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香江：在凶案现场和冥君贴贴》 第一章 新晋嫌疑人 九月十五日。 香江西九龙重案组。 审讯室内老式的大头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扇叶切割着凝固的空气，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嗡鸣，却搅不起一丝凉风。 冰冷的灯光从头顶泼洒下来，像一层黏腻的汗，紧紧贴在程咏恩裸露的皮肤上。 “程咏恩。”审讯桌对面，国字脸的年长警官，神情绷得像块铁板，眼神宛若锐利的鹰隼，“你已经休息半个小时了，现在能继续回答问题了吗？” 程咏恩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用力掐进了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混乱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荒谬感。 半个月前，她还躺在2024年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心电监护仪拉成绝望的直线。 再睁眼，就成了95年香江大学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大三学生。 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碎片少得可怜，她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像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般，勉强适应了新的身份和这个时代的一切。 迎新晚宴，本是她小心翼翼融入新环境的开始，却成了她通往审讯室的起点。 命运，真他妈会开玩笑。 “程咏恩！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黄sir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如同铅块重重砸下，“迎新宴晚上九点半结束，你是最后一批离开现场的学生之一，根据多位同学指认，你当时在喷泉池附近徘徊，而死者随后不久就溺毙在喷泉池底。” 黄sir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刺穿程咏恩的镇定，“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程咏恩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杀人。 死者是法学院大四的梁学姐，也是外联部的部长，学校有名的风云人物，有传言说她是濠海船运商的千金。 “是梁学姐让我去喷泉池的。”程咏恩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带着一丝刚穿越过来时强行模仿本地口音的生硬，但逻辑清晰，“她说有事要交代我，让我在喷泉池旁边的长椅等她。” “我等了好久都不见梁学姐的人影，后来因为时间太晚，我就先回宿舍了。我离开时，喷水池那里没有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怎么……出事的。”程咏恩刻意省略了那个“死”字。 黄sir嘴角向下撇了撇，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朝旁边负责记笔录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 年轻警员立刻从一个印着“证物”字样的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精致的烫金标签，即便隔着塑料，也能看到瓶子里闪烁着极其细密的金色粉末。 “认得这个吗？”黄sir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丝“看你这次怎么狡辩”的笃定。 程咏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瓶子上。 那是一瓶掺有金粉的指甲油，梁学姐在迎新晚宴开始前，还特意在她们几个服务生面前炫耀过，说是某奢侈品的限量版，整个香江都买不到几瓶。 晚宴上，梁学姐那双涂着璀璨金粉指甲的手，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熠熠生辉，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是梁学姐的指甲油。”程咏恩陈述着事实。 “没错！”黄sir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死者的指甲油！但我们在她的遗物里没有找到它！它出现在哪里了？嗯？” 他身体前倾，目光像盯住猎物的毒蛇，“它出现在你宿舍衣柜的最底层！用一件旧衣服包着！” “人证——不止一个看到你最后出现在现场附近。” “物证——死者的私人物品在你这里！” “程咏恩，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不是起了争执？” “是不是你把她推进喷泉池的？！” 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程咏恩的目光在那抹金色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喉咙发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衣柜？ 她根本没碰过梁学姐的东西！ 这指甲油是怎么会出现在她衣柜里的？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不是害怕黄sir，而是对栽赃者的愤怒和一丝茫然。 谁要这样陷害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黄sir的目光：“不是我！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会在……” 话音未落，一股粘稠的窥视感突然缠上大脑。仿佛冰冷的探针沿着脊椎爬行，试图撬开她的头骨翻检记忆。 那不是黄sir的审视！ 程咏恩猛地看向自己对面的那块巨大玻璃，她知道那是个单向玻璃，有人在那后边窥视自己？ “啧，区区‘鬼眼’也敢窥探本君的人？”一个冰冷、倨傲、带着浓浓不耐烦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谁？！ 谁在说话？！ 程咏恩惊恐地瞪大眼睛，环顾狭小的审讯室——只有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和咄咄逼人的黄sir！ 幻听？ 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 “别东张西望！本君在你脖子上那块破铜烂铁里。”那声音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解释的不耐烦，“真是麻烦，刚睡安稳就被这种不入流的窥探吵醒。” 破铜烂铁？ 程咏恩猛地意识到，他说的是原身一直贴身佩戴的花钱，那是原身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个声音……是从花钱里发出来的？！ “你……你是诡？！”这个认知让程咏恩头皮发麻。 “诡？”脑海里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那些浑浑噩噩的残念也配与本君相提并论？本君乃……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暂时借居在你这块破铜钱里的……嗯，千年老住户。” 千年老住户？！ 那不就是千年老诡？ 程咏恩倒抽一口冷气。 “至于你……”那声音话锋一转，贴着她耳廓游走，“借尸还魂的小丫头，你猜玻璃那头的差佬看见了什么？” 借尸还魂！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程咏恩脑海！ 他……他知道？！ 他连这个都知道？！ 巨大的秘密被轻易戳破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比被当成杀人犯还让她恐惧。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蛊惑，再度响起，“每日子时借你一口阳气，本君替你挡了这些麻烦……如何？” 阳气？每晚？ 程咏恩听得一阵恶寒。 跟一个千年老诡做交易？听起来就极度不靠谱！ 但是……她再次感受到单向玻璃后那股让她作呕的窥视感，虽然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削弱了很多，但依然存在。 这都什么事儿啊！ 被当成嫌疑犯还不够，还得兼职给千年老诡当阳气充电宝？！ 拒绝？拒绝现在就可能完蛋，而同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吸干阳气变成僵尸！ 黄sir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惊恐时而茫然，最后眼神似乎都没了焦距，他敲了敲桌子：“程咏恩？我在问你话！你在发什么呆？！” 程咏恩猛地回神，看着黄sir锐利的目光，又感受到胸前那枚花钱持续不断传来的滚烫温度，宛若无声的催促和威胁。 没得选了，她绝望地想。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至少……他刚才确实帮自己挡了那诡异的窥视。 程咏恩在心里，对着那枚发烫的花钱，咬牙切齿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默念道：“……好！我答应你！” “契约成立，自今夜子时始。”他似乎对程咏恩的“识时务”还算满意，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呵……现在，赶紧把这破事解决了，别耽误本君清修。” 第二章 我为自己辩护 见程咏恩沉默不语，黄sir“啪”地一声，将几张现场照片用力拍在桌面上，似要一鼓作气，击溃眼前这个凶手的心理防线。 照片上是香江大学迎新晚宴场地旁那个着名的圆形喷泉池。 此刻池水早已放干，露出灰白色的池底，湿漉漉的瓷砖在闪光灯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一个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女生扭曲地仰躺在池子中央的矮台座上，正是梁学姐。 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身上那件漂亮的水蓝色礼服裙，被池底的污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不自然的僵硬轮廓。 不知为何明明刚刚签了个邪门的契约，却反而让程咏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此刻，喊冤毫无意义，只会被当成狡辩。 她需要冷静，需要证据，需要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她花了半个月才勉强梳理清楚的“历史”。 她没有去看那瓶作为“铁证”的指甲油，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张最清晰的尸体照片——梁学姐躺在干涸池底那个矮小的、象征性的台座上。 “黄sir。”程咏恩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分析案例时的冷静，“请问，梁学姐的身高多少？” 黄sir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看向记录本，“根据校方资料，170公分。” 程咏恩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按在破旧的桌面上。 那双手骨节清晰，但纤细得过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更是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我身高160公分。”她清晰地陈述，“黄sir可以查一下我半个月前的入院记录。我开学之前因为严重营养不良和低血糖昏迷，被送进玛丽医院观察了三天。诊断书上明确写着‘患者体质极度虚弱，且肌肉力量薄弱’。” 程咏恩停顿了一下，指尖沿着照片上死者躺着的喷泉池台座边缘划过。 “梁学姐身高170公分，体型匀称。那个喷泉池的台座高度大约60公分。请问以我的体力状态，如何在不留下任何明显拖拽、擦蹭痕迹的情况下……将一个比我高、比我重、且意识清醒的人，从池边弄到池底，再精准地‘摆放’在那个台座上？” 审讯桌上照片摊开，程咏恩手指点着的那张照片里，池壁和台座边缘，有明显的灰尘积累，但池底除了尸体周围的水渍，瓷砖表面异常干净，只有死者身旁有些许凌乱擦痕，显然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而喷泉池到台座的所有路径上，没有任何新鲜的、大面积的刮擦或拖拽迹象。 程咏恩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语速不快，确保它们能像钉子一样，重重地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黄sir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他身旁年轻的警员也停下了笔，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程咏恩。 “这……”黄sir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显然被这个最基础的物理逻辑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只能恼怒地低吼，“这些鉴证科自然会查！现在是我问你！” 程咏恩喉咙发干，正欲开口…… 叩叩叩—— 急促敲门声打断逼问，门外年轻警员探头，“黄sir，陈sir找你。” 黄sir骂了句脏话摔门而去。 透过门缝，程咏恩似乎听见了模糊的对话，“……鬼眼陈担保……指甲油栽赃手法相同……香江大学……压力……” 几分钟后，黄sir再进来时扯松了领带。 他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程咏恩，然后抬手把一罐可乐往桌上一墩。 “先喝点水吧。”黄sir的语气像生锈齿轮被强行抹了油，推过可乐的动作甚至带了点僵硬的和缓，“你提到在玛丽医院的就诊记录，我们会核查。” 程咏恩捕捉到他进门时瞥向单向玻璃的小动作。 看来那里站着真正的裁决者。 …… 三小时后。 傍晚的风吹散了警署门口残留的紧张空气。 程咏恩捏着那张写着“不得离开香江”的纸片，感觉它比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还凉。 得，这下真成“本地特产”了。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肺部终于灌满了自由的——好吧，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咖喱鱼蛋香味的空气。 自由的味道，有点复杂。 程咏恩踢着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慢悠悠地往香江大学方向晃。 路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95年的香江街头，霓虹灯管像打了鸡血一样争奇斗艳，“生记冰店”的招牌亮得晃眼，旁边音像店震天响地放着张歌神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程咏恩撇撇嘴。 伤心的理由？她现在能列出一千零一个！ 莫名其妙穿到95年算一个，迎新晚宴变凶案现场算一个，还被当成头号嫌疑人拎进警局喝茶算一个…… 这剧本谁写的？出来保证不打死你！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古旧的花钱安静地躺着，却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暖烘烘的存在感。 从警署出来后就一直这样，像个揣在身上的小型暖手宝。 “啧，审讯室里的神秘外挂，现在改行当暖宝宝了？”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自带制冷效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聒噪。” 程咏恩一个激灵，差点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 “我靠！”她低呼出声，引得旁边卖报纸的阿伯投来奇怪的一瞥。 她赶紧装作看天，心里疯狂刷屏：来了来了！他真的能听见！这算不算侵犯思想隐私权？在95年能告他吗？ “那个……暖气片先生？”程咏恩尝试在心里沟通，尽量让自己的“脑电波”听起来礼貌一点，“您老贵姓？总得有个称呼吧？总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花钱里的神秘存在’吧？多拗口。” 而且还显得我很傻。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这称呼值不值得回应。 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又掉线的时候，两个字冷冰冰地砸了过来，“褚玄。” 褚玄？程咏恩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听起来挺有范儿，像个古代世家公子，或者……某个修仙小说里被封印的大佬？配上这冷冰冰的调调，嗯，倒是挺搭。 “哦，褚先生是吧？久仰久仰。”程咏恩在心里假模假样地抱了抱拳，虽然对方看不见，“那什么，今天审讯室，多谢您仗义帮助。不过，您那‘阳气供养’是几个意思？对身体有害吗？比如会不会骤然发胖？会不会加速掉头发？我刚穿过来这头发可宝贵了……” 她噼里啪啦在心里甩出一连串问题，核心思想就一个：刚刚来不及问清楚的事情，她现在得问明白！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褚玄仿佛说完名字就立刻进入了省电模式，或者干脆单方面挂断了“脑内电话”。 “喂？褚玄？hello？摩西摩西？阿尼哈塞哟？”程咏恩不死心地在脑子里换了好几种语言呼叫。 毫无反应。 “……”程咏恩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吧，这位爷！ 名字是知道了，态度也领教了——高冷得能直接去南极当冰山代言人。 说话？那得看人家心情。 她低头，隔着布料戳了戳那枚暖烘烘的花钱。 “褚玄是吧？”她小声嘀咕，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这神秘感勾起了好奇，“名字挺酷，就是这售后服务……差评！一颗星都嫌多！” 第三章 他怕不是个吸血鬼吧! 香江大学，女寝楼。 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混杂着香水、食物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程咏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提了起来，宿舍里的三个人都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靠窗位置，富商千金阿may正优雅地给自己的手涂着某种高档护肤品，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松挽着。 看到程咏恩，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担忧的惊讶表情：“咏恩？你回来了？警察那边……没事了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眼神里那份探究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程咏恩看得明白。 另一边，书呆子丽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课本里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闪烁不定。 她似乎想打招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页边缘，仿佛那课本是她的盾牌，身体还下意识地往远离程咏恩的方向挪了挪。 最热情的反而是阿珍，她正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叉烧包啃得起劲，嘴角沾着油亮的酱汁。 见到程咏恩，她立刻放下包子，圆圆的脸上堆满关切，几步就凑了上来，“哇！咏恩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啦！警察有没有为难你啊？他们到底问了你些什么？” 她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 程咏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嗯，回来了。暂时没事，就是不能离开香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珍拍着胸口，随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凑得更近，“诶，咏恩，那个……那个指甲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在你柜子里找到的？就是梁学姐死前用的那瓶限量版？天啊，怎么会跑到你这里来的？” 她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阿may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程咏恩，等着她的回答。 连低头装鸵鸟的丽婷，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又是指甲油！ 这个被栽赃的铁证像根刺一样。 程咏恩心里烦躁，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 她迎着阿珍八卦的目光和阿may审视的眼神，淡淡地开口，“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柜子里。” 这是实话，但听起来苍白无力。 “不知道？”阿珍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圆脸上露出困惑，“这么重要的东西诶，限量版的！总不会自己长脚跑进去吧？” 阿may轻轻放下护肤品的瓶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好心”的提醒，“咏恩，这种事还是要跟警察说清楚的好。毕竟……现在外面风言风语的，对我们宿舍名声也不太好。”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名声”两个字，却像软刀子一样扎人。 丽婷也怯怯地小声附和了一句，“是……是啊，警察都搜到了……好吓人的……” 一股无名火在程咏恩胸口窜起。 她理解她们的顾虑，但这种带着有色眼镜的“关心”和暗搓搓的指责，让她相当不适。 “警察办案讲证据，他们搜到了自然会调查。至于风言风语？”程咏恩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冷硬，“清者自清，我没做过，就不怕人说。倒是你们，这么关心案情，不如去给警察提供点线索？”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阿珍被她难得的硬气噎住了，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 阿may眼神里闪过愕然和不悦，似乎没料到往常温和的程咏恩会这样“顶撞”自己。 “咏恩，你……”丽婷被程咏恩突然的锋芒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神充满了困惑和陌生，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累了，我去洗漱。”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室友们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拿起脸盆和洗漱用品，转身快步走向了公共洗漱间。 …… 等程咏恩洗漱完回到307宿舍，宿舍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阿may、丽婷、阿珍的床铺都静悄悄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但那种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昭示着她们都醒着，只是默契地选择了“入睡”。 程咏恩心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也好，省去了无谓的尬聊。 她累极了，只想一头栽进枕头里，让黑暗和睡眠暂时隔绝这一切麻烦。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是真的不咋地。 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的上铺，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那枚花钱，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像一块骤然投入怀中的烙铁。 但这热度并非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瞬间穿透了衣物和血肉，直抵心口深处。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猛地攫住了程咏恩。 没有剧痛，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受”。 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连指尖都变得沉重麻木，又像是一阵极致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嗡鸣。 胸腔里空落落的，带着一种难以填补的虚弱感，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由内而外地发冷，偏偏那花钱的位置又烫得惊人。 这冰火交织，力量被瞬间掏空的滋味，异常清晰地诠释了“阳气”被抽取的含义。 它不伤筋动骨，却实实在在地触及了生命的本源，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不适。 几秒钟后，吸力骤然消失，那滚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程咏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她感到一阵脱力后的虚软，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供奉”，比在警署被盘问几个小时还要消耗心神。 黑暗里，花钱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褚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索取从未发生。 “吸血鬼吗……”程咏恩在心底无声地抱怨了一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认命后的自嘲。 室友们那点猜疑带来的不适，在这份与一个千年老诡签订的“契约”面前，忽然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几乎是瞬间就被沉重的疲惫拖入了梦乡。 至于明天？ 至于褚玄？ 至于那该死的嫌疑？ 都等睡醒了再说吧。 第四章 找上门 之后的几天，程咏恩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以前，下课铃一响，丽婷那清脆的声音就会响起，“咏恩，今天去图书馆吗？我帮你占座。” 阿珍则会风风火火地拍门，“喂！食堂今天有菠萝包限量供应，冲啊！” 就连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may，偶尔在宿舍出现时，也会漫不经心地甩下一句：“尖沙咀那家新开的时装店招兼职，日薪不错，你去的话跟我说一声。” 以前的程咏恩靠着这些零工，加上省吃俭用，日子还算勉强过得去。 现在？ 程咏恩觉得自己像个宿舍里的“人形空气净化器”——存在感稀薄，作用仅限于呼吸。 偶尔在走廊或水房碰到她们时，丽婷会飞快地对她笑一下，那笑容相当勉强。 而阿may则干脆装作没看见，只顾着和旁边的阿珍说话。 阿珍倒是会犹豫地看她一眼，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匆匆离开。 “行吧。”程咏恩在心里摊手，“省了社交时间，正好多看两页书。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 她甚至还苦中作乐地给自己编了个“宿舍透明人修炼手册”，第一条就是“当别人集体选择性失明时，请优雅地扮演空气”。 被孤立就自怨自艾？ 不存在的，就当提前体验独居生活了！ 没人说话？ 正好她每天打工回来，经常累得根本不想开口。 直到周二下午。 程咏恩像往常一样，来到她打工的那家位于学校后巷的“陈记茶餐厅”。 这家店价格亲民，老板陈伯人也不错，允许她灵活排班，这份收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是支撑她在活下去，不至于沦落到去卖艺（虽然她也没啥艺能）的经济支柱。 推开那扇略显油腻的玻璃门，熟悉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还没等她扬起笑脸喊一声“陈伯，我来了”，就看见平时和蔼的陈伯站在柜台后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阿恩啊……最近店里生意不太好，晚班……嗯……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你看，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程咏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生意不好？昨晚店里还忙的脚不沾地呢！ 陈伯不敢看她，低头擦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店，就靠街坊邻居帮衬……最近……最近有些客人……反应有点多……” 他含糊其辞，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些关于“嫌疑人”、“警署”、“死人”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刮到了这小小的茶餐厅。 “陈伯，我……”程咏恩想说什么，比如“警察都放我回来了”、“我是清白的”，但看着陈伯为难又带着点惧意的眼神，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辩解在流言和潜在的“影响生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拿了结清的薪水走出“陈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程咏恩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连颗星星都吝啬露面。 “啧，恐怕没有比我更惨的穿越者了吧。”她那点强撑的乐观终于被现实打败，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点丧气的叹息。 乐天派也是要吃饭的啊！ 这下，是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 九月末的下午，阳光依旧带着点粘稠的热度。 程咏恩抱着几本厚厚的课本，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 刚结束一节让她头昏脑涨的微观经济学，她只想赶紧回宿舍瘫一会儿，可兼职还没着落，还得回去继续翻报纸。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还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是褚玄。 “三点钟方向，路灯柱旁，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从你出教学楼就一直在看你。” 程咏恩心头一凛，脚步未停，但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过去。 果然，不远处的老式铸铁路灯旁，倚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 米色西装，即使在下午也戴着深色墨镜，看不清眼神，但那股沉稳中带着审视的气场，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他谁啊？”程咏恩在心底飞快地问，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那天在审讯室外看你的‘特殊’差佬。”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他冲你来了。” 话音刚落，那个墨镜男人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程咏恩走来。 程咏恩下意识地想避开，可对方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程咏恩同学？”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他在程咏恩面前站定，动作利落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色的证件夹，啪地一声打开，展示在她眼前。 “西九龙总区特别调查科，督察陈启明。”证件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程咏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陈督察？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于溺毙案，有些细节想再跟你聊聊。”陈启明的墨镜遮挡了所有情绪，语气相当平淡，“这里人多眼杂，方便的话，我们去校外找个安静的地方？” 虽然是询问句，但那姿态分明是不容拒绝。 程咏恩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只能点头，“……好的。” …… 校外不远的咖啡店。 店里客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陈启明选了个最靠里的卡座，位置隐蔽。 等待饮品的间隙，气氛有些凝滞。 程咏恩脑子里乱糟糟的。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发现我不是原主了？ 褚玄！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褚玄的回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慌什么？区区一个开了半吊子鬼眼的人类，有我在，你借壳还魂那点事，他瞧不出端倪。” 这话让程咏恩稍微定了定神，但随即一股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那天在审讯室这家伙突然冒出来，自己能跟这个陈督察扯上关系？ 不扯上关系，也就不会跟他这个千年老诡绑在一起！ 更不会每天被吸阳气吸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 都是他害的！ 褚玄能清晰“听”到她内心的咆哮，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响起，“呵。若非本君当日现身，你此刻说不定已经被切片研究了，还有力气在这里腹诽？不知感恩。” 程咏恩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心里狠狠反驳，“喂！你能不能别随便偷看我想什么？！懂不懂尊重隐私啊！”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揶揄，“你心声如擂鼓，扰我清静。” “啊？”程咏恩不明所以。 “你想事儿想的太大声了！” 第五章 十九组 不多时，侍应生端来了饮品。 冰凉的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陈启明端起他的冻柠茶，用吸管轻轻搅动了一下，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摘下墨镜，但程咏恩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正不错神的盯着自己。 “程同学。”陈启明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那天在审讯室，我‘看’过你。” 程咏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 “我看过很多人，在那种地方。”陈启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恐惧的、愤怒的、心虚的、麻木的……但你不一样，你很特别。你的‘气’很干净。而且……” 陈启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一种奇特的‘屏障’，隔绝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陈sir，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入喉，她全身的毛孔都都跟着一激灵，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普通学生？”陈启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转瞬即逝，“或许吧。溺毙案现在已经由我所在的部门正式接手了。西九龙总区特别调查科，内部称我们为‘十九组’。” “十九组？”程咏恩是真的没听过，一脸疑惑。 “专门处理一些……比较特殊，或者说存在非正常因素难以解释的案件。”陈启明的声音很平淡，但“特殊”和“非正常因素”这两个词，却像小锤子般敲在程咏恩心上。 她瞬间联想到褚玄，联想到那些曾经看过的影视剧里，关于香江的一些都市传说……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认为你很特别，程同学。或许，你对这类‘特殊’的事情，会有一些我们不具备的……感知力？或者，运气？”陈启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过来，“程小姐，我代表十九组，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程咏恩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加入警队？我？” “不是常规警员。”陈启明纠正道：“是特别顾问，协助我们调查这类特殊案件。比如，眼下的溺毙案。” 程咏恩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是警惕。 邀请她？ 一个还在嫌疑人名单上的女学生？ 这算什么？ 就近观察？还是监控？ 想看看她这个“特别干净”的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一股被当成嫌疑犯和小白鼠混合体的憋屈感涌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拒绝。 陈启明像是没看到她的抗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程咏恩面前。 程咏恩皱眉，下意识就想推回去，“陈sir，我只是个学生，我……” “先别急着拒绝。”陈启明打断她，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看看待遇。” 程咏恩狐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合同。 目光扫到“月薪”那一栏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串数字……比她之前打工辛苦一个月挣的十倍还要多！ 足够她支付学费、生活费，甚至还能存不少！ 程咏恩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牛仔裤口袋里，那可怜兮兮的几张纸币和硬币。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两百块。 下个月的饭钱？呵，那还是个虚无缥缈、需要她对着天空许愿才能出现的概念。 她确实很需要钱，非常需要。 她也曾动过“穿越者必抄作业”的念头，比如把脑子里那些未来的金曲提前“创作”出来卖掉？或者写点后世大火的剧本大纲？但念头刚起就被现实拍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歌曲的旋律她记得很熟，张口就能哼几句，但完整的歌词？ 抱歉，除了副歌那两句洗脑的，其他早就还给时光机了！ 天要亡我！ 程咏恩内心的小剧场充满了悲愤的bgm。 穿越者的金手指呢？ 说好的走上人生巅峰呢？ 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开局背锅、身无分文、还附带一个高冷傲娇吸阳气的老诡挂件？！ 她内心戏十足地天人交战，看着那份月薪合同像看着一块镶着钻石的救命浮木，却又担心这浮木下面是不是绑着鲨鱼的时候，褚玄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清冷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答应他。磨蹭什么？” 程咏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催什么催！我在思考人生大事！这可是卖身契！谁知道这姓陈的安的什么心？”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不过是些阿堵物，也值得你如此挣扎？” 程咏恩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哥！你是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是要吃饭交学费的！你吸的是阳气，我缺的是真金白银！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而，褚玄接下来的话，像精准投下的鱼饵，瞬间勾住了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程咏恩。 “目光短浅！” “听好：度化冤魂，平息执念，送其归入轮回，可得‘功德之力’。此力至纯至阳，于修行者是大补。更重要的是……此力可替代你需渡给我的‘阳气’，能大大缓解你供奉时的‘不适’。” 功德之力？替代阳气？缓解不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饱受“阳气不足后遗症”（头晕、畏寒、手脚冰凉）困扰的程咏恩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既能赚大钱解决生存危机，又能减轻褚玄这个“吸血鬼”带来的副作用，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查案，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么一对比…… 程咏恩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陈启明的试探是麻烦，但总比被当成凶手强。 被监视？她最大的秘密有褚玄这个千年老诡兜底，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启明一直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咏恩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从震惊、挣扎、低声嘀咕到最后豁然开朗和一丝……认命？ 终于，程咏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为了钱和功德”的悲壮感抬起头，迎向墨镜后的视线。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内心的激烈活动而微微发干，“陈sir，我需要具体做什么？还有，这份合同……有试用期吗？” 她特意强调了“试用期”三个字，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的第一个任务，也是考察期——协助十九组，彻底侦破溺毙案。”陈启明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欢迎加入，程顾问。” 程咏恩拿起笔，感觉这支普通的签字笔此刻重若千钧。 她看着乙方签名处，又看了一眼那串闪瞎她贫穷双眼的月薪数字，心一横，眼一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命运的齿轮，伴随着金钱的诱惑、阳气的解脱和未知的危险，正式咔哒一声开始转动。 脖颈下的花钱，似乎也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点满意（？）的暖意。 第六章 凶案现场加班 陈启明那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丰田，七拐八绕地停在了一栋……嗯，非常有“年代感”的大楼前。 程咏恩抬头望去，斑驳的墙皮诉说着沧桑，几根倔强的爬山虎顽强地攀附在墙缝里，窗户的玻璃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灰垢。 与其说是警署的秘密部门，不如说更像即将被拆迁的危楼。 “到了。”陈启明熄了火，推开车门。 程咏恩跟着下车，目光立刻被大门旁边那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吸引住了。 ——南洋民俗文化交流咨询公司。兼营：风水堪舆、命理咨询、疑难杂症化解。 字迹倒是挺工整，就是那饱经风霜的样子，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这伪装……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合理。 总不能挂个“皇家警队灵异事件特别调查科”的牌子吧？那估计第二天门口就能排起等着驱邪算命的长龙。 “很合理，对吧？”陈启明似乎看穿了程咏恩的想法，嘴角也难得地扯动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看起来就嘎吱作响的大门。 门内倒是别有洞天。 空间不小，但被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杂着线香、旧纸张和……某种可疑草药的味道。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警用夹克、头发花白的大叔正用罗盘……当碗？吃着云吞面！ 看到程咏恩看他，他嘿嘿一笑，用筷子敲了敲罗盘边缘，“吃饭家伙，两用！新来的？坐坐坐。” “周伯。”陈启明点点头，“程咏恩，新来的。这位是周伯，我们的‘活体档案馆’兼风水顾问。” “你好啊！”周伯笑得一脸褶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叉烧包，“食个包？我坚信叉烧能驱邪！警署食堂出品，童叟无欺！” 程咏恩有点懵地接过那个还温热的叉烧包，“呃……谢谢周伯。” “哼，周伯，你那套叉烧驱邪论，也就骗骗新人了。”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小麦色肌肤、右眉有道断疤的年轻女人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金属件。 她穿着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色小盒。抬眼扫了程咏恩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萨玛，负责打人。” “你好，萨玛姐。”程咏恩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后生女，要拜神的嘛~”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程咏恩转头，看见一位盘着发髻、穿着碎花围裙的阿婆正推着清洁车过来。 她笑眯眯地塞给程咏恩一个还温热的红鸡蛋，“拿着，保平安的。叫我张阿婆就好啦，这地方阴气重，要常拜拜。” 程咏恩连忙道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暖意。 这组合……罗盘吃面老伯、冷面女匠人、送蛋阿婆，再加上一个能见鬼的督察。 嗯，确实很“民俗文化交流”。 陈启明没理会这“温馨”的入职氛围，径直走到一张堆满文件的大桌子前，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啪”一声拍在程咏恩面前。 “黄sir那边移交的，溺毙案卷宗。他们查得很细，但……”陈启明推了推墨镜，语气带着点无奈，“有用的东西不多。死者的人际关系，啧，比九龙城寨的巷子还复杂。” 程咏恩翻开卷宗，里面照片、笔录、报告密密麻麻。 她快速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启明点了点其中几页，“重点怀疑对象有三个。 第一个，跟她关系暧昧的富家子弟，据说死者想‘转正’逼得太紧，两人大吵过。 第二个，被死者抢了学生会外联部部长位置的‘前部长’，有利益冲突。 第三个，一个知道她底细、勒索过她的同乡。动机都很充分。” 程咏恩仔细看着这三人的调查记录和口供，“但是……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看起来不在场证明都还很完美？” “嗯。”陈启明点头，“富家子当晚在兰桂坊开派对，几十号人作证。前部长在亲戚家通宵打麻将，一桌人外加看热闹的邻居都能作证。那个同乡，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有管理员和监控（虽然画质感人）为证。黄sir那边查了几遍，没找到破绽。” 程咏恩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卷宗里的世界是冰冷的逻辑和证据链，黄sir的调查看起来滴水不漏，嫌疑人都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从纸面上能看出什么花来？ 程咏恩下意识地摸了脖颈处的花钱。 褚玄……似乎说过什么“净化冤魂的功德之力”？ 虽然那家伙神神秘秘，说话留一半，但这个词她记住了。 一个大胆或者说有点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 “陈sir。”程咏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卷宗看完了，确实很详细。但我在想，既然这里是‘南洋民俗文化交流咨询公司’，也许……我们该用点‘民俗’的方法？” 陈启明挑眉，“哦？比如？” “比如……再去案发现场看看？特别是……”程咏恩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神棍，“特别是晚上。有些‘痕迹’，也许在特定的环境下才更容易显现？毕竟，那地方刚出过事，怨气……呃，我是说，遗留的‘信息场’可能还比较强？” 虽然这个“公司”本身就很神棍，但程咏恩还是没敢直接说“我想看看死者的鬼魂在不在那儿”。 陈启明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神。 就在程咏恩以为会被拒绝时，陈启明干脆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行。正好，我也觉得那喷水池，晚上看可能更有‘意思’。” 他特意加重了“意思”两个字，听起来意味深长。 坐进陈启明的车里，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程咏恩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感受着花钱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 “喂，褚玄。”她在脑海中低声说道：“听见了吧？我要去凶案现场‘加班’了。你那个什么‘净化冤魂的功德之力’，具体怎么操作？是现场教学吗？咱俩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花钱微微热了一下，脑海里却一片寂静。 褚大爷显然没有秒回的习惯。 “啧，高冷老登。” 校园的夜晚静谧中带着一丝白天没有的森然。 喷泉池……不知道那个梁学姐，她的魂儿，是不是真在那儿等着……还没下班？或者说，等着诉说冤屈？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管他呢，来都来了！ 就当是……新工作的第一次实地考察吧！ 希望褚玄这位“金手指”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第七章 恶意来袭 午夜时分的香江大学校园，静谧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从前热闹的喷泉池，此刻被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冷酷地圈住，像一块被切割下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蛋糕。 两盏孤零零的警用强光灯交叉打在周围，映得那干涸了大半的池底阴影格外狰狞，也把池边两个打着哈欠、努力站直的军装警员照得面色发青。 陈启明亮出证件，简洁说明，“特别调查科，复查现场。二位辛苦。” “阿sir！”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军装警员认出陈启明，立刻挺直腰板敬礼，眼神瞟过程咏恩时带着一丝探究。 警员麻利地抬起警戒线。 程咏恩跟着陈启明踏入这个“凶案舞台”的中心。 “就是这里。”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停在那个干涸的、原本立着雕像的台座边缘。 他习惯性地想点烟，意识到场合后又硬生生忍住，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捻了捻。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褚玄，该你了！”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点不耐烦意味的冷哼。 接着，眼前景象扭曲变幻，程咏恩感觉世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时间似乎被回拨到了案发当晚！ 穿着精致套裙的梁学姐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喷泉池。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四肢僵硬，眼神空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池中央的台座，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在召唤她。 梁学姐动作极其怪异，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蹒跚地爬上湿滑的台座，那动作笨拙得不像是个成年人。 然后，在程咏恩的“注视”下，梁学姐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直挺挺地、毫无挣扎地向前栽倒。 “噗通”一声砸进了那池对于成年人来说本不该致命的水里！ 水花四溅，倒映着上方闪烁的彩灯，诡异又凄美。 而她的身体，就在那浅浅的水池里，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这无声的死亡默剧让程咏恩浑身发冷，胃里掀起一阵翻腾。 操控！ 这绝对是操控！ 就在这“回放”景象即将结束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毒怨恨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不远处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方向袭来！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意念，一股污浊的精神流，目标明确。 顺着程咏恩正在“观看”的灵异连接，像病毒一样狠狠扎向她的意识深处！ 程咏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蠕动的蛆虫，无数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疯狂涌入，试图污染她的神志，让她陷入同样的疯狂！ “呃！”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 “放肆！”褚玄的怒喝如同惊雷在程咏恩意识海中炸响，那股一直护持着她的暖意瞬间化作滔天烈焰。 程咏恩仿佛“看”到一只无形的大手，带着绝对碾压的力量，一把攥住了那股袭来的污秽恶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玻璃被瞬间碾成齑粉的“精神噪音”。 那股邪恶粘稠的意念，在褚玄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团劣质的，被粗暴地、彻底地搅碎、湮灭！ 空气中似乎都出现了一丝被高温灼烧后的、极其细微的焦糊味。 搅碎恶意后，褚玄强大的力量并未收回，反而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带着冰冷的愤怒，精准地指向了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 “树！”程咏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手指猛地指向榕树方向。 陈启明反应极快，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目标。 他几步跨到榕树下，那两名军装警员也紧张地跟了过来，手电光柱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茂密的枝叶间扫来扫去。 “树下！”褚玄冰冷的声音在程咏恩脑中提示，带着不容置疑。 陈启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蹲下身拨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浮土。 在手电筒强光照射下，一个碗口大小的浅坑暴露出来。 坑里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焚烧后留下的残骸。 坑壁周围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刚被翻动过不久。 “阿sir，这里埋了东西？”一个警员惊讶地问：“不可能啊！我们兄弟俩轮班，眼睛都不敢眨，连只猫靠近都看得清清楚楚！案发后绝对没人能在这里挖坑埋东西！” “是啊是啊。”另一个警员也连忙点头附和。 陈启明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拿出一个特制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灰烬连同周围一小撮泥土一起铲了进去。 “如果不是案发后埋下去的……”陈启明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那就是……案发前就埋在这里，作为陷阱或者……仪式的一部分？刚才的‘东西’是触发了它，还是它本身就在守护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程咏恩，“程同学，今晚收获不小，看来得查查案发前一段时间，这个喷泉池附近，尤其是这棵榕树周围，发生过什么‘异常’事件了。” “走，回办公室，让周伯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十九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伯被从一堆古籍里请了出来。 他戴上老花镜，接过陈启明递来的证物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 看得程咏恩一阵不适。 周伯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以一种奇特而缓慢的韵律捻动着灰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祷文。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八章 大鱼山娘娘庙 “唔……这个灰……”周伯咂摸着嘴，又从他那堆堪称“灵异档案馆”的杂乱资料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碎片，对比着看，“有股子……咸腥味，还有点硫磺气？怪，真怪。” 程咏恩凑过去看，只看到一堆黑乎乎的粉末，“周伯，看出什么了？” “有点像……大鱼山那边水神娘娘庙里用的法印灰！”周伯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罗盘都跳了一下，“对！就是这个味儿！那庙里的法印，是用海底沉泥混着香灰和一种特殊海藻粉做的，烧出来就有这股子海腥带点硫磺的调调！” “大鱼山？”程咏恩眼睛一亮，感觉线索来了，“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查！” “现在？”周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花白的头发跟着晃悠，“后生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几天天时不佳，不宜出行，尤其不宜去那‘是非之地’。” 他一边说，一边在资料堆里哗啦啦地翻找，精准地抽出几张皱巴巴、印刷粗糙的剪报，拍在程咏恩面前。 程咏恩拿起来一看，报纸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惊悚。 《东方鬼话》、《奇闻异事录》、《九龙八卦阵》。 头版标题更是离谱：“水神娘娘显灵，夜半海面惊现百鬼抬棺！”、“大鱼山迷踪！驴友集体失踪三日，归来说见了龙宫！”、“渔夫误入禁地，归来白发苍苍，称被吸了五十年阳寿！” “这……”程咏恩嘴角抽了抽，“周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路边摊文学？” “诶，话不能这么说！”周伯一脸严肃地指着那些夸张的标题，“传言未必是真，但也未必全是假！空穴不来风，懂不懂？这些报道虽然写得天花乱坠，但都指向一点。 大鱼山那片地方，尤其水神娘娘庙附近，邪性得很！特别是这几天，是‘阴潮倒灌’的日子，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也容易迷路出事。稳妥起见，等等再去。” 坐在办公桌后的陈启明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语气带着点程式化的谨慎，“周伯的经验之谈要听，安全第一，还是过几日再去大鱼山。” 程咏恩心里有点小不服气，但看着周伯那笃定的样子和陈启明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退一步，“那好吧。不过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我想再去问问那几个嫌疑人，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新东西，比如他们和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或者关于大鱼山的。” “嗯，可以。”陈启明点头，算是批准了行动计划。 就在程咏恩准备出发时，周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等等，咏恩丫头！” 他佝偻着腰，在他那个仿佛连接着四次元口袋的旧帆布挎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约莫鸡蛋大小的灰扑扑石头，塞进程咏恩手里。 “喏，拿着！新入组的新人大礼包——阳气石！”周伯一脸“这可是好东西”的表情。 程咏恩掂量着这块凉飕飕、灰不溜秋的石头，手感粗糙，怎么看都像是路边随便捡的，“呃……阳气石？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周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看你呀，印堂发青，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阳气不足，阴气缠身！揣着这个，能帮你固本培元，晚上起码能睡得安稳点，不容易被那些……嗯……乱七八糟的东西惊扰。” 这时，程咏恩脑海里响起褚玄那标志性的、带着点金属冷感的嗤笑，“呵，阳气石？名字倒挺唬人。不过是封了点微末功德之力的顽石罢了。这点量……啧，聊胜于无，够我吸上半个月不用碰你那点可怜的阳气了。” 程咏恩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种好事？新手大礼包这么给力？！ 她立刻对周伯好感度飙升，简直想给这位可爱的老人家一个大大的拥抱！ 比起那个整天戴着墨镜，怀疑自己的陈督察，周伯简直是天使！ “快！褚玄！别客气！吸它！使劲吸！”程咏恩在内心豪迈地喊道：“吸饱点！咱俩都省心！”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半个月不用“献血”的美好生活。 褚玄：…… 他似乎被程咏恩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 随即，程咏恩感觉花钱微微一热，握着的那块灰扑扑的阳气石似乎……更凉了一点点？光泽也更黯淡了？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谢谢周伯！您真是大好人！”程咏恩笑得真诚灿烂，把石头小心收好，感觉这石头比金子还可爱。 陈启明在一旁看着，墨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仿佛在说：“周伯怎么乱给人东西。” …… 对三个嫌疑人的再次调查并不顺利。 前外联部部长打官腔，富家子不耐烦，死者的同乡则是一问三不知。 折腾一天，毫无进展。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程咏恩饿得前胸贴后背，陈启明大概也觉得需要补充能量，两人便就近去了香江大学的食堂。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隔壁桌几个人高谈阔论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喂，阿杰，上个月去大鱼山徒步的照片洗出来没啊？” “洗出来啦！昨天刚拿到，拍得超正！尤其是这张凤凰台日出的！” “哇！快看看！……咦？这人是谁？站悬崖边那个？” “哦，那个啊，不就是我们路上碰到的学长嘛！叫……叫……哦对！何永年！他说他喜欢来这边攀岩，还给我们指了条上山的近道呢！” 何永年！ 程咏恩和陈启明几乎同时停下了筷子。 他就是嫌疑人中被死者抢了外联部部长的那位。 上午的询问中，这个何永年承认一周前去过大鱼山，但是……如果他们没听错，隔壁桌的几个人说的是上个月吧。 陈启明眼神示意程咏恩，程咏恩会意，假装自然地往隔壁桌挪了挪，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好奇笑容。 “同学，打扰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凤凰台日出？照片能借我们看看吗？我们正好在做个关于大鱼山旅游的小调研……” 第九章 禁术 程咏恩捏着那张从隔壁桌“借”来的照片，心脏砰砰直跳。 照片确实拍得极好，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给山峦镀上了神圣的颜色。 其中一张照片主体仍旧是壮丽的日出，但边缘处入境了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的熟悉身影。 那人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下巴轮廓，还有脖子上那颗显眼的小痣——错不了，就是何永年！ “哈！果然是他！”程咏恩忍不住低呼一声，把照片拍在桌上，“看他这探头探脑的样子，跟做贼似的！” 照片里的何永年显然没发现被拍了，表情带着一种自以为隐蔽的警惕，在程咏恩看来，滑稽多过神秘。 就在这时，食堂上方挂着的、漆皮都有些剥落的老旧喇叭“滋啦”响了两声，接着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 “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天文台最新消息，台风‘飞燕’路径北抬，预计今晚起严重影响本港。现悬挂三号强风信号，稍后可能改挂八号烈风或暴风信号。请各位同学注意安全，锁好门窗，储备必要物资，非必要不外出！重复，非必要不外出！下课同学请尽快返回宿舍……” 广播还在聒噪地重复着注意事项，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哇，今晚不用晚自习了？”的窃喜和“惨了，我的衣服还晒在天台！”的哀嚎。 台风预警！程咏恩和陈督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呵，难怪周老头昨天死命拦着，不让你们去大鱼山调查，说什么‘大鱼山风急浪高，龙脉不稳，去了当心被卷走喂龙王’。”褚玄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现在看来，这风怕不只是天象那么简单。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风起云涌凤凰巅，涤浊扬清逆天行’……” 褚玄话音未落，陈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涤灵阵！” 程咏恩脑海里，褚玄的声音也同步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涤灵阵。” 两人异口同声！ 程咏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二重奏”搞得一愣：“啥阵？” 陈启明已经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也顾不上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快走！回十九组！”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关键的“何永年照片”，风一样卷出了食堂。 程咏恩立刻跟上，心头警铃大作。 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夜晚，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呜呜作响。 两人坐上车，程咏恩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子就咆哮着冲了出去。 程咏恩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大声问：“陈sir，涤灵阵是什么？” “一种非常古老且极其霸道的风水阵法！”陈启明一边娴熟地打着方向盘穿梭在略显拥堵的车流中，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顾名思义，它的核心作用是‘洗涤’，祛除施术者自身或特定目标沾染的‘阴邪之气’、‘血煞’、‘怨念’甚至‘诅咒’。效果堪称逆天改命！甚至能短暂蒙蔽天道，躲避阴司追索！” 褚玄略带不屑的表示，“……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程咏恩此时可顾不上搭理褚玄，继续追问，“布阵条件呢？” “苛刻到极点！”陈启明语速飞快，“首先，必须在天地能量剧烈动荡的时候开启，比如台风、地震！其次，布阵材料极其稀有难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声音一沉，“它需要足够多的‘怨戾之气’作为‘引子’和‘燃料’，通常是横死之人的怨灵！怨气越多、越深，引动的阵法威力就越大！” 程咏恩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大鱼山……那些意外……还有梁学姐？！” “没错！”陈启明脸色难看，“难怪何永年鬼鬼祟祟出现在那里！大鱼山的风水格局特殊，加上台风将至，简直是开启涤灵阵的绝佳温床！快，打电话回十九组，让周伯立刻查清楚涤灵阵开启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关于引子的部分！快！” 程咏恩立刻掏出她那部笨重的大哥大，这时十九组配发的“工作机”，迅速地拨通了十九组的专线。 程咏恩转述了陈启明的要求，特别强调了“引子”和“何永年”。 电话那头的周伯被吓了一跳，“涤……涤灵阵？那可是传说中的禁术啊！稍等稍等……” 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周伯有些气喘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翻动古籍的哗啦声和罗盘转动的轻响。 趁着周伯翻箱倒柜的功夫，陈启明也摸出自己的大哥大，拨了个电话出去，“我是陈启明督察，警号……，立刻帮我查一个叫何永年的人，居民证件编号……，要他最新的住址！急！非常急！” 电话那头效率很高，几秒钟后，一个地址报了过来：深水埔福荣街某栋旧唐楼。 这边周伯的声音从电话传来，“古书上提了一句，‘涤灵启阵，需引身负业债之活牲，魂带不甘之契机’，这‘活牲’大概就是指人牲了……‘契机’可能是指特定的时间或事件触发……” “身负业债？魂带不甘？”程咏恩咀嚼着这几个词，联想到何永年之前的表现和他可能隐藏的秘密，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陈启明吼道：“来不及细究了！我们先去何永年家！” …… 赶到深水埔那栋破旧的唐楼，拍开何永年合租房的大门，一个睡眼惺忪穿着背心裤衩的年轻男人探出头。 “何永年？他不在家啊！台风天都拦不住他，说要去‘极限力量’健身馆发泄一下，他可是那儿的攀岩高手，风雨无阻的。”室友打着哈欠说。 “极限力量？带攀岩墙那个高级健身馆？”陈启明知道那个地方，那个健身馆装修豪华，设施顶尖。 “是啊，就在弥敦道那边……” 两人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弥敦道赶。 雨越下越大，风刮得路边的招牌都在呻吟。 当旧丰田车一个急刹停在“极限力量”那灯火通明、充满现代感的巨大招牌下时，刺眼的红蓝警灯已经将门口映得一片诡异。 警戒线拉了起来，穿着雨衣的警察和法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陈启明亮明证件，带着程咏恩挤了进去。 健身馆内部温度适宜，混合着橡胶器械和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室内攀岩墙下，一群人围在那里。 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缘，露出一只穿着专业攀岩鞋的脚。 “陈sir？你怎么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站起身，摘下沾了水汽的眼镜擦拭，“初步看，意外坠亡。台风天，馆里人少，就他一个在爬。安全绳似乎……出问题了。” 法医指了指旁边一条断裂的绳索，“也可能是他自己操作失误？唉，这鬼天气，真不是健身的时候。” 陈启明没说话，脸色铁青地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程咏恩也看到了。 死者正是照片里的何永年，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和……某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与他此刻冰冷的躯体和身下蔓延开的暗红色血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最后一个引子……”陈启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程咏恩感觉胸前的花钱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玩味在她脑中响起，“身负业债？魂带不甘？这下好了，‘契机’有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死亡。燃料，齐了。看来有人这‘澡’，是非洗不可了。只是这水……有点红啊。” 第十章 陈督察的威慑力 车子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停在香江大学女寝楼下。 雨点密集得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对着车窗猛喷，风刮得路旁的大王椰子树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随时要折断。 “台风天锁好门窗，没事别出来。”陈启明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何永年那边……虽然线索断了，但未必是坏事。保持警惕！” “知道了，陈sir。你也小心开车。”程咏恩拉开车门，一股强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她赶紧撑开伞，几乎是顶着风冲进了寝室楼。 推开307的门，预想中的沉默、回避或者小心翼翼的打量并没有出现。 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于刻意的“正常”？ 阿may正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时尚杂志，但显然没看进去。 听到门响，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扬起一个堪称“热络”的笑容。 虽然那弧度在程咏恩看来，还是带着点富家小姐特有的矜持和练习过的痕迹。 “咏恩！回来啦？”阿may的声音清脆，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看你累的，案子很棘手吧？” 放下杂志，她动作优雅地拿起桌上一瓶包装极其精美的护手霜，瓶身上全是法文，“喏，试试这个，法国新到的，滋润效果特别好，看你最近手都糙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瓶子往程咏恩这边推了推，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程咏恩略显疲惫的脸和身上沾了点灰尘的外套。 程咏恩有点懵。 啥情况？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比之前的冷暴力还让她不适应。 昨天她不小心碰到阿may的椅子，对方还像沾了病毒似的用纸巾擦了半天呢。 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风向变得挺快啊，看来你那位上司的座驾，比什么驱邪符都好使？这富家小姐的鼻子，灵得很嘛。” 丽婷闻言也转过头，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看阿may，又看看程咏恩，似乎想问什么，但被阿may一个眼神制止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是啊，咏恩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语气比昨天自然太多了。 阿珍刚从洗手间出来，她显然没接收到阿may的“信号灯”，看到程咏恩，习惯性地躲闪，但目光接触到阿may带着暗示的眼神，立刻挺直了腰板，嗓门洪亮地说：“咏恩！饿不饿？我刚买的蛋挞，还热乎呢！给你留了一个！” 说着就真的去翻她的“百宝箱”零食袋，动作带着点讨好式的夸张。 程咏恩看着桌上那瓶昂贵的护手霜，又看看阿珍递过来的、用油纸包着的蛋挞，最后对上阿may那双含着探究和某种……了然神色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褚玄幸灾乐祸地补充，“看明白了？她白天肯定看到你跟姓陈的在一起查案了。啧啧，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来你们那位陈督察，在某些圈子里名头响得很啊。 也对，那些满身铜臭又怕死的富商，哪个不得巴结能处理‘特殊问题’的人？她爹八成请过不少江湖大师，结果发现那些大师见了姓陈的都得点头哈腰，说不定还吓得腿软。哈哈，有趣！” 程咏恩内心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十九组的存在对真正的顶层和消息灵通的富商来说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影响力能直接渗透到大学宿舍里，还以这种“护手霜外交”的形式体现出来。 “谢谢阿珍。”她没接护手霜，但也没拒绝阿珍的蛋挞，确实是饿了，随后淡淡地说：“案子是挺麻烦，死了个关键人物，线索断了。” 程咏恩故意把“关键人物”和“线索断了”说得稍微重了点，果然看到阿may的耳朵似乎竖了竖，眼神更加专注。 “哎呀，这么严重啊？”阿may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丢丢打探，“陈督察……亲自送你回来，看来你们查案很辛苦。他……人还好吧？” 阿may努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程咏恩咬了一口蛋挞，酥皮簌簌往下掉，含糊地应道：“嗯，陈sir是挺负责的。我先去洗漱了，累死了。” 她不想多谈，只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友好交流”。 看着程咏恩拿着洗漱用品走进洗手间的背影，阿may轻轻吁了口气，拿起那瓶程咏恩没接的护手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瓶身。 丽婷凑过来，压低声音：“may姐，陈督察是谁啊？咏恩怎么跟他……” 阿may瞥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我爸上次请的那个号称能通神的‘大师’，在半岛酒店远远看到陈督察，连招呼都不敢过去打，直接绕道走了，还跟我爸说千万别得罪他手下那个‘十九组’……咏恩能跟着他查案……”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程咏恩这“嫌疑犯”，背景可能比她们想的深得多，或者她牵扯进的事情，也绝不是简单的溺毙案那么简单。 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程咏恩的叹息。 褚玄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怎么样，感受到权力的‘魅力’了？一个名字就能让刁钻的孔雀收起尾巴。要不要本君教你几招狐假虎威？保证你在这宿舍横着走。” 程咏恩往脸上泼了捧冷水，没好气地低语，“闭嘴吧你。我只想安安静静查案，然后离这些乱七八糟的远点。” “行行行，真清高。不过嘛，有时候借点势，能省不少麻烦。比如……”褚玄故意拖长了调子，“下次她们再敢把垃圾放你桌上，你就幽幽地说一句：陈督察说，乱丢垃圾会影响宿舍风水，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哦？” “……你今天话怎么这多？”程咏恩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也觉得这老登的主意，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实用？ 她甩甩头，把这种“堕落”的想法甩出去。 宿舍的氛围是缓和了些，但这种建立在“陈督察威慑力”上的“和平”，让她感觉更累了。 第十一章 异常旺盛的香火 夜晚，台风肆虐，窗外的狂风暴雨敲打着玻璃，声势骇人，仿佛要将整个香江掀翻。 程咏恩抱着一杯热水，看着外面被风雨扭曲的霓虹光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啧，这动静……总感觉是冲人来的，不是冲物件……”她在心里嘀咕，“不知道是哪个罪孽深重的家伙，搞这么大阵仗用涤灵阵洗自己？” “哼，少见多怪。”褚玄慵懒又欠揍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看这天时，雷声大雨点小，风强而灵蕴散乱。这阵法顶多只有完整涤灵阵十分之一的效力，跟拿花洒冲澡差不多，洗不干净骨子里的腌臜。” 程咏恩翻了个白眼，对这位千年老诡的“安慰”方式不敢恭维，“十分之一的威力也够吓人的了好吗？谢谢您的‘专业’点评，褚大师。” 台风卷着尾巴滚出维多利亚港的第三天，阳光刺眼得像是要把前几天的晦气全晒干。 程咏恩刚下课，她那部古董级的“大哥大”就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接起来是周伯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震耳朵，“咏恩啊！来领薪水啦！十九组发饷，童叟无欺，月底发当月，你虽然才来几天，但陈sir特批，你那份也给你算上啦！赶紧来！” 程咏恩眼睛瞬间亮了！ 经济危机，卒！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向十九组驻地，感觉连灼热的空气里都透着股金钱的芬芳。 在十九组那个堆满各种“跳大神”周边的办公室里，她领到了人生第一笔“灵异顾问”工资，厚厚的一沓港币，让人额外安心。 随后，程咏恩来到了陈启明的办公桌前。 “陈sir，您找我？” 陈启明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他那宝贝怀表，闻言抬头道：“明天上午警署会召开溺毙案的新闻发布会，案子会以何永年畏罪自杀结案。你的嫌疑彻底洗清了。” “明白了，陈sir，谢谢您通知我。”程咏恩语气平静。 她当然知道官方的“结案”是为了给公众一个交代，何永年只是表面上的凶手。 “看吧，官面上的‘真相’出来了。皆大欢喜？呵……”褚玄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这潭水可还浑着呢。你猜，下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程咏恩没理他，又问道：“头儿，关于台风那天那个涤灵阵……” 陈启明没说话，一旁的周伯开了口，“古籍有载，涤灵阵需借天地之威，引九霄雷火，涤荡污秽。那晚风是够狂，雨也够大，可关键的‘引雷’环节差得远了！阵不成型，威力十不存一，顶多让人做几天噩梦，或者……嗯，洗掉点不太干净的霉运？” 程咏恩心里那点小疙瘩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想起之前在学校树下找到的东西，立刻正色道：“陈sir，周伯，我想去趟大鱼山。那个阵法残迹的源头，还有之前树根下挖出的东西，都指向那边。特别是那个水神娘娘庙，我觉得应该去看看。” 陈启明终于擦完了他的怀表，抬眼看了看程咏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 前往大鱼山的渡轮摇晃得像个醉汉，程咏恩扶着栏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踏上坚实的陆地后，她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大鱼山郁郁葱葱，台风过后更显生机勃勃，只是山路有些泥泞。 快到半山腰的水神娘娘庙时，程咏恩看着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小小庙宇轮廓，忍不住在心里调侃褚玄。 “喂，前面就是水神娘娘的地盘了，你可要藏藏好，别一会儿被人家正牌神仙发现了你这‘黑户’，再一个天降正义给你诛灭了。那我这‘宿主’可担待不起。” 花钱里立刻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哼，区区一个地方小神，香火都未必有几缕，也配称‘娘娘’？本君横行之时，这等末流小神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语气，倨傲得仿佛在谈论路边的野草。 程咏恩挑眉，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哦？‘本君’？‘横行之时’？看来褚大人您当年排场不小啊？说说，您老人家全盛时期是在哪片冥府山头称王称霸的？” 花钱瞬间沉寂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仿佛刚才那傲娇的宣言只是程咏恩的幻听。 程咏恩：“……” 得，又踩雷了。 这千年老诡的身份，看来是个禁忌话题。 她撇撇嘴，看着越来越近的庙宇轮廓，心里对花钱里这位“房客”的好奇心又重了几分。 一个口气大到看不起地方神明，却偏偏要窝在一枚小小花钱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 水神娘娘庙确实不大，就里外三间的小院落，灰瓦白墙，看着有些年头了。 庙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似乎总在打瞌睡的老庙祝，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然而，与庙宇本身的朴素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供桌上的景象！ 好家伙！程咏恩和陈启明都看得有点愣神。 供桌上简直堆成了小山！ 新鲜水果垒得摇摇欲坠，各色包装精美的糕点盒子堆叠着，整只的烧鸡、烤乳猪泛着油光，甚至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进口洋酒、包装华丽的燕窝礼盒……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粗壮无比的线香，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神像的脸。 这香火旺盛程度，简直堪比中环的奢侈品店开业酬宾！ “这……水神娘娘胃口挺好啊？”程咏恩忍不住小声吐槽，被陈启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供奉也太丰厚了，丰厚的有点……不正常。 陈启明亮明身份，向老庙祝询问庙里人员情况。 老庙祝说话慢吞吞的，耳朵似乎也不太好使。 费了半天劲，才了解到庙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帮忙的知客，叫阿旺，是大鱼山本地人，就住在山脚下靠海的那一片。 不过，老庙祝絮絮叨叨地说，阿旺前几天就说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一直没回来。 “身体不适？”程咏恩和陈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风刚过，涤灵阵的开启，加上这个关键时间点请假的知客……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两人谢过老庙祝，按照模糊的地址往山脚阿旺家寻去。 越靠近海边，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咸腥味就越发浓重。 第十二章 火中取栗 阿旺家是一间孤零零的、低矮破旧的石屋，门前杂草丛生。 程咏恩上前敲门，手刚碰到那扇仿佛一碰就散的破木门，门板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灰尘和海腥气的霉味扑面而来。 陈启明皱着眉，示意程咏恩小心，然后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里面的家具极其简陋，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角落里摆着一张挂着破蚊帐的木板床，桌上一个粗陶碗里还残留着些发黑发硬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地上、家具上，甚至墙壁上，都覆盖着一层明显的灰，墙角还有几个硕大的蛛网。 这哪里像是“前几天”才离开的样子？分明像是荒废了许久！ “这灰……没个一年半载，积不了这么厚吧？”程咏恩捂着鼻子，用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个在附近修补渔网的村民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民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屋里的陈启明和程咏恩，又看了看这破败的屋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说明来意后，这老渔民满脸惊诧，“阿旺……阿旺他……他二十年前出海打渔，遇到大风暴，连人带船都没回来咯！早就被认定是失踪人口啦，他婆娘都改嫁了！这屋子，空了有十几年喽！” “什么？！”程咏恩和陈督察同时愣住了。 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那庙里的那个“阿旺”是谁？ 一个顶着失踪者身份，在香火鼎盛的水神娘娘庙里做了多年知客的……人？ 台风夜，涤灵阵，空置二十年的旧屋……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台风天的雨水还要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花钱，褚玄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波动，一股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 陈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目光再次投向了半山腰那座香烟缭绕的小庙，沉声道：“咏恩，看来我们得回去仔细‘请教’一下那位老庙祝了。” 两人快步折返。 潮湿咸腥的海风卷着香烛味儿，程咏恩和陈启明站在水神娘娘庙空荡荡的大殿里，面面相觑。 不久前还在打扫院子的老庙祝，此刻连人影都不见了。 庙祝常坐的那张旧木桌，抽屉被暴力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些散乱的香灰和几缕扯断的红绳。 后堂里，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铜火盆里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正在迅速被火焰吞噬。 “扑街！”陈启明低骂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伸手探进还在冒火星的余烬里。 滚烫的香灰在陈启明的手指间簌簌落下，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硬是从那盆几乎燃尽的火焰里，扒拉出几片边缘焦黑蜷曲、中心还顽强残留着墨迹的纸张残骸。 “陈sir！你没事吧？”程咏恩看着陈启明那只瞬间红肿起来、沾满黑灰的手，眉头微蹙，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纸巾和随身带的万金油。 这年头，湿纸巾还不普及，只能凑合一下了。 “陈sir我帮你擦擦手，这灰里不知道掺了什么鬼东西。” 陈启明没吭声，只是皱着眉，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捻开那几片烫手的残页，试图辨认上面晕染开的名字和数字。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褚玄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花钱中飘出，“啧。碳烤猪蹄？他这手看来不耐高温啊。”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在脑子里回怼，“人家是为了查案受伤，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褚玄嗤笑一声，语气莫名地更冷了，“本君看你关心得很嘛，要不要帮他吹吹？嗯？”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程咏恩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在脑海里回应，“褚大人……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脑海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程咏恩等了几秒没回应，正想再调侃几句，就感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感从胸前的花钱传来。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一般。 “哼！”褚玄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从未发生，“少自作多情！本君只是提醒你，与其关心那只碳烤蹄髈，不如想想线索。” 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傲慢，“之前你们问知客的时候，本君扫过一眼那本破册子。记好了……” 褚玄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其中好几个名字都让程咏恩心头巨震。 那些都是香江本地响当当的商界巨贾或政坛大佬。 “……还有几个小虾米，懒得记了。这些人，都曾‘虔诚’地拜过这座小破庙。” 程咏恩精神一振，顾不上再调侃褚玄的“异常”，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记录。 可她没住到，在她专注记录的瞬间，挂在她胸前的那枚古朴花钱，似乎极其轻微地闪过一道幽光。 褚玄沉寂的思绪深处，一个模糊的、硝烟弥漫的画面碎片一闪而过。 染血的战旗下，一个同样带着倔强眼神的女子身影，递给他一个水囊，指尖不经意相触……那感觉遥远得如同隔世，却又带着一丝尖锐的痛楚，瞬间被他强行压回记忆的深处。 等程咏恩记完褚玄复述的名单，抬头看向陈启明，他还在专注地研究那几片可怜的残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sir。那个其实我……”程咏恩清了清嗓子，脱口就要说自己已经得到名单了，却骤然想起，她的话还没编圆。 这名单是怎么来的？ 通灵？做梦？突然觉醒的记忆？哪个听起来比较不扯淡？ 程咏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借口。 这时，陈启明已经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要露馅！ 第十三章 不寻常的名单 陈启明的视线只是在程咏恩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她仍旧捏在手中的便签本上。 那本子摊开着，上面赫然列着几个名字和日期，正是她刚才根据褚玄口述飞快记下的名单！ 程咏恩只想打自己嘴巴几下，嘴怎么那么快呢！ 这下她该怎么解释啊？ 她甚至能感觉到花钱在微微发烫，褚玄那家伙肯定在看好戏！ 出乎意料的是，陈启明的目光在那便签本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像是没看到那几个凭空多出来的名字一样，继续低头摆弄那几张残页，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嗯。” 程咏恩：“？？？” 这就完了？不问问她怎么知道的？ 陈启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起那几片残页，放进证物袋，然后才抬眼，目光深邃地看了程咏恩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容？ “咏恩。”陈启明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十九组内部特有的那种信任口吻，“你是十九组的人。” 他晃了晃那只烫得通红的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自嘲，“有点……特别的本事，很正常。只要方向对，过程可以忽略。” 他没有追问名单来源的意思，仿佛程咏恩能搞到这份关键线索，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这种无言的信任和支持，反而让程咏恩心头一暖，之前编造借口的紧张瞬间消散。 “呵……”褚玄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这人倒是个明白人，省了你编瞎话的功夫。” …… 回到十九组驻地。 陈启明的手重新包扎后，依旧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把程咏恩记录的名单拍在周伯那张堆满旧报纸、档案袋和半碗云吞面的桌子上。 “周伯查查这些人，尤其是近二十年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略有些明显的兴奋。 周伯放下他那用罗盘当碗吃的云吞面，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名单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哦？王生、李生、郑生……哇，都是大人物哦？不同寻常？有什么不同寻常？有钱佬也拜神求平安，好正常嘛。” “是头儿和咏恩觉得有问题？”萨玛凑过来，她刚结束一组拳法，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和案子有关？” 陈启明点头，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名单，“我们怀疑水神娘娘庙的庙祝不简单。这些权贵来拜神，所求恐怕不只是平安。” 周伯开始对着名单仔细研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王德发……搞地产的，嗯……他前两年那个竞争对手，好像是在工地视察时‘意外’被高空坠物砸死的？时间……对得上他来过庙里之后不久……” “光头强……纺织大王……他竞选立法会议员时，最大的对手突然被爆出丑闻，心脏病发入院退选……爆料的时间点，好像也是他拜过娘娘之后？”周伯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个点过去，“赵大有……珠宝大亨……他收购对手公司前，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突然卷入du品案，公司股价暴跌……” 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张阿婆停下了擦拭她那个万能清洁车的手，萨玛也忘了擦汗，连陈启明的眼神都锐利起来。 “不是吧……”萨玛倒吸一口凉气，“周伯，你的意思是……” 周伯放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表情严肃，“一次两次是巧合，可这名单上七八个大佬，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或者阻碍者，都在他们去拜庙后不久，接二连三地‘意外’出事。这简直像有人专门在帮他们‘扫清障碍’！” “利用娘娘庙做害人的勾当？”程咏恩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猜想。 “查！”陈启明果断下令，“萨玛，你立刻去档案室，调取名单上所有‘意外身亡’或‘出事’的对手的详细卷宗，特别是死亡或出事时间，跟他们对应的‘金主’参拜娘娘庙的时间做交叉对比！ 周伯，你再深挖一下这些权贵和他们的对手之间，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矛盾。” 萨玛领命，风风火火地冲向档案室。 周伯则重新戴上老花镜，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剪报里翻找线索，嘴里嘀咕，“阴司事，阳间理，要讲证据嘅！” 调查进展出乎意料地快。 萨玛很快抱回一摞卷宗，对比结果触目惊心，时间线上的高度吻合，几乎无法用巧合解释。 “还有个更吓人的发现！”程咏恩把一份刚调出来的旧档案拍到桌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们看！那个老庙祝王水旺，大鱼山本地村民，1975年就报了失踪！据说是出海打渔遇上风浪，船毁人亡！档案里有他当年的照片！” 她指着档案上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能依稀看出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年轻渔民。 虽然岁月流逝，皱纹深刻，但那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知客就是他自己？”萨玛嘴唇微张，香烟都掉在了地上，“二十年后，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个名字当庙祝？” 张阿婆不知何时点起了一小撮犀角香，烟雾缭绕中，她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死人扮活人……要么是道行高深的妖邪，要么……就是成了‘伥’了。” 她浑浊的老眼扫过陈启明缠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陈仔，你那‘鬼眼’上次伤了之后，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看东西模模糊糊，还伴有阵疼？” 陈启明沉默地点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张阿婆的目光。 “那就对了。”张阿婆叹了口气，“这庙里的‘东西’，披着人皮，行走如常，还会些邪门法术。怕是借着大鱼山这么多年失踪的人命和怨气，早就养得道行不浅，成了‘伥鬼’。你的眼睛伤了，看不穿它的真身，不奇怪。”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借邪法还阳、甚至可能操纵着权贵命运的老怪物。 这潭浑水，已经深得超乎想象。 第十四章 矿难 午后的教室内，阳光透过高窗在程咏恩摊开的《经济学原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传过来。 程咏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划拉着，心思早就飘到了那座阴森诡异的大鱼山水神娘娘庙。 前两天在庙里的一通折腾，除了确认那个跑路的老庙祝是个被“大鱼山失踪人口”喂得膘肥体壮、几乎能完美cosy活人的伥鬼，以及发现这厮背地里在给某些“vip客户”定制害人符咒、偷偷摸摸收集些奇奇怪怪像是要搞“涤灵阵”的材料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更憋屈的是，陈启明那双能“看”的鬼眼，因为之前在审讯室被褚玄那家伙“闪”了一下，暂时处于罢工状态，让他们错失了第一时间揪出庙祝真面目的机会。 “涤灵阵……涤灵阵……”程咏恩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法图，又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发现老庙祝可能是“伥鬼”之后，十九组倾巢出动，可他们翻遍了水神娘娘庙，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半点启动过这种高级货的痕迹。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剩下满脑子的浆糊。 陈启明看程咏恩一脸魂不守舍，又考虑到她还是个“苦逼大学生”，大手一挥让她先回学校“处理凡尘俗务”，庙里剩下的脏活累活，自有十九组的壮劳力们去干。 下课铃如同天籁。 程咏恩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感觉比跟怨灵打了一架还累。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阿珍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冲她招手。 “咏恩！这边！今天餐厅有特价菠萝油，快走快走！”阿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让她一个趔趄。 去餐厅的路上，阿珍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新来的帅哥助教。 程咏恩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是那些符咒、名单和消失的庙祝。 大鱼山……大鱼山……除了水神娘娘庙和那些离奇的失踪案，这座山还有什么秘密？ 一个念头闪过。 阿珍！这可是个行走的八卦雷达啊！ “阿珍。”程咏恩状似随意地开口，打断了阿珍关于助教衬衫纽扣开了两颗的“重要发现”，“你消息最灵通了，知不知道大鱼山那边……嗯……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传闻？年代久远一点的。” “大鱼山？”阿珍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哇！那可多了去了！你想听哪种？恐怖的？香艳的？还是……离奇的？” “都……都行？”程咏恩硬着头皮说，感觉自己像个诱拐无知少女的怪阿姨。 阿珍立刻如数家珍： “恐怖的有啊！传说十几年前有个新娘，结婚当天坐花轿经过大鱼山脚，突然一阵怪风，连人带轿子都不见了！有人说被山里的水鬼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香艳的也有！说山里有狐仙洞，专迷那些半夜上山的靓仔，吸干阳气……” 离奇的就更多了！有人说半夜看到山上有会飞的棺材！还有人说在雾天见过古代军队在山里操练，一眨眼又没了！” 最夸张的还有说大鱼山底下埋着外星人飞船的！” 阿珍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程咏恩听得神情尴尬。 水鬼新娘？狐仙？飞棺材？外星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起来比褚玄那个千年老诡还不靠谱。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查案查魔怔了，居然指望从阿珍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一旁的室友丽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地开口了，“咏恩……你问大鱼山很久以前的事？我……倒是听我爸爸提过一件，不过不是什么怪谈，是……事故。”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跳，看向丽婷。 丽婷的父亲在zf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来源相对正经。 “我爸爸说，大概二十年前，大鱼山另一边，不是靠内陆这边，是另一边靠近公海的地方，出过一起很严重的矿难。”丽婷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回忆的谨慎，“好像是什么不列颠公司开的矿，死了很多人……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听爸爸说，场面很惨烈。” 程咏恩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丽婷皱起眉头，“好像因为涉及外国公司，调查……处理得挺快的。赔偿到位后，矿洞就直接封闭了。我爸当时刚进部门没多久，只负责过一些外围的安抚工作，具体细节他也不清楚。哦对了，他说当时还请了挺有名的法师去做过超度法事呢，希望能安抚亡魂。” 矿难！ 封闭的矿洞！ 超度法事！ 这几歌词仿佛一条线似的，将许多事情串了起来。 大鱼山！二十年前！ 这时间点和水神娘娘庙伥鬼活跃、权贵名单开始出现的时间，隐隐有了重叠的可能！ 而且，超度法事……十九组或者类似的前身机构有没有参与？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了那个笨重的大哥大，手指飞快地按键，拨通了十九组的电话。 “喂？周伯？是我，咏恩！”电话一接通，程咏恩就迫不及待地问，“您知道大概二十年前，大鱼山那边发生过一起矿难吗？当时……咱们十九组或者警队里类似咱们这样的部门，有没有参与过善后或者……嗯……超度之类的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周伯略带困惑的回答：“二十年前？矿难？大鱼山？……哦！你说那个啊！唉，二十年前，哪有什么‘十九组’啊，那时候管这些‘怪力乱神’的都是些民间师父，警队最多派几个人维持下秩序，根本不会专门成立我们这种部门啦！那会儿，连陈sir都还是个上国中的细路仔呢！” 程咏恩：“……” 好吧，指望官方档案记录是没戏了。 但丽婷爸爸的话和周伯的确认，无疑指向了一个被刻意尘封的地点。 那个二十年前吞噬了无数生命、又被匆匆封闭的大鱼山矿洞！ 挂了电话程咏恩想着，大鱼山的秘密，恐怕不止一个水神娘娘庙那么简单。 那个封闭的矿洞里，或许埋藏着将水神娘娘庙、伥鬼庙祝、权贵名单甚至“涤灵阵”串联起来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褚玄那带着点懒洋洋、又透着几分凝重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啧，矿洞……死气沉积之地，怨念最易滋生不散。二十年前……时间也够养出些‘厉害东西’了。看来你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程咏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麻烦不是你带来的吗？” 不过，褚玄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个矿洞，绝对有问题！ 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菠萝油，程咏恩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大鱼山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二十年前的矿难事故，又像黑暗中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第十五章 圣心疗养院 程咏恩抱着几本薄得可怜、落满灰尘的档案夹，啪一声拍在十九组那张永远油腻腻的会议桌上。 “咳咳……”扬起一片灰尘，呛得她直咳嗽，“陈sir，这不对劲！二十年前矿难这么大的事，档案室就这几张纸？连份像样的伤亡名单都没有！这比我家过年大扫除丢的废纸还少！” 程咏恩指着桌上那寥寥几页泛黄的纸片。 一份语焉不详的事故简报，一份措辞官方的“善后处理完毕”通知，外加几张模糊不清的现场远景照片，连个清晰的人影都看不到。 陈启明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眼，墨镜后的眉头紧锁。 他刚从周伯那里听说程咏恩在大鱼山的发现，没想到官方记录如此“精炼”。 “啧，二十年前那时差馆里牛鬼蛇神更多，资料‘遗失’不奇怪。”陈启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随后，他看向旁边的周伯，“周伯，你的‘老人脉’怎么说？” 周伯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表情像吃了苦瓜：“别提了，扑了个空！当年可能知情的老伙计……唉，死的死，散的散。老张头，前年心脏病，走了；大只广，八九年追劫匪被车撞飞，没救过来；口水坚……去年肺癌，也没了。真是流年不利，好似被诅咒了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脸色越难看。 “一个活着的都没了？”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 “等等！”周伯突然一拍脑门，“还有个‘癫佬明’！李伟明！当年他好像也被抽调去外围维持过秩序！听说人还在，不过……”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人在圣心疗养院‘休养’。” “圣心疗养院？”程咏恩和陈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哑然。 那地方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精神病院，是专门收容那些“精神不稳定”人士的地方。 …… 圣心疗养院。 名字听着自带一股神圣感，但门口铁栅栏锈迹斑斑，院子里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伯在面无表情地晒太阳，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时，车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在护士长警惕的目光和“只能问十五分钟，别刺激他”的叮嘱下，他们见到了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的李伟明。 老人头发花白稀疏，但眼神意外的还算清明，只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明叔？是周伯让我们来的，我们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大鱼山那边，矿洞出事那次，您还记得吗？”陈启明放轻声音，出示了证件。 “大鱼山……”李伟明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被那光线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漆黑的雨夜。 “大鱼山……矿难……半夜……好大的雷，雨跟倒下来似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当时……刚升了沙展没多久，在荃湾警署当值……半夜被call醒，说大鱼山矿塌了，死了好多人……叫我们去维持秩序，防止家属闹事，也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李伟明的叙述开始流畅起来，仿佛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麻木感。 “到了现场，老天爷……”李伟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哪里是塌方？整个矿洞口……像被一只巨手从里面狠狠掏了一把！石头不是塌下来的，是炸开的！ 碎的，飞得到处都是……根本没法下脚！ 雨水混着红色的泥浆……空气里是……是石头粉和……和血的味道……”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那记忆中的气味呛到。 “……等了两三天，大机器才到……挖啊挖……挖出来的……”李伟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没一个是完整的……断手断脚……压扁的……惨过地狱！大家都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做事……” 忽然他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呼吸也急促起来。 “明叔？然后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程咏恩轻声问，预感到关键点来了。 “那天……是第七天头上。”李伟明的声音又压低了，带着一种讲鬼故事的神秘感，“天快擦黑的时候……矿洞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程咏恩追问。 “哭声……好多人在哭……不是外面家属的，是从黑漆漆的洞里传出来的……幽幽怨怨……”李伟明的声音变得飘忽，“还有人说……看到蓝色的……光？在洞里一闪一闪，像鬼火……但矿洞里那会儿哪来的火？”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表情，“还不止！后来抬出来的尸体……有些……有些明明被大石头压得不成样子了……可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好像……好像在笑！你说怪不怪？” 李伟明猛地看向陈启明和程咏恩，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蓝光？诡异的笑容？ 这绝不是普通矿难！ 脑海中，褚玄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哭声聚怨，蓝光引魂，尸面含笑……哼，好大的手笔。这哪里是矿难，分明是有人以怨气为薪，凿穿了阴阳壁垒，在养一个锚……” 程咏恩内心狂震：锚……？！什么锚……？褚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褚玄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一贯的冷嘲，“现在知道怕了？这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浑得多。专心听你的故事，别打岔。” 李伟明还在继续，情绪似乎被那段诡异的回忆点燃了，“后来……后来上面就下了封口令！说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觉，是疲劳过度！ 再后来……矿洞就被彻底封了，用水泥浇得死死的！那些哭啊笑啊的事……不准再提！谁敢提，谁就……就跟我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发出几声干涩的、意义不明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随后，护士适时地推门进来，暗示探访时间到了。 …… 坐进车里，陈启明发动引擎，手指用力地敲着方向盘，“哭声、蓝光、诡异笑容，迅速接管……还有那些知情警员的‘意外’……那矿难绝不是天灾！” 程咏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疗养院栅栏，耳边还回响着李伟明那干涩的笑声和褚玄那句冰冷的“锚点”。 “是啊，陈sir。”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这根本就是一场……用几百条人命当祭品的人祸！” 程咏恩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冰凉的花钱，褚玄的沉默，让她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大鱼山矿洞，到底藏着什么？ 第十六章 大白天鬼打墙?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水警船“海鹰号”的船舷。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一切，甲板上的人都有点蔫蔫的。 “周伯，地图拿倒了！”萨玛抱着手臂，看着正对着泛黄海图抓耳挠腮的周伯，忍不住出声提醒。 “咳咳，风太大，风太大……”周伯老脸一红，赶紧把地图转过来，嘴里还嘟囔着，“奇了怪了，按档案记录就在这一片啊，大鱼山北麓近海矿洞……怎么连个窟窿眼儿都瞧不见？” 程咏恩靠在船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心里也纳闷，二十年前就算封闭了矿洞入口，总该有些人工痕迹吧？ 可眼前只有连绵的青色山崖和拍岸的浪花，一片自然野趣，仿佛那场吞噬了近百条人命的矿难从未发生过。 “也许……也许得换个方式找？”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水警阿哲，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水警制服，顶着一头乱翘的卷发。 此刻正兴奋地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收音机零件和大哥大拼凑起来的古怪仪器，那天线伸得老长。 “我这是‘灵异磁场探测器3.0版’。”阿哲那个宝贝电子仪器的屏幕上，绿色的小点跳来跳去，就是不往地图上那个代表矿洞的标记上靠。 他烦躁地抓了抓卷毛，“磁场……磁场乱得像周伯的罗盘被猫挠过！” 周伯闻言瞪了阿哲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后生仔懂什么！罗盘有灵性的，这是……这是感应到地气不对！” 他抬手一指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崖，“矿洞肯定就在那片山后面，可这水路……邪门了，怎么绕都像鬼打墙。” “鬼打墙？大白天的？”萨玛抱着胳膊，断眉拧着，一脸的不耐烦，“我看就是地图太旧了！或者当年封矿封得彻底，连水路入口都填了。” 陈启明墨镜下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右眼的刺痛感在靠近这片海域时隐隐加剧。 “阿哲。”陈启明终于开口，下令道：“问问附近作业的渔船。” “yes，sir！”阿哲像打了鸡血，立刻拿起船上的扩音喇叭，对着附近几艘零零散散的渔船喊话。 可问了好几个皮肤黝黑、一脸警惕的年轻渔民，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和“不知道”“没听过”的回答。 就在大家有些泄气，程咏恩琢磨着要不要偷偷掐一下花钱逼褚玄开口时，阿哲发现了一艘破旧的小木船，船上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正慢悠悠地收着网。 阿哲赶紧把船靠过去，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阿伯，打扰一下，您知不知道二十年前这大鱼山是不是有个矿洞入口在海边啊？被封闭的那个。” 老渔民的动作顿住了，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过海警船和船上的陌生人，尤其是看到陈启明的墨镜和萨玛那生人勿近的气势时，更是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大声道：“不知道不知道！没什么矿洞！年轻人别打听这些事，不吉利的！ 眼看老渔民要摇橹离开，周伯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脸上堆起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诚恳表情，“老哥，行个方便啦。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有些事……必须得搞清楚，好让下面的人安息啊。” 他指了指海面下方，话里带着暗示。 老渔民接过烟，犹豫了很久，眼神在众人脸上逡巡，又看了看远处的大鱼山，沉默了很久。 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船帮，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那地方……邪性得很呐。”老渔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白天……找不到的。” 他深深吸了口周伯给的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带着深深的忌讳，“那是‘诡矿’，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把路给‘藏’起来了。要想看见……得等天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海上的灯都模糊的时候……那时候，‘它们’才会把路露出来……”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森。 萨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陈启明则陷入了沉思。 “哇哦，”阿哲打破了沉默，带着点技术性的兴奋，“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环境下的光学现象？或者……磁场异常导致的视觉偏差？” 周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衰仔！还光学现象！那老伯的意思分明是，有诡挡路，白天看不见！” 程咏恩感到花钱里的褚玄似乎“嗤”了一声，一个意念传入脑海，“装神弄鬼。不过是阴气积聚形成的天然迷障，白日阳气压制，夜晚阴盛则显。”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褚大人，您老懂得真多。那您倒是给指条明路啊？” “哼，区区迷障，本君挥手可破。不过……”褚玄的声音带着点恶劣的戏谑，“看你们像无头苍蝇，倒也有趣。” 程咏恩：“……” 最终，陈启明拍板，“宁可信其有。阿哲，找个安全地方下锚，我们等天黑。” …… 夜幕低垂，白天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水警船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停在墨色的海面上。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大鱼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怪兽。 浓重的海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湿，将船和山都包裹其中，能见度急剧下降。 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待机声和海浪声，仿佛真的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阿哲，热成像仪打开，注意海面异常！”陈启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明白！”通讯舱里传来阿哲紧张的回应。 程咏恩裹紧了外套，站在甲板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 一点幽蓝的光芒，突兀地在浓雾笼罩的、靠近海岸线的海面上亮起。 微弱，飘忽不定，像极了传说中的……鬼火！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陆续亮起，断断续续地连成了一条线，指向大鱼山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方。 第十七章 二十年前的矿洞入口 “陈sir！快看！热成像有反应了！海面出现一条……温度异常低的‘线’！就在那些蓝光下面！”阿哲的声音带着兴奋和一丝颤抖从通讯器传来。 众人立刻集中到船头。 顺着那些幽幽蓝光望去，在浓雾和黑暗的掩映下，借着海警船微弱的探照灯光束，一条狭窄、湿滑、明显是人工开凿又被海水长期浸泡侵蚀的石头小路，赫然出现在崖壁之下！ 小路的一部分已经被涨潮的海水淹没，只露出高低不平的石阶边缘，一直延伸进一个黑漆漆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 “就是那里！”周伯的声音带着笃定，“二十年前的矿洞入口！” 就在看到那黑黝黝洞口的一刹那，程咏恩贴身佩戴的那枚花钱猛地一烫！ 一股强烈的、冰冷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悸动，毫无预兆地从花钱传递到她的心口。 褚玄的声音瞬间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嘲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震惊，“嗯……？！” 程咏恩心头一跳，立刻在脑海中追问，“褚玄？你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是不是里面有危险？” 褚玄沉默了几秒，那震惊的情绪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刻意带上点嫌弃，“哼，不过是个破矿洞，阴气重得熏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进去小心点，别拖后腿。” 程咏恩：“……” 她明显感觉到褚玄在刻意隐瞒什么，那瞬间的震惊绝非作伪。 他感应到了什么？ 这矿洞和他有关系？ 萨玛检查着装备，冷冷道，“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好地方。” 她活动了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做好了战斗准备。 周伯则掏出了他的宝贝罗盘，罗盘指针正对着洞口疯狂地抖动，“乖乖……这怨气，二十年了还这么冲！” 陈启明目光锐利地盯着洞口，下令：“周伯、咏恩留在船上保持通讯，萨玛跟我登岸。” “陈sir，我要去！”程咏恩掷地有声地说道。 …… 冰冷的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程咏恩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看着海警船放下的小艇在海浪里摇晃。 陈启明率先利落地跳了下去，萨玛紧随其后。 轮到程咏恩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往下跳，结果落脚点没选好，小艇猛地一歪，她整个人差点扑进陈启明怀里。 “哎哟！”程咏恩手忙脚乱地抓住艇沿稳住身形，脸颊有点发烫。 陈启明扶了她一把，眉头微蹙：“咏恩，你确定要下去？下面情况不明。” 他瞥了一眼留在海警船甲板上、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的周伯和阿哲。 周伯在水警船上扶着栏杆，一脸“老骨头不中用”的郁闷，而阿哲则是一脸“好想一起去探险”的表情，可他得负责开船，被陈启明无情地摁在了后方。 “确定！”程咏恩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名单是我核对的，矿洞的线索也是我发现的，没道理在最关键的时候缩在后面。”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佩戴的花钱在微微发烫，褚玄那家伙虽然没出声，但这温度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持或者说催促？ 陈启明见她坚持，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萨玛开动小艇的马达。 萨玛点点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小艇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黑黢黢的矿洞入口驶去。 越靠近，越诡异。 小艇仿佛驶进了一个无形的冰库，温度骤降。 程咏恩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耳边似乎还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低语，像无数人在遥远的水底窃窃私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陈启明面色不变，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老旧的怀表握在掌心，其上隐隐有微光流转。 萨玛则低声念诵着一段泰文经文，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壳个吊坠微微发光，好似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护住自身。 程咏恩这边就省事多了。 花钱猛地变得滚烫，一股暖流瞬间从接触点蔓延开，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更妙的是，那些烦人的低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再也无法侵扰她的心神。 “啧，这自带空调加降噪耳机，还挺方便。”程咏恩在心里默默给褚玄点了个赞。 陈启明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 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程咏恩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透明光晕，将她与周围阴冷潮湿的环境隔离开来。 他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这鬼地方，比冷库还带劲。”萨玛操控着小艇，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她的泰式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喜感。 终于，小艇艰难地靠近了矿洞入口。 这里地势稍高，水深只到小腿肚，但冰冷刺骨，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拍打在粗糙的岩壁上，发出空洞又诡异的“哗啦——噗通——”声。 声音在狭窄的洞口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应和着潮汐呼吸。 矿洞入口正如情报所说，被水泥混合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封死了。 表面看起来严丝合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嵌在崖壁上。 “呵。”陈启明冷笑一声，手电光精准地打在封堵物的上半部分，“障眼法。” 他指着几块颜色略新、边缘缝隙稍大的石头，“这些，是后来补上去的，而且手法很糙，根本没夯实。” 萨玛活动了下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拆了它？我直接推……” 她作势就要发力。 “别！”陈启明和程咏恩几乎同时出声。 陈启明沉声道：“别打草惊蛇。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陷阱或者惊动了目标，我们就被动了。” 萨玛撇撇嘴，收回了手，“行吧，听头儿的。那就……温柔点？” 她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却异常灵活地伸向那些松动的石块，像拆卸乐高积木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块块抠下来、搬开。 动作轻巧得完全不符合她暴力泰拳女警的人设。 第十八章 异变陡生 程咏恩在下面帮忙接住递下来的石头，借着萨玛手电的光，她看清了石块的断口。 石头的边缘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是圆润，边缘没有长期浸泡海水形成的海藻或贝壳附着物。 “这些石头经常被挪动。”程咏恩低声说，“断口都磨圆了。” 随着洞口被拆开一个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窟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猛地从黑黢黢的洞口深处涌了出来。 那味道混杂着浓重的海腥味、岩石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腐朽的……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散发出的陈腐气息。 就在这股气息涌出的瞬间，程咏恩感觉胸口的“花钱”猛地一跳！温度陡然升高了一截，甚至有些烫人。 同时，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顺着那无形的连接传递过来 ——是褚玄！ 那情绪里有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嗅到了阔别千年的旧物气息；亦有深切的厌恶，如同碰到了最肮脏的污秽；还有一些凝重和警惕？就像猛兽突然发现了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褚玄的声音罕见地没了平时的戏谑，低沉而紧绷，“里面……有东西在……” “褚玄？怎么了？是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这气息很危险？”程咏恩试图在脑海中追问，但褚玄却像突然断线了，那股复杂的情绪也瞬间收敛，只剩下花钱持续传来的、有些过高的温度，提醒她刚才并非错觉。 这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 程咏恩看着眼前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又低头看了看微微发烫的花钱，眉头紧锁 矿洞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个千年老诡都瞬间“正经”起来的东西？ …… 矿洞里，萨玛、程咏恩和陈启明三人排成一列，程咏恩走在中间，手里举着张阿婆特制的“宝贝灯”。 那灯看着实在简陋，就是个加固过的老式铁皮手电筒壳子，连个开关都没有。 但灯头玻璃罩后面，不是灯泡，而是一小团静静燃烧的、散发着微弱黄绿色光芒的火焰。 火焰下方，隐约可见一层粘稠的、仿佛混入了金粉的暗红色液体在缓缓流动。 “阿婆这灯……”程咏恩忍不住小声吐槽，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亮度也太节能了吧？感觉还不如我小时候玩的夜光贴纸呢。” 走在前面的萨玛头也没回，闻言嗤笑一声，“知足吧，咏恩。这灯可贵着呢，里面的‘油’阿婆攒了好几年。别看它暗，但风吹不熄，水泼不灭，鬼气阴风也奈何不了它，关键时候能保命。平时出任务，陈sir都舍不得点得。” 就在这时，褚玄带着点嫌弃的清冷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里响起，“哼，这灯取鲛人泪腺混合怨气凝结的海底沉阴木髓炼制，专克阴晦，邪祟难近。” “怨气？沉阴木髓？”程咏恩在心里嘀咕，“听着就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啊……” “哼，正邪存乎一心，岂在法术本身？”褚玄的意念带着点傲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此灯炼制手法虽偏门，但取其精华，护持生人，便是正道。张阿婆此人心思倒是通透。” “正邪存乎一心……”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阿婆心善，这灯自然也是好的。”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灯柄，仿佛能从这微弱的温暖里汲取力量。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矿道明显是当年矿难后仓促处理的，很多地方只是用碎石和粗大的原木胡乱支撑着填埋了事，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塌陷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沉闷压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忽然，走在前面的陈启明停了下来。 他半蹲下身，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捻了捻，然后凑到鲛人泪灯那微弱的光线下。 指尖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香灰。”陈启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而且是水神娘娘庙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海藻的香灰。” 他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更深的黑暗，原本就沉稳的气场变得更加凝练，“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都打起精神。” 萨玛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战意的弧度，“终于有点像样的东西了？老娘拳头都痒了！” 她的自信来源于千锤百炼的泰拳和那身能暂时转移伤痛的血佛纹，仿佛眼前不是未知的灵异，而是等着被她打爆的沙袋。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毛毛的感觉。 她的底气自然是褚玄，但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追问：“褚玄，前面……感觉怎么样？阴气重不重？怨灵多不多？会不会有陷阱？” “聒噪。”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阴气淤积，怨念盘结，比外面浓重十倍不止。陷阱？这整条矿道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陷阱。至于怨灵……哼，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喂！我这是合理询问好不好！”程咏恩有点不服气地在心里反驳，“我又不像你们见多识广！人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吧？我说我不怕那是假的，但我这不是在努力克服嘛！” 褚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嫌弃她的胆小，但最终还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跟紧点。蠢死在这里，我找谁收阳气去？” 虽然还是毒舌，但这句“跟紧点”却让程咏恩莫名安心了一点。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一处明显是当年主矿脉分支的岔道口时…… 异变陡生！ 呜——！ 凄厉的、非人的嚎叫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哭泣嘶吼！ 程咏恩手里灯的光线猛地一阵剧烈晃动，光线范围瞬间被压缩！ 只见前方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翻滚涌动，一个个扭曲、半透明、穿着破烂矿工服的身影凭空浮现！ 它们肢体残缺，有的脑袋塌陷，有的拖着断腿，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蓝色的怨恨之火，张牙舞爪地朝着三人扑来！ “小心！”陈启明低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没有像萨玛那样直接冲上去，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他那枚古朴的银质怀表。 怀表盖弹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星月纹路和一根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指针。 “老帕克！问路！”他低喝一声，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精准地滴在表盘中央！ 这就是陈启明的通灵媒介，一个以自身精血为代价，短暂召唤契约鬼“老帕克”，强制读取特定区域或目标的冥界信息，或进行干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十九章 完了!这波要交代了! 往常召唤老帕克时，会有一股阴冷但清晰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 但这次，怀表只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转！ 那些扑来的矿工怨灵非但没有被震慑或干扰，反而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眼中的蓝火暴涨，嚎叫声更加凄厉刺耳，扑击的速度和数量瞬间倍增！ 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不对劲！”陈启明脸色一白，迅速合上怀表塞回怀里，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它们的状态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束缚并激化了怨气！” “管他怪不怪！打爆就是了！”萨玛一声娇叱，不退反进！ 她双拳紧握，拳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身影快如猎豹，直接冲入怨灵群中！ 每一拳一脚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地轰在怨灵的头部或胸口那些凝聚怨气的地方。 被她击中的怨灵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萨玛姐威武！” 程咏恩看得热血沸腾，但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周伯画的“镇煞符”，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拍向一个扑到眼前的矿工怨魂胸口。 “敕！” 那怨魂惨叫一声，身影果然淡了几分。 “有效！”她刚松口气，另一个怨魂又从侧面袭来，她赶紧又掏符，结果手一抖，符箓差点掉进泥水里。 “我的符！”程咏恩心疼地大叫，也顾不上害怕了，直接将符箓甩出去，“去你的！” 符箓帖中目标，再次建功。 符水也派上了用场。 一个怨魂张牙舞爪地抓向她，程咏恩眼疾手快，拔开塞子就把味道冲鼻的符水泼了过去。 “滋啦”一声，像冷水滴进热油，那怨魂身上冒起一股青烟，惨叫着后退。 “左前方三步，矿镐！”褚玄的声音及时提醒。 “右边！低头！” 程咏恩像个提线木偶，在褚玄的指挥下险之又险地躲过攻击，同时手忙脚乱地反击，嘴里还不忘吐槽，“周伯这符水……效果是挺好，就是这味儿……呕……比鲱鱼罐头加腌海雀还上头！” 战斗异常激烈，矿洞内阴风怒号，光影交错。 符箓的光芒、萨玛拳风带起的劲气和怨魂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陈启明也拔出了朱砂配枪，但他知道矿洞结构不明，随意开枪怕是会引发一连串不可预计的后果，所以更多的是用枪柄配合灵活的身法格挡，同时冷静地观察着怨灵的攻击模式和矿洞环境。 然而，打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见鬼！怎么越打越多？！”萨玛喘着粗气喊道，她拳锋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了不少。 她刚刚明明打散了好几个，但转眼间，消散的黑烟又在矿洞更深处重新凝聚出新的怨灵扑上来，源源不绝！ 程咏恩这边压力也不小。 看着眼前依旧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怨魂，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韭菜地也没这么能长的啊！褚玄，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我没‘弹药’了！” 背包里已经空空如也，她只能紧紧握着那盏微弱的灯，靠着褚玄无形的庇护勉强躲闪。 陈启明脸色凝重无比，“它们的再生速度太快了！这矿洞深处肯定有东西在支撑它们！这样耗下去我们会被活活拖死！”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程咏恩险险躲开一只抓向她面门的怨灵利爪时，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绊！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个塌陷形成的凹坑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灯剧烈晃动，光线范围骤缩！ 几乎同时，萨玛为了追击一个看似核心的怨灵，猛地向前突进了好几米。 而陈启明为了掩护程咏恩，也下意识地向她那边移动了一步。 灯里那本就微弱的光线，在混乱和移动中，竟然无法同时覆盖住三人！ 程咏恩被绊了一下，位置稍稍偏离，萨玛又冲得太前，陈启明夹在中间试图兼顾。 仅仅几秒钟的错位，当程咏恩稳住身形，惊恐地抬头时，赫然发现，萨玛那矫健的身影和拳风声被前方一块突出的巨大矿岩和涌动的浓郁黑暗挡住了！ 陈启明虽然还在视线内，但距离她也拉开了足有四五米远，中间隔着好几个嘶吼扑击的怨灵！ “萨玛姐！陈sir！”程咏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大喊。 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怨灵更猛烈的嚎叫淹没了，她被孤立在了一个小小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圈里！ …… 矿洞里的空气本就浑浊不堪，此刻更是被怨灵的尖啸和打斗的劲风搅得令人窒息。 程咏恩刚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挥舞着锈蚀铁镐的矿工怨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堆废弃矿车后面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是那个水神娘娘庙的老庙祝！ 他不是跑了吗？！ “靠！老东西之前藏哪儿了？”程咏恩心里哀嚎。 老庙祝一张原本还算慈祥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怨毒，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直掏向程咏恩的胸口！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完了！这波要交代了！程咏恩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手里那盏张阿婆给的灯，昏黄的光晕猛地扩散开一圈，像一层薄薄的黄油抹在了空气中。 光芒仍旧不大，却像滚烫的烙铁猛地烫了那老庙祝一下，他的扑击动作极其诡异地顿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被踩了尾巴的嘶鸣！ 就这零点几秒的停顿，救了程咏恩的命！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把手里仅剩的一点符水狠狠地泼了过去！ 黄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呃，没什么气势的弧线，精准地糊在了老庙祝褂子的前襟上。 “嗤——” 一声轻响，有点像热铁淬水，冒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老庙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块的衣襟，又抬头看看程咏恩，那张橘子皮脸上居然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仿佛在说：“就这？” 程咏恩内心疯狂吐槽，这玩意儿对付怨灵还有效果，可对付这老妖怪，完全不够看啊！ 第二十章 取而代之 “咏恩！”陈启明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瞬间转身。 看到老庙祝狰狞扑向程咏恩，他瞳孔一缩，此时已经顾不上矿洞结构承重问题，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狭窄的矿洞里震耳欲聋，碎石簌簌落下。 子弹精准地打在老庙祝的双腿和肩膀上！ 然而，预想中的血花四溅并没有出现。 子弹仿佛打在了坚韧的老牛皮里，只是打得老庙祝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老庙祝龇牙咧嘴，脸上肌肉扭曲，动作确实被打断了，但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程咏恩，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对其他人的攻击置若罔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再次不管不顾地朝她扑来！ 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看得程咏恩头皮发麻。 “见鬼！他为什么只盯着我？！”程咏恩狼狈地躲避着再次扑来的老庙祝。 陈启明试图再次开枪，但老庙祝已经扑到了程咏恩近前，两人缠斗在一起，很那保证不误伤。 眼看着那枯爪再次逼近，带着腥臭的阴风几乎吹到了程咏恩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响，“守心！别抵抗！” 是褚玄！ 下一秒，程咏恩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寒意从胸口那枚花钱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她的意识像是被挤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成了一个旁观者。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易主！ 只见“程咏恩”面对老庙祝凶悍的扑击，她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轻松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枯爪，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老庙祝肋下一个不起眼的穴位。 “噗！”一声闷响，老庙祝如遭重击，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 “咦？”程咏恩（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微蹙，“这身体……太弱了，威力万不存一。” 按正常来说，刚才那一下老庙祝绝不可能只是惨叫这么简单。 “褚玄！别废话了！削他！”程咏恩在意识海里咆哮。 “聒噪！” “程咏恩”动作毫不停歇，行云流水般欺身而上，身法飘忽，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拍、点、拂，都精准地落在老庙祝的关节或气脉节点上，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嘶吼连连。 那刀枪不入的身体在“程咏恩”手下，仿佛变成了笨拙的沙包。 萨玛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咏恩她……？” “应该是秘法！”陈启明脸色凝重，他咬牙道，“十九组的人都有压箱底的手段，但代价绝对不小！快！清理干净，帮她分担！” 他心中忧虑更甚，不知道程咏恩此刻激发的是何种秘术，又需要付出什么昂贵的代价。 两人下手更加狠厉，只想尽快结束战斗去支援她。 眼看“程咏恩”就要一记蕴含阴寒鬼气的掌刀彻底了结这个诡异的老庙祝。 那老家伙浑浊的黄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怨毒和疯狂，他竟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借着这股冲击力，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一个极其别扭的扭身，用尽最后力气，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程咏恩”！ 这一撞的角度极其刁钻，力量更是大得出奇。 褚玄虽然操控着身体，但程咏恩的身体素质不佳，速度和力量都受到极大限制。 他只来得及侧身卸掉部分力道，还是被重重撞得离地飞起！ 而飞出去的方向，赫然是矿洞深处一个被坍塌石块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岔洞口！ “咏恩！”陈启明和萨玛惊骇欲绝，眼睁睁看着程咏恩的身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撞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随即几块松动的岩石被震落，轰隆一声，将那洞口掩埋得更加严实！ …… 程咏恩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便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眼冒金星，可还是下意识的喊道：“褚玄？” “……嗯，我在。你没事吧？” 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中响起，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死不了。”程咏恩龇牙咧嘴地揉着撞疼的肩膀和后背，“那老东西呢？你刚才怎么突然收工了？可摔死我了！” 褚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身体太弱，附身时间长了，怕你这小身板先散架了。” 他避重就轻地解释着解除附身的原因，没提这矿洞深处那股让他魂体都感到滞涩、甚至强行将他“挤”出程咏恩身体的诡异力量。 程咏恩虽然觉得他这理由有点敷衍，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甩甩头，摸索着站了起来。 眼睛此时稍微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狭窄低矮的矿洞分支，空气中有股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奇特味道。 “咦？”程咏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头顶。 在矿洞顶部，几根断裂腐朽的木梁交叉处，似乎悬挂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木牌？ “褚玄，你看上面！那是什么东西？”程咏恩指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褚玄的意念似乎也“看”了过去。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响起，那丝惯常的调侃消失无踪，“神位？！不……这个气息……等等……这种强行嫁接、窃取地脉灵韵的波动……难道是……窃神位？！” 窃神位？ 不需要解释，这三个字相当直白。 程咏恩心头猛地一跳。 水神娘娘庙的诡异香火、失踪的渔民、权贵名单上的离奇死亡、涤灵阵的材料去向、矿洞深处这隐秘的牌位……还有那个刀枪不入、似乎供奉着什么的老庙祝……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个幕后黑手，原来最终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涤灵！ 而是要对这水神娘娘庙的……神位本身，取而代之！ 第二十一章 老登果然没安好心 在褚玄吐出“窃神位”三个字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潮湿腐朽感的“生机”从牌位牌上勃发而出，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惊扰了美梦。 褚玄眉头紧锁，那股萦绕不散的熟悉感，此刻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千年不变的意识。 这感觉……太近了，近得让他魂魄深处都在嗡鸣。 他甚至能“听”到牌位内部某种东西在贪婪吮吸着庙宇里沉淀的香火与怨念。 “喂，褚玄……”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花钱传递出的剧烈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厌恶和……痛楚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了……” 她话还没问完，突然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死寂黑气，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神牌上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程咏恩的心脏！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物理法则，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撕裂魂魄的凌厉！ “放肆！”褚玄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整个矿洞中炸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千军辟易的威严和一些……程咏恩从未听过的惊慌。 此刻的褚玄根本来不及附身。 只见程咏恩身侧的空间猛地一阵扭曲，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但近乎凝实的身影强行显现在她身前！ 程咏恩瞪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褚玄。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或声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却异常飘逸的玄色广袖宽袍，衣袂在无形的能量波动中猎猎翻飞，仿佛浸染了最深沉的夜色。 如墨的长发在随意的束起上半部分，其余的则是披散在肩头，衬得他冷峻的面容越发苍白如玉。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死死锁定袭来的黑气。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审美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和千年沉淀的孤高。 “啧，这时候倒是帅得惊天动地……”程咏恩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随即被巨大的危机感淹没。 褚玄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玄青色光幕瞬间展开，堪堪挡在程咏恩面前。 那黑气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黑雾翻腾，竟被牢牢阻住！ 褚玄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幽邃的魂火，精准地迎向那股袭来的死气。 然而，就在魂火即将吞噬黑气的瞬间，那黑气竟诡异地凭空消散，如同一个拙劣的幻影！ 程咏恩只觉得脚踝处猛地一烫，一个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散发着微弱黑芒的诡异法印在她脚踝皮肤上骤然亮起！ 正是之前那老庙祝撞她时偷偷留下的暗手！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昏迷前最后的念头居然是：靠，老登撞我那下果然没安好心！ “咏恩！”褚玄惊怒交加，伸手想扶，但半透明的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那感觉，比当年独自面对冥府追兵时还要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仿佛两块碎玻璃在摩擦的女声，带着浓浓的讽刺，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呵……她总是能让你方寸大乱。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些微……怀念，“千年岁月，将军，你的弱点，真是一点没变呢。” 这声音！这话语！ 褚玄猛地抬头，冰冷的眸光如利剑般刺向声音来源。 对方不仅认识他，还熟知他的过去！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涌动、凝聚，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流淌”而出。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人”。 她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曾是位窈窕女子，但身体却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随时会碎裂的劣质瓷器。 无数道深可见骨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裂痕遍布她的全身，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手臂、躯干……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 但诡异的是，又有一股粘稠如黑色石油般、带着浓郁水腥气的力量，正不断地从那些裂缝中渗出、蠕动，艰难地将裂痕强行“缝合”起来，形成一道道狰狞扭曲的黑色疤痕。 每一次裂痕的轻微开合，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啦”声和魂体被撕裂的无形尖啸。 褚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伤痕……这力量形态…… “裂魂咒……”褚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冥府用来惩治十恶不赦、永世不得超生之魂的裂魂咒……还有这强行缝合的……水行怨力？你是……？！” 那破碎的身影似乎因为褚玄的迟疑而更加怨愤。 她发出一声极其难听、夹杂着痛苦的轻笑，破碎的声带让笑声如同漏气的风箱，“呵……呵呵……将军，怎么？千载岁月，连追随您征战幽冥海的副将，都认不出了吗？ 末将……寒清，参见将军。” 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却带着诡异僵硬的古礼。 “寒清？！”褚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闸门！ 千年前，那个英姿飒爽、忠心耿耿，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无数暗箭的女副将！ 那个他视为手足的袍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褚玄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瞬间明白了，寒清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承受着冥府最残酷刑罚的模样，必然是因为他当年叛出冥府！ 冥府震怒之下，拿他曾经的部属开刀泄愤！ 而他，为了追寻那个渺茫的希望……褚玄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昏迷的程咏恩，自顾自地逃了，将他们……都抛在了身后！ “我当然是为了……追随将军您啊。”寒清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扭曲的疯狂。 褚玄听着她充满讽刺和怨恨的“追随”宣言，一股巨大的、沉重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矿洞内，只剩下寒清身上黑水滴落的“嘀嗒”声，以及那无声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千年悲怨。 第二十二章 梦茧 程咏恩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沉重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醒了！咏恩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无比激动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视野才逐渐清晰。 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几张熟悉又写满狂喜的脸孔凑在眼前。 “爸？妈？晓晓？”程咏恩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惑。 她不是在……不是在干嘛来着？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笑容满面地挤过来，“奇迹啊！程咏恩小姐，恭喜你！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观察一下，明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程咏恩更懵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又像是只打了个盹儿。 “是啊，闺女！”程妈妈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你可吓死我们了！这病总算好了！” “就是就是！”程爸爸也红了眼眶，搓着手在旁边直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好好庆祝！” 闺蜜晓晓更是扑到床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麻雀。 “咏恩！你终于活过来了！等你好了，咱们必须去大吃三天！对了对了，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教授给咱俩搞定了工作！巨牛！ ‘启明星科技’，听说过吧？朝九晚五！双休！月薪两万！还不！加！班！” 晓晓每说一个词就激动地挥舞一下拳头，仿佛中了头彩。 “两万？还不加班？”程咏恩下意识地重复，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但心底那丝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好像……我本来就有份工作？待遇似乎也……特别好？是什么来着？ 程咏恩用力晃晃脑袋，试图抓住这荒谬的念头。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病号服粗糙的布料。 她微微一愣，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好像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念头模糊闪过，带着点金属的冰凉感，但立刻就被爸爸的声音打断了。 “咱家那片老房子正好拆迁了，补偿款不少！我和你妈一合计，就在你公司附近那个新楼盘给你买了套小公寓！精装修的，走路到你公司就十分钟！”爸爸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你通勤再也不用愁了！” 出院后的日子，美好得像加了柔光滤镜的偶像剧。 新工作环境高大上，同事友善，领导温和。 工作量？不存在的！到点就下班，绝不拖泥带水。 每天下班回家，爸妈早就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饭后一家三口要么窝在沙发里追剧吐槽，要么下楼在崭新的小区花园散步聊天。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肥皂泡里。 …… 矿洞深处，幽蓝矿石散发的冷光映照着程咏恩苍白如纸的脸。 她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周身缠绕着一股不祥的灰黑色死气，如同跗骨之蛆，连褚玄指尖凝聚的驱邪金光也仅仅能将其逼退寸许，效果甚微。 “啧，麻烦。”褚玄眉头紧锁，那张惯常带着几分讥诮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焦躁。 “将军，您看……”寒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却掩不住其中的怨毒和疯狂， 她摊开焦黑枯槁的手掌，掌心悬浮着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闪烁着微弱幽光的金属碎片。 “若不是您这兵符碎片，末将恐怕也无法在这污浊人间，寻得这一方藏身之所，布下这盘棋局呢。” 褚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碎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兵符！ 他当年作为人间统帅时号令千军的信物！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块，但那独特的气息和与他本源力量的共鸣，绝不会有错！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在褚玄脑中疯狂串联、碰撞！ 花钱！程咏恩贴身带着的那枚古旧花钱，是他当年剑穗上的饰物，常年与兵符放在一处，气息相连！兵符可以追踪花钱！ 程咏恩魂穿到此处，灵魂波动穿越时空壁垒的瞬间，必然引发了异常的能量涟漪！ 这枚散落在人间的兵符碎片，就像一颗被激活的定位器，瞬间被寒清感应到了！ “原来如此……”褚玄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彻骨的杀意，“什么水神娘娘显灵，什么溺毙案，名单，涤灵阵……都是你！都是你顺着兵符对花钱的感应，一步步把咏恩引到这个陷阱里的！” 他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幽蓝色的怒火，“寒清！你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我对她做什么？！” 褚玄的质问，尤其是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对程咏恩的紧张和维护，像一根点燃的炮仗，瞬间引爆了寒清积压千年的怨愤与不甘！ 她周身的黑气猛地暴涨，水汽凝结成冰晶四溅，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矿洞的岩石，“将军！您为了她做的还不够多吗？！叛逃冥府，千年流亡，魂体受损……您看看您自己！再看看我们！看看我！！” 寒清指着自己焦黑溃烂、勉强维持人形的魂体，那是冥府酷刑留下的永恒烙印，“您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们这些追随您、为您出生入死的旧部？！看看……我……”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带上了少许颤抖和委屈。 褚玄心中那点对旧部遭遇的愧疚，瞬间被寒清对咏恩的恶意冲淡了大半。 他心中苦笑：寒清，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女孩，曾经为了我又付出了什么，承受了多少。 但他终究不忍对昔日部下口出恶言，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因长久折磨而心智扭曲的情况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挽回：“寒清，收手吧。我知道你们受苦了，是我连累了你们。只要你肯就此伏法，散去怨气，我以……我褚玄之名起誓，必尽全力跟冥府求情，减轻你们的罪责，或为你们寻一条转生之路。莫要一错再错！” “求情？减轻罪责？哈哈哈！”寒清发出凄厉刺骨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晚了！将军！一切都晚了！您还在想着救她？您可知，只要她死了，她的魂魄，她这特殊的‘容器’，就能补全我计划的最后一环！” 她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昏迷的程咏恩，眼中闪烁着恶毒而狂热的光芒，“现在，她已经被我引入了‘梦茧’！她的魂魄被困在由她自己的记忆和不甘编织的最深的梦境里，永世沉沦！我死了？那好啊！” 寒清脸上露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狰狞快意，“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是‘梦茧’彻底封闭、将她魂魄永远放逐之时！将军，您要试试吗？是您动手快，还是我的魂灭引动禁制更快？” 褚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周身翻涌的魂火猛地一滞，狂暴的气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可以不在乎寒清的死活，甚至可以拼着自己重伤也要瞬间灭杀她。 但他不敢赌！ 他不敢拿咏恩的魂魄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第二十三章 无声的问号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滞到极点之际，褚玄怀里昏迷的程咏恩，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嘴唇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褚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微小的动静，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低头，凑近咏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或者说他希望昏迷中的咏恩潜意识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在这种紧张时刻显得格外突兀的毒舌调侃。 “喂，程咏恩，听见没？有人要拿你当祭品补全她那个听起来就很没前途的邪恶计划呢。还把你困在你自己的噩梦里？ 啧，品味真差。赶紧醒醒，加班了！再躺下去，你的‘专属千年老诡金手指兼阳气需求商’就要被这个疯婆子逼得跳脚了！你知道现在阳气多贵吗？你拖欠阳气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用更温和的魂力去梳理咏恩身上缠绕的死气，试图找到一丝缝隙联系上她被困的魂魄。 而他的眼神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寒清和她手中的兵符碎片，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 程咏恩每天都觉得像是活在梦里，一切完美的那么不真实。 然而，这份完美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大概过了大半个月，程咏恩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下班路上，在熙攘的路口，程咏恩总觉得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她回头却只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错觉吧？”她嘟囔着，加快了脚步。 然后是周末和爸妈逛超市，在生鲜区挑水果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推着购物车的爸妈在讨论今晚的菜谱，旁边的阿姨在认真挑榴莲。 一切如常。 “咏恩，看什么呢？这草莓不错。”妈妈递过来一盒。 “哦，没什么。”程咏恩接过草莓，心里却有点发毛。 次数多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跟踪狂”。 报警？这点捕风捉影的感觉，警察叔叔怕是要笑掉大牙。 告诉爸妈？不行不行，他们好不容易才这么开心，不能让他们担心。 这天上班，她实在忍不住，趁着午休在公司茶水间跟晓晓吐槽，“晓晓，你说我是不是上班上傻了？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但又找不到人。” “哎呀，你就是躺太久了，突然回归正常生活有点不适应。”晓晓收起口红，搂住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疑神疑鬼的！这样，今晚去我家！我新买了投影仪，咱们点外卖，看恐怖片！以毒攻毒，吓一吓就好了！” 程咏恩想想也有道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便点头答应。 下班后，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晓晓租住的单身公寓。 晓晓的风格是典型的都市时髦女孩，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香薰蜡烛和网红小物件。 “随便坐，我去拿饮料！”晓晓招呼着，钻进了厨房。 程咏恩放松地窝在沙发里，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 突然，她的视线被阳台门框上挂着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风铃。 造型很普通，几根细绳系着一个旧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铜钱？风铃？ 程咏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熟悉感汹涌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这铜钱……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定很重要！ 程咏恩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伸手想去触碰那枚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的铜钱。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时…… “嘿！看什么呢？”晓晓端着两杯果汁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啊！前两天逛夜市，一个摆摊的老奶奶硬塞给我的，说是什么‘古钱招财’，我看造型挺别致就挂上了。怎么，你喜欢？” 程咏恩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晓晓毫无异样的脸，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在脑海中左冲右突，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没……就是觉得……”程咏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铜钱……有点眼熟。” “眼熟？”晓晓凑近看了看，噗嗤一笑，“这种老铜钱不都长得差不多嘛！夜市地摊货啦，某宝估计九块九包邮！来来来，喝果汁，看电影！” 程咏恩接过果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坐回沙发。 电影开始了，是部搞笑的喜剧片，晓晓笑得前仰后合，程咏恩也跟着笑，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阳台的方向。 那枚铜钱，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古老的光泽。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而在程咏恩看不见的维度里，就在那枚铜钱风铃旁边，一个模糊得几乎透明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她。 褚玄那虚幻的眉头紧锁，薄唇紧抿，他试图伸手去触碰那枚承载着他栖身之所的花钱本体，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在这个诡异的幻境里，他连一丝阴气都无法凝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咏恩沉溺在这虚假的“完美人生”中，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孤魂野鬼。 “程咏恩！”他无声地低吼，声音却连一丝微风都搅动不起来，“你给我清醒一点！” 可惜，程咏恩只是觉得阳台那边好像有点冷，下意识地裹紧了晓晓递过来的小毯子。 日子继续流淌，某天晚饭时，程爸程妈笑眯眯地开始旁敲侧击。 “恩恩啊，你看你工作也稳定了，是不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 “是啊，爸爸单位新来的小伙子就不错，学历高，人稳重，要不要见见？”爸爸也加入“推销”行列。 程咏恩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 个人问题？ 相亲？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浮现出一张脸，一张极其英俊、轮廓分明、带着点冷冽又深邃的脸，墨色的长发，穿着……呃，好像是很复古的古装？ 那眼神……那双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噗！程咏恩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花痴幻想”逗笑了。 她赶紧低头扒饭，掩饰脸上的微热。 天呐，程咏恩你真是想瞎了心！ 那么帅的男人，丢娱乐圈都是顶级神颜，能来跟你相亲？怕不是医院住久了，把脑子躺出玛丽苏剧情了！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爸妈，你们别闹了，我才刚毕业……”程咏恩满脸写着拒绝。 第二十四章 大大的猫腻 又过了不知多久，公司发了笔不菲的奖金下来，程咏恩请爸妈和晓晓去一家高档餐厅吃饭。 餐厅中央，一个巨大的、灯光璀璨的喷泉池哗哗作响，水珠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们坐在离喷泉不远的位置，美食当前，家人朋友在侧，气氛温馨融洽，程咏恩觉得人生简直不能更圆满。 突然！ “噗通——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 程咏恩循声猛地看向喷泉池！ 只见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迅速沉了下去！ 混乱中，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捞了上来，是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人，她脸色青白，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这双眼睛！ 程咏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双眼睛……这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瞬间与她记忆深处另一双同样写满绝望的眼睛重叠！ 轰——！ 程咏恩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梁学姐！ 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气，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那层厚厚的记忆迷雾！ 香江大学……喷水池……迎新晚宴……溺毙……审讯室……衣柜里的指甲油……还有……还有那个毒舌又…… “咏恩？咏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晓晓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咏恩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晓晓”。 就在她视线聚焦的刹那，闺蜜身上那件漂亮的连衣裙，像是被水洗褪色一般，瞬间扭曲、变幻，变成了一件蓝白条纹、洗得发旧的……病号服！ 而晓晓的脸，也变得苍白、瘦削、带着病容却依旧温柔。 那是她住院时隔壁床的病友，在她昏迷前……就已经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 程咏恩惊恐地又看向自己的父母！ 程爸程妈脸上还带着关切的笑容，但那笑容开始变得模糊，他们的身体边缘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剥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 “爸！妈！”程咏恩失声喊叫。 “咏恩？乖女？”他们的声音带着虚幻的回响，身影越来越淡。 一个更清晰、更残酷的记忆碎片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刺耳的刹车声、翻滚的视野、冰冷的雨水……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就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而熟悉、带着咬牙切齿却又如释重负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盖过了一切嘈杂，“程咏恩！你他妈睡够了没有？！给老子醒过来！” 褚玄！ 伴随着这个名字，眼前华丽的餐厅、美味的食物、虚假的亲人朋友……整个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程咏恩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雪白明亮的病房或温馨的餐厅，而是……一片潮湿、冰冷、弥漫着淡淡腥咸水汽和腐朽木头味道的黑暗。 她正躺在一个硬邦邦、硌得她生疼的地方。 耳边是哗啦啦真实的水流声，还有……一个近在咫尺、带着灼热怒气的呼吸声。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一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焦躁，还有丁点微不可查……的后怕？ 褚玄那张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就在她眼前几寸的地方，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再睡下去，你就真成这家伙的替身了！” “呼……呼……”程咏恩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褚玄，试图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刚才那个梦……温暖的家，父母，好友……，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程咏恩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份虚假的甜美狠狠甩开。 “嗬——！”寒清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怪叫，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不可能！没有人能自己挣脱梦茧！那是最深的渴望，最完美的幻梦！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出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 程咏恩抚了抚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沾满矿尘的牛仔裤，她看着状若癫狂的寒清，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冷笑。 “是啊，是挺美好的。可假的就是假的，它不可能变成真的。” “你闭嘴！”寒清周身的气势骤然暴涨，矿洞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以下，岩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厚厚的白霜，“既然你找死，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她尖叫着，整个魂体化作一道夹杂着冰锥的惨白旋风，不顾一切地扑向程咏恩，那架势分明是要同归于尽！ “哼！”褚玄的冷哼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刚刚投鼠忌器，此刻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出手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挡在程咏恩前方，依旧是那身玄色长袍，墨发无风自动。 只是程咏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魂体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更加稀薄的透明感，仿佛一阵强点的风就能吹散。 “寒清，收手吧！莫要一错再错！”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试图压制对方的疯狂。 他单手前推，一道凝实的、带着暗金色流光的半透明屏障瞬间出现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寒清那狂暴的冰风冲击。 冰锥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寒气四溢。褚玄身形微微一晃，那透明的程度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程咏恩躲在褚玄身后，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一下真是吓死爹了！ 不过她耳朵可没闲着，褚玄那句“一错再错”和称呼“寒清”而不是“妖物”……这两人绝对认识！ 有猫腻！ 大大的猫腻！ 她狐疑的目光在褚玄那半透明的背影和疯狂的寒清之间来回扫射。 寒清的攻击被轻易化解，更加癫狂，“收手？哈哈哈！褚玄！你当年叛出冥府，害我们受尽酷刑！如今又来阻我生路！凭什么！！” 她双手猛地插入地下，矿洞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由幽蓝矿石和怨气凝结的尖锐石刺破土而出，如同巨大的獠牙，从四面八方咬向两人！ 同时，她口中喷出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深蓝寒气，直扑褚玄面门，那寒气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 褚玄眼中闪过复杂的痛色，但动作却毫不迟疑。 他左手掐诀，一个银白色的光盾瞬间护住自己和身后的程咏恩，挡住了那致命的寒气侵蚀，光盾上发出滋滋的冻结声。 右手并指如剑，幻化出一柄银色长剑，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精准地劈向那些袭来的巨大石刺。 每一次剑石相撞，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和刺眼的火星。 碎石翻飞！ 第二十五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寒狱噬身之苦，非我所愿！但今日你滥杀无辜，妄窃神位，天地不容！”褚玄的声音带着些许隐隐约约的疲惫，魂体的透明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他显然在极力控制力量。 但寒清已经彻底疯狂。 她将所有力量灌注在最后一击，整个人化作一道巨大的、咆哮的冰蓝色水龙卷，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轰然撞向褚玄的防御！ 褚玄眼神一凛，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低喝一声，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芒，剑身之上仿佛有古老的符文流转。 他不再防御，而是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正面迎向那狂暴的水龙卷！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掀翻整个矿洞！ 银光与蓝芒猛烈碰撞、吞噬！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将程咏恩掀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心里哀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光芒散去。 褚玄的身影重新显现，更加透明，几乎成了淡影，手中的长剑也消散了。 他悬浮在空中，微微喘息。 而寒清所化的水龙卷已经溃散，她残破的魂体如同风中残烛，被褚玄最后那一剑的力量死死钉在矿洞中央那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奇异矿石上。 那是她的力量核心，也是她妄图窃取神位的依凭。 寒清的魂体如同崩解，开始寸寸碎裂。 那张布满水纹的脸上，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不解。 她死死盯着褚玄那几乎看不见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将军——！为何如此绝情——！！！” 声音凄绝，在矿洞中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啪嚓”一声脆响，寒清身后那座承载着她野心的神牌，应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木屑飞溅！ 就在神位牌炸裂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碎裂的木牌中逸散出来，其中一部分仿佛受到吸引，轻盈地没入了近在咫尺的程咏恩体内。 “唔……”程咏恩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的温泉里。 刚才撞击的疼痛瞬间消失无踪，连之前因为被吸取阳气带来的手脚冰凉、头晕目眩等毛病都好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得能再跑个三千米！ “这……这就是功德之力？”程咏恩又惊又喜，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棒极了！ 正想抬头问问褚玄感觉怎么样，或者趁机追问一下他和寒清到底啥关系…… 轰隆隆—— 整个矿洞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顶壁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支撑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靠！玩脱了！矿洞要塌！”程咏恩脸色一变，顾不得再问保命要紧！ 褚玄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崩塌的矿洞又咽了回去。 矿洞坍塌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滚滚烟尘。 程咏恩只觉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肺都要炸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烟尘吞噬时，前方拐角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烟尘，照亮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脸色凝重的陈启明和一脸警惕、拳头紧握的萨玛！ “咏恩！你没事吧？”萨玛看到她，立刻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没……没事！快走！这里要塌了！”程咏恩顾不上解释，反手拉着萨玛就往外冲。 陈启明用手电扫着不断掉落的碎石，指挥着路线，“跟上！别回头！”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矿洞口。 就在他们踏出洞口不到十秒，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矿洞入口彻底掩埋。 程咏恩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成了矿难追加名单上的一员了。 陈启明和萨玛也狼狈不堪，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巨大的塌陷坑。 “咏恩，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妖物呢？”陈启明抹了把脸上的灰，急切地问道，他的眼神锐利，显然察觉到了矿洞深处爆发出的惊人能量波动。 萨玛也紧紧盯着程咏恩，她敏锐地感觉到程咏恩身上似乎多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温和气息？ 程咏恩坐起身，脑子飞快转动，随后她定了定神，决定暂时隐瞒褚玄和寒清那段明显有故事的过往。 “那妖物其实就是个想篡夺本地水神神位的邪祟……”程咏恩开始讲述，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刻意渲染的紧张，“那妖物本事其实没我们想的那么强，不然也不会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光靠幻术和蛊惑人心了。 我运气好，找到了她的寄魂物，拼了一把把它毁了。结果……结果好像动静太大，把矿洞搞塌了。”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辜样子。 “寄魂物？”陈启明皱眉沉思，“那妖物魂飞魄散了？” “嗯，应该是。”程咏恩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块褚玄兵符的碎片。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凉、表面刻着古老符文的金属碎片，边缘还有断裂的痕迹。 “这就是在她寄魂物附近找到的，感觉有点特别，就带出来了。” 陈启明接过碎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电照了照，萨玛也凑过来看了看。 碎片散发着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但以他们的手段，暂时看不出更多名堂。 “这东西……”陈启明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评估。 最终，他把碎片递回给程咏恩，语气带着赞许和理所当然，“既然是你找到的，又是你解决了那妖物的关键，这就是你的战利品。收着吧，说不定以后能研究出点什么。这次，干得漂亮，咏恩。” “谢谢陈sir！”程咏恩松了口气，赶紧把碎片收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接着便心里疯狂呼叫，“褚玄！出来！别装死！你跟那妖物怎么回事，你以前是将军？解释解释呗？” 然而，无论程咏恩怎么在脑海里大喊大叫，褚玄都安静如鸡，一丝回应也无。 他仿佛真的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或者……就是单纯地在装死，拒绝回答关于寒清和过去的一切。 程咏恩磨了磨后槽牙。 行，你装死是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回去慢慢“聊”！ 至此，从迎新夜溺毙案开始，牵扯出权贵暗网、饲伥鬼、涤灵阵阴谋，最终指向窃神位的案子，随着矿洞的彻底坍塌和寒清的消散，终于画上了一个惊险又带着无数问号的句号。 但程咏恩知道，围绕着褚玄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第二十六章 长成这样确实有点犯规 溺毙案的卷宗终于合上，十九组难得清闲，陈启明大手一挥，宣布按惯例放假休整。 程咏恩回到学校宿舍，感觉像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跌回了……嗯，相对正常的现实。 “总算……能喘口气了。” 随后，她在脑子里对着某个装死的家伙喊话。 回应她的不出意外是一片死寂。 褚玄，这个寄居在花钱里的千年老诡，自从案件结束后就进入了“节能模式”，安静得像块背景板。 “喂，老古董，别装睡！你跟寒清到底怎么回事？”程咏恩在心里戳了戳那片沉寂的意识。 依旧石沉大海。 “行，算你狠。”程咏恩嘟囔着，拉起被子蒙住头，“有本事你就一直别吱声。” 一连几天，程咏恩仿佛真的回归了普通大三女生的生活。 上课、泡图书馆、和室友吐槽食堂千篇一律的叉烧饭、在宿舍追看新出的tvb电视剧。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阴霾。 连她自己都快相信，那刀光剑影、鬼影幢幢的日子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直到这天清晨，程咏恩刚迷迷糊糊睁开眼，脑海里就炸开一个冷冰冰、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程咏恩，从明日起，绕校场……不，绕操场跑十圈。” “？？？”程咏恩瞬间清醒，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瞪着天花板，压着声音低吼：“褚玄！你有病啊？大清早扰人清梦！跑什么跑？我上体育课都没这么积极！” “你这副身板，羸弱不堪，风一吹就倒。”褚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日后若再遇险情，跑不动，跳不高，岂非累赘？拖累本君。” “你！”程咏恩气得牙痒痒，下意识就想回怼“谁要你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之前被老庙祝偷袭，又被寒清纠缠时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还有褚玄偶尔流露出的、虽然毒舌但确实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的举动。 深吸一口气，带着点赌气和自嘲，“那都是以前营养不良闹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死了千年还这么能蹦跶？”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褚玄这家说的没错。 而且，万一以后真遇到更凶险的情况…… 此时程咏恩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早要几点起床了。 褚玄似乎察觉到她语气里那点微妙的松动，沉默了片刻。 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又要装死时，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缓和了一丢丢。 “你所得的那块兵符碎片，确是本君旧物。” 程咏恩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此物主掌攻伐，煞气甚重。你如今……的境况，若遇寻常鬼祟侵扰，总不能次次都让本君出手。”褚玄的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本君可教你些粗浅法门，引动碎片之力，聊作自保。” “真的？”程咏恩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她正愁自己没啥战斗力呢，“快说快说，怎么用？” “急什么。”褚玄哼了一声，“待你跑完十日步，气息稳了再说。莫要引动不成，反噬己身，平白浪费本君的功夫。” …… 十日后。 九龙塘附近一家名为“星光”的廉价宾馆里，空气弥漫着陈旧地毯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程咏恩特意选了最角落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她可不想在宿舍里搞出什么金光大作或者阴风阵阵，万一被阿may她们看到，还真不好解释。 褚玄这次没有吝啬力量，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般，清晰地显现在狭小的房间中央。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古装长袍，宽袖垂落，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质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本就俊美无俦却带着几分冷冽的眉眼更加深刻。 “这兵符，乃本君昔日统兵之信物，擅攻伐，主肃杀。”褚玄微微垂眸，修长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轻轻点在兵符残片上，“其力至刚至阳，可破邪祟，斩妖氛，驱阴煞。共可分三阶。” 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原本沉寂的兵符残片仿佛被唤醒。 兵符的青铜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温润却内敛的金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弥漫开来，连房间内那股陈腐气味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指尖轻引，兵符微微一颤：“凝兵·影。” 一道极淡、几乎透明的持戈甲士虚影在兵符上方一闪而逝，带着一股锐利的寒意。 “这是最低阶的，仅能震慑寻常怨魂或干扰实体，消耗你自身精力，如同剧烈运动后的疲惫。” “召兵·形。” 符文亮起，一个轮廓清晰、身披古甲、手持长矛的阴兵虚影骤然浮现，虽无声无息，但散发出的肃杀寒意让房间温度骤降几度。 程咏恩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刺痛。 “此阶可伤厉鬼，亦可短暂阻滞强敌。需要大量精神力，或……功德之力。”褚玄强调。 “最后一阶，化兵·势。” 褚玄没有演示，只是兵符残片上那个“玄”字骤然亮起，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磅礴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程咏恩的头发无风自动。 程咏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褚玄立刻收敛了气势，那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阶……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消耗巨大，若功德之力不足，则需……”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咏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则需我以本源之力为其‘充能’。而一旦我动用本源，你每日需渡予我的‘阳气’分量……便会陡增。” 程咏恩听得极其认真，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然而，褚玄显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 尤其是当他专注讲解时，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开合间吐露着古老玄奥的知识，清冷的气质与讲解兵符杀伐之力时隐隐透出的威严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程咏恩的目光，不知不觉就从那枚神秘莫测的兵符，悄悄滑到了褚玄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点……沉迷？ 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诡，长成这样确实有点犯规。 第二十七章 美色误事 褚玄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他就捕捉到了那两道过于专注、过于灼热的视线。 讲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精准地对上程咏恩有些发直的目光。 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笑意？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取代，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取悦后的矜持，还夹杂着些许“果然如此”的了然。 “咳。”褚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丁点刻意的冷淡，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程咏恩，本君脸上是刻着兵符的使用心法吗？” “啊？”程咏恩猛地回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熟透的虾子。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水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有！我在看兵符！对，看兵符呢！那个符文……真复杂哈……”声音越来越小，毫无底气。 褚玄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 他没有戳破她那拙劣的谎言，只是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记住，兵符乃利器，更是双刃剑。功德之力是你安身立命、平衡阴阳的根本，悠着点用。非必要，尽量用第一阶消耗精力，或者……多用用你的脑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程咏恩一眼，“至于第二阶，乃至第三阶……除非遇到真正的凶煞，或者危及你性命，否则，别想着轻易动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警告和调侃之间的意味，又补充道：“毕竟，若要我‘充能’……代价可不小。你也不想每晚都虚弱得像被抽干了阳气吧？”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让程咏恩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知道了知道了！”程咏恩连忙点头如捣蒜，掩饰自己的尴尬，伸手想去抓那枚悬浮的兵符残片，“我会省着用的！保证不乱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兵符的刹那，褚玄的身影连同那枚兵符，倏然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她衣襟内的花钱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他最后一句带着磁性回音的叮嘱，仿佛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专心练习第一阶，别到时候连个完整的影子都召不出来……呵。” 程咏恩捂着微微发烫的花钱，感受着它规律而温凉的搏动，脑海里还盘旋着褚玄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和他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呵”。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美色误事啊……不过……他刚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程咏恩一有空闲便开始练习兵符的使用。 起初不论她怎么集中精神，都如同石沉大海，兵符残片毫无反应。 对此，程咏恩并不气馁，一遍遍尝试。 终于，在某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念”似乎触碰到了兵符内部一个滚烫的核心！ 伴随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持戈甲士虚影缓缓凝练。 “成了！”程咏恩惊喜地睁开眼，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仿佛刚跑完三千米，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榕树，大口喘气，心想：还真是要好好锻炼身体，这玩意儿只是召出来就这么累，还操控个蛋啊！ …… 宿舍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 香江大学校园内，这几日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欢腾起来。 学校官方因之前的溺毙案取消了大型万圣节活动，但挡不住学生社团的热情。 南瓜灯、骷髅挂饰、蛛网彩带开始悄悄出现在宿舍楼道和社团活动室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搞怪气息。 307宿舍自然也不例外。 阿珍正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叉烧包要准备两百个……咖喱鱼蛋最少三百串……老爸说可以再弄点‘吸血鬼特饮’番茄汁加山楂……希望这次能多赚点！” 她家的“珍记茶餐厅”已经拿下这次几个小社团联合举办的派对食物供应，小姑娘干劲十足。 阿may翘着手指，优雅地指挥丽婷。 “丽婷啊，那个蝙蝠剪纸再帮我多做二十个，要黑色的绒布！门口挂的那个纸扎幽灵太土了，换成蕾丝的好不好？还有，南瓜灯！要雕得精致点，别像去年那个歪瓜裂枣……” 丽婷脾气好，笑着应承，手下飞快地剪着黑色卡纸，灵巧地折出立体的蝙蝠翅膀。 程咏恩靠在书桌旁，看着她们忙碌，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属于普通大学生的烦恼和期待，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她见阿may似乎对游戏环节还没什么想法，便随口提议，“光吃东西和布置氛围多没意思，要不要加点互动游戏？比如‘恐怖箱猜猜猜’，里面放些剥皮葡萄当眼珠、煮熟的意面当虫子什么的？或者来个‘最佳恐怖妆容大赛’？” “哇！咏恩你好有想法！”阿珍第一个拍手，“恐怖箱！这个好！够刺激！” 阿may也投来赞赏的目光，“妆容大赛……听起来不错。丽婷，我们再多准备些化妆颜料！咏恩，派对那天你负责主持恐怖箱环节？” 程咏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 就在这时，程咏恩清晰地感觉到，衣襟内的花钱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缕带着浓浓好奇和不解的意识流探了出来，像只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蜗牛。 “……此间凡人，为何要扮作妖魔鬼怪？”褚玄的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千年老诡的困惑，“还如此……兴致勃勃？这些南瓜雕成的鬼脸，有何威慑之力？” 他甚至“看”着丽婷手中刚剪好的、圆头圆脑的可爱蝙蝠剪纸，发出了灵魂拷问，“此物……也算蝙蝠？” 程咏恩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本，在脑海里回道：“这叫万圣节，是洋人的鬼节，现在流行过来了。大家扮鬼吓人……呃，其实是扮鬼玩闹，图个开心。南瓜灯嘛，据说能驱邪？反正就是好玩啦。” “驱邪？”褚玄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雕虫小技，不堪一击。不过……” 他似乎“看”到了阿珍本子上画的“吸血鬼特饮”番茄汁，以及丽婷手边闪闪发亮的装饰彩带。 “此间凡人之乐，倒也……稀奇。” 程咏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平日里拽上天、动不动就“本君”、“累赘”的千年老诡，居然会对凡人的节日感到新奇？ 这反差……意外的有点可爱呢。 第二十八章 万圣节闹鬼事件 10月的最后一天，香江大学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过量的糖精和劣质颜料，甜腻又光怪陆离。 万圣节的狂欢气息从一大早就开始发酵。 纸糊的蝙蝠和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南瓜灯也龇牙咧嘴地堆在宿舍门口，虽然不少是柚子伪装的但并不影响装饰效果。 阿珍家的“珍记茶餐厅”这次是下了血本，特供的“吸血鬼血肠包”（叉烧包刷了层红菜头汁）和“木乃伊手指”（裹着面糊炸的细长香肠）大受欢迎，摊位前排起了长龙。 阿珍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劣质吸血鬼獠牙都快笑掉了，看到程咏恩路过，飞快地塞给她一个“血肠包”，含糊地说了句“尝尝……我家新出的”，然后又赶紧转头招呼其他同学。 程咏恩提议的“恐怖箱”和“恐怖妆容大赛”更是成了焦点，尖叫声和爆笑声此起彼伏。 几个大纸箱戳了几个洞，里面分别装着：冰凉滑腻的“眼球”，由剥皮葡萄假扮而成、煮烂的脑浆，由意大利面出演、还有腐烂长毛的肉，则是用带毛的水蜜桃切开一半伪装的…… 程咏恩站在自己负责的“尖叫恐怖箱”摊位前，看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手伸进盖着黑布的箱子里摸索。 她的任务是猜出里面是什么“恐怖”物品。 “啊啊啊！滑溜溜！凉飕飕！还在动？！”女生尖叫着缩回手，小脸煞白。 “放心，不是真脑子。”程咏恩忍着笑掀开黑布一角，“只是泡在凉粉里的荔枝肉和葡萄。” 她拿起旁边托盘里的奖品，“喏，安慰奖。” 那是一个阿珍贡献的“骷髅头”造型叉烧包。 “咏恩！你这比鬼屋还吓人！”女生拍着胸口，接过叉烧包，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下一个倒霉蛋。 另一边，丽婷正手忙脚乱地给参加“恐怖化妆大赛”的同学脸上涂抹廉价的油彩和血浆。 阿may则负责评委工作，挑剔地点评着“你这个吸血鬼牙太假了啦！”“僵尸跳要有节奏感嘛！”。 气氛热烈又混乱。 “幼稚。”褚玄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但她能感觉到衣襟内那枚花钱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带着点……无语的共鸣？ “比起冥府血池里泡了三百年的怨鬼残肢，这点小把戏，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这叫氛围感，懂不懂？”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现代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怕假虫子。” 她顺手把一个被恐怖箱里的“蠕虫”（其实是泡发的粉丝）吓得差点跳起来的男生扶稳。 就在这时，校园另一端，那栋据说水管爆裂正在维修、暂时封闭的旧教学楼方向，爆发出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起初是几声特别凄厉的惨叫，夹杂着“有鬼啊！”、“救命！”的呼喊，盖过了此地的喧嚣。 “哇哦，鬼屋那边玩得够投入啊！”旁边一个刚摸完“腐烂的肉”正擦手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引来一片哄笑。 “演技派啊，这尖叫值回票价了！” “是啊是啊，吓人才够本嘛！” 大家纷纷附和，只当是鬼屋设计太成功。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随着参与者逃出来而平息。 骚动持续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万圣节活动接近尾声，关于旧教学楼鬼屋的议论反而愈演愈烈。 几个脸色煞白、心有余悸的学生被围在中间，绘声绘色地描述。 “……真的！不是道具！那个影子……飘过去的！冷飕飕的！” “……对！就在转角！白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像……像梁学姐！” “我也看到了！就在那个破教室门口，一闪就没了！” “梁学姐”三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还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人们，脸色都变了。 那位迎新夜溺毙在喷泉池的学生会学姐，成了这场意外惊吓最合理的“解释对象”。 程咏恩皱紧了眉头。 梁学姐？褚玄早就说过，她的魂魄早已不在此地…… 这谣言简直离谱。 万圣节结束，但校园里的恐怖流言却像野草般疯长。 几天过去，“梁学姐的鬼魂在旧教学楼游荡索命”的说法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衍生出“午夜听到喷泉池有水声”、“看到湿脚印”等“佐证”。 阴郁的气氛笼罩了一部分区域，尤其是靠近旧教学楼和喷泉池的地方。 最害怕的莫过于程咏恩宿舍里胆子最小的丽婷。 她抱着枕头，脸色发白地蹭到正在看书的程咏恩床边，“咏恩……你……你说，那鬼屋里的……真的是梁学姐吗？她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我们？” “哈？”程咏恩正埋头抄笔记，闻言笔尖一顿，差点划破纸。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 开什么玩笑，梁学姐的魂魄被涤灵阵“吸收”了，连点渣都没剩，怎么可能还在学校里晃悠？ “真的！好几个人都这么说！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去那边教学楼了！”阿珍也加入了讨论。 “这些都是自己吓自己。”程咏恩试图用最科学，或者说最不涉及真实灵异的方式解释，“旧楼年久失修，光线又暗，加上鬼屋布置的气氛，人很容易产生错觉，把晃动的窗帘或者自己的影子当成鬼影。” 丽婷将信将疑：“可是……好几个人都说看到了……” “三人成虎。”程咏恩拍拍她，“流言就是这样，越传越邪乎。别自己吓自己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也出于一丝好奇，程咏恩开始在校园里有目的地“辟谣”，顺便暗中观察流言最盛的旧教学楼附近。 …… 这天傍晚，程咏恩抱着几本书，假装路过旧教学楼附近的小花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正从远处往宿舍方向走。 那女生看起来像是大一新生，穿着朴素，神情有些怯生生的，也抱着几本书。 让程咏恩脚步顿住的是，在这个女生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模糊的、小女孩形态的虚影！ 那虚影非常淡，像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也没有丝毫恶意或怨气。 它就那样默默地、机械地跟在那个女生身后，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执念。 没有自我意识，纯粹是一种本能的跟随，仿佛是在……守护？ “嗯？”褚玄的声音响起，带着探究，“气息很弱，执念却深，似有血缘牵绊。” “你也看到了？”程咏恩在心里回应，脚下不停，远远跟着那个女生，“跟着她的？守护灵？” “不像。”褚玄否定，“守护灵多有灵智。此灵浑噩，应是生前有极大执念未了，又被特定地域束缚，本能依附于血脉亲缘者。” “有没有可能整个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梁学姐冤魂’，其实是个乌龙？源头是它？”程咏恩在心里问褚玄，感觉有点啼笑皆非。 第二十九章 褚玄是看大门的? 万圣节那天，鬼屋制造的极致恐惧和大量涌入的阳气，在某个瞬间可能意外地让这个平时几乎不可见的灵体短暂地显形了！ 那些尖叫着看到“白衣湿发女鬼”的人，看到的根本不是梁学姐，而是这个灵体！ “显而易见。”褚玄的回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漠，“人类的恐惧，总是能轻易地将一点微光放大成燎原鬼火。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想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一直跟着那女生？” 褚玄的这句带着玩味的“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程咏恩的好奇心。 “想！”程咏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里回应，带着一种探求真相的本能渴望。 这灵体背后肯定有故事，而且可能与这位女同学息息相关。 “呵……”褚玄的意念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逗弄的意味，仿佛猫在逗弄爪下的线团。 “求知欲倒是旺盛。不过，程小姐，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我这里的‘秘闻’。”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无形的意念仿佛在她心尖上绕了个圈，“想知道的话……用你的‘阳气’来换。”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程咏恩几乎能想象出褚玄此刻半透明的脸上，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兴味的表情。 不行，不能总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带着点佯装的镇定和不满怼了回去：“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因为矿洞里那个寒清的事情，你不是刚得了些功德之力吗？你少得寸进尺啊！” 褚玄的意念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味那点功德之力，随即又像狡猾的狐狸般开口：“功德之力，是佳肴。但你的阳气……” 他的意念仿佛凑得更近了，带着一种微妙的、引人遐想的腔调，“……是琼浆玉液，是独一份的滋养。对我而言，意义不同。” 意义不同？什么意思？程咏恩不解。 她的阳气……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念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程咏恩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让她更加好奇了。 但褚玄这老狐狸明显是在吊她胃口！ “少来这套！”程咏恩定了定神，决定反将一军，“你总想榨取我的阳气，却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这不公平！” 她带着少许狡黠和试探，“除非……你肯说点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活着的时候？或者……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就当……交换？” 程咏恩抛出这个条件时，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关于褚玄的过去，是他绝对的禁区。 每次她稍有触及，他不是瞬间沉默就是转移话题，气息都会变得冰冷而疏离。 她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果然，意念连接那头，褚玄的气息瞬间凝滞了一下。 片刻后，褚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带上了少许刻意的轻松，“我？一个倒霉的千年老诡罢了。生前是个小小的……嗯，算是个看大门的吧。后来门没看好，惹了点麻烦，就被‘请’出来了，只能躲在这花钱里苟延残喘。” 他轻描淡写，说得极其敷衍，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回避和刻意淡化。 他越是说得轻巧，越是证明那“麻烦”绝不简单。 “褚玄！”程咏恩在心里气得跺脚，“你这分明是耍赖！看大门的？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这次，褚玄的沉默时间更长了些。 意念中仿佛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些程咏恩读不懂的，仿若深藏的痛楚。 褚玄最终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像是直接落在程咏恩的灵魂深处，带着凛冽的氛围，“有些往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徒增烦恼罢了。等……等你得到更多的功德之力再说吧。” 这近乎是婉拒了。 程咏恩的心微微一沉。她感觉到褚玄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很深很深的秘密，以及一种……不想让她触碰的回避。 那句“徒增烦恼”，更像是在说“不想重蹈覆辙”。 她沉默地看着不远处女同学和她身后那个模糊的灵体，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衣襟内那枚微微发烫的花钱。 “喂。”程咏恩试图驱散刚才那点沉重，“说起来，自从得了那片兵符碎片之后，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碎片融入花钱后，褚玄的魂体似乎更凝实，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仿佛更有“生气”了。 “不一样？”褚玄这次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是你的错觉吧？千年老诡，还能怎么变？” 他轻飘飘地否认了，但程咏恩分明感觉到，在她提到兵符碎片时，衣襟内的花钱似乎又灼热了一瞬，仿佛呼应着她的观察。 “哼，嘴硬。”程咏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知道，关于褚玄的过去，关于自己阳气的“特殊”，关于他回避的那些事……这些谜团都宛若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就那么纠缠在一处，乱糟糟的。 …… 几天后，程咏恩终于知道那个带着“幽灵小尾巴”的女生叫什么了。 李佩雯中文系大一新生，性格有些内向，但眼神很温和。 程咏恩刻意制造了几次“偶遇”，第一次是图书馆。 她精准地卡在李佩雯常坐的靠窗位置旁，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香江地方志》，其中一本还“不小心”掉在李佩雯脚边，书页摊开的地方是一张黑白照片，那赫然是曾经大名鼎鼎的九龙城寨。 “哎呀，抱歉抱歉！”程咏恩蹲下去捡，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那个飘在李佩雯身后、灰蒙蒙的小影子。 嗯，还在。 同时，李佩雯看到九龙城寨黑白照片的异样，没有逃过程咏恩的眼睛。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九龙城寨……听说很神秘呢。” 李佩雯勉强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嗯……以前……住过附近。”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是吗？我听说那里以前超乱的，什么都有……”程咏恩顺势坐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最近不是总闹鬼嘛，我就好奇，以前那地方是不是更‘热闹’？” 李佩雯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撵着书页。 第三十章 城寨旧事 “笨拙。”褚玄精准点评，“套近乎都不会。” “你懂什么！我这叫润物细无声！”程咏恩在心里反驳，脸上还得维持着友善学姐的微笑。 第二次“偶遇”是在食堂。 程咏恩端着餐盘，眼尖地发现李佩雯一个人坐在角落小口吃着白饭配青菜。 她立刻端着堆成小山的叉烧和咖喱鱼蛋杀了过去。 “嗨，佩雯！这么巧！”程咏恩一屁股坐下，把餐盘放得哐当响，“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拼个桌？” 李佩雯似乎想拒绝，但看着程咏恩热情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笑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程咏恩毫不客气地把几颗饱满的鱼蛋拨到她碗里，“尝尝，今天这鱼蛋弹牙！” 李佩雯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程咏恩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准备用九龙城寨打开话题，“唉，我看那些资料，说城寨以前跟个独立王国似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真难想象在里面生活是什么感觉。” 李佩雯沉默了几秒，终于小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其实……不怎么样。” “啊？”程咏恩立刻放下筷子，眼睛发亮，这次是真好奇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快说说！里面什么样？是不是跟电影里拍的一样？” 李佩雯似乎被她的反应鼓励了，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狭窄到只能侧身过的“街道”、终年不见阳光的深处，头顶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混杂着各种食物和垃圾气味的空气…… 她的描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怀念，仿佛在说一个既可怕又熟悉的家。 程咏恩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哇塞”或者“天啊”。 她注意到，当李佩雯说话时，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虚影，似乎会微微波动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气息共鸣强烈。”褚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绝非寻常灵体，更像是某中特殊的地缚灵。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血脉相连，且这灵体执念未消，魂寄于此。” “你是说……她们是亲人？”程咏恩在心里追问。 “十之八九。”褚玄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千年的见多识广，“这种羁绊，最是顽固，也最是脆弱。” 就在这时，李佩雯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八年前，我妹妹……就在里面走丢了……那年她才六岁……”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沉。 李佩雯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那天……巷子里好多人……我就……就松了一下手，转身她就不见了……像被……被影子吞掉了一样……”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问遍了认识的人……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佩雯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后来，我爸赌马赢了一些钱，他说城寨是个伤心地，不能再待了，怕我妈和我天天想着妹妹……就……就带着我们搬出来了……” “搬出来……妹妹也回不来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茫然和无尽的愧疚，“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她……” 程咏恩沉默地听着，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李佩雯身后那个依旧茫然跟随的小小虚影，褚玄的判断和李佩雯的讲述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是她了！ 那个李佩雯失踪的小妹妹——六岁的李佩珊。 她根本不是走丢，而是死在了九龙城寨那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里！ 强烈的执念让她无法离开，尸骨被困在某处，一缕残魂化为灵体，本能地追寻着姐姐的气息，跨越了时间和物理的距离，固执地跟在姐姐身后。 “为什么是现在？”程咏恩在心里问褚玄，“八年前的事，怎么现在才显现？” “蠢。”褚玄言简意赅，“城寨被强行拆除，地脉震动，阴气外泄，原本被那钢筋水泥丛林压制或束缚的东西，自然会被扰动，显形也不奇怪。百年戾气沉积，如今被翻出来，如同打开了陈年的腌菜坛子，味道能好闻？” 程咏恩自动忽略了“蠢”字，抓住了重点。 拆迁惊动了地下的“腌菜坛子”，所以李佩珊的残魂才显现出来跟在了姐姐身边。 同时，褚玄话语里对城寨的评价，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那地方下面埋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李佩珊的尸骨那么简单。 看着眼前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的李佩雯，再看看她身后那个懵懂无知、随时可能消散的妹妹残魂，程咏恩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佩雯冰凉的手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佩雯，这不是你的错。城寨那种地方……太复杂了。”程咏恩语气坚定，“你妹妹如果知道，也绝不会怪你。她……她可能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个善意的谎言让她自己都心酸。 褚玄的灵识似乎波动了一下，李佩雯的故事似乎触动了他某些冰封的记忆。 他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程咏恩，这残魂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城寨拆迁的扰动既是它显现的原因，也可能是让它彻底消散的催命符。那里的怨气，即使只剩下断壁残垣，也绝非善地。你若想帮她姐妹二人……” 他顿了顿，“就得去那废墟里，找到尸骨，了却残愿。不过，本君劝你三思，那里埋藏的秘密，可能比你想的更脏。” 程咏恩看着李佩雯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提起妹妹时那种刻骨的悲伤和自责，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帮助李佩雯的妹妹安息，让对方得以解脱，是她身为一个“知情者”无法推卸的责任，更何况这背后隐藏的罪恶真相，也让她感到愤怒。 “佩雯。”程咏恩握住李佩雯冰凉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一些答案，关于你妹妹的。” 她没有明说，但眼中传递的力量让李佩雯怔住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三十一章 天命找上门了 送走了情绪依旧低落的李佩雯，看着那小花裙虚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离开，程咏恩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你真要去那鬼地方？”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那下面埋的东西，比矿洞里……不知道凶险多少，你现在虽然能使用兵符，但离如臂使指差远了。” “不然呢？”程咏恩打断他，眼神锐利，“褚玄，你活了上千年，难道不明白‘执念’有多重？” 褚玄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少许……别扭。 “哼，执念？本君当然懂。只是提醒你，别到时候小命搭进去，还要连累本君跟你一起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幻化出一缕微凉的虚影，轻轻拂过程咏恩的手腕，激得她一个激灵。 “好吧，本君就陪你走一趟，毕竟……你这小身板要是折在那里，本君找谁要阳气去？” 程咏恩感受着手腕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定了定神低声说，“周末，九龙城寨，就这么定了。”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无形搭档的承诺。 …… 周末的九龙，阳光带着点金属的燥热。 程咏恩站在城寨旧址那巨大的、印着“政府工程，危险勿近”的蓝色挡板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拉了拉身上簇新的卡其色速干外套，又跺了跺脚上那双抓地力极强的登山鞋，还有容量可观的双肩背包，里面塞着水壶、手电筒、急救包和一些朱砂粉末。 在十九组拿的第一笔工资，程咏恩毫不犹豫地砸在了这身装备上。 她像只机敏的猫，沿着挡板外围转悠了小半圈，终于在一处被风吹日晒外加不知名暴力弄出的破洞前停了下来。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利落地弯腰钻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资料和新闻里的“世界人口密度最高”、“三不管地带”这些词，此刻变成了具象的、令人心悸的庞大废墟，比任何资料照片都更具冲击力。 断壁残垣犬牙交错，破碎的砖瓦层层叠叠，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远处大型机械的轰鸣声沉闷地传来，夹杂着工人模糊的呼喝。 在一片灰败的色调中，偶尔能瞥见一丝生活的残迹。 一个被压得扁平的搪瓷脸盆，半埋在土里；几块带着模糊图案的碎瓷片；一片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样、曾经可能是窗帘或衣服的布料碎片…… “曾经……这里住了几万人啊。”程咏恩喃喃自语，仿佛能透过这些残骸，看到昔日城寨里那迷宫般狭窄的巷道、层层叠叠的窗户、以及那些在逼仄空间里顽强生活的身影。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发什么呆？”褚玄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许紧绷，“这地方的‘死气’和‘浊气’浓得都快凝成水了。空气里飘的都是陈年的怨念、病痛、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留下的‘残渣’。这里不宜久留，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程咏恩撇撇嘴，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和裸露的钢筋，一边在脑海里回道：“我知道这里不好，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万一能找到点线索呢？” “大海捞针。”褚玄语气平淡的评价道：“有些担子，并非天生就该压在你肩上。你能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亡魂踏入此地，心意已至。” 这话说得有些飘忽，程咏恩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似乎不仅仅在说眼前的废墟。 “尽人事，听天命嘛。”程咏恩打起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万一我运气爆棚，转角就遇到关键证物呢？”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心底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压抑感。 “呵，转角遇到诡还差不多。”褚玄毫不留情地吐槽，但程咏恩感觉到花钱上传来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她甚至能“感觉”到褚玄那带着审视的目光正透过花钱的媒介，和她一起扫视着这片危险的废墟。 “往左走三步，避开那块松动的木板……啧，小心脚下那滩黑水，看着就不干净。” 程咏恩依言而行，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有这么一个“人形雷达”加“危险预警机”在身边，虽然毒舌了点，但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忍不住调侃，“褚大人，您这服务挺周到啊？连路况都实时播报？” “帮你探查……耗费颇大。需得……嗯，额外补充些‘阳气’滋养方可。”褚玄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笑意。 “又来？你怎么老惦记我这三瓜两枣的阳气？”她一边拨开一根斜刺出来的钢筋，一边小声抗议，“而且你之前说我阳气‘特别’，到底特别在哪？又不说清楚……” “此一时彼一时。功德是功德，阳气是阳气。”褚玄迅速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和促狭，“至于‘特别’……或许只是相较此地浓郁的死气，你这点微末阳气显得格外‘鲜活’罢了。嗯，像黑暗里一只聒噪的萤火虫。” “褚！玄！”程咏恩咬牙切齿，刚要反驳他把自己比作虫子。 就在这时，远处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猛地爆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疑、慌乱和难以置信。 “喂！停停停！快来看！这是咩啊？！” “哇！好恐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什么粽子！看清楚点！是木乃伊啊？！” “香蕉你个芭乐！看着形状八成就是死人！埋这里的死人！” “死人”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程咏恩的耳朵，她和褚玄的斗嘴瞬间停止，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骚动吸引过去。 程咏恩下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子。 刚才还在说运气……这“运气”是不是来得太“爆棚”了点？ “看来……”褚玄的声音果然如此的意味，“你的‘天命’，自己找上门来了。” 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顷刻间被眼前突发事件的紧张感所取代。 程咏恩没空回嘴，她全神贯注地避开脚下的障碍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冲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第三十二章 难道我柯南附体了? 来到近前，只见一台巨大的挖掘机爪斗下，泥土中露出一角污秽不堪、颜色深褐的厚布。 几个工人脸色煞白地围在坑边，不敢靠近。 布匹包裹得异常紧密，大致能看出隐约的人形轮廓，而布料本身陈旧得几乎朽烂，显然年代久远。 工头吓得手都在抖，但还算镇定，立刻让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效率高得惊人。 黄色警戒线迅速拉起，看热闹的工人和零星几个拾荒者被毫不客气地驱离现场。 程咏恩站在警戒线外，正琢磨着怎么混进去看看，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个警员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正是上次把她当溺毙案头号嫌疑犯审问的黄sir！ “啧，冤家路窄。”程咏恩撇撇嘴，对这位“神探”的业务水平记忆犹新。 那么多显而易见的破绽都能视而不见，非得把她扣在审讯室。 眼看黄sir指挥着手下清场，就要完全封锁坑洞周围，程咏恩当机立断，往前凑了凑。 黄sir目光扫过程咏恩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充满了“怎么又是你？”的复杂情绪。 程咏恩没等他开口赶人，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着“特别调查科”的烫金临时证件，亮在黄sir眼前。 “黄sir，自己人。”她语气平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黄sir看清证件上的字样，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夹杂着明显的忌惮。 特别调查科？十九组！ 那可是警署里出了名专接“邪门歪道”案子的部门，他们看上的案子，没一个不棘手的！ 看到程咏恩出现在这刚挖出陈年古尸的现场，黄sir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这事儿怕是要超出常规刑侦的范畴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让警戒线的警员放行。 得罪不起，也实在不想沾手。 程咏恩顺利进入核心现场，利落地跳下土坑，靠近那团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裹尸布。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布匹的质地很特殊，厚实坚韧，上面沾染着深褐色的污渍和泥土，更引人注目的是布面上一些似乎是用某种颜料或干涸血迹绘制的扭曲纹路，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绝非寻常死结的打结方式。 程咏恩正想看得更清楚些，随队法医也到了坑底，戴上手套就要上前掀开裹尸布的一角进行初步检查。 就在法医的手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咏恩！快阻止他！”褚玄冰冷中带着急迫的声音在她意识中炸响，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下，“此地怨气冲天，非止一魂！这布下……有极凶之煞！贸然揭开恐生大祸！” 程咏恩头皮一麻，几乎在褚玄警告的同时脱口而出，“等等！别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而法医的手则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程咏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凝重地解释，“黄sir，这尸体状态非常诡异。你们看这裹尸布的打结方式和上面的纹路，绝非现代常见手段。尸体埋藏时间难以估量，但保存状态似乎……过于完整，而且……” 她指了指四周残破的城寨废墟，压低声音，“城寨这地方，背景有多特殊复杂，不用我多说吧？结合现场这……难以言喻的‘能量场’波动，这案子九成九是‘特殊案件’，应该立刻移交给我们十九组处理！” 程咏恩故意说的神神秘秘、玄玄乎乎。 黄sir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那诡异的裹尸布，又看看一脸笃定的程咏恩，心里也打起了鼓。 随后，他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们十九组管就你们管！你，赶紧联系陈启明！” 程咏恩掏出她那部象征十九组“高配待遇”的大哥大。 拨号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黄sir和他手下用的还是老式对讲机和bb机，心里忍不住小小得意地吐槽了一句：啧啧，看看这装备差距，难怪破案思路也跟不上时代呢！ 褚玄在她意识里轻哼一声：“小人得志的样儿。” 电话接通，程咏恩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陈启明标志性的灰白发和米白西装率先出现，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工装裤、神情冷峻的萨玛，以及脸色似乎比平时更显苍老凝重的周叔。 “咏恩！你这什么体质？走哪儿哪儿出事，比雷达还准！”萨玛一下车，看到坑边的程咏恩，就忍不住扬起她那断眉，半是调侃半是惊叹地喊道：“城寨都要拆没了，还能给你挖出个大宝贝？” 接着，她探头朝坑底看了看，“啧，这‘礼物’包装得还挺别致。” 程咏恩无奈地摊手：“我也想知道啊！萨玛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去黄大仙那拜拜，去去霉运？” 同时她在心里默默腹诽。 难道自己也有了柯南体质？走哪儿哪儿死人？ “柯南？那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本领？”褚玄疑惑的声音响起，带着纯粹的好奇。 程咏恩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在意识里回道：“一个走到哪死到哪的小学生侦探，来自未来。” 陈启明走到坑边，先是对黄sir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程咏恩，墨镜后的目光带着询问，“咏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咏恩立刻把李佩雯、地缚灵以及调查对方妹妹失踪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刚来没多久，还没找到头绪，就碰上施工队挖出了这个。”她指了指坑里。 陈启明听完，目光扫过这片充满历史沉重感和混乱气息的废墟，沉声道：“城寨背景复杂，龙蛇混杂，沉埋的秘密数不胜数。调查务必谨慎。” “明白，陈sir。”程咏恩点头。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站在陈启明侧后方的周叔，自从来到现场，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苍白。 此刻，周叔的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污秽的裹尸布，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那眼神里，没有萨玛的好奇，没有陈启明的凝重，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来自地狱的旧相识。 第三十三章 地下迷宫 城寨拆迁工地的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叔蹲在那块刚挖出来的、散发着不祥气味的裹尸布旁，布满老茧的手指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下嗅了嗅，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对劲。”他嘟囔着，手里的罗盘指针像抽风一样乱转，“这下面的土……太‘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过，又匆匆填回去的。” 他用脚踢开旁边散落的碎石，露出下面颜色明显不同的土壤，“底下有东西，空的！” “来人，搭把手！”陈启明招呼道。 几个年轻的警员立刻拿着便携铲上前，吭哧吭哧地挖起来。 很快，一个被几块腐朽木板和破油毡布巧妙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霉味、铁锈、陈年血腥和某种刺鼻药水的阴冷气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呛得程咏恩后退了一步。 “哇！比我家楼下垃圾站发酵三天还够劲！”萨玛夸张地扇了扇手，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口。 周叔没理会萨玛的调侃，他从那件仿佛百宝袋的旧夹克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龙眼核大小的东西。 他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丸子。 “老家伙了，别嫌弃。”他嘀咕一句，手指一弹，那丸子精准地落入了黑洞洞的入口。 那竟是个裹了磷粉和镁条的石头，俗称“自制照明弹”。 瞬间，下方被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一角。 众人探头看去，下面似乎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空间，深不见底。 “乖乖，挖到地下城了？”萨玛活动了下手腕，第一个跳了下去，“我先去探探路！”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安全！” 那声音带着点空洞的回响。 陈启明闻声也跳了下去，动作干错利落。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小心地攀着边缘滑了下去。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 洞口下方，陈启明和萨玛打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模糊的轮廓，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那混合了岁月尘埃、血腥、药水和硝烟的味道更加浓烈。 目之所及，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宛如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钢铁墓穴。 脚下是锈迹斑斑的钢轨，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轨枕早已腐朽变形，道床上积满了厚厚的黑泥。 隧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肠道，深不见底。 “我的老天爷……”萨玛用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上头残留着斑驳的苔藓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这……不会又是个大鱼山矿洞吧？我可不想再跟那些挖煤的怨灵打车轮战了！” 她想起上次在废弃矿洞里的狼狈，心有余悸。 “不像矿洞。”陈启明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钢轨的型号和磨损程度，又用手电照向隧道壁。 光束很快捕捉到一些固定在墙上的金属盒子。 程咏恩也看到了。 那是一些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漆皮剥落严重，有些还连着陈腐的电线。 其中一个盒子上面有个摇柄，旁边还有听筒和话筒，话筒是笨重的黑色，听筒则是老式的喇叭形。 另一个盒子则没有摇柄，只有几个简单的按钮和一个同样笨重的话筒。 “这……这是电话？”她不确定地问。 “磁石电话。”陈启明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露出一点黄铜色，“看到那个摇把没？打电话前得先摇它发电，才能接通交换台。通话距离短，一般用于点对点通信，比如铁路沿线的站点。是老古董了。” 接着他又指向旁边另一台稍显“现代”一点的设备，“那是共电电话，不用手摇，靠电话局的电源供电，能接入更大的电话网络。还有那边……” 他的手电光束移向远处几个更巨大的、布满仪表和旋钮的铁柜，“那是变压器和信号保障设备。那边地上的铁家伙是道岔转辙机，用来扳动铁轨方向的。” “哇，古董市场啊！”萨玛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调侃的语调。 程咏恩听得有点懵，“所以……这是条地下铁路？地铁？” “更像是某种专用的、秘密的地下运输网络。”陈启明站起身，面色凝重，“规模不小，设施齐全，绝对是花了大心思建的。” “乖乖，这城寨底下，当年是建了个地下王国啊？”萨玛啧啧称奇，用手敲了敲旁边一根粗大的、布满锈迹的金属管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三人小心翼翼地探索了一段，隧道分支越来越多，如同蛛网。 地形复杂得让人头晕，加上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糟糕的空气，陈启明果断下令，“情况不明，先撤上去！” 回到地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几人都觉得重获新生。 周叔掐灭烟头：“怎么样？” “下面是个废弃的地下铁路系统，大得很，像个迷宫。”陈启明总结道，“得找个‘老城寨’问问路。” …… 周叔领着程咏恩七拐八绕，钻进一条逼仄的后巷。 巷子尽头，一块褪色的红底招牌写着“波记冰室”，油漆剥落得很有年代感。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奶茶香、油炸味和淡淡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叔熟门熟路地领着程咏恩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桌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围着油渍围裙的干瘦中年男人正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邻桌的碗碟。 他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动作却透着一股麻利劲儿。 “肥波！”周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茶餐厅里也不算突兀。 那干瘦男人闻声抬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瞬间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江湖气的笑容：“哎呀！周sir！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他放下碗碟，一拐一拐地迎过来，目光在周叔对面的程咏恩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审视，但很快被热情掩盖，“带靓女来帮衬啊？这位阿妹是……？” “程咏恩，我们组新来的专家。”周叔含糊地介绍了一句，没提“十九组”，只说是警署同事，“带她来听听城寨的故事。” “哦？靓女对城寨有兴趣？”肥波拉开旁边的椅子，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那条瘸腿别扭地伸着，“城寨那地方……啧啧，龙蛇混杂，现在拆了也好，省得害人。” 程咏恩好奇地打量他：“波哥，你这名字……跟本人好像不太搭啊？” 第三十四章 天台飞尸 听到程咏恩疑惑的发问，肥波拍着干瘦的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嗡嗡响。 “哈哈哈！靓女好眼力！想当年，波哥我在城寨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人称‘波牛’，靠的就是一身膘！”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肚皮手势，“后来嘛……嗨，衰在太‘实在’！跑路的时候跑不快，这条腿就交代了。再后来一场大病，人就跟漏气的气球似的，缩水成这样了！现在就剩个花名咯！” 肥波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眼神坦荡，显然早已接受现实。 周叔叹了口气，拍拍肥波的肩膀，对程咏恩低声补充，“阿波以前……在城寨混饭吃的。后来想收手，惹了点麻烦，是我把他捞出来的。” 话点到为止，程咏恩心领神会，这“麻烦”和“捞出来”显然都带着江湖气。 肥波很快端上奶茶和热腾腾的蛋挞。 周伯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阿波，这次来，是想问问城寨底下那些‘老鼠洞’，你熟不熟？” 肥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警惕而复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问：“周sir，城寨都拆成平地了，还提那些‘黄金通道’做什么？晦气！” “‘黄金通道’？”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是啊，”肥波灌了口浓茶，咂咂嘴，“当年城寨就是法外之地，地下四通八达，比老鼠洞还复杂。那是龙血堂、乐合帮、同乡会三家谋生的命脉！ 龙血堂凶悍，主要走军火；乐合帮狡猾，管赌场和偏门；同乡会嘛，人多势众，走私、人口……黑诊所都沾。” 他压低嗓音，带着一种讲古佬的神秘感。 “那地下通道，不同区域，味道都不同！ 赌场区那一段，进去就是一股子散不掉的烟味、汗臭味，还有钱币叮当响的回声，吵得人头疼！ 而军火库那块儿，啧啧，铁锈味、硝烟味，浓得化不开，阴森森的，进去就觉得脖子发凉。 而最阴间的是黑市医院和鸦片馆那段，消毒水混着甜腻腻的鸦片烟味儿，闻多了都头晕，听说死在那里的冤魂特别多……”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惧意，“至于人口交易和藏尸地？别说了！血腥味、还有那种……绝望的气息，渗进墙缝里，多少年都散不掉！老周，不是我吓唬你们，那下面真的不干净！有东西！” 程咏恩听得眼睛发亮，非但没怕，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波哥，城寨里是不是真有什么邪门的事儿？” 肥波看她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有点不甘心，决定再加点料吓唬吓唬这个胆大的靓女。 “城寨怪事多着呢！比如‘异度空间’，明明是个死胡同，有人走进去就再没出来，但过几天尸体却出现在几里外的码头；还有‘鬼妈妈煮饭’，半夜空置的筒子楼里飘出饭菜香，锅碗瓢盆自己响，跟真有人做饭一样； 最邪乎的是‘牌友集体死亡’，四个烂赌鬼在牌桌上打麻将，第二天被人发现都坐着死了，脸上还带着笑，手里都捏着牌清一色的十三幺，邪门不？” 肥波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期待看到程咏恩花容失色。 结果程咏恩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没拿小本本记了，末了还追问：“后来呢？那十三幺算谁赢？” 肥波彻底无语了，讪讪道：“靓女，你胆子也太大了！比我们当年那些刀口舔血的古惑仔还猛！” 就在这时，挂在墙角的旧电视里，新闻主持人严肃的声音打破了茶餐厅的嘈杂。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上午，深水埔一栋旧唐楼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坠楼事件！一名中年男子被人以极其诡异的方式从楼顶抛下，尸体被发现时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初步判断死前曾遭受严重暴力……” 新闻画面切到了现场，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尸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头特写扫过尸体旁的地面，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纽扣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现场遗留有一个可疑的旧布偶，警方已将此案定性为凶杀案，并呼吁市民提供线索。这起‘天台飞尸案’已在社区引起巨大恐慌……” 砰——！ 周叔手中的杯子被猛地砸在桌上，茶水四溅。他脸色变得铁青，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肥波也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电视里死者模糊的照片，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是‘崩牙仔’吗？！乐合帮以前那个看场子的烂仔头目！” 周叔没有回他的话，猛地站起身，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油腻的桌上，“肥波，多谢！有事先走！” 肥波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程咏恩也立刻起身，眼神已经从刚才听故事时的好奇，切换成了刑警的专注和凝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然后快步跟上风风火火的周叔。 这时，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啧，一个破布娃娃，能让这老差骨失态成这样？看来故事不小啊。” 程咏恩心中回应，“你说周叔看的是那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有什么问题？” 褚玄：“一股子陈年怨气和……某种低劣的诅咒残留。不过重点不在这娃娃本身，而在于它好像勾起了你这位同事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看他的样子，像是见了鬼。” 程咏恩脑中不自觉地闪过某些恐怖电影里的情节，那咧着诡异笑容、关节吱呀作响的身影；房间里任何微小的声响，都成了它即将扭动脖子的前兆…… “害怕了？”褚玄轻笑，带着点暧昧的促狭：“放心，有我在，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伤不到你。” 程咏恩脸微微一热：“谁害怕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因为褚玄那句“有我在”而泛起一丝异样的安稳。 第三十五章 十五年前 十九组驻地。 陈启明正和萨玛正在清点强光手电、特制绳索和几捆贴着符纸的冷焰火棒，显然是为探索地下铁轨网络做准备。 房间一角，张阿婆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小砂锅，一股混合着草药和姜片的浓郁气味飘散开来。 “阿婆，又给头儿开小灶啊？”程咏恩和周叔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燥热。 哪怕已经进入十一月中旬了，香江白日里的温度仍旧不低。 “后生仔，眼睛伤了要补气血的嘛！”张阿婆头也不抬，用勺子小心撇去浮沫，“城寨下面打听得怎么样？” 她说着，顺手往程咏恩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红鸡蛋。 陈启明和萨玛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过来。 程咏恩简明扼要地复述了肥波提供的信息。 废弃轨道网络的规模以及那几桩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的灵异传闻。 “嗯，跟线报基本吻合。”陈启明点点头，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他转向周叔，“周叔，肥波有没有提过更具体的位置？或者……” 说道一半他的话忽然顿住了，陈启明敏锐地察觉到周叔的状态不对。 周叔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没像往常一样凑到阿婆锅边嗅嗅，也没去拿他那宝贝罗盘。 他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烟雾缭绕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周叔？”陈启明又叫了一声，语气带上了关切。 周叔像是没听见，只是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瞬间燃下去一大截。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萨玛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装备，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背，却被周叔抬手挡开了。 他咳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头儿……”周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我……我申请负责天台飞尸案。” 陈启明摘下墨镜，露出那只依旧带着血丝、略显空洞的右眼沉声道：“周叔，这不合规矩。飞尸案虽然手法诡异，但目前看来独立性强。地下铁网才是重点，我们需要你的经验……” “重点？！”周叔突然拔高了声音，像一头受伤的老兽，他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刺啦一声，“重点？！头儿！那案子……那案子跟十几年前……跟我徒弟阿杰……他老婆的死法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还有那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 周叔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激动而摇晃。 萨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旁边的桌子，防止他摔倒。 程咏恩和张阿婆都惊住了。 “周叔，你冷静点，慢慢说！”陈启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叔喘着粗气，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掉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十五年前……那会我还在o记，我跟我徒弟阿杰查失踪案，那案子好像有帮会背景，但查着查着就不对了，邪门！ 线索都他妈指向邪术！指向城寨！然后上面就不让查了，说是危险。可我俩轴啊，偷偷进去查，威胁信、恐吓电话……我都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阿杰……他有老婆，有女儿！嘉怡才三岁啊！” 周叔的声音哽咽了，痛苦地闭上眼睛，“后来……后来他老婆被人从楼上扔下来……死了，嘉怡……嘉怡在天台被掳走……只……只留下一个布娃娃，跟这次飞尸案现场那个……那个一模一样！ 我和阿杰发了疯的找嘉怡，可再也没找到。阿杰他……他整个人都垮了，没多久就辞职走了，没了音讯……没了啊！”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我当时就该死死拦住他！不该带他查下去！是我没用！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周叔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现在又来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布娃娃！这是挑衅！这是冲着谁来的？！冲着我？冲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他们还想干什么？！还想干什么？！”周叔老泪纵横。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叔粗重的喘息和张阿婆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熬药声。 萨玛紧抿着唇，陈启明也沉默着，那只受伤的右眼似乎也因为这沉重的往事而显得更加黯淡。 程咏恩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她脑海里，褚玄那略带讥诮的声音适时响起，冲淡了一丝沉重，“啧，老家伙哭得真难看。不过……这怨气冲天的，难怪城寨底下不干净。十几年的执念，比厉鬼还缠人。嗯？你眼睛怎么也红了？” 程咏恩：“你少说两句吧！这是人之常情！” “哼，还是那么脆弱，不过……这模仿犯十五年后又来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呢？”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按住了周叔还在颤抖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周叔，看着我。” 周叔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飞尸案……”陈启明一字一句地说，“可以交给你，但你要跟张阿婆一起行动。” 周叔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头儿……那城寨地下……” “城寨地下有我，有萨玛，有咏恩。”陈启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下去也帮不了大忙，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飞尸案既然和当年的事有关联，很可能就是突破口。你跟张阿婆去查，把当年的事，现在的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个模仿的杂碎揪出来！给阿杰，给你徒弟的妻女，一个交代！” 周叔嘴唇哆嗦着，看着陈启明那只依旧带着伤却坚定无比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默默点头、已经开始收拾她那堆“家伙事”准备跟他走的张阿婆，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感激涌上心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多谢头儿！我一定……一定查清楚！” 张阿婆也走了过来，端着一碗刚倒出来、热气腾腾的墨绿色药汁递给陈启明，转头又递了一碗安神药给周叔。 “周生，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帮你找找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是可以的。” 周叔看着陈启明，又看看张阿婆，再看看旁边对他用力点头的萨玛和眼神坚定的程咏恩，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多谢！多谢大家！” 他接过张阿婆递来的安神药仰头灌下，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呛得直咳嗽，却也冲淡了一丝心头的阴霾。 程咏恩递过一张纸巾，“周叔，擦擦。鼻涕眼泪糊一脸，怎么抓人？” 周叔接过纸巾，又哭又笑，“衰女！一点面子都不给阿叔留！” 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这句熟悉的调侃冲淡了些许。 陈启明重新戴上墨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揶揄，“好了，感情戏演完了，‘地下观光团’准备出发。萨玛，装备齐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萨玛掰了掰指关节，发出咔哒轻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时待命。” 第三十六章 玄学开路，科学收尾 三人再次站在了洞口前。 城寨废墟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被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和几盏功率强大的警用探灯勉强划出一小片光域。 几个负责看守的军装警员如同门神般背对着那个幽深的地下入口，警惕地扫视着外围。 显然，上次陈启明他们出来后的描述，让所有人都对这神秘的地下入口敬而远之。 陈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特制的防眩光墨镜，即使在这种昏暗环境下，他右眼的刺痛感也提醒着他谨慎使用能力。 他率先走向洞口，身后跟着萨玛和程咏恩。 这次，他们不再是仓促的探查，而是武装到了牙齿。 陈启明换上了一身战术迷彩服，萨玛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工装裤。 “装备检查。”陈启明对着两人说道。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周围紧张气氛和地下未知带来的心悸，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强光手电、头灯牢牢戴好，防毒面具挂在胸前，符咒警棍别在腰间，那把特制的“经咒手枪”沉甸甸地插在枪套里。 这玩意儿发射的不是普通子弹，弹头里灌满了混合朱砂、鸡冠血和符灰的特殊“火药”，据说对灵体有“物理超度”效果。 她羡慕地瞥了一眼陈启明和萨玛手里那两把大家伙——经咒霰弹枪“镇魂号”。 那枪管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经文，枪托上还贴着符纸，一发下去，估计怨灵都得被打成筛子顺便念段往生咒。 可惜，她程咏恩连普通手枪都还在熟悉阶段，那玩意后坐力能把她肩膀撞碎。 “探测器读数。”陈启明看向萨玛。 萨玛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轻微嗡鸣的仪器，屏幕闪着幽幽绿光，“氧气含量正常，但有未知气体成分，惰性还是毒气未知。安全起见，建议戴好面具，当心点。” 说罢，她麻利地给自己扣上防毒面具，动作快得像给枪上膛。 程咏恩和陈启明也迅速戴好面具。 陈启明打了个手势，“保持对讲机频道畅通，有情况立刻报告。记住，‘玄学开路，科学收尾’。” 接着他钻入了那仿佛巨兽咽喉的地下入口，萨玛紧随其后。 程咏恩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灯光笼罩的世界也钻了进去。 防毒面具隔绝了大部分气味，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感还是立刻包裹上来。 通道狭窄逼仄，只有头灯的光芒刺破黑暗。 走了大约两个岔路口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但极其低矮的砖砌主通道出现在眼前。 砖石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湿气反复浸泡的深褐色，拱顶压得很低，陈启明和萨玛都得微微低头。 几盏强力头灯的光芒交织扫射，照亮了墙壁上斑驳陆离的涂鸦。 那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既像是早已消亡的帮派标记，又透着一股子邪异的诅咒意味。 “拍照留存。”陈启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程咏恩立刻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下这些诡异的图案。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煤油灯，以及一些辨不清种类的动物骸骨，被头灯一晃，投下狰狞的影子。 “嘶……”程咏恩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即使隔着防毒面具，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也让她打了个寒颤。 “憋气感又来了？不是氧气问题，是这里的‘气’本身就沉。”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少许戏谑，“百年怨气，戾气深重，都郁结在这破砖缝里了。听听……” 程咏恩屏息凝神。 果然，在死寂的通道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哀嚎和啜泣声传来，细若游丝，却直钻耳蜗，让人头皮发麻。 借助褚玄赋予的微弱感知，程咏恩的视野边缘似乎能看到一些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在弥漫，如同浑浊的溪流。 偶尔，雾气中会极其短暂地凝结出一个模糊、痛苦的人形轮廓，扭曲挣扎一下，又迅速消散，无声无息。 忽然！ 萨玛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嘀嘀”声，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猛地飙升，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头儿！前方高能反应！未知类型，强度……很强！” 陈启明立刻举起他的“镇魂号”，霰弹枪沉重的枪口稳稳指向前方黑暗，“萨玛，左翼。咏恩，注意身后和上方！” “明白，我准备好了。”程咏恩握紧了经咒手枪，手心有点出汗，能感觉到一股更强的寒意从前方涌来，像冰冷的潮水。 “啧，有东西醒了，不太友善。”褚玄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凝重，“这地方果然是个‘聚阴盆’……小心点，别被那些怨气缠上，沾上了可不好洗，又脏又晦气。” “你什么时候有洁癖了？”程咏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感觉到衣襟内贴着皮肤的那枚花钱，正散发着越来越明显的温热，像一个小暖炉，驱散着周身的寒意，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这温度瞬间将她的紧张冲淡了不少。 “哼，本君只是不想栖身之所沾染这些污秽。还有……”褚玄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更贴近了些，那热度也仿佛更集中地熨帖着她的心口，“别死在这儿，我的‘阳气供应商’要是没了，会很麻烦。” 前方的岔路口像个张开的怪嘴，向下倾斜的通道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萨玛手里的探测器突然像抽风了一样，“嘀嘀嘀”响得比大哥大铃声还刺耳，屏幕上代表能量的红柱直接顶格，还疯狂闪烁。 “头儿！就是这条路！能量读数爆表了！比刚才强十倍不止！”萨玛的声音透过面具都带着兴奋的紧绷，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猛兽的巢穴。 陈启明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他果断挥手，“走！保持警戒，注意脚下！” 越往下走，空气变得越发浑浊粘稠。 戴着防毒面具，程咏恩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废弃多年的烟灰缸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臭、陈年汗渍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大概就是肥波说的的“赌场味”？ 第三十七章 跑—— “啧啧。”褚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群凡人，鼻子倒挺灵。不过是些残留的执念和戾气混合发酵，刺激了你们的感官罢了。真正的味道，早被老鼠啃干净了。不过……这‘味道’本身，倒也算是个路标。” 程咏恩强忍着那股生理性的不适感，心里默默吐槽：褚大人的洁癖在这种鬼地方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通道尽头空间骤然开阔，一个比主通道大上数倍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曾经显然是个热闹或者说乌烟瘴气的赌档。 残破的木制赌桌像被打断脊梁的野兽瘫在地上，翻倒的椅子七零八落，散落的骰子和扑克牌早已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墙壁上褪色的“发财”、“大吉”字迹，此刻在头灯光下显得讽刺又诡异。 然而，这里最扎眼的莫过于空间中央那张相对完整的麻将桌。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是整个空间的焦点。 就在三人目光聚焦在麻将桌上的瞬间！ 程咏恩倒抽一口冷气，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骤降，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此刻手腕上的生物电探测器像疯了一样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代表生命威胁的红色骷髅头疯狂跳动！ 头灯的光线也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众人后颈，汗毛倒竖！ “戒备！”陈启明的低喝声传来。 几乎同时，褚玄急促的警告也炸响在程咏恩脑海，“看桌子旁边！别直视！” 程咏恩的心脏狂跳，借着闪烁的头灯光，她看到就在那张麻将桌的四面，赫然坐着四个扭曲、半透明的人影！ 它们的身影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却清晰地保持着坐姿，动作僵硬而重复地“摸牌”、“看牌”，无声地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之中！ 正是四个“牌友”的怨灵！ 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绝望和怨毒情绪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冲击着三人的精神防线。 程咏恩感觉胸口发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旁边的萨玛也闷哼一声，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陈启明反应极快，从腰间拔出一个银色喷罐，特调符水混合了艾草和柚子叶精华。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四周，尤其是麻将桌方向，狠狠喷了几下。 “嗤嗤——” 一股带着清冽草木香气的薄雾弥漫开来。 神奇的是，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冲击感瞬间减弱了大半，虽然寒意依旧刺骨，但至少能喘过气了。 闪烁的头灯也稳定了不少。 “呼……陈sir，阿婆新做的‘空气清新剂’效果立竿见影啊！”萨玛喘了口气，还有心情吐槽一句，但枪口依旧稳稳指着麻将桌方向。 “别大意！快速收集证据，拍照！此地不宜久留！”陈启明沉声下令，自己也举起了相机，对着那些怨灵和整个环境快速按动快门。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萨玛蹲在麻将桌旁，用特制的取样管小心翼翼地刮取桌脚缝隙里一种独特的、粘稠的黑色香灰残留，“这玩意味道比那啥娘娘庙的味道还冲……” 她小声嘀咕。 程咏恩则趴在地上，忍着地面的冰冷，用手电仔细照射桌底下的缝隙，灰尘和蛛网密布。 突然，一点焦黄的边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一张只有半截、被烧得焦黑的符纸。 上面的纹路扭曲怪异，透着一股子邪气。 “锁魂夺魄的粗劣把戏。”褚玄的声音带着明显厌恶，“难怪这四个家伙死都不得安宁，魂都被钉在这儿打麻将了。真是……低级的恶趣味。” 另一边，陈启明在墙角一堆破烂杂物里，发现了一个破旧不堪的硬皮小本子。 他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本子大半被一种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粘稠液体浸透，那毫无疑问是血。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赌债、日期和一些人名，其中赫然就有“崩牙仔”的名字，还有几个名字，与他们掌握的“牌友”死亡名单高度吻合！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红色印章，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乐”字！ “乐合帮？哼，原来是这群渣滓搞的鬼。”褚玄的声音带着了然和鄙夷，“这账簿……怨气冲天啊，本身就是个催命符。啧，此地怨灵被刺激得不轻，再不走，那四个‘牌搭子’怕是要掀桌子了！” 仿佛为了印证褚玄的话，他话音刚落—— 嘎吱……嘎啦啦啦！ 那张中央的麻将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桌面上的骰子在瓷盘里疯狂跳动、旋转，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哒哒哒哒”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原本只是僵硬重复打牌动作的四个怨灵身影，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同时停下了摸牌的动作，僵硬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缓缓地、缓缓地将它们那张定格在极致恐惧的脸，转向了程咏恩、萨玛和陈启明！ 空洞的眼窝，无声张开到极限的嘴，扭曲的五官。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怨毒与冰寒瞬间锁定了三人！ “厚礼蟹！”萨玛低吼一声，手中的“镇魂号”霰弹枪瞬间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瞄准了其中一个怨灵的头颅！ 冰冷的杀气混合着符咒特有的檀香气味弥漫开来。 但萨玛没有马上开枪，这里情况不明，随意开火很容易造成连锁反应。 “后退，听我口令……准备……”陈启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他的那把霰弹枪，缓缓往后退着。 程咏恩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经咒手枪举在在身前，手枪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危机，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温热的红光，好似在与她心口那枚花钱的温热遥相呼应。 “准备好跑路了吗？我的‘供应商’？”褚玄的声音带着紧绷的调侃，但程咏恩能感觉到，衣襟内的花钱温度骤然升高，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蓄势待发。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褚玄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隔绝了部分怨灵的森寒。 空气凝固了，骰子还在疯狂跳动。 怨灵空洞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跑——”陈启明一声令下，三人如同脱缰的野狗，转身狂奔。 第三十八章 温馨的假象，诡异的现实 三人一口气狂奔到岔路口才停下，没工夫喘匀气息，便将武器瞄准了那条通往“赌厅”的昏暗通道。 通道口静悄悄的，只有残留的阴冷气息像潮水般缓缓涌动，却始终没有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呼……呼……没……没追来？”程咏恩喘得肺疼，回头紧张地张望。 那四个暴怒的牌友怨灵，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只能在通道深处不甘地咆哮嘶吼，麻将牌碎裂的声音隐约传来。 “果然。”程咏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来它们真被困死在那张麻将桌附近了。” 她下意识地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算它们倒霉，成了‘地缚灵’。”陈启明长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走吧，换另一条路。” 萨玛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探测仪，那屏幕上的数值在刚才的狂奔中剧烈波动后，终于慢慢回落。 她点点头，率先踏入了另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刚才通往赌厅的通道窄得多，曲折幽深，如同钻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 两侧是密密麻麻、破败不堪的小隔间遗迹，依稀能看到残留的灶台、朽烂的床板，满地都是早已腐烂成泥的垃圾和散落的生活物品。 缺了口的搪瓷杯、半截木头梳子、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塑料凉鞋。 生活气息浓得呛人，却也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抛弃的绝望。 压抑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比赌厅那边纯粹的怨气更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每一寸空气都沉淀着无数个破灭的家庭和无声的叹息。 “看这布局和残留物。”陈启明声音低沉，“像是以前的‘旧居民区’，挤得跟蜂巢似的。”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突兀的香味，霸道地冲破了腐朽的空气和防毒面具，钻进了三人的鼻腔。 “腊味饭？”萨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 这香味太真实了，浓郁、醇厚，带着油脂的丰腴和腊肠特有的甜香，甚至能分辨出里面夹杂的润肠和腊肉的独特风味，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到诡异的地步。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金属刮擦声传来。 是锅铲轻碰铁锅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哼起了悠扬的童谣调子，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陈启明的手电光柱猛地定格在前方一个相对开阔的角落。 萨玛手上的能量探测仪，此刻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细微却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混乱得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能量读数爆表了！极不稳定！怨念场和某种……更复杂的能量场搅在一起！”萨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怕什么来什么。 这绝对是那个传说中的“鬼妈妈煮饭”！ 循着歌声和香味，一个半塌的“家”呈现在手电光下。 歪斜的灶台上一口生锈的铁锅正冒着氤氲的“热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朦胧。 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两张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破凳子。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灶台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旧布衫的半透明妇女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晃动身体，似乎在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腊味饭”。 她温柔的哼唱声在寂静中回荡，而她身边，隐约有两个更淡、更模糊的小孩虚影，正绕着破桌子追逐嬉戏。 温馨的假象，诡异的现实。 程咏恩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听到褚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凝重，“灵体执念纯粹，是‘家’和‘孩子’的残念。但此地空间脆弱如薄纸，这幻象……是被强行扭曲、钉在这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如同精心布置的诱饵。咏恩，这饭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人血’味儿，你仔细闻。” 程咏恩下意识地仔细闻了闻，果然在那浓郁的腊味香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腥甜。 她胃里一阵翻腾。 “鬼妈妈煮饭……”陈启明喃喃道，手电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温馨”的幻影核心，照向四周残破的墙壁，“看来是找对地方了，也是掉进更深的坑里了。” 萨玛紧张地调整着探测仪，低声道：“头儿，咏恩，这地方能量场像踩在鸡蛋壳上，稍微用点力可能就……炸了。怎么办？”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默默问，“如果是诱饵的话，那钓鱼的‘人’在哪？” “谁知道呢？也许就在这‘饭香’里，等着你们忍不住……去尝一口？” 程咏恩：“……” “放心，有本君在，你想吃，也轮不到它来喂。”褚玄这话听着像保护，又像另一种更私密的调戏。 程咏恩脸一热，在心里啐了他一口：“谁想吃了！专心点！” 她看向陈启明和萨玛，“先别靠近，咱们找找这‘幻象’的源头或者……破绽？” 可那温暖诱人的饭香和轻柔的童谣，像无形的蛛网，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萨玛的眼神在一瞬间有些失焦，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看清那半透明身影的面容，或者只是想离那虚幻的“家”更近一点…… “萨玛！别动！”陈启明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但已经晚了！ 萨玛那只穿着战术靴的脚，结结实实地踩中了灶台前一块看似普通、颜色略深的地砖！ “咔哒——” “轰隆——” 机括弹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块地砖猛地向下塌陷！ 紧接着，两侧看似腐朽斑驳的墙壁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两块巨大的、布满锈迹斑斑铁钉的钉板，如同巨兽的獠牙，带着积年的灰尘和杀意，猛地向中间拍合！ 速度之快，带起的腥风几乎吹到脸上！ 同时，头顶的残破天花板簌簌作响，大量石灰碎块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第三十九章 所有仪器都疯了 “危险！”陈启明反应快得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他一把扑出，抓住萨玛战术背心的肩带，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拽！ 萨玛在陈启明吼声响起时已然警醒，泰拳手的敏捷让她在被拽的同时顺势借力，身体如灵猫般向侧后方猛地一个翻滚！ 而距离稍远的程咏恩，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阴风猛地缠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后狠狠一扯！ 她踉跄着跌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发什么呆！等着变肉串吗！”褚玄的声音带着急促。 几乎是程咏恩被拉开的同一秒！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块沉重的钉板在三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拍合在一起！ 无数锈蚀的铁钉互相撞击、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激起漫天烟尘！ 几块稍大的碎石砸在钉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灰尘弥漫，通道内一片狼藉。 “萨玛！咏恩！你们怎么样？”陈启明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没事！”萨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盯着那合拢的钉板，心有余悸，“谢了，陈sir！” “我也没事。”程咏恩扶着墙站稳，感觉腰上被阴风勒过的地方还有点凉飕飕的麻，但更多的是后怕。 她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了按那枚花钱，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怼褚玄，“谁发呆了！是你扯得太用力了！我后背肯定撞青了！” “啧。”褚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青一块总比身上多几十个窟窿眼儿好看吧？还是说……你比较喜欢那种狂野的‘穿刺’艺术？” 程咏恩无语，她决定暂时不理这个嘴欠的千年老诡。 随着陷阱的触发，那温馨得诡异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灶台前的“鬼妈妈”身影、玩耍的孩童虚影，连同那诱人的腊味饭香和轻柔的童谣，都在一阵无声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波动后，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那个半塌的灶台、破桌、烂凳，在弥漫的灰尘中显得更加破败和死寂。 “幻象消失了。”萨玛沉声道，她的能量读数仪还在疯狂跳动，但指向性变得混乱。 “过去看看，小心点！”陈启明警惕地示意，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触发陷阱的区域。 钉板合拢的地方一片狼藉，地面塌陷了一个小坑。 程咏恩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半塌的灶台下方。 那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碎石和杂物。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在灶台最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块被碎石半掩着的碎布片露了出来。 颜色灰扑扑的，但上面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凝固的暗褐色污渍，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刺鼻防腐剂的味道。 这味道……程咏恩瞳孔微缩！ 她蹲下身，小心地用证物袋里的镊子夹起那块碎布。 材质粗糙厚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感……和之前挖出来包裹着遗骸的裹尸布材质极其相似！ “别只盯着那块破布！看灶台下面！”褚玄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而低沉。 程咏恩闻言，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黑黢黢的灶台底部。 在普通人眼中，那里只有碎石和厚厚的灰尘。 但在褚玄的提示下，程咏恩凝神细看，她隐约“感觉”到那里并非实心！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邪气的空间波动，如同水波般在灶台底部那片阴影中极其缓慢地荡漾着！ 那感觉，就像一块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陈sir！萨玛姐！”程咏恩立刻低声喊道，指着灶台下方，“这里有异常！下面……好像有空间！我能感觉到一种……很不稳定的空间波动，还有……很浓的邪气渗出！像是一条密道的入口！” 陈启明和萨玛闻言，立刻蹲下身，警惕地观察那处角落。 萨玛将探测仪尽可能靠近，屏幕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数值瞬间跌入危险的红区，疯狂闪烁！ 陈启明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拿出强光手电仔细照射，但除了碎石和灰尘，肉眼什么也看不到。 “陷阱刚触发，这里情况不明，能量又如此混乱……”他站起身，果断做出决定，“贸然下去太危险，很可能有埋伏，甚至可能直接掉进对方的老巢！标记好这个位置！收集好碎布样本！我们按原计划，先探查其他区域！” 他拿出特制的荧光标记喷漆，在灶台旁边的石壁上喷下一个醒目的“十九”标记和指向箭头。 萨玛也记录下了此处的能量坐标。 离开前，程咏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灶台底部。 那股阴冷的邪气波动，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嘲讽和诱惑。 “看来这‘鬼妈妈’的灶台，烧的不是腊味饭，是黄泉路啊。”褚玄调侃道。 程咏恩一边跟上陈启明和萨玛，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这‘人形雷达’指的方向！” 但心底深处，褚玄刚才那瞬间的紧张和保护，还有此刻看似调侃实则提醒的话语，让她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老登……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呵。”褚玄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磁性的回响在她意识里，“知道就好。下次再发呆，可不一定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程咏恩：“……我谢谢你哦！” 刚升起点好感瞬间清零！ 这家伙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 穿过旧居民区那片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破败迷宫，通道渐渐显出人工雕琢的痕迹。 锈迹斑斑的钢架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潮湿发霉的混凝土顶壁，显然是后期有人试图加固这地下王国，只是岁月和湿气早已让这些努力化为腐朽的见证。 “头儿，所有仪器都疯了！”萨玛的声音带着烦躁，她用力拍了拍手中那个不断发出刺耳杂音的探测仪。 只见上面的指南针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旋转，gps信号彻底消失，手电筒的光束也变得诡异，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在远处布满污垢的墙壁上，竟偶尔投射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模糊光影。 一个模糊的、穿着八十年代花衬衫和宽大喇叭裤人影一闪而过，又或者是一群佝偻着搬运重物的劳工剪影。 伴随着空气里那低沉、持续、如同无数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时远时近，直钻耳膜。 第四十章 什么鬼东西!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摘下墨镜，右眼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鬼眼”强行开启！ 他此刻的视野里，眼前的空间如同烧开的水面般剧烈波动。 破败的现代废墟与八十年代城寨地下“黄金通道”的繁忙景象疯狂重叠。 衣着破旧的劳工扛着沉重的木箱匆匆而过，角落里有人影在低声激烈地争吵交易，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烟草和紧张的气息。 现实与过去的鬼影在这里搅成了一锅混沌的粥。 褚玄的声音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冰霜，“啧……时空在此地混沌一片。要么是有‘大能’在此搅动乾坤，要么……就是此地本身便是扭曲规则的天然奇地。小心点，程咏恩，此地邪门得很。” 他的语气让程咏恩心头一紧。 三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挪动。 就在接近一个90度转弯的核心区时，萨玛的手电光猛地定格在前方通道的地面上。 “停！”她低喝一声。 只见地面上，散落着一滩滩粘稠、新鲜、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绿色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什么鬼东西……”萨玛皱眉，霰弹枪口警惕地指向粘液来源的黑暗。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骤然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密集得如同无数硬物刮过朽木！ 紧接着，数条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着湿滑粘液和暗沉硬壳的巨型蜈蚣，如同地狱里甩出的鞭子，从天而降！ 它们狰狞的口器开合着，带着腥风，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三人！ “开火！”陈启明厉声下令。 “砰！砰！”萨玛的霰弹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近距离的冲击力将一条扑得最近的蜈蚣打得翻滚出去，粘液和碎裂的甲壳四溅，但更多的怪物依旧悍不畏死地涌来。 程咏恩也举起了配发的小左轮，紧张地扣动扳机。 “砰！砰！”子弹呼啸着飞出，却只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留下两个白点，离最近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褚玄的嗤笑声几乎同步响起，“嗳，你这枪法……是打算给墙壁挠痒痒，还是想打中下个世纪的目标？看来除了跑步，你还得好好练练怎么让这铁疙瘩听话。” 语气里满是戏谑，但在这种关头，竟奇异地冲淡了程咏恩的一丝紧张。 眼看一条蜈蚣借着同伴的掩护，口器大张，带着腥风直扑程咏恩面门！ 程咏恩惊呼一声，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了，左手飞快地从腰间小皮袋里掏出装着符水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就朝那狰狞的口器泼了过去！ “嗤——啦——！” 符水与怪物身上的粘液接触，瞬间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剧烈的腐蚀声！ 那蜈蚣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整个身体痛苦地扭曲翻滚，猛地向后缩去！ 同时，一股冰冷、磅礴的精神威压以程咏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褚玄出手了！ 这无形的力量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周围扑来的蜈蚣动作明显一滞，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变得迟滞笨拙。 “好机会！虫子太多了，不能缠斗！萨玛！”陈启明大喊，脸色因鬼眼的负荷和剧痛而苍白。 “明白！” 萨玛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从战术背心上拔出一颗强光震撼弹，拉环、投掷，动作一气呵成！ “闭眼！” 嗡——！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足以震碎内脏的低频爆鸣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 即使是早有准备的陈启明和萨玛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背身捂耳。 那些感官灵敏的蜈蚣更是如同被沸水浇头，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疯狂地扭动、撞击着墙壁和彼此。 “快！冲过去！”陈启明忍着眩晕吼道。 三人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踩着那滑腻恶心的绿色粘液，飞快地冲过了这片险地。 在粘液最密集的来源处，手电光照射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被暴力破开的玻璃容器残骸。 容器内壁上还残留着大量的暗绿色不明液体，正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容器旁边，散落着几个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两个繁体字——“龙血”。 “龙血？”萨玛用枪管拨弄了一下铁牌，嫌恶地皱眉，“我看是‘虫血’还差不多！这帮扑街……是利用这里的鬼地方养虫子看门？” 陈启明捂着剧痛的右眼，重新戴上墨镜，墨镜边缘能看到一丝未干的血迹，“恐怕不止……此地异常的环境，或许正是他们选择这里‘培育’或吸引这些怪物的原因。‘龙血’……哼，好大的口气。” 程咏恩喘着粗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反应还算及格，程咏恩。符水用得及时，就是准头……嗯，泼得还算有气势。至于枪法……回去后，我亲自‘监督’你练，如何？” 那“监督”二字，被褚玄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丁点的暧昧和促狭，让程咏恩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漏跳了半拍。 她悄悄按了按发热的花钱，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可她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 在这阴森诡异、危机四伏的地下通道里，那点隐秘的、与鬼魂相连的悸动，竟成了唯一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 …… 穿过布满诡异粘液的通道，三人终于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圆形区域。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那股无处不在的低语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无数个时代的窃窃私语在此交汇。 地面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各色碎石、生锈金属碎片、甚至破碎的陶瓷和玻璃精心嵌成的复杂图案，如同一个巨型病态万花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它绝非自然形成，每一块碎片都带着人工雕琢的刻意。 “阵基！”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而且是个相当古老且邪门的玩意儿，此地混乱的根源，恐怕就源自于此。” 程咏恩倒吸一口凉气，低语道，“难道……这里就是造成‘异度空间’、把不同年代的人和事搅成一锅粥的核心？” 第四十一章 抱紧我，别松手 陈启明强忍着鬼眼带来的阵阵刺痛和眩晕，墨镜下的眉头紧锁。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图案边缘，不敢踏入分毫。 忽然，他的目光被图案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物体吸引，那是一个样式极其老旧、布满灰尘和刮痕的无线电对讲机。 “老式对讲机？”萨玛凑近，用手电照着。 那东西方方正正，天线歪斜，外壳磨损严重，正是十多年前黑帮常用的那种型号。 陈启明将对讲机翻过来，在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磨平的阴刻标记——一个扭曲的“龙”字！ “又是‘龙’……和那些铁牌一样！”萨玛啐了一口。 程咏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她想看清那个标记的细节，下意识地就向前迈了一步。 结果，右脚正好踏入了那诡异图案的范围！ 嗡——！！！ 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整个圆形区域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粘稠的胶水，肉眼可见地剧烈扭曲起来！ 手电光柱发散出去，像是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发散。 四周的声音瞬间炸锅！ 忽大忽小，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货到尖沙咀码头……” “扑街仔！条子盯上了！” “阿妈……我好惊啊……” “落注！落注！买大买小？！” 各种粤语、潮州话、甚至夹杂着英语的黑帮暗语，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三人的耳膜！ 萨玛身上的探测仪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尖啸！ 屏幕上的数值乱跳，指示灯像疯了一样闪烁，最后“啪”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传来——彻底报废了！ “我的仪器！”萨玛心疼又惊骇地大喊。 而在程咏恩和陈启明眼中，景象更加骇人！ 无数破碎的时空碎片如同暴风雪中的雪花，在空气中狂乱飞舞！ 墙壁上、地面上，飞快闪过模糊的街景、人影、甚至车辆！ 就在他们眼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一个穿着八十年代标志性花衬衫、背影酷似之前“牌友”里那个中年人的身影，正惊恐万分地奔跑着，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恐怖，然后瞬间消失！ 褚玄的警告如同惊雷在程咏恩脑海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程咏恩！退！立刻退出来！此地乃空间节点，脆弱如薄冰！ 尔等情绪、能量波动，皆可扰动它！特别是你！穿越者的灵魂在此地就是黑夜中的灯塔，极易吸引那些游荡的‘东西’！快！！！” 褚玄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程咏恩浑身一激灵，立刻就想抽身后退。 但，迟了！ 那地面上的诡异图案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幽暗、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光！ 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空间吸力瞬间生成，精准无比地牢牢锁定在程咏恩身上！ “啊——！” 程咏恩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无数无形的大手抓住，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她连惊呼都变得无比艰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图案中心！ “咏恩！！”褚玄的厉喝声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决绝！ 下一秒，程咏恩感觉腰间一紧，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她包裹！ 在陈启明和萨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程咏恩身边的空间剧烈扭曲，一个模糊却散发着难以言喻威压的光晕骤然爆发！ 那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男性虚影轮廓，虽然极其模糊不清，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而浩瀚的威压，让陈启明瞬间如坠冰窟，萨玛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霰弹枪都差点脱手。 他们看不到褚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存在的恐怖！ 褚玄强行凝聚的虚影，一手将几乎要被吸力扯碎的程咏恩紧紧揽入怀中。 程咏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手臂”传来的、近乎实质的禁锢力量。 褚玄的另一只“手”则悍然向前伸出，爆发出刺目的魂光，死死抵住那撕扯程咏恩的空间吸力！ 吸力与褚玄的魂力拉扯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整个圆形空间剧烈震荡，碎石簌簌落下，光影疯狂闪烁，刺耳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咏恩！撑住！”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海中咆哮。 程咏恩被那股冰冷的力量紧紧禁锢在褚玄虚幻的怀抱里，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陈年古墨般的冷冽气息。 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被他以这种近乎“拥抱”的姿态保护着，一种荒谬又强烈的悸动冲淡了疼痛，让她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你这……惹祸精……”褚玄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带着喘息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夹杂着咬牙切齿的无奈，“抱紧我……别松手！”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轰——！！！ 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爆发，瞬间吞噬了褚玄的魂光虚影和他怀中的程咏恩！ “咏恩！！”陈启明和萨玛的惊呼被淹没在强光之中。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强光消散，圆形空间内只剩下剧烈的能量余波和漫天飘落的尘埃。 地面上，那个诡异的图案光芒尽失，仿佛从未被激活过。 陈启明和萨玛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地看向图案中心。 空空如也！程咏恩消失了！ 连同那个突然出现的恐怖威压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地上，静静地躺着半张焦黄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邪符——正是之前从赌博区“牌友集体死亡”现场发现的那一张。 它像一片枯叶，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超越常理的惊变。 萨玛张着嘴，脸色煞白，声音干涩无比，“头……头儿……刚才那光……咏恩……” 陈启明捂着剧痛欲裂、再次渗出血迹的右眼，墨镜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半张邪符和中央的诡异图案，声音沙哑而冰冷，“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随后，他弯腰极其小心地捡起那半张符咒，仿佛那是唯一的线索。 第四十二章 强制显形 噗通！哗啦——！ 程咏恩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脸朝下摔进了一滩散发着可疑酸腐味的污水里。 污水溅了她一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腥臊混合着廉价香粉和熟食油脂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呕……”她干呕了一下，挣扎着撑起身子。 耳边是嗡嗡作响的粤语脏话、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尖笑。 “褚玄！”她下意识低呼。 “在。”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程咏恩扭头，心猛地一跳。 褚玄就站在她身侧，玄色宽袍大袖在污浊的空气中无风自动，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他身后的砖墙斑驳，涂满了褪色的招贴和意义不明的涂鸦。 视线往上，是密集得令人窒息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缝隙几乎透不进光，头顶更是密密麻麻晾晒着的衣物，五颜六色、新旧不一，像一片片巨大的、永不降落的“万国旗”。 褚玄与周围破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贫民窟的神只。 “我的天……”程咏恩喃喃自语，“这……这不会是……” “城寨。”褚玄嫌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不明污渍，结果越掸越脏。 他皱着眉，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带了些许难以言说的虚弱，“刚才你踩中的阵基，能量结构极其不稳定，像是强行拼凑的赝品。出现了空间乱流……” “等等！”程咏恩打断他，猛地看向他，“褚玄！你怎么还显着形？！快回花钱里去！你这打扮这脸，太扎眼了！”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着阴暗巷口晃动的可疑人影。 褚玄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此地空间法则古怪……似乎排斥魂体隐匿，强制显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不过，消耗并未增加。” “排斥？压制？”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的力量该不会也被压制了吧？” 褚玄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她的直视，语气带着一丁点的别扭，“些许限制罢了。无妨，待我强行破开此处空间壁障，带你回……” 他抬手，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光华流转。 “打住！”程咏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但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头一跳。 她的动作快得像在阻止一个准备捣蛋的熊孩子。 “褚大人！破开空间？说得轻巧！代价呢？别告诉我功德之力不够，然后消耗的还得是我的阳气？！我这小身板真经不起……” 程咏恩嘴上说着嫌弃，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褚玄略显苍白的脸。 魂体强制显形，空间压制实力……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程咏恩担心的是褚玄的魂体本身会不会受损，毕竟要不是为了保护她，褚玄也不会如此。 褚玄被她按着手腕，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似乎透过冰冷的魂体，烫了他一下。 他抿了抿唇，没抽回手，只是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啰嗦。本君自有分寸。” “分寸个头！”程咏恩松开他，叉腰环视这乱七八糟的环境，“来都来了，慌什么？那个古怪阵基把我们甩到这鬼地方，肯定有原因。说不定‘异度空间’就是阵基搞出来的鬼把戏，线索就在这儿呢！” 程咏恩是个行动派。 她眼疾手快，从头顶晾晒的“万国旗”里精准地扯下两套相对不那么破旧、颜色也灰扑扑的衣服。 一件宽大的男式工装外套和一条同样肥大的深色裤子给褚玄，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一条深蓝长裤给自己。 两人这身行头，一个像刚从古装片场跑出来的顶流男神，一个像来自未来的都市女郎，简直太扎眼了！ “换上！快！”程咏恩把衣服塞给一脸抗拒的褚玄，自己则迅速找了个角落，把身上那套衣服脱下，连同身上的各种装备，找了个脏兮兮的破布包袱胡乱裹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块仅存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果断塞进新换的裤子口袋里。 这可是救命粮！ 至于那个经咒手枪则被她小心地塞进袜子，用肥大的裤脚盖住。 做完这些，她看向褚玄。 好家伙，这位爷还拎着那套灰扑扑的工装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坨生化武器。 “愣着干嘛？快换啊！”程咏恩催促。 褚玄看着手里粗糙、带着廉价肥皂味和潮气的衣物，眉头拧成了疙瘩，“此等粗鄙之物……” “粗鄙总比被抓去展览强！”程咏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忽然灵光一闪，坏笑着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那层厚厚的、油腻的污垢里狠狠刮了一把，“来，褚大人，我再给你加点‘保护色’！” 她举着那黑乎乎的手指就要往褚玄那如玉般光洁的脸上抹。 褚玄瞬间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你敢把这东西弄我脸上试试”的惊怒交加。 “别动！”程咏恩瞪他，眼神凶巴巴的，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指尖沾着灰，飞快地在他光洁如玉的脸颊上蹭了两下，“忍忍！非常时期！你以为我想摸你一脸灰啊？我还嫌脏手呢！” 随后程咏恩又胡乱在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灰痕，瞬间从清秀小佳人变成了灰头土脸的逃难丫头。 褚玄感受着脸颊上那点粗糙的凉意，看着她同样变得灰扑扑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头那股被强制显形和空间压制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物，终究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形微晃，那身玄色宽袍瞬间隐去，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工装。 虽然布料粗糙，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被挺拔的身姿撑出了几分落魄贵公子的气质，还有那张被煤灰稍稍掩盖了绝色的脸，依旧难掩清俊。 就在这时—— “喂！生面孔啊？新搬来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两人动作一僵，循声望去。 第四十三章 同乡会 巷口不知何时晃过来三四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卷的年轻男人，眼神浑浊，带着城寨特有的那种警惕和贪婪。 为首的家伙，梳着油光水滑的“飞机头”，脖子上挂着条粗劣的金链子。 “两位？看着面生啊！”蛇仔强脸上堆起油腻腻的假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扫过。 看到褚玄那张即使抹了灰也难掩轮廓的俊脸，以及程咏恩那双在灰扑扑脸上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时，这家伙的眼神瞬间亮得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两位朋友，不是城寨的人吧？迷路了？还是……来寻亲戚的？”他语气热情，但眼底的算计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在蛇仔强眼里，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气质冷峻的男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尖货”！ 女的卖去凤楼，男的……这么俊，有的是富婆喜欢！ 褚玄感受到对方粘腻恶心的目光，特别是落在程咏恩身上的那种打量，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在眼底凝聚。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哪怕只剩一成力，碾死这几只臭虫也足够了！ “表哥！”程咏恩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攥住褚玄工装外套下的手腕，脸上却挤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乡下人进城惶恐的笑容，用刻意模仿的生硬口音对蛇仔强说：“谢谢大哥！我和我表哥是来寻亲戚的！” 她感受到褚玄手腕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道，“别动！装傻！” 程咏恩抬起头，继续对着蛇仔强“傻笑”，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迷茫和不安，“但是……但是找不到啊！地址好像不对……” 褚玄被她攥着手腕，听着她那装模作样的腔调，感受着她掌心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和坚定的力道，那满腔的杀意竟奇异地被压下去几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冰冷，只是任由程咏恩拉着，僵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封印了神力的俊美雕像。 蛇仔强看着眼前这对“表兄妹”，一个傻乎乎的小妞，一个虽然俊得不像话但明显有点木讷呆滞，心里更乐了。 这货色，绝对能卖出天价！ …… 穿过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 蛇仔强一边带路，一边热情地“关心”着，“妹子，你和你表哥……打哪儿来啊？家里还有啥人没？咋就你俩跑这么远来寻亲呢？” 程咏恩心里冷笑，面上却把惶恐无助演得十足十。 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抓住褚玄结实的小臂，身体几乎要缩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大哥！我们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就剩我和表哥相依为命了！我表哥他……他命苦啊！” 程咏恩用力掐了一下褚玄的胳膊，示意他配合，“我表哥前阵子发高烧，把嗓子烧坏了！说不出话了！我们这是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来投奔我二舅！想着二舅在城里，总能帮表哥找个大夫瞧瞧……人生地不熟的，我都快急死了！求求大哥们行行好，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她仰着脸，努力挤出最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蛇仔强。 褚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声泪俱下的控诉弄得浑身僵硬。 他垂下眼，看到她沾着灰的侧脸和那双努力装可怜却依旧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最终化为一声极其低沉、带着点沙哑的闷哼，“……嗯。” 算是认领了“哑巴病弱表哥”的身份。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蛇仔强，里面的冰寒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退避三舍。 可惜蛇仔强此刻满脑子都是“尖货”和“发财”。 他看着褚玄，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堆行走的钞票。 这脸蛋，这身段！别说哑巴了，就是瘫了，往某些特殊场子里一送，也有的是人抢着要！ 要是嗓子还能治……那价钱还能翻倍！ “哎呀！妹子别哭别哭！遇上我们同乡会，那就是缘分！”蛇仔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嗓子坏了是大事！你放心，到了地方，哥哥我认识好医生！技术顶呱呱！保管给你表哥好好瞧瞧！” 他拍着胸脯保证，心里盘算的是黑诊所里那个专门“处理”特殊货物的无牌庸医。 程咏恩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却绽放出“绝处逢生”的惊喜笑容：“真的吗？太谢谢大哥了！您真是活菩萨！” 她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借着“害怕”紧挨着褚玄，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块模糊的招牌、每一个可疑的暗门，将这些信息如同扫描仪般刻进脑子里。 褚玄则像一尊沉默而冰冷的守护神，任由她半倚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蛇仔强那几个想靠近点看看“货色”的跟班都下意识地保持了点距离。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个挂着“兴隆杂货”破旧招牌的铺面门口。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日用品，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蛇仔强让两人在门口稍等，自己钻了进去，对着里面一个坐在藤椅上、穿着绸衫、叼着烟卷的瘦高男人低声汇报，“辉哥！捡到宝了！一男一女，绝对尖货！男的俊得没边，就是好像是个哑巴，女的长得也清秀，嘴甜得很！” 被称作“辉哥”的高佬辉，透过门帘缝隙，眯着眼睛打量外面的程咏恩和褚玄。 当他的目光落在褚玄身上时，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即使对方穿着破工装抹着灰，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出色的轮廓依旧让他眼中精光爆闪！ 再看旁边那个虽然灰头土脸但难掩灵气的女孩，高佬辉满意地吐了个烟圈，“唔……确实好货色！男的极品，女的也够味。看紧了他们，别出岔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待待宰羔羊的冷酷。 很快，程咏恩和褚玄被带到了杂货铺后面的一个小院。 这里显然是“货仓”兼临时落脚点，几间破旧的平房围着一个巴掌大的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蛇仔强假惺惺地安排道：“妹子，你和你表哥就暂时住这间屋。地方是简陋了点，但安全！放心，等找到医生就给你表哥看病！别乱跑啊，城寨乱得很，前后门都有兄弟看着呢！” 他指了指守在前后门两个懒洋洋的马仔。 程咏恩又是一番感恩戴德，拉着“病弱表哥”褚玄进了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瘸腿桌子。 墙上挂着一本印着美女泳装挂历，程咏恩的目光扫过——1987年！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表哥你在这‘休息’别乱动，我去院子里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二舅的消息。”程咏恩故意大声说给外面可能偷听的人，然后压低声音对褚玄道，“你感觉怎么样？别硬撑。” 褚玄靠坐在那张破床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无碍。小心行事。” “知道啦，‘哑巴表哥’！”程咏恩冲他促狭地眨眨眼，转身出了门。 第四十四章 小气鬼，喝凉水 院子里，看守后门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叫阿水，面相还有点未脱的稚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 程咏恩脸上立刻挂上甜笑，凑了过去：“水哥！辛苦你啦！这大热天的守着我们。” 阿水被她一声“哥”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没事，分内事。” “水哥。”程咏恩一脸担忧地指着他们那间屋，“屋里那张床，吱呀吱呀响得厉害，我表哥身体不好，我怕他睡不安稳……这院里有没有什么木板啊、钉子啊之类的？我想稍微加固一下？” 阿水看她“兄妹情深”，又见她笑容甜美，戒备心放下不少，“木板？放杂物那里好像有以前拆下来的旧门板，钉子估计也有，我带你去找找？” “太好了！谢谢水哥！”程咏恩一脸感激。 放杂物的地方堆满了各种破烂，灰尘蛛网密布。 阿水在里面翻找，程咏恩也假意帮忙，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 在一堆烂木头和废纸箱下面，她眼尖地瞥见几张散落的、发黄的纸页，像是被撕下来的病历本残页。 她趁阿水弯腰搬木板的瞬间，迅速将几张纸页捡起，团了团塞进自己宽松的裤兜里，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前门那边有人喊，“阿水！辉哥叫你过去一趟！快点！” “来了！”阿水应了一声，对程咏恩说，“你先拿这块板子回去试试，钉子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说完就匆匆跑了。 程咏恩抱着那块破木板往回走，隐约听到刚才喊人的那个马仔在跟另一个抱怨：“……最近真是邪门！‘病猫’越来越难抓了！裘老那边催得跟什么似的，价钱翻倍都没用！妈的，上面怪罪下来，辉哥又要发火……” 病猫？裘老？价钱翻倍？程咏恩把这些关键词记在心里，抱着木板回了屋。 晚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程咏恩和褚玄凑在一起，翻看那几张偷藏的病历残页。 上面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姓名、年龄和简略症状，但诡异的是，其中几个人的名字被用红笔粗暴地圈了起来。 “褚玄，你看看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程咏恩指着红圈名字旁边的记录。 褚玄的目光扫过纸张，落在生日一栏时瞳孔微缩，“辛酉年七月初七……癸亥年子时……戊午年重阳……” 他声音低沉，“这些人皆是阴年阴月阴日，或命格带煞、易招邪祟的时辰。” “果然！”程咏恩心头一沉，“那个‘病猫’，指的可能就是这些生辰八字特殊、体质‘特殊’的人！那个‘裘老’收这些人？做什么？” 褚玄沉吟，“邪术修炼、炼魂、祭阵……皆有可能。此地阴秽之气浓重，正是滋生此类邪物的温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第二天中午，阿水端着两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来送饭。 程咏恩注意到他左胳膊前臂上胡乱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料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水哥，你胳膊怎么了？”程咏恩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这样包可不行，伤口会烂的！天气这么热，搞不好会发炎，到时候发高烧，严重了还得截肢呢！” 她故意把后果说得吓人。 阿水果然被唬住了，脸色有点发白，“没……没那么严重吧？就是不小心划了下……” “哎呀，伤口处理不好可大可小！”程咏恩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真诚，“我以前在老家跟赤脚医生学过点包扎，要不……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阿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包扎，又看看程咏恩真诚且漂亮的脸，点了点头，“那……那麻烦你了。” 他跑去拿了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劣质红药水过来。 程咏恩让阿水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脏布条。 伤口在胳膊外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口子，不算深但挺长，边缘红肿。 她先用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动作尽量轻柔，然后涂上红药水，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一圈圈包扎好，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好了，这两天别沾水，最好能上点正经伤药。”程咏恩叮嘱道。 “谢谢你啊，妹子！”阿水看着包扎整齐的胳膊，感觉舒服多了，对程咏恩的信任度直线上升。 “客气啥。”程咏恩摆摆手，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水哥，你这伤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 阿水脸上闪过懊恼和不忿，压低了声音，“不是打架……是辉哥让我们最近留意点，我们这片儿最近老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昨晚我巡逻到后巷那边，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扛着个麻袋往隔壁巷子钻！ 我就跟了上去，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被他发现了！那家伙力气贼大，回头就给我划了一刀，还踹了我一脚，麻袋也没看清是啥，人就跑没影了！真他妈晦气！”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失踪？麻袋？难道跟那些被红圈标记的“病猫”有关？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后飘来一股凉飕飕的气息。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褚玄“休息”出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没什么温度地落在阿水那条刚被程咏恩包扎好的胳膊上，然后又移到程咏恩还沾着点红药水的手指上。 程咏恩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站起身，对阿水笑笑：“水哥你小心点，那些人听着就危险。” 她转身，正好对上褚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咏恩发誓，她感觉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啧……这死鬼……该不会是……又吃醋了吧？ 因为自己碰了别的男人的胳膊？ 程咏恩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故作自然地走过去：“表哥你醒啦？感觉好点没？水哥给送饭来了。” 她伸手想拉褚玄进屋，指尖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褚玄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阿水一眼，那眼神让阿水无端端打了个寒颤，赶紧放下饭碗溜了。 程咏恩看着褚玄转身进屋的挺拔背影，又看看自己刚给阿水包扎完的手，无奈地撇撇嘴，小声嘀咕，“……小气鬼，喝凉水！” 不过心里那点隐秘的甜意是怎么回事？ 她甩甩头，赶紧跟了进去，得跟这位“醋坛子”大人好好分析分析刚得到的关键情报了！ 第四十五章 心姐 昏暗的“货仓”里，只有窗外的零星灯火透进来一点光。 程咏恩压低声音，将头一天偷听到的抱怨、阿水的遭遇、病历本上那些被红圈圈住的特殊生辰八字，还有褚玄关于“病猫”的推测串联起来。 “所以同乡会，或者说那个‘裘老’，在暗地里搜捕特定生辰八字的人？用‘失踪’或者‘病死’做幌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褚玄靠坐在床边，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兽瞳。 他白天并非真的在“养病”，而是在默默探查这片诡异的空间。 令他心惊的是，他连改变自身形貌这种基础法术都受到了极强的压制！ 他这张脸，在这龙蛇混杂的城寨，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但这些他并未对程咏恩言明，只是沉声道，“东南方位，怨气凝结，厚重如铅云。确是养尸炼魂的绝佳阴穴。那些‘病猫’，恐怕凶多吉少。” 程咏恩心头一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线索够了。再待下去，我们俩怕是要变成同乡会账本上的‘尖货’了！” 她想起白天在杂物堆角落里看到的半卷废弃的油毡布和偷偷摸到的几根火柴。 “放火！制造混乱，趁乱翻墙跑！”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褚玄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可行。但需快。” 计划很简单，声东击西。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赌档的隐约喧嚣和零星的犬吠。 程咏恩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靠近杂物堆的地方，堆好油毡布，用身体挡住风，划了好几根受潮的火柴，终于点着了！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油毡，迅速蔓延开来，眼看着就要点燃旁边的旧木箱和破麻袋。 “走水啦！着火啦！”程咏恩捏着嗓子，模仿着惊恐的叫声喊了一声，制造恐慌的同时转身就往事先看好的后墙方向冲去！ 褚玄早已在那里等候，他身形微动，一把揽住程咏恩的腰，足尖在墙砖上一点，两人便如大鸟般轻盈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 计划前半段很顺利，火光和浓烟瞬间惊醒了前院看守的人，一片混乱的叫喊声和泼水声响起。 但火势比程咏恩预想的要小一些，油毡烧得快，但没能立刻引燃旁边的物件，同乡会的人反应也比想象中快！ “妈的！是那两个‘尖货’跑了！”蛇仔强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夜色，“给我追！抓回来腿打断！” 两人落地便发足狂奔！ 程咏恩之前记忆的路线在黑暗和紧张中变得模糊不清，加上为了甩掉追兵不断拐弯，很快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只能凭着感觉在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狭窄通道里狂奔。 “这边！”褚玄突然拽了她一把，避开了前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他敏锐的感知在黑暗中比程咏恩的肉眼可靠得多。 下一秒，他们猛地从一个狭窄的巷口冲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豁然喧嚣！ “开大！开大啊！” “顶你个肺！” “三边！三边！三边！” 震耳欲聋的骰子撞击声、赌徒歇斯底里的吼叫、劣质香烟和汗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门面，歪歪扭扭挂着“金玉满堂”的霓虹招牌。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赌档里面烟雾缭绕，人影晃动，荷官面无表情地发牌，角落阴影里，几个眼神凶悍、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放贷人像秃鹫一样盯着输红眼的赌徒。 程咏恩看到这景象，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 “赌档？乐合帮的地盘！” 肥波说过，在城寨这个三不管地带，赌档生意都是乐合帮的！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打手立刻拦住他们，眼神不善。 就在这时，后面追来的同乡会打手也到了巷口，看到程咏恩和褚玄停在赌档门口，顿时叫嚣起来，“把那两个人交出来！那是我们同乡会的货！” 赌档守卫一听“同乡会”，脸色更冷了，“滚蛋！在金玉满堂的地头还轮不到你们同乡会说话！” 两边人马顿时在狭窄的巷口对峙起来，火药味十足。 赌档里的喧闹似乎都小了一些，不少赌徒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热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赌档里传来一个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吵什么？财神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墨绿色绣金线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款款走了出来。波浪般的卷发，烈焰红唇，成熟妩媚的风情中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正是金玉满堂的大姐头——心姐。 心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对峙的两方人马，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被夹在中间的程咏恩和褚玄身上。 尤其是褚玄，即便穿着破工装，脸上还残留着煤灰，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过于出色的轮廓，在昏暗混乱的背景下，也如同蒙尘的明珠，瞬间攫住了心姐的全部目光！ 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在程咏恩那张虽然狼狈却难掩灵秀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好一对璧人！男的冷峻如冰，女的灵动似水，在这腌臜的城寨里，简直像误入凡尘的珍品！ 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心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尤其是对褚玄的！ 她心念电转，在心姐开口之前猛地往前一步，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急地抢先开口，“漂亮姐姐！救命啊！” 她指着凶神恶煞的同乡会打手，身体“害怕”地往心姐这边靠了靠，同时把褚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一副保护“柔弱”表哥的姿态，“我们是来寻亲的，被他们骗了关起来！我表哥病了说不了话，他们也不给看医生，还不让我们走！求求漂亮姐姐主持公道！” 程咏恩绝口不提对方要卖他们的事，只强调“关押”、“生病”、“不让走”，把自己塑造成十足的受害者，利用心姐的地盘意识和可能的“怜香惜玉”来寻求庇护。 心姐的目光在程咏恩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眼神冰冷却难掩绝色的“哑巴表哥”，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反应够快，嘴也够甜。 至于那个男人……心姐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第四十六章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心姐摇曳生姿地上前一步，挡在程咏恩和褚玄前面，面对着同乡会的人，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冷得像冰，“高佬辉的手伸得够长的啊？跑到我的地盘来抓人？当我乐合帮是摆设？” 她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人，我留下了。有什么问题，让高佬辉自己来找我谈。现在，给我——滚！” 最后一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她身后的赌档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家伙上。 同乡会的人脸色铁青。 心姐在城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背景也硬，当面硬抢肯定不行。 蛇仔强恶狠狠地瞪了程咏恩和褚玄一眼，尤其在那张让他垂涎欲滴的俊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甘心地撂下狠话：“好！心姐要保人，我们给面子！不过这事没完！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悻悻退去，但眼神里的算计和贪婪丝毫未减，显然琢磨着怎么找机会把人抢回来。 看着同乡会的人消失在巷口，心姐才转过身，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重新落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好啦，讨厌的苍蝇赶走了。现在……两位‘落难’的表兄妹，跟我进来喝杯茶，好好聊聊？” 她的目光在褚玄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志在必得，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得的、极其合心意的藏品。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位心姐，看起来好像更难缠！ 她下意识地又往褚玄身边靠了靠，褚玄感受到她的靠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只是绷紧了身体，将冰冷警惕的目光投向心姐，如同守护领地的凶兽。 …… 跟着心姐走过“金玉满堂”赌档那狭窄又喧闹的一楼，穿过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赌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程咏恩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前，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的看守。 见到心姐，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低头，“心姐！” 心姐目不斜视，径直推开了门，门内的景象让程咏恩微微一愣。 与楼下和城寨整体的混乱破败截然不同，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堪称奢华。 猩红色的真皮沙发占据了不小的空间，一张宽大的深色大班台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老式电话机和一台看起来很沉的古董台灯。 旁边一个小巧的推车上，陈列着几瓶琥珀色的洋酒，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 程咏恩瞥见角落里放着一套精致的、镶嵌着金属纹路的水烟具。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与外隔绝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舒适感。 心姐姿态优雅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个方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背靠着大班台，晃了晃酒杯，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像在评估两件稀有的艺术品。 “喝点？”心姐挑眉，示意了一下酒杯。 “谢……谢谢心姐，我们不会喝酒。”程咏恩连忙摆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拘谨和感激。 褚玄则像一尊冰冷的石雕，面无表情地站在程咏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淡漠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心姐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心姐也不在意，嗤笑一声，转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罐红色的铁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把另外两罐扔向程咏恩和褚玄，“喏，可口可乐，米国佬的东西，味道怪，但挺解渴，试试？” 程咏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个冰凉的铁罐，罐身上熟悉的白色波浪纹和logo让她差点脱口而出“87年的古董可乐？”。 她强忍着尝一口的冲动，只是紧紧握着冰凉的罐身，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谢谢心姐！刚才要不是您……” 她一副感激涕零又后怕的样子。 心姐抿了口酒，打断她，“谢就不用了。同乡会那群杂碎，踩过界踩到我‘金玉满堂’门口撒野，收留你们，是打他们的脸，告诉他们乐合帮的地盘，还轮不到他们放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聚焦在两人身上，“蛇仔强他们虽然被我的人赶走了，但这会儿肯定在外头守着呢。你们现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程咏恩的心沉了沉，知道这是实话。 心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说说吧，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吧？” “我叫阿恩，”程咏恩立刻回答，又指了指身边的冰雕，“这是我表哥，阿玄。” “阿恩？阿玄？”心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名字倒是简单。不想说真名也没关系，城寨里真真假假，谁在乎？” 她显然看穿了程咏恩的防备，但并不在意。 “心姐，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您看……”程咏恩顺着她的话，露出彷徨无助的表情。 “你们既然没地方落脚，我也不是不能收留你们几天。”心姐放下酒杯，那侵略性的目光几乎要将人洞穿，“不过我这儿，不养闲人，白吃白喝可不行。” 来了！程咏恩心里警铃大作，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让褚玄去赌档看场子？不行，太扎眼！ 让自己去端茶倒水？那好像还行…… 最糟糕的万一……万一心姐看上褚玄这张脸，要他……肉偿？！ 程咏恩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褚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他肯定宁死不从！打起来怎么办？ 我能不能把他打晕了交给心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咏恩心里立刻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情愿，甚至有点酸溜溜的烦躁。 心姐似乎看穿了她的胡思乱想，拿起桌上的香烟，优雅地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在褚玄冰冷的脸上和程咏恩紧张的小动作间流转。 第四十七章 褚玄要贴贴 “放心。”心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心姐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以往那些被她看上的“靓仔”，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想爬上她的床？像眼前这个“阿玄”这样，眼神冷得像冰，姿态高得像王，还自带一股生人勿近气场的，反而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她的目光特意在褚玄毫无波动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挑战的意味。 “强扭的瓜，没意思。”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向程咏恩，“我这儿缺个腿脚利索、嘴巴甜的跑腿。阿恩，你要是愿意，这活儿就给你干。至于阿玄嘛……” 她又瞥了一眼褚玄，注意到程咏恩在褚玄身后悄悄扯他衣角的细微动作，以及褚玄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气，心姐眼中笑意更深，“看着身子骨是有点弱，先歇着吧，回头我让人找个靠谱的大夫来给他瞧瞧嗓子。” 程咏恩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谢谢心姐！我一定好好干！” 跑腿？这简直是最理想的工作了！既能暂时安身，又能自由活动打探消息！ 很快，两人被带到了二楼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但比同乡会的“货仓”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起码有一张铺着还算干净被褥的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扇小小的、装了铁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杂乱的屋顶。 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咏恩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打量环境，就感觉一股凉飕飕的气息逼近。 褚玄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熟悉的、带着点危险意味的探究。 “刚才。”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果那个女人提出要‘我伺候’，你打算怎么回答？”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 程咏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输人不输阵，她脖子一梗，故意露出促狭的笑容，“那……那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咱俩的小命，只能委屈一下褚大人您的色相……”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褚玄的眼神更冷了，几乎能冻死人，明显对这个答案非常、非常不满意。 “哦？”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程咏恩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倒是大方。” 程咏恩被他突然的逼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我……我这不是权宜之计嘛……” 她有点结巴。 “权宜之计？”褚玄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煤灰也挡不住他眼中深邃的光，“程咏恩，我的‘阳气供奉’，你是不是也该结算了？” “啊？现在？”程咏恩懵了，“这……这地方功德之力用不了了？你……你还需要阳气？你少来！” 她试图推开他，手却被他轻易捉住。 “空间异常，维持显形虽消耗变小，但魂体不稳，更易受阴秽侵蚀。”褚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唯有贴近汲取阳气，方能稳固。” 他说得煞有介事，眼神却带着戏谑。 “你……你骗鬼呢！”程咏恩羞恼交加，耳朵尖都红了。 她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信？”褚玄挑眉，身体又贴近了几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 程咏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微凉触感，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就在程咏恩以为这家伙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时，褚玄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进一步的索取，没有想象中的“疯狂汲取阳气”。 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她，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只是需要这样一个支撑点。 狭窄的房间里，喧嚣被隔绝在外。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程咏恩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心跳却奇异地平复了。 她感受着额头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之前所有的紧张、算计、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她悄悄抬眼，看着褚玄近在咫尺的、安静闭目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家伙……安静下来的时候，还真是……好看得犯规。 程咏恩心里咕哝了一句，最终也认命地、小心翼翼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城寨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在这个污秽混乱的时空夹缝里，两人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静静地分享着这片刻的、带着一丝窘迫和无限暧昧的安宁。 …… 天刚蒙蒙亮，城寨就如同闷在罐子里的苍蝇，嗡嗡地响了起来。 程咏恩打着哈欠被心姐指派了任务：去给几位通宵鏖战牌局的“大佬”们跑腿伺候。 “阿恩，今天你跟着大忠。”心姐倚在门框上，涂着蔻丹的手指点了点旁边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大忠人如其名，忠厚老实写在脸上，肌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过时的猛虎下山图，对着程咏恩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忠，护着点阿恩，别让不长眼的冲撞了。”心姐吩咐道，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程咏恩心知肚明，这“保护”里九成是“监视”。 “知道了，心姐。”程咏恩乖巧应声，心里翻个白眼：得，多了个人形监控。 说是跑腿，更像是高级打杂小妹。 大佬们在烟雾缭绕的牌桌上挥斥方遒，程咏恩就在旁边端茶递水、点烟递毛巾。 谁赢了钱要加餐，谁输了钱要消火，全凭一张嘴吩咐。 临近中午，一个输得眼睛发红的龙血堂小头目把牌一推，烦躁地嚷嚷，“妈的！饿死了！兴记的云吞面，加双份云吞，快！” 程咏恩立刻领命，带着她的“保镖”大忠挤出牌室。 第四十八章 这日子越来越刺激了 穿过迷宫般的窄巷，路过一个铁皮棚子搭成的加工厂，巨大的缝纫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线头和碎布头在污浊的空气里飞舞。 “这里是做衣服的，成天都吵死个人。”大忠捂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 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程咏恩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一个推着简易板车的中年妇女。 妇女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声音带着哀求，“几位大哥……再宽限半天，今天出完摊，肯定能凑齐……” 为首的青年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刘嫂，别每次都这样！我们也很为难的！” “大忠哥，那是……？”程咏恩装作好奇地问。 “哦，刘嫂。”大忠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同情，“男人前年病没了，就靠卖点腊味饭拉扯两个小孩，不容易。不过她的腊味饭做得确实一绝，就在隔壁巷口出摊。” 大忠指了指方向。 腊味饭！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程咏恩脑海！ 她想起在黄金通道里，和陈启明、萨玛遭遇的那个诡异场景。 一个不断重复煮饭动作的“鬼妈妈”，灶台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幽深的密道，当时因为危险不明，他们只是做了记号，没有贸然下去探查。 难道……那个“鬼妈妈”和刘嫂有关联？ 还是说，那种煮饭的场景，是某种执念或者线索的象征？ 程咏恩很想立刻跟上去看看刘嫂的摊子，甚至想找机会接近她问问。 但现在显然不行，身边还跟着“监工”大忠。 程咏恩只能按下心思，决定等有机会一定要再来探查这个刘嫂和她“一绝”的腊味饭。 黄金通道里的密道标记，和眼前这个失去丈夫独自挣扎的女人，两者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让她无法忽视。 …… 买了云吞面回去，伺候牌局继续。 下午，那个要云吞面的龙血堂小头目手气更背，输得脸都绿了。 他狠狠把牌摔在桌上，骂骂咧咧，“操！真他娘的邪了门了！最近手气背到贴地！上个月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在‘裘老’那儿请了‘转运符’！钱没见多，倒他妈的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些血糊糊的小鬼追着我跑！晦气死了！” “裘老”两个字一出，同桌的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一个胖子赶紧打哈哈岔开话题：“哎呀，手气这东西嘛，时好时坏，来来来，继续继续！” 程咏恩端着茶壶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掀起了巨浪！ 裘老！又是裘老！ 转运符？血糊糊的小孩？这和那些生辰八字特殊的“病猫”失踪案，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个“裘老”，肯定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晚上，牌局终于散了。 程咏恩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回屋瘫着，又被心姐叫住。 一个穿着花衬衫、油头粉面的靓仔刚从心姐房里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心姐拢了拢睡袍，慵懒地吩咐：“阿恩，去把我房里收拾一下，烟灰缸倒干净，床单换了。” 说完，扭着腰肢走向浴室。 程咏恩认命地走进心姐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她麻利地开始收拾散落的衣物、酒杯，清理烟灰缸。 在整理梳妆台时，她发现旁边的铜质垃圾桶里，有一小堆刚熄灭不久的纸灰，职业本能让她心头一动。 她迅速扫了一眼浴室方向，水声哗哗。她赶紧蹲下身，装作清理垃圾桶，手指快速而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灰烬。 下面果然有几张没烧透的纸片！ 其中一张较大的残片上，还能辨认出潦草的字迹，像是某种货物清单：“……玲，壬戌年……亥时……急……裘订……” 程咏恩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想起之前那些废弃病历本残页上看到的红圈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个“玲”，正是符合“病猫”特征的壬戌年亥时生人！ 而“裘订”两个字，更是直接指向了那个神秘又危险的“裘老”！ 线索串联起来了！ 程咏恩迅速将这张关键残片塞进贴身口袋，把其他灰烬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房间。 回到屋里，程咏恩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拖着脚步走到那张瘸腿桌子旁，刚想坐下却见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凉白开。 褚玄正靠坐在破床边，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程咏恩愣了一下，看看水，又看看褚玄。 这位大爷……给她倒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哟。”她看向褚玄，“褚大人今天怎么屈尊降贵，学会伺候人了？” 她纯粹是震惊之下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调侃。 “伺候”二字一出口，程咏恩就后悔了。 果然，褚玄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目光落在程咏恩疲惫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促狭和……危险？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蛊惑的磁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噗——咳咳咳！”程咏恩刚喝下去的最后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她满脸通红！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开，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不不！开……开玩笑的！褚大人您歇着！您好好歇着！我自己能伺候自己！真的！特别能！” 她一边说一边往墙角缩，脸上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要命！这死鬼！平时冷冰冰的像个雕像，偶尔撩一下就要人命啊！ 而且他刚才那个眼神……程咏恩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的猎物，危险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褚玄看着程咏恩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样子，眼底那丝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重新靠回床头，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只淡淡提醒了一句：“水喝完了？那说说吧，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有……那个‘玲’是谁？” 程咏恩：“……” 她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看着眼前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老登，欲哭无泪。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四十九章 年幼的李佩雯姐妹 昏暗的斗室里，程咏恩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病历残页和烧焦的“货单”碎片铺在瘸腿桌子上，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兴奋而锐利的光。 “褚玄，你看。”她压低声音，指尖点着关键信息，“‘转运符噩梦’、‘特定生辰订货单’、‘病猫难抓’、‘裘老催货’……这几条线全串起来了！那个姓裘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褚玄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推测。”程咏恩语速加快，思路清晰，“这个‘裘老’很可能打着‘转运’、‘治病’甚至‘消灾’的幌子，主动接触那些生辰特殊的人或者他们的家属。 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弱点筛选出目标。然后，再利用城寨里盘根错节的黑帮网络，比如同乡会这种‘采购渠道’，或者干脆就是龙血堂、乐合帮这些地头蛇，暗中把人掳走！手法隐蔽，目标精准！” 她抬起头，看向褚玄，“你觉得，他抓这些人，目的是什么？”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回到了十九组那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 褚玄的目光落在她专注而明亮的眼睛上，那里面跳动的不仅是智慧的火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他静默了片刻，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只会像往常一样高冷地“嗯”一声表示赞同时，他却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转运符’上，附有极微弱的引魂咒。长期佩戴，魂魄不稳，易入噩梦，亦方便追踪。”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幽冥的肯定。 程咏恩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他。 这几乎是褚玄第一次在她分析案情时，主动提供如此具体的关键信息！ 不再是简单的“嗯”、“哦”，或者带着点嫌弃的“愚见”。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搭档之间才有的默契感？ 她甚至忘了掩饰脸上的惊喜，“你确定？” 褚玄被她亮得惊人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模样，只是微微颔首：“此类邪道伎俩，瞒不过本君感知。” 话虽傲气，但比起之前的惜字如金，已是天壤之别。 程咏恩压下心头的异样，把注意力拉回案情，“引魂咒……这就更说得通了！方便他们精准定位下手！那这个姓裘的，抓这么多特殊生辰的人，养小鬼？炼尸油？还是更邪门的？” 褚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炼生魂或养尸。以特定命格之人为引，或为材料，或为炉鼎……” 他的语气带着对这类行径的天然厌恶。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咏恩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板，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时，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肩膀，忍不住抱怨道，“那个心姐，真把我当丫鬟使唤了！跑腿买烟，打水扫地……累死我了！” 她瞟了一眼窗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褚玄，带着点小小的不平衡问道，“你呢？白天在屋里‘休息’，挺清闲吧？没被心姐骚扰？” 褚玄神色淡然：“她来过几次。” “来干什么？只是聊天？”程咏恩状似无意地追问，拿起一个硬馒头掰着玩，耳朵却竖了起来。 心里莫名有点堵，那个心姐看褚玄的眼神，她可没忘。 褚玄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丝几乎微不可查的酸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又迅速压平，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嫌弃，“絮絮叨叨，皆是废话。本君未曾细听。” 程咏恩心里那点小疙瘩瞬间被熨平了一半，嘴角刚想翘起，又听褚玄补充道：“不过……因为离得近了些，倒是感觉到点别的。” “什么？”程咏恩立刻抬头。 “这个心姐……气息有点古怪。”褚玄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细回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水味底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很淡，也很隐晦，像是……刻意被什么东西遮掩着。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毕竟，总不能把她制住，强行探查一番。” 他语气带着点遗憾。 程咏恩一听，那点微妙的醋意瞬间被警惕取代，“有古怪？好，明天我会更留心观察她！” 第二天，程咏恩继续她的“跑腿”生涯。 心姐让她去相熟的裁缝铺取几件新做的旗袍。她带着“保镖”大忠，再次穿梭在城寨拥挤不堪的巷道里。 空气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人声鼎沸。 就在路过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时，程咏恩无意中瞥见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更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小女孩的手，似乎在躲避着拥挤的人群。 那个大一点的小姑娘，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程咏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佩雯！是年幼的李佩雯！那个在大学里身边跟着一个小小灵体的李佩雯！ 现在这里是87年，十岁的李佩雯牵着的那个小女孩……难道就是她即将失踪的妹妹？！ 程咏恩强迫自己冷静，装作好奇地停下脚步，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廉价发卡，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碎花小裙子，怯生生地依偎在姐姐身边。 那裙子的样式……程咏恩瞳孔骤缩，和她在95年李佩雯身边看到的那个小小灵体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妹妹！而且，很可能就是这几天会出事！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程咏恩心头。 冲上去！提醒她们！警告她们！告诉她们有危险！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看。”褚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警钟，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程咏恩下意识看了过去，她骇然看到，在李佩雯姐妹俩，尤其是那个年幼妹妹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淡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却又好似坚韧无比，深深地扎入她们周围的虚空之中，连接着无数模糊的光影，构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 “那是……什么？”程咏恩在心底震惊地问。 “因果之线。”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苍凉，“强行干预，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反噬己身，重则……厄运缠身，祸及无辜。” 褚玄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咏恩所有的冲动。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李佩雯牵着懵懂无知的妹妹，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笼罩了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 身边的大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阿恩你发什么呆？走啊！” 程咏恩猛地回过神，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哑声道：“……没事。” 她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忠这个碍事的“保镖”此刻的存在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窒息。 …… 下午，完成所有跑腿任务，程咏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 她的情绪异常低落，默默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白天看到的那对姐妹的身影和那缠绕的因果线，不断在眼前闪现。 褚玄依旧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过了许久，久到程咏恩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疲惫和沉重，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对着无尽的虚空自语。 “千年前……我亦曾妄图逆转生死，强留一人于黄泉路上……”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终至滔天大祸，累及……万千无辜。”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程咏恩猛地抬头看向褚玄。 阴影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悔和苍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透露自己沉重不堪的过去。 虽然语焉不详，但“滔天大祸”、“累及万千无辜”这几个字，足以让程咏恩感受到那如山岳般沉重的过往。 原来他对因果如此敬畏，甚至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并非天性凉薄，而是血与泪的教训。 一股强烈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心痛席卷了程咏恩。 她看着阴影中那个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幽冥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他那份近乎偏执的克制。 他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敢再重蹈覆辙！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思考后的决断。 “那……如果不去碰那个‘果’，而是找到那个制造悲剧的‘因’呢？找到那个姓裘的，毁掉他抓人的计划，毁掉他害人的源头……这算不算，在因果之内？” 她的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重黑暗。 褚玄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进程咏恩的眼底。 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被某种强烈可能性点燃的幽深火焰。 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视线在空中紧紧交缠，无声地交换着复杂的思绪。 良久，褚玄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向来清冷无波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此法……或可一试。但……”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需万分慎重。斩‘因’亦如涉险滩，稍有不慎，反噬之力足以将你我，乃至此方时空，一同拖入深渊。” 他承认了她的思路，却也给出了最严厉的警告。这不再是旁观，而是决定并肩踏入那危险的因果洪流。 第五十章 腊味饭和祛病符 赌档里，程咏恩站在心姐身后，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当又一个输得精光的烂赌鬼哭丧着脸抱怨“裘大师的转运符”害他夜夜噩梦时，心姐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裘大师的符啊，心不诚，自然压不住咯。”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程咏恩心里激起了巨大涟漪。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跟褚玄疯狂刷起了弹幕。 程咏恩（内心）：听见没，裘大师，熟得跟喊隔壁老王似的，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褚玄（传音入密）：……聒噪。这姓裘的，所图非小。 程咏恩（内心）：图啥？图给城寨人民集体发噩梦大礼包？那符跟工地挖出来的干尸有没有关系？ 褚玄（传音入密）：气息同源，手法阴毒。但关联尚需实证。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点头。 姓裘的在搞邪恶仪式，这点她和褚玄基本确认了。 心姐这里，暂时是榨不出什么新油水了。更重要的是，心姐那毫不掩饰、仿佛褚玄已是她囊中之物的觊觎眼神，让程咏恩相当不舒服。 该撤了。 这时，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心姐！同乡会那帮扑街又踩过界了，在十三巷口跟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心姐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变得阴沉狠厉，手里的牌“啪”地拍在桌上：“反了天了！叫齐人手！跟我走！” 她豁然起身，那股子大姐大的气势瞬间压得牌桌上噤若寒蝉。 几乎是同时，一个穿着旧式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一个壮汉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阿心！外面怎么回事？三天两头跟同乡会起冲突，地盘还要不要了？货还走不走了？” 是乐合帮的元老人物。 心姐脸上的风情瞬间收敛，站起身迎上去解释安抚，赌档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忙碌起来。 程咏恩立刻抓住这个天赐良机。 她小步跑到心姐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怯懦，指了指旁边“沉默是金”、但眼神明显透着“我不舒服”的褚玄。 “心姐，我表哥他……嗓子好像更严重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您看……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去找大夫看看？我怕……怕拖久了……” 心姐看了一眼褚玄，那张即便穿着粗布工装也难掩绝世风姿的脸，此刻因为“病痛”而微微蹙眉，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心姐心头一热，暗忖：治好他的嗓子，让他能开口说话，这美人儿岂不是更能承我的情？到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大忠！”心姐扬声叫来那个沉默寡言的打手，“你带阿妹和她表哥去老胡的诊所！就说我让去的，好好治！”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治”三个字，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褚玄一眼。 “是，心姐！”大忠应声，对程咏恩和褚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咏恩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放鞭炮了，她连忙搀扶着“虚弱”的褚玄，跟着大忠走出了乌烟瘴气的赌档。 城寨的巷道如同迷宫。大忠显然熟门熟路，在前面带路。 走到一处堆满废弃建材、垃圾成山、几乎无人经过的死角时，程咏恩突然“哎哟”一声，假装被地上的破木板绊倒，整个人朝着大忠扑去。 大忠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一直“虚弱”的褚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地戳在大忠颈后的某个穴位上！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大忠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眼中的惊愕还未完全扩散，就失去了意识。 程咏恩看着褚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咂咂嘴，“啧，专业。” 褚玄收回手，嫌弃地甩了甩，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两人配合默契，用麻绳把大忠捆成粽子，又用一块散发着可疑味道的破布堵住他的嘴，最后把这倒霉蛋塞进旁边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巨大垃圾堆深处，用烂木板和破麻袋盖了个严实。 “搞定！”程咏恩拍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走，城寨东南角！” 两人迅速离开作案现场，朝着城寨的东南方向潜行。 穿行在逼仄潮湿、气味感人的巷道里，程咏恩的神经高度紧绷，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噜——”一阵悠长的抗议。 “……”程咏恩脸一热，尴尬地捂住肚子。 从来到这个87年的城寨，几天了她就没好好吃过东西。 褚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瞥了她一眼，薄唇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方才搏斗消耗甚大，且……腹鸣如鼓，恐暴露行藏。补充些‘燃料’为佳。” 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 担心我就直说，还腹鸣如鼓暴露行藏？褚玄你找借口的样子真的很傲娇。 程咏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巧了，是刘嫂的小吃摊。 两人走到摊前。 刘嫂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看见有客人，立刻热情招呼：“靓仔靓女，食饭啊？腊味饭好香嘅！” 她身后的小推车下，两个小男孩挤在一起。 大一点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着几颗磨得发亮的石子，小的那个蜷缩在破毯子上睡觉，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呼吸有些微弱。 “两碗腊味饭，谢谢刘嫂。”程咏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热腾腾、油亮亮的腊味饭很快端上来。 程咏恩顾不上烫，扒拉了一大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油脂浸润的米饭在嘴里炸开，温暖熨帖的感觉瞬间驱散了城寨的阴冷和一路的紧张。 褚玄虽然没说话，但看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显然味道不错，否则他根本不会吃。 “刘嫂，孩子不舒服啊？”程咏恩咽下饭，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小孩子不比大人能抗，小病拖久了也麻烦。” 刘嫂切腊肠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淡了些，透出浓浓的忧虑：“是啊，看了大夫了。大夫说……说这病城寨里看不了，得去外面的大医院。唉，钱……还在攒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希望和感激，“不过啊，也是这孩子的福气，前两天我去赌档送饭，正好遇到裘大师！大师真是活神仙啊，一眼就看出我家老二病了，问了生辰八字和症状，就给了张祛病符，你别说，这两天看着是精神点了。” 第五十一章 执迷者难渡 裘大师！ 程咏恩和褚玄拿着勺子的手同时一顿，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程咏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好奇地追问：“裘大师？赌档里好多人都说请了裘大师的转运符，没想到大师还会治病啊？” “可不是嘛！”刘嫂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裘大师轻易不给人看病的，他说我家老二跟他有缘，真是大好人啊。” 她絮絮叨叨地夸着裘大师的“善心”。 程咏恩（内心）：有缘？我看是跟他的邪术有缘吧！那孩子身上的气息…… 褚玄（传音入密）：符箓！就在那孩子贴身衣物里，气息阴寒，纹路与“转运符”同源，却在缓慢汲取孩子微弱的生机，好个祛病符，分明是催命符！ 褚玄在刘嫂说话时，已不动声色地用一丝极微弱的阴气探查了那个熟睡的孩子。 程咏恩听得心头发冷。 看着刘嫂淳朴又充满感激的脸，她实在不忍心直接戳破这残忍的真相，她只能隐晦地提醒：“刘嫂，我听说……最近赌档里好几个人都说转运符好像不太灵了，还做噩梦……孩子病了，光靠符……心里安慰是好的，但医院……” 她话没说完，刘嫂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她低下头用力切着腊肠，声音硬邦邦的，“裘大师的符，心诚则灵。阿妹你不懂，吃饭吧。” 显然，刘嫂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程咏恩心里堵得慌，看着车下那脸色苍白的孩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背，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 褚玄清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因果已种，执迷者难渡。当务之急，是找到‘因’，方能斩断‘果’。” 程咏恩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扒完了碗里的饭。 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车底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孩子。 对不住了小家伙，希望……还来得及。 …… 废弃码头，名副其实的地狱角落。 程咏恩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发出“噗叽”一声令人反胃的闷响。 长期淤积污水的沤臭，混合着成团飞舞、嗡嗡作响的蚊虫，形成一股物理加魔法的双重打击。 “我的老天爷……”程咏恩捂着鼻子，感觉自己的嗅觉神经在哀嚎，“这地方……是生化武器试验场吗？” 褚玄站在她旁边，眉头紧锁的程度足以夹死刚才嗡嗡叫的所有蚊子。 “污秽之地，怨气淤积。”他言简意赅地评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废墟，“选此地炼尸抽魂，倒是‘物尽其用’。这姓裘的，眼光够‘毒’。”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不多时两人便在坍塌的栈桥根部，发现了一个被腐朽木板半掩着的、黑黢黢的入口。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程咏恩低呼。 褚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色薄雾笼罩在两人身上，仿佛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隐匿法术。” 他语气平淡，但程咏恩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憋屈，向来神通广大的褚大人，如今也只能施展这种“聊胜于无”的术法了。 “走。跟紧我。”褚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率先弯腰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通道向下延伸，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巨大的、潮湿腐败的蚁穴。 但褚玄的目标非常明确，只需要循着那常人无法感知的、浓郁得如同粘稠墨汁般的阴气前行。 程咏恩跟在他身后，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褚玄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清晰的方向标。 很快，他们抵达了阴气盘踞的核心点。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地面中央，赫然布置着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不明物质刻画出的复杂图案！ 图案边缘散落着一些古怪的石头和金属碎片，整体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安的邪异能量波动。 “阵基！”程咏恩心头一跳。 这图案的样式，乍一看和他们从95年被吸过来的那个极其相似，但细看之下，线条的走向和某些节点的符号，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差异。 “别靠近中心！”褚玄一把拉住下意识想凑近观察的程咏恩，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阵邪异，与之前那个似是而非，贸然触发后果难料。你在外围查看，阵基本身由我来勘察。” 程咏恩点点头，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她撇撇嘴，认命地在阵基外围扒拉起来。 环境恶劣，光线昏暗，她几乎是趴在地上摸索。 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仿佛在给自己壮胆：“铁钉……嗯，钉棺材还是钉小人？骨片……啧，人骨还是狗骨？咦？这破布……” 她捏起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布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立刻嫌弃地丢开，“靠！强效迷药？这老东西业务范围挺广啊！人口贩子兼职邪术头子？”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几块深色的、带着特殊纹理的碎布吸引住了。 她捡起来，指尖捻了捻那熟悉的质地，瞳孔微缩：“裹尸布？！跟95年那具干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程咏恩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更加仔细地翻找，果然又发现了更多的碎片。 接着，她又找到了几缕颜色、粗细明显不同的头发。 “受害者还不少……这老畜生！” 另一边，褚玄也完成了对阵基的初步勘察。他的脸色比这地底的寒气还要冷上几分。 “如何？”程咏恩急切地问道。 “阵基核心，非中土正统。”褚玄在空中虚点，几个扭曲怪异的符号随着他的指尖亮起微光，“其符文脉络，看似源自我华夏古阵，却走了偏锋，更显阴诡刻毒。像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程咏恩盯着那几个符号，脱口而出，“好家伙！这不是脚盆鸡……哦，就是倭国那边的鬼画符吗？难道那个姓裘的是个老鬼子？！” 第五十二章 裘老邪 褚玄虽然不懂“脚盆鸡”，但“倭国”二字他听懂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倭国邪术，惯以阴损为能。此阵……” 他指着地上那复杂的图案，声音冷得像冰，“以地下阴水为引，以生魂怨气为祭，所图绝非寻常！那些裹尸布，也非凡物，是特制的‘锁魂布’，保尸身不腐，供其驱使，如同提线木偶！” 褚玄话音未落，眼神骤然一厉，一把捂住了程咏恩的嘴，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在她肩上一按，两人身形一矮，躲进了一堆坍塌砖石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而两人身上那层灰色光晕也瞬间加厚了几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噤声！有人来了！”褚玄的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 程咏恩被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心脏狂跳，瞪大了眼睛看向通道入口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极其矮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但一双三角眼却异常阴鸷锐利，在黑暗中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正是裘老邪！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但眼神麻木空洞的壮汉，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麻袋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裘老邪走到距离阵基还有十几步的地方，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像一条嗅到危险气息的毒蛇，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视着整个地下空间，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两下。 程咏恩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褚玄捂着她嘴的手掌冰凉一片，甚至能感觉到他魂体传递过来的、一种极度压抑的、冰寒刺骨的怒意。 两人此刻躲藏的空间极其狭窄，为了完全隐入阴影，褚玄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包裹起来，紧紧护在身后最深的角落里。 程咏恩的背紧贴着他冰冷但坚实的胸膛，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咱们不会被发现吧？！”程咏恩紧张得在心里疯狂呐喊。 褚玄的回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哼！本君的隐匿之术，绝非此等下三滥的邪道能堪破！” 裘老邪那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程咏恩甚至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裘老邪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收回了目光。 他阴沉着脸，走到阵基边缘，对着那两个扛着麻袋的壮汉嘶哑地吩咐，“看紧‘货’！子时三刻，本座要做法。误了时辰，拿你们填阵眼！” 两个壮汉敬畏地应了一声，将麻袋重重地放在地上。 麻袋里的呜咽声更加剧烈了。 阴影里，程咏恩紧贴着褚玄冰冷但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身体，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狠狠记下了“子时三刻”这个关键时间点。 而褚玄，感受着怀里温软身躯的紧绷和那加速的心跳，他万年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杀意覆盖。 …… 那两个被裘老邪留下的壮汉，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狭窄的通道口，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但偏偏眼神都不变地扫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连老鼠溜过都没能让他们眨一下眼。 “啧，这俩傻大个儿，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程咏恩紧贴着褚玄冰凉的身体，小声嘀咕，手指焦虑地抠着粗糙的砖缝，“得弄点动静引开他们……” 褚玄显然与她心意相通，指尖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显然也打算出手搞点“小意外”。 然而，就在褚玄指尖那缕寒气即将逸出的前一秒，那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壮汉，毫无征兆地、同步且僵硬地转了个身，迈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般毫无生气的步伐，咔哒咔哒地朝着通道深处走远了。 “呃？”程咏恩一愣，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通道口，“这……走了？运气这么好？”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屎运。 褚玄眉头微蹙，这“恰到好处”的撤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未必是好运。此地诡异，当心有诈。” “管他呢，先溜！”程咏恩当机立断，拉着褚玄就要从藏身点窜出去。 然而，就在她抬脚准备迈步的瞬间，脚下松软的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这感觉……不对劲。 不像周围那种被踩实了的、混合着垃圾的硬土。 她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用脚尖小心地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一角刺目的、熟悉的碎花布料露了出来！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几乎是扑跪下去，不顾脏污，用手飞快地扒开那层松软的泥土。 碎花布……一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童鞋…… 那小小的尺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程咏恩的眼里，扎进她的心里！ 再往下，是浅埋的、属于孩童的、小小的身体轮廓…… 嗡——！ 程咏恩的呼吸瞬间停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同时涌上喉咙口，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找到了……这就是李佩雯那可怜的妹妹！ 那个该死的裘老邪！他早就得手了！ 就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就在这片松软的浮土下！ 什么改变过去？什么阻止悲剧？都是她天真又愚蠢的幻想！ 她像个傻子一样闯进这个时空，面对的却是早已冰冷的现实！ 巨大的绝望和无能为力的愤怒瞬间将她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污泥，留下狼狈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带着奇异稳定感的手，虚虚地按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触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褚玄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身侧，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看向泥土下的残酷，而是静静地落在她苍白痛苦的脸上。 他感受到了她灵魂深处翻涌的悲痛和绝望，那是一种连他都为之动容的强烈情绪。 “记住这个位置。阵基右侧深处，地下三尺。”褚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冰泉滴落在岩石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程咏恩的绝望，“程咏恩，九五年，给她一个交代。”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程咏恩心中绝望的黑暗。 是啊，她改变不了过去，但她可以在未来，为这个无辜的孩子讨回公道！ 第五十三章 如臂使指 这残酷的发现没有击垮程咏恩，反而点燃了她心中复仇的火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和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迅速扫视四周，将埋尸点的特征死死刻在脑海里。 “好！”程咏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走之前，先把这个害人的阵基毁了！断了裘老邪的念想！”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转身面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阵基。 程咏恩甚至已经准备从袜子里掏枪了。 “呵呵呵……” 一阵如同生锈齿轮摩擦般、空洞诡异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心姐带着七八个同样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手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但此时的心姐，状态极其诡异。 她脸上那标志性的精明和风韵荡然无存，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甚至不再痴迷地盯着褚玄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她的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扯开，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主人说……”她的声音也变得毫无起伏，如同一个被拙劣操纵的提线木偶，一字一顿，“你们……果然来了……宝贝……需要……祭品……” 这诡异的话音刚落，心姐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扭曲！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痛苦压抑的嘶吼：“不——！！快……跑……裘……跑啊——！！！” 这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是她残存的意志在疯狂呐喊！ 程咏恩和褚玄顿时恍然！ 难怪之前褚玄觉得心姐气息古怪，她早就被裘老邪暗中操控了。 她同意带程咏恩带着褚玄去看“眼睛”，根本就是裘老邪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就像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 心姐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那空洞的眼神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身后那些被控制的手下，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眼神呆滞却悍不畏死地挥舞着棍棒、砍刀，如同潮水般朝着程咏恩和褚玄猛扑过来。 远处的黑暗中，裘老邪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正遥遥操控着这一切。 “不自量力！”褚玄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迎上。 他没有下死手，甚至尽量避免造成致命伤。 卸掉关节、击打穴位、用巧劲将他们狠狠摔出去砸在垃圾堆里。 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优雅和效率。 程咏恩刚躲开对方的一记闷棍，就看到褚玄替她挡开一把砍刀，顺势捏断了对方的手腕。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褚玄在尽量避免让她沾染过重的因果。 这些人是被操控的，但终究是“过去”的人，重伤或杀死他们，改变因果的反噬程咏恩可能承受不起！ “褚玄！你……” “聒噪，管好你自己！”褚玄头也不回，声音冷冽，但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他格开一把锋利铁钩时，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一道无形的、带着强烈排斥感的波动似乎反噬到了他身上。 他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的反噬。 虽然褚玄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出手狠辣精准，但程咏恩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死鬼！ “小心背后！”程咏恩惊呼，同时一个矮身滑步，手中的枪毫不犹豫地朝着褚玄身后一个试图偷袭的马仔手腕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内震耳欲聋，子弹精准地擦过那人的手腕，带起一溜血花和惨叫声。 褚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斥责她开枪改变因果，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点……别扭的认可？ 随着心姐手下尽数失去了战斗力，藏在阴影里的裘老邪终于按捺不住了。 “坏我好事，伤我傀魄！” 如同砂纸摩擦玻璃的咆哮从阴影中炸响，裘老邪裹挟着浓稠如墨的黑气，像一颗人形毒气弹般冲了出来。 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此刻扭曲狰狞，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程咏恩和褚玄，恨意滔天，“今日定将尔等抽魂炼尸！” 他手中那杆破破烂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幡猛地一抖！ “呜——嗷——！”数条由无数痛苦怨魂扭曲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宛若地狱里窜出的毒蛇，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快如闪电般射向两人！ 褚玄一声冷哼，手中金光暴涨，那柄由纯粹魂力凝聚的古剑再次出现，剑身嗡鸣，带着斩断一切的凛冽锋芒。 剑光如匹练，悍然迎向那数条怨魂锁链！ 轰！滋滋——！ 金黑两色光芒激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又混合着无数冤魂哀嚎的尖啸！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四散开来，震得本无数空间碎片簌簌掉落，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玻璃雨。 程咏恩看得心惊肉跳。 褚玄的剑光依旧凌厉无匹，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硬生生将那怨魂锁链劈得黑气四溢。 但褚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某个齿轮突然卡了一下。 是反噬！ 程咏恩瞬间明白，刚才为了救她，褚玄强行出手打伤心姐那群人，终究还是撼动了此地的因果线，代价就是此刻他魂体运转的不畅。 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退到了……那片翻动过的新土附近。 程咏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片松软的泥土。 那刺目的碎花布一角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就埋在这下面……李佩雯绝望的哭喊、裘老邪得意的狞笑、小女孩可能经历的恐惧……所有的画面瞬间在她脑海中爆炸！ “啊——！！！” 悲愤如同火山般喷发！ 程咏恩双眼赤红，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什么因果！ 什么改变历史！ 她只想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瞬间涌出，她不顾一切调动精神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姓裘的！你这个畜生！！” “凝兵·影！” 嗡——！ 程咏恩胸前的花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道模糊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士兵虚影，手持长戈，凭空凝聚。 这一次，那灰扑扑的士兵虚影不再是笨拙地冲撞，而是在她强烈的意念和悲愤的驱使下，如臂使指！ 第五十四章 天道痕 “去！”程咏恩低喝，精神力高度集中。 士兵虚影没有傻乎乎地冲向裘老邪的本体，而是化作一道灰影，灵巧地穿梭在狂舞的怨魂锁链之间。 它手中的长戈，精准无比地刺向锁链与邪幡连接处的能量节点，那一段锁链的光芒瞬间紊乱，攻击轨迹偏移。 士兵虚影的攻击虽然无法彻底击溃这些由怨魂凝聚的锁链，却像一只精准的蚊子，不断叮咬在裘老邪操控的“神经”上。 每一次成功的干扰，都让裘老邪操控锁链的动作出现一丝迟滞，那流畅而致命的攻势被打断。 褚玄顿觉压力一轻。 他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抓住这宝贵的间隙，金光暴涨，一剑横扫，将两条因节点被扰而迟滞的锁链狠狠斩断。 黑气溃散，怨魂哀嚎着消失。 两人身影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交错。 褚玄的金色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程咏恩操控的灰色士兵虚影则如同灵巧的游鱼，在缝隙中穿梭、干扰、创造机会。 配合虽然还带着生疏，甚至程咏恩因为精力消耗巨大还有些手忙脚乱，却已然有了并肩作战、互相掩护的雏形。 褚玄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或许是赞赏？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看着那个明明弱得要命，却倔强地一次次试图分担他压力的身影，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该死！该死！”久攻不下，还被两个小辈搞得进退维谷，裘老邪那张老脸彻底扭曲成了厉鬼。 他阴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在程咏恩身上扫视，尤其是在她因全力操控兵符而周身流转的、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灵光上停留！ 突然，他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圆，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绝世珍宝！ “天道痕？！”裘老邪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狂喜，“此女魂魄……竟蕴含一丝天地初开的玄奥气息？！虽微弱……却纯粹无比！比那区区‘阴姹’命格强过万倍！若用其炼化……” 裘老邪身上那滔天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更加恐怖的、狂热的贪婪所取代。 他死死盯住程咏恩，那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株即将成熟的绝世仙草，一件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无上至宝。 口水几乎都要从他嘴角流下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裘老邪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狂笑，眼中邪光大盛，“小女娃，乖乖跟老夫走，免受那搜魂炼魄之苦。” 他话音未落，攻势陡然剧变。 邪幡疯狂舞动，更多的怨魂锁链呼啸而出。 但这一次，七分锁链如同狂蟒般死死缠向褚玄，试图将他彻底困死。 而剩下的三分怨魂之力，则悄无声息地凝聚成一只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诡异血色符文的巨大鬼爪。 这鬼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速度快到极致，如同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又迅疾无比地抓向程咏恩。 目标明确——生擒！ “尔敢——！！！” 裘老邪那双浑浊贪婪、如同秃鹫盯上腐肉般的眼睛，以及那只带着污浊阴气抓向程咏恩的鬼爪，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褚玄灵魂的最深处。 轰隆！ 一股源自亘古洪荒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将褚玄淹没。 眼前污水横流的城寨暗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烽烟蔽日、尸骸遍野的绝望战场。 强敌环伺，气息恐怖，面目模糊，但那股贪婪觊觎、欲将他珍视之物彻底吞噬的恶意，与眼前裘老邪的眼神如出一辙。 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撞击着褚玄的意识。 一个熟悉又模糊的倩影，气质神似程咏恩那倔强又灵动的模样，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 她周身燃烧着璀璨夺目的光华，那光芒温暖又决绝，仿佛在燃烧她的生命本源。 她正艰难地与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敌人周旋……那敌人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到极致、令人作呕的光芒。 忽然一个决绝又温柔的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时空阻隔，清晰地传来，“阿玄……快走！别管我！他们想要的是我的‘源初灵光’……” “不！！”褚玄在记忆中嘶吼，试图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画面残忍地切换，只留下那倩影在强光中变得透明、消散的瞬间，和他手中死死抓住的一片碎裂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衣襟…… “不——！！！” 现实中，褚玄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怆与愤怒，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双目瞬间化为燃烧的熔金，周身原本内敛的金光此刻如同失控的太阳，轰然炸开。 过于狂暴的力量甚至让他凝实的魂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千年前锥心刺骨的悔恨与无力感，如同最烈的毒药，混合着此刻对程咏恩即将重蹈覆辙的极致恐惧，彻底点燃了他。 一直被苦苦压制的反噬之力，在这滔天怒火面前，反而成了最炽烈的燃料。 千年前的错误，他绝不再犯第二次。 这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彻底撕开了他的理智，让他只剩下最纯粹、最暴戾的守护本能。 面对那抓向程咏恩、带着裘老邪毕生邪力的鬼爪，褚玄做出了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决定——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数道缠绕在他身上的怨魂索趁机狠狠抽下，带着腐蚀魂魄的阴毒力量，重重砸在他金光璀璨的魂体上。 金光爆散，魂体剧烈震荡，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而来。 但这剧痛，反而彻底焚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滚开！！！” 褚玄无视了自身正在崩裂的魂体，无视了抽打而来的索链。 他将那沉淀了千年、几乎将他灵魂都灼穿的悔恨、愤怒与此刻誓死守护的意志，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古剑之中。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技巧。 这一剑，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凝聚了他跨越千年的执念。 一剑！直刺！ 目标——裘老邪那颗贪婪跳动的心脏！ 第五十五章 这次护住你了，没晚 另一边。 “我靠！老匹夫你不讲武德搞偷袭。” 程咏恩眼睁睁看着那只缠绕着冤魂哭嚎的漆黑鬼爪撕裂空气，带着浓烈的腥臭和死亡气息，直直抓向她的面门。 速度太快，快到她连“凝兵·影”都来不及完全凝聚。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程咏恩的脑子却像被冷水浇过一样异常清醒，甚至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这爪子要是挠脸上，整容估计都救不回来。 生死关头，潜力爆发。 “凝兵·影！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强行催动那刚具雏形、还在“滋啦”冒烟的虚影士兵。 虚影不再扑向裘老邪操控的怨魂锁链，而是像个英勇就义的炮灰，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只索命鬼爪。 轰！！！ 虚影瞬间自爆，化作一团混乱、狂暴的煞气冲击波。 威力虽然不足以摧毁那只由无数怨魂凝聚的鬼爪，却像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狠狠将其撞偏了方向。 唰啦！ 鬼爪擦着程咏恩的肩膀掠过，凌厉的爪风瞬间撕裂了她半边衣袖，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甚至还带走了几缕发丝。 “嘶……”程咏恩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裘老邪脸上那得意忘形的狂笑瞬间凝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邪力都集中在程咏恩身上，就等着看她被鬼爪撕碎，根本没料到褚玄会用这种疯子般的打法。 两败俱伤？不，这简直是同归于尽的节奏。 他那个状态，强行燃烧本源爆发，自己也得玩完。 就在裘老邪愣神的万分之一秒，那道酝酿已久、蕴含了褚玄滔天怒意的璀璨剑光，到了。 裘老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将护身的黑幡本能地往身前一挡。 噗嗤——！ 金芒如热刀切黄油，瞬间穿透了仓促凝聚的邪气护盾和黑幡。黑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幡面被撕裂，但终究是挡了一下致命的轨迹。 剑光没有刺穿心脏，却狠狠贯穿了裘老邪的右胸。 “呃啊——！！！” 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出现在裘老邪胸口，边缘燃烧着炽烈纯净的金色火焰，滋滋作响。 伤口处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混杂着浓郁如墨的邪气疯狂逸散。 “我的道基！我的道基！！！”裘老邪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视若性命的邪功根基，正在被那霸道无比的金色火焰疯狂蚕食、摧毁。 那种根基崩毁的痛苦，比肉身之痛强烈百倍。 他猛地抬起头，怨毒得几乎滴出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程咏恩和褚玄，尤其是那个浑身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却依旧持剑而立的人，心中咆哮：“老夫记住你们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定要抽魂炼魄，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精纯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光，裹挟着几乎崩溃的重伤之躯，像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疯狂遁入黑暗的虚空裂缝。 强敌遁走，施加在褚玄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身上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整个魂体瞬间变得透明而脆弱，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裂痕，原本凝实的光晕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散。 燃烧本源带来的剧痛，加上硬抗怨魂索反噬的冲击，如同无数把钢刀在灵魂深处搅动！ 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挺拔的姿态，身形猛地佝偻下去，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点点璀璨如星辰、却又带着致命虚弱感的金色魂血，从他魂体的裂痕处、从他紧抿的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周围虚无的空间碎片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扭曲的空洞。 但他依旧顽强地、摇摇欲坠地站立着，手中的金芒长剑早已消散。 “褚玄！”程咏恩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褚玄身边，看到他魂体上那密密麻麻、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裂痕，看到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金色魂血，还有那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光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之前轻描淡写的说的“因果反噬”是何等的严重。 这简直是在拿他的命在赌。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涌出。 褚玄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裂痕的手，指尖带着灵魂特有的冰凉，却异常轻柔地、有些笨拙地擦去程咏恩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看着程咏恩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沾着灰尘、泪水涟涟、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在烈焰中燃烧生命本源、对他微笑诀别的脸庞，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时空仿佛倒流，却又截然不同。 他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甚至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微笑，但那笑容深处，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满足。 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弥补了遗憾的满足感。 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灵魂受创后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程咏恩耳中，“这次……我护住你了……没……晚……” 话音未落，仿佛整个世界被塞进了碎纸机，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溃！ 砖石、光影、扭曲的怨气碎片如同狂暴的雪崩般席卷而来。 “抱紧我！”褚玄猛地将程咏恩紧紧按进自己那冰冷却异常坚实的怀里。他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个释然的微笑。 他低吼一声，右拳紧握，一道金光自他拳锋爆发，顷刻间撕裂了混乱的时空，硬生生凿开一条通道。 程咏恩的脸被迫埋在他冰冷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寒潭古玉般清冽的气息，混杂着魂血燃烧后的焦灼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最后那句带着释然和满足的“没晚”，还有此刻这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中的姿态。 轰隆隆——！ 空间彻底塌陷，在坠入那片纯粹白光的最后一瞬，程咏恩用尽力气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彻底湮灭的“87年城寨”。 第五十六章 血引路 就在两人再次坠入时空乱流的同时，那处阵基，因彻底的崩解而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 缝隙深处，并非虚无，而是一个反射着光晕的物体。 它如同心脏般，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暗紫色能量，悄无声息、迅疾无比地，趁着金光爆发和空间乱流最混乱的掩护，精准地没入了褚玄那残破不堪的魂体后背，消失不见。 无论是濒临极限的褚玄，还是心神剧震的程咏恩，都未能察觉这微乎其微的异变。 …… 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 程咏恩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黄金通道那特有的霉味瞬间涌入鼻腔。 是现实！ 是95年的黄金通道！ “呃……”她痛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到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陡然一轻。 程咏恩猛地抬头。 褚玄就半跪在她身边，他几乎完全透明了，魂体上那些狰狞的黑色裂痕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像是随时会彻底碎裂开。 但他没有倒下，他就那样半跪着，一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透明，另一只手，却还保持着护在她身侧的姿势。 金色的、如同融化的光屑般的魂血，正沿着他近乎透明的下颌，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坠落。 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痕，随即又迅速黯淡、消失。 “褚玄！”程咏恩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魂体上那些狰狞的裂痕，指尖却在离他几毫米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着。 她怕！ 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加痛苦，怕会加速他的崩解。 褚玄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里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沉静。 他似乎想开口，想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欠揍的平静语调说一句“无妨”。 然而，他刚一张口，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 褚玄半透明的魂体随着咳嗽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些裂痕边缘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开。 程咏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褚玄放弃了说话的尝试，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他的目光在程咏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然后，褚玄整个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极其黯淡的流光，“嗖”地一下没入了程咏恩胸前佩戴的那枚冰凉的花钱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褚玄极其微弱、如同呓语般的最后一句，“……我……歇会儿……” 花钱静静地贴在程咏恩的心口，却感觉不到丝毫往日的灵韵，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古旧铜钱。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咏恩！！” “咏恩！” 陈启明和萨玛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被钉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 程咏恩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浑身沾满灰尘污渍，脸上泪痕交错，双眼红肿，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散发着浓重的悲伤和极度的疲惫。 而她周围的地面，虽然看不到明显的破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残留带来的压抑感。 “咏恩！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样？”陈启明立刻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她，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萨玛则更直接，一把抓住程咏恩的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眉头紧锁，“你受伤了？刚才的能量波动……” 程咏恩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虚弱感。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陈sir！萨玛姐！李佩雯的妹妹……我找到李佩雯的妹妹了！” 她报出一个极其精确的位置，正是那个小小人儿在“87年”被埋葬的地点。 “就在那里！快！去挖！裹尸布……用裹尸布包着的！”程咏恩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亲眼见证的笃定。 陈启明和萨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 陈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对讲机下达挖掘命令。 程咏恩看着他们紧张的行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任务……完成了。 李佩雯的妹妹……可以回家了。 这念头一起，强烈的眩晕感和脱力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程咏恩吞没。 眼前陈启明和萨玛焦急呼喊的脸迅速模糊、旋转，最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的感觉是，那枚花钱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 另一边。 十九组办公室。 周叔眉头拧成个“川”字，正对着白板上“天台飞尸案”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线条较劲。 他脚边放着一个红白蓝胶袋，里面隐约传出扑腾声和“咕咕”轻响。 张阿婆则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个小小的不锈钢盆，里面是半盆黏稠鲜红的鸡血。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刚被放了血、眼神呆滞的小公鸡。 “阿婆啊。”周叔捏着鼻梁，一脸生无可恋，“下次能不能下次别在办公室杀鸡？陈sir闻到又要讲‘科学收尾’啦。” 张阿婆白了他一眼，利落地把还在抽搐的小公鸡塞回胶袋，“后生仔懂什么，这叫‘血引路’。” 她用沾着鸡血的手指，在一张死者生前的模糊照片边缘画了个诡异的符号，“鸡魂告诉我啦，这衰仔死前几日，心神不宁，总去砵兰街一间叫‘聚福堂’的旧书铺，跟个叫‘邹先生’的风水佬有来往，据说那邹先生，以前在城寨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邹先生？城寨里的大师。”周叔眼神一凛，立刻翻查旧档案，“当年阿杰查那单‘幼童拐卖案’，线报也说幕后有个懂邪门歪道的‘大师’在指点，会不会是同一人？” 线索似乎连上了，但另一个发现让他们犯了难。 第五十七章 鸡魂不会阿拉伯数字 从死者摔成八瓣的“大哥大”里勉强恢复的数据显示，他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被层层加密的号码。 “啧，又是这些鬼画符一样的数字。”周叔暴躁地挠着头，“我老周搞搞符纸罗盘还行，搞这个？不如让我去跳海。” 张阿婆也摇头，“问米问不到电话号码的啦，鸡魂都说不会阿拉伯数字。” 就在两人对着那串加密号码大眼瞪小眼时，办公室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正是水警阿哲。 “周叔，阿婆，陈sir叫我过来看看有什么技术问题能帮忙。”阿哲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周叔桌上的加密号码纸条，瞬间亮了，“咦？跳频加密？这个我好像在无线电杂志上见过类似的模式。” 周叔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把将纸条塞进阿哲手里，“靓仔哲，靠你了，搞定它，我请你吃食堂叉烧。双份！” 他完全忽略了阿哲听到“叉烧”时微妙抽搐的嘴角。 …… 医院病房里程咏恩脸色还有些苍白，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陈启明坐在床边，标志性的墨镜遮住了眼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怀表。 “陈sir。”程咏恩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但眼神很亮，“那个黄金通道的阵基……它把我吸进去了。” 陈启明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吸进去？去了哪里？” “是城寨。但……不是现在的废墟，是大概是87年左右的城寨。”程咏恩深吸一口气，“而且我觉得那不是幻境，一切都非常真实。” 程咏恩仔细描述了她在那个“异度空间”里的见闻，当然她巧妙地隐去了褚玄的存在。 “我在那边……机缘巧合，接触到一些信息。裹尸布案的真凶，是个姓裘的老头，人称‘裘老邪’，他掌握的是东洋邪术。” 她努力回忆着，“那老头目测大概五六十岁，很瘦，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得不正常，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程咏恩想着，褚玄既然已经受到了因果反噬，那他给裘老邪造成的伤害必然也延续到了现在。 “裘老邪？”陈启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从未在档案里见过。 “对！他跟87年城寨里的黑帮关系非常深！”程咏恩语气加重，“他利用这些黑帮的势力，在城寨内外为他物色特定生辰八字的人。李佩雯的妹妹，还有其他受害者，都是因为八字符合他的要求，才被盯上的。他是在用这些人的命修炼邪术。” 程咏恩握紧了水杯，“陈sir，这个裘老邪甚至很可能是我们在黄金通道遇到许多诡异事件的根源。” 陈启明陷入了沉思。 程咏恩的描述虽然离奇，但细节非常真实，尤其是指出凶手利用黑帮寻找特定八字受害者这点，与目前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 在陈启明离开后，程咏恩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胸口那枚冰凉的花钱。 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粗糙的铜面，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脑海里闪过他轰出那一拳时的决绝，他强撑着半跪在地也要护着她的姿态，还有他最后那个复杂难明的眼神……后怕、感激、锥心刺骨的心疼，以及一种早已超越搭档、超越依赖的、深刻到无法割舍的情感，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笨蛋老鬼……”程咏恩对着花钱，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想挤出一丝惯常的调侃，试图驱散那无边的恐惧和心疼。 “逞什么英雄啊……把自己搞成碎瓷片拼图很好玩吗？碰瓷新高度是吧？”她将花钱更紧地贴在胸口，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铜钱。 “快点好起来，听到没？我们还有很多账……要跟那个天杀的裘老邪算呢！” 程咏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祈盼。 …… 阿哲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密集的鼓点。 “周叔，查到了。这个加密号码，指向一个叫‘归真同善会’的民间组织，地址在……深水埔鸭寮街后面那个废弃的唐楼，‘福安里七号’。” “福安里七号……”周叔喃喃重复，握着罗盘的手猛地收紧。 那个地址他太熟悉了。 正是当年徒弟阿杰妻女遇害的案发地附近，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布娃娃……飞尸……阿杰……” 零碎的线索在周叔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可怕猜想。 “周叔，你别冲动，等陈sir他……”阿哲焦急地喊道，但周叔已经像一颗出膛的老炮弹，抓起他那油腻腻的罗盘，便冲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告诉头儿，我去‘福安里七号’收旧债！” …… 深水埔，福安里七号，废弃唐楼。 这栋楼门口，看门的两个马仔眼神凶悍，刚想呵斥这个陌生的老家伙，就被周叔几句含糊其辞的“江湖切口”给唬住了。 其中一个马仔狐疑地打量他：“老头，你找谁？” 周叔耷拉着眼皮，晃了晃手里的罗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江湖气，“找你们当家的，看风水。这里……阴煞太重，挡财路，压不住咯。”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两人，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压迫感。 两个马仔对视一眼，竟被这老家伙的气势慑住，居然鬼使神差地让开了路。 周叔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利用对旧城地形的熟悉和对风水格局的敏锐感知，避开了几处暗哨。 他甚至在楼梯拐角处，用唾沫沾湿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铜铃上，那铃铛立刻哑了火。 这是他年轻时跟一个老贼王学的“破煞”土法。 终于，他摸到了顶层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门口。 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诵经声和混合着一种古怪的香烛味道。 周叔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密室之内，昏暗的烛光摇曳，映照着一个穿着黑色唐装、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的脸，让周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阿……阿杰？！”周叔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眼前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徒弟沧桑了太多，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平静笑容。 正是周叔以为早已失踪、甚至可能遭遇不测的爱徒，阿杰！ 第五十八章 师徒对峙 阿杰看着震惊失语的师父，眼神复杂，痛苦、怨恨和残留的孺慕交织翻涌。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师父……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老人家鼻子这么灵，还是找来了。” “为什么？！阿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叔痛心疾首，几乎是在咆哮，“‘邹先生’……怎么会是你？这些年你去哪了？！” “去哪了？”阿杰的笑容变得扭曲，“我在地狱里爬！妻子惨死，女儿失踪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躯壳。” 他猛地指向房间中央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摆放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染血的布娃娃。 “是‘邹先生’，真正的邹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找到我，安慰我，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他告诉我，只有掌握更强的力量，才能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才能……才能让丽玲和嘉怡回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我隐姓埋名，像条狗一样跟着他，帮他办事，学那些东西。终于，今年他认可了我，把‘邹先生’的名号给了我，我用这个组织的力量，一个一个地找到当年那些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杂碎。飞尸案？呵……那只是审判，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阿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至于您，我敬爱的师父。”阿杰的目光转向周叔，充满了怨毒和不解，“‘邹先生’告诉我，您其实是有大本事的人，您当年为什么不肯出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们死？！您明明可以救她们的，那个布娃娃就是提醒您，质问您，您欠我的，您也欠她们的！” 周叔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邪说彻底扭曲的徒弟，老泪纵横，“阿杰，你糊涂啊。我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大本事？！那是邪术，是害人的东西，会遭天谴的，师父当年……师父当年是真的没办法啊。我要是有那本事，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救她们啊！” 他试图上前抓住阿杰的肩膀，想把他从疯狂的深渊里拉回来。 “你骗我！”阿杰猛地推开周叔，眼神癫狂，“邪术又如何？只要能复仇，只要能再见她们一面，我甘愿下十八层地狱，她们的魂需要仇人的血来祭奠。” 他从祭坛下抽出一把闪烁着诡异寒光的匕首，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阿杰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他握着那柄刻满邪异符文的匕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但火焰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他不再废话，身形猛地前冲，匕首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直刺周叔的咽喉。 周叔瞳孔一缩，多年老差骨的本能让他反应极快。 他没有硬接，而是脚步一错，身体以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起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阿杰，收手！”周叔厉喝，试图唤醒徒弟的理智。 回应他的只有阿杰更疯狂的攻击。 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刺向周叔的腰腹、肩胛。 周叔狼狈地闪躲、格挡，那件旧夹克很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阿杰的招式狠辣迅捷，充满了实战搏击的影子，那是周叔当年亲自教给他的警用格斗术，如今却被用来对付自己，每一招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很快，在近身缠斗中，阿杰抓住了周叔一个闪避的破绽。 他眼中凶光一闪，左手化拳，凝聚着全身的力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周叔的心口。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以周叔这把老骨头，不死也得重伤。 周叔看着那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阿杰指关节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救一个被挟持的人质留下的。 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衣服的刹那，阿杰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挣扎，他那紧绷的拳峰肌肉，在最后一刻，竟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冲势也诡异地减了半分！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周叔胸口。 周叔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一拳看似凶猛，力道却远不如阿杰平时打沙袋的力道。 阿杰在最后关头，还是收力了。 这拳伤皮肉，却未伤根本。 可周叔毕竟年纪到了，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沫，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阿杰，“咳……咳咳……你……你终究……下不了死手……” 阿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暴怒，“闭嘴！老东西，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他再次挥动匕首扑上，攻势更加狂乱，却隐隐失去了章法，仿佛想用疯狂掩盖内心的动摇。 周叔一边艰难地闪避着阿杰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一边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异祭坛。 祭坛上，一个用人骨雕成的诡异法器正幽幽地散发着黑气，显然是控制外面“飞尸”的关键，也是阿杰力量的来源之一。 必须毁掉它，否则阿杰只会越陷越深。 趁着阿杰一次猛刺落空，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周叔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焦黄的老旧黄符，口中急速念动咒语。 黄符瞬间在他指尖燃起一道明亮的金色火焰。 “破！”周叔一声低喝，手腕猛地一抖。 那燃烧的符咒并非射向阿杰，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灼热的气息，精准无比地射向祭坛中央那个白骨法器。 符火撞上法器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和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 “不！”阿杰目眦欲裂，他扑向祭坛，但为时已晚。 那白骨法器在金光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飘散，缠绕其上的黑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瞬间消融了大半。 周叔扔出符咒后，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他宁愿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法力去毁掉祭坛，也不愿直接攻击自己的徒弟。 祭坛被毁，邪力反噬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强行催动邪术又心神剧震的阿杰身上。 第五十九章 强攻鬼妈妈密道 “噗！”阿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大口浓稠的黑血狂喷而出，染红了破碎的祭坛和他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眼中的疯狂火焰如同被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茫然。 他像一截腐朽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阿杰——！”周叔的惊呼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连滚带爬地扑到阿杰身边，将这个曾经被他视若己出的徒弟抱在怀里。 阿杰脸色惨白如纸，口中不断涌出黑血，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疯狂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师父……”他气若游丝，紧紧抓住周叔的衣襟，“真的……真的没有办法……让她们回来吗？哪怕……看一眼……” 周叔抱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阿杰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阿杰……那种所谓的‘复活’，代价是无数无辜者的性命和魂魄……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孽……就算成了，回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丽玲和嘉怡了……是怪物啊……” 阿杰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只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丽玲……嘉怡……你们……来接我了吗……”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突然，阿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周叔耳边，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师父……小心……‘邹先生’，我……我偷听到……他说……东洋话，几年前……他突然……像受了重伤……很重……很突兀……”阿杰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染红了周叔的衣襟。 “阿杰！坚持住！救护车……”周叔嘶喊着。 阿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抓着周叔衣襟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弥留之际，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怪您……师父……我去……陪她们了……” 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彻底没了声息。 周叔抱着徒弟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压抑了多年的悲痛、愧疚和此刻的丧徒之痛如山洪般爆发。 但奇怪的是，在极致的悲痛中，那个关于“师父有本事却见死不救”的沉重心结，似乎随着阿杰最后的原谅和信息的传递，悄然松动了些许。 他欠阿杰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他至少知道了敌人是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阿杰平放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周叔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抓起腰间的大哥大，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头儿，我是周振邦！‘邹先生’是阿杰……已解决……但幕后另有其人。关键信息：东洋话！突兀重伤！”说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娃娃，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阿杰幼女叫他“师公”的稚嫩笑声。 眼泪，无声地再次滑落。 …… 十九组。 陈启明指着白板上两张并排的照片。 一张是阿杰临死前提供的信息——东洋话，突兀的伤势。 另一张是程咏恩凭着惊人记忆力画出的、87年城寨里那个邪气森森的裘老邪的素描。 “范围缩小了！”陈启明敲着白板，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结合咏恩在87年城寨的经历和阿杰的情报，这个化名‘邹先生’、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术师，九成九就是当年被咏恩在城寨打成重伤的裘老邪。这老小子，八成是洗白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狗屁学者或者收藏家，藏在阳光底下。” 他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锐利的组员，“排查他的合法身份需要时间，但城寨废墟下面那个‘鬼妈妈’灶台密道里的东西，等不了。那就是个定时炸弹，必须立刻清理。” “头儿，怎么打？”萨玛活动着手腕，脖颈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小盒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强攻！”陈启明斩钉截铁，“用重火力轰开入口，特殊装备开路！张阿婆，你的‘净秽领域’是关键，阿哲负责保护阿婆，用糯米清场。萨玛，你是先锋。周叔你负责断后和风水破局，咏恩……你随机应变，注意安全。”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 城寨废墟，“鬼妈妈”灶台区域。 昔日的罪恶温床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但那股阴森腐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 重火力小队对着那被陈启明标记过的、黑黢黢的灶台入口，倾泻着火力。 轰！轰！轰！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个散发着刺骨寒气和恶臭的洞口被硬生生轰开。 “进！”陈启明低吼一声，第一个戴上特制的防毒面具，端着霰弹枪冲了进去。 萨玛紧随其后，手中两把特制合金短刃在战术手电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花钱，也跟了进去。 张阿婆推着她的“百宝箱”清洁车，阿哲紧张地护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大袋泡过符水的糯米。 密道的墙壁上布满了黏腻的黑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术能量波动，让人头晕目眩。 刚深入不到十米，异变陡生。 “吼——！” 伴随着非人的咆哮，几道黑影裹挟着恶风从两侧的岔道猛扑出来。 是尸傀！但绝非普通货色。 它们体型更加高大，皮肤呈现出金属般的青黑色，关节处覆盖着骨刺，行动迅捷如风，利爪挥动间带着破空之声。 “开火！”陈启明怒吼。 喷火器吐出长长的火舌，霰弹枪轰鸣。 子弹和火焰打在这些强化尸傀身上，竟然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 它们顶着火力，疯狂扑击。 萨玛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第六十章 裘老邪现身 萨玛娇叱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尸傀群中，合金短刃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刺向尸傀的关节缝隙和眼窝。 刀刃与骨刺摩擦，迸溅出火星，同时，她脖颈上的金属小盒子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小心陷阱！”周叔在后面大喊，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布满倒刺的深坑，墙壁缝隙射出淬毒的骨针，天花板上落下黏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液体。 战斗瞬间白热化！惨烈异常。 “啊！”一名重火力队员被尸傀的利爪扫中，防弹衣撕裂，鲜血飙飞。 萨玛被一只尸傀的骨尾抽中后背，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嘴角溢血。 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短刃上，刃身瞬间亮起妖异的红光，威力大增，一刀劈开了眼前尸傀半个脑袋，但萨玛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 陈启明为了救被陷阱困住的队员，情急之下再次强行发动了鬼眼。 他一把扯下墨镜，右眼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瞳孔深处仿佛有地狱景象流转，他看到了尸傀核心的能量节点和陷阱的触发点。 “左三，关节！天花板，黑色液体源头！”他嘶声吼道，同时右眼传来钻心的剧痛，血丝迅速爬满眼白，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陈sir！”程咏恩惊呼，同时她自己也陷入了苦战。 一只尸傀盯上了她，腥臭的利爪当头抓下，程咏恩眼神一凝，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凝兵·影”。 虚空中数道模糊不清、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士兵虚影凭空凝结，带着凛冽的阴风，悍不畏死地扑向那只尸傀。 它们的力量不强，但胜在不惧物理攻击的特性，暂时缠住了敌人。 阿哲则手忙脚乱地将糯米像不要钱似的撒出去，糯米接触到地面和墙壁上的阴秽之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腾起阵阵黑烟。 张阿婆推着清洁车，口中念念有词，扫帚挥舞间，一层淡淡的、带着肥皂水清香的微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勉强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煞，给阿哲创造空间。 付出了数人受伤、装备损毁的代价，十九组终于突破了层层尸傀和陷阱的阻截，冲进了密道最深处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最见多识广的周叔都脸色煞白。 一个比程咏恩87年所见庞大十倍不止的恐怖祭坛矗立在中央。 地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污血刻画着无比繁复而邪恶的阵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阵法之中，一具被肮脏裹尸布紧紧包裹的尸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吊着，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整个祭坛的阵眼核心位置，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的东西被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气缭绕着。 那黑气翻滚，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蠕动，每一次挣扎都引得整个祭坛的血光更盛一分，仿佛在榨取着它的力量，为整个邪恶法阵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阿哲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从祭坛后方的阴影里响起，“嘿嘿嘿……终于……等到你们这群苍蝇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不明污渍的旧式长衫，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瘆人，闪烁着疯狂和怨毒的光芒——正是裘老邪！ 他的样子比程咏恩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太多，仿佛风中残烛，但那股邪气却更加凝练、更加深沉。 裘老邪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程咏恩。 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你，老夫找了你好多年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咏恩，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当年在城寨毁我道基，坏我大事，这笔血债……今天该还了。” 他兴奋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嗯？那个跟你一起的小白脸呢？那个气息古怪的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送死？”裘老邪阴恻恻地笑着，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是不是当年为了救你这个累赘，强行出手，魂飞魄散啦？嘿嘿嘿……死得好，死得好啊。”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紧，褚玄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此刻面对裘老邪的质问，她根本无法解释。 她的沉默，在裘老邪看来，无疑就是默认。 “哈哈哈！天助我也！”裘老邪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枯瘦的手指指着程咏恩，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毁道基之仇！今日连本带利，老夫要你……要你们所有人……用命来偿！” 他身上猛地爆发出强大的邪气波动，整个祭坛的血光瞬间大盛，那些悬浮的裹尸布尸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久前，裘老邪藏在暗处，看着一群人冲破自己的尸傀阵，只觉得右胸那处陈年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肉体的痛，是道基被撕裂、被那该死的金色法力像跗骨之蛆般啃噬的钝痛。 八七年，九龙城寨那个污水横流的鬼地方。 他精心布置的祭坛，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一个不知从哪个跑出来的黄毛丫头和一个……一个气息古怪、强得离谱的魂体联手搅了局。 特别是那魂体的一剑。 明明用他视若珍宝的“百鬼噬魂幡”挡了一下，可那剑光里蕴含的霸道金光，还是像烧红的烙铁穿透破布一样，狠狠捅穿了他的右胸。 “该死！该死！”裘老邪心里在咆哮。 他耗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阴姹女的心头血才勉强稳住伤势，可那金光就像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的法力，让他像个漏气的皮球，始终无法恢复巅峰。 第六十一章 又是你坏我好事! 城寨里闹出那么大动静，转运符失灵的事也爆了雷，他不得不金蝉脱壳，在外面搞了个低调的古董商身份当掩护，又弄了个“邹先生”的马甲遥控一个组织替他跑腿。 毕竟，亲力亲为太容易暴露了。 他本打算藏在最深的阴影里，耐心等待时机。 可看到程咏恩那张脸，看到这个当年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之一，新仇旧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更别提祭坛中央，那团被污秽黑气缠绕包裹的东西，正散发出越来越强的悸动，眼看就要……就要成了，他必须亲自盯着。 城寨的旧恨，加上此刻被打扰的愤怒，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裘老邪枯瘦的手指在祭坛上猛地一划，口中念出艰涩诡异的咒文。 嗡——！ 祭坛中央那团被污秽缠绕的裹尸布猛地剧烈蠕动起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绝望童稚哭嚎和腐烂尸臭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整个空间。 裹尸布“嘶啦”一声裂开，一具扭曲、肿胀、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童尸猛地坐了起来。 它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红火焰，小小的嘴巴咧开，露出森白的尖牙，发出无声的尖啸。 童魂尸煞，成了！ “去！撕碎他们！”裘老邪狞笑着。 那尸煞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炮弹，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战团。 它速度快得惊人，小小的爪子挥过，带起的阴风竟将坚固的水泥墙壁都刮出道道深痕。 萨玛怒吼一声，双拳燃起淡金色的佛光，一记凶悍的泰拳肘击狠狠砸在尸煞身上，却如同砸中了一块浸透污血的千年寒铁，反震之力让她手臂发麻，佛光瞬间黯淡。 陈启明更是险象环生，他的格斗术在尸煞那鬼魅般的速度和恐怖的蛮力面前显得捉襟见肘，只能凭借预判狼狈躲闪，左肩已被抓破，留下几道深可见骨、冒着黑气的爪痕。 “褚玄！褚玄！听到没有！出来帮忙啊！”程咏恩在心中疯狂呐喊，可花钱冰凉一片，毫无反应。 看着萨玛被尸煞一爪拍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而陈启明则是脸色苍白，双目流血。 再看看祭坛边裘老邪那志得意满、如同猫戏老鼠般的阴毒笑容。 无力感！ 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陷入险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刺骨。 瞬间将程咏恩拉回了87年那个昏暗潮湿的城寨角落。 李佩雯妹妹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被随意丢弃掩埋的尸体。 那双至死都无法瞑目的眼睛。 那时的她，一样的手无寸铁，一样的绝望。 “不……不能这样！”程咏恩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瞬间冲散了脑中的混沌和恐惧。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和决绝在她眼中燃烧起来，像两簇跳动的幽蓝火焰。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靠鬼？鬼也有信号不好的时候。 老娘靠自己！ 程咏恩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绝境。 裘老邪没拿出招牌黑幡，说明那玩意儿在87年就被褚玄废了或者他现在根本不敢用。 而祭坛上那团被污秽缠绕的东西，裘老邪拼了命也要守着它，应该是个关键。 而且……程咏恩心头一跳，她似乎感觉到花钱里的兵符残片，似乎……似乎和祭坛那玩意儿产生了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共鸣。 可惜，褚玄这死鬼不在，没法问这共鸣到底是什么。 童魂尸煞，顾名思义是由无数童魂怨念强行糅合而成，而核心……会不会是李佩雯的妹妹呢？ 程咏恩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不是掏枪，而是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草莓发卡。 那是李佩雯哭着塞给她的，是她妹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面沾染着李佩雯妹妹微弱的童真气息，更承载着李佩雯八年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痛苦。 “佩珊！李佩珊！看着我！听姐姐的话！”程咏恩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灌注了她所有的精神力，如同利箭般刺向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童魂尸煞。 她无视了扑面的腥风，无视了裘老邪惊怒交加的咆哮，无视了萨玛的惊呼，眼中只有那具被怨念包裹的小小躯体。 “你姐姐李佩雯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她找了你好久好久，八年，整整八年！她每天都在想，我妹妹今天吃饱了吗？穿暖了吗？开不开心？她好想再抱抱你，听你再叫她一声‘阿姐’！佩珊！你姐姐一直在等你回家，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程咏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她努力地将自己感知到的、属于李佩雯那份深沉的爱意和思念，通过精神力，不顾一切地传递向尸煞的核心！ “佩珊！姐姐在这里！姐姐爱你！回家吧！佩珊——！” 就在程咏恩的声音达到最高点，几乎要撕裂喉咙时。 “呜……阿……阿姐……？”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如同迷路幼兽般的哀鸣，竟从那恐怖尸煞的胸腔里发出。 这声音虽然被无数怨魂的尖啸淹没，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嗡——！ 一道纯净、柔和、带着温暖气息的白色光芒，猛地从尸煞那血红的双眼深处爆发出来。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豆烛火，瞬间照亮了无尽的怨毒。 光芒所及之处，尸煞身上翻滚的黑气如同被烫到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动作也猛地一滞。 那融合了无数童魂怨念的恐怖威压，竟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成了！”程咏恩心中狂喜，差点没原地蹦起来，“小珊珊！好样的！给姐顶住啊！” 裘老邪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祭坛上，“怎么又是！又是你坏我好事！” 他简直要抓狂了，八七年是她，现在又是她，总能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干扰他的杰作。 第六十二章 刺入核心 这时，程咏恩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几乎让她以为彻底消散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万载冰封中苏醒的虚弱和沙哑，骤然响起！ “程咏恩……吵死了……” 是褚玄！虽然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程咏恩心头狂震，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祖宗终于醒了？！ “以你功德之力加持，兵符残片为引，刺入祭坛中间那个污浊的核心。” 程咏恩心头剧震。 功德之力？兵符残片？她虽不明其理，但褚玄在这种时候给出的指示，必然是对付裘老邪的关键。 而且“刺入核心”听起来就很解气。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那块被黑气缠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宝贝”，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它表面翻涌的黑气如同沸腾的沥青，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哈哈哈哈，成了，宝贝终于要归我了，天助我也！”裘老邪看到这异象，狂喜得脸上的褶子都在跳舞，以为是自己邪法大成，宝物即将认主。 “陈sir！萨玛姐！掩护我，我有办法弄死这老怪物。”程咏恩毫不犹豫，对着浴血奋战的队友大喊。 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褚玄的存在。 陈启明捕捉到程咏恩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和祭坛异物的异常震颤，虽不明所以，但出于绝对的信任，他立刻吼道：“萨玛！给她开路！” “收到！”萨玛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凶光毕露，再次割破手掌，这一次，她用血在身前急速画出一个繁复的泰文经咒，猛地向前一推，“锁灵血网·开。” 一道由燃烧的血色经文组成的屏障瞬间铺开，暂时阻挡了大部分扑来的尸煞之气。 陈启明则强忍着右眼因过度使用“鬼眼”带来的剧痛和视力模糊，死死盯住裘老邪的动作，预判着他每一次邪术的轨迹，用精准的点射和厉喝干扰，“老东西，看这边！” 而程咏恩身后，那些由兵符残片召唤出的、已经有些虚幻的古代士兵虚影，仿佛感受到了主将褚玄意志的苏醒，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组成一道半透明的盾墙，死死挡在程咏恩冲向祭坛的路径上，为她抵挡着侧翼的攻击。 三方掩护，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中撕开了一条通往祭坛的短暂通道。 程咏恩如同离弦之箭，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罪恶的源头。 阴风刮过她的脸颊，带血的衣袂翻飞，而兵符残片化作一片巴掌大小、布满玄奥纹路的残片虚影，悬浮在她的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程咏恩眼神凌厉如刀，手握那兵符残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祭坛中央那剧烈震颤、散发着极致污秽与不祥的核心！ “不要——！！”裘老邪终于察觉不对，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阻止，却被陈启明和萨玛死死拖住。 就在兵符残片刺入那污浊核心的瞬间。 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功德之力”自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璀璨而神圣的金光注入兵符残片之中。 轰——！！！ 金光自那污浊核心的内部猛烈爆发，如同初升的朝阳刺破最深沉的黑夜，缠绕其上的浓郁黑气，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发出凄厉的“嗤嗤”声，迅速消融、溃散。 “啊——！！！”被金光扫过的童魂尸煞发出远比之前凄厉万倍的惨嚎，那庞大的、由无数怨念和邪气组成的躯体，在金光的照耀下寸寸崩解。 一张张扭曲痛苦的孩童面孔在金芒中浮现，表情却迅速变得平和、安详。 程咏恩看到了李佩珊那张恢复清秀的小脸，她对着程咏恩，露出了一个纯净而感激的微笑，微微颔首。 无数童魂的虚影在金芒中浮现，他们不再哭泣，不再怨恨，脸上带着解脱的宁静，纷纷向程咏恩的方向颔首致意。 随后，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消散在空气中，归于天地。 “噗——！！！”裘老邪如遭万钧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他精心布置的邪阵，在核心被净化、童魂被超度的瞬间，轰然破碎。 祭坛上的符文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金光渐渐敛去，兵符残片也耗尽了力量，悄然缩回花钱之中，那枚花钱变得前所未有的温热。 而祭坛中央，那曾经污秽不堪的核心，露出了它的真容，被程咏恩稳稳地握在手中。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护心镜。镜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边缘甚至有些许残缺，仿佛经历了无数惨烈的战斗，饱经风霜。 青铜表面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洗礼的暗哑。 然而，就在程咏恩握住它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冰冷的青铜镜身传递到她的掌心，沿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祭坛空间残留的所有阴寒。 同时，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共鸣席卷了她。 她的眼前猛地一阵恍惚，古老的画面如同水波展开…… 残阳映照着空旷的演武场，地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几株虬劲的老梅树在寒风中绽放着点点红艳。 一个身量初显挺拔、穿着单薄黑色劲装的少年背影，正背对着她，缓缓收刀。 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碎发，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少年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尚且青涩却已显坚毅的下颌线，似乎在平复着剧烈运动后的气息。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托着一方深色的绒布包裹，从画面外伸了过来，稳稳地递到少年面前。 程咏恩看不清那手的主人的面容，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深沉的担忧和关切。 一个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女声响起：“师弟，给你的护心镜。寻了上好的古青铜，足足淬炼了十九次，嵌了精钢内芯。贴身戴着，挡要害。” 那包裹被少年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面崭新的、散发着幽幽青铜光泽的护心镜。 镜面光滑，兽面纹清晰，边缘完好无损，赫然就是程咏恩此刻手中那块布满岁月刻痕的古物。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第六十三章 属于人间的黎明 程咏恩猛地回神，心脏还在为那声“师弟”和幻象中传递的深切关怀而剧烈跳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块布满伤痕却散发着温暖与守护气息的古镜，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刻的划痕，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战场的金戈铁马，以及那一声穿越时空的、饱含担忧的叮咛。 褚玄……师弟？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枚再次变得温润的花钱。 ……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城寨废墟上弥漫的尘埃。 昨夜的惊天动地、鬼哭神嚎仿佛一场荒诞的噩梦，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诡异平静。 程咏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瓦砾堆上，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断墙边、双眼红肿得像桃子的女人——李佩雯。 她妹妹的失踪，是这场巨大悲剧里一个微小却格外刺痛的注脚。 “佩雯。”程咏恩蹲下身，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粉红色的塑料发卡静静躺在那里，在晨曦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李佩雯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发卡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塑料时，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程咏恩，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更深的恐惧。 程咏恩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带着一种沉重的安抚，“她……安息了。不会再痛，也不会再害怕了。她一直……很想你。” “呜……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李佩雯死死攥着那枚发卡，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充满了失去至亲的绝望，却也夹杂着一丝终于得到答案的、扭曲的释然。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忧、恐惧和等待都倾泻出来。 程咏恩只是默默地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言地陪伴着。 不远处，周叔佝偻着背，像一个沉默的清道夫。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从裹尸布中解脱出来的小小骸骨收敛起来，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周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他已经分不清，也无法分辨，哪一具小小的骸骨属于那个曾经会甜甜叫他“师公”的小女孩。 但他还是固执地做着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那巨大的、名为“遗憾”和“失职”的窟窿，才能给阿杰这个徒弟一个微乎其微的交代。 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在他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平静。 陈启明站在稍高的瓦砾堆上，墨镜遮住了他可能同样疲惫的双眼，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整个城寨废墟，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喧嚣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沉重却真实的、属于人间的黎明。 程咏恩感觉到花钱正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在裘老邪被彻底挫败、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精纯的“功德之力”汹涌地涌入了她的身体里，以及那枚花钱之中。 程咏恩透支的精神力瞬间被修复，而且还更加充沛了。 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花钱内部那个濒临崩解、沉寂如冰的魂体，正在这股强大力量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复苏。 虽然还很虚弱，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冷冽和傲娇的意识波动，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正一点点地重新连接上她的感知。 这让程咏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臭屁鬼，算你命大，又蹭了一波大功德！ …… 几天后，十九组办公室。 十九组的组员们围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旁，个个顶着黑眼圈，但精神头还行。 “复盘一下，各位。”陈启明敲了敲桌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点平时的冷硬，“裘老邪这盘棋下得够大，也够阴。根据现有线索，我们推测：裘老邪这老狐狸，八成是在东洋淘古董或者翻古籍时，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就遗落在香江，还偏偏埋在城寨黄金通道的地底下。 那宝贝可能跟地脉长一块儿了，硬挖挖不动。这老东西就想歪门邪道，用至阴至邪的童煞怨气去污染它，等宝贝被‘腌入味’了，性质变了，他就能轻松取走。那些裹尸布，就是他的‘保鲜膜’。” 周叔闷头吃着叉烧包，声音含混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他最开始在外面找生辰合适的小孩，动静太大，被我和阿杰……盯上了。这老东西怕了，就缩回城寨里搞。可阿杰那傻仔……死心眼啊，还是咬着不放，结果……” 后面的话周叔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程咏恩语气低沉的接道：“多年后，他利用了阿杰对妻女的执念和复仇心，把他变成‘邹先生’，作为整个仪式的‘引子’和关键时刻拖住我们的‘养料’，真是好毒的心思！” 陈启明总结，“至于裘老邪洗白的身份古董商‘杨先生’，以及那些刻了邪术法阵的古董……” 他看向刚从杨府搜查回来的萨玛和阿哲。 萨玛一脸嫌恶地甩出一叠照片，“在他家密室和库房找到了不少，刻的玩意儿看一眼都觉得晦气，佣人说这些‘工艺品’他卖出去不少，毕竟顶着古董商的名头。 哪些有问题，哪些是普通古董？佣人一问三不知。好消息是，因为裘老邪彻底完蛋了，魂飞魄散那种。他施加在这些古董上的邪术，就像断了电的机器，应该都失效了。” 萨玛耸耸肩，试图活跃下气氛，“至少，它们现在就是些造型比较别致的工艺品？或者心理暗示比较强的装饰品？” 陈启明拿起桌上一个造型狰狞的青铜小鼎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放下，“失效就好。如果有人因为这些‘工艺品’做噩梦或者觉得家里风水不好来报案，到时候就辛苦各位，再去处理一下后续。”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哀嚎和苦笑。 第六十四章 恐怖的期末要来了! 程咏恩原本心里还有点打鼓，生怕有人问起她从祭坛核心处“顺”走的护心镜在哪儿。 但大家似乎都默认那件宝贝要么被裘老邪毁了，要么就是像陈启明推测的那样，是地脉精华凝聚的奇物，裘老邪一死，它又顺着地脉“流”走了。 至于护心镜为什么会跑到花钱里，程咏恩有一些猜测，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花钱。 这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点虚弱但依旧欠揍的清冷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别摸了。” 程咏恩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用意念咆哮回去，“褚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家伙在87年九龙城寨为了打那个裘老邪，硬抗因果反噬，魂体受创，虽然知道他死不了，但说不担心是假的。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疲惫，但语气是万年不变的傲娇，“些许反噬，何足挂齿。小场面。” 仿佛之前那个差点魂体溃散的不是他。 程咏恩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行行行，您老威武。但怎么十九组的人都没看到护心镜，还以为它是地脉精华，因为裘老邪死了所以顺着裂缝溜了。” 褚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此物与兵符同源，自有感应。外人……难以察觉其去向。” 这解释含糊其辞，但程咏恩没心思深究。 她脑子里还回荡着护心镜入手时看到的那些碎片画面，那个撕心裂肺的“师姐”…… 再看看褚玄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一个大胆的、让程咏恩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经历了穿越、见鬼、破案、时空跳跃、前世今生疑似线索，程咏恩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早就碎成了渣渣。 褚玄对她的态度，太古怪了。 说是利用她的阳气吧，可关键时刻那种不要命的护持，那种隐晦的紧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一个纯粹的“阳气供应商”。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在意识里，用一种刻意放轻、带着试探，却又石破天惊的语气，轻轻抛出了两个字。 “师弟？” “……” 瞬间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褚玄的沉默是平静的湖面，那此刻就是遭遇了十八级飓风的海啸中心。 一股极其剧烈、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波动，如同实质般从花钱里汹涌而出。 震惊？难以置信？恐慌？甚至还有被戳破隐秘的羞恼和深沉的痛楚？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得程咏恩脑子都嗡嗡作响，握着花钱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紧。 褚玄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剧烈的情绪震荡持续了很久，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咏恩的心跳得飞快。 有门！绝对有门！ 她趁热打铁，在意识里追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褚玄，我跟你……前世是不是有什么纠葛？” 又是一片漫长的、让人心头发慌的沉默。 久到程咏恩以为这家伙又装死或者干脆晕过去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极低、极沉、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字，终于响了起来。 “……是。” 然后，再无下文。 任凭程咏恩在脑子里怎么“喂喂喂”、“然后呢？”、“说话啊！”，褚玄都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了嘴，彻底装死。 那一个“是”字，仿佛耗光了褚玄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程咏恩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把花钱砸开吧？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空闲，她就偷偷拿出那块被“回收”到花钱里的护心镜，翻来覆去地研究、摩挲，试图再次激发那种共鸣，看到更多的画面。 可惜，这面镜子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凉的铜疙瘩，任凭她怎么瞪眼、默念、甚至滴血，都毫无反应。 “小气鬼，闷葫芦，活该你当千年老鬼。”程咏恩愤愤地把护心镜收回花钱里，然后认命地摊开了面前堆积如山的笔记和教材。 期末！恐怖的期末要来了。距离本学期结束，只剩不到一周。 而香江大学，以“学术严谨”着称，根本不提供愉快的“挂科补考”服务。 想补考？行，先申诉吧。 申诉理由必须是“生病”或者“家中急事”这种不可抗力，而且通过率低得令人发指。 程咏恩一点也不想体验这种地狱难度。 陈启明也体量她是学生，这段时间也让程咏恩好好复习，十九组那边不用她操心。 于是，程咏恩彻底化身学习狂魔。除了睡觉、吃饭其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晚上挑灯夜战，咖啡当水喝。 她厚着脸皮，几乎把室友丽婷的笔记全借了过来复印。 那些繁体竖排、充满了专业术语的教材，看得程咏恩头昏眼花，感觉比破解邪术阵法还难。 “啊啊啊！这个‘边际效用递减规律’是什么鬼！”图书馆角落，程咏恩抓狂地挠着头发，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向周叔看齐。 褚玄依旧保持着高贵的沉默，像个真正的挂件。 但程咏恩能感觉到，在她熬夜熬得眼皮打架时，花钱会传来一丝丝微弱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在她被某个公式卡得想撞墙时，又会有种莫名的、类似“笨蛋”的无语情绪飘出来，虽然没声音，但她就是能“听”懂。 “喂！嫌我笨就出来教啊，好像你会似的。”程咏恩在脑子里怼回去。 花钱毫无波澜，稳如老狗。 程咏恩只能认命地继续啃书，嘴里叼着面包，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窗外的月光在她专注又带着点焦虑的脸上，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 褚玄的沉默，期末的压力，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师弟”之谜，都暂时被淹没在知识的汪洋大海里。 只有当她偶尔疲惫地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花钱时，才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无声的守护。 这感觉……啧，有点复杂，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期末突击里，也算是一点奇特的安慰了。 至少，证明那闷葫芦老鬼还在。 “笨蛋。”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般的意念吐槽，在她差点把咖啡倒在笔记上时，清晰地传入脑海。 程咏恩：“……” 行，期末考完再跟你算总账！ 第六十五章 日常琐事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对程咏恩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卷子上的题目像鬼画符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了几天，现在终于可以清空了。 “谢天谢地，应该……大概……可能不会挂科吧？”程咏恩一边收拾着笔袋，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她不得不承认，这次能撑过来，多亏了丽婷那本记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笔记。 “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想到丽婷，程咏恩心里暖暖的，请她吃顿饭作为感谢，是必须的。 不过，要是只请丽婷，同宿舍的阿珍和阿may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有想法。 算了，就当破财消灾，增进下友谊。 程咏恩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躺着十九组刚发的、颇为丰厚的薪水。 “十九组的薪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豪气地决定，“请！都请！” 回到宿舍，程咏恩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阿珍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哇！咏恩你发达啦？请全宿舍？真的假的？去哪里吃？” 她兴奋得像只闻到肉骨头的小狗。 丽婷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咏恩，不用这么客气的，笔记而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 “要的要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顿饭算什么。”程咏恩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暴发户的气势，“阿may呢？” “她刚出去，好像家里司机来接了。”阿珍抢着说，“我负责联系她，保证把她薅来，快说快说，去哪里吃？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茶餐厅？菠萝油管饱。” 丽婷也点头表示赞同，学校附近的小馆子经济实惠。 程咏恩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姐现在有钱了”的矜持微笑：“那怎么行？要请就吃顿好的，别担心，付得起。” 阿珍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程咏恩：“对哦！咏恩，你这个学期好像都没怎么出去打工哦？怪不得气色都好了！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十九组？” 程咏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所以，别替我省钱。说，想吃什么？今天程老板买单。” 阿珍立刻把“十九组”抛到脑后，双眼放光，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太平馆，咏恩咏恩，我们去太平馆好不好？我想吃他家的瑞士鸡翅和梳乎厘想了好久好久了！就是……有点小贵……”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咏恩的脸色。 太平馆？ 程咏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关于这家百年老店的记忆，历史悠久，名流汇聚，价格也确实“美丽”。 不过，想到那叠厚厚的薪水，她豪气顿生，“行！就太平馆，明天晚上六点。” “耶！咏恩万岁！”阿珍高兴得蹦了起来。 丽婷也露出腼腆的笑容，“谢谢咏恩，让你破费了。” 第二天傍晚，程咏恩、阿珍和丽婷三人准时出现在太平馆餐厅古色古香的门前。 水晶吊灯，深色木质装潢，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处处透着老派的优雅与昂贵。 阿珍兴奋地东张西望，小声跟丽婷嘀咕着菜单价格，丽婷则显得有些拘谨。 只是，直到点完菜，阿may也没出现。 阿珍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无奈地表示，“她说家里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让我们吃得开心点，下次她请。” 程咏恩挑了挑眉，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美食当前，三人很快沉浸在瑞士鸡翅的嫩滑、牛尾汤的浓郁和巨大梳乎厘带来的甜蜜暴击中。 吃到一半，程咏恩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may！ 她正跟在一个打扮精致、气质干练、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女人身后，走进了一个包间。 程咏恩脚步微顿，好奇心起。她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包间门口，恰好侍应生端着菜推门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程咏恩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 圆桌旁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笑着说什么，隐约飘出几个字眼：“……李家跟关家……强强联合……好事将近……” 门关上了。程咏恩了然，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是被家里拉来相亲了。 果然是豪门千金，享受了家族带来的优渥生活，也得承担相应的“义务”啊。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 “咏恩你怎么去那么久？”阿珍嘴里塞着鸡翅含糊地问。 “没有，人有点多。”程咏恩笑笑，没提看到阿may的事，“快吃，梳乎厘要塌了！” 三人吃饱喝足，又在灯火璀璨的尖沙咀街头转了转，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学校。 …… 考完试，寒假临近，阿珍和丽婷都收拾行李回了家。 程咏恩看着空下来的宿舍，开始发愁。 香江大学寒暑假是不让学生住宿舍的，原主记忆里以前都是借住在姑姑家，但那些记忆片段实在算不上愉快。 “绝对不去。”她在心里下定决心。 租房，必须租房！ 可跑了几家中介，不是价格太贵，就是位置太偏，或者房子本身一言难尽。 程咏恩有点泄气，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十九组办公室随口提了一句寒假找房难。 “租房？”正在用烟斗敲桌面的陈启明抬起头，墨镜后的脸看不清表情，“我在旺角有间旧屋空着，离香江大学几站路，是个老唐楼，旧是旧了点，但胜在干净安全。不过是死过人的，你不介意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咏恩：“……” 死过人？在十九组待久了，她对“死过人”这三个字的敏感度直线下降。 她更关心的是，“租金贵吗？陈sir。” “象征性收你五百，水电自理。”陈启明报了个白菜价，“钥匙在周叔那儿，自己去看。满意就住，不满意拉倒。” 程咏恩立刻跑去拿了钥匙，按地址找过去。 房子在旺角一个不算太嘈杂的旧街区，三楼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独立卫浴。 虽然家具老旧，但确实干净整洁，采光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够便宜。 而且陈sir的房子，安全系数绝对有保障。 “就它了！”程咏恩当场拍板。 第六十六章 阿may求助 回到宿舍，程咏恩开始哼着小曲打包行李。 原主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旧衣服和课本。 她正费劲地把一摞书塞进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时，宿舍门被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推开，一股廉价花露水混合着油烟的气息强势入侵。 程咏恩的姑姑，程金凤女士，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像扫描过期商品一样把宿舍和程咏恩扫视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打包到一半的行李上。 她那张刻薄的嘴立刻像机关枪一样开火了，“哎哟喂！咏恩啊，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啊？翅膀硬了想飞啊？” 程金凤嗓门洪亮，自带扩音效果，“放假不回家帮忙，你想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啊？家里小吃摊忙得要死，就等着你回去张罗呢。你姑父切墩手都起泡了，你表弟功课也一塌糊涂，正好你回去给他补补，他国二了，关键得很。” 程咏恩脑子里瞬间闪过原主在这位“好姑姑”家当牛做马的悲惨画面。 天不亮起来揉面、煮汤，收摊后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打扫卫生，那个油腻腻的表弟和色眯眯的姑父总爱“不小心”蹭她一下，事后姑姑还倒打一耙骂她“不检点”、“勾引男人”。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程咏恩“啪”地一下合上行李箱，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冰，“不去。我有地方住，以后也不回去了。” 程金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侄女敢这么顶撞她，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不回去？！反了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让你回去帮点忙都不行了？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你……” 程金凤唾沫横飞地数落着，越说越难听，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程咏恩脸上。 程咏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把这聒噪的女人推出去时。 呼——！ 一股凭空出现的、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预兆地从程金凤背后猛地吹过。 那风邪门得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了程金凤的后衣领，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窜。 “哎哟我的妈呀！”程金凤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惊恐地回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和走廊，“哪来的邪风？！” 她下意识地搓着冰凉的后颈，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汗毛倒竖。 紧接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那阴风“呼啦”一下吹乱了几缕，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桌上的几张废纸也被卷起，打着旋儿地往她脸上扑。 “邪……邪门了，这宿舍不干净。”程金凤脸色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浇灭。 她哪里还敢多待，也顾不上骂程咏恩了，像见了鬼一样，抓起她那掉漆的皮包，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佛祖保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慌乱远去。 程咏恩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没好气地在心里吐槽：“褚玄，下次能不能别搞这么阴间的效果？吓唬吓唬得了。” 褚玄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在她脑海响起，“本君只是觉得她太吵，扰人清静。效果不是挺好？省了你动手。” 顿了顿，他又带着点嫌弃补充，“不过她身上的油烟味和劣质脂粉气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吹散些也好。” 程咏恩：“……” 行吧，你强你有理。 …… 第二天，程咏恩刚把窗帘挂好，正叉着腰欣赏自己这方小天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盘算着是去楼下茶餐厅慰劳自己一顿叉烧饭，还是奢侈一把买点菜自己开火。 就在这时，她那块堪比板砖的大哥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铃声刺耳得能吓跑整条街的耗子。 来电显示：关美琪(阿may) 程咏恩挑眉，这位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现在还是寒假，她疑惑地按下接听键：“喂？阿may？” “咏恩！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阿may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极力压制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绷紧到极限的颤抖，背景音安静得诡异，“我有急事，非常非常急，必须马上见你，求你了。” 程咏恩心头一紧，这可不是阿may平时的风格，“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电话里……不方便。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厅，你知道那家。求你了咏恩，现在就来。”阿may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仿佛晚一秒世界就要毁灭。 “好，我马上到。”程咏恩二话不说，抓起钥匙就出了门，能让关大小姐如此失态，绝对是大麻烦。 …… 半岛酒店咖啡厅。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醇香和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水味。 阿may坐在最角落的丝绒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乍一看，依旧是那个优雅从容的富家千金。 但程咏恩走近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may的指尖在骨瓷杯壁上无意识地刮擦着，留下细微的声响。 她看到程咏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疲惫，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下那片深重的青影。 “啧啧。”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这位大小姐身上的气息……飘忽不定，神魂惊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不轻，而且持续有段时间了。” 程咏恩心中了然，在阿may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开门见山，“阿may，找我什么事？你看上去……不太好。” 阿may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端起咖啡杯想掩饰，手却微微发颤，只好又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倾诉道：“咏恩……我……我家里出事了，很邪门的事。” 她语速很快，带着后怕，“快半年了……家里的东西总莫名其妙移位，特别是爸爸书房里的文件和……和我妈妈的遗像。好几次了，还有花园里的石雕……佣人说晚上看到它……在渗血，像汗珠一样渗出来。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架三角钢琴，没人碰它，可到了深夜……它自己会响，断断续续的琴音……好可怕。” 阿may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弟弟子豪，他以前只是调皮，现在变得特别暴戾，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爸爸的生意最近也诸事不顺，之前爸爸担心，硬是让我住校……所以我这学期才……” 程咏恩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大小姐这学期一反常态，老老实实窝在宿舍。 第六十七章 褚玄的反常 “最近……更可怕了。”阿may抓住程咏恩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得让程咏恩都感觉到疼，“王妈打扫楼梯时莫名其妙摔了下去，腿断了。还有阿萍，在储藏室被一把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水果刀划伤了手臂，那刀……那刀是我妈妈以前用的，早就收起来了的。” 阿may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咏恩，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那个‘十九组’的。我……我实在没办法了，爸爸请过好几位‘大师’，花了好多钱，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感觉……感觉那东西更凶了。” 她急切地看着程咏恩，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帮帮我，去我家看看好不好？酬劳……酬劳不是问题，我按那些大师的双倍……不！三倍给你，只要你能帮我们！” 看着阿may这副全然没了往日高傲、只剩下恐惧和哀求的样子，程咏恩心里叹了口气。 富人的烦恼，果然也带着金钱的味道。 程咏恩反手轻轻拍了拍阿may的手背，安抚道：“阿may，别怕。钱的事先放一边。你家这个情况，听起来确实不太寻常。”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而专业。 “这样，我答应你先去你家看看情况。不过只是去看看，了解一下环境。能不能解决，怎么解决，需要看具体情况。而且……”程咏恩强调，“我需要你和你家人的全力配合，特别是你父亲和弟弟。有些事情，我需要问他们。” 阿may听到她答应，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浮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拼命点头：“好！好！谢谢你咏恩！我爸爸他虽然很固执，但现在家里这个样子，他应该也会同意的。弟弟那边……我会想办法。你什么时候去？” 程咏恩思忖了片刻，“我需要先跟我的上司报备一下，这是程序。你等我消息，报备完我立刻联系你。” 阿may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好！我等你电话！随时！咏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 离开半岛酒店那奢华的环境，程咏恩快步走向地铁站，准备回十九组总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心里沉甸甸的。 “褚玄，关于阿may家的情况，你怎么看？那些现象……”程咏恩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分析，“钢琴自鸣，遗像移位，情况听起来还真挺诡异复杂的，而且不像是普通的怨灵作祟，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步步紧逼的恐吓和侵蚀。” 她等了几秒，没等来褚玄的回应。 “褚玄？”程咏恩的脚步顿了顿，微微蹙眉。 平时这家伙虽然毒舌，但回应得可快了。 又过了几秒，褚玄的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嗯……方才在凝神。关家之事，的确不寻常。”他的声音淡淡的，“不过，程咏恩……” 程咏恩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 褚玄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云淡风轻，“本君……近期需闭关静修一段时日。你……自己行事多加小心。” “闭关？！”程咏恩差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喊出声，她猛地停住脚步，心瞬间提了起来，“为什么突然闭关？是不是之前……？” 程咏恩立刻联想到之前几次险情，褚玄为了护她，魂体上的裂痕，还有那浅淡的模样…… “莫要多想。”褚玄打断她，“不过是些修行上的小关隘，需静心参悟罢了。本君纵横千年，这点小事何须你操心？” 这时典型的褚玄式傲娇，但程咏恩太了解他了，这刻意强调的“小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真的只是小问题？”程咏恩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需要多久？会不会有危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佩戴的花钱，那枚花钱此刻似乎比平时更冰凉一些。 “啰嗦。”褚玄的语气带着些许有点不耐烦，“短则数日，长则月余。你顾好自己便是。十九组那帮人虽本事平平，护你一时周全应无大碍。记住，遇事莫要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程咏恩抿紧了唇。 褚玄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她心里越是不安。 这家伙平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显摆自己的存在感，吐槽她这不好那不对，突然说要“闭关”，还强调让她依靠十九组，这太反常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褚玄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是魂体的情况恶化了？还是说从裘老邪那得到的功德之力不够修复他魂体的损伤？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里面掺杂着担忧、自责，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憋闷。 褚玄什么都不肯说，是怕自己担心？还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知道了。”程咏恩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褚大人，您安心闭关，小的我自有分寸，死不了。” 她故意说得满不在乎。 花钱沉寂了几秒，褚玄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好像带着一丝沉重和不舍？ “程咏恩……”褚玄的声音低沉下去，“……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说完，那缕一直萦绕在程咏恩意识中的、属于褚玄的独特存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隐匿，彻底沉寂了下去。 程咏恩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她只觉得那枚贴身的花钱，传来一阵比刚才更深的寒意。 许久，她才喃喃低语，“你……你可给我快点‘修’好回来。不然……等我解决了关家的事，有你好看的！” …… 程咏恩推开十九组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张阿婆正哼着不成调的粤曲，慢悠悠地用她那把据说能扫除晦气的特制扫帚清理着角落。 “阿婆，大家人呢？都出任务了？”程咏恩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地绷紧手臂，嗯，很好，不再是刚穿越过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豆芽菜样子了，最近跑步锻炼没白折腾，小老鼠肌初具规模。 虽然跟萨玛那种一拳能打穿木板的猛女没法比，但至少摆脱了“她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第一印象。 第六十八章 关家豪宅 张阿婆抬起头，笑得一脸慈祥，“咏恩回来啦？可不都派出去了嘛。那个裘老邪，死了都不安生，他洗白当古董商的事不知哪个衰仔漏了风，这下好了，那些有钱有势的大佬们，家里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全涌到我们十九组来‘预约’排查风水邪祟啦。 陈sir头都大了三圈，哪个都得罪不起，只好把老周、萨玛全撒出去‘安抚民心’了。我嘛，负责看家，万一真有紧急案子，总不能唱空城计呀。” 程咏恩恍然，刚想开口问问怎么没给自己安排工作，张阿婆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摆摆手：“陈sir特意交代啦，说你这细路女前两次出任务都挂了彩，又还是个学生，这些麻烦的‘人情应酬’就不劳烦你了。他啊，面冷心热，最是体恤下属。” 张阿婆说着，从她那神奇的清洁车暗格里摸出个红鸡蛋塞进程咏恩手里，“拿着，保平安的！” 程咏恩握着温热的鸡蛋，心里暖乎乎的。 现在才感觉到陈督察还真是位好上司，只可惜他这份“体恤”没算到，麻烦自己找上她宿舍门了。 “谢谢阿婆。其实……我这次回来，一是想跟陈sir汇报点情况，二来想补充点‘装备’。” 程咏恩把阿may家遇到的怪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面诡异的古董镜子和女佣看到的“镜中人”。 张阿婆一听“古董镜”，花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手里扫帚都停了，“古董镜？碎了？还划伤人？啧啧啧，听着就邪门！” 她念叨着，麻利地打开一个贴着“危！慎用！”标签的铁皮柜子，开始往外掏东西，“既然是同寝室友，不能不管。陈sir不在，阿婆做主，给你批点‘硬货’。” 只见张阿婆像哆啦a梦掏百宝袋一样，拿出几叠画得龙飞凤舞的黄色符箓，一看就知道是周叔画的符，能驱邪。 还有几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浑浊液体是用黑狗血混公鸡冠血制成的辟邪水，另外还有一小包朱砂，最后还翻出来一把用红绳缠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帝钱。 张阿婆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塞进程咏恩的背包里，瞬间背包就变沉了许多。 “拿着拿着，有备无患，记得，安全第一，发现不对立刻call支援。”张阿婆叮嘱道。 程咏恩背着这“驱邪大礼包”，站在路边打车去半山。 95年的出租车司机开车依旧生猛，车子在山道上甩来甩去，程咏恩抓紧扶手，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阿may提到的几个细节。 一个是那面所谓的“镇宅”古董镜，碎裂的事件似乎跟裘老邪死亡的事件差不多，还一个就是女佣说的那句，阿may的小姨，会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 “里面有人？”程咏恩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哪个倒霉鬼被困在镜子里了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花钱，但入手一片沉寂，不像往日那样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回应。 “喂，褚玄。”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念叨，“这次让你看看我的本领，你不在我也还是可以的。” 下一秒，她想象了一下褚玄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古韵的毒舌吐槽自己。 想到这，程咏恩像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怎么被这个家伙左右了，赶紧摇摇头。 “切，没有这个老东西在耳边阴阳怪气，我还乐得清静呢。” ……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阿may家位于半山腰的豪宅前。 气派的雕花铁门，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那栋在绿树掩映下、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欧式大宅，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富和地位。 程咏恩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背好她的“驱邪大礼包”，按响了门铃。 雕花的厚重铁门无声滑开，阿may几乎是扑出来的，一把抓住程咏恩的手就往里拽，小脸绷得紧紧的，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咏恩！你可算来了，我爸他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又有点如释重负。 程咏恩心里明镜似的，阿may这位大小姐肯定没兜住，直接把自己在“官方特殊部门”打工的身份给卖了。 不然，以她一个普通女大的身份，何德何能劳驾关氏集团的掌门人亲自在客厅“隆重”迎接？ 果然，一踏入那挑高足有两层楼、水晶吊灯闪得人眼晕的豪华客厅，程咏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排面”。 阿may的父亲关世友，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儒雅商人，立刻从那张看起来能买下程咏恩半栋宿舍楼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属于成功人士的社交笑容，几步迎了上来。 “程小姐，欢迎欢迎。家里的事，真是麻烦你了。”关世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主动伸出手。 他的衬衣熨帖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油亮，但程咏恩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那极力掩饰却仍从眉宇间泄露出来的烦躁。 显然，家里这些“怪事”让这位商界大佬也倍感心力交瘁。 “关先生您好，我是阿may的同学程咏恩，您太客气了。”程咏恩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握手力度，这眼神控制……啧啧，不愧是老狐狸，明明看我跟她女儿差不多大，居然没半点轻视，反而搞得像接待什么重要客户似的。 这演技，拿个金像奖不过分吧？ 关世友的热情介绍还没完，“程小姐年少有为，能进……那个特殊部门，必定是天赋异禀，快请坐，王妈上茶，要最好的龙井。” 他招呼着，态度无可挑剔。 然而，和谐的气氛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客厅角落，一个穿着最新款耐克运动套装、染着一头嚣张黄毛的少年，原本正瘫在单人沙发上，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抖腿打游戏机。 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程咏恩一眼。 那眼神，从漫不经心到充满审视，再到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转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第六十九章 第一感觉就不太好 “呵。”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从阿may的弟弟关子豪的鼻孔里喷出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游戏机，动作夸张地站了起来，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x光一样把程咏恩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 “搞咩啊老爸？”关子豪一开口就是浓浓的不耐烦，“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大师’？跟我阿姐一样大，能有什么本事？”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程咏恩，“喂，细路女，你哪个风水培训班毕业的？还是街头摆摊算命的？跑到我家来装神弄鬼，骗钱啊？” “子豪，你给我闭嘴，怎么跟客人说话的。”关世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客人？我看是麻烦精。”关子豪根本不怵他爸，梗着脖子继续开火，矛头甚至转向了阿may，“阿姐，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整天疑神疑鬼，家里哪有什么鬼？我看是你自己精神紧张，或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充满恶意地扫过客厅里另一个安静的身影，“是某些人，心、里、有、鬼，想搞点事情出来争家产吧？” “关子豪。”阿may气得脸都红了。 关子豪却像完成了什么壮举，得意地哼了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众人一眼，转身就往楼上冲，把他父亲暴怒的“你给我站住”直接当成了背景音乐，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仿佛在宣泄着对这个家、对这些“怪力乱神”的极度不满。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程咏恩倒是很淡定，内心甚至有点想笑。 啧，标准叛逆期熊孩子，鉴定完毕。 火力还挺猛，地图炮覆盖了姐姐和我，顺便还aoe了一下那位“某些人”。 嗯，目标明确，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有待观察。 这时，她才有空把目光投向关子豪刚才意有所指的那个“某些人”。 只见客厅另一侧，靠近巨大落地窗的欧式扶手椅旁，安静地站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杏色套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的五官很柔美，皮肤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气息。这位想必就是一直住在阿may家的小姨了。 程咏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小姨，心道这不就是那天在太平馆看到的，跟阿may一起的女人嘛，原来是她小姨啊。 不得不说这位小姨确实挺美，气质温婉，但是这个小姨跟阿may和她那个暴躁弟弟，真是一点相似之处都找不到。 林蔓枝似乎感受到了程咏恩的目光，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微笑，声音也是柔柔细细的，“程小姐，真不好意思，子豪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那眼神，真诚又无辜。 程咏恩也回以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没关系，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 不过程咏恩内心却觉得，这位林小姨有点茶香四溢，貌似段位不低，难怪关子豪那小子要阴阳怪气。 不过，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的也是这位？ 程咏恩在心里叹了口气，褚玄啊褚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豪门伦理大戏的开场。 这种“小姨疑似绿茶，熊弟在线发疯，富豪老爸强撑场面”的剧情，你在冥府当差一千年也未必能赶上几回吧？ 啧，亏大了。等你修行结束了，讲给你听，估计能气活。 王妈适时端上了龙井，茶香四溢暂时缓解了尴尬。 关世友脸上的社交笑容依旧完美，他端起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程小姐年轻有为，陈督察也是慧眼识珠啊。说起来，我和陈督察在几次慈善晚宴上也有过几面之缘，听说最近破了个大案？” 程咏恩心里的小雷达“滴滴”作响，来了来了！经典套近乎开场白，顺带试探部门实力，最后图穷匕见，肯定要说古董有问题那点事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也端起茶杯，学着关世友的样子，很“社会”地吹了吹热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谦虚又有点神秘的微笑，“关先生过奖了。陈督察确实能力卓绝，我们十九组也是各司其职，尽力维护一方平安而已。至于案子嘛……” 她拖长了点尾音，成功看到关世友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细节不便多说，只能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者自有其报应。” 这回答，主打一个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具体细节，还暗戳戳地给关世友递了个“作恶者自有报应”的暗示，希望这位精明的商人能听出点弦外之音。 关世友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得到他想要的明确答案，但他城府极深，立刻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切入了主题，“是是是，程小姐说得对。那不知程小姐刚才进门，可有感觉寒舍是否也有些……不太干净的气场？” 他问得委婉，但眼神里的焦虑和希冀藏不住。 程咏恩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说实话，她进入这栋豪宅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好。 抛开那闪瞎眼的水晶灯和一看就贵得要死的装修不说，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像一层粘稠冰冷的雾气裹在身上，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没有褚玄那开了挂般的敏锐感知力加持，程咏恩现在只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些驳杂、混乱的情绪，有恐惧、怨恨和贪婪…… 但这些负面情绪像被打碎的调料瓶，混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这些“调料”是从哪个“瓶子”里洒出来的，再加上客厅里人来人往，气息更是混杂。 “关先生。”程咏恩斟酌着开口，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扫过客厅，“贵宅格局大气，布置也很有品位。不过……” 她顿了顿，成功地让关世友和阿may的心都提了起来，“确实能感觉到一些，不太寻常的能量残留，比较驳杂。我需要更仔细地在宅内各处探查一下，才能确定具体的情况和来源。” 关世友立刻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程小姐需要去哪里看？我亲自带路。” “爸！咏恩是我同学，我带她去看就好了。”阿may立刻抢着说，生怕她爸那过于隆重的态度把程咏恩吓跑了。 程咏恩看着阿may那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心里好笑：行吧，带路党就带路党，总比关老板亲自跟着好些。 于是，程咏恩背着她那沉甸甸、看起来像个登山包的“驱邪大礼包”，在阿may的带领下，正式开始了对这栋半山豪宅的“探索”。 第七十章 什么都没有 “咏恩，我家地上两层，地下一层。”阿may边走边介绍，声音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带着点回音，“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佣人房。二楼是我爸的书房、他的主卧、我的房间、子豪那个混蛋的房间、还有我小姨的房间……哦，还有我妈妈以前的房间，现在空着。地下一层是影音室、酒窖和健身房。” 上到二楼她指了指旁边一道紧闭的、看起来就很厚重的雕花木门，“喏，这就是我爸的书房，他平时在家办公的地方。” “先去书房看看？”程咏恩提议。 既然暂时无法精准定位那些负面情绪的源头，不如就从阿may描述的重点区域开始。 阿may点点头，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股混合着上好雪茄、旧书皮和红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典型的90年代港风富豪配置。 整面墙的巨大红木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但崭新的书脊显示它们可能更多是装饰品，一张气派的老板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个硕大的地球仪。 整体风格就是：我很贵，我很有文化。 程咏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摆设，最终落在了老板桌一侧墙壁的显着位置上。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的年轻女子，眉眼间与阿may有几分相似，笑容柔和眼神清澈。 这应该就是阿may那位早逝的母亲，确实是个温柔的美人，程咏恩心里感叹。 她又忍不住拿这位照片上的关太太和客厅里那位楚楚动人的林小姨做对比。 奇怪，真的很不像。 关太太是那种大家闺秀的圆润柔和，林小姨则是带着点我见犹怜的纤细精致，这姐妹俩的基因表达方向差得有点远啊？ 程咏恩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花钱，依旧冰冷沉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感知力，试图在这间充满了金钱和压迫感十足的书房里，捕捉到更清晰的线索。 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桌、书架，以及那些可能藏匿着“不寻常”的角落。 可惜一无所获。 随后，阿may带着程咏恩离开了书房，又去了二楼那个现在空置的房间，曾经属于她母亲的地方。 房间很干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了无生气的整洁，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房间一角，盖着一块巨大的白布。 “喏，就是它了。”阿may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一丝恐惧，她走上前用力将白布掀开。 一架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三角钢琴显露出来，深棕色的琴身在透过窗纱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合着，但干净得几乎能反光。 程咏恩有点意外，“挺干净的嘛，不是说挪到仓库角落了吗？” 她想象中的仓库角落应该是灰尘扑扑、蜘蛛网横行的景象。 “是挪到这边空房间的角落了。”阿may纠正道，“不过王妈她们还是会定期打扫的，我妈以前很爱惜这架琴。” 她的眼神有些怀念。 “多久了？”程咏恩走近，仔细看了看琴身，确实没什么灰尘。 “几个月了吧？自从它……自己响过几次之后。”阿may声音低了下去。 程咏恩点点头，绕着钢琴走了一圈，又俯身看了看琴凳下方。 干净，太干净了。 除了正常的维护痕迹，看不出任何灵异残留。 没有阴冷感，没有奇怪的磁场波动，她试着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哆”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杂音或者诡异回响。 好吧，钢琴君，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不想表演“午夜凶铃”？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接着，她们又去了花园。 关家的花园打理得相当漂亮，花团锦簇，绿草如茵，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专人维护的。 阿may指向花园中央一座西式的女神雕像，女神身姿优雅，背后展开着天使般的翅膀。 “就是它，”阿may指着女神像裙摆的位置，“有佣人说看到那里渗出过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一样，但当时天快黑了，看得不是很真切，后来清洗就没了，也没再出现过。” 程咏恩凑近了仔细观察。 石雕是白色的，材质是上好的大理石，触手冰凉。女神裙摆的褶皱雕刻得很精细，但程咏恩用手指仔细摩挲了阿may指的位置，又用鼻子嗅了嗅，除了石头本身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青草气，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残留的腥气，没有能量波动，干净得像块新石头。 女神姐姐，你该不会是偷喝红酒不小心洒了吧？程咏恩腹诽，还是佣人姐姐最近恐怖片看多了产生了幻觉？ 最后，也是程咏恩最在意的目标，那面破碎的古董镜。 位置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那地方光线有点暗，即使是大白天，也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喏，就是挂在这里的。”阿may指着墙上一个明显的挂痕，语气充满了嫌弃，“那个什么大师说这里是家宅‘气眼’，挂面古镜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还能聚财。” 程咏恩抬头看看那位置，又看看拐角处略显逼仄的空间，忍不住吐槽，“大半夜走到这黑灯瞎火的拐角，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昏暗不明的脸……不吓死也得吓出心脏病吧？这大师怕不是兼职拍鬼片的？选址挺专业啊。聚财？聚惊悚还差不多！” 阿may被逗笑了：“就是，我也觉得那家伙是个骗子，可当时家里乱糟糟的，我爸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幸好我认识咏恩你，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再次真诚地道谢。 程咏恩摆摆手，凑近那面墙，仔细检查挂痕周围，又让阿may拿来被佣人小心收集起来的镜子碎片。 她拿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对着光线仔细看。 镜子的工艺确实很古朴，边缘有精美的铜质雕花包边，镜面本身带着点微微的弧度。 程咏恩调动起自己有限的感知力，试图捕捉上面可能残留的邪气或者特殊的阵法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第七十一章 摇人 镜子碎片冰凉，触感就是普通的玻璃和金属。 没有裘老邪那些邪门玩意儿特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阴寒腥气，也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的迹象。 这镜子，除了年代可能确实有点久远，看起来就是个比较贵的老物件。 程咏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没有明显异常，钢琴安静如鸡，女神像清白无辜，连最可疑的镜子也排除了是裘老邪手笔的可能，难道真是阿may家的人自己疑神疑鬼？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她背着一大包“装备”，顶着关世友期待的目光，结果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 这感觉，就像考试前熬夜复习，结果试卷发下来发现全是没复习到的题。 程咏恩啊程咏恩，她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捶地，你可是来自未来的灵魂，看过《名侦探柯南》全集，刷过《犯罪心理》n遍，还在十九组混了这么久。 结果离了褚玄那个千年老挂件，你就真成睁眼瞎了？连个‘家宅不宁’都搞不定？ 丢人啊！ 丢十九组的脸！ 丢穿越者的脸！ 程咏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的重量，还有那点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象征着“自力更生”的小肌肉。 不行，不能认输！ 褚玄那家伙知道了肯定要毒舌我一百遍。 深吸一口气，程咏恩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带着点歉意的微笑，“阿may，初步看了一下，目前没发现特别明显的‘异常源’。不过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来辅助检测。我得先回组里一趟，取点东西。” 回到客厅，程咏恩向关世友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关世友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不少，疲惫和烦躁似乎更浓了，但他不愧是老江湖，面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客气，“理解理解，专业设备很重要，程小姐辛苦了，随时欢迎你再来。阿may，送送程小姐。” 阿may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送程咏恩出门。 就在程咏恩踏出豪宅大门，即将走向车道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她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豪宅二楼一个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窗帘似乎在她回头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那位置……是林蔓枝房间？ 程咏恩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地对阿may挥手告别，“就送到这吧，阿may，等我消息。” 而在二楼，程咏恩刚才目光所及的房间内，窗帘缝隙后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正目送着那个背着沉重背包、步伐却异常坚定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豪宅二楼另一扇窗户后，关子豪那张写满不屑和嘲讽的脸也探了出来，对着程咏恩的背影，发出一声清晰而响亮的冷笑。 程咏恩头也不回地走着，心里的小火苗却越烧越旺。 行啊，林小姨，看来你对我这个“毛头小大师”还挺关心？ 等着瞧，本姑娘这就回去摇人。 不把你们这“家宅不宁”的根儿挖出来，我就不叫程咏恩！ 褚玄，你最好快点醒，不然这功德之力可没你的份了。 …… 背着沉甸甸的“驱邪大礼包”回到十九组，程咏恩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负重越野。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郁的咖啡味混着淡淡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陈启明正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昂贵的米白色麻质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手还下意识的把玩着怀表，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严肃疏离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程咏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头儿，回来了？看您这脸色……今天‘安抚’的那些‘大人物’好像很难缠啊？” 陈启明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又沉重的“嗯”，算是回答。 他放下按太阳穴的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猛灌了一口，那架势不像品咖啡，倒像是喝闷酒。 “人情债，利滚利，比高利贷还狠。”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下次再有人打着‘排查风水’的旗号来预约，你就说我去阴间出差了，归期不定。” 程咏恩深表同情地点点头，内心疯狂吐槽。 能让陈sir这种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物露出这副被榨干的表情，那些富豪阔太们的“灵异焦虑”杀伤力可见一斑。 看来对付活人，尤其是钱多事多的活人，确实比对付妖魔鬼怪更耗蓝条。 陈启明放下咖啡杯，总算抬眼看她，“张阿婆跟我说了，你同学家的事，情况如何？” 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虽然还是带着倦意。 程咏恩立刻正色，简明扼要地把在关家豪宅的见闻和自己的初步感知说了一遍。 “……感觉那宅子里的水很深，负面情绪混杂，源头不明。单凭我现在这点三脚猫的感知力，跟瞎子摸象差不多。” 程咏恩说的坦诚，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头儿，我需要支援。最好能让阿婆出马，她老人家煮碗‘问米粥’，说不定能把关太太的魂儿请上来问问情况？或者万一，那宅子里有‘老住户’，也能探探口风？” 陈启明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看了一眼墙上贴得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富豪预约”的任务排班表，眉头拧成了川字。 “阿婆可以去。”陈启明最终点头，“但不是现在。周叔在浅水湾刘太家，萨玛在九龙塘王爵士家，这些都是背景硬、脾气更硬的主儿，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组里现在就我和张阿婆两个能动的喘气儿的。” 他指了指自己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暂时……喘得不太利索。等明天，周叔或者萨玛那边完事了，我让阿婆跟你走一趟。” “没问题，谢谢头儿。”程咏恩立刻应下，有张阿婆坐镇，她心里踏实不少。 阿婆的“阴厨”技能可是ssr级别的，配上她的“净秽领域”，简直是行走的灵异事件净化器。 第七十二章 死人啦! 夜色渐深，程咏恩窝在自己小屋里。 桌上摊着那面布满划痕的护心镜，旁边还放着笔记本，上面是她根据白天在关家的见闻画出的简易豪宅布局图，重点圈出了书房、林蔓枝房间的位置，以及那个出事的古董镜曾经悬挂的地方。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冷的花钱，低声自语，“喂，褚玄，今天感觉怎么样？回点蓝没？” 可回应她的，只有花钱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小口白气，转瞬即逝。 褚玄依旧沉寂，没有半点要显形或者毒舌的意思。 唉，看来还在cd中。 程咏恩有点泄气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笔记本。 指望这千年老鬼当外挂是指望不上了，关键时刻还得靠本姑娘的聪明才智和从十九组顺来的大礼包。 她开始梳理白天的信息碎片：关世友的焦虑疲惫，阿may的恐惧不安，关子豪的暴躁敌意，林蔓枝的楚楚动人却又透着古怪……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混杂的负面情绪。 最让程咏恩心头萦绕不去的，还是那个女佣的话：“林小姐有时会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 镜里有人……镜里有人……程咏恩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幻觉？是精神问题？还是……真的有人被困在里面？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这关家豪宅像一座精心构建的、充满秘密的华丽囚笼。 突然！ “铃铃铃——！！”刺耳又突兀的铃声猛地炸响，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把沉浸在推理中的程咏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放在床头的大哥大在疯狂叫嚣。 程咏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笨重的“砖头”，刚按下接听键，阿may那带着哭腔、极度惊恐、几乎不成调的尖叫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咏恩！死……死人了！王伯！王伯他……在花园……死了！好……好可怕！咏恩你快来啊——！！” 那声音里的恐惧穿透力极强，震得程咏恩耳膜嗡嗡作响。 “阿may，冷静点，我马上过去。”程咏恩一边对着电话喊，一边已经飞快地抓起外套和那个不离身的“驱邪大礼包”，旋风般冲出了门。 出租车司机在程咏恩“双倍车钱”的许诺和“警察办案”的证件威慑下，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 赶到半山关家豪宅时，远远就看到警灯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红蓝之色。 豪宅那气派的雕花铁门外，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军装正努力维持秩序。 然而，最显眼的还不是警察，而是警戒线外那一大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端着长枪短炮、拼命往前挤的狗仔队。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快门声咔咔作响，夹杂着七嘴八舌的提问和兴奋的议论。 “让让！警察办案！” “阿sir，里面是不是死人了？” “听说是园丁死了？死得很邪门？” “关家果然闹鬼啊！” “那位小姐！那位小姐！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进去？” 靠！这帮狗仔是装了雷达吗？命案发生才多久？飞得比救护车还快？ 这抢新闻的劲头，比恶鬼索命还积极。程咏恩内心疯狂吐槽，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她亮出十九组的特殊证件，在军装略带惊讶和敬畏的目光中，低头快速穿过警戒线，把狗仔们更加兴奋的猜测和追问甩在身后。 一进大门，就看到阿may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被一个女警扶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看到程咏恩，她仿佛看到了救星，猛地扑过来抓住程咏恩的手，冰凉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咏恩！你来了！太可怕了……王伯他……他……”阿may泣不成声。 “别怕，我来了。深呼吸，慢慢说，警察都在呢。”程咏恩用力回握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可靠，安抚着阿may濒临崩溃的情绪。 在阿may断断续续、夹杂着惊恐的描述和一名现场警员的补充下，程咏恩大致了解了情况。 园丁王伯的尸体是在后花园角落的工具房里被发现的，发现者是另一个起夜的佣人，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程咏恩在警员的引领下，快步走向后花园。 越靠近工具房，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混杂的负面情绪似乎更浓烈了，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工具房门口同样拉着警戒线，法医和鉴证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程咏恩再次出示证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饶是程咏恩在十九组历练了几个月，见过了不少诡异场面，也觉得相当诡异。 王伯的尸体以一种人类生理结构完全不可能达到的、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工具房的角落。 他的四肢反向弯折，脊椎呈现出可怕的s形，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到扭曲的恐惧表情，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而最诡异的是，在他扭曲的尸体周围，散落着许多刚刚修剪下来的玫瑰花枝。 那些鲜艳的红玫瑰花瓣上，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粘稠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液体，既不像纯粹的血，也不像普通的颜料，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一个法医正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抬头对旁边的警官低声说：“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这……这扭曲程度，更像是……他自己把自己拧成这样的。但……这怎么可能？” 非正常死亡！ 这几个大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程咏恩心上。她之前所有的猜测、疑虑，此刻都被这残酷而诡异的现实瞬间升级。 之前只是“家宅不宁”的灵异骚扰，现在却直接升级成了血腥命案，性质完全不同了，十九组必须立即、全面介入。 一丝白天探查无果的挫败感瞬间被汹涌而来的紧迫感和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程咏恩看着王伯那扭曲的尸体和周围沾染着诡异液体的玫瑰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七十三章 灭门 关家豪宅那过分宽敞的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此刻显得有些惨白，照在关家父子、林蔓枝和阿may各异的神色上。 张阿婆站在门厅特定的方位，据她说那是整栋豪宅“气眼”所在，已经摆开了架势。 一个擦得锃亮的旧铜盆放在地上，里面是半盆清水和一把生米。张阿婆点燃三支细长的线香，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檀香和草药的沉稳气息。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手指沾了清水，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诡异。 关世友整个人却站定不动，似乎是怕惊扰了张阿婆的法事，但她身上那份焦虑却像实质般弥漫开来。 关子豪倒是难得地安静了，收起了白天那副“老子不信邪”的嚣张样，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眼神里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像个等着看大变活人的孩子。 阿may则紧紧挨着程咏恩，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小声嘀咕，“咏恩……我有点怕……” 程咏恩轻轻拍了拍阿may的手背以示安抚，但她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蔓枝身上。 这位林小姨的反应，太奇怪了。 林蔓枝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穿着素雅的睡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在这种神神叨叨、气氛压抑的环境下，别说阿may这种娇小姐，就是关子豪那小子也绷紧了神经。 可林蔓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这不合常理。 程咏恩貌似不经意地挪到林蔓枝身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林小姐好像不怎么害怕？” 林蔓枝似乎微微惊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柔弱的笑容，声音也细细软软的，“让程小姐见笑了。是有点怕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正在做法的张阿婆，带着一丝追忆，“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和姐姐遇到过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那次之后，我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病好了之后，好像……好像就对这些东西麻木了，再也不会特别害怕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怅然。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创伤后应激？或者某种心理防御机制？程咏恩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蔓枝的表情和语气都滴水不漏，那份柔弱感更是浑然天成，让人很难怀疑她在说谎。 但程咏恩的直觉雷达却滴滴作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风景，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就在这时，场中的张阿婆猛地睁开眼，她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装着古董镜碎片和木屑的证物袋旁，拿起一块较大的、带着雕花木框的碎片，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 “唔……”张阿婆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多重怨念……缠在一起，跟乱麻似的，还有一股子邪里邪气的‘人工’味儿！” 她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凉的寒意，“这镜子，根本不是什么镇宅的宝贝。它是聚阴招煞的邪器，专门用来囚禁魂魄、锁住怨气的玩意儿。关先生，佣人说镜子里有人，怕不是幻觉那么简单，它可能是真真正正被锁在里面的‘东西’。” 关世友的脸色一下变的相当难看，林蔓枝也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阿may更是吓得“啊”了一声，把程咏恩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只有关子豪，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差在脸上写“好刺激！然后呢？”。 张阿婆将镜框碎片放回证物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沉稳了几分，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这镜子是个老物件，年头久了，生出点灵性也不奇怪。待老婆子煮碗‘问路茶’，跟里面的‘灵’好好唠唠，兴许能问出点门道来。” 她说着，就准备去拿她那个万能的清洁车，里面想必备着煮“阴厨”的家伙什。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关家豪宅内刚刚凝聚起来的凝重氛围。 而且，不止一辆，听声音，警车、救护车，数量惊人！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惊得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关世友惊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程咏恩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关家豪宅铁门外，原本像苍蝇一样围着不肯散去的狗仔队，此刻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长枪短炮都顾不上拍关家了，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朝着远处另一片顶级豪宅区狂奔而去。 那边隐隐有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闪烁，还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阿婆，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程咏恩语速飞快地交代完，不等众人回应，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奔向混乱的源头。 她跟着涌动的人群，主要是疯狂的狗仔，跑出去几百米，来到另一栋规模不逊于关家的超级豪宅前。 这里已经被警车团团围住，警戒线拉了起来，闪烁的警灯把周围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程咏恩亮出证件，挤到警戒线旁，拉住一个刚下车的年轻警员：“师兄，什么情况？” 那警员脸色煞白，显然也被里面的场景吓得不轻，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李家！李兴隆家！灭门……一家四口……全没了！” 李兴隆？！程咏恩心头巨震。 这可是比关世友还要高调、产业遍布港澳的顶级富豪。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狗仔，正对着手机激动地低吼，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形。 “……绝对是惊天大新闻！我拍到了……主编！快！头条！绝对是头条！”他吼完，对旁边一个同伴喊，“你守在这里！我立刻回报社发稿！” 说完，那人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十四章 又是镜子 李家的豪宅大门被警员推开时，程咏恩跟在张阿婆身后，踏进这间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客厅中央的四具尸体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跪伏在地毯上，正是李兴隆夫妇和他们那一双十来岁的儿女。 他们面朝的方向，是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古董落地镜。 此刻，那面曾经光可鉴人的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一张被撕裂的巨大鬼脸，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虔诚跪拜、却凝固着极致恐惧表情的死者。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四个人像是集体被按了暂停键，在献祭般的姿态中瞬间被抽走了生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又是镜子……”程咏恩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张阿婆。 张阿婆慢慢靠近那面碎裂的巨镜，布满皱纹的手在距离镜面几寸的地方虚虚拂过，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气流。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阴气……怨气……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邪门歪道味儿！”张阿婆咂咂嘴，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她转头看向程咏恩，“这跟关家那面‘催命符’，是一个炉子里烧出来的黑心肝货色。手法同源，怨气同源，老婆子敢打包票。” 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 并案！这绝不是巧合！ 鉴证科的同事在小心翼翼地拍照取证，处理尸体。程咏恩的目光则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那面碎裂镜子的镜框上。 这镜框是厚重的红木包边，雕刻着繁复的西洋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程咏恩凑近了看，手指在包边边缘一寸寸地摸索。在靠近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花纹巧妙遮掩的接缝处，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粘滞感。 不是灰尘，更像是胶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阿婆，手电筒借一下。”程咏恩低声说。 张阿婆麻溜地从她那百宝箱似的清洁车里掏出一个老式铁皮手电筒递过去。 强光打在镜框接缝处，那点微不可查的粘合痕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程咏恩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小心翼翼地从鉴证科同事那里借来一把细小的镊子和薄刃刀片，在对方“你小心点！别破坏现场！”的嘟囔声中，她屏住呼吸，用刀片极其轻柔地撬开那点粘合处。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包边木片被撬开，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夹层。 程咏恩用镊子探进去，轻轻一夹，抽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纸！ 旁边的警员忍不住“咦”了一声，连正在检查尸体的法医都看了过来。 程咏恩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文件。 纸张很新，上面是打印的繁体字标题——《关于观塘区xx号地块产权转让意向书》。 转让方是李氏集团，受让方赫然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公司——“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签署日期，就在前三天。 …… 第二天，鉴证中心的报告传真过来，白纸黑字写着：“签名笔迹经初步比对，与李兴隆样本高度吻合，基本排除机械模仿伪造。但结合死者生前状况，不排除在受到巨大精神压力，如胁迫、恐吓、或家人安全受到威胁等情况下，非自愿签署的可能。” “胁迫？恐吓？家人安全？”萨玛冷笑一声，涂着死亡芭比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看他们一家四口的死状，这‘安全威胁’可太到位了！” 周叔把一份上个月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只见财经版头条用加粗黑体印着醒目的标题：《关李相争，寸土不让！观塘黄金地皮花落谁家？》。 下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关氏集团和李氏集团，如何为了这块地皮在商业谈判桌上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动用各种关系明争暗抢。 “是为了这块地！”周叔气得用罗盘敲桌子，“关家那面镜子搞垮了关世友，李家这面镜子直接要了李兴隆全家性命，好狠毒的连环计！” 陈启明立刻问：“关世友那边呢？问过镜子来源了吗？” “问过了。关世友说，那面镜子，是李兴隆‘好心’介绍给他的，说是一位‘法力高深’的大师开过光的镇宅宝物。现在李兴隆全家死绝，这条线……暂时断了。”程咏恩快速地说道。 “断了？”陈启明挑眉，拿起那份意向书复印件，手指点在那个陌生的“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上，“李兴隆死了，关世友废了，这块肥肉最后落到谁嘴里了？这个‘寰宇’……查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陌生的公司名上。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幕后黑手，真是打得好一手“驱虎吞狼”外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 用邪术镜子搞垮竞争对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够阴险，够毒辣！就是不知道，这位“黄雀”先生，经不经得起十九组的“特殊关照”了。 陈启明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声音低沉，“喂，商业罪案调查科？我陈启明，十九组。帮我查一个公司，‘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注册信息，背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效率不低，没多久就回了消息。 陈启明放下听筒，脸色更沉了：“空壳公司，皮包得不能再皮包。注册资金看着唬人，实际就是个空架子。背后还有几层转手，最后指向……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他揉了揉眉心，对这种金融迷宫感到一阵烦躁，“玩得够花的，隔着太平洋跟我们捉迷藏。” “让我试试！”一个带着点紧张和跃跃欲试的声音响起。 是阿哲，他刚通过试用期，正式成为十九组“编外技术支援”。 陈启明墨镜后的眼睛审视了他两秒，点了点头，“给你权限，用三号分析室的终端。小心点，别留尾巴。” 阿哲像得了圣旨，抱着他的“百宝包”一溜烟跑了。 第七十五章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这边，萨玛一脸猜测的说：“会不会……我们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关家才是幕后黑手？李家出事，关家是最大受益者。那关世友家里镜子的事情，会不会是苦肉计？演给我们看的？” 程咏恩正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圈圈，脑子里飞速回放信息碎片。 听到“关家是凶手”，她下意识地反驳：“不太可能吧？” 她放下笔，看向众人，“周叔，还记得我跟您提过，在太平馆遇到阿may和她小姨林蔓枝那次吗？” 周叔点点头：“嗯，你说听到她们提什么联姻？” “对！”程咏恩眼睛亮了起来，“我当时去洗手间，正好撞见阿may和林蔓枝在角落里说话。阿may明显很不高兴，林蔓枝在安抚她。我亲耳听到林蔓枝说，‘傻女，关李两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联姻对大家都好’。虽然具体联姻对象不知道，但两家在谈联姻是肯定的！” 她摊摊手，“都要成亲家了，就算为了块地，关家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把亲家全家灭门？这逻辑不通啊，而且这风险也太高了点吧？” 陈启明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边缘，墨镜遮掩下看不出情绪。 “咏恩说的有道理。灭门惨案，动静太大，收益与风险不成正比。除非……”他顿了顿，“关世友只是个幌子，或者他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就在这时，三号分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阿哲冲了出来，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纸：“查到了！那个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名字拼写是‘manzhi lin’。” “manzhi lin？”程咏恩下意识地念出来，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温婉含笑、眼神却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的脸——林蔓枝。 阿may那位气质独特的小姨。 “林蔓枝！”程咏恩几乎和萨玛同时喊了出来。萨玛涂着芭比粉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呵！果然是这个‘茶香四溢’的女人！”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 程咏恩感觉脑子里的灯泡“啪”地一下全亮了，“灵异是手段，巧取豪夺才是目的，关家的镜子搞垮关世友，让他无力竞争，甚至可能被迫转让资产。 李家的镜子更狠，直接物理消灭竞争对手全家，最后这块肥得流油的地皮，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林蔓枝控制的空壳公司口袋里。好一个‘驱虎吞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女人玩得一手好阴招！” 陈启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逻辑上说得通。利用邪术制造恐慌，摧毁对手的意志甚至生命，再通过商业手段低价鲸吞资产，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看来，关世友的嫌疑确实大幅下降，他很可能也是受害者，或者是被林曼利用来转移我们视线的棋子。” 但是…… “动机呢？”周叔用罗盘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蔓枝跟林蔓婉是亲姐妹，也就是阿may母亲的妹妹，李家即将是亲侄女的亲家，林蔓枝为了块地，下这么狠的手？这心肠也太黑了吧？而且……” 周叔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能力呢？这种能搞出‘跪拜镜’这种邪门玩意儿、还能精准操控害人的手段，可不是看两本《周易》或者去黄大仙庙求个符就能学会的。 这种本事，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她林蔓枝一个看着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或者是姨太太，从哪儿学的？师承何人？” 陈启明也补充道：“还有一个疑点。她弄个空壳公司套离岸公司，虽然麻烦，但以我们的资源，阿哲花点时间也挖出来了。 她为什么不做得更干净点？比如找个完全不相干的替死鬼？留下‘manzhi lin’这么个指向性不算弱的拼写，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是自信过头，还是故意留下的？”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蔓枝的嫌疑直线上升，但笼罩在她身上的迷雾却更浓了。 动机成谜，能力来源成谜，行为逻辑也有些说不通的矛盾点。 程咏恩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林蔓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带着点疏离和审视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偷偷窥视自己，难道不只是因为自己和阿may的冲突？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陈启明声音铿锵有力，“查！光在这儿猜没用。周叔你去查查林蔓枝和林蔓婉的底细，查她们姐妹俩的过往，查林蔓枝这些年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能给它揪出来。” 周叔站起身，对着陈启明说：“头儿，给我点时间，我去会会那些老街坊、老档案！” 程咏恩看着周叔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名字，心道：林蔓枝啊林蔓枝，你最好祈祷你的“茶艺”能盖住你身上的“邪气”，不然十九组这锅“特制浓茶”，怕是要把你灌得原形毕露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花钱，仿佛在问：褚玄，你怎么看？可惜，回应她的只有花钱微微的温热。 …… 查林蔓枝的过往需要一些时间，为了安抚住关家人，顺便看看镜子里到底有什么，程咏恩和张阿婆又来到了关家好假。 张阿婆推着她那辆“百宝清洁车”吭哧吭哧进来，嘴里还念叨着：“阴气重，要搞大扫除咯，不过这次是先‘扫灵’！” 这次，张阿婆显然要动真格的了。 她从清洁车暗格里掏出的家伙什，让程咏恩也开了眼界。 不是三牲六酒，而是一小撮从李家镜子碎片上刮下的粉末，几根从关家镜框残留物上拔下的木刺，一小瓶浑浊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无根水”，还有一小块发霉的绿豆糕？以及一把油腻腻的旧梳子？ “阿婆这绿豆糕？”程咏恩忍不住好奇。 “哦，这个啊，”张阿婆把那块可疑的糕点小心地放在临时充当法坛的茶几上，“镜子里的东西，生前说不定就好这一口。哄鬼……哦不，是请灵，总要带点‘伴手礼’嘛，显得我们有诚意。” 她理直气壮。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行吧，阿婆的玄学，讲究一个实用主义。 第七十六章 电梯吃人 法坛很快被布置好，气氛陡然变得肃穆。 张阿婆罕见地收敛了那副市井阿婆的神情，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 她点燃三根特制的线香，烟气不是直上，而是诡异地盘旋在李家粉末和关家木刺周围。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方言。 程咏恩在一旁凝神护法，手按在配枪上，精神高度集中。 就在这时，她佩戴的那枚花钱，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像是有谁轻轻握了一下。 程咏恩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褚玄这家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虽然他不出声，但这份无声的“在线”支持，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地安定了一丝。 啧，这老鬼还挺会。 随着张阿婆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促，客厅里的温度骤降，明明门窗紧闭，却凭空刮起一股阴冷刺骨的旋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茶几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啦乱飞。 线香的烟气不再是盘旋，而是疯狂地扭曲、翻滚，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来了！”张阿婆低喝一声，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弹向那堆李家镜粉和关家木刺。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那堆粉末和木刺猛地腾起一股灰白色的、扭曲的光影。 光影在碎裂镜框原本的位置剧烈地晃动、拉伸，发出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非男非女的凄厉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 “稳住！”张阿婆双手结印，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从她佝偻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努力安抚着那狂暴的怨灵，“莫怕……莫怕……老婆子不是害你，讲讲你的苦楚，讲出来，怨气才能消。” 程咏恩也立刻集中精神，尝试着用她与褚玄相处后隐隐提升的灵觉去“共情”那道扭曲的光影。 她努力摒弃恐惧，想象着被困百年的绝望。 在张阿婆的引导和程咏恩的共情努力下，那扭曲的光影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戏服水袖的年轻女子轮廓。 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哀怨凄楚的气质却扑面而来。 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嘶鸣的意念碎片，直接传入程咏恩和张阿婆的意识深处。 “好痛……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我是锦如……班子里最红的角儿……” “他娶了我……却放任大妇毒打……关黑屋……” “……痛……好痛，要生了……血……都是血。” “骗子！说把封我入镜，可保他富贵。用我的痛，我的恨，养他的财……” “……黑……好黑……好冷。百年浑浑噩噩，我恨啊！恨啊！” “直到那个人我是好‘法器’，他控制我用……用沾着目标人气味的东西刺激我，逼我放怨气吓人、杀人……我好恨！” “镜子碎了，我的力量被抽走了……” 信息碎片如同冰锥，刺得程咏恩心头发寒。 民国戏班台柱，本以为遇到良人，结果难产濒死时灵魂被人强行封入镜中，成为滋养邪术、聚敛横财的怨灵工具，近百年浑噩，直到被新的“懂行人”买走，当作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那个人，控制你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叫什么？”程咏恩在意识中急切追问。 镜灵的光影痛苦地扭曲：“看不清，一团黑雾。只有……冰冷的感觉……” “他跟你说话吗？比如……林……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话？”程咏恩抓住关键点。 镜灵的光影剧烈波动，发出更尖锐的哀嚎：“没有说话，只有怨气、低语、哭喊，她可能是被怨气影响产生幻觉，也可能是我无意识的恨意……” 程咏恩眉头紧锁。 镜灵否认了直接交流，那林蔓枝的嫌疑似乎又下降了一层？ 毕竟，如果林蔓枝是主谋或核心成员，镜灵应该能认出她的气息或者有直接接触。 张阿婆也累得够呛，汗水浸湿了她的碎花布衫。她喘息着撤去灵力，那扭曲的镜灵光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渐渐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客厅的温度慢慢回升，但那股阴郁的怨气仿佛还萦绕不散。 “扑街仔！”张阿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用活人魂魄炼器，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程咏恩扶起张阿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阿婆，镜灵的话信息量很大，但也更乱了。首先，林蔓枝的嫌疑确实降低了。镜灵不认识她，所谓的‘对话’更像是怨气干扰下的幻觉。其次，这幕后黑手极其谨慎，连镜灵都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踱步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地皮转让书，这东西做不了假，最后谁拿到这块地，谁就是最大受益者，这么明显的线索，凶手难道想不到我们会查？他费尽心机搞出‘邪灵索命’的假象，把转让书藏在镜框里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张阿婆擦着汗，也回过味来，“对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差佬，‘快来看啊，地皮被我拿走啦’？蠢得离谱。” 程咏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有了个一个猜测。 “除非这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商业竞争和地皮归属，真正的目的可能藏在更深的地方。”她想起镜灵最后的话“我的力量被抽走了”，抽走怨灵的力量，用来做什么？滋养那块地皮？还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又或者……”程咏恩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有点冷的笑容，“这位‘寰宇发展’的老板，根本就是凶手抛出来的替死鬼？” 张阿婆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这些后生仔，心思比鬼还复杂！” …… 关家那面邪门镜子的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关氏集团旗下另一处产业又出幺蛾子了。 这次是中环一栋光鲜亮丽、号称“甲级写字楼”的高级地方。 “电梯吃人？”程咏恩拿着刚送来的简报和几张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眉毛挑得老高，“这标题党起得，不去写灵异小说真是屈才了。” 第七十七章 萨玛的异常 照片上，电梯井底部的景象确实骇人。 一具年轻电工的尸体像是被巨大的液压机蹂躏过，部分肢体不翼而飞，周围喷洒状的血迹和某种深褐色的污渍混合在一起。 几张特写显示，冰冷的金属井壁上，有几道深深的、间距很宽的抓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指甲能搞出来的。 简报里还夹着一张证物袋照片，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黑色符纸，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画着扭曲到让人眼晕的符文。 简报刚传阅完，陈启明就发话了：“阿恩，萨玛，这个案子转到我们组了。你们俩搭档，去现场看看。” 程咏恩立刻应下：“yes， sir！”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萨玛。只见这位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号称“鬼挡弑佛”的泰拳女警，脸色竟然有点发青，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电梯井的现场照片，尤其是那几道抓痕和那片污渍，嘴唇抿得死紧，握着简报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萨玛姐？”程咏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萨玛像是被惊醒，猛地合上简报，声音又冷又硬：“知道了，头儿。”她站起身，动作甚至有点僵硬。 陈启明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萨玛：“萨玛，有问题？” “没有！”萨玛回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陈启明的声音沉了一度：“十九组，不挑案子。你是老人，规矩不用我多说。” 萨玛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只剩下程咏恩和萨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气氛有点凝滞。 程咏恩快走两步，和萨玛并肩，压低声音：“萨玛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认识这玩意儿？”她朝简报努努嘴。 萨玛脚步没停，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没事。按程序查。” 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直接把程咏恩后面的话冻了回去。 程咏恩心里嘀咕：这反应叫没事？骗鬼呢！不过她识趣地没再追问。 …… 中环，关氏写字楼。 地段是真的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资本的光芒。 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精英人士，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金钱的味道。 整栋楼气派非凡，四部光可鉴人的客梯高效运转，唯独一部位于后巷通道的货梯被黄色警戒线封锁了。 物业经理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但此刻额头冒汗，眼神飘忽，显然被吓得不轻。 看到两位女警，尤其是萨玛此时那生人勿近的气质，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madam，天地良心啊。我们大厦管理一直很规范的，这……这真是飞来横祸！”物业经理擦着汗道。 程咏恩拿出专业态度：“我们理解。麻烦说说，这部货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大厦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异常？有，有啊！”物业经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这部货梯，最近一个月老出毛病，不是卡顿就是异响。报修好几次了，工程师也查不出所以然，还有值夜班的保安反映，好几次深夜听到电梯井里有……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挠，还有……还有低吼，吓得好几个保安都不敢单独巡楼了。” 程咏恩一边记录，一边想起简报里提到，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了那张诡异的黑色符纸。她提出：“麻烦打开货梯门，我们要下去看看。” “啊？下……下去？”物业经理脸更白了。 一直沉默得像尊冰雕的萨玛，在听到“下去看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电梯门缝，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还要难看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咏恩心里“咦”了一声。 这反应太反常了！ 萨玛可是敢冲进鬼潮里开无双的主儿，一个电梯井能让她怕成这样？幽闭恐惧症？不像啊，之前在黄金通道还有矿洞里，她钻得比谁都溜。 “萨玛姐？”程咏恩轻声提醒。 萨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你去。我在上面……维持秩序。” 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拙劣，程咏恩心里疯狂吐槽。 大佬，你这状态是维持秩序还是需要别人给你维持秩序啊？ 但她没拆穿，只是点点头：“行，那我下去。上面交给你。” 在安保的协助下，沉重的货梯门被强行打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膻恶臭扑面而来。 程咏恩戴好口罩、手套、头灯，固定好安全绳，动作利落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萨玛站在井口边缘，背对着电梯井，身体僵硬，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电梯井底部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程咏恩小心翼翼地避开残留的血迹和污物，仔细勘查。 井壁上那几道照片里的抓痕在强光下更加清晰，深深的沟壑，金属被撕裂翻卷，三道一组，间距宽得离谱，绝对不是人类五指能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长着三根锋利趾爪的生物。 在靠近角落的阴影里，她发现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粘液。 那粘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即使在干燥状态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活性”，仿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样本，放进证物袋。 “萨玛姐，你看这个！”程咏恩爬上来，摘下口罩，把相机里拍到的清晰抓痕照片和那个装着紫色粘液的证物袋递给萨玛，“抓痕三条一组，间距很怪，还有这粘液，我感觉……不像是普通野兽或者……人。” 萨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三道狰狞的抓痕上，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当她的视线触及到证物袋里那片深紫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收缩的粘液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嗡——！” 萨玛胸前那个装着弟弟照片的金属盒子，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同时散发出惊人的高温，隔着衣服都烫得皮肤生疼。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 程咏恩被萨玛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她看着萨玛惨白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被巨大痛苦淹没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这紫色粘液萨玛姐绝对认识！ 第七十八章 魂锢匣 离开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写字楼，程咏恩感觉身边的萨玛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她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盒子虽然不再剧烈震动，但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持续的低鸣和温热，像一颗在黑暗中痛苦搏动的心脏。 “萨玛姐。”程咏恩在街边一个卖咖喱鱼蛋的小摊前停下，硬是拽住了脚步沉重、眼神空洞的萨玛，“歇会儿？我请客。” 她不由分说地买了两份香喷喷、色泽金黄的咖喱鱼蛋，塞了一碗到萨玛手里，然后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码头栏杆。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璀璨，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游轮驶过，拖曳出长长的光带。 海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却吹不散萨玛身上那股沉重的阴郁。她端着那碗高丽苑，仿佛拿着什么烫手山芋，完全没了平时风卷残云的豪迈。 程咏恩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鱼蛋，鱼蛋q弹有嚼劲，但她此刻味同嚼蜡。 她看着萨玛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的手，以及她脖颈间那隔着衣服依旧能感受到异常温度的金属盒子，终于忍不住，声音放得很轻：“萨玛姐，电梯井里的东西，你是不是认识？你脖子上的盒子……” 海风吹来，带着萨玛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充满狠厉和战斗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程咏恩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脆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 程咏恩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吃着鱼蛋，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和等待。 终于，萨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去维持那层坚硬的壳，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抬起手，直接隔着衣服，轻轻按住了那枚滚烫的金属盒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却异常清晰。 “咏恩，这个不是普通的盒子。”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海风的勇气，“它叫魂锢匣。” 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充满了绝望与血腥。 萨玛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描绘了那个她永远不愿回忆的炼狱场景。 家乡阳光明媚的午后如何瞬间变成地狱，那个贪婪邪恶的降头师如何选中了她纯净如水晶的弟弟阿颂，作为炼制某种禁忌诅咒的“完美容器”，她如何像一头绝望的母狮般冲上去搏斗，却被轻易击倒。 村里那位濒死的、心怀慈悲的老师傅如何在最后关头，用生命为代价，将阿颂那即将被诅咒完全吞噬的灵魂，连同那未完成的、恶毒至极的诅咒，一起强行封印进了这个特制的魂锢匣中。 “阿颂的灵魂被诅咒的藤蔓缠住了。”萨玛的声音在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被困在匣中的小小身影，“他无法解脱，也无法真正‘死’去，他在里面很痛，我能感觉到……” 她按住魂锢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这个匣子，它保护着阿颂最后一点纯净的灵魂不被诅咒完全吃掉，但它……也是关着他的囚笼。一个非生非死的，永恒囚笼。” 程咏恩听得遍体生寒，手里的鱼蛋都忘了吃。 她终于明白了萨玛身上那股近乎自毁的狠厉从何而来，那是被巨大的痛苦和更巨大的责任日夜灼烧的结果。 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拼命向上攀爬，只为了抓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我加入十九组。”萨玛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硬，但那份脆弱依旧清晰可见，“不只是为了抓鬼除邪。我需要资源，需要找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家伙，需要知道怎么才能把那个该死的诅咒从阿颂的灵魂里剥出来。或者……彻底毁掉它，让阿颂能解脱。” 她猛地转过头，直视程咏恩，“魂锢匣的力量不是永恒的，它在消耗！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哪一天醒来，它就碎了或者那个诅咒会彻底占据阿颂。” 程咏恩的心被狠狠揪紧了。她看着萨玛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所有的吐槽和调侃都烟消云散。她想起了电梯井里那诡异的紫色粘液。 “所以电梯井里的东西……”程咏恩轻声问，将那个装着深紫色粘液的证物袋拿出来，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那粘液似乎还在微微地、不祥地蠕动。 萨玛的目光死死盯住证物袋，魂锢匣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升高。 她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确认的冰冷：“高度浓缩的‘鬼降’残留物。一种极其恶毒、需要活人灵魂作为核心燃料的降头术！” 她的手指点向程咏恩记录本上画下的、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那张黑色符文的草图，“还有这个符文的基底结构，虽然被扭曲、被改动了，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那种能量的编织方式和我家乡那个老杂毛用来禁锢阿颂的符文，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是同源，或者至少是同一个邪恶根子上长出来的毒藤！”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紧紧抓住程咏恩的手臂，力道大得让程咏恩微微皱眉：“咏恩，杀人的那个东西，不管它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还是被控制的傀儡，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背后能操控这种级别诅咒的降头师。 找到他，他可能掌握着分离诅咒或者彻底摧毁它的方法，这……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救阿颂的机会！”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海风卷起萨玛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双此刻盈满痛苦、仇恨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眼睛。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咖喱鱼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程咏恩心上。 “阿颂他不是怪物，他只是被困住了，我必须……必须找到办法……” 码头的霓虹倒映在她眼中，破碎成一片绝望的光影。 程咏恩默默地将那碗凉掉的咖喱鱼蛋从萨玛僵硬的手中拿开，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 “萨玛姐。”程咏恩的声音异常坚定，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这案子组里不会放弃的，那个‘鬼降’降头师，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挖出来。” 第七十九章 三种可能 电梯井底的紫色粘液和萨玛的剧烈反应，像两颗重磅炸弹丢进了十九组。 陈启明墨镜一推，直接拍板：“查！把那个死鬼电工的底裤都给我翻出来查，重点查他死前接触过什么牛鬼蛇神。” 鉴证科和外围警力立刻化身人肉搜索引擎。 死者小陈，一个刚入行两年的年轻电工，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社交圈简单，最大的爱好是存钱买模型和看午夜场恐怖片。 程咏恩吐槽：哥们，你这爱好和死法有点地狱笑话了。 但很快，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 就在出事前一周，小陈在酒吧跟朋友吹水时提过一嘴，说他们大厦物业最近请了个“好犀利”的东南亚风水师来看过风水，还推销一种“黑底红字”的平安符。 贼贵！物业经理嫌贵没给全楼买，只象征性地买了几张贴在设备间。 小陈当时还吐槽：“一张纸卖这么贵？神经病！” “黑底红字……扭曲符文……”程咏恩看着鉴证科对死者身上那张符的详细描述报告，眼睛一亮，“萨玛姐，你记不记得……” 萨玛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个已经不再发烫的金属盒子。 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样式一致！ 这符，和她记忆中导致弟弟惨死的符，绝对同源。 既然目标已经清晰了，那么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神秘的东南亚风水师。 十九组火力全开。 阿哲发挥他“电器通灵”之外的另一项隐藏技能——街坊邻里小雷达。 他一个在隔壁大厦当保安的发小阿强被紧急call来：“强仔，记不记得你们大厦有没有来过推销符的东南亚佬？” 阿强挠挠头，“有啊，就上个月。一个黑黑瘦瘦，讲话古古怪怪的阿叔，穿得像拍戏，非说我们大厦风水有‘阴煞’，要买他的‘黑金平安符’挡煞，我们主管嫌他烦，又怕惹麻烦，就花了几百块买了一张打发他走咯。” 阿强很快把那“斥巨资”买来的符拿来了。 十九组众人围上去一看，黑底，扭曲如蚯蚓爬的暗红色符文，材质触感和死者身上那张高度相似，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周叔则动用了他的那些老旧人脉，很快得到了一条线索。 最近确实有个“很邪门”的暹罗风水师在活动，行踪诡秘，专挑新建或翻修的大厦下手。 鉴证科那边根据阿强和物业经理的描述，以及周叔线人提供的零星信息，一张清晰的嫌犯画像出炉。 男性，50岁上下，肤色较深，颧骨高，身材干瘦，常穿深色唐装或类似僧袍的服饰，眼神阴鸷，操一口带有浓重口音、语法混乱的粤语。 技术组根据画像在入境记录和关氏集团庞杂的海外业务往来中大海捞针。 当“林蔓枝”这个名字，以及她通过关氏集团某个离岸子公司秘密支付给一个名为“猜颂·汶颂”的暹罗籍人士的几笔“咨询服务费”记录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十九组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猜颂·汶颂……”萨玛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和模糊的证件照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 陈启明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林蔓枝的照片、猜颂的画像、关李两家的资料、地皮信息、邪镜照片、黑色符纸照片，还有电梯井那狰狞的抓痕和紫色粘液照片，简直像一张混乱的邪恶关系网。 他敲了敲白板，声音低沉：“林蔓枝，关世友的妻妹，通过关家的渠道，秘密雇佣了这个暹罗降头师猜颂。符纸，就是颂猜提供的‘服务’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林女士，花大价钱请个降头师，在关家产业搞出个‘电梯吃人’，图什么？嫌钱多？还是嫌命长？” 程咏恩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是商业打击，制造恐慌？” 陈启明点点头，“关家最近被半山豪宅灭门案和邪镜搞得焦头烂额，股价本来就动荡。再在核心写字楼爆出‘电梯吃人’这种灵异恐怖事件，恐慌蔓延，股价必然雪崩。 林蔓枝作为关家的一份子，完全可以利用信息差，趁机低价吸筹，或者制造混乱方便她后续的股权操作、资产转移。 李家？或许是她的另一个目标，或许是合作伙伴，也可能是被她利用后一脚踢开的棋子。” 程咏恩内心os：哦豁！商战剧秒变恐怖片？林蔓枝这手段够狠！ 但随即陈启明提出了第二个可能性。 “精准狙击，目标萨玛。”陈启明看向脸色铁青的萨玛。 “紫色粘液，同款符咒这‘电梯吃人’的手法，几乎是当年害死你弟弟那桩旧案的翻刻版，太刻意了。 猜颂，甚至他背后的林蔓枝，可能知道你的过往和心结。他们故意重现旧案，要么是试探十九组的反应速度和能力深浅，要么……”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就是冲着你来的。利用你的心结，让你失控，甚至除掉你这个潜在的、了解他们手法的大麻烦。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或许因为半山案我们查得太紧，他们感到了威胁？或许你身上有他们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 程咏恩心中一动，心理战加借刀杀人？太毒了吧，但她马上又想到一个可能。 “头儿，有没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转移视线。”程咏恩指了指半山豪宅案和那面邪镜的照片。 陈启明点点头，显然知道程咏恩的意思，“我们目前的重心，很大一部分被李家灭门案和关家的邪镜牵着走。‘电梯吃人’发生在关家另一处产业，性质同样恶劣离奇，必然再次分流我们的注意力和资源。 林蔓枝和颂猜，或许是想用这个新爆点，掩护他们在半山案或者其他地方的真实目的？比如处理掉关键的邪镜证据？或者完成某个需要时间不被干扰的仪式？” 阿哲点头又摇头，“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如果是这样，那林蔓枝的脑子怕是不太好。在香江搞这么大动静就为了吸引火力？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收益不明，这操作有点迷啊。” “没错。”陈启明显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三条线，每条都有可能，每条也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林蔓枝非要关家的产业，动机是什么？李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萨玛过去的事情被利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如果萨玛真是目标，早几年干嘛去了？ 至于第三条在香江地头用这种激烈手段挑战我们，只能说明要么他们狂妄至极，要么就是被逼急了，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巨大图谋。” 第八十章 海女 十九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焦灼。 “但不管那个林蔓枝到底想玩什么花样，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放‘紫色粘液怪’的猜颂揪出来！”陈启明敲着白板上猜颂那张照片，“如果他的目标真是萨玛，那萨玛就是破局的关键！” 萨玛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淬火的刀锋，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我做饵。引他出来，活捉他。” “不行！”陈启明几乎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风险太大，对方是冲你来的，这意味着他们对你势在必得，很可能有完全的准备，你这是把自己送到对方枪口下。” “我知道风险！”萨玛迎上陈启明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但我更知道，只有抓住猜颂，才有可能逼问出‘蚀魂咒’的解法，或者至少知道怎么把我弟弟的魂从他手里分离出来，这是我等了太久的机会，我必须赌！” “赌？你拿什么赌？！你的命吗？！”陈启明的声音拔高，带着罕见的怒气，“萨玛！你是警察，不是复仇工具。” “我首先是个姐姐！”萨玛低吼回去，胸口剧烈起伏，“我等不了按部就班的调查了，我弟弟也等不了。”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里火花四溅。 程咏恩看着这架势，心里直呼好家伙。 陈启明这护犊子心态她懂，但萨玛姐这分明是憋了多年的大招要原地爆炸啊，她赶紧给旁边的张阿婆使了个眼色。 张阿婆心领神会，推着她的清洁车“吱呀”一声插到两人中间，慢悠悠地开口：“哎呀，吵什么吵，伤和气嘛。” 她先是对陈启明说，“阿头，萨玛丫头的心情你要理解，她弟弟的事是她心头一根刺，拔不出会疯的。” 然后又转向萨玛，语气变得严肃：“但萨玛丫头，阿头讲得没错，你做饵太危险。猜颂不是普通混混，要有万全准备，不能一味靠狠。” 程咏恩也赶紧跟上：“陈sir，萨玛姐，冷静点。萨玛姐当诱饵确实是目前最快的方法，但我们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 她脑子飞快转动，“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先让关世友那边配合，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电梯事故初步判断是设备老化、维护不当导致的意外，警方调查也倾向于意外。媒体那边让公关去处理。” “林蔓枝如果真是幕后推手，她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有所图。现在‘意外’结论一出，等于打断了她的节奏，她一定会着急，会忍不住再次让猜颂出手，而且可能会更急切、更露骨。”程咏恩分析道，“现在的关键是，预判猜颂下一次会在哪里、对谁下手？如果能锁定地点，我们就能提前布控，把萨玛姐放在最安全或者说看起来最‘适合’被攻击的位置？” 这个折中的方案让陈启明和萨玛的脸色都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启明沉默着，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仍在权衡。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周叔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花白的平头上还沾着灰尘，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神情激动。 “查到了，查到林蔓枝姐妹的根脚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才继续说，“关家对外话，已故的关太林蔓婉是新界沙田淡村人，这点没错，但好多人都以为两姐妹都是淡村土生土长，但奇就奇在这个妹林蔓枝她不是。”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叔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那是几张泛黄的旧文件复印件和手写笔记，“我问了淡村几个老人，旁敲侧击套了好久的话，据说林蔓婉有个叔叔，早年出去外面打工，后来突然送了个小女孩回到村里，没多久这个女孩就被选中成了淡村里的‘海女’！” “海女？”程咏恩好奇地问。 “就是相当于献给海神的侍女！”周叔解释道，“淡村世代打渔，旧时习俗会选一个女仔做海女，保出海平安，鱼获丰收，到12岁左右就会换人。海女的家里村中会多关照，比如而家淡村最出名的虾膏厂老板娘，小时候时就做过海女。” 程咏恩听完周叔关于“海女”荣耀生活的描述，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等会儿，周叔您这描述，听起来怎么跟童话故事似的？年节扮扮仙女，平时扫扫庙，然后就能保佑全家发财、全村兴旺？这性价比也太高了吧？” 她忍不住吐槽，“按我看过的卷宗和听过的民间传说，这种被选中的‘圣女’‘灵童’，十个里有九个半最后不是成了牺牲品，就是被某些龌龊大人物给‘内部消化’了。淡村这风气这么清正廉明？” 周叔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老江湖的狡黠，“所以说嘛，怪就怪在这里，我周振邦混了半辈子，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偏偏这个淡村选海女，还真就像他们自己吹的那样，是份‘荣耀’，至少明面上看，屁事没有。每一个卸任的海女，后来都嫁得不错，或者家里生意兴旺，活得那叫一个滋润。要不然，村里人能这么认这个传统？” 陈启明手指敲着桌面，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思索：“如果海女本身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周叔，你刚才说，林蔓婉叔叔的女儿被选为海女后，村里就不太平？然后重新选了林蔓婉？” “没错！”周叔一拍大腿，“这事儿年代有点久，老人们说得含糊，只记得那段时间好像出海总是不顺，还出了几次小意外，死了人。就有风声说，是海女没选好，惹海神不高兴了。正好祖上也有过重选海女的先例，所以就……” “然后他们就重选了林蔓婉？”程咏恩接话，“然后林蔓婉家就突然发达了？这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周叔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事实就是，林蔓婉当上海女后，她家就跟坐了火箭一样，海鲜加工厂开了一个又一个，没几年就在湾仔买了楼，还让林蔓婉的妈妈，带着她和另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小姑娘去那边住，美其名曰为了孩子读书。” “等等！”程咏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陪林蔓婉一起去湾仔的，除了她妈，还有一个小姑娘？年纪稍微小一点，她不会是跟林蔓婉叔叔送来的小女孩一样大吧？” 周叔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巧了吧？而且更巧的是，那个跟着去湾仔的小姑娘，名字就叫林蔓枝。而从那天起，淡村就再也没人见过林蔓婉叔叔送回来的那个小女孩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八十一章 诱捕 程咏恩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她抱着胳膊，缓缓说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叔叔的女儿’？那个被送回来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安在了林蔓婉叔叔的名下？而林蔓婉和林蔓枝，根本就不是亲姐妹？” “不是亲姐妹，却对外以亲姐妹相称……”陈启明沉吟道，墨镜转向白板上林蔓婉和林蔓枝的名字，“为什么要这么做？掩盖什么？” 程咏恩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周叔：“周叔！问题会不会就出在‘重选海女’这件事本身上？！” 她语速加快，分析道：“假设第一个被选中的海女真的‘不祥’，导致村里出事。村民们要求重选，然后选了林蔓婉。但按照规矩，海女任期没到，应该不能随便换的吧？或者换了会不会有什么禁忌？后果？ 为了平息可能存在的‘海神之怒’，或者为了掩盖重选海女背后的真正原因，比如第一个海女根本不是因为‘不祥’，而是因为别的？” 程咏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于是，林家就想出了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他们弄了个林蔓枝接回来，对外宣称是林蔓婉的亲妹妹，这样既解释了家里多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又彻底抹去了第一个海女存在的痕迹？ 而林蔓婉家后来的发达，会不会根本不是因为林蔓婉当海女带来的‘福报’，而是他们通过某种方式，夺取了原本属于第一个海女的……某种东西？或者气运？” 周叔眼神发亮：“有这个可能，江湖上这种偷梁换柱、夺人气运的邪门事儿，可不是没有。” 陈启明道：“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林蔓枝对林蔓婉、乃至对整个关家的恨意，就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源自童年被窃取和替代的深刻根源。她不是争夺家产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报复和清算。” 可周叔叹了口气，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上关于淡村的资料，“就算问题真出在选海女这桩旧事上，恐怕也难挖出什么了。淡村人把这习俗当宝，藏着掖着，若真有什么阴私勾当，也不会同我这外乡人讲的。” 这时，一直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阿哲突然抬起头，“陈sir，我查了关氏集团的物业资料。他们在湾仔，还真有一栋比较旧的写字楼，地段不算顶好，但很有意思的是……” 他放大了屏幕上的地图和产权信息，“这栋楼的地基，十年前拆迁前，就是林蔓婉和林蔓枝姐妹小时候住过的那栋唐楼，当时这块地就是被关世友的父亲买下的。” “咣当！”萨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之前的阴郁被一种猎手般的锐利取代：“就是这里，下一个地点一定是这里，血缘、旧地、怨恨这些玩邪术的最讲究这些，猜颂肯定会在这里动手。” 目标锁定，行动方向瞬间清晰。 陈启明立刻下令：“阿哲，你立刻去这栋写字楼摸底，装成送外卖的、修电脑的，总之找个由头，跟里面的保安、清洁工套套话，重点问最近有没有异常，特别是晚上。” “啊？让我去吗？”阿哲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想到这次的任务竟然交给自己了。 程咏恩笑道：“我和萨玛姐之前去过出事的写字楼，脸可能被对方记住了。组里就你和周叔看起来最‘人畜无害’，周叔年纪大了目标明显，只能你去了。” 阿哲兴奋的跟得了香蕉的猴子，一脸坚毅的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 几小时后，阿哲顶着一头被风吹得更乱的卷毛回来了。 “问到了！”他灌了一大口水，“我假装是送快递迷路的，跟那个看后门的保安聊了会儿，他说最近晚上巡逻，总能听到一些怪声，不是老鼠那种，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唱歌，断断续续的，位置好像在废弃的货运电梯井那边，搞得他们都不敢单独去那边了。 还说幸好这楼用的都是新电梯，那老货梯早封了，他们都很怕这里也出‘电梯吃人’的事。” 情报对上了！ 陈启明不再犹豫，立刻调出那栋写字楼的详细平面图和结构图，铺在桌上，所有人围拢过来。 “计划如下。”陈启明的手指点在图纸上货运电梯的位置，“萨玛，你作为‘诱饵’。我们会让关氏集团配合，对外宣称那栋楼货运电梯附近的电路系统需要夜间检修，派你这位‘技术专家’单独进去‘加班’。” 萨玛重重哼了一声，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正合我意，让我单独会会那个混蛋。” “但你绝对不能单独行动。”陈启明语气严厉，“咏恩，阿婆，你们在隔壁大楼找一个合适的监控点，进行远程监控和支援。阿哲，给你最高权限，接入那栋楼所有还能用的内部摄像头和传感器，特别是声控和热感应的，一有异常立刻报告。 周叔，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伙计扮成便衣，布控在写字楼外围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萨玛深吸一口气，看着图纸上那个代表货运电梯井的黑框，眼神冰冷而决绝：“猜颂，这次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湾仔那栋旧写字楼仿佛一个沉默的陷阱，散发着不祥的静谧。 十九组众人埋伏在各自的点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嘶嘶声，证明着行动仍在继续。 连续四天的蹲守，精神高度紧绷，连程咏恩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猜颂是不是也看黄历出门？再不来，阿哲的泡面都要吃完了。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等待中，目标终于出现了。 货运电梯井附近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一个干瘦黝黑、穿着东南亚风格布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滑出，正是猜颂！ 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着复杂而邪异的手印。 第一章 新晋嫌疑人 九月十五日。 香江西九龙重案组。 审讯室内老式的大头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扇叶切割着凝固的空气，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嗡鸣，却搅不起一丝凉风。 冰冷的灯光从头顶泼洒下来，像一层黏腻的汗，紧紧贴在程咏恩裸露的皮肤上。 “程咏恩。”审讯桌对面，国字脸的年长警官，神情绷得像块铁板，眼神宛若锐利的鹰隼，“你已经休息半个小时了，现在能继续回答问题了吗？” 程咏恩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用力掐进了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混乱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荒谬感。 半个月前，她还躺在2024年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心电监护仪拉成绝望的直线。 再睁眼，就成了95年香江大学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大三学生。 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碎片少得可怜，她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像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般，勉强适应了新的身份和这个时代的一切。 迎新晚宴，本是她小心翼翼融入新环境的开始，却成了她通往审讯室的起点。 命运，真他妈会开玩笑。 “程咏恩！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黄sir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如同铅块重重砸下，“迎新宴晚上九点半结束，你是最后一批离开现场的学生之一，根据多位同学指认，你当时在喷泉池附近徘徊，而死者随后不久就溺毙在喷泉池底。” 黄sir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刺穿程咏恩的镇定，“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程咏恩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杀人。 死者是法学院大四的梁学姐，也是外联部的部长，学校有名的风云人物，有传言说她是濠海船运商的千金。 “是梁学姐让我去喷泉池的。”程咏恩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带着一丝刚穿越过来时强行模仿本地口音的生硬，但逻辑清晰，“她说有事要交代我，让我在喷泉池旁边的长椅等她。” “我等了好久都不见梁学姐的人影，后来因为时间太晚，我就先回宿舍了。我离开时，喷水池那里没有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怎么……出事的。”程咏恩刻意省略了那个“死”字。 黄sir嘴角向下撇了撇，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朝旁边负责记笔录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 年轻警员立刻从一个印着“证物”字样的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精致的烫金标签，即便隔着塑料，也能看到瓶子里闪烁着极其细密的金色粉末。 “认得这个吗？”黄sir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丝“看你这次怎么狡辩”的笃定。 程咏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瓶子上。 那是一瓶掺有金粉的指甲油，梁学姐在迎新晚宴开始前，还特意在她们几个服务生面前炫耀过，说是某奢侈品的限量版，整个香江都买不到几瓶。 晚宴上，梁学姐那双涂着璀璨金粉指甲的手，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熠熠生辉，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是梁学姐的指甲油。”程咏恩陈述着事实。 “没错！”黄sir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死者的指甲油！但我们在她的遗物里没有找到它！它出现在哪里了？嗯？” 他身体前倾，目光像盯住猎物的毒蛇，“它出现在你宿舍衣柜的最底层！用一件旧衣服包着！” “人证——不止一个看到你最后出现在现场附近。” “物证——死者的私人物品在你这里！” “程咏恩，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不是起了争执？” “是不是你把她推进喷泉池的？！” 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程咏恩的目光在那抹金色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喉咙发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衣柜？ 她根本没碰过梁学姐的东西！ 这指甲油是怎么会出现在她衣柜里的？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不是害怕黄sir，而是对栽赃者的愤怒和一丝茫然。 谁要这样陷害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黄sir的目光：“不是我！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会在……” 话音未落，一股粘稠的窥视感突然缠上大脑。仿佛冰冷的探针沿着脊椎爬行，试图撬开她的头骨翻检记忆。 那不是黄sir的审视！ 程咏恩猛地看向自己对面的那块巨大玻璃，她知道那是个单向玻璃，有人在那后边窥视自己？ “啧，区区‘鬼眼’也敢窥探本君的人？”一个冰冷、倨傲、带着浓浓不耐烦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谁？！ 谁在说话？！ 程咏恩惊恐地瞪大眼睛，环顾狭小的审讯室——只有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和咄咄逼人的黄sir！ 幻听？ 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 “别东张西望！本君在你脖子上那块破铜烂铁里。”那声音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解释的不耐烦，“真是麻烦，刚睡安稳就被这种不入流的窥探吵醒。” 破铜烂铁？ 程咏恩猛地意识到，他说的是原身一直贴身佩戴的花钱，那是原身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个声音……是从花钱里发出来的？！ “你……你是诡？！”这个认知让程咏恩头皮发麻。 “诡？”脑海里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那些浑浑噩噩的残念也配与本君相提并论？本君乃……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暂时借居在你这块破铜钱里的……嗯，千年老住户。” 千年老住户？！ 那不就是千年老诡？ 程咏恩倒抽一口冷气。 “至于你……”那声音话锋一转，贴着她耳廓游走，“借尸还魂的小丫头，你猜玻璃那头的差佬看见了什么？” 借尸还魂！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程咏恩脑海！ 他……他知道？！ 他连这个都知道？！ 巨大的秘密被轻易戳破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比被当成杀人犯还让她恐惧。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蛊惑，再度响起，“每日子时借你一口阳气，本君替你挡了这些麻烦……如何？” 阳气？每晚？ 程咏恩听得一阵恶寒。 跟一个千年老诡做交易？听起来就极度不靠谱！ 但是……她再次感受到单向玻璃后那股让她作呕的窥视感，虽然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削弱了很多，但依然存在。 这都什么事儿啊！ 被当成嫌疑犯还不够，还得兼职给千年老诡当阳气充电宝？！ 拒绝？拒绝现在就可能完蛋，而同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吸干阳气变成僵尸！ 黄sir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惊恐时而茫然，最后眼神似乎都没了焦距，他敲了敲桌子：“程咏恩？我在问你话！你在发什么呆？！” 程咏恩猛地回神，看着黄sir锐利的目光，又感受到胸前那枚花钱持续不断传来的滚烫温度，宛若无声的催促和威胁。 没得选了，她绝望地想。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至少……他刚才确实帮自己挡了那诡异的窥视。 程咏恩在心里，对着那枚发烫的花钱，咬牙切齿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默念道：“……好！我答应你！” “契约成立，自今夜子时始。”他似乎对程咏恩的“识时务”还算满意，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呵……现在，赶紧把这破事解决了，别耽误本君清修。” 第二章 我为自己辩护 见程咏恩沉默不语，黄sir“啪”地一声，将几张现场照片用力拍在桌面上，似要一鼓作气，击溃眼前这个凶手的心理防线。 照片上是香江大学迎新晚宴场地旁那个着名的圆形喷泉池。 此刻池水早已放干，露出灰白色的池底，湿漉漉的瓷砖在闪光灯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一个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女生扭曲地仰躺在池子中央的矮台座上，正是梁学姐。 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身上那件漂亮的水蓝色礼服裙，被池底的污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不自然的僵硬轮廓。 不知为何明明刚刚签了个邪门的契约，却反而让程咏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此刻，喊冤毫无意义，只会被当成狡辩。 她需要冷静，需要证据，需要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她花了半个月才勉强梳理清楚的“历史”。 她没有去看那瓶作为“铁证”的指甲油，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张最清晰的尸体照片——梁学姐躺在干涸池底那个矮小的、象征性的台座上。 “黄sir。”程咏恩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分析案例时的冷静，“请问，梁学姐的身高多少？” 黄sir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看向记录本，“根据校方资料，170公分。” 程咏恩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按在破旧的桌面上。 那双手骨节清晰，但纤细得过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更是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我身高160公分。”她清晰地陈述，“黄sir可以查一下我半个月前的入院记录。我开学之前因为严重营养不良和低血糖昏迷，被送进玛丽医院观察了三天。诊断书上明确写着‘患者体质极度虚弱，且肌肉力量薄弱’。” 程咏恩停顿了一下，指尖沿着照片上死者躺着的喷泉池台座边缘划过。 “梁学姐身高170公分，体型匀称。那个喷泉池的台座高度大约60公分。请问以我的体力状态，如何在不留下任何明显拖拽、擦蹭痕迹的情况下……将一个比我高、比我重、且意识清醒的人，从池边弄到池底，再精准地‘摆放’在那个台座上？” 审讯桌上照片摊开，程咏恩手指点着的那张照片里，池壁和台座边缘，有明显的灰尘积累，但池底除了尸体周围的水渍，瓷砖表面异常干净，只有死者身旁有些许凌乱擦痕，显然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而喷泉池到台座的所有路径上，没有任何新鲜的、大面积的刮擦或拖拽迹象。 程咏恩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语速不快，确保它们能像钉子一样，重重地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黄sir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他身旁年轻的警员也停下了笔，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程咏恩。 “这……”黄sir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显然被这个最基础的物理逻辑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只能恼怒地低吼，“这些鉴证科自然会查！现在是我问你！” 程咏恩喉咙发干，正欲开口…… 叩叩叩—— 急促敲门声打断逼问，门外年轻警员探头，“黄sir，陈sir找你。” 黄sir骂了句脏话摔门而去。 透过门缝，程咏恩似乎听见了模糊的对话，“……鬼眼陈担保……指甲油栽赃手法相同……香江大学……压力……” 几分钟后，黄sir再进来时扯松了领带。 他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程咏恩，然后抬手把一罐可乐往桌上一墩。 “先喝点水吧。”黄sir的语气像生锈齿轮被强行抹了油，推过可乐的动作甚至带了点僵硬的和缓，“你提到在玛丽医院的就诊记录，我们会核查。” 程咏恩捕捉到他进门时瞥向单向玻璃的小动作。 看来那里站着真正的裁决者。 …… 三小时后。 傍晚的风吹散了警署门口残留的紧张空气。 程咏恩捏着那张写着“不得离开香江”的纸片，感觉它比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还凉。 得，这下真成“本地特产”了。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肺部终于灌满了自由的——好吧，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咖喱鱼蛋香味的空气。 自由的味道，有点复杂。 程咏恩踢着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慢悠悠地往香江大学方向晃。 路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95年的香江街头，霓虹灯管像打了鸡血一样争奇斗艳，“生记冰店”的招牌亮得晃眼，旁边音像店震天响地放着张歌神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程咏恩撇撇嘴。 伤心的理由？她现在能列出一千零一个！ 莫名其妙穿到95年算一个，迎新晚宴变凶案现场算一个，还被当成头号嫌疑人拎进警局喝茶算一个…… 这剧本谁写的？出来保证不打死你！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枚古旧的花钱安静地躺着，却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暖烘烘的存在感。 从警署出来后就一直这样，像个揣在身上的小型暖手宝。 “啧，审讯室里的神秘外挂，现在改行当暖宝宝了？”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自带制冷效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聒噪。” 程咏恩一个激灵，差点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 “我靠！”她低呼出声，引得旁边卖报纸的阿伯投来奇怪的一瞥。 她赶紧装作看天，心里疯狂刷屏：来了来了！他真的能听见！这算不算侵犯思想隐私权？在95年能告他吗？ “那个……暖气片先生？”程咏恩尝试在心里沟通，尽量让自己的“脑电波”听起来礼貌一点，“您老贵姓？总得有个称呼吧？总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花钱里的神秘存在’吧？多拗口。” 而且还显得我很傻。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这称呼值不值得回应。 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又掉线的时候，两个字冷冰冰地砸了过来，“褚玄。” 褚玄？程咏恩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听起来挺有范儿，像个古代世家公子，或者……某个修仙小说里被封印的大佬？配上这冷冰冰的调调，嗯，倒是挺搭。 “哦，褚先生是吧？久仰久仰。”程咏恩在心里假模假样地抱了抱拳，虽然对方看不见，“那什么，今天审讯室，多谢您仗义帮助。不过，您那‘阳气供养’是几个意思？对身体有害吗？比如会不会骤然发胖？会不会加速掉头发？我刚穿过来这头发可宝贵了……” 她噼里啪啦在心里甩出一连串问题，核心思想就一个：刚刚来不及问清楚的事情，她现在得问明白！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褚玄仿佛说完名字就立刻进入了省电模式，或者干脆单方面挂断了“脑内电话”。 “喂？褚玄？hello？摩西摩西？阿尼哈塞哟？”程咏恩不死心地在脑子里换了好几种语言呼叫。 毫无反应。 “……”程咏恩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吧，这位爷！ 名字是知道了，态度也领教了——高冷得能直接去南极当冰山代言人。 说话？那得看人家心情。 她低头，隔着布料戳了戳那枚暖烘烘的花钱。 “褚玄是吧？”她小声嘀咕，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这神秘感勾起了好奇，“名字挺酷，就是这售后服务……差评！一颗星都嫌多！” 第三章 他怕不是个吸血鬼吧! 香江大学，女寝楼。 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混杂着香水、食物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程咏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提了起来，宿舍里的三个人都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靠窗位置，富商千金阿may正优雅地给自己的手涂着某种高档护肤品，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松挽着。 看到程咏恩，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担忧的惊讶表情：“咏恩？你回来了？警察那边……没事了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眼神里那份探究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程咏恩看得明白。 另一边，书呆子丽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课本里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闪烁不定。 她似乎想打招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页边缘，仿佛那课本是她的盾牌，身体还下意识地往远离程咏恩的方向挪了挪。 最热情的反而是阿珍，她正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叉烧包啃得起劲，嘴角沾着油亮的酱汁。 见到程咏恩，她立刻放下包子，圆圆的脸上堆满关切，几步就凑了上来，“哇！咏恩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们啦！警察有没有为难你啊？他们到底问了你些什么？” 她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 程咏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嗯，回来了。暂时没事，就是不能离开香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珍拍着胸口，随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凑得更近，“诶，咏恩，那个……那个指甲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在你柜子里找到的？就是梁学姐死前用的那瓶限量版？天啊，怎么会跑到你这里来的？” 她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阿may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似不经意地抬眼看向程咏恩，等着她的回答。 连低头装鸵鸟的丽婷，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又是指甲油！ 这个被栽赃的铁证像根刺一样。 程咏恩心里烦躁，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 她迎着阿珍八卦的目光和阿may审视的眼神，淡淡地开口，“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柜子里。” 这是实话，但听起来苍白无力。 “不知道？”阿珍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圆脸上露出困惑，“这么重要的东西诶，限量版的！总不会自己长脚跑进去吧？” 阿may轻轻放下护肤品的瓶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好心”的提醒，“咏恩，这种事还是要跟警察说清楚的好。毕竟……现在外面风言风语的，对我们宿舍名声也不太好。”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名声”两个字，却像软刀子一样扎人。 丽婷也怯怯地小声附和了一句，“是……是啊，警察都搜到了……好吓人的……” 一股无名火在程咏恩胸口窜起。 她理解她们的顾虑，但这种带着有色眼镜的“关心”和暗搓搓的指责，让她相当不适。 “警察办案讲证据，他们搜到了自然会调查。至于风言风语？”程咏恩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冷硬，“清者自清，我没做过，就不怕人说。倒是你们，这么关心案情，不如去给警察提供点线索？”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阿珍被她难得的硬气噎住了，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 阿may眼神里闪过愕然和不悦，似乎没料到往常温和的程咏恩会这样“顶撞”自己。 “咏恩，你……”丽婷被程咏恩突然的锋芒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神充满了困惑和陌生，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累了，我去洗漱。”她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室友们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拿起脸盆和洗漱用品，转身快步走向了公共洗漱间。 …… 等程咏恩洗漱完回到307宿舍，宿舍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阿may、丽婷、阿珍的床铺都静悄悄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但那种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昭示着她们都醒着，只是默契地选择了“入睡”。 程咏恩心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也好，省去了无谓的尬聊。 她累极了，只想一头栽进枕头里，让黑暗和睡眠暂时隔绝这一切麻烦。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是真的不咋地。 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的上铺，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那枚花钱，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像一块骤然投入怀中的烙铁。 但这热度并非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瞬间穿透了衣物和血肉，直抵心口深处。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猛地攫住了程咏恩。 没有剧痛，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受”。 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连指尖都变得沉重麻木，又像是一阵极致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嗡鸣。 胸腔里空落落的，带着一种难以填补的虚弱感，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由内而外地发冷，偏偏那花钱的位置又烫得惊人。 这冰火交织，力量被瞬间掏空的滋味，异常清晰地诠释了“阳气”被抽取的含义。 它不伤筋动骨，却实实在在地触及了生命的本源，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不适。 几秒钟后，吸力骤然消失，那滚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程咏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她感到一阵脱力后的虚软，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供奉”，比在警署被盘问几个小时还要消耗心神。 黑暗里，花钱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褚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索取从未发生。 “吸血鬼吗……”程咏恩在心底无声地抱怨了一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认命后的自嘲。 室友们那点猜疑带来的不适，在这份与一个千年老诡签订的“契约”面前，忽然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几乎是瞬间就被沉重的疲惫拖入了梦乡。 至于明天？ 至于褚玄？ 至于那该死的嫌疑？ 都等睡醒了再说吧。 第四章 找上门 之后的几天，程咏恩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以前，下课铃一响，丽婷那清脆的声音就会响起，“咏恩，今天去图书馆吗？我帮你占座。” 阿珍则会风风火火地拍门，“喂！食堂今天有菠萝包限量供应，冲啊！” 就连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may，偶尔在宿舍出现时，也会漫不经心地甩下一句：“尖沙咀那家新开的时装店招兼职，日薪不错，你去的话跟我说一声。” 以前的程咏恩靠着这些零工，加上省吃俭用，日子还算勉强过得去。 现在？ 程咏恩觉得自己像个宿舍里的“人形空气净化器”——存在感稀薄，作用仅限于呼吸。 偶尔在走廊或水房碰到她们时，丽婷会飞快地对她笑一下，那笑容相当勉强。 而阿may则干脆装作没看见，只顾着和旁边的阿珍说话。 阿珍倒是会犹豫地看她一眼，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匆匆离开。 “行吧。”程咏恩在心里摊手，“省了社交时间，正好多看两页书。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 她甚至还苦中作乐地给自己编了个“宿舍透明人修炼手册”，第一条就是“当别人集体选择性失明时，请优雅地扮演空气”。 被孤立就自怨自艾？ 不存在的，就当提前体验独居生活了！ 没人说话？ 正好她每天打工回来，经常累得根本不想开口。 直到周二下午。 程咏恩像往常一样，来到她打工的那家位于学校后巷的“陈记茶餐厅”。 这家店价格亲民，老板陈伯人也不错，允许她灵活排班，这份收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是支撑她在活下去，不至于沦落到去卖艺（虽然她也没啥艺能）的经济支柱。 推开那扇略显油腻的玻璃门，熟悉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还没等她扬起笑脸喊一声“陈伯，我来了”，就看见平时和蔼的陈伯站在柜台后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阿恩啊……最近店里生意不太好，晚班……嗯……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你看，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程咏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生意不好？昨晚店里还忙的脚不沾地呢！ 陈伯不敢看她，低头擦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店，就靠街坊邻居帮衬……最近……最近有些客人……反应有点多……” 他含糊其辞，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些关于“嫌疑人”、“警署”、“死人”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刮到了这小小的茶餐厅。 “陈伯，我……”程咏恩想说什么，比如“警察都放我回来了”、“我是清白的”，但看着陈伯为难又带着点惧意的眼神，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辩解在流言和潜在的“影响生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拿了结清的薪水走出“陈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程咏恩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连颗星星都吝啬露面。 “啧，恐怕没有比我更惨的穿越者了吧。”她那点强撑的乐观终于被现实打败，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点丧气的叹息。 乐天派也是要吃饭的啊！ 这下，是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 九月末的下午，阳光依旧带着点粘稠的热度。 程咏恩抱着几本厚厚的课本，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 刚结束一节让她头昏脑涨的微观经济学，她只想赶紧回宿舍瘫一会儿，可兼职还没着落，还得回去继续翻报纸。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还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是褚玄。 “三点钟方向，路灯柱旁，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从你出教学楼就一直在看你。” 程咏恩心头一凛，脚步未停，但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过去。 果然，不远处的老式铸铁路灯旁，倚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 米色西装，即使在下午也戴着深色墨镜，看不清眼神，但那股沉稳中带着审视的气场，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他谁啊？”程咏恩在心底飞快地问，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那天在审讯室外看你的‘特殊’差佬。”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他冲你来了。” 话音刚落，那个墨镜男人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程咏恩走来。 程咏恩下意识地想避开，可对方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程咏恩同学？”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他在程咏恩面前站定，动作利落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色的证件夹，啪地一声打开，展示在她眼前。 “西九龙总区特别调查科，督察陈启明。”证件上的警徽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程咏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陈督察？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于溺毙案，有些细节想再跟你聊聊。”陈启明的墨镜遮挡了所有情绪，语气相当平淡，“这里人多眼杂，方便的话，我们去校外找个安静的地方？” 虽然是询问句，但那姿态分明是不容拒绝。 程咏恩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只能点头，“……好的。” …… 校外不远的咖啡店。 店里客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陈启明选了个最靠里的卡座，位置隐蔽。 等待饮品的间隙，气氛有些凝滞。 程咏恩脑子里乱糟糟的。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发现我不是原主了？ 褚玄！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褚玄的回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慌什么？区区一个开了半吊子鬼眼的人类，有我在，你借壳还魂那点事，他瞧不出端倪。” 这话让程咏恩稍微定了定神，但随即一股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那天在审讯室这家伙突然冒出来，自己能跟这个陈督察扯上关系？ 不扯上关系，也就不会跟他这个千年老诡绑在一起！ 更不会每天被吸阳气吸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 都是他害的！ 褚玄能清晰“听”到她内心的咆哮，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响起，“呵。若非本君当日现身，你此刻说不定已经被切片研究了，还有力气在这里腹诽？不知感恩。” 程咏恩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心里狠狠反驳，“喂！你能不能别随便偷看我想什么？！懂不懂尊重隐私啊！”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揶揄，“你心声如擂鼓，扰我清静。” “啊？”程咏恩不明所以。 “你想事儿想的太大声了！” 第五章 十九组 不多时，侍应生端来了饮品。 冰凉的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陈启明端起他的冻柠茶，用吸管轻轻搅动了一下，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摘下墨镜，但程咏恩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正不错神的盯着自己。 “程同学。”陈启明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那天在审讯室，我‘看’过你。” 程咏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 “我看过很多人，在那种地方。”陈启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恐惧的、愤怒的、心虚的、麻木的……但你不一样，你很特别。你的‘气’很干净。而且……” 陈启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一种奇特的‘屏障’，隔绝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陈sir，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入喉，她全身的毛孔都都跟着一激灵，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普通学生？”陈启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转瞬即逝，“或许吧。溺毙案现在已经由我所在的部门正式接手了。西九龙总区特别调查科，内部称我们为‘十九组’。” “十九组？”程咏恩是真的没听过，一脸疑惑。 “专门处理一些……比较特殊，或者说存在非正常因素难以解释的案件。”陈启明的声音很平淡，但“特殊”和“非正常因素”这两个词，却像小锤子般敲在程咏恩心上。 她瞬间联想到褚玄，联想到那些曾经看过的影视剧里，关于香江的一些都市传说……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认为你很特别，程同学。或许，你对这类‘特殊’的事情，会有一些我们不具备的……感知力？或者，运气？”陈启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过来，“程小姐，我代表十九组，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程咏恩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加入警队？我？” “不是常规警员。”陈启明纠正道：“是特别顾问，协助我们调查这类特殊案件。比如，眼下的溺毙案。” 程咏恩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是警惕。 邀请她？ 一个还在嫌疑人名单上的女学生？ 这算什么？ 就近观察？还是监控？ 想看看她这个“特别干净”的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一股被当成嫌疑犯和小白鼠混合体的憋屈感涌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拒绝。 陈启明像是没看到她的抗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程咏恩面前。 程咏恩皱眉，下意识就想推回去，“陈sir，我只是个学生，我……” “先别急着拒绝。”陈启明打断她，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看看待遇。” 程咏恩狐疑地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合同。 目光扫到“月薪”那一栏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串数字……比她之前打工辛苦一个月挣的十倍还要多！ 足够她支付学费、生活费，甚至还能存不少！ 程咏恩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牛仔裤口袋里，那可怜兮兮的几张纸币和硬币。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两百块。 下个月的饭钱？呵，那还是个虚无缥缈、需要她对着天空许愿才能出现的概念。 她确实很需要钱，非常需要。 她也曾动过“穿越者必抄作业”的念头，比如把脑子里那些未来的金曲提前“创作”出来卖掉？或者写点后世大火的剧本大纲？但念头刚起就被现实拍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歌曲的旋律她记得很熟，张口就能哼几句，但完整的歌词？ 抱歉，除了副歌那两句洗脑的，其他早就还给时光机了！ 天要亡我！ 程咏恩内心的小剧场充满了悲愤的bgm。 穿越者的金手指呢？ 说好的走上人生巅峰呢？ 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开局背锅、身无分文、还附带一个高冷傲娇吸阳气的老诡挂件？！ 她内心戏十足地天人交战，看着那份月薪合同像看着一块镶着钻石的救命浮木，却又担心这浮木下面是不是绑着鲨鱼的时候，褚玄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清冷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答应他。磨蹭什么？” 程咏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催什么催！我在思考人生大事！这可是卖身契！谁知道这姓陈的安的什么心？”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不过是些阿堵物，也值得你如此挣扎？” 程咏恩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哥！你是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是要吃饭交学费的！你吸的是阳气，我缺的是真金白银！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而，褚玄接下来的话，像精准投下的鱼饵，瞬间勾住了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程咏恩。 “目光短浅！” “听好：度化冤魂，平息执念，送其归入轮回，可得‘功德之力’。此力至纯至阳，于修行者是大补。更重要的是……此力可替代你需渡给我的‘阳气’，能大大缓解你供奉时的‘不适’。” 功德之力？替代阳气？缓解不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饱受“阳气不足后遗症”（头晕、畏寒、手脚冰凉）困扰的程咏恩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既能赚大钱解决生存危机，又能减轻褚玄这个“吸血鬼”带来的副作用，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查案，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么一对比…… 程咏恩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陈启明的试探是麻烦，但总比被当成凶手强。 被监视？她最大的秘密有褚玄这个千年老诡兜底，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启明一直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咏恩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从震惊、挣扎、低声嘀咕到最后豁然开朗和一丝……认命？ 终于，程咏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为了钱和功德”的悲壮感抬起头，迎向墨镜后的视线。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内心的激烈活动而微微发干，“陈sir，我需要具体做什么？还有，这份合同……有试用期吗？” 她特意强调了“试用期”三个字，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你的第一个任务，也是考察期——协助十九组，彻底侦破溺毙案。”陈启明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欢迎加入，程顾问。” 程咏恩拿起笔，感觉这支普通的签字笔此刻重若千钧。 她看着乙方签名处，又看了一眼那串闪瞎她贫穷双眼的月薪数字，心一横，眼一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命运的齿轮，伴随着金钱的诱惑、阳气的解脱和未知的危险，正式咔哒一声开始转动。 脖颈下的花钱，似乎也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点满意（？）的暖意。 第六章 凶案现场加班 陈启明那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丰田，七拐八绕地停在了一栋……嗯，非常有“年代感”的大楼前。 程咏恩抬头望去，斑驳的墙皮诉说着沧桑，几根倔强的爬山虎顽强地攀附在墙缝里，窗户的玻璃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灰垢。 与其说是警署的秘密部门，不如说更像即将被拆迁的危楼。 “到了。”陈启明熄了火，推开车门。 程咏恩跟着下车，目光立刻被大门旁边那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吸引住了。 ——南洋民俗文化交流咨询公司。兼营：风水堪舆、命理咨询、疑难杂症化解。 字迹倒是挺工整，就是那饱经风霜的样子，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这伪装……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比合理。 总不能挂个“皇家警队灵异事件特别调查科”的牌子吧？那估计第二天门口就能排起等着驱邪算命的长龙。 “很合理，对吧？”陈启明似乎看穿了程咏恩的想法，嘴角也难得地扯动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看起来就嘎吱作响的大门。 门内倒是别有洞天。 空间不小，但被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杂着线香、旧纸张和……某种可疑草药的味道。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警用夹克、头发花白的大叔正用罗盘……当碗？吃着云吞面！ 看到程咏恩看他，他嘿嘿一笑，用筷子敲了敲罗盘边缘，“吃饭家伙，两用！新来的？坐坐坐。” “周伯。”陈启明点点头，“程咏恩，新来的。这位是周伯，我们的‘活体档案馆’兼风水顾问。” “你好啊！”周伯笑得一脸褶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叉烧包，“食个包？我坚信叉烧能驱邪！警署食堂出品，童叟无欺！” 程咏恩有点懵地接过那个还温热的叉烧包，“呃……谢谢周伯。” “哼，周伯，你那套叉烧驱邪论，也就骗骗新人了。”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小麦色肌肤、右眉有道断疤的年轻女人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金属件。 她穿着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色小盒。抬眼扫了程咏恩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萨玛，负责打人。” “你好，萨玛姐。”程咏恩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后生女，要拜神的嘛~”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程咏恩转头，看见一位盘着发髻、穿着碎花围裙的阿婆正推着清洁车过来。 她笑眯眯地塞给程咏恩一个还温热的红鸡蛋，“拿着，保平安的。叫我张阿婆就好啦，这地方阴气重，要常拜拜。” 程咏恩连忙道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暖意。 这组合……罗盘吃面老伯、冷面女匠人、送蛋阿婆，再加上一个能见鬼的督察。 嗯，确实很“民俗文化交流”。 陈启明没理会这“温馨”的入职氛围，径直走到一张堆满文件的大桌子前，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啪”一声拍在程咏恩面前。 “黄sir那边移交的，溺毙案卷宗。他们查得很细，但……”陈启明推了推墨镜，语气带着点无奈，“有用的东西不多。死者的人际关系，啧，比九龙城寨的巷子还复杂。” 程咏恩翻开卷宗，里面照片、笔录、报告密密麻麻。 她快速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启明点了点其中几页，“重点怀疑对象有三个。 第一个，跟她关系暧昧的富家子弟，据说死者想‘转正’逼得太紧，两人大吵过。 第二个，被死者抢了学生会外联部部长位置的‘前部长’，有利益冲突。 第三个，一个知道她底细、勒索过她的同乡。动机都很充分。” 程咏恩仔细看着这三人的调查记录和口供，“但是……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看起来不在场证明都还很完美？” “嗯。”陈启明点头，“富家子当晚在兰桂坊开派对，几十号人作证。前部长在亲戚家通宵打麻将，一桌人外加看热闹的邻居都能作证。那个同乡，在图书馆通宵赶论文，有管理员和监控（虽然画质感人）为证。黄sir那边查了几遍，没找到破绽。” 程咏恩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卷宗里的世界是冰冷的逻辑和证据链，黄sir的调查看起来滴水不漏，嫌疑人都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从纸面上能看出什么花来？ 程咏恩下意识地摸了脖颈处的花钱。 褚玄……似乎说过什么“净化冤魂的功德之力”？ 虽然那家伙神神秘秘，说话留一半，但这个词她记住了。 一个大胆或者说有点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 “陈sir。”程咏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卷宗看完了，确实很详细。但我在想，既然这里是‘南洋民俗文化交流咨询公司’，也许……我们该用点‘民俗’的方法？” 陈启明挑眉，“哦？比如？” “比如……再去案发现场看看？特别是……”程咏恩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神棍，“特别是晚上。有些‘痕迹’，也许在特定的环境下才更容易显现？毕竟，那地方刚出过事，怨气……呃，我是说，遗留的‘信息场’可能还比较强？” 虽然这个“公司”本身就很神棍，但程咏恩还是没敢直接说“我想看看死者的鬼魂在不在那儿”。 陈启明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神。 就在程咏恩以为会被拒绝时，陈启明干脆地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行。正好，我也觉得那喷水池，晚上看可能更有‘意思’。” 他特意加重了“意思”两个字，听起来意味深长。 坐进陈启明的车里，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程咏恩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感受着花钱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 “喂，褚玄。”她在脑海中低声说道：“听见了吧？我要去凶案现场‘加班’了。你那个什么‘净化冤魂的功德之力’，具体怎么操作？是现场教学吗？咱俩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花钱微微热了一下，脑海里却一片寂静。 褚大爷显然没有秒回的习惯。 “啧，高冷老登。” 校园的夜晚静谧中带着一丝白天没有的森然。 喷泉池……不知道那个梁学姐，她的魂儿，是不是真在那儿等着……还没下班？或者说，等着诉说冤屈？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管他呢，来都来了！ 就当是……新工作的第一次实地考察吧！ 希望褚玄这位“金手指”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第七章 恶意来袭 午夜时分的香江大学校园，静谧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从前热闹的喷泉池，此刻被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冷酷地圈住，像一块被切割下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蛋糕。 两盏孤零零的警用强光灯交叉打在周围，映得那干涸了大半的池底阴影格外狰狞，也把池边两个打着哈欠、努力站直的军装警员照得面色发青。 陈启明亮出证件，简洁说明，“特别调查科，复查现场。二位辛苦。” “阿sir！”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军装警员认出陈启明，立刻挺直腰板敬礼，眼神瞟过程咏恩时带着一丝探究。 警员麻利地抬起警戒线。 程咏恩跟着陈启明踏入这个“凶案舞台”的中心。 “就是这里。”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停在那个干涸的、原本立着雕像的台座边缘。 他习惯性地想点烟，意识到场合后又硬生生忍住，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捻了捻。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褚玄，该你了！”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点不耐烦意味的冷哼。 接着，眼前景象扭曲变幻，程咏恩感觉世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时间似乎被回拨到了案发当晚！ 穿着精致套裙的梁学姐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喷泉池。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四肢僵硬，眼神空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池中央的台座，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在召唤她。 梁学姐动作极其怪异，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蹒跚地爬上湿滑的台座，那动作笨拙得不像是个成年人。 然后，在程咏恩的“注视”下，梁学姐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直挺挺地、毫无挣扎地向前栽倒。 “噗通”一声砸进了那池对于成年人来说本不该致命的水里！ 水花四溅，倒映着上方闪烁的彩灯，诡异又凄美。 而她的身体，就在那浅浅的水池里，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这无声的死亡默剧让程咏恩浑身发冷，胃里掀起一阵翻腾。 操控！ 这绝对是操控！ 就在这“回放”景象即将结束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毒怨恨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不远处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方向袭来！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意念，一股污浊的精神流，目标明确。 顺着程咏恩正在“观看”的灵异连接，像病毒一样狠狠扎向她的意识深处！ 程咏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蠕动的蛆虫，无数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疯狂涌入，试图污染她的神志，让她陷入同样的疯狂！ “呃！”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 “放肆！”褚玄的怒喝如同惊雷在程咏恩意识海中炸响，那股一直护持着她的暖意瞬间化作滔天烈焰。 程咏恩仿佛“看”到一只无形的大手，带着绝对碾压的力量，一把攥住了那股袭来的污秽恶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玻璃被瞬间碾成齑粉的“精神噪音”。 那股邪恶粘稠的意念，在褚玄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团劣质的，被粗暴地、彻底地搅碎、湮灭！ 空气中似乎都出现了一丝被高温灼烧后的、极其细微的焦糊味。 搅碎恶意后，褚玄强大的力量并未收回，反而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带着冰冷的愤怒，精准地指向了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 “树！”程咏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手指猛地指向榕树方向。 陈启明反应极快，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目标。 他几步跨到榕树下，那两名军装警员也紧张地跟了过来，手电光柱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茂密的枝叶间扫来扫去。 “树下！”褚玄冰冷的声音在程咏恩脑中提示，带着不容置疑。 陈启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蹲下身拨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浮土。 在手电筒强光照射下，一个碗口大小的浅坑暴露出来。 坑里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焚烧后留下的残骸。 坑壁周围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刚被翻动过不久。 “阿sir，这里埋了东西？”一个警员惊讶地问：“不可能啊！我们兄弟俩轮班，眼睛都不敢眨，连只猫靠近都看得清清楚楚！案发后绝对没人能在这里挖坑埋东西！” “是啊是啊。”另一个警员也连忙点头附和。 陈启明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拿出一个特制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灰烬连同周围一小撮泥土一起铲了进去。 “如果不是案发后埋下去的……”陈启明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那就是……案发前就埋在这里，作为陷阱或者……仪式的一部分？刚才的‘东西’是触发了它，还是它本身就在守护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程咏恩，“程同学，今晚收获不小，看来得查查案发前一段时间，这个喷泉池附近，尤其是这棵榕树周围，发生过什么‘异常’事件了。” “走，回办公室，让周伯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十九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伯被从一堆古籍里请了出来。 他戴上老花镜，接过陈启明递来的证物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 看得程咏恩一阵不适。 周伯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以一种奇特而缓慢的韵律捻动着灰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祷文。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八章 大鱼山娘娘庙 “唔……这个灰……”周伯咂摸着嘴，又从他那堆堪称“灵异档案馆”的杂乱资料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碎片，对比着看，“有股子……咸腥味，还有点硫磺气？怪，真怪。” 程咏恩凑过去看，只看到一堆黑乎乎的粉末，“周伯，看出什么了？” “有点像……大鱼山那边水神娘娘庙里用的法印灰！”周伯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罗盘都跳了一下，“对！就是这个味儿！那庙里的法印，是用海底沉泥混着香灰和一种特殊海藻粉做的，烧出来就有这股子海腥带点硫磺的调调！” “大鱼山？”程咏恩眼睛一亮，感觉线索来了，“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查！” “现在？”周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花白的头发跟着晃悠，“后生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几天天时不佳，不宜出行，尤其不宜去那‘是非之地’。” 他一边说，一边在资料堆里哗啦啦地翻找，精准地抽出几张皱巴巴、印刷粗糙的剪报，拍在程咏恩面前。 程咏恩拿起来一看，报纸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惊悚。 《东方鬼话》、《奇闻异事录》、《九龙八卦阵》。 头版标题更是离谱：“水神娘娘显灵，夜半海面惊现百鬼抬棺！”、“大鱼山迷踪！驴友集体失踪三日，归来说见了龙宫！”、“渔夫误入禁地，归来白发苍苍，称被吸了五十年阳寿！” “这……”程咏恩嘴角抽了抽，“周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路边摊文学？” “诶，话不能这么说！”周伯一脸严肃地指着那些夸张的标题，“传言未必是真，但也未必全是假！空穴不来风，懂不懂？这些报道虽然写得天花乱坠，但都指向一点。 大鱼山那片地方，尤其水神娘娘庙附近，邪性得很！特别是这几天，是‘阴潮倒灌’的日子，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也容易迷路出事。稳妥起见，等等再去。” 坐在办公桌后的陈启明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语气带着点程式化的谨慎，“周伯的经验之谈要听，安全第一，还是过几日再去大鱼山。” 程咏恩心里有点小不服气，但看着周伯那笃定的样子和陈启明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退一步，“那好吧。不过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我想再去问问那几个嫌疑人，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新东西，比如他们和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或者关于大鱼山的。” “嗯，可以。”陈启明点头，算是批准了行动计划。 就在程咏恩准备出发时，周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等等，咏恩丫头！” 他佝偻着腰，在他那个仿佛连接着四次元口袋的旧帆布挎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约莫鸡蛋大小的灰扑扑石头，塞进程咏恩手里。 “喏，拿着！新入组的新人大礼包——阳气石！”周伯一脸“这可是好东西”的表情。 程咏恩掂量着这块凉飕飕、灰不溜秋的石头，手感粗糙，怎么看都像是路边随便捡的，“呃……阳气石？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周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看你呀，印堂发青，脚步虚浮，一看就是阳气不足，阴气缠身！揣着这个，能帮你固本培元，晚上起码能睡得安稳点，不容易被那些……嗯……乱七八糟的东西惊扰。” 这时，程咏恩脑海里响起褚玄那标志性的、带着点金属冷感的嗤笑，“呵，阳气石？名字倒挺唬人。不过是封了点微末功德之力的顽石罢了。这点量……啧，聊胜于无，够我吸上半个月不用碰你那点可怜的阳气了。” 程咏恩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种好事？新手大礼包这么给力？！ 她立刻对周伯好感度飙升，简直想给这位可爱的老人家一个大大的拥抱！ 比起那个整天戴着墨镜，怀疑自己的陈督察，周伯简直是天使！ “快！褚玄！别客气！吸它！使劲吸！”程咏恩在内心豪迈地喊道：“吸饱点！咱俩都省心！”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半个月不用“献血”的美好生活。 褚玄：…… 他似乎被程咏恩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 随即，程咏恩感觉花钱微微一热，握着的那块灰扑扑的阳气石似乎……更凉了一点点？光泽也更黯淡了？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谢谢周伯！您真是大好人！”程咏恩笑得真诚灿烂，把石头小心收好，感觉这石头比金子还可爱。 陈启明在一旁看着，墨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仿佛在说：“周伯怎么乱给人东西。” …… 对三个嫌疑人的再次调查并不顺利。 前外联部部长打官腔，富家子不耐烦，死者的同乡则是一问三不知。 折腾一天，毫无进展。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程咏恩饿得前胸贴后背，陈启明大概也觉得需要补充能量，两人便就近去了香江大学的食堂。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隔壁桌几个人高谈阔论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喂，阿杰，上个月去大鱼山徒步的照片洗出来没啊？” “洗出来啦！昨天刚拿到，拍得超正！尤其是这张凤凰台日出的！” “哇！快看看！……咦？这人是谁？站悬崖边那个？” “哦，那个啊，不就是我们路上碰到的学长嘛！叫……叫……哦对！何永年！他说他喜欢来这边攀岩，还给我们指了条上山的近道呢！” 何永年！ 程咏恩和陈启明几乎同时停下了筷子。 他就是嫌疑人中被死者抢了外联部部长的那位。 上午的询问中，这个何永年承认一周前去过大鱼山，但是……如果他们没听错，隔壁桌的几个人说的是上个月吧。 陈启明眼神示意程咏恩，程咏恩会意，假装自然地往隔壁桌挪了挪，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好奇笑容。 “同学，打扰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凤凰台日出？照片能借我们看看吗？我们正好在做个关于大鱼山旅游的小调研……” 第九章 禁术 程咏恩捏着那张从隔壁桌“借”来的照片，心脏砰砰直跳。 照片确实拍得极好，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给山峦镀上了神圣的颜色。 其中一张照片主体仍旧是壮丽的日出，但边缘处入境了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的熟悉身影。 那人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下巴轮廓，还有脖子上那颗显眼的小痣——错不了，就是何永年！ “哈！果然是他！”程咏恩忍不住低呼一声，把照片拍在桌上，“看他这探头探脑的样子，跟做贼似的！” 照片里的何永年显然没发现被拍了，表情带着一种自以为隐蔽的警惕，在程咏恩看来，滑稽多过神秘。 就在这时，食堂上方挂着的、漆皮都有些剥落的老旧喇叭“滋啦”响了两声，接着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 “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天文台最新消息，台风‘飞燕’路径北抬，预计今晚起严重影响本港。现悬挂三号强风信号，稍后可能改挂八号烈风或暴风信号。请各位同学注意安全，锁好门窗，储备必要物资，非必要不外出！重复，非必要不外出！下课同学请尽快返回宿舍……” 广播还在聒噪地重复着注意事项，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哇，今晚不用晚自习了？”的窃喜和“惨了，我的衣服还晒在天台！”的哀嚎。 台风预警！程咏恩和陈督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呵，难怪周老头昨天死命拦着，不让你们去大鱼山调查，说什么‘大鱼山风急浪高，龙脉不稳，去了当心被卷走喂龙王’。”褚玄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现在看来，这风怕不只是天象那么简单。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风起云涌凤凰巅，涤浊扬清逆天行’……” 褚玄话音未落，陈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涤灵阵！” 程咏恩脑海里，褚玄的声音也同步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涤灵阵。” 两人异口同声！ 程咏恩被这突如其来的“二重奏”搞得一愣：“啥阵？” 陈启明已经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也顾不上扶，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快走！回十九组！”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关键的“何永年照片”，风一样卷出了食堂。 程咏恩立刻跟上，心头警铃大作。 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夜晚，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呜呜作响。 两人坐上车，程咏恩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子就咆哮着冲了出去。 程咏恩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大声问：“陈sir，涤灵阵是什么？” “一种非常古老且极其霸道的风水阵法！”陈启明一边娴熟地打着方向盘穿梭在略显拥堵的车流中，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顾名思义，它的核心作用是‘洗涤’，祛除施术者自身或特定目标沾染的‘阴邪之气’、‘血煞’、‘怨念’甚至‘诅咒’。效果堪称逆天改命！甚至能短暂蒙蔽天道，躲避阴司追索！” 褚玄略带不屑的表示，“……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程咏恩此时可顾不上搭理褚玄，继续追问，“布阵条件呢？” “苛刻到极点！”陈启明语速飞快，“首先，必须在天地能量剧烈动荡的时候开启，比如台风、地震！其次，布阵材料极其稀有难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声音一沉，“它需要足够多的‘怨戾之气’作为‘引子’和‘燃料’，通常是横死之人的怨灵！怨气越多、越深，引动的阵法威力就越大！” 程咏恩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大鱼山……那些意外……还有梁学姐？！” “没错！”陈启明脸色难看，“难怪何永年鬼鬼祟祟出现在那里！大鱼山的风水格局特殊，加上台风将至，简直是开启涤灵阵的绝佳温床！快，打电话回十九组，让周伯立刻查清楚涤灵阵开启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关于引子的部分！快！” 程咏恩立刻掏出她那部笨重的大哥大，这时十九组配发的“工作机”，迅速地拨通了十九组的专线。 程咏恩转述了陈启明的要求，特别强调了“引子”和“何永年”。 电话那头的周伯被吓了一跳，“涤……涤灵阵？那可是传说中的禁术啊！稍等稍等……” 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周伯有些气喘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翻动古籍的哗啦声和罗盘转动的轻响。 趁着周伯翻箱倒柜的功夫，陈启明也摸出自己的大哥大，拨了个电话出去，“我是陈启明督察，警号……，立刻帮我查一个叫何永年的人，居民证件编号……，要他最新的住址！急！非常急！” 电话那头效率很高，几秒钟后，一个地址报了过来：深水埔福荣街某栋旧唐楼。 这边周伯的声音从电话传来，“古书上提了一句，‘涤灵启阵，需引身负业债之活牲，魂带不甘之契机’，这‘活牲’大概就是指人牲了……‘契机’可能是指特定的时间或事件触发……” “身负业债？魂带不甘？”程咏恩咀嚼着这几个词，联想到何永年之前的表现和他可能隐藏的秘密，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陈启明吼道：“来不及细究了！我们先去何永年家！” …… 赶到深水埔那栋破旧的唐楼，拍开何永年合租房的大门，一个睡眼惺忪穿着背心裤衩的年轻男人探出头。 “何永年？他不在家啊！台风天都拦不住他，说要去‘极限力量’健身馆发泄一下，他可是那儿的攀岩高手，风雨无阻的。”室友打着哈欠说。 “极限力量？带攀岩墙那个高级健身馆？”陈启明知道那个地方，那个健身馆装修豪华，设施顶尖。 “是啊，就在弥敦道那边……” 两人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弥敦道赶。 雨越下越大，风刮得路边的招牌都在呻吟。 当旧丰田车一个急刹停在“极限力量”那灯火通明、充满现代感的巨大招牌下时，刺眼的红蓝警灯已经将门口映得一片诡异。 警戒线拉了起来，穿着雨衣的警察和法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陈启明亮明证件，带着程咏恩挤了进去。 健身馆内部温度适宜，混合着橡胶器械和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室内攀岩墙下，一群人围在那里。 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缘，露出一只穿着专业攀岩鞋的脚。 “陈sir？你怎么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站起身，摘下沾了水汽的眼镜擦拭，“初步看，意外坠亡。台风天，馆里人少，就他一个在爬。安全绳似乎……出问题了。” 法医指了指旁边一条断裂的绳索，“也可能是他自己操作失误？唉，这鬼天气，真不是健身的时候。” 陈启明没说话，脸色铁青地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程咏恩也看到了。 死者正是照片里的何永年，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和……某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与他此刻冰冷的躯体和身下蔓延开的暗红色血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最后一个引子……”陈启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程咏恩感觉胸前的花钱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玩味在她脑中响起，“身负业债？魂带不甘？这下好了，‘契机’有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死亡。燃料，齐了。看来有人这‘澡’，是非洗不可了。只是这水……有点红啊。” 第十章 陈督察的威慑力 车子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停在香江大学女寝楼下。 雨点密集得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对着车窗猛喷，风刮得路旁的大王椰子树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随时要折断。 “台风天锁好门窗，没事别出来。”陈启明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何永年那边……虽然线索断了，但未必是坏事。保持警惕！” “知道了，陈sir。你也小心开车。”程咏恩拉开车门，一股强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她赶紧撑开伞，几乎是顶着风冲进了寝室楼。 推开307的门，预想中的沉默、回避或者小心翼翼的打量并没有出现。 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于刻意的“正常”？ 阿may正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时尚杂志，但显然没看进去。 听到门响，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扬起一个堪称“热络”的笑容。 虽然那弧度在程咏恩看来，还是带着点富家小姐特有的矜持和练习过的痕迹。 “咏恩！回来啦？”阿may的声音清脆，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看你累的，案子很棘手吧？” 放下杂志，她动作优雅地拿起桌上一瓶包装极其精美的护手霜，瓶身上全是法文，“喏，试试这个，法国新到的，滋润效果特别好，看你最近手都糙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瓶子往程咏恩这边推了推，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程咏恩略显疲惫的脸和身上沾了点灰尘的外套。 程咏恩有点懵。 啥情况？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比之前的冷暴力还让她不适应。 昨天她不小心碰到阿may的椅子，对方还像沾了病毒似的用纸巾擦了半天呢。 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风向变得挺快啊，看来你那位上司的座驾，比什么驱邪符都好使？这富家小姐的鼻子，灵得很嘛。” 丽婷闻言也转过头，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看阿may，又看看程咏恩，似乎想问什么，但被阿may一个眼神制止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是啊，咏恩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语气比昨天自然太多了。 阿珍刚从洗手间出来，她显然没接收到阿may的“信号灯”，看到程咏恩，习惯性地躲闪，但目光接触到阿may带着暗示的眼神，立刻挺直了腰板，嗓门洪亮地说：“咏恩！饿不饿？我刚买的蛋挞，还热乎呢！给你留了一个！” 说着就真的去翻她的“百宝箱”零食袋，动作带着点讨好式的夸张。 程咏恩看着桌上那瓶昂贵的护手霜，又看看阿珍递过来的、用油纸包着的蛋挞，最后对上阿may那双含着探究和某种……了然神色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褚玄幸灾乐祸地补充，“看明白了？她白天肯定看到你跟姓陈的在一起查案了。啧啧，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来你们那位陈督察，在某些圈子里名头响得很啊。 也对，那些满身铜臭又怕死的富商，哪个不得巴结能处理‘特殊问题’的人？她爹八成请过不少江湖大师，结果发现那些大师见了姓陈的都得点头哈腰，说不定还吓得腿软。哈哈，有趣！” 程咏恩内心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十九组的存在对真正的顶层和消息灵通的富商来说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影响力能直接渗透到大学宿舍里，还以这种“护手霜外交”的形式体现出来。 “谢谢阿珍。”她没接护手霜，但也没拒绝阿珍的蛋挞，确实是饿了，随后淡淡地说：“案子是挺麻烦，死了个关键人物，线索断了。” 程咏恩故意把“关键人物”和“线索断了”说得稍微重了点，果然看到阿may的耳朵似乎竖了竖，眼神更加专注。 “哎呀，这么严重啊？”阿may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丢丢打探，“陈督察……亲自送你回来，看来你们查案很辛苦。他……人还好吧？” 阿may努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程咏恩咬了一口蛋挞，酥皮簌簌往下掉，含糊地应道：“嗯，陈sir是挺负责的。我先去洗漱了，累死了。” 她不想多谈，只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友好交流”。 看着程咏恩拿着洗漱用品走进洗手间的背影，阿may轻轻吁了口气，拿起那瓶程咏恩没接的护手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瓶身。 丽婷凑过来，压低声音：“may姐，陈督察是谁啊？咏恩怎么跟他……” 阿may瞥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我爸上次请的那个号称能通神的‘大师’，在半岛酒店远远看到陈督察，连招呼都不敢过去打，直接绕道走了，还跟我爸说千万别得罪他手下那个‘十九组’……咏恩能跟着他查案……”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程咏恩这“嫌疑犯”，背景可能比她们想的深得多，或者她牵扯进的事情，也绝不是简单的溺毙案那么简单。 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程咏恩的叹息。 褚玄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怎么样，感受到权力的‘魅力’了？一个名字就能让刁钻的孔雀收起尾巴。要不要本君教你几招狐假虎威？保证你在这宿舍横着走。” 程咏恩往脸上泼了捧冷水，没好气地低语，“闭嘴吧你。我只想安安静静查案，然后离这些乱七八糟的远点。” “行行行，真清高。不过嘛，有时候借点势，能省不少麻烦。比如……”褚玄故意拖长了调子，“下次她们再敢把垃圾放你桌上，你就幽幽地说一句：陈督察说，乱丢垃圾会影响宿舍风水，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哦？” “……你今天话怎么这多？”程咏恩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也觉得这老登的主意，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实用？ 她甩甩头，把这种“堕落”的想法甩出去。 宿舍的氛围是缓和了些，但这种建立在“陈督察威慑力”上的“和平”，让她感觉更累了。 第十一章 异常旺盛的香火 夜晚，台风肆虐，窗外的狂风暴雨敲打着玻璃，声势骇人，仿佛要将整个香江掀翻。 程咏恩抱着一杯热水，看着外面被风雨扭曲的霓虹光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啧，这动静……总感觉是冲人来的，不是冲物件……”她在心里嘀咕，“不知道是哪个罪孽深重的家伙，搞这么大阵仗用涤灵阵洗自己？” “哼，少见多怪。”褚玄慵懒又欠揍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看这天时，雷声大雨点小，风强而灵蕴散乱。这阵法顶多只有完整涤灵阵十分之一的效力，跟拿花洒冲澡差不多，洗不干净骨子里的腌臜。” 程咏恩翻了个白眼，对这位千年老诡的“安慰”方式不敢恭维，“十分之一的威力也够吓人的了好吗？谢谢您的‘专业’点评，褚大师。” 台风卷着尾巴滚出维多利亚港的第三天，阳光刺眼得像是要把前几天的晦气全晒干。 程咏恩刚下课，她那部古董级的“大哥大”就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接起来是周伯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震耳朵，“咏恩啊！来领薪水啦！十九组发饷，童叟无欺，月底发当月，你虽然才来几天，但陈sir特批，你那份也给你算上啦！赶紧来！” 程咏恩眼睛瞬间亮了！ 经济危机，卒！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向十九组驻地，感觉连灼热的空气里都透着股金钱的芬芳。 在十九组那个堆满各种“跳大神”周边的办公室里，她领到了人生第一笔“灵异顾问”工资，厚厚的一沓港币，让人额外安心。 随后，程咏恩来到了陈启明的办公桌前。 “陈sir，您找我？” 陈启明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他那宝贝怀表，闻言抬头道：“明天上午警署会召开溺毙案的新闻发布会，案子会以何永年畏罪自杀结案。你的嫌疑彻底洗清了。” “明白了，陈sir，谢谢您通知我。”程咏恩语气平静。 她当然知道官方的“结案”是为了给公众一个交代，何永年只是表面上的凶手。 “看吧，官面上的‘真相’出来了。皆大欢喜？呵……”褚玄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这潭水可还浑着呢。你猜，下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程咏恩没理他，又问道：“头儿，关于台风那天那个涤灵阵……” 陈启明没说话，一旁的周伯开了口，“古籍有载，涤灵阵需借天地之威，引九霄雷火，涤荡污秽。那晚风是够狂，雨也够大，可关键的‘引雷’环节差得远了！阵不成型，威力十不存一，顶多让人做几天噩梦，或者……嗯，洗掉点不太干净的霉运？” 程咏恩心里那点小疙瘩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想起之前在学校树下找到的东西，立刻正色道：“陈sir，周伯，我想去趟大鱼山。那个阵法残迹的源头，还有之前树根下挖出的东西，都指向那边。特别是那个水神娘娘庙，我觉得应该去看看。” 陈启明终于擦完了他的怀表，抬眼看了看程咏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 前往大鱼山的渡轮摇晃得像个醉汉，程咏恩扶着栏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踏上坚实的陆地后，她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大鱼山郁郁葱葱，台风过后更显生机勃勃，只是山路有些泥泞。 快到半山腰的水神娘娘庙时，程咏恩看着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小小庙宇轮廓，忍不住在心里调侃褚玄。 “喂，前面就是水神娘娘的地盘了，你可要藏藏好，别一会儿被人家正牌神仙发现了你这‘黑户’，再一个天降正义给你诛灭了。那我这‘宿主’可担待不起。” 花钱里立刻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哼，区区一个地方小神，香火都未必有几缕，也配称‘娘娘’？本君横行之时，这等末流小神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语气，倨傲得仿佛在谈论路边的野草。 程咏恩挑眉，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哦？‘本君’？‘横行之时’？看来褚大人您当年排场不小啊？说说，您老人家全盛时期是在哪片冥府山头称王称霸的？” 花钱瞬间沉寂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仿佛刚才那傲娇的宣言只是程咏恩的幻听。 程咏恩：“……” 得，又踩雷了。 这千年老诡的身份，看来是个禁忌话题。 她撇撇嘴，看着越来越近的庙宇轮廓，心里对花钱里这位“房客”的好奇心又重了几分。 一个口气大到看不起地方神明，却偏偏要窝在一枚小小花钱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 水神娘娘庙确实不大，就里外三间的小院落，灰瓦白墙，看着有些年头了。 庙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似乎总在打瞌睡的老庙祝，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然而，与庙宇本身的朴素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供桌上的景象！ 好家伙！程咏恩和陈启明都看得有点愣神。 供桌上简直堆成了小山！ 新鲜水果垒得摇摇欲坠，各色包装精美的糕点盒子堆叠着，整只的烧鸡、烤乳猪泛着油光，甚至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进口洋酒、包装华丽的燕窝礼盒……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粗壮无比的线香，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神像的脸。 这香火旺盛程度，简直堪比中环的奢侈品店开业酬宾！ “这……水神娘娘胃口挺好啊？”程咏恩忍不住小声吐槽，被陈启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供奉也太丰厚了，丰厚的有点……不正常。 陈启明亮明身份，向老庙祝询问庙里人员情况。 老庙祝说话慢吞吞的，耳朵似乎也不太好使。 费了半天劲，才了解到庙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帮忙的知客，叫阿旺，是大鱼山本地人，就住在山脚下靠海的那一片。 不过，老庙祝絮絮叨叨地说，阿旺前几天就说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一直没回来。 “身体不适？”程咏恩和陈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风刚过，涤灵阵的开启，加上这个关键时间点请假的知客……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两人谢过老庙祝，按照模糊的地址往山脚阿旺家寻去。 越靠近海边，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咸腥味就越发浓重。 第十二章 火中取栗 阿旺家是一间孤零零的、低矮破旧的石屋，门前杂草丛生。 程咏恩上前敲门，手刚碰到那扇仿佛一碰就散的破木门，门板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灰尘和海腥气的霉味扑面而来。 陈启明皱着眉，示意程咏恩小心，然后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里面的家具极其简陋，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角落里摆着一张挂着破蚊帐的木板床，桌上一个粗陶碗里还残留着些发黑发硬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地上、家具上，甚至墙壁上，都覆盖着一层明显的灰，墙角还有几个硕大的蛛网。 这哪里像是“前几天”才离开的样子？分明像是荒废了许久！ “这灰……没个一年半载，积不了这么厚吧？”程咏恩捂着鼻子，用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几个在附近修补渔网的村民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民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屋里的陈启明和程咏恩，又看了看这破败的屋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说明来意后，这老渔民满脸惊诧，“阿旺……阿旺他……他二十年前出海打渔，遇到大风暴，连人带船都没回来咯！早就被认定是失踪人口啦，他婆娘都改嫁了！这屋子，空了有十几年喽！” “什么？！”程咏恩和陈督察同时愣住了。 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那庙里的那个“阿旺”是谁？ 一个顶着失踪者身份，在香火鼎盛的水神娘娘庙里做了多年知客的……人？ 台风夜，涤灵阵，空置二十年的旧屋……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台风天的雨水还要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花钱，褚玄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波动，一股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 陈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目光再次投向了半山腰那座香烟缭绕的小庙，沉声道：“咏恩，看来我们得回去仔细‘请教’一下那位老庙祝了。” 两人快步折返。 潮湿咸腥的海风卷着香烛味儿，程咏恩和陈启明站在水神娘娘庙空荡荡的大殿里，面面相觑。 不久前还在打扫院子的老庙祝，此刻连人影都不见了。 庙祝常坐的那张旧木桌，抽屉被暴力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些散乱的香灰和几缕扯断的红绳。 后堂里，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铜火盆里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正在迅速被火焰吞噬。 “扑街！”陈启明低骂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伸手探进还在冒火星的余烬里。 滚烫的香灰在陈启明的手指间簌簌落下，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硬是从那盆几乎燃尽的火焰里，扒拉出几片边缘焦黑蜷曲、中心还顽强残留着墨迹的纸张残骸。 “陈sir！你没事吧？”程咏恩看着陈启明那只瞬间红肿起来、沾满黑灰的手，眉头微蹙，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纸巾和随身带的万金油。 这年头，湿纸巾还不普及，只能凑合一下了。 “陈sir我帮你擦擦手，这灰里不知道掺了什么鬼东西。” 陈启明没吭声，只是皱着眉，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捻开那几片烫手的残页，试图辨认上面晕染开的名字和数字。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褚玄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花钱中飘出，“啧。碳烤猪蹄？他这手看来不耐高温啊。”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在脑子里回怼，“人家是为了查案受伤，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褚玄嗤笑一声，语气莫名地更冷了，“本君看你关心得很嘛，要不要帮他吹吹？嗯？”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程咏恩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在脑海里回应，“褚大人……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脑海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程咏恩等了几秒没回应，正想再调侃几句，就感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感从胸前的花钱传来。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一般。 “哼！”褚玄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从未发生，“少自作多情！本君只是提醒你，与其关心那只碳烤蹄髈，不如想想线索。” 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傲慢，“之前你们问知客的时候，本君扫过一眼那本破册子。记好了……” 褚玄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其中好几个名字都让程咏恩心头巨震。 那些都是香江本地响当当的商界巨贾或政坛大佬。 “……还有几个小虾米，懒得记了。这些人，都曾‘虔诚’地拜过这座小破庙。” 程咏恩精神一振，顾不上再调侃褚玄的“异常”，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记录。 可她没住到，在她专注记录的瞬间，挂在她胸前的那枚古朴花钱，似乎极其轻微地闪过一道幽光。 褚玄沉寂的思绪深处，一个模糊的、硝烟弥漫的画面碎片一闪而过。 染血的战旗下，一个同样带着倔强眼神的女子身影，递给他一个水囊，指尖不经意相触……那感觉遥远得如同隔世，却又带着一丝尖锐的痛楚，瞬间被他强行压回记忆的深处。 等程咏恩记完褚玄复述的名单，抬头看向陈启明，他还在专注地研究那几片可怜的残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sir。那个其实我……”程咏恩清了清嗓子，脱口就要说自己已经得到名单了，却骤然想起，她的话还没编圆。 这名单是怎么来的？ 通灵？做梦？突然觉醒的记忆？哪个听起来比较不扯淡？ 程咏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借口。 这时，陈启明已经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要露馅！ 第十三章 不寻常的名单 陈启明的视线只是在程咏恩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她仍旧捏在手中的便签本上。 那本子摊开着，上面赫然列着几个名字和日期，正是她刚才根据褚玄口述飞快记下的名单！ 程咏恩只想打自己嘴巴几下，嘴怎么那么快呢！ 这下她该怎么解释啊？ 她甚至能感觉到花钱在微微发烫，褚玄那家伙肯定在看好戏！ 出乎意料的是，陈启明的目光在那便签本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像是没看到那几个凭空多出来的名字一样，继续低头摆弄那几张残页，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嗯。” 程咏恩：“？？？” 这就完了？不问问她怎么知道的？ 陈启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起那几片残页，放进证物袋，然后才抬眼，目光深邃地看了程咏恩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容？ “咏恩。”陈启明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十九组内部特有的那种信任口吻，“你是十九组的人。” 他晃了晃那只烫得通红的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自嘲，“有点……特别的本事，很正常。只要方向对，过程可以忽略。” 他没有追问名单来源的意思，仿佛程咏恩能搞到这份关键线索，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这种无言的信任和支持，反而让程咏恩心头一暖，之前编造借口的紧张瞬间消散。 “呵……”褚玄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这人倒是个明白人，省了你编瞎话的功夫。” …… 回到十九组驻地。 陈启明的手重新包扎后，依旧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把程咏恩记录的名单拍在周伯那张堆满旧报纸、档案袋和半碗云吞面的桌子上。 “周伯查查这些人，尤其是近二十年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略有些明显的兴奋。 周伯放下他那用罗盘当碗吃的云吞面，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名单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哦？王生、李生、郑生……哇，都是大人物哦？不同寻常？有什么不同寻常？有钱佬也拜神求平安，好正常嘛。” “是头儿和咏恩觉得有问题？”萨玛凑过来，她刚结束一组拳法，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和案子有关？” 陈启明点头，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名单，“我们怀疑水神娘娘庙的庙祝不简单。这些权贵来拜神，所求恐怕不只是平安。” 周伯开始对着名单仔细研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王德发……搞地产的，嗯……他前两年那个竞争对手，好像是在工地视察时‘意外’被高空坠物砸死的？时间……对得上他来过庙里之后不久……” “光头强……纺织大王……他竞选立法会议员时，最大的对手突然被爆出丑闻，心脏病发入院退选……爆料的时间点，好像也是他拜过娘娘之后？”周伯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个点过去，“赵大有……珠宝大亨……他收购对手公司前，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突然卷入du品案，公司股价暴跌……” 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张阿婆停下了擦拭她那个万能清洁车的手，萨玛也忘了擦汗，连陈启明的眼神都锐利起来。 “不是吧……”萨玛倒吸一口凉气，“周伯，你的意思是……” 周伯放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表情严肃，“一次两次是巧合，可这名单上七八个大佬，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或者阻碍者，都在他们去拜庙后不久，接二连三地‘意外’出事。这简直像有人专门在帮他们‘扫清障碍’！” “利用娘娘庙做害人的勾当？”程咏恩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猜想。 “查！”陈启明果断下令，“萨玛，你立刻去档案室，调取名单上所有‘意外身亡’或‘出事’的对手的详细卷宗，特别是死亡或出事时间，跟他们对应的‘金主’参拜娘娘庙的时间做交叉对比！ 周伯，你再深挖一下这些权贵和他们的对手之间，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矛盾。” 萨玛领命，风风火火地冲向档案室。 周伯则重新戴上老花镜，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剪报里翻找线索，嘴里嘀咕，“阴司事，阳间理，要讲证据嘅！” 调查进展出乎意料地快。 萨玛很快抱回一摞卷宗，对比结果触目惊心，时间线上的高度吻合，几乎无法用巧合解释。 “还有个更吓人的发现！”程咏恩把一份刚调出来的旧档案拍到桌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们看！那个老庙祝王水旺，大鱼山本地村民，1975年就报了失踪！据说是出海打渔遇上风浪，船毁人亡！档案里有他当年的照片！” 她指着档案上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能依稀看出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年轻渔民。 虽然岁月流逝，皱纹深刻，但那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知客就是他自己？”萨玛嘴唇微张，香烟都掉在了地上，“二十年后，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个名字当庙祝？” 张阿婆不知何时点起了一小撮犀角香，烟雾缭绕中，她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死人扮活人……要么是道行高深的妖邪，要么……就是成了‘伥’了。” 她浑浊的老眼扫过陈启明缠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陈仔，你那‘鬼眼’上次伤了之后，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看东西模模糊糊，还伴有阵疼？” 陈启明沉默地点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张阿婆的目光。 “那就对了。”张阿婆叹了口气，“这庙里的‘东西’，披着人皮，行走如常，还会些邪门法术。怕是借着大鱼山这么多年失踪的人命和怨气，早就养得道行不浅，成了‘伥鬼’。你的眼睛伤了，看不穿它的真身，不奇怪。”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借邪法还阳、甚至可能操纵着权贵命运的老怪物。 这潭浑水，已经深得超乎想象。 第十四章 矿难 午后的教室内，阳光透过高窗在程咏恩摊开的《经济学原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传过来。 程咏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划拉着，心思早就飘到了那座阴森诡异的大鱼山水神娘娘庙。 前两天在庙里的一通折腾，除了确认那个跑路的老庙祝是个被“大鱼山失踪人口”喂得膘肥体壮、几乎能完美cosy活人的伥鬼，以及发现这厮背地里在给某些“vip客户”定制害人符咒、偷偷摸摸收集些奇奇怪怪像是要搞“涤灵阵”的材料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更憋屈的是，陈启明那双能“看”的鬼眼，因为之前在审讯室被褚玄那家伙“闪”了一下，暂时处于罢工状态，让他们错失了第一时间揪出庙祝真面目的机会。 “涤灵阵……涤灵阵……”程咏恩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法图，又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发现老庙祝可能是“伥鬼”之后，十九组倾巢出动，可他们翻遍了水神娘娘庙，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半点启动过这种高级货的痕迹。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剩下满脑子的浆糊。 陈启明看程咏恩一脸魂不守舍，又考虑到她还是个“苦逼大学生”，大手一挥让她先回学校“处理凡尘俗务”，庙里剩下的脏活累活，自有十九组的壮劳力们去干。 下课铃如同天籁。 程咏恩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感觉比跟怨灵打了一架还累。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阿珍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冲她招手。 “咏恩！这边！今天餐厅有特价菠萝油，快走快走！”阿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让她一个趔趄。 去餐厅的路上，阿珍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新来的帅哥助教。 程咏恩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是那些符咒、名单和消失的庙祝。 大鱼山……大鱼山……除了水神娘娘庙和那些离奇的失踪案，这座山还有什么秘密？ 一个念头闪过。 阿珍！这可是个行走的八卦雷达啊！ “阿珍。”程咏恩状似随意地开口，打断了阿珍关于助教衬衫纽扣开了两颗的“重要发现”，“你消息最灵通了，知不知道大鱼山那边……嗯……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传闻？年代久远一点的。” “大鱼山？”阿珍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哇！那可多了去了！你想听哪种？恐怖的？香艳的？还是……离奇的？” “都……都行？”程咏恩硬着头皮说，感觉自己像个诱拐无知少女的怪阿姨。 阿珍立刻如数家珍： “恐怖的有啊！传说十几年前有个新娘，结婚当天坐花轿经过大鱼山脚，突然一阵怪风，连人带轿子都不见了！有人说被山里的水鬼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香艳的也有！说山里有狐仙洞，专迷那些半夜上山的靓仔，吸干阳气……” 离奇的就更多了！有人说半夜看到山上有会飞的棺材！还有人说在雾天见过古代军队在山里操练，一眨眼又没了！” 最夸张的还有说大鱼山底下埋着外星人飞船的！” 阿珍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程咏恩听得神情尴尬。 水鬼新娘？狐仙？飞棺材？外星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起来比褚玄那个千年老诡还不靠谱。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查案查魔怔了，居然指望从阿珍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一旁的室友丽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地开口了，“咏恩……你问大鱼山很久以前的事？我……倒是听我爸爸提过一件，不过不是什么怪谈，是……事故。”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跳，看向丽婷。 丽婷的父亲在zf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来源相对正经。 “我爸爸说，大概二十年前，大鱼山另一边，不是靠内陆这边，是另一边靠近公海的地方，出过一起很严重的矿难。”丽婷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回忆的谨慎，“好像是什么不列颠公司开的矿，死了很多人……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听爸爸说，场面很惨烈。” 程咏恩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丽婷皱起眉头，“好像因为涉及外国公司，调查……处理得挺快的。赔偿到位后，矿洞就直接封闭了。我爸当时刚进部门没多久，只负责过一些外围的安抚工作，具体细节他也不清楚。哦对了，他说当时还请了挺有名的法师去做过超度法事呢，希望能安抚亡魂。” 矿难！ 封闭的矿洞！ 超度法事！ 这几歌词仿佛一条线似的，将许多事情串了起来。 大鱼山！二十年前！ 这时间点和水神娘娘庙伥鬼活跃、权贵名单开始出现的时间，隐隐有了重叠的可能！ 而且，超度法事……十九组或者类似的前身机构有没有参与？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了那个笨重的大哥大，手指飞快地按键，拨通了十九组的电话。 “喂？周伯？是我，咏恩！”电话一接通，程咏恩就迫不及待地问，“您知道大概二十年前，大鱼山那边发生过一起矿难吗？当时……咱们十九组或者警队里类似咱们这样的部门，有没有参与过善后或者……嗯……超度之类的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周伯略带困惑的回答：“二十年前？矿难？大鱼山？……哦！你说那个啊！唉，二十年前，哪有什么‘十九组’啊，那时候管这些‘怪力乱神’的都是些民间师父，警队最多派几个人维持下秩序，根本不会专门成立我们这种部门啦！那会儿，连陈sir都还是个上国中的细路仔呢！” 程咏恩：“……” 好吧，指望官方档案记录是没戏了。 但丽婷爸爸的话和周伯的确认，无疑指向了一个被刻意尘封的地点。 那个二十年前吞噬了无数生命、又被匆匆封闭的大鱼山矿洞！ 挂了电话程咏恩想着，大鱼山的秘密，恐怕不止一个水神娘娘庙那么简单。 那个封闭的矿洞里，或许埋藏着将水神娘娘庙、伥鬼庙祝、权贵名单甚至“涤灵阵”串联起来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褚玄那带着点懒洋洋、又透着几分凝重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啧，矿洞……死气沉积之地，怨念最易滋生不散。二十年前……时间也够养出些‘厉害东西’了。看来你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程咏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麻烦不是你带来的吗？” 不过，褚玄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个矿洞，绝对有问题！ 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菠萝油，程咏恩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大鱼山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二十年前的矿难事故，又像黑暗中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第十五章 圣心疗养院 程咏恩抱着几本薄得可怜、落满灰尘的档案夹，啪一声拍在十九组那张永远油腻腻的会议桌上。 “咳咳……”扬起一片灰尘，呛得她直咳嗽，“陈sir，这不对劲！二十年前矿难这么大的事，档案室就这几张纸？连份像样的伤亡名单都没有！这比我家过年大扫除丢的废纸还少！” 程咏恩指着桌上那寥寥几页泛黄的纸片。 一份语焉不详的事故简报，一份措辞官方的“善后处理完毕”通知，外加几张模糊不清的现场远景照片，连个清晰的人影都看不到。 陈启明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眼，墨镜后的眉头紧锁。 他刚从周伯那里听说程咏恩在大鱼山的发现，没想到官方记录如此“精炼”。 “啧，二十年前那时差馆里牛鬼蛇神更多，资料‘遗失’不奇怪。”陈启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随后，他看向旁边的周伯，“周伯，你的‘老人脉’怎么说？” 周伯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表情像吃了苦瓜：“别提了，扑了个空！当年可能知情的老伙计……唉，死的死，散的散。老张头，前年心脏病，走了；大只广，八九年追劫匪被车撞飞，没救过来；口水坚……去年肺癌，也没了。真是流年不利，好似被诅咒了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脸色越难看。 “一个活着的都没了？”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 “等等！”周伯突然一拍脑门，“还有个‘癫佬明’！李伟明！当年他好像也被抽调去外围维持过秩序！听说人还在，不过……”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人在圣心疗养院‘休养’。” “圣心疗养院？”程咏恩和陈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哑然。 那地方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精神病院，是专门收容那些“精神不稳定”人士的地方。 …… 圣心疗养院。 名字听着自带一股神圣感，但门口铁栅栏锈迹斑斑，院子里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伯在面无表情地晒太阳，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时，车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在护士长警惕的目光和“只能问十五分钟，别刺激他”的叮嘱下，他们见到了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的李伟明。 老人头发花白稀疏，但眼神意外的还算清明，只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明叔？是周伯让我们来的，我们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大鱼山那边，矿洞出事那次，您还记得吗？”陈启明放轻声音，出示了证件。 “大鱼山……”李伟明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被那光线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漆黑的雨夜。 “大鱼山……矿难……半夜……好大的雷，雨跟倒下来似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当时……刚升了沙展没多久，在荃湾警署当值……半夜被call醒，说大鱼山矿塌了，死了好多人……叫我们去维持秩序，防止家属闹事，也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李伟明的叙述开始流畅起来，仿佛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麻木感。 “到了现场，老天爷……”李伟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哪里是塌方？整个矿洞口……像被一只巨手从里面狠狠掏了一把！石头不是塌下来的，是炸开的！ 碎的，飞得到处都是……根本没法下脚！ 雨水混着红色的泥浆……空气里是……是石头粉和……和血的味道……”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被那记忆中的气味呛到。 “……等了两三天，大机器才到……挖啊挖……挖出来的……”李伟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没一个是完整的……断手断脚……压扁的……惨过地狱！大家都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做事……” 忽然他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呼吸也急促起来。 “明叔？然后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程咏恩轻声问，预感到关键点来了。 “那天……是第七天头上。”李伟明的声音又压低了，带着一种讲鬼故事的神秘感，“天快擦黑的时候……矿洞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程咏恩追问。 “哭声……好多人在哭……不是外面家属的，是从黑漆漆的洞里传出来的……幽幽怨怨……”李伟明的声音变得飘忽，“还有人说……看到蓝色的……光？在洞里一闪一闪，像鬼火……但矿洞里那会儿哪来的火？”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表情，“还不止！后来抬出来的尸体……有些……有些明明被大石头压得不成样子了……可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好像……好像在笑！你说怪不怪？” 李伟明猛地看向陈启明和程咏恩，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 程咏恩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蓝光？诡异的笑容？ 这绝不是普通矿难！ 脑海中，褚玄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哭声聚怨，蓝光引魂，尸面含笑……哼，好大的手笔。这哪里是矿难，分明是有人以怨气为薪，凿穿了阴阳壁垒，在养一个锚……” 程咏恩内心狂震：锚……？！什么锚……？褚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褚玄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一贯的冷嘲，“现在知道怕了？这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浑得多。专心听你的故事，别打岔。” 李伟明还在继续，情绪似乎被那段诡异的回忆点燃了，“后来……后来上面就下了封口令！说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觉，是疲劳过度！ 再后来……矿洞就被彻底封了，用水泥浇得死死的！那些哭啊笑啊的事……不准再提！谁敢提，谁就……就跟我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发出几声干涩的、意义不明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随后，护士适时地推门进来，暗示探访时间到了。 …… 坐进车里，陈启明发动引擎，手指用力地敲着方向盘，“哭声、蓝光、诡异笑容，迅速接管……还有那些知情警员的‘意外’……那矿难绝不是天灾！” 程咏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疗养院栅栏，耳边还回响着李伟明那干涩的笑声和褚玄那句冰冷的“锚点”。 “是啊，陈sir。”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这根本就是一场……用几百条人命当祭品的人祸！” 程咏恩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冰凉的花钱，褚玄的沉默，让她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大鱼山矿洞，到底藏着什么？ 第十六章 大白天鬼打墙?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水警船“海鹰号”的船舷。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一切，甲板上的人都有点蔫蔫的。 “周伯，地图拿倒了！”萨玛抱着手臂，看着正对着泛黄海图抓耳挠腮的周伯，忍不住出声提醒。 “咳咳，风太大，风太大……”周伯老脸一红，赶紧把地图转过来，嘴里还嘟囔着，“奇了怪了，按档案记录就在这一片啊，大鱼山北麓近海矿洞……怎么连个窟窿眼儿都瞧不见？” 程咏恩靠在船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心里也纳闷，二十年前就算封闭了矿洞入口，总该有些人工痕迹吧？ 可眼前只有连绵的青色山崖和拍岸的浪花，一片自然野趣，仿佛那场吞噬了近百条人命的矿难从未发生过。 “也许……也许得换个方式找？”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水警阿哲，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水警制服，顶着一头乱翘的卷发。 此刻正兴奋地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收音机零件和大哥大拼凑起来的古怪仪器，那天线伸得老长。 “我这是‘灵异磁场探测器3.0版’。”阿哲那个宝贝电子仪器的屏幕上，绿色的小点跳来跳去，就是不往地图上那个代表矿洞的标记上靠。 他烦躁地抓了抓卷毛，“磁场……磁场乱得像周伯的罗盘被猫挠过！” 周伯闻言瞪了阿哲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后生仔懂什么！罗盘有灵性的，这是……这是感应到地气不对！” 他抬手一指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崖，“矿洞肯定就在那片山后面，可这水路……邪门了，怎么绕都像鬼打墙。” “鬼打墙？大白天的？”萨玛抱着胳膊，断眉拧着，一脸的不耐烦，“我看就是地图太旧了！或者当年封矿封得彻底，连水路入口都填了。” 陈启明墨镜下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右眼的刺痛感在靠近这片海域时隐隐加剧。 “阿哲。”陈启明终于开口，下令道：“问问附近作业的渔船。” “yes，sir！”阿哲像打了鸡血，立刻拿起船上的扩音喇叭，对着附近几艘零零散散的渔船喊话。 可问了好几个皮肤黝黑、一脸警惕的年轻渔民，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和“不知道”“没听过”的回答。 就在大家有些泄气，程咏恩琢磨着要不要偷偷掐一下花钱逼褚玄开口时，阿哲发现了一艘破旧的小木船，船上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正慢悠悠地收着网。 阿哲赶紧把船靠过去，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阿伯，打扰一下，您知不知道二十年前这大鱼山是不是有个矿洞入口在海边啊？被封闭的那个。” 老渔民的动作顿住了，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过海警船和船上的陌生人，尤其是看到陈启明的墨镜和萨玛那生人勿近的气势时，更是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大声道：“不知道不知道！没什么矿洞！年轻人别打听这些事，不吉利的！ 眼看老渔民要摇橹离开，周伯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脸上堆起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诚恳表情，“老哥，行个方便啦。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有些事……必须得搞清楚，好让下面的人安息啊。” 他指了指海面下方，话里带着暗示。 老渔民接过烟，犹豫了很久，眼神在众人脸上逡巡，又看了看远处的大鱼山，沉默了很久。 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船帮，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那地方……邪性得很呐。”老渔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白天……找不到的。” 他深深吸了口周伯给的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带着深深的忌讳，“那是‘诡矿’，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把路给‘藏’起来了。要想看见……得等天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海上的灯都模糊的时候……那时候，‘它们’才会把路露出来……”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森。 萨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陈启明则陷入了沉思。 “哇哦，”阿哲打破了沉默，带着点技术性的兴奋，“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环境下的光学现象？或者……磁场异常导致的视觉偏差？” 周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衰仔！还光学现象！那老伯的意思分明是，有诡挡路，白天看不见！” 程咏恩感到花钱里的褚玄似乎“嗤”了一声，一个意念传入脑海，“装神弄鬼。不过是阴气积聚形成的天然迷障，白日阳气压制，夜晚阴盛则显。”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褚大人，您老懂得真多。那您倒是给指条明路啊？” “哼，区区迷障，本君挥手可破。不过……”褚玄的声音带着点恶劣的戏谑，“看你们像无头苍蝇，倒也有趣。” 程咏恩：“……” 最终，陈启明拍板，“宁可信其有。阿哲，找个安全地方下锚，我们等天黑。” …… 夜幕低垂，白天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水警船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停在墨色的海面上。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大鱼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怪兽。 浓重的海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湿，将船和山都包裹其中，能见度急剧下降。 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待机声和海浪声，仿佛真的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阿哲，热成像仪打开，注意海面异常！”陈启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明白！”通讯舱里传来阿哲紧张的回应。 程咏恩裹紧了外套，站在甲板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 一点幽蓝的光芒，突兀地在浓雾笼罩的、靠近海岸线的海面上亮起。 微弱，飘忽不定，像极了传说中的……鬼火！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陆续亮起，断断续续地连成了一条线，指向大鱼山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方。 第十七章 二十年前的矿洞入口 “陈sir！快看！热成像有反应了！海面出现一条……温度异常低的‘线’！就在那些蓝光下面！”阿哲的声音带着兴奋和一丝颤抖从通讯器传来。 众人立刻集中到船头。 顺着那些幽幽蓝光望去，在浓雾和黑暗的掩映下，借着海警船微弱的探照灯光束，一条狭窄、湿滑、明显是人工开凿又被海水长期浸泡侵蚀的石头小路，赫然出现在崖壁之下！ 小路的一部分已经被涨潮的海水淹没，只露出高低不平的石阶边缘，一直延伸进一个黑漆漆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 “就是那里！”周伯的声音带着笃定，“二十年前的矿洞入口！” 就在看到那黑黝黝洞口的一刹那，程咏恩贴身佩戴的那枚花钱猛地一烫！ 一股强烈的、冰冷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悸动，毫无预兆地从花钱传递到她的心口。 褚玄的声音瞬间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嘲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震惊，“嗯……？！” 程咏恩心头一跳，立刻在脑海中追问，“褚玄？你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是不是里面有危险？” 褚玄沉默了几秒，那震惊的情绪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刻意带上点嫌弃，“哼，不过是个破矿洞，阴气重得熏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进去小心点，别拖后腿。” 程咏恩：“……” 她明显感觉到褚玄在刻意隐瞒什么，那瞬间的震惊绝非作伪。 他感应到了什么？ 这矿洞和他有关系？ 萨玛检查着装备，冷冷道，“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好地方。” 她活动了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做好了战斗准备。 周伯则掏出了他的宝贝罗盘，罗盘指针正对着洞口疯狂地抖动，“乖乖……这怨气，二十年了还这么冲！” 陈启明目光锐利地盯着洞口，下令：“周伯、咏恩留在船上保持通讯，萨玛跟我登岸。” “陈sir，我要去！”程咏恩掷地有声地说道。 …… 冰冷的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程咏恩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看着海警船放下的小艇在海浪里摇晃。 陈启明率先利落地跳了下去，萨玛紧随其后。 轮到程咏恩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往下跳，结果落脚点没选好，小艇猛地一歪，她整个人差点扑进陈启明怀里。 “哎哟！”程咏恩手忙脚乱地抓住艇沿稳住身形，脸颊有点发烫。 陈启明扶了她一把，眉头微蹙：“咏恩，你确定要下去？下面情况不明。” 他瞥了一眼留在海警船甲板上、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的周伯和阿哲。 周伯在水警船上扶着栏杆，一脸“老骨头不中用”的郁闷，而阿哲则是一脸“好想一起去探险”的表情，可他得负责开船，被陈启明无情地摁在了后方。 “确定！”程咏恩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名单是我核对的，矿洞的线索也是我发现的，没道理在最关键的时候缩在后面。”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佩戴的花钱在微微发烫，褚玄那家伙虽然没出声，但这温度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持或者说催促？ 陈启明见她坚持，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萨玛开动小艇的马达。 萨玛点点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小艇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黑黢黢的矿洞入口驶去。 越靠近，越诡异。 小艇仿佛驶进了一个无形的冰库，温度骤降。 程咏恩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耳边似乎还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低语，像无数人在遥远的水底窃窃私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陈启明面色不变，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老旧的怀表握在掌心，其上隐隐有微光流转。 萨玛则低声念诵着一段泰文经文，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壳个吊坠微微发光，好似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护住自身。 程咏恩这边就省事多了。 花钱猛地变得滚烫，一股暖流瞬间从接触点蔓延开，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更妙的是，那些烦人的低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再也无法侵扰她的心神。 “啧，这自带空调加降噪耳机，还挺方便。”程咏恩在心里默默给褚玄点了个赞。 陈启明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 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程咏恩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透明光晕，将她与周围阴冷潮湿的环境隔离开来。 他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这鬼地方，比冷库还带劲。”萨玛操控着小艇，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她的泰式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喜感。 终于，小艇艰难地靠近了矿洞入口。 这里地势稍高，水深只到小腿肚，但冰冷刺骨，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拍打在粗糙的岩壁上，发出空洞又诡异的“哗啦——噗通——”声。 声音在狭窄的洞口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应和着潮汐呼吸。 矿洞入口正如情报所说，被水泥混合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封死了。 表面看起来严丝合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嵌在崖壁上。 “呵。”陈启明冷笑一声，手电光精准地打在封堵物的上半部分，“障眼法。” 他指着几块颜色略新、边缘缝隙稍大的石头，“这些，是后来补上去的，而且手法很糙，根本没夯实。” 萨玛活动了下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拆了它？我直接推……” 她作势就要发力。 “别！”陈启明和程咏恩几乎同时出声。 陈启明沉声道：“别打草惊蛇。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陷阱或者惊动了目标，我们就被动了。” 萨玛撇撇嘴，收回了手，“行吧，听头儿的。那就……温柔点？” 她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却异常灵活地伸向那些松动的石块，像拆卸乐高积木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块块抠下来、搬开。 动作轻巧得完全不符合她暴力泰拳女警的人设。 第十八章 异变陡生 程咏恩在下面帮忙接住递下来的石头，借着萨玛手电的光，她看清了石块的断口。 石头的边缘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是圆润，边缘没有长期浸泡海水形成的海藻或贝壳附着物。 “这些石头经常被挪动。”程咏恩低声说，“断口都磨圆了。” 随着洞口被拆开一个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窟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猛地从黑黢黢的洞口深处涌了出来。 那味道混杂着浓重的海腥味、岩石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腐朽的……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散发出的陈腐气息。 就在这股气息涌出的瞬间，程咏恩感觉胸口的“花钱”猛地一跳！温度陡然升高了一截，甚至有些烫人。 同时，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顺着那无形的连接传递过来 ——是褚玄！ 那情绪里有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嗅到了阔别千年的旧物气息；亦有深切的厌恶，如同碰到了最肮脏的污秽；还有一些凝重和警惕？就像猛兽突然发现了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褚玄的声音罕见地没了平时的戏谑，低沉而紧绷，“里面……有东西在……” “褚玄？怎么了？是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这气息很危险？”程咏恩试图在脑海中追问，但褚玄却像突然断线了，那股复杂的情绪也瞬间收敛，只剩下花钱持续传来的、有些过高的温度，提醒她刚才并非错觉。 这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 程咏恩看着眼前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又低头看了看微微发烫的花钱，眉头紧锁 矿洞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个千年老诡都瞬间“正经”起来的东西？ …… 矿洞里，萨玛、程咏恩和陈启明三人排成一列，程咏恩走在中间，手里举着张阿婆特制的“宝贝灯”。 那灯看着实在简陋，就是个加固过的老式铁皮手电筒壳子，连个开关都没有。 但灯头玻璃罩后面，不是灯泡，而是一小团静静燃烧的、散发着微弱黄绿色光芒的火焰。 火焰下方，隐约可见一层粘稠的、仿佛混入了金粉的暗红色液体在缓缓流动。 “阿婆这灯……”程咏恩忍不住小声吐槽，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亮度也太节能了吧？感觉还不如我小时候玩的夜光贴纸呢。” 走在前面的萨玛头也没回，闻言嗤笑一声，“知足吧，咏恩。这灯可贵着呢，里面的‘油’阿婆攒了好几年。别看它暗，但风吹不熄，水泼不灭，鬼气阴风也奈何不了它，关键时候能保命。平时出任务，陈sir都舍不得点得。” 就在这时，褚玄带着点嫌弃的清冷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里响起，“哼，这灯取鲛人泪腺混合怨气凝结的海底沉阴木髓炼制，专克阴晦，邪祟难近。” “怨气？沉阴木髓？”程咏恩在心里嘀咕，“听着就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啊……” “哼，正邪存乎一心，岂在法术本身？”褚玄的意念带着点傲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此灯炼制手法虽偏门，但取其精华，护持生人，便是正道。张阿婆此人心思倒是通透。” “正邪存乎一心……”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阿婆心善，这灯自然也是好的。”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灯柄，仿佛能从这微弱的温暖里汲取力量。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矿道明显是当年矿难后仓促处理的，很多地方只是用碎石和粗大的原木胡乱支撑着填埋了事，踩上去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塌陷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沉闷压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忽然，走在前面的陈启明停了下来。 他半蹲下身，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捻了捻，然后凑到鲛人泪灯那微弱的光线下。 指尖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香灰。”陈启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而且是水神娘娘庙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海藻的香灰。” 他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更深的黑暗，原本就沉稳的气场变得更加凝练，“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都打起精神。” 萨玛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战意的弧度，“终于有点像样的东西了？老娘拳头都痒了！” 她的自信来源于千锤百炼的泰拳和那身能暂时转移伤痛的血佛纹，仿佛眼前不是未知的灵异，而是等着被她打爆的沙袋。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毛毛的感觉。 她的底气自然是褚玄，但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追问：“褚玄，前面……感觉怎么样？阴气重不重？怨灵多不多？会不会有陷阱？” “聒噪。”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阴气淤积，怨念盘结，比外面浓重十倍不止。陷阱？这整条矿道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陷阱。至于怨灵……哼，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喂！我这是合理询问好不好！”程咏恩有点不服气地在心里反驳，“我又不像你们见多识广！人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吧？我说我不怕那是假的，但我这不是在努力克服嘛！” 褚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嫌弃她的胆小，但最终还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跟紧点。蠢死在这里，我找谁收阳气去？” 虽然还是毒舌，但这句“跟紧点”却让程咏恩莫名安心了一点。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一处明显是当年主矿脉分支的岔道口时…… 异变陡生！ 呜——！ 凄厉的、非人的嚎叫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哭泣嘶吼！ 程咏恩手里灯的光线猛地一阵剧烈晃动，光线范围瞬间被压缩！ 只见前方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翻滚涌动，一个个扭曲、半透明、穿着破烂矿工服的身影凭空浮现！ 它们肢体残缺，有的脑袋塌陷，有的拖着断腿，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蓝色的怨恨之火，张牙舞爪地朝着三人扑来！ “小心！”陈启明低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没有像萨玛那样直接冲上去，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他那枚古朴的银质怀表。 怀表盖弹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星月纹路和一根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指针。 “老帕克！问路！”他低喝一声，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精准地滴在表盘中央！ 这就是陈启明的通灵媒介，一个以自身精血为代价，短暂召唤契约鬼“老帕克”，强制读取特定区域或目标的冥界信息，或进行干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十九章 完了!这波要交代了! 往常召唤老帕克时，会有一股阴冷但清晰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 但这次，怀表只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转！ 那些扑来的矿工怨灵非但没有被震慑或干扰，反而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眼中的蓝火暴涨，嚎叫声更加凄厉刺耳，扑击的速度和数量瞬间倍增！ 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不对劲！”陈启明脸色一白，迅速合上怀表塞回怀里，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它们的状态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束缚并激化了怨气！” “管他怪不怪！打爆就是了！”萨玛一声娇叱，不退反进！ 她双拳紧握，拳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身影快如猎豹，直接冲入怨灵群中！ 每一拳一脚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地轰在怨灵的头部或胸口那些凝聚怨气的地方。 被她击中的怨灵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萨玛姐威武！” 程咏恩看得热血沸腾，但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周伯画的“镇煞符”，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拍向一个扑到眼前的矿工怨魂胸口。 “敕！” 那怨魂惨叫一声，身影果然淡了几分。 “有效！”她刚松口气，另一个怨魂又从侧面袭来，她赶紧又掏符，结果手一抖，符箓差点掉进泥水里。 “我的符！”程咏恩心疼地大叫，也顾不上害怕了，直接将符箓甩出去，“去你的！” 符箓帖中目标，再次建功。 符水也派上了用场。 一个怨魂张牙舞爪地抓向她，程咏恩眼疾手快，拔开塞子就把味道冲鼻的符水泼了过去。 “滋啦”一声，像冷水滴进热油，那怨魂身上冒起一股青烟，惨叫着后退。 “左前方三步，矿镐！”褚玄的声音及时提醒。 “右边！低头！” 程咏恩像个提线木偶，在褚玄的指挥下险之又险地躲过攻击，同时手忙脚乱地反击，嘴里还不忘吐槽，“周伯这符水……效果是挺好，就是这味儿……呕……比鲱鱼罐头加腌海雀还上头！” 战斗异常激烈，矿洞内阴风怒号，光影交错。 符箓的光芒、萨玛拳风带起的劲气和怨魂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陈启明也拔出了朱砂配枪，但他知道矿洞结构不明，随意开枪怕是会引发一连串不可预计的后果，所以更多的是用枪柄配合灵活的身法格挡，同时冷静地观察着怨灵的攻击模式和矿洞环境。 然而，打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见鬼！怎么越打越多？！”萨玛喘着粗气喊道，她拳锋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了不少。 她刚刚明明打散了好几个，但转眼间，消散的黑烟又在矿洞更深处重新凝聚出新的怨灵扑上来，源源不绝！ 程咏恩这边压力也不小。 看着眼前依旧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怨魂，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韭菜地也没这么能长的啊！褚玄，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我没‘弹药’了！” 背包里已经空空如也，她只能紧紧握着那盏微弱的灯，靠着褚玄无形的庇护勉强躲闪。 陈启明脸色凝重无比，“它们的再生速度太快了！这矿洞深处肯定有东西在支撑它们！这样耗下去我们会被活活拖死！”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程咏恩险险躲开一只抓向她面门的怨灵利爪时，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绊！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个塌陷形成的凹坑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灯剧烈晃动，光线范围骤缩！ 几乎同时，萨玛为了追击一个看似核心的怨灵，猛地向前突进了好几米。 而陈启明为了掩护程咏恩，也下意识地向她那边移动了一步。 灯里那本就微弱的光线，在混乱和移动中，竟然无法同时覆盖住三人！ 程咏恩被绊了一下，位置稍稍偏离，萨玛又冲得太前，陈启明夹在中间试图兼顾。 仅仅几秒钟的错位，当程咏恩稳住身形，惊恐地抬头时，赫然发现，萨玛那矫健的身影和拳风声被前方一块突出的巨大矿岩和涌动的浓郁黑暗挡住了！ 陈启明虽然还在视线内，但距离她也拉开了足有四五米远，中间隔着好几个嘶吼扑击的怨灵！ “萨玛姐！陈sir！”程咏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大喊。 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怨灵更猛烈的嚎叫淹没了，她被孤立在了一个小小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圈里！ …… 矿洞里的空气本就浑浊不堪，此刻更是被怨灵的尖啸和打斗的劲风搅得令人窒息。 程咏恩刚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挥舞着锈蚀铁镐的矿工怨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堆废弃矿车后面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是那个水神娘娘庙的老庙祝！ 他不是跑了吗？！ “靠！老东西之前藏哪儿了？”程咏恩心里哀嚎。 老庙祝一张原本还算慈祥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怨毒，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直掏向程咏恩的胸口！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完了！这波要交代了！程咏恩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手里那盏张阿婆给的灯，昏黄的光晕猛地扩散开一圈，像一层薄薄的黄油抹在了空气中。 光芒仍旧不大，却像滚烫的烙铁猛地烫了那老庙祝一下，他的扑击动作极其诡异地顿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被踩了尾巴的嘶鸣！ 就这零点几秒的停顿，救了程咏恩的命！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把手里仅剩的一点符水狠狠地泼了过去！ 黄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呃，没什么气势的弧线，精准地糊在了老庙祝褂子的前襟上。 “嗤——” 一声轻响，有点像热铁淬水，冒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老庙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块的衣襟，又抬头看看程咏恩，那张橘子皮脸上居然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仿佛在说：“就这？” 程咏恩内心疯狂吐槽，这玩意儿对付怨灵还有效果，可对付这老妖怪，完全不够看啊！ 第二十章 取而代之 “咏恩！”陈启明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瞬间转身。 看到老庙祝狰狞扑向程咏恩，他瞳孔一缩，此时已经顾不上矿洞结构承重问题，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狭窄的矿洞里震耳欲聋，碎石簌簌落下。 子弹精准地打在老庙祝的双腿和肩膀上！ 然而，预想中的血花四溅并没有出现。 子弹仿佛打在了坚韧的老牛皮里，只是打得老庙祝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老庙祝龇牙咧嘴，脸上肌肉扭曲，动作确实被打断了，但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程咏恩，仿佛她身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对其他人的攻击置若罔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再次不管不顾地朝她扑来！ 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看得程咏恩头皮发麻。 “见鬼！他为什么只盯着我？！”程咏恩狼狈地躲避着再次扑来的老庙祝。 陈启明试图再次开枪，但老庙祝已经扑到了程咏恩近前，两人缠斗在一起，很那保证不误伤。 眼看着那枯爪再次逼近，带着腥臭的阴风几乎吹到了程咏恩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响，“守心！别抵抗！” 是褚玄！ 下一秒，程咏恩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寒意从胸口那枚花钱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她的意识像是被挤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成了一个旁观者。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易主！ 只见“程咏恩”面对老庙祝凶悍的扑击，她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轻松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枯爪，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老庙祝肋下一个不起眼的穴位。 “噗！”一声闷响，老庙祝如遭重击，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 “咦？”程咏恩（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微蹙，“这身体……太弱了，威力万不存一。” 按正常来说，刚才那一下老庙祝绝不可能只是惨叫这么简单。 “褚玄！别废话了！削他！”程咏恩在意识海里咆哮。 “聒噪！” “程咏恩”动作毫不停歇，行云流水般欺身而上，身法飘忽，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拍、点、拂，都精准地落在老庙祝的关节或气脉节点上，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嘶吼连连。 那刀枪不入的身体在“程咏恩”手下，仿佛变成了笨拙的沙包。 萨玛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咏恩她……？” “应该是秘法！”陈启明脸色凝重，他咬牙道，“十九组的人都有压箱底的手段，但代价绝对不小！快！清理干净，帮她分担！” 他心中忧虑更甚，不知道程咏恩此刻激发的是何种秘术，又需要付出什么昂贵的代价。 两人下手更加狠厉，只想尽快结束战斗去支援她。 眼看“程咏恩”就要一记蕴含阴寒鬼气的掌刀彻底了结这个诡异的老庙祝。 那老家伙浑浊的黄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怨毒和疯狂，他竟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借着这股冲击力，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一个极其别扭的扭身，用尽最后力气，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程咏恩”！ 这一撞的角度极其刁钻，力量更是大得出奇。 褚玄虽然操控着身体，但程咏恩的身体素质不佳，速度和力量都受到极大限制。 他只来得及侧身卸掉部分力道，还是被重重撞得离地飞起！ 而飞出去的方向，赫然是矿洞深处一个被坍塌石块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岔洞口！ “咏恩！”陈启明和萨玛惊骇欲绝，眼睁睁看着程咏恩的身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撞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随即几块松动的岩石被震落，轰隆一声，将那洞口掩埋得更加严实！ …… 程咏恩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便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眼冒金星，可还是下意识的喊道：“褚玄？” “……嗯，我在。你没事吧？” 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中响起，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死不了。”程咏恩龇牙咧嘴地揉着撞疼的肩膀和后背，“那老东西呢？你刚才怎么突然收工了？可摔死我了！” 褚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身体太弱，附身时间长了，怕你这小身板先散架了。” 他避重就轻地解释着解除附身的原因，没提这矿洞深处那股让他魂体都感到滞涩、甚至强行将他“挤”出程咏恩身体的诡异力量。 程咏恩虽然觉得他这理由有点敷衍，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甩甩头，摸索着站了起来。 眼睛此时稍微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狭窄低矮的矿洞分支，空气中有股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奇特味道。 “咦？”程咏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头顶。 在矿洞顶部，几根断裂腐朽的木梁交叉处，似乎悬挂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木牌？ “褚玄，你看上面！那是什么东西？”程咏恩指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褚玄的意念似乎也“看”了过去。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响起，那丝惯常的调侃消失无踪，“神位？！不……这个气息……等等……这种强行嫁接、窃取地脉灵韵的波动……难道是……窃神位？！” 窃神位？ 不需要解释，这三个字相当直白。 程咏恩心头猛地一跳。 水神娘娘庙的诡异香火、失踪的渔民、权贵名单上的离奇死亡、涤灵阵的材料去向、矿洞深处这隐秘的牌位……还有那个刀枪不入、似乎供奉着什么的老庙祝……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个幕后黑手，原来最终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涤灵！ 而是要对这水神娘娘庙的……神位本身，取而代之！ 第二十一章 老登果然没安好心 在褚玄吐出“窃神位”三个字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潮湿腐朽感的“生机”从牌位牌上勃发而出，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惊扰了美梦。 褚玄眉头紧锁，那股萦绕不散的熟悉感，此刻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千年不变的意识。 这感觉……太近了，近得让他魂魄深处都在嗡鸣。 他甚至能“听”到牌位内部某种东西在贪婪吮吸着庙宇里沉淀的香火与怨念。 “喂，褚玄……”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花钱传递出的剧烈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厌恶和……痛楚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了……” 她话还没问完，突然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死寂黑气，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神牌上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程咏恩的心脏！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物理法则，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撕裂魂魄的凌厉！ “放肆！”褚玄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整个矿洞中炸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千军辟易的威严和一些……程咏恩从未听过的惊慌。 此刻的褚玄根本来不及附身。 只见程咏恩身侧的空间猛地一阵扭曲，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但近乎凝实的身影强行显现在她身前！ 程咏恩瞪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褚玄。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或声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却异常飘逸的玄色广袖宽袍，衣袂在无形的能量波动中猎猎翻飞，仿佛浸染了最深沉的夜色。 如墨的长发在随意的束起上半部分，其余的则是披散在肩头，衬得他冷峻的面容越发苍白如玉。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死死锁定袭来的黑气。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审美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和千年沉淀的孤高。 “啧，这时候倒是帅得惊天动地……”程咏恩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随即被巨大的危机感淹没。 褚玄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玄青色光幕瞬间展开，堪堪挡在程咏恩面前。 那黑气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黑雾翻腾，竟被牢牢阻住！ 褚玄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幽邃的魂火，精准地迎向那股袭来的死气。 然而，就在魂火即将吞噬黑气的瞬间，那黑气竟诡异地凭空消散，如同一个拙劣的幻影！ 程咏恩只觉得脚踝处猛地一烫，一个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散发着微弱黑芒的诡异法印在她脚踝皮肤上骤然亮起！ 正是之前那老庙祝撞她时偷偷留下的暗手！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昏迷前最后的念头居然是：靠，老登撞我那下果然没安好心！ “咏恩！”褚玄惊怒交加，伸手想扶，但半透明的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那感觉，比当年独自面对冥府追兵时还要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仿佛两块碎玻璃在摩擦的女声，带着浓浓的讽刺，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呵……她总是能让你方寸大乱。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些微……怀念，“千年岁月，将军，你的弱点，真是一点没变呢。” 这声音！这话语！ 褚玄猛地抬头，冰冷的眸光如利剑般刺向声音来源。 对方不仅认识他，还熟知他的过去！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涌动、凝聚，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流淌”而出。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人”。 她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曾是位窈窕女子，但身体却像是一件打满了补丁、随时会碎裂的劣质瓷器。 无数道深可见骨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裂痕遍布她的全身，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手臂、躯干……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 但诡异的是，又有一股粘稠如黑色石油般、带着浓郁水腥气的力量，正不断地从那些裂缝中渗出、蠕动，艰难地将裂痕强行“缝合”起来，形成一道道狰狞扭曲的黑色疤痕。 每一次裂痕的轻微开合，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啦”声和魂体被撕裂的无形尖啸。 褚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伤痕……这力量形态…… “裂魂咒……”褚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冥府用来惩治十恶不赦、永世不得超生之魂的裂魂咒……还有这强行缝合的……水行怨力？你是……？！” 那破碎的身影似乎因为褚玄的迟疑而更加怨愤。 她发出一声极其难听、夹杂着痛苦的轻笑，破碎的声带让笑声如同漏气的风箱，“呵……呵呵……将军，怎么？千载岁月，连追随您征战幽冥海的副将，都认不出了吗？ 末将……寒清，参见将军。” 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却带着诡异僵硬的古礼。 “寒清？！”褚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闸门！ 千年前，那个英姿飒爽、忠心耿耿，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无数暗箭的女副将！ 那个他视为手足的袍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褚玄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瞬间明白了，寒清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承受着冥府最残酷刑罚的模样，必然是因为他当年叛出冥府！ 冥府震怒之下，拿他曾经的部属开刀泄愤！ 而他，为了追寻那个渺茫的希望……褚玄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昏迷的程咏恩，自顾自地逃了，将他们……都抛在了身后！ “我当然是为了……追随将军您啊。”寒清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扭曲的疯狂。 褚玄听着她充满讽刺和怨恨的“追随”宣言，一股巨大的、沉重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矿洞内，只剩下寒清身上黑水滴落的“嘀嗒”声，以及那无声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千年悲怨。 第二十二章 梦茧 程咏恩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沉重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醒了！咏恩醒了！”一个带着哭腔又无比激动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视野才逐渐清晰。 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几张熟悉又写满狂喜的脸孔凑在眼前。 “爸？妈？晓晓？”程咏恩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惑。 她不是在……不是在干嘛来着？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笑容满面地挤过来，“奇迹啊！程咏恩小姐，恭喜你！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观察一下，明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程咏恩更懵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又像是只打了个盹儿。 “是啊，闺女！”程妈妈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你可吓死我们了！这病总算好了！” “就是就是！”程爸爸也红了眼眶，搓着手在旁边直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好好庆祝！” 闺蜜晓晓更是扑到床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麻雀。 “咏恩！你终于活过来了！等你好了，咱们必须去大吃三天！对了对了，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教授给咱俩搞定了工作！巨牛！ ‘启明星科技’，听说过吧？朝九晚五！双休！月薪两万！还不！加！班！” 晓晓每说一个词就激动地挥舞一下拳头，仿佛中了头彩。 “两万？还不加班？”程咏恩下意识地重复，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但心底那丝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好像……我本来就有份工作？待遇似乎也……特别好？是什么来着？ 程咏恩用力晃晃脑袋，试图抓住这荒谬的念头。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病号服粗糙的布料。 她微微一愣，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好像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念头模糊闪过，带着点金属的冰凉感，但立刻就被爸爸的声音打断了。 “咱家那片老房子正好拆迁了，补偿款不少！我和你妈一合计，就在你公司附近那个新楼盘给你买了套小公寓！精装修的，走路到你公司就十分钟！”爸爸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你通勤再也不用愁了！” 出院后的日子，美好得像加了柔光滤镜的偶像剧。 新工作环境高大上，同事友善，领导温和。 工作量？不存在的！到点就下班，绝不拖泥带水。 每天下班回家，爸妈早就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饭后一家三口要么窝在沙发里追剧吐槽，要么下楼在崭新的小区花园散步聊天。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肥皂泡里。 …… 矿洞深处，幽蓝矿石散发的冷光映照着程咏恩苍白如纸的脸。 她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周身缠绕着一股不祥的灰黑色死气，如同跗骨之蛆，连褚玄指尖凝聚的驱邪金光也仅仅能将其逼退寸许，效果甚微。 “啧，麻烦。”褚玄眉头紧锁，那张惯常带着几分讥诮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焦躁。 “将军，您看……”寒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却掩不住其中的怨毒和疯狂， 她摊开焦黑枯槁的手掌，掌心悬浮着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闪烁着微弱幽光的金属碎片。 “若不是您这兵符碎片，末将恐怕也无法在这污浊人间，寻得这一方藏身之所，布下这盘棋局呢。” 褚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碎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兵符！ 他当年作为人间统帅时号令千军的信物！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块，但那独特的气息和与他本源力量的共鸣，绝不会有错！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在褚玄脑中疯狂串联、碰撞！ 花钱！程咏恩贴身带着的那枚古旧花钱，是他当年剑穗上的饰物，常年与兵符放在一处，气息相连！兵符可以追踪花钱！ 程咏恩魂穿到此处，灵魂波动穿越时空壁垒的瞬间，必然引发了异常的能量涟漪！ 这枚散落在人间的兵符碎片，就像一颗被激活的定位器，瞬间被寒清感应到了！ “原来如此……”褚玄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彻骨的杀意，“什么水神娘娘显灵，什么溺毙案，名单，涤灵阵……都是你！都是你顺着兵符对花钱的感应，一步步把咏恩引到这个陷阱里的！” 他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幽蓝色的怒火，“寒清！你到底要对她做什么？！” “我对她做什么？！” 褚玄的质问，尤其是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对程咏恩的紧张和维护，像一根点燃的炮仗，瞬间引爆了寒清积压千年的怨愤与不甘！ 她周身的黑气猛地暴涨，水汽凝结成冰晶四溅，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矿洞的岩石，“将军！您为了她做的还不够多吗？！叛逃冥府，千年流亡，魂体受损……您看看您自己！再看看我们！看看我！！” 寒清指着自己焦黑溃烂、勉强维持人形的魂体，那是冥府酷刑留下的永恒烙印，“您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们这些追随您、为您出生入死的旧部？！看看……我……”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带上了少许颤抖和委屈。 褚玄心中那点对旧部遭遇的愧疚，瞬间被寒清对咏恩的恶意冲淡了大半。 他心中苦笑：寒清，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女孩，曾经为了我又付出了什么，承受了多少。 但他终究不忍对昔日部下口出恶言，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因长久折磨而心智扭曲的情况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挽回：“寒清，收手吧。我知道你们受苦了，是我连累了你们。只要你肯就此伏法，散去怨气，我以……我褚玄之名起誓，必尽全力跟冥府求情，减轻你们的罪责，或为你们寻一条转生之路。莫要一错再错！” “求情？减轻罪责？哈哈哈！”寒清发出凄厉刺骨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晚了！将军！一切都晚了！您还在想着救她？您可知，只要她死了，她的魂魄，她这特殊的‘容器’，就能补全我计划的最后一环！” 她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昏迷的程咏恩，眼中闪烁着恶毒而狂热的光芒，“现在，她已经被我引入了‘梦茧’！她的魂魄被困在由她自己的记忆和不甘编织的最深的梦境里，永世沉沦！我死了？那好啊！” 寒清脸上露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狰狞快意，“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是‘梦茧’彻底封闭、将她魂魄永远放逐之时！将军，您要试试吗？是您动手快，还是我的魂灭引动禁制更快？” 褚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周身翻涌的魂火猛地一滞，狂暴的气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可以不在乎寒清的死活，甚至可以拼着自己重伤也要瞬间灭杀她。 但他不敢赌！ 他不敢拿咏恩的魂魄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第二十三章 无声的问号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滞到极点之际，褚玄怀里昏迷的程咏恩，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嘴唇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褚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微小的动静，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低头，凑近咏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或者说他希望昏迷中的咏恩潜意识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在这种紧张时刻显得格外突兀的毒舌调侃。 “喂，程咏恩，听见没？有人要拿你当祭品补全她那个听起来就很没前途的邪恶计划呢。还把你困在你自己的噩梦里？ 啧，品味真差。赶紧醒醒，加班了！再躺下去，你的‘专属千年老诡金手指兼阳气需求商’就要被这个疯婆子逼得跳脚了！你知道现在阳气多贵吗？你拖欠阳气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用更温和的魂力去梳理咏恩身上缠绕的死气，试图找到一丝缝隙联系上她被困的魂魄。 而他的眼神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寒清和她手中的兵符碎片，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 程咏恩每天都觉得像是活在梦里，一切完美的那么不真实。 然而，这份完美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大概过了大半个月，程咏恩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下班路上，在熙攘的路口，程咏恩总觉得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她回头却只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错觉吧？”她嘟囔着，加快了脚步。 然后是周末和爸妈逛超市，在生鲜区挑水果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推着购物车的爸妈在讨论今晚的菜谱，旁边的阿姨在认真挑榴莲。 一切如常。 “咏恩，看什么呢？这草莓不错。”妈妈递过来一盒。 “哦，没什么。”程咏恩接过草莓，心里却有点发毛。 次数多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跟踪狂”。 报警？这点捕风捉影的感觉，警察叔叔怕是要笑掉大牙。 告诉爸妈？不行不行，他们好不容易才这么开心，不能让他们担心。 这天上班，她实在忍不住，趁着午休在公司茶水间跟晓晓吐槽，“晓晓，你说我是不是上班上傻了？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但又找不到人。” “哎呀，你就是躺太久了，突然回归正常生活有点不适应。”晓晓收起口红，搂住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疑神疑鬼的！这样，今晚去我家！我新买了投影仪，咱们点外卖，看恐怖片！以毒攻毒，吓一吓就好了！” 程咏恩想想也有道理，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便点头答应。 下班后，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晓晓租住的单身公寓。 晓晓的风格是典型的都市时髦女孩，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香薰蜡烛和网红小物件。 “随便坐，我去拿饮料！”晓晓招呼着，钻进了厨房。 程咏恩放松地窝在沙发里，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 突然，她的视线被阳台门框上挂着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风铃。 造型很普通，几根细绳系着一个旧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铜钱？风铃？ 程咏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熟悉感汹涌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这铜钱……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定很重要！ 程咏恩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伸手想去触碰那枚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的铜钱。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时…… “嘿！看什么呢？”晓晓端着两杯果汁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啊！前两天逛夜市，一个摆摊的老奶奶硬塞给我的，说是什么‘古钱招财’，我看造型挺别致就挂上了。怎么，你喜欢？” 程咏恩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晓晓毫无异样的脸，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在脑海中左冲右突，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没……就是觉得……”程咏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铜钱……有点眼熟。” “眼熟？”晓晓凑近看了看，噗嗤一笑，“这种老铜钱不都长得差不多嘛！夜市地摊货啦，某宝估计九块九包邮！来来来，喝果汁，看电影！” 程咏恩接过果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坐回沙发。 电影开始了，是部搞笑的喜剧片，晓晓笑得前仰后合，程咏恩也跟着笑，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阳台的方向。 那枚铜钱，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古老的光泽。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而在程咏恩看不见的维度里，就在那枚铜钱风铃旁边，一个模糊得几乎透明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她。 褚玄那虚幻的眉头紧锁，薄唇紧抿，他试图伸手去触碰那枚承载着他栖身之所的花钱本体，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在这个诡异的幻境里，他连一丝阴气都无法凝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咏恩沉溺在这虚假的“完美人生”中，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孤魂野鬼。 “程咏恩！”他无声地低吼，声音却连一丝微风都搅动不起来，“你给我清醒一点！” 可惜，程咏恩只是觉得阳台那边好像有点冷，下意识地裹紧了晓晓递过来的小毯子。 日子继续流淌，某天晚饭时，程爸程妈笑眯眯地开始旁敲侧击。 “恩恩啊，你看你工作也稳定了，是不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 “是啊，爸爸单位新来的小伙子就不错，学历高，人稳重，要不要见见？”爸爸也加入“推销”行列。 程咏恩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 个人问题？ 相亲？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浮现出一张脸，一张极其英俊、轮廓分明、带着点冷冽又深邃的脸，墨色的长发，穿着……呃，好像是很复古的古装？ 那眼神……那双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噗！程咏恩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花痴幻想”逗笑了。 她赶紧低头扒饭，掩饰脸上的微热。 天呐，程咏恩你真是想瞎了心！ 那么帅的男人，丢娱乐圈都是顶级神颜，能来跟你相亲？怕不是医院住久了，把脑子躺出玛丽苏剧情了！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爸妈，你们别闹了，我才刚毕业……”程咏恩满脸写着拒绝。 第二十四章 大大的猫腻 又过了不知多久，公司发了笔不菲的奖金下来，程咏恩请爸妈和晓晓去一家高档餐厅吃饭。 餐厅中央，一个巨大的、灯光璀璨的喷泉池哗哗作响，水珠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们坐在离喷泉不远的位置，美食当前，家人朋友在侧，气氛温馨融洽，程咏恩觉得人生简直不能更圆满。 突然！ “噗通——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 程咏恩循声猛地看向喷泉池！ 只见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迅速沉了下去！ 混乱中，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捞了上来，是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人，她脸色青白，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这双眼睛！ 程咏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双眼睛……这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瞬间与她记忆深处另一双同样写满绝望的眼睛重叠！ 轰——！ 程咏恩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梁学姐！ 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气，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那层厚厚的记忆迷雾！ 香江大学……喷水池……迎新晚宴……溺毙……审讯室……衣柜里的指甲油……还有……还有那个毒舌又…… “咏恩？咏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晓晓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咏恩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晓晓”。 就在她视线聚焦的刹那，闺蜜身上那件漂亮的连衣裙，像是被水洗褪色一般，瞬间扭曲、变幻，变成了一件蓝白条纹、洗得发旧的……病号服！ 而晓晓的脸，也变得苍白、瘦削、带着病容却依旧温柔。 那是她住院时隔壁床的病友，在她昏迷前……就已经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 程咏恩惊恐地又看向自己的父母！ 程爸程妈脸上还带着关切的笑容，但那笑容开始变得模糊，他们的身体边缘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剥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 “爸！妈！”程咏恩失声喊叫。 “咏恩？乖女？”他们的声音带着虚幻的回响，身影越来越淡。 一个更清晰、更残酷的记忆碎片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刺耳的刹车声、翻滚的视野、冰冷的雨水……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就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而熟悉、带着咬牙切齿却又如释重负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盖过了一切嘈杂，“程咏恩！你他妈睡够了没有？！给老子醒过来！” 褚玄！ 伴随着这个名字，眼前华丽的餐厅、美味的食物、虚假的亲人朋友……整个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程咏恩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雪白明亮的病房或温馨的餐厅，而是……一片潮湿、冰冷、弥漫着淡淡腥咸水汽和腐朽木头味道的黑暗。 她正躺在一个硬邦邦、硌得她生疼的地方。 耳边是哗啦啦真实的水流声，还有……一个近在咫尺、带着灼热怒气的呼吸声。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一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焦躁，还有丁点微不可查……的后怕？ 褚玄那张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就在她眼前几寸的地方，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再睡下去，你就真成这家伙的替身了！” “呼……呼……”程咏恩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褚玄，试图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刚才那个梦……温暖的家，父母，好友……，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程咏恩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份虚假的甜美狠狠甩开。 “嗬——！”寒清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怪叫，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不可能！没有人能自己挣脱梦茧！那是最深的渴望，最完美的幻梦！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出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 程咏恩抚了抚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沾满矿尘的牛仔裤，她看着状若癫狂的寒清，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冷笑。 “是啊，是挺美好的。可假的就是假的，它不可能变成真的。” “你闭嘴！”寒清周身的气势骤然暴涨，矿洞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以下，岩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厚厚的白霜，“既然你找死，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她尖叫着，整个魂体化作一道夹杂着冰锥的惨白旋风，不顾一切地扑向程咏恩，那架势分明是要同归于尽！ “哼！”褚玄的冷哼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刚刚投鼠忌器，此刻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出手了！ 他高大的身影在挡在程咏恩前方，依旧是那身玄色长袍，墨发无风自动。 只是程咏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魂体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更加稀薄的透明感，仿佛一阵强点的风就能吹散。 “寒清，收手吧！莫要一错再错！”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试图压制对方的疯狂。 他单手前推，一道凝实的、带着暗金色流光的半透明屏障瞬间出现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寒清那狂暴的冰风冲击。 冰锥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寒气四溢。褚玄身形微微一晃，那透明的程度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程咏恩躲在褚玄身后，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一下真是吓死爹了！ 不过她耳朵可没闲着，褚玄那句“一错再错”和称呼“寒清”而不是“妖物”……这两人绝对认识！ 有猫腻！ 大大的猫腻！ 她狐疑的目光在褚玄那半透明的背影和疯狂的寒清之间来回扫射。 寒清的攻击被轻易化解，更加癫狂，“收手？哈哈哈！褚玄！你当年叛出冥府，害我们受尽酷刑！如今又来阻我生路！凭什么！！” 她双手猛地插入地下，矿洞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由幽蓝矿石和怨气凝结的尖锐石刺破土而出，如同巨大的獠牙，从四面八方咬向两人！ 同时，她口中喷出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深蓝寒气，直扑褚玄面门，那寒气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 褚玄眼中闪过复杂的痛色，但动作却毫不迟疑。 他左手掐诀，一个银白色的光盾瞬间护住自己和身后的程咏恩，挡住了那致命的寒气侵蚀，光盾上发出滋滋的冻结声。 右手并指如剑，幻化出一柄银色长剑，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精准地劈向那些袭来的巨大石刺。 每一次剑石相撞，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和刺眼的火星。 碎石翻飞！ 第二十五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寒狱噬身之苦，非我所愿！但今日你滥杀无辜，妄窃神位，天地不容！”褚玄的声音带着些许隐隐约约的疲惫，魂体的透明感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他显然在极力控制力量。 但寒清已经彻底疯狂。 她将所有力量灌注在最后一击，整个人化作一道巨大的、咆哮的冰蓝色水龙卷，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轰然撞向褚玄的防御！ 褚玄眼神一凛，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低喝一声，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芒，剑身之上仿佛有古老的符文流转。 他不再防御，而是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闪电，正面迎向那狂暴的水龙卷！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掀翻整个矿洞！ 银光与蓝芒猛烈碰撞、吞噬！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将程咏恩掀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心里哀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光芒散去。 褚玄的身影重新显现，更加透明，几乎成了淡影，手中的长剑也消散了。 他悬浮在空中，微微喘息。 而寒清所化的水龙卷已经溃散，她残破的魂体如同风中残烛，被褚玄最后那一剑的力量死死钉在矿洞中央那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奇异矿石上。 那是她的力量核心，也是她妄图窃取神位的依凭。 寒清的魂体如同崩解，开始寸寸碎裂。 那张布满水纹的脸上，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不解。 她死死盯着褚玄那几乎看不见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将军——！为何如此绝情——！！！” 声音凄绝，在矿洞中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啪嚓”一声脆响，寒清身后那座承载着她野心的神牌，应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木屑飞溅！ 就在神位牌炸裂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碎裂的木牌中逸散出来，其中一部分仿佛受到吸引，轻盈地没入了近在咫尺的程咏恩体内。 “唔……”程咏恩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的温泉里。 刚才撞击的疼痛瞬间消失无踪，连之前因为被吸取阳气带来的手脚冰凉、头晕目眩等毛病都好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得能再跑个三千米！ “这……这就是功德之力？”程咏恩又惊又喜，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棒极了！ 正想抬头问问褚玄感觉怎么样，或者趁机追问一下他和寒清到底啥关系…… 轰隆隆—— 整个矿洞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顶壁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支撑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靠！玩脱了！矿洞要塌！”程咏恩脸色一变，顾不得再问保命要紧！ 褚玄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崩塌的矿洞又咽了回去。 矿洞坍塌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滚滚烟尘。 程咏恩只觉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肺都要炸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烟尘吞噬时，前方拐角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烟尘，照亮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脸色凝重的陈启明和一脸警惕、拳头紧握的萨玛！ “咏恩！你没事吧？”萨玛看到她，立刻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没……没事！快走！这里要塌了！”程咏恩顾不上解释，反手拉着萨玛就往外冲。 陈启明用手电扫着不断掉落的碎石，指挥着路线，“跟上！别回头！”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矿洞口。 就在他们踏出洞口不到十秒，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矿洞入口彻底掩埋。 程咏恩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成了矿难追加名单上的一员了。 陈启明和萨玛也狼狈不堪，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巨大的塌陷坑。 “咏恩，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妖物呢？”陈启明抹了把脸上的灰，急切地问道，他的眼神锐利，显然察觉到了矿洞深处爆发出的惊人能量波动。 萨玛也紧紧盯着程咏恩，她敏锐地感觉到程咏恩身上似乎多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温和气息？ 程咏恩坐起身，脑子飞快转动，随后她定了定神，决定暂时隐瞒褚玄和寒清那段明显有故事的过往。 “那妖物其实就是个想篡夺本地水神神位的邪祟……”程咏恩开始讲述，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刻意渲染的紧张，“那妖物本事其实没我们想的那么强，不然也不会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光靠幻术和蛊惑人心了。 我运气好，找到了她的寄魂物，拼了一把把它毁了。结果……结果好像动静太大，把矿洞搞塌了。”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辜样子。 “寄魂物？”陈启明皱眉沉思，“那妖物魂飞魄散了？” “嗯，应该是。”程咏恩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块褚玄兵符的碎片。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凉、表面刻着古老符文的金属碎片，边缘还有断裂的痕迹。 “这就是在她寄魂物附近找到的，感觉有点特别，就带出来了。” 陈启明接过碎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电照了照，萨玛也凑过来看了看。 碎片散发着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但以他们的手段，暂时看不出更多名堂。 “这东西……”陈启明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评估。 最终，他把碎片递回给程咏恩，语气带着赞许和理所当然，“既然是你找到的，又是你解决了那妖物的关键，这就是你的战利品。收着吧，说不定以后能研究出点什么。这次，干得漂亮，咏恩。” “谢谢陈sir！”程咏恩松了口气，赶紧把碎片收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接着便心里疯狂呼叫，“褚玄！出来！别装死！你跟那妖物怎么回事，你以前是将军？解释解释呗？” 然而，无论程咏恩怎么在脑海里大喊大叫，褚玄都安静如鸡，一丝回应也无。 他仿佛真的耗尽力量陷入了沉睡，或者……就是单纯地在装死，拒绝回答关于寒清和过去的一切。 程咏恩磨了磨后槽牙。 行，你装死是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回去慢慢“聊”！ 至此，从迎新夜溺毙案开始，牵扯出权贵暗网、饲伥鬼、涤灵阵阴谋，最终指向窃神位的案子，随着矿洞的彻底坍塌和寒清的消散，终于画上了一个惊险又带着无数问号的句号。 但程咏恩知道，围绕着褚玄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第二十六章 长成这样确实有点犯规 溺毙案的卷宗终于合上，十九组难得清闲，陈启明大手一挥，宣布按惯例放假休整。 程咏恩回到学校宿舍，感觉像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跌回了……嗯，相对正常的现实。 “总算……能喘口气了。” 随后，她在脑子里对着某个装死的家伙喊话。 回应她的不出意外是一片死寂。 褚玄，这个寄居在花钱里的千年老诡，自从案件结束后就进入了“节能模式”，安静得像块背景板。 “喂，老古董，别装睡！你跟寒清到底怎么回事？”程咏恩在心里戳了戳那片沉寂的意识。 依旧石沉大海。 “行，算你狠。”程咏恩嘟囔着，拉起被子蒙住头，“有本事你就一直别吱声。” 一连几天，程咏恩仿佛真的回归了普通大三女生的生活。 上课、泡图书馆、和室友吐槽食堂千篇一律的叉烧饭、在宿舍追看新出的tvb电视剧。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阴霾。 连她自己都快相信，那刀光剑影、鬼影幢幢的日子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直到这天清晨，程咏恩刚迷迷糊糊睁开眼，脑海里就炸开一个冷冰冰、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程咏恩，从明日起，绕校场……不，绕操场跑十圈。” “？？？”程咏恩瞬间清醒，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瞪着天花板，压着声音低吼：“褚玄！你有病啊？大清早扰人清梦！跑什么跑？我上体育课都没这么积极！” “你这副身板，羸弱不堪，风一吹就倒。”褚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日后若再遇险情，跑不动，跳不高，岂非累赘？拖累本君。” “你！”程咏恩气得牙痒痒，下意识就想回怼“谁要你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之前被老庙祝偷袭，又被寒清纠缠时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还有褚玄偶尔流露出的、虽然毒舌但确实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的举动。 深吸一口气，带着点赌气和自嘲，“那都是以前营养不良闹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死了千年还这么能蹦跶？”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褚玄这家说的没错。 而且，万一以后真遇到更凶险的情况…… 此时程咏恩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早要几点起床了。 褚玄似乎察觉到她语气里那点微妙的松动，沉默了片刻。 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又要装死时，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缓和了一丢丢。 “你所得的那块兵符碎片，确是本君旧物。” 程咏恩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此物主掌攻伐，煞气甚重。你如今……的境况，若遇寻常鬼祟侵扰，总不能次次都让本君出手。”褚玄的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本君可教你些粗浅法门，引动碎片之力，聊作自保。” “真的？”程咏恩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她正愁自己没啥战斗力呢，“快说快说，怎么用？” “急什么。”褚玄哼了一声，“待你跑完十日步，气息稳了再说。莫要引动不成，反噬己身，平白浪费本君的功夫。” …… 十日后。 九龙塘附近一家名为“星光”的廉价宾馆里，空气弥漫着陈旧地毯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程咏恩特意选了最角落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她可不想在宿舍里搞出什么金光大作或者阴风阵阵，万一被阿may她们看到，还真不好解释。 褚玄这次没有吝啬力量，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般，清晰地显现在狭小的房间中央。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古装长袍，宽袖垂落，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质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本就俊美无俦却带着几分冷冽的眉眼更加深刻。 “这兵符，乃本君昔日统兵之信物，擅攻伐，主肃杀。”褚玄微微垂眸，修长的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轻轻点在兵符残片上，“其力至刚至阳，可破邪祟，斩妖氛，驱阴煞。共可分三阶。” 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原本沉寂的兵符残片仿佛被唤醒。 兵符的青铜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温润却内敛的金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弥漫开来，连房间内那股陈腐气味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指尖轻引，兵符微微一颤：“凝兵·影。” 一道极淡、几乎透明的持戈甲士虚影在兵符上方一闪而逝，带着一股锐利的寒意。 “这是最低阶的，仅能震慑寻常怨魂或干扰实体，消耗你自身精力，如同剧烈运动后的疲惫。” “召兵·形。” 符文亮起，一个轮廓清晰、身披古甲、手持长矛的阴兵虚影骤然浮现，虽无声无息，但散发出的肃杀寒意让房间温度骤降几度。 程咏恩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刺痛。 “此阶可伤厉鬼，亦可短暂阻滞强敌。需要大量精神力，或……功德之力。”褚玄强调。 “最后一阶，化兵·势。” 褚玄没有演示，只是兵符残片上那个“玄”字骤然亮起，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磅礴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程咏恩的头发无风自动。 程咏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褚玄立刻收敛了气势，那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阶……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消耗巨大，若功德之力不足，则需……”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咏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则需我以本源之力为其‘充能’。而一旦我动用本源，你每日需渡予我的‘阳气’分量……便会陡增。” 程咏恩听得极其认真，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然而，褚玄显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 尤其是当他专注讲解时，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开合间吐露着古老玄奥的知识，清冷的气质与讲解兵符杀伐之力时隐隐透出的威严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程咏恩的目光，不知不觉就从那枚神秘莫测的兵符，悄悄滑到了褚玄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点……沉迷？ 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诡，长成这样确实有点犯规。 第二十七章 美色误事 褚玄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他就捕捉到了那两道过于专注、过于灼热的视线。 讲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精准地对上程咏恩有些发直的目光。 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笑意？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取代，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取悦后的矜持，还夹杂着些许“果然如此”的了然。 “咳。”褚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丁点刻意的冷淡，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程咏恩，本君脸上是刻着兵符的使用心法吗？” “啊？”程咏恩猛地回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熟透的虾子。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水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有！我在看兵符！对，看兵符呢！那个符文……真复杂哈……”声音越来越小，毫无底气。 褚玄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 他没有戳破她那拙劣的谎言，只是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记住，兵符乃利器，更是双刃剑。功德之力是你安身立命、平衡阴阳的根本，悠着点用。非必要，尽量用第一阶消耗精力，或者……多用用你的脑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程咏恩一眼，“至于第二阶，乃至第三阶……除非遇到真正的凶煞，或者危及你性命，否则，别想着轻易动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警告和调侃之间的意味，又补充道：“毕竟，若要我‘充能’……代价可不小。你也不想每晚都虚弱得像被抽干了阳气吧？”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让程咏恩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知道了知道了！”程咏恩连忙点头如捣蒜，掩饰自己的尴尬，伸手想去抓那枚悬浮的兵符残片，“我会省着用的！保证不乱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兵符的刹那，褚玄的身影连同那枚兵符，倏然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她衣襟内的花钱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他最后一句带着磁性回音的叮嘱，仿佛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专心练习第一阶，别到时候连个完整的影子都召不出来……呵。” 程咏恩捂着微微发烫的花钱，感受着它规律而温凉的搏动，脑海里还盘旋着褚玄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和他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呵”。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美色误事啊……不过……他刚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程咏恩一有空闲便开始练习兵符的使用。 起初不论她怎么集中精神，都如同石沉大海，兵符残片毫无反应。 对此，程咏恩并不气馁，一遍遍尝试。 终于，在某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念”似乎触碰到了兵符内部一个滚烫的核心！ 伴随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持戈甲士虚影缓缓凝练。 “成了！”程咏恩惊喜地睁开眼，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仿佛刚跑完三千米，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榕树，大口喘气，心想：还真是要好好锻炼身体，这玩意儿只是召出来就这么累，还操控个蛋啊！ …… 宿舍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 香江大学校园内，这几日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欢腾起来。 学校官方因之前的溺毙案取消了大型万圣节活动，但挡不住学生社团的热情。 南瓜灯、骷髅挂饰、蛛网彩带开始悄悄出现在宿舍楼道和社团活动室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搞怪气息。 307宿舍自然也不例外。 阿珍正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叉烧包要准备两百个……咖喱鱼蛋最少三百串……老爸说可以再弄点‘吸血鬼特饮’番茄汁加山楂……希望这次能多赚点！” 她家的“珍记茶餐厅”已经拿下这次几个小社团联合举办的派对食物供应，小姑娘干劲十足。 阿may翘着手指，优雅地指挥丽婷。 “丽婷啊，那个蝙蝠剪纸再帮我多做二十个，要黑色的绒布！门口挂的那个纸扎幽灵太土了，换成蕾丝的好不好？还有，南瓜灯！要雕得精致点，别像去年那个歪瓜裂枣……” 丽婷脾气好，笑着应承，手下飞快地剪着黑色卡纸，灵巧地折出立体的蝙蝠翅膀。 程咏恩靠在书桌旁，看着她们忙碌，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属于普通大学生的烦恼和期待，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她见阿may似乎对游戏环节还没什么想法，便随口提议，“光吃东西和布置氛围多没意思，要不要加点互动游戏？比如‘恐怖箱猜猜猜’，里面放些剥皮葡萄当眼珠、煮熟的意面当虫子什么的？或者来个‘最佳恐怖妆容大赛’？” “哇！咏恩你好有想法！”阿珍第一个拍手，“恐怖箱！这个好！够刺激！” 阿may也投来赞赏的目光，“妆容大赛……听起来不错。丽婷，我们再多准备些化妆颜料！咏恩，派对那天你负责主持恐怖箱环节？” 程咏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 就在这时，程咏恩清晰地感觉到，衣襟内的花钱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缕带着浓浓好奇和不解的意识流探了出来，像只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蜗牛。 “……此间凡人，为何要扮作妖魔鬼怪？”褚玄的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千年老诡的困惑，“还如此……兴致勃勃？这些南瓜雕成的鬼脸，有何威慑之力？” 他甚至“看”着丽婷手中刚剪好的、圆头圆脑的可爱蝙蝠剪纸，发出了灵魂拷问，“此物……也算蝙蝠？” 程咏恩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本，在脑海里回道：“这叫万圣节，是洋人的鬼节，现在流行过来了。大家扮鬼吓人……呃，其实是扮鬼玩闹，图个开心。南瓜灯嘛，据说能驱邪？反正就是好玩啦。” “驱邪？”褚玄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雕虫小技，不堪一击。不过……” 他似乎“看”到了阿珍本子上画的“吸血鬼特饮”番茄汁，以及丽婷手边闪闪发亮的装饰彩带。 “此间凡人之乐，倒也……稀奇。” 程咏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平日里拽上天、动不动就“本君”、“累赘”的千年老诡，居然会对凡人的节日感到新奇？ 这反差……意外的有点可爱呢。 第二十八章 万圣节闹鬼事件 10月的最后一天，香江大学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过量的糖精和劣质颜料，甜腻又光怪陆离。 万圣节的狂欢气息从一大早就开始发酵。 纸糊的蝙蝠和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南瓜灯也龇牙咧嘴地堆在宿舍门口，虽然不少是柚子伪装的但并不影响装饰效果。 阿珍家的“珍记茶餐厅”这次是下了血本，特供的“吸血鬼血肠包”（叉烧包刷了层红菜头汁）和“木乃伊手指”（裹着面糊炸的细长香肠）大受欢迎，摊位前排起了长龙。 阿珍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劣质吸血鬼獠牙都快笑掉了，看到程咏恩路过，飞快地塞给她一个“血肠包”，含糊地说了句“尝尝……我家新出的”，然后又赶紧转头招呼其他同学。 程咏恩提议的“恐怖箱”和“恐怖妆容大赛”更是成了焦点，尖叫声和爆笑声此起彼伏。 几个大纸箱戳了几个洞，里面分别装着：冰凉滑腻的“眼球”，由剥皮葡萄假扮而成、煮烂的脑浆，由意大利面出演、还有腐烂长毛的肉，则是用带毛的水蜜桃切开一半伪装的…… 程咏恩站在自己负责的“尖叫恐怖箱”摊位前，看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手伸进盖着黑布的箱子里摸索。 她的任务是猜出里面是什么“恐怖”物品。 “啊啊啊！滑溜溜！凉飕飕！还在动？！”女生尖叫着缩回手，小脸煞白。 “放心，不是真脑子。”程咏恩忍着笑掀开黑布一角，“只是泡在凉粉里的荔枝肉和葡萄。” 她拿起旁边托盘里的奖品，“喏，安慰奖。” 那是一个阿珍贡献的“骷髅头”造型叉烧包。 “咏恩！你这比鬼屋还吓人！”女生拍着胸口，接过叉烧包，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下一个倒霉蛋。 另一边，丽婷正手忙脚乱地给参加“恐怖化妆大赛”的同学脸上涂抹廉价的油彩和血浆。 阿may则负责评委工作，挑剔地点评着“你这个吸血鬼牙太假了啦！”“僵尸跳要有节奏感嘛！”。 气氛热烈又混乱。 “幼稚。”褚玄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但她能感觉到衣襟内那枚花钱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带着点……无语的共鸣？ “比起冥府血池里泡了三百年的怨鬼残肢，这点小把戏，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这叫氛围感，懂不懂？”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现代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怕假虫子。” 她顺手把一个被恐怖箱里的“蠕虫”（其实是泡发的粉丝）吓得差点跳起来的男生扶稳。 就在这时，校园另一端，那栋据说水管爆裂正在维修、暂时封闭的旧教学楼方向，爆发出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起初是几声特别凄厉的惨叫，夹杂着“有鬼啊！”、“救命！”的呼喊，盖过了此地的喧嚣。 “哇哦，鬼屋那边玩得够投入啊！”旁边一个刚摸完“腐烂的肉”正擦手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引来一片哄笑。 “演技派啊，这尖叫值回票价了！” “是啊是啊，吓人才够本嘛！” 大家纷纷附和，只当是鬼屋设计太成功。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随着参与者逃出来而平息。 骚动持续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万圣节活动接近尾声，关于旧教学楼鬼屋的议论反而愈演愈烈。 几个脸色煞白、心有余悸的学生被围在中间，绘声绘色地描述。 “……真的！不是道具！那个影子……飘过去的！冷飕飕的！” “……对！就在转角！白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像……像梁学姐！” “我也看到了！就在那个破教室门口，一闪就没了！” “梁学姐”三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还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人们，脸色都变了。 那位迎新夜溺毙在喷泉池的学生会学姐，成了这场意外惊吓最合理的“解释对象”。 程咏恩皱紧了眉头。 梁学姐？褚玄早就说过，她的魂魄早已不在此地…… 这谣言简直离谱。 万圣节结束，但校园里的恐怖流言却像野草般疯长。 几天过去，“梁学姐的鬼魂在旧教学楼游荡索命”的说法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衍生出“午夜听到喷泉池有水声”、“看到湿脚印”等“佐证”。 阴郁的气氛笼罩了一部分区域，尤其是靠近旧教学楼和喷泉池的地方。 最害怕的莫过于程咏恩宿舍里胆子最小的丽婷。 她抱着枕头，脸色发白地蹭到正在看书的程咏恩床边，“咏恩……你……你说，那鬼屋里的……真的是梁学姐吗？她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我们？” “哈？”程咏恩正埋头抄笔记，闻言笔尖一顿，差点划破纸。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 开什么玩笑，梁学姐的魂魄被涤灵阵“吸收”了，连点渣都没剩，怎么可能还在学校里晃悠？ “真的！好几个人都这么说！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去那边教学楼了！”阿珍也加入了讨论。 “这些都是自己吓自己。”程咏恩试图用最科学，或者说最不涉及真实灵异的方式解释，“旧楼年久失修，光线又暗，加上鬼屋布置的气氛，人很容易产生错觉，把晃动的窗帘或者自己的影子当成鬼影。” 丽婷将信将疑：“可是……好几个人都说看到了……” “三人成虎。”程咏恩拍拍她，“流言就是这样，越传越邪乎。别自己吓自己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也出于一丝好奇，程咏恩开始在校园里有目的地“辟谣”，顺便暗中观察流言最盛的旧教学楼附近。 …… 这天傍晚，程咏恩抱着几本书，假装路过旧教学楼附近的小花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正从远处往宿舍方向走。 那女生看起来像是大一新生，穿着朴素，神情有些怯生生的，也抱着几本书。 让程咏恩脚步顿住的是，在这个女生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模糊的、小女孩形态的虚影！ 那虚影非常淡，像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也没有丝毫恶意或怨气。 它就那样默默地、机械地跟在那个女生身后，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执念。 没有自我意识，纯粹是一种本能的跟随，仿佛是在……守护？ “嗯？”褚玄的声音响起，带着探究，“气息很弱，执念却深，似有血缘牵绊。” “你也看到了？”程咏恩在心里回应，脚下不停，远远跟着那个女生，“跟着她的？守护灵？” “不像。”褚玄否定，“守护灵多有灵智。此灵浑噩，应是生前有极大执念未了，又被特定地域束缚，本能依附于血脉亲缘者。” “有没有可能整个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梁学姐冤魂’，其实是个乌龙？源头是它？”程咏恩在心里问褚玄，感觉有点啼笑皆非。 第二十九章 褚玄是看大门的? 万圣节那天，鬼屋制造的极致恐惧和大量涌入的阳气，在某个瞬间可能意外地让这个平时几乎不可见的灵体短暂地显形了！ 那些尖叫着看到“白衣湿发女鬼”的人，看到的根本不是梁学姐，而是这个灵体！ “显而易见。”褚玄的回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漠，“人类的恐惧，总是能轻易地将一点微光放大成燎原鬼火。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想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一直跟着那女生？” 褚玄的这句带着玩味的“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程咏恩的好奇心。 “想！”程咏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里回应，带着一种探求真相的本能渴望。 这灵体背后肯定有故事，而且可能与这位女同学息息相关。 “呵……”褚玄的意念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逗弄的意味，仿佛猫在逗弄爪下的线团。 “求知欲倒是旺盛。不过，程小姐，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我这里的‘秘闻’。”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无形的意念仿佛在她心尖上绕了个圈，“想知道的话……用你的‘阳气’来换。”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程咏恩几乎能想象出褚玄此刻半透明的脸上，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兴味的表情。 不行，不能总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带着点佯装的镇定和不满怼了回去：“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因为矿洞里那个寒清的事情，你不是刚得了些功德之力吗？你少得寸进尺啊！” 褚玄的意念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味那点功德之力，随即又像狡猾的狐狸般开口：“功德之力，是佳肴。但你的阳气……” 他的意念仿佛凑得更近了，带着一种微妙的、引人遐想的腔调，“……是琼浆玉液，是独一份的滋养。对我而言，意义不同。” 意义不同？什么意思？程咏恩不解。 她的阳气……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念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程咏恩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让她更加好奇了。 但褚玄这老狐狸明显是在吊她胃口！ “少来这套！”程咏恩定了定神，决定反将一军，“你总想榨取我的阳气，却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这不公平！” 她带着少许狡黠和试探，“除非……你肯说点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活着的时候？或者……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就当……交换？” 程咏恩抛出这个条件时，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关于褚玄的过去，是他绝对的禁区。 每次她稍有触及，他不是瞬间沉默就是转移话题，气息都会变得冰冷而疏离。 她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果然，意念连接那头，褚玄的气息瞬间凝滞了一下。 片刻后，褚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带上了少许刻意的轻松，“我？一个倒霉的千年老诡罢了。生前是个小小的……嗯，算是个看大门的吧。后来门没看好，惹了点麻烦，就被‘请’出来了，只能躲在这花钱里苟延残喘。” 他轻描淡写，说得极其敷衍，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回避和刻意淡化。 他越是说得轻巧，越是证明那“麻烦”绝不简单。 “褚玄！”程咏恩在心里气得跺脚，“你这分明是耍赖！看大门的？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这次，褚玄的沉默时间更长了些。 意念中仿佛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些程咏恩读不懂的，仿若深藏的痛楚。 褚玄最终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像是直接落在程咏恩的灵魂深处，带着凛冽的氛围，“有些往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徒增烦恼罢了。等……等你得到更多的功德之力再说吧。” 这近乎是婉拒了。 程咏恩的心微微一沉。她感觉到褚玄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很深很深的秘密，以及一种……不想让她触碰的回避。 那句“徒增烦恼”，更像是在说“不想重蹈覆辙”。 她沉默地看着不远处女同学和她身后那个模糊的灵体，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衣襟内那枚微微发烫的花钱。 “喂。”程咏恩试图驱散刚才那点沉重，“说起来，自从得了那片兵符碎片之后，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碎片融入花钱后，褚玄的魂体似乎更凝实，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仿佛更有“生气”了。 “不一样？”褚玄这次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是你的错觉吧？千年老诡，还能怎么变？” 他轻飘飘地否认了，但程咏恩分明感觉到，在她提到兵符碎片时，衣襟内的花钱似乎又灼热了一瞬，仿佛呼应着她的观察。 “哼，嘴硬。”程咏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知道，关于褚玄的过去，关于自己阳气的“特殊”，关于他回避的那些事……这些谜团都宛若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就那么纠缠在一处，乱糟糟的。 …… 几天后，程咏恩终于知道那个带着“幽灵小尾巴”的女生叫什么了。 李佩雯中文系大一新生，性格有些内向，但眼神很温和。 程咏恩刻意制造了几次“偶遇”，第一次是图书馆。 她精准地卡在李佩雯常坐的靠窗位置旁，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香江地方志》，其中一本还“不小心”掉在李佩雯脚边，书页摊开的地方是一张黑白照片，那赫然是曾经大名鼎鼎的九龙城寨。 “哎呀，抱歉抱歉！”程咏恩蹲下去捡，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那个飘在李佩雯身后、灰蒙蒙的小影子。 嗯，还在。 同时，李佩雯看到九龙城寨黑白照片的异样，没有逃过程咏恩的眼睛。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九龙城寨……听说很神秘呢。” 李佩雯勉强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嗯……以前……住过附近。”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是吗？我听说那里以前超乱的，什么都有……”程咏恩顺势坐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最近不是总闹鬼嘛，我就好奇，以前那地方是不是更‘热闹’？” 李佩雯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撵着书页。 第三十章 城寨旧事 “笨拙。”褚玄精准点评，“套近乎都不会。” “你懂什么！我这叫润物细无声！”程咏恩在心里反驳，脸上还得维持着友善学姐的微笑。 第二次“偶遇”是在食堂。 程咏恩端着餐盘，眼尖地发现李佩雯一个人坐在角落小口吃着白饭配青菜。 她立刻端着堆成小山的叉烧和咖喱鱼蛋杀了过去。 “嗨，佩雯！这么巧！”程咏恩一屁股坐下，把餐盘放得哐当响，“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拼个桌？” 李佩雯似乎想拒绝，但看着程咏恩热情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笑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程咏恩毫不客气地把几颗饱满的鱼蛋拨到她碗里，“尝尝，今天这鱼蛋弹牙！” 李佩雯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程咏恩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准备用九龙城寨打开话题，“唉，我看那些资料，说城寨以前跟个独立王国似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真难想象在里面生活是什么感觉。” 李佩雯沉默了几秒，终于小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其实……不怎么样。” “啊？”程咏恩立刻放下筷子，眼睛发亮，这次是真好奇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快说说！里面什么样？是不是跟电影里拍的一样？” 李佩雯似乎被她的反应鼓励了，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狭窄到只能侧身过的“街道”、终年不见阳光的深处，头顶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混杂着各种食物和垃圾气味的空气…… 她的描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怀念，仿佛在说一个既可怕又熟悉的家。 程咏恩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哇塞”或者“天啊”。 她注意到，当李佩雯说话时，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虚影，似乎会微微波动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气息共鸣强烈。”褚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绝非寻常灵体，更像是某中特殊的地缚灵。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血脉相连，且这灵体执念未消，魂寄于此。” “你是说……她们是亲人？”程咏恩在心里追问。 “十之八九。”褚玄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千年的见多识广，“这种羁绊，最是顽固，也最是脆弱。” 就在这时，李佩雯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八年前，我妹妹……就在里面走丢了……那年她才六岁……”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沉。 李佩雯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那天……巷子里好多人……我就……就松了一下手，转身她就不见了……像被……被影子吞掉了一样……”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问遍了认识的人……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佩雯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后来，我爸赌马赢了一些钱，他说城寨是个伤心地，不能再待了，怕我妈和我天天想着妹妹……就……就带着我们搬出来了……” “搬出来……妹妹也回不来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茫然和无尽的愧疚，“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她……” 程咏恩沉默地听着，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李佩雯身后那个依旧茫然跟随的小小虚影，褚玄的判断和李佩雯的讲述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是她了！ 那个李佩雯失踪的小妹妹——六岁的李佩珊。 她根本不是走丢，而是死在了九龙城寨那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里！ 强烈的执念让她无法离开，尸骨被困在某处，一缕残魂化为灵体，本能地追寻着姐姐的气息，跨越了时间和物理的距离，固执地跟在姐姐身后。 “为什么是现在？”程咏恩在心里问褚玄，“八年前的事，怎么现在才显现？” “蠢。”褚玄言简意赅，“城寨被强行拆除，地脉震动，阴气外泄，原本被那钢筋水泥丛林压制或束缚的东西，自然会被扰动，显形也不奇怪。百年戾气沉积，如今被翻出来，如同打开了陈年的腌菜坛子，味道能好闻？” 程咏恩自动忽略了“蠢”字，抓住了重点。 拆迁惊动了地下的“腌菜坛子”，所以李佩珊的残魂才显现出来跟在了姐姐身边。 同时，褚玄话语里对城寨的评价，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那地方下面埋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李佩珊的尸骨那么简单。 看着眼前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的李佩雯，再看看她身后那个懵懂无知、随时可能消散的妹妹残魂，程咏恩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佩雯冰凉的手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佩雯，这不是你的错。城寨那种地方……太复杂了。”程咏恩语气坚定，“你妹妹如果知道，也绝不会怪你。她……她可能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个善意的谎言让她自己都心酸。 褚玄的灵识似乎波动了一下，李佩雯的故事似乎触动了他某些冰封的记忆。 他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程咏恩，这残魂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城寨拆迁的扰动既是它显现的原因，也可能是让它彻底消散的催命符。那里的怨气，即使只剩下断壁残垣，也绝非善地。你若想帮她姐妹二人……” 他顿了顿，“就得去那废墟里，找到尸骨，了却残愿。不过，本君劝你三思，那里埋藏的秘密，可能比你想的更脏。” 程咏恩看着李佩雯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提起妹妹时那种刻骨的悲伤和自责，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帮助李佩雯的妹妹安息，让对方得以解脱，是她身为一个“知情者”无法推卸的责任，更何况这背后隐藏的罪恶真相，也让她感到愤怒。 “佩雯。”程咏恩握住李佩雯冰凉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一些答案，关于你妹妹的。” 她没有明说，但眼中传递的力量让李佩雯怔住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三十一章 天命找上门了 送走了情绪依旧低落的李佩雯，看着那小花裙虚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离开，程咏恩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你真要去那鬼地方？”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那下面埋的东西，比矿洞里……不知道凶险多少，你现在虽然能使用兵符，但离如臂使指差远了。” “不然呢？”程咏恩打断他，眼神锐利，“褚玄，你活了上千年，难道不明白‘执念’有多重？” 褚玄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少许……别扭。 “哼，执念？本君当然懂。只是提醒你，别到时候小命搭进去，还要连累本君跟你一起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幻化出一缕微凉的虚影，轻轻拂过程咏恩的手腕，激得她一个激灵。 “好吧，本君就陪你走一趟，毕竟……你这小身板要是折在那里，本君找谁要阳气去？” 程咏恩感受着手腕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定了定神低声说，“周末，九龙城寨，就这么定了。”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无形搭档的承诺。 …… 周末的九龙，阳光带着点金属的燥热。 程咏恩站在城寨旧址那巨大的、印着“政府工程，危险勿近”的蓝色挡板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拉了拉身上簇新的卡其色速干外套，又跺了跺脚上那双抓地力极强的登山鞋，还有容量可观的双肩背包，里面塞着水壶、手电筒、急救包和一些朱砂粉末。 在十九组拿的第一笔工资，程咏恩毫不犹豫地砸在了这身装备上。 她像只机敏的猫，沿着挡板外围转悠了小半圈，终于在一处被风吹日晒外加不知名暴力弄出的破洞前停了下来。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利落地弯腰钻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资料和新闻里的“世界人口密度最高”、“三不管地带”这些词，此刻变成了具象的、令人心悸的庞大废墟，比任何资料照片都更具冲击力。 断壁残垣犬牙交错，破碎的砖瓦层层叠叠，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远处大型机械的轰鸣声沉闷地传来，夹杂着工人模糊的呼喝。 在一片灰败的色调中，偶尔能瞥见一丝生活的残迹。 一个被压得扁平的搪瓷脸盆，半埋在土里；几块带着模糊图案的碎瓷片；一片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样、曾经可能是窗帘或衣服的布料碎片…… “曾经……这里住了几万人啊。”程咏恩喃喃自语，仿佛能透过这些残骸，看到昔日城寨里那迷宫般狭窄的巷道、层层叠叠的窗户、以及那些在逼仄空间里顽强生活的身影。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发什么呆？”褚玄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许紧绷，“这地方的‘死气’和‘浊气’浓得都快凝成水了。空气里飘的都是陈年的怨念、病痛、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留下的‘残渣’。这里不宜久留，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程咏恩撇撇嘴，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和裸露的钢筋，一边在脑海里回道：“我知道这里不好，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万一能找到点线索呢？” “大海捞针。”褚玄语气平淡的评价道：“有些担子，并非天生就该压在你肩上。你能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亡魂踏入此地，心意已至。” 这话说得有些飘忽，程咏恩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似乎不仅仅在说眼前的废墟。 “尽人事，听天命嘛。”程咏恩打起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万一我运气爆棚，转角就遇到关键证物呢？”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心底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压抑感。 “呵，转角遇到诡还差不多。”褚玄毫不留情地吐槽，但程咏恩感觉到花钱上传来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她甚至能“感觉”到褚玄那带着审视的目光正透过花钱的媒介，和她一起扫视着这片危险的废墟。 “往左走三步，避开那块松动的木板……啧，小心脚下那滩黑水，看着就不干净。” 程咏恩依言而行，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有这么一个“人形雷达”加“危险预警机”在身边，虽然毒舌了点，但安全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忍不住调侃，“褚大人，您这服务挺周到啊？连路况都实时播报？” “帮你探查……耗费颇大。需得……嗯，额外补充些‘阳气’滋养方可。”褚玄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笑意。 “又来？你怎么老惦记我这三瓜两枣的阳气？”她一边拨开一根斜刺出来的钢筋，一边小声抗议，“而且你之前说我阳气‘特别’，到底特别在哪？又不说清楚……” “此一时彼一时。功德是功德，阳气是阳气。”褚玄迅速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和促狭，“至于‘特别’……或许只是相较此地浓郁的死气，你这点微末阳气显得格外‘鲜活’罢了。嗯，像黑暗里一只聒噪的萤火虫。” “褚！玄！”程咏恩咬牙切齿，刚要反驳他把自己比作虫子。 就在这时，远处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猛地爆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疑、慌乱和难以置信。 “喂！停停停！快来看！这是咩啊？！” “哇！好恐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什么粽子！看清楚点！是木乃伊啊？！” “香蕉你个芭乐！看着形状八成就是死人！埋这里的死人！” “死人”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程咏恩的耳朵，她和褚玄的斗嘴瞬间停止，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骚动吸引过去。 程咏恩下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子。 刚才还在说运气……这“运气”是不是来得太“爆棚”了点？ “看来……”褚玄的声音果然如此的意味，“你的‘天命’，自己找上门来了。” 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顷刻间被眼前突发事件的紧张感所取代。 程咏恩没空回嘴，她全神贯注地避开脚下的障碍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冲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第三十二章 难道我柯南附体了? 来到近前，只见一台巨大的挖掘机爪斗下，泥土中露出一角污秽不堪、颜色深褐的厚布。 几个工人脸色煞白地围在坑边，不敢靠近。 布匹包裹得异常紧密，大致能看出隐约的人形轮廓，而布料本身陈旧得几乎朽烂，显然年代久远。 工头吓得手都在抖，但还算镇定，立刻让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效率高得惊人。 黄色警戒线迅速拉起，看热闹的工人和零星几个拾荒者被毫不客气地驱离现场。 程咏恩站在警戒线外，正琢磨着怎么混进去看看，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个警员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正是上次把她当溺毙案头号嫌疑犯审问的黄sir！ “啧，冤家路窄。”程咏恩撇撇嘴，对这位“神探”的业务水平记忆犹新。 那么多显而易见的破绽都能视而不见，非得把她扣在审讯室。 眼看黄sir指挥着手下清场，就要完全封锁坑洞周围，程咏恩当机立断，往前凑了凑。 黄sir目光扫过程咏恩时，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充满了“怎么又是你？”的复杂情绪。 程咏恩没等他开口赶人，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着“特别调查科”的烫金临时证件，亮在黄sir眼前。 “黄sir，自己人。”她语气平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黄sir看清证件上的字样，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夹杂着明显的忌惮。 特别调查科？十九组！ 那可是警署里出了名专接“邪门歪道”案子的部门，他们看上的案子，没一个不棘手的！ 看到程咏恩出现在这刚挖出陈年古尸的现场，黄sir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这事儿怕是要超出常规刑侦的范畴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让警戒线的警员放行。 得罪不起，也实在不想沾手。 程咏恩顺利进入核心现场，利落地跳下土坑，靠近那团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裹尸布。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布匹的质地很特殊，厚实坚韧，上面沾染着深褐色的污渍和泥土，更引人注目的是布面上一些似乎是用某种颜料或干涸血迹绘制的扭曲纹路，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绝非寻常死结的打结方式。 程咏恩正想看得更清楚些，随队法医也到了坑底，戴上手套就要上前掀开裹尸布的一角进行初步检查。 就在法医的手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咏恩！快阻止他！”褚玄冰冷中带着急迫的声音在她意识中炸响，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下，“此地怨气冲天，非止一魂！这布下……有极凶之煞！贸然揭开恐生大祸！” 程咏恩头皮一麻，几乎在褚玄警告的同时脱口而出，“等等！别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而法医的手则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程咏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凝重地解释，“黄sir，这尸体状态非常诡异。你们看这裹尸布的打结方式和上面的纹路，绝非现代常见手段。尸体埋藏时间难以估量，但保存状态似乎……过于完整，而且……” 她指了指四周残破的城寨废墟，压低声音，“城寨这地方，背景有多特殊复杂，不用我多说吧？结合现场这……难以言喻的‘能量场’波动，这案子九成九是‘特殊案件’，应该立刻移交给我们十九组处理！” 程咏恩故意说的神神秘秘、玄玄乎乎。 黄sir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那诡异的裹尸布，又看看一脸笃定的程咏恩，心里也打起了鼓。 随后，他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你们十九组管就你们管！你，赶紧联系陈启明！” 程咏恩掏出她那部象征十九组“高配待遇”的大哥大。 拨号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黄sir和他手下用的还是老式对讲机和bb机，心里忍不住小小得意地吐槽了一句：啧啧，看看这装备差距，难怪破案思路也跟不上时代呢！ 褚玄在她意识里轻哼一声：“小人得志的样儿。” 电话接通，程咏恩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陈启明标志性的灰白发和米白西装率先出现，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工装裤、神情冷峻的萨玛，以及脸色似乎比平时更显苍老凝重的周叔。 “咏恩！你这什么体质？走哪儿哪儿出事，比雷达还准！”萨玛一下车，看到坑边的程咏恩，就忍不住扬起她那断眉，半是调侃半是惊叹地喊道：“城寨都要拆没了，还能给你挖出个大宝贝？” 接着，她探头朝坑底看了看，“啧，这‘礼物’包装得还挺别致。” 程咏恩无奈地摊手：“我也想知道啊！萨玛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去黄大仙那拜拜，去去霉运？” 同时她在心里默默腹诽。 难道自己也有了柯南体质？走哪儿哪儿死人？ “柯南？那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本领？”褚玄疑惑的声音响起，带着纯粹的好奇。 程咏恩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在意识里回道：“一个走到哪死到哪的小学生侦探，来自未来。” 陈启明走到坑边，先是对黄sir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程咏恩，墨镜后的目光带着询问，“咏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咏恩立刻把李佩雯、地缚灵以及调查对方妹妹失踪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刚来没多久，还没找到头绪，就碰上施工队挖出了这个。”她指了指坑里。 陈启明听完，目光扫过这片充满历史沉重感和混乱气息的废墟，沉声道：“城寨背景复杂，龙蛇混杂，沉埋的秘密数不胜数。调查务必谨慎。” “明白，陈sir。”程咏恩点头。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站在陈启明侧后方的周叔，自从来到现场，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苍白。 此刻，周叔的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污秽的裹尸布，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那眼神里，没有萨玛的好奇，没有陈启明的凝重，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来自地狱的旧相识。 第三十三章 地下迷宫 城寨拆迁工地的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叔蹲在那块刚挖出来的、散发着不祥气味的裹尸布旁，布满老茧的手指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下嗅了嗅，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对劲。”他嘟囔着，手里的罗盘指针像抽风一样乱转，“这下面的土……太‘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过，又匆匆填回去的。” 他用脚踢开旁边散落的碎石，露出下面颜色明显不同的土壤，“底下有东西，空的！” “来人，搭把手！”陈启明招呼道。 几个年轻的警员立刻拿着便携铲上前，吭哧吭哧地挖起来。 很快，一个被几块腐朽木板和破油毡布巧妙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霉味、铁锈、陈年血腥和某种刺鼻药水的阴冷气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呛得程咏恩后退了一步。 “哇！比我家楼下垃圾站发酵三天还够劲！”萨玛夸张地扇了扇手，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口。 周叔没理会萨玛的调侃，他从那件仿佛百宝袋的旧夹克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龙眼核大小的东西。 他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丸子。 “老家伙了，别嫌弃。”他嘀咕一句，手指一弹，那丸子精准地落入了黑洞洞的入口。 那竟是个裹了磷粉和镁条的石头，俗称“自制照明弹”。 瞬间，下方被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一角。 众人探头看去，下面似乎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空间，深不见底。 “乖乖，挖到地下城了？”萨玛活动了下手腕，第一个跳了下去，“我先去探探路！”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安全！” 那声音带着点空洞的回响。 陈启明闻声也跳了下去，动作干错利落。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小心地攀着边缘滑了下去。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 洞口下方，陈启明和萨玛打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模糊的轮廓，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那混合了岁月尘埃、血腥、药水和硝烟的味道更加浓烈。 目之所及，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宛如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钢铁墓穴。 脚下是锈迹斑斑的钢轨，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轨枕早已腐朽变形，道床上积满了厚厚的黑泥。 隧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肠道，深不见底。 “我的老天爷……”萨玛用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上头残留着斑驳的苔藓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这……不会又是个大鱼山矿洞吧？我可不想再跟那些挖煤的怨灵打车轮战了！” 她想起上次在废弃矿洞里的狼狈，心有余悸。 “不像矿洞。”陈启明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钢轨的型号和磨损程度，又用手电照向隧道壁。 光束很快捕捉到一些固定在墙上的金属盒子。 程咏恩也看到了。 那是一些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漆皮剥落严重，有些还连着陈腐的电线。 其中一个盒子上面有个摇柄，旁边还有听筒和话筒，话筒是笨重的黑色，听筒则是老式的喇叭形。 另一个盒子则没有摇柄，只有几个简单的按钮和一个同样笨重的话筒。 “这……这是电话？”她不确定地问。 “磁石电话。”陈启明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露出一点黄铜色，“看到那个摇把没？打电话前得先摇它发电，才能接通交换台。通话距离短，一般用于点对点通信，比如铁路沿线的站点。是老古董了。” 接着他又指向旁边另一台稍显“现代”一点的设备，“那是共电电话，不用手摇，靠电话局的电源供电，能接入更大的电话网络。还有那边……” 他的手电光束移向远处几个更巨大的、布满仪表和旋钮的铁柜，“那是变压器和信号保障设备。那边地上的铁家伙是道岔转辙机，用来扳动铁轨方向的。” “哇，古董市场啊！”萨玛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调侃的语调。 程咏恩听得有点懵，“所以……这是条地下铁路？地铁？” “更像是某种专用的、秘密的地下运输网络。”陈启明站起身，面色凝重，“规模不小，设施齐全，绝对是花了大心思建的。” “乖乖，这城寨底下，当年是建了个地下王国啊？”萨玛啧啧称奇，用手敲了敲旁边一根粗大的、布满锈迹的金属管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三人小心翼翼地探索了一段，隧道分支越来越多，如同蛛网。 地形复杂得让人头晕，加上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糟糕的空气，陈启明果断下令，“情况不明，先撤上去！” 回到地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几人都觉得重获新生。 周叔掐灭烟头：“怎么样？” “下面是个废弃的地下铁路系统，大得很，像个迷宫。”陈启明总结道，“得找个‘老城寨’问问路。” …… 周叔领着程咏恩七拐八绕，钻进一条逼仄的后巷。 巷子尽头，一块褪色的红底招牌写着“波记冰室”，油漆剥落得很有年代感。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奶茶香、油炸味和淡淡油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叔熟门熟路地领着程咏恩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桌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围着油渍围裙的干瘦中年男人正一瘸一拐地收拾着邻桌的碗碟。 他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动作却透着一股麻利劲儿。 “肥波！”周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茶餐厅里也不算突兀。 那干瘦男人闻声抬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瞬间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江湖气的笑容：“哎呀！周sir！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他放下碗碟，一拐一拐地迎过来，目光在周叔对面的程咏恩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审视，但很快被热情掩盖，“带靓女来帮衬啊？这位阿妹是……？” “程咏恩，我们组新来的专家。”周叔含糊地介绍了一句，没提“十九组”，只说是警署同事，“带她来听听城寨的故事。” “哦？靓女对城寨有兴趣？”肥波拉开旁边的椅子，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那条瘸腿别扭地伸着，“城寨那地方……啧啧，龙蛇混杂，现在拆了也好，省得害人。” 程咏恩好奇地打量他：“波哥，你这名字……跟本人好像不太搭啊？” 第三十四章 天台飞尸 听到程咏恩疑惑的发问，肥波拍着干瘦的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嗡嗡响。 “哈哈哈！靓女好眼力！想当年，波哥我在城寨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人称‘波牛’，靠的就是一身膘！”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肚皮手势，“后来嘛……嗨，衰在太‘实在’！跑路的时候跑不快，这条腿就交代了。再后来一场大病，人就跟漏气的气球似的，缩水成这样了！现在就剩个花名咯！” 肥波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眼神坦荡，显然早已接受现实。 周叔叹了口气，拍拍肥波的肩膀，对程咏恩低声补充，“阿波以前……在城寨混饭吃的。后来想收手，惹了点麻烦，是我把他捞出来的。” 话点到为止，程咏恩心领神会，这“麻烦”和“捞出来”显然都带着江湖气。 肥波很快端上奶茶和热腾腾的蛋挞。 周伯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阿波，这次来，是想问问城寨底下那些‘老鼠洞’，你熟不熟？” 肥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警惕而复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问：“周sir，城寨都拆成平地了，还提那些‘黄金通道’做什么？晦气！” “‘黄金通道’？”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是啊，”肥波灌了口浓茶，咂咂嘴，“当年城寨就是法外之地，地下四通八达，比老鼠洞还复杂。那是龙血堂、乐合帮、同乡会三家谋生的命脉！ 龙血堂凶悍，主要走军火；乐合帮狡猾，管赌场和偏门；同乡会嘛，人多势众，走私、人口……黑诊所都沾。” 他压低嗓音，带着一种讲古佬的神秘感。 “那地下通道，不同区域，味道都不同！ 赌场区那一段，进去就是一股子散不掉的烟味、汗臭味，还有钱币叮当响的回声，吵得人头疼！ 而军火库那块儿，啧啧，铁锈味、硝烟味，浓得化不开，阴森森的，进去就觉得脖子发凉。 而最阴间的是黑市医院和鸦片馆那段，消毒水混着甜腻腻的鸦片烟味儿，闻多了都头晕，听说死在那里的冤魂特别多……”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惧意，“至于人口交易和藏尸地？别说了！血腥味、还有那种……绝望的气息，渗进墙缝里，多少年都散不掉！老周，不是我吓唬你们，那下面真的不干净！有东西！” 程咏恩听得眼睛发亮，非但没怕，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波哥，城寨里是不是真有什么邪门的事儿？” 肥波看她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有点不甘心，决定再加点料吓唬吓唬这个胆大的靓女。 “城寨怪事多着呢！比如‘异度空间’，明明是个死胡同，有人走进去就再没出来，但过几天尸体却出现在几里外的码头；还有‘鬼妈妈煮饭’，半夜空置的筒子楼里飘出饭菜香，锅碗瓢盆自己响，跟真有人做饭一样； 最邪乎的是‘牌友集体死亡’，四个烂赌鬼在牌桌上打麻将，第二天被人发现都坐着死了，脸上还带着笑，手里都捏着牌清一色的十三幺，邪门不？” 肥波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期待看到程咏恩花容失色。 结果程咏恩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没拿小本本记了，末了还追问：“后来呢？那十三幺算谁赢？” 肥波彻底无语了，讪讪道：“靓女，你胆子也太大了！比我们当年那些刀口舔血的古惑仔还猛！” 就在这时，挂在墙角的旧电视里，新闻主持人严肃的声音打破了茶餐厅的嘈杂。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上午，深水埔一栋旧唐楼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坠楼事件！一名中年男子被人以极其诡异的方式从楼顶抛下，尸体被发现时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初步判断死前曾遭受严重暴力……” 新闻画面切到了现场，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尸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头特写扫过尸体旁的地面，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纽扣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现场遗留有一个可疑的旧布偶，警方已将此案定性为凶杀案，并呼吁市民提供线索。这起‘天台飞尸案’已在社区引起巨大恐慌……” 砰——！ 周叔手中的杯子被猛地砸在桌上，茶水四溅。他脸色变得铁青，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肥波也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电视里死者模糊的照片，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是‘崩牙仔’吗？！乐合帮以前那个看场子的烂仔头目！” 周叔没有回他的话，猛地站起身，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油腻的桌上，“肥波，多谢！有事先走！” 肥波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程咏恩也立刻起身，眼神已经从刚才听故事时的好奇，切换成了刑警的专注和凝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然后快步跟上风风火火的周叔。 这时，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啧，一个破布娃娃，能让这老差骨失态成这样？看来故事不小啊。” 程咏恩心中回应，“你说周叔看的是那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有什么问题？” 褚玄：“一股子陈年怨气和……某种低劣的诅咒残留。不过重点不在这娃娃本身，而在于它好像勾起了你这位同事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看他的样子，像是见了鬼。” 程咏恩脑中不自觉地闪过某些恐怖电影里的情节，那咧着诡异笑容、关节吱呀作响的身影；房间里任何微小的声响，都成了它即将扭动脖子的前兆…… “害怕了？”褚玄轻笑，带着点暧昧的促狭：“放心，有我在，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伤不到你。” 程咏恩脸微微一热：“谁害怕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因为褚玄那句“有我在”而泛起一丝异样的安稳。 第三十五章 十五年前 十九组驻地。 陈启明正和萨玛正在清点强光手电、特制绳索和几捆贴着符纸的冷焰火棒，显然是为探索地下铁轨网络做准备。 房间一角，张阿婆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小砂锅，一股混合着草药和姜片的浓郁气味飘散开来。 “阿婆，又给头儿开小灶啊？”程咏恩和周叔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燥热。 哪怕已经进入十一月中旬了，香江白日里的温度仍旧不低。 “后生仔，眼睛伤了要补气血的嘛！”张阿婆头也不抬，用勺子小心撇去浮沫，“城寨下面打听得怎么样？” 她说着，顺手往程咏恩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红鸡蛋。 陈启明和萨玛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过来。 程咏恩简明扼要地复述了肥波提供的信息。 废弃轨道网络的规模以及那几桩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的灵异传闻。 “嗯，跟线报基本吻合。”陈启明点点头，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他转向周叔，“周叔，肥波有没有提过更具体的位置？或者……” 说道一半他的话忽然顿住了，陈启明敏锐地察觉到周叔的状态不对。 周叔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没像往常一样凑到阿婆锅边嗅嗅，也没去拿他那宝贝罗盘。 他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烟雾缭绕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周叔？”陈启明又叫了一声，语气带上了关切。 周叔像是没听见，只是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瞬间燃下去一大截。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萨玛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装备，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背，却被周叔抬手挡开了。 他咳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头儿……”周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我……我申请负责天台飞尸案。” 陈启明摘下墨镜，露出那只依旧带着血丝、略显空洞的右眼沉声道：“周叔，这不合规矩。飞尸案虽然手法诡异，但目前看来独立性强。地下铁网才是重点，我们需要你的经验……” “重点？！”周叔突然拔高了声音，像一头受伤的老兽，他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刺啦一声，“重点？！头儿！那案子……那案子跟十几年前……跟我徒弟阿杰……他老婆的死法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还有那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 周叔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激动而摇晃。 萨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旁边的桌子，防止他摔倒。 程咏恩和张阿婆都惊住了。 “周叔，你冷静点，慢慢说！”陈启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叔喘着粗气，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掉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十五年前……那会我还在o记，我跟我徒弟阿杰查失踪案，那案子好像有帮会背景，但查着查着就不对了，邪门！ 线索都他妈指向邪术！指向城寨！然后上面就不让查了，说是危险。可我俩轴啊，偷偷进去查，威胁信、恐吓电话……我都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阿杰……他有老婆，有女儿！嘉怡才三岁啊！” 周叔的声音哽咽了，痛苦地闭上眼睛，“后来……后来他老婆被人从楼上扔下来……死了，嘉怡……嘉怡在天台被掳走……只……只留下一个布娃娃，跟这次飞尸案现场那个……那个一模一样！ 我和阿杰发了疯的找嘉怡，可再也没找到。阿杰他……他整个人都垮了，没多久就辞职走了，没了音讯……没了啊！”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我当时就该死死拦住他！不该带他查下去！是我没用！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周叔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现在又来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布娃娃！这是挑衅！这是冲着谁来的？！冲着我？冲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他们还想干什么？！还想干什么？！”周叔老泪纵横。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叔粗重的喘息和张阿婆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熬药声。 萨玛紧抿着唇，陈启明也沉默着，那只受伤的右眼似乎也因为这沉重的往事而显得更加黯淡。 程咏恩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她脑海里，褚玄那略带讥诮的声音适时响起，冲淡了一丝沉重，“啧，老家伙哭得真难看。不过……这怨气冲天的，难怪城寨底下不干净。十几年的执念，比厉鬼还缠人。嗯？你眼睛怎么也红了？” 程咏恩：“你少说两句吧！这是人之常情！” “哼，还是那么脆弱，不过……这模仿犯十五年后又来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呢？”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按住了周叔还在颤抖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周叔，看着我。” 周叔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飞尸案……”陈启明一字一句地说，“可以交给你，但你要跟张阿婆一起行动。” 周叔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头儿……那城寨地下……” “城寨地下有我，有萨玛，有咏恩。”陈启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下去也帮不了大忙，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飞尸案既然和当年的事有关联，很可能就是突破口。你跟张阿婆去查，把当年的事，现在的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个模仿的杂碎揪出来！给阿杰，给你徒弟的妻女，一个交代！” 周叔嘴唇哆嗦着，看着陈启明那只依旧带着伤却坚定无比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默默点头、已经开始收拾她那堆“家伙事”准备跟他走的张阿婆，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感激涌上心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多谢头儿！我一定……一定查清楚！” 张阿婆也走了过来，端着一碗刚倒出来、热气腾腾的墨绿色药汁递给陈启明，转头又递了一碗安神药给周叔。 “周生，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帮你找找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是可以的。” 周叔看着陈启明，又看看张阿婆，再看看旁边对他用力点头的萨玛和眼神坚定的程咏恩，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多谢！多谢大家！” 他接过张阿婆递来的安神药仰头灌下，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呛得直咳嗽，却也冲淡了一丝心头的阴霾。 程咏恩递过一张纸巾，“周叔，擦擦。鼻涕眼泪糊一脸，怎么抓人？” 周叔接过纸巾，又哭又笑，“衰女！一点面子都不给阿叔留！” 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这句熟悉的调侃冲淡了些许。 陈启明重新戴上墨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还带上了些许揶揄，“好了，感情戏演完了，‘地下观光团’准备出发。萨玛，装备齐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萨玛掰了掰指关节，发出咔哒轻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时待命。” 第三十六章 玄学开路，科学收尾 三人再次站在了洞口前。 城寨废墟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被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和几盏功率强大的警用探灯勉强划出一小片光域。 几个负责看守的军装警员如同门神般背对着那个幽深的地下入口，警惕地扫视着外围。 显然，上次陈启明他们出来后的描述，让所有人都对这神秘的地下入口敬而远之。 陈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特制的防眩光墨镜，即使在这种昏暗环境下，他右眼的刺痛感也提醒着他谨慎使用能力。 他率先走向洞口，身后跟着萨玛和程咏恩。 这次，他们不再是仓促的探查，而是武装到了牙齿。 陈启明换上了一身战术迷彩服，萨玛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工装裤。 “装备检查。”陈启明对着两人说道。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周围紧张气氛和地下未知带来的心悸，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强光手电、头灯牢牢戴好，防毒面具挂在胸前，符咒警棍别在腰间，那把特制的“经咒手枪”沉甸甸地插在枪套里。 这玩意儿发射的不是普通子弹，弹头里灌满了混合朱砂、鸡冠血和符灰的特殊“火药”，据说对灵体有“物理超度”效果。 她羡慕地瞥了一眼陈启明和萨玛手里那两把大家伙——经咒霰弹枪“镇魂号”。 那枪管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经文，枪托上还贴着符纸，一发下去，估计怨灵都得被打成筛子顺便念段往生咒。 可惜，她程咏恩连普通手枪都还在熟悉阶段，那玩意后坐力能把她肩膀撞碎。 “探测器读数。”陈启明看向萨玛。 萨玛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轻微嗡鸣的仪器，屏幕闪着幽幽绿光，“氧气含量正常，但有未知气体成分，惰性还是毒气未知。安全起见，建议戴好面具，当心点。” 说罢，她麻利地给自己扣上防毒面具，动作快得像给枪上膛。 程咏恩和陈启明也迅速戴好面具。 陈启明打了个手势，“保持对讲机频道畅通，有情况立刻报告。记住，‘玄学开路，科学收尾’。” 接着他钻入了那仿佛巨兽咽喉的地下入口，萨玛紧随其后。 程咏恩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灯光笼罩的世界也钻了进去。 防毒面具隔绝了大部分气味，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感还是立刻包裹上来。 通道狭窄逼仄，只有头灯的光芒刺破黑暗。 走了大约两个岔路口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但极其低矮的砖砌主通道出现在眼前。 砖石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湿气反复浸泡的深褐色，拱顶压得很低，陈启明和萨玛都得微微低头。 几盏强力头灯的光芒交织扫射，照亮了墙壁上斑驳陆离的涂鸦。 那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既像是早已消亡的帮派标记，又透着一股子邪异的诅咒意味。 “拍照留存。”陈启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程咏恩立刻拿出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下这些诡异的图案。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煤油灯，以及一些辨不清种类的动物骸骨，被头灯一晃，投下狰狞的影子。 “嘶……”程咏恩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即使隔着防毒面具，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也让她打了个寒颤。 “憋气感又来了？不是氧气问题，是这里的‘气’本身就沉。”褚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少许戏谑，“百年怨气，戾气深重，都郁结在这破砖缝里了。听听……” 程咏恩屏息凝神。 果然，在死寂的通道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哀嚎和啜泣声传来，细若游丝，却直钻耳蜗，让人头皮发麻。 借助褚玄赋予的微弱感知，程咏恩的视野边缘似乎能看到一些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在弥漫，如同浑浊的溪流。 偶尔，雾气中会极其短暂地凝结出一个模糊、痛苦的人形轮廓，扭曲挣扎一下，又迅速消散，无声无息。 忽然！ 萨玛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嘀嘀”声，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猛地飙升，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头儿！前方高能反应！未知类型，强度……很强！” 陈启明立刻举起他的“镇魂号”，霰弹枪沉重的枪口稳稳指向前方黑暗，“萨玛，左翼。咏恩，注意身后和上方！” “明白，我准备好了。”程咏恩握紧了经咒手枪，手心有点出汗，能感觉到一股更强的寒意从前方涌来，像冰冷的潮水。 “啧，有东西醒了，不太友善。”褚玄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凝重，“这地方果然是个‘聚阴盆’……小心点，别被那些怨气缠上，沾上了可不好洗，又脏又晦气。” “你什么时候有洁癖了？”程咏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感觉到衣襟内贴着皮肤的那枚花钱，正散发着越来越明显的温热，像一个小暖炉，驱散着周身的寒意，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这温度瞬间将她的紧张冲淡了不少。 “哼，本君只是不想栖身之所沾染这些污秽。还有……”褚玄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更贴近了些，那热度也仿佛更集中地熨帖着她的心口，“别死在这儿，我的‘阳气供应商’要是没了，会很麻烦。” 前方的岔路口像个张开的怪嘴，向下倾斜的通道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萨玛手里的探测器突然像抽风了一样，“嘀嘀嘀”响得比大哥大铃声还刺耳，屏幕上代表能量的红柱直接顶格，还疯狂闪烁。 “头儿！就是这条路！能量读数爆表了！比刚才强十倍不止！”萨玛的声音透过面具都带着兴奋的紧绷，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猛兽的巢穴。 陈启明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他果断挥手，“走！保持警戒，注意脚下！” 越往下走，空气变得越发浑浊粘稠。 戴着防毒面具，程咏恩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废弃多年的烟灰缸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臭、陈年汗渍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大概就是肥波说的的“赌场味”？ 第三十七章 跑—— “啧啧。”褚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群凡人，鼻子倒挺灵。不过是些残留的执念和戾气混合发酵，刺激了你们的感官罢了。真正的味道，早被老鼠啃干净了。不过……这‘味道’本身，倒也算是个路标。” 程咏恩强忍着那股生理性的不适感，心里默默吐槽：褚大人的洁癖在这种鬼地方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通道尽头空间骤然开阔，一个比主通道大上数倍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曾经显然是个热闹或者说乌烟瘴气的赌档。 残破的木制赌桌像被打断脊梁的野兽瘫在地上，翻倒的椅子七零八落，散落的骰子和扑克牌早已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墙壁上褪色的“发财”、“大吉”字迹，此刻在头灯光下显得讽刺又诡异。 然而，这里最扎眼的莫过于空间中央那张相对完整的麻将桌。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是整个空间的焦点。 就在三人目光聚焦在麻将桌上的瞬间！ 程咏恩倒抽一口冷气，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骤降，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此刻手腕上的生物电探测器像疯了一样发出尖锐的蜂鸣，屏幕上代表生命威胁的红色骷髅头疯狂跳动！ 头灯的光线也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众人后颈，汗毛倒竖！ “戒备！”陈启明的低喝声传来。 几乎同时，褚玄急促的警告也炸响在程咏恩脑海，“看桌子旁边！别直视！” 程咏恩的心脏狂跳，借着闪烁的头灯光，她看到就在那张麻将桌的四面，赫然坐着四个扭曲、半透明的人影！ 它们的身影模糊不清，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却清晰地保持着坐姿，动作僵硬而重复地“摸牌”、“看牌”，无声地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之中！ 正是四个“牌友”的怨灵！ 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绝望和怨毒情绪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冲击着三人的精神防线。 程咏恩感觉胸口发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旁边的萨玛也闷哼一声，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陈启明反应极快，从腰间拔出一个银色喷罐，特调符水混合了艾草和柚子叶精华。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四周，尤其是麻将桌方向，狠狠喷了几下。 “嗤嗤——” 一股带着清冽草木香气的薄雾弥漫开来。 神奇的是，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冲击感瞬间减弱了大半，虽然寒意依旧刺骨，但至少能喘过气了。 闪烁的头灯也稳定了不少。 “呼……陈sir，阿婆新做的‘空气清新剂’效果立竿见影啊！”萨玛喘了口气，还有心情吐槽一句，但枪口依旧稳稳指着麻将桌方向。 “别大意！快速收集证据，拍照！此地不宜久留！”陈启明沉声下令，自己也举起了相机，对着那些怨灵和整个环境快速按动快门。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萨玛蹲在麻将桌旁，用特制的取样管小心翼翼地刮取桌脚缝隙里一种独特的、粘稠的黑色香灰残留，“这玩意味道比那啥娘娘庙的味道还冲……” 她小声嘀咕。 程咏恩则趴在地上，忍着地面的冰冷，用手电仔细照射桌底下的缝隙，灰尘和蛛网密布。 突然，一点焦黄的边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一张只有半截、被烧得焦黑的符纸。 上面的纹路扭曲怪异，透着一股子邪气。 “锁魂夺魄的粗劣把戏。”褚玄的声音带着明显厌恶，“难怪这四个家伙死都不得安宁，魂都被钉在这儿打麻将了。真是……低级的恶趣味。” 另一边，陈启明在墙角一堆破烂杂物里，发现了一个破旧不堪的硬皮小本子。 他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本子大半被一种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粘稠液体浸透，那毫无疑问是血。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赌债、日期和一些人名，其中赫然就有“崩牙仔”的名字，还有几个名字，与他们掌握的“牌友”死亡名单高度吻合！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红色印章，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乐”字！ “乐合帮？哼，原来是这群渣滓搞的鬼。”褚玄的声音带着了然和鄙夷，“这账簿……怨气冲天啊，本身就是个催命符。啧，此地怨灵被刺激得不轻，再不走，那四个‘牌搭子’怕是要掀桌子了！” 仿佛为了印证褚玄的话，他话音刚落—— 嘎吱……嘎啦啦啦！ 那张中央的麻将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桌面上的骰子在瓷盘里疯狂跳动、旋转，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哒哒哒哒”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原本只是僵硬重复打牌动作的四个怨灵身影，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同时停下了摸牌的动作，僵硬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缓缓地、缓缓地将它们那张定格在极致恐惧的脸，转向了程咏恩、萨玛和陈启明！ 空洞的眼窝，无声张开到极限的嘴，扭曲的五官。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怨毒与冰寒瞬间锁定了三人！ “厚礼蟹！”萨玛低吼一声，手中的“镇魂号”霰弹枪瞬间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瞄准了其中一个怨灵的头颅！ 冰冷的杀气混合着符咒特有的檀香气味弥漫开来。 但萨玛没有马上开枪，这里情况不明，随意开火很容易造成连锁反应。 “后退，听我口令……准备……”陈启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他的那把霰弹枪，缓缓往后退着。 程咏恩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经咒手枪举在在身前，手枪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危机，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温热的红光，好似在与她心口那枚花钱的温热遥相呼应。 “准备好跑路了吗？我的‘供应商’？”褚玄的声音带着紧绷的调侃，但程咏恩能感觉到，衣襟内的花钱温度骤然升高，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蓄势待发。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褚玄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隔绝了部分怨灵的森寒。 空气凝固了，骰子还在疯狂跳动。 怨灵空洞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跑——”陈启明一声令下，三人如同脱缰的野狗，转身狂奔。 第三十八章 温馨的假象，诡异的现实 三人一口气狂奔到岔路口才停下，没工夫喘匀气息，便将武器瞄准了那条通往“赌厅”的昏暗通道。 通道口静悄悄的，只有残留的阴冷气息像潮水般缓缓涌动，却始终没有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呼……呼……没……没追来？”程咏恩喘得肺疼，回头紧张地张望。 那四个暴怒的牌友怨灵，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只能在通道深处不甘地咆哮嘶吼，麻将牌碎裂的声音隐约传来。 “果然。”程咏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来它们真被困死在那张麻将桌附近了。” 她下意识地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算它们倒霉，成了‘地缚灵’。”陈启明长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走吧，换另一条路。” 萨玛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探测仪，那屏幕上的数值在刚才的狂奔中剧烈波动后，终于慢慢回落。 她点点头，率先踏入了另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刚才通往赌厅的通道窄得多，曲折幽深，如同钻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 两侧是密密麻麻、破败不堪的小隔间遗迹，依稀能看到残留的灶台、朽烂的床板，满地都是早已腐烂成泥的垃圾和散落的生活物品。 缺了口的搪瓷杯、半截木头梳子、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塑料凉鞋。 生活气息浓得呛人，却也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抛弃的绝望。 压抑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比赌厅那边纯粹的怨气更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每一寸空气都沉淀着无数个破灭的家庭和无声的叹息。 “看这布局和残留物。”陈启明声音低沉，“像是以前的‘旧居民区’，挤得跟蜂巢似的。”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突兀的香味，霸道地冲破了腐朽的空气和防毒面具，钻进了三人的鼻腔。 “腊味饭？”萨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 这香味太真实了，浓郁、醇厚，带着油脂的丰腴和腊肠特有的甜香，甚至能分辨出里面夹杂的润肠和腊肉的独特风味，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到诡异的地步。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金属刮擦声传来。 是锅铲轻碰铁锅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哼起了悠扬的童谣调子，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陈启明的手电光柱猛地定格在前方一个相对开阔的角落。 萨玛手上的能量探测仪，此刻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细微却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混乱得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能量读数爆表了！极不稳定！怨念场和某种……更复杂的能量场搅在一起！”萨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怕什么来什么。 这绝对是那个传说中的“鬼妈妈煮饭”！ 循着歌声和香味，一个半塌的“家”呈现在手电光下。 歪斜的灶台上一口生锈的铁锅正冒着氤氲的“热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朦胧。 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两张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破凳子。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灶台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旧布衫的半透明妇女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晃动身体，似乎在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腊味饭”。 她温柔的哼唱声在寂静中回荡，而她身边，隐约有两个更淡、更模糊的小孩虚影，正绕着破桌子追逐嬉戏。 温馨的假象，诡异的现实。 程咏恩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听到褚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凝重，“灵体执念纯粹，是‘家’和‘孩子’的残念。但此地空间脆弱如薄纸，这幻象……是被强行扭曲、钉在这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如同精心布置的诱饵。咏恩，这饭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人血’味儿，你仔细闻。” 程咏恩下意识地仔细闻了闻，果然在那浓郁的腊味香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腥甜。 她胃里一阵翻腾。 “鬼妈妈煮饭……”陈启明喃喃道，手电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那“温馨”的幻影核心，照向四周残破的墙壁，“看来是找对地方了，也是掉进更深的坑里了。” 萨玛紧张地调整着探测仪，低声道：“头儿，咏恩，这地方能量场像踩在鸡蛋壳上，稍微用点力可能就……炸了。怎么办？”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默默问，“如果是诱饵的话，那钓鱼的‘人’在哪？” “谁知道呢？也许就在这‘饭香’里，等着你们忍不住……去尝一口？” 程咏恩：“……” “放心，有本君在，你想吃，也轮不到它来喂。”褚玄这话听着像保护，又像另一种更私密的调戏。 程咏恩脸一热，在心里啐了他一口：“谁想吃了！专心点！” 她看向陈启明和萨玛，“先别靠近，咱们找找这‘幻象’的源头或者……破绽？” 可那温暖诱人的饭香和轻柔的童谣，像无形的蛛网，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萨玛的眼神在一瞬间有些失焦，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看清那半透明身影的面容，或者只是想离那虚幻的“家”更近一点…… “萨玛！别动！”陈启明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但已经晚了！ 萨玛那只穿着战术靴的脚，结结实实地踩中了灶台前一块看似普通、颜色略深的地砖！ “咔哒——” “轰隆——” 机括弹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块地砖猛地向下塌陷！ 紧接着，两侧看似腐朽斑驳的墙壁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两块巨大的、布满锈迹斑斑铁钉的钉板，如同巨兽的獠牙，带着积年的灰尘和杀意，猛地向中间拍合！ 速度之快，带起的腥风几乎吹到脸上！ 同时，头顶的残破天花板簌簌作响，大量石灰碎块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第三十九章 所有仪器都疯了 “危险！”陈启明反应快得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他一把扑出，抓住萨玛战术背心的肩带，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拽！ 萨玛在陈启明吼声响起时已然警醒，泰拳手的敏捷让她在被拽的同时顺势借力，身体如灵猫般向侧后方猛地一个翻滚！ 而距离稍远的程咏恩，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阴风猛地缠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后狠狠一扯！ 她踉跄着跌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发什么呆！等着变肉串吗！”褚玄的声音带着急促。 几乎是程咏恩被拉开的同一秒！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块沉重的钉板在三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拍合在一起！ 无数锈蚀的铁钉互相撞击、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激起漫天烟尘！ 几块稍大的碎石砸在钉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灰尘弥漫，通道内一片狼藉。 “萨玛！咏恩！你们怎么样？”陈启明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没事！”萨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盯着那合拢的钉板，心有余悸，“谢了，陈sir！” “我也没事。”程咏恩扶着墙站稳，感觉腰上被阴风勒过的地方还有点凉飕飕的麻，但更多的是后怕。 她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了按那枚花钱，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怼褚玄，“谁发呆了！是你扯得太用力了！我后背肯定撞青了！” “啧。”褚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青一块总比身上多几十个窟窿眼儿好看吧？还是说……你比较喜欢那种狂野的‘穿刺’艺术？” 程咏恩无语，她决定暂时不理这个嘴欠的千年老诡。 随着陷阱的触发，那温馨得诡异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灶台前的“鬼妈妈”身影、玩耍的孩童虚影，连同那诱人的腊味饭香和轻柔的童谣，都在一阵无声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波动后，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那个半塌的灶台、破桌、烂凳，在弥漫的灰尘中显得更加破败和死寂。 “幻象消失了。”萨玛沉声道，她的能量读数仪还在疯狂跳动，但指向性变得混乱。 “过去看看，小心点！”陈启明警惕地示意，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触发陷阱的区域。 钉板合拢的地方一片狼藉，地面塌陷了一个小坑。 程咏恩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半塌的灶台下方。 那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碎石和杂物。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在灶台最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块被碎石半掩着的碎布片露了出来。 颜色灰扑扑的，但上面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凝固的暗褐色污渍，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刺鼻防腐剂的味道。 这味道……程咏恩瞳孔微缩！ 她蹲下身，小心地用证物袋里的镊子夹起那块碎布。 材质粗糙厚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感……和之前挖出来包裹着遗骸的裹尸布材质极其相似！ “别只盯着那块破布！看灶台下面！”褚玄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而低沉。 程咏恩闻言，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黑黢黢的灶台底部。 在普通人眼中，那里只有碎石和厚厚的灰尘。 但在褚玄的提示下，程咏恩凝神细看，她隐约“感觉”到那里并非实心！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邪气的空间波动，如同水波般在灶台底部那片阴影中极其缓慢地荡漾着！ 那感觉，就像一块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陈sir！萨玛姐！”程咏恩立刻低声喊道，指着灶台下方，“这里有异常！下面……好像有空间！我能感觉到一种……很不稳定的空间波动，还有……很浓的邪气渗出！像是一条密道的入口！” 陈启明和萨玛闻言，立刻蹲下身，警惕地观察那处角落。 萨玛将探测仪尽可能靠近，屏幕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数值瞬间跌入危险的红区，疯狂闪烁！ 陈启明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拿出强光手电仔细照射，但除了碎石和灰尘，肉眼什么也看不到。 “陷阱刚触发，这里情况不明，能量又如此混乱……”他站起身，果断做出决定，“贸然下去太危险，很可能有埋伏，甚至可能直接掉进对方的老巢！标记好这个位置！收集好碎布样本！我们按原计划，先探查其他区域！” 他拿出特制的荧光标记喷漆，在灶台旁边的石壁上喷下一个醒目的“十九”标记和指向箭头。 萨玛也记录下了此处的能量坐标。 离开前，程咏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灶台底部。 那股阴冷的邪气波动，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嘲讽和诱惑。 “看来这‘鬼妈妈’的灶台，烧的不是腊味饭，是黄泉路啊。”褚玄调侃道。 程咏恩一边跟上陈启明和萨玛，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这‘人形雷达’指的方向！” 但心底深处，褚玄刚才那瞬间的紧张和保护，还有此刻看似调侃实则提醒的话语，让她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老登……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呵。”褚玄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磁性的回响在她意识里，“知道就好。下次再发呆，可不一定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程咏恩：“……我谢谢你哦！” 刚升起点好感瞬间清零！ 这家伙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 穿过旧居民区那片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破败迷宫，通道渐渐显出人工雕琢的痕迹。 锈迹斑斑的钢架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潮湿发霉的混凝土顶壁，显然是后期有人试图加固这地下王国，只是岁月和湿气早已让这些努力化为腐朽的见证。 “头儿，所有仪器都疯了！”萨玛的声音带着烦躁，她用力拍了拍手中那个不断发出刺耳杂音的探测仪。 只见上面的指南针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旋转，gps信号彻底消失，手电筒的光束也变得诡异，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在远处布满污垢的墙壁上，竟偶尔投射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模糊光影。 一个模糊的、穿着八十年代花衬衫和宽大喇叭裤人影一闪而过，又或者是一群佝偻着搬运重物的劳工剪影。 伴随着空气里那低沉、持续、如同无数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时远时近，直钻耳膜。 第四十章 什么鬼东西!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摘下墨镜，右眼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鬼眼”强行开启！ 他此刻的视野里，眼前的空间如同烧开的水面般剧烈波动。 破败的现代废墟与八十年代城寨地下“黄金通道”的繁忙景象疯狂重叠。 衣着破旧的劳工扛着沉重的木箱匆匆而过，角落里有人影在低声激烈地争吵交易，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烟草和紧张的气息。 现实与过去的鬼影在这里搅成了一锅混沌的粥。 褚玄的声音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冰霜，“啧……时空在此地混沌一片。要么是有‘大能’在此搅动乾坤，要么……就是此地本身便是扭曲规则的天然奇地。小心点，程咏恩，此地邪门得很。” 他的语气让程咏恩心头一紧。 三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挪动。 就在接近一个90度转弯的核心区时，萨玛的手电光猛地定格在前方通道的地面上。 “停！”她低喝一声。 只见地面上，散落着一滩滩粘稠、新鲜、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绿色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什么鬼东西……”萨玛皱眉，霰弹枪口警惕地指向粘液来源的黑暗。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骤然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密集得如同无数硬物刮过朽木！ 紧接着，数条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着湿滑粘液和暗沉硬壳的巨型蜈蚣，如同地狱里甩出的鞭子，从天而降！ 它们狰狞的口器开合着，带着腥风，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三人！ “开火！”陈启明厉声下令。 “砰！砰！”萨玛的霰弹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近距离的冲击力将一条扑得最近的蜈蚣打得翻滚出去，粘液和碎裂的甲壳四溅，但更多的怪物依旧悍不畏死地涌来。 程咏恩也举起了配发的小左轮，紧张地扣动扳机。 “砰！砰！”子弹呼啸着飞出，却只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留下两个白点，离最近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褚玄的嗤笑声几乎同步响起，“嗳，你这枪法……是打算给墙壁挠痒痒，还是想打中下个世纪的目标？看来除了跑步，你还得好好练练怎么让这铁疙瘩听话。” 语气里满是戏谑，但在这种关头，竟奇异地冲淡了程咏恩的一丝紧张。 眼看一条蜈蚣借着同伴的掩护，口器大张，带着腥风直扑程咏恩面门！ 程咏恩惊呼一声，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了，左手飞快地从腰间小皮袋里掏出装着符水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就朝那狰狞的口器泼了过去！ “嗤——啦——！” 符水与怪物身上的粘液接触，瞬间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剧烈的腐蚀声！ 那蜈蚣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整个身体痛苦地扭曲翻滚，猛地向后缩去！ 同时，一股冰冷、磅礴的精神威压以程咏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褚玄出手了！ 这无形的力量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周围扑来的蜈蚣动作明显一滞，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变得迟滞笨拙。 “好机会！虫子太多了，不能缠斗！萨玛！”陈启明大喊，脸色因鬼眼的负荷和剧痛而苍白。 “明白！” 萨玛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从战术背心上拔出一颗强光震撼弹，拉环、投掷，动作一气呵成！ “闭眼！” 嗡——！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足以震碎内脏的低频爆鸣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 即使是早有准备的陈启明和萨玛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背身捂耳。 那些感官灵敏的蜈蚣更是如同被沸水浇头，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疯狂地扭动、撞击着墙壁和彼此。 “快！冲过去！”陈启明忍着眩晕吼道。 三人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踩着那滑腻恶心的绿色粘液，飞快地冲过了这片险地。 在粘液最密集的来源处，手电光照射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被暴力破开的玻璃容器残骸。 容器内壁上还残留着大量的暗绿色不明液体，正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容器旁边，散落着几个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两个繁体字——“龙血”。 “龙血？”萨玛用枪管拨弄了一下铁牌，嫌恶地皱眉，“我看是‘虫血’还差不多！这帮扑街……是利用这里的鬼地方养虫子看门？” 陈启明捂着剧痛的右眼，重新戴上墨镜，墨镜边缘能看到一丝未干的血迹，“恐怕不止……此地异常的环境，或许正是他们选择这里‘培育’或吸引这些怪物的原因。‘龙血’……哼，好大的口气。” 程咏恩喘着粗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反应还算及格，程咏恩。符水用得及时，就是准头……嗯，泼得还算有气势。至于枪法……回去后，我亲自‘监督’你练，如何？” 那“监督”二字，被褚玄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丁点的暧昧和促狭，让程咏恩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漏跳了半拍。 她悄悄按了按发热的花钱，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可她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 在这阴森诡异、危机四伏的地下通道里，那点隐秘的、与鬼魂相连的悸动，竟成了唯一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 …… 穿过布满诡异粘液的通道，三人终于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圆形区域。 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那股无处不在的低语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无数个时代的窃窃私语在此交汇。 地面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各色碎石、生锈金属碎片、甚至破碎的陶瓷和玻璃精心嵌成的复杂图案，如同一个巨型病态万花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它绝非自然形成，每一块碎片都带着人工雕琢的刻意。 “阵基！”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而且是个相当古老且邪门的玩意儿，此地混乱的根源，恐怕就源自于此。” 程咏恩倒吸一口凉气，低语道，“难道……这里就是造成‘异度空间’、把不同年代的人和事搅成一锅粥的核心？” 第四十一章 抱紧我，别松手 陈启明强忍着鬼眼带来的阵阵刺痛和眩晕，墨镜下的眉头紧锁。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图案边缘，不敢踏入分毫。 忽然，他的目光被图案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物体吸引，那是一个样式极其老旧、布满灰尘和刮痕的无线电对讲机。 “老式对讲机？”萨玛凑近，用手电照着。 那东西方方正正，天线歪斜，外壳磨损严重，正是十多年前黑帮常用的那种型号。 陈启明将对讲机翻过来，在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磨平的阴刻标记——一个扭曲的“龙”字！ “又是‘龙’……和那些铁牌一样！”萨玛啐了一口。 程咏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她想看清那个标记的细节，下意识地就向前迈了一步。 结果，右脚正好踏入了那诡异图案的范围！ 嗡——！！！ 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整个圆形区域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粘稠的胶水，肉眼可见地剧烈扭曲起来！ 手电光柱发散出去，像是穿过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发散。 四周的声音瞬间炸锅！ 忽大忽小，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货到尖沙咀码头……” “扑街仔！条子盯上了！” “阿妈……我好惊啊……” “落注！落注！买大买小？！” 各种粤语、潮州话、甚至夹杂着英语的黑帮暗语，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三人的耳膜！ 萨玛身上的探测仪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尖啸！ 屏幕上的数值乱跳，指示灯像疯了一样闪烁，最后“啪”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传来——彻底报废了！ “我的仪器！”萨玛心疼又惊骇地大喊。 而在程咏恩和陈启明眼中，景象更加骇人！ 无数破碎的时空碎片如同暴风雪中的雪花，在空气中狂乱飞舞！ 墙壁上、地面上，飞快闪过模糊的街景、人影、甚至车辆！ 就在他们眼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一个穿着八十年代标志性花衬衫、背影酷似之前“牌友”里那个中年人的身影，正惊恐万分地奔跑着，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恐怖，然后瞬间消失！ 褚玄的警告如同惊雷在程咏恩脑海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程咏恩！退！立刻退出来！此地乃空间节点，脆弱如薄冰！ 尔等情绪、能量波动，皆可扰动它！特别是你！穿越者的灵魂在此地就是黑夜中的灯塔，极易吸引那些游荡的‘东西’！快！！！” 褚玄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程咏恩浑身一激灵，立刻就想抽身后退。 但，迟了！ 那地面上的诡异图案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幽暗、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光！ 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空间吸力瞬间生成，精准无比地牢牢锁定在程咏恩身上！ “啊——！” 程咏恩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无数无形的大手抓住，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她连惊呼都变得无比艰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图案中心！ “咏恩！！”褚玄的厉喝声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决绝！ 下一秒，程咏恩感觉腰间一紧，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她包裹！ 在陈启明和萨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程咏恩身边的空间剧烈扭曲，一个模糊却散发着难以言喻威压的光晕骤然爆发！ 那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男性虚影轮廓，虽然极其模糊不清，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而浩瀚的威压，让陈启明瞬间如坠冰窟，萨玛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霰弹枪都差点脱手。 他们看不到褚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存在的恐怖！ 褚玄强行凝聚的虚影，一手将几乎要被吸力扯碎的程咏恩紧紧揽入怀中。 程咏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手臂”传来的、近乎实质的禁锢力量。 褚玄的另一只“手”则悍然向前伸出，爆发出刺目的魂光，死死抵住那撕扯程咏恩的空间吸力！ 吸力与褚玄的魂力拉扯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整个圆形空间剧烈震荡，碎石簌簌落下，光影疯狂闪烁，刺耳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咏恩！撑住！”褚玄的声音在程咏恩脑海中咆哮。 程咏恩被那股冰冷的力量紧紧禁锢在褚玄虚幻的怀抱里，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陈年古墨般的冷冽气息。 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被他以这种近乎“拥抱”的姿态保护着，一种荒谬又强烈的悸动冲淡了疼痛，让她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你这……惹祸精……”褚玄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带着喘息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夹杂着咬牙切齿的无奈，“抱紧我……别松手！”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轰——！！！ 刺目的强光毫无征兆地爆发，瞬间吞噬了褚玄的魂光虚影和他怀中的程咏恩！ “咏恩！！”陈启明和萨玛的惊呼被淹没在强光之中。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强光消散，圆形空间内只剩下剧烈的能量余波和漫天飘落的尘埃。 地面上，那个诡异的图案光芒尽失，仿佛从未被激活过。 陈启明和萨玛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地看向图案中心。 空空如也！程咏恩消失了！ 连同那个突然出现的恐怖威压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地上，静静地躺着半张焦黄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邪符——正是之前从赌博区“牌友集体死亡”现场发现的那一张。 它像一片枯叶，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超越常理的惊变。 萨玛张着嘴，脸色煞白，声音干涩无比，“头……头儿……刚才那光……咏恩……” 陈启明捂着剧痛欲裂、再次渗出血迹的右眼，墨镜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半张邪符和中央的诡异图案，声音沙哑而冰冷，“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随后，他弯腰极其小心地捡起那半张符咒，仿佛那是唯一的线索。 第四十二章 强制显形 噗通！哗啦——！ 程咏恩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脸朝下摔进了一滩散发着可疑酸腐味的污水里。 污水溅了她一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腥臊混合着廉价香粉和熟食油脂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呕……”她干呕了一下，挣扎着撑起身子。 耳边是嗡嗡作响的粤语脏话、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尖笑。 “褚玄！”她下意识低呼。 “在。”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程咏恩扭头，心猛地一跳。 褚玄就站在她身侧，玄色宽袍大袖在污浊的空气中无风自动，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他身后的砖墙斑驳，涂满了褪色的招贴和意义不明的涂鸦。 视线往上，是密集得令人窒息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缝隙几乎透不进光，头顶更是密密麻麻晾晒着的衣物，五颜六色、新旧不一，像一片片巨大的、永不降落的“万国旗”。 褚玄与周围破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贫民窟的神只。 “我的天……”程咏恩喃喃自语，“这……这不会是……” “城寨。”褚玄嫌弃地掸了掸袖子上的不明污渍，结果越掸越脏。 他皱着眉，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带了些许难以言说的虚弱，“刚才你踩中的阵基，能量结构极其不稳定，像是强行拼凑的赝品。出现了空间乱流……” “等等！”程咏恩打断他，猛地看向他，“褚玄！你怎么还显着形？！快回花钱里去！你这打扮这脸，太扎眼了！”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着阴暗巷口晃动的可疑人影。 褚玄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此地空间法则古怪……似乎排斥魂体隐匿，强制显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不过，消耗并未增加。” “排斥？压制？”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的力量该不会也被压制了吧？” 褚玄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她的直视，语气带着一丁点的别扭，“些许限制罢了。无妨，待我强行破开此处空间壁障，带你回……” 他抬手，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光华流转。 “打住！”程咏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但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头一跳。 她的动作快得像在阻止一个准备捣蛋的熊孩子。 “褚大人！破开空间？说得轻巧！代价呢？别告诉我功德之力不够，然后消耗的还得是我的阳气？！我这小身板真经不起……” 程咏恩嘴上说着嫌弃，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褚玄略显苍白的脸。 魂体强制显形，空间压制实力……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程咏恩担心的是褚玄的魂体本身会不会受损，毕竟要不是为了保护她，褚玄也不会如此。 褚玄被她按着手腕，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似乎透过冰冷的魂体，烫了他一下。 他抿了抿唇，没抽回手，只是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啰嗦。本君自有分寸。” “分寸个头！”程咏恩松开他，叉腰环视这乱七八糟的环境，“来都来了，慌什么？那个古怪阵基把我们甩到这鬼地方，肯定有原因。说不定‘异度空间’就是阵基搞出来的鬼把戏，线索就在这儿呢！” 程咏恩是个行动派。 她眼疾手快，从头顶晾晒的“万国旗”里精准地扯下两套相对不那么破旧、颜色也灰扑扑的衣服。 一件宽大的男式工装外套和一条同样肥大的深色裤子给褚玄，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一条深蓝长裤给自己。 两人这身行头，一个像刚从古装片场跑出来的顶流男神，一个像来自未来的都市女郎，简直太扎眼了！ “换上！快！”程咏恩把衣服塞给一脸抗拒的褚玄，自己则迅速找了个角落，把身上那套衣服脱下，连同身上的各种装备，找了个脏兮兮的破布包袱胡乱裹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块仅存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果断塞进新换的裤子口袋里。 这可是救命粮！ 至于那个经咒手枪则被她小心地塞进袜子，用肥大的裤脚盖住。 做完这些，她看向褚玄。 好家伙，这位爷还拎着那套灰扑扑的工装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坨生化武器。 “愣着干嘛？快换啊！”程咏恩催促。 褚玄看着手里粗糙、带着廉价肥皂味和潮气的衣物，眉头拧成了疙瘩，“此等粗鄙之物……” “粗鄙总比被抓去展览强！”程咏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忽然灵光一闪，坏笑着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那层厚厚的、油腻的污垢里狠狠刮了一把，“来，褚大人，我再给你加点‘保护色’！” 她举着那黑乎乎的手指就要往褚玄那如玉般光洁的脸上抹。 褚玄瞬间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你敢把这东西弄我脸上试试”的惊怒交加。 “别动！”程咏恩瞪他，眼神凶巴巴的，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指尖沾着灰，飞快地在他光洁如玉的脸颊上蹭了两下，“忍忍！非常时期！你以为我想摸你一脸灰啊？我还嫌脏手呢！” 随后程咏恩又胡乱在自己脸上也抹了几道灰痕，瞬间从清秀小佳人变成了灰头土脸的逃难丫头。 褚玄感受着脸颊上那点粗糙的凉意，看着她同样变得灰扑扑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头那股被强制显形和空间压制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物，终究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形微晃，那身玄色宽袍瞬间隐去，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工装。 虽然布料粗糙，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被挺拔的身姿撑出了几分落魄贵公子的气质，还有那张被煤灰稍稍掩盖了绝色的脸，依旧难掩清俊。 就在这时—— “喂！生面孔啊？新搬来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两人动作一僵，循声望去。 第四十三章 同乡会 巷口不知何时晃过来三四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卷的年轻男人，眼神浑浊，带着城寨特有的那种警惕和贪婪。 为首的家伙，梳着油光水滑的“飞机头”，脖子上挂着条粗劣的金链子。 “两位？看着面生啊！”蛇仔强脸上堆起油腻腻的假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扫过。 看到褚玄那张即使抹了灰也难掩轮廓的俊脸，以及程咏恩那双在灰扑扑脸上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时，这家伙的眼神瞬间亮得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两位朋友，不是城寨的人吧？迷路了？还是……来寻亲戚的？”他语气热情，但眼底的算计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在蛇仔强眼里，这两个人，尤其是那个气质冷峻的男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尖货”！ 女的卖去凤楼，男的……这么俊，有的是富婆喜欢！ 褚玄感受到对方粘腻恶心的目光，特别是落在程咏恩身上的那种打量，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在眼底凝聚。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哪怕只剩一成力，碾死这几只臭虫也足够了！ “表哥！”程咏恩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攥住褚玄工装外套下的手腕，脸上却挤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乡下人进城惶恐的笑容，用刻意模仿的生硬口音对蛇仔强说：“谢谢大哥！我和我表哥是来寻亲戚的！” 她感受到褚玄手腕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道，“别动！装傻！” 程咏恩抬起头，继续对着蛇仔强“傻笑”，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迷茫和不安，“但是……但是找不到啊！地址好像不对……” 褚玄被她攥着手腕，听着她那装模作样的腔调，感受着她掌心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和坚定的力道，那满腔的杀意竟奇异地被压下去几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冰冷，只是任由程咏恩拉着，僵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封印了神力的俊美雕像。 蛇仔强看着眼前这对“表兄妹”，一个傻乎乎的小妞，一个虽然俊得不像话但明显有点木讷呆滞，心里更乐了。 这货色，绝对能卖出天价！ …… 穿过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 蛇仔强一边带路，一边热情地“关心”着，“妹子，你和你表哥……打哪儿来啊？家里还有啥人没？咋就你俩跑这么远来寻亲呢？” 程咏恩心里冷笑，面上却把惶恐无助演得十足十。 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抓住褚玄结实的小臂，身体几乎要缩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大哥！我们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就剩我和表哥相依为命了！我表哥他……他命苦啊！” 程咏恩用力掐了一下褚玄的胳膊，示意他配合，“我表哥前阵子发高烧，把嗓子烧坏了！说不出话了！我们这是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来投奔我二舅！想着二舅在城里，总能帮表哥找个大夫瞧瞧……人生地不熟的，我都快急死了！求求大哥们行行好，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她仰着脸，努力挤出最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蛇仔强。 褚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声泪俱下的控诉弄得浑身僵硬。 他垂下眼，看到她沾着灰的侧脸和那双努力装可怜却依旧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最终化为一声极其低沉、带着点沙哑的闷哼，“……嗯。” 算是认领了“哑巴病弱表哥”的身份。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蛇仔强，里面的冰寒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退避三舍。 可惜蛇仔强此刻满脑子都是“尖货”和“发财”。 他看着褚玄，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堆行走的钞票。 这脸蛋，这身段！别说哑巴了，就是瘫了，往某些特殊场子里一送，也有的是人抢着要！ 要是嗓子还能治……那价钱还能翻倍！ “哎呀！妹子别哭别哭！遇上我们同乡会，那就是缘分！”蛇仔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嗓子坏了是大事！你放心，到了地方，哥哥我认识好医生！技术顶呱呱！保管给你表哥好好瞧瞧！” 他拍着胸脯保证，心里盘算的是黑诊所里那个专门“处理”特殊货物的无牌庸医。 程咏恩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却绽放出“绝处逢生”的惊喜笑容：“真的吗？太谢谢大哥了！您真是活菩萨！” 她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借着“害怕”紧挨着褚玄，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块模糊的招牌、每一个可疑的暗门，将这些信息如同扫描仪般刻进脑子里。 褚玄则像一尊沉默而冰冷的守护神，任由她半倚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蛇仔强那几个想靠近点看看“货色”的跟班都下意识地保持了点距离。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个挂着“兴隆杂货”破旧招牌的铺面门口。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日用品，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蛇仔强让两人在门口稍等，自己钻了进去，对着里面一个坐在藤椅上、穿着绸衫、叼着烟卷的瘦高男人低声汇报，“辉哥！捡到宝了！一男一女，绝对尖货！男的俊得没边，就是好像是个哑巴，女的长得也清秀，嘴甜得很！” 被称作“辉哥”的高佬辉，透过门帘缝隙，眯着眼睛打量外面的程咏恩和褚玄。 当他的目光落在褚玄身上时，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即使对方穿着破工装抹着灰，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出色的轮廓依旧让他眼中精光爆闪！ 再看旁边那个虽然灰头土脸但难掩灵气的女孩，高佬辉满意地吐了个烟圈，“唔……确实好货色！男的极品，女的也够味。看紧了他们，别出岔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待待宰羔羊的冷酷。 很快，程咏恩和褚玄被带到了杂货铺后面的一个小院。 这里显然是“货仓”兼临时落脚点，几间破旧的平房围着一个巴掌大的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蛇仔强假惺惺地安排道：“妹子，你和你表哥就暂时住这间屋。地方是简陋了点，但安全！放心，等找到医生就给你表哥看病！别乱跑啊，城寨乱得很，前后门都有兄弟看着呢！” 他指了指守在前后门两个懒洋洋的马仔。 程咏恩又是一番感恩戴德，拉着“病弱表哥”褚玄进了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瘸腿桌子。 墙上挂着一本印着美女泳装挂历，程咏恩的目光扫过——1987年！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表哥你在这‘休息’别乱动，我去院子里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二舅的消息。”程咏恩故意大声说给外面可能偷听的人，然后压低声音对褚玄道，“你感觉怎么样？别硬撑。” 褚玄靠坐在那张破床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无碍。小心行事。” “知道啦，‘哑巴表哥’！”程咏恩冲他促狭地眨眨眼，转身出了门。 第四十四章 小气鬼，喝凉水 院子里，看守后门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叫阿水，面相还有点未脱的稚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 程咏恩脸上立刻挂上甜笑，凑了过去：“水哥！辛苦你啦！这大热天的守着我们。” 阿水被她一声“哥”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没事，分内事。” “水哥。”程咏恩一脸担忧地指着他们那间屋，“屋里那张床，吱呀吱呀响得厉害，我表哥身体不好，我怕他睡不安稳……这院里有没有什么木板啊、钉子啊之类的？我想稍微加固一下？” 阿水看她“兄妹情深”，又见她笑容甜美，戒备心放下不少，“木板？放杂物那里好像有以前拆下来的旧门板，钉子估计也有，我带你去找找？” “太好了！谢谢水哥！”程咏恩一脸感激。 放杂物的地方堆满了各种破烂，灰尘蛛网密布。 阿水在里面翻找，程咏恩也假意帮忙，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 在一堆烂木头和废纸箱下面，她眼尖地瞥见几张散落的、发黄的纸页，像是被撕下来的病历本残页。 她趁阿水弯腰搬木板的瞬间，迅速将几张纸页捡起，团了团塞进自己宽松的裤兜里，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前门那边有人喊，“阿水！辉哥叫你过去一趟！快点！” “来了！”阿水应了一声，对程咏恩说，“你先拿这块板子回去试试，钉子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说完就匆匆跑了。 程咏恩抱着那块破木板往回走，隐约听到刚才喊人的那个马仔在跟另一个抱怨：“……最近真是邪门！‘病猫’越来越难抓了！裘老那边催得跟什么似的，价钱翻倍都没用！妈的，上面怪罪下来，辉哥又要发火……” 病猫？裘老？价钱翻倍？程咏恩把这些关键词记在心里，抱着木板回了屋。 晚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程咏恩和褚玄凑在一起，翻看那几张偷藏的病历残页。 上面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姓名、年龄和简略症状，但诡异的是，其中几个人的名字被用红笔粗暴地圈了起来。 “褚玄，你看看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程咏恩指着红圈名字旁边的记录。 褚玄的目光扫过纸张，落在生日一栏时瞳孔微缩，“辛酉年七月初七……癸亥年子时……戊午年重阳……” 他声音低沉，“这些人皆是阴年阴月阴日，或命格带煞、易招邪祟的时辰。” “果然！”程咏恩心头一沉，“那个‘病猫’，指的可能就是这些生辰八字特殊、体质‘特殊’的人！那个‘裘老’收这些人？做什么？” 褚玄沉吟，“邪术修炼、炼魂、祭阵……皆有可能。此地阴秽之气浓重，正是滋生此类邪物的温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第二天中午，阿水端着两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来送饭。 程咏恩注意到他左胳膊前臂上胡乱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料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水哥，你胳膊怎么了？”程咏恩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这样包可不行，伤口会烂的！天气这么热，搞不好会发炎，到时候发高烧，严重了还得截肢呢！” 她故意把后果说得吓人。 阿水果然被唬住了，脸色有点发白，“没……没那么严重吧？就是不小心划了下……” “哎呀，伤口处理不好可大可小！”程咏恩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真诚，“我以前在老家跟赤脚医生学过点包扎，要不……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阿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包扎，又看看程咏恩真诚且漂亮的脸，点了点头，“那……那麻烦你了。” 他跑去拿了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劣质红药水过来。 程咏恩让阿水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脏布条。 伤口在胳膊外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口子，不算深但挺长，边缘红肿。 她先用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动作尽量轻柔，然后涂上红药水，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一圈圈包扎好，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好了，这两天别沾水，最好能上点正经伤药。”程咏恩叮嘱道。 “谢谢你啊，妹子！”阿水看着包扎整齐的胳膊，感觉舒服多了，对程咏恩的信任度直线上升。 “客气啥。”程咏恩摆摆手，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水哥，你这伤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 阿水脸上闪过懊恼和不忿，压低了声音，“不是打架……是辉哥让我们最近留意点，我们这片儿最近老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昨晚我巡逻到后巷那边，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扛着个麻袋往隔壁巷子钻！ 我就跟了上去，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被他发现了！那家伙力气贼大，回头就给我划了一刀，还踹了我一脚，麻袋也没看清是啥，人就跑没影了！真他妈晦气！”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失踪？麻袋？难道跟那些被红圈标记的“病猫”有关？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后飘来一股凉飕飕的气息。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褚玄“休息”出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没什么温度地落在阿水那条刚被程咏恩包扎好的胳膊上，然后又移到程咏恩还沾着点红药水的手指上。 程咏恩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站起身，对阿水笑笑：“水哥你小心点，那些人听着就危险。” 她转身，正好对上褚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咏恩发誓，她感觉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啧……这死鬼……该不会是……又吃醋了吧？ 因为自己碰了别的男人的胳膊？ 程咏恩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故作自然地走过去：“表哥你醒啦？感觉好点没？水哥给送饭来了。” 她伸手想拉褚玄进屋，指尖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褚玄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阿水一眼，那眼神让阿水无端端打了个寒颤，赶紧放下饭碗溜了。 程咏恩看着褚玄转身进屋的挺拔背影，又看看自己刚给阿水包扎完的手，无奈地撇撇嘴，小声嘀咕，“……小气鬼，喝凉水！” 不过心里那点隐秘的甜意是怎么回事？ 她甩甩头，赶紧跟了进去，得跟这位“醋坛子”大人好好分析分析刚得到的关键情报了！ 第四十五章 心姐 昏暗的“货仓”里，只有窗外的零星灯火透进来一点光。 程咏恩压低声音，将头一天偷听到的抱怨、阿水的遭遇、病历本上那些被红圈圈住的特殊生辰八字，还有褚玄关于“病猫”的推测串联起来。 “所以同乡会，或者说那个‘裘老’，在暗地里搜捕特定生辰八字的人？用‘失踪’或者‘病死’做幌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褚玄靠坐在床边，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兽瞳。 他白天并非真的在“养病”，而是在默默探查这片诡异的空间。 令他心惊的是，他连改变自身形貌这种基础法术都受到了极强的压制！ 他这张脸，在这龙蛇混杂的城寨，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但这些他并未对程咏恩言明，只是沉声道，“东南方位，怨气凝结，厚重如铅云。确是养尸炼魂的绝佳阴穴。那些‘病猫’，恐怕凶多吉少。” 程咏恩心头一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线索够了。再待下去，我们俩怕是要变成同乡会账本上的‘尖货’了！” 她想起白天在杂物堆角落里看到的半卷废弃的油毡布和偷偷摸到的几根火柴。 “放火！制造混乱，趁乱翻墙跑！”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褚玄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可行。但需快。” 计划很简单，声东击西。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赌档的隐约喧嚣和零星的犬吠。 程咏恩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靠近杂物堆的地方，堆好油毡布，用身体挡住风，划了好几根受潮的火柴，终于点着了！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油毡，迅速蔓延开来，眼看着就要点燃旁边的旧木箱和破麻袋。 “走水啦！着火啦！”程咏恩捏着嗓子，模仿着惊恐的叫声喊了一声，制造恐慌的同时转身就往事先看好的后墙方向冲去！ 褚玄早已在那里等候，他身形微动，一把揽住程咏恩的腰，足尖在墙砖上一点，两人便如大鸟般轻盈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 计划前半段很顺利，火光和浓烟瞬间惊醒了前院看守的人，一片混乱的叫喊声和泼水声响起。 但火势比程咏恩预想的要小一些，油毡烧得快，但没能立刻引燃旁边的物件，同乡会的人反应也比想象中快！ “妈的！是那两个‘尖货’跑了！”蛇仔强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夜色，“给我追！抓回来腿打断！” 两人落地便发足狂奔！ 程咏恩之前记忆的路线在黑暗和紧张中变得模糊不清，加上为了甩掉追兵不断拐弯，很快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只能凭着感觉在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狭窄通道里狂奔。 “这边！”褚玄突然拽了她一把，避开了前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他敏锐的感知在黑暗中比程咏恩的肉眼可靠得多。 下一秒，他们猛地从一个狭窄的巷口冲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豁然喧嚣！ “开大！开大啊！” “顶你个肺！” “三边！三边！三边！” 震耳欲聋的骰子撞击声、赌徒歇斯底里的吼叫、劣质香烟和汗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门面，歪歪扭扭挂着“金玉满堂”的霓虹招牌。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赌档里面烟雾缭绕，人影晃动，荷官面无表情地发牌，角落阴影里，几个眼神凶悍、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放贷人像秃鹫一样盯着输红眼的赌徒。 程咏恩看到这景象，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 “赌档？乐合帮的地盘！” 肥波说过，在城寨这个三不管地带，赌档生意都是乐合帮的！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打手立刻拦住他们，眼神不善。 就在这时，后面追来的同乡会打手也到了巷口，看到程咏恩和褚玄停在赌档门口，顿时叫嚣起来，“把那两个人交出来！那是我们同乡会的货！” 赌档守卫一听“同乡会”，脸色更冷了，“滚蛋！在金玉满堂的地头还轮不到你们同乡会说话！” 两边人马顿时在狭窄的巷口对峙起来，火药味十足。 赌档里的喧闹似乎都小了一些，不少赌徒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热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赌档里传来一个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吵什么？财神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墨绿色绣金线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款款走了出来。波浪般的卷发，烈焰红唇，成熟妩媚的风情中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正是金玉满堂的大姐头——心姐。 心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对峙的两方人马，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被夹在中间的程咏恩和褚玄身上。 尤其是褚玄，即便穿着破工装，脸上还残留着煤灰，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过于出色的轮廓，在昏暗混乱的背景下，也如同蒙尘的明珠，瞬间攫住了心姐的全部目光！ 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在程咏恩那张虽然狼狈却难掩灵秀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好一对璧人！男的冷峻如冰，女的灵动似水，在这腌臜的城寨里，简直像误入凡尘的珍品！ 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心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尤其是对褚玄的！ 她心念电转，在心姐开口之前猛地往前一步，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急地抢先开口，“漂亮姐姐！救命啊！” 她指着凶神恶煞的同乡会打手，身体“害怕”地往心姐这边靠了靠，同时把褚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一副保护“柔弱”表哥的姿态，“我们是来寻亲的，被他们骗了关起来！我表哥病了说不了话，他们也不给看医生，还不让我们走！求求漂亮姐姐主持公道！” 程咏恩绝口不提对方要卖他们的事，只强调“关押”、“生病”、“不让走”，把自己塑造成十足的受害者，利用心姐的地盘意识和可能的“怜香惜玉”来寻求庇护。 心姐的目光在程咏恩梨花带雨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眼神冰冷却难掩绝色的“哑巴表哥”，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反应够快，嘴也够甜。 至于那个男人……心姐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第四十六章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心姐摇曳生姿地上前一步，挡在程咏恩和褚玄前面，面对着同乡会的人，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冷得像冰，“高佬辉的手伸得够长的啊？跑到我的地盘来抓人？当我乐合帮是摆设？” 她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人，我留下了。有什么问题，让高佬辉自己来找我谈。现在，给我——滚！” 最后一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她身后的赌档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家伙上。 同乡会的人脸色铁青。 心姐在城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背景也硬，当面硬抢肯定不行。 蛇仔强恶狠狠地瞪了程咏恩和褚玄一眼，尤其在那张让他垂涎欲滴的俊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甘心地撂下狠话：“好！心姐要保人，我们给面子！不过这事没完！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悻悻退去，但眼神里的算计和贪婪丝毫未减，显然琢磨着怎么找机会把人抢回来。 看着同乡会的人消失在巷口，心姐才转过身，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重新落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好啦，讨厌的苍蝇赶走了。现在……两位‘落难’的表兄妹，跟我进来喝杯茶，好好聊聊？” 她的目光在褚玄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志在必得，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得的、极其合心意的藏品。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位心姐，看起来好像更难缠！ 她下意识地又往褚玄身边靠了靠，褚玄感受到她的靠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只是绷紧了身体，将冰冷警惕的目光投向心姐，如同守护领地的凶兽。 …… 跟着心姐走过“金玉满堂”赌档那狭窄又喧闹的一楼，穿过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赌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程咏恩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前，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的看守。 见到心姐，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低头，“心姐！” 心姐目不斜视，径直推开了门，门内的景象让程咏恩微微一愣。 与楼下和城寨整体的混乱破败截然不同，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堪称奢华。 猩红色的真皮沙发占据了不小的空间，一张宽大的深色大班台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老式电话机和一台看起来很沉的古董台灯。 旁边一个小巧的推车上，陈列着几瓶琥珀色的洋酒，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 程咏恩瞥见角落里放着一套精致的、镶嵌着金属纹路的水烟具。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与外隔绝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舒适感。 心姐姿态优雅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个方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背靠着大班台，晃了晃酒杯，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程咏恩和褚玄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像在评估两件稀有的艺术品。 “喝点？”心姐挑眉，示意了一下酒杯。 “谢……谢谢心姐，我们不会喝酒。”程咏恩连忙摆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拘谨和感激。 褚玄则像一尊冰冷的石雕，面无表情地站在程咏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淡漠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心姐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心姐也不在意，嗤笑一声，转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罐红色的铁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把另外两罐扔向程咏恩和褚玄，“喏，可口可乐，米国佬的东西，味道怪，但挺解渴，试试？” 程咏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两个冰凉的铁罐，罐身上熟悉的白色波浪纹和logo让她差点脱口而出“87年的古董可乐？”。 她强忍着尝一口的冲动，只是紧紧握着冰凉的罐身，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谢谢心姐！刚才要不是您……” 她一副感激涕零又后怕的样子。 心姐抿了口酒，打断她，“谢就不用了。同乡会那群杂碎，踩过界踩到我‘金玉满堂’门口撒野，收留你们，是打他们的脸，告诉他们乐合帮的地盘，还轮不到他们放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聚焦在两人身上，“蛇仔强他们虽然被我的人赶走了，但这会儿肯定在外头守着呢。你们现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程咏恩的心沉了沉，知道这是实话。 心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说说吧，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吧？” “我叫阿恩，”程咏恩立刻回答，又指了指身边的冰雕，“这是我表哥，阿玄。” “阿恩？阿玄？”心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名字倒是简单。不想说真名也没关系，城寨里真真假假，谁在乎？” 她显然看穿了程咏恩的防备，但并不在意。 “心姐，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您看……”程咏恩顺着她的话，露出彷徨无助的表情。 “你们既然没地方落脚，我也不是不能收留你们几天。”心姐放下酒杯，那侵略性的目光几乎要将人洞穿，“不过我这儿，不养闲人，白吃白喝可不行。” 来了！程咏恩心里警铃大作，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让褚玄去赌档看场子？不行，太扎眼！ 让自己去端茶倒水？那好像还行…… 最糟糕的万一……万一心姐看上褚玄这张脸，要他……肉偿？！ 程咏恩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褚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他肯定宁死不从！打起来怎么办？ 我能不能把他打晕了交给心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咏恩心里立刻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情愿，甚至有点酸溜溜的烦躁。 心姐似乎看穿了她的胡思乱想，拿起桌上的香烟，优雅地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在褚玄冰冷的脸上和程咏恩紧张的小动作间流转。 第四十七章 褚玄要贴贴 “放心。”心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心姐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以往那些被她看上的“靓仔”，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想爬上她的床？像眼前这个“阿玄”这样，眼神冷得像冰，姿态高得像王，还自带一股生人勿近气场的，反而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她的目光特意在褚玄毫无波动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挑战的意味。 “强扭的瓜，没意思。”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向程咏恩，“我这儿缺个腿脚利索、嘴巴甜的跑腿。阿恩，你要是愿意，这活儿就给你干。至于阿玄嘛……” 她又瞥了一眼褚玄，注意到程咏恩在褚玄身后悄悄扯他衣角的细微动作，以及褚玄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气，心姐眼中笑意更深，“看着身子骨是有点弱，先歇着吧，回头我让人找个靠谱的大夫来给他瞧瞧嗓子。” 程咏恩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谢谢心姐！我一定好好干！” 跑腿？这简直是最理想的工作了！既能暂时安身，又能自由活动打探消息！ 很快，两人被带到了二楼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但比同乡会的“货仓”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起码有一张铺着还算干净被褥的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扇小小的、装了铁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杂乱的屋顶。 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咏恩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打量环境，就感觉一股凉飕飕的气息逼近。 褚玄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熟悉的、带着点危险意味的探究。 “刚才。”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果那个女人提出要‘我伺候’，你打算怎么回答？”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 程咏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输人不输阵，她脖子一梗，故意露出促狭的笑容，“那……那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咱俩的小命，只能委屈一下褚大人您的色相……”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褚玄的眼神更冷了，几乎能冻死人，明显对这个答案非常、非常不满意。 “哦？”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程咏恩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倒是大方。” 程咏恩被他突然的逼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我……我这不是权宜之计嘛……” 她有点结巴。 “权宜之计？”褚玄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煤灰也挡不住他眼中深邃的光，“程咏恩，我的‘阳气供奉’，你是不是也该结算了？” “啊？现在？”程咏恩懵了，“这……这地方功德之力用不了了？你……你还需要阳气？你少来！” 她试图推开他，手却被他轻易捉住。 “空间异常，维持显形虽消耗变小，但魂体不稳，更易受阴秽侵蚀。”褚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唯有贴近汲取阳气，方能稳固。” 他说得煞有介事，眼神却带着戏谑。 “你……你骗鬼呢！”程咏恩羞恼交加，耳朵尖都红了。 她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信？”褚玄挑眉，身体又贴近了几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 程咏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微凉触感，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就在程咏恩以为这家伙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时，褚玄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进一步的索取，没有想象中的“疯狂汲取阳气”。 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她，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只是需要这样一个支撑点。 狭窄的房间里，喧嚣被隔绝在外。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彼此身体传来的温度，一个微凉，一个温热。 程咏恩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心跳却奇异地平复了。 她感受着额头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之前所有的紧张、算计、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她悄悄抬眼，看着褚玄近在咫尺的、安静闭目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家伙……安静下来的时候，还真是……好看得犯规。 程咏恩心里咕哝了一句，最终也认命地、小心翼翼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城寨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在这个污秽混乱的时空夹缝里，两人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静静地分享着这片刻的、带着一丝窘迫和无限暧昧的安宁。 …… 天刚蒙蒙亮，城寨就如同闷在罐子里的苍蝇，嗡嗡地响了起来。 程咏恩打着哈欠被心姐指派了任务：去给几位通宵鏖战牌局的“大佬”们跑腿伺候。 “阿恩，今天你跟着大忠。”心姐倚在门框上，涂着蔻丹的手指点了点旁边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大忠人如其名，忠厚老实写在脸上，肌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过时的猛虎下山图，对着程咏恩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忠，护着点阿恩，别让不长眼的冲撞了。”心姐吩咐道，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程咏恩心知肚明，这“保护”里九成是“监视”。 “知道了，心姐。”程咏恩乖巧应声，心里翻个白眼：得，多了个人形监控。 说是跑腿，更像是高级打杂小妹。 大佬们在烟雾缭绕的牌桌上挥斥方遒，程咏恩就在旁边端茶递水、点烟递毛巾。 谁赢了钱要加餐，谁输了钱要消火，全凭一张嘴吩咐。 临近中午，一个输得眼睛发红的龙血堂小头目把牌一推，烦躁地嚷嚷，“妈的！饿死了！兴记的云吞面，加双份云吞，快！” 程咏恩立刻领命，带着她的“保镖”大忠挤出牌室。 第四十八章 这日子越来越刺激了 穿过迷宫般的窄巷，路过一个铁皮棚子搭成的加工厂，巨大的缝纫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线头和碎布头在污浊的空气里飞舞。 “这里是做衣服的，成天都吵死个人。”大忠捂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 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程咏恩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一个推着简易板车的中年妇女。 妇女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声音带着哀求，“几位大哥……再宽限半天，今天出完摊，肯定能凑齐……” 为首的青年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刘嫂，别每次都这样！我们也很为难的！” “大忠哥，那是……？”程咏恩装作好奇地问。 “哦，刘嫂。”大忠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同情，“男人前年病没了，就靠卖点腊味饭拉扯两个小孩，不容易。不过她的腊味饭做得确实一绝，就在隔壁巷口出摊。” 大忠指了指方向。 腊味饭！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程咏恩脑海！ 她想起在黄金通道里，和陈启明、萨玛遭遇的那个诡异场景。 一个不断重复煮饭动作的“鬼妈妈”，灶台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幽深的密道，当时因为危险不明，他们只是做了记号，没有贸然下去探查。 难道……那个“鬼妈妈”和刘嫂有关联？ 还是说，那种煮饭的场景，是某种执念或者线索的象征？ 程咏恩很想立刻跟上去看看刘嫂的摊子，甚至想找机会接近她问问。 但现在显然不行，身边还跟着“监工”大忠。 程咏恩只能按下心思，决定等有机会一定要再来探查这个刘嫂和她“一绝”的腊味饭。 黄金通道里的密道标记，和眼前这个失去丈夫独自挣扎的女人，两者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让她无法忽视。 …… 买了云吞面回去，伺候牌局继续。 下午，那个要云吞面的龙血堂小头目手气更背，输得脸都绿了。 他狠狠把牌摔在桌上，骂骂咧咧，“操！真他娘的邪了门了！最近手气背到贴地！上个月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在‘裘老’那儿请了‘转运符’！钱没见多，倒他妈的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些血糊糊的小鬼追着我跑！晦气死了！” “裘老”两个字一出，同桌的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一个胖子赶紧打哈哈岔开话题：“哎呀，手气这东西嘛，时好时坏，来来来，继续继续！” 程咏恩端着茶壶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掀起了巨浪！ 裘老！又是裘老！ 转运符？血糊糊的小孩？这和那些生辰八字特殊的“病猫”失踪案，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个“裘老”，肯定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晚上，牌局终于散了。 程咏恩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回屋瘫着，又被心姐叫住。 一个穿着花衬衫、油头粉面的靓仔刚从心姐房里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心姐拢了拢睡袍，慵懒地吩咐：“阿恩，去把我房里收拾一下，烟灰缸倒干净，床单换了。” 说完，扭着腰肢走向浴室。 程咏恩认命地走进心姐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她麻利地开始收拾散落的衣物、酒杯，清理烟灰缸。 在整理梳妆台时，她发现旁边的铜质垃圾桶里，有一小堆刚熄灭不久的纸灰，职业本能让她心头一动。 她迅速扫了一眼浴室方向，水声哗哗。她赶紧蹲下身，装作清理垃圾桶，手指快速而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灰烬。 下面果然有几张没烧透的纸片！ 其中一张较大的残片上，还能辨认出潦草的字迹，像是某种货物清单：“……玲，壬戌年……亥时……急……裘订……” 程咏恩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想起之前那些废弃病历本残页上看到的红圈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个“玲”，正是符合“病猫”特征的壬戌年亥时生人！ 而“裘订”两个字，更是直接指向了那个神秘又危险的“裘老”！ 线索串联起来了！ 程咏恩迅速将这张关键残片塞进贴身口袋，把其他灰烬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房间。 回到屋里，程咏恩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拖着脚步走到那张瘸腿桌子旁，刚想坐下却见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凉白开。 褚玄正靠坐在破床边，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程咏恩愣了一下，看看水，又看看褚玄。 这位大爷……给她倒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哟。”她看向褚玄，“褚大人今天怎么屈尊降贵，学会伺候人了？” 她纯粹是震惊之下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调侃。 “伺候”二字一出口，程咏恩就后悔了。 果然，褚玄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目光落在程咏恩疲惫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促狭和……危险？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蛊惑的磁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噗——咳咳咳！”程咏恩刚喝下去的最后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她满脸通红！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开，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不不！开……开玩笑的！褚大人您歇着！您好好歇着！我自己能伺候自己！真的！特别能！” 她一边说一边往墙角缩，脸上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要命！这死鬼！平时冷冰冰的像个雕像，偶尔撩一下就要人命啊！ 而且他刚才那个眼神……程咏恩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的猎物，危险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褚玄看着程咏恩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样子，眼底那丝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重新靠回床头，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只淡淡提醒了一句：“水喝完了？那说说吧，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有……那个‘玲’是谁？” 程咏恩：“……” 她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看着眼前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老登，欲哭无泪。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四十九章 年幼的李佩雯姐妹 昏暗的斗室里，程咏恩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病历残页和烧焦的“货单”碎片铺在瘸腿桌子上，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兴奋而锐利的光。 “褚玄，你看。”她压低声音，指尖点着关键信息，“‘转运符噩梦’、‘特定生辰订货单’、‘病猫难抓’、‘裘老催货’……这几条线全串起来了！那个姓裘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褚玄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推测。”程咏恩语速加快，思路清晰，“这个‘裘老’很可能打着‘转运’、‘治病’甚至‘消灾’的幌子，主动接触那些生辰特殊的人或者他们的家属。 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弱点筛选出目标。然后，再利用城寨里盘根错节的黑帮网络，比如同乡会这种‘采购渠道’，或者干脆就是龙血堂、乐合帮这些地头蛇，暗中把人掳走！手法隐蔽，目标精准！” 她抬起头，看向褚玄，“你觉得，他抓这些人，目的是什么？”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回到了十九组那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 褚玄的目光落在她专注而明亮的眼睛上，那里面跳动的不仅是智慧的火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他静默了片刻，就在程咏恩以为他只会像往常一样高冷地“嗯”一声表示赞同时，他却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转运符’上，附有极微弱的引魂咒。长期佩戴，魂魄不稳，易入噩梦，亦方便追踪。”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幽冥的肯定。 程咏恩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他。 这几乎是褚玄第一次在她分析案情时，主动提供如此具体的关键信息！ 不再是简单的“嗯”、“哦”，或者带着点嫌弃的“愚见”。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搭档之间才有的默契感？ 她甚至忘了掩饰脸上的惊喜，“你确定？” 褚玄被她亮得惊人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模样，只是微微颔首：“此类邪道伎俩，瞒不过本君感知。” 话虽傲气，但比起之前的惜字如金，已是天壤之别。 程咏恩压下心头的异样，把注意力拉回案情，“引魂咒……这就更说得通了！方便他们精准定位下手！那这个姓裘的，抓这么多特殊生辰的人，养小鬼？炼尸油？还是更邪门的？” 褚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炼生魂或养尸。以特定命格之人为引，或为材料，或为炉鼎……” 他的语气带着对这类行径的天然厌恶。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咏恩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板，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时，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肩膀，忍不住抱怨道，“那个心姐，真把我当丫鬟使唤了！跑腿买烟，打水扫地……累死我了！” 她瞟了一眼窗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褚玄，带着点小小的不平衡问道，“你呢？白天在屋里‘休息’，挺清闲吧？没被心姐骚扰？” 褚玄神色淡然：“她来过几次。” “来干什么？只是聊天？”程咏恩状似无意地追问，拿起一个硬馒头掰着玩，耳朵却竖了起来。 心里莫名有点堵，那个心姐看褚玄的眼神，她可没忘。 褚玄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丝几乎微不可查的酸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又迅速压平，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嫌弃，“絮絮叨叨，皆是废话。本君未曾细听。” 程咏恩心里那点小疙瘩瞬间被熨平了一半，嘴角刚想翘起，又听褚玄补充道：“不过……因为离得近了些，倒是感觉到点别的。” “什么？”程咏恩立刻抬头。 “这个心姐……气息有点古怪。”褚玄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细回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水味底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很淡，也很隐晦，像是……刻意被什么东西遮掩着。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毕竟，总不能把她制住，强行探查一番。” 他语气带着点遗憾。 程咏恩一听，那点微妙的醋意瞬间被警惕取代，“有古怪？好，明天我会更留心观察她！” 第二天，程咏恩继续她的“跑腿”生涯。 心姐让她去相熟的裁缝铺取几件新做的旗袍。她带着“保镖”大忠，再次穿梭在城寨拥挤不堪的巷道里。 空气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人声鼎沸。 就在路过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时，程咏恩无意中瞥见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更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小女孩的手，似乎在躲避着拥挤的人群。 那个大一点的小姑娘，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程咏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佩雯！是年幼的李佩雯！那个在大学里身边跟着一个小小灵体的李佩雯！ 现在这里是87年，十岁的李佩雯牵着的那个小女孩……难道就是她即将失踪的妹妹？！ 程咏恩强迫自己冷静，装作好奇地停下脚步，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廉价发卡，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碎花小裙子，怯生生地依偎在姐姐身边。 那裙子的样式……程咏恩瞳孔骤缩，和她在95年李佩雯身边看到的那个小小灵体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妹妹！而且，很可能就是这几天会出事！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程咏恩心头。 冲上去！提醒她们！警告她们！告诉她们有危险！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看。”褚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警钟，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程咏恩下意识看了过去，她骇然看到，在李佩雯姐妹俩，尤其是那个年幼妹妹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淡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却又好似坚韧无比，深深地扎入她们周围的虚空之中，连接着无数模糊的光影，构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 “那是……什么？”程咏恩在心底震惊地问。 “因果之线。”褚玄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苍凉，“强行干预，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反噬己身，重则……厄运缠身，祸及无辜。” 褚玄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咏恩所有的冲动。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李佩雯牵着懵懂无知的妹妹，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笼罩了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 身边的大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阿恩你发什么呆？走啊！” 程咏恩猛地回过神，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哑声道：“……没事。” 她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忠这个碍事的“保镖”此刻的存在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窒息。 …… 下午，完成所有跑腿任务，程咏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 她的情绪异常低落，默默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白天看到的那对姐妹的身影和那缠绕的因果线，不断在眼前闪现。 褚玄依旧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过了许久，久到程咏恩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疲惫和沉重，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对着无尽的虚空自语。 “千年前……我亦曾妄图逆转生死，强留一人于黄泉路上……”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终至滔天大祸，累及……万千无辜。”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程咏恩猛地抬头看向褚玄。 阴影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悔和苍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透露自己沉重不堪的过去。 虽然语焉不详，但“滔天大祸”、“累及万千无辜”这几个字，足以让程咏恩感受到那如山岳般沉重的过往。 原来他对因果如此敬畏，甚至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并非天性凉薄，而是血与泪的教训。 一股强烈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心痛席卷了程咏恩。 她看着阴影中那个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幽冥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他那份近乎偏执的克制。 他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敢再重蹈覆辙！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思考后的决断。 “那……如果不去碰那个‘果’，而是找到那个制造悲剧的‘因’呢？找到那个姓裘的，毁掉他抓人的计划，毁掉他害人的源头……这算不算，在因果之内？” 她的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重黑暗。 褚玄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进程咏恩的眼底。 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被某种强烈可能性点燃的幽深火焰。 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视线在空中紧紧交缠，无声地交换着复杂的思绪。 良久，褚玄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向来清冷无波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此法……或可一试。但……”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需万分慎重。斩‘因’亦如涉险滩，稍有不慎，反噬之力足以将你我，乃至此方时空，一同拖入深渊。” 他承认了她的思路，却也给出了最严厉的警告。这不再是旁观，而是决定并肩踏入那危险的因果洪流。 第五十章 腊味饭和祛病符 赌档里，程咏恩站在心姐身后，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当又一个输得精光的烂赌鬼哭丧着脸抱怨“裘大师的转运符”害他夜夜噩梦时，心姐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裘大师的符啊，心不诚，自然压不住咯。”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程咏恩心里激起了巨大涟漪。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跟褚玄疯狂刷起了弹幕。 程咏恩（内心）：听见没，裘大师，熟得跟喊隔壁老王似的，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褚玄（传音入密）：……聒噪。这姓裘的，所图非小。 程咏恩（内心）：图啥？图给城寨人民集体发噩梦大礼包？那符跟工地挖出来的干尸有没有关系？ 褚玄（传音入密）：气息同源，手法阴毒。但关联尚需实证。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点头。 姓裘的在搞邪恶仪式，这点她和褚玄基本确认了。 心姐这里，暂时是榨不出什么新油水了。更重要的是，心姐那毫不掩饰、仿佛褚玄已是她囊中之物的觊觎眼神，让程咏恩相当不舒服。 该撤了。 这时，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心姐！同乡会那帮扑街又踩过界了，在十三巷口跟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心姐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变得阴沉狠厉，手里的牌“啪”地拍在桌上：“反了天了！叫齐人手！跟我走！” 她豁然起身，那股子大姐大的气势瞬间压得牌桌上噤若寒蝉。 几乎是同时，一个穿着旧式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一个壮汉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阿心！外面怎么回事？三天两头跟同乡会起冲突，地盘还要不要了？货还走不走了？” 是乐合帮的元老人物。 心姐脸上的风情瞬间收敛，站起身迎上去解释安抚，赌档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忙碌起来。 程咏恩立刻抓住这个天赐良机。 她小步跑到心姐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怯懦，指了指旁边“沉默是金”、但眼神明显透着“我不舒服”的褚玄。 “心姐，我表哥他……嗓子好像更严重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您看……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去找大夫看看？我怕……怕拖久了……” 心姐看了一眼褚玄，那张即便穿着粗布工装也难掩绝世风姿的脸，此刻因为“病痛”而微微蹙眉，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心姐心头一热，暗忖：治好他的嗓子，让他能开口说话，这美人儿岂不是更能承我的情？到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大忠！”心姐扬声叫来那个沉默寡言的打手，“你带阿妹和她表哥去老胡的诊所！就说我让去的，好好治！”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治”三个字，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褚玄一眼。 “是，心姐！”大忠应声，对程咏恩和褚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咏恩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放鞭炮了，她连忙搀扶着“虚弱”的褚玄，跟着大忠走出了乌烟瘴气的赌档。 城寨的巷道如同迷宫。大忠显然熟门熟路，在前面带路。 走到一处堆满废弃建材、垃圾成山、几乎无人经过的死角时，程咏恩突然“哎哟”一声，假装被地上的破木板绊倒，整个人朝着大忠扑去。 大忠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一直“虚弱”的褚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地戳在大忠颈后的某个穴位上！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大忠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眼中的惊愕还未完全扩散，就失去了意识。 程咏恩看着褚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咂咂嘴，“啧，专业。” 褚玄收回手，嫌弃地甩了甩，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两人配合默契，用麻绳把大忠捆成粽子，又用一块散发着可疑味道的破布堵住他的嘴，最后把这倒霉蛋塞进旁边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巨大垃圾堆深处，用烂木板和破麻袋盖了个严实。 “搞定！”程咏恩拍拍手上的灰，长舒一口气，“走，城寨东南角！” 两人迅速离开作案现场，朝着城寨的东南方向潜行。 穿行在逼仄潮湿、气味感人的巷道里，程咏恩的神经高度紧绷，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噜——”一阵悠长的抗议。 “……”程咏恩脸一热，尴尬地捂住肚子。 从来到这个87年的城寨，几天了她就没好好吃过东西。 褚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瞥了她一眼，薄唇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方才搏斗消耗甚大，且……腹鸣如鼓，恐暴露行藏。补充些‘燃料’为佳。” 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 担心我就直说，还腹鸣如鼓暴露行藏？褚玄你找借口的样子真的很傲娇。 程咏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巧了，是刘嫂的小吃摊。 两人走到摊前。 刘嫂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看见有客人，立刻热情招呼：“靓仔靓女，食饭啊？腊味饭好香嘅！” 她身后的小推车下，两个小男孩挤在一起。 大一点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着几颗磨得发亮的石子，小的那个蜷缩在破毯子上睡觉，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呼吸有些微弱。 “两碗腊味饭，谢谢刘嫂。”程咏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热腾腾、油亮亮的腊味饭很快端上来。 程咏恩顾不上烫，扒拉了一大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油脂浸润的米饭在嘴里炸开，温暖熨帖的感觉瞬间驱散了城寨的阴冷和一路的紧张。 褚玄虽然没说话，但看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显然味道不错，否则他根本不会吃。 “刘嫂，孩子不舒服啊？”程咏恩咽下饭，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小孩子不比大人能抗，小病拖久了也麻烦。” 刘嫂切腊肠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淡了些，透出浓浓的忧虑：“是啊，看了大夫了。大夫说……说这病城寨里看不了，得去外面的大医院。唉，钱……还在攒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希望和感激，“不过啊，也是这孩子的福气，前两天我去赌档送饭，正好遇到裘大师！大师真是活神仙啊，一眼就看出我家老二病了，问了生辰八字和症状，就给了张祛病符，你别说，这两天看着是精神点了。” 第五十一章 执迷者难渡 裘大师！ 程咏恩和褚玄拿着勺子的手同时一顿，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程咏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好奇地追问：“裘大师？赌档里好多人都说请了裘大师的转运符，没想到大师还会治病啊？” “可不是嘛！”刘嫂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裘大师轻易不给人看病的，他说我家老二跟他有缘，真是大好人啊。” 她絮絮叨叨地夸着裘大师的“善心”。 程咏恩（内心）：有缘？我看是跟他的邪术有缘吧！那孩子身上的气息…… 褚玄（传音入密）：符箓！就在那孩子贴身衣物里，气息阴寒，纹路与“转运符”同源，却在缓慢汲取孩子微弱的生机，好个祛病符，分明是催命符！ 褚玄在刘嫂说话时，已不动声色地用一丝极微弱的阴气探查了那个熟睡的孩子。 程咏恩听得心头发冷。 看着刘嫂淳朴又充满感激的脸，她实在不忍心直接戳破这残忍的真相，她只能隐晦地提醒：“刘嫂，我听说……最近赌档里好几个人都说转运符好像不太灵了，还做噩梦……孩子病了，光靠符……心里安慰是好的，但医院……” 她话没说完，刘嫂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她低下头用力切着腊肠，声音硬邦邦的，“裘大师的符，心诚则灵。阿妹你不懂，吃饭吧。” 显然，刘嫂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程咏恩心里堵得慌，看着车下那脸色苍白的孩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背，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 褚玄清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因果已种，执迷者难渡。当务之急，是找到‘因’，方能斩断‘果’。” 程咏恩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扒完了碗里的饭。 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车底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孩子。 对不住了小家伙，希望……还来得及。 …… 废弃码头，名副其实的地狱角落。 程咏恩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发出“噗叽”一声令人反胃的闷响。 长期淤积污水的沤臭，混合着成团飞舞、嗡嗡作响的蚊虫，形成一股物理加魔法的双重打击。 “我的老天爷……”程咏恩捂着鼻子，感觉自己的嗅觉神经在哀嚎，“这地方……是生化武器试验场吗？” 褚玄站在她旁边，眉头紧锁的程度足以夹死刚才嗡嗡叫的所有蚊子。 “污秽之地，怨气淤积。”他言简意赅地评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废墟，“选此地炼尸抽魂，倒是‘物尽其用’。这姓裘的，眼光够‘毒’。”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不多时两人便在坍塌的栈桥根部，发现了一个被腐朽木板半掩着的、黑黢黢的入口。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程咏恩低呼。 褚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灰色薄雾笼罩在两人身上，仿佛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隐匿法术。” 他语气平淡，但程咏恩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憋屈，向来神通广大的褚大人，如今也只能施展这种“聊胜于无”的术法了。 “走。跟紧我。”褚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率先弯腰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通道向下延伸，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巨大的、潮湿腐败的蚁穴。 但褚玄的目标非常明确，只需要循着那常人无法感知的、浓郁得如同粘稠墨汁般的阴气前行。 程咏恩跟在他身后，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褚玄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清晰的方向标。 很快，他们抵达了阴气盘踞的核心点。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地面中央，赫然布置着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不明物质刻画出的复杂图案！ 图案边缘散落着一些古怪的石头和金属碎片，整体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安的邪异能量波动。 “阵基！”程咏恩心头一跳。 这图案的样式，乍一看和他们从95年被吸过来的那个极其相似，但细看之下，线条的走向和某些节点的符号，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差异。 “别靠近中心！”褚玄一把拉住下意识想凑近观察的程咏恩，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阵邪异，与之前那个似是而非，贸然触发后果难料。你在外围查看，阵基本身由我来勘察。” 程咏恩点点头，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她撇撇嘴，认命地在阵基外围扒拉起来。 环境恶劣，光线昏暗，她几乎是趴在地上摸索。 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仿佛在给自己壮胆：“铁钉……嗯，钉棺材还是钉小人？骨片……啧，人骨还是狗骨？咦？这破布……” 她捏起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布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立刻嫌弃地丢开，“靠！强效迷药？这老东西业务范围挺广啊！人口贩子兼职邪术头子？”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几块深色的、带着特殊纹理的碎布吸引住了。 她捡起来，指尖捻了捻那熟悉的质地，瞳孔微缩：“裹尸布？！跟95年那具干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程咏恩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更加仔细地翻找，果然又发现了更多的碎片。 接着，她又找到了几缕颜色、粗细明显不同的头发。 “受害者还不少……这老畜生！” 另一边，褚玄也完成了对阵基的初步勘察。他的脸色比这地底的寒气还要冷上几分。 “如何？”程咏恩急切地问道。 “阵基核心，非中土正统。”褚玄在空中虚点，几个扭曲怪异的符号随着他的指尖亮起微光，“其符文脉络，看似源自我华夏古阵，却走了偏锋，更显阴诡刻毒。像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程咏恩盯着那几个符号，脱口而出，“好家伙！这不是脚盆鸡……哦，就是倭国那边的鬼画符吗？难道那个姓裘的是个老鬼子？！” 第五十二章 裘老邪 褚玄虽然不懂“脚盆鸡”，但“倭国”二字他听懂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倭国邪术，惯以阴损为能。此阵……” 他指着地上那复杂的图案，声音冷得像冰，“以地下阴水为引，以生魂怨气为祭，所图绝非寻常！那些裹尸布，也非凡物，是特制的‘锁魂布’，保尸身不腐，供其驱使，如同提线木偶！” 褚玄话音未落，眼神骤然一厉，一把捂住了程咏恩的嘴，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在她肩上一按，两人身形一矮，躲进了一堆坍塌砖石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而两人身上那层灰色光晕也瞬间加厚了几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噤声！有人来了！”褚玄的声音直接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 程咏恩被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心脏狂跳，瞪大了眼睛看向通道入口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极其矮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但一双三角眼却异常阴鸷锐利，在黑暗中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正是裘老邪！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但眼神麻木空洞的壮汉，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麻袋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裘老邪走到距离阵基还有十几步的地方，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像一条嗅到危险气息的毒蛇，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视着整个地下空间，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两下。 程咏恩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褚玄捂着她嘴的手掌冰凉一片，甚至能感觉到他魂体传递过来的、一种极度压抑的、冰寒刺骨的怒意。 两人此刻躲藏的空间极其狭窄，为了完全隐入阴影，褚玄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包裹起来，紧紧护在身后最深的角落里。 程咏恩的背紧贴着他冰冷但坚实的胸膛，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咱们不会被发现吧？！”程咏恩紧张得在心里疯狂呐喊。 褚玄的回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哼！本君的隐匿之术，绝非此等下三滥的邪道能堪破！” 裘老邪那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程咏恩甚至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裘老邪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收回了目光。 他阴沉着脸，走到阵基边缘，对着那两个扛着麻袋的壮汉嘶哑地吩咐，“看紧‘货’！子时三刻，本座要做法。误了时辰，拿你们填阵眼！” 两个壮汉敬畏地应了一声，将麻袋重重地放在地上。 麻袋里的呜咽声更加剧烈了。 阴影里，程咏恩紧贴着褚玄冰冷但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身体，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狠狠记下了“子时三刻”这个关键时间点。 而褚玄，感受着怀里温软身躯的紧绷和那加速的心跳，他万年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杀意覆盖。 …… 那两个被裘老邪留下的壮汉，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狭窄的通道口，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但偏偏眼神都不变地扫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连老鼠溜过都没能让他们眨一下眼。 “啧，这俩傻大个儿，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程咏恩紧贴着褚玄冰凉的身体，小声嘀咕，手指焦虑地抠着粗糙的砖缝，“得弄点动静引开他们……” 褚玄显然与她心意相通，指尖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显然也打算出手搞点“小意外”。 然而，就在褚玄指尖那缕寒气即将逸出的前一秒，那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壮汉，毫无征兆地、同步且僵硬地转了个身，迈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般毫无生气的步伐，咔哒咔哒地朝着通道深处走远了。 “呃？”程咏恩一愣，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通道口，“这……走了？运气这么好？”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狗屎运。 褚玄眉头微蹙，这“恰到好处”的撤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未必是好运。此地诡异，当心有诈。” “管他呢，先溜！”程咏恩当机立断，拉着褚玄就要从藏身点窜出去。 然而，就在她抬脚准备迈步的瞬间，脚下松软的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这感觉……不对劲。 不像周围那种被踩实了的、混合着垃圾的硬土。 她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用脚尖小心地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一角刺目的、熟悉的碎花布料露了出来！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几乎是扑跪下去，不顾脏污，用手飞快地扒开那层松软的泥土。 碎花布……一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童鞋…… 那小小的尺寸，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程咏恩的眼里，扎进她的心里！ 再往下，是浅埋的、属于孩童的、小小的身体轮廓…… 嗡——！ 程咏恩的呼吸瞬间停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同时涌上喉咙口，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找到了……这就是李佩雯那可怜的妹妹！ 那个该死的裘老邪！他早就得手了！ 就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就在这片松软的浮土下！ 什么改变过去？什么阻止悲剧？都是她天真又愚蠢的幻想！ 她像个傻子一样闯进这个时空，面对的却是早已冰冷的现实！ 巨大的绝望和无能为力的愤怒瞬间将她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污泥，留下狼狈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带着奇异稳定感的手，虚虚地按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触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褚玄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身侧，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看向泥土下的残酷，而是静静地落在她苍白痛苦的脸上。 他感受到了她灵魂深处翻涌的悲痛和绝望，那是一种连他都为之动容的强烈情绪。 “记住这个位置。阵基右侧深处，地下三尺。”褚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冰泉滴落在岩石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程咏恩的绝望，“程咏恩，九五年，给她一个交代。”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程咏恩心中绝望的黑暗。 是啊，她改变不了过去，但她可以在未来，为这个无辜的孩子讨回公道！ 第五十三章 如臂使指 这残酷的发现没有击垮程咏恩，反而点燃了她心中复仇的火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和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迅速扫视四周，将埋尸点的特征死死刻在脑海里。 “好！”程咏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走之前，先把这个害人的阵基毁了！断了裘老邪的念想！”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转身面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阵基。 程咏恩甚至已经准备从袜子里掏枪了。 “呵呵呵……” 一阵如同生锈齿轮摩擦般、空洞诡异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心姐带着七八个同样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手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但此时的心姐，状态极其诡异。 她脸上那标志性的精明和风韵荡然无存，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甚至不再痴迷地盯着褚玄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她的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扯开，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主人说……”她的声音也变得毫无起伏，如同一个被拙劣操纵的提线木偶，一字一顿，“你们……果然来了……宝贝……需要……祭品……” 这诡异的话音刚落，心姐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扭曲！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痛苦压抑的嘶吼：“不——！！快……跑……裘……跑啊——！！！” 这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是她残存的意志在疯狂呐喊！ 程咏恩和褚玄顿时恍然！ 难怪之前褚玄觉得心姐气息古怪，她早就被裘老邪暗中操控了。 她同意带程咏恩带着褚玄去看“眼睛”，根本就是裘老邪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就像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 心姐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那空洞的眼神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身后那些被控制的手下，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眼神呆滞却悍不畏死地挥舞着棍棒、砍刀，如同潮水般朝着程咏恩和褚玄猛扑过来。 远处的黑暗中，裘老邪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正遥遥操控着这一切。 “不自量力！”褚玄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迎上。 他没有下死手，甚至尽量避免造成致命伤。 卸掉关节、击打穴位、用巧劲将他们狠狠摔出去砸在垃圾堆里。 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优雅和效率。 程咏恩刚躲开对方的一记闷棍，就看到褚玄替她挡开一把砍刀，顺势捏断了对方的手腕。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褚玄在尽量避免让她沾染过重的因果。 这些人是被操控的，但终究是“过去”的人，重伤或杀死他们，改变因果的反噬程咏恩可能承受不起！ “褚玄！你……” “聒噪，管好你自己！”褚玄头也不回，声音冷冽，但程咏恩敏锐地捕捉到，他格开一把锋利铁钩时，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一道无形的、带着强烈排斥感的波动似乎反噬到了他身上。 他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的反噬。 虽然褚玄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出手狠辣精准，但程咏恩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死鬼！ “小心背后！”程咏恩惊呼，同时一个矮身滑步，手中的枪毫不犹豫地朝着褚玄身后一个试图偷袭的马仔手腕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内震耳欲聋，子弹精准地擦过那人的手腕，带起一溜血花和惨叫声。 褚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斥责她开枪改变因果，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点……别扭的认可？ 随着心姐手下尽数失去了战斗力，藏在阴影里的裘老邪终于按捺不住了。 “坏我好事，伤我傀魄！” 如同砂纸摩擦玻璃的咆哮从阴影中炸响，裘老邪裹挟着浓稠如墨的黑气，像一颗人形毒气弹般冲了出来。 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此刻扭曲狰狞，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程咏恩和褚玄，恨意滔天，“今日定将尔等抽魂炼尸！” 他手中那杆破破烂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幡猛地一抖！ “呜——嗷——！”数条由无数痛苦怨魂扭曲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宛若地狱里窜出的毒蛇，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快如闪电般射向两人！ 褚玄一声冷哼，手中金光暴涨，那柄由纯粹魂力凝聚的古剑再次出现，剑身嗡鸣，带着斩断一切的凛冽锋芒。 剑光如匹练，悍然迎向那数条怨魂锁链！ 轰！滋滋——！ 金黑两色光芒激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又混合着无数冤魂哀嚎的尖啸！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四散开来，震得本无数空间碎片簌簌掉落，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玻璃雨。 程咏恩看得心惊肉跳。 褚玄的剑光依旧凌厉无匹，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硬生生将那怨魂锁链劈得黑气四溢。 但褚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某个齿轮突然卡了一下。 是反噬！ 程咏恩瞬间明白，刚才为了救她，褚玄强行出手打伤心姐那群人，终究还是撼动了此地的因果线，代价就是此刻他魂体运转的不畅。 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退到了……那片翻动过的新土附近。 程咏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片松软的泥土。 那刺目的碎花布一角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就埋在这下面……李佩雯绝望的哭喊、裘老邪得意的狞笑、小女孩可能经历的恐惧……所有的画面瞬间在她脑海中爆炸！ “啊——！！！” 悲愤如同火山般喷发！ 程咏恩双眼赤红，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什么因果！ 什么改变历史！ 她只想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瞬间涌出，她不顾一切调动精神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姓裘的！你这个畜生！！” “凝兵·影！” 嗡——！ 程咏恩胸前的花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道模糊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士兵虚影，手持长戈，凭空凝聚。 这一次，那灰扑扑的士兵虚影不再是笨拙地冲撞，而是在她强烈的意念和悲愤的驱使下，如臂使指！ 第五十四章 天道痕 “去！”程咏恩低喝，精神力高度集中。 士兵虚影没有傻乎乎地冲向裘老邪的本体，而是化作一道灰影，灵巧地穿梭在狂舞的怨魂锁链之间。 它手中的长戈，精准无比地刺向锁链与邪幡连接处的能量节点，那一段锁链的光芒瞬间紊乱，攻击轨迹偏移。 士兵虚影的攻击虽然无法彻底击溃这些由怨魂凝聚的锁链，却像一只精准的蚊子，不断叮咬在裘老邪操控的“神经”上。 每一次成功的干扰，都让裘老邪操控锁链的动作出现一丝迟滞，那流畅而致命的攻势被打断。 褚玄顿觉压力一轻。 他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抓住这宝贵的间隙，金光暴涨，一剑横扫，将两条因节点被扰而迟滞的锁链狠狠斩断。 黑气溃散，怨魂哀嚎着消失。 两人身影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交错。 褚玄的金色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程咏恩操控的灰色士兵虚影则如同灵巧的游鱼，在缝隙中穿梭、干扰、创造机会。 配合虽然还带着生疏，甚至程咏恩因为精力消耗巨大还有些手忙脚乱，却已然有了并肩作战、互相掩护的雏形。 褚玄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或许是赞赏？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看着那个明明弱得要命，却倔强地一次次试图分担他压力的身影，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该死！该死！”久攻不下，还被两个小辈搞得进退维谷，裘老邪那张老脸彻底扭曲成了厉鬼。 他阴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在程咏恩身上扫视，尤其是在她因全力操控兵符而周身流转的、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灵光上停留！ 突然，他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圆，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绝世珍宝！ “天道痕？！”裘老邪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狂喜，“此女魂魄……竟蕴含一丝天地初开的玄奥气息？！虽微弱……却纯粹无比！比那区区‘阴姹’命格强过万倍！若用其炼化……” 裘老邪身上那滔天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更加恐怖的、狂热的贪婪所取代。 他死死盯住程咏恩，那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株即将成熟的绝世仙草，一件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无上至宝。 口水几乎都要从他嘴角流下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裘老邪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狂笑，眼中邪光大盛，“小女娃，乖乖跟老夫走，免受那搜魂炼魄之苦。” 他话音未落，攻势陡然剧变。 邪幡疯狂舞动，更多的怨魂锁链呼啸而出。 但这一次，七分锁链如同狂蟒般死死缠向褚玄，试图将他彻底困死。 而剩下的三分怨魂之力，则悄无声息地凝聚成一只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诡异血色符文的巨大鬼爪。 这鬼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速度快到极致，如同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又迅疾无比地抓向程咏恩。 目标明确——生擒！ “尔敢——！！！” 裘老邪那双浑浊贪婪、如同秃鹫盯上腐肉般的眼睛，以及那只带着污浊阴气抓向程咏恩的鬼爪，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褚玄灵魂的最深处。 轰隆！ 一股源自亘古洪荒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将褚玄淹没。 眼前污水横流的城寨暗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烽烟蔽日、尸骸遍野的绝望战场。 强敌环伺，气息恐怖，面目模糊，但那股贪婪觊觎、欲将他珍视之物彻底吞噬的恶意，与眼前裘老邪的眼神如出一辙。 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撞击着褚玄的意识。 一个熟悉又模糊的倩影，气质神似程咏恩那倔强又灵动的模样，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 她周身燃烧着璀璨夺目的光华，那光芒温暖又决绝，仿佛在燃烧她的生命本源。 她正艰难地与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敌人周旋……那敌人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到极致、令人作呕的光芒。 忽然一个决绝又温柔的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时空阻隔，清晰地传来，“阿玄……快走！别管我！他们想要的是我的‘源初灵光’……” “不！！”褚玄在记忆中嘶吼，试图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画面残忍地切换，只留下那倩影在强光中变得透明、消散的瞬间，和他手中死死抓住的一片碎裂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衣襟…… “不——！！！” 现实中，褚玄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怆与愤怒，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双目瞬间化为燃烧的熔金，周身原本内敛的金光此刻如同失控的太阳，轰然炸开。 过于狂暴的力量甚至让他凝实的魂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千年前锥心刺骨的悔恨与无力感，如同最烈的毒药，混合着此刻对程咏恩即将重蹈覆辙的极致恐惧，彻底点燃了他。 一直被苦苦压制的反噬之力，在这滔天怒火面前，反而成了最炽烈的燃料。 千年前的错误，他绝不再犯第二次。 这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彻底撕开了他的理智，让他只剩下最纯粹、最暴戾的守护本能。 面对那抓向程咏恩、带着裘老邪毕生邪力的鬼爪，褚玄做出了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决定——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数道缠绕在他身上的怨魂索趁机狠狠抽下，带着腐蚀魂魄的阴毒力量，重重砸在他金光璀璨的魂体上。 金光爆散，魂体剧烈震荡，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而来。 但这剧痛，反而彻底焚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滚开！！！” 褚玄无视了自身正在崩裂的魂体，无视了抽打而来的索链。 他将那沉淀了千年、几乎将他灵魂都灼穿的悔恨、愤怒与此刻誓死守护的意志，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古剑之中。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技巧。 这一剑，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凝聚了他跨越千年的执念。 一剑！直刺！ 目标——裘老邪那颗贪婪跳动的心脏！ 第五十五章 这次护住你了，没晚 另一边。 “我靠！老匹夫你不讲武德搞偷袭。” 程咏恩眼睁睁看着那只缠绕着冤魂哭嚎的漆黑鬼爪撕裂空气，带着浓烈的腥臭和死亡气息，直直抓向她的面门。 速度太快，快到她连“凝兵·影”都来不及完全凝聚。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程咏恩的脑子却像被冷水浇过一样异常清醒，甚至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这爪子要是挠脸上，整容估计都救不回来。 生死关头，潜力爆发。 “凝兵·影！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强行催动那刚具雏形、还在“滋啦”冒烟的虚影士兵。 虚影不再扑向裘老邪操控的怨魂锁链，而是像个英勇就义的炮灰，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只索命鬼爪。 轰！！！ 虚影瞬间自爆，化作一团混乱、狂暴的煞气冲击波。 威力虽然不足以摧毁那只由无数怨魂凝聚的鬼爪，却像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狠狠将其撞偏了方向。 唰啦！ 鬼爪擦着程咏恩的肩膀掠过，凌厉的爪风瞬间撕裂了她半边衣袖，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甚至还带走了几缕发丝。 “嘶……”程咏恩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裘老邪脸上那得意忘形的狂笑瞬间凝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邪力都集中在程咏恩身上，就等着看她被鬼爪撕碎，根本没料到褚玄会用这种疯子般的打法。 两败俱伤？不，这简直是同归于尽的节奏。 他那个状态，强行燃烧本源爆发，自己也得玩完。 就在裘老邪愣神的万分之一秒，那道酝酿已久、蕴含了褚玄滔天怒意的璀璨剑光，到了。 裘老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将护身的黑幡本能地往身前一挡。 噗嗤——！ 金芒如热刀切黄油，瞬间穿透了仓促凝聚的邪气护盾和黑幡。黑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幡面被撕裂，但终究是挡了一下致命的轨迹。 剑光没有刺穿心脏，却狠狠贯穿了裘老邪的右胸。 “呃啊——！！！” 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出现在裘老邪胸口，边缘燃烧着炽烈纯净的金色火焰，滋滋作响。 伤口处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混杂着浓郁如墨的邪气疯狂逸散。 “我的道基！我的道基！！！”裘老邪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视若性命的邪功根基，正在被那霸道无比的金色火焰疯狂蚕食、摧毁。 那种根基崩毁的痛苦，比肉身之痛强烈百倍。 他猛地抬起头，怨毒得几乎滴出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程咏恩和褚玄，尤其是那个浑身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却依旧持剑而立的人，心中咆哮：“老夫记住你们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定要抽魂炼魄，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精纯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光，裹挟着几乎崩溃的重伤之躯，像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疯狂遁入黑暗的虚空裂缝。 强敌遁走，施加在褚玄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身上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整个魂体瞬间变得透明而脆弱，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裂痕，原本凝实的光晕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散。 燃烧本源带来的剧痛，加上硬抗怨魂索反噬的冲击，如同无数把钢刀在灵魂深处搅动！ 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挺拔的姿态，身形猛地佝偻下去，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点点璀璨如星辰、却又带着致命虚弱感的金色魂血，从他魂体的裂痕处、从他紧抿的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周围虚无的空间碎片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扭曲的空洞。 但他依旧顽强地、摇摇欲坠地站立着，手中的金芒长剑早已消散。 “褚玄！”程咏恩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褚玄身边，看到他魂体上那密密麻麻、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裂痕，看到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金色魂血，还有那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光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之前轻描淡写的说的“因果反噬”是何等的严重。 这简直是在拿他的命在赌。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涌出。 褚玄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裂痕的手，指尖带着灵魂特有的冰凉，却异常轻柔地、有些笨拙地擦去程咏恩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看着程咏恩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沾着灰尘、泪水涟涟、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在烈焰中燃烧生命本源、对他微笑诀别的脸庞，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时空仿佛倒流，却又截然不同。 他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甚至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微笑，但那笑容深处，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满足。 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弥补了遗憾的满足感。 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灵魂受创后的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程咏恩耳中，“这次……我护住你了……没……晚……” 话音未落，仿佛整个世界被塞进了碎纸机，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溃！ 砖石、光影、扭曲的怨气碎片如同狂暴的雪崩般席卷而来。 “抱紧我！”褚玄猛地将程咏恩紧紧按进自己那冰冷却异常坚实的怀里。他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个释然的微笑。 他低吼一声，右拳紧握，一道金光自他拳锋爆发，顷刻间撕裂了混乱的时空，硬生生凿开一条通道。 程咏恩的脸被迫埋在他冰冷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寒潭古玉般清冽的气息，混杂着魂血燃烧后的焦灼感。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最后那句带着释然和满足的“没晚”，还有此刻这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中的姿态。 轰隆隆——！ 空间彻底塌陷，在坠入那片纯粹白光的最后一瞬，程咏恩用尽力气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彻底湮灭的“87年城寨”。 第五十六章 血引路 就在两人再次坠入时空乱流的同时，那处阵基，因彻底的崩解而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 缝隙深处，并非虚无，而是一个反射着光晕的物体。 它如同心脏般，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暗紫色能量，悄无声息、迅疾无比地，趁着金光爆发和空间乱流最混乱的掩护，精准地没入了褚玄那残破不堪的魂体后背，消失不见。 无论是濒临极限的褚玄，还是心神剧震的程咏恩，都未能察觉这微乎其微的异变。 …… 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 程咏恩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黄金通道那特有的霉味瞬间涌入鼻腔。 是现实！ 是95年的黄金通道！ “呃……”她痛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到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陡然一轻。 程咏恩猛地抬头。 褚玄就半跪在她身边，他几乎完全透明了，魂体上那些狰狞的黑色裂痕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像是随时会彻底碎裂开。 但他没有倒下，他就那样半跪着，一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透明，另一只手，却还保持着护在她身侧的姿势。 金色的、如同融化的光屑般的魂血，正沿着他近乎透明的下颌，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坠落。 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痕，随即又迅速黯淡、消失。 “褚玄！”程咏恩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魂体上那些狰狞的裂痕，指尖却在离他几毫米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着。 她怕！ 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加痛苦，怕会加速他的崩解。 褚玄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里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沉静。 他似乎想开口，想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欠揍的平静语调说一句“无妨”。 然而，他刚一张口，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 褚玄半透明的魂体随着咳嗽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些裂痕边缘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开。 程咏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褚玄放弃了说话的尝试，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他的目光在程咏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然后，褚玄整个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极其黯淡的流光，“嗖”地一下没入了程咏恩胸前佩戴的那枚冰凉的花钱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褚玄极其微弱、如同呓语般的最后一句，“……我……歇会儿……” 花钱静静地贴在程咏恩的心口，却感觉不到丝毫往日的灵韵，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古旧铜钱。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咏恩！！” “咏恩！” 陈启明和萨玛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被钉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 程咏恩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浑身沾满灰尘污渍，脸上泪痕交错，双眼红肿，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散发着浓重的悲伤和极度的疲惫。 而她周围的地面，虽然看不到明显的破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残留带来的压抑感。 “咏恩！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样？”陈启明立刻蹲下身，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她，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萨玛则更直接，一把抓住程咏恩的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眉头紧锁，“你受伤了？刚才的能量波动……” 程咏恩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虚弱感。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陈sir！萨玛姐！李佩雯的妹妹……我找到李佩雯的妹妹了！” 她报出一个极其精确的位置，正是那个小小人儿在“87年”被埋葬的地点。 “就在那里！快！去挖！裹尸布……用裹尸布包着的！”程咏恩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亲眼见证的笃定。 陈启明和萨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 陈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对讲机下达挖掘命令。 程咏恩看着他们紧张的行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任务……完成了。 李佩雯的妹妹……可以回家了。 这念头一起，强烈的眩晕感和脱力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程咏恩吞没。 眼前陈启明和萨玛焦急呼喊的脸迅速模糊、旋转，最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的感觉是，那枚花钱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 另一边。 十九组办公室。 周叔眉头拧成个“川”字，正对着白板上“天台飞尸案”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线条较劲。 他脚边放着一个红白蓝胶袋，里面隐约传出扑腾声和“咕咕”轻响。 张阿婆则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个小小的不锈钢盆，里面是半盆黏稠鲜红的鸡血。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刚被放了血、眼神呆滞的小公鸡。 “阿婆啊。”周叔捏着鼻梁，一脸生无可恋，“下次能不能下次别在办公室杀鸡？陈sir闻到又要讲‘科学收尾’啦。” 张阿婆白了他一眼，利落地把还在抽搐的小公鸡塞回胶袋，“后生仔懂什么，这叫‘血引路’。” 她用沾着鸡血的手指，在一张死者生前的模糊照片边缘画了个诡异的符号，“鸡魂告诉我啦，这衰仔死前几日，心神不宁，总去砵兰街一间叫‘聚福堂’的旧书铺，跟个叫‘邹先生’的风水佬有来往，据说那邹先生，以前在城寨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邹先生？城寨里的大师。”周叔眼神一凛，立刻翻查旧档案，“当年阿杰查那单‘幼童拐卖案’，线报也说幕后有个懂邪门歪道的‘大师’在指点，会不会是同一人？” 线索似乎连上了，但另一个发现让他们犯了难。 第五十七章 鸡魂不会阿拉伯数字 从死者摔成八瓣的“大哥大”里勉强恢复的数据显示，他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被层层加密的号码。 “啧，又是这些鬼画符一样的数字。”周叔暴躁地挠着头，“我老周搞搞符纸罗盘还行，搞这个？不如让我去跳海。” 张阿婆也摇头，“问米问不到电话号码的啦，鸡魂都说不会阿拉伯数字。” 就在两人对着那串加密号码大眼瞪小眼时，办公室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正是水警阿哲。 “周叔，阿婆，陈sir叫我过来看看有什么技术问题能帮忙。”阿哲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周叔桌上的加密号码纸条，瞬间亮了，“咦？跳频加密？这个我好像在无线电杂志上见过类似的模式。” 周叔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把将纸条塞进阿哲手里，“靓仔哲，靠你了，搞定它，我请你吃食堂叉烧。双份！” 他完全忽略了阿哲听到“叉烧”时微妙抽搐的嘴角。 …… 医院病房里程咏恩脸色还有些苍白，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陈启明坐在床边，标志性的墨镜遮住了眼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怀表。 “陈sir。”程咏恩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但眼神很亮，“那个黄金通道的阵基……它把我吸进去了。” 陈启明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吸进去？去了哪里？” “是城寨。但……不是现在的废墟，是大概是87年左右的城寨。”程咏恩深吸一口气，“而且我觉得那不是幻境，一切都非常真实。” 程咏恩仔细描述了她在那个“异度空间”里的见闻，当然她巧妙地隐去了褚玄的存在。 “我在那边……机缘巧合，接触到一些信息。裹尸布案的真凶，是个姓裘的老头，人称‘裘老邪’，他掌握的是东洋邪术。” 她努力回忆着，“那老头目测大概五六十岁，很瘦，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得不正常，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程咏恩想着，褚玄既然已经受到了因果反噬，那他给裘老邪造成的伤害必然也延续到了现在。 “裘老邪？”陈启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从未在档案里见过。 “对！他跟87年城寨里的黑帮关系非常深！”程咏恩语气加重，“他利用这些黑帮的势力，在城寨内外为他物色特定生辰八字的人。李佩雯的妹妹，还有其他受害者，都是因为八字符合他的要求，才被盯上的。他是在用这些人的命修炼邪术。” 程咏恩握紧了水杯，“陈sir，这个裘老邪甚至很可能是我们在黄金通道遇到许多诡异事件的根源。” 陈启明陷入了沉思。 程咏恩的描述虽然离奇，但细节非常真实，尤其是指出凶手利用黑帮寻找特定八字受害者这点，与目前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 在陈启明离开后，程咏恩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胸口那枚冰凉的花钱。 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粗糙的铜面，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脑海里闪过他轰出那一拳时的决绝，他强撑着半跪在地也要护着她的姿态，还有他最后那个复杂难明的眼神……后怕、感激、锥心刺骨的心疼，以及一种早已超越搭档、超越依赖的、深刻到无法割舍的情感，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笨蛋老鬼……”程咏恩对着花钱，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想挤出一丝惯常的调侃，试图驱散那无边的恐惧和心疼。 “逞什么英雄啊……把自己搞成碎瓷片拼图很好玩吗？碰瓷新高度是吧？”她将花钱更紧地贴在胸口，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铜钱。 “快点好起来，听到没？我们还有很多账……要跟那个天杀的裘老邪算呢！” 程咏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祈盼。 …… 阿哲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密集的鼓点。 “周叔，查到了。这个加密号码，指向一个叫‘归真同善会’的民间组织，地址在……深水埔鸭寮街后面那个废弃的唐楼，‘福安里七号’。” “福安里七号……”周叔喃喃重复，握着罗盘的手猛地收紧。 那个地址他太熟悉了。 正是当年徒弟阿杰妻女遇害的案发地附近，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布娃娃……飞尸……阿杰……” 零碎的线索在周叔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可怕猜想。 “周叔，你别冲动，等陈sir他……”阿哲焦急地喊道，但周叔已经像一颗出膛的老炮弹，抓起他那油腻腻的罗盘，便冲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告诉头儿，我去‘福安里七号’收旧债！” …… 深水埔，福安里七号，废弃唐楼。 这栋楼门口，看门的两个马仔眼神凶悍，刚想呵斥这个陌生的老家伙，就被周叔几句含糊其辞的“江湖切口”给唬住了。 其中一个马仔狐疑地打量他：“老头，你找谁？” 周叔耷拉着眼皮，晃了晃手里的罗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江湖气，“找你们当家的，看风水。这里……阴煞太重，挡财路，压不住咯。”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两人，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压迫感。 两个马仔对视一眼，竟被这老家伙的气势慑住，居然鬼使神差地让开了路。 周叔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利用对旧城地形的熟悉和对风水格局的敏锐感知，避开了几处暗哨。 他甚至在楼梯拐角处，用唾沫沾湿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铜铃上，那铃铛立刻哑了火。 这是他年轻时跟一个老贼王学的“破煞”土法。 终于，他摸到了顶层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门口。 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诵经声和混合着一种古怪的香烛味道。 周叔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密室之内，昏暗的烛光摇曳，映照着一个穿着黑色唐装、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的脸，让周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阿……阿杰？！”周叔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眼前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徒弟沧桑了太多，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平静笑容。 正是周叔以为早已失踪、甚至可能遭遇不测的爱徒，阿杰！ 第五十八章 师徒对峙 阿杰看着震惊失语的师父，眼神复杂，痛苦、怨恨和残留的孺慕交织翻涌。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师父……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老人家鼻子这么灵，还是找来了。” “为什么？！阿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叔痛心疾首，几乎是在咆哮，“‘邹先生’……怎么会是你？这些年你去哪了？！” “去哪了？”阿杰的笑容变得扭曲，“我在地狱里爬！妻子惨死，女儿失踪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躯壳。” 他猛地指向房间中央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摆放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染血的布娃娃。 “是‘邹先生’，真正的邹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找到我，安慰我，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他告诉我，只有掌握更强的力量，才能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才能……才能让丽玲和嘉怡回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我隐姓埋名，像条狗一样跟着他，帮他办事，学那些东西。终于，今年他认可了我，把‘邹先生’的名号给了我，我用这个组织的力量，一个一个地找到当年那些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杂碎。飞尸案？呵……那只是审判，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阿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至于您，我敬爱的师父。”阿杰的目光转向周叔，充满了怨毒和不解，“‘邹先生’告诉我，您其实是有大本事的人，您当年为什么不肯出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们死？！您明明可以救她们的，那个布娃娃就是提醒您，质问您，您欠我的，您也欠她们的！” 周叔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邪说彻底扭曲的徒弟，老泪纵横，“阿杰，你糊涂啊。我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大本事？！那是邪术，是害人的东西，会遭天谴的，师父当年……师父当年是真的没办法啊。我要是有那本事，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救她们啊！” 他试图上前抓住阿杰的肩膀，想把他从疯狂的深渊里拉回来。 “你骗我！”阿杰猛地推开周叔，眼神癫狂，“邪术又如何？只要能复仇，只要能再见她们一面，我甘愿下十八层地狱，她们的魂需要仇人的血来祭奠。” 他从祭坛下抽出一把闪烁着诡异寒光的匕首，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阿杰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他握着那柄刻满邪异符文的匕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但火焰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他不再废话，身形猛地前冲，匕首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直刺周叔的咽喉。 周叔瞳孔一缩，多年老差骨的本能让他反应极快。 他没有硬接，而是脚步一错，身体以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起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阿杰，收手！”周叔厉喝，试图唤醒徒弟的理智。 回应他的只有阿杰更疯狂的攻击。 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刺向周叔的腰腹、肩胛。 周叔狼狈地闪躲、格挡，那件旧夹克很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阿杰的招式狠辣迅捷，充满了实战搏击的影子，那是周叔当年亲自教给他的警用格斗术，如今却被用来对付自己，每一招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很快，在近身缠斗中，阿杰抓住了周叔一个闪避的破绽。 他眼中凶光一闪，左手化拳，凝聚着全身的力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周叔的心口。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以周叔这把老骨头，不死也得重伤。 周叔看着那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阿杰指关节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救一个被挟持的人质留下的。 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衣服的刹那，阿杰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挣扎，他那紧绷的拳峰肌肉，在最后一刻，竟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冲势也诡异地减了半分！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周叔胸口。 周叔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一拳看似凶猛，力道却远不如阿杰平时打沙袋的力道。 阿杰在最后关头，还是收力了。 这拳伤皮肉，却未伤根本。 可周叔毕竟年纪到了，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沫，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阿杰，“咳……咳咳……你……你终究……下不了死手……” 阿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暴怒，“闭嘴！老东西，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他再次挥动匕首扑上，攻势更加狂乱，却隐隐失去了章法，仿佛想用疯狂掩盖内心的动摇。 周叔一边艰难地闪避着阿杰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一边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异祭坛。 祭坛上，一个用人骨雕成的诡异法器正幽幽地散发着黑气，显然是控制外面“飞尸”的关键，也是阿杰力量的来源之一。 必须毁掉它，否则阿杰只会越陷越深。 趁着阿杰一次猛刺落空，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周叔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焦黄的老旧黄符，口中急速念动咒语。 黄符瞬间在他指尖燃起一道明亮的金色火焰。 “破！”周叔一声低喝，手腕猛地一抖。 那燃烧的符咒并非射向阿杰，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灼热的气息，精准无比地射向祭坛中央那个白骨法器。 符火撞上法器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和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 “不！”阿杰目眦欲裂，他扑向祭坛，但为时已晚。 那白骨法器在金光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飘散，缠绕其上的黑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瞬间消融了大半。 周叔扔出符咒后，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他宁愿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法力去毁掉祭坛，也不愿直接攻击自己的徒弟。 祭坛被毁，邪力反噬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强行催动邪术又心神剧震的阿杰身上。 第五十九章 强攻鬼妈妈密道 “噗！”阿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大口浓稠的黑血狂喷而出，染红了破碎的祭坛和他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眼中的疯狂火焰如同被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茫然。 他像一截腐朽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阿杰——！”周叔的惊呼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连滚带爬地扑到阿杰身边，将这个曾经被他视若己出的徒弟抱在怀里。 阿杰脸色惨白如纸，口中不断涌出黑血，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疯狂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师父……”他气若游丝，紧紧抓住周叔的衣襟，“真的……真的没有办法……让她们回来吗？哪怕……看一眼……” 周叔抱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阿杰脸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阿杰……那种所谓的‘复活’，代价是无数无辜者的性命和魂魄……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孽……就算成了，回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丽玲和嘉怡了……是怪物啊……” 阿杰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只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丽玲……嘉怡……你们……来接我了吗……”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突然，阿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周叔耳边，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师父……小心……‘邹先生’，我……我偷听到……他说……东洋话，几年前……他突然……像受了重伤……很重……很突兀……”阿杰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染红了周叔的衣襟。 “阿杰！坚持住！救护车……”周叔嘶喊着。 阿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抓着周叔衣襟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弥留之际，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怪您……师父……我去……陪她们了……” 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彻底没了声息。 周叔抱着徒弟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压抑了多年的悲痛、愧疚和此刻的丧徒之痛如山洪般爆发。 但奇怪的是，在极致的悲痛中，那个关于“师父有本事却见死不救”的沉重心结，似乎随着阿杰最后的原谅和信息的传递，悄然松动了些许。 他欠阿杰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他至少知道了敌人是谁。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阿杰平放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周叔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抓起腰间的大哥大，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头儿，我是周振邦！‘邹先生’是阿杰……已解决……但幕后另有其人。关键信息：东洋话！突兀重伤！”说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娃娃，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阿杰幼女叫他“师公”的稚嫩笑声。 眼泪，无声地再次滑落。 …… 十九组。 陈启明指着白板上两张并排的照片。 一张是阿杰临死前提供的信息——东洋话，突兀的伤势。 另一张是程咏恩凭着惊人记忆力画出的、87年城寨里那个邪气森森的裘老邪的素描。 “范围缩小了！”陈启明敲着白板，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结合咏恩在87年城寨的经历和阿杰的情报，这个化名‘邹先生’、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术师，九成九就是当年被咏恩在城寨打成重伤的裘老邪。这老小子，八成是洗白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狗屁学者或者收藏家，藏在阳光底下。” 他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锐利的组员，“排查他的合法身份需要时间，但城寨废墟下面那个‘鬼妈妈’灶台密道里的东西，等不了。那就是个定时炸弹，必须立刻清理。” “头儿，怎么打？”萨玛活动着手腕，脖颈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小盒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强攻！”陈启明斩钉截铁，“用重火力轰开入口，特殊装备开路！张阿婆，你的‘净秽领域’是关键，阿哲负责保护阿婆，用糯米清场。萨玛，你是先锋。周叔你负责断后和风水破局，咏恩……你随机应变，注意安全。”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 城寨废墟，“鬼妈妈”灶台区域。 昔日的罪恶温床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但那股阴森腐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 重火力小队对着那被陈启明标记过的、黑黢黢的灶台入口，倾泻着火力。 轰！轰！轰！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个散发着刺骨寒气和恶臭的洞口被硬生生轰开。 “进！”陈启明低吼一声，第一个戴上特制的防毒面具，端着霰弹枪冲了进去。 萨玛紧随其后，手中两把特制合金短刃在战术手电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花钱，也跟了进去。 张阿婆推着她的“百宝箱”清洁车，阿哲紧张地护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大袋泡过符水的糯米。 密道的墙壁上布满了黏腻的黑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术能量波动，让人头晕目眩。 刚深入不到十米，异变陡生。 “吼——！” 伴随着非人的咆哮，几道黑影裹挟着恶风从两侧的岔道猛扑出来。 是尸傀！但绝非普通货色。 它们体型更加高大，皮肤呈现出金属般的青黑色，关节处覆盖着骨刺，行动迅捷如风，利爪挥动间带着破空之声。 “开火！”陈启明怒吼。 喷火器吐出长长的火舌，霰弹枪轰鸣。 子弹和火焰打在这些强化尸傀身上，竟然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 它们顶着火力，疯狂扑击。 萨玛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第六十章 裘老邪现身 萨玛娇叱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尸傀群中，合金短刃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刺向尸傀的关节缝隙和眼窝。 刀刃与骨刺摩擦，迸溅出火星，同时，她脖颈上的金属小盒子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小心陷阱！”周叔在后面大喊，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布满倒刺的深坑，墙壁缝隙射出淬毒的骨针，天花板上落下黏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液体。 战斗瞬间白热化！惨烈异常。 “啊！”一名重火力队员被尸傀的利爪扫中，防弹衣撕裂，鲜血飙飞。 萨玛被一只尸傀的骨尾抽中后背，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嘴角溢血。 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短刃上，刃身瞬间亮起妖异的红光，威力大增，一刀劈开了眼前尸傀半个脑袋，但萨玛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 陈启明为了救被陷阱困住的队员，情急之下再次强行发动了鬼眼。 他一把扯下墨镜，右眼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瞳孔深处仿佛有地狱景象流转，他看到了尸傀核心的能量节点和陷阱的触发点。 “左三，关节！天花板，黑色液体源头！”他嘶声吼道，同时右眼传来钻心的剧痛，血丝迅速爬满眼白，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陈sir！”程咏恩惊呼，同时她自己也陷入了苦战。 一只尸傀盯上了她，腥臭的利爪当头抓下，程咏恩眼神一凝，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凝兵·影”。 虚空中数道模糊不清、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士兵虚影凭空凝结，带着凛冽的阴风，悍不畏死地扑向那只尸傀。 它们的力量不强，但胜在不惧物理攻击的特性，暂时缠住了敌人。 阿哲则手忙脚乱地将糯米像不要钱似的撒出去，糯米接触到地面和墙壁上的阴秽之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腾起阵阵黑烟。 张阿婆推着清洁车，口中念念有词，扫帚挥舞间，一层淡淡的、带着肥皂水清香的微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勉强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煞，给阿哲创造空间。 付出了数人受伤、装备损毁的代价，十九组终于突破了层层尸傀和陷阱的阻截，冲进了密道最深处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最见多识广的周叔都脸色煞白。 一个比程咏恩87年所见庞大十倍不止的恐怖祭坛矗立在中央。 地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污血刻画着无比繁复而邪恶的阵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阵法之中，一具被肮脏裹尸布紧紧包裹的尸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吊着，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整个祭坛的阵眼核心位置，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的东西被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气缭绕着。 那黑气翻滚，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蠕动，每一次挣扎都引得整个祭坛的血光更盛一分，仿佛在榨取着它的力量，为整个邪恶法阵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阿哲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从祭坛后方的阴影里响起，“嘿嘿嘿……终于……等到你们这群苍蝇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不明污渍的旧式长衫，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瘆人，闪烁着疯狂和怨毒的光芒——正是裘老邪！ 他的样子比程咏恩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太多，仿佛风中残烛，但那股邪气却更加凝练、更加深沉。 裘老邪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程咏恩。 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你，老夫找了你好多年啊！”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咏恩，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当年在城寨毁我道基，坏我大事，这笔血债……今天该还了。” 他兴奋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嗯？那个跟你一起的小白脸呢？那个气息古怪的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送死？”裘老邪阴恻恻地笑着，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是不是当年为了救你这个累赘，强行出手，魂飞魄散啦？嘿嘿嘿……死得好，死得好啊。” 程咏恩的心猛地一紧，褚玄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此刻面对裘老邪的质问，她根本无法解释。 她的沉默，在裘老邪看来，无疑就是默认。 “哈哈哈！天助我也！”裘老邪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枯瘦的手指指着程咏恩，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毁道基之仇！今日连本带利，老夫要你……要你们所有人……用命来偿！” 他身上猛地爆发出强大的邪气波动，整个祭坛的血光瞬间大盛，那些悬浮的裹尸布尸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久前，裘老邪藏在暗处，看着一群人冲破自己的尸傀阵，只觉得右胸那处陈年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不是肉体的痛，是道基被撕裂、被那该死的金色法力像跗骨之蛆般啃噬的钝痛。 八七年，九龙城寨那个污水横流的鬼地方。 他精心布置的祭坛，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一个不知从哪个跑出来的黄毛丫头和一个……一个气息古怪、强得离谱的魂体联手搅了局。 特别是那魂体的一剑。 明明用他视若珍宝的“百鬼噬魂幡”挡了一下，可那剑光里蕴含的霸道金光，还是像烧红的烙铁穿透破布一样，狠狠捅穿了他的右胸。 “该死！该死！”裘老邪心里在咆哮。 他耗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阴姹女的心头血才勉强稳住伤势，可那金光就像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的法力，让他像个漏气的皮球，始终无法恢复巅峰。 第六十一章 又是你坏我好事! 城寨里闹出那么大动静，转运符失灵的事也爆了雷，他不得不金蝉脱壳，在外面搞了个低调的古董商身份当掩护，又弄了个“邹先生”的马甲遥控一个组织替他跑腿。 毕竟，亲力亲为太容易暴露了。 他本打算藏在最深的阴影里，耐心等待时机。 可看到程咏恩那张脸，看到这个当年坏他好事的罪魁祸首之一，新仇旧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更别提祭坛中央，那团被污秽黑气缠绕包裹的东西，正散发出越来越强的悸动，眼看就要……就要成了，他必须亲自盯着。 城寨的旧恨，加上此刻被打扰的愤怒，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裘老邪枯瘦的手指在祭坛上猛地一划，口中念出艰涩诡异的咒文。 嗡——！ 祭坛中央那团被污秽缠绕的裹尸布猛地剧烈蠕动起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绝望童稚哭嚎和腐烂尸臭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整个空间。 裹尸布“嘶啦”一声裂开，一具扭曲、肿胀、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童尸猛地坐了起来。 它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红火焰，小小的嘴巴咧开，露出森白的尖牙，发出无声的尖啸。 童魂尸煞，成了！ “去！撕碎他们！”裘老邪狞笑着。 那尸煞如同被弹射出去的炮弹，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战团。 它速度快得惊人，小小的爪子挥过，带起的阴风竟将坚固的水泥墙壁都刮出道道深痕。 萨玛怒吼一声，双拳燃起淡金色的佛光，一记凶悍的泰拳肘击狠狠砸在尸煞身上，却如同砸中了一块浸透污血的千年寒铁，反震之力让她手臂发麻，佛光瞬间黯淡。 陈启明更是险象环生，他的格斗术在尸煞那鬼魅般的速度和恐怖的蛮力面前显得捉襟见肘，只能凭借预判狼狈躲闪，左肩已被抓破，留下几道深可见骨、冒着黑气的爪痕。 “褚玄！褚玄！听到没有！出来帮忙啊！”程咏恩在心中疯狂呐喊，可花钱冰凉一片，毫无反应。 看着萨玛被尸煞一爪拍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而陈启明则是脸色苍白，双目流血。 再看看祭坛边裘老邪那志得意满、如同猫戏老鼠般的阴毒笑容。 无力感！ 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陷入险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刺骨。 瞬间将程咏恩拉回了87年那个昏暗潮湿的城寨角落。 李佩雯妹妹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被随意丢弃掩埋的尸体。 那双至死都无法瞑目的眼睛。 那时的她，一样的手无寸铁，一样的绝望。 “不……不能这样！”程咏恩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瞬间冲散了脑中的混沌和恐惧。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和决绝在她眼中燃烧起来，像两簇跳动的幽蓝火焰。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靠鬼？鬼也有信号不好的时候。 老娘靠自己！ 程咏恩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绝境。 裘老邪没拿出招牌黑幡，说明那玩意儿在87年就被褚玄废了或者他现在根本不敢用。 而祭坛上那团被污秽缠绕的东西，裘老邪拼了命也要守着它，应该是个关键。 而且……程咏恩心头一跳，她似乎感觉到花钱里的兵符残片，似乎……似乎和祭坛那玩意儿产生了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共鸣。 可惜，褚玄这死鬼不在，没法问这共鸣到底是什么。 童魂尸煞，顾名思义是由无数童魂怨念强行糅合而成，而核心……会不会是李佩雯的妹妹呢？ 程咏恩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不是掏枪，而是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草莓发卡。 那是李佩雯哭着塞给她的，是她妹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面沾染着李佩雯妹妹微弱的童真气息，更承载着李佩雯八年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痛苦。 “佩珊！李佩珊！看着我！听姐姐的话！”程咏恩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灌注了她所有的精神力，如同利箭般刺向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童魂尸煞。 她无视了扑面的腥风，无视了裘老邪惊怒交加的咆哮，无视了萨玛的惊呼，眼中只有那具被怨念包裹的小小躯体。 “你姐姐李佩雯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她找了你好久好久，八年，整整八年！她每天都在想，我妹妹今天吃饱了吗？穿暖了吗？开不开心？她好想再抱抱你，听你再叫她一声‘阿姐’！佩珊！你姐姐一直在等你回家，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程咏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她努力地将自己感知到的、属于李佩雯那份深沉的爱意和思念，通过精神力，不顾一切地传递向尸煞的核心！ “佩珊！姐姐在这里！姐姐爱你！回家吧！佩珊——！” 就在程咏恩的声音达到最高点，几乎要撕裂喉咙时。 “呜……阿……阿姐……？”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如同迷路幼兽般的哀鸣，竟从那恐怖尸煞的胸腔里发出。 这声音虽然被无数怨魂的尖啸淹没，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嗡——！ 一道纯净、柔和、带着温暖气息的白色光芒，猛地从尸煞那血红的双眼深处爆发出来。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豆烛火，瞬间照亮了无尽的怨毒。 光芒所及之处，尸煞身上翻滚的黑气如同被烫到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动作也猛地一滞。 那融合了无数童魂怨念的恐怖威压，竟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成了！”程咏恩心中狂喜，差点没原地蹦起来，“小珊珊！好样的！给姐顶住啊！” 裘老邪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祭坛上，“怎么又是！又是你坏我好事！” 他简直要抓狂了，八七年是她，现在又是她，总能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干扰他的杰作。 第六十二章 刺入核心 这时，程咏恩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几乎让她以为彻底消散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万载冰封中苏醒的虚弱和沙哑，骤然响起！ “程咏恩……吵死了……” 是褚玄！虽然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程咏恩心头狂震，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祖宗终于醒了？！ “以你功德之力加持，兵符残片为引，刺入祭坛中间那个污浊的核心。” 程咏恩心头剧震。 功德之力？兵符残片？她虽不明其理，但褚玄在这种时候给出的指示，必然是对付裘老邪的关键。 而且“刺入核心”听起来就很解气。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那块被黑气缠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宝贝”，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它表面翻涌的黑气如同沸腾的沥青，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哈哈哈哈，成了，宝贝终于要归我了，天助我也！”裘老邪看到这异象，狂喜得脸上的褶子都在跳舞，以为是自己邪法大成，宝物即将认主。 “陈sir！萨玛姐！掩护我，我有办法弄死这老怪物。”程咏恩毫不犹豫，对着浴血奋战的队友大喊。 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褚玄的存在。 陈启明捕捉到程咏恩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和祭坛异物的异常震颤，虽不明所以，但出于绝对的信任，他立刻吼道：“萨玛！给她开路！” “收到！”萨玛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凶光毕露，再次割破手掌，这一次，她用血在身前急速画出一个繁复的泰文经咒，猛地向前一推，“锁灵血网·开。” 一道由燃烧的血色经文组成的屏障瞬间铺开，暂时阻挡了大部分扑来的尸煞之气。 陈启明则强忍着右眼因过度使用“鬼眼”带来的剧痛和视力模糊，死死盯住裘老邪的动作，预判着他每一次邪术的轨迹，用精准的点射和厉喝干扰，“老东西，看这边！” 而程咏恩身后，那些由兵符残片召唤出的、已经有些虚幻的古代士兵虚影，仿佛感受到了主将褚玄意志的苏醒，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组成一道半透明的盾墙，死死挡在程咏恩冲向祭坛的路径上，为她抵挡着侧翼的攻击。 三方掩护，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中撕开了一条通往祭坛的短暂通道。 程咏恩如同离弦之箭，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罪恶的源头。 阴风刮过她的脸颊，带血的衣袂翻飞，而兵符残片化作一片巴掌大小、布满玄奥纹路的残片虚影，悬浮在她的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程咏恩眼神凌厉如刀，手握那兵符残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祭坛中央那剧烈震颤、散发着极致污秽与不祥的核心！ “不要——！！”裘老邪终于察觉不对，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阻止，却被陈启明和萨玛死死拖住。 就在兵符残片刺入那污浊核心的瞬间。 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功德之力”自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璀璨而神圣的金光注入兵符残片之中。 轰——！！！ 金光自那污浊核心的内部猛烈爆发，如同初升的朝阳刺破最深沉的黑夜，缠绕其上的浓郁黑气，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发出凄厉的“嗤嗤”声，迅速消融、溃散。 “啊——！！！”被金光扫过的童魂尸煞发出远比之前凄厉万倍的惨嚎，那庞大的、由无数怨念和邪气组成的躯体，在金光的照耀下寸寸崩解。 一张张扭曲痛苦的孩童面孔在金芒中浮现，表情却迅速变得平和、安详。 程咏恩看到了李佩珊那张恢复清秀的小脸，她对着程咏恩，露出了一个纯净而感激的微笑，微微颔首。 无数童魂的虚影在金芒中浮现，他们不再哭泣，不再怨恨，脸上带着解脱的宁静，纷纷向程咏恩的方向颔首致意。 随后，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消散在空气中，归于天地。 “噗——！！！”裘老邪如遭万钧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他精心布置的邪阵，在核心被净化、童魂被超度的瞬间，轰然破碎。 祭坛上的符文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金光渐渐敛去，兵符残片也耗尽了力量，悄然缩回花钱之中，那枚花钱变得前所未有的温热。 而祭坛中央，那曾经污秽不堪的核心，露出了它的真容，被程咏恩稳稳地握在手中。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护心镜。镜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边缘甚至有些许残缺，仿佛经历了无数惨烈的战斗，饱经风霜。 青铜表面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洗礼的暗哑。 然而，就在程咏恩握住它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冰冷的青铜镜身传递到她的掌心，沿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祭坛空间残留的所有阴寒。 同时，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共鸣席卷了她。 她的眼前猛地一阵恍惚，古老的画面如同水波展开…… 残阳映照着空旷的演武场，地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几株虬劲的老梅树在寒风中绽放着点点红艳。 一个身量初显挺拔、穿着单薄黑色劲装的少年背影，正背对着她，缓缓收刀。 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碎发，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少年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尚且青涩却已显坚毅的下颌线，似乎在平复着剧烈运动后的气息。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托着一方深色的绒布包裹，从画面外伸了过来，稳稳地递到少年面前。 程咏恩看不清那手的主人的面容，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深沉的担忧和关切。 一个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女声响起：“师弟，给你的护心镜。寻了上好的古青铜，足足淬炼了十九次，嵌了精钢内芯。贴身戴着，挡要害。” 那包裹被少年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面崭新的、散发着幽幽青铜光泽的护心镜。 镜面光滑，兽面纹清晰，边缘完好无损，赫然就是程咏恩此刻手中那块布满岁月刻痕的古物。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第六十三章 属于人间的黎明 程咏恩猛地回神，心脏还在为那声“师弟”和幻象中传递的深切关怀而剧烈跳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块布满伤痕却散发着温暖与守护气息的古镜，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刻的划痕，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战场的金戈铁马，以及那一声穿越时空的、饱含担忧的叮咛。 褚玄……师弟？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枚再次变得温润的花钱。 ……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城寨废墟上弥漫的尘埃。 昨夜的惊天动地、鬼哭神嚎仿佛一场荒诞的噩梦，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诡异平静。 程咏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瓦砾堆上，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断墙边、双眼红肿得像桃子的女人——李佩雯。 她妹妹的失踪，是这场巨大悲剧里一个微小却格外刺痛的注脚。 “佩雯。”程咏恩蹲下身，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粉红色的塑料发卡静静躺在那里，在晨曦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李佩雯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发卡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塑料时，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程咏恩，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更深的恐惧。 程咏恩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带着一种沉重的安抚，“她……安息了。不会再痛，也不会再害怕了。她一直……很想你。” “呜……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李佩雯死死攥着那枚发卡，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充满了失去至亲的绝望，却也夹杂着一丝终于得到答案的、扭曲的释然。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忧、恐惧和等待都倾泻出来。 程咏恩只是默默地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言地陪伴着。 不远处，周叔佝偻着背，像一个沉默的清道夫。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从裹尸布中解脱出来的小小骸骨收敛起来，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周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他已经分不清，也无法分辨，哪一具小小的骸骨属于那个曾经会甜甜叫他“师公”的小女孩。 但他还是固执地做着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那巨大的、名为“遗憾”和“失职”的窟窿，才能给阿杰这个徒弟一个微乎其微的交代。 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在他心上又压了一块石头，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平静。 陈启明站在稍高的瓦砾堆上，墨镜遮住了他可能同样疲惫的双眼，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整个城寨废墟，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喧嚣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沉重却真实的、属于人间的黎明。 程咏恩感觉到花钱正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在裘老邪被彻底挫败、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精纯的“功德之力”汹涌地涌入了她的身体里，以及那枚花钱之中。 程咏恩透支的精神力瞬间被修复，而且还更加充沛了。 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花钱内部那个濒临崩解、沉寂如冰的魂体，正在这股强大力量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复苏。 虽然还很虚弱，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冷冽和傲娇的意识波动，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正一点点地重新连接上她的感知。 这让程咏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臭屁鬼，算你命大，又蹭了一波大功德！ …… 几天后，十九组办公室。 十九组的组员们围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旁，个个顶着黑眼圈，但精神头还行。 “复盘一下，各位。”陈启明敲了敲桌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点平时的冷硬，“裘老邪这盘棋下得够大，也够阴。根据现有线索，我们推测：裘老邪这老狐狸，八成是在东洋淘古董或者翻古籍时，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就遗落在香江，还偏偏埋在城寨黄金通道的地底下。 那宝贝可能跟地脉长一块儿了，硬挖挖不动。这老东西就想歪门邪道，用至阴至邪的童煞怨气去污染它，等宝贝被‘腌入味’了，性质变了，他就能轻松取走。那些裹尸布，就是他的‘保鲜膜’。” 周叔闷头吃着叉烧包，声音含混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他最开始在外面找生辰合适的小孩，动静太大，被我和阿杰……盯上了。这老东西怕了，就缩回城寨里搞。可阿杰那傻仔……死心眼啊，还是咬着不放，结果……” 后面的话周叔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程咏恩语气低沉的接道：“多年后，他利用了阿杰对妻女的执念和复仇心，把他变成‘邹先生’，作为整个仪式的‘引子’和关键时刻拖住我们的‘养料’，真是好毒的心思！” 陈启明总结，“至于裘老邪洗白的身份古董商‘杨先生’，以及那些刻了邪术法阵的古董……” 他看向刚从杨府搜查回来的萨玛和阿哲。 萨玛一脸嫌恶地甩出一叠照片，“在他家密室和库房找到了不少，刻的玩意儿看一眼都觉得晦气，佣人说这些‘工艺品’他卖出去不少，毕竟顶着古董商的名头。 哪些有问题，哪些是普通古董？佣人一问三不知。好消息是，因为裘老邪彻底完蛋了，魂飞魄散那种。他施加在这些古董上的邪术，就像断了电的机器，应该都失效了。” 萨玛耸耸肩，试图活跃下气氛，“至少，它们现在就是些造型比较别致的工艺品？或者心理暗示比较强的装饰品？” 陈启明拿起桌上一个造型狰狞的青铜小鼎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放下，“失效就好。如果有人因为这些‘工艺品’做噩梦或者觉得家里风水不好来报案，到时候就辛苦各位，再去处理一下后续。”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哀嚎和苦笑。 第六十四章 恐怖的期末要来了! 程咏恩原本心里还有点打鼓，生怕有人问起她从祭坛核心处“顺”走的护心镜在哪儿。 但大家似乎都默认那件宝贝要么被裘老邪毁了，要么就是像陈启明推测的那样，是地脉精华凝聚的奇物，裘老邪一死，它又顺着地脉“流”走了。 至于护心镜为什么会跑到花钱里，程咏恩有一些猜测，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花钱。 这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点虚弱但依旧欠揍的清冷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别摸了。” 程咏恩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用意念咆哮回去，“褚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家伙在87年九龙城寨为了打那个裘老邪，硬抗因果反噬，魂体受创，虽然知道他死不了，但说不担心是假的。 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疲惫，但语气是万年不变的傲娇，“些许反噬，何足挂齿。小场面。” 仿佛之前那个差点魂体溃散的不是他。 程咏恩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行行行，您老威武。但怎么十九组的人都没看到护心镜，还以为它是地脉精华，因为裘老邪死了所以顺着裂缝溜了。” 褚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此物与兵符同源，自有感应。外人……难以察觉其去向。” 这解释含糊其辞，但程咏恩没心思深究。 她脑子里还回荡着护心镜入手时看到的那些碎片画面，那个撕心裂肺的“师姐”…… 再看看褚玄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一个大胆的、让程咏恩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经历了穿越、见鬼、破案、时空跳跃、前世今生疑似线索，程咏恩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早就碎成了渣渣。 褚玄对她的态度，太古怪了。 说是利用她的阳气吧，可关键时刻那种不要命的护持，那种隐晦的紧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一个纯粹的“阳气供应商”。 程咏恩深吸一口气，在意识里，用一种刻意放轻、带着试探，却又石破天惊的语气，轻轻抛出了两个字。 “师弟？” “……” 瞬间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褚玄的沉默是平静的湖面，那此刻就是遭遇了十八级飓风的海啸中心。 一股极其剧烈、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波动，如同实质般从花钱里汹涌而出。 震惊？难以置信？恐慌？甚至还有被戳破隐秘的羞恼和深沉的痛楚？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得程咏恩脑子都嗡嗡作响，握着花钱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紧。 褚玄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剧烈的情绪震荡持续了很久，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咏恩的心跳得飞快。 有门！绝对有门！ 她趁热打铁，在意识里追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褚玄，我跟你……前世是不是有什么纠葛？” 又是一片漫长的、让人心头发慌的沉默。 久到程咏恩以为这家伙又装死或者干脆晕过去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极低、极沉、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字，终于响了起来。 “……是。” 然后，再无下文。 任凭程咏恩在脑子里怎么“喂喂喂”、“然后呢？”、“说话啊！”，褚玄都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了嘴，彻底装死。 那一个“是”字，仿佛耗光了褚玄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程咏恩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把花钱砸开吧？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空闲，她就偷偷拿出那块被“回收”到花钱里的护心镜，翻来覆去地研究、摩挲，试图再次激发那种共鸣，看到更多的画面。 可惜，这面镜子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凉的铜疙瘩，任凭她怎么瞪眼、默念、甚至滴血，都毫无反应。 “小气鬼，闷葫芦，活该你当千年老鬼。”程咏恩愤愤地把护心镜收回花钱里，然后认命地摊开了面前堆积如山的笔记和教材。 期末！恐怖的期末要来了。距离本学期结束，只剩不到一周。 而香江大学，以“学术严谨”着称，根本不提供愉快的“挂科补考”服务。 想补考？行，先申诉吧。 申诉理由必须是“生病”或者“家中急事”这种不可抗力，而且通过率低得令人发指。 程咏恩一点也不想体验这种地狱难度。 陈启明也体量她是学生，这段时间也让程咏恩好好复习，十九组那边不用她操心。 于是，程咏恩彻底化身学习狂魔。除了睡觉、吃饭其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晚上挑灯夜战，咖啡当水喝。 她厚着脸皮，几乎把室友丽婷的笔记全借了过来复印。 那些繁体竖排、充满了专业术语的教材，看得程咏恩头昏眼花，感觉比破解邪术阵法还难。 “啊啊啊！这个‘边际效用递减规律’是什么鬼！”图书馆角落，程咏恩抓狂地挠着头发，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向周叔看齐。 褚玄依旧保持着高贵的沉默，像个真正的挂件。 但程咏恩能感觉到，在她熬夜熬得眼皮打架时，花钱会传来一丝丝微弱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在她被某个公式卡得想撞墙时，又会有种莫名的、类似“笨蛋”的无语情绪飘出来，虽然没声音，但她就是能“听”懂。 “喂！嫌我笨就出来教啊，好像你会似的。”程咏恩在脑子里怼回去。 花钱毫无波澜，稳如老狗。 程咏恩只能认命地继续啃书，嘴里叼着面包，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窗外的月光在她专注又带着点焦虑的脸上，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 褚玄的沉默，期末的压力，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师弟”之谜，都暂时被淹没在知识的汪洋大海里。 只有当她偶尔疲惫地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花钱时，才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无声的守护。 这感觉……啧，有点复杂，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期末突击里，也算是一点奇特的安慰了。 至少，证明那闷葫芦老鬼还在。 “笨蛋。”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般的意念吐槽，在她差点把咖啡倒在笔记上时，清晰地传入脑海。 程咏恩：“……” 行，期末考完再跟你算总账！ 第六十五章 日常琐事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对程咏恩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卷子上的题目像鬼画符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了几天，现在终于可以清空了。 “谢天谢地，应该……大概……可能不会挂科吧？”程咏恩一边收拾着笔袋，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她不得不承认，这次能撑过来，多亏了丽婷那本记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笔记。 “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想到丽婷，程咏恩心里暖暖的，请她吃顿饭作为感谢，是必须的。 不过，要是只请丽婷，同宿舍的阿珍和阿may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有想法。 算了，就当破财消灾，增进下友谊。 程咏恩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躺着十九组刚发的、颇为丰厚的薪水。 “十九组的薪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豪气地决定，“请！都请！” 回到宿舍，程咏恩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阿珍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哇！咏恩你发达啦？请全宿舍？真的假的？去哪里吃？” 她兴奋得像只闻到肉骨头的小狗。 丽婷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咏恩，不用这么客气的，笔记而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 “要的要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顿饭算什么。”程咏恩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暴发户的气势，“阿may呢？” “她刚出去，好像家里司机来接了。”阿珍抢着说，“我负责联系她，保证把她薅来，快说快说，去哪里吃？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茶餐厅？菠萝油管饱。” 丽婷也点头表示赞同，学校附近的小馆子经济实惠。 程咏恩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姐现在有钱了”的矜持微笑：“那怎么行？要请就吃顿好的，别担心，付得起。” 阿珍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程咏恩：“对哦！咏恩，你这个学期好像都没怎么出去打工哦？怪不得气色都好了！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十九组？” 程咏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所以，别替我省钱。说，想吃什么？今天程老板买单。” 阿珍立刻把“十九组”抛到脑后，双眼放光，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太平馆，咏恩咏恩，我们去太平馆好不好？我想吃他家的瑞士鸡翅和梳乎厘想了好久好久了！就是……有点小贵……”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咏恩的脸色。 太平馆？ 程咏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关于这家百年老店的记忆，历史悠久，名流汇聚，价格也确实“美丽”。 不过，想到那叠厚厚的薪水，她豪气顿生，“行！就太平馆，明天晚上六点。” “耶！咏恩万岁！”阿珍高兴得蹦了起来。 丽婷也露出腼腆的笑容，“谢谢咏恩，让你破费了。” 第二天傍晚，程咏恩、阿珍和丽婷三人准时出现在太平馆餐厅古色古香的门前。 水晶吊灯，深色木质装潢，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处处透着老派的优雅与昂贵。 阿珍兴奋地东张西望，小声跟丽婷嘀咕着菜单价格，丽婷则显得有些拘谨。 只是，直到点完菜，阿may也没出现。 阿珍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无奈地表示，“她说家里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让我们吃得开心点，下次她请。” 程咏恩挑了挑眉，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美食当前，三人很快沉浸在瑞士鸡翅的嫩滑、牛尾汤的浓郁和巨大梳乎厘带来的甜蜜暴击中。 吃到一半，程咏恩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may！ 她正跟在一个打扮精致、气质干练、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女人身后，走进了一个包间。 程咏恩脚步微顿，好奇心起。她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包间门口，恰好侍应生端着菜推门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程咏恩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 圆桌旁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笑着说什么，隐约飘出几个字眼：“……李家跟关家……强强联合……好事将近……” 门关上了。程咏恩了然，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是被家里拉来相亲了。 果然是豪门千金，享受了家族带来的优渥生活，也得承担相应的“义务”啊。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 “咏恩你怎么去那么久？”阿珍嘴里塞着鸡翅含糊地问。 “没有，人有点多。”程咏恩笑笑，没提看到阿may的事，“快吃，梳乎厘要塌了！” 三人吃饱喝足，又在灯火璀璨的尖沙咀街头转了转，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学校。 …… 考完试，寒假临近，阿珍和丽婷都收拾行李回了家。 程咏恩看着空下来的宿舍，开始发愁。 香江大学寒暑假是不让学生住宿舍的，原主记忆里以前都是借住在姑姑家，但那些记忆片段实在算不上愉快。 “绝对不去。”她在心里下定决心。 租房，必须租房！ 可跑了几家中介，不是价格太贵，就是位置太偏，或者房子本身一言难尽。 程咏恩有点泄气，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十九组办公室随口提了一句寒假找房难。 “租房？”正在用烟斗敲桌面的陈启明抬起头，墨镜后的脸看不清表情，“我在旺角有间旧屋空着，离香江大学几站路，是个老唐楼，旧是旧了点，但胜在干净安全。不过是死过人的，你不介意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咏恩：“……” 死过人？在十九组待久了，她对“死过人”这三个字的敏感度直线下降。 她更关心的是，“租金贵吗？陈sir。” “象征性收你五百，水电自理。”陈启明报了个白菜价，“钥匙在周叔那儿，自己去看。满意就住，不满意拉倒。” 程咏恩立刻跑去拿了钥匙，按地址找过去。 房子在旺角一个不算太嘈杂的旧街区，三楼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独立卫浴。 虽然家具老旧，但确实干净整洁，采光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够便宜。 而且陈sir的房子，安全系数绝对有保障。 “就它了！”程咏恩当场拍板。 第六十六章 阿may求助 回到宿舍，程咏恩开始哼着小曲打包行李。 原主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旧衣服和课本。 她正费劲地把一摞书塞进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时，宿舍门被毫不客气地“哐当”一声推开，一股廉价花露水混合着油烟的气息强势入侵。 程咏恩的姑姑，程金凤女士，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像扫描过期商品一样把宿舍和程咏恩扫视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打包到一半的行李上。 她那张刻薄的嘴立刻像机关枪一样开火了，“哎哟喂！咏恩啊，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啊？翅膀硬了想飞啊？” 程金凤嗓门洪亮，自带扩音效果，“放假不回家帮忙，你想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啊？家里小吃摊忙得要死，就等着你回去张罗呢。你姑父切墩手都起泡了，你表弟功课也一塌糊涂，正好你回去给他补补，他国二了，关键得很。” 程咏恩脑子里瞬间闪过原主在这位“好姑姑”家当牛做马的悲惨画面。 天不亮起来揉面、煮汤，收摊后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打扫卫生，那个油腻腻的表弟和色眯眯的姑父总爱“不小心”蹭她一下，事后姑姑还倒打一耙骂她“不检点”、“勾引男人”。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程咏恩“啪”地一下合上行李箱，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冰，“不去。我有地方住，以后也不回去了。” 程金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侄女敢这么顶撞她，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不回去？！反了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让你回去帮点忙都不行了？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你……” 程金凤唾沫横飞地数落着，越说越难听，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程咏恩脸上。 程咏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把这聒噪的女人推出去时。 呼——！ 一股凭空出现的、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预兆地从程金凤背后猛地吹过。 那风邪门得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了程金凤的后衣领，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窜。 “哎哟我的妈呀！”程金凤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惊恐地回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和走廊，“哪来的邪风？！” 她下意识地搓着冰凉的后颈，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汗毛倒竖。 紧接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那阴风“呼啦”一下吹乱了几缕，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桌上的几张废纸也被卷起，打着旋儿地往她脸上扑。 “邪……邪门了，这宿舍不干净。”程金凤脸色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浇灭。 她哪里还敢多待，也顾不上骂程咏恩了，像见了鬼一样，抓起她那掉漆的皮包，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佛祖保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慌乱远去。 程咏恩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没好气地在心里吐槽：“褚玄，下次能不能别搞这么阴间的效果？吓唬吓唬得了。” 褚玄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在她脑海响起，“本君只是觉得她太吵，扰人清静。效果不是挺好？省了你动手。” 顿了顿，他又带着点嫌弃补充，“不过她身上的油烟味和劣质脂粉气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吹散些也好。” 程咏恩：“……” 行吧，你强你有理。 …… 第二天，程咏恩刚把窗帘挂好，正叉着腰欣赏自己这方小天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盘算着是去楼下茶餐厅慰劳自己一顿叉烧饭，还是奢侈一把买点菜自己开火。 就在这时，她那块堪比板砖的大哥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铃声刺耳得能吓跑整条街的耗子。 来电显示：关美琪(阿may) 程咏恩挑眉，这位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现在还是寒假，她疑惑地按下接听键：“喂？阿may？” “咏恩！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阿may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极力压制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绷紧到极限的颤抖，背景音安静得诡异，“我有急事，非常非常急，必须马上见你，求你了。” 程咏恩心头一紧，这可不是阿may平时的风格，“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电话里……不方便。半岛酒店大堂咖啡厅，你知道那家。求你了咏恩，现在就来。”阿may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仿佛晚一秒世界就要毁灭。 “好，我马上到。”程咏恩二话不说，抓起钥匙就出了门，能让关大小姐如此失态，绝对是大麻烦。 …… 半岛酒店咖啡厅。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醇香和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水味。 阿may坐在最角落的丝绒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乍一看，依旧是那个优雅从容的富家千金。 但程咏恩走近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may的指尖在骨瓷杯壁上无意识地刮擦着，留下细微的声响。 她看到程咏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疲惫，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下那片深重的青影。 “啧啧。”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这位大小姐身上的气息……飘忽不定，神魂惊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不轻，而且持续有段时间了。” 程咏恩心中了然，在阿may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开门见山，“阿may，找我什么事？你看上去……不太好。” 阿may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端起咖啡杯想掩饰，手却微微发颤，只好又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带着恐惧倾诉道：“咏恩……我……我家里出事了，很邪门的事。” 她语速很快，带着后怕，“快半年了……家里的东西总莫名其妙移位，特别是爸爸书房里的文件和……和我妈妈的遗像。好几次了，还有花园里的石雕……佣人说晚上看到它……在渗血，像汗珠一样渗出来。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架三角钢琴，没人碰它，可到了深夜……它自己会响，断断续续的琴音……好可怕。” 阿may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弟弟子豪，他以前只是调皮，现在变得特别暴戾，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爸爸的生意最近也诸事不顺，之前爸爸担心，硬是让我住校……所以我这学期才……” 程咏恩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大小姐这学期一反常态，老老实实窝在宿舍。 第六十七章 褚玄的反常 “最近……更可怕了。”阿may抓住程咏恩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得让程咏恩都感觉到疼，“王妈打扫楼梯时莫名其妙摔了下去，腿断了。还有阿萍，在储藏室被一把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水果刀划伤了手臂，那刀……那刀是我妈妈以前用的，早就收起来了的。” 阿may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咏恩，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那个‘十九组’的。我……我实在没办法了，爸爸请过好几位‘大师’，花了好多钱，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感觉……感觉那东西更凶了。” 她急切地看着程咏恩，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帮帮我，去我家看看好不好？酬劳……酬劳不是问题，我按那些大师的双倍……不！三倍给你，只要你能帮我们！” 看着阿may这副全然没了往日高傲、只剩下恐惧和哀求的样子，程咏恩心里叹了口气。 富人的烦恼，果然也带着金钱的味道。 程咏恩反手轻轻拍了拍阿may的手背，安抚道：“阿may，别怕。钱的事先放一边。你家这个情况，听起来确实不太寻常。”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而专业。 “这样，我答应你先去你家看看情况。不过只是去看看，了解一下环境。能不能解决，怎么解决，需要看具体情况。而且……”程咏恩强调，“我需要你和你家人的全力配合，特别是你父亲和弟弟。有些事情，我需要问他们。” 阿may听到她答应，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浮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拼命点头：“好！好！谢谢你咏恩！我爸爸他虽然很固执，但现在家里这个样子，他应该也会同意的。弟弟那边……我会想办法。你什么时候去？” 程咏恩思忖了片刻，“我需要先跟我的上司报备一下，这是程序。你等我消息，报备完我立刻联系你。” 阿may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好！我等你电话！随时！咏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 离开半岛酒店那奢华的环境，程咏恩快步走向地铁站，准备回十九组总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心里沉甸甸的。 “褚玄，关于阿may家的情况，你怎么看？那些现象……”程咏恩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分析，“钢琴自鸣，遗像移位，情况听起来还真挺诡异复杂的，而且不像是普通的怨灵作祟，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步步紧逼的恐吓和侵蚀。” 她等了几秒，没等来褚玄的回应。 “褚玄？”程咏恩的脚步顿了顿，微微蹙眉。 平时这家伙虽然毒舌，但回应得可快了。 又过了几秒，褚玄的声音才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嗯……方才在凝神。关家之事，的确不寻常。”他的声音淡淡的，“不过，程咏恩……” 程咏恩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 褚玄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云淡风轻，“本君……近期需闭关静修一段时日。你……自己行事多加小心。” “闭关？！”程咏恩差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喊出声，她猛地停住脚步，心瞬间提了起来，“为什么突然闭关？是不是之前……？” 程咏恩立刻联想到之前几次险情，褚玄为了护她，魂体上的裂痕，还有那浅淡的模样…… “莫要多想。”褚玄打断她，“不过是些修行上的小关隘，需静心参悟罢了。本君纵横千年，这点小事何须你操心？” 这时典型的褚玄式傲娇，但程咏恩太了解他了，这刻意强调的“小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真的只是小问题？”程咏恩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需要多久？会不会有危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佩戴的花钱，那枚花钱此刻似乎比平时更冰凉一些。 “啰嗦。”褚玄的语气带着些许有点不耐烦，“短则数日，长则月余。你顾好自己便是。十九组那帮人虽本事平平，护你一时周全应无大碍。记住，遇事莫要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程咏恩抿紧了唇。 褚玄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她心里越是不安。 这家伙平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显摆自己的存在感，吐槽她这不好那不对，突然说要“闭关”，还强调让她依靠十九组，这太反常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褚玄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是魂体的情况恶化了？还是说从裘老邪那得到的功德之力不够修复他魂体的损伤？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里面掺杂着担忧、自责，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憋闷。 褚玄什么都不肯说，是怕自己担心？还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知道了。”程咏恩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褚大人，您安心闭关，小的我自有分寸，死不了。” 她故意说得满不在乎。 花钱沉寂了几秒，褚玄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好像带着一丝沉重和不舍？ “程咏恩……”褚玄的声音低沉下去，“……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说完，那缕一直萦绕在程咏恩意识中的、属于褚玄的独特存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隐匿，彻底沉寂了下去。 程咏恩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她只觉得那枚贴身的花钱，传来一阵比刚才更深的寒意。 许久，她才喃喃低语，“你……你可给我快点‘修’好回来。不然……等我解决了关家的事，有你好看的！” …… 程咏恩推开十九组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张阿婆正哼着不成调的粤曲，慢悠悠地用她那把据说能扫除晦气的特制扫帚清理着角落。 “阿婆，大家人呢？都出任务了？”程咏恩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地绷紧手臂，嗯，很好，不再是刚穿越过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豆芽菜样子了，最近跑步锻炼没白折腾，小老鼠肌初具规模。 虽然跟萨玛那种一拳能打穿木板的猛女没法比，但至少摆脱了“她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第一印象。 第六十八章 关家豪宅 张阿婆抬起头，笑得一脸慈祥，“咏恩回来啦？可不都派出去了嘛。那个裘老邪，死了都不安生，他洗白当古董商的事不知哪个衰仔漏了风，这下好了，那些有钱有势的大佬们，家里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全涌到我们十九组来‘预约’排查风水邪祟啦。 陈sir头都大了三圈，哪个都得罪不起，只好把老周、萨玛全撒出去‘安抚民心’了。我嘛，负责看家，万一真有紧急案子，总不能唱空城计呀。” 程咏恩恍然，刚想开口问问怎么没给自己安排工作，张阿婆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摆摆手：“陈sir特意交代啦，说你这细路女前两次出任务都挂了彩，又还是个学生，这些麻烦的‘人情应酬’就不劳烦你了。他啊，面冷心热，最是体恤下属。” 张阿婆说着，从她那神奇的清洁车暗格里摸出个红鸡蛋塞进程咏恩手里，“拿着，保平安的！” 程咏恩握着温热的鸡蛋，心里暖乎乎的。 现在才感觉到陈督察还真是位好上司，只可惜他这份“体恤”没算到，麻烦自己找上她宿舍门了。 “谢谢阿婆。其实……我这次回来，一是想跟陈sir汇报点情况，二来想补充点‘装备’。” 程咏恩把阿may家遇到的怪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面诡异的古董镜子和女佣看到的“镜中人”。 张阿婆一听“古董镜”，花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手里扫帚都停了，“古董镜？碎了？还划伤人？啧啧啧，听着就邪门！” 她念叨着，麻利地打开一个贴着“危！慎用！”标签的铁皮柜子，开始往外掏东西，“既然是同寝室友，不能不管。陈sir不在，阿婆做主，给你批点‘硬货’。” 只见张阿婆像哆啦a梦掏百宝袋一样，拿出几叠画得龙飞凤舞的黄色符箓，一看就知道是周叔画的符，能驱邪。 还有几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浑浊液体是用黑狗血混公鸡冠血制成的辟邪水，另外还有一小包朱砂，最后还翻出来一把用红绳缠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帝钱。 张阿婆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塞进程咏恩的背包里，瞬间背包就变沉了许多。 “拿着拿着，有备无患，记得，安全第一，发现不对立刻call支援。”张阿婆叮嘱道。 程咏恩背着这“驱邪大礼包”，站在路边打车去半山。 95年的出租车司机开车依旧生猛，车子在山道上甩来甩去，程咏恩抓紧扶手，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阿may提到的几个细节。 一个是那面所谓的“镇宅”古董镜，碎裂的事件似乎跟裘老邪死亡的事件差不多，还一个就是女佣说的那句，阿may的小姨，会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 “里面有人？”程咏恩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哪个倒霉鬼被困在镜子里了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花钱，但入手一片沉寂，不像往日那样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回应。 “喂，褚玄。”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念叨，“这次让你看看我的本领，你不在我也还是可以的。” 下一秒，她想象了一下褚玄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古韵的毒舌吐槽自己。 想到这，程咏恩像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怎么被这个家伙左右了，赶紧摇摇头。 “切，没有这个老东西在耳边阴阳怪气，我还乐得清静呢。” ……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阿may家位于半山腰的豪宅前。 气派的雕花铁门，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那栋在绿树掩映下、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欧式大宅，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富和地位。 程咏恩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背好她的“驱邪大礼包”，按响了门铃。 雕花的厚重铁门无声滑开，阿may几乎是扑出来的，一把抓住程咏恩的手就往里拽，小脸绷得紧紧的，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咏恩！你可算来了，我爸他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又有点如释重负。 程咏恩心里明镜似的，阿may这位大小姐肯定没兜住，直接把自己在“官方特殊部门”打工的身份给卖了。 不然，以她一个普通女大的身份，何德何能劳驾关氏集团的掌门人亲自在客厅“隆重”迎接？ 果然，一踏入那挑高足有两层楼、水晶吊灯闪得人眼晕的豪华客厅，程咏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排面”。 阿may的父亲关世友，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儒雅商人，立刻从那张看起来能买下程咏恩半栋宿舍楼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属于成功人士的社交笑容，几步迎了上来。 “程小姐，欢迎欢迎。家里的事，真是麻烦你了。”关世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主动伸出手。 他的衬衣熨帖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油亮，但程咏恩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那极力掩饰却仍从眉宇间泄露出来的烦躁。 显然，家里这些“怪事”让这位商界大佬也倍感心力交瘁。 “关先生您好，我是阿may的同学程咏恩，您太客气了。”程咏恩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握手力度，这眼神控制……啧啧，不愧是老狐狸，明明看我跟她女儿差不多大，居然没半点轻视，反而搞得像接待什么重要客户似的。 这演技，拿个金像奖不过分吧？ 关世友的热情介绍还没完，“程小姐年少有为，能进……那个特殊部门，必定是天赋异禀，快请坐，王妈上茶，要最好的龙井。” 他招呼着，态度无可挑剔。 然而，和谐的气氛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客厅角落，一个穿着最新款耐克运动套装、染着一头嚣张黄毛的少年，原本正瘫在单人沙发上，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抖腿打游戏机。 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程咏恩一眼。 那眼神，从漫不经心到充满审视，再到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转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第六十九章 第一感觉就不太好 “呵。”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从阿may的弟弟关子豪的鼻孔里喷出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游戏机，动作夸张地站了起来，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x光一样把程咏恩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 “搞咩啊老爸？”关子豪一开口就是浓浓的不耐烦，“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大师’？跟我阿姐一样大，能有什么本事？”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程咏恩，“喂，细路女，你哪个风水培训班毕业的？还是街头摆摊算命的？跑到我家来装神弄鬼，骗钱啊？” “子豪，你给我闭嘴，怎么跟客人说话的。”关世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客人？我看是麻烦精。”关子豪根本不怵他爸，梗着脖子继续开火，矛头甚至转向了阿may，“阿姐，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整天疑神疑鬼，家里哪有什么鬼？我看是你自己精神紧张，或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充满恶意地扫过客厅里另一个安静的身影，“是某些人，心、里、有、鬼，想搞点事情出来争家产吧？” “关子豪。”阿may气得脸都红了。 关子豪却像完成了什么壮举，得意地哼了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众人一眼，转身就往楼上冲，把他父亲暴怒的“你给我站住”直接当成了背景音乐，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仿佛在宣泄着对这个家、对这些“怪力乱神”的极度不满。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程咏恩倒是很淡定，内心甚至有点想笑。 啧，标准叛逆期熊孩子，鉴定完毕。 火力还挺猛，地图炮覆盖了姐姐和我，顺便还aoe了一下那位“某些人”。 嗯，目标明确，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有待观察。 这时，她才有空把目光投向关子豪刚才意有所指的那个“某些人”。 只见客厅另一侧，靠近巨大落地窗的欧式扶手椅旁，安静地站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杏色套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的五官很柔美，皮肤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气息。这位想必就是一直住在阿may家的小姨了。 程咏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小姨，心道这不就是那天在太平馆看到的，跟阿may一起的女人嘛，原来是她小姨啊。 不得不说这位小姨确实挺美，气质温婉，但是这个小姨跟阿may和她那个暴躁弟弟，真是一点相似之处都找不到。 林蔓枝似乎感受到了程咏恩的目光，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微笑，声音也是柔柔细细的，“程小姐，真不好意思，子豪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那眼神，真诚又无辜。 程咏恩也回以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没关系，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 不过程咏恩内心却觉得，这位林小姨有点茶香四溢，貌似段位不低，难怪关子豪那小子要阴阳怪气。 不过，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的也是这位？ 程咏恩在心里叹了口气，褚玄啊褚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豪门伦理大戏的开场。 这种“小姨疑似绿茶，熊弟在线发疯，富豪老爸强撑场面”的剧情，你在冥府当差一千年也未必能赶上几回吧？ 啧，亏大了。等你修行结束了，讲给你听，估计能气活。 王妈适时端上了龙井，茶香四溢暂时缓解了尴尬。 关世友脸上的社交笑容依旧完美，他端起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程小姐年轻有为，陈督察也是慧眼识珠啊。说起来，我和陈督察在几次慈善晚宴上也有过几面之缘，听说最近破了个大案？” 程咏恩心里的小雷达“滴滴”作响，来了来了！经典套近乎开场白，顺带试探部门实力，最后图穷匕见，肯定要说古董有问题那点事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也端起茶杯，学着关世友的样子，很“社会”地吹了吹热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谦虚又有点神秘的微笑，“关先生过奖了。陈督察确实能力卓绝，我们十九组也是各司其职，尽力维护一方平安而已。至于案子嘛……” 她拖长了点尾音，成功看到关世友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细节不便多说，只能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者自有其报应。” 这回答，主打一个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具体细节，还暗戳戳地给关世友递了个“作恶者自有报应”的暗示，希望这位精明的商人能听出点弦外之音。 关世友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得到他想要的明确答案，但他城府极深，立刻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切入了主题，“是是是，程小姐说得对。那不知程小姐刚才进门，可有感觉寒舍是否也有些……不太干净的气场？” 他问得委婉，但眼神里的焦虑和希冀藏不住。 程咏恩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说实话，她进入这栋豪宅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好。 抛开那闪瞎眼的水晶灯和一看就贵得要死的装修不说，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像一层粘稠冰冷的雾气裹在身上，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没有褚玄那开了挂般的敏锐感知力加持，程咏恩现在只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些驳杂、混乱的情绪，有恐惧、怨恨和贪婪…… 但这些负面情绪像被打碎的调料瓶，混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这些“调料”是从哪个“瓶子”里洒出来的，再加上客厅里人来人往，气息更是混杂。 “关先生。”程咏恩斟酌着开口，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扫过客厅，“贵宅格局大气，布置也很有品位。不过……” 她顿了顿，成功地让关世友和阿may的心都提了起来，“确实能感觉到一些，不太寻常的能量残留，比较驳杂。我需要更仔细地在宅内各处探查一下，才能确定具体的情况和来源。” 关世友立刻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程小姐需要去哪里看？我亲自带路。” “爸！咏恩是我同学，我带她去看就好了。”阿may立刻抢着说，生怕她爸那过于隆重的态度把程咏恩吓跑了。 程咏恩看着阿may那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心里好笑：行吧，带路党就带路党，总比关老板亲自跟着好些。 于是，程咏恩背着她那沉甸甸、看起来像个登山包的“驱邪大礼包”，在阿may的带领下，正式开始了对这栋半山豪宅的“探索”。 第七十章 什么都没有 “咏恩，我家地上两层，地下一层。”阿may边走边介绍，声音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带着点回音，“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佣人房。二楼是我爸的书房、他的主卧、我的房间、子豪那个混蛋的房间、还有我小姨的房间……哦，还有我妈妈以前的房间，现在空着。地下一层是影音室、酒窖和健身房。” 上到二楼她指了指旁边一道紧闭的、看起来就很厚重的雕花木门，“喏，这就是我爸的书房，他平时在家办公的地方。” “先去书房看看？”程咏恩提议。 既然暂时无法精准定位那些负面情绪的源头，不如就从阿may描述的重点区域开始。 阿may点点头，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股混合着上好雪茄、旧书皮和红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典型的90年代港风富豪配置。 整面墙的巨大红木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但崭新的书脊显示它们可能更多是装饰品，一张气派的老板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个硕大的地球仪。 整体风格就是：我很贵，我很有文化。 程咏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摆设，最终落在了老板桌一侧墙壁的显着位置上。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的年轻女子，眉眼间与阿may有几分相似，笑容柔和眼神清澈。 这应该就是阿may那位早逝的母亲，确实是个温柔的美人，程咏恩心里感叹。 她又忍不住拿这位照片上的关太太和客厅里那位楚楚动人的林小姨做对比。 奇怪，真的很不像。 关太太是那种大家闺秀的圆润柔和，林小姨则是带着点我见犹怜的纤细精致，这姐妹俩的基因表达方向差得有点远啊？ 程咏恩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花钱，依旧冰冷沉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感知力，试图在这间充满了金钱和压迫感十足的书房里，捕捉到更清晰的线索。 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桌、书架，以及那些可能藏匿着“不寻常”的角落。 可惜一无所获。 随后，阿may带着程咏恩离开了书房，又去了二楼那个现在空置的房间，曾经属于她母亲的地方。 房间很干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了无生气的整洁，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房间一角，盖着一块巨大的白布。 “喏，就是它了。”阿may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一丝恐惧，她走上前用力将白布掀开。 一架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三角钢琴显露出来，深棕色的琴身在透过窗纱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合着，但干净得几乎能反光。 程咏恩有点意外，“挺干净的嘛，不是说挪到仓库角落了吗？” 她想象中的仓库角落应该是灰尘扑扑、蜘蛛网横行的景象。 “是挪到这边空房间的角落了。”阿may纠正道，“不过王妈她们还是会定期打扫的，我妈以前很爱惜这架琴。” 她的眼神有些怀念。 “多久了？”程咏恩走近，仔细看了看琴身，确实没什么灰尘。 “几个月了吧？自从它……自己响过几次之后。”阿may声音低了下去。 程咏恩点点头，绕着钢琴走了一圈，又俯身看了看琴凳下方。 干净，太干净了。 除了正常的维护痕迹，看不出任何灵异残留。 没有阴冷感，没有奇怪的磁场波动，她试着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哆”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杂音或者诡异回响。 好吧，钢琴君，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不想表演“午夜凶铃”？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接着，她们又去了花园。 关家的花园打理得相当漂亮，花团锦簇，绿草如茵，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专人维护的。 阿may指向花园中央一座西式的女神雕像，女神身姿优雅，背后展开着天使般的翅膀。 “就是它，”阿may指着女神像裙摆的位置，“有佣人说看到那里渗出过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一样，但当时天快黑了，看得不是很真切，后来清洗就没了，也没再出现过。” 程咏恩凑近了仔细观察。 石雕是白色的，材质是上好的大理石，触手冰凉。女神裙摆的褶皱雕刻得很精细，但程咏恩用手指仔细摩挲了阿may指的位置，又用鼻子嗅了嗅，除了石头本身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青草气，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残留的腥气，没有能量波动，干净得像块新石头。 女神姐姐，你该不会是偷喝红酒不小心洒了吧？程咏恩腹诽，还是佣人姐姐最近恐怖片看多了产生了幻觉？ 最后，也是程咏恩最在意的目标，那面破碎的古董镜。 位置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那地方光线有点暗，即使是大白天，也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喏，就是挂在这里的。”阿may指着墙上一个明显的挂痕，语气充满了嫌弃，“那个什么大师说这里是家宅‘气眼’，挂面古镜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还能聚财。” 程咏恩抬头看看那位置，又看看拐角处略显逼仄的空间，忍不住吐槽，“大半夜走到这黑灯瞎火的拐角，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昏暗不明的脸……不吓死也得吓出心脏病吧？这大师怕不是兼职拍鬼片的？选址挺专业啊。聚财？聚惊悚还差不多！” 阿may被逗笑了：“就是，我也觉得那家伙是个骗子，可当时家里乱糟糟的，我爸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幸好我认识咏恩你，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再次真诚地道谢。 程咏恩摆摆手，凑近那面墙，仔细检查挂痕周围，又让阿may拿来被佣人小心收集起来的镜子碎片。 她拿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对着光线仔细看。 镜子的工艺确实很古朴，边缘有精美的铜质雕花包边，镜面本身带着点微微的弧度。 程咏恩调动起自己有限的感知力，试图捕捉上面可能残留的邪气或者特殊的阵法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第七十一章 摇人 镜子碎片冰凉，触感就是普通的玻璃和金属。 没有裘老邪那些邪门玩意儿特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阴寒腥气，也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的迹象。 这镜子，除了年代可能确实有点久远，看起来就是个比较贵的老物件。 程咏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没有明显异常，钢琴安静如鸡，女神像清白无辜，连最可疑的镜子也排除了是裘老邪手笔的可能，难道真是阿may家的人自己疑神疑鬼？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她背着一大包“装备”，顶着关世友期待的目光，结果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 这感觉，就像考试前熬夜复习，结果试卷发下来发现全是没复习到的题。 程咏恩啊程咏恩，她内心的小人在疯狂捶地，你可是来自未来的灵魂，看过《名侦探柯南》全集，刷过《犯罪心理》n遍，还在十九组混了这么久。 结果离了褚玄那个千年老挂件，你就真成睁眼瞎了？连个‘家宅不宁’都搞不定？ 丢人啊！ 丢十九组的脸！ 丢穿越者的脸！ 程咏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的重量，还有那点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象征着“自力更生”的小肌肉。 不行，不能认输！ 褚玄那家伙知道了肯定要毒舌我一百遍。 深吸一口气，程咏恩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带着点歉意的微笑，“阿may，初步看了一下，目前没发现特别明显的‘异常源’。不过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来辅助检测。我得先回组里一趟，取点东西。” 回到客厅，程咏恩向关世友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关世友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不少，疲惫和烦躁似乎更浓了，但他不愧是老江湖，面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客气，“理解理解，专业设备很重要，程小姐辛苦了，随时欢迎你再来。阿may，送送程小姐。” 阿may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送程咏恩出门。 就在程咏恩踏出豪宅大门，即将走向车道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她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豪宅二楼一个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窗帘似乎在她回头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那位置……是林蔓枝房间？ 程咏恩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地对阿may挥手告别，“就送到这吧，阿may，等我消息。” 而在二楼，程咏恩刚才目光所及的房间内，窗帘缝隙后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正目送着那个背着沉重背包、步伐却异常坚定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豪宅二楼另一扇窗户后，关子豪那张写满不屑和嘲讽的脸也探了出来，对着程咏恩的背影，发出一声清晰而响亮的冷笑。 程咏恩头也不回地走着，心里的小火苗却越烧越旺。 行啊，林小姨，看来你对我这个“毛头小大师”还挺关心？ 等着瞧，本姑娘这就回去摇人。 不把你们这“家宅不宁”的根儿挖出来，我就不叫程咏恩！ 褚玄，你最好快点醒，不然这功德之力可没你的份了。 …… 背着沉甸甸的“驱邪大礼包”回到十九组，程咏恩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负重越野。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郁的咖啡味混着淡淡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陈启明正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昂贵的米白色麻质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手还下意识的把玩着怀表，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严肃疏离的脸，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程咏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头儿，回来了？看您这脸色……今天‘安抚’的那些‘大人物’好像很难缠啊？” 陈启明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又沉重的“嗯”，算是回答。 他放下按太阳穴的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猛灌了一口，那架势不像品咖啡，倒像是喝闷酒。 “人情债，利滚利，比高利贷还狠。”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下次再有人打着‘排查风水’的旗号来预约，你就说我去阴间出差了，归期不定。” 程咏恩深表同情地点点头，内心疯狂吐槽。 能让陈sir这种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物露出这副被榨干的表情，那些富豪阔太们的“灵异焦虑”杀伤力可见一斑。 看来对付活人，尤其是钱多事多的活人，确实比对付妖魔鬼怪更耗蓝条。 陈启明放下咖啡杯，总算抬眼看她，“张阿婆跟我说了，你同学家的事，情况如何？” 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虽然还是带着倦意。 程咏恩立刻正色，简明扼要地把在关家豪宅的见闻和自己的初步感知说了一遍。 “……感觉那宅子里的水很深，负面情绪混杂，源头不明。单凭我现在这点三脚猫的感知力，跟瞎子摸象差不多。” 程咏恩说的坦诚，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头儿，我需要支援。最好能让阿婆出马，她老人家煮碗‘问米粥’，说不定能把关太太的魂儿请上来问问情况？或者万一，那宅子里有‘老住户’，也能探探口风？” 陈启明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看了一眼墙上贴得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富豪预约”的任务排班表，眉头拧成了川字。 “阿婆可以去。”陈启明最终点头，“但不是现在。周叔在浅水湾刘太家，萨玛在九龙塘王爵士家，这些都是背景硬、脾气更硬的主儿，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组里现在就我和张阿婆两个能动的喘气儿的。” 他指了指自己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暂时……喘得不太利索。等明天，周叔或者萨玛那边完事了，我让阿婆跟你走一趟。” “没问题，谢谢头儿。”程咏恩立刻应下，有张阿婆坐镇，她心里踏实不少。 阿婆的“阴厨”技能可是ssr级别的，配上她的“净秽领域”，简直是行走的灵异事件净化器。 第七十二章 死人啦! 夜色渐深，程咏恩窝在自己小屋里。 桌上摊着那面布满划痕的护心镜，旁边还放着笔记本，上面是她根据白天在关家的见闻画出的简易豪宅布局图，重点圈出了书房、林蔓枝房间的位置，以及那个出事的古董镜曾经悬挂的地方。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冷的花钱，低声自语，“喂，褚玄，今天感觉怎么样？回点蓝没？” 可回应她的，只有花钱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小口白气，转瞬即逝。 褚玄依旧沉寂，没有半点要显形或者毒舌的意思。 唉，看来还在cd中。 程咏恩有点泄气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笔记本。 指望这千年老鬼当外挂是指望不上了，关键时刻还得靠本姑娘的聪明才智和从十九组顺来的大礼包。 她开始梳理白天的信息碎片：关世友的焦虑疲惫，阿may的恐惧不安，关子豪的暴躁敌意，林蔓枝的楚楚动人却又透着古怪……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混杂的负面情绪。 最让程咏恩心头萦绕不去的，还是那个女佣的话：“林小姐有时会对着镜子说‘里面有人’。” 镜里有人……镜里有人……程咏恩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幻觉？是精神问题？还是……真的有人被困在里面？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这关家豪宅像一座精心构建的、充满秘密的华丽囚笼。 突然！ “铃铃铃——！！”刺耳又突兀的铃声猛地炸响，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把沉浸在推理中的程咏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放在床头的大哥大在疯狂叫嚣。 程咏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笨重的“砖头”，刚按下接听键，阿may那带着哭腔、极度惊恐、几乎不成调的尖叫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咏恩！死……死人了！王伯！王伯他……在花园……死了！好……好可怕！咏恩你快来啊——！！” 那声音里的恐惧穿透力极强，震得程咏恩耳膜嗡嗡作响。 “阿may，冷静点，我马上过去。”程咏恩一边对着电话喊，一边已经飞快地抓起外套和那个不离身的“驱邪大礼包”，旋风般冲出了门。 出租车司机在程咏恩“双倍车钱”的许诺和“警察办案”的证件威慑下，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 赶到半山关家豪宅时，远远就看到警灯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红蓝之色。 豪宅那气派的雕花铁门外，已经拉起了一圈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军装正努力维持秩序。 然而，最显眼的还不是警察，而是警戒线外那一大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端着长枪短炮、拼命往前挤的狗仔队。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快门声咔咔作响，夹杂着七嘴八舌的提问和兴奋的议论。 “让让！警察办案！” “阿sir，里面是不是死人了？” “听说是园丁死了？死得很邪门？” “关家果然闹鬼啊！” “那位小姐！那位小姐！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进去？” 靠！这帮狗仔是装了雷达吗？命案发生才多久？飞得比救护车还快？ 这抢新闻的劲头，比恶鬼索命还积极。程咏恩内心疯狂吐槽，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她亮出十九组的特殊证件，在军装略带惊讶和敬畏的目光中，低头快速穿过警戒线，把狗仔们更加兴奋的猜测和追问甩在身后。 一进大门，就看到阿may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被一个女警扶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看到程咏恩，她仿佛看到了救星，猛地扑过来抓住程咏恩的手，冰凉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咏恩！你来了！太可怕了……王伯他……他……”阿may泣不成声。 “别怕，我来了。深呼吸，慢慢说，警察都在呢。”程咏恩用力回握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可靠，安抚着阿may濒临崩溃的情绪。 在阿may断断续续、夹杂着惊恐的描述和一名现场警员的补充下，程咏恩大致了解了情况。 园丁王伯的尸体是在后花园角落的工具房里被发现的，发现者是另一个起夜的佣人，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程咏恩在警员的引领下，快步走向后花园。 越靠近工具房，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混杂的负面情绪似乎更浓烈了，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工具房门口同样拉着警戒线，法医和鉴证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程咏恩再次出示证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饶是程咏恩在十九组历练了几个月，见过了不少诡异场面，也觉得相当诡异。 王伯的尸体以一种人类生理结构完全不可能达到的、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工具房的角落。 他的四肢反向弯折，脊椎呈现出可怕的s形，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到扭曲的恐惧表情，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而最诡异的是，在他扭曲的尸体周围，散落着许多刚刚修剪下来的玫瑰花枝。 那些鲜艳的红玫瑰花瓣上，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粘稠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液体，既不像纯粹的血，也不像普通的颜料，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一个法医正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抬头对旁边的警官低声说：“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致命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这……这扭曲程度，更像是……他自己把自己拧成这样的。但……这怎么可能？” 非正常死亡！ 这几个大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程咏恩心上。她之前所有的猜测、疑虑，此刻都被这残酷而诡异的现实瞬间升级。 之前只是“家宅不宁”的灵异骚扰，现在却直接升级成了血腥命案，性质完全不同了，十九组必须立即、全面介入。 一丝白天探查无果的挫败感瞬间被汹涌而来的紧迫感和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程咏恩看着王伯那扭曲的尸体和周围沾染着诡异液体的玫瑰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第七十三章 灭门 关家豪宅那过分宽敞的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此刻显得有些惨白，照在关家父子、林蔓枝和阿may各异的神色上。 张阿婆站在门厅特定的方位，据她说那是整栋豪宅“气眼”所在，已经摆开了架势。 一个擦得锃亮的旧铜盆放在地上，里面是半盆清水和一把生米。张阿婆点燃三支细长的线香，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檀香和草药的沉稳气息。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手指沾了清水，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诡异。 关世友整个人却站定不动，似乎是怕惊扰了张阿婆的法事，但她身上那份焦虑却像实质般弥漫开来。 关子豪倒是难得地安静了，收起了白天那副“老子不信邪”的嚣张样，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眼神里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像个等着看大变活人的孩子。 阿may则紧紧挨着程咏恩，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小声嘀咕，“咏恩……我有点怕……” 程咏恩轻轻拍了拍阿may的手背以示安抚，但她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蔓枝身上。 这位林小姨的反应，太奇怪了。 林蔓枝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穿着素雅的睡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在这种神神叨叨、气氛压抑的环境下，别说阿may这种娇小姐，就是关子豪那小子也绷紧了神经。 可林蔓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这不合常理。 程咏恩貌似不经意地挪到林蔓枝身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林小姐好像不怎么害怕？” 林蔓枝似乎微微惊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柔弱的笑容，声音也细细软软的，“让程小姐见笑了。是有点怕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正在做法的张阿婆，带着一丝追忆，“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和姐姐遇到过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那次之后，我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病好了之后，好像……好像就对这些东西麻木了，再也不会特别害怕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怅然。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创伤后应激？或者某种心理防御机制？程咏恩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蔓枝的表情和语气都滴水不漏，那份柔弱感更是浑然天成，让人很难怀疑她在说谎。 但程咏恩的直觉雷达却滴滴作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风景，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就在这时，场中的张阿婆猛地睁开眼，她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装着古董镜碎片和木屑的证物袋旁，拿起一块较大的、带着雕花木框的碎片，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 “唔……”张阿婆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多重怨念……缠在一起，跟乱麻似的，还有一股子邪里邪气的‘人工’味儿！” 她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凉的寒意，“这镜子，根本不是什么镇宅的宝贝。它是聚阴招煞的邪器，专门用来囚禁魂魄、锁住怨气的玩意儿。关先生，佣人说镜子里有人，怕不是幻觉那么简单，它可能是真真正正被锁在里面的‘东西’。” 关世友的脸色一下变的相当难看，林蔓枝也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阿may更是吓得“啊”了一声，把程咏恩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只有关子豪，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差在脸上写“好刺激！然后呢？”。 张阿婆将镜框碎片放回证物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沉稳了几分，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这镜子是个老物件，年头久了，生出点灵性也不奇怪。待老婆子煮碗‘问路茶’，跟里面的‘灵’好好唠唠，兴许能问出点门道来。” 她说着，就准备去拿她那个万能的清洁车，里面想必备着煮“阴厨”的家伙什。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关家豪宅内刚刚凝聚起来的凝重氛围。 而且，不止一辆，听声音，警车、救护车，数量惊人！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惊得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关世友惊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程咏恩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关家豪宅铁门外，原本像苍蝇一样围着不肯散去的狗仔队，此刻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长枪短炮都顾不上拍关家了，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朝着远处另一片顶级豪宅区狂奔而去。 那边隐隐有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闪烁，还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阿婆，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程咏恩语速飞快地交代完，不等众人回应，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奔向混乱的源头。 她跟着涌动的人群，主要是疯狂的狗仔，跑出去几百米，来到另一栋规模不逊于关家的超级豪宅前。 这里已经被警车团团围住，警戒线拉了起来，闪烁的警灯把周围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程咏恩亮出证件，挤到警戒线旁，拉住一个刚下车的年轻警员：“师兄，什么情况？” 那警员脸色煞白，显然也被里面的场景吓得不轻，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李家！李兴隆家！灭门……一家四口……全没了！” 李兴隆？！程咏恩心头巨震。 这可是比关世友还要高调、产业遍布港澳的顶级富豪。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狗仔，正对着手机激动地低吼，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形。 “……绝对是惊天大新闻！我拍到了……主编！快！头条！绝对是头条！”他吼完，对旁边一个同伴喊，“你守在这里！我立刻回报社发稿！” 说完，那人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十四章 又是镜子 李家的豪宅大门被警员推开时，程咏恩跟在张阿婆身后，踏进这间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客厅中央的四具尸体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跪伏在地毯上，正是李兴隆夫妇和他们那一双十来岁的儿女。 他们面朝的方向，是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古董落地镜。 此刻，那面曾经光可鉴人的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一张被撕裂的巨大鬼脸，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虔诚跪拜、却凝固着极致恐惧表情的死者。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四个人像是集体被按了暂停键，在献祭般的姿态中瞬间被抽走了生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又是镜子……”程咏恩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张阿婆。 张阿婆慢慢靠近那面碎裂的巨镜，布满皱纹的手在距离镜面几寸的地方虚虚拂过，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气流。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阴气……怨气……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邪门歪道味儿！”张阿婆咂咂嘴，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她转头看向程咏恩，“这跟关家那面‘催命符’，是一个炉子里烧出来的黑心肝货色。手法同源，怨气同源，老婆子敢打包票。” 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 并案！这绝不是巧合！ 鉴证科的同事在小心翼翼地拍照取证，处理尸体。程咏恩的目光则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那面碎裂镜子的镜框上。 这镜框是厚重的红木包边，雕刻着繁复的西洋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程咏恩凑近了看，手指在包边边缘一寸寸地摸索。在靠近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花纹巧妙遮掩的接缝处，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粘滞感。 不是灰尘，更像是胶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阿婆，手电筒借一下。”程咏恩低声说。 张阿婆麻溜地从她那百宝箱似的清洁车里掏出一个老式铁皮手电筒递过去。 强光打在镜框接缝处，那点微不可查的粘合痕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程咏恩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小心翼翼地从鉴证科同事那里借来一把细小的镊子和薄刃刀片，在对方“你小心点！别破坏现场！”的嘟囔声中，她屏住呼吸，用刀片极其轻柔地撬开那点粘合处。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包边木片被撬开，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夹层。 程咏恩用镊子探进去，轻轻一夹，抽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纸！ 旁边的警员忍不住“咦”了一声，连正在检查尸体的法医都看了过来。 程咏恩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文件。 纸张很新，上面是打印的繁体字标题——《关于观塘区xx号地块产权转让意向书》。 转让方是李氏集团，受让方赫然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公司——“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签署日期，就在前三天。 …… 第二天，鉴证中心的报告传真过来，白纸黑字写着：“签名笔迹经初步比对，与李兴隆样本高度吻合，基本排除机械模仿伪造。但结合死者生前状况，不排除在受到巨大精神压力，如胁迫、恐吓、或家人安全受到威胁等情况下，非自愿签署的可能。” “胁迫？恐吓？家人安全？”萨玛冷笑一声，涂着死亡芭比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看他们一家四口的死状，这‘安全威胁’可太到位了！” 周叔把一份上个月的报纸“啪”地拍在桌上。只见财经版头条用加粗黑体印着醒目的标题：《关李相争，寸土不让！观塘黄金地皮花落谁家？》。 下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关氏集团和李氏集团，如何为了这块地皮在商业谈判桌上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动用各种关系明争暗抢。 “是为了这块地！”周叔气得用罗盘敲桌子，“关家那面镜子搞垮了关世友，李家这面镜子直接要了李兴隆全家性命，好狠毒的连环计！” 陈启明立刻问：“关世友那边呢？问过镜子来源了吗？” “问过了。关世友说，那面镜子，是李兴隆‘好心’介绍给他的，说是一位‘法力高深’的大师开过光的镇宅宝物。现在李兴隆全家死绝，这条线……暂时断了。”程咏恩快速地说道。 “断了？”陈启明挑眉，拿起那份意向书复印件，手指点在那个陌生的“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上，“李兴隆死了，关世友废了，这块肥肉最后落到谁嘴里了？这个‘寰宇’……查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陌生的公司名上。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幕后黑手，真是打得好一手“驱虎吞狼”外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 用邪术镜子搞垮竞争对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够阴险，够毒辣！就是不知道，这位“黄雀”先生，经不经得起十九组的“特殊关照”了。 陈启明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声音低沉，“喂，商业罪案调查科？我陈启明，十九组。帮我查一个公司，‘寰宇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注册信息，背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效率不低，没多久就回了消息。 陈启明放下听筒，脸色更沉了：“空壳公司，皮包得不能再皮包。注册资金看着唬人，实际就是个空架子。背后还有几层转手，最后指向……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他揉了揉眉心，对这种金融迷宫感到一阵烦躁，“玩得够花的，隔着太平洋跟我们捉迷藏。” “让我试试！”一个带着点紧张和跃跃欲试的声音响起。 是阿哲，他刚通过试用期，正式成为十九组“编外技术支援”。 陈启明墨镜后的眼睛审视了他两秒，点了点头，“给你权限，用三号分析室的终端。小心点，别留尾巴。” 阿哲像得了圣旨，抱着他的“百宝包”一溜烟跑了。 第七十五章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这边，萨玛一脸猜测的说：“会不会……我们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关家才是幕后黑手？李家出事，关家是最大受益者。那关世友家里镜子的事情，会不会是苦肉计？演给我们看的？” 程咏恩正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圈圈，脑子里飞速回放信息碎片。 听到“关家是凶手”，她下意识地反驳：“不太可能吧？” 她放下笔，看向众人，“周叔，还记得我跟您提过，在太平馆遇到阿may和她小姨林蔓枝那次吗？” 周叔点点头：“嗯，你说听到她们提什么联姻？” “对！”程咏恩眼睛亮了起来，“我当时去洗手间，正好撞见阿may和林蔓枝在角落里说话。阿may明显很不高兴，林蔓枝在安抚她。我亲耳听到林蔓枝说，‘傻女，关李两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联姻对大家都好’。虽然具体联姻对象不知道，但两家在谈联姻是肯定的！” 她摊摊手，“都要成亲家了，就算为了块地，关家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把亲家全家灭门？这逻辑不通啊，而且这风险也太高了点吧？” 陈启明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边缘，墨镜遮掩下看不出情绪。 “咏恩说的有道理。灭门惨案，动静太大，收益与风险不成正比。除非……”他顿了顿，“关世友只是个幌子，或者他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就在这时，三号分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阿哲冲了出来，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纸：“查到了！那个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名字拼写是‘manzhi lin’。” “manzhi lin？”程咏恩下意识地念出来，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温婉含笑、眼神却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的脸——林蔓枝。 阿may那位气质独特的小姨。 “林蔓枝！”程咏恩几乎和萨玛同时喊了出来。萨玛涂着芭比粉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呵！果然是这个‘茶香四溢’的女人！”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 程咏恩感觉脑子里的灯泡“啪”地一下全亮了，“灵异是手段，巧取豪夺才是目的，关家的镜子搞垮关世友，让他无力竞争，甚至可能被迫转让资产。 李家的镜子更狠，直接物理消灭竞争对手全家，最后这块肥得流油的地皮，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林蔓枝控制的空壳公司口袋里。好一个‘驱虎吞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女人玩得一手好阴招！” 陈启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逻辑上说得通。利用邪术制造恐慌，摧毁对手的意志甚至生命，再通过商业手段低价鲸吞资产，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看来，关世友的嫌疑确实大幅下降，他很可能也是受害者，或者是被林曼利用来转移我们视线的棋子。” 但是…… “动机呢？”周叔用罗盘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蔓枝跟林蔓婉是亲姐妹，也就是阿may母亲的妹妹，李家即将是亲侄女的亲家，林蔓枝为了块地，下这么狠的手？这心肠也太黑了吧？而且……” 周叔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能力呢？这种能搞出‘跪拜镜’这种邪门玩意儿、还能精准操控害人的手段，可不是看两本《周易》或者去黄大仙庙求个符就能学会的。 这种本事，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她林蔓枝一个看着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或者是姨太太，从哪儿学的？师承何人？” 陈启明也补充道：“还有一个疑点。她弄个空壳公司套离岸公司，虽然麻烦，但以我们的资源，阿哲花点时间也挖出来了。 她为什么不做得更干净点？比如找个完全不相干的替死鬼？留下‘manzhi lin’这么个指向性不算弱的拼写，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是自信过头，还是故意留下的？”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蔓枝的嫌疑直线上升，但笼罩在她身上的迷雾却更浓了。 动机成谜，能力来源成谜，行为逻辑也有些说不通的矛盾点。 程咏恩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林蔓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带着点疏离和审视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偷偷窥视自己，难道不只是因为自己和阿may的冲突？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陈启明声音铿锵有力，“查！光在这儿猜没用。周叔你去查查林蔓枝和林蔓婉的底细，查她们姐妹俩的过往，查林蔓枝这些年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能给它揪出来。” 周叔站起身，对着陈启明说：“头儿，给我点时间，我去会会那些老街坊、老档案！” 程咏恩看着周叔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名字，心道：林蔓枝啊林蔓枝，你最好祈祷你的“茶艺”能盖住你身上的“邪气”，不然十九组这锅“特制浓茶”，怕是要把你灌得原形毕露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花钱，仿佛在问：褚玄，你怎么看？可惜，回应她的只有花钱微微的温热。 …… 查林蔓枝的过往需要一些时间，为了安抚住关家人，顺便看看镜子里到底有什么，程咏恩和张阿婆又来到了关家好假。 张阿婆推着她那辆“百宝清洁车”吭哧吭哧进来，嘴里还念叨着：“阴气重，要搞大扫除咯，不过这次是先‘扫灵’！” 这次，张阿婆显然要动真格的了。 她从清洁车暗格里掏出的家伙什，让程咏恩也开了眼界。 不是三牲六酒，而是一小撮从李家镜子碎片上刮下的粉末，几根从关家镜框残留物上拔下的木刺，一小瓶浑浊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无根水”，还有一小块发霉的绿豆糕？以及一把油腻腻的旧梳子？ “阿婆这绿豆糕？”程咏恩忍不住好奇。 “哦，这个啊，”张阿婆把那块可疑的糕点小心地放在临时充当法坛的茶几上，“镜子里的东西，生前说不定就好这一口。哄鬼……哦不，是请灵，总要带点‘伴手礼’嘛，显得我们有诚意。” 她理直气壮。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行吧，阿婆的玄学，讲究一个实用主义。 第七十六章 电梯吃人 法坛很快被布置好，气氛陡然变得肃穆。 张阿婆罕见地收敛了那副市井阿婆的神情，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 她点燃三根特制的线香，烟气不是直上，而是诡异地盘旋在李家粉末和关家木刺周围。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方言。 程咏恩在一旁凝神护法，手按在配枪上，精神高度集中。 就在这时，她佩戴的那枚花钱，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像是有谁轻轻握了一下。 程咏恩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褚玄这家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虽然他不出声，但这份无声的“在线”支持，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地安定了一丝。 啧，这老鬼还挺会。 随着张阿婆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促，客厅里的温度骤降，明明门窗紧闭，却凭空刮起一股阴冷刺骨的旋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茶几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啦乱飞。 线香的烟气不再是盘旋，而是疯狂地扭曲、翻滚，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来了！”张阿婆低喝一声，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弹向那堆李家镜粉和关家木刺。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那堆粉末和木刺猛地腾起一股灰白色的、扭曲的光影。 光影在碎裂镜框原本的位置剧烈地晃动、拉伸，发出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非男非女的凄厉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 “稳住！”张阿婆双手结印，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从她佝偻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努力安抚着那狂暴的怨灵，“莫怕……莫怕……老婆子不是害你，讲讲你的苦楚，讲出来，怨气才能消。” 程咏恩也立刻集中精神，尝试着用她与褚玄相处后隐隐提升的灵觉去“共情”那道扭曲的光影。 她努力摒弃恐惧，想象着被困百年的绝望。 在张阿婆的引导和程咏恩的共情努力下，那扭曲的光影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戏服水袖的年轻女子轮廓。 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哀怨凄楚的气质却扑面而来。 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嘶鸣的意念碎片，直接传入程咏恩和张阿婆的意识深处。 “好痛……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我是锦如……班子里最红的角儿……” “他娶了我……却放任大妇毒打……关黑屋……” “……痛……好痛，要生了……血……都是血。” “骗子！说把封我入镜，可保他富贵。用我的痛，我的恨，养他的财……” “……黑……好黑……好冷。百年浑浑噩噩，我恨啊！恨啊！” “直到那个人我是好‘法器’，他控制我用……用沾着目标人气味的东西刺激我，逼我放怨气吓人、杀人……我好恨！” “镜子碎了，我的力量被抽走了……” 信息碎片如同冰锥，刺得程咏恩心头发寒。 民国戏班台柱，本以为遇到良人，结果难产濒死时灵魂被人强行封入镜中，成为滋养邪术、聚敛横财的怨灵工具，近百年浑噩，直到被新的“懂行人”买走，当作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那个人，控制你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叫什么？”程咏恩在意识中急切追问。 镜灵的光影痛苦地扭曲：“看不清，一团黑雾。只有……冰冷的感觉……” “他跟你说话吗？比如……林……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话？”程咏恩抓住关键点。 镜灵的光影剧烈波动，发出更尖锐的哀嚎：“没有说话，只有怨气、低语、哭喊，她可能是被怨气影响产生幻觉，也可能是我无意识的恨意……” 程咏恩眉头紧锁。 镜灵否认了直接交流，那林蔓枝的嫌疑似乎又下降了一层？ 毕竟，如果林蔓枝是主谋或核心成员，镜灵应该能认出她的气息或者有直接接触。 张阿婆也累得够呛，汗水浸湿了她的碎花布衫。她喘息着撤去灵力，那扭曲的镜灵光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渐渐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客厅的温度慢慢回升，但那股阴郁的怨气仿佛还萦绕不散。 “扑街仔！”张阿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用活人魂魄炼器，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程咏恩扶起张阿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阿婆，镜灵的话信息量很大，但也更乱了。首先，林蔓枝的嫌疑确实降低了。镜灵不认识她，所谓的‘对话’更像是怨气干扰下的幻觉。其次，这幕后黑手极其谨慎，连镜灵都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踱步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地皮转让书，这东西做不了假，最后谁拿到这块地，谁就是最大受益者，这么明显的线索，凶手难道想不到我们会查？他费尽心机搞出‘邪灵索命’的假象，把转让书藏在镜框里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张阿婆擦着汗，也回过味来，“对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差佬，‘快来看啊，地皮被我拿走啦’？蠢得离谱。” 程咏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有了个一个猜测。 “除非这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商业竞争和地皮归属，真正的目的可能藏在更深的地方。”她想起镜灵最后的话“我的力量被抽走了”，抽走怨灵的力量，用来做什么？滋养那块地皮？还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又或者……”程咏恩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有点冷的笑容，“这位‘寰宇发展’的老板，根本就是凶手抛出来的替死鬼？” 张阿婆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这些后生仔，心思比鬼还复杂！” …… 关家那面邪门镜子的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关氏集团旗下另一处产业又出幺蛾子了。 这次是中环一栋光鲜亮丽、号称“甲级写字楼”的高级地方。 “电梯吃人？”程咏恩拿着刚送来的简报和几张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眉毛挑得老高，“这标题党起得，不去写灵异小说真是屈才了。” 第七十七章 萨玛的异常 照片上，电梯井底部的景象确实骇人。 一具年轻电工的尸体像是被巨大的液压机蹂躏过，部分肢体不翼而飞，周围喷洒状的血迹和某种深褐色的污渍混合在一起。 几张特写显示，冰冷的金属井壁上，有几道深深的、间距很宽的抓痕，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指甲能搞出来的。 简报里还夹着一张证物袋照片，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黑色符纸，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画着扭曲到让人眼晕的符文。 简报刚传阅完，陈启明就发话了：“阿恩，萨玛，这个案子转到我们组了。你们俩搭档，去现场看看。” 程咏恩立刻应下：“yes， sir！”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萨玛。只见这位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号称“鬼挡弑佛”的泰拳女警，脸色竟然有点发青，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电梯井的现场照片，尤其是那几道抓痕和那片污渍，嘴唇抿得死紧，握着简报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萨玛姐？”程咏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萨玛像是被惊醒，猛地合上简报，声音又冷又硬：“知道了，头儿。”她站起身，动作甚至有点僵硬。 陈启明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萨玛：“萨玛，有问题？” “没有！”萨玛回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陈启明的声音沉了一度：“十九组，不挑案子。你是老人，规矩不用我多说。” 萨玛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只剩下程咏恩和萨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气氛有点凝滞。 程咏恩快走两步，和萨玛并肩，压低声音：“萨玛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认识这玩意儿？”她朝简报努努嘴。 萨玛脚步没停，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没事。按程序查。” 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直接把程咏恩后面的话冻了回去。 程咏恩心里嘀咕：这反应叫没事？骗鬼呢！不过她识趣地没再追问。 …… 中环，关氏写字楼。 地段是真的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资本的光芒。 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精英人士，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金钱的味道。 整栋楼气派非凡，四部光可鉴人的客梯高效运转，唯独一部位于后巷通道的货梯被黄色警戒线封锁了。 物业经理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但此刻额头冒汗，眼神飘忽，显然被吓得不轻。 看到两位女警，尤其是萨玛此时那生人勿近的气质，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madam，天地良心啊。我们大厦管理一直很规范的，这……这真是飞来横祸！”物业经理擦着汗道。 程咏恩拿出专业态度：“我们理解。麻烦说说，这部货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大厦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异常？有，有啊！”物业经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这部货梯，最近一个月老出毛病，不是卡顿就是异响。报修好几次了，工程师也查不出所以然，还有值夜班的保安反映，好几次深夜听到电梯井里有……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挠，还有……还有低吼，吓得好几个保安都不敢单独巡楼了。” 程咏恩一边记录，一边想起简报里提到，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了那张诡异的黑色符纸。她提出：“麻烦打开货梯门，我们要下去看看。” “啊？下……下去？”物业经理脸更白了。 一直沉默得像尊冰雕的萨玛，在听到“下去看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电梯门缝，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还要难看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咏恩心里“咦”了一声。 这反应太反常了！ 萨玛可是敢冲进鬼潮里开无双的主儿，一个电梯井能让她怕成这样？幽闭恐惧症？不像啊，之前在黄金通道还有矿洞里，她钻得比谁都溜。 “萨玛姐？”程咏恩轻声提醒。 萨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你去。我在上面……维持秩序。” 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拙劣，程咏恩心里疯狂吐槽。 大佬，你这状态是维持秩序还是需要别人给你维持秩序啊？ 但她没拆穿，只是点点头：“行，那我下去。上面交给你。” 在安保的协助下，沉重的货梯门被强行打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膻恶臭扑面而来。 程咏恩戴好口罩、手套、头灯，固定好安全绳，动作利落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萨玛站在井口边缘，背对着电梯井，身体僵硬，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电梯井底部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程咏恩小心翼翼地避开残留的血迹和污物，仔细勘查。 井壁上那几道照片里的抓痕在强光下更加清晰，深深的沟壑，金属被撕裂翻卷，三道一组，间距宽得离谱，绝对不是人类五指能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长着三根锋利趾爪的生物。 在靠近角落的阴影里，她发现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粘液。 那粘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即使在干燥状态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活性”，仿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样本，放进证物袋。 “萨玛姐，你看这个！”程咏恩爬上来，摘下口罩，把相机里拍到的清晰抓痕照片和那个装着紫色粘液的证物袋递给萨玛，“抓痕三条一组，间距很怪，还有这粘液，我感觉……不像是普通野兽或者……人。” 萨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三道狰狞的抓痕上，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当她的视线触及到证物袋里那片深紫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收缩的粘液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嗡——！” 萨玛胸前那个装着弟弟照片的金属盒子，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同时散发出惊人的高温，隔着衣服都烫得皮肤生疼。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 程咏恩被萨玛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她看着萨玛惨白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被巨大痛苦淹没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这紫色粘液萨玛姐绝对认识！ 第七十八章 魂锢匣 离开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写字楼，程咏恩感觉身边的萨玛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她脖子上挂着的金属盒子虽然不再剧烈震动，但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持续的低鸣和温热，像一颗在黑暗中痛苦搏动的心脏。 “萨玛姐。”程咏恩在街边一个卖咖喱鱼蛋的小摊前停下，硬是拽住了脚步沉重、眼神空洞的萨玛，“歇会儿？我请客。” 她不由分说地买了两份香喷喷、色泽金黄的咖喱鱼蛋，塞了一碗到萨玛手里，然后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码头栏杆。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璀璨，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游轮驶过，拖曳出长长的光带。 海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却吹不散萨玛身上那股沉重的阴郁。她端着那碗高丽苑，仿佛拿着什么烫手山芋，完全没了平时风卷残云的豪迈。 程咏恩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鱼蛋，鱼蛋q弹有嚼劲，但她此刻味同嚼蜡。 她看着萨玛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的手，以及她脖颈间那隔着衣服依旧能感受到异常温度的金属盒子，终于忍不住，声音放得很轻：“萨玛姐，电梯井里的东西，你是不是认识？你脖子上的盒子……” 海风吹来，带着萨玛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充满狠厉和战斗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程咏恩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脆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 程咏恩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吃着鱼蛋，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和等待。 终于，萨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去维持那层坚硬的壳，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她抬起手，直接隔着衣服，轻轻按住了那枚滚烫的金属盒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却异常清晰。 “咏恩，这个不是普通的盒子。”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海风的勇气，“它叫魂锢匣。” 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充满了绝望与血腥。 萨玛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描绘了那个她永远不愿回忆的炼狱场景。 家乡阳光明媚的午后如何瞬间变成地狱，那个贪婪邪恶的降头师如何选中了她纯净如水晶的弟弟阿颂，作为炼制某种禁忌诅咒的“完美容器”，她如何像一头绝望的母狮般冲上去搏斗，却被轻易击倒。 村里那位濒死的、心怀慈悲的老师傅如何在最后关头，用生命为代价，将阿颂那即将被诅咒完全吞噬的灵魂，连同那未完成的、恶毒至极的诅咒，一起强行封印进了这个特制的魂锢匣中。 “阿颂的灵魂被诅咒的藤蔓缠住了。”萨玛的声音在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被困在匣中的小小身影，“他无法解脱，也无法真正‘死’去，他在里面很痛，我能感觉到……” 她按住魂锢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这个匣子，它保护着阿颂最后一点纯净的灵魂不被诅咒完全吃掉，但它……也是关着他的囚笼。一个非生非死的，永恒囚笼。” 程咏恩听得遍体生寒，手里的鱼蛋都忘了吃。 她终于明白了萨玛身上那股近乎自毁的狠厉从何而来，那是被巨大的痛苦和更巨大的责任日夜灼烧的结果。 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拼命向上攀爬，只为了抓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我加入十九组。”萨玛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硬，但那份脆弱依旧清晰可见，“不只是为了抓鬼除邪。我需要资源，需要找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家伙，需要知道怎么才能把那个该死的诅咒从阿颂的灵魂里剥出来。或者……彻底毁掉它，让阿颂能解脱。” 她猛地转过头，直视程咏恩，“魂锢匣的力量不是永恒的，它在消耗！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哪一天醒来，它就碎了或者那个诅咒会彻底占据阿颂。” 程咏恩的心被狠狠揪紧了。她看着萨玛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所有的吐槽和调侃都烟消云散。她想起了电梯井里那诡异的紫色粘液。 “所以电梯井里的东西……”程咏恩轻声问，将那个装着深紫色粘液的证物袋拿出来，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那粘液似乎还在微微地、不祥地蠕动。 萨玛的目光死死盯住证物袋，魂锢匣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升高。 她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确认的冰冷：“高度浓缩的‘鬼降’残留物。一种极其恶毒、需要活人灵魂作为核心燃料的降头术！” 她的手指点向程咏恩记录本上画下的、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那张黑色符文的草图，“还有这个符文的基底结构，虽然被扭曲、被改动了，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那种能量的编织方式和我家乡那个老杂毛用来禁锢阿颂的符文，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是同源，或者至少是同一个邪恶根子上长出来的毒藤！”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紧紧抓住程咏恩的手臂，力道大得让程咏恩微微皱眉：“咏恩，杀人的那个东西，不管它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还是被控制的傀儡，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背后能操控这种级别诅咒的降头师。 找到他，他可能掌握着分离诅咒或者彻底摧毁它的方法，这……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救阿颂的机会！”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海风卷起萨玛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双此刻盈满痛苦、仇恨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眼睛。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咖喱鱼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程咏恩心上。 “阿颂他不是怪物，他只是被困住了，我必须……必须找到办法……” 码头的霓虹倒映在她眼中，破碎成一片绝望的光影。 程咏恩默默地将那碗凉掉的咖喱鱼蛋从萨玛僵硬的手中拿开，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 “萨玛姐。”程咏恩的声音异常坚定，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这案子组里不会放弃的，那个‘鬼降’降头师，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挖出来。” 第七十九章 三种可能 电梯井底的紫色粘液和萨玛的剧烈反应，像两颗重磅炸弹丢进了十九组。 陈启明墨镜一推，直接拍板：“查！把那个死鬼电工的底裤都给我翻出来查，重点查他死前接触过什么牛鬼蛇神。” 鉴证科和外围警力立刻化身人肉搜索引擎。 死者小陈，一个刚入行两年的年轻电工，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社交圈简单，最大的爱好是存钱买模型和看午夜场恐怖片。 程咏恩吐槽：哥们，你这爱好和死法有点地狱笑话了。 但很快，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 就在出事前一周，小陈在酒吧跟朋友吹水时提过一嘴，说他们大厦物业最近请了个“好犀利”的东南亚风水师来看过风水，还推销一种“黑底红字”的平安符。 贼贵！物业经理嫌贵没给全楼买，只象征性地买了几张贴在设备间。 小陈当时还吐槽：“一张纸卖这么贵？神经病！” “黑底红字……扭曲符文……”程咏恩看着鉴证科对死者身上那张符的详细描述报告，眼睛一亮，“萨玛姐，你记不记得……” 萨玛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个已经不再发烫的金属盒子。 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样式一致！ 这符，和她记忆中导致弟弟惨死的符，绝对同源。 既然目标已经清晰了，那么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神秘的东南亚风水师。 十九组火力全开。 阿哲发挥他“电器通灵”之外的另一项隐藏技能——街坊邻里小雷达。 他一个在隔壁大厦当保安的发小阿强被紧急call来：“强仔，记不记得你们大厦有没有来过推销符的东南亚佬？” 阿强挠挠头，“有啊，就上个月。一个黑黑瘦瘦，讲话古古怪怪的阿叔，穿得像拍戏，非说我们大厦风水有‘阴煞’，要买他的‘黑金平安符’挡煞，我们主管嫌他烦，又怕惹麻烦，就花了几百块买了一张打发他走咯。” 阿强很快把那“斥巨资”买来的符拿来了。 十九组众人围上去一看，黑底，扭曲如蚯蚓爬的暗红色符文，材质触感和死者身上那张高度相似，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周叔则动用了他的那些老旧人脉，很快得到了一条线索。 最近确实有个“很邪门”的暹罗风水师在活动，行踪诡秘，专挑新建或翻修的大厦下手。 鉴证科那边根据阿强和物业经理的描述，以及周叔线人提供的零星信息，一张清晰的嫌犯画像出炉。 男性，50岁上下，肤色较深，颧骨高，身材干瘦，常穿深色唐装或类似僧袍的服饰，眼神阴鸷，操一口带有浓重口音、语法混乱的粤语。 技术组根据画像在入境记录和关氏集团庞杂的海外业务往来中大海捞针。 当“林蔓枝”这个名字，以及她通过关氏集团某个离岸子公司秘密支付给一个名为“猜颂·汶颂”的暹罗籍人士的几笔“咨询服务费”记录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十九组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猜颂·汶颂……”萨玛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和模糊的证件照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 陈启明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林蔓枝的照片、猜颂的画像、关李两家的资料、地皮信息、邪镜照片、黑色符纸照片，还有电梯井那狰狞的抓痕和紫色粘液照片，简直像一张混乱的邪恶关系网。 他敲了敲白板，声音低沉：“林蔓枝，关世友的妻妹，通过关家的渠道，秘密雇佣了这个暹罗降头师猜颂。符纸，就是颂猜提供的‘服务’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林女士，花大价钱请个降头师，在关家产业搞出个‘电梯吃人’，图什么？嫌钱多？还是嫌命长？” 程咏恩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是商业打击，制造恐慌？” 陈启明点点头，“关家最近被半山豪宅灭门案和邪镜搞得焦头烂额，股价本来就动荡。再在核心写字楼爆出‘电梯吃人’这种灵异恐怖事件，恐慌蔓延，股价必然雪崩。 林蔓枝作为关家的一份子，完全可以利用信息差，趁机低价吸筹，或者制造混乱方便她后续的股权操作、资产转移。 李家？或许是她的另一个目标，或许是合作伙伴，也可能是被她利用后一脚踢开的棋子。” 程咏恩内心os：哦豁！商战剧秒变恐怖片？林蔓枝这手段够狠！ 但随即陈启明提出了第二个可能性。 “精准狙击，目标萨玛。”陈启明看向脸色铁青的萨玛。 “紫色粘液，同款符咒这‘电梯吃人’的手法，几乎是当年害死你弟弟那桩旧案的翻刻版，太刻意了。 猜颂，甚至他背后的林蔓枝，可能知道你的过往和心结。他们故意重现旧案，要么是试探十九组的反应速度和能力深浅，要么……”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就是冲着你来的。利用你的心结，让你失控，甚至除掉你这个潜在的、了解他们手法的大麻烦。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或许因为半山案我们查得太紧，他们感到了威胁？或许你身上有他们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 程咏恩心中一动，心理战加借刀杀人？太毒了吧，但她马上又想到一个可能。 “头儿，有没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转移视线。”程咏恩指了指半山豪宅案和那面邪镜的照片。 陈启明点点头，显然知道程咏恩的意思，“我们目前的重心，很大一部分被李家灭门案和关家的邪镜牵着走。‘电梯吃人’发生在关家另一处产业，性质同样恶劣离奇，必然再次分流我们的注意力和资源。 林蔓枝和颂猜，或许是想用这个新爆点，掩护他们在半山案或者其他地方的真实目的？比如处理掉关键的邪镜证据？或者完成某个需要时间不被干扰的仪式？” 阿哲点头又摇头，“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如果是这样，那林蔓枝的脑子怕是不太好。在香江搞这么大动静就为了吸引火力？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收益不明，这操作有点迷啊。” “没错。”陈启明显然也觉得事有蹊跷，“三条线，每条都有可能，每条也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林蔓枝非要关家的产业，动机是什么？李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萨玛过去的事情被利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如果萨玛真是目标，早几年干嘛去了？ 至于第三条在香江地头用这种激烈手段挑战我们，只能说明要么他们狂妄至极，要么就是被逼急了，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巨大图谋。” 第八十章 海女 十九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焦灼。 “但不管那个林蔓枝到底想玩什么花样，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放‘紫色粘液怪’的猜颂揪出来！”陈启明敲着白板上猜颂那张照片，“如果他的目标真是萨玛，那萨玛就是破局的关键！” 萨玛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淬火的刀锋，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我做饵。引他出来，活捉他。” “不行！”陈启明几乎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风险太大，对方是冲你来的，这意味着他们对你势在必得，很可能有完全的准备，你这是把自己送到对方枪口下。” “我知道风险！”萨玛迎上陈启明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但我更知道，只有抓住猜颂，才有可能逼问出‘蚀魂咒’的解法，或者至少知道怎么把我弟弟的魂从他手里分离出来，这是我等了太久的机会，我必须赌！” “赌？你拿什么赌？！你的命吗？！”陈启明的声音拔高，带着罕见的怒气，“萨玛！你是警察，不是复仇工具。” “我首先是个姐姐！”萨玛低吼回去，胸口剧烈起伏，“我等不了按部就班的调查了，我弟弟也等不了。”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里火花四溅。 程咏恩看着这架势，心里直呼好家伙。 陈启明这护犊子心态她懂，但萨玛姐这分明是憋了多年的大招要原地爆炸啊，她赶紧给旁边的张阿婆使了个眼色。 张阿婆心领神会，推着她的清洁车“吱呀”一声插到两人中间，慢悠悠地开口：“哎呀，吵什么吵，伤和气嘛。” 她先是对陈启明说，“阿头，萨玛丫头的心情你要理解，她弟弟的事是她心头一根刺，拔不出会疯的。” 然后又转向萨玛，语气变得严肃：“但萨玛丫头，阿头讲得没错，你做饵太危险。猜颂不是普通混混，要有万全准备，不能一味靠狠。” 程咏恩也赶紧跟上：“陈sir，萨玛姐，冷静点。萨玛姐当诱饵确实是目前最快的方法，但我们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 她脑子飞快转动，“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先让关世友那边配合，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电梯事故初步判断是设备老化、维护不当导致的意外，警方调查也倾向于意外。媒体那边让公关去处理。” “林蔓枝如果真是幕后推手，她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有所图。现在‘意外’结论一出，等于打断了她的节奏，她一定会着急，会忍不住再次让猜颂出手，而且可能会更急切、更露骨。”程咏恩分析道，“现在的关键是，预判猜颂下一次会在哪里、对谁下手？如果能锁定地点，我们就能提前布控，把萨玛姐放在最安全或者说看起来最‘适合’被攻击的位置？” 这个折中的方案让陈启明和萨玛的脸色都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启明沉默着，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仍在权衡。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周叔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花白的平头上还沾着灰尘，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神情激动。 “查到了，查到林蔓枝姐妹的根脚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才继续说，“关家对外话，已故的关太林蔓婉是新界沙田淡村人，这点没错，但好多人都以为两姐妹都是淡村土生土长，但奇就奇在这个妹林蔓枝她不是。”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叔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那是几张泛黄的旧文件复印件和手写笔记，“我问了淡村几个老人，旁敲侧击套了好久的话，据说林蔓婉有个叔叔，早年出去外面打工，后来突然送了个小女孩回到村里，没多久这个女孩就被选中成了淡村里的‘海女’！” “海女？”程咏恩好奇地问。 “就是相当于献给海神的侍女！”周叔解释道，“淡村世代打渔，旧时习俗会选一个女仔做海女，保出海平安，鱼获丰收，到12岁左右就会换人。海女的家里村中会多关照，比如而家淡村最出名的虾膏厂老板娘，小时候时就做过海女。” 程咏恩听完周叔关于“海女”荣耀生活的描述，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等会儿，周叔您这描述，听起来怎么跟童话故事似的？年节扮扮仙女，平时扫扫庙，然后就能保佑全家发财、全村兴旺？这性价比也太高了吧？” 她忍不住吐槽，“按我看过的卷宗和听过的民间传说，这种被选中的‘圣女’‘灵童’，十个里有九个半最后不是成了牺牲品，就是被某些龌龊大人物给‘内部消化’了。淡村这风气这么清正廉明？” 周叔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老江湖的狡黠，“所以说嘛，怪就怪在这里，我周振邦混了半辈子，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偏偏这个淡村选海女，还真就像他们自己吹的那样，是份‘荣耀’，至少明面上看，屁事没有。每一个卸任的海女，后来都嫁得不错，或者家里生意兴旺，活得那叫一个滋润。要不然，村里人能这么认这个传统？” 陈启明手指敲着桌面，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思索：“如果海女本身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周叔，你刚才说，林蔓婉叔叔的女儿被选为海女后，村里就不太平？然后重新选了林蔓婉？” “没错！”周叔一拍大腿，“这事儿年代有点久，老人们说得含糊，只记得那段时间好像出海总是不顺，还出了几次小意外，死了人。就有风声说，是海女没选好，惹海神不高兴了。正好祖上也有过重选海女的先例，所以就……” “然后他们就重选了林蔓婉？”程咏恩接话，“然后林蔓婉家就突然发达了？这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周叔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事实就是，林蔓婉当上海女后，她家就跟坐了火箭一样，海鲜加工厂开了一个又一个，没几年就在湾仔买了楼，还让林蔓婉的妈妈，带着她和另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小姑娘去那边住，美其名曰为了孩子读书。” “等等！”程咏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陪林蔓婉一起去湾仔的，除了她妈，还有一个小姑娘？年纪稍微小一点，她不会是跟林蔓婉叔叔送来的小女孩一样大吧？” 周叔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巧了吧？而且更巧的是，那个跟着去湾仔的小姑娘，名字就叫林蔓枝。而从那天起，淡村就再也没人见过林蔓婉叔叔送回来的那个小女孩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八十一章 诱捕 程咏恩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她抱着胳膊，缓缓说道：“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叔叔的女儿’？那个被送回来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安在了林蔓婉叔叔的名下？而林蔓婉和林蔓枝，根本就不是亲姐妹？” “不是亲姐妹，却对外以亲姐妹相称……”陈启明沉吟道，墨镜转向白板上林蔓婉和林蔓枝的名字，“为什么要这么做？掩盖什么？” 程咏恩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周叔：“周叔！问题会不会就出在‘重选海女’这件事本身上？！” 她语速加快，分析道：“假设第一个被选中的海女真的‘不祥’，导致村里出事。村民们要求重选，然后选了林蔓婉。但按照规矩，海女任期没到，应该不能随便换的吧？或者换了会不会有什么禁忌？后果？ 为了平息可能存在的‘海神之怒’，或者为了掩盖重选海女背后的真正原因，比如第一个海女根本不是因为‘不祥’，而是因为别的？” 程咏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于是，林家就想出了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他们弄了个林蔓枝接回来，对外宣称是林蔓婉的亲妹妹，这样既解释了家里多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又彻底抹去了第一个海女存在的痕迹？ 而林蔓婉家后来的发达，会不会根本不是因为林蔓婉当海女带来的‘福报’，而是他们通过某种方式，夺取了原本属于第一个海女的……某种东西？或者气运？” 周叔眼神发亮：“有这个可能，江湖上这种偷梁换柱、夺人气运的邪门事儿，可不是没有。” 陈启明道：“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林蔓枝对林蔓婉、乃至对整个关家的恨意，就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源自童年被窃取和替代的深刻根源。她不是争夺家产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报复和清算。” 可周叔叹了口气，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上关于淡村的资料，“就算问题真出在选海女这桩旧事上，恐怕也难挖出什么了。淡村人把这习俗当宝，藏着掖着，若真有什么阴私勾当，也不会同我这外乡人讲的。” 这时，一直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阿哲突然抬起头，“陈sir，我查了关氏集团的物业资料。他们在湾仔，还真有一栋比较旧的写字楼，地段不算顶好，但很有意思的是……” 他放大了屏幕上的地图和产权信息，“这栋楼的地基，十年前拆迁前，就是林蔓婉和林蔓枝姐妹小时候住过的那栋唐楼，当时这块地就是被关世友的父亲买下的。” “咣当！”萨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之前的阴郁被一种猎手般的锐利取代：“就是这里，下一个地点一定是这里，血缘、旧地、怨恨这些玩邪术的最讲究这些，猜颂肯定会在这里动手。” 目标锁定，行动方向瞬间清晰。 陈启明立刻下令：“阿哲，你立刻去这栋写字楼摸底，装成送外卖的、修电脑的，总之找个由头，跟里面的保安、清洁工套套话，重点问最近有没有异常，特别是晚上。” “啊？让我去吗？”阿哲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想到这次的任务竟然交给自己了。 程咏恩笑道：“我和萨玛姐之前去过出事的写字楼，脸可能被对方记住了。组里就你和周叔看起来最‘人畜无害’，周叔年纪大了目标明显，只能你去了。” 阿哲兴奋的跟得了香蕉的猴子，一脸坚毅的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 几小时后，阿哲顶着一头被风吹得更乱的卷毛回来了。 “问到了！”他灌了一大口水，“我假装是送快递迷路的，跟那个看后门的保安聊了会儿，他说最近晚上巡逻，总能听到一些怪声，不是老鼠那种，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唱歌，断断续续的，位置好像在废弃的货运电梯井那边，搞得他们都不敢单独去那边了。 还说幸好这楼用的都是新电梯，那老货梯早封了，他们都很怕这里也出‘电梯吃人’的事。” 情报对上了！ 陈启明不再犹豫，立刻调出那栋写字楼的详细平面图和结构图，铺在桌上，所有人围拢过来。 “计划如下。”陈启明的手指点在图纸上货运电梯的位置，“萨玛，你作为‘诱饵’。我们会让关氏集团配合，对外宣称那栋楼货运电梯附近的电路系统需要夜间检修，派你这位‘技术专家’单独进去‘加班’。” 萨玛重重哼了一声，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正合我意，让我单独会会那个混蛋。” “但你绝对不能单独行动。”陈启明语气严厉，“咏恩，阿婆，你们在隔壁大楼找一个合适的监控点，进行远程监控和支援。阿哲，给你最高权限，接入那栋楼所有还能用的内部摄像头和传感器，特别是声控和热感应的，一有异常立刻报告。 周叔，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伙计扮成便衣，布控在写字楼外围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萨玛深吸一口气，看着图纸上那个代表货运电梯井的黑框，眼神冰冷而决绝：“猜颂，这次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湾仔那栋旧写字楼仿佛一个沉默的陷阱，散发着不祥的静谧。 十九组众人埋伏在各自的点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嘶嘶声，证明着行动仍在继续。 连续四天的蹲守，精神高度紧绷，连程咏恩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猜颂是不是也看黄历出门？再不来，阿哲的泡面都要吃完了。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等待中，目标终于出现了。 货运电梯井附近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一个干瘦黝黑、穿着东南亚风格布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滑出，正是猜颂！ 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着复杂而邪异的手印。 第八十二章 原来是你 随着他的咒语，电梯井深处的黑暗开始蠕动、凝聚，一声非人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响起，一个庞大的、扭曲的身影缓缓爬出。 那是一只仿佛由无数腐烂尸块拼接而成的巨蜥形态邪灵，它的身躯臃肿不堪，布满脓疮和紫色的粘液，多足划动间在水泥地上留下腐蚀性的粘稠痕迹，散发着比之前电梯井里更浓烈十倍的怨毒气息。 它显然被进一步污染强化了。 “目标出现，邪灵已召唤。萨玛姐，小心！”程咏恩的声音透过耳机急促响起。 早已等候在“检修点”的萨玛，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芒：“等你很久了，人渣。” 战斗在狭窄的电梯井空间内瞬间爆发。 萨玛如同矫健的猎豹，泰拳的刚猛膝撞、肘击狠辣地砸向邪灵，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淡淡的金色佛光，打得邪灵腐肉飞溅，发出痛苦的嚎叫。 但邪灵的力量和再生速度极快，多足挥舞，利爪和充满腐蚀性的粘液不断逼迫萨玛闪躲，空间狭小，险象环生。 猜颂站在战圈外，阴冷地观察着。当看到萨玛一个侧身飞踢，巧妙地结合了某种驱邪手印击退邪灵的一次扑击时，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发出沙哑而癫狂的大笑。 “原来是你，哈哈哈哈，那个小崽子的姐姐？！没想到你竟然在香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的笑声尖锐刺耳，“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那可是难得的珍品啊，乖乖交出来，或许我能发发慈悲，让他剩下的日子‘舒服’一点！” “容器”二字和猜颂那轻佻恶毒的语气，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刺穿了萨玛所有的理智和防线，弟弟被折磨的痛苦画面在她眼前疯狂闪现。 “我操你祖宗！！”萨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目瞬间赤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隔壁大楼监控点的张阿婆脸色骤变，她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金属魂锢匣，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表面那些压抑诅咒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一种近乎金属扭曲的、刺耳欲聋的尖鸣。 匣子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不好！”张阿婆失声惊呼，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匣子，试图用自身微薄的法力稳住它，“那夭寿的邪师，他在用秘法远程共鸣匣子里的诅咒，他想强行引爆或者抽走阿颂的残魂。” 耳机里传来张阿婆的惊呼和魂锢匣刺耳的嗡鸣，与此同时，萨玛也感觉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虽然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萨玛提前将盒子交给了张阿婆保管，但她现在就是能听到弟弟灵魂在诅咒力量拉扯下发出的无声哀嚎。 “阿颂——！”萨玛目眦欲裂，彻底疯狂。 她完全放弃了防御，硬生生用后背扛了邪灵一记重击，腐臭的利爪撕开了她的工装，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但她借着这股冲击力，如同炮弹般不顾一切地扑向猜颂。 猜颂没料到她会如此拼命，下意识地后退并操控邪灵回防。 但萨玛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本人，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猜颂胸前，那里悬挂着一个用人类指骨和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诡异法器，正散发着与魂锢匣内同源、却强烈百倍的诅咒波动，那就是操控和增幅咒术的核心。 猜颂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惊骇，他试图躲闪，但萨玛的速度和决绝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接触的瞬间…… “嗡——！！！” 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灵魂最深处，萨玛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那骨器上缠绕的恶毒诅咒，与她体内多年被“魂锢匣”缓慢侵蚀、早已与血脉纠缠在一起的诅咒残留，如同正负电极相遇，产生了毁灭性的剧烈反应。 黑色的符文像活过来的毒蛇，瞬间从骨器上蔓延而出，疯狂地缠绕上萨玛的手臂，所过之处，皮肤发出“滋滋”的焦灼声，留下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恐怖痕迹，更可怕的是无形的灵魂灼烧感，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力彻底摧毁。 猜颂脸上的狞笑僵住了，转而露出极度错愕和惊恐，“你……你竟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敢徒手捏他的法器。 萨玛咬紧牙关，下唇被咬出血珠，剧痛几乎让她昏厥，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疯狂和坚定。 “给我碎！”萨玛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她凭着非人的意志力，染血的手掌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强的金色佛光，硬生生抵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那截坚逾精钢的骨制法器，在她蕴含着无尽怒火和决绝的握力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猛地爆裂开来，无数骨屑纷飞，其中似乎传出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不甘的邪灵惨叫，随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骨器碎裂，猜颂与法器的联系被强行斩断，反噬之力再次重创了他。 “呃啊——！”猜颂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萎顿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 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显然灵魂受到了无法挽回的重创，神智已然不清。 萨玛成功了，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那条触碰骨器的右臂一片焦黑，仿佛被烈火燎过，诡异的黑色纹路还在缓慢地向肩膀蔓延，显然是新的、更恶毒的诅咒力量侵入了她的身体。 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无力地滑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外围布控的周叔和陈启明等人听到里面动静不对，立刻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猜颂濒死、萨玛重伤昏迷、满地狼藉的景象。 “萨玛！”程咏恩和张阿婆立刻扑过去。 张阿婆迅速掏出糯米和红线，试图暂时压制萨玛手臂上蔓延的诡异黑纹，脸色凝重：“好恶毒的咒力，快叫救护车。” 现场一片混乱。 就在医护人员抬走萨玛，程咏恩忽然发现被张阿婆单独放在一边的魂固匣，发出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童声低语，像是最脆弱的电流杂音。 “姐姐……痛……漂亮女人……香……镜……怕……” 声音模糊不清，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仿佛只是一个残破意识对近期最强烈刺激的碎片化感知。 第八十三章 她知道 程咏恩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魂锢匣，抬头看向四周。其他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忙碌着。 只有她听到了，是因为她特殊的体质？还是因为脖颈间那枚微微发热的花钱？ 她立刻将这个发现低声告知了陈启明。 陈启明墨镜后的眉头紧紧锁起：“姐姐，痛，漂亮女人，香，镜，怕？”他反复咀嚼这几个碎片化的词语，猛地看向程咏恩。 “‘漂亮女人’、‘香’有没有可能指的是林蔓枝，听你描述，林蔓枝应该比较注重外表，那么推测她用的香水应该也不是普通货色，至于‘镜’有可能是指关家和李家的镜子。‘怕’字面意思，萨玛的弟弟在害怕。” …… 数小时后，医院里。 萨玛从昏迷中苏醒，她的右臂缠满了绷带，依旧隐隐作痛，体内那股阴冷的诅咒力量也没有完全驱散。 但当她从守在一旁的程咏恩口中得知了弟弟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以及低语中指向林蔓枝的线索时，她那双还有些虚弱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萨玛猛地起身，“咏恩，你确定？，林蔓枝的邪术……能碰我弟弟的魂？！” 程咏恩不确定地解释，“头儿和我只是推测有这个可能性，可能有某种共鸣……” “够了！”萨玛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床上，震得手上的吊针针头都穿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陈启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头儿，最终行动，我必须参加。就算爬，我也要爬过去。” 陈启明眉头拧成了疙瘩：“萨玛，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了需要静养。” “静养个屁。”萨玛几乎是在咆哮，“那是我弟弟，林蔓枝那个毒妇想用他的魂当燃料？！我绝不允许，谁拦我，我跟谁急。” 她眼神里的疯狂和偏执几乎要溢出来，那是触碰绝对逆鳞后的失控。 程咏恩看着萨玛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劝不住，只能打圆场：“头儿，让萨玛姐跟我和阿婆在一边策应吧？不然她肯定不会安心养伤。” 她悄悄给陈启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会看紧她，不会让她真冲第一个。 陈启明看着萨玛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深知阻止她的后果可能更糟，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但强调，“可以参加，但必须在听指挥，这是命令！” 萨玛咬着牙，没再反驳，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她根本没打算完全遵守。 为了尽快找到更多关于林蔓枝的证据，程咏恩和张阿婆再次来到了关家豪宅。 明面上的借口是“针对镜子邪术的残留能量进行补充勘查”，实则是想让张阿婆通过接触遗物，感应寻找林蔓枝操控镜子的具体手法以及线索。 华丽却死气沉沉的客厅里，程咏恩的目光扫过房间，想起了原本应该摆放在一侧的三角钢琴。 “阿婆。”程咏恩若有所思，“如果林蔓枝真的那么恨她姐姐，那林蔓婉的死……真的只是意外病故吗？我们要不要从林蔓婉的遗物开始查？比如她房间里那架钢琴？” 她指了指二楼的房间，“我第一次来就发现，别的地方多少有点灰尘，就这钢琴干净得反常，像是有人经常擦拭。” 两人快速来到了二楼属于林蔓婉的房间，张阿婆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拂过光洁的琴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有东西……”张阿婆低声嘟囔，她从清洁车暗格里摸出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旧铜钱，又拿出一小撮细盐，绕着钢琴缓缓撒了一圈，然后将铜钱放在琴键盖上，双手虚按其上，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程咏恩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渐渐地，张阿婆的呼吸变得悠长，眉头越皱越紧。模糊的画面和情感碎片如同老式电影胶片，断断续续地涌入她的感知。 画面里正是这个房间，病榻上的林蔓婉，脸色苍白消瘦，但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林蔓枝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脸上挂着得体的、近乎完美的担忧表情，但眼神深处，是冰封般的冷漠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随即画面一转，林蔓婉虚弱地抬手，似乎想抚摸钢琴，林蔓枝将她扶到琴凳上。林蔓婉的手指无力地按下一个破碎的音符。 林蔓枝站在她身后，看着姐姐瘦弱的背影，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压抑到极致的恨意表情。 奇怪的是，林蔓婉仿佛有所感应，通过钢琴漆面的微弱反光看到了妹妹的表情，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丝苦涩和认命的神情。 画面再次变幻，林蔓枝又一次端来药碗。林蔓婉接过碗，凑近唇边时，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极淡的怪异气味。 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抬眼看向林蔓枝。林蔓枝的表情无懈可击，依旧是那副担忧的好妹妹模样。 林蔓婉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不久后，画面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张阿婆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婆？怎么样？”程咏恩赶紧扶住她。 张阿婆缓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林蔓婉是知道的，她知道她妹妹恨她，但她好似……认命？觉得自己欠了她的？” “至于林蔓枝……”张阿婆语气肯定，“她最后给林蔓婉端的药，绝对有问题。林蔓婉闻到了，迟疑了，但最后还是喝了。林蔓枝十有八九是暗中换了药的。” 程咏恩的心沉了下去。 谋杀！ 林蔓婉不是自然病故，很可能是被被林蔓枝慢性毒杀。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受害者林蔓婉，似乎是知情甚至默许的？ “为什么？”程咏恩感到一股寒意，“林蔓婉到底对林蔓枝做了什么，需要用自己的命来‘还债’？” 钢琴静默无声，光滑的漆面倒映着豪宅奢华却空洞的装饰，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保守着一个姐妹相残的可怕秘密。 这个发现，不仅坐实了林蔓枝的狠毒，更将一桩可能的陈年旧案扯开了冰山一角。 第八十四章 画册 另一边陈启明的调查也没闲着。 通过一些不太合规的渠道，他们发现林蔓枝像条“美女蛇”正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关氏集团这棵大树。 她利用关家近期接连不断的灵异事件和关世友明显不佳的精神状态，在元老和股东间散播“关氏集团需要强有力新领导”的舆论，私下里更是许以重利，拉拢腐蚀了不少墙头草。 “啧啧，商业版宫心计啊这是。”程咏恩看着阿哲整理出的资金流向报告，忍不住吐槽，“一边搞灵异恐吓，一边搞金钱贿赂，林蔓枝这是双管齐下，非要把她姐夫搞下台不可？” 阿哲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更狠的是这个，林蔓枝她在用关氏集团的钱，通过好几层离岸空壳公司做空关家的股票。然后在‘电梯吃人’这种恐慌性新闻爆出来，股价大跌的时候，再偷偷低价吸筹，她是想用公司的钱，买下公司的控制权。” “空手套白狼啊这是。”程咏恩震惊了，“这女人心也太黑了吧，关家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至此，整个事件的商业阴谋脉络基本清晰了。 从最初的物品移位、钢琴自鸣、雕像流血，到后来的镜灵作祟、园丁离奇死亡、电梯吃人……这一系列灵异事件，很可能都是林蔓枝在幕后操纵，目的就是制造恐慌，打击关世友，为她的夺权计划铺路。 灵异事件只不过是她扫清障碍、操控人心的恐怖工具。 “动机呢？就因为嫉妒姐姐代替她成为了海女？”程咏恩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而且林蔓婉都死了，她这报复是不是太持久了点？” 当晚，程咏恩找了个机会，悄悄约见了阿may。 在学校附近一家嘈杂的冰室里，她谨慎地选择了最角落的位置。 “阿may，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但你一定要冷静。”程咏恩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娇纵但此刻眼神里带着不安的富家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母亲的死……可能不是单纯的疾病。” 阿may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咏恩……你什么意思？” 程咏恩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是大致说了林蔓枝可能利用邪术手段害人，并且目标很可能就是整个关家。 “怎么会。”阿may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她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但随后又颓然的坐下，“母亲去世之后，我确实感觉小姨有点不对劲，但我以为她是因为母亲去世……我这就去告诉我爹地。” “等等。”程咏恩赶紧拉住她，“现在告诉你父亲，可能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目前还没有百分百的证据能把你父亲完全排除在外。” 她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关世友也有那么一丁点微小的嫌疑，比如被控制或知情不报。 阿may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双手微微发抖。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程咏恩的手：“对了，小姨……林蔓枝她之前送过我一个香炉，说是安神的，让我睡前点。你说，那东西会不会也有问题？” 程咏恩心头一凛：“香炉？在哪？” “在我房间！” 事不宜迟，程咏恩立刻让阿may想办法把香炉带出来，然后火速送到了张阿婆那里。 张阿婆拿着那个造型别致的铜制香炉，只是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点里面的香灰，脸色就沉了下来：“哼，安神？是安魂还差不多。里面掺了‘迷心草’同‘尸涎花’的粉末，量少但长期点，会让人精神恍惚，更容易被邪术影响心智。” 阿may听到这，后怕得冷汗都出来了：“她……她还送了好多东西给我爹地和弟弟，手表、领带夹、钢笔……还有放在书房的摆件。” 在程咏恩的指导下，阿may发挥了惊人的潜力和对自家地形的熟悉，像个小特务一样，趁着父亲精神不济、弟弟上学、林蔓枝外出的空隙，偷偷收集了更多证据。 在阿哲的远程帮助下，拷贝了林蔓枝电脑里未删除的加密文件，然后从林蔓枝梳妆台一个带暗格的首饰盒里，找到了几小捆特制的、味道奇异的檀香，张阿婆鉴定是控制镜灵的关键物品，另外还有一些画了一半的诡异符纸。 最关键的证据，来自阿may的一个突然回忆。 “我想起来了。”阿may猛地一拍脑袋，眼圈又红了，“我妈咪……去世前大概一个月，给了我一本书画册，很旧了。她当时表情很奇怪，跟我说‘囡囡，这本书你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地’。我当时还以为她是特别疼我，只给了我，没给弟弟……” 她声音哽咽起来，“那本书……我好像一直放在行李箱最底下没动过。” 很快，两人便从那个落满灰尘的lv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旧画册。 画册的纸张粗糙，里面的画用蜡笔和劣质水彩涂抹而成，笔触稚嫩，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全靠画面叙事。 第一页，画的是两个穿着同样旧布裙的小女孩，手拉手站在村口，笑容灿烂。但仔细看，她们脚下的影子被画得格外粗黑，扭曲地连向身后一个模糊的、拿着大算盘的男人轮廓。 第二页，画着许多大人围在一起，中间摆着一个发光的、像是罗盘又像是祭盘的东西。大人们的脸上带着渴望的笑容，手指都指向人群中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眼角有颗小痣。 第三页，那个眼角有痣的小女孩被换上了一件稍显华丽但风格古老的裙子，戴上了花环，被推到一个简陋的祭台上。台下的大人们，尤其是其中一个笑得最开心的男人，眉眼与小女孩有几分相似，他们拿着空麻袋，接住从祭台缝隙里漏下的金色光点和绿色的叶子。而更多的金点和绿叶则飘向整个村庄，让房屋变得崭新，渔船变得更大。 第四页，之前穿旧布裙的另一个小女孩躲在人群后，看着祭台上的妹妹和新裙子，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第五页，一个男人趁夜跑到海边，往海里扔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画得像是一包脏污的垃圾，他的脑海中是跟另一个人激烈争吵的情景，他们中间的地上画着一个破裂的麻袋，金点和绿叶撒了一地。 第六页，村民们惊恐地看着海水变得浑浊，几条死鱼漂上岸。往海里倒垃圾的男人指着祭台上小女孩，对村民们说着什么，村民们脸上露出恐惧和嫌弃的表情，纷纷远离她。祭台上的小女孩茫然又害怕。 第七页，之前羡慕张望的小女孩被换上了那套华丽的裙子，戴上了花环，被推上了祭台。那个往海里倒垃圾的男人笑得合不拢嘴，接着漏下的金点和绿叶。 第八页，眼角有痣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身体变得半透明，像随时会消失。但她的心口位置，画了一团微弱却固执的黑色火焰。而她身后不远处，最开始接金点和绿叶的男人他躺在地上，身边散落着空酒瓶，表情痛苦，背景的房子破败不堪。 第九页，眼角有痣的小女孩被带到另一个大一点的房子里。她总是躲在门后或窗边，看着曾经的那个姐姐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好东西，被父母宠爱。 第十页，两个女孩都长大了。在一场热闹的聚会场景中，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正在和眼角有痣的女孩跳舞，两人笑容腼腆，画面角落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第十一页，同样是那个英俊男子，却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给她戴上了戒指。眼角有痣的女孩站在人群最后，穿着灰暗的衣服，手里的花束枯萎腐烂，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点。她胸口那团黑色的火焰猛地窜高，几乎要将人整个吞噬。 最后一页，一片漆黑，只有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页面，无声地注视着画外。这些眼睛的形状，隐约能看出都是年轻女子的轮廓。画面的最下方，用几乎看不清的灰色蜡笔，画着一个沉入海底的、戴着花环的小小身影。 第八十五章 家庭会议 程咏恩翻看着那本诡异的画册，结合周叔之前查到的淡村“海女”秘辛，心里瞬间门清。 她几乎能想象出林蔓枝被剥夺气运、又被至亲背叛后，那颗心是怎么一步步被仇恨淹没的。 画册被带回十九组，陈启明快速翻阅后，脸色凝重：“动机足够充分了。可以收网，但必须确保关世友、关美琪（阿may）和关子豪的安全，防止林蔓枝狗急跳墙。” 程咏恩想了想，提出一个方案：“让阿may出面，就说我们警方找到了重要线索，需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共同商议’下一步怎么办。把林蔓枝和关家父子都聚到关家客厅。我和张阿婆还有萨玛姐在里面当‘顾问’，头儿你和周叔还有阿哲在外面布控。” 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第二天，关家豪宅那间发生过命案的客厅，气氛格外压抑。关世友坐在主位，眼神有些涣散，时不时揉着太阳穴，显然状态很差。 林蔓枝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低眉顺眼，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阿may和关子豪坐在另一侧，阿may紧张地攥着衣角，关子豪则有些茫然不安。 程咏恩、张阿婆和萨玛则以“警方特殊顾问”的身份，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阿may深吸一口气，率先发难，拿出那个香炉，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蔓姨，这个香炉，你说安神，为什么警方说里面加了害人的东西？” 林蔓枝抬起眼，眼圈瞬间就红了，演技堪比tvb当家花旦：“琪琪，你怎么能这样怀疑蔓姨？我是一片好心啊，我看你最近睡眠不好，才特意求来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看向关世友，语气委屈又带着挑拨，“世友，我你是知道我的，孩子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联合外人来诬陷我……” 关世友眉头紧锁，似乎被林蔓枝的话影响，不悦地看向阿may：“琪琪不要胡闹，跟你蔓姨道歉！” 阿may气得脸都红了，直接甩出一叠阿哲整理的财务流水复印件：“爹地。你看清楚。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害我们全家，她在偷偷挪用公司的钱，做空自家的股票，她想吞掉关家。” 林蔓枝脸色微变，但依旧强作镇定，泪眼婆娑：“世友，这是污蔑。我只是在做一些正常的风险对冲。我不懂这些，都是听理财顾问的，我只是想帮姐姐守住这个家啊。”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家族付出一切，却反被误解的可怜孤女形象。 程咏恩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林女士，关氏写字楼的电梯吃人案，凶手使用的入境渠道和资金流转，最后都指向关家旗下的海外贸易公司。而最近，恰好有几笔异常资金通过那个渠道流转。这件事，您又怎么解释？” 林蔓枝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面上依旧柔弱：“程警官，我……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这些生意上的事，或许是下面的人搞鬼呢？” 就在僵持之际，程咏恩亮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一份来自法医实验室的补充报告副本，以及几张旧档案照片。 “关先生。”程咏恩看向关世友，“我们对尊夫人林蔓婉女士的骨灰进行了极其精密的二次检测，里面残留一种复合毒素残留，来自南洋，很罕见。 而这种毒素，恰好与当年负责夫人汤膳、后来却‘意外’坠井身亡的那位女佣家乡某种禁药成分吻合。这是当年的案卷和尸检报告照片，关于女佣的死，有很多疑点被忽略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关世友混沌的脑海上。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蔓枝。 林蔓枝脸上的柔弱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如墨的小玉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玉瓶碎裂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寒、污秽的气息猛地爆开。 如同一个信号，整个豪宅内被林蔓枝长期布设、引而不发的各种邪术残留，镜灵的怨念、控制关子豪心智的香料余力、压制关世友精神的邪符力量，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被引爆。 客厅里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最终“砰砰”几声彻底熄灭，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透入。 阴风凭空而起，卷起窗帘，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冰冷的黑雾从角落弥漫开来，空气中浮现出扭曲的、哀嚎的鬼影幻象。 沉重的实木家具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向众人砸来。 “小心！”萨玛低吼一声，一脚踹飞砸向阿may的单人沙发，动作干净利落。 张阿婆反应极快，一把糯米混合着铜钱撒出，打在扑面而来的黑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暂时清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程咏恩护着吓傻了的关子豪和阿may快速后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林蔓枝想制造大混乱，要么趁乱灭口，要么趁机逃跑。 阴风呼啸中，林蔓枝的身影在黑雾和幻象里若隐若现，脸上带着疯狂而快意的笑容，她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显然还在催动更恶毒的东西。 豪宅外的陈启明和周叔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一变：“不好！” 邪气爆发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萨玛胸前的魂锢匣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爆开一团极不祥的刺眼黑光，随即开始疯狂震动，发出一种高频、尖锐、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鸣，直钻脑髓。 林蔓枝引动的庞杂邪气，特别是那些源自镜灵的浓烈怨念和她自身长期浸染的“蚀魂香”的阴毒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魂锢匣，与匣内阿颂灵魂所中的诅咒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匣子内部，阿颂那被禁锢的魂魄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发出无声却能让萨玛灵魂共振的惨嚎。 诅咒的力量开始失控，浓黑如墨、带着刺骨寒意的气息从匣子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扭动着，如同活物般探向四周。 混乱中，林蔓枝注意到了魂锢匣的异状。 她虽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扭曲、痛苦而又强大的力量让她眼中瞬间迸发出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她误以为这是萨玛隐藏的某种强大邪器，竟不顾一切地念动咒语，试图强行夺取甚至引爆这个匣子，想将这失控的力量化为己用，做最后一搏。 她的咒语如同火上浇油，进一步加剧了魂锢匣的暴走。那些渗出的黑气猛地膨胀，化作数条扭曲的触手，狠狠抽向四周。 第八十六章 唯血亲可引 萨玛闷哼一声，不顾一切地用双手紧紧按住剧烈挣扎、几乎要脱离她的脖颈，要飞出的魂锢匣。 那黑气触碰到她手臂上的伤口，顿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带来钻心的剧痛和冰寒，让她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顶住，别让这些晦气漏出去。”张阿婆嘶哑地喊着，将清洁车横在身前，双手疾挥，撒出糯米和铜钱，一道微弱的金光结界勉力张开，试图将诅咒黑气和林蔓枝的邪气都封锁在有限的区域内，避免波及整栋大楼的无辜者。 她枯瘦的身体在双重压力下微微颤抖。 程咏恩只觉得胸口花钱的位置猛地一阵滚烫，褚玄那带着急切的声音直接撞入她脑海：“诅咒核心在匣内，外力强攻只会加速爆发，唯……血亲可引。” 他的意思清晰无比，只有萨玛这个至亲之血，才有可能引导或影响这诅咒的方向，但这无异于引火烧身，极度危险。 就在这时，林蔓枝眼中寒光一闪，趁着萨玛全力压制魂锢匣、无暇他顾之际，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邪风直抓向萨玛怀中的匣子。 “萨玛姐……”程咏恩急呼提醒。 千钧一发之际，萨玛低头看向怀中嘶鸣不止、黑气狂涌的魂锢匣，弟弟阿颂那张纯净带笑的脸庞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所有的挣扎、恐惧和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她做出了决断，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那狂暴的诅咒之力，萨玛猛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用牙齿狠狠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掌，然后将汩汩涌出的滚烫鲜血，毫不犹豫地涂抹在魂锢匣那些扭曲蠕动的符文之上。 那并非普通的血液，而是蕴含着她与阿颂血脉羁绊和滔天恨意的血亲之血。 这股力量混合着她强烈的意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同时，她闭上眼，将所有意志力凝聚，向着匣内那个痛苦挣扎的灵魂传递出最后一道清晰而决绝的意念，带着无尽的爱与痛楚：“阿颂……姐姐在这里。恨她，就把所有的痛……还给她！” 她的意识清晰地指向了扑来的林蔓枝。 鲜血浸染符文的那一刻，原本狂暴肆虐、无差别攻击的诅咒黑气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缰绳勒住。 它们在萨玛那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引导下，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漆黑的怨气不再四散奔流，而是疯狂压缩、凝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洪流。 那洪流中，既有阿颂被禁锢多年、剥离神智的痛苦，也有萨玛刻骨铭心的仇恨，更掺杂了“蚀魂咒”本身那阴毒邪异的原始力量。 它咆哮着，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如同终于找到了明确的仇敌，骤然调转方向，猛地冲向正试图强行夺取诅咒控制权的林蔓枝。 林蔓枝脸上那贪婪而自信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她仓促间布下的防护邪术，在这汇集了多重极致负面能量的诅咒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 黑气彻底吞噬了她。林蔓枝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扭曲变调的凄厉惨嚎。 她的身体在黑气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老树皮，头发枯白脱落，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与年华。 更可怕的是灵魂层面的撕扯与污染，那恶毒的诅咒正在疯狂反噬其主。 她最终倒在了自己精心策划、并试图驾驭的邪恶力量之下，成为了这场邪术仪式最讽刺的终极祭品。 释放出这毁灭性的一击后，萨玛手中的魂锢匣表面，那些繁复邪异的符文光芒急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 匣子的剧烈震动和嘶鸣戛然而止，变得异常冰冷、沉寂，摸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冰冷金属。 匣内阿颂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奇异的是，那一直萦绕不散的狂暴和痛苦似乎平息了不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死寂般的平静。 萨玛脱力地跪倒在地，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变得冰冷的魂锢匣紧紧护住。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沾染血污和灰烬的脸颊，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滚，是悲伤，是痛苦，亦或是手刃仇敌、终于保护了弟弟一次后那惨烈的解脱。 她的伤势因强行引导诅咒而急剧加重，生命力似乎也随之流逝，鬓角处一缕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灵魂也像是被那恶咒的边缘擦伤，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侵蚀痕迹。 然而，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张阿婆见状，立刻上前，口中念念有词，将早已准备好的糯米和符水洒向四周，趁机净化空气中残留的稀薄邪气和诅咒碎片。 豪宅内终于恢复了平静，至少是物理意义上的。 打斗留下的狼藉依旧，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和邪恶感已逐渐消散。 劫后余生的关家人，瘫软在地，脸色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们目睹了远超想象极限的恐怖一幕，此刻看向萨玛和程咏恩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后怕以感激。 超自然的力量带来的恐惧，此刻远不如身边人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震撼来得强烈。 随着林蔓枝的死亡和她的邪术被破，她精心编织的商业阴谋也如同失去根基的沙堡，迅速瓦解。 电梯吃人事件、关家园丁的离奇死亡、震动香江的李家灭门惨案，至此都算是找到了罪魁祸首，得以结案。 关氏集团经历此番动荡，关世友身心俱疲，加上可能确实曾被邪术影响，决定逐渐退居二线。 娇纵的阿may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开始笨拙却坚定地尝试接触和理解公司事务。 而一向顽劣的关子豪，经历了真正的生死恐怖，也变得异常“听话”，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惹是生非。 就在程咏恩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她贴身的花钱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褚玄那独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嘲弄的嗓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啧，打得真难看，浪费了那么好的诅咒材料。” 程咏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在心里回怼：“你还好意思说，需要你的时候死哪去了？” …… 远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正在昏暗房间里打坐的身影猛地睁开了眼睛，疑惑地望向半山别墅的方位，低声自语：“刚才那气息……很熟悉啊。” 第八十七章 缉魂使 “喂，褚玄。”程咏恩盘腿坐在床上，戳了戳花钱，“你之前怎么回事？突然就说要闭关，不会是上次对付裘老邪留下的后遗症吧？我就说你当时别硬撑……” 褚玄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背诵教科书：“无事，只是修行上略有所得，需静心感悟。” 程咏恩撇撇嘴，信你才有鬼。 一个千年老鬼，修行感悟？听起来就像教导主任突然说自己要去参加摇滚音乐节一样不靠谱。 褚玄也无奈，总不能告诉程咏恩，他当时忽然说要闭关，其实是因为清晰地感应到了“缉魂使”那冰冷、肃杀、专克他们这种“黑户”魂魄的气息。 那可不是普通拿着锁链哼哧哼哧满大街抓游魂的底层阴差。 缉魂使，说起来也算是冥府的特种部队了，专门针对他这种修为高、年头久、案底厚（冥府单方面认定）的硬茬子。 缉魂使的出现通常意味着有大麻烦，要么是他这种级别的逃犯被盯上了，要么就是人间出了足以惊动冥府高层的大事。 褚玄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之前几次出手，尤其是对抗裘老邪时泄露的力量波动，终于引来了这索命的无常。 那气息如此之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彻底沉寂，将自己所有的魂力波动锁死在花钱最深处。 并不是因为褚玄怕死，在人间漂泊千年，他对被抓回冥府这事儿早有心理准备，无非是换个地方被镇压。 但他绝不能连累程咏恩。这姑娘已经因为他卷进了太多危险，冥府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一旦发现他和她的契约关系，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他在人间还有未竟之事，一件关乎程咏恩……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大事，绝不能现在就折在缉魂使手里。 但在那极致的沉寂中，他仍分出了一缕比蛛丝还细的神念，小心翼翼地缠绕在程咏恩身上，确保她不会真的玩脱出事。 同时，他也像最谨慎的猎手，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缉魂使的气息。 奇怪的是，那气息如同昙花一现，之后再无踪迹。 要么，那位缉魂使只是路过香江，顺手处理了点别的小麻烦；要么……就是对方已经成功“降临”，完美地寄生在某个将死之人的躯壳里，彻底融入了阳间，所以气息才完美收敛，再也无从追踪。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褚玄都知道，今后的日子必须更加小心。能不动用魂力就绝不动用，能bb就尽量别动手。 这些担忧和算计，他一个字都不能对程咏恩说。 程咏恩看着机灵，实则有时候莽得很，知道多了反而可能坏事。 他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漩涡了。 程咏恩等了一会儿，见褚玄又开始扮演沉默的雕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又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老鬼心思比女人的脾气还难捉摸，一会儿毒舌得能气死人，一会儿又深沉得像马里亚纳海沟。 “行吧行吧，您老感悟您的，反正下次我再遇到危险，您可别又‘感悟’得关键时刻掉线。”她咕哝着，从床头摸出一本《法医人类学基础》，“指望不上你，我还得靠自己。知识就是力量，肌肉也是力量。” 褚玄看着她一边嘀咕一边认真看书，偶尔还比划一下关节结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缉魂使……无论你在哪里，为何而来，最好别碰我的底线。 …… 临近农历新年，程咏恩感觉自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不是为了学业或案件，而是为了迎接她穿越到这个时空后的第一个春节。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在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上又打了一个勾。 首要大事，就是祭拜这具身体原主的父母。她占用了人家的身份，承了这份情，总不能让人家在地下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指望她那便宜姑姑姑父？那还不如指望褚玄突然学会做饭。 白切鸡是必须的，香江祭祖拜神的硬通货。 还有整只的烧猪，当然程咏恩只订了一小块，还有成捆的纸钱，那面额大得吓人，冥通银行的钞票果然膨胀得厉害，最后是各式水果和鲜花。 程咏恩想着，既然一年只去一次，那阵仗必须到位。 其次，就是填饱自己的肚子。 过年嘛，讲究的就是个团圆热闹。 可她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好吧，严格来说，还有个千年老鬼室友。 但即便如此，年夜饭的规格也不能降，这可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呢，意义重大。 95年的香江，可没有后世那么便利。 一到年关，绝大多数店铺说歇业就歇业，想靠外卖过活简直是痴人说梦。 程咏恩不得不发挥出前世抢购打折商品的气势，穿梭在各个尚在营业的菜市场、干货铺和酒楼之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都因此紧实了不少。 给十九组同事的年礼也不能少。 她拎着从上环莲香居买来的新鲜出炉的年糕和萝卜糕（寓意“步步高升”），还有精心包好的炸油角和糖冬瓜（象征“金银满屋”），送到了办公室。 周叔接过糕点，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她“懂事女”，还神秘兮兮地建议她初一去黄大仙庙上炷香，“新的一年，好意头嘛！” 张阿婆则一边把糕点收进她的万能清洁车，一边热情推荐年三十晚去维园花市捡漏，“最后时刻，便宜又好啊！” 陈启明最实在，直接递过来一个利是封，里面装着崭新的100港币。 “讨个彩头。”他言简意赅，墨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语气是温和的。 …… 除夕前一天，程咏恩把自己的小出租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门口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总算有了点过节的气氛。 然后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酒楼抱回了预定的小份盆菜。尽管是小份，那沉甸甸的砂锅还是让她龇牙咧嘴。 打开盖子，香气扑鼻。 面上铺着满满的鸡、鸭、鹅、大虾、鲍鱼、海参、猪肚，底下垫着吸饱了汤汁的大冬菇、鱼丸和萝卜，盖子上的红封写着“十全十美”、“福财满盆”。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富足。 第八十八章 新年 除此之外，程咏恩自己还鼓捣出了白切鸡（煮得有点老）、白灼虾（火候还行）、以及一道寄寓了“发财好市”的发菜蚝豉炆猪手（味道嘛……咸淡还算适中）。 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肴，程咏恩成就感爆棚，忍不住摸出手机想拍照发朋友圈，但看到手里的大哥大，她愣了两秒才悻悻放下。 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褚玄的身影懒洋洋地浮现在桌边，虽然碰不到任何东西，但还是煞有介事地扫视了一圈。 “阵仗不小。”他点评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那点挑剔，“不过，就你我二……咳，就你一人，这些菜肴，怕是能吃到正月十五元宵夜。” 程咏恩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闭嘴吧你。过年就是要年年有余，懂不懂？再说了。”她顿了顿，有点别扭地小声补充，“你现在虽然吃不到，闻闻味儿也算参与集体活动了，省得你老说我不尊重你这古老……古老的传统文化。” 褚玄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飘到那盆盆菜上空，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并没有实际作用），故作陶醉状：“嗯……火候尚可，就是这鲍鱼发得略欠几分功夫，想当年……” “打住！想当年您老吃的都是御膳行了吧？”程咏恩赶紧打断他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率先夹起一只大虾，“开工！新的一年，希望麻烦少一点，奖金多一点，某些老鬼……安分一点！”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理论上禁止，但总有人偷放），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贺年节目。 屋内，暖黄的灯光下，程咏恩对着满桌菜肴大快朵颐，一个看不见的千年老鬼陪在一旁，偶尔毒舌点评几句。 除夕夜那顿丰盛的年夜饭果然如褚玄所料，战斗力惊人的程咏恩也只让满桌菜肴受了点“皮外伤”。 看着剩下的盆菜和各种硬菜，她开始认真思考是否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正月剩菜消灭计划表”。 吃饱喝足，华灯初上，正是逛花市的好时机。 维多利亚公园的花市果然如张阿婆所说，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而且到处都是“平靓正”的促销招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年味十足。 程咏恩对养花种草实在没什么心得，想着自己平时也不常在家，买太娇贵的花回去只能是“花花寂寞死”，但她深谙“好意头不嫌多”的道理。 在一个摊位前，她看中了几株青翠挺拔、寓意“竹报平安”和“富贵生财”的富贵竹。 这玩意儿好养活，找个瓶子灌点水就能活，非常适合她这种植物杀手。 “老板，这个怎么卖？” “小姐，好眼光，富贵竹好啊，大吉大利。算你便宜点，100蚊全部拿走啦。” 一番简单的攀谈后，程咏恩爽快地付了钱，正准备打道回府，人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哇，是不是黎蔚风啊？” “好像真的是他，他也来逛花市？” “在哪里在哪里？” 程咏恩顺着声音张望了两眼，并没看到什么。 她对追星向来缺乏热情，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何况…… “明星再帅，还能帅得过某个修炼了千年的老鬼？”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空气中立刻传来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波动，像是强装的不屑，又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受用。 褚玄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淡然：“皮相不过枯骨，观人岂可止于表象？幼稚。” 程咏恩差点笑出声，努力绷住脸：“是是是，您老境界高，内外兼修，行了吧？” 说完，那股受用的情绪更明显了。 啧，这老鬼，口嫌体正直第一名。 摊主老板见程咏恩只是张望并没像其他女孩那样激动地围过去，便笑着搭话：“应该是黎蔚风啦，他每年除夕夜都会来这边买花的，不过一般都很低调的。小姐你不去看看啊？好靓仔的喔！” 程咏恩是知道黎蔚风是哪位的，多亏阿珍这个八卦小能手。 黎蔚风是影视歌三栖的巨星，那部《风继续吹》和同名主题曲更是风靡全港。 印象里是那种温润如玉、带着些许忧郁贵气的公子型，堪称一代少女心收割机。 “果然是香江，明星就跟地里的萝卜似的，随便一逛都能碰上。”她心里感叹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对老板笑了笑：“不了，人太多了。老板，富贵竹我拿走了，新年快乐啊！” 她拎着那几株翠绿的富贵竹，逆着些许涌动的人潮，悠闲地往家走去。 明天大年初一，行程还挺满的呢。 …… 初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程咏恩就爬了起来，换上一身稍微新点的衣服，直奔黄大仙祠。 果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善信如云，香火鼎盛。 祠门口那尊被摸得锃光瓦亮的瑞兽雕像前更是排起了小队，人人都想摸一摸瑞兽的脚，沾沾福气。 程咏恩也入乡随俗，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铜脚，感觉新奇又有趣。 “也不知道这福气够不够抵消我身边那只老鬼自带的晦气……”她暗自嘀咕。 进了主殿，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也上了一炷香，烟雾缭绕中，她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祈求平安喜乐，诸事顺遂。”顿了顿，她又悄悄补充了一句：“顺便保佑一下褚玄那家伙……嗯，就求个健康吧。” 刚求完，她自己就先乐了。 给一个千年老鬼求健康？黄大仙要是听到了，会不会觉得这信徒脑子不太灵光，直接把这缕香火给掐了？ 拜完黄大仙，程咏恩回到小出租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祭品，那只只是少了条腿的白切鸡、厚厚的纸钱、香烛和一束鲜花，拦了辆的士，前往安葬着这具身体原主父母的思亲公园。 车窗外，是新年的热闹景象，而车内，程咏恩的心情却渐渐沉淀下来，带上了一份庄重和感激。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敬意与缅怀，是真实而必要的。 第八十九章 祭拜 思亲公园的骨灰堂，比程咏恩想象的要壮观得多。 一整面又一面高耸的墙壁，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个小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安放着一个骨灰盅，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成千上万张面容，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聚集于此，安静地注视着前来探访的生者。程咏恩站在其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香江地狭人稠的另类诠释，心里不由得被一种肃穆又略带压迫感的情绪填满。 “还真是……寸土寸金到家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对应的区域和格子。 果然，如同预料的那样，原主父母的格子前冷清得很，照片上都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她叹了口气，拿出准备好的软布，仔仔细细地将照片和格子内外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啊，来晚了点……这身体我用得还行，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过的。过年了，给你们送点吃的用的。” 她将带来的白切鸡、鲜花摆好，又点燃香烛，烧了不少面额惊人的纸钱。 看着跳跃的火光，她双手合十，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整个过程，褚玄异常安静，没有一句毒舌点评，仿佛也沉浸在这份特殊的缅怀中。 刚忙活完，一转身，程咏恩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定睛一看，居然是陈启明。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也拿着一份简单的祭品。 “陈sir？您怎么也在这？”程咏恩着实吃了一惊。 陈启明对于看到她倒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来看看老朋友。” 他的目光扫过程咏恩刚刚擦拭过的格子，语气平淡，“来祭拜父母啊。” 程咏恩这才想起，以陈督察的性格和职业，估计早把她那点背景查得底掉了。 她好奇地看向陈督察手中的祭品：“您的老朋友是……？” 陈督察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格子前，将东西放下，抬手指了指那张照片。 程咏恩凑过去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眉眼深邃、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男人。 “他叫烈斯。”陈启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老帕克的儿子。” 老帕克？程咏恩立刻想到陈启明那块宝贝怀表里契约的英殖时期老鬼。 “原来老帕克不是随便抓来的啊……”她脱口而出。 陈启明似乎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块怀表，本来是烈斯的。我们以前是搭档。他走后，东西就到了我手里。” 他没有再多说，但程咏恩能感觉到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沉重。 得，十九组果然人均一本难念的经，还是血泪写就的那种。 两人简单祭奠完，一起默默往外走。 刚走出骨灰堂没多远，程咏恩的目光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吸引住了。 那人身材高挑挺拔，穿着简约但质感极佳的大衣，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菊。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干净、清贵又略带疏离的气质。 他不需要任何夸张的举止，只是安静地走着，就自带一种“闲人勿近”却又令人移不开眼的光环，活脱脱就是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豪门贵公子本尊。 程咏恩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心里啧啧称奇：这颜值水准，简直可以跟褚玄那个靠脸吃饭（虽然并不需要）的老鬼pk一下了。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位贵公子抬起头，目光与她短暂交汇。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暖甚至带着点羞涩的笑容，瞬间冲淡了那份冷峻感，显得格外亲和。 程咏恩被这反差极大的笑容晃了一下眼，下意识也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人错身而过后，旁边的陈启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也喜欢黎蔚风？” “啊？谁？”程咏恩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看向陈启明。 几乎是同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褚玄那带着明显不满和一丝酸溜溜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哼，就是昨晚花市里那个引得一群人嗷嗷叫的所谓‘大明星’。区区皮相，也值得你看得眼都不眨？” 程咏恩：“……” 得，这老鬼不仅心眼小，还是个醋缸成精。 她努力绷住表情，免得在陈启明面前笑场或者露出什么破绽。 “没什么，”她对陈督察摇摇头，“就是觉得刚才那位先生……气质挺特别的。” 特别到能让某个千年老鬼瞬间炸毛。 …… 香江这年假，区区四天，眨个眼就没了，幸好程咏恩还有寒假这种人间福音，而且是没有作业拖累的那种。 或许是裘老邪带来的那阵“古董恐慌”余波终于平息，十九组也难得清闲了下来。 这天，程咏恩正琢磨着是去天台举铁还是去图书馆啃书，大哥大就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是阿珍和丽婷。 “咏恩，初七人日，出来吃饭逛街啊，就在我家茶餐厅，我请客。”阿珍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要放在以前，寄住在姑姑家的程咏恩肯定得找一堆借口推脱，但看来阿may大概把她“独立”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这两个室友，可能是怕她一个人冷清吧。程咏恩心里一暖，这种纯粹的同学情谊，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罕物。 “没问题，一定到。”程咏恩爽快答应，这种难得的悠闲时光，不享受才是傻子。 初七下午，程咏恩按照地址找到了“珍记茶餐厅”。 珍记茶餐厅这规模可比一般的街边冰室气派多了，两层小楼，窗明几净，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一看就是生意兴隆的老字号。 虽然刚刚过完年，但里面人声鼎沸，已经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要不是阿珍提前预留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她们估计得等位等到天荒地老。 第九十章 尘埃落定 阿珍的爸爸和叔叔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在开放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勺碰撞叮当作响；她妈妈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得飞快，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跳跃；阿珍本人则像个望夫石一样趴在收银台边朝外张望，一看到程咏恩和丽婷，立刻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把她们迎了进来。 “哇，你家生意也太好了吧。”程咏恩感叹，这热闹劲儿，堪比她穿越前网红店的排队盛况。 “还好啦，过年嘛，大家都出来饮茶聚一聚。”阿珍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是自豪。 程咏恩左右看看，没发现阿may的身影，下意识问了一句。 阿珍和丽婷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前段时间关李两家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各种小报写得天花乱坠，她们虽然不清楚内幕，但也知道阿may家摊上事了。 不过，因为后来爆出的李家灭门案太过惊悚，倒是把阿may家那点风波给盖下去不少。 “安啦，我call过她了，说马上就到。”阿珍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引得不少食客和路人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阿may走了下来。她没穿那些名牌套装，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但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眉宇间褪去了一些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经历过事儿的淡然。虽然眼角还能看出一丝疲惫，但精神状态明显不错。 “不好意思，来晚了。”阿may走过来，对大家笑了笑，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哇，大小姐出场就是不一样，专车接送哦。”丽婷笑着打趣。 阿may无奈地摇摇头：“家里司机非要送，说了不用……” 看来家里的风波过后，对她的保护更严密了些。 人齐了，阿珍大手一挥，颇有老板娘的架势：“好啦好啦，在我地盘就不要看菜单了，我来安排，保证都是我们珍记最拿手的硬货。” 不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铺满了小方桌。 首先登场的是珍记漏奶华，这绝对是镇店之宝，几乎每桌都有一份。 厚切法式吐司煎得金黄焦香，一刀切下去，浓郁的炼乳和阿华田粉混合的酱汁，瞬间爆浆般涌出，那视觉冲击力简直了。 程咏恩赶紧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幸福感瞬间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香滑无比，热量炸弹带来的快乐无可替代。 接着是鲍汁炒饭。米饭炒得粒粒分明，裹着浓稠鲜香的鲍汁，虽然鲍鱼丁只是点缀，但虾仁给得毫不吝啬。 每一勺都能吃到q弹的虾仁和喷香的米饭，分量十足，诚意满满。 玫瑰豉油鸡油光锃亮，鸡肉嫩滑得不像话，蘸上旁边搭配的秘制酱料，一种独特的复合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让人忍不住一块接一块。 招牌菠萝包更是震撼登场，超级大一个。 不是那种传统的里面夹一片黄油的做法，而是直接剖开，夹入了滑嫩的炒蛋、香煎午餐肉、甚至还有几片西红柿，活脱脱一个中式汉堡。 当然，也有传统的热乎乎、酥皮能掉渣的纯菠萝包供应，满足不同需求。 阿珍还神秘兮兮地端上一盘新菜试吃，香浓咸蛋黄炒牛蛙。 金灿灿的咸蛋黄沙包裹着饱满的牛蛙腿，入口咸香浓郁，牛蛙肉处理得极好，没有丝毫土腥味，和咸蛋黄的搭配意外地和谐，口感沙沙的，非常过瘾。 最后少不了饮品，程咏恩要了杯原味冰奶茶。 茶味醇厚，奶香顺滑，甜度恰到好处，入口冰凉清爽，一点都不会觉得腻，瞬间解了之前那些浓郁菜肴的些许腻感，比她穿越过来后喝过的任何一家茶餐厅的奶茶都要出色。 “阿珍，你家这手艺，不开分店真是可惜了。”程咏恩吃得心满意足，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 这种和同学朋友无忧无虑吃喝聊天的感觉，真好。 她甚至能感觉到胸口佩戴的花钱都似乎被这热闹温馨的氛围感染，微微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 嗯，如果忽略掉某个千年老鬼可能正在里面“吐槽”这些现代食物过于花哨的话。 …… 茶足饭饱，桌上的空盘被勤快的伙计收走，又换上了几杯热柠茶。女孩子们的话题也从美食转向了新开的商场和最近流行的各种小玩意儿。 阿珍兴奋地比划着一种会发光的蝴蝶发卡，丽婷则对一种带着香味的彩色信纸很感兴趣，气氛热烈又轻松。 程咏恩坐在阿may旁边，趁着阿珍拉着丽婷，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家茶餐厅是怎么试验新菜的间隙，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阿may：“家里……都还好吗？” 阿may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声音也放轻了些：“基本都尘埃落定了。” 她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那个林小姨……林蔓枝，其实跟我妈其实连堂姐妹都算不上。听我爸说，好像是我妈那边的二叔公，当年觉得林蔓枝的生辰八字特别合适，就谎称是自己的女儿，送回老家村里去参选海女。” 后来的发展，就和那本诡异画册里描绘的相差无几。 林蔓枝的海女身份确实给阿may的二叔公家带来了不少实惠，但阿may的祖父还是发现了蹊跷。 无他，林蔓枝的长相跟林家人实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村里人害怕这种欺骗会招来海神的怒火，毕竟以往的海女都是根正苗红的本地姑娘，于是便借着“不太平”的由头更换了海女，不出意外地选择了阿may的母亲，真正的林家女儿林蔓婉。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我祖父的手笔……”阿may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年代太久远，真的不好说了。” 或许是为了补偿，阿may的祖父将林蔓枝认作了干女儿，但终究不是亲生的，对待上也就随意了许多。 至于林蔓枝和关世友之间…… 阿may叹了口气：“我爸说，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林蔓枝，当初他要娶的就是我妈。甚至我妈去世前，还劝过我爸，让他把林蔓枝纳为续弦，也好有人照顾家里，但我爸都没同意。” 关世友的想法很简单，关家不差一口饭吃，让林蔓枝留在家里照顾阿may和子豪也没什么大不了，权当是多养一个亲戚。 “谁能想到，她竟然自己脑补出那么多事情……”阿may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后怕，“现在搞得关氏股价大跌，要不是李家出事空出来不少市场，关家这次恐怕真的难熬。现在虽然勉强稳住，但也算是伤筋动骨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底露出一丝欣慰：“但也因为这件事，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子豪，好像一夜之间懂事了不少，开始知道用功了。说起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程咏恩看着阿may眼睑下淡淡的青黑色，知道这“伤筋动骨”和“因祸得福”背后，这个女孩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她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阿may的手背。 第九十一章 新任务 这时，阿珍终于结束了她的“新菜研发艰辛史”，猛地一拍手：“好了，吃饱喝足，隔壁街新开了家‘钱柜’，音响超正点，我们去唱卡拉ok吧。” 丽婷立刻响应，程咏恩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穿越过来后她还没唱过k呢。 阿may似乎也很珍惜这难得放松的机会，笑了笑说：“好啊，阿珍请吃饭，那我来做东唱k好了。上次咏恩请客太平馆我就没去成，这次补上。” “哇，大小姐万岁，好耶！”阿珍欢呼起来，立刻起身催促大家出发。 一行四人嘻嘻哈哈地走出珍记，穿过两条热闹的街道，一栋挂着巨大闪烁招牌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钱柜”两个大字在95年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程咏恩看着那熟悉的招牌，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一阵奇妙的恍惚感袭来。 钱柜在她穿越之前的那个时代，她也和朋友们去过几次，只是那时的钱柜早已不再是流行的前沿。 而现在，它正以最崭新、最潮流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时空交错的感觉，真是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觉得无比新奇。 “发什么呆呀咏恩，快进来，我要抢麦克风。”阿珍一把拉住她，兴奋地冲进了那扇闪烁着霓虹光芒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镭射灯光瞬间将她们包裹，属于95年代的娱乐气息扑面而来。 程咏恩笑着摇摇头，把那点感慨甩开。管它呢，先吼两嗓子再说，她甚至能想象到，褚玄老神在在的评价“靡靡之音，吵嚷至极”了。 ktv包厢里，炫目的镭射灯球旋转着，将五彩光斑投在每个人脸上。 阿珍霸占着点唱机，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最终兴奋地定格在一首经典曲目上——“黎蔚风，《风继续吹》，我的拿手歌！” 前奏缓缓响起，阿珍立刻进入状态，捧着麦克风，闭着眼，模仿着黎蔚风那略带忧郁的深情腔调。 阿may笑着抿了一口橙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程咏恩：“咏恩，你觉得黎蔚风怎么样？” “啊？”程咏恩正拿着一包薯片准备开吃，闻言有点懵，“唱歌挺好听啊，电影也挺帅的……怎么了？” 她心里嘀咕，难道95年的闺蜜聚会也流行追星安利？ 阿may放下杯子，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家里以前主要做地产和商场，我现在慢慢开始接触一些业务，有点想涉足娱乐业。” 她顿了顿，看到程咏恩惊讶的表情，笑了笑，“当然不是一下子搞很大，先试试水。如果只是单纯投资电影或者演唱会，感觉风险不好把控。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签几个有潜力的明星，自己制作一些电视剧、电影，或者综艺节目。” 她看向屏幕上黎蔚风深情的特写：“你看他，三个月前受伤闹得那么大，结果人气不跌反升。现在人没事了，而且他跟老东家的合约也快到期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签过来。” 程咏恩眨眨眼，隐约明白了什么。 签明星，尤其是黎蔚风这种级别的，肯定是一笔巨大的投资。 阿may这是……想让她用“特殊手段”看看黎蔚风的“运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身？免得重金签了个“问题艺人”？ “别别别！”程咏恩连忙摆手，差点把薯片甩出去，“阿may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就会点三脚猫功夫，看相算命那是绝对不灵的，而且签大明星过档，动辄几百万上千万吧？这么大的责任我可担不起！” 她心里疯狂吐槽：我只是个兼职十九组的女大，不是你们豪门千金商业博弈的玄学顾问啊喂！ 这时，刚吼完一曲《风继续吹》副歌的阿珍凑了过来，听到黎蔚风的名字，立刻开启了八卦小百科模式：“你们在说黎蔚风啊？我知道我知道，听说他超喜欢吃深水埗那家巷仔的云吞面，好多人喜欢在那边等着邂逅他呢。还有啊，上次狗仔拍到他半夜和一个神秘女子去山顶看星星，结果后来发现那是他亲表妹，哈哈哈哈哈！”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真假难辨的八卦，最后自己也笑了：“哎呀，这些都是那些八卦周刊乱写的啦，博眼球罢了！” 不过，说到三个月前黎蔚风受伤昏迷的事，阿珍的表情认真了些：“那次可真吓人，听说在医院差点没救过来。好多影迷带了花去圣玛丽医院门口守着，堵得水泄不通，医院保安都快不够用了。哦对了，听说还有超级土豪粉丝，请了黄大仙庙的庙祝，花了大价钱做法事给他保命呢！” 程咏恩挑眉，黄大仙庙的庙祝？那可是香江顶尖的宗教人士之一，出场费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可不是普通粉丝能请动的。 阿may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个说法：“是真的。是浅水湾的刘太太，她是黎蔚风的铁杆影迷。据说当时情况真的很危急，刘太太就去了黄大仙庙。说来也巧，做法事之后没多久，黎蔚风的情况就真的稳定下来，慢慢好转了。听说过几天刘太太还要去黄大仙庙还神，估计又要添一大笔香油钱。” 浅水湾刘太太？程咏恩心里一动，这位阔太她可有印象，之前裘老邪古董事件里，就是这位刘太太第一个火急火燎地把陈督察请去家里“排查”的，背景深厚，财力惊人。看来黎蔚风的影迷群体真是藏龙卧虎。 连一向文静的丽婷也小声附和了一句：“黎蔚风……确实很帅，演技也好。”脸上还飘起两朵红云。 阿may看着她们的反应，若有所思，似乎更坚定了某种想法。不过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催促阿珍：“快，下一首你的《容易受伤的女人》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纯粹的嗨皮时刻。 阿珍是麦霸，什么歌都能吼两嗓子；丽婷专注唱王菲和关姐姐的歌，声音细细软软的；阿may居然点了几首英文歌，唱得还有模有样。程咏恩则主要负责吃零食、喝饮料以及捧场鼓掌。 到最后，除了程咏恩因为“惜嗓如金”，其他三人的嗓子都带上了几分沙哑，但笑容却比来时更加灿烂。 几天后，程咏恩正在图书馆跟一本厚厚的《香江地方志》较劲，大哥大嗡嗡地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陈督察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但莫名让人心安的声音：“咏恩，有空的话来组里一趟，有新任务了。” 程咏恩合上书，轻轻呼出一口气。得，悠闲的寒假时光暂时告一段落，打工仔该上线了。 第九十二章 慈善晚宴 风风火火赶到十九组，程咏恩甚至下意识摸了摸包里新补充的符箓和改良版“公鸡血喷雾”，结果推门进去，发现气氛不对。 没有案卷，没有证物袋，只有陈启明一脸“公事公办”地站在白板前，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信托基金周年筹款晚宴——安保部署”。 “呃，陈sir？”程咏恩有点懵，“这是……新案子？有邪术师要劫持晚宴？” 她脑补了一下歹徒拿着桃木剑和符咒劫持人质索要赎金的画面，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陈启明推了推他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无奈：“不是案子，是任务。三月初，由几位社会名流牵头，主要是浅水湾的刘太，为皇家警察子女教育信托基金举办周年筹款晚宴。收益用于殉职、重伤或贫困同僚的子女教育和生活。” 程咏恩眨眨眼：“慈善晚宴？那需要我们做什么？难道有不开眼的敢去这种场合闹事？老太太上吊嫌命长吗？” 她可是知道，这场合聚集的不仅是富豪名流，更是警察家属和现役警员的大集合，哪个黑社会想不开了去那里找茬？ 陈启明叹了口气：“正常闹事的没有。但总有些‘脑子不正常’的。几年前就出过一桩，一个修炼邪术的，用了点偏门手段混进去，想挟持人质勒索巨款，虽然最后没成功，但也敲响了警钟。这种场合，尤其是关乎警队福祉的，我们必须防范于未然。十九组负责部分……嗯，‘非传统’层面的安保工作。” 程咏恩明白了，普通安保防的是普通坏人，他们十九组防的是“不普通”的坏人。 她点点头，这理由很充分。教育确实是大事，这年头警员薪水虽然不算低，但架不住香江物价飞涨，尤其是那房价，简直是用尺子量着黄金卖，家里再有点病啊灾的，日子确实紧巴。能多笔助学金，对很多家庭来说是雪中送炭。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程咏恩挺直腰板，随即又好奇地问，“那我的具体工作是？” “你，还有萨玛，主要负责留意几位重要的女性嘉宾，刘太是重点之一。你们会在场内，但要分开区域。晚宴前半段是交际应酬，后半段是慈善拍卖，都需要保持警惕。”陈启明分配任务总是能人尽其才，让萨玛和程咏恩这两个看起来相对“无害”的女性贴近保护女性名流，再合适不过。 “阿哲负责监控所有电子设备和非正常频段；周叔用他的老办法‘安抚’场地可能存在的‘老朋友’；我统筹；张阿婆坐镇后场支援。”陈启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因为是秘密行动，需要融入环境。所以，所有人都需要穿礼服。你的那份，走组里公账，尽快去准备。” 礼服？走公账？ 程咏恩眼睛瞬间亮了，漂亮衣服谁不喜欢，但下一秒她就垮了脸。 95年啊，没有某宝某多没有某红书，她一个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平时不是穿制服就是t恤牛仔裤的学生妹，上哪去买参加上流社会晚宴的礼服啊？难道要去庙街淘一件？ 她一脸纠结，最后还是掏出她那笨重的大哥大，求助了她的“富婆”室友阿may。 电话那头的阿may一听，立刻笑了：“巧了，我也收到邀请函了，正愁没人陪我呢，礼服的事包在我身上，时间紧，去欧洲定做是来不及了，连卡佛的成衣选择还不错，我们现在就去。” 一小时后，程咏恩站在连卡佛光可鉴人的店铺里，看着衣架上那些标价足以让她啃半年面包的漂亮裙子，感觉眼睛有点晕。 阿may倒是轻车熟路，指挥着店员拿出好几件让她试穿。 “这件剪裁太老气……这件颜色不适合你……嗯，这件露背的还不错，够低调也显气质……”阿may像个严格的小导师，最后为程咏恩选定了一条款式简洁大方、带着细微珠光感的香槟色长裙。 看着镜子里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自己，程咏恩还有点不真实感。 阿may又打量了她一下，打了个响指：“ok，礼服搞定。接下来是妆发和配饰。晚宴当天，我让司机去接你，我的造型师一起帮你搞定。然后我们一起去宴会，这样更自然。” 程咏恩瞬间反应过来，阿may这是看出了她并非单纯去参加晚宴，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帮自己打掩护，更好地隐藏身份。她心里一暖，用力点点头：“阿may，谢谢你。” “谢什么，”阿may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记得保持警惕，我的‘安全’，可就交给你啦。” …… 晚宴当天。 下午一点刚过，阿may家的豪华轿车就稳稳停在了程咏恩的楼下。程咏恩拎着她那装着晚礼服和“秘密装备”的袋子坐进车里，还有点懵。 “阿may，晚宴不是六点才开始吗？我们现在就去是不是太早了？”她对着手机那头问道。 电话里传来阿may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早不早，时间刚刚好。让司机送你来半岛酒店，我们在这里汇合。” 半岛酒店？程咏恩心里嘀咕，那不是直接去晚宴的地方啊。 等到了地方，看到在咖啡厅里气定神闲喝着下午茶的阿may，她更疑惑了。 “我们来这里……喝下午茶预热？”程咏恩不解地问。 阿may放下精致的茶杯，嫣然一笑：“下午茶是其次，重点是楼上的半岛spa。参加这种晚宴，状态很重要。半岛的水疗和美容服务，可是顶级名流和明星的首选，在这里做护理本身也是一种……嗯，社交资本和品味的体现。” 程咏恩听得一愣一愣的。 参加个晚宴还得先全身美容？这上流社会的规矩也太多了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得花掉十九组多少公账经费啊？陈sir知道了会不会心肌梗塞？不过反正是走公账……咳咳。 “所以……我们这是要……”程咏恩有点不确定地问。 阿may站起身，优雅地拿起手包，“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要把自己完全交给半岛的护理师。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得处于最佳状态。” 程咏恩：“……” 她突然有种要被送上生产线进行精加工的感觉。 第九十三章 黎蔚风 由俭入奢易，这句话程咏恩今天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三个小时的精油按摩、面部护理、全身去角质……一套流程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搓揉了许久、变得无比光滑柔软的新生儿，差点在按摩床上舒服得睡过去。 难怪有钱人都喜欢这个，确实能让人忘记烦恼，如果忽略掉那令人肉疼的价格的话。 美容之后便是紧张的妆发时间。 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程咏恩换上了那件香槟色的礼服裙，然后像个洋娃娃一样被阿may带来的造型师和助理摆弄。 粉刷在脸上轻柔地扫过，眼线笔勾勒出更明亮的眼神，头发被巧妙地盘起，梳成了一个经典又提气质的赫本式发型。 最后，造型助理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套莹润光泽的珍珠项链和耳环。 “戴上看看。”阿may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我去年收到的礼物，感觉特别配你这身裙子。” 珍珠饰品一上身，程咏恩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有点不敢认。 那个平时穿着t恤牛仔裤、在罪案现场和图书馆之间奔波的女大学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温婉、仪态得体的年轻淑女。 “哇哦……”连程咏恩自己都忍不住惊叹。 阿may围着她转了一圈，由衷赞叹：“咏恩，你平时就是太不打扮了。你看现在多好看，绝对秒杀那些靠名牌堆出来的半吊子名媛。” 程咏恩心里暗笑：名媛？这词再过些年可就不一定是褒义词了……不过，感觉确实不赖。 更让她意外的是，一直沉寂的花钱微微发热，脑海里响起了褚玄那家伙久违的声音，语气居然带着点罕见的别扭和……羞涩？ “咳……这身装扮……甚好。”声音低低的，完全没有往日的毒舌。 程咏恩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哟，千年老鬼也会不好意思？看来这钱没白花，她心情莫名地更好了。 晚上六点整，程咏恩和阿may一同抵达了文华东方酒店的宴会厅。 车子刚停稳，车门一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就像暴雨一样砸了过来，差点把程咏恩的眼睛闪瞎。 “什么情况？！”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小声惊呼。 阿may倒是见怪不怪，一边保持着得体微笑一边低声解释：“这次晚宴规模大，请了不少明星。这些狗仔是来拍他们的。他们没见过你，可能以为你是哪家新出道的艺人或者名媛呢。别担心，一会儿我让司机去处理，让他们把拍你的照片删掉。” 程咏恩：“……” 还有这种操作？她感觉自己又学到了没什么用但很厉害的一课。 入口处签完到，走进宴会厅，里面的景象更是让程咏恩开了眼界。 璀璨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们端着放满香槟、果汁、葡萄酒和各种精致小食的托盘，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食物香气和一种名为“金钱与地位”的微妙气息。 阿may显然如鱼得水，很快就融入了寒暄交际的人群中。 程咏恩没有跟上去，她牢记自己的任务。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看似随意地走到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几位需要重点关注的女性嘉宾所在的方向。 场内气氛热烈，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对于这些上流社会的人们来说，这个社交环节的重要性恐怕不亚于后面的正式晚宴和拍卖。 正当程咏恩默默观察，心里吐槽着某位富豪略显滑稽的领结时，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身旁响起：“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是找不到朋友吗？” 程咏恩转过头，看到一张有几分眼熟的俊朗面孔。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前几天在思亲公园查案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演员，黎蔚风。 她有点诧异：“黎先生？你……记得我？” 那天她穿着随意，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而且只是匆匆照面。 黎蔚风微微一笑，举止得体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有点印象。前几天在思亲公园似乎见过一面。抱歉，可能有点冒昧。” 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补充道，“干我们这行的，记人脸和记台词一样，算是职业病吧。” 程咏恩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这职业病挺好，适合当警察……不对，适合当证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找了个借口：“没有，只是不太习惯这么热闹的场合，在这里透透气。” 黎蔚风很绅士地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里的香槟还不错，如果需要换一杯，我可以帮你叫侍应生。” “谢谢，不用了。”程咏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一个当红明星，主动来跟一个“生面孔”搭讪？虽然对方解释是记性好，但在这种敏感场合，任何不寻常的互动都值得留意。 她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黎蔚风以及他周围的情况。 …… 黎蔚风纵横娱乐圈也有些年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对他这张脸的反应。小姑娘们要么脸红心跳语无伦次，要么故作镇定实则眼神发亮，像程咏恩这样，眼神里写着“生人勿近”的，还真是头一遭。 他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挺有趣。正想再说点什么打破这有点尴尬的沉默，一位侍应生适时地走了过来，微微躬身：“黎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刘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黎蔚风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训练有素、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对程咏恩略带歉意地点点头：“失陪一下。” 程咏恩巴不得他赶紧走，面上却还得保持微笑：“您请便。” 她的目光随着黎蔚风的身影，落在了今晚的主角之一刘太太身上。 这位刘太太的资料和照片早在十九组的案头躺着了，但真人显然比照片更有“能量”。 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将成熟风韵勾勒得恰到好处，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自信和上位者气质。 刘太太一见黎蔚风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三分，亲热地拉着他胳膊，对着周围几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男士女士，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什么“演技顶尖”、“歌声醉人”、“人品更是没得挑”，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简直像是黎蔚风的宣传总监。 周围的人也都很给面子，纷纷附和。 黎蔚风站在其中，应对得体，笑容温和，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恰到好处地让人如沐春风，这社交技能点显然是点满了。 程咏恩在心里默默评价，同时不忘用职业眼光扫描着刘太太周围的人群和环境。 还好，一切正常。 第九十四章 镜子ptsd 晚上八点左右，宾客们在侍应生的引导下开始按照座位表入座，慈善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程咏恩找到自己的座位卡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巧不巧，就在刘太太主桌的旁边一桌。更巧的是，她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很快就被去而复返的黎蔚风填上了。 这什么运气？ 程咏恩内心扶额，陈sir你这座位安排是故意的吗？是为了让我就近保护刘太太，还是想让我体验一下被明星粉丝目光凌迟的感觉？她都能感觉到来自刘太太方向那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了。 晚宴流程按部就班。 先是警署宣传部部长上台致辞，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感谢社会各界的支持。 接着是刘太太和几位商界大佬上台，阐明晚宴的慈善目的，话语间充满了对社会责任的强调和对警员奉献的感激。 在上第一道开胃菜的时候，助兴的明星表演也开始了，大多是唱些舒缓的情歌或经典老歌。 等到主菜快要端上桌前，黎蔚风上台了。 他唱了一首当年颇受欢迎的粤语情歌，嗓音低沉悦耳，台风稳健，瞬间将现场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台下不少女士，包括刘太太，都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程咏恩客观地觉得，唱得确实不错。但她更关注的是黎蔚风演唱时，台下人群的反应和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黎蔚风表演结束后，大屏幕播放了受助警员子女的感谢短片，情节感人，现场气氛变得温馨而凝重。 紧接着，今晚的重头戏，慈善拍卖正式开始。 专业的拍卖师上场，嘉宾们拿出的捐赠品五花八门：有名家画作、璀璨珠宝、限量款奢侈品手袋……竞价声此起彼伏。 阿may捐出了一枚钻石胸针，拍出了不错的价格，也让关家这位新晋掌门人在这个圈子里小小露了个脸。 让程咏恩有点意外的是，黎蔚风竟然也拿出了东西拍卖。 要知道，其他来表演的明星可没这待遇，就连座位都被安排在相对偏僻的区域。 程咏恩看向刘太太，暗自嘀咕，铁杆粉丝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黎蔚风拿出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他个人第一张专辑的编号001的黑胶唱片，上面还有亲笔签名。意义大于价值。 果然，拍卖师刚介绍完，刘太太就毫不犹豫地举牌，直接出了一个远超唱片本身价值的“友情价”，毫无悬念地收入囊中，还朝着黎蔚风的方向投去一个“支持你”的笑容。 在整个拍卖过程中，坐在旁边的黎蔚风似乎就没打算让嘴巴闲着，除了吃东西和鼓掌的时候，他时不时就侧过头跟程咏恩搭话。 “程小姐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嗯。” “这里的甜点似乎不错，程小姐待会可以尝尝。” “谢谢。” “刚才那副画拍得挺高，程小姐对油画有研究吗？” “不太懂。” 程咏恩秉持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回答得简短又敷衍，全程保持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程咏恩保持着礼貌但疏远的回应，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挠头：大哥，你到底想干嘛？我们很熟吗？你的榜一大姐正看着呢，我可不想明天上小报头条标题是“新晋神秘女子与黎蔚风相谈甚欢，刘太太黯然神伤”之类的鬼东西啊！ 她实在搞不懂黎蔚风的目的。看上自己？别逗了，她虽然今天人模狗样了点，但跟现场这些珠光宝气的名媛比起来，顶多算个清秀小佳人，哪有那么大魅力让一个当红明星主动搭讪？ “哼，招蜂引蝶。”褚玄的声音又阴恻恻地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凡夫俗子，肤浅至极。不过是皮相稍好些许，便如此轻浮！依本君看，此人心术不正，你离他远点，莫要中了美人计。” 程咏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褚玄大人，您这地图炮开的…… 而且‘美人计’是这么用的吗？还有，您老人家当年是不是也靠这张‘皮相’忽悠过不少小姑娘？ “莫要胡说！”褚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本君乃……本君岂是那般肤浅之人！” 说完便再次沉寂下去，只留下胸口那枚花钱还残留着一丝懊恼的余温。 程咏恩心里乐开了花，突然觉得黎蔚风的搭讪也没那么烦人了。 甚至在他再次转过头，微笑着问她“程小姐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时，她难得地给出了一个超过三个字的回答：“挺杂的，工作忙，听得少。” 另一边，黎蔚风似乎完全没被程咏恩那敷衍的“嗯嗯啊啊”打击到，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何等精明，从程咏恩的举止、眼神（尤其是那种时刻观察环境的警惕感），以及她能坐在这个位置，再联想到刘太太对警队特别部门的模糊知晓，几乎立刻就将程咏恩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随后他非常自然地切换了话题，不再试图打探她的个人情况，而是聊起了香江的风水文化与都市传说。 他聊的角度很特别，不是怪力乱神，更像是文化现象研究，提到了中环建筑布局的“风水大战”、鲤鱼门灯塔的殉情传说、甚至是一些老字号茶餐厅的“镇店之宝”趣闻。 这恰好是程咏恩感兴趣的领域，但又从另一个新奇的角度切入，她不知不觉就被带跑了，忍不住跟他讨论了几句维多利亚港的风水格局和几起悬案背后的都市怪谈。 两人一来一往，倒是聊得颇为投契，连刘太太那边频频侧目都没注意到。 或者说，黎蔚风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拍卖进行到后半段，一件小巧精致的古董宝石梳妆镜被呈上来。黎蔚风忽然笑着对程咏恩说：“这镜子很别致，程小姐似乎对这类古物很有见解，不如拍下来送你？” 程咏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风水讨论中清醒过来。 镜子？谢邀，现在看到镜子就ptsd，而且大哥我们很熟吗？ 她脸上笑容不变，礼貌却坚定地拒绝：“谢谢黎先生好意，不过这太贵重了，而且我平时不太用得到镜子。” 程咏恩内心os：主要是怕照出什么不该照的东西。 “哼，算你还有点分寸。”褚玄的声音再次冒出来，带着一丝勉强算满意的哼唧。 程咏恩暗笑：这家伙，醋劲真是越来越大了吧？我就跟人聊个天，他就要炸毛。 她忍不住在心里继续调侃：我就是跟人聊个天你就这样，那以后我要是正经谈个恋爱结个婚什么的，你岂不是要直接开个醋厂，用你的陈年老醋淹没整个香江？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沉默下去，过了好几秒都没回应。那沉默莫名有点沉重，压得程咏恩心里微微一滞。 喂？开玩笑的啦。她赶紧找补，我现在可是要拼事业的人，tvb里怎么说的来着，“女人啊，最重要是有自己的事业，不要整天想着嫁人”。 谈什么恋爱，破案不香吗？ 她试图用吐槽打破那有点尴尬的沉默，但褚玄依旧没接话。 第九十五章 停尸间尸体出逃 慈善晚宴最终圆满落幕，筹得了可观的善款。 程咏恩的任务也顺利完成，没发现任何“非正常”干扰。 阿may贴心地把自己的车和司机先让给了程咏恩，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家后，程咏恩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头上那些发卡，卸掉脸上厚重的妆容，一边对着空气喊：“褚玄？出来透透气啦？晚宴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花钱微微发热，褚玄的身影懒洋洋地浮现出来，比平时更淡一些，抱着手臂靠在墙边：“何事？” “你还问我何事？”程咏恩对着镜子卸眼妆，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话少得可怜，以前那个毒舌技能点满的老鬼呢？就今晚晚宴上吐槽黎蔚风的时候蹦跶了几下。” 褚玄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敷衍：“修行到了关键处，需凝神静气。” 程咏恩动作一顿，对着镜子里的虚影撇撇嘴：“少来，又胡扯，每次你一不想说真话就开始拿‘修行’当借口，特没劲。” 褚玄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近日心绪不宁，总觉似有大事将发生。加之之前……” 他顿了顿，跳过了缉魂使的话题，“你近日并无案件缠身，也无需本君时刻盯着。” 话是这么说，但褚玄对外界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程咏恩听出他话里的隐瞒，但也没再逼问，只是嘀咕：“神神秘秘的……” 褚玄的目光落在她卸妆后干净却略显疲惫的脸上，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些：“不过，方才之言并非玩笑。那个姓黎的戏子，你日后还需尽量远离为好。” “知道啦知道啦。”程咏恩以为他又在吃飞醋，没好气地应道，“怕狗仔乱写嘛，我也没想跟大明星有什么交集，粉丝太可怕了。刘太太那样的算好的，要是碰上极端的，给我寄刀片怎么办？” “并非因此。”褚玄的声音低沉下去，“此人……给本君的感觉有些异样，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靠近他，于你绝非好事。” 程咏恩终于转过身，看向他那模糊的身影，眨了眨眼：“异样？哪里异样？唔……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帅，太会交际，太受欢迎，所以显得特别‘异样’？” 她故意曲解他的话，脸上带着调侃的笑。 褚玄似乎被她的没心没肺噎了一下，最终只是淡淡哼了一声，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油嘴滑舌。总之，你好自为之。” 程咏恩对着空气吐了吐舌头。 醋坛子老鬼！ 但她心底深处，却因为褚玄这不同寻常的、带着严肃的叮嘱，悄悄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黎蔚风……难道真的有什么问题？ …… 几天后，十九组。 程咏恩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十九组最近闲得能听见蚊子开会，连周叔都开始拿罗盘测风水方位打发时间了。 “咏恩。” 陈启明督察的声音从前方他那张办公桌后传来。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米白色麻质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深色墨镜，指间夹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程咏恩立刻打起精神，站起身：“陈sir，有新案子？” 天知道十九组最近清闲得快要长蘑菇了，连张阿婆擦清洁车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合石火葬场那边有人报案。”陈启明把卷宗递过来，“怀疑有人盗尸，或者偷窃财物。” 程咏恩接过文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偷什么不好偷……不论是偷死人东西还是偷死人本身，都够晦气的。” 她翻了翻那寥寥几页纸，“不过，这种鸡毛蒜皮的偷窃案也会转到我们十九组？虽然我们是没什么案子，但也不至于连这种毛毛雨都接吧？” 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毕竟十九组处理的向来是些科学难以解释的怪事。 陈启明用烟斗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原本是该分区警局处理。但出警的沙展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按规矩转上来了。你先看看记录。” 程咏恩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低头仔细翻阅卷宗。 记录很简单：前一晚，火葬场的警卫听到停尸间里有异响，联合巡查后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但早上员工上班时，发现部分尸体的摆放位置被动过，一些逝者的随身物品也有被翻动的痕迹。当时以为是内部人员记错或者疏忽，没太在意。 然而昨晚，警卫再次听到停尸间里有清晰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们壮着胆子去查看，赫然发现好几具尸体都被从冰冷的尸箱里移了出来，散放在地上，场面诡异。 但经过清点，没有任何财物或尸体部件丢失，也没有发现任何破坏痕迹。警卫们吓得够呛，主管这才决定报警。 “嚯。”程咏恩挑了挑眉，“还以为就是火葬场丢点纸钱元宝什么的，没想到是停尸间搞行为艺术？什么小偷胆子这么肥，跟尸体开派对吗？” 卷宗后面的记录更显古怪。 据警卫强调，停尸间的尸箱下班前都会严格锁好铁闸，从未发生过尸体集体“越狱”的事件。 此外，警卫还提及，在第一次发生异常的前一天，曾有一个电视剧剧组进来取景拍摄了几个镜头，但有警卫全程陪同，并未发现异常。 程咏恩看到这里，指尖点着那行字：“拍电视剧的剧组？拍的什么内容？怎么卷宗里一点详细记录都没有？” 陈启明推了推墨镜：“当时附近有飞车党闹事，总台紧急呼叫，巡逻队的伙计就赶去支援了，这边只是简单录了个口供就收队了。” “飞车党啊……那确实比调查谁跟尸体跳了支华尔兹更重要点。”程咏恩表示理解，毕竟那帮家伙闹起来是真会伤人的。 “所以。”陈启明总结道，“你跑一趟合石，找当值的人问清楚，如果只是恶作剧或者内部管理混乱，就把案子打回给辖区警署处理。如果……”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些，“真有什么不对劲，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陈sir。”程咏恩合上卷宗，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去拿外套和背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开口询问才不会吓到火葬场的工作人员。 去火葬场的路上，程咏恩忍不住嘀咕：“尸体半夜自己散步？这剧情我好像在什么三流恐怖片里看过……” “比三流恐怖片还不如。”褚玄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贯的讥诮，“至少电影里的尸体不会这么无聊。只是挪个位置？简直侮辱‘闹鬼’二字。” 程咏恩翻了个白眼：“褚大师有何高见？” “阴气滞重之地，尸身易受残魂影响。但通常只会轻微颤动或翻身……”他顿了顿，“这种集体搬家式的动静，也许是有个特别强迫症的鬼。” 程咏恩噗嗤笑出声：“比如非要把尸体摆成心形？” 第九十六章 果然来了 程咏恩站在合石火葬场那栋略显肃穆的办公楼前，很快便找到了那天晚上值班的两个警卫。 亮明身份后，两位警卫大哥显然对警察的再次到访并不意外，程咏恩按照流程，先核实了卷宗上记录的基本情况。 异响、尸体被移动、没有财物损失……和两人描述的分毫不差。 “所以，问题可能出在前天来的那个剧组身上？”程咏恩将话题引向重点，“他们拍的是电视剧还是电影？我记得在这种地方拍摄，手续应该很麻烦吧？” 其中一个年纪轻轻、看起来更健谈的警卫立刻打开了话匣子：“madam说的没错，一般情况下呢，剧组要先同食环署联系，至少要提前十日交申请。”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写清楚拍摄地点、时间、日期、用场地来做什么，剧本大概讲的什么故事，拍摄队伍有几多人等等。等食环署批了，我们才会放人进来。” 程咏恩点点头，“那前天的剧组，这些文件手续都齐全吧？” “齐全的，不齐全不会放他们进来拍摄的。”警卫肯定道：“他们只拍了前天一个下午，大概四五个钟头就走了。” “在这种地方拍摄，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吗？”程咏恩继续问，引导着话题。 “规矩多着呢！”年轻的警卫抢着说，显然是个爱聊的，“最重要就是对死者保持尊重，不能破坏庄严肃穆的气氛，不能随意乱走、大声喧哗。未经家属同意，绝对不能近距离拍摄其他死者遗体或者名牌，很多家属很忌讳这个的，谁希望自家亲人在鬼片里当背景啊？” 程咏恩表示理解，随即看似好奇地问：“我听说影视剧开机都要拜神，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更讲究？” “那当然啦！”年轻的警卫一拍大腿，“烧香祭拜、烧纸钱是基本操作，有的剧组还会请大师来开坛念经，净化场地呢。特别是如果有演员要扮死人，或者要躺停尸台、尸箱……”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那更要隆重祭祀了，通常要杀鸡滴血，象征‘见红大吉’，还要给扮演死者的演员包红包去晦气。用活人照片当遗像的，也得烧香告罪……” “不过……”年长的警卫谨慎地补充道，“这次我们没允许他们在停尸间里杀鸡。毕竟那里是存放遗体的地方，见血总归不吉利，也对死者不敬。他们是在外面院子里简单举行了仪式。” 程咏恩点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 剧组的祭祀仪式听起来正常，但在这种地方，任何非常规的行为都值得注意。 “拍摄的时候，停尸间里还有别的尸体吗？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她追问道。 警卫挠挠头，“当天要火化的都已经在火化间那边了。其他尸体都好好待在尸箱里锁着呢，没人会去乱动的。哦对了，拍摄中间倒是新送来一具遗体，我们还特意跟导演打了招呼。 剧组很配合的，那个演女尸的演员也立刻从推车上起来，所有人都退到外面走廊等着，等我们的工作人员把遗体安置好、锁好尸箱，他们才回来继续拍的。” 程咏恩暗自点头，要求查看前几天的闭路电视录像。 在值班室对着那台闪着雪花的旧显示器盯了一个多小时，看得她眼睛都快成对眼儿了，画面里除了工作人员和剧组人员规规矩矩地进出、移动，确实没什么异常。 没有可疑人物潜入，没有鬼祟动作，连只野猫都没溜进去过。 “看来不像是外贼。”她小声嘀咕。 “能精准避开巡逻和监控，移动尸体却不留痕迹，更像是内鬼，或者……根本就不是‘人’在动手脚。”褚玄点评道。 程咏恩自然也有一些想法，于是仔细询问了警卫的排班制度。 得到的答案是，白天三人，夜晚三人，主要在值更室看监控，每三小时两人一组巡逻全场。 据他们说，多年来一直如此，从未出过岔子。前晚和昨晚听到动静时，正是他俩搭档去查看的。 线索似乎又断了。程咏恩留下联系方式，让他们再有异常立刻通知自己。 接着，她按照警卫提供的申请文件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午夜情缘》剧组的导演。 电话那头导演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有点不耐烦，证实了拍摄流程，强调一切合规，剧组都是老手，很懂忌讳。 “不过……”导演在挂电话前随口提了一句，“演女尸的那个阿萍，拍完回来就说不舒服，头疼发冷，请假休息了两天了。可能是那里阴气重，她体质比较敏感吧。唉，耽误进度……” 程咏恩心里微微一动，记下了这个细节。 返回十九组办公室时，周叔正用他的罗盘当碗，吸溜着云吞面，萨玛则在保养她的工装靴，阿哲摆弄着一台旧收音机，发出滋滋啦啦的噪音。 “头儿。”程咏恩把文件夹放在陈督察桌上，他正就着台灯细看一份旧档案，墨镜搁在一旁，“合石那边查完了。” 陈启明抬起眼，那双因过度使用能力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看向她：“结论？” “现场勘查和问询没发现明显人为盗窃或破坏的痕迹。监控也没异常。剧组手续齐全，拍摄过程听起来也守规矩，除了那个扮演女尸的演员回来后病倒了。” 程咏恩汇报着，省略了褚玄的吐槽和她的某些猜测，“目前看，没有财物或尸体损失，事件虽然蹊跷，但……似乎够不上我们出动的标准？可能真是警卫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或者某种尚未解释的物理现象？” 她说得比较保留，毕竟在十九组，说“错觉”和“物理现象”自己都有点心虚。 陈启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了几秒：“既然没有实质损失，监控也无异常，先按普通可疑事件处理，卷宗发还给分区警署跟进。我们暂时归档。” “明白。”程咏恩点头。这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然而倒了晚上，程咏恩的大哥大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一看来电显示，是合石火葬场的号码。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第九十七章 名者咒也 “程、程警官吗？又、又来了，那个声音……推车的声音，我们没敢动，您、您快来看看吧。”警卫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又出现了？好，我马上到！”挂断电话，程咏恩抓起外套和背包就冲出了门。 陈启明要是知道这“毛毛雨”案子居然还有续集，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把这活儿派给她。 再次踏入合石火葬场，夜晚的感觉比白天酸爽多了。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压不住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点站”的冰冷气息。 两个警卫脸色发白地等在那里，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 “madam程，你来就好了，又是这样啊！”警卫的声音有点抖，领着程咏恩快步走向停尸间。 这一次警卫学乖了，听到异常动静报警后，根本没敢进去，就守着门口等警察来。 程咏恩戴上手套和鞋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停尸间那扇沉重的铁门。 现场果然如警卫所说，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一辆停尸推车上，被孤零零地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旁边的铁闸门紧闭着，锁具完好。 “我们下班前确认过，所有尸体都在尸箱里，门都锁好了！”一个警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伸着脖子强调，“半夜就听见里面有声音，好像是推车滑轮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我们一报警就冲过来，门还是锁着的！” 程咏恩点点头，目光落在推车上。 她走上前，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下面是一位女性的遗体，面容平静但透着死寂的灰白，死亡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身体冰冷僵硬，看不出任何明显外伤或异常。 “这具尸体……和前几晚被移动的是同一具吗？”程咏恩问。 警卫眯着眼看了看卡片上的名字和编号，用力点头：“是，就是她，这个编号我记得！” 另一个警卫小声嘀咕：“真是邪门了，怎么每次都有她？” 每次都有她？ 程咏恩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她仔细看了看名牌。李艳珊，这个名字也没什么特别得。 程咏恩一边仔细检查存放这具女尸的那个尸箱。 冰冷的金属柜门，门扣都在外面，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撬或损坏的痕迹。 从外面锁的，这怎么看都是活人干的吧？总不能是尸体自己从里面推开然后又把门带上锁好？ 程咏恩转而检查那辆运送尸体的推车。 金属框架，橡胶轮胎，看起来平平无奇。 她弯下腰，手指细细摸索着扶手的每一个缝隙。突然，她的指尖在扶手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卡槽里，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了出来，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款式很新潮，绝不是那种老人常戴的样式，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谁的？”程咏恩将手链展示给门口的警卫看。 警卫凑近看了看，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尸体送进来之前，所有金银首饰都要摘掉的，衣服上的金属扣子拉链也不行，会影响火化，骨灰里混了金属好麻烦的。而且也没听说谁丢了手链啊……” 另一个警卫猜测道：“会不会是前几日那个剧组的人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他们用过这部车。” 剧组？金手链？程咏恩捏着那根细小的手链，感觉像是抓住了一条滑溜溜的线索。 这手链看起来价值不菲，不像是一般工作人员会戴的，更像是年轻女孩的饰品。 “褚玄，这链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怨气、执念什么的？”程咏恩在心里问道。 脑海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褚玄有气无力的回应：“金光耀眼，俗气掩盖了其他气息，需靠近那具女尸。” “……您老人家要求还真多。”程咏恩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依言将手链拿近那具名叫李艳珊的女尸。 片刻后，褚玄低声道：“手链之上有一丝极淡的生人气息，与此尸残存的怨念似有纠缠。” 生人气息？与女尸的怨念有纠缠？ 程咏恩看着警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女尸重新推回冰冷的尸箱，锁好铁闸，心里琢磨着这条莫名其妙出现的金手链和“每次都有她”的巧合。 正准备招呼一声离开，突然，旁边那个全程跟进剧组的警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大叫。 “啊——！” 这声惊叫在寂静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把程咏恩和另一个警卫都吓得一哆嗦，差点以为尸体坐起来了。 “喂！阿叔，人吓人吓死人的，怎么了？”程咏恩抚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那个警卫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刚刚合上的尸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名……名字，李艳珊！是她！就是她！” “是啊，我们知道是她啊？”程咏恩莫名其妙。 “不是啊，madam！”警卫急得差点跳脚，“这个名字，前日拍戏那个扮死者的女演员，她在戏里面的名字，也叫艳珊。我当时一直在看着他们拍戏，听了好多次，绝对不会错的。” 另一个警卫也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至极。 两人一合计，立刻打电话找当天值班的工作人员核实，结果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具女尸李艳珊，正是剧组拍摄中途送来的那一具，当时为了不打扰拍摄，工作人员还特意快速安静地处理完毕。 整个停尸间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 第二天，程咏恩根据剧组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位在家休养的女演员阿萍。 女孩脸色苍白，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问起当天的情况，阿萍回忆道：“就是觉得……那推车特别冷，躺上去就不舒服。拍的时候，听着他们哭喊‘艳珊你别走’、‘艳珊你怎么舍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就是演戏，但心里就是特别难受，身体也僵得厉害，导演喊卡之后，半天都动不了，还是工作人员把我扶起来的。” 她叹了口气，“回来之后就一直没精神，浑身发冷，还以为最近赶戏太累感冒了。” “名者咒也，呼其名引其魂，尤其是逝者。”褚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慵懒，在程咏恩脑海中响起，“凡俗戏子无知无觉，以生人之躯承死者之名，受生人哭拜，此乃大忌！” “所以……是这具女尸的魂魄，把剧组的表演当真了？以为真的有人在舍不得她，所以每天晚上都想‘回家’看看？”程咏恩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这误会可闹大了。 “十有八九。残魂执念，混淆了真实与虚幻，借推车欲行阳间路……”褚玄哼了一声，“倒是一片痴心，可惜吓坏了活人。” “……您老人家点评得还挺浪漫。”程咏恩无语。 第九十八章 热心市民黎先生 随后程咏恩拿出那条金手链，给阿萍辨认，阿萍惊讶地叫了出来：“啊，是我的手链，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在哪里找到的？” 程咏恩看着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在火葬场那辆运送尸体的推车缝隙里找到的。而且，那辆推车上当时躺着的、真正的死者，名字也叫艳珊。” 阿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僵，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她的睡衣。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微微打颤的咯咯声。 真相大白之后，剧组导演也吓得够呛，赶紧又带着人马，备足了香烛纸钱三牲果品，浩浩荡荡地再次奔赴合石火葬场。 不过这次不是拍戏，而是诚心诚意地道歉和祭拜，请求那位同名同姓的“前辈”原谅他们无心的惊扰。 也不知道是祭拜起了作用，还是那位“艳珊”大姐终于明白了那只是一场戏，之后的合石火葬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再也没发生过尸体自己半夜出来遛弯的灵异事件。 程咏恩向陈启明汇报了这起乌龙又有点瘆人的案子结局。 陈启明听完，只是推了推墨镜，淡淡评价了一句：“名字不能乱叫，戏不能乱拍。” 算是给这事定了性。 …… 几天后。 吴氏集团旗下的yvb电视台最大片场。 警笛声划破了影视城的喧嚣，程咏恩跟着陈启明走下公务车，扑面而来的不是片场常见的盒饭味而是一股压抑的恐慌。 “片场离奇死亡……有肢体部分消失……皮肤干瘪……”程咏恩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报案记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死法也太有创意了，听起来就不像阳间的手笔。妥妥的十九组‘vip客户’。” 陈启明墨镜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步伐更快了些。 他们穿过几个挂着不同牌子（明清宫苑、现代都市、未来战场）的影棚，最终停在了一个搭建得古色古香的“民国街景”前。 军装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鉴证科的人员像工蜂一样在里面忙碌，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初步检查着地上的尸体。 刚踏进影棚范围，程咏恩就感到胸口的花钱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冰冷的气息试图钻入她的感知。 “嗯？”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褚玄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像隔着一层浓雾：“啧……好稀薄驳杂的怨气，闻着恶心，却又抓不住源头。还有股……奇怪的影像残留，断断续续，吵得本君头疼。” “哟，醒着呢？我以为你又睡……啊不是，又修炼去了呢。”程咏恩心里吐槽，但莫名地松了口气，能毒舌比锯嘴葫芦强，“影像残留？说人话行不行，褚大人？” “愚不可及！”褚玄的声音带着嫌弃，“就是说，有鬼东西来过，但气息弱得几乎散了，还留了些乱七八糟像是记忆碎片的东西飘在空气里，本君现在……没法细看。这地方不干净。” “那肯定不干净啊，刚死了人呢。”程咏恩回敬道，同时仔细打量起现场。 死者刘山躺在地上，穿着民国风格的长衫，身体平躺在地上。 正如报告所说，没有明显外伤，但他的右手从小臂处消失了，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地面虽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却并非喷溅状，仿佛血液是缓慢流尽的。 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干瘪皱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双目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另外，他左手紧紧攥着一小截断裂的胶片。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二到五点，失踪的右手不见踪影。陈启明听闻便让军装加大了周围的搜索力度。 这时，一个胖乎乎、穿着浅咖色导演马甲、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脸惊魂未定。 他看到陈启明，立刻点头哈腰，压低了声音：“陈、陈sir，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显然，他应该知道陈启明，也知道十九组的性质。 陈启明顺势问道：“今天剧组拍什么内容？有死者的戏份吗？” 导演擦了擦汗：“我们这是个民国武打戏《乱世豪情之血战金陵》……咳咳，今天其实没刘山的戏份，他是来给男主演当武替的。” “武替？”程咏恩插话，有些疑惑，“他不是在戏里饰演三号男配角吗？怎么还干替身的活儿？” 这行业也这么卷？ 导演脸上立刻露出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小眼睛瞟了四周，声音更低了：“那也得看给谁当替身啊，给普通演员当武替，刘山当然不乐意，但要是给风少当替身，那是他的福气，多少人想抢还抢不到呢。” “风少？”程咏恩和陈启明对视一眼，正想问这风少是何方神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伴随着压抑的兴奋惊呼。 程咏恩回过头，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正是在前不久慈善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黎蔚风。 他此刻的一身民国军装，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利落英气，但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和通身的气派依旧醒目。 黎蔚风看到程咏恩和陈启明，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礼貌地点了点头：“陈督察，程警官，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他的声音温和悦耳。 导演立刻像见了主人的哈巴狗一样凑上去，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风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里晦气，您快回保姆车休息，别沾了不好的东西。” 黎蔚风摆了摆手，态度倒是很平和：“刘山出了事，警察来调查，我作为剧组一员，理应配合。” 他看向陈启明和程咏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导演立刻在一旁捧哏：“风少真是深明大义，热心市民，香江楷模啊！” 程咏恩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咂舌， 她想起之前刘太太对黎蔚风那极度热情的态度，此刻倒是能理解几分，难怪刘山抢着来当替身。 “哼，油头粉面，招蜂引蝶。”褚玄的声音冷不丁又冒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这小白脸身上……好像有点什么味道，隔得太远，闻不清。” “你怎么谁都要点评一下？”程咏恩无语，“专心感应你的馊饭怨气！” 但她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黎蔚风两眼。 这家伙，每次出现好像都没什么好事？是巧合吗？ 第九十九章 因色招祸? 这时，一名军装警察小跑过来，向陈督察报告：“陈sir，外围搜查有发现。在影棚后面一个堆放废弃道具的角落里，找到些奇怪的东西。” 程咏恩和陈启明立刻跟着过去。 那地方确实偏僻，灯光昏暗，堆满了落满灰尘的仿古家具、破损的景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地上果然有一些痕迹。 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印子，像是曾经摆放过碗碟之类的东西，中间还有一小片焦黑的区域，明显是焚烧过什么的残留。 “啧，这是……有人在这儿偷偷烧香供奉？”程咏恩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地上的灰烬，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劣质线香混合着纸钱的味道。 “褚大人，感应一下？看看是哪路神仙收的这种寒酸供奉？”她在心里呼叫外援。 褚玄的声音带着几分嫌弃，“粗劣不堪的把戏。香火气息驳杂稀薄，供品也上不得台面，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装模作样。本君未感应到有何实质性的邪气残留，倒是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凶手故意弄出来，扰乱我们视线的？”程咏恩若有所思。 “十有八九，这手法相当拙劣。”褚玄冷哼道，“不过，愚者千虑或有一得，这烟雾缭绕的，反而让本君更在意死者手里那截小东西了。” 胶片！ 程咏恩立刻想起刘山至死都紧攥着的那截断裂胶片。 “陈sir，我想再看看那截胶片。”程咏恩对陈启明说。 证物袋被递了过来。隔着透明的塑料，那截棕黑色的胶片显得更加诡异。 程咏恩集中精神，尝试着去感知，这是她最近在褚玄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自己摸索着练习的能力，虽然时灵时不灵。 指尖隔着袋子轻轻触碰胶片，一股冰冷、带着强烈恐惧和绝望的情绪碎片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闭上眼，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一个身形纤细的女性身影在低声啜泣，背景一片漆黑。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 “咔嚓！” 像是老式相机快门被用力按下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程咏恩猛地抽回手，呼吸有点急促。那残影和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莫名的悲凉感萦绕不去。 “看到了？听到了？”褚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难得的算是肯定的情绪，“还不算太笨。这胶片上附着的残念比那怨气有意思多了。” “这算哪门子有意思？”程咏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线索也太模糊了，哭的女人？谁啊？跟刘山的死有什么关系？” 调查似乎就此陷入了僵局。 片场人员问询没得到更多线索，那个简陋的供奉点也像是恶作剧，唯一的异常就是那截诡异的胶片和褚玄感应到的稀薄怨气。 几天后，一个电话再次打破了平静。 又一个死者出现了。 这次死的是剧组的场务强仔。 死亡地点在剧组存放旧道具和设备的仓库。死状与刘山几乎一模一样：右手缺失，切口平整，皮肤干瘪失去水分，双目圆睁充满了恐惧。 发现尸体的工作人员吓得魂飞魄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强仔尸体不远处，一台早已废弃不用的、老式凸屏监控显示器屏幕完全碎裂，玻璃渣掉了一地，那破裂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不像是被砸碎的，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面硬生生挤了出来，或者爬了出来？ “强仔……”程咏恩看着档案照片上那个眼神有些猥琐的男人，“他是刘山介绍进组的？” “是的。”负责初步问询的军装警员回答，“据调查，这个强仔风评也不好，特别好色，是刘山的酒肉朋友。 他之前在另一个剧组偷看女演员换衣服，被当场抓住，直接就开除了。不过因为那个女演员觉得这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强烈要求剧组保密，所以对外只说是他手脚不干净才被赶走的。” 两个死者，都与“好色”、“风月场”有关，而且死法如此诡异特殊，这绝不是巧合。 “哼，淫邪之徒，死有余辜。”褚玄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过那东西，看来怨气不小，而且盯上的是他们的右手？” 程咏恩一愣，随即想起刘山和强仔都是缺失了右手，“对啊！为什么偏偏是右手？” …… 十九组。 程咏恩看着并排贴在白板上的刘山和强仔的照片，两人那点不光彩的“爱好”被重点圈了出来。 “因色招祸？”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两个家伙，一个搭讪不成反被嫌弃，一个直接偷窥被开除，都不是什么好鸟。难道真是惹了不该惹的女人，或者……护花使者来报仇了？” 陈启明点了点头，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整个片场：“这个思路可能性很大。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查所有和两名死者有过节的人，尤其是可能因为女性问题结怨的。灯光、场务、演员……一个都不要漏。” 十九组和分区警员立刻行动起来，片场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被单独问话，空气中弥漫着窃窃私语和不安。 程咏恩负责询问一个叫张志的灯光师。 他就是之前那个被刘山搭讪的小演员，名叫小玲的老乡。 张志看起来很配合，甚至有点过于紧张，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和小玲这几天的行程报了个遍，几点到片场、几点吃饭、几点收工回宿舍，说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把上厕所的时间都精确到秒。 “madam，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和小玲就是普通老乡，平时互相照应一下，真的没别的了！”张志搓着手，额头有点冒汗。 程咏恩点点头，记录着这些看似毫无破绽的时间线。就在她以为问不出什么的时候，张志忽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madam，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就是……就是听圈里一些人传，说不少红起来的女明星，私下里都会养……养那种‘小东西’的。” “小东西？”程咏恩挑眉。 “就是……暹罗的那种，或者南洋的，据说能帮转运、抢角色什么的。”张志比划着，表情有点忌讳莫深，“您说……刘山和强仔这死法这么邪门，会不会是不小心冲撞了哪位明星养的……那玩意儿？然后被反噬了？” 养小鬼？程咏恩心里一动。 这个说法她在未来也听过不少娱乐圈八卦，没想到在这个年代的香江就已经这么“流行”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很多邪术确实需要供养一些阴物。 第一百章 会是任务目标吗? “哼，歪门邪道。”褚玄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屑响起，“借助阴物妄图改命，不过是与虎谋皮，最终必遭反噬。不过，若真是养了什么凶戾之物失控跑出来，倒也不是没可能弄出这种场面。那俩蠢货一身浊气，最容易吸引这些脏东西。” “你能不能感应到这附近有没有那种东西？”程咏恩在心里问。 “气息太杂，而且若真是精心饲养的，必有隐匿之法。”褚玄的声音里好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 程咏恩默默把“女星养小鬼”这个可能性记了下来，虽然听起来有点玄乎，但在十九组，任何玄乎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问话间隙，她又在片场看到了黎蔚风。 剧组死了两个人，气氛压抑，但拍摄进度似乎并没受到太大影响，顶多是加强了安保和减少了夜间戏份。 黎蔚风刚拍完一场打戏，工作人员正围着他补妆、整理衣服。 程咏恩走过去，随口问了句：“剧组最近不太平，你们居然都不停工？” 黎蔚风看到她，笑了笑，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办法啊，停工每一天都在烧钱呢。” “那你们还蛮辛苦的。”程咏恩道。 “还好吧，拿了片酬就要对得起投资人嘛，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说，“我挣得可不少呢，这点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 这话让程咏恩对他印象分加了不少。比起那些仗着有点名气就耍大牌、动不动就罢工要待遇的明星，黎蔚风这种态度简直是一股清流。 “啧，装模作样。”褚玄冷不丁又泼冷水，“戏子无情，惯会做戏。你别被皮相骗了。” “人家好歹态度端正，比某些只会躺在花钱里说风凉话的老古董强多了。”程咏恩立刻在心里反驳。 她想起前几天看的《香蕉日报》，头版头条就是当红女星李慧儿在拍一场掌掴戏时，假戏真做，把和她有过节的女配角打得双颊红肿，几天没法见人。 报道里李慧儿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为艺术献身”，“不真打哪里来的真实感”，气得那女配角在采访的时候一直掉眼泪。 当时还有家小报看不下去，发了篇评论辛辣吐槽：“照李小姐这理论，拍扇巴掌要真打，那要是拍杀人戏，难不成还得真杀一个？” 结果好了，报纸刚上市没多久，报社就被李慧儿的狂热粉丝给围了，又是泼油漆又是砸玻璃。那 小报一开始还挺硬气，发声明绝不向恶势力低头，结果没两天就灰溜溜地登报道歉，还把写那篇文章的记者给开除了。 “真是哪个时代的都有极端粉丝。”程咏恩暗自摇头，“相比之下，黎蔚风这种简直堪称业界良心了。” 不过，李慧儿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程咏恩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听谁提过，她也是吴氏集团力捧的花旦之一，而且传闻也不少，其中就包括说她能迅速上位，是因为养了很厉害的“东西”。 这时，黎蔚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对程咏恩说：“说起来，程警官，刘山出事的这个影棚，以前就有些不太平的传闻。” “哦？什么传闻？”程咏恩立刻竖起耳朵，任何陈年旧闻在这种灵异案件里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跑龙套的。”黎蔚风回忆道，“听说有个女演员，很有野心，也非常努力，但时运不济，一直只能演些小角色。后来，据说是被一个无良导演骗了感情又骗了身子，想不开，就在这个影棚里自杀了。从那以后，就时不时有人说晚上在这里看到她的鬼影游荡。” “很多年前？具体是多久？”程咏恩追问，职业病发作，需要尽可能精确的时间线。 黎蔚风笑了笑，显得有些无奈：“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传闻嘛，传来传去早就变了样。大概……总有七、八年了吧？甚至更久。” “七、八年？”程咏恩在心里琢磨，“时间倒是跟那残影的感觉有点对得上，那残影就给人感觉有点年头了。” “哼，无稽之谈。”褚玄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响起，“片场这种地方，人来人往，阳气杂乱，还有各种开光仪式、符箓镇压，寻常鬼物想在这里存留七、八年？除非成了气候的厉鬼，但若真是厉鬼，此地早该鸡犬不宁了，岂会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你说的有道理。”程咏恩表示同意，“而且每次开机拜神，搞得比庙里还热闹，真有什么怨灵，估计早被大师们顺手‘超度’或者请走了。” 她想起那些琳琅满目的供品和烟雾缭绕的香火，觉得片场反而是个挺“卷”的风水宝地，没点实力的鬼估计都混不下去。 程咏恩没注意到，在她和褚玄进行内部交流时，黎蔚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光芒。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黎蔚风清晰地感觉到程咏恩身上附着着一个灵体。 但那感觉非常奇特，既不是寻常厉鬼的阴森暴戾，也不是弱小游魂的涣散微弱，而是一种极其隐晦、难以捉摸的状态。 强大？虚弱？似乎都不完全准确，更像是一种本质极高但状态极不稳定的矛盾结合体。 黎蔚风直到警方特别调查科的人都有些秘密。 就像那位陈启明督察，身上就附着着一个带有西方契约气息的老鬼魂魄，像是被束缚在某件法器里，他能感知得比较清楚。 但程咏恩身上这个……却让他无法轻易看透。 “如此独特的灵体波动……会是我的任务目标吗？”黎蔚风心中兴趣更浓，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看来，需要多关注一下这位程警官了。 而此时，褚玄正在叮嘱程咏恩，“离那个姓黎的小白脸远一点。” “啊？又怎么了？人家刚提供了线索，虽然没啥用。”程咏恩莫名其妙，“而且你刚才不还说人家油头粉面吗？现在又让我离远点？褚大人，你的醋吃得有点没道理啊。”她忍不住调侃。 第一百零一章 片场见闻 “胡言乱语！本君岂会……”褚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气急败坏，但很快又压下情绪，冷声道，“本君是说认真的，此人气息有异，给本君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深不可测？”程咏恩更好奇了，“你平时不是总吹嘘自己千年道行，一眼看穿阴阳吗？怎么到黎蔚风这儿就用上这么高级的形容词了？具体说说，他哪里深不可测了？是隐藏的武林高手？还是也是个修道的？或者……他也不是人？” “……”褚玄一时语塞。 他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黎蔚风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法力波动或阴邪之气，看起来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顶多是比较好看的普通人。 但那种源自千年战魂本能直觉的警惕感却挥之不去。 “本君……本君现在感知受限，但总之你听我的没错，离他远点！”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躁。 程咏恩心里哑然失笑。 这老古董，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居然也有这种吃瘪还嘴硬的时候。不过，他这种带着点笨拙的关心，竟然让她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 “好吧好吧，听你的。”她在心里敷衍地应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至于到底在高兴什么，她才不要去深究呢，肯定是破案有进展了，对，一定是这样！ 黎蔚风见程咏恩半晌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便温和地开口问道：“程警官？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陈年旧闻，让你想到了什么？” 程咏恩猛地回神，赶紧把脑子里褚玄那套“小白脸危险论”暂时屏蔽，轻咳一声：“啊，没有，只是觉得时间有点久远，核实起来可能比较麻烦。” 她顺势追问，“除了这个，片场还有其他类似的传闻或者怪谈吗？不管多离奇的都行。” “当然有，而且可多了。”黎蔚风笑了笑，似乎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如数家珍般道来，“比如3号影棚的女厕所，据说经常有人在隔间门外听到小声问‘你要不要喝奶茶？’，但一开门绝对没人。搞得现在都没几个女演员敢晚上独自去那里了。” 程咏恩：“……” 这鬼还挺有分享精神？ “还有，据说很多年前，当时两位很红的大明星周先生和刘先生，拍戏熬到深夜，周先生让一个年轻的临时场务去帮忙买宵夜。那男孩买回来之后，刘先生看他辛苦，本来想跟他拍照留念的，但是当时晚上光线不好，就说下次有机会跟他合影签名。结果第二天，刘先生看报纸，社会新闻版上登出的车祸死者照片，正是昨晚那个男孩，据说两人吓得差点退出演艺圈。” 程咏恩嘴角抽了抽，这故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地摊文学？ “哦对了，还有人说在某个录音棚里，半夜总能听到有人唱老上海的歌，唱得如泣如诉，但一推门进去，声音就没了。”黎蔚风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最近比较吓人的是……据说李慧儿前阵子拍一个跳楼镜头，需要她落地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拍出来的样片里，落地回头的那张脸……根本不是李慧儿，而是一个十多年前在家上吊自杀的女明星的脸，把当时看样片的人都吓坏了。” 程咏恩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奶茶鬼、合影鬼、歌神鬼、还有换脸鬼……这片场是捅了鬼窝还是开了百鬼夜行派对？难怪开机拜神搞得那么隆重，这业务压力得多大啊。 “哗众取宠！”褚玄的声音充满鄙夷，“十鬼九骗，剩下一个是蠢蛋。多半是些心术不正之人编造出来博眼球或者掩盖某些勾当的。” “同意！特别是最后一个，一听就是李慧儿团队放出来炒作的吧？吓坏工作人员？我看是笑坏竞争对手还差不多。”程咏恩深表赞同。 不过面上，她还是对黎蔚风保持了礼貌的微笑：“你知道的真多。” 黎蔚风笑容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我个人对这些都市传说、怪谈还挺感兴趣的，觉得对揣摩角色心境、丰富表演层次有点帮助。 程警官，不知道以后方不方便……偶尔跟你聊聊这类话题？当然，我绝对不打听案件细节，就是纯粹交流一下见闻。毕竟你是专业人士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大明星的合理请求，程咏恩也不好拒绝。 两人便交换了大哥大的号码。程咏恩看着纸条上那一串数字，心里嘀咕：跟明星交换电话号码……这经历放未来够我吹一年了。可惜不能发朋友圈。 “哼，居心叵测！”褚玄的声音酸溜溜地响起。 “闭嘴啦，醋坛子！” …… 回到十九组办公室，只见阿哲正像个勤劳的小工蜂，被周叔指挥得团团转。 “哎呀，左边左边，那摞是73年的《星岛日报》，轻点拿，哎哟我的老腰……”周叔一边捶着腰，一边指着几乎堆到天花板的报纸山，“阿哲啊，把82年下半年的《东方日报》帮我找出来，我记得有个案子跟这次有点像……” 阿哲任劳任怨地在报纸堆里翻找着。 看到程咏恩回来，周叔忙问道：“咏恩回来啦？怎么样，片场那边有什么发现？” 程咏恩摇了摇头，把背包卸下来：“没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有个灯光师提到，说圈内传闻很多女明星会养‘小东西’，周叔，您觉得有没有可能跟这个有关？” 周叔停下捶腰的动作，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养小鬼？唔……倒也不是没可能。那玩意儿邪性，养好了能助运，养不好或者反噬了，确实会出乱子。” 他一边说，一边从手边那堆刚整理好的报纸里抽出一份，递给程咏恩，“喏，你看看这个，今天的《香蕉日报》。” 程咏恩接过报纸，头版头条就是片场离奇死亡的新闻，标题一如既往的耸人听闻：《片场惊现夺命诅咒！武替场务接连干尸化！右手不翼而飞！》。 文章内容极尽渲染恐怖氛围，最后还附带了各路“专家”和“神秘学爱好者”的猜测，从降头反噬到邪术献祭，甚至还有说是外星人采集地球人标本的…… 程咏恩看得哭笑不得：“这些记者，不去写电影剧本真是屈才了。” 第一百零二章 胶片影像 鉴证科的电话打到十九组时，程咏恩正对着一份街头小报上关于“片场食人摄影机”的夸张报道哭笑不得。 接起电话，对面是鉴证科高级调查主任高sir严肃的声音，让他们立刻过去一趟，说是在证物里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程咏恩和陈启明对视一眼，立刻动身赶往鉴证科。 高sir，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等在他的工作台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惊讶的神情，通常只有发现颠覆性证据时他才会这样。 “陈督察，程警官。”他推了推眼镜，指着托盘里的一小段胶片，“死者刘山左手紧握的这截胶片，我们做了详细鉴定。它不属于片场剧组当时使用的任何一台摄像机。” 程咏恩凑近看了看，那胶片确实显得更窄，颜色也更暗沉一些。 “导演之前提过一嘴，说这像是十多年前用的老型号。” “没错。”高sir点头，“这种规格的胶片，现在只有一些需要拍摄复古画面的剧组，或者作为道具的老式摄像机还会使用。我们的人检查过片场仓库，确实有几台能适配这种胶片的老机器，但没什么特别发现，这种机器十几年前很常见。”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间昏暗的放映室。“关键是里面的内容，你们自己看。” 放映机咔哒作响，模糊晃动的画面投在屏幕上。 起初像是几个人在试戏，身影交错，但由于胶片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人脸根本看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有男有女，穿着似乎是某个古装剧的戏服。 “这画质，比我当年用mp4看盗版电影还感人。”程咏恩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画面毫无征兆地一跳，刚才模糊的试戏场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血淋淋的断手和前半截小臂，突兀地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程咏恩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想起了刘山那缺失的右手和前臂。 有了这个联想，屏幕上的断手怎么看怎么真实，那皮肉、骨头的断面，绝不像道具能做出来的效果。 高sir适时暂停了画面，并将断手的手指部分放大。 “注意看这些茧子。”他指着屏幕上手掌根部、指关节、虎口和指节外侧那些明显的厚茧，“这种分布和形态，是长期、高强度练习冷兵器，尤其是刀法，才会形成的保护性角质层。我们对比了刘山生前训练的照片和档案记录，高度吻合。” 放映室里一片寂静。 “这……”程咏恩觉得脑子有点乱，“高sir，这胶片不是十几年前的吗？刘山的断手怎么会出现在里面？难道他十几年前就预定了今天被分尸？” 这个说法实在是过于荒诞。 陈启明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这个超自然的发现，似乎坐实了案件涉及邪术的可能性。 警方高层震动，立刻下令大力排查香港本地的玄学圈，一时间各种“大师”、“神仙”被请去警局喝茶，闹得鸡飞狗跳。 几天后，结果反馈回来，就四个字——一无所获。 “抓到的全是骗钱的神棍，念经都念不利索，更别说搞什么隔空取手拍进老胶片的邪术了。”回到办公室，程咏恩累瘫在椅子上，忍不住抱怨，“连个像样的障眼法都使不出来，还好意思出来骗钱？” “区区南洋皮毛之术，岂能与此怨气相提并论？”褚玄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高傲响起，“那胶片上的怨力，沉郁阴寒，乃是中土古老的怨念集结，非是暹罗、南洋那些燥热邪术的路子。你们寻错了方向。” “中土？你是说……本土的？”程咏恩在心里追问。 “自然。此怨气沉凝如墨，带着故土难离的执拗与阴冷，绝非异邦邪术那般浮夸燥烈。” “你怎么不早说？” “尔等又未问及。”褚玄答得理直气壮。 程咏恩真想把他从花钱里揪出来揍一顿。 就在警方排查失败，一筹莫展之际，第二天，吴氏片场外围再次发生命案。 死者是圈内小有名气的狗仔记者，外号“狗仔明”，以偷拍明星隐私，尤其是女明星私照闻名。 他死在一个绝佳的偷拍潜伏点，死状与刘山和场务强仔一模一样。 鉴证科在他的高级菲林相机里，有了惊人发现。 最后一张照片，并非任何香艳隐私，而是一张极其模糊、扭曲的女性面孔。 那面孔像是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拍摄的，五官扭曲，充满了几乎要溢出画面的怨毒与恨意，只看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 “又一个……”程咏恩看着照片嘀咕。 “哼，怨气凝形，显化真容了。”褚玄的声音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些凝重，“此女生前必是遭受极大冤屈，死后怨念不散，借由某种媒介……比如那老旧的胶片，宣泄她的仇恨。” “媒介……胶片……中土怨灵……”程咏恩喃喃自语，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 “笨。”褚玄毫不客气地点评，“重点并非胶片本身，而是为何是胶片？此物与那怨女有何关联？与那片场又有何旧怨？” 程咏恩猛地抬头，看向陈启明：“头儿，我们可能得好好查查吴氏片场过去十几年，尤其是关于女演员，或者女性工作人员……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被掩盖下去的冤案了！” 陈启明墨镜下的目光锐利起来，点了点头。 而程咏恩脑海里，褚玄难得地给予了肯定：“嗯，尚算开窍。” “多谢夸奖哦！”程咏恩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敬。 另一边，鉴证科正在全力复原那张诡异的影像，但复原工作很快就陷入了僵局。 那张诡异无比的照片仿佛自带精神污染，负责处理的几位技术人员看不了多久就会头晕眼花，甚至有人开始莫名其妙地流眼泪，情绪低落。 高sir没办法，只能安排三班倒，每人每天只能对着那照片琢磨一小时，进度慢得令人抓狂。 “高sir说那照片邪门得很，看久了连晚饭都吃不下去。”程咏恩向陈启明汇报，顺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不过，负责走访狗仔明社会关系的军装同事交了报告过来，全是这家伙近两年搞出来的‘丰功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