您的语气,您还是十分介意啊?” 顺安没想到京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他的反应极快。 “姑娘说笑了,是老奴为了找世子爷,跑了不少地方,累到了,语气这才有些生硬,若是叫您心中不适,老奴给您赔罪。” 京墨意味深长的“哦”一声,在顺安即将端不住表情的时候,话锋一转开始孔令洋离开。 “孔令洋,你还是快走吧,若是再耽误下去,我都怕王妃亲自过来找我了。” 在京墨的再三催促下,孔令洋不得不跟着顺安离开了。 临走前,管家似笑非笑,自以为隐蔽的瞥了京墨一眼。 孔令洋目睹他的动作,面色阴沉一瞬,转眼恢复成不情不愿的样子。 第一百零三章 仙女下凡来找阿娘了! 顺安把京墨原本还算可以的心情都毁了。 为了排遣坏心情,京墨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张旺已经定好了供应酒水的酒肆,价格适中,酒水味道也好。 但自从那日喝了樱桃浆水后,不管是张旺还是平平、安安她们几个小的,都念念不忘。 春红更是天天魂不守舍。 要不是她自己不认识路,再加上楼里事忙,她还要照顾楼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的吃食,不方便出去,她恐怕恨不得自己直接出去找人,拜师学艺。 其他事情暂时都不用京墨操心,眼下也就这件事比较有意思。 于是京墨找到春红,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去一趟王壮家里。 本来就在惦记王壮媳妇做的浆水,京墨一问,春红立马就答应下来,并反客为主,拽着京墨就要走。 还是京墨死拽活拽,好歹先把午饭安排好了,这才跟春红一起出门 两个人脚程都快,干脆走路去。 春红是真的着急,一路上走的跟飞了一样,京墨闷头狂撵都差点儿撵不上。 要不是还需要指路,京墨都怀疑她会直接抛下自己走人。 到王壮家,京墨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赶着的鸭子,小皮鞭往后面一甩,一路上一刻不停疯狂暴走啊…… 真累挺…… “就是这家吗?咱们到了吧?我现在这样好看吗?衣服还整洁吗?我出了很多汗……要不我们等干了再进去吧?” 春红平时内敛,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京墨稀罕的绕着人走了两圈,忍不住笑。 “你这样子,活像是要去见心上人哈哈哈……不对,不对,你要见心上人恐怕都没有这么紧张~” 春红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抽空嗔怪地看了一眼京墨。 “心上人有什么可紧张的?左右不过一个男人,缺了又不会有什么。” “我这次见的可是能酿出樱桃浆水的奇人!” “我之前尝试过用果子酿浆水,最后那水都臭掉了,我还被骂了一顿……” “我不死心,试了好几次,最后被周妈妈断了蔬果的供给,不叫我碰了……我因为这个还跟着妈妈闹了一顿脾气呢。”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事,怪不得春红对能够酿出樱桃浆水的王庄媳妇如此上心 “咱们敲门吧!”春红终于整理好衣服,收拾好了情绪,抬手要扣王壮家的门。 手还没落下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提着一条跟他胳膊差不多长的大鱼,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 王大牛跟小伙伴下河抓鱼,收获颇丰。 他提着自己的“大收获”,兴冲冲的往家跑。 还没到跟前,就看见自家门口站了两个人,脚步更快了。 因为担心是坏人,王大牛没敢靠太近,只提着鱼站的远远的,提高了声音问。 “你们站在我家门前半天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京墨回头一看,问话的是个瞧着壮实的小男孩。 她知道王壮家有个十岁的儿子,一看这男孩儿的个头,再加上他说这是他家,立马就明白他是谁了。 “我们找你娘,这个姐姐有点儿紧张,我们刚刚就是站在门前缓缓。” 京墨转过头面向王大牛,背对着阳光笑起来,头发丝都被光浸染了。 “你可以带我们去找你娘吗?” 王大牛嘴巴微张,呆呆的看着朝他笑的京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 皮肤白的像雪,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俏皮又灵动,比村长家里养的那只大狸花的眼睛还漂亮。 太阳在她背后绽放,光沿着她的轮廓行走,从未有过的柔顺服帖。 王大牛瞪着铜铃大眼,傻乎乎的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仙女下凡来找阿娘了! 看王大牛半晌没说话,京墨开口询问:“是不方便吗?” 王大牛如梦初醒,眼睛盯着京墨连道两次“方便”。 他打开自家门,把大鱼扔到厨房的木盆里,把他娘偷藏的饴糖从水缸和灶台的夹缝中间掏出来,捧着饴糖乐颠颠的出来。 “二位姐姐,阿娘还在地里干活,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先吃糖!” 王大牛先是给了春红一个,然后才看向京墨。 怕京墨不收,王大牛把手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才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块饴糖。 “姐姐,吃,甜,糖。” 王大牛紧张的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自己急得够呛,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让自己嘴巴恢复正常。 京墨被逗得直乐,接过王大牛递过来饴糖,笑意盈盈的道谢。 春红原本的紧张也被这个小孩逗的都散开了。 “你结巴什么?”京墨故意逗他,“是我长得太吓人,把你吓到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王大牛头摇的像拨浪鼓,“你太漂亮了!我想让你当我媳妇!” 春红噗嗤笑出声,用胳膊肘子轻轻捣京墨:“听到了吗?想让你当媳妇。” 京墨掐了一把春红腰间的软肉,嗔怪道:“就你长耳朵了,就你听清了!” 两人闹着闹着,哈哈哈笑成一团。 王大牛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傻笑。 王壮夫妻两人从地里回来时,王大牛已经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糗事儿,大到摔沟里,小到尿裤子,全部讲一遍了。 京墨笑了半天,靠着春红直不起腰。 她的身影十分好认,轻盈灵动的气质本就少见,再加上那白得赛雪的肌肤,只一眼,王壮夫妻两人就确定是京墨来了! 至于她旁边那位姑娘……不认识。 “京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京墨没骨头似的靠着春红,扭头朝王壮媳妇笑。 “嫂子,你上次送我的浆水太好喝了,我喝的有点儿上瘾,这不,又找你讨来了。” 带点撒娇的尾音轻轻上挑,钩子似的撩拨人心。 王壮媳妇不禁感慨。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怪道老一辈讲故事,都说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有的是用手捏的,有的是拿树枝随手甩的。 像她自己这种,大约就是树枝甩出来的泥点子,京墨这种就是女娲娘娘一点点捏出来的。 精致,漂亮,连她一个女的都忍不住要喜欢上了。 而且她喜欢她酿的浆水哎! 王壮媳妇眉开眼笑:“这不简单吗?嫂子再给你拿两坛子去,叫你喝个够。” 京墨摆摆手:“不用急着去拿。” “嫂子,我今日来,可是有大生意找你。” 第一百零四章 没什么不合适的 京墨说完“大生意”三个字,自己都笑了。 好像她自从开始做生意,已经好几次用“大生意”来勾引人入伙了。 好在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这不,王壮媳妇就感兴趣了。 “你可别逗嫂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远门都没出过,能做什么大生意?” 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她目不转睛盯着京墨,眼里闪闪的亮光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嫂子,有啥不行的,你浆水酿的这么好喝,就你自家喝多可惜,你卖给我,放在我们酒楼!利润咱们五五分!” “这也值钱嘛?” 王壮媳妇本来以为京墨是想买猪。 在她的认知里,一头猪的买卖就是顶大的买卖了。 浆水…… 浆水这种东西人人都会酿,她自己琢磨着酿的,虽说味道比较特别,但成本也高的很。 村里几个与她交好的都说她酿的好喝,可真要让她们自己酿,他们就不愿意了。 家里难得见果子,真要有,自己家人分着吃都不够呢,哪能叫酿成浆水啊。 王壮家里条件还行,又踏实肯干宠媳妇,要不,她也没机会酿这樱桃浆水。 “不瞒你说,京姑娘,我上次给你的都是兑了水的,樱桃可不便宜,不兑水喝着肉疼啊!” “咱们小老百姓谁家能愿意花钱买这个啊……酿一摊子樱桃浆水的钱,都能买一大缸普通浆水了。” 京墨笑着安抚王壮媳妇:“嫂子你不用担心这个,咱们买不起,有人买得起啊,只要味道好,你只管做,我负责卖,绝对行的!” 王壮媳妇更心动了。 这样一来,她自己只用操心酿造就行了,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可酿造的成本确实太高了,这成本…… 王壮媳妇看看自家傻乎乎呆在京墨身边的儿子,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王大牛已经十岁了,该上学堂了。 上了学堂,束修,笔墨,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要是拿钱去大量买果子做浆水,儿子上学堂的钱就要被影响了…… 京墨不明白王壮媳妇在犹豫什么,只能看出她犹豫的原因跟她儿子有关。 春红却是一秒读懂王壮媳妇的顾虑。 当年她娘这样犹豫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和妹妹身上来回逡巡过。 不过那时候她是二选一其中一个选项,现在,她有决定选择答案的能力了。 “我可以替你出成本。”春红轻声开口,“等你开始赚钱了,再还我,若是亏了,就不用还我了。” “这怎么行啊!咱们非亲非故的,哪能就叫你来给我们出钱,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春红目光扫过一脸懵懂呆在京墨旁边的王大牛,轻轻笑了一下。 “反正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京墨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王壮媳妇。 春红提出的解决方案京墨完全没意见,不管现在到底谁说出银子,到真正买东西的时候,她去付账就好了。 要是能把这么独特的浆水吸收到醉仙楼,别说第一次采买的钱她们出,就是以后次次都是她们出钱,京墨也完全没意见。 王大牛不知道自家娘亲和漂亮姐姐在做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自家娘亲的犹豫和漂亮姐姐的期待。 小孩子最是敏感,他在他的娘亲身上察觉不到为难,还感受到了隐隐的意动,大概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决定替漂亮姐姐说说好话。 “阿娘,你就答应姐姐嘛!”王大牛抱着自家娘亲的腰来回晃,撒娇道,“你就答应她,答应她嘛~” 能看得出来,王大牛一开口,王壮媳妇更犹豫了。 还差最后一点点,只要再推她一把…… 春红目光柔和的看着王大牛,声如低语:“若是事情成了,大牛说不定可以到县城的学堂去读书。” “县城那边的先生,最低也是个秀才,周围的同龄人也都是日日笔耕不辍之人,与村中的读书条件完全无法比较。” “大牛聪明听话,若是能得到更好的先生教导,说不定将来也能踏入仕途,彻底改变你们家的命运。” “嫂子,你不想给大牛更好的读书条件么?” 春红为她铺开的,她从未敢肖想过的光明未来,就像是磁石,牢牢吸引住了王壮媳妇。 她听进去了。 王大牛也听到了春红的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晃了。 他兴奋的猛抬头:“阿娘!这个姐姐说的是真的么!我真的可以进县城的学堂么?” “咱们村的先生说,要是能考上童生,就有机会每个月从府衙领六斗米!” “要是能考上举人的话,还可以免税、不用服徭役!还有银子拿呢!” “阿娘!我以后要考上举人!让你和爹一起享福!” 王壮媳妇低头,慈爱地抚摸儿子圆溜溜的脑壳。 王大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的牙齿侧面缺了一颗牙,滑稽又可爱。 姗姗来迟的王壮在外面停了半晌,默默庆幸上次京墨离开的时候,媳妇送浆水自己没拦着,真是对了! 要不是上次媳妇大方的送那荔枝浆水,哪里有人家开酒楼的主动找上门来要合作的机会。 媳妇的本事,也就跟着他一起被埋没在猪圈的脏乱和黄土的沉重下面,再无发光发热的可能了, “二丫,别犹豫了,家里不用担心,你就安安心心的跟着京姑娘去,按照人家说的做。” 王壮安抚的拍拍自家媳妇,王二丫的背,又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抚意味明显。 “大牛我在家照顾着,不管你啥时候忙完回来,我和儿子都一起在家等你。” 王大牛点头如捣蒜,搞怪的样子换来王壮笑着的一记轻拍。 王二丫抬起手,与自己肩膀的大手交叠。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王二丫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一定好好酿!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京墨笑嘻嘻的站起来,一把挽上王壮媳妇的胳膊。 “嫂子辛苦跟我们一起回城里一趟,我们去签个契书,去府衙公正一下,晚上就睡在我那。” “明日我雇个车,把你和你要的果子一起送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刀悬于顶 安排好儿子和丈夫后,王二丫跟京墨和春红一起,踏上了回去的路。 春红高兴坏了,一路上眼睛不住的往王二丫身上飘,把王二丫活生生看害羞了,故意落后几步,想错开春红的视线。 结果她落后,春红就跟着放慢脚步,她快走,春红就跟在她身后。 王二丫被盯得连问京墨到底什么情况的机会都没有,彻底没脾气,放弃挣扎。 走到后面甚至有点习惯了,刺挠刺挠算了,反正她也只是看着,不做什么。 三个人到醉仙楼的时候,大家分好了工,正一点点排查楼里还缺什么东西。 明天就要开业了,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 京墨目标明确的找到宋妙人,跟她说明了情况,叫她拟了一份契书。 契书上写明王二丫与醉仙楼之间合作售卖浆水,利益五五分成的事情,然后让王二丫和她一起按了手印。 醉仙楼的公章现在还在刻着,只能先让按手印顶上,酒楼东家的手印,官府也是认可的。 契书一共写了三份,一份给王二丫,一份给京墨,还有一份需要他们二人一起去县衙,给契书做个备案。 王二丫拿着属于她那份契书,还有京墨给她的二两银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京墨熟练的带着王二丫去府衙给契书备案,府衙的差役对她态度都十分好,几个与她见过几面的差役,还过来调侃着叫她“京老板”。 她也感觉……像踏马做梦一样。 小半年前,她还是个镖局小喽啰,为了一百两银子激动的猝死。 一转眼,她成了即将开张的酒楼的大老板之一了,手上有好多个一百两。 以前一见到府衙就怂怂的,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现在也能跟府衙的差役、甚至知县大人,谈笑风生,成了别人口中调侃的“京老板”了。 真是世事如梦。 师爷今日是过来整理文书的,这几日因为满春楼窝藏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事情,整个县衙都忙的脚不沾地,往日最忙的户房现在反而是最清闲的。 他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到户房这边透透气,没想到恰好跟过来备案契书的京墨碰上了。 京墨瞧见他过来,笑眯眯的带着王二丫跟师爷打招呼。 师爷热情回应:“听说你们要重开了,这次开酒楼?” 师爷的人脉也广,京墨不打算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她先是将明日开业的事情说了说,又借着师爷的问题,把过一阵子酒楼会上一批味道特别的浆水之事说了出来。 京墨正跟师爷大吹王二丫酿的樱桃浆水呢,忽然有人风风火火带着大夫冲了进来。 大夫被他扯着跑,鞋子都快跑掉了。 “这什么情况?”京墨好奇的探头看了几眼,问正跟自己说话的师爷,“后面出事了?” 师爷习以为常:“估计是拷打哪个犯人的时候劲使大了,叫大夫过来救人了,都是常有的事,不用慌。” “后面那些刑具哪里是普通人受得了的,就是骨头再硬也只有一条命,身上的伤重了差役就会请大夫过来,总归在查出真相前,都得吊着一条命。” 京墨呲牙,大牢真可怕啊……居然能被打到得大夫去吊着命……光是想想就知道那些被拷问的人被打的多惨烈…… 师爷看京墨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想什么呢,咱们云县在李知县的治下,治安好的很,那些小偷小摸的,哪里值得动用刑具。” “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试试咱们刑房那些‘好东西’的。” 师爷回想了一下最近抓的人,想给京墨举例子说明一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里面受刑的是谁了。 “说起来也巧了,里面受刑那个,十有八九是你的“老对头”,满春楼那个巧红!” 巧红……红妈妈? 红妈妈被带走的事京墨知道,现在满春楼还被差役牢牢围困呢,就连那日已经进去的嫖客现在都被困在里面,不许回家。 可红妈妈一个花楼老鸨,能犯了什么大事,居然被抓到大牢里,还被刑讯到要叫大夫来吊命…… “师爷,这红妈妈犯了什么事啊?” 京墨好奇心上来了,顺口就问了出来。 问完就后悔了。 人家刚说完等闲都用不到刑讯,这红妈妈的事情都到刑讯的地步了,自己还来这打探……别弄不好被当成同伙吧…… 京墨脑子里已经跑了一段自己被牵连的抓起来的凄惨桥段了,师爷却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他知晓京墨与霍渊关系好,而且霍渊似乎对京墨有点意思…… 镇国将军府家风清正,京墨出身也算是清白,只要霍渊自己喜欢,镇国将军夫妇肯定不会横加阻碍。 哪怕是被霍渊带回家做一个贵妾,那也是他一个小小的师爷得罪不起的人。 而且这事情本来也跟世子爷的事情有关,京墨之前就帮世子爷一起抓拿过突厥人,那红妈妈的事情跟京墨说大概也不妨什么事。 思及此,师爷压低声音,悄声对京墨道:“红妈妈窝藏突厥二皇子和那个从霍世子手中跑掉的孙老板,东窗事发被李大人查到了!” 京墨:“!!” 她都来不及想师爷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跟她说,只顾着震惊了。 作为曾经参与过抓捕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计划的人,京墨瞬间感觉脖子一凉。 这跟仇人住在自己家门口有什么区别? 师爷:“这个红妈妈嘴巴硬的很,我看过她的证词,她拒不承认窝藏突厥人,咬死了说自己只是收留了一对走商的师徒。” “估计就是死活问不出东西,刑讯的师傅着急了,这才下手重了点。” “她楼里的姑娘都交代了,说她知道那对师徒是突厥人,也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那那个孙老板和突厥的二皇子……抓到了么?” 虽然猜到了结果,京墨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盼问出了这个问题。 师爷摇头,打碎京墨最后一丝希望。 “要是抓到了还在这审什么啊!” …… 走出县衙,京墨蔫蔫的低着头,整个人快碎掉了…… 刀悬于顶…… 刀悬于顶啊! 第一百零六章 开门大吉 得知了突厥二皇子和那个孙老板还在云县,京墨一晚上没睡好。 一闭眼,她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马夫的狞笑和狠狠落在身上的马鞭一遍遍在她的梦中交替浮现。 即使知道是在做梦,京墨还是醒不过来。 就这么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日鸡一叫,京墨立马逃似的从床上起来,开始为马上就要到来的开业典礼忙活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她忙活的。 春红、刘婆子、李婆子已经在厨房备了一部分菜,肉也已经腌好了,张旺和小豆子正忙着把酒坛子在柜台边上摆好。 说来也是巧,本来开业的时候猪肉是不够的,京墨已经做好减少猪肉菜品的打算了,没想到吕大头昨天忽然过来,说有个猪倌急用钱,要卖两头猪,问京墨他们要不要。 猪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健健康康的,京墨立马就要了。 有了肉,京墨的信心就更足了! 为了能最大限度的吸引人,京墨还请了个乐人过来敲锣打鼓。 本来京墨是想放挂鞭炮的,但跑了一圈杂货铺,发现大靖还没鞭炮,只好退而求其次请了乐人过来。 前期的时候,京墨一直有让小豆子领着六小只宣传醉仙楼要在三月四这天开业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还叫张旺叔挨个给曾经的客户上门递了消息。 朱老爹接管了豆芽的生意,不管谁来问豆芽,他都抽空摸空的跟人说醉仙楼开业的事。 京墨还花了银子,叫茶馆的说书人也替她宣扬宣扬,誓要把揽月阁换了东家,改名醉仙楼重新开业的事在全云县宣扬的人尽皆知。 是以,到了三月四开业这天,还不到辰时,醉仙楼外面就围满了人了。 瞧着外面攒动的人头,京墨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干等着不是事,尤其是这天气还多少带些凉意,京墨自外面转了一圈,叫慧娘在后面多烧些茶水,又用木桶装好盖上盖子,放在大门前。 不管吃不吃饭,只要从醉仙楼门前过,就可以来讨一碗热茶水暖暖身子。 京墨木桶里扔的不是什么好茶叶,但免费的热茶水让门前等着的人都喝的十分高兴。 有了热茶水在,外面的人端着热茶水,熟悉的人互相三三两两聚成一堆,唠会嗑,时间过的也很快。 到了辰时,早早就位的乐人摆开架势—— “咚咚!” “咚咚咚——锃——” 伴随着欢乐的乐曲,醉仙楼的牌匾摘掉红绸,露出了真面目。 “各位街坊邻里、亲朋好友!我是醉仙楼的掌柜的京墨,今日我醉仙楼正式开张啦!” “咱们醉仙楼菜品丰富、价格公道!到我家吃饭,包管叫大家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往后还望各位多多照顾!多多捧场!” “若是咱们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大家尽管直言!咱们一起——红红火火!” 简单的致辞后,醉仙楼打开大门,迎来第一批客人! 毕竟是新的酒楼,虽然围着人多,但是进来吃的却少,大家都是观望状态。 京墨也不急,她知道,肯定快会有人来,比如…… “京老板!把你这招牌菜给我们上一份吧?” 李知县今日休沐,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妻子女儿一家一起来了。 京墨之前让慧娘去县衙跟他透露过,开业的时候,她们会推出一种新吃法。 李知县说想提前吃尝尝,都被拒绝了,说要给开业留足噱头。 不过京墨承诺,李知县开业当天只要来捧场,醉仙楼定然请客,叫他吃个肚儿圆! 李知县也不是第一天跟京墨打交道了,一顿饭而已,他也不坚持一定要自己付账了。 主要是他怕自己非要争着付账,就吃不上“头菜”了。 尤其是现在为了查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事情,折腾的他焦头烂额,唯一一点放松的快乐,就指着京墨开业请的这顿了。 京墨脆生生应了一声,朝后厨喊:“红油锅底一份!麻酱四份!” 李知县拉着李夫人快步往楼里走,迫不及待想品尝一下新美食。 李越明皱着脸,一脸的不情愿,跟被人胁迫着过来了似的,脚却很诚实的往楼里迈。 李越星哀怨地猛盯京墨,她在怨念京墨开酒楼不喊她的事情。 京墨其实一开始有想过给李越星拉入伙的,但是后面事情一多就忘了。 她心虚,只能装傻,对李越星干笑,假装没看到她的哀怨。 红油锅底和麻酱都是大家没听过的词,门前顿时又是一阵热议。 有了李知县开头,本就好奇的很快就按耐不住了。 很快,曾经揽月阁的熟客也都陆陆续续进来点餐了。 楼上的包间迅速满了大半,大厅里也很快坐满了。 孔令洋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岭北王和王妃的,也出现在了客人堆里。 只是京墨在忙着招呼的客人,简单见完礼就叫小豆子领着人上楼上包间了。 孔令洋见京墨忙得脚不沾地,乖乖就随着小豆子去包间了。 红油锅底一份是一钱银子,涮菜每份都是巴掌大小的一盘子那么多。 荤的五十文钱一盘,素的十文钱一盘,消费超过三两银子的锅底免费。 除此之外,京墨还想出了涮菜单卖的法子。 有些人可能想吃,但是一下子吃个好几两银子,还是有些困难。 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选择单独买涮菜吃,醉仙楼的人会在后厨用将菜涮好,然后淋上一些麻酱,叫那些没那么有有钱的人也能过过嘴瘾。 如此一来,大厅的人吃的高兴,包间的人吃的舒心。 食茱萸自从在云县用开了之后,家家户户都会多多少少备一些。 这东西就适合炒菜,但大靖吃东西现在还是蒸煮居多,放进去食茱萸,那味道怪的很。 辣味是辣味,粥味是粥味,菜味是菜味,主打一个各过各的,谁都不给谁“好脸”。 大家也不是不知道食茱萸炒菜更好吃,这些京墨都有给写上,县衙的人也都给大家说了。 只是油贵,普通人家谁舍得这么放油啊! 大家一看还有这么个买法,不少手里还算有几个闲钱的,都愿意多少花个五文十文尝尝鲜。 第一日…生意红火!高朋满座! 开门大吉—— 第一百零七章 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一般来说,未时一过,酒楼就没什么生意了。 但醉仙楼今日开业,卖的东西还新奇,不少人宁可在外面多等会,也要吃上一口。 酒楼中的人络绎不绝。 忙到申时,客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陆陆续续离开了。 宋妙人在柜台上终于松快了些,有时间数钱理账了。 桌上客人点菜记录的单子摞了厚厚一叠,宋妙人脸都快笑烂了。 天可怜见的,她堂堂一个宋家大小姐,还是第一次过手如此多的银子。 书上说的积少成多,此刻在她手中的账本上,具象化了。 “七号桌结账,合计一两二钱!” 结账的人递过来二两银子,宋妙人拿过银戥子和银剪子,用银剪子将银两分割成合适的重量。 稍加计算后,她将多余的银子并上四个大钱递给客人。 “您瞧好了,这是找您的银子。” 宋妙人微笑着送走客人,开眼扫视大厅。 大厅中就剩下零星几桌人了。 春红从后厨过来看了一眼大厅,松了口气。 她小跑到柜台,低声对宋妙人道:“妙人,后厨的菜不够了,我刚刚去问了京墨,她说让我跟你交代一声,接下来就不接客了。” 得了宋妙人的点头,春红一溜小跑又回到后厨去了。 宋妙人正低头核算今日的账目,余光忽然撇到大门又进人了。 “客官明日请早,今日后厨告罄,暂不接客了。” 本以为自己说明情况,来人就该离开了。 没想到片刻后,一双皂靴停在了柜台前。 “姐姐,我宋家连一个姑娘都养不起了吗?” 宋妙人的手一僵,来不及做出反应,桌上的账本就被人抢走,扔了出去。 “要不是岭北王府的管家过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偷偷离开家?离开家就算了,你好歹也去个高雅点儿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你跑来花街?!我宋家的大小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一只手不容拒绝的伸过来,想要拽住宋妙人的手腕,将她从柜台后面拉出来。 眼看着那双手就要得逞了…… “凭什么!” 宋妙人用银戥子狠狠的砸上伸过来的那只手。 “你凭什么来干涉我的决定!” 称杆打在来人的手上,被打的地方直接红了,沿着红痕慢慢肿起一道。 宋妙人手颤了一下,将银戥子在手中捏紧,抬头瞪来人。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公子认错了。” 宋老爷,也就是她名义上那个爹说了,这段时间,她不是宋家大小姐宋妙人。 真正的“宋妙人”正老老实实待在内院,给自己缝嫁衣和红盖头。 若是她的身份被人知道,那宋家人一定会逼迫她回去,回到那个笼子里当他们准备送人的鸟雀。 这段时光或许是她最后一段,能够自己决定自己做什么的时光。 她不愿意自己平静的生活被破坏。 宋妙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宋修文的眼睛,试图唤醒宋修文的良知,哀求他不要拆穿自己的身份。 宋修文对宋妙人的哀求视而不见,他一拍桌子,满脸都是愤怒。 “怎么?就因为让你嫁人,你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你不是宋妙人?这话你都敢说?” 亲近的人最懂戳哪里最痛。 宋修文恶劣一笑,揉了揉自己拍桌子被震得通红的手心。 “既然你说你不是宋妙人,那我一会儿就带上纸钱元宝,去给娘上坟,就说你要跟她断绝关系,不愿意再呆在宋家,不愿意再做她的女儿了。” 宋妙人不敢置信,想也不想,一个巴掌就甩在了宋修文脸上。 “宋修文,你不顾亲娘,要认贼做母,我干涉不了,也管不住你,我都已经不管你了……” “往后的日子,你尽管去给那对狗男女当你的孝顺儿子,我不愿意遂了他们的意做他们的乖女儿!” “他们要把我送出去,父母之命,我无法反抗……” “我只希望在我嫁人之前,能过一段安静的日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找过来干什么?!” 宋妙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我到底是招你惹你了?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宋妙人语无伦次的指责对宋修文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被打的那侧脸,深吸了一口气,阴冷凶狠的目光仿若下一秒就能将宋妙人撕碎。 “宋妙人,你长本事了!呵……竟然敢出手打我!” “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不护着我也就罢了,你竟然敢打我?!” “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宋妙人心中绞痛。 曾经,宋修文是她关系最亲近的人。 那个时候母亲还在,宋修文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姐姐”、“阿姐”,叫个不停。 小小的人儿还没她的腰高,就已经会护在她前面,保护她不被狗吓到了。 不知何时起,那个说会永远保护她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视她为耻辱,总是不分青红皂白,诋毁她,侮辱她的人。 宋妙人眼里的哀伤,宋修文完全不在意。 他满脸厌恶,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宋妙人,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泥沟里扔的秽物。 “宋家给你吃给你喝,将你养到这么大,给你寻那夫君,虽然年岁大了些,但位高权重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你别在这儿身在福中不知福,赶紧回宋家去备嫁!你要是表现好,我兴许还能认你这个姐姐!” 宋妙人觉得有些嘲讽,淡淡一笑。 “那正好,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从宋老爷为了利益,把我当做个玩物一样送给别人,而你笑着赞同的那天开始……我就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宋修文错愕,他难以置信盯着宋妙人的表情,捕捉到了她眼中深藏的痛苦,认为她不过是生气了说狠话,顿时又自得起来。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心软,你自己说的话,你可要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姐姐了。” 宋妙人轻轻“嗯”了一声。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我弟弟了。” 第一百零八章 带走 听了宋妙人的话,宋修文沉默片刻后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会为了挽回你痛哭流涕吧?” 宋妙人对自己这个已经没有基本的是非观,被那个额度女人蒙蔽了的弟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不愿意搭理他的态度太明显,宋修文也不是个愿意自讨没趣的。 “你在这的事情我会告诉父亲,到时候父亲如何抉择……哼,宋妙人,你好好想想吧!” 宋修文撂下狠话就离开了。 酒楼里吃饭的没几桌,宋修文气势汹汹的过来,身上衣着价值不菲,还带着打手。 他们虽然想看热闹,但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趁着宋修文和宋妙人争执,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离开,将没吃完的饭菜都打包带走了。 张旺和刘婆子母子两人说着好话将这几桌客人送走,然后自觉的往后院方向走,尽量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们都是看了一辈子人情冷暖了,看得出这贵公子虽说来的气势汹汹,但不是冲着打人闹事来的。 而且他俩送客人离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这位公子喊宋妙人叫“姐姐”,与她应当是亲人的关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宋妙人既然平时没提过,估摸是不想将自己那点子家事让大家知道。 因此虽然担心,他们也只是留了一个眼神好的小豆子,远远的看着,防着宋妙人被欺负。 偷听了个大概的小豆子一溜烟跑到后厨,把事情跟京墨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楼里都不知道宋妙人的真实身份,她自己都不愿意提起,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京更不好说什么。 小豆子不认识来人的身份,京墨却能猜出来。 大抵就是宋家那个名义上为“嫡子”,实际上已经沦落为庶子的弟弟。 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小豆子的担心直白的很,有什么说什么。 “宋姐姐对我们可好了,前天我衣服破了,还是宋姐姐给我缝的,宋姐姐缝的可好了,我的衣服被她补的看起来跟新的似的……” “她那个弟弟凶神恶煞的,不像是什么好人。” “而且她弟弟临走的时候,说要把她在这的事情告诉她爹……她爹不会真的要过来抓人吧?” “她弟弟都这样,她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京墨不确定宋妙人愿不愿意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告诉大家,于是安抚了一下其他人,自己去了前面。 宋妙人在宋修文离开后,眼睛酸胀的发痛。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见识到自己弟弟唯利是图的无情嘴脸,但她还是感到很受伤。 毕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她唯一一个真心对待过的亲人了…… 不管告诉自己多少遍,不要这个弟弟了,但被真心付出过的人这样伤害,宋妙人心中还是止不住的一阵阵难过。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京墨过来也不废话,直白的问起宋妙人接下来的打算。 这几日平平跟着宋妙人,才刚刚开始学习看账本。 对这个温柔的账房先生,平平喜欢的紧,有点空就小尾巴似的抱着自己的小账本跟在宋妙人屁股后面。 宋妙人自己也十分享受在醉仙楼的时光。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的不愿意离开。 只是若宋修文真的回去找宋老爷,也就是她那个爹告状…… “若是宋修文真的告诉我那个血缘上的爹,眼下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被打破……最多今日晚上,他们就会派人来把我抓回去……” 宋妙人垂眸,明明才二八年华的少女,浑身却满是暮气,甚至是死寂。 京墨从她的脸上,看出了死志。 “东家,对不起,说好的我可能无法兑现了……平平很有天分,我这几日给她讲的东西,她都是一点就通,只要能寻个好先生,不日便可以独当一面。” “这几日幸得大家照顾,妙人十分感激,只怕以后没有机会报答……” “你先不要忙着安排后事。” 京墨刚刚想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几日,岭北王府的管家顺安来找事,京墨向他透露了他那个侄子顺子调戏的是宋家大小姐的消息。 那个顺安就不像是个老实的,说不准就是他向宋家透露了宋妙人的消息。 但是宋家那个当家的明明知道宋妙人出来的消息,或者说,这就是宋妙人跟他之间的交易——一段时间的自由换取宋妙人心甘情愿为了宋家牺牲,嫁给那位权臣。 如果那个顺安去找的是宋家当家人,那那位当家的只会虚以委蛇,否认宋妙人的身份。 而不是选择在开业这天,让宋修文过来闹事。 更不可能透过宋修文的嘴巴,将他家准备“卖女儿”的事情公之于众。 毕竟这事情虽说人人心知肚明,但并不是什么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 宋修文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说找宋妙人呢…… 就算他是没脑子,那顺安也不能没脑子啊。 这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顺安不会不懂。 他就算去告状,挑拨宋修文过来闹事,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在最容易把事情闹大的节骨眼上,撺掇宋修文过来。 况且她得罪顺安都是前几日的事情了…… 宋修文今日过来,更像是算好的…… “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再做决定……” “当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的想法一定是对的,但我若是猜对了,这或许是你一次绝佳的挣脱宋家束缚的机会……” …… 京墨跟宋妙人刚说完话不久,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冲进醉仙楼,不由分说的将宋妙人押走。 京墨并未阻拦,她跟宋妙人对视一眼,直接让开了位置,方便这些家丁动作。 等人被拖出了醉仙楼,到了街上,京墨主动拉住了为首那位大哥,塞了二两银子到他手中。 “各位大哥,我用她之前真的不知道她是宋家大小姐,我还当是什么孤女呢!当时她被人在牙行调戏,还是我出手将人救了下来呢!” “您把人带走,随便带走!看在我曾经救过大小姐份上,您替我美言几句……” “我这刚开业,还指望着这家店养活一家老小呢!” 为首的那人把银子揣怀里,胡乱点点头,得意洋洋的走了。 京墨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开,表情沉沉。 第一百零九章 人头猪脑吗? 确认那群家丁彻底离开后,京墨喊来小豆子,叫他去找那些乞丐、说书的,把宋妙人被人调戏、在花街做账房的消息散播出去。 时间紧迫,京墨没有解释,只是让小豆子在说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宋妙人”这个名字。 小豆子出去外面溜了一圈儿,瞪着眼睛,挠着脑袋回来了。 “墨姐姐,不知道是谁抢先一步把消息散出去了。” “我去找那些乞丐和说书的说这个消息,他们都笑我,说我消息落后了。” “那些说书的还告诉我,宋姐姐就是宋家的大小姐,来找她那个,是她的亲弟弟。” “好家伙,宋姐姐居然是宋家的大小姐吗?那她都是大小姐了,为什么那日来我们楼里的时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都还是薄的,我穿的都比她好!” “是她的家里人欺负她了吗?” 小豆子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京墨注意力还在他说的有人捷足先登上。 “你把外面那些已经在传的消息,给我讲讲。” “啊?好。” 外面的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比京墨告诉小豆子的更加详细。 宋妙人的身份,离开宋家的原因,离开之后遭遇了什么,如何靠自己终于找到一份活路…… 包括今日宋修文是如何趾高气扬来她做活的地方责骂她,以及她所在的花街是如何的混乱不堪。 听了这些,京墨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又多了三分把握。 体现在面上,就是她的脸上表情不似方才那么凝重了。 京墨本来不打算把宋妙人的事情告诉大家那么详细了,可瞧着一个个大家一脸担心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说了。 今天自己要真不说,事情再发展发展,叫他们去外面再打听打听,那乱七八糟的消息,别再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 她三言两语将宋妙人的经历概括了一下,讲给楼里的人听,大家都听的一脸愤慨。 “妙人那个弟弟,人头猪脑吗?自家亲姐姐他不护着,一门心思跟一个害死自家娘的妾室好……瞧他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拎不清的货色!” “可不是呢,那妾室现在是没有自己的儿子,来日要是叫他生一个出来,别说什么嫡子庶子,他能不能在宋家好好活着,只怕都是问题。” “你管人家呢,再怎么说,人家现在也享受过大户人家嫡子的待遇了,替他担心个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想想妙人怎么办!” 一说到宋妙人,真是听取“叹”声一片。 “咱们连宋家大门都踏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 “哎……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哎……” “你们倒也不用这么担心。”京墨端起给媚娘熬的汤药,站起身,“有人比你们更担心宋妙人的安危。” 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京墨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就该吃吃,该喝喝,等着过段时间宋妙人回来就行了。” “每日的单子记得都收好,别人家回来了,账本上要记录的东西乱七八糟一片,又要人家熬几个大夜去整理。” 不理会身后人的诧异和迷惑,京墨端着汤药径直去了媚娘现在呆着的客房。 醉仙楼一楼现在都是他们自己人在住,一来将后院的房间都空出来,可以用来当仓库,二来住在一楼也方便干活。 媚娘早就从仓库房间挪出来,挪到了一楼朝向最好,阳光最好的房间。 这么长时间了,媚娘的情况还是那样,一直昏迷着。 公孙淼离开前留下了药方,叮嘱说一日三顿不能断。 他还教了慧娘和李婆子按摩的方法,让他们每日一早一晚,给媚娘按摩。 公孙淼说,只要坚持下去,媚娘随时会醒。 所以大家都十分尽心。 平日里,基本上是慧娘和李婆子轮流照顾她,其他人随时顶班。 京墨到了之后,先检查了一下媚娘的情况。 今天依旧是老样子,脉搏没有问题,呼吸也没问题。 喂媚娘喝完药后,京墨趴在媚娘的床边,絮絮叨叨的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讲给媚娘听。 “媚娘姐姐,咱们楼都添了这么多新人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见见他们呀?” “我现在也没有小东家的消息,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我总觉得小东家走的时候,给她带的东西太少了,也不知道到那边她会不会被欺负……” 傍晚橘色的光透过窗子照到床上,为媚娘苍白的脸画上色彩。 在京墨没看到的位置,媚娘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 宋修文离开醉仙楼后,横冲直撞回了宋家,不管不顾地强闯了他爹的书房。 “爹,你管不管吧!宋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府去,竟然不顾我宋家的脸面去了花街!在花街给人干活!” “你是不知道外面传的有多难听!要不是人家岭北王府的管家过来告诉我,我都没注意!” 宋修文的父亲宋志正在练字,被宋修文一嗓子吓得手抖了一下,毁了一张字。 他皱着眉瞪宋修文:“你娘都教导你多少遍了,怎么就学不会平心静气?毛毛躁躁的,你那礼仪课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修文喘着粗气往椅子上一坐,只当没听见宋志的说教。 “这都是小事,你现在应该管大事!” “你叫人去外面打听打听,整个云县都知道咱们宋家的大小姐去花楼做活了!” “承蒙那位大人看得上,你为什么不看严一点儿?现在可好了,宋妙人的名声坏了!去花楼那种地方做活,说不定连身子都坏了!那位大人问罪起来,咱们如何交代!” 宋志手顿了顿,然后重新抽了一张纸出来,铺平。 “你别这么急躁,就算真有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把消息捂死了,那位大人远在上京,不会有问题。” 宋修文不敢置信的看自家爹,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宋志被他看的不舒服,刚要放下笔责骂他不敬长辈,下一秒,他被宋修文说出的消息惊得僵在原地。 宋修文说—— “你不知道吗?那位大人在咱们云县,放有人呀!” 第一百一十章 又蠢又坏 宋修文带来的消息快把宋志吓傻了。 想到那位在朝野上的影响力,宋志哪还有心思练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那位怎么可能放人在云县!” “那位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注到我们这!” 宋修文“啧”一声,对宋志说话也毫不客气。 “爹,不是我说,你这点警惕性你碰什么官场啊!爷爷不让你入朝为官还真是为你好!” “兔崽子!我可是你爹!你就这么跟你爹说话!” 宋志想抽宋修文,可想到他还没说完的消息,又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岭北王府管家来找你都几天了,你特地挑今日过去,总不能是你看今天吉利吧!” 宋修文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宋志多疑又自私,还没搞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转头居然又去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把这件事闹大,好败坏宋妙人的名声,让那位大人不愿意再要她。 又蠢又坏。 宋修文没猜错,宋志确实在怀疑他。 岭北王府管家顺安过来宋家找宋修文他是知道的,顺安从宋家离开后,他跟宋修文说的话就原封不动被送到了宋志的手上。 这件事他特地没有插手,只是让人在暗处盯着,免得宋修文真的去抓人。 宋修文一直没有动作,宋志这才刚刚放心了些,把人撤掉了。 他前脚刚把人撤掉,后脚,宋修文就带人去醉仙楼了。 宋志承认,宋修文消息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确实震惊,但很快他就又开始怀疑宋修文的用心了。 怎么就这么巧,他的人刚撤下去,宋修文就发现了什么端倪,还叫人以宋家的名义,将宋妙人抓回了宋家…… 什么为了宋家,宋志可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能有这么懂事机敏。 宋修文太懂自己这个父亲了。 他两手一摊,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你不是那么多人吗?自己去查呀,自己去查我是不是骗你。” 宋志好悬没控制住自己的手:“混账东西,有话直说!” “行行行,您是爹,您说了算,那我可就直说了。” “岭北王府管家前几天就来找我了,说的就是宋妙人当街被人调戏,然后被一个花街姑娘带走的事。” “我寻思咱们跟这个管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能这么好心来告诉我宋妙人的事?所以我压根儿就没信他。” “再说了,这消息要是他知道,爹你肯定知道,这事儿也用不着我管。” “这个管家跟个神经病一样,过来管别人家私事儿,看起来就不像是个好人……” 他说了半天还没切入正题,说着说着居然还开始评判岭北王府管家的人品了。 宋志又急又怒,出言催促:“说重点!” 宋修文:“啊?哦哦……重点就是本来我没打算管这事儿,结果今天上午我忽然就在街上碰到那个来给宋妙人下聘的人了。” “我一看这不是坏了!您不是说来下聘的人是那位的心腹嘛,他还在云县,那宋妙人的事还能瞒得住?” “既然都瞒不住了,那肯定是及时止损呀!所以我当机立断,立马就将这事儿闹开了去。” “宋妙人的事闹开了,咱们把态度摆出来,跟她划清关系,把人带回来也好及时补救,免得真的被她连累。” “我可是一心一意为宋家着想!” 宋志不大相信宋修文的说辞:“你在哪里看见的人?就你天天出入那些地方,能偶遇人家?” 宋修文眉毛一挑,得意的笑:“就在马场那边!我不仅碰见了,我还跟人家打招呼了!要不是他神色不自然,还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什么好姐姐,我还想不到宋妙人身上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志彻底相信宋修文说的是真话了。 细节如此详尽的谎话,稍加调查就能被拆穿的,宋修文没必要在这说谎冒险。 想到那位大人的手段,宋志一背的冷汗。 上一个得罪那位的人怎么着了来着? 斩首示众,罪及三族,所有女眷充作军妓。 宋家书香门第,万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就跟我透露一下,好歹叫我死个明白。” “您说那位大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牛逼哄哄的,到底是谁呀?林北王这个王爷,都还不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可不是什么上京来的官儿都是大官儿,您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宋妙人的事儿那边儿肯定是知道了,但你看他都没动静……我觉得您像是被骗了。” 宋修文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来回敲落。 “哎呀,管他呢,管他是不是骗你,只要咱们把自己撇出去,这事儿就结了。” 贵人不愿意被太多人知道身份,宋志此前一直瞒的很好。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贵人可能已经知道他们阳奉阴违的事情,宋志就慌了。 宋修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是已经有了主意,宋志稍一犹豫,还是将那位的身份说了。 “九千岁,魏忠,身份做不得假。” 九千岁! 宋修文眼中喷涌而出烈烈火焰,很快,翻腾的火焰又被他强行压下。 速度快到宋志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爹,我有个法子——李代桃僵。” 宋志一下子没明白宋修文的意思。 宋修文低头,隐晦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又是纨绔样。 “你看过画本子吗?那种真假千金的戏码。” “你去挑个年轻漂亮的,愿意往上走,暗中培养一下她笼络男人的手段,让她当咱们宋家的大小姐。” “至于宋妙人,她就是被抱错个被抱错的贱种,把她逐出家门,派人看着,不叫她乱说,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处理了就行了,免得影响我宋家清誉。” 听宋修文说把宋妙人逐出家门,宋志还怀疑这是宋修文想出来了救下宋妙人的办法。 再听后面派人监视,时机成熟之后再行了结,他满意点头。 这才是他宋志儿子该有的风采!谋略出众,果决狠辣! 看出宋志已经意动,宋修文推了最后一把。 “九千岁要女人不就想得个趣,咱把宋妙人这么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塞给人家九千岁,别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仇,你哭都来不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家 柴房在整个宋家最阴暗的角落,即使是大白天也看不到一点光亮。 但宋妙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了。 比起曾经只喝了一口水就被扔进来,承受着饥渴恐惧,一关就是一天,她今日好歹是吃饱了才被扔进来的,不是毫无反击之力。 在熟悉的柴房,宋妙人这次的心情难得的平静。 不是颓唐,不是失望。 曾经,宋家就像是无法摆脱的藤蔓,将她紧紧的包裹着,缠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了能够得到喘息的空间,她几乎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即使是这样,宋家还是会出尔反尔,随意收走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切。 不过这次,宋妙人并不绝望。 想到京墨临走前跟她说的话,宋妙人抱着膝盖坐下,觉得不管前方是什么荆棘遍布,她都能走下去。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显得微妙。 宋妙人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人,她只能抱膝蹲在角落,默默地等待着有人过来。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猜测,到底是小宋氏先过来,还是她爹先过来。 大概是小宋氏。 每次她倒霉,这个女人总是第一个冒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念叨起了作用,门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随后,门开了。 小宋氏带着满头珠翠,矫揉造作的用帕子掩住口鼻,提着裙子踏进了柴房。 “瞧瞧瞧瞧!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么对咱们宋家的大小姐的!” “夫人,这不是咱们的大小姐啦!” “怎么可能~我可是看着宋大小姐长大的,不可能认错的~” 小宋氏恶意满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刚刚她正在屋里研究新送来的胭脂颜色,宋志忽然跟宋修文那小贱种忽然一起来了。 宋志告诉她,宋妙人压根不是他们宋家的种,但他和宋修文毕竟跟宋妙人相处了这么多年,狠不下心来去把人赶出家门,所以希望她来出面赶人。 小宋氏见过自己的姐姐是如何娇宠宋妙人的。 她娇宠到大的“掌上明珠”,是被人掉了包的冒牌货! 光是想想,小宋氏都忍不住要乐出声了。 “听说,你亲生的娘就是一个浣衣女,为了给你搏个好未来,冒险将你与真正的宋大小姐掉包了。” “你还真是好运,两个娘都能为了你豁出所有……不过现在,你一个娘都没有啦~” 小宋氏长长的,保养得当的指甲从宋妙人的脸上划过。 “你个小贱蹄子代替宋家的大小姐享受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你了!” 小宋氏一挥手,底下的婢女一拥而上…… 一刻钟后,宋妙人一脸茫然的被扔到了宋家后门外。 “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宋家的大小姐了。” 小宋氏满脸喜气洋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努力维持端庄的模样。 “小贱蹄子,赶紧滚吧~以后在外面,可不许说你姓宋!” 想要脱离宋家是一回事,被告知自己不是宋家人,以后跟宋家完全没关系是另一回事。 小宋氏说她不是宋家人后,宋妙人恍惚了好久,有种自己前半辈子人生都被否定的感觉。 宋家其他人也就算了……娘也不是她的娘么? 那她是谁呢? 被扔出宋家,警告她不许说自己姓宋后,宋妙人的理智逐渐回来了。 不管娘是不是她亲娘,她对自己倾注的心血不是假的。 以后,她随母姓,她还是宋妙人,却不是从前的那个宋妙人了。 她现在,得去她该去的地方…… 红油涮锅吃法新奇,味道好,配上麻酱吃,给了云县人前所未有的味蕾体验。 而且醉仙楼虽然要价不便宜,但是给的东西品质好,菜品的分量足,味道好,吃了一次后,大家都愿意回去帮她宣传一下。 如此一来,到了晚间的时候,来吃的人比中午还多,楼里准备的东西不大够,早早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后,平平哒哒哒跑到柜台,将在柜台放着的单子一张张码好,把东西归置好。 后厨,春红和李婆子、刘婆子正在收拾灶台,张旺、朱老三他们跟欢欢喜喜他们一起在洗刷盘子、收拾餐桌。 宋妙人到的时候,醉仙楼门前的灯还亮着。 她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孤身一人走在花街的路上,难免被那些精虫上脑的男人盯着看。 也有那大胆的,光看不过瘾,伸手就要拉着宋妙人去“快活”。 第二次遭遇这种事情,宋妙人的反应快多了。 她闪身躲开伸过来的咸猪手,撒开腿就跑。 京墨告诉过大家,等着宋妙人回来就行了。 如果等不到,就准备找个新的账房先生。 已经相处了几天了,大家对宋妙人的印象都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为了她能去主动得罪宋家的程度。 因此,大家只是不约而同的注意着门口的动静,期盼着宋妙人踏入大门。 离门最近的是平平,街上稍微有点动静,她都要探出头去看看是不是宋妙人回来了。 这段时间平平都是宋妙人带着在学看账册,她对宋妙人的感情是最深的。 在又一次失望后,平平蔫哒哒的低着头,正准备回屋里继续等,街上忽然有人跑动起来,引起来小小的骚乱。 “平平!” 平平就跟见了太阳的小向日葵似的,转头朝向宋妙人,灿烂的笑起来! “宋先生!” 越靠近醉仙楼,踏实感越强烈。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慢慢膨胀,直至填满整个心脏。 听到平平喊声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聚集过来。 看到朝着这边狂奔的宋妙人,大家都笑起来。 这一刻,“家”这个自从母亲走后就蒙上了一层灰雾的概念,在宋妙人的世界中再次具象化。 “人没事吧?宋家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打你吧?叫婆婆看见,没受伤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比最悲伤的话本子更催泪,宋妙人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一哭,大家更担心了,以为她是被宋家欺负了不好说。 京墨轻轻拍了拍宋妙人的背。 “这次,能安心留下了吧?” 尚不知她名义上的爹还在盘算让她消失的宋妙人对京墨重重的点点头。 “宋家说我是被抱错的,我不再是宋家的大小姐了。” “这次,就不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登徒子 宋妙人一回来,京墨就赶着她去忙活店里的账本。 不是京墨不近人情,而是她现在刚刚经历了被宋家断亲,心绪杂乱,还不如给她找点事情做,好过胡思乱想。 因着前期宣扬的到位,再加上知县等人都到场捧场的殊荣,醉仙楼第一日接待了一百五十七桌客人。 正厅里接待的多,有一百桌,平均每一桌的消费在二两银子上下,雅间的消费就更高,五十桌,每一桌都在六两银子上下。 扣除成本后,今日的利润足有一百五十八两银子。 酒水因为是与酒肆合作,利润微乎其微。 宋妙人算出这个数字来,手都是抖的。 宋家也有食肆生意,宋母还在的时候,会带着她看账本。 宋家那个食肆,每日的进账能维持在二十两银子左右,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一百五十八两…… 这个利润,只怕对比周围花楼都不低了! 看到这个数字,京墨也高兴,但她更知道,这是暂时的。 今日能卖出这么多,是因为大家都来吃个新鲜,来的人多,再加上老顾客捧场。 往后慢慢回归正常,数字定然不可能有这么高。 一切都还得慢慢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平顺,醉仙楼的生意慢慢踏入正轨。 花街来往的人与正常街市不大一样。 摸索了几天后,京墨根据需求,调整了一下开门关门的时间,每晚都会留一些人值守,方便其他花楼的客人定席面。 再加上外带的、利润慢慢稳定在每日六十两上下 这个数字虽然跟一百五十多两没什么比头,但也已经非常不错了。 大家都越来越有干劲。 在这期间,王二丫送过来三坛樱桃浆水。 这是她年前酿的,原本打算自己家喝的。 如今有了银子,买了新的水果,她干脆将剩下的樱桃浆水全部拿过来了。 之前她给京墨的,是兑了水的樱桃浆水,这次王二丫拿来的是没有兑水的。 原本以为没有兑水的和兑了水的相比,肯定是没兑水的更好喝,毕竟兑了水的味道会变淡。 结果开了坛子一尝,京墨感觉十分惊喜。 兑了水的樱桃浆水甜味儿更淡一些,更利口,喝着清爽。 没兑水的樱桃浆水口感黏糊,甜味儿十足,喝进去之后,口腔中会残留浓重的樱桃味儿,回味甘甜。 居然是兑水不兑水都十分好喝。 京墨最终决——都卖! 她跟大家商量一番,迎合那些附庸风雅的高门大户的品味,给樱桃浆水起了给新名字“绛樱酿”。 这个名字一起,在柜台那边挂了牌子,让人觉得这樱桃浆水档次都高了不少。 绛樱酿比预想中还要受欢迎,但僧多粥少,想喝的人抢都抢不到,也混成了也成了醉仙楼的特色饮品。 不少人都以抢到了绛樱酿为荣。 绛樱酿也带动了店里其他浆水酒水的买卖。 春红酿的酒水味道醇厚,口感丝滑,大家在抢不到绛樱酿的时候,也愿意点些来喝。 如此一来,酒水这块儿慢慢也赚到了银子。 王二丫没想到自己的浆水如此受怀孕,乐得不行,特地来县城又买了十几个坛子,全部拿来酿浆水。 孔令洋不知如何跟家里人商量的,日日都来醉仙楼找京墨。 他开朗又没有架子,来的次数多了,楼里的人对他态度好了不少,说话间少了敬畏,多了几分随意。 听孔令洋说,宋家还特地来人感谢了顺安,感谢他将宋妙人的消息送到宋府。 岭北王知道怎么回事后,寻了个由头将顺安的职位罢了,扔到偏院去做洒扫了。 顺安不甘心,却无可奈何,最终将一切都怪罪到京墨头上,记恨上了她。 京墨自然不知道背地里有人恨上了她,她日子过得很充实,在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想起霍渊。 也不知道这个大东家什么时候回来,楼里的情况都还没告诉过他呢…… 这日,京墨起了个大早,跟大家一起准备今日要用到的食材。 芝麻酱的消耗比京墨预估的快的多,香辛料也该补充了。 正清点需要补充的东西时,快快,忽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从前厅跑过来,小脸激动的红扑扑的。 “墨姐姐!霍大哥回来啦!” 京墨眨眨眼,笑容刚浮现在脸上,视线就被跟在快快后面过来的人吸引了。 下一秒,男人有力的臂膀环住了京墨。 “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 李婆子和刘婆子交换一下眼神,捂着嘴偷乐。 为了不打扰这两人,她们故意大声招呼大家继续干活。 京墨红着脸将霍渊推开,横了他一眼:“登徒子!” 嘴上说着“登徒子”,脸上的表情分明不是厌恶。 不想被人围观,京墨带着霍渊寻了间客房进去。 霍渊一步一去跟在她身后,进客房还不忘将门也带上了。 “你关门做什么?孤男寡女的毁我清誉。” 京墨就是嘴上厉害一下,没想到霍渊直接转身,将门打开了。 开完门他还转头对京墨笑,活像一只朝主人邀功的大狗狗。 京墨抿唇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维持正常情绪,将心头的激动忽略。 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还没有答应霍渊的心意呢。 霍渊弯起唇角,从怀中掏出一根祥云纹木簪子,递给京墨。 “这簪子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特地给你做的。” 木簪通身打磨的十分光滑,纹路虽然简单,但线条流畅自然,足见制作者的用心。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京墨接过木簪子,笔划了两下,把簪子插到头上。 她本身长相清冷,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宛若九天玄女。 簪上木簪,偏头一笑,所有清冷和疏离感都随着这一笑化开,弯弯的眉眼仿若盈满春水,叫人甜到心里。 “好看么?” 京墨美滋滋的簪上木簪,想去看霍渊的反应。 没想到一偏头,还没来得及答她的话,霍渊忽然眼睛一闭,高大的身躯直直的朝京墨砸过去。 京墨撑着霍渊傻眼了。 “霍渊——!快!快找个大夫过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这人有点毛病 叫大夫的小豆子刚走出醉仙楼的大门,迎面就碰上了公孙淼。 公孙淼浑身灰扑扑的,一脸菜色,脸拉的比拉磨的驴还长。 小豆子顾不上寒暄,拽着公孙淼就往客房拽。 “公孙大哥你快去给霍大哥看看!墨姐姐说他突然晕倒了!” 公孙淼翻了个白眼,骂道:“就活该他!就该让他晕倒!都别去扶他!让他摔在地上滚两圈!最好是把他的脸都给他磕破相了!” 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公孙淼怨气比鬼都重。 前线那边忽然送来消息,说是有一队会说大靖官话的突厥人,扮成大靖百姓,混在商队里往上京去了。 路线不知,人数不明,就连是扮成商队还是打散了混入商队都不知道。 就这样一摸瞎的情况,叫他们去拦截细作。 他们从云县快马加鞭赶到汴州,一路摸排,足足花了十几天才寻到蛛丝马迹。 可惜他们寻到那商队踪迹时,商队已经离开汴州许久了。 于是他们又沿着霍渊推断出的路线一路狂追。 他逃,他逃,他插翅难飞。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霍渊终于带人在通州拦住了这群细作。 接下来就是连夜审讯。 跟着追查将士还有轮班休息的时候呢,霍渊是全程高度紧绷,不敢多休憩一下。 从追人到审讯,霍渊每天最多睡三个时辰,大部分时候,他甚至连一个时辰都睡不满。 把人交到刑部后,他们得了几日假。 公孙淼原本打算回家去狠狠睡它个三天三夜,结果霍渊马不停蹄又拖着他来了云县。 公孙淼光是想想这一路过来的颠簸,都有用银针给霍渊扎晕的冲动…… “要不是打不过他!我一定狠狠扎他!扎到他求饶为止!” 公孙淼骂骂咧咧的跟着小豆子到客房,去看霍渊的情况。 霍渊一身腱子肉,看着高高的,劲瘦,真上手去拖,京墨拖着是真费劲…… 公孙淼进来的时候,京墨正撅着屁股努力将霍渊往床上拖。 滑稽的姿势看的公孙淼原地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放那吧哈哈哈哈……” 小豆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京墨这样无助的一面,憋着笑过去要帮忙。 公孙淼笑得岔气,看见小豆子去动霍渊,没来得及阻止。 他的“别”字还没说出口,小豆子被猛然睁眼的霍渊一个擒拿手按住了。 他的手更是掐在了小豆子的脖颈处,能够明显的看到他是真的在用力。 几乎是瞬间,小豆子就喘不过气了。 霍渊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眼眸黑沉沉的,如同最深不见底的潭水。 小豆子吓得完全僵住,一点儿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刀砍断脖颈。 小豆子觉得……霍渊是真的想杀他! 京墨赶紧去抓霍渊的手,试图把他的手掰开。 “这是自己人,快松开,你快把他手掰断了!” 霍渊猛的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京墨审视好一会,浑身的气势忽然一收,嘴角垮了下来,表情有些委屈,不过按着小豆子的手倒是松开了。 小豆子几乎是被松开的一刹那,就连滚带爬远离霍渊,惊魂未定。 霍世子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这么大力气?而且他不是睡着了么?怎么忽然醒过来? 他刚刚被按着,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霍渊掐死在这儿…… 公孙淼用气声对京墨讲:“跟他说这里安全了,可以睡觉。” 京墨点点头,试探性的拉住了霍渊的手,轻声安抚道:“快睡觉吧,这里很安全。” 霍渊歪着头,浑身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慵懒的大狗。 京墨说“安全”之后,他眼睛一闭,再次直直的向后倒去。 京墨被他带的差点摔倒。 眼见霍渊再次躺平了。公孙淼这才走过来,和京墨一起将霍渊拖到床上,放好,盖上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朝京墨和小豆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然后蹑手蹑脚的出了客房。 将门关上后,公孙淼如蒙大赦,瞬间恢复正常。 他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小豆子的肩膀,同情的扔给他一瓶药膏。 “你也别生气,霍渊不是故意的,这瓶药膏你拿去涂一下,他的力气比较大,你的手腕和脖子上估计都得青紫了,涂上药膏,能好的快一些。” 京墨一头雾水。 “霍渊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来还没说上两句话,人‘哐’就倒了,差点儿没给我砸到,是中毒了还是得了什么病啊?” “还有刚刚,小豆子只是去帮我搬一下他,刚一碰上就被擒拿了……他都晕过去了?装的?可他的表现也不像是装的呀……” 时隔多年,再次有人遭遇自己曾经的遭遇,公孙淼诡异的感到了“爽”。 终于!终于!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忍受霍渊的神经病习惯了!他终于能有人一起吐槽了! “哎呀,这个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霍渊刚刚突然倒下,是因为他已经累到极限了,到这边也是强撑着的过来的,所以见到他想见的人,整个人一放松,身体就撑不住了。” “至于打人,他这人有点毛病,即使是睡着了警惕心也非常强,只要一有人碰他,他就醒过来,而且这样醒过来之后,他攻击性非常强,直到重新确认周围是安全的,他才会放松下来。” “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被他掐了无数次。” “不过也有例外,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已经对我非常熟悉了,我去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醒。” “你……你是他的心上人,在她的心里,也是自己人,这大概是你能碰他的原因。” 小豆子震惊瞪眼,看看京墨,看看房门,“你你你”,“我我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孙淼对小豆子的样子表示不理解:“你们都不知道?难道这小子还没表白吗?” 京墨双颊有些发热:“他倒是表白了……但我好像没跟大家说……” 公孙淼:“……” 小豆子:“……” 面对公孙淼和小豆子到同款无语,京墨落荒而逃。 “我先去给他做点吃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知道的,知道的 京墨作为借口的准备吃的自然是没用上,霍渊睡过去之后,没再醒过来。 京墨因为早上的事情,找了借口躲了出去。 小豆子年纪小,心里装了事就挂脸,干个活都心不在焉的。 在他上错第二个菜的时候,张旺忍不住给小豆子扔到后厨了。 这还是第一次小豆子干活被嫌弃,刘婆子李婆子都觉得稀罕。 “怎么回事,昨日没睡好?” 小豆子还记得京墨并未告诉大家的事情,这到底是京墨的私事,小豆子嘴巴张了张,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了。 刘婆子和李婆子对视一眼,想到小豆子的年纪,不约而同抿嘴狎促的笑起来。 “咱们小豆子也是到了有小秘密的年纪了,有事情都不愿意跟自己人说了。” “可不是,到时候娶了媳妇啊……就更是……哈哈哈……” 被刘婆子李婆子一调笑,小豆子脸红的像番茄。 “没有的事!李婆婆刘婆婆你们别乱说啊!” 刘婆婆以为小豆子是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都十五六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有心上人多正常啊。” 小豆子从小在花楼长大,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见多了男欢女爱,男盗女娼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被刘婆婆这么调侃,小豆子感觉自己的脸要熟透了。 他连连摆手:“没没没,没这回事的!我没什么心上人!” “那能是什么?”李婆子笑得慈和,“你不用害羞,你看上谁家姑娘了,你尽管说,我一会去帮你探探人家家里的口风。” “真不是!”小豆子着急解释,一时不察脱口而出,“是墨姐姐!霍世子跟墨姐姐告白来着!” 李婆子:“什么?霍世子告白?” 刘婆子:“跟京墨?” 两人一起:“什么时候的事!” 小豆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拍拍屁股赶紧跑。 “我听到喜喜在叫我了!我先去看看喜喜!” 慧娘端着药碗正在路上走着,被风风火火跑过去的小豆子吓得差点给药撒了。 “慢点!干什么去呢这么着急!” 远远的传来小豆子的“对不起”,人已经飘到拐弯处了。 慧娘迷惑:“这孩子,走路都不看路,受什么刺激了……” 她还要去给媚娘喂药,没多深究。 刘婆子李婆子两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中如出一辙的担忧。 京墨与霍世子……这不合适啊…… 不是说京墨不够好,也不是霍渊不够好。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彼此在自己的生活中都太好了,所以才更不合适。 京墨在花街、在底层百姓中,那是当仁不让的聪慧漂亮,头脑聪明,敢打敢拼。 这样的姑娘,不管嫁给谁,都是那家的福气。 但嫁给霍渊不行。 霍渊在上京的纨绔名声,云县人并不知晓。 在刘婆子他们看来,霍渊谦逊有礼,热情善良,最最重要的一条是——家世显赫。 就凭这一点,京墨和霍渊就不适合在一起。 老话讲的好,结亲议亲,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京墨的出身和霍渊相比,差的实在是太多了。 “要不,我们直接去问一下京墨?” 刘婆子择菜都有点择不下去了,干脆扯上李婆子一起,去找京墨问清楚。 可惜京墨出去了,她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跑出去的京墨在街市上逛了好几千,买了点糗饵,边走边吃。 路过卖黍米糕和豆蓉饼的坛子,又提了黍米糕和豆蓉饼。 在街上游荡半晌,逛无可逛,又不想回去。 一想到回去要面对楼里人的盘问,京墨就觉头疼。 想着中午就算不回去,大家也忙得过来,京墨决定干脆不回去了。 她溜溜达达去找出赵虎子定了瓜果蔬菜,补充楼里的库存,将手里的黍米糕留给他。 然后又去找吕大头订了两头猪,将手里的豆蓉饼给了吕娘子,看吕娘子在家做了半下午的针线活。 拖无可拖,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京墨这才不情不愿的踏上了回醉仙楼的路。 到她回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刘婆子和李婆子,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这才反应过来,小豆子没有把早上的事情乱说。 至于刘婆子和李婆子能知道……只能说小豆子还小,在这俩“老姜”面前,不可能藏得住事。 趁着晚间人少,刘婆子李婆子特地寻了个机会,将京墨单独拉到房间说这个事情。 人往往就是这样,看别的事情时,冷静自持,头脑灵敏,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事情一旦摊到他自己身上,那是冷静也没了,自持也没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前有周雪因为感情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最终反被连累的身死。 刘婆子和李婆子是生怕京墨再被霍渊迷惑,被情情爱爱冲昏头脑,重现周雪的悲剧。 “不是婆婆不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霍世子瞧着是不错,脸长得没得说,可你一旦真的跟他成了,要面对的东西就太多了。” “你们心往一处去,劲往一处使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有朝一日,欢喜没了,到时候……咱们这小老百姓哪能能抗住……” 京墨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刘婆子和李婆子跟她说这些,她再有体会不过。 押镖有纠纷的时候,有权者轻而易举就能主宰所谓的对错。 在押镖的路上,她也见识过无数错信爱情,被高高在上的男人玩弄,以至于自己声名尽毁,姻缘无望的女人。 京墨一只手无意识的摸上头上的木簪,想的有些出神…… 刘婆子总结:“总之,咱们最好呀,找一个门当户对,知道疼人的。” 李婆子应和:“咱们姑娘这么好,便是找知县的公子,那也是配得的。” “但镇国将军府世子爷……太冒险了。” 知道两位婆婆是为自己好,京墨张开怀抱把她们两人抱住。 “知道的,知道的,我像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吗?” “婆婆放心,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分寸的。” 门口路过听了小半的公孙淼:…… 哇哦,霍世子要吃瘪咯~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诅咒你损失万两黄金! 霍渊一觉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京墨。 他还记得自己彻底睡过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京墨。 醒来之后,房间空荡,失望攀上心脏。 失望不到一息,霍渊就整理好了心情。 人家本来也没说喜欢他,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没有进展到人家会守着他,直到他醒过来这种程度。 醒来之后看不到人才是正常的。 霍渊起身一动,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味,觉得有些尴尬。 支使暗卫去给他准备了新衣服,洗了澡换了衣服,打理好自己后,霍渊推开了房门。 他想去找京墨。 睡倒之前没有好好看人,他现在迫切的想要看到她。 醉仙楼早就不可同日而语,霍渊一出来,就看到整个醉仙楼到处都是人。 京墨正在大厅充当传菜的。 这会儿吃饭的人多,后边烤串儿都来不及。 霍渊站在二楼,目光紧紧随着京墨移动。 不知看了多久,公孙淼从后面递过来一块豆蓉饼。 霍渊接过豆蓉饼,三两口吃完,期间眼睛都没离开过京墨。 公孙淼看他这副样子,压根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一想到从来都眼里只有钱的霍渊,心上多了一个人,比钱更重要的人。 偏偏这个人还不愿意跟霍渊好。 公孙淼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霍渊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笑的很碍眼。 “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去安排城中布防。” 公孙淼哥俩好的搭上霍渊的肩膀:“兄弟,我跟着你东奔西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刚回来,休沐时间还没过呢,拉磨的驴都没我忙。” 霍渊没再说话,只看着京墨。 “你在这儿演痴情,人家可看不到。” 公孙淼挨得更近,跟霍渊透露自己听到的消息。 “昨天我路过一个房间,听到京墨跟她楼里那两个婆子在说话,内容嘛……跟你有关。” 公孙淼说到关键处停下来,手一动拍拍霍渊,暗示他给点好处。 霍渊眼睛都没抬,双臂环于胸前,懒懒散散的笑了。 “门当户对,家世有别。” 公孙淼:“?”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庙里跟那和尚学算命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问题问的太蠢了,霍渊一点儿回答的欲望都没有。 公孙淼不依不饶追问:“你是不是早就醒了?趴在窗台子上听的?” “猜的。” 霍渊说的是实话,公孙淼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了。 公孙淼将信将疑。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总有一天,她靠自己站在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我们的进度,由她决定。” 霍渊看京墨的眼神,平和又充满爱意。 他的观点公孙淼无法理解。 “你可是霍世子,你不管看上哪个女的,只管提亲不就好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拒绝呀!有你护着,不管她什么出身,难道还能被欺负了?” 在公孙淼看来,能被霍渊看上,是京墨的机遇。 有了霍渊的帮助,她可以直接一步登天,嫁入将军府,直接当贵妇。 比她如今这样日日奋斗,为了几两银子给人陪笑说好话,强太多了。 公孙淼从来没觉得京墨她们说的那些算是顾虑。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后,都是依附男子过活的。 只要得了男子的宠爱,你在夫家就能过得好。 所以只要霍渊喜欢,京墨他们那些顾虑压根就不存在。 霍渊懒得跟公孙淼解释。 “城中布防,帮公孙淼去报道。” “哎!不是!等等!我不去啊!” 公孙淼抗议无效,暗卫忽然现身,带着人跳窗户就走。 在被拖出窗户前,公孙淼愤怒的把手上的豆蓉饼砸向霍渊。 “我诅咒你损失万两黄金!” 霍渊脸色更冷了。 “告诉公孙淼,二皇子和他手下的孙先生还没找到,望他加油,我替整个云县谢谢他。” 送走了公孙淼,霍渊继续看京墨。 京墨送菜的时候,有强烈的被注视感,本来以为跟之前一样,是那些看她漂亮就对她有所企图的沙币。 结果看过去,发现居然是已经睡了两天两夜的霍渊。 京墨先是惊喜了一下,随后想到自己跟刘婆婆、李婆婆保证的“分寸”,生硬的转移了视线。 到后厨端菜的时候,京墨叮嘱春红,让春红熬一碗清粥,给霍渊送过去。 他睡了两天,刚醒,不适合吃油腻的东西。 交代完后,京墨继续忙楼里的事,没有去见霍渊。 霍渊喝了粥,感受到了京墨的疏远意愿,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正在跟宋妙人一起看平平算账的京墨,将人拉出来。 开门见山。 “上次亲都亲了,我想要个名分。” 说完,霍渊一瞬都移不开眼盯着京墨看,等着她的答案。 京墨第一次碰到比她还直白的,一时间梗在那里不出话。 她确实有点喜欢霍渊,但绝对没到没有自知之明的程度。 京墨避开霍渊炙热的视线,垂下眼眸道:“在完成给周雪报仇,查清楚我的身世这两件事之前,我不打算考虑定亲成婚这种事。” “好,我等你。” 话说开了,气氛反而轻松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的绕开这个话题,开始聊起这段时间醉仙楼的经营情况。 京墨将这段时间赚的银子,客人身份的情况,还有楼里消息的流通情况,细致地给霍渊讲了一下。 “咱们回头客挺多的,收集消息这事……目前的人手做不到。” 京墨将自己遇到的问题一一列出来:“我们目前这些人,没办法四散在楼中各个地方收集消息,而且也没人负责记录。” “我们这能算会写的,满打满算也就宋妙人一个,就算搜集到一些信息,也没法记录。” 霍渊颔首:“这个我来解决,明日会有人手过来,听你调配。” 又核对了一些细节后,京墨提出了个自己的想法。 “我想找几个说书人,像茶馆那样,每日来说上几个时辰。” “说书是最能引起大家讨论的,而且有了说书人,咱们也能主动散播一些消息。” “舆论还是挺有用的,最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霍渊你这个卑鄙小人!!! 京墨的提议有道理,霍渊没有什么意见。 找人的事情不需要京墨操心,霍渊的人中有擅长这个的,直接让他们过来就行了。 还有京墨说的收集消息的人手,也是霍渊那边直接出,直接向京墨、霍渊汇报。 这样一来,整个醉仙楼框架基本就搭建好了。 处理完正事,京墨看了霍渊几眼,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霍渊猜到了她的心思,主动递上话茬。 “你是不是想知道周雪的消息。” 京墨眼睛亮晶晶,连连点头。 “她已经离开好久了,最近怎么样啊?” “她挺好的。” 猜到京墨会对周雪的去向和现状操心,霍渊吩咐了人盯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来汇报一次周雪的近况。 如今说起来,霍渊倒不会言之无物。 周雪到了边关后,在霍渊手下的安排下,成了当地一户小商户家的“干女儿”,尊重周雪自己的意思,她并未改名。 那个商户全家都是霍渊在突厥人刀下救出来的,承了霍渊的情,对周雪的照顾十分妥帖。 周雪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日日在屋里待着受不了,跑去跟她那干爹干娘说想出去寻摸个差事。 “找来找去,她找到军营去,跟着医官做工了。” “医官?给人看病治伤?”京墨咂舌,“周雪还有这一手呢?” 霍渊跟京墨解释:“是随着医官去军中,但不是她做大夫。” “每个医官到军中都能带几名徒弟,徒弟不够的时候,他们就会找些医女或是药童。” “他们的主要作用是给医官打下手,跑腿,能学到很多外伤包扎之类的粗浅医术。” “要是碰到大方的医官,说不定还能跟着学学医术,也算是条顶好的出路了。” 京墨还是以第一听说这个,霍渊说这条路子算是顶好的,她与有荣焉,快速的点了几下脑袋。 “那是,周雪还是很聪明的。” 夸完想到周雪为了赵仕成给自己弄成什么狼狈样,京墨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牵涉情爱!” 霍渊对京墨斤斤计较的小模样喜爱的不行。 忿忿的眼神,因为生气微微鼓起的两腮,一点生气的气势都没有,倒像是受了委屈的仓鼠,一张脸毫无威胁力,张牙舞爪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可爱。 “确实,周雪一点都不矫情,她选的那个医官是公孙淼的大哥,公孙家下一任家主,就是在军中,那也是地位超然的。” “那她的眼光可以啊!也不知道这么好的眼光是怎么挑中赵仕成的……” 京墨后半句是低声吐槽,她一句话骂一遍的架势怨气十足,听得霍渊忍俊不禁。 “她是怎么碰上公孙淼他大哥的啊?” 霍渊清了清嗓子,将周雪碰到公孙淼他大哥的来龙去脉给京墨讲了一遍。 当医女的机会,还真就是周雪自己筹谋来的。 说要去寻摸差事,就是去寻摸差事。 周雪花了好几日的时间,将边关能做的活都了解了一遍。 边关最多的是卖力气的活,种地扛包之类的。 她一个女子,这些活都做不了。 她在花楼学会那些吹拉弹唱,在边关那边毫无用武之地。 边关要时常承受突厥的侵扰,生活朝不保夕,普遍家境差。 活着都是问题,自然不会吹捧什么风花雪月、附庸文雅的东西。 就连做吃食的,卖的最好的也是大饼之类的东西,豆蓉饼、糗饵之类的都没有,什么踏实顶饿什么受欢迎。 要说边关什么生意持久还赚钱,周雪摸出来三样——粮食、暗娼和大夫。 老一辈说的,手上有粮心不慌,边关日子动荡,粮食就是命根子,卖粮食的手里不管是什么品质的粮食,都不愁卖。 但周雪没路子买粮,粮食生意她没法做。 边关大头兵多,当兵的过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难娶上媳妇,只能光顾暗娼的生意。 暗娼来钱快,有个木板能挡路人的目光就能做,但周雪不愿意做。 从前在揽月阁,周妈妈将帮周雪保护的算好的,周雪到现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周雪以后还是想寻个老实人,过相夫教子的平淡日子。 算来算去,她能走的路子只有医官一条,也只有做了医女,她才有向上爬的机会。 处在动荡地带,百姓有伤病在所难免,军中也需要大量的医官来为将士们处理伤病。 周雪不懂医术,当不了正式的医官,但她打听了,每个医官手下都有药童、医女的名额。 她想做医女,就得有医官愿意带着她。 为此,她又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打听还有哪些医官找药童医女。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她蹲到了机会。 公孙淼的大哥公孙垚有个徒弟在战场上救人的时候,不幸被突厥人的流矢伤了右手手腕,只能从战场上退下来。 他被安置在离周雪住的地方不远一栋的小院中修养。 为了让他的手恢复的尽量好,不影响日常生活,公孙垚每日都会来看他,同时为他诊治。 带出来的徒弟为了救人能牺牲自己的手,而他不因为人废了就放弃曾经跟着自己的人,说明这个医官的人品好。 流矢穿透手腕,他还能保住手腕,做到尽量不影响日常生活,说明这医官有真本事。 周雪瞅准机会就上。 她肯吃苦,又勤快,凭着一股子韧劲,硬是从公孙垚手中缠到了跟着他做杂役的机会。 于是周雪拜别干爹干娘,义无反顾的跟着公孙垚去了军营。 去了军营之后她才知道公孙垚跟公孙淼是兄弟关系。 知道这一点后,她也从未用公孙淼跟人攀过关系,只一味的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是做杂役,在做杂活的同时,她靠着自己勤学、观察加上好问,很快就学会了基础的外伤处理。 学会了外伤处理,她就具备了做医女的资格。 于是她从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变成了真正的医女,得到了可以跟在公孙垚身边学习的机会。 听完周雪的经历,京墨由衷的为周雪高兴。 如此一来,周雪也算是彻底走出曾经的阴霾了。 两人相谈正欢,偏有不识时务的过来破坏气氛。 “霍渊你这个卑鄙小人!!!” 孔令洋提着长枪气势汹汹杀过来。 “看我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担待不起 孔令洋学的武艺起到的作用主要是强身健体,他这身份敏感,岭北王本来就没打算给他教的文武双全。 岭北王自己就是靠着庸碌无为,才能在岭北这边过得风生水起,不被圣上猜忌。 孔令洋要继承他的王位,自然也不能拔尖出挑。 他那花拳绣腿,看着好看,实际杀伤力着实堪忧。 京墨学的招式和霍渊学的招式风格一致,更偏向实用,招招都是奔着人的要害去的。 孔令洋这一手红缨枪耍的,京墨都能看到无数破绽,就更别说真正从刀枪剑雨中厮杀出来的霍渊了。 霍渊两只手背在身后,躲开孔令洋攻击的同时,懒洋洋的劝孔令洋停手。 他一派无辜:“孔令洋,我可没得罪你,你这么突然蹦出来就动手,不怕你爹回去揍你么?” 孔令洋更气了,耍红缨枪耍的更用力了。 “没得罪我?你信口雌黄!要不是你去我爹娘面前说了什么!我爹娘怎么可能忽然想起干涉我的亲事!” “现在我娘他们还乱点鸳鸯谱,不怪你怪谁!” 他说这话不假,但霍渊不可能承认。 好言相劝孔令洋不听,霍渊才不惯着他,尤其是在京墨面前,孔令洋算是他的情敌。 霍渊并不怎么把孔令洋放在眼里,但能让京墨看他出糗,他自然是无比愿意。 孔令洋一手红缨枪确实耍的赏心悦目,可霍渊一旦开始反击,三招不过,红缨枪就被霍渊一脚踹飞出去,孔令洋则被按在了地上。 “你松开我!你胜之不武!” 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孔令洋被按在地上还不老实,努力挣扎。 “你放开我!再来!” 霍渊恶劣的笑了,嘴上却说的道貌岸然。 “是是是,你比我厉害,是我没礼貌忽然出手吓到你才让你输了。” “咱们再来。” 孔令洋没听出霍渊的反讽,他以为霍渊真的被他的气势折服。 在胳膊被霍渊松开后,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捡起红缨枪摆好架势,就要重新跟霍渊决一胜负。 又是三招,孔令洋再次被霍渊擒拿。 孔令洋依旧不服气。 “这里施展不开!有本事你跟我去空地比划比划!” 后院不行,前街客人来来往往,肯定也不行,于是三个人转战护城河边的。 又是三招,孔令洋被霍渊锁了喉。 京墨轻咳两声,劝霍渊:“你松手,别欺负人。” 霍渊听话的松开手,只是他那张脸在那放着,眉毛一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挑事。 孔令洋打架打输了,嚣张不起来,京墨让霍渊松手,他觉得京墨维护他,狗狗眼瞪得圆圆的看京墨,倒像他受了什么委屈。 “你不用难受,打不过我是正常的,我这都是跟突厥人厮杀练就的招式,跟你这花架子不一样。” “你这红缨枪练得漂亮,要是去皇后办的春日宴上耍一套,不知能俘获多少贵女的芳心呢!” “我就不行了,要是让我像你似的耍一套枪给人看,我还耍不出来呢,我只会在战场上杀人。” “所以你打不过我不用难受,各有所长罢了。” 霍渊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宽慰孔令洋,看似是在夸孔令洋的红缨枪耍的漂亮,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说他绣花枕头。 宴席上拿来表演的那都是伶人,供人玩乐的玩意!霍渊把他比作伶人,简直是在侮辱他! 孔令洋顾不上装可怜,气的直喘粗气:“霍渊你侮辱我!” 霍渊无辜的一摊手:“我在宽慰你啊。” 京墨自然听的出来霍渊的意思,但两个世子之间的交锋,她可不愿意掺和进去。 意识到不对劲,京墨悄无声息的后退几步,想趁着两个人还没想起她,先一步赶紧逃跑。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孔令洋朝她告状:“仙子,你看他,粗俗无礼!阴阳怪气的!你不要跟他多接触!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刻,京墨无比后悔自己为了看热闹跟过来。 霍渊原本脸上一直挂着笑意,孔令洋这么一说,他目光一冷,虽然还是笑着,但浑身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 他已经开始在心中为孔令洋安排死法了。 孔令洋并未发觉,或者说发觉了也没在意,他开始滔滔不绝的控诉霍渊的无耻。 “这狗东西知道自己这次要出去很长时间,临走前还特地去我父母那边告我的状!”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也不会被迫跟那顾家的县主相看!” “那安平县主跟个牛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我爹娘还一个劲劝我娶她!” “肯定是霍渊小人,他就是看不得我对你好、跟你亲近!所以才在临走前摆我一道!”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说不定我娘早都同意我娶你了!还能有他什么事!” 京墨脸色黑了。 “孔世子慎言!” 知道孔令洋被宠坏了,嘴上没把门,但没想到他能这么毫无遮拦。 女子的名声大过天,多少女子因为名声坏了不得不悬梁自尽,孔令洋不可能不知道。 幸好周围没有人,若是让外面人听到,再传出去,京墨以后不定要被说成什么样子。 说不定就因为这句话,京墨所有的抱负、计划、目标,这段时间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京墨原本对孔令洋没什么恶感,只觉得他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性子真诚,没什么架子,相处下来也把他当朋友了。 没想到他能蠢到这个程度。 要知道,蠢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坏了。 “孔世子自重,我跟你从来清清白白,就是我开门做生意,你来捧场的关系,谈不上什么婚嫁。” 孔令洋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见京墨冷然的模样,有些慌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刚刚就是气急了,口无遮拦,我向你赔罪……” “孔世子言重了,京墨一介小民,担待不起。” 霍渊原本已经计划好怎么不动声色干掉孔令洋了,瞧见京墨对孔令洋疾言厉色,他浑身肌肉一松,气势松下来,笑看孔令洋的无措模样。 嗯,京墨这样竖起浑身刺的模样,也好看。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野猪肉么 京墨被孔令洋搞烦了,转身就往醉仙楼回。 孔令洋追着京墨试图解释。 “我真没那个意思!” “明白。” “我刚刚着急了,口不择言,仙子你别生气……” “不气。” “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话,我可以解释的……” “好的。” 不管他说什么,京墨全程点头,回话敷衍。 霍渊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添油加醋几句。 孔令洋急的团团转,却又毫无办法。 京墨一路越想越气。 孔令洋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也就是说,霍渊人离开了,临走前还给自己的竞争对手人为的制造了困难。 到醉仙楼后,京墨拿起抹布东擦擦西抹抹,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 在她几次三番表示没时间接待人之后,孔令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打发走孔令洋后,京墨放下手中用来假装忙碌的抹布,转向环臂在一旁乐的霍渊。 “孔令洋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霍渊还想装傻,京墨不耐烦跟他在这打哈哈,直接挑明了问。 “孔令洋说你去算计他,真的么?” 霍渊拿不准京墨是不是生气了,试探回问:“如果是真的,你会很在意么?” 京墨梗了一下。 要说很介意霍渊去干涉孔令洋的事情,那必然是没有的。 孔令洋跟她是朋友,连好朋友都算不上,今天的事情之后,更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到底是如何,京墨其实不在意。 她会问霍渊这个,不是因为孔令洋。 那是为了什么呢? 京墨思考片刻,想通了。 如果孔令洋没有被干涉,真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提亲。 京墨当然是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必然要得罪岭北王府。 霍渊干涉了,彻底解决了,也算是帮京墨解决了大难题。 可现在霍渊的法子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反而激起了孔令洋的逆反心理。 间接导致今日孔令洋说出如此冒犯的话。 今日人少,还好收场。 要是来日在人多的场合,孔令洋几次三番再行出格之事…… 岭北王府不会怪霍渊,但会怪京墨不识好歹。 京墨的气,正是来源于这个。 可话说回来,不管霍渊是出于什么心态去跟岭北王夫妻二人做了交涉,京墨都是受益方。 霍渊在这件事中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是他没有彻底把事情解决好,漏了孔令洋这么个被宠坏的“孩子”。 这气朝着霍渊撒,有点莫名其妙了。 而且她以什么立场来对霍渊撒气呢? 意识到是自己没摆清楚位置,京墨满肚子的烦躁变成了尴尬。 她垂眸避开霍渊的视线:“没事,回去吧。” 京墨想逃避,霍渊允许她逃避。 “我很高兴你对我发火,这说明我在你心中,是特别的。” 霍渊没给京墨嘴硬狡辩的机会,把自己做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离开之前就知道我会走很久,所以叫人秘密去给岭北王妃递了信。” 霍渊常年在这一带混迹,消息灵通。 他恰恰好知道,顾家的安平县主对孔令洋的暧昧心思,就将这个消息递给了岭北王府。 岭北王妃得了这个信,喜不自胜。 以岭北王府的情况,顾家是他们有限的选择中,最优的选项了。 高兴之余,岭北王妃自然会想到如今儿子孔令洋正痴迷的仙子。 若是没有安平县主,孔令洋想抬哪位女子进门,岭北王妃都没有意见。 可有了顾家的安平县主,那就不行了。 毕竟安平县主若是要嫁过来,只能是正妻。 而且岭北王妃不能让人家受丝毫委屈。 以孔令洋现在对这个“仙子”的痴迷程度,若是这个“仙子”是个贪心的,那岭北王妃定然是家宅不宁。 岭北王妃听儿子说过,这个“仙子”是个普通百姓,她不放心,就着手人去查了消息。 一更天去查,三更天收到回信。 岭北王府看完就坐不住了。 来历不明、栖身花楼、来了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不仅与知县关系融洽,还跟镇国将军府嫡子霍渊关系密切。 这样的女子,心机深不深沉不清楚,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岭北王妃不是什么蠢人,看到霍渊名字的瞬间,就联想到了送到她家,挑明顾相家女儿对自己儿子有心思的那封密信。 挑明安平县主的心思,能影响的只有孔令洋的亲事。 送信之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想到霍渊与那女子的密切关系…… 虽未署名,却可以肯定,送信的是霍渊无疑。 岭北王府不欲与镇国将军府产生龃龉,更何况人家已经送来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岭北王妃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态度。 至于后来又允许孔令洋过来……那是因为孔令洋松口,答应了可以娶安平县主为正妻,但要岭北王妃答应,让京墨为侧妃。 为了安抚儿子,岭北王妃答应了儿子的要求。 只是岭北王妃错估了自家儿子的执着,如今在岭北王府,岭北王妃日日焦头烂额的劝儿子多分些精力给安平县主呢。 霍渊还真是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孔令洋这个“情敌”。 得知背后的事情,京墨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霍渊,试图回想自己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他。 别哪天自己被坑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霍渊笑而不语。 他就是控制欲强还老谋深算,从来不掩饰。 旁人不知道两人之间在打什么眉眼官司,只当两人许久不见了,在闲聊。 醉仙楼生意好,隔七八日就得补充一下仓库中食材的储量。 采购就要走账,为了方便,仓库补充的事情就一并交给宋妙人管着了。 山阳村的人每日过来送蘑菇和每次送来的羊肉,也都是宋妙人和朱老三一起负责清点登记。 山阳村的人今日过来,不仅带了蘑菇、还带来了新一批的羊肉。 照例清点完羊肉数量和蘑菇数量后,钟叔搓着手找到宋妙人。 见她正在记账,搓着手没出声打扰。 宋妙人把账册上最后一笔落下,手一翻收起账册,温和一笑。 “钟叔,有什么事呀?” 钟叔大咧咧笑起来:“山上这阵子闹野猪,抓来的野猪吃都吃不完!就是想来问问你们,要野猪肉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买人 猪肉问题一直是醉仙楼的老大难。 他们没有跟那个给其他酒楼送猪肉的猪倌搭上线,猪肉的供应不太稳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到处收。 散收的猪肉贵就算了,收到的还少有品相很好的猪。 为此,他们的水牌上几乎没出现过猪肉菜品。 炒菜用的油都是之前囤的猪板油,还有羊油、鸡胗油之类的了。 一听山阳村人有野猪肉,宋妙人眼睛亮晶晶的,赶紧去找京墨。 京墨知道有野猪肉也兴奋。 野猪肉肉质紧实,自带香气,而且超级适合涮锅吃。 若是能有野猪肉,又能大赚一笔! “钟叔!这野猪肉你们有多少,我们都要了!” 钟叔瞅着京墨哒哒哒跑过来,表情慈和。 京墨在他这种高大的山里汉子看来,跟小鸡崽子似的,十分招疼。 “你慢点,还能不给你是咋的?” 京墨还没站稳,就被钟叔塞了一把桃脯。 “端宝娘自己做的,托我给你带,你拿好了。” 京墨接过桃脯,甜甜的道谢,又把钟叔一个糙老汉子看的父爱泛滥。 他把自己本来打算带回家吃的,路上砍来的黑皮甘蔗都掏了出来,塞给京墨。 “你看你瘦的,这甘蔗你拿着,回头叫人帮你把甘蔗榨汁,弄成柘浆(甘蔗汁),能喝好几日呢!” 京墨把甘蔗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虽然她不会弄柘浆,但是春红肯定会啊! 回头叫春红给她弄! “谢谢钟叔~钟叔那个野猪,能抓起来么?一头野猪怎么说也有一二百斤吧?要是杀多了根本吃不完,就都浪费了!” “那肯定不能,山上那么多野猪呢,也不可能一下子都抓完啊,野猪个头大,獠牙那么长,这么粗!” 钟叔给大家比划野猪獠牙的模样。 按照他比划的,野猪獠牙足有小臂长,光是想想都觉得吓人。 “那一口牙,要是一不小心野猪顶了,小命难保!” 宋妙人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嘶一声,皱起眉头:“那你们还招惹它们,多危险啊。” 钟叔爽朗的笑起来:“宋姑娘,这东西啥都吃,鼻子还灵,要是我们不抓它,家里地里那点东西都得叫它糟蹋了!” “山里的地不好种,村里人都指着地里那点东西过日子呢。” 宋妙人没吭声,明白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解释完,钟叔跟京墨确认:“楼里要的话,就每次我们抓到后,杀了给吕宰夫送过去。” 前两次山阳村送羊肉过来,都是给羊处理好再弄过来的。 每次来了之后,京墨跟春红几个都还要给羊肉再处理一遍,还挺麻烦的。 所以就跟山阳村的人商量好了,每次他们就直接给羊送到吕大头那边处理。 “要,你们抓到就往吕宰夫那送,银子来这要。” “成!那我们就先走了。” 钟叔得了准信,乐呵呵带着人走了。 自打遇到京墨,他们山阳村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再逮几头野猪,他就存够十五两银子了! 今年,说不定可以下聘……他马上就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送走山阳村的人,京墨又去了趟牙行。 教书先生迟迟没有人来问,京墨想干脆去牙行看看,能不能买个人过来。 宋妙人的事情就一波三折的,她可不想教书先生再来这么一出。 京墨一出门,霍渊理所当然的跟着出去了。 本来李婆子还想跟着,一抬头瞧见霍渊跟着出去了,她笑眯眯回来了。 刘婆子笑得脸上褶子都拧成花。 “我看哪,霍渊这小子不错,对京墨也是真心的。” 李婆子拿过刘婆子手里的釜,用瓢往釜里装上水,对刘婆子的想法不大赞同。 “怎么,岭北王府世子就是世子,镇国将军府的你就觉得不是世子了?” “不一样!岭北王府世子傲气的很,他对咱们也客气,可就是不一样。” 真正的客气和表面的客气,其中的感觉很微妙。 刘婆子想了半天,组织不好语言,试图举例子来形容出其中的差别。 “拿说话来讲,霍世子跟咱们说话的时候,自然很多,虽然他大都对咱爱答不理的,可跟咱说话的时候,他会看咱们……” “你明白不,就是……他的眼睛是看见咱们了的。” “孔世子跟霍世子刚好相反,他有问必答,叫外人看,礼貌得很,挑不出一点错,老婆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架子的权贵。” “但他跟咱们说话的时候,眼里其实看不到咱们,他这个礼貌就跟水里的浮着的茅草似的,沉不到水里去。” “我没读过什么书,形容不出来差别到底在哪,可霍世子就是不理我,也比孔世子理我叫我觉得舒服。” 李婆子理解刘婆子的意思:“就是更真诚呗!霍世子让咱感觉自己更像个跟他一样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婆子忘了自己在和面,激动的拍手,溅了自己一身面粉。 “呸呸呸……哎哟都叫我吃嘴里了!” “哈哈哈哈……” 李婆子帮她把脸擦干净,,擦着擦着叹了口气。 “其实啊,我还是盼着咱们楼里的姑娘都找个门当户对的,若是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姑爷待姑娘不好,咱们几个老家伙还能帮上忙。” “真找个高门显贵,世家公子,姑娘被欺负了,再急再气,咱们也只能坐在家里干瞪眼。” 刘婆子宽慰李婆子:“管她选谁,我觉得咱们都不用太担心,京墨是个有主见的,她心里有成算,肯定不会叫她自己吃亏的。” 她们在这讨论的功夫,京墨已经跟霍渊走到牙行了。 果然,她们挂出来的雇佣教书先生的信息,还是无人问津。 在牙行挂信息也是要银子的,京墨既然决定了去买个人回去,就干脆叫牙行撤了这雇伙的消息。 撤了信息后,京墨问牙行的伙计,有没有识字的女奴可以买。 奴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女奴长相周正的,比男奴贵,手上有活的比没活的贵…… 能读书识字的女奴,卖出去一个都够伙计家吃三五年了! 被京墨拦住的伙计激动的手抖。 “客官来的可巧!行里还真有识字的女奴,我这就领您去瞧瞧!” 第一百二十章 牙行挑人(一) 负责接待京墨的牙行伙计叫叫三娃子,很健谈,一路边走边说,嘴巴没休息一下。 他里里外外把他们牙行吹嘘了一番,再三强调他们牙行给价绝对公证,最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看得出她们两人中,京墨才是拿主意那个,三娃子问题是冲着京墨问的。 “姑娘,您只要一个识字的女奴么?” 京墨原本是只想要一个识字的女奴充当教书先生的,可被三娃子这么一问,她又生出了点别的心思。 醉仙楼现在生意好了,每日忙得很。 又要磨芝麻酱又要做浆水,再加上串串儿和煮涮锅底料,大家日日都忙得很。 日子慢慢暖和起来,猪仔比之前好买了些。 朱老三又买了几头猪仔练了几次劁猪,公猪已经劁的十分熟练了。 劁母猪的手艺他还把握不好,劁五次只成功了两次。 之前的两只猪在已经长得半大了,后面又多了几只。 猪仔一多,后院养不下,朱老三已经带着猪仔回朱家村了,养到能出栏再送到吕大头那边。 接下来肯定是要叫他把养猪这件事搞起来的。 还有从朱老三那买来的地,去掉已经盖成猪圈的地方,还有三分左右。 闲置了这么久了,也得快快利用起来,不然银子都白花了。 “都看看吧,我那还挺缺人手的。” 得了这句话,三娃子就心中有数了,他跟后院看守的对了腰牌,带着京墨和霍渊二人,进了后院。 后院格局简单,由一间间大通铺组成。 大概是为了方便带看,屋子大门都有两层,一层是门板,一层是栅栏,白日里门板都是打开的,只留栅栏用锁链锁着。 跟大牢没什么差别。 被关在里面的人大多数都面黄肌瘦的,但穿的还算干净。 三娃子带京墨从第一间开始看。 “去年不是闹寒灾,咱们云县还是好的,但还是有好多人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些人有的是被主子贱卖的,有的是被娘老子卖的,还有一些是自个卖自个儿。” 京墨点头表示明白,倒是霍渊多看了几眼。 每次天灾人祸,总会多很多这样的事情。 逃难的人本就穷的,逃出来就没本事回去了,有的会把妻子孩子卖了凑路费,有的就干脆贱卖自己混口饭吃,还有那种一家人全都卖身,誓要在一块的。 流民到云县的时候,霍渊反应极快的做了部署。 赈灾银子下来之后,他还跟知县一起安排了遣送,被遣送回去的,多多少少都给了一些银子,算作贴补,能做的都做了。 本来以为云县流民的情况还算不错,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卖身的。 京墨对一家老小一起卖身的更有好感一些。 她自己也当过乞丐,都卖身了还愿意一家共进退,至少说明他家人品都不算差的。 现在楼里好多东西都是她鼓捣出来的,不管是豆芽的制法,还是芝麻酱、红油锅底的做法,都是独一份。 她还指着这些给她赚钱呢! 买人她不仅想买能干的,还想买人品好的,一家人一起买,能互相牵绊着,也多一份保障。 “带我去看那种一家子一起进来的吧。” 京墨发了话,三娃子立马应声。 他请京墨在原地稍等,自己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很快带一堆人过来了。 京墨扫视一圈,问:“这是几家?” “四家。” 三娃子的手指方向先落在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身上。 汉子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两岁的娃娃。 “这是三个人是一家,寒灾的时候一家四口人一起过来的,他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路上他媳妇受惊早产,一尸两命,剩他们爷仨了。” 第二家是一个妇人带着儿媳和孙女,她们是被家里的男人卖进来的,给男人凑了回去的路费。 第三家最惨,一家十几口人一起逃灾,最后就剩下一对老夫妻和还不到三岁的孙子。 最后一家是最完整的,夫妻俩人带着一儿一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夫妻两人神情看起来都十分的憔悴。 家里男人还在,儿子女儿不需要很照顾,还能给家里帮忙。 他家这个情况,只要肯卖力气,按理说是在哪里都可以活的,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一家人都自己卖自己。 三娃子看出京墨的迷惑,主动介绍道:“这家人是被主家卖了。” 原来是被主家卖了,那就可以理解了。 京墨问:“你们是为什么被主家发卖的?” 男人还没回话,那女人就哭起来。 压抑的低泣听的人心里发堵。 怕京墨介意,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就跪下来,连连告罪。 “贵人息怒!息怒!贱内不是故意的。” 怕京墨他们因此对他们印象不好,不愿意用他们,中年汉子着急忙慌的继续往下说。 “我们跟着主家一起来云县避祸,路上被土匪劫道,主家的财帛都被抢了。” “我家大儿子为了保护主家的小姐,被土匪砍死了。” “我们护着主家脱了困之后,主家没给我们去给儿子收尸的机会,反手就把我们卖了。” “贱内日日以泪洗面,最近已经好些了!” 中年汉子怕京墨觉得妻子会沉溺悲伤耽误干活,赶紧给妻子找补。 “我们干活都是一把好手的!前主家就是因为我们一家干活利落才逃难都带着我们!” 京墨问:“那你们之前都是负责做什么的?” 中年男人老实回答:“我是跟着老爷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经手的,能识得几个字,我媳妇在厨房干活,我大儿……我二儿子在府里干点洒扫的活,丫头还小,就干干跑腿的事。” 京墨对他家还挺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三娃子想给京墨介绍,被京墨阻止了。 她直接问剩下的人:“你们都会什么?” 剩下这些人,有的精气神还不错,眼里还能看到希望,有的眼神木然,似乎是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了。 这些人被挑选惯了,冷不丁被人要求自己介绍自己,都有些瑟缩。 年龄最大的那对夫妻是最先开口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牙行挑人(二) 老婆婆:“姑娘,我丈夫能识文断字,没考上功名,就回家种地了,在村里的时候靠着给人写信贴补家用。” “我别的不会,养猪养鸭什么的,养什么活什么,在家乡的时候,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养的牲口好!” “我们年岁到底大了些,只求有个能安度余生的地方,干活肯定会踏实用心的!” 看得出老夫妻两人感情很好,老婆子一只手压在孙子肩头,老头紧紧贴在她身边,握着她另一只手。 瞧着还挺温馨。 看出京墨似乎对那对老夫妻还挺满意,那四十多岁带两个娃娃的汉子坐不住了。 他鄙夷的看了一眼老夫妻,故意提高声音试图展示自己的强壮。 “姑娘,您选我亏不了,我正值壮年,种了一辈子地了,你看我这俩儿子,大的都已经能跟着干活了,小的再有两年也能帮着干活!” “到时候有我们三个男人在,家里肯定安全的很!活我们都能包圆了!” 京墨被这个男人纷飞的唾沫恶心到,不适的后退两步。 跟儿媳孙站在一起那妇人刚刚还木然沉默着,听了男人的话忽然冷笑,对着男人就开嘲讽。 “你嫌弃你媳妇揣着你的崽,大着肚子干不了活是累赘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你儿子都能干活?” 妇人被家里男人伤了心,本来就不打算争取什么机会了。 但看到这汉子还想哄骗小姑娘,还是没忍住开口。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媳妇日日伺候你,替你下地,身体可比你壮实多了,忽然就受惊早产,没点猫腻谁信啊!” “你不就是看来的买主是个小姑娘,觉得小姑娘好拿捏吗!” “你不看看跟人家小姑娘一起来的男人什么样,居然还敢拿捏小姑娘的主意,我呸!” 京墨虽然是跟霍渊一起来的,但全程跟霍渊都没什么交流。 她看的时候,霍渊就在一旁安静的站着,目光一直落在京墨身上。 大家都看的出来,他对京墨有意思,两人的状态,一看就知道目前还是郎有情妾无意。 来挑人的是京墨这种小姑娘,按照大家的经验。家里肯定是没男丁了。 所以妇人才说这个汉子不安好心。 汉子被人说中了心思,气的跳脚。 “你个疯婆娘乱说什么!我没这意思!你就是看不得我家情况好!” 汉子有点急,还想再说什么,被三娃子有眼色的呵止了。 不管妇人为什么忽然跳出来,这个汉子京墨肯定是不打算用。 京墨没理会两人,转头问三娃子:“有会种田的么?” 三娃子动作很快,把这四家人都送回去,又领了一批汉子过来。 京墨扫视一圈,心中大致有了数,对三娃子道:“走吧,前面说。” 三娃子点点头,跟京墨一起回前厅。 回到前厅,三娃子给京墨端来新茶,问:“怎么样,京老板打算买几个?” 那对老夫妻,老头会读书识字,老婆婆会养牲口,虽说带着个小的,但也不用她操心。 老头识字,刚好给几个小的开蒙,这样也不用特地去找个女奴教她们了。 这一家京墨是肯定要要的。 被主家卖了那一家子也要,刚好可以放在楼里干活。 中年汉子会管理杂事,可以帮着张叔一起干活,他媳妇可以继续去厨房干,这样刘婆子她们的压力也小很多。 两个小的就跟交给小豆子带,小豆子也不用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了。 买来的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用起来也放心。 “那一家四口和老夫妻俩三口人,这两家一共给到什么价。” 京墨一口气说了两家,李管事笑得脸都开花了。 “这两家我买下来,一家给了一百两,一家四十两,京老板爽利,我也不能差事……” “这样吧,我就不赚钱,还是原价给您,一百四十两,我一分钱不赚!” 京墨但笑不语。 三娃子的话京墨完全不信,她也不戳破三娃子,就笑着看他。 三娃子赔笑:“咱们大靖国富民强,愿意贱卖自己的本就少,大部分都是跟主家签雇佣的契书,有钱人家里想买个合心意的仆从的也多,价格本来就高。” “就说那一家四口,人家夫妻俩正是能干的时候,男人还能识字,大小也算是个管事了。” “他媳妇在厨房干活,也是要厨艺的,算是手上有活的,光这俩加一起,最少都要八十两!” “还有他那俩孩子,半大小子已经能干活了,怎么都值十两银子,那丫头长得还行,要是叫花楼带走,十两银子肯定卖的上。” 三娃子解释的京墨也知道。 毕竟在大靖,只要肯干活,总能活下去的,不是走投无路了谁肯卖儿卖女呢? 肯卖的少了,价格自然高些。 心里知道,但价格还是要砍的。 京墨没接话,转头开始挑那对老夫妻的刺。 “那这老夫妻二人怎么就能卖到四十两呢?小的太小了,老夫妻俩干不了什么活了,也就那老头能识文断字值点钱,四十两也太多了吧!” 三娃子夸张地“耶”一声,侧着头满脸不赞同。 “他家那小的不算,老头能识文断字,要三十两真心不贵,他媳妇会养牲口,就是普通劳力,算的十两银子。” “老夫妻俩不过五十多点,还能干活,而且,京老板你不是想要能识字的女奴?” “能识字的女奴,一个起步价都得二百两银子!您的情况咱们牙行也知道,您是怕找个年轻力壮的,他欺负小丫头们。” “这老头能识字,又到了这个年岁,没什么威胁,刚好符合您的要求啊!” 京墨不听:“一百五十两,再给我搭干活利索的。” 两人来来回回扯皮半晌,最终三娃子松口了。 “您真是太会讲价了!行,我带您去办手续,一百五十两,再给您搭上两个能干活的。” “这搭的两个可不能挑了哈!” 都多磨出两个人了,不能挑这点京墨完全没意见,只要…… “只要别是什么缺胳膊少腿、老弱病残就行。” 三刻钟后,京墨和霍渊并排走,带着九个人离开了牙行。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飘花院的崔妈妈 按照京墨和霍渊的规划,以后醉仙楼肯定不会拘泥于云县,而是要逐步扩大,把分号开到京城去。 所以云县这边要有一个管事的。 这个管事的,京墨属意慧娘来做。 春红内敛,宋妙人身上有宋家这个定时炸弹在,不稳定。 张旺作为唯一一个男的,听话能干,但是没主见,耳根子软的不行,不适合做主事的。 都不适合做管事的。 慧娘年轻,心细,性子沉稳,这段时间也没少跟着京墨听、看,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为人处世越来越大方,得体。 媚娘醒着的时候,有事情都是媚娘顶在他们几个前面。 媚娘这段时间一直昏迷,顶在前面的人不知不觉就变成慧娘了。 慧娘意外适合做一个管事的人。 她的细心周到作为优势,在管事的时候挥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而且慧娘这段时间跟赵虎子走的还挺近的,说不定就好事将近了。 赵虎子还有家里人在这边,他们二人要是成了亲,那肯定是要在云县定居的。 刘婆子李婆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舟车劳顿、背井离乡。 六个小的得看情况决定,要是她们都想跟着出去,那就带出去。 要是有留下的,自然也是留在楼里,到时候楼里的一大家子刚好托付给慧娘。 京墨之前就已经有意无意的把事情交给慧娘去处理了。 这次带着九个人回去,京墨直接把九个人交给慧娘,让宋妙人帮着一起安排,自己借口要去研究新菜,跑的飞快。 霍渊追的太紧了,没话说也跟在屁股后面到处跑,搞得她心里毛毛的。 京墨借口要研究新菜,把自己关在厨房,霍渊也不好把人逼得太紧,遂告辞离开。 京墨研究新菜是送霍渊走的借口,也不能完全算是借口。 她想试着琢磨一下香油怎么做。 当初在香油坊做杂活的时候,她有一项工作,是烧热水。 那时候只要做芝麻酱,她在后院那边就得一大锅一大锅的烧热水。 京墨偷看过,热水是要倒入芝麻酱中搅拌的,多加几次,搅拌充分后,香油坊的人会把一个奇怪形状的东西扔到和热水充分搅拌的芝麻酱中来来回回的搅。 这东西只有香油坊的自己人才知道是什么,京墨没机会接触,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她决定先加水试试,看看会得到什么东西,然后再尝试把问题解决。 按照做芝麻酱的步骤做完,得到香喷喷的芝麻酱。 她把芝麻酱倒进釜中,将烧好的热水分几次加入芝麻酱中,边加边搅。 人家搅的时候京墨离得远,偶尔过去加水,是匆匆去、匆匆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芝麻酱加水后的情况。 一番努力下来,漂亮的芝麻酱诞生了! 釜中的芝麻酱加了水变得很稀,但还是香的。 京墨跟釜中的芝麻酱大眼瞪小眼半天,气笑了。 这东西怎么看也不能出香油啊……! 忙活到这会,已经是晚上了。 醉仙楼里已经开始上人了。 恰好这时春红喊她帮忙一起炒菜,她随手把釜收到角落,去帮忙炒菜了。 旁边花楼到了晚上,也经常有客人来醉仙楼订餐食。 京墨最开始推出煮好的小份餐食的时候,是想方便想尝鲜的百姓,没想到倒是方便了来花街寻花问柳的寻芳客。 经常有旁边花楼的客人要他们把涮菜煮好,送到指定的客房去。 这段时日这么要求的人越来越多,醉仙楼乐见其成。 都是赚钱嘛,不寒碜。 醉仙楼高兴了,其他的花楼就不大高兴了。 花楼的收入里,吃食酒水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来醉仙楼买吃食的人多了,花楼的收入就少了,长此以往,其他的花楼难免颇有微词。 京墨帮春红忙完高峰时段后并未离开,一直呆在后厨跟春红作伴。 春红给自己倒了一杯王二丫送来的樱桃浆水,又给京墨倒了一杯,默默坐下了。 忙了一天,春红累的不想说话。 京墨有一口没一口的啄着杯子中的樱桃浆水,琢磨香油到底怎么才能鼓捣出来,也没说话。 就差最后一步,明明都就差最后一步了! 到底差在哪了! 张旺忽然从厨房外探头进来,京墨以为是有人要吃的,站起身来问:“要什么?” 张旺:“不是,是飘花院的妈妈,飘花院的妈妈来找,说是找你。” “找我?”京墨手上动作暂停,“我们跟飘花院没什么接触吧?” 醉仙楼还是揽月阁的时候,它是花街生意最差的花楼。 作为花街街口的花楼,飘花院地理位置绝佳,但它十几年如一日的,稳坐万年老二宝座。 倒数的。 揽月阁改行之后,飘花院就成了倒数第一。 飘花院的妈妈心态可比周雪好得多。 人家就老老实实按照老一套经营花楼,人就那么多人,花样也就那么多花样。 这种毫无上进心的经营方式在满春楼和凝香院的夹击下,看似毫无生存的可能,竟然也叫她意外的笼络到了一批老客,日子不算难过。 飘花院的存在感太低了,最喜欢到处挑事较劲的满春楼,都经常忘记飘花院的存在。 飘花院的妈妈主动找来…… 京墨好奇心大起,洗把手就跟着张旺出去往前厅去了。 “飘花院的崔妈妈没说找我到底什么事情么?” 张旺摇头:“没说,不过我看她表情挺轻松的,也不着急也不生气,不像是来找事的。” “可是飘花院跟咱们一个街头一个街尾,隔着这么远……找我能有什么事?” “不清楚……可能是有人想订咱的吃食?” “那她家的小厮不会来?” …… 两人猜测着就走到地方了。 就像张旺说的,飘花院的妈妈坐的气定神闲,表情和蔼,看起来确实不是来找事的。 飘花院的崔妈妈胖乎乎的,整个人跟她的经营风格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又稳又平和。 而且她笑起来很讨喜,要不是身在青楼,她该是婆婆们都喜欢的长相。 瞧见京墨过来,她站起身迎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京老板,冒昧来,希望没打扰到你。” 第1章 大雪送来个台柱子 大雪刚过,厚厚的白雪覆在城中各处,白茫茫一片,好似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细小的声音都被吞没于盛大的寂静之中。 揽月阁,位于云县有名的花街,是整条花街中最不起眼的一座花楼,是连那些买卖姑娘的人牙子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此刻,揽月阁门前,一个穿的跟熊一样的矮胖男人,正在唾沫横飞的对着地上的躺着的女人,指点乾坤。 “……看在贵人的面子上,你才逃了一命!日后入了揽月阁,接恩客的时候还是听话些,不然……哼!” 地上的女人,也就是京墨,听着男人的叫骂,盯着房檐上挂着晶莹的冰溜子,有些出神。 她刚刚才到这具身体中的,这会还晕的有点想吐。 在过来之前,京墨干的是押镖的行当。 彼时她刚结束一单大的,分到手好几百两银子。 结果没想到,她拿到银子后一激动,两眼一黑,说走就走。 再睁眼,她就到了这女子的身体里。 也不知道这女的之前遭遇了什么,京墨一过来就觉得头痛的要命,身上虚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要命的是正当化雪,气温比下雪时还冷。 她身上就一身破破烂烂的寝衣,躺在地上,那寒气跟那小尖刀似的,恨不得往骨头里戳。 京墨从前押镖的时候,被人从前到后捅个对穿都没这么难受过! 光是难受也就算了,到手的几百两银子说没就没,京墨心痛的比头痛还凶! 京墨花了点时间,好不容易才从惨失银子的悲痛中走出来,找回了四肢的掌控权。 在适应身体的同时,京墨也在听男人在说什么。 从男人的描述中可以知道,这具身体原本身份不低,但是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害的入了花楼。 其他的信息就完全没有了。 “总之,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揽月阁,贱人就得认自己的贱命!” 撂完狠话,矮胖男人对着手心呵口气,搓搓自己冻得冰凉的手,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急匆匆就坐上牛车离开了。 天寒地冻,京墨身上到处是伤,刚刚又被这矮胖熊一把推到了地上,摔得不轻,现在稍微一用力就两眼发黑。 这条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店铺开门。 那胖子口中的揽月阁虽说是花楼,但却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京墨试图站起来走到那揽月阁去,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这位置距离揽月阁的大门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那揽月阁的大门关着,也不像是会有人来帮她的样子。 外面温度低的要命,京墨感受着身上单薄的寝衣,长长的叹口气,被自己呵出来的雾气糊了一脸。 在要面子还是要命中间,京墨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要命。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向大门。 花楼酉时三刻之后才会开始营业,现在是申时五刻,整个揽月阁一片安静,只有负责洒扫的刘婆子在楼里活动。 刘婆子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水,在旧的掉色的桌子上哗哗两下,算是擦过了。 如此重复,整个大堂的桌子很快擦完了。 就在刘婆子伸个懒腰想休息一下的时候,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笃笃笃—— 刘婆子动作一顿,一道飘飘忽忽的凄婉女声紧跟着敲门声响起…… “有~人~么~” 冬日天黑的早,申时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想到揽月阁前几天刚因为脏病走的那姑娘,刘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动作僵住不动了。 她不动了,门口的敲门声却还在继续。 笃笃笃—— 大门又响了三声,那女声喊得更用力了。 “救~命~” 刘婆子听的仔细,觉得这声音不对劲,像是真的有人求救。 犹豫了一下,她走到门后提起扫把,鼓足一口气,将大门猛的拉开。 她本就害怕,看到门前趴着个人形的白东西,那东西还朝着她伸出手,顿时就慌了,抄着扫帚一顿乱打。 扫帚打了几下,地上的东西不动了,刘婆子这才喘着气停下。 这一停下,刘婆子看清了趴着的人…… 也就是好不容易爬到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迎面拍过来的扫帚水灵灵拍晕的京墨。 京墨是爬过来的,来不躲闪便又被刘婆子的扫帚拍晕了,现在的姿势还是脸着地趴着的。 从刘婆子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她被鞭打的满是血痕的背部,和那一头招魂幡似的乌黑长发。 这人实在是太瘦了,看着薄薄的一片,感觉一碰就要碎了。 刘婆子小心翼翼的将手探到京墨的鼻子下。 鼻息虽然若有似无,但还有。 确认了人还活着,刘婆子松了一口气。 万一要是死在揽月阁门前可就太晦气了。 外面太冷了,虽然没刮风,但四周没有遮挡,刺骨的寒气顺着肌肤纹理直往骨头里钻。 就算是好好的人在这站一会都要受不了,更何况这人已经晕了。 怕人真死门口了,刘婆子小心翼翼地把人翻过来,想要调整一个方便拖拽的姿势,将人先拖进屋里。 这一翻过来,京墨的脸就露了出来。 看到京墨脸的那一刹那,刘婆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姑娘太白了,脸上白的快跟雪融为一体了。 因为太白,她额头上那撞破的额角就红的格外显眼,红白对比之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因为不适微微皱起的眉头为她添了愁意,搭配上那又长又卷,跟排小扇子似的睫毛,真真是我见犹怜! 美!太美了!美的都不像个真人了!活像那雪里走出来的雪仙子! 刘婆子在揽月阁干了大半辈子,早就把揽月阁当家了。 现下一看,女子的样貌,她霎时就激动起来。 旁边那春风楼,不就是仗着有个漂亮的花魁翠翠才火爆起来的么! 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揽月阁的女孩,论样貌不知甩了那翠翠几条街! 这要是来了揽月阁…… 那揽月阁何愁不能重现往日光辉! 这么一想,刘婆子也顾不上楼里还有人在睡觉了,立马扯着嗓子喊起来。 “柱子!快!柱子快过来!” “大雪给咱们送了个台柱子啊!快来帮把手!快!” 第二章 这是花楼的传统么? 京墨足足昏睡了两日。 她后背的鞭伤都是皮外伤,看着可怕,但上了药不过两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到了第三日,她被门外嘈杂吵闹的声音吵醒了。 门外那故作娇柔的声音听得京墨一身鸡皮疙瘩,原地从床上弹起。 “周雪,可是你自己把地契抵押给我的。” “你说你,为了供你那相好的读书,把揽月阁抵押给我换钱,给人家交束修、买笔记。” “人家一朝得势中了榜眼,要娶公主啦!三年的青春和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都白搭~” 造作女声明显是有意羞辱,应声之人虽然强自镇定,但难掩稚嫩。 “红妈妈,看错了人是我的问题,但钱我肯定会还给你的,你给我点时间……” 不等人家说完就又把人打断了。 “虽说我也同情你,但买卖归买卖,钱你拿走了,说好了待到放榜,你就还我钱,地契都在我手里了,咱这交易可是成了的!” “我红妈妈做生意讲诚信,现在你没钱还我,我来收我的东西,合情合理!” 京墨将门打开小小的缝隙。 她这个房间就在一楼,打开门一看,外面两拨人泾渭分明,正在大堂对峙。 来挑事的是一个是涂着大红唇的妇人,也就是那个红妈妈,带着七八个龟公,气势看起来足足的。 至于站在里面的揽月阁的人,京墨看的眼前一黑。 虽说加起来有十四五个人,但这十四五个人,完全可以用老、弱、病、残四个字概括。 六个孩子,两个婆子,三个中年妇女,一个跛脚男人,一个半大小子。 为首那个周雪,京墨差点没看到。 无他,实在是太矮了。 幸好红妈妈非常“善解人意”,泼辣的叉着腰,昂着脑袋气势凌人地指出了周雪。 “周雪,从今天开始,这揽月阁就是我的了!来人!把咱们的地方‘打扫打扫’!” 叫嚣那人一声令下,她身后那群龟公打扮的人顿时挥舞着拳头冲出来。 他们一动手,围着矮小姑娘的人也不甘示弱的往前顶。 屋里顿时更乱了。 你打我一巴掌,我踹你一脚,你拽我头发我撕你嘴巴。 干镖局的多是男人,火拼那是家常便饭,家伙什不离手,刀刀见血。 需要偷袭的时候——迷药、戳眼、“猴子偷桃”…… 说实话,京墨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朴素”的打架。 悄咪咪顺着门缝观察了一会,京墨心中有了主意。 听刚刚红妈妈的意思,周雪就是揽月阁的老大。 现在两拨人是在争揽月阁的归属。 想到自己送自己过来那个熊说的,估摸她的身契现在也归在揽月阁。 那红妈妈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倒是那周雪,虽说打架看着凶巴巴的,但那动作一看就生涩得很,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眼瞅着就要被那红妈妈按住了。 京墨直觉要是叫那红妈妈得逞了,恐怕日子要难过。 不行,不能继续干看着了。 京墨眼神好,周雪一直试图抢的,是那红妈妈捏在手里的一张纸。 就是她太矮了,都跳起来了都摸不到人家举起来的手。 惨不忍睹。 “没办法没办法,谁让你以后就是我老大了,身高不够……可以有别的办法嘛!” 京墨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撑得住后,鬼鬼祟祟的从房间里钻出来,一点点的朝打架中心那两个身影靠近。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 京墨怪叫着狠狠往前一扑:“啊打!看剑!” 她这一嗓子喊得突然,那红妈妈一转眼就看到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脑门打过来,下意识就往后躲。 这一躲,进攻节奏就乱了。 周雪机灵的伸出腿,抓住机会将人绊倒。 “啊!周雪你这个贱皮子!” 红妈妈人摔了还不闲着,蹬着腿就要踹周雪。 京墨瞅准机会飞身扑上去,眼疾手快夺下她手中那页纸,往嘴里一塞,梗着脖子往下咽。 “哎哎!你谁啊!把我地契还给我!” 红妈妈一看地契被吃了,气的伸手就要去抠京墨的嘴。 周雪一看来人是帮自己的,连忙去拽红妈妈的胳膊,不让她动作。 红妈妈被周雪拖着,眼睁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京墨把地契吃了,气的脸都红了。 “哪里来的疯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京墨可不是没经过风雨的小丫头,她当镖师的时候,什么不要脸的没见过? 当即一声大喝—— “停!” 这一嗓子严肃又嘹亮,周围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红妈妈是吧?虽说我们掌柜的欠了你的银子,但你直接就叫人过来打砸,这我们是可以报官的!” 红妈妈叉着腰大喘气,到底对官府有几分惧意:“你这个小贱人!咱们当初说好的,真要是闹到官府,可就不好看了!” 京墨理直气壮地指着躺了一地的老弱病残对红妈妈吼:“红妈妈可想好了,我们这可躺了一屋子人呢!” 红妈妈气的话都说不顺溜了,“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想闹到报官,只能带着先人走了。 周雪头发被抓散了,脖子上被抓了好几道血痕,狼狈的不像话。 她勉强朝京墨扯出个笑:“姑娘,虽然您帮我把地契抢回来了,但红妈妈说的也是真的,我确实拿了她的钱……” 听周雪把事情大略讲了一下,京墨同情的看着周雪。 又是画本子里被辜负的苦命人这种戏码…… “我是真的不大明白,这是花楼的传统么?”本着虚心求教的原则,京墨真诚发问,“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资助一个书生,让他考个功名,你们就能翻身啊?” 周雪被问的一脸难堪,念着刚刚京墨仗义出手,艰难回答:“入了花楼的女子大都是入了贱籍,若不是当了官,没法帮花楼女子改户籍……” “听刚刚那个红妈妈的意思,你给这个书生花了三千两银子。” 京墨想到自己从前在的镖局,每年都要拿钱疏通官府的关系。 但每年花出去的数额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于是越发不能理解。 “既然都是花钱,那为何不找个贪财的官,拿你资助穷书生的钱给自己买个自由呢?说不定花的还少点?” !!!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还有这么条路呢? 第三章 对簿公堂 周雪已经明白自己将希望寄托在书生能感恩上很蠢了,但是听到京墨的的话,还是心梗。 尤其是京墨的表情十分真诚……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寄希望于其他人的解救。 沉默片刻,周雪没回答京墨的话,而是错开了视线。 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个话题。 “今日之事多谢,你的身契已经在我房中了,我一会将大家的身契都还了去,从今天开始,揽月阁……” 到底是年纪还小,周雪再强自镇定也没忍住,红着眼说不下去了。 揽月阁曾经也辉煌过,只是到今日,整个楼里加起来也就这些个人,连姑娘都只剩下三个年过三十的半老徐娘。 之前周雪就几次三番要把身契还给大家,是大家自己不愿意离开。 毕竟到今日还留在揽月阁的,无不是把揽月阁当家的人,所谓的身契,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京墨是真的不愿意去那个看起来就泼辣的红妈妈手下讨生活。 上辈子,京墨是个孤儿,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流浪。 好在她脑子好使,稍大一些就知道自己工作换吃的。 什么浆洗衣物,洒扫庭院、清理恭房……只要能给她一口饭吃,她什么都愿意干。 到十几岁的时候,她死皮赖脸的在镇上一个镖师门前跪了三天,终于换得人家愿意教她练武。 刻苦用功了好几年,她终于算是小有所成,开始跟着师父一起押镖。 京墨真心将师父当作父亲,师父待她也如亲女,她本来以为自己又有家了…… 可惜造化弄人,师父身体垮了。 师父年轻时候为了生活总是拼命,老了,落了一身的伤病。 要想治好师父的病,不仅要长期喝汤药调养,还得要三百年份以上的老参做药引。 他们哪来的门路和银钱弄来三百年的老参……只能用汤药吊着。 但是汤药的钱也不便宜,两人的家底很快被掏空,还欠了不少外债。 即使是这样,也只拖了一年,师父终于还是撑不住走了。 京墨又成了无根漂泊之人。 周雪提出要归还身契,按理说此刻拿了身契走人,是京墨最好的选择。 但是看着周围垂头丧气的众人,京墨仿佛看到了当初强撑着送走师父的自己。 完全狠不下心直接拿身契走人。 “今日红妈妈理亏,估摸着不会报官,但是这事情肯定没完。” 京墨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太过心软,要被这一大家子老弱病残拖累,一边拍了拍努力憋眼泪周雪。 “时间紧迫,你将你们当初说定买卖的细节给我讲讲,我看看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周雪知道京墨也是好意,很配合的就将自己与红妈妈谈的交易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京墨混镖局,没少接触买卖相关的事情,知道的不少,很快就从周雪的讲述中找到了重点。 “你是说,你们就是口头约定,并无文书为证?” 周雪点头:“是,我们说好,待到赵郎……赵仕成会试成绩出来后,再到衙门去过户,未立契书。” “姑娘你真聪明!” 京墨乐滋滋的一拍手,猫儿似的圆眼灵动的转了一圈,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抓乱犹嫌不够,又铆足了劲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她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发丝散乱,雪白的脸上是红肿的巴掌印,大概是因为皮肤太娇嫩,红肿的巴掌印上还泛着红血丝,瞧着颇为骇人。 周雪看京墨那凄惨的样子,懵了。 嘴巴开了又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京墨顺手又抹了一把墙灰往自己身上蹭,又把身上的衣服揉乱,同时对其他人交代道:“大家身上的伤都别处理,咱们一起去衙门!” “到了衙门后,你们就负责哭,其他什么都不用做,看我发挥就行。” “那我呢?”周雪不明白京墨想做什么,但见到京墨似乎是有了主意,她又不受控制的从心底生出希冀来,“我有什么可以做的么?” 京墨想了想道:“你到时候就咬死了是借钱就行,其他的看我发挥!” 最后确认了一遍大家都是凄凄惨惨戚戚的状态,京墨弓起身子,从容的表情变为惊惧,柔柔弱弱的倒向周雪,在周雪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外走。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一出门就吸引了一波视线。 到府衙门前的时候,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波看热闹的百姓了。 “这不是揽月阁那个小妈妈么?怎么被打成这样?” “她那个相好的不是中了榜眼?还有人敢打她?” “榜眼被当朝公主看上了!” “嚯!公主!妓子和公主,不傻都选公主啊!” …… 周围人议论纷纷,京墨的目光落在周雪身上,看着她低下了头。 纵然出身花楼,习惯了被指指点点,周雪还是感到了难过。 京墨想了想,手指强势的挤到周雪的指缝间,抓住了她的手。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天不报,咱自己报。” 京墨想挑眉,但却忘了自己的脸还红肿的泛血丝,一动就给自己疼的龇牙咧嘴的。 周雪看着看着,兀得笑了出来。 “好。” 他们运气好,到公堂的时候知县尚在堂上,倒是免了等待的功夫。 揽月阁的人在公堂乌泱泱跪了一地。 随着一声惊堂木响,差役持着杀威棒快速敲打地面,威武声响彻公堂。 所有人都被威慑的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堂上惊堂木狠狠一拍,知县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 “禀大人!民女名京墨,状告红妈妈带人强闯民宅,入室行凶!” 京墨俯身一拜,说话间声音隐隐带着颤抖。 “大人,那红妈妈方才带着一群人来,在我们揽月阁砸了一通,我们想阻拦,她就将我们一并打了一顿……” 周雪的事在云县流传颇广。 知县不认识京墨,但认识周雪,而且十分不齿赵仕成的行为。 看看跪着没吭声的周雪,他颇有不忍,遂不再多问,转头令人去叫被告红妈妈过来。 红妈妈脚程快,不一会就哭哭啼啼到了公堂。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明明是周雪那小贱人出尔反尔在先,怎么就成了我无故打人啊!” 第四章 可有疑议?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红妈妈刚一进来,还没哭诉几句呢,就被端坐高堂之上的知县呵止了。 “巧红,京墨携揽月阁众人状告你强闯民宅,入室行凶,你可有话说!” 没想到揽月阁那小贱蹄子真的会报官,巧红,也就是红妈妈,恨得后牙根痒痒的同时也有些心虚。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是真金白银的与周雪做了交易,又觉得自己占理,说话间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 “民女冤枉啊大人!这个小贱人九月的时候找到我,说要将揽月阁卖给我,换三千两银子,都是街里街坊的,我看她可怜,当天就凑足了三千两,将银子给她了,她当时还把地契都给我了!” “但这约定的时间到了,我去收房子,结果人家又不肯卖了!那我肯定是不愿意啊!结果她们不仅把地契抢过去吃了,还把我打了一顿!” “就是他们不过来,我都要过来报官呢!” 说着,红妈妈从袖口中拽出帕子,假模假样的开始抹眼泪,哭天抢地的诉苦。 “我一介女流,经营着那满春楼,我也不容易啊!一大家子要银子吃饭,我也是看周雪可怜,勒紧了裤腰带才咬牙决定要买了她那揽月阁,也算是帮帮她。” “谁知道她能这样恩将仇报!不仅不还钱,还和那个,就那个说要告我的小贱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啊!” “那贱人凶得很嘞,提着棍子差点给我开瓤,还把地契都吃了!” “那可是三千两银子……她们要是赖账,这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啊!呜呜呜……” 京墨深知当官的不喜欢泼妇,她努力回想从前见过的惹人怜爱的姑娘,学着她们的模样,跪着抬头看知县。 “大人,她说谎都不打草稿的,我一介弱女子,身上还带着伤,我能有多大力气……呜呜呜……” “我这背上还都是伤,要不是看东家……快被你打死了,我哪敢冲出去……知县大人明鉴啊呜呜呜……” 京墨一张面皮白似雪,圆溜溜的猫眼此刻蒙上水雾,眼泪珠子噗出噗出往下掉,却又强忍着,活脱脱的坚韧不拔小白花。 她一脸信赖的看着知县,那模样,好似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被她看着的知县轻咳两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惊堂木一拍,从签筒中抽出一根黑色竹签往下一扔。 “来人,掌嘴!” 红妈妈以为是要对胡说八道的京墨掌嘴,得意道:“就是,让你胡说!就该掌嘴!啊!” 类似鞋底的木块毫不留情的扇在红妈妈的脸上。 执行的衙役觉得红妈妈欺负小姑娘,毫不留手的左右开弓,啪啪三个来回。 红妈妈被打傻了。 知县沉声警告:“公堂之上不得污言秽语!更不得随意攀咬!” 红妈妈低着头连连称“是”,捂着脸不敢作声了。 警告完红妈妈,刚刚还疾言厉色的知县一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这位……” 京墨看出知县是忘记她的名字了,忙又自报了一遍家门。 “民女京墨。” “京墨姑娘啊,你来说说,这红妈妈口中的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知县跟京墨说话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轻柔又和蔼,甚至还带上了语气词。 一旁低着头的红妈妈气的快哭了。 在揽月阁被打她没哭,刚刚被掌嘴她也没哭,但是此刻感受到知县对她和对京墨的落差,她捂着脸又委屈又脸疼,是真的想哭。 京墨柔柔的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轻声细语道:“禀大人,红妈妈说的买卖不对,当初我们掌柜的说的是抵押,并非买卖。” “而且我们东家并非是不还,而是想与妈妈商量商量,宽限几日。” 红妈妈吃一堑长一智,到嘴边的“放屁”两个字被她吞回去,但怒气却实在是吞不回去。 “大人明鉴啊!这小贱……姑娘说的哪能算数啊!我跟那周雪说定买卖的时候,揽月阁都还没她这个人呢!” 红妈妈看着京墨,灵光一闪,自以为找到了突破点。 “一个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的人,说话如何能作数!” 周雪闻言赶紧接上:“作数的!京墨说的都是实情!我可以作证!” 红妈妈猛抽一口冷气,张嘴就想骂。 知县啪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吓得红妈妈一个机灵,条件反射的捂紧了自己的脸,不甘不愿的放轻了语气。 “再说了,就算是抵押,那按理来讲,他们没还上钱,揽月阁不也该归我了么?我去收有什么错!” 红妈妈这么一说,把周雪等人吓得够呛,在他们的认知里还真就是这样。 知县赞同点头:“所言不虚,周雪将揽月阁抵押给巧红换去三千两银钱,若是你们还不上钱,那巧红确实可以直接去收房子。” “青天大老爷明鉴!!” 红妈妈激动叩首,得意的瞥了周雪一眼。 周雪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去看京墨。 虽然京墨不过是昨日才到揽月阁,今日才醒,与她的交际也不过是今日。 但莫名的,她就是相信京墨能够帮她。 京墨收到周雪的求救,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 果不其然,下一秒知县话锋一转。 “地契你说被人家吃了,那就把文书拿来吧,本县也好判决。” “啊?”红妈妈傻眼了,支支吾吾低着头道,“没……没有文书。” “什么?”知县厉声呵斥,“你们不仅没有在官府备案,连契书都没立?真是胡闹!” “官府一再强调,借贷之关系得立,则需立契约文书、抵押凭证,中有保人担保,并往官府备案,四者缺一而不可!” “偏你们为了省事,每每自行私下交易,殊不知绕开了官府,你们自身担了多大的风险!” “你还是满春楼的掌柜,怎可如此糊涂!” 红妈妈被呵斥,十分不服,却也知道知县说的不错,一时无言。 知县看看堂下跪着的京墨一众,又看看红妈妈,叹口气。 “事已至此,无文书,官府无法判定,只能折中一下。” “按照大靖律法,揽月阁未过户,就依旧属于周雪,抵押不成立,周雪只需将三千两银子还给巧红即可。” “如此判决,可有疑议?” 第五章 是福星嘞 “民女没有异议。” 京墨拉着周雪率先表态。 红妈妈不甘心废了这一番功夫,只得了个周雪还钱的结果,想再为自己争取些利润。 “大人,那利钱如何算?这么大一笔银子,就是去找钱庄借银子都有利钱呢,我借给她这么久,总不能只给我本金吧!” 这话说得有理,知县想了想,道:“钱庄月息三分,今日本官作证,为你们立契,你们可有异议?” 瞧见红妈妈面露不满,知县看猛地提高声音肃声道:“依据大靖律例,非法逼债者,杖十,逼债致人轻伤者,杖二十,致人重伤者,杖八十,情节严重者可酌情增罚。” “揽月阁一众皆是身上带伤,如今这个局面,已然是本县网开一面了!莫要不知足!” 听到这话,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满,红妈妈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默应下。 两方来来回回争辩半晌,最终定好了契书内容,然后由县衙师爷起草,在知县的见证下,京墨作为担保人,周雪与红妈妈重新立了契。 自今日起,周雪以揽月阁地契作为抵押,从红妈妈处借三千两银子,半年为期,月息三分。 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书,红妈妈气哼哼的离开了。 京墨领着揽月阁老老小小一众人认认真真朝知县磕了个头,这才在周雪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边上的师爷目送周雪搀着京墨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 “要说这周雪也是真的惨,打小就没爹,娘又走的早,小小年纪就得撑起一整个花楼就算了,还被人那负心汉骗了……” “确是。” 知县家中也有一女,与京墨周雪年龄相仿,从来娇惯。 看着这两人,他忍不住联想到自家女儿,想到自家女儿若是被人骗,难为到这个地步……他实在于心不忍,这才对京墨和周雪稍有偏帮。 “法理之内,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师爷看看一脸严肃的知县,嘿嘿一笑:“不过大人,在咱们云县,认识揽月阁的小妈妈周雪不稀奇,但那满春楼掌柜的名字……” 知县表情僵住,掩饰般咳嗽两声:“我看你是太闲了,三年前的案宗都还没整理,你还不快快去!” 这下师爷笑不出来了:“是……” …… 京墨背上的伤到底没好全,这一番活动下来,又崩开了。 只是京墨自己在运镖的时候没少受伤,都疼习惯了,也就没当回事,一路上一直没吭声。 直到到揽月阁门前,她背上的伤出血浸透了薄袄,被心细的慧娘瞧见了,大家这才发现京墨的状态不对。 “哎呀姑娘啊!你这背后都是血!只怕是伤口又崩开了!”慧娘慌张的拍了一边的半大小子小豆子,“快,去找李大夫过来!” 小豆子脚程快,一出溜跑远了。 京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簇拥着回到了她醒来的那间房。 媚娘接替慧娘,指挥众人。 “快,把屋里的炭点上烘热点,姑娘,你去把外衫都脱了,在床上趴好……男的都自觉点出去!别在这傻站着……” “哎不是,也别堵在门前啊!该干嘛干嘛去,除了小东家和慧娘,其他人都出去!” 京墨被慧娘和媚娘联手扒了衣服,按在床上查看伤口,表情懵懵的。 媚娘一看到京墨的背,眉头紧皱错开了眼,不忍再看:“瞧这伤口,全都裂开了!小豆子怎么还不回来,我去外面瞧着!” 慧娘的手轻柔的在京墨背上游移,双目噙泪。 “怎么瞧着比昨夜更严重了?像是有些肿了……呼呼……吹一吹就不痛了哦,姑娘忍忍,大夫马上就到了。” 京墨感受着背上传来的触感,抿紧了唇,神情复杂。 她自小就是一个人长大,风里来雨里去的,摔过泥坑中过刀。 就算有了师父之后,因为男女有别,她有伤也只能自己处理。 从来没有人,用这般轻柔的力道,抚摸着她的伤口,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跟她说,“吹吹就不痛了”。 不多时,小豆子拽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查看了京墨背上的伤,又给京墨把了脉,道:“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口反复撕裂,疮面微肿泛赤,稍作调治便可痊愈。” “我给开个方子,喝上三天,再将我给的药早晚各抹一次,吃药期间不要吃辛辣刺激的,几天就好了。” 周雪看着那肿起来的痕迹,担忧地问:“这会留下疤痕么?” 大夫摇摇头:“这个不好判断,若是不放心的话,就再配一罐祛疤的药一起用。” 周雪点头:“好,一共多少银钱?” 大夫:“给我十两银子就行了。” 周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口袋,掏出一块银子。 “多谢大夫了,祛疤的药我们也要,这是十两银子。” 媚娘瞧着周雪的动作,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转头看到床上趴着的京墨,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夫收了钱,从药箱中掏出两个小瓶子递给周雪,又低头开始写方子。 写方子的时候,大夫的嘴巴也没停。 “伤口上药前需要清洗,用的水最好是开水放成温水,涂药的人手也要洗干净。” “前两日最好是趴着,不要再乱动了,避免再次撕裂。” “给,这方子你们拿着去抓药,早晚各一次。” 说完,大夫背上自己的药箱,大踏步离开了。 大夫一走,周雪拿了几两银子交给小豆子,叫他去抓药,自己则坐在了京墨床边。 “今日多亏了有你,不然……揽月阁我定然是保不住了。” 京墨摇摇头:“谢你自己吧,若是当日你跟那红妈妈立了契书,今日可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那也是你明白这个,若是让我自己处理,我就只能拿出手中剩下的银钱叫大家分一分,各自奔东西去了。” 边上的媚娘和慧娘跟着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咱们为了这事都愁了这么多天了,都没个办法,你一来就解决了!” “要我说啊,京墨姑娘是咱揽月阁的福星嘞!” “没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京墨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脸红,赶紧转移话题,“虽然现在又争取了半年时间,但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老大……不是,东家,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么?” 第六章 流民黑户?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周雪想破了头,也没想到该如何解决。 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一趟京城。 既然这银子是给赵仕成花了,那赵仕成把钱还给她,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打定了主意还不能立刻走。 揽月阁虽说剩下的人不少,但是没有能主事的。 刘婆子和李婆子年纪大了,操心不得。 小豆子不过十四岁,虽然机灵懂事,但到底没什么阅历,再加上平日里还要带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六个妹妹,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 张旺右腿被人打断过,行动不便,媚娘慧娘还有春红,三个人七八岁就被卖到揽月阁,在揽月阁里待了一辈子,遇到急事怕是要抓瞎。 若是平日里还好,大家相互帮衬着,总能过去。 但现在还有个满春楼的红妈妈虎视眈眈,周雪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京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周雪计划着等她好全了,将揽月阁暂时托付给她看顾,自己再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周雪还有件事要跟京墨说…… 养伤这两天,京墨已经跟揽月阁的人都混熟了。 周雪捏着信封来找她的时候,刚满八岁的小丫头喜喜正捏着一朵花往京墨头上插。 “喜喜,你先出去,姐姐找京墨姐姐有事情。” 喜喜乖巧的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出去找其他小伙伴了。 京墨十分喜欢这六个小豆芽菜。 这些小孩子跟上一世的她一样,都是被家里人抛弃的孩子。 但她们又是幸运的,虽然被家人卖了,但卖到了揽月阁这么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这里虽然是花楼,但京墨能够看出来,这几个小丫头日子过得还不错,她们都保留了一份孩子特有的单纯。 目送喜喜离开,京墨稍微一使劲,从趴着的姿势换成侧躺。 “怎么啦小东家?” 揽月阁上下都叫周雪小东家,京墨也就跟着这么喊了。 “你拿的什么?” 周雪没说话,她将房门、窗户都关好后,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京墨。 “这是你来之前,一个护卫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你的身契。” 京墨接过信封,将信封拆开,信封中是叠好的身契和一个路引。 她取出那一张薄薄的身契,展开。 周雪继续往下说。 “这个身契不对劲。” 京墨已经告诉了揽月阁的大家她“失忆”的事情,怕京墨不明白,周雪讲的很细。 “一般来讲,身契分为白契和红契,你这个身契是红契。” 京墨点头:“这个我知道,白契是咱们自己私底下按手印的,红契是盖了官府红章的。” 周雪:“对。像你这样被贬罚的,身契需要从原家族那里转出,转到新主人名下。” “身契上出来除了会记录你的籍贯、姓名、身份背景和来源外,还会注明你被贬罚的因由、期限,以及你在新主人家的身份之类的信息。” “这个身契需要过官府,所以除了原家族和新主人的私章之外,还会有个县衙的章。” “但你瞧你的身契……” 周雪的手指从写着籍贯两个字的地方划到写着被罚因由的地方。 “你原本的身份写的是光禄寺少卿家的一等丫鬟,被发卖的理由是客前失仪。” “咱们先不说瞧你这摸样,更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贵女,就说这章,他盖得也不对。” “我早些年在我娘那里见到过光禄寺少卿的章,盖出来不长这个模样。” “你既然被贬卖到揽月阁,那你的身契上该盖的就是云县的章,但这章盖的也不是咱们云县的章。” 周雪表情严肃,“你这身契怕是假的。” 京墨拿着手上的假身契,脑子麻了。 这叫什么事啊,好好一个良民重生成贱籍就算了,现在居然发现自己很有可能是流民黑户? 籍贯信息不对,这个路引十有八九也有问题。 周雪心疼的看着这几天天天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养的气色稍微好了点的京墨。 “你这得罪的人可够狠的,若是你的路引有问题,就算你是不失忆,有朝一日你好不容易赚够了赎身钱,从我这里得了自由,拿着路引想离开云县,恐怕还会被抓起来……” “到时候一查,发现你的户籍也有问题,你恐怕免不了牢狱之灾……再加上你这姿色……一旦入了狱……” 周雪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太狠了……” 京墨目光在周雪拿来的路引和身契上打了个转,眼神微暗。 虽然她不是原主,但感受到这么赤裸裸的恶意,还是心惊愤怒。 她这具身子瞧着也不过就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能得罪谁得罪的这么狠? 不止把人扔到这么破烂的花楼,还在身契和路引上动手脚…… 这是不把人逼死不罢休啊! 默默将这笔仇记下,京墨反倒安慰起周雪。 “好在你发现的早,还没酿成大祸,这事我得谢谢你。” 周雪眼神微闪,抿着嘴勾起一个笑:“你帮了揽月阁这么大的忙,我对你的事多上点心也是应该的……” 做镖师的时候走南闯北,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京墨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一眼就看出,周雪似乎有些心虚。 周雪确实是心虚。 揽月阁现在青黄不接,全靠她撑着。 从京墨帮着她处理红妈妈这件事情,能看出京墨是个有本事的。 现在揽月阁的危机算不上过去了,顶天算秋后算账。 她想捏着京墨的身契,好叫她跟他们一起面对。 但人家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却捏着人家的身契作为威胁,周雪心中难受。 就是捏着京墨的身契纠结的时候,她发现了身契的异常。 同为女子,周雪实在是过不去自己良心这一关,最终还是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 京墨没去猜周雪为什么心虚,也没打算问。 她只要知道,周雪帮她发现了大问题,某种程度上算救她一命就够了。 对她好的,京墨向来领情。 “小东家,你别担心,那三千两总有办法的,咱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了。” “你别怕哈,我帮你。” 第七章 劝周雪 一句“你别怕,我帮你”,不知怎么就点了周雪的泪穴了。 被人骗了钱又抛弃,跟红妈妈打架,被百姓戳着脊梁骨说她什么低贱身份也敢痴心妄想,周雪都没哭。 但京墨让她别怕,她帮她,周雪一下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两年前娘走后,树倒猢狲散,揽月阁一天不如一天,从沸反盈天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三个月。 偌大的揽月阁最后只剩下寥寥十数人,都指望着周雪拿主意。 周雪即使心中再惶恐,也只能强装出镇定的模样。 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了……有多久没人笑着跟她说一句“别怕”了。 京墨哪里哄过小姑娘,她流浪的时候,身边的那都是为了一个馒头能跟狼崽子一样互相撕咬打破头的主。 后边跟着师父做了镖师,身边都是大老爷们,一个个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被砍了几刀都还能面不改色的喝酒吃肉呢。 周雪这一哭,她只觉得手脚僵硬,瞠目结舌。 “小东家……?你哭什么啊……不……你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 “别哭了祖宗……” “漂亮姑娘再哭不好看了,别哭了……” …… 干巴巴的安慰几句后,京墨摆烂了。 “哭吧哭吧,来,你趴我怀里来哭,我给你拍拍。” 令她没想到的是,周雪竟然真的钻她怀里继续哭。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轻给周雪拍着背。 屋里烧着炭,京墨又一直待在床上,所以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衫。 在将京墨胸前的薄衫都哭湿了之后,周雪终于抽噎着停下了。 “不好……不好意思嗝。”周雪看到京墨胸前湿的一大片,脸色爆红,“你快换个衣服吧。” 京墨无所谓的将胸口的衣衫提起来忽扇两下,被见了冷风变得冰凉的衣衫冰的一个呲牙。 “慧娘她们就匀给我这一套衣服,就这么凑合穿吧。” 说起来京墨还有些奇怪:“咱们这还有多少银子?我瞧着慧娘她们也就两套衣服来回换,平平今日还跟我说吃了好几天咸菜了,我这怎么还烧得起炭?” 周雪没敢说,整个揽月阁现在满打满算算起来,剩下的钱估计连三十两银子都不到。 揽月阁情况本就不大好,周雪娘留下的银钱都被周雪拿去接济赵仕成了,楼里能卖的都卖的差不多了。 为了楼里十几口人不吃糠咽菜,就连衣柜里的衣服,也被周雪都拿去当了。 现在她那,当票都塞满了一整个匣子,最后十两银子也付了京墨看诊的费用了。 这几天大家一起花用的,还是慧娘、媚娘、春红她们凑出来的体己钱。 揽月楼中原本还有去年剩下的一些炭火,省着点用,也是够大家伙熬过冬天。 只是添了京墨这个伤员后,炭火肯定是不够了。 她们手上本就没多少钱,但为了能叫京墨过的舒服点,还是咬牙凑了钱买炭。 是以这手里,是真没几个子了。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跟京墨说,怕她为了省钱,不愿意继续烧炭。 周雪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京墨姑娘,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去一趟京城,我得去找赵仕成……”将我的银子要回来。 她还没把后半句说出口,京墨打断了她。 “我听媚娘说过,云县到京城,走陆路少说得走两个月,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个月,就算是你到了京城找到赵仕成,他真的会把银子给你么?” “慧娘说,你花在他身上的钱,恐怕快四千两了,他虽说中了榜眼,但四千两银子……他能轻易给你?” “更何况还有公主,他要是尚了公主,公主会允许你这个驸马污点存在吗?你这番一去,不妥妥的秦香莲在世,自己找死么?” 令京墨震惊的是,周雪听到秦香莲三个字,露出了满脸的疑惑。 “秦香莲是……?” “等等,你不知道秦香莲的故事么?” 周雪茫然摇头:“听名字是个女孩,她是你的朋友吗?” 京墨:“……?” 周雪的模样不似作假,京墨觉得荒谬的同时,心中升起了警惕。 看来自己上一世那个朝代和现在这个朝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自己之前还是太过放松了。 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是借尸还魂…… 京墨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同时打定主意,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 现在,她只能现编借口道:“是我听一个老人讲过,就是一个农妇……” 京墨简明扼要的将秦香莲的故事讲给周雪听,末了,还总结一句。 “秦香莲是运气好碰到了包公这个清正廉明的官老爷,但是咱们可不一定能碰到,万一到时候那个赵仕成也起了杀心……这天高路远的,就是我们想救你,都没机会。” 听了京墨的话,周雪的心中升起巨大的无力感:“那怎么办?我们只能等到半年后,把揽月阁拱手让人么……” 周雪真的快绝望了。 她忍不住想,若是真到了保不住揽月阁那天,她不行就吊死在这,也算是永远跟揽月阁在一起了。 “想想办法呗。”京墨生怕周雪继续哭,忙接话,“明天吧,我这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去外面溜达一圈,想想办法。” 周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失魂落魄离开了。 她走后,京墨自己在那琢磨怎么办。 但她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对大靖的认知,都是平日里从揽月阁的人口中听说的,了解的太少了……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没一条路能走通的,索性不想了。 师父教过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想做点什么也得先看看具体的情况。 下午先把大家叫到一起,集思广益一下,明日再出门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 梳理好想法后,京墨又趴回床上了。 嗯……安安说今天要逮两只蟋蟀过来,斗蟋蟀给她解闷。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也该来了吧? 京墨没等到安安过来送蟋蟀,先等到了来送饭的春红。 春红性子内向,不爱说话。 提着饭盒进来后,她朝着京墨微微一笑,然后腼腆的低着头,将手中端着的面条放在京墨床边的椅子上。 “姑娘,鸡蛋荷包面,吃。” 第八章 这我可不答应 春红长相温婉,但因为有口吃的毛病,十分自卑,总是低着头,安静的呆在最角落的位置。 但她的厨艺非常好,人也细心的。 慧娘媚娘都忙着给人浆洗衣物,挣钱贴补家用。 这三日都是春红负责给京墨熬汤煮药、背后换药,照顾京墨照顾的十分细致。 因为她的悉心照顾,京墨背后的伤好的十分的快,两人也因此渐渐熟悉起来。 京墨脑子一闲下来,忽然想到刚刚周雪失魂落魄离开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春红姐,上午的时候小东家找我说想自己去京城找赵仕成要钱,被我劝住了。” “但我觉得小东家状态不大对,能不能辛苦你帮我去跟大家说一声,都看着点小东家,我怕她想不开出事了。” 一听跟小东家有关,春红忙点点头,双手交叉握紧,快步往屋外走去通知大家了。 不多时,春红一脸急色回来了。 “小东家……小东家丢了!” “什么?”京墨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楼里都找遍了?” 快快和乐乐迈着小碎步跑到京墨的房间。 “京墨姐姐,不急不急,慧姨让我们跟你说,小东家大概率是去她娘的坟上了,她们先去看看,叫我们不要慌。” 听到这话,京墨手上动作没停,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不少。 “行,那我们先在家里等着。” 快快和乐乐小脑袋点点,乖乖的站在屋里不动了。 春红听到两小只的传话,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这一镇静下来,她忽然发现两小只进来之后没关门,京墨是在大开屋门的情况下穿的衣服。 她把京墨的房门关好,小声的提醒京墨:“姑娘家的,更衣的时候还是把门带上。” 京墨知道她是为自己好,点头称是。 但是几个人都担心周雪,在屋里坐不住,索性出去大堂等着。 出去一看,除了去外面找周雪的慧娘和媚娘,其他人都因为担心周雪出来了,现下都围坐在大堂中,表情不大好。 瞧见京墨也过来了,张旺满脸的不赞同:“京墨姑娘,你这背后的伤还没好全,还是莫要出来走动了。” 京墨其实已经在屋里休息三天了,按照大夫说的,她背后的伤已经没大碍了,但是揽月阁的人怕她恢复的不好留疤,都不愿意让她出来活动。 闻言,京墨故意大幅度的动了动胳膊腿,笑眯眯的安抚张旺。 “张叔,不用担心啦,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信咱俩可以打一架试试,你不一定能打过我呢!” 京墨是真的觉得凭借自己的武艺,张旺叔不一定能打得过她,但落在其他人眼中,她说这话跟逗乐差不多。 屋里气氛一松,大家面上都露出了点笑意。 张旺打量眼前的少女,细胳膊细腿不说,整个人薄的像是一片纸,瘦的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就这模样,别说跟她打架试试了,就是主动使劲推她一把,张旺都担心他把人推散架了。 “行行行,信你了,叔打不过你。”张旺敷衍完京墨,转头叮嘱春红,“你看着点京墨姑娘,莫要叫她再把背后的伤挣裂了。” 这样子一看就是不信京墨好了,但是好在也没有非让京墨回屋里了。 因为担心周雪,整个大堂中没有人出声说话。 等了三刻钟左右,揽月阁外面终于有动静了。 媚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小东家,你就是再难受,也要想想咱们这一大屋子关心你的人啊!哪有这样一声不吭就乱跑的!你要把咱们都吓死么?”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这个坎肯定能过去的!” “再说了,咱们不还有京墨姑娘帮忙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应该是已经离门不远了,因为周雪的声音明明不算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说:“可那是三千两银子,京墨姑娘又凭什么一定要跟咱们一起承担呢?这事情本来也跟她没关系啊!” 外面的脚步声也停了,说话声也停了。 屋内原本打算开门迎接周雪三人的人,也停下了脚步,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京墨。 那目光中有忐忑不安,有期盼,有疑问…… 京墨对上大家的目光,也忍不住回想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非常自觉的把揽月阁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了呢? 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是在慧娘姐姐说,她是福星的时候。 从有记忆以来,她有过很多“称呼”,乞丐、刁民、贱人,傻逼……后来,她有了师父,师父给她取名叫京墨,她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家。 可是后来,师父走了,师父的亲戚拿走了师父的房子,她又没有家了。 所以她就开始拼命赚钱攒钱。 她想,要是有一天,她能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是不是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她拿到那一百两的时候那么激动,不只是因为一百两特别多,还因为,有了那一百两,她就可以在师父曾经的房子旁边买一间自己的房子了。 到时候她和师父的房子还挨着,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可她因为太激动猝死,成了大靖的京墨。 自小养成的强大适应力让她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情况,可她对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什么真实感,更别说归属感了。 她愿意帮揽月阁,是因为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她察觉到,他们想保护的自己的“家”。 她不是没有警惕心的人,但从府衙回来后,京墨从揽月阁大家的眼神和态度中察觉到,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她。 他们首先将她纳入“家人”的范畴了。 就因为她帮了他们一次,他们就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他们说她是福星,给她拿钱看大夫,细心的照顾她,自己天天都还吃的是咸菜土豆,但却日日都给她一个鸡蛋,从来没短过她屋里的炭火…… 京墨想着,眼眶有些酸涩。 “难道我不是揽月阁的一份子么?”她忽然提高声音朝外面喊了一句,“小东家,你这是要背着我把我从揽月阁踢出去啊?” “这我可不答应,我身契都在你手里了,我以后可都归你管了!” 第九章 还人家三千五百四十两 京墨话一说完,门内门外都静下来。 平平安安几个小孩子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大人们都听懂京墨的意思了。 她决定留下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激动。 除了周雪和京墨,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京墨的身契有问题这件事。 在他们看来,就是京墨明明可以挟恩图报,要回自己的身契离开的。 就凭昨日的事情,大家就能看出她是有本事的,只要离开花楼,定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没必要非要跟揽月阁绑在一起,还这看不到头的三千两银子。 他们这几日对京墨好,确实是出自本心,不图什么。 但今日,京墨这样表明态度,让他们十分感动。 谁不喜欢用心后得到回馈呢? 周雪跟慧娘、媚娘一起进门,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只有她和京墨知道,所谓的身契是假的,其实对京墨来说一点约束力都没有。 京墨朝周雪眨眨眼,俏皮道:“小东家,我也没处可去,你真的忍心赶我走啊?” 六个小萝卜头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他们听到小东家要赶京墨走,赶紧哒哒哒跑过去将周雪围起来。 “雪姐姐雪姐姐,不要赶京墨姐姐走好不好?” “京墨姐姐好,乐乐喜欢京墨姐姐!咱们留下京墨姐姐吧~” “快快可以少吃点!快快愿意把饭分给京墨姐姐吃……” 几个小孩闭一眼我一语,生怕周雪真的要把京墨赶走。 周雪蹲下身,挨个呼噜了一遍小萝卜头的毛。 “行,既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都这么说了,京墨姐姐肯定会留下啦。” “好哎!”六个小萝卜头又齐齐转战京墨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雪姐姐同意让京墨姐姐留下来了!” 屋中原本沉闷的气氛被几个小孩彻底盘活,京墨笑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好好好,谢谢大家给京墨姐姐求情~” 她跟六小只在这边闹腾,屋中其他人轮番上去批评周雪任性乱跑叫大家担心的行为。 看大家说的差不多了,京墨趁着人都在,招呼大家一起讨论讨论,对未来怎么赚钱还债,大家有什么想法。 说到正事,整个揽月阁上下都老老实实在大堂中寻了自己的位置,坐的端端正正的等待京墨发话。 就连周雪都贴着媚娘坐的乖巧,对上京墨看过来的目光,周雪顶着哭肿了的核桃眼讨好的笑了笑,人更往媚娘身后缩了缩。 瞧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京墨还是没放过她。 “咱们欠人家本金三千两,月息三分,也就是说半年后,咱们要还人家三千五百四十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揽月阁众人脸色都白了不少。 这要是揽月阁的巅峰时期,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但现在揽月阁连吃客人的残汤剩饭的机会没有,哪来的盈利能还得起这个数字啊。 “小东家,你先来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京墨就是蓄意报复,谁让周雪想出去京城要钱这么个馊主意呢? 周雪明知她是故意的,却也无奈。 她不敢将自己本打算只身去京城要钱的想法说出来,只能含糊道:“我的法子不是被你否定了嘛……除了这个,我确实也想不到怎么才能在半年内赚到这么多钱了。” 慧娘秀眉紧蹙:“不行,咱们想想办法重新开张吧?我、媚娘还有春红,我们重新挂牌接客。” 媚娘和春红跟着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接受这个提议。 京墨都不带犹豫立马就否了:“你们都是年过三十五,不好接客了才被安排退下来的,本就是捡了一条命,现在重新挂牌……” “咱们揽月阁的人都好看,我倒是不怀疑你们还能接到客,我只有一个疑问……你们是觉得当初自己没染病太可惜了,想再体验一把么?” 稍微接触花楼生意多一点的人都知道,总有一些常年在花楼流连的,荤素不忌的客人,他们很容易都是些身上带病的。 他们带了病名声不好娶不到妻,又管不住下面,基本都会选择来花楼发泄。 这种人手上的钱也不多,争不到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喜欢找那些因为年纪大而不得不降价的姑娘。 妓子的命在大多数人眼中都不算人命,妈妈只会觉得他们接到的客太少,挣到的钱太少,又怎么会因为风险大就允许他们撤牌不接客呢? 就是那些得了病的,往往也得不到医治。 每年,都有一批又一批感染了脏病的女子痛苦死去的。 慧娘他们就是碰到周雪娘这个良心的妈妈了。 在揽月阁,到了年纪的姑娘都会撤牌,在楼里谋些别的差事。 可以说,揽月阁的姑娘是整条街上出事最少的了。 也正是因为周雪娘的良心,揽月楼最后才会剩下这么好些人。 慧娘她们知道京墨这话说的是为她们好,只能讪讪的摸摸鼻子,闭嘴了。 平平举起细胳膊:“京墨姐姐,可以拍卖我的初夜!红妈妈拍卖小云的初夜,足足拍卖了五百两银子呢!我长得比小云好看点,应该能拍不少呢!” 边上安安听了这话,也跟着举胳膊。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我们六个里眼睛最大的了!” 其他几个半年内肯定不到可以拍卖的年纪,虽然蠢蠢欲动,但都只能羡慕的看着平平安安,羡慕他们能为了家里做贡献。 京墨毫不留情的给平平和安安一人后脑勺一巴掌,把其他孩子也都扇懵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周雪娘买下你们的时候,是不是说了,等你们选择是做杂役还是挂牌?” “小孩子不能说谎,真的想挂牌?” 京墨的眼神是从真正的厮杀中练出来的,被她严肃的盯着,原本打算说出口的“愿意”两个字,平平和安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平平肩膀倏然塌下来:“可是我们要还三千五百四十两,太多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来换钱了。” 安安也垂头丧气的跟着点头:“我看到春红姐姐把她最后一根银簪子都当了,厨房也没多少东西了……” 第十章 完了,出来太急了 安安说的也是实情,但是被一个小孩子这样担忧生计,在场所有的大人面上都浮现出愧疚。 刘婆子想要说些什么,但没等她说出口,京墨先说话了。 “你们愿意为了家里出一份力是好事。”京墨先是肯定了平平和安安的出发点,然后话锋一转批评两人道,“但是大人还在的时候,轮不到你们牺牲到这个地步。” 京墨知道花楼长大的孩子在这方面都不害臊,但她的师父曾经教过她,要自尊自爱,现在她也想把这四个字教给揽月阁的所有人。 “虽然咱们揽月阁曾经是花楼,但是,也没有人规定说咱们只能做花楼啊!” “大家不要一直往皮肉买卖、伺候人、挂牌这方面想,我们想想别的?” 媚娘将垂落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看着发丝缓缓散开,轻声道:“可是咱们是花楼啊,除了接客,我们也不会别的啊。” 她的语气虽然轻柔中还带着已经习惯了的妩媚腔调,可那浓浓的哀怨和丝丝悲凉,任谁都听得出来。 其他人也都低下了头。 一入花楼,良籍变贱籍,一辈子都低人一等,成为被别人踩在脚下的玩意…… 认命归认命,谁又能完全甘心呢? “谁说不会的!”京墨细白的手指指向春红,“春红姐做的吃食如此好,慧娘姐姐的琴声也是一绝,就连小豆子,我前几天听过他报菜名,那口条相当可以的!” “咱们先别妄自菲薄,我师……我是听说过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反正只要咱们在一块,干什么不行?!” 京墨本来想说师父的,话出口的一瞬间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失忆”人士,赶紧又把到嘴边的师父俩字收了回去。 “对!对!京墨姑娘说的对!”张旺第一个鼓掌赞同,“咱们先试试,最后实在不行了,咱们再说重操旧业的事!咱们一起努力试试看!” 京墨没有反驳张旺的话,虽说她不赞成大家想着重操旧业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在她们心中有这样一份托底的退路,能叫大家心中更踏实。 “这样吧,我到底对大家不够了解,小东家,你收集一下大家擅长的东西,不论大小,不考虑方向,都记下来。” “反正这会我已经起来了,我去外面转一转,瞧瞧看咱们这边能做个什么生意。” 周雪应了一声,回房间去拿纸笔。 其他人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自己擅长的东西了。 京墨刚准备出门,忽然被刘婆子拦住了去路。 刘婆子是张旺的娘,已经年近六旬了,头发花白但身体硬朗。 当初周雪娘收留张旺的时候,她也跟了过来,在楼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京墨姑娘啊,我得给你道个歉。” 刘婆子一言不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京墨吓得够呛,赶紧去扶。 “不是,刘婆婆,你别……你这是干什么啊!这不是折我的寿么!你非要跪着我可就直接走人不听你说了!” 刘婆子一听京墨要走,赶紧起身,京墨这才看到,她浑浊的眼眶中全是泪水。 “京墨姑娘啊,我之前,一直觉得……觉得你就是老天爷送过来救揽月楼的。” “就凭你的姿色,只要您愿意跟着慧娘学学琴,再叫媚娘教教你勾引那些男人的技巧,就凭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就可以赚到不止三千两银子!” “到时候拿你赚的钱把小东家欠的那些银钱还了,我们还可以继续过现在这种虽然清贫,但让人踏实安心的日子。” “平平安安刚刚出来说话,我害怕极了,我生怕你同意她们的提议,我想将我这个想法说出来,想叫大家一起逼你……” “我没想到,你不仅拒绝了平平和安安,还告诉她咱们可以有别的选择,给她们希望……我老婆子,一定得跟你道个歉!” “你说的对,咱们只要在一块,比什么都强!我不该因为你是新人,就想糟践你,吸你的血补贴我们这一大家子。” 周围刚刚还在讨论的人不知何时又围过来了,听了刘婆子的话,小豆、张旺、慧娘……曾经有过这个想法的人都满脸的羞愧,也在后面小声的说着“对不起”。 一听是因为这个,京墨摆摆手:“之前我们不熟悉,牺牲一个不熟悉的人,总比牺牲自己视为家人的人好啊,这我可以理解的。” “后来你们不是也没有这么干嘛!没什么好在意的,我自己都不在意,你们也不用往心里去。” “如果是实在是愧疚的话……”京墨歪头一笑,澄澈的眼睛里亮的像是撒了一把星星进去的夜空,“那以后就把我把我当你真正的亲人一样去对待、爱护就好啦!”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去外面看看咯~” 京墨说完,不顾大家的感动,一溜烟就跑出了揽月阁。 刘婆子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泪,小声嘟囔:“好孩子,多好的孩子啊……” 从楼上下来的周雪不知道这段小插曲。 她拿着纸笔下来,看到大家都堆在门口,以为是集体目送京墨出门了,也就没在意,只是一边把草纸铺平,一边高声招呼大家回来做统计了。 京墨匆匆窜出揽月阁是不想大家看到她红起来的眼眶。 之前她选择留下,九成都是因为贪恋这份“家”的温暖,但是她的心底其实还会有一点点的犹疑。 她心底总有那么一个念头,这是她在帮别人的忙,只要要回身契,就算半年后她没帮揽月阁还完钱,离开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路引和身契有问题把她的后路斩断的同时,也让她彻底决定踏踏实实的留在揽月阁。 她们曾经有过小心思,自己也有过,只能算是扯平了,但她们却那么认真的对她道歉……京墨心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只是什么复杂情绪在出门的一刹那都消失了。 这下她都不用掩饰眼眶红了,因为冷风直接给她整张脸都吹红了。 “好家伙……这天怎么这么冷!” 京墨默默的将身上的袄子裹紧,四下望了望,傻眼了。 “完了,出来太急了,我不认识路啊!” 第十一章 她想八卦了 揽月阁出门是花街一条巷,这会还是午饭时间,街上冷冷清清的,人影都瞧不见一个。 好在左拐是堵墙,京墨不用费脑子思考,直接右拐。 “好家伙……一、二、三……带上揽月阁,四家花楼!这也太多了吧……” “这稍不注意,就得被别家挤兑傻了吧……都不容易啊……” 京墨边感慨,边默默加快脚步。 趁着午饭时间,她刚好快些去打探一下这云县的饭馆什么的经营情况都怎么样,还有当地的特色小吃,爱吃什么这一类的信息。 当初镖局老大跟她讲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说,要去干什么之前,得先多方打听,然后还要亲自去验证,这样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抢单子的时候才更有把握。 所以京墨决定,先去探消息。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茶馆。 跑江湖的都知道,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保不齐你在那溜一圈,就能听到什么值钱的消息,叫你一晚上翻身大赚一笔。 寒风加上化雪,走出去花街没多远,京墨就被冻的手脚僵硬。 尤其是鞋,在泥泞的雪地中深入浅出,已经湿透了,就走着这一会就被冻的几乎没有知觉了。 走出去不远,京墨在路边看到了冻死的乞丐。 “还以为有这么多花楼,云县能有多富庶呢,怎么大街上都还有冻死的乞丐……啧,不会刚过来就遇上灾年了吧……” 拐出花街后,路上的行人渐渐也多起来。 京墨耳朵灵,运气也好,听到有人跟同行的说要去茶楼,赶紧追着人家的脚步走,跟着人家的步伐来到了一家名叫有乐茶馆的茶楼。 茶楼门前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有人进出的就会带起一阵白腾腾的雾气,瞧着就知道里面定然十分暖和。 京墨原本想直接掀帘子进去的,但走近了一看,茶馆门前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书:天寒炭贵,进门一文。 这些天下来,京墨也对大靖的物价有了个初步的认知。 在大靖,一文钱能买一个大馒头,若是拿来买粟米,能买七合左右,够普通人家吃一天的。 现在碳差不多是三文一斤,就京墨睡的那个屋子,想屋里暖和的,一斤碳也就能烧一个时辰。 这样算下来,有乐茶馆设置的这个门槛,称得上低廉,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京墨身上一文钱都没带,她站在有乐茶馆门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有乐茶馆门中突然出来一个带着耳衣的汉子。 那汉子是出来检查牌子的。 瞧见站在门口的京墨,那人眼睛一亮,热情的招呼道:“那日是你跟慧娘她们一起去府衙吧!” 言罢,也不等京墨回答,他就热情的掀开帘子,招呼京墨进去。 “别在门口杵着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看京墨不动,眼睛直往门口的牌子上看,那人爽朗一笑:“不用担心钱,今天哥请你!” 这下轮到京墨眼睛亮了,看他浓眉大眼高个子的,长得也不像坏人,京墨赶紧往茶馆里钻。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大哥!” “客气啥,一文钱哥还是拿的起的!” 茶楼中人声鼎沸,热闹的紧。 许是怕京墨多想,那汉子主动解释起自己这么热心的原因。 “姑娘你别多想哈,我就是……嘿嘿,我一直挺喜欢慧娘的……我想问你点关于慧娘的问题。” 京墨看着眼前的汉子,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这人虽然壮实,但得有三十多奔四十的模样了,这个年纪的汉子孩子只怕都能出来干活了…… 他要是家贫有妻,还罔顾妻子与他一同承担的情分,这样惦记旁的女子…… 大不了回去找周雪要几个铜板再出来一趟,这种毫无担当的男子,配不上慧娘姐姐。 京墨扭头就走。 那汉子慌忙拦住京墨:“哎哎哎!姑娘,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真不是坏人!” 边上有认识汉子的人看到这个情景,扬声揶揄他:“虎子可以啊,铁树开花了?终于有看上的女孩了啊哈哈哈……” “你娘知道你有喜欢打量,只怕能高兴的从床上蹦起来!” 从周围人的起哄中,京墨听出来一个令她颇有些不敢置信的信息。 这个自称喜欢慧娘的汉子,到现在都没成亲! 京墨不急着走了,她想八卦了。 虎子涨红着脸把周围起哄的人都轰走,这才腾出手看京墨。 瞧见京墨没走,他憨厚的挠挠头,吸取刚刚被围观的经验,找老板要了个二楼的雅座,带着京墨直奔二楼。 二楼的座位之间间隔大得多,还有屏风相隔,确实清净。 京墨一落座,虎子忙不迭的给她倒茶。 “姑娘,这是上好的普洱,尝尝。” 看见京墨端茶喝了,知道这是愿意继续说话的意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京墨打量对面的汉子,觉得他很有意思。 看着是憨厚模样,但却喜欢青楼的姑娘,不像是多叛逆的性格,却至今未婚。 打量的虎子都开始坐立不安了,京墨终于说话了。 “你叫什么啊?怎么认识慧娘的?” 虎子憨憨一笑:“我叫赵虎子,两年多前吧,揽月阁要了一批菜,我去给揽月阁卸菜的时候,瞧见的慧娘。” “不怕你笑话,我是帮人送菜的,之前家里穷,我也没心思说媳妇。” “打那天见了慧娘之后,我就忘不了她了,那是白天想晚上也想,我想娶她……这不刚好这几年家里日子也好过多了,我就找人打听,想给她赎身。” “当时揽月阁的妈妈说,给慧娘赎身要一千两银子。”虎子苦涩的摇摇头:“虽说我家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但是一千两啊……我不吃不喝再干十年也拿不出来!”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再去揽月阁了,连那边的消息我都不敢听!” “我想着,都见不到了,我总能死心了就。” “但是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你们去府衙了……就一眼,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我还是想娶她。” “这不正愁着怎么跟她说呢,就碰到你了!” 赵虎子认真的看着京墨道:“我听说揽月阁遭了变故,我想问问慧娘……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第十二章 不妙 “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赵虎子的关注点听的京墨颇意外。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这个时候她的赎身钱是多少。” 赵虎子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说了一个让京墨十分意外的理由。 “我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刚刚问了,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相信她自己的选择?” “我打听揽月阁的时候打听到,现在揽月阁没剩下几个人了,能走的都走了。” “我觉着慧娘要是想走,肯定也能去别的地方谋到出路,但她没走,那肯定是揽月阁就是她想呆的地方。” 赵虎子最后顿了顿,还是补上了一句。 “主要是,主要是现在揽月阁也没接客了,所以我才能这么淡定……” 京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对赵虎子有了基本的信任。 “赵大哥,我叫慧娘姐姐,就叫你一声大哥吧。” “揽月阁以后不打算继续开花楼了,我们准备干点别的,我今日出来,就是来看看有什么商机的。” “只是我才到云县没几天,还失忆了,就连如今是靖元历一十三年都是慧娘姐姐跟我说的……” “相逢即是缘,要不,赵大哥你给我讲讲咱们云县的情况?要是你方便的话,能带着我去咱们这边的市场逛逛就更好了?” 赵虎子爽快的答应了。 京墨大喜:“多谢赵大哥!我一定在慧娘姐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接下来,在和赵虎子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中,京墨缓缓批凑出一个完整的朝代框架。 前朝皇帝迷信追求长生,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于祭祀、炼丹,甚至为了达到通天的目的,横征暴敛,举全国之力建造鹿台,以一己之力将百姓的生活水平拉到了谷底。 如今的靖安帝,苦于暴政徭役,奋起反抗,最终完成了朝代颠覆。 然后靖安帝又花了五年时间,压制了在边关蠢蠢欲动的突厥。 在靖安帝的带领下,如今的大靖轻徭役重商业,鼓励农耕,边关也算稳定。 让京墨比较奇怪的是,她从赵虎子口中听到的大靖,在“吃”这方面,似乎落后于她上一世生前的那个世界。 在这里,虽然大家吃的食物和她们差不多,都是以黍稷为主,还有比较常见的稻米、蔬菜和豆子之类的,肉类也都是鸡、鸭、鱼、牛、羊这些。 但是这里大家的做饭用的大都还是烘、烤、焖之类的手法,也不是没有油,但只有猪油、羊油之类的。 猪肉因为腥膻味大,相对便宜一些,最低二十文一斤,羊肉最低四十文一斤,因此,油的造价非常高,一般人都吃不起。 京墨不动声色的记下这些信息后,真诚的朝赵虎子道谢。 “辛苦赵大哥给我讲了这么多了,我听说东市那边都是买菜和日用的地方,要是方便的话,能再辛苦赵大哥一下,带我去东市看看么?” 赵虎子满口答应,立马起身要带着京墨过去。 艰难的离开了温暖的茶楼,京墨在心中默默叫苦,脚步不停的跟着赵虎子一起步行往东市去。 好在赵虎子在出茶楼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耳衣塞给了京墨,要不然就门外这凌烈寒风,京墨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会被冻掉。 走在路上,赵虎子一直默默的调整自己的站位,尽量帮京墨挡着点风。 京墨察觉到他的动作,感激的在心中默默发誓:这次回去一定要在慧娘面前使劲夸赵虎子! 两人到东市的时候是申时四刻,恰逢晚市将将开场。 卖菜的、卖馒头的、还有卖竹篓的……道路两侧被挤的满满当当。 不同类型的铺子也都开着门,向大家传递还做买卖的信息。 有不少百姓穿梭其中,挑选自家需要的东西。 “妹子,我家里的米面菜都得添了,你看你是跟着我,还是你自己去随便转转?你要是有啥想要的也可以说,我带你去买。” 京墨没啥想买的,于是表示想自己转转。 赵虎子应了声“中”,又叮嘱京墨记好这个位子,两人一会就在这集合后,大步离开直奔粮铺。 他一走,没人挡风,京墨只能缩着脖子自己在东市里转开了。 京墨转了一圈,随机挑选了几个面善摊贩打探消息。 对现在市面上的东西种类和价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后,她直接折返回和赵虎子约定好的那个路口。 今日出来收获很大,但京墨的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刚刚从这些摊主口中得到一个让她十分担忧的消息。 雪太大了,地里的食物冻坏了不少,但天气却没有回暖的迹象。 这么恶劣天气若是再持续下去……情况恐怕不太好,大家都想早做准备。 来晚市人一般要比现在少的多,这几日买卖东西的人都多,就是因为这个。 不多时,赵虎子就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包黍米,右手上提了一块小臂长,三指宽的五花肉、两颗白菜,看的好久没吃过肉的京墨忍不住盯着那条五花肉,悄悄吞了吞口水。 赵虎子没发现京墨的小动作,他远远看到京墨,高兴的抬起手中的白菜晃了晃。 “妹子,你还去哪里不?我送你?” 赵虎子殷切的笑着,满脸都写着生怕京墨拒绝他。 他想借着送京墨回去,名正言顺的去见慧娘一面,要是能顺便正式认识一下就更好了。 这样的小心思太明显,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京墨没有拒绝他。 她扬起巴掌大的小脸,露出被寒风吹的红扑扑的脸庞,朝赵虎子扬起一个乖巧的笑。 “我想回揽月阁呢,但是我不认识路,赵大哥愿意送我真是太好啦!谢谢赵大哥~” 少女甜甜的嗓音听的人心都要随着雪化了。 赵虎子憨憨一笑,又站在了风口,替京墨挡着寒风。 “不麻烦!妹子你就走我后边,我给你挡着点风!咱们这就回去!” 在赵虎子的带领下,京墨顺利回到了揽月阁。 她回去的时候,晚饭时间都过了。 冬日天黑的早,花街已经灯火通明。 在街尾处,往日都黑着的地方破天荒亮着两盏灯,灯下站着揽月阁所有人。 京墨脚步顿住,心脏某个空缺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第十三章 私人食肆 “我回来啦!”京墨笑眯眯的小跑起来,一把抱住站在最中间的周雪,“我去市场看了看,这才回来的晚了些,姐姐们不许说我哦~” 揽月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京墨身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围着京墨数落她不该叫大家如此担心。 只有心细的慧娘看到了跟在京墨身后过来的男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毕竟京墨不过初来乍到,又整日跟她们这些花楼的人混在一起,难保不会有男人起心思。 她警惕的看着赵虎子,嘴上保持着客气:“不知君来,有何要事?” 赵虎子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忍不住“嘿嘿”傻笑两声,愣是没想起来回答问题。 如此一来,慧娘更加警惕,小小的后退半步,双腿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喊大家逃跑的准备。 赵虎子这才反应过来慧娘问的是什么。 他先是后退一大步,保持好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站直了身体,正色严肃道:“慧娘不必多心,京墨姑娘不识路,我只是送京墨姑娘回揽月楼,没有什么目的。” 京墨听到动静一扭头,就瞧见赵虎子宛若被将军检阅的士兵,站的溜直,就是那眼睛啊,到处乱飘。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慧娘姐姐,多亏了赵大哥今日帮忙的,你瞧我耳朵上的耳衣,还是赵大哥借给我的呢!” 原来是这样,大家又都热情的朝赵虎子道谢。 慧娘刚刚还在怀疑人家不是好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不如您进来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再回家去。” 刚一说完,慧娘就后悔了。 瞧这汉子像是三四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男人,这个点家中只怕都做好了饭菜等着了。 他们这是花楼,要是真进来坐一会只怕回去就说不清了。 不等慧娘想出怎么补救,赵虎子眼放亮光,响亮的应了一声“好”! 好在赵虎子说喝口热水就只喝口热水,一碗水喝完,拿着京墨还给他的耳衣扭头就走。 他一走,揽月阁的气氛肉眼可见的轻松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京墨不明所以的挠挠头,问:“是我耳朵出什么问题了么?为什么听不到大家说话了?” 大家面面相觑半晌,忽然齐齐笑起来。 媚娘:“说真的,刚刚那汉子啊,还是咱们揽月楼这么长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客人’呢!” 六小只小脑袋点的上下翻飞:“好久都没人过来的!稀罕!” 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欢了。 笑闹够了,周雪将下午搜集整理的东西递给京墨。 “大家现在会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还有咱们现在有的东西,包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可以用,都在这里。” 京墨接过纸张,上下一扫,东西还没看完下意识就开口夸:“小东家真厉害,东西整理的好全面!” 周雪轻轻拍了京墨一下背,嗔怒道:“你看你的吧!” 京墨这才开始认真看,将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 揽月阁目前剩下的这些人中,六小只都还太小了。 欢欢喜喜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平平安安两人最大,一个十二,一个再有一个月十二,快快、乐乐两人是双胞胎,都是十一岁,没什么擅长的。 春红擅长烹饪,厨艺方面学东西很快,慧娘琴艺好,媚娘有眼色,一把好嗓子会唱挂枝儿。 小豆子什么都没学过,但耐心十足,性格稳重,之前在揽月阁干的是跑堂的活,还算能说会道。 刘婆子和李婆子两人都是干杂活的,什么都会点。 李婆子曾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规矩懂得多些。 整个揽月阁现在拢共有二十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慧娘和媚娘两人手中还有一个玉镯一个金钗。 张旺手中多少还有一些,但他的钱没法动,刘婆子到底是上了年纪了,身子不大好,需要常年喝药调理。 李婆子手中还有几样首饰,是她的陪嫁。 心中有数后,京墨将手中的单子放下,一脸严肃的叫众人聚集起来。 “我今日出去,心中大概有了想法,我寻思咱们可以开一家私人的食肆,专门给那些贵人们提供吃食。” 做饭大家多少都会一些,但说到生意,一屋子也就周雪懂一些。 “私人食肆,专供贵族……你是说,咱们不对外开放堂食么?” 京墨点头:“对,就我们这几个人,手里这点钱,完全不够我们开一家像样的酒楼,我另辟蹊径想到了这个方向。” 张旺不太能理解这个想法,率先提出疑问:“但我们这些人哪有认识什么达官贵族,若是客人都没有的话,生意怎么做呢?”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大家都齐刷刷看京墨。 “一般来说,我们机会确实很小,但是现在天气严寒,能吃的东西比春夏的时候已经少了很多了,我们的竞争相对来说就小很多。” 小豆子举手:“但是贵人们家里都有自己的厨子啊,就我们现在会的饭菜……只怕人家家里的丫鬟小厮都看不上吧?” 京墨拍拍小豆子的脑袋,对他主动思考这件事表示鼓励,然后才解答他的问题。 “小豆子说的对!达官贵人们什么没吃过,我们要想脱颖而出,没点特殊的地方肯定不行,我这有一样东西,一定是贵人们都没吃过的!” 不少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但周雪却不大相信。 “京墨,就像你说的,达官贵人们吃过的山珍海味只怕咱们想都想不到,你怎么能确定你这样东西,贵人们一定没吃过呢?” 京墨梗了一下,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我说这样东西你们这里还没有人会用,所以一定没人吃过吧…… 她脑子飞速转动:“嗯……因为我去问了晚市的摊贩,他们都没听说过我要用的这样原材料,所以我才这么肯定一定没人吃过!” 一听到是从来没人用过的材料,春红这个酷爱研究吃食的来劲了。 “京墨,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啊?” “是……” 京墨拖长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说出答案。 “食茱萸和鸡胗油,这两样东西你们知道么?” 第十四章 那我们就是第一人了! “食茱萸?” “鸡胗油?” 就是最见多识广的刘婆子和李婆子都懵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倒是经常去给刘婆子抓药的张旺犹豫着开口:“食茱萸我好像听说过,药铺的老板好像给人开过这味药,这东西还能用来做饭?” 京墨本来还在愁不知道去哪里找食茱萸,一听药铺里有,直接兴奋起来。 “我还以为这东西有的找呢!药铺里就有的话,能不能劳烦张叔去买一些回来。” “买回来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东西不是药么?做饭要这个干嘛呀?” “食茱萸香而辣,是可以与花椒和姜并列为“三香”的东西,可以用来去除腥膻味,也可榨油食用,而且它的果实还可以制作成膏状,作为牛羊猪肉菜的配料。” 春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那鸡胗油呢?看名字应当与鸡有关,但是并未听说过鸡有这个部位……” 京墨倒是吃过鸡胗,也见过鸡胗油,但是要她解释这是个什么,她还真解释不成…… 她想了半晌,勉强想起鸡胗在鸡身体里的位置。 “就是……就是鸡身体里的一样东西,就在挨着胃和肠子的地方,有一个部位就是鸡胗,鸡胗油就挨着鸡胗……” 听完京墨的描述,周雪等人的表情有些迷茫。 “那东西……能吃?”春红回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虽说咱们都吃内脏,但你说这样东西,还真没听人说过,更别说拿这个来吃了……” “那我们就是第一人了!”京墨兴奋拍桌,“你们是不晓得这东西有多好吃!” 光是想着鸡胗紧实有嚼劲的口感,京墨就直流口水:“到时候,咱们就是鼻祖!谁说起吃鸡胗,都得提一嘴咱们揽月阁!” 除了京墨,大家都还一脸的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春红是真的喜欢厨艺,她被京墨说的隐隐兴奋起来,继续追问。 “听你的意思,那鸡胗和鸡胗油似乎是分开的?咱们先不说鸡胗能不能吃,那鸡胗油又有什么用处?” “炒白菜青菜的时候,我们可以用鸡胗油炒,炒成的菜会有一种特殊的鸡香味,炖汤也能用,炖肉汤的时候把鸡胗油放进去,能让汤品更浓郁醇厚!而且鸡胗油融入到汤汁中,口感丰富的嘞!” 京墨知道这个,还是当初邻居家的奶奶给她讲的技巧。 那时候她师父身体情况很差,吃什么都没胃口,为了让师父能多吃点东西,有力气治病,京墨没少在厨房琢磨。 再加上她嘴馋,当乞丐的时候,为了能混口好吃的,她帮人干活的时候,首先就会挑那些做吃食的地方,什么香油坊、酒楼、油坊…… 虽说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但是零零碎碎学了不少小窍门。 而且她那个时代,好多东西怎么做都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做的好不好,还是要看各家个人的手艺。 介绍完鸡胗油的妙用,京墨更馋了。 她一个箭步冲到春红面前,抱住她的胳膊:“春红姐姐,买菜这些你熟悉!你带我去卖鸡的地方吧!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鸡胗,鸡胗油!” 说起采买,京墨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没说。 她脸上的笑容一收,一秒正经。 “还有件事要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是关于咱们所有人的。” “我今天去晚市跟摊贩聊的时候,得到一个消息,咱们这边天气不大正常,目前还有越来越冷的趋势。” “现在不少人家都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将家中多余的东西卖出去,想要多囤一些抗冻抗饿的东西过冬了。” “就连那些乡绅贵族,他们采买东西的数量也比往日大不少,摊贩说,棉花的价格也涨了。” “我怀疑……可能会有灾情。” 这消息是个大消息,大家顾不上纠结什么鸡胗鸡胗油了,都沉着一张脸,不太相信京墨说的话。 在座的人除了李婆子,都没真正经历过灾年,闻言除了觉得沉重,更多的就是不信。 但李婆子在大户人家的时候,是真的跟着那家的小姐去给灾民施过粥,见过那些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灾民。 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她先是错愕,紧接着就是相信。 “如果大户人家已经有了加大采买力度的动作,那这可能会有寒灾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怕大家不信,她搬出自己曾经呆过的那户人家的经历,给大家细细讲了。 “大概是十三年前吧,大靖西北那边有个叫夏西的地方发生过一次旱灾大家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整个夏西哀鸿遍野,灾民跑到南省的时候,我当时伺候那家小姐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 “那些人曾经或许也有一个自己的幸福小家,但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能为了一碗掺了沙石的稀米粥打的头破血流,孕妇怀中的婴儿因为没有母乳死在母亲怀中……” “灾民太多了,所谓的粥棚完全是杯水车薪,那时候……”李婆子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牙关都咬紧了,“……易子而食!他们为了口吃的,已经把人性抛却了!” 深呼吸了好几口,李婆子这才调整好了情绪,继续往下说。 “旱灾之前,我呆的那家就一直在慢慢加大采购的数量,所以一整个灾年,他们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完全没受什么影响。” “那些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来源,比咱们平头百姓站得高,看得远,保险起见,这种消息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雪到底见识多一些,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想到了新问题。 “可是,若是我们也大批量采购吃的用的,周围人肯定也就知道咱们东西多了。” “花楼来来往往的人本就三教九流居多,若是真的发生了寒灾,咱们不就成了怀宝有罪么?” 李婆子纠正周雪:“是怀璧其罪。” 京墨一挥手表示什么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想个法子,弄来食物还不能叫太多人知道!” 同时她还不忘强调。 “还有鸡胗油和食茱萸,咱们也得弄来的,多采购些,也能当物资存着~” 第十五章 哪来的小贼! 虽说还有重重顾虑,但不管是寒灾还是做生意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揽月阁众人分头行动,迅速忙活起来。 小豆子带着欢欢、喜喜两个人打扮成小乞丐,混到云县的乞丐中去查寒灾的情况。 张旺借着给刘婆子买药打掩护,去药店买点食茱萸,摸摸价格,看有没有可能多采购一些。 春红负责带着京墨去找市集上卖鸡肉的商贩买鸡胗和鸡胗油。 至于剩下的人,刘婆子带着几个小的负责看家,周雪和李婆子负责去采买一些必须的食物,顺便见机行事,最好能打听打听云县大户人家主家的有谁喜好美食的。 今日太晚了,分配好活后,大家都各回各屋睡觉去了。 翌日,揽月阁本就不多的人迅速活动起来。 春红说卖肉的基本都在早市,日出之前就得出发。 京墨起了个大早,眯着眼跟着春红往早市赶。 相较于晚市,早市热闹的多。 京墨和春红到的时候,青石板路铺成的街道上已经满是涌动的人潮。 卖黍米糕的大伯掀开蒸笼,腾腾雾气裹着香气糊住了每一个路过之人的双眼。 旁边卖豆蓉饼的大娘不甘示弱的吆喝:“热乎乎的豆蓉饼嘞!一文钱三个!” 伴随着大娘的吆喝,摊子前迅速围满了买主,你三个我三个的争着递钱。 …… 光是看这个场景,京墨完全没法联想到寒灾两个字,忍不住心中感慨。 春红眼睛都没往早市上瞟,她熟练的带着京墨穿过热闹集市,目标明确的寻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小院子的主人叫吕大头,是云县十里八乡有名的宰夫,他家的肉铺也是云县最大的,每日宰猪杀鸡的数量也是最多的。 按照京墨说的,鸡胗鸡胗油这东西一只鸡身上也就一个,要想找到鸡胗、鸡胗油,还尽可能的数量多,找吕大头试试是最快的。 在去小院子的路上,春红反反复复对京墨叮嘱。 “据说他家中的情况颇有些可怖,平日除了有宰牛杀羊需求的,少有人愿意去他家的。” “咱们有求于人,一会到了他家,千万不要露出嫌弃之类的表情,惹的人不高兴咱们怕是没机会弄到你说那什么鸡胗鸡胗油了。” 京墨自然连连点头,保证不会有一点点嫌弃。 还没走到跟前,京墨就闻到了一股子带着屎味的腥气。 果不其然,门一打开,一位瞧着二十几岁的妇人正提着耜(si四声),将散落在地上的肉块搂到一起,院子里到处都是四溅的血迹。 尤其是石板旁和竹篓旁,血迹浓重的几乎成了黑色,场面颇有些吓人。 即使心中早有准备,春红还是整个人都僵的不行,半晌没说出话。 京墨曾经帮人杀过猪,也亲手杀过人,倒是对这个场面适应良好。 她的目光落在提着耜的妇人身上,脸上扬起了甜甜的笑。 “这位姐姐,我叫京墨,这是我姐姐春红,我们是来找吕师傅的,吕师傅在家嘛?” 吕娘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门前不请自来的两位小娘子,忍不住在心中悄悄惊叹一句漂亮。 来的两位姑娘中,在前面这一位粉袄姑娘,也就是春红,是小家碧玉型的长相,气质柔软可亲,如那邻家小妹,叫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跟在粉袄姑娘身后的蓝袄姑娘,皮肤白的像雪,唇色嫣红,眉目不画而黛。 尤其是脸上一双猫儿眼,顾盼间带着不经意的惑人气息,就像那白色的猫咪,就是她一个女子都觉得她灵动诱人,不自觉就被吸引了视线。 她开口喊她姐姐的时候,吕娘子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人家说了什么,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声音好听的紧。 反应过来京墨的问题后,吕娘子下意识揉了揉耳垂,缓解因为京墨声音而产生的酥麻感,轻声问:“不知二位姑娘找我家相公有何事?” 春红颇有些割裂感,她是见过吕大头的,吕大头满脸横肉,那胳膊比她的腰都粗,一眼横过去,能把胆小的吓死。 她本以为,能跟吕大头相配的,怎么也是个高高壮壮的彪悍妇人,没想到吕大头的妻子居然如此娇娇小小的,说话还挺温柔。 京墨一见吕娘子似乎是个好说话的,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抬脚就往院子里进。 “娘子,咱们是来找吕宰夫买肉的!” 吕娘子持着耜看京墨靠近,手脚都紧张的缩了缩。 “那你们出门走到巷子口,右转数第五家,就是我们家的肉铺,我家相公就在铺子里。” 京墨看出她的无措,在距离她一步半远的地方停下来,努力释放自己的善意。 “娘子,我们要买的东西有些特殊……”京墨用手指着吕娘子刚刚搂到一块的内脏肉块,示意吕娘子朝那边看,“我们要的东西估计在这里面。” “啊?”吕娘子快速眨眼睛,不敢置信,“这些都是切下来要扔掉的部分,都是不能吃的。” “娘子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翻翻么?” 京墨长得好看,态度诚恳,再加上她想要翻找的本就是打算扔掉的东西,吕娘子没犹豫就同意了。 鸡胗连接着食管和小肠的部分,它是一个肌肉质的器官,呈扁圆形。 鸡没有牙齿,无法像人类一样咀嚼食物,所以鸡在进食时,会把食物和小石子一起吞入嗉囊。 鸡胗的作用就是在食物进入后,通过它强大的肌肉收缩能力,将食物和小石子一起研磨,把食物磨碎,方便食物在肠道中消化吸收。 所以鸡胗内常常装着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再加上它的内壁有一层黄色的角质层,很容易被误认为无法食用。 为了东西好卖,吕宰夫会将内脏、肉上的筋腱、淋巴等部分切除丢掉,没卖相还裹着石子的鸡胗也在被丢掉行列中。 京墨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堆碎肉块中摸到了鸡胗。 今日大概是杀了不少鸡,京墨不一会就摸到了十几个连着鸡胗油的鸡胗。 京墨如获至宝,把这十几个鸡胗放到自己带来的旧布上,想着一会问问吕娘子如何买卖。 结果她还没直起身,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吼—— “哪来的小贼!居然敢来你吕爷爷家偷东西!” 第十六章 交个朋友 吕大头的动作太快了,京墨来不及辩解,就被吕大头一个巴掌掀飞出去老远,直到撞到院子里堆放的柴火堆才停下。 冬日在外面堆放的柴火都冷硬的不行,这一撞差点把京墨撞得背过气去。 感受着后背的疼痛,京墨苦中作乐的想,幸好后背的伤已经差不多好全了。 不然这么一撞,只怕又得全崩开。 吕大头将人掀开之后,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继续动手。 春红本来在京墨旁边站着看京墨找鸡胗,在京墨被掀飞出去的一刹那,她下意识想去挡。 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吕大头只觉得自己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春红就被甩的转了个圈摔在地上,扭了脚。 吕娘子不过是进屋给京墨端个热水的功夫,一出来,看见两个姑娘都一脸痛苦的躺地上了。 “相公!”吕娘子气急了,“你干什么呢!瞧给人家姑娘打的!” 别看吕娘子个子小小,嗓门倒是很亮。 吕大头被自家娘子凶了,缩了缩脖子,表情迅速切换为讨好,试图解释。 “娘子,是她们先来咱家里偷东西我才动手的……” “什么偷东西!人家经过我同意了!” 吕大头傻眼了。 “这……娘子,你看,我也是不知道……” “那还不去道歉!” 吕娘子眼一横,吕大头赶紧过去把还在地上起不来的京墨和春红挨个扶起来。 “妹子啊,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娘子脾气好,我就是怕有人趁我不在欺负她……是我太莽撞了,实在是对不住。” 吕大头的力气太大了,他轻轻一用力,京墨春红这种小身板几乎快被他提起来了。 于是吕大头又喜提了自家媳妇一记粉拳。 “边去!去搬两个凳子过来叫二位姑娘着歇歇。” 京墨这一下撞的不轻,愣是说不出话。 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京墨终于把胸腔中那口气喘顺了。 “吕师傅这力气……”京墨摇头叹息,哭笑不得,“真是杠杠的,怪不得能成咱十里八乡有名的宰夫好手呢!” 春红疼的起了一脑门的虚汗,此刻正被吕娘子轻揉着脚踝,闻言也跟着点头。 “确实,我……使出吃奶的劲想拦一下……跟在拉……拉石头似的……拉不动!” 吕娘子是真的不好意思,被春红说的耳根子通红,又斜着眼对吕大头甩眼刀。 “这样吧,为了表达对二位姑娘的歉意,我做主,姑娘要找的东西若是找到了,就直接送你们。” “但那东西到底都是些不值钱的……这样吧,我们另外再送二位姑娘两斤后腿肉。” 京墨摇手想拒绝,被吕娘子把手按下来了。 “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近,就当我与二位交个朋友,就别推辞了。” “若是你们不收……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吕娘子本来就挺喜欢这两个漂亮姑娘,这礼送的也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不甘愿。 吕大头深知自家娘子性格内敛,不喜出门,但他做的到底是杀生的活,院子中见天血呼啦的。 这情况,几乎没人没事会来串门。 他也知道自家娘子一个人待在屋中寂寞,所以才有空就往家里回,生怕娘子觉得被冷落,多想。 现下有两个得娘子喜欢的姑娘,若是两人也肯跟娘子亲近,别说两斤肉了,就是十斤肉,也不是给不得! 因此吕娘子一发话,他手脚麻利的就钻到屋里就去切肉。 隔着门就听到他在那喊:“我家娘子说了给,二位姑娘就安心拿着,就这两斤后臀肉咱家还是出得起的!” 不多时,吕大头就用绳子拴着一块肉从厨房出来了。 “姑娘只管拿着就行,若是你不收,只怕娘子晚上要把我赶出去睡了。” 他把肉递给京墨,眼睛看向吕娘子,“这天寒地冻的,姑娘就当体谅体谅我这个大老粗!”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吕娘子不好意思了,悄悄伸出的掐着吕大头的肉。 两人一看就是感情很好,恩恩爱爱的,眼中只有彼此。 春红感受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满眼羡慕。 曾经,她的愿望也是能得这样一位知心人,无需有多好看,多富有,只要两人能同甘共苦,举案齐眉。 可惜…… 春红难得主动开口搭话:“京墨,咱们便拿着吧,不然吕师傅今晚怕是睡不好觉了。” “哎!多谢姑娘体谅!今日是我不对在先了!” “往后要是有能帮得上的,姑娘尽可以过来找我说说。” 吕大头是真的做到了爱屋及乌,察觉到自家娘子喜欢这俩姑娘,他对两人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 吕娘子自然是十分满意,也在一旁帮腔:“我家相公做的活特殊,平日里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两位姑娘还是第一个进了院子还不怕的!若是不嫌弃的话,咱们往后可多多来往呢!” 吕大头那脑袋点的都出残影了,那双小眼睛里的期盼都溢出来了。 京墨觉得两人有意思,咯咯笑出声:“吕大哥吕娘子爽快,我京墨喜欢爽快的人!不过咱们交朋友之前,还是要说清楚。” “我们是揽月阁的人,虽说揽月阁以后都不做花楼生意了,但是若是介意花楼出身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京墨想说,若是介意,她们可以拿了肉,就当今日两清了。 不等她说出口,吕娘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前几日大家都在说的那个被骗了几千两银子的花楼姑娘,就是你们东家吧?” 京墨囧:“对……就是我们小东家。” 吕娘子皱着眉,开始批判骗钱的负心汉。 “这世上负心汉真是……连花楼姑娘的钱都骗,也不怕遭报应!本来流落花楼都够可怜了……” 吕大头听到花楼的时候脸色微变。 世人对花楼的看法难变,他不愿意自家娘子跟花楼扯上关系。 但吕娘子的反应叫他又把那点微弱的不赞同吞了下去。 他默默想,大不了自己平时多注意点,别叫娘子吃亏了就行。 再听吕娘子吐槽被骗钱的周雪,他彻底没意见了。 老大就是个能被骗银子的花楼姑娘,这些人想使坏估计都没那个脑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彻底安定了。 吕娘子也不知道憋了多久了,愣是把人从头到脚说了个遍,才意犹未尽的停了。 “哎,你们要的是什么来着?这冷风吹的,你们要不先把东西找到,咱们进屋说?” 第十七章 鸡胗到手 “找到了来着。” 京墨刚想指指用来放鸡胗的布,然后想起来布飞出去了,鸡胗也都又掉了。 “娘子你先进屋等等我们,我把鸡胗都捡一下就进屋。” 春红扭了脚不能动了,吕娘子坚持等她们,京墨只能加快速度。 好在鸡胗是都已经捡出来了,散出去也没跟其他的废料混在一起。 京墨把十几个鸡胗归拢在一起,用旧布包好,随着吕娘子进了屋。 挨个在盛着温水的盆中洗了手上沾的血水、泥污后,四个人围坐在放着暖炉的小桌子坐下。 吕娘子将烧好的热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我与相公都不爱喝茶,家中没备茶叶,京墨,春红,见谅。” 春红小幅度的摇摇头:“热水……挺好的。” 那次鼓起勇气搭话后,春红又恢复了平日那安静畏缩的样子。 京墨搂着热水杯子一脸的满足。 “这都很好啦!吕娘子不用客气的。” 吕娘子眼睛几次往京墨手边放着的那旧布包上瞟,欲言又止。 吕大头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少有人知道,吕娘子是个老饕。 要知道,当年吕娘子待嫁闺中时,也是十分受欢迎的,求亲的人不说踏破门槛,也差不了多少了。 吕大头能在一众求亲者中脱颖而出,靠的可不是相貌家世,他就纯靠家里有肉。 他家是祖传的宰夫手艺,不少大户人家的肉都会专门送过来让他处理。 没钱的让他帮忙杀鸡宰羊的,就会留些肉下来抵工钱。 因此,除非是遇到富户都熬不下去的灾年,否则在他家,没什么都不可能没肉吃。 当年吕娘子打听到这些后,毫不犹豫就选了他,就为了能不缺肉吃。 现下京墨要的东西虽说是从废料堆里捡出来的,但是是吕娘子没吃过的。 她这是想知道人家是不是要做什么好吃的了。 吕大头看不得自家娘子这番模样,干脆自己开口。 “京墨妹子啊,你要这废料……鸡……鸡胗,是叫这个名吧?你要这东西干嘛?” 吕大头作为一个宰户,以后很有可能是鸡胗、鸡胗油的重要来源。 而且从他这里拿走了东西,转眼揽月阁就能做出别人做不来的菜,人家只要不傻就能猜的出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坦诚些,说不定还能让双方的关系更加牢固。 京墨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决定把话直接挑明了说。 “这鸡胗,可是好东西!能吃的!” 吕大头不信:“我家这宰杀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至少有三代了!我爹教我的时候,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教清清楚楚,我记得牢着呢!那废料堆里的都是不能吃的!” “这东西真能吃!我在书上看到过的!” 吕大头还是不信:“从古至今这么久,大家都不吃这东西,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东西肯定不能吃。” “能吃的!” 手里就十几个鸡胗,就是炒盘菜在揽月阁都怕不够分。 但是往后要想要鸡胗,说不得还得要吕大头出力…… 京墨杯子一放:“吕师傅你别不信!现在还缺点材料,等材料到手了,我把这些鸡胗做成菜,到时候叫你跟吕娘子一起来揽月阁吃!” “好!” 吕娘子笑的见牙不见眼,应比吕大头还快。 “说好了可不能反悔哦!” 得到了京墨的肯定答复,吕娘子高兴的从屋里又摸出几块麦芽糖一人塞一小块。 春红的脚骨头没事,就是抻到了,休息一会后就不怎么疼了。 几个人又唠了几句家常后,京墨和春红拒绝吕娘子热情的午餐邀请,踏上了回去的路。 这一趟走的极为顺利,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说不准还可以拜托吕大头以后帮他们收鸡胗! 回去之后,京墨将大致情况给周雪讲了讲。 两人正说着,张旺带着两摞药包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包递给京墨:“这个就是食茱萸。” “大夫说食茱萸的根皮树皮和果实都是药材,但我娘的病症主要是需要温中祛湿,所以给我的是食茱萸的果实。” “我搞不懂你要的是什么,所以只能先这样拿回来了。” 京墨打开一看,一堆中指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褐色果子,带着一身油腺点子。 果然是食茱萸! “药铺里没有食茱萸的叶子么?” 张旺回想了一下,坚定摇头。 “那老板当时说了根部,树皮,果实,但没提及叶子。” 京墨暗道可惜……食茱萸的叶子裹上面粉,炸一炸也很香的! 不过更重要的是眼前。 大家配合她找东西是出于对她的信任,但实际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有信心用鸡胗,食茱萸赚钱。 这个时候,得用事实告诉他们,这东西真的很牛! 京墨想到刚刚从吕大头家提回来的肉,心里有了主意。 “今天中午大家有口福了!我去给大家做一道爆炒猪肉,叫大家尝尝有多好吃!” 豪情万丈的冲到厨房,京墨门一关袖子一挽,开始忙活。 大靖对铁器的管制还是十分严格的,不少人家中煮饭用的还都是鼎、釜、鬲之类的。 这也是炒这种烹饪方式在大靖不流行的原因之一。 铁锅造价昂贵,普通家庭那是准备不起的。 好在揽月阁也算是富过,当年为了迎合大户人家偶尔想吃炒菜的口味,厨房打了一口铁锅。 把晒干的食茱萸泡到水里后,京墨扫视厨房一周,发现没有油。 没有油就得先炼猪油。 刚好吕大头给的肉肥肉居多,京墨切了一块肥肉下来,把肥肉切成薄片。 然后取出燧石,点燃干草,将灶火烧起来,铁锅架上去。 锅开始冒烟后,将肥肉丢进去,又加入没过肥肉的清水,小火慢熬,在熬的过程中,不断将浮沫撇干净。 趁着熬油的功夫,京墨把大葱切段,然后又把剩下的肉切成条,放到一旁备用。 熬了小半个时辰后,油变得清澈透明,肥肉块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渣。 肥肉太少了,练出来的油不多。 京墨把铁锅拿到一旁,将油渣捞出来,把铁锅重新架在灶上。 油热下葱、食茱萸,爆炒出香,然后将肉丝放入锅中。 香味顺着窗缝门缝直往外钻。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站在厨房门前,咽着口水探头往厨房瞅了…… 第十八章 吃见底 小豆子刚走到满春楼门口,就被一股不知从何处飘出来的香味勾了魂。 他本来以为街口哪家花楼有人做饭,香味飘出来了,只能满怀羡慕的勒紧了裤腰带,继续往揽月阁走。 结果走着走着,发现是自家飘出来的香味! 这下他可激动了,忍不住加快脚步进了揽月阁,想找个人问问这是哪来的味道。 进了门,那香味更浓了。 麻麻辣辣的味道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本就空空的肚子闻了这个味道,更是夸张,叫人觉得饿的能吃下一整头牛。 “这是在做什么呀……吸溜,好香啊吸溜……” 正厅没人,小豆子把门一关,门闩一架,赶紧顺着香味往厨房跑。 厨房外,揽月阁所有人整整齐齐站着,渴望的盯着厨房中掂着大勺炒菜的京墨。 “吸溜……京墨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呀?吸溜,怎么这么香吸溜……” 小豆子的表现还算好的,年龄最小的喜喜跟着在外面跑了一上午,这会闻到味,馋的快哭了。 她紧紧拽着小豆子哥哥的衣角,顾不上擦为了扮乞丐抹了一脸的灰,努力抑制自己冲过去抢肉吃的冲动。 得亏揽月阁的孩子都是吃过苦的,还算懂事,这会馋的口水都流的擦都擦不及,但也没一个闹腾的。 这要是换个平常人家的孩子,这会只怕已经开始哭闹了。 京墨看着锅里的肉和葱都蒙上了薄薄一层油亮亮的光泽,诱人无比。 拿出盐稍微放了点,又翻炒一遍,将盐翻炒均匀,闻到鲜香味道出来了,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小的尝了尝。 肥而不腻,咸香适中,食茱萸的辣味很好的中和了猪肉的腥气,麻辣味爆炸在舌尖,口腔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 这段日子一直吃清淡的病号餐的京墨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这一口,眼睛都吃亮了。 成了! 京墨满意的点点头,从边上拿出一只瓷盘,将炒好的肉盛出来。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转头想喊大家过来尝尝,一扭头,给她吓了一跳。 揽月阁众人以周雪为首,将厨房门堵的严严实实的。 那一个个的,眼睛就跟饿了许久的狼似的,就等头狼一声令下,就能冲出去把“猎物”给“分食撕碎”。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京墨还是小瞧了“美食”的诱惑力。 大靖百姓的“食谱”开发的还不够完全,贵族们还好一些,多多少少还算是吃过好东西的。 但平头百姓每日吃的东西,那真真是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乏善可陈。 就那么些东西来来回回吃,大家也都吃腻了。 而且肉贵,这种矜贵东西,不年不节的时候,百姓能吃得起的那是少之又少,番薯、黍米、豆类、野菜才是百姓家中饭食的主旋律。 就算是咬牙买了肉,为了买的荤腥能多吃些日子,大家买肉的时候,都喜欢买肥肉。 本身没有劁的猪就腥膻味重,肥肉又腻,但就是这样的肉,百姓也吃的十分满足,足见这方面的匮乏了。 周雪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住自己瞟向盘中肉的眼睛。 “京墨,这是……这是你拿回来的那块肉么?” 周雪作为揽月阁上一任妈妈的女儿,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但眼前这盘喷香的肉,却是她完全没见识过得菜式。 尤其是那闻着很呛但又很香的味道…… 怎么能这么香啊…… 京墨也不拿乔,将盛着葱爆肉的盘子递给周雪。 “看你们馋的,喏,吃!要是有窝窝头或者蒸有黍米饭的话,配着吃,更香!” “嗯嗯!” 拿到肉的周雪顾不上听清京墨说的是什么,端着肉就往正厅跑。 其他人就跟被线操纵的人偶似的,眼睛定在葱爆肉上,追着盘子的移动方向跑。 春红作为唯一一个听进去京墨的话的人,重新跑回厨房,揣上几个窝窝头,小跑着往正厅赶,全程无视京墨,生怕自己去晚了一口都捞不到。 “这也太夸张了吧……” 京墨嘴上嘟囔,心里乐开了花。 那个掌勺的不喜欢自己做的饭被人哄抢呢?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灶火还够,就着锅中剩下的一点油水,炒了一颗白菜。 揽月阁,正厅。 周雪等人一人一个馒头,围着葱爆肉面面相觑。 最终,周雪下了第一筷。 浸透了食茱萸的辛香的肉进入口腔中,辣的周雪“嘶”一声,忙塞了一口窝头进嘴里。 米香、肉香、还有一股奇特的辣味搅合在一起,不知怎么竟吃出了回甘。 周雪一口下肚,迫不及待开始夹第二口。 其他人一看连忙跟着下筷子。 一盘子肉本来就不多,大家你一筷我一筷,连大葱都没放过。 “辣炒白菜来……喽?” 京墨端着炒白菜出来的时候,一盘子葱爆肉愣是只剩一个盘。 她惊得语调拐弯。 好家伙,肉和葱吃完预想到了,但能把盘子沾的这么光亮也是够夸张的。 见到京墨出来,沉溺于吃的众人眼睛发亮的看京墨手中的盘子。 又是那股又麻又辣的呛人香气,香的大家把没给做饭人留饭的尴尬都忘了。 好在京墨不在意这个,她把辣炒白菜放桌上,招呼大家继续吃。 “继续吃继续吃,刚出锅的白菜!” 一心干饭的众人也是毫不客气,盘子还没放稳就看有筷子伸过来了。 京墨一看这架势,转头回了厨房。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得再搞几个菜出来。 不然今天她恐怕吃不上饭了。 回到厨房后,她打量了一圈厨房里剩下的东西。 油是彻底没了,除了她刚带回来十几个鸡胗外,厨房还有六个鸡蛋,两个白萝卜,一堆白菜,一把葵菜,一大袋子黄豆,还有半袋粗面和不少的粟米、黍米。 看到黄豆的一刹那,豆制的美食不断在京墨脑海中浮现。 黄豆……豆芽、豆腐、豆浆、豆腐干、腐竹,还有酱油,豆酱,腐乳…… 虽然酱油之类的京墨不知道怎么做,但豆芽、豆腐、豆浆这些她知道怎么做啊! 豆芽倒是可以提上日程,其他的步骤都复杂,还是缓缓,先把把鸡胗,鸡胗油,还有食茱萸开发开发。 而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再弄几个菜…… 外面还有十几匹“饿狼”等着呢…… 第十九章 确定消息 思索过后,京墨决定把六个鸡蛋全用了。 四个一起弄个蒸蛋,另外两个鸡蛋加点水跟粗面搅合搅合,再加进去点切碎的葵菜,摊几个面糊煎饼吃。 说干就干,京墨把四个鸡蛋打进碗里,按照一半鸡蛋一半水的比例搅拌好,然后将釜搬出来,添水放到灶火上。 然后将盛着蛋液的陶碗放入陶甑中,将陶甑放到釜上。 放好后,她给灶里塞了根柴火,确保火势后,转头将粗面倒了两勺出来,兑上水,搅合到没有面团,不挂筷子的面糊状态,然后又往里面撒了些盐,搅拌开。 搅好面糊后去切葵菜。 葵菜质地柔软,圆肾形的叶子宽大肥厚,一株有半大小子一只胳膊那么长。 京墨估摸着粗面的用量,只拿了两颗葵菜,将它们细细的切成了丝状,搅到刚刚拌好的面糊中。 京墨刀工不太好,等她将葵菜切好丝,搅在面糊中搅好,蒸蛋已经成型了。 将蒸蛋端下锅放到一旁晾凉,京墨又把大铁锅端出来了。 她刚刚看过了,铁锅上的油膜保护的很好,烙饼刚好不粘锅! 一个木勺一张饼,一面差不多了就翻另一面,不一会,一碗面糊就变成了二十多张盘子大小的煎饼。 京墨这次学精了,她把饼分别装在两个盘子,她要吃的放一个盘子,给大家的放一起。 自从到了这边,京墨最烦恼的就是胃口小,完全没有一点娇小美人的自觉。 她一直觉得,从前她一个人可以吃一海碗面,再喝一碗酒,现在她面只能吃一小碗,也就二两不到……那食量,矫情的跟喂猫似的。 但也没法子,她试着多吃过……吐了,被负责照顾她的春红吓得够呛。 从那以后,京墨就老实了,只私下自己琢磨等伤好了之后要加强锻炼,一点点增加食量! 但现在,京墨默默庆幸自己的食量小。 不然就现在这情况,她可能掂勺到饿死都吃不上一口饭。 等她端着蒸蛋和面糊煎饼上桌的时候,辣炒白菜的盘子也已经被舔干净了,大家都坐在那眼巴巴的等京墨上新菜。 看到上来的是蒸蛋和面糊煎饼,大家还隐隐有些失望。 吃了刚刚那呛辣下饭又油水足的菜,再看这之前难得能吃上的蒸蛋和面糊煎饼,大家都有些兴致缺缺。 不过总归都是平日里难吃上一口的好吃的,蒸蛋和面糊煎饼也被清扫一空。 吃满足了,大脑终于转动了,春红忽然一声惊叫。 “呀!今天这顿是不是给厨房里的东西用完了!” 揽月阁的厨子走了之后,春红就接管了厨房,对里面的东西最是清楚。 此刻她在脑子里盘了盘刚刚吃掉的东西,有些急了。 “咱们还有面么?盐还剩下多少?银子呢!?还够采购多少东西?” 周雪安抚的拉着春红的手:“别急别急,我们上午不是出去打探消息了,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安抚了几句。 小豆子先出来开始汇报他的收获。 “我们装成外来的混到乞丐那边,很顺利,完全没有被人怀疑,我拿半个窝窝头跟人套近乎,问到了他们对我们接受的这么快的原因。” “这段时间,云县外来的多了好多陌生人,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外来好多都是从大北边过来的,他们说他们那特别冷,地里的苗苗都死完了,棉花已经涨价到五百文一斤,根本买不起,只能外出逃难。” “我们还打听到,有人看见王老爷家里最近买了好多的吃的,都够摆席面了……我觉得这寒灾,八九不离十了。” 周雪肯定了小豆子的说法:“我跟李婆婆一起去采买,也遇到问题了。” “我一说要多买点,几乎所有店铺都说要调货,一般来讲,开店的不会让店里的货短缺,以免影响售卖,但连着好几家卖不同东西的店都有这个情况,就有些异常了。” “所以我和李婆婆找了以前常常跟我娘合作的粮铺老板打探情况。” “孙老板不好多说,只隐晦的提醒我,要是手里有钱的话,还是想法子买点粮,哪怕价高一点也别嫌弃。” “所以我猜测,现在粮铺里还摆着的,就是做做样子,装太平给百姓,给上面看的,不会真的大量售卖。” 结合这些信息不难看出,恐怕不是可能有寒灾,而是有地方已经遭殃了,只是暂且还没蔓延到云县罢了。 但看这架势,恐怕这遭灾的地方离云县不会太远…… “托我娘的福,孙老板愿意匀两石黍米,两石粗面给我们,原本按照涨价后的价格算,这些东西得花至少四十两!” “孙老板仗义,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他是按照正常价给我们的,一共要了二十两,定银五两。” “明日他派人给东西送过来,到时候再给剩下的十五两。” 揽月阁上下合共剩下二十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这一下子去了二十两。 但要说这钱花的也划算。 粮食涨价后,那价格他们完全承受不起,能够以原价买到能撑一两个月的粮食,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们现在能动的还有八两四钱并五十四文,用来采买什么……谁有想法么?” 李婆子在一旁补充道:“之前咱们楼里人多,龟公丫头们留下的铺盖、垫子,我都归笼好收在仓库了。” “合共七床厚被子十四床垫子,还有不少薄被子和乱七八糟的纱布绸布,我记得收拾收拾都还能用,咱们一会可以去清点一下,要是能用的话,刚好省下买棉花的钱。” 别说二十八两,就是八两银子放在一个普通家庭里,能买很多东西了,节省着点,完全能靠这八两银子熬过这个寒冬。 但是揽月阁有足足十五个人,消耗本就大,偏偏这十五人中还有七个都算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八两银子就算同样买成黍米,也熬不过这个寒冬……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正厅气氛顿时焦灼。 第二十章 计划以后 现在还不到十二月,冬日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月时间。 两石黍米两石粗面,估计能撑一个半月。 揽月阁一大家子想活,就要想办法用八两银子活半个月。 最最不可控的是,满春楼要是知道了她们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再来找事,甚至趁机逼迫周雪将揽月阁交出去。 慧娘和媚娘对视一眼,下了某种决心。 “小东家,京墨姑娘,我手里的玉镯还能换些银子。” “还有我的金钗!虽说样式老了些,但是实打实的金子打的,还是能值些银钱的。” 慧娘的玉镯是她被卖进揽月阁前拼命也要留下的,她娘的遗物。 媚娘自小走失,这个金钗是唯一可能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周雪十分感激媚娘和慧娘的态度,但却没有同意她俩的提议。 媚娘心思玲珑,明白周雪的意思,知道她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用她俩这样换来的钱,心中对揽月阁的归属感更强。 慧娘有些着急,还想再说点什么说服周雪,被京墨制止了。 京墨直接点破了周雪的心思。 “这两样东西对你们来说,应该有特别的含义吧?” “之前你们出钱,小东家都接受了,但这两样东西,就算换成钱,揽月阁的人也不可能收,你们自己好好拿着吧。” 慧娘想说,现在当了,之后还可以赎回了。 但京墨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直接开始说自己的提议。 “我在说我的打算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食茱萸做的东西你们也尝过了,感觉怎么样?” 一说吃的,几个小孩一个劲夸。 “好吃!” “京墨姐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旺仔细回忆刚刚的口感,边回忆边描述:“刚刚那肉,不仅有葱香味,肉味,还有一种之前没吃过的味道,麻麻扎扎的,跟花椒和姜的辣味还不一样……” 周雪接着往下说:“吃完后虽然嘴巴有点肿,但浑身都热乎乎的……好适合冬天吃!” 李婆子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比平日足足多吃了半个窝头,这怎么跟山楂似的,越吃越开胃。” 京墨喜笑颜开,摇头晃脑得意道:“这就是食茱萸的功劳!” “你们觉得,用这东西,能敲开大户人家的门么?” 见多识广的李婆婆第一个发话:“可以!绝对可以!” “那些贵人们吃东西,就两个字,新和香!” “这新,主要是指菜式和食材,要么你这个做法创新一下,要么你用点没见过的食材。” “香就更好理解了,要色香味俱全,闻着香,吃着也香。” “京墨姑娘这两道菜,虽然食材普通,做法虽然少见也不是没有,但食材上都加了没人用过的食茱萸,食材新就站稳了,一下子把整道菜都拔高了一个档次!” “这味道啊,更是没得说!看咱们吃的光亮的盘子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李婆婆可以说是咱们这些人里见识最广的了,她都赞同了,我就放开了手干了!” 京墨一拍手,自信满满开始陈述自己的打算。 “我第一个目标是咱们知县。” “知县那日在堂上,对咱们可以说多有照拂,咱们知恩图报,得了好吃的,先给知县送一份,合情合理,还能推销一波咱们的饭菜。” “至于其他的人……咱们贸然上门,给大户人家送吃食,人家肯定也不敢吃,所以我打算逾回一下。” “那日我跟春红姐跟吕娘子约好了,炒鸡胗的时候叫他们过来尝尝。” “晚上不方便……这样吧,小豆子,你跑一趟跟吕娘子说一声,明日午饭喊他们过来吃,到时候我把鸡胗处理一下,整道菜出来。” “你再带一两银子,在吕师傅那买点肉,再多买些板油或者肥肉。” “食茱萸……” 京墨一拍脑门忽然想起来,食茱萸还可以加工一下,磨成粉或者做成酱! “张叔,你分二两银子,辛苦你再买些食茱萸回来,药铺的多是炮制过的,咱们不用非要炮制过的,刚采下来的也行,咱不挑!” “春红姐,盐咱们也要多备一些,还有其他的调料,花椒,姜,梅子这些都需要,就辛苦你去看着买些了,三两银子够不够?” 春红大致算了算,差不多,遂点头答应。 京墨刚要说下一件事,忽然又想到什么,拐回来叮嘱她:“对了!醢不用买!咱们用不着。” “刘婆子力气不行……小东家,你跟着春红姐一起去吧,你们买点豆子回来,最好是大豆,至于藿……你们看,想要就也买一些。” 确认没什么遗漏后,京墨小手一挥:“大家各自出发吧!” 被分了任务的人都从周雪手里领了银钱离开了。 京墨回到后厨,盯着药包里剩下的三两已经晒干的食茱萸,琢磨是先磨粉还是先做酱。 思考再三,京墨决定还是先磨粉。 食茱萸磨成的粉和辣椒粉效果一样,炒菜能用,烧烤也能用。 现在没有石磨,但应该有杵臼…… 上下翻找了一番,果然找到了石制的杵臼。 她将食茱萸放到臼中,用杵来回用力捣。 随着不断舂捣,食茱萸从大块变成小块,慢慢开始出现粉状。 而这时,外出采购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小豆子第一个回来,他两手空空,身后还跟着吕大头。 吕大头人还没进来,笑声就进来了。 “大妹子!我来给你送肉了!” 听到动静的京墨擦擦手从厨房出来,努力扬起笑脸。 “吕大哥啊,你怎么过来了?” 京墨现在这形象可不算好,春了半天食茱萸,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重复大半个时辰,表情都木了,就跟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精气似的。 美则美矣,但没有灵魂。 吕大头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妹子,你这是咋了?谁虐待你了?” 京墨抹了一把脸,给她那精致的五官来了个扭曲洗礼,勉强提起点精神。 “没事,就是干活干木了!” “那就行。”确认京墨没事,吕大头迅速恢复乐呵表情,“我受你嫂子的命,来给你送肉了!” 第二十一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两银子的肉可不少,娘子不放心小豆子一个孩子自己回来,干脆叫我跑一趟。” 看看吕大头手中那瞧着有七八十斤的肉的大包,京墨这才惊觉安排的不妥当。 “这事是我的不对,小豆子还这么小,现在又不太平,我不该叫小豆子自己去买这么多肉的。” 京墨诚恳向小豆子道歉:“这次是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小豆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的道歉,手足无措的摇摇头,撒腿就跑回正厅那边了。 吕大头帮京墨把肉提到厨房放好,双手在身上一擦,就打算离开了。 人家担心自己这边人的安全,主动辛苦跑一趟,京墨投桃报李,喊住了吕大头,给他讲了可能会有寒灾的事情。 每年临近年关,吕大头的活都多。 今年他察觉到了,活格外的多,但天气放在那,大户人家想要多弄点吃的囤着,也是常理。 他天天猪都杀不完,完全没空想其他的。 吕娘子不乐意多出门,菜都是吕大头从外面买回来的,她偶尔出一次门,也是目标明确的直奔目的地,也没关注过周围的变化。 因此这寒灾的消息,他们还真不知道。 听京墨讲述了她们如何确定有寒灾可能发生的过程后,吕大头完全信了她的话。 这个高大的汉子朝京墨一拱手,一改往日的笑模样,认真之色直达眼底。 “妹子你这消息要是属实的话,我夫妻二人都欠你个大人情!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吕大头匆匆离开后,揽月阁后门前停了一辆驴车。 赵虎子坐在驴车最前面,后面还有外出采购的周雪,慧娘和春红。 慧娘在楼里待着无聊,也跟着春红她们出去了。 这一趟出去,她们也可以说是经历曲折了。 周雪的推测没错,现在那些铺子中售卖的东西大都是摆着看的。 要买的时候,伙计会说有人定了,只能匀出来一点点,多是几两几钱的量,让你少量买一些。 但凡你想多要一些,他都不卖给你。 三个人把整个云县的杂货店跑了个遍,到手的东西加起来也没多少。 两斤盐,一斤花椒,姜买到的倒是多一些,但也不过三斤,梅子更是只买到三两…… 就这,三两银子就去了一两八钱。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遇到了送菜回来的赵虎子。 赵虎子上次送京墨回揽月阁,大家对他印象挺好,得知他做的活是送菜后,周雪试探的提起来想要买大豆和调料的需求。 慧娘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赵虎子都要找不着北了,哪里可能拒绝。 周雪她们不清楚赵虎子对慧娘的心思,见他答应的爽快,直呼遇见了好人。 于是,在赵虎子的带领下,他们直接摸到了农户家中,用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尤其是大豆,赵虎子的舅舅是种大豆的农户,因着赵虎子的关系,他舅舅半卖半送的给了她们足足二百斤大豆。 虽说其中有不少都不是新鲜的,或者是比较次等卖不上价的大豆,但周雪等人还是十分满意的。 买完东西后,赵虎子还十分积极的主动提出要帮她们把东西送回揽月阁。 推脱不下,周雪只好多付了二十文钱,当做雇佣驴车的钱。 赵虎子推脱不下,怕她们真的不让他送了,这才收下钱,驾着驴车把人和东西都送过来了。 揽月阁的后门进去右转,就是存放食物的仓库,挨着仓库的就是厨房。 因此门一响动,京墨就听见了。 一出来看到这么多食物、调料,眼睛都亮了。 周雪和春红抱着一堆调料往屋里搬,同时还不忘招呼京墨一起搬。 京墨没有直接动手,她轻快的跃到慧娘身边,看似问赵虎子,实则问慧娘:“赵大哥怎么和慧娘姐姐你们一起回来了呀?” 慧娘将她们出去后的事情大致讲了讲。 京墨听完,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夹着嗓子娇娇地怂恿她。 “多亏了赵大哥,这下咱们肯定不缺吃的了!慧娘姐姐,咱们可得好好谢谢赵大哥~” 赵虎子给了京墨一个感激的眼神。 慧娘一个长期浸淫风月场所的人,如何能看不出赵虎子看她的炙热眼神。 那双眼睛里,干净的只装下了一个小小的她。 但……她曾经是花楼接客的姑娘,即使现在已经从良,但那段黑暗的过去,无法抹灭。 她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不是什么好女孩,她不想,也不该耽误赵虎子。 慧娘避开赵虎子炙热的目光,客气的道谢:“多谢赵大哥。” 这样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赵虎子也能感觉到。 他以为慧娘是看不上他,十分失落,但还是强撑着回应道:“不客气的,周姑娘付了钱了。” 气氛一时间冷凝。 周雪和春红在仓库寻了合适的位置将调料摆好出来,就见原本和谐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京墨不知道该怎么说,正绞尽脑汁想着呢,北湖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应和。 “没事!就是我一个大老粗,不太会说话,这不……冷场了,嘿嘿,我帮你们把大豆搬进去吧!” 赵虎子话音还没落地就直接将两包五十斤的大豆直接摞在一起扛在肩上。 “就是这个屋子吧?” 他指着刚刚周雪出来的屋门问,确认没错后,大踏步就往里走。 “周姑娘,你来看看,给你放这里行不行?” 院子里,慧娘还蔫蔫的低着头。 春红和京墨交换了一下眼神,拉着慧娘先回房间了。 京墨和周雪跟赵虎子一起,将驴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好。 赵虎子不欲多待,东西一搬完,牵着驴车就要告辞。 京墨追上去,塞给他一个橘子。 “赵大哥要放弃了么?” 赵虎子顿了顿,摇头:“不打算放弃,这才哪到哪啊,我们现在说白了也就见过两面,没什么接触呢。” “说书先生讲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会让慧娘看到我的决心的!” 京墨试图拍赵虎子的肩膀以示支持,手都伸出去了,尴尬的发现够不到,只好收回来改为用嘴。 “赵大哥加油!”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赵大哥……” 第二十二章 小美人,别害羞呀 距揽月阁不远的满春楼中,一双眼睛注视着揽月阁的动静。 红妈妈手中抱着汤婆子,看着揽月阁的人这几天进进出出这么多趟,有时候还光出不进,好奇心都快爆了。 作为揽月阁名义上的债主,她是最怕揽月阁东山再起的人了。 眼见着这几天揽月阁的人进进出出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她有点急了。 正看着,她身后一位穿着褐色短打的龟公笑着躬身过来。 “红妈妈,打听过了,这几日他们什么都没做,晚上也没开过门,更别说迎客了。” “这几天送去揽月阁的也都是吃的,小的还打听到他们最近都是在为吃的奔波。” “最近粮食不是都涨价了,他们那么多人,又穷,定然是仓库的东西不够吃了,手里的钱又不够!” “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似乎真的给她们找到了便宜点的渠道,有个姓赵的菜贩子给他们送了一驴车的吃的!” 红妈妈冷哼一声,盯着揽月阁的方向阴恻恻道:“去接触一下那个吕大头,警告一番,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龟公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刚要离开,忽然又被红妈妈叫住了。 “算了,别警告了,你找他,就说若是有要卖的东西,不管揽月阁的人出多少,我满春楼都出比她们多一成的价格收了。” “是!” “对了,再派人去接触一下揽月阁的人……” …… 揽月阁的人还不知道满春楼又开始搞事情了。 他们还沉浸在米满仓肉满缸的快乐中。 “虽然咱们现在东西准备了不少,但是手里可就剩下几十文钱了。” 李婆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想到银子,那愁苦就漫上眉梢了。 “京墨啊,咱们真的能半年挣到将近四千两银子么?” 怕京墨误会,她还忙补了一句:“不是婆婆不信任你,但三千六百多两啊……” 京墨抱着李婆子的胳膊,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九曲十八弯的“李~婆~婆~”。 “李婆婆,你要相信我呀!你们都吃的碟盘碗光的,那贵人们也是人,还有不喜欢吃的?” “要是他们不吃……我就塞到他们嘴里!非让他们尝尝不可!” 京墨故作凶狠的龇牙,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愁苦的气氛一扫而空。 话虽说的满,但京墨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多少把握。 是夜,京墨一个人泡在热水桶里,趴在浴桶的边缘放空自己。 夜深人静时,纷杂的思绪容易上头。 自从到了大靖,打架、打官司、养伤,伤刚好一点就开始赚钱……日日都安排的满满当当。 她每日似乎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完全没空思考关于她自己的问题。 她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身份,几岁了,来自哪里。 这些问题就好像是一个谜团,无论京墨怎么试图回想,都毫无头绪。 “真是的……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总要知道到底是这具身体的过去吧……” “万一遇到这具身体以前认识的人……” “唉……” 京墨想也想不明白,手无意识的扒拉着水,看着屋顶。 梁上,一道身影藏身于黑暗中。 霍渊一手压着受伤的腹部,一只手紧紧捏着房梁,固定好自己的身体,将头侧向看不到看到下方“美景”的方向。 从京墨进屋开始,霍渊就安静的伏在此处了。 他今日押送粮草途径此处,没想到中了埋伏。 为了掩护弟兄们将粮草运走,他以一当十,拦住了来伏击的好手。 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腹部中了一刀。 确认粮草离开后,他只来得及草草处理腹部的伤口,就又被追兵追上了。 若无意外,霍渊打算藏在梁上,到京墨睡着之后,再悄然离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追兵到了。 思考片刻后,男人下定了决心,松开了牢牢抓着房梁的手。 京墨正盯着房梁放空,忽然看到眼前的房梁似乎弯曲了一下。 京墨:“……?” 不等她再仔细看,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忽然直直的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掉到了浴桶中。 仰赖于上辈子走镖的应对各种危险的经验,京墨第一时间从浴桶中跃出,顺手拽了一旁的寝衣胡乱裹在身上,警惕的望着浴桶。 那人掉进去半晌都没动静。 京墨保持着警惕的姿势,一点点向浴桶挪过去。 在她靠近浴桶的同时,霍渊沉在水中,屏息静待她的靠近。 在京墨想要伸头去看浴桶中的情况那一刹,霍渊动了! 一只手从浴桶中伸出来,精准的朝京墨的喉咙探去。 与此同时,京墨终于看到了掉入浴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京墨很难形容,与那人对上眼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心情。 好……邪肆的一张脸。 昏黄的烛光下,浴桶中的男人如墨的长发一半飘散在水中,一半紧贴着头皮、面颊。 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眉峰如刃,唇似点漆。 尤其是那双含眦的桃花眼,似钩子一般,勾引着人陷入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诱人陷阱。 京墨被这张脸蛊惑,停了一瞬,错过了躲开那人攻击的最好时机,被人结结实实捏住了喉咙。 她下意识的双手回防,抓住握着自己喉咙那只手的手指,试图掰开。 “不许出声!” 男人开口,清亮的少年音把双方都惊得一震。 来不及多说什么,屋外轻微又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男人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使劲将京墨重新拽回浴桶,自己则欺身上前,整个人覆在了京墨身上,营造出两人正暧昧欢好的假象。 “小美人,别害羞呀,给爷亲亲。” 少年的声音一拐弯,听起来还带着点撒娇的甜,与眼前这张邪肆无表情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的皮肤真白啊……你看,爷有银子,你们妈妈收了银子,你不还是得跟我?” 少年的声音初时暧昧又下流,到后面就像是恼羞成怒了。 “别以为你不说话就不用伺候我了!给爷把嘴巴张开!” 若不是那从喉咙挪到下巴的大手捏的死紧,京墨还真有种正被人霸王硬上弓的错觉。 第二十三章 腹肌八块! 若不是在这男人身上察觉不到杀气,京墨早就反抗了。 霍渊俯身过来假装亲吻的时候,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看到了霍渊红透了的耳朵。 这个面上狠厉的男人,实际居然这么害羞? 京墨玩心大起,伸手挠痒痒似的摸了摸男人的耳垂,娇声道:“郎君别急,奴只是有些害羞,您先把灯灭了……” 从霍渊的视角看,身下的女人肤白似雪,从沾了水的半透明寝衣中伸出的皓腕白若凝脂,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散发着微微的荧光。 那张扬起脸上露出狡黠的笑,猫儿似的双眼灵动的眨动着,扇子似的睫毛上上下下,仿佛扫在了他的心脏上。 京墨调戏完就收手,生怕男人把她胳膊打折了。 眼见外面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霍渊决定下一剂“猛药”。 他保持着一只手捏着京墨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她腰的姿势,强硬的扯着京墨往床铺走。 屋外,三四个黑衣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烛火映出的两个人影。 听了屋里人“白不白”、“从不从”的说了几句,黑衣人纷纷目露鄙夷。 为首那人仔细辨别了半天。 霍渊虽然肆意却不轻浮,屋中之人说话举止都十分轻浮,声音也黏黏腻腻的,与霍渊完全不同。 但那烛火映出来的身形,却与霍渊有八分相似…… 他不愿意放弃一丝抓到霍渊的机会,但也不想惊动当地的衙门…… 就在他思考是离开还是冲进去的时候,灯灭了,屋中传来一声闷哼。 随即是女孩子娇气喊疼的声音。 里面明显已经要开始好戏了。 黑衣人自认对霍渊还算有几分了解,那是个不近美色的主。 他确认,里面的人一定不是霍渊! 霍渊不会为了逃脱追杀,就随便找个女人发生关系,也不屑于逢场作戏,还是如此下流的戏。 因此,他手一抬,示意弟兄们撤退。 霍渊一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在他们倒向床铺之前,他被京墨趁机狠狠踩了几脚。 京墨踩男人的脚试图挣脱男人的“锁下巴”,奈何男人的脚都快被她踩扁了,也只是闷哼一声,愣是没松手,反而越发用力了。 京墨感觉自己下巴都快被掐碎了。 想到刚刚男人通红的耳朵,京墨故意嗲嗲地冲他撒娇。 “你弄疼我了~” 霍渊手微微一颤,松了几分。 黑暗中,京墨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喉结超大幅度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听到屋外的人终于离开了,霍渊心中暗舒一口气,彻底松开了对京墨的钳制,但却没有离开床铺。 京墨被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极不适应。 不在意互相占占便宜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叫人睡在自己床上那是另一回事了。 “这位壮士,你那仇家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赶紧离开?” 霍渊自然看出来京墨的送客之意,但他忽然起了点恶趣味,想看自己不走的话,这女孩会如何处理。 “我那仇家生性谨慎,此时退走很可能是权宜之计,今晚可能要打扰姑娘了。” 刚刚事态紧张,霍渊没时间在意自己这把少年音,此刻一放松,他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不用回忆他就可以确定,这是刚刚他吃的那枚公孙淼给他的药丸造成的。 公孙淼的医术绝对没问题,但这人多少有点疯癫,总喜欢给他的药丸加料折腾别人。 自己这是着了他的道了。 默默在心中狠狠地记了公孙淼一笔后,霍渊面无表情顶着京墨饶有兴趣的眼神……闭上了嘴。 为了缓解尴尬,霍渊挪动身体稍稍后退,却一不小心撕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黑暗中,京墨只能隐约看到男人动了动,随即呼吸忽然暂停一瞬,出了一口气。 这个呼吸短暂的暂停又出气的操作,京墨不要太熟悉。 这人身上绝对有伤。 京墨矫健翻身,从男人身上越过去,下床重新点燃了烛火,然后去查看男人的情况。 霍渊失血过多,虽然吃了药,但是刚刚又是泡水又是用力的,伤口出血完全没有止住。 失血造成的虚弱让他此刻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再加上京墨的动作突然又迅速。 他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京墨摸到了受伤的地方。 京墨摸到霍渊濡湿的腹部,心中一惊。 其实霍渊一从梁上下来,京墨就闻到血腥味了。 但她看霍渊行动自如的模样,还以为是他跟人厮杀后,衣服上沾染的别人的血,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的。 “你也是够彪的,肚子被人划开了,你还能没事人似的胁迫我……虎了吧唧的!” “就凭你这张脸,你但凡装个可怜,我绝对全程配合你啊!” 京墨嘴上嘟囔着,手上也没停。 她把自己的帕子在澡盆中洗了洗,捏在手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塞子将药展示给霍渊看。 “水在这,这是之前治疗我后背鞭伤的药,都是治外伤的,应该有用……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霍渊接过伤药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低声道了句:“谢谢。” 这意思是要自己来了。 京墨把帕子递给霍渊,然后拽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胳膊肘子撑在自己膝盖上,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等霍渊动作。 霍渊准备掀衣服的手僵住一瞬,随后若无其事的解开腹部绑着的布条,散开衣服,露出腹部手掌长,不足一寸深的伤口。 这种程度的伤倒也不算特别严重,京墨干脆正大光明的开始打量霍渊。 床上的男人为了方便抹药,正侧躺着。 黑色的夜行衣解开后,露出的是结实的肌肉。 血迹一擦,京墨口水差点下来…… 腹肌八块! 京墨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真的死死的踩中了她的审美。 那鼻子、那眼睛、那腹肌……完全就是照着她找相公的标准长的! 京墨从前的经历教会她一个道理,想要什么自己要主动争取。 她果断开口搭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哪里?芳龄几何?” “你是做什么的呀?为什么会被追杀?” “我帮你逃过追杀,算不算救你一命?” 第二十四章 不告而别 京墨的夺命连环问总算是还有点效果,霍渊总算挤出三个字。 “霍渊,算。” 这是在回答京墨最后两个问题。 霍渊。 京墨默默在心中念了几遍霍渊的名字,笑容扩大。 “我叫京墨!” 霍渊淡淡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下来,京墨努力几次试图找话题,霍渊或点头或摇头,再没出过声。 几次下来,京墨偃旗息鼓了。 人家敷衍的这么明显了,她还不至于没皮没脸的使劲往前凑。 反正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这人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就算他拿银子还恩情,也算今天不白折腾。 提着的劲一松,困劲上来了。 “你往里面去去,太晚了,我得睡觉。” 睡觉比天大,京墨的热情一秒收回,礼貌的喊人往里面挪挪,把棉衣往身上一套,两层被子分开分成两个被窝。 霍渊沉默的挪开位置,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女人毫无防备的往他身旁一躺,真的去睡觉了。 听到京墨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霍渊饶有兴趣的挑眉。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女子。 遇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不仅能镇定应对,还有心思调戏,还给陌生人拿药。 看到他的伤后,那么多血,她居然也半点不怕,还给他拿药, 就因为他承认她对他的救命之恩,她就敢直接跟他这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明明是十分轻浮的举动,但不知为何,霍渊觉得这两个用在京墨身上怎么都不合适。 不过跟他也没关系。 盯着京墨看了一会后,霍渊闭上眼,再睁眼时满眼狠辣。 这一次押送粮草,弟兄们最后只带走了不足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粮草被混入云县的细作抢走了。 在寒冬腊月,粮草是边关将士们的命根子! 无论如何,粮草必须拿回来。 这救命之恩,只能来日再报了。 霍渊手一动,点了京墨的睡穴,捂着腹部动作轻巧的越过京墨翻身下床。 临走前,霍渊从怀中掏出一枚碧色扳指,放在京墨枕边。 这枚碧色扳指,是霍渊及冠礼上,霍父霍礼送给他的,某种程度上算是霍渊身份的象征。 留下扳指后,霍渊翻窗离开。 在揽月阁后门暗处,一双眼睛看到男人的身影翻窗离开,嘿嘿嘿淫笑起来。 “啧,还以为是个多有本事的,还不是暗会情郎的淫娃荡妇!” …… 京墨被点了睡穴位,一觉睡到快中午才迷迷瞪瞪起来。 “嘶……这一觉睡的太好了吧……这男人还有助眠功效?” 京墨嘟囔两句,伸懒腰的同时转身,想看看那霍渊的情况。 一扭头才发现,霍渊不见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人没找到,看到枕边的碧色扳指。 “啧,这人不讲究,也不交代一句,就留个扳指……” 京墨将扳指翻来覆去查看一遍,在扳指内侧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狼头纹路。 除此之外,扳指上再无其他信息。 “算了算了,走就走吧……那人瞅着就非富即贵,咱一个小屁民,还是不肖想咯!” 想到今日还要请吕大头和吕娘子二人做饭,京墨把扳指放入妆奁,整理好衣服,雄赳赳气昂昂的下楼了。 吕大头能不能同意帮他们留鸡胗,跟他们建立长期的合作,就看今日了! 食茱萸昨日碾成的粉末被刘婆子收好装到了小陶罐中。 中午的食谱京墨已经想好了。 冬日哪里都缺不了碳火,有了碳火,那怎么能少了烤肉呢? 现在不缺肉,可以串一些肉出来,做辣味的烧烤。 还可以再串一些素菜,青菜白菜这些烤起来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蒜泥茄子! 再弄点煎饼,裹着烤肉沾着辣椒面吃…… 京墨光是想想就开始咽口水了。 至于炒菜,一个油渣白菜,一个鸡胗油炒灰灰菜,一个爆炒鸡胗……再蒸点黍米饭。 这就差不多够了。 煎饼春红会摊,京墨把打算一说,春红自告奋勇去蒸黍米饭,摊煎饼。 竹签和烧烤架子都是现成的,刘婆子去熬油,李婆子去洗菜切肉,小豆子带着妹妹们串串儿。 京墨看他们切好就想直接串,两眼一黑,赶紧拦下。 她切了些姜片,又找了黄酒来,将切好的肉片腌制起来,叮嘱小豆子要腌够两刻钟才能串串儿。 她自己则回屋开始鼓捣鸡胗。 她先是把鸡胗油从鸡胗上扒拉下来,把鸡胗和鸡胗油分别放在两个碗里。 然后再用清水将鸡胗洗净,切成薄片,用黄酒加姜腌制起来。 腌制鸡胗要等一盏茶时间, 等待的时间,京墨又剥了五头大蒜,分出三头大蒜捣成蒜泥,其他的切片。 慧娘和媚娘就跟在京墨身后给她打下手,把大葱、白菜和灰灰菜洗干净切好。 等把配菜都准备的七七八八了,吕大头也带着吕娘子到了。 张旺平日里就负责在大门口看着,以防有乞丐爬进来。 见吕大头来,他把门开开,笑盈盈的将人迎了进去。 吕大头是个自来熟,他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带着媳妇穿过正厅,直奔后厨。 刚到院子,他就吃了一惊。 “嚯,这么大阵仗!咱们今天吃烤肉?” 他作为一个宰夫,对猪身上的腥臊味最为熟悉,看清小豆子等人串的是猪肉,吕大头惊了。 “这猪肉是昨日我送来的?这不对啊!为何没有一点腥膻味啊?” 不等小豆子回答他,厨房忽然一声巨大的“刺啦”声,随即飘出一阵呛辣香味。 吕大头和吕娘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往厨房走。 厨房中,京墨从熬好的猪油中舀了一勺放入铁锅中,感觉差不多后将筷子放到油中。 看到筷子周围有小气泡,她知道油温可以了,立马将腌制好的鸡胗倒入油锅大火翻炒。 看到鸡胗变色后,她将鸡胗盛出来,就着锅底剩下的少量油,将切好的葱丝、姜片、食茱萸、蒜片一起扔进去爆香。 吕大头听到的那声“刺啦”就是爆香的声音。 “京墨妹子!你这炒什么?怎么这么香!” 第二十五章 香掉舌头 “这也太香了!” 吕大头话音还没落地,肚子就响亮的“咕噜”了一声。 吕大头大大方方拍拍肚子,调侃道:“瞧把我馋的,肚子都抗议了!” 京墨笑着招呼他们:“厨房油大,慧娘姐姐,快带吕师傅和吕娘子去正厅坐着休息!” “你们去聊会天,菜很快就好了!” 慧娘擦擦手,热情的招呼吕大头夫妻两人往前厅走。 京墨说话间眼睛都没离开锅,瞧着葱彻底软了,赶紧把炒过的鸡胗倒回锅中,捏了一小撮盐放入锅中,翻炒均匀,然后盛出来。 将锅洗了一下后,京墨将已经清洗过又切碎的鸡胗油放入锅中,小火慢慢加热。 为了让它快些出油,京墨拿大勺的底部轻轻按压鸡胗油。 待鸡胗油融化的差不多后,加入姜片和蒜片爆香,放入灰灰菜,加盐,翻炒到灰灰菜断生后盛出。 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炒白菜,放白菜进锅前,京墨熬猪油剩下的油渣也扔了进去。 等京墨把油渣白菜,鸡胗油炒灰灰菜,爆炒鸡胗弄好,小豆子他们也已经把肉串儿都串好了。 烤架也被小豆子搬了出来,安置在前厅。 串好的串串儿也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烤架一旁。 “小豆子,生火!” 烤肉的炭火得维持小火,火太大容易出现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的情况。 京墨一把拿起十几串,均匀的排布在烤架上。 没一会,肉就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熟肉的香味中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吕大头狗一样耸着鼻子闻了好几下,眼睛一亮:“京墨妹子,你这腌制的时候用的是酒吗?” 京墨用鼻子“嗯”了一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毛笔,烤肉架子旁边还多了一只碗。 这碗里是京墨那猪板油熬出来的猪油炸的辣椒油。 京墨用毛笔沾着碗里的油,将油均匀的涂抹在肉上,吕大头又开始耸着鼻子闻。 只是这次他闻了半晌,也没闻出来是什么味道。 但烤肉散发出来的香味太霸道了,又呛人又香,闻的人口齿生津。 不仅仅是揽月阁正厅,这香味顺着揽月阁开着的大门,直往街区里飘。 京墨将同样刷了油的白菜也放在烤架上,拍了拍一边看的认真的春红。 “春红,你就像我刚刚那样翻烤肉串儿,隔一会用毛笔刷一下油,看着点熟了就可以停下换下一批肉了。” 春红接手烤肉的工作,京墨则拿出了三个长条茄子。 这茄子还是孙老板来送黍米的时候,额外送给周雪的,在冬天,这可是稀罕物件。 京墨把茄子都从中间剖开,给茄子刷上油,拿出杵臼,将里面的蒜泥均匀的往茄子被剖开的心上抹。 然后将处理好的茄子放在陶箅(bi四声)上,然后放在烤架上炙烤。 揽月阁出门左拐是一堵墙,墙的那面是街市,酒楼饭馆一应俱全。 恰好,挨着这堵墙建的,是一座饭馆。 但凡走到这堵墙旁边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这什么味道啊?醉仙居出新菜了?” “不是,我刚问了,那醉仙居的小二说不是他们家传出来的味道!” “就是这啊!等等……你们闻闻,这是不是这堵墙上的味道啊?” “墙怎么会……不对啊……好像真的是这堵墙!” “笨死算了!定然是临街那边的味道啊!可对面不是花街么?” “走走去看看,管他是不是花街呢!这味道也太香了!” 左右也不算远,闻到味的人三五成群的往花街走。 循着香味,众人摸到了揽月阁门前。 揽月阁中,爆炒鸡胗、油渣白菜和鸡胗油灰灰菜都已经吃的碟盘碗光了。 所有人都守在烤架旁边,坐等瓜分烤出来的肉串儿。 吕大头:“京墨妹子啊(嚼嚼嚼)……你这是从哪寻摸的做法(嚼嚼嚼),这吃的我羞愧,但真停不下来!” 吕娘子眼疾手快又抢到一串肉,她十分能吃辣,刷了辣油还不够,还要裹上食茱萸粉末,配上春红烙的薄饼,香迷糊了。 “真好吃啊!京墨妹妹,一会你叫几个人跟我们回去,再拿点肉回来,我家相公吃的太多了。” “你别推脱哈,你多拿点,不然我下次不好意思过来蹭吃蹭喝!” 外面的人看里面吃的热火朝天,着急的很。 “请问你家这吃食是什么啊?卖么?” 烤串配食茱萸粉末的香味实在是霸道,刚刚几人闻着味过来,满脑子都是想吃这个。 京墨一个人独占一个茄子,正躲在角落吃的正香。 听到门口人的喊话,她朗声回答:“今日不卖嘞!要是诸位想吃的话,咱们接预定!” “今日这一顿就是咱们吕宰夫定的嘞!” 说完,京墨从烤架上拿了十几串下来,递给门口围着的十几个人。 “我们揽月阁要干食肆,因为人少,只能接定制,但咱们的东西绝对不叫大家失望嘞!” “来今日虽不卖,但可以给几位免费尝尝,算是我揽月阁请大家吃的!” “你们是第一批过来问的,咱们不叫大家白跑一趟!” 门前循着味道来的人本来十分失望,但递到嘴边的烤串儿味道更是霸道,不用他们吸气,那香味就自己往鼻子里钻。 拒绝两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边笑边道谢接下烤串儿。 这烤串一进嘴里啊,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烤串儿在大靖不算是稀罕物,但是今日这烤串儿,与他们吃过的所有的烤串儿都不一样! 肉粒进嘴香而不腻,瘦肉紧实弹牙。 肥肉不仅全无腥膻气,还一点也不腻!咬开之后嚼两下,那肉就像是化在嘴里了! 简直要香掉舌头了! 京墨还在那撒钩子:“这个其实还有一种调料,配着吃更香!不过我们那调料造价贵,就没法叫大家品尝了!” 手里的肉串吃完了,大家一听还有更好吃的,都有些意动。 有曾经来揽月阁消费过,算是曾经的熟客的人问了起来。 “你们这不做花楼了呀?小妈妈呢?她把揽月阁卖给你了?” 周雪擦擦嘴,笑道:“没变呢,就是改成食肆了!还叫揽月阁!”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 “啧啧,别不是明面上改成食肆,其实是做暗娼吧?” “连名字都不改,是怕恩客找不着地吧?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找事 哗—— 有人这么一提话头,不少人看京墨的眼神都变了。 若只是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他们会欣赏、会爱慕、会肖想,但却不会明面上做出什么。 但若是一个出身花楼的美貌小娘子,那些人性的阴暗面就大大方方的显露出来了。 “说的也是……花楼改食肆……吃什么?那男人么?” “顶着食肆的名头,还要预定……不就是为了方便幽会?这噱头……还得是揽月阁啊!” “这位娘子,就凭你这姿色,定是能留住不少客吧?不知多少银钱能与你春风一度啊?” 挑事的几个人一阵哄堂大笑。 不怀好意的笑声气的屋内众人都板起脸来,肉串儿都不吃了。 吕大头更是站起来就想发飙,被吕娘子拉住了。 “没看京墨妹妹并不慌张么?你现在出去,大家只会说她这么短时间就给自己找好了‘靠山’,到时候她不是更有口难辩了!”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啊?!” 吕娘子强硬的给吕大头拽坐下:“先看你的!” 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吕娘子默默将手攥成了拳头。 虽然只是这几天有了短暂的相处,但对这个积极开朗的漂亮女孩,吕娘子很有好感,不希望她受欺负。 外面的嗤笑声越来越大,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不加掩饰的落在京墨身上。 那眼神极为露骨,恨不得用眼神将京墨剥去衣衫,将她上上下下舔舐玩弄一番。 这眼神慧娘和媚娘她们太过熟悉了。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轻贱的目光,都默契的担心起自从来到揽月阁后就一直在替她们东奔西跑的京墨。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京墨的反应。 “刚刚说话那个,别躲了就是你!你是吃了几天屎了?嘴巴这么臭?” “瞧你这打扮,是书生吧?张嘴花楼闭嘴暗娼的,你是谁家的熟客吧?你们书院的夫子知道你这么粗鄙浪荡吗?” “还有你,别四下看了,就是你!” “你这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啊?哪来的钱来花楼?不会是你家娘子在家为你操劳,你拿着人家挣的钱出来挥霍吧?真没种!” 京墨毫不示弱,叉着腰,疾言厉色的将几个带头嘲讽的人怼了一遍后,门前的人反而安静了许多。 趁着大家还没回过神离开的功夫,京墨话锋一转,脸上笑得春暖花开。 “咱们开门做生意,十分欢迎大家来订餐吃饭,提意见!但是对于恶意来找事的,就别怪咱们不惯着了!” 怼完人,京墨也不给人机会反驳的机会,直接就开启了新话题。 “问大家一嘴,刚刚吃的肉串儿好吃么?” 摸过来的人,找事的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还是循着味道过来找好吃的的。 这些冲着吃的来的,一听京墨这话头,赶紧往下接。 “好吃呢!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而且那呛人的辣味吃了,身体暖烘烘的,哎你别说,比抱着汤婆子都有用嘞!” “确实,要不是姑娘你说得预定,咱们现在就想进去点点儿吃的!” 得到肯定,京墨脸上笑容更大。 “那可不!咱们这辣味,正宗的嘞!诸位要是有需要,咱们不仅可以在店里吃,还提供上门服务!” “从明日开始,咱们就开始开门做生意了,感兴趣的可以明日过来下定,不方便到店吃的,咱们给您送吃的上门!” 有感兴趣人出声问:“那这个肉串儿上门,得什么价?” 这价格京墨还真没仔细研究过,今日叫吕大头过来,本意也不是趁机宣传来着。 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京墨自然也不会真的拒绝这送上门的宣传机会。 “咱们这肉串儿制作麻烦一些,不同的肉价也贵,价格咱们还没敲定好……” “明日!明日感兴趣的可以过来看看,到时候咱们不仅有这肉串,还能预定其他的菜式呢!” 刚吃了肉串的人被香的跳脚,都杵在门口不愿意离开。 “姑娘啊,哪有这就给尝个味道就不给吃了的,太缺德了!” “就是就是!你看你们还有那么多呢!你说个价格,叫咱们再买几串!” 京墨只笑着摇头,自去跟大家坐在一起吃的喷香。 还是张旺被看的不自在了,主动到门前拱拱手,赔笑道:“辛苦诸位今日跑一趟了,剩下的我们得自己吃了!” “明日,想吃的明日请早!” 说完,张旺把门一关,隔绝了门前众人渴望的眼神。 终于可以安心吃烤肉了! 众人看着紧闭的大门,只能唉声叹气的离开,去找其他吃饭的酒楼食肆填饱肚子。 只是已经吃了辣味烤肉串儿后,再吃其他的饭食,总觉得太过寡淡了些。 他们这边的动静,被暗处的有心人看着,默默记下,到了傍晚,尽数汇报给满春楼的红妈妈。 “食肆?还私人食肆?” 红妈妈冲着自己刚涂了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吹口气,讥讽一笑。 “周雪那贱人怎么想的?就由着那刚来的贱丫头这么使劲折腾?” 那龟公谄媚的笑着给红妈妈递上剥好的橘子。 “谁说不是呢?那小妈妈简直跟昏了头似的,什么事都由着那新来的!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要说那个叫京墨的,确实也有本事,在公堂上就是她力挽狂澜,救了周雪那傻子,也不得不防……” “万一真叫她折腾出个什么名堂了,那揽月阁……哼!揽月阁只能是我的!” “也是那揽月阁走运,居然得了这么个好看的姑娘。” 红妈妈对这件事一直十分嫉妒。 “我要是得了那么个姑娘……我能让她红遍云县!到时候,我能挣多少两银子啊!”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红妈妈都恨得扯帕子。 那龟公淫笑着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对红妈妈道:“昨晚,我看到有男人从那个京墨房中出来!” 红妈妈先是一惊,随即笑起来。 “还以为是个什么‘才女’呢!原来是个离不了男人的荡货啊!” “说起来也是,瞧她那张脸就不是个安分的,若不然也不能这个年岁了还被人发卖到花楼了。” 红妈妈轻蔑一笑,对那龟公交代了几句后,那龟公离开了。 “哼哼,京墨……哼!” 第二十七章 献殷勤 吕大头今日吃了个爽,十分认可他们的味道,答应了要给他们供肉。 除了猪肉和鸡胗,京墨趁机提了羊肉、牛肉还有鱼肉的需求。 牛羊肉和鱼肉还好说,只是鸡胗这东西一只鸡也就一个,到吕大头那边杀鸡的人没那么多。 但他门路多,说自己可以到处问问,看能不能多搞点,具体的数量还不好说。 送走吕大头夫妇后,周雪兴奋地扯着京墨,几乎要蹦起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京墨你看到了么!好多人喜欢!咱们这食肆,肯定能开起来!” 京墨被她晃得头晕:“别急别急,咱们先想想怎么定价!” 说到正事,周雪终于冷静下来,松开了拽着京墨的手。 京墨把自己被扯的满是褶子的衣服拽平了,继续往下说。 “咱们先说肉串,大家觉得一串肉串儿定什么价格合适呀?” 一说定价,大家都有点懵,都不懂这个啊! 李婆子试探提议:“一斤猪肉是二十文……咱们一串卖一文钱?” “一文钱会不会太贵?”慧娘不太赞成,“那一串才三四块肉,就算咱切得多点,一斤肉少说也能串四十串哩!” 周雪挺赞成一文钱的。 “慧娘,一文钱不算贵了!咱们给肉串刷的猪油还要用那个食茱萸炸一炸呢,还有炭火,都要花钱呢,一斤肉挣二十文不算多的!” 几个小的除外,其余人迅速自觉分成了贵不贵两个队伍,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试图说服对方。 京墨在边上瞧着这几个为了一个大钱贵不贵争论的姐妹,满脸的怜爱。 怪不得周雪和她娘能给这么大个揽月阁给经营垮了,这完全是善良过头了。 之前她那个时代,猪肉的价格差不多是四十文一斤上下浮动,那卖肉串的,要卖她六个大钱一串呢! 人家朝着三四倍挣钱,旁人问起来还都说不怎么挣钱呢,这拢共就多算了一倍的,这几个人还都觉得贵呢…… 看来指望这几个人定个好价格是不大可能了。 京墨自己琢磨了一下,下了决定。 “都别争了!”京墨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咱们一串十文钱,买三串送一串,大家觉得怎么样?” 啊? 京墨一开口,一屋子人都傻了。 年纪最小的喜喜摆着手指头开始算:“十文钱文钱可以买十块饴糖,一天吃一块,喜喜可以吃……吃十天!” 小家伙惊呆了,举着两只手惊呼:“好多!” 周雪这些日子已经对京墨十分信服了。 这丫头是个一根筋的,要不然也不会叫人骗了那么多银子了。 她听京墨一说,立马就跟着附和。 “对,就一串十文钱,买三串送一串!” 媚娘虽然不同意一文钱一串,但对十文钱一串也不能理解。 “小东家,京墨,要是十文钱一串,那可就直接筛掉好多人了,能吃的起的人一下子就没多少了。” 周雪到底还是跟着她娘耳濡目染的,多少也知道一些。 “咱们当时说的不是要做私人食肆,吃饭要提前预定的,那咱们本来的目标客户也不是小老百姓吧?” “说的太对了!”京墨啪啪啪给周雪鼓掌,“要是真的像隔壁街上那种酒楼饭馆,咱们这几个人忙不忙的过来是其一,利润太薄是其二。” “还有一点咱们解决不了的……真要是开成酒楼饭馆,咱们没本钱啊!你们觉得咱们厨房这点子东西能撑过一天么?” 这都不用算,就连刚刚学会算数的欢欢喜喜都摇头了。 京墨:“所以啊,咱们只能做上品!投贵胄所好,做雅趣之选!” “咱们这东西够新奇吧?味道也够好吧?做上品肯定够资格吧!” “想要做上品,咱们这个价格就不能太低!你见过哪个贵族吃饭就花几个大钱的?” 这话说得有理,李婆婆跟着唏嘘:“我从前呆那家,一顿饭动不动就好几两银子,多的时候几百两也是有的,那叫一个奢侈!” 大家一起吐槽了一会贵族的奢侈后,周雪又拿出了纸笔,开始记录菜品定的名字和价格。 讨论到最后列成单子。 油渣白菜起名“黄金白玉”,定价一两银子一盘。 辣炒青菜起名“翠玉沁红”,定价一盘八钱。 辣炒鸡胗起名“红凤肫锦”,定价一盘一两五钱银子,每盘十个鸡胗。 考虑到之后还会有其他的肉串儿,烤肉串儿就没单独起名,方便到时候分辨。 因为定价偏高,不同的肉串儿就没有再单独区分价格,素串儿的价格最终定的是肉串的一半,五文钱一串,同样是买三串送一串。 还没开始盈利,小豆子就开始兴奋了。 小豆子:“要是咱们经营的好,一天挣个二十两银子,半年时间,咱们绝对能把那将近三千六百两银子还清!” 一想到能还清账目,大家都浑身的干劲,恨不得现在就出门拉人来吃饭。 李婆子坐那开始泼冷水:“先别急着高兴,这价一出来,今日答应了要来订餐的人,十有八九都不会再来了。”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就是咱们再好吃,也得先叫那些大户知道啊!” 京墨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腰间的酸疼,再次下定决心要锻炼。 “知县那日在堂上对咱们多有偏向,咱们也不是知恩不报的,明日就带着咱的好吃的去答谢答谢人家。” 知县作为云县的父母官,与云县富户都熟悉,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突破口了。 “今日忙活一天了,大家都学的差不多了吧?” 白天做吃食的时候,京墨就有意识的给众人讲了做的步骤,确定大家都有认真学后,京墨满意的宣布休息。 第二日上午,李婆子和刘婆子早早就将肉腌上了,春红也将要用的青菜都喜好择好。 周雪则是将从前楼里用过的食盒挑挑拣拣选出最好看的,用来盛一会要送给知县的吃食。 为了保证肉串的温度,她还找拆了一床被子,给食盒缝了个套子,免得送过去肉都凉了。 京墨掌勺将“黄金白玉”、“翠玉沁红”、“红凤肫锦”各炒一盘,又带上十串肉串儿,踏上了去找知县“献殷勤”的道…… 第二十八章 我还勾引你娘呢! 知县原名李为民,在云县做了不少实事,很得民心。 一听说京墨是要去答谢知县的,云县的百姓都很乐意给京墨指路。 没打听几句,京墨就摸到了知县家门前。 也是她运气好,她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通传,便遇到了刚刚下值回家吃午饭的知县。 京墨那张脸实在是惊艳,远远的,李为民就瞧见了她,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公堂之上那个机灵鬼。 京墨个子小小的,瘦巴巴的,她手中捧着那个套了棉套的食盒都比她的腰还粗一圈。 巴掌大的小脸被寒风稍一吹就红一片,可怜兮兮的。 她这个模样,李为民语气不免严肃了些。 “这天寒地冻的,你来寻我有何要事?是那满春楼的妈妈又找你们事了吗?” 京墨一见知县如此和蔼,立马发挥出从前走镖时练就的“打蛇随棍上”的厚脸皮,捧着食盒就往知县怀里塞。 “大人,承大人照顾,揽月阁才有了喘息的余地,这是一点吃食,是我代表揽月阁,为了感谢大人特地送来的!” 看知县不大想接受,京墨赶紧往下继续说,不给知县拒绝的机会。 “我们揽月阁现在改成私人食肆了!大人就当给咱们尝尝味道,要是大人愿意在吃完后给我们提提意见,那就更好了!” 知县本来还想拒绝的,但是京墨心机的给食盒掀开了向他展示。 在棉套的包裹下,食盒里的饭菜都是热腾腾的。 食茱萸的呛辣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本就饿的肚子咕咕叫的知县哑火了。 真的很香,想吃。 李为民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就是几道菜,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的,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最终,他一边试图掩饰自己吞口水的动作,一边收下了食盒。 京墨喜滋滋的将食盒递给知县,走人。 走出去没多远,她边上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哪来的妖精!居然敢勾引我爹!” 伴随着怪叫来的,还有飞踢而来的一只脚。 京墨下意识侧身,试图躲开飞踢。 发现躲不掉后,她双手交叉,格挡在胸前,被震得后退两步,硬生生挡下了这卯足了力气的一脚。 好消息:这一脚挡住了。 坏消息:手好像骨折了。 顾不上查看剧痛的手骨,京墨警惕的望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孩。 瞧着十三四岁的男孩摆足了架势,一脸的桀骜。 “居然还有两把刷子!不错,小爷来跟你过两招!” 那男孩就抬脚又要攻上来。 自己这身体几斤几两京墨还是知道的。 就这弱鸡身体,刚刚挡了一脚就疼的现在还在抖…… 若是真的打起来,那真是空有一身武艺发挥不出来,得给她憋屈死。 大丈夫能屈能伸,京墨果断选择嘴巴输出。 她连着侧退三步,躲开男孩的攻击,开怼。 “勾引你爹?我还勾引你娘呢!” “你爹娘怎么教你的!平白无故攻击别人,无礼!大男人殴打女孩,无耻!”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三根毛都没长齐呢在充什么大头鬼!傻逼!” 不晓得是不是换了具身体的缘故,京墨骂人都觉得自己文雅了许多,杀伤力有点弱。 对面的男孩被骂得不忿。 “你勾引我爹在先,还有脸骂我?不是你先跟我爹拉拉扯扯的么!” 京墨有点回过味了:“你爹是谁?李大人?” 男子打量了京墨一眼,仰着下巴得意道:“对!我叫李越明!李为民是我爹!” 得知眼前的男子是知县之子,京墨松了一口气。 “你搞错了公子!我就是来感谢一下李大人的。” “前些日子我们跟人对簿公堂,多亏了李大人秉公办案,不然我们一大家子现在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 京墨自以为解释清楚了,李越明却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 “又一个打着感谢的名头过来勾引的……你们就没点别的招数么?我爹不腻我都腻了。” “我警告你啊!我李家的门你别想进!别说门了,窗都没有!” 李越明嘴上说的笃定,心里却有点为自家娘亲打鼓。 以前来试着勾搭爹爹的,都不入爹爹的眼,可爹爹对这姑娘可是和蔼的很。 其实也能理解……这姑娘,叉着腰骂人的样子都好看的不像话。 那脸白的跟雪似的,唇色似樱,流转着愤怒的眼睛跟炸毛的小猫一模一样,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看着看着,李越明莫名其妙觉得耳朵有些发热,连忙用手揉了揉耳朵。 京墨懒得理这小孩,她的手刚刚经过那一挡,现在剧痛,她现在只想看看自己的手伤到骨头没。 李越明看京墨一直在摸她自己的小臂,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飞来一脚可能伤到人了。 他心虚了一瞬。 但转念一想,这是个意图进他家门的坏女人,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摸了半天确定自己的手没事,京墨绕着人走,试图离开。 李越明拦着人,死活不放行。 就在两人拉扯间,一女子忽然李越明后方出现。 “越明!” 两个字,原本还趾高气昂的李越明瞬间蔫了。 一位着粉色披袄的女子出现在李越明身后,取下兜帽,朝京墨致歉。 “姑娘见谅,我阿弟被家中宠坏了,可有吓到姑娘。” 来人是李越明的姐姐,也就是知县的大女儿,李越星。 人家态度这么好,京墨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可以催催他们回去吃好吃的,吸引她们都来定餐啊! “没事,李小姐还是快些带着令弟回家吃饭吧,我刚刚给李大人送了些吃食,是咱们云县独一份,趁热吃好吃。” 李越明还想说话,被李越星眼神警告,愤愤不平但偃旗息鼓。 在李越星的压迫下,李越明不情不愿的看着京墨离开了。 “姐,她说送东西你就信啊!以前那些试图勾引爹的哪个不是这种借口!” 李越星嫌弃的不想看自己这倒霉弟弟。 她在京墨解释来意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看出人家真没什么龌龊意思才过来制止弟弟的。 而且那女孩眼神清澈,催她们回去吃饭的时候眼睛都放光了。 那饭食恐怕才是她的目的。 独一份的吃食…… 李越星回家步子加快了些。 可别叫爹都吃完了。 第二十九章 尾随 给知县献完殷勤,京墨并未直接回揽月阁,而是去了吕大头家。 那日吕大头主动提出这些肉可以让他们赊账,而且会尽快给他们弄过来。 而吕娘子则说帮他们问问有没有各家的口味和饮食习惯之类的信息。 吕娘子虽说不爱出门,但是还是认识不少负责采购的婆子的。 帮他们打听打听这些消息,还是很轻松的。 今日京墨过去,主要就是问问这些信息,然后再问问鸡胗和牛羊肉准备的情况怎么样。 而且她刚刚想到,其实可以直接收购整只鸡。 有了食茱萸,完全可以做辣子鸡丁啊! 虽说现在还没有土豆番薯,但可以用萝卜代替土豆,做大盘鸡啊! 这样整只鸡收购,还可以多开发一些特色菜。 要说的东西不少,这一去,就在吕大头家待到了傍晚,收获满满。 多聊了两句耽误了时间,京墨往揽月阁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去的路还没走一半,天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天气冷的厉害,各家现在睡得都早,一路上连亮着灯的都没几个。 京墨只能放慢速度,慢慢往花街走。 花街是晚上热闹,只要到花街,就有灯了。 眼见已经看到花街的光了,京墨忽然感觉不对劲。 似乎有人跟在她身后。 那人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那种被恶意注视的感觉实在太明显,京墨想忽视都难。 京墨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子这么肥,敢打她的主意。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经过一条巷子时,一闪身拐进去了。 进去之后,京墨寻了个不易发现的角落,藏在了废旧的水缸后面,屏息凝气等着那人出现。 片刻后,一个高高瘦瘦,猴似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 那人扫视一圈没看到京墨的身影,“嘿嘿嘿”怪笑起来。 “小娘子,这是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既然你想玩躲猫猫,那哥哥就陪你玩~” 那人下流的声音听的京墨狂起鸡皮疙瘩。 京墨的位置不好抬头,她干脆跪趴在地上,歪着头,看着那个“猴”一点点向着她藏身的地方靠近。 那“猴”还在喋喋不休。 “小娘子,天天装的二五八万的,晚上还不是饥渴的将男人带到屋里!” 京墨屋子里就去过一个男的,就是不告而别的霍渊。 听男人这么说,京墨立刻明白,估计是霍渊离开的时候被这人看到了。 “你把爷伺候高兴了,爷把你娶回家做正头娘子,不比你在花楼迎来送往的强多了!” “别装了!看你那身材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再不出来,一会可别怪爷太不怜香惜玉!” 京墨对他的挑衅充耳不闻,只专注的盯着他的位置,寻找着一击即胜的机会。 近了…… 更近了…… “嘿嘿发现你了小娘子!快叫哥哥亲亲!” 那猴大跨步从侧面绕过水缸,出现在京墨面前。 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得让他离得再近点。 京墨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坐在地上,一点点向后磨蹭,右手背在身后,捏着刚刚在地上捡的石头。 看京墨楚楚可怜的模样,那“猴”得意极了,扑到京墨身上撕扯她的棉袄,淫笑着想亲京墨的嘴。 “小骚货,哥哥这就来疼你~” 为了保证一击即中,京墨假装害怕,任由那“猴”微眯着眼睛靠近,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离得近了,京墨清晰的看到那“猴”笑起来时露出来的大黄牙,还有他撅起嘴唇时那干皮翘起的样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在闭嘴憋气都仿佛还能闻到那猴嘴巴里的臭味后,京墨憋着一股劲,动作迅速将石头狠狠砸在那“猴”的后脑勺上。 那“猴”应声倒地,连闷哼都没能发出。 刚刚遭了重创的右胳膊又传来揪心的疼痛,京墨知道,自己这胳膊只怕是几天都抬不起来了。 这要是从前的她,根本就用不着这一砖头,直接正面上都能给人打的哭爷爷叫奶奶,哪用费这个劲! 关键是费劲就算了,还给自己干受伤了…… 这弱鸡身体,京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猴”被敲得晕死过去。 京墨原本是想将人带回去好好审问的。 但她今日胳膊本就受过一次伤,砸的恐怕不够重,这人随时可能会醒过来。 直接走人的话,京墨不大愿意。 她得罪过的人,满打满算也就红妈妈一人。 她想把人抓起来,待到明日一早,押着人去府衙状告这人强奸未遂,说不准还能将红妈妈也审出来,惩治了。 只是她手的情况确实不允许她再用力了…… 这边人少,光线暗,距离揽月阁也不算远。 京墨用左手艰难的将“猴”挪到暗处,然后避开人群,快步往揽月阁后门走。 她想趁着还没人发现,回去喊上张旺一起过来,将“猴”给抬回去,关起来,明日送去报官。 步履匆匆的京墨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房顶上,坐着两个黑衣人,看了个全程。 身形更纤瘦那名黑衣人在京墨走后,拍了拍另一人,促狭道:“这就是用‘清白’救你那位小娘子啊?” 被他拍的人,正是不告而别的霍渊。 霍渊放下手中捏着的镖,看了一眼另一人,眼角眉梢都写着嫌弃。 他一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危险。 “公孙淼,你是觉得上次我没跟你算账很可惜么?” 上次吃了公孙淼的药,霍渊回去之后操着那一口少年音当了大半天哑巴。 公孙淼理亏,立马自己捂住自己的嘴。 霍渊刚刚在房顶上看了全程,几次三番差点出手。 公孙淼缩着脖子,手放在口前哈气搓热:“咱们不是已经找到那些人放东西地方了,还不回去吗?” 霍渊将要起身的瞬间,忽然又看到底下鬼鬼祟祟摸来一个男的,似乎是想将袭击京墨的人拖走。 鬼使神差的,霍渊偷偷动手用石子将那人放倒。 公孙淼一个劲催着快离开,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霍渊点了他的哑穴,拽着他的领子离开。 京墨和张旺一过来,看着地上多出的那个人,面面相觑,懵了。 第三十章 若是不识相…… “你刚刚跟我说的是一个人吧?” 张旺指着地上的两个人,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京墨恍惚:“是一个人啊……我这小身板,像是能在两个人的围攻下还能跑出去的样子么?”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走了一会回来又多了一个人。 但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思考片刻后,京墨还是决定将两个人摞在板车上,一起带走。 主要是京墨打晕那人穿的衣服虽说没什么特征,但是后来那个人穿的衣服两人可都认识。 那是满春楼统一的龟奴衣服的样式! 也幸好张旺腿脚不便,寻了个板车来帮京墨搬人,不然这两个人还弄不走呢。 两个人避开满春楼从后门走,鬼鬼祟祟的模样偷感很重。 带着绳子等在后门处的慧娘媚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你们大大方方的走啊!这布盖着呢,要有人问就说咱们采买的东西不就得了。” “就是,总不能有人会忽然掀开布吧?” 下意识定义为自己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的京墨和张旺:…… 确实是没想到。 两人互相看看,也笑开了。 京墨:“两位姐姐可别取笑我们了,这不是忽然又多了一位,我们心里发虚么……” 媚娘眉头一挑,诧异道:“什么又多了一位?你就走了这一会,又有别的姑娘被祸害了?” “不是不是。”京墨一把把布掀开,将板车上的两个人展示给慧娘、媚娘。 “我刚刚打晕了一个,带着张叔回到那巷子的时候,地上又躺了一个。” 慧娘举着灯笼一照,认出京墨指着那人是谁了。 “这不是满春楼的龟奴石头么?他怎么会去那啊?” 张旺冷哼:“那还能为什么,有人干坏事没回去,放风的可不得去瞧瞧成事没?” 媚娘回过神,意识到是满春楼的红妈妈在搞事,直接发狂了。 “我还以为是有登徒子盯上京墨了呢,合着是满春楼的故意搞事,想坏人清白?” 媚娘绕到门口,抄起门闩就要往外冲。 “谁给他们的胆子啊!这种下作手段!看老娘不把他们的屎都给打出来!” 慧娘手中的绳子还没用到板车上的坏人身上,先用在媚娘身上了。 京墨右手使不上力,只能取巧。 她眼疾手快的用左手在媚娘胳膊肘的麻筋上用力一捏。 剧烈的麻意上头,媚娘手不稳,手中的门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终于清醒过来,怔愣在原地良久,深呼吸了一口气。 “慧娘松开吧,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慧娘确认媚娘的状态确实没问题,这才将手中的绳子松开。 媚娘没事人似的揉揉还麻着的右手,调侃京墨:“长得弱不禁风的,手上还挺有劲的嘛。” 说完,她拿过慧娘手中的绳子,将板车上摞着的上面那个人的双手绑起来。 边绑还边招呼京墨他们过来帮把手。 四个人合力将板车上的两个人搬到柴房分两边绑,一个绑在柱子上,一个绑在水缸上,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 怕两人逃跑,张旺还搜了两人的身上,确认没有任何利器。 检查完后,张旺并未离开,而是催促京墨他们去屋里,自己则主动留下要在柴房守夜。 慧娘她们是不同意。 “天这么冷,你是咱揽月阁唯一的男子了,你要是生病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水都不一定能挑上来……” 京墨虽说也担心张旺的身体,但是守夜这件事确实有必要。 “慧娘姐姐,媚娘姐姐,不是我不心疼张叔,但你想啊,做坏事的是满春楼的人,满春楼又离咱们这么近。” “我要是红妈妈,我发觉不对就立刻会遣人去查这俩人的去向,然后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人救出来……” “或者杀了。” 说杀字的时候,京墨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与她那种娇媚小脸完全不符合的杀气。 那是真的杀过人才会有的气势。 平日里不管如何插科打诨,都无法掩盖京墨芯子已经不是原装的这个事实。 她一个跑江湖的,怎么装都装不出富贵人家小姐那风光霁月的模样。 京墨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犯一分斩草除根”,她也不觉得杀了冒犯自己的人有什么错。 而且…… “你说的对!”媚娘点头,随后将脸扭向张旺,“那我再去给你灌个汤婆子,你就在屋里看着这两个人,也暖和些。” 慧娘跟着点头:“我去给你寻两床厚被子来,你晚上在屋里可以盖着点,比干坐着强。” 张叔点点头,表情轻松。 京墨偷偷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自己表现的像个“坏人”,揽月阁的大家也不像是会介意的样子。 果然,她猜对了。 在不远处,一个原本要过来的身影脚步一顿,深深的看着后门站着的四个人中,气势格外突出的京墨。 京墨若有所觉的转身,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慧娘拍拍她:“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听到有动静还以为来人了。” 京墨转身朝慧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慧娘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拿被子吧~” 与慧娘一道将被子给张旺送去后,京墨拜托慧娘给她打了一盆冷水,老老实实回屋给自己冷敷了。 右手一天遭受两次重创,再不处理明日怕是抬不起来了。 到屋子撸起袖子一看,右手手腕处一大片淤青,青的都发紫了。 京墨坐在自己屋里的凳子上,就着桌子用布巾沾上冷水,敷在淤青上。 觉得差不多后,她放下布巾,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又砸了一下没扭到手后,彻底放心了。 想着明日还要去公堂上,京墨早早上床了。 与此同时,八里外的惊蛟岭。 霍渊坐在临时驻扎的营帐中,满面寒霜。 那日埋伏他们的人已经找到了,但现在,粮食却带不走了。 公孙淼正气的大骂。 “这次肯定是突厥的二皇子带的人!就他最贼!” “居然把我们的粮食卖给商户!这叫我们怎么拿回来!” 霍渊想到还在边境等着这批粮食的将士,眼中闪过狠辣。 “我去找那所谓的‘商户’聊聊,若是不识相……” “乱葬岗多一具无名尸骨,无人会在意!” 第三十一章 二进府衙 李为民发誓,自己绝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但自从吃了昨日叫京墨那小丫头送来那盒子饭食之后,他心里就跟住了一只小猫似的,抓心挠肝的想。 尤其是那日他闺女儿子回来的及时,一人分走两三串肉串儿…… 他就不够吃了啊! 搞得他是下午想、晚上想,早起还在想! 尤其是饭盒还被闺女以都是女孩方便交流为由拿走了,他就是想借着送饭盒再去问问怎么买都没机会。 神不思蜀到了公堂,李为民乐了。 门前等着衙门开门的,不是京墨是谁? 只是她身边那俩蛄蛹着的东西是啥? 远远的看到知县,京墨高兴的冲人家作揖。 “大人早上好啊!” 小姑娘精神,活力满满的声音很有感染力,李为民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怎么又来啦?” 李为民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有人能再来“贿赂”自己一次,可惜京墨手中就拽着俩绳子,真没食盒。 悄悄在心里遗憾了一下,李为民将注意力放到了京墨拽着的那两个地上的人。 “这两位是……” 京墨将手中的绳子递给李为民,指着地上两人开始介绍。 “这个,昨天尾随我意图不轨,被我机智的识破了,给了他脑袋一下跑了。” “这个,昨天自己出现在尾随我那人旁边的,我带着张叔过去拖人的时候他就趴在地上,我就一并绑过来了。” 一听是有案子,李为民一秒严肃。 他唤来两名衙役接管京墨手中的绳子,大踏步走上公堂。 “升堂——!” 京墨应声跪倒,拿擦了姜的袖子在眼上一抹,眼泪喷涌而出。 “大人!民女状告此人,尾随恐吓,意图不轨!” …… 红妈妈再次被衙役传唤,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开红楼这么多年,公堂没少去,但哪次去不是准备周全,占尽先机? 偏偏上次跟揽月阁起冲突被传唤,吃了暗亏。 以至于这次一听又是揽月阁去状告,她忍不住心中连连咒骂。 心里骂再狠。但面上她是一点不满都不敢露出来,快速的给自己收拾了,跟着过来喊她的官差往公堂赶。 到了公堂看到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红妈妈心中一动。 前几日她是吩咐下去一些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吧? 待看清了跪着的人的脸后,红妈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李为民见人一进来,横眉冷对,惊堂木一拍,吓得红妈妈立时跪下。 “巧红,揽月阁京墨状告你买凶强奸,你认是不认!” 听到强奸两个字,红妈妈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装的一脸怜悯。 只是那眼睛里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草民不认!大人明鉴啊!虽说我是开花楼的,但我也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啊!” “京姑娘又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我平白无故干嘛叫人去毁了她的清白啊?这可是吃牢饭的事情!” 京墨不小心把袖子上的姜汁沾眼睛里了,哭的那叫一个惨烈。 眼睛哭肿了,鼻子也哭的红红的。 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她伤心欲绝了。 看京墨这个模样,红妈妈以为京墨是叫人得逞了又痛快又兴奋。 她一时情绪上头,完全忘了自己上次被掌嘴的事,对着京墨就是一顿输出。 “京姑娘啊,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就是一两个男人,咱们花楼的,都要过这么一道的。” “说不定等你得了趣,还总想找男人‘幽会’呢~” “幽会”两个字被红妈妈特地加重语气,摆明了是在告诉京墨,她知道有男人半夜从京墨房间离开的事情,在借此嘲讽她。 “就凭你这姿色,过了心里这道坎,以后那都是坦途啊!” “大胆!本官还在你就敢再次对受害人冷嘲热讽,来人,给我掌嘴!” 类似鞋底的木块再次与红妈妈的嘴巴来了个亲密接触。 六个巴掌后,红妈妈老老实实跪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巧红,看看那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李为民还惦记着京墨的吃的,对敢害京墨的红妈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好好看看!若敢说谎,板子伺候!” 红妈妈跟跪着的两人一对眼,那两人就嚎开了。 在红妈妈过来前,李为民给石头和瘦猴讲了大靖律例。 大靖律法明确写了:“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 石头后面过去,原本是打算过去看看,要是瘦猴完事了,说不定自己可以捡个漏,也尝尝那“雪仙子”的味道。 但知道了强奸罪名这么重后,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心思,只一味的咬死了说自己以为瘦猴是开玩笑。 反正没人知道他具体去做什么的,只要咬死了不知情,那这事他顶天了也就骂一顿,总不至于算成同谋。 因此他虽然害怕,但倒不至于失态,只是嘴上一个劲在那喊冤,说自己是无辜的。 真的强奸未遂的瘦猴可就不行了,他被李为民科普了强奸会判处什么刑罚后,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一个混子,怎么可能受得了杖刑一百,流放千里啊! 此刻跟红妈妈对上视线,他激动的不行,哭的情真意切。 “红妈妈!红妈妈救命!”瘦猴跪行到红妈妈脚下,声泪俱下:“求求你了红妈妈!求求您救救我!” 瘦猴是看起来哭的很惨,也是她们楼里的人。 但……红妈妈并不打算搭救。 又不是她叫人去强奸的,干嘛去掺和这糟污事。 红妈妈也是个果断的。 “大人,这两个都是我楼里的人,这个是龟奴石头,另一个是楼里的打手,叫瘦猴。” “虽然瘦猴是我们满春楼的人,但真不是我指使他去干坏事的!把京姑娘嚯嚯了对我又没好处。” 红妈妈手一摊,理直气壮的撇清了关系。 “对啊!”石头见缝插针为自己辩解,“瘦猴说要把揽月阁的漂亮小娘子办了,我还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呢!” “还是后边我看见他那么长时间没回去,觉得不对劲,怕真的出事才去找他的!” “我是想救人的呀!” 第三十二章 接席面吗? 在廷杖的威慑下,事情的原貌被拼凑起来。 京墨容貌漂亮,来花街这段时间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其他花楼的背地里都偷偷叫她“雪仙子”。 这瘦猴与同僚石头去喝酒,喝多了夸下海口,说自己能把“雪仙子”睡到手。 可这段时日揽月阁要做食肆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揽月阁都不做花楼了,隶属于揽月阁的京墨自然不可能挂牌接客,有钱也睡不着啊! 瘦猴神神秘秘说自己有办法,叫大家别管,然后就自顾自离开了。 再后来就是京墨遇袭,石头去查看,遭到莫名袭击晕在现场。 瘦猴看似哭的很惨,心里很慌,但他其实还抓着一线希望。 当初怂恿他过来的那些人说了,一般女孩遇到这种事情都不会报官。 就算真的报官把他送进去了,也是收押在县衙,到时候他们也能给他捞出来! 这也是瘦猴在看出红妈妈不想捞他后,还能勉强稳住的原因。 那些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瘦猴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始终都是说是自己看上京墨,没有说自己是被怂恿的。 他现在的慌乱表现有八成是真的,但还有两成是演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简要调查问话后,李为民拿着师爷记录的招册,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 “查得腊月十二,被告瘦猴于京墨归家途中,蓄意尾随行凶,强奸未遂。” “依《大靖律例》,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故,被告瘦猴应受廷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以惩其伤人之罪!” 判决一下,立马就有官差来拉瘦猴了。 瘦猴懵了:“不是,不是先收押么?为什么我就是直接行刑!我不服!大人我不服!” 知县不耐烦:“这都调查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打完你,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你就该上路了,还愣着干嘛!拖出去打!” 知县最后一句话是对差役说的。 两名差役闻言,拽着瘦猴往门外拖。 一百廷杖,要是手重一些,说不得庭上就能见阎王。 就算侥幸活下来,拖着被打烂的屁股流放千里,缺医少药的,又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瘦猴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那些怂恿他的人是骗他的!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瘦猴直接发狂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两名差役的束缚,还夺了其中一名差役的刀,挥舞着刀在公堂之上开始胡言乱语。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那些人明明说了!就算我把那贱皮子杀了也不会有事!” “他们说会收押,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捞我!” “他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 瘦猴恶狠狠扫视着公堂之上的所有人,挥舞着刀开始无差别攻击。 “不是来捞我的,没人来捞我哈哈哈……那就都死吧!哈哈哈哈……都死!都陪我一起死!” 差役的刀质量好,瘦猴这么毫无章法的乱砍,给两边站着的差役手中的杀威棒都砍断好几根。 一时间没人敢靠近他。 京墨在瘦猴暴起的一刹那就跑到了门口,仗着自己身形小躲在门后面,将窗户戳了个窟窿,透过小孔往外看。 离瘦猴最近的石头被瘦猴一刀划在了喉咙上,血流了一地,眼看是不行了。 红妈妈不知怎么得了瘦猴的“青眼”,被瘦猴追在屁股后面砍。 得益于差役们对瘦猴的阻拦,红妈妈在被吓得到处乱跑的同时,还能大喊大叫。 “杀人了!救命啊!啊啊——离我远点!救命!” 京墨啧啧赞叹,感慨红妈妈这辈子恐怕都没跑的这么快过。 李为民气急败坏的指挥差役:“快!把人控制住!不论死活!” 只是瘦猴到底是在混过的,身上多少还有点功夫。 而且他走投无路,刀刀下去都是下死手。 几个差役都不想死,难免畏手畏脚的,急的满头大汗,轮着尝试都没能近了瘦猴的身。 这就给了瘦猴撒野的机会。 就在大家焦头烂额之际,从公堂之外忽然飞过来一支箭矢。 黑色的箭矢流星般划过,穿透了瘦猴的心脏。 瘦猴正追着红妈妈朝知县所在的地方跑。 被箭矢穿透心脏后,他似乎是想要看看是谁杀了自己,缓慢的转动身体,试图转过头。 不等他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失控倒地,大刀也应声落地。 公堂外,一队身穿银色甲胄的士兵列队先跑进来,分为两列,夹道站好。 随后是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身影,迈着悠哉的步伐,在银甲士兵的保护下走入公堂。 公堂上被瘦猴砍的一片狼藉。 红妈妈在瘦猴倒下后也直挺挺的跟着倒下了,被砍断的杀威棒横七竖八的掉落在公堂各处。 还有被砍死的龟奴石头的尸体,流着血躺在公堂中间,死不瞑目…… 黑衣人似乎是有些嫌弃,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里走。 “李大人,本世子刚来,就看这么一出好戏啊?” 在京墨的角度,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说话之人的侧影。 京墨觉得有些眼熟,多看了几眼。 但列队的银甲士兵刚好挡住了京墨的一部分视线,她看不清说话之人的模样。 李为民刚刚被瘦猴的疯状吓得腿软,坐在椅子上起不来。 见瘦猴真的倒在地上不动了,他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强装镇定的扶正帽子从堂上下来,恭恭敬敬的朝来人作揖行礼。 “下官拜见世子!不知世子到来,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世子爷一来就帮下官解决了大麻烦,下官可得设宴款待,好好谢谢世子爷!” 前一句的恕罪还是打官腔,后一句的谢谢李为民说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毕竟刚刚红妈妈朝着他跑,眼瞅就要上来了。 再慢一点那瘦猴说不得还真敢砍他! 霍渊轻笑:“好说,那本世子就先去后院等李大人安排了。”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银甲士兵一起呼呼啦离开了。 躲在门后的京墨这才出来。 这镇国将军府的世子爷是出了名的难缠,李为民正发愁给他订什么席面的,一扭头看到京墨,眼前一亮。 “你们食肆,接席面吗?” 第三十三章 她怎么会在这? 府衙后院。 银甲士兵将院子的前门后门都看的死死的,霍渊和公孙淼理所当然的霸占了堂屋的主座。 公孙淼端起热茶水咕嘟咕嘟一杯下肚,舒服的喟叹。 “这大冷天的,还是得喝点热乎的!” 霍渊斜了公孙淼一眼,对他那没出息的模样表示不忍直视。 “这云县还真是卧虎藏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户,身份都这么难查。” 公孙淼感叹完,胳膊肘子捣捣霍渊:“你来这府衙,是打算借着知县的力量调查么?” “嗯。” 霍渊将脑中回想这些时日以来各种的不顺,危险的眯了眯眼。 “盯着军队的人太多,让军中的人直接调查,一定会打草惊蛇,查不出什么结果。” “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军在明,我在暗。” 公孙淼不理解:“你入住知县府衙,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来的目的么?” “我的名声有那么好么?”霍渊嗤笑,“不说京城,边关谁人不知,‘镇国将军家的嫡子是个有勇无谋、贪图美色的匹夫’?” 说到这个公孙淼的嘴角压根压不下去:“哈哈哈哈你的营帐中隔三差五出现的美人,确实多的吓人哈哈哈……” 李为民还没走到院子中,就听到了公孙淼的笑声,他擦擦额角被吓出来的汗,有些发愁。 这镇国将军府的世子,那就是个鬼见愁。 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养的这世子,养成这般“贪财好色”、“喜怒无常”的纨绔性格。 这位爷是出了名的肆意,就是在那皇后娘娘办的百花宴上,这位爷也有胆子直接对抨击镇国将军府的人拳打脚踢。 据说他走到哪,哪的乡绅土豪就有要遭殃的了! 生意做得大的,有几个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的。 这位爷看你不顺眼是真的会发动镇国将军府的势力搞你啊! 仔仔细细回想了半天,确认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的李为民踏进了院子。 “参见世子!”李为民行了一礼,解释道,“二位来的匆忙,可有定下住宿的事情?” 霍渊把玩着茶杯,扬了扬下巴:“这不是等着李大人安排呢。” “我们途经此地,粮草被人劫走了,军中的人还在调查,我们又没有下榻的地方,没办法只能来找李大人你了。” 李为民惊呆:“什么!?居然有人敢劫送往边境的粮草?” 霍渊仔细观察着李为民的表情,确认没有丝毫做戏的成分,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完全信任他。 毕竟在云县丢的东西,作为父母官的李为民还是有很大的嫌疑。 李为民正色道:“世子,若是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粮草被劫这么大的事情,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霍渊敷衍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为民苦笑一声,知道这是还不信任自己,也不强求,主动换了话题。 “世子,中午安排的宴席就设在府衙中,至于住处,下官这就府衙这边的西厢房收拾出来。” 公孙淼兴致勃勃提出要求:“我听说云县的青梅酒不错,能否劳李大人帮我寻两坛来?” 李为民自然无有不允。 这边李为民战战兢兢的陪在霍渊身边,那边京墨应下李为民说的宴席,一路小跑拉着板车回去置办。 虽说那日请吕大头夫妻吃东西,吸引来不少人,也有不少人说第二日想过来订吃食的。 但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始终就没见过一个人影。 这中间吕大头过来过一次,送了一头宰好的羊,一头宰好的牛,但一直没有送新的鸡胗来。 也幸好这几日都没什么人过来,厨房剩下的吃食材够多,要不然京墨还真不敢说能接下这宴席。 本来这几日没一个生意,周雪等人都十分的沮丧。 第一日他们还兴致勃勃的准备了不少辣粉,也就是食茱萸粉末,还炸了猪油、辣椒油,随时准备开张。 但没人来。 接下来几天也一直没人来。 这情况对大家的打击不小,所有人在楼里都蔫蔫的。 蹲着扣手的,拿着抹布在楼梯上来来回回擦同一个地方的,待在房间自闭的…… 总之就是四个字——死气沉沉。 “大单子!来大单子了!” 京墨知道,大家需要一个大单子来树立信心! 因此她一跑回去,立马高声喊:“知县在我们这订四桌菜!八菜一汤!然后再带上烤肉!吃多少结算多少!” !!! 楼里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京墨姐姐是真的么!我们要去给知县大人办席面了!?” 小豆子激动的一蹦三尺高,生怕有人跟他抢活,话还没说完就往后厨钻。 “姐姐我去准备烤架!” 六小只跟在小豆子后面往后厨跑。 “我串串儿!” “我也是!” “别挤!你踩到我脚了!” 小孩子闹闹嚷嚷的离开了,几个大人的眼圈都有点红。 这几天的冷淡,让他们怀疑食肆这事能不能成,都已经做好了这些食材全都自己吃,当过冬的存粮的打算了。 但昨天还遭遇横祸的京墨今日就带回来了大单子,几个人都对京墨满是怜爱。 生怕她们说什么煽情的话,京墨忙不迭的催促大家去干活。 “春红姐,你会的菜式多,你负责安排这八菜一汤都做些什么,媚娘姐姐慧娘姐姐,你们也别闲着,安排个琴曲,整点文雅的东西!” “李婆婆,你懂的多,你跟春红姐一起看看这菜如何安排,那些富贵人家忌讳多,咱们多注意点。” “对了,还有咱们的‘黄金白玉’、‘翠玉沁红’、‘红凤肫锦’,咱们的招牌菜都给安排上,其他的你们看着弄。” …… 腌制需要时间,考虑到今天中午吃饭的都是大男人,为了避免不够吃,京墨将库存的猪肉取出来二十斤,又取出来二十斤羊肉。 她跟刘婆子、小东家一起切肉,给几个小的串串儿。 所有食材的都准备好后,京墨跑去找赵虎子借来驴车帮忙,带着食材一起直奔府衙。 这是揽月阁第二次集体行动,上次见过她们凄凄惨惨去告状的人难免都多看几眼。 他们到衙门门前后,路过的霍渊看到京墨领头带着人往里进,下意识一个闪身躲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 第三十四章 我看你好看 霍渊不想与京墨见面。 对于这个救了自己,被自己轻薄又轻薄了自己的姑娘,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按照镇国将军府家训,就他们那日的情景,他得负起责任来娶了人家姑娘。 平心而论,京墨长得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可……她是个花楼妓子。 镇国公府的儿媳可以是一个平民,但决不能是妓子。 因此,那日他果断离开,只留下了那枚碧色扳指。 本身他想的是以此为证,日后可以答应京墨三个条件,算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也为他的孟浪行为致歉。 可自从那日之后,他做梦总是梦见这姑娘。 撞见京墨被人尾随,他不由自主的管,鬼使神差的出手调查尾随她的人,把要去救那贼人的人拦下…… 霍渊清晰到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份感情。 因此,在看见京墨的一霎那,他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 京墨可不知道有人在暗地里这么多戏。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得把李大人这宴席办的漂漂亮亮的,把名号打出去! 好叫揽月阁食肆真正被云县的乡绅大户都知晓接纳! 李为民也是个贴心的,他叫京墨准备宴席,就直接把整个后厨都交给京墨了,原先负责在府衙给差役们做饭的厨娘都调出去了。 为免府衙没有大铁锅,京墨还特地给揽月阁的大铁锅带来了。 到了一看,府衙虽然没有大铁锅,但有个小铁锅。 这小铁锅也不算太小,口径也有一尺。 京墨干脆将春红叫过来,带着她一步步炒菜。 鸡胗量少,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个。 京墨去外面问了知县主桌一共要坐四个人后,想了个法子。 她将鸡胗分成了七份,主桌四个人,每人分3个,剩下的二十多个鸡胗均分给其他三桌。 猪油下锅不一会就冒起了烟,食茱萸、大葱、姜片下锅,爆香。 很快,呛辣诱人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院子。 西厢房的公孙淼和霍渊都闻到了。 “这什么东西啊?”公孙淼作为医者,鼻子灵的像狗,“这味道……姜、葱、食茱萸……这是谁在做什么,怎么还用上药材了……” “这怎么越闻越饿啊……” 公孙淼一开始还能坐在那,随着香味越来越浓,他坐不住了。 “不是,我知道食茱萸能温中燥湿、疏肝理气、杀虫止痒,但它还有开胃的功效呢?医书上也没说啊!” “什么时候开饭……这才几点,开饭少说还要一个时辰,不行,我得去看看厨房!” 公孙淼一拍桌子站起来,义正言辞:“万一有人想要害我们呢!我得去厨房盯着!” 霍渊不是不好奇,但一想到京墨就在厨房,他到底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 他不是不通情爱的性子,但他太清醒了。 他不能,也不可以为了一个妓子不顾大局。 而且,以他的身份,离京墨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盯着他的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一拥而上……盯上她。 厨房。 京墨警惕的侧过身,挡住伸长脖子往她的锅里看的白衣男子。 公孙淼发觉视线被挡住,调整姿态想继续看。 你挡我看,你看我挡。 几次之后,京墨烦了。 她眉毛一挑,把锅菜火上端下来,凶巴巴的叉着腰瞪公孙淼。 “你是谁啊!谁让你来厨房干扰我们做菜的!” 京墨个子小,细胳膊细腿的,手腕看起来跟锅柄差不多粗。 从公孙淼一米八的视角看过去,裹着棉袄的小土豆自以为气势汹汹的仰着头。 唇红齿白皱着眉的小模样,灵动有活力,比京城自称第一美人的怀庆公主美了不止一点。 饶是公孙淼这种视所有皮囊为无物的医者,也会被这样有生命力的美丽所打动。 嘶……公孙淼刚刚满眼都是吃的,没注意到掌勺的京墨,此刻对上眼,公孙淼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击中了。 这种心脏中箭的感觉,就是爱情吧! 从来没对女孩献过殷勤的公孙淼一边努力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一边搜肠刮肚开始想怎么讨好女生。 京墨看他不说话让到一边了,以为自己的气势吓到他了,满意的继续炒菜。 翻几下锅里的白菜,还是感觉有视线盯着。 不过这次不看锅了,改盯她了。 京墨不耐烦的扭头:“你到底谁啊!总盯着我干嘛?我又不会给你们下毒!” 公孙淼傻笑两声,解释脱口而出:“我叫公孙淼,我看你好看。” 公孙淼自持在医道之上他还有几分名气,但没想到京墨是真的不知道。 京墨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惊讶公孙淼的身份,而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直白的夸奖她的。 人家夸她,她就不好太凶了。 京墨轻咳两声:“能不能请公子出去等着,这边油烟大,公子一身白衣服,弄脏了就不好了。” 美人关心他,公孙淼顿时找不着北了。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乖乖的离开了厨房,“那我就先离开了。” 公孙淼离开后,京墨继续炒菜。 先出锅的是“黄金白玉”。 焦黄的油渣点缀在翠绿的白菜上,表面那层浅浅的油光让白菜如同裹进了琥珀中,透亮美丽。 “翠玉沁红”这次用的是刚从集市买回来的小白菜,一个个饱满多汁,嫩的喜人。 “红凤肫锦”京墨放开了手叫春红做,春红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四份单人份的鸡胗被她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长桌上。 切成大小均匀薄片的鸡胗,在猛火淬炼后,边缘微微卷起,每一片都泛着诱人的光泽,搭配上绿莹莹的葱叶,红色和绿色碰撞,叫人看的垂涎欲滴。 京墨语调夸张:“可以啊春红姐!看起来就好吃!” 单人份的鸡胗做完了,京墨刚好征用小铁锅。 她将大锅给春红方便她继续做其他的菜,然后转头去将剥好的鲫鱼提了过来。 现在人做鱼汤,基本都是直接将鱼放到陶鬲中,加葱、姜、蒜、盐去煮。 虽说还算鲜美,但跟京墨曾经在的那个时代比,味道还是差了不少。 所以京墨在得知他们打算做鱼汤后,主动将煮汤的事情揽了下来。 京墨提着鱼“桀桀”怪笑。 给大家来点小小的震撼! 第三十五章 挣钱了 京墨将鲫鱼放在案板上,在鱼身上两面,各横着划了三刀,然后将葱切断,姜蒜拍碎备用。 备好的鱼要先煎一下,这样不仅可以使鱼在炖煮的时候不容易碎掉,还能增加鱼汤的香味。 为了防止油大破坏鱼汤的鲜美,京墨用给肉串刷油的刷子在小铁锅底部浅浅刷了一层油。 油热后,将鱼放入铁锅中,小火慢煎,煎至两面金黄,然后盛出来放入已经盛好水,放了葱、姜、蒜的陶鬲中。 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小火慢炖。 为了口感更好一些,京墨还往里面倒了一点点的黄酒。 酒可以去腥增香,让鱼汤的味道更加鲜美。 然后就是慢慢炖了。 外面,张旺负责烧烤,小豆子在旁边帮忙,看火,几个小的哼哧哼哧还在串串儿。 对他们来说用签子把肉扎穿是一项挺累的活,串串儿串的比较慢。 但是已经开始烤肉之后,他们这样慢慢补充烤串儿的数量,就刚刚好了。 大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跟知县那边通传了一声,表示可以开饭了。 李为民收到信,看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叫人去通报霍渊等人,可以开饭了。 公孙淼跑去厨房一趟,对今日的菜品兴趣度已经达到了顶峰。 一听说能吃吃了,公孙淼“唰”就冲出去了。 霍渊被他跑动扬起来的灰尘糊了一脸,脸黑的不成样子。 抹抹脸打打身上,默默决定在回军营后将公孙淼扔到一线去历练半个月后,霍渊继续慢腾腾的往正堂走。 不是味道不香,问就是身为镇国将军府世子,要面子。 对自己的悲惨未来毫不知情的公孙淼和李知县、知县夫人一起,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等的望眼欲穿。 终于等到霍渊来了,不等霍渊跟李为民寒暄两句,他就开始催着动筷子。 李为民表面尴尬的笑笑,实际心里乐开了花。 他面前放的小盘子里的东西明显就是京墨给他送的菜的其中一个。 那肉咬在嘴里,紧致而富有弹性,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它的韧性,但却并不费牙。 那股独特的呛辣味道恰到好处的刺激着味蕾,又带出肉的鲜香。 咽下去之后,口中仍旧留有余香。 光是想想,李为民的嘴巴里就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了。 公孙淼一口鸡胗吃下去,被呛的疯狂咳嗽,端着水壶就往嘴里倒水。 喝了半壶水才终于缓解了咳嗽。 “呛死我了咳咳咳……这是什么啊?” 幸好当初考虑到媚娘和慧娘两人在一旁弹琴唱曲,不好回答问题,李为民也不清楚各个菜式的名字。 所以京墨跟大家一商量,特地把最不怯场的周雪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需求就来了。 周雪适时上前,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大人的话,这道菜叫‘红凤肫锦’,是用鸡胗配上多种辅料爆炒出来的。” “这鸡胗……是何物?” “鸡胗又名鸡内金……” 周雪将京墨曾经给她讲的话复述一遍,又在公孙淼的要求下,将其他的菜一一讲解一番,然后安安静静的退下,不再多言。 桌上八个菜有荤有素,搭配得宜,而且量都不算大。 周雪讲解完之后,大家就开始专心吃了。 她瞧着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悄悄退了出去,通知京墨可以上烤串儿了。 已经烤好的肉串儿被均分好,上到餐桌上。 大靖也不是没有烤肉,但是那些烤出来的肉,总是带着很难完全去除肉的腥臊味。 若是蘸酱吃,酱料的味道又会很大程度上掩盖肉本身的香味。 是以烤肉这种食物,想要好吃,在制作的时候就十分考验厨师的手艺。 如何挑肉,如何处理,几分火候,都是学问。 刷了辣油烤出来的串串儿香气与他们平日里吃的完全不一样,肉香犹如一把小勾子,把人魂都快勾出来了。 霍渊自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但对食物的要求却从未降低。 他平日里几乎是不碰烤肉的。 没法,他能接受没味道,但不能接受腥膻味。 不管多少人说哪个师傅做的好吃,带他去吃,他都没碰过。 不是到跟前就闻出腥膻味,就是吃出腥膻味…… 要不就是料味重的完全掩盖腥膻味,叫他没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料还是肉。 倒胃口的很。 但今日这烤肉,从上来开始,他就完全没闻到腥膻味。 抱着怀疑的心态吃了一口后,霍渊抿了抿唇,加快了下筷的动作。 公孙淼就没那么内敛了,他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对着周雪直接激动三连问。 “这是谁做的菜?用了什么料?怎么处理的肉?” 周雪恭敬答:“是……是我们楼里一位姑娘想想出的法子,至于用料和处理肉的方式……民女不好多说。” 公孙淼和霍渊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就跳出了京墨那张肤白似雪,精致娇美的脸。 嘿嘿…… “这几日我们的饭菜都交给他们做吧。” 公孙淼还没说话,忽然听到自己的心声,还有些奇怪。 一扭头,好嘛,霍渊说的。 不过无所谓谁说的~ 反正能吃到好吃的,谁说都行~ 周雪大喜过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就连在一旁弹琴唱曲的媚娘和慧娘眼中都弥漫上了泪意。 “多谢各位大人的信任!我揽月阁一定不负重任!” 霍渊摆摆手,示意周雪起来。 周雪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强压着激动道:“我去催催烤串儿。” 得了应允后,周雪小碎步退下。 霍渊看似还沉浸在吃食和小曲儿中,实际思绪已经飘远了。 公孙淼和其他的士兵都闷头狂吃,抢似的。 每盘上十串,慢一步都捞不着吃。 好在出发前,京墨想到那些个堵住她视线的壮实银甲士兵,为了以防万一,又带了几十斤腌好的肉。 要不然就这吃法,铁定是不够吃了。 忙碌到下午结账的时候,足足给了二百两银子! 原本是要一百八十多两的,李为民多给了二十两银子,凑够了二百两,算是要上门来做餐食的辛苦费。 带着东西回到揽月阁,捧着那两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恍惚。 挣……挣钱了? 第三十六章 还来? “挣银子……这么容易?”媚娘面色复杂,“从前接客的时候,遇到大方的客人,落手里最多也就一两银子……” “咱们就忙活了一顿饭,二百两银子到手了?” 周雪早就迫不急的拿起算盘在那算了。 “现在天不好,再加上咱们都是托吕宰夫散收的肉,价格都偏高一些。” “猪肉成本价一斤二十八文,羊肉一斤五十文,牛肉一斤五十三文……八菜一汤算下来差不多十两银子,烤串一串十文钱……不对啊……” 周雪越算脸越皱巴。 “这数字跟咱们之前的定价不太一样啊!” “按照咱们之前的定价,这么算下来四桌人吃了两万串烤串!这不对,肯定没吃这么多!” 两万串这个数字给其他人都听麻了。 哪里就那么能吃了就?四桌人,主桌四个人,其他桌就算一桌二十个,一个人也吃不了千八百串儿啊! 京墨弱弱咳嗽两声:“我临时加价了。” 啊? 大家都懵了。 京墨其实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 她在炒完菜去上茅房的时候,偶然遇到了知县夫人带来的两个丫鬟。 到了现在,那两个丫鬟说的话,在她的脑海中依旧十分清晰。 她们说…… “今日不知道咱们大人从哪里寻得的承办席面的,那味道……虽说古怪,但真香啊!比之前接待从京城来的大官的席面还香!” “确实!虽说菜少了点,但是看起来真好吃啊,油亮亮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抄的,我听那几个小孩说,是什么爆炒……这咱们又学不会,哎,你猜这席面得花多少银子啊?” “我猜不到……上次接待京城大官去的是仙客来,那可是咱们这最大的酒楼了!但要我说,那菜看着没这次的好!” “仙客来的席面就一桌,都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呢,这次的这么香,估计也不会便宜……” 京墨茅房都没上,恍恍惚惚又回来了。 愣愣的走回厨房,她脑子里反反复复一直回荡着这俩丫鬟说的话。 有了这个念头在,京墨在知县问她银子的时候,试探性的伸出来了三个指头。 她的本意是给自己留个余地,三十两他们也不亏本,三百两那就是纯赚。 没想到李为民看到三个指头,稍一犹豫,居然找她商量说,三百两有些贵,看能不能便宜点。 言下之意是,三百两……三百两他都没觉得不值得! 京墨鼓捣出的这些吃食,在他们那个世界家家都会做的。 她想过在这个吃的贫瘠的年代,这些吃食能为她挣到银两,但却没想到能挣到这么多! 京墨脑子里过了很多想法,但最终,她藏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笑嘻嘻的对知县说,您是第一个定我们席面的,给六成就行。 三百两的六成是一百八十两,知县感动非常,直接给了二百两,说多出来的二十两,算是给他们的辛苦费。 将事情的始末告诉大家后,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不同阶层的人之间,隔着看不觉得惊,一旦真的触及到了,那展现在底层人面前的东西,足以让他们震撼到无法言语。 还是乐乐一句童言童语打破了沉默。 “那我们赚得多,慢慢不就也变成有钱人了?”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不明白屋里的大人为什么表情那么复杂。 “我们大家一起干活,赚好多银子,乐乐是不是就能穿厚厚的棉袄啦?” 李婆子蹲下去抱着乐乐,干净温暖的大手在乐乐头顶来回抚摸。 “咱们已经赚到钱啦,明日,明日阿婆就带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欢欢、喜喜一起去买棉花,一人做一件厚厚的棉袄!” 京墨也顺着往下说。 “乐乐说的对啊,咱们这吃法仅此一家,用料实在,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做自己的活计。” “就我们那些独创的腌肉的法子、鸡胗的用法,难道都不值钱么?” “就是!” “咱们凭本事挣钱,还是仅此一家,不就是人说的那什么……物以稀为贵吗!” “那仙客来的靖八珍!每一道单独领出来都要卖四十两银子呢!咱们这个价格一点都不贵!” …… 大家说着说着,忽然都笑起来。 “嗐,咱就是当流、氓当习惯了,总觉得咱的东西都不值钱呢……” 有什么东西,在大家的心中悄然的发生了转变。 …… 当兵的确实也能吃,他们准备的食材,这一次几乎全都耗空了。 就这样还不少东西是在敲定菜品后临时去市场上买的。 京墨跟周雪一合计,觉得总这样零零散散的购买不是办法。 但是现在这局势紧张的,根本就找不到大批量购买的路子。 京墨想到了赵虎子。 赵虎子做的是送菜的活计,要说起来,哪些村里有菜农,他应当是最清楚的。 肉的事情还是要问问吕大头。 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跟贩猪的牙人搭个线,供给他们稳定的高品质猪肉。 最好是能直接跟养猪的猪倌联系,京墨想看看能不能跟猪倌说,给猪劁了。 虽说她没养过猪,但她见过猪跑啊! 他们那有一众人,叫劁猪匠,专门走街串巷给猪倌劁猪。 猪倌说,劁过的猪长得快还不腥臊,就连脾气都会好很多。 要是能给猪劁了,他们的猪肉应该能再上一个档次……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都是白想,先不说不会劁猪,就连猪倌他们都没联系上呢! 现在感觉云县还太平的很,就怕过些时日,寒灾爆发,到时候流民暴增,什么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还有县衙那边。 县衙那几位大人说要她们负责接下来的膳食,没食材可不行。 所以首要任务就是先把食材都补充上来。 之前是没钱,就连牛羊肉都是在吕大头那边赊账买的,所以除了去把账给结清了之外,大量采买食材这事还是要提上日程。 “要做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啊!” 跟周雪讨论回来,京墨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上倒。 就在她身体挨上床的前一秒,梁上下来一个黑衣人。 银亮的刀光一闪而逝,落在京墨的颈间。 京墨:…… 还来?第二次了大哥? 第三十七章 吃不到葡头就说葡萄酸 京墨的功夫躲不开冲她过来的剑。 但她认出来了,那从房梁上下来的,又是霍渊! “不是,你这公子哥有病吧?见天的不走门不走窗,就喜欢房梁?” “一次两次都是从房梁上下来,怎么,房梁是你家啊?” 霍渊任由京墨碎碎念,完全不为所动,手中的剑依旧稳稳的架在京墨的脖子上。 京墨不耐烦的一把打在霍渊的手腕上,将他的剑从她的脖子旁打开。 “有事说事,别在这虚张声势!” “姑娘确实好胆色。” 霍渊手被打开也不恼怒,身子一转自顾自坐下,将剑收回鞘中。 “你不是都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京墨眼睛咕噜噜一转,警惕的看着霍渊:“那扳指你给我了就是我的,可不兴要回哈!” 霍渊盯着京墨没说话。 他在想,京墨的反应怎么看起来如此讨喜?让他莫名的想再给她点银钱,瞧瞧她的反应。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逝,霍渊瞬间就恢复了该有的理智。 “京姑娘与孙老板可有联系?” 经历过江湖的京墨几乎是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人查到了他们揽月阁从孙老板那里低价买到了粮食,还在这装模作样的问…… 没安好心! 她没有回答霍渊的问题,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眼角余光盯紧了离她近的窗户的位置,做好了随时暴起,跳窗离开的准备。 她这姿态摆明了就是打过交道,且不信任自己。 霍渊也不恼。 这个孙老板,就是他们入住云县府衙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筛选出来的,最有可能收购了军粮的商户。 所有跟这个“孙老板”有过往来的商户他们都进行了排查。 排查到揽月阁的时候,霍渊想起,这是京墨待着的地方。 鬼使神差的,他不仅选择了亲自过问,还选择了当面询问。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以后还是不要跟这个姓孙的打交道了。” 霍渊沉默半晌,忽然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京墨:“?” 不是,这个叫霍渊的是真的有病吧?莫名其妙过来,又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突然就又走了? 什么毛病啊? 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京墨重新瘫倒在床上。 临睡前,京墨还在默默想,明日要找人给她的窗户和大门都再加一把锁!省的有神经病来去自如! 做了一晚上被人从梁上下来死死压住的噩梦后,京墨疲惫的从床上起来,再次在心中咒骂八百遍霍渊,然后走出房门。 刚走到正堂,就看到李婆子送走了一个管家打扮的人。 “李婆婆,这谁啊?” 李婆子刚刚还端的四平八稳的镇定气势在看到京墨的瞬间破功。 她笑的抬头纹都出来了。 “京墨丫头啊,刚刚走的那个是王家的管家,他是过来订午膳的!” “这已经是上午过来问午膳的第四波人了!问的人虽然不少,但就王家定了!” 李婆子兴奋地展示手中的银锭子。 “这是定金,二十两银子!” “我照着昨晚你交代的说的,每桌现在定价是八十两,包含六菜一汤,送六份串串儿,每份五串串串儿,不分荤素,根据客人要求决定。” “其他的菜品也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进行调整。” 李婆子现在对自家的菜非常有信心:“问了没定的估摸都是想观望一下。” “都不用等过几天,今日咱们的菜一送进府衙,消息传出去,那些问了没定的自然就会回来定了。” 京墨跟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开的食肆!” 两人笑着说了会话,李婆子跟张旺一起,拉着板车离开了。 她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食材了,她得去县衙确认一下今日的菜谱,然后去集市上买好食材拉回来,免得耽误人家午膳。 后面的发展果然也是如李婆子所料。 连着给府衙送了两天餐食后,云县但凡是有些家底的,都跑来订餐了。 便是吃不起六菜一汤的,也会定几个招牌菜尝尝。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辣味,但是不喜欢的人着实是少。 尤其是发现吃了饭菜后,身上都会比平时暖和许多,愿意来吃的就更多了。 只是揽月阁人少,能承接的量确实有限,因此每日只接三家客。 食肆的生意,短短三天就步入了正轨。 每一日,揽月阁都有二百两以上的进账。 第三日,为了拉拢文人雅客,京墨借着对知县的“感激”知情,额外推出了一条。 凡是有功名在身的,来揽月阁吃烤串儿,享受十文钱一串,买三串送两串的福利。 调整价格后,烤串儿也涨到了二十文一串。 这般福利一放出来,第四日有不少秀才都闻讯而来,也不在意揽月阁在花街了。 一时间揽月阁忙的不可开交。 满春楼的红妈妈,气的帕子都快绞断了。 第五日,京墨将要送到张家和王家的餐食准备好后,想到家里蔬菜已经快要见底了,就想着趁现在人还没上来,去找赵虎子问问蔬菜供应的事情。 结果还没走到路口,就看到有两三个书生打扮的人被人在路口拦住,拉到了角落。 那几名秀才的脸色似乎颇为惊讶, 京墨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真的啊!你们不知道么?一群花娘妓子做饭食,你相信她们就只卖饭食啊?” “而且他们还欠了好几千两银子,你说他们哪来的钱买新鲜的?” 有人不信:“他们都给知县供了好几日餐食了,若是真有问题,知县怎么可能吃?” “不一样啊!人家知县给了多少银多少银子?给你们的是多少银子?这差距在那放着呢!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吧?” “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读书人,我敬重你们,所以不想你们被人忽悠罢了。” “这到底去不去,还是看你们自己。” 那人说完,也不看几位书生的反应,直接就转身离开了,装的倒是挺像回事。 那几位书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再观察观察,于是一起离开了。 京墨气的脑门冒火,尾随败坏她们揽月阁名声那人离开。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不到葡头就说葡萄酸! 第三十八章 谣言 那人一路都鬼鬼祟祟的,生怕有人尾随他。 京墨远远的跟在后面,跟着人绕了一个大圈,去到了花街后巷。 到了花街后巷后,那人明显放松下来,也不东张西望了。 走着走着,他碰到了熟人,两人一见面就开始寒暄起来。 “老三啊,这几日过得滋润哦~” “你不也是!下次有这么轻松的活,可别忘了兄弟!” “那哪能啊!你看我,这不是得了信马上就去喊你了!” 中间重重淫言乱语按下不表,就在京墨即将不耐烦的一刹那,两人终于开始说京墨想听的内容了。 “嗐,也不知道这好活还能干几天,天天就说几句话就能拿五十个大钱,真舒坦啊!”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揽月阁怎么得罪红妈妈了,从他那食肆开门,红妈妈就叫咱们拦她们的客,这么多天了也没说停。” “你管他呢!有钱拿不就完了。” 两人说着,哈哈大笑,勾肩搭背,一起从后门进了满春楼的大门。 京墨没想到又是红妈妈。 她盯着满春楼的后门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渗人的笑容放到她这张脸上,硬生生透出一股阴郁的美感。 红妈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京墨说干就干,也不找赵虎子了。 她先回揽月阁找周雪要了点散碎银子,合共三两。 然后把小豆子叫来,对小豆子叮嘱了几句。 “小豆子,你有经验,你扮成乞丐,帮姐姐把刚刚跟你说的话散播出去……” 小豆子不明白但听话,立马就收拾自己出发了。 安排完小豆子,京墨又去找媚娘慧娘,问了云县哪里能找到说书人,然后带着散碎银子,直奔说书人。 一日后,傍晚。 满春楼照例打开大门,几个低等的姑娘站在门口开始招揽客人。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所有路过满春楼的人都远远的躲开她们,分散向其他几家花楼去了。 红妈妈不知下面的情况,还优哉游哉在屋里描眉画眼,打算晚点下去跟几个熟客打个招呼。 待她下了楼,发现正堂中客人少得可怜,好多熟面孔都没见过来,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 她快步到门前,扫视一圈无措的站在那的姑娘们,声音狠厉。 “怎么,是我没叫你们吃饱饭?” 挨个瞪视过去,一个敢接话的都没有。 这些姑娘都是在红妈妈手下吃苦头的,被训斥了也不敢说话,只一个个立在那,想哭又不敢哭。 负责在前门看着的龟奴赶紧过来,为红妈妈递上手捂。 “也不怪这几个姑娘,今日那些个客人不知是怎么回事,远远的看见咱们满春楼,就一个个跑得飞快,压根就不叫咱们的姑娘碰到他们!” “也就是几个已经订了包房的熟客,是直奔咱们这来的。” “我已经叫人去打探情况了,一会,妈妈您再等一会,消息马上就来了!” “瞧您这漂亮脸蛋,就是生气了也这么美……” 一通彩虹屁后,红妈妈气顺了不少,警告了几个在门口拉客的姑娘一番。 那龟奴也跟着说了几句,在路过某位姑娘的时候,还大手啪的一巴掌打上去,惹得红妈妈一阵娇笑。 在龟奴的恭维下,红妈妈不再为难门前揽客的姑娘,扭着腰进楼里了。 不多时,就有人过来回话了。 龟奴听完那人的描述,脸色颇为难看的回来了。 红妈妈吃着龟奴剥好送到她手里的橘子,问:“怎么?” 龟奴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有人在背后搞我们满春楼!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我们满春楼的姑娘不干净,得了病的也出来接客。” “放屁!”红妈妈手中的橘子直接扔地上,砸出一片汁水污渍,“我们的姑娘都干干净净的!有病的早就……” 说一半,红妈妈及时止住,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恶狠狠的骂。 “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这胡说八道!是不是隔壁的凝香院干的好事!” “是凝香院还是飘花院!别让老娘逮到她们!居然敢偷偷散播谣言败坏我们满春楼的名声!” “不是,咱们满春楼就没有一个得病的客人啊!他们怎么就相信了啊!” “有……” “连个得病的客人都没有……什么?”红妈妈不敢置信的嗓子都破音了,“有人在咱们这得病了!?” 那龟奴艰难的点点头,又摇头。 “就这个传言出来没多久,就有人称家里有人是在咱们这得的病走的了。” “咱们的人去问了,是花街的老客,今年秋天染病走的,到底是在谁家染得病,这谁也说不清。” 一边讲,这龟奴已经在心里开始默默想明天要去找个大夫看看了。 就算自己日日在这,明知道没什么问题,但涉及身体,还是难免心中打鼓。 红妈妈头皮有些发麻。 非要说的话,满春楼前几年是出过几个染了病后死了的客人。 这个传谣言的好细的心思,先是说她这里有染病的姑娘,然后又叫家里有染病似的出来说话,把水搅混了。 哪家花楼能百分百保证没一点问题?对花楼姑娘那肯定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但客人可就不好说有没有病了…… 真要有客人给姑娘传染了没及时发现,那情况也是有的…… 这传言虚虚实实的,倒是叫人不好辩解…… “妈妈,那接下来咱们……” 龟奴小心翼翼的问,还是招来一顿呵斥。 痛骂龟奴一通撒气后,红妈妈终于稍稍找回来一些理智。 她在房中踱步几圈,看着楼下萧条的景象,一咬牙。 “把牡丹的初礼往前提!” “啊?”龟奴以为自己听错了,“牡丹?妈妈,咱们可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牡丹的,您不是说要等到过完年……” “你不吃饭啊!这么大个满春楼,你去卖沟子养?就是把你沟子卖烂了!能养得起么!” “去!” 龟奴再不敢多说什么。 在他关门前一霎,红妈妈冷声叫住他。 “去查清楚,这谣言的源头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揽月阁中众人都挤在三楼的房间,看满春楼门可罗雀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京墨你这招高啊哈哈哈……”媚娘乐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算是给咱们揽月阁出口恶气!” “你就不怕她查出来是你放的消息啊?” 第三十九章 谁敢再狗叫 京墨完全不带怕的。 “她查呗,我有什么好怕的。”京墨一想到红妈妈挡着她赚钱,就恨得牙根痒痒,“她要是再妨碍我们赚钱……” “哼!” 京墨傲娇的冷哼一声,招呼众人下来,“别挤在那了,这天寒地冻的,咱围着炭盆暖和去!” 这几日,日日收入好几百两,整个揽月阁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尤其是打着给知县府衙送吃食的名头去采购各种食材调料,各家商户都不敢卡她们。 倒是叫他们趁机囤积了不少粮食,以便过冬。 京墨这几日已经不用日日过去厨房那边帮忙了。 今日她忙完满春楼的事情后,就去找赵虎子说了要菜的事情。 赵虎子告诉了她一个不幸的消息。 就这几天时间里,不止青菜,所有的菜类,价格全都涨了一倍,就连往日价格波动最小的白菜都不例外。 就这,依旧是供不应求。 其实不只是菜,就连黍米、棉花、大豆,价格都涨了不少,但人又不能不吃饭…… 平头百姓都已经苦不堪言了。 现在整个云县摇摇欲坠,若是敢再来一场雪,或是北边的难民大批量涌入…… 只怕就难过了。 京墨回到揽月阁,看着厨房剩下最多的黄豆,觉得是时候把发豆芽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为了避免自己糟蹋粮食,京墨先用小碗挑了一小把粒大饱满的黄豆泡上水,端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尝试着发豆芽。 她虽说知道发豆芽的步骤,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实践。 小一点的时候,她没钱买黄豆发豆芽,大一点后跟着师父,虽说稍微穷点,但还没穷到买不起豆芽…… 这经历也是挺稀罕了。 自从来到大靖,京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感谢自己从前当孤儿时候的经历了。 要不是那个时候她那么拼命努力的活着,什么都愿意干什么都愿意学,只怕她面对种种困境,也只能长吁短叹,束手无策。 泡了一晚上,吸饱了水的黄豆,体积膨胀了一倍左右,看着圆鼓鼓的颇为喜人。 京墨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在盘子底部铺好布巾,将浸泡好又沥干水分的黄豆均匀的铺在布巾上,又在上面盖上一层打湿了的布巾。 然后就放在自己的屋子里,每天晚上揭开纱布,用清水冲洗黄豆,催芽。 发豆芽不需要人一直看。 京墨本打算正常在店里帮忙,没想到大家都说不用她干活。 因为之前忙碌,她最多了也就稍微在屋里活动一下。 这一闲下来,她干脆开始了上午锻炼身体,下午在店里随机帮忙的自在生活。 这一日上午,京墨到正堂帮忙,明显感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的多。 而且……下流。 几乎每一个进店的书生,似乎都在试图用眼睛把她“扒光”,目光长时间流连在她的胸、腰、臀这种敏感部位。 个别不下流的,眼神就挺耐人寻味。 京墨咂摸半天,感觉有点像恨铁不成钢和嫌弃。 不等她想明白这些人什么意思,她的屁股上忽然极快的掠过一只手! 居然有人敢动手摸了她的屁股! 京墨忍不下去了。 她对动手摸她屁股那书生扬唇一笑。 那书生本来偷摸女人屁股还挺紧张,被京墨一笑,怔愣之后得意起来,还朝着周围的人使眼色。 趁着书生得意的失去警惕之时,京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扯着书生的衣服领子将人过肩摔在地上了。 正堂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京墨个子大概也就到那杆子的肩膀左右,看着细胳膊细腿,娇娇弱弱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就是朵手无缚鸡之力的莬丝花。 那男子虽说不算特别壮实,但好歹也是个男子。 京墨放倒书生,就跟一只老虎被兔子打倒了,还被兔子踩在脸上动弹不得似的。 实在是有些让人瞠目结舌。 他本以为京墨不可能将他怎么样,没想到直接被一个背摔摔得说不出话了。 男人被放倒在地上,努力挣扎着喊:“放开我!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男!” 京墨可不惯着这人的臭毛病。 他喊了几句,京墨踩着他的肩膀抽他几巴掌。 十几个巴掌下去,那男人终于老实了。 店里来的除了过来下定金订午膳的,其他的都是秀才。 看见同学被打,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同仇敌忾的指责京墨,甚至还有说要去报官的。 京墨冷笑,圆溜溜的猫儿眼中再不见往日总闪烁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猛虎一般冰冷又具有攻击性的目光。 被这样的目光扫视一圈,这些只是读了几天书就自命不凡,实际就是软脚虾的书生,基本都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被京墨踩在脚下的书生作为距离京墨最近的人,更是战战兢兢僵在那,生怕自己那句话再惹到这个女阎罗。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动手动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京墨动了动踩在书生脸上的脚,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连对视都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家伙,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说吧,谁给你的胆子过来揽月阁放肆!” 那书生觉得自己无比冤枉:“我是在亲近你啊!” 边上立马有人跟着帮腔:“就是,你们费这么大劲不还是在物色合适的男人,这事我们都知道了,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 “你们一个花楼,面上做食肆,背地里不还是做的皮肉生意,我们都知道内情了,在这装什么冰清玉洁!” 这些书生虽说不敢跟京墨起冲突,但看揽月阁姑娘们的眼神,满是衡量和欲望。 “半夜房里还有男人出来呢,不会以为不明着说就变成良家子了吧?” 书生们哄堂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似的。 一个穿着青城书院院服的书生施舍般对京墨道:“既然是缺不了男人的妓子,拿了我们的钱就该摆正你们自己的姿态!你见过谁家妓子如此放肆,居然敢对客人动手的!” 京墨都气笑了。 “你们是听不明白食肆的意思,还是看不懂外面挂的牌子写的卖菜单!?” “我揽月阁正经做生意,谁敢再狗叫,我必打得你满脸开花!!” 第四十章 个瓜娃贼 周雪、媚娘和慧娘三人听着这些书生的话,气的脸色铁青。 周雪肃着一张小脸出来澄清:“揽月阁从花楼转为食肆,是过了官府明路,拿了经营许可了的!我们就是食肆!” 人群中有人出声。 “得了吧,人家都看到大半夜有男人从那小娘子房间出来了,在这装什么装啊!就是个骚货!” “你消息落后了吧?她可不止是半夜跟男人偷腥呢!她走在路上,还勾引男人!价格没谈拢她还反咬一口把人告了呢!” “啧啧……” …… 三人成虎,在这些书生口中,京墨简直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这下,整个揽月阁都气疯了。 自从京墨到了揽月阁,揽月阁焕然一新。 眼看着小东家的不再寄希望于男人,几个小的也不用琢磨着到年龄就把自己卖出去赚钱。 眼看着日子现在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 这一切都是京墨带来的! 在揽月阁众人心中,京墨跟他们的再生父母也没什么区别。 这些人如此侮辱京墨,揽月阁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 除了还在后面串串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的。 其他人都默默抄起了家伙开始赶人。 “还秀才呢!呸!就是个烂货!滚!都给老婆子滚出去” 刘婆子动作最快,挥舞着扫帚就要将人赶出去。 张旺提着门闩,将几个人一起往大门那边赶。 媚娘慧娘左看看右看看,端起了火炉旁给书生准备的净手用的水。 “张叔,刘婆婆,让开点!” 张旺和刘婆子反应快,立马就躲开了。 跑的慢的书生被水兜头浇了一身。 水其实是温水,泼到身上的一瞬间并不是很冷。 但身上的棉衣被水这么浇透,站在门口被那冷风一吹,那可就冷的够呛了。 不出三息,被水浇到的人开始打颤,都维持不住读书人的体面,开始骂娘了。 更多的人察觉到不对头,陆陆续续离开了。 刘婆子他们撵人的功夫,京墨直接从后厨提了刀重新出来了。 她刚刚已经观察好了。 人群中,有一个人总是躲在后面,但他的话最多,就是他把这些读书人的话头挑起来的。 门前的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京墨远远的跟在这群秀才后面,搜寻刚刚拱火那人。 王老二刚刚一直躲在人群里拱火,自以为躲的隐蔽,不可能被发现。 因此出来之后,他毫无防备的脱离了人群,买了只鸡,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京墨尾随其后,跟着他直接回了家。 王老二独自一人住,家中只有他一人,刚好方便京墨行动。 “这活可真美!” 到了家,那人优哉游哉的打开烤鸡,感慨一句,刚准备大快朵颐,一把磨得银亮的菜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的表情跟他手里那被他扯着脖子的烤鸡差不多。 “这位……咕、咕、姑娘!刀、刀、刀剑无眼……” 京墨的手稳稳的拿着刀抵着那人的脖子:“刚刚那些话,谁教你说的?” “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有话好好说……您……您先把刀放……” 那人还想挣扎一下,陪着笑想劝京墨放下刀。 “谁、在、背、后、叫、你、传、的、闲、话!” 京墨一字一顿,不耐烦地将手中的刀往前递了一分。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感受着颈间的寒气,想想家中真金白银放着的银两,王老二咬牙继续坚持。 他哆哆嗦嗦的往后仰了仰头,试图躲开刀。 “姑娘……你不能无缘无故的就随意伤人……啊啊!” 京墨不耐烦听他继续叨叨了,反手在他的肩膀上划了一刀,殷红的血液迅速顺着棉花染红一片衣衫。 “别乱动!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下一刀就冲着你的脖子去!” “反正我被你败坏了名声,不一定能活下去了,那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王老二稀里糊涂半天,这时候终于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 大靖对女孩的清白还是十分看重的。 若是良家子,但却被传出到处勾引男人这种名声的话,说不得真的会被浸猪笼。 女孩临死要拉一个垫背的,也不是没可能! 听着后面女孩狠厉的话,想想自己还一阵阵传来剧痛的肩膀,再搭配上在自己脖子上来回比划那把染血的刀…… 王老二终于怂了。 是,支使他那人给的钱是多,但那也要有命拿啊! “我说我说!你刀别再往前了!” 他生怕晚说一步就被杀,一口气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是满春楼的人找到我,交代我散布这些话,败坏你的名声!他们给了我三十两银子!我见钱眼开就答应了!” 京墨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老二家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了。 门前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王老二。 “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你舅妈她三姑的四儿子亲眼看到人家房里出来男人,说的是假话?” “那你婶她表哥看到的人家勾引不成反诬告也是假的?” 能看得出这人是真的震惊,他惊得方言都飚出来了。 “日你个仙人板板,个瓜娃贼!唬我!?” “我就嗦做饭介么好吃的人爪子可能是个坏滴!” 京墨得了想要的信息,将刀从王老二的脖子上拿下来。 满春楼。 又是满春楼! 本以为上次以牙还牙后,红妈妈多少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她居然变本加厉,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还搞上瘾了! 京墨提着刀从王老二家离开,完全无视了门前那锦衣男子,自然也就没看到那人看她那惊艳的眼神…… …… 云县府衙,后院。 霍渊案上堆满了卷宗,他盯着窗外,一动未动。 隔了一会,公孙淼打开门,带着一身寒霜进来了。 “粮食就算拿回来也带不走了。”公孙淼难得正色,“流民正大批大批往云县方向来,最迟后日,就会抵达云县。” “就算我们今日放弃调查到底是谁主使了劫走粮草的事情,强行将那商户手中的粮草带走,在去前线的路上也会跟流民撞上。” “到时候……恐怕会发生暴乱。” 第四十一章 突破口 霍渊没有回应公孙淼。 他早就将粮食被劫的事情上报了朝廷。 朝廷临时从周边城镇征集的粮草从石县出发运送,昨日已经抵达前线了。 足够将士们撑到明年。 在霍渊上奏的折子中,还提到了他们查到了突厥二皇子的踪迹。 圣上刚刚给他传来了信,要他留在云县,查清突厥二皇子在云县到底都做了什么,同时辅助云县知县,安抚流民…… 将流民以云县为临界线,彻底拦住。 公孙淼见霍渊久久不说话,好奇的探头去看他案上的折子,这一看,一口水差点喷到霍渊脸上。 “这又是哪个瘪犊子出的主意?!流民是那么好拦的么?” “再说了!我们拿什么拦?!” 公孙淼完全不能理解上面做的决定。 霍渊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折子。 “嘉庆公主大婚,圣上的意思是,赶上过年了,要趁机大办。” “就为了这个,就要弃这四万百姓于不顾?” 公孙淼忿忿的骂了一句,转头问:“那总要派些粮草过来吧?” 遇到灾年,最怕的就是缺吃少喝。 百姓们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口吃的有口喝的,能让他们活下去。 哪怕是蜷缩着角落慢慢活,他们也都能坚持下去。 只要粮草足够…… “没有。” 这就是霍渊这么沉默的原因。 “附近的粮草都已经临时征调给前线了,京中拨放粮草,走完流程再到运过来,保守估计要一个月。” 霍渊看向公孙淼,眼中全是冷芒。 “赈灾粮十成走出国库,九成走出户部,层层盘削下来,能到我们这的,最多不会超过四层。” “这还是在我始终呆在云县不走的情况下,乐观估计的数量。” 公孙淼出身御医世家,自然也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忍不住捶桌。 “最难的是第一个月,就是把我们被抢的那部分粮草都算上,四万流民加上城中的百姓……也撑不过一个月啊!” 撑不撑得过都是后话了,后日流民就要到了……得先把粮草拿回来。 但若只是拿回粮草,霍渊不甘心。 霍渊脑中闪过一个人。 只有那个人,与云县其他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商户不同,既无利益牵扯,也无交情关系…… 或许,可以以她作为突破口。 …… 揽月阁,后院。 京墨提着刀出去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会要赶那些秀才走,整个正堂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京墨。 直到春红出来问刀的去向,大家这才警觉京墨提着刀去追人了! 大家都吓惨了,生怕真的闹出人命。 但是刚刚离开的人都已经不见踪影了,这能去哪里找人? 大家正商量着,京墨提着刀回来了。 现在大白天的,她肯定不能拿着染血的刀一路走回揽月阁啊。 恰好王老二家门前不远处有一处断墙,于是她就着断墙擦了擦刀,这才回了揽月阁。 揽月阁众人看刀上没血,松了口气,教育京墨。 媚娘:“不管多生气都不能动刀啊!要真是伤了人,你就不怕抓你去砍头啊!” 张叔:“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对上男人肯定吃亏,要是你实在是生气,来喊叔,我帮你打,你别自己上。” …… 每人一句,京墨享受了从到揽月阁到现在唯一一次被训斥。 这种家人的关心,京墨很享受。 不论谁说她什么,她都乐呵呵的称“是是是”、“好好好”。 大家说了她一通,又还是心疼她,催着她回屋里去休息。 京墨嘴上答应的好,说回屋休息,实际上进屋不过三秒,她就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来了。 溜出来的同时,她还揣上了屋中点炭火用的火石。 什么狗屁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那是越想越气。 京墨才不相信以怨报德。 想害你的人就像疯狗,你不搭理她,她不会识趣的离开,只会更蹬鼻子上脸的“咬”你、欺负你。 她借着满春楼院子边的树,三下五除二跃入满春楼的后院。 现在差不多是快到午饭的点了,整个满春楼已经陷入了沉睡。 院子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京墨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走,一路摸到满春楼的杂货间。 杂货间里放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有一个好处——这是离满春楼主楼最近的屋子。 京墨鬼鬼祟祟钻到杂货间中,观察半晌,最后目光落在了从梁上悬下来的绸布上。 她把杂货间的窗户开开,用火石点燃烛火,又将边上的绸布拉了一大截,搭在烛火的边缘。 眼看着烛火将绸布点燃,火顺着绸布烧到其他地方,京墨满意的点点头,扭头就跑。 在后面看着她忙忙叨叨又是翻墙,又是放火的霍渊,默默绕到满春楼一楼的走廊,用迷烟帮京墨解决了走廊中还没睡的龟奴。 京墨干完坏事刚借着在树上留下的绳子爬上墙头,一扭头就跟从满春楼走廊走出来的霍渊对上了眼。 京墨皱起眉头。 到这个点才从满春楼出来的,除龟奴就只有嫖客。 霍渊的打扮一看就不是龟奴,那就只能是嫖客贪恋温柔乡,折腾的太晚,这才睡到了日上三竿。 想到这,原本因为这张脸和那八块腹肌产生的好感瞬间一扫而空。 甚至开始怀疑这哥们之前被追杀不会是嫖完没给钱吧? 满春楼跟揽月阁挨着,霍渊因为没有嫖资翻墙跑到揽月阁也不是没可能…… 可能性还很大! 这一刻,京墨下意识忘记了“她的扳指”,对霍渊有些嫌弃,直接将自己用来翻墙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自己从墙上跳下来,带着绳子离开了。 霍渊一头雾水的发现京墨在墙上,看他的眼神一变再变,最后还嫌弃到直接跳墙走人了。 好似生怕他过去寻她说话似的。 那模样,霍渊没想到了小一点的时候,边关一只猫。 那猫不知是谁家养的,与他不熟的时候,总喜欢远远的看他。 若是与他对上眼了,那猫必然是瞪眼、炸毛、跑走,动作一气呵成。 与刚刚的京墨那样子,一模一样。 巧的是,那也是只“白”猫。 霍渊想着,有些失笑。 虽然不知道京墨为何来满春楼放火,但他对京墨下一步的动作十分感兴趣。 于是他干脆飞身上了房顶,等着瞧京墨下一步动作。 第四十二章 定是有人想害我 京墨趁着没人赶紧溜回自己屋,通过窗户看着满春楼那边的烟。 估摸着差不多了,京墨一副慌张的模样跑出房间,大喊:“满春楼走水了!”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揽月阁刚轰走一批搞事的秀才,正堂没几个人。 周雪带着张叔去县衙送饭食了还没回来。 揽月阁就剩下几个老的少的,几个女辈,都有些六神无主。 那几个吃堂食的反应倒是快,迅速跑出去查看情况。 不多时,就听见男人在外面喊。 “好大的烟。” 京墨一嗓子走水喊完,也没停下。 她端着正堂放着的用来净手的水盆就往满春楼冲。 满春楼的大门锁的严严实实的,京墨抄起水盆就往门上砸。 边砸边有意识的大声喊:“开门!来人啊开门啊!满春楼的后院走水啦!大家都快来帮忙啊!” 水盆砸的动静大力道小,京墨砸了好几下门都没开。 为了增强可信度,京墨边砸门边憋气,脸憋红,眼睛也憋得水汪汪的。 在别人看来,她就是着急救人,但又实在没力气把门砸开,急的快要哭了。 随后赶到的男人见状,看看后面越来越大烟雾,果断接替京墨的位置,开始撞门。 没撞几下,门被他撞开了。 热心肠的大哥直奔后院,路上还被睡在走廊的龟奴绊了一跤。 京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到后院,杂货间已经烧完开始向两边蔓延了。 挨着杂货间的厨房和主楼,都已经被波及了。 这巨大的动静终于是把红妈妈吵醒了。 隔着窗子一看这架势,红妈妈尖叫的嗓子都劈叉了。 “啊——快!救火!快!去把姑娘们都叫起来!出去!啊啊——” 嘹亮尖刻的嗓音比公鸡打鸣的穿透力还要强。 大半条花街的人都被红妈妈的尖叫喊起来了。 满春楼是有水井的,但是这个时候,仅仅靠她自己家的水井完全不够用。 不管是凝香院还是飘花院,都过来帮忙了。 火势大,再加上有风。 等火被扑灭的时候,满春楼整个后院已经被烧的一片狼藉了。 红妈妈站在一片废墟中,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哪个杀千刀的来我这放的火啊!我的布!我的棉花!我的钱啊!!!呜呜呜……”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巡街的差役自然也看到了。 他们帮着扑了半天的火,好不容易火扑灭的,这才整理整理身上,准备探查现场。 救火的全程,京墨都跟着浑水摸鱼。 人家差役往火场走的时候,她更是故意站在红妈妈面前,生怕红妈妈看不到她。 红妈妈注意到她后,果然不负她望的尖声叫骂。 “你这个小贱蹄子为什么在这!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放火烧我满春楼!” 红妈妈拽着路过的差役,指着京墨跳脚。 “官差大哥!快,给这贱人抓起来!我只跟她有仇!肯定是她放的火!” 京墨故作迷茫,蹙着眉头对差役摇头。 “官差大哥我没有,虽说满春楼是我们债主,但我们现在生意做的好好的,也不愁半年后还不上钱,我没理由要放火烧人啊……” “而且大家都刚刚在我们揽月阁的人都可以证明,是我在我的房间看到满春楼后面在冒烟,喊上大家来救火的……” 京墨狠下心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挤出一滴泪。 “我是好心想救人……” 留下帮忙救火的也有过来吃烤串儿的秀才,他们纷纷出声证明京墨所言非虚。 有了周围人的证词,差役心下已经信了京墨是清白的。 先不说要真是她放的火,她完全没必要喊人救火。 就这身高……差役看见京墨看看满春楼的围墙……她都不具备作案条件啊。 “莫要在这随意攀扯!起火也不一定是有人放火,我等先勘察一下现场。” 差役训了红妈妈一句,然后下场检查火灾现场的情况。 检查现场的功夫,知县李为民也到了。 “如何?” 李为民一到,开口就是询问具体情况。 红妈妈被打了两次嘴终于长记性了,虽然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京墨,但到底是没出声。 查验的差役从火灾现场出来,拱手回话:“禀大人,根据火灾现场的火势蔓延方向、烟雾飘动方向等,可以大致推断起火的位置是杂货间靠窗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盏油灯,灯盏的边缘可以看到黏连的绸布痕迹。” “根据残骸可以推断,是杂货间的窗户没关,将绸布吹到了油灯中,意外将绸布点燃,由此引起的火势。” “不可能!”走廊上被霍渊放倒那名龟奴惊讶反驳,“那杂货间的油灯还是我吹灭的,窗户也是我关的!” 差役面露不悦:“我查验的不可能有错,要么是你记错了,要么是窗户没关严又被风吹开,烛火被风一吹复燃了。” 那龟奴又争辩了几句,无非是说自己绝对没有记错之类的,都被差役怼回去了。 红妈妈完全不信差役的说词,眼看着知县想定论走人了,她赶紧开口。 “我这龟奴都在我这做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错过,定是有人想害我!” 红妈妈咬牙切齿说“想害我”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京墨。 接替京墨撞门那男人见状不悦的挡住红妈妈的视线。 “你这婆娘好没道理,人家刚刚想救火,拍门拍不开急的都要哭了,你还在这怀疑人家,真是狼心狗肺!”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纷纷开始指责红妈妈恩将仇报。 “就是,要真是她放的火,她只要不吭声,你这整个满春楼只怕都保不住,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哪轮得到你在这乱咬人!” “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人家姑娘别吭声,给她的满春楼烧完喽!” 大家指责红妈妈之时,京墨就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 查验现场的差役也做了二十年了,经验丰富,李为民对他的判断十分信任。 但出于对苦主的尊重,他还是出面叫停了大家对红妈妈的指责。 待到大家安静后,他问红妈妈:“你为何就咬定了说一定是人为放火,还指认揽月阁的京墨姑娘?” 第四十三章 大人,我知道为什么 红妈妈完全没有把京墨救了满春楼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一门心思盯着京墨,偏执的认为就是京墨放的火。 但她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哪能拿到台面上说。 她牙都要咬碎了,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李知县迟迟得不到回应,有点火了。 “巧红!为何不答!” 李知县对这个巧红的印象简直已经差到了极点。 若说一开始对京墨他们稍有偏帮,他对巧红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但公堂上她那泼妇模样就已经完全冲抵了这点歉疚。 第二次堂上,她那轻视女子贞洁,甚至拿他人的苦难开玩笑,在他人的伤口上撒盐的行为,彻底触怒了他。 这次更是在差役已经探查出结果的情况下,无凭无据随意攀咬……简直不知所谓! “大人,我知道为什么。” 谁也没想到,最后站出来解释的,居然是京墨。 京墨扑通一声朝李知县跪下磕了个响头。 她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两片唇微微颤动着,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犹如寒霜打过的白玫瑰,苍白又脆弱。 似乎是话题太过难以启齿,京墨几次张口都说不出来,眼泪反而流的更凶了。 刘婆子跪在京墨旁边,心疼道:“有话你慢慢说,咱们知县宽厚仁德,不会委屈你的。” 揽月阁其他人也都围在京墨身边跪下。 要不是碍于知县大人还在,他们都想直接给京墨扶起来。 京墨擦擦眼泪,似乎是想安慰刘婆子,但眼泪的泪珠子还是不断涌出来。 正义感爆棚的撞开大哥看不下去了。 “姑娘你别哭,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大家伙都给你撑腰!” 听到撞门大哥的安慰,京墨眨巴着泪眼,勉强挤出一丝笑,说了句“谢谢”。 瞧见众人都看过来了,京墨故作坚强的擦擦眼泪。 “大人,晌午我拿刀伤了人,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上午被人骚扰……” 京墨带着哭腔将所有事情一一陈述。 从上午被人“下流打量”,占便宜,被人诬赖与男人私通,大街上勾引男人,到被气得拿刀逼问,因为太慌张伤了人。 “我就是气急了……当时那个情况,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居然拿清白这种事情来构陷我……” “得知背后的真相之后,我又气又慌……但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洗清我的污名,这才把自己关在房中的……” “结果意外看到了满春楼着火的事情的……” 说着,京墨又结结实实朝李知县磕了个响头。 她的态度十分诚恳,这头磕的实实在在,额头红肿一片。 “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愿意赔偿的!” 生怕火烧的不够旺,京墨擦着眼泪又将话题拐到了食肆开门后,在李知县订餐食前一直毫无生意这件事上。 “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您也知道,我们全指望着食肆还钱过日子。” “初初食肆开门,生意不好,我以为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名气,才没人来吃……” “可有了今日之事,又联想从前,我这才觉察出不对。” “托大人您的福生意好起来后,有客人曾经问我,食材干不干净,是不是暗娼之类的话……” “现在想想,只怕也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说我们用的食材不干净,还说我们……说我们借着卖餐食做暗娼生意……” “清白”二字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大家都知道。 因此,听京墨一说,大家看红妈妈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 李知县更是气的脸红似关公了。 “还真是叫我开了眼了!你倒是挺有手段啊!” 在京墨开始诉说的之时,红妈妈的脸色就开始肉眼可见的变白了。 她本来以为,如此羞耻的事情,京墨一个女孩,还是个漂亮、出身不错的女孩,定然是不好意思开口说的。 其实她预料的没错,贵族教养出来的京墨要是遭遇了这些事只怕早就自己寻一根白绫,吊死在梁上了。 可是在泥坑中摸爬滚打活了这么大的京墨早就明白了,什么名声、什么体面,都不如活着重要。 人活着,才有希望。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京墨虚软的靠在刘婆子身上,“但先是房中走出男人,后是大街上勾引……” “如今红妈妈又死咬着我不放,非说是我放的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实在不敢想,若是继续任由红妈妈如此攀咬我,下次又会出现什么谣言……” “京墨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红妈妈要对我一个弱女子,下如此狠手,竟是不遗余力的要毁了我!” “真是荒唐!” 京墨被尾随的事情,是过了公堂的。 有人拿这件事出来污蔑人,在李知县眼中,这人是完全没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 “红妈妈!人家姑娘当日被尾随,你也是去公堂认过人的!那贼子差点把你砍死!” “怎么?你被没被刀砍死,但被刀吓傻了!?!” 京墨说话极有技巧。 她先说了刚发生的、真实的、能够找到证人的事情。 那把砍人的刀,王老二肩膀上的刀伤,都可以作为京墨的证据。 有了这件真事在前面铺垫,京墨再说红妈妈阻碍食肆生意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听的人也会下意识相信。 但红妈妈要是想辩驳,说是因为京墨造谣他们楼里的姑娘不干净,害的她损失了许多银两,她才会让人散布这些谣言的话,却不行。 因为她毫无证据! 龟奴查出来的信息十分有限。 乞丐窝里传消息那人已无踪迹。 说书人是在茶馆意外听到有人说这个的消息,为了吸引更多人来听说书,才将此事添油加醋说出去。 那几个家里人死了相公的。她们也就是听人说了几句闲言碎语,随口就将染病的事情扣在了满春楼头上。 花楼本身名声就不好,说花楼有花柳病,人哪里会怀疑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巧合。 可这么多巧合连起来,一定是有人捣鬼! 但是她没有证据啊! 李知县看京墨无力、无助的样子,再虽然跪下但依旧一脸不服的红妈妈,一甩袖,肃声道。 “来人,将满春楼巧红带走!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腌臜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第四十四章 第!三!次!了! 红妈妈被带走后,满春楼陆陆续续有良心未泯的人凑过来,对京墨说“谢谢”。 不管怎么说,京墨发现火灾,又及时通知满春楼的人,还喊了人过来一起救火,这就是救了满春楼所有人。 不然这冬日里,大家都冷的窝在自己家中,满春楼又都在睡觉……真的叫火烧起来,这满楼的人只怕都难逃一死。 京墨神情恹恹,强撑着对跟她说谢谢的人回礼,又赚足了一波同情和眼泪。 大家都说,揽月阁的京墨姑娘人美心善,差点被满春楼的红妈妈逼死,看到满春楼着火还是不计前嫌的救人去。 事后还不居功,当得起“至纯至善”四个字! 至此,所有关于揽月阁的谣言全不攻自破。 借着这些过来帮忙灭火的人的嘴,红妈妈故意给揽月阁泼脏水的事情,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整个云县。 关于京墨勾引男人的两条谣言,一条被知县澄清了。 那另一条不论真假,大部分人也都会认为是假的,就算当时目睹之人自己再跳出来说话,也无人会信他。 京墨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这个火灾,坐实自己是满春楼恩人的身份。 然后再借着这份恩情威慑红妈妈,占一个“理”字,好叫红妈妈投鼠忌器,不敢再闹事。 这样她才好出手将谣言都清理一下,以后的日子才能稍稍顺遂一些。 万万没想到那红妈妈一个生意人,能蠢到这个地步,竟然在那种关头还咬死了她是凶手。 她都有这个念头了,京墨自然是借题发挥,利益最大化啊~ 京墨哭的眼睛疼,但好在结果斐然。 回到自己房间后,京墨还没坐稳屁股,房梁上又下来人了。 第!三!次!了! 京墨看着自己已经多加了一道闩的房门和窗户,恶狠狠的在心里骂了八百遍霍渊。 虽说京墨已经想到霍渊留给她那枚扳指值钱,他有这种成色的扳指,又一身矜贵布料的衣服,不太可能是个赖账的嫖客。 但一想到他每次出现都是从梁上下来,京墨就认定了他不是个好的! 保不齐是像盗圣白玉堂那种,被通缉的大盗呢! 坏印象在前,就算有帅脸和腹肌都不好使了,京墨开口就没好气。 “你也别叫霍渊了,你叫上梁,就跟住在那梁上一样,就没有一次过来是正常的出现的。” 京墨现在已经不怕霍渊伤害她了,说话就放松了很多。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霍渊在府衙住了这么多天,有意无意之下,京墨硬是没见过他一次。 公孙淼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京墨就是那日他和霍渊在房顶上一起看过的“小娘子”。 他对京墨有好感,于是就隔三差五叫人给京墨带点小东西过来表达亲近,但是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也没自己过来过。 于是直到今天,京墨都没机会知道,府衙中那位被整个揽月阁奉为贵人的,就是霍渊。 霍渊也不恼,他自顾自拉开凳子坐下,自如的用京墨屋中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京姑娘真是好本事,一个人就把整个云县的人耍的团团转。” 京墨完全不慌。 “你去说呗,看大家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这个今天刚救了满春楼一院子人的大好人。” 这胜券在握的小模样看的霍渊失笑:“我要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自然是没人信我,可我若是被知县养在县衙后院那位京中来的贵人呢?” “你是那个人?” 京墨第一反应是不信,但随即一想,揽月阁日日都去知县府邸送餐,自己只要随着去,一看就知道真假,这人完全没必要骗自己。 京墨怒视霍渊:“你到底想干嘛!” 霍渊茶杯一放,直接道明了来意。 “很简单,我想让你配合我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什么请君入瓮,请谁入瓮?”基于自己尚未明确的身份,京墨十分敏感,“说明白点。” 霍渊直接开始说计划:“我要你找到孙老板,告诉他一个消息。” “你告诉他,‘突厥人已经盯上了你手中的粮草’。” “我会负责保证你的安全,其余的,你无需多问。” 京墨果断拒绝,走镖残留的嗅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赶紧走,你那扳指足够抵那日的费用了,往后,希望我们再无瓜葛。” 霍渊没有动,轻描淡写的抬起手,手腕一动,一道寒芒擦着京墨的手臂过去,将京墨的袄子划开一道口子,却未伤及皮肤。 “京姑娘是个聪明人,今日你坑害满春楼的事情,我可以保密,但我所说之事,京姑娘也需得上点心。” “若是做不到,明日,揽月阁查封。”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 京墨咽口口水,十分识时务。 “行行行,大哥,人家要实在不相信我,那这不能怪我吧?还有,就是要我卖命,你是不是得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边关安定。”霍渊也不打算隐瞒,“孙老板手中的粮草,是突厥二皇子从我手中劫走的。” 他这么坦诚,倒是把京墨整不会了。 “不?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你跟我说这个就不怕我心中并无家国大义么?” 嘴上如此说,但其实京墨已经毫无抵触了。 她上一世的时候,乞丐窝里有个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乞丐。 他食量很大,所以总是吃不上饭。 后来他听人说当兵的能吃饱饭,他就真的跑去当兵了。 那个小乞丐帮过京墨。 想到边疆战士,京墨就想起了他。 帮不上那个小乞丐,现在,她有机会帮其他的边关将士不饿肚子…… 她拒绝不了。 霍渊察觉到京墨态度上的软化,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 在离开前,他语气诚恳的留下一句话。 “边境将士还在浴血奋战,有姑娘仗义相助,我代边关将士说句谢谢!” “这都叫什么事啊!” 京墨原本想着,满春楼的事情忙完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坑,挖好了在这等着呢…… “我就不该救他!” 京墨骂完,认命的踏出房门去寻周雪。 上次从周雪的反应看,那孙老板与她应是十分熟悉的,若是周雪出面的话,应该可以在今晚试试。 第四十五章 递消息 周雪听到京墨要找孙老板,十分纳罕。 “咱们现在也不缺粮食啊?找孙老板做什么?” 京墨总不能将霍渊的要求说出来,只好打了个哈哈,说了个谎。 “我今日出去,还得了另一则消息,是关于孙老板的,今天上午一件事连着一件事,我就把这事忘了,现下想起来了,还是觉得当面跟孙老板说一下比较好!” 周雪虽不知道是何事,但出于对京墨的信任,也没多想其他。 “那咱们现在就走吧,直接去孙伯伯家中。” 这丫头一根筋,说要做什么立时就要去做,话音还没落地就拉着京墨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拉着京墨到孙府门前了。 门房看起来是认识周雪的,见周雪拉着京墨过来,门房赶紧给周雪迎到了廊下。 “周姑娘,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 门房从屋里端来热茶,给京墨和周雪一人一杯,叫两人暖暖手。 周雪腼腆一笑:“找孙伯伯有些事情,有点着急,就贸然过来了。” “可巧呢,老爷就在书房对账,我叫人带你们过去。” 门房热情的让京墨觉得陌生。 从前他们去这些大户人家的时候,那门房看人,鼻子都恨不得扬到天上去,什么时候这么和蔼过? 不多时,来了个绿袄的姑娘,领着周雪和京墨往府里走。 “周姑娘,老爷在书房走不开,叫我们直接领你去书房呢,您跟我来。” 在绿袄姑娘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到了书房。 屋里人大概是听到动静了,还不等绿袄姑娘敲门,书房门就开了。 “雪丫头,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你周伯伯我啊?” 周雪跟孙老板的熟稔程度震惊了京墨。 不等京墨询问,孙老板主动解释了两人的关系。 “雪丫头应该没跟你们说过,我跟雪丫头的娘,是老相识,差一点,我就把她娘娶回家了……” 孙老板的表情甚是怀念,但他明显不想多说,长叹一口气后开始询问他们的来意。 “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京墨瞬间严肃道:“咱们进去说吧。” 孙老板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东西,也收了玩笑的心。 他令那绿袄姑娘领着周雪去了旁的房间,和蔼地将京墨迎进了屋。 “孙老板,我今日去了树尾巷子那边,意外听到了一些事情……” 京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孙老板,生怕错过他的一丝表情。 “那群人说,孙老板手中的粮草,是劫的军粮,而且,突厥的二皇子也盯上您了!” 京墨说到军粮和突厥二皇子的时候,孙老板的瞳孔紧缩,面部肌肉绷得十分紧,是典型的紧张的表现。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孙老板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 若不是京墨始终不错眼睛的盯着他,定然是看不出他的紧张的。 “你说的这些,不管是哪一个,沾了手,那可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慎言!” 慎言两个字重重的落下,京墨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她一脸犹豫的沉默片刻,又坚定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孙老板的眼睛,满脸的诚恳。 “我知道,这话不好说,所以刚刚过来之前,我连小东家都没告诉,只是说我得了个关于您的消息,得跟您说一声。” “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我知恩图报!” “您之前虽说是卖给我们,但是跟我们掏的那点钱比,其实就跟送差不多,您就是照顾小东家的心情罢了。” “这恩情,我们整个揽月阁都记着呢。” “我今日跟您说的消息,是我偷听到的,我去树尾巷子也是临时发生的事情,要说有人专门在那等我过去说……不大可能。” “这也是我坚决要来跟您说一声的原因。” “他们前面说的是什么我没听到,我到的时候只听见他们说,不能便宜姓孙的,那批粮草二皇子要拿走的之类的话……” “孙老板,不求您完全相信我,但是希望您能小心些。” 孙老板低下头,没有说话。 京墨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不信。 好在孙老板没有沉默多久。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向京墨道谢:“不管消息真假,孙某都十分感谢姑娘的告知。” 京墨害羞似的低下头,小声道:“愧不敢当,与孙老板的雪中送炭相比,我做的实在微不足道。” “孙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应允?” 京墨先是一怔,随后坚定道:“只要不作奸犯科触犯律法,孙老板尽管说!” “孙某希望借揽月阁一用,存放一下手中的粮草。” “啊?”京墨抿了抿唇,指了指外面,“那孙老板得去问小东家,这事得小东家说了算。” 孙老板又恢复了一开始那慈和的表情, “我那侄女我还不知道,她现在对你十分信服,只要你说可行,她就一定会点头。” “那……多么?” 京墨没想到孙老板居然会主动说要把粮草放在揽月阁,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不多,两千担。” “两千担?孙老板你在开玩笑么……我们揽月阁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放下么……” “揽月阁我十分熟悉,地窖加上空房间,够用。” 京墨故作为难的坐在椅子上绞帕子。 这个动作是她跟楼里的姑娘学的,既可以用来糊弄那些自以为是的大男人,又可以用眼角余光看对面人的反应。 那孙老板表现的十分正常,就那么老神在在的坐在那,喝着茶水,等待京墨的回应。 京墨没看出任何异样。 “孙老板,不是我不愿意,这事情毕竟牵涉到了那个什么突厥二皇子……” “要用揽月阁可以,但是得保证我们揽月阁楼里人的安全。” 这个要求完全不过分,孙老板自然不可能拒绝。 不过…… “哎呀,你这丫头,跟雪丫头一样,脑子不活泛!” “我怎么说也跟雪丫头娘亲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让你们一群小的替我承担风险。” “事关重大,伯父就是试试你是不是在说谎,现在伯父知道了。” 孙老国字脸,满脸的憨厚,此刻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 “多谢你的消息,伯父会好好准备的……” 第四十六章 遇袭 孙老板特地派了马车,将京墨和周雪送回揽月阁。 路上,周雪一句话都没多问。 反倒是京墨自己忧心忡忡的。 很奇怪…… 霍渊说,自己递消息,他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可是从出发去找孙老板到从孙老板家中出来,风平浪静……到底哪里需要保护安全? 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周雪嘟囔似的说了一句:“这怎么还没到……好困啊。” 京墨从后背开始,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寂静夜空下,只有马夫甩鞭子的声音和马蹄踏在地上的清脆哒哒声音。 声音带着回响,听起来像是在空旷之地。 去花街的路,是一条走向热闹的路。 周边的声音理当越来越多,而不是这样…… 越是向前,越是宛如在深林旷野! 京墨尽量不动声色的站起来,调整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警惕的盯着马车的帘子。 周雪看到京墨的动作,感到十分莫名其妙,试图出声询问。 还不等她张嘴,京墨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虽然不明所以,但周雪十分配合,立马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要是一会要动手,手头没个趁手的兵器可不行。 但马车车厢中,除了手捂、汤婆子,就只有垫子、小茶桌,无论是哪个用来打架都不会很顺手。 哪怕有个匕首也行啊…… 京墨默默悔恨自己居然没有去买个方便随身携带的兵器。 她扫视一圈,试图在马车中找到一个稍微好用一点点的东西 茶盏、汤婆子……簪子! 京墨自己为了图方便,头上一般不会带什么东西,但是周雪头上总是多少会簪一些东西。 今日,她头上的就是一只银发簪! 京墨不敢说话,只能直接上手,从周雪头上取下银发簪,然后将汤婆子的螺帽拧开,虚放在盖子口,塞给周雪。 周雪虽然不明所以,但十分乖巧的抱住了汤婆子,一句都没多问。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停了,帘子外面响起车夫拉长调子的“吁——”声。 车夫:“周姑娘、京姑娘,到了。” 迟钝如周雪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揽月阁可是在花街!深夜的花街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车夫不说话,京墨和周雪不敢下车。 停了片刻,帘子外的车夫又催促了一遍。 “二位姑娘,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京墨觉得车夫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点兴奋。 她轻轻往前又移了一些,找到一个以簪子的长度来说,更适合攻击帘子后面出来的人的位置。 大概是以为车里的两个人是睡着了没被叫醒,那车夫自顾自的动起来。 静下心听,那人神经质的念叨传入京墨耳中。 “嘿嘿……两个美娇娘~我老马今天享福咯~” 念叨间隙,还能听到车夫“嘿嘿嘿”的淫笑。 “不是雏有点遗憾,白的跟个雪团似的,不是雏也够本!” “小娘子,你们真的还不下来吗?那我可就要进去了……”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越来越大,也昭示着外面人距离帘子的距离越来越近…… 京墨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帘子上,帘子开始动了…… 在车夫的手伸进来的一刹那,京墨左手拽着车夫的手,右手攥紧了银簪子狠狠的对准车夫眼睛的位置一划。 幸运的是,车夫没想到两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不仅发现了端倪,还试图反抗,因此毫无防备的被京墨得了手。 得手的瞬间,京墨冲周雪大呵:“砸!” 周雪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汤婆子朝着车夫砸过去。 这一下砸在车夫的头上,已经被拧开的螺帽经不起冲击直接掉了出去,热水从开口处流出,浇在车夫的头上。 “啊——我的眼睛!我的头!贱人!啊啊……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周雪的手还保持着将汤婆子扔出去的姿势颤抖着,怕的都不会呼吸了。 京墨不敢耽误,一脚把车夫从马车上踹下去,拽着周雪就跑。 剧痛之下,车夫捂着脸痛苦惨嚎,为二人争取到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周雪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如此惊悚的事情,吓得腿软,从马车上下来就摔在地上起不来了。 “快起来呀!” 京墨怕声音太大引起那车夫的注意,压低声音催促,试图将周雪扶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周雪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松开了抓着京墨的手。 她无声的张开嘴巴,京墨看懂了,她说的是“走”。 周雪知道自己站不起来,如果京墨黑为了救她而耽误走的时机,很有可能他们两个都死在这。 她不愿意连累京墨。 京墨刚刚划瞎车夫时离得近,被溅了一脸的血。 她的表情肃杀,雪白的肌肤与鲜红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一刻,京墨又找到了押镖遇到劫匪时,那紧张又刺激的感觉。 这感觉一上来,京墨反而冷静了。 “小东家,会骑马吗?” 京墨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已经停止惨嚎,站起来四处搜寻两人位置的车夫身上。 她的手摸到马身上的绳扣,灵活的将束缚马的绳子解开。 “我一会会在你的腿上扎一下,刺激你的腿恢复知觉,然后我去对付车夫,你骑着马回去求救。” “你放心,他眼睛废了,打不过我!”京墨微微露出一个笑,脸上满是蓄势待发,“我能废他一双眼睛,就能把他弄死!” 在周雪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京墨用簪子在周雪的大腿外侧狠狠一扎。 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求生的本能,周雪明显感觉自己的腿有知觉了。 她想说,我们一起走。 她想说,不要冒险。 她想说……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马,跑快些。”京墨将周雪扶上马,把手中拽着的马绳递到周雪手中,“跑起来,跑到人多的地方再停。” 京墨没有时间注意周雪的异样,那车夫已经开始摸索着往他们这边来了。 她一银簪子扎在马屁股上,马被刺激的嘶鸣,疯了似的往前跑。 周雪哭的几乎看不清路,她双手牢牢的抱在马脖子上,艰难的维持平衡。 远远的,她听到京墨放声大喊:“傻逼!来啊!你姑奶奶在这呢!” 周雪哭的更凶了。 她默默勒紧马脖子,内心祈祷。 快些,马儿,求求你,再快些!快些到有人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风起云涌 那车夫被刺瞎了双眼,但手上的功夫却还在。 他拿着那马鞭,侧耳倾听,捕捉京墨的动作。 刚刚马儿那声痛苦的嘶鸣他自然也是听到了。 京墨他们能想到利用马逃跑,是在他的预料之内的。 但他们居然还知道要想利用马儿逃跑,得先把马儿刺激的发狂,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原本打算等她们两个骑马逃跑,他立刻就一个呼哨将马唤回来,让两个小娘皮感受一下绝望。 此刻没能达成目的,他还颇有些遗憾。 “没想到还有几分江湖经验啊,让我猜猜留下的是谁?是那个雪团似的小骚货吧?” “小骚货,就知道你舍不得走,让周姑娘先走是怕她同你抢吧哈哈哈哈……” 京墨知道他是想激怒她,让她出声,确保周雪已经跑出她的视线后,京墨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手上的银簪子已经光洁如新,但那男人手中的马鞭,还急待饮血。 京墨簪子划过去的时候,男人躲得快,距离京墨比较近的左眼直接被划烂,但右眼因为闭眼比较快,受伤很轻。 经过这一会的休息,车夫已经可以忍着疼痛睁开眼睛了。 虽然能看到的画面十分模糊,但也足够他找到京墨的位置了。 “玛德贱人!给爷爷我等着!” 周围空旷一片,毫无遮挡物,车夫很快锁定京墨的位置,拿着马鞭向京墨靠近。 他的速度很快京墨一个愣神,马鞭就扬到脸前了。 “贱货!看我不把你打服了!哈哈哈哈……” 大概是还想享用京墨那张脸,车夫的鞭子最终落点都是在京墨的身上。 马鞭不算很长,京墨仗着动作灵活,躲过去不少。 但纤细坚韧的马鞭,大力挥动后落在身上,几乎是一鞭子一道血印子。 京墨很快就被抽的一个劲倒抽冷气,简直梦回第一天重生在这具躯体上之时。 不是京墨不想反抗。 她手里是银簪子,不过巴掌长,她想要用银簪子伤到车夫,至少也有机会近身。 但那车夫是个练家子,手上力气足,走位也很讲究,几乎每一步都避开了京墨能够扑杀到的位置。 两人勉强过了几招,京墨挨了十几鞭。 那车夫舔舔从眼角滴落的血液,嗬嗬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眯着眼盯着京墨。 “还真是小瞧了你个小娘皮,居然还会功夫。” 京墨也是止不住的粗喘。 听到车夫这么说,她咧嘴一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说完,她忽然就地一个打滚窜出车夫的视线,在车夫寻找她位置的时候,她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卯足了力气的一簪子扎进车夫的小腿肚。 车夫惨嚎一声,伸脚狠狠的踹在京墨的胸口上。 在被踹出去之前,京墨借着车夫踹她的力道,横拿簪子用力狠狠一拉! 她想得很清楚,车夫虽说视线受阻,但他的行动灵活。 只有他行动受阻,她才有机会! 这一下,车夫的小腿被豁开一个恐怖的口子,京墨手中的银簪子也因为用力过度发生了歪斜,尖端都被崩掉了一个豁口。 踹在京墨胸口这一下力道十足,京墨几乎可以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她躺在地上,歪头看着尖尖都没了的银簪子…… 啧,她京墨纵横镖局十来年,不会要折在这么个不入流的车夫手上吧…… 京墨不甘心,想反抗,可遭受重创的胸口已经有些吸不上气了…… 看看因为接二连三失利已经要发狂了的车夫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这车夫因为看她们是两个弱女子,就掉以轻心没有带刀剑。 但凡此刻车夫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匕首或者剑,她此刻只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车夫眼睛瞎了一只,整个头都被热水烫的紫红,小腿又被横着划了一刀,彻底被激起了凶性。 他如一头被剥了皮的暴熊,一瘸一拐朝京墨扑杀而去…… …… 周雪被发狂的马匹驮着一路狂奔。 周围黑漆漆一片,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完全没办法分辨是什么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周雪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点点灯光。 是人! 她看到人了! 周雪举起一只手拼命挥舞着,期盼提灯的人能够看到她。 她张开嘴巴,试图喊住提着灯笼的人,但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发疯的马匹本就方向难控,不只是看到灯火又刺激到马了,周雪彻底没办法控制马奔行的方向了。 眼看马跑的方向逐渐偏离,要与那灯火错过去了…… 周雪一咬牙,松开了紧紧抱着马脖子的手,闭上眼,咬牙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 林深草密,她重重的摔在草地上,枯草缓解了几分冲击力。 她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直到撞到一棵树上,终于止住了身形。 顾不得浑身的疼痛,周雪挣扎着起身,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烛火。 救命……救命啊!谁能去救救她啊…… 她几乎是一步一摔,跌跌撞撞的往烛火奔去…… …… 从京墨跟周雪一起去孙府开始,霍渊的人就一直在暗处跟着。 本以为两名暗卫,足够将京墨两人保护起来了。 没想到那突厥二皇子如此谨慎,居然同样派了暗卫守在孙府,而且是整整一队,十个人! 保护京墨那两名暗卫还没靠近孙府就被拦住了。 这十个人的功夫虽然都比霍渊的人差,但架不住人多。 十人围攻下,两名暗卫一死一重伤。 重伤那人拼死逃脱,将消息送到霍渊手中时,京墨和周雪已经被人带离了云县。 霍渊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心急如焚”。 原本他是想故意“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孙老板手中的粮草位置他们早就已经找到了,但突厥二皇子的位置他们却迟迟没有寻到。 要想将突厥二皇子按死在云城,得先将他逼出来。 他们算了所有的事情,就是没想到孙老板在突厥二皇子心中竟然如此重要,居然派了整整一队暗卫守卫。 暗卫被发现,也就是说京墨暴露了。 为免突厥二皇子直接选择销毁证据,将粮草尽数烧毁,霍渊当机立断,所有计划提前。 云县中,霍渊布置下来的人正一个个被杀。 与此同时,突厥二皇子的窝点也正被霍渊的人一个个拔除。 整个云城暗地里风起云涌。 第四十八章 赏赐什么的…… 事发之后,公孙淼自知武力不行,其他事情掺和不上,于是便主动请缨去查抄孙府,搜寻京墨的踪迹。 在李知县的配合下,公孙淼带队去查抄孙府、搜查京墨踪迹,霍渊带队去抢回粮草。 霍渊去的及时,拦下了正要火烧粮草跑路的孙老板。 可惜孙老板身边的人多,最后粮草虽然抢救下来了,但却让孙老板跑了。 在临走前,孙老板朝着霍渊诡秘一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霍渊捏紧了手中的大刀。 他看懂了,孙老板的口型,是“京墨”的名字。 他的行动很快,但他收到消息的时间还是有些晚了。 虽然知道京墨多少还是有些身手的,但是孙老板临走前那个动作还是很大程度上干扰了他的心神。 在安排好粮草后,他马不停蹄立刻前往孙府。 结果到了孙府,发现公孙淼那个蠢货居然还带着人在孙府挖地三尺找人,霍渊心中那把火几乎是烧到了最旺。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一分。 霍渊顾不上骂公孙淼,立刻开始行动。 他迅速根据车辙印判断出挟持京墨的马车走向,一路跟着车辙印找到了城外。 公孙淼满脸的心虚,巴巴的跟在身后不敢吭声。 周围的树木越发茂盛,天色又黑。 这种情况下,就算京墨他们察觉到不对,跳车保命,也很难在林子中逃生。 万一要是再遇到什么豺狼虎豹…… 霍渊赶紧将脑子中纷杂的不祥念头挥去,继续专心寻找京墨他们的踪迹。 孙老板他们自然不会让他们那么容易找到人。 一路过来,每一个路口的车辙印都是两辆到四辆不等数量的马车车辙印交错在一起,分辨难度极大。 越往前,霍渊的脸色越难看。 忽然,公孙淼发现前方出现异样。 那起起伏伏的轮廓…… “好像是个人!快去看看!” 霍渊听到动静,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走近了一看,是一身泥泞狼狈的周雪! 周雪经常去县衙送餐食,霍渊和公孙淼都认识她! “是你!”公孙淼走近周雪,将她扶住,“京墨呢?京墨在哪?” 周雪“嗬嗬”喘着气,努力抬起手指向自己过来的方向。 霍渊身形一闪,顺着周雪手指的方向消失不见。 公孙淼“喂”了好几声,连霍渊的影子都没看全乎。 周雪见有人去救京墨了,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孙淼抱着晕过去的周雪,看看已经出发去救人的霍渊,认命的留在原地开始检查周雪的情况。 —————— 霍渊一路疾驰,轻功运用到了极致。 忽然,浓烈的血腥味随着寒风飘来。 循着血腥味寻过去,一个娇小的身影披头散发的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正一下一下的往那人身上扎。 每一下扎进去的血都会被棉衣刮下来大部分,她手中的银簪子始终光洁,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京墨?” 霍渊颤抖着喊出京墨的名字。 “我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京墨混沌的脑子辨别出了她最想听到的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下。 她艰难的用手撑着自己站起来,歪着头看向霍渊,甜甜的笑起来。 下一秒,她樱唇轻启…… “狗男人,说话不算……” 人还没骂完,京墨就晕了过去。 霍渊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即将倒下的京墨。 京墨身上到处都是被马鞭抽开的伤口,就连脸上也有好几道。 她手里握着的银簪子,已经彻底变形了。 簪身弯曲,尖端部分更是已经变成变得十分圆滑,也不知京墨是如何靠着这么个东西打赢的…… 霍渊阴冷的目光从地上之人身上扫过。 确认人已经死透了不会再起来之后,他将京墨放倒,从身上摸出一小瓶金疮药,又将衣服解开,将自己的里衣撕下一截,裁成布条,将京墨身上伤口严重的地方包起来。 确认包好后,霍渊抱着京墨快速又稳当地往回走…… —————— 第二日,京墨从床上醒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那车夫追杀上,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不顾疼痛坐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见到边上守着她的周雪,她最后那段记忆这才回笼。 啊……对,她已经把那车夫杀了,最后是霍渊来找的她…… 周雪见她醒了,激动的满眼泪花。 “小东家,你别哭哈,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么?” “倒是你怎么搞的,怎么头上还缠纱布了?” “小东家你是不知道,我就这样……那样……然后这样……那车夫就被我杀了!我厉害吧!” 京墨是真的看不得小姑娘在这哭,忍着疼,努力在那活跃气氛。 周雪始终就安安静静的听她说。 嘚不嘚说了半晌,京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小东家……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嗓子……” “她的嗓子因为惊吓,说不出话了。” 京墨的房门忽然被推开,公孙淼钻了进来。 那日京墨被霍渊抱回来,公孙淼从霍渊的表情和动作中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找霍渊对了一下,赫然发现自己动心的小仙女,就是救下霍渊那名青楼女子。 公孙淼虽然不着调,但基本的道义还是讲的。 他知道这件事后,默默庆幸了一下自己对京墨还算不上情根深种,然后就十分洒脱的将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大哥的位置上。 是以他现在看京墨的眼神,就是关心妹妹的哥哥的眼神。 当不成情哥哥了,当哥哥也行。 反正霍渊要是和人家成了,论年纪他们都得喊他一声哥。 怕京墨太过担心,公孙淼安抚道:“嗓子失声是暂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倒是你,可别乱动了。” “脖子上三道勒痕,后脑有淤血,身上无数道鞭伤,肋骨还断了一根……你不好好养,以后有你受的。” 京墨知道自己这次伤的重,但不知道这么重。 她立马乖乖躺好,不敢再乱动了。 师父当年就总是伤没好就硬撑着走镖,这才正值壮年就撒手人寰。 京墨这捡来的命,可不想再惨兮兮的丢了。 只是有个问题,她实在是憋不住。 “我们这次是立大功了吧?赏赐什么的……定了么?” 第四十九章 能不能再造谣我几句 李知县处理完府衙的事情,代表府衙过来探望一下京墨。 霍渊跟他一起来的。 还没进门,就听到京墨虚软的声音从没关严的房间中传来。 “我们这次是立大功了吧?奖赏什么的……定了么?” 李为民站在门外,听着这话,眼眶一酸,感慨。 京墨这孩子真不容易啊…… 刚来一个陌生的地方,就遇上讨债的上门,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挣钱还债的机会,又被债主平白构陷,差点污了清白。 好心救人被小人攀扯,刚澄清了谣言,又因为帮官府办事,差点给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这惨的,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即使是这样,她还心心念念要还钱,惦记能不能赚点赏赐,只怕也是为了还钱的事情…… 多么实诚的一个孩子啊! “有有有,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可能没赏赐!” 听到李知县的声音,京墨眼睛一亮。 知县都说了,那赏赐肯定就没跑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贪财被李知县九曲十八弯的理解成了重情重义,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肯定也是默认啊! 知县可是直接管辖整个云县的,在云县讨生活,得了知县的关心爱护,比你讨好什么京城贵族都管用! 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嘛! “你先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到时候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写折子给你要!” 李知县安抚完京墨的情绪,忽然想起昨日红妈妈的事情如何处理还没跟京墨说。 大靖律例中,造谣判罚的原则是“诬告加等反坐”,也就是造谣者所受到的处罚,要比被他诬陷的人的罪名量刑加重二等。 比如说造谣他人犯笞罪,造谣者所受的处罚就是在笞罪的基础上加重二等。 若被造谣者的刑罚还未实施,则依据事实情况酌情量刑。 将相关条例给京墨讲解一番后,李知县这才说出对红妈妈的责罚。 “她造谣不仅是你们食肆,还有针对你的言论,综合下来看,最后是判的是罚银九百两、赔你二百两。” “红妈妈的意思是直接用你们欠她的银子抵了,这是需得问问你的意思。” 抵扣这件事京墨是没什么意见的。 周雪之前跟她聊过,揽月阁现在重新立起来,全靠京墨。 她给了京墨揽月阁利润的七成,她自己占二成,其他人则是包吃包住,然后将剩下的一成均分。 京墨现在作为大掌柜的,自然不会不同意将这二百两抵扣欠款。 毕竟早日还清欠钱,她才能赚更多的钱嘛! 三千五百多两,扣除九百两,再扣二百两……还剩下两千四百两! 一旁的周雪一双眼睛快瞪出眼眶了。 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靖律例还有管谣言的? 京墨也没比周雪好到哪。 她上辈子可是因为挣了一百两激动的人没了! 这辈子大着胆子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够牛了。 没想到她们习以为常的造谣,居然还能给她们换来这么老多的银子! “李大人,红妈妈现在在哪啊?”京墨梦游似的开口,“我去问问她能不能再造谣我几句……” 京墨黑白分明的眼中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这小财迷的模样,屋里人都忍俊不禁笑出声。 只有跟在李为民身后进来的霍渊脸色黑着。 因为从刚刚进门开始,京墨就完全忽视了他。 京墨不是没看到霍渊,而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在京墨看来,要不是遇到霍渊这么个爱房梁的神经,她也不至于被卷到危险中。 公孙淼转头看见霍渊的脸色变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着急忙慌的冲过去拍他肩膀,超低声提醒霍渊:“你控制着点!” 提醒完他赶紧夸张的笑两声,喊:“兄弟,你也过来了啊!” 公孙淼慌张也是有理由的。 霍渊,有点不为人知的“隐疾”…… 他是个疯子。 这话是霍渊自己给自己的评价。 霍渊作为镇国将军之子,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如履薄冰。 霍家势大,不仅是边境人忌惮,朝中也有不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从他有记忆开始,各种暗杀、针对、背叛……层出不穷。 时间长了,原本开朗活泼的霍渊性子变得越来越扭曲。 大概是经历的不好的事情太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行事越发疯狂。 犯在他手中的人,不论身份,尸骨无存都算是一个好结果。 公孙淼与霍渊好友多年,不少次见他发狠的时候。 那个表情……跟刚刚的表情一模一样! 经过公孙淼的提醒,霍渊快速收敛起心中的负面情绪。 这些年一直没人发现他的疯子属性,正是仰赖于他强大的自制力。 在负面情绪最严重的时候,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平衡情绪的方法——敛财。 那些没少做亏心事的人,查处了又可以补充军用,又可以为民除害,还能很大程度上缓解他的负面情绪,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他做那些令各地乡绅闻风丧胆之事的原因。 如此也恰好为他立好肆意又纨绔的名号。 包括现在,到云县这么久,在李知县眼中,霍渊和公孙淼这几日过来,日日都是在到处晃荡,那是一点正事也没干。 也就是昨日,忽然就说要他配合着一起去抓什么商户,说就是这商户跟突厥人勾结抢劫粮草。 李为民的魂差点都被吓飞了。 本来以为昨日的行动还算顺利,第二日一看差役报上来的,城中发现的死尸数量,他气的差点跟霍渊他们打一架。 直到霍渊拿出了孙府查抄出来的粮草数量和金银家财的单子…… 想到还在库房堆着的财物,李知县胸口生出豪气万丈。 这下,自己今年的功绩绝对达标了! 李为民敢夸下海口说自己给京墨申请,也是因为这个。 经过公孙淼一打岔,屋中并无人发现霍渊的脸色不对。 大家看过去的时候,霍渊已经又变成了往日那邪肆又目中无人的样子。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模样了。 就连周雪都习惯霍渊这张妖孽的脸了,不说免疫,也能平常心面对了。 就是免不了多看两眼罢了。 京墨率先移开视线。 “李大人,你觉得赏赐要点什么好?” 第五十章 耳朵红了? 要什么赏赐,这是个问题。 李知县:“这要看看你们缺什么。” 京墨和周雪默契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想到了一起。 她们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将户籍的事情解决了。 但怎么跟李知县开口……京墨还没想到。 就在她佯装淡定,苦思冥想如何开口时,霍渊说话了。 霍渊:“花楼里的人,都是贱籍吧?” 此话一出,京墨眼睛瞬间亮了。 她默默赞许了一下霍渊的识相,期待的望向李知县。 周雪瞬间就双手握成拳,期待和怕被拒绝的恐惧根本掩饰不住。 瞧见她们这个反应,李知县哪还不明白。 这事办起来不难,他笑眯眯的顺着霍渊的话往下说。 “京姑娘你和周姑娘都参与了抓捕,既如此,作为奖赏,给你们的户籍都转为良籍如何?” 听到这个,周雪瞪大双眼,双手攥紧。 她愿意给赵仕成花那么多钱,不就是指望着他能够在发达后捞她一把,让她能脱了贱籍吗! 没想到,扔了那么多银子都没办到的事情,如今竟就这么唾手可得了? 激动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京墨身契的问题,一时间怔愣着不动了。 京墨也想到了自己有问题的身契。 她挠挠头,坦诚的对李知县道:“其实我不清楚我是不是贱籍,我没有身契和路引……” 李知县也懵了:“这不可能!要进出我云县,必须需要身契路引!没有身契路引,你是如何进云城的?!?” “被一辆牛车送来的。”京墨老老实实叙述,“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我一睁眼,就被一个男人扔在揽月阁门前了,是揽月阁的人救了我一命来着。” “可怜的,你这是被拐卖了吧?这就麻烦了……” 李知县更心疼眼前这个猫儿似的娇小姑娘了。 但…… 李知县面露难色。 “咱们大靖管户籍这事一向比较严谨,你这来历不明的黑户……难……难呀……” “不如我帮你向周围几个县递个消息,让他们帮忙查查?” 京墨摇摇头,拒绝了。 “恐怕不行,把我扔揽月阁门前那男人说什么,拿着我的路引去销户,回去也是找死什么的……” “这……” 李知县脸一下子垮了。 大靖在户籍管理上十分严格。 凡大靖子民,必须在当地府衙进行户籍登记,府衙会发放路引。 做工,出入不同的城镇,都需要路引,死亡要到府衙去销户。 每隔一段时间,还需要带着路引去官府更换新的,不然会被官府销户。 即便是流民在逃亡途中弄丢路引,那也是需要在灾后依据户部存档,一一对应后重新发放。 若是没有户籍路引,那就是黑户。 黑户不仅仅不能出入城镇,更不允许被雇佣。 若是官员利用权职随意更改百姓户籍,可是要丢官的! 李知县虽说好心,但也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 京墨上辈子那个世界,户籍管的可没这么严,但光看李知县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恐怕是不好办。 只是她不愿意放弃这点希望。 就在整间屋子陷入沉默之时,霍渊又开口了。 “我有一计。” 屋中其余人顿时都将脸转向他。 “前几日,我在城外杀过一个试图给我下毒的女的,她身上有路引,且还没销户。” 这意思,是叫京墨冒名顶替。 李知县得罪不起这祖宗,但也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颇为为难。 霍渊吊儿郎当的笑着,那张颇具攻击性的脸被他笑成了带点慵懒的桀骜表情。 京墨眼睛看直了一瞬间,直感叹真是帅脸作祟,要是话本子里的最终反派这么笑,恐怕自己拿着刀都捅不下去。 美色惑人! 真是罪过罪过…… 霍渊没打算为难李知县。 “李知县放心,若真有人查起,你只管说不知即可。” 本就对京墨十分同情的李知县犹豫片刻,一咬牙,拱手告辞。 “世子,县衙还有案子等下官处理,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京姑娘找到路引后,只管拿着路引来县衙,到时候下官一定给你多申请些赏赐!” 说完,李知县淡定但快速的离开。 出门还不忘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自认为十分贴心的李知县:嗯!如此大事,可得把门窗都锁好了! 屋内,包括知晓霍渊并未在城外杀这么“三个罪人”的公孙淼,齐齐看着霍渊。 霍渊终于得到京墨的注视,嘴角得意微勾。 他好整以暇的理理本就整齐的衣袍,坐在椅子上,坐等京墨开口求他。 这幅模样看到京墨牙酸,但却毫无办法。 为了能活的好好的,京墨十分能屈能伸。 “霍大人,霍大哥……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霍大哥~您看我这一身都是伤,多可怜呀~能不能劳烦您帮我一把~帮我将我的路引户籍找回来呀~” 霍渊不搭话。 小人得志的模样看的京墨磨了一下后槽牙,但她有求于人,手上既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也没什么能压制人的把柄,自然不能由着性子。 只好一边劝自己莫与傻逼论高低,一边放软了嗓音,努力学着印象里娇软姑娘的模样撒娇。 虽说她现在的模样确实是弱柳扶风的娇软妹子,且还是重伤在身的真正的娇软美人。 但架不住她跟乞丐打了十几年的架,又在镖局跟一群大男人混了小十年。 骨头都硬了,哪里会那套撒娇功夫? 人家勾人的尾音被她学成唱戏似的一句三拐,本就甜软的嗓音被她这么一吊…… 更像唱戏的了。 还得是初学唱戏的菜鸟。 即使是有脸加成,屋里的人还是听的鸡皮疙瘩狂掉。 尤其是听她的说的内容后…… “霍哥哥~你最好了~从第一面见你,我就拜倒在你的黑袍之下了~你那傲人的容貌!雕梁画栋!剑眉星目!一用力,那肱二头肌,比白面馒头还大!那腹肌!跟两排青石块砌的墙似的……” 这一溜奇形怪状的比喻,给公孙淼听的眼睛快抽筋了。 周雪恨不得冲上去给京墨那嘴捂上。 “行了!”霍渊紧急叫停,“等着吧。” 说话和离开的动作,霍渊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京墨不确定的盯着霍渊耳朵的位置。 不是……这哥们……耳朵红了? 第五十一章 美人歌舞…… 霍渊前脚走,公孙淼就追了出去,他一路小跑追到揽月阁门口才追上。 “霍渊你被狗撵了?跑这么快干嘛!” “嗯。”霍渊斜觑公孙淼一眼,“被狗撵了。” “啊?真有狗……” 公孙淼扭头扭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 “好你个孙贼!骂我是狗是吧!” 在继续跟霍渊掰扯谁是狗还是八卦之间,公孙淼选择了八卦。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贴心,主动帮人忙的时候呢?” “也不知道是谁,人家姑娘目标明确的往他脚下扑,他都能任由人家摔了个狗啃泥~” 霍渊揉了揉热热的耳朵,嘴硬的很。 “她毕竟是为我办事受的伤,等价交换罢了。” “等价交换~” 公孙淼阴阳怪气的学霍渊的语气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促狭的用肩膀顶了一下霍渊。 “你不一向是坑死人不偿命么?什么时候知道‘等价交换’了?转性了?” “啰嗦,突厥留在云县的钉子都拔掉了?” 霍渊需要维持纨绔人设,所以府衙的事情都是公孙淼负责配合的。 公孙淼气得停下,在霍渊背后打了一套空气拳。 霍渊目不斜视只当没看到。 他自然不是单纯的想给京墨谋个什么福利。 昨晚抱着呼吸虚弱到几不可查的京墨,他除了担忧父母外,第一次有了紧张到心尖微颤的感觉。 在那一刻,在他心中翻来覆去许久的“不合适”三个字烟雾似的被那微弱的呼吸驱散了。 京中与霍渊关系不错的长平侯,草芥出身,二十岁得了文状元,毅然而然自请作为军师从军,硬是凭借军功得了长平侯的封号。 成为长平侯后,他硬是不顾一众县主郡主的示好,娶了卖豆腐的平民姑娘,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贵。 那时候霍渊问他缘由,他答——情不知所起。 彼时的霍渊嗤之以鼻。 那时候他眼中只有镇国将军府,只有自己在边疆如履薄冰的父亲母亲。 现在,多了一个外表柔弱,实则坚毅的姑娘。 所以他不再坐以待毙。 一个良家子的身份而已,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底是重伤,折腾了这么一会,京墨就又困了。 留下慧娘照顾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 时至傍晚,京墨的房间安静如夜,同处一条街的满春楼华灯初上,热闹的宛若过年。 飘花院和凝香院的姑娘都挨挨挤挤的站在一起,或是在街上,或是在二楼月台,眼带羡慕的看着热闹的满春楼。 “牡丹的初礼真是有排面啊……噫!那是赵老爷么?” “你们看到了么,李公子也来了!咱们楼的翠娘初礼的时候,请了好几次李公子都没来!” “我的个老天爷!那是岭北王世子么?” …… 红妈妈为了美观,穿着紫色纱裙,顶着寒风,花蝴蝶似的在来宾中迎来送往。 将几个重要人物外族迎进去后,红妈妈揉揉自己不知道是笑僵了还是冻僵了的脸,几乎是小跑着回屋披上了斗篷。 龟奴过来寻红妈妈,狗腿的递上汤婆子。 “妈妈,咱们提前了太多日子,之前给牡丹姑娘定的鸳鸯戏水粉色莲裙还没绣好。” “蠢货!”红妈妈喝了口热茶,刻薄的骂了一句,想了想,“之前给瑶红做的衣服不是还有没穿过的,去挑一身粉色的给牡丹送过去!” 龟奴被骂了也不敢出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先是满春楼名声被污,然后是杂货间着火,最后还被罚了一千一百两银子,红妈妈气的头顶着火。 加上之前给周雪的三千两银子,她的棺材本都要掏空了! 也逼得她不得不将培养了七八年的秘密武器“牡丹”祭了出来。 一想到提前将牡丹推出来,自己会损失的银子,红妈妈对揽月阁、对京墨、周雪的恨意就蹭蹭上涨。 骂了几句后,红妈妈整理好状态,脱掉斗篷,水蛇般扭着腰出去继续招待客人。 …… 岭北王世子孔令洋是被同窗拉来凑数的。 作为岭北王家的独苗苗,他自小就是泡在爱里长大的,他也不负众望,长得芝兰玉树,知礼懂礼。 而且岭北王家教极严,从来不许他出入赌场、花楼之类的场所。 长这么大,这还是孔令洋第一次来花楼。 其实本来也不是他自己想来的。 他前几日去找乱传闲话的王老二对峙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一个仙女! 就一眼,孔令洋魂牵梦萦。 他本来想问王老二这人是谁,没想到那王老二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告诉他那女子的身份。 后边那王老二也不知道为何,每次见了他都跑得飞快,愣是没让他逮到机会继续问。 王老二也是有苦说不出。 孔令洋在那一个劲的问,他身后那书童盯着他举着匕首,这谁敢说什么话啊! 其实能猜到京墨身份的人不少,只是每次有人想说,孔令洋的书童就提着匕首吓唬人, 以至于孔令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京墨的身份。 孔令洋不知其中内情,就一直心心念念想找到“仙女”。 今日,在青城书院。 宋家的庶子宋修文忽悠他,说能帮他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仙女”,他这才冒着被揍的危险,甩掉书童,跟着宋修文过来的。 满春楼中,孔令洋和宋修文一起坐在二楼,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适。 在他的视线中,大堂中的嫖客搂着妓女上下其手,唇齿交缠,更有甚者,手已经……眼看着就想当堂…… 孔令洋满脸通红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焦虑催促:“仙子真在这?!” 他这纯情的样子被宋修文看在眼里,笑得不行。 “孔兄,连这个场面都看不了啊?” 孔令洋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下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哄闹。 牡丹出来了! 一袭粉衫的牡丹站在台上,在她的周围,烛火密集,亮如白昼。 牡丹开始起舞唱曲儿了…… 在她唱曲儿的同时,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如行进的蚂蚁一般,冒着严寒,弓腰驼背,伛偻前行,停在了云县城门前。 这些人一点点靠近城门,趴在冻得像冰块的城门上,哭叫、哀求……。 “求大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我的孩子要死了……” “呜呜呜娘我好痛……” …… 灾民,到了! 第五十二章 全面封锁 云县,城门上。 “大人,又来了一波灾民!” “什么?!” 李知县站在城墙边,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看着远方蚂蚁群一般蠕动前进的黑点,脸色铁青。 昨日半夜,他才睡下没多久,就被守城门的差役叫起来,告诉他灾民到了。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服就冲到了城墙上。 城墙下,好不容易走到云县的灾民,几乎也是到极限了。 伤者的呼痛呻吟的声音和因为寒冷而一直发抖,牙齿互相碰撞的“嘚嘚”声,在城楼上都听的到。 与这些相比,求救的声音都显得小了。 考虑到城中的安全问题,李知县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灾民进城。 但也不可能任由灾民在城门前哀嚎,就这么不顾不管。 他叫人将县衙中储存的应急物资都拿了出来,连夜在城门外搭起了帐子和棚子。 生火煮粥,发放棉衣棉被,施粥…… 好在这一批到云县的灾民数量不算太多。 李知县忙活到清晨,总算将灾民安置妥当。 可不等他休息,就看到又来了一批…… 仿佛是为了呼应灾民的到来,平白忽又刮起一阵寒风。 刺骨的风又吹走一部分热量,气温又一波骤降,几乎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 远处的“蚂蚁群”动作十分缓慢,一点一点的靠近着云县…… “去,给府衙住的那两位贵人送个信,请他们上城楼来。” 李知县遥遥望着还在缓慢移动的“蚁群”,面色黑沉。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云县施行城禁,任何人不许进出!” …… 京墨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一夜好眠的她感觉脑袋上的刺痛都好了不少。 就是慧娘的表情,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慧娘姐姐啊,你那眉头能夹死苍蝇了,谁一大早就惹你了?” 灾民到了的事情,已经有差役走街串巷告知了整个云县,同时传下来的还有城禁的消息。 揽月阁早知道可能会有寒灾,借着这段日子得知县青眼,攒下不少粮食。 守着粮食,按理说她们也不用慌张什么。 可一听到灾民到了的消息,大家的心还是都提了起来。 在李婆子的提议下,大家决定把粮食都搬到地窖。 虽说搬到地窖拿取不太方便,可安全啊! 慧娘要照顾京墨,所以没有参与行动,只能在屋里干着急。 京墨身上的伤着实重了些,虽说昨日瞧她的精神头还挺好,不怎么影响说话,但再怎么说也是浑身伤,还断了一根肋骨。 大家都希望京墨在好之前,不要劳心费力,专心养伤,所以就打算瞒着京墨灾民到了这件事。 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京墨这段时间是肯定要躺在床上不能出来的,没机会到外面看到情况。 安心躺着挺好,说不定还能好的更快些呢。 想的是很好,可惜他们留下来照顾京墨的是嘴巴最“大”的慧娘。 一盏茶时间后,京墨成功的获得了“灾民到了”这条消息。 运镖的时候,押镖的师傅就都是轮着休息的。 即使是休息的时候,镖师的神经也要时刻紧绷着,以便在遇到袭击的时候能第一反应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现在的揽月阁就好比要被押送的“货物”,揽月阁的人就是镖师。 但这些镖师都不大合格…… 六个小的两个老的,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好不容易有两个青壮年,一个腿脚不便一个瘦杆子。 若是真的遇到饿急了的歹人,只怕难以守住。 需要找有实力的“镖师”借力,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货物”和队伍的安全。 京墨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李知县。 可李知县作为云县,肩负着保护、管理整个云县的职责,不可能在这种特殊的节骨眼给她们特殊优待。 即使拿这次的功劳来换,只怕到时候李知县能给的保护也十分有限。 得不偿失。 可除了李知县,云县能让她借力的还有谁呢……? 一张邪肆的脸浮现在京墨脑海中…… 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的身份尊贵,身手也好,但是人家也没有一定要帮她的理由啊…… 想守护揽月阁的是她京墨,又不是人家。 想到这里,京墨懊恼的闭上眼,轻“啧”一声。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人不得不守护“揽月阁”么…… 慧娘不知京墨躺床上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她都已经将流民到了的消息说了,索性不再装无事,对未来的忧心忡忡一点也藏不住。 “我瞧前几日太阳还出来了,还觉着咱们这安全了,结果今日一大早,风就又刮起来了…… “李婆婆说,流民大都凶残得很,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有流民砸死当官的!据说那官老爷都被砸成肉泥了!” “流民一多,接下来,咱们的日子只怕难熬啊……” 京墨没想出解决的方法,没说话。 慧娘嘟囔也就是舒缓一下情绪,没指望京墨搭话。 自顾自的念叨完她就出去给京墨熬药去了。 京墨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现在的局势,想自己能借助的力量…… 不知想了多久,她咬牙下了决定,叫慧娘将周雪、李婆子一起喊了过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 “什么?你想将揽月阁借给县衙,帮他们收容流民?!还要将食茱萸做菜的方子公开给所有人?!” 李婆子惊得没拿稳茶杯,一杯热茶一滴不剩的泼在她自己身上。 “我的姑娘哎!咱的日子不过了?!?” 周雪说不出话,但看表情,她想的与李婆子想的是一样的。 媚娘也不赞成京墨的提议:“那可是流民,我的小祖宗!真叫他们进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不知道么?” 慧娘:“咱们老的老小的小,要是有人欺负咱们可怎么办?还有咱们的吃食……” 没人愿意平白分享活命的东西。 但是…… 京墨盯着松木雕花制成的床架,语气无奈。 “现在不过刚刚开始……天气一日不转暖,寒灾就会越发严重,流民会越来越多。” “流民入城,势不可挡,早晚问题罢了。” “而且这样的天气再持续一个月……不,大半个月,你们觉得云县会如何?” “到那时,咱们就是想攀上县衙,寻求帮忙,人家会理会咱么?” 第五十三章 万望赏脸 京墨想得没再想了。 流民不可控,未来局势如何也无法知晓。 争取官府的庇护,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路。 但当官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官,那肯定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要想得到他们的庇护,首先你得和他们是一条绳上蚂蚱。 不仅仅是立场一致,更重要的是利益一致。 揽月阁目前唯二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揽月阁这空出来的楼了。 至于另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是食茱萸…… 食茱萸有一定的驱寒效果,成本又十分的低廉,用在流民的饭食上再合适不过。 现在的情况还不算特别紧急,所以李知县还没想到这个。 等到人家想到这个之后再来找她们要方子,那跟主动交出去的效果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正视。 李婆子和媚娘本来还是不愿意的。 京墨将其中利害与李婆子、媚娘一一细说,终于说服了她们两人。 媚娘见多了世态炎凉,过河拆桥,不由自主的就将事情的结果往最坏的方向想。 “要是我们这样做,还是没能争取到官府的庇护呢?” 京墨:“有镇国将军府世子和那位公孙先生在,赢面很大。” 公孙淼的亲近态度再明显不过,相信如果真的需要帮忙,公孙淼不会拒绝。 霍渊的态度虽说反反复复不明晰,但京墨能够感受到,他并不反感她,还对她有几分兴趣。 他昨日不就主动帮她了么? 只要有这几分兴趣在,就有搏一搏的机会。 李婆子犹犹豫豫提问:“京墨呀,这么做,你有几分把握?” 京墨顿了顿。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 从前她都是听从指挥那个,虽说耳濡目染学了一些,但总归没实践过。 要说有几分把握,还真不好说…… “总之,我会尽力一试的。” 京墨叫周雪来,是因为揽月阁说到底是周雪的,好在周雪听京墨讲完利害后,对京墨的提议表示了同意。 叫媚娘和李婆子,是因为这两个人是揽月阁中相对来说比较有主见的人。 只要说服了她们两人,其余人问题都不大。 事情也正如京墨所料,有了媚娘和李婆子的同意和解释,说服其他人的过程就很顺利。 得到一致意见后,就是行动。 本来这件事京墨去做最合适,但京墨现在移动都困难,自然不可能去找李知县说这件事。 但是其他人又都不敢去跟李知县谈判。 最终,京墨叫小豆子跑一趟,务必将李知县请上门。 小豆子第一次没接到任务撒腿就跑。 “墨姐姐,要是李大人不愿意来呢?” 京墨:“那你就告诉他,事关流民,万望赏脸。” 小豆子虽说还有些害怕,但还是出发了。 云县城楼中。 霍渊坐在首位,公孙淼站在霍渊身旁,李知县站在下首位置,手中捧着一封打开的文书,快速浏览一遍。 看到后面,他从脖子到脸红的快冒烟了。 “什么叫‘将流民以云县为临界线,彻底拦住’?!” “这才第一日,到云县的流民数量已经过千了!我云县不过方寸之地,如何容纳如此数量庞大的流民?” 李知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正值年关,不愿惊扰京中,就可以不顾百姓性命了吗?” 鉴于霍渊的废物表现,李知县抬头目标明确的瞪视公孙淼。 公孙淼干笑两声。 “李大人,上面只是不希望事态扩大,受灾的主要是北原郡,那边的郡守和几个知县也一直在努力救灾……” 嘴上说着劝说的话,公孙淼心里也是将圣上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为民问的问题他也曾问过,但有什么用呢?上面做的决定又不会因为他们轻易更改。 可怜他不认同这条命令,还要装模作样过来劝说…… 这些屁话李为民一个字都不想听。 没有意义的官话、套话罢了。 执行,云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执行,他李为民丢官、被问责。 李为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抉择。 “我不可能同意的!我读尽圣贤书,没有一字一句是教我如此行事的!” “流民也是百姓,我不可能为了这条莫名其妙的阻拦流民的命令,不管我云县子民的死活,不给流民活路!” “我会尽力救助流民,至于阻拦,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霍渊一直以为李为民这个知县同大多数官员一样,审时度势,自保为上,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饶有兴趣的勾起唇角,身子往后一仰,轻蔑的目光落在李为民身上。 “你以为你是谁啊?当今圣上的决定你也敢质疑?李知县是不想要头上这顶乌纱帽了,还是连自己的脑袋都不想要了?” 他的语气明明轻飘飘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但久居高位养出来的迫人气势,有如实质般尽数压在李为民身上。 要是平时,李为民肯定立马低头赔笑了,但今日他难得硬气一次。 “李为民不愿戕害百姓!此次拒令,待寒灾过后我自会上京请罪!” “届时如何处置,我李为民自当一力承担!” 公孙淼“哎”一声,赶紧打圆场。 “李知县,你看你这,不至于不至于哈,流民到云县,也不是说咱们承接不下来啊!你先别这么激动……” 霍渊从腰间抽出大刀,单手撑着桌子一使劲儿,从桌子上翻过去,大刀架在了李为民的脖子上。 “李大人可想好了……当真要违令吗?” 他的动作太快了,李为民感觉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霍渊就窜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刀锋冰冷,李为民能感受到,霍渊身上散发的杀气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脖子上的红立竿见影的消了。 公孙淼安静如鸡不敢再说话了,他怕霍渊的疯劲上来真给人杀了。 霍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手上的刀却稳稳的贴在李为民的脖子上。 屋中的气氛犹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屋外忽然响起差役的通报。 “禀大人!揽月阁来人求见!” 李为民勉强稳住声音:“不见!” 小豆子听到不见,忙喊:“李大人!我们京墨姑娘说,事关流民,万望大人赏脸!” 第五十四章 恭喜 流民!流民! 李为民被刀架在脖子上,哪有心思想别的,下意识就想呵斥小豆子。 谁知,霍渊忽然收起了刀。 “李大人不如跑一趟,本世子对京墨姑娘要说的事情很感兴趣,说不定……可以保住你项上人头呢?” 然后,京墨等到了李知县,和两个尾巴。 京墨重伤在身,在床上与三人问好后,她直截了当切入主题。 “李大人,如此紧张的时刻贸然找您过来,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我揽月阁的招牌菜。” “大人已经体会过我们揽月阁特色炒菜了,我们的菜不仅好吃,还有一定的驱寒暖身效果。” “这是因为我们是以药入膳,将一种叫食茱萸的药材融入了菜中。” “食茱萸性热,能温中散寒,所以我们的菜就也兼具了食茱萸的效果。” “直接吃的话,食茱萸难以入口,但若是方法得当,不仅能让做出来的饭食更美味,还能充分发挥它的功效。” “最最重要的是,食茱萸价格低廉,也有简单的方法可以将它用到饭食上,叫家家户户都学会如何使用,于百姓绝对大有裨益!” 一旁早有准备的周雪端着托盘奉给李知县。 托盘上除了一小碗食茱萸粉末,还有一封信笺。 “方子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如今流民到了咱们云县城下,这天气也不太正常,我们愿意将这方子直接公开,希望能为百姓尽一份力。” “至于如何公开,后续怎么安排,就看李大人您怎样安排了。” 李为民知道公孙淼的出身,从京墨开始说食茱萸是药材,他就下意识去看公孙淼的反应。 入目是公孙淼瞪大的眼睛和满脸的恍然。 御医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夫都这个表情,京墨的话定然是可行的。 而且她不仅直接将食茱萸粉端上来,还把使用方法直接总结好奉上了。 李知县打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心情复杂。 信笺中,食茱萸如何炒、煮、如何制成粉末,使用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都写的十分详尽,足见京墨所言不虚。 这信笺中的东西几乎算得上是如今揽月阁的立身之本,他们居然能毫无芥蒂的将方子交出来…… 京墨一看李知县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以退为进是用对了! 她精神一振,心中对自己能争得府衙庇佑这件事更有信心了。 她不给李知县消化的时间,扔出了第二件事。 “我揽月阁上下已经达成一致,反正我们人少,若是将来流民入城,我们愿意将揽月阁无偿让出来,收容流民,替府衙分担压力。” 从进门开始就安安静静的看京墨发挥的霍渊,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京墨这两步棋走的的妙。 李知县能为了百姓抗命,足见他是个真正心系百姓的好官。 京墨将自己的立场与李知县拉齐,能最大程度上拉近他们的距离。 而且这食茱萸若是真的有效果,那就又是一功。 但前面这些都只能算是铺垫。 重头戏在“愿意将揽月阁让出,帮府衙分担压力”。 揽月阁一共才几个人?不是小就是老,要不就是女子。 就算是不贡献给府衙,他们几个也不可能在流民手中守住这么大一座楼。 若是被流民抢占了揽月阁,那到时候不仅粮食不保、地方不保,楼里的姑娘也危险。 但要是把揽月阁过了官方明路,将楼留给流民住,那官府势必要对他们这些揽月阁主人的安全问题负责。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楼里人的安全问题,还卖了官府一个人情。 最最重要的是,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李为民是一定会记得她们的主动付出的。 脑子还挺灵光…… 公孙淼则是一头扎进了京墨说“以药入膳”四个字。 身为御医世家的传人,公孙淼的所有医学知识都是父辈一点点灌输的。 有效,卓越但死板。 他从来没想过,药材,原来可以用到饭食中! 京墨的提议,从某种程度上也打开了李为民的思路。 对啊,他光算着云县府衙没办法将流民都承接下来,不可能做到将流民拦下来这件事。 但要是联合不同的商户呢……? 把京墨主动让出揽月阁的行为大肆宣扬一番,逼迫那些商户不得不参与。 刚从孙府查抄出来的脏银还在库房堆着……当做勾引驴子干活的胡萝卜再好不过! 至于私自动用脏银的罪名,能比抗旨不遵更大么? 更何况动用脏银这种事情,都不一定会被查出来! 事情从另一个角度,以李为民从来没想过一种方式豁然开朗。 他手里还拿着信笺,满眼都是激动。 原本就算他抗命,让那些流民离开了云县,他们只怕也难有活路。 但若是能撑过前期,等到京城的救助粮,那说不定这些百姓……都能活! “京墨姑娘啊!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李知县不是不知道京墨背后的小心思,但与益处相比,这点小心思真的小到不值一提! 接下来他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来不及多解释,一拱手转身就走。 京墨懵了。 不是,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公孙淼紧随李知县其后,一拱手转身就跑。 他刚刚想了好几样说不定可以用的上的药材,现在得赶紧去试试! 在公孙淼走后,霍渊跟京墨对视一眼,留下一句“恭喜”,笑着离开了。 周雪迷茫的将托盘放下,询问的看向京墨。 李知县也没说同不同意,搞得她挺迷茫的。 “应当是同意了,不然霍世子不会说什么恭喜。” 京墨琢磨着李知县的反应,感觉这事八九不离十。 “咱们就先等着吧。” 许是看人都走了,张旺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盘子过来。 “京墨姑娘,我以为这东西是你用过的脏盘子,就想着拿出去洗洗。” “但我刚刚掀开一看,里面还挺干净的,就是有很多白的长条,这白条连着的看着像是黄豆?” “我看这不像是要扔掉的东西,赶紧又给你拿回来了。” 京墨:!!! 这几日过得太刺激了,愣是给她发豆芽的事情忘了! 张旺叔描述的怎么听怎么像豆芽啊! “我的黄豆发芽了?我起不来!快拿过来!” “拿过来叫我看看!!” 第五十五章 吃辣御寒 李知县回到县衙后,将记录库房中堆放着的脏银的名册找到,将需要挪用的部分划出来,兴奋的叫人进来。 等人真的进来,他又犹豫了。 贪赃枉法。 这四个字砸下来可不轻。 府衙的人虽说跟了他许久,但是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一定可以守口如瓶呢。 刚刚跟霍渊对峙的时候,他看不到一点希望,情绪上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害怕。 但如今有希望,他自然不愿意冒险。 被他叫进来的差役低头等了半天,久久没有等到李知县的命令,而是等来了门外霍渊的命令。 “下去吧。” 见李知县没有反驳,虽然不明所以,但那差役还是下去了。 “霍世子,不知还有何事。” 刚刚被人拿刀指着脖子,李知县这会实在是做不到和颜悦色。 霍渊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的找了个还算顺眼的椅子,衣摆一撩,斜着坐下,长腿一伸。 “我能做什么,当然是还给李大人送机缘来了。” 李知县冷笑:“世子说笑了,下官现在还要为拦住流民的事情忙活,没空陪世子玩乐。” “不就是愁从哪弄银子么?我给你啊。” “最多明日,我安排人送来的金银财宝可就都到了。” 霍渊修长的手指伸出,隔空虚虚点了点李知县手中那名册。 “那可都是我送李大人你的钱财,李大人可要好好想想,到底怎么用……” 这意味深长的语气听的李为民愣住。 他好歹也是考取了功名的,脑子并不笨,很快就反应过来霍渊的意思。 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在对上霍渊视线的一刹那冷静下来。 霍渊是谁?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走到哪抄家抄到哪的小祖宗! 刚刚还把刀架在他一个朝廷命官身上的混世魔王! 他会这么好心,无条件帮他圆谎? 霍渊两手一摊,脸上的无奈跟真的一样。 “我好歹也是镇国将军府世子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八个字我爹耳提面命,自是不敢忘记的。” 李知县嘴角抽搐。 你这花别人的钱花的理直气壮的模样,还真不像是不敢忘这八个字…… “李大人你花多少尽管拿,只要能帮到灾民,我是一点都不心疼银子的。” 霍渊装模作样的跟李知县又寒暄两句后,走了。 李知县将看看手中的名册,又看看霍渊离开的背影。 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把外面的差役叫进来,吩咐道:“去,将全城药铺中的食茱萸,能买的都买下来!再去叫师爷写个告示,将食茱萸的食用方法昭告全城。” “然后再写个告示,对揽月阁主动进献的食茱萸的食用方法,和他们愿意贡献出整个揽月阁帮助府衙收容流民的事情进行赞扬。” “让师爷着重写一下,揽月阁是自愿自主做了这些事,府衙也并未平白收着,而是奖励揽月阁免税一年。” 李知县觉得免税一年听起来诱惑力不太够,咬咬牙,“另再添一条,所有在官府过了明路的店,每收容一名在云县无亲无故的外乡之人,给一两银子作为补贴。” 差役听的都一惊,着急忙慌去找师爷八卦……不,汇报情况了。 很快,告示就贴了出来。 云县的药铺也都收到了府衙征收食茱萸的事情。 揽月阁那边也去了府衙的人。 大灾往往伴随着大病。 寒风簌簌,流民在这种环境下长时间的徒步迁徙,肺炎、伤寒、疟疾、痢疾……任何一种疾病一旦肆虐,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如今这些流民刚到,还不清楚他们的身体情况,不能贸然将人放入城。 可是城外流民安置人手不足,要论如何使用食茱萸,揽月阁的人最熟。 李知县的意思是,让揽月阁的人到城门前支援一下,银子不会少了她们的。 虽然不清楚李知县的意思,但这个时候,京墨也不可能拒绝他的要求,爽快就安排了李婆子,张旺和小豆子三个人过去帮忙。 毕竟是面对流民,六小只自不必多说,刘婆子身体本就不好,再去寒风里吹几个时辰,怕是要出事。 媚娘和慧娘都是面容姣好的女人,周雪不仅是个女孩,而且现在话都说说出不来了。 让她们去城门前施粥,万一被冲撞了……不大好。 李婆子有经验,张旺叔和小豆子都是男孩,更安全。 其余人,除了京墨之外,尽数去县衙帮忙,帮着处理食茱萸。 在慎重考虑之后,李知县决定将手头的这些食茱萸全部磨成粉末,做成辣粉。 不管是煮汤还是炒菜,如今这个情况想要实现都不太现实。 京墨给的注意事项中可是写了,对于食茱萸的辣度的接受程度,每个人可能都不太一样。 要是煮汤或者炒菜,还要考虑不同人的接受程度。 但如果做成辣粉,百姓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由选择,是最省心的方式。 这结果与京墨推测的一样。 在京墨的带领下,揽月阁只留下少量的,够他们自己吃的量。 剩下的全都带到了县衙,一并磨成辣粉,带到城门前,给需要的流民吃。 施粥的时候,县衙的人特地吆喝了一阵,告诉那些流民新增加了一样东西,有助于御寒。 揽月阁的人就负责帮忙科普辣粉的作用,帮流民把控好辣粉的使用量。 一开始,流民没见过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都不太愿意尝试。 张旺叔没办法,干脆亲自上阵,喝了一碗加了辣粉的粥。 他一开始也不太能吃辣,经过这段时间吃辣粉的锻炼,耐辣程度相当不错,狠狠舀了一大勺拌在粥里吃。 一碗粥还没喝完,他的脸和手就热了。 围观的百姓一看这么管用,哪里还坐得住,一窝蜂就围上来了。 食茱萸味道呛辣,怕这些第一次吃的流民不太行,每个人就只给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这一点点,也十分管用,不少人都觉得p暖和不少。 这暖和不仅仅是身上暖和,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希望。 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还能想到给他们吃辣粉,尽可能的帮助他们的抵御严寒,这说明当官的没有放弃他们! 一时间,云县城门前的气氛轻松不少,不少农民的眼中,都重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霍渊说的“金银财宝”,隔日也到了云县。 第五十六章 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霍渊暗中派人推波助澜,宣扬揽月阁的义举,逼得城中的商户不得不下水,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 城外的流民经过几日的观察,确认没什么传染病,也开始分批安置在城中。 一时间,歌颂云县功绩的声浪巨大,一路从云县传到了上京。 赵仕成在京中称得上正春风得意。 此次殿试是因京中人手不足,破格开试,含金量低。 殿试后,吏部迅速给中举者安排了职位。 也就赵仕成因着被嘉庆公主看上,尚未安排职位。 得了嘉庆公主的青眼,他如今比新科状元还要风光。 自从圣上赐婚后,赵仕成日日邀约不停,酒宴不断,抽空还要去嘉庆公主府陪嘉庆公主。 他今日又应了国子监司业、内务府副管领的约,到迎仙楼吃酒了。 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都是六品官员,赵仕成虽说还未授官,但他即将要尚公主,这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的刻意奉承下,几人推杯换盏聊得畅快。 气氛正酣之时,内务府副管领忽然提到了云县。 “若是没记错的话,驸马是出身云县吧?” 赵仕成点头:“确是。” “云县好呀!”国子监司业一口肉塞嘴里,“现在的云县那可牛坏了!以一县力,活生生救下了一个郡的灾民!” “当初圣上下令要云县尽全力阻止灾祸蔓延的时候,大家还都说云县知县要完了呢!” “谁知道人家这么好运,得了镇国公府世子爷的帮忙,硬生生将那些流民都拦在了云县。” 内务府副管领跟着唏嘘:“这谁说不是呢?镇国公府家那位世子,只见过他敛财,谁见过他出血呀?也不知道云县知县多大本事,居然能说动这位替他出钱!” “前几日拨下来的震灾粮马上就要送出去了!我得了消息,这次户部拨出去了这个数……” 他说着忽然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大家眼前晃了一圈。 国子监司业一看,惊了。 “怎么这么多?上次江南水患,户部拨出去的拢共就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万两白银!” “怎地这次如此大方?咱们今年朝中财政也没有说多富裕吧?” 内务府副管领一拍大腿:“可不是!而且这银子里,还有四百万两是分给云县的!” “嚯!”国子监司业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出,“云县知县这次真是时来运转了啊!” “要我说,圣上就是知道驸马你是云县的,看在驸马的面子上,才拨了这么多银子过去!” 赈灾银层层剥削,数量越大,可操作空间越多。 国子监司业和内务府副管领都十分羡慕此次经手的人。 他们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实则已经开始在心中盘摸如何从中分一杯羹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人家恭维的不见得有多走心,赵仕成却是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云县知县不过是个举人,在京中也毫无根基。 上次江南水患圣上也不过拨了一千万两白银,小小云县却特地分了四百万两,那能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即将尚公主的榜眼,还能是因为什么? 圣上欣赏他的才华,不仅让他尚公主,还对他的家乡多有照拂,赵仕成心里都快笑烂了,脸上的谦逊有礼都快装不下去了。 他朝天一拱手,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这次寒灾,北原郡好几个县都被覆盖了,听说灾民足有数万!我出身贫寒,幼年时也曾食不果腹,十分能体会百姓艰辛……” “幸得圣上怜悯,不然来年春日,北原郡的百姓还不知如何过活!” 赵仕成夸完圣上这嘴也没停下,又挑挑拣拣说起了自己求学路上的艰难险阻。 好死不死还说到自己考上举人后,朝廷补助的银子每每缺少,搞得他只能顶着寒风在破屋中读书,以此来印证自己十分能共情受灾百姓的事情。 在坐三人,两人出身官宦世家,就赵仕成一个白身。 要是平日里赵仕成说这个,其他人免不了夸他几句“不畏艰险”,“坚韧不拔”,可偏偏今日他们说的是赈灾银。 人家暗地里在盘算如何从赈灾银中“分一杯羹”,他在这讲什么补助银子缺斤少两…… 这话说的好像讽刺。 本就看不上赵仕成,还被迫来讨好他的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都不说话了。 赵仕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滔滔不绝的围绕着此事发表“高见”。 内务府副管领不乐意听他叨叨,主动岔开话题。 “我听说,这次云县救灾进行的如此顺利,是因为有个叫揽月阁的花楼。” “不对,好像是食肆?不过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花楼啊哈哈哈……” 国子监司业也不想听赵仕成逼逼,忙跟上话题。 “正是正是,揽、月、阁,这名字怎么听都是花楼啊!花楼能帮上什么忙?帮忙‘安抚’流民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一切猥琐尽在大笑中。 笑够了,他们这才继续往下说。 “据说是这揽月阁带头帮县衙收容流民……” 他们二人聊的热火朝天,赵仕成一脑门冷汗。 别人不知,他自己能不知么? 他可是踩着揽月阁的老鸨出来的! 出名的可以是满春楼可以是飘香院……但独独不能是揽月阁啊! 赵仕成越想越坐不住,最终也顾不上跟二人联络感情,匆匆告别了。 他的行径在背后如何被国子监司正和内务府副管领背后耻笑辱骂,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赵仕成离开后,匆匆找到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嘉庆公主,想要打探一下云县的消息,顺道再借几个人…… 赵仕成到的时候,嘉庆公主正指挥着下人将一只雪白的猫儿打死。 “动作都给我快点!哎!莫要叫她跑了!” 嘉庆被侍女扶着,姣好的面庞上布满不耐。 “死猫!破猫!我喜欢你是你的福分!居然还敢跑!等抓到你,让你瞧瞧我嘉庆的厉害!” 嘉庆作为备受宠爱的公主,向来娇纵,跟着她的人都已经十分习惯了。 赵仕成目不斜视走到嘉庆身边,柔情蜜意的拉过嘉庆的手:“这猫儿怎么惹我们嘉庆不高兴了?” 第五十七章 我总是愿意听从您的 嘉庆一看是赵仕成过来,顿时眉开眼笑。 “成郎~这猫是我刚从外面聘来的,呆了不足一日就要跑!” “这猫真坏,等抓到它,我按着它叫你出气。” 赵仕成能骗得周雪掏心掏肺,除了有才学外,皮相也是不差的。 眉清目秀,声音温润。 他略一哄,嘉庆的烦躁尽消,也不管猫儿了。 “成郎,我们去屋里坐着,我刚得了一件衣裳,可好看了!走,你帮我看看我这五百两花的值不值~” 进屋之后,嘉庆进屋换衣服,赵仕成等在厅中。 不多时,嘉庆换上新裙子出来了。 新裙子是浅蓝色渐变纱裙,上白下蓝,过渡自然。 到小腿左右的位置,裙摆已经完全是浅蓝色了。 锦纱层层叠叠,构成如云似雾的裙摆,衬得她宛若仙子。 嘉庆长着一张瓜子小脸,薄唇红而不艳,细长的瑞凤眼眼尾上翘,笑起来魅惑又不失温柔,乳燕归巢般扑到赵仕成怀中。 “成郎,好看么?” “好看,嘉庆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赵仕成的声音温柔的滴水,嘉庆直接红了脸。 “成郎~” 两人很是腻歪了一会,赵仕成这才道明来意。 “嘉庆,你知道云县的事情么?” “云县?”嘉庆回想了一下,“听太子哥哥提起过。” “太子哥哥说,那云县县令有几分本事,居然说动霍渊那混不吝的同意出资,还联合云县商户搞了场什么联合救助。” “幸好他把那些贱民拦住了,要是叫那些贱民冲过来影响了我们的婚期,我非气的将他们统统绞死不可!” 赵仕成小心翼翼询问:“……太子殿下还有说别的么?” “别的?” 嘉庆眼珠子一转,白葱似的手指点在赵仕成胸口。 “可是成郎在云县,还有心心念念惦记的人?” “怎么可能!”赵仕成连连否认:“我赵世诚心中,从前到现在,只有嘉庆一人!” “只是……” “只是……”嘉庆站直身子,眼睛刀子般刮在赵仕成身上,“只是还有个一心供养你的花楼姑娘,还等着你给她一个交代呢吧!” 嘉庆的声音又娇又软,恍若撒娇,但她眼神冷酷,说的内容更是叫赵仕成浑身都是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万万没想到,嘉庆竟然早就将他的过去查的清清楚楚了! 为免嘉庆发作,他连忙表忠心。 “公主,我心中只有你啊!当初我实在是没钱,接受那女子的资助实属无奈,我一直十分羞愧!” “遇到公主后我才明白,上天从前给我那么多艰难挫折,都是为让我遇到公主做铺垫的!” “我从前不提,是想以后靠我自己的努力赚到足够的银子,偿还那女子的银两,到那时银钱两清,我再告诉你。” “我心悦于你,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这一通甜言蜜语下来,嘉庆又笑起来,甜蜜又纯真。 “成郎,我自是信你的,只是我不喜欢你与旁的女子关系密切……” “这样吧,我叫人替你跑一趟,将你欠的那三千多两银子给那姑娘,算是给你们两人之间做个了断,你说可好?” 赵仕成今日过来,本就是因为听到人讨论揽月阁,怕揽月阁借着这次助官府救灾之事一跃而起,影响他日后的前途。 他想找嘉庆借几个人,好解决这一庄事。 如今嘉庆要亲自动手,他自无不可。 两人再腻歪一番,嘉庆公主推说自己乏了,送走了赵仕成。 赵仕成自知理亏不敢多问,麻溜离开了。 嘉庆公主在赵仕成离开后,脸上笑容一收,换成阴狠。 “吩咐下去,不留活口。” 嘉庆公主的贴身侍女自小跟着嘉庆,闻言瞬间意会,应声退下,去安排了。 周雪远在云县,尚且不知自己的小命被盯上了。 她眼前最大的困难是……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看我后背,痂都快掉了!” 京墨死死拽着周雪的袖子,怎么都不撒手。 “我已经在屋里躺了一个月了!过年我都没出去!我真的快憋疯了!” 自从那日死里逃生后,整个揽月阁的人看京墨都跟看自己的眼珠子差不多。 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其实京墨躺到第七天就感觉自己可以下床了。 但那时,流民已经入住揽月阁了。 为了方便管理,揽月阁所有人都挪到后院住着,其余所有房间都让给流民,前后院中间有差役看管,保护揽月阁众人的安全。 靠着攒下来的食物,揽月阁众人过得极好,但外面日日乱的很,大家都不放心她出去。 京墨一开始还尝试偷偷跑出去。 在某次偷跑,被人调戏又跟人打了一架被逮到后,公孙淼恐吓周雪她们,说她至少要卧床休息一个月,否则恐怕要留病根。 整个揽月阁都被唬住了,闲着的人连夜排班,轮着看京墨,就连几个小的也不例外。 那次之后,京墨还是不死心。 但她一有异动,周雪她们就围着她哭… 打、骂、唠叨……京墨都不怕,但几个人围着她哭,京墨是真的受不了…… 最终京墨以在屋内可以随意走动,要什么都给她送来为条件,开启了“修养”。 外面救灾救的热火朝天,京墨被迫在房间闷了整整一个月,闷得生无可恋。 这段时间,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倒腾豆芽。 她现在已经能完美的掌控发豆芽的所有技巧了,但周雪他们还是不让她出去! “我真的可以了!我没有一点问题!你不信你打我一拳试试!” 京墨拉着周雪的手往自己胸口打。 “我真的没问题了!” 周雪无奈叹口气,将门打开。 京墨眨眨眼,不敢置信:“我自由了?” 得到周雪的点头,她小小的欢呼一声,拔腿就跑。 京墨还记得上次她跑出来时,楼里街上那混乱的情况,所以这次她出去很是小心。 但门一开,她颇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经过这一个月的治理,流民已经基本安置好了。 花街街口施粥的粥棚正有条不紊的发粥,流民十分自觉的排成两队领粥,街边还能看到有老人端着碗,喂小孩喝粥。 乱中有序,称得上和谐。 在京墨看不到的暗处,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看着走出揽月阁的京墨笑弯了狗狗眼。 “老师,那位从您手下逃走的姑娘出现了。” 被他称为老师那人转过身,国字脸上笑容可掬,显得老实可靠。 “沙赫,我们得按计划来。” 狗狗眼男子无奈耸耸肩:“好的老师,我总是愿意听从您的。” 第五十八章 卖豆芽 京墨在外面溜溜达达一圈,放放风,高高兴兴回来了。 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她忽然来了兴致,试图打拳,然后抻到了胸口肋骨,灰溜溜的回了屋。 进屋看到她新鼓捣出来的豆芽,京墨又开始琢磨了。 寒灾到现在已经算是稳定了,虽说县衙的人虽说还在忙碌,但百姓的日常生活已经开始逐步恢复正常了。 揽月阁的也得重新谋划了。 这一场寒灾下来,食茱萸这方子给出去,揽月阁的招牌菜也就只剩下“红凤肫锦”一道了。 不管她们的初衷是什么,他们确实真真正正帮到了流民。 但能认可、记得这是她们付出的,才几个人? 没了招牌菜,那些大户不可能愿意再来定餐食的。 但她们欠满春楼那些银钱总归还要还。 流民到云县之前,她们攒下的银子满打满算八百多两,还远远不够。 要想开食肆不可能仅仅靠红凤肫锦一道菜…… 发豆芽她已经能稳定产出了,京墨琢磨着趁机推出这道菜。 现在这极寒天气下,地里的菜都被冻死的差不多了,市面上是花钱都买不到蔬菜。 长时间吃肉吃辣,先不说嘴巴受不受得了,肠胃都受不了啊! 这种情况,正是将豆芽推出去的机会。 豆芽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但口感清脆爽口。 在吃不到蔬菜的时候,豆芽绝对是难以拒绝的美味诱惑! 除了快快、乐乐两个小丫头对豆腥味有点敏感,只在豆芽发的好,豆腥味浅淡的时候才肯吃。 揽月阁的其他人现在都已经吃上劲了。 毕竟豆芽这东西,生吃、凉拌、煎炒……怎么吃都各有风味。 之前揽月阁没什么客户来源,但现在,有了之前打底,想要打开市场也简单。 准备足够的豆芽,先免费给老客户送一小碟子,然后坐等生意即可。 说干就干! 京墨钻到地窖倒出一盆黄豆,按照发豆芽的步骤,浸泡、冲洗、铺放、覆盖…… 为了保证温度,她发豆芽现在都是直接放在卧室的。 这次豆芽发的好,三天,嫩生生的豆芽就长出来了。 京墨凉拌了一大盆,又将豆芽分装成分量相同的小碟子,装在食盒中。 张旺叔和小豆子这段时间一直跟府衙的人一起在外面施粥救人,这几日也不例外。 要送的人家不少,京墨和媚娘慧娘几个人分头行动,花了一下午时间把云县与他们有联系的,没联系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个遍。 回到揽月阁,恰好碰上了来给他们送鸡胗的吕大头夫妻俩。 吕大头家得了京墨他们的提醒,也是早早就备下了足够的吃食。 到流民入城,县衙在镇国将军府世子的支持下以雷霆之势接管了云县所有商铺囤积的物资。 原本打算发一笔灾难财的商户如意算盘落空,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物资到底有限,均摊到全城百姓和流民头上,完全不够分。 百姓的日子过的大都艰难。 吕大头家的东西都是别人的,自家囤的官府自然也不会动,日子倒是过的滋润的很。 偶尔遇上官府委托他杀鸡宰牛,他还能攒点肉下来。 送来的鸡胗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吕娘子馋的不行,试了几次自己做都没京墨做的好吃,一听说京墨好了,迫不及待就提着东西来了。 京墨下厨给大家做了一顿“红凤肫锦”,吃的大家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后,大家坐在一起闲聊。 吕大头唠着唠着,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件事。 “你们之前不是想跟猪倌搭条线么?前几日我一个相熟的猪倌碰上了,聊了几句。” “他说他们猪舍今年一栏的猪都被冻死了,好在李知县体恤,收他的猪时每斤只比正常低两文。” “原本这样也还好,少赚些但撑过这个灾年没问题。” “可倒霉的是,他爹没扛住这破天气生了重病,他没办法,打算把盖了猪圈的地都卖咯,换成银子救他爹!” 卖地? 京墨的心思活络起来。 在大靖,良民之间是可以互相买卖土地的。 说到良民,京墨又想起了此刻压在自己妆奁底的户籍。 因着忽然爆发的流民问题,京墨的户籍问题解决的十分顺利。 霍渊给她的身份安排成了一户农家女。 这户籍的原主人父母早亡,自小跟着姥爷生活在北原郡边缘的一座小山上。 天寒地冻的山上寻不到吃食,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寻找生路。 在逃亡路上,她姥爷没能熬过严寒,走了。 只她一人带着爷爷的遗物,跟着逃荒的流民一起逃到云县,但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得了这位姑娘的身份,京墨心中十分感谢。 她出银子葬了这姑娘,郑重为这位姑娘捐了一盏长明灯。 从那之后,京墨顶替这位姑娘的身份,成了那个自小跟姥爷一起长大,遇到寒灾后失去相依为命的姥爷,阴差阳错被花楼老鸨救了的农家女——京墨。 京墨收回发散的思绪,转头找吕大头问那猪倌家的地址和背景。 吕大头只跟这猪倌本人打过交道,知道他是朱家村人,其他的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两人索性约好明日一起跑一趟,去朱家村当面问问情况。 送走吕大头后,京墨又迎来了一堆来定豆芽的。 正如京墨所料,现下这个时节,什么青菜灰灰菜都冻死的差不多了,菜比米面肉都贵! 就是高门大户、秀才老爷,那也只能吃肉吃米。 大鱼大肉时间长了,再喜欢吃肉的人,那也受不了呀! 主子不顺心,那下人的日子指定也不好过。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拼命打听,哪里能买到蔬菜了。 要不是这种情况,也不能有那么多没吃过揽月阁家饭菜的人家,愿意接受看起来这么寒碜的一小碟子豆芽。 那些大户人家过来定,都是生怕自己定不到,都想几斤几斤的买。 现在原料不够,场地不够,完全没法满足这么大量的供应,最终定价一小碗十文钱,每家每日只能买三碗。 即便如此,京墨发的豆芽还是一下午就售空了。 无奈之下只能开启定金预售。 晚上,京墨趴在桌子上和周雪、媚娘一起数钱,乐的眼睛都快变成大钱的形状了。 正乐着,京墨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外有人! 第五十九章 买地养猪 京墨在床上看到一道一闪而逝的黑影,抄起门闩就冲了出去。 门前寂静安宁,只有守在前后院中间的差役诧异的看着忽然冲出来的京墨。 差役问:“姑娘遇到了什么事?” 京墨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确实没人,只好摇摇头。 “看错眼了,以为门前有人呢。” 差役笑了。 京墨独斗马夫的事情已经在县衙都传开了,他们都认识这个勇敢又厉害的姑娘。 “姑娘尽管放心吧,我们哥几个一直着呢。” 京墨道了声谢,提着门闩满脑门问号回了屋中。 她确定自己刚刚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但出门之后,窗前又确实连个脚印都没有…… 屋中除了她都是娇滴滴的姑娘,京墨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不说了,只说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京墨始终提着一口气,警惕着。 好在一夜安生,什么都没发生。 京墨约好了要跟吕大头一起去朱家村找猪倌朱老三。 一大早,吕大头就赶着骡车来接京墨了。 “你嫂子说你这小身板才好没几天,特地叫我过来接你,怕把你冷到了。” 吕大头解释了一句,从骡车上拿出一个小板凳,示意京墨上去。 京墨也不矫情:“还是嫂子疼我!那就辛苦吕大哥赶车了!” 吕大头豪爽大笑,鞭子一扬。 骡子晃晃悠悠到了朱家村。 朱家村还真是与猪有不解之缘。 京墨站在村口感慨。 这朱家村简直了,一眼望去全是养猪的,每家每户都能看到猪圈,区别大概就是养的多少的问题了。 京墨那张脸实在是太突出了。 为免出现意外,她戴上了斗笠。 京墨和吕大头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呢,没想到一打听朱老三,村里人竟然都认得。 “朱老三哎!那可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子惨哟!” “可不是,他大哥好好一个童生,染上了赌博,家里什么都赌输进去了嘞!就剩那点地,朱老三硬是靠养猪把家撑起来了嘞!” “马上地也要没了!他爹不是得病了噻?他要给地卖了给他爹看病呢!” “啊?我以为你们是来找他买猪的,你们是来买地的么?” …… 村里人太热情了,硬是给两人一路领到了朱老三家。 朱老三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是懵的。 看到站在门口的吕大头,他愁苦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意。 “吕宰夫,寻我有什么事么?” 眼看周围的村民还想听他们谈话,京墨忍不住轻咳两声,提醒吕大头。 吕大头会意,上去一把揽住朱老三的肩膀。 “外面太冷了,走,咱们进屋再说!” 他们这一进屋,村民就不好再跟了,只好悻悻散开了。 一踏进朱老三的家中,鼻尖瞬间被浓重的药味裹挟。 喝了足足一个月药的京墨瞬间就闻出来,这屋中飘逸的药味是刚刚熬完药后的残留。 京墨将周围扫视一圈,这朱老三家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整个正堂中除了一个正在煮水的小炉子,和一个充当凳子的石头块,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看来这朱老三的爹病的确实够重的,这是能卖的都卖了…… 朱老三站在正堂,有些尴尬。 “吕宰夫,和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儿……连两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了……” 吕大头大为震撼但十分理解。 他大手重重的拍拍朱老三的肩膀:“别灰心,谁还没点犯难的时候。” 朱老三苦笑:“大概是我上辈子是什么恶人吧,不然怎么总是在我刚看到点希望的时候,就忽然给我又打回原形呢……” “老弟啊,这可不兴这么说啊,哪有过不去的坎啊!” 大概是平时没有诉说的机会,吕大头一安慰,这朱老三那话匣子顿时就合不上了。 从亲眼目睹二哥被大哥的债主打死,到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大哥的债主打死。 从养猪赚到了点钱,想要多养几头猪,多赚点钱,再到遇见寒灾,种猪都死了,老爹生病,砸锅卖铁给老爹治病…… 他这经历……确实惨。 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朱老三的情绪好了不少。 “看我,跟你们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耽误你们事了……” 京墨摇摇头。 从这个朱老三的经历中就可以看出,他是个重情重义重诺的人。 和这样的人合作,那真是再叫人放心不过了。 “我可以出钱给你爹看病,出钱帮你买种猪。” “啊?”朱老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 吕大头不悦的打断朱老三的话:“我妹子可没开玩笑,她就是来找你说这个事情的。” 朱老三愣愣的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京墨将自己的想法讲给朱老三听。 她想要买下朱老三的地,雇佣朱老三替她养猪,同时开始尝试劁猪。 京墨将劁猪的好处给朱老三讲了之后,朱老三眼睛都亮了。 猪肉腥臊这个事情,体会最深的就是猪倌。 要知道,猪肉的腥臊可不仅仅是吃着腥臊,养猪的过程中,这些腥臊味道也是每时每刻都在攻击养猪人的嗅觉。 朱老三是真的喜欢养猪,不仅仅因为养猪能给他带来收入,而是他本身就非常喜欢养猪这件事。 但是他依旧对猪肉的腥臊感到十分难以忍受。 即使他隔三差五给猪洗澡,清洗猪圈,但猪身上还是有浓重的腥臊味。 这味道仿佛浸入猪的骨髓,叫人痛恨却又拿它没办法。 但这个姑娘说什么……“劁猪”? 劁猪之后,就可以很大程度的削弱猪身上的腥臊味,甚至淡到接近完全消失? “姑娘,我们村养猪的这么多,我也养了这么久了,从来没听说过你说的这个什么‘劁猪’……” “你真的不是开玩笑么?” “有点经验的猪倌都知道,吕宰夫肯定也知道,要想吃没有腥膻味的猪肉,只能吃小猪。” 吕大头没搭话。 他觉得朱老三说的对,但也觉得京墨没必要骗人。 朱老三还没答应京墨,京墨不可能将劁猪的方法都讲出来。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我出钱给你爹治病,买你的地、再雇佣你为我做工。” “等我们签了契书,我拿到了地,自然会告诉你什么是‘劁猪’,怎么‘劁猪’。” 第六十章 瞧病 京墨并未趁火打劫。 朱老三家的地一共三亩,京墨按照市价,一亩地十两银子,从朱老三手中买走了所有的地。 给朱老三他爹治病的银子,京墨说了她出,自然不会反悔。 这笔银子就当是提前支给朱老三的劁猪的费用,不需要朱老三偿还。 雇佣朱老三的给她养猪,她开的条件也很公道。 月钱每月最低一两银子,随市价浮动,也不需要朱老三卖身为奴,入贱籍,只需要与她签订为期十年的雇佣契约即可。 条件开的这么好,朱老三都怀疑京墨是来骗人的。 最终在吕大头的保证下,朱老三才将信将疑的答应了。 口头商量好后,京墨让朱老三带上他爹,吕大头驾着骡车,带着京墨、朱老三还有朱老三他爹,四个人一起回县城。 打算先给朱老三的爹送到医馆,然后去一趟府衙。 朱老三看他爹刚喝了药,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就答应了。 谁料刚出去没多远,他爹的情况忽然急转直下,高热到昏厥。 吕大头抽骡子的屁股催骡子加速,鞭子都快抡冒火了。 离医馆还差两条街,朱老三忽然悲切趴在他爹身上呼喊起来。 “爹啊!” 他的脸上挂着混在一起的眼泪和鼻涕,看起来脏兮兮的。 京墨来不及嫌弃他,迅速将他挤到一侧,伸出两根手指去探朱老三他爹颈侧的脉搏。 看出京墨是在检查他爹的情况,朱老三屏住呼吸努力控制情绪。 一息、两息…… 朱老三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过。 “先别号丧了,还没死!” 京墨摸了好一会,终于确认指尖还能感受到脉搏微弱的跳动。 她没好气的白了朱老三一眼。 他刚刚那一嗓子,能把人吓晕! 朱老三一听爹还有救,瘫软在椅子上手都抬不起来。 吕大头一点时间没耽搁,紧赶慢赶将人送到了医馆。 只是这医馆情况……也不容乐观…… 流民情况虽说控制住了,但到底数量大,运气好的来的早的,早早就被收容在府衙特设的救助点。 运气不好来得晚的,除非病情严重,不然也只能与其他人一起挤在帐子里,等待救助。 为了保障流民的生命健康,云县所有的医馆都被县衙征用了,就连医馆的学徒,每日都忙的脚打后脑勺。 原本这几日医馆爆满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了,也是他们运气不好,今日又来了一批流民。 这批流民的情况比较严重,手脚冻得坏死的不在少数。 吕大头驾车到的时候,流民多的医馆盛不下,都堵在医馆门口。 医馆的大夫们都在给患者看诊,一个闲着的都没有。 朱老三将他爹从车上抱下来,但挤不进去,哭的更凶了。 天气太冷了,下车一会功夫,朱老三的脸上,眼泪鼻涕迅速结冰,滑稽的挂在他的脸上,他也顾不上抹掉。 就在朱老三急的团团转的时候,来此巡逻的公孙淼瞧见了京墨。 经过这月余的相处,公孙淼跟京墨已经熟悉到互喊大名了。 “京墨!你这才好,又出来凑什么热闹!” 看见公孙淼,京墨忙跳起来挥手。 “快快快!快来!” 周围的人都是过来求医的,要是让人听见公孙淼是个大夫,难免要围过来,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因此京墨只一边挥手一边指朱老三怀里的人,并未大声宣扬。 公孙淼注意到京墨的动作,瞬间严肃,示意身后跟着的人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后,他快步过去。 京墨指挥朱老三把他爹放回骡车车厢中,公孙淼到了后,上车给朱老三他爹搭脉。 外面,大家都紧张的盯着放下帘子的车厢,朱老三尤甚。 他屏息凝神,看起来快把自己憋死了。 京墨看朱老三那紧张劲,拍了拍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跟着将军府世子来的御医,医术那可是顶尖的,放宽心。” 过了好一会,骡车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咳嗽声,然后是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在喘息声平静后不久,公孙淼下来了。 公孙淼的脸色跟刚刚进车厢前没什么区别。 朱老三期盼又不敢期盼,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什么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脸上的冰碴子也跟着来回动,显得格外的滑稽。 公孙淼:“肺痨,哮证,我刚刚施了针,人暂时没事了。” 公孙淼话音落地,朱老三迅速冲上去看他爹的情况。 看到人安详的躺在那,呼吸均匀,朱老三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哭成这样,他都记得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保持的安静退出车厢。 他出来后,公孙淼没等他开口,抢先质问他。 “你爹肺痨这么严重,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病了,为何拖了这么久都不治病?” 朱老三苦笑:“之前我爹发病的时候,家中情况不大好,他坚持不去看病,后来也没见他不舒服,我们都以为没事了……” 公孙淼作为大夫训斥了几句,看朱老三是真的听进去了,语气才缓和下来。 “肺痨和哮证都是顽疾,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先照着方子吃上两副,然后再来复诊。” “平日里忌辛辣生冷,多吃梨、李之类的滋阴食物,注意休息,做好保暖。” 朱老三对公孙淼千恩万谢,连连称是,一口一个神医,把公孙淼夸高兴了。 因为还有巡查任务,公孙淼跟京墨几人说了会话就离开了。 公孙淼离开后,京墨三人一商量,决定让吕大头先带着朱老三的爹回揽月阁安顿。 府衙离医馆不算太远,京墨和朱老三一合计,决定走着去府衙。 到府衙之后,将她们的雇佣契书和买卖文书一并在府衙处做了备案,又去变更了土地的所有人。 拿着盖了红章的契书和买买文书,京墨乐得合不拢嘴。 至此,今日的目标圆满完成! 一出府衙大门,京墨就看到了等在门前的骡车。 吕大头来接她们回揽月阁了。 今天吕大头跟着跑了一天,京墨十分感激,想要给他一两银子算是辛苦费,被吕大头拒绝了。 “你有这钱给我辛苦费,不如把你那什么豆芽送我点。” “家里备的菜少,你嫂子最近估计是吃伤到了,已经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第六十一章 还不够强 要豆芽,这事简单。 京墨到了揽月阁后,将一盆刚发好的豆芽给吕大头全装进去了。 “这些估计能吃些时日,不够吃还有,你尽管来拿。” 边上的朱老三认得这个最近风靡云县的豆芽! 一小碟十文钱! 吕大头装走这一盆,怎么说也得要十几两银子吧? 豆芽是自己的新东家做的? 众所周知,推出豆芽那人就是那个主动拿出辣粉,带头收容流民之人。 原来自己的新东家就是那个在云县被大家交口称赞的大好人! 如果说之前朱老三对京墨说的劁猪半信半疑,那现在就是全信了。 辣粉和豆芽这种新奇东西都鼓捣出来了,能想到办法去除猪的腥臊味,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揽月阁的人已经按照公孙淼送来的药方给朱老三的爹熬了药,老人家喝了药已经躺下了。 一不担心爹,他就忍不住想琢磨劁猪的事情。 “东家,要不你趁着有空,先给我讲讲那个‘劁猪’?” 送走笑得嘴角咧到后脑勺的吕大头后,朱老三腆着脸凑上来。 “这个‘劁猪’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啊?” 劁猪说起来也简单,说白了,就是趁着猪还小,将猪给阉了。 阉了之后,猪不发情,猪肉的腥臊味就会大大降低。 而且不会发情的猪也更温顺,更能吃。 吃得多,就更容易养膘,膘养起来了,就更能卖钱。 公猪大概在出生十天到二十天左右的,就可以进行去势。 母猪阉割比较复杂,需要剖开腹腔,所以要小猪出生二十天到八十天左右,体重至少要达到十斤左右,才可以进行阉割。 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劁猪的信息给朱老三讲完后,京墨默默补了一句。 “这些也是我听别人讲的,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咱们再尝试尝试。” 没办法,京墨只见过别人劁猪,她自己还真不会。 她只能将自己印象里劁猪会用到的工具和方式,大概跟朱老三讲了讲。 公猪简单,只要一把剃刀和外伤药就行。 母猪需要将猪绑好,将猪的肚子划开,用竹片撑开伤口,把母猪的胞宫取出来,然后抹药缝合。 听完京墨的讲述,朱老三犯了难。 这公猪还好,母猪要取出胞宫,刀口划到哪,怎么取…… 这都是问题啊! 京墨也觉得很难,她叹口气:“要是知道母猪的胞宫长在哪里就好了,好歹知道从哪里下刀……” 知道胞宫长在哪…… 知道胞宫长在哪! 朱老三右手握成拳,捶在自己的左手上。 “吕宰夫杀猪这么多年,肯定知道母猪的胞宫在哪!” 朱老三说完,跳起来往外跑。 边跑还不忘高喊:“东家!辛苦你帮忙看看我爹的情况!我去一趟吕宰夫家!第一个月我不要月钱了!给东家您当辛苦费!” 他完全没给京墨反对的机会。 京墨:“……?” 不是,见过花痴、见过剑痴,还是第一次见“猪痴”! 也是开了眼了! 边上看着的媚娘慧娘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屋里笑得正欢腾,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霍渊一来就制止了在院子中负责看守流民的差役行礼。 他听到屋里几个姑娘笑得欢腾,站在房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盯着屋门,心绪有些复杂。 站了好一会,他才抬手,敲了敲门。 对于他的来访,京墨十分惊讶。 京墨养伤这一个月,霍渊没少往揽月阁跑。 今日送个糖葫芦,明日送包姜糖,送的都是些稀罕玩意。 京墨觉得他是因为当时说了要保护好她,但是没做到,十分愧疚,所以才总是给她送稀罕玩意。 想到自己当时差点嗝屁了,京墨拿东西拿的是心安理得。 其实,这段时间霍渊都没有在云县。 当时安排好京墨的户籍问题后,霍渊回了一趟边关——给自家爹送钱。 从突厥那边抢回来的粮草只能留在云县救济流民,从周边郡县调配的粮草数量,放在边关撑不了多久,得及时补充。 还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金、兵器的补充…… 边关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上次他出来的时候,他爹手里已经可没剩下几个子儿了。 为防突厥二皇子再次突袭,霍渊只能亲自回去一趟,把他一路向北敛下的钱财,并上从孙老板那贪墨的一部分钱财,一起送到边关。 送给京墨的那些东西,都是霍渊买好了,嘱咐自己的暗卫定时去取,再送给京墨的。 他这一去一来一回,至少要大半个月。 按照霍渊的想法,既然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自然要多刷存在感,让姑娘知道自己是在意她的才行。 除了给京墨送东西外,霍渊离开前还做了一件事——叫人调查京墨的身世。 京墨突然出现在揽月阁后,迅速帮已经低落谷底的揽月阁翻盘,用闻所未闻的吃法帮助揽月阁迅速吸金…… 来云县不过三个月,不仅与知县搭上了关系,还获得了不小的声誉…… 忽然出现在云县、样貌出众、自称失忆但却才思敏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可她的身世来历被抹的一干二净,查起来还会被一股莫名的势力阻碍。 查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收到消息后,霍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够强。 变强是必须的,但和心仪之人联络感情也是必须的。 不然到时候变强了,也变寡了,霍渊知道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他会将京墨抓起来,关到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日日夜夜、索取不停…… 爱不到了,恨也要在他怀里恨。 这是下下策。 霍渊还是更想看到京墨那张俏生生的脸上,漾着那醉人的笑意,圆溜溜的眼睛笑的眯起来。 “世子今日过来,是有是什么事情么?” 看在霍渊总是送稀罕玩意过来的份上,京墨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霍渊轻咳两声,笑得风流。 “怎么,无事就不能来这了吗?” 霍渊笑起来,整张脸锋利的线条却并未跟着柔和下来,桀骜与风流交杂,酝酿出一股独属于他的诱惑力。 他这张脸对京墨的杀伤力着实强。 虽然明知道这是个纨绔,京墨还是小心脏砰砰乱跳。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了! “可以,当然可以,世子想去哪都行。” 第六十二章 刺杀 霍渊的存在感太强,他往那一杵,满屋子的人只敢私底下交流一下目光,面上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唯一不受影响的京墨沉迷霍渊的美貌,没注意到屋里气氛的古怪。 霍渊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话题,只能硬着头皮,装的游刃有余的找话题。 “我听公孙淼说,今日你带着一位老者去求医?” “那是我店里新来的伙计他爹。”京墨将朱老三的事情大致描述一番,“说起来,诊金还没给呢,要是不麻烦的话,一会你回去的时候给公孙淼带回去?” 霍渊点头,又没话说了。 好在霍渊反应快,他迅速从京墨的表述中找到可以继续搭话的点。 “你以后是打算自己养猪么?现在……外面买不到猪仔了吧?” 云县现在是举全县之力拼命应对寒灾,大猪都吃的吃,冻死的冻死,更别说脆弱的小猪仔了。 京墨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能开始养猪。 “慢慢再说吧,猪仔以后可以买,人才可不等人,吕大哥介绍这个人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先把人笼络过来比较实在。” “满春楼可有再找你麻烦?” 满春楼倒是想找麻烦,但她实在是没机会也没精力找京墨的麻烦。 流民到城下那一日,满春楼办了牡丹的初礼。 这初礼足足给红妈妈赚了三千两银子,一千两是楼中流水,还有两千两,是拍卖牡丹初夜所得。 要不说云县这个小县城卧虎藏龙呢,拍下牡丹的是平时低调不显眼的一个商人。 高兴了一夜的红妈妈一觉醒来,天塌了。 流民来了,一夜之间,花楼凋败,便是那走族贩夫,也不敢来花楼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京墨这边一说配合收容难民,县衙那边就真的安排了一堆流民过来。 刘流民上脏,且男性占很大一部分。 满春楼那边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啊!距离流民如此近……红妈妈吓得根本不敢让满春楼的姑娘出门。 而且为了办这个初礼,满春楼的都仓库那是直接清空了,第二日连补充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月时间,满春楼基本就靠从县衙接管后,按人头限制购买的商铺中买吃食。 别说大鱼大肉了,那清汤寡水的程度,活生生叫整个满春楼的姑娘都被迫减了一二十斤,本就弱柳扶风的身子,细的跟麻杆儿一样。 红妈妈自己更是瘦了一大圈儿,她现在出门儿,人家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是红妈妈。 家中还有人的龟公打手,都早早的离开满春楼回家了。 剩在楼里那些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就留在满春楼,聚在一起图个热闹,也能相互支撑一下。 就满春楼现在这处境,他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坏心眼子,也无处施为呀。 两人一个找话题一个回答,其乐融融。 距离揽月阁不远地方,一名汉子作流民打扮,凑在流民堆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后院。 这人是上京嘉庆公主派来的杀手,奉命来将揽月阁的老鸨周雪结果了。 上午到了云县后,已经在此徘徊一天了。 摸清周围环境和周雪样貌后,这人安安静静的跟着流民离开,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夜色到来的很快,霍渊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借口留下,只好离开。 揽月阁中住着的伤者又走了几个。 灾年,连办白事的资格都没有。 揽月阁众人几乎每日都要看着人哭嚎着送走几个人,累日下来已经麻木了。 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赶回屋里吃饭。 吃完饭后,慧娘拽着几个小的,给她们量身材尺寸。 今年春节赶上了灾民正严重的时候,大人无所谓,几个小的连身新衣服都没添,慧娘、刘婆子她们心中一直不得劲。 这阵子终于松快些了,刚好县衙那边也开放了一些卖棉花和布匹的份额,慧娘今日着跑去商铺里,按照县衙规定的最大份额买了布匹和棉花。 揽月阁人多,算下来一共是买了三斤棉花和一匹粗布布料。 省着点用,差不多能给每个人添一件新衣。 她们打算先紧着几个小的做,等几个小的做完,再给大人做。 她们这边在哪挑灯熬油,京墨那边虽说上了床,但却迟迟没有睡。 不知为何,入夜开始,她就总觉得不安,一颗心像是被闷到了水中,跳的沉甸甸、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周雪、媚娘与她同屋,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人都有些担心。 媚娘快被京墨翻身的声音搞崩溃了。 “小祖宗啊!你在床上烙煎饼呢?大冬天被窝里好不容易聚点热气,全让你翻没了!” 京墨抓心挠肝的难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总觉得不爽利,按理说我还不到小日子啊……这感觉比小日子第一天还难受!” 为了缓解京墨的情绪,媚娘主动提起讲故事。 媚娘会说的,都是才子佳人,鸳鸯离散之类,情情爱爱的故事。 京墨不爱听这些,她爱听侠客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 媚娘一边骂京墨事多,一边给故事删删改改,硬是凑了一篇新的故事出来。 “那女子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三下五除二就给偷袭的贼子打趴下了……” 媚娘声音好听,故事编的好,京墨和周雪听到入迷。 小窗上一根细细的竹管捅破了窗户纸,一阵白色烟雾飘散。 离窗户最近的周雪率先睡倒。 媚娘慢她一步,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眼睛不受控制的闭了起来。 京墨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吸入了一部分。 困意侵袭,京墨四肢无力,连掐自己的肉努力抗衡都做不到。 咔……咔。 两声轻微的响动后,门闩开了。 浑浑噩噩间,京墨仿佛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进来了。 黑衣人进屋之后,脚步放到最轻,警惕的盯着床上的三个姑娘。 他打听过,这三个住在一起的姑娘中,有一个是从突厥二皇子手下死里逃生过,还将那杀手反杀了的狠人。 作为皇家培养出来的暗卫,他可不想在这小小云县失手。 等了好一会,确保药效充分发挥,三人都已经被药倒后,黑衣人走近了些,找出周雪,亮出匕首。 银亮的匕首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周雪的脖颈落下去! 第六十三章 到底是谁!? 隔壁熬夜做衣服的刘婆子和慧娘完成了一件衣服。 想着天色有些晚了,便打算明日再继续做。 慧娘做工做的太认真,忘记提恭桶了,于是就端着一小盏蜡烛,到外面去拿恭桶。 路过京墨他们房间时,瞧见似乎还有人站着,奇怪的问了句。 “还不睡呢?” 屋中,正准备下刀的暗卫听到这句“还不睡呢”,手上的匕首略一停顿。 为免打草惊蛇,黑衣人似模似样的朝窗户挥了挥手,蹲了下去,伪装成已经睡下的样子。 进来啊! 京墨急的浑身是汗,但嘴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慧娘见人影消失,下意识觉得人是睡了,提了恭桶就要回去。 蹲下将恭桶提起的一刹那,慧娘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刚刚那个人影,宽肩长臂,个子似乎也很高…… 怎么越想越像是男子啊! 都快子时了,京墨和周雪她们睡在一起的房间,怎么会有男子? 不会是出事了吧? 慧娘提着恭桶重新回到周雪她们的房门前。 离近了一看,果然不对劲! 窗户上有个孔洞! 谁家人也不会跟有病似的,这种天气,自己在自己窗户上戳这么个窟窿! 慧娘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屋里的黑衣人听到折返的脚步声,想直接动手将周雪了解了,然后夺路逃走。 京墨拼命抬了一下手。 黑衣人被她的动作吸引注意力,没能及时将匕首割下去,错失了最好时机。 门前的脚步声越发的近……指甲碰在门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黑衣人浑身紧绷,警惕的盯着门,只等开门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匕首就会刺出去。 慧娘眼睛一闭一脚将门踹开,大喊:“看屎尿!” 她手里的恭桶是空的,但黑衣人并不知晓。 屎尿屁这种东西…… 如若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想被屎尿淋头。 因此,黑衣人第一反应就是后撤半步,让开慧娘砸过来的恭桶。 上次被尾随那件事之后,京墨特地给大家讲了,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危险,一定要大声叫喊,同时与歹人保持距离,牢记跑字诀。 没有能力救人的时候,能够保全自己也是非常明智的举措。 慧娘记得牢牢的,虽然又担心又害怕,但她并未盲目上前,而是借着扔恭桶大喊大叫,吸引院子中巡逻的差役的同时,与那黑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霍渊就在云县,且这揽月阁的姑娘帮过他,交情匪浅。 此次惊动了他们,日后要是再想杀人,只怕难上加难! 黑衣人心下一横,转身朝着周雪的方向,用力将匕首捅了下去! 噗—— “咳……唔……” 京墨身上药效还没退,靠着那一瞬间惊惧带来的力量,她坐了起来,但没来得及扑过去。 可媚娘扑过去了…… 黑衣人的匕首对准的是周雪的脖颈。 媚娘这一挡,匕首从她的右后侧,斜着插进了脖子。 被黑衣人是调虎离山去搜查前院的差役回来了,张旺和小豆子听到动静也都起来了。 一击没能得手,被围在了屋中,黑衣人十分不爽,手上的匕首在拔出来前狠狠一转,带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周雪眼皮剧烈颤动。 她中了药,意识混沌醒不来,但并未完全昏迷。 一片黑暗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有人扑到她身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 好重好重的血腥味…… 好多好多血…… 好熟悉味道……不要啊! 醒来啊!快醒来! 周雪的眼角滑下眼泪。 京墨四肢酸软,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气势汹汹的盯着黑衣人。 只要让她寻到一点机会,她一定要将黑衣人死死咬住!就地格杀! 她这个模样,像极了一匹陷入绝境的狼。 尤其是那狠绝的眼神和孤注一掷的气势。 黑衣人原本打算再杀一个再走。 但看京墨这模样,又考虑到已经朝他扑过来的差役和张旺叔等人,他放弃了。 霍渊原本是想路过一下揽月阁,好好想想往后跟京墨该如何相处。 没想到一过来,恰好看到了黑衣人破窗逃走。 他目光冷凝,一挥手,从他身后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追着那黑衣人离开了。 霍渊自己则去了屋中。 因为太急,就这几步路的功夫,他硬是用上了轻功。 一进屋,霍渊的眉头拧的老高,高得可以夹死苍蝇。 床上,周雪被药效控制,睁不开眼动不了,但她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在周雪的身上,趴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霍渊快步过去查看了一下媚娘的伤势。 媚娘的右肩和脖颈那一片,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手腕和颈侧都已经没有脉搏了。 扒开眼皮再次确认后,霍渊冲京墨摇了摇头。 京墨一直提着一口气紧紧盯着霍渊。 看到霍渊摇头后,原本一直努力挣扎着要起来的她忽然不动了。 京墨用右手撑着自己,斜坐在床上。 她的目光落在媚娘身上,散落下来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也盖住了她的神情。 从侧面看,她的表情太平静了,霍渊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但他觉得,她快疯了。 京墨确实快疯了,她的脑子已经炸锅了。 从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自己的家,能有自己的家人。 她以为到了这边是上天垂怜。 虽说开局比较灾难,但好在整个揽月阁的人都是好人。 即使对她一个外来人,他们也十分愿意相信,愿意付出信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完全把揽月阁的所有人,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人了。 她以为,只要她认真努力,和大家一起经营好食肆揽月阁,日子会越来越好。 有了银子,有了家人,她真的别无所求了。 但是没想到上天要跟她开这种玩笑。 会摸着她的头鼓励她,会笑着给她裹上披风,会在她调皮的时候板下脸,训斥她的媚娘…… 那个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很好看,爽朗又体贴的媚娘姐姐…… 就在她的面前…… 就在她的眼前被人杀了。 那刺目的鲜红色像一把利刃,扎进了京墨的心窝…… 到底是谁? 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就这么看不得她好? 到底是谁带走了她的媚娘姐姐!!! “啊——” 第六十四章 咳嗽 莫名其妙死亡,京墨没哭。 落到陌生的地方,前尘往事归零,京墨没哭。 被尾随、差点被暗杀,重伤到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京墨还是没哭。 但是看到媚娘倒在血泊中,京墨情绪、理智,都爆炸了。 那一声嘶喊,委屈、恐惧、绝望、痛苦…… 其中复杂的情绪听的霍渊心尖颤动。 京墨才好没两天,中了药又情绪剧烈波动,在那声嘶吼后,身子一歪就昏过去了。 来不及多想,霍渊闪身到京身旁,一把将人揽到怀中。 手一触上,霍渊就心中一震。 即使已经昏迷,但京墨的浑身都在颤抖,那颤抖很轻微,但却密密麻麻接连不断。 霍渊从来没安慰过人,只能笨拙的又用了几分力,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霍渊派去追那黑衣人的人很快回来了。 “禀世子,那人与属下缠斗一番后,被属下夺下一枚令牌,逃走了!” 他在屋中跪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令牌呈黑色,边缘嵌了一圈金边,上书一个嘉字。 “是属下无能,没能将人抓住,请世子责罚!” “自去领罚。” 霍渊心思不在他身上,草草将人打发走,端详起手中这个令牌。 令牌是真的,看纹样是皇室独有的,令牌正面还篆刻了“嘉”字…… 当今大靖,皇室中人,每一个都配有一到十名,不等数量的暗卫。 归属于哪位,令牌上就会刻上哪位的名字。 如今用“嘉”字的,是即将与榜眼成婚的嘉庆公主。 嘉庆公主为何要针对云县的一个花楼老鸨? 霍渊并未调查过京墨周围这些人,不知周雪与榜眼赵仕成之间的纠葛。 因此对嘉庆公主的人出现在这里的问题十分奇怪。 闻声而来的揽月阁人看着屋中的情景,个个如遭雷劈。 任谁都没想到,熬过了这么多坎,就连寒灾他们都顺顺利利熬过去了。 就在这么个平常的晚上,媚娘会忽然出事…… 慧娘瘫坐在地上,又惊又悲,站不起来。 刘婆子带着六小只过来,只看到了媚娘浑身是血倒在床上。 她倒抽一口冷气,来不及悲伤,第一反应就是将跟着她过来的六小只拦在门口。 六个小的堵在门口,一双双眼睛中都盛满了迷茫和无助。 刘婆子怕她们还小受不了,连催带赶得叫他们先回屋里待着。 现场的气氛太凝重了,六小只不敢多问,被刘婆子赶回屋中。 小豆子是跟着张旺叔来的,看到悄无声息躺在那的媚娘,他泣不成声。 京墨的颤抖渐渐平息,霍渊将昏倒的京墨放平,盖好被子后,看向边上围着媚娘的尸首哭的其他人。 “先将人抬出去吧。” 张旺沉默着伸出手,想要将媚娘抬起来,李婆子和小豆子强忍悲痛,跟在张旺身后帮忙。 三人一起将媚娘挪到了仓库那边一张单独的小床上。 没人知道黑衣人是否会折返。 出于安全考虑,霍渊一直没动。 京墨还在昏迷,他握着京墨的手,守在京墨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夜凉如水,冷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撒在媚娘苍白的脸上。 “这都叫什么事啊……” 刘婆子将六小只关回屋里锁好门,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媚娘,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眼看着这日子就好起来了……” 公孙淼听说出事听说的比较晚,等他快马加鞭匆匆赶到,张旺他们已经将媚娘的尸体安置好,放在仓库中了。 瞧见一屋子人的模样,他脑子里过了一堆安慰的话,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节哀。” 媚娘脸色苍白,安静的躺在小床上。 公孙淼此次过来,还肩负着一项任务——验尸。 别看现在大家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实际上县衙当差的日日都在忙流民的事情。 就连仵作也没能逃脱。 入城之后的流民,有吃有喝有地方看病不至于闹事。 城外那些可不是。 云县入城规定严苛,那些作奸犯科的逃犯之流,只能被堵在城门外。 虽说有差役巡逻,但总免不了发生些打砸抢劫之类的事情。 云县的仵作当了四十三年验尸官,今年是第四十三年。 如今也不过二月,十二月底到现在这段时间验的尸,比他前四十二年验的都多…… 验的仵作想吐。 在揽月阁驻扎的差役去通知了县衙,县衙的仵作抽不出手过来,只能拜托公孙淼过来,充当一下仵作。 仵作验尸,不允许有不相干之人在场。 因此再不愿,屋中的其他人还是陆续离开了。 虽说媚娘的死因已然是十分明确了,但本着负责的态度,公孙淼还是打算认认真真的检查伤口,做好记录。 用布帕粘上温水,将媚娘肩颈上的血迹擦干,仔细检查完,公孙淼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从上至下,自右肩与脖颈交接处刺入……” 记录完伤口情况,公孙淼想将媚娘翻过来,凑近了观察一下口鼻情况。 就在给媚娘翻身的过程中,媚娘的嘴角忽然又流出一股鲜血,失去气息的媚娘胸口忽然一个大起伏,发出两声咳咳。 公孙淼被吓到连退两步,警惕地拿手中的毛笔指着媚娘。 咳嗽完,媚娘又不动了。 公孙淼壮着胆子过去,嘴上还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西王母保佑三清阎王爷城隍爷……通通保佑!” 什么道教佛教也不管了,总之就是想起来的全喊一遍。 “我是个大夫,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大半夜的不兴吓我啊……” 公孙淼见过不少死人,死了会出一口气的没少见,死了还会咳嗽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步一步挪到媚娘旁边后,公孙淼颤抖着手摸了一下媚娘的鼻息。 好一会,公孙淼奇怪的看看自己的手指,左手搓右手狠狠地搓了一遍自己的指头,重新把手指放到媚娘鼻子下面。 真的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手指! 公孙淼瞪大眼睛,忙伸手去摸脉。 摸了一好一会,公孙淼骂骂咧咧站起来了。 “特娘的媚娘还有气呢!” “快!叫人去一趟县衙给我的药箱拿过来!” “还有救!!!” 哗—— 原本寂静的揽月阁一下子热闹起来。 第六十五章 还疼么 一个小小的火炉,一间小屋子。 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屋里,通过窗子看着那间小小的仓库。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跑出去将公孙淼围了起来。 体谅他们想问又不敢问的心情,公孙淼主动给他们讲起了情况。 “媚娘姑娘的伤情挺严重的,出血量巨大,大概是老天垂怜,那刀刺下去奇迹般的避开了气道,伤口大出血,造成她陷入假死的状态,这才被霍渊误判了。” “大概是给她抬出来后天气太冷了,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结冰了,这一结冰,反倒是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刚刚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喉咙中堵着的那口淤血吐出来了……” “她这次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平时伤口结冰,那是需要赶紧处理的,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伤口周围溃败腐烂的,没想到这次竟然阴差阳错救下来她的命。” 对于媚娘的情况,公孙淼啧啧称奇,末了,嘱咐站在最前面的张旺和李婆子等人。 “该做的处理我都已经做过了,你们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换一下口中含着的参片,观察她的情况,一有发热,立刻喊我。” 李婆子一听,忙招呼小豆子去给公孙淼准备房间。 小豆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应下。 后院的屋子一共就四间空屋子,一个仓库、一个厨房。 李婆子和慧娘住一间,张旺和小豆子住一间,刘婆子和六个孩子住在最大那间,媚娘现在在仓库。 还有一间,就是媚娘和京墨他们住的那间。 小豆子不知道该收拾哪间…… 只有厨房空着……总不能让人住在厨房吧? 好在不用他做决定。 慧娘一听李婆子开口要准备房间,忙开口应和,主动拉着小豆子离开了。 小豆子被拉到慧娘的房间还有些怔愣。 “慧娘姐姐,咱们收拾哪间屋子啊?咱都住满了啊!” 慧娘一边将自己的衣服都打包,一边回答小豆子的问题。 “媚娘那边定是要人时时看着的,我与李婆婆事情少,我们搬到仓库去,也能有个照应。” 仓库那边地方小,又堆了很多杂物,小豆子有些担心慧娘的身体,不大愿意。 “我去看着媚娘姐姐,我可以的……” 知道小豆子是心疼自己,但慧娘现在是真的笑不出来,只能安抚的拍拍小豆子的后背。 “咱家里里里外外的体力活都得你跟张旺叔干,刘婆婆要看平平安安她们,已经很累了,小东家和京墨今晚受了这么大惊吓,还中了药,得好好好休息。” “我跟李婆婆是最合适的,你家别争了。”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小豆子只能点头。 李婆子对这样安排没意见。 于是,慧娘负责收拾,小豆子负责搬东西过去,没多久就收拾好了。 被子自然是不能拿走的。 仓库中还有陈年的被子,虽说不太好,棉花都瘪瘪的一团,不太保暖。 好在仓库这种废弃的被子数量还挺多,都是从前换掉之后扔在那就忘了的。 将发霉长蘑菇之类的,不能盖的被子拖出去扔了之后,慧娘收拾出来六床被子,打算到时候要是冷的话,多盖几层顶一顶。 与此同时,为了媚娘更好的恢复,张旺将家里还剩下的炭归拢归拢,留足了姑娘孩子要用的量后,其余的都送到了仓库。 京墨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一直关注着京墨的霍渊第一时间发现了京墨的动静。 “醒了。” 京墨完全没注意到霍渊说了什么,她想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看媚娘之前的位置。 发现媚娘不在后,她跳起来就想去找媚娘。 但还不等她下床,就被一只手拽住了。 京墨急着去找媚娘,毫不犹豫就转身就是一个手刀劈了下去。 手刀即将落。 “媚娘没死。” 京墨的手停下了。 霍渊不紧不慢的继续往下说:“公孙淼把她救下来了,你要是想见她,就先乖乖躺好,让公孙淼过来给你把个脉。” 霍渊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嘶哑,脸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胡茬,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知道媚娘没死,京墨的脑子冷静了些。 再看到霍渊的模样,她沉默片刻,最终选择了坐下。 这一坐下来,京墨才发现自己头疼欲裂。 她下意识用手握成拳锤了自己的头一下,还想来第二下的时候,被霍渊制止了。 京墨烦躁的“啧”一声,刚要发飙,男人温暖有力的大手覆上了上来她的头。 那双手在她的双眉之间揉了一会后,又转移到太阳穴揉了一会。 适中的力道极好的缓解了京墨头疼的症状。 揉了一会后,霍渊关切的询问:“还疼么?” 京墨摇摇头。 原本京墨就有些脚踩不到地上的恍惚感,又见到霍渊一改往日的倨傲和玩世不恭,变成如此稳重贴心的模样…… 她更加恍惚了。 霍渊看京墨没什么焦距的眼睛,还是担心。 “你坐好,我去叫公孙淼。” 公孙淼就在隔壁,霍渊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就应声出来了。 把了脉后,公孙淼收回手,摸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 “身体上问题不大,喝几副安神的汤药,安心躺几天就行了。” 刚给京墨把完脉,周雪也悠悠转醒了。 她吸入的药物最多,一直昏昏沉沉,周围人说的话她也都能听到,但就是醒不过来。 她知道现在媚娘已经救下来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哭。 公孙淼给她把了脉,情况跟京墨一样。 确认两人身体上都没什么问题了,霍渊这才带着两人去看媚娘了。 仓库中,慧娘正给安静躺在床上的媚娘灌汤药。 竹子劈成的竹片斜着插在媚娘口中,慧娘每一小勺都吹成温热,才小心翼翼的顺着竹片喂给媚娘喝。 看到京墨和周雪互相搀扶着过来,慧娘着急的过去给两人扶到她睡的美人榻上。 “你们俩也不等好了再过来,着什么急啊!” 瞧见媚娘那虚弱的模样,京墨心头的火烧的旺盛。 周雪也是。 她是有意识的,知道霍渊的人从黑衣人手中拿到了东西,但她说不出话,只能比划着问霍渊。 到底是谁要她的命? 第六十六章 她的家在这里 事关重大,霍渊没有直接说。 等慧娘喂媚娘喝完了药后,他让慧娘和李婆子离开了仓库,然后叫出跟着他的暗卫,吩咐他到门口看着。 确保没人能偷听后,他将昨日拿到那枚刻着“嘉”字的令牌掏出来,递给周雪,简单的给京墨、周雪他们讲解了令牌的含义。 “……如今皇室之中,令牌篆刻‘嘉’字的,只有一人——嘉庆公主。” 京墨从周雪手中接过令牌,端详许久,忽然开口问:“这个嘉庆公主,是不是即将成婚了?” “对。” 霍渊见京墨的目光从令牌挪到周雪身上,立刻猜到这个问题背后,恐怕就是周雪她们遇袭的原因。 嘉庆公主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跟距离上京这么远的一个小小花楼有关的呢? 嘉庆公主、成婚、驸马。 是驸马。 几乎是瞬间,霍渊就想通了。 前年,圣上动手拔了两个世家。 这两个都是跟太上皇一起打天下,有功在身的开国勋贵。 这种勋贵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全砍了之后,朝堂空了三分之一,青黄不接,这才逼得圣上额外开了一次殿试。 此次额外开殿试,标准较真正的春闱殿试,难度降低不少,中试者安排的职位也都比较低。 唯一的例外就是被嘉庆公主看中,招为驸马的榜眼赵仕成。 这个赵仕成正是云县人。 京中人对他的评价是,穷书生走大运,叫公主看上了。 穷书生、花楼……还真是俗套的故事。 对象不是京墨,霍渊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概念。 他直白的将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况告诉了周雪。 “我的人没能杀了嘉庆公主的暗卫。” “暗卫执行任务,不论生死,所以接下来,那名暗卫会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除非嘉庆公主下令停止追杀。” 也就是说,在周雪死之前,整个揽月阁所有跟周雪待在一起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遭遇危险。 周雪说不出话,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顺着脸颊接连滚落。 她如今是真的后悔。 若是她从不曾招惹赵仕成,揽月阁不会陷入欠账的困境,媚娘也不会为了救她,受如此重的伤。 若是不受伤,媚娘现在就还能活蹦乱跳的跟她一起玩闹,而不是悄无声息的躺在这里,安静的像是易碎的瓷娃娃。 巨大的内疚几乎要将周雪吞没了。 如果不是她犯蠢,大家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窘迫,不会有人受伤,满春楼那群豺狼虎豹也不会咬上来…… 如果不是她…… 要是那刺客真的将她杀了就好了…… “别在那胡思乱想了。” 京墨一看周雪那空洞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赵仕成。” “没有苦主反省,罪魁祸首得意逍遥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驸马,而她们,不过是个刚刚从贱籍改为良民的平头百姓,还是最底层那种。 人家不过是吩咐一个手下人过来,就能将他们弄得差点家破人亡…… 这鸿沟大的差距,叫人忍不住丧气。 周雪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京墨想要说点什么叫她安心,但她自己心中也明白,说再多也不能扭转现在大家都命悬一线的境地。 就算说了,也是妄言。 一时间,整个仓库寂静一片。 周雪越想越难受。 她一直反反复复的想,她自己惹的事,合该她自己承受的。 这次是媚娘扑过来帮她挡了,那下次呢?下次会是谁? 是慧娘、还是京墨?或者是小豆子、欢欢喜喜乐乐她们? 不管是谁,周雪都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是不是,真的只有她死了……大家才能安宁过日子…… 霍渊在战场上见多了那些第一次上战场,被战友的死亡吓破了胆子的新兵。 只一眼,他就看出周雪钻了牛角尖,存了死志。 若是不相干的人,霍渊才不管她死不死的。 但京墨紧张的目光还落在周雪身上。 昨日误以为那个叫媚娘的出事,京墨崩溃的表现还历历在目,霍渊不愿再看到京墨那个样子。 京墨没注意到霍渊的打量,她察觉到周雪的情绪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能默默的伸出手,覆在周雪冰凉的手,试图告诉她,她在,她陪着她…… 霍渊不乐意看到京墨这样紧紧和周雪贴在一起。 他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将桌上晾好的茶水“顺手”塞给京墨。 京墨莫名其妙端过茶盏,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塞给自己一杯茶水。 霍渊满意的看到京墨的手离开周雪的手,没给京墨反应过来的机会,立即打岔引开她的注意力。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保证揽月阁其余人的安全。” 周雪猛的抬起头,希冀的看向霍渊。 “我没猜错的话,嘉庆公主要的是你死。” 霍渊下巴一扬,虚指了一下周雪。 “只要你死了,揽月阁其他人不就安全了。” “霍渊!” 京墨气的站起来,手中的茶盏不假思索就砸了过去。 霍渊动作敏捷,侧身躲过。 茶盏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一片,足见京墨用了多大的力气。 霍渊:“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周雪拽住了想冲过去打人的京墨,示意霍渊继续说。 “嘉庆公主远在上京,要的,不过是周雪的‘死讯’,也不是说真的会派人将她切成几块,确保死透了啊。” “你的意思是……” 京墨回过味来。 “假死。” 霍渊打了个响指,补全了京墨未说出口那两个字。 “只要周雪‘死了’,那黑衣人自然会离开,到时候揽月阁的人不就安全了。” “公孙淼能让你陷入假死状态七日,借着假死离开揽月阁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到时机合适再回来。”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不同意。” 这是目前最保险的法子,但京墨实在觉得憋屈。 凭什么? 凭什么害人的人可以逍遥法外,受害人却只能隐姓埋名,战战兢兢的过见不得人的日子? 京墨狠狠地闭了一次眼,捏着拳头,声音略带嘶哑。 “我不同意!” “她的家在这里,你让她假死之后去哪里?” 第六十七章 低声些吧!难道很光彩么? 她的家在这里,你让她假死之后去哪里。 周雪本来已经不哭了,但是听到京墨这句话,她的眼眶又泛起了泪花。 她娘是揽月阁的老东家,她是小东家,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逼得离开揽月阁…… 她给赵仕成银两,助他科考,明明是想要带着揽月阁的人都翻身啊…… 京墨护着周雪的模样,活像是护崽的小母鸡。 霍渊隐晦的瞧了一眼被京墨护在身后的周雪,眼中闪过嫌弃与不满。 他有些恶毒的想,让公孙淼弄点药真给弄死了也行,省的京墨在他面前这样护着她,给他添堵。 但转念一想,想到京墨会哭,霍渊在心中默默的“啧”一声,暗道“麻烦”。 小姑娘还是适合明媚灿烂的笑。 周雪拽了拽京墨的衣角,先是虚点了一下霍渊,然后点点头,用动作告诉京墨,她同意霍渊的提议。 京墨还想说什么,被周雪捂住了嘴巴。 周雪红着眼笑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京墨的眼圈也红了。 见她俩终于达成一致了,霍渊满意开口。 “制药需要两天,两天后,我将药给你,你可以为自己选一个合适的死亡方式,跟想告别的人好好告个别。” 真的下了决定,周雪觉得周身都轻松起来。 她淡笑着点点头。 京墨不说话,闷头扎进周雪的怀中。 左右周雪要走了,霍渊不至于跟一个马上就要离开的人计较。 他贴心的离开了仓库,将空间留给了周雪和京墨。 霍渊离开后,周雪和京墨其实也没做什么,两个人只是静静地抱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准备离开的这两天中,周雪先是给揽月阁众人一人写了一封信,然后又单独写了一封遗书,与地契放在一起。 她在遗书上说明,在她走后,揽月阁交由京墨继承。 随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照顾了媚娘半天,跟大家一起忙碌半天。 入夜后,她独自回到屋中。 周雪侧躺在床上,手状似不经意的塞进了枕头下,指尖触及到了一枚药丸。 周雪没慌,她知道,这是霍渊的人放在这的。 霍渊叫人跟她传过话,药丸已经做好了。 公孙淼替周雪想了个死法,服毒自尽。 他制成的药丸,服用之后会引起人七窍流血,死前会经历一阵腹内剧痛,与服用砒霜而亡的死法接近。 上吊太丑了,不会游泳周雪也不敢尝试淹死,她思来想去都决定不了自己的“死法”。 如今有人替她想好了,她同意的很爽快。 做戏做全套,周雪还特地去了几趟不同的药铺,买了不少砒霜,最后汇合在一起,包进同一个药包中。 为免引起黑衣人的注意,霍渊跟周雪说好了,将她买的砒霜放在她的枕头下面,不易察觉的地方。 到时候他会让人将她准备好的砒霜掉包成公孙淼制好的药。 周雪本来还怕自己回来的太早了,霍渊手下的人没机会掉包药包。 没想到霍渊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已经将药包掉包好,重新放回她的枕头下面了。 她忐忑不安了两日的心,在手指触摸到换了包法的药包那一刹那,忽然平静了。 未知带来迷惘,但真的触及到了未来的一角,人倒也没那么迷茫了。 周雪起身,绕了一圈,最后看了一遍自己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屋子,毫不犹豫的打开药包,将药粉倒进喉咙,就着茶水吃了。 药效发作的很快,周雪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痛的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在她的意识中逐渐消失…… 黑暗,降临了。 公孙淼的技术真的过硬,周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与服用砒霜的死状别无二致。 …… 京墨躲在后院的树上,坐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道身影自上而下落在她身旁。 “小娘子,一个人呆着无聊吗?可要本公子相陪?” 都不用抬头,京墨就认出这个声音是霍渊了。 “从天而降,第四次了。” 霍渊也不见外,挨着京墨一屁股坐下。 “我猜你今天有点难过,特地过来把肩膀借给你了。” 霍渊将身体往京墨的位置侧了点,调整成方便她靠过来的姿势。 “我这种‘雕梁画栋、剑眉星目’的公子哥对你如此体贴,有感动么?” 京墨怪异的看了霍渊一眼,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你这一套还是去跟你那些红颜知己说去吧,撩人都撩到兄弟头上了。” 霍渊发誓,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什么兄弟? 他这又是送东西,又是陪聊,还倒贴上来帮她解决麻烦,自认为已经把“心悦”两个字表达的这么明确了,在京墨眼中居然是兄弟?? “你跟别的兄弟也这样?” 霍渊的语气太奇怪了,京墨没听懂。 “哪样?” “你还有别的兄弟,在你洗澡的时候能在你屋里的房梁上呆着?” “你还有别的兄弟能自由进出你的闺房??” “你还有别的兄弟隔三差五给你送东西讨你欢心,能离得这么近跟你并排坐在一起???” 霍渊越说越气,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杀气。 本就十分烦躁的京墨:“……?” 她瞪圆了眼睛,像一只炸毛的猫。 “不是你有病啊!你莫名其妙不请自来闯进我的房间,偷看我洗澡,你还很有理么?你还问的这么理直气壮?” “低声些吧!难道很光彩么?” 霍渊声音虽然低下来了,但还是揪着“别的兄弟”不放,非要追问个一二三出来。 京墨被问的不耐烦,一连三个“没有”再加上“就你一个”,把霍渊的毛顺了。 霍渊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 京墨又翻了一个白眼,悲伤的情绪被彻底冲散了。 她就想不通了,霍渊顶着这么一张邪肆霸道的脸,怎么做的事情都这么神经幼稚啊…… “京墨,我忽然想说一件事。”霍渊忽然正色,京墨以为他要说正事,也跟着认真起来。 谁知,霍渊忽然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两人的鼻尖几乎贴上。 京墨能感受到,霍渊呼出的烫人气息扑打在她的面颊上。 太近了。 京墨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如水的月光洒在霍渊的侧脸上,将男人的轮廓雕琢的如同惑人的妖精。 那双墨色的瞳孔中,此刻只有一个小小的姑娘。 “我心悦你这件事,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了。” 第六十八章 起灵送葬 霍渊……心悦她? 那日在树上,霍渊的话没说完,京墨就从树上翻下来,一溜烟的跑了。 原谅她只想做缩头乌龟。 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被人表白过的京墨,对一个公子哥突如其来的表白实在是接受不来。 辗转反侧一晚上后,京墨破罐子破摔,决定当缩头乌龟。 要说她喜不喜欢霍渊…… 不讨厌。 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哪个女子能拒绝? 若是霍渊是个平民百姓,那京墨绝对毫不犹豫就跟他相处试试了。 但霍渊再怎么说,那也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爷。 她一个来历不明,还在花楼混过的,他家里不可能接受啊! 要是她自不量力跟人家世子爷处下去,两人感情深了,她肯定不愿意放手, 到时候如果她跟他回将军府,将军怒了…… 京墨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冷颤。 当缩头乌龟总好过被人家镇国将军砍了啊! 媚娘还没好,周雪又走了,整个揽月阁一片愁云惨淡。 其他人都不太懂丧礼的事情,李婆子刘婆子两人一商量,找了个巫师,过来看送葬的时间,顺便进行祭祀,告慰亡灵。 刘婆子和李婆子找来的是云县有名的巫师。 巫师跳了一通大家看不懂的舞,又呜呜啦啦不知道唱了一段什么咒语后,坐在周雪的尸首前坐了半日。 等巫师起来后,告诉他们,需要在家中停灵三日,然后葬在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 这巫师自然也是已经打点好的。 周雪吃的假死药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后随时可能会醒来。 若是真的停灵七日,有点冒险。 好在大靖的丧礼,停灵几日并无定数,主要是看巫师如何说。 属纩、复礼后,在巫师的主持下入殓。 灵堂就设置在揽月阁的大厅。 揽月阁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绸。 周雪没有血缘上的亲人,除了还在昏迷的媚娘和肺痨严重,起身都困难的朱老三他爹,揽月阁的人都自愿为她披上了麻衣。 她们来做她的家人。 朱老三也在其中。 他原本在跟着吕大头探索不同的母猪胞宫都在什么位置。 听到揽月阁小东家走了的消息,被吕大头连哄带赶的赶回来了。 他上有老父亲,不合适,所以只在右臂上系上了一节白麻布。 京墨怕被人看出端倪,不论谁说都不走,坚持由她守在周雪的灵堂上。 其他人拗不过她,只能轮流过来陪她。 令人没想到的是,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李知县不仅带头过来吊唁,还送来了香烛。 云县虽说在李知县的带领下,整体情况还不错,但寒灾肆虐下,还是有不少老人扛不住,撒手人寰的。 如此一来,云县的香烛纸钱都是紧俏货,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好东西。 现在还住在揽月阁的流民,曾经住过揽月阁的流民,还有不少云县的百姓,都过来吊唁。 这让京墨等人心中都有些感动。 每日除了应付来吊唁的人之外,京墨一直都在惦记那黑衣人。 按理说,那黑衣人肯定会再次回来,找机会查看周雪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这一连两日,京墨几次假装睡着,那黑衣人始终没有动静。 京墨猜测大概是那人比较谨慎,想要挑选没人的时候动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假装悲伤过度,“晕”一次,主动给暗处那人创造机会。 挑了个没人的深夜,京墨坐在蒲团上,摇摇欲坠。 与她一道守灵的刘婆子看的心惊胆战,怕她摔倒,几次三番催她去休息,京墨死活不愿意。 终于,她“晕”了。 她这一晕,刘婆子吓得够呛。 “柱子!柱子快来帮把手!” 张旺听到自家娘的喊声,赶紧过来,帮刘婆子把京墨搬到屋里去休息。 他们一走,灵堂顿时空了下来,只余几盏灯笼高悬。 已经在暗处盯了好几日的黑衣人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 他将棺材打开,手指在周雪的手腕、颈侧、鼻子处各检查一遍,最后用银针刺入周雪的喉咙停留片刻,然后抽出。 看到变黑的银针后,黑衣人眼中闪过满意,随即闪身离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被扶到屋中休息的京墨“缓缓醒来”,又执意要继续守灵。 刘婆子拿她没办法,只能去给她煮了姜茶,又叫张旺去给京墨拿条披风过来。 这些时日,后院离不了炭火的人有点多,朱老三把他家里的都拿来了,依旧还是不够用,冷就只能多穿点了。 到了葬礼这天,李知县代表县衙,和霍渊一起又来了一趟,给足了京墨面子。 伴随着悠长嘹亮的唢呐。 封棺……起灵…… 送葬! 京墨扶灵,周雪的棺木一路向定好的下葬地,城西的鸡冠子山,进发。 鸡冠子山的位置距离西城门不远,且周围十分清净,都是耕地,少有人烟。 每日清晨,鸡冠子山上都可以看到壮美的日出。 不少路人都知道今日送葬的是谁,在给周雪送葬的途中,时不时有人主动鞠躬,以示尊重。 孔令洋本来是出来给他娘买生辰礼的,看到街上不少人朝着那个送葬的队伍鞠躬,好奇心起来了。 他沿着连廊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看到了人群目光的焦点…… 扶灵的那个不就是他找了这么长时间的仙女吗! 孔令洋一下兴奋了。 他随手拉个人过来,指着扶灵的京墨问:“这是谁家在出殡?” 孔令洋大方,问的同时塞了一块散碎银子给那人。 本来莫名其妙被拽,那人十分不爽。 感受到手里的东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那人又眉开眼笑了。 “出殡的揽月阁的小东家,扶灵那人肯定是揽月阁的人啊,至于具体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这个信息就够了。 孔令洋默默把揽月阁三个字记下。 殊不知他身后的书童天都塌了。 看着自家雀跃的少爷,书童嘴角向下。 少爷要去花楼追“仙女”了,回去还是自己去找王爷王妃请罪吧…… 想到上次没看住少爷,被打那二十大板,书童感觉自己的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石碑埋好,仪式走完,人群散去。 京墨立在石碑前,霍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四天后有人来接,边关,保证安全。” 京墨没回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她看着石碑上的周雪二字,叹了口气。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何年了…… 第六十九章 很好,这个傻子徒弟不能要了。 京墨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她本就瘦弱,如今更是直接瘦成了一片,弱不禁风四个字叫她演绎的淋漓尽致。 李知县看到拿着周雪遗书来办地契过户的京墨,吃了一惊。 “好家伙,昨日都没注意,你这小姑娘几日没吃饭了?怎么瘦成这模样?” 京墨勉强勾起唇角,试图向李知县展示自己没事。 但为了戏演的逼真,她是真的实打实饿了三天。 三天啊!一共也就吃了几碗稀饭,如今是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怕京墨真晕倒在这儿了,李知县叫京墨坐下休息,把东西递给师爷,让师爷去帮京墨办。 师爷拿着办的很快,京墨一杯热茶没喝完,过了户的地契就拿回来了。 京墨轻声道谢,然后又将视线转到了李知县身上。 因为虚弱,京墨的脸色更白了,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嫣红,眼睛也不如平日灵动,显得有些木木的。 李知县瞧着,心头颇不是滋味。 自打他认识京墨这丫头开始,她总是活力四射的,就连第一次上公堂,也是机灵的很,从没见过她这么宁静的模样…… “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人死不能复生……你放心,伤了媚娘姑娘的那名杀手我会继续追查的。” “周姑娘被逼的自尽这事,谁也不愿意看到……可既然已经发生了……哎……” “节哀吧,周姑娘地下有知,一定也不想看到你如此折腾自己的。” 京墨明白李知县的好意,垂首致谢:“多谢李大人,我明白的。” “追捕的事情,劳烦李大人多上心。” “那贼子害我两个姐妹!其中一个更是被他逼死!要是能抓到他,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京墨的恨意,隔着五步远李知县都能感受到。 但他也没说什么。 毕竟不管是谁遇上这种事情,也都很难接受。 周雪的死因,京墨他们并未找什么粉饰太平的理由。 左右那个黑衣人找不到,这事就不可能被牵连到嘉庆公主身上。 索性半真半假的将一部分实情公布出来,更容易让人相信。 所以,在李知县等人眼中,周雪自尽是被黑衣人逼迫的。 周雪留下了一封遗书。 这封遗书是霍渊操刀写,周雪誊抄下来的。 大致意思是媚娘受伤之后,周雪十分恐惧,她知道黑衣人不会放过自己,自己的亲朋好友随时可能为了她而死。 如此重压之下,她这才选择了自杀。 京墨放完狠话,急喘了几口气,平息之后,低垂着眼睑苦笑一声。 “让大人看笑话了,京墨这就告辞了。” 说着,京墨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对李知县告了别,离开了府衙。 李知县看京墨这模样,再想想刚刚下葬的周雪和还在病床上躺着的媚娘,一肚子火不打一处来。 “查!叫差役查的仔细点!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我云县如此放肆!” 京墨离开府衙后,从巷子中七拐八绕一圈出来,戴上了斗笠。 再有三天,周雪就要离开了。 虽说此行有霍渊安排,不会让周雪受什么委屈。 可到了地方之后,霍渊的人总不可能一直面面俱到。 所以在她走之前,京墨想给她置办点东西,好叫她不管走到哪,都有东西可以傍身。 第一站是成衣铺。 周雪从前穿的多是裙装,行动不便,也太招眼。 所以京墨去成衣铺中按照周雪的身量,一口气买了三套麻质短褐,三套皮质短褐。 样式选短褐,是因为短褐由上衣下裤组成,可拉可卷,行动方便。 材质选麻质和皮质是因为,麻质的衣服透气性好,天气热的时候可以穿,皮质的隔风保暖,现在就可以穿。 而且这两种材质的衣服都耐磨耐穿,比较实用。 买好衣服后,京墨又去买了两双鞋底纳得厚厚的靴子。 这样周雪就算需要长途奔走,脚上也能舒服些。 本来京墨想自己给周雪做些干粮,可转念一想,周雪还活着的事情暂时还不能让揽月阁其他人知道…… 遂作罢,转头去了药铺。 金疮药搞十瓶! 都说边关苦寒……周雪的手不会被吹得皲裂吧? 香膏铺子买三罐子润手香膏,三罐防裂膏。 火折子搞三五个,首饰不好带,换成银票吧…… 一来二去,京墨手中的东西很快多起来,把她的褡裢填满了。 她捏着褡裢的肩带想了半天,自觉已经把东西买的差不多了。 于是她奔向了最后一个目的地——城东的铁匠铺。 城东的铁匠铺打匕首的手艺最好。 小一点的匕首可以贴身放,或者放在靴子里,绑在腿上,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稍微保护一下自己。 周雪一个人在外面,身上若是没个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之后还可以看看有什么护具,也一并买下来。 城东铁匠铺。 铁匠王师傅蹲在店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屋里有节奏的捶打,惬意的吹起了口哨。 口哨声还没响几下,身后的屋子忽然传来少年的高声催促。 “师傅!师娘叫你给她补的锅你怎么还没补!这不是找挨骂么!你快来补!” “小兔崽子,有你这么跟师傅说话的!” 王师傅拍拍屁股站起来,撩起帘子进去。 他嘴上是呵骂,看表情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孔令洋,你都看到了你不会给你师娘补补么?” 屋中,岭北王世子孔令洋穿着一身麻质短褐,正拿着锤头叮叮咣咣捶打。 “我没空,我正给我心爱的姑娘打匕首呢!”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拿个菜刀都虎虎生威,要是菜刀换成更趁手的匕首,她肯定更厉害!” 王师傅对自己脑回路清奇的徒弟表示不理解。 “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人家在砍人?” 孔令洋手上不停,不赞成的反驳:“那怎么叫砍人呢,定是那男的做错事了!不然她怎么可能生气!” 王师傅:…… 很好,这个傻子徒弟不能要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背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大褡裢包踏进了铁匠铺。 “王师傅在么?我想买一把小一点,薄一点,方便携带的匕首。” 第七十章 烂桃花好像挡财运…… 踏进铁匠铺的,正是京墨。 京墨一进门,眼睛在铁匠铺中扫视一圈,不大满意。 大靖的武器大多还是偏实用,这挂了满屋子的兵器看起来都不大好看。 而且都很笨重,没见到能给女生用的小匕首。 孔令洋手上还有活,只能匆匆瞥一眼来人。 就这一眼,孔令洋愣了一下,手中的锤子一下子落歪了。 这一歪,原本已经基本成型的铁块直接被砸了个坑,又要耗费不少功夫修复。 但仙子在前,孔令洋哪还有心思打铁? 他将手在身上来回一抹,嘿嘿傻笑两声,干脆将工具一放,不打了。 嘿嘿,铁器打的机会多着呢! 能跟仙子姐姐认识,可比打铁重要! “有有有!小一点、薄一点的匕首咱有!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一旁的王师傅倒抽一口冷气,眯起眼睛,看着自家从不半途而废的徒弟,鬼迷日眼的飘进了内间。 要死,徒弟看起来快飞了! 不过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王师傅脑子卡壳几下,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劲。 又轻又薄还要小……王师傅灵光一闪,顿时瞪大了眼睛! 大静对铁器的管束严格,虽说不直接限制铁器交易,但铁价定的十分高。 百姓对铁器的需求并本来价就不高,这价钱一上去就更没什么人要了。 也就是稍微富裕些的人家,会弄把菜刀或者打个铁锅。 再有就是一些富家子弟,会在铁匠铺定制一些大小不一的武器,量也十分的少。 所以会打铁的铁匠,平日里主要还是给军中打造武器。 将士们用的武器大多是又大又重,所以铁匠们打的最多的也是刀、枪、戟、盾这些重武器。 王师傅店里挂的也基本都是这些。 店里就一个又轻又薄还小的鱼肠短剑,是王师傅打铁大半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平时都压在箱底不舍得拿出来。 娘嘞!这混小子是去掏他压箱底的东西去了! 果不其然,孔令洋拿着鱼肠短剑出来了。 “京姑娘,你瞧这个行不行?” 为了叫京墨看清楚,孔令洋还贴心的给剑抽出来,将剑身展示给京墨看。 京墨看了店里挂着的兵器,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看到孔令洋拿出来的鱼肠短剑,她眼睛刷就亮了。 鱼肠短剑全长不过两尺,剑身窄而修长,细看还能看到蜿蜒的奇异纹络缠绕在剑身上。 剑刃很薄,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染上了一层橘色,美丽又危险。 “好漂亮的短剑!” 京墨接过鱼肠短剑,爱不释手来回翻看。 “不知此剑何价?” “送你!” “不卖!” 孔令洋和王师傅一前一后出声,把京墨搞糊涂了。 “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我是诚心要的。” 京墨完全不舍得将鱼肠短剑放下。 这短剑实在漂亮,而且重量轻,体积小,周雪出门带这个大小十分合适,趁手好用。 “好嘞,我们商量一下!” 孔令洋生怕师傅再拒绝,拖着王师傅的胳膊就往里间拖。 到了里间,王师傅没好气的对他翻白眼,他也完全不在意。 “师傅,那就是我的心上人!您未来的徒弟媳妇~您行个方便,就把这鱼肠短剑给她吧~” 王师傅受不了他这没出息样子,张嘴就是嘲讽。 “这要真是我徒弟媳妇,我也不说什么,可现在你俩连认识都算不上!” “今天咱把剑给他,我不就认识了吗?” “只要搭上关系,一来二去,熟悉了,就凭你徒弟我这样貌身家,还能有姑娘拒绝的了我不成!” 怕京墨听到,孔令洋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 王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孔令洋,颇有几分嫌弃。 白白嫩嫩一张面皮,瞧着跟谁家养的面首似的,让王师傅评价,那就是不像个男人。 好在常年打铁,也算是肌肉扎实,又高又壮…… 家世那也是没得挑,岭北王家世子爷。 …… 犹豫过后,王师傅忍痛割爱。 “你娘酿的青梅酒五坛,三十年的上品状元红两坛,不然免谈!” 孔令洋他娘酿酒有一手,只是每年都只酿二十坛,多一坛都不酿。 他爹更是把他娘酿的酒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轻易都不拿出来送人的。 据孔令洋所知,今年他娘还没开始酿,去年的也就剩下五六坛了。 青梅酒还只是偷偷拿出来比较困难,三十年以上的上品状元红才是真的难搞。 两坛子三十年以上的上品状元红要六十多两银子,贵不说,还少见。 要想搞过来,还要费一番功夫。 孔令洋忿忿抱怨:“趁火打劫啊你!” 王师傅完全不为所动。 就那个做工的鱼肠短剑,真要拿出去卖,别说三百两,就是五百两,也有的是人想要! 现在只要这么点东西,已经是看在孔令洋是他徒弟的份上了! 孔令洋见王师傅一脸坚决,看看外面还等着的京墨,一咬牙,答应了! 大不了就是被他爹拿着棍子追着打一顿,反正打不死! 等孔令洋他们再出来的时候,王师傅的态度就好多了。 “拿走吧拿走吧,我徒弟说送你就送你了。” 京墨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不能的这位师傅,咱们萍水相逢的,没有白拿东西的道理,您还是告诉我多少银子吧。” 王师傅后退一步,给孔令洋拽上去。 “你自己解释吧!” 王师傅使的劲有点大,孔令洋猝不及防被甩到京墨跟前,害羞的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朵。 “你长得漂亮,拿刀的样子也好看,我挺喜欢你的,想跟你认识一下,我替你买!” 王师傅:? 京墨:? 哪来的登徒子啊! 王师傅知道自家这个徒弟缺根筋,但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 京墨才被霍渊表达过好感,今日过来买东西,又来一个对她表达好感的铁匠……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啊!这铁匠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京墨认真的觉得自己该去财神庙拜拜了,这一个两个的……烂桃花好像挡财运…… 为了避免麻烦,京墨把鱼肠短剑塞回孔令洋手中,转头就跑。 “多谢好意,后会无期!” 第七十一章 缺钱 孔令洋“哎”、“哎”两声,想叫住京墨。 他挠挠头,迷茫的很,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好求助的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没出息!” 一想到不仅没有徒弟媳妇,自己心心念念的酒也没了,王师傅看孔令洋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干脆一甩袖子进屋休息去了。 孔令洋沮丧了一会,又重新打起精神。 之前连人都找不到,现在都找到人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次仙子拒绝他,肯定是因为仙子对他没印象,不认识他,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仙子果然是仙子!品德就是如此的高尚! 往后他多去几趟揽月阁,多跟仙子接触接触,时间长了,熟悉了,仙子肯定就愿意接受他的礼物了! 自己安慰好自己,孔令洋又活力满满的站起来继续打铁了。 送师傅的作品确实也不好,还是要快点完成自己的作品!打成比鱼肠短剑还漂亮的匕首!送给仙子! 京墨离开铁匠铺后,还不死心,又去另外两家铁匠铺看了看,都没找到合心意的匕首或短剑。 其他铁匠铺的师傅都表示,要是真想要,得定做,至少要七天以上才能拿货,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没办法,她只能先回揽月阁,再做打算。 回揽月阁将褡裢放在屋中后,京墨先是去看了一眼媚娘。 媚娘还是老样子,依旧昏迷着。 慧娘说媚娘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了,伤口已经能看到在长肉了。 就是还在反反复复的发热,离不了人。 从慧娘和李婆子的表情上,京墨看出还有问题。 但不管她怎么问,李婆子都缄口不言。 最后,还是慧娘经不住京墨的再三追问,说了缘由。 “公孙大夫说,媚娘这次受伤位置特殊,再加上伤口太深了,出血量也大,不好处理。” “用的药劲大了,不利于伤口恢复,药劲小了,身体抗不到恢复,别的药效果都不大好,只能用人参,还得是年份在百年以上的人参。” “那日将媚娘救下后,公孙大夫把他自己带来的人参留下了,咱们之前用的是人家带来的人参。” “我们已经尽量省着点用了,可即使再省,几日下来,那人参也要用完了,如今就剩下几根须子了……” “咱们总不好再去让人家给咱拿一根吧?” 确实,不仅不好让人家再给拿一根出来给她们用,之前人家拿出来那根,也要想办法还…… “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了吧?” 京墨安抚李婆子和慧娘,让她们专心照顾媚娘,别多想。 因着京墨镇定的表现,媚娘和李婆子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一出房间,京墨的表情就沉下来了。 别看她在慧娘和李婆子面前装的二五八万的,好像胸有成竹,实际上,她心里也没底。 辣粉的方子一给出去,也没有人家过来定席面了,现在揽月阁也就靠卖豆芽撑着。 但卖豆芽才多少钱,跟从前抢钱一样的席面,根本没法比。 而且发豆芽也是要黄豆和时间的。 揽月阁中,除了吃饭要用的几个碗之外,能用的容器都用上了,但能发出来的豆芽还是很有限。 收一波钱后,要等好几天才能有新的豆芽可卖。 她今日给周雪置办东西花了将近五十两,然后拿出二百两银票,换成了面额小一些的银票,好叫周雪带着。 去掉这笔银子,现在揽月阁能动的银子,约摸也就五百两上下。 人参这东西,京墨从前给师父打听老参的时候,也了解过价格,大靖的价格比那个世界的价格低的多。 不变的一条定律是,人参的年份越高越值钱。 李婆子说,之前年景好的时候,五十年份的人参少说也要一二百两银子,百年往上的恐怕要三四百两。 现在这年景,寒潮未褪,药铺里能不能有存货还不一定。 就是有,那定然也是要涨价的。 他们手里剩下的钱能不能将人参买来都不好说…… 靠豆芽赚的钱虽然不少,但要给媚娘看病,还要攒钱还账,是远远不够的。 带着满满的忧虑,京墨转身去找朱老三了。 朱老三因为周雪葬礼的事,从吕大头那边搬回了揽月阁,跟张旺和小豆子他们住在一间屋子。 今日京墨找朱老三,正好撞见朱老爹跟朱老三在说话。 朱老爹之前都是跟流民一起,住在揽月阁主楼的房间中。 这段时日坚持喝公孙淼开的药,朱老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这次来找朱老三,是想离开揽月阁,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去。 朱老三正极力劝阻朱老爹。 “爹,你还没好全呢,别折腾,就在这住着有什么不好的!” 朱老爹愁的脸都皱成菊花:“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这边差爷管得严,我想出去遛个弯都不能,快给你老爹我憋死了!” 揽月阁这边收容的流民都是病重的,自然管的严格,是不允许病人随意进出的。 这是为了整个云县着想,朱老爹也能理解,但是朱老爹一辈子都没闲下来过,天天让他这么躺着,他是真的受不了。 “我现在天天就跟身上长虱子了一样,腰酸背痛浑身难受!” 朱老三没办法让他爹出来遛弯,但又不同意他爹回家,只能在那跟他爹大眼瞪小眼。 在后院住倒是不限制行动,但朱老三自己现在还是跟人挤在一个屋呢,就是想给他爹接出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若是他每日能抽出一段时间跟他爹一起说说话,老爷子的心情会好很多。 但他自己现在还在练习如何劁猪,每日要去吕大头那呆上大半日,忙的也是分身乏术。 “爹,你这刚好一点,你回去我真的不放心…要不这样吧,你再等两天,再叫公孙先生给你把把脉,要是没问题,我一定给你送回家去,成不?” 京墨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揽月阁还缺一个发豆芽的帮工。” 朱老爹和朱老三同时看向京墨。 京墨:“要来么?” 第七十二章 谢主隆恩 京墨提出让朱老爹留在揽月阁帮忙发豆芽,是朱家父子两人都没想过的事情。 朱老爹不清楚,但朱老三也是日日都住在揽月阁的,发豆芽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 莫说是现在这个规模的发豆芽,便是再多一些,揽月阁的人也是忙的过来的。 毕竟这东西也不是说时时都要有人看着。 京墨提出让朱老爹留下帮忙,完全就是给朱老爹找点事情做,免得朱老三担心了。 她如此行事,朱老三心头颇为感动。 “东家……” 不等他说什么,京墨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说些酸话,尽心做就是了。” 朱老三响亮的应了声:“哎!东家就瞧好了吧!” 朱老爹有些踌躇:“东……家?老汉我也不会发豆芽啊……” “没事,有人会教你的,你就安心留在揽月阁就行。” “你回去了,朱老三担心,到时候再不给我好好干活,那不是得不偿失?” 京墨这般一说,朱老爹推辞的话都被堵回了肚子里。 知道京墨也是为他们着想,朱老汉也不再推辞,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京墨这般恩情,打定主意要好好为她做工。 朱老爹帮工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京墨让朱老爹去找张旺叔,做什么都听张旺叔的。 看出京墨似乎是有事情要跟朱老三商量,朱老爹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朱老爹拍拍朱老三的背,警告他:“东家这么善解人意,你做事可得上点心!” 得了朱老三的保证,他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朱老爹一走,朱老三自觉的就开始汇报自己这些时日,日日去骚扰吕大头骚扰出来的成果。 吕大头到底是多年杀猪的好手,朱老三稍稍一形容,吕大头就知道朱老三要找的东西大概是在猪身上哪个位置了。 公猪还好,体外的器官,抓着腿抬起来就能给它劁了,但母猪的胞宫位置,要想不伤及母猪的性命,还要给她肚子上破开口子将那胞宫取出来,难度可就高了。 吕大头杀猪那都是直接开膛破肚了,年岁不同的猪,肚子里的器官位置虽说大体都差不多,但也有细微的不同。 要想开口小,还能准确的取出胞宫,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认清胞宫位置样貌的同时,大量练习。 要是太平日子,吕宰夫那边杀猪的量定然是可以满足练习的需求的。 可惜现在已经经历了两三个月的寒灾,救助了大量的灾民,县城内的资源捉襟见肘,就是那些富户都不怎么杀猪吃肉了。 没有人要杀猪,朱老三就没法练手。 所以现在,一切都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况且就算现在朱老三已经熟练掌握了劁猪的手法,也没有猪可以给他养给他劁。 猪仔脆弱,今年天寒的厉害,大猪都冻死不少,更别说小猪仔了。 朱老三问了不少熟人,要么是猪仔都冻死了,要么就是活了没几只,打算自己养了,只好作罢。 当务之急,一个是要有猪练手,另一个,是要找路子弄点猪仔来。 京墨将揽月阁的事情来来回回一盘算,头有点痛。 媚娘养伤买药还需要银子,买猪仔也要银子。 猪仔买回来,就算劁猪顺利,猪仔长到能卖掉也需要时间。 远水解不了近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京墨怎么盘都没办法兼顾。 就在京墨一筹莫展之时,忽有差役来访。 “京姑娘,李知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上面来人了,让您务必快些!” 一听是上面来人了,京墨喜的从凳子上弹起来。 此前京墨协助霍渊追回被突厥二皇子劫走的粮草之时,李知县就说过要为她请赏,后来她献出辣粉的配方,又将揽月阁借给府衙收容流民时,李知县也说过要为她请赏! 若是上面来人了,是不是意味着,赏赐下来了! 京墨一点都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跟着差役走。 路上,京墨颇有些忐忑。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郡守,还是隔着人群远远的望了一眼。 上面来人……得是上京那地方的大官吧? 看出京墨的忐忑,那差役笑着提点她。 “来的是正四品大员漕运使,一会到了,你只管叩拜行礼,说话警醒着些,莫要冲撞贵人了。” 京墨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忍不住咂舌。 正四品大员……她这也是出息了吧?居然能跟正四品漕运使大人说上话了! 刚到县衙,京墨就感受到了不同。 大门前,除了一左一右两名带刀侍卫守卫,还有站着一名打扮精致的女子。 差役拿着腰牌让两名侍卫验明身份验明身份后,让那侍女对京墨搜了身,确保没有什么可以行刺的物什,这才放行。 到县衙后院,李知县正在与人寒暄。 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及踝的绯色盘领右衽袍,腰系黑色革带,革带上还悬着刻有官员身份信息的牙牌。 差役一点适应时间都没给京墨,跪下就是一个通禀。 京墨跟着跪下,高呼:“参见大人!” 漕运使大笑,亲自将京墨扶起来。 “真是英雄出少年!刚刚李大人说你来了我要吃惊,我还不信,当他是框我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为我大靖立下如此功劳的,竟真是看起来尚未及笄的女子!” 京墨连道“不敢”,头都不敢抬。 在年过四十的漕运使看来,京墨还是个孩子。 看出京墨紧张,他也不在意,索性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圣旨。 院子中顿时呼啦啦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县奇女子京墨,怀仁心义胆,助县衙夺回粮草,解百姓于倒悬,其行也勇,其心也善,朝廷感其功绩,免其五年赋税,特赐牌匾,上书“义商”二字,以彰其忠勇,励其良善。” “望其善举如明灯,照亮后世从善之路,激励天下仁人义士,共襄善举,福泽苍生!” 漕运使合上圣旨,双手将圣旨递给京墨。 “接旨吧,京老板。” 京墨懵懵的接过圣旨。 瞧她不说话,边上的差役大哥急的给了她一肘子,这才把她打醒了。 京墨再叩首:“谢主隆恩!” 见她接了旨,漕运使主动离开,给县衙的人腾出空间,叫她们小小的庆祝一下。 漕运使走后,县衙后面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都恭喜京墨得如此殊荣。 京墨面上惊喜,实际苦不堪言…… 不是,给个牌子有什么用,免赋税五年有什么用? 给点金银啊!不然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啊! 第七十三章 送别 牌匾是漕运使的人负责给京墨送到揽月阁。 这块写着“义商”的牌子,瞧着比揽月阁招牌还大,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给牌匾放好。 强颜欢笑送走漕运使的人,京墨来不及再想旁的办法,就又陷入了忙碌中。 之前云县靠着霍渊“支援”的那些银子和粮草,虽说还能叫流民都不饿死,但实在没有能力将流民都遣送回家。 此次漕运使过来,给京墨送赏赐只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是送赈灾银下来。 有了银子,李知县立马开始安排遣送回原籍的事情。 于是接下来三日,张旺叔、小豆子、京墨、刘婆子,揽月阁有空的人都陪着县衙的人一起,按照之前住在揽月阁的流民名单,对照着县衙那边带来的北原郡百姓名单,一一带走,遣送回北原郡。 直到第三日傍晚,送走最后一批人,看着突然出现在揽月阁的霍渊,京墨这才惊觉…… 这天是第七天,周雪要离开云县,去往边关了! 天色尚明,京墨坐在楼里看着牌匾,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满心焦躁的等待夜幕降临,并未同霍渊说话。 不应当同路的人,还是少接触,免得给人家错误的念想比较好。 京墨不愿意“一错再错”,主动避嫌,有的人就不高兴了。 他这几日贴心的不过来,给京墨适应的时间,可不是为了让她“主动避嫌”的。 “那日我跟你说的,我心悦你的事情,你怎么看?” 京墨只觉得怕什么来什么。 原本想着以后躲着点就行了,霍渊不至于看不懂自己的意思。 谁知人家几天没出现,一上来出现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要是这个时候自己拒绝了,霍渊会不会直接反悔,给周雪卖了啊? 京墨的想法对霍渊这种人精来说实在太好懂。 她那圆溜溜的眼睛一转,自以为隐蔽的瞧他一眼,霍渊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帮周雪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是跟你一起递假消息,才被害的哑巴了,她帮我,我帮她。” “就算你今日拒绝我,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一切正常,按照计划进行。” 京墨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才愿意跟霍渊说话。 “霍世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看哈,你一个世家子弟,还是那种顶级世家,你这种人,就该找个公主娘娘相配,找我一个乡野村姑算怎么回事啊?” 对京墨,霍渊拿出来十足的耐心。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京墨,我不是在开玩笑,聪慧过人,机灵漂亮,我见过的女子如过江之卿,独独你一个,叫我上了心。” 京墨试图继续拒绝:“你我身份悬殊……” “身份不过世俗枷锁,我霍渊从未在意过。” “我知你不信,日后且看着。” 霍渊表明自己的态度后,也不再说话。 他现在满心火气,怕京墨继续在说些拒绝的话,他会被京墨刺激的忍不住做点什么。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天色黑沉。 周雪早在下葬前一日,就被京墨从棺木中换出来了。 霍渊的人将周雪带到了城西的义庄,避开义庄看守,将她安置在了义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京墨带着自己的褡裢,由霍渊带着一路轻功,往城西义庄疾驰。 原本京墨是不同意让霍渊这样带着她过去的。 霍渊只用了一句话就说服了她。 “再有三刻钟,周雪就会被带走了。” 三刻钟,凭京墨的脚力到不了城西的义庄。 京墨只能同意。 为了方便赶路,京墨只能被霍渊揽在怀中。 霍渊有力的大手牢牢禁锢着京墨的腰身,感受着腰间传来的热度,京墨有些不适的偷偷动了下腰。 下一秒,霍渊猛地发力,带着京墨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屋顶。 猛的跃起这么高,京墨虽然忍住没有惊呼,但手还是本能的死死拽着霍渊胸前的衣衫。 夜幕下,黑色的残影几个起落迅速远去。 公孙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出来,怪模怪样的学霍渊说话。 “日后且看着~~~” “切,小京墨配这么个黑心肝的真是亏了!” “也不知道我的心上人现在在哪个旮旯角落里待着啊!快出来吧……” 公孙淼碎碎念着,去例行公事,给媚娘把脉了。 京墨和霍渊还在专心赶路。 前脚还说了与人家划清关系的话,后脚又被人揽着腰赶路,京墨自觉尴尬,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凌冽的夜风吹得人脸和耳朵生疼。 霍渊低头看一眼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给她挡风,只顾着低头不知纠结什么的京墨,眼中闪过笑意。 “到了。” 最后一个起落,霍渊站在周雪的“棺”前,将京墨放下,为她挡着风的手也放开。 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京墨一个哆嗦,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到风吹是霍渊的功劳,忙红着脸说“谢谢”。 霍渊的人已经将城西义庄的看守引出去了。 整个义庄空无一人。 京墨将周雪从棺材中拖出来,放在地上。 “快起来了,起来了!” 连拍带喊好一会,周雪缓缓睁开眼。 看到周雪睁开眼,京墨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她之前看周雪那个凄惨模样,一度非常担心周雪是真的吃了毒药来着。 知晓京墨大概还有很多话要跟周雪说,霍渊给了手下一个眼色,让他们去外面放风。 他们一走,京墨将身上的褡裢取下来让周雪挎上,又翻出一个布包给周雪。 “这布包里是衣服,有麻质的有皮质的,都是短褐,你出门在外,着女装不方便。” “你记得平日里别太爱干净,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更安全,免得被下流胚子惦记上……” “润手的香膏别舍不得用,我给放了二十两的散碎银子,够用的。” “还有一百多两的银票,我给你分开放了,每件衣服里我都缝了几张挤进去,这褡裢内测……你瞧,就这,这也有,别为了省钱虐待自己……” “……” 京墨好像那个送儿出门,满心担忧的母亲,恨不得事无巨细交代下去。 周雪眼眶含泪,伸手抱住京墨。 “周雪,不管去哪,好好保重自己。”京墨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脖颈处沾染的潮湿温度,郑重许下承诺,“总有一日,我要堂堂正正的,将你接回来!” 第七十四章 上门的合作 送走周雪后,京墨来不及伤感,又开始忙着为揽月阁的生计发愁。 虽说现在得了殊荣,但手中无金银,那是真的难以度日啊……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揽月阁忽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小姐有空过来光临寒舍,实在是叫揽月阁蓬荜生辉!” 京墨给坐在对面的李越星倒了满满一杯茶。 “我这茶水粗鄙,李小姐见谅。” 李越星一身白色袄裙,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不嫌弃,然后笑意盈盈的开口了。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商,不对,应当说有事相求。” 李越星作为李知县家的嫡女,不论是身份还是家世都比京墨好上太多,有事相求…… 京墨讪笑:“李小姐就莫要在这开我玩笑了,我一介草民,如何能帮得上小姐。” “有的!绝对帮得上!”李越星眼睛亮晶晶的,不似刚来时那大气稳重的模样,“圣上有言,免除你赋税五年,我有意做些生意,想与京老板合作!” 李越星是真的诚心来合作,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不通经营,母亲在我及笄时交予我的糕点铺子,不过一年就被我经营的亏损过半,若是继续亏损下去,只怕待我出嫁,我连嫁妆都没有了。” 李越星说起这个,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着,左右那糕点铺子也要关张了,还不如与你合作,重新开一家食肆。” “你之前弄的那些吃食我吃过,不管是那烤串还是炒菜,还有你最近弄出来的豆芽,真的都很好吃!” “有了前五年的免税,再加上你会做的那些吃食,我相信,咱们定能将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啊对了,银子,你现在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你不用出银子,银子我出,咱们五五分账!” 李越星给京墨都说懵了。 不过是五年免税,这么有价值吗? 出于谨慎,京墨并未直接答应,只说要考虑考虑。 李越星也不强求,她告诉京墨,要是愿意合作,随时可以到李家找她。 迷迷瞪瞪送走李越星,揽月阁又迎来一位排场极大的主。 这次来人乘坐一辆马车前来,那马车由珍贵的黑檀木打造,纹理细腻而深邃,车架两侧雕刻着精美的祥云浮雕。 马车前后两端各悬挂一盏八角琉璃灯,八角琉璃灯的每一面都绘制有精美的花鸟图案,奢华非常。 马车周围还围绕着数十名家丁打扮的人,将马车前前后后保护的严严实实。 京墨送走李越星后,站在门口发了会呆,就看到了这么个场景。 出于好奇,京墨多看了两眼。 她本来以为这么大排场,是哪个富户来花街找自己相好的了,没想到这车一路行过凝香院、飘花院、满春楼…… 最后停在了揽月阁门前。 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的身影从马车上蹦下来。 “京姑娘,又见面了!” 京墨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豪华的排场,最后下来的人,是上次她在铁匠铺碰到那个,上来就夸她漂亮,说对她有好感的登徒子! 那个时候他穿的是什么啊? 麻质短褐,还是最便宜那种! 现在是什么? 那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料子不说,就他腰间那个晶莹剔透的玉佩,价值就不止万两! “京姑娘,在下孔令洋,上次在铁匠铺,是我唐突了,所以这次来,我带了点小礼品,以示歉意!” 孔令洋这次总算记得自报家门了。 书童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递到孔令洋手上。 孔令洋微微躬身,满脸真挚的将匣子奉给京墨。 上次确实是他唐突在先,京墨这礼物拿的理直气壮。 “你看你,还挺客气的,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京墨好奇的将匣子翻来覆去的打量一遍,再次感慨自己的贫穷。 瞧瞧人家的身家,光是一个赔礼道歉的礼物,都用上檀木匣子了。 “我可以直接打开么?” 得了孔令洋的允许后,京墨将檀木匣子打开,入目的东西差点给她惊的将盒子扔出去。 檀木匣子中静静的躺着一对耳坠。 耳坠以黄金拉丝,缠绕成蜿蜒的藤蔓造型,黄金的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散发着华贵的光泽。 藤蔓的末梢坠着三粒小巧、圆润、饱满的珍珠,与黄金相互映衬,低调奢华。 好看是好看,但是…… “不行,这太贵重了。” 京墨将檀木匣子合上,烫手一般将它塞回孔令洋手中。 “你要是随便送我个银簪子什么的,我肯定收,但这黄金簪子还坠珍珠……不行不行,你还是快拿回去吧。” 孔令洋举着檀木匣子不放下:“不贵重!我娘说了,道歉需得有诚意!姑娘当得起这个耳坠的!” “不行!” “可以的!” 两人正你来我往的拉扯,揽月阁门前忽然又停了一辆马车。 “看来我来的不巧啊。”霍渊的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耽误京老板与孔公子谈天说地了!” 京墨一听到霍渊的声音,下意识松开手,一迭声的解释。 “不是,就是我们之前有点误会,所以孔公子过来赔礼道歉的!” “但是我觉得他送的那东西太贵重了,不肯收而已。” 京墨嘴比脑子快解释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不是,她解释个什么鬼!她做什么干嘛要跟霍渊解释?关霍渊什么事? 本来没什么,这一解释,活像是妻子私会外男被丈夫抓到了…… 就这诡异的捉奸既视感,给霍渊整爽了。 他握着腰间的匕首,手指快活的握上匕首刀鞘,将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 “听说你前几日到处打听匕首,我那有一个,给你拿来了。” 霍渊这几日不过来,也并非就放任京墨自己想了。 他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 前几日京墨去铁匠铺,被孔令洋“调戏”的事情,早早就有人报告给霍渊了。 今日孔令洋才出门不久,霍渊就得了消息。 他本来在忙着给这匕首做旧,一听孔令洋要过来,立马就叫人备车过来了。 孔令洋敏锐地嗅到了“敌人”的气息。 他警惕的看向霍渊,得到了霍渊挑眉挑衅。 孔令洋顿时火从心头起。 “京墨,你别要他这个!我回头给你打一个专属于你的!最好的那种!” 第七十五章 你看他,多凶啊 霍渊递过来的匕首虽说也精良,但造型简单,还有十分明显的使用痕迹,就连刀刃都有些钝了。 京墨兴奋的拿着匕首比划了两下,十分趁手,高兴之余也就忘了刚刚的尴尬。 这把匕首的材质,摸起来比她在那些铁匠铺里看到的明显要精良许多。 而且她现在是真的没钱……想要自己买的话,难度不低。 电光火石间,京墨就决定收下了。 至于孔令洋在那说什么给她打一个专属她的,什么给她最好的。 京墨尴尬的笑笑表示不需要。 孔令洋气的像河豚。 可惜京墨沉迷看匕首,霍渊低头看京墨。 他的悲喜,无人在意。 孔令洋不甘心。 “京姑娘,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件要事。” 要是说正事的话,京墨倒不吝于分他一些时间。 “那就请先进楼中上座吧。” 京墨右手掌心向上平推,做了个请的姿势。 孔令洋躬身还礼,这才进去。 霍渊倒是不客气,大摇大摆的也跟着进去了。 京墨在霍渊背后打了几拳空气拳,到底最后没说什么,但默默决定一会要让霍渊交茶水钱! 孔令洋这次来倒是真的有正事。 “我娘说,她想请姑娘合作,只需将我将我家几家铺子挂名姑娘名下,我家每年可给姑娘三千两白银作为报酬。” “三千两!”京墨小小的惊呼一声,“你家什么生意啊,这么多!” “他爹可是岭北王,他娘是王妃。”霍渊右手撑着,斜坐在一旁插话,“怎么?王妃还缺这仨瓜俩枣的?” 岭北王好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作为当今圣上的胞弟,他在岭北可以说是土皇帝了。 京墨才到这边没多久的时候,就听过岭北王的名声。 这样的家世,孔令洋他娘要借用她这免赋税五年,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了。 王妃缺不缺? 那还真不缺。 但她儿子缺一个跟“仙子姐姐”接触的机会啊! 京墨去铁匠铺那日发生的事情,孔令洋回去就告诉他娘岭北王妃了。 连同他的无措和迷茫一同说。 这次书童没有阻拦。 从前京墨只是一个出身花楼,有几分聪明的下等人。 如今京墨得了圣上的赏,得了一块“义商”的牌匾,虽说不是什么大赏,可也足够她翻身做王府的妾室了。 所以一直阻碍孔令洋找到“仙子”的书童这次并未横加阻碍。 可孔令洋被岭北王夫妻两人养的太过单纯了,以至于都遇到喜欢的女子了,除了多去人家跟前晃晃,到时候借机行事外,竟是一点旁的法子也没有。 岭北王妃跟自家儿子聊了几句,愁的头疼。 难得儿子有个喜欢的姑娘,岭北王妃这才给孔令洋出主意,叫他上门道歉。 若是人家姑娘不接受道歉的话,就搬出岭北王妃,说她想要以每年三千两银子的价格,买京墨五年免赋税的赏赐。 孔令洋自觉胸有成竹,严格执行母亲的计划。 在孔令洋看来,自家母亲眼光毒辣,算无遗策,这次也不可能例外。 三千两银子,京墨真的疯狂心动。 这就相当于是挂个名,每年什么都不做,白得三千两,而且还不影响她自己做生意…… 霍渊一眼就看出了京墨的心动。 他凉凉开口:“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这个所谓的免赋税有多大的权力吧?” “大靖有禁军,名靖宁卫,直属圣上管辖,他们的任务,就是监察。” “初时便许你三千两银子,可想而知背后的利润究竟有多大……待你卷入其中,无法脱身,会有多少人借着你的‘名头’合理匿税?” “一旦你的行为超出上面的忍耐限度,靖宁卫会彻查你的所有账目。” “到那时,你一个平头百姓,你觉得你能有好下场么?” 京墨宛若被冷水浇头,兴奋劲全下去了。 确实,她一个平头百姓,若是跟这些皇亲国戚牵涉到在一起,万一到时候被威胁着“帮”他们无止境的匿税,被逮到治个欺君之罪…… 那些皇亲国戚不一定有事,但她可就真真的人头就不保了! 眼见京墨听信了霍渊的话,起了拒绝的意思,孔令洋又急出方言了。 “你个哈儿,一天到黑乱开腔!老子的好事都枣泥搞砸咯!你是脑壳有包迈?一天尽晓得乱球说!未必你心头才没得点数迈!再嫩个乱说话,看你出门遭雷劈!” 霍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双含眦的桃花眼斜着横了孔令洋一眼。 孔令洋还没品出那一眼是什么含义,霍渊手腕一翻,手臂猛的发力,将手中的水杯“咚”一声,重重的砸在桌上。 茶杯不动,溅出来的水渍沿着杯壁流到桌上。 “但凡你动动你那个猪脑子,都知道我不是乱说!” “你敢说你那些宗亲若是知晓了这件事,不会动歪脑筋?还是你能保证那些依附岭北王的蛀虫不会乱来?” 霍渊仰着下巴,微微眯起双眼,对着孔令洋轻蔑的笑了。 “小爷倒要看看,我出门遭不遭雷劈!” 孔令洋骂人用的是蜀地的方言。 他娘是蜀地之人,嫁给岭北王之后去了上京,后又随岭北王来到了云县。 大靖平日里交流一般都是说的官话,而孔令洋所说的蜀地方言,在云县少有人能听懂。 这还是孔令洋第一次方言骂人受挫。 他傻眼了……霍渊这个不学无术的刺头怎么能听懂蜀地的方言啊! 好似看透了孔令洋的疑惑,霍渊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领口,轻轻抖了抖,将上面本就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我不仅能听懂你用蜀地的话骂人,我还能打人!” 话音未落,霍渊整个人猛的窜到孔令洋身后,拽着他的领子,直接将人一个过肩摔摔到地上。 “岭北王妃教你的时候,没有教你就算学会了也不能随便骂人么!” 孔令洋刚刚站起来,又被霍渊一拳打在脸上,打倒在地。 “给小爷道歉!” 孔令洋右脸被霍渊一拳打的肿起老高,头也晕乎乎的。 他用力甩了甩自己的头,迅速跑到京墨跟前,拉着京墨的衣角,眼泪汪汪的求助。 “仙子,你看他,多凶啊……” 第七十六章 下套 孔令洋脸颊肿起,小狗眼水润润的,可怜兮兮的拉着京墨的衣角晃了晃。 “仙子,他好凶啊~” 京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被叫仙子,还是该斥责霍渊无端打人。 这种感觉怪怪的…… 霍渊气的头顶冒烟,干脆也过去拽着京墨另一边的衣角,学着孔令洋的姿态,扭扭捏捏,夹着嗓子“撒娇”。 “仙子~他先骂我的~” 京墨浑身抖了抖,揉揉自己的耳朵,感受着这耳朵上的温度,低头轻声骂了句“妖精”。 感觉更怪了。 但好像挺喜欢…… 此时的京墨还不还不太能理解自己此刻的感觉叫心动。 她只是揉着自己的耳朵,瞪了一眼惹事的霍渊,然后叫李婆子拿来了外伤药,给孔令洋敷上。 孔令洋自然是想让京墨给她上药的,但两人现在才第二次见面,他也知道男女有别,遗憾了一下,就配合的让李婆子给他上药了。 得知孔令洋的身份后,京墨自觉不自觉的就对他多了几分疏离。 这种身份带来的巨大差距,是当初得知霍渊身份后并未感受过的。 体现在行为上,就是京墨跟孔令洋说话明显恭敬许多,带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就连称呼也换成“您”了。 孔令洋不明白为什么,但能够感受到京墨态度上的变化。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先离开。 孔令洋一走,京墨松了口气。 这种富家子弟,万一人家脾气上来要搞事情,她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还不如少打交道来的愉快。 孔令洋走后,京墨对霍渊也下了逐客令。 霍渊一屁股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朝京墨遥遥一举。 “我今日来,也是有合作要跟你商量呢。” 霍渊是镇国将军府世子爷,与孔令洋的身份相差无几,刚刚他还在劝京墨不要接受孔令洋提的合作条件,一转眼又自己说要合作。 “你俩有什么区别?”,京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霍渊,并反手抛出疑问,“边关事不忙么?流民都送走大半了你为什么还在云县不走?” 霍渊伸了个懒腰,桃花眼定定的望着京墨。 他的气场太强了,就那么姿态随意的坐在那,就无端端让人觉得周围的香炉桌椅摆设都贵了好几倍似的。 但最让京墨受不了的,是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太专注了,与他对视时,总有种被深情注视着的感觉,就好像他的眼里只能盛得下她一人一般。 京墨被他看得呼吸一窒,慌张的移开了目光。 霍渊的嘴角在京墨低下头的一瞬间勾起。 从他的角度看,能看到京墨低下头后通红的耳朵。 在小姑娘细白的肌肤映衬下,那双泛红的耳朵格外的显眼,霍渊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活色生香。 霍渊动了动手指,努力按耐下上手去捏京墨耳朵的冲动。 “我与他可不一样,我与你合作,是私人合作,跟人合作赚钱的时候我不喜欢谈感情。” “谈感情……伤钱。” 京墨无语抬头后,看到霍渊脸上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或许你没听过,但霍家独子,纨绔无度,见钱眼开的名声,全京上下无人不知。” 作为镇国公府的独子,霍渊敛财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当今圣上,只要霍渊师出有名,他对霍渊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霍渊抓“蛀虫”出来,于大靖来说是好事,而且他每次行事都是按规矩来的,抄出来的金银也会上缴国库一部分。 最最重要的是……人家全家都在边关为国尽忠,但朝廷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够……本身就有够丢人了。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冬衣,赚来的金银都将是我大靖打胜仗的保证。” “光靠我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到处打秋风,不过是饮鸩止渴。” “我与你合作,是想做长久生意。” 霍渊这样在商言商,京墨心中反倒踏实不少。 “你说的什么粮草,等生意做起来,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办法,但冬衣什么的,这东西我不熟悉……” 而且照着霍渊说的想下去,那摊子铺开的可就大了。 要想对边关有所帮助,那可不是什么小小酒楼可以做到的。 即使是京墨继续做贵价席面的活计,把生意做到京城,那盈利也不太可能够得上霍渊的标准吧…… 霍渊不急不缓的拿空茶杯轻轻敲了敲茶壶,听着陶瓷相撞的清脆声响,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不熟悉可以学,但这生意要是交到阴私之人手上,只怕不止边关的将士要遭殃,我霍家也难逃灾厄。” 京墨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么个理。 霍渊敏锐的察觉到京墨软化的态度,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继续做食肆,只是这食肆就不能是以前你们那种只接私人预定那种了……可以换个称呼,叫它酒楼。” “我们不仅要吸引百姓,更要将达官贵人都吸引过来,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常客。” “到那时,酒楼就不仅仅为我们赚取金银,还将是我们最好用的消息收集之所。” 霍渊的语速太快了,完全没给京墨打断的机会,就将他的想法清晰的阐述完了。 京墨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被霍渊的节奏带着走,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只是本能的几次想中途打断他,但都被霍渊不动声色的堵了回去。 等霍渊停下来,让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已经晚了……京墨都气想扇霍渊。 对于他如何做生意,目的是什么,要达到什么效果,本就是两人达成合作的情况下才应该讨论的事情,尤其是霍渊这个目标,说起来还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霍渊一口气将这么多事情都说出来,不可能是完全不怕自己说漏嘴,他这是压根就没打算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你这手算盘打的响亮啊!” “我霍家立于危墙之下,不得不早做打算罢了。” 两人对视良久,在霍渊含着笑意的注视下,京墨的愤怒偃旗息鼓。 霍渊现在已经说了这么多,自然不可能让她有出去乱说的可能。 跟偌大的镇国将军府作对……京墨也没这个魄力。 “是我大意了,我认栽。” “说说怎么合作吧。” 第七十七章 成交 京墨识时务,霍渊一边夸奖她的聪慧,一边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气。 他原本想着,若是京墨不愿意的话,那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人禁锢起来了。 不过也还好,有了合作,那就算他两人不得不分开,总还是有联系的。 京墨也不是随意答应的。 霍渊说的对,她身上现在有“五年免赋税”的赏赐在,知道的人定然不少。 明面上自然不会有人动她,但她就是一个偏远之地的小老百姓,万一有人起了心思,威胁她配合都是好的。 最怕的是有人起“取而代之”的想法,那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所以找上一个能压得住的靠山就很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京墨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 她要去上京,要将那虚伪的赵仕成拉下马,让周雪能用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若是有机会的话,京墨还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想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合作对象自然是选择对她知根知底,又算得上有权有势的霍渊,更为妥当。 即使霍渊今日没有下套,逼得她必须合作,她大概率也是要主动去找霍渊的…… 如今霍渊主动来,还给她理由讨价还价了! 这么一想,京墨的怨气消散不少。 “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不知若是合作的话,霍世子打算如何分账?” 霍渊看着京墨,微微挑眉道:“二八分,你二我八。” 京墨皮笑肉不笑道:“霍世子有些过分吧?我这不仅要让你借用我这五年免赋税的权利,还要劳心劳力当苦命的管家,还拿不了多少银子?”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万一你就答应了呢?”霍渊手一摊,模样无赖,“最多再分你半成。” 霍渊所占有的份额,大部分是要送往边关的。 古往今来,割据一方者无不生财有道,或抢或骗、或搜刮民脂民膏,总归都能“财源滚滚”。 但这些事霍家的人都做不出来。 人一旦有了底线,就会被道德良知束缚。 霍渊从小到大深受没钱之苦,但也不愿意搜刮民脂民膏。 这才发展到为了给将士们筹措军饷,他一个堂堂世子爷要在外面做那些找由头抓贪官污吏,打土豪乡绅的“散碎活”,这种地步。 每年从国库中分派到边关那边的银子就那么多,再加上层层克扣,真正落到军中,缺口实在不小。 若是银钱太少,那实在是杯水车薪。 因此,两成半分已经是霍渊能给出的最大极限了。 京墨虽说现在还算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但她能看出来霍渊这次报的恐怕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但是…… “除了我那两成半外,前五年你每年都需得额外给我三千两。”京墨要求的理直气壮,“人家岭北王抛来的橄榄枝都给了这个数,你搅了我能白得的银子,补给我也不过分吧!” 三千两银子不算多,霍渊答应的很爽快。 “成交。” 京墨得了满意的答复,浑身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舒爽无比,心中对霍渊的怨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霍渊笑得桃花眼都眯成一条缝:“那接下来,小生可就仰赖京老板养活了~还得劳烦京老板好好想想,如何将这酒楼做起来。” “好说好说。” 两人一说定,京墨立马拿来了纸笔,让霍渊写契书。 不是她不愿意自己写,实在是她虽然识字,但让她写就……太强她所难了。 霍渊按照两人商定的内容,写了两份契书,表明两人的合作意向和各自所拿的分成。 他还贴心的将前五年每年给京墨三千两银子的事情添了上去,然后两人分别签字画押,各持一份。 达成了目的,霍渊拿着契书打算离开,趁着衙门还未下值,将这契书在衙门做好备案。 只是刚起身,他就被京墨主动叫住了。 “那啥……霍世子啊……”京墨手握成拳,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咱们都说定了,要不你先给我今年的银子?” 怕霍渊不愿意给她,京墨在后面跟了一句补充。 “你放心,收了你的钱我不会跑路的,咱不是那么没有契约精神的人。” 京墨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自以为将心虚藏的很好。 但实际上,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双眼高频率的眨动着,睫毛轻颤,仿若受惊的蝴蝶,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种种细节,无不昭示着她的心虚。 霍渊对她现在的困境了如指掌,但看她这紧张又期待的可爱模样,却坏心眼的起了逗弄的心思。 “还没开始干活就想先吃大餐啊……” 霍渊恶趣味的故意拖长音节,惹得京墨情绪越发的急躁,但因为有求于人又不敢放肆,只能忍着。 眼见京墨憋得双颊飞上了粉色,霍渊这才心满意足的松了口。 “晚点我会让逐影送过来。” 京墨盯着霍渊的背影磨了下牙,气呼呼的去后院拿钱去了。 算上霍渊给的这三千两,她终于能放心的去给媚娘买人参了。 李婆子早就打听好了,百年年份以上的人参,好几家药铺都有存货。 最低价那家是四百八十两。 四百八十两这根比其他家便宜,是因为这根人参在挖取的时候被弄断了过半的参须,但是人参成色还是很不错的,够用了。 买了人参喜滋滋的回到揽月阁,将人参交给慧娘之后,京墨一头扎进厨房,打算做顿好的! 送走了周雪后,揽月阁的气氛一直很低迷。 尤其是朝廷发放的赈灾银一下来,流民也都被送走后,揽月阁的人一下子闲下来。 人一闲,就更容易胡思乱想。 京墨为了让他们不要乱想,就叫刘婆子带着大家一起将揽月阁从里到外彻彻底底打扫一遍。 但活毕竟有限,干完活之后,大家又是很低迷沮丧的模样。 六小只以前总是活力满满的在揽月阁到处窜,现在也都蔫蔫的,不是在屋里窝着,就是帮忙干活。 京墨看在眼里,自然是知道他们心里都是很难受的,但周雪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此,她只能看着大家垂头丧气,在那干着急。 但今天不一样了! 京墨将煮好的葵羹端上桌,满意的看着桌上的八个菜一汤,大喝一声—— “吃饭咯!” 第七十八章 咱们是一家人 京墨算起来,已经有日子没下过厨了,饭菜基本都是李婆子、刘婆子、春红轮着做的。 忽然听到京墨喊开饭,大家都有些意外。 只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提不起劲。 就是寒暄,也寒暄的有气无力的。 饭菜再好吃,这样去吃都食之无味。 很快,除了在照顾媚娘的李婆子,所有人都坐好了。 京墨在大家都落座后,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示意自己有话要讲。 “如今是二月十五,咱们去年过年,恰好碰上流民涌入,没能过个好年。” “如今天气也渐渐往暖和去了,流民也都遣送走了,咱们将这年补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大家更沉默了。 京墨仿若没有看到,继续用欢快的语调往下说。 “这一桌好菜,既庆祝咱们安然度过寒潮,还庆祝我们揽月阁与霍世子达成合作,扩大规模,重新开业!” 大家都惊到了,不敢置信的望着京墨。 张旺最先反应过来。 “怎么个合作法?”他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成,“扩大规模、重新开业,这四个字说着容易做着难,咱这又拿不出什么钱,东西也……人家凭什么来跟咱们合作?” 知道张旺叔是怕自己被坑,京墨解释的十分耐心。 “咱们出菜单、负责做菜,霍渊负责出银子,他占大头,我占小头,之前的还按咱们之前说好的给你们,只是要缓缓给。” “等咱们新酒楼开业了,我会把我得的利润中的一成分给……” “不用分。” 平日里存在感最低的春红第一次在讨论的时候主动说话。 “我们的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东家管着?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讲这些有的没的了。” “若是哪一日咱们生了病,你还能不管不成?” 春红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刘婆子:“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小豆子:“可别给我钱,放我那我提心吊胆的,要是掉了或者被偷了我得怄死!” 慧娘:“先前的也别算了,媚娘还昏迷不醒,吃药指不定还要多少银子填进去,你的不就是我们的,还是你想给我们都分出去,都划清界限?” 快快、乐乐两个小鬼精灵对视一眼,拽着平平、安安、欢欢、喜喜一起干嚎:“呜呜呜呜京墨姐姐别不要我们啊呜呜呜……” 哭着哭着,年龄最小的欢欢、喜喜忽然扯着嗓子变成了真哭。 刘婆子拽着布帕擦擦这个,擦擦那个,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小姑娘安抚下来。 “欢欢、喜喜乖,告诉婆婆怎么忽然就哭了?” 欢欢喜喜抽抽搭搭的指着快快和乐乐,口齿清晰的告状。 “快快姐姐(乐乐姐姐)刚刚偷偷掐我!” 刘婆子从不惯着孩子,抡着胳膊就上。 “快快!乐乐!做什么无缘无故掐妹妹!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们!” 被他们这么一闹,场面顿时欢快起来,大人们一个个都笑起来。 跑得飞快的快快乐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得意小眼神,迅速掉转方向找京墨求救。 “墨姐姐救命啊!!!!” 最终,“墨姐姐”也没保下快快乐乐的屁股,两人一人挨了两巴掌,抱着屁股老老实实回到座位坐下了。 几小只这么一打岔,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京墨趁热打铁,将自己的打算一股脑都倒出来。 “平平安安如今十二三岁了,就连欢欢喜喜也都已经快十岁了,我寻思让她们学点东西傍身。” “除了读书识字外,你们几个小的一人在想一样东西学着!快想想,你们想学什么?” 京墨没想过直接替六个小的做决定,她从前迫于生计,乱七八糟学了很多东西,有些不感兴趣的,学的时候那叫一个痛苦啊! 虽说她现在手里一共二十多两银子,但等霍渊许诺她的银钱下来,他们短时间内是不缺钱的,六个小姑娘想要学点什么东西,还是支撑得起的。 读书识字是基础,能够识文断字,哪怕水平不高,也不会被人小看了去。 而且能识文断字也是一项本事,在实在没法子的时候,还可以靠着给人写家书混口饭吃,总不至于饿死。 所以,读书识字这项本事是必须学会的,是在外面混的托底。 除此之外,她想让几个小的都再学点别的本事。 未来的路那么宽广,总要叫她们更有底气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六个小姑娘接触过的东西都是花楼中那些,吹拉弹唱,挑逗勾引。 如今骤然跟她们说,让她们学什么,几个小的不是说唱曲,就是说弹琴,压根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虽说他们都回答的很积极,但京墨还是注意到了她们的情绪,她们兴奋的原因似乎是要学东西了,而不是要学的东西。 慧娘温柔的点点离自己近的平平的头,告诉她:“你不是不喜欢唱曲么?这会怎么说要学唱曲呀?” 喜喜急不可耐的喊:“我知道我知道!” 她扑闪着大眼睛,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那小模样看的慧娘一乐。 她把小家伙抓到旁边捏了一把嫩嫩的脸,这才问顺着小家伙的意问:“喜喜来告诉慧娘姐姐,为什么平平要学唱曲呀?” 喜喜脆生生的答道:“凝香院的小翠,会唱曲,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银呢!” 她才八岁,说话还说不太清楚,但意思表达的大家都能听懂。 平平是觉得,让她们学东西了,是长大了的信号,是她们可以开始跟大人一起分担楼里的压力的意思。 小翠唱曲,得的赏银多,她也想选个能多赚银子的行当,好多多为楼里的大家分担压力。 一时间,京墨的心软软的。 这几个小家伙平日里总是乖乖的,主动干活,从不主动添麻烦。 没想到让她们选个喜欢的东西学,她们第一时间想学的也是能赚钱,给她们分担压力的。 有人开了话匣子,接话的人就多了。 安安犹犹豫豫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去读书识字呢?之前楼里的其他姐姐都没学过这个……我们不能直接学古琴么?”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安安一个人,其他人也都“嗯嗯”着点头,眼巴巴的看京墨,等着京墨给出答案。 京墨并未因为她们小就敷衍,她仔仔细细的给六个小的讲。 “人活着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绕不过去的坎坷不平,让你们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们知晓事理,明白是非,懂得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保护自己。” 第七十九章 银票在手 看几个平平安安她们似懂非懂的表情就知道,京墨说的太深奥了,她们大概是没太听懂。 “咱们女子,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自己撑得住。” “你要是自己能打蟑螂,能赚钱,能识得账本,能管家,能理事,那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这日子都能过得安稳。” 除了九岁的欢欢和八岁的喜喜还是似懂非懂,但稍大一些的平平、安安和快快、乐乐都懂了。 李婆子和刘婆子听到京墨的话,眼神悠远。 想到了自己摸爬滚打一辈子都难以立足的一生…… 慧娘悄悄将眼角的泪滴擦掉。 她竟然有些羡慕家里这六个孩子了,若是她小一点的时候,也能碰上如此尽心尽力为她打算的家人…… 春红拍拍慧娘的肩膀,递给她一方帕子。 慧娘接过帕子,看着帕子,突然笑起来。 她幼时的遗憾,现在补足似乎也不算晚,现在,她也有属于她、关心她的家人了。 张旺作为一个男人,最是懂这些一般只会教给男孩的道理。 京墨在给几个小的讲,他就跟在后面连连点头,瞧那模样,脖子都快点断了。 这些道理是京墨摸爬滚打好多年才悟出来的,也没指望几个十岁上下的娃娃能完全理解,能记住就行。 “总之,读书是你们的底气,另外学那样,就尽可能的挑自己喜欢的,一来可以调剂一下枯燥的读书生活,二来也是一项技艺,困难时凭着这些技艺,说不得也能换些散碎银子。” “所以墨姐姐的意思是,除了读书外,我们再学些自己喜欢的……” 平平想了想,站起来,细声细气道:“墨姐姐,从前雪姐姐记账的时候,我跟着看过,我觉得记账挺有意思的,我能学记账么?” “当然可以呀。”京墨肯定了平平的想法,“等平平学会了,就可以帮家里管账了~” 一听可以帮到家里,平平的眼睛刷就亮了! 她用力的点点头:“平平要学管账!平平一定会努力好好学的!” 让平平管账这事京墨可一点都没说谎,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周雪一走,揽月阁一个会管账的都没有,生意小些还好,到后面要是生意做得大些,用外面请来的账房先生就会很被动。 管钱这种事,京墨还是比较放心自己人来。 “墨姐姐相信你!”京墨鼓励的摸摸平平的头,看向了比平平小一个月的安安,“安安作为二姐姐,第二个表态吧?跟平平一样,给大家做个榜样!” 安安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学的。 她略微有些沮丧:“墨姐姐,我不知道我能学什么……” 安安平时有点皮,但是是干活非常积极,每次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她都会冲在最前面。 是个很有义气和保护欲的孩子。 京墨想了想,问她:“你想学武么?” “学武?”安安不太明白,“是差役大哥大坏人用的那种武功么?” “差不多,学了之后,咱们家不管谁遇到困难,安安都能保护我们。”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安安就开始兴奋了! “要学要学!” 快快想学舞,春红主动站出来说自己可以教,乐乐想学琴,就跟着慧娘学。 欢欢和喜喜都想学做菜,于是京墨跟两个小家伙约定好,允许她们有空的时候到厨房当小帮工,但她们不能因为嫌辛苦就半途而废。 平平要学账房,到时候可以跟找来的账房先生商量一下,给他拿些银子,叫账房先生教平平。 学武的话,京墨前期先自己教,后面再慢慢给安安物色合适的师傅。 京墨跟六小只约好了,所有人都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反悔的人可以重新选择想学的技艺,但也只能反悔一次。 “好!” 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快快、乐乐一起扯着嗓子答应京墨,一个个小脸喊的通红,逗得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安排好几个小的后,京墨招呼大家吃饭,边吃边安排几个大人需要做什么。 小豆子年纪小,腿脚快,方便去打探消息,就负责搜集其他酒楼的价目表之类的信息,顺便再打探打探哪里能买到小猪仔,散布一下揽月阁招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 张叔负责去采购碗筷、盘子茶碗之类的东西,找出每种酒水味道最醇厚的酒肆,备好酒水,用来满足不同顾客的口味需求。 李婆子和慧娘还是照旧轮着照顾媚娘,有空的时候就帮春红一起,采购盐、糖、醋、蜂蜜、还有各种酱。 春红还得挑挑拣拣,用好的粟米、稻米做一些“浆”,给那些不愿意喝酒水的顾客也备下些饮品。 除此之外,京墨、春红、慧娘,每日都还要腾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教几个小的,欢欢和喜喜就跟着春红忙活。 刘婆子身体不好,不方便外出,就留在家中负责卫生和看几个小的,谁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她过去帮把手。 京墨最忙,她得先去跟霍渊核对细节,然后想开新酒楼的话,酒楼内的布置如何做,怎么装饰,还要想菜单、去官府备案,想如何宣传…… 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得找人。 厨师、杂役都还好,揽月阁自己人就能做。 但挑选账房先生和负责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的先生,都京墨自己来。 啊……还有朱老三。 朱老三劁猪还得练手,蔬菜供应也需要找靠谱的人…… 一算自己要做的事情,京墨的头都是大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其他有了明确方向的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下子又有干劲了,洗碗都抢着来。 京墨蹲在门前,盯着飘香院的门口的大红灯笼方向放空自己,琢磨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 正琢磨着,一道黑影挡住了京墨的视线。 “奉世子之命,前来送三千两银票。” 京墨眨眨眼,收回发散的思绪,站起来从逐影手中接过银票。 “辛苦小哥了,要进去喝杯茶水么?” 逐影面无表情一拱手,嗖的一下消失了。 银票在手,京墨也不在意其他了,她查了一下数,确定是三千两,乐滋滋的就要拿银票进屋。 她刚一转身,朱老三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 跑到跟前,朱老三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兴奋道:“有……有小猪仔的消息了!” 第八十章 先去定两只去 云县县衙忙碌了几日,将流民遣返的差不多了,出城的限制就解了。 云县的百姓逐渐开始恢复往日的模样,路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了。 作为“猪痴”,朱老三对“劁猪”这件事十分上心。 为了能早日尝试“劁猪”,他早前不顾天气酷寒,日日去吕大头那取经,探讨。 关于劁猪的理论要点,他跟吕大头已经做好了详细的总结。 万事俱备,只差猪仔练手了。 现在云县渐渐恢复往日的活力,朱老三能活动的区域大了,就更坐不住了,日日都跑的不见人影。 到处找猪仔。 朱老三将自己从前打过交道的猪倌都拜访了一遍,想要问出哪里有猪仔可以买卖。 一番努力之下,真叫他找到一个要卖猪仔的人。 那个人是朱家村隔壁王家庄的人,名叫王壮。 王壮全家老小全指着猪过日子,在寒潮过来时,他跟家里人就当机立断,硬是挤了一间屋子出来,让家里养的两只母猪一只公猪住进屋里去。 有了墙壁隔风,加上王壮的悉心照料,他家三头猪都保住小命了,还收获了两窝猪仔,一窝十四只,一窝十二只。 寒潮之前,一只猪仔的价格在三钱银子上下,寒潮之后,升到了一只最低五钱银子! 这家人将房间让给母猪的时候,亲戚邻居都明里暗里嘲笑他们,说他们是傻子,说他们活该被冻死。 得知寒潮后猪仔的价格,他们笑不出来了。 一只猪仔最低价值五钱银子,二十六只猪仔,最低有一百三十钱,也就是一两三钱银子! 一两三钱银子!比往年多赚好几十钱! 当初嘲笑他们的人,个个眼红嫉妒的不行。 二十六只猪仔看起来多,但现在猪仔紧俏,落地没两天,预定的人快把王壮家的门槛踏破了。 朱老三人脉多,辗转问到了王壮那边开出来的价格,以及王壮那边还剩下六只猪仔没定出去的消息。 怕一只都抢不到,他急急地跑回来报信了。 “我那朋友告诉我,王壮家的猪仔一律都是七钱银子一只,想要低于这个价的就不用去问了,他不还价。” 七钱银子远高于市价,饶是京墨刚得了银子,还是不太能接受。 “猪仔已经稀缺到这个地步了么?我记得吕大哥说,猪仔的价格一般都是三钱银子上下,这都翻一番还多了……” 朱老三苦笑:“可不是……没法子,谁让猪仔今年金贵。” “我们村养猪的人家是十里八乡最多的,今年,全村都算上,都凑不出了一只猪仔!” 朱老三一提起这个,扼腕叹息。 年前天气寒的太快了,一夜之间,朱家庄上刚出生没多久的猪仔几乎都死光了。 勉强活下来的猪仔病病歪歪的,多撑了两天,最终追着他们的兄弟姐妹走了。 人还缺衣少食呢,猪的饲料就更供不上了。 吃不好,猪就掉膘,一掉膘就不抗冻,偶尔有怀孕的母猪,流产的流产、难产的难产,只能优先保住母猪。 毕竟只要有母猪在,来年还能有小猪,要是母猪死了,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死掉的猪仔也不浪费,各家各户就直接充作口粮,给自家人吃了。 “我打听一圈下来,现在家里有大猪的,都不愿意卖,都指望着今年春天母猪怀个孕,生几窝,好今年过年换些银钱。” “其他有猪仔的,我问的是都定出去了。” “王壮敢理直气壮抬价,大概也是知道这点。” 京墨拿不定主意,把问题抛回给朱老三。 “我不了解猪仔的市场行情如何,你常年混这一行的,你觉得这猪可买么?” 朱老三回来之前就将这事来来回回想了许多遍了。 “值!” 这声“值”朱老三说的毫不犹豫。 怕京墨觉得自己乱花钱,朱老三嘴巴不停,给京墨算这七钱银子为什么“值”。 “东家你看哈,咱们云县这个情况,别说猪仔,品相不怎么好的种猪都难买到,就连普通的大猪大家都不舍得卖了。” “我在吕宰夫家待了那么多天,愣是没有一家过来杀猪的!” “那些富户想吃肉,都得费老鼻子劲,叫人从外面带猪肉回来吃。” “咱们要想要猪仔,不看王壮家的话,咱就得像那些富户似的,去外面买,然后找人运回来,这里来外去,一大笔银子就出去了。” “路程远,时间长,要花的银子多,猪买的少了不值当,买多了,每一只在其他人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走道上不安全。” “算上车马费,每只猪身上花的钱,划下来不止七钱银子,来来回回少说要七八天,耽误的时间也长。” “咱对人家那边的猪价格也不熟悉,被坑了更难受。” “而且母猪怀孕得四五个月才能产仔,小猪生下来后,最好是在让母猪自己带二十天左右,这样小猪成活率才比较高。” “咱们劁猪,要是买外地的,公猪就得提前接走,不然等运到云县,猪也过了最佳的时间了。” “要是提前接走,小猪很难存活,劁猪再挨上一刀……猪要是死了,咱不就白费力气了。” “王壮家在云县,离得近,我能多去几趟,在小猪身上多摸索一下,找好位置,最大程度的避免劁猪失败。” “错过了王壮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第二次机会买到猪仔了。” “根据我的经验,这猪仔的价格升上去了,就难降下来,降也降不了多少,继续等的话……划不来。” 朱老三生怕自己没说明白,将事情的利弊一条条列出来,一点点跟京墨讲清楚。 他分析得句句在理。 京墨捏着还没焐热的银子,一咬牙:“你等着,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先去定两只去!” 猪仔不等人,下了决定,就早点去给猪仔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京墨寻了个带锁的匣子,将手中的三千两用纸包起来,放了进去。 抱着匣子在屋里转了三圈,最终将匣子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最角落的位置。 放好匣子,京墨转头拿起二两多散碎银子,下楼跟朱老三一起,直奔王家庄。 第八十一章 两公一母 夜里不好赶路,京墨与朱老三各提一盏灯笼,走的小心翼翼。 平时走五刻的路,今日走了一个半时辰。 两人到达的时候,戌时都快过了。 王壮家中黑黢黢一片,安安静静的。 朱老三率先上前,敲了敲王壮家的大门,边敲边小声喊:“有人在么?”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过来定猪仔的,朱老三这个架势,京墨会以为自己的过来接头的。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被打扰习惯了,王壮家很快有了反应。 一男子顶着鸡窝头,将衣服拢着,匆匆过来开了门。 瞧见门口还有个姑娘,男子匆匆转身,背对着京墨她们道:“先进来吧。” 为了避嫌,男子往屋里回的路上走的速度很快,一路都在奋力与他衣服上的绑带作斗争。 经过不懈努力,男子终于赶在进屋前将他身上的衣服整理好了。 他转过头朝京墨他们憨厚的笑了笑,招呼京墨和朱老三坐下。 “我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过来,见谅,实在是见谅。” “不怪大哥,黑夜冒昧来访,打扰大哥休息,真论起来,是我们有错在先的。” “小女子还要先跟你说声抱歉呢。” 要买人家的东西,京墨放软了态度,捧着人说话。 女孩清甜的声音和有礼的态度,让王壮十分受用。 他连连摆手,生怕京墨内疚:“我这这几日都是这样,我都习惯了,不妨事,不妨事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朱老三跟在京墨后面,一直没说话。 王壮媳妇在里间听到自家男人和一个声音清甜的女人说话,有些不放心,干脆起身出来了。 一出门看到京墨规规矩矩的坐在王壮对面,还有个男人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回屋里,不打扰几人谈话,一转头对上京墨亮晶晶、圆溜溜的猫儿眼,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去端了里间温着的白水过来,给京墨和朱老三一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白水。 “二位别介意,家里现在没有茶叶了,从外面走过来肯定冷了,先喝点热水暖暖身。” 将水壶在桌上放下,王壮媳妇给了王壮一肘子。 “你个没眼色的,你看那小姑娘冷的,也不知道给人家弄点热水缓缓!” 莫名被媳妇肘击的王壮也不恼,赔着笑脸恭维了几句“娘子贤惠”、“我哪有娘子细心”之类的话,把媳妇哄高兴了。 王壮媳妇被哄好了一抬眼,恰恰好跟看热闹的京墨眼睛对上。 京墨一挑眉,揶揄道:“姐姐和王大哥感情好的嘞~” 王壮媳妇不好意思了,王壮高兴的哈哈大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京墨直入主题,询问起王壮家的猪仔。 “我们打听到你这还有小猪仔,就想着过来问问,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定几只。” 京墨有礼貌,哄得他高兴,谈起生意来,王壮的态度自然就好,态度比刚开门时亲近多了。 “我这的猪仔一只七钱银子,可是不还价的哈。” 想到各路牛鬼蛇神为了还价,各显神通出的各种手段,王壮痛苦的揉了揉额头。 “瞧您的神情,饱受困扰啊?”京墨刻意引导王壮诉苦,“您都说了不还价了,还有人还价啊?” 王壮是真的痛苦,稍一引导,他倒苦水的欲望“噌”一下就上来了。 “可不是!都说了不还价不还价,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我可算是见识了!” 王大壮激动地讲述起这些日子他遇到的奇葩。 什么坐在家门口日日磨嘴皮子,拖家带口过来哭穷的,讲不下价试图过来偷猪的…… “最离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拖着他爹的尸体过来!堵在我家门口非叫我可怜可怜他!” 王壮媳妇听王壮一讲,顿时想起那日的情景,五官都皱起来了,也跟着在哪叱骂。 许是这几天破事太多,平日里没处骂,王壮主骂,王壮媳妇补充,两人一起滔滔不绝的骂了半个时辰都没停。 京墨在旁边时不时附和一句。 “噫,太过分了!” “好无耻,这人太无耻了!” “报官!报官叫他蹲大牢去!” …… 这般一来一回的跟王壮夫妻二人一起骂过那些无耻之尤后,他们两人越看京墨越顺眼。 越看越觉得,这么一个白白净净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骂爽了的王壮砸吧砸吧嘴,终于想起正事了。 “猪仔,对,猪仔,我这还有三只猪仔能卖,两公一母,你们打算要几只?” 两公一母。 京墨跟朱老三交换了个眼神,觉得有点少。 “都要都要。” 京墨露出可惜的神色,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们来之前听说您还有五只呢,原本打算都定了的。” 王壮夫妻两也是实诚人,一点都不瞒着京墨。 “本来是还有五只,傍晚的时候订出去一只公的,还有一只母的我们自留了。” 家里地方现在还够,多留一只母猪,猪仔从一月开始长,到夏天的时候,刚好能开始配种。 一只公猪三只母猪,到冬天他们就能再多一窝猪仔。 京墨也不强求,爽快的付了三只猪仔的钱。 一只猪仔三钱银子定钱,合共九钱银子。 付完钱银子,京墨跟朱老三就起身告辞了。 她这么爽快,王壮夫妇更喜欢她了。 临走了,王壮媳妇从厨房提了一个坛子,非要塞给京墨。 “妹子你拿着!嫂子跟你投缘,这坛子里是嫂子自己酿的浆水,你拿着喝!” “要是喜欢的话,跟嫂子说,嫂子再给你做!可别跟嫂子客气!” 王壮媳妇盛情难却,京墨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坛子。 朱老三怎么看怎么觉得京墨这小身板提着坛子走这么远回揽月阁会累着,死活从京墨手中拿过坛子,自己提着走。 回去的时候夜色更暗了,一路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鸱鸮鸣叫,两人赶在子时之前回到了揽月阁中。 累了一天,京墨回家倒头就睡。 听了一路鸱鸮名叫,京墨梦里都是被鸱鸮追着啄…… 第八十二章 醉仙楼 翌日一早,京墨被春红薅起来。 “快起来,霍世子到了!” “霍渊?” 京墨迷迷瞪瞪抓抓头发,烦躁的脑子咔咔卡,完全转不动,想不明白霍渊一大早过来做什么。 想了好一会,混沌的脑子好不容易才转过来。 对……得商讨一下开酒楼的事情…… 霍渊坐在大厅中,腰背挺直,闭目养神。 他一直怀疑,孙老板跟突厥二皇子沙棘逃脱后,并未离开云县。 昨天腾出手来,立刻就调集人手,将云县周围都清理了一遍。 如此一查,果然发现了端倪。 在云县忙着处理寒灾和灾民的时候,孙老板和沙棘装扮成被困城中的行商,一直呆在云县城中。 只是顺着查到的地址去抓人的时候,他们又扑了个空。 这两人对这里太熟悉了,滑不留手,抓捕起来甚是困难。 圣上那边对他这次处理流民的事情大加赞扬,高兴之下,没有追究他办事不利,未能将突厥二皇子抓到。 熬了个大夜没能抓到人,白费功夫了。 将人散出去盯梢后,他换了身衣服,借着商量开酒楼的安排,直奔揽月阁,来寻京墨。 不过一夜未见,霍渊就迫不及待了。 一盏茶后,京墨穿戴整齐下楼跟霍渊会面。 霍渊耳朵一动,睁开眼,望向楼梯口,不错眼的看着京墨下来。 揽月楼大厅没烧炭火,京墨下楼前给自己裹了件毛茸茸的披风。 白色的毛领子围着脖子一圈,舒服又暖和,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的小了。 好像只白白软软的小猫。 霍渊清清嗓子,将脑子里那些旖旎上上下下“撸猫”的想法都清出脑子。 “昨日走的匆忙,未能将做酒楼的细节讨论一下,今日特地过来,与你商讨商讨。” 赚钱的事都是大事,京墨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等霍渊继续往下说。 “我昨日想了想,现在是二月十六,酒楼开张定在下个月第四天,你觉得时间如何?” 二月十六到三月初四,不带今日,合共还有十五日。 揽月阁原本的构造就已经是与酒楼也无甚区别,只需要将每个房间中的床铺改为桌椅,弄些装饰,楼上的房间就可以改为雅间。 食材的话……素材可以找赵虎子问问,看能不能稳定供应,至于肉菜…… 冬日云县冻死的家畜实在是太多了,如今肉都得零散着买,还不一定新鲜。 实在不行,到外地大批量采购,安全问题就交给霍渊,让霍渊找几个人,把肉护送回来。 除了改造房间和准备食材这两项大工程外,其余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活。 招人也好说,云县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酷寒,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机,出来找活的人不会少。 十五日的时间,足够了。 京墨一盘,点了头。 “行,那我们商量一下名字吧。” 周雪遇袭的事情,京墨来来回回琢磨了好多遍,嘉庆公主和赵仕成那个傻逼,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周雪来。 思来想去,她都想不通。 直到圣上的赏赐下来,圣旨收在她的房间,她才想明白…… 是因为她。 是她将食茱萸的食用方法先出去,又带头收容流民,帮县衙渡过难关,让揽月阁出了风头,消息传到了京中。 要是赵仕成没有听到揽月阁,说不定周雪也不会有这一遭飞来横祸…… 她出头引得赵仕成注意到揽月阁,怂恿嘉庆公主报复,那她就努力,争取有一日报复回去。 只是按照霍渊的想法去做酒楼的话,就不能继续用“揽月阁”这个名字了。 “你读书多,你来取名吧。” 京墨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霍渊。 被这样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盯着,有谁能拒绝眸子主人的需求呢? “醉仙楼吧,简单大方。” 霍渊略一沉吟,给了个名字。 京墨没什么异议,记下名字后又开始跟霍渊确认酒楼装修的风格。 在热切的讨论中,时间过得很快。 霍渊赖在揽月阁吃了中午饭后,京墨直接下了逐客令。 酒楼旁的事情都讨论的差不多了,就连碗筷用什么风格的花纹都确认了,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接下来,她要专心去琢磨“醉仙楼”的招牌菜。 霍渊留下又给不出什么意见,还干扰京墨干活,惨遭嫌弃,无奈只能离开。 家常炒菜做的人太多了,靖八珍在酒楼食肆中都不算什么稀罕菜式了。 要想在一众酒楼食肆中脱颖而出,仅凭炒菜是完全不可能的。 京墨自知,她那平平无奇的手艺,不可能竞争得过那群老厨师。 豆芽目前是独一家的生意…… 但这东西要想做出来也简单,就是费点功夫,被人模仿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豆芽可以作为开业的主打菜,但却不能作为未来酒楼的主打菜。 有什么菜,是又好吃,又经久不衰的么…… 京墨把自己曾经吃过的东西挨个想了一遍,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个! 涮锅啊! 红汤涮锅、三鲜涮锅、酸菜涮锅…… 夹上一片切得薄薄的肉,在沸腾的锅里涮三息,蘸上用芝麻花生酱为底,加了小葱香菜的蘸料,一口吃下去! 鲜香麻辣! 京墨的嘴巴里疯狂分泌口水,馋的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或者在香油里加点蒜泥小葱,调成蘸料,涮肉蘸着吃,也是香的人头掉! 要是三鲜锅炖到劲了,味道不比专门煲的猪骨汤味道差,锅里的蘑菇能吃,口感还好…… 涮锅吃什么涮什么,也可以最大程度的满足不同人的需求,想吃素的就涮素的,想吃肉的就涮肉的,方便又好吃! 京墨越琢磨越觉得可行,急吼吼的去找春红问意见了。 春红正在后厨教欢欢和喜喜洗菜。 欢欢和喜喜的个子太小了,站直了踮起脚尖,眼睛才堪堪超过水缸的边沿。 为了方便两个小的学洗菜,张旺特地用木头打了个适合欢欢和喜喜用的大盆。 每日给水缸添水的时候,就将那个大盆也添满,方便两人练习。 京墨进来都没能让专心致志洗菜叶子的欢欢和喜喜抬头。 见两小只这么专心,京墨和春红就出来说话,把厨房的空间留给欢欢和喜喜了。 京墨将涮锅的吃法给春红一讲,问:“你觉得这个吃法能行么?” 春红毫不犹豫点头。 “可以的!我们先试着做一做,看味道能不能跟你说的一样!” 第八十三章 涮锅底料 涮锅也有很多种类,京墨和春红一合计,打算先尝试红油锅。 厨房中的东西,这段时间都是春红在收拾,春芳调料的采购也是她在做,厨房有什么没有什么,她最清楚。 好在涮锅要用的东西,除了冰糖外,其他的大靖都有。 京墨把现在还没有的冰糖去掉,换成饴糖,又将锅底要用到的其他材料报了一遍。 春红将材料与厨房的东西比对了一下。 “不行,桂皮、香叶、小茴香基本用不到,之前没买,牛油、醪糟和饴糖也没有……” 材料不齐全,须得先出门一趟,将东西都置办齐全了才好。 把欢欢和喜喜交给张旺后,两人一起出门了。 她们打算直奔卖香辛料的铺子,先买齐了桂皮、香叶、小茴香,然后去买饴糖,最后去酒水铺子买醪糟。 京墨是知道,云县的街市上的铺子在今年重新开店之后,物价往上拔高了一截的。 看那猪仔的价格就知道,今年的价格与往年,不可同日而语。 可真的去买东西了,还是震惊的宛若被雷劈,劈的里焦外嫩! 京墨知道大靖香辛料产量少,会炮制的人少,本就价高。 可不知道经过了个寒潮,价能这么高! 花椒、小茴香每斤价格五两银子,姜每斤八两银子,香叶和桂皮最离谱,十五两银子! 最后,京墨他们提了小茴香、香叶、桂皮,各买了十两银子。 路过药店的时候,看到有伙计在将食茱萸往竹筛上倒,京墨忽然想问问食茱萸的价格。 一问,她被惊得差点跳起来。 二十两银子一斤!比从前他们买的时候足足三倍不止! 京墨差点当场报官! 春红是看着价格一点点涨起来的,她很淡定。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京墨瞪着眼睛脱口而出“报官”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那药铺的伙计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反应,不仅不介意,还笑着提醒京墨和春红。 “咱们铺子卖的价已经是这一条街最便宜的了,要是买的话还请早,价格过几日还要涨!” 京墨原是不信的,可还不等她拉着春红离开,药铺忽然间涌进来一波人,全是来买食茱萸的! 面对这情景,京墨手比脑子反应,迅速挤进去了。 于是走出药铺的时候,京墨手中也多了半斤的食茱萸。 为什么不买一斤? 因为只剩下半斤了!抢都没抢到! 然后是饴糖。 从前一文钱,能得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饴糖,如今一文钱只能买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小一块了。 京墨买了一整块大的,给了五两银子。 与其他东西相比,醪糟显得格外的便宜,小酒肆自制的醪糟,每斤只要五百文钱。 京墨一两银子就打了一坛子,两斤醪糟。 牛板油转了一圈没买到,京墨打算用猪油代替。 回去路上一算,两人在街市上跑了一圈,足足花出去快五十两银子…… 花这么多有香辛料一向贵的原因,却也让京墨再次意识到赚钱的紧迫性。 提着东西回揽月阁的路上,他们碰到了在街上晃荡的小豆子。 京墨忽的想起揽月阁改名的事情。 恰好小豆子接下来计划要去的地方,是东市,京墨就将问做牌匾的价格这项任务,交给了小豆子。 她自己则是和春红一起,回去尝试炒涮锅底料! 回去之后,京墨将要用到的材料都拿出来,堆在案板上。 葱、姜、蒜、食茱萸、猪油。 为了方便保存,她们囤的猪板油都早早炼成猪油了,此刻正好拿来用。 春红将葱切成段,姜切片,蒜切成末。 小豆子不在,京墨负责烧火。 她从外面抓了一把干草,又拖了几根柴火过来,将灶火点燃,大铁锅架上。 为了防止糊锅,京墨只放了一根柴火进去。 天气冷,猪油已经凝成了乳白偏黄的固体。 京墨切下一大块猪油,放入铁锅中。 不一会,猪油完全融化,变成了金黄透亮的液体。 因为是第一次炒,京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她手心朝下放在距离猪油一掌远的地方,仔细感受着温度。 感受到手心被猪油那边冒出来的热气感染的微微发烫后,京墨将姜片、蒜末倒入锅中。 锅里“噼里啪啦”响起来,葱姜爆香的味道与猪油的香味同时升腾起来。 顾不上四溅的热油,京墨拿着木勺来回翻搅。 等到姜蒜微微泛黄,京墨歪头冲春红喊:“香料!” 春红将食茱萸、花椒、桂皮、香叶、小茴香一次递给京墨,京墨每种取一些,放入锅中。 揽月阁从上到下,除了媚娘都很能吃辣,京墨就多放了些食茱萸。 香料在热油中迅速释放气味。 食茱萸和花椒的麻辣味和桂皮香叶的味道,在热油的催促下迅速纠缠在一起。 观察到火小了些,炉火中缺柴了,春红适时地添上柴火。 趁着翻炒的功夫,京墨将饴糖丢进去一小块。 饴糖的甜味能够中和麻辣与苦涩,让涮锅底料的味道更醇厚。 饴糖迅速在锅中化开,京墨又取了一勺醪糟倒入锅中。 醪糟散发的独特酒香味涮锅底料更增添了一层浓郁诱人的香气。 翻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看到香料炒的差不多了,京墨放入了最后一样东西——盐。 锅里的底料红亮飘香,京墨拿着筷子沾了一点,塞嘴里一试,“嗷”一嗓子兴奋起来。 “春红!快来尝尝!我感觉好像成了!” 春红也凑过了,那筷子头沾了一下,塞嘴里尝了尝。 食茱萸的辛辣味道、饴糖的甜香、醪糟的酒香,一起融化在猪油的荤香中。 “好吃!” 春红又沾了一下,放嘴里仔细咂摸了一下味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咸?” 京墨看着自己一次性成功的涮锅底料,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咸就对了!涮锅吃的时候还要加水,要是不多放点盐,加上水之后味道就淡了。” “这一锅能吃好几顿呢!得拿个陶罐给涮锅底料装好。” 春红翻出陶罐拿过来,京墨把炒好的涮锅底料倒进去大半。 “锅里这点咱今天就吃!我去烧点水,弄点涮锅菜,你去给大家说一声,咱们一会晚饭围着灶吃涮锅!” 第八十四章 红汤锅底啊,成了! 用食茱萸做菜,大家吃多了,见怪不怪。 但食茱萸做汤,大家是第一次见。 六个小的站前面,张旺、小豆子、李婆子、刘婆子,四个大人站后面。 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锅里的一锅红汤。 京墨烧了一釜热水倒到铁锅里,跟刚刚炒好的火锅底料的搅合在一起,大火烧开。 翻腾间如火焰般红艳的红油,卷着花椒、桂皮……馥郁辛香直往鼻腔钻。 “这是啥啊?”张旺憨憨的指着锅里,抓抓头,很是不解,“食茱萸煮的辣椒水?怎么恁大的油啊?” 小豆子这几日出去跑的时间长了,有点感冒,鼻子不通。 在锅前站了一会,他竟然觉得鼻子都闻着味了! “是姜汤吧?墨姐姐琢磨的改良版?” 光是闻闻鼻子就好多了,小豆子蠢蠢欲动,想要喝一碗试试。 怕小豆子真的给自己倒一碗喝了,刘婆子瞪他一眼,将他抬起来的手“啪”的打下去。 “可不能喝!又呛又辣的,嗓子都得叫油糊住!” 李婆子也不理解。 “京墨呀,这什么东西,是你新琢磨出来的汤吗?” 大家围着猜来猜去,没一个说对的。 京墨:“这就是刚琢磨出来的,咱们酒楼重新开业后的主打菜——涮锅!” “这涮锅是我跟春红姐姐一起弄出来的,第一次做,大家尝尝味道怎么,好叫我们一会反馈一下。” 春红脸上抿嘴笑着,将京墨刚刚切好的小葱端过来,又将醯醢(xi一声 hai三声)端了上来。 在跟春红说怎么做的时候,京墨顺带问了大靖百姓平时都是用什么蘸肉吃的。 一打听才知道,大靖现在还没有芝麻酱。 大靖有石磨,主要用来研磨香粉和粮食,芝麻酱和香油都还没做出来…… 他们的蘸料都是各种肉酱和蔬菜酱。 所以今日,只得先用醯醢凑合一下。 “一人去盛半勺醯醢,兑点红油锅底煮出来的汤搅合搅合,拌点香醋和小葱,试试味道。” 京墨将准备好的豆芽、猪肉片、羊肉片、鸡胗、葵菜……一一处理好,放在盘子中端上来。 厨房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京墨取了一部分拿来涮火锅了。 “先涮肉!肉涮了肉的汤底更香!” 看大家挨个取了碗筷,拌好了调料,京墨端起猪肉片,一股脑下到了锅里。 粉红的肉片下到锅里,顺着沸水滚了一圈,就变色了。 “肉片切得薄,下锅转两圈就熟了!都快尝尝味道如何!” 猪肉是京墨精挑细选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香而不腻。 在香辣十足的红汤里滚一圈,带着红油在醯醢里转一圈,最后送入口中…… 没有人说话,可动筷子的速度明显快了。 一盘子肉抢似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就吃完了。 随后是羊肉、鸡胗、豆芽、葵菜…… 越吃越上头,京墨备的菜竟是不够吃了! 张旺不爱吃菜,葵菜一下锅,他静悄悄就放下碗,去地窖中又提了一块后臀肉出来,哼哧哼哧切成片。 葵菜一吃完,他立马就给肉下到锅里去了。 京墨见状,与春红交换个眼神,笑得开怀。 红汤锅底啊,成了! 外面天冷,吃红汤涮锅吃的一身汗,吃得太撑了,舒服得人晕晕乎乎的。 大家一个个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就连一向最勤快的刘婆子都没嚷嚷着要赶紧给碗筷洗出来。 怕有人难得勤快,她还特地叮嘱大家别收。 “明天中午我弄点面条下锅里吃,这汤底下面条,味道绝对好着呢!” 大家一阵哄笑,张旺跟在后面提要求。 “娘,明日能给我多加一个蛋么?卧个鸡蛋肯定可香了~” 刘婆子本来笑嘻嘻的,一听说要蛋,她一秒变脸瞪提要求的张旺。 “倒霉孩儿!鸡蛋不要钱啊!有面条吃就不错了!现在面都快比蛋还贵了!” 张旺从小被骂到大,都习惯了。 被骂了还在那笑:“到时候你不给我打,我就自己打进去。” 这般无赖话顿时又惹得刘婆子一顿骂,挨骂的同时还挨了一巴掌。 玩闹归玩闹,意见还是要提的。 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只觉得已经挺好吃了。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一通说,听的人头大。 平平年纪稍大些,表述的更清楚些,京墨就点了她先说。 平平:“墨姐姐,这个吃法新鲜,味道也好,但跟蘸料搭配起来,就不行了……” 边上的安安跟着点头:“蘸料咸的很,香味都被醯醢的咸味盖住了!” 欢欢、喜喜、快快、乐乐都跟着点头,七嘴八舌的描述蘸了这个料有多咸。 几个小的一说,大人砸吧砸吧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吃的过程中确实没少去喝水。 主要是味道太好了,吃着吃着就开始直接往嘴里塞,顾不上蘸料了。 听到是蘸料的问题,京墨也觉得头疼。 她习惯了吃芝麻酱或者香油的了,刚刚压根就没去兑那个醯醢。 可如今大靖没有芝麻酱和香油…… 她从前在香油坊做过活,大概知道香油坊做香油的步骤。 可人家加到香油里那个关键玩意,她不知道是啥啊! 芝麻是一粒一粒的,芝麻酱是糊糊,里面还有香油味道…… 香油是芝麻做的,芝麻酱也是芝麻做的…… 那香油没被分离出来的时候那一坨,不就是芝麻酱么! 京墨一拍脑门,感慨一下自己的聪慧! 光想不能确定,找个石磨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对,手里的芝麻不够! 在大靖,芝麻的作用还没完全被开发,食用方法十分有限。 要么是与其他谷物混合在一起蒸煮,要么是炒熟了直接吃。 再不然就是炒熟了再碾碎,洒在浆水上或牛奶、羊奶上。 芝麻味道香,是以价格并不低。 谷米豆类要价十文钱一斤,要价十三文钱一斤。 每斤高三文,加起来就多了,百姓们愿意买的少。 春红觉得这东西可有可无,就没有买。 想到磨芝麻酱要石磨,后面加工黄豆也要石磨,京墨决定明日去买芝麻的时候,问问哪里有卖石磨。 买个石磨回来,再去买一头驴。 左右绕不开,这钱迟早要花。 这么一想,京墨就没那么心痛了。 尤其是一想蘸料能吃上芝麻酱……京墨恨不得立马到明日! 第八十五章 缺银子了就来找我拿 一群人一起跑到大厅,在离穿堂门最近的桌子懒洋洋坐下,缓了好一会。 瘫着瘫着,京墨忽然从满脑子的芝麻酱里翻出来一件正事。 她原本趴在桌子上,忽然弹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都好几日了,之前跟大家说的事情,怎么样啦?” “我先说我的,开业日期定了,三月初四,然后是名字,往后咱们揽月阁就改名叫醉仙楼了。” “咱这内景也得重新弄,我跟霍世子已经确认过了,明日或者后日,霍世子会叫人过来量尺寸。” “你们呢?” 小豆子这两天见的世面比上半辈子都多,一说起来话匣子就打不住了。 “我没看小摊子和小点的食肆,直接去看的酒楼和大一些的食肆。” “咱们做食肆的时候,我还总觉得咱们价格定的高,我这出去一转,哎呦我的亲娘四舅老爷哎!” “比较常见的,煮的和蒸的菜品,他们要价二百文到九百文不等,靖八珍过个年涨了五两银子,每道单拎出来要四十五两。” “只要是炒菜,那价格都是翻了天的涨!你们猜,最便宜的是多少?” 不待大家猜测,他自己就按耐不住往伸出了手。 “那樊楼,一盘子炒青菜加上醯醢拌拌,一两二钱!” “青菜都这么贵,可想而知其他的菜了!” 小豆子心有戚戚:“人跟人的差距是真的大,人家大户人家,拿银子不当银子,咱们小老百姓,一两恨不得当二两花……” “哦对,还有散咱们招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茶楼酒肆我都散了,可没什么人来问我啊……” 没什么人来问? 京墨揉揉肚子,一拍大腿,想通了。 这群读书识字的,一个比一个心气高,她让小豆子散消息的时候,没告诉他月钱。 这群读书人不愿意拉低身价,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讨价还价,索性就不来问了。 真是麻烦…… 吐槽归吐槽,人她是一定要招的。 醉仙楼这么大个酒楼,账房的位置还是挺重要的,要做的活不会轻。 京墨记得从前她还没到大靖的时候,听人说过他们那边客栈账房的月钱。 那个客栈规模还没揽月阁一半大,账房先生的月钱拿的是一两银子。 揽月阁……不对,醉仙楼的话…… “三两银子吧。” 考虑到账房先生过来,还要教平平看账本,京墨干脆给了个高一些的数字。 “小豆子你记得跟人家说清楚,咱们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需要他带着看账本。” 云县的账房先生赚的银子跟京墨印象中差不多。 小铺子一个月三五百文,大点的高些,比如隔壁凝香院的账房先生,一个月是二两银子。 要是需要带徒弟的话,一个徒弟得多加五钱。 他们一个新店,带一个徒弟,开到三两银子,那是非常高了! 听到月钱三两银子这么高,小豆子觉得自己肯定能早早就完成任务。 没想到京墨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话。 “找一名女先生吧,不要男的。” 家里六个小的都是女孩,又长在花楼,找个男的过来,万一人品不行怎么办? 还是女先生方便些。 小豆子已经扬起的嘴角耷拉下去了:“女先生不好找啊……” 京墨安慰他:“没事,咱们不急在一时,你去牙行挂个消息,不要心疼钱,一会我给你拿点。” “女子出来谋生活不易,不一定敢自己一个人过来咱这花街,走牙行能靠谱些,也叫问活的姑娘放心些。” “还有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也走牙行,找女先生,月钱的话,同样给三两银子。” 毕竟有六个孩子,年龄还参差不齐的,教起来难度肯定不小。 京墨可是见过学堂的,那里的娃娃都是按年龄分的班,这足可以说明不同的年龄学的该是不一样的。 家里这六小只都是女娃娃,学堂不收女娃娃,每人请一个先生教,负担太重。 索性秉承着一头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的原则,一起教。 难度大就多给点银子吧,就当是补偿了。 “行,那我明日就去牙行把消息挂上。” 小豆子脑子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京墨的用意了,高高兴兴应了下来。 “浆水做出来最多放五到七天,我把材料备好了,再过两日,月底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这样咱们开业的时候浆水正正好做好。” “香料每样我备了五斤,原本是够用的,可要是咱主打今日弄得红油涮锅的话,就不行了,我明天再去各备五斤。” 春红把事情交代完,张旺接过话茬。 “碗筷之类的我已经看好了,咱们要的数量稍微有点多,我交了定钱,跟老板说好七日后送货上门,契书也在官府备了案了。” “酒水我寻了一圈,还没有哪家叫人特别惊喜……” …… 朱老三吃太撑了,控制不住地抱着肚子打了个嗝。 嗝打的太响亮,大家齐刷刷瞅他。 他不好意思的坐正身子打了个千儿,讲起他的进度。 其实京墨忘记给朱老三安排活了. 不过朱老三挺自觉,自己给自己找了活。 “猪仔不是也买到了,我没啥别的事,想着以后要开酒楼,用得着肉,我就四处问了猪肉的事。” “仙客来和樊楼的猪肉供应一直没断过,我寻思去挖一下咋回事,想着说不定咱也能去沾沾光。” 京墨为朱老三的思维之灵敏发出赞叹:“可以啊你,我都没想到!” 朱老三“嘿嘿”一笑:“还真叫我我问到了!他们最近用的猪,都是一个猪倌从远一些的县城收了再运回来的。” “听说再过两日那猪倌就要再去了,我正想办法跟那猪倌搭线呢。” 京墨大喜:“你努力干!要是只能解决了猪肉的问题,就给咱揽月阁立大功了!” “大家都是哈,缺银子了就来找我拿,咱们跟霍世子合作,不差银子,把事干好最重要。” 大家都笑起来,点头应了。 聊了会天,大家陆陆续续回了房间。 京墨跟着李婆子一起来到仓库,看着安静躺着的媚娘,轻轻叹了口气。 “媚娘,咱们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了,我手里现在还有两千多两银子,两个月后,咱们肯定能还了满春楼的钱!” “我日日都来看你,叨叨叨说一堆,你不会觉得我烦吧?烦也没用……” “你什么时候醒啊……” 第八十六章 丧门星说谁!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嘉庆公主府邸中,代表着热闹与喜悦的红绸双喜字都还未清除。 周雪自尽的消息送来那天,恰好是嘉庆公主与赵仕成新婚当晚。 嘉庆公主闻讯大喜,借着大婚之喜,赏了公主府上下每人一个月的月银。 如今,二人已经完婚,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这天,嘉庆一觉醒来,懒懒的依偎在赵仕成怀中,嫩白的小手从赵仕成的胸口划过。 “成郎,从前你与姓周的贱人也是如此缠绵的么?” 赵仕成低头轻轻亲上嘉庆的额头,含糊道:“我从未碰她,手都没牵过。” 嘉庆自然是不信,尖利的指甲抵着赵仕成的喉咙,语气危险的质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仕成伸出四个指头赌咒发誓,“若是我赵仕成说谎,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嘉庆的手在赵仕成话音落地的一刹那盖在他的嘴巴上。 “我还能不信你么,成郎~” 嘉庆公主得了自己想要的保证,笑颜如花的在赵仕成的唇边落下一吻。 “成郎,明日陪我去京郊的庄子上泡温泉吧。” 嘴上是商量的口气,但嘉庆公主的态度很明显是不容拒绝的。 赵仕成轻笑一声,将嘉庆揽入怀中。 “好好好,我的嘉庆想去做什么都行。” 手指处碰到的娇嫩肌肤唤醒了昨晚暧昧的记忆,赵仕成喉结上下动了动,翻身将嘉庆压在身下。 “娘子,你好香啊~~” 在嘉庆的娇笑中,赵仕成逐渐靠近…… 一室旖旎。 暧昧过后,赵仕成外出赴宴。 在他走后,嘉庆公主的贴身侍女莲心端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公主,避子汤来了……真的要喝么?” 嘉庆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不止这次,以后每次都要喝。” “赵仕成这种草包怎么配让我生下孩子。” 莲心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嘉庆喝下药汤。 对公主的心疼占据上风,莲心擦掉眼角渗出的眼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药伤身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您啊,您可是圣上的亲……” “莲心!” 嘉庆坐的笔直,疏离冷漠,一点都看不出来,前一刻她还妖媚得缠在男人身上讨欢。 谁又能知道,看似受尽宠爱、权势熏天的公主,私下不过是一个为了保命费尽心机,不顾尊严的……可怜虫罢了。 莲心被喝止,嘴巴闭上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眼泪刹不住的往外冒。 知道莲心是真的心疼自己,嘉庆叹息一声软了口气。 “我以后尽量少让自己喝,如此可行?” 莲心哭的更大声了,边哭边点头。 …… 云县,揽月阁,清晨。 京墨看着满楼忙忙碌碌的工人,满意点头。 霍渊的人拖到第二日才来,但工作倒是进行的很快,还带来了装饰用的各色绸布。 量尺寸、统计需要添置、修改装饰布局的地方的同时,他们还将揽月阁从前破旧的装饰全都换了。 就连桌椅板凳都重新打磨了一遍。 经过了这番收拾,揽月阁焕然一新。 满春楼的红妈妈坐在阁楼,瞪着熬得通红的双眼,恨恨的将手中的杯子砸了出去! “凭什么!连牡丹我都掏出来了!怎么能就那么倒霉!好死不死就碰到流民堵城了呢!” 伺候在一旁的龟奴弓着腰,毕恭毕敬的重新给红妈妈倒了一杯茶水。 “妈妈别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受了点苦不妨事的,你瞧咱们楼里的姑娘,经此一遭,一个个都瘦出了柳条腰!多俊啊!” “咱们重新开业不过三天,每日楼里都满满当当的!” “飘香院的老客不少都来咱们这了!您昨晚不就因为人多,忙到鸡鸣都没能休息么?” 龟公说的是实话,想到这几日到手里的白花花的银子,红妈妈的脸色好了不少。 可看揽月阁热热闹闹的样子,红妈妈还是很不忿,还是没忍住特地下楼去嘲讽了。 “哎呀,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呀?” 红妈妈裹着披风,一步三摇的走到揽月阁门前,捏着嗓子跟京墨搭话。 她一出现,京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红妈妈像是看不懂脸色似的,居然往前几步,走近了,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因着这段时间红妈妈并未作妖,京墨勉强理了她一个字。 “嗯。” 小刺猬京墨很可爱,霍渊桃花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有意思的笑。 红妈妈挑剔的目光在揽月阁门前扫了一圈,以手掩唇“娇娇”笑了几声。 “瞧瞧,如今的揽月阁发展的多好啊!肯定是因为丧门星走了,要不然,揽月阁哪会有好日子过啊!” “你说谁丧门星。” 京墨猛的转头,冷冷的目光叫红妈妈浑身一颤。 总觉得……总觉得她要是说了,会被杀了。 红妈妈眼睛下落,避开了京墨的目光。 错开一息,红妈妈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不过就是个矮个子小姑娘,最多不过刚及笄,就算有几分机灵,能成什么事? 更何况如今大庭广众,这么多工人在此做活呢,她还能真的上来打她不成? “怎么?想吃人啊?我哪里说错了么?” “丧门星不走,你们日子能过的这么滋润吗?” “丧门星说谁!” “还能是谁?谁走说谁!” 好好好,京墨看红妈妈的眼神更凶了。 红妈妈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喊道:“怎么,想打我啊!有本事来啊!” 她盘算的很好。 京墨就不是个忍让的性格。 她放谣言,京墨就跟着放谣言,她诋毁揽月阁,她就诋毁满春楼。 她在背后搞事,叫人尾随、找人败坏京墨名声。 京墨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把火烧了她满春楼的仓库,宣扬得整个云县都说她是个恩将仇报的,叫她损失了仓库的同时,还不得不将培养了许久的姑娘拉出来贱卖。 算下来,她这辈子亏的钱加起来,都没她在京墨身上吃的亏多! 红妈妈还就不信了,今天她当着她的面骂周雪是丧门星,京墨能忍下来? 京墨还真忍不下。 第八十七章 你积点口德吧! 红妈妈挺着胸膛,挑衅的与京墨对视。 京墨却忽然收回了目光,贴到了红妈妈脸前,大吼一声:“你积点口德吧!啊——!” 红妈妈站的太近了,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京墨抓住了手。 她第一反应就是将手收回来,可她的力气到已经恢复锻炼有一段时间的京墨面前,完全不够看。 花街清晨还是零星有人在活动的。 在其他人眼中,京墨冲上去想跟红妈妈理论,却莫名其妙被红妈妈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的可够重的,京墨直接被这一巴掌扇的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半晌没动静。 红妈妈举着手,慌忙为自己辩解。 “我没打她啊!我就是过来跟她搭两句话,想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的!是她自己冲过来,抓着我的手打她自己啊!” 要说也巧,离得最近的,站在飘香院二楼月台那位姑娘,恰好是从揽月阁出去的,名叫翠月。 在揽月阁呆过的,或多或少都承过揽月阁上一任妈妈,也就是周雪她娘的情,翠月也不例外。 周雪送葬那天,翠月也去送行了的。 结果人刚走,红妈妈就上门过来欺负揽月阁,还公然说周雪是丧门星,如此不尊死者,那姑娘本来就来气。 在看到红妈妈不管不顾的直接上手打人,那姑娘也忍不住了。 她摇着帕子喊了句:“可别瞎说了!我都看到了!人家一过去你就抬手了!人家挡都没挡住,被你直接扇出去了!” “好响亮一声巴掌啊!” 红妈妈“啐”一口,叉着腰指着飘香院二楼月台上那姑娘训道:“你们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管闲事的?想回暗房重训了是吧!” 暗房是所有青楼姑娘的噩梦,红妈妈一提暗房,那姑娘更气了。 “管好你满春楼吧!我飘香院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呢!你打人在先,我仗义执言,我们妈妈才不会说我什么!” 霍渊斜觑了京墨一眼,正好对上京墨狡黠的目光,顿时失笑。 为防被红妈妈看到,霍渊以手掩面,轻咳两声,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红妈妈。 “人还在地上躺着,就想赖账了?老虔婆,今日你不给出个交代,我醉仙楼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霍渊身上的气势可不是什么一般人可以比的。 被霍渊盯着,红妈妈两股战战,膝盖窝一软就想跪下。 什么醉仙楼?什么老虔婆!? 霍渊一句话信息量太大,红妈妈一时傻眼,不知该先问醉仙楼是什么,还是先骂谁是老虔婆。 反应过来后,被霍渊盯着,红妈妈的叫骂没敢出口。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句骂骂出去,这个气质矜贵的男人能直接动手给她杀了。 他腰间可是实打实挂着一把大刀呢! 最后,红妈妈凭着不想丢脸这口气撑着,跪是没跪下,但气势也散的一干二净了。 “我真没打……” 红妈妈的软声辩解半路夭折,好半晌都没起来的京墨捂着脸,起来了。 她的眼睛中蓄满泪水,豆大的泪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两圈,倔强的不肯落下。 “红妈妈,我跟你无冤无仇,上次还从火灾中救了你满春楼,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冲撞逝者,还要掌掴我!” “我哪里打你了!你把手放下来叫大家看看!我肯定没打你!” 红妈妈着急,扒拉着京墨的胳膊非要叫她将脸露出来,京墨假意抵抗了几下,顺着红妈妈的力道放下了手。 四道红痕并上一片红肿,明明白白挂在京墨脸上。 京墨的皮肤白,四道红痕和红肿在她脸上格外的显眼,显得伤的极重。 “看看看!” 京墨顶着脸上的伤快速转了一圈,确保周围的人都看到自己脸上有被掌掴的痕迹后,迅速重新捂住。 原本倔强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撑不住似的,一滴滴落下。 “红妈妈你到底想做什么,欺负我们一群无依无靠的,就这么让你痛快么?” 凝香院、飘香院的姑娘不少出来看热闹的,见此情景,都对红妈妈指指点点。 就连跟在红妈妈身后出来的满春楼的姑娘,也都不赞同的看着红妈妈,脸上满是敢怒不敢言。 红妈妈百口莫辩,差点气的一个倒仰。 京墨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冲着边上拿着扫帚出来看热闹的小厮去了。 那小厮被抢了扫帚,只来得及“哎”一下,京墨就提着扫帚冲到红妈妈跟前了。 这熟悉的、被追杀的感觉…… 红妈妈一息梦回在公堂之上被人拿着大刀追着砍的场景。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拔腿就跑。 京墨怎么可能让她跑,根据红妈妈跑动的方向,京墨精准的堵在每一个她会跑过的地方。 红妈妈抱头鼠窜,走到哪都被扫帚打。 原本三分害怕七分恐惧的尖叫,变成真情实感的痛叫。 京墨手上有分寸,扫帚落下的地方都是肉厚且疼的地方。 打过了瘾,京墨佯作气喘吁吁,叉着腰喘气,不追了。 红妈妈被打的鬓发散乱,毫无形象可言。 京墨都停了好一会了,她还照着挨打的节奏,哎哎的叫。 于是,大家看她的眼神更鄙夷了。 京墨身材娇小,那胳膊腿细的,使点劲都能被掰折了似的,谁也不觉得她的力气能有多大。 这红妈妈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了!夸张又虚伪! 红妈妈满心惊惧,察觉到堵住她打她了,她撒腿就往满春楼跑。 那狼狈的模样,惹得大伙哄堂大笑。 京墨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够了,她顶着小白花的形象,朝围观的人一拱手,朗声道:“多谢大家今日仗义执言,要是红妈妈日后报官,有官爷来问的话,烦请大家实话实说!京墨在此先谢过了!” “一定!” “放心。” 如此爽朗大气的表现,又为她赚了一波大家的好感,不少人爽快的答应下来。 霍渊勉强忍到京墨自己处理完,脸已经快黑到极限了。 京墨还想再说几句漂亮话,跟大家互动一下。 手还没抬起来,肩膀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了。 “去上药!” 对上霍渊黑黝黝的眼睛,京墨难得乖巧下来。 行叭,人家也是关心她,就不要不识好歹了。 第八十八章 土匪啊你 霍渊那手跟铁钳子一样,夹在京墨的肩膀上,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人带回房间。 京墨已经很久没被这么限制过了,还怪不习惯的。 之前京墨当着霍渊的面拿过药,他还记得位置。 到了房间后,霍渊熟门熟路的从京墨平时放药膏的地方摸出药膏,要给京墨上药。 押人进来、拿药、抹药…… 霍渊上药的动作很轻柔,京墨的角度看不到霍渊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全程都没有说话,浑身还散发着冷气的话……京墨真的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屋里太冷了,冷的像冰窖。 不,比冰窖还冷。 这冷的,跟寒潮还没退的时候,刚下完霜的清晨似的。 京墨咽了咽口水,拿眼角余光去瞟霍渊的表情。 看不见。 “你……生气了?” 京墨对熟人就不是憋得住话的性格,有疑问就想问清楚。 她把霍渊给她上药的手按下来,转头盯着霍渊的眼睛问:“你为什么生气?” 京墨不是没见过人生气。 她性子看着欢实,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实则睚眦必报,犟种一个。 刚跟着师父的时候,师父没少拿藤条抽她。 可后来发现她其实有自己的考虑,能自己善后后,师父就没再跟她生过气了,只是每次都不厌其烦的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霍渊这人生气也神奇,除了瞳孔看着黑点、脸色正经点,其他的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要非说哪里有什么不同的话…… 京墨回想起她刚刚强行看霍渊的眼睛时,他脸上那个表情…… 像是想把她吃了。 京墨见过青楼姑娘跟人被翻红浪,也见过互相爱慕的青年姑娘抱在一起互相啃。 她自诩见过世面,实际还是白脖一个。 小时候为了活命,天天蓬头垢面,后来跟着师父,日子好过了,天天一门心思赚钱。 别说什么情爱滋味,就是男女之间相互爱慕的感情,她都没尝试过。 对钱的感情她倒是十分真挚。 霍渊已经在脑子里演了一场名为强取豪夺关小黑屋的大戏了,京墨看到他的眼神,只以为他是饿急了。 这感觉她懂,饿急眼了看什么都像是食物。 心中那丝异样,被京墨刻意忽视了。 京墨:“你要是饿了,给你找点吃的,” 霍渊还是不说话,那双幽深的瞳孔紧紧地盯着京墨,盯得京墨心底发毛。 许久,就在京墨想说“不吃算了”的时候,霍渊忽然开口了。 “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收拾你。” 不等京墨再开口,冷冷的警告砸下来,瞬间把京墨砸傻眼了。 什么什么啊? 他们俩什么关系啊?霍渊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京墨还没开口反驳,霍渊就像是预知了她的想法,嘴角忽然扯出一抹邪气的笑。 “我是纨绔,就算是强抢民女,李知县也说不了什么,圣上顶天了嘱咐一句……” “好、好、待、人、家。” “土匪啊你!” 京墨分辨不出来霍渊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能一拍桌子将人轰出房间。 门关上,京墨的心跳还未停止。 她自己一时间也说不上来,狂跳的心脏代表着什么。 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霍渊说这样冒犯的话,她明明是觉得愤怒的,可对上那张嚣张邪肆的脸,她的气不自觉就消了三分。 还有七分,在看到那双眼睛里流流淌的情绪时,也消弭了。 明明在说狠话,可是那双眼睛里的黝黑反而褪去了,深深掩埋在底部的情绪,恐惧,委屈、后怕、谴责……一一浮现。 就好像……就好像受伤的是他似的。 这反差,搞得京墨不好说什么了。 霍渊被赶出去,也不走,就站在门前,垂着头等京墨出来。 他笃定,京墨不可能就这么让他在外面站着。 果然,不过片刻,房间门又打开了,京墨皱着眉头探出头。 “进来!” 京墨又让霍渊进来了,可她实在是有点不爽。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被拿捏了! 霍渊一进来,垂着头,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没说这对不起是为什么,京墨默认他是为他刚刚的无礼冒犯道歉。 殊不知,霍渊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温文尔雅的君子,他嫉妒心重、控制欲强、随心所欲是他的代名词。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冷漠邪气。 他说对不起只是因为自己将京墨吓到了,但并不打算改。 霍渊在京墨心里早就是朋友了,对朋友,京墨宽容的很。 “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伤害自己不值当,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哈。” “其实你看,我脸没啥大事的,我皮肤白,稍微用点力就红了,指甲随便一刮就红一道。” “这伤你看着好像很严重似的,其实就是看着可怕,连皮都没破,真没事的……” 京墨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让霍渊仔细看,试图说服他。 “我又不傻,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我不疼的么?” 白嫩嫩的脸颊凑过来,为了让他看清楚,京墨凑得非常近,近到霍渊往前稍微去一点点,就要亲上去了。 霍渊毫不犹豫,借着京墨扯他的力道脸的方向过去。 亲上了—— 感受到脸颊忽然贴到的那处温暖柔软,京墨僵住了。 下一秒,她从脖子开始往上红,脸颊和耳朵都红的滴血。 京墨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瞪着圆溜溜的猫眼,气势如虹的吼道:“你干什么!” 霍渊轻擦了一下双唇,想到刚刚亲到的柔软脸颊,心中暗爽,面上装的一派无辜。 “你扯得太用力了,我一下没稳住……” 京墨刚刚拽人的时候没有注意力道,霍渊这么说,她一时语塞,以为真的是自己使力使的太大了。 为免京墨想起来,霍渊岔开话题。 “你答应我了,下次会注意,不这么做。” “尽量不这么做。”京墨纠正霍渊的说辞,“要看情形的。” 霍渊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接话。 刚刚被亲一下,京墨跟霍渊说话都不好意思看着他说。 扭扭捏捏的,一会捏捏发烫的耳朵,一会拽拽自己的头发。 屋中暧昧气息流转…… 院子里忽然传来公孙淼杀猪似的喊叫。 “霍渊!快出来!有事!大事!” 第八十九章 宁买贵的,不买有问题的 “往左边一点,哎!往上一点点!高了高了……行了,就这样吧。” 京墨将指挥人将揽月阁的牌匾取下来,放到周雪曾经的房间中,然后又将重新定制的“醉仙楼”的牌匾,指挥人安上。 新牌匾以厚重的实木为底色,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如意云纹,漆成喜庆的朱红色。 牌匾中央,醉仙楼三个大字用赤金色的颜料勾勒,苍劲有力。 金字与朱红色的云纹交相辉映,精美又大气。 京墨盯着醉仙楼的牌匾,脑子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霍渊。 那日霍渊被公孙淼叫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止是霍渊,就连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揽月……醉仙楼的公孙淼,从那日开始也没有再回来过。 唔……按理说,这么好看的牌匾安上,怎么也该让霍渊这个大老板看看的…… 这段时间大家的任务都完成的特别好,慧娘、春红已经彻底掌握了红油锅底的做法。 新的碗筷已经到了,厨房旁边又搭起一间棚子,棚子四周都用厚厚的草席挡着,碗筷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棚子中。 调料一部分放在厨房,一部分被春红放在篮子中,吊在仓库梁上,浆水也已经酿上了。 慧娘去问了赵虎子供应蔬菜瓜果的事情,赵虎子拍着胸脯就应了。 隔天,黍米、大豆、灰灰菜……一大堆蔬菜就运到醉仙楼了,赵虎子对慧娘是真心的好啊! 就是慧娘不开窍,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残花败柳,配不上人家呢。 安安已经开始跟着她扎马步了。 这小妮子还挺有天赋,什么动作都是看一遍就会,更难得的是还有毅力…… 醉仙楼的内景也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 京墨感觉自己要对霍渊“汇报”的事情好多啊,他要是再不回来,都不知道要说上多久才能说完了…… 京墨盯着新牌匾的时间太长,李婆子来来回回过了两三趟,瞧见她还在那,以为她是看见新牌匾心有感慨,上去拍了拍她肩膀。 “京墨,别在这看了,今儿都二十七了,再有几日就该开业了,那朱老三有说猪肉的事咋样了么?” “要是没肉可不太成啊,咱不能叫客人们都吃素菜吧?” 可不是!京墨两眼一黑,把这茬事给忙忘了! “李婆婆放心!我这就去寻朱老三,实在不行,咱们去收点高价的猪!肯定不能叫肉断了!” 京墨顾不上跟李婆子挥手,撒腿就往吕大头家跑。 这段时间朱老三总是不见人影,想找他困难的紧,但吕大头跟这些猪倌熟悉,朱老三又总去找他,说不定他知道。 京墨到吕大头家,还没进去,就听到朱老三的声音了。 “哎呀!不是我天天赖在你这!一会去大家都在忙,就连我爹都负责上发豆芽了,天天侍弄那豆芽比对我这个儿子还上心……” “我回去,啥活都用不上我,那猪倌又死活不同意帮我们带猪……” “我就想不通了,都是挣钱的活,他为啥不同意啊!?” “哎……该去带小猪回来了,可……我都不好意思回去,大家都有事,就我没事。” 朱老三的意思很明确,猪倌搭线的事情黄了。 京墨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正对着门坐着的朱老三一眼看到京墨,嘴巴张着傻在那里了。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跟京墨对视。 “东家……我……事没成……” 京墨摆摆手,认真道:“这段时间忙起来,我都忘记安排你了,还是你自己给自己找活,这事还得我跟你说声抱歉呢……” “你下次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就行了,我比较粗心,也没什么经验,你别跟我客气。” “哎!” 朱老三没想到京墨如此和蔼,激动不已,再次下定一定努力跟着京墨好好干的决心。 京墨嘿嘿一笑:“刚刚李婆婆跟我说,今日二月二十七了,咱们定的猪仔该去领了!之后你就有活了!” 朱老三跟吕大头是一起研究的劁猪,吕大头一听要去带猪仔,立马意识到回来可能就要劁猪了,霎时间兴奋起来。 “妹子,我有骡车!我跟你一起去!” 吕娘子从屋里端着糗饵出来,亲昵的点了点吕大头的额头。 “你吕大哥啊,惦记劁猪惦记的做梦都在念叨胞宫的位置,半夜把我吵醒,给我吓惨了。” “我还以为他想霍霍谁家姑娘,把人家肚子剖开呢!” 吕娘子拿一块糗饵塞给京墨,转头瞪吕大头。 “大半夜,我都不知道该把他喊起来,问他是想蹲大牢,还是想停妻再娶!” 吕大头着急的拉着媳妇的手:“这话我不爱听哈,下次可别说了!” 两人恩恩爱爱的情状惹得朱老三和京墨哈哈大笑。 离开的时候,吕大头架着骡车,带着京墨和朱老三两人,出发往王家庄去。 坐在吕大头的骡车上,朱老三忽然想起自己跟那位负责给仙客来和樊楼送猪的猪倌接触的时候,发现的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当时就说要回去跟京墨说一下,后面因为事没办成,焦虑的忘了, 此刻想起了,赶紧跟京墨说。 “一开始我跟猪倌接触的时候,其实他还挺乐意的,说什么都是小事,需要的时候跟他说一声,交个定钱就行了。” “猪倌给樊楼和仙客来两家送猪肉,一家是七天送一次,一家是三天送一次。” “我想着怎么着也要亲眼看看他送来的猪的质量,他也同意的很爽快,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寻思咱要是买外县的,肯定越早定越好,就多问了几句,然后他就恼了,说不做我们生意了。” 朱老三是真的不理解,说的时候还满脸苦闷。 “我回想好几遍,我寻思我也没有说什么冒犯的话啊……” 京墨几乎是瞬间就断定猪倌送的猪肉有问题。 她拍拍朱老三的肩膀,夸赞道:“他不敢让你看,肯定有问题!” 朱老三:“!!!” “幸好你坚持了,要不然说不定咱还会被猪倌哄着买病猪肉呢!” “咱们宁买贵的,不买有问题的!” 正说着,骡车停下,吕大头招呼两人下车。 “走啦,去看咱们白白嫩嫩的猪崽子去咯!” 第九十章 粉粉嫩嫩,肉嘟嘟的 自从拿了定金之后,王壮喂猪就不省那一星半点了,饲料喂得足足的。 母猪吃得好,奶水足,小猪天天哼哼唧唧跟在母猪屁股后面,各个都跟饭桶似的。 现在的天气虽说还是冷,可王壮家的小猪跟着母猪住在房间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小猪在这种幸福的不得了的环境下,一个个长得飞快,欢实的不得了。 来领猪仔的人也高兴,好话不要钱的对王壮说,乐得王壮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这段时日,朱老三来了两三趟,观察小猪的生长情况,表现的十分迫不及待。 王壮还笑他,定是第一个过来领猪崽子的! 没想到,偏生到了真正可以给小猪仔带走的时候,朱老三没来。 其他家的猪崽子都接走了,王壮家的猪仔除了他们自留的,就剩下京墨定的两公一母还没带走了。 王壮刚从猪圈出来,他把手上的毛巾往水盆里一扔,边搓边念叨:“这猪仔都长到二十五六天了,朱老三怎么还不来,不会是不想要了吧?” 王壮媳妇手上还抱着刚洗出来的衣服,正往院子里的绳子上搭,抽空跟王壮搭话。 “不像,你瞧那朱老三来的多勤快,当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能有什么事?”王壮瞅瞅猪圈,叹口气,“这几天又有人来问了,价格开到了这个数了!” 王壮伸出一根沾了冷水冻成红萝卜的指头,在自家媳妇面前晃了晃。 “那可是一两银子啊!” 王壮媳妇腾出一只手,“啪”的把王壮伸出的指头打下去。 “你都收了人家定金了,别干那缺德冒烟的事!” 王壮揉揉被打疼的手:“哪能啊!我就是感慨一下!往年咱的猪仔哪里卖到过这个价啊!” 确实,王壮媳妇想想这段时间家里存下的银子,脸上浮现满足的笑。 “幸好咱一狠心叫猪进屋了,这一次挣的钱,顶得上咱两年的收成,再加上地里那点东西,咱儿子明年就能娶媳妇!” 王壮抚掌大笑:“傻媳妇,咱儿子才十岁,娶什么媳妇啊哈哈哈……” 夫妻俩正在院子里闲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壮实汉子的吆喝。 “走啦,去看咱们白白嫩嫩的猪崽子去咯!” 王壮媳妇探头探脑瞧着门前的动静。 待看见粉裙子的姑娘下车,她眼睛一亮,把剩下的衣服往盆子里一扔,手在身上胡乱擦几下,赶紧招呼王壮出门。 “快!那漂亮丫头过来了!” 王壮的手也在衣服上胡乱擦几下,紧跟在媳妇身后出去了。 京墨下车就跟吕大头笑道:“吕大哥,你瞧你给我们介绍的人,多好!要不是他坚持要先看品质,说不得咱就被那猪倌坑了!” 吕大头在前面赶车,也能听到后面的谈话的内容。 “这事我也是才知道!他都没跟我说!” 他大跨步走到朱老三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我就说吧,你有事直说行,你非自己在那瞎琢磨,都跟你说我京墨妹子性格好,这下知道了吧哈哈哈……” “对对对!知道了……” “哈哈哈说你太娘们唧唧不如我京墨妹子,你还嘴硬,说你是什么来着?思虑多全?” “是思虑周全……” 经过一路的唠嗑,朱老三的不自在彻底放下来了,自己都觉得自己之前的表现太小家子气,被吕大头揶揄了也不生气,还有心情纠正吕大头说错的词。 “哈哈哈……” 几个人说笑着往王壮家里走,刚到门口,大门从里面开了。 “妹子,你们来了啊!”王壮媳妇热情的招呼三人,“快快,来屋里坐会,暖和暖和!” 朱老三心结解开,注意力又到猪上了。 “嫂子,我们今天先给猪带走!改日,改日我一定再来喝您的茶水!” 吕大头跟在一旁附和:“下次,下次一定!一大家子都在家里等着看猪仔呢,耽误了,我要被娘子拧耳朵的!” 被妻子拧耳朵叫王壮很有代入感,立马就正色,领着他们往养猪的屋子去。 王壮和吕大头、朱老三在前面交流感情,王壮媳妇跟京墨在前面走着。 王壮在房间中简单的用木头扎了个篱笆,将猪限制在一定的活动范围里,杂物堆在篱笆外面。 不得不说,王壮这猪崽子养的真不错。 小猪一个个毛色红亮,身子圆滚滚,肚子圆鼓鼓的像是揣了西瓜,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晃。 大概是每次喂食都是王壮来,王壮一出声,母猪小猪都哼哼唧唧的围过来,大耳朵一扇一扇的,精神又活泼。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楚猪身上细腻的皮毛。 “嚯!王壮啊!你这猪崽子养的好啊!真壮实!” 王壮得意的挺起胸膛:“那是!不然怎么能这么抢手!” 现在的小猪仔还没开始发情,身上没什么异味。 因为是养在屋里,王壮很注意他们的卫生,隔三差五给他们擦洗,猪的身上没什么脏东西。 小小的身体,粉粉嫩嫩,肉嘟嘟的。 京墨没忍住,随手捞了一只上来,抱怀里揉了揉,那手感…… 滑而不腻,软软弹弹! 一巴掌拍上去,屁股蛋子上的肉还会跟浪一样翻涌。 朱老三怕京墨玩上瘾了,赶紧提醒她:“小心尿你身上,玩一会快放下来。” 京墨十分听劝,立马将猪崽子放回猪圈。 王壮将他们定的两公一母给他们,母的还是让京墨选的顺眼的。 惦记着还要回去劁猪,京墨他们也没久留,将剩下的一两二钱银子给王壮,带着绑好的猪崽子离开了。 回去的路走一半,京墨忽然听到有人在吆喝。 探头朝外看,一个半大男孩赶着羊往云县的方向走。 看到羊,京墨眼睛一亮,喊吕大头停车。 吕大头勒住了骡子,京墨跳下车,拦住赶羊的男孩。 “你这羊是要带去城里卖么?” 那男孩原本闷头走路,忽然被拦下,有点懵。 一抬头,更懵了。 好美。 就像是他偷偷去山上玩的时候,在山坳里看到的一树桃花…… 京墨见男孩一直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忽然拦路把人吓到了,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小孩,你这羊卖不卖呀?” 第九十一章 轮番教训 端宝的家在一处山坳坳里,那里距离城镇太远,没什么赚钱的手段。 青壮年为了贴补家用,基本都去隔壁山上的做工了,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留在村里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村民靠山吃山,平时的吃喝拉撒都在山里,几乎都没怎么出来过。 每隔一段时间,村长就会带着山里的东西到山外面卖了,再买些村里人要的东西。 回到村子里后,村正会再把剩下的银子还给大家,每家只收五十文,用来给跟他一起出去的人分账。 可这次的冬日格外冷的,村长年岁大了,没能熬过去。 村长走的急,没能选好接班人,把去周围县城的路线交代好,就撒手人寰了。 村里忙成一锅粥,又要重选村长、又要想办法理清楚出去的路线。 端宝趁着放羊,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他自认为是村里最大的男娃娃,也是村里认路最厉害的,曾经跟村长一起出来过,他想自己带着羊出来,确认一下到县城的路线,再把羊卖了,拿着卖羊的钱回村子。 到那时,大家都得夸他厉害! 抱着这样的心态,端宝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离开村子,牵着羊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没想到在路上,会遇到这么好看的姐姐。 端宝本来以为,他们村的村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姑娘了。 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村里的村花还好看的人! 看的他都说不出话来了。 京墨再次追问后,他猛的点头。 “卖的。” 太好了!京墨兴冲冲继续问:“一头羊要多少银两?” 端宝的概念中,羊肉的价值还停留在从前村长带他们出来的时候,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二两银子!” 京墨、吕大头、朱老三,三脸震惊! “多少?” “二……二两……” 京墨三人的反应让端宝以为是自己报的多了,拽着羊角就给自己的羊拽过来,试图向京墨他们展示自家羊真的值这个价。 “你看这蹄子!有劲得嘞!你看它身上的毛,厚实结实!俺这是山上养的羊,肉吃起来跟野山羊的肉一样筋道!” “俺家那边大家都养这种羊,好多嘞,一直都卖的二两银子,不能再低的……” 羊被男孩拽着介绍,情绪依旧稳定,秉承着停在哪就在哪里吃草的原则,自顾自在哪吃草。 毛发紧密,四肢粗壮,一看就知道是在山上散养的,壮实的很。 京墨细细打量一遍,心中十分满意,只剩下最后一个顾虑…… “小孩,你牵着你家羊出来卖,你家里人知道么?” 端宝不过是才十三四岁,又长时间生活在大山里,淳朴的连说谎都不会。 他拽着羊角,挺起胸膛傻笑道:“我是自己偷偷出来的,我想我给羊卖了,带钱回去,我娘肯定要夸我的!” 好家伙……好大一个倒霉孩子…… 吕大头默不作声走过去,提着端宝的后领子就给人提起来了。 端宝顿时惊恐的挣扎。 他那小小的个子怎么可能撼动吕大头的手,拼命的挣扎换来吕大头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老实点,你个倒霉孩子!你妈这会在家里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呢!” 京墨也跟着给了端宝的屁股一巴掌:“真是的,你家在哪,我们给你送回去。” 朱老三没什么可问了,但还是给了端宝一巴掌。 大家都打了,他不打总觉的少了点什么。 端宝确实算得上聪明,挨了三巴掌,看到自己毫无挣脱希望,老老实实了自家地名——山阳村。 山坳坳里的小村子,别说京墨不知道,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朱老三也不知道。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京墨和朱老三坐在里面,看着三头猪仔,吕大头和端宝一起坐在外面驾车,端宝负责指路,羊被拴在车架上,被迫跟着骡子跑。 骡车走了多久,端宝就被吕大头、京墨、朱老三,三个人轮番教训了多久。 教训到后面,端宝都快哭了。 一路上,他的耳朵边就像是有一群苍蝇蚊子一直在围着他飞来飞去。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羊还在人家手里捏着…… 他抱着头,第一百零一次后悔自己不该随便自己跑出来,要是不出来,就不会遇到这三个唠叨鬼,要是不出来,就不会被唠叨一路…… 端宝无比想念娘亲的鸡毛掸子……哪怕是直接打他一顿呢?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好不容易熬到看见自家村子,尤其是村子前还站着自家娘亲,端宝眼泪刷就下来了。 “娘!” 端宝娘顺着自家儿子声音看过去,看到了在车架上拼命招手的端宝。 “你个兔崽子!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谁叫你乱跑了!万一碰见野狼狗熊了,你怎么办!你叫娘怎么办!” 人还没到跟前,骂声就到了。 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亲娘,吕大头放心的把孩子交给冲过来的妇人,还不忘添油加醋一句。 “我们碰见孩的时候,他都带着羊快跑到云县县城了,胆子可真够肥的!可得好好教训一番!” 端宝娘一只手按着端宝,转头冲京墨他们连连道谢。 京墨从车上下来,盈盈一笑。 “嫂子,别谢了,端宝说你们这有好多羊,是真的么?” 啊? 车上忽然下来个天仙似的姑娘,端宝娘都看愣了。 好看的人办事总是顺利些,三两句话,端宝娘就带着京墨一行三人回了家。 她将自家倒霉孩子扔到屋里,转头钻进厨房给京墨端了一碗羊汤出来,眉开眼笑的塞到京墨手里。 “咱们这山坳坳里比外面要更冷些,大家都喜欢吃点羊肉,喝羊汤,剥下来的羊皮炮制一下,做成衣服,比棉花还暖和。” “快尝尝,这羊汤是我才煮好的,给你盛了两块羊排骨,你先喝汤,喝了热乎,暖起来再吃肉!” 京墨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口,微甜回甘,清爽不腻,几乎没有任何羊膻味。 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口肉……鲜嫩多汁,不干不柴…… 京墨嘴上不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端宝娘:“嫂子,我是开酒楼的,我们现在要快开张了,想在你们这定一批羊肉,你看……方便吗?” 第九十二章 感觉快不行了…… 京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笔十只羊的订单,让山阳村的人三月二之前,给羊送到花街最里面那家,挂着“醉仙楼”牌子的酒楼里。 山阳村的人都淳朴,听到订单都乐坏了,听到京墨还愿意先留下三两银子作为定金,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京墨并未趁火打劫,这村子一看就不富裕,她想做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将外面飙升的物价跟山阳村的人讲了一下,在跟朱老三和吕大头商量过后,主动给山阳村的人提价,一只羊给到了五两银子的价格。 因着这个,京墨走的时候,山阳村的人感恩戴德,恭恭敬敬的将京墨送出山。 沾京墨的光,骡子也在山上混到了一顿好草料。 上了大路后,吕大头赶着吃饱喝足的骡子,一路快跑。 朱老三原本打算今天就试试劁猪,可他们紧赶慢赶,回到醉仙楼的时候还是到了晚餐时间。 如今天色黑的早,只能等第二日了。 吕大头操心在家的媳妇,说好第二日他要过来看劁猪,问清楚朱老三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后,立刻就驾着骡车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京墨带着安安在院子里练武。 这些时日京墨每天早上都带着安安练基本功。 安安天分高,又肯吃苦,扎马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坚持的时间长。 今天安安扎马步扎了半个时辰,比昨天又多了一炷香时间。 作为奖励,京墨给她单独蒸了个鸡蛋。 安安正抱着鸡蛋羹呼噜呼噜吃的时候,朱老三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刀进来了。 这把刀刀身是乳白发黄的颜色,弯曲的样子,像极了小号镰刀。 刀身磨得近乎透明,一看就知道极为锋利,尾部磨得圆钝,刚好拿在手中。 “这是我在吕宰夫那边找到一根牛腿骨,我拿着挺趁手,就给磨成骨刀了。” 朱老三兴致勃勃的将骨刀递到京墨面前展示。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准备了肠线、长筷子、麻绳、草木灰……所有能想到的我都准备了!” “怕在地上不好操作,搬了一张桌子,又找了张木板在上面垫着,到时候可以给猪绑的结实一点,再按着点就行。” “等吕宰夫一到,我立马就开始!” 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朱老三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京墨看的直乐:“别急啊老三,你快把地板都磨掉一层了。” 朱老三还在走:“我做不到那!我感觉屁股上跟被扎了根刺一样!” 说话间,吕大头大踏步进来了。 “到了到了!没错过吧?啥时候开始?” 看得出来,吕大头也对劁猪十分期待,居然提早半个时辰就到了…… 朱老三早在吕大头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动作麻利的抱了一只小公猪出来了。 京墨让安安吃完自己找地方玩去,她去给朱老三帮把手。 京墨和吕大头一人一边,按住小猪仔的四肢,朱老三用麻绳将猪嘴、四肢,依次固定,绳子的末端牢牢的绑在桌腿上。 “你们可按好了!我准备开始了!” 朱老三摩拳擦掌,“桀桀”怪笑:“桀桀,小猪仔子,我来啦~~~” 京墨一边忍笑一边努力按住惊恐挣扎的猪崽子,脸都憋红了。 朱老三从水桶里舀起一瓢冷水,对准了猪的下腹浇上去。 这么冷的天,一瓢冷水下去,猪仔嗷嗷叫唤,死命挣扎。 幸好有麻绳牵制着,吕大头和京墨也没松懈,不然说不定还真叫它挣脱了! 不过一头一脸的水珠子是谁都没跑了。 朱老三从腰间掏出磨得锋利的牛骨刀,在一旁的火盆上烤了烤,然后俯下身,在猪的下腹摸索一番,找准位置…… 手起刀落! 切开阴囊,挤出圆球,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朱老三快速找出肠线,将伤口两侧的皮肤对齐拉拢。 “按好了哈!我这就去给猪仔的伤口缝上!” 朱老三自从知道还需要给伤口缝合后,就偷偷摸摸开始拿针线练习。 不枉费天天点灯熬油的偷偷练,他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伤口缝好,糊上了草木灰。 猪仔大概是疼懵了,后半段几乎完全不挣扎,任由朱老三动作。 不过出于安全起见,京墨和吕大头并未松手。 “成了!”朱老三兴奋的怪叫一声,将麻绳解开,“可以给猪放开了!” 得了自由的猪仔直接趴下,哀哀地叫了几声,不动了。 吕大头动手给它塞回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猪圈。 第二只公猪如法炮制。 把第二只公猪放回去后,朱老三把小母猪抱出来。 王壮夫妻俩喂得好,小母猪长得十分壮实,朱老三感觉可以试试。 母猪步骤复杂一点,要在母猪的肚子上开个口子。 朱老三操作的时候不太顺利,但好在最后还是将胞宫摘了出来。 就是小母猪挣扎的太厉害,伤口撕裂的很大,光是缝合就费了不少时间。 缝合完成后,朱老三满头都是血,吓人得很,活像是刚杀了人。 大冬天的,也不好叫他冷水洗头,只能现烧热水。 等热水的功夫,来吃早饭的人路过院子,来一个吓一个,来两个吓一双。 欢欢和喜喜被吓得嗷嗷哭,朱老三“喜获”李婆子一顿臭骂。 等朱老三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去猪圈看,两只公的已经开始活动了,母猪还蔫蔫的趴着,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京墨观察了半天了,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这两只公的感觉问题不大,但这只母的看起来越来越虚弱了?” 吕大头严肃的点头:“确实,感觉快不行了……” “不能吧?”朱老三将母猪抱出来,想检查一下母猪的状况,这一提起来,朱老三就察觉出问题了。 母猪的肚子里咣当咣当的,似乎是有水! “不好,估计是里面的血没止住!” 虽然发现了问题,但小母猪还是没救回来。 好在两个小公猪没什么大问题。 接下来,就是养大猪仔,看看被劁过的猪是不是真的没有腥膻味了。 死掉的小母猪被吕大头处理成了一堆肉。 为了安慰朱老三,京墨把母猪肉切成小块弄成了烤串,给中午饭加餐了。 正吃着,牙行忽然有人来找。 “你家掌柜的在么?有人问活计啦!” 第九十三章 有仇报仇 找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消息都挂出去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消息。 原本京墨已经在琢磨着要不先找个男的账房先生顶着,大不了每次平平上课的时候自己过去盯着点呢。 教书先生可以继续拖着,但马上开业了,这账房先生不能拖了啊…… 没想到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牙行那边忽然就有消息了。 京墨顾不上吃饭,放下筷子就跟牙行的人走了。 牙行中,一位身穿深蓝色齐腰裙的女子坐在牙行角落的位置。 她的脸色蜡黄,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么冷的天,身上穿的还是春夏的单薄衣服,可怜兮兮的。 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她非常努力想要控制自己身体发抖的频率,也完全徒劳无功。 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宋妙人只能缩了缩身体,尽力把头低到最低,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在等人,她时不时做贼似的抬起头,满眼希冀的看看大门。 牙行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男性,看到角落有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孩,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女孩瘦的脱了像,不好看,但她那双时不时抬起来的眼睛,坚毅有神,又大又明亮,颇为吸引人。 来往的人多了,有那普通又自信的就忍不住上去搭话了。 不管谁说什么,宋妙人始终低着头,完全不回应。 搭话的自讨没趣,说不了几句就离开了。 谁想到偏偏有不长眼的,人家不理他,他还来劲了。 “姑娘,坐在这干什么?是找活么?” “跟我走呗,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活轻松,工钱还高的。” 男人叫顺子,是个地痞混混的,仗着有个在岭北王府当管家的叔叔,在这一片见天昂着头走路,派头大得很。 边上跟他一道的混混在一旁起哄。 “你看你穿的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勾引人么!这个可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就是,他叔叔可是岭北王府的管家!攀上了你可就有福了!” 顺子被捧了几句,更得意了,上手就去拽人家姑娘。 “小姑娘,你别怕啊,跟我回家,保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会受冻了,也只会在晚上才会多少累点哈哈哈哈……” 宋妙人瘦成这样,又穿着春夏才穿的薄衣服在这冻了半天,哪还有反抗的力气? 她自以为拼尽全力的挣扎,在顺子看来,还比不上野猫挠两下。 顺子愈发的认定了这女的就是在欲拒还迎。 无奈之下,宋妙伦只能大喊。 “我不认识你!救命啊!强抢民女啦!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敢……救命啊!” 谁都知道被顺子拽走,姑娘一辈子就毁了,可大家都不想得罪人,宋妙人的呼救无人理会。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京墨跟着牙行的人到了。 牙行的人一进来,看到是问京墨那个活的姑娘被拉扯,有些为难。 这个叫顺子的他开罪不起……可现在人家女孩要找的人也来了…… 宋妙人拼命挣扎间瞥到了大门前跟着牙人刚过来女子,忙大声呼救。 “救命!姑娘救命!” 京墨原本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可那个被拉扯的姑娘冲她喊:“是我问的账房先生的活!” 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女账房先生! 那京墨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把人放了。” 京墨的声音清甜,高呵的时候威慑力并不算强。 拉扯宋妙人的顺子不耐烦的一转头,看到肌肤赛雪,眉眼灵动的京墨,哪还看得上瘦成一把骨头的宋妙人。 “怎么?姑娘想管闲事?” “你可要想好喽,你把我的人带走了,可就得赔我一个。” 京墨脑袋一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闪过不耐。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会以为全大靖都是你爹吧?” 顺子先是一愣,随即自以为潇洒帅气的勾起嘴角,将自己的脸笑成了歪瓜裂枣的样子。 “小娘子,跟着我顺子,保管叫你吃香的,喝辣的!桀桀桀……” 逼近的顺子给京墨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她家里就没有一个丑人,不说各个帅气靓丽,也是五官端正,一看就是正派人。 这个顺子,嘴歪眼斜,走路脚跟抽筋了一样,踮着脚尖压着走,鬼一样…… 在顺子闭上眼,嘟着香肠嘴想凑过来的时候,京墨忍无可忍,一脚将顺子踹出去。 这一脚正中红心,顺子捂着裤裆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啊——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叔叔可是岭北王府的管家!哎哟……哎哟……等我叔叔来了!我一定让你……哎哟……!” 顺子的狠话没放完,京墨上去又给了他一脚,他被踹的彻底说不出话了。 有那好心的大哥在一旁提醒:“姑娘,你还是快走吧,他叔叔真的是岭北王府的管家。” 京墨从不辜负好意,她转头朝着提醒他的人笑了:“没事的,他叔叔要是敢动我,孔令洋不会放过他叔叔的。” 知道岭北王世子的人多,知道岭北王世子叫孔令洋的不多。 恰好,顺子知道。 顺子瞳孔震颤,一时间都忘记自己身上的剧痛了:“你认识世子?!?” 京墨似笑非笑的望着顺子,没有说话。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认识世子!世子家教森严,肯定是你从哪里偷听到了世子的名讳,打着世子的名号招摇撞骗!” 顺子不敢置信,只能自我安慰,肯定是京墨瞎说,拿世子的名头吓唬他…… 京墨没有理会顺子,她将摔在地上的宋妙人扶起来,被入手的温度冰的一个激灵,眉头不悦的皱起来。 太瘦了,扶她就像扶起一个骨头架子,而且她身上穿的衣服……怪不得这么冰! 京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宋妙人穿上。 披风上还带着京墨身上的暖意,宋妙人拽着披风的边角,抿紧唇,生怕稍一松懈就呜咽出声。 好暖和……是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感受过的温度! 顺子惊疑不定的盯着京墨打量。 叔叔前段时间确实说,世子在找一个什么仙女,最近好像是找到了…… 那个仙女叫什么来着…… “我叫京墨,住在花街最里面的醉仙楼,你可以随时叫你叔叔去找我。” “现在……”京墨松开宋妙,鼓励她,“有仇报仇……” 第九十四章 这姑娘是你捡回来的? 京墨不喜欢软包子,叫宋妙人有仇报仇除了她自己看不惯这个恶心男人外,还有一个目的,想看看这宋妙人对不对她胃口。 宋妙人听到“有仇报仇”四个字,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就在京墨失望垂眸,以为她是个软包子的时候,宋妙人忽然暴起,提着板凳当做武器,狠狠地砸顺子。 她看似癫狂,但打人的时候极有分寸,板凳的落点都是肉厚耐打的地方,避开了容易出事的头部、胸口。 顺子不是不想反抗,但京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闩拿手里了,提着一根门闩,虎视眈眈站在一边看着。 只要他有反抗的动作,她抬手就是一棍子敲下来。 她铆足了劲这么敲一下,比宋妙人打十下还疼…… 宋妙人身体虚弱,又冷的厉害,其实没什么力气。 让她打一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顺子一边护着自己的头,一边惨叫着威胁牙行的人。 “哎呀!啊——还不快过来把人拦着!你们牙行!啊——牙行就看着客人在你们店里!啊!受欺负!啊——” 牙行的人完全不为所动。 顺子的活就没有一个干的长久的,隔三差五就在牙行转悠。 还威胁牙行的人必须给他介绍活轻松还月钱高的,搞得牙行好不容易来点好的活挂牌,都被顺子嚯嚯了。 牙行老板都得跟在顺子后面擦屁股……好多人都不太愿意把找人干活的消息放在牙行了。 看到顺子被打,别说过去帮忙拦着点人了,他们都恨不得跟着打两下! 噼里啪啦一通乱打后,宋妙人出了气,板凳一扔,摇摇晃晃的回到京墨跟前,乖巧的站到京墨的身后。 京墨把手中门闩一扔,带着宋妙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宋妙人眼睛亮晶晶的跟在京墨身后,亦步亦趋。 京墨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醉仙楼再聊。 刘婆子看京墨带回来的姑娘,“噫”着站起来,给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一块。 “这姑娘是你捡回来的?瞧瞧这瘦的!” “刘婆婆,你去给她找件厚点的衣服吧,她身上穿的太薄了。” 刘婆子应声去后面找衣服了,京墨坐下,终于有时间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带回来这个姑娘。 她身上的衣服料子并不算差,但却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节冻的青紫的手腕。 手上又干又肿,好几处生有冻疮,大概是这个天气还总是手浸在冷水中干活导致的。 这女孩的家境应该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何被虐待了。 “你叫什么?为什么想来我这做活?” 宋妙人捏着身上的披风,紧张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原本想的是隐瞒身份在外面找个活,有了银子她才能活下去。 要是将她的身份直说了,她怕没人敢要她…… 京墨也是在外面讨过生活的,宋妙人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了。 “我建议你说实话,你也听到了,就连岭北王世子孔令洋我都称得上一句认识,要想打听点你的身世,费不了什么力气。” 京墨借用孔令洋的名号借用的毫不心虚,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孔令洋真的很熟呢。 至少京墨面前的宋妙人是信了。 宋妙人害怕的宋家,在岭北王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点蝼蚁罢了。 那她就算说实话,应当也没事吧? “我叫宋妙人,曾经是宋家嫡女,如今……宋家庶女。” 宋妙人的母亲是与父亲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们之间曾有过恩爱时光。 婚后,两人琴瑟和鸣,很快生下了宋妙人和宋修文姐弟二人。 可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自从宋妙人十三岁那年,宋母将她那娘家妹妹接进宋家后…… 一切就都变了。 恩爱半生的丈夫与她的亲妹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无媒苟合,珠胎暗结。 她所有苦和泪都只能自己咬牙咽下,还要被迫替这对狗男女张罗,将小宋氏纳为贵妾。 小宋氏的野心自然不止当一个贵妾。 在她的蛊惑下,宋父贬妻为妾,将宋母从主母的位置赶了下去。 原本的嫡子宋修文、嫡女宋妙人,也变成了庶子庶女。 妹妹和丈夫的双重背叛给宋母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郁结于心,很快身体就撑不住了。 宋妙人十五岁那年,送走了母亲。 或许是上天看不下去小宋氏的所作所为,她从入府到被扶正,始终无子。 宋修文再怎么说也是宋家目前唯一的男丁。 为了她的地位稳固,她一直拉拢宋修文,对宋修文不是亲子却胜似亲子。 宋修文过的一直都是“嫡子”的生活,并未受到母亲离世的影响。 宋妙人就不一样了。 母亲是宋妙人在宋家的保护伞,母亲走后,她在宋家沦为最底层,地位比一等丫鬟还不如。 知道母亲的死与小宋氏脱不了干系,宋妙人十分视小宋氏。 看到宋修文与小宋氏的关系在宋母走后逐渐好起来,渐渐竟有了几分“母慈子孝”的意味,宋妙人跟弟弟起了好几次冲突。 她试图告诉弟弟,是小宋氏这个女人害死了母亲。 但宋修文已经被小宋氏养熟了,她劝不动弟弟,与弟弟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逐渐恶化。 弟弟与她的关系恶化,让她在宋府更是举步维艰。 小宋氏也不跟她装了,明里暗里的磋磨纷至沓来。 冬日用冷水洗衣做饭、缺衣少食,克扣月钱,动辄打骂…… 就连母亲原本给她定好,与一名家境不错的秀才的亲事,都被她退了。 不仅如此,小宋氏还打着为宋父的旗号,在她满十六岁第二个月,为她找了门新亲事,要让她嫁给京城的一个年逾六十的大官。 守孝三年后,立刻嫁过去。 宋妙人以死相逼,最终换得父亲的一巴掌…… “我已经跟宋家的人说好了,要想让我老老实实嫁过去,那在婚期到来之前,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能干涉我!” “我想过来做账房,我娘教过我管账,我会的。” 怕京墨不敢要她,宋妙人赌咒发誓:“我要是有一句谎话,叫我不得好死!” “若是不信的话,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宋家,让他们亲口告诉你!” 第九十五章 留下我吧! 宋妙人的经历惨不惨? 惨。 可惨再惨京墨都要去宋家要个准话。 她还指望着把醉仙楼做起来,做到京城,为周雪回来,状告赵仕成提供足够的底气。 所有可能影响到醉仙楼经营的事情,她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看孔令洋就知道,岭北王府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地方,事情要是闹大,那个什么管家吃不到什么好。 宋家就不一样了。 宋老家主是进士,在京城当了大半辈子官,五十岁辞官还乡,回到云县扎根,于是有了宋家。 他开设家塾,培养族中子弟,为了能培养出下一个进士,对家塾中的学子倾囊相授。 宋家的小辈在他的严格教育下,皆饱读诗书,出了不少秀才、举人,还有贡士。 后来,云县想读书的都想将自家孩子送来听听进士讲的课。 这十几年累积下来,宋家在云县颇有威望。 宋家名声这么好,可宋妙人作为曾经的宋家嫡女,也就是宋老爷子的亲外孙,在宋家过得这么惨,他爹还宠妾灭妻,贬妻为妾,宋老爷子都没干涉…… 人品到底如何,还要打个问号。 毕竟得罪一个混混和得罪一个大家族,还是不一样的。 给宋妙人拿了点黍米饼吃,又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后,京墨带着她直奔宋家。 宋家借读的学子多,大门白日里是从来不关的。 不关门也不意味着什么人都能进去,这就对门房有要求了。 既不得罪贵人,也不能放进去混水摸鱼的来找事的,且不管是什么身份,都需得一视同仁,不得肆意辱骂。 这要求宋家老爷子是提的,不过后半句无人遵守罢了。 自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门房,看到京墨和宋妙人,鼻子和嘴一起出气,发出嗤笑。 “这穿的都是什么东西,老太爷还是太仁善了,这种过来碰运气的下等人,叫我说,干脆就叫人打出去!” 京墨和宋妙人是步行来的,再加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普通料子,门房直接就把她们归到了来挑事的行列里了。 门房腆着肚子出来,傲慢的对还没走到跟前的两个人呵斥:“闲杂人等莫要靠近!速速离开!” 京墨没搭理他,领着宋妙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前,她与宋妙人并排站在那,抬起头不卑不亢的对门房一拱手。 “我是与你们大小姐宋妙人一同前来,有些事找宋老爷,劳驾这位大哥帮忙通报一声。” 大小姐? 门房这才仔细低头看来人。 仔细看了好一会,门房才认出宋妙人。 自从宋母走后,宋妙人很少出她的小院子,要不是她跟宋母肖似的眉眼,门房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她。 宋母是个十分温和的主母,门房之前犯错,是宋母救了他,帮他保住了活儿。 门房心里是承这份情的。 可是…… 想到宋老爷的命令,门房冷下脸,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手赶京墨他们走人。 “我们大小姐现在日日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读《女诫》、给自己绣婚服呢!哪来的神经病在这冒充我们大小姐!” “在婚礼之前,我们大小姐哪都不会去!” “赶紧滚滚滚!别等我叫人来把你们打走!” 门房的样子太做作,嘴上呵骂她们的同时,一直努力在给她们使眼色,让她们快走。 他在告诉她们,宋府打算对外宣称宋家大小姐一直在宋府,至于真正的宋妙人到底去干嘛,宋府并不是完全不管,而是“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发现就不管”。 所以他才趁着没人看见,一直暗示她们快些离开。 也就是说,只要不要舞到宋家人眼皮子底下,不打着宋家的旗号在外面混,宋家是不会管在外面的宋妙人的。 宋妙人说的是真话。 京墨没耽误,朝提醒她们的门房拱手行礼表示感谢,快步退走了。 宋妙人张嘴,无声的说了句“谢谢”,然后朝着门房鞠了一躬,追着京墨走了。 门房目送宋妙人远去,心中默默叹口气。 在被送出去嫁人之前,好歹……好歹过得稍微开心点吧。 ———— 回去的路上,京墨一直没有说话。 宋妙人跟在后面,心中忐忑,眼睛时不时去看京墨的背影,两只手握在一起来回搓,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直到回到揽月阁,京墨始终一言未发。 她在琢磨到底能不能将宋妙人留下…… 今天二十八,明天三月初一,初四开业,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找到一个新的女账房先生的机会……十分渺茫。 宋妙人管账的实力一会回去可以试一下,对这个京墨不担心。 从宋妙人的表现看,她对自己管账的能力十分自信,她想留下来,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京墨犹豫的重点是……时间。 根据宋妙人的自述,她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孝期就要满了,一年多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平平学会管账…… 如果不够的话,到时候就要重新找账房先生,平平也要换老师,都是麻烦事。 宋妙人被晾了一路,不安的情绪积累到了极限,一进醉仙楼的门就憋不住了。 她大概也知道京墨犹豫的点在哪里,一个是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另一个是自己能稳定做的时间太短了,后续会带来旁的麻烦。 宋妙人没办法改变自己做的时间短这件事,可她还是想要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知道我做的时间可能短一些,但是我能保证,我离开的时候一定将你们要我带那个徒弟带到可以独当一面!” 京墨诧异的看她一眼,对上了一双执着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好像藏着火焰,是水浇不灭,努力生长的火焰。 “留下我吧!” 京墨忽然就有点心软:“行,那你就留下来做账房吧。” 时间短点就短点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宋妙人听到自己可以留下,激动地冲上去抱住京墨,连声道:“谢谢!谢谢你收留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京墨把自己从宋妙人热情的怀抱中解救出来,给她派了第一个任务。 “你去把咱们现在的账目整理一下吧,楼里的人都配合你。” 宋妙人响亮应声:“是!” “我这就去干活!” 第九十六章 别喊我叔了,你是我叔 宋妙人的行动力极强,京墨说让她做账,她就立马去做。 揽月阁从前有出无进,周雪天天疲于生计,还要为了赵仕成到处花钱,账面上一团稀烂。 后京墨来了之后,有进项了,楼里的情况好了点,账面可没好到哪里去。 所有进出账都只是简单的记了记,要不然京墨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搞不清整个楼里除了自己手里拿着的,一共还有多少银子。 当天下午,宋妙人跟京墨一起去买了账本,提着毛笔就开始盘库。 京墨跟了一下午,跟的腰酸背痛脚抽筋。 太枯燥了……京墨一下午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站着都快睡着了。 但醉仙楼添置的东西、目前的存量……要盘点的太多了。 宋妙人开始的晚,下午时间没做完,第二日还得继续。 疲惫逼得京墨脑袋灵光。 晚上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后,京墨忽然意识到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反正平平要跟着宋妙人学管账,直接让平平跟着不就好了! 第二天,她火速将平平塞给宋妙人,美名其曰让平平开始跟着学习,她自己速速溜走,生怕叫她继续跟着。 三月的第一天,春和日暖,天光大好,暖洋洋的日头照的人昏昏欲睡。 为免再被抓壮丁,京墨是直接跑出醉仙楼,窜到街上去溜达了。 浮生难得闲。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几个孩童你追我赶,穿梭在人群中,咯咯的笑声在街上回荡。 街角的茶馆取掉了厚厚的帘子,茶馆的人不多,喝茶聊天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挤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京墨伸了个懒腰,到茶馆点了一壶茶,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晒太阳。 吃饱了让日头一晒,人就容易困。 就在京墨支着头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冲着她就来了…… 昨日晚上回到家中,顺子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虽说那女子确实很有姿色,但是,岭北王世子也不是什么肤浅之人吧? 那女子粗鄙不堪,空有一张面皮,怎么可能吸引岭北王世子这样的矜贵人物! 念头一起,就在顺子的心中扎根发芽,顺子对自己的想法越发坚定,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能让一个弱女子吓到,居然都没反抗!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觉得是他被蒙蔽了,没有全力还手,这才叫京墨得了先机。 一想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两个女子打的倒地不起,颜面扫地,顺子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日一早,他就去找了他在岭北王府做管家的叔叔。 如此这般、添油加醋的将京墨欺负他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自家侄子被人按在牙行,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顿,顺安下巴一抬,怒喝。 “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这么欺负我的侄子!你没报我的名字么!” 顺子一看叔叔的模样,心中一喜,脸上故作愤怒继续挑拨顺安的情绪。 “报了啊!但那女子完全不听,还说您算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岭北王府世子来了,也得给她面子!” “我气不过,骂了她两句,她提着那么粗的门闩,框框就往我身上砸啊!” 顺子边说边撩起袖子、裤腿,将胳膊腿上的淤青展示给顺安看。 “下手重的……我的腿到现在都是疼的!她还说,您有本事就去找她,她等着!” 顺安看到顺子身上的淤青,胡子都气歪了。 “一个女子这么大胆子?报上名来,我还非要会会她了!” “说!她在何处!” 顺安站起身,手往后一背,大踏步出去,派头十足地沉声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顺子小跟班似的弓着腰跟在顺安身后,喜气洋洋的回话:“她说她叫京墨,家住花街最里面的醉仙楼!” 顺子把京墨的名字一报,顺安就停步了,顺子没注意,边走边贬低京墨。 “什么醉仙楼,就是揽月阁!那就是个花楼!一个花楼女子,下贱人!千人骑万人枕的骚货,还敢如此蔑视您,叔叔一会您可要好好给她个教训!哎哟——”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顺子话还没说完,撞上了站住不动的顺安。 “叔叔,您怎么忽然停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么?” 顺子没看到顺安的脸色,他停下之后扫视一圈,看周围并无家丁,有些怂。 “叔叔,我去喊几个家丁跟咱们一起吧,那娘们有点疯,别到时候给您惊着了。”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打定主意要多喊几个壮实的,跟他们一起去,好好教训那个叫京墨的小贱蹄子! 还不等顺子走出几步,顺安尖声阻止他:“停!” 顺子不明所以的扭头看自家叔叔,这才发现,自家叔叔竟已经满头大汗了。 “你再说一遍,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叫京墨……住在花街最里面……叔,是有什么问题么?” 别人不知道岭北王世子喜欢那女子的身份,他身为岭北王府的管家,还能不知道? 若说名字都是京墨是巧合的话,那家住花街最里面,这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顺安一背都是冷汗:“别喊我叔了,你是我叔!” 那可是世子爷长这么大第一次明确表达喜欢的姑娘!且是得了王妃的认可的!世子爷示好的法子还是王妃给帮忙想的呢! 前一阵世子爷示好失败,回来垂头丧气。 王妃为了安慰世子爷,对世子爷许诺,只要那姑娘愿意嫁入王府,她愿意不顾她的身份,抬她做世子爷的侧妃! 就这,世子爷还不愿意,一意孤行非要她做正房! 为了这事,世子爷和岭北王妃母子两人已经闹了这么多日了! 这还是世子爷第一次跟王妃如此闹脾气。 不管这姑娘出身如何低贱,得了世子爷如此喜欢,那也是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得罪不起的了! 顺安毫不留手,“啪啪”给了顺子左脸右脸各一巴掌。 “走!随我去!给京姑娘道歉!”顾不上给顺子解释,顺安急步快走,“好好反省自己!要是京姑娘不原谅你,到时候叔叔我也保不住你!” 于是,在茶馆偷懒的京墨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肿的像猪头,哭的难看的要命的……人…… 跪在她面前。 第九十七章 清誉被毁 一觉睡起来,眼前有个人身猪头的跪着,京墨受了不小的惊吓。 “你谁啊!” 顺子依照叔叔顺安的意思,恭恭敬敬给京墨磕头,道歉。 “吨包起,@¥¥%@¥@……” 前三个字京墨还能勉强辨认似乎说的是“对不起”,后面就完全是听不懂的鸟语了。 顺安在后面踢了一脚顺子,示意人滚一边。 待到顺子挪开位置后,他拱手上前,恭恭敬敬朝京墨躬身行礼。 “在下顺安,是岭北王府的管家,昨日我那蠢侄子冲撞了姑娘,实在是不该,都怪我教导无方!” “今日冒昧前来,是带着我这不成器的侄儿,特来请罪。” 昨日,叔叔,请罪? 那个人身猪头的是顺子? 京墨看看管家,不由感慨,不愧能坐到王府管家的位置,下手是真狠啊…… “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起了几句口角,小辈之间闹闹脾气,我原也是没放在心上的。” 京墨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仿佛真的不懂顺安为何亲自前来。 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顺安拿不准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但从京墨的话中可以得知,她对昨日的事情并不是十分在意。 “只是昨日的事情我也不是受害者。”京墨状似憨厚的挠挠自己的头,“昨日我是见你侄子当街强抢民女,气不过,才出手打人的。” 顺安一脸惭愧的低头,长叹:“此事原委,来的路上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已经跟我说了,我这侄儿当街轻薄人家姑娘,挨打活该!” “那姑娘清誉受损,我叔侄二人实在良心不安,今日来除了道歉,还想过来问问,若是那姑娘愿意的话,我替他父母做主,让我这侄儿上门提亲!” “叔叔!” 顺子急了,昨日那姑娘瘦骨伶仃的,一看就不好生养,玩玩还行,哪能娶回家啊! 顺安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满腹抗议都瞪回去了。 看出叔叔的坚决,顺安只好安慰自己,他家有钱,能给他纳妾,大不了娶回家之后,扔房里当摆设算了。 这叔侄俩一唱一和的,好似他们愿意娶了人家姑娘是吃了什么大亏似的。 京墨脸上的笑弥漫上讽刺,然后一秒冷脸,声音也大了一度。 “什么啊,昨日你侄子想骚扰人家,不是还没成就被我踹出去了么?这都没碰上,谈不上什么清誉不清誉吧?” 京墨瞪着一双水润的双目,叉着腰,凶巴巴的样子,就像是受了委屈后炸毛保护自己的小白猫。 “京姑娘说的对,我侄儿没碰那姑娘!一点都没碰!” 顺安眼底藏着轻蔑,顺着京墨的话,将顺子与那姑娘的关系说的更为暧昧,“不管如何,我们真是诚心来认错的,你看我将那兔崽子打成什么样了,劳您来引荐一下……” 京墨忽然收了刚刚那“炸毛小猫”的姿态,语带讽刺,将顺安的用意直接点明。 “你们故意来茶楼找我说这话,是想诬人家姑娘情清白,好逼迫人家姑娘必须嫁给你家这个不成器的玩意!还是想威胁我叫我不要告状?”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长这么大都没把脸皮长全吧!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造谣一个弱女子!贱人!你没妈么!” 京墨表情一变,顺安就觉得不对劲,可惜他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叫人直接闭嘴。 被骂也只能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解释:“不是不是,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自己这侄儿什么德行他知道,只敢挑软柿子捏,绝不可能去动可能惹不起的人。 贫苦人家的姑娘,要是能嫁进他家,那是她们的福气!尤其是这姑娘还跟自家侄儿当街有了肢体接触,定是寻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他家愿意娶她过门,那女孩家里都该烧高香了! 明明是一片好心,被京墨这么一说,就像是他家故意来使手段,坏人家清誉似的…… 顺子本就觉得叔叔让自己娶那个村姑是委屈他,京墨还这幅姿态……他那猪头脸上的眯眯眼闪过不满。 顺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错,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误解。 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飘过来目光,顺安后槽牙咬紧,十分后悔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因为对方是个瓷娃娃似的小姑娘,就掉以轻心,害得自己清誉被毁! 不待顺安想出怎么破局,京墨面向茶馆其他人,将昨日的事情大声讲了一遍,末了还邀请大家评理。 “我一个字都没瞎说,昨日牙行那么多人,大家一问就知!那猪头就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被我打了!” “他们叔侄二人今日大张旗鼓过来,不就是想用谣言逼人就范吗!” 周围对顺安、顺子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了…… “没有没有,我们真没这个意思……” 顺安还想说点什么扭转局面,京墨忽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顺安说道:“她是宋家大小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纠缠么?” 肉眼可见的,顺安僵住了。 宋家的事情,顺安作为岭北王府管家,多多少少也听了一耳朵。 得罪了宋家大小姐不算什么,麻烦的是她刚定了亲。 宋家指着这次联姻翻身,要是知道他把联姻的事情搅黄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事情闹到王爷那…… 到那时,他这个侄儿会被杖毙,他这个管家也要做到头了。 京墨幸灾乐祸的眼神太明显,顺安想不看到都不行。 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反将一军。 “姑娘教训的是,顺安受教了。” “既如此,这里有三百两银子,就当是给我不成器的侄儿赔礼道歉,劳烦京姑娘将银子交给苦主了。” 京墨替宋妙人收下银子。 顺安强撑着笑告辞,带着顺子匆匆离开。 京墨将银票揣进怀中,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就敢来欺负我的人!” “嘻嘻,去跟妙人说一声,又入账三百两~” …… 顺安带着顺子离开,回王府的路走到一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略一思索,顺安阴阴一笑,转头直奔宋府。 第九十八章 就是这个味儿! 京墨带回来三百两银子的原委,把宋妙人弄沉默了。 自从母亲走后,这还是第一个维护她的人…… 就连她母亲和嫡亲弟弟都没做到的事情,一个外人做到了,宋妙人说不清楚心中酸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终于有一个地方,真正接纳了她。 她在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唯京墨马首是瞻! 京墨不知道自己又收获了一个小跟班,她把钱一入库,吃个午饭,趁着时间还早,快快乐乐去找卖石磨的地方了。 红油锅底刚做出来那会,京墨就想去尝试鼓捣芝麻酱,但因为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拖来拖去始终没能抽出身来。 今天难得有空,去买石磨! 石磨这东西说贵不贵,说便宜不便宜,一般大小的,买下来要三两银子。 京墨在石匠铺子里转了两圈,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个尺寸小的只有半臂长的磨盘。 这东西用的石料是半报废的,店家给她便宜了点,二两二钱把这小石磨给她了。 京墨火速买下,叫人家卖家帮忙送到醉仙楼。 她自己转头去买芝麻了。 大靖的芝麻大多是用于调味或者做糕点的,价格是一钱银子一斤,跟从前差不多,没涨价。 得益于天气冷,芝麻保存的都很不错,就是卖这个的店家储备量都不多。 京墨东家一包,西家一包,跑遍了街市,高高兴兴凑了十斤芝麻,回家尝试磨芝麻酱去了。 她回家时,小石磨已经被石匠铺子的人放在院子里挨着厨房的棚子下面,组装好了。 这位置选的好,京墨摸了一把石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提着芝麻进屋。 好一会,她端着个大海碗出来了。 海碗里是她刚洗好的芝麻,约莫有个一斤左右。 将海碗里的芝麻沥干水分,放入锅中,小火炒香。 炒熟之后,盛出晾凉。 家里只有人力没有驴,京墨自己当驴,哼哧哼哧磨磨。 要说着磨磨是真的费劲,不过磨了一盏茶功夫,京墨的胳膊腿就开始抗议了。 路过的小豆子被抓壮丁,接替京墨磨磨,然后是张旺、朱老三……最后转回京墨手上继续磨。 越磨越费劲,越磨越费劲……磨碎的芝麻黏黏糊糊的,黏的石磨磨不动。 大半个时辰后,京墨终于看到出油了,芝麻的香味也出来了。 闻到味,大家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哼哧哼哧又开始干。 将近两个时辰后,粘稠的芝麻酱从磨盘下方流出,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豆子凑过去,鼻子小狗似的快速嗅闻。 “这什么东西啊?吸溜……看起来好好吃啊!” 京墨拿着筷子,蹲下去将流出来的芝麻酱搅搅,沾点放嘴巴里尝了尝。 有点干巴,但是味道已经出来了! 嗯……芝麻好像炒糊了……这芝麻酱也带点糊味…… 而且怎么感觉味道不太对呢…… 为啥跟吃涮锅的时候芝麻酱的味道不一样啊…… 跟她从前买的也不一样…… 哪里出问题了? 安安好奇的凑过来问:“这个能吃了么?” “能吃,刘婆婆你帮我把这些芝麻酱装在罐子里先放一边,我琢磨一下哪里不对。” 陆陆续续尝了芝麻酱味道的所有人:“……?” 这不是已经很好吃了?这还有不对的地方? 虽然大家都满肚子疑惑,可是想到从前京墨鼓捣出来的好吃的,大家又都沉默了。 让她想吧,万一能更好吃呢? 京墨透过窗户看看外面,估摸了一下时辰,决定再来一次。 反正买了十斤芝麻,才用了一斤,还多着呢~ 京墨斗志昂扬的又取出一斤芝麻,重复之前的步骤。 洗芝麻、沥干水、炒芝麻、晾凉、磨芝麻…… 来来回回磨芝麻。 又忙活了两个时辰,这次出来的芝麻酱味道跟上次的差不多。 京墨无语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眼看到了饭点了,春红看看京墨鼓捣出来的“芝麻酱”,熟练地架上釜,开始烧热水,同时招呼刘婆子和李婆子一起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 虽然京墨没说,但春红一看就觉得,这芝麻酱就是给烫菜准备的蘸料! 热水温好后,春红把红油锅底端出来,挖了一大勺进锅里,将底料炒化开,热水沏进去。 次次啦啦的声响后,红油锅底的麻辣鲜香霸道的在屋中蔓延,将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大人尚可忍忍,小孩子凑热闹磨香油,运动了一番本就饿,再被这么一激,一个个都有些憋不住了。 快快和乐乐胆子最大,俩人交换个眼神,悄无声息退到最后面,提着个勺子挖了一大勺芝麻酱塞嘴里。 “呜呜呜,哇,哇哇!我的牙掉了。” 小姑娘的哭声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乐乐小手掌心中捧着个白白的东西。 嘴巴上,脖子上都是血。 “呜呜呜……我的牙掉了,芝麻酱把我的牙打掉了。” 乐乐嗷这一嗓子,给刘婆子吓得忘了手里拿着灰灰菜,转身的时候把刚拿出来的盐罐子扫倒了。 “哎呦我的盐……!” 芝麻酱把我的牙打掉了、盐。 京墨忽然想通,为什么不对劲了。 刚刚她尝的时候觉得口感沙沙的,是忘了过滤了! 还有盐,平常吃的芝麻酱里肯定是有盐的,现在她磨的没调味呀,怎么可能跟人家卖的一样! 李婆子离得近,查看了一下乐乐的情况。 乐乐正是换牙的时候,掉下来这颗是大牙,本就活了,漱漱口就没事儿了。 见小家伙没事,刘婆子转头看向打翻的盐罐子。 “幸好这盐没撒多少。” 刘婆子把盐罐子扶正,撒出来的盐重新归拢到盐罐子里。 她刚要把盐罐子放远点儿,京墨从她手里拿过盐罐子。 京墨一手拿来马尾萝,一手从刘婆子手中拿来盐罐子。 她先用马尾萝将芝麻酱过滤一遍,然后拿着盐罐子,掂着小勺,开始犯难。 这她也不知道用量呀…… 算了一点点试! 加小半勺盐搅一搅,尝一尝,再加小半勺盐,再搅一搅,再尝一尝…… 循环往复几次,京墨终于调到了想要的咸度。 就是这个味儿! 京墨快乐的将手中盛芝麻酱的碗向大家递过去:“快,尝尝!” 第九十九章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大家十分自觉的按照京墨之前教的方法调了自己的蘸料。 宋妙人第一次红油烫锅,手足无措的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吃。 李婆子帮着她调了蘸料,又告诉她该怎么涮菜。 她一开始还不敢下筷子。 这红彤彤的颜色看着就有些吓人,会让她想起宋家给她送来那些残羹冷炙。 京墨将食茱萸的用法公布后,宋家有一段时间,一日三餐吃的东西都是拿食茱萸做的。 那些菜冷掉后,辣味会吃的她胃痛,有好几次,她都是半夜痛醒的…… 瞧见大家都吃的欢,宋妙人这才犹犹豫豫的吃了第一口。 这一口吃进去,宋妙人差点哭出来。 活了这么大,即使是娘在世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辣味是食茱萸吧?为什么宋府的厨师做出来的辣味道那么难接受?那么难吃! 真该叫他们过来学一学什么才叫真正的辣。 涮菜直接吃是麻辣鲜香,蘸了京墨给调的芝麻酱后,鲜味儿被提升,入口还多了芝麻的甜香。 辣味也被掩盖掉一部分,让本来不太能吃辣的她一下子也能接受了。 “这也太好吃了!” “尊嘟!好粗!” 快快吃的满嘴都是,说话都呼呼囔囔的。 欢欢喜喜捧着个小碗,吃的脸都快埋进去了。 张旺眯着眼吃完一块牛肉,满足喟叹:“京墨,要是咱店里能供应上这个,整个云县都得抢着来咱这吃!” 张旺仔细打量着“芝麻酱”,啧啧称奇。 黏糊的很香的棕色糊糊,看着没食欲,闻着勾馋虫。 吃到嘴里……惊为天人! 尤其是烫了红锅的菜,再蘸上香喷喷的芝麻酱……一口下去,灵魂升天! “你这个脑瓜子是真灵!这都是哪儿来的主意?” 京墨干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张旺只是感叹一句,没等着她回答。 锅里的东西有限,大家都紧紧盯着锅里随时准备抢吃的,没人去看京墨的表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旺忽然想喝点浆水,去仓库溜了一圈,拿回来一个春红没印象的坛子。 坛子的封口一打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春红,你这手艺愈发精湛了,这味道……啧!真香!” 不等张旺给自己的碗倒上,春红一把将他手中的坛子抢走,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一口下去,春红的眼睛亮的,跟装了太阳似的。 “这不是我酿的。” 春红歪头想了半晌,想起来了。 “这是京墨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带回来的? 京墨迷茫。 她又没有喝浆水的习惯,咋可能特地从外面带一坛子浆水回来…… 京墨:“张旺叔,这是不是你从哪家酒肆里带回来,然后忘了的?” 张旺连连摇头。 “我人到人家酒肆里去尝尝,人家肯定让我尝,你见过谁家去尝尝味道,人家酒肆会送你一坛子呀。” “我去的时候连银子都没拿,也不可能是我买的呀!” 坛子在几个人间来回传,每个人都尝了尝。 李婆子抿了一口,赞叹道:“要是能把这人酿的浆水放在楼里卖,咱这酒水绝对叫咱们知县大人都舍不得走!” 浆水跟酒不一样,小孩子也能喝,六小只也一人给了小半碗。 “这个好喝!” “有甜甜的味道,跟春红姐姐酿的不一样!” 春红酿的浆水,是蔬菜酿的,口感酸甜,但这个甜,和这坛子浆水的甜,又不太一样。 这个味道好熟悉…… 大人们还没有喝出来这坛子浆水味道到底是什么? 小孩子先公布答案了。 喜喜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瞅着京墨手中的坛子。 “是樱桃的味道!甜甜的!还想喝!” “对哦,这不就是樱桃味道!” 大家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夸喜喜聪明。 喜喜察觉大家这会都高兴,喜滋滋得再次提出要求。 “还要喝!这个樱桃浆水,好喝!” 小家伙着急的恨不得扒着桌子站起来喊,京墨忍俊不禁,将坛子递了过去。 京墨刚把坛子递过去,一道身影幽幽的飘过来。 “快想想,这是坛子浆水谁给你的?” 春红迫不及待想与这位酿浆水的高手交流一下! 从前她一直非常自得于自己酿造的浆水。 她酿造的江水比之外面酒肆售卖的,要更加醇厚,口感也更绵密。 但这坛子樱桃味儿的浆水,不仅口感清爽绵密,就连味道也是她从没喝过的。 这相当于是开辟了一个新的浆水品种! 这人是怎么长的脑子,怎么能想出这么妙的办法?把樱桃用来酿造浆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要问那个人了。 在春红急切的催促下,京墨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这是王壮媳妇儿塞给我让我喝着玩儿的,她还说,要是还想喝,让我再去找她要。” “但是我回来之后不是一直在忙嘛,一直也就没喝,放在仓库就忘了……” 春红:“那我们现在……” “现在要赶紧先把饭吃完,明天一早就去找她。” 李婆子打断春红的急躁,轻声细语安抚她。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你不想想这都什么点儿了,你不睡觉,人家也不睡觉吗?” “你今天就踏踏实实吃饭,老老实实喝浆水,难道明日王壮媳妇儿能跑了?” 春红明白,但还是有点不高兴,嘴角微微向下,不情不愿的坐下了。 宋妙人……宋妙人吃的头都没有抬。 太好吃了! 她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的饭都白吃了! 吃完饭,京墨去大门那边吹蜡烛时,花街上正热闹。 几家花楼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京墨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啧啧感叹。 这些男人还真是有劲儿,日子才好过几天,一个两个就坐不住,出来寻欢作乐了。 胯下多长二两肉,把他们的胆子都扯大了。 吹了灯笼正打算回去,忽然有两名差役提着刀拦在了满春楼门前。 京墨回去的脚步停了,想看热闹。 可惜听到动静出来的人太多了,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只看到红妈妈喊着冤枉被押出去的背影。 周围人议论纷纷,京墨目瞪口呆。 这红妈妈,又被府衙带走了……这都第几次了啊? 第一百章 羊肉来了! 红妈妈觉得自己大概是流年不利,不然怎么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就跟府衙杠上了。 这都是她第几次被带来府衙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 前几次还都在堂上,这次,直接给她押到大狱里了。 差役押着红妈妈走了好长一段路。 大晚上的大牢一整个乌漆嘛黑,只有走廊的盈盈烛火,牢房里面的情景,一点都看不到。 一路上不管红妈妈问什么,说什么,差役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完全不跟红妈妈有任何交流。 一开始,两侧的牢房还都住有犯人,越往里走,周围的空牢房越多。 到后面,只能偶尔在零星几个牢房中看到隐约的轮廓,证明牢房中还是有人的。 空气里飘散着的腥气越往里越浓重,昭示着现在或者曾经在这些牢房中关押的人,遭遇过的痛苦…… 终于,差役停下了。 他们将红妈妈扔到牢房中,拿儿臂粗的大铁链子将牢房锁上,提着刀转身离开了在门前站定。 一眼都没分给猝不及防被扔出去,摔在地上摔得一身狼狈的红妈妈。 注意到差役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门前,红妈妈心中稍定。 好歹边上还有人,差役没有命令也不会怎么样她。 她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摸索着走了两步。 脚底下踩的不是泥地就是干草,还坑洼不平,再加上视线受阻,只能一点点挪动。 她一移动,暗处的东西被惊扰,除了老鼠吱吱的叫声,呲溜溜的移动声,还能听到有什么东西缓缓从干草上爬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牢的情景唤醒了红妈妈最初被卖到花楼的记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憧憬着光明和未来的姑娘,也不愿意待在花楼沉沦…… 可后来,在那间暗房中,她所有的希望、坚守、骄傲……全都被打碎。 红妈妈不适地皱皱眉,对这个让自己想起这些不好记忆的地方十分不爽。 “大人!我到底犯了什么是事啊!请大人明示啊!” 红妈妈提高嗓音,又尝试着问了一次。 意料之中,无人回答。 牢门前的两名差役就像是石化了,对红妈妈的动静充耳不闻。 红妈妈来的路上就十分努力的试图从差役口中问出点什么。 也是奇了怪了,往常拿了银子多少都会给点提示的差役,这次连银子都不收,看她的目光也十分的鄙夷。 就好像她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由此可见,这次的问题定是十分的大! 可差役去的突然,她浑身上下除了头上的发簪,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 被关在这里,只能老老实实等待被提审了…… 与此同时,李知县看着眼前的密函,凌厉的目光宛若鹰隼。 下方,一名差役单膝跪地行礼,正在汇报情况。 “满春楼已经全面查封,全部人员都被控制起来。” “老鸨红妈妈已带入大狱,随时等待大人提审。” 李知县久久没动,差役低着头,不敢吭声。 实在是这次的事情太大了! 突厥二皇子不知何时混在流民里进了城,藏匿在云县县城足足三月有余。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住在满春楼。 整整三个多月啊!他几次三番去揽月阁,每次都要路过满春楼……他在突厥二皇子眼皮子底下过了这么多遍啊! 非但如此,就连被劫走的突厥奸细,也被他们通过云县这条线路,送回突厥。 突厥人在云县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他们这些在云县当差的,竟然毫无察觉…… “查!继续去给我查!” “是!” 差役表情肃穆,快步离开。 偌大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灯,李知县瘫坐在椅子上,一脑门的汗。 这么大的失职,若是让上面知道了,不止是知县的位置一定保不住,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幸好……幸好得了世子的提醒……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若是能查明突厥二皇子混入云县的原委,主动上报,将未能提前发现突厥异动的事消化在府衙内部,那他最多也就被上级训斥一顿。 凭他前段时间的功绩,怎么也不可能罚他,最多功过相抵。 但若是查不清…… 李知县使劲晃晃脑袋,牙关咬紧。 没有可能!一定要查清! 夜晚的云县波云诡谲,夜晚的京墨睡得香甜。 一觉睡起来,京墨带着安安打半个时辰拳,蹲半个时辰马步,又开始忙活起来。 山阳村的人送羊肉来了! 打头的是上次跟端宝娘一起出来找端宝的一个中年男人。 在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些老人,瞧着都已经七老八十了。 一共十个人,每个人都精神抖擞,身上背着大竹篓,一个个看起来比年轻人还精神的老人…… 他们一来,本来蔫蔫的京墨不自觉打起精神来,默默地挺直了腰背。 她才十几岁,不能输给七老八十的老人家! “京姑娘!我们来送羊了!” 中年人擦擦汗,将竹篓往上颠了颠,脸上挂着淳朴的朝京墨笑:“您看放哪!” “放后院就行!” 京墨引着大家往院子里走,好奇过来瞅一眼的小豆子被抓壮丁,叫他帮忙安置这些羊。 十个人、十个竹篓、十只羊。 小豆子除了帮忙寻找合适放的位置,什么忙都没帮上。 那些老人一看他个细胳膊细腿的半大小子,都不叫他碰,觉得他搬不动。 端宝作为来的唯一一个小年轻,自来熟的拉着小豆子,把他特地带来的新小伙伴——一只山羊崽崽,给小豆子看。 小豆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山羊,新奇的很。 篓子里的山羊看起来跟小狗差不多大,毛发雪白,粉粉的小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黑的发亮,就像是宝石。 小豆子轻轻摸了一下小羊崽崽的头,小羊歪头看看小豆子,动动嘴巴,发出稚嫩的“咩咩”叫。 好……好可爱! 小豆子捧心。 比吵吵闹闹的六小只可爱多了! 端宝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羊崽。 “我娘说了,这只羊我自己养,养大了卖掉,银子也是我自己的!” “我都想好了,秋天羊崽就能卖了,到时候我就给我娘用羊皮做一个围脖,然后给我娘买一身新的棉衣!” 第一百零一章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小家伙的舐犊之情叫周围人都颇有几分动容。 带头那中年人完全不为所动,并踢了端宝一脚。 “你少皮一点,不气你娘,我就替你娘谢天谢地了!” 端宝揉揉被踹的屁股,也不恼,嘿嘿一笑,背着自己的篓子远离中年汉子的攻击范围。 “钟叔,你再这么粗鲁,我就告诉我娘!” “嘿!你这小兔崽子!” 钟叔笑骂一句,到底是没再动手。 大概是觉得银子收的多,山阳村的人来之前直接把羊都杀好了,剥了皮,都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才用羊皮垫着,把羊肉背过来的。 朱老三看了篓里的羊肉,肉色鲜红、纹理清晰,看起来紧实,很有质感。 用手摸,有明显的厚度和弹性,按压的地方能快速回弹。 肉质很好,朱老三朝取了银子下来的京墨点点头。 京墨收到点头,知道羊肉没问题,爽快的将剩下的银子补齐了。 “一共四十七两银子,你们收好,下次需要羊肉的时候我们会提前叫人去村子说的。” 钟叔都没点,直接又把银子推回给京墨。 “先别慌先别慌,京姑娘,我们这边还有点东西,卖给别人也不知道价格,想拜托你们帮忙看看。” 后面有人立马有眼色的从篓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布包递给京墨。 布包打开一看,京墨乐了。 布包里包着的,是一堆不同品种的蘑菇。 鸡枞、黄菇、香菇、松菇……嚯!还有木耳! 什么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念叨的三鲜汤底这不就有着落了! 京墨抱着布包不愿意撒手:“你们那儿多么?就这种东西!蘑菇!” “多呀!” 端宝抱着自己的羊崽探头过来,手上不顾羊崽的抗议,一个劲呼噜羊崽的毛。 “这东西叫蘑菇?山上可多这个了,清水煮一下,放点盐就能吃,还挺香的。” “除了那个圆圆的,长得跟树皮一个颜色那个!”端宝指着香菇,语带嫌弃,“这个煮完味道可冲,没别的好吃。” 钟叔把端宝赶到一遍,就着端宝的描述又补充了几句。 “这个是村里人年前发现的,下大雪,三子被困在山里困了好几天,饿急了只能吃这个。” “我们把人救回来之后,有一阵子打不到猎,就也吃这个过日子。” “这东西没在城里见过人卖,我们也不懂这个,就想着这次来,找你问问……” “要是能卖出去,多个进项,村里的日子也好过些。” 春红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看着布包里奇形怪状的东西,秀眉紧蹙。 山里的东西杂乱,讲究多,什么能吃不能吃的,很容易吃出问题。 街市上从来没有人卖过这个,更没见人过吃这东西,瞧着忒吓人了点。 看到春红盯着蘑菇皱眉,钟叔忙指着布包里的蘑菇,强调:“这几种是村里人吃过了,口感还不错的,肯定不会吃出问题!” 京墨可太知道这几种不会出问题了!这都是好东西啊! “钟叔,你们能采到多少蘑菇啊?多的话,都给我送来!我都收!” 春红想阻止,被京墨拦下了。 “价格的话……一斤一钱!不管什么模样的,我们统一按照一斤一钱结算!” 这价格比肉都贵,春红忍不住了:“这哪能乱收啊!开价还这么高!街市上就没人卖这个东西,你别买了砸手里了!” 醉仙楼其他人也觉得这价给的有点高了,就连钟叔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京姑娘,不用不用,这太高了,这东西山里一捡一大把,你这价给的太高了……” “别急嘛。”京墨嘿嘿一笑,“我可是商人,还怕我吃亏啊?” “这一斤一钱,是指干蘑菇,就是这些,晒干了之后,一斤一钱。” “若是像今天这样,新鲜的拿过来,那价格就没这么高了,一斤只给五文钱。” 这价格差距可就大了。 京墨解释道:“晒干的蘑菇会特别特别轻,但只要不沾水,能保存很长时间,所以定价会贵一些。” “新鲜的看着个头大,但是上面水分足,本身就压秤,所以价格得定的低些,不然咱们做饭的时候一大把变成一小把,又花了很多银子,那就很糟心。” 京墨解释的清晰,不用琢磨就能听懂。 虽然还不知道京墨要这到底有啥用,也不明白这个为什么值钱,但听京墨头头是道的解释,春红能看出京墨是真的认识这东西,拿这个叫蘑菇的东西有用,遂不再反对。 山阳村的人就更不会反对了。 至于价钱……这东西虽然要去山里去找,但是山里这东西多,采下来又没难度,能给一斤五文的价格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人家不是说了,要是想卖的价高一些,就多采些,晒干了再拿过来卖,那价格不就能拿一钱一斤了。 解释完后,京墨转头对钟叔道:“要是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能每日给我送十斤新鲜的过来么?” “那指定行啊!” 一说到赚钱,山阳村的人都浑身是劲,七嘴八舌在一边附和。 “就这么点山路,十斤的东西才多少啊!一天两趟也没事!” “就是!老汉我壮着呢!” 钟叔把布包塞给京墨,接过京墨递过来的银子。 “这点就直接给你吧,我们拿着也没什么用处。” “我们还得去街市上带点东西回去,就不久留了。” 想到山上那丰富的吃食,京墨蠢蠢欲动。 她送山阳村的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叮嘱:“下次有什么拿不准的,尽管拿来问我,我要是需要我就收,不需要的我去给你问,不会叫你们吃亏的。” “一定要问我哈!” 送走了山阳村的人,李婆子领着张旺、春红、慧娘三个人一起将羊肉挑挑拣拣,按照不同的部位都分开。 恰好张叔定的酒也到了,张叔和小豆子去招呼着卸货。 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的,京墨就去前面帮着一起布置开业的装饰了。 整个醉仙楼都挂满了红绸,喜气洋洋的。 还有一日,醉仙楼就要开业了! 京墨正在二楼月台挂绸布,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气喘吁吁的停在了楼下。 京墨正奇怪呢,那男子朝楼上喊—— “仙子!我又来找你啦!” 第一百零二章 钻狗洞? 楼下的人,京墨一开始真没认出来是谁。 身上小厮的衣服穿的歪歪扭扭的,发髻散乱,衣服上、头发上,都能看到夹杂其间的黄土。 像是钻狗洞留下的痕迹。 再定睛一看,京墨惊了。 孔令洋?!?钻狗洞?? 岭北王是被抄家了吗?怎么堂堂世子爷穿的这么破破烂烂就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逃命呢。 京墨从二楼下来,递给孔令洋一块布巾。 “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跟人打架打输了,还是钻狗洞离家出走了?” 孔令洋看到京墨很高兴,接过布巾擦擦脸上的灰土,傻呵呵笑起来:“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娘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忽然什么都跟我对着干,还要我娶什么县主……” “我怎么可能答应啊!我只喜欢仙子!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只要仙子!” 孔令洋语气坚定,就差赌咒发誓了。 京墨头疼。 孔令洋是世子,他爹娘是王爷王妃,他们一家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能抗衡的。 要是他们真的为了她斗起来,只怕是她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京墨尝试跟孔令洋讲道理。 “王妃毕竟是你娘,你娘肯定不会害你,你要是实在不想娶那个县主,你跟她好好说说。” “而且我也不会嫁给你啊,我不喜欢你。” 京墨性格就不是拖泥带水那种,虽然有一个岭北王世子作为靠山,能让她在办事的时候省很多力气。 就像前几日岭北王副管家顺安来找事,要不是有孔令洋在中间压着他,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京墨有可以用的资源绝不手软,但是要她为了这点便利吊着孔令洋,她也觉得没意思。 而且……一个高大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背后已经站了一个世子了。 还是那种出了名的不讲理的。 不管京墨说什么,孔令洋都“嗯嗯”的答应,但是只要说让他回家跟岭北王妃认错,按照王妃的意思娶人家县主,他就开始装傻憨笑,反正就是不接话。 京墨劝了几句劝不动,直接放弃。 她不说了,孔令洋就开始讲自己的遭遇了。 那日京墨拒绝合作后,孔令洋垂头丧气的回家,岭北王妃还安慰他来着。 得了母亲的安慰,孔令洋很快恢复元气,打算第二日再去找京墨尝试说服。 结果第二日他起床刚收拾好自己,打算出门找京墨,岭北王妃忽然就来找他,告诉他,以后都不能去找京墨。 孔令洋不愿,就被岭北王府关了禁闭。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孔令洋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不惜绝食都没能叫岭北王妃妥协。 昨日,岭北王府告诉孔令洋,不管他愿不愿意,今日安平县主都会随顾相到府中做客。 到时候,他必须去见见安平县主,还要带着安平县主游玩。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相看。 安平县主出身顾家,她的父亲是曾位居首辅,是皇帝依仗的肱股之臣,告老还乡后带着安平县主定居岭北连山。 她自小就在锦绣从中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有曾经见过她的人形容她美貌——“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若不是随着父亲定居岭北连山,她当是整个上京首屈一指的高门贵女。 这样的家世身份,配孔令洋绰绰有余。 岭北王远离上京,小日子过得舒坦,一点也不肖想那个位子。 顾相退下来后,曾公开说过,不会再涉足朝堂。 他说到做到,退下来七八年,从来没过问过朝廷中事。 跟顾相联姻,也是告诉圣上,他岭北王毫无野心。 而且顾相毕竟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堂民间都有极高的威望与影响力。 有这样的亲家帮忙,即使孔令洋蠢得像猪,只要他不作死谋反,也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孔令洋明白,与安平县主联姻,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他心中有人,不愿意啊! 虽然他的心上人正在试图说服他听他娘的,回家跟安平县主相处试试看…… 孔令洋安慰自己,现在京墨就是跟他相处的太少了,所以才没喜欢上他,等以后她了解他了,一定会为她的个人魅力折服的! 京墨不大会劝人,她绞尽脑汁想让孔令洋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希望他可以回归他自己的人生轨道。 她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孔令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喜欢她了…… 作为世子爷,他见过的美女应当也不少,即使她长得确实好看,但是也没有到祸国殃民,见之失智的程度吧? 不等京墨再想想怎么劝说,顺安带着岭北王府的人来了。 上次顺安与京墨的交锋,顺安被压制的死死的。 这次顺安来,腰板都挺直了。 不管世子爷再喜欢,只要王爷王妃不接受,京墨就不可能进门! 他跟王爷王妃立场一致,也不可能被世子无故赶走! “京姑娘,老奴来接世子回府。” 在顺安等人眼中,孔令洋这样不顾王府颜面放顾相和安平县主的鸽子,定然是被京墨这个出身花楼的贱坯子教唆的,对京墨说话都没好气。 他语气里的嫌弃听的京墨火大,默念了三遍“做生意和气为贵”还是没把自己劝服,京墨直接放弃。 这顺安本来就与她有过节,不可能来她醉仙楼吃饭,以后说不定还要影响侯府与她的关系。 还不如在这给他垫个砖,挑拨一下顺安与孔令洋的关系呢。 “我还以为我与管家您的侄子之间的龃龉,随着上次您的赔礼道歉已经结束了,但听您的语气,您还是十分介意啊?” 顺安没想到京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他的反应极快。 “姑娘说笑了,是老奴为了找世子爷,跑了不少地方,累到了,语气这才有些生硬,若是叫您心中不适,老奴给您赔罪。” 京墨意味深长的“哦”一声,在顺安即将端不住表情的时候,话锋一转开始孔令洋离开。 “孔令洋,你还是快走吧,若是再耽误下去,我都怕王妃亲自过来找我了。” 在京墨的再三催促下,孔令洋不得不跟着顺安离开了。 临走前,管家似笑非笑,自以为隐蔽的瞥了京墨一眼。 孔令洋目睹他的动作,面色阴沉一瞬,转眼恢复成不情不愿的样子。 第一百零三章 仙女下凡来找阿娘了! 顺安把京墨原本还算可以的心情都毁了。 为了排遣坏心情,京墨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张旺已经定好了供应酒水的酒肆,价格适中,酒水味道也好。 但自从那日喝了樱桃浆水后,不管是张旺还是平平、安安她们几个小的,都念念不忘。 春红更是天天魂不守舍。 要不是她自己不认识路,再加上楼里事忙,她还要照顾楼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的吃食,不方便出去,她恐怕恨不得自己直接出去找人,拜师学艺。 其他事情暂时都不用京墨操心,眼下也就这件事比较有意思。 于是京墨找到春红,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去一趟王壮家里。 本来就在惦记王壮媳妇做的浆水,京墨一问,春红立马就答应下来,并反客为主,拽着京墨就要走。 还是京墨死拽活拽,好歹先把午饭安排好了,这才跟春红一起出门 两个人脚程都快,干脆走路去。 春红是真的着急,一路上走的跟飞了一样,京墨闷头狂撵都差点儿撵不上。 要不是还需要指路,京墨都怀疑她会直接抛下自己走人。 到王壮家,京墨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赶着的鸭子,小皮鞭往后面一甩,一路上一刻不停疯狂暴走啊…… 真累挺…… “就是这家吗?咱们到了吧?我现在这样好看吗?衣服还整洁吗?我出了很多汗……要不我们等干了再进去吧?” 春红平时内敛,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京墨稀罕的绕着人走了两圈,忍不住笑。 “你这样子,活像是要去见心上人哈哈哈……不对,不对,你要见心上人恐怕都没有这么紧张~” 春红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抽空嗔怪地看了一眼京墨。 “心上人有什么可紧张的?左右不过一个男人,缺了又不会有什么。” “我这次见的可是能酿出樱桃浆水的奇人!” “我之前尝试过用果子酿浆水,最后那水都臭掉了,我还被骂了一顿……” “我不死心,试了好几次,最后被周妈妈断了蔬果的供给,不叫我碰了……我因为这个还跟着妈妈闹了一顿脾气呢。” 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事,怪不得春红对能够酿出樱桃浆水的王庄媳妇如此上心 “咱们敲门吧!”春红终于整理好衣服,收拾好了情绪,抬手要扣王壮家的门。 手还没落下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提着一条跟他胳膊差不多长的大鱼,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 王大牛跟小伙伴下河抓鱼,收获颇丰。 他提着自己的“大收获”,兴冲冲的往家跑。 还没到跟前,就看见自家门口站了两个人,脚步更快了。 因为担心是坏人,王大牛没敢靠太近,只提着鱼站的远远的,提高了声音问。 “你们站在我家门前半天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京墨回头一看,问话的是个瞧着壮实的小男孩。 她知道王壮家有个十岁的儿子,一看这男孩儿的个头,再加上他说这是他家,立马就明白他是谁了。 “我们找你娘,这个姐姐有点儿紧张,我们刚刚就是站在门前缓缓。” 京墨转过头面向王大牛,背对着阳光笑起来,头发丝都被光浸染了。 “你可以带我们去找你娘吗?” 王大牛嘴巴微张,呆呆的看着朝他笑的京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 皮肤白的像雪,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俏皮又灵动,比村长家里养的那只大狸花的眼睛还漂亮。 太阳在她背后绽放,光沿着她的轮廓行走,从未有过的柔顺服帖。 王大牛瞪着铜铃大眼,傻乎乎的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仙女下凡来找阿娘了! 看王大牛半晌没说话,京墨开口询问:“是不方便吗?” 王大牛如梦初醒,眼睛盯着京墨连道两次“方便”。 他打开自家门,把大鱼扔到厨房的木盆里,把他娘偷藏的饴糖从水缸和灶台的夹缝中间掏出来,捧着饴糖乐颠颠的出来。 “二位姐姐,阿娘还在地里干活,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先吃糖!” 王大牛先是给了春红一个,然后才看向京墨。 怕京墨不收,王大牛把手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才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块饴糖。 “姐姐,吃,甜,糖。” 王大牛紧张的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自己急得够呛,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让自己嘴巴恢复正常。 京墨被逗得直乐,接过王大牛递过来饴糖,笑意盈盈的道谢。 春红原本的紧张也被这个小孩逗的都散开了。 “你结巴什么?”京墨故意逗他,“是我长得太吓人,把你吓到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王大牛头摇的像拨浪鼓,“你太漂亮了!我想让你当我媳妇!” 春红噗嗤笑出声,用胳膊肘子轻轻捣京墨:“听到了吗?想让你当媳妇。” 京墨掐了一把春红腰间的软肉,嗔怪道:“就你长耳朵了,就你听清了!” 两人闹着闹着,哈哈哈笑成一团。 王大牛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傻笑。 王壮夫妻两人从地里回来时,王大牛已经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糗事儿,大到摔沟里,小到尿裤子,全部讲一遍了。 京墨笑了半天,靠着春红直不起腰。 她的身影十分好认,轻盈灵动的气质本就少见,再加上那白得赛雪的肌肤,只一眼,王壮夫妻两人就确定是京墨来了! 至于她旁边那位姑娘……不认识。 “京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京墨没骨头似的靠着春红,扭头朝王壮媳妇笑。 “嫂子,你上次送我的浆水太好喝了,我喝的有点儿上瘾,这不,又找你讨来了。” 带点撒娇的尾音轻轻上挑,钩子似的撩拨人心。 王壮媳妇不禁感慨。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怪道老一辈讲故事,都说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有的是用手捏的,有的是拿树枝随手甩的。 像她自己这种,大约就是树枝甩出来的泥点子,京墨这种就是女娲娘娘一点点捏出来的。 精致,漂亮,连她一个女的都忍不住要喜欢上了。 而且她喜欢她酿的浆水哎! 王壮媳妇眉开眼笑:“这不简单吗?嫂子再给你拿两坛子去,叫你喝个够。” 京墨摆摆手:“不用急着去拿。” “嫂子,我今日来,可是有大生意找你。” 第一百零四章 没什么不合适的 京墨说完“大生意”三个字,自己都笑了。 好像她自从开始做生意,已经好几次用“大生意”来勾引人入伙了。 好在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这不,王壮媳妇就感兴趣了。 “你可别逗嫂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远门都没出过,能做什么大生意?” 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她目不转睛盯着京墨,眼里闪闪的亮光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嫂子,有啥不行的,你浆水酿的这么好喝,就你自家喝多可惜,你卖给我,放在我们酒楼!利润咱们五五分!” “这也值钱嘛?” 王壮媳妇本来以为京墨是想买猪。 在她的认知里,一头猪的买卖就是顶大的买卖了。 浆水…… 浆水这种东西人人都会酿,她自己琢磨着酿的,虽说味道比较特别,但成本也高的很。 村里几个与她交好的都说她酿的好喝,可真要让她们自己酿,他们就不愿意了。 家里难得见果子,真要有,自己家人分着吃都不够呢,哪能叫酿成浆水啊。 王壮家里条件还行,又踏实肯干宠媳妇,要不,她也没机会酿这樱桃浆水。 “不瞒你说,京姑娘,我上次给你的都是兑了水的,樱桃可不便宜,不兑水喝着肉疼啊!” “咱们小老百姓谁家能愿意花钱买这个啊……酿一摊子樱桃浆水的钱,都能买一大缸普通浆水了。” 京墨笑着安抚王壮媳妇:“嫂子你不用担心这个,咱们买不起,有人买得起啊,只要味道好,你只管做,我负责卖,绝对行的!” 王壮媳妇更心动了。 这样一来,她自己只用操心酿造就行了,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可酿造的成本确实太高了,这成本…… 王壮媳妇看看自家傻乎乎呆在京墨身边的儿子,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王大牛已经十岁了,该上学堂了。 上了学堂,束修,笔墨,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要是拿钱去大量买果子做浆水,儿子上学堂的钱就要被影响了…… 京墨不明白王壮媳妇在犹豫什么,只能看出她犹豫的原因跟她儿子有关。 春红却是一秒读懂王壮媳妇的顾虑。 当年她娘这样犹豫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和妹妹身上来回逡巡过。 不过那时候她是二选一其中一个选项,现在,她有决定选择答案的能力了。 “我可以替你出成本。”春红轻声开口,“等你开始赚钱了,再还我,若是亏了,就不用还我了。” “这怎么行啊!咱们非亲非故的,哪能就叫你来给我们出钱,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春红目光扫过一脸懵懂呆在京墨旁边的王大牛,轻轻笑了一下。 “反正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京墨眨巴着眼睛,期待的看着王壮媳妇。 春红提出的解决方案京墨完全没意见,不管现在到底谁说出银子,到真正买东西的时候,她去付账就好了。 要是能把这么独特的浆水吸收到醉仙楼,别说第一次采买的钱她们出,就是以后次次都是她们出钱,京墨也完全没意见。 王大牛不知道自家娘亲和漂亮姐姐在做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自家娘亲的犹豫和漂亮姐姐的期待。 小孩子最是敏感,他在他的娘亲身上察觉不到为难,还感受到了隐隐的意动,大概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决定替漂亮姐姐说说好话。 “阿娘,你就答应姐姐嘛!”王大牛抱着自家娘亲的腰来回晃,撒娇道,“你就答应她,答应她嘛~” 能看得出来,王大牛一开口,王壮媳妇更犹豫了。 还差最后一点点,只要再推她一把…… 春红目光柔和的看着王大牛,声如低语:“若是事情成了,大牛说不定可以到县城的学堂去读书。” “县城那边的先生,最低也是个秀才,周围的同龄人也都是日日笔耕不辍之人,与村中的读书条件完全无法比较。” “大牛聪明听话,若是能得到更好的先生教导,说不定将来也能踏入仕途,彻底改变你们家的命运。” “嫂子,你不想给大牛更好的读书条件么?” 春红为她铺开的,她从未敢肖想过的光明未来,就像是磁石,牢牢吸引住了王壮媳妇。 她听进去了。 王大牛也听到了春红的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晃了。 他兴奋的猛抬头:“阿娘!这个姐姐说的是真的么!我真的可以进县城的学堂么?” “咱们村的先生说,要是能考上童生,就有机会每个月从府衙领六斗米!” “要是能考上举人的话,还可以免税、不用服徭役!还有银子拿呢!” “阿娘!我以后要考上举人!让你和爹一起享福!” 王壮媳妇低头,慈爱地抚摸儿子圆溜溜的脑壳。 王大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的牙齿侧面缺了一颗牙,滑稽又可爱。 姗姗来迟的王壮在外面停了半晌,默默庆幸上次京墨离开的时候,媳妇送浆水自己没拦着,真是对了! 要不是上次媳妇大方的送那荔枝浆水,哪里有人家开酒楼的主动找上门来要合作的机会。 媳妇的本事,也就跟着他一起被埋没在猪圈的脏乱和黄土的沉重下面,再无发光发热的可能了, “二丫,别犹豫了,家里不用担心,你就安安心心的跟着京姑娘去,按照人家说的做。” 王壮安抚的拍拍自家媳妇,王二丫的背,又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抚意味明显。 “大牛我在家照顾着,不管你啥时候忙完回来,我和儿子都一起在家等你。” 王大牛点头如捣蒜,搞怪的样子换来王壮笑着的一记轻拍。 王二丫抬起手,与自己肩膀的大手交叠。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王二丫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一定好好酿!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京墨笑嘻嘻的站起来,一把挽上王壮媳妇的胳膊。 “嫂子辛苦跟我们一起回城里一趟,我们去签个契书,去府衙公正一下,晚上就睡在我那。” “明日我雇个车,把你和你要的果子一起送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刀悬于顶 安排好儿子和丈夫后,王二丫跟京墨和春红一起,踏上了回去的路。 春红高兴坏了,一路上眼睛不住的往王二丫身上飘,把王二丫活生生看害羞了,故意落后几步,想错开春红的视线。 结果她落后,春红就跟着放慢脚步,她快走,春红就跟在她身后。 王二丫被盯得连问京墨到底什么情况的机会都没有,彻底没脾气,放弃挣扎。 走到后面甚至有点习惯了,刺挠刺挠算了,反正她也只是看着,不做什么。 三个人到醉仙楼的时候,大家分好了工,正一点点排查楼里还缺什么东西。 明天就要开业了,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 京墨目标明确的找到宋妙人,跟她说明了情况,叫她拟了一份契书。 契书上写明王二丫与醉仙楼之间合作售卖浆水,利益五五分成的事情,然后让王二丫和她一起按了手印。 醉仙楼的公章现在还在刻着,只能先让按手印顶上,酒楼东家的手印,官府也是认可的。 契书一共写了三份,一份给王二丫,一份给京墨,还有一份需要他们二人一起去县衙,给契书做个备案。 王二丫拿着属于她那份契书,还有京墨给她的二两银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京墨熟练的带着王二丫去府衙给契书备案,府衙的差役对她态度都十分好,几个与她见过几面的差役,还过来调侃着叫她“京老板”。 她也感觉……像踏马做梦一样。 小半年前,她还是个镖局小喽啰,为了一百两银子激动的猝死。 一转眼,她成了即将开张的酒楼的大老板之一了,手上有好多个一百两。 以前一见到府衙就怂怂的,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现在也能跟府衙的差役、甚至知县大人,谈笑风生,成了别人口中调侃的“京老板”了。 真是世事如梦。 师爷今日是过来整理文书的,这几日因为满春楼窝藏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事情,整个县衙都忙的脚不沾地,往日最忙的户房现在反而是最清闲的。 他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到户房这边透透气,没想到恰好跟过来备案契书的京墨碰上了。 京墨瞧见他过来,笑眯眯的带着王二丫跟师爷打招呼。 师爷热情回应:“听说你们要重开了,这次开酒楼?” 师爷的人脉也广,京墨不打算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她先是将明日开业的事情说了说,又借着师爷的问题,把过一阵子酒楼会上一批味道特别的浆水之事说了出来。 京墨正跟师爷大吹王二丫酿的樱桃浆水呢,忽然有人风风火火带着大夫冲了进来。 大夫被他扯着跑,鞋子都快跑掉了。 “这什么情况?”京墨好奇的探头看了几眼,问正跟自己说话的师爷,“后面出事了?” 师爷习以为常:“估计是拷打哪个犯人的时候劲使大了,叫大夫过来救人了,都是常有的事,不用慌。” “后面那些刑具哪里是普通人受得了的,就是骨头再硬也只有一条命,身上的伤重了差役就会请大夫过来,总归在查出真相前,都得吊着一条命。” 京墨呲牙,大牢真可怕啊……居然能被打到得大夫去吊着命……光是想想就知道那些被拷问的人被打的多惨烈…… 师爷看京墨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想什么呢,咱们云县在李知县的治下,治安好的很,那些小偷小摸的,哪里值得动用刑具。” “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试试咱们刑房那些‘好东西’的。” 师爷回想了一下最近抓的人,想给京墨举例子说明一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里面受刑的是谁了。 “说起来也巧了,里面受刑那个,十有八九是你的“老对头”,满春楼那个巧红!” 巧红……红妈妈? 红妈妈被带走的事京墨知道,现在满春楼还被差役牢牢围困呢,就连那日已经进去的嫖客现在都被困在里面,不许回家。 可红妈妈一个花楼老鸨,能犯了什么大事,居然被抓到大牢里,还被刑讯到要叫大夫来吊命…… “师爷,这红妈妈犯了什么事啊?” 京墨好奇心上来了,顺口就问了出来。 问完就后悔了。 人家刚说完等闲都用不到刑讯,这红妈妈的事情都到刑讯的地步了,自己还来这打探……别弄不好被当成同伙吧…… 京墨脑子里已经跑了一段自己被牵连的抓起来的凄惨桥段了,师爷却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他知晓京墨与霍渊关系好,而且霍渊似乎对京墨有点意思…… 镇国将军府家风清正,京墨出身也算是清白,只要霍渊自己喜欢,镇国将军夫妇肯定不会横加阻碍。 哪怕是被霍渊带回家做一个贵妾,那也是他一个小小的师爷得罪不起的人。 而且这事情本来也跟世子爷的事情有关,京墨之前就帮世子爷一起抓拿过突厥人,那红妈妈的事情跟京墨说大概也不妨什么事。 思及此,师爷压低声音,悄声对京墨道:“红妈妈窝藏突厥二皇子和那个从霍世子手中跑掉的孙老板,东窗事发被李大人查到了!” 京墨:“!!” 她都来不及想师爷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跟她说,只顾着震惊了。 作为曾经参与过抓捕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计划的人,京墨瞬间感觉脖子一凉。 这跟仇人住在自己家门口有什么区别? 师爷:“这个红妈妈嘴巴硬的很,我看过她的证词,她拒不承认窝藏突厥人,咬死了说自己只是收留了一对走商的师徒。” “估计就是死活问不出东西,刑讯的师傅着急了,这才下手重了点。” “她楼里的姑娘都交代了,说她知道那对师徒是突厥人,也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那那个孙老板和突厥的二皇子……抓到了么?” 虽然猜到了结果,京墨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盼问出了这个问题。 师爷摇头,打碎京墨最后一丝希望。 “要是抓到了还在这审什么啊!” …… 走出县衙,京墨蔫蔫的低着头,整个人快碎掉了…… 刀悬于顶…… 刀悬于顶啊! 第一百零六章 开门大吉 得知了突厥二皇子和那个孙老板还在云县,京墨一晚上没睡好。 一闭眼,她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马夫的狞笑和狠狠落在身上的马鞭一遍遍在她的梦中交替浮现。 即使知道是在做梦,京墨还是醒不过来。 就这么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日鸡一叫,京墨立马逃似的从床上起来,开始为马上就要到来的开业典礼忙活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她忙活的。 春红、刘婆子、李婆子已经在厨房备了一部分菜,肉也已经腌好了,张旺和小豆子正忙着把酒坛子在柜台边上摆好。 说来也是巧,本来开业的时候猪肉是不够的,京墨已经做好减少猪肉菜品的打算了,没想到吕大头昨天忽然过来,说有个猪倌急用钱,要卖两头猪,问京墨他们要不要。 猪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健健康康的,京墨立马就要了。 有了肉,京墨的信心就更足了! 为了能最大限度的吸引人,京墨还请了个乐人过来敲锣打鼓。 本来京墨是想放挂鞭炮的,但跑了一圈杂货铺,发现大靖还没鞭炮,只好退而求其次请了乐人过来。 前期的时候,京墨一直有让小豆子领着六小只宣传醉仙楼要在三月四这天开业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还叫张旺叔挨个给曾经的客户上门递了消息。 朱老爹接管了豆芽的生意,不管谁来问豆芽,他都抽空摸空的跟人说醉仙楼开业的事。 京墨还花了银子,叫茶馆的说书人也替她宣扬宣扬,誓要把揽月阁换了东家,改名醉仙楼重新开业的事在全云县宣扬的人尽皆知。 是以,到了三月四开业这天,还不到辰时,醉仙楼外面就围满了人了。 瞧着外面攒动的人头,京墨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干等着不是事,尤其是这天气还多少带些凉意,京墨自外面转了一圈,叫慧娘在后面多烧些茶水,又用木桶装好盖上盖子,放在大门前。 不管吃不吃饭,只要从醉仙楼门前过,就可以来讨一碗热茶水暖暖身子。 京墨木桶里扔的不是什么好茶叶,但免费的热茶水让门前等着的人都喝的十分高兴。 有了热茶水在,外面的人端着热茶水,熟悉的人互相三三两两聚成一堆,唠会嗑,时间过的也很快。 到了辰时,早早就位的乐人摆开架势—— “咚咚!” “咚咚咚——锃——” 伴随着欢乐的乐曲,醉仙楼的牌匾摘掉红绸,露出了真面目。 “各位街坊邻里、亲朋好友!我是醉仙楼的掌柜的京墨,今日我醉仙楼正式开张啦!” “咱们醉仙楼菜品丰富、价格公道!到我家吃饭,包管叫大家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往后还望各位多多照顾!多多捧场!” “若是咱们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大家尽管直言!咱们一起——红红火火!” 简单的致辞后,醉仙楼打开大门,迎来第一批客人! 毕竟是新的酒楼,虽然围着人多,但是进来吃的却少,大家都是观望状态。 京墨也不急,她知道,肯定快会有人来,比如…… “京老板!把你这招牌菜给我们上一份吧?” 李知县今日休沐,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妻子女儿一家一起来了。 京墨之前让慧娘去县衙跟他透露过,开业的时候,她们会推出一种新吃法。 李知县说想提前吃尝尝,都被拒绝了,说要给开业留足噱头。 不过京墨承诺,李知县开业当天只要来捧场,醉仙楼定然请客,叫他吃个肚儿圆! 李知县也不是第一天跟京墨打交道了,一顿饭而已,他也不坚持一定要自己付账了。 主要是他怕自己非要争着付账,就吃不上“头菜”了。 尤其是现在为了查突厥二皇子和孙老板的事情,折腾的他焦头烂额,唯一一点放松的快乐,就指着京墨开业请的这顿了。 京墨脆生生应了一声,朝后厨喊:“红油锅底一份!麻酱四份!” 李知县拉着李夫人快步往楼里走,迫不及待想品尝一下新美食。 李越明皱着脸,一脸的不情愿,跟被人胁迫着过来了似的,脚却很诚实的往楼里迈。 李越星哀怨地猛盯京墨,她在怨念京墨开酒楼不喊她的事情。 京墨其实一开始有想过给李越星拉入伙的,但是后面事情一多就忘了。 她心虚,只能装傻,对李越星干笑,假装没看到她的哀怨。 红油锅底和麻酱都是大家没听过的词,门前顿时又是一阵热议。 有了李知县开头,本就好奇的很快就按耐不住了。 很快,曾经揽月阁的熟客也都陆陆续续进来点餐了。 楼上的包间迅速满了大半,大厅里也很快坐满了。 孔令洋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岭北王和王妃的,也出现在了客人堆里。 只是京墨在忙着招呼的客人,简单见完礼就叫小豆子领着人上楼上包间了。 孔令洋见京墨忙得脚不沾地,乖乖就随着小豆子去包间了。 红油锅底一份是一钱银子,涮菜每份都是巴掌大小的一盘子那么多。 荤的五十文钱一盘,素的十文钱一盘,消费超过三两银子的锅底免费。 除此之外,京墨还想出了涮菜单卖的法子。 有些人可能想吃,但是一下子吃个好几两银子,还是有些困难。 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选择单独买涮菜吃,醉仙楼的人会在后厨用将菜涮好,然后淋上一些麻酱,叫那些没那么有有钱的人也能过过嘴瘾。 如此一来,大厅的人吃的高兴,包间的人吃的舒心。 食茱萸自从在云县用开了之后,家家户户都会多多少少备一些。 这东西就适合炒菜,但大靖吃东西现在还是蒸煮居多,放进去食茱萸,那味道怪的很。 辣味是辣味,粥味是粥味,菜味是菜味,主打一个各过各的,谁都不给谁“好脸”。 大家也不是不知道食茱萸炒菜更好吃,这些京墨都有给写上,县衙的人也都给大家说了。 只是油贵,普通人家谁舍得这么放油啊! 大家一看还有这么个买法,不少手里还算有几个闲钱的,都愿意多少花个五文十文尝尝鲜。 第一日…生意红火!高朋满座! 开门大吉—— 第一百零七章 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一般来说,未时一过,酒楼就没什么生意了。 但醉仙楼今日开业,卖的东西还新奇,不少人宁可在外面多等会,也要吃上一口。 酒楼中的人络绎不绝。 忙到申时,客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陆陆续续离开了。 宋妙人在柜台上终于松快了些,有时间数钱理账了。 桌上客人点菜记录的单子摞了厚厚一叠,宋妙人脸都快笑烂了。 天可怜见的,她堂堂一个宋家大小姐,还是第一次过手如此多的银子。 书上说的积少成多,此刻在她手中的账本上,具象化了。 “七号桌结账,合计一两二钱!” 结账的人递过来二两银子,宋妙人拿过银戥子和银剪子,用银剪子将银两分割成合适的重量。 稍加计算后,她将多余的银子并上四个大钱递给客人。 “您瞧好了,这是找您的银子。” 宋妙人微笑着送走客人,开眼扫视大厅。 大厅中就剩下零星几桌人了。 春红从后厨过来看了一眼大厅,松了口气。 她小跑到柜台,低声对宋妙人道:“妙人,后厨的菜不够了,我刚刚去问了京墨,她说让我跟你交代一声,接下来就不接客了。” 得了宋妙人的点头,春红一溜小跑又回到后厨去了。 宋妙人正低头核算今日的账目,余光忽然撇到大门又进人了。 “客官明日请早,今日后厨告罄,暂不接客了。” 本以为自己说明情况,来人就该离开了。 没想到片刻后,一双皂靴停在了柜台前。 “姐姐,我宋家连一个姑娘都养不起了吗?” 宋妙人的手一僵,来不及做出反应,桌上的账本就被人抢走,扔了出去。 “要不是岭北王府的管家过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偷偷离开家?离开家就算了,你好歹也去个高雅点儿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你跑来花街?!我宋家的大小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一只手不容拒绝的伸过来,想要拽住宋妙人的手腕,将她从柜台后面拉出来。 眼看着那双手就要得逞了…… “凭什么!” 宋妙人用银戥子狠狠的砸上伸过来的那只手。 “你凭什么来干涉我的决定!” 称杆打在来人的手上,被打的地方直接红了,沿着红痕慢慢肿起一道。 宋妙人手颤了一下,将银戥子在手中捏紧,抬头瞪来人。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公子认错了。” 宋老爷,也就是她名义上那个爹说了,这段时间,她不是宋家大小姐宋妙人。 真正的“宋妙人”正老老实实待在内院,给自己缝嫁衣和红盖头。 若是她的身份被人知道,那宋家人一定会逼迫她回去,回到那个笼子里当他们准备送人的鸟雀。 这段时光或许是她最后一段,能够自己决定自己做什么的时光。 她不愿意自己平静的生活被破坏。 宋妙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宋修文的眼睛,试图唤醒宋修文的良知,哀求他不要拆穿自己的身份。 宋修文对宋妙人的哀求视而不见,他一拍桌子,满脸都是愤怒。 “怎么?就因为让你嫁人,你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你不是宋妙人?这话你都敢说?” 亲近的人最懂戳哪里最痛。 宋修文恶劣一笑,揉了揉自己拍桌子被震得通红的手心。 “既然你说你不是宋妙人,那我一会儿就带上纸钱元宝,去给娘上坟,就说你要跟她断绝关系,不愿意再呆在宋家,不愿意再做她的女儿了。” 宋妙人不敢置信,想也不想,一个巴掌就甩在了宋修文脸上。 “宋修文,你不顾亲娘,要认贼做母,我干涉不了,也管不住你,我都已经不管你了……” “往后的日子,你尽管去给那对狗男女当你的孝顺儿子,我不愿意遂了他们的意做他们的乖女儿!” “他们要把我送出去,父母之命,我无法反抗……” “我只希望在我嫁人之前,能过一段安静的日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找过来干什么?!” 宋妙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我到底是招你惹你了?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宋妙人语无伦次的指责对宋修文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被打的那侧脸,深吸了一口气,阴冷凶狠的目光仿若下一秒就能将宋妙人撕碎。 “宋妙人,你长本事了!呵……竟然敢出手打我!” “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不护着我也就罢了,你竟然敢打我?!” “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宋妙人心中绞痛。 曾经,宋修文是她关系最亲近的人。 那个时候母亲还在,宋修文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姐姐”、“阿姐”,叫个不停。 小小的人儿还没她的腰高,就已经会护在她前面,保护她不被狗吓到了。 不知何时起,那个说会永远保护她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视她为耻辱,总是不分青红皂白,诋毁她,侮辱她的人。 宋妙人眼里的哀伤,宋修文完全不在意。 他满脸厌恶,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宋妙人,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泥沟里扔的秽物。 “宋家给你吃给你喝,将你养到这么大,给你寻那夫君,虽然年岁大了些,但位高权重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你别在这儿身在福中不知福,赶紧回宋家去备嫁!你要是表现好,我兴许还能认你这个姐姐!” 宋妙人觉得有些嘲讽,淡淡一笑。 “那正好,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从宋老爷为了利益,把我当做个玩物一样送给别人,而你笑着赞同的那天开始……我就不想要你这个弟弟了。” 宋修文错愕,他难以置信盯着宋妙人的表情,捕捉到了她眼中深藏的痛苦,认为她不过是生气了说狠话,顿时又自得起来。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心软,你自己说的话,你可要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姐姐了。” 宋妙人轻轻“嗯”了一声。 “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我弟弟了。” 第一百零八章 带走 听了宋妙人的话,宋修文沉默片刻后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会为了挽回你痛哭流涕吧?” 宋妙人对自己这个已经没有基本的是非观,被那个额度女人蒙蔽了的弟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不愿意搭理他的态度太明显,宋修文也不是个愿意自讨没趣的。 “你在这的事情我会告诉父亲,到时候父亲如何抉择……哼,宋妙人,你好好想想吧!” 宋修文撂下狠话就离开了。 酒楼里吃饭的没几桌,宋修文气势汹汹的过来,身上衣着价值不菲,还带着打手。 他们虽然想看热闹,但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趁着宋修文和宋妙人争执,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离开,将没吃完的饭菜都打包带走了。 张旺和刘婆子母子两人说着好话将这几桌客人送走,然后自觉的往后院方向走,尽量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们都是看了一辈子人情冷暖了,看得出这贵公子虽说来的气势汹汹,但不是冲着打人闹事来的。 而且他俩送客人离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这位公子喊宋妙人叫“姐姐”,与她应当是亲人的关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宋妙人既然平时没提过,估摸是不想将自己那点子家事让大家知道。 因此虽然担心,他们也只是留了一个眼神好的小豆子,远远的看着,防着宋妙人被欺负。 偷听了个大概的小豆子一溜烟跑到后厨,把事情跟京墨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楼里都不知道宋妙人的真实身份,她自己都不愿意提起,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京更不好说什么。 小豆子不认识来人的身份,京墨却能猜出来。 大抵就是宋家那个名义上为“嫡子”,实际上已经沦落为庶子的弟弟。 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小豆子的担心直白的很,有什么说什么。 “宋姐姐对我们可好了,前天我衣服破了,还是宋姐姐给我缝的,宋姐姐缝的可好了,我的衣服被她补的看起来跟新的似的……” “她那个弟弟凶神恶煞的,不像是什么好人。” “而且她弟弟临走的时候,说要把她在这的事情告诉她爹……她爹不会真的要过来抓人吧?” “她弟弟都这样,她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京墨不确定宋妙人愿不愿意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告诉大家,于是安抚了一下其他人,自己去了前面。 宋妙人在宋修文离开后,眼睛酸胀的发痛。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见识到自己弟弟唯利是图的无情嘴脸,但她还是感到很受伤。 毕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她唯一一个真心对待过的亲人了…… 不管告诉自己多少遍,不要这个弟弟了,但被真心付出过的人这样伤害,宋妙人心中还是止不住的一阵阵难过。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京墨过来也不废话,直白的问起宋妙人接下来的打算。 这几日平平跟着宋妙人,才刚刚开始学习看账本。 对这个温柔的账房先生,平平喜欢的紧,有点空就小尾巴似的抱着自己的小账本跟在宋妙人屁股后面。 宋妙人自己也十分享受在醉仙楼的时光。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的不愿意离开。 只是若宋修文真的回去找宋老爷,也就是她那个爹告状…… “若是宋修文真的告诉我那个血缘上的爹,眼下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被打破……最多今日晚上,他们就会派人来把我抓回去……” 宋妙人垂眸,明明才二八年华的少女,浑身却满是暮气,甚至是死寂。 京墨从她的脸上,看出了死志。 “东家,对不起,说好的我可能无法兑现了……平平很有天分,我这几日给她讲的东西,她都是一点就通,只要能寻个好先生,不日便可以独当一面。” “这几日幸得大家照顾,妙人十分感激,只怕以后没有机会报答……” “你先不要忙着安排后事。” 京墨刚刚想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几日,岭北王府的管家顺安来找事,京墨向他透露了他那个侄子顺子调戏的是宋家大小姐的消息。 那个顺安就不像是个老实的,说不准就是他向宋家透露了宋妙人的消息。 但是宋家那个当家的明明知道宋妙人出来的消息,或者说,这就是宋妙人跟他之间的交易——一段时间的自由换取宋妙人心甘情愿为了宋家牺牲,嫁给那位权臣。 如果那个顺安去找的是宋家当家人,那那位当家的只会虚以委蛇,否认宋妙人的身份。 而不是选择在开业这天,让宋修文过来闹事。 更不可能透过宋修文的嘴巴,将他家准备“卖女儿”的事情公之于众。 毕竟这事情虽说人人心知肚明,但并不是什么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 宋修文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说找宋妙人呢…… 就算他是没脑子,那顺安也不能没脑子啊。 这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顺安不会不懂。 他就算去告状,挑拨宋修文过来闹事,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在最容易把事情闹大的节骨眼上,撺掇宋修文过来。 况且她得罪顺安都是前几日的事情了…… 宋修文今日过来,更像是算好的…… “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再做决定……” “当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的想法一定是对的,但我若是猜对了,这或许是你一次绝佳的挣脱宋家束缚的机会……” …… 京墨跟宋妙人刚说完话不久,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冲进醉仙楼,不由分说的将宋妙人押走。 京墨并未阻拦,她跟宋妙人对视一眼,直接让开了位置,方便这些家丁动作。 等人被拖出了醉仙楼,到了街上,京墨主动拉住了为首那位大哥,塞了二两银子到他手中。 “各位大哥,我用她之前真的不知道她是宋家大小姐,我还当是什么孤女呢!当时她被人在牙行调戏,还是我出手将人救了下来呢!” “您把人带走,随便带走!看在我曾经救过大小姐份上,您替我美言几句……” “我这刚开业,还指望着这家店养活一家老小呢!” 为首的那人把银子揣怀里,胡乱点点头,得意洋洋的走了。 京墨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开,表情沉沉。 第一百零九章 人头猪脑吗? 确认那群家丁彻底离开后,京墨喊来小豆子,叫他去找那些乞丐、说书的,把宋妙人被人调戏、在花街做账房的消息散播出去。 时间紧迫,京墨没有解释,只是让小豆子在说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宋妙人”这个名字。 小豆子出去外面溜了一圈儿,瞪着眼睛,挠着脑袋回来了。 “墨姐姐,不知道是谁抢先一步把消息散出去了。” “我去找那些乞丐和说书的说这个消息,他们都笑我,说我消息落后了。” “那些说书的还告诉我,宋姐姐就是宋家的大小姐,来找她那个,是她的亲弟弟。” “好家伙,宋姐姐居然是宋家的大小姐吗?那她都是大小姐了,为什么那日来我们楼里的时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都还是薄的,我穿的都比她好!” “是她的家里人欺负她了吗?” 小豆子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京墨注意力还在他说的有人捷足先登上。 “你把外面那些已经在传的消息,给我讲讲。” “啊?好。” 外面的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比京墨告诉小豆子的更加详细。 宋妙人的身份,离开宋家的原因,离开之后遭遇了什么,如何靠自己终于找到一份活路…… 包括今日宋修文是如何趾高气扬来她做活的地方责骂她,以及她所在的花街是如何的混乱不堪。 听了这些,京墨对自己心中的猜测又多了三分把握。 体现在面上,就是她的脸上表情不似方才那么凝重了。 京墨本来不打算把宋妙人的事情告诉大家那么详细了,可瞧着一个个大家一脸担心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说了。 今天自己要真不说,事情再发展发展,叫他们去外面再打听打听,那乱七八糟的消息,别再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 她三言两语将宋妙人的经历概括了一下,讲给楼里的人听,大家都听的一脸愤慨。 “妙人那个弟弟,人头猪脑吗?自家亲姐姐他不护着,一门心思跟一个害死自家娘的妾室好……瞧他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拎不清的货色!” “可不是呢,那妾室现在是没有自己的儿子,来日要是叫他生一个出来,别说什么嫡子庶子,他能不能在宋家好好活着,只怕都是问题。” “你管人家呢,再怎么说,人家现在也享受过大户人家嫡子的待遇了,替他担心个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想想妙人怎么办!” 一说到宋妙人,真是听取“叹”声一片。 “咱们连宋家大门都踏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 “哎……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哎……” “你们倒也不用这么担心。”京墨端起给媚娘熬的汤药,站起身,“有人比你们更担心宋妙人的安危。” 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京墨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就该吃吃,该喝喝,等着过段时间宋妙人回来就行了。” “每日的单子记得都收好,别人家回来了,账本上要记录的东西乱七八糟一片,又要人家熬几个大夜去整理。” 不理会身后人的诧异和迷惑,京墨端着汤药径直去了媚娘现在呆着的客房。 醉仙楼一楼现在都是他们自己人在住,一来将后院的房间都空出来,可以用来当仓库,二来住在一楼也方便干活。 媚娘早就从仓库房间挪出来,挪到了一楼朝向最好,阳光最好的房间。 这么长时间了,媚娘的情况还是那样,一直昏迷着。 公孙淼离开前留下了药方,叮嘱说一日三顿不能断。 他还教了慧娘和李婆子按摩的方法,让他们每日一早一晚,给媚娘按摩。 公孙淼说,只要坚持下去,媚娘随时会醒。 所以大家都十分尽心。 平日里,基本上是慧娘和李婆子轮流照顾她,其他人随时顶班。 京墨到了之后,先检查了一下媚娘的情况。 今天依旧是老样子,脉搏没有问题,呼吸也没问题。 喂媚娘喝完药后,京墨趴在媚娘的床边,絮絮叨叨的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讲给媚娘听。 “媚娘姐姐,咱们楼都添了这么多新人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见见他们呀?” “我现在也没有小东家的消息,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我总觉得小东家走的时候,给她带的东西太少了,也不知道到那边她会不会被欺负……” 傍晚橘色的光透过窗子照到床上,为媚娘苍白的脸画上色彩。 在京墨没看到的位置,媚娘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 宋修文离开醉仙楼后,横冲直撞回了宋家,不管不顾地强闯了他爹的书房。 “爹,你管不管吧!宋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府去,竟然不顾我宋家的脸面去了花街!在花街给人干活!” “你是不知道外面传的有多难听!要不是人家岭北王府的管家过来告诉我,我都没注意!” 宋修文的父亲宋志正在练字,被宋修文一嗓子吓得手抖了一下,毁了一张字。 他皱着眉瞪宋修文:“你娘都教导你多少遍了,怎么就学不会平心静气?毛毛躁躁的,你那礼仪课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修文喘着粗气往椅子上一坐,只当没听见宋志的说教。 “这都是小事,你现在应该管大事!” “你叫人去外面打听打听,整个云县都知道咱们宋家的大小姐去花楼做活了!” “承蒙那位大人看得上,你为什么不看严一点儿?现在可好了,宋妙人的名声坏了!去花楼那种地方做活,说不定连身子都坏了!那位大人问罪起来,咱们如何交代!” 宋志手顿了顿,然后重新抽了一张纸出来,铺平。 “你别这么急躁,就算真有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把消息捂死了,那位大人远在上京,不会有问题。” 宋修文不敢置信的看自家爹,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宋志被他看的不舒服,刚要放下笔责骂他不敬长辈,下一秒,他被宋修文说出的消息惊得僵在原地。 宋修文说—— “你不知道吗?那位大人在咱们云县,放有人呀!” 第一百一十章 又蠢又坏 宋修文带来的消息快把宋志吓傻了。 想到那位在朝野上的影响力,宋志哪还有心思练字。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那位怎么可能放人在云县!” “那位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注到我们这!” 宋修文“啧”一声,对宋志说话也毫不客气。 “爹,不是我说,你这点警惕性你碰什么官场啊!爷爷不让你入朝为官还真是为你好!” “兔崽子!我可是你爹!你就这么跟你爹说话!” 宋志想抽宋修文,可想到他还没说完的消息,又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岭北王府管家来找你都几天了,你特地挑今日过去,总不能是你看今天吉利吧!” 宋修文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宋志多疑又自私,还没搞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转头居然又去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把这件事闹大,好败坏宋妙人的名声,让那位大人不愿意再要她。 又蠢又坏。 宋修文没猜错,宋志确实在怀疑他。 岭北王府管家顺安过来宋家找宋修文他是知道的,顺安从宋家离开后,他跟宋修文说的话就原封不动被送到了宋志的手上。 这件事他特地没有插手,只是让人在暗处盯着,免得宋修文真的去抓人。 宋修文一直没有动作,宋志这才刚刚放心了些,把人撤掉了。 他前脚刚把人撤掉,后脚,宋修文就带人去醉仙楼了。 宋志承认,宋修文消息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确实震惊,但很快他就又开始怀疑宋修文的用心了。 怎么就这么巧,他的人刚撤下去,宋修文就发现了什么端倪,还叫人以宋家的名义,将宋妙人抓回了宋家…… 什么为了宋家,宋志可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能有这么懂事机敏。 宋修文太懂自己这个父亲了。 他两手一摊,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你不是那么多人吗?自己去查呀,自己去查我是不是骗你。” 宋志好悬没控制住自己的手:“混账东西,有话直说!” “行行行,您是爹,您说了算,那我可就直说了。” “岭北王府管家前几天就来找我了,说的就是宋妙人当街被人调戏,然后被一个花街姑娘带走的事。” “我寻思咱们跟这个管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能这么好心来告诉我宋妙人的事?所以我压根儿就没信他。” “再说了,这消息要是他知道,爹你肯定知道,这事儿也用不着我管。” “这个管家跟个神经病一样,过来管别人家私事儿,看起来就不像是个好人……” 他说了半天还没切入正题,说着说着居然还开始评判岭北王府管家的人品了。 宋志又急又怒,出言催促:“说重点!” 宋修文:“啊?哦哦……重点就是本来我没打算管这事儿,结果今天上午我忽然就在街上碰到那个来给宋妙人下聘的人了。” “我一看这不是坏了!您不是说来下聘的人是那位的心腹嘛,他还在云县,那宋妙人的事还能瞒得住?” “既然都瞒不住了,那肯定是及时止损呀!所以我当机立断,立马就将这事儿闹开了去。” “宋妙人的事闹开了,咱们把态度摆出来,跟她划清关系,把人带回来也好及时补救,免得真的被她连累。” “我可是一心一意为宋家着想!” 宋志不大相信宋修文的说辞:“你在哪里看见的人?就你天天出入那些地方,能偶遇人家?” 宋修文眉毛一挑,得意的笑:“就在马场那边!我不仅碰见了,我还跟人家打招呼了!要不是他神色不自然,还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什么好姐姐,我还想不到宋妙人身上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志彻底相信宋修文说的是真话了。 细节如此详尽的谎话,稍加调查就能被拆穿的,宋修文没必要在这说谎冒险。 想到那位大人的手段,宋志一背的冷汗。 上一个得罪那位的人怎么着了来着? 斩首示众,罪及三族,所有女眷充作军妓。 宋家书香门第,万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就跟我透露一下,好歹叫我死个明白。” “您说那位大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牛逼哄哄的,到底是谁呀?林北王这个王爷,都还不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可不是什么上京来的官儿都是大官儿,您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宋妙人的事儿那边儿肯定是知道了,但你看他都没动静……我觉得您像是被骗了。” 宋修文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来回敲落。 “哎呀,管他呢,管他是不是骗你,只要咱们把自己撇出去,这事儿就结了。” 贵人不愿意被太多人知道身份,宋志此前一直瞒的很好。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贵人可能已经知道他们阳奉阴违的事情,宋志就慌了。 宋修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是已经有了主意,宋志稍一犹豫,还是将那位的身份说了。 “九千岁,魏忠,身份做不得假。” 九千岁! 宋修文眼中喷涌而出烈烈火焰,很快,翻腾的火焰又被他强行压下。 速度快到宋志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爹,我有个法子——李代桃僵。” 宋志一下子没明白宋修文的意思。 宋修文低头,隐晦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又是纨绔样。 “你看过画本子吗?那种真假千金的戏码。” “你去挑个年轻漂亮的,愿意往上走,暗中培养一下她笼络男人的手段,让她当咱们宋家的大小姐。” “至于宋妙人,她就是被抱错个被抱错的贱种,把她逐出家门,派人看着,不叫她乱说,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处理了就行了,免得影响我宋家清誉。” 听宋修文说把宋妙人逐出家门,宋志还怀疑这是宋修文想出来了救下宋妙人的办法。 再听后面派人监视,时机成熟之后再行了结,他满意点头。 这才是他宋志儿子该有的风采!谋略出众,果决狠辣! 看出宋志已经意动,宋修文推了最后一把。 “九千岁要女人不就想得个趣,咱把宋妙人这么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塞给人家九千岁,别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仇,你哭都来不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家 柴房在整个宋家最阴暗的角落,即使是大白天也看不到一点光亮。 但宋妙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了。 比起曾经只喝了一口水就被扔进来,承受着饥渴恐惧,一关就是一天,她今日好歹是吃饱了才被扔进来的,不是毫无反击之力。 在熟悉的柴房,宋妙人这次的心情难得的平静。 不是颓唐,不是失望。 曾经,宋家就像是无法摆脱的藤蔓,将她紧紧的包裹着,缠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了能够得到喘息的空间,她几乎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即使是这样,宋家还是会出尔反尔,随意收走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切。 不过这次,宋妙人并不绝望。 想到京墨临走前跟她说的话,宋妙人抱着膝盖坐下,觉得不管前方是什么荆棘遍布,她都能走下去。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显得微妙。 宋妙人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人,她只能抱膝蹲在角落,默默地等待着有人过来。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猜测,到底是小宋氏先过来,还是她爹先过来。 大概是小宋氏。 每次她倒霉,这个女人总是第一个冒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念叨起了作用,门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随后,门开了。 小宋氏带着满头珠翠,矫揉造作的用帕子掩住口鼻,提着裙子踏进了柴房。 “瞧瞧瞧瞧!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么对咱们宋家的大小姐的!” “夫人,这不是咱们的大小姐啦!” “怎么可能~我可是看着宋大小姐长大的,不可能认错的~” 小宋氏恶意满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刚刚她正在屋里研究新送来的胭脂颜色,宋志忽然跟宋修文那小贱种忽然一起来了。 宋志告诉她,宋妙人压根不是他们宋家的种,但他和宋修文毕竟跟宋妙人相处了这么多年,狠不下心来去把人赶出家门,所以希望她来出面赶人。 小宋氏见过自己的姐姐是如何娇宠宋妙人的。 她娇宠到大的“掌上明珠”,是被人掉了包的冒牌货! 光是想想,小宋氏都忍不住要乐出声了。 “听说,你亲生的娘就是一个浣衣女,为了给你搏个好未来,冒险将你与真正的宋大小姐掉包了。” “你还真是好运,两个娘都能为了你豁出所有……不过现在,你一个娘都没有啦~” 小宋氏长长的,保养得当的指甲从宋妙人的脸上划过。 “你个小贱蹄子代替宋家的大小姐享受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你了!” 小宋氏一挥手,底下的婢女一拥而上…… 一刻钟后,宋妙人一脸茫然的被扔到了宋家后门外。 “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宋家的大小姐了。” 小宋氏满脸喜气洋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努力维持端庄的模样。 “小贱蹄子,赶紧滚吧~以后在外面,可不许说你姓宋!” 想要脱离宋家是一回事,被告知自己不是宋家人,以后跟宋家完全没关系是另一回事。 小宋氏说她不是宋家人后,宋妙人恍惚了好久,有种自己前半辈子人生都被否定的感觉。 宋家其他人也就算了……娘也不是她的娘么? 那她是谁呢? 被扔出宋家,警告她不许说自己姓宋后,宋妙人的理智逐渐回来了。 不管娘是不是她亲娘,她对自己倾注的心血不是假的。 以后,她随母姓,她还是宋妙人,却不是从前的那个宋妙人了。 她现在,得去她该去的地方…… 红油涮锅吃法新奇,味道好,配上麻酱吃,给了云县人前所未有的味蕾体验。 而且醉仙楼虽然要价不便宜,但是给的东西品质好,菜品的分量足,味道好,吃了一次后,大家都愿意回去帮她宣传一下。 如此一来,到了晚间的时候,来吃的人比中午还多,楼里准备的东西不大够,早早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后,平平哒哒哒跑到柜台,将在柜台放着的单子一张张码好,把东西归置好。 后厨,春红和李婆子、刘婆子正在收拾灶台,张旺、朱老三他们跟欢欢喜喜他们一起在洗刷盘子、收拾餐桌。 宋妙人到的时候,醉仙楼门前的灯还亮着。 她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孤身一人走在花街的路上,难免被那些精虫上脑的男人盯着看。 也有那大胆的,光看不过瘾,伸手就要拉着宋妙人去“快活”。 第二次遭遇这种事情,宋妙人的反应快多了。 她闪身躲开伸过来的咸猪手,撒开腿就跑。 京墨告诉过大家,等着宋妙人回来就行了。 如果等不到,就准备找个新的账房先生。 已经相处了几天了,大家对宋妙人的印象都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为了她能去主动得罪宋家的程度。 因此,大家只是不约而同的注意着门口的动静,期盼着宋妙人踏入大门。 离门最近的是平平,街上稍微有点动静,她都要探出头去看看是不是宋妙人回来了。 这段时间平平都是宋妙人带着在学看账册,她对宋妙人的感情是最深的。 在又一次失望后,平平蔫哒哒的低着头,正准备回屋里继续等,街上忽然有人跑动起来,引起来小小的骚乱。 “平平!” 平平就跟见了太阳的小向日葵似的,转头朝向宋妙人,灿烂的笑起来! “宋先生!” 越靠近醉仙楼,踏实感越强烈。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慢慢膨胀,直至填满整个心脏。 听到平平喊声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聚集过来。 看到朝着这边狂奔的宋妙人,大家都笑起来。 这一刻,“家”这个自从母亲走后就蒙上了一层灰雾的概念,在宋妙人的世界中再次具象化。 “人没事吧?宋家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打你吧?叫婆婆看见,没受伤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比最悲伤的话本子更催泪,宋妙人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一哭,大家更担心了,以为她是被宋家欺负了不好说。 京墨轻轻拍了拍宋妙人的背。 “这次,能安心留下了吧?” 尚不知她名义上的爹还在盘算让她消失的宋妙人对京墨重重的点点头。 “宋家说我是被抱错的,我不再是宋家的大小姐了。” “这次,就不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登徒子 宋妙人一回来,京墨就赶着她去忙活店里的账本。 不是京墨不近人情,而是她现在刚刚经历了被宋家断亲,心绪杂乱,还不如给她找点事情做,好过胡思乱想。 因着前期宣扬的到位,再加上知县等人都到场捧场的殊荣,醉仙楼第一日接待了一百五十七桌客人。 正厅里接待的多,有一百桌,平均每一桌的消费在二两银子上下,雅间的消费就更高,五十桌,每一桌都在六两银子上下。 扣除成本后,今日的利润足有一百五十八两银子。 酒水因为是与酒肆合作,利润微乎其微。 宋妙人算出这个数字来,手都是抖的。 宋家也有食肆生意,宋母还在的时候,会带着她看账本。 宋家那个食肆,每日的进账能维持在二十两银子左右,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一百五十八两…… 这个利润,只怕对比周围花楼都不低了! 看到这个数字,京墨也高兴,但她更知道,这是暂时的。 今日能卖出这么多,是因为大家都来吃个新鲜,来的人多,再加上老顾客捧场。 往后慢慢回归正常,数字定然不可能有这么高。 一切都还得慢慢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平顺,醉仙楼的生意慢慢踏入正轨。 花街来往的人与正常街市不大一样。 摸索了几天后,京墨根据需求,调整了一下开门关门的时间,每晚都会留一些人值守,方便其他花楼的客人定席面。 再加上外带的、利润慢慢稳定在每日六十两上下 这个数字虽然跟一百五十多两没什么比头,但也已经非常不错了。 大家都越来越有干劲。 在这期间,王二丫送过来三坛樱桃浆水。 这是她年前酿的,原本打算自己家喝的。 如今有了银子,买了新的水果,她干脆将剩下的樱桃浆水全部拿过来了。 之前她给京墨的,是兑了水的樱桃浆水,这次王二丫拿来的是没有兑水的。 原本以为没有兑水的和兑了水的相比,肯定是没兑水的更好喝,毕竟兑了水的味道会变淡。 结果开了坛子一尝,京墨感觉十分惊喜。 兑了水的樱桃浆水甜味儿更淡一些,更利口,喝着清爽。 没兑水的樱桃浆水口感黏糊,甜味儿十足,喝进去之后,口腔中会残留浓重的樱桃味儿,回味甘甜。 居然是兑水不兑水都十分好喝。 京墨最终决——都卖! 她跟大家商量一番,迎合那些附庸风雅的高门大户的品味,给樱桃浆水起了给新名字“绛樱酿”。 这个名字一起,在柜台那边挂了牌子,让人觉得这樱桃浆水档次都高了不少。 绛樱酿比预想中还要受欢迎,但僧多粥少,想喝的人抢都抢不到,也混成了也成了醉仙楼的特色饮品。 不少人都以抢到了绛樱酿为荣。 绛樱酿也带动了店里其他浆水酒水的买卖。 春红酿的酒水味道醇厚,口感丝滑,大家在抢不到绛樱酿的时候,也愿意点些来喝。 如此一来,酒水这块儿慢慢也赚到了银子。 王二丫没想到自己的浆水如此受怀孕,乐得不行,特地来县城又买了十几个坛子,全部拿来酿浆水。 孔令洋不知如何跟家里人商量的,日日都来醉仙楼找京墨。 他开朗又没有架子,来的次数多了,楼里的人对他态度好了不少,说话间少了敬畏,多了几分随意。 听孔令洋说,宋家还特地来人感谢了顺安,感谢他将宋妙人的消息送到宋府。 岭北王知道怎么回事后,寻了个由头将顺安的职位罢了,扔到偏院去做洒扫了。 顺安不甘心,却无可奈何,最终将一切都怪罪到京墨头上,记恨上了她。 京墨自然不知道背地里有人恨上了她,她日子过得很充实,在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想起霍渊。 也不知道这个大东家什么时候回来,楼里的情况都还没告诉过他呢…… 这日,京墨起了个大早,跟大家一起准备今日要用到的食材。 芝麻酱的消耗比京墨预估的快的多,香辛料也该补充了。 正清点需要补充的东西时,快快,忽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从前厅跑过来,小脸激动的红扑扑的。 “墨姐姐!霍大哥回来啦!” 京墨眨眨眼,笑容刚浮现在脸上,视线就被跟在快快后面过来的人吸引了。 下一秒,男人有力的臂膀环住了京墨。 “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 李婆子和刘婆子交换一下眼神,捂着嘴偷乐。 为了不打扰这两人,她们故意大声招呼大家继续干活。 京墨红着脸将霍渊推开,横了他一眼:“登徒子!” 嘴上说着“登徒子”,脸上的表情分明不是厌恶。 不想被人围观,京墨带着霍渊寻了间客房进去。 霍渊一步一去跟在她身后,进客房还不忘将门也带上了。 “你关门做什么?孤男寡女的毁我清誉。” 京墨就是嘴上厉害一下,没想到霍渊直接转身,将门打开了。 开完门他还转头对京墨笑,活像一只朝主人邀功的大狗狗。 京墨抿唇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维持正常情绪,将心头的激动忽略。 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还没有答应霍渊的心意呢。 霍渊弯起唇角,从怀中掏出一根祥云纹木簪子,递给京墨。 “这簪子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特地给你做的。” 木簪通身打磨的十分光滑,纹路虽然简单,但线条流畅自然,足见制作者的用心。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京墨接过木簪子,笔划了两下,把簪子插到头上。 她本身长相清冷,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宛若九天玄女。 簪上木簪,偏头一笑,所有清冷和疏离感都随着这一笑化开,弯弯的眉眼仿若盈满春水,叫人甜到心里。 “好看么?” 京墨美滋滋的簪上木簪,想去看霍渊的反应。 没想到一偏头,还没来得及答她的话,霍渊忽然眼睛一闭,高大的身躯直直的朝京墨砸过去。 京墨撑着霍渊傻眼了。 “霍渊——!快!快找个大夫过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这人有点毛病 叫大夫的小豆子刚走出醉仙楼的大门,迎面就碰上了公孙淼。 公孙淼浑身灰扑扑的,一脸菜色,脸拉的比拉磨的驴还长。 小豆子顾不上寒暄,拽着公孙淼就往客房拽。 “公孙大哥你快去给霍大哥看看!墨姐姐说他突然晕倒了!” 公孙淼翻了个白眼,骂道:“就活该他!就该让他晕倒!都别去扶他!让他摔在地上滚两圈!最好是把他的脸都给他磕破相了!” 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公孙淼怨气比鬼都重。 前线那边忽然送来消息,说是有一队会说大靖官话的突厥人,扮成大靖百姓,混在商队里往上京去了。 路线不知,人数不明,就连是扮成商队还是打散了混入商队都不知道。 就这样一摸瞎的情况,叫他们去拦截细作。 他们从云县快马加鞭赶到汴州,一路摸排,足足花了十几天才寻到蛛丝马迹。 可惜他们寻到那商队踪迹时,商队已经离开汴州许久了。 于是他们又沿着霍渊推断出的路线一路狂追。 他逃,他逃,他插翅难飞。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霍渊终于带人在通州拦住了这群细作。 接下来就是连夜审讯。 跟着追查将士还有轮班休息的时候呢,霍渊是全程高度紧绷,不敢多休憩一下。 从追人到审讯,霍渊每天最多睡三个时辰,大部分时候,他甚至连一个时辰都睡不满。 把人交到刑部后,他们得了几日假。 公孙淼原本打算回家去狠狠睡它个三天三夜,结果霍渊马不停蹄又拖着他来了云县。 公孙淼光是想想这一路过来的颠簸,都有用银针给霍渊扎晕的冲动…… “要不是打不过他!我一定狠狠扎他!扎到他求饶为止!” 公孙淼骂骂咧咧的跟着小豆子到客房,去看霍渊的情况。 霍渊一身腱子肉,看着高高的,劲瘦,真上手去拖,京墨拖着是真费劲…… 公孙淼进来的时候,京墨正撅着屁股努力将霍渊往床上拖。 滑稽的姿势看的公孙淼原地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放那吧哈哈哈哈……” 小豆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京墨这样无助的一面,憋着笑过去要帮忙。 公孙淼笑得岔气,看见小豆子去动霍渊,没来得及阻止。 他的“别”字还没说出口,小豆子被猛然睁眼的霍渊一个擒拿手按住了。 他的手更是掐在了小豆子的脖颈处,能够明显的看到他是真的在用力。 几乎是瞬间,小豆子就喘不过气了。 霍渊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眼眸黑沉沉的,如同最深不见底的潭水。 小豆子吓得完全僵住,一点儿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刀砍断脖颈。 小豆子觉得……霍渊是真的想杀他! 京墨赶紧去抓霍渊的手,试图把他的手掰开。 “这是自己人,快松开,你快把他手掰断了!” 霍渊猛的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京墨审视好一会,浑身的气势忽然一收,嘴角垮了下来,表情有些委屈,不过按着小豆子的手倒是松开了。 小豆子几乎是被松开的一刹那,就连滚带爬远离霍渊,惊魂未定。 霍世子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这么大力气?而且他不是睡着了么?怎么忽然醒过来? 他刚刚被按着,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霍渊掐死在这儿…… 公孙淼用气声对京墨讲:“跟他说这里安全了,可以睡觉。” 京墨点点头,试探性的拉住了霍渊的手,轻声安抚道:“快睡觉吧,这里很安全。” 霍渊歪着头,浑身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慵懒的大狗。 京墨说“安全”之后,他眼睛一闭,再次直直的向后倒去。 京墨被他带的差点摔倒。 眼见霍渊再次躺平了。公孙淼这才走过来,和京墨一起将霍渊拖到床上,放好,盖上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朝京墨和小豆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然后蹑手蹑脚的出了客房。 将门关上后,公孙淼如蒙大赦,瞬间恢复正常。 他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小豆子的肩膀,同情的扔给他一瓶药膏。 “你也别生气,霍渊不是故意的,这瓶药膏你拿去涂一下,他的力气比较大,你的手腕和脖子上估计都得青紫了,涂上药膏,能好的快一些。” 京墨一头雾水。 “霍渊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来还没说上两句话,人‘哐’就倒了,差点儿没给我砸到,是中毒了还是得了什么病啊?” “还有刚刚,小豆子只是去帮我搬一下他,刚一碰上就被擒拿了……他都晕过去了?装的?可他的表现也不像是装的呀……” 时隔多年,再次有人遭遇自己曾经的遭遇,公孙淼诡异的感到了“爽”。 终于!终于!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忍受霍渊的神经病习惯了!他终于能有人一起吐槽了! “哎呀,这个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霍渊刚刚突然倒下,是因为他已经累到极限了,到这边也是强撑着的过来的,所以见到他想见的人,整个人一放松,身体就撑不住了。” “至于打人,他这人有点毛病,即使是睡着了警惕心也非常强,只要一有人碰他,他就醒过来,而且这样醒过来之后,他攻击性非常强,直到重新确认周围是安全的,他才会放松下来。” “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被他掐了无数次。” “不过也有例外,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已经对我非常熟悉了,我去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醒。” “你……你是他的心上人,在她的心里,也是自己人,这大概是你能碰他的原因。” 小豆子震惊瞪眼,看看京墨,看看房门,“你你你”,“我我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孙淼对小豆子的样子表示不理解:“你们都不知道?难道这小子还没表白吗?” 京墨双颊有些发热:“他倒是表白了……但我好像没跟大家说……” 公孙淼:“……” 小豆子:“……” 面对公孙淼和小豆子到同款无语,京墨落荒而逃。 “我先去给他做点吃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知道的,知道的 京墨作为借口的准备吃的自然是没用上,霍渊睡过去之后,没再醒过来。 京墨因为早上的事情,找了借口躲了出去。 小豆子年纪小,心里装了事就挂脸,干个活都心不在焉的。 在他上错第二个菜的时候,张旺忍不住给小豆子扔到后厨了。 这还是第一次小豆子干活被嫌弃,刘婆子李婆子都觉得稀罕。 “怎么回事,昨日没睡好?” 小豆子还记得京墨并未告诉大家的事情,这到底是京墨的私事,小豆子嘴巴张了张,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了。 刘婆子和李婆子对视一眼,想到小豆子的年纪,不约而同抿嘴狎促的笑起来。 “咱们小豆子也是到了有小秘密的年纪了,有事情都不愿意跟自己人说了。” “可不是,到时候娶了媳妇啊……就更是……哈哈哈……” 被刘婆子李婆子一调笑,小豆子脸红的像番茄。 “没有的事!李婆婆刘婆婆你们别乱说啊!” 刘婆婆以为小豆子是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都十五六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有心上人多正常啊。” 小豆子从小在花楼长大,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见多了男欢女爱,男盗女娼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被刘婆婆这么调侃,小豆子感觉自己的脸要熟透了。 他连连摆手:“没没没,没这回事的!我没什么心上人!” “那能是什么?”李婆子笑得慈和,“你不用害羞,你看上谁家姑娘了,你尽管说,我一会去帮你探探人家家里的口风。” “真不是!”小豆子着急解释,一时不察脱口而出,“是墨姐姐!霍世子跟墨姐姐告白来着!” 李婆子:“什么?霍世子告白?” 刘婆子:“跟京墨?” 两人一起:“什么时候的事!” 小豆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拍拍屁股赶紧跑。 “我听到喜喜在叫我了!我先去看看喜喜!” 慧娘端着药碗正在路上走着,被风风火火跑过去的小豆子吓得差点给药撒了。 “慢点!干什么去呢这么着急!” 远远的传来小豆子的“对不起”,人已经飘到拐弯处了。 慧娘迷惑:“这孩子,走路都不看路,受什么刺激了……” 她还要去给媚娘喂药,没多深究。 刘婆子李婆子两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中如出一辙的担忧。 京墨与霍世子……这不合适啊…… 不是说京墨不够好,也不是霍渊不够好。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彼此在自己的生活中都太好了,所以才更不合适。 京墨在花街、在底层百姓中,那是当仁不让的聪慧漂亮,头脑聪明,敢打敢拼。 这样的姑娘,不管嫁给谁,都是那家的福气。 但嫁给霍渊不行。 霍渊在上京的纨绔名声,云县人并不知晓。 在刘婆子他们看来,霍渊谦逊有礼,热情善良,最最重要的一条是——家世显赫。 就凭这一点,京墨和霍渊就不适合在一起。 老话讲的好,结亲议亲,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京墨的出身和霍渊相比,差的实在是太多了。 “要不,我们直接去问一下京墨?” 刘婆子择菜都有点择不下去了,干脆扯上李婆子一起,去找京墨问清楚。 可惜京墨出去了,她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跑出去的京墨在街市上逛了好几千,买了点糗饵,边走边吃。 路过卖黍米糕和豆蓉饼的坛子,又提了黍米糕和豆蓉饼。 在街上游荡半晌,逛无可逛,又不想回去。 一想到回去要面对楼里人的盘问,京墨就觉头疼。 想着中午就算不回去,大家也忙得过来,京墨决定干脆不回去了。 她溜溜达达去找出赵虎子定了瓜果蔬菜,补充楼里的库存,将手里的黍米糕留给他。 然后又去找吕大头订了两头猪,将手里的豆蓉饼给了吕娘子,看吕娘子在家做了半下午的针线活。 拖无可拖,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京墨这才不情不愿的踏上了回醉仙楼的路。 到她回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刘婆子和李婆子,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这才反应过来,小豆子没有把早上的事情乱说。 至于刘婆子和李婆子能知道……只能说小豆子还小,在这俩“老姜”面前,不可能藏得住事。 趁着晚间人少,刘婆子李婆子特地寻了个机会,将京墨单独拉到房间说这个事情。 人往往就是这样,看别的事情时,冷静自持,头脑灵敏,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事情一旦摊到他自己身上,那是冷静也没了,自持也没了,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前有周雪因为感情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最终反被连累的身死。 刘婆子和李婆子是生怕京墨再被霍渊迷惑,被情情爱爱冲昏头脑,重现周雪的悲剧。 “不是婆婆不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霍世子瞧着是不错,脸长得没得说,可你一旦真的跟他成了,要面对的东西就太多了。” “你们心往一处去,劲往一处使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有朝一日,欢喜没了,到时候……咱们这小老百姓哪能能抗住……” 京墨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刘婆子和李婆子跟她说这些,她再有体会不过。 押镖有纠纷的时候,有权者轻而易举就能主宰所谓的对错。 在押镖的路上,她也见识过无数错信爱情,被高高在上的男人玩弄,以至于自己声名尽毁,姻缘无望的女人。 京墨一只手无意识的摸上头上的木簪,想的有些出神…… 刘婆子总结:“总之,咱们最好呀,找一个门当户对,知道疼人的。” 李婆子应和:“咱们姑娘这么好,便是找知县的公子,那也是配得的。” “但镇国将军府世子爷……太冒险了。” 知道两位婆婆是为自己好,京墨张开怀抱把她们两人抱住。 “知道的,知道的,我像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吗?” “婆婆放心,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分寸的。” 门口路过听了小半的公孙淼:…… 哇哦,霍世子要吃瘪咯~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诅咒你损失万两黄金! 霍渊一觉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京墨。 他还记得自己彻底睡过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京墨。 醒来之后,房间空荡,失望攀上心脏。 失望不到一息,霍渊就整理好了心情。 人家本来也没说喜欢他,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没有进展到人家会守着他,直到他醒过来这种程度。 醒来之后看不到人才是正常的。 霍渊起身一动,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味,觉得有些尴尬。 支使暗卫去给他准备了新衣服,洗了澡换了衣服,打理好自己后,霍渊推开了房门。 他想去找京墨。 睡倒之前没有好好看人,他现在迫切的想要看到她。 醉仙楼早就不可同日而语,霍渊一出来,就看到整个醉仙楼到处都是人。 京墨正在大厅充当传菜的。 这会儿吃饭的人多,后边烤串儿都来不及。 霍渊站在二楼,目光紧紧随着京墨移动。 不知看了多久,公孙淼从后面递过来一块豆蓉饼。 霍渊接过豆蓉饼,三两口吃完,期间眼睛都没离开过京墨。 公孙淼看他这副样子,压根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一想到从来都眼里只有钱的霍渊,心上多了一个人,比钱更重要的人。 偏偏这个人还不愿意跟霍渊好。 公孙淼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霍渊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笑的很碍眼。 “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去安排城中布防。” 公孙淼哥俩好的搭上霍渊的肩膀:“兄弟,我跟着你东奔西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刚回来,休沐时间还没过呢,拉磨的驴都没我忙。” 霍渊没再说话,只看着京墨。 “你在这儿演痴情,人家可看不到。” 公孙淼挨得更近,跟霍渊透露自己听到的消息。 “昨天我路过一个房间,听到京墨跟她楼里那两个婆子在说话,内容嘛……跟你有关。” 公孙淼说到关键处停下来,手一动拍拍霍渊,暗示他给点好处。 霍渊眼睛都没抬,双臂环于胸前,懒懒散散的笑了。 “门当户对,家世有别。” 公孙淼:“?”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庙里跟那和尚学算命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问题问的太蠢了,霍渊一点儿回答的欲望都没有。 公孙淼不依不饶追问:“你是不是早就醒了?趴在窗台子上听的?” “猜的。” 霍渊说的是实话,公孙淼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了。 公孙淼将信将疑。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总有一天,她靠自己站在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我们的进度,由她决定。” 霍渊看京墨的眼神,平和又充满爱意。 他的观点公孙淼无法理解。 “你可是霍世子,你不管看上哪个女的,只管提亲不就好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拒绝呀!有你护着,不管她什么出身,难道还能被欺负了?” 在公孙淼看来,能被霍渊看上,是京墨的机遇。 有了霍渊的帮助,她可以直接一步登天,嫁入将军府,直接当贵妇。 比她如今这样日日奋斗,为了几两银子给人陪笑说好话,强太多了。 公孙淼从来没觉得京墨她们说的那些算是顾虑。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后,都是依附男子过活的。 只要得了男子的宠爱,你在夫家就能过得好。 所以只要霍渊喜欢,京墨他们那些顾虑压根就不存在。 霍渊懒得跟公孙淼解释。 “城中布防,帮公孙淼去报道。” “哎!不是!等等!我不去啊!” 公孙淼抗议无效,暗卫忽然现身,带着人跳窗户就走。 在被拖出窗户前,公孙淼愤怒的把手上的豆蓉饼砸向霍渊。 “我诅咒你损失万两黄金!” 霍渊脸色更冷了。 “告诉公孙淼,二皇子和他手下的孙先生还没找到,望他加油,我替整个云县谢谢他。” 送走了公孙淼,霍渊继续看京墨。 京墨送菜的时候,有强烈的被注视感,本来以为跟之前一样,是那些看她漂亮就对她有所企图的沙币。 结果看过去,发现居然是已经睡了两天两夜的霍渊。 京墨先是惊喜了一下,随后想到自己跟刘婆婆、李婆婆保证的“分寸”,生硬的转移了视线。 到后厨端菜的时候,京墨叮嘱春红,让春红熬一碗清粥,给霍渊送过去。 他睡了两天,刚醒,不适合吃油腻的东西。 交代完后,京墨继续忙楼里的事,没有去见霍渊。 霍渊喝了粥,感受到了京墨的疏远意愿,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正在跟宋妙人一起看平平算账的京墨,将人拉出来。 开门见山。 “上次亲都亲了,我想要个名分。” 说完,霍渊一瞬都移不开眼盯着京墨看,等着她的答案。 京墨第一次碰到比她还直白的,一时间梗在那里不出话。 她确实有点喜欢霍渊,但绝对没到没有自知之明的程度。 京墨避开霍渊炙热的视线,垂下眼眸道:“在完成给周雪报仇,查清楚我的身世这两件事之前,我不打算考虑定亲成婚这种事。” “好,我等你。” 话说开了,气氛反而轻松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的绕开这个话题,开始聊起这段时间醉仙楼的经营情况。 京墨将这段时间赚的银子,客人身份的情况,还有楼里消息的流通情况,细致地给霍渊讲了一下。 “咱们回头客挺多的,收集消息这事……目前的人手做不到。” 京墨将自己遇到的问题一一列出来:“我们目前这些人,没办法四散在楼中各个地方收集消息,而且也没人负责记录。” “我们这能算会写的,满打满算也就宋妙人一个,就算搜集到一些信息,也没法记录。” 霍渊颔首:“这个我来解决,明日会有人手过来,听你调配。” 又核对了一些细节后,京墨提出了个自己的想法。 “我想找几个说书人,像茶馆那样,每日来说上几个时辰。” “说书是最能引起大家讨论的,而且有了说书人,咱们也能主动散播一些消息。” “舆论还是挺有用的,最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霍渊你这个卑鄙小人!!! 京墨的提议有道理,霍渊没有什么意见。 找人的事情不需要京墨操心,霍渊的人中有擅长这个的,直接让他们过来就行了。 还有京墨说的收集消息的人手,也是霍渊那边直接出,直接向京墨、霍渊汇报。 这样一来,整个醉仙楼框架基本就搭建好了。 处理完正事,京墨看了霍渊几眼,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霍渊猜到了她的心思,主动递上话茬。 “你是不是想知道周雪的消息。” 京墨眼睛亮晶晶,连连点头。 “她已经离开好久了,最近怎么样啊?” “她挺好的。” 猜到京墨会对周雪的去向和现状操心,霍渊吩咐了人盯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来汇报一次周雪的近况。 如今说起来,霍渊倒不会言之无物。 周雪到了边关后,在霍渊手下的安排下,成了当地一户小商户家的“干女儿”,尊重周雪自己的意思,她并未改名。 那个商户全家都是霍渊在突厥人刀下救出来的,承了霍渊的情,对周雪的照顾十分妥帖。 周雪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日日在屋里待着受不了,跑去跟她那干爹干娘说想出去寻摸个差事。 “找来找去,她找到军营去,跟着医官做工了。” “医官?给人看病治伤?”京墨咂舌,“周雪还有这一手呢?” 霍渊跟京墨解释:“是随着医官去军中,但不是她做大夫。” “每个医官到军中都能带几名徒弟,徒弟不够的时候,他们就会找些医女或是药童。” “他们的主要作用是给医官打下手,跑腿,能学到很多外伤包扎之类的粗浅医术。” “要是碰到大方的医官,说不定还能跟着学学医术,也算是条顶好的出路了。” 京墨还是以第一听说这个,霍渊说这条路子算是顶好的,她与有荣焉,快速的点了几下脑袋。 “那是,周雪还是很聪明的。” 夸完想到周雪为了赵仕成给自己弄成什么狼狈样,京墨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牵涉情爱!” 霍渊对京墨斤斤计较的小模样喜爱的不行。 忿忿的眼神,因为生气微微鼓起的两腮,一点生气的气势都没有,倒像是受了委屈的仓鼠,一张脸毫无威胁力,张牙舞爪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可爱。 “确实,周雪一点都不矫情,她选的那个医官是公孙淼的大哥,公孙家下一任家主,就是在军中,那也是地位超然的。” “那她的眼光可以啊!也不知道这么好的眼光是怎么挑中赵仕成的……” 京墨后半句是低声吐槽,她一句话骂一遍的架势怨气十足,听得霍渊忍俊不禁。 “她是怎么碰上公孙淼他大哥的啊?” 霍渊清了清嗓子,将周雪碰到公孙淼他大哥的来龙去脉给京墨讲了一遍。 当医女的机会,还真就是周雪自己筹谋来的。 说要去寻摸差事,就是去寻摸差事。 周雪花了好几日的时间,将边关能做的活都了解了一遍。 边关最多的是卖力气的活,种地扛包之类的。 她一个女子,这些活都做不了。 她在花楼学会那些吹拉弹唱,在边关那边毫无用武之地。 边关要时常承受突厥的侵扰,生活朝不保夕,普遍家境差。 活着都是问题,自然不会吹捧什么风花雪月、附庸文雅的东西。 就连做吃食的,卖的最好的也是大饼之类的东西,豆蓉饼、糗饵之类的都没有,什么踏实顶饿什么受欢迎。 要说边关什么生意持久还赚钱,周雪摸出来三样——粮食、暗娼和大夫。 老一辈说的,手上有粮心不慌,边关日子动荡,粮食就是命根子,卖粮食的手里不管是什么品质的粮食,都不愁卖。 但周雪没路子买粮,粮食生意她没法做。 边关大头兵多,当兵的过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难娶上媳妇,只能光顾暗娼的生意。 暗娼来钱快,有个木板能挡路人的目光就能做,但周雪不愿意做。 从前在揽月阁,周妈妈将帮周雪保护的算好的,周雪到现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周雪以后还是想寻个老实人,过相夫教子的平淡日子。 算来算去,她能走的路子只有医官一条,也只有做了医女,她才有向上爬的机会。 处在动荡地带,百姓有伤病在所难免,军中也需要大量的医官来为将士们处理伤病。 周雪不懂医术,当不了正式的医官,但她打听了,每个医官手下都有药童、医女的名额。 她想做医女,就得有医官愿意带着她。 为此,她又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打听还有哪些医官找药童医女。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她蹲到了机会。 公孙淼的大哥公孙垚有个徒弟在战场上救人的时候,不幸被突厥人的流矢伤了右手手腕,只能从战场上退下来。 他被安置在离周雪住的地方不远一栋的小院中修养。 为了让他的手恢复的尽量好,不影响日常生活,公孙垚每日都会来看他,同时为他诊治。 带出来的徒弟为了救人能牺牲自己的手,而他不因为人废了就放弃曾经跟着自己的人,说明这个医官的人品好。 流矢穿透手腕,他还能保住手腕,做到尽量不影响日常生活,说明这医官有真本事。 周雪瞅准机会就上。 她肯吃苦,又勤快,凭着一股子韧劲,硬是从公孙垚手中缠到了跟着他做杂役的机会。 于是周雪拜别干爹干娘,义无反顾的跟着公孙垚去了军营。 去了军营之后她才知道公孙垚跟公孙淼是兄弟关系。 知道这一点后,她也从未用公孙淼跟人攀过关系,只一味的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是做杂役,在做杂活的同时,她靠着自己勤学、观察加上好问,很快就学会了基础的外伤处理。 学会了外伤处理,她就具备了做医女的资格。 于是她从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变成了真正的医女,得到了可以跟在公孙垚身边学习的机会。 听完周雪的经历,京墨由衷的为周雪高兴。 如此一来,周雪也算是彻底走出曾经的阴霾了。 两人相谈正欢,偏有不识时务的过来破坏气氛。 “霍渊你这个卑鄙小人!!!” 孔令洋提着长枪气势汹汹杀过来。 “看我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担待不起 孔令洋学的武艺起到的作用主要是强身健体,他这身份敏感,岭北王本来就没打算给他教的文武双全。 岭北王自己就是靠着庸碌无为,才能在岭北这边过得风生水起,不被圣上猜忌。 孔令洋要继承他的王位,自然也不能拔尖出挑。 他那花拳绣腿,看着好看,实际杀伤力着实堪忧。 京墨学的招式和霍渊学的招式风格一致,更偏向实用,招招都是奔着人的要害去的。 孔令洋这一手红缨枪耍的,京墨都能看到无数破绽,就更别说真正从刀枪剑雨中厮杀出来的霍渊了。 霍渊两只手背在身后,躲开孔令洋攻击的同时,懒洋洋的劝孔令洋停手。 他一派无辜:“孔令洋,我可没得罪你,你这么突然蹦出来就动手,不怕你爹回去揍你么?” 孔令洋更气了,耍红缨枪耍的更用力了。 “没得罪我?你信口雌黄!要不是你去我爹娘面前说了什么!我爹娘怎么可能忽然想起干涉我的亲事!” “现在我娘他们还乱点鸳鸯谱,不怪你怪谁!” 他说这话不假,但霍渊不可能承认。 好言相劝孔令洋不听,霍渊才不惯着他,尤其是在京墨面前,孔令洋算是他的情敌。 霍渊并不怎么把孔令洋放在眼里,但能让京墨看他出糗,他自然是无比愿意。 孔令洋一手红缨枪确实耍的赏心悦目,可霍渊一旦开始反击,三招不过,红缨枪就被霍渊一脚踹飞出去,孔令洋则被按在了地上。 “你松开我!你胜之不武!” 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孔令洋被按在地上还不老实,努力挣扎。 “你放开我!再来!” 霍渊恶劣的笑了,嘴上却说的道貌岸然。 “是是是,你比我厉害,是我没礼貌忽然出手吓到你才让你输了。” “咱们再来。” 孔令洋没听出霍渊的反讽,他以为霍渊真的被他的气势折服。 在胳膊被霍渊松开后,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捡起红缨枪摆好架势,就要重新跟霍渊决一胜负。 又是三招,孔令洋再次被霍渊擒拿。 孔令洋依旧不服气。 “这里施展不开!有本事你跟我去空地比划比划!” 后院不行,前街客人来来往往,肯定也不行,于是三个人转战护城河边的。 又是三招,孔令洋被霍渊锁了喉。 京墨轻咳两声,劝霍渊:“你松手,别欺负人。” 霍渊听话的松开手,只是他那张脸在那放着,眉毛一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挑事。 孔令洋打架打输了,嚣张不起来,京墨让霍渊松手,他觉得京墨维护他,狗狗眼瞪得圆圆的看京墨,倒像他受了什么委屈。 “你不用难受,打不过我是正常的,我这都是跟突厥人厮杀练就的招式,跟你这花架子不一样。” “你这红缨枪练得漂亮,要是去皇后办的春日宴上耍一套,不知能俘获多少贵女的芳心呢!” “我就不行了,要是让我像你似的耍一套枪给人看,我还耍不出来呢,我只会在战场上杀人。” “所以你打不过我不用难受,各有所长罢了。” 霍渊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宽慰孔令洋,看似是在夸孔令洋的红缨枪耍的漂亮,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说他绣花枕头。 宴席上拿来表演的那都是伶人,供人玩乐的玩意!霍渊把他比作伶人,简直是在侮辱他! 孔令洋顾不上装可怜,气的直喘粗气:“霍渊你侮辱我!” 霍渊无辜的一摊手:“我在宽慰你啊。” 京墨自然听的出来霍渊的意思,但两个世子之间的交锋,她可不愿意掺和进去。 意识到不对劲,京墨悄无声息的后退几步,想趁着两个人还没想起她,先一步赶紧逃跑。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孔令洋朝她告状:“仙子,你看他,粗俗无礼!阴阳怪气的!你不要跟他多接触!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刻,京墨无比后悔自己为了看热闹跟过来。 霍渊原本脸上一直挂着笑意,孔令洋这么一说,他目光一冷,虽然还是笑着,但浑身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 他已经开始在心中为孔令洋安排死法了。 孔令洋并未发觉,或者说发觉了也没在意,他开始滔滔不绝的控诉霍渊的无耻。 “这狗东西知道自己这次要出去很长时间,临走前还特地去我父母那边告我的状!”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也不会被迫跟那顾家的县主相看!” “那安平县主跟个牛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我爹娘还一个劲劝我娶她!” “肯定是霍渊小人,他就是看不得我对你好、跟你亲近!所以才在临走前摆我一道!” “要不是他从中作梗!说不定我娘早都同意我娶你了!还能有他什么事!” 京墨脸色黑了。 “孔世子慎言!” 知道孔令洋被宠坏了,嘴上没把门,但没想到他能这么毫无遮拦。 女子的名声大过天,多少女子因为名声坏了不得不悬梁自尽,孔令洋不可能不知道。 幸好周围没有人,若是让外面人听到,再传出去,京墨以后不定要被说成什么样子。 说不定就因为这句话,京墨所有的抱负、计划、目标,这段时间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京墨原本对孔令洋没什么恶感,只觉得他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性子真诚,没什么架子,相处下来也把他当朋友了。 没想到他能蠢到这个程度。 要知道,蠢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坏了。 “孔世子自重,我跟你从来清清白白,就是我开门做生意,你来捧场的关系,谈不上什么婚嫁。” 孔令洋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见京墨冷然的模样,有些慌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刚刚就是气急了,口无遮拦,我向你赔罪……” “孔世子言重了,京墨一介小民,担待不起。” 霍渊原本已经计划好怎么不动声色干掉孔令洋了,瞧见京墨对孔令洋疾言厉色,他浑身肌肉一松,气势松下来,笑看孔令洋的无措模样。 嗯,京墨这样竖起浑身刺的模样,也好看。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野猪肉么 京墨被孔令洋搞烦了,转身就往醉仙楼回。 孔令洋追着京墨试图解释。 “我真没那个意思!” “明白。” “我刚刚着急了,口不择言,仙子你别生气……” “不气。” “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话,我可以解释的……” “好的。” 不管他说什么,京墨全程点头,回话敷衍。 霍渊看热闹不嫌事大,时不时添油加醋几句。 孔令洋急的团团转,却又毫无办法。 京墨一路越想越气。 孔令洋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也就是说,霍渊人离开了,临走前还给自己的竞争对手人为的制造了困难。 到醉仙楼后,京墨拿起抹布东擦擦西抹抹,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 在她几次三番表示没时间接待人之后,孔令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打发走孔令洋后,京墨放下手中用来假装忙碌的抹布,转向环臂在一旁乐的霍渊。 “孔令洋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霍渊还想装傻,京墨不耐烦跟他在这打哈哈,直接挑明了问。 “孔令洋说你去算计他,真的么?” 霍渊拿不准京墨是不是生气了,试探回问:“如果是真的,你会很在意么?” 京墨梗了一下。 要说很介意霍渊去干涉孔令洋的事情,那必然是没有的。 孔令洋跟她是朋友,连好朋友都算不上,今天的事情之后,更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到底是如何,京墨其实不在意。 她会问霍渊这个,不是因为孔令洋。 那是为了什么呢? 京墨思考片刻,想通了。 如果孔令洋没有被干涉,真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提亲。 京墨当然是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必然要得罪岭北王府。 霍渊干涉了,彻底解决了,也算是帮京墨解决了大难题。 可现在霍渊的法子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反而激起了孔令洋的逆反心理。 间接导致今日孔令洋说出如此冒犯的话。 今日人少,还好收场。 要是来日在人多的场合,孔令洋几次三番再行出格之事…… 岭北王府不会怪霍渊,但会怪京墨不识好歹。 京墨的气,正是来源于这个。 可话说回来,不管霍渊是出于什么心态去跟岭北王夫妻二人做了交涉,京墨都是受益方。 霍渊在这件事中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是他没有彻底把事情解决好,漏了孔令洋这么个被宠坏的“孩子”。 这气朝着霍渊撒,有点莫名其妙了。 而且她以什么立场来对霍渊撒气呢? 意识到是自己没摆清楚位置,京墨满肚子的烦躁变成了尴尬。 她垂眸避开霍渊的视线:“没事,回去吧。” 京墨想逃避,霍渊允许她逃避。 “我很高兴你对我发火,这说明我在你心中,是特别的。” 霍渊没给京墨嘴硬狡辩的机会,把自己做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离开之前就知道我会走很久,所以叫人秘密去给岭北王妃递了信。” 霍渊常年在这一带混迹,消息灵通。 他恰恰好知道,顾家的安平县主对孔令洋的暧昧心思,就将这个消息递给了岭北王府。 岭北王妃得了这个信,喜不自胜。 以岭北王府的情况,顾家是他们有限的选择中,最优的选项了。 高兴之余,岭北王妃自然会想到如今儿子孔令洋正痴迷的仙子。 若是没有安平县主,孔令洋想抬哪位女子进门,岭北王妃都没有意见。 可有了顾家的安平县主,那就不行了。 毕竟安平县主若是要嫁过来,只能是正妻。 而且岭北王妃不能让人家受丝毫委屈。 以孔令洋现在对这个“仙子”的痴迷程度,若是这个“仙子”是个贪心的,那岭北王妃定然是家宅不宁。 岭北王妃听儿子说过,这个“仙子”是个普通百姓,她不放心,就着手人去查了消息。 一更天去查,三更天收到回信。 岭北王府看完就坐不住了。 来历不明、栖身花楼、来了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不仅与知县关系融洽,还跟镇国将军府嫡子霍渊关系密切。 这样的女子,心机深不深沉不清楚,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岭北王妃不是什么蠢人,看到霍渊名字的瞬间,就联想到了送到她家,挑明顾相家女儿对自己儿子有心思的那封密信。 挑明安平县主的心思,能影响的只有孔令洋的亲事。 送信之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想到霍渊与那女子的密切关系…… 虽未署名,却可以肯定,送信的是霍渊无疑。 岭北王府不欲与镇国将军府产生龃龉,更何况人家已经送来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岭北王妃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态度。 至于后来又允许孔令洋过来……那是因为孔令洋松口,答应了可以娶安平县主为正妻,但要岭北王妃答应,让京墨为侧妃。 为了安抚儿子,岭北王妃答应了儿子的要求。 只是岭北王妃错估了自家儿子的执着,如今在岭北王府,岭北王妃日日焦头烂额的劝儿子多分些精力给安平县主呢。 霍渊还真是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孔令洋这个“情敌”。 得知背后的事情,京墨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霍渊,试图回想自己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他。 别哪天自己被坑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霍渊笑而不语。 他就是控制欲强还老谋深算,从来不掩饰。 旁人不知道两人之间在打什么眉眼官司,只当两人许久不见了,在闲聊。 醉仙楼生意好,隔七八日就得补充一下仓库中食材的储量。 采购就要走账,为了方便,仓库补充的事情就一并交给宋妙人管着了。 山阳村的人每日过来送蘑菇和每次送来的羊肉,也都是宋妙人和朱老三一起负责清点登记。 山阳村的人今日过来,不仅带了蘑菇、还带来了新一批的羊肉。 照例清点完羊肉数量和蘑菇数量后,钟叔搓着手找到宋妙人。 见她正在记账,搓着手没出声打扰。 宋妙人把账册上最后一笔落下,手一翻收起账册,温和一笑。 “钟叔,有什么事呀?” 钟叔大咧咧笑起来:“山上这阵子闹野猪,抓来的野猪吃都吃不完!就是想来问问你们,要野猪肉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买人 猪肉问题一直是醉仙楼的老大难。 他们没有跟那个给其他酒楼送猪肉的猪倌搭上线,猪肉的供应不太稳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到处收。 散收的猪肉贵就算了,收到的还少有品相很好的猪。 为此,他们的水牌上几乎没出现过猪肉菜品。 炒菜用的油都是之前囤的猪板油,还有羊油、鸡胗油之类的了。 一听山阳村人有野猪肉,宋妙人眼睛亮晶晶的,赶紧去找京墨。 京墨知道有野猪肉也兴奋。 野猪肉肉质紧实,自带香气,而且超级适合涮锅吃。 若是能有野猪肉,又能大赚一笔! “钟叔!这野猪肉你们有多少,我们都要了!” 钟叔瞅着京墨哒哒哒跑过来,表情慈和。 京墨在他这种高大的山里汉子看来,跟小鸡崽子似的,十分招疼。 “你慢点,还能不给你是咋的?” 京墨还没站稳,就被钟叔塞了一把桃脯。 “端宝娘自己做的,托我给你带,你拿好了。” 京墨接过桃脯,甜甜的道谢,又把钟叔一个糙老汉子看的父爱泛滥。 他把自己本来打算带回家吃的,路上砍来的黑皮甘蔗都掏了出来,塞给京墨。 “你看你瘦的,这甘蔗你拿着,回头叫人帮你把甘蔗榨汁,弄成柘浆(甘蔗汁),能喝好几日呢!” 京墨把甘蔗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虽然她不会弄柘浆,但是春红肯定会啊! 回头叫春红给她弄! “谢谢钟叔~钟叔那个野猪,能抓起来么?一头野猪怎么说也有一二百斤吧?要是杀多了根本吃不完,就都浪费了!” “那肯定不能,山上那么多野猪呢,也不可能一下子都抓完啊,野猪个头大,獠牙那么长,这么粗!” 钟叔给大家比划野猪獠牙的模样。 按照他比划的,野猪獠牙足有小臂长,光是想想都觉得吓人。 “那一口牙,要是一不小心野猪顶了,小命难保!” 宋妙人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嘶一声,皱起眉头:“那你们还招惹它们,多危险啊。” 钟叔爽朗的笑起来:“宋姑娘,这东西啥都吃,鼻子还灵,要是我们不抓它,家里地里那点东西都得叫它糟蹋了!” “山里的地不好种,村里人都指着地里那点东西过日子呢。” 宋妙人没吭声,明白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解释完,钟叔跟京墨确认:“楼里要的话,就每次我们抓到后,杀了给吕宰夫送过去。” 前两次山阳村送羊肉过来,都是给羊处理好再弄过来的。 每次来了之后,京墨跟春红几个都还要给羊肉再处理一遍,还挺麻烦的。 所以就跟山阳村的人商量好了,每次他们就直接给羊送到吕大头那边处理。 “要,你们抓到就往吕宰夫那送,银子来这要。” “成!那我们就先走了。” 钟叔得了准信,乐呵呵带着人走了。 自打遇到京墨,他们山阳村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再逮几头野猪,他就存够十五两银子了! 今年,说不定可以下聘……他马上就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送走山阳村的人,京墨又去了趟牙行。 教书先生迟迟没有人来问,京墨想干脆去牙行看看,能不能买个人过来。 宋妙人的事情就一波三折的,她可不想教书先生再来这么一出。 京墨一出门,霍渊理所当然的跟着出去了。 本来李婆子还想跟着,一抬头瞧见霍渊跟着出去了,她笑眯眯回来了。 刘婆子笑得脸上褶子都拧成花。 “我看哪,霍渊这小子不错,对京墨也是真心的。” 李婆子拿过刘婆子手里的釜,用瓢往釜里装上水,对刘婆子的想法不大赞同。 “怎么,岭北王府世子就是世子,镇国将军府的你就觉得不是世子了?” “不一样!岭北王府世子傲气的很,他对咱们也客气,可就是不一样。” 真正的客气和表面的客气,其中的感觉很微妙。 刘婆子想了半天,组织不好语言,试图举例子来形容出其中的差别。 “拿说话来讲,霍世子跟咱们说话的时候,自然很多,虽然他大都对咱爱答不理的,可跟咱说话的时候,他会看咱们……” “你明白不,就是……他的眼睛是看见咱们了的。” “孔世子跟霍世子刚好相反,他有问必答,叫外人看,礼貌得很,挑不出一点错,老婆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架子的权贵。” “但他跟咱们说话的时候,眼里其实看不到咱们,他这个礼貌就跟水里的浮着的茅草似的,沉不到水里去。” “我没读过什么书,形容不出来差别到底在哪,可霍世子就是不理我,也比孔世子理我叫我觉得舒服。” 李婆子理解刘婆子的意思:“就是更真诚呗!霍世子让咱感觉自己更像个跟他一样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婆子忘了自己在和面,激动的拍手,溅了自己一身面粉。 “呸呸呸……哎哟都叫我吃嘴里了!” “哈哈哈哈……” 李婆子帮她把脸擦干净,,擦着擦着叹了口气。 “其实啊,我还是盼着咱们楼里的姑娘都找个门当户对的,若是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姑爷待姑娘不好,咱们几个老家伙还能帮上忙。” “真找个高门显贵,世家公子,姑娘被欺负了,再急再气,咱们也只能坐在家里干瞪眼。” 刘婆子宽慰李婆子:“管她选谁,我觉得咱们都不用太担心,京墨是个有主见的,她心里有成算,肯定不会叫她自己吃亏的。” 她们在这讨论的功夫,京墨已经跟霍渊走到牙行了。 果然,她们挂出来的雇佣教书先生的信息,还是无人问津。 在牙行挂信息也是要银子的,京墨既然决定了去买个人回去,就干脆叫牙行撤了这雇伙的消息。 撤了信息后,京墨问牙行的伙计,有没有识字的女奴可以买。 奴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女奴长相周正的,比男奴贵,手上有活的比没活的贵…… 能读书识字的女奴,卖出去一个都够伙计家吃三五年了! 被京墨拦住的伙计激动的手抖。 “客官来的可巧!行里还真有识字的女奴,我这就领您去瞧瞧!” 第一百二十章 牙行挑人(一) 负责接待京墨的牙行伙计叫叫三娃子,很健谈,一路边走边说,嘴巴没休息一下。 他里里外外把他们牙行吹嘘了一番,再三强调他们牙行给价绝对公证,最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看得出她们两人中,京墨才是拿主意那个,三娃子问题是冲着京墨问的。 “姑娘,您只要一个识字的女奴么?” 京墨原本是只想要一个识字的女奴充当教书先生的,可被三娃子这么一问,她又生出了点别的心思。 醉仙楼现在生意好了,每日忙得很。 又要磨芝麻酱又要做浆水,再加上串串儿和煮涮锅底料,大家日日都忙得很。 日子慢慢暖和起来,猪仔比之前好买了些。 朱老三又买了几头猪仔练了几次劁猪,公猪已经劁的十分熟练了。 劁母猪的手艺他还把握不好,劁五次只成功了两次。 之前的两只猪在已经长得半大了,后面又多了几只。 猪仔一多,后院养不下,朱老三已经带着猪仔回朱家村了,养到能出栏再送到吕大头那边。 接下来肯定是要叫他把养猪这件事搞起来的。 还有从朱老三那买来的地,去掉已经盖成猪圈的地方,还有三分左右。 闲置了这么久了,也得快快利用起来,不然银子都白花了。 “都看看吧,我那还挺缺人手的。” 得了这句话,三娃子就心中有数了,他跟后院看守的对了腰牌,带着京墨和霍渊二人,进了后院。 后院格局简单,由一间间大通铺组成。 大概是为了方便带看,屋子大门都有两层,一层是门板,一层是栅栏,白日里门板都是打开的,只留栅栏用锁链锁着。 跟大牢没什么差别。 被关在里面的人大多数都面黄肌瘦的,但穿的还算干净。 三娃子带京墨从第一间开始看。 “去年不是闹寒灾,咱们云县还是好的,但还是有好多人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些人有的是被主子贱卖的,有的是被娘老子卖的,还有一些是自个卖自个儿。” 京墨点头表示明白,倒是霍渊多看了几眼。 每次天灾人祸,总会多很多这样的事情。 逃难的人本就穷的,逃出来就没本事回去了,有的会把妻子孩子卖了凑路费,有的就干脆贱卖自己混口饭吃,还有那种一家人全都卖身,誓要在一块的。 流民到云县的时候,霍渊反应极快的做了部署。 赈灾银子下来之后,他还跟知县一起安排了遣送,被遣送回去的,多多少少都给了一些银子,算作贴补,能做的都做了。 本来以为云县流民的情况还算不错,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卖身的。 京墨对一家老小一起卖身的更有好感一些。 她自己也当过乞丐,都卖身了还愿意一家共进退,至少说明他家人品都不算差的。 现在楼里好多东西都是她鼓捣出来的,不管是豆芽的制法,还是芝麻酱、红油锅底的做法,都是独一份。 她还指着这些给她赚钱呢! 买人她不仅想买能干的,还想买人品好的,一家人一起买,能互相牵绊着,也多一份保障。 “带我去看那种一家子一起进来的吧。” 京墨发了话,三娃子立马应声。 他请京墨在原地稍等,自己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很快带一堆人过来了。 京墨扫视一圈,问:“这是几家?” “四家。” 三娃子的手指方向先落在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身上。 汉子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两岁的娃娃。 “这是三个人是一家,寒灾的时候一家四口人一起过来的,他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路上他媳妇受惊早产,一尸两命,剩他们爷仨了。” 第二家是一个妇人带着儿媳和孙女,她们是被家里的男人卖进来的,给男人凑了回去的路费。 第三家最惨,一家十几口人一起逃灾,最后就剩下一对老夫妻和还不到三岁的孙子。 最后一家是最完整的,夫妻俩人带着一儿一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夫妻两人神情看起来都十分的憔悴。 家里男人还在,儿子女儿不需要很照顾,还能给家里帮忙。 他家这个情况,只要肯卖力气,按理说是在哪里都可以活的,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一家人都自己卖自己。 三娃子看出京墨的迷惑,主动介绍道:“这家人是被主家卖了。” 原来是被主家卖了,那就可以理解了。 京墨问:“你们是为什么被主家发卖的?” 男人还没回话,那女人就哭起来。 压抑的低泣听的人心里发堵。 怕京墨介意,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就跪下来,连连告罪。 “贵人息怒!息怒!贱内不是故意的。” 怕京墨他们因此对他们印象不好,不愿意用他们,中年汉子着急忙慌的继续往下说。 “我们跟着主家一起来云县避祸,路上被土匪劫道,主家的财帛都被抢了。” “我家大儿子为了保护主家的小姐,被土匪砍死了。” “我们护着主家脱了困之后,主家没给我们去给儿子收尸的机会,反手就把我们卖了。” “贱内日日以泪洗面,最近已经好些了!” 中年汉子怕京墨觉得妻子会沉溺悲伤耽误干活,赶紧给妻子找补。 “我们干活都是一把好手的!前主家就是因为我们一家干活利落才逃难都带着我们!” 京墨问:“那你们之前都是负责做什么的?” 中年男人老实回答:“我是跟着老爷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经手的,能识得几个字,我媳妇在厨房干活,我大儿……我二儿子在府里干点洒扫的活,丫头还小,就干干跑腿的事。” 京墨对他家还挺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三娃子想给京墨介绍,被京墨阻止了。 她直接问剩下的人:“你们都会什么?” 剩下这些人,有的精气神还不错,眼里还能看到希望,有的眼神木然,似乎是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了。 这些人被挑选惯了,冷不丁被人要求自己介绍自己,都有些瑟缩。 年龄最大的那对夫妻是最先开口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牙行挑人(二) 老婆婆:“姑娘,我丈夫能识文断字,没考上功名,就回家种地了,在村里的时候靠着给人写信贴补家用。” “我别的不会,养猪养鸭什么的,养什么活什么,在家乡的时候,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养的牲口好!” “我们年岁到底大了些,只求有个能安度余生的地方,干活肯定会踏实用心的!” 看得出老夫妻两人感情很好,老婆子一只手压在孙子肩头,老头紧紧贴在她身边,握着她另一只手。 瞧着还挺温馨。 看出京墨似乎对那对老夫妻还挺满意,那四十多岁带两个娃娃的汉子坐不住了。 他鄙夷的看了一眼老夫妻,故意提高声音试图展示自己的强壮。 “姑娘,您选我亏不了,我正值壮年,种了一辈子地了,你看我这俩儿子,大的都已经能跟着干活了,小的再有两年也能帮着干活!” “到时候有我们三个男人在,家里肯定安全的很!活我们都能包圆了!” 京墨被这个男人纷飞的唾沫恶心到,不适的后退两步。 跟儿媳孙站在一起那妇人刚刚还木然沉默着,听了男人的话忽然冷笑,对着男人就开嘲讽。 “你嫌弃你媳妇揣着你的崽,大着肚子干不了活是累赘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你儿子都能干活?” 妇人被家里男人伤了心,本来就不打算争取什么机会了。 但看到这汉子还想哄骗小姑娘,还是没忍住开口。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媳妇日日伺候你,替你下地,身体可比你壮实多了,忽然就受惊早产,没点猫腻谁信啊!” “你不就是看来的买主是个小姑娘,觉得小姑娘好拿捏吗!” “你不看看跟人家小姑娘一起来的男人什么样,居然还敢拿捏小姑娘的主意,我呸!” 京墨虽然是跟霍渊一起来的,但全程跟霍渊都没什么交流。 她看的时候,霍渊就在一旁安静的站着,目光一直落在京墨身上。 大家都看的出来,他对京墨有意思,两人的状态,一看就知道目前还是郎有情妾无意。 来挑人的是京墨这种小姑娘,按照大家的经验。家里肯定是没男丁了。 所以妇人才说这个汉子不安好心。 汉子被人说中了心思,气的跳脚。 “你个疯婆娘乱说什么!我没这意思!你就是看不得我家情况好!” 汉子有点急,还想再说什么,被三娃子有眼色的呵止了。 不管妇人为什么忽然跳出来,这个汉子京墨肯定是不打算用。 京墨没理会两人,转头问三娃子:“有会种田的么?” 三娃子动作很快,把这四家人都送回去,又领了一批汉子过来。 京墨扫视一圈,心中大致有了数,对三娃子道:“走吧,前面说。” 三娃子点点头,跟京墨一起回前厅。 回到前厅,三娃子给京墨端来新茶,问:“怎么样,京老板打算买几个?” 那对老夫妻,老头会读书识字,老婆婆会养牲口,虽说带着个小的,但也不用她操心。 老头识字,刚好给几个小的开蒙,这样也不用特地去找个女奴教她们了。 这一家京墨是肯定要要的。 被主家卖了那一家子也要,刚好可以放在楼里干活。 中年汉子会管理杂事,可以帮着张叔一起干活,他媳妇可以继续去厨房干,这样刘婆子她们的压力也小很多。 两个小的就跟交给小豆子带,小豆子也不用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了。 买来的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用起来也放心。 “那一家四口和老夫妻俩三口人,这两家一共给到什么价。” 京墨一口气说了两家,李管事笑得脸都开花了。 “这两家我买下来,一家给了一百两,一家四十两,京老板爽利,我也不能差事……” “这样吧,我就不赚钱,还是原价给您,一百四十两,我一分钱不赚!” 京墨但笑不语。 三娃子的话京墨完全不信,她也不戳破三娃子,就笑着看他。 三娃子赔笑:“咱们大靖国富民强,愿意贱卖自己的本就少,大部分都是跟主家签雇佣的契书,有钱人家里想买个合心意的仆从的也多,价格本来就高。” “就说那一家四口,人家夫妻俩正是能干的时候,男人还能识字,大小也算是个管事了。” “他媳妇在厨房干活,也是要厨艺的,算是手上有活的,光这俩加一起,最少都要八十两!” “还有他那俩孩子,半大小子已经能干活了,怎么都值十两银子,那丫头长得还行,要是叫花楼带走,十两银子肯定卖的上。” 三娃子解释的京墨也知道。 毕竟在大靖,只要肯干活,总能活下去的,不是走投无路了谁肯卖儿卖女呢? 肯卖的少了,价格自然高些。 心里知道,但价格还是要砍的。 京墨没接话,转头开始挑那对老夫妻的刺。 “那这老夫妻二人怎么就能卖到四十两呢?小的太小了,老夫妻俩干不了什么活了,也就那老头能识文断字值点钱,四十两也太多了吧!” 三娃子夸张地“耶”一声,侧着头满脸不赞同。 “他家那小的不算,老头能识文断字,要三十两真心不贵,他媳妇会养牲口,就是普通劳力,算的十两银子。” “老夫妻俩不过五十多点,还能干活,而且,京老板你不是想要能识字的女奴?” “能识字的女奴,一个起步价都得二百两银子!您的情况咱们牙行也知道,您是怕找个年轻力壮的,他欺负小丫头们。” “这老头能识字,又到了这个年岁,没什么威胁,刚好符合您的要求啊!” 京墨不听:“一百五十两,再给我搭干活利索的。” 两人来来回回扯皮半晌,最终三娃子松口了。 “您真是太会讲价了!行,我带您去办手续,一百五十两,再给您搭上两个能干活的。” “这搭的两个可不能挑了哈!” 都多磨出两个人了,不能挑这点京墨完全没意见,只要…… “只要别是什么缺胳膊少腿、老弱病残就行。” 三刻钟后,京墨和霍渊并排走,带着九个人离开了牙行。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飘花院的崔妈妈 按照京墨和霍渊的规划,以后醉仙楼肯定不会拘泥于云县,而是要逐步扩大,把分号开到京城去。 所以云县这边要有一个管事的。 这个管事的,京墨属意慧娘来做。 春红内敛,宋妙人身上有宋家这个定时炸弹在,不稳定。 张旺作为唯一一个男的,听话能干,但是没主见,耳根子软的不行,不适合做主事的。 都不适合做管事的。 慧娘年轻,心细,性子沉稳,这段时间也没少跟着京墨听、看,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为人处世越来越大方,得体。 媚娘醒着的时候,有事情都是媚娘顶在他们几个前面。 媚娘这段时间一直昏迷,顶在前面的人不知不觉就变成慧娘了。 慧娘意外适合做一个管事的人。 她的细心周到作为优势,在管事的时候挥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而且慧娘这段时间跟赵虎子走的还挺近的,说不定就好事将近了。 赵虎子还有家里人在这边,他们二人要是成了亲,那肯定是要在云县定居的。 刘婆子李婆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舟车劳顿、背井离乡。 六个小的得看情况决定,要是她们都想跟着出去,那就带出去。 要是有留下的,自然也是留在楼里,到时候楼里的一大家子刚好托付给慧娘。 京墨之前就已经有意无意的把事情交给慧娘去处理了。 这次带着九个人回去,京墨直接把九个人交给慧娘,让宋妙人帮着一起安排,自己借口要去研究新菜,跑的飞快。 霍渊追的太紧了,没话说也跟在屁股后面到处跑,搞得她心里毛毛的。 京墨借口要研究新菜,把自己关在厨房,霍渊也不好把人逼得太紧,遂告辞离开。 京墨研究新菜是送霍渊走的借口,也不能完全算是借口。 她想试着琢磨一下香油怎么做。 当初在香油坊做杂活的时候,她有一项工作,是烧热水。 那时候只要做芝麻酱,她在后院那边就得一大锅一大锅的烧热水。 京墨偷看过,热水是要倒入芝麻酱中搅拌的,多加几次,搅拌充分后,香油坊的人会把一个奇怪形状的东西扔到和热水充分搅拌的芝麻酱中来来回回的搅。 这东西只有香油坊的自己人才知道是什么,京墨没机会接触,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她决定先加水试试,看看会得到什么东西,然后再尝试把问题解决。 按照做芝麻酱的步骤做完,得到香喷喷的芝麻酱。 她把芝麻酱倒进釜中,将烧好的热水分几次加入芝麻酱中,边加边搅。 人家搅的时候京墨离得远,偶尔过去加水,是匆匆去、匆匆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芝麻酱加水后的情况。 一番努力下来,漂亮的芝麻酱诞生了! 釜中的芝麻酱加了水变得很稀,但还是香的。 京墨跟釜中的芝麻酱大眼瞪小眼半天,气笑了。 这东西怎么看也不能出香油啊……! 忙活到这会,已经是晚上了。 醉仙楼里已经开始上人了。 恰好这时春红喊她帮忙一起炒菜,她随手把釜收到角落,去帮忙炒菜了。 旁边花楼到了晚上,也经常有客人来醉仙楼订餐食。 京墨最开始推出煮好的小份餐食的时候,是想方便想尝鲜的百姓,没想到倒是方便了来花街寻花问柳的寻芳客。 经常有旁边花楼的客人要他们把涮菜煮好,送到指定的客房去。 这段时日这么要求的人越来越多,醉仙楼乐见其成。 都是赚钱嘛,不寒碜。 醉仙楼高兴了,其他的花楼就不大高兴了。 花楼的收入里,吃食酒水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来醉仙楼买吃食的人多了,花楼的收入就少了,长此以往,其他的花楼难免颇有微词。 京墨帮春红忙完高峰时段后并未离开,一直呆在后厨跟春红作伴。 春红给自己倒了一杯王二丫送来的樱桃浆水,又给京墨倒了一杯,默默坐下了。 忙了一天,春红累的不想说话。 京墨有一口没一口的啄着杯子中的樱桃浆水,琢磨香油到底怎么才能鼓捣出来,也没说话。 就差最后一步,明明都就差最后一步了! 到底差在哪了! 张旺忽然从厨房外探头进来,京墨以为是有人要吃的,站起身来问:“要什么?” 张旺:“不是,是飘花院的妈妈,飘花院的妈妈来找,说是找你。” “找我?”京墨手上动作暂停,“我们跟飘花院没什么接触吧?” 醉仙楼还是揽月阁的时候,它是花街生意最差的花楼。 作为花街街口的花楼,飘花院地理位置绝佳,但它十几年如一日的,稳坐万年老二宝座。 倒数的。 揽月阁改行之后,飘花院就成了倒数第一。 飘花院的妈妈心态可比周雪好得多。 人家就老老实实按照老一套经营花楼,人就那么多人,花样也就那么多花样。 这种毫无上进心的经营方式在满春楼和凝香院的夹击下,看似毫无生存的可能,竟然也叫她意外的笼络到了一批老客,日子不算难过。 飘花院的存在感太低了,最喜欢到处挑事较劲的满春楼,都经常忘记飘花院的存在。 飘花院的妈妈主动找来…… 京墨好奇心大起,洗把手就跟着张旺出去往前厅去了。 “飘花院的崔妈妈没说找我到底什么事情么?” 张旺摇头:“没说,不过我看她表情挺轻松的,也不着急也不生气,不像是来找事的。” “可是飘花院跟咱们一个街头一个街尾,隔着这么远……找我能有什么事?” “不清楚……可能是有人想订咱的吃食?” “那她家的小厮不会来?” …… 两人猜测着就走到地方了。 就像张旺说的,飘花院的妈妈坐的气定神闲,表情和蔼,看起来确实不是来找事的。 飘花院的崔妈妈胖乎乎的,整个人跟她的经营风格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又稳又平和。 而且她笑起来很讨喜,要不是身在青楼,她该是婆婆们都喜欢的长相。 瞧见京墨过来,她站起身迎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京老板,冒昧来,希望没打扰到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行!可太行了! 人家态度这么好,京墨自然也是笑脸相迎。 “没事没事,这会楼里不是应当正在忙吗?崔妈妈怎么有空来我这?” 京墨让张旺端壶茶水过来,在崔妈妈旁边坐下。 “别站着呀,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说。” 崔妈妈从善如流落座,看京墨的表情很是殷切。 “我今日过来,确实是有事。” “我们楼里的姑娘都挺喜欢吃你家的饭菜的,我想着,能不能,每日到晚饭的时候,你给我们送过去一批饭菜?” 崔妈妈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圆乎乎的脸颊上浮现两坨红色,昭示着主人的情绪。 “我看到好多姑娘撺掇客人来你们这订餐,自己跟着蹭点吃的过嘴瘾,怪叫人难受的……” “我想……我想能不能跟你谈一下,看在我们一次定的多的份上,价钱上给我们让一让?” 京墨没想到她过来居然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她还注意到,崔妈妈似乎不太擅长提要求。 明明她说的是谈生意必须经历的讨价还价的内容,但她说话前不止脸红不好意思,还一直在搓自己的衣角。 给自己的衣角搓的皱巴成一团,跟刘婆子用来擦地的抹布差不多了。 紧张成这样……这哪里像花楼的妈妈啊……这就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小姐似的,单纯的过头了吧? 花楼的妈妈真的有这么单纯吗? 京墨心中浮现出巨大的疑问,她一时间没敢接话。 崔妈妈没等到回话,更紧张了。 她脸上的眼睛本就被肉挤的像是一条缝,一紧张,五官都皱起来,两条缝愁的快挤压成线了。 “姑娘们真的都不容易!我就是心疼她们……” “我没什么本事,飘花院的盈利着实不多,要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过来跟你说这个……” “京老板,我们是长期定的!每日早上都会有姑娘提把所有姑娘想吃的餐食收集好,一起给你们报上,提前报!不耽误你们正常的生意!” “到下午的时候你们就安排人过去给我们送一下就行,酒楼的生意傍晚好,我们半下午的时候要,真的不耽误你们的!” “价格上……真的不能让一让么?” “能让能让。”京墨看着崔妈妈,颇有些感慨,“我就是有点惊讶,才没说话,不是不能让价。” “别的花楼不压榨姑娘都是好的,你还为了给姑娘们订餐自己过来跟我讨价还价……” 京墨上一个听说的这么心疼姑娘的,还是周雪的娘。 本来以为周雪娘是花楼妈妈中的异类,没想到距离揽月阁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个这样的妈妈。 “你们楼里的姑娘跟着你,还真是享福。” 崔妈妈抿了口张旺刚刚送来的茶水,表情悲悯。 “享什么福啊!入了花楼,哪有享福的?” “我也只是能力范围内尽量叫她们舒服点,不然我费劲巴拉爬上妈妈的位置有什么用?” 京墨失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努力当上妈妈是为了给楼里的姑娘撑腰呢,您也是独一份的了。” 两人就着花楼姑娘不容易这个话题说了了几句,京墨观察到崔妈妈的动作始终很自然,没有说谎的迹象,稍加权衡,最终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崔妈妈,你飘花院也是有厨子的吧?餐食油水多,客人不在你家要吃食,来我家订,你家被我家抢了不少活吧?” “你一点都不生气就算了,还跟着一起过来,给你家的姑娘订……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你这不是在给我下套吧?” “真没有。”崔妈妈大大方方一摊手,“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去拟个契书,写明白,我花钱买你家的吃食,送到我飘花院之后,要是我们出什么问题,不用你们负责。” 京墨继续试探:“那你来我这买吃的,你们的厨子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我们楼里的厨子跟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我雇过来的,客人才在他那吃东西。” “我们姑娘的餐食都是我自己给她们做的,都在你这定了,刚好叫我休息,每日还能多睡两个时辰。” 崔妈妈说的要是真的,那他们的厨子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 京墨扪心自问,她要是崔妈妈,做不到如此大方,不仅心无芥蒂,还主动过来照顾生意,还因为讲价感到不好意思…… “飘花院到我这就要结束了。” 既然问到这了,崔妈妈不瞒着京墨,直接就说了。 “要是周雪娘在,她就能告诉你,我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年都没买过新的姑娘了。” “我从前家里情况还算可以,十几岁被拐子拐走,卖到了云县的飘花院,受了不少磋磨,最后终于混上了‘妈妈’的位子。” “我当妈妈也没几年,当了几年就在楼里逍遥了几年,也算没遗憾了。” “人生剩下的日子,就想尽量让自己手下的姑娘过得好点。” 人家话都说的这么推心置腹了,京墨还能再说什么? “崔妈妈你这话说的,跟你没几年好活了一样,不吉利!快呸呸呸!” 盯着崔妈妈“呸呸呸”三下后,京墨大概算了一下,斟酌着给崔妈妈说了价格。 “你这定的多,这样吧,不管你们点什么菜,不管点的人多少,我都按照水牌八成的价给你,你看行么?” “行!可太行了!” 崔妈妈高兴的连连点头,说了好几个“谢谢”。 “丑话说在前面啊,只能是你给你们楼里的姑娘点的餐食才是这个价格,要是你们楼里的客人,可就还是水牌上的价了哈。” “那是自然!” 崔妈妈高兴的起身,立时就要走。 “我去跟姑娘们说一声,叫大家想想,明早上我就遣人过来,把大家点的吃食单子给你送过来!” 京墨忙把崔妈妈叫住:“我们每日的餐食不大一样,我每日早上派人去你那报个菜单子,记一下大家点的餐,这个不用你操心的。” “那感情好!”崔妈妈更高兴了,颠颠的笑着离开。 京墨目送崔妈妈离开,然后回屋找宋妙人拟了契书。 不管有没有阴谋,还是叫崔妈妈签了契书再说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身血 昨日带回来的九个人,今日已经开始上工了。 京墨讨价还价来的两个种地的汉子,旺财和来福,毫无疑问放在朱老三那边种地。 不说京墨后续还想弄香油,就说如今醉仙楼芝麻酱的消耗量,这芝麻都得自己种才比较划算。 朱老三家的地自从朱老三开始养猪,已经荒了好久了,刚好叫这俩人先去翻地,随后再去搞点芝麻种子种下。 不用侍弄地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帮朱老三一起养猪,具体的可以商量着慢慢来。 那对老夫妻,一个叫赵英子,一个叫李招财,楼里管他们叫赵大娘,李叔,他们的小孙子叫李腾飞。 李叔留在楼里教平平、安安他们读书识字,赵大娘养牲口有一手,被安排到乡下去帮朱老三养猪的。 慧娘考虑到他们老两口都五十多了,家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在一块不容易,本来打算安排赵大娘留在楼里,在厨房帮忙的,是赵大娘自己强烈要求去朱家庄帮朱老三。 用她的话说,乡下养猪,方便带孙子。 被主家卖那一家人都没自己的姓名,他们说以前的名字都是以前的主家赐的,现在换主家了,也当换个名字。 慧娘不打算动他们的名字,干脆问他们自己想要什么名字。 这一家世代为奴,都已经忘了祖上叫什么了,也不想再用前主人给她们取的名字,最终还是让宋伊人给她们一家择了个姓,起了个名。 他们一下家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一家人安康,所以取个“安”字为姓。 中年汉子叫安顺,他媳妇叫安静,儿子叫安定,女儿叫安馨。 安顺留在楼里协助张旺干活,安静留在厨房帮忙,安定跟着小豆子跑,安馨在楼里跟着她娘干活。 小豆子得了新小弟安定,新奇的很,去哪都带着自己的新小弟一起。 宋妙人按照京墨说的拟了契书,让小豆子去找崔妈妈按手印,崔妈妈按手印按的十分爽快。 因为恰好是第二日早上去的,小豆子还带了今日菜品的水牌单子,叫飘花院的姑娘们点了菜,让安定送回醉仙楼。 安定送完菜品单子后,小豆子拿着按了手印的契书,带着安定去府衙给契书做备案,顺带叫新小弟认认门,熟悉熟悉备案的流程。 自从京墨到了之后,他们醉仙楼可是最最守律法的地方,什么都是严格按照大靖律法的要求走的! 有了飘花院的订单后,醉仙楼更忙了。 好在京墨又买了几个帮手回来,大家身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能忙得过来。 上午小豆子或安定带着当日的水牌单子去飘花院那边取订餐的单子。 楼里准备中午餐食的同时再多准备一份食材,给飘花院的人备上。 中午忙完后,给飘花院的姑娘备餐食,送过去,然后马不停蹄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日子忙碌充实,叫人心底踏实。 这天,慧娘开后门迎赵虎子送菜过来,两人正说着话,一大坨血呼啦的身影忽然从墙上落下来。 慧娘吓得尖叫,赵虎子下意识上前两步,将慧娘牢牢护在身后。 地上交叠在一起那一坨颤动几下,分成两坨。 赵虎子这才看清楚,地上这两坨是两个人! 剧烈的血腥味冲击着赵虎子的嗅觉,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过年杀年猪。 冷不丁看到这么血腥的一幕,他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冒出寒气,血腥味在他的胃里左突右冲翻腾几圈,一股脑顺着脖子往上。 赵虎子干呕两声,想走过去叫慧娘不要怕,自己去查看情况。 但恶心感梗在喉头,他怕自己一张嘴就要吐出来了。 而且他的双腿软的不行,完全是凭着一口气撑着僵在这,根本就动不了。 正僵持着,其中一个“血人”忽然动了动,站起来。 “叫……京墨。” “血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赵虎子觉得有点熟悉,可想不起来是谁。 慧娘听到声音,瞳孔放大,她听出来是谁了! 是霍渊! 霍渊的声音对醉仙楼的人来说都挺熟悉的,慧娘反应很快。 她顾不上给赵虎子解释,扔下一句让赵虎子照顾一下霍渊,不顾形象快步去找京墨。 公孙淼东西都放在醉仙楼客房,可人已经几日都没回来睡过了! 得先找京墨! 京墨带着安安在醉仙楼大门口锻炼。 醉仙楼后院开始忙活的早,花街清早基本没人,地方宽阔,活动的开,比后院更适合用来锻炼。 慧娘过来找人的时候,京墨正在给安安纠正打拳的姿势。 “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往正前方出拳,手肘不要外翻不要打弯!重来!” 安安肃着小脸,呼呼嘿嘿的开始重打。 正打着,慧娘冲出大门高喊:“京墨!快去瞧瞧!霍渊!一身的血!” 一身血三个字听起来太严重了,京墨顾不上给安安交代做什么,赶紧就跟着慧娘去后院了。 赵虎子把霍渊扶起来,强忍着恐惧查看他身上的情况。 霍渊身上的伤都不算重,就是出血量多看着吓人。 检查之后,赵虎子松了口气。 “世子,你等等,慧娘去叫人了,马上就来。” 霍渊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气喘顺后,他对赵虎子道:“有劳把另一个人捆上,他是突厥二皇子沙棘。” 赵虎子吓得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啥?谁?二皇子??” 他一句比一句音调高,二皇子三个字被他拐了三个弯,到子字直接破音了。 “嗯,绑好,会有人来带走他。” 霍渊话音没落地,京墨一阵风似的刮过来。 “个完蛋玩意!几天不见给自己作成这样!” 霍渊的样子看着极吓人,京墨还是第一次见霍渊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模样,急的她双目泛红,都不敢去碰。 “你伤成这样不去找公孙淼来我这干嘛!” 霍渊答:“你这比较近,我的体力不足以支撑我带着沙棘到县衙了。” 真正原因自然不止如此,可如今人多,霍渊还不能说。 京墨抓起霍渊胳膊,想把他扶起来:“我先给你扶到屋里去。” 京墨过来就一直在看霍渊身上的伤,直到把胳膊抬起来往自己身上放的时候,她终于跟霍渊对上眼了。 霍渊的眼睛无神的睁着,毫无焦距。 “你眼睛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得修养 霍渊顺着京墨的的力道站了起来,京墨动作一停,霍渊没了引导的力,不知道该去哪,就安静的站在原地。 “你眼睛怎么回事!?” 京墨用手在霍渊眼前来来回回晃了好几圈,霍渊的眼睛毫无反应。 “瞎了?” 京墨心脏揪起来,声音都是抖的。 她没办法想象霍渊要是瞎了…… 好好一个人要是忽然瞎了…… “现在确实看不清了。”霍渊耳朵动了动,空洞洞目光移向京墨的方向,“要等公孙淼看过才知道是不是瞎了。” 其实霍渊不是完全看不到了,他的眼睛还是能够隐隐看到一些晃动的光影。 只是当他刻意集中注意力去看的时候,眼睛就会干涩刺痛。 为了避免不了眼睛受到进一步伤害,他只能尽量保持眼睛放松的状态。 赵虎子用绑菜的绳子把还在昏迷的沙棘结结实实绑起来,扔在一边。 突厥!要不是突厥作恶,挑起战乱,大靖哪里需要年年征兵! 所有大靖人对突厥人都是深恶痛绝的。 霍渊耳朵微动,敏锐的捕捉到了人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判断赵虎子已经把沙棘绑好了。 “先把人扔到柴房看好,公孙淼过来后会安排人把他带走。” 自己都伤成这样了,看不见了,还在那儿操心呢…… 京墨恶狠狠的磨了磨后槽牙,想,还是伤的太轻了! “能自己走么!” 霍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京墨扶着他走这种亲密接触很诱人,可他现在一身血污,好几天没沐浴更衣了…… 近距离接触那味道肯定很呛人,还是算了。 京墨没多想,得到霍渊还能走的回复后,她一巴掌拍在霍渊的胳膊上,狠狠地白他一眼,没好气的伸出一只手拉着霍渊的手腕,引着他往屋里去。 “走,我领着你进屋躺着!” 转身时,京墨皱着眉嘟囔了两个字“逞强”。 霍渊被京墨引着到客房。 因为这俩人每次来云县,都十分自觉的抛弃县衙来醉仙楼住,京墨索性给他俩留了两间房,免得两个人每次过来都得再找房间。 把霍渊安排在房间休息,京墨转头去找张旺给他借了一身衣服送去,然后去厨房给他烧热水了。 这一身的伤不能洗澡,但肯定也要清理的,烧些热水用的上。 小豆子出门去飘花院取单子了,安定认识县衙的位置,负责去县衙找人过来。 公孙淼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找肯定是要找的,但不管公孙淼能不能立马过来,突厥二皇子沙棘都不能一直留在醉仙楼,得弄到县衙去。 红妈妈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满春楼现在群龙无首,每日都乱作一团。 由此可见,跟突厥人沾上难有好下场!京墨可不愿意醉仙楼沦落到那个地步。 公孙淼…… 公孙淼连着忙了好几天,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孙老板和突厥二皇子沙棘的行踪,他完全找不到。 “霍渊这孙子让我找人还不给我暗卫的调配权,就靠县衙的这些人和带过来的这队精兵,怎么可能找到这俩耗子精……!” 苦逼的批完最后一张公文,公孙淼试图思考出沙棘和孙老板可能藏身的地方。 思考无果,公孙淼蠢蠢欲动,又想去红妈妈那儿问问严刑拷打有没有进度了。 红妈妈的嘴是真的硬,不管怎么打,都不承认窝藏沙棘和孙老板的事情。 有时候公孙淼真的会有种“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说去就去,公孙淼刚踏出房门,迎面就和来找他的衙役碰上了。 “公孙大人!醉仙楼那边来人找您,说是有急事儿,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京墨的性子不是会夸大其词的,现下叫人过来说这种话,肯定是遇到了紧急的情况。 公孙淼不去大牢了,从马厩那牵了匹马,骑上就往醉仙楼跑。 马厩中喂的马现在都是他们从军中带出来的战马,行进速度快还稳,不多时,公孙淼就到了。 慧娘在门口等着,见到公孙淼过来,赶紧带着人霍渊所在的往客房去。 客房中,京墨用水沾湿帕子,正给霍渊擦身。 公孙淼听慧娘讲了个大概,怕霍渊真出事自己被霍叔叔捶死,门都不敲就往里冲。 “我的祖宗啊,你就不能小心点儿吗?快叫我看看你都伤成什么样了,瞎了没?怎么都说你看起来快死了呀?!?” “你爹天天跟你说,谋定而后动!哎,你就是不听!你看看现在闹的……” 公孙淼那嘴巴就是个碎嘴子,嘚不嘚不停。 京墨手里染血的帕子恨不得直接塞他嘴里。 感受到京墨的“杀气”,公孙淼识趣的闭上嘴,冲京墨露出无害的笑容。 京墨让开位置,方便公孙淼给霍渊检查身上的伤和眼睛的情况。 身上的伤都不算特别重,但有几处是被淬了毒的武器伤到的,公孙淼给霍渊拔了毒,最后才去看他的眼睛。 经过一连串的检查后,公孙淼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你这是被石灰迷了眼,幸好你处理的及时,没伤到根本,再用温水清洗几日,就能恢复清明。” “你眼睛问题不大,身上的毒问题挺大的,虽然你及时吃了我给你的药丸,护住了心脉,但毒还在你体内,在彻底好之前,你不能再动用内力!” 解毒并不困难,可一想到在霍渊彻底好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去做,公孙淼恨不得中毒的是自己,说话自然没好气。 “我忙得很没空日日来看你,一会儿我把注意事项都写下来,京墨。”公孙淼说一半忽然喊京墨的名字,“这段时间得拜托你们照顾他了。” 知道霍渊的眼睛没事儿,京墨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心情不错。 而且照顾自家酒楼的大老板,算是分内的事情,公孙淼不说,京墨也会照顾的。 于是她爽快应了。 公孙淼留下修养期间的注意事项,跑的飞快。 屋里剩下京墨和霍渊两个人,霍渊低头轻笑。 “接下来这段日子,就‘拜托’京墨姑娘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乱动的理由 霍渊理想中的修养,是自己在屋里老实待着,温水冲洗眼睛的时候,京墨小心翼翼的给他冲洗。 手指会温柔的在他的眼上抚过,温度比温水要高一些,还会心疼的责备他两句,就像是他娘和爹相处时那样。 实际情况是…… 自从他在醉仙楼住下,连着三日,日日无聊。 因为公孙淼说要他尽量卧床休息,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屋里解决。 楼里每日都抽出一个人来盯着霍渊这边的情况,其他人日常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顾不上太搭理霍渊。 他无聊的都开始去听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了…… 京墨几乎没有踏进过他的房间,只偶尔能隔着窗子听到京墨报菜名的声音和她跟楼里其他人聊天的声音。 汤药是大家轮着送的,温水清洗是旁人把水端来,霍渊自己动手。 第四日,霍渊躺不住了。 他的眼睛用布条蒙着,自己摸索着起床,想要离开屋子。 被李婆子耳提面命要“避嫌”的京墨每天无数次“路过”霍渊修养的房间,“恰好”撞上了霍渊摸索着要自己出来。 与被门槛绊倒的霍渊,撞个满怀。 “你都看不见了还在折腾什么……” 京墨咬牙切齿的撑着霍渊即将倒下的身体。 霍渊原本都要自己用力站起来了,听出是京墨的声音,他立马放松身体,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所以京墨才撑的这么费力。 京墨以为是霍渊身体还没恢复,被绊倒之后四肢酸软,一时间用不上什么力气,没多想。 “我先给你扶进屋里。” 京墨咬牙给人往屋里挪的时候,张旺被李婆子拦在楼梯口,满脸的不解。 “李婶,真的不用我过去帮忙么?京墨看起来不太能弄得动……” 醉仙楼所有人,除了刚买来的那几个奴隶外,都知道醉仙楼背后最大的老板其实是霍渊。 霍渊在楼里养伤,大家都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伺候,没人注意着的情况自然不可能出现。 事实上,在霍渊推开房门出现走廊的一刹那,今日负责看顾霍渊的张旺就看到霍渊的动静了。 他本来是要冲过去把霍渊弄回屋子的,是李婆婆拦住了他。 京墨有意无意要从霍渊房门前路过的行为,别人或许没有察觉,一直在观察京墨反应的李婆婆早早就发现了。 这几日观察下来,李婆婆也被京墨搞无语了。 明明上心的不得了,可一旦有人说起来,却总是推脱。 送汤药不去,洗眼睛不去,送热水不去,送饭也不去。 明明什么都说不愿意去,却是每日从霍渊门前路过次数最多的人,比负责看顾的人去的还勤快。 眼睛里的关心都满的溢出来了,还是一口一个“我才不喜欢他”、“我们家世有别,不合适”、“我现在一心经营酒楼,他就是金主”、“我们最多算是朋友”…… 京墨这张嘴,真是……比死鸭子的嘴巴还硬。 李婆子把自己的发现跟刘婆子一说,这才发现刘婆子也注意到京墨这些异常行为了。 原本一直说两人不适合在一起的李婆子和刘婆子,心中都有些不落忍。 京墨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呢…… 小姑娘被皮相所惑,喜欢上一个家世、相貌都是顶尖的,对自己还上心的男人,那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 更何况还是京墨这种纯善的姑娘,心眼这么好,又亲眼看着有好感的人伤成那样,也难为她嘴巴这么硬了。 今日有这么个机会,让她“偷偷摸摸”看看情况,就随她去吧。 李婆婆将张旺支使去楼下帮刘婆子收拾客人留下的碗筷,自己守在了楼梯口。 难得有机会,就给两人一个相处的空间吧。 京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霍渊放到床上,一度疑心自己要脱力了。 好在在她脱力之前,成功的将人放到了床上。 “你都伤成这样的了,又使不出力气,不老老实实在屋里躺着,出去干嘛?” 京墨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和手腕,没好气的瞪霍渊。 霍渊满脸无辜,因为大量失血还没补回来而显得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种病弱的美感,就像是京墨曾经见过那种白色的琉璃。 易碎而美丽,全无平日那危险强势的模样。 这样脆弱美丽的样子,看的京墨不自觉生了怜惜之情,只是堵在心头那口气,叫她还强撑着生气的口吻。 为了不看那张好看的脸,京墨视线往下移了一些。 视线一下移,京墨看到了霍渊的身材上。 霍渊侧着身子坐在床边,两条长腿伸出去,他身上的中衣是公孙淼着人送过来的,大概是找人按照他的尺寸定制的衣物,十分合身。 短衫长裤,将他腿长的优势展示的淋漓尽致。 除了腿长,他饱满的胸肌在上衫上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腹部劲瘦流畅的腰线也能隐约窥见。 京墨一边在心里骂他的长相惑人,身材犯规,一边挪开了视线,免得自己再看下去,不仅骂不动了,还要被他的身体迷惑,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霍渊看不见人,但凭借着敏锐的感官察觉到了打量他的视线,他蒙着眼睛,精准的定位到了京墨的方向。 他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摸索着出去,语气藏了三分委屈。 “我这几日行动受限,可一日十二个时辰,日日都躺在床上实在无聊……” “我就想出去晒晒太阳,再不济,就是坐在门口听听前厅大家说话的动静也行。” 京墨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一时间眉头紧蹙。 “你又是中毒又是眼睛受伤,不躺着还能干嘛?” 京墨完全不能理解霍渊乱动的理由。 “什么都不让你做,就让你躺着休息,你还不乐意了?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求都求不来呢!” 霍渊摸索着躺回床上,低着头,语带落寞。 “大概是我劳碌命吧,我父在边关还指望着我送银两过去,抓了沙棘也还需要刑讯,孙老板还没落网……” “每日这么无所事事的躺着,我总是忍不住琢磨这些事情,心里提这口气,睡觉都睡不安生……” 第一百二十七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霍渊前面说的那些刻意引起同情的话京墨压根没听进去,她就注意到了最后一句。 睡觉睡不安生。 “你中毒了喝着汤药还睡不安生?公孙淼给你开的药不行啊……我刚来的时候满背的鞭伤,人家街伤的郎中开的药不仅治伤,还能叫我睡得香。” 京墨抨击到一半,忽然想起公孙淼把媚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事情,忙自己为他找补。 “休息不好不行,说不定是公孙淼不擅长开叫人休息好的药,要不我叫街上的郎中过来给你单独抓一副叫你能睡好的药?” 公孙淼要是知道京墨对他医术的质疑,能气的从县衙飞奔过来找京墨决斗。 霍渊捂住胸口,“咳咳”咳嗽两声,做出胸闷气短的样子,吓得京墨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停下咳嗽后,霍渊为公孙淼辩白了两句:“不是公孙淼的医术不行,是我中了毒,又日日一个人待着,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才影响了睡眠。” “那你别胡思乱想,没事就睡觉。” 京墨的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霍渊甚至还听出了几分不理解和指责。 霍渊没听错,京墨确实感觉不理解,甚至想指责霍渊不懂享受。 别人想休息都没机会休息,他能休息不好好休息,把自己折腾的睡不着,听起来真的很像脑子有病。 但是考虑到这人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如今中了毒,眼睛还暂时瞎了,难免落差大,多愁善感一些也正常,这才把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 霍渊快活活气笑了。 他在这装柔弱想骗人没事就过来陪陪他,这人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不为所动就算了,还在这指责他不懂享受。 “其实,若是每日能有人过来给我讲讲故事,陪我说说话,我情绪大概会好一些。” “不知为什么,楼里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搭理我,都没人跟我说话……” 楼里的人不管谁在场,听到霍渊这倒打一耙的话都得说一句“你放屁”。 霍渊身上有股子自带的贵气和傲气,楼里的人对他都有些发怵。 平时京墨在的时候还好,京墨不在,他那居高临下的气势能吓得人不敢搭话。 受伤之后他身上的气势更甚,只要不是京墨过来,霍渊就维持着一张死人脸,不看人也不理人,不像是单瞎了,像是又瞎又聋,谁敢去触他的眉头啊? 要不是跟他说清洗眼睛的时候他有反应,知道顺着人的口头指示去找水盆自己动手清洗眼睛,大家真的要去请公孙淼过来再给他看看耳朵了。 是的,顺着人的口头指示去找水盆自己清洗眼睛,因为他甚至不愿意跟其他人有肢体接触。 其实霍渊没那么讲究,只是他心情烦躁,加上现在孙老板还没抓到,他眼睛看不到没安全感,这才决定尽量自己动手。 京墨不知道其中内情,但她知道因为霍渊的身份,大家其实对他都是又敬又怕的,所以他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存在…… 不给京墨仔细思考的机会,霍渊顺着刚刚的话提出要求。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能不能每日分个人过来,给我念念书,带我出去晒晒太阳。” “眼睛有布条挡着,不会有问题,公孙淼走之前也说过,我稍微活动一下对身体更好。” 京墨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人家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要是不同意,天天把人关在屋子里,倒像是他们把人关起来了,怪奇怪的。 得了京墨同意,霍渊语气都明显带上了笑意。 “其实说起来,你又救了我一命。” 京墨有点措手不及,没想到霍渊会突然提起这个。 霍渊继续往下说:“第一次我给了你玉佩作为答谢,第二次你为了帮我命悬一线,这次又是得你相助,我才能抓到沙棘的同时,保住小命,算下来我实在欠你良多。” 京墨差点以为霍渊接下来要说“唯有以身相许”了,没想到霍渊话锋一转,问她:“京墨,你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 京墨想了想,她目前的目标,一个是让醉仙楼站稳脚跟,还了红妈妈银钱后,开始开分店,一路将醉仙楼开到京城,找机会将赵仕成和那个什么嘉庆还是嘉成公主拉下马,一个是将周雪接回家。 最后一个,是她的身世。 这三个愿望,京墨都想靠自己的努力先试试,所以…… “先欠着吧。”京墨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的善人,霍渊既然认,她直接顺杆子就往上爬,“你又不可能给我再让几成利,就先欠着吧,哪天我想起来了,你再还我。” “咱们拉钩上吊,你不许反悔。” 怕霍渊不明白拉钩上吊的意思,京墨用自己的小拇指勾起霍渊小拇指摇晃的同时,口中还解释着。 “这是我发明的方法,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 京墨掰着霍渊的大拇指盖了个章,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拉钩盖章之后你就不能反悔了,谁反悔谁下辈子就投胎成小狗。” 大靖百姓间没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种说法,京墨干脆厚着脸皮将这方法说成了自己想的,反正霍渊也没处求证。 完事后,霍渊的手僵在空中一瞬,随即笑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听的京墨耳朵痒痒的。 笑起来的霍渊脸上邪气尽消,京墨第一次体会到说书人讲的,“令百花黯然失色”,到底是什么样子。 “行,我若是反悔,就早死投身畜生道,给你当小狗。” 原是说惯了的顺口溜,不知为何在霍渊口中过了一圈,莫名就有点羞人。 总觉得好像十分幼稚似的…… 京墨感觉浑身都不自在,随便找了个要去后厨帮忙的借口就跑了。 霍渊眼睛不方便,又意外得了京墨自己愿意跟他掰扯不清这个福利,心满意足的放人离开了。 有“恩情”求“回报”,他还一些再主动欠一些,再加上生意上的牵扯,两人以后可不就是掰扯不清了。 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些反应,不可控了 这日之后,几个小的被轮番派去陪霍渊解闷,识字的几个人轮番过去给霍渊念书。 宋妙人和李婆子隔三差五喊京墨过去看顾霍渊。 霍渊得了便宜,十分配合。 春日的清晨露水重,雾气也大,院子一片白茫茫的。 京墨早上起来,安排好安安的训练,转头去给霍渊准备洗眼睛的温水。 之前她一直不敢给霍渊洗,怕自己粗手粗脚的,给霍渊的眼睛再添新伤,拒绝了霍渊好几次帮忙的请求。 私下里让慧娘陪她练习,细细的纠正了她每一步的力道和擦洗方式后,京墨终于松了口,答应帮霍渊洗眼睛。 霍渊这几日在大家的轮番陪同下,去了好几次院子。 他记性好,走了几遍的路虽然看不见,但路线已经熟悉。 今日是京墨第一次说要给他洗眼睛,他有些激动,早起了些,索性自己扶着门摸索着去院子了。 京墨热水刚刚晾好,见霍渊出来,赶忙去扶他。 霍渊的手搭在京墨的肩膀上,乖顺的跟着京墨坐到院子里的凳子上。 装着温水的盆子就在霍渊手边,霍渊一动不动,跟别人过来看顾他时,自觉清洗的模样判若两人。 京墨拆掉霍渊眼睛上蒙着的布,露出许久他的双眼。 连着洗了这么久了,他的眼角和眼皮四周还是红的,京墨看一次揪心一次。 石灰遇水发热,烧的很,眼睛这么敏感的器官,被石灰灼烧,得多难受啊。 京墨严格按照慧娘教她的步骤践行:“你先自己尝试着慢慢睁开眼,我给你擦擦眼角。” 霍渊缓缓睁开眼睛,经过几日的清洗,他的眼睛情况已经好了不少,能够看到比较清晰的轮廓了。 他看着京墨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裙子站在水盆边,将布帕蘸湿,一点点靠近他,力道轻柔的替他擦洗眼周。 擦洗的时候离得近,霍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京墨的样子。 京墨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眼睛中满是认真。 她的呼吸时不时喷洒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霍渊面上沉静,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默默把腰往后缩了缩,把衣摆拽散。 太近了,有些反应,不可控了。 京墨毫无察觉,她按照慧娘跟她说的要点,本本分分完成擦洗任务。 最后把整块帕子打湿拧干,叠成方块递给霍渊。 “你自己把脸擦擦吧。” 霍渊没道谢,自然的接过帕子擦脸,擦完将帕子还给京墨。 擦洗之后,京墨将盆中的水倒掉,重新打了水把盆好和帕子洗了,顺带给自己洗把脸。 她对自己这张脸的粗糙程度,男默女泪。 冷水洗一把,把脸上的水随手一抹拉就算是洗过了。 偏偏她这么粗糙,皮肤还是嫩滑白皙,羡煞旁人。 她刚把盆子放好,帕子搭起来,刘婆子端着个釜出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似乎是在抱怨。 走近了才听清,她是在骂不知道是谁浪费芝麻酱,把好好的芝麻酱放在釜里放坏了。 京墨从记忆的角落扒拉出自己的杰作,心虚的缩缩脑袋,想要借着霍渊赶紧溜走。 没跑了,被刘婆子看到了。 刘婆子朝她招手招呼她过去:“京墨你快来瞧瞧,芝麻酱是不是变质了?味道倒是挺香的,但是上面浮了一层油一样的东西,下面的芝麻酱干干巴巴的,不像是还能吃。” 京墨凑头过去看,霍渊袖子一空。 京墨的脚步声渐远,他敛去心中丝丝缕缕的失落,收回了自己的手。 京墨一门心思扑在刘婆子手中的釜上,没有注意到霍渊的异样。 她想起来了,她之前试着做香油,以为自己失败了,但是当时走的急,忘记把失败后的芝麻酱倒掉了。 刘婆子心疼粮食,看着釜中的芝麻酱嘟囔个不停。 “粮食不能这么浪费啊!芝麻多贵啊,这么大一釜的芝麻酱能让好几桌子人吃呢!造孽啊……” “不造孽不造孽!” 京墨深深的嗅了几口釜中散发出的香味,兴奋的抱着釜转了几个圈。 “这是香油!我成功了!原来那天我没失败啊?就放了几天就成功了?” “不行,我得再试试!” 京墨抱着釜刚想往石磨那去,忽然想起来自己还要送霍渊回房间。 她原本想速战速决,快点给人送回去然后自己回来鼓捣香油。 霍渊看出了她的想法,抢先一步拒绝了京墨的“回房”邀请,表示自己可以在她旁边坐着,不打扰她。 公孙淼说过,霍渊的眼睛这几天可以开始每天拆掉蒙眼的纱布,尝试着慢慢睁眼看东西了,只要不受到强光刺激就没有问题。 早晨的太阳并不强,只要注意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念及此,京墨没有非要劝霍渊回房,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他,让他拿好布条,不舒服就立刻蒙上。 霍渊捏着布条,明明是正常的勾唇笑,放在他那张脸上就是有种邪气的美感。 尤其是那双含眦的桃花眼,因为无神,桃花眼的勾人意味弱了很多,乌黑的眼珠子放在里面,瞧着就好看。 霍渊故意笑得好看,奈何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京墨一心记挂着自己成功的香油,压根没注意到霍渊的表情。 她头都没回,反手拽上霍渊的手……腕,引着他往石磨旁走。 石磨在屋里,光线比外面暗很多,霍渊的眼睛更适应,看到的东西更清晰了。 京墨买的石磨比他见过的石磨要小很多,跟她的体型十分符合。 娇娇小小的,很可爱。 “你自己坐着玩会,我要开始干活啦!” 京墨活力满满、干劲十足的吆喝一声,从袋子中倒了一大碗芝麻出来,清洗、挑拣、炒香、磨…… 磨磨是一个十分枯燥的事情,京墨手上磨着,眼睛盯着霍渊,脑袋开始放空。 甚至有点困了。 霍渊靠着眼前隐约的场景,小步小步挪到石磨旁边。 “我来帮你磨磨吧。” “你?”京墨迟疑的看看他的眼睛,“你还是去歇着吧,无聊了我送你去外面也行。” “我身体余毒已清,没什么大碍了,眼睛看不清不影响手,你可别小瞧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还钱 霍渊的力气不是京墨可以比的,有他帮忙,磨芝麻酱的速度快了许多。 原本需要两个时辰,现在只磨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完工了。 霍渊快磨完的时候,京墨就烧上了水,时间控制的刚刚好,芝麻酱磨好的同时,水也烧开了。 再次重复上次的操作,直到闻到香油的香气渗出来。 “好啦,接下来就是要等了。” 京墨把火熄灭,自觉的牵着霍渊的袖子。 “该吃午饭了,我用香油给你调一碗香油碟,给你弄点涮锅吃!让你尝尝什么叫美味的冲击!” 京墨吸溜着口水,神采飞扬的给霍渊介绍香油碟的妙处。 加了蒜汁的香油碟味道闻起来有些冲,倒醋都掩盖不了蒜冲鼻子的味道。 京墨从后厨涮了一份羊肉出来,在油碟中滚上一圈,夹给霍渊吃。 霍渊一口吃下去,被嘴巴里的奇妙味道弄得表情有些奇特。 香油入口不腻,芝麻的香味和油的口感融合在一起,蒜汁压下了油腻的地方,醋的香气让蘸料有了提鲜的效果。 “好吃吧?” “与芝麻酱各有风味,实乃佳品。” “这东西难做,咱们先少量的供应给给得起价格的人,赚到钱之后就能开分店了!” 京墨兴致勃勃的给霍渊分享下一步计划,说话间手上也没停,一大碗羊肉都进了霍渊的肚子。 喂霍渊吃完饭,京墨洗好碗跑去找了宋妙人。 与红妈妈的半年之期就差不到一个月了,得快些去看看账上的银子够不够还债。 宋妙人的账册做的十分详细,当着京墨的面把账上的银钱算了一遍后,给京墨报了个数。 “去掉需要留在楼里采购的银子,现在账目上属于你的可以动的银子……一千三百多两。” 宋妙人报出来的数字让京墨大大的松了口气。 她手里的银子七七八八花出去不少,还剩下一千多两银子。 红妈妈造谣那次的罚银抵了之后,他们要还的钱从三千多两变成两千四百两,她手里的钱加上这段时候楼里能动的钱,能把债务一次性还清了! 还钱是肯定要还钱的,即使红妈妈现在还在牢里,京墨也要去还钱。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若是红妈妈平日里表现的正常点,都不用有多友好,只要正常些,京墨就会多为她考虑几分。 至少还钱的时候避开她在牢里的时间,免得这钱在她手上捂不热就要被要走。 可红妈妈俺都不是什么好人了,京墨也没必要装什么好人,就正常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就行。 红妈妈看不看得住钱,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要是红妈妈最后人财两空,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倒霉。 谁让她不能安安生生在满春楼里等着还钱呢? 将楼里能动的一千三百两银钱规整规整,又在自己手里剩下的银钱里数出一千一百两,凑齐两千四百两。 楼里赚的钱,宋妙人会定期去钱庄置换一次,把银子换成银票。 银子的体积太大,不适合在手里存太多,银庄更安全一些。 而且为了方便,宋妙人换出来的都是一百两一张的银票,面额不算特别大,也不会特别小,方便应急使用。 京墨手里的银票是一张面额为一千两的银票,她先去了一趟钱庄,把手里的一千两银票贴心的换成了一百一张的,方便红妈妈“使用”。 做好这一切,京墨直奔大牢。 红妈妈到大牢这么久,受尽苦楚,始终咬死了自己毫不知情,以为自己收留的是外地的行商之人。 县衙拿她没办法,又要忙于搜寻二皇子沙棘和他的幕僚孙老板的消息,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将人关着,等待进一步搜查的结果。 红妈妈在牢里也算是过了一段时间太平日子。 牢房给吃给喝给看病,不好,但也不缺什么…… 就是不能走。 红妈妈被关在这儿,日日数着牢房的砖墙过日子。 沙棘被捕后,被安排在云县大牢最深处,十二个时辰,时时有人把守,层层守卫,生怕出一点差池。 红妈妈看到差役抬着昏迷的沙棘路过,去大牢的最深处,激动在牢里疯狂扭动了一阵。 她不认识沙棘,但她看出了那个人身上的异族人特征。 结合陡然增多的守卫,她立刻就猜出了被抬着那位异族少年的身份。 本以为抓到沙棘,她就能回满春楼了。 没想到县衙只是带她换了个外围的牢房。 外围的牢房看管没那么严格,终于允许人探望,允许给外面的人递消息了。 红妈妈已经被打怕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已经都拿去贿赂行刑的差役了。 她就是想给外面递个消息,都没有银钱,拜托不动差役。 满春楼也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京墨去大牢见红妈妈很顺利,没在外面等多久,就有差役来带京墨进去了。 牢里的环境太差了,京墨走在路上,感觉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太脏了一直没人打扫,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京墨尽量收敛发散的思维,跟在差役身后往关红妈妈那间牢房走去。 大牢不好进,除了有权进大牢的差役,其他人都找各种借口,围在大牢外面,试图探听到一手的消息。 到地方后,差役把牢房门打开,对京墨道:“进去吧。” 京墨笑眯眯道谢,塞给差役一个小荷包,小荷包里是三十枚大钱。 “差役大哥,跟着的人太多了,你帮我守着点。” 得了银钱,差役乐颠颠笑起来:“你尽量快点,我去外面给你守着点。” 红妈妈躺在牢房的角落,大门一响动,她猛抬头,以为是终于要放她走了。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京墨那张脸! 京墨朝红妈妈歪头一笑:“好久不见啊,红妈妈。 …… 京墨想去探监还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县衙上下。 追到大牢还钱,这六个字一出,谁不想去看看热闹? 尤其揽月阁和满春楼对簿公堂,弄出个三千多两欠条的事情,县衙的人都知道几分。 这么大一笔银子,关注的人就更多了…… 不当值的人三三两两聚堆围在大牢周围,假装闲聊。 实际上,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关注着大牢的门…… 第一百三十章 你把我铺子卖了?! 京墨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而且红妈妈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身上的囚服不知多久没换了,污垢和血迹在她身上板结,头发大概是从入狱开始就没洗过,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一团的。 京墨还没走到人跟前,就闻到了无法忽视的异味。 从第一次见面后,红妈妈一停手就下意识去整理头发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她是个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以往每次出现,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发髻梳得光滑,蚂蚁拄拐都不一定能上的去。 看到京墨过来,她第一反应也是挺直腰板站起来,把自己覆面的乱发扒拉到后面,试图保护自己最后一分体面。 对着这个模样的红妈妈,京墨什么都说不出来。 把手里的银票塞给她后,让她在狱卒的见证下,签了钱债两清的条子,就离开了。 红妈妈双目赤红的看着京墨袅袅婷婷的离开。 看不到京墨的身影后,她赤红的眼睛里滚落豆大的泪珠,模糊不清的呜咽和嘶吼压抑不下,从喉间漏了几分出来。 “安静点!” 狱卒警告完红妈妈,掂量着手中的小荷包,唏嘘摇头。 “要是早几个月你别算计人家,跟京姑娘打好关系,就凭人家京姑娘如今的身家地位,说不定人家早就把你捞出去了,哪里会到这步田地。” “世事难料啊……” 狱卒嘟囔的声音并不低,红妈妈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双眼,脸上痛苦的表情愈加明显。 …… 京墨一出大牢的门,就被外面的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人群吓了一跳。 大牢门口为什么围了这么多人……最近被关到牢里的人这么多吗?有这么多人需要探监? 因为人数惊讶,京墨多看了两眼,不过不是跟她有关的事情,她惊讶完也就算了,没有多想,快步离开了。 她一走,外面围着的人瞬间爆发嗡嗡的讨论。 “看见没,手上拿着的字条!肯定是收回来的借条吧?” “真是来还钱的啊?还是第一次见谁还钱是去大牢里还的……” “这说明什么?这是说明人家京姑娘是言而有信的人啊!都追到大牢还钱了!” 这是比较乐观的人发出的感慨,还有那些心里阴暗的,听到人感慨京墨是好人,一个个都发出嗤笑。 “得了吧,她要是真的有心还钱,可以去银庄用债主的名字存钱啊,干嘛非要追来大牢里还钱?” “这可是大牢!这钱进去了,还有机会出来?” “还还个钱弄得这么多人知道,不就是明晃晃告诉别人,‘这个犯人有钱,快来抢吗’?” 乐观的人不同意。 “屁话!小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肚子坏水!” “那她别这个关头来送钱啊!” …… 京墨拍拍屁股走的爽快,不知道屁股后面有这么多人为了她吵起来了。 醉仙楼账上余钱虽然清空了,但宋妙人留有足够的采购钱,不会影响酒楼营业。 生意正常继续做,钱慢慢就又有了。 至于这部分钱中应该分给霍渊的部分,京墨已经跟霍渊说好了,这些钱算是她找霍渊借的,一千三百两里有九百七十五两是霍渊的,之后酒楼的盈利,慢慢还给霍渊就是了。 解决了一个大包袱,一身轻,京墨决定庆祝一下,给自己一个礼物! 大刀?好像有点凶。 京墨从前押镖的时候,武器就是一把大砍刀,可现在她这个身份,随身带一把大砍刀有点太不合适了…… 别吓到去吃饭的客人了。 衣服?没什么想要的,还不划算。 云县地处偏远,衣服的款式实在是太少了。 就拿寝衣来说,成衣店里的寝衣款式,全摆出来翻一遍,挑不出来一件好看的,还没京墨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寝衣料子、款式好,价格还不低。 珠宝首饰跟衣服的情况差不多。 京墨上辈子节省惯了,手里有钱还是忍不住考虑性价比,思来想去,感觉买什么都不如买点吃的划算。 想了一圈,京墨最后决定去徐记糕点铺子,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糕点。 徐记糕点铺子是老字号,至少开了几十年了,在云县算是有名的。 他家味道好,价格公道,逢年过节,就是普通百姓也愿意去他家买点糕点。 京墨乐呵呵的拐去徐记糕点铺子买糕点。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女孩的哭闹声。 “爹!我不愿意!我不嫁给他!” “求求你了爹……我帮你干活!我做糕点的手艺你是知道的,我做糕点卖,我把彩礼挣出来还给你钱!” “人家王公子有什么不好的,你嫁到他家,吃好的穿好的,出门都有丫鬟伺候着!你别给好不要好!” “我银子都拿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那是妾啊!我不做妾!我就守着我的糕点铺子!” “这可由不得你!你这铺子我已经替你卖了!我是你爹我说了算!” “你把我铺子卖了?!” 哭喊的女子激动地嗓子都劈了。 “你凭什么卖我的铺子!” 短短一段对话,把两人之间的矛盾说的清清楚楚。 吵架的两人是一对父女,大概是父亲把女儿擅自许了出去,女儿不愿意。 女儿自己是开铺子的,想自己给钱补上彩礼,求父亲不要收人家的彩礼。 结果这个父亲不仅不同意,还把女儿的店给卖了。 知道这个女子是开店的时候,京墨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太妙。 这个女子不会是她要去的徐记糕点铺子的老板吧? 她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往前走了一小段,躲在路边的摊子后面看了一眼,绝望了。 吵架这对父女就在她要去的徐记糕点铺子门前,十有八九就是徐记糕点铺子的老板! 京墨可惜的撇撇嘴,直接退走了。 人家家里父女之间的矛盾,私事,她不打算掺和进去。 以后人家父女要是和好了,她在中间算个什么事。 离开徐记糕点铺子后,京墨漫无目的走了一小段路,决定去买点肉,回去做点肉夹馍吃算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确认了,还真被骗了 京墨去吕大头的店里买了上好的五花肉,又去买了条鱼,打算回去煲点鱼汤喝。 路过药铺的时候,京墨又看到了那个徐记糕点铺子的女子。 她从药铺出来,脸色惨白,手上紧紧捏着一个小纸包,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脚步虚浮。 状态不太对劲…… 京墨盯着她手里的纸包看了半晌,感觉这个药包的样子有些眼熟。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去药铺问问这女子买的是什么药的时候,忽然有人喊她。 “京墨!” 京墨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头去找喊自己的人。 是王壮媳妇王二丫。 “京墨,你站在药铺门口干嘛?是不舒服了么?” 京墨扬起笑脸摇摇头:“没呢,刚刚从药铺出来个人,我今天上午瞧见过她,就多看了两眼。” “是你朋友么?”王二丫以为是京墨的朋友,“怎么不叫她说说话?” 京墨探头看王二丫手中提着的篮子,边看边解释。 “我不认识人家的,欠满春楼的银子不是攒够了,我上午去找红妈妈还了钱,转道想去徐记糕点铺子买点糕点,谁成想碰到有一对父女在糕点铺子里吵架!” 王二丫看出京墨好奇她篮子里的东西,干脆给篮子上盖着的布掀开,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给京墨看。 “就是买了点大头菜和鸡蛋,想晚上给孩子弄个鸡蛋,弄点阳春面吃,盖布是怕鸡蛋滚下去了。” 徐记糕点铺子还算有名气,王二丫前几天还想奢侈一把,去买点糕点尝尝呢。 京墨说听到糕点铺子里有人吵架,王二丫八卦心起来,追着问京墨。 “你刚刚看的就是在徐记糕点铺子跟人吵架的?为啥吵架啊?” 京墨把自己听到的那一段给王二丫学了一下,王二丫听得眉头紧皱。 “是徐记老板娘和她爹?她爹这么不是个东西啊!” 王二丫挎着篮子跟京墨并排走,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徐记的事情讲给京墨听。 “徐记的老板早年忙着学艺、做生意,一直没娶妻,二十五才讨了媳妇,大些的男人会疼媳妇,他媳妇嫁过去日子过得可好了,听说晚上洗脚都是徐记老板打了水端过去给她洗呢!” “嫁过去不到一年,她就生了个女娃娃……” 生孩子的时候,徐家媳妇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差一点就一尸两命,把徐老板吓惨了。 徐家对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好,因为难产的事情,徐老板不愿意自己媳妇再有什么危险,坚持不让媳妇再生孩子,徐家两位老人也都没说什么。 这种家庭,只要不出什么变故,徐家媳妇这一辈子肯定是和和美美,叫人艳羡。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一块过了十年的日子,送走了徐老板的父母。 时隔三年,徐老板也突发恶疾,撒手人寰,只留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寡妇门前是非多,徐老板一走,徐家媳妇一个人经营着一家铺子,恶心人的苍蝇闻着味就来了。 “哎,这徐娘子日子可不好过,觊觎她的、觊觎徐家祖传手艺的,一波接着一波来。” “算算时间,她孝期已经满一年了,可以重新再嫁娶了,她爹估计是拿了人家的钱,想把姑娘卖了。” 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王二丫感慨几句徐娘子的悲惨,迅速就抽离了情绪,话锋一转,语气兴奋起来。 “村里的先生跟我们说,我家大牛聪明,有天分!他能教的都教过了,要是我们想让孩子走仕途,得送孩子去县城的学堂里。” “托您的福,家里现在日子宽裕的很!我跟孩他爹商量了一下,打算送儿子来县城来上学堂!” “这可是大好事呀!” 京墨还记得上次见过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那机灵劲儿,一看就是个脑子灵活的。 “有天分就好好培养,说不定明年大牛就能考个童生,再过几年再当个秀才……说不准还能进宫面圣,当个大官儿呢!” 王二丫被京墨的假设哄的心花怒放,脸颊上浮上来两坨紫红色的红晕。 常年的劳作,夏日暴晒,冬日冻伤皲裂,导致她的脸伤了又好,好了又伤,早就不复小姑娘时期的娇嫩了。 可此刻她脸上绽放的光芒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具有感染力。 “其实也不是非要说考个多大的官儿,可是我家大牛喜欢读书嘞!每次他都是最早去学堂,最晚回来那个。” “我们村里的先生给我讲,有时候大牛问的问题他都回答不上呢!他说我们家大牛那什么……什么青啊,绿啊,蓝的……” 王二丫夸起自家儿子来根本刹不住:“先生掉书袋子我记不住,就是说我家儿子比现在他的学问还好嘞!” 京墨跟着夸了两句,问起了他们的住处。 县城这边租住的银钱可不低,而且还不太好找。 乡下的人过来想租住房子,还很容易被坑。 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民不舍得花钱找牙行做中间人,总觉得白花花的银子平白无故交出去,就为了换个房子的信儿,实在太亏。 有人就钻这个空子,私底下帮人介绍所谓的“很值”的好院子。 他们带人去看的院子条件都好,谁看谁满意。 可真正掏了银钱要住进去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被擅自换到偏僻角落的,去搬家才发现自己被耍了,银钱都被卷走了的…… 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京墨担心王家夫妻二人被坑。 “县城里边儿人多,坑也多,你们最好是去找牙行问,要是私下里找人看好了地方,可以找我去帮你们看着点签契书的事情,我帮你们看着点儿。” 王二丫迟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中满是清澈的愚蠢。 “啥意思?交钱的话还要再签个什么东西?” “村里有人给我们介绍了个人,就在平安巷那边儿,那院子可小了!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一个月要一两银子!这么贵不能是骗人的吧?” 京墨回忆了一下平安巷的位置,找王二丫确认:“你说的是跟书院就隔了一条街的平安巷吗?” 王二丫:“对,那人就是这么跟我们介绍的,说是就跟书院隔了一条街,所以才要的这么贵,我想着位置这么好,这么贵也正常,就把钱给人家了。” 京墨默然。 确认了,还真被骗了…… “嫂子呀……你还是现在就带我过去找人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头骗啊? 王二丫口中那个平安巷,京墨还真知道。 骗周雪那个赵仕成在附近赶考前,住的也是平安巷…… 周雪掏钱他住。 当初周雪给她讲他俩的故事的时候,还特地把平安巷的租金拎出来骂了。 平安巷那边的房子大小基本一样,以长一丈二,宽一丈五的小院子居多。 说是小院子,其实里面就一个主屋、一个充当厨房的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就这种小院子,一个月十两银子起步,房子盖得好些的,里面布置的东西稍微上点档次,都能要价要到三五十两银子。 就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要是哪个房子考出去几个秀才、进士,那房子的价格又要往上涨一大波。 周雪当时租的那间,出过两个秀才一个进士,好说歹说,最后定的是八十两一月。 即使是这样,平安巷那边的房子还有价无市,想租的人都排成队等着呢。 王二丫说的一两银子一个月……在平安巷估计连院子里那个小厨房那么大的地方都租不到…… 京墨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跟王二丫一说,王二丫急的直跳脚。 “我一下子交了十二两银子啊!一年的租金!这可怎么办啊!” 十二两银子放在从前,那基本就是王壮家一整年的收入了。 虽说现在有了给醉仙楼供樱桃浆水的活,月把地就这十二两就能赚回来,但这么多钱就这么被骗了,换谁谁受得了啊? “不行!我刚交的银子!我找他去!” 王二丫撒腿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把篮子上的布掖好,手搭在上面按着。 京墨来不及拦着她,只好随机拦住一个小乞丐,给了三文钱,叫他去县衙报官,带着官差去平安巷。 为了防止小乞丐拿了钱不办事,京墨亮了亮手里另外三个大钱。 “你速去速回,带着差役过来,我再给你三文钱。” 小乞丐捏着钱连连点头,撒腿就往县衙跑。 看着小乞丐接了钱跑开,京墨赶紧追着王二丫离开的方向去了。 王二丫就一个女人,就算做农活锻炼的力气还算大,可对上成年男人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京墨怕她吃亏。 王二丫的腿脚是真的快,京墨赶到平安巷,都没追上王二丫。 好在平安巷比较特殊,就是一整条直直的线路,挨个找也能找到。 京墨挨家挨户找过去,找着找着,听远远的传来了了王二丫的嚷嚷。 “这两个人是谁?你带他们来干什么?你不是说这房子租给我了吗?怎么一转眼就带人过来了我订的房子了!” “我可是一口气交了一整年的租金!我钱都交了,你别想赖账!” 京墨赶紧加快步伐,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起冲突之前找到王二丫了。 王二丫把一个矮小滚胖的中年男人堵在门,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妻。 “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银子都给你了,这房子就是我租下的了!你还带人来看是什么意思!” 那对衣着华贵的夫妻高高兴兴来看房,遇到这种情况,脸色黑的不像话,疾言厉色质问那个矮小滚胖的中年男人。 “王贵,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自己的,还没租出去吗?两头骗啊?” 王贵在心中大骂晦气,觉得自己这次的运气真是太差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先带人来这套房子,叫人看上了他收钱,然后再把人带到尾巷那边,随便给他们找个贫民窟的房子,钱就是他的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厚道来着,别的同行收完钱可是直接赖账的,他好歹还给人在贫民窟找了房子呢! 在场是没人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了,高低一人给他一脚。 “你可别瞎说!我收你的十二两银子那是介绍费!我收了你的钱,肯定给你找个好房,不会骗你的!” 衣着华贵的那对夫妻注意到王贵收的是十二两银子,松了口气,相信了王贵的说辞。 突然冒出来这个妇人口中说的可是交了一整年的房租,他们来之前也打听了平安巷的房子租金,十二两银子不可能租下一年。 王贵刚刚跟他们说,这间屋子至少要二十两银子一个月,牙行那边大概要抽一成作为牙佣。 私人的肯定要比牙行便宜些,这么算下来,十二两这个数字,确实只能是佣金。 他们放心了,王二丫要疯了。 “什么狗屁佣金!当时咱们说的好好的,这就是我一年的租金!你怎么睁着眼说瞎话啊!” 王二丫顾不上手里的篮子,往前两步想跟王贵理论,被赶到的京墨拉住了。 王贵撇撇嘴,手摊开,看看王二丫又看向那对夫妻。 “好人真是没法做……是你家里嫌弃去牙行要的牙佣太高了才找到我的,我收的低了,还被你反过来诬告……叫我还怪寒心的……” “夫人你真不用这样,我收了你的钱,肯定会给你办好事的,不叫你的银子白花。” 王贵这幅无耻的嘴脸看的王二丫怒火蹭蹭上涨,京墨被这个骗子的镇定程度气笑了。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骗子呢。 那对夫妻俩不明情况,被王贵的一通操作唬住了,还真以为是王二丫要赖账骗钱呢。 他们也是本分人,转头还劝王二丫:“这位夫人啊,咱们做人还是要讲良心的。” “王贵也是靠本事赚钱,这房子你没定,他带我们来看也是人之常情,莫要为了这十二两银子,连做人基本的良心都扔了啊!” 王二丫朝他们狠狠地啐一口:“狗屁良心!让我讲良心?你问问那个王贵那钱到底怎么回事!” 王贵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骗人钱,咬死了就说自己是收了佣金,但是并没有不办事,只是还没来得及带王二丫看房子罢了。 王二丫和王贵吵得正凶,京墨冷不丁冒出来:“你不是说你虽然拿了钱,但还没给人家看房子?既然如此,你就把银子退了不行了,免得你们在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 王贵怎么可能退钱? 他讪讪一笑:“都说好了,哪有退钱的道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家都死了 王贵的无耻嘴脸看的王二丫要冲上去挠人。 京墨把人拦下,警告她:“城里可不比你们村里,要是你现在动了手,有理也没理了!” “就是,咱们都是城里人,乡下那一套撒泼打滚的,在城里可没用。” 王贵以为京墨是怕事情闹大了更不好要钱,立马就抖擞起来了。 “夫人你真的不用担心,等我有时间了,我一定给您挑一个合适的房子。” 王贵阴阳王二丫就算了,还借着王二丫的闹事,撺掇他带着的那对夫妻赶紧给钱。 “刚刚我说这房子抢手您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真不是我催你们早点给银子,我们这一片好多干我这行的,要是别人带看先定了,那我也没法子。” 跟着王贵的夫妻两人还没意识到不对劲,觉得王贵的话不无道理,真的打算交钱。 王贵喜笑颜开,眼看那对夫妻钱都快掏出来了……眼前的银子忽然换成了一张白皙娇嫩的脸。 真好看……不对! 王贵收回手,差点维持不住装出来的憨厚笑容。 京墨横在王贵和那对夫妻中间,笑得无害。 王贵往左,京墨往左。 王贵往右,京墨往右。 僵持片刻,王贵不耐烦了:“这位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京墨耸耸肩,语气娇娇的,好似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你刚刚说没带看房子。” “既然没有带看房子,哪里来的佣金?” 王贵语塞,答不出来。 京墨没有放过他,又提出一项建议。 “十二两也不是小数目,普通百姓家能吃一年呢,你既然没带看也不愿意退钱,要不咱们报官吧?” “不……不用吧。”王贵受害人的表情终于要挂不住了,“就这么点儿小事儿,咱们自己解决就行,哪能麻烦官府的大人,咱自己解决……” 京墨一语惊醒梦中人。 而且夫妻俩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看得出京墨说要报官的时候,王贵想掩盖,却完全掩盖不住的心虚。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介绍这种活,一向是人家房子的主人在场的时候,当着人家房主的面,在中间人的担保下,完成交易的。 给了房主租金之后,再按照租金的数额给中间人辛苦费。 这王贵还没带人看房,人家怎么可能先把辛苦费给他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对夫妻中的男人下意识质问王贵一句,旋即反应过来,直接拉着妻子要离开。 “我们不在你这租了!娘子我们走!” 王贵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走金主,连忙想要过去拦。 京墨横在中间拦着他的去路,他还想把京墨推开。 “臭娘们!一会再跟你算账!” 伸手去推京墨同时,王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的威胁京墨。 京墨真烦这种唾沫乱飞,自以为是的威胁。 她刚准备动手,木头棍子从天而降砸在王贵的背上。 京墨遗憾的收回已经抬起来的胳膊。 啧……被王二丫抢先了。 王二丫的力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含怒出手,使出耕地的劲儿这么一棍子砸下来。 王贵顿时两眼一黑,一口气卡在喉头,直接被打的说不出话了。 “狗娘养的玩意儿!生娃子没屁眼儿的东西!骗人?我叫你骗人!” 王二丫骂一句打一棍子,骂一句打一棍子。 王贵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头试图逃窜。 王二丫有打儿子的经验在,对“边跑边追边揍”这项活动十分的熟练,王贵跑的十分拼命,但一棍子也没少挨。 来看房的那对夫妻趁乱直接跑了。 京墨束手旁观,怕王二丫打害了上头,还在那提醒王二丫:“嫂子,你打的时候绕开点头,往肉多的地方打。” 王二丫听劝,棍子光往王贵的屁股上招呼。 “住手!” 门前忽然响起一声肃穆的呵斥,京墨垫脚往外看了一眼,乐了。 小乞丐还挺给力,居然带了四个差役来。 王贵瞅准机会赶紧往外窜,激动之下,胸口到喉头那口气硬是被冲开了。 他发觉自己能出声了,立马连滚带爬,边爬边喊。 “大人呀,大人救命啊!大人可要给我做主啊!” 刚刚逃命的途中,王贵滚了一身的土,发髻跑散了,披头散发的活像个鬼。 “打人啊!这疯婆娘当街行凶!想把草民活活打死啊!” 王贵现在无比的悔啊…… 他就该在王二丫来找他的时候,直接就说自己不认识她! 不该一时犯贪托大,想着再坑点儿钱,就这么承认自己确实拿了人十二两银子。 这么大岁数被人掂着棍子打屁股,还被人看到…… 王贵羞愤欲死,看京墨和王二丫的目光宛若淬了毒。 “大人明鉴啊!这两个疯婆娘,莫名其妙冲过来破坏了我的生意不说,还打我!” “你瞧我这身上、胳膊上,都是他们打出来的淤青!” 差役被忽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四个人都乐了。 “王贵又是你呀?今天又骗谁被打了?” 王贵淬毒的眼僵了。 转头扫一眼来的差役,心凉了一半儿,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日只怕是流年不利,不宜出门。 来的四个差役,都是熟人。 两个逮到过他偷东西,两个逮到过他行骗。 王贵干笑两声,站起来,草草整理了一下衣冠,将身上的土大概打了打。 “差爷,这回真不是我的问题。” “我是收了这位娘子十二两银子,但那是佣金,我给她找合适的房子,她给我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总不能叫我白干活吧?” 京墨施施然从门里出来,把今日发生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他连房子都没带看,凭什么收这钱呢?” 差役也不是第一天跟王贵打交道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还钱,还是我带你走,你选一个?” 王贵不甘不愿的将怀中还没捂热的十二两银子交还给王二丫,给四位差役陪笑。 “钱我已经还了,我现在能走吗?” “走吧,走吧。” 差役挥手让王贵离开,扭头把京墨和王二丫训斥了一遍。 还没训斥完,忽然有人来喊。 “快走!徐家一家都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目光短浅 一家都死可是大案子,差役不敢怠慢,转头就跟着来人往徐家跑。 徐家。 京墨听到这两个字,眼前又浮现出今日在药铺门前那个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女子。 小乞丐凑到京墨跟前伸出手,讨要说好的三文钱。 京墨把三文钱放在他的手心里,感觉脑子还是恍惚的。 徐家一家人……都没了? 王二丫拿到了自己的银子,珍惜的将银子放到自己的篮子最下面。 “幸好今日有你在,不然我这十二两银子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哎!京墨,你去哪啊?” 京墨来不及解释,撒开腿循着差役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总觉得,死的就是今天她遇到那个女子一家。 托锻炼的福,京墨的体力还算跟得上,真叫她追上了差役的脚程,一路跟到了徐家。 徐家很安静。 全县衙的差役大概都来了,整个徐家都被围了起来,差役们两两一组,正在将屋子里的尸体抬出来。 京墨寻了个能看清院子里的情景的位置,沉默的看着他们从屋里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 最后抬出来的,是个女子。 那个从药铺出来的女子。 她正被差役一前一后架着,往院子里搬。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忽然朝京墨所在的方位侧着滑落,京墨正对上了她微微睁开的双眼。 她的眼睛全红了,找不到一点眼白,黑沉的瞳仁上蒙上血色,模样像极了蒙冤而死的厉鬼。 如果不是墨在她的眼睛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怨恨的话。 谁能想像到,这样一双血红的眼睛里,看到的情绪竟然是释然和幸福…… 今天下午她手中那一小包药的模样又跃入京墨的脑海。 那个药包……有点像当初周雪从药铺中带出来的砒霜。 徐家全家……不会是这位女子毒杀的吧? 因为徐家全家被杀,情节恶劣,李知县也被惊动了。 李知县坐着官轿来,一下来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京墨。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啊?” 李知县挥挥手招呼京墨过来,态度很是和蔼。 京墨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刚刚我去帮楼里的合作的嫂子讨要被骗的租房银钱,恰好碰上有人来喊差役,说是徐家一家都死了,就跟过来看看。” 不确定消息就跟着跑来,来了后还没走,李知县下意识觉得京墨认识徐家人。 他有些诧异:“你认识的真是这家姓徐的?” 说不认识的话肯定被赶走,京墨顿了一下,道:“算是认识。” 听京墨说认识徐家人,李知县不疑有他,京墨顿那一下被李知县贴心的理解为“难以接受现实”。 自己认识的人被人下毒灭门,李知县代入一下,看京墨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 “我能跟进去看看么?” 京墨想知道死的是不是自己猜测中的人,厚着脸皮跟李知县提出请求。 都没少打交道了,李知县知道京墨不是乱来的人,爽快的同意了。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身为知县的职责,进去之前,他象征性地叮嘱京墨:“进去之后跟着我,可以看,但不能擅自动。” 看京墨点着脑袋表示自己明白,他这才带着人进去了。 院子里,徐家所有人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排成两排,一共十二个人。 两对中年夫妻,一对老夫妻,四个小孩,两男两女。 老夫妻中的那个男的,正是她今天见到过的,与徐娘子吵架的那个人。 还有两个,一个看身形大概十四五岁,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另一个是京墨遇到那个徐娘子。 十四五岁那个女孩跟徐娘子长相相似,应该是王二丫口中的徐家母女。 所有人都安静的躺着。 离得近了,京墨更清楚的看到,徐娘子的表情平和中带着解脱,一丝怨恨都没有。 仵作从屋子里出来,蹲在地上挨个查看尸体。 差役将整间院子搜查了一遍,小跑着过来向李知县汇报。 “大人,已经查看过了,徐家夫妇两人,大女儿和外甥女,二儿子一家、三儿子一家,共计八口人,无一活口,屋内无任何可疑痕迹。” 跟着来的仵作起身,将手上的工具交给他身后跟着的徒弟,取了腰间的布帕擦手。 边擦边道:“大人,八个人都是面色青灰,口唇紫黑,指甲也是乌青的,此乃中毒之相。” “口腔中多处破损,且屋中有呕吐物,应是被人下了砒霜。” 差役极有眼色的拿出银针去试了屋中的饭菜。 片刻后…… “大人!饭菜都有毒!” 李知县眉头紧锁:“好狠毒的凶手,一家八口,居然一个也不留。” 感慨过后,李知县忽然想到京墨认识徐家的人,说不定能知道点消息。 京墨尴尬了一下,说了自己去买糕点,看到父女两人吵架的事情。 又说了自己在街上碰到徐娘子神色恍惚的从药铺捏着个小药包出来的事情。 李知县查案多年,立马就意识到京墨刚刚说的认识是假话。 京墨刚刚不说话还不明显,一说话,立时就露馅了。 李知县没拆穿京墨,而且她说的信息也有价值。 “案子还要再查,你把你看到她从哪个药铺出来跟差役说一下,快快回家吧。” 京墨乖乖点头,走了。 临走,京墨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娘子,不明白她要是真的想报复家里人,为什么把自己的女儿也害死了…… “还能是为什么,只怕是他家里人不仅把她卖了,还把她的女儿卖了!” 刘婆子义愤填膺,拍桌子骂人。 京墨还是不太明白。 “那徐娘子有糕点铺子,生意还不错,那不是源源不断的银钱么?她爹把她卖了,有什么好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糕点铺子那是徐娘子自己的,但是把徐娘子跟她闺女卖了,那银子可是她自己的!” 李婆子轻叹:“骨肉亲情在某些人眼中,不如白花花的银子。” 京墨自己也爱银子,但日日饱和一时饱她还是分得清的。 但徐娘子他爹目光短浅,分不清。 喜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小尖嗓子直接激动的劈叉。 “媚娘姐姐醒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春日正好 媚娘醒了。 这在醉仙楼可是大事! 正值下午,所有人都沸腾了,大门一关,打烊的牌子一挂,所有人呼啦啦全围到了媚娘的房间。 慧娘来开门,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已经狠狠地哭过了。 “真醒了?” 门一开,大家反而动作都停了,堵在门口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进去。 虽然嘴上不说,可大家说话都默契的避开“能不能醒”这个话题。 就好像他们不提起,媚娘就一定能醒过来一样。 媚娘睡了太久了,久到大家都有些绝望了。 真的醒来了,大家倒都有些无所适从。 近乡情更怯。 “不是咱出什么幻觉了吧?真醒了?” 得到慧娘肯定的答复,大家迈着迟疑的步伐,往屋里走。 京墨做好了心理准备,率先加速冲了过去。 躺了太长时间,即使日日有人按摩,帮她活动,媚娘的四肢还是有萎缩的倾向,无力支撑她坐起来。 说是醒了,只是眼睛睁开了。 京墨对上媚娘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记忆中那么凌厉明亮,但已然有了神采。 慧娘靠近几步,小声解释:“媚娘刚醒,还说不出话,也没法动。” 大家都很理解,安生的挨个跟媚娘说了几句话,就都退走了。 只留下了慧娘在一旁照顾。 媚娘醒过来是好事,大家都不愿意耽误媚娘休息,十分自觉的压抑着情绪,等离得远了才互相抱着欢呼起来。 有了这件大喜事,大家干劲十足,备菜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三分。 醉仙楼的人喜气洋洋的程度,就连来吃饭的人都感受到了。 稍微熟悉一点的客人都会忍不住多问一句“有什么喜事”。 媚娘醒了这事冲淡了一切其他情绪,京墨高兴之余,大手一挥,决定今日进门的客人,每人送一杯浆水。 包括给飘花院送吃食的时候,也多送了两小坛子浆水去。 送的不是樱桃浆水,但春红的手艺也好,她酿的浆水也十分受欢迎。 听说送浆水,今日来吃的人格外的多。 乞丐们听说了,有胆子大的过来想蹭一杯浆水。 京墨来者不拒,都给了。 因着这个,醉仙楼一口气忙到了二更天都没忙完。 大家没有一个抱怨的,一直乐呵呵的在忙。 送浆水的事情意外给他们拉了一波客,宋妙人预估的利润数字差不多是平时三天加起来那么多。 京墨一合计,决定干脆明天放假一天! 为了不耽误事,京墨叫人去飘花院说了一声,又在门口摆了明日休息一天的牌子。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快三更天了,得知明日休息一天的事情,楼里的人都很兴奋。 “那我明日去买些饴糖,给媚娘做些糖饼备着!” “你干嘛奥你!人家公孙大夫说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公孙大夫不是说了,醒来之后要先喝点粥之类的,吃好消化的!” “哎对!我就记得大病一场后得吃点好的了!” “我给媚娘熬点骨头汤!老母鸡汤!” “油的也不行!” …… 大家说说笑笑间把楼里收拾好,喜气洋洋的回房间睡觉了。 慧娘打了热水,给媚娘擦身子。 媚娘眼神温软,努力呼气,终于从喉咙这挤出两个字—— “谢谢……” 媚娘的嗓子还没休息好,仅仅是说了两个字,都让她喉咙里面火辣辣的疼。 她忍不住吞咽口水,试图润润自己疼的像是要裂开的嗓子。 好在慧娘反应快,赶紧放下手中的布帕,取了晾好的白水过来。 “快喝点。” 就着慧娘的手,媚娘小口小口的喝了一茶盅白水。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极大的缓解了媚娘喉咙的干痛。 慧娘喂媚娘喝完水,重新拿起布帕给她擦身子。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慧娘对媚娘十分了解。 “你别急,知道你晕过去的时间长,着急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一点点给你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从周雪离世到御赐牌匾,从揽月阁更名醉仙楼,到京墨鼓捣出红汤涮锅、芝麻酱,醉仙楼生意红火…… 媚娘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意识的。 尤其是到后面,她虽然眼睛闭着,但偶尔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她一直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但是眼前的黑暗怎么也冲不破。 好在……好在她没放弃。 媚娘专注地看着慧娘,不舍的视线离开一息。 慧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十分认真。 昏黄的灯光下,慧娘坐在媚娘床边,温声细语流淌在夜色中…… 说放假就是真的所有人都放假,除了李叔坚持把几个小的薅起来晨读外,整个醉仙楼一大早难得的安静。 山阳村的钟叔又带人来送东西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好在李叔读书识字,把他们送来的东西都记在了纸条上,然后誊抄了一遍,也给了山阳村一份,叫他们明日带着条子一起来结账。 都合作这么久了,钟叔他们也信任醉仙楼的人,爽快的就带着条子走了。 京墨睁眼后,躺在床上愣怔半晌,突发奇想想给媚娘搞个轮椅。 她走镖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双腿残疾的富商,他坐在一个带轱辘的椅子上,被自家下人推着到处走。 她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被师傅敲了后脑勺,被富商注意到了。 富商人挺好的,没有骂她,还告诉她,他坐的那个叫轮椅。 媚娘躺了这么久,慧娘之前还跟她说过媚娘的腿出现了公孙淼说的萎缩的情况。 公孙淼当时说,要是腿出现了萎缩的情况就麻烦了,一旦萎缩,就算人醒过来,想要重新站起来也是一件难事。 媚娘人好不容易醒了,京墨不希望她还是只能困囿于屋中的方寸之地间。 春日正好,合该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 怎么做呢…… 京墨的印象里,那个轮椅就是一把大点的椅子,左右两边各加了两个轱辘。 唔……找个木工试试去! 说干就干,京墨翻身起床,笑嘻嘻,溜溜达达去找木工去了。 要给媚娘做一个带祥云纹的吉利的椅子,轱辘上也要雕上祥云纹~ 媚娘好看,她坐的轮椅也要漂漂亮亮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霍世子请上座~ 京墨还没踏出醉仙楼的门,就碰到刚教完几个小崽子早课的李叔。 听到京墨是要去找木工,李叔多问了两句,得知京墨想要的东西之后,他提出了一个京墨没想到的问题。 “这东西咱们大靖是不是没有啊?要找木工做的话,会不会需要图纸?” 京墨傻眼了。 这东西,就凳子上加个轱辘,要什么设计图纸? 李叔猜到京墨肯定没考虑那么多:“主子,实木很重的,要是按您说的,轱辘加上椅子,上面再坐个人,大男人也推不了多远就该推不动了。” “咱楼里女子多,要是推着这么个实木疙瘩,能出院子就不错了。” “还有那些细节上的东西,老奴就不清楚了。” 京墨真诚发懵:“我以为我只需要跟木工说我想要什么东西就行了……” “怎么可能啊!”李叔失笑,“要是常见的东西,说一声要什么就行了,要是不常见的,没有图纸,难有工匠愿意接的。” “就是接下,单子要价贵不提,工期也长。” 啊?京墨苦恼皱眉,贵倒是没什么,只是这工期长就…… “我认识一位能工巧匠,或可一试。” 霍渊的眼睛还被布带遮着,站在后面低垂着头,双手扶在栏杆上,语气幽怨。 或许是因为眼睛被遮住了,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扶着栏杆站着的霍渊,跟平时很不一样…… 京墨莫名就想起了茉莉花。 茉莉花娇弱,温度稍微低一些就蔫哒哒的,叶片发黄,花朵也失去神采。 必须要人精心呵护着,给足了阳光才能开的好。 霍渊现在就像是没有晒足“阳光”的茉莉,正对着自己的“饲养人”散发怨气,以示谴责。 京墨感觉的不错,霍渊确实是因为没晒够“太阳”。 他的太阳日日绕着别人转,完全把他这朵“娇花”忘得一干二净。 自从前几日,京墨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吃完饭把他往那一扔,自己跑了之后。 她俨然是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了。 忙里忙外,忙个不停,先是忙赚钱后是忙媚娘,几次从他跟前过,都完全无视他这个人。 就算他主动在京墨必经之路上等她,她也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最多分他一眼,转头就无情走人。 霍渊自认为自己长得可以。 好歹也是顶着“纨绔”头衔,还能在上京拥有一批贵女倾心的人。 京墨怎么做到明明就很喜欢他这张脸,喜欢到第一次见面就表现的十分热情况,那时候她分明是想让他以身相许的…… 现在他都表白还主动住到醉仙楼了,他这么大一个身娇体弱的美男子故意在她面前晃悠,她反而不理他了? 有时候霍渊真的怀疑眼睛看不见的是京墨而不是他…… 霍渊今天出来,本来是想去找京墨扮一波柔弱的找找存在感的。 急不急的……主要是再不去,眼睛都好了。 结果刚一出门,就听到了京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不用图纸么!” 京墨很惊喜,声音雀跃,哒哒哒几步到霍渊跟前,殷切地扶住霍渊的胳膊。 “最最温柔善良,帅气大方的霍世子殿下~今天有没有时间跟我一起去找木匠呢~” 霍渊即使睁开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随着京墨靠近,一股清甜的味道闯入霍渊的鼻腔。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来京墨那张玉雪可爱的脸,正眨巴着眼睛,嘟着红唇,冲他撒娇。 霍渊根本抵挡不了。 “我带你去。” “算你还我一次人情!” 考虑到霍渊眼睛看不到,出行不便,京墨高高兴兴的叫李叔去租一辆马车来,又特地找了厚厚的垫子,把马车里面打理的舒舒服服,软软乎乎的。 “霍世子请上座~” 霍渊被京墨的谄媚弄得心情复杂。 属于是有生之年了……他一个堂堂世子爷,居然有一天需要托木匠的福,才能把待遇拉到最高。 吐槽归吐槽,京墨如此耍宝,霍渊还是非常乐意配合的。 衣摆微甩,霍渊顺着京墨力道的指引,坐上马车。 京墨坐在车架上,跟马夫并排,学着马夫的平时的调子喊话。 “客官坐好嘞!您说咱去哪儿?” 边上被抢了活的马夫:“……?” 霍渊矜持一笑,沉声道:“出城,8里外的惊蛟岭。” 马夫这次反应快:“好嘞!保准给您安稳送到!” 马鞭一扬,马车嗒嗒嗒踏上了去惊蛟岭的路。 …… 午时,惊蛟岭。 原本荒无人烟的山上,如今正飘着炊烟。 烟雾很小,没飘出去多远就散开了。 顺着烟雾往下看,在茂盛的树林中,隐蔽着几十顶帐篷。 它们颜色与树林一致,挨挨挤挤堆在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鲁仓表情不耐地从锅里捞了一大碗汤面,蹲在帐篷前呼呼噜噜吃面条,眉头皱的能夹死个苍蝇。 路过的参军陈飞见状,走到鲁仓身边,跟他并排蹲下。 “还在那烦呢?哎呀,要不了多久了,那个突厥的二皇子沙棘不是已经被咱们小将军逮到了吗?” 陈飞的安慰不起丝毫作用,鲁仓嘴里的面条干巴嚼了两下,筷子矿机敲了到碗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 “霍源那孙子!骗我说能找到媳妇,还能给我提供地方,让我研究我想研究的弓弩!这就是他找的地方呀?” “媳妇呢?弓弩呢?我现在就是想找点儿事干都找不到!咱们到底还要在这儿停多久呀?!” 鲁仓越说越生气,想到霍渊为了把他忽悠过来,给他许诺了一大堆东西,结果跟着他东奔西走月把地,还在云县周边晃…… “别让我看见他!不然我非把他打一顿不可!” 陈飞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鲁仓地位特殊,骂世子两句没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参军要是跟着骂了,那他可要倒霉了。 “霍源到底啥时候回来?”鲁仓又开始每日一问了。 陈飞:“世子受伤了,这不还在养伤吗?等等,你再等等。” “就不能让我先自己出发去边关军营吗?” 陈飞讪笑不敢接话。 鲁仓烦躁的撇开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某个方向…… “卧槽霍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土豆蛋子 惊蛟岭地形不适合马车上来,马夫给他们送到山脚下就停了。 两人跟马夫说好了,在这儿等着,然后京墨扶着霍渊走路上了山。 惊蛟岭地形说不上复杂,但太荒了,要是没人指路的话,还真不好走动。 但京墨和霍渊的速度还真不慢。 一路上,京墨惊叹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霍渊。 他这眼睛明明还看不见,还被白布覆着呢,可他居然能十分准确的说出即将遇到的情景和下一步要走的方位。 熟悉的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霍渊虽然看不到京墨的崇拜的眼神,但是他能感受到一股来自京墨的灼热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身上。 这让他十分高兴。 指起路来,姿态愈发的缥缈从容。 脸上的白色布带随风飘扬,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得益于霍渊的靠谱,两人很快摸到了霍渊口中的驻扎地。 就是这驻扎地的人……迎接仪式还怪特别的…… 京墨满脸警惕的看着握紧拳头气冲冲站起来的高壮男人,侧头低声问霍渊:“你们军营流行打架来迎接将士归营吗?” 霍渊疑惑侧头,刚想问“什么意思”,身体忽然紧绷。 他察觉到一股针对他的危险气息,还有拳头挥舞时,带起来的气流和十分细微的破空声。 常年习武养成的下意识反应,让他在感受到拳风的一刹那,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打人的正是鲁仓,他看到了霍渊脸上的白布条,但实在想揍人,于是用轻功过来攻击。 他没有欺负弱小的习惯,所以第一拳只用了三分力,试探的意味更重。 眼看霍渊躲得过去,第二拳他立马又加了两分力。 霍渊听风辨位,凭借出色的反应力,再次躲过去了。 鲁仓上劲了。 “嘿!你小子反应不错呀,再来!” 陈飞反应过来的时候,鲁仓已经和霍渊交上手了。 京墨目瞪口呆。 她知道霍渊强,但不知道这么强。 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跟这个高壮男人打的有来有往,躲避的同时还能抽空反击…… 京墨:…… 她知道她从前学到真正的高手面前,只能称为三角猫功夫,但也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须臾间,两人已经交手十几招了。 陈飞注意到跟着霍渊一起回来的京墨,忙过去招呼人。 “我是参军陈飞,这位姑娘,您是咱们小将军的朋友吗?” 京墨的注意力还在霍渊和鲁仓身上,没注意陈飞问了什么,胡乱点了点头。 鲁仓越打心越惊。 霍渊出手的力道方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瞎子能做到的。 “你不会是装瞎子吧?” 抓住一个对掌的间隙,鲁仓匆匆询问。 “抓沙棘的时候被石灰迷了眼,骗你是小狗儿。” “卧槽!你还真看不见了啊?” 鲁仓噔噔噔后退三步,拉开和霍渊之间的距离。 “那我不跟你打了,咱没有欺负弱小的习惯。” 陈飞顺嘴往下接:“你打呗,你那点儿功夫到咱们世子面前……谁欺负谁还真不一定。” 鲁仓狠狠剜了陈飞一眼,粗声粗气警告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们停手后,京墨三步并作两步回到霍渊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没受什么伤,这才放心。 京墨检查的时候离得很近,从外人的角度看,两人的动作近乎拥抱。 霍渊和京墨第一次见面,更亲密的,抱在一起的距离都有过,这些时日的互动也在霍渊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没少肢体接触。 京墨都已经习惯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和霍渊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霍渊倒是意识到了,但他不打算提醒。 说他卑鄙也好,心机也罢。 反正在外人眼里给京墨打上他的标签,他身心舒爽。 京墨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还刻意放轻语气,娇娇地跟京墨撒娇,“胳膊疼”、“腿疼”的,把刚刚跟鲁仓碰到的地方说了个遍。 鲁仓看起来是真的壮,京墨信以为真,腮帮子都气的鼓起来了。 “你打得过他么?” 京墨白了鲁仓一眼,小小声问霍渊。 霍渊轻微的摇摇头,同样小小声的回答:“他有求于我。” 京墨瞬间腰板就挺直了。 她叉着腰,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总之,她抖擞起来了! “你这莽夫!没看见人家眼睛都看不见吗?这白布带还没取掉呢!你欺-1个眼睛看不见的人,真没品!还不跟人家道歉!” 鲁仓看京墨和霍渊互动看的牙根酸,被京墨这么骂人都甜次呼啦的女孩指着鼻子骂,他也生不起来气。 “行行行,看在妹子你的面子上,我错了,行了吧?” 鲁仓敷衍道歉,然后习惯性开始大吐苦水。 “真不愿我见面儿就想揍他!在我出来前跟我说的好好的,说会给我找媳妇儿,还要带我去军营那边儿,给我专门划块儿地儿,叫我研究弓弩……” “哎我信他了,我跟他出来了,结果他就让我在这鸟不拉屎的什么破玩意儿岭窝了快俩月了!” “没媳妇儿就算了,就连我想研究弓弩,都没材料!他还不让我去下山买材料!” “我一拳囊死他的心都有了!” 鲁仓个子高大壮实,看京墨跟没成年的小孩似的。 “他不管我,不给我找媳妇儿就算了,他转头去找个了你这么漂亮的小土豆蛋子!这谁能不生气啊?” 小土豆蛋子……我? 京墨细白的指头指着自己,难以置信。 “我?小土豆蛋子?” 鲁仓没意识到京墨的震惊,直接点头。 京墨宕机。 京墨怒了。 “你才土豆蛋子呢!你大土豆蛋子!你长歪的土豆蛋子!” 京墨小小一只,冲上去就是干! 鲁仓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又怕自己一一只手给小姑娘掀飞了,想着被动挨揍,尽量格挡。 这一个轻敌,他这么大的块头硬是被京墨放倒了。 京墨见好就收,起身就跑,回到霍渊身边迅速转移话题。 “你说的那个木匠在哪啊?” 霍渊伸出手指。 鲁仓从地上爬起,呲牙:“要说木匠,应该只有我。” 京墨这才想起,刚刚他确实说了研究弓弩…… 京墨石化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要下山! 问,求人办事,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把要求的人摔地上了,怎么办? 京墨保持着开口的姿势,站在霍渊前面半步,脸上气鼓鼓的表情还没下去,整个人僵得可怕。 鲁仓揉揉被摔疼的肩胛那一片,活动了一下,确认没伤到筋骨。 虽然没伤到筋骨,但这么摔一下挺肉疼的。 他呲着牙点名京墨:“个子小小的,力气可以啊!有时间咱们比划比划!” “不……不了吧……我肯定没有您英明神武、武功高强、强大壮实……” “得了吧,别在这硬夸了。” “对不起!” 京墨双腿一并,爽快的鞠躬道歉,动作利落的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鲁仓被逗乐了,一抹鼻子,故意挺直腰板,铜铃大眼一瞪。 “说吧,什么事求到我头上了!” 京墨干笑:“就是一点小事……” 因着刚给人打了,京墨是真不好意思开口提要求,扭扭捏捏半天也没把事情说全。 鲁仓看京墨就跟看家里没长大的小孩似的,小孩也爽快的认错了,他是真生不起气来,跟小孩有什么好计较的。 看她这样,更是好笑。 “快说,趁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京墨警惕的小眼神在鲁仓他们看来跟兔子似的,只觉得可爱。 “我想要个轮椅……” 轮椅,是没听过的词! 鲁仓是个木工迷,瞬间兴趣就上来了。 他从路边掰折一根上粗下细的直溜树枝,用脚划拉两下,在地上划拉出一片方便用树枝画图的地方,岔开腿往那一蹲。 “来,给我细说说!” 京墨一看鲁仓是真的不在意,乐颠颠就窜到鲁仓跟前,连说带比划给鲁仓讲了自己印象中的轮椅。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说的火热。 凉风吹过,霍渊站在原地,覆在的白布带随风飞舞,心头莫名一片凄凉。 什么叫过河拆桥,什么叫卸磨杀驴,霍渊今日是体会的明明白白了。 陈飞看看莫名萧索的小将军,又顺着霍渊的视线看向沉迷于讨论“轮椅”的京墨,敏锐的意识到一件事。 霍小将军这次肯定是栽了! 在听到霍渊试图吸引京墨注意力故意装柔弱发出“矫揉造作”的死动静之后,陈飞揉着自己布满鸡皮疙瘩的胳膊,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 霍渊又是喊腿疼又是脚疼,都没能把京墨的注意力唤回来,急了只能喊眼疼。 这回京墨看他了。 毕竟是霍渊是为了她才顶着伤病出门的,京墨犹豫了一下下,想着怎么着也得给霍渊扶到帐子中去。 她刚打算站起来,鲁仓手中的树枝一抬,指向陈飞。 “陈飞啊,没听你们小将军说自己腰酸背疼眼抽筋的,还不给你们小将军扶进去。” 理所当然的指挥完陈飞,鲁仓指着地上初具雏形的轮椅问京墨:“你看这后边,要是用椅子的形状,长时间坐会不会腰疼?” 霍渊气的冷笑。 第一次觉得自己费心哄过来的工匠碍眼,忍不住琢磨要是把这个鲁仓宰了,能不能有人代替他的位置。 陈飞挪到霍渊跟前,到底没真敢扶霍渊进去。 轮椅这东西新奇,但没什么技术难度,鲁仓很快就在心中构建出方案了。 知道京墨定完细节立马就要下山走人,鲁仓眼珠子一转,动了心思。 “姑娘,要我帮你做没问题,但你要得急,我自己做车轱辘肯定来不及,我也没木料可以给你打东西……” 京墨看出鲁仓还有要求,直接开门见山:“兄台有什么尽管直说,只要我做得到,一定试试!” “哎!就等你这句话了!” 鲁仓一拍大腿,树枝扔了,站起来一脚给地上图扫乱。 “我要下山!” 四个字被鲁仓喊的震天响。 霍渊回以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两个为什么一前一后从京墨和鲁仓口中问出,一个纯疑惑,一个又气又急。 霍渊好整以暇将手背到身后,端着架子解释:“你是我大靖的秘密武器,若是路面被突厥人发现了,谁能承担这个损失?” 陈飞想到这段时间跟鲁仓的交流,悄咪咪开始后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现在什么任务都没有!突厥的二皇子都被抓了,谁有心思去关注我这么个小人物?!” “陈飞!” 霍渊明明眼上还覆着白布条,陈飞却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霍渊的眼刀刮断了。 他缩缩脖子,低着头跪下了。 鲁仓想把陈飞扯起来,没成功,转头怒视霍渊:“你别在这耍威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话!怪不上别人!” 霍渊没接话,鲁仓被困在惊蛟岭,他确实理亏。 鲁仓是霍渊意外发现的天才,他在京城边上的一个小镇子做木工,没事就喜欢搞点自己的小研究。 霍渊阴差阳错得了一个他改良的袖箭,看出其中的潜力,干脆找上门去,许了不少好处把人请了出来。 因为有任务在身,霍渊当时先走一步,给了鲁仓地址,让鲁仓去找自己的人。 原本霍渊是安排好的,鲁仓一到这边,就会有人来接手他,把他送到边关交给镇国将军。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鲁仓来的时间刚好赶上霍渊设局抓住沙棘。 沙棘抓到了,但被孙老板跑了。 孙老板这个幕僚确实厉害,他顺着霍渊抓沙棘的时候露出的蛛丝马迹,硬是摸出了霍渊之前给边关用东西的线路,就连备用线路都被截断了。 突厥人紧咬不放,为了鲁仓的安全,只能重新布局。 鲁仓的态度很坚决,不让他下山,他就不给京墨做轮椅。 京墨觉得鲁仓说得有理,可毕竟涉及到两国交战,她也不敢乱插话。 就是有点可惜……鲁仓刚刚跟她说,轮椅不难做,去别的木工那收个轱辘,给他木材,一天就能给轮椅做出来。 可惜…… 京墨垂头丧气,忍不住狠狠瞪霍渊。 都怪霍渊!是他说有工匠可以用才带她上惊蛟岭的,早说不能把人带下去,还不如不上来! “你要实在想下去,也不是不行。” 霍渊像是感应到了京墨的怨念,忽然冒出个转折。 “除非……”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笔账他霍渊记下了 “除非你能保证,下山之后,就呆在云县当跑堂的,哪里都不乱跑。” 当跑堂的? 京墨眨眨眼,脑子搭上了霍渊的思维。 鲁仓没搭上。 “我不会跑堂啊,而且我要是出去干跑堂的,哪还有时间做木工啊?” 京墨:“不是那个意思,霍渊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你在我那,假装成一个普通的跑堂的,不起眼就没危险,这样你就可以下去了!” 霍渊认可了京墨的推断,他老神在在微抬下巴:“只要你还在云县,哪怕你出事,也能有人及时找到你。” 鲁仓根本没耐心等到霍渊把话说完,知道京墨的猜测是真的,他直接原地一个弹射起步,跟被弹弓蹦飞了一样,弹到他睡的那个帐子去了。 留下扬起的一地尘土和统一开始“呸呸呸”的三人。 呸完嘴里的土,京墨眼珠子一转,跟同样呸完土的霍渊对上“眼”了。 好微妙的感觉,虽然隔着布,霍渊还看不到,但京墨就是有种他们“对上眼”的感觉。 春日阳光明媚,透过树梢交错的缝隙洒下,在霍渊身上打出点点光斑,他整个人好像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边。 在这一刻,山鬼的形象在京墨心中有了脸。 京墨第一次体会到老人家口中说的,“山鬼俊俏,引过路人沉醉梦乡”,是什么意思。 京墨的胳膊上一层层地冒鸡皮疙瘩,心口酥酥的。 要是这个时候的霍渊开口说想要跟京墨白头偕老,京墨还真没把握自己能拒绝…… 啧,妖精。 左手掐右手警告自己冷静点后,京墨故作豪爽地往霍渊跟前走了两步,到他身旁站定。 “其实你带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吧?” 京墨踮着脚试图跟霍渊勾肩搭背,尴尬失败后改为拍霍渊的肩膀。 “你看你,明明都已经想让人家下山了,还在这装模作样的吓唬人。” 霍渊冤枉:“那也要有机会说啊,鲁仓上来就打架,然后你们就抛下我去说什么‘轮椅’,那我还不能有点脾气卖卖关子了?” 京墨心虚抿唇。 好像确实是哈……她刚刚跟鲁仓说话说的热络,都没搭理霍渊。 “我们快下去吧!” 就两人说话这几句话的功夫,鲁仓拎着自己小的可怜的包裹出来了。 “走走走!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鲁仓呲着个大牙傻乐,蒲扇般的大手一手一个推着京墨和霍渊往下山的路上走。 一直在一旁当隐形人的陈飞急了。 “哎哎哎!等等!鲁兄弟等等!”陈飞拦住一行三人,“小将军,咱们呢?还在这惊蛟岭驻扎么?” 惊蛟岭的日子太安逸,安逸到无聊,每日除了操练就是操练,陈飞也待不下去了。 霍渊哪里能不知道自家兄弟的意思。 算了城中的人手,还有布防情况,霍渊扔给陈飞一枚令牌。 “拿着令牌去找石县县尉,他会安排你们回去的路。” 陈飞捧着令牌肃声应“是”,转头轻快的步伐却掩盖不了。 霍渊的手下……也是挺活泼的。 京墨还来不及感慨两句,就被迫不及待的鲁仓推着下山了。 鲁仓一步赶得上京墨两步,霍渊看不到,鲁仓全程搭着霍渊的肩膀走在后面,京墨就在前面被鲁仓催促着走。 霍渊身高腿长的,跟上鲁仓的节奏没啥问题。 京墨就不行了…… 鲁仓的脚程实在是太快了,京墨感觉自己就像被赶着走的鸭子,下到山脚的时候,气都快喘不上来的。 好在到了山脚下之后有马车在等着,回去的时候不用自己走路,不然京墨很难保证自己能够情绪稳定的回到醉仙楼。 马车上鲁仓和京墨商量了一下,最终敲定了对外的说辞。 从今天起,鲁仓就是京墨在山上捡到的猎户之子,因为为人机灵被京墨捡回来干杂活了。 醉仙楼的人见到京墨出去一趟又带回来个人,十分自觉的去给鲁仓安排了房间。 楼里现在男人少,鲁仓人高马大的,张旺满意又高兴。 哪怕鲁仓啥都不干呢,只要他往那一站,想闹事的都得掂量掂量。 鲁仓小包裹在自己煮的屋里一放,转头就找京墨说想去买轱辘鼓捣轮椅试试。 京墨叫张旺陪他一起去。 鲁仓和张旺离开后,李婆子凑过来对京墨说:“京墨,满春楼的红妈妈,出来了!” “出来了?”京墨疑惑,“怎么忽然就放出来了?” “谁知道呢,我也没赶上见她回来,我听别的姑娘说,红妈妈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都臭烘烘的,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满春楼的人差点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乞丐,把人直接打出去!” 李婆子幸灾乐祸的太明显,京墨用胳膊肘子轻轻捣了下李婆子的胳膊,示意她看看四周,提醒她现在还是在门前,别叫人听见了。 谁知李婆子笑眯眯的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她还反过来开解京墨:“咱们两家有矛盾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这条街都知道她上次诬陷你火烧满春楼,都对她十分不齿!” “崔妈妈跟我说,满春楼的牡丹已经找好了金主,马上就要走人了!她楼里的‘春花秋月’四大红牌,都要赎身走人!” “都走人?那这满春楼还开的下去么?” 楼里一下子走这么多红牌姑娘,满春楼可以说是“树倒”了,树一倒,“猢狲散”还远么? “怎么突然就这么多人要走呀?” 李婆子笑得更欢了:“这个我去打听了,满春楼的姑娘说,以前红妈妈管得严,不许私下联系人,挣的钱还要上缴,下面的姑娘挣个几十文钱,一两银子,都觉得好多啊。” “红妈妈进去这段时间,楼里几个红牌姑娘管着,就连门口揽客的姑娘每日都能多赚几十文钱,最最重要的是,没人打骂她们了。” 逍遥日子过惯了,红妈妈回来要再剥削她们,谁还愿意啊? 红妈妈在的时候,限制看管她们对外的联系,几个红牌想走都逮不到机会,如今有了机会,还不一个个早早联系好退路? “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霍渊坐在大厅听京墨她们唠八卦,无奈喝茶。 真好,一进楼里,就又把他抛在脑后了…… 这笔账他霍渊记下了。 第一百四十章 想去石县 进楼第二天,鲁仓就做出了轮椅,媚娘坐着轮椅,时隔多月,终于晒上了太阳。 楼里所有人都十分高兴。 在鲁仓修好了三把凳子,四张桌子,还给媚娘打了个好看的妆奁后,鲁仓受到了整个醉仙楼的热烈欢迎。 在日复一日被忽略和争京墨注意的反复中,霍渊的眼睛终于到了彻底去掉布条的这天。 由于霍渊的坚持,他最后一次洗眼睛,是京墨进行的。 白布条摘下,霍渊第一眼看到的是京墨如剥壳鸡蛋般白嫩面庞。 微风相送,京墨身上清冽气息萦绕在霍渊鼻侧,樱红色的唇还泛着水光…… 近在咫尺。 霍渊心猿意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跑马的脑袋。 京墨伸出一只手在霍渊眼前微微晃了晃。 “怎么样?能看的清楚么?” 清晨的阳光并不算刺眼,京墨这么认真的关心模样弄得霍渊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咳咳,没什么大问题。” 霍渊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揉了揉自己造反的心脏。 “看的很清楚。” 京墨满意点头:“没什么问题就好,今天去掉之后可就不再给你蒙上白布带了,你自己注意点,不要闲的没事大中午去欣赏太阳。” 楼里的事情现在基本都交给其他人去忙了,京墨有新的目标。 红油涮锅重油重辣,想要吃的过瘾,也不少花钱,偶尔吃吃还不错。 除了特别喜欢的,大家平时也不会总吃。 这段时间的沉淀,楼里每日的盈利基本也稳定下来了。 食茱萸的用法大家现在都知道,其他的食肆的厨子开始陆陆续续仿照他们的红油涮锅,在他们的食肆酒楼推出了。 为了跟他们抢生意,那些复刻的人在价格上都让了许多。 是以其他的食肆虽然没有芝麻酱这种蘸料,但也俘获了不少食客。 香油获取困难,京墨现在还做不到量产,只能单独供应给点的起的人。 好在卖的也不错。 京墨琢磨着,该开始扩张了。 他们醉仙楼虽是第一个做的,但跟其他酒楼食肆比起来,到底根基薄弱。 不抢占先机,只怕他们就没机会开到其他县了。 京墨特地去找人问了云县周围县的情况。 云县周围一共四个县——灵璧县、广县、三多县、柳县。 这四个县都是很小,百姓基本都种地、养殖为生,产出的东西基本都是卖到石县。 石县比广县再稍远一些,相比于广县、柳县,这些小县,石县才算得上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县城。 不仅仅是占地面积更大,而是商业的发展情况。 石县道路修建的十分通达,只要是跟石县接壤地方,石县都给他们修有路,就连石县周边的小村子,也都能找到直达石县的大路。 而且朝廷要是想往边关运粮草,石县是必经之地,所以就要派兵把守,治安比起其他的小县要好上不少。 周围其他的食肆想把生意做大,一般会选择先在临县开分店,站稳脚跟后再逐步扩大。 但京墨想直接去石县。 石县的有钱人更多,有能力买账的人更多,消息也更通达。 她答应跟霍渊一起做这个酒楼,本来也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要是一步步按部就班的来,就算她能达成到京城开店的目标,那时候她恐怕也已经四五十岁了。 太晚了,京墨等不到那时候。 但是要去石县开店的话,成本只怕会很高…… 这种事情,楼里其他人也给不了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京墨自己琢磨了大半日,决定先去石县看看再说。 消息是打听来不少,但是过了一道他人的口,总归是要多一些个人想法,难保不会失真,还是自己去亲自去实地看看才能知道真实情况。 要去石县,就要离开好多天,京墨把决定跟楼里大家一说,大家都不太赞成。 京墨到底是个小姑娘,还是个长相好看的小姑娘。 云县的人相对来说淳朴一些,还有红妈妈这种恶人呢,架马车去石县,一路又是林子又要走夜路的,到处都是危险。 但京墨坚持要去。 于是楼里一商量,把张旺和小豆子推出来了。 醉仙楼的男人数量屈指可数。 除了还不能干活的小的、不能离开的鲁仓、待在乡下养猪的朱老三和帮朱老三养猪种地的来福旺财,只剩下张旺、小豆子、朱老爹、李叔、安顺五个人。 李叔和朱老爹年纪都大了,而且李叔要负责教小孩子念书,朱老爹又要发豆芽又要帮工,他们都出不了远门。 安顺和张旺活差不多,可以走一个。 小豆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选择让张旺和小豆子一块儿去,是因为这爷俩和京墨之间,互相更熟悉。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可以留一张旺跟京墨在一块儿,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小豆子负责跑快点出来报信。 京墨的意思是有一个人就行了,被大家集体驳回。 知道大家是好意,又再三确认可以忙的过来,京墨最终点头同意了。 一人行变成三人行。 本着“合作精神”,京墨把自己的想法跟霍渊说了。 她说要去石县时,特意没提会让张旺和小豆子跟她一块儿去。 本来以为霍渊也会像楼里的人似的,担心她一个人出发的安危。 她都已经打算好了,霍渊要是问或者要跟着去,她就把张旺和小豆子跟她一块去的消息告诉霍渊。 没想到,霍渊什么也没说,只跟她说“路上小心,回见”。 京墨不得不承认得到霍渊这个回复的时候,心里不痛快极了。 狗男人嘴上说喜欢她,实际上连她的安危都不在意。 什么狗屁喜欢,师傅说的果然是真的!男人的喜欢都是虚假的!来的快,去的也快!你晾他几天他就不喜欢了。 背地里把霍渊痛骂一顿,京墨憋着气不理霍渊了。 出发那天,张旺套好马车等在门口。 鲁仓把闲着没事鼓捣出来的袖弩塞给京墨:“大妹子,你出门儿拿着这个,看谁不顺眼,‘咻咻’两下,对着他脑门儿打!保管谁都不敢再惹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也太逼真了 京墨不知道鲁仓塞给她的袖剑的威力,但京墨看得到锋利的箭头。 这谁敢随便对着人脑袋“咻咻”两下?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京墨干笑,胡乱点点头,蒙混过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鲁仓的性格她也摸明白了,那就是一个脑子缺根筋的大狗。 顺毛捋总没错,实在不行哄哄他,能解决八成的问题。 果然,京墨一点头鲁仓就高兴了,他才不在意京墨会不会真的拿袖剑“咻咻”射人脑袋呢。 鲁仓高兴之余,自以为“轻轻”拍了拍京墨的肩膀,把京墨拍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摔那,然后被李婆子刘婆子合力拉远,剥夺了寒暄的自由。 李叔和安顺充当搬运工,一趟一趟的往马车上塞大家准备好的东西。 慧娘媚娘一起做的垫子、毯子,李婆子、刘婆子还有其他人一起,给京墨备了一堆吃食。 豆蓉饼、糗饵、馒头、咸菜、烙饼…… 京墨跟大家告个别的功夫,马车里快被塞满了。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要去石县,而是要被流放了…… 这么多吃的,别说是去七天,就算是去半个月,吃住都在马车上,一文钱不花也饿不死。 “太多了,太多了,一样给我少留一些就行。” 马车里堆的东西太多了,无处下脚。 京墨把马车帘子掀开,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搬。 “给我拿两个食盒,一样装些就行,馒头和咸菜多放一点儿,烙饼多放两个,其他的都不用带了。” “这是什么?怎么还有坛子啊?” 春红挤到京墨跟前,压着坛子不让京墨动。 “这坛子里装的是红油锅底,我想着你过去的话,万一有机会……可以叫人尝尝。” “那两个小一点儿的罐子,一个放的芝麻酱,一个放的香油。” 春红考虑的有理,京墨给了春红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都没有想到,幸好有你提醒!” 春红被夸的不好意思,脸红红的,抿着嘴笑了。 车上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最后剩下了三个食盒,一个坛子,两个罐子。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走大路,不要走小路,路上要是碰见找你们帮忙的尽量别去,不要随便发善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叮嘱三人要注意安全问题。 京墨、张顺、小豆子,只有点头的份儿。 京墨边点头边上车,张旺和小豆子都坐在车架上。 小豆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兴奋的一晚上没睡觉,顶着个大黑眼圈坐在车架上傻乐。 直到看不到醉仙楼的大门,京墨才把帘子放下。 马车帘子合上的一刹那,京墨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霍渊真的没来。 没来也好,京墨安慰自己,本来他们就不适合在一起,霍渊想通了,也是一件好事。 道理都懂,可还是不高兴。 小豆子和张旺都坐在外面,京墨不好大声说话,就嘟囔着骂霍渊。 “天杀的霍渊!还说是真心呢,不靠谱的真心喂狗都不要!” “我听见你骂我了。” “听见又怎么样?我就是骂……骂!?” 京墨第一句没反应过来,第二句一个骂字拐了几道弯儿,震惊的没能把话说完。 “惊喜吗?” 一个高马尾的少年坐在了京墨旁边。 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面皮白嫩,眼睛下垂,神情跟讨赏的大白狗似的。 一身高调的白色暗花圆领袍,金色的绣线在衣服边缘滚了一圈,尽显奢华。 坐下后少年不安分的翘起了二郎腿,得意的晃着脑袋。 他的头一晃,额前留的两绺刘海还有马尾都跟着晃,活泼可爱。 京墨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少年,有点懵了。 “怎么?不认识小爷了?” 京墨更懵了。 这个声音是霍渊没错,身材也有些像,但眼前这个人……不对吧? “你不会是霍渊吧???” 白袍少年被京墨惊讶的表情取悦,拿扇子挑起京墨下巴,脸上的笑容灿烂的跟向日葵一样。 “答对了!” 京墨侧头躲开霍渊的扇子:“你这是人皮面具吗?让我摸摸。” 她手快的,话还没说完,伸手就要去抠霍渊侧面下颌骨的位置,试图把霍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幸好霍渊躲得快。 “你别动我呀,这可是我接下来要用的脸,你给我弄坏了我用什么?” 京墨早就听闻,江湖上有人易容术牛逼,能够把人易容的脱胎换骨,亲妈都认不出来。 这还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真的易容术! “这也太逼真了!我摸摸总行吧。” 不让上手去抠,京墨退而求其次,上手去摸。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从眼睛摸到鼻子摸到下巴,一点儿缝隙都没有,手感跟真正的皮肤完全没有区别。 京墨惊叹:“太牛了……要不是你声音没变,我真认不出来是你。” “那这样呢?”霍渊的声音忽然变成清亮的少年音,“能听出来是我吗?” 这是京墨和霍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霍渊用来糊弄追兵的声音。 那时候霍渊用的是他自己的脸,配上这个声音,怎么听怎么奇怪。 如今换上这张少年脸,这个声音的魅力被凸显出来。 京墨仰头深呼吸。 没人告诉霍渊,他顶着这张脸用这个声音,非常的引人犯罪吗?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霍渊故意拿腔捏调的撒娇,白瓷娃娃般的少年皱着眉头,可怜巴巴的拽着京墨的袖子撒娇,杀伤力太大了。 “理,理,谁不理谁是孙子!” 京墨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直视霍渊。 霍渊笑的直抖:“不闹了,不闹了,我跟你一起去石县,我的身份是你的‘弟弟’。” “弟弟”两个字霍渊咬的很重,字和字之间还黏黏糊糊的连在一起,尾音上挑,一听就知道有猫腻那种。 知道京墨不明白,霍渊好心解释:“就是面首,入幕之宾……相好的。” 京墨:……? 她语气危险。 “我有相好的我自己不知道。” “你做决定之前都不用跟我商量一下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奇奇怪怪的点 霍渊自以为是的惊喜,起到了反效果。 京墨表面上没说什么,实际上从行为上实打实跟霍渊划清界限了。 人总是在奇奇怪怪的点上清醒。 京墨掀开帘子,看似盯着马车外的景色欣赏,思绪已经跑远了。 如果霍渊扮成少年模样是为了送送京墨,逗她开心,京墨大概会心软软。 但霍渊擅自上车,还用“面首”、“相好的”这些词语来定位两人之间的关系,自顾自的安排好了“同行”的行为,戳到了京墨粗壮的神经。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跟霍渊相遇的时候,场景就比较独特,她跟霍渊之间的相处完全失了分寸。 她一个女孩跟一个男人的相处如此失分寸,也不能全怪人家相处起来没分寸。 毕竟大家又不会苛求一个男的要注意名声,注意清白,只会说只会说女的不检点。 意识到问题立马改。 若说从前的相处,京墨跟霍渊界限不明,暧昧明显的话,这次就是毕恭毕敬,演技自然。 霍渊闷了一天,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就是想道歉都不知道要从哪个角度道歉。 途径驿站,下车休息,看到车上多出来的人,张旺和小豆子都吃了一惊。 不过他们还记得现在是在外面,并未直接询问。 小豆子把马车支好,将马牵到马厩喂食,张旺去定房间,四个人定了三间房了。 他们没问,可从他们频频偷看霍渊的动作就可以知道他们有多好奇。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莫名其妙就跑到咱们的车上了? 而且京墨不是跟霍世子走得近么?怎么又跟这位小公子同乘…… 大庭广众的不好解释,京墨扬起笑,尽量保持温和提醒他们:“二公子性子顽劣,又是第一次出远门,是需要看顾,可你们这样一直偷偷看他,小心他回去告状,到时候要是被罚了,即使我是大小姐也拦不住。” 张旺和小豆子不明所以但听话,立马就乖乖收回好奇心,不再看霍渊了。 旁人听了这话,只觉得他家重视嫡子忽视嫡女,也没人多想。 霍渊昂着头,冷哼一声跟着小二上楼去自己的房间了,目中无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家里宠坏的纨绔小少爷。 张旺和小豆子一间房间,两个人憋到房间才敢小声蛐蛐。 “这个小公子到底是谁啊?上车的时候不是就京墨姐姐一个人上车了么?” 小豆子把张旺问的语塞。 “我哪里知道啊!咱俩一起坐在车架上赶的车,你小小年纪都没听到动静,指望我这个上年纪的听到动静?” 张旺十分担心京墨的安全:“这事怎么琢磨怎么奇怪,好好的马车上怎么会多一个男人?” 在房间来来回回踱步几圈,张旺还是放心不下。 “不行,我去找京墨问清楚!不问清我这心里跟挂吊桶似的,通通乱跳!” 那么大个男人出现在马车上,京墨猜张叔和小豆子要来找她,上楼之后东西放好,就坐下等了。 等了没多久,屋门被敲响了。 隔着门传来张旺闷闷的,小声的询问:“小姐,睡下了么?” 京墨披上外套,打开房门。 张旺左右看看,觉得自己要说的话题不适合在客栈的走廊说。 好在京墨没叫他为难。 “进来说吧张叔。” 京墨让开半个身子,让张旺和小豆子一起进来。 不等两个人开口问,京墨主动把霍渊的身份和出现的缘由一一道出。 “事情就是这样。” 京墨没有把霍渊想跟她扮演成一对的事情告诉张叔,免得张叔对霍渊心生不满,不小心得罪他。 张旺脑子里霍渊的模样和马车上下来的小公子的模样交替出现,“这”了半天都没“这”出来个所以然。 “霍世子就是马场上的小公子?”小豆子比张旺嘴皮子顺溜,脱口而出,“他俩声音长相都不一样啊!” “是易容。” 醉仙楼的人跟霍渊都自由惯了,怕小豆子去找霍渊问东问西,京墨特地正色警告。 “霍……霍世子去石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咱们记清楚咱们去石县的缘由,做好咱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送走张旺和小豆子,京墨外衣一脱,把发髻散下来,躺到床上装死。 坐马车一天腰酸背痛的,颠的人脑子都快跟浆糊一样了,不好好休息,到了石县肯定干不成活。 躺下之后,京墨翻来覆去睡不着,张着眼睛盯着床幔放空。 在醉仙楼养成习惯了,现在她想洗个澡再睡,但人很乏,不想站起来去烧热水。 煎熬来煎熬去,京墨翻了个身……继续煎熬。 张旺和小豆子出门后,小豆子维持着兴奋的状态。 他满脑子都是霍渊居然能把自己完全易容成另一个人,跃跃欲试想找机会凑到霍渊跟前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像说书人口口相传那样,能易容得跟常人无异。 张旺没说什么,表情沉沉的。 跟小豆子这没心没肺的半大小子不同,张旺敏锐的察觉到了京墨的异样。 这俩人,肯定是吵架了,京墨这次估计是气有点大。 想到这一点,张旺放松下来。 吵架不是什么大事,俗话说得好,感情越吵越好,等和好就好了。 张旺一回神,注意到小豆子的兴奋,赶紧警告的瞪他一眼,免得他干什么蠢事。 小豆子接收到张旺的警告,知道自己不能去找霍渊,蔫巴了一阵。 不过他的注意力转移的很快,还没走到他们住的屋门前就恢复正常了。 小豆子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京墨说霍渊是她的弟弟。 于是扭头看了一眼霍渊房间的方向,问张旺:“张叔,霍世子不是跟京墨姐姐就差捅破窗户纸了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弟弟了?” 张旺屈起手指敲小豆子的头:“小孩子少打听,好奇心怎么那么重。” 小豆子揉揉被敲疼的额头,嘴角向下,学着张叔的模样嘟囔,“小孩子少打听~~”,被张叔听个正着。 张叔的巴掌没落到小豆子的背上,小豆子已经跑下楼了。 小少年贱兮兮的笑:“我去叫小二给京墨姐姐烧洗澡水~” 第一百四十三章 花神选举 第二日又赶了大半日的路,终于到了石县。 石县城门来往的人真多,长长的两队缓慢地缩减。 排了半个多时辰的队,京墨他们才过了城门。 一进城,街上热闹的声音就涌入耳朵。 京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城门内外还真是大不相同……是之前客人说过的什么? 大象经停? 不重要不重要,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石县城外一队一队的士兵分批把守,现场秩序维持的特别好。 排队入城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交头接耳的,也都是小声说话。 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还挺高兴的,不像是被差役吓到的样子。 一进城,周围的声音忽然就被“放大”了,来来往往的人面上都很兴奋,像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 京墨虽然有点奇怪这个氛围,但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好随机在门前拉个人询问,只能暂时按耐下好奇心,先叫张旺找个地方入住。 问到第七家客栈之时,脾气最好的张旺都忍不住抱怨了。 “这石县是有什么大事么?怎么这客栈一个两个都住满了!这要是再问不到地方,咱们今夜就只能睡在马车上了!” 他们刚问过那家客栈的小二出来送客,恰好听到张旺最后一句话,好心提醒他。 “不能哈客官!咱们石县这边虽说没有宵禁,但你这么大一个马车停在路上,怕是要被巡逻的差爷带走问话的!” “进了大牢晦气不说,要是再被多调查几日,耽误事的勒!” 耽误事? 京墨和张旺对上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耽误什么事啊?” 张旺主动上前两步,偷偷塞给小二五文钱。 “我们是打云县那边过来的,人生地不熟,刚从城门进来就看到石县的百姓都乐乐呵呵的,跟过年似的,好奇一路了!劳小哥您给我们讲讲,是什么大事?” 小二掂掂手里的大钱,态度瞬间热情了好多。 “原来你们不是来参加咱们的花神选举的啊?我看见你们车上坐着女子,还以为你们也是从外地赶过来参加咱们石县的花神选举的呢!” “花神选举?” “对,花神选举!咱们石县今年遇到贵人了!上面!”小二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朝上指了指,“龙子来了!” 龙子? 霍渊眉头紧皱。 不应该啊……若是真的有皇子过来,怎么他的人没收到消息? 小二得意洋洋的继续说:“龙子说,要选一个才貌双全的‘花神’,在今年圣上大寿之时,让她去宫里献艺!” “瞎说的吧?咱老百姓谁不知道,圣上的寿诞在十月!这才四月,这么早就挑选?” 小豆子不信,第一个提出质疑。 小二撇撇嘴,嫌弃的把小豆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语气不大高兴。 “不讲究!一看就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那可是给圣上准备人!你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选上的?不提前选、带走好好教教规矩,敢给人带到金銮殿上?” 小二因为小豆子这句质疑,明显十分的不高兴。 张旺为了能继续打听消息,忙给了小豆子一巴掌,踢他去一边。 “就你嘴快就你懂!小哥,您别介意,这小子打小就是村里泥巴上滚着长大的,没见识!您再给我们说说这个花神选举?” 因为小豆子的话,小二不大高兴继续说,张旺识趣的又给塞了三文钱。 小二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很诚实的把钱赶紧塞到怀中,生怕被掌柜的看到了。 “其实也没什么,再有三日,花神选举就要在石县的百花楼召开了,到时候,咱们石县的县丞会亲自主持,知府也会到场观看!” “想参加的话,你得在明日午时之前去百花楼报名,过了百花楼那边的筛选,才可以参加花神选举。” “优胜的花神,不仅有赏银千两,最最重要的是,会被带到京城,面见圣上!” “这个花神选举不拘身份,只要你想参加,就可以到百花楼报名,只要你能过百花楼里龙子留下的人的筛选,都可以参加花神选举!” “所以咱们石县边上得到消息的人都来了!谁不想花神出在自家啊!” 小二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被带到京城面见圣上了。 张旺下意识问:“那……龙子呢?” 小二真的要被这群泥腿子无知烦了:“那可是龙子!是咱们普通百姓这么容易就能见到的么?” 客栈的掌柜的在里面喊:“刘广你个懒蛋送个客给你送死在外面了!?还不快进来忙!看不见这么多人!” 刘广“哎”一声,顾不上跟张旺他们告别,弓着腰快步回到客栈。 京墨他们还能清楚的听到客栈掌柜的在里面训那小二。 “不长眼色的东西!就会躲懒!再有下次……” “是是是,掌柜的您消消气……” …… 张旺愁眉苦脸去问京墨:“小姐,你说这咋整?咱来的不是时候,恰好碰上这什么花神选举……这客栈恐怕难住上……” 京墨也没办法,只能在石县继续漫无目的的问。 整个石县的客栈真就问不到一间房,京墨都绝望了。 这就是有银子都花不出去的痛苦么? 先不管住不住,京墨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就想吃口热乎的。 恰好路过河边,看到一个卖面的小摊子,四个人一起下车吃面。 霍渊全程挑剔,一会凳子太脏,一会面碗缺口,京墨暗暗翻白眼,直接无视他,觉得他像苍蝇,还是那种绿头大苍蝇! 一口热汤面下口,京墨感觉自己结块的脑子终于顺畅了。 吃着吃着,京墨看到了河边浆洗衣物的妇人。 她眼珠子一转,拍桌子站起来兴奋道:“有办法了!” 这个点还在浆洗衣物的妇人,多是靠着给别人浆洗衣物贴补家用的,家境都不怎么宽裕。 这么多人里总有一户能容得下他们一行四人! 京墨指挥小豆子过去,直接报价二百文一晚。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找到了一户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们的人家,这才避免了露宿街头被人抓走的危险。 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姑娘住着,为了一晚上二百文钱,母女俩直接把整个院子都让给京墨他们,自己去住了娘家。 京墨他们舒舒服服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分头行动,开始打听实现这边食肆酒楼的情况。 第一百四十四章 行个方便 四个人虽是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但霍渊的行踪谁都问不上。 一到院子,霍渊留下一句“有事”,人就飞身上墙,无影无踪了。 京墨冷着脸,权当没有这个人,他们三人自顾自安排好房间,各自休憩。 第二日,京墨原想着三人分头行动,去看看石县街市上的情况,但张旺和小豆子死活不同意。 他们在石县人生地不熟的,张旺和小豆子两个男人还好,京墨一个姑娘家,长得弱柳扶风,貌美俏丽,若是分头行动跑丢了,或者碰上拐子,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人摆布了。 最后还是决定三个人一起行动,张旺还去给京墨寻了遮面的纱布,免得招来浪荡的登徒子,冲撞了人。 石县不愧是石县,不愧是附郭县,街市的繁华程度与云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单说石县最豪华的酒楼“樊楼”,那迎来送往的,热闹的让人语塞。 京墨就在门前站了一盏茶功夫,进门的人数怕是能赶得上醉仙楼半日接待的客人数量。 光是看着,京墨家眼红的够呛。 这客人要是给他们醉仙楼,能赚多少银子啊! 眼红也没用,樊楼家资深厚,现在他们醉仙楼连拿人家的做参鉴的资格都没有。 走着走着,京墨走到了一处比樊楼还要气派的地方。 抬头一看,嚯,这不是店小二说的百花楼嘛! 京墨右手按着胸口,抬头看了好一会百花楼。 昨日听小二说话,京墨心下就不大舒服。 她细细分辨许久,确认心口莫名升起的情绪与“龙子”有关。 今日站在百花楼前,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了…… ——她想见这位龙子。 京墨他们走到百花楼前,步子都没站定,立时就有人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姑娘,您也是来参加咱们的花神选举的吧?” 不等京墨他们答话,那小二扬声朝里面喊:“花神选举报名一位!” 张旺脸色一沉,刚要发火,被京墨拍了拍手臂。 他抬头一看,京墨轻轻朝他摇摇头。 小豆子挡在京墨身前,斥责那无理的小二。 “你这人真是好没道理,我们只是多看一眼怎么就莫名成了你们那劳什子花神选举的娇客了!” 小二被指责,颇委屈:“现下来我百花楼的姑娘,哪位不是为着花神选举过来的?” “姑娘无意参加,为何在我百花楼前驻足?” 京墨笑盈盈上前半步,不轻不重的说小豆子一句“无礼”,转头对小二绽开笑颜。 “我们初来乍到,听人说是上面来人办了这花神选举,今日又恰好路过,这才驻足观看。” “家仆担心小女子安全,莽撞了些,小哥见谅。” 京墨本就姿容极佳,冰肌玉骨、如山涧春水,哪怕有白纱遮面,只露出眉眼站着笑,就勾的人丢了半魂。 那小二被这双灵动的眼睛笑眯眯一看,嘴巴就不听使唤的往外冒话。 “小的就是看姑娘貌美,这才斗胆猜测,姑娘是来参加咱们百花楼主办的花神选举的。” “隔着面纱,你怎的知道我家姑娘美貌!”小豆子叉着腰,气哼哼的对着小二扬下巴,“瞅你说的话!言辞无礼,要不是我家姑娘脾性好,把你扭送官府也使得!” 小二连连摆手:“我可没调戏的意思!你家姑娘远远看着,气质斐然,不用掀开面纱就知道,定是个妙人!” 几句夸捧,小豆子听的舒服,鼻子里出个气,脸上的气色已然是尽消了。 张旺的脸色好了不少,好歹算是有个好脸色了。 京墨被夸上了天,盈盈一拜,谦虚道:“小哥谬赞了。” “百花楼是酒楼么?现在可还待客否?” 听京墨这么问,小二摇摇头。 “百花楼现在不对外待客。” 站在百花楼门前不好说话,京墨引着小二到街角偏僻处,就着关于百花楼的问题,好言好语闲话几句,哄的小哥喜笑颜开。 趁着小二心情美滋滋,京墨给张旺使了眼色,张旺立时掏出碎银半两,塞给小二。 “小哥一看就是好人,能否行个方便,叫我们这外乡人见见世面?” “见见世面?” 小二天天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脑子灵活,稍加思索,就明白了京墨的意思。 “姑娘想进去见见贵客?” “是也,这种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见到的贵人,谁不想见见啊,还请小哥行个方便,带我进去瞧瞧。” 小二看看京墨,看看银子,忍痛将银子塞回给张旺。 “不是我不给姑娘行方便,实在是我要是行了这个方便,我这活计怕是要丢了……” 京墨又递了个眼色,张旺取出二两银子,塞到小二手中。 “小哥,不难为你的,就看一眼就行!” 二两银子,以小二的月钱,这都够他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就只领着人去看一眼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小二捏着银子,再没了还回去的气度,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应了下来。 “姑娘不参加花神选举,照理说是不能进我百花楼的,但我今日与姑娘投缘,就替姑娘冒这个险!” “只是……姑娘要去看可以,但你这两个家仆不行。” “那怎么行!” 小豆子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他跟个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张开臂膀把京墨牢牢护在身后。 眼见小二变了脸色,京墨赶紧把把小豆子的胳膊拍下来。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 “你们可说好了,别我把人带进去了,你们反悔了来闹,到那时可就没法收场了。” “闭嘴!我是小姐听我的!” 京墨训斥完张旺和小豆子,转头对小二笑:“小哥,他们不会闹的,放心,绝不会影响你的活儿!” …… 半个时辰后,京墨一身侍女打扮,脸上带着白纱,跟着小二出现在百花楼的楼梯上。 “大人住在三楼,一会给贵人送糕点,你在我身后偷偷瞧一眼。” “机灵点,不然冲撞了贵客,我可救你不得。” 在小二的带领下,京墨到了贵客的房门口。 小二敲响了房门:“大人,今日的糕点到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情场不顺 人来人往的百花楼门口,边上的茶摊。 张旺和小豆子并排坐在长条凳上,一人一碗茶水,满面愁容。 “都这么久了,京墨姐姐还不出来啊?” “……估计还得些时间。” 这样的对话,隔一会就要重复一遍。 小豆子等的焦虑,又找茶摊老板续了一碗茶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肚,再坐回张旺身边。 “张叔,看看京墨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去见见那个什么龙子啊?” “不知道。” “怪突然的……走到这忽然就想去见了……” …… “京墨姐姐不是想起什么从前的记忆了吧?要是她想起来了,不会离我们而去吧?” 小豆子碎碎念了半晌,张旺都没理他,直到小豆子说到这句,张旺终于扭头看他了。 张旺半垂着眼睑,拍拍小豆子的肩膀。 “若是姑娘真的寻回了记忆,我们难道还能阻止人家回家么?” “家”是小豆子他们这种出身最渴望的,张旺这么问,小豆子不高兴的抿唇,嘴角向下满脸写着不高兴。 但让京墨不要去寻家人的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气氛正低迷,百花楼右侧的小道忽有一位白纱遮面的姑娘出来了。 “张叔,是京墨姐姐!” 两人都跑了几步,迎上京墨。 “京墨,没事吧?” “京墨姐姐,没事吧?” 京墨摇摇头,想到刚刚看到的人,脸色不大好。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京墨轻轻摇摇头,跟张旺、小豆子一起回了租住的院子。 到了院子,上上下下查看了没人跟着回来,京墨坐下喝了口水,这才讲起了自己刚刚看到的事情。 京墨随着小二上了三楼,大概是被包了场,整个三楼空空荡的可怕。 小二熟门熟路的敲开那所谓龙子的门,开门的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 那胖子身高不高,但那体重,京墨估摸能直追二百斤,层层叠叠的肉隔着衣服布料都能清晰的看到形状。 其实就算是胖子,只要干干净净的也没那么讨人厌。 要命就要命在,这胖子腌臜,身上衣物看着油腻腻的不说,他开门前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居然满脸都是油光…… 京墨险些当场吐出来。 东西还没放下,那胖子忽然对戴着面纱的京墨起了兴趣,非要让京墨把面纱摘了给他瞧瞧。 要不是京墨灵机一动,推说自己不知为何生了满脸的痘,那小二反应快,给她打掩护说可能是天花。 京墨今日还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下来。 这胖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京墨不知道,但京墨可以肯定,这人绝不可能是龙子。 京墨又问了小二,小二也说不清楚,只说百花楼的掌柜的交代他们要好好照看贵客,再加上外面传言的龙子消息,他们都觉得这个贵客就是龙子。 小二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在百花楼做工的人。 京墨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感觉。 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这人,绝对不是龙子! 胖子是不是龙子张旺根本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全在京墨差点被胖子掀了面纱上。 张旺心有余悸:“姑娘,咱们出来还是小心点,少冒险……您看今日,多吓人啊!” 小豆子在一边框框点头,京墨都疑心以这样的频率多点一会,小豆子的脖子都能点断了。 为了让两人安心,京墨答应的很爽快。 “一定一定,不会再冒险了。” 得了京墨的保证,张旺和小豆子满意了。 小豆子欲言又止,想问问京墨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被张旺狠狠地掐了一把屁股上的软肉,差点“嗷”一声喊出来。 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京墨没看到,她肚子饿的咕咕叫,但刚刚看到那胖子的油腻模样,又委实没胃口……苦恼。 张旺和小豆子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也不觉得饿。 左右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周围也没什么吃的,三个人决定索性不吃了,攒着肚子下午寻个名气大的食肆,敞开了吃个肚圆。 上午走的累,晚上还要继续走访。 京墨看时间还早,就让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到晚饭饭点再继续去收集情况。 回到屋里后,京墨想躺着小憩片刻,酝酿了半晌刚刚有睡意,就被张旺叫起来了。 无奈起来继续干活,忙活到三更天才回来继续睡。 接下来两日,日日如此。 到了第三日,花神选举,整个石县都聚集在百花楼周围。 京墨他们租住的院子离百花楼算远的,就是这样,还能时不时听到那边传来的敲锣打鼓的声音,欢呼声和叫好声夹杂其间,也能听得清楚。 他们三人就是在一片热闹声中醒来的。 京墨自己不想去看花神选举,怕张旺和小豆子想看,就让他们自由活动。 左右信息也搜集的差不多了,让他们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这两日太累了,张旺和小豆子挤不进去,尝试无果之后果断回了院子。 院子的厨房中有院子主人留下的米面,还有红薯、荠菜、面、盐……还有七八个鸡蛋,足够他们做一碗清汤面了。 张旺喊上小豆子一起收拾厨房,准备自己鼓捣点吃食。 此时,一到石县就离开的霍渊正在把京墨恶心到那个胖子的房间。 他坐在首座,胖子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肉都在颤抖,在他的两腿之间,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浸染了他身上穿的浅色蚕丝布料。 霍渊嫌弃的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的胖子一阵胆寒。 他涕泗横流,扑过来就想抓着霍渊的衣角。 好在霍渊动作快,直接抽刀出鞘,一刀划在他的手背,痛的他惨烈的嚎叫,瘫在地上打滚。 更像一头猪了。 霍渊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你以为你不说谁派你来的,我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胖子想说什么,霍渊一刀割断了胖子的喉咙,嫌弃的甩了甩刀,随手在帘布上擦干净刀上的血迹。 “要是三日之后我还没看到调查结果,提头来见。”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苦着脸,拱手应“是”。 霍渊走得快,两个侍卫留下打扫现场。 “逐风,你觉不觉得主子这几日火气很大?我都挨了两次板子了!” 逐风沉默片刻,酷酷地吐出四个字:“情场不顺。” 逐影:“!!!!!!” 第一百四十六章 楼主 逐风只说了四个字,死活不开口了。 逐影急得不行,上蹿下跳的问都得不到答案,在那急的抓耳挠腮,撵在逐风身后试图问出个所以然。 “好逐风,你就给我讲讲~我不过多久没跟在主子跟前啊,怎么感觉自己自己错过了好多事情啊……主子怎么为情所困了?” 以为霍渊已经离开的逐影肆无忌惮,谁料到霍渊杀了个回马枪。 霍渊前段时间叫手下人寻了块上好的檀香木,想要刻点东西,送给京墨。 那时他念着,京墨收了他的木簪,当是对他也颇有好感的,这才欢欣雀跃的叫人去搜罗了这块檀香木。 谁料木头还没拿到手,他就不知为何把人得罪了。 他这也堵着气,离开后察觉檀香木块不在了,他还叨叨道,正说明他俩原就是有缘无份。 但走出去几步还是放不下,这才回来来找。 刚进门就恰听到逐影这么一句话,脸色更差了。 他快速过去,扫视屋内,在一个角落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逐影一见到霍渊,心虚缩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惜最后还是没有躲过。 “逐影,杖二十。” 霍渊拿好手上的木块,这次真的走了。 “是。”逐影如丧考妣,“逐风啊啊啊……明明是你说的话,为什么是我受伤啊啊啊!” 逐风理都不理他,专心处理胖子。 胖子是真的胖,血都比常人多,稍微一动血就流的哪都是,收拾起来费事。 霍渊离开百花楼,鬼使神差去了京墨他们租住的小院。 他没进院子,飞身上了隔壁院子的房顶。 从他所在的位置,正好清晰的将院子收入眼底,还能看到京墨的屋子。 手里的木块把霍渊的手上狠狠硌出四条印子。 院子里,张旺和小豆子进进出出,一会打水,一会捡柴。 京墨在屋里不知道忙些什么,到张旺端着碗敲门,她才开了门接过面碗。 霍渊借着开门的片刻,匆匆一瞥。 凭着极佳的目力,他能看到京墨面上轻松的神色,心中忿忿,面上的表情更沉了。 看了一会,霍渊转头去了樊楼。 京墨端着面碗放在桌上,挑了两口,放下碗推开窗子,看了会霍渊刚刚停留的屋顶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樊楼、顶楼。 “楼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巡楼了?” 樊楼被人戏称“笑面虎”的掌柜秦衍,难得笑的真诚。 石县人皆知,樊楼的大掌柜年少有为,在商场上雷厉风行,长袖善舞,不过弱冠之年,就置办下樊楼如此大的家业。 却少有人知,樊楼的大掌柜在束发之前,不过是个农家之子,还因误杀亲父被追捕,朝不保夕。 是霍渊把他捡了回去,救了他的性命,为他解决了左右后顾之忧。 秦衍自此为霍渊卖命,一手将樊楼做了起来,给霍渊敛财。 两人名为主仆,实为兄弟,霍渊过来,秦衍打心里高兴。 霍渊自顾自坐下,开始喝闷酒。 连灌下三杯,秦衍看不下去了。 他打开手中的扇子,挡在霍渊的杯口,往下一压。 “喝闷酒可不是你的性格,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把咱们霍大公子气成这样。” 霍渊抬眼看到秦衍被他娘夸“温润如玉”的脸,忽然想到秦衍在多名姑娘中辗转,片叶不沾身的事迹,眼睛忽然一亮。 “确实有问题向你讨教!”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认识,对彼此的脾气都十分熟悉。 霍渊在秦衍眼中,是个十分自信的人。 秦衍第一次见到霍渊这般模样——放低姿态,如此诚挚的向人讨教。 “楼主,你也有向别人讨教的一天呀?” 霍渊眉头微皱:“帮是不帮?” 秦衍扇子一合,在手心轻拍两下,扬起唇角。 “你且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霍渊整理了一下思绪,从第一次自己负伤,从房梁上下来挟持京墨,到最近一次自己扮作白面小公子爬京墨马车,被京墨疏远。 桩桩件件,一件不落,一一说给秦衍。 秦衍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到后面的凝重,再到恨铁不成钢,最后凝成嫌弃。 霍渊眼睁睁看着秦衍的变化,活了二十年,在懂事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脱离认知的慌张。 “都讲完了?” 秦衍努力控制自己想向上走的嘴角,以扇遮面轻咳两声,尽量维持严肃。 “一步错,步步错,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子,中间又七拐八绕走了许多弯路,尤其是最后……” “就你一番行径,人家姑娘能在你送木簪子的时候接了簪子,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还愿意在你眼睛失明的时候照顾你……” 秦衍细细分析了京墨的各种反应,下了结论。 “这姑娘大抵从前还是对你挺有意思的。” 霍渊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等着秦衍下一句。 谁知秦衍话头一转,神情戏谑:“可惜被你自己作没了。” “此话怎讲?” 霍渊脑子里电光火石过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情,实在想不明白秦衍的意思。 他承认,自己某些时候行为是有些不妥。 可这都是他对着画本子学来的呀! 话本子上说,若男子对某位女子有意,行事间稍有孟浪,也是“情难自禁”,实属正常。 而且他能感觉到,京墨对他并不反感,符合话本子中描述那些男追女,隔层纱的情况。 他自问是十分用心了的!他还特地学了话本子上的男人如何行事。 “才子佳人”都是如此行事的,为何那些话本子上的人如此行事使得,他就使不得? 霍渊如此想的,也就如此问了。 秦衍这才明白为何一向有分寸的霍渊竟能干出如此蠢事。 原来是参照找错了…… “楼主……我们追根溯源来分析一下。” “写话本子的人,身份如何?” 霍渊不假思索答:“穷酸秀才居多。” “哎,对了!”秦衍赞了一句,继续问,“穷酸秀才,所求为何?” “功名、利禄,佳人美色。” “求得方式为何?” “不劳而得……痴心妄想!” 霍渊脸色绿了。 不劳而得!痴心妄想! 他想通了问题出在哪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蛊 光是看霍渊难看的脸色,秦衍就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秦衍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还是没能忍住笑。 “楼主,你如此聪明才智,怎会被这话本子里的痴男怨女骗到?” 秦衍是知道霍渊家里的情况的,所以更好奇。 “伯父伯母伉俪情深,举案齐眉,想来是能给你做个好榜样的,你不说有样学样,怎的还误入歧途了。” 霍渊警告笑得肩膀直抖的秦衍一眼,闭上眼,掩住眼中的后悔懊恼。 秦衍笑得更凶了。 “你还打扮成俊俏小公子,主动送上门要给人家做面首,当入幕之宾……噗哈哈哈哈哈……” “你这是在哪个话本子上看见的昏招啊哈哈哈哈……” 笑够了,秦衍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赶在恼羞成怒的霍渊真的出手给他揍一顿之前,赶紧把话题导回正轨。 “咳咳,其实,整个事情中,你最错的是‘越界’了。” “若你正常想娶一妻,需先相看,征得女方同意后,方可三媒六聘三书六礼的将人娶回家。” “但凡少了任何一个环节,都少不了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就算是花楼妓子,你若想做入幕之宾,也需得财帛引路,哄得人家心甘情愿,才能鱼水交融,得享人间极乐。” “我记得你说,你那位心上人,虽流落花楼,但却极有本事,一去那花楼就帮着花楼的东家改了行当,她的籍契都是良家?” 霍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秦衍同情的看着他,摇摇头。 “我觉着你嘴上说着多喜欢人家,但实际上就是在拿人家当青楼女子轻薄,我要是个姑娘,被人这样对待,我不拿洗脚水泼他,都算我脾气好的。” “那姑娘定然是被你一刺激回过味儿来了,所以才与你划清界限。” 霍渊懊恼:“我本不是这意思,是我看她对我日益亲近,得意忘形……确是我的错。” “听你一席话,我算是分明了……是我的孟浪惊到人家姑娘。” “对!”秦衍扇子一打,不紧不慢的摇起来,“所以呀……还是尽快换个姑娘吧。” 霍渊难得一见的困苦模样,看的秦衍啧啧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入幕之宾、面首,这话倒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想了片刻,秦衍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你如此率性而为,也不像是你呀!” “坏了坏了坏了!” 秦衍忽然想到前几日收到过霍渊抓住偷取二皇子的消息,扇子都快急飞出去。 “快!去请柳大夫来!” 霍渊眉头紧皱,揉揉突突疼的太阳穴,制止了下人去叫大夫的动作。 “好端端的发什么癫,我除了心烦,休息不大好,身体并无问题……” 话说一半,霍渊忽然停住了。 他察觉到不大对劲儿。 霍渊把抓捕沙棘的情况仔仔细细想了一个遍。 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慢慢慢慢的想。 为了不给沙棘逃跑的机会,当时可谓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沙棘负隅顽抗了一日一夜,才在一处废弃的小院子里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日在抓沙棘的最后一刻,沙棘忽然无视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兵,直接朝霍渊扑过去,朝他的眼睛洒了石灰。 事发突然,大量的石灰迷了他的眼。 最后他虽然按倒了沙棘,可沙棘的动作他确实是看不清了的。 当时那个局势,沙棘被层层包围,即使用石灰迷了他的眼,沙棘也一定不可能逃走。 而且沙棘撒完石灰后,被按住的也太过轻易。 从沙棘撒石灰到他被霍渊按倒,这一连串动作几乎是瞬间发生的,没有给人思考的瞬间。 如今细细想来,竟到处都是问题。 那沙棘为什么一定要用石灰迷了他的眼呢?迷了他的眼有什么用处?仅仅只是为了报复他么? 有什么目的可以让沙棘不顾自身安危,一定要把这把石灰撒到霍渊眼里呢…… 霍渊脑子转的飞快,就连太阳穴越演越烈的突突疼痛,都被他忽视了。 他想到了石灰入眼时的疼痛。 石灰灼眼,当时那剧烈的疼痛,即使是霍渊也无法忍受。 但他的变化却不是从那日开始的。 在醉仙楼疗养的时候,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而且那时候公孙淼在,隔三差五,公孙淼会过去为他把脉诊治,趁着修养眼睛的期间,帮他调养身体,尽量保证身上不留任何暗伤。 可京墨说要去石县后,他好像就开始不对劲了…… 霍渊还知道,突厥那边有一支分支,自称蚩尤后代,谓曰苗人。 苗人擅长蛊毒。 霍渊曾听闻,蛊毒其实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毒,另一部分是“蛊”。 “蛊”,是苗人饲养的虫类,不同的蛊虫有不同的效果。 如果刚好有苗人效忠沙棘,而这个苗人又确实擅长蛊…… 这个苗人擅长的“蛊”,又恰好是可以影响人的神智、心情、甚至可以控制人的行动的……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猛然烧起,霍渊长出了一口气,勉强将暴烈的情绪压制住。 霍渊脸色几经变化,秦衍看出他也想到了什么细节,状态也不太对劲,忙又催了一遍下人。 “怎么聋了吗?听不见吗?快去把柳大夫请过来!慢悠悠的在那儿干嘛呢?跑快点儿。” “一炷香时间内,柳大夫不来,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秦衍是真的担心霍渊,语气不免就带上了谴责。 “与那突厥的皇子打交道,你也不说稍微注意些!那些阴狠毒辣的玩意儿,谁知道他们能搞出什么东西?” “你也不说仔细点儿!公孙淼不是跟着你吗?没帮你检查检查吗?” 霍渊阖目,比之刚刚,反倒镇静下来。 “我疗养眼睛那段时间,公孙淼至少给我把了十二次脉,早晚各一次。” “汤药都换了四次方子……没有任何发现……” 秦衍啪的把扇子拍在桌上,骂道:“学艺不精!我定要去他哥那儿好好告他一状!” 霍渊没说话。 他的太阳穴疼的越发厉害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去快活 樊楼中,霍渊坐靠椅背,闭目养神,脸色难看的紧。 秦衍就跟脚底生了脓疮似的,来来回回的走,一刻也不得闲。 “走的人心烦意乱。” 霍渊本就不适,被他的脚步声扰的心烦意燥,忍不住出声斥责。 要不是刚刚秦衍凑到霍渊跟前,多念了几句想看看霍渊的情况,被霍渊扇了一巴掌,险些被霍渊把右手打骨折了,他还得凑过去,仔仔细细看看霍渊的情况。 此时被霍渊呵斥了,秦衍也不恼。 也不是认识一两年了,私下里霍渊无法无天无礼教的时候更多,说话再不客气的时刻也是有的。 他一屁股椅子上,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凉茶,瞧着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霍渊自己却稳坐钓鱼台,火气都快烧到头顶了。 “你就不怕么?万一要真是那劳什子蛊……公孙淼瞧都瞧不出来,也是个没用的!” “若是这柳大夫也无法,只怕你是要回京一趟才能保住这条命!” 下人脚程再快,打个来回也走了一个时辰。 只是回来的人还是只有下人一个。 “人呢!” 秦衍恨不得捏着下人的肩膀晃上两圈,质问他为何不带人过来。 小厮缩缩脖子,满脸惶惶:“掌柜的,柳大夫说……” “说甚!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小女儿情态!” “柳大夫说,他忙着呢,要是真有病要看,让掌柜的自己登门去寻他去。” “这老头!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怎么忽的如此拿乔!” 那小厮为难的看了一眼秦衍,嘟囔道:“还不是上次柳大夫要买那方砚台,您悄悄给人截胡糊了……” 秦衍一口牙都要咬碎:“这老头,他亏不亏心!你没跟柳大夫说咱这是救命来的?” “说了的!可是柳大夫说,要是不去,死了也怪不得他!” “走吧。”霍渊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带路。” 小厮低下头应“是”,掩住自己乐呵的表情,快跑了几步,在前面带路。 秦衍“哎哎”两声,还是不得不追了出去。 “你真活似个讨债鬼!” “祖宗!祖宗你等上一等!” …… 平兰街,柳氏医馆。 “……方子你拿好,自去抓药,这次回去,若是再不遵医嘱,病死了也不许再上我的门!” 中气十足的老头咆哮听得案前的病人连连赔笑:“是是是,记得了记得了。” “走吧,下一个!” “柳大夫,我们可是来了,给我们瞧瞧吧。” 秦衍着人在门口拦着,又将周围的闲人一并清了出去。 待他忙回来,柳大夫已经搭上霍渊的脉了。 柳大夫满脸的络腮胡子,炸毛刺猬似的往外长,把那溜圆的脑袋都快长满了,五官都快瞧不见了。 本来这脸长得就凶,一身隔着衣衫都能看出轮廓的腱子肉更是骇人。 再仔细看了,还能看到他胸口敞开的衣襟处,隐约露出钢针似的胸毛。 就是搭腕子把脉,那大马横刀的姿态也凶的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秦衍已是看惯了,从外间进来就又开始踱步。 来来回回的走。 医馆的地板年久失修,哒哒的踏步声后面还跟着吱吱呀呀的木板摩擦晃动的声响。 柳大夫额头跳了跳:“秦小子你消停点!烦不烦!” 有求于人,秦衍被骂了也不敢多说话,憋屈的笑笑,眼睛紧紧盯着柳大夫搭在霍渊腕上的手。 霍渊坐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在进这个医馆之前,他还只是情绪烦闷,头疼之症尚在可以忍受的范畴。 踏入这个医馆的门之后,他的额头突突跳得厉害。 不仅仅是额头,顺着脊柱往下,到尾椎,针刺般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 搭脉的片刻,一波一波的疼痛竟然越发的浓烈,疼的他后背都冒出冷汗来。 柳大夫空着的手摸上自己被又硬又粗,看着就扎人的胡子团团围起的下巴,鬓发后藏着的黑洞洞的眼睛蓦的睁大。 这睁大的动作只一瞬,他眼里的光很快又熄灭了。 这动作在黑发下,被掩的严严实实,没有叫一人发现。 “小子,你这身体啊,什么问题都没有。” “你快快回去,自寻个地方休息去,一觉睡醒之后,顺心顺意的做自己想做的,不必拘着自己,你这疼痛之症,自然消失。” 秦衍听过这话。 这话翻译过来,可不就是“时日无多,自去快活,莫要留遗憾”么? 秦衍不是不明柳大夫之意,但他不敢相信。 “柳大夫,我这兄台身强力壮的,平日里连个发热风寒都没有,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秦衍不是第一次跟柳大夫打交道了,他刚刚关心则乱,没注意到柳大夫的状态。 柳大夫的脾气跟他这外貌一致,真就跟那性情暴烈的野熊似的,就是平常说话,也跟打雷似的,有一个吓一个,吓死人不偿命。 这会心情烦躁,说话就更吓人了,屋顶都快被他震掉了。 “你都听出来了,多问那么多做什么!自带人回去逍遥就得了!” “别啊!”秦衍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樊楼大掌柜的体面,姿态端方的躬身恳求,“我这兄弟可不能出事,柳大夫你若是有法子救上一救,还请一试!” 秦衍这般姿态少见,柳大夫稀罕的绕着躬身的秦衍转了一圈,语气缓和了不少,但嘴里的话却是未变分毫。 “秦小子,不是我不救,就你们大靖,你尽管去找,遍寻名医,只怕都没人敢说自己救得下来。” “不说救不救得下,能看出这位小兄弟身上到底是什么问题的,你都不用一只手,一个指头就数的出来了。” 秦衍对柳氏医馆多有帮衬,两人平日里斗嘴喝酒的,也算是交情匪浅。 柳大夫叹口气,拍了拍表情怔忡的秦衍,念及交情终于还是吐了句实情。 “这位小兄弟身上的问题,是你们大靖的医者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谁敢是说自己能治好?况且,他们能不能看出有问题,都是两说呢!” “若是再早十年叫你们找我治这个,我还能出手,可现在……” “你们还是想干嘛干嘛去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熬鹰 来了这许多日,石县的情况京墨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昨夜他们已经跟小院的主人说好,再住一夜他们就离去。 翌日一早,京墨收拾好了行李,踏出房门。 张旺已经套好了车,小豆子正在把他们这几日给大家采买的礼品往车上搬。 石县流行的糕点与云县大不相同,这边人以花果入糕,花香果香各不相同,新奇的很。 京墨和小豆子一起吃了一圈,挑出最好吃的几样,一人带了一盒,给大家带回去尝尝鲜。 一众小豆丁眼里只有吃的,除了糕点之外,倒不用多带其他的了。 慧娘和媚娘素爱钗环华衣,京墨给她俩一人带了一套石县正时兴的衣裙款式,还挑了几款步摇,一并带回去。 其他人也都一一带了礼物,来时空空荡荡的马车车厢,回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只将将留下供一人坐卧的位置。 “京墨姐姐,你先别上车,一会我给你找个软和的垫上,免得路上颠簸,颠的人受不了!” 张旺夸小豆子:“这次机灵。” 夸完,他话锋一转调侃小豆子:“还知道体谅你京墨姐姐了,怎的不见你体谅我这个叔叔?” 小豆子瞪大双眼,做不敢置信之状:“张叔!我跟你一起坐车架上,咱俩坐的都是草垫子啊!真搞个软垫,屁股都坐不稳怎么驾马啊!” 张旺“嘿”一声扬起巴掌:“你这小子,还敢调笑你张叔了!” 小豆子笑着让开,围着马车跟张叔追逐起来。 京墨把手里的包裹塞到角落,使劲怼了几下,确认不会掉下来之后,京墨伸手拦下张叔,又弹了小豆子一个暴栗。 “皮得很。” 三人说说笑笑间收拾好行囊,坐上马车。 张叔马鞭一扬,乐呵呵的喊:“姑娘,坐好勒!咱们出发回家咯!” 空间狭小,京墨怎么坐怎么难受,调整了好半晌,才寻了个依靠着的姿势,勉强坐定了。 这么小的地方,连看个话本子都不方便,京墨只能枯燥的干坐着。 初时还好,时间长了,难免无聊。 人一无聊就容易乱想,许久未曾想起过的人,也都争先恐后的往脑子里钻。 京墨从师父想到周雪,最后,还是想到了那个最不想想到的人。 “哎呀,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京墨把自己的头当拨浪鼓,一顿乱摇。 “没出息,虽然他长得好看,之前对你也还算贴心……但他是个没有分寸的登徒子啊!” “他轻贱你嘞!师父可是跟你说过,要是一个男人轻贱你,那说明他就不是真心待你,这种人不能选。” “以后一定不能要坚守本心!跟他合作做生意即可,万不能生出什么好感。” 警告一番自己后,京墨靠着堆起来的盒子长长的叹口气。 “先赚钱,只要钱赚够了,什么男子找不到啊?到时候,找几个美男子,一个负责捏腿,一个负责捶肩,一个负责喂我吃东西,一个负责打扇!” 如此畅想一番,京墨被自己想像的恣意场景逗的高兴,忍不住乐出声。 归家心切,张旺和小豆子轮流赶车,京墨也加入进去,三个人轮换,日夜兼程。 回去的路走又快又顺,他们到家时,正是中午正忙的时候。 门前迎客的安馨远远的认出了马车,忙跑着进楼里报信儿。 “我看到马车了,我看到马车了!主子回来了!慧娘姐姐!妙人姐姐!主子回来啦,我看见马车啦!” 安馨嗓门儿可不小,宋妙人打算盘的手一顿,也顾不上算账了,草草将东西一收,塞进柜里,人就冲门口了。 厨房的几个人听到动静,除了正在翻搅锅中炒菜,实在脱不开身的春红,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两只手在身上一擦,喜气洋洋的迎了出去了。 京墨、张旺、小豆子三人,车还没下去,就被大家热情的围了起来。 一路被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询问着这些时日的经历。 慧娘暂代掌柜的职责,一高兴,吩咐下去,今日醉仙楼所有客人多送一壶浆水。 因着还在饭忙时辰,大家的热烈欢迎来的快,去的也快。 将人簇拥着进去说了几句话,大家很快就又散去,各自忙各自的了。 毕竟高兴完,人还是要干活吃饭的。 京墨,张叔和小豆子三人,则各自回房,洗漱都顾不上,倒头就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 同一轮明月下,石县的柳氏医馆被迫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脾气暴烈的柳大夫气喘吁吁的坐在后院的水井边沿上,指着霍渊说不出话来。 秦衍恢复了往日气定神闲的“笑面虎”模样,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张案牍,搁在院子里,又备了草垫,坐着自饮自酌起来。 下酒菜? 霍渊和柳大夫的切磋。 那日柳大夫说,霍渊这问题,整个大靖都没人治得了,让霍渊回去,想做什么去做些,别留遗憾算了。 还说要是早些年来寻他愿意出手。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有办法救人,但不愿救。 秦衍自然是不愿意。 柳大夫的来历,秦衍多少知道几分,跟突厥有关。 要不然秦衍也不会在想到有问题的那一刻,立马想要找这个在石县名不见经传的柳大夫。 更何况柳大夫说了,除了他,整个大靖连一个能看出霍渊身上的问题的大夫,都不一定有。 有这句话在,霍渊和秦衍不可能走了。 秦衍好说歹说,好话说尽了,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都来一遍,柳大夫就是不愿意改口。 使尽浑身解数都没用,秦衍自觉退下,霍渊上。 柳大夫那身条,一看就是练家子。 霍渊猝不及防一拳轰上来,柳大夫下意识就去挡。 一顿过招下来,柳大夫从一开始的生气到后来的欣赏,打上头了。 两人酣畅淋漓的过完手,柳大夫以为两人该离开了,秦衍又上来了。 刚刚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那些话,车轱辘似的,再说一遍。 待秦衍说的口干舌燥,霍渊继续上。 如此循环又循环……柳大夫快崩溃了。 “你们俩把我当鹰熬呢?!?” 第一百五十章 来客 京墨把她去石县看过后,确定要开分店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至于真正的大掌柜的霍渊……管他作甚,反正他的人现在还日日都在楼里做他们的事情。 说不定所谓的合作,也只是人家世子撩拨的手段而已,谁认真谁就输了。 她京墨只管做好她自己想做的、分内的。 开店的流程都是走了一遍的,大家都熟。 唯一担心的点,不过是石县路远,要是没个可靠的人盯着,怕天长日久的,有恶人坏事。 自己的事自己清楚,自己有几分力,自己知晓。 京墨自知,自己能把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理清楚,除了因为她的来处吃喝玩乐东西都多于大靖之外,多还是仰仗着大家不遗余力的帮衬。 要真想开分店,一步步把手伸到上京去,她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只是为了自己的目标,不管前方有多难,刀山火海,总要去闯一闯的。 因此,她把自己的决定跟大家说了说,叫大家心头有数后,就开始慢慢筹谋着开分店要准备的一应事务了。 楼里其他人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依旧还是自己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只在京墨需要谁帮忙的时候,谁就过去帮忙。 这一日,京墨坐在三楼的月台往下看,琢磨自己这醉仙楼要是想在石县站稳脚跟,该如何行事。 偶然间往下一瞥,京墨目光一顿,好奇把头往外又探了探。 后院,鲁仓推着轮椅,带着媚娘在院子中晒太阳。 鲁仓在醉仙楼名义上是打杂的,实际上是贵客,除了偶尔在门前做做样子,大多数时候,他做什么是无人管束的。 只是他什么时候跟媚娘这么熟了…… 媚娘可不是随便谁都愿意一起出门的,尤其鲁仓还是个男人…… “媚娘,今天太阳好,你多晒一会,大夫说了,你这个情况,多出来晒晒太阳,等你再好一些,就可以尝试站起来走路了!” 鲁仓从腰间的小包中掏出果脯,挑拣一颗最好看的递给媚娘。 “你吃这个,这个好看。” 媚娘伸手接过果脯,塞嘴里,被酸的一呲牙。 “鲁哥,你怕是想酸死我。” “啊?不能吧,我在铺子里试了,吃着挺甜的我才买了。” 鲁仓随手从果脯里拿出一个塞嘴里,五官迅速皱成一团。 “嚯我的牙!卖果脯的大娘框我!看我不找她去!” 媚娘被鲁仓逗得哈哈大笑,一迭声的拦他。 “你可别去闹那笑话,这果脯有甜的自然有酸的,外头裹着的糖霜,卖果脯的大娘敢给你保证是甜的,可她也没跟你保证她的果子一定甜啊哈哈哈……” 媚娘脖颈间系着好看的红色轻纱。 从后侧刺入往前扭动的狰狞伤口,虽没能夺去她的命,但在她的颈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自从醒来之后,媚娘就日日用轻纱挡着,生怕被人瞧见。 好在她生的漂亮,颈间围上轻纱并不突兀,反倒像是独特的装饰。 此刻她笑起来,生动的紧,神采飞扬的模样,远看着跟从前无甚区别。 京墨趴在月台巴巴的望着,搞不明白这两人是何时搅合在一起的。 鲁仓闲来没事就在后院琢磨木工机巧,楼里其他人都有事情忙,不能时时陪伴。 媚娘没旁的事,就也坐在院子里,看着大家忙碌。 一日日下来,就连媚娘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跟鲁仓熟稔起来的。 “鲁哥,今日不磨你的木头啊?” “今日不磨,昨个我听欢欢说,你从前最愿意去逛街了,这会街上还没什么小摊子,等过一会大家都出来摆摊了,我推你去逛逛街。” 听到逛街,媚娘脸上的笑暗淡下来。 “不了吧,街上也没什么好逛的,我在家里挺好,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鲁仓是个语笨肠直的,媚娘的模样看得他着急,屈膝蹲在媚娘轮椅前,山似的身影一下子占据媚娘所有视线。 眼前的方块脸上全是正经:“平平和安安昨天说街上现在流行的花样子都跟去年不一样,头上戴的也不一样这些话的时候,你分明很感兴趣。” “媚娘,我是粗苯点,但我瞧见了,你别想框我!你分明就是想看的!” 媚娘侧过头,避开鲁仓的视线,自己转折轮椅轱辘换了个方向。 “反正我不去……哎!鲁仓!你给我停下!” 鲁仓趁媚娘不注意,推着人就往外窜,远远的还能听到媚娘惊慌的呵停声。 京墨远远瞧着鲁仓撒丫子狂奔,笑着摇摇头。 “鲁仓要是不喜欢我媚娘姐姐,我头都送给他!” 耳边的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京墨一跳,转头一看,是安安那皮丫头。 “死丫头,你就不怕把我从这月台吓得跌出去了?” 安安笑嘻嘻的背着手,仰着一张小脸卖痴弄乖。 “师傅,你都好几日没带我练功了~” 京墨不敢承认自己完全没想起来还要带着安安练功的事情,有点心虚的转移话题。 “不是给你安排有每日的项目,我那么多事,又不能天天去。” “你自己乖乖练习,说不定哪一日,我就会忽然考校你。” 京墨点点安安的鼻子,眯着眼恐吓她:“要是你不过……以后就不许再习武,只能乖乖跟着你平平姐姐学管账!” 安安瞪大双眼,鼻孔都张得老大! “不行!!师傅这不行!!!你是想要我的命!!” 她最怕的就是书本上那一套东西! 安安没想到自己过来皮一下,给自己皮出事了,满脸的崩溃。 提起安安的课业,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跟着李叔学习的所有孩子里,她的学业是最差的。 稍微复杂一些的句子,她念都念不顺,可把李叔气的二佛升天,没少罚她面壁思过。 安安每次都嘻嘻哈哈的去,然后趁着面壁思过的功夫,练习扎马步。 把李叔弄得都没脾气,私下里没少找慧娘吐槽。 安安在练武上是真肯下功夫。 但让她坐下来老老实实上完一堂课,好好读书,那跟要害她似的。 一坐在书案前,她的屁股上就跟扎了刺一样,来来回回的扭。 几句话吓跑了安安,京墨还没重新理好思绪,又来客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送请柬 客房房门大开,气氛僵硬。 门边看不到的地方,安顺、张旺一人一边,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进去。 还有几个听八卦的,撅着屁股弓着腰,耳朵紧紧贴着门窗,试图把屋里的交谈内容听真切。 楼里几个小的趴在楼梯口,从京墨的角度看,一排脑袋层层叠在楼梯上,只露出个脑袋顶和一点点眼睛。 京墨都疑心这么点视线都能看到什么。 “……我今日来,是来给你送请柬的。” “嗯嗯。” 京墨嘴上应着,眼睛不住的往外面飘,看着那几个脑袋顶疯狂憋笑。 坐在他对面的人突然提高声音:“我来送请柬,你都不能分我点注意力吗?” 其实不是不愿意跟他说话,而是故意走神。 孔令洋一坐下就又开始剖白自己的心思,从他初见京墨,看到她拿着刀气呼呼的模样,觉得特别开始,说到他被自己娘亲算计,不得不对安平县主负责。 同为女人,京墨自认为十分能体谅那位即将嫁给孔令洋的安平县主的心情,不想也不能给孔令洋一分好脸色。 要是孔令洋稍微有点脑子,就该识趣的离开,而不是不顾脸面,挑明了问。 京墨收敛笑意,转过头认真的看对面坐着的华服男子。 “孔世……孔令洋,恭喜你,得娶美娇娘。” 京墨的表情太诚挚了,对面的孔令洋接受不良,嘴角向下抽搐了几下,豆大的眼珠子忽然就掉下来了。 “呜呜呜呜呜我娘说得对,你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心上!呜呜呜……你对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连我是不是……是不是真心实意要娶人家都不关心……” 他哭的太大声,太真心实意,屋里屋外人都听的清楚,听的迷茫。 “你是不是还觉得,觉得我娶妻了,你以后就不会再被骚扰了……” 孔令洋哭的声音都变调了,太过招笑,以至于京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不做表情也不合适…… 变来变去,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呜呜呜呜……你怎么这么无情呜呜呜……” “你……”京墨犹豫一瞬,还是决定问出口,“你娘子知道你过来的事吗?” 孔令洋擦擦眼泪,眼周通红,眼睫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瘪瘪嘴:“她知道,是她叫我来的。” 京墨满脑子问号:“你娘子让你来跟你喜欢的姑娘告别?” 问得孔令洋的点头,京墨了然笑了,摇着头赞叹:“这姑娘好是通透,孔令洋,你好福气的!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要不然人家把你当狗玩儿,能把你玩儿的摇着尾巴找不着北。 后半句京墨没说,她怕说了,太伤孔令洋自尊。 堂堂孔世子,顺遂了大半辈子,在她连天碰壁,也挺可怜的…… 还有那个安平县主…… 怪不得岭北王府这么中意这个儿媳,以后有这么个通透娘子,孔令洋后半辈子当该顺遂无忧了。 唯一一个糊涂人孔令洋还在哀悼自己逝去的真心。 京墨起身告辞,假托事忙,留下还在不高兴的孔令洋离开了。 孔令洋很快也离开了。 早有所料的安平县主,打扮靓丽,早早就等在了岭北王府。 看到孔令洋眼眶红红,垂头丧气的回来。 她矜持的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假模假样但十分完美的笑:“我猜的可有半分差错?” 孔令洋没答话。 他抬头看安平县主一眼,又垂下头去,本来踏上台阶的脚收了回来,一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安平县主起身,走到孔令洋身边,蹲在孔令洋旁边。 “瞧你这模样就知道我猜的不仅没有半分差错,只怕连说的话,都差不了多少吧?” 孔令洋还是不答话。 安平县主双手合十,高高兴兴道:“那赌约就是我赢了!从今日起,你要好好在王府准备,不仅要亲自草拟聘礼单子,写婚书,还要按照我的要求,亲手布置婚房。” 孔令洋鼻子不通,说话瓮声瓮气的:“你是如何猜到仙子反应的?” “你告诉我的呀。” 安平县主蹲的有点腿酸,站起身理理乱了的衣裙。 “还有就是一些……女孩子天生的直觉。” 目的已经达到了,安平县主挥手找来贴身女婢露儿,由露儿扶着,心情颇好的打算离开。 走出去三步远,她忽然又扭头叮嘱孔令洋:“下聘的时候,别忘了带上你自己手写的诗令,要写的情真意切哦~” 安平县主喜气洋洋的走了,孔令洋气得砸了腰间的环佩。 在云县这段时间,安平县主并不是住在岭北王府,而是另赁了间院子,带着丫鬟仆从自己住。 安平县主的马车离了岭北王府,本是要回自家院子的。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安平县主玩着要见玉佩的络子,忽然有点想见见孔令洋口中那个引得他和镇国将军府世子都牵肠挂肚的“仙子”。 于是临时改道,转头去了醉仙楼。 此时刚过饭点,醉仙楼送走一批客人,还有一批正在店里吃着。 红油涮锅煮起来飘烟,呛辣的味道还没进门就闻得到。 安平县主用绣了兰花的帕子掩住口鼻,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闷声闷气嘟囔:“这什么烟?又香又呛的……这一会儿转一圈儿出来,身上熏香味道都得没了,全是这烟味儿。” 她来了云县之后,一门心思扑在孔令洋身上,还没怎么出来转过,只听孔令洋讲过,知道京墨弄出来了个“十分好吃”的红油涮锅。 听的时候安平县主就觉得,所谓的好吃,肯定是孔令洋喜欢人家掌柜的,胡乱“阿谀奉承”的,就没仔细在意。 第一次跟红油涮锅打交道,她更觉得自己理解的没错,颇有些嫌弃。 “味道恁的大,哪家的贵人愿意来吃呀?” 露儿凑近小声对安平道:“云县数的上号的乡绅贵族,包括他们知县,都是醉仙楼的常客。” “哦?”知道自家婢女不会骗人,安平捂着鼻子忍着不适,“那咱们也尝尝。” 第一百五十二章 都备上! “贵客一位!” 小豆子已经锻炼出来了,打眼一扫,从来人的衣衫打扮就知道,门口的一主一仆绝不是普通人。 殷切的给人领到楼上雅间,沏上一壶茶。 “上好的南川大树茶,姑娘您尝尝。” 小豆子给安平县主倒好热茶,汗巾搭在肩上,乐呵的跟人搭话。 “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吧?可需要小的给您介绍介绍?” 露儿跟安平县主交换个眼神,笑着上前半步:“劳烦了。” “没事没事。” 谁不喜欢漂亮姑娘如此以礼相待? 小豆子得了礼貌,也乐得奉还好意。 他特地去又提了一壶比南川茶稍差一些的茶来,给露儿也奉上一杯,这才开始介绍。 “咱们醉仙楼在外面出名的有四样,红油涮锅、芝麻酱、豆芽、绛樱酿。” “红油涮锅吃法多样,在锅中涮过的菜,蘸上用芝麻酱调的香酱,一口塞嘴里,包管香的你脑子迷糊,不知今夕是何夕!” “还有咱的豆芽,或凉调、或热炒,或涮锅,怎么吃怎么好吃,时常有贵客在咱这吃的不过瘾,叫我们多装些带回去吃呢!” “在吃的时候,弄一壶绛樱酿喝着,解腻又解辣,甜滋儿的,一路甜到心里!” 小豆子介绍完四样招牌,把楼里能点的涮菜挨个报出来,又报了几样凉菜,供主仆二人选择。 “那就都来点。”露儿征得安平县主的同意,冲小豆子吩咐,“羊肉、牛肉各一盘……” 露儿一口气报了七八盘子涮菜,不忘把豆芽加上,芝麻酱、红油涮锅、绛樱酿,一个没忘。 报完菜,小豆子没立时出去。 露儿催促他:“还杵在这做什么?” 小豆子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姑娘,我们这还有限量供给食客的东西,你们要听听么?” 不少酒楼食肆都有藏着掖着的绝活,这也是约定俗成的,安平县主出身顾家,不缺银两不缺身份,自然也是知道这个的。 绝活既然敢说是绝活,那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小豆子说起,安平县主和露儿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一个是菌菇锅,咱们这菌菇锅,用的都是山里的野山菇,把鲜字做到了极致,叫人吃了一回,往后必念念不忘!” “还有一个,叫香油,香油吃法很多,不是一次能吃尽的,您第一次来,建议您把香油拌上香葱,点上两滴蒜汁。” “要是不好吃,您可从我醉仙楼浆水、芝麻酱、香油中选一样,咱送您一壶带走!” 露儿眨眨眼,忍不住刁难一句:“那要是你说这些我们都不喜欢呢?” “我们掌柜的说了,要是您尝了一遍,真都不喜欢的,您这一桌子咱都不收钱!” 露儿惊奇:“你们掌柜的还挺自信?就不怕有那不要面皮的,非说自己不喜欢?” “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好辨认的很呢!要是真不喜欢,那多吃两口,都是要命的难受!一桌子好菜好饭吃不了两口,咱再找人要银子,不合适呢。” 小豆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夸张的擦擦嘴角流下的口水。 “掌柜的讲究的很,食客剩下的东西是万万不能再送回厨上的,要真有食客不喜欢,那剩下的一桌子就是我们这些下人自行处理了。” “嘿嘿,不瞒您说,是曾有外地的客商点了一桌子菜,涮锅点的红油的,太辣了,吃不了。” “掌柜的不仅不收人家银子,还免费请那食客吃了个肚儿圆呢!” “至于那位客人剩下的……嘿嘿,就便宜我们了!” “可惜就那一次……” 最后一句小豆子说的轻,但屋里的露儿和安平县主都听得见。 两人都被小豆子描述的好吃程度勾起了好奇心。 露儿催着小豆子快去报菜。 “行了行了,快去备上吧,要是我们姑娘吃不顺口,你们就又有加餐啦!” “那菌菇锅和香油……?” “都备上!” 得了准信,小豆子乐颠颠的把露儿点的菜挨个重复一遍,确认没问题,鞠躬告辞出去。 不多时,菜品就上来了。 青菜水灵,肉色嫩红,露儿挨个查看了,对安平县主轻声赞了一句:“品质不错。” 怕两个人不知道如何吃,小豆子就着送绛樱酿的时机,将芝麻酱、香油如何调好吃,如何涮菜,什么菜什么时候最香…… 长话短说,简单明了的将吃法一一述给二人,小豆子贴心的将门关上,退下了。 将近一个时辰后,安平县主和露儿对坐,各自摸着自己吃的略有些凸起的肚子。 桌上的菜都吃的七七八八了。 这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虽说守着规矩不能同席而食,但两人每次都是一前一后吃,安平县主总会给露儿留一些好吃的。 这次安平县主险些没控制住自己,将一盘子东西都吃完。 有些脸红…… 稍加整理后,安平县主终于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让露儿去找人过来。 说来也是巧,露儿找到小豆子,说要见醉仙楼掌柜的之时,京墨恰好从旁边路过,就主动站了出来。 “不知姑娘找有何事?” 只一眼一语,露儿就有几分明白为什么岭北王世子为何会对这出身市井的下里巴人魂牵梦萦了。 这姑娘身上无一丝一毫市井小民的小气和算计,反倒透着些高门闺女才有的清冷高洁。 便是站在自家小姐身旁,这气质也是不输半分的。 尤其是她那张脸,精巧细嫩……不动时若高山雪,唇角一扬,若春时花。 也不知她平日是如何养着的……可以确定脸上未施粉黛,但那皮肤,跟剥皮鸡蛋般没甚两样。 看的露儿目生羡慕,恨不得上手去捏捏这张脸的真假。 心里叽里咕噜念叨一大堆,露儿面上端的四平八稳,将大家风范维持的十分稳。 “我家姑娘有请,还请掌柜的赏个脸,随我过来。” 跟小豆子确定了雅间中确实只有一位姑娘,京墨放心的跟着露儿去了安平县主所在的包间。 安平县主已经想好了如何旁敲侧击敲打她,只等“仙子”进来,就一口气吐出。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不管孔令洋如何形容,见到真人之前,安平县主是不服气的。 这世上哪有如孔令洋所说那般完美的人,就算真的有,那也该是皇家那边的公主、少说也该是个郡主,哪可能是市井中从商的商女。 如今见到真人,安平县主服气了。 且不说其他,就说这张脸,就足够男人疯狂了。 最重要的是,脸长得柔弱漂亮,但京墨的言行却并不矫揉造作,她的眼睛里全是蓬勃的生机,坚定又明亮。 就连安平县主见了,也忍不住起了怜惜之情、喜爱之意。 京墨进来,也被安平县主的美貌惊到了。 安平县主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额头宽阔光洁,柳叶眉微微上扬,眼神清澈明亮。 见到她,京墨第一反应联想到的,是春日下波澜不惊但粼粼泛光的湖水,漂亮、温和、有力量。 只是眼前这位好看的姑娘不知为何一直打量她,却迟迟不说话。 倒叫京墨心中七上八下,不好意思起来,手紧张的捏着裙边来来回回的搓。 安平县主:“你不用如此紧张,我叫顾安平,是孔令洋的未婚妻子。” 京墨在心里哀嚎一声,骂了几句孔令洋。 家里安排如此贤淑漂亮的姑娘,他居然不知足,都已经定了婚期了,还跟新娘子说来找她…… 打他一顿都不为过! “那个顾姑娘我跟孔令……孔世子,是真的一点儿逾矩都没有!我也再三拒绝他了……” “我知道了。” 京墨慌着解释的模样把安平县主逗笑了。 她拿布帕遮着嘴,轻笑两声,模样贤淑漂亮,看的京墨又把孔令洋骂了一顿。 远在岭北王府花园,哀悼自己逝去爱情的孔令洋连打十几个喷嚏,疑心自己感冒了,默默从院子里回到屋中,给自己加了件披风。 这边,安平县主大大方方说明来意。 “我原本来,是对你有些好奇,过来看看的同时想寻机会再面对面的探探你对孔世子的想法。” “我是真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安平县主站起来,走到京墨跟前握住京墨的手。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 京从安平县主的雅间出来,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就在刚刚,她被安平县主哄着,不仅许出了“每次安平县主过来,饭钱都只取八成”的承诺,还许诺出去两坛绛樱酿,一壶香油,一罐芝麻酱…… 稀里糊涂的将人送走,京墨终于脑子清醒过来。 不是……怎么就三言两语就被哄的找不着北,两坛绛樱酿,一壶香油,一罐芝麻酱……这能卖多少钱呀?!?! 尤其还有“每次过来饭钱都只取八成”这个承诺…… 京墨好似看到银子都长出鸟似的翅膀,从她的荷包中飞走了…… 美色害人,真真是美色害人! 京墨瘪着嘴不高兴的回房了。 她回房间不久,鲁仓哭丧着脸,推着低着头,表情木然的媚娘回来了。 楼里还没忙完,李婆子看到了媚娘的表情不大对,但腾不出手过去,只得默默记下,等忙完了再去。 好容易将手头的事做的差不多,李婆子拉上慧娘,先去找了鲁仓。 鲁仓正抱着个木块儿,拿着刻刀来来回回在那搓磨,似乎是想刻什么东西。 李婆子和慧娘进来,他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让两人随意坐。 他一旦拿上刻刀就是这个状态,楼里人都见识过了,李婆子和慧娘没在意他的无礼,自顾自找地方坐下,说明来意。 “你今日不是推着媚娘上街散心了吗?怎么我见这心散完回来,媚娘的心情好似更差了?” 鲁仓本就心烦意燥,想借着雕木沉静心情,听到这个问题,他手中刻刀破天荒的停了。 “我也想知道呀……” “出门的时候媚娘不太想出去,被我强硬的推出去,骂了我半路,但到了街市上,我带她逛了成衣铺子和胭脂水粉铺子,明显能感觉到她心情好了不少。” “从胭脂水粉铺子出来,她买了一罐香膏,一罐口脂,还主动要求想去布庄看看,我本来还高兴呢……” “可在布庄待了没一会儿,媚娘忽然就不高兴了……一个劲儿催我回来……” 布庄? 李婆子:“布庄能有什么东西让她不高兴?” 慧娘:“只能是布庄中的人,或者谁说了什么话……你再仔细想一下当时的情景。” 鲁仓仔细回忆当时。 他推着媚娘进去布庄,布庄的伙计注意到媚娘行动不便,主动将几样卖的好的布匹拿到媚娘跟前,方便她翻看。 鲁仓看不懂布匹,就走神琢磨起弓弩的改良法子。 周围的人…… 周围只有几个选布的姑娘,几个人应该是认识,一边互相参详布匹,一边闲话八卦。 “媚娘没有跟这几个姑娘说话,这几个姑娘看了几眼媚娘的轮椅,也没跟媚娘说话,当是不认识的。” 不认识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人,那就只能是因为事了。 “那几位姑娘在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可难为到鲁仓了。 几个小姑娘说话,且都是女眷,他站的地方本就更远一些。 再加上他没有注意去听,只零零散散听到几句,隐隐约约记得几个字。 “我实在是不知人家姑娘说的啥,我就隐约听到什么……没人收尸,什么虚假……” 这没头没尾的,谁也猜不到人家说的内容啊…… 慧娘想了想,提出建议:“要不直接去问媚娘吧?” “不太好吧?她要是愿意说的话,路上为啥没跟我说?她提都不带提的,肯定是不愿意。” 鲁仓不太同意,怕刺激到媚娘。 李婆子还在琢磨鲁仓说的“没人收尸”和“虚假”。 她总觉得有点耳熟,但死活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耳熟。 慧娘和鲁仓还在争辩,李婆子思考半晌,看见窗前偶然经过的京墨,忽然想起来了。 “那几个姑娘说的是不是徐家满门被灭的事?算算日子,若是徐家那些远亲没有人愿意去收尸,他们一家就要被送到乱葬岗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陪你去 媚娘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屋中帘子尽皆放下,将光亮都挡在屋外。 即使这样,尤有些不够。 媚娘自己转着轱辘,想要回到床上去,将床上的帷幔拉起来,躲在漆黑又狭小的地方。 幼时的记忆像是一把顿顿的锥,一下一下的往她的心口扎。 扎不穿,但疼却是真的。 媚娘努力好一会,都没能爬上床,坐在床边忽然悲从中来。 眼泪不一会就打湿了床前巴掌大的地方。 媚娘还记得,被卖到揽月阁的时候,她八岁。 “媚娘”这个名字还是取自她原本的名字——徐媚娘。 在七岁之前,媚娘一直以为自己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父亲长年在外干活,不怎么回家,就算回来,也只关心她的两个哥哥,对两个哥哥好,不怎么管她跟姐姐。 但娘亲慈爱、姐姐温柔,两个哥哥再凶,有母亲管着,也不会打她。 即使家中清贫,她和姐姐、母亲需辛苦些,要替人干活赚取家用,可能跟母亲、姐姐在一起,还是很幸福的。 七岁那年,姐姐因为不愿嫁给爹爹选的人,被爹打了个半死。 娘为了护着姐姐,被爹打了好几棍,自此一病不起。 为了给娘看病,她们偷偷攒下来的钱都花完了。 姐姐拖着一身的伤,把能借的亲朋好友求了个遍,一文钱都没借到。 到这个地步他们才知道,爹已经把亲朋好友都借遍了。 姐姐上门还没开口借钱,人家反倒要找他们还钱。 更雪上加霜的是,得知媚娘去找人借钱,爹再次动手,将姐姐打了个半死。 两个哥哥那时都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干活了,可都说没钱,死活不愿意出钱带娘去看大夫。 娘在失去意识前,千叮咛万嘱咐,不管她爹说什么,不许媚娘相信一个字。 可姐姐被爹打的动弹不得,关在柴房,还不许媚娘过去跟她说话。 媚娘眼睁睁的看着娘在床榻上一日虚弱过一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快要急疯了。 这种情况下,爹说只要媚娘配合他,他就出钱救人。 媚娘还能怎么办?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亲爹叫她配合的,竟然是将她卖了…… 媚娘被爹卖给人牙子,人牙子把她卖给人做童养媳。 那家人并不会对媚娘动辄打骂,但每日要她做的活非常多,全家的活几乎都堆在媚娘的身上。 媚娘惦记亲娘,怕她爹拿了钱不给娘治病,每日累的半死,还是想着回家看看。 那家人怕媚娘逃跑,坚决不同意媚娘回家的请求。 媚娘求的次数多了,那家人就打她。 求一次,打一次。 可媚娘实在挂心娘亲,就萌生了逃跑的想法。 她日日寻觅着,想找个机会,跑回家看看。 第一次逃跑,她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人抓了回去。 毒打警告一番后,要做的活更多了。 后来……媚娘又跑了好几次,被打的半死也没放弃。 再后来,媚娘终于跑了出去! 只是还没能跑回家看看,她就又被人牙子抓走了。 几经变卖,她幸运的被卖回了云县的揽月阁,又在周妈妈的帮助下探得了娘亲的消息。 她爹拿着钱回去后,确实找了大夫过来给她娘看病,可她娘身体已经拖得油尽灯枯,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来。 而她…… 她爹对外说的是,走失了。 走失了。 三个字抹干净了她和徐家的所有关系。 媚娘自此安心呆在揽月阁,再不提从前。 今日在布庄,听到人说徐家满门被灭,尸体都停在义庄,再没人去领,就只能扔到乱葬岗,草草掩了的消息,勾的媚娘想起了旧事,心绪纷杂。 她想去问问为什么徐家会满门被灭,又觉得自己一个已经被卖了的,没甚立场去问。 只得回返,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好叫心里多少舒服些。 笃笃—— 房门忽然被敲响,媚娘擦擦眼,清清喉咙,尽量正常的问:“谁?” “媚娘,是我。”门口响起慧娘的声音,声音稍加停顿,接了一句,“就我一个人。” 媚娘松了口气:“进来吧。” 慧娘推门进来,把门关好,看到坐在床边的媚娘,忙过去搭把手,把人扶到床上。 泪痕早叫媚娘用衣角擦干净了,慧娘看不到泪痕,却知道媚娘定是哭过了的。 两人前后脚进的揽月阁,彼此之间熟悉,媚娘的旧事,慧娘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李婆子一说徐家,慧娘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嘴上打哈哈把李婆子和鲁仓忽悠过去,一转头,慧娘就来找媚娘了。 “消息你知道了,你如何想的?” 媚娘倚着床框,垂眸盯着地上的绣花鞋,不愿正面回答慧娘的问题。 慧娘拉过媚娘的手,温柔的轻拍两下:“你要想去替他们收尸,我就陪你一起去,要是你不想管,咱们就不管,只当没听过这个消息。” “你跟他家本就已经毫无关系,你现在就叫媚娘,家人是我、是李婆子、刘婆子……是咱们楼里的这一大家子,不是姓徐那一家。” 慧娘陪着媚娘坐,不说话也没动作,就安静的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媚娘回握慧娘的手,状态还有些低迷,但眼里已不似先前的死气沉沉了。 “我想好了,我想把姐姐和姐姐的女儿都带走,姐姐小时候总护着我,我不想姐姐和她的女儿曝尸荒野,遭野狗啃食。” “好,我陪你去。” 时辰还来得及,慧娘将媚娘扶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出门,雇了马车直奔义庄。 …… 石县乱葬岗,明月高悬。 秦衍提着衣角,一个大跨步避开一坨不明物体,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 他身后是并排走的公孙淼和柳大夫。 霍渊板着脸跟在最后,一身冷气,比夏日的冰块还足。 柳大夫熬不过秦衍和霍渊双重折磨,松口说自己不能出手,但可以动口。 找个通医理、脑子灵活的过来,他可以教他怎么治。 霍渊着人连夜将公孙淼薅过来,来当来大夫的“手”。 柳大夫说,霍渊中的蛊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也挺严重的。 这种蛊叫“心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墨蝉蜕 心蛊这种蛊虫从眼入体,盘踞头中,作用是“扭曲欲望”。 通俗些说,就是潜移默化的驱使人做坏事。 心蛊能感受到中蛊者的情绪,情绪渴望越明确越强烈,被影响的就会越多。 中蛊的时间越长,这个人自控力就越差,道德感越低,行事就越是喜怒无常,有悖人伦,心蛊拔除的可能性就越低。 要是一般人中了这种蛊,影响不大,最后的下场左不过就是干坏事被打死。 霍渊这种身份就不好说了。 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真是想干些坏事,那还不是想怎么搞怎么搞。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一旦开始情绪化,失去冷静,那也就离死不远了。 为了避免霍渊被影响太过,柳大夫指挥公孙淼用银针刺激霍渊的穴道,再以汤药辅助,将霍渊的情绪暂时抑制。 蛊虫不比其他病症,只能想办法将蛊虫从体内弄出来。 要想将霍渊体内的心蛊引出来,需要一种用不同药草制成药丸,再把墨蝉蜕磨成粉裹在药丸上。 裹上墨蝉蜕的药丸对心蛊有致命的吸引力,只需要将药丸放在内眼角边,静静等待,心蛊自会顺着眼角爬出。 他们半夜来义庄,就是为了找制作解蛊药丸必备的药引子——墨蝉蜕。 墨蝉蜕,是一种吃腐肉长大的虫子,在成年后第一次蜕下的壳。 因为这种虫子长得与蝉极其相似,颜色又是黑色的,这才得了这么个名儿。 这种虫子跟蝉还不一样,每年六月到九月,大量的蝉会从地底下爬出来蜕壳。 但这种虫子没有固定的蜕壳时间,要想找到墨蝉蜕,只能碰运气。 乱葬岗尸体多,腐肉多,生出这种虫子的机会比较大,找到墨蝉蜕的概率就比较大。 霍渊和秦衍手下的人已经都散出去找了,这边这个乱葬岗他们亲自过来,是柳大夫坚持的。 他老人家去睡了一觉,爬起来之后坚持要立刻过来,非说自己做梦梦到这边这个乱葬岗里有墨蝉蜕。 秦衍自从当了樊楼的掌柜,讲究的很,别说是乱葬岗了,环境差点的地方都没去过。 突然到这种地方来,他反倒成了几个人中最难受的。 再次大跨步迈过一团不明物体后,秦衍忍不住扯住柳大夫发牢骚。 “这地方又脏又臭的,我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你梦里梦到有墨蝉蜕的地方到底在哪儿?你要不再给我们仔细描述一下?咱们快点儿找,赶紧走。” “一棵长了三根枝的枯树,树底下堆着好多具尸体,又脏又乱的。” 柳大夫大概描述了一下,然后挣脱秦衍的手。 “行了,我都说过了,你们各自散开找去,别堆在一块儿。” “好好一个大男人,现在是扭扭捏捏的,比娘们还娘们!等等,秦小子你不会是害怕吧?” 秦衍懒得搭理他。 霍渊自己挑了个方向,大踏步去找了。 公孙淼不怎么习惯到这么多腐烂尸体的地方,但还不至于害怕。 他挑了和霍渊临近的方向,按照柳大夫的指示,捏着鼻子,一点点试探着往前找,仔仔细细在周围查看。 柳大夫自不必说,他那放松自然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逛自家后花园呢。 秦衍嫌弃是真嫌弃,找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含糊,就是那行进速度,比公孙淼还慢。 几个人倒也没有抱着一定能立刻找到的心情,就是各自在尽力找。 将整个乱葬岗翻了一圈后,几个人回到分开的地方集合。 柳大夫第一个问:“有看到吗?” 霍渊、公孙淼齐摇头。 秦衍掏出个东西,递给柳大夫:“我刚刚走到那边,闻到一股很特别的香气。” “我顺着香气找到一棵树,发现了这个,感觉挺特别的,我就给它从树上抠下来了。” 柳大夫接过秦衍递过来的东西,对着月色仔细看了一下,刚准备扔掉,忽然又看出点端倪。 他用手指头把这东西内侧的土抠干净,重新对着月色翻看。 端详半晌,他笑了。 “秦小子,你这运气确实是好。” “我心血来潮把你们拉来这儿,主要是我自己睡不着了,想来逛逛,看看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哎,没想到,你还真就能找着。” 公孙淼凑过去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墨蝉蜕?” 柳大夫:“不是。” 公孙淼:“???” 秦衍:“柳老头你耍我呀,别以为我们现在有求于你我就不敢烦你!” 柳大夫:“但是看在这个东西的面子上,我能给你一块儿墨蝉蜕。” 已经被压制了情绪的霍渊都况了。 在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了很强烈的想要一巴掌拍死柳大夫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其他情绪都被压制的原因,这股情绪来的突然,霍渊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跟之前做决定时那自然而然产生的情绪完全不一样。 像是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操纵了他的行为和神智。 心蛊,果然厉害。 那边,秦衍正跟柳大夫据理力争,试图多争取些好处。 柳大夫油盐不进,捧着那一小块不明物体直乐呵,忽然就能无视秦衍的念叨了。 不管秦衍说什么,他都只回一句话“回去把墨蝉蜕给你”。 霍渊调整了好一会气息,终于将翻腾的杀意压下。 “找到了就回去吧。” 柳大夫听到回去,立刻一马当先往前冲。 “走走走走!回去我就跟那小子讲讲怎么做药丸。” 公孙淼不大高兴:“柳大夫我都跟你说了好多遍了,我叫公孙淼……” “什么淼?功勋喵?你家大人想要功勋想疯了?而且为什么要带个喵?” 公孙淼:“……” 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人。 柳大夫持续输出:“猫小子,快点儿!早点儿回去,早点儿给你讲,给你讲完我就去鼓捣我的东西了!” “是公孙淼!!!” “哎呀你好唠叨,喵小子,喵小子行了吧!” …… 他们吵吵闹闹走在前面,霍渊望着明月,想到了京墨。 脑子中关于囚禁、强占、凌虐的想法瞬间翻涌。 霍渊凭借自制力强行压下。 不知这时,京墨在做什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买山楂 京墨从外面回来,被热的毫无胃口。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京墨今天出门的时候,忘记脱一层衣服,出去跑一圈,后背都被汗湿完了。 也不知为何,京墨今天莫名其妙的就想吃糖葫芦了。 红红的山楂上裹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一口咬下去,糖壳裂开,脆脆的糖壳碎成大小不一小块,在口中融化。 嚼两下,糖和山楂在嘴巴里搅在一起,那味道……酸酸甜甜的,光是想想京墨就觉得口齿生津。 “墨姐姐,你在想什么?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京墨下意识擦擦嘴角,发现是干的,嗔怒:“你这丫头,都敢戏弄我了!看我不挠你!” 宋妙人来不及跑走,被京墨直接按住,挠得连连求饶。 “知错了知错了!哈哈哈墨姐姐我知错了!哈哈哈还请原谅则个!” 一阵嬉闹后,更热了。 京墨跟宋妙人一人一把扇子,呼呼扇着,一起往柜上去,去看平平对账。 平平学管账学的很好,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十分有节奏,听着不仅不烦人,还有几分安抚效果。 京墨胳膊支在柜台上,借着平平打算盘的声音平复心头烦躁之意。 有效果但不大。 热气太足了,心情不烦也不影响人被热得蔫蔫的。 越热越馋。 “好想吃糖葫芦啊……” “糖葫芦是何物?” 宋妙人也算是过过富贵日子的,但糖葫芦…… 别说吃过了,就是听都没听过。 “就是用山楂裹上糖做的吃食,可好吃了。” 宋妙人不理解:“山楂?山楂还有这种吃法呢?” 给宋妙人形容了一番糖葫芦如何好吃,把自己说的越发的馋了。 “不行,越说越想吃,我得去弄点山楂来,自己做些去。” 脚都快踏出门了,京墨又拐回来了。 宋妙人抽出一眼功夫,问:“怎的又回来了?” 京墨手一摊:“这山楂……该从何处买啊?” 这可把宋妙人问到了。 山楂论起口感,并不算好吃,除了嗜酸的孕妇,少有人愿意碰的。 要真想吃,还得去找老一辈问。 果然,刘婆子知道哪里有山楂。 出城往西走十里地,有一处山坡,山坡上有一大片山里红,也就是山楂。 不过那处山林勉强算是有主的,是一个老妇人管着的。 那老妪已经年近七十,无儿无女,只有一个捡来的小姑娘陪着她过日子,老妪把小姑娘当自己孙女养着。 祖孙二人靠着一林子的山里红,勉强度日。 得了地方,京墨骑着最近才买回来的小毛驴嘚嘚的往刘婆子说的那处山林去找了。 走到一看,京墨口水差点真的流下来。 好几十棵山楂树连成一片,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山楂。 红山楂、绿叶子,红绿相间,瞧着十分喜人。 京墨将小毛驴栓好,迫不及待开始找刘婆子说的那祖孙二人。 不问自取就是偷了,京墨可不行那小偷行径。 遍寻不见,京墨只好回到栓毛驴的地方硬等。 毛驴把周围的草吃掉了一个豁口,祖孙二人终于回来了。 那老婆婆背着背篓,弓着腰,牵着看着不过三四岁的小丫头,慢慢悠悠的往前走。 京墨不敢招手催促。 实在是……那老婆婆看起来实在是太老了,京墨疑心她要是走得再快点,胳膊腿都要散架了。 她往两人跟前迎过去,想着走到跟前问问这果子如何卖。 走近了才看到,老婆婆背上的背篓里面还有一层或是烂了、或是长得不怎么样的山楂。 大概是刚刚从外面卖果子回来,所以背篓里才只剩下了这些品相不好的。 “婆婆,我想跟您买点果子,您说个价?” 老婆婆愣了一下,冲京墨摆手。 “姑娘,明日吧,我这就剩下点烂的、不好看的,不好卖给你。” 京墨:“我自己上树摘点,我实在是馋了。” 老婆婆吓了一跳,忙劝阻京墨:“姑娘,你月份虽然还小,但也不能如此放肆,这爬高上低的,要是有个好歹,家里人得伤心死!” 馋山楂的一般都是孕妇,京墨说自己馋这一口,老婆婆误会她是孕妇了。 “我还没嫁人呢。”京墨两颊红红,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从前吃过山楂,觉得挺好吃的,这天气热起来没胃口,就格外想吃这个。” 老婆婆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笑着道了歉。 “不好意思姑娘,来关照我这小生意的,多是孕妇,我就误会了。” “这林子说起来也不算我的,姑娘要是自己想摘些吃的话,自去摘即可,不用问我的。” 正说着话,小姑娘忽然瘪嘴要哭,口中轻轻的喊着“饿”。 老婆婆从背篓里挑拣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山楂,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拿了果子就不哭了,双手捏着果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嘬着吃。 老婆婆摸着小姑娘的头,跟京墨开玩笑道:“要是姑娘自己上树直接摘果子叫我碰上了,老婆子我肯定要跟你闹上一闹,叫你留下点银两勒。” “但我看姑娘你一脑门的汗,当是在这等了我许久了,就摘两个果子解解馋,原不值几个钱,不好叫你再给银子的。” 老婆婆如此回答出乎了京墨的预料,听了老婆婆的话,这才明白她误会了。 “婆婆,我可不是只要几个,我得要三五斤呢!” “三五斤?”老婆婆诧异,“这果子可不算好吃的,你一下子要这么多,要放坏的!” “我家人多,婆婆只管说价就是。” …… 山楂拿到集市上卖,少说要卖十五文一斤。 因为不用老婆婆自己上去摘,两人说好了十文钱一斤。 老婆婆将家中的梯子拿给京墨,方便她上树采摘山楂。 京墨手脚麻利,扛着梯子自己摘,每每把梯子往树上一架,爬上去,山楂就近在咫尺了。 这样摘山楂方便,没花多少时间,京墨就摘足了自己想要的数量,拢共给出去四十二文钱。 这钱跟白捡的似的,老婆婆笑得脸上皱纹都开花了。 “姑娘,我这粥快好了,留下吃点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成功?失败? 老婆婆把京墨给的钱用布包包起来,塞到床边的罐子里放好,热情的留京墨吃饭。 那小姑娘也挥舞着小小的手,学着老婆婆的样子去拽京墨的裙角。 京墨盛情难却,就答应了老婆婆的邀请。 做饭间隙,闲着也是闲着,她就跟老婆婆多聊了几句。 老婆婆自述,她青年丧夫,老年丧子,一辈子辛辛苦苦,什么都没剩下,就只有这长在她家周围的林子,十数年如一日,依旧陪在她身边。 她说要感谢村里人可怜我的遭遇,知她日子困难,才在她摘果子出去卖的时候,对她多有照拂,也从没人来这跟她抢果子卖。 这才让她还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老婆婆的心态好的京墨感到佩服。 在老婆婆那喝了碗粥、吃了个水煮蛋后,京墨数出八个大钱,趁老婆婆不注意悄悄扔到老婆婆放钱的罐子里,骑着驴就跑。 做了好事心情好,再加上马上就能吃到糖葫芦,京墨一路哼着小曲,骑着小毛驴高高兴兴回醉仙楼。 为了防止糖不够用,京墨还特地拐去市集,买了一大包糖。 回醉仙楼后,京墨一手提糖,一手提山楂,一头钻进厨房边上用小仓库改的小厨房。 这小仓库改的小厨房是京墨去石县这段时间,慧娘安排人弄的。 大厨房那边总是要用,灶火早晚是腾不出来。 考虑到媚娘现在还在恢复期,要给她吃的东西,跟卖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京墨偶尔想鼓捣点什么新花样的话,也需要地方施展。 慧娘着人弄出来这么个小厨房,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 原来,平时大家吃饭都只能凑着给别人炒菜的时候多炒一些,到时候盛出来一部分当餐食,谁想吃点什么都不方便。 只是楼里天天忙得很,谁都不好意思说。 有了小厨房,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京墨钻进小厨房,门一关,开始尝试自己鼓捣糖葫芦。 竹签是现成的,串烤肉要用竹签,京墨抓了一把来。 她把山楂洗干净晾干,用竹签串成串儿。 因为是自己人吃,她每串上串的都多,一串上串八颗打底,要是串到个头小的,就一串串十个。 串完山楂,京墨忽然想起来裹完糖水的山楂好像还没地方放。 刚裹完糖水的糖葫芦粘的很,要是直接放在案板上,那不仅糖葫芦吃不成了,案板也要完蛋。 略加思索后,京墨灵机一动,从柴房抱了一大团稻草进来,用绳子扎成一捆,再在四周绑上石头,保证这个稻草团不会站不稳。 把串好的糖葫芦扎在稻草团上试了试,确定不会倒后,京墨满意的把锅放灶上了。 锅是春红去打的小铁锅,用来熬糖浆刚刚好。 灶里的柴火选了小的,让火维持着小火。 小火稍微把锅加热了一会儿,然后把糖扔进去,再倒点水,用勺子顺着一个方向轻缓的搅拌,让糖完全化开。 随着熬煮时间的增长,锅里的糖水渐渐变得浓稠,颜色逐渐从浅黄变成金黄色。 京墨把勺子稍微提起来些,侧头一看,发现已经能拉出细丝了。 怕再继续熬下去,锅要糊。 京墨连忙将串好的山楂放入熬好的糖水中,转动竹签,尽量把每一颗山楂都裹上糖水。 已经裹好糖水的糖葫芦就扎在稻草团上。 隔一段距离扎一个,防止糖葫芦互相黏在一起。 到底还是第一次做,火没控制好。 糖葫芦还没裹完糖水,糖水已经烧糊了。 成功了六串儿。 虽然这六串糖葫芦上的糖有些不太均匀,但好歹是都裹上了。 就是看着锅里剩下的已经黑掉的糖,感觉有些可惜。 糖还挺贵的,这一糊,至少得有一二十文钱没了。 不过看看已经制作成功的糖葫芦,京墨又高兴起来。 勉强算是成功了! 窗户边上太热,灶边也热。 京墨把稻草团底座挪到屋里阴凉的地方,方便糖水快点儿凝固。 看着剩下的洗好的糖葫芦,京墨摸着下巴开始想偷懒的点子。 用竹签串起来的山楂不太好裹糖水,稍不注意就厚了薄了的…… 要是直接把山楂扔到糖水里,搅两圈再捞上来,那不就方便了吗? 捞上来的山楂也可以直接放在盘子里,隔开放。 要是流下来的糖黏在一起了,可以拿筷子、勺子给中间的糖敲开,也不会影响吃。 好像比糖葫芦做起来方便吧? 试试! 说干就干,京墨哼哧哼哧把糊在锅里的糖洗干净,重新起火熬汤。 熬汤还是老步骤,加糖加水,顺时针慢慢搅,让糖完全融化在水中。 然后是将糖葫芦一颗一颗放进糖水中…… 放着放着……锅里的情况不对劲起来。 裹在山楂外面的糖水不该是金黄的吗?为什么变成了白白的? 京墨慌里慌张把锅里的山楂都捞出来,盛到盘子里。 可惜为时已晚,盛出来的山楂上面都裹满了白色的东西,裹的还不均匀。 要说难看……倒也不难看。 但这副模样,跟糖葫芦完全不搭边儿啊…… 是失败了? 京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裹着白霜的山楂打量一遍,没糊没烂,没什么异样。 闻闻味道,是糖和山楂的味道,也没有什么问题。 干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劝说自己半天,京墨最后鼓足勇气,挑了个小的塞嘴里。 塞嘴里之前,京墨已经做好了嘴里的东西难吃到吐的准备了。 谁知塞到嘴里之后,味道居然还不错。 入口的瞬间,山楂果肉在齿间散开,山楂浓烈的酸味先触及舌尖,紧随其后是浓郁绵柔的糖的甜味。 酸甜交织,在舌尖上缠绵。 吃到后面还能吃到一点点淡淡的焦香,明明是糖炒糊了一点的味道,但却并不发苦,反倒增添了一股独特的风味。 是跟糖葫芦完全不一样的口感,但却同样好吃。 京墨眼中异彩连连,连忙把春红叫过来,让她也尝尝。 春红腰间还围着围裙,匆匆忙忙过来尝了一口,也被惊艳到了。 “这我吃着怎么像山里红?山里红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味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肉夹馍 成功的糖葫芦和失败的偷懒版糖葫芦,在醉仙楼都受到了十二万分的欢迎。 “我喜欢这个脆脆的!” 快快手里攥着还剩两颗的糖葫芦串儿,吃的嘴角脸颊都是糖渣渣。 “我嚼嘟介囧白白的窝上好痴!” 乐乐嘴里塞了两个失败的糖葫芦,说话含含糊糊的,可爱的慧娘忍不住戳她的脸颊,换来乐乐两声抗议的哼哼。 张旺和安顺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倒吸凉气的同时吸溜口水。 不是爱不爱吃甜的问题,他们光是看着裹了糖的山楂,牙就开始疼了。 要是非要他俩吃,两人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逃跑。 他们理解不了,几个小的吃的高兴就算了,为什么春红、慧娘几个也吃的这么高兴。 宋妙人瞧着张旺和安顺的牙疼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张叔、安叔,你俩人……哈哈哈……又不叫你们吃哈哈哈……” 京墨把分给她那个裹着白霜的山楂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这才开口。 “这个白白的跟霜似的,就叫糖霜葫芦吧?” “那个是糖葫芦,这个是糖霜葫芦,要是拿到咱们店里卖,如何?” 宋妙人:“别的地方不好说,在咱们云县,估摸还是有不少夫人小姐爱吃的。” 因着京墨之前已经给宋妙人讲过了,这种吃法其实别的地方也有,就是他们云县太偏了,才没人知道还可以这么吃。 听京墨讲了这东西怎么做之后,春红一琢磨就明白了。 “这东西做起来简单,咱们估摸也就能卖一年,第二年,周围的食肆茶楼就该学起来了。” “不过也没事,左右只要有人来吃,咱们就有得赚,只是在定价上要费些功夫,山楂恁的贵、糖也贵,每年还只有这个时节有……” 定价的事京墨没插嘴,全权交给慧娘他们琢磨去了。 她拉上春红一起,去尝试如何稳定的做出糖葫芦和糖霜葫芦。 刚刚她是误打误撞弄出来的糖霜葫芦,不琢磨一下,还真不一定能再弄出来。 半个月后,糖葫芦和糖霜葫芦正式在醉仙楼上水牌了。 糖葫芦扎在草垛子上,放在门口,有专人看着,来来往往的食客看到这红彤彤裹着金黄色糖衣的糖葫芦,都稀罕的很。 乡绅豪客听说醉仙楼把上京那边的糖葫芦弄出来了,还弄出一种糖霜葫芦,都来捧场。 为了长久打算,醉仙楼早早就从老婆婆手中收购了那坡上所有的山楂,预付了定钱。 收完之后多少斤,再把银钱一并结了。 其他家眼红想模仿的,一时半会寻不到大量的山楂,只能暗地里嫉妒得咬碎帕子。 醉仙楼的生意很是红火了一阵。 在这期间,朱老三也送来了好消息——他那边的养猪场有起色了。 他的养猪场现在有已经有快一百只猪了! 而且有了这段时间的沉淀,他现在已经是劁母猪的熟手了。 最最重要的是,第一批劁过的猪,可以出栏了! 一般猪出栏差不多要大半年时间,可劁过的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长膘的速度远超朱老三的预料。 猪出栏的时间,硬是比预计的出栏时间提前了两三个月! 终于可以吃到没有腥膻味道的猪肉了! 还是吕大头负责宰杀。 猪送到吕大头那,吕大头围着被绑起来的猪啧啧称奇。 “劁过的猪还真不一样,闻起来味道确实小多了,要是能完全没味道就好了。” 吕大头故意耍贱,引得朱老三冲他翻白眼,他才哈哈大笑着一刀扎进了猪脖子。 当天的晚餐,是京墨做的肉夹馍。 做肉夹馍要用的肉有讲究,京墨特地在肉块中选出带一点肥的五花。 稍微带点肥肉的五花是最适合做肉夹馍用的,吃着不会腻,反而更添风味。 她将切好的肉块放入开水中焯水,没排干净的血水变成白沫浮到水面上。 京墨将浮沫撇干净,肉捞出来,用先前烧好的热水洗干净。 热水洗肉可以防止猪肉再把“脏东西”吃进去,影响口感。 接下来就是熬卤水了。 卤水做起来也不复杂。 另起一锅加水,把葱、姜、蒜、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加入锅里,再加入盐、糖、黄酒…… 京墨加调料的时候还可惜了一下现在还没有酱油老抽,没有酱油老抽的话,肉的颜色肯定没那么漂亮了。 好在不影响口感。 一通折腾下来,柴火不太够了。 京墨给灶里添上柴火,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熬成卤水。 最后把焯好水的猪肉放入卤水。 肉放进卤水后,京墨把锅盖扣上不管了。 炖肉至少要小火慢炖一个半时辰,把猪肉炖烂炖入味才行,中间只需要时不时翻动一下,免得粘锅就行。 肉是京墨卤的,做面饼的主力是李婆婆做的。 李婆婆的动作很快,圆圆的饼子很快就一个个躺在案板上了。 京墨本来也想帮着一块弄,被李婆婆以“碍事”为由,轰去大厨房帮忙去了。 因着要试猪肉品质,晚饭时间一过,醉仙楼早早就打烊了。 小厨房还炖着猪肉,京墨在大厨房用刚送来的猪肉炒了四菜一汤。 猪肉羹、猪肉炖菜、蘑菇炒肉、猪肉焖豆再加上生汆丸汤。 一上桌,大家各盯各的。 有人看生汆丸,有人看猪肉炖菜…… “谁娶了你真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吕大头早就想尝尝蘑菇炒肉,可京墨说腥膻味重的猪肉炒蘑菇很难吃,搞得他吃没吃上。 媚娘一直盯着生汆丸看。 白白的肉丸子在汤里飘着,看着就好吃,她迫不及待想舀一碗吃。 慧娘管事时间长了,第一反应就是…… “这个生汆丸怎的不见你教我们!醉仙楼又能多好个菜式呢!” 慧娘下意识的话叫屋里众人一个个都笑起来。 刘婆子:“慧娘,咱都还没进嘴里,万一不好吃呢?”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喜喜看一圈坐着的人,忽然问慧娘:“慧娘姐姐,虎子叔没来吗?” 慧娘脸颊瞬间飘起一团红云。 “你吃你的,关心这么多作甚!” 媚娘和春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媚娘促狭地戳戳慧娘的胳膊。 “这是有进展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再吃三个我都不嫌腻 赵虎子追慧娘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殷勤的往楼里跑那是常事。 但凡有点要做的事情,赵虎子忙上忙下帮慧娘张罗,送到醉仙楼的瓜果蔬菜总是最新鲜最水灵的。 隔三差五,他还会从外面给慧娘带各种吃的、玩的,还有街上时兴的钗环首饰。 新样式出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躺在慧娘的妆奁中。 有一次慧娘发热,她自己都没当回事,把赵虎子吓得够呛。 大夫被他从医馆拉出来后一路狂奔,吓得够呛,还以为是有病人在生死之间了,一步都不敢懈怠。 到了发现就是一个小小的发热,大夫的白眼差点没把赵虎子淹了。 这般上心,就是他们这些看客都忍不住心软了,偏慧娘始终没松口。 不过嘴上再硬,眼睛和行为骗不了人。 慧娘明显已经对赵虎子动心了。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会想着他,偶尔还会主动给赵虎子添置衣物鞋袜。 就连刘婆子都不明白,两人分明已经是情投意合了,为何慧娘始终都没有松口。 媚娘的调侃引得慧娘恼羞成怒,“恶狠狠”的往媚娘嘴里塞了个果脯。 嗔道:“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堵完媚娘的嘴,她又催促大家道:“都快吃吧。” “面皮薄的。”刘婆子笑着摇摇头,把已经盛好的米饭分发出去,招呼大家吃饭。 慧娘悄悄松了口气,手伸上来盖着脸颊,使劲揉了揉,试图平复脸上的热意。 就在慧娘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的时候,京墨没放过慧娘。 她给大家盛完生汆丸,冷不丁问喜喜:“喜喜为什么问虎子叔啊?” 喜喜性子憨直,含着生汆丸,不假思索答:“我瞧见慧娘姐姐给虎子叔送鞋啦,慧娘姐姐还问虎子叔,晚上要不要来一起吃肉!” 慧娘隔着桌子就想伸手捂喜喜的嘴。 可惜隔得太远,没成功。 正笑闹着,李婆子端着放面饼的竹匾来了。 京墨看见饼,喜笑颜开。 肉炖好之后就搁在小厨房,想吃肉夹馍,得去把肉和其他要用的东西拿过来。 京墨借着去拿东西的借口离开,放过了已经红的快冒烟的慧娘。 她动作迅速的去小厨房提来案板和两把刀,又将炖卤猪肉的双耳釜端来。 在大家的注视下,京墨袖子一撸,从双耳釜中捞出一块肉放到案板上,扬起磨得锃亮的刀。 “剁肉咯~” 楼里等吃的人多,京墨直接捞了一大块出来,嘭嘭嘭将肉切成肉末。 切得差不多后,京墨用勺子舀一些卤水汁出来,浇在肉上,又嘭嘭嘭切一阵,叫肉和卤水汁充分混合。 京墨切肉的时候,春红就按照京墨说的,将面饼一个个横向剖开。 刘婆子拿着买来专门用来刷油刷汁的大毛笔,在双耳釜里沾卤汁,往已经横向剖开的面饼里抹上一层。 京墨剁好肉之后,就从已经剖开还抹了卤汁的面饼里拿一个,将肉都赶到面饼里。 其实肉夹馍里要是有青椒的话,会是另一种口感,有不少人爱吃。 可惜现在还没有青椒,只能暂时先不放了。 几小只将正在忙活的京墨、春红、刘婆子三人团团围起来。 安安和乐乐两人格外突出。 其他人是守在一边,她俩是趴在双耳釜边上,紧紧盯着京墨的手。 两人的眼睛珠子跟挂了钩子在京墨的手上似的,跟着京墨的手跑,眼巴巴等着肉夹馍做成。 那样子,活似饿了三天三夜后看到了肉骨肉的小狗。 她俩馋着这幅样子,把大家伙都乐的不行。 京墨笑着把先做好的两个肉夹馍给她俩一人塞一个。 “吃吃吃,你俩先吃,再不让你俩吃,你俩快把我吃了。” 安安短促的欢呼,接过肉夹馍,在媚娘的“烫,你慢点吃”的警告声中,一口咬在了肉夹馍上。 然后被烫的张着嘴仰着头,小手不住地对着嘴扇风。 又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乐乐稍微斯文一点,她一口咬的少,但还是被烫的眼泪汪汪的。 烫的眼泪都出来了也不见她吃的速度慢下来,斯哈斯哈的把肉夹馍往嘴里送。 一看两个小的的表现就知道,肉夹馍真的很好吃。 大家伙都更期待了,一边手口不停地吃着桌上的饭菜,一边关注着京墨做肉夹馍的速度。 随时准备从京墨手中接过肉夹馍。 京墨看大家都馋,剁肉的速度默默加快。 很快,每个人的手上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肉夹馍。 安静接替京墨的位置,继续剁肉、夹馍。 京墨终于得了闲,坐下吃自己的肉夹馍。 一口下去,肉、面饼、卤汁,在嘴里完美的融合。 自家做肉夹馍肉放的足,嚼起来满满都是肉香,面饼带来的谷物香气在肉香中若隐若现,解腻又提味。 最灵魂的是卤汁。 卤汁的香味将面饼的味道和肉的味道更好的糅杂在一起,让两种味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且有了卤汁,就像给肉和面饼加了润滑,让肉夹馍吃起来一点都不干巴。 京墨享受的眯起眼睛,啊呜啊呜吃着自己的饼。 小豆子三两口吃完手里的饼,又把吃饼过程中不小心滴落在手掌上的肉汁舔干净,意犹未尽又拿了一个。 除了人小胃口小的几个孩子,就连胃口最差的媚娘都吃了两个才停下。 刘婆子吃了一手的卤汁,拿抹布给自己擦手。 边擦边感慨:“京墨,你都是从哪知道这么多吃的的做法,知道多就算了,还个个都这么好吃……” 她只是感慨一下,京墨却很心虚。 好在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换了话题。 “这肉夹馍好吃是好吃,就是吃多了有点腻,要是连吃好几个的话,嘴巴里感觉有点油。” 安顺摇头,嘴里的肉夹馍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的反驳刘婆子。 “不油不油!再吃三个我都不嫌腻!这里面这么多瘦肉,哪里还能嫌肉咳咳咳……” 话没说完,安顺被呛到了。 张旺给他拍拍背,笑骂他“没出息”。 春红不知何时摸来一小瓶辣油。 “要不,刷辣油试试?” 第一百六十章 搞个风雅的 京墨没直接在醉仙楼里上肉夹馍的水牌,而是在醉仙楼门前弄了个小摊子,专门卖肉夹馍。 出人意料的是,肉夹馍并不像糖葫芦那样,一上来就收获大家的欢迎。 一连两天,一个点肉夹馍的都没有。 为了方便售卖,盛肉的双耳釜和切肉的案板、热饼子的铛,都在外面摆着。 为了能保证肉一直是热的,双耳釜下面一直烧着炭炉。 炖肉的香气勾的来吃饭的人,谁过来都忍不住过来看两眼。 但看完之后,愿意吃的却没几个。 看看一天下来纹丝不动的肉锅,负责在外面弄肉夹馍的安静急的嘴上冒了燎泡。 “两天了!这么大一锅肉呢!要是再卖不出去,肉都要坏了!” 她跑去找京墨商量。 “咱们定价二十文一个是不是有点高?街上那些卖肉饼的,一个才七八文钱……要不咱们把面饼做小点,每个肉夹馍里面少放点肉,价格往下降一些?” 京墨还没说什么,旁边正给京墨汇报账本的平平先不愿意了。 “安婶婶,不能降的!” 平平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捏着小毛笔,头头是道给安静分析起来。 “先说肉。” “咱们炖肉用的猪肉是劁过的,跟市面上的猪肉不一样,味道、肉质,各方面都比市面上的猪肉更胜一筹。” “咱们店里以后还要用这种猪肉替代现在用的猪肉,肉夹馍就是抛砖引玉,定价太低后面店里会受影响。” “肉夹馍里夹的肉太少,味道会受影响,要是叫面饼的味道盖过肉的味道,吃起来的口感就不行了,不可取不可取。” 平平说着,有些不自信,目光去寻京墨,想看京墨的反应。 京墨赞许的点点头,示意平平继续说。 得了京墨的鼓励,平平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再说面饼。” “咱们的面饼用料扎实,每个都比外面那些饼大,比他们厚,价格要是再比他们低,咱们哪里还有赚头?” “再者,价格降下来容易,升上去可难,我觉得咱们得想想旁的办法,不能光想着用降价来吸引大家买咱的肉夹馍。” 安静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啊!那么好的肉,还有面饼……” “坏了咱就自己吃呗,降价是不可能降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降价。” 京墨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随意但坚定。 “放心吧,咱们的肉夹馍肯定能打开能受欢迎。” 肉夹馍的情况京墨早就注意到了,非但注意到了,她还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这样……” 京墨给安静交代了几句,平平和安静听完京墨的法子,连连点了点头。 待到京墨把事情交代完,安静摊开手对京墨道:“现在锅里的肉……” “咱自己吃!” …… 翌日中午,醉仙楼门前早早的支起一个小摊子。 炭炉中点上炭火,把双耳釜放上去煨着,案板、菜刀摆好,案板边上放着装着辣油的小罐子,面饼整整齐齐的码在竹匾上。 因着醉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有个别花楼就主动改了开门的时间,白日里卖点茶点酒水,要是有点小曲儿的,就招姑娘来给他们唱,愿意去的人也不少。 还有那些卖小玩意的摊贩,陆陆续续往这边来支摊子的也不少。 久而久之,来花街闲逛的人也多起来。 现在的花街,白日里也热闹,面貌跟年前完全是天差地别。 待到门前的人渐渐多起来,京墨敲着锣鼓在门前溜了一圈,吸引了一大片看热闹的人。 铜锣一停,立马有离得近的路人凑上前来问情况。 “掌柜的,这是有什么好事要说?” 京墨扬着笑脸答道:“正是有好事呢!” “我们醉仙楼出的新吃食——肉夹馍!” 京墨还没开始介绍,忽有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打断她:“二十文钱一个巴掌大的饼,你那饼里有金子啊!黑心肝的瞎定价!有什么好说的!” 好熟悉的嗓音,好熟悉的感觉。 京墨在人群中看到了红妈妈那张熟悉的脸。 好执着一女的…… 京墨打眼一扫就注意到红妈妈身上的衣服比从前粗糙了许多,似乎是过得不怎么好。 也不是什么亲近的人,过得好不好的无所谓。 京墨没分给她眼神,又敲了一下铜锣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继续往下说自己的。 “我这肉夹馍里还真是好东西!二十文一点都不贵!大家先别急,听我说道说道!” “我这肉夹馍不仅面饼做的用心,又大又厚,抗饿,里面夹的肉也是有说头的!” “祖传的卤肉方子卤出来的上好五花!用的肉也是独家供应的,跟咱们平时吃的肉可不一样!” 最开始问话那人比京墨安排下去捧哏的安顺还积极,立马追在京墨的屁股后面问:“有什么区别?” “咱用的猪肉,喂养的时候就用了特殊的方法,养出来的猪,肉一点都不腥臊!” 猪肉腥臊需要处理才能食用已经是整个大靖都知道并且接受的事了。 就连上京那些贵人吃的猪肉,也都只能用各种方法去除腥臊。 没有腥臊味的猪肉? “掌柜的别不是哄咱们的?哪里有不腥臊的猪肉啊!” 京墨叉着腰,准确的找质疑她的人,细白的手指一点:“质疑的好!” “我醉仙楼的卖吃食,最讲究的就是要对得起客人!我们这个猪肉不仅不腥臊,还会选最新鲜、最好的部位!” “肥而不腻、香而不油!保管大家吃了一次就想吃第二次!” “今天啊!我就免费给大家尝尝,看看我夸这肉夹馍的话,有没有掺一点水分!” 随着京墨手一挥,小豆子、张旺几个人合力抬出来一个架子,架子上飘着二十个写着字的红笺。 京墨指着架子,扬声道:“俗话说的好啊!白送的不香!所以今日咱搞个风雅的!” “今天,楼里准备了二十道字谜!每一道字谜,对应一个免费吃肉夹馍的名额!” “只要拿着你答对的字谜的红笺,在柜台那边登记名字,就可以免费得一个喷香肉足的肉夹馍!”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靡云县 免费两个字一出,现场顿时像滴水进了热油锅,噼里啪啦沸腾起来。 大家呼啦啦就围上去,把架子围的水泄不通。 红妈妈被热情的要去前面猜字谜的人挤得连连踉跄,瞧着大家抢着答题的殷切模样,气哼哼的跺脚离开了。 “目字加两点,不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猜……这是什么字?”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这个我会!这题归我了!” …… 决定用字谜的方式来送出去免费名额也不是京墨随意想的。 醉仙楼往来的宾客多是能识文断字的,能够舍得拿出二十文钱买肉夹馍的,也多是这些人。 所以啊,想要让大家认可肉夹馍,得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字谜准备的难度并不高,很快,二十个名额就被哄抢完了。 没抢到的人也不急着走,大家都好奇三十文一个的肉夹馍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肉夹馍摊子前围满了人,安静熟练的从双耳釜中捞出一块肉,再捡个面饼横向剖开,放在一旁待用。 她一边将肉剁碎一边头也不抬的问排在第一位的人:“要辣油不?” “辣油?” “就是吃肉串儿的时候会刷那种辣油,加辣油的话会有辣油的香味,爱吃辣的话放点,也好吃!” “那要!” “带走还是直接拿着吃?” “直接吃!” 安静手脚麻利的把刷了辣油的肉夹馍用油纸包一半递给他,好叫他能直接拿着啃。 那人接过肉夹馍,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下去。 肉是提前一天卤好的,今日一大早就用小火煨着,十分入味。 喷香的辣油和面香十足的面饼子,三种味道奇妙又和谐的融合在一起。 那人一口没嚼完,就迫不及待地把第二口塞进嘴里了。 其他人拿到免费吃肉夹馍的机会的人一见到这人吃得头都不抬,更激动了,一个两个都催着安静动作快点。 肉是提前卤好的,面饼也是热乎的,肉夹馍做起来快的很。 不多时,二十个人排排站,在醉仙楼边上吃的满面流油、意犹未尽。 更有甚至,还有那馋嘴的,顾不上在街上不好意思,忍不住舔手上的卤汁。 这场面比京墨他们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管用的多,原本觉得不值得的人意动了。 不少人凑过去问那些已经吃上的人。 “兄台,这肉夹馍,真的好吃吗?” “好吃啊!真是绝了!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完全没有腥膻味的猪肉,他不说这是猪肉我都不敢相信!” …… 类似的对话还在不断地上演。 与已经吃上的二十人相识的人上去一番攀谈后,都会忍不住买一个尝尝。 肉夹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年男人吃一个肯定不够。 吃的快的人吃了第一个,就想吃第二个。 刚好已经吃了免费肉夹馍的二十个人也都在想吃。 肉夹馍的摊子周围很快围满了人,都是刚刚吃完免费的还想吃的。 安静忽然就开始忙起来了。 加辣椒油不要钱,爱吃辣的要刷了辣椒油的肉夹馍,不爱吃辣就直接吃夹肉的。 一锅肉还没过饭点就卖完了。 幸好第二锅早早就在后厨小火煨上了,迅速接上。 肉夹馍的美名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想来尝尝。 连着几日,街上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你吃过那醉仙楼的肉夹馍没”,搞得有些消息不大灵通的人还特地过来买个吃,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了。 肉夹馍外带方便又好吃,出乎意料的赢得了一众学子的追捧。 去学堂念书的童生、举人,但凡手里银钱还算充足的,都喜欢隔三差五来买几个,带到学堂当午饭。 “吃肉夹馍”这股风吹得动静大的,把李知县都惊动了。 这日,京墨被迫听李叔念叨几个小的功课的问题,听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疼的。 她自己就是看见书本就发怵的,纵使是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性,但因为让她去断不好好读书的“案子”,还是有些难为她了。 毕竟在她看来,读书读着读着睡着了,背不下来课业,字写的跟狗爬似的,着实正常…… 她自己就是这德行。 勉勉强强附和李叔几句,听到前面小豆子喊“参见知县大人”,京墨差点喜极而泣。 京墨匆匆把慧娘拉过来顶替自己挨李叔的骂,自己在心中呐喊着“解脱”,冲到前面迎接李知县。 李知县今日是带着家里人一起过来的。 李越明还是老样子,仰着下巴看京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说起这小孩京墨也是佩服。 就因为之前自己害得他被他姐姐李越星说了几句,他就硬是没自己单独来过一次醉仙楼。 实在馋得很了,就叫他身边的小厮过来买。 谁知道了不得赞他一句“有毅力”。 李越星倒是常来,就是每次见到京墨就满脸的哀怨。 因为她之前就说想跟京墨一道开店,京墨嘴上说考虑,实际压根把她忘了的事。 这俩人不愧是姐弟,有毅力的如出一辙。 肉夹馍的摊子就在门口,李知县挽着夫人一起,就在门口等肉夹馍。 京墨站在一旁跟李知县寒暄。 “我记得前几日您不是才休沐,怎的今日又有时间过来了?” 李知县眼睛都没离开安静剁肉的手,随意道:“这不是托了你的福,全家的馋虫都上来了。” 李越星点头,缓声道:“你是不知,我常常一块玩的几个姐妹,还有她们家里的兄弟,一个个都是你家的常客!要不是这几日父亲太忙,我们早就过来吃了。” 李越明:“哼!” 京墨干脆的无视李越明,对李越星无奈摊手。 “这可不能赖我!” 刚巧安定路过,京墨笑着叮嘱安定去后厨说一声,叫他们按照李知县的喜好去备菜,然后才继续说话。 “还是仰赖咱们云县的大家伙都愿意来捧我醉仙楼的场!” 李知县到手的肉夹馍递给自家夫人。 李夫人吃了一口,眼睛闪过光亮:“京姑娘,你这肉当真毫无腥臊味!” 京墨嘿嘿笑起来:“夫人爱吃就好。” 李知县意味深长的问:“听说,你这猪是养出来就没什么腥臊味?”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中邪了? 寒灾之后,云县的猪仔一度是稀罕玩意。 京墨他们买猪崽、养猪,都没避着人,也没法避人,一查就知。 那日在街上,京墨又当众说了用的是完全没腥臊味的猪肉。 消息传到李知县那不到半日,前因后果就汇集成文字放在他的书案上了。 没有腥臊且不到半年就能长到二百斤猪意味着什么? 旁人不知道,李知县知道啊! 这要是能在大靖普及了,黎民百姓,都将受益啊! 此事事关重大,李知县穿着私服,带着妻子孩子过来,也是想向京墨传达友好的信息。 他想告诉京墨: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我的态度是友好的。 以此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京墨听得出来李知县话里有话,她跟李知县寒暄几句,待安静给李知县一家一人一个做好了肉夹馍,带着他们上了雅间,这才寻了个借口跟李知县单独聊。 两人上了三楼,寻了个四下无人、视野开阔的月台,一人一边坐下聊。 “李大人,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我弄出来的法子,确实可以解决猪肉腥臊味大的问题,还可以将猪出栏的时间缩短到半年左右。” 李知县激动的拍案而起。 “好啊!好!天佑我大靖!实乃是天佑我大靖啊!!” 李知县的激动程度吓了京墨一大跳。 弄劁猪这件事的时候,京墨其实没想那么多,那个时候她的想法就只能到“想吃没有腥膻味的猪肉”这种程度。 仅仅是为了能饱口腹之欲。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经营酒楼,以及到处看、学习经商之道,京墨越来越意识到,能把劁猪这项技术摸索出来,朱老三有多牛。 也越来越意识到,劁猪、然后大量养猪,能带来多么可怕的利益。 这份利益很可能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虽说之前跟李知县相处的还算不错,但财帛动人心,京墨不能确认李知县的态度到底如何。 惊讶之后,京墨心中隐隐升起佩服。 知道这样的事情后,李知县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天佑大靖”…… 京墨能够感觉到,李知县的真诚,他真的发自内心的为百姓感到高兴。 李知县确实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有那么一瞬间,京墨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李知县高兴完,这才面向京墨。 他又问了个问题。 他问:“那你的打算是如何?” 京墨:“……” 娘的,好羞愧。 本来以为李知县为了百姓,恐怕会直接对自己施压。 没想到人家居然激动完,想起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问京墨的打算。 大概是看出了京墨的动容,李知县主动安抚她。 “人非圣贤,有私心实在是太正常的事情。” “你之前有魄力将食茱萸献出来,就说明你并不是自私自利的人,我相信你。” 京墨更羞愧了……她献出食茱萸就是为了保全楼里人,真没什么其他“大义”心思。 出于羞愧,京墨的戒心降到了最低。 “我确实有自己的打算,这法子我暂时不打算公开……” “李大人,在这里哄孩子,就是你读尽圣贤书的作用?” 沉稳的男声忽然打断京墨的话,李知县和京墨同时看向楼梯口。 一道身着玄色的身影缓缓从楼梯拐角处显现出来…… 霍渊? 京墨诧异,李知县面色一沉。 “李大人,我们楼里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就我不用李大人操心了。” “霍世子,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并无害人心思,不用编这样的瞎话唬我。” “整个云县谁人不知,醉仙楼的掌柜的是京墨京姑娘,何时就成了你的醉仙楼了?” 霍渊气定神闲,在京墨旁边落座。 “我有没有骗人,李大人问问京姑娘不就知晓了?” 李知县闻言,立时转头去看京墨:“京姑娘,霍世子所言,是否属实?” “属实。” 京墨看霍渊不顺眼,但还不至于不承认醉仙楼是两人合作开起来这件事。 “醉仙楼是我们二人合开,霍世子比我所占份额更多。” “需要我将订立的契书取出来给李大人看看么?” 李知县阖眼,轻呼一口气,挤出笑容。 “不必不必,两人既然都如此说了,那定然是真的。” “既然霍世子自有打算,我就不多过问了。” 话音落,李知县对霍渊、京墨一拱手,拂袖而去。 京墨:“……?” 前后态度差距这么大,是生怕她看不出什么端倪么?装都不想装了? 霍渊太久没见京墨了。 尤其是心蛊在身,他对京墨的渴望几乎无时无刻在折磨他。 再见面,他能够控制着不直接被人抱入怀中,都是他自制力强大了。 “真够蠢的。”霍渊目光专注的看着京墨,语调轻柔,“我要是不来,只怕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数钱。” 霍渊用这种缠绵悱恻,轻柔舒缓的语气说话,还用黏黏糊糊的眼神看京墨,搞得京墨一身鸡皮疙瘩狂起。 “你中邪了?” 很好,霍渊表情一僵,看京墨的眼神变成“恨铁不成钢”。 恨你是个木头,胸腔里装着石头心! 霍渊疲惫的斜靠在椅背上:“我中邪好了!” 京墨觉得今日真是邪门了,她怎么听谁说话都有种听不懂的感觉。 公孙淼听了个全程,哈哈哈笑着从楼梯上来。 “霍渊,你也有今日啊哈哈哈……” 他笑的太放肆了,霍渊从钱袋中摸出一小块银子,精准的打到公孙淼的哑穴上。 公孙淼瞬间失声,指着霍渊一阵呜哩哇啦。 没声音,但看得出来骂的很脏。 撒完气,公孙淼跑到远一些的地方,掏出银针,在自己身上扎了几针。 也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的,几针下去,哑穴解了。 “霍渊,你玩不起!我说的哪句话错了么!” 为免霍渊再封他穴道,公孙淼躲在柱子后面,才敢叫嚣。 “你这么长时间不就是躲着去‘驱邪’了!不就是被人暗算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还封我穴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被人暗算? 京墨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出息,公孙淼一说霍渊遭暗算,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关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去京城 霍渊站起来,郑重的向京墨道歉。 “那日……我行为孟浪,冒犯京姑娘,霍渊再三赔礼了!” 霍渊的腰弯的极低,态度确实十分诚恳。 京墨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酸酸的、麻麻的,比那日在马车上气到的时候,更难受。 其实那日之后,京墨仔仔细细的想过,为什么她会那么生气。 她从前女扮男装押镖,偶尔被人识破、被人调戏,她都习惯了。 来到大靖,从揽月阁到醉仙楼,她因为这张脸,享受了不少便利,暗中诋毁更是过分。 尤其是醉仙楼生意隆隆日上,市井间流传了不少关于她的传闻。 都说她靠着美色留人,暗地里不知道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些人编排到什么地步呢?都有以京墨为原型创作的艳俗话本子了。 编排得再过分,京墨从来没生气过。 也不知道那时是抽了哪门子的风,竟连着气了好几天…… 公孙淼见到京墨迟迟没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想为霍渊辩解几句。 “京墨,霍渊行那孟浪事,非他自己所愿,他中……” 啪啪—— 公孙淼话没说完,喜提第二次中哑穴。 为了不让他多说,霍渊这次直接点了两个穴道,叫他不能动,杜绝他自己给自己解开穴道继续胡咧咧的可能。 “呵呵。”京墨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干笑,“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 霍渊将早早备好的道歉礼递给京墨。 是一个布袋子。 “这里面是一包金瓜子,算是聊表歉意。” 金瓜子! 京墨两眼放光,强忍一把夺过布袋子的冲动,忍痛拒绝:“倒也不用……你都道歉了……” 霍渊隔着衣服,拉过她一只手的手腕,将布袋子放到她的手中。 “道歉是道歉,道歉礼是道歉礼,你拿着。” 将布袋子塞给京墨后,霍渊坐下,将话题引到李知县身上。 “这个养猪的法子面世的消息,我已经着人压下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 “我今日来,主要是跟你说两个消息,一是我调任奉朝请,需得回京赴任,二是得提前将醉仙楼开去京城之事。” 霍渊一个炸弹炸的京墨脑壳发昏。 “去京城?” “对,去京城。” “我还说先在石县开一家分店试试,怎么这么突然……” 京墨有些无措。 上京那边寸土寸金,店铺林立,从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中十个人,九个都是非富即贵。 “真的可以么?” 霍渊鼓励她:“当然,你看这醉仙楼,从寂寂无名到云县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不过半年时间,我相信,你在京城也一定能混出个名堂。” 京墨拿不定主意:“我……” 她还想推拒,实在不行拖一下也行。 霍渊没给她推拒的机会。 “调任的命令和你鼓捣出劁猪法子的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我这。” “要是你没搞出来这个能缩短猪出栏时间的法子,你还有时间慢慢筹谋,可你自己搞出来了,还推出来了……” “必须上京。” 霍渊认真的时候,身上气势迫人,京墨不由自主的就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 公孙淼在一旁帮腔:“确实是,我们现在只能趁着消息还没出去,自己上京去闯出来个名堂。” “你不用怕,京城那边没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他拍着胸脯跟京墨保证:“你放心,我跟霍渊都会罩着你的!” 京墨没想明白为什么,但隐隐觉得霍渊的决定是对的。 跟京墨说好,霍渊告辞离开。 李知县那边还需要他去处理一下,还有边关粮草供应的事宜。 他此番上京还不知何时能回,一应事务都需要安排一下。 霍渊走的时候解开公孙淼的穴道,让公孙淼跟他一道离开。 原本打算在醉仙楼吃点好的,等着霍渊忙完回来的公孙淼不情不愿的跟着霍渊走。 出了醉仙楼上了马车,公孙淼就憋不住问霍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中蛊的事情不让说,私底下费了那么大劲儿,帮她把消息按下来,也不说。” “还有之前你帮她处理教训那个老鸨的事情,你就这么默默把事情做了,不打算邀邀功?” 霍渊没理他,他喋喋不休的追着问:“付家老大追他娘子的时候,我看了全程,人家那是恨不得事无巨细给那姑娘报备,时不时就拿着自己做的事情去邀邀功。” “我之前听说,他就是帮那姑娘买个发钗,都得将买的过程说的九曲十八弯,好似那发钗是什么孤品珍品,废老鼻子功夫才能拿到似的……” “你追个姑娘为何跟他完全不一样?什么都不说,人家能知道你对人家好么?” 霍渊对公孙淼傻不拉几的样子感到无语。 “你自己拿着书跟你爹说你学会了能得到夸奖,还是你自己用功被你爹发现能得到夸奖?” 公孙淼不假思索:“我拿着书去他不揍我就不错了!嗷!霍渊你好鸡贼啊!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那边吃完饭回家的李知县前脚进书房,后脚就被逐风的剑架在脖子上警告一番。 他本打算忽悠京墨,把京墨手里的法子哄到手里,借此加官进爵,没想到如意算盘没打响,反惹了一身骚,彻底老实了。 …… 霍渊他们走后,京墨琢磨了一下,觉得他们说的对。 现在一头猪想要出栏,少说要八九个月左右的时间。 半个月能出栏的猪,足以改变大靖整个猪肉的市场,说不定还能彻底改变百姓吃不上肉的情况。 影响太大,不管被谁知晓,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除非他们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声势搞起来,自己把自己架在火堆上,总好过被人真的架上火堆。 去石县开店的计划彻底搁浅。 京墨思来想去,决定今日提前打烊。 她把不明所以的大家叫在一起,没说背后的原因,只简单的说自己跟霍渊商量了之后,决定不去石县开店了,直接去京城! 刚巧也趁着这个机会问问大家…… “……去京城山高路远,到那边,处境只怕也会艰难许多,有谁愿意跟我一道去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再见 京城。 出生在云县的人,京城这两个字就像是梦里的繁华乡,是高不可攀的九霄。 去京城……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平心而论,大家都愿意跟着去上京看看。 可此番去,明显不是一时半会回得来的。 而且京墨明明白白说了,此行艰苦,不打算带太多人。 朱老三掌握着劁猪的技术,还有养猪场要管,没法跟着一起上京。 赵大娘胆子大,已经开始慢慢上手跟着学劁猪了。 劁猪都是在小猪仔身上动手,赵大娘虽为一介妇人,但也有把子力气,能压住的猪仔。 京墨打算过走之前跟霍渊说一声,选几个人跟着朱老三,保护他。 另外还需得再挑几个可靠的,跟着朱老三学劁猪,这样也好方便以后。 出于这个考虑,京墨并未把朱老三他们喊过来。 楼里的人…… 刘婆子、李婆子都上了年纪了,到了这个年岁,都恋家,已经不想出远门了,直言要给年轻的让位。 张旺忧心亲娘,犹豫之后,也表示不愿远行。 安顺一家倒是齐声说,愿意跟随主子,但他们的孩子到底还小,带着不方便。 要去的话,最多只能去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是要留在家中的。 媚娘跃跃欲试,被京墨言辞拒绝。 她的身子才好没多少,舟车劳顿,稍有不慎再病了,怕是得不偿失。 慧娘从开始慢慢上手醉仙楼一应事务之时,她就隐隐感觉到,京墨有往外发展的意思。 现在猜测成真,她自觉就留下了。 鲁仓不是醉仙楼的人,就不用考虑他了。 算来算去,能跟着去的,一共就两个人。 春红、小豆子。 慧娘之前以为就算出去发展,至多不过是去石县,不然还能远到哪里去? 如今京墨说直接去京城,她觉得胸口跳的厉害,心慌不宁的。 感慨山高路远的同时,止不住的追问为何一定要去京城。 京墨的打算是到京城后,寻觅机会开酒楼的同时,慢慢筹谋机会,为周雪报仇雪恨。 在此之外,她还要为“自己”寻一寻归处。 来大靖这么久,用“京墨”的身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京墨对如今自己的现状十分满意。 她有了互帮互助、友爱温馨的大家庭,有了银子…… 想想她如今的身价,谁能想到她从前过得有一餐没一顿的,拼死拼活得了一百两银子能激动到猝死呢? 大靖这地方旺她! 得到了这么多,京墨总想着,不能白白占着人家躯壳,得了人家的人生,不思回报。 她想找到“自己”的身份,为她查清死亡的真相,然后去庙里为她点一盏长明灯。 但这一大堆的打算,都不能对慧娘他们直说。 京墨索性将一切都推到霍渊身上。 “霍渊是咱们的老大,大家都知道。” “当初是霍渊出钱,咱们醉仙楼才得以重新开起来,就连还给红妈妈那些银子,基本也都是霍渊出的。” “如今霍渊要调任上京担任奉朝请一职,无召不得出。” “他找到我说,要我带人与他一同赴京,在京城将醉仙楼也开起来。” “他的要求,咱们没法拒绝……” 这么一说,大家果然都只能无奈叹气,没法再说什么了。 至于大家私下里如何对霍渊指指点点的碎嘴,就不是京墨关心的事情了。 总之,不骂她就行。 上次去石县,大家就一人一个把马车塞得满满的。 这次去的可是京城! 从知道消息那天开始,醉仙楼里每个人都开始琢磨能带什么东西了。 慧娘跟媚娘一商量,去买了十几身衣裙。 拿回来之后,两人又拿针线重新加固,还在衣裙上缝了好多个内口袋,方便京墨把贵重的东西都塞在身上。 刘婆子和李婆子跟张旺他们一起张罗干粮。 云县到京城得走两个月,京墨又不可能跟霍渊一起快马加鞭的走。 马车走起来没个准点,万一遇上不方便投宿的时候,身上有粮心不慌。 其他人也准备了一大堆的小东西,什么香囊、钗环、小匕首、新纳的鞋垫…… 最夸张的是,京墨还收到了平平安安她们几个小的给自己准备的小衣小裤还有月事带! 平平安安理直气壮的解释自己送小衣小裤月事带的原因。 “路上要走那么久,要是来不及换洗怎么办!准备的多了,就可以换一条扔一条!多方便啊!” 至于月事带…… “月事带哪有嫌多的?够用就不错了!” 如此“贴心”,惹得大家津津乐道好几日,都夸她们长大了,心细认真。 走到哪都是溢美之词,搞得几小只空前膨胀,居然还联合起来给京墨抄了好几份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在李叔的鞭策下,大家现在虽然还有很多字不认识,但已经能依样画葫芦,“画”出很多不认识的字了。 京墨拿到好几份鬼画符一样的心经,又感动又好笑。 最后选择拿给李叔看,然后几小只被李叔训斥一顿,喜提每日多练字一个时辰。 京墨躲在李叔背后,深藏功与名。 霍渊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后,驾着马车来醉仙楼接京墨。 虽然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可到了真正要离开这一日,大家还是很不舍。 男人还好些,虽然不舍,但只是束手站着,别开脸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李婆子刘婆子已经哭成一团了。 慧娘和宋妙人虽然没掉眼泪,但扒着马车,不愿意松开。 快快、乐乐动作一致的试图往马车上爬。 平平安安一边憋着嘴忍着眼泪,一边努力控制猴似的弟弟妹妹。 小豆子和春红看不得这个,上了马车后连帘子都不敢掀开。 京墨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小的安抚好,筋疲力尽的上了马车。 马车是霍渊特地给京墨他们准备的。 为了避嫌,霍渊他们都是骑马在侧。 随着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终于还是带着京墨他们离开了。 京墨忍不住将马车后方的小窗帘子掀开,看了大家一眼,默默在心里说“再见”。 一定会再见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霍世子……不认得我吗? “死丫头!你慢点!要死了我一定要让你爹揍你!” “姑娘,您看这簪子如何?” “好茶!这味道跟老王前几日显摆那茶味道一模一样!你是从老王那里蹭来吧哈哈哈……” 热闹的声音隔着马车往耳朵里钻。 十月的天气正热,京墨穿着轻纱制成的襦裙,还是热的想吐舌头。 “这破天气……外面的人不嫌热么?怎的一个个的都如此精神!?” 春红默默给京墨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 京墨一口气将凉茶灌到肚子里,终于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小豆子从外面掀开帘子探个头进来。 “姑娘,你是坐在马车里面才觉得热,你瞧瞧我,在车架上吹着小风,凉快着嘞。” “我看你是想把我晒傻好继承我的遗产!” 京墨拒绝听小豆子的撺掇,并一个脑瓜崩把小豆子弹出去,得到小豆子几声怪叫。 外面响起一串笑声。 经过这一个半月的路程,不管是马夫还是几个将士,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小豆子捂着额头故意怪叫,大家毫不客气的嘲笑他。 京墨现在已经是“娇贵的京墨”了。 押镖的时候,别说大太阳了,什么雨天,雪天,大风天,那都是戴个帽子在外面硬抗。 如今马车坐习惯了,京墨是一点儿点儿都不想出去给自己找罪受。 说到晒太阳,京墨就想起霍渊那个变态。 霍渊每日都骑马跟在旁边,风吹日晒的,旁边的将士一个个都黑了不少,眼瞅着样子也憔悴不少。 就连日日坐在车架上的马夫,都没能幸免。 偏人家瞧着就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人家那太阳跟不是太阳似的,一点儿威力都没有。 皮肤比小姑娘还细,真叫人羡慕。 悄悄又在心里骂了霍渊两句后,京墨养起个笑脸,掀开马车右侧的帘子,问正信马由缰的霍渊。 “这都到京城了,我们分开?还是你有什么安排?” 霍渊说话前,扯着缰绳让马往前多走了两步,为探头出来的京墨挡住了太阳,将京墨完全拢在了他造成的阴影里。 京墨已经习惯了他的细心,但还是忍不住感慨。 果然,这种贵公子要是真想对一个人好,谁都抵抗不了。 反正她是已经无数次心动了。 “我在京中仇家多,你与我一道进了京,要是自己去找客栈落脚,不出半日,就会有麻烦自己上门寻你。” 京墨:“……这么夸张吗?” 边上跟着霍渊许久的小将闻言,哈哈大笑:“这还说久了呢!都不用半日,你前脚跟咱们分开,住店的银子都掏不出来,说不定就叫人从店里轰出来了!” 小豆子“啊”一声插话:“李大哥你夸张了吧,霍渊人多好呀!怎么可能!” 李姓小将伸出手指划个半圈儿,将在场所有人指个遍。 “你随便问,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车夫也是霍家的老仆了,闻言点头附和:“是不夸张,我们世子在京中那可是‘鬼见愁’,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其他小将也附和:“确实,但凡家中有女的,听到世子回来,都恨不得立时将自家女儿关到家中,生怕出去溜一圈儿回来叫咱们世子看上了。” “谁说的?那些闺女们可愿意来找咱们世子了,他们一个两个对世子示好,是咱们世子不愿意搭理他们!” “她爹怕呀,她自己喜欢有什么用?” …… 说话间,霍渊的马被人拦了。 “霍世子!”娇滴滴的女声满满都是惊喜,“听闻您近日回京,我……我哥还想着叫人到府中递一个帖子,邀世子一叙,没想到我哥还没见到人,倒是叫我在街上遇见了。” 女孩儿说话含羞带怯的,在入京途中就听过好几次的霍渊受欢迎程度,忽然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京墨面前。 京墨眨眨眼,将心头的不舒服压下。 静观其变。 “霍世子,不知今日可有时间?我代我哥邀您过府一叙。” “不知姑娘的兄长姓甚名谁?” 人家女孩儿说了半天,霍渊一句话,把人快气哭了。 京墨能够明显的听到女孩儿不敢置信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霍世子……不认得我吗?” 京墨拉拉春红的袖子,用口型对她道:“这听着是哭了吗?” 春红点点头,满脸唏嘘,同样用口型回答京墨:“世子说话可真狠呀!” 多亏李小将及时解围,告诉霍渊人家的身份:“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似乎是叫什么……李青青?就是前年花朝节,为了抢着跟您说话,差点儿把腿摔折那个。” 霍渊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没印象。 但是礼部侍郎家的儿子他确实认识。 礼部侍郎家的儿子李耀是个出了名的才子,每日常去的地方不是书社,就是诗会,名气还挺大的。 “你哥邀请我去干嘛?品诗论茶?还是别折磨我了。” “他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你记得代我回绝了,我在此就先跟你说句谢谢了。” 霍渊直接拒绝人家李晴晴的邀请,一点儿余地都没留。 李晴晴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霍渊一点儿都没有伤害到别人的自觉,手一扬,带着马车从李晴晴的轿子旁边绕开了。 京墨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感慨:“这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挺漂亮的,霍渊真舍得呀……” 李晴晴听到了马车中女孩的声音。 她本来还垂着头在难过,听到的一刹那,直接抬头瞪向马车。 京墨说话其实有刻意放低些音量,但离得不远,再加上李晴晴对靠近霍渊的女人十分敏感,立马就捕捉到了。 李晴晴看向马车的时候,霍渊正好侧过头,对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话。 侧着头的方向可以看到,霍渊说完话之后顿了一下,嘴角扬起来了。 霍渊侧前方是即将落山的太阳,橘黄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的他头发丝都在发光。 李晴晴看到这样的霍渊,眼中闪过痴迷。 随后她怒视着马车,对贴身丫鬟道:“去,盯着,给我看清楚马车上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劳动霍世子亲自骑马随行!” 李晴晴的贴身丫鬟立马应声跟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来都来了 “这座宅院是世子之前从不知道哪个贪官手里边儿抄出来的,是个一进的四合院儿。” “进了街门就是院子,正房厢房加起来有六七个房间,倒座房厨房也都有,离我们将军府也近。” “我记得里边儿桌椅板凳什么的都还挺齐整,就是好长时间没人打扫了,一会儿进去的时候得小心点儿,别被蛛网缠了头。” 李小将一边帮着春红和小豆子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边把院子里里外外的情况讲给他们听。 “出门右拐,走到第一个路口再左拐,走到头就是将军府。” “屋头要是要添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去将军府叫人给我带个信就行。” “日常采买的话,出门左转再右转,走到头就是一条街,街上卖吃的、玩儿的、要啥有啥。” 李小将心细,不仅帮她们把东西拿到屋里,还帮着他们把屋头的东西都扫了扫,清了清。 待到这四合院儿有了住人的样子,他才拍拍手,不顾京墨她们的挽留走了。 小豆子把厨房最后一片垃圾清扫干净,手在身上一擦,探头出来问京墨:“姑娘,咱晚上吃点儿什么?用不用等霍世子啊?” 春红刚刚把洗抹布的木盆洗干净,提着木盆要放回屋里,闻言停下来笑小豆子。 “你脑袋里只有吃啊,咱们要采买的东西还多着呢,床褥碗筷、柴米油盐……” “得趁着人家还没打烊快些去,要不然晚上别说吃饭了,睡觉都只能睡床板。” 京扬了扬手中的钥匙,笑道:“就是不吃饭、不买东西,咱们也要出去一趟。” “我刚刚看了,咱们大门上这把锁看着结实,里面已经烂完了,这个要是就是摆设,有心人稍微用点力,估计就能直接扯断。” “咱们先去买个锁,然后去添置一下被褥这种必需品,然后东西直接在外面吃。” 小豆子发出短促的欢呼:“那我能吃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家糕点铺子么?路过的时候我闻到味道了,可香了!” “可以。”京墨答应小豆子,然后问春红:“春红姐,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我就想吃点清汤面,要是透花糍的话,想买点吃。” “从前我在客人口中听说过这个糕点,透花糍的样子像是半透明的花,花心会隐隐透出一点馅的颜色,跟花蕊似的。” “那位客人说他本来带了一小包回来的,结果路上被老鼠啃了……” “这么好看的糕点,上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想吃这个。” 小豆子吸溜口水:“春红姐,你都给我说馋了!透明花朵似的糕点!听起来好精致啊!” “一会买东西的时候我一定要跟人打听看看,要是有的话,咱们去买点尝尝!” 说话间,三人已经踏出院子了。 京墨把锁挂上,钥匙收好。 这锁看起来又沉又重,里面虽然烂透了,但外表还是好的。 只要不上手去扯,没人会知道它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 她们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姑娘出现在她们门前。 正是被李晴晴支使过来查看情况的人。 一无所觉的京墨带着春红和小豆子,按照李小将说的线路,摸到了街上。 京城不愧是京城,街上的繁华程度,跟云县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街道两边隔几步就是一个摊子,这些小摊子上摆着的东西,在云县街边的铺子里都难寻到。 可在上京,这些东西都被随意摆放在摊子上,谁过来都可以随便摸两把。 “等等等等!我看错了吗?那不是糖葫芦吗?就直接这么扎在草垛子上,走街串巷的卖?” 小豆子眼尖,精准的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事物。 就是这看到的场景,对他来说多少有些冲击过大。 “咱们那儿的稀罕玩意儿到人家这儿就连铺子都进不去呀……” 春红赞同的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街边的浆水摊子上。 “上京的贵人们都不喝浆水……嗯?!?” 春红还没问完,浆水摊子的妇人卖力叫卖招来了客人,是个瞧着不过十二三的小少年。 小少年扔下两个铜板,递过去一个小臂长的竹筒。 卖浆水的妇人笑着接过竹筒,打满,递回给小少年。 春红惊的就是这个。 “两文钱就能换一竹筒……?上京这边的物价怎的如此低?” 京墨有些吃惊,可想到现在是在京城,又感觉不用那么吃惊。 她叹气:“京城汇聚了咱们整个大靖最好的东西,大家都见怪不怪。” “在这里,好东西多,普通的东西更多,东西一多就贱,就卖不上价。” “你光是看着街上的人就知道,随便抓一个出来,看着就不像缺衣少食的,你瞧,那人身上穿的可是棉布衣!咱们云县的百姓哪个能随随便便穿得起棉布衣?” “还有那个……那个……”越看越叫人咋舌,京墨感慨,“怎么随便挑都能比咱们云县那边的人看起来富贵?我怎么瞅着他们还普遍比咱们云县那边儿的人看着丰腴些?” 小豆子扫视一圈儿:“确实是诶……你看那边的乞丐,乞丐碗里的铜钱还不少嘞!好像是比咱们那的人个头都大一些,也更壮……” “我的娘啊!”小豆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扼腕长叹,十分不忿,“看那乞丐的碗里!就那碗里的铜钱,咱们云县的乞丐至少得攒七天!不对……七天能不能攒到还不一定呢!” “那咱们的东西……在京城真的能卖的出去吗?” 一路走过来,越是看越觉得忧心忡忡。 春红担心的都想不起来自己出来的目的了。 “咱这东西在京城真的能卖的出去吗?不会站不住脚吧?” 京墨心里也没谱,但也不悲观。 京城好东西多,也侧面说明,只要你东西够好,用心做,得到回报的可能性就更大。 不过也是有失败的可能的。 对于失败的害怕当然不能当着春红和小豆子的面说。 “咱们可以的!”京墨避重就轻,“来都来了,不管成不成,咱先去把东西买了,我可不想睡硬木板!”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以色侍人的贱蹄子 京墨她们在街上采买的时候,摸到她们住处那丫头已经回了礼部侍郎府中。 李晴晴住在礼部侍郎府中的翠兰院。 她虽然是礼部侍郎府的庶女,但她的亲娘得宠,吃穿用度上,她比嫡女的待遇更好。 屋里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就连喝水用的茶盏,都是上好的。 如今,这些上火的东西都躺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废品 自从从街上回来,李晴晴就在屋里砸东西,喝口水,嫌水烫,把茶盏砸了。 插个花嫌花瓶不好看,把花瓶砸了。 来伺候的丫鬟跪了一排,被她拿着鸡毛掸子来来回回的抽。 “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还是在入府之前没有人教你们规矩?” “一群蠢猪!看把我这手烫的!” 底下跪的最近的丫鬟眼泪糊了一脸,不住的磕头求饶。 “小姐我错了,小姐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小姐……” 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仅没有引来同情,反而招来了一壶滚烫的热水。 这个时间人身上的衣服都单薄,热水从肩头浇下,直接烫伤了一大片。 浅色的麻衣跟皮肤黏连在一起,往上蒸腾着热气,一看就伤的不轻。 小丫鬟疼的面无人色,嘴唇都咬的出血,却一句痛呼都不敢发出来。 “这么没眼色的东西留在我这做什么?让我想想……来人把她……” “小姐,小姐!” 门前忽然响起两声急促的呼喊。 “小姐,翠云查到了,查到了!” 因为跑的急,来人喘了好一会口气,才把气喘顺溜了。 屋里跪了一圈儿人,翠云不太好开口,为难的给李晴晴使了个眼色。 李晴晴会意,挥手让屋里的人都滚出去。 被热水烫了那丫鬟如释重负,跪伏着退出房间,被外面等着的姐妹扶着离开了。 屋外跪着的丫鬟也都一个个离开了。 待到里里外外都清空。 李晴晴这才让翠云继续说。 翠云皱着眉头开始讲:“霍将军警觉我不敢离得太近,好在他走之后,命旁人带马车去了一座小院子,我才看清楚情况。” “跟霍世子一块儿回来的那辆马车上,一共坐着三个人。” “两个女的,一个少年。” 李晴晴一听车上有两个女的,坐不住了:“哪来的两个贱蹄子?居然敢坐霍哥哥的马车!” “可不是!”翠云看起来比李晴晴还激动,“我瞧的真切,那两个女的一个桥这得有三十上下,那身段儿,一看就是个骚狐狸!” “另一个女孩儿看着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薄的跟片纸似的,那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李晴晴敏锐的察觉到了翠云的停顿,追问:“模样如何?” 翠云深知自家小姐的脾气秉性,不敢停顿,闭着眼一口气道:“面白似雪,乌发如云,不说话不动的时候,跟朵雪莲似的……” 她求生欲极强的加了句:“一看就是以色侍人的贱蹄子!” 李晴晴鼻子重重的出口气,语气沉沉:“继续说。” “那三个人里,当是以那少女为首的,我瞧见那三十岁的骚狐狸和那少年都跟着骚蹄子走,隐隐之间以她为首。” “我又跟了一小段,听他们说什么京城果然好东西多,又说站稳脚跟,他们的东西会不会没人要之类的。” “我寻思着大概是跟着霍世子来京城落脚的商人。” 李晴晴手中的帕子都快搅碎了。 “你何时见过霍哥哥管什么商人?还是个女的商人……我看,就是她勾引霍哥哥勾引到上京来了!” 李晴晴身旁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侍女翠柳忙给她递茶水,安抚她:“小姐,您别着急忙慌,霍世子是个什么人呐?那可是天上的云!一个女商人,就是长得再漂亮,如何能得到霍世子的青眼?” “依翠柳看,大概就是这商人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恰巧和霍世子碰上了,世子心善,就帮他们一把,萍水相逢罢了。” “至于为什么派李小将去……定然是因为世子用李小将用的顺手!” 翠云面色不渝,反驳翠柳道:“我瞧着不是!咱们京城人谁不知道,霍世子可不会随便帮谁!” “而且,霍世子不仅让李小将去给她们引的路!我听到李小将还交代她们,有事就去将军府寻他,还交代了两三遍!” “李小将可是霍世子的心腹,能让他亲自驾马引路的,肯定不是什么萍水相逢的,要真是萍水相逢,怎么可能如此上心?” “还再三叮嘱,有麻烦了去将军府寻他……要是萍水相逢帮他们在京城落脚,那都是世子格外关照了,怎么可能还让他们有麻烦去寻他?” 李晴晴脸色黑的不成样子,明显更相信翠云说的话。 翠柳默默噤声。 李晴晴狠狠的剜了一眼翠柳:“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平白招人烦。” 骂完翠柳,李晴晴一拍扶手,对翠云道:“给我想办法,把那女的死!” 翠柳大惊失色:“小姐不可!主君如今正在晋升的关口,若是因此闹出事来,对主君的晋升不利啊!” 李晴晴反手给了翠柳一巴掌:“我是小姐还是你是小姐?连我做事你都敢智置喙!谁给你的狗胆?” 李晴晴嘴上说的凶,可心里也知道崔柳说的有道理。 她重新看向翠云之时,语气虽然还很凶,但说的内容却变了。 “不杀也行,想个法子,把她们从霍哥哥身边赶走!” 街上的京墨莫名其妙脊背一凉。 “怎么了?” 她忽然停下,春红和小豆子都奇怪的望过来。 京墨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耸耸肩,展展胳膊,确认身体没什么异样后,摇摇头。 “没事,床褥过半个时辰会有人送到咱们院子里,咱们得抓点儿紧,赶紧吃完饭回去,不然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说到吃小豆子就兴奋:“我刚刚跟人打听了,这家做的烤鸭子是整个上京最香的,皮脆肉嫩,咱们快进去尝尝吧~” “真是馋鬼。”春红嗔道。 京墨哈哈笑起来,拉着春红,三人快步踏进了“聚福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准备 聚福斋的烤鸭名不虚传。 京墨三人进门去,三个人点了两整只烤鸭,四个凉菜。 花了五两银子,吃的一干二净,滚瓜肚圆出来了。 “嗝……不愧是聚福斋嗝……”小豆子撑得不住打嗝,“鸭子烤的也太香了!” “确实好香!” 京墨舔舔嘴,回忆着刚刚的吃的凉菜,感慨:“咱们云县的东西拿到上京来,还真是叫人看不上眼。” 春红吃的是三人中最少的,但也撑得够呛,一路边走边给自己揉肚子。 “咱们先回去接床褥,然后再出来逛逛,消消食,免得到时候积食了,不舒服。” 三个人紧赶慢赶回院子。 送床褥的人已经等在门前了。 接收完床褥,把床铺好,三个人在院子中齐聚,再次出门。 买床褥之前,京墨已经买了新锁。 关门之时,她将旧锁扔了,换上新锁。 新锁做的精巧,瞧着就让人安心。 锁上一共带了三把钥匙,刚好京墨、春红、小豆子三人,一人一把。 把钥匙分下去后,三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把钥匙塞进腰间的小包中,相视一笑,一块重新上街去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夜晚的上京和云县完全不同。 云县到了晚间,开门的铺子十分稀少,就连小摊子都没有。 除了食肆,只有医馆和药铺会开到晚一些。 但暮时戌正之前,他们也都会关门打烊。 上京则完全不同。 夜幕降临,上京的街头巷尾,灯笼高悬,往来行人如织。 红烛摇曳间,烛色与月色交融,照亮来往行人的面庞。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嬉笑追逐,穿梭在热闹的街巷中。 车马粼粼,辘辘作响。 沸腾的夜色将人间烟火,繁华盛京,诠释的淋漓尽致。 顺着街道一路逛下去,大家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怪道人家说,上京富贵迷人眼……” 小豆子眼看着随便一个百姓都能随随便便拿出几两银子来,惊得下巴都要合不上了。 “那人是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小壶酒么?” 小豆子揉揉眼睛,扯着春红袖子,压低声音问,生怕叫谁听到了他说的话,说他没见过世面。 春红内敛,面上看不出什么,实际手心已经全都是汗了。 京墨心口涌动着难以遏制的兴奋。 她不仅看到了繁华,还看到了“机会”。 吃的东西在走动间都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街上的吃食种类丰富味道香,糖葫芦、糖果子、核桃仁、果脯…… 叫人目不暇接。 路过一个炒栗子的摊子,京墨被香的走不动路,买了一大包。 三个人分吃着栗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之后,三个人坐在屋里,愁眉苦脸继续吃。 “京城东西这么多,咱们开店真的能招揽到客人么?” 小豆子把嘴里的栗子嚼完,又塞了一颗进去。 愁,但想吃。 春红思考半晌,提出建议:“咱们带的银子够,要不就在大酒楼旁边开个小的食肆?大酒楼那边人多,漏下来的散客都咱们够吃了。” 这话说的有理,也是开新店的人常用的手段。 但京墨不太赞成。 “走路上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注意没,大酒楼边上的基本没有小一些的食肆。” “最多也就是一些酒水铺子之类的。” “这说明什么?” 小豆子茫然:“说明京城的人都没想到可以开在酒楼边上?” 这话听得京墨和春红都沉默了。 京墨:“赵叔教平平安安她们读书识字的时候,该叫你去听听的,不该由着你不愿意学……” 啊? 小豆子还是不明白。 春红给他解释:“世上又不止咱们是聪明人,这种法子能想到的肯定不少,想到了怎么可能没人试试?”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都没成功。” 京墨点头:“对,大酒楼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东西都够小店活着,可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漏给你。” “咱们光的地方少,别的地方不知道,可咱门前这条街上的大酒楼都挺吝啬的。” “那怎么办!?” 脑袋空空的小豆子只能问出这个问题。 一时半会的,京墨也想不到法子。 “咱们再等等,让我想想怎么办……” 为了尽可能多的了解到上京这边的情况,京墨把京城出名的吃食挨个买来,吃了个遍。 总结出了一套上京这边食肆的特点。 总的来说,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雅、精、小、奇。 雅,主要是三个方面,名字雅、环境雅、造型雅。 拿糕点举例,糕点铺子里的一应用具都十分精巧,一看就很贵。 水牌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什么踏雪酥、玫瑰烙,听着就叫人神往。 这些糕点的模样也都做的十分好看,花形的,叶子形的…… 春红看完,一迭声的感叹,做这些糕点的师傅的手真巧…… 精,主要是精在用料和手艺,能得到大家认可的,这两样都差不了。 奇就更好理解了,稀罕物什嘛!上京汇聚了各地美食,大家的接受度很高。 春红有一次去外面买东西,青白着一张脸回来的,说是看见有人炸蚂蚁、蜘蛛这种虫子拿来吃。 小豆子表示,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京墨没什么感觉,押镖总是天南海北的跑,她曾见过有地方的人,他们整个地区都爱吃这种东西。 不吃,不理解,但尊重。 这段时间霍渊忙于上任奉朝请的一应事宜,日日赴宴,辗转于朝臣之间,不得空。 虽然人不到,但他指派了人在暗中护着京墨她们,还专门送了四个护院过来,帮着看管门户、干杂活。 大致了解了这边人的喜好后,京墨她们着手开始重新设计菜品的名字和摆盘。 红油涮锅名字不改,涮菜的名字也不做调整,就用他们本来的名字,但炒菜的名字他们挨个儿都变了变,尽量符合上京这边的风格。 就连烤饼,她们都做了设计,烤饼切成细长条,刷上辣油,细细的烤了,呼作“红油酥”。 京墨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带着春红去了牙行。 前期铺子里用不着多少人,就暂时先不买仆从了。 但要租的铺子,须得好好挑挑。 第一百六十九章 铺面与惊马 上京的牙行来来往往的人多到人绝望。 在门口挤了一柱香的时间,连门都没进去。 京墨烦躁的退了出来,双臂环于胸前,寻找机会。 忽然,牙行中出来一伙计,手中拿着纸笔,吆喝道:“码头苦力!要来的来我这儿报个名儿。” 门前的人似乎都是在等这个活,牙行伙计一喊,门前这些人呼呼啦啦去八成。 京墨终于能进到屋里去了。 有伙计看到京墨他们进来,立时上前热情询问:“姑娘幸临!咱不是来买人的……是来租铺面的吧?” 小豆子傻乎乎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买人而是来租铺面的?” 伙计笑容更盛:“客官,您这不是开玩笑呢,我这干什么的呀?我都在这牙恒待了十多年了,你往这儿一站,我就知道您是干嘛的!” 小豆子不明觉厉。 京墨笑着接话:“既然知道我们是来做铺面的,那就给我们推荐几个吧。” “得嘞!您的需求您给我讲讲?” 伙计右手平推,往前走半步,恭敬地引着京墨她们往里间走。 他边走边解释:“我们这牙行里边儿来来往往的人多,您也看到了前厅那边,都是些百姓在等活干,嘈杂的嘞,有时候说话声音低了,都听不见!” “所以咱们牙行在后边儿设了单间,凡是来租铺面看房屋的,咱们就往后边儿去,慢慢儿聊。”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后边。 就像这伙计说的,后面全是一个个的单间,每间屋子都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六把椅子,方便坐着交谈。 伙计把京墨他们引到其中一间。 “您坐,您是打算做个什么行当?对铺面有什么要求?” 大概是怕京墨误会,那伙计还紧跟着解释了一句。 “我问的稍微细一些,不是为了把您的要开什么的信儿透出去,主要是我知道的多些,给您推荐的时候就知道往哪儿推荐,咱们成交的可能也就高些。” “生意嘛,诚信为主,您尽可以放心,咱绝对不会轻易去外边乱说您的消息的。” 爽利的态度赢得了京墨的认可,她笑着道:“这么大个牙行,信得过!” “我们打算做食肆,初时的话,不需要太大的铺面。” 京墨想了想,给牙行的伙计举例:“西路街那边有个茶楼,叫闲云居的,你知道吗?” “我想要跟闲云居那边差不多大小的铺面,要是同样是二层的就更好了。” 伙计回想了一下闲云居的情况,心里大概有数了。 “您说那个闲云居我知道,也是从咱们牙行租出去的。” “那闲云居在西市的地段好,虽然不算大,但也不小了,纵约五十步,横约三十步,算下来一层也能摆几十桌,这样的话,这租金可不低呀……” 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给京墨报了个数。 “西市那边的租金比东市要低一些,那闲云居因着还有二层,一个月的租金至少得三十两银子上下,要租的话,一次性得交半年的银子,您看您能接受吗?” 京墨来之前就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租金吓了一跳。 她盘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可以。” 听到京墨说能够接受这么高的租金,伙计高兴的很。 谁不喜欢大客户呀? “那您是也想要西市的铺面还是要其他地方的?” 说话的功夫,伙计已经在心里把西市和东市在牙行这边已经挂上的,跟闲云居差不多的铺面过了一遍。 只等京墨给出答案,他立马就能将几个符合要求的铺面图纸拿出来。 “我们要鲤跃街那边,东头的铺面。” 伙计一听这个回答,立马就知道自己是遇上懂行的了。 “您还真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这鲤跃街不在东市,却又跟东市只隔了一条街,您要这东头的铺面,又是紧邻着大路的。” “最最重要的是,这块地方现在还没什么人开铺子,您要是第一个在那边儿开,又能借东市的人气,又不用出那么高的租金,厉害!” 小豆子听到京墨被夸,与有荣焉,骄傲叉腰,挺胸。 “那可不是,我们姑娘可聪明了!” 春红尴尬的朝牙行伙计笑了笑,暗地里掐了一把小豆子,警告他不要插话。 莫名其妙被掐的小豆子委屈的揉了揉,被掐红的小臂,闭嘴了。 伙计跑到旁边翻了一下登记簿子,遗憾摇头。 “我们牙行还真没有符合您需求的地方……” 京墨有些失望,刚准备起身带着春红和小豆子走人,又被伙计叫住了。 “您慢走,我们这边虽然现在没有已经挂出来的,符合您需求的铺面,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今日肯定是不行了,明日这个时辰,辛苦您再跑一趟,到时候我给您个准信儿,您看这样行吗?” 反正最近每日也没有什么事要忙活,京墨答应了牙行伙计,明日这个点过来。 出了牙行没多远,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本来以为只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赶时间,马车走近了才感觉有些不对。 车夫面色惊恐,咬着牙,勒紧了缰绳,似乎在竭力控制马车的走向。 控制失败,车夫放声大喊。 “让让!马惊了!都快让让!前面的!不想死的都快让开!” 车夫惊恐的大叫引起了街市上的恐慌。 百姓都慌不择路,纷纷向路的两边散去,想要避开横冲直撞的马车。 京墨也不例外。 她拉着春红和小豆子,往路右边,摊位多的地方退去。 谁知那马车也往这个方向疯跑! 京墨拉着两人调转方向,想要避开疯马。 那马车像是长了眼似的,她往左,马头就往左调。 疯马是冲她来的! 意识到这点,京墨干脆松开春红和小豆子,卯足了劲儿独自往前跑,试图躲开马蹄。 两条腿的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即使她再努力,马在眨眼间还是到跟前了。 京墨咬牙盯着马,试图自救。 “京墨姐姐!” “京墨!快躲开啊!!!” 马蹄落下来了——! 第一百七十章 大理寺少卿 美人路遇惊马,天降才子,英雄救美,恰恰好把人从马蹄下救出。 揽着腰转几个一眼万年的圈圈,最后落地…… 才子温柔垂眸:“姑娘,可有受到惊吓?” 美人害羞低头,双颊飞红:“多谢公子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以身相许,在经过一番或是甜滋滋、或是波澜壮阔的经历,两人终成眷属。 …… 这是话本子里的受欢迎的桥段,也是每个姑娘都幻想过的桥段。 京墨也不例外。 只是现实好像跟想象中不大一样…… 人家是翩翩少年郎搭救,她是铁面面瘫的大理寺少卿搭救。 当时,马的动作太狂暴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挣脱了缰绳,开始乱窜。 在旁人看来,车夫冒险飞身上马,大喊“让开”、“小心”,驱赶周围的百姓。 警告百姓的同时,他坐在马背上,一直在试图控制马匹。 可直面疯马的京墨知道,车夫的眼角余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那疯马也在车夫的引导下,跟着她移动的方向移动。 马蹄一次次落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次落下的地方,都朝着京墨所在的方向,目标明确的吓人。 京墨虽说有些武艺在身,但面对发疯的畜生,又手无寸铁的,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就地打滚,边跑边想办法。 她连着躲开了好几次马蹄,但始终被牢牢锁定着。 “这疯马怎么就朝着那姑娘一直过去?” “哎呦,快躲开……” 周围的百姓惊呼连连,有热心的还在那儿试图指挥京墨躲开马蹄。 连翻翻滚,京墨又惊又惧,出了一身的冷汗。 马夫坐在马上 可人的体力哪里及得上发疯的畜生,一下反应不及,马蹄朝着她的胸口砸了下来。 “不要!” “京墨姐姐!” 就在京墨,满心不甘,绝望的瞪大双眼,以为自己没救了的时候。 转机来了。 预料中剧烈疼痛没有出现,脱缰的马匹被一杆长枪刺穿,巨大的冲击力将马打偏,斜着插入地面。 马儿死不瞑目,侧歪着的头,恰好落在京墨鬓边。 飞溅的温热血液喷洒在京墨的脸上,还有大股大股的血液顺着长枪往地上淌,场面十分骇人。 周围围着几十号人,但场面十分寂静。 看到被长枪刺穿的马斜着压在京墨上方,小豆子怔愣后,疯跑到京墨跟前。 春红紧随其后。 京墨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双手撑地,想把自己从马匹下面挪出来,可刚经历了生死一瞬,酸软的四肢用不上力。 小豆子过来之后,扶着京墨的左胳膊,春红拉着右胳膊,把惊魂未定的京墨从马的尸体下拉出来,扶起来。 “京墨姐姐,没事吧!?” “没事……” 京墨环视四周,寻找长枪的主人。 人群自觉分开,露出了人群后身着官服官帽的男人。 “是大理寺少卿沈昭慧大人!” “大理寺少卿来了!” “恭迎沈大人!” 来人似乎很受百姓爱戴,他一出现,百姓肉眼可见的热情起来。 沈昭慧微微颌首向大家示意,随即迈开步子往京墨这个方向过来。 京墨勉励站直,想要行礼道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不谢。” 这个叫沈昭慧的大理寺少卿扔下两个字,目不斜视的越过京墨,走到摔得七荤八素的马夫面前。 马夫在听到沈昭慧三个字的一瞬间就想离开,可惜周围围满了人,没叫他走脱。 “闹市纵马行凶,笞五十。” 话音未落,有人从他身后的走出,押走了马夫。 长枪杀马的人是沈昭慧身边那个黑衣侍从。 黑衣侍从抬手将钉死了疯马的长枪从马身上拔下来,用腰间的布擦了擦,重新站回沈昭慧的身边。 他取走长枪,擦拭干净的功夫,沈昭慧已经将现场的情况都查看了一遍。 安排好人处理现场后,沈昭慧走到京墨跟前,行叉手礼,一板一眼的问起京墨的情况。 京墨主要就是受到了惊吓,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沈昭慧身边那武艺高强的黑衣侍从看清楚京墨的脸后还怔愣了一下,而沈昭慧…… 沈昭慧宛若一个面瘫,一张脸僵硬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公事公办的对京墨李姓询问:“可有伤否?” 得到京墨无事的答案后,沈昭慧进行二次确认。 “若是有需要的话,现在可以去医馆请大夫诊治,离开之后,再有不适,则不可寻马夫赔偿。 “姑娘确认无事,现在即可离去。” 京墨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他是故意纵马行凶!就是想弄死我!” 沈昭慧:“可有证据?” “我刚刚在地上滚爬了那么远,周围人都看到了,他那疯马谁都不找,就盯着我踩!” “而且那车夫一直死死的盯着我的位置,我都看到他拽马鬃引着马踩我所在的方向了!” “既如此,辛苦姑娘随我们衙门走一趟。” 一点废话都没有,沈昭慧说完话就走人,毫不拖泥带水。 是的,从出现到说完话离开,沈昭慧都是一个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边上的人被沈昭慧的人驱散。 一个好心的大妈看京墨他们迟迟未动,凑过来安慰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你有什么冤屈,到了堂上尽管跟沈大人讲!” “谢谢。”京墨勉强笑了一下道谢,问“这位沈大人很厉害么?” 大妈瞧京墨虚弱的小模样,十分心疼,塞给京墨一个白煮蛋,开始夸沈昭慧。 “别看沈昭慧大人天天冷着脸吓人,其实咱们上京这边百姓都服他的!” “圣上还给了沈大人特权,说沈大人断案可不避亲眷!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京墨惊讶:“不避亲眷?不怕他徇私枉法么?” 大妈摇头,给京墨讲了缘由。 “沈大人刚及冠那年,他的堂哥逼良为娼,奸污他人,将人逼死后,他又将尸首沉入湖中,妄图蒙混过关。” “沈大人查案查到最后发现是自己堂哥做的,不顾家中亲眷劝阻,执意将人判绞,真把他堂兄绞了!” “圣上龙心大悦,亲口御赐,许了沈大人不避亲眷的特权。” 京墨点点头,甜甜的对大妈道别,被小豆子和春红扶着去了大理寺。 他们到的时候,沈昭慧正在给马夫上刑。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何人指使 堂上,沈昭慧厉声喝问:“何故害人!还不从实招来!” 马夫跪在堂下,一个劲的喊冤。 “大人明鉴,小人真的不知道为何那马会发狂!” 京墨在门前稍等了一会,待到通报的衙役告诉她可以进去了,这才进去。 “大人,原告带到。” 沈昭慧惊堂木一拍,问:“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何状要告?” 京墨恍惚一刹那,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到大靖那天。 好嘛,旧景重现。 从云县的县衙换到了大理寺,还是同一个问题。 “小女子名京墨,云县人,来京城做些小本买卖。” “今日刚从牙行出来,我本欲回家,谁知才出去不久就遇到了这车夫闹市纵马。” “原本想着躲上一躲,莫要被误伤了,谁知这车夫见到我后,竟然拽着那马往我身上踩!” “小女子也不知是何故,我与他素不相识,他竟然这样害我!” 沈昭慧问车夫:“王大圣,你可有话讲!” 车夫浑身抖若筛糠:“大人明鉴,肖恩真的没有呀!” “就像这位姑娘说的,我们完全不认识,我连见都没见过她,为何要纵马杀她呀?” 小豆子沉不住气,听见这话,气的跳出来骂他。 “你知道不认识,你知道见都没见过!那你怎么好意思冲着人家就踩呀!那么大个马蹄,那么那么大个马蹄!那踩上去谁受得了!你就是想把人踩死!” 说还不过瘾,小豆子冲过去想要踢他两脚,被春红拽住了。 沈昭慧冷声警告:“公堂之上撒泼,笞十。” 春红忙代小豆子道歉:“我们知错,我们知错,接下来我一定看好他。” 小豆子虽然不服气,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昭慧问京墨:“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这哪里有什么人证物证? 刚刚出了牙行,转眼这人就冲出来了。 他们刚刚到上京,连自家的左右邻居都不认识,也无从与人结怨呀…… 跟这个车夫既无矛盾也无仇怨,能有什么佐证? “大人刚刚街上的百姓都可为我作证!” 京墨想了想,还是不想放弃。 这车夫目标明确的就冲她来,肯定是受人指使。 若是能从这车夫口中问点什么出来,他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若一人的看法不足以证明的话,那周围百姓看到的场景总可以佐证吧?” 京墨据理力争:“若是大家都觉得他是冲我来的,那不正可以说明,这个马夫在纵马之时,确实有引导马匹往我身上踩的倾向!” 沈昭慧颔首:“所言有理,来人!” “去刚刚闹事之所探访,询问街坊邻居看到的场景,不可有任何偏向。” 衙役领命离开,沈昭慧宣布暂停休息。 月末一个时辰之后,出去探访的衙役回来了,沈昭慧宣布重新开始审理。 车夫手都搓红了,眼珠子不住的乱瞟,心虚之象明显。 “如何?” 衙役上前两步答话:“大部分百姓说,只马匹失控后往牙行所在的方向跑,人太多挤不到前面,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场景。” “还有一部分百姓描述,有一个小姑娘被马逼到绝境,差点儿被马踏死。” “看到这有小姑娘差点被踩死的百姓都说那马像是认得人一样,就盯着那姑娘踩。” 衙役还挑了一部分百姓说的话,当堂复述下来。 百姓的证词佐证了京墨说的话,那车夫急了。 “大人,我想要把疯马拉住,这仓皇忙乱之间,哪里还能认出来我前边儿到底是谁呀!” “这姑娘……这姑娘每次跑都跑到马蹄下边儿,那我也没办法呀。” 除了沈昭慧,堂上所有人都被车夫的话无耻到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呀,谁家好人家能自己跑到马蹄下边儿?活腻了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呀。 沈昭慧不动如山:“你们二人各执一词,且都无物证,故,依据现有人证证词情况判断。” “大靖律例有言‘三人以上,明证其事,始合定罪’,若‘三人证实,三人证虚’则不定罪。” “故,车夫纵马伤人,笞五十,故意伤人未遂,杖八十!” “双方可有异议?” 杖八十加上笞五十,车夫能不能走出这公堂都是问题。 “大人!小人冤枉呀,小人真的冤枉!” “我没有想要杀人!我好好的杀人干嘛呀!真的只马惊了!” 京墨冷哼,盯着车夫:“对呀,你好好的杀人干嘛?活该!” 车夫顾不上回应京墨的挑衅。 衙役的动作很快,几句话功夫,刑凳已经搬上来了。 车夫被按在刑凳上,衙役抡起杖子就打。 “啊!饶命啊!啊——!我真的没有想杀人啊——” 十杖都没打到,车夫就撑不住了。 “大人,大人,小人知错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沈昭慧叫停衙役,惊堂木拍的震天响,胆子小的春红都跟着抖了抖,掐着小豆子的胳膊硬给人快掐紫了。 “还不从实招来!” 车夫被按在刑凳上,带着哭腔道:“是,是我收了别人的银……银子,要把这位姑娘吓上一吓。” “我七八岁就开始学驾马车,到如今驾了几十年的马车了,手下有分寸,那马不会踩到人的……” 沈昭慧:“何人指使!” 车夫懵了一下:“小人小人不认识呀……那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叫我吓吓这位姑娘。” “要是早知道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我怎么也不可能为了这二十两银子……没人告诉我什么三人以上明证其罪呀……” “来人将车夫收押!” 有人指使,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了。 沈昭慧着人将车夫收监,让京墨先行离开,随时等待传召。 离开了大理寺,春红心有余悸。 “这才到京城,路都没认全呢,哪来的仇人?居然这么狠,直接就雇车夫当街行凶……” “咱们这天天除了买吃的就是买喝的,能得罪谁呀?京墨姐姐,你有头绪吗?” 京墨……京墨还真有点儿想法。 “你们还记得李小将他们说的话么?” “咱们这只怕是被某些人殃及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漂亮院子 虽然对差点被马踏之事心有余悸,但已经跟牙行的人约好了,第二日还是要出门。 这次京墨叫了小轿子,轿夫一路将她送到牙行。 那日接待京墨的伙计一见到京墨进门,热情的迎过来。 “姑娘!您可算是来了!我给您说好了!您看,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于是京墨又坐上小轿,跟牙行伙计一起踏上去鲤跃街的路。 伙计叫栓子,话十分密,还不叫人厌烦。 去鲤跃街的路上,他叨叨叨嘴巴说个不停,给京墨讲了好几件他在牙行遇到的好玩的事活跃气氛,迅速拉近大家之间的距离。 唠嗑间就给京墨讲了那间要出租的院子的来历。 这鲤跃街要出租这间铺面,说起来还与栓子颇有渊源。 栓子的父亲是给人做门房的,如今签了契书的人家,正是这鲤跃街东头的一间二层的小院。 小院原本是一对老夫妻住着的,如今他们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就想着自己回老家种田养鸡鸭。 可这么大个院子若是就这么放着,也不大好。 老夫妻两人就很犹豫,到底是把房子卖了还是租出去。 他们知道栓子在牙行做活,就找栓子的父亲问了许多次房子租住和买卖的相关消息,但一直没下定决心到底怎么处理。 昨日京墨说起需求后,栓子就想到了他们,于是立马就主动找上门,跟老两口面对面交流了一下。 这就是他跟京墨说让她今日再跑一遍的原因。 他去跑一趟,得了结果,也好跟京墨交代。 好在他这一趟没白跑,说动了那对老夫妻,让他们答应了把房子租出去。 “姑娘是真的运气好,房子没有直接挂在牙行,要不然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好的院子,抢的人要挤破头呢!” 栓子把前因后果都讲了讲,着重把自己如何巧舌如簧,说动老两口把房子租出去的过程。 他这点小心思大家都明白,这是在邀功呢。 要是真能租到满意的房子,京墨一点也不介意多给些辛苦费。 “这番真真是辛苦了,要是能谈个好价格,我们一定好好感谢小哥。” 栓子得了自己想要的话,满足了:“姑娘放心!保管您满意!” 到地方下了轿子,京墨打量一番院子外面,确实十分满意。 两层楼的小院子,门是木质的阀门,有门簪、门楣雕花,两侧设抱鼓石。 青砖围墙,青瓦屋顶,檐角起翘,窗户都是精巧的花格窗。 林氏夫妻二人昨日答应后就交代了栓子爹,栓子带人来,直接放进去就行。 栓子跑去敲门,隔着门喊了几声“爹”,不多时,门就从里面开了。 栓子爹笑着将几人迎进去,叫栓子自己带人进去。 从中门踏入庭院,青石铺地,两侧摆着花架,花架上的花一部分开的热烈,一部分已经抱上了花骨朵。 京墨不熟悉花,只能认出木芙蓉和已经开花的千日红。 “林老先生喜欢养花,这花都是他养的。” 栓子见京墨他们驻足看花,给他们介绍。 “要不我说人家老夫妻两人过得精致,这院子你们肯定看得上呢。” “能把花养的这么好的,可想而知侍弄起屋子来的细致。” “姑娘,你们先在院子中稍候,我去里面喊人。” 栓子先行一步,已经进屋去喊林氏夫妻二人了。 京墨站在院子里等院子的主人出来,顺带打量院子里面的构造。 从外面看不觉得,走进了能看到,院子里面设计的还是十分有意思的。 大门边上的门房,是栓子爹现在住的地方。 走过门房几步远,是搭着花架子的院子。 院子留出来种花的地方比较狭窄,至多不过五步深。 花架跟院子中的房间挨得极近,几乎相连。 穿过花架后是正堂,正堂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大屋,院子左侧是与正堂挨着的两间厢房,右侧是厨房和柴房。 二楼是同样的格局,且院子中还设计了上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上还爬着花藤,瞧着别有意趣。 京墨已经开始规划到时候如何对这院子重装了。 门房和花架子不动,就这么保留着挺好的。 然后再加几种一些花藤,到时候客人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的美景,雅致又漂亮。 啊对,还可以在院子里加几个亭子,加一个秋千,到时候可以在院子悠闲的欣赏美景。 秋千到时候还可以自己玩玩。 正堂的三间大屋子到时候就打通,改成酒楼的大厅,三间屋子装扮的时候还可以分分区。 中间那间大的,主要就是吃。 两边的屋子小一些,迎合一下读书人的喜好,斗诗品茗的都分开,也好叫他们能玩个尽兴。 二楼就设成雅间,好叫那些讲究的有个去处。 京墨还没给屋子都挨个分配了功用,栓子就领着林氏夫妇出来了。 栓子热情的给双方互相介绍:“这位是林老先生,这是林老夫人,二位,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想要租您家院子的人,京姑娘。” 林老先生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素色长袍,须发皆白,眼神温润有神,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他身上的素色长袍已经洗的发白,但很整洁,气质疏朗。 林老夫人身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衫,银丝用木簪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她一出来就微微笑着,眼角眉梢都是历经岁月后沉淀出来的温柔。 他们夫妻并肩而立,质朴、亲和,京墨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是这位姑娘想要租咱们的院子么?” 林老夫人好奇的打量一番京墨,赞叹:“好个灵秀的姑娘。” 京墨站在花架旁,容貌比花架上的花更夺目。 尤其是一见人过来,京墨下意识扬起笑。 她身量小,皮肤白,猫儿一般的眼睛干净剔透,水汪汪的,笑起来像是含了星星。 且她笑得热烈,真诚和美好两个字仿若是为她造的,让人瞧着就忍不住心生喜欢。 把房子租出去,林老夫人原本是有重重担心的。 可与京墨这一个照面,林老夫人的担心就去了十之八九。 这么干净漂亮的姑娘,肯定不会随意作践她家房子的。 林老先生微微弓腰示意,京墨还礼,双方这才说起话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说定 “京姑娘,我们夫妻二人的情况,想必栓子已经跟你大概讲了一遍了,若还有想问的,尽可问来。” 林老先生说话不紧不慢,苍老但温雅,一听就知道他是个知礼懂礼的文人。 不知为何,与林老先生对话,京墨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姿态都端起来了:“确已知晓,并无要询问的。” 林老夫人瞧见京墨挺直腰背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 “京姑娘,不用如此约束,我这夫君教了一辈子的书,习惯了,现下又不是在学堂之上,你不用拘礼。” 说着她还转头轻拍两下林老爷子的胳膊,嗔道:“如今又不是叫你上学堂讲课,快把你这老学究的架子收一收,人家姑娘是来租房子的,又不是来向你讨教的,再把人吓到了。” 林老先生的手覆在林老夫人的手上,轻笑:“省得了,夫人教训的是。” 大部分夫妻,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都对自己的感情羞于启齿,别说在人前亲昵了,就是亲近,那都是不肯的。 甚至还有认为到了这个年纪,能做到相敬如宾,都是十分难得的好伉俪,实际两人几乎已经完全没交流,仅仅就是凑合着过的。 难得看到如林老先生夫妻二人这般,互动自然又亲昵,一点也没有被年龄所左右的,大家都十分羡慕。 春红和小豆子稍稍内敛些,没好意思当面称赞,只在心中暗暗赞叹。 京墨比较直白,她直接开口称赞:“二位白首相携,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林老夫人坦然受了这番夸奖,还有心思道谢。 倒是林老先生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与林老夫人交换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柔软。 栓子林老先生的侧后方,瞧着林老先生的悄悄捏紧了林老夫人衣角的行为,大腿差点都给自己掐紫了,才勉强抿紧了唇,没笑出声。 林老先生听到栓子细微的动静,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 不愧是做了一辈子夫子的人,栓子直接笑不出来了。 恐吓完栓子,林老先生的不好意思去了许多。 经过这一遭,林老先生再转头跟京墨说话时,整个人的姿态放松不少。 他一放松,所有人都放松了。 京墨默默松了口气,悄悄把刚绷紧的腰背重新塌下。 林老先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中闪过笑意,压下扬起的嘴角开始说正事。 “京姑娘,我们这房子租出去,其实也没打算能租多贵,赚到多少银子,我们就两个要求。” “一个是不吃亏,市面上大概是什么价格,我们也不多要,只求你们使用的时候对房子多爱护一些。” “另一个要求,房子一定是要用于正途,鸡鸣狗盗、男盗女娼之类的行径,都不能在我们的房子中出现。” 林老先生提的不是什么过分要求,京墨答应的很爽快。 “老先生放心,咱们不是作践地方的人,我们租房子,是想开食肆呢。” 京墨将他们要做的吃食大概跟林老先生夫妇二人讲了一下,笑着安他们的心。 “大概就是这些,后面顶天了再上些菜式,菜式肯定也是正经菜式。” “除了会设个台子给赶趁的,我们不打算增加什么奇怪的勾当,肯定不会乱来。” 京墨说话的时候直视林老先生的眼睛,态度真诚坦荡。 林老先生瞧她盛满真诚的清澈眼睛,对她说的话就先信了三分。 只是该有的保障还是要有的。 “前面说的两条,都写进咱们的契书,可否?” “自然可以。” 两人愉快的说定了前提,又闲话了几句。 大概是京墨的表现让林老先生十分满意,他待京墨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林老夫人趁着两人说话停歇的功夫,招呼着大家进了屋。 屋里有她早早就备下的茶水和果脯,大家一起坐下来,开始聊租金的事情了。 租金这方面的东西栓子最熟,开头的东西他来说。 “鲤跃街这边都是自己住的宅子,还没人租给商铺过,没什么价可以拿来叫咱们参考的。” “所以啊,我昨个找了东市、西市,还有京中其他街道巷子将住宅租出去改为铺面的例子,大概中和了一下,跟林老先生聊了聊租金的事。” “我们最后定的是四十五两银子一个月,京姑娘你看如何?” 不得不承认,栓子是真的去下了功夫的。 上京有两处地方,是繁华中的繁华——东市和西市。 这东西两市分别位于上京的两侧,涵盖了上京各个阶层的人。 西市位于上京西侧,西侧住的多是平头百姓,离得近的也是卖力做工的,所以西市那边的店铺,针对的也都是他们这些人。 主打的就是物美价廉,便宜大碗。 价格在那放着,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名贵东西。 东市位于上京东侧,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脚下”。 在那一片,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最不济也是家财万贯又朝中有人的富户,那些人买东西,一掷千金,求的就是质量。 只要你的东西足够奇、足够巧、能够入了他们的眼,在他们那都能卖得动。 价贵?他们压根就不把钱放在眼里! 所以东市和西市的商铺价格,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西市的闲云居一个月三十两能拿下,东市同样大小的铺面,一个月至少要六十两。 六十两还得是你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多少关系才能拿到的价。 鲤跃街虽说不在东市,但与东市比邻,相距不远,能住在这边的,身价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想要在这租院子改作铺面,自然也不可能便宜。 京墨琢磨了好久,最终给自己定了个能接受的价位“四十两到五十两”之间。 四十五两这个价格恰好就踩中了京墨能接受的价格,一下子叫她准备好的一种讲价说辞在口中卡了一下,差点没说出口。 “你们还真是会聊,这四十五两银子,说高确实不算高,说低也真不低。” 京墨试图再磨掉一些价格:“四十两成么?我带着家中姐妹和小弟出来谋生,带的银钱得精打细算着花,手中的银钱实在是不多……” 一番你来我往后,林老先生很坚定:“四十五两一个月,不能再低了。” 京墨无法,只得点头。 第一百七十四章 闲话 林老夫人挺喜欢这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拉了拉林老先生,主动松口了。 “若是你手中银钱不够,可以先给一个月的银子,至于咱们契书开始的日子,就定在你开始营业那一日吧。” 栓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说话的屋主。 “修整房屋这可没点啊,少不得要弄十天半个月的,要是修整的地方多了,个把月也是有的,林老夫人您可想好了啊……” 林老夫人满面慈和:“没事,租金上少不了,但我们可以从旁的地方上让让,就当是与京姑娘交个朋友。” 栓子用眼神向林老先生求证,要是按照林老夫人说的这样,那可不是三两五两银子的损失,他有些不敢置信。 林老先生无奈的拍两下自家夫人的手,冲栓子和京墨点点头。 “我们家我夫人说什么都算数。” 他说完,讨赏似的看着林老夫人一眼,得了林老夫人笑眯眯捏着他指腹的“奖励”。 看得出来,林老先生对这种人前的小动作十分的受用,他脸上的笑都控制不住了,全无先前一板一眼的老学究半分影子。 这番互动又得了大家一阵善意的轻笑。 说是交个朋友,但实打实的便利是给京墨了,京墨自然是领情的。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交朋友嘛,自然是有来有往,京墨大大方方许诺,“林老夫人,开业第一个月,您带人过来吃饭的话,我们给您免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林老夫人笑起来,调皮的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会大方的说以后我去吃饭都不要钱呢。” 京墨腮帮子鼓了鼓,眉头微皱认真道:“那不行的,我们很贵的。” “而且要是我说漂亮话你当真了,你去的时候我肯定不好意思收钱,时间短还好,要是一直免费,那我们要亏的。” “都是银子呢!” 京墨这小财迷模样,把林老先生他们都逗笑了。 春红和小豆子捂脸,几乎想假装不认识京墨。 又闲话几句,将一些细节聊清楚后,在栓子的见证下,京墨和林老先生夫妻一同在契书上签子按手印,把租房子的事宜敲定了下来。 京墨带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被她藏衣服内侧缝的口袋中。 来的路上,京墨问了栓子牙钱,知道牙钱月末是要按照租金的一个付的。 租金一个月四十五两银子,也就是要给栓子四两五钱。 契书一签,她就当场将第一个月的四十五两租银和付给栓子的牙钱一并给了。 之前答应过栓子要给他赏银,京墨取出银子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给了栓子五两银子。 栓子拿到钱,乐颠颠的拱手告罪,跑去门房找他爹去了。 这单算是他私下里接的活,五两银子一分都不用分给牙行,所以他才这么高兴。 林老先生夫妇对京墨要开的酒楼有些感兴趣,便多问了几句。 上京聚集了整个大靖最顶尖的一批人,好厨子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好厨子带来好菜式。 因此,在京城中,吃食种类的多种多样,远超京墨的预估。 与偏远的云县比起来,京城实在是过于繁华了,繁华的好似跟云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自从云县那边京墨将食茱萸的用法开发出来,交给县衙后,李知县也将这种使用方式写成折子,递到了京城。 现在,就连用食茱萸做菜,在京城也已经是寻常了。 好在还有涮锅和肉夹馍可以拿出来说道。 林老先生对京墨他们说的红油涮锅、芝麻酱、香油,都十分感兴趣,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出门前京墨就曾经耳提面命过,不允许提起劁猪相关的事情。 说到肉夹馍的猪肉,京墨也只说有特殊的手法,能叫猪肉吃起来没有腥膻味。 林老先生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新奇东西谁不好奇? 还没聊完,他就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京墨开业后,一定要到醉仙楼吃一顿尝尝了。 来的路上京墨就跟霍渊商量过了,酒楼名字不改,依旧叫醉仙楼。 比起肉食,林老夫人明显更关注京墨说的绛樱酿。 京中有酒肆卖用果子酿出来的酒水,京墨挨个尝了,确实好喝,但王二丫酿出来的绛樱酿口感明显更偏甜一些,口感也更清爽,还是不太一样。 当初得知京墨他们想去石县开酒楼,王二丫主动找到春红,毫无保留的将绛樱酿的酿造手法教给了春红。 幸好她教了,不然还真是难办。 石县尚且可以找车夫隔三差五从云县往石县运送酒水,京城这么远,要是没教会,个把月都补不上货。 春红学的认真,反反复复试了几次,得了王二丫连绵不绝的夸赞,说她酿的不会比她自己酿的差。 来京城之时,她们把春红在王二丫的指导下酿造的两大缸绛樱酿一并拉了过来。 算算日子,再过十几天,这两大缸就该成了。 还有春红自己酿的浆水,也是偏甜口的。 林老夫人偏爱甜口的果酒,听京墨一说就心动了,想跟京墨他们先买些尝尝。 林老夫人慈和,春红愿意同她亲近,林老夫人一说想尝尝,她立马就答应过几日酿一些给林老夫人送过来,不要银子。 绛樱酿就要等等了,等开坛之后就给喊林老夫人去尝尝。 一番畅聊下来,林老夫人感慨:“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十岁,我再年轻十岁,我就厚着脸皮在你这酒楼里寻个活做,多高兴啊!可惜哦……” 春红当真了:“老夫人,您要是不愿意离开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住,不用你们做活。” 京墨其实不介意楼里多两个人,但有一点得说明:“只要您跟林老先生不要看不顺眼限制咱们就行。” 林老先生失笑:“你这丫头,都租给你们了,就算住下,也不可能去管你们怎么料理这院子呀!我跟夫人可不是什么多嘴多舌的人。” 老两口最后也没说要留下,就说再说。 春红还有些遗憾。 栓子还要回牙行,于是一行人分别,京墨她们离开鲤跃街后,又开始东奔西走,打听开酒楼需要添置的一应东西的价钱。 第一百七十五章 忙得不可开交 京墨她们为了开酒楼的准备事宜东奔西走之时,霍渊辗转在一场场酒宴,维系自己在京城的纨绔形象。 赴宴七场,敲了八个人闷棍,参刑部侍郎教女不严,参户部侍郎纵子行凶强抢民女,参禁军统领御下不严,包庇属下城门设卡,鱼肉百姓…… 一路参下来,成功得赏白银万两。 他还抽空去揭了四个悬赏令,抓到三个,还有一个在抓,抓到也是近在眼前的事。 简而言之一句话——忙得不可开交。 上京当官的都已经熟悉了霍渊的作风,这么鸡飞狗跳一路折腾,大家心里都诡异的平静下来,有种“正常”的感觉。 清流大儒对霍渊那是交口称赞,恨不得一个个做文章将他夸到天上去。 夸归夸,真叫他们跟霍渊面对面交流,没一个愿意的。 主要是怕被霍渊打秋风。 这小子贼得很,一不小心就给他们刮掉一层皮下来! 那些本身有问题的官员就更怕了,每天躲霍渊躲得头疼,出个门路过将军府都绕着走,生怕霍渊看见他们想起他们了。 这些人私底下把跟圣上提议将霍渊召回的谏官刘墉,骂的狗血喷头,说人家张着个嘴胡咧咧,屁事不懂就在那妄议政事。 其实人家刘墉考虑的万分周全,道理通达,要不然怎么能被圣上纳谏。 在圣上看来,霍家功高,常年镇守边境,在边境,霍家势强,或可越过圣上! 尤其是边境距上京天高地远的,常言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圣上怎么可能不担心? 虽说霍家目前为止还从未表现出丝毫反叛心思,可霍渊到处乱窜收敛钱财,明着像是为了补充军费不足之处,暗处呢?难保不是为霍家积累底蕴。 圣上不得不防。 刘墉提出将霍渊调回上京,也是体察圣意,周全思虑的结果。 霍渊作为霍家独子,对霍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将霍渊限制在京城,也能限制他到处敛财的行为,还能不让他到处捣乱。 至于被他祸害的官员……用刘墉的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要真咬出来几个蛀虫,就当他在帮圣上肃清朝纲了。 毕竟只要他人在京城,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能折腾出多大乱子? 百利而无一害啊! 反正他刘墉又不可能被参。 在所有人都躲着霍渊的时候,被骂的狗血喷头的刘墉,坐在将军府,霍渊的对面,优哉游哉的喝着茶。 “不能怪我啊,圣上让我想个法子遏制霍家,义父义母能有什么软肋,不就你一个么?” 刘墉理不直气也壮,伸着自己的脖子往对面的霍渊手上送。 “你要实在是气不过就掐死我,你掐啊你掐啊!” “发癫。” 霍渊两个字评价刘墉的行为,身子稍微往后撤一些,似乎是怕刘墉的“癫”感染到自己身上似的。 刘墉“切”一声,收回脖子。 “谁让你先是掺和云县的事,然后又真的逮到了突厥二皇子。” “原本你纨绔的形象立的好好的,你这突然立功,人家肯定猜忌呀。” 刘墉捏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一扔,含糊不清的说道:“弟弟你最近还是老老实实的,该玩儿玩儿,该吃吃,该闹闹,一切行动都得停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朝上指:“你懂的,盯着你了。” “盯着我你还敢过来。” 霍渊往窗外一瞅,看到院子里开的热烈的花丛,走神刹那,想到了京墨。 好在他自制力强大,须臾就将四散的思绪收了回来。 跟刘墉说了几句他不在朝中时发生的事情,谁谁又站位了…… 正说着,书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霍渊你个瘪犊子!你怎么又把柳大夫接过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跑的!!!” 公孙淼一身狼藉,脸上糊着黑灰泥点,跟花猫似的。 身上的白袍上不仅有泥点,灰土,还有不知何处沾上的黑色不明物,就连发冠都是歪的。 一个照面,刘墉就忍不住爆笑:“哈哈哈你钻狗洞了?公孙猫哈哈哈哈?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乞丐似的哈哈哈?” 公孙淼被嘲笑,更气了。 “霍渊你给我说清楚,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跟他学!” 越想越气,公孙淼张牙舞爪朝霍渊扑过去,想把自己身上的灰土抹到霍渊身上撒气。 霍渊抬手用刀鞘顶着公孙淼的腰间,将他顶在够不着自己的地方。 “人不是我接回来的,前两日公孙伯父找我问了几句你的情况,问你是怎么给我解开蛊虫的,我如实以告。” “公孙伯父知道事情原委后,派人去石县将柳大夫请来了。” 公孙淼保持伸手的姿势,僵住。 “我、爹、把、人、弄、来、的。” “我爹……” “完了完了完了,霍渊你就是想害死我!你就不能打哈哈瞒着我爹?问什么答什么……让你喝药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乖巧?!” 公孙淼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要罚抄。 “我爹这次肯定会罚抄我家规二百遍……你要害死我呀!” 刘墉笑眯眯火上浇油:“不止吧?你不止不愿意学本事,还不告而别,算是不敬长辈,公孙伯父那脾气,最少要罚抄三百遍。” “啊对了。”刘墉装作才想起来的模样,“我今日约了公孙伯父过来,算算时辰,大概快该到了。” 公孙淼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脱离了水放在太阳下晒了三百天的干鱼。 “我真服了!这一天天的!烦死了!” 公孙淼来的快去的也快,迅速撤离,生怕被自己亲爹按在这儿。 刘墉惬意的往后一靠,目送公孙淼离开:“他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傻?” 霍渊手中的笔一转:“我记得你亲爹是个赌徒?” 刘墉僵住,警惕望着霍渊:“问这个作甚?” 霍渊学着刘墉刚刚的语调,轻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呢?” 刘墉气笑了:“好好好,算计到你哥为了头上了……” 送走刘墉,霍渊又看了一眼院中的花丛,转身叫逐风备马车,从后门低调离开。 他要去看看京墨。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会想我么 驾车离开之前,悬赏令上的人有了消息,逐风去抓人,跟霍渊的人换成了逐影。 霍渊到的时候,京墨恰好不在。 不算大的院子已经跟霍渊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被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花沿着墙根围了一圈,院子左边的角落,小豆子就着玉兰花树搭了个秋千。 正门到各个房间之间都留了小路,不用走路的地方,都被篱笆围起来,看已经翻过的地可以得知,大概是打算种点什么东西。 京墨最近忙着置办酒楼的东西,春红就负责在家里做饭收拾。 霍渊派来的四个护院被春红指挥着正在锄地。 逐影见四个乖乖锄地的护院,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四个人,他都认识啊!没有一个是脾气很好的人啊!怎么被春红这么个小丫头指挥得团团转还一点都不气? 而且怎么瞧着……他们还挺高兴啊……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明显的笑意,整个人的状态都放松了好多,一点都不像是平时见到的模样。 “等地翻完,咱们这块撒点白菜种子,那边种萝卜,还剩一块……我跟姑娘去街上瞧瞧,买点蒜苗、葱烟回来,平时做菜也能当配菜。” 春红细数着开垦出来的地的规划,末了双手在胸前交叠,温柔道:“今晚上浆水就能喝了,各位大哥一会帮我尝尝吧?” 得了大家整齐的“好”,春红心满意足的打算去厨房给几个护院大哥弄点水过来备着。 一转身看到站在门前的霍渊,春红有些惊喜:“世子,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快进屋坐着吧,我们姑娘才出门,大概要到晚饭的点才回来呢。” 霍渊转头给了逐影一个眼神。 逐影心领神会悄然退下,去找京墨的位置了。 霍渊一边往屋里去,一边问春红:“我这段时间不在,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两人一问一答,不多时,霍渊就知道了惊马之事。 “……得知那马夫是被人指使的,那大理寺少卿就将人收监了,言说有消息会告诉我们。” 春红回忆起那日的事情,不大高兴:“霍世子,那大理寺少卿官声是不错,可我们这这么小的事情,他真的会好好管么?不是框我们的吧?” “沈昭慧为官清正,事无大小,必定调查个水落石出,可信。” 霍渊听到有人指使,瞳孔黑沉,知晓必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 街市上,京墨带着小豆子去定了一大堆锅子,刚从铺子里出来还没踏上轿子,一转头就看到了逐影。 看见逐影就会想起某人,想到某人就想起自己受到的无妄之灾。 京墨眼睛危险的眯起。 逐影朝她快走几步,板着脸行礼:“参见姑娘,我家公子已在院中侯着了。”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自己就找过来了!” 京墨也顾不上继续去买东西了,气势汹汹就往踏上了轿子,口中气势如虹的吐出两个字:“回家!” 小豆子一溜小跑跟上,追京墨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给了逐影一个白眼。 逐影迷茫:“……不是,我什么也没做啊?” 小轿子速度很快,不多时就将京墨送回了院子。 京墨下轿理了理裙子,大踏步往院里走。 彼时,霍渊正坐在屋中自饮自酌。 京墨一回来,春红自觉的退下去,连带着还把小豆子拦在了门外。 小豆子不愿意:“要是霍世子欺负咱们姑娘怎么办!” 春红简直不敢想,她不明白小豆子为何如此迟钝。 “还欺负姑娘,霍世子不被姑娘骂就不错了……” “霍渊!” 话音未落,屋里传出来的怒喝就把小豆子和春红吓了一跳。 小豆子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开始担心霍渊了。 就姑娘这一声的气势,霍世子不会被打吧? 屋里,京墨叉着腰,在霍渊对面拍桌子。 “你还敢来!你还没在我这院子露过面就害得我差点被马踏了,你再来几趟,我是不是得曝尸荒野啊!” 霍渊浅笑着哄人:“是我的错,若是我多来几次,叫阖京上下都知道我对你的重视,自然没有人敢随意动你。” 京墨的气还没撒出去就被霍渊的道歉戳破个孔洞,莫名就气势短了三分。 狠话说不出来了,但胸口憋着一口气,好憋屈。 “我回京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反思。” “今日一得空,我这不就立马过来了。” 京墨心中的不舒服也散了,但嘴还很硬:“我说的是你连累我的事情,谁管你来不来了。” 霍渊继续哄人:“是是是,是我不对,你不管,是我自己憋不住想来。” 京墨坐着,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几遍,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你这么说会叫人误会的,以后可别这么说了。” 霍渊对京墨逃避的态度不满。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中心蛊之时,我几次三番的冒犯,虽说失礼,但也从侧面说明我的心意明确。” “来京路上的两个月,我们相处融洽,我以为,至少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 京墨怎么不明白,京墨完全明白。 只是两人的身份差距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鱼刺,深深的扎在京墨的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霍渊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欺身上前,京墨几乎可以感受到霍渊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她的面庞。 “我这些时日不仅是因为忙不来,也是故意不来。” 每说几个字,霍渊就往前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想给你时间,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想知道,我几日不来,你会不会想我。” “京墨,会么?” “你会想我么?” 京墨几乎不会呼吸了、 随着霍渊的靠近,属于霍渊的气息越来越重。 京墨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她抗拒不了。 说是见色起意也好,说是日久生情也好。 她确实想跟霍渊在一起。 霍渊扶她下马车的时候她想,霍渊给她递饴糖的时候想,霍渊向她道歉的时候也想…… 归根结底,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对人家心怀不轨,后面再面对人家的主动,自然毫无抵抗力。 第一百七十七章 能 京墨屏住呼吸,溜圆的猫儿眼中,倒映着神色认真的霍渊。 她忽然想起在上京的路上,霍渊有一日晚上,带她去树上看月亮的事情。 那是一日十五,月亮又大又圆,漂亮的紧。 霍渊看出京墨对月色的喜爱,主动请缨带她上了一株高树,带她看了一片壮美的夜色。 京墨那日高兴,松口原谅了霍渊上次的冒犯。 或许是月色太迷人,叫人有倾诉的欲望,京墨将她这段时日对霍渊多有疏远的原因告诉了霍渊。 霍渊说了什么来着? 京墨回想着,那日霍渊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我曾经确实对你的身份多有介怀,我告诫自己,不能娶一个妓子回家,可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被你吸引。” “那日你为送信命在旦夕,我找到你时,看到你的模样,心急如焚,至此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动心一刻都不曾停止。” “我以为我已将芥蒂全然放下,可真遇上事,下意识处处嫌,处处轻鄙的,是我。” “如今我已然明了,我爱出水的清荷纤尘不染,就不该怪她扎根泥里汲取养分,若是没有泥水爱她,护她,她如何能历经风雨依旧挺立。” “我从前多有错处,不奢望凭借一时半刻的殷切就叫你尽数抹去,只望你明了我的心意,给我机会,莫要一棒子打死即可。” 明知道京墨喜欢他温柔诱哄的叫一声姐姐,霍渊还故意开口叫。 从前都是伪装的少年叫那一声姐姐,那次是霍渊第一次用他自己的声音叫。 他说:“姐姐,我只求一个机会。” …… 那一声姐姐和耳边现在响起的姐姐重叠。 霍渊眼眸戾气尽消,桃花眼中仿若盛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姐姐,愿意同我好么?” 京墨左手掐右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指腹的软肉。 “你逾矩!” 疼痛唤回京墨的理智,脱口而出的“好”被她咽回去。 “漂亮话谁都会说,你自己初初都还介意我的身份呢,你爹娘能不介意?” 京墨毕竟不是真的十六岁的小丫头,她从前跟着镖局押镖,见过不少因为父母不同意不得不劳燕分飞的。 要是女方母家强势还好,要是男方强势,最后的结果多是女孩被迫成为妾室,甚至外室。 更有甚至,不愿意妥协的还可能被“毁掉”,声名尽毁,甚至家破人亡…… 京墨虽说没想过成为什么高门主母,诰命夫人,但也想和自己的夫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不想自己沦落到那个地步。 搬出霍渊的爹娘,霍渊果然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京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难掩心中失落。 本以为霍渊是该知难而退了,没想到霍渊坐回位子上之后,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放在桌上推给京墨。 信笺上没落款,京墨拿着信笺不知所措。 “看看。”霍渊温声解释,“这都是我跟爹娘的通信,他们的态度尽在纸上。” 京墨秀眉紧蹙,盯着霍渊看半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笺。 这几封都是霍将军夫妇给霍渊的回信,没有霍渊的去信。 信笺上的时间最早是来京城之前,最晚,是十日之前。 从霍将军的回信可以看出,霍渊去信恐怕内容丰富…… 因为回信中,霍将军甚至连京墨到京城后住的院子在都知道…… 但不管写了什么,都传达出一个意思——霍将军夫妇认可京墨。 在十日前寄过来的书信上,霍将军说,霍母催促霍渊赶快叫人给京墨画一幅画像送过来,好叫他们夫妻看看自家儿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还说要是能直接把人带过来的给他们看看就更好了。 霍渊耐心的等京墨把信看完,将一只翠中带粉手镯放在桌上推给京墨。 “我在心蛊解了之后,立刻就去了信,将我对你的心意跟我的父母讲明,随着送过去的还有从你出现在云县之后的所有事情。” “我娘说。”霍渊表情忍不住露出无奈,“我娘说,要是我能追上你这般聪慧多智的女子,是我的福气。” “她还特地单独寄了一封信,满满三页纸,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勒令我必须要向你道歉,不然……不然就打得我屁股开花。” 京墨抿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想到在外面不可一世的霍世子要是做错了事,回家也是要被父母骂的狗血喷头,棍棒相加,就觉得好好笑。 “想笑就笑吧。”霍渊点点桌上的镯子,“笑完记得把礼物收了。” “这玉镯是我亲自选的暖玉,这块暖玉颜色特别,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你戴这个颜色的镯子,一定十分合适。” 猜到京墨不愿意收,霍渊抢先一步堵住她的话头。 “你可莫要推辞,我娘让我道歉,我寻摸了好久才寻摸到这么个合适的礼,你只管拿着。” 京墨没想到霍渊居然那么早就跟他的爹娘说了这些事。 如此一来,她和霍渊之间,似乎真的没有任何阻碍了……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我是个安全感不太足的人,可能会来回试探,一次次确认你对我的感情,。” 京墨拿着镯子来来回回的看,眼睛避开霍渊的视线,不跟他对视。 “我会有很多顾虑,有可能稍微被刺到就忍不住往后退。” “我很自私,要是我特别喜欢的东西,我不愿意分享给别人。” “我还很矫情,别家姑娘不在意的细节,可能……可能我都十分在意,吼我,没注意到我,没猜到我的心思……” 京墨第一列数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缺点,绞尽脑汁的往外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自己是想让霍渊知难而退,还是想听霍渊说些什么。 霍渊耐心的等京墨“嗯”了半天数不出来了,才说话。 “我都不在意。” “你可以一遍一遍向我确定我的心意,可以不高兴了拿我撒气,我只会有你一个人。” “这样,能够达到你的要求吗?” 京墨的心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宁。 她听到自己回答:“能。” 第一百七十八章 游船 话一出口,京墨就后悔了。 回想起鬼使神差的说出的“能”字,她懊恼不已。 都怪那霍渊故意用美色迷人,搞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她才抵挡不住。 是以,霍渊邀请她去一起出游,京墨虽然答应了,但在出门之前,她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接下来看你表现。” 京墨别别扭扭的扔下这句话,率先出了门。 霍渊没错过京墨通红的耳朵。 他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京墨前脚出了门,后脚就顿住了。 连日来都是目标明确的奔波,忽的不用考虑要去买些什么,京墨竟脑子一片空白。 “芙蓉湖游船,可好?” 是没去过的,京墨想去,遂点了头。 两人一人一顶轿子,并排抬去了芙蓉湖。 芙蓉湖横贯上京,岸边杨柳垂堤,花卉争奇斗艳,是京中贵人们夏日偏爱的一处地方。 取名芙蓉湖,是因为湖边的花开的最多最盛的,是芙蓉。 如今十月,芙蓉花未败,芙蓉湖边锦绣一片,正适合游玩。 逐影先行一步,到芙蓉湖定了游船。 霍家世子用的,那定是整个芙蓉湖最大的游船。 前脚逐影刚定好游船,暗处时时盯着的某些人,后脚就追上来了。 “姑娘,世子爷今日订了芙蓉湖的游船。” 翠云得了信,赶着过来给自家姑娘报信,只是这信儿传了一把,后半截,她吞吞吐吐半晌,有些不敢说出来。 李晴晴乐滋滋的比划了半晌耳坠子,见翠云一脸踌躇,不耐烦地催促:“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在那抓耳挠腮的做什么怪模样。” 翠云上前两步,嘴角向下,皱着眉头跟李晴晴耳语几句。 李晴晴顾不得上手新得的耳坠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妆台上:“贱蹄子怎么敢叫霍哥哥陪她的!” 翠云眼疾手快的从李晴晴手下抢救下耳坠子,给李晴晴戴上。 李晴晴拢了一把发髻,端详一把自己的模样,满意点头,然后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 “走,去会会那个狐媚子!” …… 芙蓉湖游船之上,京墨兴致勃勃的趴在窗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岸边的景色。 霍渊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根鱼竿,竟是优哉游哉要去钓鱼。 两人在船上各玩各的,十分和谐。 只有逐影十分哀怨。 他刚刚定了这边最大的游船,决心叫京墨姑娘看看自家世子的实力。 谁料霍渊一来,黑着脸将那大游船换成了最小的,还罚了他半个月的月俸! 月俸一少,他怎么攒钱娶媳妇,怎么去买好多好吃的!真烦人! 但银子是霍渊罚的,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站在暗处生闷气。 花看的多也无聊,京墨趴着看了会花,眼睛不自觉就朝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橘柚,懒洋洋的盯着湖面,等鱼上钩的霍渊挪过去。 虽然姿势懒洋洋的,但通身的气派贵不可言,姿势也漂亮,比岸上的花还要勾人眼。 京墨有种微妙的感觉,她觉得霍渊想钓的那条鱼是她。 躺着还暗戳戳维持着姿态的霍渊感受到那道移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嘴角勾起,端着架子换了一侧斜躺,方便京墨看他。 镂花的窗子中坐着颜色娇好的少女,少女目光落在垂钓的青年身上,青年笑得意气风发。 这边风光正好,偏有那不和谐声音非要打破美好。 “哎呀,是霍哥哥!好巧啊~” 平心而论,李晴晴的声音端庄温柔,跟难听扯不上边。 她看到霍渊看她,故作娇羞的抿唇笑了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霍渊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敛了。 李晴晴表情一僵。 她满心以为,自己怎么说也追着霍渊跑了这么久了,至少也是混个脸熟了,再不济,前几日在街上也见过,多少也该有些印象。 万万没想到霍渊依旧是满脸陌生,问:“这位姑娘是?” 京墨没见过李晴晴,但她听过李晴晴的声音。 听到霍渊还是不认识人家姑娘,她都要忍不住为这姑娘掬一把同情泪了。 李晴晴瞥见京墨眼中对她的同情,怒火中烧,借着低头擦眼泪的动狠狠地瞪她一眼,抬头对着霍渊又是楚楚可怜的表情。 “霍哥哥,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静安寺林子里那个爬树上下不来的小姑娘,还记得么?” “那时你路过,把我接了下来,我一直十分感激,却没寻到报答的机会……” 上次李晴晴没被认出来之后,回去思考再三,觉得定然是因为霍渊不在意哥哥,也不喜欢哥哥的做派,这才迁怒自己。 于是她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搬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她有自信,霍渊一定记得她! 霍渊还真有印象。 那时有一波人想要来抓他,他将计就计,想要将人一网打尽。 偏偏有个女的,好死不死选择在他必经之路上爬树。 爬就爬吧,爬完还下不来,只会坐在树上哭,蠢得要死。 要不是逐风认出那女的是礼部侍郎家十分受宠的庶女,霍渊一定毫不犹豫给人了结了。 因为那个女的耽误时间,他的陷阱被察觉,连累他损失了几个属下。 她居然还敢提起来? 霍渊垂下眼睑,敛去厌恶:“举手之劳,不足为报。” 态度明显疏离,李晴晴却好似看不懂似的。 “霍哥哥,既遇上了,不如同船而游?”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京墨这边看,自以为恶意掩藏的很好,殊不知,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怀好意了。 京墨有点好奇这个蠢得挂相的女的能干出什么事,扬声喊了霍渊。 “既然遇上也是有缘,就让这位姑娘上船同游吧,就当是给我做个伴。” 霍渊原本已经打算直接将人赶走了,京墨说让人留下作伴,他立马就同意。 就是他的重点跟旁人不同,他在意的是…… “有我作伴还不好么?还要个蠢坏的过来给我添堵。” 霍渊这话是李晴晴叫人给游船之搭桥的时候,走到京墨跟前说的。 旁的人都听不到他说的什么,只能看到他表情似乎有些委屈,满眼都是对京墨的宠溺。 李晴晴快嫉妒疯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拙劣伎俩 那厢,京墨对霍渊的示弱毫无抵抗力。 “妖精。” 忿忿的骂了一句霍渊,京墨头一转,假装津津有味的继续看岸边的花,没人分注意力给李晴晴。 李晴晴手里的帕子险些叫她绞断了。 “贱人贱人贱人!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勾引霍哥哥!看我杀杀她的威风!” 李晴晴带着翠云,快步走到京墨跟前,柔柔弱弱行了一礼。 “姑娘好,我叫李晴晴,是礼部尚书之女,敢问姑娘是……” “京墨,靠着做些小生意为生。” 京墨,李晴晴把这两个字牢牢记住,心中怨毒,面上还维持着温柔的笑意:“我瞧着你比我大一些,介意我唤一声姐姐么?” 李晴晴是故意的,她自持比京墨年轻,在那明里暗里讽刺京墨年纪大了配不上霍渊呢。 嘶—— 京墨感觉后槽牙发酸。 小豆子、平平他们都管她叫姐姐,霍渊那狗崽子偶尔也叫,怎么都没这个李晴晴叫的……这么难听。 李晴晴一点自觉都没有,还在尖着嗓子喊“姐姐”。 “姐姐,我看那边的风景更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京墨顺着李晴晴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船甲板的边沿上。 游船的栏杆为了追求好看,设置的并不高,堪堪到人的小腿位置。 李晴晴几乎把“我要害你”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京墨起身微微颌首,刻意露出自己的脖颈。 修长白皙的脖颈宛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在日光的轻抚下,泛着温润的光。 肩膀微微圆润,流畅的过渡至纤细的锁骨,线条好看的紧。 锁骨上,细白的肉薄薄的覆盖了一层,不瘦不薄,恰如其分。 李晴晴的脖子稍短一些,显得她的头大,见京墨有如此好看的脖颈肩膀,差点忍不住直接黑脸。 京墨注意到她的反应,好悬差点没直接笑出声。 “姐姐,不知你做的是什么生意?” “就是些小本生意。” “你跟霍哥哥是如何认识的呀?” “意外相识。” “为何霍哥哥对你的态度如此亲近?” “李妹妹该去问霍渊自己。” …… 对话半晌,愣是没问出什么消息,李晴晴憋不住了。 “姐姐,有句话不大好听,但妹妹我与你一见如故,为了你好,还是要讲讲。” “霍哥哥是将军府世子,姐姐你是小小商人,这身份有别,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免得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李晴晴越是说到后面语气越重,浓浓的高高在上的轻蔑和警告。 京墨也不是吓大的:“那你还是管好你的霍哥哥吧,免得我轰他走他都不走。” 李晴晴气的脸颊通红,眼角余光看到霍渊朝这边看,立马就下定了主意。 她伸手拽着京墨的手,做出被推倒的姿态,想往水里摔。 摔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发出矫揉造作的呼救。 “啊~” 京墨眼疾手快把即将要摔倒李晴晴拽回来。 李晴晴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铁钳子似的小手捏住了,一股大力将她从船边拽回来。 还不待她站稳,京墨的笑容印入她的眼帘。 “拙劣伎俩。”京墨假笑:“我善良,这就如你所愿。” 李晴晴没想明白京墨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失重感来袭,紧接着,她的口鼻、眼睛,逐一被水浪压住。 窒息感让李晴晴彻底恐慌起来。 “救命!救命我不……咕嘟咕噜……水……窝咕嘟咕嘟……” 李晴晴原本预想的是,假装京墨将她推入水中,博得一波霍渊的同情,栽赃京墨,叫霍渊以为京墨是个狠毒女子,好离间二人的关系。 在礼部侍郎府中她就经常这么干,挑唆的全家都不喜欢她嫡姐,只偏宠她一个庶女。 她本来以为,这次的计划也该顺顺利利进行的…… 京墨站在船上眼睁睁看着李晴晴扑腾挣扎,不仅自己不下去,也不让其他人下去救人。 翠云急的快疯了。 李晴晴要是出事了,她作为贴身丫鬟,定是要被主家活活打死的! “求求姑娘救救我家姑娘吧!求求您了!” 翠云对京墨扑通一声跪下,咚咚磕头。 京墨完全不为所动。 她可不是什么好心的,李晴晴都想害她诬陷她了,不让她退层皮,她还叫京墨吗? 霍渊姗姗来迟,只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水里的李晴晴,就再没分给她一个眼神了。 “京墨,手没推疼吧?” 翠云:? 逐影:世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世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求求您了!” 霍渊后退半步,那么大一只试图躲在京墨身后,看得逐影嘴角直抽,不忍直视。 “别来碰瓷我!我要是下去救人,她缠着我负责怎么办?” “不会的世子!求求您了世子爷!” 眼见李晴晴已经体力不支,挣扎的水花小的几乎看不见了。 京墨终于松口让下去救人了。 人救上来之后,翠云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李晴晴的鼻息。 确认人还活着,她趴在李晴晴身上哭到破音,庆幸自己小命得保。 李晴晴喝了一肚子水,救上来后,吐出来不少水,吐的水里还有水草。 她不仅衣服湿完了,头发上还缠着枯枝烂叶,脸上的妆容全花了,白白红红一片,鬼似的,彻底毫无形象可言了。 李晴晴醒过来后,咳咳咳个不停。 “害人者恒害己。” 京墨好整以暇的理理衣袖,双手环抱于胸前,高高在上,站着俯视无力瘫软在地的李晴晴。 “此次不过小惩大诫,若你还有害我之心,定然不会轻饶你,还不快带你家小姐回家洗个热水澡,喝些姜汤。” 扔完狠话,京墨好心提醒已经六神无主的翠云。 翠云如梦初醒,忙招呼人过来,将李晴晴扶起来,灰溜溜的离开了。 眼见人走了,霍渊终于从京墨身后出来。 “你就不怕她们回去找礼部侍郎告状?” 京墨歪头看霍渊,小巧精致的下巴扬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两人保持一个姿势对视半晌,忽然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傲娇小猫”伸出爪子挠霍渊的小臂。 “我想吃东市那家张记的芙蓉糕。” “好,我们这就去吃。” …… 逐影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挠挠头:这俩人刚刚是用眼睛完成了对话?他怎么完全看不懂啊!? 第一百八十章 慢慢来 与霍渊去买了张记的芙蓉糕后,见天色渐晚,规规矩矩的将京墨送回家。 京墨提着给春红和小豆子带的芙蓉糕一进门,就见春红脸色郁郁,小豆子围着春红团团转,似乎是在哄她高兴。 “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 春红的眼泪在眼眶中要掉不掉的,见着京墨,吸了吸鼻子,好悬没控制住眼泪。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姑娘,今日大理寺来人,说那个车夫说的人查不到,车夫在狱中挨了四十杖,突发癫痫,没救过来走了。” 查不出来是意料中的事情,京墨一点都不意外。 “这哭什么……?” 春红揉揉鼻子,鼻音稍微轻了些:“我不是因为这个难受,是因为……” “是因为今天我跟春红姐去街上,瞧见赵仕成那个负心汉了!” 小豆子憋不住一点事儿,瞧着大腿就开骂。 “那个生儿子没屁眼烂人,一身绫罗绸缎的陪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姑娘去了如意楼!” “春红姐是想起来小东家了!” 春红本来还勉强憋着的眼泪彻底决堤。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为什么害死人的还能风光无限的享受金银财宝,无辜被害的人倒要长眠地下……我就是气不过……” 京墨沉默片刻,弯腰与春红面对面。 “这只是暂时的,有朝一日,我定要赵仕成付出代价。” 春红听了京墨的话,哭的更凶了。 京墨安抚了好一会,她才缓过来,擦擦眼泪借口做饭去厨房平复情绪,小豆子把芙蓉糕放在桌子上,脸皱的跟苦瓜似的。 “京墨姐,你是不是跟霍世子好了啊?” 小豆子的直白叫京墨怔愣一秒,然后红着耳朵大方点了头。 “我跟他说可以试试。” 小豆子有些担心:“霍世子是镇国将军之子,京墨姐你跟他在一起……” 话说一半,小豆子没继续说下去。 京墨懂他的意思,知道他担心自己:“霍渊给我看了他和父母来往的书信,他的父母都不介意我的身份。” “你京墨姐姐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小豆子看着眼前面庞稚嫩的少女,低声嘟囔:“单看脸,就是说你比我还小大家也信得,怎么可能不担心……” 京墨听到小豆子的嘟囔,顺手就给了小豆子一个暴栗。 “自己悄悄嘟囔就算了,还在我面前嘟囔!春红姐!今晚不给小豆子吃饭!” “那不行啊!春红姐!京墨姐欺负我啊啊!” …… 里面闹腾的动静冲淡了心头的阴霾,春红搅了搅粥,极轻极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京墨说的对,慢慢来,要慢慢来…… …… 霍渊那边回将军府后,着人去礼部侍郎府,将李晴晴今日做的事原原本本的给礼部侍郎讲了一遍,警告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 然后就换上一身夜行衣,低调去了刘墉的府邸。 镇国将军府功高盖主,霍父霍母又不擅钻营,京城这一块全靠霍渊和刘墉汲汲营营。 刘墉今日被圣上召去,回府就给霍渊留了信,叫他去找他,定是宫中有针对霍家的动静了。 饶是霍渊做好了心里准备,还是被圣上的打算气的捏碎了茶盏。 “为了钳制霍家的势力,圣上打算在边境看那边增设两个官位,一个管理调度粮草,一个负责监管大军。” “调度粮草的人选还没定下来,监管大军之人……圣上的意思是,监官一职由宦官王公公担任。” 圣上此举,无异于架空霍家,霍渊怎能不怒。 “他就算调一个粮草官又怎样?亏空的粮草能给我们补上吗?” 刘墉气的脑仁疼。 “只怕这官位一设,真正能到你们手上的粮草又得再度被削减。” 霍渊沉吟片刻,冷笑:“那就让他没有心力胡思乱想。” “你的意思是?” “我记得大皇子二皇子手下,都笼络了不少重臣。” 霍渊满眼阴霾。 “圣上正值壮年,正是经历波折的好年纪。” 刘墉瞬间反应过来霍渊的意思:“我这就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刘墉在朝中的死对头,另一个谏官得了某校尉醉后胡言,编排大皇子后院淫靡,抬出去不少人的消息。 次日,他上奏圣上,弹劾该校尉醉酒乱言,污蔑皇子。 原本这只是一件小事,谁知大理寺少卿沈昭慧主动站出来,要求彻查,美名其曰,还大皇子一个公道,也好肃清谣言。 大皇子自认为后院干净,主动应承下沈昭慧的奏请,带着大理寺的人到他的府邸调查。 还真叫大理寺的人查出了猫腻。 其实不算是查出来的,大理寺的人一到表明身份,还没问几个人话,忽然就有侍妾站出来,以头抢地,哭号悲切。 言称自己本是一介农女,因姿容姣好,被想要讨好大皇子的人掳来深宫。 太子妃叫人将她拖走,没想到那女子拼命挣扎,为了取信于人还说出了掳她过来的那名官员的名字。 官员名字一出,可捅了马蜂窝。 那是一位六品官员,归沈昭慧管。 众所周知,沈昭慧铁面无私,眼里容不下沙子。 得知是自己的管辖官员出了问题,沈昭慧行动迅速。 第一步,查清女子所言是否属实。 根据女子供述的内容,沈昭慧迅速查到了她家的情况,调查出那女子所言非虚。 第二步,肃清。 不仅仅是将涉事官员清查,还有他手下的所有官员。 这一查查出了三个已经站队的,这三个已经站队的又在重刑之下供出其他官员。 一环扣一环。 最后,沈昭慧拿着写有二品大员的供词,连夜面圣。 圣上震怒,再无精力琢磨压制霍家。 而挑事的人……正跟公孙淼幼稚的打嘴仗。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带你去,不带你去!” 公孙淼上次被刘墉坑了一手,一直没机会报复回来,记仇。 “人家要开业关你什么事啊?你凑什么热闹!” 刘墉:“那就关你事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再怎么说,我也是霍渊他哥!他喜欢的姑娘开的店,我怎么就不能去看看!” 在这两人吵架的时候,霍渊已经出发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开业 这已经是第二次开业了,京墨轻车熟路,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舞狮队在门前一阵欢腾,引起阵阵叫好。 随着红绸被剪断,醉仙楼在京城也正式开业了! 因着店面不算大,京墨没有再多雇人。 厨房那边儿春红领着,她过去帮手,小豆子领着两个护院在前面忙碌。 小院大变样,林老先生夫妻二人来凑开业的热闹,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家院子。 外面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青砖围墙,青瓦屋顶,花格窗也没变。 木质的大门,门楣雕花,两侧设抱鼓石。 就是门前多了根望杆儿,扯上了红底白字的酒旗。 瞧见林老先生夫妇来了,小豆子热情的迎过来,带着人朝早早留好的雅间去。 走到院子里,林老夫人看到明显多了不少的花架子,乐道:“瞧你们这布局就是花了心思的,等明年打了春儿,我定要来瞧瞧你们这花都开了是个什么景色。” 小豆子:“那可欢迎嘞,中间要是哪里搞不明白了,说不得还得邀您过来给我们瞧瞧呢。” 右侧在厨房的春红和京墨笑着跟二老打了招呼,小豆子才领着人进了大厅。 一楼的大厅是三间大屋子打通后改的,左右两侧各留了一部分空间,用屏风隔开。 斗诗的和品茗的各占据一个空间,互不打扰。 二楼是一个个的雅间,有用屏风隔开的,也有单独的房间。 数量不多,但一看就是下了本的,每个桌上都放了熏香。 林老先生一上二楼,就摸着胡子跟林老夫人交换个眼神,满意的点头。 “小姑娘还挺会选,一楼的用的是艾香,味道里还混有一些檀香,估摸着是给两侧的文人墨客用的。” “二楼的香是上等的檀香,拿来招待贵客,再合适不过。” “选的都不是什么特别上等的熏香,但都用到恰如其分,不错不错。” 小豆子不懂这些,听林老先生说就傻呵呵的挠头笑。 将两位在雅间安排好后,小豆子询问了二老的口味,帮着二老点了餐食,下楼备餐去了。 林老先生和林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不太爱吃辣的,最后点的是菌菇涮锅,肉夹馍和豆芽肯定也少不了。 但想着两人也能尝尝味道,春红就用红油涮锅涮了些牛羊肉,分开放好,给二老端过去让他们尝尝。 肉夹馍做的快,京墨先给两人一人夹了一个肉夹馍,叫小豆子送去,然后继续跟春红一起备菜。 刚开的店,观望的人多,进来吃的少。 京墨也不着急,就涮锅这香味,只要来一个吃的,慢慢儿人就上来了。 如京墨所料,红油涮锅和菌菇涮锅煮开之后那个香气,横飘二里地。 路过了闻着味儿的,无不想过来尝尝。 一桌,两桌,三桌……原本空空荡荡的大厅很快就坐满了。 小豆子跑东跑西,汗流浃背,忙的不可开交。 涮锅的吃法简单,味道足,再蘸上芝麻酱,别有风味,获得了食客一众好评。 霍渊过来的低调,进来之后,跟小豆子一打招呼,直接去了后院厨房。 帮不上忙,但想去展示展示存在感。 来吃饭的人一多,京墨忙得很,没时间搭理霍渊。 为了不让他妨碍干活,京墨把人轰去左厢房的休息间,叫他不吃饭的话自己找点儿事儿干。 霍渊坐下没一柱香,公孙淼和刘墉一前一后进了醉仙楼。 公孙瓒嘴上说着不带刘墉过来,刘墉叫马车尾随他,他倒没拦着。 刘墉一看公孙淼那昂首挺胸,翘尾巴的公鸡模样,就忍不住逗他。 见小二迎过来,刘墉一脚踹在公孙淼的屁股上,然后在公孙淼反应过来之前,拍拍屁股一溜烟儿走人。 开玩笑!怎么可能给他报复的机会? 公孙淼气的无能狂怒,站着打了一套空气拳。 “刘墉你个龟孙儿!你最好祈祷你以后都别生病!我让我爹断你的药!” 小豆子跟公孙淼熟的很,帮公孙淼打干净屁股上的脚印后,领着公孙淼去雅间。 他路上忍不住多嘴问:“公孙大夫,刚刚那人与你是素有什么龃龉?为何无缘无故就……” 公孙淼鼻子出气,冷哼响亮:“那可不是什么好人,行事刁钻脾气古怪,你伺候的时候小心点儿,省的他借题发挥闹事。” 借着给小豆子讲,公孙淼酣畅淋漓的对刘墉抹黑了一大把,终于心满意足了。 “我还是之前爱吃那几样,你给我上来就行,哎?我怎么没瞧见霍渊?他还没到吗?” 小豆子一拍脑门儿:“哎呦,瞧我这记性,世子还在休息间呢,我这就跟世子说一声您来了。” 把公孙淼安顿好后,小豆子去给霍渊通报了声,又应霍渊的要求带他去了公孙淼的雅间,然后去忙自己的了。 来楼里吃饭的人,比预料的要多的多。 第一日开业,怕没有人来,备菜不多。 忙了一阵后,京墨去瞧早前预备着的菜蔬,发现快见底了,赶紧着人去问供菜的铺子。 得知一时半会儿调不来菜,她赶紧就让小豆子去门外挂了打烊的牌子。 门口已经等了些时间的人也不白等,京墨给他们一人发了张手写的条子,承诺他们下回拿着条子再来吃,多送两盘子肉,要是有不想要肉的,可以从饭钱里减去。 得了这张手写的条子,门口等的人虽说白等了,但也无不满,爽快就离开了。 再来的人看见打烊的牌子,也都遗憾离开,不少人在门前讨论,说要下次早点儿过来尝尝之类的话,听的大家干劲十足。 原本一切进行顺利,偏偏就是有意外要发生。 李晴晴那日落水之后,被翠云带回家中,还想装柔弱跟她爹哭诉,叫她爹出手惩治京墨。 没想到她哭了半天,只得了她爹一个失望的眼神,以及一句“老实些,莫要到外面惹是生非”。 然后就是长达十日的禁足。 李晴晴痛定思。 不让她惹是生非,那就不惹。 于是醉仙楼开业,李晴晴喊上了首辅之女钟启兰,一道往东市去,“恰好”路过醉仙楼。 “启兰姐姐,这家真的好香呀!好像是新开的店诶!”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礼的嚣张 钟启兰作为首辅独女,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性子难免就有些跋扈。 具体体现在,她要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再具体些,就是路上闻到了想吃的,不顾大门上挂着的打烊,非要吃上。 钟启兰为首,右手边是她的丫鬟,左手边站着李晴晴和翠柳。 翠兰因为上次跟李晴晴出门,没能看顾好李晴晴的行为举止,被罚做一个月的粗使活,不允许她跟在李晴晴身边伺候。 刚刚,李晴晴跟钟启兰的马车路过醉仙楼,钟启兰被酒楼的香味牢牢吸引了。 钟启兰不知李晴晴和京墨的过节,只以为今日是意外路过这么个刚开的酒楼,不假思索就叫停了马车,要下去尝尝。 无视门前挂着的打烊的牌子,钟启兰带着人就要往楼里进。 边走还边跟自己的贴身丫鬟道:“这味道好特别,好像是食茱萸?为何与其他家的食茱萸味道都不大相同?” 负责上菜的护院忙的脚不沾地,为了方便客人进出,大门只虚掩了半扇,没关上。 小豆子一下没看住,叫钟启兰一行进了门。 他不认识李晴晴,但这一行几个姑娘,为首的身上都是上好的衣料,满头珠翠都是上京如今最时兴的样式,一看就非富即贵。 一看就不是普通来客,小豆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满脸堆笑迎上去告罪。 “贵客留步贵客留步!咱们小店今日开业,备的菜少了些,只好提早挂了打烊的牌子……” 钟启兰不是没看到大门前挂的打烊,但她头都不回,理直气壮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们去重新买菜备菜,叫我能吃上就行。” 第一次见这么有礼貌的嚣张,差点给小豆子整不会了。 “贵客,那个……嗯……那这个等待的时间有点长,怕是要把您饿到,要不您还是往前走走,去东市那边的酒楼吃?” 涮锅每桌吃下来,至少要大半个时辰,现在也没人手去采买,等采买了新的食材回来,备好料,得两个时辰,铁打的人都要饿傻了。 小豆子把难处一一给钟启兰讲了,钟启兰果然犹豫。 “这么长时间啊……” 钟启兰有些退缩了。 李晴晴柔柔弱弱的开腔:“这事好办,食材我们可以自己去采买,到时候定能赶得上吃。” 小豆子耐心解释:“不只是食材,还有咱的蘸料。” 说话间,恰好有护院端着芝麻酱路过,小豆子将人拦下,将那碗芝麻酱展示给钟启兰一行人看。 “姑娘,就这个,芝麻酱,咱家独有的,调一下味用来蘸涮锅,香的人舌头都要掉嘞!” “但是咱这蘸料不好做,一时半会真弄不出来,姑娘要是实在想吃,我叫人记一下,明天一定给您安排上。” 李晴晴表情夸张:“闻起来真的好香啊!还有点甜甜的味道,好特别!真可惜啊……没办法第一天就吃上了。” “第一天”三个字李晴晴刻意加重语气。 钟启兰万事都喜欢争第一,现下有想尝试的吃食,哪里能忍到第二天。 就算原本打算放弃了,被李晴晴这么一点,她的心就又被吊起来。 第一天开业,她堂堂首辅独女,还不能吃到想吃的了? 钟启兰闻了一下,确实香,理所当然道:“这不是还有吗,怎么就没了!有跟我说和的功夫,还不如你快点去给我安排一下,叫我坐下吃饭。” 护院眼疾手快从小豆子手中夺回芝麻酱,拒绝道:“这碗是客人点的,我这会得给人送去。” 钟启兰身边的侍女眼疾手快拦住护院。 “我们给钱,双倍,给我们安排一间雅间。” 小豆子暗叫不好,遇上蛮不讲理的了。 护院仗着身材高大,动作灵敏,绕开钟启兰的侍女离开。 小豆子给离开的护院打手势叫护院将东家喊过来,自己陪着笑脸试图安抚钟启兰。 “姑娘,咱这都是人家客人已经付了银子的,不好再半道上转卖给别家。” “我们这还有几张手写的条子,能换两盘肉,牛肉羊肉随意点,作为今日您没吃到的补偿,给您一张,您看看这样成么?” “不成,我不差这点银子。”钟启兰拒绝的干脆,“我就要今日吃!” “姑娘,真不行!楼里的客人都已经坐下来,不好叫人家半道走的。” 小豆子瘦小的身板拦在门前, 李晴晴装模作样劝:“启兰姐姐,要不还是别难为他们了,多出钱都不肯……咱们自去别的地方吃些好的,作甚在这求着他们。” 小豆子的话本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可李晴晴这么一曲解,好似他们醉仙楼看不起这位姑娘,死活不愿意待客似的。 “求”字一出口,这事就变味了。 钟启兰的马车停在这里,周围围观的人不一会就聚了一波。 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听了李晴晴的话,眼神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店大欺客说到哪里去都不好听,更何况这店不过才开第一日,就有这欺客行为,到哪都没这个道理。 小豆子一听李晴晴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 他到底年纪还小一些,情绪有些藏不住,直白的就挂脸上了。 “姑娘,我们门前早早就挂上了打烊,并非故意不接待,您这‘求’字,从何说起?” 京墨的声音从门里一出来,差点被淹死的窒息感一瞬间席卷而来,李晴晴脊背一僵,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下去。 在场的人除了李晴晴,其他人顺着声音瞧去,俱是眼睛一亮。 巴掌大的雪白小脸上挂着笑容,浑身的气质瞧着比冬日的雪还要剔透。 樱唇微启,露出一排精巧贝壳似的牙,一双猫儿一样圆溜溜的灵动双眼笑得弯弯的,喜人的很。 光是看着,大家就忍不住对京墨多三分亲近、四分怜惜。 这么个清纯漂亮的姑娘,笑起来跟小太阳似的,说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 京墨无视李晴晴,对钟启兰拱手行礼,真诚道:“醉仙楼刚开业,经验不足,备菜少了,这才早早就挂了打烊的牌子,并非故意不接待的,还望姑娘见谅。”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想理我? 钟启兰一见京墨,心中就警铃大作。 不过这份警惕只出现了一息,就迅速消失了。 钟启兰自认为是上京第一贵女。 这第一贵女指的不仅仅是身份地位高、家教好,还有容貌。 京墨出现的第一时间,她想到的是自己第一贵女名声会受到冲击,但想到京墨的身份,那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迅速冲淡了她心头的恐慌。 一个低贱的商女,再漂亮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威胁。 “你就是醉仙楼的东家么?”钟启兰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问京墨,“我出双倍,只要姑娘今日能将我的午餐安排妥当。” 白的得一桌的银子,京墨不是不心动。 那可是钱,哪怕是仇人呢,送钱来也得给人迎进去再说啊! 但是…… “真没东西了。”京墨满脸银子飞了的遗憾,“要不然大把的雪花银,谁不愿意赚啊!” 京墨的大实话引起来大家善意的哄笑。 “确实,这姑娘说的不错,谁家开门做生意,有银子不赚啊!” “刚刚我听那小二说,不愿意为了银子赶走已经坐好的客人,才不放人进去,还挺尊重客人呢。” “确实,这位姑娘,不行你就换一家吧!再往前,东市的酒楼恁的多,何苦死磕这一家。” 不知是谁的喊话得了不少人附和,人群中已经快有人认出钟启兰了。 李晴晴不甘心没起冲突,凑近钟启兰小声道:“启兰姐姐,这人就是前几日害我落水,病了好几日那个,她下手可黑了,咱们还是走吧,把她惹怒了,打咱们可怎么办……” 钟启兰瞪大眼睛,声量一点都不收敛:“她就是把你推下水,害得你病了这许多时日那个?你怎么不早点说!” 李晴晴阻止不及,被钟启兰嚷嚷出声,两眼一黑。 她爹可是再三警告了,不许她宣扬此事!要是再把这事捅出来,她爹非再关她十天禁闭不可! 钟启兰可不管那许多,她上前一步厉声呵道:“今日叫我碰见是你倒霉,快快向晴妹妹道歉!不然我叫人封了你这醉仙楼!” 京墨脸上笑意淡了些许:“哦?我倒是不知世上还有如此之无耻之人,我将人从水中救出来,反倒是我的错了?” 李晴晴脸色难看,拽着钟启兰的衣袖,小声说:“启兰姐姐,别说了,我们走吧,是我不好,不怪别人的。” 钟启兰不肯罢休。 “怕什么?她把你害的足足养了十来日的病,让她道个歉而已,一点儿都不过分呀。” “真不用了,那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好,怨不得旁人。” 李晴晴眼泪要掉不掉的,声音带着哭腔,任谁瞧见了,都以为她是受欺负那方。 京墨不耐烦听她说那些模棱两可的废话,刚想怼她,霍渊跟公孙淼并肩从楼里出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世上有这样的人,眼泪一掉,模棱两可的认认错,就要把一个好人逼成坏人去了。” 霍渊这张脸在京城谁人不知,他一出来,钟启兰等人都暂停吵架,与霍渊先相互见礼。 公孙淼还礼后,默契十足给霍渊搭话:“怎么说?” 霍渊盯着李晴晴,眼里的嫌恶像是两把剑,毫不留情的刺穿她的心脏。 “要不是我那日在场,还真就被礼部侍郎的千金的眼泪唬了。” “那日她走在船边,脚滑往湖里倒,京老板好心救她,差点儿反被她拽进水里,自然赶紧松手啊!” “没毛病呀,总不能俩人都进水里去吧?” “对呀,咱们都知道没毛病,但人家李姑娘身边的侍女可不这么觉得。” “怎么,侍女说是京老板给她推下去的?” “不是。”霍渊特意把不是两个字拖长了音说,阴阳怪气的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那侍女噗通就跪下了,咚咚就给人磕了几个,求人家救人呢!” “边磕口中还喊着,‘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家小姐吧’,她转着圈儿磕了一圈儿的头,凄凄惨惨的。” “不知道的看她恁的惨,还以为她家小姐落水了,人家京老板不让她救呢。” “啧,心机!自家小姐落水了,她不赶紧的下去救人,在那装模作样干嘛?” “那谁知道呢?毕竟她家小姐获救之后,还说是她的救命恩人害她掉下去的呢,有什么主就有什么样的仆啊。” 钟启兰听明白了,她扭头问李晴晴:“他们说的是真的?” 李晴晴不说话,咬唇闭眼,一个劲摇头,瞧着像是悲伤过度,无从辩解的小白花。 京墨表示看的手痒。 好在钟启兰心中有疑虑,这次很爽快就被李晴晴拉走了。 没有热闹可看,周围的人很快散开。 李晴晴拉着钟启兰离开后,呜呜的哭了半路,在钟启兰的再三追问下,终于吐露“实情”。 “我那日只是脚滑,京姑娘把我拽起来后,我还来不及道谢,就又被她推下水去。” “那日跟我去的是翠云,我不会水,落水之后没多久就被呛晕了,我落水后的事情都是翠云跟我讲的,她说……” 李晴晴故作踌躇,擦着眼泪不继续往下说。 钟启兰又催了好几遍,她才哭哭啼啼说下去。 “翠云告诉我,我落水之后,京姑娘不许旁人来救我,正是因为救的不及时,呛水太多,我才病的那般严重。” “而且……而且我爹不让我在外面提起这件事……” 钟启兰简直不敢置信:“你爹不给你做主吗?” 李晴晴苦笑:“霍世子为了她,主动去我爹那告状,我爹又能怎么办呢……” 翠柳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只在李晴晴提到霍世子去告状之事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钟启兰噘着嘴,心口那口气不顺:“晴妹妹你就瞧好吧,过几日有雅集宴,到时候我肯定叫她在宴上出丑,为你出气。” 李晴晴假惺惺劝阻了两句,把钟启兰的火劝的更旺了,筹谋着要让京墨出个大丑。 京墨不用猜都知道,李晴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李晴晴是霍渊招来的,连带着她看霍渊都不顺眼。 等到楼里的人都走完,霍渊把公孙淼忽悠走,随着京墨进了厨房。 “不想理我?”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根羽毛 京墨把洗干净的盘子摞起来放在架子上。 “哪里敢,霍世子魅力大,有几个痴迷的追求者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大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霍渊浅笑着凑近,鼻子耸动几下。 “我闻到好大一股醋味呢。” 京墨翻个白眼:“醋什么醋,我是不满他们影响我生意了好么?” 追霍渊就追霍渊,来找她麻烦干嘛! 京墨想想今日这一出后,自己的生意可能受影响,就觉得烦。 尤其是李晴晴都恭敬以待的那个姑娘。 那姑娘被李晴晴一挑拨,万一要是对她有什么意见,从中作梗叫她的酒楼开不下去,那可怎么办? 霍渊无奈:“这可不关我的事,我跟她压根不熟,哪里知道她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不认识是真,招蜂引蝶也是真。 京墨看见他就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李晴晴,摆不出好脸色。 刚刚洗的盘子是最后几个,转了一圈确认没活了,京墨把抹布放好,准备去左侧的厢房去,打算休息一会。 今天东西备少了,明日就得多备一些,晚上还有的忙。 霍渊不恼,跟在京墨后面亦步亦趋的哄人。 “我上次已经警告他爹了,没想到他爹不识抬举,居然还放这条疯狗出来咬人。” “放心,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京墨有些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她爹礼部侍郎又不是什么干净人。”霍渊挑了几件礼部侍郎做过的事情给京墨讲,“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哪样都不少。” 朝堂上正因为皇子拉帮结派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圣上都气晕过去一回了。 这个时候礼部侍郎还不明哲保身,乖乖装透明人,还敢纵女来他面前搞事,就别怪他下手狠辣了。 “放心,我不对无辜之人随意下手。” 得了霍渊这句保证,京墨就不再过问霍渊如何处理李晴晴的事情了。 幸好开业这日的小风波没有影响生意,醉仙楼日爆满,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与此同时,霍渊出手运作,从云县秘密送过来劁过的猪仔和已经学会劁猪的安定也过来了。 安定学劁猪是慧娘做的决定。 慧娘脑子灵活,京墨走后不久,就动了这个心思。 京墨没有明着说劁猪这门手艺意味着什么,但从来的越发勤快的李知县,还有楼里多出来的,时不时试图探听猪肉消息的生面孔增多,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危机。 也越发体会到,京墨在临走前,私下嘱咐她,让他们不要再劁猪,把劁过的猪的猪肉混到普通猪肉中做菜,慢慢淡化他们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这件事,决定有多么的明智。 慧娘不知道京墨要做什么,但知道劁猪这门手艺价值这么大,一定可以帮到她。 她萌生了送一个会劁猪的人去京中帮京墨的想法。 会劁猪的人,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个。 一个是朱老三,另一个是吕大头。 劁猪是吕大头跟朱老三一起研究的,就算不熟练,该会的还是会的。 但这两个人都没法去京城。 朱老三有个老爹在,还有养猪场,不愿意也不方便远行。 吕大头拖家带口的,吕娘子刚确认了有孕,他们更不可能去京城。 最后,是安定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愿意去京城,跟着主子闯一闯。 安顺夫妻二人同意了。 儿子想去闯闯,去主子跟前帮忙,他们夫妻二人都十分欣慰,而且他们身边有小女儿陪着,放儿子出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安定花了不到十天时间,将劁猪的所有要点记得牢牢的,独立完成了一次劁猪,还是母猪。 慧娘借着霍渊安排的送信的人跟霍渊搭上线,将安定和一部分已经劁过的猪仔送到京城,给了京墨一个大惊喜。 好在霍渊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养猪的地方,不然真京墨真要焦头烂额了。 安定过来,最高兴的是小豆子,他又有玩伴了! 新养猪场那边负责养猪的都是霍渊的人,京墨乐得轻松。 她去牙行挑人还要费劲甄别人品,保不齐挑来挑去也挑不到合适的人。 霍渊自己找的人肯定都是信得过的,安定只需要每次需要劁猪的时候过去一趟,平时还能在楼里充当跑堂的切肉的。 还能叫京墨偶尔空出手来,去探听关于赵仕成和嘉庆公主的消息。 一番忙碌下来,京墨完全把什么李晴晴李阴阴抛之脑后了。 所以在时隔多日,收到礼部侍郎李家被吵架的消息时,京墨都没反应过来是李晴晴她家。 意识到是李晴晴家后,京墨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跟着公孙淼一起来送消息的霍渊。 当初霍渊跟她说的,明明是罚了半个月俸禄,怎么一转眼就要抄家了…… 霍渊手一摊:“这可不关我的事,我真的只参了他教女不严,圣上小惩大诫,就罚了他半个月的俸禄,谁知他手里不干净,叫大皇子的人盯上了。” 公孙淼呲个大牙傻乐:“该他,叫他一边送嫡女给大皇子做侍妾,一边给二皇子送银子投诚,也不想想他那个脑子,玩不玩的来两头吃。” 京墨唏嘘,虽说她确实觉得李晴晴蹦跶的很烦,但是被抄家…… 那么个会装模作样的,估计也惨不到哪里去。 京墨诧异完就把这个消息抛之脑后了,她寻访许久,终于探听到了一个可以买卖消息的地方。 那地方叫羽阁。 羽阁号称百晓,不管什么消息,只要你出得起银子,他们就有办法探到。 没人知道羽阁是谁创立的,但每个去买了消息的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京墨想要去羽阁问自己的身世。 赵仕成和嘉庆公主的消息好打探,但她的身世却是毫无头绪,她想试试去羽阁问。 “你们跟羽阁打过交道么?” 霍渊和公孙淼是京墨认识的地位最高、最厉害的人了。 她在去之前,想问问他们对羽阁的评价。 公孙淼没跟这地方打过交道,同样好奇:“没,就是听说这地方消息灵通,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买得到。” 霍渊同样摇头:“据说羽阁只卖消息给有缘人,我从未见过羽阁中人。” 京墨感慨,这个羽阁的神秘还真不是盖的。 然后掏出一根羽毛……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给一半就行 雪白的羽毛尖端染成了红色。 京墨捏着羽毛的根,将羽毛递给霍渊、公孙淼看。 “我听说,被羽阁选中的,可以到羽阁买消息的,被选中的人会得到一根羽毛……” 公孙淼眼睛随着羽毛转,嘴巴喃喃:“一根通身洁白,唯有尖端是红色的羽毛……” 霍渊脸色难看。 京墨这边他派来四个好手,暗中还有两个护卫的暗卫。 这羽毛居然还能绕过他的眼睛,送到京墨手上…… 霍渊面上不显分毫,暗里怒火滔天,在心中狠狠记了羽阁一笔。 “可以冒险一试,但需要我跟你一起去。” 霍渊自己也查过京墨的身世,一无所获。 后面他一直有让人探寻,可查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羽阁主动找上来,将信物送给京墨,不管是为了什么,京墨都不会放弃希望,肯定会选择试一试。 京墨那三脚猫功夫,霍渊不放心她单独去。 霍渊是好意,京墨自然不会拒绝。 “你去了我更放心一点,就是不知道怎么去……” 京墨端详着手里的羽毛,叹气:“羽毛是我在街上走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没人告诉我怎么拿着羽毛去找羽阁……” “等。”霍渊幽幽吐出一个字,“他们已经给你发了钥匙,怎么可能不接你赴宴。” 说的也是,京墨不再纠结羽阁。 她收起羽毛,又掏出一张请柬。 “这个雅集宴又是什么?” “雅集宴是由夏转秋时,由聚贤楼主导举办的,将文人雅士聚在一起,让大家认识朋友,拓宽人脉的。” 霍渊给完官方解释,公孙淼随后吐槽。 “嗐,其实就是给那些读书的和有闺女的人家相看的,一群秀才说些虚浮之言,各家姑娘暗中相看。” “暗中相看?” “榜下捉婿知道么?那宴会主要就是搞这个的,席面男女分座,游玩倒是在一处,也不知这所谓的避嫌有何用处,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互相相看,惯会做那表面功夫。” “这宴席谁请我干嘛?” 京墨将帖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是雅集宴:“我就是个酒楼掌柜的,这雅集宴的主家是不是发帖子发错人了?” 公孙淼拿着请帖看了一遍:“京、墨,没错啊,就是你的名字。” “许是看你酒楼势头挺好,你又是个姑娘,这才邀了你吧?” 霍渊脸色黑的可以。 先是羽阁,后是雅集宴,他哀怨的目光缠在京墨身上,控诉意味十足。 京墨别开眼,只当看不见。 十日后,雅集宴。 聚贤楼作为闻名整个上京的诗社,财力不容小觑,号召力也不容小觑。 雅集宴就在聚贤楼举行,京墨从小轿中下来,就被聚贤楼的门前的场景惊掉下巴。 聚贤楼的门前停的马车,一个比一个华贵,排着队一个个下车。 从车上下来的女眷,一个个身上穿的都价值不菲的料子制成的衣衫,看着都很低调,实际都贵的要命。 头上的钗环自不必说,没有一个便宜的。 京墨摸摸自己身上的料子,龇牙咧嘴的进去了。 她打听了,嘉庆公主的死对头是嘉敏公主,嘉敏公主的伴读太学博士张大人的女儿张念烟,今日也会来这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京墨想试试,能不能搭上这条线,这才决定要来雅集宴。 霍渊拧不过京墨,同意她来,但他放心不下,于是自己也搞了张请帖过来了。 会上,聚贤阁弄了字画、玉石翡翠的展示台,供众人品鉴欣赏,顺便卖东西。 同时还有各种美酒佳肴,供大家品尝。 文人墨客交流诗词,品鉴美食,还有投壶、字谜、各种活动。 京墨坐在小角落里,专心致志的找张念烟,霍渊跟公孙淼在一旁吃吃喝喝,眼角余光注意着京墨的动作。 张念烟没找见,有不速之客先送上门了。 “这不是醉仙楼的掌柜的京姑娘么?” 钟启兰跟几个世家贵女一起出现,堵在了京墨面前。 京墨对钟启兰有印象,是那个看起来跟李青青关系很好的女孩。 瞧她的神情……来者不善。 钟启兰已经憋了好几日的火了。 李晴晴那日告诉她,是霍渊警告她父亲,不让她把京墨害得她差点淹死的事情说出来,她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李晴晴很惶恐,说刚刚她们把事情说出去了,还正好被霍渊撞上,不知道霍渊会怎么报复她。 钟启兰觉得这都是小事,还安慰李晴晴,让她放宽心。 没想到转头霍渊就上朝弹劾李晴晴她爹教女不严,紧接着李晴晴他爹就被撸下马了。 要说这中间没有霍渊的手笔,打死钟启兰她都不信。 霍渊她动不了,这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的,她还是能动一动的! “京掌柜,远看您身上的料子没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料子,想着走近了仔细看看,没想到走近了,您这……” 钟启兰跟身边的贵女小姐妹交换眼神,一个个都掩唇轻笑起来。 “京掌柜下次赴宴若是没有合适的衣裙,可差人到我府上说一声,我那还有几套只穿过一两次的衣裙,能给掌柜的应应急。” 她身旁的姑娘不赞同的摇摇头:“启兰,你的衣裙哪个不是百八十两真金白银做的,哪儿能白白送人了。” 钟启兰柔柔道:“几套衣裙罢了,不值几个钱,掌柜的长得好看,穿的好看点更养眼,咱们瞧着不是都高兴~” “就你心善。”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钟启兰。 京墨:“……” 不就是想嘲讽我,说我是戏子,说我寒酸…… 也难为她叨叨叨说了这么多词,还找人搭腔一块演戏。 京墨心态平的很:“多谢姑娘慷慨,您能给我现银么?” 钟启兰为首的几个姑娘没想到京墨居然这样回答,都愣了。 她们试图在京墨脸上寻到开玩笑的痕迹,然后发现京墨是认真的。 京墨满脸诚恳:“姑娘如此好心,我万不敢辜负的,按照衣裙的价格给一半就行,我不嫌的。” 钟启兰:“……” 你不嫌我嫌好么? 我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你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像,太像了 钟启兰“你”了半晌,除了“粗鄙、世俗”,骂不出旁的脏话。 骂骂不赢,回不知如何回,钟启兰气得直喘粗气,被她的小姐妹拽着离开了。 京墨瞧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犹自挥手:“姑娘,我可记下啦!下次我去找您~” 钟启兰的背影踉跄了一下,似乎是想转头回来,但被她边上的姑娘按住了。 一行人离开的步伐越发的快了。 边上看了全程的秀才摇头叹息:“原本是想与那素衣姑娘结识一下,没想到如此粗鄙,满脑子都是那金银铜锈,哎……可惜了。” 与他同行之人不赞同他的观点。 “这位姑娘话说的直白了些,为的不也是反击?明是……先出言挑衅,这位姑娘能想到如此化解,没叫自己丢丑,也算是行事得宜了。” 在两人身后不远处,霍渊手指落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冷哼。 公孙淼大大咧咧地笑他:“你在这恼的要死也没法,名不正言不顺的,京墨不叫你过去!哈哈哈哈……” “一个月。” “你就干看……什么?”公孙淼没反应过来,“什么一个月?” “霍渊你个龟孙不会是想把我扔去暗卫营吧?!我不去啊我跟你讲!我坚决不去!” 公孙淼的吵闹被霍渊自动屏忽视,他眼里只有那个一身浅蓝色纱裙的姑娘。 京墨身上的衣服是做的新的,虽说用料确实不大好,但穿在她身上,莫名就显得贵气许多。 不仔细看料子的话,真不知与其他姑娘身上的料子能差多少。 除了特意找她麻烦的钟启兰,压根没人注意到。 是以,京墨在宴间行走,得到的多是赞叹,赞叹她貌美,以及……眼熟。 张念烟被一群贵女簇拥着闲话,偶一抬眼,看到了正捏着芙蓉糕小口小口吃着,左右四处看的京墨。 “张姑娘,你看这幅字……张姑娘?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似是见到了熟人。”张念烟浅笑着道,“失陪。” 京墨不认识张念烟,只见过张念烟的画像,就在瞎逛的时候支棱着耳朵,期盼着听到谁叫一声张念烟的名字。 张念烟朝着京墨的方向走,边走边仔细端详着京墨的脸,越看越心惊。 像,太像了。 就像是那人回来了似的。 京墨注意到,一个瞧着温婉的姑娘朝她走过来,以为又是来找她麻烦的,目光警惕。 谁知那姑娘走过来后也不说话,就盯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 张念烟打量半晌,失望敛眉。 不是那人。 她亲眼看到那人毒发身亡,尸身都是嘉敏公主帮着收敛的…… 那人不会再回来了。 京墨被打量的烦躁,刚要开口询问来意,那姑娘忽然主动朝她笑了。 “姑娘见谅,见你面庞,想到故人,失礼了。” 故人! 京墨没想到有意外收获,忙追着问:“冒昧问姑娘一句,是哪位故人?” 张念烟以为京墨是想借着她的话攀上关系,下意识蹙起眉头。 但瞧见与那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庞,不自觉就多三分心软。 “故人已去,提起不过是徒增伤心……姑娘见谅。” 张念烟心情着实算不上好,微微欠身示意后,直接告辞了。 难得有人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京墨有心想多问两句,奈何人家不想提。 若是旁的事,京墨一定尊重这位姑娘的心情,可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有可能跟她的身世相关的消息,她没法说服自己放弃。 那就只能无礼一次了。 京墨小跑几步,拽住了想要离去的张念烟。 “姑娘!姑娘留步!” 张念烟被拽着,烦的很,可转头对上京墨这张脸,心里的气就咻咻往外漏,实在生不起什么气。 “姑娘找我有何事?” 张念烟停下了,京墨心弦稍松,后退半步,陈恳道歉。 “给姑娘赔礼,情急之下冒犯了。” “我失忆过。” 怕张念烟没耐心听完,京墨语速很快。 “我是去年冬日被人救下的,我的记忆也从冬日重启,此前种种,尽数忘却了,我很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刚刚……姑娘似乎认识我。” 不可否认,听到京墨说自己失忆过,张念烟心中不可抑制的升起一丝希冀,随即又被京墨说的去年冬日这个时间点击碎。 那人是今年开春走的…… “我不认识你,我有位姐姐,今年开春离世了。” “你与她的样貌……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刚刚见到你之时,有些失态。” 张念烟的眼睛中泛起水雾,语调哀伤。 “你们两人长得实在是太像、太像,见到你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她回来了。” 京墨失望。 她是去年冬日被人扔到揽月阁门前的,这位姑娘的姐姐是今年开春走的…… 她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那你这位姐姐家中可有走失的姐妹?” 京墨不死心,努力想着其他的可能。 “我瞧姑娘的衣着打扮,知晓姑娘定是贵家女眷,我不是想攀附权贵,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家在哪里。” 张念烟在京墨问“有无姐妹”之时,心中确实有京墨是不是想借着一张脸攀附权贵的想法,她没想到京墨居然能敏锐的看出。 二人对视,张念烟能够看到京墨眼中是一眼望到底的清澈。 她是真的没有攀附权贵的想法。 “我真的只想知道我是谁,为何会被人扔在雪地中,我家中到底遭逢了什么变故……” 张念烟沉默片刻,摇头。 “姑娘,我帮不上你,我那位姐姐家中并无姊妹,更别说走失的了。” 京墨眼神中的光猛的暗淡,失落瞬间笼罩她。 “多谢姑娘,刚刚是我冒昧,我给姑娘赔罪……我这就离开。” 张念烟瞧着肖似故人的人露出这般神情,终归还是不忍。 “姑娘,我名张念烟,是太学博士之女,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尽可上门寻我,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张念烟! 京墨难得有才学一把,想到了安安念书时死活背不下那句—— 索之弥旬弗得,俄然自出! 京墨一扫浑身的失落,高高兴兴的回身向张念烟欠身道谢。 张念烟主动递了橄榄枝,搭上嘉敏公主有望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定亲 雅集宴对京墨来说实在是个很无聊的宴会, 她姿容姣好,想来跟她搭话的男子不少,霍渊忍无可忍,谁去瞪谁。 瞪走了四五个男子后,雅集宴上就开始传小道消息了。 可怜见的,素衣女子被镇国将军府世子那个纨绔瞧上了! 议论的人多了,京墨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在她和霍渊的身上打来回,猜到暗下里估计在传什么他们的八卦了。 只是每次她转头去看,霍渊就满眼的无辜和委屈。 那么一张张扬的脸,露出可怜的神色,看着违和极了。 不止京墨不适应,所有认识霍渊的人都不认识。 看她们的人越发的多了…… 左右没旁的事了,京墨溜溜达达离开了宴席。 霍渊紧随其后离开。 京墨的轿子没走出去多远,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停下。 不多时,玄色锦衣的男人脚步停在了轿子旁。 “去之前你怎么保证的?”轿子里的京墨气哼哼的质问霍渊,“你的保证跟放屁似的!” 霍渊挑开帘子,轻笑,语调却颇委屈。 “你明明答应了要看我表现,却不许外人知道,莫不是在框我……” 京墨被霍渊无耻的倒打一耙惊呆了,河豚似的鼓鼓双颊。 “你不讲理,谁家能无媒无聘的在外亲密?我看你是想叫我被人浸猪笼!” 霍渊眼睛微不可查的掠过精光:“那就让我们有媒有聘!” “什么意思?”京墨愕然。 “意思是……” 霍渊笑得灿烂,明明是阴暗的小巷,但他的表情好像在发光…… 京墨很多年后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霍渊那个灿烂的笑。 “下聘的单子我娘早早就给我备好了,我回去就找媒人,到你家下聘!” 京墨吓得连连摇手:“不行不行,父母之命父母之命,我父母找不着就算了,你父母你也不等?不成不成!” “我爹娘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我娘已经给我写了好几封书信叫我早早将你定下了!” 霍渊激将法:“你是不敢跟我定亲,怕我的名声拖累你?还是怕定亲之后你压不住我?” “我怕什么!” 京墨下意识反驳,反驳完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得了想要的答案的霍渊扭头就跑,风中留下他的话…… “这就回去清点聘礼,三日后上门!你等我!” 京墨:“???”不是,这么突然吗?给我点适应的时间啊!! 在回去的轿子上,京墨后知后觉摸到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排斥和霍渊过完下半辈子。 甚至,她期待着。 小小的轿子摇摇晃晃,轿子里的人春心荡漾。 …… 京墨情况特殊,不知道自己的八字,也没长辈,所以霍渊在回去问明了媒人步骤后,又去寻了京墨咨询她的意见。 将所有情况一一对京墨讲明后,霍渊将决定权交给京墨。 “你想如何做?” 自己的婚事自己做决定,自己未来的夫婿主动尊重自己的意见。 京墨的心口热热的,盯着霍渊的脸半晌都没说话。 霍渊喉结微动,主动错开眼。 “不要这样直勾勾的看着我。” “为什么?” “想亲你。” 京墨机敏的时候是真的机敏,迟钝的时候,霍渊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长得脑子。 “我喜欢的姑娘目光热烈的看着我,又不叫我亲,谁受得了?” 京墨脸颊微红:“那我不这么看你了。” 她的双手搅在一起,用力之大,指尖都成了白色。 纠结了好一会,京墨还是没忍住,吐露了自己不安。 “我觉得有些突然……” 回想两人认识至今,经历了许多事,也有走岔路的时候,但都被霍渊掰直了。 虽说第一次见面,主动示好的人是京墨,可后面为两人走到一起明里暗里努力的,是霍渊。 京墨不傻,她行事不够缜密,经常想一出做一出,谁在后面默默为她兜底,她一开始是隐约知晓。后来就确定了,是霍渊。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面前的霍渊跟旁人面前的霍渊是不一样的。 旁人面前的霍渊,闯祸根苗,煞星,跋扈就是他的代名词。 她面前的霍渊,会委屈会吃醋,默默为她兜底,十分可靠。 但京墨还是怕。 她怕霍渊只是喜欢她这漂亮皮囊。 往日不主动说,但她知道,她一路走的顺风顺水,未尝没有这副皮囊的功劳。 她怕霍渊喜欢的,也是这幅皮囊。 霍渊不知晓她为何不安,但十分愿意哄人。 “京墨,我霍渊一辈子只得一个妻子,婚后,交由娘子执掌中馈,若有蓄婢纳妾,叫娘子断了我的财祸根源,逐出家门,当个阉人乞儿。” 这话说的毒,京墨轻哼一声:“话说的狠辣,到时候我要真伤了你,你不得告我一个谋杀丈夫的恶逆之罪。” “要真有那一日,你给我放妻书,咱们好聚好散就行。”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霍渊试探的伸出手,想要握住京墨的手。 京墨犹豫一瞬。 霍渊察觉到京墨的犹豫,有些失落,但想到婚后可以随意亲亲贴贴,现下也还能忍受。 他刚要收回手,一双柔软的手挤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窗户透进来的光恰恰好落在两人交错的手上,暖黄色的日光为两人的手镀上一层光晕,美好的近乎梦幻。 “我没有双亲,也不知自己的生辰,三日后你直接带着媒人来下定,如何?” 京墨想了半晌,最终下了决定。 霍渊没什么异议,京墨嘴上说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他知道京墨一直在查自己的身世,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他打算从旁的地方补上这个亏欠,比如……多备些聘礼。 三日后下聘,霍渊要忙的事情不少,没呆多久就离开了。 京墨失眠一晚,忐忑了一日,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每日忙着楼里事情的同时,单等霍渊带人过来了。 …… 三日后,一身红衣的媒人笑着进门身后跟着四抬东西,登了京墨的家门。 “今日登门,有大喜事嘞!天赐好姻缘,下定喜相连……盼新人恩爱长久,家族富贵绵延!”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请柬 京中达官贵人的圈子中,如今最热的消息是什么? 不管问谁,答案都是同一个——镇国将军府的纨绔世子爷求娶一个商女,还是个外地来的孤女。 为此,醉仙楼每日来吃饭的人数都翻了不止一倍,身份皆非富即贵的。 大家都好奇能让镇国将军府世子爷收心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惜涮锅都吃到嘴里了,“商女”的面是没见着。 因为京墨除了刚定完亲第二日来过半日,就再没露过面。 照习俗,京墨跟霍渊定了亲,绣嫁衣就该提上日程了。 大家遗憾的以为,是她定了亲后终于有未嫁女的自觉,呆在家里忙自己的事了。 实际上…… 让京墨拿棒子打人她保证没问题,随便缝一下破了的衣服,能缝得不漏风,让她绣嫁衣、备嫁妆……太难为她了。 霍渊早早就约好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为京墨定了嫁衣。 其他一应事务,也都不需要京墨操心,他都会去做安排。 两人虽说定了亲,去买了一对玉佩作为信物,但霍渊的父母没回来,所以具体的婚期没有敲定。 霍父给霍渊的家书中提到,今年过年他们夫妇二人两人能回来。 霍渊和京墨两人商量一致,打算等霍父霍母到家了,再商定婚期。 京墨将自己和霍渊定亲的消息跟春红和小豆子提前告诉他们,两人都为京墨开心。 送聘礼那日,春红高兴的还哭了一场。 他们还特地去了一封书信给云县的大家,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后来发现楼里好多人冲着京墨来后,春红主动承担起这几日打理醉仙楼责任,叫京墨趁着这个机会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 有人看着楼里,京墨不想被围观,又不用操心,干脆天天在家里吃喝玩乐避风头。 至于其他事…… 等了这么久,羽阁一直没动静,京墨已经放任自流,不再分心神在上面了。 没线索,根本没线索。 反正他们要是想,总有办法找到她,她对他们可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就不惦记了。 张念烟那边也不能贸然去,还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家里这段时间,饿了,厨上有东西吃,渴了,绛樱酿、青梅酒、浆水……随便选,困了倒头就睡。 那感觉就一个字——爽! 可惜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 发现醉仙楼见不到人后,大家纷纷转变策略,改为送请柬。 京墨连着收到好多家的请柬,都是各家的夫人小姐请她过府一叙的。 别说京墨了,霍渊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多的请柬! 再次收到三封请柬之后,京墨盯着手里捏着的朱红色请柬,脑子里思绪乱飘。 一直想接触的贵人圈子,忽然就在她面前打开了,想想还有些不适应。 不知道第几次收到请柬的时候,京墨还跟霍渊开玩笑说,早知道能走捷径,她就不哼哧哼哧开酒楼了,直接缠着霍渊,缠的霍渊把持不住就行了。 霍渊对此的回应亲亲京墨的手心,无奈的用橘子把京墨的嘴巴塞上。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的转变,霍渊和她的相处越发的自然亲昵。 亲亲额头、亲亲手,见面搂一下、喂对方吃东西…… 每一样都带给京墨新奇的感受。 亲昵归亲昵,问题归问题。 京墨把飘飞的思绪拉回来,重新看向手里的请柬。 这三封请柬,分别来自武威侯府,太常少卿,弘恩子爵。 一等爵位为国公,二等爵位为侯爵,三等为伯爵,四等为子爵,五等为男爵。 太常少卿是四品官。 以前京墨觉得知县都是非常大的官了,如今,武威侯府的请柬都送到她手上了。 京墨思考了一下,决定在其中挑一个应邀。 主要是她先前一连推了十几个邀请,如今给请柬的人身份愈发高起来,再推辞有些不合适了。 可到底去谁家……京墨有些拿不定主意。 纠结半晌后,最终决定问问霍渊。 霍渊更了解这些人,知道去谁家更合适一些。 霍渊听完京墨报出来的几家,毫不犹豫道:“武威侯府。” “行,那就去武威侯府。” 京墨没问为什么,她相信霍渊不会害她。 “你给我讲讲武威侯府的情况吧。” “武威侯府的情况……” 光是重复“武威侯府”这四个字,霍渊就没忍住揉了揉太阳穴。 京墨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叫霍渊提到名字就头疼的,好奇心大起。 “你给我详细讲讲?” “武威侯跟我爹是故交,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们这次递请柬,大概是好奇,不会故意刁难你。” “武威侯夫人温柔可亲,武威侯……他是个十分执着且话多的人。” “怎么说?” 霍渊被迫回忆,面上带上了淡淡的死感。 “我小一些的时候,更喜舞枪弄棒,宁伯伯追在我屁股后边给我念书,夫子教《三字经》他就给我念《三字经》,夫子教《千字文》,我就得被迫听《千字文》。” “我解释说我出来练武是已经会了,宁伯伯死活都不信……” 霍渊的语气平板无波,京墨好似看到了小小的霍渊在前面面无表情走,一个大人在后面追着念书的滑稽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得到霍渊的死鱼眼瞪视,京墨拼命抿嘴,忍得嘴都快要变形了,才勉强忍住了。 “我不笑了,你继续说。” 霍渊塞了一瓣橘子给京墨,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再大一些,为了敛财,也为了让上面放松警惕,不得不做一个‘纨绔’,宁伯伯比我爹娘还激动……” “每次只要我一回京,他就会把我叫过去,明里暗里说一大堆忠君爱国,报效社稷的大道理,试图感化我,好叫我‘浪子回头’。” “已经持续了六七年了,十分执着……” “哈哈哈哈哈哈那确实执着哈哈哈哈哈……” 京墨爆笑。 霍渊佯装生气,手指点了点京墨的鼻子,以示不满。 京墨好不容易笑完,揉着肚子讨饶:“我不笑了,不气不气。” “那我就叫人回了帖子,明日上武威侯府赴宴。”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上门礼 士农工商,真要论起来,商人的地位是最低。 寻常的商人别说见大官儿了,一辈子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儿,大概就是县衙的衙役。 其他的大人,能打个照面儿都够他们吹上许久了。 要是能搭上哪一个,做生意的底气都更足些。 去武威侯府,京墨本打算叫春红和小豆子一起去。 可两人都说楼里离不了人,不愿意去。 京墨只好自己去。 第一次上门做客,第一次跟这种圈子打交道,到底该带个什么礼……京墨心里没底。 胭脂水粉只适合武威侯夫人,不好送,夫人不给武威侯,不合适。 金银首饰的话,若不是特别好的,就显得太俗气。 所以这上门礼到底怎么送,京墨一筹莫展。 霍渊得知了京墨的烦恼,帮着给她参谋。 “宁伯母好歹也是个侯夫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若是送这些外物,倒显得敷衍。” “可不是,我就是想到这个了才不知道该送什么,就以我现在的财力,我能瞧上的东西,买下来送过去,那真跌份儿,保不齐要闹笑话的。” 小丫头苦着一张脸的样子实在可爱,霍渊忍不住捏捏脸,勾起唇角。 “宁伯伯,宁伯母都是在军营里打拼过的实在人,比起什么金银财宝这些外物,他们更看重的是心意。” “心意……” 京墨琢磨这两个字。 心意这两个字太虚,送一个金镯子可以说是心意,送一本书也可以说是心意。 可你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送出去的心意人家能不能感受到,就是不可控的。 比单纯的爱钱还难搞。 懂了,投其所好!准备人家喜欢的不就能感受到了吗? “那他们有什么喜好?” 京墨大眼睛眨巴眨巴,期待地望向霍渊。 “你家跟他家是故交,肯定知道!” “我若是知道的话,不早早跟你说了。” 霍渊无奈:“宁伯伯从军艰苦惯了,能让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就十分高兴。” “宁伯母是真正的高门闺秀,我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偏好的东西。” 京墨没辙了:“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的锅子端到他家里去吧?” 等等…… “我把涮锅端到他家去吧!” 霍渊:“?” “不合适吧……你上门自己带饭菜?那叫主人家怎么想……” 京墨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把吃涮锅要用的东西都装一份,给武威侯夫妇带去。” “我这里最有特色的东西就是这个了,听你的描述,武威侯性子当是直率的,也爱吃。” “左右也没有别的可送的,还不如就带一些特别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霍渊点了头,对京墨夸夸道:“我们家京墨真聪明。” 京墨不好意思的顶着绯红的脸颊跑开。 “我去准备要带去的东西!” 翌日,京墨收拾齐整,特地换上一身新做的枫叶红色留仙裙,簪上最近的新宠四蝶银步摇,唤了小轿来。 带上自己准备的东西,坐上小轿,晃晃悠悠的往武威侯府去了。 虽说霍渊给她讲了不少武威侯的事,可一想到今日要见的是侯爷,京墨不自觉就紧张起来。 紧张了一路,真到了武威侯府门前,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京墨下了轿子递上名帖,门房客客气气的收下名帖,请京墨稍等,着人去通报了。 “快叫我看看是哪位有本事的姑娘!居然能叫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收心,都愿意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隔着老远京墨就听见一道粗犷男声在嚷嚷。 男人话没说完就断了,似乎是被谁制止了。 没过多久,一男一女相携而来。 男的身高八尺,远远看去,给人一种文文弱弱的感觉,如果不是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很难想象他是从过军的人。 挽着他那位女性步态高贵,一举一动间自带沉静气质,还没看清脸,京墨就觉得这定然是个温和的。 京墨端着在镜子前练了大半晚上的笑,努力释放善意。 “见过武威侯,见过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 武威侯夫人上前两步将京墨扶起来,大大方方上下端详京墨两眼,连连点头。 “瞧着就是个好姑娘,怪倒渊儿瞧上你,着急忙慌要定下,我要是个男子,也是要慌的。” 武威侯夫人的语调十分轻柔,不急不缓的,听的人耳朵舒服。 而且她夸人的态度十分真诚,明明说的夸张,但一点儿都不叫人反感。 “夫人谬赞。” “什么谬赞不谬赞的,自家人面前不用说这客套话。” 武威侯对霍渊的品味十分满意,笑着招呼京墨。 “快进府里吧,你伯母给你准备了好些点心,连我都不叫吃,单等着你来呢。” 京墨听到点心,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礼物。 “瞧我这记性,一时激动竟把我带的东西忘了。” 京墨指着轿子道:“我备了一罐子芝麻酱、两坛绛樱酿,还有一篮子的豆芽,一坛红油锅底,一坛菌菇锅底。” 怕武威侯夫妇误会自己不用心,京墨介绍完带的东西就赶紧解释。 “备礼的时候,想了好些东西,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想了个遍,可想来想去,总觉得送什么都不如送自己做的东西用心。” “听霍世子说侯爷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恰好我就是经营酒楼的,我楼里的吃食也还有些门道,就连夜给侯爷准备了楼里的东西。” “红油锅底口味辣,可叫侯爷涮肉吃,鲜香无比,菌菇锅底是山里的野鲜菇做的,鲜嫩无比,我想着有辣的有不辣的侯爷和夫人可以选着吃,就都备了些。” “这芝麻酱可根据个人口味配上小葱,蒜泥之类的调味,食物在锅里涮完之后蘸上调好芝麻酱,别有风味。” “豆芽可以涮,菜可以清炒,口感脆甜,绛樱酿也是我楼里独有的,十分受欢迎。” “原是要再拿些香油的,可香油制作需要时间,这次没赶得及,下次一定补上。” 武威侯叫人去将东西收到厨房,高兴道:“你这丫头可送我心坎上了,好吃的,好喝的,都是我喜欢的!” 武威侯夫人拉过京墨的手。 “咱们还是快进去吧,到了屋里再好好好叙话。” 第一百九十章 你猜他做了什么? 霍渊的父母不在京中,武威侯作为霍渊的长辈,对霍渊在外面转了一圈,带了个女子回京的事有所耳闻。 他们原本以为是霍渊路上遇到的姑娘,瞧着可怜帮一把。 霍渊的为人,武威侯夫妇都清楚,虽说这几年做的事情激进了些,到处惹事,但本质是个好孩子。 没想到没隔多久,霍渊居然直接自己去跟人家姑娘下定。 定礼都已经送到姑娘家里了,他们才知道! 为此,即使得知霍父霍母知晓霍渊的行径,武威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还是特地找到霍渊给人念了一下午的“经”。 那边武威侯念叨霍渊,这边武威侯夫人立马就给京墨下了过府一叙的请帖,想亲眼瞧瞧霍渊自己挑的姑娘,也算是把把关。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使知道他们没什么刻意为难的心思,昨晚霍渊还是来了一趟武威侯府。 他难得老实的向武威侯服软,拜托他明日不要为难京墨。 一想到昨晚的场景,武威侯就十分唏嘘。 霍渊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洞悉朝野走向,早早为自己选了路,他好说歹说都没能动摇那孩子的决心。 那时候他就骂过,有这个名声在,这孩子姻缘之路怕是要多舛。 事实也如他所料,旁人家的男孩都是早早就定下亲,到了及冠之时候,就可以把新娘子娶进门了。 霍渊父母不在,武威侯夫妇操心自家儿子婚事的同时,还要操心霍渊的婚事。 也有看中了,可一去探口风,不是已经定了亲,就是支支吾吾不愿意接话茬。 好不容易问到愿意接触的,转头霍渊就能找事把人家参了,轻的罚月俸,重的被他参到贬黜。 如此一来,即使标准一降再降,还是没能觅到合适的好人家。 用那些人暗地里一轮的话说就是——谁敢啊!霍渊跟个疯狗一样! 万万没想到,霍渊居然还有为了一个女子主动低头的时刻。 深感稀罕的武威侯夫妇对即将到来的京墨更加好奇了。 昨晚,霍渊还将京墨的经历挑挑拣拣,给武威侯夫妇讲了一部分。 听了京墨经历的武威侯夫妇对京墨多了一层怜惜之情。 今日在门前第一眼见到人后,武威后夫妇对京墨的第一印象都十分好,心中的怜惜之情更甚。 京墨这张脸,乖巧惹人怜,行为举止能看出没有受过高门大院的规矩教养,但算得上落落大方。 说话的时候眼睛清澈透亮,眼神坚定,不飘不移。 眼睛是最难说谎的,凭这双眼睛,就知道京墨是个坚定,明朗的姑娘。 武威侯夫妇一辈子见过不知多少人,对自己的看人的眼光十分自信。 只一个照面短暂的接触下来,两人已经对京墨接受了七分。 武威侯夫人完全没长辈的架子,拉着京墨的手往院子里走,武威侯跟在一旁,没有插话。 “好孩子,你叫京墨是么?” 京墨乖巧点头。 “这名字有意思,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味药材吧?” “是,正是一味药材。” 武威侯夫人正要顺口往下问一句“家里人为何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忽的想起来京墨是个孤女。 她的眼神愈发柔软,主动换了话题。 “到我们这就别拘谨了,我们也算是看着霍渊那小子长大的,既然你与他定了亲,那就跟着霍渊一起,叫我们一声宁伯伯,宁伯母吧。” 本来以为自己要被刁难一通的京墨眨眨眼,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过关了,颇觉不真实。 心中感慨着不真实,嘴巴反应很快。 她短促的“嗯”一声,喊了声“宁伯伯、宁伯母”。 武威侯响亮应声,炸雷似的,武威侯夫人被震了耳朵,嗔怒,瞪他一眼。 “宁博远,你收着点!别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武威侯被骂了还挺乐呵,“嘿嘿”的笑。 骂完武威侯,武威侯夫人才转头拉着京墨笑着“哎”了一声。 “我家这口子别看长得还算文雅,行事说话粗俗的很,你别怕。” 京墨老实摇头:“不怕,我觉得宁伯伯是个好人,嗓门大点没事的,我家里那边大家说话嗓门都不小。” 云县那边的人说话嗓门都大,京墨都习惯了。 怕武威侯夫人不信,京墨特地解释:“我是从云县来的,那边大家说话都这样。” 武威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京墨说的家里人指的是谁,听她说云县这才反应过来。 这姑娘说的家人是救了她那青楼里的人。 想想也是,他们一起携手过了许多事,可不就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武威侯夫人又拍拍京墨的手,心中的心疼之色更浓。 武威侯还有事务要处理,陪着转了一会就离开了。 接下来,武威侯夫人领着京墨在府上的花园中转了转,然后叫下人上了壶白茶,与京墨一起坐在亭中闲话。 日头正好,周围是争奇斗艳的花朵,微风偶尔路过,拉着清淡的花香与裙摆纠缠,好不惬意。 “……你是不知道,霍渊那小子小时候没少挨打。” “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白猫,跟中了邪似的,见到白猫就走不动路,但一个都养不住!” “也不晓得为什么,那些个猫见着他,跑的比兔子还快,非要离他远远的才肯停下来,要我说,他就不适合养,干脆就放弃算了。” “他不信邪啊!不知道从哪寻了个白猫硬逮回来的,进门的时候,猫的爪子都没收回去。” “那小子把猫关在笼子里,硬说要驯养,一日三餐亲自喂,从不假借他人之手,比上学堂还上心。”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猫跑出去了,他就到处找啊、找啊……” “找到了吗?” 京墨对小霍渊的事情十分有兴趣,追着问。 “猫多灵巧啊,发现笼子空的时候都不知道跑了多久了,哪里还找得到。” “啊?”京墨带入了一下现在的霍渊,想不到他会作何反应,十分好奇,“那霍渊哭了吗?” “那小子难哭的很!没哭!你猜他做了什么?” 似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直视的事情,武威侯夫人一脸嫌弃,但表情难掩兴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抱紧自己 武威侯夫人的表情搞得京墨心里痒痒的,不自觉语气就带上了些急了些。 “宁伯母~给我讲讲嘛~” 武威侯夫人被京墨这句甜甜的“宁伯母”叫的心花怒放,笑眼眯眯的凑近京墨,压低声音说秘密似的对京墨道:“他叫那些下人打了好几桶水,站的高高的对着他洒!” 京墨不明白:“洒水做什么?” 武威侯夫人笑容更大:“假装自己在大雨中悲伤哭泣,大声的讲述自己为了猫儿耗费了多少心血,哀悼自己跑丢的猫儿啊。” “噗!哈哈哈……” 京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喷了。 小小的霍渊被家仆围着洒水,他在这场“大雨”中抱紧自己,大声诉说自己委屈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没想到霍渊还有这么一面哈哈哈……” 武威侯夫人又给京墨讲了几件霍渊小时候干的糗事,逗得京墨笑得停不下来。 两人正聊的热切,有丫鬟来报。 “夫人,厨房已经备好饭菜,遣奴来问一句,是否要直接备餐。 武威侯夫人问京墨:“聊的高兴都忘记时间了,咱们现在移步正厅用午膳?” 不提吃饭还好,一提京墨就感觉到饿意了。 她来之前紧张,早饭都没吃两口。 “不提还好,一提就饿了。”京墨不大好意思的揉揉肚子。 武威侯夫人笑着起身,领着京墨往正厅走去。 “我听渊儿说你鼓捣出很多好吃的,在厨艺上颇有研究,一会吃的时候要是不合胃口,可不要客气,直接说。” 京墨笑着应下:“成,我一定不客气。” 武威侯恰好碰上两人,听到京墨的回答,觉得对胃口的很。 他就喜欢直白不矫情的人。 “对!有啥说啥就行!你来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武威侯的话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没声息了。 因为武威侯夫人正瞪着他。 京墨侧头看了武威侯夫人的表情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武威侯,没明白为何武威侯夫人的脸色那么难看。 武威侯身上干干净净的,瞧着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与她上午见到人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要非说有哪里不一样……嘴唇更白一些? 可嘴唇白一些又不是什么大事吧…… 她知道有些人到了饭点没吃饭,嘴巴就是会白一些,赶紧去吃饭就好了。 武威侯认错十分迅速。 “夫人我知错了,有客人在你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知道面子!你知道面子还特地挑有人来的时候惹我生气?!” 武威侯夫人看起来气的够呛,顾不上京墨在场就怼了武威侯一句。 到底还是顾忌着还有客人在,她的胸口快速起伏几下,勉强压住情绪,对京墨致歉:“叫你看笑话了。” 京墨摇头,没追问细节。 武威侯夫人生气又不好发作,干脆只跟京墨说话,不理会武威侯了。 武威侯不敢吭声,唯唯诺诺的跟在自家娘子屁股后面。 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武威侯夫妇的儿子有公务在身,中午不回来用膳,女儿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这是我女儿,叫宁清雪,清雪,这是你霍渊哥哥的未婚妻,叫京墨。” 宁清雪对京墨行叉手礼问好:“见过京姑娘。” 京墨还礼后,四人上桌用午膳。 武威侯府的厨子厨艺确实不错,尤其是煲的汤,鲜香味美,京墨足足喝了两碗。 宁清雪第一次见到有女孩的饭量如此大,自己的饭没吃两口,净顾着看京墨了。 到底是不熟,虽说对京墨吃饭的架势感到震惊,但宁清雪到底没开口搭话。 京墨不是没注意到偷偷注视着自己的好奇目光,但她没有理会。 人家都没有主动说话,她很是别说了,万一显得失礼怎么办。 吃完饭后,京墨又在武威侯府待了一会儿,陪武威侯夫人说话。 令京墨没想到的是,武威侯夫人主动给她讲了刚刚见到武威侯之后她生气的原因。 武威侯早年与霍渊的父亲一起从军,如今霍渊的父亲还在边境,而他早早退下来,是因为他胳膊腿上的旧伤。 当年他与霍父在一次对战中,不幸被俘。 作为和霍父一起冲锋陷阵的前锋,突厥人认识他,知道他与霍父感情甚笃,就想拿他来威胁霍父。 为了防止武威侯逃走,突厥人打断了他的腿,挑了他的右手手筋。 后来虽说人救回来了,右手手筋和双腿都接了回去,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正常行走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到底是遭受过重创,任何跑跳之类的剧烈动作,他都不能做。 右手也不能再持重物,更别说像从前一样挽弓搭箭,提刀横砍了。 正是因为这个,武威侯才不得不从前线退下,老老实实留在京中做他的侯爷。 要是能老老实实做侯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的伤肯定不会复发。 可他忍不住呀。 抓到点儿机会,他就忍不住操练自己,打打拳,扎扎马步都是轻的,有时候瘾上来了,还会忍不住跑去军营,跟着活动活动。 因为这个,他的旧伤复发好几次了。 武威侯夫人提起来就生气:“他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我和孩子们想!他要是真的瘫了,起不来了,叫我和孩子怎么办?” 给京墨讲这个也是武威侯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没忍住。 听武威侯夫人翻来倒去骂了武威侯好一会,看武威侯夫人的气消得差不多了,京墨才提出来离开。 武威侯夫人让京墨的轿夫抬着轿子先走一步,然后下人套了马车,将自己送的回礼都放上车,送京墨回家。 长辈一片好心,京墨欣然接受。 马车嗒嗒嗒将人送走,武威侯夫人目送京墨离开后,脸上笑容陡然一收,气势汹汹的朝府里走。 远远的响起武威侯的讨饶:“娘子,我知错了!我这就回去跪算盘……!” …… 京墨心情颇好的回到家中,一开门就瞧见霍渊坐在院子里等她。 下人将马车上的回礼一一搬下来放好,然后离开。 忍了许久的霍渊牵上京墨的手,轻轻捏了捏指腹。 “我就说没事,武威侯夫妇是我亲近的长辈,我家长辈都是好人。” …… 隔天,霍渊就被这句话打脸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夫人请 “你说你是谁?” “你耳朵聋了是吧!我可是渊儿的嫡亲舅母!还不快把你家姑娘叫出来!” “你说是就是啊!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我们这逞威风,赶紧走吧!” “你一个下人居然敢这么说话!我可是长辈!” …… 醉仙楼开了一段时间后,模仿他们涮锅的逐渐多起来。 涮锅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哪怕是普通人尝一尝,想要做出来都不是非常困难,更别提钻厨房大半辈子的厨子了。 不仅是涮锅锅底,还有豆芽。 锅底和豆芽都已经在其他食肆开始上水牌了。 光是京墨打听到的,都不下十家食肆了。 就连芝麻酱也没幸免于难。 芝麻酱算是稍微有点技术含量,但厉害的厨师尝尝,琢磨琢磨,想要做出来也不是难事。 更何况京墨他们总是大量采买的东西,费些功夫打听就能打听到。 其他的食材都是常见的,也就芝麻特殊。 有那么三两家食肆已经开始大量采买芝麻了,估计是已经猜出其中奥秘,准备开始尝试了。 肉夹馍目前能模仿的倒是少,主要是卤肉的料多,炖烂了架在饼子里,不太好吃出来。 香油也是。 这两样破解起来有难度,可只要那些厨子愿意下功夫,破解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外面挑着担子的小贩比那些酒楼的大厨聪明,他们不会卤肉,但他们会做旁的菜啊! 现在上京多了不少担着凉调菜和饼子在街上叫卖的,人家卖“菜夹饼”。 菜夹饼比肉夹馍便宜,味道也不差,再加爱吃菜的人并不少,小贩们卖的挺好。 面对这种情况,京墨不得不打起精神,琢磨在弄点什么出来吃。 最好还是旁人没法轻易模仿的。 她去外面溜达一圈回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自家门口吵吵嚷嚷的,被街坊邻居围了起来。 快走两步挤进去一看,一名瞧着四十左右的妇人,被一女子扶着,脸色铁青的站在她家门前。 在他们前面,几个家丁手持棍棒,虎视眈眈的对着小豆子他们。 小豆子和安定两个人被留在院里两名护卫展开双臂护着,满脸义愤。 四个人牢牢的挡在门前。 这几日霍渊调了几个人去醉仙楼帮忙,小豆子和安定不用再日日去楼里帮忙,腾出手来就开始忙活家里的事情。 京墨记得她出门前,小豆子还在念叨要给屋里添些花草,还要再去挑几个味道好的香薰,在屋里点上。 怎么一转眼在自家门前跟人对峙上了? 虽然想不明白,但京墨知道小豆子他们定不会主动闹事,肯定是这俩女的主动惹事的。 都是一个街巷的邻里,有认识京墨的。 瞧见京墨回来了,有人吆喝:“主家回来了!都让让,都让让!” 京墨看自己人没吃亏,原本想先听听情况的,被喊话的人一搅和,干脆直接上前了。 小豆子看到京墨回来,忙把京墨也拉到护卫身后。 “姑娘,这老妇好生无礼!一大早就用马车把咱们门前堵了,非要让你亲自出来迎接她!说自己是世子的舅娘,要是放在从前,姑娘要三跪九叩的出来迎她之类的屁话!” 安定比小豆子小,但性格稳重,自从他来,小豆子脾气上来,都是他负责拉住的。 可被堵了这许久的时间,他今日都被堵出火气了。 “无礼妇人、戏子姑娘,合该给他们找个戏台子上去让他们唱戏曲,保管能赚个满堂彩!” 安定骂不出什么脏话,但这番讽刺比骂脏话还要气人。 周围的人都笑了,对面的妇人和扶着妇人的姑娘可笑不出来。 “娘……呜呜呜……” 那姑娘张嘴就哭,哭声黏黏糊糊的,配着那张小家碧玉的脸,还挺惹人怜惜。 妇人心疼坏了,“心肝宝贝”的哄了几句,转头就骂京墨。 “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尊卑有序么?长辈来访,你就如此纵着下人出言侮辱!” “乡下出身的泥腿子商人,真是上不得台面!” 京墨没听到前半段,听这人自称长辈,只觉可笑。 “这位大婶你是谁家的啊?张口闭口你是长辈,你不会以为你年纪大了,就可以在街上随便抓个人当人家的长辈吧?” “这位姑娘别哭了,你还是快带你娘去找大夫看看吧。” “这么想当陌生人的长辈……”京墨食指虚点几下太阳穴的位置:“这里怕不是有问题。” 对这种乱叫的傻逼,京墨可一点都不愿意讲理。 京墨的话叫那姑娘哭的更凶了。 谷秋云怒视京墨:“我可是霍渊的舅母!你将要嫁给他,我自称一句长辈有何问题!” 舅母?霍渊母亲那边的亲戚? “原来是霍世子的舅母。”京墨作恍然大悟状。 谷秋云以为京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愿意服软了,冷哼一声挺直腰背。 “知晓是长辈,还不迎我进去!” 京墨叫几个护院让开,伸出右手平推,作邀请状。 “夫人请。” 谷秋云拉着女儿,趾高气昂的进了院子。 路过小豆子的时候还可以放慢脚步,故意叫小豆子看着她一步步进去。 小豆子着急:“姑娘!” 京墨轻轻摇头,,笑着对各位邻里道:“一些小事,劳各位费心了,这就散了吧。” 说完,她示意护卫将门关上,隔绝外面邻里探视的视线。 谷秋云一进去,眼里的火苗就烧的更旺了些。 她本以为京墨住在这个院子,里面的东西肯定都是破烂玩意。 没想到进来一看,桌椅板凳用的料子,最次的也是楠木的,桌上的摆件也都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哼,狐狸精。” 京墨进来之前叫其中一个护院去通知霍渊过来,耽误了一会。 刚准备踏进屋中,就听到这么一句酸不拉几的咒骂,她大喇喇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东西一部分是他们刚来时霍渊给添置的,一部分是小豆子他们这段时间重新采买的。 霍渊怕她不收,给的东西都十分有分寸。 要说有多名贵,真不至于,但凡有点家底的都用得起。 这么点东西都能引得她酸几句……京墨都怀疑这人身份是编的。 “夫人突然前来,可有要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平妻 谷秋云想起自己的来意,轻咳两声,端着架子坐在椅子上,拿腔捏调的开口了。 “这是我女儿,谷菲菲。” 谷菲菲低着头,羞涩的站起来给京墨行了个礼,似乎是完全忘记了刚刚在门外自己被骂的哭的那么惨了。 京墨敷衍的点点头,礼都懒得行。 谷秋云不满的瞪了京墨一眼,被谷菲菲拽了一下,想到自己要说的正事,勉强把说教的欲望压下来。 “霍渊母亲的哥哥当年入赘我家,所以菲菲是随我姓。” 解释完自己跟霍家的关系,谷秋云迫不及待的切入正题。 “在渊儿和菲菲还小的时候,菲菲父亲和王妃就已经说定了,为菲菲和渊儿定亲,待到两个孩子到了年纪就成婚。” “我们两家本就亲厚,两个孩子定了亲结为表亲,更是亲上加亲,正是好姻缘!” 京墨明白了。 这是来抢人的。 谷菲菲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只能从她通红的耳垂看出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话的功夫,安定端来了茶水。 谷秋云想端着姿态喝口茶水,指尖一触上就被烫了个激灵,张口就阴阳。 “京姑娘,虽说你出身偏远,是从小地方上来的,可既然都要嫁入王府了,可不能没规没矩的。” “你这下人调教的不行,一点规矩都不懂,给客人上的茶水都敢上滚烫的,若是不会调教的话,今日我带走,帮你教教!” 京墨快没耐心了,霍渊怎么还没来。 “我的人,我自会管教,夫人继续说刚刚说的定亲吧。” “既是定亲,空口无凭,可有信物?” 谷秋云得意道:“自然是有的。” 她叫谷菲菲将颈间的无事牌取出,展示给京墨看。 “这枚无事牌是当初王妃随身带着的,作为信物,交给了我夫君,我的菲菲自小就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京墨没去仔细看。 无事牌这东西,很多富贵人家的小辈都会戴,这东西上面连个字都没有,顶部的纹络也是大同小异,看了也白看。 “懂了,夫人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自己找霍世子退亲?” 谷秋云眼睛一亮,刚要答应,谷菲菲就拉住了她。 谷菲菲说话语调轻轻柔柔的,听得京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京姑娘,不是的,我们过来不是想赶你走。” 谷菲菲柔柔的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哀愁:“霍哥哥喜欢你,我不愿意叫你们有情人分别,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定下的婚约总不好违背……” “我跟娘今日过来,是与姑娘商量,我们同日进门,姑娘为平妻。” “如此一来,霍哥哥既不用违背父母之命,也可以娶到自己喜欢的。” 总觉得她说话的调子,与暗地里不怀好意的老鼠,迈着小短腿四处跑动的动静,有异曲同工之妙。 谷秋云不满:“菲菲,刚刚她自己都提出退亲了,你做什么还说这个委屈自己!” 谷菲菲泫然欲泣的拉着谷秋云的手:“可我不愿霍哥哥为难……”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心肝宝”、“太懂事”的哭了一通。 京墨有些理解安定为什么叫他们去戏台子上了。 就这俩说哭就哭,不分场合的乱演一气的行为,不送去戏台子上实在是可惜了。 “二位倒也不用在我这这般作态,我请你们进来可不是为了气自己的。” 已经知道了两人的目的,京墨就不打算老老实实的给他们搭戏了。 她一扫刚刚还算恭敬的姿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喝着安定给她准备的温度适中的茶水,气定神闲的下了逐客令。 “趁我现在还算心情好,演完了就离开吧。” 谷秋云那三角眼横斜过来:“真是乡下过来的泥腿子!无礼!” “我还能更无礼,你不信试试?” “我们跟渊儿是定了婚约的!我们先来找你说底是给你面子!不然我们拿着信物告到官府,你就算嫁到王府也只能做小!” 京墨一拍桌子站起来,收了笑模样。 “我昨日刚从武威侯府回来,宁伯伯宁伯母跟我讲的怎么跟你讲的不一样呢?” “我怎么听说,霍渊的舅舅当初是被逐出家门的?” “我怎么还听说,他舅舅被逐出家门,就是因为利用只有四岁的霍渊偷盗王府的东西呢!” 谷秋云闻言眼神慌乱一瞬。 她消息不够灵通,只知道京墨跟霍渊定亲了,不知道京墨居然还搭上了武威侯府那两夫妻。 “再怎么说我夫君也是渊儿的舅舅,与我们的关系自然比那什么武威侯亲近,我们之间的事情,武威侯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那我怎么也不知晓呢?” 霍渊收到手下递来的消息,紧赶慢赶过来,恰好听到谷秋云在大放厥词,说什么跟他们的关系亲近。 那张本就邪肆的脸阴沉下来,活像收人性命的阎王。 “舅母要是忘了当初发生什么,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谷秋云对这个下手狠辣的外甥惧怕的明显。 霍渊一出现,她整个人的气焰都被压下去了。 “渊……渊儿啊,你怎么有空过来……” 谷秋云话说的都有些不利落了。 “我怎么有空过来。”霍渊慢条斯理的重复了一遍谷秋云的话,似笑非笑道:“看来舅母对我的行踪了若指掌。” 谷秋云的后背几乎被汗湿完了。 “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行踪……呵……呵呵……” 谷秋云的干笑把她的心虚展示的淋漓尽致。 谷菲菲忙出来替母亲找补。 “表哥,母亲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她的气。” 谷菲菲一边说话,一边靠近霍渊。 她的动作都是特地跟红楼最厉害的花魁学的。 泫然欲泣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吸气弯腰,恰恰好展示出自己轮廓姣好的身材,是男人一伸手就能勾到怀里的角度。 “我当然不生她的气。” 原本她还担心霍渊能坐怀不乱,没想到也是个徒有其表的食色之徒。 她信心大增,试图往霍渊所在的方向再靠一点。 “表哥……啊!!!” 霍渊一脚将人踢翻。 他收着力踢也不是谷菲菲这种娇小姐能受得了的。 谷菲菲尖叫着翻倒在地,珠钗都飞出去了。 霍渊下巴微抬,眼睑低垂,傲气浑然天成。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有一桩事 谷菲菲扶着谷秋云灰溜溜的离开京墨的院子。 马车走到巷子口,缓过气的谷菲菲掀开帘子,暴躁的瞪视京墨家的方向。 “娘!你不是说肯定能让我嫁给世子么!你骗我!” 谷秋云的烦躁不比谷菲菲少。 “还不是你突发奇想非要嫁给霍渊!他们一家都跟脑子有病一样,非要讲什么江山社稷,不取民脂民膏,都是屁话!” “当官的哪有不贪的!我们家当年就收了那么一点点贿赂,占他们那么一点点便宜,他们就把你爹逐出家门……” 樊延华和樊延昌兄妹二人幼年过得十分不错,但父母在战场上牺牲后,两人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豺狼虎豹般的族中叔侄在家中如盗匪般劫掠,将家中之前的物什洗劫一空。 地里的东西每年也会被抢走大半,余下的不足以养活兄妹二人。 这般情况,累得樊延昌二十有二都没娶上媳妇。 为了摆脱这般境地,樊延昌选择凭着一张脸入赘谷家,让妹妹樊延华自谋生路。 樊延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无母家可以依靠,就被街上的篾片帮闲那些人盯上了。 走投无路之下,她主动找到老将军那里,求得恩典,入了军营。 樊延昌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的时候,樊延华都已经离开多年了。 等她再出现时,已是镇国将军府夫人。 樊延昌跟谷秋云在镇国将军夫妇得胜回朝之时,意外见到了樊延华,认出自己的妹妹,立马就找上门去了。 樊延华顾念血脉亲情,没少帮衬他,谷秋云口中的亲事也是在这个时期讨论的。 当时樊延昌日日追着烦樊延华,樊延华敷衍他说不是不行,但并未为二人交换庚帖。 樊延华心善,樊延昌却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视樊延华的付出为理所当然,还觉得她给的太少。 到后头,居然打起霍渊的主意,利用霍渊从府中偷了好几样金银玉器出去。 他觉得樊延华有那么多金银珠宝,他作为哥哥拿一些怎么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樊延华有那么多首饰,就算有人发现,那肯定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没凭没据的,死不承认就行了。 他不知道是,樊延华的东西,不是御赐的不能拿出去变卖,就是要贴补军费,只有极少一部分才会留下,用来撑场面。 每一件都是有数的,少一件都很明显。 他偷拿第二天,就被樊延华发现了。 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跳。 原来樊延昌不仅偷将军府的东西,还借着将军府的名头在外面收受贿赂! 自此之后,樊延华对自己这个哥哥彻底寒了心,动用镇国将军府的威势,逼得族中将樊延昌从族谱中除名。 为免再有人被他蒙骗,樊延华还将断绝关系的消息主动放了出去,表明自己的态度,断了樊延昌招摇撞骗的可能。 谷家打着将军府姻亲的旗号敛了多少利,最后就有多惨,原本还算庞大的家产直接缩水大半,知道近几年才又好起来。 想到当年的事,谷秋云就满肚子气。 “真真是一点手足恩情都不讲,两个不要面皮的假清高!淫娃荡妇凑一对了……” 谷菲菲不乐意听谷秋云在那翻来覆去的骂,不耐烦的打断她。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娘,实在不行,生米煮成熟饭吧。” 谷菲菲对自己十分自信,她手指从自己的胸前划过,落在纤细的腰肢上,搔首弄姿的晃了两下。 “到时候酒一喝,门一关……想做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 谷秋云却没女儿这么乐观。 “菲菲,你别怪娘说话不好听,刚刚你那般示弱,霍渊都能一脚给你……不行咱换个目标吧,京中的公子哥儿又不是只有这一个。” “刘家大郎,仪表堂堂,对你又痴心一片,如今也是举人,只待下次春闱,说不得就成了进士郎……” “他那么矮!”谷菲菲噘着嘴,嫌弃毫不掩饰,“狗站直了都比他高!我选他?还不如叫我一头撞死!” “说的什么糊涂话!那李家二郎呢?他家家财万贯!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郎是不错,样貌还不错,可是商人低贱,他家也没什么背景,但凡哪个官家稍稍动动手指头,那万贯家财指不定落谁手里!有钱无权,不行不行。” “王大老爷?” “胖的像猪,横着量腰比身量还长了!” “张大郎?这个已经是进士了。” “娘!他天天在外面鬼混,身子肯定被掏空了!” …… 谷秋云把数得着的人选数了个遍,数的口干舌燥,没有一个谷菲菲不挑理的。 “你就咬死了一定要嫁给霍渊?” “他是最好的选择!” 谷菲菲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只要嫁给霍渊,我以后就是世子夫人,你就是世子夫人的亲娘,镇国将军府的亲家!” “到那时,咱们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珍宝阁的珠钗首饰随意拿取!御赐的东西一天一个换着戴,戴到腻烦~” 谷秋云是真的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她见女儿打定主意要嫁给霍渊,遂不再阻拦。 “菲菲想要的,为娘的一定倾尽全力为你铺路。” “女儿等等,为娘一定想法子,叫我的女儿得偿所愿……” …… 回到谷府,谷菲菲回自己的房间,唤来大夫给自己查看霍渊踢的小腿。 谷秋云陪着女儿看完大夫,确定没事,放心离开。 除了谷菲菲的闺房后,谷秋云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重新叫了顶小轿,出府去了。 霍渊今日的态度她看在眼中,实在拿不出谷菲菲那样的乐观。 就霍渊那一脚不留手的力度,只怕就算喝醉了把两人关在一个屋里,也难成好事。 她得去弄点好东西来,助女儿一臂之力! 谷秋云的轿子走出去没多远,在谷秋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改了道。 小轿顺着一条小路一路疾走,不顾被颠得头晕眼花的谷秋云连连叫停,将人带到了一处大院深处。 被带下来的谷秋云两股战战,惊恐的看着房间中背对着她的白衣背影。 “有一桩事,需得夫人配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咱们 京墨端坐主位,盯着霍渊上下扫视。 压迫感不强,侮辱性极强。 霍渊站在她面前,心中给谷氏母女预想了七八种死法。 “京墨……” “我家长辈都是好人~” “樊延昌已经被我母亲逐出樊家,不算长辈……” “舅母~” “我错了。” “哼!” 京墨翻白眼以示不满:“直接冲到我家想叫我忍下做平妻……真是好狗胆,这么奇葩的亲戚,你不会还有吧?” “真没了。” 要是让外面守着的逐风和一众护卫看到霍渊如此轻声细语的模样,只怕一个个都要疑心自己夜路走多见鬼了。 在来京墨这之前,逐风正陪着霍渊在挑杀京中的突厥探子的窝点。 谁能把一刀一个人头的杀人魔,跟里面那个服软的联系起来啊…… 京墨一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她家门前耀武扬威,想打她的人,还敢自居长辈对她指指点点,就一肚子火。 霍渊同样恼怒。 谷秋云母女能蹦跶出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樊延昌被逐出家门后,与他们再无联系。 几年前他的葬礼,谷家派人来请,他们都没去,连礼都没随。 谷秋云居然还敢带着女儿过来说什么婚约…… “你确定他家没有你的庚帖?” 京墨想到谷秋云说的话,不太放心。 “这件事我会找家里的老仆确认,我爹娘那边也会去信询问。” 知道霍渊有自己的成算,京墨点点头,没再多问。 霍渊又哄了几句,许了京墨两包芙蓉糕,这才把人哄好。 左右没吃亏,京墨不再多想这事。 想着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跟霍渊说过楼里的经营情况,趁着这个机会,京墨喊安定去拿账本儿,要给霍渊汇报。 霍渊被京墨的跳脱干沉默了。 气还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京墨想略过,霍渊却不愿意了。 霍渊拉过凳子坐在京墨边上,用自己的手将京墨的两只手包裹起来,来回摩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为我吃醋。” 京墨的手跟被烫了一样,弹了一下想挣脱霍渊,没成功。 “谁吃醋了!我就是生气!没吃醋!” “真的么?” 霍渊轻笑着将上半身前倾,靠近京墨,与她四目相对。 “我很高兴。” 他的语气太过缱绻,气息太过灼热,京墨快速眨动几下眼睛,缓解自己的紧张,小幅度的将头向后缩,试离霍渊远一些。 在京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耳垂红得滴血,白皙的肌肤在两颊的红云映衬下,也泛起了粉色。 水润嫣红的唇微张着,瞧着又软又甜。 “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 京墨眼睑微垂,避开霍渊的视线,小声嘟囔一句,唇齿开合间,露出一点点舌尖。 在霍渊的视线黏在柔软的唇上……他喉结微动,头缓缓低下,离京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京墨能够感受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 “姑娘,账本拿来……了……” 安定在家里自由惯了,拿着账本直接推门进去,话说一半卡了壳。 亲娘啊,他看到了什么?姑娘被世子压在桌子上?是要亲么?是要亲吧?! 他干了什么?!世子不会二半夜把他拖出去砍了吧啊啊!!世子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想把他二半夜拖出去砍了啊!! 霍渊心情不好,眉目沉下来,浑身的煞气很重。 被他这样面无表情的目光注视,有种被野狼盯上的感觉,脊背悚然,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紧绷。 “我我我……账本放桌上了!” 安定不敢抬头,低着头摸索着把账本放桌子上,转头就想跑。 结果转身转得太急,给自己转的晕头转向,被椅子绊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安定!” 京墨惊得站起来想去看看安定的情况。 不等她动起来,地上传来安定气沉丹田的大呵:“我没事!” 安定捂着被摔得剧痛的尾巴骨,倒着走到门前,又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将门迅速关上。 小豆子见安定一瘸一拐的捂着屁股出来,忙上去查看他的情况。 “安定,你屁股咋样?在外面都听见好大一声。” 安定欲哭无泪:“豆哥,今晚你别跟我一起睡了,我怕连累你呜呜呜……” “啊?你在说什么啊?” 安定哪敢说刚刚自己撞破了世子的好事,被世子用眼神死亡警告了。 刚刚的世子眼神太凶了……安定真心实意的担心自己的小命。 “呜呜安定,我的私房银子你知道藏在哪了吧?要是有一天我没了,那些银子就留给你了……” “你到时候一定要给我逢年过节给我烧纸钱!要不然我一定缠着你……” 小豆子被安定的话吓一跳,不知道安定好好地在这说什么鬼话。 “你快‘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日后莫要说!真应验了可怎么办哟!” 逐风冷脸立在门前,看两个小孩的互动,被安定压低的嗡嗡哭声吵的脑仁疼。 活似苍蝇蚊子在耳边乱飞。 逐风无语,他真的很难理解这两个人脑子在想什么。 世子就算再疯再癫,京墨姑娘带在身边当做家人的人,他怎么可能动。 不明白这两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逐风毫无感情的安慰安定:“世子不会随意杀人。” 安定哭得正起劲听到这么句,哭声骤停。 “我知道你!你是世子的近卫!你说的肯定是真的!” 小命保住安定,屁股上的疼就忍不住了,他“哎哟哎哟”叫着痛,被小豆子扶着去看屁股上的情况了。 远远的,逐风凭借练武之人的优越耳力听到小豆子跟安定在那争执私房银子…… “那你的银子我一会可就拿走了……” “不行不行!不能拿走!那是我攒着要去书社买书的……” 逐风:好难懂。 …… 屋里,京墨拿过账本,翻开第一页,塞到霍渊手中。 “大东家,这账本咱们就从第一页开始看吧。” 霍渊配合,拿起账本作认真查看状。 提起赚钱,京墨眉飞色舞:“咱们的醉仙楼开业第一个月,每日的毛利就到了这个数!” “第一个月更是到了这个数……” 京墨讲的起劲,霍渊眼里是活力满满的姑娘,脑子就两个字—— 咱们。 第一百九十六章 想报仇么? “怎么着?今天没吃饭呀?让你扫个地,你看看扫的那院子里的落叶,脏死了!瞧不见?” “会不会洗衣服?你看你这洗的,皱皱巴巴的,你用心洗了没?重新洗!” 穿着粗麻衣的女孩被骂的不敢抬头,垂着的眼眸里满满都是麻木。 “真是的,都学了这么久了,还是做的一塌糊涂。” “谁说不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看就是没认真学。”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手也不闲着,时不时就上手打低着头那女孩一巴掌。 被打的受不了,那女孩儿往后退两步,抬头看两名妇人,眼神木木的。 那两名妇人还不放过她。 “瞪,瞪,瞪,瞪什么瞪什,显得你眼睛大!你不会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娇小姐吧?” “我们愿意教你是我们心善,都不得不到人家家里干活了,在这儿牛什么牛!” “还不快去把地扫了,把衣服先洗洗,等着谁去替你做呢!” 将扫帚和装着脏衣服的篓子丢下那两个妇人骂骂咧咧离开了。 被骂的女孩眨眨干涩的眼睛,将扫帚捡起来……那张脸赫然是李晴晴。 李家被抄家之后,仆从一哄而散,奴籍的则尽数被收归牙行,等待重新卖出。 就连府里的姨娘都被牙行收管,发卖为奴,代价而沽。 最后只剩下李父李母,李耀,李晴晴四人,空着手离开李府。 他们一家分文没有,不得不住进了城东的福德庙。 那地方是荒废的寺庙,无家可归之人歇脚的地方,乞儿的汇聚地。 李晴晴自小养尊处优,哪见识过这场面,在福德庙中日日哭闹。 李耀寒窗苦读数十载,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考个功名,打马游街。 可如今李父东窗事发被抄家,根据大靖刑律,“刑家之子,不可科举”,他如今是彻底没希望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四人在福德庙住了下,算是勉强解决了住处的问题,可没有银钱,总不能不吃饭。 李父原本想,先去借一笔本钱,用这笔钱做些小生意,慢慢东山再起。 为此,李耀、李母、李晴晴都被李父催着出去借钱。 李晴晴,李耀和李母虽不愿意,但也不得不去。 奔忙了整整两日,四人尽数空手而归。 曾经与李父称兄道弟那些人,如今都避之不及,面都见不上,更别提借银子了。 李耀那些所谓的“君子之交”,虽然还愿意与李耀见面,可见了面也是为了羞辱他。 从前的李耀视金钱为粪土,没少拿银子请客,可在那些人嘴里,就成了仗着自己家里有钱,用银子羞辱他们。 如今他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李耀没少受讥讽,但最终也只得到了他们居高临下,讥笑着扔在地上的十三枚大钱。 这种钱李耀怎么可能去捡? 他气冲冲拂袖而去,空手而归。 李母的情况跟李父差不多,他她接触的都是高门主母,如今这个节骨眼,不管感情好不好,都没有人愿意与她再扯上什么关系。 倒是李晴晴凭借往日树立的柔婉形象,得了几个心善小姐妹的帮助,虽说没给她银子,但你一个耳坠,我一个银簪的,也凑出些东西,可以拿出去当了,换二三十两银子。 靠着这些银子,李家租了房子,购置了些家用,勉强过了一段时间。 李耀前途无望,又被曾经自认为是朋友的人连连羞辱,心态崩了,日日买醉。 李父李母也都是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不知道省钱为何物。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有心想省钱,无从省起。 一贫如洗的日子他们都不会过,没几日,二十两银子就花完了。 他们刚好一些的日子又重新跌回谷底,锅里别说肉了,就连煮个米汤,锅里都捞不出来几粒米,清澈见底。 李父李母他们尝到了甜头,催着李晴晴继续去找她那些小姐妹哭诉,哭些银钱回来。 可人家也不是什么冤大头,帮一次是情分,连番哭诉讨要就太过分了。 更何况帮过李晴晴那些姑娘的家里在得知自家女儿曾经帮过李晴晴后,都出言警告,明令禁止她们再帮她。 李晴晴转了一圈,除了几句安慰的话,什么都没带回来。 李父挨了一天饿,隔天,就独自出门,在傍晚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他把李晴晴卖了。 在李父心中,李耀是儿子,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留在身边。 如今他有些接受不了打击,有些堕落,这都是小事。 等他重新振作起来,一肚子学问在,还愁找不到活? 而李晴晴……他娇着纵着养到这么大。 李晴晴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父母恩,也该是还的时候了。 所以他找到了一直对李青青有想法的赵家二郎,收了八百两彩礼,送李晴晴进了赵家。 李晴晴哭了,也闹了,最后还是被绑着塞进花轿,成了赵家二郎的妾室。 李父李母拿到钱后,退了租,带着儿子李耀连夜回了老家。 曾经的他们看不八百两银子,可现在,八百两银子,足够他们在老家过的滋滋润润了。 在赵家的李晴晴在与赵家二郎洞房之后,看着下人送过来的燕窝,糕点,认命了。 她想老老实实做赵家二郎的宠妾,能够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是不行。 可现实又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赵家家主将她从侍妾贬为了最低等的粗使丫头。 在赵家,就连浆洗婆子都能踩她一脚。 扫地、劈柴、洗衣服……李晴晴在赵家吃尽了苦头。 白日做工,晚上应付赵家二郎。 若不是赵家二郎对她还有兴趣,只怕这赵家的下人,是个男的都要来尝尝她的滋味。 她痛苦的一度想要去死,可又不敢。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熬着。 就在她僵硬的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院子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从李晴晴低头的角度看,料子柔软的鹅黄色衣裙轻柔的飘到她的眼前。 “你是李晴晴,对吗?” 李晴晴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挥动扫帚。 “想报仇吗?” 李晴晴挥动扫帚的手停下了抬头看说话的人。 “跟我走,我帮你报仇。” 李晴晴眼珠子动了动,燃起火焰。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出人命 京墨最近总觉得右眼眼皮跳的厉害,有时候跳的她都感觉自己要抽筋了。 去找大夫看吧,人大夫说没事儿。 没法儿,只能任由眼皮继续跳着。 “绝对是有人想害我。” 在眼皮又一阵狂跳后,经过摊在椅子上,无语呐喊。 “绝对是有人害我,是不是有人扎我小人儿了?” 春红手上转磨盘的动作不停,语调轻柔中带点笑意:“我听说要是被扎小人儿的话,扎哪儿,哪就要疼的要命,严重的起不来床也是有的。” “你这没病没灾,除了眼皮狂跳,什么情况都没有,哪有什么被扎小人的症状。” “那就是有人想害咱们!” 京墨继续乱猜。 “咱们楼里没什么问题,生意跟平常一样,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在咱们边儿上转悠,哪有人想害咱们,可别胡思乱想了,想点儿好的吧。” 京墨两腿一蹬:“那它总跳嘛~无缘无故的哪儿就总跳?而且我这两日心里总慌慌的……” “姑娘!春红姐!快!出人命了!楼出人命了!” 安定快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中午正忙呢,忽然有一个老妇人被他儿子抬过来,说是吃了咱楼里的饭,上吐下泻一整晚,人不行了!” ! 春红跟京墨对视一眼:“姑娘,我就说不要再念不好的,可巧,就给念来了。” 京墨:“我就说我右眼一直跳肯定是有原因的!走走走,快去楼里看看。” 春红顾不上取下罩衣,手在布帕上随便一擦,赶紧就跟着京墨一起出去,想跟她一起去醉仙楼。 京墨脚都跨出大门了,忽然又转头来喊住了安定。 “安定,你去给霍渊报个信儿。” 因为右眼皮一直跳,京墨不放心楼里,把四个护院都喊去楼里帮忙了,如今送信儿的事儿就只能自己来。 安定重重点头,撒腿就往将军府跑。 京墨不敢耽误快步往醉仙楼去,春红紧随其后。 醉仙楼门前日日都热闹,今日是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正中间哭嚎声不断,引的路过的哪个都想瞅一眼。 “娘啊,我可怜的娘!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您才刚刚将我抚养成人,我都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几日,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娘啊……” “这黑心的酒楼!我好不容易请您吃顿好的,怎么就偏偏挑中了这家黑店,反害了你性命啊!娘啊……” 京墨没急着过去,在外边儿听了一小会儿。 从男人的哭诉中大概听懂了是怎么回事。 这人是昨日晚上带自己娘过来吃了顿涮锅,也不知道是哪种东西,吃了不舒服,回去就开始上吐下泻。 他连夜将人抬到医馆,好不容易把医馆的门敲开,大夫搭脉的功夫,人就不行了,赶紧施针但没抢救过来,人当场就走了。 男人回家后实在气不过,这才直接将尸首抬到了醉仙楼门前,要为自家老母亲讨个公道。 “我的娘,你命好苦啊!娘啊……” 安定去将军府送信儿,慢京墨一步,到的时候京墨还在听。 他有些不解地喊了声:“姑娘?” 京墨冲他摆摆手。 他想问京墨为什么在外面等着,京墨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没空回答。 京墨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思考片刻。 事情涉及到一条人命,处理起来必须谨慎。 男子在这儿哭嚎了许久,哭的情真意切,一会儿说自己来不及尽孝,一会儿又说母亲对自己有多好多好,收获了不少同情。 而且这个人不仅从“孝”入手,调动大家的同情,他还频繁的提及京墨和霍渊的关系,把这件事往达官贵人草菅人命上扯。 鱼肉百姓的官儿可不少,百姓心中本就多少积怨,被他这样引导,更加激愤。 京墨在这儿站一小会儿,看到不少骂的脸红脖子粗的人,瞧着比那地上跪着哭的还激动。 幸好京墨提前将四个护卫都放在了楼里,不然就他们现在被煽动的失去理智的状态,小豆子他们一定压不住阵。 如今这个局势,周围的人的情绪也都被这男子调动起来了,随便再扔点儿什么刺激进去,恐怕都要出事。 霍渊收到消息后过来也要时间,而且结合现在那男的说的话,霍渊出现不仅对局势没有帮助,恐怕还会雪上加霜。 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事儿是来一个能压得住阵的人,这人还得跟她没有关系。 京墨心中有了主意,扭头对安定道:“去报官,去找五城兵马司的官爷来一趟。” 目送安定跑远,京墨这才将自己的衣服拽散一些,营造出着急忙慌跑过来的形象,满脸焦急的往里挤。 “快让一让,辛苦让一让。” 在门口无措的小豆子瞧见京墨,立马就找到主心骨了,忙往前迎人。 “姑娘,你可算来了。” 京墨拍拍小豆子的手,安抚他的情绪,满脸焦急的蹲在闹事男子旁边,轻声细语安抚他。 “这位大哥先别慌,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哎呀……” 京墨的安抚故意说的大声,尤其是被推倒后的痛呼,刚好叫大家都能听见。 她的脸实在是长得优越。 蓬乱的发丝落在两颊,乌黑的发丝更衬得那张小脸白的失了血色,唇瓣也轻轻颤抖着,因惊恐微微泛白。 双眸如同蒙了一层水雾的琉璃,泪光闪烁其间,盈盈欲滴,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睑的快速眨动粘上水汽,越发凸显她的无助。 “你干什么!” 小豆子挡在京墨面前怒斥闹事男子。 京墨拉住小豆子:“这位大哥刚失去了母亲,情绪失控,不怪他。” 京墨在春红的搀扶下站起来,好声好气对那男子解释:“我只是想问清楚,好解决问题……” 如此脆弱无助的美人还在努力安抚推他的人。 这是围观的人看到的。 立马就有怜香惜玉的倒戈了。 “人家一来就说帮你解决问题,你好好跟人家说呗。” “就是就是,看把人家推的……” 经过这一遭,大家情绪被打岔,都没刚刚那么生气了。 京墨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揉着大腿。 刚刚为了能装出眼泪掐狠了……好痛…… 闹事男子:“我娘死了还让我对罪魁祸首好脸色?有病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熟练的跪下 闹事的男人敏锐的察觉到大家情绪上的松懈,赶紧又继续煽动情绪。 “你醉仙楼有世子爷撑腰,也不能不把我们小老百姓的命当命啊!我娘都走了,我娘走了啊!我就这一个娘啊!!!” 京墨故意往前走两步,走到男子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大哥,我没说不管,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我的人已经去报官了,官府的人调查后,若说是我醉仙楼的问题,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报官两个字刺激到了闹事男人:“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说谎?我拿我娘的命来讹诈你们么?!” 男子激动起来双手乱挥舞,一步步逼近京墨,一副想打人的架势。 京墨满脸无辜:“大哥,你娘到底怎么走的,官府的五座验尸后自有定论,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 “我娘就是吃了你家的东西才开始不舒服的!你们别想赖账。” “那就让府衙的人验尸啊!你慌着给我们扣黑锅,怕不是因为你心虚吧!” 小豆子气不过,怼了一句。 那男子立时被激得张牙舞爪的要去打小豆子。 京墨离得近,在男子挥舞着巴掌,叫嚣着要给小豆子一点眼色看看之时,抬手架住了男子的胳膊,顺势拧着男子的胳膊拧到身后,牢牢将人按在身下。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都安静了。 在周围人看来,就是那男子挥舞着巴掌要打人的一刹那,直接被京墨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按住了。 眼前的画面冲击力太大,大家都反应不太过来。 尤其是联想到刚刚京墨被推到地上眼泪汪汪的娇弱模样,不少人以为自己恍恍惚惚间产生错觉了。 可他们一个个揉揉眼,再去看,京墨还是以一己之力从背后牢牢钳制男人。 春红刚刚看到男人的巴掌可能会刮到京墨,想给京墨拽远一些,没想到就慢了半步,京墨就在她眼前完成了擒拿。 就……很干净利落。 主要是京墨虽然之前在楼里也会教安安,但教的东西都很基础,大家都没见过她出手。 今天看她利落的制服一个成年男人,春红和小豆子对视一眼,震惊之余终于想起京墨曾经跟一个会功夫的车夫缠斗许久,还把人反杀了。 忽然安心不少。 京墨却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也不知是觉得丢了面子还是什么,男人反抗的十分激烈,好几次差点叫他挣脱了,幸好京墨反应及时。 确认男人被压制后,京墨扬声对围观的人道:“醉仙楼就是个本本分分经营的酒楼,不挑事也不怕事,有问题我们一定配合解决问题,但若是我们没问题,也不会任由别有用心的人抹黑!” 她刚喊完,安定带着一个眼熟的人来了…… 沈昭慧?他怎么会在跟着安定来了……? “大理寺少卿在此!闲杂人等还不闪开!” 沈昭慧声名在外,安定一嗓子把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喊开了。 一听是大理寺少卿,大伙自觉的让开一条通道,好叫沈昭慧能顺利的进去。 被京墨按着的男人神色慌了一瞬,下意识胳膊猛地用力,竟是拼着手臂脱臼也要挣脱开京墨的压制。 好在他只是一瞬间的下意识动作,京墨一直没放松警惕,早早防着他,没叫他挣脱。 男人没能挣脱,也反应过来了,他眼珠子一转,对着沈昭慧大声求救:“打人!救命啊大人!醉仙楼吃死了人,掌柜还想当众灭口!!” “我没有!”京墨忿忿踹了男人男人一脚,“要不是你想打人,我根本不会出手!” 沈昭慧一个眼神示意,京墨识趣的松开男人,举起双手,满脸无害。 “大人,我没想对他怎么样,他刚刚想打我的伙计,我这才出手按住他的。” 京墨上次跟沈昭慧打过一次交道,再见还是忍不住感慨。 这个沈昭慧真的是奇人,怎么能做到一直没有表情呢?真的不是中风么?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也该有点情绪吧?这个沈昭慧怎么做到的…… 沈昭慧冷着一张脸,沉声威严道:“将尸首抬到大理寺,被告与状告者不得闹事,同去大理寺!” 也不知沈昭慧本来是要去做什么,随行的衙役有十数人,其中两个衙役还押着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几个衙役自觉分工,两个去抬尸首,两个朝男人去,两个朝京墨去。 眼见衙役朝自己来,京墨识趣的主动向前几步,免得辛苦衙役大哥。 闹成这样楼里也不可能继续做生意了,春红跟小豆子一拍即合,索性关了门,一起去大理寺找京墨去! 京墨觉得自己自从来了大靖,与公堂真的是有不解之缘。 现在也是混得好了,出息了,连着两次上公堂都是在大理寺。 沈昭慧惊堂木一拍,京墨熟练的跪下。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男人高声答话:“小民名王大,家住三柳巷子,告醉仙楼草菅人命!” 王大把昨日吃了醉仙楼饭菜后回去,他娘何时开始不舒服、何时送医,又是如何在大夫的眼皮子底下走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大人,街坊邻居都可以为我作证!大夫也可以!我去的是三柳巷子街口那家医馆,给我娘看病的那名大夫也姓王!” 沈昭慧一个眼神下去,立马就有衙役领命去带寻人证。 春红和小豆子来的时候,京墨和王大正一起跪在堂上等人证。 小豆子在公堂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太多了,他要蹦起来才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京墨和安定。 蹦跶着看到两人没什么伤后,小豆子提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丁点。 “人现在还没事,霍世子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春红脸色不大好:“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霍渊对他们姑娘的用心,他们两个有目共睹,因为此两人都没有怀疑过霍渊会不来帮忙。 京墨在进到大理寺依旧没看到霍渊的身影后,就已经猜到,霍渊大概是来不了了。 王大这次闹事,是有预谋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证言 人家有备而来,他们被迫应敌,只能见招拆招。 京墨跪坐在地上,脑子嘟噜噜的转个不停,复盘仇人可能都有谁。 首先排除嘉庆公主和赵仕成,他们不认识她,现在还不可能针对她。 跟她起冲突后,被霍渊针对了一次,意外被盯上然后抄家的李晴晴算一个,雅集宴上跟她小小的起了一点点冲突的钟启兰,前几日去家里撒泼的谷氏母女…… 这么一数下来,京墨绝望的发现,可以排除的只有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钟启兰,其他几个都不像是什么好人,感觉都能干出害一条人命诬陷她的事。 还有一个……张念烟。 那日张念烟见到她,说她的长得跟她一位故人几乎一模一样,对她的态度十分温和,还告诉她有需要可以去找她。 张念烟本人对她的态度是友好的,可那些关注着张念烟的人,对她的态度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她还有着一张不知道跟谁相似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神秘的很,就连同样出身京城,身为镇国将军府世子的霍渊都不认识,若说其中没点猫腻,京墨是不信的。 京墨后面没再去找张念烟,就是霍渊给她分析一遍后,给的建议。 现在她的自保能力太差,还是不要卷到什么事情中为好。 也就是说,除了明面上的有仇的,还有一些暗地里的危险…… 这么一通分析下来,京墨脑子里只剩下两个斗大的字——要命。 分析不出结果,京墨决定不再难为自己的脑子,就见招拆招吧。 停止思考后,京墨不经意间扫了一圈,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春红和小豆子,小幅度的对他们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等待是非常无聊的事情,京墨百无聊赖的眼珠子乱转,忽然看到一个细节。 王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似乎比其他手指显得粗大,上面还有很厚的老茧。 京墨的眼睛下意识往王大的手指上去看,想看仔细。 她记得当年镖局有一个镖师就是老赌徒,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有很厚的老茧,拇指指肚也有。 大拇指看不清,但王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与那个镖师一模一样! 在联想到刚刚沈昭慧带着衙役出现时,王大看到沈昭慧那个下意识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大对府衙的人很害怕,什么样的人看到府衙的人才会害怕呢? 做过坏事的人。 平时不会被抓起来,但是遇到府衙的人会害怕…… 赌徒、盗贼。 这两种都是比较常见的,平常不会被抓起来,但害怕府衙的。 再结合他手指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王大是赌徒。 得知这一点,京墨面露嫌弃,别开眼不愿意看这倒霉玩意了。 去找人证的衙役和带着验尸结果的仵作几乎是同时进来的。 仵作早了一步,他先说。 “禀大人,死者有舌体干缩,有脱水征兆,口唇青紫,眼中多红点,可以判断死因为窒息。” “除此之外,死者在生前长期、多次被人殴打,尸身上外伤繁多,旧伤新伤痕迹错杂。” “有四处淤青应是近日新伤,此四处淤青皆呈长条状,应是以细长木棍击打所致。” 王大悲愤的捶着胸口,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天杀的!我娘死前就是吃不进也喝不进!连喝水都会吐!还一个劲抽搐!花豆说不出来呜呜呜……” 仵作躬身对沈昭慧道:“此人所言符合尸身死亡前的情况。” 沈昭慧点头表示知晓,示意仵作暂且退下,叫人证上来。 仵作汇报的时候,衙役带着证人在一旁等。 待到仵作汇报完,得了沈昭慧的令,这才让他带来的两名证人进公堂。 “禀大人,证人带到!” 衙役退下,两名人证跪在堂下,高呼“参见大人”。 来作证的两个人一个是医馆的大夫,另一个是王大的邻居二狗。 鬼使神差的,京墨往两人的右手上瞄去,这一看,发现那大夫的手没什么,但王大的邻居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与王大一样,关节大,且有厚茧! 那边沈昭慧已经开始问话了,他先问的大夫。 “昨晚王大可有到医馆看诊?” 大夫恭敬答:“有,王大背着一名老妇人来找老朽看诊。” “大约是什么时辰?” “估计在子时左右吧,具体的记不清了,他敲门敲得急,硬是把老朽敲醒的。” “当时那妇人情况怎么样?” “已经走啦,人放下我搭脉的时候,已经没有脉搏了,这后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救救他娘,我摸着人身上还温着,就死马当活马医,下针试试,没救下来。” 沈昭慧问完大夫问邻居二狗。 “昨日你可知晓王大是什么时辰回家的,是否是与死者一起?” 二狗身条鬼细,莫名给人奸猾之感。 他弓着腰,谄媚的笑着答话道:“大人,大人,我是王大的邻居,昨日王大跟他娘高高兴兴出门,王大娘还说儿子要带他去吃好的。” “回来的时候,我家刚吃完饭,约莫是戌时三刻左右吧。” 不等沈昭慧问,二狗就迅速补上对时间记得清楚的解释。 “我家婆娘在人家家里做粗使,要把活忙完才回家,所以我家基本都是戌时三刻左右吃饭,一向比较晚。” “昨日可听到王大家的动静?” “我知道王大娘不舒服,但是不知道这么严重,今日知道王大娘死了,吓我一跳呢!” “你是王大邻居,当对他家的情况比较熟悉,说说。” 了解完昨日的情况,沈昭慧话锋一转,问起王大家里的情况。 二狗不假思索道:“挺好的啊,王大娘就王大一个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了。” “你可知王大长期殴打亲娘之事。” 王大一听连忙申辩:“我没有!” “闭嘴!公堂之上,不问到你,不许随意插话!” 二狗:“谁家还没个摩擦,王大他娘被他爹把头打坏了,发起疯来不打控制不住,王大也挺难做的。” “你的证言不可信!” 第二百章 重打八十大板 眼见沈昭慧点头,似乎是相信了二狗的证言,京墨急了。 “二狗和王大说的话都不可信!” “他们二人都是赌徒!” 哗—— 公堂外看热闹的人群都惊了,爆发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赌徒!真的假的啊?” “这两人是赌徒,不会是王大自己失手害死了亲娘,嫁祸给人家小姑娘吧?” “还邻居……别不是帮凶吧?赌徒哪有好东西!” “就是,赌徒干出什么丧良心的事都可能!” …… 大靖百姓对赌徒如此深恶痛绝出乎京墨的意料。 毕竟赌博这种事情,还是挺能蛊惑人心的。 其实大靖初建时,赌博并未被禁,不少人的爱好都是有事没事去摇两把骰子。 不上瘾的话,小赌怡情嘛。 随着赌坊遍地开花,市井中的氛围逐渐就变味了,每个人都浮躁的可怕。 紧接着就是层出不穷的打架斗殴、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典妻卖女……所有人都不事生产。 那段时间,整个大靖哀鸿遍野,比寒灾、旱灾这种天灾人祸更触目惊心! 没人干活就没人交税,连锁反应下来,国库空的吓人,最终惹得当时在位的圣上震怒,下了狠手整治,这才扭转局面。 距离整治赌坊不到四十年,经历过那段黑暗时期的人都还记教训,所以在教导自家孩子的时候,都会强调赌博的可怕。 因此,虽然暗处还是有杀之不尽的赌徒,但先人的教训造就了大靖百姓对赌博深恶痛绝的看法。 所以在得知王大、二狗是赌徒后,百姓才出现这般一边倒的言论。 堂上的王大听到百姓的议论,不以为耻反而兴奋。 他盯着京墨的眼中闪过凶芒,那是真正杀过人才有的眼神,京墨认识。 注意到京墨与他对视眼睛,王大挑衅挑眉,嗜血的兴奋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大人你看他的表情,他想杀了我呢。” 京墨一息都不耽误,直接对沈昭慧告状。 王大下意识想将表情收回,可他一刹那表情变化还是被堂上所有人都看了个正着。 沈昭慧表情不变。 王大心存侥幸以为他什么都没看到,刚要松口气,沈昭慧一挥手叫人给他和二狗都加了一层枷锁。 王大、二狗:…… 二人刚要喊冤,沈昭慧惊堂木拍的响亮,把他俩的辩解噎了回去。 沈昭慧:“你如何得知这二人是赌徒?” 王大、二狗无语更甚:……不是,大人你还不确定我们二人是赌徒就上枷锁了? 京墨指着王大的右手:“大人,常年沉迷于赌坊的老赌徒,常常需要做抓取、投掷骰子或摸牌等动作,时间长了,食指、中指、拇指,这三个手指会频繁用力,从而生出老茧、关节也会比旁的指头更粗大。” “大人在堂上看不真切,我离得近,能看到王大和二狗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都有厚厚的老茧,且他们二人这两根手指的关节都比别的手指粗大。” 还没离开的仵作立马就扯过王大和二狗的手去看。 “禀大人!确如这位姑娘所言!” 有了仵作的肯定,外面的百姓骚动更甚,大家都开始认为肯定是这俩赌徒在故意害人,一个两个都叫嚷咒骂着他们。 王大完全不受影响,他理直气壮的一梗脖子:“就算我们是赌徒,这跟我娘被害死有什么关系!我娘就是被这臭娘们开的店里卖的东西害死的!” “更何况我跟二狗兄弟都已经戒赌了!昨日去醉仙楼吃饭,就是为了庆祝我戒赌成功,我娘才跟我去的!” 二狗没王大心理素质好,赌徒身份被叫破的一刹那,他腿软了一下,坐在地上,面色煞白。 听了王大解释的话,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跟上附和。 “是是是,我们曾经是赌徒,但如今已经不是了!我们如今只是本本分分过日子……” 沈昭慧似乎是相信了他们的辩解,转头厉声呵问京墨:“昨日王大母子可有去你醉仙楼!” 安定身体一抖,心头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京墨答不上来,安定答:“有,但……” “仵作,本官记得有些人在吃了特定的食物后,会出现突发恶疾、呼吸不畅、或是身上出现大面积红疹、癫痫等症状,对否?” 仵作:“对,是有少数人会有这种情况。” 王大灵光一闪,忙顺着这理由往下说:“大人!我娘走之前就是呼吸不上来,还抽搐、吃不进东西!对上了,都对上了!” 安定气急:“你娘不能吃什么那不该是你知道的吗!我们开酒楼的怎么知道你娘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啪——! 沈昭慧惊堂木拍的极凶:“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醉仙楼致人死亡,事实无疑!尔等可有辩解!” 京墨腰背挺直,满眼不服:“大人!他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们害死了人啊!为何不问他们要证据,我们的食材、账册都可以随便查,绝不是我们害死的人!” 安定连连叩首,声声叫屈。 “大人,不是我们害死的人!我们冤枉啊!冤枉啊大人!” 安定磕头磕的实在,没几下,额头就红肿起来,再来几下,见血了。 京墨强硬的把人从地上扯起来,站的笔直。 “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不认!还以为你是个好官呢,没想到是个是非不分的狗东西!” “不加调查就妄下论断,你这身官服穿的不心虚么!” 安定被京墨的正面刚惊呆了,顾不上磕头了,几次三番伸手试图捂住京墨的嘴,阻止她不顾死活的继续口出狂言。 沈昭慧阴着脸,不因为京墨貌美而有丝毫偏帮,直接扔了个签子下来。 “来人,给我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 王大和二狗隐晦的交换一个眼神,得意歪嘴笑,抬头却是一脸钦佩感动。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 上来押京墨的衙役,安定哭着拖着京墨的胳膊,死活不放手。 似是被堂上的闹剧闹得烦躁,沈昭慧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声催促:“还在等什么!” 第二百零一章 不行了 安定被拽开,京墨被带到后堂。 很快,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音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京墨的闷哼和咒骂。 春红和小豆子被拦在门口,离得远,急得飙泪却进不去。 安定在堂上哭的上不来气。 他的年纪到底还小一些,又怕又恨,藏不住情绪,顶着通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堂上端坐的沈昭慧。 沈昭慧低头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开口:“你不服?” 安定超大声:“是!” 沈昭慧:“公堂之上顶撞官员,扰乱公堂秩序,笞十。” 衙役拿着竹板,对准安定的屁股,一下一下打。 光是听那个动静,就知道每一下打都是卯足了力气的。 王大和二狗的得意愈发明显,几乎是藏都藏不住了。 后堂,京墨的咒骂声越来越低,逐渐消失,连闷哼都听不到了。 衙役从后堂来报:“禀大人,犯人不行了。” 被打了十下连晃都没晃的安定站立不稳,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不行了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行了?” 安定失控的样子看的春红和小豆子更慌,小豆子一咬牙就想往里冲,被春红牢牢拽着胳膊,拦下了。 “不能去,去了有理也变没理,不能去!等!再等……”等。 最后一个等没有说出来的机会,因为小豆子带着哭腔的质问声传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看到了后堂抬着担架出来的衙役…… 春红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 不会的,不会是她们猜测的那样……京墨的身体很好的,之前那么重的伤都又黄蹦乱跳了……不会的…… 一定不是!不能是啊…… 衙役沉默着将盖上白布的担架抬上来,放到堂中央的位置。 小豆子爬到担架边上,颤抖着手想要将白布掀开,努力了几次,手才勉强捏住白布一角。 颤抖着的手缓缓往上抬…… “京墨姐姐——!!!” 泣血般的呼喊听得小豆子和春红心彻底落下…… 刚刚衙役抬出来的真的是…… 两人疯了一样,不顾衙役的警告,拼着被刀砍的风险冲到堂上,围在盖着白布的担架边。 安定受不了刺激,已经晕过去了。 小豆子和春红不信,硬是自己掀开白布,拉扯着京墨,让她醒醒。 沈昭慧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杖刑不过二百,依照大靖律例,不算言行逼供。” 小豆子听了这话,捏紧拳头想冲上去打人,被理智尚存的春红按住了。 “不能,小豆子,不可以,你不能再出事了!” 春红哭腔浓重的破碎腔调勉强唤回小豆子的理智。 沈昭慧起身:“念在你们还算事出有因,有情有义,本官不再追究你们的冒犯,都退下吧!” 说完,沈昭慧一甩袖子,转身离开,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严刑逼供害死了一条人命。 王大起身,谄媚对衙役作揖:“大哥,你看我娘的尸体……” “可自行带离。” “多谢多谢!”王大招呼二狗一起离开,走之前还特地“路过”放着京墨尸体的担架。 闻到的浓重血腥味不算,王大借着路过的间隙看了一眼京墨的尸体,确认京墨真的死了,他得意冷哼,放心的跟二狗一起离开了。 春红、小豆子两个人没法同时带走晕倒的安定和京墨的尸首,只能先将晕过去的安定弄醒。 三个人沉默的流着眼泪,在围观百姓的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拖着担架离开了大理寺…… …… “世子,您频频往外头看,可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去办?” 霍渊歪头看了搭话的人一眼,又把头扭了回去,“不想跟你说话”六个字写满了他身周。 搭话的人讪讪一笑,低下头自己喝自己的酒,只当自己没问过一句话。 没办法,不服气也没办法,今日确实是他害的霍渊不得不应酬,被白几眼也应当。 搭话的人叫宋博宇,是刑部尚书之子,霍渊的纨绔兄弟,跟霍渊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今日霍渊应了宋博宇以自己得了一顶粉色珍珠冠为借口,邀霍渊来他家中一叙。 因着两人的关系,霍渊没设防,来了。 一开始的计划是吃了饭就走,没想到饭碗还没端手上,大皇子、三皇子都来了。 到两人进了门,霍渊自然反应过来,他是被自己的“老朋友”骗了,能给他一个好脸色就怪了。 宋博宇也没办法。 一开始他是真的想请霍渊来炫耀自己的粉色珍珠冠的,谁成想,他邀霍渊过来品鉴粉色珍珠冠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叫大皇子和三皇子知道了。 二位皇子都说要来,还不约而同的让告诉霍渊,他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纨绔啊! 有了皇子在场,那场面就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了。 在官场混的,都有默契,皇子一来,谁要提前走,谁难免要被记恨,因此就是没话说,那也要陪着在这坐着。 霍渊不知两人突然来做什么,也不愿无故树敌,只能就顺势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饭闲话。 皇子一来就来俩,厨房那边紧锣密鼓重新做了几样菜,饭吃的本来就慢。 好不容易吃完了,宋博宇叫人把粉色珍珠冠取来,叫大家一起品鉴。 那粉色珍珠冠就是再稀罕,转着圈夸几圈就憋不出什么好词,可大皇子恩和三皇子屁股沉得要命,就是不走。 霍渊原想着品鉴完珍珠冠,大皇子和三皇子就就该离开了,没想到两人也要就像是杠上了,你不说离开,我就也不说,就硬坐在那没话找话。 而且这两人杠来杠去,还杠到霍渊身上了,做什么都要带一句“霍兄”。 如此一来,霍渊更是难以脱身。 而且今日明明天朗气清的,不知为何霍渊却总是觉得心中不宁。 那边两人还在喋喋不休。 “霍兄,听闻云县那边出了个奇女子,在难民大量涌入之时,是她琢磨出了用食茱萸驱寒的法子,救了不少人?” “你这消息有些落后啊,我可听说,那奇女子与霍兄关系匪浅……霍渊已然下了定了,就等霍将军夫妇二人回京,就该定日子了。” “霍兄……” 霍渊忽然被一道光闪了眼睛,顺着方向看去,房檐上一道身影朝他打了几个手势。 嚯—— 霍渊如遭雷击,猛的起身,扔下一句“急事,改日赔罪”,用上轻功快速离开。 第二百零二章 我起来 风漆黑的夜空下逡巡,白灯笼被吹得来来回回晃动,惨白的光晕忽明忽暗。 屋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烛光在墙壁上投映出扭曲的黑影。 细细的呜咽声忽隐忽现,与香炉中的残香飘出那股似断非断的寥寥青烟交缠。 棺椁盖子没盖,京墨眉目宁静的躺在棺椁中,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昏黄的烛火无法为冰冷的棺椁染上暖色。 霍渊立在棺椁旁,目光定定的落在躺在棺椁中的人身上。 春红和小豆子眼睛哭到红肿,哭干了眼泪,两个人并排跪在棺椁前,眼神空洞呆滞。 他们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僵硬,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 除了烛火和风,整个灵堂就像凝固成了一幅画。 外面响起更夫的声音。 两声略显急促的锣声后是更夫的提醒。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信号,堂上所有人忽然都开始动了。 霍渊眼睛动了动:“你们先去休息,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一会。” 春红不想离开。 她下意识反驳:“凭什么我们走!” 虽然明知道这件事中霍渊没有任何错,但她还是不免对霍渊存了愤恨。 凭霍渊的身份,若是能早点来,沈昭慧一定不敢对京墨如此狠辣…… 要是他能早点来……事情说不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京墨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啊! 这叫春红怎么能不恨! 小豆子和春红的想法差不多,平时他比春红冲动很多,可如今冷静下来,他反而比春红稳重。 眼见霍渊面露不虞,小豆子拉着不情不愿的春红离开了。 安定幽魂一般,跟在小豆子后面离开。 灵堂上只剩下京墨和霍渊两个人。 “都退下,看好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霍渊下完命令,暗处几个人影攒动,闪身离开,依照霍渊的命令清场。 灵堂这次彻底只剩下霍渊和京墨两个人。 霍渊在棺椁边上静静的又站了一会,香掉了一节香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显出点笑意。 “还不起来?” 京墨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躺在棺椁中。 霍渊的手落在京墨的腰侧位置:“我数到三,再不起来,我可就挠你了。” “三……” “二……” “一……” “别别别,我起来,我起来!” 原本应该已经走了的京墨原地翻身起来,抓着霍渊放在她身侧的手,“嘿嘿”笑。 “怎么样,我演技好吧!” 霍渊无奈得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好、太好了,好的差点直接把我吓死。” 京墨从棺材中翻身出来,坐在棺椁边沿上,两条胳膊搭在霍渊的肩头,环抱着他的脖颈。 “瞎说,你在我身边留那两个人差点把人家衙役一刀砍了,你能不知道我是装死?” 时间拉回到大理寺后堂。 京墨被衙役拉下去到后堂,被按到刑凳上趴着,本以为一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了。 暗处隐藏着的暗卫忍到衙役的棍子即将落到京墨身上,出手了。 暗卫的刀架在衙役的脖子上,两个同步挥动木杖的衙役都愣住了。 京墨没感受到疼痛,扭头,也愣住了。 两个衙役动作一致并排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小木杖,面前放着类似枕头包的东西,另一个保持着高高举起大木杖,即将朝着她落下的姿势,不动了。 木杖朝着她那个衙役后面,一个黑衣人举着刀,从前至后拦在衙役的脖子上。 衙役吓得够呛,退了半步差点退到黑衣人怀里。 还是边上准备拿小木杖敲枕头的衙役先反应过来。 “壮士手下留人!我们没想打这位姑娘。” 经过两名衙役冷汗淋淋语速超快的解释,京墨这才知道沈昭慧的安排。 案子漏洞太多,调查困难重重,所以他打算帮王大一把。 知晓原委后,京墨选择配合。 如此一来,说不定可以把王大背后的人钓出来,是个好法子。 她原本想想法子跟春红、小豆子、安定他们透露一下消息的,可遭到了衙役的反对。 做戏做全套,要是说了,反应不够真实,不一定能骗过这些人背后的人。 京墨寻思他们说的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按照衙役的要求配合。 暗卫确定京墨没有危险后,悄然退去。 在同一时间,霍渊那边刚收到消息,出了刑部尚书府邸,上了马车就急速往大理寺奔。 路上逐影将王大去闹事到京墨与王大对簿公堂,以及他来报信,半路被拦不知名黑衣人拦截,这两件事简明扼要的告诉霍渊。 霍渊心中的烦躁对应到了出处。 逐影汇报完情况没多久,霍渊的马车还被一辆翻倒的马车堵在了路上,百姓议论今天要早点回家,不宜外出的声音就传入他的耳朵。 那人说,先是大理寺打死个姑娘,后是好好的大路上马车说翻就翻…… 听到打死个姑娘,霍渊的眼睛就闭起来了。 这么短的时间,沈昭慧不可能这么快处理好京墨的案子,所以这个被打死的人…… 先是逐影报信被堵,后是他的马车被拦,有人将京墨的“死讯”送到他耳边。 一桩桩一件件,“阴谋”两个字昭然若揭。 霍渊心头的暴戾几乎压抑不住。 他等不下去,让车夫绕路离开,改道! 不去大理寺,直接去京墨家! 霍渊到的时候,小豆子正在门前挂白灯笼。 他远远看着,没有直接进去。 逐影一路跟在霍渊身边,心也是提到嗓子眼。 他知道,要是京墨真的……自家主子恐怕……不对,是一定会发疯。 所以一到京墨家这边的巷子,逐影就发了信号。 这信号是霍渊身边暗卫独有的信号,他要招来负责保护京墨的暗卫问清楚情况。 信号发出去没多久,一道黑色的身影就从角落出现了。 暗卫一出现,霍渊周身暴戾嗜血的气息平了不少,逐影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暗卫能这么镇定的出现,至少说明京墨人没事。 霍渊从暗卫口中得知事情全貌,不得不配合京墨,将计就计。 这才有了晚上的这番对话。 霍渊第二次经历这种“可能失去”的提心吊胆,对京墨的渴求完全压抑不住。 他环抱着京墨,挤到京墨双腿之间,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下次不能你这样吓我。” 第二百零三章 还我命来 京墨勉强动了动被迫岔开的腿,调整到舒服的位置,笑嘻嘻的拍霍渊的背。 她被霍渊抱得有些喘不上气,但也知道自己理亏:“没事啦没事啦,我这不是好好的。” “要是真遇到草菅人命的,怎么办?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你?” 霍渊察觉到京墨说话腔调不对劲,放松了点抱着京墨的力道。 “我回头再给你身边多放两个暗卫,寸步不离保护你。” 京墨赶紧摇头:“不要不要,不是已经有人保护我了……不对!” 说一半京墨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想让我忘记你偷偷派人跟着我的事!” “没有,我擅自派人跟着,但我只让他们保护你,没让他们监视你的行程,你的事不都是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霍渊脸不红心不跳,丝毫看不出心虚。 京墨被他的模样说服了:“行叭,鉴于你是好意,我就不追究了。” 很爱惜自己小命的京墨表示,有人保护自己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 霍渊抱了好一会,终于将人放开。 他一只手给京墨的头发捋顺,一只手拉着京墨的手不放,问:“接下来如何打算?” “那个衙役说,这几日我得装死,有消息了他们会通知我,但我总不能一直躺在棺材里装死吧……” 京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一看就是想使坏了。 “我们去助沈大人一臂之力吧?” 霍渊轻笑:“好。” …… 王大跟二狗一起,拖着放着他母亲尸首的担架离开大理寺后,直接把他娘的尸体送到了义庄。 他和二狗拐个弯,从熟人那提了坛酒,回家就一头钻到王大他家了。 “嘿!王哥,这下咱们可发了!没想到事情能进展的这么顺利!” 二狗给自己倒一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 王大跟二狗的表情差不到哪里去。 “哈哈哈你王哥运气好!要不怎么能这么顺利!” 王大一想到到手白花花的银子,兴奋的搓手。 “等咱们拿了银子,明日就去来一把!一举翻身!” “一举翻身!” 两人碗碰碗,哈哈大笑着各自把黄汤灌个满怀。 喝完,二狗往王大跟前凑了凑,低声问:“贵人什么时候来给你送银子啊?” “当时说的是叫醉仙楼吃一个闷亏,醉仙楼赔的银子他们不要,然后再额外给一百两!” “如今,醉仙楼的掌柜的都死了,咱不是比他们预想的更牛逼!一会他们来了,一百两可不行!” 比起王大,二狗更胆小一些,他有点担心:“找你那人是男是女啊?” “男的。”王大不解,“你问这个作甚?” 一听是男的,二狗更慌了。 “王哥,你瞅那被打死的小娘皮,那皮肤、那眉眼、那身段……这要是放在花楼,肯定是一掷千金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主……” “雇主是男的……他会不会是想给那小娘们制造点困难,好逼人就范啊?” 王大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二狗这么一说,王大也有点忐忑了。 “不能吧?要是看上那丫头了,干嘛下这么狠的手,雇个劫匪搞个英雄救美多好啊!” 王大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雇主的接触。 他没见过雇主本人,知道是男的是因为来跟他接触的那人说是他家公子的吩咐。 ……不能真的对那小娘皮有意思吧? “不行,我去把刀磨磨带身上!万一有意外了到时候也好跑。” 二狗本就不好看的五官皱巴在一起,像个被风干的老橘子皮。 他不太会打架啊…… 看着王大真的把菜刀拿出来嚯嚯开始磨,二狗干脆去把自己家的菜刀也拿出来跟着磨。 两人磨刀磨的卖力,酒都顾不上喝了。 刀磨得锋利了,两人的心也安定不少,于是重新坐在桌前,就着一小盘子炒豆子继续喝酒。 喝的烂醉的两个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死死的,院子墙上什么时候趴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霍渊生平第一次偷偷摸摸爬人家的墙根,坦然自在的像爬了几百上千次。 京墨个子矮,被霍渊举着爬上去,趴了一会屋里没动静,她蹬着墙使劲,把自己侧过来,趴坐在围墙上。 霍渊跟着效仿。 又等了会确定没人发现他们,京墨把手里准备好的绳子递给霍渊,连比划带指,让霍渊把绳子系在烟囱上。 霍渊依言将绳子绑好。 京墨狡黠一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朱砂,把自己的脸上抹上成血呼啦一片,然后把装在水囊里的鸡血往自己身上浇。 满意的打量完自己的形象,她清清嗓子,想想着鬼的声音,用凄婉的调子喊:“王大……王大……还我命来……我死的好惨……还我命来……” “二狗……还我命来……我死的好惨啊……王大……” 凄婉的呼喊唤醒了醉倒在桌上,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的王大和二狗。 二狗先醒过来,听清楚院子里传来的声音后,他的腿控制不住的打颤,站都站不起来,手也不听使唤的抖个没完。 他颤抖着手去摇王大,牙齿嘚嘚打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哥、王……院……鬼……有鬼……!!” 王大酒劲还没过,不理会二狗,把他的手扒拉到一边,把头转个方向想继续睡。 二狗怕极了,推不醒王大,急的拍他。 “王哥(啪)王嘚嘚(啪)嘚……王嘚嘚哥嘚嘚……快醒醒!(啪啪)有鬼嘚嘚嘚……有鬼索命啊!嘚嘚嘚……” 二狗啪啪拼命拍王大,总算是把人叫醒了。 外面的“还我命来”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近,总觉得快到门前了。 二狗惊恐的盯着门,生怕有鬼进来,眼角余光却忽然看到窗户前有什么东西在趴着看。 长长的头发,瘦瘦小小的身形……这个高度……不是站在地上!!! 二狗要吓疯了,他卯足了力气扇了王大一巴掌。 “快醒醒啊!女鬼索命来啦!!!!” 睡得死沉的王大终于睁眼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就看到二狗被吓到钻到了桌子下面。 然后顺着二狗的视线,看到了窗户上那道人形,以及那句幽幽的“还我命来”…… 王大瞪大了眼睛…… 第二百零四章 吓死你! 窗户前的人影咻的消失,王大瞪大眼睛,定定地立在原地,绕着窗户四处查看,什么都没看到。 倏忽,光亮炸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是霍渊动手了。 而在王大眼中,自家房门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推开,借着月光,他看到一道白衣身影。 从上往下看,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那人的脸,血迹斑斑的白衣、还有……悬空的脚! 有什么不明液体,顺着脚尖往下滴,微风送来血的腥气。 王大的牙齿也开始打架了。 “何……何方、方妖孽!” 京墨故意做出探头倾听的动作,然后缓缓将“视线”隔着头发对准王大。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第一声轻柔,第二声凄厉,伴随着京墨将两只手抬起来,做出想要抓人的动作,一只手捏着刀的王大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下去,砸在地上。 躲在桌子下面的二狗一直没敢抬头,但都在一个屋子,种种动静又不是他躲到桌子下面就可以忽视的。 尤其是王大晕倒,是脸朝着桌子底的方向倒的,二狗刚好能看到他脸上残留的惊恐。 二狗蹲着努力控制自己,抖的像个鹌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反反复复念着这四个字,希冀能寻到一丝安全感。 京墨看到躲在桌子下面的他,悠悠的喊了句“二狗”。 二狗裆下一热,腥臊的淡黄色液体浸透裤子在地上形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渍。 “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后,屋子中彻底安静下来。 等了好一会,确定桌子下面没动静了,京墨撩起脸上的头发,后知后觉问坐在房顶的霍渊:“他俩喊得这么凄厉,不能把周围的百姓吵起来吧?” 霍渊宠溺:“我的人给周围的人家都放了点安神的东西,不会醒。” 得了霍渊的回答,京墨安心了。 “那你把我放下来,咱们把他俩扶到凳子上坐下,等他们醒过来,一睁眼,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但仔细看,又发现处处都有痕迹……” 想想到时候这俩人的反应,京墨一边收拾绳子,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霍渊单手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放到座位上,京墨负责给两个人调整姿势。 临走前,京墨贼兮兮的把手在脸上抹拉一遍,把手掌蹭满朱砂,拐回去把王大胸口的衣服扒开,印了个血手印上去。 “叫你敢动坏心思!吓死你!” 京墨作弄了王大他们,高高兴兴的回家,被阴沉着脸在灵堂前的三个人堵个正着。 嘎—— 京墨心虚的缩缩脖子,举起双手,合十…… “我错了!” 麻利求饶。 春红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瞅着混不过去了,霍渊上前半步将京墨挡在身后。 “事出突然,她也不是故意的。” 京墨从霍渊身后探出来个小脑袋,重重点头。 “沈大人临时要演这么一出戏码,我肯定要配合,白日里人多口杂的,我没找到机会跟你们说。” 京墨解释着解释着,看着一个个又开始哭的春红他们,无奈从霍渊身后出来。 “你们要是实在不解气,打我两下?” 小豆子狠狠的抹一把眼泪:“你差点把我们吓死!我都想好了,给你下葬完,我就带一把刀去跟沈昭慧同归于尽!” 京墨拍拍小豆子的后背:“刚刚我该直接跟你们说的,是我的错。” 好哄歹哄,总算把三个人哄好了。 京墨疲惫的长舒一口气,跟他们交代接下来的安排。 “沈大人还没逮到人,对外戏还要演的,安全起见,从明日开始,醉仙楼暂时闭店,咱们也闭门谢客,棺椁直接合上,为了不被发现,这几日我在屋里就不出门了。” 霍渊补充:“我的人这几日会在周围看着,以防万一。” 事情都交代完,小豆子留下装模作样守夜,其他人都各自回房睡觉。 第二日,京墨吃着霍渊送来的橘子,乐不可支的听霍渊的人给她讲王大他们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昨日京墨吓完人,又把他们扶到了桌子上,所以王大和二狗起来惊恐完,一看周围的环境,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还没等他们放松,蹲下喘气的二狗就看到了地上还隐约可见的尿渍痕迹。 惊恐的二狗一阵尖叫后又尿了。 王大深呼吸好一会,胸腔中急速跳动的心脏还是难受,他想去透透气。 站起来到门边,扶着门框刚要出去,一低头就看到了门外面和门框上暗红色的血迹。 电光火石间,昨晚门被不知哪来的巨力推开,披头散发飘在空中的女鬼脚尖滴着血,朝他伸出手,凄厉呼喊“还我命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啊啊——!!!有鬼啊!!!” 王大胳膊的邻居听到呼喊,颤颤巍巍的提着铁锹……从王大门前路过,跑了。 他自己不敢进去查看情况,跑去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一看,屋里的酒气熏得人都进不去,他们先入为主就就觉得是两个酒鬼喝大了在发癔症。 王大和二狗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没说谎,说谎天打雷劈”。 两人都这么说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出于责任,按照王大的引导看了一圈,除了地上的尿渍和那零星几滴血迹,啥都没有。 五城兵马司白忙活一通心情差的很,将王大和二狗警告了一番,走人了。 王大和二狗面面相觑许久,只能互相说服,勉强让自己相信昨晚的一切都是他俩喝多了以后产生的错觉。 两人互相劝了半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二狗打算去换个衣服洗个澡。 他吓尿了两次,一身腥臊味,王大一身冷汗,干了又流,身上黏黏腻腻的,两人索性都去冲一冲。 两人都不是什么讲究人,打算从井里打上来水,脱了上衣直接往身上冲。 王大先冲。 二狗刚把水从井里打出来一转身,看到转过来的王大胸口上已经干涸的血手印。 “王王王王哥——!!血手印!!” 第二百零五章 应是两道 “那俩人看到血手印,脸色都青了,也顾不上冲凉了,他们觉得是王大家里不干净,连滚带爬离开王大家,去了二狗家。” “王大说,要快点去把银子要出来,带着银子离开京城,去庙里住一段时间。” 京墨眼睛亮了。 “他开始行动了?” “对,王大的意思是,晚上现在不安全,他打算中午吃完饭,下午直接去,我们的人已经跟着了,还发现一拨人,似乎也是在盯着王大。” “属下去查了查,是大理寺的人。” 沈昭慧在钓鱼,肯定会盯紧点,碰上大理寺的人不奇怪。 进展的好顺利,顺利的让人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京墨问:“那我家周围有人来盯着吗?” “没有。” 京墨眉头皱了皱。 跟在京墨身边一块儿听乐子的安定见到京墨的神情,有些不解。 “没人来盯着不是好事吗?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大对……” 脸色当然不对,因为这事情不对。 王大这件事肯定是背后有人在搞事,搞事的人看到京墨被大理寺打死,怎么也该有动静吧?不主动过来探探消息的虚实么? “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 京墨摇摇头,把脑子里混杂的念头都摇出去。 “京城中学的我弄涮锅和夹馍的那些酒楼食肆的老板,有没有哪个可疑的?” “世子昨日吩咐查了,有三个可疑人选,都已经派人盯着了。” 霍渊办事京墨放心,于是不再追问,叫人下去了。 安定陪京墨说了会儿话,就出去忙了。 毕竟京墨现在还是躲着的状态,长时间待在这儿容易被发现。 …… 镇国将军府书房。 霍渊跟刘墉对面而坐,两人都面色沉沉。 “宋博宇没问题,那日他叫你去的目的就是品鉴那顶粉色的珠冠,除此之外就是好奇你的感情问题,他听说了你主动去跟人家姑娘下定的事,这才找了个由头叫你去。” “大皇子和三皇子是在他给你下了帖子后,分别找上他的,两人都拿那顶粉色的珠冠作筏子,言称自己也想看看。” “人家理由正当,态度亲和,身份又在那儿放着,宋博宇不好拒绝。” “不告诉你也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意思,就跟怕你跑了似的。” 刘墉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诉霍渊,最后说出自己的推断。 “大皇子和三皇子似乎知道对方会去,而且我有种感觉,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能让这两位同时亲自出手……难道只是为了拖住你?” 刘墉查完消息后已经想了许久了,死活想不明白。 将霍渊拖在刑部尚书府邸能做什么? 就当日的情形看,他们拖住霍渊,唯一会受影响的就是京墨的事情。 可一个小小的京墨,值得两位皇子同时出手吗? 霍渊的手指在桌上轮敲,少顷,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下。 “他们出手,应当不是为了京墨,只是恰巧,京墨也出事了。” “不是为了京墨,那能是为了什么?” 刘墉把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盘,盘了半天也没盘明白。 “那日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拖住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正是因为他们拖住了我,才没有发生呢。” 一股寒意顺着刘墉的尾椎骨一路走到头顶,他脊背冒出冷汗,肃声问:“什么意思?” 霍渊抬头,冰冷的目光跟刘墉的眼神对上。 “那日……” 霍渊回京城之后,他的人在暗处的活动却没有停下。 那日霍渊接到了秦衍从石县那边递来的消息,是关于所谓的花神比赛的。 当时石县办的那个选举花神的比赛背后不干净,霍渊临走前让秦衍查清楚这个花神比赛背后的人。 秦衍顺藤摸瓜摸到了京城,线索断在了花鸟使身上。 在京城,有官身的人管理的很严,是不允许随意进出花楼之类的地方。 官员嫖娼,轻则罚俸,重则丢官,没有人敢随意去触眉头。 但…… 权力能收敛财富,财富滋养罪恶。 就算是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当上官的寒门子弟,有朝一日真正掌握了权利,也没几个能守住本心,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了钱有了权,下一步就是享受。 有一帮子人就主动担起了为官员排忧解难,疏解压力的活儿。 他们到各地搜罗各式各样的美女,用各种方法……或骗,或买,或抢,将人带到京城。 这些女人,运气好些的被某个官员看上,带回家做个小妾通房,运气不好的,活的不如花楼娼妓。 好歹人家花楼的娼妓不干活儿的时候,还能出去逛个街,买点儿想要的东西。 她们却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院子里,一日一日的被看管着,像个等待被挑选的物件,等待她们的“主人”出现。 这个所谓的选拔花神的比赛,就是这帮子人弄出来的。 他们将选出来的花神带到京城,统一养在一起,再以教导学艺的名义,请来各种老师将她们困在宅院中,等待能发挥价值的那天。 花鸟使,是他们这条线上重要的一环,也是他们发现被人查后,推出来挡刀的人。 霍渊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打算留着花鸟使,顺着他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把背后真正的主谋揪出来。 “这听起来不是挺正常的吗?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把你拦着也不耽误你继续追查。” 刘墉没明白霍渊的意思。 霍渊将秦衍送消息的信笺推过去。 暗黄色的信纸看起来很厚实,薄薄的一封躺在那。 一封! 刘墉忽然想通了。 “日期!那日是固定递信的日子!数量不对!” 霍渊的人每月都会从边境那边递过来一条消息,汇报这一整个月发生了什么事,遇到哪些问题。 被拦那一日,恰好就是那一个月该递消息的日子。 秦衍递过来的消息相当于是附加的。 如果这样算的话,那天送到霍渊手中的消息,应当是两道! 第二百零六章 希望渺茫 “不对。”刘墉面色更沉,“送信的方式是严格保密的,他们如何得知日期和路线的?” 这问题问得太智障,霍渊都不想回答。 刘墉自己也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尴尬一息自己回答自己。 “有内奸。” 霍渊屈尊降贵看他一眼,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傻话。 刘墉不负他望:“信笺找到了么?” 有时候真的因为盟友的不着调而感到对未来的绝望。 如果不是刘墉还占着个义兄的身份,霍渊真的想现在就给人直接扔出去,而不是被迫在这里听他说这些废话。 刘墉执着的很,一直盯着霍渊等待回答。 霍渊:“就算找到了,信息你还敢信?” “……你说的对。”刘墉脑子忽然反应过来了,“经了别人的手,信息的真实性就大大存疑了。” 事件分析回归到本身。 “送信的日期虽是固定的,但送信的方式不固定,你的位置也不固定,能够精准的拦截这次的信笺,还让两位皇子一起配合拖住你的……” “义父义母有危险!” “我爹娘。” 刘墉和霍渊同时开口,给出结论。 “我的人已经去边境调查了,消息快马加鞭送回来,至少要七日。” 霍渊比刘墉想通的更早,第一时间已经做好了安排。 “大皇子和三皇子那边我去试探。”刘墉自觉揽下在朝中打探消息的活,但也不得不丑话说在前面,“希望渺茫,我只能说尽力一试。” 霍渊点头。 刘墉身为谏官,参的最多的就是霍渊。 在外人眼中,霍渊和刘墉算得上水火不容,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二人的亲近关系。 大皇子和三皇子如此行径,很难不让霍渊多想。 想是不是他暗处的行动被发现了,是不是那位……想对霍家动手了…… 如今朝中的形势瞬息万变,上面那群人暗处的龃龉,深的无法想象。 在涌动的暗流中护好自己在乎的人,就是霍渊他们唯一的目的。 “那就拜托义兄了。” 刘墉穿上披风带上兜帽,沉默的点头离开。 在刘墉离开后,霍渊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酌了两杯,同样披上披风,戴上兜帽离开了。 …… 大理寺正堂。 宣布退堂的沈昭慧正打算离开,忽有衙役来报。 衙役嘀嘀咕咕在沈昭慧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昭慧点了十几个人,换上便服,一行人快速离开大理寺。 …… 钟家门外,王大和二狗徘徊了三圈,一直没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王哥,咱都等了这么久了,他今日是不是不出来啊?”二狗苦着一张脸问。 “肯定得出来。”王大啐了一口痰,咬牙切齿的盯着钟家大门,“他出钱让我去闹事的,想赖账……哪有那么好的事!” 王大的话让二狗的情绪稍微安定了些,他拿出腰间的水囊,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擦擦流出来的水,。 “王哥,钟家一个布商,跟醉仙楼又没什么冲突,为什么会找你整他们?” “那管家说话掉书袋,我听不大懂,反正他们拿钱我办事,不问那么多。” 王大等不到人心情烦躁,扭头对二狗吼:“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的去弄点吃的过来!” 二狗忙不迭的应下,转头去给王大买吃的。 他走出去还没几步,王大暴躁的在后面催。 “快点!买完回来我们去后门蹲人!他娘的,这兔孙是不是怕我过来偷偷摸摸从后面走了!” 一听王大说人可能从后门走了,二狗就慌了:“那可不成!咱们今天一定要蹲到人,不然晚上咱还得回家!万一再遇上……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回去,我去去就回!” 二狗两条腿倒腾的飞快,王大把自己的身体尽量缩在墙边的阴影中,咬着牙又啐了一口痰。 “踏马的,我娘都搭进去了,别想赖账!老子蹲不死你!” 没多久,揣着菜夹馍的二狗回来了。 二狗拿着两个菜夹馍满脸的肉疼:“我就剩下这么点银子了,周围只有一个卖这个的……” 王大一把夺过一个菜夹馍,不耐烦道:“钱到手了你还怕吃不起菜夹馍?呸……这菜是昨天的剩菜吧?这么难吃……等钱到手了,我们买肉夹馍吃,不吃这种难吃玩意!” 三两口解决掉菜夹馍,王大打头,带着二狗往钟家后门去。 大户人家的后面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方便仆从日常外出采买生活用品,运输采买的物品、方便接待私下讨论秘密事务的客人。 王大要找的人是钟家的管家。 管家在各家的地位与一般的仆从不太,身为管家的,一般都从前门进出,所以王大才在前门等了那么久。 实在等不到人,没办法了,王大这才决定来后门碰碰运气。 要说也是运气好,他刚在后门蹲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要等的人就出现了。 “富管家!富管家!” 看到富管家的身影,王大兴奋的招手迎上去。 “富管家不会不记得小弟了吧?” 王大一出现,富管家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来回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人,这才招呼王大和二狗进了钟家。 “现在这当口,你俩出现在谁家都敏感,我先带你们进去。” 只要承认认识,不打算赖账,王大和二狗就好说话的很。 他俩跟在富管家身后,让去哪就去哪,十分听话。 王大和二狗被周围的景致迷了眼,看什么都啧啧称奇。 花园里的花品种稀罕,长得好看,青砖绿瓦的房子大气,房檐上的翘角也好看…… 富管家带着王大和二狗一路尽量挑选没人的路走,但还是免不了碰上几个人。 路上实在避不开的下人看到他俩是富管家亲自带进来的人,也不因为他俩的穿着穷酸就小看人,一个个都十分知趣的低头冲他们见礼。 二狗和王大去哪有过这样的待遇,来之前的焦躁和不安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胸口像是充了一团热乎乎的气,快把他们都吹起来了。 可惜的是没走多久,富管家就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领着他们进了屋。 “王大,不是说了回头会给你钱,你怎么自己就摸过来了!” 第二百零七章 任何人不许进出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敏感!你这么冒然过来,是想把我们都搭进去,叫人给一锅端了?” 王大皱着脸,手一摊,无奈道:“富管家,真不是我不识趣,实在是没法了!” 他说着,用手把胸口的衣服扒开,将胸口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手掌印。 手掌印因为被清水冲洗了几遍,被洗的有点褪色,但还是能看到明晰的轮廓。 “昨日那大理寺的官把人打死了,晚上我俩就撞鬼了!这谁还敢在家里待着啊?” 富管家看到这俩无知的就头疼:“哪来的鬼?要真有鬼,你叫她来找我!我还就不信了,哪来的鬼!这世上就没有鬼!” 怎么没有! 二狗急道:“真有!我们二人昨晚……” 他将昨夜二人遇到的事情详细的给富管家讲了一遍。 “我俩真的是吓得够呛,尤其是王哥身上这个手掌印!我们昨晚趴在桌上睡的,一觉睡起来衣服都穿的好好的,一点扒开的痕迹都没有!不是鬼,谁能透过衣服给掌印印在身上?” 富管家被二狗的描述说的心里发虚,找王大求证:“他说的真的?” 京墨当时印完手印,是把他们胸口的衣服整理了一下,但只是大概拢了拢,其实跟他们睡着前不一样。 但架不住这两个人都吓得够呛,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趴下去睡着后衣服到底是什么样子。 光是看到衣服在身上穿着,还是拢起来的,他俩都不知道脑补了多少恐怖东西,哪里还能注意到衣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王大一边点头一边把干净的衣服展示给富管家看。 “真的!昨晚上我亲眼看到一身血污的鬼没动手就把门打开了!你都不知道当时有多恐怖,我差点以为我要被带走了!” 富管家看到衣服确实是干净的,里面的手印小巧,看起来确实是女人的手…… 他们调查过京墨,知道京墨多少懂一些拳脚功夫,但是不动手用内力将门轰开……凭京墨肯定是做不到的…… 富管家心里有点打鼓了,可他的嘴还是硬的。 “瞎说,你这洗不干净的手印也不是没别的法子能印上去,更何况你俩都喝多了,肯定是幻觉。” 王大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真不是!富管家!你还不知道我,我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 富管家抿着唇没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跟王大打交道了,这人是个纯粹的赌徒,逞凶斗狠,做什么都是冲在第一个,打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没见他害怕过,是个胆大的主。 装神弄鬼想吓到他……难度好像是有点高? 富管家不知道的是,王大从前害死的人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可这次他娘死在他手上,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了。 其实他们原定的计划是让王大的娘受点罪,吃点药,装作在醉仙楼吃了饭后不适的样子,叫京墨吃个大亏就行。 可王大的娘说什么都不愿意配合,两人争执下,王大给他娘灌药的时候,不小心将亲娘呛到了。 王大娘身体本就弱,这一下呛的厉害,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 自从王大染上赌博的毛病,妻离子散,唯一一个还愿意待在他身边的就剩一个老娘。 从小到大,对王大最好的也是他娘,所以对亲娘,王大多少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眼看着亲娘因为自己走了,还是在他自己怀里咽的气,王大本就心虚的厉害,是靠着对银子的信念硬生生的将心虚压下的。 后面银子还没拿到,半夜又被京墨装神弄鬼一通吓唬,心里那点强行压下去心虚彻底压不住了。 这才被京墨吓得这么六神无主。 富管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王大平素胆大不容易被吓到,在听王大一赌咒发誓,他也不确定了,心头跟着冒上来害怕的情绪。 “要真如你们所言,那女鬼都冲到你俩门口了,怎么不干脆把你们结果了!”富管家脑子转的飞快,努力又找出一个疑点,试图说服王大也说服自己。 “喏,因为这个!” 王大从怀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这是我娘过年的时候从庙里给我求的符纸,高僧开光的,说是能护佑安宁,昨晚过后,这符纸里面的字迹就淡了。” 王大一本正经的对富管家解释,还把符纸打开叫富管家看。 符纸上的字迹确实淡的几不可见,跟正常的符纸长得不一样。 “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可昨晚那手印都印到我胸口了,最后还没取走我的性命,只能是因为这个了。” 王大是真的不想再回家中待着了,也不想在京城停留,他现在只想拿到银子,离开京城。 “不管你信不信,我今日拿了钱立马就走,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你是知道我的,我今日过来能爽快的跟你进来,肯定留有后手,你要是敢灭口,明日大理寺的人就会上门来抓你们。” “你把银子给我,我立马走人,绝不多耽误。” 富管家伺候的是商人,商人本就对这方面比较信,王大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打鼓。 “行了,不用你威胁,我这就给你取银子,你就在这等着。” 富管家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取了两小包银子回来,一人一个丢给王大和二狗。 “这是咱们说好的银子,拿好了,一会我叫人送你们出去,出去之后,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 王大跟二狗两眼放光的一人抱着一小包银子,不约而同的从包里拿出一块银子放嘴里咬了咬。 “真的!王哥,是真的!” 王大笑的露出大牙:“成了,我们兄弟二人这就走,这辈子这事一定烂在肚子里!” 沈昭慧带的人分为两批,将钟家的前门和后门都看的死死的,富管家带着王大和二狗刚走到后门边上,就被早早蹲守的大理寺的衙役按住了。 王大还想挣扎,被几个衙役合力压制住,放在怀里的银子因为他的剧烈挣扎掉了出来,白花花散了一地。 闻讯而来的沈昭慧跟富管家对视一眼,低头吩咐衙役。 “去通知五城兵马司的人,钟家涉案,需要进一步调查!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许进出。” 第二百零八章 绞立决 王大和二狗去找“东家”,被沈大人带人抓个正着的消息很快递给了春红他们。 醉仙楼这几日都是停业,所以消息是直接送到京墨家中的。 得了消息,春红乐得晚上做饭多吃了一碗。 王大和二狗、富管家几人被抓起来,钟家被围起,背后搞鬼的到底是谁昭然若揭。 富管家所属的东家姓“钟”,让京墨产生了点不好的联想。 钟……这事情不会是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钟启兰吧? 这边京墨怀疑人生,那边沈昭慧的动作很快,子时未过,王大、二狗、富管家三人就招了。 富管家来联系他们,叫他们用吃了醉仙楼家的吃食后不舒服的借口来搞醉仙楼的生意,王大的娘不愿意配合,被王大不小心害的呛到,活生生把自己呛死了。 王大本着发挥最大价值的想法,将已经断气的亲娘带出医馆作戏,然后又拉到醉仙楼讹诈。 二狗跟王大同为赌徒,因为两人邻居的关系,王大特地找他来当帮手,增加自己可信度。 富管家一开始咬死了说是东家到醉仙楼吃饭,被的罪过,所以才想给京墨他们一个教训。 后来用了刑,又被沈昭慧查到他东家就没去过醉仙楼,又改口说是东家想开一个涮锅馆子,所以想把醉仙楼搞垮。 翻来覆去的改供词,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直到沈昭慧手下的人来报,说找到了富管家的儿子,富管家的心防直接被破,一股脑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钟家是“钟家”的旁支,特别不起眼那种。 早年间此钟家这一脉出了点见不得人的事情,被钟家逐出族谱。 满京上下,没人知道他家与首辅那个钟家是本家。 原本已经是彻底分开了,但这一代钟家出了首辅,商户钟家的家主就动了心思,想搭上首辅钟家这条大船。 但首辅哪里是那么容易搭上的? 他寻了各种机会,各种给白家道歉、送礼,族中的人始终不愿意给他回归本家的机会。 不给机会也就算了,东西每次还收的十分干脆。 搞得商户钟家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这次对京墨的醉仙楼动手,是因为得到消息说首富之女钟启兰在雅集宴上被京墨下了面子,气得够呛。 商户钟家家主想借着给钟启兰出气,先搭上钟启兰这条线,然后再徐徐图之…… 没想到一出手就找了王大这么个不靠谱的东西,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商户钟家虽然想攀上首辅钟家,但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干不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所以是真的打算息事宁人,把银子结了,让王大他们出去躲躲。 他也被吓到了,只想着等这件事的风波平了,也就没事了。 富管家一开始死活不说这事的起因跟首辅钟家有关,也是怕再罪加一等,再弄出来个什么贿赂朝廷命官之类的罪责。 涉事的钟家家主连夜被抓,面对富管家证据确凿的指责,认了罪。 富管家和钟家家主是背后支使人闹事,并未教唆杀人或是雇佣杀人,因此判杖刑。 富管家听从主人家指挥,罪责较轻,杖刑六十,钟家家主是主谋,罪责较重,杖刑八十,同时赔偿京墨三百两,以及醉仙楼这几日不能开门造成的损失。 王大和二狗就没这么幸运了。 王大虽然是过失杀人,但杀死的是自己的亲娘,属恶逆大罪。 依照大靖律例,过失杀父母者,处绞立决,合谋者,若合谋的是谋杀父母等尊长,已行者,首犯斩立决,从犯绞监候;已杀者,皆凌迟处死。 王大最后得了杖刑六十,绞立决的下场。 二狗没参与谋杀,王大娘不是他的长辈,所以罪责比王大轻一些,但他又有包庇罪犯、作伪证的罪责。 依照大靖律例,包庇罪犯、作伪证的,同罪反坐,且因二狗与王大是事前共谋,所以要以共同犯罪论处。 综合考量下来,二狗最后判处杖刑五十,绞立决。 京墨睡了一觉起来,忽然就被通知可以“活”了,害她的几个人的下场也被大理寺的衙役给她送了过来。 想到王大和二狗最后又是杖刑又是绞立决的下场,京墨忍不住唏嘘。 其实若只是讹诈,他们最后很可能就把银子吐出来,再徒三年就完事了。 毕竟人家钟家意思就是整整她,王大完全可以自己上,自己吃点导致不舒服的药,到时来讹诈就行了。 这种事情,开酒楼的总归是吃亏,京墨想了下,自己大概率会选择息事宁人,给银子了事。 可惜这个王大自私的过头了,一点罪都不愿意受,这种事情都要叫自己的亲娘代为难受…… 有这个下场,只能说活该。 还有当时排除害自己遭此无妄之灾的人,她在那起劲的分析半天…… 一想到当时自己首先排除的就是钟启兰,京墨就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一巴掌,让自己清醒。 明明之前还知道,在京城,不管是大的过节还是小的过节,面对那群把面子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真的遇到事情,倒是把这条准则忘了。 虽然此次事情不能算是钟启兰造成的,但,今次事件是一次警醒! 她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最基本的警惕心都太弱了! 沈昭慧发了布告,将这个案子的前后情况告知众人,醉仙楼随即恢复了开业。 关了几日,不少客人都被同样做涮锅的酒楼食肆拉走了。 再次开业后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远没有之前的生意好,再这么下去,亏损肯定是必然的。 好在还有钟家送来银子,勉强算是点安慰。 霍渊那边派去的人再次失去音信,无奈之下,霍渊决定暗中去一趟边境,早早就给京墨留了信。 京墨十分理解霍渊对父母担忧的心情,自是不可能阻拦的。 霍渊走之前,给京墨重新调了四个护卫过来,还有醉仙楼那边,也加了四个护卫,以防万一。 街坊邻居知道京墨“死而复生”的经历,都十分同情,自发的带着鸡蛋、糕点,来京墨家中串门。 门厅热闹了几日,空下来的京墨终于有心力琢磨醉仙楼的事了。 第二百零九章 羽阁的人又出现了! 醉仙楼现在主打的东西都被模仿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个香油暂时还没人成功仿制出来。 可是相对于芝麻酱的价格,香油的成本太高,一大碗芝麻酱也就出那么点儿香油,价格根本低不下去。 价格在那儿放,愿意选择吃香油的本来就少。 要是继续靠着涮锅和肉夹馍,酒楼开下去都是问题。 其实醉仙楼不是没有炒菜,但是相比较起来,实在没什么优势。 春红的口味偏云县那边,不是说做的不好吃,但口味儿这个东西就很微妙,人家京城这边愿意吃这一口的人就是少,总不可能叫人家适应他们。 春红有心想把自己做的菜的味道朝着上京这边人的口味改改,可她又要帮着管醉仙楼里的事情,还要每天备菜做锅底,忙的睡觉时间都没法保证,哪里有时间去改自己做的菜的口味儿。 有这个时间精力还不如再找几个做菜手艺过关的厨子过来。 绛樱酿虽说特别,在上京还算受欢迎,但酒水这一块的利润太少了,根本不可能靠着酒水扭亏为盈。 必须快快另谋他法。 卤肉? 京墨想了想,自己否定了。 卤肉也可以上,但是只能作为凉菜,若是做主打的话,也很容易被破解。 别人家虽说不能做到味道完全一致,但仿的七七八八,再配合着他们了解的当地人的口味改良一下,愿意买账的人就不少,持久性太差了。 因此,卤肉可以作为特色菜继续上,但是不能作为主打。 可除了卤肉,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弄吃的了…… 京墨烦躁的直抓头。 实在不行要不再招两个厨子吧…… 京墨越盘算越觉得可行。 现在醉仙楼的老客已经不少了,只要保持品质,日子总不可能过得太差。 再招两个手艺好的厨师,把其他炒菜什么的也推出去,愿意来吃的人会慢慢变多。 生意慢慢稳固下来,再逐渐扩大,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先把旁边的小院儿买下来或者租下来,把店面扩大一下…… 说干就干。 京墨立马就翻身起床去牙行挂了招厨师的消息。 满意的看到自己挂的招厨师的消息,前面围了一圈人,京墨一甩袖子,打算在街上转转,找找灵感。 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走走着,京墨忽然看到墙角一个角落刻着神似羽毛的形状。 京墨走近两步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羽毛! 羽阁的人又出现了! 京墨看墙的功夫,边上忽然站了个粉色衣裳的姑娘。 “请问,你是京墨姑娘么?” 粉衣裳的姑娘年岁不大,说话语调十分活泼,跟百灵鸟似的。 可身边悄无声息忽然站了个人,声音再好听也够吓人的。 京墨下意识回头,后退半步,假笑。 “不是。” 干巴巴两个字,把粉衣裳姑娘脸上的笑都整僵了。 她下意识的往一个方向看,又很快把眼神收回来。 “姑娘别开玩笑了,我在大理寺堂上见过你。” “那你还问我干嘛。” 京墨眼角余光看看墙上的羽毛痕迹,又看看忽然出现的粉衣裳姑娘。 很难不将羽毛标记和这个粉衣裳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粉衣裳姑娘满脸无辜的解释:“京姑娘,我没有恶意。” 话说的好听,可是前段时间忽然出现,又精准的找上她,找上她又什么都不做,莫名其妙的沉寂。 本来京墨已经不想羽阁的事情了,在霍渊走了之后,她们又精准的找上她。 这样没什么所图,京墨自己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粉色衣裳的姑娘见京墨还是十分警惕,有些无措。 她不知想了什么,忽然表情一变,以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开始念。 没错,开始念! 粉衣裳姑娘嘴里嘟嘟囔囔念纸里的内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京墨,确认京墨还在。 “见面之后要保持高深莫测的姿态,勾起目标人物的好奇心……要是不相信,就透露一点对方感兴趣的事,将人先勾引过来……” 京墨都傻眼了,还没有见过谁这样的…… 目标不信自己干脆把行动要诀拿出来念念? 羽阁就是凭借这样的人,混上这么高的江湖地位吗? 要都是这样的人,那这羽阁不去也罢……总感觉不太聪明,应该不会有什么可靠的消息。 躲在暗处的人瞧见这架势,忍不住扶额,主动站了出来。 “让京姑娘见笑了,在下彭羽,这是我的徒儿小九,我这傻徒儿先天有些不足,还请见谅。” 一个摇着扇子的白衣公子,从不知道哪个旮旯角落冒出来,一只手捏住粉衣裳姑娘的还在嘟嘟囔囔要继续念的嘴,冲京墨笑的温文尔雅。 京墨:“……虽然这个时候说有些不太对,但你牙上的菜叶实在太明显了。” 彭羽手里的扇子也摇不动了,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刚刚确实刚吃了个素菜包子…… 尴尬且快速的说了两个字“失礼”,彭羽低下头,手速极快的从袖口中取出帕子,把牙齿都擦了一遍。 擦完后他扇子一打,重新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多谢京墨姑娘提醒。” 京墨…… 不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羽阁到底是从哪里找的这两个现眼玩意,居然还能派出来执行任务…… 似乎是察觉到了京墨的不信任,彭羽语气愈发诚恳。 “姑娘放心,我和小九今日找来,绝无恶意。” “今日让我徒弟先来打招呼,是想着二位都是姑娘,好说话些。” 京墨能够感受到彭羽和小九确实对她没什么恶意,态度稍稍缓和。 “你就直说目的就行,兜圈子只会让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 彭羽听到京墨这么说,眼睛一亮。 “我这儿有姑娘身世的消息,要不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被彭羽捏了一次嘴后一直安静待着生闷气的小九听到找地方“好好聊聊”,反应超快。 “去你家!” 彭羽阻挡不及时,尴尬的重新捏住小九的嘴,补充解释。 “霍世子在你家周围留了人,去你家比较安全。” 京墨没说话,目光来来回回在彭羽和小九脸上扫,看到两人心底发毛,不由自主站的乖乖的直直的。 “行,走吧。” 第二百一十章 有吃有喝,慢慢说 “茶水简陋,公子、姑娘,还请见谅。” 护院临时充当下人,泡了茶水给彭羽、小九端上来。 京墨一把瓜子,咔咔嗑。 彭羽没急着喝茶水,而是扇子一摇,垂着头不好意思的问:“有吃的么?” 小九的肚子应景的发出咕噜声,声音之大,震得京墨瓜子都掉了。 “你们……吃不起饭?” 彭羽没来得及说话,小九心直口快的点头。 “钱被师父花完了,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彭羽情急之下给了小九一扇子,气急败坏。 “说说说,就你长了一张嘴巴巴会说!” 小九不服气,怒瞪彭羽:是你说找到京墨就有吃的了! 彭羽用眼神回应:那也不能主动这么要啊!丢人! 小九不服气:人家都问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彭羽哽住一秒,坚定拒绝:没格调会要不到钱! 师徒两人完成一番眼神交流,彭羽作为师父完美以势压人略胜一筹。 确定徒弟服软了,彭羽一秒恢复温文表象。 “姑娘见笑了。” 小九被师父强行镇压明显不服,在后面仰着下巴,嘴巴碎碎念,手上小幅度的做了几个左勾拳右勾拳的动作。 察觉到京墨看她,她慌忙收回手,冲京墨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的动作。 彭羽从京墨的眼神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小九。 小九迅速从双手合十变成双手交握,在彭羽回头的瞬间冲他乖巧一笑。 京墨:……是挺好笑的。 在彭羽狐疑但没发现不对不得不重新转过头后,小九重新改为双手合十,对京墨拜了拜,神似小狗拜拜。 小九的可爱击中了京墨,不就是饿了,多好说啊。 “芙蓉糕吃么?” 小九的眼睛亮晶晶:“吃!” “喜欢果脯吗?” 小九眼睛亮晶晶加点头:“喜欢!” “想吃肉夹馍吗?” 小酒眼睛亮晶晶加不断点头:“想想想!” 京墨满意的摸摸小九的头,叫人送来芙蓉糕和果脯。 因为京墨喜欢吃这些小零嘴,家里这些都是常备的。 京墨出去转了一圈,带着两个小碟子回来了。 芙蓉糕和果脯每样一小碟,放在小九面前。 “芙蓉糕和果脯你先吃,我先跟你师父说正事,说完我就带你去吃肉夹馍。” 小九左边塞一块芙蓉糕,右边塞一块果脯,闻言连连点头,含糊不清的夸京墨:“姐姐你真好!” 饿了一天的彭羽咽了咽口水,试图装作不经意的从小九手里拿一块芙蓉糕,被小九无情的拦住。 小九把两碟子吃的都搂在怀里冲彭羽呲牙:要吃自己去要! 彭羽不好意思当着京墨的面跟小九抢,只能忿忿的收回手,装的对吃的不感兴趣的模样,坐直了身体,试图在京墨面前重新端起气势。 “京姑娘,我找上门来,是因为你的身世,相信你对自己的身世也十分感兴趣吧。” “是。” 京墨坦坦荡荡的承认自己对身世的渴望,彭羽不由地对她高看一眼。 “身世固然重要,但我不喜欢受制于人,如果你的条件我达不到,那我宁可暂时不知道我的身世。” “反正就凭我这张脸,身世浮出水面不过是我爬的够不够高、时间长短的问题,我没必要因为这个冒险。” 透彻。 彭羽默默给京墨加上这么一个评价。 “当然不会让姑娘冒险。”彭羽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羽阁中人的风度,“只是有一些姑娘一定能做到的小条件罢了。” “姐姐你放心,我们好穷,每次师父都是找人家要钱,要了那么多钱不知道花哪儿了,我想吃什么都买不起。” 彭羽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气势被小九一句话戳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九被吼了,十分自然的端着碟子坐到离彭羽远一点的位置,继续吃。 反正师父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小九表示皮一下很开心。 有小九在这拆台,彭羽装逼都装不起来,直接开摆。 “两碟子吃的就给你收买了,出息!” “反正我只要你问,我这个傻徒弟估计都跟你说,我就不跟你玩什么讨价还价了,咱们开门见山。” “我要的不多,这个消息我只要一千两银子,除此之外,养我三年,嗯……养我和我徒弟三年。” 在京墨拒绝前一秒,彭羽抢先开口:“不用负担我们的开销,就是让我们跟着你住,一日三餐管饭就行,我们很好养活的,给口吃的就行。” 只是多两双筷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出京墨意动,彭羽再次加码:“在这三年中,我羽阁所有的消息,你都能优先买!” “羽阁穷的需要你到客人家中混吃混喝,能有什么消息需要我花钱买?” 京墨嘴上嫌弃,心中已经打算答应了。 毕竟这两个人只要住下来,还愁找不到借口叫人干活么?要是消息不值这个价,以工抵债呗。 打定主意,京墨松口:“可以,不过你能保证,你知道的信息值这个代价?你的秘密不会连累到我? 这师徒二人一看就有古怪,条件开的这么容易,京墨难免多想。 “我的消息绝对值得这个价码,若是你觉得不值,听完消息后可以直接把我师徒二人扫地出门!” 彭羽对自己掌握的信息有绝对的信心,相信京墨在听完信息后,绝对不会将他赶走。 至于第二个问题…… “不会。”彭羽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身上是有点小麻烦,但绝对不会连累到你,要是你被连累到,随时可以把我们扫地出门。” 有他这句话,京墨就放心了。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需要立契书为证吗?” 彭羽摆手:“不用,我这个傻徒弟还是有点天赋异禀的,你要不是个好人,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就信任你,还吃你给的东西。” 小九嘴巴里嚼着果脯,听到师父提到自己,哼哼两声算是回答,专心吃自己的。 两人击掌为誓,约定好了。 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是自己人了,京墨爽快的让护院又端上来两碟吃的。 这次两碟都是芙蓉糕,一碟子给明显没吃饱的小九,另一碟给彭羽。 “有吃有喝,慢慢说。” 第二百一十一章 好大一个秘密 彭羽是真的饿了。 他拿起芙蓉糕的动作不快,甚至还算得上优雅,可他吃的速度却可怕的很。 一碟子的芙蓉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九块,他咻咻咻就吃完了。 明显可以看到,每块芙蓉糕他都是三两口塞进去,嘴巴没嚼几下就咽进去了。 吃了一碟子芙蓉糕垫肚子后,彭羽喝了口茶顺顺肠胃,感觉胃里没那种抓心挠肝的酸麻感觉了,这才开始说他知道的信息。 “你的身份算是……外室女,你爹跟你娘好的时候,脑壳有毛病,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跟你娘成了亲。” 彭羽口中的故事,不像是一段经历,而像是一段话本子里的故事。 京墨的爹身份十分尊贵,是当今荣亲王,而她的娘,不是荣亲王妃,而是一位渔女。 那年,年轻气盛的少年意气风发,围场打猎出尽了风头,却在义气最盛之时遭遇埋伏。 为了保护兄长,少年跌落悬崖。 山间溪流将少年送到了途经此地的少女身边,善良的少女不忍心看着一条性命就此湮灭,将少年救下,带回自己家中。 保全性命的少年失去了记忆,与心地善良的渔女相爱,陪着渔女送走了渔女的爹。 两人在村里人的见证下成亲、生下一个女儿,日子过得辛苦但幸福。 故事到这里还算圆满,可少年原本是有家室的。 在失去记忆之前,少年已经成亲三月有余,娶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青梅。 对他感情极深的青梅不相信他死无全尸,找了整整五年,硬生生找到了在小村子中与渔女过日子的少年。 已经当了爹的少年还没恢复记忆,但也想见到自己的爹娘,于是选择带着渔女一起跟着青梅回到京城的家中。 渔女原本打算放手,可少年不愿意,他坚持要渔女与他一起回家。 在他的坚持下,渔女被打动了,最后选择一起跟着上京。 少年失去记忆,得渔女救命又与渔女相爱,青梅心中再多不甘、再多苦涩,也只能暗自咽下,答应了渔女同行。 回京城的路上发生了很多事,遇到好几拨刺客。 一再的刺激之下,少年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忘了与渔女的相爱。 他与青梅久别重逢,两人诉尽衷肠。 少年郎忘记自己,渔女伤心到大病一场。 但成亲是真,女儿也是真,回到村子,渔女也不能保证能为女儿谋到一个更好的前程。 反复斟酌后,渔女决定留下。 在面圣之时,自知身份低贱的渔女自请为妾,幽居荣亲王府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女儿被她带在身边养。 感念于渔女的知情识趣,青梅没有为难过她,准了她自己教养女儿的请求,又为她请来了侧妃的位置。 少年恢复了荣亲王的身份,没有再纳过妾,只有青梅和渔女两个女人。 准确说,是只有青梅一个女人。 荣亲王不认与渔女的情分,专心守着青梅过日子,对外也从不提自己还有个侧妃,有个女儿的事情。 渔女知道荣亲王不乐意见到自己,也自觉上不得台面,从不出来走动。 以至于久而久之,大家都不记得荣亲王还有个侧妃,有个女儿,只记得荣亲王极宠王妃,两人育有两个儿子。 青梅从未苛待渔女和她的女儿,但因为荣亲王的态度,下人们既不敢得罪王妃,苛待二人,也不敢得罪王爷,叫渔女侧妃,叫女孩大小姐,只能尽量无视。 渔女和女儿在府中宛若透明人。 日子一日一日无聊的过,直到女孩病死在王府,渔女受不了打击,自此常伴青灯古佛。 …… 所以张念烟口中那个已经死去的旧友,就是我?那我都不出门了,是怎么认识张念烟的? 京墨表情有点恍惚,脑子里纷杂的念头像是织布机上打结的线团,理不出个头。 她努力梳理脑子里的念头,挑出一个冒头的头,捏紧了发问。 “按照你这个故事的描述,渔女和女儿常年幽居一隅,哪来的得罪人的机会?还得罪的这么狠,把她换出来折磨一番之后扔到那么偏远的云县的一个快倒闭的花楼……” 彭羽抿唇,有些尴尬。 他也不知道为啥啊……他只是知道京墨的来历而已! 而且,在他知道的故事里,京墨最后应当是被折磨的生不如死,最后虚弱的死在云县遭遇寒灾的时候才对。 谁能想到她居然过得风生水起,不仅活生生走到京城,开起了大酒楼,还得了镇国将军府世子的青睐,跟世子定了亲啊! 要不是京墨是他所知道的故事里唯一一个没有按照既定命运走的“变数”,他才不会非要跟在京墨身边呢! 但实话是不能讲的。 彭羽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讳莫如深的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更多的真相,需要你自己一点点去探知。” 京墨看不出他是在卖关子还是真的不知道。 已经完整的知道自己身份的京墨不在意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她随手拉起吃完了乖乖在一边听故事的小九。 “走吧,带你去吃肉夹馍,涮锅你想吃吗?” 小九兴奋的点头:“想吃!” “那一会我请你吃,涮锅能涮很多菜,一会你看看你愿意吃什么,都点上。” “嗯!” “对了,一会到醉仙楼,我先带你认识几个新朋友,他们也都是好人,尤其是叫春红那个姐姐,你要是想吃好东西,一定要跟她打好关系。” “那个叫春红的姐姐是厨子吗?” “对呀,她可会做好吃的了……” …… 被扔下的彭羽“哎哎”半天,看京墨带着小九走的干脆,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连忙自己跟上。 “你这意思就是我的消息值得价码哈?你不理我我就当咱们的约定生效了哈!” “我也要吃!哎!你理理我啊!我也要吃!” 彭羽跟在京墨她们后面,连连呼喊,惨遭无视。 他气的跳脚又怕真的不让他吃,不敢闹腾。 京墨得意的笑。 虽然不在意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不耽误她不高兴故意折腾他~ 一直尽职尽责守着的暗卫:不小心知道好大一个秘密,得快点给主子递消息! 第二百一十二章 想呀,怎么不想 “姐姐,这个涮锅,也太好吃了!蘸芝麻酱好香啊!” 小九斯哈斯哈的将刚涮好的牛肉裹上一层芝麻酱,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她吃的很快但吃相很好,小脸干干净净的,碗周围连一点溅出来的点子都不见。 两颊跟个小仓鼠似的,鼓鼓囊囊塞满了食物。 “你慢点吃。”京墨咽咽唾沫,对小九的饭量目瞪口呆。 这丫头从坐下开始,吃了一斤羊肉、一斤牛肉、两个肉夹馍、各种绿叶菜吃了三盘……还喝了一壶浆水。 京墨看看小九那小身板,又扭头看看一脸淡定的彭羽,忽然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狗男人怕不是想找个冤大头替他养徒弟吧?毕竟就这个饭量,要是没点小钱,这小祖宗还真不是谁都养得起的。 “你还吃吗?” 京墨不怎么心疼吃掉的东西,她比较担心吃东西的小九会不会把肚子撑破了。 小九把刚捞起来的牛肉塞嘴里,歪着头想了想,含糊不清道:“海桑次面。” 彭羽跟着举手:“我也要我也要,多拿点。” 京墨叫小豆子去下两份面。 屋里的炭炉太小,用来煮面实在有点勉强,在后厨直接煮好再端上来比较节省时间。 所以涮锅的面是在后厨的红油锅里煮好再端上来,倒进涮锅里,再就着炭炉烫点绿叶菜,吃起来刚刚好。 小九又吃了两份面,终于摸着肚子放下了筷子。 “好饱!已经很久没吃的这么饱过了!谢谢姐姐!” 彭羽把最后一筷子面条咽下去,满足的借着桌子的遮挡摸摸肚子。 吃饱了就想看热闹,彭羽十分好奇京墨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会如何做。 屋里就他、小九、京墨,三个人,还是在京墨自己的酒楼,周围十分安全,彭羽就直接问了。 “京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京墨面色不变,看了彭羽一眼后似笑非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在所有人眼中,原本的‘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从偏远小县过来的走狗屎运的漂亮姑娘,有几分本事,开了个店,勾引到了镇国将军府的世子爷而已。” “就算我站出来说我是荣亲王府的大小姐,也没人会信吧。” 京墨忽然想起一个事情:“你都查到我的身世了,知道我生辰是何时么?” 彭羽皱了下眉头,然后眼神一下子空了,就像是神游了。 京墨以为他走神了,刚想喊他一声,被小九制止了。 小九凑到京墨跟前,低声对她解释:“师父这是在思考呢,他每次想事情都这德行,看起来贼不靠谱。” 话音未落,折扇就落在小九的头上了。 “都叫你不要偷偷蛐蛐儿我了,我听得见!” 彭羽在小九怨念的注视下收起折扇,回答京墨刚刚的问题。 “你的生辰是六月十六,大靖历五十二年生,如今是大靖历七十三年,你如今……二十有一?!?” 彭羽自己算完看看京墨的模样,不敢置信的又重新坐下,眼神空一下,看京墨一下,往返三四次,口中念念有词。 “没看错啊,就是大靖历五十二年生,今年是大靖历七十三年,七十三减五十二……就是二十一啊!那如今就是已经二十有一了?” “这哪有二十有一的样子……不对也是有的,身材有的…不对不对,这张脸怎么看最多也就十五六岁啊!?怎么长得这么嫩啊……怎么长得……” 京墨一巴掌扇在彭羽头上:“眼睛往哪看呢!小心我给你脸上这对招子挖了!” 彭羽讪讪地收回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嘟囔:“怎么长得这么嫩……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六岁啊!说她二十一谁信啊!” 小九好奇的戳戳京墨的脸颊:“姐姐,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你二十有一了。” 京墨自己接受良好。 她重生在大靖之前,差不多是十八九岁,年纪虽然比现在这个身体小,但日子可没这么好。 其实京墨觉得她原本长得也好看,但是因为运镖,她弄得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疤,脸上天天风吹日晒的,皮肤粗糙,黑红黑红的。 京墨不是不想爱美,实在是条件不允许。 师父在的时候还好,师傅走了后,她赚钱还了给师父抓药看病欠的债,还要攒钱买自己房子,一直过得很拮据。 吃不好瘦的干瘪,把她单拎出去说她是个女孩子,人都得仔细打量打量再下定论。 现在吃饱穿暖,有闲钱去买新衣服,钗环首饰,还有自己在意的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京墨高兴还来不及呢,大点就大点吧,反正她看起来年轻。 彭羽犯了一阵神经,转头忽然又想起来京墨还没回答完自己的问题。 “你不打算去认亲吗?荣亲王府的大小姐哎,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的可以比的。” “你都说了,荣亲王都不认我,我还上赶着去认亲,还是顶着一个大家眼中已经死了的人的身份,你猜人家荣亲王是把我乱棍打死,还是把我迎进门?” 答案不言而喻,肯定是乱棍打死。 彭羽不甘心:“但是你的身份是真的,你就不想见见你的母亲么?” “想呀,怎么不想。”京墨眼睛深处有几不可查的渴望,“那可是从始至终,始终没有放弃过我的母亲啊……” “那……” 彭羽还想劝说几句,京墨懒得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住在我家吧,左右厢房都还有屋子,你们回去之后自己看看,挑一间住。” “床褥之类的得找春红姐问问,我不太清楚放在哪了。” “还有什么来着……” 京墨左手支着右手,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点了几下,想起来了。 “小九想吃什么直接跟春红姐说,平时听春红姐的话就行,至于你。”前半句对小九说话京墨和颜悦色,后半句她指着彭羽,眼睛狐狸似的眯了起来,“米饭面条管够,要是想吃菜,要做工哦~” 在彭羽反驳前,京墨抢先一步开口堵住他的嘴:“是你自己说的……” “给口吃的就行~” 彭羽恨!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多日未见…… 霍渊对外称病告假,暗中离京。 实际上,跑出京二十里路,霍渊就跟人换了马,暗中回了京城。 拦截信笺的人在京城,他为了一条消息擅自离京,那就真真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一群豺狼虎豹了。 霍渊回到京城后,改头换面,乔装打扮,混迹市井,坐镇大后方。 身上没有官职,不受管制的公孙淼跟柳大夫一起,在护卫的保护下奔赴前线。 原本霍渊只让公孙淼去,可柳大夫一听他要去边境,纠结再三,骂骂咧咧的跟着去了。 柳大夫会跟去在霍渊的意料之中,公孙淼如今跟着柳大夫学蛊毒,柳大夫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有天分的徒弟,狗皮膏药一样日日粘着公孙淼。 公孙淼要去,柳大夫一定会跟去。 有柳大夫和公孙淼在,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不论是什么伤,都有转圜的余地。 在醉仙楼的案子被沈昭慧勘破之后,京城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大理寺的人闲的开始翻看旧案卷宗。 “公子,下面的人已经筛查一遍了,确认背叛的就地斩杀,可疑人员已经重点布控,只等他们再次行动。” “嗯。” 霍渊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信笺上,目光沉沉。 汇报完的逐风安静退下,留霍渊一个人在书房琢磨桌上的信笺。 桌上的信笺,正是失而复得的那封是被拦截的信笺。 在离京前,霍渊乔装打扮好,坐马车去提前说好的地方换马之时,一支箭矢将信笺堂而皇之的钉在了霍渊马车上。 信笺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一堆,都是月余以来,边境那边的各方动向。 总的来说可以归结为四个字“边关无事”。 这样一封信笺,有什么拦截的必要呢…… 除非还有什么消息,是通过信笺上的内容能察觉到,但有人不希望他察觉到的…… 逐影和逐风两人扮成小厮在门前站着,看似松松散散的小院儿,里三层外三层都做了严密的布控,将“安全”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到底是什么信息怕被发现呢…… 霍渊的目光在纸条上的信息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其中一条上…… 杨守义阵前杀敌一百零三人,点为前锋。 前锋、杨家……杨守义。 “逐风,去查一下这个月刚刚被点为前锋的杨守义。” “是!” 逐风的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公子,查到了,杨守义,年二十四,父母双亡,家中有一年十六的兄弟,考中了秀才,杨守义靠给人做护院为生,身手颇佳,后为了供养弟弟,投靠二皇子,如今潜伏在军营三年,目的不明。” 逐风说到这,径直跪下。 “属下无能,没能查出杨守义潜伏在军营的目的!” 杨守义能潜伏在军营三年才冒头,三年都没漏出一点马脚,耐心之足,堪称恐怖。 时隔多年,如今忽然冒头,开始建功立业,只能是接到任务了。 霍渊左手五根手指轮着在桌面敲击,每一声清脆的敲击声都给人带来莫大的压力。 逐风始终安静的跪着,保持着抱拳请罪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良久,霍渊终于发话,“退下吧。” 逐风恭敬行礼,退至门前,开门离开。 霍渊唇角微勾,露出一个邪肆的笑:“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危险……有意思……” 门外,逐影一脸茫然,追着逐风问:“什么意思?拦截信笺的不是坏人?是来帮咱们的?” “什么东西啊!他拦咱的消息,害的咱们世……公子没能及时去救人,京姑娘差点就死在大理寺啊!你跟我说他是好人?” “要不是公子反应快,及时掉头没去边境,说不定就犯了擅离职守,擅自离京的大罪啊!” “你说他是好人?有这么当好人的?” 逐影完全不理解这算哪门子好人。 逐风被他烦的头疼,不得不给他解释。 “暗处那人通过拦截信笺的方式提醒我们,信笺上有特殊的信息,这个信息对我们是不利的。” “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我们有九成的概率根本意识不到信笺上藏着值得注意的信息。” 军营将士的职位升降是在太过平常。 战场残酷的很,谁也不知道谁下一秒在哪里,会不会身首异处。 今日某个百夫长为国捐躯,明日就得有人补上。 立了功的将士得到提拔,犯了错的将士被贬罚,都是再细小不过的事,每月都有类似的信息被呈报。 没人会特地去查。 “啊?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提醒?” 逐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问题,获得了逐风的瞪视。 在逐风的死亡凝视下,逐影的大脑紧急开窍。 “他与我们立场不对付?还是他不想得罪人,不想参与到争端里?” “都有可能。” 逐风为了不给逐影继续骚扰他的机会,借口要去执行任务,快速离开。 徒留脑子不够用,还想追根究底,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的逐影在原地,抓耳挠腮转动他不怎么管用的脑筋。 …… 这一日早朝结束,圣上留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与他们一起讨论朝中重事,顺带考教他们功课。 三位皇子各有千秋,功课也都完成的很好,圣上圣心大悦,难免与三位皇子闲话几句。 几个人说来说去,突然说到了京墨的醉仙楼卖的涮锅。 “父皇,儿臣去尝过醉仙楼的红油涮锅,呛辣鲜香,味道确实不错。” 二皇子首先发表看法,三皇子紧跟其后。 “确实,在涮锅里涮过的食物在站上他们楼里的芝麻酱粘稠,口感偏甜,芝麻的香味和红油涮锅的辣味融合在一起完全不冲突!” “他们还有一种蘸料,是个叫香油的东西,蘸了香油能中和辣油的味道,吃起来别有风味。” 圣上没吃过涮锅,听两位皇子描述的,起了兴趣。 “如此好吃?那我还真得找个机会尝尝了。” 大皇子笑的儒雅:“说起来这醉仙楼的掌柜,还跟咱们都认识的人有关系呢。” “哦?”圣上催促,“莫要卖关子,还不快快说来叫朕听听。” “镇国将军府世子,霍渊。”大皇子眨眨眼,状似忽然想起什么的模样,“说起来好似多日未见霍渊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能是真的出事 “确实多日未见,今日是他告假第几日了?” 三皇子算了下,抢先答:“第七日。” “都七日了还不见好,看来病的真的很重。”大皇子面上浮现担忧,“不是说是普通的风寒,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好。” 圣上多疑。 大皇子话音还未落地,圣上眼中的笑意就退却了。 他脸上表情未变,猜忌从眼底无休止的蔓延上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眼底都有不易察觉的笑意,三皇子语气诚恳为霍渊开脱。 “父皇,儿臣听王太医说过,越是平时身强体壮的,生起病来越是难好,霍渊许就是这种情况。” 王太医是圣上的御用太医,非常得圣上信任,三皇子拉王太医做佐证,圣上的怒火略降,但猜忌犹在。 圣上扫视一圈自己这三个儿子。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怕儿子有野心,就怕儿子空有野心拎不清。 老大忽然提起霍渊,不管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是巧合,都显得他像个出头的笨鸟。 老二置身事外,不着痕迹的给老大搭好台子唱戏,算计亲兄长,不顾手足之情,心狠手辣,心机深沉,不堪大用。 老三……头脑不算聪明,但胜在清醒,知道给他递台阶,还算不错。 “如此……病了七日还未见好,确实也挺让人担心的,这样吧……” 圣上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侧着身子,点了随侍的黄公公出来。 “黄忠全,我记得内务府那边刚得了一根百年老参,你去拿上,跟三皇子一道去镇国将军府瞧瞧霍渊的病情如何了。” 黄忠全与三皇子同时低头应允:“是。” …… “三皇子刚刚圣上明显对霍渊已经不满了,您何苦趟这趟浑水……到时候再将您卷进去,那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黄忠全承过三皇子的情,没忍住多嘴一句。 三皇子叹气:“霍家满门忠烈,守我国门,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霍渊的纨绔之名都响彻京都了,父皇依旧不放心,要给人塞个奉朝请的虚名,将人锢在京中才安心,这都还算可以理解。” “但边境还需要霍家人镇守,皇家可以对霍家猜忌、不满,但霍渊在京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最好是委屈都不要受。” “只是父皇……哎……” 病假请了七日,要是真的还好,但今日大皇子特地将这件事点出来,肯定是已经查到了霍渊的“病假”有猫腻。 圣上点了他们过去,没有直接宣召,意思明显是不直接问罪,但要霍渊吃个教训。 三皇子皱眉无奈吐出两个字:“难办。” 黄忠全没接话,他跟在圣上身边几十年,格局眼界比一般的朝臣还要毒辣。 他在三皇子身上,看到了可以继承大统的潜力! “三皇子莫慌,路还很长,咱们慢慢来。”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缓步朝内务府去。 从内务府提了人参,两人上了车撵,往镇国将军府去。 圣上到底是不放心,他们二人出宫的车撵都是宫中的,完全杜绝了通风报信的可能。 …… 镇国将军府,后花园。 逐风逐影并排而立,站在走廊。 “世子回来了?” “没回来。” “行叭。” 隔了一会,逐影又问。 “世子回来了么?” “没。” “啊……” ……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三五遍后,逐风彻底闭口不言了。 废话太多,懒得搭理。 逐影气的掐了一把逐风,嘟囔他:“你不像以前那么宠我了!” 边上的丫鬟小厮:二位大人我们还在呢……? 逐风确实注意到他们了。 他将后院的所有人都支走,只留下自己和逐影守着。 三皇子的马车拐到巷子口的时候,霍渊从后院出来,将黑色披风脱掉扔给逐影,脚步不停的往自己的院子走。 “从今天开始我会昏迷十天左右的时间,在这期间,一切听从逐风安排,逐影辅助逐风。” “去将府医叫来。” 与此同时,宫里来的马车停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从花园走到自己的房门前面,霍渊将要注意的事情简单交代完,从身侧的瓶子中倒出一粒棕色的药丸,毫不犹豫的就要吞下去。 药丸是公孙淼留下的,是毒丸,货真价实的剧毒,一不小心就会把小命搭上。 解药已经在从边境送回来的路上,预估需要五天左右。 逐风眉头紧皱,不赞同叫住霍渊:“世子,我们也不一定要用这么激进的方式……” 霍渊侧头,冰冷的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刀,将逐风所有未竟之语封入唇喉之内。 棕色的药丸最终还是进了霍渊的肚子。 想了想,霍渊抬手给了自己一掌。 内力冲击下,霍渊一口鲜血吐出,精准的落在逐风的身上。 这口血喷出来后,霍渊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他自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挺直腰背,没事人似的推门进去,吩咐逐风逐影:“在外面守着。” 逐风逐影止步门前。 进屋后,霍渊脱下外衣,负责假装霍渊的暗卫迅速起身离开,换成霍渊只着内衣躺到床上。 腹中的剧毒很快开始发挥作用,剧烈的疼痛一波一波侵袭着霍渊的大脑。 冷汗迅速濡湿后背。 三皇子驾到,管家忙不迭的带人出来迎接。 “三皇子见谅,不是世子不愿出来迎接,实在是……世子起不来身啊!” 管家说着就想抹眼泪。 霍渊回府之时,特地给自己弄了一身的血,除了逐风逐影两个心腹,就连管家也被蒙在鼓里。 在管家的记忆中,自家感染了风寒的世子不过是去别庄小住几日,再回家的时候就弄得自己一身血,混在了家门前,接连昏迷了三日了。 要不是世子昏迷前下了命令,不让管家给霍父霍母递消息。 如若不然,管家一定会忍不住给边境的霍父霍母去信。 随着管家的哭诉,三皇子和黄忠全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霍渊可以是装病,可以吃教训,唯独不能是真的出事了! “劳管家带路,我们奉圣上命,特来探望。” 第二百一十五章 姑娘来了 管家一听是奉命来探望,老泪纵横。 他还以为是圣上注意到霍渊告假这么多日,关心自家世子的身体呢。 “老奴叩谢圣恩!” 管家激动的叩首,随即带着三皇子和黄忠全往霍渊的房间去。 府医已经在霍渊的房间了。 他这几日一直负责霍渊身体的调理,本以为霍渊已经没事了,没想到忽然又爆发了,急的他一脑门的汗。 银针一根又一根的下,霍渊身上密密麻麻扎了少说三五十根银针。 三皇子和黄忠全跟着管家走到霍渊房门前,就听管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逐风!!!!你身上的血是谁的!是不是世子又吐血了!!!” 刚刚离得远,逐风穿的又是深蓝色衣服,三皇子他们都没注意到,有血迹。 随着走近,血腥味越发明显,他们能清晰的看到逐风的肩膀往下位置一片濡湿,脸上也有零星的血,一看就是人喷出来恰好喷到他身上了。 三皇子和黄忠全的脸色更难看了。 霍渊的严重程度……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逐风逐影见到来人,单膝跪地行礼,三皇子没有寒暄的心思,推门就进去。 入目就是被府医扎了一身银针,刺猬一样的霍渊。 黄忠全吞了口唾沫,脑子里清晰的浮现一个念头——事大了。 三皇子稳了稳心神,问已经束手站在一侧的府医:“情况如何?” 府医束手不是没事了,而是没辙了。 “前几日世子回府时,身中奇毒,那时毒性尚不猛烈,在老夫的治疗下,世子身体状况已经好了很多。” “可今日不知为何,世子身上的毒突然恶化,老夫只能暂时先封闭他的经络,延缓此毒蔓延的速度……” 府医说完一转头,看到来人,腿一软,身体还没转过去就丝滑的跪下了。 “草民不知三皇子大驾光临!还请三皇子恕罪!” 三皇子没空跟他废话,他从腰间扯下腰牌,递给门外的逐风逐影:“去,快去太医院叫人!把太医院有空的太医都叫过来!” 有了三皇子的腰牌,逐影动作超快,黄忠全感觉自己身边刮起一阵风,逐影就已经跑出院子了。 黄忠全叫人将百年老参送上来,给逐风:“这是圣上听说世子告假是因为身子不适,赐下来的,快看看有用没。” 府医一听是百年老参,眼睛都亮了。 圣上送了来的,年份也不用检查,肯定不会搞虚报年份的事情! “有用有用!”他顾不上三皇子和黄忠全在场,急切催促逐风:“快快快!去煮些参汤来,记得给老参切片!煮的浓一点!” 逐影领命下去,府医开始收针,没时间管三皇子和黄忠全。 三皇子一开始是有怀疑的。 他怀疑是霍渊故意装的很严重,以此来谋取什么。 毕竟霍渊虽说这么多年纨绔之名在外,但实际所为之事,没有一件是真正没脑子的。 可进屋这么一看,中毒肯定是真的,命悬一线也不似作假。 有三皇子的令牌,今日在太医署的四位太医都被逐影一辆马车拉来了,就连圣上御用的王太医也来了。 一见到太医过来,府医笑得一脸解脱,迅速退下来给几位太医让路,给几位太医打下手的同时,回答太医关于霍渊这几日身体情况的问题。 一阵兵荒马乱的忙碌后,来的四位太医都把了脉,问清楚了霍渊之前的情况。 王太医的眉头皱的可以夹死苍蝇。 “此前的处理没什么错处……你把你开的方子拿来我瞧瞧。” 府医将自己的方子恭敬递上去。 王太医端详一遍,不止眉头皱了,脸也皱起来了。 “方子也没问题……世子病情加重之时,谁在场?” 逐风往前两步:“我在。” 王太医:“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 逐风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开窗透气……给世子端水……一口血喷出来……去找府医……” 他讲的内容太平淡了,一点可能引发再次中毒的元素都找不到。 要是换个人来讲,可信度还没那么高,可逐风那张严肃的没有表情的脸一出现,就像是不会说谎的样子。 王太医排除了半晌将屋里的熏香、院子里的花都考虑到了,最后一无所获。 “三皇子,世子的情况危急,稍有不慎,恐怕……” 三皇子冲王太医躬身作揖,诚恳道:“霍世子这边就拜托您了,父皇那边我回去汇报,再有其他事情,劳烦您及时派人告知。” “哎,老臣定当尽力。” 离开镇国将军府后,三皇子和黄忠全的马车一路疾驰,赶回宫中汇报。 京墨原本好好的在楼里帮忙,正在厨房切菜,忽然就胸口一阵憋闷,一口气上不来难受的很。 她跟春红说了声,转头去外面透气。 在院子里的花架下面歇了好一会,憋闷的感觉始终没见好。 “怪了……又没受伤……” 小九跟着小豆子帮忙送菜出来,看到京墨坐在花架下面,凑过来给京墨分果脯吃。 酸酸甜甜的果脯缓解了些京墨焦虑的情绪。 “谢谢小九。” 小九摇头:“春红姐姐给的!这家的果脯超级好吃!” “那我一会去谢谢春红姐姐。” 两人正说着话,去买香料的安定从外面回来,直奔京墨就跑来了。 “姐姐!我刚刚瞧见镇国将军府门口停了一辆大马车,逐影哥哥驾车来的!车上下来四个背着药箱的!” “那几个背着药箱的穿的好像都是官服……我不太认识,那衣服样式跟沈大人的有点像!” “不会是世子出事了吧?” 京墨嚯的站起来:“你没看错?” 安定:“那么大四个人,我怎么可能看错嘛!不过世子不是说他最近不在京城……哎姐姐!” 京墨一想到可能是霍渊出事了,就平静不下来。 不等安定话说完,她就跑出去了。 镇国将军府跟醉仙楼之间距离不近,京墨赶到时,管家刚将三皇子和黄忠全送走,还在门口没进去。 管家认识京墨,瞧见京墨跑得气喘吁吁的,就知道她是刚得了信来的。 “姑娘来了,老奴这就领您去看世子。”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可惜什么 京墨第一次来镇国将军府,出乎意料的是,府中所有人似乎都认识她。 她不知道,镇国将军府的人基本都是看着霍渊长大的老人,霍渊有了心上人,将军府的人偷偷摸摸都去看过她,都认识她。 管家一看京墨来的时候着急的模样,就知道京墨肯定是一得消息就来了,如今只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带着京墨到霍渊的房间的路上,管家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给京墨讲了一遍。 “姑娘可千万别生世子的气,世子大概是怕您跟着担心,才不让给您说消息的。” 管家是好心,京墨理解管家,记恨霍渊。 倒霉玩意,什么都瞒着她,这种自以为是的对人好的方式,高低让他吃个大教训! 霍渊还晕着,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要迎接一大波刺激了。 房间里,霍渊身上已经快被收拾干净了,经过太医的诊治加上参药的效用,他的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京墨进去之前,太医在桌边围成一圈,正在商量下一步的驱毒方案。 “这个方子的汤药能稳扎稳打!要是加上你说的那味药,万一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谁去担这个责任!” “你知道这次他体内的毒爆发的原因么?你能保证在下次爆发前能把他体内的毒都祛除干净么!” “你说的不对……” “我觉得赵兄说的有理……” 吵成一锅粥都不足以形容屋里的场景。 京墨太急了,没等管家通报就推门往里进,入目的场景把脑子里的担忧惊得停滞了。 屋里,太医们交叠在一起,这个捂住那个的嘴,那个一脚踹在旁边人的腿上,被踹的人吃痛,下意识抬起手,一掌糊在另一位太医的脸上,还有一个护着自己胡子用手去拽人家脖子的…… “……真热闹啊……” 管家眼疾手快重新把门关上,尴尬的笑笑,扬声通报:“各位太医方便吗?醉仙楼京姑娘依礼请见。” 京墨在门口,跟管家大眼瞪小眼。 两人离得近,能听到房间里压低声音的互相指责。 “都怪你!你看这大脚印子!” “我的胡子……!” “女娃娃面前丢人!” …… 京墨:……是真的热闹。 管家:好丢人…… 片刻后,房门打开,已经整理好衣冠的太医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出来了。 管家熟练的挂上和善的笑意,恭维道:“刚刚的失礼还请各位大人见谅,京姑娘是我们世子的未婚妻,关心则乱,实在是关心则乱。” 京墨给了管家一个感激的眼神,适时躬身以示歉意。 “刚刚冲撞了各位大人,小女子在此向各位大人请罪了。” 一听是未婚妻,几个太医纷纷表示理解。 少年人的感情炽烈真诚,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命悬一线,谁都冷静不下来。 更何况京墨认错的态度诚恳,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他们看京墨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纷纷出言表示谅解和安慰,让出路好叫京墨进去看霍渊。 躺在床上的霍渊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详的淡紫色。 被排除在外的生气被心疼取代,京墨沉默的握住霍渊的手,感受着手心的热度。 手上存在的实感极大的安抚了她的情绪。 后面的太医宽慰她:“世子身体底子好,只要及时解毒就行,我们已经商量出章程了。” “多谢各位太医,劳各位费心了。” 京墨将霍渊的手放下,被子掖好,转身真诚的向各位太医道谢。 待她福了福身起来,抬起头,忽然有人“噫”出声:“这位姑娘的样貌,有些眼熟……” 京墨循着声音去看说的那人。 她不是低着头,就是背对大家,大家看不到她的样貌。 如今一抬头,四个太医呼吸齐齐一窒。 可不是眼熟,这人他们都见过啊! “这不是荣家王家的大小姐吗?” “不能吧……荣亲王家的大小姐都走了多久了……不可能不可能!” “你自己看那眉眼,一模一样啊!” 人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京墨觉得三个男人可以凑两台。 四个人说着说着就急眼了,眼看着就又要叉腰了,京墨满脸疑惑的出声打断。 “各位大人在说什么?是有人跟我长得很像么?”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荣亲王与当今圣上关系自还是皇子之时就极好,因此得了荣宠,能够直接调太医院的太医看诊。 今日过来的,就有被指派给荣亲王,负责荣亲王府的赵太医。 “京墨”走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京墨”的病也是他负责的。 当时“京墨”病情不断恶化,荣亲王妃为了她,还特地去求了皇上,请了旨,叫太医院的太医共议。 是以,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认识京墨。 公孙淼的父亲也不例外,可惜从前他们没有见过面,要不然京墨和荣亲王府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事情,他们也能早点知道。 京墨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没有认亲的打算。 荣亲王风评再好,对“京墨”来说,也是所有苦难的来源。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说不定渔女在自己的小村子里,可以一辈子过得安定快乐,而不是孤苦半辈子,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与青灯古佛常伴。 荣亲王妃没有苛待过渔女母子,可平心而论,如果京墨是曾经的“京墨”,她同样没办法毫无怨气,平心静气的面对荣亲王妃。 他们三人之间的恩仇纠葛,早就不是一句两句说的清的了。 母亲是要认的,仇是要报的,至于其他的,能不沾染就不沾染最好。 除非有一天用得上他们。 “之前的雅集宴上,一位自称太学博士之女张念烟的姑娘,曾说过我很像她的一位故人,如今又遇上几位太医,说我像荣亲王之女……” 京墨状似无奈的摇头:“我此前还觉得我这张脸不大可能有相似的呢,没想到居然接连遇到两次说我长得像的……” “能叫太学博士之女和诸位太医都认识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可惜……” “可惜什么?” 京墨一停顿,立马有急性子的太医追着问。 “可惜我不是那位姑娘呀。” 众太医哑然。 确实,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第二百一十七章 简直是福将 京墨留下照顾霍渊,托管家帮忙给家里的春红他们带信儿,说明自己的动向,以及告诉她们自己晚上才回去,免得他们担心。 京墨到底还未过门,不可能贴身照顾霍渊,不好在王府住下,但她的小院儿跟王府的距离不算远,她就每日过来一趟,帮着照顾。 接连几日喝药,霍渊的屋子里飘着浓郁的药香,床上的霍渊睡梦中依旧眉头紧拧。 他脖子上的蛛网状黑纹已经蔓延占据了整个脖子,就连下巴也没能幸免于难,嘴唇也从一开始的淡紫色变成了乌黑,瞧着十分可怖。 逐风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步履匆匆赶过来,进门前飞身上房顶仔仔细细听了好一会,又掀开瓦片确认屋中没人,这才下来,推门进屋。 就在他准备把药丸喂给霍渊的一刹那,好听的女声在人身后响起。 “毒药还是解药?” 逐风顿了一下,果断转头将手里的药丸递给京墨。 “解药,世子在服毒前就已经让人去找公孙公子拿解药了。” 京墨本来就分不清什么毒药解药,手里的药丸腥不拉几的,比起解药更像毒药,她十分怀疑药丸的功效。 “你确定这药丸没有问题?” 逐风:“确定,公孙公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毒药和解药,药丸都这样。” ……很好,很符合她对公孙淼不着调的印象。 京墨走上前几步,掐着霍渊的下颌,逼他将嘴巴张开,将药丸扔进去,手动抻脖让霍渊把药丸咽下去。 药丸吃下去没多久,霍渊脖子上的蛛网状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确认黑纹散的差不多了,京墨问逐风:“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放血。” 本来是不用放血的,但霍渊吃了毒药的时间太长,毒已经入了血脉,便只能通过放血来清除体内的余毒,否则这毒清不干净。 京墨不是不信任逐风,逐风是霍渊的心腹,但她还是想自己来。 匕首是逐风提供的,屋里有痰盂,逐风将痰盂拿过来,放在床边。 京墨用蜡烛烧好匕首,消好毒,在霍渊的手腕上割了一刀。 割开的瞬间,黑血横流。 毒血顺着霍渊手腕上的伤口往外溢出,直到将痰盂的底部覆了半个指节深的一层,黑血才变成正常的红血。 京墨赶紧给霍渊止血包扎。 许是终于去除了身体里的毒素,霍渊一直紧皱的眉头松快许多。 京墨揉了揉霍渊还有些皱的眉头,将他的眉头揉散揉平,然后吩咐逐风:“去,将太医喊过来,就说刚刚毒素忽然暴动,我在这边守着。” 逐风领命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不多时,门外就响起太医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京墨一狠心,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挤了一下,营造成刚做好止血,正要把伤口包扎起来的假象。 在处理霍渊手腕上伤口的同时,京墨还一直憋气瞪眼,硬生生把自己眼睛都憋红了,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的可怜模样。 太医一过来,看见京墨手边放着染了黑血的匕首,眼眶红红、要哭不哭的给霍渊包扎手腕,都有点慌。 “哎呀!京姑娘!你这……什么情况啊!他现在本就虚弱,你放这么多血出来……这这这……” 霍渊身份特殊,那日三皇子将霍渊命悬一线的消息往宫里一送,圣上立马就下了旨,要那日过来的,以王太医为首的四个太医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全力救治霍渊。 京墨来的时候经常碰到太医们,几日下来,京墨和王太医他们都混熟了。 长得漂亮嘴巴还甜,还会主动给他们做好吃的的漂亮姑娘,谁会不多给几分好脸色? 要是换个人在大夫不在的情况下擅自处理病患,他们高低要呵骂几句。 可京墨红着眼眶,眼睛湿漉漉的看过来,四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太医都骂不出口。 “哎!算了算了,你快起来,让我看看情况如何。” 王太医主动站出来,京墨赶紧起身,让出霍渊身旁的位子。 王太医满怀忧虑的搭上霍渊还完好的那只手腕,揪着自己的胡子开始号脉。 屋里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等待他的号脉结果。 “奇怪……” “不应该啊……” 王太医右手搭完脉换成左手搭,左手搭完又想用右手再搭一遍。 没成功,他被等不及的赵太医一把拽到一边:“摸一遍了你!让老夫看看!” 被拽起来的王太医抽空对京墨说了一句:“毒已经解了,人没事了。” 然后就继续去念叨“不应该”去了。 片刻后,嘟囔着“奇怪”、“不应该”的多了一个赵太医。 四个太医轮着搭完脉,霍渊的伤口血也止住了。 王太医死活想不通,过来问京墨:“你把刚刚的情况细细说来。” 京墨双手互相捏紧,一副还没从刚刚的紧张中回神的样子。 “刚刚我喂他喝药,喝完药之后,他脖子上的黑色纹络……”京墨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忽然就淡了!” “我看药起效果了,很高兴,然后忽然发现他的手腕,有黑色的东西涌过来,像是他脖子里的东西挪了个窝,都去手腕了!” “黑黢黢的东西在手腕那待了一会,又要往胸口去,我本来想等你们到的,可我太急了……” 京墨说着说着,嗓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听公孙公子说过,有的毒药不能直接在体内解,需要通过放血排出体外,要是快被排出去的时候,没能及时趁着他有异动处理了,再想把毒逼出来就难了……” “所以,所以我情急之下,用匕首将世子的手腕划开……好多黑血流出来……” 京墨指着痰盂中的黑血:“排出来的血在那,我是等他伤口的血变成正常颜色才给他包扎的。” “啊,对了,匕首我用烛火烤了,但是我不清楚要烤到什么程度……” 赵太医看了一眼痰盂,又看一眼京墨。 与王太医对视一眼,齐齐赞叹。 “怪不得上次会复发!肯定是上次没人知道要把毒血排出来!” 逐风觉得京姑娘简直是福将,一出手就把之前计划里的漏洞给补上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称呼好 有了京墨那日行为的铺垫,太医们不再深究霍渊中毒反复的问题。 在回禀圣上此事之后,圣上彻底信了霍渊这次中毒确实是被人害的。 此前圣上一直疑心霍渊是在搞苦肉计,想借此离间他与皇子的关系。 毕竟霍渊出事,霍家与圣上之间有嫌隙,霍家是得益者。 可现在整个太医院的都可以证明,霍渊是真的遇到生死危机。 若不是他那个未婚妻误打误撞给他放血,以他的已经遭受过一次毒药反扑的身体状况,身上的毒再反扑一次,他的身体就彻底废了。 所以,是真的有人等不及,想要动手了。 本就疑心深重的圣上得知这个消息,当晚直接给御书房的折子摔了一地。 除了近身伺候的黄忠全,没人知道这个晚上圣上都做了什么…… 在毒素排除体外后第二日,昏迷了好几天的霍渊终于睁眼了。 一睁眼看到意料之外的京墨,霍渊难得感受到了心虚。 嗯……他定计划的时候没跟京墨说,定的时候很自信来着,觉得自己是不让京墨多操心。 可现在被抓包了,迟到的心虚回来了。 他想开口解释几句,没成功。 京墨叫逐影封了他的哑穴,确保他说不出话。 看到霍渊睁眼,京墨转身把今日负责留下看着的赵太医叫进来。 昨日排毒之后,太医院为了防止霍渊醒来的时候没有大夫照料着,安排了值守,保证白天夜晚都有人。 这个时辰是赵太医守着。 赵太医看到霍渊醒了,肉眼可见的高兴。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轮流来镇国将军府耗着了! 上次的从霍渊身上挤出来的毒血被他们端回了太医院研究,谁来耗着谁研究不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钻研,可巧赵太医就是那个喜欢钻研的。 他给霍渊把了脉,确定余毒都已经清了,叮嘱了接下来的忌口,又嘱咐京墨,要是有情况,赶紧让人去太医院喊人。 最后,他留下调养的方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至于说不了话? 小事情!肯定是毒之前在嗓子位置呆的时间太长了,等过几日修养好了就能说话了! 赵太医一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霍渊依着床边坐起来,小心的伸出手勾住京墨的小指,讨好意味明显。 如今身上的毒刚解,他的内力调动不起来。 更何况嗓子是京墨叫逐影封的,虽然霍渊不明所以,但他冥冥中有预感,要是这会他强行重开哑穴,他以后可能要没娘子了。 霍渊的小动作换得京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无情的抽走了自己的手指。 抽走手指后,她也不走,就坐在床边,冷冰冰的盯着霍渊。 霍渊锲而不舍的第二次伸出手试图去勾京墨的指头,再次惨遭拒绝。 房门关着,逐风识趣的镇压了好奇心重的逐影,守在门口,充当门神。 京墨这几日生意都顾不上,逐风不敢说霍渊的计划,京墨也不勉强,今日让逐风封霍渊的哑穴,是为了…… “既然醒了,解释吧。” 京墨凉凉的语调听得霍渊心里凉凉的。 他倒是想解释,哑穴还没解呢。 霍渊指着自己的哑穴,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个解释的机会。 京墨眼睛都不眨,仿佛没有看到他手上的动作,不近人情的催促。 “解释啊。” 我倒是想解释,给我哑穴解开…… 霍渊第三次伸出手试图拉住京墨,原本仿佛看不到他的动作的京墨这次看到了,她后退一大步,走出霍渊能够到的范围。 “不解释就是承认,好,既然你不把我当自己人,我也没必要在这里待着了。” 京墨怒气冲冲一口气说完要说的话,扭头就走。 外面的逐风逐影压根不敢拦。 坐在床上还在手软脚软的霍渊:…… 他算是看明白了,京墨就没打算听他解释。 京墨走出院子的一刹那,逐影动作极快的冲进去,给霍渊解了哑穴。 解了穴道后还欲盖弥彰的甩锅给逐风。 “你看你,世子妃说什么你都听!让你封世子的穴道你也敢下手!是不是训练少了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逐风:……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霍渊又不是傻子,扫一眼两人的表情就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干的事。 只是逐影口中“世子妃”这个称呼取悦了霍渊,一高兴,勉强多分了一分的耐心与宽容给逐影。 多日没开口的嗓子干涩严重,逐风倒了温水奉上。 霍渊喝口水润润嗓子,终于感觉可以开口说话了。 “去围着将军府跑三十圈。” 逐影嘎一声僵住,弱弱询问:“是说逐风吧?” 霍渊凉凉的瞥一眼逐影。 逐影秒懂,自己刚刚拙劣的甩锅没成功…… “是……” 不着调的逐影沮丧的去跑圈,逐风靠谱给出建议。 “世子,可需要属下去珍宝阁寻一件合适的宝贝给世子妃送去?” 送礼物……确实是个好法子。 可让别人送礼物去似乎有些没诚意。 霍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问题不大,只是有些乏力。 而且道歉的话,需要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个地方,确保不要一知半解。 联想到自己平日御下的要求,霍渊决定先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梳理一遍,把所有的错处都找出来,免得没能对症下药,道歉道的更叫人生气。 “把我昏迷这几日的事情一一讲来。” 逐风从那日霍渊回来服下药开始,将这几日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完逐风的讲述,霍渊对京墨生气的原因心里也有数了。 她这是在生气自己办事的时候瞒着她,还是她楼里的人看到将军府门前的马车才叫她知道。 还有……为了做局以身为饵,将自己折腾成说话都费劲的鬼样子。 从京墨的生气中品出关心,霍渊嘴角上扬,笑意无奈。 自己惹生气的人自己哄,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备轿,送我去世子妃那。” 世子妃三个字脱口而出,霍渊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他越想越觉得世子妃这个称呼顺耳。 嗯……这个称呼好,以后私下就这么叫! 第二百一十九章 竹竿厨子胖厨子 京墨其实没从将军府离开。 其实从解药来的这么快就知道,霍渊是计算好了的,可以确保自己没事。 可知道霍渊是不想她担心是一回事,被排除在外是另一回事。 京墨已经想好怎么惩罚了。 如今看着霍渊实打实放了那么多血出来,唇色都白了的份上,京墨决定不管他有多大的错,也等他好了之后再算账。 她出霍渊的院子后,去了厨房。 霍渊现在需要补血,每日的参汤不能断,算算时辰,刚好到了今日喝参汤的时候了,她去给霍渊把参汤端来。 逐风去给霍渊准备轿子,等他准备差不多带着人来霍渊的院子接人,恰好碰上端着参汤要去院子的京墨。 一看到京墨的背影,逐风立马有眼色的叫停了抬轿子的,让他们原路返回。 京墨既然没走,轿子指定用不上。 霍渊没等来轿子,等来了京墨,原本越想越高悬的心脏忽然就落在了实处。 “我以为你生气走了。” 霍渊的语调与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京墨就是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撒娇和委屈。 京墨都快气笑了。 他委屈?他自己定计划不跟人说,自己吃毒药,还敢委屈? “喝你的参汤吧!” 京墨将参汤的小碗塞到霍渊怀中,发现刚刚还手软脚软,勾她的手都没力气的霍渊现在已经能稳稳地端着汤碗了。 恢复的还挺快。 京墨看霍渊喝完参汤,接过汤碗放好,对霍渊道:“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不告诉你要做的事情,但这笔我记下了。” 霍渊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霍渊,我要的是一个能够并肩而立,坦诚相待的夫君,而不是一个把我当成金丝雀养着的人。” “不是说当金丝雀不幸福,但当金丝雀不是我的幸福。” 京墨见识过太多像柔弱的莬丝子一样依赖于父亲、夫君,离开这些人的保护,完全没有面对风浪能力的人,她不愿意这样。 “我或许不够聪明,但我对自己有认知,我能尽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在曾经那段押镖生涯的影响下,京墨想要的安全感是并肩而立,是被信任。 “我以为你懂我。” “既然你已经好了,我还在生气,我接下来几日就不过来了,你好了之后,再出来找我。” 京墨郑重其事的警告:“如果你没好就来,我就退亲。” “我这几日与府医、太医打交道,也算是认识了,他们那边会有你的医案,你骗得了我一时骗不了我一世……当然,我建议你不要骗我。” 一句话,把霍渊装作好全了去找京墨的路堵死了。 目送京墨离开,霍渊叹气,然后喊逐风进来。 “快,叫府医来,问问我怎么才能好的快点!” 霍渊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打的主意除了钓鱼,就是借此离间圣上和有野心的皇子。 毒药是公孙淼弄出来的,这个药看似毒性猛烈,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毒药,它除了让人身上浮现黑纹,看起来吓人、陷入昏迷外,对身体的伤害微乎其微。 只要在服下解药后放出黑血,再调养七天左右就可以了。 他定下决定的时候,没想到要跟京墨说,是因为他一定没事,他想着到成事之后再解释也来得及,没想到京墨会生这么大的气…… 但京墨话已经撂出来了,他接下来就得赶紧养好身体,才好去哄娘子! …… 京墨回到醉仙楼后,先是把积攒了几日的账册处理了一下,然后就带着彭羽、小酒一起,去牙行跟来报名的厨子见面。 前几日牙行就递来消息,说是两个来问厨子活计的人想跟京墨见见。 但前几日京墨一门心思扑在霍渊那,没时间见他们。 如今得了空,一回来就叫安定去牙行那边沟通了,最后两方说定了见面地点,就在醉仙楼。 处理完账册,京墨就赶紧去了。 彭羽和小九是在家里闲着没事,一听京墨说要去跟新厨子见面,立马就跟上来了。 来问活的两个厨子跟京墨一见面,就把京墨逗笑了。 这俩人互相之前不认识,但两人长得好像一对反义词。 左侧那个说自己擅长京中菜的厨子,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脸也长得长长的,远看过去,就跟一根粗竹竿似的。 会自己走路、会自己摆胳膊的竹竿。 右侧那个是个糕点师傅,他个子矮矮的,跟京墨差不多高,圆顿顿的身材让他远看形状与蹴鞠几乎一致。 他的脑袋也是圆圆的,肉乎乎的脸颊瞧着十分饱满,感觉手感会很不错。 胖子很容易看起来很油腻,可这个圆乎乎的糕点师傅看起来完全不油腻,他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颇有大财主家傻儿子的感觉。 京墨先是询问了两人的来历。 竹竿厨子从前是在别的酒楼做的,但那个酒楼最近新找了个厨子,那个厨子要的月银比他低,把他挤兑的在楼里待不下去了,只能另谋出路。 他手里还有些银子,所以找新活的时候不想自降身价,想找与从前月银一样,或者比从前月银更高点。 其他酒楼的一听他换家的原因,都想压他的工钱,他不愿意,所以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 胖厨子此前是自己家里开糕点铺子的,但是因为他总喜欢鼓捣点别人都没吃过的东西,研究新品,结果搞得铺子经营不善,糕点铺子入不敷出,只能关门大吉。 但是他除了做糕点也不会别的,只能出来找活做。 但他一个做过掌柜的,想要的月银对很多专门做糕点的铺子来说都有点高,大点的酒楼食肆又看不上他,所以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 京墨托牙行找人的时候,说的就是各种类型的厨子都可以来,待遇可以面谈,这俩人就想来碰碰运气。 竹竿厨子一个月要十两银子的月银,胖厨子一个月要十五两银子。 俩人的要价确实不低,但还在京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尤其是胖厨子,鼓捣新品这个点非常符合京墨的要求! 当然,最后能不能行,还是要看手上功夫的。 “二位师傅要价不低,不如都露一手吧。” 第二百二十章 试吃 竹竿厨子大名叫李全,自称瘦杆,让京墨喊他瘦杆就行。 胖厨子大名周丁,自称大胖,说是自小家里就是这么叫的。 厨房中各类食材都是现成的,两人进去之后各自挑选了自己要的食材,开始鼓捣。 京墨作为掌柜的,在一旁监工。 彭羽和小九动作一致,跟前跟屁股看瘦杆和大胖拿的食材,边看边猜。 “他要做鱼吗?” “很明显吧?” “做鱼拿豆芽作甚?” “吃啊!豆芽好吃的!” …… “他拿的东西看着好普通……能做出什么东西?” “瞧着像是做胡饼,胡饼能做出什么花样?” “不知道,好期待!” …… 有彭羽和小九在,屋子里完全安静不下来。 京墨在云县带快快、乐乐她们六个的时候都没那么经历过如此闹腾的局面。 好吵。 就像是有两只话痨鸭子围着她的耳朵转着圈叫。 瘦杆和大胖适应良好,两人只是说话,围着看来看去,并不打扰他们的动作。 京墨没有一直守着他们做吃的,楼里的事情多着呢。 算算日子,安定带来的劁过的猪有一批到了可以出栏的时候了。 前几日安定跟京墨说过住在出栏的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京墨得快点给这批出栏的猪做好安排才行…… 说是安排,其实京墨要做的就一件事…… 决定要不要把楼里的猪肉都换成劁过的猪。 如果决定要把楼里的猪肉都换成劁过的猪,养猪的规模肯定要扩大,不然猪肉都不一定够用。 京城的水比云县深得多,某种程度上却又公平很多。 至少在上京,京墨用劁过的猪肉不用担心被知县盯上。 几乎没多犹豫,京墨就决定要上劁过的猪肉。 这半年因为没有劁过的猪肉可吃,京墨感觉自己吃肉的次数都少了好多!要好好补补! 霍渊准备的那块用来养猪的地方很大,就算再搞一二百头猪过来,也完全养的下,就是人手会不够。 安排好猪肉的去向,京墨开始琢磨得去哪给养猪场多弄点人,去哪买猪仔。 忙忙叨叨时间过得很快,瘦杆端着自己做好的清炖鱼汤先过来。 鱼汤的鲜香飘了一路,两只“馋猫”亦步亦趋跟着,眼睛珠子都黏在鱼汤的汤碗上了。 “没出息。” 路过的春红笑骂一句,跟着过来凑热闹。 瘦杆把鱼汤放在桌上。 瓷白的汤碗中,乳白色的汤汁微微泛着光,被切成小段小段的鱼肉沉浮其间,青葱点缀其上,好看的紧。 京墨几个人一人端个小碗,盛一碗汤,一块鱼肉。 初尝一口,鱼汤的鲜味便从舌尖蔓延开。 这鱼汤看似简单,实则不知费了多少的功夫。 鱼得是活杀的,料要恰到好处,火候更是一分都不能差,才能将鱼的鲜味悉数逼出,又能将腥味尽数摒弃。 京墨喝鱼汤后,眼睛亮晶晶的盯上了碗里的鱼肉。 下去夹肉的筷子稍一用力,嫩滑的鱼肉便散成了蒜瓣似的肉块,汤汁丝滑的顺着鱼肉的肌理浸入鱼肉中。 好嫩的肉! 豆芽放的恰到好处,极好的中和了鱼汤的口感! 京墨和春红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对瘦杆的认可。 怪不得有底气要十两银子的月银,要是每个菜都是这个手艺,确实值这个价! “瘦杆,这是你最拿手的菜么?” 瘦杆抓抓头,笑道:“不算,就是刚刚在厨房看到活鱼了,想着炖个汤好吃,就做了。” “我最擅长的是做炒菜,我做的炒鸡蛋和炒青菜,谁吃谁说好!” 这两道菜都不是什么很难的菜,但要做到人人都说好吃,却是很难。 “你这话说的,我都馋了,厨房有鸡蛋,要不你现在去给我们做个炒鸡蛋尝尝?” 瘦杆沉默。 “倒不是我不想给你们做,而是……没鸡蛋了啊……” 春红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今早刚拿了十几个放在厨房,怎么可能没鸡蛋。” 涮锅要吃鸡蛋的很少,所以春红每日最多就准备十几个鸡蛋就够用了。 会少,但不可能没有。 “真没了。”瘦杆扣手,“大胖,他给鸡蛋全用了,一个都没剩。” 十几个鸡蛋全用了? 做什么能给十几个鸡蛋全用了…… 埋头喝第三碗鱼汤的小酒,含着鱼肉含糊不清的给瘦杆作证。 “真的都用了,我可以证明,屋里放鸡蛋的篓子已经空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厨房那边传来一阵香气。 香气中充斥着甜味,但并不腻,还有一点鸡蛋的味道。 鱼汤也喝的差不多了,小九擦擦嘴,从座位上弹起来往厨房跑,京墨和春红紧随其后。 厨房里,大胖正在将浸透了鸡蛋液的胡饼条放在架子上烤。 大胖见到大家都进来了,嘿嘿笑道:“这一波马上就要烤好了,好了稍微一晾,不烫就能吃!” 春红没见过这种做法,十分新奇:“这是什么啊?”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给起名叫酥条。” 大胖眼睛不离炭炉,手上时不时翻动炭炉上的长条状的饼。 正说着,第一批酥条烤好了。 大胖手脚麻利的将烤好的酥条在盘子上码好。 “烫,稍微放一放再吃!” 第二批酥条也上了炭炉,滋滋的声响又开始响了。 裹了蛋液的胡饼表面形成了一层诱人的金黄色,色泽亮丽。 鸡蛋本身的香味融入胡饼,让胡饼散发的香气更加浓郁复杂,很能激发人的食欲。 酥条刚刚晾凉一点,大家就迫不及待,一人一条分着吃了,就连瘦杆都忍不住伸手拿了一条。 胡饼本身厚实有嚼劲,裹上蛋液烤制后,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而脆的蛋皮,增加了酥脆的口感。 蛋皮里面的胡饼比平时吃到的胡饼更湿润一些,没有那么干巴的同时保留了原有的嚼劲,口感十分丰富有层次。 一小盘酥条根本不够吃,一群人三两口分完,眼巴巴守着第二批。 大胖做的本来就不多,烤了三批,食材告罄。 酥条因为是烤的不是炸的,吃多了也不觉得腻,大家都没吃够。 瘦杆舔舔手指,甘拜下风。 “东家,您要是不要我,留大胖兄弟,我心服口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去京郊 瘦杆是真的吃爽了。 大胖搞出来这个酥条,不仅是人家独创的,味道还这么好。 输给大胖,瘦杆心服口服。 京墨吃的意犹未尽,剩半根磨牙似的叼着,迟迟没嚼碎,以至于说话都咬字不清。 “谁嗦要一锅了,嫩俩够赖。” 她怕嘴里叼着的酥条掉了,语速很快,瘦杆和大胖都没听懂,懵懵的盯着京墨看。 彭羽把嘴里最后一点酥条咽下去,慢条斯理翻译:“她说,谁说要一个了,俩人都来。” 都来! 瘦杆和大胖都激动起来:“东家,你的意思是我们俩都来么!” 京墨颔首:“你俩手上功夫都厉害,要来当然都来!” “我想好了,楼里还是涮锅为主,大胖你不是有自己的店铺吗?位置在哪里?要是合适的话,我出钱,你继续开店。” 大胖是真的不善经营,他一听京墨的提议就苦着脸想拒绝,他觉得自己还是适合给别人做工。 京墨自然看得出他的难受的点。 “你放心,不会难为你的,你就负责做甜点,然后教会店里的伙计就行。” “你的任务,就是搞出来新品!监督店里的经营就行!” 大胖一听不用自己管了,咧着嘴开笑,他胖乎乎的脸一笑,眼睛都看不见了。 “行!只要不让我打理铺子就行!” 安排好大胖,安排瘦杆。 “瘦杆,你就留在楼里做饭,食谱你自己看着定,具体的事情你听春红的安排。” 京墨一锤定音,安排好了大胖和瘦杆。 春红忙里忙外去安排瘦杆,大胖跟京墨出来,商量开糕点铺子的事情。 “东家,我从前的铺子在西市,位置不大好,在西市东北角一个拐角的地方,生意不怎么样,您真的要出钱开糕点铺子啊?” 京墨一耳朵就听出大胖的不自信了。 “说了我出钱肯定是我出钱呀,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你的月钱你要是想固定要十五两,就固定给你十五两,要是你想要分红,铺子开起来就每月分你三成的利,算作你的月钱。” “不过你从前铺子的位置确实不行……这样,你先别操心了,我去重新盘一间东市的门面,重新开一家糕点铺子。” 东市!大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跟东市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东市的门面多贵啊……” “不盘东市的怎么卖上价呀。” 京墨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你的做这个酥条这么好吃,完全不比张记的芙蓉糕差,做成招牌都够格的。” “你不用操心了,接下来我安排,你就说你是想每月拿利钱还是要月钱银子?” 大胖纠结了一会:“我还是要银子吧,银子实在。” “行。”京墨一口答应大胖,“那你从今日开始想吧,从今天起,你每日做一种糕点在楼里卖。” “不用做很多哈,就做一批,具体多少份……”京墨回想了一下平日的经营情况,“前几日就先做三十份吧,后面如果有变动我们再改。” 大胖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 一眨眼,不仅有活做了,东家还要重新给他开一家糕点铺子,梦里他都不敢梦这种好事啊! “东家,你看这……我……” 大胖眼含热泪,一想到自己就是鼓起勇气来找活,结果遇到了这么好的东家,他就想哭。 “你别哭啊……”京墨被大胖的眼泪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 “东家,你居然愿意给我钱为了我重新开铺子呜呜呜,我还以为我以后没机会研究糕点了呜呜……” 京墨哭笑不得。 “我愿意拿钱开铺子是我觉得你的糕点值得,要是铺面还没找好我发现你做的难吃,我肯定就不开糕点铺子了。” 大胖用袖子擦擦眼泪,响亮的“嗯”! “东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行了,你放心吧,快去忙你的去吧。” 京墨自然不是随便决定的。 糕点铺子开在东市,服务达官贵人。 喜爱吃糕点的官家内眷不知凡几,京墨想找嘉庆公主的晦气,肯定要逐步融入她们的圈子才行。 等糕点铺子开起来,就可以和醉仙楼互相扶持。 到时候,糕点铺子每日选一样专供楼里,供给楼里的,糕点铺子就不售卖,这样,糕点铺子和醉仙楼可以互相宣传,互相帮衬。 定了主意,接下来就又是一阵忙碌。 京墨连着跑了好几趟牙行,又是找人养猪,又是找人跑堂,还有给糕点铺子物色铺面,物色掌柜的。 跑堂的、养猪的都找的很快,这两样也不需要什么手艺,肯干活不怕苦就行。 东市的铺面紧俏,不好找,一个好的掌柜的也不好找,只能慢慢寻摸。 瘦杆的手艺确实好,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做的炒鸡蛋和炒青菜在大厅十分受欢迎,便宜还好吃,春红前几日没把握住鸡蛋的量,连着几天都没买够鸡蛋。 大胖的糕点看着好看,味道还香,每日供应的三十份根本不够卖,几日下来已经加到五十份了。 因为瘦杆和大胖,醉仙楼这几日的生意又红火了一阵。 彭羽被春红指挥的团团转,但为了口吃的不得不妥协。 他稍微一闲下来,就跟小九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不过他俩只要不作妖,京墨也没所谓他俩到底干什么。 从小九那得知,彭羽一千两到手当天就花完了之后,京墨对这俩身无分文的人就彻底不关注了。 关注什么?出去三天饿九顿,只能住乞丐窝说不定还要被乞丐揍的……跑不了。 想要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这俩人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她这帮着干活。 就是这日京墨再次出门,要带着安定去京郊劁猪。 百无聊赖又不想在楼里帮忙干活的彭羽,死皮赖脸跟去了。 京墨不让逐风他们给霍渊禀告自己的动向,霍渊惹了人生气,也不敢阳奉阴违。 好不容易熬到府医说可以恢复的不错,彻底坐不住了。 府医前脚说他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后脚霍渊就备车去找京墨了。 得知京墨带着安定和彭羽一起去京郊了,霍渊脸黑的像炭。 “去京郊!” 第二百二十二章 同类 猪圈位置不偏,过去不怎么费力气。 路上安定就跟京墨请示了下车就直奔猪圈的事,所以一下车,安定先冲去看猪圈中的情况了。 京墨慢慢悠悠落后一段距离,彭羽走在京墨旁边。 从出门开始,彭羽的眼睛就不住的往京墨身上瞄,京墨自然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和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磨磨唧唧的。” 彭羽被京墨一激,最后一点犹豫也扔了。 “那我就直接问了哈……你到底是失忆……还是没有‘京墨’的记忆?” “什么失忆记忆的……” 京墨心中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随即就意识到不可能。 已经死去的人在不同的朝代重生之别人身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算她说出来都没人会信,更何况是被一个没相处过多长时间的人发现。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京墨,以至于京墨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这种问题。 猝不及防之下,京墨虽然给出反应了,但她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僵硬。 彭羽从京墨一刹的失态表情得到了答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猜就是,书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挣脱原有的故事线!” 彭羽说话的声音很小,京墨只听到了,“书里”、“故事”,几个字。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彭羽脸上挂着笑,连连摇头。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就我一个是穿过来的呢!没想到还有人是穿过来的!” “我刚穿过来的时候可把我吓惨了!这破地方,没手机没电脑没wifi,真难熬啊……” 彭羽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为了给他说秘密的空间,京墨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在树下停步。 京郊这边本来就没安排几个人,两人走了半天一个人都没碰到,恰好给了彭羽发挥的空间。 彭羽以为自己遇到了同类,太激动了,竹筒倒豆子的说了很多话。 他说的那些,什么手鸡,店恼、外吠、爆米花……京墨都没听过,但京墨会假装好像很激动的。 彭羽说了半天单口相声,情绪都发泄的差不多了,满面笑容的问京墨:“你穿过来之前是几几年啊?” 这是个超纲的问题,京墨从“年”字推断出彭羽说的大概是类似大靖历的东西。 她机智反问:“你来之前是几几年?” “2024年!”彭羽没什么戒心,“我还没看到柯南大结局呢可恶!” 京墨继续转移话题:“你怎么过来的啊?” 彭羽一想到自己的死法就很绝望:“我就是骂了这本小说的作者一顿,谁知道骂完就忽然上不来气猝死了!再一睁眼我就到这边了!” “穿进来就算了,还绑定什么玩意攻略系统,比周扒皮还周扒皮,不完成任务就电击我啊啊——!” 彭羽话还没说完,忽然浑身抽搐的倒在地上,京墨以为他发羊癫疯,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彭羽的脑内警报声拉长的像是防空警报。 【系统:警告警告!宿主对大靖时空原住民透露系统存在,严重违规!启动电击警告!】 【彭羽:她不是原住民啊——啊啊——】 电击到一半停滞,系统显示的蓝框闪烁两次。 【系统:滴——检测完成,“京墨”确系原住民,身份无误——滴滴——人物故事线走偏,人物故事线走偏——滴滴,警报!警报!滴——】 系统一会绿一会红闪烁了好一阵,最后恢复成蓝色。 【系统:宿主申诉有效,京墨非原故事人物京墨,原住民京墨确认死亡,现在的京墨为异时空穿越人物,停止电击。】 彭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个破烂系统卡壳,但他知道京墨的身份肯定估计不简单,不然这破系统不会卡的闪屏。 破系统秘密一大堆,问了也不说,绑定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连自己要攻略的对象都没见过呢,他都习惯了。 但京墨确定是穿过来的!借尸还魂的! 在地上抽搐了一阵的彭羽跳起来,猛的开始对暗号:“奇变偶不变!” “啊?” “宫廷玉液酒!?” “额……” “天王盖地虎?!?” “……” 彭羽出离愤怒:“一个都不知道?不可能啊,你就是异时空穿过来的啊!你鼓捣出那么多大靖没有的东西……不对,你可能不是现代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你不是现代穿越过来的能是哪里穿过来的?!” “我来自大景。” 京墨坦诚回答,陌生的朝代名字让彭羽怔忡一秒:“不是我华国历史上的朝代……” 随即又想起刚刚京墨套他的话,彭羽愤怒指责:“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是你自愿的,我为什么要用我的秘密还你的秘密,我又不是傻子……而且我觉得你讲的东西都挺新奇的。” 彭羽说的“穿”过来,京墨其实不太明白意义,但结合彭羽此前的讲述,可以得知他从那个什么“现代”“穿”过来,也是死了之后过来的,那就跟她的情况一样。 虽然知道了彭羽是“同类”,但要不是彭羽发完羊癫疯,忽然肯定了她一定是“穿”过来的,京墨不打算说实话。 可彭羽都能通过“发羊癫疯”得知她是从别的时空过来,难保他下次不会通过“发羊癫疯”弄到自己穿过来之前的信息。 还不如小秘密换秘密,表现的坦诚些,这样也能更好的维系两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这个人能挖出京墨的身世,能知道她的真实来历,手中肯定还有更多的消息。 彭彭羽气的手背到后面绕着京墨转了三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闭嘴不说话了。 “你那个系统……” “哼!” “你说的那些吃的…… “哼哼!”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秘密了,你气什么啊?” “哼!!!” …… 不管京墨问什么,彭羽都会同一个字——哼,就是哼的数量不一样。 知道他在气头上,京墨索性不问了。 猪圈快到了,看安定劁猪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乱笑乱勾人 彭羽气鼓鼓的跟在京墨屁股后边。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挺好奇劁猪的。 他吃过猪肉,活着的猪只在视频里和高速公路的运输车上见过,劁猪…… 没见过!要看! 京墨到的时候,安定正听养猪的人讲猪最近的情况。 “……长得飞快,长成那一批已经到一百八十多斤了……宰猪还在学……” 京墨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得知霍渊派来这几个人在学宰猪,没忍住笑了一下。 堂堂暗卫学宰猪,还真是大材小用,这暗卫还笑得这么不值钱,反差真的很大。 京墨不知道的是,在霍渊手下的暗卫营中,最受欢迎的任务就是被派来养猪。 养猪好啊,不用遛,不用太照顾,就隔三差五清理一下猪圈,给猪做做饭就行了。 对天天训练执行任务的暗卫来说,养猪和休沐有什么区别? 自从加了一项宰猪后,休沐的同时还能练练刀法,简直美上天了! 确定要在楼里用劁过的猪的猪肉,那猪圈规模扩大就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安定年纪小,办事挺稳。 楼里人手够,他就开始跑买猪崽的事情了。 多方对比下,他花了十五两银子买到三十只猪仔,约好了今天过来交货。 在云县的时候,猪仔那么紧俏的情况下,涨价也不过涨到三钱银子。 在上京,即使是京郊,随随便便一只猪仔都能卖到五钱银子…… 安定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但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咂舌。 但是想想京中菜品的定价,又觉得正常……咬咬牙就买了。 安定跟那养猪的暗卫说的东西京墨都不太懂,她蹲在一边,百无聊赖的看蚂蚁搬食物。 彭羽气性小,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又蹲在京墨边上问她穿过来之后的经历。 京墨大概给他讲了讲。 讲着讲着,忽然有点想媚娘、慧娘、刘婆婆李婆婆她们了…… 心情有点低落。 霍渊赶过来,看到的就是京墨和彭羽蹲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亲密”场景。 跟在霍渊身旁的逐影瞬间就感受到他身上刮过来的冷气了。 霍渊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杀意。 “这个男人是谁?” 霍渊阴恻恻的问话让逐影感觉自己的脖颈子凉凉的。 他躬身回话:“此人名彭羽,羽阁之主,以世子妃的身世为交换,换得三年跟在世子妃身边。” 怕自己真的脑袋不保,逐影麻溜的跪下。 “此人与世子妃关系并不亲密,且此前世子妃严禁属下给您回禀情况……” “废物!” 霍渊骂完,想到逐影是听京墨的命令,到底没罚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京墨跟前,蹲下,拉住了京墨的拿着根草逗蚂蚁的手。 “他是谁?” 霍渊的语气酸味冲天,看彭羽的目光冷的要命,一眨眼看京墨又变成委屈中带点控诉。 不小心和霍渊对视了的彭羽:……妈妈这个人好像个变态…… 京墨好笑的反手握住霍渊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是楼里的免费伙计,干活的。” “你身体好全了?” 霍渊点头,乖巧的不像话。 “好全了,我认识到错误了,这几日我不知道你的动向,心里慌得不行。” 霍渊说还不算完,他还拉着京墨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放。 他常年练武,一身腱子肉,身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看都知道很好,手直接摸上去的手感更是好的吓人。 细腻有弹劲,软中带硬。 吸溜…… 京墨默默将到嘴边的口水咽回去,控诉的看霍渊。 该死的,居然故意色诱。 霍渊眼神不变,就那么可怜兮兮的看着京墨。 彭羽自觉多余,在京墨问“好全了没”的时候就默默退走了。 他自己是没那么有眼力见的主要是系统在他的脑子里都快炸锅了,危险警报连连拉响。 再不退走,霍渊还没把他弄死,系统的“警告”先把他的脑子疼炸了。 京墨抵挡不住霍渊的装可怜攻击,口气软下来。 “你既然知道错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不管去做什么,一定都告诉你。” “如果有突然的情况,我在事后也要主动跟你解释。” 京墨对霍渊的解决方法表示满意,顺手抓了抓胸肌。 感受到手下肌肉默默倏然紧缩,京墨笑。 “回屋里之后,我要摸这里。” 京墨的手似有若无的从霍渊的腹部掠过,得到霍渊的轻哼,满意收手。 霍渊察觉到京墨心情不错,拉着人作乱的手,得寸进尺的提要求。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别的男人离得这么近……” “我看了心里难受。” 京墨转头诧异的看霍渊,乐出声:“世子爷促进还挺大~我们俩之间的距离快隔了一个你那么远了,你还吃醋啊?” 霍渊没说话,拉着京墨的手紧了紧。 “那你以后看的牢牢的~哈哈哈……” 霍渊没忍住,低头亲上那张笑得灿烂的嘴。 一开始是浅浅的触碰,然后是控制不住伸出,试探着攻城略地的舌。 停下后,京墨双颊染上薄红。 “放心,我看着呢,周围没人。” 京墨心虚的扫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冲霍渊嗔怒道:“几天不见,胆子真大。” 京墨被亲的有点害羞,拉着霍渊就要离开。 拉了一把,没拉动。 京墨转头,满脸疑问看着霍渊。 霍渊笑得无奈:“等我平静一下。” 京墨两眼圆睁,视线往他下半身飘了一瞬,瞬间收回,迅速转头背对着霍渊。 “你快点!” 霍渊看着京墨侧面露出来的,绯红一片的小巧耳朵,闷笑。 京墨度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霍渊说了句:“好了。” …… 两人拉着手找到安定的时候,安定正在劁猪。 劁的是公猪仔。 猪仔被绑在板子上,安定熟练的烧刀,找准位置,拽住,快准狠的割下! 离得近的彭羽和暗卫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都是一脸菜色,不自觉的夹紧了腿。 京墨“哼哼”,转头拉着霍渊的领子将人拉的弯腰,贴着他的耳朵。 “要是你许我的做不到……看见这猪仔了么?” 霍渊抿唇,笑。 “好。” 京墨呆,迅速松开霍渊的领子跑路。 该死的!妖孽乱笑乱勾人!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安定动作很快,但猪仔数量多,公的母的都有,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都处理好。 处理完猪仔后,安定累的手都抬不起来,去屋里歇着了。 京墨主持宰了一头猪,把猪肉都切开分好,抱起来装到马车上。 霍渊的马车还在,彭羽每每与霍渊对上眼神,都有种项上人头随时不保的危机感,猪一宰好,立马自请离开。 走之前他还自觉的带走了安定,以防安定因为妨碍霍渊被灭口。 难得有空闲的时间,霍渊带京墨一起去附近的一处养花的苗圃赏花。 京墨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花。 红的黄的粉的……一丛丛的花朵正向开放,夕阳的阳光下,花朵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芒。 霍渊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京墨同样。 花圃就在霍渊名下,是不知哪次黑吃黑的时候吃下来的产业。 霍渊是个好东家。 他不懂的东西从不随意插手,养花他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所以在收下花圃后,霍渊直接招了一批懂得养花的管着,他除了拿分红,照常巡视产业,从来不曾过来。 他从来不来,花圃中劳作的花农自然就不认识自己的东家。 天气热的厉害,花圃中只有零星几个花农提着水桶,在给自己负责的区域浇水、清理烂叶子。 京墨和霍渊的脸实在是太出众,只是走在花田间,就像是在散发光芒,比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也不遑多让。 男俊女美,端的是般配。 路过花圃中的花农时,总能得到花农的注视。 花农又没做什么,只是看看,京墨就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看。 京墨自己的注意力更多的在花上。 花圃中一块块种着的花种类颜色都不一样,一路目不暇接。 京墨不认得这些花都是什么品种,不妨碍她欣赏花朵的美丽。 若是旁的贵族小姐过来,大抵是要就这花的品种、长势、模样,细细品鉴一番。 京墨想的跟其他人不大一样…… “刚刚那个花是什么花?闻起来好香啊,前几天大胖跟我说他想了一种新的吃食,给花瓣捣成酱,用面把花瓣酱包起来,烤熟了。” “到时候面里有花的香味,再把面做成花朵的形状,肯定很受那些小姑娘的欢迎!” 霍渊想了一路哄京墨高兴的法子,好不容易才想到了看花圃,没想到到了花圃京墨还在琢磨生意上的事情…… “你这东家做的还真是尽心,下面的人出个创意,你时刻惦记着怎么给他实现。” “有钱不赚是傻子。”京墨大不理解,“你的名声不是还有个贪财么?怎么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觉得你贪财啊?” 霍渊右手拉着京墨的手不舍得松开,就用左手去捏京墨的脸。 “小没良心的,我要是真的贪财,能给你那么多银子从来不让你还给我么?” “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我什么时候在钱上对你吝啬过?” 京墨回想了一遍:“确实没有……那为什么你会有个贪财的名声?” “贪财不等于吝啬吧,我的贪财这个名声,是因为早年我每次抓到谁的小辫子,都会让人去给他警告,愿意花钱消灾的,我就拿钱闭嘴,不给的我就往死里挖人的秘密。” “将军府看似风格,当今圣上重文轻武,生怕武将动摇他的江山,对待边境苦守的将士都不上心,每年军饷的缺口都非常大。” “一开始是三万两、五万两,边境将士多,节衣缩食倒也还能过,可后来就演变成三十万两、五十万两……” “这么大的缺口,朝廷可以优哉游哉一点点的清查,最后再拿自然损耗搪塞过去,或是就那么不了了之,就算闹得严重了,查抄了涉事官员一家,抄出来的钱也是充入国库,边境的将士享受不了一分一毫。” “可每缺少一两银子,消耗的都是将士们活下去的希望……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爹的办法是拿将军府的银钱填,为此,将军府名下的田产铺子一卖再卖,所剩无几,我的办法是劫富济贫。” “我自小就知道,不从那些蛀虫身上咬下来肉自己吃,就可能饿死。” “圣上对我到处搅事的目的心知肚明,但他乐得我去当这把刀。” “不然我怎么可能在京中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都没人能真的出手打压我的嚣张气焰。” 霍渊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当初如履薄冰,艰难维系将军府荣国的过去讲给京墨听。 “贪财没什么,爱赚钱能赚钱更是你的本事,没什么不好。” 京墨似懂非懂:“早年这样……你现在不这样了么?” “那倒不是。”霍渊勾起唇角,张扬又嚣张的笑,“这几年我直接抢,没这个流程了。” “京中能动的都被我动一遍了,我去外县能抢的直接抢,抢不了的就网罗罪名,上报朝廷,将人抄家,我上报的,抄家的事情绕不开我,我就直接私藏一部分。” 京墨:“……胆子很大……这就是你被圣上用奉朝请这种虚职困在京中的真正原因么……” 霍渊微微歪头,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 “确实,我最近的进项都已经很少了,边境那边虽然暂时不缺银子,但是长此以往肯定不行……思来想去,以后怕是要仰仗娘子了。” 京墨把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响。 “包在我身上!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养你这个大计划!我们现在先去找找花圃的管家吧,好好商量一下,先拿走一部分花让大胖试试做这个鲜花饼。” 霍渊为了和京墨享受独处,没有带侍从,这花圃虽然是他的,但他从来也没来巡视过,对这里也不熟悉。 两人干脆自己溜达着去找花圃的管家。 两只眼睛下长着一张嘴,京墨还就不信靠问问不出管家在哪。 奇怪的是,京墨跟花农搭话,一开始跟她说话都笑眯眯的花农一听她问管家,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 有好几个直接拒绝给她指路,甚至还警告她,让她快走。 随着京墨问的人多了,花圃中的气氛肉眼可见的从轻松变成了紧张。 第二百二十五章 说重点! 京墨站在霍渊边上,扫了一遍明显面露警惕和恐惧的花农,无语。 “霍渊,你这花圃看着不对劲啊。” 霍渊的目光跟一个半大男孩对上,那男孩满眼恐惧,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他长得也不丑,能把小孩吓成这样,看不出有猫腻的人怕是脑壳有问题。 霍渊仔细观察着花农的模样,思考着这一路来花农变脸场景。 基本无一例外,都是在京墨提起管家之后,立马变脸。 而且这里的花农也不太对劲。 霍渊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名下的产业,终于才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记得自己名下的花圃。 他记得,在下面呈上来的账册中,京郊的花圃每年基本都只能做到保本。 “保本”两个字,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刚刚他跟京墨一路走过来,看到花圃中的花长势如此之好,每丛的产量都不低。 只要经营得当,不说赚个盆满钵满,至少不该是保本。 而且如果真的是保本,为何能有本钱将这么一大片的花圃都打理的这么好? 还有这些花农,也是满身疑点。 一般情况下,在花圃中做活的,都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花圃这一带的百姓,这些百姓往往养花上都有一手。 受到主家雇佣的花农,签的都是十年二十年的长期契书,还有就是主家买的死契奴隶。 如果花圃只能做到保本的话,花圃中的花农日子应该也过得不好。 可刚刚一路走过来,花农身上的料子虽然不是极好的料子,可也是一般的棉布衣或是做工好一些的麻织衣服。 花圃效益不好,花农怎么可能一个个都穿的起棉布衣嚯是质量不错的麻织衣服呢? 在花圃劳作的花农数量也不太对劲…… 尤其是提起管家时,那些花农的僵硬反应…… 得想个法子把管事的引出来…… 霍渊和京墨对视一眼,想到一块去了。 “多逛逛?” “好,多逛逛。”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询问关于管家的消息,而是像偶尔途经此地,被花圃吸引过来游玩的普通路人一样,开始专心游览花圃。 在经过某处时,某位花农瞧见两人,满脸的惊喜,勉强忍到两人逛过这一片区域,立马撒丫子狂奔,直奔花圃东边,走出东门,找到了东门那边小村落中最豪华的那间二间头的青瓦院子。 “杜管家杜管家!仙女!我见到仙女了啊!!” 被称为“杜管家”的男人挺着宛如怀孕八月的肚子,从床上翻身起来。 在他的左边,身上只着薄纱的少女赶紧调整打扇的位置,在他的右边,同样身着薄纱,一直跪举托盘的少女膝行两步,挪到更方便男人取用水果的位置,默默将手中的托盘举得更高。 来报信的花农眼睛眼睛贪婪地从左边的少女胸口一路向下,再绕到右边少女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少女的腰窝处。 杜管家的小眯眯眼见到男人急色的样子,嘿嘿笑出声。 他一把拉过左边少女的腕子,在少女的惊呼声中将人一把甩到花农怀里。 “想摸就摸,今晚这个就赏你了。” 急色花农迫不急的将人拦在怀里,不顾少女的颤抖上下其手。 边摸边说:“刚刚花圃里闯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不说,那女的……啧,光是想想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急色花农故意卖了个关子,杜管家果然上钩,小眯眯眼都疑似睁大不少。 “娘的说重点!不然人就不让你带走了!” “嘿嘿,杜管家别急么,我不是在想怎么说呢!” 急色花农回想着京墨的容貌。 “那姑娘身量娇小,身材却是极有料!胸大腰细,那屁股……光是看着就知道手感好!” “而且她很白很白……白的跟雪似得!樱桃小嘴圆溜溜的眼睛,比老王头家姑娘那眼睛还水灵!” “刚刚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就一眼!一眼啊……我就……嘿嘿嘿……” 他的胯部向前一顶,动作姿态猥琐的人不忍直视。 杜管家会意哈哈笑起来。 “杜管家,我一点都不夸张!我打赌,你要是见了真人,绝对走不动道!” 急色花农太激动,无意间掐了敏感处,疼的少女哭起来。 杜管家正跟着急色花农的描述意淫,被少女的哭声弄得不耐烦,抬手就将跪坐少女手中高举的托盘朝着急色花农怀中的少女砸过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天大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瓷托盘结结实实砸在少女的头上,立时就见了血。 少女惊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砸晕过去了。 急色花农一见手里的姑娘没了反应,心疼的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摸摸鼻息,确认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今晚可是他的呢~ 杜管家被急色花农的描述勾起了兴趣:“那你怎么不把人立马带过来?” 急色花农:“不是我不想带,姑娘身边跟着个男人呢!两人的衣着看起来不是普通人家,应该都有些家底。” “两人过来之后还问了您在哪,问了几个人又不问了,我这拿不准情况,不知道俩人是来游玩的,还是想做生意的,不敢随意动手啊!” “我这眼皮子浅,没见识拿不定主意,还是要杜管家您亲自去看一眼,再跟小的说怎么做才好呢~” 杜管家对他的恭维十分受用,骄傲的昂起下巴。 “确实,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让你做决定确实难为你了。” “更衣!带我去见见你说的‘仙子’~” “得嘞!” 跪坐地上的少女听到“更衣”二字,慌忙站起来伺候杜管家穿衣服。 趁着穿衣服的功夫,急色花农把怀里的少女抱到偏房,放到床上。 临走前对准少女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小宝贝乖乖等我回来跟你洞房~” 占完便宜,急色花农赶紧跑回去找杜管家。 穿上衣服的杜管家人模狗样的,端着架子跟急色花农出去寻人。 顶着大太阳逛了好几圈的京墨和霍渊寻了个树荫休息。 “都逛了这么久了,还没狗去找主子吗?怎么还不过来……” 京墨用手代替扇子来回扇动,企图给自己制造一些凉风。 霍渊穿的比京墨厚,后背已经汗湿了。 他定定的看着京墨背后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有一瞬间京墨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盯上猎物的狼。 “来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攀龙附凤的女子 杜管家步履匆匆的往京墨霍渊站的地方来。 他跟着急色花农出来找京墨,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京墨的侧影美到了。 京墨背对着太阳,侧着身体,朝着霍渊在说话,逆着光的轮廓宛如一幅精致的画作,不仅仅是身段好,气质也十分出众。 就一眼,远远的一眼,杜管家就激动地想好把人弄到手之后要过什么样的神仙日子了。 想的激动,步子难免快一些。 “听人说今日我这闲云花圃有贵客,我却姗姗来迟,招待不周,实是失礼,失礼啊!还请二位贵客海涵!” 走到跟前,杜管家眯着眼,肥肉横生的脸上被他的笑容挤出一条又一条的纹络,看起来油腻不堪,让人不忍直视。 京墨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 “你离我远点,天气这么热,你出的汗都是臭的!” 杜管家被京墨羞辱的话气的表情僵硬,但想想他的“图谋”,只得咬牙忍下。 “是在下唐突了。”杜管家抱歉作揖,好脾气的往后退了一步,“刚刚庄子里有要忙的事情,过来的时候赶得急,天气又这么热,还望二位原谅在下。” “第一次嘛,无碍,下次注意。” 霍渊一笑,整张脸嚣张和邪肆的感觉疯涨,杜管家和跟着他来的花农都莫名胆颤,总觉得他说的下次注意意思是,下次要是再犯,就要小命不保。 花农直接低着头缩在杜管家身后,不敢说话了。 杜管家咽口唾沫,眼角余光看看姿容绝色的京墨,再多不满和胆颤都随着这口唾沫咽回去了。 “二位需要在下带着转转花圃吗?” 霍渊摆手:“不用,刚刚我们已经大概看过了,我家老太太要过寿了,我们过来买一批花去府上装饰一下,价钱嘛……好商量。” “好好好,不知二位可有心怡的花?” 京墨看着远处的粉色那一片月季,脱口而出:“月季牡丹都行,我看你们这边的花种类不多,基本都是月季牡丹,也没别的选头,幸好颜色的种类还挺多……” 杜管家拍拍胸口,夸海口:“咱们花圃虽然基本都是牡丹月季,但咱们可都是上上等的!绝对能叫您满意!” “二位要是不急的话,要不咱们去那边的亭子中坐坐,您好好跟我说说要求?” 看出京墨脸上的不情愿,杜管家适时开口。 “姑娘看这天气,热的很,太阳毒,亭子里阴凉,还有在井中镇着的西瓜,清凉解渴!” 京墨装作因为听到有西瓜心动的样子,勉为其难道:“那行吧,西瓜记得给我切好了拿个勺子,要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花圃这一带的人吃西瓜都是大刀直接咔咔两刀,切成一牙一牙的,方便吃就行了…… 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还要拿个勺子吃…… 急色花农不由得感慨,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养的就是不一样,吃西瓜都吃的跟他们这种泥腿子不一样。 杜管家听到京墨的要求,心中反而安定不少。 京墨特地点出来吃西瓜的方式,又提了一堆要求,恰恰证明她肯定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 人家真正娇生惯养的贵女,压根就不会随便在陌生的地方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就算是跟人一块偷跑出来的,也不可能在这方面上轻慢。 毕竟一时失察带来的可能就是失节、拐带、绑架这种事情。 稍有不慎,不仅名节被污,还会令家族蒙羞。 谁都冒不起这个险。 杜管家觉得,京墨和霍渊可能就是某个外地来京城扎根的富庶人家,大概是在县里比较有实力,所以才会到了京城还傲慢外露,不懂什么叫做低调,什么叫“安全”。 从到他们跟前开始,杜管家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京墨和霍渊身上的衣服,试图从两人的衣着上看出两人的身份。 京墨身上的是在京城的成衣铺子里选的,然后再按照她自己的身量让成衣铺子的伙计修改。 料子都是上等料子,但一看就不是特别贵重。 霍渊身上的料子倒是贵,从衣服身上的花纹看,应该是上等的云锦,在京中的布庄里拿的话,能要价到八十两银子一尺。 在京城中,能穿得起这种料子的人,家中生意做的应该不小,但是算不上什么顶尖人家。 杜管家从两人的穿着看,自以为已经看懂了两人的关系。 两个人对比,就冲霍渊身上的料子,他的家世就一定比京墨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二人甩开侍女侍卫单独出来闲逛,真相只有一个! 京墨是县城的,因为攀上了霍渊这个京城的富户,随着霍渊一道来的京城!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杜管家对京墨不自觉就有些轻慢。 毕竟一个为了银子攀龙附凤的女子,即使长得再出色,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而且能为了财帛背井离乡嫁人的……杜管家甚至想到了一会将人抓起来后,要用自己手里花不完的银钱去试试。 要是银子能让京墨妥协主动…… 杜管家的口水差点流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京墨为了银子主动缠在他身上,妩媚多情的与他缠绵了…… “这都好说!”杜管家挥手让急色花农去给京墨准备西瓜,“我家的井里有西瓜,腿脚快些,跑一趟,记得按照这位姑娘的要求,把西瓜都切好再端过来。” 打发走急色花农,杜管家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扭动非肥硕的身躯,带着京墨他们往凉亭走。 一路上,杜管家的嘴巴就没停过。 从自己如何带着人一点点将花圃打理好,说到怎么把花圃中的花卖到高价,让花农都过上好日子。 他讲的唾沫横飞,激情昂扬,一边讲,一边留意京墨的神色。 见到京墨兴致缺缺的左顾右盼,他这才偃旗息鼓,放弃用噪音骚扰霍渊和京墨的耳朵。 杜管家口中的凉亭确实盖的不错。 凉亭周围种了一片树,树荫刚好把凉亭盖住,在炎热的天气中,这一片被花香包围的,阴凉的可以休憩的地方,简直是一片净土。 “姑娘,公子,你们先坐,关于给令尊过寿的事……” 第二百二十七章 再不出来你娘子没了 京墨是不懂什么祝寿要准备的东西,全都是霍渊在跟杜管家交涉。 他们你来我往的说什么这个花好,摆在院子里,那个花妙,摆在屋子里…… 东一片西一块,说的京墨都有点困了。 就在京墨昏昏欲睡之时,刚刚被杜管家打发去村子里切西瓜的急色花农,带着按照京墨的要求切好,装在食盒中的西瓜和一壶凉茶,过来了。 他跑的急,还没进凉亭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腥味。 这次不等京墨开口,杜管家主动叫停急色花农的步子,主动出去接过急色花农手上的食盒和凉茶,让他走人。 在急色花农离开前,与杜管家交换了个眼色,又用目光示意杜管家西瓜。 杜管家会意眨眼,十分默契的明白了急色花农的意思。 这种事,他们做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熟练的很。 杜管家回头看到京墨果然没露出难看的脸色,还对他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飘起来了。 美人一笑,千金难买啊! 他伺候的更殷切了。 刚刚霍渊已经给京墨和自己编好了假身份。 他姓李,京墨姓张,两人是未婚夫妻。 “张姑娘,西瓜来了,您尝尝,李公子您也尝尝,勺子备了两个呢!” 京墨和霍渊对视一眼,大大咧咧的拿过勺子,不客气的盛出一块,美滋滋的吃下去。 霍渊象征性吃了两块,就没再动筷子。 刚刚在逛的时候,霍渊就给京墨分了一枚能防止中迷药的药丸,两人一人一枚俱都压在舌下,以防中招。 药丸是公孙淼做的,公孙淼的医术京墨还是信得过的。 京墨一连吃了好几块西瓜,因为不清楚杜管家他们下药的伎俩,京墨只能通过注意杜管家的动作,来判断自己什么时候该晕倒。 在杜管家频频看向她后,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该晕了,于是开始装作扶着自己的脑袋装模作样。 “不对劲!这西瓜有问题!李哥哥……” 京墨模仿着中迷药的反应,话说一半,头一栽,直接趴桌上了。 因为京墨西瓜吃的多,她倒了,霍渊还不能立马倒下。 霍渊站起来一巴掌给杜管家扇的仰倒,从石墩子上摔了个屁股墩,捂着屁股连连惨叫。 他在推开杜管家后,想把晕倒的京墨带走,谁知还没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他自己就腿一软,跟京墨一起倒下了。 杜管家一身肥肉,猝不及防这么摔一下,尾椎骨剧痛,疼的他冷汗都冒下来了。 急色花农本来就没走远,他去叫了几个人过来,带着人远远的看到霍渊和京墨似乎都倒下了,赶紧往凉亭赶。 一过来看到杜管家坐在地上,捂着屁股嗷嗷叫唤,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 “哎哟我的杜管家,这怎么弄的……” 杜管家在急色花农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愤怒的想给霍渊一脚,结果因为扯到尾椎骨的伤处,又疼的一阵“嗷嗷”叫。 “还不快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弄走!男的给我扔到柴房里去,给我绑的结实点儿!嘶……他力气大,别叫人跑了。” “女的……嘿嘿嘿,女的给我绑起来,扔到我的房间。” 杜管家还没有放弃用银子利诱京墨,让京墨心甘情愿委身于他这个设想。 光是想想,杜管家就觉得欲火焚身,京墨还没醒,暂时不动,他打算回去找人泄火。 京墨一路闭着眼睛。 因为她是杜管家看上的人,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动脚,趁机揩油,一路倒也平顺。 他们把她抬到一间屋子放在床上,用布条将她的手反绑,双腿整个绑死,确保她没有逃跑的可能。 霍渊的待遇就比较惨了。 一路走过来,他们几乎是拖着他在地上走,要不是衣服料子好,他恐怕要第一次体会什么叫“露腿露屁股,出门坦蛋蛋”了…… 霍渊被这些人扔到柴房,绑他的时候更是用上了绑猪的法子,手脚上绑的都是死扣。 因为他扇杜管家那一下,杜管家被他的大力吓到了,生怕要是不绑死了让他挣脱,再硬生生靠着那股子蛮劲儿从柴房中窜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霍渊手上提前藏了匕首,就这绑法,还真不一定能挣脱开。 京墨身上的绳子绑的紧,再加上反绑,使不上力,努力了好半晌没能把绳子解开,干脆放弃自己努力。 …… 杜管家估摸着药劲儿能持续一两个时辰,硬扛着尾椎骨剧痛,钻进了一处温柔乡。 从别处爽完出来,他去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在熏香旁待了许久,把自己身上弄的香香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去找应该醒过来了的京墨。 等杜管家从外面进来,看到的是被五花大绑放在床上的京墨。 “嘿嘿嘿,小美人儿落到我手里了吧~~~” 杜管家猥琐的搓手,神态比苍蝇还恶心。 床上的京墨不知自己该不该醒,继续躺在床上装晕。 杜管家见京墨没有动静,有些奇怪。 “不应该呀……药劲儿哪有这么大……让我试试她……” 他嘟囔的声音并不低,京墨要不是闭着眼睛高低要给他翻个大白眼儿,让他瞧瞧。 不过从杜管家的话中也可以知道,她该醒了。 杜管家故意提高声音,手猥琐的朝京墨胸前的敏感伸去。 “嘿嘿嘿美人真有料,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京墨睫毛蝴蝶翅膀似的颤动两下,猛的睁开。 “再不出来你娘子没了!”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直接把杜管家干懵了。 什么出来?谁出来? 不用等杜管家想出问题的答案,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娘子说的什么胡话,刀都抵在他胸口了。” 男人略带笑意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毫无准备的杜管家僵在那,脖子一个一个卡顿着往后扭。 霍渊与他对上视线,粲然一笑。 “又见面了,杜管家。” 杜管家:…… “你怎么会在这儿!废物,都是废物!绑个人都不会绑!” 后背冰凉的匕首实在太有存在感,杜管家的声音颤抖。 “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周围都是我的人!” “要是我出事,你们谁都别想跑!”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我请问呢? 杜管家被匕首抵着后心口,警告都说的虚软没底气,反反复复强调“伤了我你们也别想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警告京墨和霍渊。 为了成就“好事”,杜管家把周围所有人都调开了,生怕自己被打扰。 如此一来,恰好给京墨和霍渊足够的动作空间,杜绝杜管家呼救的可能。 京墨将身上摆着的绳子花架子拿开,给霍渊捆绑杜管家的事业添砖加瓦。 霍渊手上还拿着绑他用的绳子,捆他的绳子和捆京墨的绳子,一条绑胳膊,一条绑腿。 绳子派上用场,在杜管家身上再次实现了“绳”生价值。 同样是绑猪用的手法,同样是系的丝扣,系的死死的。 霍渊绑绳子的时候,特地将其中一节绳子勒在他肚子上。 杜管家被勒的干恶心,连连发出呕吐声。 “吵。” 霍渊嫌弃杜管家发出的声音煞风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布来,塞到杜管家的嘴里,让他没办法发出声音。 “先找找看他屋里有什么东西。” 京墨一边将床上的被褥全部掀开,挨个儿敲床板,一边对霍渊道:“像他们这种贪财好色的,都小气吧啦的,最喜欢把钱都藏在自己跟前儿了,他屋里肯定有东西!” 霍渊跟京墨一通搜索,在床头侧边的墙上摸到一个暗格。 敲出暗格的一刹那,原本安静如鸡的杜管家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肉山似的身子上下左右来回摇摆,硬生生将柱子都快摇的晃动起来了。 “你看他这反应!这里边儿绝对是好东西。” 京墨心惊胆战的看了一会儿晃动的柱子,发现这房子造的还挺结实,没有垮塌的风险,就开始无视杜管家的痛苦挣扎了。 “这东西咋开呀?你会机关吗?” 敲敲打打半晌没反应,京墨郁闷的给了墙面一脚。 把自己疼够呛。 霍渊扶着京墨让她缓过劲儿,低头琢磨起暗格。 就见他对着暗格沉思片刻,随即伸出手,围着暗格左右两边不知怎么摸索了两下。 “啪嗒”,暗格开了。 杜管家晃动的更厉害了。 可惜还是没人理他。 暗格大概有一掌宽,深有半臂,里面堆放着一团金银珠宝。 可以看出这团金银珠宝的主人,肯定是个不修边幅的。 收拾的时候,他肯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团吧团吧往里一塞,要不然也不可能出现珍珠环佩,珠钗首饰全部都纠缠在一起的情况。 京墨拽着其中一串粉白圆润的珍珠串,一点点往外拽。 这串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指甲盖儿那么宽,大小十分均匀,颜色是乳白中泛着粉色,一瞧就是精品中的精品。 放在市面上,没一两千两银子,绝对弄不到手。 “这么好的东西你就这么放着,准备那些金钗银钗什么的,刮出几个坑,多影响价值呀!哭都没地儿哭。” 京墨时不时将缠在珠串上的流苏解开,把周围纠缠在一起的珠钗和其他项饰都分开,确保不会将珠串刮坏后,才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拽出来。 完整的拽出一串珍珠串儿,京墨高兴的将珠串儿盘在手上,挨个儿的检查。 “还好没什么大磕碰,就是有几个珠子上有划痕……杜管家,这东西你不要,我可拿走了?” 杜管家被塞着嘴:“呜熬呜呜呜呜呜呜!”不行,那是我的东西! 京墨做出倾听的神态,认真听杜管家“呜呜嗷嗷”完。 “行,我听懂了,你说的是‘拿吧,小东西就随便拿’吧。” 杜管家肚子上的肥肉被绳子勒成三层,随着他的疯狂“拒绝”,三层肥肉都激动的上下抖动。 不是,我请问呢?我说的是这个吗?那是我的东西呀,谁说要给你了! 不,不可以,我的东西! 杜管家有满肚子的拒绝要讲,可惜嘴里塞着,身上绑着,不管是用说的拒绝还是用行动拒绝,他都做不到。 于是,接下来京墨愉快的经过杜管家的“同意”,拿走了他暗格中所有金银珠宝,以及银票。 银票是在金银珠宝全部拿出来之后,意外发现的。 这个杜管家可能是疑心病比较重,金银珠宝在暗格最外面,全部拿出去之后,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被当成垫纸压在暗格中的银票。 在银票被拿出来后,杜管家激动的狂翻白眼,硬生生把自己气的撅过去了。 霍渊在京墨认真收拾暗格中的金银珠宝的时候,在屋中继续检查。 又被他查出来两处杜管家用来藏银子的地方。 屋里博古架上最不值钱那只花瓶的肚子里,藏的全都是散碎银子。 屋里用来装样子的书,翻开,每本都随机夹了面额不小的银票进去。 零零总总加起来,霍渊和京墨在杜管家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东西,总价值超过五千两银子。 京墨咋舌。 “就一个花圃,这个杜管家居然能搞到这么多银子……” 霍渊脸色黑如锅底,京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要不你还是把逐风逐影他们叫来吧,有他们在咱们的动作能更快些……” 霍渊从腰间掏出一根骨哨,以内力吹响。 三长一短,代表速来。 逐风逐影离的不远,哨子响完没多久,他们就到跟前了。 霍渊吩咐他们把周围杜管家的人都放倒,去村里调查情况。 他和京墨留下,审问杜管家。 …… 半个时辰前,被安排在偏房的几个姑娘个个身着薄纱,一起坐在通铺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麻木。 只有一个人例外。 最外侧的翠花趴在窗户边上,担忧的目光一直盯在杜管家的房门上。 她今天看着京墨被杜管家的人抬到房间,抬京墨的人在经过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京墨那张白皙娇嫩,宛若雪仙子的脸。 翠花不希望雪仙子被杜管家这种恶心的人玷污,但她害怕挨打,害怕凭借自己救不了雪仙子。 纠结好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去救人。 只是她刚蹑手蹑脚钻到屋里,霍渊就到了。 翠花以为是杜管家回来了,着急忙慌往衣柜里躲。 这一躲就躲到了霍渊将逐风逐影都叫来。 听到霍渊吩咐逐风逐影调查村子里的事,翠花激动的从柜子里钻出来。 “我可以带路,村子里的事我都知道!”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多花村 翠花家所在的村子,叫多花村。 村如其名,多花村周围方圆二十里左右,住的全是花农。 这一带人都靠着种花养活家里。 翠花听爹娘说过,从前这一带全是各家各户自己圈一块儿地,种上花儿,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块儿小花圃。 地都是荒地,谁开了荒种上东西就属于谁。 大家围住在一起,花圃默契的开荒开在一块儿。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多花村,以及绵延十里的花海。 后来来了个自称“商人”的富户,他出钱将大家手里花圃都买下来,又雇佣村里人继续种花。 村里人没读过书,手里的地卖了钱,还有活干,继续拿钱,都十分爽快的同意了。 拿到所有地契后,富户留下一个管理花圃的人离开了。 朵花村的噩梦开始了。 村子家家户户无一例外,都被大官儿派来的管家驱使着种花。 大官儿留下那个官家有无数种扣钱的办法,写的每月五两银子,实际给的银子少,能到手一两都是好的。 活多事忙,平日里非打即骂,多花村人的日子都很不好过。 翠花过十岁生日那天,村子里来了很多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 那些人腰间挎着大刀,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 翠花不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是什么,是同村的一位大姐姐告诉她的。 穿着一模一样衣服,腰间挎着大刀的人,是官家派来的衙役。 衙役扶着大刀来到村子,把管家的房子围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的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房子被围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村里所有人只看到大官儿派来的那位管家被衙役带走了。 从那日起,杜管家接手了多花村。 回想往昔,翠花觉得,在十岁之前,她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那时候虽说吃不饱,穿不暖,但只要小心些,辛苦些,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花圃中的活重,管家给的银子不多,但加上自己种的地,山上捡的野菜,偶尔打到个野鸡野兔的,饥一餐饱一顿的总不至于饿死。 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为了生计努力,就算辛苦些,翠花也觉得高兴。 可杜管家来了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上一个管家,你说些好听话,老老实实干活,日子还能过下去。 杜管家就不一样了,辱骂、殴打、以势逼人、强抢民女…… 恶行罄竹难书。 第一次,是翠花平时叫王叔叔的一个人。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明明大家都过的水深火热,但他每日都乐呵呵的,偶尔手里宽裕了,还会给翠花他们这些村里的小辈发糖吃。 翠花清楚的记得,那天早晨,她爹妈上工之前,王叔叔路过她家门口,脚步轻快,笑容灿烂的冲她招手。 告诉翠花让她晚上吃饭少吃些,等一下他,他给她带糖,再带几块儿糕点。 翠花期待晚饭时候的加餐,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祈祷着时间过得快些。 她等了足足一天,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还是没能等到王叔叔。 就连翠花爹和翠花娘,也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翠花爹和翠花娘回来时,夜色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想带翠花回屋睡觉,翠花不愿意,非要坐在门前等王叔叔,她想吃王叔叔给他带的糖和糕点。 翠花娘靠在翠花爹怀中,放声大哭。 那晚,翠花没能等到王叔叔带着糖和糕点回来,等来了王叔叔死亡噩耗。 王叔叔的死就像预告,接下来村子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杜管家带人打到重伤,但再也没有出现打死人的情况。 村里人不是没想过反抗,可跟着杜管家的护院都是练家子,一个照面儿就能送反抗的人归西。 因为反抗死了三四个人,豆花村的人都不敢再正面反抗了。 有人试图通风报信或是报官。 那些试图通风报信或是报官的人,出不去村子就会被打成重伤送回来。 村里的大夫听命于杜管家,这些被打成重伤的人,少衣缺药,伤口会溃烂,化脓,腐烂……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口腐烂发臭,在巨大的痛苦折磨中死去。 没有敢反抗的人了。 慢慢的,暴力不再能满足杜管家,克扣工钱也不能让他的贪婪得到满足。 他将目光放到了村中水灵的姑娘身上。 不知是因为这里世代种花,花气养人,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多花村的姑娘个个水灵,肤白貌美。 对杜管家来说,“水灵的姑娘”简直等于是一笔移动的财富。 还是可以反复多次榨取那种。 连着好几日,每日都有姑娘青天白日被拖到麦地里糟蹋。 把几个心仪的姑娘搞到手后,杜管家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有动作。 直到他玩腻了之后,又被带走了一位姑娘。 隔三差五,如此往复。 村里遭遇不仅糟蹋人还掳人,行径如此恶劣的“采花大盗”,人心惶惶。 多花村家里有闺女的,无不是小心谨慎,后来发展到但凡是家里有闺女的,连门儿都不让闺女出。 就怕被暗处掳人的“采花大盗”注意到,强行带走。 即使再小心也没用,杜花村也有向往权利,渴望金钱的趋炎附势之辈。 他们投靠杜管家,是杜管家在多花村的喉舌。 于是,村里遭殃的姑娘越来越多。 后来不只是姑娘,就连已经成亲的,当娘的,凡是有些姿色的,杜管家都不放过。 抓来的漂亮姑娘不仅是杜管家一个人享用,还会被他赏给手下人。 他还用药,逼着她们做暗娼。 他把她们养在地下室,每日只给一顿饭,保持纤细的身材,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秘密将她们运送出去,送到一处秘密合作的花楼,由他们进行竞拍。 用她们的身体换一笔好价钱。 翠花被掳来之后,一直想找机会逃跑。 可杜管家实在看的太严了。 逐风逐影充当打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在翠花眼中宛若铜墙铁壁的护卫,跟着翠花在村子里绕了一圈,了解到了多花村在杜管家接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愤怒的回去告状。 杜管家这个人渣!一定不能轻饶!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从长计议 带着杜管家去找京墨的那个急色花农大名早就被人忘了,村里人都叫他狗剩。 在杜管家带着京墨回家之后,他就自觉的会自己家,给杜管家成好事的空间。 他本以为自己自己这次带着杜管家抓了这么个尤物回来,杜管家肯定能给他一个姑娘爽爽,再给他大把的银子。 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小翠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过来,将他一手刀敲晕。 等他再次醒来,所有跟杜管家有过接触的村里人都被揪了出来,和他一起扔在偏房。 偏房中所有人都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乱七八糟的被扔在屋里,在他旁边或躺或趴,还有一个叠一个的。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死了一片,场面十分骇人。 狗剩不知什么情况,战战兢兢重新躺下,假装晕倒。 屋外院子里,加上翠花,一共发现了十二位姑娘。 十二位姑娘中,有三人身体已然油尽灯枯,若是再不救出来,好好调养,恐怕撑不了多久,就要与世长辞了。 幸运的是,她们被霍渊和京墨救出来了。 不止这三位姑娘,除了包括翠花在内,才被掳来半年以内的三位姑娘,其余六位姑娘们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 杜管家为了钱财着实没有什么底线,花钱买姑娘一夜逍遥的,不乏变态。 照顾病重的姑娘的担子,就落在京墨和其他几名身体情况还不错的三位姑娘身上。 京墨给姑娘们收拾的时候,几次失态,站起来深呼吸,试图平息自己的怒火。 姑娘们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一层摞一层,鞭打的痕迹,被针扎的痕迹,小刀刻字的痕迹…… 新伤叠旧伤,层层覆盖,触目惊心。 还有被不讲究的客人把下体弄伤弄裂的,染上鱼口病、花柳病的…… 京墨强忍着怒火,用从村医那边抄家抄来的草药,给姑娘们身上的伤上好药,抄起马鞭就去找杜管家。 杜管家被绑在主屋柱子上,不能动,也没人搭理他。 长期的养尊处优把杜管家养的体胖心宽。 他挣扎了个把时辰,累的够呛,再加上没管他,竟叫他起了睡意,脑袋靠在柱子上,睡的口水直流。 这般肆意滋然的模样,看的京墨怒火更盛。 “做了如此错事,死到临头居然还敢睡觉,居然还睡得着?” 京墨扬起马鞭,冒足了劲儿狠狠抽过去,一鞭子将杜管家抽醒。 “我让你睡,我让你睡!谁让你敢睡的?!谁给你的胆子睡?!” 杜管家被抽醒,躲又躲不开,惨叫连连。 半个时辰后,京墨气喘吁吁停下动作。 抽累了,歇会。 负责增援的人此刻也到了,他们正将挨个清点偏房中扔着的帮凶的信息,准备押回衙门。 京墨出来之后,有人立马进去主屋,去盘问杜管家的情况。 “可消气了?” “还行吧。” 京墨自然的拉过霍渊的手,玩儿他的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霍渊纵容的放松手掌,方便京墨把玩。 “你手里的产业,不会都这个鬼样子吧?” 京墨实在是被这个杜管家恶心到了。 刚刚在村中走访的时候,他们也走访到了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 大家不知道自家闺女是怎么消失的,只知道自己闺女儿好好的出个门儿,晚上就回不来了。 也不是没人发现杜管家的不对劲儿,但是没人有能力闯到他家不被发现。 这才让杜管家逍遥了这么长时间。 涉及到的人家太多,京墨不敢擅自做主,将真相告知大家。 光是想想,就觉得烦闷。 受害的姑娘们不愿意这副样子去见家里人,纷纷决定先将身体治好,治好了之后再回家中。 村里的村医被抓后供述,自己不是什么正经村医,他早年间是学过一些医术,可没学多久就不学了。 虽然医术不精,但是一些小病,比方说头疼脑热,脱臼,正骨,他都会。 村里人常年劳作,身体都不错,基本没有遇到大病的机会,遇到的小病小灾,他都能处理。 要真遇上那种他不会救的大病,穿衣就假模假样的施救一番,“勉强”将人救下。 他太会演戏了,一番操作之下,还真叫他演的像模像样,没有一个村里人怀疑。 所以让他去救这些姑娘,他完全不会。 本来村医打算像从前一样蒙混过关,假模假样开些方子随便吃吃,然后说这些姑娘救不了就行了。 没想到霍渊多少懂些医术,拿着他的方子一看,立马就发现了端倪。 “大寒与大热的药物混用?” 药方上的药都是随便写的,村医哪里知道什么是大寒,什么是大热啊? 他眉头一皱袖子一甩,刚要拿腔作调,被霍渊一脚从屋里踹出屋外,肋骨断了三根,横喷出一口鲜血。 “把这个骗子绑在村口,不许任何人给他送水,送吃的。” 处理完村医这个骗子,霍渊马不停蹄卓人去城中请大夫。 城中过来的大夫见到姑娘们的惨状,满脸唏嘘。 忙前忙后忙了一晚上,总算是将姑娘们的情况稳定下来。 因为姑娘们现在还不愿意见父母,消息不能直白告知,屋里能够帮把手去熬药的,一共也就京墨和那三位身体问题不大的姑娘。 熬药的时候顾不过来,大夫就也被抓了壮丁,跟着一块儿忙熬药的事情。 霍渊负责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 京墨负责在屋里照顾受害人,尽量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经过大夫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看顾,病情稍微轻一些的六位姑娘情况大大好转,身上的创口都开始结痂了。 鱼口病那位姑娘受了大罪,但脓液和烂肉都被处理的干净,命是保住了。 最可惜的是染了花柳病的姑娘,大夫说她染上的这种花柳病不至于将人害死,但无药可根治,只能日日饮药,慢慢修养。 养的精细些,能活的更长。 言而总之,这几天忙碌下来,十二位姑娘身上的问题基本都解决了。 霍渊那边顺藤摸瓜牵出来不少人,小喽啰都被霍渊的人收拾了。 那些手上有权势或银钱的,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他们如何更合理的都死。 第二百三十章 一兴奋人就容易飘 杜管家背后的人动作很快,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被他们壮士断腕,直接放弃。 以至于能查的出一部分牵涉其中的权贵,但没有证据。 好消息是,多花村的管家换了人。 这次换上来的是个十足的生意人,到位第一步就是废除从前的一切规矩,重新订了一套赏罚分明的规矩。 从前被杜管家昧下来的银子,霍渊都留给了新管家,由新管家将银子按照契书上多花村人的工钱算,将杜管家这些年克扣下来的银两如数补给了大家。 大笔的银子到手,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多花村一扫从前的沉闷,欢声笑语从花圃到村中,连连不断。 日子过得有盼头,大家干活就尽力,田间地头都是笑意盈盈的村里人。 之前京墨他们看到花圃中干活的人穿的不错,是因为只要来花圃干活的人,都得穿的“像样”不然就不能来干活,拿工钱。 这也是杜管家躲过霍渊派来查账之人的手段。 大家看到田间地头干活的都穿的不错,都想当然的觉得村里的日子一定过得还不错,多数不会再深究村中的实际情况。 杜管家就是用这招躲了一年又一年。 不过现在,大家是真的有钱穿好的衣服了,不用再每家一个人穿着好料子出门了。 更不会出现从前那种,出门的人身上穿着衣服,其他人被迫在家,在屋子里连条裤子都没有,出不了门的情况了。 离开之前,京墨带了一斤左右的花瓣,回去让大胖尝试做他琢磨的“鲜花饼”。 一斤不够两斤,在造了十来斤的花瓣后,还真叫大胖琢磨出合适的做法了。 成功鼓捣出鲜花饼,大胖累的找不着北。 他胖胖的身体灵活的不像话,穿过堂屋中正在打扫卫生打算开门的小豆子他们,举着做好的鲜花饼,兴致勃勃的找京墨试吃。 鲜花饼的外观看起来过于朴素,跟一个白白的面饼没什么区别。 京墨拿到的时候有点嫌弃。 大胖极力推荐:“尝尝!我试过了!我觉得味道好吃的不得了!” 白白的面饼形状甚至不是圆形,看起来就像是做面饼的时候边角料随便团吧团吧就烙了。 京墨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提起一角,努力给自己洗脑。 鲜花饼就是长得丑吃起来很好吃鲜花饼就是长得丑吃起来很好吃鲜花饼就是长得丑吃起来很好吃…… 默念不知道多少遍,京墨终于下嘴了。 舌尖率先触碰到酥脆的外皮,轻咬一口,指尖缝隙中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酥皮渣。 一口咬到馅料,牡丹独特的馥郁香气如同浓雾,一瞬间漫过味蕾, 也不知道大胖是怎么处理的,入口之后,还能尝到花瓣柔韧的口感,牡丹的香气和糖的味道在唇齿间温柔纠缠,渗出清甜的“花蜜”。 甜而不腻,清雅悠长。 京墨尝了一口后,立马加快吃的速度,三两口吃完刚刚她还嫌弃丑的鲜花饼,转头继续找大胖讨要。 “还有么?” 大胖得意地将肚子挺起来,一只手在肚子上拍拍,将软软的凸起的肚子拍的“波涛翻腾”。 “没有了!” 京墨看他傲娇的样子还以为还有呢,都做好了起身自己去厨房拿的准备了。 听大胖理直气壮的报出“没有了”三个字,无语的一巴掌拍在他的肚子上。 “没有你还那么大声!小心我扣你月俸!” 大胖心虚地挠挠下巴,眼睛往房梁上直飘。 “那再去买点花瓣不就什么都有了……又不是买不到……世子走的时候我可听说了,世子让什么时候用完了随时开口,一整个花圃呢,搁得住造……” 想到自己想要多少花瓣就能弄来多少花瓣,大胖就止不住地的兴奋。 一兴奋人就容易飘。 “除了月季还有别的花么?我想试试玫瑰……” “鲜花饼还是要味道浓郁或者有特点的花更好一些,我前段时间在街上看到有玫瑰,红红的颜色好看的不得了,要是拿来做鲜花饼肯定很绝!” “你猜我能不能把你打的像玫瑰一样红?” 京墨扬了扬粉嫩的拳头,恐吓大胖。 要是旁的姑娘扬起这么瘦弱的胳膊恐吓他,大胖完全不带怕的。 但是京墨…… 自从目睹京墨一个人可以提起直接将店里的实木桌子抬起来挪位置还脸不红气不喘后,大胖对京墨说的把自己“打的像玫瑰一样红”,丝毫不带怀疑的。 大胖讪讪一笑,平移后推荐几步,迅速遁走。 走都走了,还不忘交代一句。 “别忘了再弄点花瓣来~~” “来”字尾音抖三抖,在屋里飘远。 京墨笑骂一句,瘫回在椅子上,给暗卫打信号让暗卫给霍渊送信。 自从上次看到霍渊对暗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操作,京墨忽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跑腿这种事情,有暗卫这种速度快的像作弊的在,为什么要用小豆子他们这种跑的慢的? 京墨要的花瓣只用了不到一日就处理好送到了醉仙楼。 花瓣甚至还是洗过了的。 村里人的感谢真挚踏实,因为得知是救了他们的京墨姑娘要的,他们自动自发的在花瓣送过来之前将花瓣都清洗了,一片一片洗的格外用心。 京墨又不自己洗花瓣,需要自己洗花瓣的大胖意外成了受益者。 大胖高兴的暗下决心这锅鲜花饼出来,要给多花村的人送去点,贿赂贿赂他们,好叫他们下次送来的花瓣还保持这个品质。 东市那边的糕点铺子悄无声息的开起来的了。 为了节省成本,京墨租的铺子是个小单间,巴掌大点地方,是一间茶铺将自己的右门房那边隔出来打的一间小的不能更小的屋子。 整个屋子分成前后两部分,最外面是钱柜,右后两个地方放两个展示的台子,台子上是糕点。 后面放着专门找木匠打的三层的架子,每层都放着不同类型的用来补货的糕点。 大胖天马行空的想法多,这些想法里不好吃的奇怪东西远甚于好吃的数量。 所以每种糕点在正式对外售卖之前,都得经过醉仙楼中人的尝试。 随着大胖琢磨出来的,在醉仙楼经过了大家尝试,普遍觉得好吃的糕点品类越来越多,糕点铺子的生意也慢慢起来了。 短短两个月时间整个上京都知道了这个巴掌大的小店。 第二百三十一章 便宜 嘉庆公主自从成亲开始,日子过得十分舒适。 因为她已然成亲,公主府度过了一段难得宁静的日子。 用过朝食后,嘉庆坐在院里的秋千上,专心致志的看新出的话本。 秋日的风凉,嘉庆看着看着就觉得腿上的凉意顺着脚踝往膝盖上攀。 就在她犹豫是继续在秋千上坐着还是进屋继续看话本子的时候,莲心带着一位手持拂尘的黄公公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 黄公公身后跟着四个小公公,抬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 “公主公主,圣上着人送来了料子叫您挑一挑,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并送来,说是给您的。” 嘉庆露出天真灿烂的笑:“还是父皇疼我~黄公公~快拿来叫我看看!” 黄忠全笑眯眯的一挥拂尘,示意身后的小公公上前打开箱子。 “内务府进了一批好料子,还有几套用稀罕的红宝石做的头面,成色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内务府呈给圣上看,圣上一看样式就觉得适合您!这不,才空出手来就叫老奴来送了。” 黄公公笑眯眯的指着箱子里的红宝石头面:“瞧瞧这款式,您戴上肯定好看!” 素色锦缎之上,黄金打造的底座不过两指宽,累丝工艺织就的并蒂莲纤细柔美,花蕊的位置上用小而圆润的珍珠点缀,宛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朵。 六颗鸽血红宝石镶嵌其中,以四爪固定,错落有致。 边缘处錾刻着流云纹的金片轻盈舒展,小巧精致。 款式不算张扬华丽,却处处透着皇家贵气。 “真漂亮~”嘉庆绕着红宝石头面转了两圈,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快,放到我房里去,镇国将军不是再有一个月就要班师回朝了,刚好免得我费心去选头面了。” “还有料子呢,黄公公都说上等的料子肯定特别好,头面有了,我还缺一身新衣服,咱们选了料子我立马叫绣娘开工,肯定来得及穿!” 嘉庆公主跟黄公公说话的姿态就像是跟自家长辈说话,黄公公十分受用,亲自过去,将箱子里最好的几匹料子扯出来展示给嘉庆看。 “公主看这几匹料子,都是桑蚕丝织的,用的蚕丝是三眠老蚕所产,丝质柔韧绵长,织出来的料子纹样清晰,密实均匀,实乃上上等!” 黄忠全挑出来的几匹料子分别是鹅黄色、柳叶青、胭脂红,各个颜色都调的十分纯正,足见是手艺一等一的上色师傅出品的好东西。 嘉庆纠结半晌,问黄忠全:“我要是把这几匹布都留下,父皇会骂我么?” 小姑娘明显是三匹布都稀罕,做不出抉择了。 黄忠全是宫中老人,也算是看着嘉庆长大的,见状笑眯眯的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 “圣上说了,嘉庆公主想要哪匹布就留哪匹……” “那就都留下!” 嘉庆欢快的下决定,摸着布对黄忠全道:“黄公公别急着走,我这有一盒牡丹鲜花饼,是东市周记糕点的,我记得上次我送过去,父皇说味道好,吃了好几块,周记不总做鲜花饼,我去了好几次才赶上买一盒,劳烦您带进宫给父皇~” 莲心趁着黄忠全和嘉庆公主刚刚挑料子的时候进屋,捧着两盒糕点出来。 嘉庆公主说完,她把左手上提着的糕点递给黄公公。 黄公公礼数周全,微微欠身接过。 “公主有心了,老奴会将公主的用心转告圣上的。” “那是,可得给我多美言几句,你都不知道这糕点多难抢,我可是亲自跑了好几趟呢!黄公公你也有份哦!这一盒是周记的新品,甜口的,我记得您爱吃甜糕点,特地给您带了一盒尝尝。” “劳公主记挂。” 黄忠全垂首行礼,心中慰藉。 自己从小看这种大的小公主还记挂着他这行将就木的老东西,也不枉他时不时替公主在圣上面前刷存在感了。 莲心把右手提着的糕点递给黄公公,黄公公同样接过。 与糕点一起塞到黄公公手里的还有一小袋银子。 这也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黄公公代圣上施恩,主家为了表示感谢,通常都会给一小袋银子,嘉庆给的只多不少。 黄公公不动声色的掂掂装银子的袋子,脸上的笑容更真挚几分。 啧,公主次次给的赏银都是最多的,这分量……少说得有小十两金瓜子,真是个实诚孩子。 黄忠全默默在心底记下嘉庆公主的好,决定以后在圣上更前更要多多为嘉庆公主美言几句。 两人又聊了几句,嘉庆亲自将黄忠全送出门。 目送黄忠全离开后,嘉庆选了那匹鹅黄色的料子让送给绣娘做衣裳,又跟莲心一起欣赏了好一会红宝石头面。 主仆两人正高兴着,屋外的下人忽然来报。 “驸马到。” 嘉庆和莲心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嫌弃。 不怪连莲心都嫌弃赵仕成。 嘉庆嫁给赵仕成,本就是为了自保。 彼时,突厥大军与镇国大将军几次交锋都占据上风,紧接着又谣言四起,说突厥细作已经渗透进大靖,谣言未平,边境连连告急,。 面对此情此景,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主战派自然是要与突厥决一死战,保家卫国,主和派则暗搓搓搞事,想要促成联姻。 在主和派看来,能够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换取和平,哪怕只能换取三年五年的和平,那也是纯赚的生意。 至于和亲的公主到突厥会遭遇什么,他们才不考虑,左右只要不打仗,食君俸禄,万民供养的公主就活该牺牲。 当朝有两位适龄的公主,一位是嘉敏公主,另一位就是嘉庆公主。 嘉敏公主是皇后所出,背后是皇后和皇后的母族——傅家,傅家三朝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 有皇后和傅家的震慑,主和派那些伪君子不敢对嘉敏公主说三道四。 嘉庆公主的母妃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宫女,这宫女还在生下嘉庆的时候就走了。 即使嘉庆很得圣上喜欢,但到底势单力薄,他们的枪尖果断对准嘉庆公主。 嘉庆为了避祸,不得不抢在主和派搞事之前将自己嫁出去。 状元探花都对她不为所动,这才便宜了榜眼赵仕成。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还是须得公主爱妻出手…… 嘉庆选择赵仕成,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世家大族不管是什么主战还是主和,都不会选她联姻。 她为了彰显自己的无害,也不可能选择背景深厚的,只能在贫寒学子中选。 太低的不行,已经有一定成就的轮不到她,她只能把目光放在新科进士身上。 对唯一一个对她青眼相待的赵仕成,她在知晓他有一个贱籍的未婚妻之前,对他是有过三分真心的。 只是在得知赵仕成是那贱籍妓女耗尽家财才托举出来,赵仕成不思感恩,居然还对外宣称自己并无婚约,忘恩负义与她眉来眼去后,这三分真心迅速被她收回了。 这般男子,逢场作戏可以,付出真心,却是万万不能了。 至于后面的灭口……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不跳出来恶心她,不过是个贱籍的妓女罢了,为了成全她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嘉庆从来不觉得自己派人过去灭口有什么不对。 在她看来,她愿意分注意力去处理这个“麻烦”,都已经是屈尊降贵了。 至于赵仕成…… 为了实现自己对莲心的承诺——少喝避子汤,嘉庆公主暗中推波助澜,让一群流连花巷的浪荡子跟赵仕成搭上了线。 这群浪荡子除了流连烟花柳巷,还都有一个相同的行为——养外室。 堂堂驸马不好流连烟花柳巷,但可以在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养外室啊~ 赵仕成嘴上如何如何看不上那贱籍妓女,借她的人手去“警告”她,甚至在得知嘉庆公主让人“处理”了周雪后,满脸欣喜的对嘉庆道谢,谢她替自己解决了大麻烦。 实际上午夜梦回,他不仅深夜买醉,缅怀佳人,还自己偷偷画了人家的画像,自以为藏在自己的书房藏好了就不会有人看到。 殊不知,公主府哪有他的自己人。 他前脚将画像藏好,后脚就有人将画像给嘉庆公主送去了。 有了画像,外室的人选就好选多了。 手下人根据画像筛选出一批听话乖巧,狐媚子功夫厉害的,然后由嘉庆公主亲自把关,选出眉眼与周雪最像的,亲手送到赵仕成面前。 赵仕成果然被迷住了,自己出银子给那肖似周雪的姑娘租了院子,养在外面。 外室的狐媚子功力发动,赵仕成被缠的精力掏空。 有了外室分担火力,嘉庆公主与赵仕成晚上睡一个床,赵仕成都累的没精力做什么。 嘉庆公主自然就不用喝什么避子汤了。 沉溺于温柔乡的赵仕成娇妻美妾在怀,完全意识不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不过不管心中如何嫌弃,嫌弃归嫌弃,“恩爱”夫妻还是要做的。 赵仕成回公主府,嘉庆公主还是摆出喜悦的模样,将圣上刚送来的头面展示给赵仕成看。 “夫君看,红宝石头面!父皇刚刚叫人送来的,好看吧~” 赵仕成嘴角嵌着温柔的笑意,满眼深情,丝毫看不出他是那种三心二意,私下养外室的浪荡子。 “头面虽美,却不如我家娘子漂亮,能让我家娘子喜欢,是这头面三生有幸。” 嘉庆娇嗔,用手指点赵仕成的胸口:“就你贫嘴~” 莲心适时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 赵仕成甜言蜜语几句,将嘉庆公主哄得娇笑连连,自觉气氛差不多了,这才吐露来意。 “前几日,我云县那边的好友来信,讲了揽月阁改名醉仙楼,弄出名为涮锅的东西,在云县生意做的红红火火的。” “京城如今也有个醉仙楼,也是做的涮锅……这两个地方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嘉庆心头的不耐差点冲头。 她语气不善:“我的人亲眼看着周雪下葬,你的意思是我骗你!” 赵仕成忙哄人:“哪能啊!我不信谁都不可能不信你啊!我是在想,是不是揽月阁那几个老弱病残得了什么人的帮助,来京城伺机报复了?” “他们不知是谁派出的杀手,可他们认识的人里面,能如此针对周雪的,仅我一人而已。” 赵仕成忧心忡忡,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埋怨。 他曾经是真的对周雪动过心,只是那稀薄的喜欢不能盖过他对权势地位的渴求,所以才想借嘉庆的手警告周雪。 赵仕成想的美。 他盘算着,周雪被警告后要是老实,他也不是不能将人收为妾室。 公主对他一往情深,只要他温声软语的哄哄,定能得到公主的同意。 周雪毕竟是贱籍,非良家子,能成为他的妾室,与公主共侍一夫,已经是她几世都修不来的造化了。 可惜嘉庆公主下手狠辣,搞得他没有实现想法的机会了。 因此说起周雪来,他心中便有些不快。 嘉庆自小在宫中长大,什么没见过,自然听得出赵仕成语气中的埋怨。 她被赵仕成蠢得想翻白眼。 这狗东西一身荣辱还都系在她身上呢,居然还在这暗搓搓的埋怨上她了…… 蠢成这样还能中榜,科举选人才的制度指定是有点什么漏洞! 骂归骂,赵仕成说的情况还是要注意。 现在,边境在镇国将军的带领下,连连告捷,不日将班师回朝。 朝中的主和派又开始活跃,试图趁此良机,促成联姻,将和平尽可能长时间的维持下去。 毕竟打一次太过劳民伤财,实在是影响他们的钱袋子。 这个节骨眼上,赵仕成还不能出事。 听说周雪对花楼里的人极好,那花楼破破烂烂的一群人也不愿意离开。 一条人命横梗其间,云县那些贱民拼死一搏倒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赵仕成真的出事了,她不管是丧夫还是和离,顶着寡妇公主或是和离公主名头,她的处境会更危险。 届时只需给她加封个虚名,就更适合送去联姻了。 为免自己受牵连,嘉庆不得不细问赵仕成关于这个醉仙楼的情况。 “你可有去看过,看那楼里的人你认识否。” 赵仕成讪笑:“这我哪里敢去,我这张脸他们都认识,若是去了,见不见得到人另说,要真是他们,岂不是打草惊蛇。” “如此重担,还是须得公主爱妻出手……”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个孤女罢了 时值腊月,云县那边送来了好消息。 慧娘和赵虎子终于要成亲了! 赵虎子是真的有毅力,凭借着日复一日的痴心、贴心,终于抱得美人归! 慧娘原本想等京墨他们回来再成亲,可虎子娘的病情恶化,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看到虎子成亲,与娘子和和美美、相互帮扶。 虎子娘对慧娘极好,比亲娘更甚,慧娘不忍心看虎子娘带着遗憾走,决定尽早与虎子完婚。 京墨有些遗憾不能过去参加慧娘的婚礼,但也十分为她高兴。 为了表示祝福,京墨特地写信过去交代慧娘,让她成亲的花销都从店里的出,不要吝啬银子,一定要风风光光把自己嫁出去! 鲁仓为霍渊研究兵器,身份不能暴露,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云县,跟大家待在一起,楼里的地窖就是他干活的地方。 这傻大个从前满心满眼都是木工,在云县住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被慧娘跟虎子的爱情刺激到了还是什么,忽然春心萌动,扬言自己一定要把媚娘娶回家。 吓得媚娘一连送了七封信,要来京城投奔京墨,把京墨笑得不行,只恨自己不能到跟前去看热闹。 腊月天气一转凉,涮锅这种围着炉子越吃越热的食物就越发的受人欢迎,醉仙楼日日爆满,楼中人声鼎沸。 尤其是彭羽提出“换购”后。 周记糕点卖出名头了,东市那个小铺子里的糕点就没有够卖过,每日早早就被守在门口的贵人府里的下人抢完了。 其他想吃的,就只能来醉仙楼用餐食,然后再凭借柜台给的条子去大堂边上的糕点架子上换购一份。 最开始京墨让大胖每日在醉仙楼供应糕点,是想着推广糕点,顺带还能多吸引点人来楼里用餐食。 可谁知随着周记大赚特赚,出现了一大批特地把糕点买回去,再高价转卖给他人的人。 彭羽说,这种人在他的家乡被称为“黄牛”。 京墨完全想不明白踏实肯干的老黄牛跟这种恶心的人有什么关系。 言而总之,最后彭羽提出了“换购”的想法,京墨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试了一段时间。 现在,醉仙楼门前的糕点摊子已经延迟到楼里开始上人才往外摆糕点了,地点也从门外改到了大堂。 主要是在外面摆糕点摊子的话,每次糕点一拿出来,周围就陆陆续续围上来一群人。 能看不能买,遇到性格偏激的客人就要闹事,索性在大堂的出菜台边上弄了个架子,放糕点。 用了“换购”的法子,楼里的吃饭的人能吃到想吃的糕点,也没人能随便抬价了。 收效斐然,果断延续。 也是这一通折腾下来叫京墨发现,彭羽虽然不懂经营,但小点子奇多。 而且除了“穿越”,他身上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很有意思,总是热衷于让彭羽做一些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情,费时费力不说,还费银子。 最最难受的是时间精力银子都花了,看不到一点结果。 京墨都想象不出来彭羽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为了活命不得不做任务换寿命的彭羽:……belike。 彭羽每日不是在楼里混吃等死被指挥干活,就是被系统支使着到处奔忙。 让那个系统支使是支使,让自己支使也是支使,京墨果断下手抓壮丁,用吃食作为威胁,叫彭羽和春红一起操心醉仙楼的经营。 彭羽手里的钱在系统的支使下,根本攒不住。 为了有地方睡觉,有口好吃的,彭羽喊着“为五斗米折腰”,满脸不甘的咬着酥条答应了京墨的要求。 腥膻味淡的闻不到吃不到的猪肉,对大靖的人来说简直是绝杀。 凭着独家的猪肉和彭羽的新奇点子,醉仙楼卖不动的炒肉菜都“火”起来了。 在彭羽的运作下,猪肉火到隔三差五有宫里的人来店里打包菜品。 但大家都以为是他们处理的手法特殊,都还憋着劲,一次次来买菜,试图像学涮锅、学豆芽那样,把处理猪肉的手法也“破译”出来。 有彭羽和春红盯着,京墨很放心店里。 她腾出手后,开始准备新衣服新头面。 日前霍渊告诉她,霍父送了家书过来,说是腊月二十三就能到京城。 到京城后,霍父想跟京墨一起吃个饭,也算是正式见面。 如今是腊月十一,还有十天时间,光是想用什么料子做什么衣服,京墨都想到脑壳痛,更别说还要去挑些上台面的东西搭衣服。 花了五六日的时间,好不容易将衣服收拾搞定,京墨悚然想起…… 还有见面礼没准备! 京墨发泄情绪,给霍渊的腹肌三拳。 在霍渊的闷笑声中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为了逞能,夸下海口说这次见面自己要全程亲自准备。 好在赶在腊月二十之前,京墨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在京墨为了与霍渊父母见面苦恼的时候,庆公主派过来打探的人也将醉仙楼中所有人的情况摸清楚了。 除了后来雇佣的伙计、买来的奴隶,跟京墨一起从云县过来的名单,以及留守云县之人的名单,以及从去年赵仕成离开后,他们都做了什么事。 事无巨细都被人整理好,放在了嘉庆公主面前。 莲心把桌上小册子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微蹙的眉心舒展。 毫无复仇迹象。 “公主,定然是驸马多虑了,这些人挣扎来挣扎去,满纸所求皆是银钱,哪里像是要复仇的样子?” “就连来京城,都是霍世子看上了那个失忆的孤女,才带了了几个人,哪里有什么危险……” 莲心将手中的小册子放回桌上,伺候嘉庆喝茶,不忘说赵仕成坏话。 “公主,要我说,肯定是驸马自己养了外室心虚,这才随便找个借口给您找点事做,转移您的注意力。” 嘉庆鼻子出气,冷哼。 “那个草包是真害怕!一点事就把他吓成这样……啧,真丢人。” 说话间,嘉庆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正正好看到京墨两个字,一阵心悸,又很快被她压下。 一个孤女罢了,搭上了霍世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二百三十四章 抢先 “别想赵仕成那个草包了,既然无事,那你今儿下午去醉仙楼给我打包点炒菜回来,唔……记得点道蘑菇炒肉。” 自从发现醉仙楼的炒菜用的猪肉没腥味,吃起来满口留香,比宫中的御厨还要更胜三分,嘉庆公主隔三差五就要让人去买些回来吃。 尤其是瘦杆炒的蘑菇炒肉,她次次都点,十分钟爱。 调查这几日都没吃,她早就馋了。 如今调查出了结果,确认醉仙楼对他们没有危害,嘉庆就不忍着了。 莲心领命退下,去给嘉庆公主买吃的。 在莲心离开之后,嘉庆脸上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 赵仕成、赵仕成、赵仕成…… 等安全度过今年,镇国将军重回边境,她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一想到余生要跟这种蠢货虚以为蛇,嘉庆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不行,还是要想个法子…… 不知道嘉庆公主对自己的不满已经压抑不住的赵仕成,还享受着驸马身份带来的权力和便利,提了燕窝去讨外室的欢心,抱着肖似周雪的外室,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浑然不知他的靠山已经在想法子甩掉他了。 …… 京墨不是不知道嘉庆公主在调查她们。 嘉庆公主的人来的第一日,霍渊留下的暗卫就发现他们了。 还是京墨点了头,他们才能肆无忌惮的调查的。 除了京墨和霍渊,其他人都不知晓京墨复仇的想法,自然是不怕调查的。 嘉庆公主的人不管费多大的劲,都得无功而返。 事实也如京墨所料,嘉庆公主的人调查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走人了。 蠢得无可救药。 京墨的当务之急,还是跟霍父霍母的见面。 “这身湖绿色怎么样?会不会显得太轻佻了?要不还换成浅紫色那套吧……” 京墨身上穿着湖绿色的襦裙,揪着披帛低着头,越琢磨越觉得浅紫色更好,转身就要进去换衣服。 还不等她把浅紫色那身从柜子里翻出来,外面传来春红的催促。 “姑娘,马车到了,礼都搬上车了,可快点吧!就那身湖绿色的就行!” 京墨看看手上浅紫色的衣裙,又看看身上的湖绿色,还想挣扎一下。 “我换的可快……” 春红从京墨的语气中判断出她还没开始换,果断推门进来,把京墨手中浅紫色的衣裙抱走,暂时扔在床上,拖着人就往外走。 “小祖宗,再拖下去赶不上饭点了!可不兴叫人家主家等咱,没这个道理的!” 将京墨塞到马车上,春红松了口气,理理衣服,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收拢好。 语速极快的将她打听来的大家门户的忌讳给京墨重申一遍,试图让京墨在见面前再多记住几条,能留个比好更好的印象。 李婆子李婆子不在,春红作为家里年纪最大的姐姐,不由自主的将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想要自己家里的弟弟妹妹未来好些,再好些。 这段时间,变化最大的就是她。 曾经内向躲在最后面的,如今不仅可以在外面招待客人,还能去菜市场杀价,压着一兜子菜跟人家磨银钱。 在京墨顾不到的时候,她默默地撑起了一片天。 坐在马车上的京墨惊觉春红的变化,眼眶有些发热。 “知道了春红姐,我长得好看性格好,人见人爱,肯定不会被霍渊的爹娘刁难的!” “霍渊早就跟他爹娘介绍过我,他们肯定会为我折服的!” 春红擦掉眼角冒出的水汽,笑着应声:“那是,快去吧。” 马车骨碌碌驶向镇国将军府。 太近了,近到京墨还没酝酿好情绪,车夫就喊“到了”,该下马车了。 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么近为什么要坐马车,为了显得有钱么? 下车后,京墨看着这来了不知多少次的镇国将军府,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 “京墨!你是最棒的!加油!” 京墨给自己打气的功夫,下人已经进去通报了,将军府管家忠叔笑眯眯出来迎接。 跟忠叔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京墨意想不到的人……武威侯夫人也来了! 京墨惊诧:“武威……宁伯母,您怎么来啦?” 在武威侯夫人危险的目光下,京墨将脱口而出的“武威侯夫人”五个字咽回去,讨好的笑笑,熟练的换上亲近的称呼。 京墨不想武威侯夫人误会自己,忙上前两步拉着人的袖子娇声讨饶。 “宁伯母,这不是在外面嘛~而且……我紧张嘛,一紧张,就喊错了~” 小姑娘娇娇软软的蹭过来,拉着自己的袖子晃啊晃的,谁能扛得住? 反正武威侯夫人扛不住。 她伸手点点京墨的脸颊软肉,心满意足的感受了一下脸颊软肉将手指吞进去的触感,将这页轻轻揭过。 “这不是怕你紧张,来给你撑腰了。” “一会要是赵玲珑敢欺负你,我就帮你说她!” 自从那日到武威侯府做客后,武威侯夫妇就真的把她当自家小辈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记给她送一份,京墨投桃报李,有空也会去武威侯府坐坐。 一来二去的,早就彻底混熟了。 此时此刻看到武威侯夫妇,京墨紧张的心情确实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听到宁伯母还要给她撑腰,京墨笑的更开心了。 “好,到时候我就往宁伯母身后躲!” 武威侯夫人乐呵呵的被京墨挽着胳膊进了镇国将军府。 …… 镇国将军府正堂。 霍父霍礼和霍母赵玲珑坐在堂上,来来回回整理自己的衣服。 霍渊第八次被自家母亲点名问衣服得不得体,依旧保持着耐心,语气平缓。 “娘,你再这么扯下去,好衣服都要被你扯烂了。” “臭小子!” 赵玲珑嘴上骂,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不过停了不到一句话的时间,赵玲珑又站起来了。 “怎么这个点还没到,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秀秀怎么也不回来?如个厕要这么久么?” 秀秀就是武威侯夫人,她闺名李秀秀。 提到武威侯夫人,霍渊心中忽然有不好的感觉。 “娘,伯母是不是抢先去接人了!?” 赵玲珑与霍礼对视:……!!! 坏了,被秀秀这坏的抢先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反正已经笑完了 反应过来的赵玲珑急忙拉着自家儿子霍渊往外冲。 “天杀的李秀秀!又不是她儿媳妇儿!往外冲什么冲!?快,儿子!走,快点儿啊!你媳妇儿都要被人拐走了!” 赵玲珑和李秀秀从认识那天开始,就喜欢抬杠,遇到什么事儿,两个人都想争个先。 赵玲珑就是没想到,今日这见儿媳妇儿的大事儿,李秀秀居然还跟她争! 霍渊没接话,步子不紧不慢的拖自家娘亲后腿。 主要是这会儿争也没有用,早在月余之前,宁伯母就已经比自家娘抢先见过京墨了…… 有着个把月时间的相处,人家两个处熟悉了,哪里像自家娘,人都还没见过呢…… 现在再去争,已经晚了。 霍渊跟自家爹交换个眼神,求助。 接收到儿子的信号,霍礼立马读懂了其中含义,清咳两声,施以援手。 “夫人都已经这个点儿了,现在去只怕也晚了,两人估摸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要是你现在再出去,再跟人错过了,又失礼又让你生气,咱就不去了哈,就坐在这儿等。” 赵玲珑拉不动儿子,又被丈夫劝,还是满心的火气。 “李秀秀自己没儿子吗?干嘛老来我这儿凑热闹?!我不过就是去打个仗,他在京城可是闹得欢!就是欺负我不在!” 霍礼无奈:“是是是,夫人说的对,咱们现在先做好,等儿媳妇儿过来?” 在霍渊父子的安抚下,赵玲珑骂骂咧咧的坐回位子,杀气腾腾的瞪着门口,力求李秀秀一进门就被她的死亡目光瞪的自己羞愧,捂脸走人。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那头李秀秀带着京墨,一路亲亲热热的往屋里走,边走边给京墨介绍霍礼夫妇二人。 “霍渊他爹好懂的很,就是个武夫,满脑子除了行兵打仗,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就不用说去讨好他,只要赵玲珑满意,指定没问题。” “啊,对,赵玲珑就是霍渊她娘。” “你别看外面传她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寒门贵女,巾帼不让须眉……都是虚名!” “她就是一头倔驴!又小气又事儿多的,不管啥事儿都喜欢跟我争一下,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京墨听武威侯夫人李秀秀抱怨,听的心惊胆战。 这怎么听两人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呀……不像是闺中蜜友,倒像是冤家。 不能够吧…… 自己现在跟宁伯母关系好,别间接把未来婆母得罪了吧? 啧……不知道未来婆母好哄不好哄…… 京墨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李秀秀话锋一转,语气感慨。 “不过她也不容易,出身本就不怎么好,还要陪霍礼那个死老古板撑起霍家这一大摊子。” “她那个破烂玩意儿母家,早几年她念旧情,没少被拖累,费了这么大劲儿从那么个泥潭子里折腾出来还不长心,也不说早早把那些狼心狗肺的舍了……也是服了她了。” 正在琢磨宁伯母和霍渊她娘关系不好怎么办的京墨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宁伯母这话怎么倒像是在心疼霍渊她娘。 “后来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儿了,上头那位又开始猜忌他们霍家,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玩意儿,见天的克扣军饷,天杀的倒霉玩意儿!” “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东西!就该让他们也去前线试试忍饥挨饿,尝尝吃不好,睡不好,还要随时保持警惕,防止突厥人突袭的苦日子!” 李秀秀越骂越厉害,从满朝文武的官员随机抓人骂,到骂圣上麻糜不分,脑子装水。 一开始还知道压低声音骂,后来声音越来越高,隔着两道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幸好镇国将军府是占地面积大,不止两道墙。 随二人一块儿往屋头走的管家忠叔明显已经习惯了,还有空冲京墨露出宽慰的笑,安抚她没事。 京墨:……就挺无助的,感觉随时可能被抓到,“喜”获抄家株连九族一条龙服务。 哦对,一条龙也是彭羽教的说法。 京墨实在不敢附和,好在李秀秀也不需要人附和。 保持着麻木的表情听了一路,千盼万盼,终于盼到到了正堂。 就是一抬头看到正堂之上坐在主位的一男一女,疑似霍渊父母的两个人…… 男人除了脸型与霍渊不一样外,一眼就能看出来与霍渊的关系,活脱脱就是中年风吹日晒版霍渊。 他表情正经,嘴角微微向上,在国字脸的加持下,自带稳重气势。 女人的脸型与霍渊更接近,眉眼间的神韵与霍渊十分相似。 在宁伯母的描述中,霍渊的母亲是一个事事争先、幼稚、暴躁的形象,可见到她本人,京墨完全没办法把宁伯母的描述与霍渊的母亲对上。 京墨见到霍渊母亲的第一眼,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动物是蛇。 妖媚,热烈,眼睛中燃着冰冷的火焰。 活脱脱就是进攻的蛇! 就是这个眼神…… 救命,这不是才见第一眼吗?为什么感觉敌意这么重? 赵玲珑确实敌意很重……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媳妇儿,亲亲热热的挽着死对头的胳膊肘。 “天塌了”三个字无限次在她的心中脑中放大缩小,来回滚动播放。 “李!秀!秀!你自己没儿子吗!你儿子没本事给你找个儿媳妇儿,你就来祸祸我儿媳妇儿!?还不给我松开!” 刚刚还在说赵玲珑好话,为赵玲珑打抱不平的李秀秀傲娇的扬起下巴,得意冷哼。 “谁让你脑子不聪明~是我第一个去接的人,又将人带进来的~” “第、一、个、哦。” 李秀秀贱兮兮的将“第一个”三个字重音念,生怕没刺激到赵玲珑。 京墨:……挺好,毒蛇变大黄……也不是不行,挺好接受的……至少大黄好哄。 未免自家娘和宁伯母继续这么无休止,不分场合的吵下去,霍渊主动出声打岔。 “爹、娘,还未见礼。” “对对对。”努力拉着自家夫人的霍礼连忙顺着儿子的话往下说,“夫人可不好叫人家姑娘见笑。” 京墨努力低下头,控制住上扬的嘴角。 没事,反正已经笑完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憎恶 { 第二百三十六章 憎恶 “见过霍将军、霍夫人。” 京墨一板一眼的按照礼仪标准冲霍父霍母行礼。 霍礼从京墨进门就开始打量这姑娘,刚刚微微低着头,他也看不起具体的长相,只觉得通身气质叫人看了就舒服。 如今抬头……更舒服了。 好一个漂亮的妙人! 赵玲珑注意力刚刚在李秀秀身上,听到要见礼,赶紧整理整理衣服,瞪一眼李秀秀,收回的目光落在垂着头的京墨身上。 在京墨抬起头的瞬间,赵玲珑脸上大大的笑容笑容僵了。 这个神情京墨太熟悉了。 每一个认识荣亲王府大小姐的人,见到京墨后都是这个表情。 “静儿?不对,静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赵玲珑自问自答,越看京墨表情越奇妙,最终憋出一句:“这怎么看都是静儿!就是静儿!” 赵玲珑坐不下去了,动作极快的走过来,钳住京墨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京墨,姿态急切。 她的动作太熟稔了,不妙的预感没来得及从京墨心头升起,就被坐实了。 “你就是静儿啊!” “你脱险了为什么不去找你娘?你娘哭的眼睛都快瞎了!” 赵玲珑口中的“静儿”的身份呼之欲出。 霍渊知道京墨的身世,但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娘亲跟荣亲王府并不熟悉,怎么可能与幽居王府不见人的“大小姐”如此熟稔…… 霍礼表情一凝,虽然没见过赵玲珑口中的“静儿”,但他知道这个人。 他的位置比较高,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能更多的观察到细节。 赵玲珑喊出“静儿”这个名字后,京墨跟霍渊表情皆有片刻怔愣,随即,两人之间发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 京墨他不熟悉,但自己儿子霍礼还是很熟悉的。 霍渊的表情虽然控制的很好,但是凭借对自家儿子的熟悉,霍礼还是从霍渊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赵玲珑喊出“静儿”这个名字,他们的怔愣,似乎是因为意外和无措,绝对没有茫然。 两人紧接着交换的眼神,让霍礼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两人都知道“静儿”的身份。 李秀秀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静儿”。 “快叫姨娘看看……不错不错,瞧着比此前壮不少,你娘要是瞧见你现在的模样,定要笑出声了。” “哎,静儿,你还没回答姨娘,你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京墨与赵玲珑的视线相触,有片刻恍惚。 好浓郁的关切,好真挚的关心。 那是一种来自长辈的,纯净的感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师父。 从前她每次跟人打完架回来,师父嘴上训斥,但那些数落里的感情与赵玲珑眼下的感情别无二致。 “夫人……”我不是静儿。 京墨后半句没说出来,霍渊上前一步,与京墨并肩而立,语带不悦。 “娘,这是京墨不是静儿,你认错人了。” “是么?”赵玲珑拽着京墨上上下下打量,末了语气肯定,“就是静儿!” “虽然表情和气质不大一样,但我不可能认错。” 冥冥中的感觉很难解释,但赵玲珑一向信任自己的知觉。 京墨这时也从被赵玲珑影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了。 她安抚的拍拍霍渊的手,向他示意自己处理。 霍渊犹豫一瞬,最终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京墨。 “夫人,您跟这位名为‘静儿’的姑娘感情一定很好,可惜……” “可惜我确实不是‘静儿’。” “在您之前,太学博士张大人之女张念烟姑娘,太医院诸位太医,都曾说我与荣亲王府大小姐长相极为相似。” “您口中的‘静儿’姑娘,就是他们所说的荣亲王府大小姐吧?” 赵玲珑点头:“他们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当初死的那个压根不是静儿。” 咚—— 一个惊天大秘密直接给在场所有人都炸懵了。 霍礼、霍渊、京墨,三人表情一致,惊疑不定。 只有一个人表情跟大家格格不入……武威侯夫人李秀秀后槽牙快咬碎了。 “赵玲珑你是不是有病啊?!要说秘密不赶紧让我走?我们家好不容易过点太平日子,你不给我毁了心不静是吧!” 赵玲珑拍狗似的拍拍李秀秀的后脑勺。 “嗨呀,都是自己人,我都不跟你见外了才告诉你这种大秘密的。” 屋里只有霍渊、霍礼、赵玲珑、京墨四人。 屋外,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喜仆从贴身伺候的管家忠叔,早早就识时务带领下人退的远远的,同时帮主子盯紧了各个出口,给主子留足了空间。 静儿是荣亲王府已故的大小姐,赵玲珑哪里不知话不能随意乱说? 她就是故意的。 “左右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这么稀罕我儿媳,不帮也得帮咯~” 李秀秀不喜站队,但霍家的事她不可能袖手旁观,就是这被卷进来的方式叫她太难受了。 她狠狠地剜了赵玲珑一眼。 “人家还不一定是呢,先别逼逼的太早!” 赵玲珑才不理她,她抓着京墨的腕子,问:“你是怎么脱困的?” 京墨没回答。 霍渊试图制止赵玲珑:“娘……” 他的制止对赵玲珑来说就是放屁。 赵玲珑反手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红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到霍渊嘴里。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巴!” 看得出京墨不信任自己,赵玲珑主动讲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故事的主角还是渔女。 故事的前半段是一样的。 失忆的少年被渔女搭救,与渔女育有一女。 可惜青梅找到少年,带少年回家的途中,少年想起来了从前,忘了与渔女相依为命的日子。 于是身份低贱,破坏了他对青梅的忠贞,害得他成负心人的渔女,成了少年心中的污点。 尤其是当渔女还相貌寡淡,少年就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了。 回京找回自己的身份后,荣亲王不是无视渔女母女俩,而是憎恶。 他憎恶着这两个活生生的,时刻提醒他,他的人生有污点的人。 ———————— 宝们这段时间家里有事情,实在是太忙啦,忙的人头昏脑涨的,所以之前断更了好几天,接下来会尽量稳定的! 给大家鞠躬道歉! 笔芯~ ps:欢迎大家捉虫!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们有什么交情啊 赵玲珑给京墨讲了一个不同版本的,关于荣亲王的故事。 彭羽的故事里,荣亲王还算是个磊落的君子,而赵玲珑口中,荣亲王是个看重面子的伪君子。 “荣亲王妃是个真正的好人,当年主动为胭脂争取地位,勉力护了胭脂和静儿这么多年,本来以为孩子都这么大了,不可能再出什么问题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放松,静儿就被换了。” 李秀秀不解:“什么意思?荣亲王这么多年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把自己的孩子杀了?” “亲生的???” 李秀秀问的也是在场其他人想问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荣亲王是失心疯了么……自己的孩子不愿意认就算了,还想杀了? 赵玲珑重重点头,叽里咕噜骂了一通。 从她的咒骂中,京墨拼凑出了荣亲王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 一开始,胭脂留在荣亲王府是为了女儿能有更好的前程,即使荣亲王忽视两人,可荣亲王妃对她们还算上心,日子倒也不至于难过。 随着静儿长大,出现在荣亲王面前的次数不得不多起来,荣亲王对她们母女的厌恶日益加深。 到头来,居然还是荣亲王妃先发现了荣亲王对胭脂母女的恶意。 那日,静儿被人推到池塘中差点淹死,被意外路过的荣亲王妃救下。 有人敢在荣亲王府谋害王爷子嗣,荣亲王妃大怒,一路追查,查到了荣亲王身上…… 这个结果让荣亲王妃不敢置信。 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居然是残忍到扼杀亲生孩子的恶魔。 荣亲王妃和荣亲王向来恩爱,成婚多年第一次爆发剧烈争吵,是因为胭脂母女的安危。 荣亲王对荣亲王妃大概是十二万分的真心,荣亲王妃闹了一次,他就妥协保证,不会再对静儿下手。 可这件事始终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荣亲王妃心中,难以忘却。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根刺逐渐被血肉包裹,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 王府恢复往日的安宁,荣亲王似乎真的放弃了除掉胭脂母女的打算。 可荣亲王妃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了,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有了荣亲王妃的保护,胭脂带着静儿,磕磕绊绊在荣亲王府活了十几年。 日子一天天熬过,好不容易熬到及笄。 荣亲王妃和胭脂松了口气,开始积极地为静儿相看。 只要嫁出去,远远的离开,静儿往后就安全了。 她们都没想到,到了议亲的关口,静儿忽然开始缠绵病榻,议亲一应事宜只好拖后。 这一拖就是四年多,二八年华活生生拖到桃李年华。 静儿病的蹊跷,荣亲王妃和胭脂满腹怀疑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好想尽办法想将静儿治好,荣亲王妃甚至不惜求了太医来治,可始终徒劳无功。 静儿的病情愈发严重,终于在去年熬不住走了。 但是…… “在‘静儿’走之前两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人下手将静儿换了出去。” “胭脂是静儿的亲娘,与静儿朝夕相伴,荣亲王妃亦是从小看着静儿长大,说是半个亲娘也不为过,假货装的再像,也骗不过她们的法眼。” 京墨想到自己刚过来时,亏空的身体和身上的伤,对这具身体的遭遇有了猜测。 “动手的人不作他想,只能是那一个。”赵玲珑拉着京墨的手,表情复杂。 “荣亲王曾经对荣亲王妃发过誓,荣亲王妃猜测他费了这么大劲大概是为了遵守承诺,不让‘静儿’死在他的手中。” “王妃和胭脂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送走假货。” 京墨情不自禁追问:“那为什么他们没有叫人追查呢?” 如果是荣亲王妃的话,追查一个从王府换出去的人的下落,总不会太难吧? “荣亲王妃母族这几年势弱,她手下的人早就在有意无意间被荣亲王剪除的七七八八了,在王府中还好,出了王府……没有余力再去追查。” 赵玲珑说起这些都来气。 “胭脂去庙里去庙里就是为了麻痹荣亲王,让他以为她真的相信静儿已经死了,同时躲开荣亲王的追查,慢慢打探静儿的消息。” 屋里一片寂静,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眼神不约而同的心疼的望向京墨。 霍礼抿了下唇,没忍住。 “夫人,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与荣亲王府的人如此熟稔的……” 霍礼不合时宜的哀怨打破沉默,搞得人哭笑不得。 赵玲珑毫不心虚。 “你又不是日日都跟我待在一起的,我们少年时就有交情,我每次回京城都会去看她们,而且静儿出事之后,胭脂着人请我帮忙找人了,我自然是知晓其中内情的!” “每次都?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荣亲王府了?你们有什么交情啊?” 霍礼不依不饶追着问,将“又争又抢”四个字演绎的生动形象。 霍渊仰头叹气,自觉丢人,默默往京墨旁边再靠近了一点…… “我爹一遇上我娘的事就昏头,习惯就好。” 丝毫不给他爹留面子。 李秀秀是真心为京墨好,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京墨的反应。 京墨的表情有些空。 她没有再否认自己的身份,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没有“静儿”的记忆,对荣亲王和“静儿”的娘亲胭脂都没有记忆,可随着赵玲珑的讲述,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静儿”被自己的亲爹刻意忽视、针对、想除之而后快的痛苦。 完全不敢想象,日日过着防备亲爹的日子,“静儿”的前面十几二十年的日子,是怎么样跟亲娘胭脂相依为命过的。 李秀秀拍拍京墨的背:“别难过……” 虽然京墨还没承认自己是静儿,但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默认了她就是荣亲王府的大小姐“静儿”。 京墨整理好心情,勉强扯出笑。 “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是夫人口中的‘静儿’,亲缘事大,还是有凭有据。” “若无证据,还是不要贸然乱认为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筹码还不够…… 证据。 京墨没有直接否认身份,而是提出了“证据”两个字,足以说明,她不知从何渠道,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过猜测了。 赵玲珑颇为激动,拉着京墨想说点儿什么。 霍礼拍了拍赵玲珑的背,想让她冷静些,还没说话,霍渊先打断了赵玲珑。 霍渊不赞同的喊了声“娘”:“我跟您说过,京墨在云县那边被救起来的时候,伤势很重,醒来之后就把以前的一切忘了。” 对,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赵玲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泼了盆凉水,激动的情绪刷就压下去了。 霍渊确实告诉过她,京墨被救起来之后失忆了。 对于没有记忆的“静儿”来说,她刚刚说的这么多,犹如镜花水月,都是听得见摸不着的东西,恐怕很难共情。 而且如今的“静儿”好不容易不用再面对那杀千刀的爹,要是身份暴露了,还是现在这种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暴露…… 难保荣亲王会不会做出什么更恶心人的事儿。 对,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赵玲珑努力组织措辞。 “长得相像也是缘分……过几日我带你去一趟胭脂清修的尼姑庵,让她见见你,你跟静儿这么像,胭脂见了你,也是份安慰。” “自打静儿走了之后,胭脂日日茹素,一日消瘦过一日,瘦的风都能给她刮走了……你替伯母安慰安慰她。” 京墨眼神微动,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知道霍渊她娘是好意,但母亲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了,她属实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好在在场的人也没等着她的反应,一抹脸就寒暄着各自落座了。 霍父霍母热情招待,李秀秀时不时跟赵玲珑斗嘴活跃气氛,饭桌上的氛围十分自由轻松,让京墨大大的松口气。 她生怕赵玲珑因为“静儿”这个身份,对她太过关注,那就太不自在了。 吃完饭,霍父霍母自觉退走,走之前还顺带将武威侯夫人李秀秀拽走,将空间留给了霍渊和京墨。 霍渊和京墨目送霍父霍母离开。 连背影都见不到后,霍渊忽的开口:“我就说我爹娘都很喜欢你吧。” 京墨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说将我的画像都给伯父伯母看了吗?为何伯母仿佛今日才知道我的长相?” 霍渊摸摸鼻子,也不太理解。 “许氏画像和真人还是有差距吧?这我也不知道……” 实际上…… 那日接到霍渊寄来的家书,得知儿子有了心上人,霍礼和赵玲珑高兴的很,迫不及待就想打开随着书信一同送来的画像看看。 只是画像刚拉开,连头顶都还没看见呢,敌军来叫门儿了。 赵玲珑来不及将画像收好,往胸口一揣就出去迎敌了。 一番酣战,再回来时,胸口揣着的画像早不知道在打斗间丢到哪儿了。 赵玲珑不死心的站在城楼上往下瞅,来来回回盯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到疑似的物件。 收敛牺牲将士尸骨的也没捡到画像,赵玲珑只好作罢。 后来寄家书,她几次想再让儿子送个画像过来,可真正动笔的时候想问的太多,写着写着就忘了。 忘了几次之后,她索性不想了。 能让儿子这么个榆木脑袋动心的,定然是个好姑娘,不管是美是丑,赵云龙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如此这么一想,长什么样倒是没什么重要的。 于是就这么阴差阳错,直到今日他们才知道京墨的样貌。 要是早早让赵玲珑看见京墨的长相,不用彭羽,京墨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走出霍渊和京墨的视线之后,李秀秀正色,问赵玲珑:“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又没有银子赚。” 赵玲珑满心都是找到好友女儿的兴奋。 “夫君,快叫人备马,我得去胭脂那儿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不能去。” “不能去!” 霍渊和李秀秀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李秀秀喊“不能去”的同时,一巴掌呼在赵玲珑背上。 “你脑壳有包吗?你现在去找胭脂,能保证安全吗?万一荣亲王派人守在尼姑庵呢?” “你这冲动的毛病到现在都没改!在战场上没出事儿真是全仰仗人家护着你!” 如果不是赵玲珑在场,霍礼不想被赶去书房,他真的想点头。 赵玲珑性子冲动,经常脑子跟不上手,战斗的时候这样沾光,但在其他方面,就需要人看着。 也是幸好她听话,知道自己脑子不够使,在战场的时候基本都自觉跟在霍礼身后,严格遵照军令行动,从不擅自做主,不然霍礼真的要头疼死。 李秀秀数落的赵玲珑想揍人,但想想她说的有理,又把蠢蠢欲动的手按下了。 她烦躁的发出“嗤”声:“那你说怎么办?胭脂伤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李秀秀没忍住又给了她一巴掌:“你可消停点儿吧,万一走漏了消息,你觉得荣亲王会放过京墨么?” 答案太过明显,不会。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霍礼赞同李秀秀,帮着安抚赵玲珑。 赵玲珑偃旗息鼓,有气无力的靠着霍礼,丧眉搭眼。 …… 霍渊带着京墨去了花园。 没有丫鬟小厮随行照顾两人说话自在。 京墨从霍礼她们离开就在琢磨一件事。 如何才能让荣亲王有忌惮,不能随意对她下手。 她活了两世,截止到今日为止,都以为自己与“母亲”、真正的“母爱”无缘。 可今日,她忽然就得知自己原来还是有母亲的。 她继承了“静儿”的一切,那静儿的母亲,是不是也可以是她的母亲…… 京墨的心克制不住的的躁动,这是他她距离拥有母亲最近的一次! 可她手里的筹码还不够…… “霍渊,你说……如果我将劁猪的法子送给圣上……能换来什么?” 京墨冷不丁发问。 霍渊见她神态认真,也不敷衍她。 “金银少不了,若是恰逢其时,说不得能换个封赏。” 恰逢其时,雪中送炭。 还是要等…… 第二百三十九章 县主 “京郊那边的猪都准备好了,大的小的公的母的能出栏的都有。” “今晚进宫。” 京墨把手中整理好的劁猪相关的内容叠好,长舒一口气。 那日跟霍渊说了想把劁猪的法子上交给朝廷后,霍渊就一直留意着。 一眨眼时间就到了一月。 京墨等的那个机会终于到了。 时值一月,北地突发疫病,人畜都未能幸免,短短半月时间,感染数百。 当地的知府应对及时,迅速上报的同时封锁城镇,召集全城医者为得病的百姓诊治。 顾人顾不上牲畜,当地的猪牛大批量死亡。 如此一来,虽说疫病迅速控制了,但疫病耽误了播种,得病的牲畜又没人敢吃,只能就地堆积焚烧。 百姓的口粮就成了一大难题。 州县的存粮不够支援,只能求助朝廷。 朝廷的库房倒是足够支撑,但支援之后,短时间内补充不上。 国库空虚,靖阳帝只能带头缩衣节食。 霍渊将情况与京墨一说,两人当机立断,决定连夜进宫,面圣! 皇宫与京墨想象中很不一样。 夜幕下,金碧辉煌的威严殿堂,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莫名阴森。 京墨手心不住的冒汗,紧张的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霍渊察觉到京墨的紧张,大手包裹上京墨的手。 京墨察觉到手外包裹上来的热度,下意识抬头去看霍渊。 霍渊面色沉静,对上京墨目光的一刹那,嘴角微微勾起。 京墨的中指微微弹一下,被霍渊更紧的包裹起来,似乎在告诉她,别怕。 紧张似乎真的退却部分,京墨急促的,小口小口的呼吸几次,砰砰乱跳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 黄公公左手手腕上搭着拂尘,提着灯笼在前面,领着霍渊和京墨走在幽深宫道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黄公公终于停下了。 “圣上在里面等你们,二位可准备好了?” 霍渊拱手,说话间声音还带着丝笑意。 “辛苦黄公公,不知圣上今日的心情……?” 说话间,霍渊从袖子中摸出一块三两重的金锭塞到黄公公手中。 黄公公跟霍渊对视一眼,嘴角笑容扩大,和蔼道:“圣上这些时日日日忧心,也就是听到你们说的消息,这会心情还好一些,一会你们进去,悠着点。” 霍渊点点头,再次冲黄公公拱手,上前半步带着京墨进去了。 黄公公目送二人进去,叹口气:“希望你们二人说的有法子是真的有法子,不然……” “唉……” 尚书房中,灯火通明。 靖阳帝面前摆放着厚厚一沓折子,手中拿着一本折子,眉头深深皱起。 霍渊带着京墨进去后,跪地高呼:“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京墨跟着跪下高呼。 “平身。”靖阳帝放下手中的折子,语调平和,“事关重大,孤就不跟你们说客气话了。” 靖阳帝的幽暗的眼神落在落后霍渊半步跪着的京墨身上。 明明只是被注视,京墨却感觉背上像是背负了一座山。 有如实质的压力压得京墨像喝了假酒断片了,脑子一片空白,提前想好的说辞一句都说不出来。 霍渊吊儿郎当带着笑意的声音及时解救了脑子宕机的京墨。 “圣上,人家姑娘胆子小,没见过这场面,您给人家吓到说不出话,可就没人献给您劁猪的法子了。” 霍渊的做派靖阳帝不是第一次见了,没有因为他略显轻浮的表现生气。 他不轻不重的瞥了霍渊一眼,京墨感受到的压力须臾间退却。 “京墨。”喊完京墨的名字后,靖阳帝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你说的劁猪,详细讲讲。” “是!” 不管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真正面对高高在上的帝王,那种心理压力还是大的京墨不住的咽口水,费劲巴拉才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想颤抖的手。 “为了能找到猪肉腥膻味的解决方式,民女多方打听,发现猪肉开始腥膻味越发加重基本是在猪仔开始发情后……” 京墨尽力保持镇定,将早早编好的借口阐述给靖阳帝听。 包括劁猪后,猪肉出栏的时间大幅度缩短,劁猪的方法方式…… 毫无保留,一一阐述给靖阳帝听。 尚书房的烛火燃烧过半,黄公公在靖阳帝的笑容中,将京墨和霍渊送出皇宫。 “若是二位所言属实,可就立了大功了!” 黄公公这几日下来,还是第一次见靖阳帝笑得如此真心实意合不拢嘴。 “这位……京墨姑娘?杂家没记错吧?” “公公好记性。”一切顺利,京墨身上强装的镇定变成了真的镇定。 黄公公注意到京墨身上的变化,赞叹点头。 就算是管家小姐,面圣后也少有能这么快就放平心态的,不愧是能征服霍家小魔王的姑娘,有点东西。 “待姑娘所说的法子被验明真伪,姑娘就只管等着封赏吧!” 黄公公作为最了解靖阳帝的人,说出口的话八九不离十。 霍渊乐呵呵的接话:“还要仰仗黄公公多说说好话,好叫咱们能多得点封赏呢~” “哎呀,世子可不敢说这话,老奴哪有这能耐……” …… 虽说京墨给靖阳帝展示的东西已然十分详尽,靖阳帝也心知肚明,基本上不可能有人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欺骗他。 但验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好叫所有观望的人心服口服。 第二日,宫里就来人了。 安定将劁猪的手法一点点教宫里的人,然后又帮着一起养猪。 二十三天后,宫里的人带着明显比同阶段猪大了一圈的猪回宫复命。 一月二十八,黄公公带着圣旨到了京墨的小院。 京墨带着小豆子、春红、彭羽、小九几个人,跪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京氏,淑德彰闻。虽处蓬门,克秉清贞之性;久居闾巷,犹怀瑾瑜之操……” “今特沐恩宠,册为怀恩县主,赐金册冠服。望承泽守礼,丕显芳华,以副朕心,钦此!” 京墨双手接旨,恭谨非常。 “民女京墨,谢主隆恩!” 第二百四十章 我有点等不及了 黄公公宣完旨,又说了几句吉利话。 京墨按照霍渊的交代,将早早准备好的荷包塞给黄公公。 荷包里装的是满满一包的金瓜子,黄公公是何等人精,上手一掂量,心里就有数了,对京墨的识趣更是十分满意,态度自然好上加好。 “怀恩县主先忙着,杂家就先走了,霍世子那边还有旨要宣。” 送走黄公公,春红和小豆子一脸恍惚。 虽然早就知道京墨和霍渊在谋划什么,但这成效也太斐然了吧? 来京城不过多久,怎么就成了县主了? 小九没什么概念,在她眼里,这什么县主只怕还没大胖做的酥条有吸引力。 彭羽好奇死了,缠着京墨来来回回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京墨有劁猪法子的事情彭羽知道,于是也没瞒着他,就把事情干脆利落的说了。 彭羽虽然不知道怎么劁猪,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么?听京墨一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嚷嚷着京墨不够义气,发达不带兄弟,叫嚣着让京墨请客。 打打闹闹间,京墨瞥了眼镇国将军府的方向…… 镇国将军府的荣耀已经够耀眼了,圣上再三斟酌,在宣旨的时候刻意淡化了霍渊,只说他机敏聪慧,发现了京墨手中的方子。 给霍渊的奖赏更实在,白银千两,一斛寸八分的大品珍珠。 黄公公送完奖赏并未多逗留,马不停蹄就回宫了。 霍渊直接带着东珠去了醉仙楼。 “这就是大品的珍珠吗,确实好漂亮……” 京墨手捧着珠子,周围几个脑袋齐刷刷目光跟着珠子走。 “好圆润……” “光泽好亮……” “确实比塑料壳子好看多了……” “什么是塑料壳子?” 小九注意到自己不懂的词,逮着彭羽问,彭羽嗫嚅,回答不上来,迅速转移话题。 “我记得瘦杆说今天要试做京墨说的红烧肉。” 小九一听吃的,顾不上跟彭羽闹腾,巴巴就往厨房跑。 不是想吃,就是想帮忙干活! 支走小九,彭羽贼兮兮的往霍渊他们身边凑。 “你们见到圣上了么?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凶?” 霍渊捏着京墨的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很好奇?” 彭羽耸耸肩,面上全是坦然:“那可是圣上,九五之尊!在我家乡那可是传说级别的存在!想见都见不到的!比国宝还国宝!说不好奇才是假的。” “就那样吧,压力挺大的没仔细看。” 京墨干巴巴的回复显得有些敷衍,彭羽还想继续追问。 小豆子精准吐槽:“霍世子来了这么多次你想不起来问,你的好奇是今天才有的么?” 彭羽发出“切”的动静,一把从后方揽住小豆子,压得小豆子四肢乱扑腾,不得不低头靠近他的胸口。 “小豆子!我要好好跟你打一架!看看谁才是老大!” 小豆子笑着讨饶:“错了错了哈哈……” 春红笑着叮嘱两人注意安全后,拿着抹布离开了。 京墨还有事想跟霍渊商量,她揣着东珠给霍渊使了个眼神,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看向彭羽。 意思很明显——还不走? 彭羽跟小豆子打闹着,一转头看到两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传达“驱赶”的信号,气笑了。 “好好好,我这就走。” 彭羽保持着揽着小豆子脖颈的动作离开,走出去好远还能听到他和小豆子斗嘴的声音。 确定二人走远了,京墨带着霍渊到顶楼最里侧的月台那桌,坐下。 “我想给太学博士张大人的女儿张念烟递帖子。” “之前说让你可以去找她那个?嘉敏的伴读?” 霍渊回忆了一下,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个人。 “对,就是她。” 京墨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右手捏着左袖无意识用力,抓的左袖袖角皱巴成一团。 “赵仕成和嘉庆的人前段时间刚探查过,疑虑当是打消了,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有动作,现下安全。” “我有点等不及了。” 一想到周雪被迫假死去完全陌生的地方,云县的大家都不得不忍受失去亲朋好友的痛苦,京墨心口就像是烧了一把火。 “我等的太久了。” 霍渊将京墨攥紧的右手拉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填进京墨右手的缝隙中,十指紧扣。 “我帮你。” “帖子你先别递,等等,得让张念烟她们主动给你递帖子来。” …… 翌日,张念烟真的叫人送了帖子过来,要邀京墨过府一叙。 霍渊给京墨送来一身云锦制成的衣裙,靖阳帝刚赐下来的寸八分大品珍珠被他命人连夜赶工,镶在一副银质头面上。 低调奢华。 京墨穿着一身新行头,昂首挺胸的坐上马车到张家。 第二次看到京墨,张念烟还是一阵恍惚。 恍若故人归。 摇摇头,将满脑子思绪甩出去,张念烟端着得体的礼节,笑着迎接京墨。 “多谢怀安县主赏光。” 略显亲近的语气弄得京墨怪不好意思的。 “哪里的话……能得张姑娘邀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京墨斟词酌句,尽量表达自己的善意。 张念烟带着京墨往府中走。 “听说怀恩县主来自云县,那边有什么好玩的么?” “云县贫瘠,好像没什么好玩的……”京墨努力回想,“那边的山都很漂亮,比京城周围的山更高,更险,山里还有大大小小的瀑布,我去山里看过,可震撼了。” “我在京城周围还没见过瀑布,只听人说,瀑布是水从高处落下。” “对,就是从高处落下的水,崖壁越高,瀑布越大,场面越壮观。” …… 几句话聊下来,张念烟带着京墨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子中,一位身着浅绿色直裰的姑娘端坐正堂,手中那浅绿色的茶盏衬得人指尖透白。 只是坐在那,通身的气度就能叫人知道,她定然出身极高,是被人锦衣玉食娇哄着长大的。 张念烟脚步更快了些,一屁股坐下,拈起盘子中最后一块糕点塞嘴里。 “还算你有良心,你要的人给你带来了……快过来啊,这是嘉敏公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嘉敏 嘉敏公主符合京墨对一位公主的所有想象。 美丽、温柔、大方、端庄…… 这么多词语都放在嘉敏公主身上,京墨都不觉得过分。 “你就是京墨啊。” 嘉敏柔和的嗓音听得京墨耳朵酥软。 “是不是跟静儿长得一模一样?” 看得出来张念烟和嘉敏公主的关系是真的好,两人行为举止间的熟稔感是装不出来的。 “确实。” 嘉敏与京墨对视,双目中的意味深长丝毫不避讳的让京墨看到。 京墨瞬间就意识到,嘉敏公主确定她就是“静儿”。 昨日她跟霍渊商量之后,一致认为可以用“静儿”勾引一下张念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嘉敏公主勾引出来。 看起来她们运气不错,嘉敏公主真的来了。 就是没想到嘉敏公主的触觉如此敏锐,居然凭借着他们抛出来的零星信息就得出京墨就是静儿的结论。 张念烟明显还不知道其中曲折,支着头眼神在京墨和嘉敏公主之间打转。 “人都给你带来了,现在得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见她一面了吧?” 嘉敏公主轻笑:“她可是咱们接下来扳倒嘉庆,弄死赵仕成的关键。” 张念烟:……? 看看京墨,看看嘉敏,张念烟的疑惑闭上嘴都从眼里流出来了。 怎么就关键了?你们俩见面都需要我在中间引路的,什么时候背着我完成的交流? 而且,隔着血海深仇斗了这么多年,一个陌生人怎么就成了斗倒嘉庆的关键了? 是的,嘉庆和嘉敏之间的冲突,可不是什么姑娘之间扯头花、抢钗环、抢宠爱这种小事。 她们之间的冲突,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事情还要追溯到嘉敏十岁的时候。 很早很早以前,嘉庆只是个被忽视的公主,虽然比嘉敏还大一岁半,但她的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上嘉敏身边的大丫头。 那时候,嘉敏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她的亲妹妹嘉韵公主。 嘉韵公主比嘉敏小三岁,那时候才七岁的小姑娘天真烂漫,活泼爱撒娇,是宫里最得宠的小公主。 有一天,心地善良的嘉韵公主遇到了被下人恐吓殴打的嘉庆。 小姑娘可怜这个长得漂亮的大姐姐,得知她是自己的姐姐后,更是处处照顾她,去哪都带着她,这才给了她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那时候的嘉韵和嘉庆两人好的就差同穿一条裙子,就连嘉敏这个亲姐姐在嘉庆面前,偶尔都要退让。 嘉庆真的很擅长演戏,皇后、嘉敏不是没提防过她,但她始终表现的柔弱善良,还恰到好处的“恨”虐待过她的宫女太监,对救她出苦海的嘉韵表现的十分感激。 这样的状态,足足维持了两年。 皇后心善,在嘉韵九岁那年,皇后看女儿实实在喜欢她,她平日里又十分有分寸,懂得感恩,就动了将她收到自己名下的心思。 在她做出决定第二日,不等她去找靖阳帝说这个打算,嘉韵出事了。 据嘉庆说,嘉韵拉着她一起去御花园玩,还不让下人跟着。 到了御花园,嘉韵不听嘉庆的劝阻,非要爬假山,结果因为脚滑摔下来,磕到头的同时栽到了水里。 等嘉庆惊慌失措的出来呼救,带着人将嘉韵从水里捞出来,嘉韵已经停止呼吸。 皇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大打击,顾不上将嘉庆记在自己名下的事情。 操办了嘉韵的丧事后,带着嘉敏在自己的寝殿闭门不出,颓丧了好一段时间,收养之事不了了之。 在这段时间,嘉庆一点点取代了嘉韵的位置,成了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所有人都说嘉韵的死是意外,但嘉敏不信。 自己的妹妹虽说贪玩,但从来都不是顽皮到不顾安全的性格,怎么偏偏跟嘉庆出去那一日就胆大到敢自己爬那么高的假山,还摔下来磕到头掉进水里? 那时候的嘉敏已经十二岁了,已经见了不少宫闱内斗的手段。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通过张念烟,静儿和嘉敏的关系非常不错。 静儿不怎么出门,但看的书多,脑子聪明,在这个三人小团体里充当智囊的角色。 嘉敏跟张念烟、静儿一起,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调查,终于确信,是嘉庆设计害死了嘉韵。 所有实质的证据在历经一载后都化为烟云。 在这一年中,嘉庆下狠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所有可能知道真相、或察觉到异样的太监宫女都处理了。 就冲嘉庆灭口的行为,不用去验证就能够确定,嘉韵就是嘉庆害死的。 可……没有证据,无法报仇。 嘉庆行事实在是太小心了,完全不给嘉敏报仇的机会。 嘉敏没办法说服自己当做所有事情都没发生,对嘉庆的态度一朝疏远、时不时还要给她使绊子,筹谋为嘉韵报仇。 久而久之,她和嘉庆不对付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皇后经历了嘉韵的死亡,又经历了嘉庆取代嘉韵这种不亚于背刺的行为,大受刺激,身体一落千丈。 太医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为免她再受刺激,嘉敏一直没有将嘉韵的真正的死因告诉她。 只是为了皇后的安全,嘉敏明里暗里将嘉庆牢牢的拦在皇后能接触到的范围之外,断绝了两人的联系。 这样看似和平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三年了,久到嘉敏到了适婚年纪,嘉庆都成亲一年了。 “我等的太久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喟叹。 京墨抿紧了唇。 她不知道嘉敏和嘉庆之间的龃龉,但她能从嘉敏的话语中听到强烈的仇恨和憎恶,以及在仇恨与憎恶之下,对弄死嘉庆隐秘而巨大的期待。 目标一致,合作不远。 嘉敏知道京墨是“静儿”,对她的信任度极高,完全没有犹豫,简单而迅速的将自己与嘉庆之间结仇的原因叙述给京墨。 京墨投桃报李,迅速将赵仕成、周雪的关系,以及嘉庆让杀手去云县杀人一连串事情和盘托出。 日常充当“前锋”角色的张念烟满脑子疑问…… 不是,你们到底背着我交流了什么?怎么就忽然间互相这么信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主上有请 京墨和嘉敏一拍即合,在张念烟茫然的眼神中迅速达成联盟,敲定了针对嘉庆、赵仕成的计划。 他们一致认为,仅仅是买凶杀人,嘉庆最多被斥责、禁足,完全不能解恨。 她们要的,都是血债血偿。 复仇的第一步,是让嘉庆的靠山靠不住。 …… 最近嘉庆整个人都十分焦躁。 从一个月前开始,她名下的产业忽然被人打压。 布庄、茶馆、香粉铺子……不拘行当,尽数被人恶意针对。 针对她的人动作十分快,动手毫无规律,手段层出不穷,还都是很容易被忽视的小问题。 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问题,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导致她的产业遭受重创。 虽然她及时反应过来,集中精力积极应对,但里来外去,她名下的产业还是缩水了将近四成! 动手的人极其狡猾,每当她顺藤摸瓜要继续往下追查的时候,总能提前察觉,切断线索,搞得她十分被动,想要提防都无从下手,只能被迫迎战。 就在今日,她手里最赚钱的香粉铺子直接被人砸了! 铺子里摆着的,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香粉,一个都没能逃脱,皆化为鞋上尘,就连刚从西域弄来的那批奇香也没能幸免。 十盒奇香,整整十盒……被贼人打包带走了!每一盒都价值百金啊! 面对如此惨重的损失,嘉庆在赵仕成面前都装不出笑脸了。 草草将提着外室做的糕点来献殷勤的赵仕成打发走,嘉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该死的!到底是哪里来的老鼠!” 嘉庆无能狂怒,周围负责侍候的丫鬟太监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深深的把头埋下去,努力减少存在感,生怕惹到嘉庆的注意。 实在是嘉庆平素装的一向很好,如此盛怒还是第一次,给公主府的下人们都吓得够呛。 “公主,肯定是那位!”贴身侍女莲心给嘉庆呈上一杯茶,大着胆子猜测,“如此密集的手段,所需的财力物力都不会是小数目,与您结怨,还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就那一位了。” 薄荷味的茶水味道直冲天灵,嘉庆被怒气糊住的脑子终于清明几分。 她没说“是不是”,只沉声道:“叫人继续去查!” 莲心领命退下。 嘉庆闭了闭眼,面沉似墨。 铺子开始出事之时,她首先怀疑的也是嘉敏。 可查来查去,所有线索似乎都跟嘉敏毫无关系…… 除了嘉敏,还能是谁呢…… 这边,嘉庆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调查出针对自己的人。 那边,京墨悠哉悠哉,跟嘉敏公主、张念烟一起,窝在醉仙楼,饮酒作乐听小曲,好不乐哉。 “光是想想嘉庆的脸色,我都能多吃一碗饭!” 张念烟端着绛樱酿,笑得合不拢嘴。 嘉敏嘴角向上,轻松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流出来。 京墨塞一口大胖弄的酥条,含糊不清道:“这才哪到哪,损失点钱财,不伤筋不动骨的。” 张念烟嘴一撇:“那我说直接找人把她抓走弄死,你们又不乐意。” “虎了吧唧的,瞅你长的温温柔柔的,怎么一开口这么虎啊。” 京墨用帕子在嘴角抹了抹,把酥条的渣渣抹掉:“杀人诛心,痛痛快快死了,便宜她了。” 嘉敏没说赞同也没反对,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驸马豢养外室的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查驸马外室的时候,我还查出一则……” 嘉敏看向京墨,京墨迷惑的指指自己,不太明白嘉敏的意思。 接触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嘉敏看得出京墨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她查赵仕成外室的时候,其实查出了两则消息。 她不想说出来那则消息,就连她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恶心,更别说身处其中的京墨了。 可与京墨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嘉敏略一犹豫,叹口气,决定还是告诉她。 “…两则消息。” 京墨歪了歪脑袋,面上的笑意收了。 她隐隐感觉到,嘉敏要说的消息,对她来说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则是,赵仕成的外室身份有异,其背后站着的,大概是我某位弟弟,具体的还要再查一查。” “二则……赵仕成选的这个外室,是嘉庆照着周雪的画像,精挑细选挑出来的最肖似的,特地送到赵仕成身边,勾引他。” 周雪、肖似。 京墨感觉胃里刚吃进去的东西翻滚了一遍,叫嚣着想要从喉管出来。 沉默片刻,她从喉间挤出两个字:“贱人。” 张念烟嘴里的糕点都吃不下去了。 她“呸呸呸”的把糕点吐出来,狠狠灌了一口水给自己顺气。 单看她现在的样子,谁也没法把她跟面对外人时老成持重的端着的模样联系起来。 嘉敏拍拍张念烟的背,顺手把茶壶递给她,口中还有条不紊的说着下一步计划。 “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早朝,驸马可有好果子吃。” …… 嘉敏的声音不高,她说的内容完美的被古琴悠扬的曲调掩盖。 门外,一道身影短暂停留又离开,与送菜的小厮擦肩而过。 …… 嘉庆处理完香粉铺子的事情,坐上小轿回公主府。 小轿吱呀吱呀晃着走,嘉庆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不知走了多久,嘉庆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 从香粉铺子回公主府,一路都是热闹的街市。 按理说叫卖、说话的声音应当十分嘈杂,可现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是街道。 嘉庆抿紧双唇,努力分辨轿子外的声响,轿夫的步子很轻,听不出走的是什么地。 周围连鸟叫都听不到,应当也不是京郊…… 就在嘉庆努力搞清楚自己所处状况之时,轿子兀的停了。 感受着轿子下落,嘉庆的心跳越发快了。 水葱似的指甲随着她握紧拳头的动作,深深陷入娇嫩的掌心肉中。 时间在轿子狭小的空间中被无限拉长,嘉庆不知道是瞬间还是已经过了很久,她只知道,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了。 “嘉庆公主,主上有请。”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公主莫要生气~ 嘉敏和京墨制定的计划稳步进行,先紧后松,嘉庆手里的资财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逐步缩水。 以嘉庆的身份地位,想要维系“体面”,那可不是靠着一句“我是皇上宠爱的嘉庆公主”就可以做到的。 她毕竟只是一个公主,虽说有身份,在圣上面前也算是得脸,但无实权、无功绩,若是再无钱财,那她后半辈子就只能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想出头了。 嘉庆从来不甘愿只做一个空有荣宠的公主。 在京墨他们的计算中,嘉庆手中的钱财收缩到一个地步后,她必然要有别的动作,来挽回颓势。 那这个机会,她们会亲手送过去。 “嘉庆真的会上钩么?” 张念烟不大放心,同一个问题已经不知道到底问了多少遍了。 嘉庆被针对,暗地里风言风语甚多,多数人猜测事情一定是嘉敏做的。 借着这个由头,嘉敏放话说,被冤枉不如坐实罪名。 从放话那一日开始,嘉敏明目张胆的动手拦截嘉庆名下布行的生意,随后更是将与嘉庆合作的商人抢了。 嘉庆与这位商人合作的年月并不算短,前前后后有三年左右。 这位商人每年至少要从嘉庆的铺子中运走三百匹云缎,其他布匹的数量若干,视当年的实际情况而定。 两方合作间不是没出过波折,可那位商人极有信誉,从未因为任何原因随意毁约过。 嘉庆怎么都想不到,连他都会忽然反口。 毫无准备之下,今年给他备下的三百匹云缎只能堆在库房。 偏偏嘉敏动手隐晦,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摩擦她都明着来,忽然阴这么一手大的,动作隐晦,那商人也不是跟她交接,叫嘉庆动用了手下所有人依旧寻不出一丝马脚,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可云缎娇贵,价高,一匹价值百金,购买的人一向少,更别说三百匹这么大的量了,嘉庆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接手这批云缎的人,急的焦头烂额。 短短一夜,就急的脸上冒出一个黄豆大小的痘,嘴角也隐隐有肿起来的趋势。 她的贴身侍女莲心心疼主子,好说歹说,把人劝出府散心。 要说呢,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 嘉庆的马车前脚刚在临桂楼门口停下,嘉敏的马车就在她旁边停住了。 下车后的嘉庆恰恰好跟嘉敏对上眼。 “妹妹,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嘉敏心情颇好的样子,笑眯眯对嘉庆打招呼。 嘉庆因为脸上的痘和嘴角微微的肿起,出门时候带了面纱。 面对嘉敏和张念烟,心烦意乱的嘉庆忘记了面纱的存在,下意识扬起唇角端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姐姐今日怎么得闲,妹妹可有日子没见您了。” “确实,可比不得你闲。” 张念烟紧随嘉敏从马车上下来,脚还没落到地上,嘲讽先出口。 嘉庆熟练把脸上的笑容切换为委屈,泫然欲泣,几番低头抬头,欲言又止。 娇弱美人倚着侍女,捧着心,戴着素白的面纱,眸中盈一汪水,好不可怜。 来来往往的路人被嘉庆的模样迷惑,或是谴责、或是轻蔑的目光,似有若无的往嘉敏和张念烟身上飘。 “目中无人”、“跋扈”、“不知礼数”、“仗势欺人”…… 不论是张念烟还是嘉庆、嘉敏,即使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可观其衣着打扮、出行排场,就知道这两拨人都是非富即贵。 两拨人之间不和谐的气氛太过明显,周围慢慢开始聚齐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谁能拒绝八卦呢? 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议论,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往人耳朵里钻。 说来说去,都是那几个词。 “妹妹还是莫要作如此情态,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了你呢。” 嘉敏的声音比往常大几分,好保证周围的百姓都听得到。 “张小姐大大咧咧惯了,没有照顾你低落的情绪,说了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我替她向你赔罪了。” 嘉敏欠身,道歉的姿态做的足足。 张念烟在后边连连点头,眨巴着眼睛扭捏道:“确实是我的不是,你前几日生意被抢,亏了不少钱,又刚刚得知驸马养外室的消息,肯定万分难过,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高高兴兴跟你开玩笑的。” “你看到我如此高兴,定然触景伤情,想到自己的困境……” “你也不要太上心了,驸马一定是贪图新鲜,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驸马春风得意,一时得意忘形也是有的……” “……要说驸马也是,放着府中你这么个大美人不用心,非要去养什么外室,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尤物,才能勾的驸马如此……” 张念烟滔滔不绝,语速极快,完全不给人打断的机会。 嘉庆虚握着的手攥得死紧,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嘉敏她们会直接给她捏造一个“刚刚得知”,当众将驸马养外室的事情捅出来! 明明她已经刻意叫人盯着赵仕成给他扫尾,免得此事传出去了! 说话间,不少人都在猜测她们的身份,有人猜对了,但是不敢确定。 张念烟说话刻意放大音量,说的内容更是直接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三公主驸马在外面养外室”,这消息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不少刚来的没听到前面的内容,可“驸马养外室”这关键信息,恰好听了个正着。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 如此炸裂的消息传播速度十分惊人,几乎是顷刻间,周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了。 张念烟十分满意自己的话造成的效果,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嘉敏状似不满的叫停了。 “噤声,瞧瞧你这莽撞样子,这些事是能在外面说的么?还不快给三公主赔罪。” 嘉庆脸色铁青,如水的眸子不受控制的闪过阴狠。 嘉敏一直注视着她,自然捕捉到了她难得的情绪失控,她满意的唇角微勾。 给嘉庆添堵,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张念烟以手掩唇,造作一笑。 “哎呀,瞧我这张嘴,再三给三公主请罪了,还请公主莫要生气~”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家无情,不外如是 嘉敏和张念烟打了嘉庆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吸取从前被倒打一耙的教训,迅速假惺惺的致歉。 把嘉庆气的指甲掐进肉里,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点。 主要是嘉庆没想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消息,不知何时被嘉敏他们得知了。 嘉敏以帕掩面,假装不好意思,实则是盖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妹妹可千万别跟这泼皮计较,有口无心,关心用错了法子,万没有什么坏心的。” 即使嘉庆有心借题发挥,奈何嘉敏不给她机会,不等嘉庆组织有效的反击,嘉敏就迅速派人将周围围观的百姓遣散。 “为表歉意,今日妹妹的花销,一并记在我的账上。”嘉敏吩咐侍女几句,礼貌跟嘉敏道了别,施施然离开了。 全程嘉敏的语调都不快,但却奇异的找不到插嘴的气口,以至于最后,嘉庆徒留在原地无能狂怒。 张念烟一进去包间,笑就憋不住了。 嘉敏无奈摇头:“你呀你,说你几遍了,冷静点冷静点,就是不听,今日贪图一时之快……明日有人参你,你就老实了。” 张念烟无所谓的耸耸肩:“顶天了不过闭门思过,小意思!能看到嘉庆气的像河豚的场面也算值了!对了,圣上那边怎么说?” 比起自己因为言行不当被关禁闭,张念烟更关心皇上那边的态度。 这几日他们可没闲着,除了对嘉庆的产业下手,圣上那边也没放松,嘉庆私下里做的事情,打死下人、逼死铺子的对家,收受贿赂帮人脱罪…… 桩桩件件都被嘉敏的人搜集下来,递到了圣上面前。 厚厚一沓的罪证被送到圣上面前,然后石沉大海。 一想到靖阳帝的反应,嘉敏脸上的笑暗淡下来。 “没什么变化,毕竟是宠爱了几十年的人,这些细枝末节对他来说着实不算什么。” 说起圣上,嘉敏淡漠的语调就好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她的父亲。 靖阳帝作为一位帝王,所作所为无可挑剔。 可作为丈夫、父亲,实在是失职够可以。 嘉敏觉得,对他来说,后宫和子女都像是一项任务,若是能哄得他高兴了,他就乐意多宠你一些,惹得不高兴了,下场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太监宫女。 天家无情,不外如是。 张念烟心疼了嘉敏一秒,话锋一转唠起了京墨和霍渊的八卦。 “你知道么,今日霍渊上朝的时候,腰间挂了一个巨丑的荷包,我爹说,荷包上的花样他琢磨了一整个早朝都没琢磨明白是什么。” “最好笑的是霍渊哈哈哈哈……”张念烟咳嗽两声,压低嗓子模仿自家老父亲的腔调,“说是花吧,那花四面带角,四个角的大小还不一样,说是蝴蝶,那没鼻子没眼的,找不到头在哪!” “丑的啊!丑的老夫没眼看!霍渊那竖子还拽着我袖子非要我跟着夸!不夸不让走!你说说这!!!” 张念烟左手一甩袖子,右手在脸上抹拉一把,将张大人的模样学的活灵活现,逗得嘉敏笑弯了腰。 嘉敏知道张念烟不想她多感怀的心思,心口暖暖的。 她好容易止住了笑,抬手虚虚点了点张念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耍宝。” 张念烟理顺衣服坐下:“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京墨是不是静儿,就说女红,从前静儿的女红可是一绝,我有时候不愿意自己做绣活,都是静儿帮我做的!” “那可是我娘都赞不绝口的手艺,怎么失个忆,如今绣活能差的我爹都受不了……” 嘉敏轻叹:“我倒是觉得,静儿虽然变了很多,但最本质的东西是没有变的。” ——坚韧、重情义。 在王府的时候,静儿被边缘化,活的就像个透明人,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人,大概早早就放弃自我了。 可静儿从没放弃过,她一直在有限的空间中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 遇到的每一个人,她都认真对待,若不是能察觉到她的用心,她跟念烟也不会与她结成好友。 “你说霍渊和静儿这俩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静儿比霍渊还大一岁呢!霍渊他爹娘居然也能同意……” 大靖女子成婚的年纪多是在十七、十八岁,再晚就成了世人口中的“老姑娘”了。 越是身份地位高的,越是在意这些。 静儿失踪之时已经过了二十的生日,张念烟自问父母在京中算是数得上号的宽和,可若是家中兄弟想要跟一位已经年过二十的姑娘定亲,还是可能会被揍的。 “霍家夫妇确实洒脱,不过霍家其他人可不一定有这么开明……” 嘉敏一语成谶,霍家确实有人暗暗借题发挥“闹”起来了。 霍母母家樊家自知自己从前待霍母樊延华不好,又经历过樊延昌被逐出族谱的事情,知道现在能靠着同样姓樊得几分好处已然是樊延华大度,十分识趣。 自知自己没有说话的空间,樊家自然不会去触樊延华的眉头,是以无一人开口置喙。 霍父那边一门荣耀都靠着霍礼撑着,霍家其他人明面上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家族大了什么鸟都有,免不了出几个想搞事的玩意,暗地里波涛汹涌。 ………… 霍家后花园。 “大哥,三日后我四十寿辰,今日是过来跟给您送请柬的。” 一身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笑得温和,一只手将手上的红色请柬递给霍礼。 霍礼接过请柬,打开:“二弟,你这手字比之从前也不妨多让了!” 身着褐色长袍的男人是霍礼的表弟,也是从前霍礼的副将,霍博仁。 霍礼视线落在霍博仁的右手上,面露愧色:“要是当年我能在早些赶到……” 霍博仁摇摇头,打断霍礼,脸上满是无奈,似是忍无可忍才开口的:“大哥,这些年咱们次次见面,你都要如此这般忏悔一番……大哥是不想我再来么?” “没有没有,是为兄的不是,为兄向你赔礼了,往后必不再说。” “不用如此,我这右手虽然废了,但日常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左手练了这十几年,不仅能写字,还能武得动我的长枪,我已然十分知足了。” 霍博仁拍拍霍礼的臂膀,朗声道:“大哥,三日后可千万要到!” “好!” 第二百四十五章 看热闹 谷家。 谷菲菲一身浅绿齐腰裙,两个丫鬟在她身侧,一个为她梳妆,一个为她盘头。 负责梳妆的丫鬟手艺了得,在她的巧手之下,谷菲菲斜飞向上的眼睛硬生生被粉饰成了“狐狸眼”,顾盼间多了几分风情。 盘头的丫鬟就没有那么顺了,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谷菲菲的头发量着实算不上的多,但平日里要做造型也是够了的。 可她这次跟中了邪似的,嚷嚷着非要按照醉仙楼的掌柜平日里的造型来,这可就难为丫鬟了。 丫鬟特地去醉仙楼看了掌柜的模样,看完只觉得头都要秃了。 人家醉仙楼掌柜的不仅仅是脸比谷菲菲好看,发量都比谷菲菲多! 谷菲菲要想达到人家随意一挽的效果,就要用上义鬓了! 一想到自己负责伺候那喜怒无常的主子,丫鬟抱着同屋同住的同僚狠狠哭了一场。 大家都对她十分同情,由得她鼻涕眼泪乱飞的哭。 毕竟……谷菲菲一个不顺心,要么是给人发卖了,要么可就是……活生生打死啊! 现下,丫鬟拿着早早买好的义鬓,小心翼翼的在谷菲菲头上动作。 用义鬓的时候,为了固定难免要用力,即使丫鬟再小心翼翼,发丝里看不到的地方,难免磕磕绊绊的。 “轻点!” 丫鬟被谷菲菲突如其来的呵骂吓一跳,条件反射颤抖着跪了下来。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谷菲菲皱着眉,斜眼瞪地上跪着的丫鬟。 她原本想将人发卖了,转头一想今天要做的事情,嘴角勾了起来:“小姐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了,起来给我盘头。” “耽误了小姐我的好事,我把你卖到怡红楼去!” 丫鬟自觉捡了一条命,大喜,抹掉脸上的泪珠,颤声应“是”,然后站起来,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继续给谷菲菲盘头。 丫鬟刚将最后一缕发丝固定好,谷秋云人未至,先闻声。 “菲菲,娘来了~怎么样了……哎哟!不愧是我的女儿!瞧瞧这水嫩的脸蛋,跟天上的仙女有什么区别!” 谷菲菲被谷秋云夸得两颊绯红,软着嗓子撒娇:“娘~~” 谷秋云站在谷菲菲背后,两只手搭在谷菲菲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谷菲菲笑眯眯道:“我儿如此好看,哪个男人能拒绝?过了今晚……我儿所求定能如愿以偿!” “快走吧,马上就要到开宴时间了,一会你一定要小心一点,让你带的东西带好了么?” “带了带了。” “行,这次万万不可出什么差错,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 …… 谷秋云谷菲菲母女二人的马车出发之时,霍渊一家三口也坐上了马车,目的地——霍博仁家。 京墨也收到了霍博仁的邀请,得知对方是霍渊父亲的表兄弟后,京墨收下了请柬,如约出现在宴会上。 因为路上遇到运货的商人惊马耽误了一些时间,京墨到的时候临近开席,大家都在侍者的引导下就坐。 奉上祝礼后,侍者引着京墨到为她准备的位置。 京墨的座位位置月末在席面的中段,虽说是中段,可临墙靠柱子,属于不太好的位置。 坐在这个位置,就是有心想找她都费劲。 京墨神色如常落座,并未就座位多说什么,直接坐了下来。 侍者见京墨并未对给她安排的位置说什么,微微松了口气,垂首离开。 待到侍者离开,京墨环顾四周,借着喝茶的动作低头,掩盖自己蹙起的眉头和浮动着深色的眸子。 刚刚她扫视一圈,看到了不少面熟的人,都是上京的达官显贵,武威侯夫妇也在其中。 奇怪的是,没看到霍渊他们。 她如今是怀恩县主,又与霍渊的过了定,而且今日过寿辰的,是霍渊的表叔,按理说,安排座位次序的时候,通常都会考虑到这些因素,给她的座位安排的与霍渊近一些…… 至少,不至于这么偏。 思索间,京墨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离开。 没看错的话,离开的是谷家母女吧?她们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京墨想明白,送菜的侍者端着盘子上来了。 京墨思绪被打断,只好暂时收回目光。 席面上的菜品精致美味,京墨吃的顺口,一时间把刚刚看到的谷秋云母女抛到脑后了。 席面过半,京墨不经意一瞥,又看到了小门那边有人影走过。 京墨心头一动,起身离开了正厅。 暗处窥伺的人见到京墨起身离席,满意笑了。 “叫人盯着点,人一定要引到地方。” “是!” …… 京墨离开正厅后,顺着黑影离开的方向一路走。 走了没多远,京墨就追到了那道身影。 那人似乎没发现自己被人跟着,脚步匆匆在前面走着。 京墨远远跟着,动作上并不算隐蔽。 前面带路的人做的太明显了,避开人群,避开大路,生怕“行为鬼祟”四个大字不能刻到她身上。 每当京墨速度慢下来,看不到前面拿到身影,准备放弃的时候,总能走下一个拐角“惊喜”的发现人并没有走远。 她的江湖经验告诉她,这个人是故意在引她去某个地方,但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跟着这人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了大概有一炷香时间,那人带着京墨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 那人私下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推门进屋,一盏茶时间后出来,快步离开了。 “被狗撵都演的不像……” 京墨吐槽一句,从树后面绕出来,大大方方往门那边走。 “这么细一棵柳树,八岁的小孩子藏不住,我躲后面能没看见,忽悠人都不挑个聪明的过来忽悠,也就姑奶奶我心善,不然谁陪你演戏啊。” 她碎碎念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还以为有什么新奇呢……一看就是‘好大一张床’这种戏码!” “里边不是有男人等着就是有狗等着!这么老套的引君入瓮,也不知道哪个完蛋东西想出来的,姐就陪你演到这了!” 片刻后,京墨站在屋子中。 该死,好奇心这东西就真的不能自觉点自己死掉么! 第二百四十六章 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吧…… 京墨骂完自己的好奇心,叹口气,转头去看周围的情况。 这间屋子背光,大白天的,屋里乌秃秃的,看着费眼,但能看清,这是一间非常朴素的屋子。 一扇竹屏风将屋子分割成了两部分。 屏风外,挨着房门这部分,除了正中间摆放的桌椅和挨着柱子的破旧布帘,什么装饰都没有。 屏风内模糊一片,隐隐约约能看到帷幕放下的床,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 京墨往屏风方向走了两步,除了她的脚步声,屋里一丝杂音都没有。 她心里开始打突。 屋里什么都没有,那人引她来做什么? 京墨略一思索,蹑手蹑脚往屏风后走。 随着她靠近屏风,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若有似无的往她的鼻子里钻。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不等京墨想起来这个味道在哪里闻到过,她的背后响起一声轻笑。 京墨听到笑声的一刹那,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霍渊,躲在这吓我!” 京墨转身,气势汹汹伸出手指在霍渊胸前点啊点,被霍渊宠溺的将她的手指包入掌心。 “嘘。” 霍渊空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京墨安静,然后一把将京墨揽入怀中,脚下用力,一脚蹬在柱子上,借力上房梁上,趴好。 京墨眨巴眨巴眼睛,满眼疑惑。 霍渊用手指了指放下一半床幔的床。 京墨没霍渊的好眼力,瞪大眼睛努力看了半天,才从没放下床幔那边那一团黑暗里看出两条腿的轮廓。 那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的姿态有些奇怪,与正常人侧躺着双腿交叠的模样不一样,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露出来的两双脚,一个脚尖朝上一个脚尖朝下…… 这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啊! 看到以这样的暧昧姿态交叠在一起的两条腿,京墨关于下面气味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这不是从前陪着人去捉奸之时闻到的气味么!那是时候俩人刚“恩爱”完衣服还没穿上! 所以下面!! 京墨瞪圆了眼睛,手动捂住自己差点控制不住直接发出惊叫的嘴巴。 霍渊口中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鸟叫,外面很快回应一声鸟叫。 不多时,房门外面逐渐嘈杂。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议论声逐渐清晰。 霍渊瞅准时机,带着京墨上房顶,又从侧后方绕出去。 离开时与外面落在后面讨论的女眷们擦肩而过,听到了几句她们议论的内容。 “这是发生什么了?” “我听人说是有丫鬟在这偷情!” “……霍大人?不能吧?霍大人和夫人恩爱多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分场合的跟人偷情吧?” “那可说不好!有那贱蹄子就是缺了男人活不了,可不逮到机会就发骚么!” “被人撞见就算了,还是被这么多人撞见,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咯。” 京墨亲眼看到了“偷情”的两个人,好奇心快要炸开了。 可惜现在时机不对,没法留在原地看热闹…… 霍渊带着京墨在角落的凉亭整理好衣冠。 一转头看着京墨眼睛不住的往刚刚那间屋子的方向飘,满脸都是看不了热闹的遗憾表情,霍渊唇角勾起。 “想看戏么?” 京墨本来以为自己看不上热闹了,闻言眼睛亮晶晶的看过去:“想!” “走,带你看戏去。” 霍渊带着京墨,往刚刚离开的地方回。 很快,被女眷围起来的屋子映入眼帘。 门前,这场捉奸的戏码正值高潮。 “夫人您可得消消气,冷静冷静!” “居然敢在我家老爷过寿之时偷人!有本事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夫人冷静啊!” …… 真精彩! 京墨拽着霍渊,从侧面往更里面的位置挤。 在霍夫人激动的推搡下,房门已经开了,屋里传来娇娇脆脆的惊呼,霍夫人的怒气更是上涌。 “小贱蹄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勾引人!看老娘不打死你!” 霍夫人是武将出身,跟着霍博仁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如今她怒气上涌,谁也不敢触她的眉头。 而且霍博仁与霍夫人夫妻多年,恩恩爱爱的,听到霍博仁跟丫鬟偷情,大家都想吃上热乎的“瓜”。 于是在大家有意无意的纵容挑拨下,霍夫人火气不息反长,横冲直撞冲到屋里,竹屏风被她一把拽倒,踢到一边,踢出一条通道。 床的帷幔被人用手拽住,霍夫人扯了几次没扯开,恼了。 “嘿!这个时候你还保护那贱蹄子呢!我还就不信了!我今天非要看看是哪个贱蹄子勾引你!” 霍夫人那把子力气不是盖的,拉扯没进行到第二轮,她就成功扯开了床幔。 女生的尖叫声嘹亮,一直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谷秋云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菲菲的声音! 她慌不择路的往前冲,一路挤到了最前面。 没几个人注意她的动作,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床上的两个人身上。 谷菲菲是被外面的“小贱蹄子”、“勾引”之类的呵骂惊醒的,不等她搞清楚状况,还没从她身上下来的男人一个机灵爬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裹起来,只伸出一只手,解开还束着那边的床幔,两边并在一起使劲抓着。 谷菲菲惊呆了。 但是情势不容她多想,当务之急是她不能这样赤身裸体出现在大家面前! 谷菲菲在那努力的抢男人手里的被子,赶过来的霍夫人扯床幔。 男人就一只手,力气也不大,兼顾不过来,努力了好久,床幔被霍夫人掀开了,被子也被谷菲菲抓住机会扯了过去。 霍夫人掀开床幔,看到的就是光溜溜、坦“淡淡”的男人和被裹起来的女人。 看着床上一脸惊恐的男人,霍夫人已经扬起来的手僵住了, 跟着她过来的所有人,除了谷秋云,都僵住了。 谷秋云冲过去拉住霍夫人,赔笑:“夫人别气别气,如今这么多人,给霍大人留点面子……” 霍夫人都没分给她一个眼神,她迅速扭头转身一气呵成,声音有些抖。 “驸……驸马,您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什么情况啊? 赵仕成感觉自己最近大概是犯小人。 遥想从前,他鲜衣怒马,挥金如土! 可自从上月开始,公主给他的银子越来越少,他连外出宴请同窗都不敢了。 而且银子一少,他养那外室珠儿那边也不够用,连累的珠儿都开始绣花贴补家用了,可把赵仕成心疼坏了。 在赵仕成看来,珠儿那细嫩的皮肤,哪能做得来这些累人的活啊! 为了不让珠儿辛苦,赵仕成主动无奈之下开始主动接触做生意了,就连往日不愿去的“俗气”宴席,他也开始去了,就是为了能多弄来点银子。 要不然就霍博仁的级别办的席面,赵仕成是铁定不会来的! 谁能想到,就是来赴个宴,跟人联络联络感情,能被人算计到床上啊! 赵仕成想到珠儿得知此事后会有多伤心,公主那边有多难交代,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谷菲菲。 定然是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为了权势地位对他下药!为了爬上他的床不择手段! 低贱!下流! 再加上谷菲菲夺他遮羞用的被子,赵仕成对谷菲菲的厌恶更深,把谷菲菲弄死的心都有了。 不管如今有多少心思,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先把衣服穿上。 谷秋云心知计划失败,看看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儿,也顾不上别的了。 为今之计,只能咬死了驸马,让驸马把女儿收了,不然……不然她的菲菲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菲菲,我可怜的菲菲,你不是去恭房了么?怎么在这啊!” 谷菲菲从被子里露出点脑袋,呜呜呜哭起来。 在场的多是女人,还都是掌家的,哪有蠢的。 谷菲菲可怜兮兮这一套大家都不吃,都非常谨慎的持观望态度。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当刀使。 谷秋云先发制人,哭的浑身颤抖。 “我可怜的女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驸马……对!驸马!我谷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要脸的!我女儿还未许人,哪里经得起你如此侮辱!呜呜呜……” 京墨侧头低声对霍渊道:“谷家母女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这要是不叫破,还有回旋的余地,她这么一闹,是真的脸都不要了啊……” 霍渊冷笑,连鄙夷都懒得鄙夷。 “谷家自私贪婪,目光短浅,最擅自寻死路。” 京墨“啧啧”两声,没再说话。 前面,赵仕成草草穿上衣服,面上的怒色毫不掩饰。 “本驸马今日不过是来赴宴,没想到居然有小人胆敢对本驸马下药!本驸马一定禀明圣上!看谁敢如此陷害当朝驸马!” 谷秋云在赵仕成穿上衣服后,立马过去放下床幔,给谷菲菲穿衣服。 隔着床幔,谷菲菲在谷秋云的暗示下,放大哭声。 “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被人迷晕了,一觉醒来,就……就……呜呜呜娘我怎么活啊呜呜呜……” “我不活了呜呜呜,驸马……驸马呜呜呜……” 谷菲菲哭着哭着,忽然咬牙切齿大喊道:“娘,女儿这就一头撞死,绝不让我谷家门楣蒙羞!” 下一秒,床幔被掀开,一道身影冲下床冲着墙去了。 霍夫人在驸马说话之时已经转过身,她想说点什么,但气氛太尴尬了,再加上谷菲菲哭嚎的干扰,她那直线脑袋完全空白掉,想不出一句完整妥帖的话。 霍夫人:死脑,快想怎么说。 她正在拼命想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绿影。 “嚯,哪来儿的宵小!” 霍夫人下意识一脚踹过去,一击即中! 谷菲菲哪里是练过武的霍夫人的对手,被还没撞到墙上,就被霍夫人一巴掌扇飞出去。 好消息是,墙,撞到了。 坏消息是,是屁股和腰撞的,不是头。 霍夫人这一脚力道可一点都没收着,谷菲菲被踹的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咚”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口吐鲜血晕过去了。 谷秋云的尖叫声给所有人都下一个激灵。 “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啊!吐血了!来人啊!救命啊!我的女儿啊!” “你让娘可怎么办啊!我的女儿……” 霍博仁就像是算准了时间好戏正唱的时候来了。 在一片混乱的时候,京墨悄咪咪带着霍渊摸到屋里了。 两人有意减少存在感,安静的呆在阴影里的角落,看戏。 京墨注意到霍博仁来的时候脸上的焦急沉重明显,但她莫名其妙的感觉霍博仁很虚假。 不自觉的,京墨将霍博仁划到了“不可信任”的范畴。 大概是看的太仔细,京墨总觉得,她似乎在霍博仁的行为动作间感受到了……愉悦。 虽然很细微,但确实是愉悦。 霍博仁注意力都在被围起来的人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在看到屋里的情况后,动作微微一顿,愉悦瞬息间化为愤怒。 京墨一直注意着他,明显的体会到了这份变化,心里的警惕拉到最高。 这才是他的真实的情绪! 霍博仁扶着自己明显已经因为受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夫人,有条不紊的开始安排善后。 “在下官的寿宴上发生这样的事情,下官难辞其咎,烦请驸马先移步客房……稍作休息,待在下将调查后,必定给驸马一个说法。” 赵仕成冷哼一声:“好!霍大人可要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在暗算本驸马!” 说完,他昂着脖子随下人离开。 谷秋云想说些什么,但是对上霍博仁阴骘的眼神,又闭嘴了。 霍博仁安抚好夫人,将夫人交给她的贴身侍女,转身冲跟来看热闹的一众女眷拱手致歉。 “今日家中出了些意外,就不多留诸位了,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改日必定奉上谢礼。” 送走宾客,很快有人带着下人过来,将谷秋云母女带走。 京墨和霍渊最后才离开。 霍博仁看到跟京墨并肩站在一起看戏的霍渊,目光冷沉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和。 霍渊好似没有看到一般,笑着冲霍博仁点头示意,然后才离开。 两人的眉眼官司京墨看不明白,但又不好问,好不容易憋到上了自家马车,憋不住了。 “什么情况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皇家不能有丑闻 “按照霍博仁的构想,今日这一出,本来我才该是主角。” 霍渊对上京墨那双亮晶晶,盈满好奇的眼睛,表情软下来。 “你才是主角?” “嗯。”霍渊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京墨,“霍博仁从前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一定一直都是好人。” “也不能无缘无故变坏吧?” 京墨对其中的故事十分好奇,嘴里塞着橘子也不耽误她追着问。 霍渊摇头:“缘由确实不知,只知道他今日的计划。” 霍博仁往年寿辰也都会宴请宾客,但今年他请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他自己的状态也比往年积极很多。 今日霍礼带着霍渊来赴宴,被霍博仁直接带到里间,说是要跟家里人说说话再去前面。 霍礼跟霍博仁聊的不错,气氛热烈,但霍渊的神经却不自觉的紧绷。 这是从厮杀中得来的,对危险敏锐的感知。 果然,即使霍渊安静的在一旁坐着,“不长眼”的侍女也能把茶水撒到他的身上。 “那侍女步伐凌乱,神态动作隐隐带着慌张,她是受人指使的。” “霍博仁叫人带我下去换衣服,我到地方后,察觉到屋里的香有问题,将计就计假装晕倒,被带到了那间屋子。” 马车上的橘子意外的甜,京墨吃的高兴,不自觉速度就加快了。 霍渊注意到这个细节,又给她剥了一个递过去,继续往下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要做什么,但通过“迷药”、“空旷的屋子”这两条线索,已经可以把暗处人拙劣的计划猜到个大概了。 霍渊回想来的时候看到的某人,心中计划成型。 影卫的动作很快,赵仕成被打晕了带过来放进屋子没多久,谷菲菲就进去了。 谷菲菲的状态也不太对,她似乎十分的急不可耐,一进门就开始拉扯自己的衣服,往床上扑。 虽说在这种背光的屋里,不点灯的情况下,要分辨出一个人的模样确实有点困难,可正常人在做这种坏事的时候,总要想办法确定一下自己弄来的人对不对。 尤其她要做的还是“苟合”这种对女子来说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事情。 不管心中有多少疑虑,眼看下面已经开始急不可耐的办事了,霍渊没有看活春宫的打算,悄然退出,在外面树上藏了一段时间。 直到看到京墨被人引过来,这才重新进屋。 后面的事情,京墨就都知道了。 京墨恍然:“怪不得霍博仁看到你,脸色都变了,坏事没得逞啊!” “毕竟他又不能当场质问,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你~” 京墨掐着嗓子,模仿人气急败坏的声音,逗得霍渊笑起来。 京墨笑完,一只手环抱在胸前,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幸灾乐祸。 “赵仕成养外室的风波还未平息,又在大臣寿宴上行秽乱之事,圣上会怎么处理呀?” 最近京墨没去找嘉敏和张念烟,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处理情况。 霍渊一直有在关注事情的动向,此时京墨问起,他立马就一一述清。 “圣上那边收到消息后已经派人去查证了,查到是嘉庆自己挑出来的人送到赵仕成身边后,嘉庆被叫到宫中,一天一夜后才出宫,禁足三月。” 嘉敏都能查出那外室的身份来历和外室背后的人似乎有某位皇子的身影,圣上查到的信息只会更为详尽。 圣上不止查到赵仕成养的外室是嘉庆给他精心挑选的,还知道那外室是被三皇子送去的。 嘉庆出宫没一个时辰,三皇子就被传召入宫了,三个时辰后,宫中传出消息,三皇子被圣上送去江县治水了。 听了半晌,京墨迷茫:“赵仕成没惩罚么?” 霍渊摇头:“圣上有意为嘉庆重择驸马。” 重择驸马。 京墨眼睛一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嗯。”霍渊轻应一声,“皇家不能有丑闻。” 京墨龇牙,“啧”出声:“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赞同这句话。” 赵仕成的下场几乎可以料定,只看后面到底是如何操作了。 计划进行的顺利,顺利的有些吓人。 京墨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 霍博仁府上,客房。 谷秋云跟着谷菲菲一起,在霍博仁的安排下,把谷菲菲身上简单清洗一遍,换上干净的衣服。 谷菲菲拉着谷秋云的手,泪就没停过。 “娘,为什么是赵仕成那个草包啊……接下来怎么办啊……” “你不是说肯定没问题么呜呜……” “赵仕成都已经跟公主成婚了,难道要我做小么呜呜呜……” 谷秋云不是不想安慰女儿,可她心中也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答应她那人,明明保证了不会有问题,她的女儿一定能嫁给霍渊。 但如今…… “娘,你说怎么办啊!”谷菲菲抱着腿坐在床上,哭到双手颤抖。 谷秋云咬牙,不管是谁,她的女儿一定不能出家做姑子! “咱们是受害者,娘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要是驸马敢赖账,娘就是拼了命,也要告到大理寺去!” 谷菲菲瑟缩着钻到谷秋云怀中,眼泪不要钱的掉。 是愤恨,是不甘,独独没有后悔。 “娘,都怪你找的那个人!等事情了了,我要他付出代价!” 谷秋云想到那日自己见到人,抿了抿唇,但感受到谷菲菲的颤抖,她眼中闪过狠辣。 “你是娘的心肝肉,娘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不管你想做什么,娘一定帮你。” 两人正在互相抱着互诉衷肠,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仕成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我就说我怎么会莫名其妙碰这么难看的女人!果然!果然有猫腻!本驸马是清白的!” “霍大人!你来做个见证!本驸马是清白的!” 霍博仁微笑着从赵仕成身后出来。 “当然,我一定好好做这个见证。” 赵仕成昂着头,轻蔑的看了在床上抱成一团的谷秋云母女二人。 “哼,两个贱人!贱女人!” 光嘴上骂还不过瘾,他冲到床边,左右开扇,来来回回扇。 扇的谷菲菲的脸都肿起来,边哭边惨叫,冲谷秋云求救。 “娘!啊!呜——救!救命!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啪啪声不绝于耳,赵仕成越大眼睛越红,越打越上头。 谷秋云尖叫着去拉扯赵仕成,想要阻止他对自己的女儿施暴。 霍博仁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瞬,下一秒立马换上焦急的神色,大声人过来帮忙。 被喊过来的侍卫不好拉扯女人,只能去拉扯赵仕成,试着将他们隔开。 谷菲菲一开始被打懵了,后来是找不到反抗机会。 那些侍卫一动手拉赵仕成,她得了喘息的空间,挥舞着指甲就冲着赵仕成去了。 “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打我!啊啊——我要打死你!” 谷菲菲闭着眼一通乱抓,谷秋云紧随其后,帮女儿拦着想阻拦的侍卫。 赵仕成猝不及防被抓了两把,立马不甘示弱的要打回去。 侍卫拉了这头拉不住那头,忙的头昏脑涨。 混乱之中,不知哪位侍卫的佩剑莫名其妙到了赵仕成手中,赵仕成红着眼睛将剑朝着谷菲菲通过去。 谷菲菲没注意到逼近的危险,谷秋云注意到了。 来不及喊小心,也来不及将谷菲菲扯开,谷秋云在看到一闪而逝的银光后,下意识就侧身挡在了谷菲菲前面。 噗—— 长剑磨得很利,穿透了谷秋云的胸膛,穿进谷菲菲的胸口。 大家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只是谁先发出了惊呼:“杀人啦!” 随着惊呼,场面重新开始流动。 围在赵仕成旁边的人以极快的速度如流水一般散开,只留下还持着剑的赵仕成和被贯穿的谷秋云谷菲母女二人。 “驸马……你这……” 霍博仁语调震惊,语气痛惜。 “这可怎么交代啊!” 大家的目光随着霍博仁的目光一起,从赵仕成的脸上滑到他紧握着剑柄的手上,又滑到正大口大口吐着血的谷秋云身上,最后落在口吐血沫的谷菲菲身上…… 霍博仁一副公正的模样:“驸马在我府中犯下如此弥天大祸,请恕下官不能包庇……来人!去请大理寺!在去两个人叫府医过来!” 六神无主的下人们听到主子发号施令,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行动起来。 热血退却后,看着手中的剑,看看剑下的人,赵仕成瞪大眼睛,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就抽出了人家侍卫腰间的剑,怎么就用尽全力一剑捅穿了两个人……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她们!都怪她们!都是这两个贱人激怒我!我没想过要杀人的……” 赵仕成捏着剑后退,语无伦次晃着脑袋,状似疯魔。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忽得把长剑从谷秋云、谷菲菲母女身上拔了出来,就好像只要剑拔出来、扔出去,这母女俩身上的伤势就不是他造成了似的。 “这两个贱人!肯定是她们给我下的药搞得我出问题了!肯定是这两个贱人!我可是驸马!他们给我下药才成事,难保那药里没其他东西!!!” “我可是驸马,一定是他们贪图权势!自食恶果!我可是驸马!” “驸马,公主……公主!我要找公主!我要找嘉庆公主……!” 赵仕成不知道是说着说着自己说服自己了,还是被刺激疯了,自己在那踱来踱去,末了,还打算冲出去。 霍博仁示意侍卫将人拦住。 “驸马,如今大理寺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还是先呆在这吧。” 府医到的快。 进屋子看到地上的剑和倒在一起的两个人,府医眼睛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这这……快让老夫检查一下!” 事急从权,府医顾不得男女之防,快步过去,药箱都来不及放下,赶忙去查看情况。 探了探脉搏,又试了试鼻息,府医摇摇头。 谷秋云被一剑刺穿心脏,原本还在艰难呼吸,但赵仕成将剑猛的拔出去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就越来越多…… 但她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这位夫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确定谷秋云已经没救后,府医叹息着去看谷菲菲。 谷菲菲在剑刺入胸口后就尖叫着晕过去了,剑被拔出来的时候她短暂的清醒了一下,然后又晕了过去。 府医检查了一下谷菲菲的情况,摇头叹息,手上动作有条不紊的打开药箱,叫人端来温水。 因为伤口太深,侍女无法代替,只能府医自己上手包扎伤口。 清理了伤口后,将伤口包扎好,府医有一连下了好几根银针。 将银针都扎好后,府医擦擦额角的汗,到霍博仁跟前拱手。 “这位小姐的情况不容乐观,长剑入胸足有半掌深,失血过多,如今只能用百年老参入药,吊着一口气,能不能醒来……” 府医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查看了现场情况后,客客气气的“请”赵仕成跟他们走一趟。 赵仕成嚷嚷着要见公主,拒不受命,大理寺的人碍于他的身份又不敢动手,带队的急的满头大汗,暗骂自己倒霉,不该多贪一杯酒跟同僚换了当值的时候。 要是没换,哪里轮得上他在这头疼。 霍博仁看一群人耍猴戏似的在这慢动作折腾。 最终,赵仕成还是没能拗过大理寺的人。 他的靠山嘉庆公主自己都还在被禁足呢。 京墨得到消息的时候,赵仕成已经被大理寺收监下狱了。 “赵仕成是这么胆大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他敢直接出手捅死两个人?” 带消息回来的彭羽一脸唏嘘的摇头:“谁说不是呢!说是一屋子侍卫都可以作证,那驸马夺了一位侍卫的佩剑,一剑下去给谷家母女串成糖葫芦了!” “下手真狠啊……” 彭羽分享完八卦,试图从小九手里夺吃的,被小九眼疾手快躲过,遗憾的砸吧砸吧嘴,冲进去厨房找瘦杆讨饭吃。 隔老远都能听他在哪嚷嚷,说自己为了打听八卦中午没来得及吃饭要饿死了。 京墨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去了张家找张念烟。 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得了消息刚要出门的张念烟,干脆跟她一起去找了嘉敏。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这节奏快的有点超乎她们的计算了。 第二百五十章 好景不长 赵仕成一剑将谷家母女串成了串,谷秋云当场死亡,谷菲菲生死不明。 嘉敏、京墨、张念烟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是同样皱眉表情。 嘉敏:“不是我动的手。” 京墨:“不是我。” 两人齐齐看向张念烟,又齐齐摇头。 “不可能是她。” 张念烟:“……??怎么就不可能是我了!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嘉敏和京墨默契的忽视了张念烟不服气的抱怨。 京墨将今日在霍博仁寿宴上的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结合这件事,背后主谋既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不是嘉庆那边的……” 嘉敏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可是从哪里冒出这么一波人?能叫谷家母女那两个蠢货配合容易,可霍博仁不算是豁达的人,这种在他自己的寿宴上乱搞,丢脸丢的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那人是怎么说服霍博仁配合他的?” 还是乐滋滋的配合……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霍渊的话,霍博仁有霍渊他爹霍礼的信任,按理说机会很多,为什么能同意在他的寿宴这么敏感的时机做这件事呢? 京墨隐隐有种感觉,这件事就像是背后那人故意跳出来,在冲她打招呼,说“看,我在这哦”。 尤其是最后赵仕成将谷家母女杀了这个结局,出乎意料到像是假消息。 偏偏这个像是假消息的消息,是真消息。 京墨和嘉敏面对面沉默半晌,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头绪。 张念烟思维一向跟不上,她心安理得的坐在一旁,捧着茶水,坐等京墨和嘉敏商量出结果。 最终,京墨开口了。 “这个人的目标隐隐指向我,但现在线索太少了……只要这人没犯到我们面前,我们只当不知道,按兵不动。” 嘉敏默认了京墨的决定。 现在着急也没用,还不如做好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 嘉庆虽然被禁足三月,但禁足这种惩罚,可轻可重。 在自己府中被禁足,真要想出去,还能出不去? 这般小打小闹的惩治,无疑说明圣上对她还是十分手下留情的。 赵仕成的事情,大概也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果然不出京墨所料,赵仕成的事情有霍博仁霍廷尉和他府上一众侍卫作证,赵仕成百口莫辩。 圣上震怒,下旨令嘉庆与赵仕成和离,判了赵仕成秋后问斩。 在问斩前,赵仕成就在狱中度过了。 嘉庆因为受害者的身份,在民间很是赚了一波同情,禁足只象征性禁了一个月就解了。 出来后,嘉庆难得老实,一直没再作妖。 整个京城风平浪静的叫人不适应。 京墨提供的阉猪法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力,已经成功让将肉的产量提上去了。 今年秋日开始,大家摊子上的猪肉价格明显比往年便宜,而且也不用抢了。 普通百姓家也能隔三差五吃上肉了。 卖猪的不少是圣上安排的人,收入大大丰富了一把圣上的私人小金库,对京墨的印象更好了。 甚至破天荒主动叫人去醉仙楼提了几次糕点,带了几次饭菜。 宫中御厨如何焦虑不说,醉仙楼是因此在京中狠狠受了一把追捧。 事业得意,感情上也不差。 京墨与霍渊感情稳定,与霍渊的家人相处的十分愉快。 在征得京墨的同意后,赵玲珑特地找了上京有名的玄清观观主为京墨与霍渊的婚期算日子,最后定在了大靖历七十五年六月初六。 报复嘉庆的时机还未到,京墨的日子难得安逸。 可惜好景不长。 大靖历七十四年九月十四,突厥于狼牙渊发动奇袭,一千驻守狼牙渊的大靖将士埋骨。 大靖历七十四年九月十八,突厥于青河滩涂发动冲锋,大靖将士阵亡八百,重伤四百三十三人,轻伤上千。 …… 截止到消息送到上京,大靖驻边将士牺牲近三千,重伤一千七百八十二,轻伤不计其数。 突厥放话,若不放回二皇子沙棘,每隔三日,他们会发动一次不计代价的突袭。 一夕之间,整个上京上下气氛肃然。 突厥的二皇子被霍渊抓到之后,一直都关在天牢最深处。 突厥最受宠的皇子被抓,突厥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不合常理。 文官可能会被突厥一时的安静迷惑,与突厥对战过的每一个将士却不会。 突厥王一共生了三位皇子,七位公主。 大皇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带兵打仗喜欢冲在最前面,二十岁那年带兵与大靖对战,在混战中被斩杀。 二皇子武力也就普通水平,但他脑子好使,可惜他年岁与大皇子差了足足六岁。 大皇子在战场带兵冲锋陷阵,乱军之中被斩杀时,二皇子不过十四岁,因为武功不行,还没能获得上战场的资格。 就连镇国将军霍礼都感慨过,但凡二皇子早生几年,早些上战场,与大皇子一文一武打配合,边境什么场面还真不好说。 至于三皇子…… 作为突厥王最喜爱的侍妾诞育的孩子,他在突厥十分受宠。 在二皇子的刻意纵容和突厥王的庇佑下,他声色犬马,耽于享乐,不足为惧。 至于七位公主,除了才八岁的最小那位,其他都为维护突厥内部稳定,嫁入各部落联姻。 在这种局面下,没人会怀疑二皇子对突厥的重要性。 边境的武将从未因为突厥一时的老实放松,尤其是作为边境武将首脑的霍家夫妇,他们一直提防着突厥动作。 回朝之前也做了诸多部署,可惜还是没能阻止突厥的突袭。 霍礼回朝后也曾就此在朝堂上陈言,可惜文官们不以为然。 只是从他人口中转述而来的紧张感浮于表面,完全影响不了他们一边担心一边克扣军饷。 且这种行为随着突厥在战事上处于下风的时间增长,越发过分。 只有武将们和边境的百姓,真心实意的担心突厥那边搞突然袭击。 只是谁也没想到,突厥会忽然就发起势头如此凶猛的反击。 更没人想到,安静了这么长时间的突厥一动手,就如此之快、如此…… 惨烈。 八百里加急军报一到,霍礼和赵玲珑不敢耽误,立刻进宫向圣上提了回边境的折子。 随后,他们马不停蹄拿着圣上敕令即刻启程,奔赴边境…… 第二百五十一章 此行必有危险 突厥的行为触怒了靖阳帝,若是去年宫中那个财政情况,靖阳帝说不得会稍稍忍让。 如今得益于京墨献出的法子,大靖资财颇丰,靖阳帝底气足,坚决不同意交出突厥二皇子。 自觉被挑衅了的靖阳帝转手又拨了十万两军费,要霍礼夫妇二人大破突厥,最好打的那群龟孙不敢再蹦跶! 令靖阳帝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拨开军资之令甫一下发,就像是开了什么讯号,诉苦哭穷求银子支援的折子雪花一般从各地飞到御书房的书案上。 气的靖阳帝摔了好几套茶盏,阖宫上下战战兢兢,生怕被牵连。 不过这也给靖阳帝提了醒。 往日靖阳帝虽然知晓朝中蛀虫多,层层剥削下,军费能到军队中的数目多有折损,但秉承着“水至清则无鱼”的原则,再加上霍家总有自己的法子解决困境,他自是懒得多管。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官员在这种关头,居然还在计较能不能争到好处。 因此,为保证军资能顺利送到边境不出差错,靖阳帝重新做了部署,不仅派了谏官刘墉携兵部侍郎一并押送粮草,还派了一名内侍随行。 言官与武官本就水火不容,再加上代表皇权的、靖阳帝的心腹内侍,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按照靖阳帝的设想,这三人互相牵制互相监督下,足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证粮草的安全。 几番推算,认为自己再无疏漏的靖阳帝终于放了心,专心开始处理那写哭穷的“狼狈”。 靖阳帝如何在朝上发火,京墨是不知晓的。 如今世道不太行,她虽不是什么大仁大义之辈,却也不知道在这个关头不能内乱。 她每日守着醉仙楼,隔三差五跟朋友小聚,关心着边境的情况,针对嘉庆的动作尽数停下,日子称得上平静。 小老百姓感受不出区别,可边境纷杂,大靖境内也不安生,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靖暗流涌动,触觉灵敏的人都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卷入其中。 就如大靖有主战派有主和派,突厥也一样,突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有人不希望打仗。 至少那些突厥商人,绝对是不希望的。 过去几年,边境虽多有摩擦,可大靖重商,又自持大国风范,自不会拒绝突厥人抱着友好的态度来大靖通商的商队。 突厥那边能养出上等的马匹,还有上好的牛羊。 带着这些来,他们不仅能在大靖换到足够他们养活一家人的东西,还能带回家大量的金银。 但凡是有点门路能过来做生意的,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 来做生意的突厥人一多,监管起来就麻烦,趁乱混入其中的细作数不胜数。 如今边境动乱,为免细作混在商队中搞事,大靖境内的突厥商人尽数被扣留,大批大批滞留在大靖。 如此一来,那些细作也随之滞留大靖境内。 与此同时,各地的警戒程度也都提到了最高,严密监察突厥商队,严防死守,不许任何消息传出。 在这种情况下,霍渊的人在南州那边截获了突厥细作试图递出去的消息,截获的信纸上满纸突厥文。 找了专人翻译后,饶是霍渊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眉头紧皱。 细作言称,手中有粮草押运的线路图! 粮草押运事关重大,押运的线路除了最核心那些人,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若说细作能传出消息是地方人多眼杂被细作钻了空子的话,线路图外泄,只能说明押运粮草的队伍里有突厥人的内应! 事关重大,霍渊不敢耽误分毫,得到消息立刻就进宫禀明圣上。 靖阳帝如何震怒都被宫闱高墙阻隔,不为外人所知。 好在他盛怒之下犹有理智,知道此事不好打草惊蛇。 于是密令霍渊暗中查访,力求将通敌叛国之人与潜藏在大靖的细作揪出来! 霍渊领了命,把自己处理公务的地方搬到了醉仙楼。 他身上只挂着一个闲职,这个关头没人管他的动作,索性日日往醉仙楼跑,以此掩盖自己的行踪。 在外人眼中,无非是定了亲的少男少女情难自禁,日日走动,没人怀疑过什么。 就连醉仙楼里的人,也都只当是京墨与霍渊情深难抑,趁着悠闲多多相处。 有那迂腐多嘴的读书人不齿霍渊行径,暗搓搓写文章叱骂,霍渊也只当不知道。 身上的骂名多了,这不疼不痒的一条,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南州富庶,有文人曾留下诗句,“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仅这一句,就可以窥见南州的盛况。 人多、口杂,乱七八糟的消息就多。 所有可能与细作相关的消息,都被霍渊手下一股脑的递过来的。 每日京墨一睁眼就能看到霍渊在处理消息,在厨房忙一上午后还能看到霍渊在处理。 中午连着傍晚三日,不饮不食。 第三日下午,霍渊终于放下怎么都看不完的密报。 京墨给他递过去一杯晾好的茶水:“如何。” 霍渊抿了口茶,面色如常。 “消息搜集的差不多,明日就得启程了。” 说到这,霍渊略带歉意的看向京墨:“此次下南州,得借着游玩的名义,需得你与我同去。” 京墨点头,满脸的理所当然:“这不是咱们早就说好的么?” 那日从宫中出来,霍渊就与京墨说了此事。 靖阳帝的意思是暗中调查,免得打草惊蛇,与京墨一同下南州是当下最能叫敌人放松警惕的法子。 “此行必有危险……说不得就……” 京墨表示别说废话:“我知道有危险啊,但你不跟我同甘共苦还想跟谁同甘共苦?” 霍渊拉着人的手,叫京墨与他同坐一把椅子,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子蹭蹭京墨的鼻子,又高兴又无奈。 两人腻歪了一会,霍渊将刚刚自己看到的其中一条消息告诉京墨。 “公孙垚将军中的一应事务交给了公孙淼,带着周雪离开军中,一路向南,这次去南州,说不定能碰上他们。” 京墨眼睛一亮,笑得眼似月牙。 有跟周雪见面的机会!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下南洲 南州多水路,下南洲走水路,能比陆路快十多日。 霍渊带着京墨一起下南洲,排场摆的很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将军府的世子爷对一个做生意的孤女情根深种,特地告假带着人下南洲游玩去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的姑娘都在羡慕京墨。 出身不好,但凭着一张脸俘获了将军府的世子,被世子捧在手心上宠。 霍渊名声在外,一开始没人觉得他是真心的,所有人都觉得,无非是纨绔子弟找到新玩具罢了。 可那孤女不仅被世子从偏远之地带回了京都,开了自己的店,得了县主的封号,还与世子定了亲,成了货真价实的未来世子妃。 如今,还为了讨她的欢心,如此兴师动众的下南洲…… 不知有多少姑娘暗地里妒恨的咬帕子,恨不得扎小人诅咒京墨,可明面上却是没得奈何。 这些人的阴暗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张着一张嘴胡说。 这个说京墨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干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谁知道有没有给霍渊戴绿帽子,那个煞有其事说自己看到过京墨跟男子在小巷子里拉拉扯扯…… 霍渊和京墨还在京城时,这些谣言还背着人,等他俩一离开,立马如什么烈性疫病一般蔓延整个京城。 桃色八卦最能吸引视线,在愈演愈烈的谣言下,谁也没有想到,霍渊带着京墨下南洲能有旁的目的。 已经离开京城的京墨霍渊都不知道谣言传的这么离谱。 他们一路南下,赶路赶的天昏地暗,船只一连着十日,一次未停。 江上的一开始景色还算新鲜,京墨惬意的支着伞在甲板上玩了两三日,霍渊陪在她身侧,给她递水果顺便钓鱼。 霍渊多少是有点鱼缘的,这么三心二意的钓鱼,居然也叫他收获了七八条大鱼。 京墨看的手痒,学着钓了一天,努力出一只螃蟹,气得她鱼竿一扔,回船舫里自闭了。 行至后半段,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实叫人提不起兴趣。 幸好,这样的折磨只有十日。 十日后,站在南州的土地上,京墨畅快的深呼吸三次,发出了没见识的“哇”。 南州不愧为最富庶的地方。 码头上,一条货船连着一条货船,扛包的脚夫呼和着号子互相鼓励,排成一排将货物码在港口的空地上。 监工的躲在棚子下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茶棚小贩殷切的给每桌客人都倒上凉茶,忙的满头大汗。 漕帮的人在码头来回巡逻,时不时从卖炸果子煎饼的小贩摊子上拿点吃的。 被拿的小贩反应多样,有敢怒不敢言的,有陪着笑,只盼着这些大爷不要闹事的,也有谄媚着上供的…… 人生百态,在南州繁华的码头上,可窥一二。 霍渊和京墨并排而立,一出现,码头上就有不少人的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通身的气派与出众的容貌,与港口实在格格不入。 港口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最底层,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虽说京墨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庞,可单看她身上那流光若云的料子,就知道定是价值不菲。 霍渊往那一站,身体侧向京墨站的方向,那张锋锐的脸上,桃花眼微微眯起,眯成狭长的形状。 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轻蔑又危险,毫不掩饰的扫视一圈,每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太嚣张……太欠揍了! 可不管再生气都没人敢动。 不仅仅因为他们身边跟着那七八个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侍卫,更因为霍渊身上散发的危险感。 宛如蛰伏的食人巨兽懒洋洋巡视,目之所及,皆是口粮。 稍微有点见识的漕帮中人只一个照面,就熄了打劫的心思,生怕自己踢到铁板。 京墨见多了这些,知晓自己一行这排场,定不会被骚扰,自在的左左右右打量了一遍港口,确认没有想吃的后转头看向霍渊,用眼神询问下一步去干嘛。 霍渊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心中绷紧的弦并未松懈,面上一派自然。 “我的人已经订好了客栈,舟车劳顿,我们今日就不再出去了,休息一日,明日再商议去哪里游玩。” 京墨点头,赞同道:“确实,船上颠来颠去的,晚上都睡不好,那我们先去客栈吧。” 说话功夫,霍渊手下的人已经叫了轿子过来。 霍渊和京墨一人一顶轿子,进城去了。 轿子有小窗,京墨坐的无聊,隔着窗子往外看。 窗外是热闹的街市,往来行人如织。 京墨看到有调皮的孩子举着什么东西哒哒哒在前面跑,他的母亲笑着在后面追着。 有卖饼子的大叔在叫卖,有乞儿举着破碗,有结伴而行的学子高谈阔论…… 明明一切都十分和谐,可京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抱着疑惑到客栈,京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奇怪。 京墨一行足有十七八个人,除去京墨和霍渊要的是上等房,其他几人要的都是普通的小单间,一下子把大半个客栈都占了。 南州的富庶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京墨印象中最贵的上等房也不过五百文一晚,到了南州,竟能要到二两银子一晚…… 京墨现在也算是小有资产,听到一间天字一号的上等房要到二两,还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想说换家客栈。 不等她开口,那厢,逐影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不够了来找我,我们住的这几日,就别接旁的客人了。” 柜上的账房接过银票,响亮的“哎”一声,乐滋滋的招呼小二领人上去。 京墨一进去,就被房间的富丽闪了下眼睛。 小二热情介绍:“姑娘,咱们客栈的位置好,面朝绣湖,背靠街巷,开了窗就能看到绣湖美景,到了夜间,那更是……!” “您要是想看街景,窗一开就能看到,咱南州的夜景,那可是出了名的好看!” “啊对,您放心,窗户一关,街上的声音就听不着了,不会影响您休息的。” 听着小二的介绍,看着装饰都用的青花瓷的房间,京墨对这二两银子的天价房骂声小了些。 再一摸床上晒得松软的绸质被面,彻底哑火。 贵确实是有贵的理由的。 小二利落的把东西收拾好,奉上热茶,垂首离开了。 京墨喝着热茶,趴在窗户边看街边的景色,脑子还在想刚刚的问题…… 还是很在意,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第二百五十三章 通敌卖国的狗杂种 直到晚上出门,得了银钱的掌柜好心递过来一顶帷帽,京墨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掌柜的,江南是没有女子吗?”京墨指着全是男人的客栈大堂,手掌平移又指向门外,“我们来了这么久,一个露面的女子都没有。” 掌柜手向下摆,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江南规矩多,莫说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平头百姓,姑娘也是不随意出门的。”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就算是管得严,总还是要出门的吧?哪有一条街上连个女娃娃都少见的? 京墨装作好奇的模样,继续追问:“这么严格么?那女子要是想买个衣服帕子、胭脂水粉之类的怎么办呀?” “有走街串巷的婆子挑夫呀!或者戴个帷帽,租个车,法子很多的。” 大概是习惯了外地人对本地风俗的不理解,店主还特地叮嘱了一句。 “本地风俗如此,姑娘若是不想惹到麻烦最好还是戴上帷帽吧。” 京墨从前去过的地方民风都算自由开放,女子可以出门游玩,可以开铺子、立女户,乍一听到南洲女子的处境,满心不舒服。 为了不惹麻烦,京墨还是戴上了帷帽。 在出去的路上,霍渊对京墨解释:“靖阳帝登基后,下令禁止了裹脚、女子不可立户等一系列习俗,可阳奉阴违之人依旧层出不穷。” “南洲富庶,又远离京中,财富与权力的覆盖下,女子不可上街只怕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 京墨隔着帷幔看街上热闹的景色,表情冷然:“明白了,虱子从狗身上跳出来,说明狗身上的虱子已经多的无处下脚了。” 街上的热闹与昨日一样却又不一样。 同样是举着草垛叫卖的糖葫芦的大叔、捏着石头高高兴兴跑动的娃娃,坐在柜台百无聊赖发呆的青年…… 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渊带着京墨七拐八绕,到一处偏僻的巷子,确定无人跟踪后,坐上早早安排好的马车。 京墨坐在车上,蔫蔫的:“我们今天目的地是哪?” 霍渊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不知从哪掏出一包果干,塞到她怀里。 “我们的人查到了一个突厥留下来的暗桩,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窝点,在南洲郊区的酱菜作坊。” “酱菜作坊已经有人盯着了,我们今日要去樊楼找秦衍。” 樊楼秦衍……京墨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与霍渊定亲后,霍渊将他手里的东西都告诉了京墨,京墨这才知道,遍布大靖的樊楼是霍渊的手笔。 知道这个消息后再到回头想霍渊说了要跟她一起打造醉仙楼作为他的消息集散地,简直就是个笑话。 当时京墨还笑霍渊早早就动心思了还在那装模作样。 “秦衍也过来了?” “嗯。” 马车很快,一炷香后,停在一个三进院子的后门。 京墨和霍渊下车,快速进门。 秦衍依旧拿着他那个破扇子摇啊摇,笑眯眯的等在院子里。 见两人进来,他也不废话,带着人就往右耳房去。 边走边说:“我的人查到了一个富商,那富商常年跟突厥人交易,探子给出的消息,他用铁器跟突厥人交易,同时还为突厥送消息提供便利。” “通敌卖国的狗杂种。”京墨“啐”道。 甜滋滋的果干刚安抚下去的烦躁又被富商唤起,京墨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人。 “为了赚钱真是一点底线都没有。” “毕竟财帛动人心。”秦衍扇子一合,转动右耳房西墙书架上的烛台。 书架旁的某个位置传来轻微的咔哒咔哒响。 秦衍书架右侧的木箱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通道。 “下去吧,祈祷我们能在接生婆嘴里挖出想要的消息吧。” 话题转的生硬,京墨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啊”出声。 嘴里的果干嚼了一半,她匆忙咽下。 “接生婆?我们不是要去查富商么?关接生婆什么事?” “那接生婆不止接生,还缠足,而那富商的夫人,常年与那接生婆接触。” 秦衍说完,一马当先跳下去。 缠足? 京墨大为震撼,边随着秦衍的脚步往下跳边问:“江南如今还有人缠足?官府不管么?” “江南如今还追捧裹脚的瘦马,圣上鞭长莫及,只能暂且隐忍。” 霍渊答完,最后一个从通道跳下去。 整个通道修的不算长,几息后,京墨的脚重新踩在土地上。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类似监狱的地方。 正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个护卫斜坐在椅子上,就着桌子嗑瓜子。 再往前看,两名护卫在走廊口守着,每隔一段距离点亮一盏灯。 秦衍贴心讲解:“这是我们处理叛徒的地方,可能会有些血腥。” 仿佛是为了而配合秦衍的讲解,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声男人含糊不清的惨叫。 惨叫声戛然而止,不知是被捂住嘴还是晕过去了。 看到秦衍下来,嗑瓜子的护卫屁颠颠过来:“参见主子!” 秦衍扇子一点,阻止护卫继续往下说废话:“去,把昨日抓的婆子带到刑房。” “好嘞!” 护卫动作很快,一个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婆子被他粗鲁的拖着扔到了京墨他们面前。 “主子,这就是王婆子了。” “嗯。”秦衍下巴微微抬,示意护卫退下。 护卫离开后,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慢腾腾进来了。 这是负责行刑的人。 王婆子跪在秦衍面前,自以为隐蔽的抬眼试图观察环境。 在她的正前方,是一个白的晃眼的姑娘和两个一看就身份不低的男人。 她昨晚从孙老板家中提着二十两赏银出来没多久,就被人敲晕了。 再睁眼,就被人关到了这里,装着二十两银子的布包还在她的怀里。 王婆子立马意识到,找她的人不是为了钱。 她一个走街串巷帮人接生裹脚的婆子,就算知道些有钱人家的阴私,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把她抓来吧? 忐忑想了一天,王婆子也没想明白抓他的人图什么。 京墨和霍渊默契的后退两步,将主场让给秦衍和行刑手,安静的在一旁看着。 秦衍坐在护卫拖来的椅子上,笑意温柔:“王婆子,你去孙老板府中,是去做什么?” 孙老板!? 京墨听到熟悉的三个字,不由自主握手成拳。 第二百五十四章 异常 在云县时,就是那个“孙老板”的人,差一点点,就要了她和周雪的命! 和突厥勾结的是他! 这人智多近妖,几次三番搞事,突厥二皇子被抓,他都没被抓。 从这一点看,两个孙老板做的事情多有共同之处。 京墨和霍渊交换一个眼神,确认对方怀疑的方向都是云县的“孙老板”。 就是不知道此“孙老板”是不是彼“孙老板”…… 秦衍的审问还在继续。 “孙府有人要裹脚,我是奉命去裹脚的。” 王婆子砰砰给秦衍磕头:“大人明见啊!我就是个接生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或许是王婆子混了半辈子,油滑惯了,亦或许是三个人都不算紧迫低沉的态度让她存了侥幸心理。 总之,她没说实话。 秦衍啧啧着摇头,带着笑意道:“大人英明的,不会诬赖你。” 王婆子本以为糊弄过去了,刚要松口气。 秦衍:“老六,带着客人去看看同伴吧。” 守在外面的护卫进来,一言不发拖着王婆子就走。 王婆子惊慌大喊:“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饶我一命!求求大人饶我一命!” “记得把嘴堵上。” “是!” 王婆子满脸惊恐的被破抹布堵上嘴,拖出去。 京墨没见过这场面,恐惧之余还有些好奇。 察觉到京墨的好奇,霍渊为她解惑:“王婆子丈夫死的早,留下一子,年二十三,二十成亲,如今育有一子一女,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秦衍补充:“地牢中的叛徒有两类,叛靖者,泄军者,审讯后,他们会在此处接受经年累月的刑罚。” “老六会带着王婆子挨个看一遍,最后去绑着她儿子那间。” 叛军叛靖者,刺面、割舌、断手脚、挖膝骨、日杖二十、鞭十。 割舌、断手脚,挖膝骨,都是为了保证他们无法自尽。 杖二十、鞭十,看似数量少,但架不住行刑者都是手上有功夫的,既能保证痛苦最强,又能不伤及性命。 除此刑罚之外,来自狱卒和行刑手的折磨,是不被上面限制的。 且每日行刑后,都会有医者来替他们看伤治病,最大程度的确保他们的身体感官处于最敏锐的程度,让他们无法轻易死去。 敏锐的感官可以保证每一次的刑罚都是痛苦的折磨,死不了就得日复一日待在地牢中遭受折磨。 在做出背叛决定的一刹那,这些人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王婆子留到现在毫发无伤,是因要留给秦衍他们亲自审问。 但她的亲人,两个小得便罢,儿子和儿媳就没那么好运了。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都会被刑讯。 从昨日问到现在…… 啧,地牢的人下手还是太重了,回头还是要跟他们说一声,莫要这么暴躁。 只是这些过于血腥,秦衍并未细说。 京墨心知这些人的待遇都不会太好,识趣的不再多问。 她从前走镖是见识不少,可那都是明面上的,暗处的她没见过不代表没听过。 人家为了不刺激她不多说,她老实领情就是,何必自找苦吃。 这厢话音未落,那厢传来一男一女凄厉的哀嚎。 男人嚎:“娘!儿子求你了!救我啊!” 女人嚎:“你都做了什么快说啊!他们把幺儿囡囡带走了!我的孩子呜呜呜……” 两人声音叠在一起,二重奏似的。 他们嚎了没两句就被人堵了嘴,呜呜的闷声隔着地牢传不过来。 刑房安静了。 秦衍默默下定决心,要想个法子再给地牢的隔音加强一下,不然多来几个这么吵的,被发现就不好了。 霍渊怕京墨害怕,握紧京墨的手。 京墨其实不害怕,但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心中甜滋滋的,默默回握。 老六速度极快,惨叫消失没一会,他就带着王婆子回来了。 王婆子被拖走的时候还算有精神,看了一圈回来,整个人软的像面条,老刘拖着她就像拖着没骨头的面口袋。 秦衍也不嫌弃端上来的茶水粗陋,就着碗喝了口粗茶,扇子打开搁在胸前摇啊摇。 “想通了吗?” “你去孙府,到底是做什么?” “孙府有什么异常?” 王婆子到底年纪大了,被吓了一通,“嗬嗬”粗喘说不出话。 不用秦衍开口,老六一脚踢在她身上,将她一口气踢顺了。 王婆子伏在地上颤抖着哭。 “大……大人……小人真的只是去裹脚的!那孙府的人看的严,我每次去都是有专人领到厢房,到那给人裹完脚,就又被带着出去了!是真不知道有什么异常啊!” 秦衍气定神闲:“我劝你再好好想想,若是大人我不满意……说错一次,砍你儿子一根手指,手指砍完了砍脚趾,脚趾砍完了还有手掌脚掌。” 他慢条斯理甚至略带笑意的说这些话,听得京墨一身鸡皮疙瘩。 京墨默默扯扯霍渊袖子,小小声嘟囔:“他好变态,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她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殊不知在有内力的人面前,她的小小声也是正常音量。 在前面刑讯的秦衍耳朵一动,满脸无语。 要不是现在不是时候,他真想大呼冤枉。 他是霍渊一手带出来的人,刑讯手段也是从霍渊那学来的,他自觉只学了个皮毛,跟霍渊比起来差的还远呢! 你还让霍渊远离我?到底谁该远离谁啊!? 见到了牢房里一个个瘫在地上宛若烂泥的犯人,王婆子已经快被吓傻了,不敢有丝毫欺瞒。 她趴伏在地上,拼命想孙府有没有异常。 想啊想、想啊想…… 忽然,她灵光一闪。 “孙府裹脚的姑娘数量极多,比外面青楼的瘦马数量还多,而且都不到十岁!有几个瞧着还像是外邦人!” 她生怕秦衍真的让人去砍自己儿子的手脚,语速极快。 “外面青楼也经常需要我们这种婆子上门去给姑娘裹脚,但当今圣上下令废止裹脚,所以我们都是私下里联系的。” “一般青楼一个月最多也就一两个姑娘裹脚,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裹不了几个姑娘,但孙府几乎每月都有,姑娘的质量还都十分的高。” “不知道他们怎么调教的,那些姑娘都跟哑巴似的从来不跟我说话,要不是听过她们痛呼,我都以为他们是哑巴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好生张狂! “哦~”秦衍满意点头,“你看,这不是都能想起来吗?” 王婆子被吓出一身冷汗,干笑不敢接话。 “还有么?” 王婆子的脑子快转冒烟了。 “还有……还有……对!还有孙夫人!孙夫人对孙老爷的态度十分微妙!” “我之前还跟相熟的李婆子念叨过,外面都说孙家夫妇多恩爱,可我看那孙夫人对孙老爷的态度就像是丫鬟对主子,一点也不像是恩爱夫妻!” “还有……那孙夫人的慈名也是假的!我最开始去他家给人裹脚的时候,那孙夫人都在旁边看着,那眼神,绝对不是什么慈和的人!” “这些我都跟李婆子吐槽过!李婆子可以为我作证!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王婆子每次过去都被限制走动,见到的人除了每次需要裹脚的人不一样,其他基本都是固定的。 那些被裹脚的人又只会喊疼不跟她说话,她是真的想不出来什么异常了。 “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真的就这么多了!大人饶了我一家老小吧!求大人饶命!” 秦衍看的出来,这次王婆子是真把知道的都倒出来了。 他没折磨人的爱好,挥挥手让老六将王婆子带下去 地牢自有一套刑讯方式,为免疏漏,王婆子会被送到刑讯人和记录人的手下,从她第一次去孙府开始回忆,直到她最后一次去孙府。 地牢行事的宗旨就是,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详细的信息地牢的人会再呈报,已有的信息派人去查。 到此为止,从王婆子的话可以知道,孙老板一直在大量的收拢年幼的小姑娘,且这些姑娘经他的手后都会被裹脚。 他跟孙夫人的外面传恩爱是烟雾弹,实际是主仆假扮夫妻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再结合秦衍查到的孙老板跟突厥人多有勾连,以及孙老板在南洲出现的时间。 京墨几乎可以确定,此“孙老板”,就是云县那位“孙老板”。 能跟突厥联系紧密,还如此聪明,把自己藏得如此之深的人,要是多出几个,大靖只怕早就被突厥吞了。 秦衍对挖出来的信息量不太满意:“本以为能多挖出些信息,没想到姓孙的如此小心。” 霍渊摇头:“已经很不小心了。” 京墨一开始没明白霍渊的意思,直到霍渊说完后半句。 “他依旧姓孙。” 一刹那,京墨宛若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了霍渊的意思。 孙老板的名字,所有经历过云县事件的人都知道,但霍渊为粮草保驾护航的事情是暗中进行的。 这个孙老板连姓都不不改,就这么大刺啦啦在南洲如此之久,他们的人都没发现。 为何偏偏是在调查送出运送粮草线路的奸细之时,他就进入他们的视线了? 为何他们一开始调查,王婆子这个突破口就出现了?明明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避免出现王婆子这个破绽,他却故意留下王婆子呢? 京墨背后的汗毛瞬间起立。 细思极恐。 孙老板的行为可以说是自己跳出来,站到他们面前对他们招手,就差挥个手绢对他们喊“我在这,快来”了。 她的行为,岂是一个“嚣张”可以形容! 秦衍脑子不笨,霍渊一句“云县也是孙老板”,他就想明白其中关窍了。 “太狂了。” 秦衍感慨,对这个跟霍渊几次交手又几次逃脱的人,升起几分敬佩。 “他有这脑子,干点什么不行,为什么就死磕突厥了?” 别说秦衍不理解,霍渊也不理解。 “孙老板”这个人,自云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之后,他就着人去调查过。 调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即使最后已经被抓到他勾结突厥,但以此为节点调查他的过往,正常的不能更正常,一点要叛国的迹象都找不到。 云县东窗事发后,“孙老板”整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查不到。 要知道,就连突厥二皇子都做不到完全从霍渊的针对中全身而退,现在还在大狱蹲着呢。 偏偏就是这个“孙老板”,几次三番跟霍渊对上又全身而退。 二皇子沙棘提到他时态度讳莫如深,不愿多言。 但霍渊还是从沙棘的态度中品出了“恭敬”二字。 能让一国皇子恭敬的“孙老板”,怎么能不好奇呢? “无论如何,先把人看住。” 秦衍是行动派,立马就安排将盯着孙府的人翻了三倍,力求一个苍蝇都不能逃出监控。 京墨看着秦衍安排的人离开,问:“他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只是增加布控的人手,真的有用么?” 秦衍看向霍渊,霍渊摇头。 “没用。” “那……?” “这只是在回应他罢了。”霍渊眉头紧皱,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太差。 “他高调出现,就是要我们严查。” “南洲郊区的酱菜作坊中只怕什么都没有。” 京墨和秦衍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晚上,派去酱菜作坊调查的人回来,印证了霍渊的猜测。 “禀大人,酱菜作坊废弃许久,属下在作坊中找到了七具白骨,死亡时间超过一年,俱是女孩,年龄大约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 “观其骨骼,七具白骨上均有多处骨折痕迹,脚骨中折,应是生前将足骨打断缠足造成的。” 缠足。 七具白骨俱是十几岁的女孩,都是长大后打断脚骨进行缠足。 “滚蛋!” 京墨忍不住骂。 跪着的人还在汇报。 “酱菜作坊周围有人活动的痕迹,但十分散乱,可查痕迹新旧程度几乎一致,疑似人为布置。” 如果有人聚集在某个地方活动,那他们的活动大部分有一定的规律性,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有迹可循”。 如果所有痕迹都散乱,要么是路过,要么是故意。 孙老板故意引他们去酱菜作坊,仅仅是想挑衅么? 霍渊沉思片刻,忽然道:“着人去查,所有关于酱菜作坊的信息都不能放过!” 秦衍和京墨也反应过来了。 孙老板这是生怕他们查不明白,在自己给他们递答案! 好生张狂! 第二百五十六章 需要帮助吗? 审完王婆子后,京墨他们并未直接离开。 而是回到地面的宅子,在宅子里待到下面人将王婆子说的一切都多方验证,,确认为真后,才各自离开。 从分析出孙老板的身份后,霍渊眉头一直皱着,就没解开过。 京墨也对孙老板的故意挑衅很生气,但见到霍渊比他更生气,她的气反而下去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 霍渊沉默良久,忽然问京墨:“你觉得怎么办?” “啊?我?”京墨被问懵了一下,随即点点脑壳,大方道,“潜入他府上看看呗。” “查来查去不就是查他家的情况,直接去看看不就得了。” 霍渊定定的看京墨的眼睛,看着看着,垂首轻笑。 他这一笑,笑的京墨茫然:“什么意思?我说错什么了么?” “没有。”霍渊点点京墨的鼻子,笑,“幸好有你。” “啊?” 京墨刚刚迷茫了。 她摸着自己鼻子被摸过的地方,不明白霍渊在说什么。 让一个动手的镖师动脑子……搞点小聪明还行,这种互相博弈布局的还是不要试图让她自己想明白了吧? 霍渊的手放下,变换了两个手势,一直在暗处跟着的人收到信号迅速离开。 给暗处的人下完指令,霍渊这才给京墨解释。 “布局的人太了解我,或者换句话说,他太了解他要面对的所有人了,也太自负了。” 京墨:“什么意思?等等……我好像有点明白。” “你的意思是说,他太了解你们了,能料到你们的每一步行动,所以他踩着你们每一步行动给你们送他想要你们看到的东西?” “聪明。”霍渊毫不吝惜赞扬,“与其被动地等待他将他想要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送上门,不如亲自去看看。” “你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京墨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可别这么说,不就是因为我的想法最简单,他也跟我不熟么,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为了让自己的耳朵不继续发热,京墨生硬的转移话题:“今晚就去吗?” “如果是你的话,今晚就去么?”霍渊问。 “对呀,反正只是去看看,有一身黑色的,方便行动的衣服就行了,又不用准备什么。” “好,那就今晚去。” …… 于是,今晚子时三刻,孙府到访了两位不速之客。 晚上的行动以京墨为主,霍渊跟在京墨后面,扫尾殿后。 因为是临时起意,京墨他们并未特意去打探孙府日常的安排,而是穿着夜行衣一头扎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连着偏房,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根据京墨的经验,一般的大户人家后花园,夜晚会有专人值守,与花园相邻的连廊往往有专人看守。 京墨摸进来后,在后花园的房顶蹲了好一会,有些傻眼。 整个孙府,除了会客的前厅亮着灯外,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只零星看到几盏微弱的灯火慢悠悠飘在孙府范围内。 月光下看,孙府就像一个睁着眼的独眼怪物,静静张着嘴,在身上点着飘摇的灯火,勾引过猎物自己走进来。 “嘶,好阴森的地方。” 京墨抱臂,来回揉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就在她思考从哪里开始查看的时候,后花园那边忽然响起脚步声。 京墨和霍渊动作一致,迅速趴下隐蔽。 远处,一大一小两名女子拉着手从花园绕出来。 * 子时三刻,孙府,后花园。 月明,无星。 “晓月快点,要是被管家知道我们未经允许到花园里来就完了!” 说话的女子听声音约莫十六七岁,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前面不紧不慢走着的另一位姑娘。 “紫苑姐姐,管家爷爷对我可好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凶~” 搭话的姑娘语调轻快,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管家爷爷今天赏了我一枚玉佩,那玉可好了!拿到外面肯定能值好几百两呢!下次轮到姐姐出去采购的时候,可以帮我把玉佩卖了……” “什么?” 叫做“晓月”的姑娘还在畅想未来,后边年纪稍大的紫苑在听到“玉佩”的一刹那,血色上脸,激动的满脸通红。 她拽着前面小姑娘的领子,激动的来回晃动:“什么玉佩?是巴掌大小的鱼纹佩么?你快说!是不是!” 晓月被她晃得站立不稳,她不明白一向温柔的紫苑姐姐为什么忽然这么失控,拽着她的手试图把自己解救出来。 “姐姐!勒到脖子了,松咳咳开点咳咳松开点。” “松开吧,紫苑,要是晓月脖子上被勒出什么痕迹叫老爷看到了,老爷发火,老头子我可保不住你。” 慈和的老人慢腾腾踱着步从灌木丛后绕出来。 刚刚还鲜活的姑娘在听到老人声音的一刹那血色骤失。 “管家。” 紫苑松开晓月的领子,嗫嚅垂首,整个人僵直的就像是一块木头。 “嗯。”管家依旧是慈和的模样,朝晓月招招手。 “晓月来,今晚有贵客来,贵客出手阔绰,你跟我去露个面,说不得还能混上赏呢。” “好~”晓月脆生生的应,回头看了一眼紫苑,有些同情。 不晓得为什么,管家爷爷好像很不喜欢紫苑姐姐,每次分给她的活都又重又累。 善良的小姑娘压低声音对紫苑道:“姐姐,我先去干活,得了赏赐我分你些!” 她匆匆留下这么一句,提着裙子小跑向管家。 “乖晓月,贵人性子怪,一会你守着点规矩就好,别害怕。” “知道的,管家爷爷~” …… 紫苑低着头僵直站在那好久,久到听不到人声,她才被抽了筋骨般骤然软下来。 她软着手脚走到廊下,扶着柱子站稳,望着前厅的方向,两行泪顺着脸颊落下。 “晓月……” “对不起。” 轻不可闻的三个字散在风里。 “对不起什么?” 身后清亮的女声险些将紫苑吓得厥过去。 她下意识想尖叫质问“你是谁”,还没出口就被来人眼疾手快的堵上嘴。 京墨眼疾手快的捂上眼前姑娘的嘴巴。 “嘘。” 紫苑瞪大的眼睛里,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京墨微微歪头,嘴角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需要帮助吗?”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不儿,姐妹,我胡诌的 这是紫苑进孙府的第六个月,但在孙府的每一日都度日如年。 她本以为,自己就这样熬着,可能熬着熬着,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就像她刚来的时候,照顾她的春姐姐一样。 可就在刚刚,忽然有人从天而降,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紫苑紧绷的神经先是一松,随后就是警惕。 “我不需要帮助,你们快走吧。” 京墨一松手紫苑压低声音拒绝她,“想活命就快些走。” 说话间她一直来来回回观察周围的环境,宛若受惊的小兽。 “你是个好人。”京墨自来熟的拍拍紫苑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女配想问什么意思,话还没出口,后颈一痛,眼前一片黑暗。 接住软软倒下的女孩儿,京墨转头看秦霍渊:“我们得找个空房间。” 从来行事一步看三步,谋定而后动的霍渊:“……” 就挺突然的。 好在后花园连着偏房,想要找到一间空房,不算很难。 京墨力道把握的很好,紫苑被拖到房间没多久就醒了。 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一睁眼看到熟悉的房顶,紫苑眨眨眼,眼里竟闪过失望。 京墨清晰的捕捉到了这抹失望。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觉得死亡是值得期待的呢? 京墨努力让自己温柔一些:“你刚刚让我们走,说明你是好人,我来是受人之托,来救人的,你能帮帮我么?” “我……我么?我帮你么?” 紫苑感觉有些恍惚。 她可以帮别人么?府中的人,还能得救么? 京墨没有打扰她。 夜晚还很长,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足够她们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紫苑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这一次,她的眼睛多了一份光亮,不再是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只要,只要你们能将我带出去,我帮你们!” 紫苑的话听得霍渊眉毛一挑,本来三成的信任变为七成。 自私的、有所求的人在险境中,某种程度上比盲目善良的人可信。 紫苑能在孙府呆了这么久还活着,不是什么蠢人。 她打定主意后,状态调整的很快。 出于某种直觉,她对霍渊保持明显的警惕。 为了问话更顺利,京墨给霍渊一个眼神,示意他出去把风。 霍渊离开后紫苑的状态明显更放松了。 她主动问道:“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 京墨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欣赏。 “你先给我讲讲孙府的情况吧。” 想到过往的日子,紫苑闭了闭眼,停了好一会才开口讲述…… “我叫紫苑,是半年前来到孙府的。” 半年多以前,十四岁的紫苑被孙府的管家从外面捡回来,带到府里打杂。 刚来的时候,紫苑的日子过得很不错,跟刚被带走的晓月一样,以为自己运气好,遇到了好心肠的主子,又幸运的得到了管家的喜爱。 轻松的日子过了一个月,跟她一起来的一个女孩手里忽然多了一枚鱼纹佩。 那女孩是张扬性子,拿到鱼纹佩后到处炫耀。 那女孩炫耀了三天,被人接走了。 “府里进人的速度很快,每个月都要进两三个女孩,这些女孩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拿到鱼纹佩,然后被人接走。” 紫苑抱臂靠墙站着,恐惧的牙齿打架,发出“嘚嘚”的声响。 “那些拿到鱼纹佩的女孩,最快三天,最慢半个月,就会离开。” “府里人少,每个人负责一个地方,不允许擅自跟其他人接触……” “我不敢跟别人说……我害怕极了,生怕哪天就轮到我了!” 紫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流泪了,可她的眼眶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为什么你知道?” “我是负责给管家打下手的,他们再小心,我想要知道什么,也不是毫无办法的。” 嚯,不小心逮到一条大鱼。 “你……” 紫苑知道京墨想问什么。 “他们不信任我,我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紫苑迫不及待想离开了。 “你们要找的人,我大概知道在哪里。” 京墨:……? 不儿,姐妹,我胡诌的,居然真的有人需要救么? 京墨骑虎难下,但转念一想,借着救人的机会,同样能将孙府的情况摸摸底,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思及此,京墨点头。 “那就辛苦你……”带路了。 “我不会给你们带路,也不能。”紫苑直起身子,沉静的不像刚刚那个靠着墙情绪濒临崩溃还记得压低声音的姑娘。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呆在这里,直到你们再次把我弄醒,带我离开。” 京墨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管家要留着这个小姑娘当副手了。 …… 霍渊站在暗处,警惕的目光逡巡在偏房旁的走廊与花园之间。 不多时,京墨出来了,还拖着一个晕过去的姑娘。 霍渊眼中闪过了然。 聪明人。 又跟他们卖了好,又把自己从整件事中摘出去了。 如果让霍渊处理,他一定不会给这个人留退路的机会,但京墨既然已经同意了,他自然也不会跟京墨唱反调。 霍渊脚步微动,有节奏的轻轻敲了三下,告诉暗卫盯紧京墨放下这个女的。 他做完这一切,京墨还在给紫苑调整角度,力图藏得严严实实。 瞧着京墨努力的模样,霍渊宠溺一笑。 无妨,她想做什么做就好,收尾的事情,他会处理好。 京墨哼哧哼哧把人在角落藏得严严实实,换了几个角度都看不出来,这才满意的回到霍渊身旁。 “走吧,她把路线都告诉我了。” “西厢房那边是禁区,这几天那边的守卫比往常更森严,被抓来的人应该都在那里。” “他们是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三队轮换,确保不会有任何空隙。” “负责守卫的人都是管家他们的人,看起来都很凶,不像是普通的护院。” “今天负责巡查的三个队中,个子最高那人带的那一队人,手下的人对他不太服气。” “紫苑,就那个姑娘,她知道的就这么多,她没去过西厢,所以进到西厢之后就得我们自己找了。” 京墨一口气把紫苑给她的信息讲完,问霍渊:“接下来怎么办?” 第二百五十八章 如箭燃火 孙府的西厢房,三条边并上檐廊,围成个方形。 进出除了走房顶,就只有檐廊那边一条道。 被孙府雇来的护卫在西厢房四散,每间房门口两人,檐廊上十步一人,守得严严实实。 月色高悬,展翅的蝙蝠速度极快从银盘般的月亮前掠过。 负责计时的人若有所觉,抬头辨别时辰,确定到点了,他朝着院子里招手,招呼站在廊下的弟兄。 “老大,该走了!” 张老四打了个呼哨示意自己听到了,最后带着兄弟们沿着院子巡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带着人出去。 交班的人卡着点过来,散漫的与张老四擦肩而过。 来人个子极高,至少有九尺。 壮实的身材搭配上高的吓人的身高,叫他看起来宛若铁塔。 京墨趴在房檐往下看,一秒认出这就是紫苑口中那个个子高的护卫。 怪道紫苑说她一看便知,如此突出的人,确实很难认错。 檐廊下,张老四忍不住对“铁塔”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不仅张老四是这个表情,跟着“铁塔”过来的人中,不少看到张老四的表情,都露出笑来,挤眉弄眼的对张老四的白眼表示赞扬。 “铁塔”头都没回:“动作快点,慢的像猪!” 沉闷的声音不像是从嘴巴里发出来,倒像是胸口里塞了个木盒子,在木盒子里着的动静。 木盒子闷下高音,放大情绪。 “铁塔”语气中的不屑和高高在上让跟着他的那些人更是白眼翻到天上。 “是~~” 阴阳怪气的“是”此起彼伏。 京墨压低脑袋,不太明白:“我以为说的不服气是暗搓搓的使绊子,暗地里骂人……他们这么明目张胆?” “铁塔”的实力是真不错,京墨已经压低声音,小心再小心了。 隔着这么远,那人忽然转头往京墨趴着的方向看过来。 那目光…… 如箭燃火。 霍渊跟京墨动作极快的伏地敛息。 好在,那人观察了一会后,没有发现异常,收回了目光。 “铁塔”手下的人吊儿郎当的分散开,各自走到已经定好的位置站好,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指着“铁塔”,动作很夸张的说着什么。 守在路口的“铁塔”也不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只要他们没有擅离职守,随便说。 霍渊从荷包中取出一块二两左右的银子,想要用银子当暗器,尝试吸引守卫的注意。 月下一瞥,看到是银子,京墨手比脑子快,迅速按下霍渊的手,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块小石头。 要是不仔细看见的话,小石头的在月下还反光,跟银子有八分相似。 霍渊拿着石头,看着京墨理所当然的把从他手里抢过去的银子揣在自己荷包里,低低的笑出声,得了京墨拍在他手腕的一巴掌。 轻轻的那种。 手腕上那轻飘飘被触摸过的触到了霍渊的点,他笑容更深。 京墨不知道这人抽什么疯,轻拍没用,使劲的话又怕出声,换了种提醒方式。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总算是把人的注意力戳回来了。 霍渊侧过头,正色。 “你先去东侧藏好,乱起来后,你找机会混进去。” 京墨深知自己那点花拳绣腿不顶事,听话点头,挪到挨着房檐的树,顺着树出溜下去,到东侧藏好。 等京墨藏好后,霍渊甩出石头。 他没有用石头直接去吸引护卫的注意力,而是用石头直接打那个“铁塔”。 石头上附着内力,打到人身上后石头被震碎,除了一小撮碎石,没留下任何痕迹。 闭目守在檐廊下的“铁塔”被打,侧头看到地上的碎石,猛的回头,怒视石头打来的方向。 被他瞪的护卫只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带队之人在挑衅,顿时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那“铁塔”见那人的神色,胸口轻微上下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闭目站了回去。 跟他对瞪的人发出超大的“嗤”声,生怕人听看不到似的:“神经!” “铁塔”充耳不闻,闭着眼睛沉默站着。 暗处,霍渊就地取材,如法炮制,连着打了三次。 打到“铁塔”再次睁开眼。 “适可而止!” 他黑沉的眼睛看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打雷似的声音昭示怒火。 被他吼那人不是什么好脾气。 他可是霍渊在刚刚翻白眼那些人中特地挑的。 “有病吧!谁惹你了!” 那人右手一翻,从腰间抽出大刀。 “狗娘养的东西!爷们不跟你计较你把爷们当面团啊!” 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昂着头,一副要去跟“铁塔”火拼的架势。 边上的人忙去拦着他。 “哎哎!别生气别生气!” “别跟他计较,他那种人你跟他计较什么。” 看的出来,“铁塔”是真的不受欢迎,除了两个人沉默的站在他旁边,其他人都拥在另一个人跟前,七嘴八舌的劝着。 “不就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打不过,咱忍忍哈!” “这么长时间不都这样,你跟他置气干嘛,别理他别理他。” 霍渊的视角可以清晰的看到所有人的反应。 劝人别闹事那些,也不都是真心劝,拱火的话一句句冒出来。 本来没那么生气的人被拱火几句,新仇旧恨怨气爆发,抽刀的人情绪更烈。 本来准备找机会拱火的霍渊乐得轻松,接下来不用他再做什么,整个队伍就已经乱起来了。 抽刀那人挥舞着大刀要往前冲:“我忍你很久了!王铁柱!有本事来打一架!” “瞪瞪瞪!老子怎么你了瞪瞪瞪!你别以为你攀上管家有靠山了!老子就是不服气!” 听到王铁柱这个名字,京墨险些笑出声。 真是好贴切的名字啊! 被一再挑衅,“铁塔”王铁柱忍无可忍,他沉着脸半晌,冒出一句:“打……打就打!” 抽刀的人提刀就上:“看老子不把你牙打掉!” 见他动真格的,周围人一哄而散,在两人周围围成圈。 王铁塔周围的人看他们没有帮手的意思,也后退,把空间让出来。 抽刀那人身材瘦小灵活,王铁柱使棒子,势大力沉。两人各有优势,打的旗鼓相当。 如此情景,这些人的不服气出处就显现了。 王铁柱虽说感知敏锐,但武力不能力压众人,还是个结巴,怪道这些他手下的人意见这么大。 两人交手动静极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兴致来了还有喝彩的。 京墨趁机从暗处绕进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