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惊鸿》 第1章 玩物 天高云淡,大雁南飞。忘心湖上碧波浩渺,往日热闹的渡口,此刻格外安静,只有一艘雕梁画栋的豪华画舫,靠在岸边,显得格外招摇。 引路的小厮殷勤地掀开轿帘: “苏小姐船上稍候,候爷片刻即至。” 苏菀道过谢,缓步踏上楼船,入眼处是熟悉的故乡风物,风中传来了桂花香,去国离乡十年,她总算回来了。苏菀轻闭上眼,沉醉地呼吸着,一双冰凉的大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江郎,别闹。” 她嘴角微翘,抓住那人的手,含羞带怯地转过身来。 眼前的人,浓眉凤眼身姿魁梧,穿着绣着龙纹团花的便服,周身华贵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皇,皇上。”苏菀花容失色,赶忙跪下请安 新安帝周信芳笑吟吟地拉起她的手,眼睛却依然着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带着几分笑:“来,陪朕来喝一杯。” 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貌美宫婢,轻手轻脚地把苏菀搀进雅室,舱内衣食,一应齐全,器具无不精致考究,酒是十年的桃花酿,几十道宫廷菜,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显然是早就备下的。不远处的榻上,铺着大红色的鸳鸯合欢被,纱帐香罗,红消翠软。矮几上的香炉青烟袅袅,燃着让人愉悦的甜梦香。 船越行越远,渐渐离开码头,舷窗外面,碧波万顷。天地间苍茫一片 ,前后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湖水。苏菀心中一沉。到了现在,哪里还想不明白。她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思绪却似乎自己会飘。 在北胤作间十年,她经风历雨,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惶恐和不安。 如今战事已消,天下一统,作为最大的胜利者,新安帝周信芳理所当然接收北胤的 一切。土地,山川,河流,财富,美人,城池。她这个祸水红颜,颠覆了北胤江山的“妖妃”也被迎回了故国。 男儿们按功论赏封官加爵,而她却被遗忘在流言蜚语中。不止达官贵人,就连坊间的百姓都津津乐道,说她习得了房中七十二术,功夫如何了得;又说她是狐仙托生,专吸男人精髓,否则怎么能迷倒天神一般不可战胜的北胤帝王。 对此苏菀不屑一顾,作间十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又岂会在乎区区流言。 作为新安王朝最大功臣,苏菀不求荣华富贵,不惧流言蜚语,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人,如今的安国侯江隽。今日江隽的贴身小厮来请说是:“侯爷邀您泛舟湖上,共赏秋日盛景。” 她满心欢喜地应约,天真的以为,会等来年少时的爱情,也信江隽是谦谦君子,记得余生一起携手游天下的美好许诺。谁料想,这般盛装打扮,画舫上见到的居然是如今的新安帝。 周信芳十分殷勤地斟着酒,醉眼迷离地说道:“阿莞可还记得十年前,孤前去送行,跟你说过的话。孤等了你十年......” 说着他一把拉过苏菀的手:“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苏菀轻轻一躲,盈盈浅笑地拿过酒盏:“既是久别重逢,的确该喝一杯。” 眼前的女人,早过了青春年华,已经是个快三十岁的妇人。可依然明眸皓齿美艳绝伦。凹凸有致的身材,散发着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更加的诱huo迷人。就像熟透的果子,芳香欲滴,让人忍不住扑上去咬上一口。 周信芳自认为独揽芳华,后宫美人如云。可这所有的美人儿加起来,恐怕都逊色几分。他咂摸着嘴,明明心中急色的紧,偏要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东拉西扯地叙着旧。殊不知越是装模作样弯弯绕绕,苏菀就越反胃。 不就是想睡她吗,装什么装。这世间,再没有比伪君子更让人恶心的。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旧可叙呢。 苏菀冷笑着,猛地灌了自己一杯冷酒。 桃花陈酿冷冽醇厚,入口甘甜,初始不觉,后劲却极大。 苏菀醉眼迷离地笑着,简直快笑出泪来。十四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叫江隽的人;十六岁时,她把自己的身心全给了他,十七岁她冒死生下了两人的骨肉,她憧憬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却跟她说: “夷光,有件事情要你去做.....这全天下,也唯有你行。” “如今北胤强盛,我们新安弱小。长海之战,新安折损数十万兵士,被迫割让边境十五城,又遣太子玺入上京为质,才换来眼下的短暂和平。如今的北胤的储君赵君临足智多谋战无不胜,又有颜真,崔渊等诸多良将。在战场上硬碰硬,毫无胜算。赵君临正值盛年,早晚要继承大统,到时少不了选妃,而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们会想法助你混入北胤宫廷,以卿卿的貌美,何愁大计不成。” 她不应,也舍不得出生不久的麟儿,江隽就跟她一遍遍的讲家国大义。 “夷光,你难道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国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被杀戮被践踏,成为亡国之奴..... “我们脚下金碧辉煌的金陵城,几百年间就历经了几朝更迭,数次惨烈的屠城。前朝狄族入侵,屠杀了几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大火绵延三月方熄。百姓何辜?倘若以我个人的幸福,换取全天下人的福祉,隽万死而不辞.....” 江隽那样大义凛然。夷光虽只是一介小小的女子,可也深明大义。 十年。她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踏上了故土。望眼欲穿却没有见到已是安国侯的江隽。 这十年,他步步为营一路高升。先是娶了名门闺秀,又纳得了五六房美妾。如今他早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处处求人的江郎了。他的家族蒸蒸日上,成为王朝新贵。当初送行时,江隽曾发誓等她回来,一定以正妻之礼相迎。 等她活着归来了,他却连家门都没让她进,直接将她安置在了别院,好在她如愿地见到了儿子。小小的公子,才十二岁,已经漂亮闪耀的不成样子....... 苏菀端起酒杯,强颜欢笑着。功成身退后她才知道,真正身不由己的是她,也只有她。尽管她是整个皇室,乃至王朝的恩人,命却依然蝼蚁一般轻贱。 十年前,江郎能将自己送给北胤王赵君临。十年后,他自然也能将她送到如今天子周信芳的榻上。从头到尾,她只是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玩物。江隽的温柔不过是让为了让自己卖命,就连他们生下的孩子也只是用来牵制她的利器。 一个没名没分的庶子,在大家族里讨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如果她不乖乖听话,麟儿还能不能活都难说。只有她依然有利用价值,麟儿才能过的好。也只有讨得了周信芳欢心,自己才有可能摆脱受制于人的命运。 以一瞬间,苏菀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的确,就算周信芳带着护卫,以她所能,未必不能奋力一搏。可是脱身了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子麟还在有着几百府兵的安国公府。 周信芳早就装得不耐烦,借着酒意,一把将苏菀拉入怀里。 他是一国之君,她一介弱女子哪里反抗的了,又哪里敢反抗。很快钗环委地衣裙尽落,霎那间被翻红浪,春风荡漾。俯仰上下间,苏菀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碎了,千瓣千瓣,如粉似齑。 她以为人难过了会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心死。 心既然死了,泪自然干了。 十年,功成身退时,她才真正的明白,自己是个玩物,也只是个玩物。 她零乱地笑着,破罐子破摔般迎合着。任凭新王在自己身上纵横驰骋。 周信芳迷离着沉醉着,心里感叹:果然是人间尤物。这春宵一刻,纵是死了也值得。 怪不得,怪不得,赵君临那厮宁愿自焚,也舍不得杀了这女人。 他赵君临能享受的女人,朕怎么就不能有。 以后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这全天下也都是他的。 第2章 沉湖 正酣畅处,巨大的船体突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被扰了兴致,周信芳恼恨地将榻旁的香炉扔向外面 “怎么回事。” “不是清场了吗?” 暗卫胆战心惊地进来,头都不敢抬一下,直盯着脚下的鞋子,支支吾吾地说道: “是皇后,皇后娘娘的船,她,她带着锦衣卫打上门了,小的们不敢拦,也拦不住。” “什么?”周信芳一个鲤鱼打挺,手忙脚乱的穿起衣服来。 苏菀顾不上羞耻,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刚扯过外衫来,就迎来了一个窝心脚 “贱婢。” 一个高贵美艳的盛装女子,居高临下站在面前。 她嘴角轻蔑,使劲捏起苏菀的脸,等看清楚时,整个人却呆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世间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描绘她的美丽。尤其是那双秋水潋滟的大眼睛,灵动的不像话,如同装着山川四时风貌。因为强忍着眼泪,更是梨花带雨,别有一种风情。 哪怕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心疼的把眼前的女人揽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捧出来。可她是女子,她嫉妒全天下所有比她漂亮的女人,嫉妒那些被男人捧在掌心的女人。 榻上凌乱的衣物,刺痛了她的眼睛。四周淫靡香甜的气息,让她几乎喘不动气 倘若心中有嫉妒,再怎么恶毒疯狂都不够。 “好一个祸国妖女。” “来人,把这个妖女眼睛刺瞎舌头割掉,扔到最下等的青楼里。” 皇后姜妙灵带着一丝恶毒地笑,附在苏菀耳边:“不是肖想男人吗?那就让你尝个够。” “住手”一声威严的断喝。周信芳已整理好华服,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随行内侍吩咐: “去,传朕旨意。现有苏氏,于国有功,深得朕心,特晋为贵妃,即刻摆驾回宫。” 他咬咬牙,阴沉地看了皇后一眼。早有宫婢将衣服给苏菀披上。皇后脸色一黯。想不到自己忙活了一番,反倒成全了这贱人。这等美人进了后宫,自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假以时日,又何有她的立锥之地。北胤帝王赵君临,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旷世英豪,遇到这个女人,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败人神共弃。 既成死敌,必是大患。她狠下心,猛地往前一跪:“殿下不可。” “此等祸国妖姬,必定祸乱朝野......” “望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周信芳早已怒急攻心:“你是在质疑朕,说朕是昏君吗......你看看,朕是昏君的样子吗?” “你贵为皇后,不修德容言功。还学那乡野蠢妇,四处撒泼。你是真觉得朕不敢废后?” 被话一激,皇后也跳了起来:“殿下这是想不念旧情了。没有我姜氏一族,哪有你的今天.....” 周信芳眼睛里淬着毒:“怎么。孤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姜氏一族置喙了。” “你,你.....”皇后双肩颤抖,用手指着周信芳:“当初不是我们姜氏一族四处奔忙,留在北胤为质的不是太子玺,而是殿下您啊......” 这等皇家秘辛,再说下去,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掉脑袋。宫侍们缩着脑袋,一个个吓地魂飞魄散。大太监洪升焦急地望向舱外,外面终于响起了一声: “太皇太后到”。 周信芳愤恨地瞪了姜妙灵一眼,低吼道:“你还嫌丑丢的不够吗?这点事值得惊动母后。” 姜妙灵委屈地张张嘴:“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 正闹腾着,一个威严华贵珠翠的妇人被宫娥簇拥着进来。看着乱哄哄的一片,那妇人不怒反笑:“真是好大的热闹。” 周信芳忙躬身向前:“母后,你怎么来了。” “怎么,哀家就来不得?哀家再不来,皇儿是不是打算直接将人抬到宫里去。” “母后就容孩子纳了苏氏吧。” 太后笑着招招手:“苏氏,你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不看则以,只一眼太后心就不太平了。她手里快速地捏着佛珠,闭上眼说了句:“打发了吧。” 早有伶俐的内人,向前按住了苏菀。 “母后,不可。”周信芳急忙掀衣跪倒: “孩子真心心悦苏氏,不是临时起意一时兴起,十年了,孩子昼思夜想,寤寐求之,得此一人,孩儿此生别无所求,万望母后成全。” 太后满脸威严地看着他道:“玩物丧志,色令智昏。皇儿可是忘记那赵君临怎么死的了.....此等祸水妖孽,断留不得。既然爱到入骨,当初皇儿为什么肯放苏氏入北胤皇庭,自是深信此女有祸乱江山的本事。” “如今天下初定,皇儿当勤政爱民,以国事为重......” 周信芳身姿挺直,依然跪着不动:“孩儿又岂是昏聩之人?”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那赵君临就是昏聩之人吗?” 周信芳仍不死心,继续为苏菀求着情:“母后不放心,赐副哑药给苏氏就是了,孩子保证家宅安宁,不会让此女祸乱朝政。” 太后不禁勃然大怒,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拔高了许多:“混账东西,你是想背负千古骂名吗?” “别忘了她是新安的功臣,这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呢,写史的那帮老家伙会买你的账?” 看着眼前不争气的儿子,太后疲倦地扶扶额,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沉湖。” “且慢。” 皇后突然向前一步 :“臣妾记得此女来自水乡,自然识得水性,倘若让这贱人死里逃生,或被人发现尸首,都是麻烦一桩。不若绑上大石,永沉湖底,岂不更为妥帖。” 太后摸着佛珠,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 苏菀努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好一个帝王,荒淫无度,明知她是臣妻,还白日宣淫,强权压之。 好一个太后,手戴佛珠,天天礼佛。动不动打打杀杀,内心何曾有半分慈悲。 好一个皇后,阴险毒辣,手段狠戾。何以成为天下女子的典范。 敌国卧底的十年,她如履薄冰,历经千难万险。可最后封王拜相的是江郎,弹冠相庆的是权贵。而她这个真正的功臣,却被称作祸水,被当作牲畜般随便打杀。那些人的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决定她的死活。 狡兔死走狗烹,向来如此。可凭什么呢? 反正退无所退,苏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诘问:“敢问太后,臣女何罪之有?” 太后一愣,旋即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您既受过北胤皇后的封号,那就是北胤余孽,自然罪该万死。” 原来是非黑白可以如此颠倒。 苏菀怒极反笑,她怎甘心坐以待毙呢?他暗暗蓄积力量,猛地挣开了宫人。足尖一点,一跃跳出舱门。一股凌厉地掌风从旁边劈来,苏菀知道遇到了高手,急忙就地一滚,两条锁链从天而至,紧紧缚住了她的腰身脖颈。 一个白面无须,脸色阴沉的中年内侍面色阴沉地看着她:“逃,我看你哪里逃。” 他狞笑着将她脖颈处锁链收再紧收紧,想要抓紧苏菀。苏菀避无可避,猛地一掌,栏杆应声而落,连同她整个人落入深水里。嘭的一声,巨大的水花让她瞬间失聪。眼睛一片模糊。苏菀只觉自己越沉越快,越沉越快。 作为一名间谍,她自然学过各种逃脱术,她以为自己逃得脱,可这不是普通绳索,而是大内精钢所铸,越想挣脱,缚地越紧,水不断从四面涌入口鼻。 耳边缥缈,似乎传来了师兄的声音:“小师妹,你怎么又偷懒。这所有的功夫,不上心就罢了,逃命的功夫可要好好学。” 是啊,都怪自己学艺不精。最后的最后,终究是逃不脱。 迷迷朦朦的,水底深处闪起一片光亮。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什么把她托了起来。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灵巧的像身边的银鱼,似乎轻轻一跳就能跃出水面。就这样,浮浮沉沉晃晃悠悠了不知多久。 突然,水花四溅,碧绿的水面破了开来。 眼前的瀑布如玉龙飞舞,九天银河,万千玉珠从天而降。 她竟回到了神宵山。 第3章 梦回 传说海外有座仙山,山上有位天机老人。历经几朝几代,容颜不衰,已修得神仙之身。 常有寻仙求药之人慕名而来,说来也怪,一近这神宵山,要么风雨交加,或是盘桓难行。以至于每每望峰兴叹,无功而返。神宵峰的名气也跟着越传越盛,在世人眼中越发的神秘。这位天机老人的身份,众说纷纭。传言最多的是,天机老人原是皇室贵胄。看破红尘隐居在此。 山外的人羡慕神仙的逍遥自在;山中的人未尝不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再者修道成仙,本是微茫之事。山中岁月漫长,年轻人难免不生出遐想,人间游览一番。对于弟子们的心思,天机老人很清楚。 因此立下规矩,凡其弟子,一律不许以其所学干扰凡尘。一旦入世,与师门再无瓜葛。 天机老人一生共收了三名正式弟子。 大弟子慕婉华,聪明绝顶,天文地理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是他的平生第一得意高徒。然青春慕艾,才貌双绝的慕婉华,爱上了一位落魄皇子。她用尽所学,助其夺嫡,反落得身陷囹圄客死他乡...... 二弟子颜珈,勤奋踏实,资质终究差了些。 到了小弟子水夷光。白石老人也想通了。智者多忧,慧极易伤,做个平庸快乐的俗人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胡乱教习些医术,粗浅的武艺,一味纵其懒散贪玩。 十四岁之前,水夷光整天上山爬树,下水抓鱼,就像一个假小子。直到她遇到了江隽,她才第一次有了女子的羞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江隽从山间带来的粗野女子,却不知道她是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为了江隽,她狠心斩断师徒情分,忘却前生今世,只求一人心。 真是好一场大梦。一滴泪,顺着苏菀的脸颊流下来。 “师父,夷光回来了。” “徒儿知错了。” 苏菀快步的跑着,越跑越快,眼看就要登顶。 突然间,天地间黑了起来。她一脚踏空,往下看,脚下是喷着火焰的万丈深渊。岩浆裹着滚烫的石块奔涌而出,眼看就要吞没了她。 “啊”的一声,苏菀猛得睁开了双眼。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头上。 眼前并没有神宵山。也不是在忘心湖湖底,她的身上更没有什么枷锁。 “可是魇着了。”一个梳着双螺鬓,普通宫装打扮的小丫头,满脸的担忧的看着她。 “春喜?”苏菀诧异的看着她,艰难地开了口。 小丫头欣喜地点点头,自顾自说道:“谢天谢地,姑娘总算醒了。要再不好起来,就要赶不上殿选了.....” “姑娘这般花容月貌,一看就不是跟我们一样做粗活的,要是埋没了,着实可惜了。” “殿选?””苏菀犹疑地打量着四周,眼前的房间华美大气,装饰繁复富丽。她在北胤宫庭生活了十年,对皇宫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即使闭着眼睛,她也猜得出这是哪里。 这曾是她北胤宫庭的第一站,新月小筑。 十年前,也就是光武帝赵君临登基的那一年。 北胤皇室向各郡县颁布了敕令,着百官举荐十四岁及以上官家女子入宫晋选,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赵君临正值盛年,所立皇后孱弱多病,后位几如空悬,这也导致报名者巨,竞争格外激烈。但凡有着几分姿色才学,都想博上一搏前程。想着有朝一日凤袍加身母仪天下,连同整个母族一起跟着光耀荣华,鸡犬升天。 此次选秀,全国上下,耗时近半年。先由地方官员初筛,再由京城官员或者太监到各地巡视,根据容貌,气质,身材,谈吐等,择优选出美貌出众,才艺超群女子。举凡通过的女子,则要送往京城,接受更严苛地检查。一时间几千佳丽齐聚京城,整个上京城热闹非凡。 经过反复考核比对,才精挑细选了九十九位美人来。这九十九位美人,燕肥环瘦,极尽鲜妍,各有各的美。聚在一起,就如同百花争艳,明珠生辉。有幸见到的人,无不驻足惊叹。怪不得都想当皇帝呢,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原来都进了帝王家啊。 苏菀自然也在九十九位美人之中。在这里她不叫水夷光,而是北胤一个七品县丞的嫡女,名叫苏菀。她混在秀女们之间,曾经惴惴不安,担心身份泄露。但江郎给她的这个身份,绝对经得起多方盘查推敲。 为了成全所谓的大计,真正的苏菀早被家里一根绳子缢死。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全被清理的一干二净。江郎果然是江郎,真是算无遗策。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 苏菀沉思着,走到了镜子前。镜中的少女,明眸似水,绿鬓如云,正值青春年华。她摸摸自己的脸,好半天,才敢确信自己回到了十八岁。也终于想起了自己为啥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病。 那一年她随采选官员北上入京,当时正值隆冬,整个北地雪野茫茫天寒地冻,入京没多久,她就略感风寒。好容易熬过复选,能够踏进宫城时,苏菀却丝毫不敢放松,相反,她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此时,她将要面临着入宫最大的考验——验身。 负责验身的是一位女医官和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宫女,秀女们挨个的被引进密室里面,脱下衣裤,里里外外,细细检查,以排查有无隐疾,是否童身。此过程漫长又折磨,轮到苏菀时,她早就等得快虚脱过去。 这一年来,她日日牛乳泡身,用特制的花草调理。又得整个金陵城最大青楼的老鸨亲传秘技,老鸨信誓旦旦,自己曾用此法,让楼里的红姑娘装雏儿,屡试屡爽,骗过无数王孙贵族,色中好手,保证万无一失。 可宫里的女医官和老嬷嬷又岂是吃素的,差一点点,她就被暴露了。幸亏她机智从容,女官和老嬷嬷们就算心有怀疑,也不能笃定的。再加上她实在长得美,又温文有礼,说话轻声细气,万般惹人怜爱。女官和嬷嬷们因对其印象极好,就让她过了。 从密室出来,苏菀手心都是汗,差点站立不住,又惊又吓,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来、昏睡了两天两夜才好。 春喜就是那时白芷姑姑特地指派来伺候的。当时她虽然前途未知,未有名分。但既然能从国内万千闺秀中出头,万一是个有前程的呢。宫里的人看遍了浮沉,自然不敢怠慢。白芷姑姑还单独给她拨了处偏房。 想不到自己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个时候。苏菀忍不住叹息,又有些茫茫然。重活一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而恰恰是现在呢。 假如能重回神霄山上.....哪怕往前一年多,她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如今她有了子麟,也就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人间情爱,如梦如幻。唯有母亲对于孩子的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相隔千里,岁月流转,亦难改变分毫。 难怪乎江郎愿意赌一把,坦然接受了意外。 或许江隽真的太了解自己了吧,知道她性喜自由,难以控制。只要她不愿,任何人都难以左右。唯有人质在手,将爱变成沉重的责任,她这个不服管教的野丫头,才能无怨无悔地供其驱使,成为一颗掌上棋。 江郎啊江郎,真心好算计。苏菀不由捏紧了手,这一生怎么样都不能重蹈覆辙,牵线木偶般任人摆布了。看着苏菀一动不动,春喜热心地凑到了镜前: “姑娘,可是在想明日穿什么?” “姑娘肤白,要么穿玫红色,一定很好看。那个水蓝色的也不错,姑娘穿着一定气质清绝,就跟那画上的仙女似的......” 苏菀轻淡地笑笑,凭着记忆,从妆台下翻出一把剪刀来。她散开一头乌发,飞快地剪了个齐眉刘海。春喜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姑娘,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要知道时下刘海并不流行,大多是用来遮丑的。 苏菀看向镜子。镜中的容色依然秀丽,只是少了一眼万年的惊艳。厚重的刘海,覆在光洁的额头上,遮住了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就连那双的眼睛,也被敛住了万千光华。 她沉声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还是不要太显眼了。” 春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可姑姑说过,到了这宫里,就不得不争啊。” 苏菀知道春喜老实淳善,可宫廷里面,步步惊心,小心才驶得万年船,有些秘密她也不能宣之出口。有些事情,又过于惊悚,她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缓过劲来,自然也懒得解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的病,她入宫就带着幕篱,绝世美貌,并未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前一世,她第一次正式露面,就惹来一片嫉妒。秀女们拉帮结伙针对她,接二连三的给她使绊子。 虽然总算熬出头,但那段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 明日,老熟人们又要见面了。 第4章 争妍 第二日风和日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冬日的暖阳,碎金般洒满整个宫苑,扫去了连日来的寒凉和阴霾。让人心情也变得亮堂起来。窗外的玉兰树已结满花苞,两只喜鹊站在高枝上,喳喳鸣叫着。 春喜边帮苏菀边梳着头,边看向枝头:“姑娘这是要有大喜事了,刚醒来,喜鹊就来了。听宫里的老人都说这是顶顶如意的鸟儿,不落无福之地,谁看到它,就会好运连连,吉祥如意。” 春喜素来木讷老实,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不易、看着她小脸憋得通红,苏菀笑道:“ 你这个丫头,今个天嘴巴咋这么巧,跟抹了蜜似的。可是有什么事。” 春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半天才眼圈红红地说道:“眼下年关将近,宫里各处都忙。姑娘如今身子大好,我恐怕今晚就得被嬷嬷叫回去当差了。” 苏菀点点头,随手拿了两个银锞子给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春喜急忙推辞:“姑娘,这怎么使得?” 她虽是被借来伺候,可尽心服侍都是奴才的本分。哪敢有任何奢望。 苏菀硬是塞到她手里面:“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来日方长,说不定我们还有缘分呢。” 春喜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她们下等奴才,日日忙于活计,处处受掌事嬷嬷刁难,太监们磋磨,平时能吃饱饭,睡足觉,偶尔得盘点心,瓜果就不错了。活计做得好了,或是年节,最多是多得几个钱,连碎银子都少见。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锞子啊。 春喜努力让自己平静,却依然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连声调都忍不住激荡起来:“以后姑娘但凡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就在后面的针工局当差。” 说着更加卖力的帮苏菀打扮起来。看着镜中金光摇曳,珠翠满头,苏菀不禁摇摇头:“太招摇了,都取了吧,就留一对蝴蝶素簪。” 春喜忍不住叹口气:“别的小主都铆足了劲头打扮,姑娘这也太素淡了些吧。” 苏菀自嘲地笑笑:“这样的装扮,很适合我的身份啊。” 春喜连忙劝慰道:“ 姑娘千万别妄自菲薄。跟其它秀女比,你虽然家世不显,但容貌气度在这里,白芷姑姑都说你一定是有大前程的。” “大前程?”苏菀笑笑。就为了这后宫唯一的男人,困在宫墙之内,跟一大堆女人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也是够累的。这样的前程她还是不要的好。“去帮我把披风和手炉取来吧.....” 苏菀三言两语支开春喜,从梳妆匣内,翻出个小瓶子。暗棕色的膏脂,散发着浅淡的植物香气。此方是师傅多年研制,有理肤防晒功效,用来易容再好不过。她在脸上细细涂抹着,须臾功夫,肤光就黯淡了下来。 等到用完早膳,已是辰时四刻,苏菀紧赶慢赶来到漪兰苑时,人基本都到齐了。 见有新人进来,几乎所有的眼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一袭暗纹斜织月白色梅花外衫,内搭水绿色的裙子。素雅无华的打扮,一看就不像京中贵女。无论在何处,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京中繁华,贵女云集,自然少不了互相攀比,挤兑。穿得稍微寒蝉了,门第低了,很难不被轻视。 因此众秀女们都是极用心打扮的,唯独苏菀清清冷冷,全身上下,连件贵重的首饰都没戴。有人冷哼道:\"说不定是从哪个乡下来的,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一位好事的秀女故意向前:“ 吾乃常悦,爹爹代州刺史。这位姐姐呢?” “苏菀,萍水人氏,家父萍水县县丞。” 不知道是谁扑哧一声笑出来。众秀女心领神会,连地名都没听过的小地方,果然是八百里以外的乡下人。苏菀脸不红心不躁,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就坐了下来。 她本不介意别人看低自己。相反越是被轻视,越没有存在感,就越安全。她可不想一开始就被人惦记,也没打算跟这些莺莺燕燕当什么好姐妹。 刚坐下来,就有两位秀女过来示好。个子高挑的那位,长眉秀目,只是中上之姿,却有着一股不同普通闺秀的舒朗气质。她大咧咧地走向前: “ 崔媞,祖籍密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 苏菀心中一涩,上辈子她们没少打交道。另一位她自然也有印象的。姚乐,和她一样,只是一名小官的女儿。上一世,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交集甚少。现在前来交好,想来是觉得两人都没有什么根基背景,要抱团取暖的。 崔媞还是那么热心:“姐姐晚来了几天,要是礼仪上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们好了。” 姚乐也跟着笑道:“大家都是好姐妹了,当然要互相照顾的。现在可是说好了,以后哪位富贵了,别忘提携自家姐妹呢.....” 苏菀微皱皱眉, 终究没说什么。崔媞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几次: “菀儿妹妹,这梅花暗调衣服,虽然格调清雅,到底素了些。也幸亏妹妹貌美,不然今儿真就成绿叶了。妹妹要是不嫌弃,我送件衣服给你吧,就当见面礼,保证你穿了好看。” 姚乐也跟着附和,苏菀颇有些招架不住了。 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争执起来。一个满头珠翠身着华服的丽人,杏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呵斥着另一位美人。 “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跟我穿一样的衣服的。” 身边簇拥着的几名秀女也不忘煽风点火:“小门户出来的,可不什么都跟京中贵女学。昨日儿姑娘穿水蓝色,她也着水蓝。今个儿姑娘换了件香云纱的衣服,她也穿香云纱。看这做工,还都是来自京城的云霓绣坊。” 一旁的秀女们边看热闹,边悄声议论:“裁缝铺又不是她家的,还不允许跟她穿相似的衣服了?再说了,也就是有点相同罢了。” 有知情地嘘了一声:“小点声,这位爱闹腾的,可是当今太后的侄女儿谢玉环。” 众人心领神会,愈发地八卦:“难怪敢这么嚣张。” “她刁难的那位沈泽兰,家世不显,又生得如此相貌。谢玉环向来心胸狭窄,现在发难,怕是来者不善......” 都以为对面的美人儿要吃瘪。让人没想到那位柔柔弱弱的,却是极有个性的: “谁规定香云纱只能你穿,云霓绣坊也不止你一个客人。” “出身低怎么了。太祖还起于陇亩间呢。论家世我的确没你高,那又怎样?” 沈泽兰微微一笑,十分不屑地说道: “容貌、才艺、德行我每一样都在你之上......” “你,你......” 谢玉环气的柳眉倒竖,猛地跳起来。她带着一股狠戾劲儿,一巴掌拍了过去。 第5章 旧人 眼看那一巴掌到了沈泽兰鼻尖,崔媞猛地挤向前,一把握住了谢玉环的手臂。 作为武将之女,崔媞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嬉笑着拉扯着:“唉呀,谢姐姐别动气啊。” “都是自家姐妹,闹起来可不好看......” 崔媞的父亲崔渊,拥兵十万,常年镇守西北门户多年,家中兄弟个个骁勇善战,是年轻辈不可多得的武将,向来深得皇帝看重。崔家的面子自然要给,可就这么放过沈泽兰,谢玉环心中还是不忿。 她翻翻白眼,恨恨地看了眼沈泽兰: “这次算你走运,我们走着瞧。” 沈泽兰不躲不避,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好啊。我等着。” 正僵持着,外头一声通传,报尚仪局教规矩的女官们来了。 须臾间,围观的秀女们一拥而散,迅速找位置坐好。厅堂内外鸦雀无声,适才松散的宫女们都屏气凝神,姿态恭敬。紧接着走来五位庄严肃穆的女官。 打头的刘尚仪年龄稍大,她四十多岁,面色匀净,头发油光乌亮,梳的一丝不苟,髻间插着两团梅花发簪。身后是四位年轻姑姑,衣着样貌都相当不俗。普通宫人都这般,可想那些贵人们怎样的风光了。 众女低眉顺眼,鹌鹑样瑟缩着,一个个看着无比乖巧。刘尚仪站在教案前,目光冷厉,眼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一看这气氛,就知道有事。她使劲清了清嗓子: “各位既然进了宫里,就当勤勉刻苦,严以律己,好好学习规矩。别对着老身阳奉阴违,想着偷奸耍滑。要是规矩学的不好,或是不好好学,我不管你是什么贵女身份,立刻扔出宫去。”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一众秀女,继续捶打着:“我知道你们都是万里挑一选上来的,称得上兰心蕙质,才艺非凡,心气也高。可别仗着有几分颜色,或是一点小聪明,就想嘚瑟。在这宫里,贵人无数,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守好本分,谨言慎行,方能乘风破浪......” 刘尚仪貌似厉害,实则色厉内荏。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似乎并不准备深究刚才的骚乱。作为宫中老人,她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些秀女,现在见了自己的确要恭敬地称一声老师。但这不代表着自己真有资格倚老卖老。 说不准哪位成了一宫之主,见了面,自己都得跪拜请安。神仙打架,还是不掺和的好。 她走到教案前,吩咐道:“今日继续讲宫规礼仪,还是分成四组。已经熟知的跟着秋香姑姑;做不好的,来迟了的都跟着白芷姑姑。其余跟着云璇和雨绮姑姑。” 说着她看了眼新来的苏菀,只见她衣着清新淡雅,别有一种风致。苏菀福了一福,规矩居然做的一丝不错。刘尚仪满意地点点头,坐在上首喝起茶来。 乍见她大变模样,白芷姑姑吃了一惊,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也什么没说什么,认真教导起来。 对于大多数秀女来说,弄清宫里复杂的环境、人际关系,熟知各种规矩礼节,真正做到从容自如,并不简单。可对于上一世做过皇后的她来说,这些繁文缛节早就熟知,甚至刻在骨子里了。即使闭着眼都能做得分毫不差。 为了掩饰,她不得不故意做错一些动作。可装笨藏拙也不是件容易事,苏菀边练习,边叹气。 初入宫时,她也曾震惊北胤的繁华。 连绵不绝的宫殿。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到处金光闪耀,极尽人间富贵。几代帝王励精图治,造就了今日的盛世繁华。即使秀女们都出身官家,从小精娇细养,见多了世面,在这人间最大的权势富贵前,也难免心旌摇曳目眩神迷。 毕竟能像谢玉环一样从小就出入宫掖的,没有几个。有机会觐见天颜的,更是寥寥无几。这也让谢玉环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越发的倨傲慵懒,不可一世。其他秀女在刻苦练习,她则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沉沉欲睡。 同样分在秋香姑姑一组的姚乐则追着崔媞,不解地追道: “你平素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干嘛帮沈泽兰出头.....” 崔媞朗然一笑:“我觉得她很不错,就当结个善缘啦” 姚乐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她?又张扬又狂妄。” 崔媞的眼光从来不差。与沈泽兰交好,绝对是一本万利强强结合。苏菀半晌无言,同样神色复杂的瞟了一眼远处的沈泽兰.前一生,她俩亦敌亦友相爱相杀。生死关头,是沈泽兰不顾安危帮了她。而最后,又差一点点,自己被沈泽兰设计毒杀。 毋庸置疑,沈泽兰是整个新安最厉害的间谍。 说起来新安之所以大力培育女间谍。得从十年前的长海之战说起。 十年前,北胤边境战事频起。新安帝周国畴认为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遂厉兵秣马,由大将章阚率二十万大军,直取峪玉关,后一路北上,直逼京都。双方大军在长海展开激战,此一战,北胤伤亡惨重,眼看兵败,北胤皇子赵君临带兵赶到,一箭射杀了章阚,自此扭转战局。 新安军大败而归,死伤无数,周国畴被迫俯首称臣。因边境战事胶着,北胤也同意议和。经过使臣几番议和,新安割让边境十五城,开通互市,奉上无数金银金银丝绸瓷器美人。为表诚意,又遣刚满弱冠的太子周传玺北上为质,并约定每岁定期纳贡,才换得一时安宁。 周国畴痛心疾首,从此卧薪尝胆,可想要在战场上扳回一局,几乎不可能。 六皇子周信芳府上有个客卿叫江韬,此人多谋善断,虽是商户出身,却饱读诗书,见识非凡。向其献计曰:“江南多美女,倘能物之美色,严加训练,送入北胤皇室,消磨帝王意志,扰乱其行止,事可成也。” 六皇子遂献计于父皇,周国畴果然龙心大悦,并督六皇子亲自游历各地,搜罗全国美女,并着专人加以训练。每一年岁末,源源不断的美人随着岁币一起送到北胤皇庭。这些女子,有的被纳入后宫。有的被赏给权臣,有的则混入民间,充当朝廷的耳目喉舌。 只是真正出息的并不多,毕竟一个异国人,很难不被防范戒备,更没有哪个能像妹喜妲己的本事,能够蛊惑君心动摇朝本。 这一次,江氏父子干脆另辟蹊径。所有的人,都以为沈泽兰是土生土长的北胤人。却不知道这个说着一口流利北胤官话,美到无懈可击的美人儿,和苏菀一样,都是来自新安的奸细。 在进北胤前,张隽特意提到过沈泽兰。并盛赞其智勇双全博学多才。如果遇到难处,尽管找她讨个主意。同样,沈泽兰也知道自己存在的,关键时刻,也会来找自己打掩护讨主意。命运把她们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是因为江隽入宫,那沈泽兰又是为了什么,愿意舍生忘死以身祠虎......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沈泽兰侧过身来。两个人眼神交汇了一瞬,又快速地闪开。 苏菀坐在树下休息,微微地叹了口气。 前一世,她光芒万丈。一出场,就成了谢玉环等人的眼中钉。这一生,刻意藏拙后,命运的走向,似乎发生了千丝万缕的变化。这是否意味着境随心转,事在人为。 只要自己不按照前世的轨迹去走,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今生成为前世的重复的。 第6章 试探 因为来得晚了些,苏菀要学的格外多。除了跟上今天的课程,她还要补习前几天的东西。先从坐立行走开始,光是行礼,都有几十种样式要学。 没多久,苏菀就有些不耐烦了。偏偏还不能学的太快。 几位姑姑都是伶俐人,刘尚仪更是慧眼如炬,要想不让她们察觉异样,自己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懈怠不得。苏菀不得不跟着其它秀女,机械地动作,一遍遍不厌其烦。 几位姑姑认真教导着,刘尚仪则拿着板子,四处查看。要是哪位秀女做的差了,少不了手心挨一个板子。刘尚仪要求向来严苛,几位姑姑帮她做事,自然也要尽职尽责。就算收了好处的,也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公然放水。 一天下来,秀女们个个累得人仰马翻,就差躺在地上了。刘尚仪连同四位姑姑刚走,人群就发出一阵欢呼。 有的秀女直接不顾体面,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它奶奶的,累死老娘了。” 等到休元殿的宫女们将水饭送到,各位秀女早就饥肠辘辘,哪顾得上挑剔,一个个吃得那叫一个香。刚进完餐点,就有个叫艳红的大宫女找到苏菀: “苏姑娘如今身子大好,今晚就搬来休元殿吧。房间都安排好了的,我陪姑娘把东西收拾来好了。”- 苏菀点点头:“反正我的东西不多,新月小筑左右几步路,就不劳烦姐姐跟着跑一趟了。” 艳红正巴不得偷回子懒,殷勤地带着苏菀来到秀女们所住的暖阁,认完了房间床铺,就告辞了。走前依然不忘再三嘱咐: “姑娘切记早去早回,莫要耽搁了时辰,休元殿的秀女们亥时一刻休息,到时候姑姑们会挨个查房,检查各位秀女的睡姿仪态。姑娘届时千万不要迟到,连累婢子挨罚。” 两人在门口处分开,来到新月小筑,只见圆月当空,银辉遍地。看着头顶的月亮,苏菀不免忆起家乡的人和事,还有以往的山中岁月。 无数画面闪现在面前叠现浮动,越是不想忆起,记忆越是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还有子麟,江家可有无亏待他。 点起烛台,苏菀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才忙着收拾起东西来。 江隽父子为她安排的北胤亲族,原本世代行商。到了爷爷苏孝全这一辈,生意都做到了新安、南夏、西崎等国。后来靠通关系,花巨资,摇身成了官宦人家。这样的家族,银钱上是不缺的。对苏菀有求必应,颇为大方。 这次进宫候选,为她准备的衣服就有几十套。首饰珠花也有几大盒。 早在新安时,江隽父子一心把她培养成祸国妖姬,每日金餐玉馔供着,把她养的骄奢淫逸,最擅长糟蹋钱。来到北胤那个捡来的便宜爹那里,更是金娇玉养,宠得她不知东南西北。 不仅衣服都用顶级布料,就连鞋子上,都镶满了南海珍珠。绣工更是来自赫赫有名的如意坊。再看饰品,也多是烧钱的,华而不实的东西。远没有金银实在。 苏菀哑然失笑, 十八岁的她净知道瞎闹腾,到底稚嫩了些。 正整理着,窗外传来了几声布谷声。苏菀急忙推开窗户,一个人影顺势翻了进来。那人一跳进来,就扯下了面巾。 美艳的眉眼,漂亮的身姿,在灯光的辉映下,别有一种清新妩媚。“沈泽兰。” 苏菀皱着眉:“你来干什么呀?” “怎么不欢迎我?”沈泽兰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 “我可是好心好意来帮你拿东西的。” 苏菀轻晒:“你有这么好心?说吧,这么快就来找我干嘛。” 沈泽兰不满地撇撇嘴:“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很早我就听说过你,一直很好奇。你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说着她围着苏菀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有些酸酸地说道: “都说你有倾城国色,胜妲己妹喜,依我看来,不过尔尔。这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还真是不同。” 苏菀哑然失笑:“那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可以走了。” 她打开窗户,下起逐客令:“宫中守卫森严,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少冒风险,不要交往过密。至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是朋友。” 沈泽兰掩住窗棂,盈盈一笑转过身来: “哟,好姐姐,哪有你这么待客吗?你不是说了,我们是朋友嘛,还不好好请我喝一杯。” 说着大咧咧地拿起了围炉上的茶水。苏菀无奈地坐下来:“姐姐还有何指教。” 金色的茉香,散发着妖异的香气,正是北地少有的茗茶。 沈泽兰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你既是江郎亲手调教的,品味怎会差。” “今天可是故意的?” 苏菀不惊不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姐姐难道不知。低调行事,会少很多麻烦。” 沈泽兰哼了一声。“低调?你那不是低调,是蠢啊。” “踩低捧高,人之本性。无论行至哪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的寒碜了,丢自己的脸是小事。最重要的影响别人对你的态度。 平时敷衍就罢了,关键时候,你稍微拿出点像样的东西,别人第一反应,不是另眼相待,而是认为你偷来的抢来的,配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苏菀知道沈泽兰说的在理,可依然嘴硬道: “枪打出头鸟。我可不想因为抢风头,惹来一堆蚊子苍蝇。倒是妹妹,光芒太盛,小心遭人嫉恨。你已经被谢玉环缠上了,还不自知吗。” “我会怕那些魑魅魍魉?”沈泽兰柳眉倒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在这宫中,争得是帝王恩宠,富贵荣华。即使我们明哲保身,低调安分,别人就会放过了吗。与其等着别人不断地试探、挑衅,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好惹。” “倘若别人进一步,你就退一步,退来退去,这宫里,还有你立身的地方吗?” 沈泽兰这般敦敦教导,苏菀都有些不适应了。 上一世,两人第一次见面,沈泽兰为她美貌震惊,对她魅力深信不疑,从来没像这般好为人师过。看来哪怕细微的变化,也会引起一系列的变动。只要行走的方向有所不同,摆在眼前的,就会是全新的棋局。 而她将面对的,都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并不是自己有了先知,就一定能赢得棋局。 如果说她有什么优势,无非也就是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些。苏菀心不在焉地思量着,难得对沈泽兰和颜悦色起来。 “妹妹教诲的极是。” 见她态度恭敬,沈泽兰神色稍齑,可依然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这般胆小怕事,江郎怎么就看中了你.......你可知弄到一个秀女的身份,有多难?要想完全不留破绽,需多少年的经营,多少人的努力和奔波......” 苏菀一愣,沈泽兰显然是知道些内情。那她究竟是什么人。跟江隽又是什么关系。倘若自己行为太过反常,难免会打草惊蛇。 看来自己要小心再小心,不能凭着心思任意妄为了。毕竟依着江隽的聪明,蛛丝马迹,都能猜出端倪来。 两人喝了盏茶,苏菀又忙着整理起衣物。看沈泽兰站在一旁,依然没有走的意思,苏菀干脆做起顺水人情:“这些衣服饰品,都是入宫前新备的,妹妹看可有喜欢之物。”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菀的衣物,每样都是精挑细选,市面上少见的。哪怕沈泽兰再淡定,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花季女子。见了漂亮的衣服,发饰,也会走不动路。 三言两语,两人已谈笑晏晏。 苏菀一口气就送出了五六件华服,大方的让沈泽兰难以置信:“姐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确认是送我吗。” 苏菀大手一挥:“当然。如果不够,你再挑挑,反正我多得是。” 沈泽兰连连摆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够了,够了。” 她讨巧般,轻轻地挪到苏菀身旁:“江隽他待你真是好啊。” “是吗?”眼前华光一片,苏菀含糊地笑了一声,以前她是这么以为,但猪养肥了,是为了吃肉的。这么一想,内心就只余悲凉了。 看着沈泽兰拿到新衣,开心的样子,苏菀嘴角轻翘,没想到那般厉害的沈泽兰,在少女时代,居然也有活泼跳脱的一面。 反正再好的衣服,不穿也是可惜。都送了也好,以后她也用不上了。 第7章 姐妹 回到休元殿时,已近亥时。 沈泽兰帮苏菀放好东西,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苏菀所在的寝房不大,却拼着四张床。其它三名秀女,韩箬薇,邱雯,梅墨雪。也都是出身低微。几人互相见了礼,其中邱雯最长,年十七;梅墨雪与苏菀原身都是十六。苏菀生在春初,梅墨雪冬末;韩箬薇最小,只有十五。 看着眼前略显拥挤的大通铺,苏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人间世事,处处皆有文章,连分房这样的小事,都大有讲究。譬如条件最好的几间暖阁分给了谢玉环、崔媞等名门贵女。中等房分给了中等门楣的姑娘,低等门楣姑娘自然分在一处。 这样一来,名门大族的面子都给足了,个别掐尖好强的也挑不起事来。 亥时五刻,正是人定之时。宫苑里万籁俱寂,昏黄的宫灯照着长长的甬道,守门的宫女都打起了瞌睡。刘尚仪带着几名姑姑,突然袭击,闯进了众秀女的寝房。抽检她们每个人的睡姿睡容是否优雅。有无放屁,打鼾,梦呓、磨牙等恶习。倘睡姿不佳者,脚底板板少不了挨一顿抽。 苏菀睡眠尚浅,听到响动,马上闭眼装睡。轻微的脚步在床前挪动着,苏菀恶趣味的想,自己要不要假装打鼾,出这样的丑,说不定直接被扔出宫外,那岂不自由了。 可她也只这么想一想。毕竟此类先例少之又少。倒是传说前朝有位秀女,因做梦时胡言乱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直接被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刘尚仪在每个人床前停留片刻,仔细审视后,才带着四位姑姑离开。 外面万籁俱寂,苏菀依然在胡思乱想,自己要不要冒险一试呢。可真出了宫,她又该何去何从呢,那对便宜父母真能放过她?辗转反侧地翻着身,旁边睡着的梅墨雪,脑袋挤过来,小声问道:“姐姐也没睡着啊,刚刚真真吓死我了。” 一旁韩箬薇声音响起:“刘尚仪那么凶,谁敢真睡死了啊。” 最靠边的邱雯也猛地爬过来:“我连做梦都梦见她打我手掌心,那个疼啊。” 反正睡不着,几个秀女窝在一起说起了小话。梅墨雪连连叹气:“我现在最发愁的是明天的考核。我们不比名门世家,所学有限,我好担心又要挨罚。” 邱雯安慰道:“妹妹别妄自菲薄,我们既然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京城来,那就是不一的本事。” 韩箬薇也赞同道:“是啊,她们世家贵女要不是从小得名师指导,占尽先机,未必就比我们强。只要我们勤加练习,肯定能顺利通过。” 梅墨雪直点头:“妹妹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明天一早,咱们就结伴练习吧。”说着她又推了把苏菀:“苏姐姐也来吗。” 邱雯、韩箬薇也跟着说:“是啊。苏姑娘看着就不俗,一定要多帮帮我们......” 苏菀愣了一下,咋还有她的事。她不禁想到前世的情形,此情此景,大是不同。上一世,或许太明艳太高傲,同寝的几位都不怎么亲近她。如今她敛了锋芒,连亲和度都高了,居然成了自家姐妹。 那时候,她还真不是故意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的。试想她一个异国细作,初入深不见底的宫禁,跟着一帮土生土长的姑娘同吃同住,太容易露出破绽了。所以她谨言慎行,每日只是听多说少。 如今两世为人,别说那些风土民情,方言禁忌,整个北胤宫廷她都如履平地。 第二日一大早,苏菀还没睡醒,就被拉了起来。休元殿的偏殿,设着几处专供秀女们休憩的地方。其间假山,流水沼沼。桌案茶点,琴棋纸笔,应有尽有。 苏菀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三人点茶,制香。她是准备不求上进了,可也不想拦着别人上进。苏菀边打着瞌睡,不自觉地就想着前一世的事情。 梅、丘、韩三人只有梅墨雪过了殿选,成了一名没有存在感的答应。邱雯、韩箬薇则落选,做了普通宫女。后因得罪掌权太监,被罚去辛者库,没多久,莫名其妙的投了井。 据传被捞上来的时候,伤痕累累,全身没一块好地方。邱雯好像下场也不太好。 正想的入神,韩箬薇轻轻唤她:“苏姐姐,你来评一评,我们的手艺。” 点茶,制香都是十分讲究的雅事,细节处处皆学问。 苏菀自谦道:“我也谈不上精通,那就随便说一说。要是说得不对,姐妹们就当说笑好了。” 苏菀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她自是不打算拔尖冒头,但如果自己几句话,就能帮到别人,何乐而不为呢。 说说笑笑间,已是吃饭时间。几人一起用了饭,精心打扮一番,才来到漪兰苑上课。 今日的漪兰苑格外安静,每位秀女都凝神静气,等待第一轮的考核。刘尚仪和四位姑姑,拿着名册,挨个地评判每位秀女的表现。 北胤和新安两国地理不同,风物迥异。但大家闺秀所学,都大差不错。无非是诗书琴画,点茶,制香,刺绣,插花等。 苏菀的琴是江隽亲自传授,指法娴熟意境高远,即使在琴师众多的金陵城,她都能拔得头筹。在山上时,她最喜狂草,觉得肆意洒脱。后来到了江府,方习簪花小体,又学得一手端正楷书。绘画也是江隽手把手的指点,工笔、水墨各有千秋。 点茶,制香更不消说,都是深得名师真传。 所以这些不过小菜一碟。她不怕考不好,怕的是太打眼。 她胡乱地应付着,随意到自己都看不下去。神游四海间,想的最多的还是,要是装傻充愣,能被赶出去就好了。可选秀到了这一步,无论自己怎么作,大局都定了。 除非自己想找死。 第8章 结交 金乌渐沉,星子升起。 一天的训导才算结束。 苏尚仪带着几位姑姑走在前面,秀女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考核了大半天,又学了老半天的规矩,每个人累地人仰马翻,恨不得马上回房休息。 苏菀正同梅墨雪、韩箬微,邱雯一行四人,结伴去进晚食。刚到门口,白芷姑姑突然停下,神色严肃地叫住她:“苏菀留下。 苏菀不明所以地站住,其他秀女报以同情的一瞥后,纷纷作鸟兽散。 须臾功夫,整个漪兰苑就剩下她和白芷两个人 白芷姑姑上上下下看着她:“为什么要藏拙。” 苏菀还想装糊涂,白芷姑姑直接说道:“姑娘初进宫时,虽是病着,依然难掩天姿国色。贴身的皎丝纱,千金难得一尺,就连宫中贵人都难有。随身携带的金银首饰,衣服应有尽有,既有如此富贵,缘何人前这般低调 ?” “今日的考核,你看似表现平平,可一个人的习惯是骗不了人的。姑娘拿笔的姿势,抚琴的动作,制香的手法,都颇有大家真传......你是觉得自己太聪明,还是当姑姑我是瞎的?” 苏菀苦笑,果然装笨不是容易事。白芷姑姑也的确不愧是前大学士白诚安的嫡女,见微知着,明察秋毫。自己这般小心,还能被她识破。 知道瞒不住,苏菀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姑姑聪慧,应知世间女子,本就艰难,未必事事能够自主。入宫参选,或求富贵权势,家族荣宠。试问哪个女子,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情根深种。又有哪个女子,愿意和一堆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来到这里,自己的荣辱欢喜不重要,龙椅上坐着的是胖是瘦,是老是丑,都不重要。重要的得到高高在上的权势,我不想这样。” 这大不敬的话,直接把白芷姑姑说愣住了。 从来没有哪个秀女如此无礼,又一针见血。 “可我不愿意,我不想啊。”这话如同雷声一样滚动在白芷姑姑的心头。 她非常惋惜地叹惜一声:“姑娘年轻,自然不知道世间艰辛。外面的生活,未必就尽如人意。” “可不试试怎会知道呢。” 白芷姑姑依然好心提点:“今上年轻,不是你想的糟老头,也不是丑八怪。” “姑姑我有幸见过天颜。皇上他身高八尺,俊美无俦。我日日四处奔走,可谓阅人无数,就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姑娘见了未必不喜。依着姑娘的灵慧,宠冠三宫,亦非难事,缘何不为前程,好好筹谋一番。再者普通男人未必专情,有点本事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苏菀淡然一笑,赵渊俊美,她岂会不知? 她淡淡说道:“可人各有志啊。有人追求富贵荣华,有人求个自在安心。我不想困在金笼里,一辈子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看到的只是一角天空。” “外面有红花绿柳,青山绿水,大好山河。我不要做这宫墙柳,也不做随意可以攀折的花,要做就做天上的鹰,击破长空,风雨不折。” 苏菀说着,遥遥地望向宫门处。 白芷姑姑顺着她的眼光,穿过厅堂,一道道厚重的宫墙,似乎真的看到了久违的市井风光。十三年前,因为那一场声势浩大的科考舞弊案,身为大学士的父亲蒙冤入狱。全族男丁流放两千里,十二岁以下女子,一律入宫中服苦役。 十岁的她,还有两个堂姐,都被罚入掖庭。 其中的一个堂姐,不堪劳苦,重病缠身,被一卷破席卷走,扔进了乱葬岗;另一个则因容颜太盛,惹了贵人不快,随便抓了个错处,将人乱棍打死。 行走在这宫中,真可谓步步惊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作为蝼蚁般弱小的她,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就受够了。。 苏菀所想,也是她心之所向,她又何尝不想早日走出这重重宫墙。 白芷姑姑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半晌才开口:“以小主的资质,落选恐怕很难。” 林菀气定神闲地说道:“我既然有本事瞒过刘尚仪,秋香等几位姑姑,自然也有方法落选。” 白芷点点头:“姑姑我向来不多管闲事。但姑娘也请好自为之,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苏菀答应得爽利:“这是自然。” 刚转身要走,白芷姑姑突然叫住了她: “以后在宫里日子还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寻我。姑姑我在这宫里久了,多少有些体面,说不定能帮到你......” 苏菀有些讶异,据她所知白芷姑姑性格最是清冷。没想到自己的推心置腹,竟换来了她的交心。既然话都说开了,苏菀自然不会错过大好的结交机会。 她礼了一礼,从头顶拔下两根镶着红宝石的金簪:“谢过姑姑。” “还请姑姑多关照。” 宫中行走,白芷姑姑也常得贵人赏,但出手这么大方的,还是极少的。” 白芷姑姑推拒道:“这,无功不受禄.....” 苏菀笑着拉住她的手:“正如姑姑所说,我在宫中的时日尚长,少不了麻烦姑姑为我筹谋。” 白芷姑姑依然没动:“你想我怎么个筹谋法?” 苏菀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此番我若落选,按照北胤惯例,尚须留宫中做三年宫女。到时我位卑人微,还需姑姑多加提点才是。” 白芷姑姑轻讪:“以姑娘的才貌聪慧,哪里轮得到我一个蠢人提点。不过既然你开了口,我答应你便是了。” 苏菀颔首微笑:“姑姑要是蠢人,那全天下都没伶俐人了。” 白芷姑姑摇摇头:“走吧,我们该回了。” 两人说着,已走到在宫道上。站在路旁,看着白芷姑姑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苏菀不禁又想起两人的前生今世,往事种种。 上一世,白芷姑姑满25岁时,并未如愿出宫。而被继后看中,强留在了未央宫。继后表面对她百般笼络,答应帮她的父亲,还有白氏一族平反,实则根本不在乎一个奴才的死活。更不会为了奴才,去触赵君临的霉头。 白芷尽心地伺候,换来的只是利用和欺骗。得知父亲病死边关,她悲愤至极,不惜伤害自己,与当时最有权势的宦官陈揣对食。但凡阉人,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 白芷刚出狼嘴,又入虎口,被折磨地伤痕累累,一根白绫挂在树上。幸好被苏菀的丫鬟救下。 作为宠妃,苏菀素喜搅动风云,想到入宫时,也得过白芷照顾,就难得好心地帮了白芷一把。 她只一句话,就让赵君临重查旧案。白芷感念恩情,自此对苏菀忠心耿耿。 后来苏菀行事越发张狂,日夜与赵君临歌舞畅饮,各种荒淫奢侈,白芷姑姑多番劝诫,惹得苏菀凤颜大怒,直接令人将其丢出皇城,永世不得归京。 别人只道是白芷姑姑,得罪狠了苏菀,却不知她是苏菀真正在乎的人。 多年相处,苏菀怎会不知白芷是整过后宫,少有的对自己好的真心人。可她们各有母国,立场不同,总有一天刀枪相对。她爱重白芷的人品,与其让白芷姑姑知道真相后,对自己痛恨,厌恶,失望,愤怒。不如从此再不相见。 再后来上京城破,新安王军四处屠戮,整个京城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如同阿鼻地狱。她满脸血泪,终究是谁也救不得。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恨自己。是她制造了一幕幕人间惨剧。 回来的这些天,她都一直在想,为什么上天让她赶在这个时间点回来,这其中是否暗藏着什么深意? 既然她能够重新再来,就一定尽自己一切的力量,来阻止这场浩劫,让每个人都好好的活下去。 第9章 四丑 白芷姑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住处,内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她捏着手里的金簪,心思恍恍惚惚的。 一想到苏菀,她就感到惊叹。是怎样的勇气和胆量,让一介弱女,敢于忤逆父母亲族。又是怎样的气节,可以不屑富贵王权。 那个女子掷地有声地说:“她要做就做天上的雄鹰,能够击-破长空,风雨不折。”这样的志气,别说女子,就是天下男子都会汗颜。 漆黑的夜空,如同幕布一般罩在整个天际,看着隐没在黑暗中的月亮。白芷轻轻叹息。 宫中十余年,从苦役到宫女,再到今天的训导姑姑。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是罪臣之女了。这些年她小心经营,处处逢缘,无时无刻不想着为父亲,族人平反。西北边塞城池,历来苦寒。一到冬日,寒风凛冽,冰雪满川。这么多年来,真不知道父兄,祖父他们怎样熬过来的。 像她在宫中,虽然经常低声下气伺候主子。但四时衣服,每日餐点,时令瓜果,从不短缺。北地那边,就艰难了,她能做的也只是多寄些银钱,让家里人日子稍微舒服些。白芷掰着指头,算算日子,她托商队给家人们带的皮衣,袄子,应该到了吧。 这一年年的,时间飞快,过完旧历新年,自己都23了。再过上2年,按着惯例,宫女满了25岁,就能被放出宫的。出宫当然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到时候,她就能直奔大西北,去边关长伴父兄。 可是她心里始终是放不下,意难平的。依然想着有朝一日,重翻旧案,洗清白氏一族冤屈。在年少时,最难最苦的那段日子里,也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才让她坚持下来。 如今,她也算是稍微有点体面,日日行走宫中,少不了和各宫金娇玉养的主子们打交道。她精心地伺候着,幻想得了哪位贵人青睐,说不定能帮自己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呢。当然这也只是想想,毕竟事关重大,又时隔多年,涉及到前朝多位官员,就算她八面玲珑,谁都愿意卖她一个好。但君心难测,这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帮上忙的。就算能帮,她也没有这么大脸面。 为了得偿所愿,她甚至自荐枕席的念头都有过。可皇上的龙床,不是那么好爬的。她又没有生得堂姐白灵那样的好颜色。堂姐白灵倒是生的好,可也因生的太好了,一开局就被人弄死了。 这一次,她能跟着刘尚仪,负责秀女们的训导,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要知道这些秀女,保不准哪一个,就能成为一宫之主。存着押宝的心思,她对秀女们格外关心和照顾。 当苏菀摘下幕篱的那一刻,白芷姑姑就知道这个女子,定能宠冠六宫。因此她跑前跑后,对苏菀格外殷勤,知道她身体不适,不仅允其新月小筑静养,又着春喜贴身照顾,简直无微不至。想着苏菀能记自己的好,有朝一日,也能照拂自己几分。 只可惜,苏菀志不在此。下一步,她又该如何筹谋呢? 此时,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气氛其乐融融。 梅墨雪,邱雯、韩箬薇三人正载歌载舞,庆祝考核顺利通过。 梅墨雪眼角弯弯:“今日儿,幸亏苏姐姐指点,我的点茶才得了刘尚仪的赞,苏尚仪那老古董可轻易不夸人啊。” 韩箬薇也跟着点头:“我们的确得好好谢谢苏姐姐。” 邱雯一蹦三跳地捧出一瓶青梅酿来:“这可是我的珍藏。我们姐妹四个今晚好好喝一杯。” 韩箬薇先端起一杯果酒说道:“来,来,来,我们敬苏姐姐。” 毕竟盛情难却,苏菀也不好推拒,端起酒来,跟着三人一饮而尽。却独独对着梅墨雪说道: “如果你中选了,可愿照拂邱雯、韩箬薇?”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梅墨雪心思急转,嘴里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那还用说。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苏菀讳莫如深地审视着她,半晌来了句:“那请你务必铭记今日的话。” 时间很快,很快就到了快要殿选的日子。这段时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秀女们各有阵营,暗自较劲。表面上亲姐蜜妹,背地里没有少捅刀子。其中闹腾的最厉害的还是谢玉环,她一向眼高过顶,嫉妒心强。只要一有机会,就找沈泽兰的麻烦。 沈泽兰也是厉害角色,竟没让她捞到一丁点便宜。 这日,一众秀女正忙着演练,为殿试做最后的准备。 内务府的曹公公带着四位衣衫华丽的贵女前来。见到刘尚仪,直接说道: “撒家给尚仪送人来了,可要悉心教导。” 刘尚仪听音知意,赶忙谢过:老奴自当尽心竭力,为皇家效力。” 说着塞了两块碎银子:“辛苦曹公公跑一趟,这个你拿着喝茶。” 曹公公掂掂分量,满意地笑笑。临走前还不忘关照四位贵女:“姑娘们日后有啥事,尽管到找我曹贵。” 这个时候送人来,摆明了不过走个过场。明明连复选都过不了的人,现在堂而皇之地加塞进来,可想而知,身份地位的贵重。 刘尚仪满脸堆笑地迎过去:“姑娘们,跟我来吧。” 众秀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只见为首的那位,脸若银盆,珠圆玉润,顶多中人之姿;第二位倒是纤瘦,巴掌大的脸,五官尚可。其余两位就更别说了,一个地包天大龅牙;一个长马脸八字眉。这什么歪瓜裂枣啊,真是离了大谱了。 可谁敢笑啊。一个个低着头,表情愈加恭诉,只有谢玉环在左顾右盼。到了休息的时候,她一把拉过长马脸和大龅牙,激动地差点哭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得姐姐们了,幸亏你们来了,我也有个伴。你们是不知道,那些破落户出身的秀女有多气人。我见一次,恨不得打一次。” 大马脸和地包天一听谢玉环受了委屈,立刻同仇敌忾:“谁敢跟妹妹过不去,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一见大马脸和地包天站了自己,谢玉环眉开眼笑。她试图拉拢其它两位贵女。 齐湘不动声色地打着哈哈,入宫候选并非她所愿。可皇室与大族之间,更多的是利益结合。为保江山稳固,朝局稳定,皇上自然要娶权臣的女儿。可权臣的女儿,也并不都是美人。在家中姐妹里,她算是漂亮的,可在后宫众多美女中间,她就是丑人啦。 既然注定无宠,还是安分守己,少惹是非,当好一个吉祥物,何必当那出头的橼子。 身侧的林菻也是个通透的,三言两语就岔开了话题。 第10章 兰心 殿选的前一天,刘尚仪早早放了课,足足留了大半天供秀女们做准备。 这一日,每位秀女都在挖空了心思装扮,从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戴什么首饰,到穿什么鞋子。如何开口,如何迈足,如何行礼,如何介绍自己,怎样笑,怎样跪,都做足了功课。 苏菀早就打定主意落选,难得偷得半日闲,就坐在榻上看起书来。看她无所事事的歪在那里,韩箬薇忍不住打趣道:“苏姐姐,你好歹也想想明日穿什么吧,总不能披块破布就去参选吧。” 邱雯抿嘴一笑:“你急什么呀。苏妹妹这般漂亮,就是披块抹布都能中选的。” 梅墨雪也赞同:“要是苏姐姐这般貌美都选不上,那肯定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苏菀无奈地笑笑,别人都绞尽脑汁地想如何中选,而她则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落选。看着眼前三人,穿得花红柳绿,插的满头珠翠,品味实在难以恭维。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见识有限,审美也落人一等。就这样,怎么去跟那些世家贵女比啊。 苏菀并不想再多管闲事,又翻了一页书。 再一抬头,就看见韩箬薇眉毛画得又黑又重,跟个男人婆似的。再看旁边的邱雯,腮红涂得猴屁股一样,还自以为美的很,简直要人命。梅墨雪审美稍微正常些,可也好不到哪里,或许是骨子里太自卑了,一样的用力过猛。 苏菀使劲地扶着额,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检查了几人的妆容。从自己的梳妆匣里,拿出些蜜粉,胭脂,细细调制着。帮着几人改了妆。 看着镜中里,自己这般漂亮,韩箬薇有些呆了:“苏姐姐,你手也太巧了吧。” 苏菀笑笑:“本也无它,不过是扬长避短。姐妹们都生得漂亮,找到自己优点,然后再突出它,就能给人印象深刻.......” 三人连连点头。妆容定好了,苏菀又开始帮几人挑选衣服和发饰。韩箬薇她们俱出身平平,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苏菀干脆把自己衣服全抱了出来。 她的这些服装,面料昂贵,又经京城名手亲制,穿在美人身上,两相映衬,更增艳色。 一向稳重的邱雯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果然人要衣装。到底是京城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梅墨雪,韩箬薇也是一脸艳羡:“苏姐姐家中一定十分得宠了。” 苏菀挑挑眉,有些不耐地回答道:“算是吧。” 梅墨雪叹了口气:“真是好生羡慕姐姐啊。我虽是家中嫡女,但向来不得宠,母亲又早早去了。在继母那里讨生活,日子岂是好过的。要不是我生得几分好颜色,父亲又生了攀龙附凤,早不知被嫁去了什么混账人家......” 苏菀第一次听梅墨雪讲家里的事情。 前一世她们并无深交。只知道梅墨雪谨小慎微,从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身世。怪不得啊。 重活一回,苏菀感觉自己似乎宽宥了很多,愿意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了。 这些日子,她和韩箬薇三人同吃同住,就算自己再冷淡,也架不住少年人的纯真热情。更何况韩箬薇,邱雯又都是知书达理,生性善良的闺秀。这样的人,她怎能忍心看着她们受苦。 要是能帮韩箬薇,邱雯中选,是不是她们就间接摆脱前世的命运。韩箬薇不用死了,邱雯也不再处境凄惨。抱着这个想法,苏菀拿出了浑身解数,还特意把自己珠宝箱里,挑了两只最漂亮的发钗,戴到了韩箬薇头上。 候选前的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但这不包括谢玉环,崔媞和大马脸、地包天等四人。她们六人的出身在哪里,就算是丑出天际,在宫内也有一席之地。明日的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谢玉环吃着太后姑姑差人送来的点心,大马脸、地包天一左一右坐在一旁,边吃边说着第二天的殿选。 “这一次殿选热闹了。听说明日除了皇上,太后,俞太妃和安太妃也会前来观选,帮两位王爷物色王妃。” “那能不热闹嘛,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 谢玉环有些不爽地扔下糕点,恶狠狠地说道:“反正谁都能过选,就沈泽兰那小蹄子不行。她生得那般颜色,表哥还不被勾了魂去。” 大马脸哼了一声:“那小蹄子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安心于室的好东西。这样的人,近了皇上身可还得了。我们得为国除害。” 地包天也赞同:“是得给她个教训。可怎么弄呢?” 大马脸不屑地撇撇嘴:“这还不简单,买通个宫女不就成了,弄点墨水倒她身上,保准她殿上失仪。” 谢玉环欢喜地拍着手道:“就这么办。只要她落了选,成了宫女,我就立马弄死她。” 第11章 殿选 第二天一大早,秀女们就齐聚在休元殿的东西暖阁,等候传唤。 按照规矩,分作五人一组,由太监引进殿中,觐见皇上太后。 优秀者赐牌子。落选的则赏几片金叶子。为防遗珠之憾,落选秀女要留在宫中服务,三年期满,方可归家。 当然秀女们大多出身名门,不会真的被分去做杂役苦差。博学的或进了御书房;公主或皇子所;琴技高超的,则入了乐坊;绣工超群的,会去绣坊,专门给贵人们做衣服...... 对于落选者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曲线救自身的机会。 暖阁里面,秀女们紧张又激动。每个人都暗暗铆足了劲,想要表现出最好的风貌。 最先被太监引入正殿的五人,只留用了两人。被撂牌子的三位,一脸灰败地退出来。秀女们的心都悬了起来。不断的有人进去,不断有人出局。 苏菀事不关己地躲在角落处,等唱到名,才站起身。 她低着头,尽可能避开别人好奇的眼光。 “她脸怎么了,不敢见人吗?” “可不,听说她香粉过敏,肿成猪头了。” 人群中传来幸灾乐祸的嬉笑:“让她贪靓。” 不少人暗中嘘了口气,庆幸自己少了一个劲敌,这也意味着她们多了一分中选的可能。好巧不巧,和苏菀同组参选的几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女。两相比较,苏菀就被衬托的更不起眼了。 几人在引导太监的带领下鱼贯而入,第一位被唱名的是崔媞 崔媞盈盈而出,落落大方地向前福了一福: “臣女崔媞,冀州主将郑从容之嫡女,年十六。” 后宫的妃嫔,和前朝息息相关,为拉拢朝臣,平衡各方势力,皇上的妃嫔自是多方考量的。崔媞这样的出身,自然是要留用的。果然司礼太监唱到留牌子。 第二位是霍风清 ,她容色秀丽,衣饰华美,灼如春华,皎如秋月。 作为翰林学士的掌上明珠,从小博闻强记,素有才名。就连赵渊都听说过她的诗作。因此十分感兴趣: “听说你还是个女状元?” 霍风清自谦道:“殿下过誉了,臣妾略读了些书。” 赵君临笑笑:“都读些什么,说来听听。” 霍风清答道:“四书五经,史书游记,诗歌词赋都略有涉猎。” 赵君临不禁颔首:“身为女子,如此已算博学了。” 太后微微皱皱眉,神情非常不悦。四书五经是定国安邦的书,岂是女人能读的?她审视着霍风清,严肃地教诲道: “女子当以端庄娴雅为美,多读《女则》《女诫》......” “母后的意思是像县主妹妹那般端庄吗?” 赵渊面上带笑,语气中却暗藏着力量与较量 为了保障娘家权势,谢太后不断在后宫布局。皇后谢惠是她们谢氏一族最出色的女子,赵渊对她也甚是满意。只可惜她身单福薄,身染重疾,恐怕没有多少时日。她的庶妹谢玉环,的确生得貌美如花,可刁钻任性,又粘人的很,他见了都想调头走。没想到竟被硬塞到秀女里,一上来就是嫔位。 可自己的皇后之位,岂是谢太后想要给谁就给谁的。 太后当然知道儿子不满,可这后位只能是她们谢家人,太子也只能是拥有谢家血脉的孩子。只要赵渊肯让步,自己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选些自己喜欢的女人。 母子俩打着机锋,大厅内暗流涌动。苏菀低着头,忍不住偷看了眼上首的赵君临。 只见九龙赤金宝座上的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天然一股傲然轩昂 ,睥睨天下的气度,华贵又超然。 情爱之中无智者。这样一位英姿勃发的帝王,之所以成了亡国之君,不是他昏庸,更不是他蠢笨,而是因为他陷入了情爱。以至于干出那么多匪夷所思,让人笑掉大牙的蠢事。就如同当年的她,荒唐到无媒而奔,心甘情愿成就别人功业。还自我蒙蔽,自我感动,说一切为了大义。 真正光明磊落的人,会在战场上赢得想要的一切。一个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都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去投怀送抱。他们新安人,没本事战场面对面厮杀,也只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了吧。还美其名曰其为谋略。以前她不懂,现在她太清醒了。 清醒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撕裂 、绞痛 。哪有所谓的大义? 新安军攻进上京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首当其冲的是世家大族。 成群结队的兵士冲进府邸,将金银财宝洗劫一空。那些声名显赫的名士贵族,被一一杀戮殆尽;金娇玉养的夫人小姐,被下等军士们轮番凌辱。就连牙牙学语的孩子,他们都不放过。普通百姓们无路可逃,或跳井或自杀。一时间,哭喊声震天动地,繁华富丽的上京城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作为新安人,理当袖手旁观拍手称快。 但是她知道,新安的百姓和北胤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被封为后时,北胤百姓们交口盛赞她的美貌。每次出行,都有人往路上撒花,或献上稀罕的瓜果。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被屠戮被凌虐。 她捶胸顿足,五内俱焚,泪流满面,终究是谁都救不得。她气的快要吐血,当面怒斥大将军姜闻:“将军何以作此禽兽之举,就不怕天理昭昭,郎朗日月?” 大将军姜闻站在她身边说:“娘娘何必作无用之争,这是战争。倘若北胤攻下新安,结局亦是如此。你可知,这一路急行军,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冻死饿死了多少兵士?他们死了太多亲人、朋友,心有气有恨。不许之财富和美人,不让他们烧杀抢掠,兵士们凭什么听我的,拼死攻打城池.....” “他们把脑袋揣在腰上,为了什么?只要有人敢拦着,你信不信,下一刻就能出现哗变。更何况上面都是默许的。这上京城到处是世家大族,官宦贵族,不杀光杀尽,怎知他们日后不会造反。” “不是这样的!”苏菀发疯般狂喊着,不相信新安皇族会下屠城的命令 姜闻用怜悯地看着她: “娘娘还是自求多福,多想想自己的出路!” 那个时候,姜闻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吧。 苏菀素以聪慧自诩,可战争的残酷和复杂,依然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想象的。正与邪,善与恶,是与非,又怎么分得清楚。是她害的赵君临失去了江山亲族,几十万无辜的平民百姓尸横于野。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都难过到不行,觉得万死难掩其疚。 苏菀内心复杂地看着赵渊,忍不住泪满于睫。 这一生她一定离这个男人远远地,再也不会祸害他了。 第12章 墨梅 身边的美人儿一个个被唱名。 终于轮到苏菀,她低着头,沉下一口气,俯在宝座下。 “臣女苏菀,萍水县丞之嫡女,年十六。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岁万福,太后金安......” 这声音清脆悦耳,如环佩叮当,三月微风拂,袅娜舞翩翩,有种说不清的迷人味道。 赵君临不由探身看去,只见台下的女子风姿绰约,身段窈窕,想来是极美的。 光是这身姿仪态,已是芳华绝代,说不尽地风情旖旎。就连谢太后都忍不住好奇: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苏菀慢慢地抬起头来,谢君临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刚呷了一口的茶水,都差点吐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绝代佳人呢。这反差真是! 太后有些为难道:“身段是极好的,只是这脸马虎了点......” “可惜了” 一起应选的五位秀女,留下四位,只有苏菀被撂了牌子。前一世,她们五人可是强有力的对手,这一次,她主动退出,只想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 苏菀喉头凝噎,恭敬地行完跪拜礼,千言万语都在其中。那些心里面说不出的话,酝酿着,翻滚着的情绪,终究无法宣泄而出 。她甚至不能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看那个曾经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一眼。 看着苏菀缓缓退出殿外,不知为何,赵君临心中突然一窒,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来,却只看到门口飘扬的衣袂。 既已落选,自是不必再回东西暖阁了。苏菀穿过廊道,站在院落里,仰起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今生今世,她和赵君临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疼的就有人用刀子在剜。 她使劲地捂住胸口,慢慢地蹲了下身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奔泻而出。 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见到活的赵君临。 他依然年轻鲜活,如此甚好,甚好。 没有自己,他会海阔天空,有着自己的快意人生。 再见,赵君临。 再见,永远不见了。 她哭地淋漓尽致,完全不管不顾。当值的宫人见了,还以为她是因为落选而伤心。 低声议论道:“落选就落选,至于哭成这样嘛。” “能不哭吗?人家本是官家小姐,身边一堆人伺候的,落了选也得跟咱们一样服侍人不说,还见不到亲人。三年后,就算能从宫里出来,早过了最好的说亲年龄了。” 此时,东西暖阁里,烟雾缭绕,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贵女们边用着茶点,边等待着司礼太监唱名。 因此次入选秀女众多,太后、皇上及两位太妃,每位都要细细看过,问话,也就让等候的时间拉得格外长。休元殿的宫女们穿花蝴蝶般,轮番给秀女们送着小食,换着茶水。 东暖阁里,沈泽兰已经花银子,买来了一手的消息。苏菀落选了。她端着茶水,半晌没动。怎么可能呢? 正发着呆,一个面生的宫女冒冒失失地撞在了她身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翻到了沈泽兰的衣服上。晓是她躲得快,衣服上还是被倒满了墨汁。 黑色的水墨,顺着浅紫色的绸缎外衫,蜿蜒流淌。绸料吸水,转眼的功夫,墨汁渗入经纬,花的没眼看了。前胸,腰际,裙摆上面全都是墨点子。 小宫女佯装帮她擦着:“啊,对不住,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沈泽兰懊恼地看了她一眼,冷若冰雪地说道:“这暖阁里怎么会有水墨呢。是哪个这么有闲情雅致啊。” 小宫女使劲咬咬唇,不敢直视她的眼光,:“是,是孙姑娘要练字。” 沈泽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怪不得这两天谢玉环和大马脸、地包天叽叽咕咕的,原来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下绊子啊。 时间紧迫,沈泽兰也不为难那位闯祸的宫女:“把墨捡起来,帮我研墨。” 小宫女慢腾腾地捡着笔墨,沈泽兰看她这么不情愿,也就不留情面吧了:“做错了事,总要挨罚的,你就跪着磨吧。” 小宫女猛地站起来:“你谁啊,凭什么吩咐我。” 说着 转身就要走,沈泽兰笑笑:“有句老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一是莫欺少年穷。二是为虎作伥终为虎食。” 说话间,沈泽兰已把外衫脱下。铺在了桌上。 其它秀女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东暖阁没有独立的门户,要想出去换衣服必然要经过大殿,少不了要惊动太后,皇上,还有两位太妃。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位太监,或宫女跑一趟。可他们怎知道哪个秀女住哪个房间,又哪里会挑衣服。 更何况来回一趟,光来去脚程也要一刻钟,保不准下一批要面圣的就有沈泽兰。 一时间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看起热闹,却见沈泽兰不慌不忙拿起笔,细细蘸取水墨,在衣服上做起画来。深的地方为干,浅的地方作花,只盏茶的功夫,一株墨梅在衣服上隐隐现出。深深浅浅,渐渐晕染,层层叠加,化作姿态万千的梅花。 刚落笔,司礼太监就过来通传。好巧不巧,排在第一的就是沈泽兰。 沈泽兰一把抓起桌上的衣服,缓步走了出来。等到其它秀女到齐时,她已将衣服穿戴整齐。 司礼太监盯着她看了一眼,就带着五位秀女进了大殿。 沈泽兰刚一亮相,就惹得所有人眼前一亮。 只见她仙姿玉骨,美貌非凡,衣服也格外独特。浅紫色的衣裙上面的画着一株墨梅,似是淡淡黑色点染而成,并不艳丽。但画中的梅花,神清骨秀,团团暄暄,仿若暗香浮动。 更衬的她气质非凡,如仙子般飘逸清隽。 赵君临素喜书画,尤爱画梅,却极少见人点墨成画,有此巧思。因此龙心大悦,自不吝赞扬: “好一个冰清玉洁,蕙质兰心的梅花仙子。封贵人,就赐号梅字吧。” 坐在后面的两位太妃也交口相赞,唯独谢太后有些不喜: “此女容貌太盛,美而近妖,如此高位,极为不妥......女子要以端庄持重为美,品德为先。” 赵君临鼻子一哼:“丑就一定德行高尚吗?这样的,朕已经封了四个,凑够一桌了。怎么,朕的后宫,要个个如此,母后才满意吗?” 太后被呛了一鼻子灰:“就依你吧。” 沈泽兰躬身谢恩。她轻轻吁了口气,心总算安定下来。 今日之事,看似轻松化解,实则极其凶险。谢玉环她们几个一定早拿到了出场次序,算准了时间,想让自己殿前失仪。如果不是自己艺高胆大,落选后,结果可想而知。 可想要踢自己出局,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自己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拉下马,那也就不会出现在这异国的宫苑了。 以后日子还长,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谢玉环出手,无意间也成全了她,让她不经意间,就展示了非凡的才艺,给这位新君深刻的印象,这一下,赵君临是想忘记自己都难了。 第13章 选择 未时三科,选秀结果,全部出来了。这场历时半年,轰轰烈烈的选秀总算落下了帷幕。 入宫晋选的九十九位秀女,留用的只有二十三人,其中嫔位的一人,那就是谢玉环。其余或为答应、 常在、贵人。两位太妃又从剩余的七十七位秀女中,挑走了八位,作为王爷的妃嫔侍妾。其余的六十九位则要全部发配为宫女。 中选的自然春风得意,举家欣喜若狂,叩谢皇恩。落选的则黯然神伤,珠泪暗抛。 按照惯例,落选的秀女,会被安排到人员短缺的地方当值。但人往高处走。谁也不想被分到犄角旮旯,灰头土脸的待上三年,然后再打着铺盖回家。 既然来了,总要争一争的。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寝室里面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安静。 那些中选的秀女,早就被宫女太监热热闹闹地接进了新的宫殿。剩下的则为了前程四处奔走。也只有苏菀还有闲情,坐在窗前,晒着太阳,喝着茶。 白芷姑姑找到她时,忍不住嗔怪:“你倒是真坐的住。” 苏菀回道:“姑姑是大忙人,反正我过去也未必寻到你人。倒不如等你来寻。” 白芷姑姑笑着坐下来,猛地吸了下鼻子: “什么茶,这么香?” “雨前金茉香。” 这种茶产在深山,极其娇贵。女子喝了可养颜驻容,唇齿芳香。没想到自己竟在这见到。这般吃穿用度,足见家里对她极其看重。 白芷端着精致的玉石杯子,细细打量着苏菀: “从来由奢入俭难。没吃过苦的人,是不知道吃苦有多难熬。你就不怕以后会后悔?” 苏菀摇摇头:“既是我自己选的路,哪怕再苦再累,也没得抱怨。” 白芷姑姑也不再多劝:“说吧你想到哪里当差?” 苏菀沉吟片刻,这四司八局,哪里活计都不轻松。要说宫女们最好的出路,莫过于找个好主子。可她做了一辈子主子的人,怎么可能去伺候人。上一世梅墨雪倒是不怎么得宠,自己去那里的话,倒是可以混一混。可再不得宠,也难保赵君临哪天心血来潮。 “要么去御膳茶房?” “御膳茶房。”白芷姑姑微微皱起眉头 那里烟熏火燎不说,人事关系并不简单。皇家的御膳房,自是与寻常百姓不同。具体分为外膳房 内膳房 茶房 点心房 果房等。光大小厨役就有四百多人。外膳房远离内宫,上上下下忙活的多是男人。 内膳房则全是女子。其中有尚食二人,正五品;另有司膳 、典膳 、女史 、女待等九阶。其中负责料理,茶点的几十人。替皇帝传菜、尝菜的宫女有几十个;擦桌子、铺桌布、叠餐巾、布菜、倒酒,打扫卫生的宫女也有几十个,都是轮流值班。 苏菀当然知道御膳房并不是清净之地,可在宫里,好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轻易有空缺。就算有空缺,也轮不到她这个微末小官之女。她知道白芷与崔膳房年少时就有过硬的交情,自己去了那里,好歹会有人罩着。至少安全上有保障。 她拿起茶壶,又帮白芷姑姑添了一杯:“姑姑觉得我茶艺如何?” “自是称得上非凡。说起来我跟御膳房的崔膳房能说上几句话,想来她也愿意照拂你几分。” 苏菀等的就是这句话:“如此,那就有劳姑姑了。” 白芷姑姑叹了口气。在这个权大一级压死人的地方,不争未必多明智。两人絮叨了一会,整个院落又只剩下苏菀一个人。 枯坐了片刻,苏菀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沿着花木扶疏的小路,苏菀慢慢走着,眼前的一景一物都似曾相识。 故地重游,竟恍如梦中。在这里有她和赵君临的点点滴滴。 他们生活在同一天地,如此近又如此远。近到每一条路,他都曾经走过;每道风景,他都曾经驻足。 苏菀正望着远处发呆,一个有些面生的小宫女走了过来 “可是苏姑娘?我家小主请姑娘过去叙话。” 苏菀微微皱眉:“烦您前面带路吧。” 天香宫位于皇城内侧,装潢奢华气派,里面金碧辉煌,一贯是宠妃的居所。能被安排在这里,也足见今上对沈泽兰的看重。 一进门,就有太监进去通传。 须臾,数名宫女簇拥着沈泽兰走了出来。只见她穿着一件金蝶穿花裙,整个人金光摇曳,恍若神妃仙子。 一落座,沈泽兰就挥挥手,屏退了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 看着苏菀红肿未褪的脸,沈泽兰满脸狐疑:“怎么回事?” “这早不发作,晚不发作,一要面圣,就这幅鬼样子。” 面对沈泽兰咄咄逼人地追问,苏菀只好装可怜: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怎地,今天早上一起来就满脸是包。” 沈泽兰有些担忧的问道:“不会是遭了暗算吧。今天我在暖阁内,被人泼了一身墨。姐姐,可有得罪过谁?” 苏菀本还不知道怎样编谎,沈泽兰倒直接给她送来了正确答案。 她咬着唇,泪眼盈盈道:“妹妹也知道我一向与人为善,就不知是谁看我如此不顺眼,想我落选。” 沈泽兰问也问不出啥东西来。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终究无意义。 她捏着手指,咬咬牙道:“要么我讨了你身边伺候吧。” “找个机会,把你荐给皇上。以姐姐芳姿,必能得获圣宠。” 苏菀心中一惊,努力作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真不凑巧,我已经被荣公公指派到御膳茶房了。” 荣公公是内务府的大主管,沈泽兰就算不信,也不会真跑去跟他求证。只是心中疑云愈重:“荣公公怎么会留心到你。” “许是我茶艺出众吧,荣公公又是极爱茶之人,就对我留心了。” 这话,沈泽兰自然不信的。可她偏偏找不出适当证据来反驳,故意落选?谁会那么傻。谁会放着全天下最大富贵权势的男人不要,跑去油烟厨房呢。就算怀疑,也只是心里想想。 沈泽兰宽慰道:“等我得了恩宠,就跟内务府讨你过来......” 苏菀不置可否的说道:“那就恭祝妹妹圣眷常在,心想事成。” 从天香宫偏殿出来,苏菀嘘了口气。 沈泽兰可不是好糊弄的。所幸短时间内,她也管不到自己。 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着,苏菀思绪纷飞。 前一世,她养尊处优享尽荣华,身边一大堆的人伺候。现在却变成一介小小的宫女。身份转换天差地别,一时还真难适应。往日里平起平坐的姐妹,今个自己见了还要行礼。尽管有准备,心理上总归有些落差。 可富贵权势再好,也大不过心安。 第14章 人情 从内宫出来,苏菀跟着之前引路的宫女,沿着宫道迤逦前行。 长长的甬道看不到尽头,两面暗红色的宫墙高高矗立,将天空分隔成几块。更显得禁卫森严,宫深似海。 想到前路,苏菀也很迷茫。很多事情,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这次殿选,她明明费劲了心思,去帮助韩箬薇,邱雯,可她俩还是落选了。而梅墨雪,论才不如邱雯,貌也不比韩清丽。在众多秀女中,她并不是十分突出,怎么就能中选呢? 这世间是否真有所谓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按照既定的方向前去。 正想着,只听前方响动,远远地八位太监抬着的一架步辇。步辇上的丽人明艳富丽,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陈妃。 “姑娘。” 引路宫女提点着,使劲将苏菀拽到一旁。两人紧缩着头,如鹌鹑般骚头缩脑,跪拜在旁。 苏菀简直无语到家了,陈蓉华是个什么东西,也受得起她的跪拜。 可形势逼人急,她还真不得不低头。 一路上,两人面壁三次,跪避两次,走得颇为曲折。 快送到地方时,引路宫女停下来说道:“妹妹,我要回去复命了。” 苏菀笑道:“姐姐先别走。” “ 宫中规矩众多,我不方便内宫走动,可否劳烦姐姐帮我给月华宫的梅答应带点东西过去。” “这。”引路宫女刚要正犹豫,苏菀就在她手心放了片金叶子:“劳烦姐姐了” 引路宫女急忙紧紧攥住:“反正统共没有几步路,我就帮妹妹跑一趟好了。以后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庭院里空荡荡的,依然没人回来。苏菀挑了两件上好的衣服,又拿了两件贵重的首饰,然后写了封信放在了包袱里面。才交到引路宫女的手上: “你就说苏姑娘想跟你讨一个人情,她看了信会知道。” 天色渐暗,秀女们陆陆续续回到住处。 有人神采奕奕,有的神色黯然。同为落选者,秀女们很自然都聚在暖阁里,说起话来话。 阿秋不无得意地炫耀道:“明日我要去景云宫当差了。” 宫中数万宫女,个个貌美如花,能够得见圣颜的却极少。很多宫女,直到白头,都未曾见过皇上一面。在妃嫔处当差,那是相当不错了。平时年节各种打赏不说,还有机会见到皇上。 秀女们四处奔走,无非想在御前,太后,各位贵人处伺候。万一入了龙眼呢。 一时间恭喜声不绝于耳。 “阿秋,以后高升了,别忘记提携姐妹们啊。” 阿秋拍着胸脯:“那是自然了,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 苏菀暗暗摇摇头,阿秋掐尖好强的性格,真去了贵人所,未必是什么好事。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韩箬薇,邱雯才回来。她俩脸色晦暗,连饭都没心思吃,想来是很不顺利。 苏菀安慰了几句,三人正聊着,又有人带来了小道消息 “听说没,陈平,周玉娘要到御前当差了,那可是天天能见到皇上啊。” 一时间,各种羡慕嫉妒恨。 平心而论,在落选的秀女中,陈平,周玉娘的条件连出挑都算不上,可谁让人家有关系呢。很多时候 实力运气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是钱财,关系的比拼。 被选中未必就多优秀;而落选的也未必条件差。这中间太多权衡、偏见、偶然了。 而作为皇上,要坐稳江山,就需依靠联姻来拉拢世家大族,平衡前朝和后宫势力。只要背景足够硬,哪怕其貌不扬,也是有可能登上后位的。 秀女们心有不甘的说着八卦,终究有些意难平。 刘似云使劲地掐着手指,所有人都知道她针线好,大概率会被分到尚衣局。 她带着哭腔:“说不定我真要没日没夜的做刺绣了。” 身边的巧稚劝解道:“我们还不是一样。可谁让咱没有个好家世呢?没有家世就没见识。 就连攀关系,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找谁。就算有人帮我牵头,我都拿不出银钱来。” 旁边又有人跟着叹气:“谁让我们没有人家四大美女会投胎呢。” 都知道在说谁,所有人会心一笑。 “唉,有什么好计较的。苏菀那么漂亮,按长相气质,怎么都能入前十。不也没中。” “对了,阿菀,你找到去处了没有?” 自己不声不响,没想到还会被点名。苏菀不由尴尬地抬起头:“已经定了,去御膳房。” “是做司膳吗?”司膳是负责帮皇上布菜的,也是极有可能被‘提拔’的。 苏菀淡然地回道:“内厨房。” “啊?”秀女们集体同情的看向她。 在她们眼里,哪怕是正五品尚食,那么高官阶,也是个做饭的,干粗活的。 这下连刘似云连哭都顾不上了,一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你不是和崔媞交好吗?怎么不去找她帮忙.....” 苏菀轻笑,崔媞笼络她,是因为觉得她是个有前程的,能够在险恶的宫廷斗争内相互依傍。 现在呢,她既落选,崔媞自会放弃她,寻找其他同盟。至于姐妹情深的戏码,那是想太多了。谁会给自己找一个劲敌呢。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 其他秀女心知肚明地叹气。这些日子,大家一起同吃同住,互相安慰,互相鼓励,貌似似乎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可只要越过龙门,大概率不会记得一起患难的好姐妹了。 因为时移事易,身份境遇不同了。 云又怎么会记得泥呢? 毕竟活过一世的人,见多了浮沉,苏菀早就宠辱不惊。眼前这些小姑娘再怎么聪明通透,也不过十几岁。想到有人在云端,有人在尘埃。想到马上各奔东西,前程难卜,难过到彻夜流泪。 最是单纯少年时。 哪怕重活一世,苏菀还是有些触动。 其实落选未必是坏事。宫廷斗争的复杂,足以会让世上最单纯的少女,变的城府深重。 与其丢了本心,倒不如做个普通人。 反正大局已定,苏菀难得松了口气。 第15章 差事 第二天天没亮,落选的秀女们早早的候在北门的角门前,等着和家人见面。 外面朔风呼啸,寒气逼人,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家属们一个个背着包袱,瑟缩着脑袋,窝着手,呼着白气,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一名侍卫吱溜一声打开角门,秀女们次第而出。 一时间,角门前空地上,传来了压抑的哭声。亲人们依依话着别,再见就是三年后了。几名侍卫在一旁巡视着,一边大声催促着:“快一些。” 远远的,苏菀一眼就看到了庶兄苏晏。他穿着黑色大氅,身姿笔挺,眼瞳黑亮,一双剑眉飞入云鬓。看到是他来,而不是那对便宜爹娘和大兄,苏菀莫名的松了口气。 上一世,她和这位庶兄少有交集,只记得他性格温和,哪怕对下人,都很少疾言厉色。 果然,见到自己,他并无责备,依然情深意切的叫了声:“妹妹。” 苏菀有些心虚地接过包袱:“二哥,怎么是你过来。” 苏晏笑笑:“本来是大哥要来,临时有事,就让我来跑一趟。他有东西给你。” 苏晏说着快速地信塞过去,苏菀不动声色地藏在袖间。心里叹了口气。她那对便宜父母,能把自家嫡女都弄死,如此狠心,可见所图非小也。哪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两人絮叨了没几句,巡视的侍卫就开始催了。 看着苏菀似乎情绪不高,苏晏劝慰道:“落选就落选,又不是天大的事,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是好的。阿菀,什么劳什子大业,都比不上命重要。” 苏菀没想到苏晏会跟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刚想说些什么,侍卫又来催了。 苏菀拿起包袱,跟苏晏挥挥手:“二哥保重。” 一抬眼,就看见韩箬薇两眼微红,紧紧地抱着包袱。旁边的邱雯也抽着鼻子。 苏菀微微的叹了口气,从此她们的宫女生涯就要开始了。 回到住处,刚进完朝食,就有太监前来通传,让落选秀女赶紧到管事处领差使。 秀女们排成一行,浩浩荡荡,由引路太监领着,曲曲饶人地走了半天,终于来到内务府管事的院子里。 一进院子,就有两名太监,抬着红木雕花桌椅出来,将它放在上首阳光最好的位置。一并茶具,干果,都奉在桌上。 一个四十几岁面皮白净的太监,从房内出来,懒洋洋的坐了下来。 一坐下,随侍的大太监曹安就躬身向前,将所有秀女的名单递到了过来: “荣主管,奴才们已清点过,所有落选秀女名单都在这里了。” 荣禄翻看着名册,随意地指着身旁的一名小太监说道:“来,你来叫名字,叫到谁,谁就走向前一步。” 小太监尖着嗓子叫着名,叫到苏菀时,荣禄手指一弹,猛地抬起眼。只见她衣着素淡,装扮,与当初见到时的惊艳,大不相同。 作为内宫的大主管,这次皇家选秀,他和乾清宫的冯程公公南北东西,四处奔波,以防有人暗箱操作,明珠遗漏。在他见到苏菀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没想到,这最没有可能落选之人,居然落了选。他若有所思地弹着手指,上上下下地看着。 曹安顺着他的眼光说道:“这个苏菀,是崔尚食点名要的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荣禄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对小太监说道:“下一个。” 曹安眼睛还在苏菀身上打转,心道,这般秀美绝伦的清丽佳人,难怪荣公公看了她这么久。这样的美人,谁不想多看几眼啊。倘若能......眼看心思不知歪到哪里,他赶紧凝神静气。 荣禄将所有秀女都看了一遍,才具体安排了她们的差事。其中御前当差两人,分往公主所三人,太后太妃处四人,各宫主子处伺候的六人,尚宫局十二人,尚衣局的十人,乐坊十人,御膳房九人,其余则分入尚仪局、尚功局等各部。 刚来到内膳房,就有大监来训话,足足讲了一两个时辰的规矩,苏菀才如愿见到主管膳食的崔尚食。 崔尚食身材高挑,容貌秀丽。三十岁不到,已经是内厨房的一把手。从一介宫女爬到这么重要的位置,想来是极有本事的。 崔尚食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苏菀: “白芷姑姑央我着内务府要了你,我不清楚你了不了解这份活计,御厨不是容易做的。心思灵慧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断锤炼。看你娇滴滴的,不知道吃不吃得苦。” 苏菀笑笑:“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崔尚食还是有些好奇:“姑娘生的这般颜色,完全可以选做司膳,何苦要来又苦又累的内厨房。” 知道自己的容貌太盛,难免引来偏见,苏菀应对道:“人间烟火,最暖人心。我素喜厨间热气腾腾,倘若自己的菜品,能获得一声赞,自是欢喜。” 崔尚食不禁颔首:“凡事要想大成,的确要先喜欢。可御膳房不同寻常地方,不是单凭喜欢,就能立足的。” 苏菀自然知道哪里都要靠本事说话:“姑姑,要么试试我手艺?” 看着苏菀不卑不亢,崔尚食随意指了个空灶案台。 “那就试试吧。就做两个拿手的,不用急,慢慢做,做好了差人寻我就好了。” 崔尚食一走。苏菀就换好衣服,选起食材来。很快就做好一荤一素,一道点心。 样子自然极漂亮。崔尚食见惯了好东西,倒也没觉得多惊艳。 直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脸色才略微变了些。 “做法倒是新颖。” 苏菀神思悠远。以前还在凌霄山上,为讨师傅欢喜,她没少钻研厨艺,倘若学得了新菜式,师傅他老人家一定很开心,只可惜她再也回不了了。 正神游四海的时候,崔尚食已尝完了四道菜。她似乎极爱那道青梅酿子,吃的一滴不剩。 “倒是有几分天分。明日起,你就在我身边帮厨吧。” 但凡厨师,总有些不传之秘。崔尚食肯让自己在身边帮厨,就意味着愿意教她,把她当徒弟了。得到这样的结果,苏菀相当满意了。 此时厨房里正热火朝天地忙碌,崔尚食带她四处走了走,内膳房一共有几十名料理人,其中三人一灶。 既是新人,少不了先熟悉环境开始。帮厨打杂都是寻常。还没歇口气,就有内监来催菜。等一 一装盘,人早累翻了。 养尊处优那么多年,苏菀还是第一次干粗活。那家伙,就叫一个酸shuang. 第16章 美厨 内膳房离乾清宫并不远,统共十几分的脚程。 翻炒的热菜加上盖子,再放进层层暖格里,哪怕数九寒冬,送到殿内,依然热气腾腾。 十二名姿色妍丽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各色食盒,跟在大监后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快步前行着。 内膳房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 崔司膳同意放饭后,宫女小厨娘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扒着饭,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对新加进来的苏菀,她们实在太好奇了。宫里美人众多,别说内膳房里的厨娘,就连杂役,也个个眉清目秀。 可这苏菀,一看就跟她们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她们也说不清,就是人家身上那股劲劲儿,往那里一站,就不一样。无端让人想起四个字来:鹤立鸡群。 这样的一个大家闺秀,被发配到这种地方,整日跟各种食材打交道。却毫无不抱怨,更不偷奸耍滑,跟她们一样去洗切、择菜,颠勺,翻炒。哪里忙,就主动去哪里帮忙。 光这一点,就让她们太博好感了。因此格外的热情。 苏菀有些受宠若惊地吃着东西,听着一旁的厨娘姐姐们为她鸣不平。 “妹妹这般颜色,埋没在庖厨太可惜了。” 苏菀面色平静:“有什么好可惜的,等我学得了一手好手艺,上可以孝敬师傅,退可以开个饭堂,咱手艺人,走遍天下都不怕。靠着双手,不比靠着颜色,心里踏实多了。” 年纪大些的孙凤英,简直对这话不能再赞同:“妹妹,是个有志气的。” 另一位章渔斜眼看了下不远处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宫女。跟着感慨道: “看看有些小蹄子,不好好做事,就整天琢磨着怎么往贵人身边凑,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还是姑娘,人品稳重。” 苏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她愿意栖身在这里做一个小小厨娘,只是为求自保,哪里就扯到人品上去了。 她不想赚那些虚里八套的名声,而白白的得罪人。尴尬笑道: “姐姐们都是伶俐人。不像我蠢蠢笨笨的,连话都说不好,除了做吃的,什么都不会。我要是能说会道,也愿意多出去走走。毕竟出去办差,也能多点赏钱呢。” 章渔见她不接这茬,力气如同打在了棉花上,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来。 阿箬则好奇地瞄着她:“今天来的九位姐姐,要论相貌,姐姐是第一人。我在宫里几年了,都没见过姐姐这么好看的人。更没想到姐姐,还能烧的一手好菜。你要是蠢笨,那我得找块豆腐撞死。” 一个个高的宫女站起来说道:“那你撞去啊,我现在就去找豆腐去。” 一时间小宫女们哄笑一片。 清洗收拾好灶台,又将一应物品整理妥当。 崔司膳又提前安排了晚间的活计。 按照规矩,内膳房晚上是要轮值的。这样万一皇上奏折批累了,或是心血来潮想要进些宵夜,茶点什么的,随时随地奉上热食。因此,哪怕半夜三更,内膳房也要有人。 考虑到新人,还要收拾房间,整理衣物,崔司膳特许苏菀早些下值。 阿箬刚巧也下值,两人就一道同行。 白芷姑姑的特别关照,说是苏菀喜欢清静,崔司膳破例在寝院的一角,为她辟了个新住处。此舍虽小,但独门独户,原是一处库房,虽然偏僻破落,胜在环境清幽。窗外还有几棵梅树,开得正是旺盛。 阿箬边帮着打扫,边心生羡慕:“你们秀女到底是体面些,我刚来的时候,住的都是大通铺......” 看着狭小的住处,苏菀不禁苦笑。阿箬一定不知道,这是她记事以来,住的最差的房间了。 为了让她成为祸国妖姬,江隽把她养的娇贵淫奢 ,挥金如土 。要说她最擅长什么,莫过于享乐。当年赵君临,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大兴土木,建了摘星楼,飞花阁,芙蓉池。 光一个摘星楼,就高达百米,里面镶金嵌玉,华光熠熠,耗资三百万两白银,历时五年方成。她睡的沉香木的雕花床,焚的是笃耨和龙涎香,哪里睡过这种咯吱咯吱响的硬板床。 阿箬帮着打扫了房间,又帮忙送了两壶热水,才离开。靠在半人高的浴桶里,苏菀头脑昏昏沉沉。她知道崔司膳很尽力跟韩尚宫疏通了,才有了这专属的房间。 铜制暖炉里还烧着木炭,就连浴桶都是香柏新制。连同香膏、浴盐都备下。也难怪阿箬见了瞠目结舌,当然这都是她舍得砸钱的结果。 她偏安于这小小一隅,不是真来受苦的。 她卸了脸上的遮盖,对着铜镜散开头发。 坐在灯下,不耐烦地读起了便宜嫡兄的信。信里面满满都是家人对自己的不满,怪她行事差池。想来也是,白白损折了一个嫡女,要是换不到实际好处来,能不急得跳墙吗? 虽然气急败坏,最后还是不忘安抚,说会想法帮她铺就后路,如果身处险境,自有暗桩帮忙处理。这个暗桩到底是谁? 宫里宫人众多,自己不知道的线人究竟有多少呢。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活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苏菀就有些不寒而栗。 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宫苑里,实则危机重重。而那一位赵君临,却未必知道自己的后院里,布满了毒蛇和荆棘。 泡在干花香浴里,苏菀脑子复盘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来。 其中最让她想不通的是韩箬薇并没有到月华宫伺候,而是跟前世一样,在花木所做了一名普通的宫女。邱雯自不用说,也没分到好去处。 想到自己给梅墨雪准备的贺礼,价值不菲,虽远比的上送给崔司膳的翡翠项链,韩尚宫的半椟珍珠。换算成金银,也足够顶京城中等人家二三年嚼用的费用。 怎么会连个小小的人情都讨不到呢,难道中间有什么差错吗,还是自己根本无力改变别人的命运。 水渐渐冷了,苏菀才起身,擦干了头发,又在身上涂上厚厚的香膏,才穿上常服。她有些吃力地拖着浴桶去放水,还是忍不住叹起气,上一辈子她哪做过这些粗活。 芙蓉池里香汤水暖,四季如春。伺候的宫人手若柔夷,帮她穿衣,洗发,按摩身体。 身边一大堆宫人伺候着,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饭来张口都不夸张。 如今这苦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所幸自己年纪轻,身体好,不然真吃不消。 整理好床铺,苏菀又将衣物首饰一一收拾妥帖,才躺在床上安歇。 室内漆黑一片,劳累了一天,身体松弛下来,苏菀就陷入了昏沉的梦里。 外面烛影摇曳,宫苑内火把点点,到处都是喊叫声,空气中充满着肃杀和血腥的味道。 堆金砌玉的摘星楼内,依然芙蓉帐暖,歌舞升平。 听到外面的打杀声,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君王,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第17章 惊梦 午夜时分,养心殿内,赵君临依然在灯下批着奏折。 眼下年关,朝中事务繁多,先是西南戎族异动;又闻说北疆大雪,已近数月;又有各邦提前送来新年贺礼...... 看着赵君临有些倦怠,身边服侍地大监感觉向前说道: “时候不早了,万岁爷,可要安歇?” 赵君临放下笔墨,伸出手臂,两个容色妍丽的宫女赶紧向前,帮他宽衣解带。 九重宫阙里灯火沉沉。 赵君临沿着台阶慢慢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座华美无比的宫殿。 玉石为阶,宝石镶嵌,金碧辉煌,光耀璀璨如同云霄宝殿。 上面挂着三个字:“摘星楼”。 明明是在自己家后院,怎么会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画面一转,芙蓉帐内,依偎缠绵着一对玉人,那个女人,美艳不可方物,唇间的呢喃,让人蚀骨销魂。那个男人,喘息着,突然转过脸来,把他都吓了一跳,这不是自己吗。 他来不及惊讶,就发现自己居然听得到那人心声...... 外面嘈嘈杂杂,整座富丽华贵的摘星楼,都淹没在喧嚣中。 有人喊着:“新安军要杀了进来。” 宫内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忙着收拾细软,四处逃窜。妃嫔们体若筛糠,吓到嚎啕大哭。 一队御林军全副武装地守在摘星楼前,那帮赤胆忠心的老臣们,几天上朝都没见到皇上。如今上京城破,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闯进后宫里。 哪怕拼着一死,他们也要进谏,也要清君侧。 老臣们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地喊道:“请陛下处死妖妃。” “祸乱之端,始于此女。殿下只有杀了妖妃,才能给将士们一个交代,才能让枉死的颜真,崔渊将军,九泉瞑目。” “妖妃伏诛,必能鼓舞士气。以殿下英武,何愁不能扳回局面。” 芙蓉帐内,娇柔无力的美人,如滴露芳枝,散落着一头秀发,慵懒地窝在君王怀中,端地肌肤如雪,眉目似画。 那位年长些的赵君临凝视着她绝美娇颜,眼眸深沉: “阿菀,可愿与朕同去?” 女子似乎已做了最坏打算:“固如君愿。” 赵君临笑着把她拥在怀里:“得卿此言,吾死亦有何憾。” “阿菀,可愿为朕再舞一曲。” 女子不语,穿上纱裙,玉足一点,就跃到了悬在半空的彩缎上,她轻踏着一条条彩练,脚踝的金铃沙沙作响,翩若惊鸿,身似游龙。 两根水袖,上下翻舞,如风荷袅娜,又恰若凌波仙子。 赵君临目不转睛地看着,唤出他的贴身护卫秦臻,吩咐了几句后,靠在榻上欣赏了起来。 他燃起烟膏,那是金色的曼珠沙华。此物产自异国八千里外的戈壁,形似金蝶,每如夜半月圆之时开花,盛放时美到诡异,金光摇曳,不似人间应有之物。每有风过,则发出极颓靡,类似男女快乐时的深吟。用此制成膏吸食,可令人欢畅迷醉,飘飘欲仙,如梦似幻,进入物我两忘地极乐境地。 他与阿菀每每躺在榻上,吞云吐雾,呢喃低语,共赴神仙时光。 他贪婪那一夕温柔,只恨春宵苦短,不能日夜与之厮守。 后悔吗?他微笑着仰起头,从未。 哪怕穷途末路,死到临头。 他明知自己饮鸩止渴,可毒花最美,烈酒最香,就像那金色的曼珠沙华,只要沾上了,就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他未尝不想奋力一搏,只是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的赵君临了。 他日日享乐,缠绵床榻之间,已把一身武艺荒废,早已经骑不上青骢马,提不起龙渊宝剑。更不能如往昔那般,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成了脂粉堆里的废物。 他为了美人,输了江山,辜负了万千百姓,自无面目见列祖列宗。 一曲舞罢,贴身护卫秦臻去而复返。 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回禀:“主公,两位帝姬已赐下毒酒,薨了。” 赵君临满眼赤红,毅然决然道:“她们既去了,吾走得亦安心了。” “殿下。” 女子一下子愣住:“殿下何以至此,她们还是孩子,事情也未必全无转机,新安王不会赶尽杀绝的。” 赵君临目光坦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与其让她们被虏白白受辱,不若自行了断,以全气节。既为皇家儿女,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他十分认真地凝视着女子,眼光满是眷恋不舍,似乎要把她融进眼里,: “只愿卿卿,得偿所愿,回归故土,与所爱携手人间,一生喜乐安稳。” 女子如触电般,茫然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不是你日日期望的吗?” 赵君临眼底闪过浓浓哀伤,叹息道:“曼珠沙华迷人心性,也能让人吐露真心。阿菀,在我们最快乐的时刻,你喊的从来不是我名字啊。” 外面愈加乱了起来。 宫门还是破了,到处都是喊杀声,下等军士们玩乐的声音。 看着满是火把的宫苑,楼下黑压压的军士,刀枪兵戈互相砍伐,血流成河的场景,赵君临表情异常平静。 摘星楼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大将姜闻骑着高头大马,率着精锐部队,急匆匆地赶来,并在楼下大放厥词:“速速交出皇后,不然我等立刻踏平宫苑,杀光所有嫔妃......” 赵君临嘴角讥诮一笑,最后看了女子一眼:“你走吧。不要等我后悔” 说着直接给秦臻下了命令: “去,把皇后交给姜闻。” 迷迷瞪瞪的走下楼,看到女子齐齐整整完好如初地走出来,大将军姜闻猛地松了口气,他半跪着施了一礼:“末将护卫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秦臻一脸讶异地看着,终于想明白了一切,冲着女子怒斥道:“ 枉主公待你这般好,你,你竟然里通外国。” 突地一声巨响,就听有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女人抬起头,巨大的火焰升腾而起。火舌随风飞舞。须臾,摘星楼顶一片火海。 秦臻顾不上问诘,奋力往楼上跑去:“主公。” 女人跟着撕心裂肺地喊了声:“赵君临。” 赵君临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笑了起来。能让她为自己哭,自己这一生也值了。 他抽出最爱的龙渊宝剑,猛地往胸前一送。刀锋那么冷,那么疼。 他躺在地上快要死了。 金色曼珠沙华让他飘飘若仙,濒死之际,想起此生无数神仙时光。 火舌卷过来,烧在皮肤上,滋滋作响,赵君临疼地啊地哎哟一声,猛地醒转过来。真是好怪异的一个梦。 笑话,他这样勤政爱民的人,怎会成为一位亡国之君? 他还爱上了一位美人,为她做了很多混账事。杀功臣,兴土木,日夜歌舞,饮酒取乐,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自戕而亡。 如果世间真有这般尤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之而后快。 可这梦实在是诡异,就跟真的一样。 龙渊宝剑插在胸口的刺痛,还有火烧在肌肤上的灼热感,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如果不是梦,那位女子又是谁呢。 赵君临使劲地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女子的样子来。就连那个梦,也变得缥缈。醒来的那一刻,就忘了大半。 此时,苏菀又梦见赵君临被火焚身的那一刻。 她猛地大喊一声:“君临。” 就从梦中惊醒过来。 汗水湿透了衣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床上好半天,才挣扎爬起来。 泪水早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怎么总是做梦,每一次都会梦到了这里。 赵君临啊,赵君临,你要我怎么还你呢。 大将军姜闻踏遍行宫,到处寻她时,聪明如赵君临,又岂会猜不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明明早知道,明明该恨自己入骨。可还是放过了自己。还说那般诛心的话。 世上万般,唯有情债最难还。 就算重活一世,她也只想躲着赵君临,躲一辈子。 第18章 皇后 自从做了那个怪梦后,赵君临一连几天心情都不咋地。 只要一想起梦中的事,就觉得特别晦气。他娘的,自己竟然成了亡国之君。这简直比梦见他用剑自戕,被火焚烧,更令人沮丧。加上年底事情多,自然没有心思去翻嫔妃们的牌子。 他皇上是不急,这敬事房的太监们可急坏了。这新选上来的小主,个个都翘首期盼着皇上的凤鸾春恩车呢。这几天,他们光是好处都收一箩筐了,总不能光收钱不办事吧。 这日,赵君临早早的下了朝。 看准一个空闲,小德子就端着一堆新制的绿头牌过来了。 “万岁爷,可要翻哪位小主的牌子?” 小德子凑过一张欠揍的胖脸,谄媚地跪在地上,把银盆高高托在头顶上。 看了眼他肥腻腻的脖子,再看绿头牌的摆放位置,赵君临心情更不爽了。 这帮阉人,真是八百个心眼子,真以为自己那点小把戏,自己看不穿? 看这牌子的排列,最显眼的位置,放的是谢玉环。旁边是大马脸徐霞,地包天王乐云,齐湘,林菻四人,简直气就不打一处出。 别说兴致,真都想扔这帮蠢货一脸。 晦气,实在太晦气了。 都说他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可就算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皇上的婚事也是不能自主的。他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要平衡,官员要笼络,国事要安定。 黎民百姓,都讲究个门当户对。皇室的联姻,当然更功利更现实。 妃嫔们首先看的就是门第。那些重臣的女儿,将帅的千金,就算丑出天际,也一大堆人赞其品德。有了这块遮丑布,真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防红颜祸水,太后和那帮腐蠹,动不动拿德说事,恨不得宫中的妃子越丑越好。 可嫔妃丑过分的,他看着就膈应,更别提鱼水之欢了。 可皇家想要人家家族为国效力,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陪这个聊个天,那个下个棋。必要时甚至牺牲下色相。 这次进宫美人甚多,其中被塞进来的,不得不娶的吉祥物也不少。 赵君临忍不住苦笑,懒得再看其它绿头牌: “朕又岂会有了新人,冷落旧人,算算时日,朕也该去皇后那走走了。” 小德子看皇上兴致不高,赶紧端着牌子撤了,并差人给皇后那边送了信。 因皇上要留下用膳,整个坤宁宫内银烛高照,灯火通明。一众宫女,内侍错落有致地传着饭菜。林林总总三十几道菜,多是赵君临平时爱吃的。 菜上齐后,谢惠挥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她站在桌旁,亲手伺候皇上的膳食。 赵君临一把握住她手:“梓潼,坐,陪我一起吃吧。” 谢惠恭顺地坐到一旁,帮他倒了杯热酒。 赵君临抚摸着谢惠日渐消瘦的脸颊问道:“最近身子可还爽利?我让太医院的张院判过来再给瞧瞧吧。” 谢惠摇头:“别费那功夫了。皇上政务要紧,不用总挂心臣妾。” 赵君临叹气:“你我夫妻,我不挂心你,挂心谁呢?” 两人慢慢吃着,絮絮而聊,说起不少潜邸时的旧事。 “梓潼可还记你十八岁时,跟着我离京,那是你第一次去外地,看到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喜欢,可闹出不少笑话。” “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带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巍峨高山,去过热闹街市,我到现在还记蜀地有一种特别好吃的小吃。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赵君临眼眸湿润,浅浅地笑:“那梓潼还记得我们逃亡路上,我扮成女子的事。” 谢惠嘴角轻翘,忍不住拍手:\"怎么会不记得呢。殿下,那可是相当地美,把臣妾都不知被比到哪去了。我还记得有位公子,见到你一眼,就发了痴......\" 赵君临亦大笑起来。 谢惠知道赵君临之所以挑这些说,是因为自己爱听,想听。 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最美的时光,想起来都是涩涩的温暖。 可一个人如果只往后看,不敢往前看,多半前面没什么盼头了。 人总是会死的,舍不得,放不下的也唯有眼前一人罢了。 谢惠将头靠在赵君临怀里,静静地回忆着属于两个人过往的美好时光。 赵君临看着满脸幸福,恬静又满足的皇后,心里面却全是伤感。 皇后素来恭顺,又识大体,处处以他为先,从潜邸到宫内,跟着自己沐风栉雨,经历重重风险,日日担惊受怕,并未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现在雨过天晴,他登上皇位,而她却因意外落胎受到重创,身体每况愈下。太医早就断言,就这一两年的事。 很多事,不是他的错,却也因他而起。 当初,得知谢惠怀有身孕,他亦满心欢喜。怪只怪她们谢家野心太大,对皇权生了妄想。太后觉得他翅膀硬了,越来越难控制,担心将来会对谢氏不利。两位国舅则野心勃勃,想要成为未来的摄政王。 在无意间听到三人密谋时,他的震惊远大过于愤怒,谁能料想他们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这个流着谢家血脉的孩子,注定是个祸端。 他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谢惠和这个孩子,短时间也没能力将谢氏一族全部铲平。 于是干脆不理不问,放任后宅争斗,却没想到自己的逃避害惨了谢惠。 怀孕八月时,谢惠从雪阶摔下,直接大出血。 那是一个本应成为太子的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他怒杀了一堆伺候的宫女,婆子,又将始作俑者陶贵妃,关进了永巷,日日劳作悔过。 可无论他做再多,怎样弥补,都无法改变一切了。 谢家是可恶,可谢惠又何辜。 很多事情,终究是无解。 就算没有陶家,陶贵妃,他真敢留下一个带着谢家血脉的孩子吗? 他们幼时相识,十几岁成亲,如今七八年岁月过去了。就算早没有爱情,两人间相伴多年,中间的感情,不是常人所能替代的。他关心她,体恤她,更感念她在自己的陪伴,帮助。 如今看着她日渐衰弱,时日不多,心里如刀绞般,别提多难受了。 第19章 心病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很多事情,就连帝王都没法左右。生老病死本是人生规律,他赵渊也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可真临近那一天,所有的理智都抵不过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 过往的记忆洪水般充斥在心间,往事历历仿若昨天。 赵君临紧紧地抱住谢惠,他知道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他的母亲,他的父皇,他的兄弟,姐妹,还有他的仇敌。也曾战场上两军对垒,杀人无数,可还是勘不破生死。 随行的内侍进来通传:“皇上,张院判到了。” 赵君临松开手说道:“宣他进来。” 须臾,一个穿着墨青官服,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人,背着药箱,带着一名药童行色匆匆地进来。赵君临挥挥手,免了他的礼:“张院判,烦您好好给皇后看一看。” 张院判收敛心神,十分小心地把着脉,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方开了些药,吩咐药童去太医院配药去了。 赵君临把张院判叫到一边,悄悄问道:“皇后的身子近来如何。” 张院判斟酌着,正寻思如何委婉一些。赵君临直接说道:“爱卿,不必遮遮掩掩,该来的挡不住,朕想听实话。” 张院判低着头说道:“皇后当日落胎,极其凶险。幸亏皇家名医群集,又有各种奇珍灵药,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换做常人,以当日的伤情,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如今靠各种药吊着,倘若心情愉悦,养宜得当,可有半年光景 。” 赵君临遽然一惊:“不是一两年吗?” 张院判苦笑:“皇后此乃心病,郁结在胸,药石无医。往后日子,不必太拘着了。” 赵君临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张院判没明说,可这意思不就是明说该吃吃,该喝喝嘛 ......” 张院判医术高超,祖辈三代都是宫中御医。他既这么说了,那是真没法了。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院送来了药。张院判亲手教好院中宫人如何熬制,才离开。赵君临又坐了会,才跟谢惠道别: “时候不早了,皇后早些歇息吧。” 谢惠帮赵君临披上银狐大氅,细细系上带子,眼中满是眷恋:“近日天寒,皇上要注意保暖。夜里面奏折不要批到太晚........” 她絮叨了半天,自己都嫌自己烦了,才将皇上送出坤宁宫。 赵君临坐上步辇,远远地回头,发现皇后依然站在寒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当然愿意在坤宁宫多待,也不并不觉得将死之人多晦气。 可他待在那里,皇后睡得岂会安稳,只会让她本就糟糕的身子,更加糟糕。 俞嬷嬷将新换的手炉塞进皇后手里,站在一旁搀住她身体: “娘娘,外面风大,奴婢搀您回房吧。” 谢惠有些不舍地收回眼光,好半晌,终是扶住了俞嬷嬷的手臂。 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的暖暖的,许是刚刚受了些寒,谢惠一进屋子,就忍不住咳了起来,俞嬷嬷边帮她捶着背,边偷偷抹着眼泪。 “皇上对娘娘这般好,只可惜......” 谢惠叹气:“终究是我福薄。” 当年的事,她心里怨过,但从不曾恨过。 她的姑母太后素喜争权夺利,舅舅们狼子野心,赵君临会对谢家一族生了杀心,再正常不过。可她太爱赵君临了,连做梦都想生下两人的血脉。初有身孕时,赵君临也曾高兴地抱着她转圈圈;怀胎七月前,他还在日日嘘寒问暖,甚至连孩子名字都取好了。 后来 突然再不踏进自己行宫半步。 她再迟钝,也知道她的姑母,舅舅又生了什么妄想。 早知这个结果,她一大碗红花灌下去,自此绝了烦恼。依着赵君临的念旧,他们未必不能相守到老。看在自己的薄面上,也未必不能保全谢氏全族。 现在想来当初陶贵妃敢处处挑衅自己,未必不是看出了陛下的想法。 这世上,总有些伶俐人,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无不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皇上并未处死陶贵妃,而是将其扔进永巷。陶家看似被贬黜,实则坐稳了实权。今岁选秀,陶家的另一位女儿也在选,一入宫,就封了常在的份位。 但是她依然不怨。是谢家人生了不臣之心。 当初姑母就是一不受宠的嫉后,赵渊生母再卑微,他也是天潢贵胄的皇子。因为他,谢家才有了今日的权柄彰彰。他们仗着从龙有功,居功自傲,真把自己当成陛下的恩人了。 贴身伺候的宫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 “娘娘,该喝药了。” 谢惠无奈地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就再喝不下去了。 “今天这药怎么这么的苦。” 俞嬷嬷递过一颗蜜饯,安抚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娘娘再忍忍。趁着热,一口气喝了。” 谢惠浅浅一笑,端过碗一仰脖子,苦味充斥在整个口腔,冲地她眼泪都快流出来。 她日夜受病痛折磨。多活一天,就要多受一天的罪。 可身上再疼,她都愿意强忍着。因为只要多活一天,就能多看赵渊一眼。再苦的药,她也愿意喝,也不嫌苦。 俞嬷嬷伺候她喝完药,才帮她拆掉满头发簪,坐在妆台前,细细梳着头发。 正梳着发,大宫女淑琴掀开暖帘进来:\"娘娘,二姑娘来了。” 俞嬷嬷的手一顿:“都这个时候,她来这里干什么。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怕打扰娘娘休息,赶出去算了。” 淑琴转身刚要出去,谢惠叫住了她:“左右我还没睡,就让她进来吧。” 厅内一阵嘈杂,紧接着一声莺啼般的娇鸣:“姐姐。”一个身姿妖娆,脸蛋容长的美人走了进来。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谢惠问道 谢玉环殷勤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扁盒:“妹妹我得了一棵百年老参,赶紧给姐姐您送来了。” 谢惠让宫人们收下:“难为你费心了。” 谢玉环依然赖着不走,眼睛咕噜噜转着:“姐姐,我们谢家人荣辱一体。我既进了宫,姐姐可要多提携我啊......爹爹说,这皇后的位置,只能是我们谢家的女儿。” 谢惠气得就差翻白眼:“这是等不及自己让位了吗?” “就算自己死了,这皇后的位置,也不是她能肖想到的。 第20章 忧思 谢惠冷冷地看了谢玉环一眼,她这个庶妹,从小心思多,什么都跟自己攀比。明明才智一般,偏偏喜欢自作聪明,搬弄是非。 姑母如今把这么个玩意弄进宫里面,就不怕后宫不得安宁吗? “妹妹一进宫,就得了嫔位,我们谢氏的脸面还不够大了,妹妹究竟想怎样呢?” 谢玉环拧着帕子,咬着嘴唇呐呐说道:“可是入宫这么久,别说恩宠,妹妹连皇上的圣颜都未曾得见得。皇上既有功夫来看姐姐,姐姐何不替妹妹说上几句好话,让皇上也常往妹妹宫里坐坐。我好了,我们谢家才能更好,不是吗。” 谢惠拧着眉:“妹妹心急什么,皇上不还没翻哪位新人牌子啊。皇家不同寻常后院,讲究得是雨露均沾,没有人可以独享盛宠。以后清冷的日子多了去了,闲来无事,妹妹还是多看看《女则》,《女训》.......把规矩先学好了。” 说着她神容倦怠地下来逐客令:“我乏了,妹妹回去吧。” 谢玉环碰了一鼻子灰,带着心腹丫鬟春栀灰溜溜地走出来。 坐上步辇,她一脸气急败坏地问春栀:“刚刚我那病秧子嫡姐可是在教训我吗?” 春栀跟在一旁亦步亦趋,添油加醋地说道:“大姑娘连敲带打,可不是话里有话。当初她就极力反对姑娘参选秀女,还弄了些歪瓜裂枣的寒门学士来忽悠你,想让你随便嫁了。这普天之下,哪里有比皇宫更富贵的地方。依奴婢看,大姑娘就是嫉妒你,怕二姑娘好了。” 谢玉环琢磨着,越发觉得春栀说的有理:“她既不承我情,那我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她冷屁股。可毕竟姐妹一场,该走动时还是要走动的,免得显得我这做妹妹的薄情。” 春栀急忙恭维道:“姑娘大度,我们没必要跟一个必死的晦气人计较。” 坤宁宫里,谢惠兀自被气得发抖。 俞嬷嬷一边帮她捏着肩膀,一边劝道:“皇后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二姑娘的德行。又何必跟一个蠢人生气呢,平白气坏了身子。” 谢惠叹了口气:“我好心为她谋划,希望她能嫁一个待她如珠似宝的夫君,有一个好归宿。没想到她偏跟我对着干,这后宫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都要处处小心,她这般跋扈无知,就怕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呢。”: 俞嬷嬷跟着叹气:“奴婢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太后为啥非把二姑娘弄到宫里。” 谢惠讥讽一笑:“还能为什么,觉得我要不行了呗。” 俞嬷嬷听到这话,眼圈一红:“太后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姑娘的心。更何况姑娘的身子,早经不住折腾了。” 谢惠面色平静地笑笑:“在姑母眼里,个人的幸福算什么,家族的荣辱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们谢家的女儿,注定是要为家族牺牲的。” 俞嬷嬷好不容易哄她睡着了。 后半夜时,皇后睡着睡着,又发起病来。看她疼地叫唤,值夜的大宫女冬梅,赶紧去偏房,喊来了俞嬷嬷。俞嬷嬷端着小厨房呈上来的热饮,喂了她几口。 谢惠一把攥住她的手,突然来了句:“嬷嬷,我该怎么办?赵渊是不会让妹妹生下谢氏血脉的孩子的。” 俞嬷嬷眼泪簌簌:“娘娘,管不了的事情,还是不要管了。” 谢惠吃力地爬起身来说道:“我自然不想管。可我生在谢家,长在谢家,又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要是太后姑母,舅舅们安分守己,赵渊自然不会动谢家。就怕他们不识好歹。我身子好的话,还能斡旋一二。就怕我死了,皇上要大开杀戒了。” 俞嬷嬷心中一凛:“娘娘,皇上他不是无情之人。” 谢惠凄怆道:“ 皇上心思仁善不假,可他是天子,是一国之君。\" \"家里人什么心思我很清楚,我跟舅舅们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贪心,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他们非但不听,连我都忌恨上了。只要他们不作死,皇上不会真拿他们开刀。可他们听吗?” 俞嬷嬷流着泪:“太医说娘娘就是忧思太重, 切莫多管这些糟心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皇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这身子,又能管到几时呢。” 俞嬷嬷劝说着,皇后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才慢慢睡下。 夜里整个宫内灯火明亮。陆续有人睡下,但总有人夜深难寐。 从坤宁宫回到乾清宫暖阁,赵君临批了回子奏折,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对着服侍的太监常九吩咐道:“去趟尚宫局,把韩尚宫和几位司膳都请过来。” 韩尚宫和几位膳房均已下值,接到传召都吓了一跳。 殿下深夜传召,不知所为何事?可是晚间的饭菜不合胃口,亦或者吃了什么过敏或腹泻的饮食?她们根本不敢细想,赶紧穿上官服,跟在传召太监身后,快步疾行。 一路上,几人心中忐忑,无不惊惶不安。来了尚食局这么久,她们还是第一次踏入皇上的寝宫。 乾清宫里,年轻俊朗的皇帝坐在上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几位尚食局的女官,急忙低眉敛容行跪拜大礼。 赵君临示意平身:“深夜传召各位来此,是有一件重要的差事交给尚食局。皇后抱恙已久,自己宫内的厨娘再好,也比不过尚食局的精细。从明日开始,你们尚食局,每日料理几道可口小菜,给那边送去,最好好运化,有点野趣的。” 听到只是安排差事,几位女官暗暗松了口气。点头称:“诺”。才慢慢退出。 回去的路上韩尚宫就和两位膳房商量起菜式来,内膳房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负责固定的菜式,这多出来的活究竟谁来做,到底让人犯难。 胡膳房突然想到崔膳房处来的新厨娘,年轻靓丽,貌似厨艺还不错,她不是宫女出身,做的菜自然不同宫廷菜,说不定歪打正着,正合了贵人的那一口。 “要不让苏菀试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锻炼机会。” 崔膳房有些担心道:“她一个人能成吗?” 胡膳房笑道:“这不是有你我在一旁看着嘛。” 第21章 请安 按照宫里的规矩,新晋的小主要每日给皇后、太后晨昏定省。因皇后身体有恙,后宫的一应事务就暂由淑、贤、陈三妃暂理。皇上原有的妃嫔不多,位列妃位的仅有淑妃,贤妃,陈妃三人。另有嫔位两人。贵人一位,其余则为常在,答应。 平日里皇后不在的时候,淑、贤二妃按照惯例和嫔妃们说会子话,然后一起去给太后老人家请安。可每月初,初十,十五,还有月末,或是重大节日时,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是必须到场,接受各宫参拜的。 如今新人来了有几天了,再不见见就说不过去了。 从一大早,坤宁宫梅兰菊荷四名大宫女,就开始准备,帮助皇后洗漱,梳发,穿衣,喂药。此时月华宫偏殿内,也是一片忙碌气象。 梅墨雪坐在妆台前,由着贴身丫头翠萍,帮她精心装扮着。 梅墨雪看着镜中的妆发说道:“今儿是十五,也是第一次拜见皇后娘娘,还有淑妃,贤妃,陈妃等宫里的老人,还是要隆重些。” 翠萍在妆匣里翻了半天,一眼就相中了苏菀送来的红宝石梅花簪。 “此物甚配小主,又合了小主名字。” 插在了鬓间,果然和想象中一般好看。宝簪光华摇曳,流光溢彩,衬得人都华贵了起来。 梅墨雪满意地点点头:“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 翠萍也望向镜中:“可不是。姑娘就像一下子会发光了。” 梅墨雪家境平常,参加备选的衣服已经顶好的了,但到了宫里,那就成了不入流的货色。也幸亏苏菀雪中送炭。不仅让她在选秀当天大放异彩,封了小主。四处应酬也不至于失了脸面。苏菀的信她看了,信中言说:“箬薇心性善良,知书达理,来到小主处,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她礼是纳了,但并不愿把韩箬薇要到自己宫里当差。 韩箬薇清丽秀美,只是年纪小,脸和身子都没长开,要是再过个一两年,那岂不把她比到泥里去了,她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 翠萍理着衣服,忍不住要问起那天的事来:“小主,我还是不明白,韩妹妹来宫里不好吗,她和小主交好,您把她捞出来,她肯定感恩戴德的。” 梅墨雪 沉吟道:“韩箬薇落选,只是因为年龄小,身量未足。她的相貌远在我之上,你见过哪个丫鬟比小姐长的还漂亮的。那当主子的要不要面子了。” “还有那个苏菀更不用说了,她的落选完全是意外。这样的大神,我这小庙可容不下。” 翠萍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可小主收了她礼,总归欠她一个人情。” 梅墨雪笑笑:“人情当然要还,等我得了殿下恩赐,有了赏赐。也愿把用不到的好东西也分给她。你以为她送我些贵重首饰,漂亮衣服,就是对主子我好了吗?这全是她用不到的东西。拿着用不到的东西,来找我讨人情,又能有多少诚意呢。” 翠萍站在一旁,有些无语,她倒是觉得自家姑娘想太多了。不过想想梅墨雪在家时,她虽是官家小姐,生母却早早去了,继母非打即骂,她处处低人一等,性格敏感自卑再正常不过。 既然自家姑娘这般不喜,她也只能把话全咽到了肚子里。 披上披风后,翠萍帮她揣上手炉,两人就一前一后往凤鸾殿走去。 凤鸾殿里暖意融融,到的最早的依然是淑妃,贤妃,各宫按照位份一一落座。看见皇后出来,众女一起走到殿中参拜:“皇后娘娘万安。” 宝座森严,一身盛装的皇后娘娘螓首蛾眉,顾盼生姿。不足的是,脸色苍白。 谢惠示意起身,淑妃,贤妃等一众老人自回到坐上,殿内只站着一众新人。 皇后对着旧人们笑笑:“宫中来了不少新人,都认识一下吧。” 规矩不用说,自然从分位最高谢玉环开始,谢玉环是太后的侄女,虽然只是嫔位,但太后是这后宫第一金贵人,谢玉环长的又漂亮,日后的前程很可能不可限量。 接着是徐霞,王乐云,齐湘,林菻。这四位长相清奇,威胁不大。 接着是崔媞,霍风清,陶嫦珞,沈泽兰.......最后才是姚乐,梅墨雪。 介绍完毕,新人们又一一对淑妃,贤妃,陈妃跪拜见礼。看着一水青葱少女,淑妃,贤妃都还算平和,独有陈妃,拈酸吃醋起来,半天都不说起来:“美人可真不少啊。” 陈妃略显丰腴,是明艳张扬的风格,在一众嫔妃里,生的最好,向来以美貌自负。没想到被两个新来的比下去了。 她的眼光在霍风清、沈泽兰间跳动很久, 沈泽兰也是明艳型,乍一看,她俩有几分像。但真比较起来,沈泽兰要甩她一条街。 还有霍风清,那真是一个风摆杨柳,阿娜多姿的清新美人。瘦是瘦了点,但骨肉均亭,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还是淑妃打起哈哈:“这美人太多,陈妹妹都看呆了吧,还不快让诸位妹妹们起来。” 陈妃捏着手指,慵懒地靠在椅上,说了句:“都起来吧。” 见礼完毕,新人们各自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皇后又吩咐内监们把准备好的礼物,分发给了各位小主,众人齐声诺:“谢皇后娘娘赏。” 皇后和蔼地笑笑:“以后都是自家姐妹,望你们和睦相处,尽心尽力地服侍皇上,以为皇家绵延后嗣.......” 说了些场面上的话,皇后和三妃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谢惠深知自己的姑母好弄权,发号施令,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经常借着晨昏定省,磋磨人。现在多了新人,她又有威风可耍了。 果然,一众妃嫔跪了好半天,都不见上首的太后喊平身。 太后边喝着茶,进着糕点,边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 众美齐聚的场面,让她不由想到年轻时候,在在老皇帝那里受到的屈辱。 尤其是霍风清,沈泽兰,美得不染尘埃,心中更是怏怏不快。 于是板着脸,讲了好大一通的规矩,才让众嫔妃起身。 一个上午,新人们又跪又拜,从太后处,回到自己寝宫时,早就累坏了。 暗自庆幸如今皇后心善,无需天天晨昏定省。可那老太婆就难缠了。 第22章 翻牌 霞光微醺,赵君临刚进晚膳,敬事房的太监又提前在门前候着了。 趁着皇上消食的间隙,小德子伶俐地凑到了跟前:“万岁爷,今晚翻哪位小主的牌子啊。” 赵君临瞥了一眼绿头牌,还是昨天的布局。 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圈,才翻了崔媞的牌子。 很快就有敬事房的嬷嬷前去崔媞所在漪花宫的依雪阁,讲解规矩。兰汤沐浴,梳洗一新后,崔媞才乘着凤鸾春恩车,来到皇上寝宫,等候宠幸。 第一个被皇上翻到牌子,崔媞真是又惊又喜。惊的自己做了出头鸟,喜的是众多美女,皇上第一个想到自己。实际上,赵君临这样安排,何尝没有自己的机心。 按照入宫所赐位,他要选的自然是谢玉环。但谢玉环是太后的人,他又素来不喜跋扈任性之人。自己适当晾一晾,也能让她知道个眉眼高低。以后说话做事有些分寸。 选崔媞呢,主要是因为她家世显赫,受得起宠幸。二来她长得还算入眼,在贵女中,也算颜色好的了。三是崔媞父兄手握军权,是自己需要拉拢倚重的。 第二日晚上,赵君临依然没翻谢玉环的牌子,而是去了大马脸徐霞那里,与她一起院内赏月,风中赏梅。民间向来有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说法。只见皓月当空,星华灿烂。几树梅花,芳香四溢,徐霞开心地嘴都合不拢。 她能想到的人生最浪漫的事,莫过于此了。 只可惜赵君临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侍卫以皇后身体不适的由头叫走了。 虽然皇上没有留下过夜,但就这短暂的相处,足以让大马脸心头小鹿乱撞,念念不忘了。 第三日,赵君临翻得是霍风清的牌子。霍风清有才有貌,家学渊博,他是极满意的。当然要侍寝了。 第四日,赵君临还是没翻谢玉环的牌子,而是去了地包天王乐云那边。王乐云不甚聪明,诗书琴画棋都很一般,两人没啥话题可聊。只能一起吃吃喝喝。赵君临让内膳房送了些茶点。 坐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随侍太监匆匆前来:“禀皇上,坤宁宫传讯过来,皇后身体不适。” 赵君临二话没说,带着一队仪仗转身去了坤宁宫。 第五日,赵君临翻得是陶嫦珞的牌子,陶家长女是害了皇后,可朝堂上讲究制衡之术,就算是他不喜或厌烦陶家人,也不能做有损国本的事情。何况这次进宫的三姑娘极美,容貌远胜之前的陶贵妃。 第六日 ,赵君临去了齐湘那里,齐湘精于棋道,两人下了三局棋,赵君临自回了寝宫,批起奏折来。说起来,齐湘性情算极好了,但人的感情就是很奇怪,你如果第一眼没有喜欢上,那么往后再多眼也喜欢不了。 第七日,赵君临翻了叶太师的女儿叶苇莲的牌子。叶苇莲十五岁,生得秀美可爱。赵君临看她,就像看到一个邻家小妹妹。就算不是她爹身居高位,也愿多照拂几分。 第八日赵君临去了林菻那边,林菻喜画,爱画成痴。赵君临给她带了些宫廷摹本,两人又交流了会技法,他才非常愉快的去了皇后寝宫。 生为帝王,赵君临从小就学习制衡之术。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他这端水大师当得相当合格。 但再合格的端水大师,也会有人不满意。此时谢玉环眼前已经摔烂一堆碗盏。 她怒气冲冲地对着宫人们发着脾气:“蠢货,滚,都给我滚。” 春栀一边安排人手打扫,一边劝慰着:“小主这样漂亮,皇上喜欢都来不及。没翻小主牌子,肯定是另有原因的。” 谢玉环翘起眉头:“你说,是什么原因。” 春栀绞尽脑汁地想着:“会不会是敬事房没把小主牌子放落了,再或者是皇上觉得和小主见面是件重要的事,选了特别的日子,或是做了重要的安排。” 谢玉环神色稍霁:“都八天了,连徐霞、王乐云那种丑八怪都见到皇上了,我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我就是气不过啊。” 春栀跪着向前,用美人锤轻敲着她的身体:“小主,不妨再等等。说不定今晚皇上翻你牌子了。” 谢玉环点点头,似乎有了些兴致:“听说南园的梅花都开了?” 春栀回道:“是。听其他宫人们说,除了常见的红梅,白梅,今年还有黄梅,绿梅。 谢玉环立即兴起:“那咱们也去看看吧。” 春栀如获特赦,赶紧吩咐宫人们准备步辇前往。 春栀帮她披上大红斗篷,备上鎏金暖手炉。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南园。 正行经路上,就见对面也来了一队仪仗。前面的几位宫女穿红戴绿,满脸喜气洋洋。 常在各处跑的太监小卓子说道:“小主,是毓秀宫的霍贵人。” 旁边伺候的嫣红姑姑不解道:“霍贵人?她不是封的答应吗。” 小卓子回道:“前些天霍贵人侍寝后,皇上把份位给往上提了提。这连升两级,的确是盛宠了。” 春栀鼻孔朝天,不屑地啐了他一脸:“不就封了个贵人。我们主一进宫就是嫔位。这才是独一份的盛宠。” 嫣红姑姑忙附和道:“是啊。燕雀岂能与凤凰相比。” 谢玉环一听凤凰二字,气消了一半,可还是冷着脸。 第23章 罚跪 眼看两队仪仗越行越近。 霍风清身旁随侍提醒道:“是昭华宫谢嫔。” 霍风清点头,示意仪仗停下,规规矩矩地站在路口行礼道: “请谢嫔安。” 谢玉环鼻子哼了一声,看向霍风清。只见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裙,桃花脸尖下巴,皮肤就像细瓷般白净,嫋嫋娜娜地往那里一站,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也难怪皇上被她勾了去,这狐媚子。谢玉环翻翻眼睛,坐在轿辇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妹妹这规矩学得不行啊。” 说着使了个眼色,春栀立马上前说道:“霍贵人,您的姿势不对,奴婢帮您示范哈。” 说着春栀就示范了一遍:“霍贵人,这腰要这样,膝盖呢要微屈,要懂得尊敬,喊谢嫔娘娘......” 霍风清跟着做着,心里疑惑着,自己再蠢再笨,不会连基本的行礼都做不好。谢嫔这般没事找事,恐怕来者不善。 可谢玉环是嫔位,自己是贵人,哪怕指鹿为马,也得受着。 霍风清带着一众宫人,一遍遍地做着动作:“请谢嫔娘娘安” “请谢嫔娘娘安” 听了一会,谢玉环似乎累了,她扶了扶鬓上累丝鎏金凤钗: “看你态度还算恭敬,就罚跪两个时辰吧。” “这怎么使得,小主身弱,两个时辰,不要了命。”贴身大丫鬟茉香猛地跪在地上磕头:“还请谢嫔娘娘宽宥。” 谢玉环柳眉倒竖:“怎么还有奴才说话的份,小卓子,掌嘴。” 小卓子二话不说,上去噼噼啪啪十几个耳刮子,打得茉香脸都红了。 一边地掌事姑姑冰婵急忙跪下来求情:“娘娘金口,岂容反驳。都是下人不懂事,还望谢嫔娘娘大人大量,饶她这一回。” 谢玉环耍了好一阵子威风,又见掌事姑姑冰婵颇为恭顺,难得气顺了些说道:“走吧。” 说话间步辇已动了起来,嫣红姑姑这个老人精,走之前,还不忘把人撵到路边角跪 “别杵在路中间,冲撞了其他贵人,你们可担不起。” 料理完,才大摇大摆地跟着轿辇,往梅园的方向前去。 昨夜刚下了场雪,宫人们早就清扫了宫道,地面还是有些潮冷。 才跪了小半个时辰,霍风清就瑟瑟发抖,肚子隐隐疼了起来。茉香跪在一旁,尽量地用身子帮她取着暖。 “小主这样可还好些?” 长街上的风似乎特别大,再厚的衣服都不顶事。风刀子穿进衣服内里,人都冻麻了。 霍风清眼泪鼻涕直流,哭着问分到身边的掌事姑姑冰婵:“谢嫔这是什么意思,我处处谨慎,也没得罪她啊。” 冰婵也是有些资历的,想了想回道:“主是没得罪她,可主受了皇上的恩宠,得的赏赐又最多,谢嫔这是吃味了吧,拿我们置气呢。” 霍风清苦笑着摇摇头:“要比起恩宠,谁比得上谢家。她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些。” 冰婵叹着气:“谁说不是呢。皇上有东西二宫,妃嫔无数。别看都是姓谢,她这点气量,跟皇后娘娘比,简直一个天上地下。” 正说着话,一队豪华仪仗远远前来,看排场位份不低。得了上次的教训,冰婵、茉香等人皆不敢说话,低头俯地,尽量降低着存在感。 坐在轿辇上的陈容华,看见眼前的情形,示意停下来:“呦,这不是霍贵人嘛。” 霍风清赶紧膝行向前:“请陈妃娘娘安。” 陈妃唇角一笑:“请安就请安,咋还跪上了。我又不是皇后娘娘,你我同是姐妹,我可吃不起这大礼。” 看见霍风清的狼狈样,又看到茉香一脸红肿。陈妃身边的晏姑姑问道: “这是怎么了?” 冰婵谨慎地回道:“刚刚赏梅路上,碰到了谢嫔娘娘的轿辇,我们按规行礼。谢嫔娘娘非说 ‘我们礼行得不合规矩,罚我们一众跪二个时辰。如今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我们做奴婢的都好说,我们主身子弱,奴婢怕她吃不消......’” 陈妃看霍风清捂着肚子,也怕她受了凉。但凡女子寒凉入体,都容易出问题。霍风清这柔柔弱弱的小体格,哪里经得起折腾。 于是笑着说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谢嫔太小题大做了,快免了罚。” 说着陈妃让晏姑姑把霍风清扶起来,又对随侍太监说道:“一会去到太医院把安太医请到霍贵人宫里,开些防寒驱邪地药,省的落下病根。” 霍风清受宠若惊道:“陈妃娘娘,我真的没事,就不烦公公往太医院跑了吧。” 陈妃不容置喙地瞪了眼随侍公公:“还不快去,一定把人请到霍贵人宫里去。” 说完又亲热地拉起霍风清冰冷的小手:”“妹妹好歹是个贵人。怎么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霍风清赶忙道谢:“谢谢娘娘关心我。我.......” 霍风清岂会看不出陈妃是在拉拢自己。如今中宫之位几如空悬,谢玉环这个时候入宫,明摆的像和尚头上的虱子。谢家是不想让后位花落别家的。可其他嫔妃,同样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后位。尤其是潜邸的这几位妃子,资历深,家世高。其中的水恐怕深着呢。 她有些惶惶站在风口间,竟有种进退两难的惊惧。好在陈妃很快松开了她的双手: “这天寒地冻了,妹妹赶紧回去暖和暖和。” 霍风清再次施礼道谢:“今日多谢娘娘出手相助,风清感激不尽。他日定当投桃报李。” 陈妃不置可否地颔首:“霍贵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莫放在心上。” 目送陈妃一行离开,霍风清一行才回了毓秀宫的春熙堂。 刚换好衣服,就有人通传:“安太医到。” 安太医白白胖胖,三十几岁,笑起来很是和气。帮霍风清把完了脉,又帮茉香涂了药膏,才着人前去太医院抓药。 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小主体弱畏寒,平日要多加调养。要是夜间有发热咳嗽的症状,再着人去太医院寻臣就是。” 送走了安太医,春熙堂难得安静下来。 霍风清拿着暖水炉,喝着热茶,心里还是直发凉。 树欲定而风不止。这宫里,往后这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第24章 折梅 昨夜下了一夜雪,今日的南园的梅花便竞相盛放,株株梅花迎风傲立, 灿烂如霞、花繁似锦,好一片香雪海。 这一盛景,也吸引了一众嫔妃前来观赏。 谢玉环如痴如醉的徜徉在梅林间:“红梅,白梅今个都见了,你们说得黄梅,绿梅呢。” 她带着一众宫人兴致勃勃地往里走着,却看到了一个仪态万千的身影。 那名女子穿着锦绣华服,正背对着自己,可她一眼就认出是谁。除了沈泽兰,谁还有这般曼妙的身姿。 这些时日,她光盯着侍寝这回事了。沈泽兰又日日待在自己的行宫里。自己想算计她,也没机会。 现在竟自己窜了出来。 谢玉环悄无声息地示意停步,只见沈泽兰正指挥宫人摘着梅花。 须臾功夫,怀里就抱了一大捧的黄梅。 谢玉环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她一步向前,大声呵斥道: “谁借你们的胆子,采摘御花园的珍稀梅花。你们难道不知,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属于皇家,胆敢私自采摘,你们是活腻歪了。” 服侍沈泽兰的一众宫女太监,一见这阵势直接吓跪了。“谢嫔娘娘恕罪。” 沈泽兰不惊不乱,转过身来,施了一礼:“见过谢嫔娘娘。” 谢玉环三步向前,对着小卓子挥挥手:“还愣着干嘛,即刻押至慎刑司行刑,把这贼的爪子给剁了,让她长长记性.....” 沈泽兰站在那里调笑道:“姐姐好大戾气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私自采摘了。” 谢玉环勃然大怒:“大胆沈氏,如今证据确凿,还巧言令色,妄图狡辩......” 沈泽兰无辜地耸耸肩,对着身后跪着的一众人等说道:“还不快起来,这太妃娘娘拿来供瓶的梅花,可不能耽搁了。我们走吧。” 谢玉环一愣,旋即冷哼一声:“少拿太妃作借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沈泽兰笑笑:“我能打什么主意,姐姐不会是不知道,俞太妃快要过生辰了吧。本朝孝道最大,我帮太妃折些梅花,也算尽尽孝心。” “巧言善辩,我看你嘴硬到几时。”谢玉环努了努嘴,冲小卓子一个眼色:“还不快拿下。” 眼看小卓子和小栓子扑过来,沈泽兰断喝一声:“大胆奴才,我看你们谁敢。姐姐若不信,大可以和我一起去见太妃,一问便知真假。” 谢玉环嚣张地翻翻眼:“妹妹有冤就去慎刑司里说吧。” 沈泽兰大声抗议着:“我可是殿下亲封的梅贵人,你们谁敢动我一根头发丝。” 说话间,小卓子和小栓子已按住了沈泽兰。掌事宫女玉蝶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谢嫔娘娘,饶我们小主一回吧。” 谢玉环心头恼怒。狠狠地踢了她一脚:“把这个贱婢一同押去慎刑司受刑。” 说完谢玉环也不赏梅了,坐着轿辇,率着一众宫人,押着沈泽兰和玉蝶,浩浩荡荡地往慎刑司的方向走去。 春栀依然在一旁劝着:“慎刑司地处偏僻,阴冷血腥,恐惊着小主,小主还是不要亲去了。” 谢玉环撇撇嘴:“有什么好怕的。胆子小你就直说,我是迫不及待地看这贱人受刑。趴在我脚下求我。” 坐在辇上,谢玉环心中格外舒畅。且不说她原本看沈泽兰不顺眼,就凭沈泽兰一入宫,就被封贵人,就不该活着。凡事需趁早,该出手时就出手。要是这小蹄子得了恩宠,晋了位份,自己真就拿她没法了。 不是口出狂言,样样比自己强吗?今个儿她要了沈泽兰一双手,看她如何在殿下面前承宠。也要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贵贱。 刚走在半道,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有人越来越近。宫苑之间,禁止喧哗,禁止骑马,胆敢踏马前行的人,身份肯定不低。 很快马儿行至跟前,马上的人勒住马缰颔首笑道:“谢嫔娘娘。” 谢玉环仰起头,眼前的人十八九岁,英姿勃发,一身劲装,暗紫色的衣服上绣着蟒纹,正是皇上的四弟赵旻。她心知赵旻不会无缘无故地拦住自己,干脆先质问起来: “旻王年少,可也应知宫中纵马,有失体统。” 赵旻拱拱手:“事宜从急,太妃遣梅贵人采摘黄梅供奉菩萨,这人迟迟不归,就怕有个三长两短,现在看到人,我也放心了。” 说着赵旻冲着沈泽兰和玉蝶招招手:“还不快跟我回去觐见太妃去。” 谢玉环眼睛微眯:“且慢,梅贵人屡次出言不逊,冲撞本嫔,我是教训还是教训不得。” 赵旻眉眼微皱:“谢嫔娘娘若想教训,以后有得是机会。不要让太妃等急了。” 谢玉环还是不想放人,赵旻身边的随侍和沈泽兰的贴身大丫鬟筎月已匆匆赶了过来。 远远地,跟在后面的是太妃宫里的一众宫人。 谢玉环就算还想坚持,也不得不让步。她冲着沈泽兰嗤了一声: “你不会永远都这么好运的,我们走着瞧。” 看着谢玉环气急败坏的样子,沈泽兰心道:“世间所有的好运,都不会是巧合。跟我对上,你压根赢不了。” “就算筎月搬不来救兵,就算真到了慎刑司,她也有的是办法脱身。之所以扮柔弱,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毕竟她身份太特殊了。” 筎月将沈泽兰搀扶进轿辇,赵旻则牵马在旁护行: “梅贵人可有吓到?谢家的这个妹妹,自小顽劣。如今她盯上你,恐怕不会轻易收手。若是她再敢找你事情,你直接到乾清宫找皇兄去。我也会关照皇兄的。” 沈泽兰点点头:“多谢旻王。” 赵旻朗笑道:“说来也是你这丫鬟机灵。三言两语,就让母妃愿意冒险相帮。我母妃可向来与世无争,只知礼佛的人。” 沈泽兰笑道:“都是太妃仁善。一会我定当好好谢她。” 寿宁宫的东院,住着俞太妃。 门前修竹万千,有假山溪流;室内清新雅致,高贵富丽。 一进主殿,就见到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华贵妇人,端坐在正中。她面目慈祥,目光微沉,看见沈泽兰齐齐整整的进来,总算松了口气。 第25章 太妃 俞太妃笑着招招手:“好孩子,快,来这边坐。” 她细细看着沈泽兰,只见她虽然头发凌乱,略显狼狈,可依然光彩夺目,楚楚动人。殿选那日她就对沈泽兰印象深刻,如今见了,更是亲切。她自知今日之事,沈泽兰借了自己的由头,可也不当面拆穿。 “你怎知哀家快过生辰了。也难为你有这孝心,帮哀家采来这么好看的黄梅。倒是连累你受惊了。” 沈泽兰乖顺地向前,帮她敲着腿:“太妃说哪里话。前几日,就听淑妃,贤妃说起,给您老人家准备生辰礼。我琢磨着太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刚巧下了场雪,臣妾就想着借花献佛,讨个巧。” 俞太妃笑着,一语双关:“你倒是个会讨巧的。” 说完她又看了眼一旁伺候着的筎月:“哀家不明白,皇后掌管六宫,刚刚你不寻她帮助,反来到我这冷清的地方。” 筎月低首回道:“奴婢计算过脚程,从南园到皇后宫中,再前往慎刑司,路程太远。想到太妃一贯仁善,就冒昧前来打扰。” 俞太妃点头:“也是你们运道好,今天刚巧旻儿过来。不然真到慎刑司走一趟,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谢家好歹也是簪缨世家,咋养出这样骄纵的女儿。说起脾性,倒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姑母,这手段嘛,那就差太多了........” 沈泽兰早就听说谢太后厉害。她有多狠呢,老皇帝景仁帝刚去世,就下令所有无所出的妃嫔殉葬。她们中间小的才十几岁,有的才见过先皇几次,自然又哭又闹。幸亏当今皇上仁慈,认为殉葬太过残忍,取消了太后的懿旨。 太后明面上不敢违抗,暗地里各种手段磋磨着旧日情敌。还活着的宫妃不过是苟延残喘。两位太妃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太后只要一有不高兴,就让宫人们把她们喊过去。说是找她们聊天,不过是换着法子折腾人。 太妃这般安抚自己,自然不是真的因为她孝仁。 而是存了押宝的心思。 毕竟日后,这后宫之主,花落谁家,都还是未知数。 因此俞太妃不仅留沈泽兰主仆喝了会茶,还热情地邀约:“以后没事,就来我这坐坐,帮我抄抄经书什么的。” 沈泽兰满口答应:“只要您不嫌我叨扰就好。” 俞太妃笑着打趣:“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每天看到你这样的美人。我饭都能多吃两碗。本来想留你吃点东西。旻儿在这里,只能改天了。” 沈泽兰也知有外男在,自己逗留久了不好。寒暄了几句,也就告辞了。 回到宫里,掌事宫女玉蝶,主事太监安子都松了口气。如今在自己的地盘上,谢玉环再蛮横,也不敢上门叫嚣。天香宫是没有主位。可就算她来闹事,东厢房还住着周贵人呢,她可是皇上在潜邸时的老人儿,也不会真能坐视不管。 玉蝶仿若劫后重生,小心翼翼道:“小主如今得了俞太妃青眼,那一位应该会消停了。” 沈泽兰不置可否地笑笑:“她是太后的侄女儿。有太后撑腰,姐姐又是皇后,自然嚣张一些。可我们也没必要怕她。” 看到沈泽兰不惊不乱,玉蝶,安子,一众的宫人,心里都安定了许多。他们的这个主,是个有胆识的。自己跟着她,绝对错不了。因此,做事更卖力起来。 昭华宫主殿内,谢玉环又摔烂了一堆的东西:“一群没用的东西,明明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你们还能做什么。” “你们就不该建议把那贱人送到慎刑司行刑,而是在梅林里就把人给收拾了。打人都不会吗?” 嫣红姑姑苦口婆心地劝道:“梅林里人多眼杂,动用私刑,容易落人话柄。小主是高高在上的娘娘,犯不着跟一个贵人怄气。” 嫣红姑姑还待要劝,谢玉环气恼道:“要你多嘴。” 说着就把一个碗盏扣到了她的头上。滚烫地热水烫地她差点叫出来。因为害怕惹来更大的责罚,嫣红姑姑强忍着眼泪。 旁边伺候茶水的春栀,气急败坏地推开她。“还不到外面去,平白无故惹娘娘生气。” 她奴颜卑骨地讨好着:“娘娘别气。等你日后成了一宫之主,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听了这话,嫣红姑姑细不可闻叹了口气,这奴婢不能选择主子。可主子选择什么样的奴婢,却很能说明什么问题。 谢玉环这般身份的世家贵女,什么样的好奴才挑不到,为啥选在近身伺候的春栀,是个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惯会拍马屁的小人。 还不是因为小主她自己喜欢。小主她刚愎自用,根本就不想听真话,也听不得忠言。对于好言相劝的人,又打又骂,时间长了,谁的心不凉啊。 她站在门廊处,风一吹过来,眼泪就簌簌下来了。 第26章 争风 宫里的小道消息向来传播的快。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很快东西六宫,都知道了谢玉环罚跪霍贵人,害她卧病在床的‘ 壮举 ’。 其实霍风清只是略感风寒,远不到卧床程度。奈何陈妃有心渲染,传到众人耳朵时,就是连床都下不了啦。霍风清能如何,只能躺在床上避祸。 晚一些的时候,又传来谢玉环为了无故发难,送沈贵人去慎刑司的事。且不说沈泽兰为太妃折梅祈福是真是假。哪怕御花园的黄梅再金贵,沈泽兰身为皇上亲封的贵人,想折一些供瓶,也无可厚非。御花园内花卉众多,就连宫女偶尔采朵花戴戴,只要不是稀罕的。 这般小题大做,喊打喊杀,实在是让人心惊。 像谢玉环这样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之人,倘坐上中宫之位,这后宫哪有安生日子。 而这也正是陈妃要达到的目的。 潜邸的老人儿,就属她最得宠。只要谢家后继无人,论家世论能力,没有人比她更配坐那个位置。更何况她还为皇上诞下了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 黄昏时分,皇上用完膳食,或是在御花园消食时,都会按照例行翻牌子。这个时刻,也是所有嫔妃翘首以盼的时刻。看着满满三大盘绿头牌,赵君临咂摸了片刻,翻起了陈妃的牌子。 很快敬事房的消息就传遍了各宫。没被翻牌的妃嫔小主,无精打采地期待起另一个夜晚来。而被翻牌子的,无不打起十万分精神,梳洗打扮,祈求圣眷常隆。 皇上来到陈妃寝殿时,陈妃和一众宫人早就候着多时了。滟波殿内暖意洋洋,一进门,赵君临就注意到桌子一排溜供着的黄梅,绿梅。 “这南园的梅花可是开了。” 陈妃搀着皇上的手,和他一起赏着花:“可不是。也是昨夜一场雪,催开了这千树万树的梅花。” 赵君临眼睛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这花开的甚美。朕倒也想去看看了。” 陈妃不忘及时上眼药:“说起这绿梅,今儿还发生了一段公案。皇上可还记得新人里面,有位赐梅的贵人.” 她刚要絮絮道来,赵君临摘下一枝梅花把弄着: “下午四弟找我下棋时,说起过此事。这个谢嫔,的确太骄纵了些。” 陈妃附和道:“可不是。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她多大威风呢,说是霍贵人不敬,罚她和宫人们雪地里跪了足足两时辰,可怜身子入了寒气,还躺在床上呢。” “我怕她病情加重,就请太医院的安太医照护着了。霍贵人的绿头牌我先让敬事房收起来了,估计没半个月,霍贵人是没法侍寝的了。” 说完了霍贵人,陈妃又特意提起沈泽兰:“殿下您看,梅贵人受了一番惊吓和委屈,您是不是该晋下她的位份。虽然梅贵人作为新人,刚入宫这位份已经很高了,可谢嫔看她不对付,想要收拾她,那是分分钟的事。总不能降了谢嫔的位份吧。” 赵君临点点头,将陈容华拥在怀里笑道:“还是爱妃考虑周全。这后宫的事情幸亏有你顶着,也是辛苦了。” 陈妃从来不是什么老好人,之所以愿意帮泽兰说几句好话,是因为她很明白什么都越不过出身,沈泽兰再怎么天姿国色,得尽盛宠。深泽兰的出身,家族势力,注定了她最多走到妃位。 所以根本不是自己的真正对手。而资质粗陋的谢玉环却是。 陈容华一副娇羞地靠在皇上怀里,扭捏道:“臣妾不辛苦,帮殿下暂理六宫是臣妾的福气。” 两人说笑着,愈发情意绵绵。 笑声搅起一室的春意,外面滴水成冰,室内旖旎缱绻。 这厢陈妃一夜好梦,其它宫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后宫的女子就如鲜花期盼甘霖一般期待皇上的宠幸。可皇上女人那么多,哪可能真正做到雨露均沾。有的小主甚至长达数年见不到天颜,每日数着更漏,看着夜色深深浅浅,一日日地熬尽了青春。 这一夜,于很多人都是难熬的。 在知道皇上留在陈妃处过夜时,谢玉环整个人都崩溃了,连晚饭都没吃好,又哭又闹了整个晚上。她骂骂咧咧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怎么我都比不过一个生过孩子的老女人吗?” 宫人们也都弄明白她阴阳怪气的坏脾气了。除了春栀,当属小卓子,秋梨反应最快,谄媚地话张口就来:“小主国色天香。陈妃那个老菜皮,哪里比得上小主万一.......” 在宫人们一句句吹捧下,谢玉环脸色微缓:“这花开的再美有什么用,皇上连牌子都没翻过我的。” 春栀适时的进言道:“小主为何不常去太后那边坐坐。太后是小主的姑母,皇上不也得听她的。” 谢玉环顿时心花怒放:“也是。” 旋即又发愁道:“我这姑母很难伺候的。她身边伺候的吴婆子,每次见到我,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处处给我立规矩。” 秋梨一脸不平地说道:“小主身份尊贵,何必怕她一个嬷嬷......” 第二日天气不错。皇后身子松快了些,就传各宫来凤鸾殿议事。 一众嫔妃给皇后和三妃见礼后,照旧聊了会宫中杂事。一行人又如往常,去往太后宫里请安。 等到太后威风耍完了,人也散了,谢玉环带着春栀,悄悄溜了回来。 寿宁宫正殿的暖阁内,温暖如春。 谢玉环坐在下首,嘟着个嘴,扯着太后的袖子告着状: “姑母,你也不管管皇上,从我入宫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圣上一次。” 太后半嗑着眼睛,从吴嬷嬷手中接过蜜饯,慢腾腾地说道: “你想我怎么帮,难不成还把皇上绑到你床上不成。皇上是一国之君,要忙于国事政务,作为妃嫔的要多体谅才是。” 谢玉环委屈地直掉泪:“问题是什么阿猫阿狗,皇上都见了,就算雨露均沾,轮也该轮到我了。我可是谢家女,他这样做就是不给我们谢家面子。” 太后眼睛猛地睁开:“有空多想想,皇上为什么不喜去你那儿。” 谢玉环依然不知死活:“还能为啥,那些贱女人,一个个打扮的妖里妖气,还不是用上了什么狐媚手段呢。” 太后无奈地摇头:“昨天你大闹后宫,我都听说了。话说你跟沈泽兰,霍风清争什么风,她们再强,也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这宫里,谁是你的真正对手,你都搞不清楚吗?” 谢玉环还想辩驳:“怎么就是我闹事了?那两个贱人,胆敢藐视我,我不该教训吗?” 太后有些头疼地摆摆手,吴嬷嬷心领神会地下了逐客令: “二姑娘,太后娘娘的头风又犯了,您还是先回吧。” 第27章 赏赐 谢玉环心有不甘地施礼告退,吴嬷嬷怕太后怄气,忙递了盏热茶过去。自从皇后谢惠病重,太后就这头风病越发厉害。原想着二姑娘进了宫,能为谢家出份子力,替姐姐诞下皇肆。 看她这蠢笨模样,拿捏是好拿捏,只是难堪重用啊。 太后端着茶,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庶女就是庶女,怎么都上不了台面。跟她嫡姐一比,简直就是个草包。原想着借她肚子一用,可烂泥怎么能扶的上墙呢。” 吴嬷嬷跟着直叹气,:“要是大姑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到二姑娘进宫。大姑娘聪慧伶俐,孝顺懂事,知书达理,皇上待她如珠似宝,这天大的福气,她竟享不了。” 太后有些不悦地放下茶盏:“如果心不向着家里,再好有什么用。过几天,把老二家的三姑娘接进宫吧,就说我烦闷,让她进宫陪我这老婆子聊聊天。” 吴嬷嬷大惊着跪下来:“太后,使不得啊,三姑娘才十二岁。恐怕承受不住龙恩。” 太后抹抹眼睛:“哀家怎会不知呢。可太子必须有谢家血脉,你可明白?如今圣上虽是哀家扶上龙椅的,但他不是哀家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不会跟哀家一心。以后大姑娘要是殁了,更没人能制的住他了。” “两位国舅手握军权,在外经营多年,皇上怎会真的放心,早晚要对我们谢家开刀。要想永葆富贵,必须提前布局。三姑娘既享了谢家这么多年的富贵,该她出力的时候,怎能袖手旁观。哀家,亲自跟她说。” 吴嬷嬷低头啜泣:“是。臣妾这就去安排。三姑娘从小灵慧,是个极伶俐的孩子,相信会明白太后苦心的。” 太后苦笑:“不明白又如何。我们谢家的女人,生来就是家族的棋子。” 在这宫苑里她已经蹉跎了半生青春,又怎么甘心俯首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从太后寝宫回到坤宁宫,谢惠身边的四大宫女淑琴,冬梅,夏荷,秋菊,早就备下了热乎乎的餐点。俞嬷嬷帮皇后净完手,也站在一旁服侍着 “内膳房的小厨房又弄了些新花样,奴婢是见都没见过,皇后娘娘您尝尝看。” 谢惠笑道看向餐盘:“连嬷嬷都没见过,那还真是稀罕了。” 只见满满当当的小点,样子精巧细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淑琴看皇后娘娘的眼神,马上帮她夹了一块做成海棠花的点心。红色的蕊。粉色的花瓣,吃到嘴里酸酸甜甜,唇齿生津。不由赞道“不错。” 待她吃完,冬梅又夹了一个‘雪梨’,谢惠尝了一口,软软糯糯,别样的香甜。 谢惠细细品着:“倒真是巧心思,我竟猜不出是什么做的。” 吃完了‘雪梨’,又进了些其它东西。俞嬷嬷才从热炉上端过一盅汤过来 “娘娘,来点好运化的。” 谢惠尝了一口,就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汤可有名字?” 淑琴绞尽脑汁地回想着:“送餐的宫女说这叫什么“百馔汤”,是西边有名的小吃儿。” 谢惠眼睛微湿:“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我竟还能吃到这个味道。” 她难忍激动,声音略抖,对着一旁伺候着的淑琴说道:“内膳房做的不错,厚赏。” 淑琴躬身领命,留了冬梅伺候,带着夏荷,两人端着一堆赏赐,前往内膳房。 此时尚食局热火朝天,正在准备皇上中午的饭食。 见皇后宫里来人,韩尚宫,两位司膳整理形容,赶紧亲自出来接待。 淑琴满脸笑意地说明来意:“皇后说了,你们内膳房差事做的好,当赏。” “今儿有道百馔汤,是哪位娘子做的?” 崔膳房躬身行礼:\"是新来的厨娘,可是有所不妥。” 淑琴拿出一只鎏金镯子:“她差事做的不错,这是皇后娘娘单独赏的。” 崔膳房赶紧跪下来谢恩。几位女官也赶紧跪下来叩谢赏赐。 淑琴赶紧将她们扶起来:“这两日,内膳房差事做的不错。皇后娘娘极喜欢你们的新鲜菜式,吃的也多了些,精神也好很多了。说起来,我还要替娘娘谢谢诸位。” 韩尚宫忙带头说道:“不敢,为娘娘分忧都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淑琴刚走几步,又回头说道:“以后就让那位娘子多展示下厨艺,不要因为是新人,压制了人才。” 几人忙恭顺地回道:“是”。 坤宁宫的人一走,韩尚宫,崔膳房,胡膳房就看起封赏来。 除了她们几人的大红封外,内膳房几乎人人有份。 胡膳房一脸喜气洋洋,冲撞崔膳房说道:“我就说你这小徒弟可以吧。” 崔膳房也一脸难以置信:“谁成想皇后娘娘好这一口呢。说真的,要不是这几天要准备宫宴,空不出手来,我是不敢让林菀负责皇后娘娘的料理。也是今个儿太忙了,才让她主厨的。没想到,她真挺行的。” 胡膳房赞道:“何止是行啊。你什么时候收过这么大的红包。” 与其他厨娘们的开心相比,正在内厨忙着的苏菀,收到皇后赏下来的鎏金镯子时,相当的淡定,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不是她厨艺真就高过一众御厨,而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标准答案。她知道谢惠的饮食习惯,知道她的偏好,更知道她心中的执念。 所以她才能料理出,皇后念念不忘的饮食。 前一世,她就和皇后交好,知道她心怀天下,慈悲仁善。 这一生,哪怕投桃报李,她也会回报一二。 阿箬凑到苏菀旁边,又惊又羡:“哇,这么漂亮。皇后娘娘出手真是大方啊。” 看着阿箬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章渔含酸带醋道:“我们内膳房的厨娘,这么多年,还没哪个得过这么厚赏赐。姑娘才一来,就得了皇后娘娘青眼,还也真是人才。” 苏菀谦和地说道:“我那也是运气好。刚好皇后爱吃外面的野味儿。说到宫廷菜,别说精髓,连皮毛都没摸到,哪里比得上姐姐们。” 章渔鼻子一哼:“你知道就好。别真觉得自己有功了,自作主张,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吃食,万一皇后娘娘吃坏了肚子,平白连累了大家,怎么办。” 孙凤英怼道:“野味儿能做好也是本事呢。与其羡慕别人,倒不如把自己的事情做精了,做好了。” “今个儿皇后的饮食,是你自己惫懒,扔给新人去做。现在得了功,你还不服了哈。” 黄鹂也加入战队:“这内膳房里别说大厨,帮厨,光学徒就有上百人,个个都聪明能干,一层层挑出来的。怎么,一个新来的,凭什么直接做上主厨了,我也不服。要说这里面没有内情,我也不信。” 正闹腾着,崔膳房回来了,她沉着脸喊道:“ 不干活了。你们要记得自己是在给万岁爷做饭,要是耽搁了中午的膳食,或是中间出了点差错,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众人齐齐噤声,纷纷作鸟兽散。 苏菀有些无奈地看着腕间的镯子,忍不住摇摇头,不过是个金手镯而已,至于嘛! 真是在哪里都有是非。连烧个饭都不安生啊。 第28章 揽活 崔膳房将苏菀叫到外面说道: “既然皇后娘娘喜欢你的手艺,以后就由你专门料理她的饮食吧。你和阿箬,桃红平时玩的好些,我就把她俩拨给你用好了。如今年关,宫里宴席也多,菜式的话,苏姑娘自己看着办好了。实在不行,就寻我或胡膳房。” 苏菀有些意外:“姑姑这样安排,下面的典膳,掌膳大人她们可是乐意的?” 崔膳房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乐意的,你要是能把活担下来,她们求之不得呢。你也不想想,真要是好差使,她们早抢破头了,会愿意让你一个新人出头?” “皇后娘娘病体羸弱,饮食上要万般小心。就算是十分小心,也难保她病情不恶化。万一点背,被陛下迁怒被责罚都有可能。如此,你可还愿意接这个活计吗?” 苏菀心里一时千回百转。她正愁没有一个机会,报答皇后娘娘前世的恩情呢。这真是,瞌睡时,枕头自己飞来了。 看苏菀半晌没说话,崔膳房以为她不愿意,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躲闲的,可作为宫人,哪能真正得了清闲。我是不会主动帮你生事,可这次胡膳房看中了你,特意点名让你上的。” “你要是怕,我另想办法。” 苏菀神色微敛,施了一礼:“谢谢司膳大人坦诚相告。我自然愿意一试。” 崔膳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个有胆识的。” 夸完又道:“我知道,这个活计是重了些,要是还缺人手,我再拨人给你。”” 苏菀笑着婉拒道:“谢谢姑姑。皇后宫里有自己的小厨房,我们内膳房这边,统共一天也出不了几个菜。比起你们要做宫宴,我倒是真可以躲闲了。” 崔膳房知她是客套,笑着点点头:“那你去忙吧。白芷姑姑最近还问起过你,得了闲,你也去走动走动。” 两人又聊了会日常,苏菀就回到了厨房。 知道自己成了苏菀的搭档,阿箬,桃红都特别兴奋。三人争着看完了坤宁宫小厨房的菜单,又商议了片刻,才把内膳房的菜单拟出来,差人送给皇后宫那边。 接下来就是准备食材,切配,烹饪的工作。三个人默契地配合着,一道道美味陆续出炉。 苏菀认真地品评着每一道菜,心情莫名地愉悦。 做美食真是个治愈的过程。这烟火缭绕间,似乎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慰籍着人的内心深处。让她短暂地远离了爱恨情仇,忘记前生今世。 阿箬最爱说的就是:“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加一坛桃花醉了。” 苏菀深以为然。没想到自己居然在深宫内,寻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还乐不思蜀。如果可以,这样待满三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想安定下来,有些人未必愿意轻易放过她的。 她这般弱小,如在暗无天日的黑夜踽踽独行,不知道往哪里走,该怎样做,才能彻底摆脱做棋子的命运。 第29章 锦鲤 日影渐斜,天香宫西厢依然冷冷清清。 自从知道自家小主和谢嫔娘娘不对付,又在梅园被罚跪了半日后,沈泽兰身边服侍宫女们和太监一下子蔫了,整日愁眉苦脸,连门都不敢到处乱串了。 他们一边慢吞吞地洗扫,一边悄悄地咬耳朵。 “小主得罪的可是谢嫔娘娘,太后老佛爷的心肝子啊。我们做下人的,万一一个不小心,小命可就没了。” “我们小主长得是美,可皇上老不翻她牌子,不得宠幸,也不行啊。我快要等不及了。” “这才多久啊。只要小主能侍寝,说不定份位能再升一升呢。” “你是白日做梦呢。小主又没有诞下皇肆,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长的好看能当饭吃?” “我听说陈妃娘娘那里还要人,咱们要不要托人问问看呢?” 这边谈论地口水飞扬,暖阁里的沈泽兰却无事人一般。 茹月摸着窗台,有些生气道:“这几日,看她们懒怠的,尘土都快积一层了。” 掌事宫女玉蝶神色尴尬地求情道:“小主,他们也是那日挨了罚,身子不爽利,才如此懈怠的,我一定好好教训这些奴才。” 沈泽兰淡淡笑笑:“玉蝶姑姑*言重了,本也是跟着我,才让他们受累的。要是他们不诚心伺候,或是胆小怕事,就另攀高枝好了。我也不拦着。” 玉蝶心中一凛:“奴婢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沈泽兰让筎月帮自己拿过披风:“今天天气不错,趁着还暖和,我们出去走走。 ” 玉蝶应了一声是。就把手炉啥的拿过来。刚拾步跟上,沈泽兰说道: “我和筎月去锦鲤堂喂会儿鱼,姑姑就留在宫中吧,要是有什么事情,沿着金水河寻我就是了。” 玉蝶姑姑担忧道:“主,让小卓子陪你前去吧。这万一遇到什么事情,也有人回来报信。” 沈泽兰信步向前,丢下玉蝶姑姑:“ 我就该做缩头乌龟吗?” 身后没了一众耳目,沈泽兰和筎月沿着金水河慢慢走着,只见红日渐沉,余晖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橘黄,殷红,连着碧水,就像画一般美好。 筎月俏皮地笑着:“小主,这宫里面的风景真是美啊。” 沈泽兰颔首:“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这宫里跑了吧。这世间,最大的富贵,最大的荣华,莫过于此了。” 锦鲤堂建在水流渐缓处,有几处可供观鱼,垂钓的凉亭;亦有暖房,可供下棋喝茶。 因是天寒,皇上极少出来垂钓,但为以防万一,负责管理的宫人,经常清理水面浮冰,水中的鱼儿,也因宫中伙食极好,身子都肥胖肥胖的,看起来又蠢又萌。 沈泽兰撒了一把鱼食,几只胖头鱼就凑过来。渐渐地,召来了一大群鱼。 筎月忍不住毒舌起来:“这宫里风水真好,连鱼都胖的跟猪一样。” 两人惬意地靠着栏杆,时不时投喂着池中的锦鲤。筎月看着水里蹦跶的鱼儿,又开始絮叨: “皇上这么久没翻小主牌子,小主真的一点不急吗?那帮狗奴才,真以为小主不得宠了。” 沈泽兰气定神闲地看着争食的锦鲤:“有什么好气的。这不刚好测一测他们的忠心和性情。” 说着沈泽兰拿起锦帕擦了擦手:“那边怎么样了?” 筎月自然清楚说的是谁。“苏菀落选之后,貌似很平静。在内膳房踏实肯干,上上下下处地算挺好。崔膳房,胡膳房都很赏识她,就连韩尚食待她也不错。” “嗯。”沈泽兰拧起眉头,感觉越来越看不明白苏菀了。 这么短时间能在内膳房那种地方都混得如鱼得水,说明是个有本事的。可为什么自己总感觉苏菀对自己很敷衍,甚至隐隐有种敌意,对所谓的家国大计也没那么上心呢。 “你有没有传我的话给她?” 筎月回道:“自然传过。” “那她怎么说?” “苏姑娘只说自己知道了。” 沈泽兰静默了片刻:“写封信给江隽吧。” 筎月点点头“我回去就准备。” 作为沈泽兰从宫外带进来的贴身丫鬟,筎月的身份可不简单,是智囊是协助,更是传递消息的高手。她试探着进言道:“有消息说明日午后赵渊会去御花园,小主何不设计次偶遇?” 沈泽兰笑笑:“这才什么时候,就这么沉不住气?” “没听说罗美人不惧天寒,大半夜的披头散发,身着白纱在陛下常去的海棠园跳舞,结果被当作女鬼抓了起来,当真是贻笑大方。太刻意了,难免落了下乘.....” 筎月咯咯笑道:“她怎么想的出。” “这冷板凳坐久了呗。罗美人是皇上潜邸时的老人了,据传皇上已经有一年多没碰过她了。” 筎月嘴巴惊成了○形:“怪不得呢,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主仆俩说说笑笑,眼看天色将晚,正准备回转,小卓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小主,小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话都说不直溜了。 “皇上,皇上他翻了小主的牌子,要您今晚侍寝.....” “什么” 沈泽兰一惊,手中的鱼食都掉了。她天天盼着这一刻。可这一刻真来临时,更多的是紧张惶恐。 正发着呆,宫里的其它几名太监气喘吁吁地抬来了一架软轿。 “小主,快,快。时间赶不及了。” 沈泽兰急忙上轿,心内有了计较。看来只要有好处,有盼头,这帮奴才还是很给力的。 几名太监抬着她,飞一样的往回转。 一进宫门,宫女们早候在那里,她们个个喜气洋洋,干劲十足。 躺在泡满花瓣的浴池内,沈泽兰感觉自己像萝卜青菜一样,被揉来搓去,洗了好几遍,才算完事。又有敬事房的嬷嬷前来讲解如何侍寝。 等到讲完规矩,沈泽兰早就饥肠辘辘了。刚准备好好犒劳自己,嬷嬷又过来说三道四。 “小主且忍一忍,等侍寝完了,再行吃喝。一来可保口齿清新,二来也省的往恭房跑,凭空惹恼了皇上。” 这话句句有理,于是沈泽兰只吃了半个橘子,就被太监们抬到了寝殿里。 内殿静悄悄的,皇上还在前殿批奏折。 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半个人。见床边矮几上有副残棋,沈泽难免多看了几眼。只见黑白双方,激战正酣,可谓步步惊心。她自小聪慧,又拜得名师,可这样凶险的棋局,还是第一次见。 “好厉害的棋局。” 沈泽兰观摩着,好半天,才挪动了一子。这时候她越发地饿,甚至有些头晕眼花,喘不动气。自己一向身体康健,想来这澡实在泡的太狠了。 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正思量着,一双明黄色的鞋子映入了眼帘。 “等累了吧。”那声音温润和煦,听着极是舒服。 第30章 晋位 沈泽兰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人身姿英挺,俊美绝伦,和自己想象中颇为不同。那日殿选时,众目睽睽下,她未敢仔细端详皇上,以至于此刻竟有些愣怔。 “臣妾见过皇上。” 沈泽兰使劲挪了挪脚,想要行请安礼。谁知坐的太久,脚有些麻了,一个不小心,竟猛地栽倒。 眼看就要摔个大马趴,一只有力的臂膀伸过来,紧紧地揽住了她。 “谢谢皇上。”沈泽兰含羞带怯地仰起头。 四目相对,顿时电石火花。眼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沈泽兰嘤咛一声,媚眼如丝,刚换上一副娇弱的表情,肚子却煞风景地响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简直糗到家。沈泽兰低着头,半天不好意思抬起来。 正尴尬着,赵君临打破了沉默:“朕有些饿了,要么吃点东西?” 沈泽兰正中下怀:“那就多来几盘点心吧。” 值夜的太监赶紧安排人去传菜,深夜的内膳房静悄悄的。 按照惯例,这个时辰皇上不会叫吃的,当值的宫女们也开始打起了瞌睡。 突然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一群内侍进来。 为首的太监说道:“今天多加些甜品,点心。” 今上并不嗜甜食,夜宵都是按惯例来的。现做肯定来不及。周女史急得汗快出来了,这时候苏菀走过来,施了一礼: “女史,我那边有些做多的点心。” 按照道理,御膳房里有的是老师傅。可事宜从急,现在宫外的外膳房早就下值了。味道不佳,也总好过准备不周。更何况崔膳房既然敢安排苏菀负责皇后餐点,想来手艺不会太差。 很快宫人们布置好饭菜。有酒有菜有花有果,看着煞是好看。 面对面的坐着,沈泽兰更清楚的看到这位帝王的样子。 她见过很多的美男。江隽,陈安,还有她的嫡亲大哥,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眼前的这位,却丝毫不逊色。相反,他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英姿勃发,贵气逼人。 很是随意的月白色便服,松松垮垮的,穿在他身上,既高贵清朗,又有种野性的张力。隐约透出蜜色的皮肤,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强烈的男性魅力。 这样的帝王,的确值得天下的女人为之争宠吧。 难怪谢玉环像只疯狗似的到处咬。 反正出的丑够多了,沈泽兰干脆不端着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看着沈泽兰大快朵颐,赵君临也有了些胃口。 “真有这么好吃吗?” 他试着拿起一块梅花糕,竟出乎意料地美味。 等尝到青梅酿的时候,明显一愣:“这味道,这味道怎么这般熟悉......” 他急忙问道:“这道点心是谁做的?” 一旁伺候的常九忙回道:“回殿下,是新来的厨娘。” 赵君临嗯了一声,说道:“赏。” “以后这道青梅酿,每日给朕和皇后备一盅。” 大太监常九忙传令下去,心道:“这厨娘运道也太好了些吧,一道菜,这就得了殿下青眼。这是要高升了吧。” 酒足饭饱,当然要思淫欲。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借着酒意微醺,沈泽兰硬着头皮向前: “夜深了,臣妾伺候殿下宽衣吧。” 赵君临嗯了一声,伸出了手臂。沈泽兰踮起脚来,解着上面的衣扣。眼前的男人,比她想象中高大许多。有着宽大厚实的胸膛,精壮的身材,胳膊,背部,腰腹,大腿,小腿每一处肌肉的线条都彰显着力量,看来这位帝王没少在骑射上下功夫。 “看够没?”赵君临突然出声 沈泽兰突然有些磕巴道:“陛下甚是威猛。” 赵君临哑然失笑,哪有这么夸人的。他低声附在她耳边:“那朕就让你见识见识。” 沈泽兰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在新安时,她曾私下跟金陵城最火的花楼头牌学习过媚术,见过活春宫。原以为自己百毒不侵,可还是会紧张 ...... 累,真累。全身好像散架了一般。 迷迷糊糊地被宫人搀进软轿,一落轿,沈泽兰就沉沉地睡着了,连怎么回的寝宫都不知道。 这一觉就是日上三竿。醒来时,看着身上昨夜留下的痕迹,沈泽兰有些恍惚。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想到当时的情形。想起那个帝王的芝兰玉树,倜傥风流。凤眼里的波光潋滟。 她全身躁烦,使劲赶走脑中的荒唐,猛地跳下床。 “嘶”,刚一动弹,就感觉一阵撕疼。 沈泽兰心里又开骂起来:“这个 狗皇帝,懂不懂惜香怜玉啊。” “罢了,罢了,就当睡了个小官官,还是极品货色,左右自己不吃亏。” 听到内室响动,两名宫女赶紧过来伺候:“小主,你醒了。” 沈泽兰穿戴整齐,刚走了几步,就觉腰膝酸软,两腿虚浮。所幸如今皇后身体抱恙,妃嫔们不需要每日都晨昏定省。不然自己一瘸三拐的,落在有心人眼里,的确有失体统。 筎月扶她坐下,宫里早就备好了膳食。热汤热水的刚奉上来,才吃了没几口,皇上的赏赐就到了。 院子里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为首的传旨太监刘公公笑眯眯的打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泽兰,兰心蕙质,特晋为嫔......” 沈泽兰忙跪下谢恩领旨,身后跪着的一众太监、宫女个个欣喜若狂,激动地快哭了。自家小主刚刚承宠,就能一跃成嫔,这样的风光和福气,可不寻常。 这贵人和嫔看似只是晋了一级。可这一级的差别那大了太多了。按照宫廷惯例。皇上可有皇贵妃一人,妃子六人,嫔十二位,另外可有贵人、常在、答应、美人无数。 换言之,只有嫔和以上份位,才是一宫之主。像天香殿东偏房那位周贵人,潜邸时就陪着皇上的老人儿,哪怕资历老,在天香宫住了很久了。 以后也要恭恭敬敬地过来请安,行礼。因为嫔位才算真正的主子。贵人也好,常在也罢,都只能算有些体面的奴才。更枉论答应,美人,还有普通宫女子了。 霎时,整个天香宫顿时喜气洋洋。筎月早就命人准备好了谢礼。 掂掂手中的分量,宣旨的刘太监满脸带笑:这个沈氏倒是个通透大方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于是更加殷勤地笑道:“小主客气了。以后有用得着洒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泽兰忙就坡下驴:“那就请刘公公多多照拂。” 刘公公笑着说:\"娘娘客气了。娘娘的位份升了,饮食穿戴月例银子都会往上升。按照规矩,内务府会再拨两名聪明伶俐的奴才来伺候娘娘。过几日,确定了人选,应该就能送到娘娘宫里来了。” 沈泽兰忙说道:“我有个选秀时的姐妹,现在在内膳房做工,可否调来这边当值呢。” 刘公公笑道:“娘娘贵为嫔位,直接遣人跟内务府打招呼就好了。真看中哪个奴才伺候,都是她们修来的福气。” 沈泽兰再次谢过,又让筎月亲自送他出门。 封嫔的消息很快传开,最早前来道贺的是同在天香殿的周贵人。 她二十出头,鹅蛋脸,柳叶眉,生得十分秀气雅致。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恭喜娘娘。” 沈泽兰忙扶起她来:“姐姐,客气了。我们同在一宫,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的。” 两人正闲聊,陈美人苏答应结伴而来。 沉寂许久的天香宫难得的热闹起来。 各宫也都差人送来了贺礼,主殿里堆了一堆的礼品。 其中皇后娘娘送了龙凤宝钗,陈妃送了对白玉瓶,淑妃送了对翡翠耳环,贤妃送了个红宝石头面,其它小主,也各送了贺礼...... 筎月边忙着登记入册,边安排宫人们收入库里。宫里的太监宫女满脸喜色,态度更是殷勤。 沈泽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天香宫主殿。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一宫之主。 第31章 摔瓶 宫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堆的人事反应。 梅贵人破格封嫔,简直震动了三宫。以前潜邸的那些老人儿,大多神色黯然,感慨万千。一同新晋的秀女,内心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其中最愤愤不平的还是谢玉环。一听到沈泽兰跟自己平起平坐,她气得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这个小贱人,居然能封嫔。一定是弄错了。” 谢玉环歇斯底里地吼着,手中的暖手炉嘭地扔到了地上。 手炉在地上滚动着,刚巧落在小卓子腿上。 小卓子疼得咧嘴,跪在那里半天不敢动:“奴才再三确认了,是刘公公亲传的圣旨。” 谢玉环气得眼睛都红了,对着殿内又是好一通摔砸,连博古架上的古董花瓶全打烂了。眼看着屋里的好东西,快要被主子霍霍完了。 宫女太监们瑟缩在一旁,谁也不敢阻拦,要是凭空惹恼了主子,依着她的脾气,一个不高兴,倒霉的不是花瓶,就是他们了。可不阻拦的话,到时候太后老人家责怪下来,他们也要吃一壶。 嫣红姑姑硬着头皮,抢救下一只玉瓶:“主,这可都是内务府送来的好东西。” 看着一地的古董瓷片,春栀也急坏了:“主,不能砸了,要是太后老人家知道了,少不了又要训诫小主。” 谢玉环气还没撒够:“让她训诫。人都骑我脖子上拉屎了,她这个当姑母的,还怪我涵养不好撒。” 嫣红姑姑硬着头皮劝诫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小主眼光放远。” “眼光放远?” 谢玉环歪着头。 春栀嗯了一声,和秋梨一左一右,谄媚地进着言:“如今陈妃娘娘才是这宫中第一人。还有淑妃,贤妃,娘娘要想好怎么样跟她们搞好关系才是。那些阿猫阿狗,不值当娘娘生气的。” 谢玉环有些不服气道:“我还要去讨好那些老菜皮??” 嫣红姑姑指点道:“陈妃娘娘的父亲可是当今太傅,位列三公,朝中诸多能臣,都是他的学生,就连太后也得给她几分面子。淑妃,贤妃也都出自门阀世家。皇上前朝要用人,后宫里自然不会怠慢了她们。” 谢玉环毕竟出自名门,也算不上真正草包,这次真听进去了,似乎也明白了太后姑母为何对她不满了。莫名地又来了气: “那你怎么不早提点我。你是怎么当差的?” 嫣红姑姑心里苦笑,她一来昭华宫当差,就将这宫中形势分析了好几遍。是主子轻狂自大,觉得自己年轻貌美,根本就不把那几位放在心上。 谁成想,现在又怪上了自己。 她小心谨慎地站在一旁,还是小卓子适时地移开了话题。 “主,刚外面的人传来消息,各宫都送了贺礼给天香宫。小主,也要准备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谢玉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我还要给那贱人上礼?” 小卓子恭敬地回道:“是的。娘娘作为一宫主位,确实是要道贺的。”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知道的礼单说了一遍。 谢玉环脸色越听越沉,咬着银牙说道:“都很大方嘛。一个个抢着在梅嫔那里卖好。那本宫也不绝不小气。”说着,她眼睛扫了扫下首。 “来人,把这只青花梅瓶,还有缠枝牡丹瓶给梅嫔送去。” “这”,“这。”小卓子看着一地碎瓷,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玉环得意洋洋地说道:“太后她老人家要是问起话来,就说我看梅嫔处冷清,就送几只瓶子添添喜气。别的嫔妃都送什么金啊,玉啊,哪比得我这东西好。这可是太后赏下来的好东西,不是吗? 春栀努努嘴:“还不快去,找两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 小卓子赶紧去库房找了几个精致的木盒。和小邓子把花瓶小心翼翼地装起来。 谢玉环懒懒地挥挥手,让他们快去:“知道怎么做了吧。” 两人领了命,一进天香殿门外,就见里面喜气洋洋,一众宫人忙着整理东西。 小卓子说明来意,就双手奉上礼盒。“昭华宫谢嫔娘娘送来贺礼,青花梅瓶一只,缠枝牡丹瓶一只。” 天香宫收礼的宫人,刚要伸手来接,他就恰到好处的松了手。 “啪” 的一声,两个盒子掉在了地上。 负责收礼入库的安子面如土色,直接吓跪了,小卓子和小邓子却好像没看到一边,转身就走了。 听到前院传来消息时,沈泽兰正坐在殿内同周贵人,陈美人,苏答应等人闲聊,看到安子和几个小太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盒子里的碎瓷。 沈泽兰淡淡笑了笑:“安公公快请起吧,以后做事千万当心,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这瓷瓶虽金贵,再金贵,也比得人。得空你悄悄找下司宝司的匠人,看看还能不能修补下。” 安子赶紧点头。他抚抚胸口,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这在宫里做奴才,步步凶险,遇到一个脾性好的主子太难了。要是换作旁的主子,哪里肯听自己解释。毕竟花瓶是坏在他的手上的,他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谢嫔的人是故意的呢? 这边才因为两只瓶子,闹得不可开交。司宝司内,也出了一桩类似的公案。 新来不久的宫女韩箬微,今儿照旧打扫库房时,发现一个红釉瓷瓶裂开了。 无论她怎么辩解,自己从来没碰过这些珍稀器物,就算打扫,也是轻轻地用拂尘轻轻扫拂。又有同值的邱雯作证,可司宝司的管事,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让人打了她十五个板子,然后罚她不许再保管珍宝,只做些拖地,打水之类的粗使活计。 这样做了大概四五天,韩箬微快熬不住的时候。一个管事太监来到了她面前。 韩箬微是认识这个管事的。刚分到司宝司来的没几天,这名管事太监就单独把她叫进房内。神神秘秘地说道:“姑娘好福气,刚到这里,就被贵人看中了。这位贵人,在宫中地位极高,姑娘要是愿意,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韩箬微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多多少少知道了所谓的贵人,原来是太后身边一位颇有权势的大太监。她气得脸色发青,自己身份再低,也是官家小姐,待足三年,就能放归回家。 她是多么想不通,去和一位年龄能做她爹的老太监对食。 韩箬微当场翻了脸:“这样的好福气就留给公公自己吧。” 第32章 说客 徐公公作威作福惯了,哪曾被别人如此下过脸。 在这宫里,他经营多年,好歹混到了司宝司管事的位置,手上也有些小权力。他的身边,总有宫女们想要活得轻省,各种主动讨好。他沉醉在甜言蜜语里,早忘却了当年的那些伤痛。 而眼前这个姑娘,眼中的轻蔑像明晃晃的刀,一下子就把他劈回了原形。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被欺辱被责罚的不堪,那些不想忆及的过往。 顿时心中怒火中烧,他斜着眼,阴恻恻地说道: “韩姑娘,是瞧不上我们阉人了。可俗话说得好,宰相门房三品官。别看我们是做奴才的,身体残缺了,可那也是天子近臣。我好心帮你搭个青云梯,你既不领情,日后可别后悔啊。” 韩箬微义正言辞地回绝了徐公公,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提心吊胆了几天后,看没什么动静,心才慢慢放下来。没想到自己处处小心,还是被诬弄坏了皇家珍品,挨了好一顿板子,差点人就挂了。 伤口刚刚好转些,她又被派去干各种脏活累活。眼看要熬不动了 。徐公公这个时候来到自己病床前,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公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多废话:“姑娘,可是想明白了。” 刹那间,韩箬微心如明镜。徐公公之所以还肯和声细语地跟自己说话,不是真的不记仇了。而是帮所谓的贵人做说客,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 原来的她心思多单纯啊,那般嫉恶如仇,不知道深浅。现在吃尽万般苦头,人不得不聪明起来,态度难得软了下来。 韩箬微装模作样地绞着床单: “公公,人家才十五,什么都不懂。你一上来就跟我说什么对食,什么欢好,换你你能不恼吗?这种事情,女孩子家家能不害怕吗?” 徐公公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这有什么好怕的,一回生二回熟。陈公公最喜青春少女,自会好好疼你的。” 韩箬微强忍着呕吐:“徐公公且容我考虑考虑可好。” 徐公公看她态度不错,也不逼得太狠了。“那你想多久?三天时间足够了吧。” 韩箬微赶紧讨价还价:“五天。” 徐公公点点头:“那我就静候姑娘佳音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 韩箬微使劲按着胸口,再也装不下去了。等到邱雯回来,韩箬微一把拉过她,栓上门,把今天的事情说了。 邱雯给气到不行:“这帮子阉人,那什么都没有了,还想糟践人。” \"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去跟那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了。我们想想办法,熬过三年,就能归家了的。\" 韩箬微懊丧着脸:“我已经打听过了,太后身边姓陈的大公公,叫陈揣。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在伺候她老人家了。在这宫中的太监大多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是顶顶有权势的人物。听说就连皇上都会给他几分面子。也难怪徐公公这般威逼利诱。我想脱身,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呢?” 邱雯急得团团转: “我们在这宫里也不认识什么贵人,如今玩得好,混出头的也只有梅墨雪,要不我们去找找她,看能不能到她宫里当差。” 韩箬微叹了口气:“这么久了,梅姐姐连只言片语都没传给我们过,就不知道愿不愿意趟这浑水了。就算是愿意帮,她也未必有这本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邱雯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我们以前对她那么好,现在你遇到危险了,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韩箬微心绪稍定。又担忧道:“这内宫守卫森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见到墨雪姐姐。” 邱雯忙安抚道:“可是巧了,明日我去给淑妃娘娘送供花的玉瓶,顺便帮你跑一趟呗。” 第33章 碰壁 两人正聊着,就听有人敲门。邱雯大着胆子向前问道: \"谁啊,这么晚了。” 外面一个宫女的声音:“徐公公说韩姑娘这几日受苦了,吩咐我们厨房间备了些酒菜,给姑娘加餐。” “送进来吧。”韩箬微发声道 邱雯一把拉开门,几个小丫头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只见眼前有鱼有肉,更让人惊讶的是,还有燕窝,鱼翅煲。这也太吓人了吧。 为首的小丫头摆好了餐盘,才说道:“天气冷,姑娘们趁热吃吧。过一会,我们会有人来收拾。” 说完就带着两个丫头就走了。 邱雯半天不敢动筷子:“徐公公这是什么个意思啊。” 韩箬微冷笑:“还能什么个意思,意思是我跟着那老东西就能荣华富贵,顿顿吃好的。这是来收买人心呢。” 这么一说,邱雯更难受了。 反倒韩箬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吃,这么好的东西,干嘛不吃呢。” 说着端起那碗燕窝盅,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才刚起床,又有人贴心地送来早点和饮子。 送餐的宫人走前还说道:“只要姑娘喜欢,可以日日如此,过得跟主子没啥两样的。” 吃完早点,韩箬微还想着去上值。宫人又说道:“徐公公说,姑娘近日辛苦,大可以休息几天。” 于是韩箬微躺在床上休息了大半日,到了午间,照旧又是一大桌子好酒好菜。 此时,邱雯刚从淑妃娘娘处回转,兜兜转转了半天,好容易走到了月华宫前。 刚想找人通传,就看见宫门外走来了一个穿戴体面的丫头。 “翠萍” 邱雯惊喜地跑向前去。 看着眼前一身宫女打扮的邱雯,翠萍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认出来: “邱姑娘。” 邱雯笑着点点头,亲热地上前拉住她手道:“自打进了宫后,我们好久没见了。” 翠萍也回握住她手,笑道:“邱姑娘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在陪主子入京候选时,她与邱雯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邱姑娘记性这般好。竟记得自己名字。 邱雯左右看看:“可否借一步说话?” 翠萍点点头,可并未领着她进到月华宫内,而是指了指外面不远处的花房。 “我们去那边说吧。” 没能第一时间见到老朋友梅墨雪,邱雯有点失望,但还是老实地跟着翠萍拐进花房里。 阳光斜斜地照进花棚,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到深处,翠萍才回头看着她说道:“这里少有人来,姑娘有什么话,大可先向我说。” 翠萍这般大包大揽,邱雯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先说明了来意。 翠萍眉心轻蹙,半晌回道:“你说的事,小主恐怕帮不上忙。再者就算小主有这个能力,她也不会帮忙的。” 邱雯有些懊恼道:“什么意思?” “我,韩箬微和你家小主,曾经是结拜姐妹。我不信,她会见死不救。你带我见她好了,我要她亲口说给我听。” 翠萍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拦着姑娘去见小主吗?” “我跟了小主五六年了,她的脾性最清楚不过。小主为人,向来小心谨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会有分毫行差踏错。更别说去冒着得罪当权太监的风险,去捞人了。她既没这胆识,也没这份心。” “我知道你来找小主,肯定是有事相求。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来说话,也是想先给你提个醒,遇到事不要傻等着,免得耽搁了。先提点提点你。” 邱雯有些犹疑地看向翠萍,翠萍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无礼。依然温和笑笑: “跟我来吧,我这就带你见小主。” 邱雯满怀心思地跟着翠萍进了月华宫的西暖阁,此时梅墨雪正准备用膳,看到邱雯过来,着实吃了一惊。“邱姐姐,你怎么来了?” 梅墨雪虽然满脸带笑,可人坐在桌子前硬是没动。 邱雯不由心中一寒,可求人还是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于是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好妹妹,求您救救韩箬微吧。” 梅墨雪吓了一跳:“韩姐姐她怎么了?” 邱雯把事情简略一说,只见梅墨雪皱着脸,半晌挤出一句: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假设没有翠萍之前提醒,她怕真就傻傻地回去等消息了。 见梅墨雪没给准话,邱雯索性直接问道:“梅妹妹,你可愿意去内务府求一求?” 梅墨雪有些不耐地翻了翻白眼,也懒得虚以逶迤了:“我就一不受宠的答应,哪有那个体面。皇上到现在连我牌子都没翻过呢,说不定早就忘记有我这号人。” 邱雯还是坚持着:“总是要试上一试的。不然怎么知道不行呢?” 梅墨雪强带着笑:“好啊。那我去求了,内务府没答应,姐姐可别怪我呢。” 邱雯牵强着说道:“世间万事又岂能事事如意,只要无愧我心,就好了。”话说到这里,梅墨雪脸色不愉。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叶子,赶紧夹了口菜过去: “小主,快吃吧,饭都凉了。” 邱雯见状,礼了一礼说道:“耽搁小主用膳了。我出来有一会子了,是时候回去了。” 梅墨雪客套都懒得了。还是翠萍主动送了她出来。 走到宫门口,翠萍突然说道:“有件事,我本不想说,可我觉得你和韩姐姐应该知道。” “小主刚封为答应那天,苏菀妹妹让人给小主送了厚礼......当时就说了一个要求,她说箬微妹妹年龄尚小,又生得极貌美,犹如小儿怀抱金砖行走闹市之中,求我家小主务必庇佑之,向内务府讨了她过来伺候。” 邱雯一愣:“这么说苏妹妹,早就求过了墨雪妹妹。” 翠萍叹了口气,用力点点头道:“是。” “这位苏姑娘做事,不求声名,也不要别人感恩,的确是热血仁心。邱姑娘莫不如去找找她,看有什么破解之法。” 邱雯简直感激涕零:“多谢翠萍姐姐指点。” 翠萍摆摆手:“你们为朋友,不求回报,不计得失,我很感动。小主遇见你们这样好的朋友,是她的福气。只可惜她不知道珍惜......” “” 第34章 送餐 邱雯回来交完差,趁着还有点空档,赶紧溜回了寝室。 此时,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韩箬微正愁吃不完,看到她回来,忙招招手。 邱雯使了个眼色,将门关上,两人悄悄说起事来。 知道苏菀为帮自己讨人情,送了梅墨雪不少贵重礼品,韩箬微也很意外。因为她、邱雯,梅墨雪三人,自入宫来就交好;和后来的苏菀,着实关系算一般。 没想到自己落了难,所谓的好姐妹袖手旁观;反倒关系平常的,真心为自己筹谋。 韩箬微静了静神说道:“梅姐姐那里就别再去了。现在徐公公盯我盯得紧,姐姐得空了帮我跑一趟内膳房吧。虽然苏姐姐也不见得有办法,可她心思灵慧,说不定能指点我一二。” 想到当初苏菀的深藏不露,邱雯也觉得很有必要走一趟:\"等下了值,我就过去。” 内膳房里热气腾腾。苏菀手指翻飞,陀螺一般,忙个不停。 皇家饮食素来博大精深,最是精细讲究。每一道菜都要经过多道工序,细细烹制,一盘豆腐,都要做出花来。哪怕一点功夫不到位,色 香 味都会大打折扣。 即使有着阿箬,桃红两位得力助手,重头菜也要她亲力亲为。 今日她做的几道菜,鸡豆花,灌汤黄鱼......都极费功夫。又做了玫瑰卤,青梅酿之类的点心饮子,完工时,真心累地快散架。 阿箬讨好地拿起一杯饮子给她:“苏姐姐,我和桃红来好了。” 苏菀大大咧咧坐下,真靠在椅上歇起来。 阿箬,桃红聚精会神地做起收尾工作。在内膳房里学艺,十年苦练,都未必比得上大师傅的几句点拨。可想要指点,谈何容易,因为所有手艺人,都喜欢藏私。有的大师傅做菜时,甚至不许学徒靠近一步。 唯有苏菀不介意让其它厨娘看到自己烹制过程,也很愿意指点帮厨。她似乎从不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烧饭对苏菀来说,本来只是喜好,她并不打算真做一辈子厨子。 所以苏菀很愿意和别人切磋厨艺。再者她的那些花样,教会了阿箬,桃红,和一众小徒弟,自己才有得偷懒啊。不然一个人,还不累死。 做人大度,人心才会向着自己,这样路才会越走越宽。 正喝着饮子,有个有点面熟的学徒过来:“苏姑娘,外面有梅嫔娘娘的人找你。” 苏菀嗯了一声,知道又是筎月来寻自己。 她理了下衣服,出了内膳房。外面的回廊上,筎月早候在那里。 看着她,苏菀一点也不客气:“你们主子又让你来干嘛?” 筎月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才道:“我们小主如今升了嫔位,宫里可再添几个新人,就想着把姑娘要过去。我就是通知姑娘一下,左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苏菀淡淡地应道:“你先回去,我得了空,自去找你家主子叙话。” 筎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江大人来信了。” “另外一件事,小主想安排宝婵姑娘进宫来。已经着内务府办过一应手续了。这也是江大人的意思。” 苏菀一愣,嘴角轻翘道:“你们就这么等不及啊,都聚在天香宫,小心树大招风啊。” 宝婵曾是苏菀的贴身丫鬟,从苏菀十四岁进了江府起,就在身边服侍了。她聪明伶俐,有着一身好武艺,又受过特殊训练,能力不比筎月差太多。 入京候选时,宝婵就跟着苏菀来到了上京城。就等着苏菀成了主子,自己顺理成章地进宫伺候。没成想,在这在京城里,一等就是几个月。 如今,沈泽兰升嫔,确实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宫的好机会。 苏菀心中很不愉,但她知道自己反对无效。组织想做什么,从来不是她能干涉的。 只是不知道宝婵跟了沈泽兰后,心里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旧日主子。就算是记得,宝婵从小跟着的人是江隽,真要知道自己起了异心,恐怕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最了解自己的人,日后会不会成为一大麻烦。 毕竟她们太了解彼此。在她面前,自己一个不慎,就会露出马脚来。 筎月告辞后,苏菀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感觉自己似乎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她不想离开内膳房,更不想再卷进是非恩怨中...... 刚回去不久,又有个小学徒过来通报。 “苏姑娘,外面有个司宝司的宫女找你。” “司宝司?”苏菀满头问号地走出来,只见邱雯正满脸焦虑地往里看着。 她赶紧走向前询问:“邱姐姐,你怎么来了。” 邱雯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拉过苏菀来: \"苏姑娘,您办法多,快帮我出个主意......” 苏菀突然想到了前世,韩箬微好像就是这个时候出的事情。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韩若微出了什么事?” 邱雯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苏菀微微拧着眉,倒是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邱姐姐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两人正寒暄着,一个打杂的小学徒过来催了:“苏姑娘,阿箬姐姐说时间很紧了。” 苏菀点点头,拉住邱雯的手保证道: “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 我现在要给皇后娘娘传餐去。等明日这个时候,我去寻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邱雯浮躁的心,在见到苏菀的那一刻,就好像有了主心骨。她也相信苏菀,一定会说到做到。 再次回到灶前,阿箬冲着她甜甜一笑:“苏姑娘都好了,菜全好了,现在可以送餐了吗。” 苏菀看看时间,时辰还早。于是说道:“不急,再做一个小食。” 说完苏菀亲手开始调味,烹饪。 阿箬和桃月不忘趁机学艺:“苏姑娘,这又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苏菀轻笑道:“你要去外面走一走,就知道大千世界,没见过得吃食多着呢。” 美味出炉,桃红忙着一 一装盘。阿箬刚想遣人去送餐。 苏菀看着她俩,笑着说道:“今天我们几个亲自去。” 一路上,阿箬,桃红有些诧异地端着食盒,跟在苏菀身后 “你素来不是最不喜宫内走动嘛,今日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苏菀走在前面:“既得了皇后娘娘的厚赏,我们总要去道个谢的。” 第35章 择主 在见完邱雯,回到内膳房的那一刻,苏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是死都不可能去天香宫当差的。更不可能去其它的宫里,包括皇上,太后太妃那里。她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去伺候别人的。 如今她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抱紧皇后的大腿。 皇后既爱吃自己做的味道,这刚巧是个机会。可内膳房里好手艺的厨娘很多,并不是少了自己就不行,看来自己还是要动动脑子,让皇后成为自己真正的靠山。 苏菀这般想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毕恭毕敬地说道:“ 内膳房苏菀,特来跟皇后娘娘谢恩。” 俞嬷嬷听说是负责皇后饮食的巧手厨娘,也很想亲自瞧瞧。 只见眼前传菜的几人,个个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厨娘,尤其是前面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气质非凡,俞嬷嬷不由客气了几分。 苏菀施了一礼说道:“嬷嬷,我是内膳房负责娘娘饮食的主事,特来此谢恩。” 俞嬷嬷看了眼她说道:“是个知情重义孩子,快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俞嬷嬷进到内堂,皇后正靠在贵妃椅上,虽然妆容精致。可依然眼圈发青,形容倦怠,脸色从里往外泛着黄气,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苏菀恭恭敬敬地行过礼。谢惠看着她,心里实在太惊讶了。 她怎么也想象不到,烧的一手好菜的厨娘,长得这般美丽。虽然肤色看着有点黑,像是干粗活的,可那五官灵的很。不施粉黛,就胜过万千佳丽。不由盛赞道: “果然秀外慧中。难怪做出的菜这般不同。” 苏菀微微颔首:\"皇后娘娘过誉了。\" 谢惠笑笑,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听说你是今届秀女?” 苏菀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回皇后娘娘话,是。” 皇后失笑,心道这般容貌,怎么就落选了。看来赵君临的眼光越来越差了啊。 正盯着苏菀看不停,俞嬷嬷一边提醒道:“娘娘该进食了。” 两名贴身宫女搀着皇后落座,苏菀赶紧退到一旁,介绍起今日的菜品和特色来。 皇后娘娘笑容晏晏:“内膳房的菜今日丰盛了不少啊。” 苏菀朱唇轻启,巧笑嫣然:“刚巧内膳房进了些时鲜,今日就做了几道大菜,给皇后娘娘品鉴。” 说完苏菀躬身告退。 走之前,她悄悄拉住俞嬷嬷说道:“嬷嬷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着送客,俞嬷嬷跟她来到门口,苏菀十分郑重地说道:“嬷嬷见谅,斗胆将嬷嬷请出来说几句话。我观皇后娘娘的面色不好,眼睛乌青,是否有夜间难眠,肢体酸痛等症。尤其夜间子时,发作尤为严重......” 俞嬷嬷满脸惊讶:“姑娘怎么知道的。” 苏菀胸有成竹道:“我小时候被养在庄子上的,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方外之人。多少懂得一点黄岐之术。” 俞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后娘娘这病,你可医得?” 苏菀微微叹气:“奴婢年幼时贪玩,所学有限,医术不及师父十一。未必能医好娘娘的病,但我师傅有道药膳,可以调理睡眠,消解百痛,要是皇后娘娘夜间疼得睡不着了,大可试试。” 俞嬷嬷十分谨慎地问道:“这药膳可安全?皇后娘娘千金之躯,万万差池不得的。” 苏菀满脸堆笑:“嬷嬷大可放心,此方绝对好用。就是熬制起来比较麻烦些。如果嬷嬷实在放心不下,就在太医院寻位名医来,和我一起辩一辩医理,看是否合用。总归都是为了娘娘玉体安康。” 俞嬷嬷一听,觉得有理:“如此有劳姑娘了。” 苏菀颔首道:“俞嬷嬷言重了,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我的福气。” 俞嬷嬷亲自将人送出坤宁宫,苏菀带着阿箬,桃红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不远处明黄色的肩舆。 苏苑吓得内心狂跳,赶紧拉住阿箬,桃红:“快,躲一躲,别冲撞了贵人。” 说着就拐进不远地岔道内。 一声尖细地声音:“皇上驾到。”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 坤宁宫内外,顿时热闹起来。一众宫女,有序地排好,恭敬地跪满了院子。 赵君临走进殿内,只见桌上热气腾腾。各种精致小食,错落有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于是笑着说道: “朕来得可巧了。” 谢惠轻笑一声:“你来蹭饭,也不找人通报一声。” 赵君临脱下大氅,坐下品评道:“皇后的厨娘倒是精进了。” 谢惠忙将赵君临引到主座上:“这还真要感谢皇上,我才有这口福。今天的料理,大多是内膳房的美厨娘做的。” “嗯?”赵君临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菜。 大宫女淑琴和冬梅赶紧挪到他身边,伺候起饮食来。夏荷和秋菊则站在皇后身边,帮她夹着菜。淑琴帮着赵君临盛了碗鸡豆花。赵君临只尝了一口,就赞道:“不错,鲜,香,嫩。就是朕的老御厨,都做不出这味来。” 接着又试了几味点心,味道各有各的独特。有种说不出的回香。 最佳的还是那汤,看似平平无奇,入口才知其中的妙处,尝了几口,赵君临又不满起来:“怎么内膳房还厚此薄彼,为何朕的饮食,远远不及梓潼处,风味上差太多了。” 谢惠掩唇笑着:“因为内膳房来了个美人啊,做得一手好菜。” 说着她晃晃手中的青梅酿:“皇上再尝尝这个饮子。” 赵君临一下子想起那晚吃到的味道:“原来是她。我说这味道有点熟悉。” 谢惠扭过头,好奇地问道:“嗯,皇上是认识这位厨娘啦。” 赵君临轻笑着摇头:“梓潼说笑了。朕也是无意间吃到此人做的青梅酿,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朕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喝到过,但肯定是喝过的,所以还特别问了一下她的来历。” 谢惠淡淡笑笑:“那还真是巧了。陛下没想过要见见这位娘子吗?” 赵君临喝了口汤,笑道:“怎么皇后对这位娘子很感兴趣。” 谢惠拨弄着面前的点心,调侃地看着他:“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位厨娘是个美人。” “美人?” 赵君临哈哈一笑,他宫中美人无数,还会差一位厨娘。就算她再美,日日沾染油烟气,也难免手脚粗糙。就算看着不错,身上的油烟味都能让他倒胃口,当即并没放在心上。 谢惠还在那里感慨:“今天我才见过这位厨娘,当真是位灵秀的娘子,难怪乎做出的菜这般精细。最难得的是没有匠气,完全是她独一份的味道。别说我的小厨房,就是陛下外面的御膳房,恐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赵君临边吃边点头道:“难得听你对谁有这么高赞誉。你既喜欢,要么就要了她到身边伺候吧!” 谢惠眼睛一亮,这还真是个好主意:“皇上可要说话算话呀,我倒真有心让她来这边,这样的美人,看着都赏心悦目。再者她手艺这么好,皇上还不整日里往我这边蹭饭吃。” “如此,倒是可以经常见面了。” 赵君临拍着腿大笑:“只要皇后高兴,那朕就跟内膳房说一下就是了。” 两人吃完了饭,聊了会子家常,赵君临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寝殿。 第36章 管事 夜半时分,皇后的病又发作了,谢惠躺在床上,疼得直叫唤。 俞嬷嬷心疼地直落泪,突然想到了苏菀说的药膳的事。她原本打算等明日张院判来了,辨一辩医理,再作安排。可皇后实在是太疼了,每次张院判来了也无济于事,这个苏菀真的行吗。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态度,俞嬷嬷叫了两个小太监:“去,到内膳房里找苏姑娘。要是睡下了,也务必将请她到坤宁宫走一趟。” 夜半的内膳房,当值的宫女们已经昏昏欲睡。 听到是皇后寝宫的人,当值的孙凤英说道:“苏姑娘已经睡下了。不过,下值前,特别交待我们,如果皇后宫中来人,就把这药膳端过去,俞嬷嬷她看到就知道的。” “实在不行,我陪公公走一趟好了。” 两位公公正愁如何交差,一听大喜:“那还是有劳姑姑啦。” 听到内膳房的人来了,俞嬷嬷赶紧将人传进内室。孙凤英恭恭敬敬地跪拜后,将药膳呈上:“苏姑娘特别交待的。这药膳已经煮了五六个小时,软烂香甜,正适合吃。” 大宫女淑琴向前端过药膳,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香甜宜人。 又将药膳递到颇懂医理的夏荷手上,夏荷拿银簪试过后,才点点头。 两人拿着调羹,慢慢扶起皇后喂食。或许这药膳十分香甜,谢惠还多食了几盅。再次躺下后,不仅咳喘缓和了,也没再喊疼。再看时,已然睡着了。 几位贴身宫女都面露喜色:“这什么药膳,神仙丹药,也不过如此了。” 俞嬷嬷跟着喜极而泣,不断地念阿弥陀佛。 第二日一大早,俞嬷嬷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苏菀迎进宫里。 谢惠也自觉身体轻松,精神好了很多: “我见她是个能干的,我们这边厨房,一直都没有个像样的管事,就让她来做厨房总管事的位置吧。这样也显得我们器重和有诚意。” 俞嬷嬷连连答应着,赶紧差人去内膳房传达皇后娘娘凤旨,着苏菀,阿箬和桃红三人一起入坤宁宫伺候。 对于突然而来的这道懿旨,几位膳房都很惊讶。如今年底,各种宴席不断。内膳房人手也紧。苏菀又是她们特别看好的掌厨。但皇后娘娘是后宫第一人,想要要几个人,那必须得满足啊。 纵是万般不舍,崔膳房,胡膳房还是不能不放人,只能紧紧地握住她手说道: “真不舍得姑娘啊。” 苏菀也依依难舍。内膳房虽然人员庞杂,活计又累,但手艺人靠着手艺吃饭,比起各宫的伶俐人,这里人的心思简单多了。可如今这内膳房,是护不住她了。她不得不离开。 苏菀忍住伤心,看着几位膳房:“ 我也舍不得内膳房啊。” 韩尚宫也亲 自出来 送行,少不得嘱咐道: “以后去了皇后宫里,可就没这边自在了。没有我和两位膳房罩着,可莫要再任性胡为。” 苏菀深深施了一礼:“菀儿多谢尚宫大人关照。” 崔膳房叹了口气:“皇后为人仁善,姑娘在那边我也放心。倘若真做的不开心,回来就是了。” 苏菀点点头,再次拜别众人道:“以后有什么需要,姑姑们就传信给我。” 说话间,几个小太监,将三位姑娘将细软,都收拾到了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房子众多,光是大的宫殿就有十几处。因苏菀得俞嬷嬷特别看重,就被安排在离正殿不远的芳华甸居住。 此院有花有草,闹中取静,又有高台楼阁,是坤宁宫中相当好的住处。这也足见俞嬷嬷,对她的看重了。 安排好住处后,俞嬷嬷又带着苏菀,阿箬和桃红来到小厨房里。 皇后的小厨房,共有八名厨人。都是往年从内厨房精挑细选出来的。 本来大家都是平级,谁也越不过谁去。这突然空降了一个管事,大多心里是不服的。待见到苏菀是个年纪很轻的美人,更加怀疑她是不是通了什么关系,才坐上的这个位置。 八位厨人,各怀心思的见了礼。 苏菀看着厨娘们站得松松垮垮,神色各异,知道对自己不服,但并不生气。 她坐在上首,喝了杯阿箬煮的金盏茶。细细地问清了每个人的擅长和庖厨经历,初步排了个班。又定下了一系列的奖罚规矩。 八位厨娘面面相觑:“姑娘这一上来就立了这么多规矩。我们怎么吃得消啊。” 苏苑放下茶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的规矩有功则赏,有错则罚,这赏罚分明,大家才会用心做事。” 阿箬在一旁帮着腔;“姐姐们放心,只要好好做事,管事不会亏待了大家的。” 苏菀笑着站起来:“以后大家都要一起共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须得齐心协力。共同把皇后娘娘的凤体照顾好。” “我知道我年纪轻,大家可能觉得我资历浅,不太把我放在心上。可我们手艺人,从来看的不是年龄,资历,而是凭着手艺说话。我现在就让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坐上管事的位置的。” 说完苏菀对着阿箬和桃红吩咐道:“备菜。” 阿箬和桃红早就配合默契,很快配好了菜。一堆人围着灶台站开来。 苏菀不慌不忙地穿上工装,只见她手指翻飞,一道道美味在她手上变出来。 八位厨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就怕错过一丁点细节。 厨师之间,为了保持竞争力,向来都喜欢留几手。哪怕亲传弟子,也未必能学得老师傅十分真传。而苏菀似乎完全不怕人偷艺,坦坦荡荡地让众人看她如何调味,如何烹制,几成火候,又几成温度。 光这一份大气,就足以让在场的厨娘震惊。更何况她的手艺,更是没得说。每一道菜都好吃得让人咬掉舌头。 八位厨娘心悦诚服地站在一旁,其中一位有些疑惑地问道:“姑娘大度,就不担心教会了我们,自己没了傍身的绝技。” 苏菀不以为然地笑笑:“学无止境。倘若你们能有所精进,我高兴还来不及。毕竟我也想轻省些。事必亲躬,那是蠢人的作派。能人从来不怕强者,也无惧任何挑战。。” 第37章 相助 手艺人都是凭能力吃饭。只要你技高一筹,别人自然尊你敬你。 苏菀用一顿饭,轻而易举地收服了所有人。又用自己的大度无私,让所有人都愿意供她差遣,甚至抢着去帮她做事。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厨艺更上一层楼呢。 这一天,时间虽不长,内厨房上上下下已井然有序,完全不见刚来时松散的样子。每位厨娘连走路,都精神抖擞,带着十足干劲。 苏菀满意地点点头,让人给皇后传完菜。吩咐完一应事务,才从坤宁宫赶往沈泽兰所在的天香宫。 天香宫素来是宠妃居住的地方,离着坤宁宫倒是不远。一刻钟后,苏菀已站在了天香宫的主殿内。 看着苏菀,沈泽兰眼眸深沉:“姐姐真心好本事啊。我才刚跟内务府开口,你就去了皇后娘娘那边。莫不是不想来伺候我?” 苏菀抬头看着沈泽兰:“妹妹见谅。我也是今日上值时,突然接到皇后娘娘懿旨。其实这是好事。你我身份特殊,要是真聚在一起,难免惹人注意。有心人如果想查,少不了很多麻烦。” “如今我到皇后寝宫服侍,也有很多机会见到皇上。保不成他见我不错呢。” 苏菀点到为止,沈泽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点点头: “好吧,那你就先在皇后那边伺候着吧。\" “后天宝婵进宫,暂且先在我宫里伺候着,什么时候得了空,我让她去见你这个旧主。” 两人聊了会闲话。苏菀才道:“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妹妹帮忙。” “嗯?” 沈泽兰拧起眉毛,略带讥讽地抬起头:“ 姐姐这么大能耐,又是什么事,需要用到我来帮忙?” 苏菀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说道:“妹妹可记得初入宫选秀时,有位叫韩箬微的秀女?\" 沈泽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当时入选秀女那么多,我哪里可能个个都记得呢。” \"就是那个眼瞳有点绿,有着猫儿眼的姑娘。” “她怎么了?” 沈泽兰终于有了点反应。 苏菀将韩箬微的事情说了一遍:“那腌臜的老东西,仗着有太后撑腰,作威作福,都折腾出好十几条人命了。韩箬微要是到了他的手里,八成活不了几天。” “我想大家既相识一场,昨日她又求到我那里,总不好见死不救。如今姐姐刚好晋了位,宫内也缺服侍的,就跟内务府求了她岂不好。对于妹妹来说,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泽兰实在有些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姐姐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了。她梅墨雪怕得罪人,难道我就不怕得罪陈揣了吗?他可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再说了我和韩箬微非亲非故,凭什么帮她强出头?一个平平常常,没有利用价值的丫头,也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 苏菀淡然一笑,很是真诚地走向前说道:“泽兰,每个人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当一个人走到了绝境时,多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能拉她一把。倘若换作妹妹身处险境,一定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如果每个人遇到事,我们都选择袖手旁观。当我们遇到事情时,又有谁愿意为我们出头呢?就当结个善缘吧!” “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妹妹心慈,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就此消失的,对吧。” 沈泽兰撇了个白眼给她:“你这小嘴巴巴的,倒显得我不帮忙,冷情了。我倒不知道你有这般热心。你让韩箬微进到我宫里,这好落在你身上,是想在我宫里安插个眼线?”” “我只是想救人。” “我怎不知道你是个大善人?” 苏菀见沈泽兰不应,知道她还在犹豫。于是说道:“我知道妹妹素来不怕事。还望妹妹看在我的面子上,救韩箬微一回,也成全了我和她姐妹情谊。日后她到了你宫中,一定会好生伺候你的。” 沈泽兰还是在置气:“姐姐如此,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苏菀莞尔一笑:“是我让妹妹为难了,这是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张开掌心,雪白地丝绢里包着九颗红色的小丸子。 沈泽兰一见,有些不淡定了。“凝香丸?” 苏菀点头。沈泽兰伸手接过。神色不定地看着手中的药丸。 凝香丸是由几十种珍稀药材配制而成的,药材本已极是难得,更难的是配比精细。另需七七四十九九天才能炼制完成。女子食之,唇齿生芳,自带奇香。一粒可管三月之久,向来是千金难求。 哪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有着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香气啊。就连美貌如沈泽兰,也无法拒绝。 看她收下,苏菀知道答应了自己的事情。“谢谢妹妹成全。” 沈泽兰微微叹息一声:“你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把这样的好东西让给我。真的不后悔,不觉得可惜吗?” 苏菀难得正色地回应道:“与人的性命相比,凝香丸不过是个物件,算不得什么。再说了,我暂时又不需要侍寝,用不上这种东西。” 沈泽兰有些不懂苏菀了:“你和韩箬微关系真这么好吗?” 苏菀想了想回道:“倘是妹妹遇到险处,我也一样会殚精竭虑,不计得失的。” 从天香宫出来,苏菀寸步不停来到了司宝司。为免打草惊蛇,她想法将邱雯约到了外面的小树林里。 邱雯见是苏菀顿时心神大定:“姑娘,可想到办法了。” 苏菀嗯了一声,两人并排走着:“天香宫的梅嫔处还缺几个伺候的宫人,我送了些礼,明日她应该就能去梅嫔娘娘那当差了。她现在圣眷正浓,保个人问题不大。” 邱雯大喜:“这下好了。陈揣那老色胚就算不死心,也不敢到天香宫抢人。只要韩妹妹深居简出,必能保得一时平安。” 两人站在风中,看着眼前的花木,虽光秃秃的,可小小的花苞已经鼓了起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碧绿的枝丫。严冬再漫长,春天也会来。 苏菀心中泛起淡淡地喜悦,这一次,韩箬薇不会死了。别人的命数能改,那么自己的命运也一定会发生改变的。她衷心地祝福道:“ 邱雯,你和韩箬微一定都能平平安安走出宫的。” 邱雯感激涕零,再三道谢:“谢谢苏姑娘大义,它日若有用得到我和箬微的地方,我们一定肝脑涂地,来报答姑娘。” 苏菀赶紧扶起她来:“姐姐言重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 邱雯有些大惑不解,苏菀却并不多解释。 她笑着提点道:“梅嫔娘娘脾气不小,又有不少怪癖。你让韩箬微伺候的时候小心些,少听多做,自会保她平安的。” 第38章 药膳 回到坤宁宫时,皇后刚好用完了膳。 苏菀赶紧呈上特制的饮子。晶莹剔透的液体,带着花的芳香,又有着果的清甜。 谢惠尝了一口,大为赞赏:“果然不错,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苏菀笑着帮她又倒了一盏:“这是百果茶。可以调理肠胃,美容驻颜的。” “这么好的东西,每人来一份吧。” 说完谢惠让俞嬷嬷将剩下的拿去分了。又招招手,让苏菀坐到了面前:“来,让我看看你,究竟生得怎样的一双巧手?做出这样好吃的菜来。” 苏菀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来,只见玉指纤纤,宛如葱白。这哪里像厨娘的手,就是朱门侯户的千金小姐都没有这样漂亮的。 几位大宫女都看呆了:“苏管事人长的好看,就连这手都别样的标致。” 俞嬷嬷一旁看着,感慨道:“跟姑娘这手一比,老身的手都成鸡爪子啦。” 苏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道:“我自制了些香膏,改日拿给姐姐们用,保准手也一样白白嫩嫩的。” 北地天寒,经常风沙肆虐,冬日里手最容易皲裂开口。一听说有这样好东西,连皇后都有些坐不住。当即说道:“苏管事,也帮我也配一盒吧。” 苏菀领了命,说道:“明日我先拿一些给娘娘和姐姐们用。等得了空,我再多做一批。” 皇后娘娘颔首笑笑:“如此就辛苦苏管事了。” 在暖阁里说笑了一会子,看时候不早了,苏菀就跟俞嬷嬷告退: “我还有道药膳没做,厨房那边都等着我呢。” 俞嬷嬷一听,赶紧松开手:“姑娘赶紧去吧。有什么不习惯的,缺什么,就跟老身说。” 苏菀披上披风,漫步在庭院间,看着眼前的风物景致,心中突然变得极平静。 自己重生以来,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可总能于迷茫无措时,峰回路转。如今自己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坤宁宫当差,还得了俞嬷嬷和皇后的信任,成了厨房总掌事,这不得不说,是她自己想都没想过的。 以前在内膳房是能躲闲,但日夜劳作不休,少有自己的时间。而在皇后这里,自己有着充分的自由,想做什么都能自己做主,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哪怕在这里待上几年,也不会荒废了时间,变成一个庸人俗人。要说有什么不放心的,那就是赵君临时不时会过来探望皇后。好在他生性好洁,向来远离庖厨。就算是踏遍整个坤宁宫,也不会跑到她的大本营内厨房。 一进小厨房,阿箬和桃红就迎上来。左右晚间没有什么其它事,苏菀就放了厨娘们回去休息。需要轮值的两人,等到亥时再来值夜。 偌大的厨房间,一时只剩下她与阿箬和桃红三人。 苏菀将一切准备妥当,才点点头:“现在开始吧。” 说着就指使两人抓药,称重。所谓的药,也不是中药房的成药。而多是党参,天麻,黄芪,乌梅等药食同源的食材。又加了酸枣,桂圆,贡梨等。最后才加了三味药进去。 这三味药并不常见,但皇家御花园各种奇花异草,得来并非难事。难的是药物的炮制和配比的把握。 晚间亥时,药膳总算煮好。苏菀亲自端着汤锅,带着阿箬前往皇后的寝殿。 此时,张院判也正在殿内,焦急地等候着。今天午间,坤宁宫有人传讯给他,说皇后宫里新得了一位厨娘,做的一手好药膳,可以消解百疼,让他晚间走一趟,看这药膳有没有异处。 一得到消息,张院判就坐不住了。他行医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一锅药膳可以消解病痛的。更何况皇后这疼,疼起来连他都无能为力。他也很好奇,一个小小厨娘,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来缓解疼痛的?又担心里面掺杂了禁药,导致皇后玉体有损,因此难免坐立不安。 等见到苏菀时,更觉得不靠谱,这个厨娘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 见到太医院的总院判,苏菀丝毫不见慌乱。行过礼后,轻轻揭开药膳的盖子,让阿箬盛了一碗汤出来。 “院判,请用。” “此方虽是膳方,但药食同源,对身体颇多好处。体健之人吃了,也能睡眠充沛,强身健体。” 张院判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先是闻了一闻。只觉清新扑鼻,似有一股异香,让人精神一振。他犹疑地拿起银羹,尝了一口,不由地赞了一声:“好吃”。 细细品来,里面都是些常见的补益食材,并无不妥之处。可就是打死,他都不信这药膳有神奇功效。 他点点头,向俞嬷嬷表示此膳无毒无害。俞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帮皇后喂下。 夜色沉沉,张院判依然坐在耳房内,舍不得离开。听到皇后身边伺候的丫头们说:“娘娘已睡下了,睡得颇是安稳,亦无疼痛。” 张院判更是心中纳罕。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整个药罐子连膳食带走,带回去做研究。 因为皇后身体抱恙,晚间睡下的早,又极少吃宵夜。晚间苏菀自是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的确是她进宫来,过得最惬意最安心的一天了。 短暂地远离了危险,又能随心所欲。 芳华甸里幽静安谧,想到好久没有练功了,就在院中打了几套拳。又在浴房泡了个澡。 暖阁里铺着地龙,温暖适宜。梳洗完毕,苏菀才拿出江隽写来的信,略带粉色的桃花笺,在火上轻轻烤了一下。淡淡的字迹,就慢慢地渗透出来。 飘逸好看的字体,一如江郎平日的温润。 信中语气蔼蔼,情意绵绵,对她落选之事,只字未有责备。然结尾处提到了: “麟儿牙牙学语,日夜念姆妈, 望早日功成,阖家团圆......” 苏菀忍不住撇撇嘴,这就是江隽的深情啊。想到弱小的麟儿,她的心口又忍不住疼了起来。 她使劲拍拍手,拿出火折子,一把火把信烧了。 看着灰烬中飘扬打转的纸屑,苏菀知道,自己终究是错付了。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才知道所有的亲密无间,浓情蜜意都是假象。 以爱为牢,威逼利诱,欺瞒哄骗,才是真相。 即使是再生为人,那些痛,那些恨,失望和愤怒,悲哀和惶恐。都深深地渗在她骨髓里。她永远忘不掉身死的那一刻,内心的绝望和伤心。 带着泪痕,苏菀沉沉地睡了下去。 第39章 江郎 坤宁宫内灯影幢幢,苏菀做了个绵长的梦。 梦中的她骑着一匹小红马,折着杨柳枝,一边唱着歌儿,一路踏青前行。 路上有青山绿水,红花灼灼。又有城台楼阁,繁华市井。她行在其中,看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美味。就这样一路前行着。 风景变幻间,苏菀依稀记起来,这是她十四岁,奉师命前往湘洲一带平疫的事。那个时候,她名叫水夷光,住在神宵山上,还是个无忧无虑的野丫头。 那年盛夏,湘洲一带连日暴雨,又逢上游洪水决堤,大量的良田,牲畜,房屋,被肆虐的大水冲走淹没。侥幸得以生还的百姓,尚未喘口气,就有大疫出现。一时之间,百姓们病的病,死的死。就连身体康健的年轻人,都难幸免。 朝廷派了几波人前去救灾平疫。只是此疫汹汹,竟有愈演愈烈的迹象。连周边的地区也开始有了疫情。 天机老人虽是方外之人,但也看不得民生疾苦,生灵涂炭。于是就让还算擅长医术的小徒弟水夷光带了药物,一路疾行,火速赶往湘洲救人。 水夷光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一路繁华,看得她心生向往。但想到治病救人,也顾不上欣赏美景,只是日夜兼程。走走停停,小红马日行三百里,第五日,已靠近了湘洲。 慢慢西行,眼前断壁残垣,景色越来越荒芜。越近湘洲地域,越是破败。人们衣衫不整,满脸愁容,到处兵荒马乱的样子。为防疫症传播,地方州官在每道关键路口都设置路障,并派重兵驻守,严禁流民外窜。 知道水夷光要去往湘洲,守路的兵士好心劝说:“姑娘,请回吧。如今疫情严重,莫要到处乱窜,沾染了病气。” 水夷光亮出医女的身份,兵士们还是摇头:“莫说你一个小小医女,就是太医院院判来了都未必有退疫之法。如今朝廷先后派了两波人来,徒劳无功不说,还折了几名太医进去。我们离得这么远都怕,这空气都有毒的......” 水夷光很是执拗地说道:“ 我自有退疫之法的。” 守卫的兵士们嗤之以鼻:“我说姑娘,赶紧回吧。不要胡闹了。” “我不是胡闹。”水夷光还要辩解,为首的兵士已经有些生气了。 “姑娘,你讲讲道理,不能凭着长得漂亮,为所欲为啊。大人们吩咐了,一只蚊子也不能放出城。我们这也是为了一方百姓平安。” 水夷光着实头疼。被堵在半道算什么呀。 “那大人说过不许进城了。” “这倒没有。” 水夷光翻身上马,“架” 的一声,跳过路障。 身后传来了兵士们的声音:“姑娘,不能去湘洲啊,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水夷光骑在马上,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谢啦,等我回来请哥哥们喝酒。” 兵士们纷纷摇头:“满湘洲的人,都想往外跑。这个时候还往湘洲跑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进了湘洲地界,眼前是一片凄凉。到处是衣衫褴褛,神情漠然的流民。一看到水夷光这样光鲜靓丽的外乡人,全都围了上来。他们携老扶幼,伸着枯瘦的手,跟在水夷光身后,讨要着吃食:“姑娘行行好,我们都几天没吃东西了。” 水夷光到底是个女孩子,看不得老人孩子受苦,把干粮全都拿了出来。 众人哄抢着打斗着,甚至为一块饼子,打到脑浆迸裂。死了的人,血流了一地,就那样躺在地上被踩踏。眼看粮袋空了,银子也散尽了,灾民还是不散,依然狼一般,两眼赤红地盯着自己。跟在她的身后人越聚越多,她也越行越慢。 这时候水夷光知道怕了,不知道谁还了一声:“她有马。” 水夷光一急,使劲踢了下马镫,小红马嘶叫一声,跃起四蹄。眼看要跃起,一根棍子敲在了马后腿上。紧接着一大群人扑过来。 水夷光拼命地嘶喊着:“不要杀它。” “不要。” “我是医女,是来救你们的。只要我见了知府大人,所有人都能得救。整个湘洲的人都能得救......” 她的话,如落进风雪里。没有人听,也无人理会。 一把菜刀猛地插在了马咽喉上,殷红的血喷射出来,有人疯狂的抱着马首吸起血来,有人分割着马肉,有人狂笑,更多的人疯了似地扑过来,想要分一钵羹。 眼看着心爱的小红马奄奄一息,倒在了血泊中。水夷光含泪跳了起来。 可好汉难敌四手,想走,没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这帮人早饿红了眼。他们认定这个衣着光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必然还藏着宝贝。甚至想扒了她的衣服。 双方僵持着,水夷光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远远地传来了马蹄声,一支穿云箭 ‘噗’ 地一声射在半空中。难民们一见,拖着马肉,仓惶地散到四处,警惕地窥探着。 一队人马渐行渐近。浩浩荡荡几百人,却井然有序,里面有军士,有辎重,看样子是官家的人。 为首的是位身穿锦衣公子,他大概20岁的样子,生得面如冠玉,丰神秀逸,俊美无俦。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就像从天而降的仙人。 他跳下马,冲着水灵光伸出手来:“姑娘,你还好吧。” 水夷光抬起头来,她从小长在山野,就算下山,也是在附近的几个城池玩耍,从来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子。 一时间竟看呆了。漂亮公子亦盯着她看,时间如同静止下来。 旁边的将军模样的男子,不知趣地提醒道: “ 知府大人等候许久了,我们还不快些赶路。” 漂亮公子依然眼神灼灼,对着水夷光邀约道:“这一路流民众多,姑娘可愿意和我们同行?” 水夷光当然求之不得:\"我刚巧要见知府大人。” 那名将军又凑过来多嘴:“知府大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漂亮公子一把推开他道:“无妨。如此世道,你找知府大人,定有急事。” 水夷光神色一凛:“我乃医女,前来疫区,自是为救人而来。” 漂亮公子颔首笑笑:“倒真巧了。我等正领了皇命,前来湘洲平疫。你既是医女,多少能帮上点忙。就一起来吧。” 那名将军拼命摇摇头:“我说姓江的,你行不行,这个时候还不忘......” 漂亮公子笑着打断他话头,冲着水夷光伸出手来:“那就委屈这位姑娘和我同乘一骑啦。” 水夷光从小长在山野,根本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又见江隽生得漂亮,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虽然失了心爱的小红马,又受了好一番惊吓。但身边有位知情达意的哥哥,万般嘘寒问暖,似乎也不难过了。 坐在江隽怀里,闻着他身上独特的 晨间松露般的清香,水夷光慢慢地睡着了。 第40章 平疫 这个晚上,远在几千里外江隽也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陪着六皇子前往湘洲一带平疫。周信芳身为皇子身份贵重,自然不能轻易以身涉险。象征性地行至附近的郡城,就没有继续前行了。 他将一众人马尽数交到自己手中,拍怕他的肩膀说道:“江公子,你做来事持重,聪明机敏,就帮我跑一趟吧。周毅将军虽英勇,毕竟是个莽夫。孙院判医术高明,遇到大事也未必能拎得清。唯有你,才能当此重任。” “由你前往湘洲,比我自己亲去我都放心。” 江隽诚惶诚恐地领命,带着大队人马押送着药物,粮食继续西行。 这个差使,看似是重托。实则风险重重,毕竟疫病面前,人人平等,一不小心小命就交待了。简直比行兵打仗还要危险几分。 一路上走走停停,刚开始难民三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他们贪婪地跟着队伍,如饿狼般虎视眈眈。总有些不长眼的,时不时发起突袭。幸亏有将士护行,这一路才算畅通。 正急速前行,只见前方又有大批难民汇集。远远地一名黄衣女子,骑在一匹小红马上,似想跃出重围。可流民太多了,那马还没跳起来,就被人砸倒在地,那名女子也被淹没在人群里...... “周将军,救人。”江隽一急,从箭筒里拿起一支,先射了出去。 周毅骑在马上,紧跟着也射出了一支箭。 精钢所铸的箭镝,带着锐风,划破了整片天空,流民们一下子被镇住了。待看到对方人马汹汹,顿时作鸟兽散。 黄衣姑娘虚弱地趴在地上,似乎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隽也不知道自己犯了哪门子神经,冲着她伸出手来:“姑娘,你还好吧?” 黄衣姑娘抬起头。江隽却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女孩衣着凌乱,颇为狼狈,可瑶鼻秀口,秀眉星眸,生得无双美貌。这不正是父亲踏破铁鞋,苦寻不得的美人吗? 小是小了些。可这个年龄,就有如此风姿。等到花朵绽放的时刻,更不得了啦。这样质朴天然的璞玉,在自己手上,假以时日加以打磨雕琢,一定会成为举世无双的美玉的 。 遇到这样的稀世明珠,江隽怎肯轻易放过呢。 只是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姑娘丝毫不懂礼数,言谈行止完全像个山野丫头。也根本不懂男女大防,窝在自己怀里还能睡着了。 到了晚间时分,总算到了知州府。 知府大人崔浩整理好衣冠,协同知,通判等官员,赶紧出来迎接。只见眼前的年轻人,气宇非凡,相貌堂堂。都误以为是六皇子亲临。 刚准备行跪拜大礼迎接,那位公子就拦住他说道:“崔大人,在下是王爷的挚友,并非官身。此次奉王爷命,全权督查湘洲疫情。大人就管我叫江隽好了。” 崔浩微微一愣:“六皇子可也来啦?” 江隽回道:“已到湘洲边界。他身染风寒,不宜劳累,暂时留在当地养病。特遣我带太医院数十太医前来待命。” 一听太医到了,崔浩这才放下心来。赶紧安排为一众军士接风洗尘,好酒好菜招待着。 水夷光第一次来到这样繁华的院落,看什么都新鲜,倒是闹出不少笑话。别人笑她是不懂礼数的乡下野丫头,唯有江隽夸她天真烂漫,率真可爱,哄得小姑娘欢喜雀跃。 沐浴在香汤之中,江隽却心事重重。明日他就要深入疫区考察,周信芳口口声声信任,看重自己,才将平疫重任委托。但江隽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个什么好差使。 真要是好差事,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可谁让自己是商户出身呢? 商户出身,哪怕学富五书,才高八斗,家财万贯,也是没有地位的。五年前,他的父亲江韬倾尽财力,才搭上六皇子的关系,成了王府的座上客。而他也因六皇子的赏识,破格得以提携,准其参加科考。 如今已顺利通过童试,乡试,并一举得中解元。只等明年春闱,自己就能逆天改命,官袍加身,却中途出了这档子事。 这疫病无情,自己要是中途挂了,那他们父子所有的经营和努力都白费了。可他们江家欠了六皇子的人情,硬着头皮也要为其分忧啊。 想想六皇子也是很不容易。深陷漩涡之中,身不由己。要是他真是被皇上看重的,就不会被派来平疫了。这中间要说没有内情和阴谋都很难啊。 周信芳送行时,悲壮地跟他说道:“此次平疫,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皇上的意思是,这次连太医院的孙院判都去了,如果还是镇不住疫情,那湘洲就别救了,别让疫病传播到其他区域。总不能为了一只苍蝇,坏了一锅粥。实在不行,就挖沟坏路,破桥断渠,让整个湘洲自生自灭.....” 可真到了那种境地,自己还能活吗? 第二天一早,众人齐聚在一起,商议起平疫事宜。自昨天夜起,府衙就征调了全城的大夫和药房,支起一口口大锅,熬制草药。天一亮,就安排好一溜的车马,准备四处布药。 临出发前,水夷光带着一副奇怪的面罩,给去往疫区的人每人发了一个: “哝,只要带上这个,就能够防止疫病了。” 太医院的几位医师,半信半疑。为首的孙院判,拿到手里看了看这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声赞道:“果然是巧心思。” 他急切地问道:“姑娘备了多少面罩。” 水夷光挠挠头:“因为走得急,统共做了三十几个。这面罩看着复杂,做起来不难,可教府衙的姐姐们照着做。” 孙院判点点头,忙让知府召集女眷,丫鬟,马上赶制面巾,然后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并让全城的裁缝铺日夜赶工,免费派送。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向着疫区行进发,越近疫区,环境越是脏乱。 到处都是病患,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无主的尸体横在路边,绿头苍蝇到处飞舞,却没人敢碰。没患病的更是满脸焦虑,惶惶不安。 听到官家来人了,他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啦啦全都跑了出来。。 第41章 药方 如今这府城内,生病的多,康健的少。为防全城遭殃,但凡染上疫症者,无论轻重,都被赶到了东城区,这里也成了最大的疫区。 看到满街的疫病患者,一个比一个惨,哪个心里能不怕呢。 就算太医们,穿着特制的防护衣,也害怕一个不当心,染上疫症,小命招待在了此地。毕竟前车之鉴在那里,已有六名太医院的太医先后殒命在此。就算此次孙院判亲自出马,但疫病无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吓得所有人心肝发颤,赶忙压紧了面罩。 太医们谨慎地让人将汤药放在路中央,供病患自取。自己则退到高处,远远地观察起病患情况。 水夷光瞪大了眼睛:“天底下有你们这样看病的吗?” 一边陪同的同知讪讪道:“姑娘是不知道这疫病的厉害,隔着风都能传播呢。” “那有病案吗?”水夷光压根没有尊卑贵贱的概念,对着同治大人也毫无尊敬:“有的话,赶紧把病案拿给我。” 太医们无奈地摇头,江隽却纵容道:“拿给她吧。” 水夷光细细看着,又抓着一些细节反复问了几遍。才对着孙院判说道:“你们熬的这个药恐怕不行。” 随行太医们纷纷摇头:“这可是太医院的不传秘方,是药王爷一代代传下来的。你一个黄毛丫头,不懂别瞎说。” 水夷光傲娇地仰着头说道:“太医院算什么啊,这天下所有医师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师傅一根脚指头。” 真是大言不惭,太医们吹胡子瞪眼,差点气得暴起。 唯有江隽耐着性子问道:“那姑娘有什么高见。” 见他发话,水夷光难得好声好气起来:“江哥哥可有带纸笔?” 江隽冲随身小厮点点头,小厮赶紧一旁笔墨伺候。太医们则看着热闹来。 “我倒看她玩出什么花样来。” “你们看好了。”水夷光笔走龙蛇,得意洋洋地把药方甩给了带头的孙院判。 看到药方,孙院判神色变幻莫测。先是说道:“这药好狠啊。” “真是虎狼之药。” 接着又啧啧称奇。连说了几个:“妙”字。才把方子传给了旁边的医师。“你们也看看吧。” 他顾不得庄重,喜极而泣道:“这下湘洲百姓有救了。” 说罢他一揽身上的衣服,也不管地上脏不脏,长跪在地上:“多谢姑娘赐药。我替湘洲万千百姓谢姑娘大恩。” 水夷光傲娇地翘着小嘴,讨宠般看向张隽:“昨日路上我就说了,我来这里是来平疫的。你偏不信!光听这帮子老头子说话,现在可信了我吧。” 看着太医们欣喜如狂,又看着眼前人,娇憨可爱的俏脸,江隽一时有些愣怔。心中暗暗地庆幸,幸亏自己见色起意,带着这姑娘一路随行。 想不到误打误撞,救了自己一劫。也救了这整个湘洲百姓,乃至新安。 既得了对症之药,院判,太医,江隽,知府全都心安了。一时间,野丫头被捧作了上宾。 后面的日子,江隽每日到处跑,忙得兵荒马乱,水夷光则每日跟在他身边吃吃喝喝玩玩。知府将得来的药方誊抄多份,发给地方官员。又快马加鞭,四处征调药草。一周之后,大疫初平。消息传到京中,龙颜大悦。又闻六皇子水土不服,特嘉奖其提前归京。由周毅,孙院判暂留善后。 六皇子提前归京,江隽作为他信任的人,自然要留在这晦气地,把差事做好啦。他每日和水灵光四处巡查病人,问候民生疾苦,匆匆数月,整个湘洲万象更新,重新恢复了出生机和活力。 太医院的院判,众太医也在周毅将军的护送下,准备打道回宫了。 一路东行,风景越来越美。两人策马同行,看着红花绿树,心中都泛起别样的涟漪。 江隽笑容晏晏地指着远方:“小水,不想去看看金陵城吗,那里是我们新安最繁华的地方。车水马龙,灯火辉煌,日夜不歇。有看不完的高台楼阁,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全天下最好吃的酒楼,世上最漂亮的锦缎和胭脂颜色。还有胡姬当垆卖酒,各种杂耍,热闹极了。保准你去了,都不想走。” 水夷光被他说得心痒痒的,眼里泛着光:“江哥哥,那我真想去瞧一瞧呢。” 江隽一扬马鞭笑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 第42章 陷情 香梦沉沉,苏菀又回到了金陵城。 旧日的金陵华光熠熠,比记忆中的还要漂亮许多。十四岁的自己,曾经的乡间少女水夷光,带着些许期盼,些许紧张,看着眼前这辉煌灿烂的金陵城。 一路上,楼台高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争奇斗艳。街市内店铺林立,人群如织,香车宝马,衣鬓飘香。各色商品目不暇接,有新罗的象牙,深海的珊瑚,西疆的美玉,南国的明珠.....丝绸,香料,珠宝,古董,瓷器堆叠在店铺内。 食肆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光是闻一闻,都让人流口水。 年少的自己从来不懂隐藏心思,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喜欢,时不时一惊一乍地翘起手指:“江哥哥,你看那里。” “那个也好看。” “这个,又是什么啊。” 随行的阿福简直想以头抵地,这也太丢份,弄得别人看自己都像看乡下人。江隽却似乎完全不在乎。再白痴的问题,也十分耐心地讲解。陪着她一路闲逛,来到了醉仙楼下说道: “逛了一路累坏了吧?我带你吃好吃的。” 水夷光就算再懵懂,看酒楼的排场,也猜得出吃饭不便宜。于是跟在江隽身后问道:“江哥哥很有钱吗?” 江隽笑着点点她鼻子:“那当然了。” 水夷光眼睛弯弯:“想不到我竟碰到个大财主?” 江隽粲然一笑,把菜单子递过去:“那你还不赶紧多敲敲我竹杠。” 醉仙楼不愧是金陵城有名的酒楼,里面的菜品味道堪称一绝。这顿饭两人吃得极开心。吃好了东西,江隽又带着她去了织女阁。 织女阁,里面有着新安国最巧手的裁缝和绣娘,上千种花色的布料五彩斑斓华光熠熠,光是红色就有几十种之多。水夷光看得目眩神离,江隽让绣娘带她上楼量了尺寸,一口气就订了十几套的衣服。临走前,又买了两件现成的华服。 看着镜子的自己,水夷光连自己都有些迷糊。江隽凑在身后,理着她衣服说道:“真好看。” 她有些羞涩地抬头,镜中光影变幻,俊男美女身影交叠,看上去好不亲昵。 出了制衣铺,看到水夷光被很多人盯着看,江隽又开始不高兴,吩咐阿福赶紧把幕篱拿了出来。他霸道地帮水夷光带上:“小水这么漂亮,走到哪里我都不放心。” 水夷光轻笑,她虽长在山中,也知道自己长得好,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夸。可第一次被江隽这样好看的小哥哥夸赞,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江隽又带她看了胭脂,珠宝,只要水夷光喜欢的,他都要买下来。阿福拉着一大堆东西,叫苦连天。 水夷光从小长在山里。师傅,师兄从来没教过她如何跟山下的人相处,懵懵懂懂的,不通人情世故。可也知道无功不受禄,不能随便收别人贵重物品。 可江隽说了:“这次平疫多亏有你,小水,你可是我的贵人,恩人,我要好好感谢你才行。要不是你,湘洲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我能不能跟王爷交差都很难说,就让我表达表达心意吧;顺便代表朝廷嘉奖姑娘的妙手仁心.......” 江府位于金陵城内城的繁华地段,周边寸土寸金,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能在此地有一座五出五进的宅院,足见家境之殷实。水夷光一进江府,就被江家安排在了内宅最好的院落,采薇苑。 水夷光是打心底厌烦大宅院的规矩,害怕拘束的,没想到江隽的家人对她极热情包容,老爷夫人待她亲如女儿,老太太顶顶和气的。就连江隽的妹妹都待她极好,不厌其烦的给她讲金陵城的事。教会她很多的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江隽带她走遍了街头巷尾,吃遍了山珍海味。两人一起看华灯万盏,烟花千树;也曾江上泛舟,山间踏月。可是京城再好,再多繁华,也不是自己的家。 水夷光还是想念山上的野花野草,山间的瀑布,谷底的温泉。不是因为那里多好,而是那里有她在乎的人。 坐在醉仙楼上,看着繁华街市,水夷光依依难舍道:“我要回去了。” 江隽再三挽留:“我还没带你吃遍金陵呢。” 水夷光坚持要走,江隽软语央道:“小水,等过了我生辰再走可好?要是你走了,我的生辰很难开心啦。” 他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水夷光怎么能拒绝,又哪里忍心拒绝一个谪仙般贵公子的请求呢。后面的日子,江隽只要有空,就陪着她游山玩水,教她弹琴绘画。她的师傅过于严厉,二师哥又是个弩钝性子,从来不知道如何哄女孩子。而江隽温柔款款,如同微风细雨,润物无声。初始不觉什么,等察觉时,早已是情根深种。 她从来不懂男女情爱,只是粗略看过几个话本子。下山替师傅打酒时,也曾在城里的戏院里听那咿咿呀呀,看那书生小姐暗送秋波。笑那些痴男怨女,寻死觅活。可当自己成了曲中人时,却才明白其中况味。 第43章 风月 江隽生日这天,正值中秋佳节。 金陵城火树银花,万灯齐放。身着盛装的人们,簇拥着玩闹着,欢声笑语直冲云霄。秦淮河畔,桨声灯影,万盏莲灯顺水而下,天上星河,地上灯海,交相辉映,如梦如幻。 灯光映着画舫上的翩翩公子,眉目如画,笑若春风。如芝兰玉树,风光霁月。他站在千万盏莲灯之间,一袭天青色的锦袍,绝代的风华,比皓皓月色还要迷人;醉人的笑容,比璀璨烟花还要绚丽。 人世间的万千快乐,似乎凝结在此一刻。水夷光怔怔地抬起头。 或许真的是气氛到了,或许这晚的夜色实在太美,也或许翩翩少年太迷人。当他一步步欺来,水夷光竟没力躲开。她全身酥软地瘫倒在江隽怀中,心底又惊又怕,隐隐中又有一丝说不清地喜悦和期待。 他的唇带着炽热,带着旖旎,轻柔地,缠绵地,一步步攻城掠池。唇齿相间,水夷光青涩地回应着,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细碎的嘤咛。 “啪” 的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开,霎那间金花点点散落苍穹。两人一起抬起头,万千光华,尽在眼前。简直美到不像话。 回去的时候,江隽非要牵着水夷光的手走。 水夷光脸又热又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嗔道:“你太坏了。” 江隽一脸无辜地跟在后面:“好妹妹,我哪里坏了。” “我们都那样了,那样了。”水夷光自责般地不停碎碎念 江隽看着她朗笑道:“哪样了呀。” “唉,唉,小水,你倒说说我们到底哪样了。” “还欺负我。”水夷光气地一跺脚,就往前面跑去。 江隽拿着兔子灯,就往前追。追到无人处,他喊了声:“小水” 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了她脖子上。 他从身后猛地抱住自己,探过身来,轻轻地拂着她额间的秀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兔子灯落在地上,呼啦地烧了起来。火光闪耀着,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水夷光惊叫,江隽却扳过她的脸,继续深吻起来。 此时此刻,天地万物,只她二人。 第二天一早,水夷光一醒来就发现床单上好多血。她吓得直哭,以为自己快死了。身边伺候的丫鬟们麻利地帮她做好月事带。笑着对她说:“姑娘是来葵水了。从今往后,就是大人啦。” 水夷光羞地满脸通红,也不好随意乱跑,就坐在屋子里跟着府里的丫鬟们一起学做针线。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没提过要走。就如当初她归心似箭,是因为想念师父师兄。而现在她不走,是因为有了更重要的人。 金陵城的美好,不是因为它繁华富丽,不在于它美如画卷,而在于这里有住在她心尖尖上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粗陋无礼的乡野丫头,也不再是那个懵懂单纯,无拘无束,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姑娘。 她开始学着名门贵女的样子,细细巧梳妆。悄悄学着穿着打扮,待客接物,理家管财,学做一个当家主母该会的一切东西。江隽待她极好,专门请来了各路名师,教她诗书琴画,制香,点茶,培养她高雅的品味和情操,又经常帮她讲解各类经史子集。她本就聪明,没多久,就变得跟真正的名门闺秀没什么两样。 时间很快,转眼就是春闱。江隽果然不负所望,不仅榜上有名,还是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别看探花和状元差了两个名次,却往往比状元郎还要瞩目。因为历朝历代的探花郎不仅要有才情,还要长的好看。 这不,江隽才一上榜,全金陵的百姓都知道了他的美名。探花郎骑马游街的当天,街道两旁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人们你推我搡,抢着一睹探花郎的风采。开路的官兵,吼破了嗓子,也难挡百姓们的热情。 水夷光站在高处,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官袍的,带着乌纱帽的江隽。红色的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白齿红。在阳光下,漂亮到有些不真实。 水夷光带着面纱,大着胆子,把一支花扔了过去,恰巧落在了探花郎的怀里。 年轻的探花郎,拿着那朵花,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轻闻了一下,就把花簪到了头上。 成群的姑娘,媳妇连声尖叫起来。更多的花投掷到他的怀里。 此等轻佻行径,若是换了丑人,就是油腻猥琐。可这般芝兰玉树的男子,谁不赞一声,好一个风流倜傥的探花郎。 水夷光红着脸,轻啐一声:“不正经。” 外人眼中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江隽,却有旁人不知道的另一面。也只有水夷光一个人知道,在无人的时候,他有多么的不正经。 可是她偏偏是喜欢的。 第44章 往事 一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一个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两个人共处一室,日日耳鬓厮磨,想不发生点什么都很难。 她及笄那天晚上,江隽喝多了酒回来,他闯进采薇苑,眼神迷离,醉意朦胧地看着她,略带伤感地笑道:“一不留神,我的小水长大了,都这么高了”。 嗅着他满身的酒气,水夷光气恼的想要推他走,却被一把拉在怀里。 江隽眼中情绪翻腾,似在纠结矛盾,他亲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喊了声\"小水。\",猛地将她推倒在床。她害怕地想要抗拒,却被他凶狠地咬住了唇。 他带着狂风骤雨地肆虐深吻着,紧紧地压住她的手,呢喃道:“别怕。小水,别怕。” “ 我就是自己去死,都不会舍得伤害你的。” 他看向自己的眼光那么温柔,那么深情,那么真挚,她如同受了蛊惑一般,任其宽衣解带..... 她很疼,也很怕,但并没有太多抗拒。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的开心,而她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 她爱惨了江隽了,爱到了卑微,卑微到尘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颗明珠。 江隽尝到了甜头后,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就像一个吃不饱的孩子一般,没完没了地日日求索。这样的情形,想要不出事都很难。水夷光年龄尚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江隽虽懂,也不舍她吃太多的虎狼药。她是医女不假,但师父从未教过她如何避孕啊。 等到江隽发现不对时,她已怀孕快三个月了。刚开始江隽有些慌乱,旋即安慰起她:“事不宜迟,小水你放心,我禀明了父母,马上娶你过门。” 只是这个马上始终没有兑现。没多久,府里的老太太过世了,家里忙着治丧,江隽四处奔走,忙得焦头烂额。这种情况,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办婚礼了。 等到孩子快出生了,家里人才象征性的摆了几桌酒席,算是给两人成婚。就连请稳婆,也跟做贼一般,不敢被外面的人知晓。 麟儿降生,江隽比自己还开心。他抱着孩子笑个不停。看谁都深情的眼里蕴满无限深情和歉意,他坐在床前,握着她手说尽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永不离弃的誓言。 后来的日子,她每每想起的时候,内心都是唏嘘。那些甜蜜的点滴,那些动听的话儿,那些真情,那些快乐,真实的存在过吗? 江隽真的爱她,设身处地为她考虑过吗。 那时候她还小,只想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在乎繁文缛节,不畏惧碎语流言,也不知大宅院里规矩森严。可江隽他不知道吗?无媒苟合,未婚先孕,无论哪一样,都够惊世骇俗啦。她又怎敢奢望成为当家主母呢。 可明明是他引诱在先,一步步让自己深陷泥沼。让人知晓,她还要不要活。要是他始乱终弃,自己还有路走吗。她这般自轻自贱,他的父母又怎会接受她作儿媳,也难怪最后自己连个妾的名分都没落下。 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会白白强占了她,不帮她筹谋呢。又怎舍得自己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明不白地跟着他,受委屈呢。 再后来,他游说自己前往北胤作间,空许下白首之约。她怎能不恨不怨呢? 可再恨,再怨,在看到江隽的那一刻,内心都化作了柔软。当苏菀再次看到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时,看到往日种种,明明知道是梦,内心还是有几许激荡快活的。她流连在梦中,不愿醒来。 那是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他们一起走过青葱的岁月,最美的时光,最初的悸动。如果当初她死在了十四岁那年中秋的漫天烟花里,那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完满的女子了。 人间情爱,如梦如幻,多是兰因絮果,最后只能叹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 哭着哭着,苏菀就醒了。一睁眼,就见枕头濡湿了好大一片。看着外面浅浅的天光,苏菀颇有些大惑不解。自己怎么会梦到江隽,梦到那些陈年旧事。 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一层层掩埋在心底的爱恨情仇,又被翻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是恨他的,可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又哪有痛彻心扉的恨呢? 第45章 江隽的梦 金陵城里,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灵动俏皮的黄衣少女,牵着自己衣袖,一声声江哥哥,叫得他心软软的。可他还是没忘记自己的初衷。和江家经营多年的不易。 他带她看这世间繁华,享受从未有过的奢靡,锦衣玉食,宝石珠绣;带她吃最贵的食肆;喝最香醇的酒。他深知世间再清高的小姐,在极致的富贵面前,也会虚荣,会迷失,甚至屈从。因为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漂亮的衣服,华贵的珠宝首饰和那些海外舶来的胭脂水粉。 向来由奢入俭难,当一个人习惯了金娇玉养的生活,就再也吃不得苦了。 要想彻底地毁掉一个女人,就给她从未有过的享受,让她慢慢习惯,再让她失去一切。然后再次以恩赐者的身份出现,这样她才会感激涕零,对自己言听计从。 一个月的时间,他带她玩遍了金陵,吃遍了美食,把她安置在家中最好的院子里,一大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每日花的钱如流水,可她还是坚持要走。 看他愁眉不展,他聪明善谋的父亲笑道:“总有些人是钱也打动不了的。” “”你要真想要一个女人,对你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供你驱使,即使是吃尽世间万般苦头,也心甘情愿。除非让她爱上你。” 让一个乡下丫头,爱上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并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在他生辰的那天,那个野丫头准备离开的前一天,他成功地虏获了她的芳心。 后来的日子,他亲手打磨着这块璞玉,教她诗书琴画,看她一点点变成一块绝世美玉。他在布局的时候,却不知不觉地越陷越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他纠结痛苦,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借着酒意强要了她。他做了错事,反而觉得一下子轻松解脱,这样也好。反正他已经入了翰林阁,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心爱的人,去成就所谓的不世功业。 知道水夷光有了身孕,他开诚布公地跟父母,祖母挑明心意。没想到父亲大为震怒,祖母更是直接气病了。谁都未曾料到,家族里最让人自豪,最聪明,最不用操心的孩子,竟会如此不顾大局。老太太本来就身体抱恙,这一病,竟撒手去了。自己自责之下,再也无脸跟父母提成婚之事。 江家是个大族,族中人口众多,但大多都是小商小贩,生活并不富足。 他的父亲江韬从小聪明机敏,才8岁时,就开始在亲戚的店铺跑堂,后面发现倒买倒卖能有暴利,就开始四处奔走。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有了自己的第一间绸缎铺。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食肆,染坊,花楼,只要能赚钱,江家都有涉足。 在江韬的经营下,江家蒸蒸日上,积下巨额财富。然而这些江韬都不能满足,他素有鸿志,自不甘心无权无势,做一默默无闻的商贾。他励志学习当年的吕不韦,建不世功业。并以平生所学,辅佐君王,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从此,名流千古。 于是江韬百般经营,终于成了皇子府里的座上客。六皇子周信芳重用了他,还让江氏族人摆脱了商户不得科考的限制。江韬亦投桃报李,屡献妙计。 六皇子为了邀宠,就将父亲引荐到了皇上面前,老皇上吃了败仗,一心想要复仇,一雪前耻。对于江韬提出的美人计简直不要太赞同。他马上拨下巨款,命六皇子去督办此事。并让江韬代六皇子周游各地,物色绝色美人,秘密训练,大力培养美女细作。 父亲行走各地,见过美女无数,却无一人能比得上自己从外面带回家的野丫头。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他和夷光连孩子都生了,父亲还是执意想送水夷光到北胤皇宫去。他说:“我们江氏一族能否封王拜相,全在此女身上。” \"我不是单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新安的百姓。你自幼聪明,饱读圣贤之书,需知男人立世,功业第一。等你立下不世功业,封侯拜相,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可因儿女情长,自误前程。” “那丫头天姿国色,聪慧过人,也只有她,能当此大任......以前,我还担心她任性不听话。要知道这世间最难把握的,便是人心。如今她有了你的孩子,反倒是件大好事。女人有了孩子,再野的心,也翻不起波浪了。相比起人心,生过孩子,反不是大事。只要有钱,什么厉害的障眼法都能找到。她既有本事,把我最了解,最持重的儿子拉下水,让我对她更有信心了。\" 父亲谆谆诱导,让他万般纠结。他不是寡廉鲜耻之人,怎能做出让妻子委身他人,为自己谋取功业的事。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六皇子出城狩猎,回来的路上,偶尔邂逅了陪母亲上山祈福的水夷光。那日风大,风吹起幕篱一角,恰恰让周信芳看到了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他一路随行,追到府里要人。 父亲江韬在会客厅接待了六皇子,他笑意晏晏地摸着胡须:“王爷问她是谁?她就是我为皇上物色的,准备派往北胤宫廷的美人啊。我已做好了万全布置,只待到来年北胤选秀,就让此女以秀女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走到北胤皇宫,如此可好。” 周信芳愣在那里,半天才说了句好。毕竟绝世美人和天下比起来,还是天下更重要些。 周信芳走后,江韬看着自己喟叹道:“这下你的小水想不去北胤都不行了。” “一个没有权势的普通人,哪怕凭运气得了样绝世珍宝,它也不是属于你的。早晚会有更有权势更有地位的人抢了去。你以为你守得住小水吗?她去了北胤,也许你们还有团圆的机会,总好过把她送到六皇子府吧。” 为了功名利禄,家族兴旺,也为了新安百姓,他亲自送走了水夷光北上,从此千里路遥,两地相思。 一滴蜡,滴在了手上。江隽遽然醒来,看着眼前筎月写来的信,还有空空荡荡的书房,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日子。 他好久没梦到夷光了。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呢,就仿若往日的再现。一帧帧画面栩栩如生,就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些悸动,那些快乐,那些伤心,一切一切都那么真实。就连泪都是灼热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要成婚了吗? 第46章 大婚 “榜下捉婿”的风俗历来已久,江隽中榜当日,就被十几个官员围追堵截。问他愿不愿意成为自家女婿;探花游街的时候,江隽骑着白马一出场,芝兰玉树地身姿,风流倜傥的模样,更是印在万千少女的心扉,成了全金陵女子的深闺梦中人。 这样一个相貌堂堂,有着远大前程的年轻人,哪个不想将女儿嫁给他呢。江隽之所以不选择,是因为旧情难忘。之所以又要选择,是因为他,他的家族,都需要强有力的姻亲支持。他的身边需要站着的是簪缨世家的贵女。 联姻是极现实的事,现实到全是利益算计。几番权衡比较,出身显贵的忠毅侯府独女南虹,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大婚当天,红妆十里,一路繁花。无数珍玩珠宝,金银器具,古董字画,忠毅侯府光嫁妆排了几条长街。那阵势,排场,闪瞎了周边看热闹百姓的眼睛。 江府里面,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直闹到夜半,人才渐渐散去。 江隽带着三分醉意,来到卧房内,他有些迷乱地走到床前。 盖头下面,是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秀目瑶鼻,黛眉樱口,竟有三分像夷光。江隽一窒,内心猛地刺疼了起来。 他强忍着难过,凤眼轻眯,微微笑道:“娘子。” 于他,于家族,这婚都必须结。既然是联姻,是利益联盟,那他怎好怠慢了呢。 南虹羞地满面通红,低低喊了声:“江郎。” 坐在帐内,两人喝了合卺酒,红烛高照,烛光下两人影子跳跃,叠加,绣满了花的红绸绒,每一道皱褶,都写满了情s。 第二天一早,按例新媳妇要去内院给婆母请安。 南虹急着起床,江隽懒洋洋地从背后抱住她,温柔缱绻地说道:“娘子,干嘛这么早起床啊。” 南虹不好意思地推他:“都怪你,害我起床都晚了。再不去给婆母请安,还不笑我懒怠.....” “反正晚都晚了。” 江隽一把扳过她身子,堵住了她的嘴。 腻歪了好一阵子。江隽才说道:“你我既为夫妻,有些事我不该欺瞒。我有一子,是府内丫头所生,养在内院母亲那里。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刚出生一年,母亲就走了,还望娘子怜悯他。” 南虹心中一凉,顿时怒火中烧,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一进门就要做人后妈,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说呢。她委屈地想掉眼泪, 可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男人,看他三分邪魅,七分深情的眼神,那些愤懑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痴痴看着眼前人,这位声名远扬的探花郎,生得是一副怎样的好皮相啊!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眉藏山海,目蕴星河。这金陵城的姑娘,哪个女子见了不春心荡漾。当初就连皇上都差点点他当了驸马。 委屈吗?不委屈。倘若见过了沧海,她又怎会去看得上凡夫俗子。更何况夫君他这般温柔宠溺,什么女人顶的住。 她爱他呀,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就会愿意承受世间万千痛苦和委屈。 南虹脸上带笑,故作大度地说道:“既是郎君的孩子,那也是妾身的孩儿。” 江隽眉头一松,握住她的手,保证道:“你放心,以后你我的孩儿是这府里唯一的嫡长子。必不会委屈了娘子。” 南虹唇角一弯,紧紧地扑在他怀里:“郎君。” 江隽嘴角轻翘, 的确,他是许下了让南虹儿子成为嫡长子的诺言,可他也能保证让她永远生不出男孩来。就算有,也一定会夭折。 也唯有这样,南虹才会全心全意对待那个孩子。江麒才能拥有最好的一切,成为未来江府名正言顺的主人。 ““。 第47章 闻笛 离天亮还早,苏菀却再也睡不着。 她心里堵得难受,拿起笛子,揣了壶桃花酿就走了出去。 宫里素来规矩森严,不许四处乱逛。但如今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就算再有人查问,也没什么怕的。 沿着曲曲折折的花径走着,苏菀东拐西拐,终于到了一处极僻静的林子停了下来。此处古树参天,盘根错节,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秘密去处。每当心绪不宁,她都会来这里躲着。喝酒,看天,吃小食,哪怕躺在树上,什么都不做,林中的草木花鸟也能给到她短暂的心灵慰藉。 老树依旧,十年岁月,于世间万物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于人却往往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苏菀脚尖一点,跃到树丫上,靠在那喝起了醇香的桃花醉。 清冽的酒香,让她总算好受了些。迎着晨曦的微光,苏菀抽出了笛子。 笛声悠长,如泣如诉。其调流畅婉转,曲意幽怨缠绵,万种心事诉不完,千般愁绪理还乱。似乎说着一对恋人的无限情事。初始有旖旎,有欢欣,似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渐渐地笛声高亢,有离恨,有怨憎,最后繁华一梦,空余惆怅...... 这天赵君临刚好休沐,正和护卫们较量功夫,远远地听到了笛声。只觉不由被呆住了。他贵为皇上,生下了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并不懂情爱,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曲子,竟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全身发凉。甚至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才吹得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曲子。 他陷在情景里。不自主地拔腿往林深处走着,护卫也跟着疾步前行。 远远的就见一黄衣女子,从树高高的树上跳下。原以为女子要被摔惨了,却见女子空中一旋,翩若惊鸿,宛如游龙,如落花般轻飘飘的着了地。因天色未亮,离得又远,看不清长相,但看身形就知道,是位美人。 “这姑娘似乎还会点功夫。”赵君临更有兴趣了。见他起兴,跟在身后的护卫秦臻忙追过去,只见林木森森,哪里还有美人踪迹。 眼看一无所获,赵君临不满地翻翻白眼道:“人都跑远了,你去哪追。” “追了干嘛,帮我纳妃吗?我那一院子的美人,还不够烦的?” 秦臻一时不知皇上究竟怎么个意思了。只能躬着身,恭敬地跟在身后:“是属下无能。” 两人继续往前,赵君临突然笑道:“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说着他脚步飞起,三下两下,踏到树上,躺到了水夷光刚躺着的地方。淡淡的酒气和细微的梅香萦绕在鼻端,心中的烦恼似乎消减了大半。他抱着脑袋看着天,喃喃自语道: “自古知音难得,要是能和这位姑娘合奏一曲就好啦。” 苏菀回到内厨房,人早就到齐了。她清了清手,开始准备起早膳来。今日儿她既去了林间,回来自然也没空着手。折了几支梅花,用来做梅花糕,梅花嫩姜鸡。多余的则和蜜饯一起腌制,做些零嘴。 午后乾清宫里来人,说是晚一些皇上会来陪皇后进晚膳。苏菀亲自掌勺,做了一大桌子菜。忙忙碌碌,一天就过去了。 晚上,苏菀照样做了药膳奉上。俞嬷嬷笑容满面的拉住她:“自从有了姑娘的神仙药膳,皇后娘娘饭也吃的多了,觉也睡得香了,这身子好受,笑的都多了,这都是姑娘的功劳。想要什么赏赐,就跟老身说。” 苏菀推拒道:“服侍皇后娘娘是我的本分,奴婢不敢居功。我这药膳,虽然有止疼安眠的奇效,于娘娘的病却并无大的进益。皇后这病,若想好些,除了吃药,还需多动多行。最好能出宫四处走走,总不能老闷在屋里面。” 俞嬷嬷有些惊疑道:“可张院判说,娘娘她身弱体娇,要好好养着。” 苏菀浅浅笑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有多活动,心里彻底舒畅了,身体才能见好。嬷嬷若信得过我,明日里,我先教娘娘打一套拳。这套拳也是我师父的不传秘技,平常人练了身轻体健百病不生,病人练了,亦能强身健体。” 俞嬷嬷还是犹疑:“老身不是不信姑娘,只是娘娘玉体金贵。” 大丫鬟冬梅也说道:“女孩子家的,打拳总是有些不雅,再者娘娘哪里会打拳。” 皇后娘娘进完了药膳,听到这里,开口道:“只要对身体有好处,哪那么多顾忌。只怕我学都学不会。” 苏菀朗笑道:“皇后娘娘既会跳舞,那就简单了。” 俞嬷嬷见皇后娘娘都说了话,也不再多语。所谓病急乱投医,哪怕贵为皇后,遇到大病时,跟寻常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听到有一线希望,就如抓到救命稻草。 别说打拳,要是娘娘的病能好,再荒唐的事,她也愿意一试的。 第二日一早,苏菀手把手地教着皇后,坤宁宫的一众丫鬟,嬷嬷也嘻嘻哈哈跟在后面操练着。张院判背着药箱进来时,正看到眼前一幕。他吓了一跳,刚想要向前阻止。 苏菀笑着走到他面前:“张院判来得刚巧,我这套健身操,可是师父的不传秘技,比我的药膳还要厉害。张院判真不想试一试?” 张院判一愣,站住不动了。“姑娘,可否让张某一观。” 皇后已经练了一阵子,也累了。俞嬷嬷扶她进屋歇息,院子里只留下苏菀和张院判两人。苏菀立定站好,舞了一番。张院判跟着练了一会,只觉气息稳健,脚底生风,似乎身体轻盈了许多。 苏菀在一旁边指点边说道:“张院判。此乃我师父的养生秘法。日日练习,定就能延年益寿,身强体健。” 张院判亲自验证有效,对她更是信服:“感谢姑娘不吝赐教。我今日前来,正有一事请教姑娘。” 苏菀嗯了一声:“院判大人请说。” 张院判把一个汤罐递过去:“这是姑娘用来熬制药膳的汤罐。我配全了汤里的东西,给家里的一位病人喝,为何毫无效果。” 苏菀笑着接过罐子:“院判跟我来吧。” 第48章 旧仆 张院判跟着苏菀来到了内厨房,苏菀支走厨娘才说道:“院判熬的药之所以没用,是因为缺了两味主药,这两味主药之所以不让院判大人知道,是因为大人知道了,也不敢用这样的药。” 张院判有些好奇的看过去,只见苏菀手里拿着的两种植物。虽然经过炮制,他还是一眼认出是毒物,不由大惊失色。 苏菀笑着将两种药混在一起,放在药锅煎着:“这两味药各有毒性。但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新东西。就是这个东西,止疼安眠,颇有奇效。” 说着她把最后一味药扔进锅子:“此药性平,但能增强药性,加入此物,效果倍增。至于汤锅里的梨子,党参啥的,只有补益作用哈。” 水煎开了,金黄的药液散发着奇异的芳香。苏菀面不改色地盛了一碗,一口气喝光掉,笑盈盈地看着张院判说道:“这样的药院判敢用吗?” 张院判脸色微变,感叹道:“好生厉害的药,姑娘真乃神技也。” 苏菀惭愧道:“院判过奖了。师父的医术,我只学了些皮毛,不过照葫芦画瓢,于药理并不是很精通。” 学医之人,于医术追求精益求精。张院判急忙征询道:“不知道我能否去拜会他老人家。” 苏菀神色黯淡地摇摇头:“师父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连我,都好多年未见到他了。” 张院判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可惜了。如此高人,我竟无缘得见。” 苏菀写了炮制之法,将药方递过去:“ 院判按照这个配比配药,煮给病人,就可止疼安眠。” 张院判再次谢过苏菀:“苏姑娘慷慨赐药,张某感激不尽。” 苏菀摆摆手:\"院判言重了。家师素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知道他的药方有用武之地,开心都来不及的,这也算我帮他完成济世救人的夙愿吧。” 张院判十分拜服:“ 姑娘妙手仁心,张某受教了。日后定多来请教。” 苏菀浅浅一笑:“院判乃医界大拿,请教真不敢当。不过我既然负责娘娘的饮食,帮她调理身体,日后自少不了与院判切磋。” 张院判点点头,背好药箱,十分愉悦地去帮皇后请平安脉了。他手指搭在谢惠的手腕上,神色阴晴不定。皇后有些紧张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张院判捋着胡须说道:“娘娘这几日,心脉强健了许多,可见调理得当。” 俞嬷嬷面露喜色:“苏姑娘说娘娘需多动多行,不知道是否使得?” 放作以前,张院判肯定嗤之以鼻,再说上一句胡闹。在见识了苏菀神奇健身操和药膳功效后,难免对她多了些宽容。 “她既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只是适可而止,不要让娘娘太劳累就好。” 忙过了晌午,苏菀正准备休息,就有人过来传讯:“苏掌事,外面司宝司两个小宫女找你。” 苏菀嗯了一声,猜是邱雯和韩箬薇。换了身衣服,她就出了坤宁宫。 坤宁宫大门口,两个漂亮的小宫女正探头探脑地说着话。看到苏菀,韩箬薇猛地向前,跪倒在地上: “箬微谢姐姐搭救之恩。” 苏菀忙把她扶起来:“妹妹不必如此大礼。” 韩箬薇抽着鼻子:“要不是姐姐,这次我真的死定了。姐姐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一定知恩图报,好好伺候梅嫔娘娘。也不枉姐姐的举荐之恩。” 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苏菀叹了口气,这哪里哪里,咋还扯到沈泽兰那里了。 邱雯也跟着说道:“听说陈揣公公素来跋扈,就怕他给太后上眼药,为难梅嫔娘娘呢。” 苏菀笑笑:“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有用吗?走吧,我和你们一起去见梅嫔去。” 邱雯,韩箬薇赶紧跟上:“姑娘和梅嫔娘娘有旧吗,她肯这么帮忙?” 苏菀调侃道:“她跟宝贝有旧,只要你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不怕麻烦。” 韩箬薇有些窘迫道:“姐姐为我一掷千金,将来我有了钱,一定加倍偿还。” 苏菀摇摇手:“你平平安安的活着,以后开开心心的出宫,就不枉我一番筹谋了。” 天香宫内,沈泽兰正在小憩。筎月和宝婵俱在前殿。 看见苏菀来访,筎月忙使了个眼色,对宝婵说道:“梅嫔娘娘正惦记着苏姑娘的泡茶手艺呢,还不快带她去觐见小主。” 走到后院,宝婵满脸带泪,扑了过来,情深意真地叫了声:“小姐。” 苏菀一滞,声音暗哑道:\"宝婵。” 主仆俩坐在一起叙旧,宝婵看着眼前略显憔悴的脸,心疼地不行:“小姐来到北胤黑了,也瘦了。这是遭了多少罪啊。小姐您可是金娇玉养的人儿,从未干过粗活,如今可吃得消?” 苏菀拉住她手说道:“ 我好歹也是个管事,哪能真的天天做粗活。” 宝婵还是有些不信:“姑娘真的样貌变了好多。以前又白又嫩。现在” 苏菀脸色微变,正想着如何狡辩:“这北胤冬日苦寒,” 宝婵却已泪流满面:“我知道小姐对公子心里有怨,可你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啊。公子把你送往北胤,那是迫不得已,他心里是有小姐的啊。” 苏菀也懒得辩驳了,装模作样道:“我的心你最清楚。” 宝婵抹着眼泪:“小姐,不能消沉啊。如今的北胤繁荣昌盛,再这样下去,我们新安国,早晚被吞并。万千的百姓,也会流离失所,成为亡国之奴。公子宁可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拯救苍生天下。小姐又怎能辜负他的苦心?” 苏菀指甲都快掐出血了,“苦心”? 她永远都忘不掉上京城破的那天,姜闻为安抚兵士,下令屠城七日,金银珠宝任意抢掠。那些杀红了眼的兵士,冲进豪门大户,商铺,酒楼,寻常百姓家逢人就杀,见钱就抢。城中官员,世家大族尽被屠戮。那些朱门绣户的娇贵小姐,被拉到大街上,被强bao,被蹂躏。女人们抢着跳河,尸体多到堵塞了护城河。 整个京城上空都是喊杀声、哀嚎声、惨叫声。 第49章 她的道 成王败寇,战争的残酷和复杂,远远颠覆普通人的认知和想象。重活一世,她又怎么可能再次搅动风云,让血淋淋的历史重演一遍。不仅不会,她还会尽一切努力去化解这场浩劫。 宝婵喋喋不休地说着所谓的大业。苏菀有些无奈地听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才能改变宝婵的想法,如果不是重生一回,亲眼目睹后来发生的一切,她也不敢相信新安军会拿起屠刀,劈向平民百姓。 长海一战,新安人是死了十万兵士,很多人心中留下了无限伤痛,可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京城死去的三十多万亡魂,他们得以幸存的亲人,朋友,又找谁讨一个公道? 王朝更迭,腥风血雨,是无止境的欲望,不停歇地杀戮,最后所有的创伤都留给了百姓。难怪她的师父,一身本事,却心灰意冷,抛下世间荣华,做一个方外之人。还立下了不近人情的规矩。不许他们用所学,干扰世间运行。 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宝婵,苏菀心里无声的叹息。前一世亲如姐妹无话不谈的两个人,这一生注定背道而驰。因为道不同,路亦不同。 哪怕是宝婵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她,她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心中所谋。如今的自己,如同走在独木桥上。唯有自己,才明白自己心中的道。 筎月,宝婵,沈泽兰,还有潜伏在北胤各处的红粉军团,她们不计生死,是为了心中大义,为了母国利益,为了心中的信念。 想要成功策反她们,难如登天。 如果她不是往生之人,有智者在自己面前,说一些劝诫的话,她也会怀疑对方别有用心。倘若告诉她,以后登基的,她拼死拼活卖命的君王,并非仁君明主。而是一个杀戮残暴,贪婪好色的人,她也未必会信。 一群心智未成熟的女孩,不断被灌输一种信念,一天天的就如种子在心中,枝丫往上,根系往下,盘根错节,最终长成参天大树。那些忠君爱国的思想,早就渗透在她们的血液,每一寸皮肤。倘若这些坚强的女战士,知晓了自己的大逆不道的心思。一定会视自己为乱臣贼子。 是的,她已经想好了做一个乱臣贼子。 主仆俩叙了会旧,苏菀就打算告辞了。宝婵从内室拿出一个包袱来:“我想着小姐素来讲究,穿不惯下人们做的东西。特意赶制了些出来,小姐看可是喜欢。” 苏菀看着包袱里绣着花的丝绸内裙,褥衣,香包,鞋垫。一针一线,都是宝婵的心意。 她心头一紧:“宝婵,以后不用做这些了。” 宝婵红着眼睛:“公子让我照顾好小姐,我不能辜负他嘱托的。如今我不在姑娘身边,姑娘可要好好保重。等到姑娘得了盛宠,我再找机会到姑娘身边伺候。” 苏菀的点点头:“你也要好好的。” 宝婵不舍地看着她:“姑娘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不要再怪公子了。他对姑娘的情意和宠爱,我都看在眼里的......” 苏菀淡淡笑笑,以前在这北胤皇宫里,和宝婵一起回忆江郎,是她唯一开心的事。 那是属于两个人的隐秘,和快乐。 如今往事一切如风,过往皆是云烟。他有他的路,她也有她的路。 她再也不幻想鸳梦重温,也不做那掌上棋。 从天香宫出来的路上,苏菀已满心平静。邱雯看着她如花娇靥说道: \"以前选秀之时,就觉得姑娘大不一样。想不到即使落了选,姑娘一样能走出一番天地,倒是让我佩服。相比起来,我就只是混日子,就等着三年期满归家。我年龄本就大些,三年后,都二十了。怕是嫁不出去了。” 苏菀梨涡浅浅:“女人的人生又岂是只有嫁人一条路。遇人不淑的话,岂不更可怕。” 邱雯一愣,旋即笑道:“姑娘所言极是。是我狭隘了。这宫中岁月漫长,三年时间不短,姑娘聪慧,能否教我该如何自处?” 苏菀点点头:“司宝司库房拂扫,的确算是个轻省的活。不过这份工,你做上三年也不过光长年纪。姐姐莫不如还一份能学到东西的活计,哪怕累一些,学门手艺。就说我,为什么落选了还能过得体面,就是因为有技能压身。” “司宝司也是打造首饰的地方,里面的师傅都是顶尖的。这宫里的手艺,哪怕学个皮毛,也足够吃饭了。等出了宫,嫁的好自是最好。但嫁的不好,或是嫁不出,也能保证自己过得很好。姐姐也是个聪明人,具体如何筹谋,就看姐姐自己安排了。” 邱雯感激地握紧她手:“姑娘之言,令我茅塞顿开,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姐姐教我。认识了姐姐,真是邱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菀摇摇头:“姐姐言重了。既然一起走过,也算是缘分。” 邱雯还是盯着她脸看:“姑娘这般貌美,真就人淡如菊,不想争一争前程?” 苏菀知道她意思,难得认真地回道:“该争的时候,我自然会争的。” 那什么时候该争呢? 要是有一天,赵渊真起了灭掉新安的心思。为了保护母国,她自会毫不犹豫地投怀送抱,让他像上一世一般爱上自己,只是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生,她会选择做一个好人,努力化解两国间的矛盾,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 这世间的日子,只要没有战争,都是好的。 第50章 对弈 难得浮生半日闲。 赵君临在林子里躺了好半天,又在皇后处蹭了饭,下午在御书房内看了会书,和四弟赵旻一起吃了些酒菜,转眼间又到了翻牌子的时候。 看着小德子那张肥嘟嘟的胖脸,他就膈应。年少的时候,他也向往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后来他才明白,千金易得,真爱难求,身为为皇上,就更不可能拥有书里面描述的美丽爱情啦。 他看似坐拥美色,实际上就是个孤寡人。嫔妃们爱的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驸丽在他身上的东西。富贵,权利,家族荣耀。假如自己没有皇上的这层身份,这些贵女们还真未必愿意多瞧自己一眼、更不会床榻之上曲意奉承,温柔小意。 换言之,自己长得高矮胖瘦,丑陋英俊,年老与否,都不重要。在她们眼里,自己是她们谋取富贵的工具人。而在自己眼里,她们一样也是平衡朝局势力,发泄欲望的工具。 赵君临的眼睛在一溜串的绿头牌上掠过,最后凭着记忆选了个有些眼生的牌子。 被抬进养心殿时,梅墨雪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赵君临看她头上插的梅花簪,着实不俗。可那小心翼翼,一脸讨好的样子,说不出的矫揉造作。等他完事,就让人赶紧将她抬了出去,自行沐浴去了。 大公公冯程偷偷瞧看皇上脸色,就知道极不高兴。他一边帮皇上捏着肩,一边说道: “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君临靠在浴池上,不知怎地想到了晨间笛声。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也从来没奢望过。可这个晚上,他竟觉得有些孤独。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总有些话想找人诉说,总有些情绪无法消解。 这里是他的家,院子里住的都是他的女人。家里面上万的奴仆,然而坐拥天下,内心却如此寥落。 他穿好衣服,顺着宫道,漫无目的走着。他很想去坤宁宫坐坐,和皇后说说以前的事情。想到她的身体,也就作罢了。他慢慢走着,想到在自己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也有过欢快的时光的。 走着走着,不觉就到了天香宫门前,门前值夜的宫人,看到皇上驾临,吓了一跳,赶紧前去通传。 沈泽兰正准备就寝,听说皇上来了,也着实吓了一跳。 这深夜突然到访,着实有些诧异。 沈泽兰赶紧换了件艳色宫装,素面朝天地迎出来。看着她身侧的筎月,宝婵,还有韩箬薇,赵君临神色一凝,赞了句:“爱妃不仅人漂亮,连宫人相貌也不俗。” 沈泽兰笑道:“这宫人嘛,赏心悦目,我看着也舒心。” 一进暖阁,赵君临就看向桌中的棋盘:“爱妃看来很是精通棋道?” 沈泽兰谦虚道:“闲来无事,就随便玩玩。” “赵君临笑着走过去,先坐下来:““来,陪朕下会棋。”” 他摆弄着棋盘,墨黑的头发散着,露出侧脸的轮廓,更显得鼻高眼深,如同雕刻。灯花之下,有种侬丽的妖魅。 刚一近身,沈泽兰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酒气这才想起最近宫宴众多。只是不知道殿下为何竟喝了这么多。小心的拈起棋子,接连两局,都输的略显难看。 赵君临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朕知道你的本事,不必藏着掖着,朕不是输不起的人......” 沈泽兰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殿下何意?” 赵君临扬扬眉:“朕房内的棋局是你动的吧。” 沈泽兰这才想到侍寝那日自己头晕脑花,竟忘记了将棋局复原。:“都是臣妾一时贪玩,还望殿下恕罪。” 赵君临眉头微皱:“什么罪不罪的。” “要是真想谢罪的话,就拿出真本事来。” ,“再来”。 说着让人重新摆好棋盘。 这一次,赵君临一改之前的稳健,步步紧逼。沈泽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终究还是惜败。 “再来。” 沈泽兰自小聪颖,连下三盘,对于赵君临的棋路已经有所熟悉。这次对垒,两人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总算下成了平局。 她嘘了口气:“殿下高才,臣妾自愧不如。” 赵君临神色复杂,沉吟片刻说道:“朕从小得从名师,得尽天时地利人和。你能和朕下成平局,足见造诣非浅。若你有朕的机缘,我亦不是对手。” “如此说来,是我输了......” 沈泽兰心惊肉跳,手指轻拢:“殿下说笑了,臣妾只是侥幸。” 赵君临眸色深沉:“在朕面前,不必自谦。” “朕素来不喜愚笨之人。更不信奉庸蠹们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辞.。女子有才华,没必要藏着掖着,只有那些没用的男人才会害怕女子强过自己。” 沈泽兰没想到赵君临会说这样一番话,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低声应道:“是。” 看着沈泽兰这般循规蹈矩,他似乎又不满起来: “在朕面前,用不着端着。朕十二岁就在兵营历练,跋山涉水,经风历雨,和兵士们一起同吃同住。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最烦女子矫揉造作婆婆妈妈。朕也不是昏君,听不得真话,没那么容易就喊打喊杀。” 都说君心难测,喜怒不形于色。赵君临这般的直接,沈泽兰竟一时呆住。还愣怔着,赵君临却将手放在了她肩上,醉眼迷离地看着她, “ 爱妃素来不是挺大胆吗?” 知道赵君临意有所指,沈泽兰脸色一红。赵君临哈哈一笑,将她揽入怀里。她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了,可在赵君临面前,还是足足矮了一头多。两人靠在一起,更显得自己娇小玲珑。 沈泽兰羞答答地仰起头来,表面应承着,心里却直骂娘,这昏君,才正经了几分钟啊。才刚有点好感,他就露出了男人本色。 春宵苦短,一夜好眠。 醒来时,沈泽兰才发现身边睡着年轻的君王,他睡着的样子,极是好看,一时竟有些呆了。 沈泽兰神色复杂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她从来不觉得君王会有情爱。对于帝王来说,美女如云,招手即来,挥手即去。哪怕是稀世珍宝,也不过是个物件儿。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睡颜的那一刻,她希望自己能住在这个人心尖上。 赵君临离开后,她还是让筎月去熬了碗避子汤。 筎月曾进言,如今赵君临未有子嗣,如果能捷足先生下儿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她也曾认真想过。倘若自己的孩子被立为太子,以后自己就会成为皇后。再假设赵君临是个短命鬼,她就能成为太后。甚至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予取予夺,诸多事务,都是她说了算...... 当然这也只是想象。就算她能狠心到拿自己的孩子做筏子,后宫的那些女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朝堂关系更是错综复杂。缺乏前朝助力;这条路也走不通。她不是芈月,不是则天,再怎么狠绝,也不想拿孩子当扫平道路的祭品。 喝完了药,沈泽兰照旧准备小憩一下。筎月跟在她身后进了寝殿,沈泽兰挥挥手遣散了宫人。卧房里只留她一个人伺候。 “姑娘,江大人来信了。“ 说着筎月从怀里拿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 沈泽兰急忙拆开信,看完后脸上阴晴不定。她有些搞不懂江隽对苏菀的态度了。这般纵容,不似他的风格啊。 沉默半晌,让筎月点起火烛,将信付之一炬。 “传讯回去,我已封嫔。” 第51章 同乡 宝林殿地处偏远,是一座废宫。 前朝帝王,帝后,以及一众后妃均殒命在此。历来被视作不祥之地,后来又闹出闹鬼的传闻,久而久之约定俗成的成了禁地。 历经几代,偌大的宫苑杂草丛生,更是阴森恐怖。 暗红的宫门,斑驳破旧,像是血干涸的颜色。 苏菀推开沉重的宫门,只听吱呀一声,一群乌鸦从宫殿飞出。她稍作停留,径直走进了内殿。里面雕花,足见昔日繁华。她急匆匆地走到一处石壁,拿出身上的秘钥,往右扭了三道。然后用力一拍,地下出现了一条廊道。 沿着廊道走了片刻,是一间华丽的宫室。这条密道和暗室也曾是前朝所建,只是不知为何成了他们新安人的据点。苏菀四处看了看,一如从前,没发现半个人影。 这些年来,新安国不断向北胤输送美人。也就出息了个虞美人,沈答应。然而随着老皇帝的过世,她们俩俱沦为废棋。 这一次,借着选秀,又安插了她和沈泽兰。 作为上峰,她们俩有潜伏在北胤的大多数间谍花名册。姓名,年龄,介绍。知道在什么时间,找什么人办什么事。可以说所有的人都是她俩的协助。 为防身份暴露,这个系统是单向的。也就是说上峰知道下属,分量不够的下属则完全不知上峰真实身份。当然也有她们所不知道的人。比如宝林殿这位。 这位神秘人就像鬼魅一样,前世打交道那么多次,苏菀依然说不清他的年龄,样貌。只知道他神出鬼没,甚是厉害。几乎所有重要的情报都是他传递来的。 苏菀甚至怀疑这一位,偷偷监视着她和沈泽兰的一举一动。前世她几次想刺探他身份,都没能成功。 宫里上万宫女太监,谁知道他以何样的身份,隐身在何处呢。 走近密档箱,放入信物,密档箱应声而开。此密箱除了她,也只有沈泽兰能够开启。若强行破开,就会引爆炸药。 打开密档箱,苏菀快速地翻看着里面的名单。 如今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办。那就是想把花名册上的所有人都翻出来。花名册里的大多数人,其实她都是知道的。上一世也多多少少打过交道。但也有些她从未见过的,那就是被弃的,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细作。她们被组织放弃,任其自生自灭,死后连收尸的都没有。更别说魂归故里了。 前一世,她信奉物竞天择,对于组织的这个安排,并没有太多感触。直到她身死,才后知后觉,兔死狐悲起来,同情起那些红颜飘零的女子。觉得自己该为她们做些什么。 那些牺牲曼妙青春,为国为民,不计生死的女子,的确不该落得个这样凄凉的结局。 誊抄完名录,苏菀心情沉重,想不到这么多人被弃了。这些红颜们是否埋怨,挣扎,绝望或如自己前生那般恨过呢? 出了宝林宫,苏菀带上幕篱,沿着来时的路回转。 雨越来越大,简单的油纸已经有些挡不住了。既然已经出来了,苏菀就不想无功而返。决定抄小路去老皇帝妃嫔居住的冷宫西苑看看。穿过几处幽深阴郁的竹林,远远地已经看到了一片荒凉的建筑。 走的近了,才发现这里也像废宫,不同的是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站在廊下,往里面看去。只见里面破壁残垣,竟连宝林殿都不如。 苏菀沿着废宫走着,走到一处宫殿时,隐约地听见里面传来几句民间小调。即使在新安,也是十里不同音,各地方言大有差异。苏菀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听,的确是新安乡下的小调,而且是她的家乡独有的采茶歌。 “ 郎在外面劈松树,姐在禾场摘嫩叶,十指尖尖把茶搞,好比观音笑莲花......情哥哥,哎......” 她猛地睁大了双眼。 绕着宫墙走了一圈,苏菀总算找到了一处凹槽。借着巧劲,跃了进去。院落里草木森森,蛛网密布。作为活过一世的人,这都是小场面,苏菀继续往里走着。 破败的大殿内,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大红戏服的女人,正拧着腰,咿咿呀呀的唱着。见有人来,恍若未觉,继续甩动着水袖。 只见她舞技娴熟,身姿曼妙,想来曾经也是个美人。 苏菀问了几句,见没有回应。就试着用家乡的方言问道:“姐姐可是新安枫岚人?” 那女子猛地立住,转过头细细地看向苏菀。 第52章 赠药 苏菀没说话,只哼起采茶歌,慢慢地走过去。 江南水乡,气候最适适宜茶叶生长。 每逢春日,姑娘们成群结伴采摘春茶。夏日里一起戏水游玩...... 歌声婉转,都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 再抬头时,只见女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阿妹,可是枫岚人?” 苏菀点头,只见刚才的女人,眼神清明,原来并不是疯子。 女子理理头发,声音中满是倦怠:“我都不中用了,你还来干什么。” 苏菀盯着她的容颜说道:\"我原有个玩得很好的姐姐,她叫凤离,弹得一手好琴,又有天下无双的舞技。阿姊看上去长我三四岁,年龄也对的上。” 女子眼神漠然看着她说道:“你找错人了,我也不认识什么凤离” 两个新安人,突兀的出现在北胤后宫,无需多言,都知道对方是细作。 看着偌大的曾经富丽的宫殿,苏菀忍不住追问道:“那你是谁?”。 女人神态疲倦,半天才说道:“我是虞美人。” 她眼中突兀地露出一丝光彩:“我知道,你们都听说过我。” “我是五年前进的宫,当时的天子还是赵盈。” 苏菀一惊。 自从新安对北胤称臣。每年新安都要向北胤进贡大量金银、珠宝、丝绸、茶叶等,随着贡品入京的,还有各色美人。当时的北胤皇上,已年近昏聩,尤喜新安国美人的雪肤花容,温婉可人,自然来者不拒。 一个被当作礼物的新安女子,能破例封为美人,还差点被封为嫔妃,足见她的厉害了。如今不可一世的太后,当年不过是宫斗的落败者。不仅膝下无子,天子几个月都想不起来去她那里一次,有的也只是皇后的空名。皇上就算逢年过节宿在她宫里,也是碰都懒得碰。要不是她家世足够高,前朝还需要谢家效力,早就被废了八百次了。 皇后无宠,那些育有皇子的,内心更是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各种小动作。天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别人日复一日踩压磋磨她。也幸亏太后选择了赵君临,那个母妃地位低微,十二岁就在军营历练的皇子。并说通家里,把族内最优秀的姑娘嫁给赵君临为王妃,结为同盟。 这可以说是太后走的最漂亮的一步棋,也是这步棋,让谢皇后彻底翻身。 天子薨后,成为太后的谢皇后,想到当年受的委屈,下旨把三百多名无所出的美人殉葬。有宿怨的,哪怕生了皇子也没放过。为了不落得太刻薄太歹毒的名声,才勉强留了俞太妃和安太妃。 宫妃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新皇头疼不已,按辈分嫔妃们都是自己的后妈。她们中间小的才十几岁,有的才见过先皇几次,拉去活殉过于残忍,有失仁君之道。 于是赵君临给了后妈们争取到几条出路。 愿意给先皇殉葬的,则允其殉葬;愿意为先皇守灵的,则去西郊陵园做守灵人。家人愿意荣养的,则允其归家。余者则迁往西北冷宫。 新皇的意思,太后明面上不能反驳。可凡出宫者,无不被她层层盘剥。家族势力微薄的,就差光着回家了。此举有失皇家体面。然不让谢太后出口气,她是不会善甘罢休的。 至于那些母族不愿接收的,就更惨了。集体迁往冷宫不说,以往陛下的赏赐,尽数运往太后寝殿。嫔妃们没有了往日的仆役伺候,还经常被太监们克扣食物和水。冷宫里环境阴凉潮湿,时间一久,没有不生病的。染了重病,那就是等死,没有人会帮忙叫御医。 说到昔日荣宠,虞美人神色凄凉: “和我一起住进冷宫的姐妹,如今死的死,病的病,我也不过一天天熬日子罢了。” 苏菀拉起她的手腕,:“阿姊,我略通黄岐之术,信得过的话,我帮你把个脉吧。” 虞美人苦笑一声:“我早沉疴在身,何必废这功夫呢。” 苏菀坚持道:“人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 把完脉后,苏菀眉头微皱:“姐姐的雪肌丸停了多久了。” 雪肌丸是新安国宫廷禁药,用之冰肌雪肤,香软白腻,妩媚生姿。因此物难得,只有重要的暗桩,才配用此药。而身份低微的细作,则更残酷。为了表示忠心,要定期服食毒药。可为之卖命的主人,一旦觉得她们失去利用价值,很轻松的就会放弃...... 看着苏菀表情严肃,虞美人心中了然:“姑娘不妨直说吧。” 苏菀摇头:“雪肌丸乃天下至寒之物。一旦停用,就会反噬,容颜大衰。此物极伤,姑娘早伤到了根本,普通药物恐怕力有不逮。。” 虞美人似是早知如此结果:“看来我命该如此。” 苏菀笑笑:“命本来就没有定数,更没有什么该不该。姐姐既遇到我,就不会死。”说着扔出一瓶药来。 虞美人迟疑地打开盖子,碧莹的药丸,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即使闭着眼,她也猜的出这是千金难得的雪肌丸。她急切的拿出一粒,吞了下去。 只须臾,就觉舒坦了很多。她知道遇到了上峰,赶紧跪拜:“谢主子赐药。” 苏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道:“我不是你的主子,你的主上也不会赐药给你们。此次前来,是我个人的行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虞美人有些茫然:“姑娘费这么大劲救我,可是要我做些什么。” 苏菀摇摇头:“姐姐放心,我不会差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姐姐好生养着吧。服用雪肌丸不是长久之计,下次我来,帮姐姐送些解毒的药来。” 虞美人眼底难掩激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菀想了想:“因为我们都是新安人。”’ “姐姐为了母国,吃了很多苦,出了不少力。别人领不领情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记的。” 虞美人一愣,眼泪竟流了出来: “谁让你做好人啦?我死不足惜,用不着你来可怜。” 第53章 辩道 虞美人早知道自己被主子忘了弃了,只是不愿意面对。 苏菀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你就是个废棋。” 还不忘讽刺道:“姐姐这般舍生忘死,又有谁感恩你,记得你,这就是你追随的为之出生入死的好主公?” 虞美人恨恨地看着她:“要想成就大业,就会有流血有牺牲,我从来都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妹妹如此阴阳怪气,是不是注意下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苏菀自然知道虞美人所谓的大业,想不到都这步田地了,还心心念念的还是新安的复仇大计,可见新安培养奸细的手段。这么多年,一批批的美人混进宫廷,却无人暴露。她们虽是女子,意志却死士般坚定。关键时刻,宁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计划暴露。这份忠心,终究是错付了。周信芳那样的国君,配不上她们这样的子民。 她们的信仰,为国为民不计得失的情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看着迂腐的,已经被洗脑了的虞美人,苏菀忍不住讽刺道:“是啊,那么多堂堂七尺男儿,不思苦练功夫,光明正大的到战场上刀枪见真章,却想靠着女人投怀送抱扭转战局,啧啧,真是好有本事好算计.....” “住嘴!”虞美人怒目圆睁:“你怎敢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苏菀淡然一笑:“我说错了吗。姐姐这些年日子很不好过吧。有用的时候被高高捧着,没用的时候弃之敝履,活着的时尚且如此,死了也别指望青史留名后人凭吊了。就算北胤真的败了,我们身为女子,功劳再大,也没有可能封王拜相,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虞美人一时两眼空茫:“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也不计生死得失,万千新安子民自然会记得我们.....” 苏菀袖子一甩,哼了一声:“他们知道你是谁。除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所谓的大业真的重要吗?他们所图不过是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居有定所。弱国依附强国,看上去很耻辱。可北北胤并没有真正欺压过新安啊。相反这几年,两国往来贸易,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非要东方一定要压倒西风,付出万千人命的代价,来争一个你死我活。” 虞美人急道:“你怎么能替北胤说话。你莫不是成了北胤的走狗。。“ 苏菀正色的回道:“姐姐想多了,我没替任何一方说话,而是站在公允的立场上来看问题罢了。你想过没有,倘若我们真的得手了,国君又会怎样对待北胤百姓。己之不予勿施于人。我们新安的百姓是百姓,北胤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他们又犯了什么错,等着被奴役被屠杀。” “住嘴。”虞美人恼羞成怒,气得全身在抖 苏菀不以为忤:“正因为我想不通啊。姐姐反正闲来无事,不妨好好想清楚。” 说着整理了下衣服,就准备离开。 “你回来。”虞美人声音暗哑地说道:“你这般放肆,就不怕我告发你。” 苏菀轻笑着摇摇头:“姐姐待在这废宫里,能不能活,都要靠我大发善心。说到底你都是一枚废棋了,外面没有人惦念你的。” 说着她脚步一点,三两下翻出院墙。 虞美人俯在地上,不断地咳嗽着。眼泪不断汹涌,做间之人,心思意志远非常人。换是两年前,有人敢如此挑衅,她直接上去给对方一刀。就算被困的这两年,日日被病痛折磨,被太监们磋磨侮辱,她也从未对自己的信念有所怀疑。 今日里,这个陌生女子的话,却让她心中响起层层惊雷。她从小被驯化,早就习惯了无条件地服从组织的任何决定。但毕竟做过几年宠妃,常在帝王身侧服侍,怎么可能是个蠢的。 那姑娘说得也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和平才是两国百姓们最期望的事情。 如果可以不打仗,为什么要无谓的流血牺牲。这些年为了所谓的大计,死了多少姐妹。贴身丫鬟小巧,沈答应.....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从身边离开,她又怎么不心碎神伤。 正发着呆,院外传来了开锁声,虞美人飞速地将药丸藏在暗格。 两个不得志的小内监,拿着食盒,骂骂咧咧地走着: “这个虞美人,还真能熬,咋到现在还不死,害得哥几个天天往冷宫跑。干脆一包砒霜,送她也归西了,省得整天受罪。” 另一位年长些的撇撇嘴:“你最好别动歪心思。听里面伺候的人说太皇太后老人家最近有些念旧,老是提起以前的事情。保不齐哪天,心血来潮,想找人叙叙旧。要是一个对头都不剩,她老人家找谁撒气去.....” 年纪轻的太监嗯了一声:“妈的,不动就不动。咱这没关系的,就连阿猫阿狗都能骑咱头上拉屎。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说着把手中的残羹剩汁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对着屋里骂道: “还不快来领饭。还等着撒家伺候嘛。” 虞美人病恹恹地靠在椅上:“公公见谅。奴家实在身子不爽利。” “还拿自己当主子啊,这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看来你吃的教训还不够啊。”说着抬脚就踢。 年长的那位忙拦着:“行了。好歹以前也是个主子,大家都是可怜人,何必折腾她呢。” 两位太监一走,虞美人猛地坐了起来。 药效让她有了些精神,再过几个月,也许这院墙就困不住她了。要是以前,她一定想方设法联系组织,可苏菀的话点醒了她。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连续命的要都不给自己送,自己又何必傻呵呵地热脸贴冷屁股呢。 捏紧了雪肌丸,虞美人心里千转百回,活着不易,她必须想一想如何从这深宫脱身才是。 虽然她不知道苏菀真实的身份、真实目的。但既然能将如此珍贵的雪肌丸相赠,自然是可信的。 再说了,自己又有什么价值,值得她费心呢。 第54章 三姑娘 皇后自从精神头好了些,晨昏定省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 凤鸾殿里,一群莺莺燕燕,热闹非凡。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其中站在最后排的梅墨雪眼圈发红,脸色苍白,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据传昨夜皇上翻了她牌子,后来又不知哪里惹了皇上不悦,直接让人将她抬出去了。 最得意的当属沈泽兰,昨晚皇上移步到了她那,还直接留宿一整夜。今日的晨会,她来得最晚。还不知好歹地来了句:“殿下让臣妾多休息,可臣妾想着礼不可废呢。” 皇后十分大度地让她旁边落座,嫔妃们则心思各异。。 众人一起说了会子话,就去谢太后处请安了。 谢太后懒洋洋地坐在上首,接受着众人请安。见皇后也来了,越发的傲娇。耍了好大一番威风才懒洋洋地说道:“如今春节将至,我这边供奉的经书都没抄完。听说梅嫔写了一手好字,就留在佛堂抄经吧。” 众人同情地看向沈泽兰。皇上夜御二女,传出去就很荒唐,看来连太后都有所耳闻了。虽然这事,真不怪梅嫔,可谁让皇上在她那里一整晚,早朝都晚了呢。也难怪要整治她了。听闻太后最忌讳狐狸精,当初老皇上实在太荒唐,一把年纪,还不知收敛,据传嘎在了床上。也难怪,太后娘娘连皇上的房事都要管。 众人散了,谢玉环照旧又 偎在谢太后身旁讨好卖乖。 谢太后一看就知道她心思,不耐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哀家记得前几天皇上刚翻过你牌子。” 谢玉环委屈地嘟着嘴:“可皇上他统共跟我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呼呼睡了。” 谢太后难得耐下性子来调教道:“皇上年轻,不会疼人很正常。你要温柔贴心,多顺着皇上,关键是早日怀上龙嗣。这肚子争气,可比什么都重要。” 谢玉环难得把这话听进去了,谢太后看她乖顺,也有了三分满意,吩咐身边的嬷嬷给了她几副助孕药。才说道:“此药于房事前喝下,大有裨益。只要你有本事让皇上多亲近,怀上龙嗣又有何难?” 谢玉环受宠若惊地扑倒在地:“谢谢姑母疼我。” 谢太后摆摆手,表示乏了。谢玉环赶紧带着春栀回去了。她坐在舆架上,一路上满脸带笑,感觉看什么都顺眼了不少。 春栀跟在一旁眉眼带笑:“姑娘,看太后老佛爷还是在乎你的。以后姑娘有了龙嗣,份位就能晋一晋了,有太后她在,姑娘你就是后宫第一人呢。” 谢玉环握着手里的帕子,想到众妃向自己跪拜的情形,心里舒坦极了:“是啊。”毕竟比起皇上的宠爱,地位的尊崇,成为上京城人人羡慕的女子,才是更重要的。 位于京城胡同的谢府府邸,因出了一个太后,又出了一个皇后,簪缨世胄,门第高贵,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族。其宅邸华贵富丽,占地宽阔,五出五进的大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两扇朱红木大门,正门口处,是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两位国舅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大国舅有三子四女。长女谢惠,次女谢玉环,另两名庶女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二国舅有二子三女。长女,二女均已嫁人,嫁的俱是高门大户。三姑娘谢茵梦,玉雪聪明,如今十二岁,已是世家贵族,争相议亲的对象了。 谢茵梦哪里看得上一般的酒囊饭袋。她也不愿意像一般的闺秀在家里绣花作画。 10岁那年,为了求学,她央了父亲,女扮男装在白鹭学院读书。在书院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在那赫赫有名的书院里,谢茵梦喜欢上一名寒士楚萦。楚萦大她五岁,出身低微,但有经世之才,谢茵梦日日和他一起吟诗作对,吃酒玩闹,不自觉间,两人生出了些异样的感情...... 谢茵梦悄悄地跟母亲说道:“阿娘,我有了意中人了。” 曹氏脸上带笑:“茵茵看中的人,那一定是天下最好的男儿。” 谢茵梦含羞带笑:“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他。” 这日书院休沐,一大早谢茵梦就约了楚萦一起游玩,两人在城中好不快活。两人在酒楼吃饭时,谢茵梦大着胆子问道:“楚兄,家中可有婚约?” 楚萦含笑看她:“怎么,你要帮我说亲?” 谢茵梦点头:“就是不知道楚兄喜欢什么样子的?我有个姐姐,虚长我几天,我觉得和楚兄很是般配。” 楚萦拿着酒杯,看着她道:“是吗?小弟你既说般配,那肯定极不错。就不知道你这姐姐,是不是长得跟你一般好看。” 谢茵梦微微低头:“她啊,长得和我极像。但生为女子,总归比我艳丽些。” 楚萦笑道:“只要你姐不嫌弃我家贫,我定一生不负。”说着他从身上拿出一枚玉佩来,玉并不是很好的那种,但雕工很是独特。他十分认真地说道: “麻烦小姐帮我转交令姐。我定会好好读书,争取来年高中,让她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嫁与我。” 从酒楼回家的路上,谢茵梦脚步轻盈,笑意盈盈。楚萦站在她身侧,亦开心满怀。 两人在街市口,依依不舍地告别,刚一进街巷,谢茵梦就看到了一路的豪华仪仗。门前还停着一架雕金绘彩的轿子。 “难道是宫里来人了。” 谢茵梦从侧门进到府里,想要去凑个热闹。只见家里一众仆人,端着茶点,俱往前厅走去。她拦住人问了下,才知道是太后娘娘派人来了。大伯母,和母亲俱去了前厅,不知道又是为何而来。 她思量着,悄悄地挪进了厅旁的厢房里面。 大厅内,太后的贴身陪嫁吴嬷嬷先是拜见了两位国舅夫人,然后才说起了此行目的:“太后老人家,在宫内闷得慌,想要三姑娘到宫里陪陪她。” 本来谢家的姑娘去宫里小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曹氏忙让人去收拾三姑娘的衣服,首饰,和随身携带的物品。 吴嬷嬷却猛地跪下来,拉住二国舅夫人曹氏的手说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三姑娘在宫里不要回来了。” 曹氏还没明白意思:“太后娘娘是要留三姑娘亲自调教吗?” 吴嬷嬷不敢抬头,半晌才说道:\"大姑娘身子不大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谢二姑娘,又不是个顶用的。太后老人家想,这后位一定是要落在我们家的。三姑娘聪明毓秀,一定能母仪天下.....” 她话还没说完,大夫人就发出了狼嚎般地哭声:“我的惠姐儿啊。” 曹氏也泪水涟涟:“茵梦才十二啊。她知道什么啊。” 吴嬷嬷也跪在地上恸哭:“该说的话我都跟太后老人家说过。可没办法。这也都是为了家族,两位国舅爷也都是知道的。今日儿来,也就是跟家里说一下。三姑娘,除了进宫,没有别的路选的....我们这样的簪缨世家,女儿家的命运,都是如此。” 厢房里谢茵梦已哭成了泪人,她紧紧地捏着那块玉佩,绝望地喊了声:“楚萦” 这一生,他们再也无缘了。 第55章 出宫 太后娘娘身边来了个伶俐人,很快就传遍了各大嫔妃所。 且说太后的这个侄女儿,长相那真是没得挑,言谈举止都是大家气派,比起她的那位皇后堂姐年轻时候的风采,也有过之而不及。 只可惜,这位姑娘不会笑。再可笑的笑话,她听了也一脸平静,无惊无喜无惧无忧,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倒像是一位未亡人。 自从三姑娘进了宫,谢玉环有不平静起来。她一遍遍问身边的春栀:“你说姑母让三姑娘进宫来住,是什么意思。听说家里把她大半个房子都搬空了。还住在毓秀园。那可是宫里面数一数二的好园子了。” 春栀只能一遍遍安慰道:“或许太后娘娘就是想多热闹些。” 可这些还是不能打消谢玉环的疑虑:“我不是也在宫里嘛,她要热闹,可以直接召我过去啊。为何舍近求远呢?” 春栀只能又劝:“娘娘少些思虑,只管把身体调理好。三姑娘才多大人啊,” 谢玉环沉吟道:“那也不小了,眼看过了年就是14,也快要及笄的年纪了。” 春栀又笑:“那不是还有一两年呢。娘娘只管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早点怀上龙嗣,那才是正经大事。” 对于三姑娘进宫反应最大的还是谢皇后,可谢惠再心疼谢茵梦,也无法改变太后和家族的决定。联姻是每位世家姑娘不可逃脱的命运,谁又能逃得脱呢? 皇后心情郁郁,茶饭不思,可愁坏了宫里的人。 为了让她高兴,宫人们早早地将屋里装饰起来,披红挂绿,好不热闹。只是忙乎了几天,都换不来皇后娘娘的展颜一笑。 苏菀来过来时,俞嬷嬷和一众丫鬟正在犯愁呢。 看见她过来,俞嬷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皇后娘娘又闹情绪呢,姑娘可要好好劝一劝。” 苏菀想了想走向前说道:“听说最近宫里添了很多新鲜东西,我陪娘娘四处看看吧。” 谢惠有些疲怠地摇摇头:“有什么好看的,年年这些东西。” 苏菀不禁附和道:“这宫里热闹是热闹,终究缺了人间烟火气。要论到有趣鲜活,那还是京城十二坊。现在这个时节,到处舞狮子,耍龙灯,翻跟斗,斗空竹,猜灯谜,各大戏班,齐聚京城......大街上花海如潮,灯市如昼夜,又有胡姬当垆卖酒,才子们登台舞文弄墨。好一派盛世繁华。” 听着外面的新鲜事,谢惠眼睛微湿,泛起一丝涟漪:“说起来,我已有好久没出过宫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得到你说的这些。” 苏菀淡淡笑笑:“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只要想看,随时都能看。这宫苑拘着的是皇后的人,不是心。” 谢惠微微一愣。苏菀又说道: \"这世间规矩重重,对女子尤为苛刻。可天高云阔,女人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活法的。困住我们自己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心。只要自己想做,那么就大胆去做。何必在乎别人怎么去想。” 谢惠顿悟道:“是啊,只要我想出去,又有谁敢拦着了。做了一辈子恭顺贤良的皇后,今个儿,我就放肆一把,为自己而活吧。” 说着她将大氅紧了紧,对着不远处的淑琴吩咐道:“传车马舆驾,我要和苏姑娘一起同游上京城。” 谢惠心血来潮,俞嬷嬷刚想要劝,可她这些年,难得见皇后这般高兴,终究是很难拒绝。于是吩咐人赶紧准备起来。又安排了淑琴,冬梅两位得力丫鬟,两名武艺高强的护卫随行,才从坤宁宫浩浩荡荡地出发。 皇后出行,一切从简。但需要带的东西太多了。小食,药物,衣物,手炉,熏香,软垫等一应俱全。徐徐前行,经过一道道的宫门,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晴明的天空。 阳光猛地刺进眼帘,谢惠只觉天高云阔,就连呼吸都舒畅起来。她又想到了年少时,自己骑着马儿,跟着赵渊四处闯荡的快乐。 久违了,上京城。 苏菀坐在一旁,看着外面的风景,也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年的上京城啊。 第56章 质子 临近年节,街头巷尾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氛。 道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琳琅满目的商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处处欢声笑语,人人喜笑颜开。好一个太平盛世的景象。 苏菀拢起帘子,对着谢惠说道:“娘娘你看,多热闹啊。如今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上京城真是一年一个新样子。越发繁华了。” 谢惠看着外面,也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她命人将车马停靠在路边,带上幕篱道:“我们也下去走走吧。” 谢惠带着苏菀,淑琴,冬梅,四个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两名侍卫则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时刻警惕着。京城里总有那么多新鲜玩意,不知不觉已逛到晌午。 苏菀笑盈盈地说道:“离这不远有家莳鲜馆,做得一手养生菜,真想去那里尝一尝。” 谢惠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这里就你最会吃,还不快领路。” 莳鲜馆闹中取静,处在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里面的装饰清新雅致,一应器具精致讲究。 年节时分,酒楼里生意爆满,几层楼面都被订满了。原以为这饭是吃不成了,没想到苏菀拿出块玉牌,掌柜直接点头哈腰地将她们引到了楼顶的雅间。 几人都很好奇,苏菀笑道:“我来京城选秀时,我的二兄就带我吃遍了整个上京,这掌柜的原是我二兄的朋友,自是认识我的。只是刚刚乍一见面,他没认出来罢了。” 莳鲜馆的包间的确是别具一格,连见多了珍馐美食的谢惠,也对它家的菜品叹为观止。 因为都是女眷,进来雅间服务的俱是女子,足见店家的贴心了。 此时大厅内,一名貌美的胡姬,穿着露脐抹胸,镶着金边的石榴红裙,随着音乐不停地舞动着。她热情似火,美艳夺目,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一曲舞毕,掌声雷动。无数花瓣从楼上洒落,一条彩绸突然从空而降。一位俊朗的白衣男子,踏着彩绸,在半空旋转着,他一把将胡姬拉入怀中,又跃了起来。胡姬豪放,乍见这般芝兰玉树的男子,也难免芳心暗许。两人旋转着,对视着,直接上演了一番郎情妾意。 店里的小娘送菜进来,刚巧看到这一幕,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叹道:“这个新安质子,真是太风流了太混蛋了。天天和一群纨绔鬼混,到处沾花惹草。前几天怡香院的头牌莲茱,差点为他跳了楼。还有一揽芳华的翠侬姑娘,茶不思饭不想,听说都瘦的不成样子了。” 苏菀探着身子,看向楼下。远远的也看得出,这位质子风姿极好,难怪那么多姑娘为他要死要活。上一世,她是见过一次母国太子周传玺的。那一年也是年节,周传玺站在一众朝臣之中,入宫庆贺。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他样子。 对于这位太子殿下,赵君临一直对他颇为忌惮。据说他天赋极高,三岁就能作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 九岁时已读遍百家之书,是新安老皇帝最属意的继承人,也是皇后生下的唯一嫡子。 即使在北胤,赵君临也听说过他的盛名。 之所以一定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是因为这位太子殿下,实在是过于耀眼。只是这位素有贤名的太子,到了北胤,就跟上京城的一帮子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到处吃喝玩乐,寻花问柳,成了有名的青楼薄幸客。” 谢惠也面带微笑看着楼下:“这位新安质子,倒是当真好相貌。” 淑琴不屑地撇撇嘴:“真是人不可貌相。翩翩君子,尽做些龌龊之事。” 那位服侍的小娘笑笑:“可不是,这位质子啊,做尽了荒唐事,那真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菜陆陆续续地上着,小娘极是细致地介绍着。她语言风趣,极会说话。逗得一众食客开怀大笑。 苏菀见气氛很好,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了雅间。沿着回廊快步走着,很快她来到了楼下。此时大厅里,一位琴师在弹着一首欢快旖旎的小曲。 见苏菀过来,掌柜忙走了过来询问:“大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苏菀点头:“你可知道新安质子去了哪里?” 掌柜努努嘴,朝楼上指指:“就在二楼最西边的厢房。” 苏菀嗯了一声:“他是一个人来的?可还有朋友在。” 掌柜的挠挠头说道:“是有一位朋友来着。不过那人早就走了。” 苏菀道了声谢,急忙往二楼跑去。 西厢最偏僻的一处雅室。门前寂静无声,苏菀拍了拍门,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谁?” 苏菀心中一松,谢天谢地,人还没走。她神色轻敛,十分正色的说道:“周公子,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里面似乎沉默了片刻,紧接着门被拉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把她引了进去。华丽的屏风后,立着一名男子。 他大概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如润玉,鼻梁高挺,极是俊朗洒脱。他星眸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姑娘前来找在下,可是有事?” 苏菀没时间跟他绕弯子,直接跪下来,用新安话说道:“太子殿下。” 第57章 游说 周传玺看向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她年纪很轻,穿着简朴,身上并无太多饰品,仅发髻上简单的插了枝碧玉簪。却生得明眸皓齿,气质非凡。 他神情漠然:“你是,我父皇的人?” 要是换作五六年前,能在北胤遇到故国人,他肯定欢欣异常。然这几年,朝中风云变幻,他的兄弟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收拢了朝中各方势力。朝臣们似乎将他这个异国受难的太子遗忘了,就连最疼爱他的父皇也似乎将他遗忘了。 当初他离开母国前来上京的时候,他的父皇痛哭流涕,抚着他的脸说道:“玺儿,为父一定尽快将你迎回来。” 那时候他的兄弟们,也都同仇敌忾,立誓不忘国耻,排除万难,也要将他这个太子,从北胤迎回皇位。 人心易变,现在最不想他回去的,恐怕就是他们了。天家无亲情,只是来得比他想象的还早了些。一个质子在异国生活从来都不易,前岁他的侍妾红玉殁了,去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胡叔也去了。他的身边日渐凋零,得用的人也越来越少。 如今还愿意关心自己的,已经不多了。 他深究地看着苏菀,苏菀亦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我不是你父皇的人。此次前来,是有几句话想问太子。敢问太子,这般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可是还想回新安?” 周传玺倒吸一口冷气,凤眸微眯,脸色阴沉道:“怎么,你是专程来教训我的?” 苏菀浅浅笑道:“岂敢?我只是想探探太子的想法。如果太子觉得眠花宿柳,夜夜笙歌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那小女子也不多置喙。倘若太子尚有鸿志,想要重回新安,小女子倒是愿意助太子一臂之力,帮你拿回本来属于你的一切。” 周传玺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就凭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今朝中,想要迎我回去的人,已经不多了。父皇年岁愈长,难免听些昏聩之言,又岂是我想回就能回的。” 看到周传玺反应如此激烈,苏菀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一个储君,一个从小就是神童,才华洋溢的人,又怎会真的那么不堪。之所以这般放浪不羁,不过是装草包给赵渊看。可赵渊不是傻子啊。一个聪明人,想要在另一个聪明人面前装蠢装笨,可没那么容易。 之前她也是想着藏拙,在宫中平淡度过三年。三年后,她出宫再作计较。她是可以换得一世安稳,可躲避的人生,从来不是智者的选择。 真正的勇者,从来就不该回避风险,有时还会选择更大的险,不是因为他们疯狂,而是富贵险中求。不拼一把,怎知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太子。” 苏菀粲然一笑:“可知如果赵渊想要你回新安?谁会拦着呢,谁又敢拦着呢,您可是为国受难,为民受难。” 周传玺冷哼一声怼道:“他怎么舍得我走。” 苏菀十分认真地说道:“殿下不试一试怎知道不行呢。反正太子也没有其它选择,不是吗?” 周传玺有些不耐烦起来。眼前的姑娘,样子看着聪明伶俐,可怎么尽说些傻话。这上京城的金水河倒流,他赵渊也不会放自己走的。 这时候眼前的姑娘又开口了:“太子有没有想过交好赵渊,让他了解你,亲近你,让他知道你的本事,敬重您的人品。如今的北胤前朝形势复杂,赵渊虽亲政几年,但并未真正的坐稳根基。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一个不偏不倚,有能力,有魄力,真正为他所用的人。” “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入朝为官,替赵渊稳定朝局,出谋划策。岂不知,赵渊不会投桃报李,护送殿下南下。” “哪怕殿下在新安没有了支持,北胤兵强马壮,殿下来日想要荣登大宝,亦不是难事。赵渊他也需要一个友好的邻国。用一个他了解的,欣赏的人来掌控新安国,不比一个陌生的,野心勃勃的,无法把控的人,更符合他自身的利益。” 周传玺依然犹疑道:“焉知不是与虎谋皮?赵渊素来忌惮我,我怎好锋芒毕现。” 苏菀毫不客气地嘲讽道:“那太子殿下就准备这么烂下去吗?再好的人才,若没了施展才能的平台,久而久之,也会沦为一块废柴。太子弱冠之年入京,如今六载过去,所学恐怕早已生疏。俗话说得好,刀靠器磨,人靠事磨。入朝为官的话,太子好歹能历练下自己。将来有一天,对上了你的那群兄弟,也不至于输的太难看?” “与其天天花街酒巷,等人乞怜,荒废了一腔的热血和抱负,倒不如争上一争。让赵渊看到您的能力,您的价值,您与北胤交好的决心。只要您让他知道,你从来不是北胤的敌人,而是朋友,他为什么不帮你呢?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至于如何走,殿下自己思量.......” 周传玺深深地凝视着她,难得正色的拱拱手说道:“谢谢姑娘赐教,周某感激不尽。” 第58章 结盟 雅间内,已然推杯换盏,气氛融融。 周传玺亲自帮苏菀斟茶:“姑娘这般为我筹谋,周某感激不尽。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姑娘可否告知,你是谁,又为何要帮我。” 苏菀端着茶杯,透过氤氲的雾气,看着眼前这位俊雅无双的太子。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喝了口茶,斟酌着说道:“我在北胤的名字叫苏菀,现在宫内皇后处做厨房掌事。今日巧遇太子,也是缘分。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我希望新安未来的国君是一位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仁君。少时在金陵,就听过不少太子的典故,虽未曾见过,可感觉殿下,比起您的那几位兄弟,应该好上很多吧。” “额。”周传玺轻讪一声:“姑娘似乎对在下评价不高啊。” 苏菀十分坦诚地说道:“我与殿下初相识,对殿下为人,只有耳闻,并无深交,不好马上下定论。世间有才无德之人,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亦是不少。之所以选您,是因为我跟殿下一样,只有一条路可走啊。” 周传玺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姑娘既找到我,是想与我结盟了?” 苏菀点点头:“这么说也可以。” 周传玺看上去十分开心:“传玺能得遇姑娘幸甚至哉。感谢姑娘看得起周某,既然我们目标一致,苏姑娘倘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玺定当竭力而为。” 苏菀想了想说道:“自古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我既与太子同一条船,太子可否予我一样信物。我或许有用。” “怎么,你还准备帮我招兵买马?”周传玺笑道 苏菀坦荡荡地看向他:“也不是不可以。就看太子殿下值不值得了。” “啊?”周传玺沉吟着,递过去一块玉佩来:“这块玉牌,是我贴身信物。见到此牌,如我亲临。” 苏菀收好玉佩,有些好奇地看着周传玺:“太子在北胤这些年,就没想过做些经营?” 周传玺无奈地叹口气:“刚来北胤时,确实想着做些什么。不想赵渊防我防的厉害,质子府里伺候的丫鬟,仆人,护卫都是他的耳目。刚开始,我去哪里都是不自由的。也是这些年,我浪荡惯了,才监视的没那么紧。说来也是惭愧,除了读书,玩乐,我的确也做不了什么事。” 苏菀想了想说道:“殿下虽然在北胤也能过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但真要想回国,打通各方关系,殿下的财力是远远不够的。还是要做些营生才是。我略通经商之术,可以助力殿下一二。一来可以增值财富;二来我们碰面,传递消息也容易些。” “这莳鲜馆,虽然是与我关系较好的二哥在打理,我也勉强算半个主子。可毕竟是苏家的产业,店内人多眼杂,实在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周传玺点点头:“姑娘所言,传玺都记下了。” 苏菀知他听了进去,又说道:“赵渊其人,重情也尚义。太子大可坦坦荡荡与之相交。\" 周传玺有些意外地看了苏菀一眼:“姑娘似乎很了解赵渊?” 苏菀毫不掩饰道:“是。” 周传玺还是好奇:“姑娘如此助我,真就无所求,玺可以......” 苏菀打断他道:“我出来有一会了,皇后娘娘怕是等急了。下次出宫,我会差人送一束干花到质子府,质子见了,就来寻我好了。” 返回雅间时,皇后娘娘也快吃好了。店里的小娘陪着她,正有说有笑的讲着民间趣事。淑琴看她回来,热情地招呼道:“苏姑娘,快坐下来吃呢。” 苏菀回来前,已经想好了说辞。她十分体贴地说道:“我寻思娘娘这一路也累了,就问店家有没有歇脚的地方,没想到真还有呢。店家说这是贵客才有的待遇。我刚去看过了,环境十分的高雅,很适合小憩。” 谢惠吃得饱饱的,也觉得乏了,就去了后院歇息。 后院的寝房比想象中还要好很多。被褥,一应用具都是全新的。尽管如此,两个丫鬟,又是熏香,又是熨烫。整理了好一会。 大概休息了大半个小时,一行人又开始逛了起来。上京城实在是太大了,一个下午,几人也才逛了几条街。却买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直到车辆都快塞不下,才不得不打道回府。 回到宫里,宫里的丫鬟们都过来帮忙拆包装。 再也没有什么比买买买更能满足女人心了,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谢惠开心极了。赏了一众丫鬟,婆子。礼物自然人人有份,有京中特色小吃,有别致的绢花,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皇后高兴,宫里人也都跟着高兴。 俞嬷嬷原担心皇后身体吃不消,没想到回到宫时,皇后还这般精神抖擞,也就放心了不少。 苏菀知道俞嬷嬷,是皇后宫里的大总管。态度自然更是殷勤:“有我在,一定不会让娘娘累着的。最近娘娘身体强健了很多,这也是娘娘坚持练操的结果。嬷嬷看上去红光满面,也年轻了不少呢。” “是吗?”俞嬷嬷摸着自己的脸,也顿时觉得自己精神焕发。 苏菀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如今的自己,太像一个善于逢迎,阿谀奉承的弄臣了。她知道女子们爱什么,也知道如何把话说在皇后心中的七寸上。 或许她的的确确在利用谢惠,但她也会真心待谢惠,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有声有色。 第59章 求官 回到芳华甸,苏菀的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遇到太子殿下,实在是太意外了。 可上天这样的安排,与其说巧合,不如说是对她的垂怜。 以前她无数次冥思苦想,要如何破局,却独独漏了最关键的一个人。她竟差点忘了太子殿下也在北胤。既然江隽可以扶持六皇子,她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太子的幕僚呢。 虽然这听上去有点荒谬。但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怎么就不能做了。谁说女人只能以色侍人呢。 站在独木桥上的她,终于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可以让她光明正大站在世人面前的光。不需要众叛亲离,也不会被千夫所指。因为她扯了好大的一张旗。 想到周传玺温润的眉眼,苏菀想到了年少时听闻到的传说。据说这位太子小时候,就颇为仁慈。有年冬狩,新安帝猎到一只母狐,此狐通体火红,极是好看。当时最得宠的皇贵妃,当即就想用此狐皮做一围脖。太子见母狐哀叫可怜,又听人说母狐有孕。太子当即就以万物有灵为由,求新安帝将母狐放归山林。 又闻听太子年少曾随太傅四处游学,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这样的一个人,倘若坐在了那样的一个位置上。应该是百姓之福吧。 与此同时,回到质子府的周传玺也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在廊下,看着葱郁的竹林,眼睛里满是喜悦。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平静了。在北胤无数个日夜里,他从没像今日这般热血沸腾。那些沉寂的,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又慢慢地在心里活了起来。 世间竟有这般聪颖胆大的女子。倘若不是此女点破,他还不知道混沌多久。是她给自己指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看似疯狂,但又实际的路。 到了晚些时候,负责打探消息的北辰回来了。他十分谨慎地说道: “殿下,今届参选的秀女中的确混入了我们新安的人。此女身份不明,有可能是六皇子的人,不得不防啊。” 周传玺笑着摆摆手:“他若真是老六的人,就不会为我筹谋了。以她的美貌,想要成为妃嫔,亦非难事。她何必去伺候人呢?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北辰不解道:“太子的意思是,她对六皇子起了龌龊。” 周传玺嘴角微翘:“也不是不可能,倒是便宜了我这个倒霉的质子啊。” 第二日一大早,周传玺就换好衣冠,随着一众朝臣前去上朝了。 他是新安质子,真有事上朝,也没有人会刻意拦着。只是一个一直无所事事,寻花问柳的登徒子,突然十分正经的站在那里,怎么看怎么怪异,怎么看都扎眼。就连赵君临,也觉得奇怪。 议事完毕,赵君临看了一眼他说道:“玺公子,可是有事?” 周传玺大大方方地行了礼说道:“玺想跟殿下要个官职。” “哦。”赵君临有点意外地看向他:“那玺公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官职。” 周传玺拱了拱手说道:“玺自幼受教名师,想来在六部做个文官总能胜任吧。一来不荒废毕生所学,二也想以微薄之力,为国效力。” 顿时,朝堂上如同炸了锅一般。顿时议论纷纷:“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新安早就向北胤称臣,可新安质子的身份,说得难听就是阶下囚,还想进内阁不成?这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真是好大的口气,吃错药了吧。谁不知道京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排队等空缺的人多了去了。他还想插队不成。” 让人诡异的是,年轻的君王笑笑,居然准了。 “周公子既然一片赤诚,朕岂能辜负。说完赵君临就让吏部尚书去将六部官员名单,候补名单等整理好,稍后送到乾清宫。 散了早朝,赵渊留周传玺乾清宫说话。 这是来北胤这么多年,周传玺第一次走进皇上的后院来。 乾清宫内,华光熠熠,满是奇珍异宝,处处尽显皇家富贵,由此可见这位年轻皇上极爱铺张享受。进到暖阁,又是另一种风格。博古架上成排成排的书,墙上挂着一张镶嵌着宝石的硬弓。搁架上是一把举世闻名的龙泉宝剑。 周传玺不禁看向赵君临,只见他身体颀长,龙章凤姿,眉宇开阔,有着北地男子特有的高大俊朗。赵君临亦观察着眼前的周传玺。他们虽然不同国家,但同是皇子,从小就接受各种严苛的训练。相比自己一个民间女子所生,从小就不得宠的皇子。周传玺出生就是太子,作为储君,所受的教育,天资,起点,比起自己高得都不是一点点。 他对这位异国的太子打心底有忌惮。周传玺放任自流,他乐见其成。可今日这位太子突然一反常态,向自己投诚,确实让自己没想到。他究竟想做什么呢?自己该给他一个什么职位合适呢。 赵君临思量着,先坐了下来。 如今的北胤看上去繁华似锦,实则变革迫在眉睫。 他作为皇上并不是想象中一言九鼎,想做什么都成。每一项政令的执行,都需要一众官员的协作配合。而官员为了自身利益和话语权,往往选择抱团对抗皇权。他的父皇年老时,贪好美色,经常流连后宫,朝臣们趁机架空皇权,甚至想扶持软弱听话的老七做一个傀儡皇帝。幸亏他的父皇还没糊涂到家。 这些年世家大族,官员不断侵吞土地,导致朝廷的税收逐年减少,百姓苦不堪言。面对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这个新皇,几次想要整顿,奈何下面的官员利益一致,如同铁板一块。虽有官员愿意站在他身旁,可奈何阻力实在太大了。 想要变天,如同蚍蜉撼树。自己都头疼的事,周传玺真有方法解决吗?他倒是迫切地想看看这个异国太子的本事了。 赵君临让人斟好茶: .“周公子在上京六年,对北胤风土人情,朝廷积弊,想必都有所了解。设身处地,倘若你在朕的位置上,会怎样做?” 第60章 重任 这问题听起来怪异。可对周传玺来说,并不陌生。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梦想千秋万代,江山永固。可没有一个朝代,能躲过败落的命运。每个朝代初建者,大多是雄才大略,有着铁腕手段的帝王。为了帮子孙后代扫清障碍,他们会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运行机制,确保财政,军事大权掌握在皇帝手里。 可哪怕再好的运行机制,也避免不了文官集团和权贵阶层的阳奉阴违,拉帮结派,贪污腐败。就连看似公平的科举制度,也有着极大的弊端。重用外戚,易出现外戚干政。重用锦衣卫,又会出现宦官专权。 总之,皇帝这个位置,对能力手段要求非常高。 有的倒霉皇帝,内有太后,外有权臣,光收权就要很多年。要是碰到则天,吕后那样的厉害角色,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窝囊傀儡。 如何才能坐稳这个位置呢?每一个皇帝,都面临同一个问题。 作为一个异国太子,准继承人,周传玺每天想得不也是这些问题吗。准确的说,他和赵渊都是一个国家的掌舵人,立场相同,所思所想,也大致相同。 只不过,自己如今处境微妙,说是阶下囚也不为过。可既然赵渊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么自己也要接住了才行。 他放下茶杯,态度恭顺地说道:“玺虽不在朝堂,可久在民间,见多了豪绅士族,巧取豪夺,垄断田地。百姓手中土地减少,而官员士族手里却掌握着大量的土地。” “按照规矩,官员士族阶层无需纳税,这也势必造成朝廷的税收减少。长此以往,不仅有损国本。还极易引起社会动荡。而通过科举做官的人越来越多,良田就那么多,分给了别人,属于殿下的就少了。” 赵君临深深地看了眼周传玺道:“玺公子所言极是。朕早就想要锐意革新。奈何官员们私欲太重。我就是有心改变,也独木难支。通过科举,是可以选拔一些有识之士。可走到朝堂的,哪一个不是出身仕宦家庭。哪一个与朝中的大臣,豪门士族,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周传玺点头道:“豪绅士族占有了国家的大部分资源财富,却能有特权免于税收。百姓们所得有限,赋税却不低。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按照财富来收取税务。只是这样就是跟整个官员体系作对了。这条路,无疑是行不通的。” “ 既然想要锐意改革,当务之急,还是从寒士中,广选人才,来对抗豪绅士族。另外就是广开财路。在边关设置互市,帮扶商人的同时,提高商业税收。鼓励农耕,开荒所得土地,一定年限内,免于赋税。凡有能提高粮食产量的工具和方法,均给予奖励......” 两人正交谈着,吏部尚书林安来了。林安是三朝老臣,按照年龄,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异常顽强的占着位置。 给皇上请完安,,林安递上官员名册后,说道:“六部如今暂时都没有空缺职位。要说当前最忙的,当属礼部。明年春天的会试当即,要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赵君临嗯了一声,眼睛一亮:“玺公子才高八斗,就暂到礼部任职吧。” 林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赵君临冲着他笑笑:“林尚书,你尽管去安排好了。\" 然后又冲着周传玺:“周公子,就委屈您暂去礼部,帮朕遴选人才吧。朕相信你的能力,定不会让我失望。” 第61章 革新 周传玺赶紧谢恩:“玺定不负殿下嘱托。” 林安也琢磨过来劲了:“玺公子身份尊贵,才学天下皆知。一来才能服众,二来玺公子与官员世家并无牵扯,定能做到公平公正。” 赵君临颔首笑笑:“林尚书所言极是。那些结党营私,贪财敛利的腐蠹,或许朕暂时动不了。可朕可以不拘一格,遴选正直的,以天下为己任的能人异士。这样的人多了,不一样的声音也多了,我们做起事来也方便很多。” 林安摸着胡须连连点头,:“殿下自登基以来大力普及乡学,让寒门子弟也有了读书入仕的机会。不出十年,朝堂定会气象一新。老臣这个位置,也能让出来了。” 第二日早朝,赵君临一上朝,就宣布了人事任免。 不出所料,朝堂又炸开了锅。让一个异国质子,参与会试考核,选拔人才,简直是闻所未闻。北胤难道是没人了吗。 赵君临才不管那么多,接着又宣布了另一个爆炸性的决定,朝廷要在边境开设互市,沿海地区取消海禁。鼓励商业发展,并征收一定比例的税收。 政策是个好政策,可谁不知道在边境,沿海走私多赚钱,这可是要动当地官员,士族的钱袋子啊。朝中的官员,看着似跟此事毫无瓜葛,可没少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的角色。 海关,边境真要是给朝廷收管了,他们还怎么捞钱呢。 赵君临才刚提出这个举措,就有不少官员上蹿下跳:“殿下,不可。” “海边倭寇,匪盗众多,开设海关,耗资巨大;边境地区极不安全,不适合开设市场的。” 其中蹦的最欢的是谢家的两位国舅爷。 赵君临凤眼微眯,鼻子哼了一声:“今年风调雨顺,既无天灾,亦无战乱。税收比及往年却足足少了两百万两。爱卿们,可否告诉朕,朕的钱哪里去了?朕不开海关,不设互市,朕到哪里找钱去?国库里缺的钱,你们补给朕吗?” “哦。朕差点忘了,在座的诸位,食邑再多,都不需纳税的。” 论到毒舌,赵君临从未输给谁过。满朝文武,一时居然被驳地哑口无言。 “既然都无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为保障安全,赵君临特点了陶子竟,崔渊一文一武,带兵三千,前往威海烟台一带海域,设立海关。守在边境的颜真则负责互市的建立。 一时间,周传玺协同礼部尚书,负责会试,就显得不是事啦。 底下一大群的官员,又是跪,又是哭,哭爹喊娘的,还有要死谏的。 奈何赵君临蓄谋已久,丝毫不为所动。 散朝后,周传玺就以特使的身份直接去了礼部。既是殿下亲派,礼部尚书吴以放自然不敢慢怠了他。礼部侍郎张随亲自带他熟悉业务。 周传玺也没闲着,从礼部弄了个假身份,没事时就打扮成外地应考举子,到处结交应考举子。没事就和他们吟诗作对,游山赏水。 倒是玩得一个不亦乐乎。 第62章 凤离 苏菀再探冷宫时,虞美人面色好了许多。 她穿着大红宫装,站在院落,竟有种绝世独立的芳华。连病着都这般好看,可想而知,盛宠时的颜色了。 看到苏菀,虞美人神色复杂,终究还是施了一礼。 两人寒暄了片刻,苏菀拿出一包药来。 “这是我新制丸药,刚好克制雪肌丸毒性。姐姐每日一丸,最多五年可解此毒。药的话,隔段时间,我会送到姐姐手里。” 虞美人心思猛转,自己受了这药,就意味着必须听命于苏菀。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便宜,她冷着脸说道:“ 妹妹究竟是何目的,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苏菀笑笑:“姐姐放心,我之所谋,无非是百姓安居,山河无恙。” 说着她掏出一块玉牌来:“姐姐快人快语,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你可认得此物?” 螭龙纹的韘形玉佩,花纹繁复精细。 虞美人不是普通妇人,怎会认不出这是母国太子所用之物。她们当初为什么前赴后继来到北胤呢,还不是老皇帝想要早日接回太子,一雪前耻。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顿时涕泪满面:“ 原来姑娘竟是太子殿下的人。属下凤离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一切但凭姑娘吩咐。” 乍一听到凤离的名字,苏菀眼眸微红,一时百感交集:“原来真是故人啊。” 虞美人顾不得擦拭眼泪:“是。凤离是属下以前的名字。姑娘样貌大变,可我曾手把手指点姑娘琴技,舞蹈。朝夕相处,怎会真认出不出姑娘来。就算姑娘再离经叛道,我也是愿意相信你的。更何况您是太子的人。我更该听姑娘差遣。” 凤离跪在地上哭地情真意切,似乎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苏菀心里嘘了口气,她就知道,自己哪怕嘴巴说干,都比不过太子这张牌有用。 她赶紧将凤离从地上扶起来:“ 凤离姐姐死过一次的人了,当是分得清大是大非。我不管姐姐以前的主子是皇上,还是六皇子,或是江隽。” “既然我救了你,姐姐的主子就只能是太子一人。姐姐必须全心全意,好好辅佐太子殿下,助他转危为安,早日回归大统。” 凤离十分恭敬地回道:“是。太子本是天命所归,属下定当竭尽所能,襄助太子殿下......如违誓言, 天诛地灭。” 苏菀满意地点点头:“这冷宫环境恶劣,不是久居之地。谢太后也不是善茬,姐姐暂时先想法自保。我会找机会送你到太子身边。” 此时,凤离完全放下了戒心,沉吟片刻道:“冷宫之人,反正死了也就死了,就跟死了个猫儿狗儿一样,无声无息的,破席子一卷,就扔到了乱葬岗去了。没有人会去深究。事不宜迟,我打算买通看守的太监,通过死遁的方式出宫。” 苏菀想了想点点头道:“如今春节临近,宫里事务繁杂,进进出出的人多,倒是个混出宫的好时候,可姐姐能确保收买之人可靠吗?” 凤离使劲点点头:“我观察很久了。负责看管我的两个太监,有一位胆大心细,尚有良善,我也愿意给他个发财机会。先给他足够心动的钱财。再承诺,若将我成功送出宫外,会有人,给他更大的一笔钱。分到冷宫的太监,本就没有油水,为了得到这笔巨资,他也会让我平安的。当然我的这个计划也需要妹妹配合才行。” 苏菀也觉得可行。她有些恍惚地看着凤离那张美丽的脸。 也是,曾经大名鼎鼎的虞美人怎至于一点本事都没有。既然她已经有了万全的脱身之策,自己倒也省了不少力气:“姐姐需要多少银钱,我给你送过来......\" 凤离感激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妹妹了。” “我没什么能回报的, 就送些财物给妹妹吧。当年谢老妖怪带人查抄,简直掘地三尺,我想尽办法,才保全了些许珍宝。本想留作后招,没想到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硬生生地把我自己也困住了......” 苏菀嘴角微翘道 :“我在宫里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太子那里倒是需要大量银钱,等我得了机会出宫,就交由太子殿下处理可好?” 凤离哪里会不愿意:“姑娘高义,凤离十分信服。” 苏菀做事,向来不喜拖沓。从冷宫回去后,就收拾出一些银票,珠宝。趁着夜色,给虞美人送了过去。 走在晦暗的夜色里,苏菀心里难得的轻松。遇到新安太子,又收服了虞美人,的确算意外收获了。她原以为一切要等自己出了宫,才能徐徐图之。 如今,全新的棋局已经铺开。 第63章 收买 第二天中午时分,两名负责送水饭的太监又来了。 凤离坐在地上,装作不舒服的样子:“两位公公,奴家实在身上乏力的很,还劳公公好心扶一下我。” 年轻的那位太监瞪着个大眼:“啥,饭要不要我一口口喂你吃。还摆主子的谱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年纪大些的那位汪公公,还是有些不忍,拉起她袖子:“吃点热的就舒服些了。” “谢谢公公。” 趁着年轻太监不备,凤离偷偷塞到他手里一个纸团。 宫中行走的人,都有颗七窍玲珑心。他会意地帮凤离盛好了饭,如往常一般收拾好东西就回去了。 饭菜还是老三样。两个快要馊掉的馒头,混着剩菜的米汤。 凤离丝毫不敢嫌东西难吃,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该沉得住气,积蓄力量。 吃完了东西,大概又过了两三刻,那名年长的汪公公终于回转过来了。 他十分谨慎地开口:“小主传信给我,可是有什么事?” 凤离笑笑,示意他坐下,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五百两银票:“公公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个吧。” 汪公公惊讶地拿起银票,当初谢太后带人查抄后宫,可谓刮地三尺,雁过拔毛,老皇帝的嫔妃们就差光着出去了。后来又经过大小太监们层层盘剥,这虞美人居然还能藏下银票。也真是厉害了。 五百两啊,还是京城最大票号的银票,上面印章齐全,谁也作不了伪。凤离见他神情,知道他被震住了。 她十分殷勤地说道:“这两年承蒙公公照料,我才能吊着一口气。我不想在这个冰冷可怕的地方等死,活得连阿猫阿狗都不如。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公为人仁善,就帮帮我?” “这。”汪公公左右动摇起来。 凤离又从怀里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给他:“这一千两是定金,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但公公若能将我平安的送出宫,我的朋友会再给公公四千两银子。有了这五千两,公公下半辈子都可以吃穿不愁了。” 汪公公拿着银票,内心激荡不已。他知道这么做是孤注一掷。可干上这一票,自己就真的翻身了。有了银子,就能经营,就能去好的地方当差去。家里面的老母也能得到好的照料。想到家里的贫困潦倒,他定了定神说道: “小主可是有什么好的主意。” 凤离点头:“不瞒公公,最近我一直在装病,就是在等时机。我们这种人,病得再重也不会有太医来。所以突然暴毙,死了也就死了。一卷席子,就扔到乱葬岗去了。出宫路上若有人执意要查看,公公就说我染了疫病,怕是传染,要赶紧扔出宫去。如此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两人就细节商议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年三十的头一天行动。 定下行动后,汪公公就忙着准备去了。凤离也开始准备,冷宫一住就是几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更没有什么值得记挂的。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第二日凌晨四五点时,天还没有亮,苏菀就过来了。两人商量了片刻,就将计划安排下来。为了演的更逼真些,苏菀还带来了能让人暂时假死的药。这样就算真遇到有人盘查,也是不怕的。 第64章 逃离 大年三十头一天,突然就降温了,快到午间时,天气还是很阴沉。 铅灰色的云堆积着,压在宫院上面,如同青面獠牙的怪兽。刺骨的寒风,打着旋儿,冻得人脑门子都疼。 这样的天气,宫里当差的人,但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两个低等太监提着泔桶,迎着寒风,往冷宫的方向走着。 年轻的那位公公嘴里骂骂咧咧:“我说老汪,这么冷的天,你非拉我过来干什么啊。冷宫那位主,一天不吃也饿不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偷懒呢。就你这个烂好人,天天可怜这个,可怜那个的,谁可怜可怜我们啊。其他公公依红偎绿,好吃好喝的,就我们连点油花子都看不到。” 年纪大些的那位汪公公,不断劝慰着他道:“小顺子啊。这么冷的天,冷宫的那位病得厉害,昨日就高烧惊厥,再缺了吃喝,岂不是要翘了。” 小顺子嘴里直哼哼:“翘了最好。翘了我们就不用遭这罪了。现在宫里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小主,说不定到时候内务府,给我们指个好去处。” 汪公公直摇头:“别想美事啦,嫔妃处岂是我们想去就去的了的。不过换一个地方打杂罢了。” 小顺子连连叹气,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抬头看看天。 汪公公也跟着抬起头:“看来要下雪了。” 一路上冷冷清清,破旧的宫室,今日异常的安静。 两人推开门,刚一开门,就看到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两人吓了一跳。汪公公上前探了探鼻息说道:“没气了。” 小顺子试着摸了摸虞美人的身子,硬邦邦的,身上都快凉透了。 虽然他每日都在诅咒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死,可真死了,他着实有点害怕。 他六神无主地说道:“我这就去跟上面禀报去。” 汪公公忙拦住他:“你也不看看这啥时候。晚上就是年三十,你是准备触谁的霉头。太后要是知道了,大过年死人,不要了你人头。” 小顺子恍然大悟:“公公提醒的是。那你看怎么办?” 汪公公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大过年的,宫里死了人,总归不吉。还是想办法一卷席子,扔乱葬岗去。” “这样真行吗?”小顺子还是有点犹豫。 汪公公却笑道:“冷宫死人,还不是常事。趁着天还没黑,我得赶紧的。不然大过年的,惹了晦气可不好。我去借个车子,你到内室,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总归也是一条命,用被子包一下吧,总不能太寒碜了。” 汪公公一走,小顺子不情不愿地进了内室。屋子里乱七八糟,他骂骂咧咧地拉起被子,刚一抱起,就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一块银子在地上。掂掂分量,足足有十两。 他赶紧将银子捡起来。爬到床上面,一会的功夫,又找到了两三块碎银子。 刚把银子藏在身上,就听见外面有人进来,小顺子急忙抱了床被子出来。 汪公公把独轮车放好,看着他皱皱眉:“怎么还不把人裹起来。” 小顺子尴笑着:“我这不是害怕呢。就等你回来呢。” 汪公公也不说什么,将被子放好:“来,帮我搭把手,卷好了抬车子上。” 小顺子十分殷勤地帮着忙,两人将人在车上绑牢了。 汪公公看看天说道:“眼看着下雪了,要么你留在宫里吧。这么大风,就别两个人都受罪了。” 小顺子还惦记着银子,哪里有不答应的。两人寒暄了片刻,汪公公推起车子走了起来。 车子上盖着帷幔,看上去没那么吓人。一直走到北偏门,看守的几位照旧例行检查。看到是死人,着实吓了一跳。 汪公公一脸哀凄,拿出些碎银子:“各位官爷,行个方便吧。这马上要过年了,要是给上面知道有人死了,怪罪下来,我真吃不消。这位冷宫的主子极可能生了疫病,我也是怕留在宫中会传染,才赶紧送出去的。” 一听说死者很可能是疫症,守门的也就没太仔细检查,就放行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八卦起来: “这大过年的死人,真不吉利。” “不是还没到年三十嘛,这狗太监倒是机灵.....\" 汪公公推着车子出了宫门,走出几里路,才真的放下心来。一直走到了一家客栈门前,车子才停下来。他有些忐忑的走进里面,跟掌柜的说道:“有位叫南安的贵客,约了我在这里见面,请问他在吗?”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对着伙计说道:“还不让他带着货找南安公子去。” 汪公公迷迷糊糊地到了后院,一个高大俊朗打扮不俗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见到汪公公,他笑着问道:“我要的人还好吧。” 见到接应之人,汪公公松了口气:“为了保险,姑娘服了药,大概再过几个时辰就能醒过来了。” 说完就将人从车上弄了下来。 南安走向前,俯身听了听。果然还有心跳。他拿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公公拿了钱,从这个门出去,你我就再无瓜葛。这世间,也再没有虞美人,你知道了吗?” 南安虽然面色温和,可气势逼人。汪公公莫名地冷汗直流,直点头道。 “公子放一万个心。” 他还担心自己未必能走出这家客栈,没想到那位南安公子直接挥挥手道: “你可以回去了。” 汪公公简直大喜过望,差点连小推车都忘记拿。生怕这位南安公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者杀了自己灭口。直到出了客栈,走到了大街上,才真正放下心里。 摸着怀里的四千两银票,他心跳得如同擂鼓。果然富贵险中求,自己发了。 回到宫内,一起当差的小顺子看着心情很好。眉角眼梢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可见没少搜刮到财物。可那点银子,跟自己的所得比起来,简直就是毛毛雨。 两人心照不宣地感慨了一番,就各自偷着乐去了。 此时,客栈里的凤离,已经慢慢地醒转过来。一睁开眼,就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环境宁静温馨,她知道自己这是获救了。心绪稍定,慢慢地起身,推开了房门。门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几棵刺槐。她正打算四处看看,守在门外的小厮,看到她醒来,急忙跑到前面禀报去了。马上就见到故国太子,凤离站在树底下,心情无比激动起来。 大概过了半盏茶时光,一位年轻公子,带着一个侍卫出现在面前。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颀长,相貌堂堂,即使是随意的打扮,看着也贵气逼人。凤离赶忙跪下来行礼: “奴婢凤离,参见太子殿下。” 周传玺早已知道了她的所有信息,对于这些为国牺牲,不计安危的女子,他天然的有种怜悯。这样的人,即使是没有了价值,也该有一个好结果。所以,对于苏菀的安排,他并无异议。如今见到凤离,平安归来,他亦很高兴。他让侍卫去找了个婆子,帮凤离换好衣服,梳妆打扮了一番,几人就起身了。 凤离虽然看着依然憔悴,可美人就是美人。打扮起来,反而别有一种风致。周传玺浪荡惯了,身边美人随行,这也是常有的事。路上遇到人好奇,很轻松就能应付。 进了质子府,府里的丫鬟,婆子,家丁,也都没当回事。毕竟这个质子,一向喜欢倚红偎翠,风流肆意,往府里带一两女子,也是正常。除了聚在一起碎嘴子,倒也没跟在屁股后盯梢。男人找女人,无非那么点事嘛。 自从凤离来了,周传玺经常跟她一起饮乐,夜夜“留宿”在凤离居居住的小院里,下人们都以为他们在房内,颠鸾倒凤。实则两人借着私会的幌子,商量秘事。 在认识苏菀之前,周传玺并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厉害。这天下,无论做官的,经商的,世家大族,乃至整个国家脊梁,都是男子顶起来的。而女人则待在后宅,安安分分的相夫教子,就是她们的职责。 男人对于女人,天然有种轻视。 认为她们只适合做这些不动脑子的事情。这种轻视,居高临下地俯视,也让他错失了很多的机会。 直到苏菀出现,他才知女子之所以被认为比不上男子,不是因为她们真比不上男子,而是社会没给她们机会。倘若女子也能读书入仕,在朝堂做官,未必就比男子差多少。他甚至后悔自己,没有多走一走,看一看,用平等的态度,朋友的身份,去了解不同的女子。 凤离也一样给了他惊喜。她胆大心细,多才多艺,人也机灵能干。比起自己从新安带来的人,凤离一点都不差,帮自己做事,很是安全妥帖。 而短短时间,凤离已经为自己想好了新的安身之处。 上京城最大的花楼-----凤凰台。 第65章 采梅 雪下了一整夜,外面变成了一片晶莹的冰雪世界。 琼楼玉宇,红装素裹,整个皇城,宛如同天宫一般辉煌壮美。 看着眼前的玉树琼花,苏菀禁不住雀跃起来,披了件银狐轻裘披风,脚步轻快地出去赏雪去了。如今的内厨房,早就是她的天下。阿箬和桃红,无论哪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下面的厨娘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就算自己一时半会不在,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梅林里,一树树花朵如海如潮,宛如云霞。 苏菀边赏着梅,边收集着花瓣上的雪水。粉红的花瓣,沾着一粒粒小雪花,带着沉沉的梅花香,用来做酿酒是极好的。 刚准备回转,却听到耳边嘶的一声:“姑娘有时间出来赏花,都没时间去看看我吗。” 梅林里走出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原来是宝婵。 苏菀诧异道:“你怎会在这里?” 宝婵轻轻施了一礼:“我知道姑娘最爱雪梅,就想折些给姑娘送去供瓶。没想到在这遇到了。倒是巧了。” 看着她有些不忿的小表情,苏菀笑着上前拉过她,半带撒娇道:“是我不好,年底事务繁忙,等我我得了空,一定去寻你。” 宝婵也不说话,有些委屈抱着红梅,站在那里。 苏菀知道宝婵心里怪自己对她生分了。看着她柔柔软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苏菀莫名的有些心疼。前一世,她们宫中相伴十年,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可这一生,她们是敌是友难辨,自己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芥蒂呢。 苏菀有些悲天悯人地看向宝婵。前一生,宝婵,茹月谁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新安得胜后,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全都如泥沉大海,不知所踪。想来被秘密处死了。 狡兔死,走狗烹。功臣又如何,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命如草芥的棋子。 宝婵哪里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苏菀心里千回百转了无数道。作为下属,宝婵自然无权过问上峰心思如何。只是偌大的宫之中,她们身处险境,姑娘这般无所事事,消沉度日,她看着比谁都着急。 看看四周无人,宝婵十分慎重地掏出一封信道来:“姑娘,江大人的信。” 左右躲不过,苏菀只得拆开来看。飘逸好看的字体,一如往日的温润。 信中柔情万种,情深意切。看着那些炽热的语句,苏菀内心竟毫无波澜。要是以前,她一定激动地原地打转。可经历了这么多,再多的海盟山誓,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了。 宝婵站在一侧,满脸羡慕:“主子怕姑娘在北地难熬,特意快马加鞭,几经周转,才在年前将信送到,来给姑娘送上第一个新春祝福。这份心意,婢子好感动。” 看完信,苏菀拿出火折子,当着宝婵的面就把信烧了。看着灰烬中飘扬打转的纸屑,苏菀知道,自己终究是错付了。 一回去,苏菀就给江隽写起回信。 信里诉不尽的相思,说不完的情意。 说什么曾经沧海,旧情难忘。思君念君,三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什么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一辈子,她对赵君临说过无数甜言蜜语。而对江隽,却患得患失,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活过一生,她怎会不知甜言蜜语最是容易。而真的爱一个人,嘴巴会变笨,连同人都显得笨拙起来。 因为爱太深重,所有语言都过于浅薄,不屑说,也说不出。 人生处处有惊喜,没想到自己会把糊弄赵君临的那一套用在江隽身上。 第66章 除夕 大年三十,上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宫内也焕然一新,一派安静祥和的富贵气象。 这些天,天天饮宴。无论是皇上大宴群臣,命妇入宫觐见,还是晚上的家宴,皇后自然都少不了要露面。坤宁宫自有的小厨房,反而清闲了不少。 苏菀放了下面厨娘半天假,自己和阿箬,桃红将做好的几十种点心,果子分了盘,又将年夜饭布置好,才跟着院里的丫鬟们一起玩起来。 宫里规矩大,自然比不得民间热闹。 但这一天,宫人们闲下来,都会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共同迎接新一年。即使是宫里,也有守岁的旧俗。皇后宫里的丫鬟们打打闹闹,一边吃酒,一边行起酒令来。输了的人自然要登台献艺。唱歌,跳舞,杂耍都行,关键就是添个热闹。有点心,果酒,又有表演,倒是难得得喜庆。 此时的乾清宫内格外热闹,帝、后、妃嫔、皇子皇孙及王公大臣们正品着美酒佳肴,欣赏着舞蹈戏曲,共同迎接新春佳节。宫里的乐坊忙乎了一整年,也只为今天大放异彩。舞女们个个身姿婀娜,美丽动人。各类杂技,惊险刺激,扣人心弦。花旦武生,争奇斗艳,精彩纷呈...... 台前表演再精彩,也比不上台下的唇枪舌剑,暗流涌动。嫔妃们各显神通,争相跟皇上献着殷勤。大概到了亥时,谢惠有些坐不住了。有这么多莺莺燕燕围着,没有自己,赵君临也是不会寂寞的。 她悄悄地退场,没有惊动任何人。侍女太监们早就等在前面,等到皇后出来,就赶紧扶她坐上步辇。 坤宁宫内很是热闹,到处欢声笑语。刚一进门,谢惠就被气氛感染到了。 看到主子提前回来,宫人们一下子拘谨起来,刚想收拾东西,谢惠反倒笑笑:“今天大年夜,大家放开来玩吧,宫里面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得了皇后的首肯,宫女们越发的开心。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她们的表演,自然比不上宫宴上节目正规精彩,可民间小调,也别有一番趣味。打打闹闹间,又轮到了苏菀献艺。 苏菀拿出笛子,站在了中央,吹了起来。适逢年节,苏菀就吹了个欢快的曲子,笛声清新优美,仿佛在眼前平铺了一幅绝美的诗意画卷,蒙蒙烟雨,亭台楼榭。众人都听得入了迷。 此时赵君临走到门外,刚好听到了这首曲子。一时间竟怔在那里。 悠扬的乐曲,时而浅唱低回,时而激扬高歌,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宫廷里女子多才多艺,个个精通诗书琴画,可弹琴也好,绘画也罢,大多过于匠气,很难有所突破。能够将情感表达地淋漓尽致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让他不由想起了那个林间邂逅的女子。 一曲完毕,赵君临走向前,第一个鼓起掌来。看到皇上突然驾临,宫女太监们都吓了一跳,哗啦啦地跪了一地。苏菀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才想到行跪拜大礼:“奴婢,见过皇上。” 赵君临满脸愉悦地看着她:“果然是清丽不凡。” 又对着众人挥挥手:“都起来吧。” 一众宫女起了身,都不敢再胡闹了。赵君临依然有些意犹未尽:“怎么不继续了。” 谢惠在一旁笑道:“殿下就别吓她们啦。” 赵君临还是有些羡慕道:“我宫里的那些奴才,可比不得皇后这里人才济济啊。” 看着赵君临的眼神,谢惠轻笑,调侃道:“她就是我和皇上说的美厨娘啊。皇上要是想要人,我可不许的啊。” 苏菀微低着头,心里面千回百转。她知道可能会碰到赵君临,但没想到会在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看宫人们都不自在,谢惠就让俞嬷嬷每个人赏了些金银果子,让他们都散了,各自玩去。 苏菀走在最后,婀娜的身姿,让赵君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这女子如此多才多艺。这样的佳人,自己怎么可能错过了呢。 看他恋恋不舍的样子,谢惠忍不住取笑道:“君临,你的眼神越来越差了。她是今届秀女呢,你们早就见过的。怎么,没印象啦。” 赵君临自问自己记性绝对过目不忘,怎就毫无印象呢。 他细细想着殿上选秀女时的情形,突然就想到了那个身材曼妙,脸肿的跟馒头似的,还差点把他笑喷了的姑娘。 原来是她! 第67章 闲谈 回到房内,苏菀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想到赵君临刚才炽热的眼神,莫名地有些担心,万一皇上一时兴起,非要宠幸自己,自己可有法子拒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涂得暗淡的肤色,刻意画粗的眉毛,虽然难掩丽色,但的确比不得那些金娇玉养的嫔妃们。这让她稍微放下心来。 赵君临身边美女如云,断是不可能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就算他真对自己起了什么心思,皇后身边也是少不了自己。这么想着,倒也慢慢松弛下来。 只是心情如被搅乱的湖水,再难平静下来。 如苏菀所料,赵君临的确是一时起意。宫里面美人太多了,苏菀虽美,但也没有让他不顾一切的程度。再加上他这个人,生性好洁,在他眼里,庖厨间忙碌的女人,衣服, 头发,甚至连指甲缝里都会沾染上难闻的油烟味道。 当然这一次见面,赵君临的确注意到了苏菀。一个有着高超厨艺,精通乐器,甚至懂些药理的美女。他很难不产生好奇,甚至生出亲近的好感。但也仅此而已。 厢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的,很是舒适。帝后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看着皇后精神不错,赵君临放下心来。 谢惠看着他赖着不走,忙催促着:“皇上,快点回去吧。今日的家宴,怎少得了你这个主角呢。你在臣妾这里待久了,冷落了太后,还有其它嫔妃,又要有人指摘我这个皇后的不是了。” 赵君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年年都是那些老花样,朕都看腻了。倒不如在你这里坐着自在些。就让我再躲会子闲。”他说着有些无赖地靠在谢惠身上。谢惠推了他一把: “你啊,都是做皇上的人,还没点正形。” 赵君临大笑着:“大过年的,朕也想放松放松啊。” 帝后俩说笑着,又把话题扯到了苏菀身上。一提起苏菀,谢惠就满脸带笑,赞不绝口。 看着自己的皇后,容光焕发,如同换了个人,赵君临对苏菀的本事也不得不信服。 “以往朕每次见你,皇后都一脸病容,动不动伤春悲秋,难得见到笑模样。现在,朕看你全身上下都是快乐的。” 谢惠眼眉带笑,颇为感慨地说道:“我病痛缠身,原本心如槁木,一天天地熬日子。可自从遇到了苏姑娘,我才知这世上有很多不一样的活法。女子也能活得很精彩。” “嗯?” 赵君临偏过脸看着谢惠,将手插进她的发里,轻轻帮她理着。疑惑地问道:“皇后贵为天下之母,生活难道还不够精彩吗?”” “那不一样的。这宫内的生活再富贵,可终究少了点鲜活气。” 谢惠倚靠在赵君临的肩头,侃侃而谈着:“认识了苏姑娘,我才知这天下之大,有这么多的美景美食,奇闻异事。城东的胡三娘,打得一手漂亮的铁花,比宫里的烟花还绚丽。城南的酒家女,酿得一手美酒,豪迈大方,还会舞剑。番族的女子,热情大方,遇到喜欢的男子,从不掩饰......如梦阁的戏台上,多少痴男怨女,真真假假,演尽世间百态。.我从小就待在深宅大院,活得循规蹈矩,竟不知上京城是这般样子。” 赵君临唇角带着笑:“皇后说得朕都想出去看看了。” 谢惠偏着头看着他:“过些天,我和苏姑娘还打算去看灯会呢。” 赵君临还是有些担忧道:“外面朔气逼人,皇后的身体可吃得消。还是要多注意养宜。别太劳累了。” “你的病当真好些了吗?” 谢惠坚定地点点头:“自从吃了苏姑娘的药膳,又习了养生操后,身体就没那么疼了。精神气也有了。张院判是要我多休息。但苏姑娘认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应该多走多动。” “嗯。” 看着眼前这个被张院判断定活不过半年的人,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赵君临还是有些怀疑,难不成这姑娘,医术能高过院判。可皇后的状态,作不得伪。 他带着满心的疑惑,离开了坤宁宫。 此时台上的戏曲正唱到了热闹处。刚坐下身,妃嫔们就开始争相刷起存在感来。你送一杯香茶,我献一碗羹汤。 赵君临有些烦闷地看着表演,环视着身旁的一堆丽人,或虚情假意,或曲意奉承,个个都想往自己身边凑,直教自己心里膈应。 太后又坐在那里颐指气扬,着实难受。 可民间向来有守岁的习俗。按照习俗,跨年夜里是不能早睡的。睡得越晚,就说明寿数越长。因此,很多人整夜都不合眼。乾清宫的歌舞,也是彻夜不休的。 第68章 问医 逢年过节,就算是皇上也有几天休沐时间。 趁着无事,赵君临 往皇后的坤宁宫跑得更勤了。 这日张院判来了,把了脉,开完药,照旧去找苏菀,一起探讨皇后的病情。这段时间的切磋,两人间已然是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张院判从苏菀这里知道了不少新鲜的,自己闻所未闻的东西,苏菀也从张院判那学到了医理医技。 赵君临来到坤宁宫,一进屋,就看到了张院判身边的药童,坐在凳子上打着瞌睡。看到皇上驾临,他直接吓了个半醒。揉着眼睛跪在地上道:“万岁爷吉祥。” 赵君临看着药童狼狈不堪的样子,笑了笑说道:“起来吧。” “张院判是来了很久了吗?” 药童点点头:“我家大人都来了快两个时辰了,已为皇后娘娘诊完了脉,现在正和苏姑娘探讨病情呢。” “额。”赵君临越发好奇起来:“知道他们在哪里吗,带我去看看。” 丫鬟们听见到赵君临折去找张院判,自然不敢有异意,淑琴身子一拧,忙进后院通禀皇后去了。赵君临跟着药童,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很快就来到了芳华甸。 这里的院落与别处格外不同。装饰简简单单,却明丽大气,让人看着,心情也跟着开朗了很多。刚一进院,就看见张院判虎腾龙跃,拳拳生风。一改平日的文弱形象。赵君临曾看到过院里的丫鬟们习操健身,却第一次看到男子演习。 苏菀还在发呆,一旁阿箬,桃红急忙拉住她,跪下来请安。张院判一理衣衫说道:“微臣参见皇上。” 赵君临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苏菀总算反应过来,将皇上迎进正厅,又着桃红,阿箬去准备茶点,自己则在一旁近身伺候。 赵君临看着张院判说道:“朕观皇后面色红润,精神渐佳,可是身体好转了?” 张院判斟酌地说道:“微臣早就说过皇后沉疴已久,药石难医。如今靠着苏姑娘的独家手艺,吊着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气就散了。” 好不容易升腾的希望,又落了空。赵君临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张院判赶忙补充道道:“不过,比起以前,皇后娘娘的身体硬朗了很多,短时间是不会出问题。能有如此奇效,都是苏姑娘的功劳。” 赵君临十分认真地看向苏菀,只见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不着首饰,不加雕琢,更显得如出水芙蓉般清新,尤其是那双眸子,清亮纯净,如同盛满四时风物。她的身上,有着一种淡淡的馨香,让人非常的舒服。 他眼睛带笑,慢悠悠地说道:“苏姑娘照顾皇后有功,说吧,想要朕什么赏赐。” 苏菀急忙回道:“照顾皇后娘娘,都是奴婢份内之事。皇后娘娘已经给了奴婢很多赏赐''......” 赵君临唇角微翘:“嗯。朕金口玉言,既然说了赏你,就不会说空话。要是你没想好要什么,就等想到的时候,再跟朕开口吧。” 苏菀似乎想到什么,赶忙点点头:“这可是殿下说得啊。君无戏言。” 赵君临哈哈一笑:“当然。朕许你一个愿望,又有何难。” 苏菀知道赵君临最关心的是皇后的身体,也毫不隐瞒皇后的病情。“皇后的病,我只能治标,没法治本。这皇宫里什么奇珍灵药都有,皇后肯仔细荣养,心情舒畅了,不受大的刺激的话,再多活一年多,没问题。我只能做到如此了。” 听到这个答案,赵君临有些难过,又有些释然。毕竟这么重的病,能延长一年多的寿数,已经近乎神技了。 知道苏菀的能力后,赵君临也不真把她当作普通下人,转而细细地问了她对皇后病的看法。苏菀直言不讳,从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此时,赵君临对苏菀又有了新的看法。 眼前的姑娘逻辑清晰,不卑不亢,态度直率,有能力又有担当。和他以往见过的循规蹈矩的淑女太不相同了。 谢惠也跟他说过,苏菀不同于闺阁女子,就像天上的鸟儿,自由洒脱。漂亮的花儿,人人喜欢。又像一个小太阳,温暖和煦,吸引着身边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还取笑谢惠道:\"朕的皇后这般感性。喜欢一个人,当然觉得她样样都好。” 现在他只是和苏菀短暂交流,就觉得皇后其实说得挺对的,也似乎能明白,为什么一向懒怠的谢惠,愿意听苏菀的话,到处游山玩水,体验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因为,这的确是个有才华,很会说话,也很聪明的女孩子。 难怪乎,短短时间,就在坤宁宫混得风生水起,人人都说她好,就连张院判这个古板的老头儿,都整天往这里跑。他就是想不留心她都难呢。 第69章 铺垫 大年初五这日,上京城最热闹的要属凤凰台。 据传凤凰台,新来了一位新花魁。这位花魁娘子,不仅貌美非凡,还能歌善舞,弹得一手好琵琶。甫一到花楼,风头就盖过了原来上榜的四大美人。被老鸨捧着纵着,吃喝住用,都是楼里最好的。还找了专人伺候。 一时之间,花楼门庭若市,挤满了狂蜂浪蝶,争相目睹美人风采。 众人等了又等,被老鸨撸了一遍一遍羊毛后,终于等到了凤离登台。舞台上烟雾缭绕,刹那间,万粉色的花瓣从天而落。凤离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玲珑的身姿若隐若现。从后台走出来。 只见她眼若秋水潋滟,貌比娇花美艳。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往台下那么一看,每一个台下的男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忍不住自作多情起来。 因为足够的美,就连身上的弱症,也让她显得楚楚可怜,惹得在场的男人们,无不生出惜香怜玉之心。 她轻拧腰肢,足尖轻点,长袖漫舞,仿若广寒仙子,落入凡尘。 一舞未完,台下已经响起了无数喝彩声。还有人疯到不行,直接往台上扑去。幸亏妈妈红姑早就做了万全安排。接着凤离又弹了首琵琶曲。高超的琴技,又引得一众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击节赞叹。 北胤民风开化,虽然不许官员狎妓,但这不影响他们微服去与民同乐。有些私下的人情来往,或是狐朋狗友,一起看看歌舞,吃吃花酒也是常有之事。在这里就是一个秘密情报站,是一个人间欲望集大全的地方。 每天夜里,华灯初上,各路达官贵人,商贾巨富齐聚一堂,各种阴暗,各种交易,各种阴谋,各种隐秘,肮脏,各路消息,堂而皇之的上演。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这里,更好打探到消息。 不少达官贵人喝上几杯黄酒,温柔乡一倒,什么话都套出来了。凤离原是老皇上的宠爱的女人,自然有不少人见过她样子。但见过她的那些人,大多锁在深宫里,很可能是一辈子都出不来。 即使抛头露面,她也不怕有人拆穿。更何况妈妈红姑,为了留下她这棵摇钱树,早就帮她弄了一个假身份。花楼这样的地方,什么样的身份弄不到。于是她就成了不幸与家人离散的孤女。因凤离身体不好,自然轻易不接客。即使愿意,入幕之宾也得她自己说了算。 红姑虽然不满,耐不住凤离脾气大,最后两人各退一步。 凤离刚一下台,就有一群人相邀。红姑满脸赔笑道:“我这宝贝女儿啊,不善饮酒,要是诸位大人,真有心相请,不妨留下名帖。递给姑娘去,看她愿不愿意作陪。” 虽然觉得凤离架子未免太大,但想到她的仙姿玉貌,众人又忍了下来。 最后凤离还是选了一位刚刚回京述职的年轻武将。座上两人絮絮而谈,相见甚欢。凤离玉指纤纤,环着他的脖颈说道:“自古美女爱英雄,我从小就喜欢听各种英豪的故事。今日见了将军,才知戏曲里说得,竟是真的......” 谁不喜欢被美女仰望崇拜呢,年轻武将更加卖力地讲起自己的所见所闻,来讨得美人一笑。 此时,天色已晚,周传玺依然在状元楼和几位举子相谈甚欢。 状元楼,顾名思义,这座有吃有住的酒楼,曾经走出过一位状元公,也因此名声大噪。众多入京的举子,也想沾沾喜气,都喜欢下榻在状元楼,或在此间吃些酒菜,交流心得。 因为都是些读书人,在一起切磋,闹到半夜,都很正常。因此,状元楼夜间也是不打烊的。这几日,周传玺化名南安,在状元楼住了快半月了。除了住在楼里的举子们,他还常邀京里有名的才子,一起饮酒作诗。他出手阔绰,自然应者如云。 今日他宴请的这几位,都是来自大名鼎鼎的白鹭书院。年龄最小的一位举子,年仅十七,名叫楚萦。是来自乡下的一名少年。据说是位神童,被层层保荐,来的白鹭书院。书院的老大人如获珍宝,倾尽毕生所学来教导他,是老大人第一爱徒。 楚萦其人,不喜宴饮,经常独来独往。 周传玺花了不少功夫才请他和他的几位好友来到了醉仙楼。他原本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没想到的是楚萦出口成章,才气逼人。白鹭学院的几位才子,也是满腹经纶。于是也亮出了自己的本事。 他们一起谈诗论道,相见甚欢,越说越兴奋,大半夜的,还在秉烛夜谈。从诗歌词赋,谈到国家政务,从民俗民情,又讲到治国之策。简直是相见恨晚。 几人越说越高兴,很多观点不谋而合。 反正都不想睡,周传玺就邀他们继续饮乐,累了几人干脆住在了状元楼。 第70章 赐婚 正月里,宫里面日日宴饮舞乐,热闹非凡。 初六这日,皇上在乾清设宴答谢各位功勋权臣,并邀请了来朝贺岁的南夏,新安,西崎等诸国使者。为表诚意,南夏国还派了一名王子前来。 宴饮进行到一半,席上掀起一阵小高潮。一名半遮纱的 少女,抱着一张古琴走上台来。只见她玉指轻拨,天籁般的乐声,如回风卷雪,意蕴深长。明月郎朗,松林涛涛;泉水叮咚,在座的宾客无不听得如痴如醉,击节赞叹。 西崎,新安的使臣,南夏国的王子 ,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赞美道:“北胤真是人才济济。” 一曲弹奏完,谢太后招招手,让妙龄少女坐在了身旁,她拉着女孩的手,笑容满面地冲着宾客宣布了一个让人震惊的决定:“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想着添些喜庆,给我的孩儿赐个婚。” 赵君临还没反应过来,谢太后已经将眼光投向他:“皇儿日理万机,身边也需要有个可心人照料。三姑娘兰心蕙质,善解人意,可是我们谢家的掌上明珠。皇上收在身边,可不能慢怠了她。封号我都想好了,就赐号为“慧”,皇儿可是欣喜?” 当着一众外臣,使者,嫔妃,赵君临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婉拒道:“谢母后给孩儿赐婚。然孩儿后宫充盈,谢三姑娘年龄尚稚,还是容以后再议吧。” 太后哪里容他拒绝,神态自若地将谢茵梦推在他一旁。“民间都有冲喜之说,说不定皇上添了喜,皇后的身子也就好了。” 赵君临脸色阴沉。这谢老妖怪,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还冲喜。他纳妃,又跟中宫有什么关系。这东拉西扯的,简直离了大谱了。 他再次拒绝道:“母后可饶了孩儿吧。四弟赵旻到现在还没正妃呢,您还是多操心操心他。谢三姑娘这样的人才,跟了四弟,还能做个正妃。跟了我,那岂不是太委屈。” 坐在下首的赵旻只觉后背一凉,自己招谁惹谁了。这饭还能不能好好吃了? 太后继续慈爱地笑着:“旻儿是个好孩子,我自然心疼的。可谁让你是我的儿子呢,做娘的总想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儿。更何况昨天夜里,你的父皇托梦给我,亲口跟我说,让我赐婚给你的.....” 就连自己的死鬼老爹都被摆出来了,赵君临忍不住冷笑。这谢太后是摆明了态度,他不收也得收。刚要暴起,身边的皇后,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摆。赵君临才没发飙。当着众多宾客,和太后闹起来,丢得不仅是自己的体面。 更现实一点来说,谢太后之所以敢如此猖狂,根本原因还是他这个皇上,并未能完全把权利完全收在手里。谢家是世家大族,根深叶茂,朝堂朋党众多,就是有心想捶打,也没那个实力啊。 赵君临沉下声音说道:“既是母后的好意,孩儿却之不恭了。” 看热闹的一众外宾,看着母慈子孝的一幕,继续欣赏起歌舞来。 谢茵梦坐在一旁,漠不关心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自己被那个被称作皇上的男人嫌弃,推来拒去。在这场赤裸裸的联姻,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呢。 她知道无论自己愿意与否,都与眼前的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共享一个男人。还要像堂姐一样宽容大度,显示自己的仁德。就算真的有母仪天下的一天,又有啥意趣。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两个没有爱意的人,硬是要凑在一起,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还没来得及和楚萦好好告别过,就再也没有了幸福的可能。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痛恨自己是谢家的女儿。痛恨高高在上的皇权,痛恨把握着权力,左右她幸福的姑母。争权夺利的父亲,还有那个倨傲的不可一世的皇上。 赵渊对自己态度那般轻蔑,随随便便地就想决定她的一生。 凭什么,又为什么?自己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就连白鹭书院的夫子,都时常惋惜,说她若不是女儿身,定能科场折桂,为国效力的。只因自己是女子,命运就不能自主?她不服。更不甘! 太后说一不二,立刻传了懿旨下去。 作为正经的谢家嫡女,谢茵梦是又深得谢太后和家族看中,赵君临纳她为妃,自然少不了皇家应有的体面。在太后的授意下,内务府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随着懿旨一同到谢家。还有一连串的赏赐。 一时之间,阖府上下喜气洋洋。两位国舅大摆宴席,庆祝小女成为了妃嫔。 只有两位国舅夫人心碎神伤,大国舅夫人就算是久居后宅,也知道谢茵梦进宫意味着什么,她的惠姐儿已沦为弃子了;而二国舅夫人,想到最宠爱的小女儿去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从此一年都见不上几次。还要和一堆你女人勾心斗角,就担忧不已。 两位夫人相对无言。控诉着命运对女子的不公和残酷。 第71章 梅答应 谢茵梦破格封妃,惊呆了一众的嫔妃。 一时间各种反应都有。谢玉环简直不敢相信,她指甲掐得自己手都快破了,才强忍住自己的暴怒。她很想质问自己的姑母,为什么自己进了宫,还要让三姑娘也进宫。既然不信任自己,那为什么又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呢。 坐在谢玉环一旁的陈容华更是一肚子怒火,只恨谢太后手伸的太长。她在赵渊还在潜邸时,就一路陪着他,沐风栉雨。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皇后时日无多,作为最可能登上后位的妃子,她怎么甘心自己的胜利果实被别人摘了去。 谢茵梦虽只有十三岁,可做事沉稳,她几番试探,都滴水不漏,是个有城府的。不像谢玉环那蠢货,明显就不是自己对手。名门嫡女的身份,又有太后和家族为之保驾护航,自己要想胜过她,也是不易。 一时之间,陈妃心中忐忑了起来。她不由地往下首看去,远远的看到她的父亲,面色沉重,脸色很是不好。恐怕自己的后位,也是悬了。就算是能爬上去,估计也要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了。原以为谢惠死了,自己的好日子就会来。没想到刚来了一个坏脾气的,接着又来了个狠角色。这让她无端的烦躁。 淑妃,贤妃两位妃子,脸色也十分难看。她们混了这么多年,才有了这个位份。一个尚未成年的小辈,一上来就是妃位。都是人精,她们脚指头想一想都知道,谢太后是想捧这位侄女为后。两人交头接耳,小话说个没完。 其它份位低的,都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谢太后的侄女呢。这么粗的大腿,谁比得了。一时之间,众人各怀心思。 直到酒宴散去,众嫔妃还在悄悄议论着此事。 谢太后刚一进寝宫,谢玉环就不顾下人们的阻拦,追了进去: “姑母,你为什么要给三妹赐婚,还赐她妃位,越过了我去。你怎么能这么偏心?三妹妹,心里并不想进宫,就像大姐姐说的,让她找个殷实人家嫁了,安乐无忧的过一辈子不好吗?” 谢太后忍住怒气,耐着性子看着她说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进宫这么久了,皇上宠幸过你几次。你留不住皇上的心不说,到现在肚子都没有点动静,枉费-哀家一番的教导和苦心了。” 谢玉环捂着肚子有些凄凉的说道:“这怪我吗?没有恩宠,哪来的龙嗣、” 谢太后冷冷地说道:“那你既然没有本事,又何必来问哀家呢。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倘若你能怀上龙嗣,哀家也会以你为荣。” 谢玉环受了一肚子气,春栀扶着她走在偌大的宫苑,看着宫里的景致,谢玉环第一次觉得宫里是这般的清冷。冷得她骨头缝里都是凉气。 倘若她争不到那口气,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就像前代的妃嫔一样,老死在宫中。想到这里,谢玉环猛地打了个哆嗦,无论如何,她都会怀上龙嗣的,这是她翻身的唯一出路。 这世间事情的诡异之处就在于,你天天求,日日求,都求不来的东西,有些人,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正月里宫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元宵这天,嫔妃们照旧聚在一起吃喝饮乐,欣听戏赏月。开宴没多久,梅答应就开始呕吐起来。刚开始她还以为是不舒服,可一看到油腻的饮食,她就翻江倒海,往恭房跑去了。 宫里的老人儿,尤其是生过娃的,一看这劲儿就知道可能是怀上了。坐在最上首的谢太后,脸色也阴晴不定。很快就有人喊来了太医,太医把了把脉,跪下来贺喜道:“恭喜太后,恭喜皇上,梅答应这是喜脉啊。” 啪嗒一声,谢玉环打翻了眼前的盘子。其它嫔妃也有些绷不住了。她们千方百计,都难怀上一男半女。这个梅墨雪,就伺候了皇上一回,皇上还嫌弃她不会伺候,直接让人将她抬了回去,闹了好大的笑话。没想到就是这样草草的一回,人家都能怀上。一时间各种羡慕嫉妒恨。 梅墨雪瑟缩在一旁,谢太后对着太医吩咐道:“皇上子嗣单薄,梅答应这一胎可要好好调理,从太医房拿些滋补的药材过去吧。” 说着又看向梅墨雪:“你怀有龙嗣,就好好将养着。我会让皇上将你位份抬上一抬。另如今你行动不便,哀家就拨几个得力的宫人给你用。” 梅墨雪哪里敢说不,忙不迭的谢恩:“臣妾谢太后关心。” 这个小插曲过去后,在场的人饭都有些吃不下去了,想什么的都有。在宫中,恩宠再盛,也比不上育有子嗣。如果能生到皇子,母凭子贵,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如今赵君临膝下有两名年幼的公主。并无皇子。倘若梅墨雪这一胎是个男孩的话,即使他份位极低,出身又差,但那是皇长子啊。在讲究长幼有序的社会里,这简直就是拿到了一副王炸。 所有的人在想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了。倘若是个男孩,那这梅墨雪命真是太好了些。 第72章 送礼 梅答应有孕在身,炸得席上所有女人都坐不住了。这也让谢茵梦封妃的事情,变得似乎没那么重要了。也没有人再去揪着这件事说了。众人各怀心思,早早得散了。 不光谢太后,谢玉环坐不住,一向颇得盛宠,又已诞下大公主的陈容华,也开始坐立不安。她情不自禁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心里又嫉又恨,怎么有女人怀起孩子那么容易呢。仅仅那么一回,就有了。 在宫里的这老人儿里面,属她最得宠爱。皇上一个月,总有五六天宿在她的房子。这么多的恩宠,肚子咋就没一点动静呢。想到自己天天偷偷喝的那些苦药,倒在外面,足够流成一条河了,可有什么用呢? 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们都小心的伺候着。她的心腹嬷嬷凑上去,小声说道:“娘娘,你看,我们要不要......” 陈容华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笑来:“不用。梅答应这一胎,这么多人盯着,还轮不到我们出手。” 说完她对着嬷嬷笑了笑:“去备些值钱的礼品,给梅答应送去吧,说得好听一些,务必让梅答应感受到本宫结交的诚意。” 梅答应带着翠萍,刚回到月华宫没多久,谢太后拨的几名宫女就到了。果然个个眉目清秀,手脚伶俐。梅答应让绿侬带她们去安顿,自己则和翠萍说起话来。 翠萍贴心的将梅墨雪扶到软座上:“小主怀了龙胎,以后可要万事小心。太后娘娘送来的几个宫人,我就安排在外面了。这里面的活,还是入口的东西,我和绿侬检查过了,再给娘娘。” 梅墨雪点点头,即使出身低微小官家庭,她也见多了后宅女人间的争斗。对于翠萍的安排,自然是满意的:“太后娘娘的人,我不敢说不要。可往后事多了,只有你和绿侬未必忙得过来。就让她们呆在外院,先观察起来,要是有得用的人,再提拔就是了。” 主仆俩叙完话,绿侬就过来报信说:“陈妃娘娘遣人来送贺礼了。” 梅墨雪带着翠萍赶紧来到厅堂,只见眼前的盘子里,华光熠熠。她忙说道:“帮我谢谢陈妃娘娘厚爱。抽空我一定亲自答谢。”说着让翠萍奉上一包银子。 “嬷嬷辛苦了,这个一点心意,您老拿着喝茶。” 春嬷嬷笑得见眉不见眼:“谢谢小主。以后有需要老身的地方,尽管开口。” 梅墨雪亲自送走了春嬷嬷。很快淑妃,贤妃的礼品也送了过来。新晋的小主们,也都各自送来了贺礼。梅答应这里一向清寒,本来没多少油水,内务府那帮子人,天天各种克扣盘剥。可这一传出怀上龙嗣。内务府的那帮家伙,马上就活动了起来。 内务府的曹公公亲自上门,补上了克扣的份例不说,还另外拨了上好的红罗炭,几匹锦缎,零零总总一大堆东西送来。另外还送了各色果品,蜜饯。简直不要太周到。 曹公公刚走,翠萍就啐说:“前几日,我去内务府领月钱,那帮孙子还在那里哭穷。结果,天香宫梅嫔娘娘的丫鬟筎月也来内务府领月钱。那帮孙子,舔地简直就不要脸了。也幸亏筎月姑娘仗义,我才拿到了月钱。这脸变得啊。归根结底,还不是踩低捧高。” 梅墨雪抚着肚子,叹了口气:“只希望这一胎,平平安安的,哪怕是个公主,我也算有立身之处了。” 第73章 选人 主仆俩正说着话,皇后宫里的俞嬷嬷送来了赏赐,并传了皇后的话,“让梅答应好好养着,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刚送走俞嬷嬷,天香宫梅嫔身边的茹月来了。奉上贺礼后,翠萍就和筎月攀谈起来了。 临走时,梅墨雪让筎月带来些亲手做的点心,帮自己跟梅嫔娘娘道谢。 筎月一走,梅墨雪就有些哀怨起来。“谁不知道我的名字里面带了梅字。皇上却将梅字,赐给了沈泽兰,封她为梅嫔。只因为她会画梅。也不想我多尴尬。” 翠萍知道梅墨雪气量小心思重,颇有些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如今小主有了龙嗣啊。这可是头一等的福气。要是生下了小皇子,主子这辈子数不完的福气呢。” 梅墨雪轻轻地摸摸肚子,心里安逸了许多。 翠萍也总算松下一口气。肉眼可见,梅墨雪小家子气的性格是很难得宠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梅墨雪有着别人没有的奇特体质,一碰就怀孕。以后主子过得好,做奴婢的也能过得好很多。 收礼收的累了,梅墨雪就回房睡觉去了,翠萍和绿侬忙着将礼品登记入册,一一锁进库房。晚一些的时候,皇上的懿旨也来了,将梅墨雪的份位,提为常在。并赏了珍玩珠宝,绫罗绸缎,一大堆的好东西。 翠萍自然是拎得清的,皇上赐的东西,不会有问题,大可以放心用。她和翠侬在内室里,点着东西,商量着就用皇上给的布料,为尚未出生的娃娃做些小衣服,小被子。另主子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以前的衣服穿起来,不是那么适宜了,还是需要尽快赶制些新衣出来。 翠萍算计着眼前要做的事情,越盘算事情越多,不由地带了三分抱怨:\"小主啊,以后院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和绿侬就两双手,四只眼,总有看管不到的时候。当初小主要是跟内务府把箬微妹妹要过来就好了,她聪明能干,小主和她入宫前就交好,心也能向着娘娘的。实在不济,把邱雯姐,要来当差也好啊。” 梅墨雪似乎也有了些悔意,待在举目无亲的深宫里面,她也想身边有几个可靠之人,助力一二。她难得主动问起了韩箬微和邱雯的近况来。“她俩还在珍宝司当差吗?” 翠萍心里叹息,人家遇到难处,求上门的时候,你闭门不理。现在要用到别人时,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哪里还有用啊。“韩箬微现在在梅嫔处当差;邱雯姐姐进了珍宝司的制造所,跟着乔司珍做学徒呢。邱姐姐已经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恐怕来了这里,也是不乐意的。” 梅墨雪一时无语,她不是没想多培养几个自己的人。可答应的份位低,身边就那么几个人伺候,她培养谁去。如今自己位份抬高了,可如今到处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肚子,到哪里找放心的人。太后给她拨的那些宫人,就算再伶俐,自己也不敢真当作自己人。如今自己也没有别的法子,也只能让翠萍多辛苦一些。将来自己有了前程,再帮她指个好人家。 翠萍把麻利地一匹大红绸缎裁好,还是帮梅墨雪想了个主意:“现在小主怀了龙嗣,去内务府多要个把人总没问题的。小主可以亲自去内务府选人。这样别的嫔妃就算是想插手,也没那么容易。” 梅墨雪拍着手:“哎呀,还是你想的周全,我们明天就内务府走一趟。” 第二天梅墨雪用完了早膳,就在翠萍的陪同下来到了内务府。一个脸生的太监主管迎出来:“梅常在来内务府,可有什么事?” 梅墨雪说道:“我院里面的人手太少,就想挑两个得用的丫头。还要麻烦公公行个方便。” 那位公公有些为难道:“小主,这好像不合规矩啊。” 翠萍早接上话去:“规矩还不是人定的。我们主子也是不想麻烦万岁爷。公公与我们方便,主子也会念公公的好的。”说着翠萍就塞到那位公公手里一个金元宝。 到底是有钱好半晌,太监总管也不说不合规矩了,装模作样地推拒了几下,就带她们来到了后面的一处院落,这里集中了很多暂时没分到差事的宫人。 太监总管殷勤的介绍道:“一般有特别出挑的,刚进宫,就有了好去处。这些都是挑下来的。小主,不要期望过高了。” 院子里集中着各色宫人,能入宫的自然不会有丑怪,但经过了几轮的筛选,剩下的确实是不咋样啦。但翠萍有自己的想法,选奴才,忠心最重要。能力,胆识次之,再往后排才是长相什么的。没必要选长得多漂亮的。 翠萍拿着名册,看着个人的来历。挨个问着每个人名字,问题。一连看了好几批人,整个院里人都看遍了。才选了两名宫人。一名叫银杏的,另一位有些瘸腿,名叫王安。宫人嘛,命如草芥。据说腿上生了毒疮,没有及时医治,差点半条腿废了。 这个样子,来内务府大半年了,也没有地方愿意接收。 看着翠萍挑的两个人,梅墨雪左瞧右瞧都不满意。但转念想了想,翠萍一向聪明,挑这样的人,也是最安全的。其它的嫔妃就是想在内务府做手脚,安插的也都是伶俐人。就算是再不济,自己院里也多两个能做粗活的。 银杏和王安,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到主子身边伺候。忙跪下来谢恩。 两人受宠若惊地跟在翠萍身后,一进到月华宫,翠萍就安排了两人的住处。屋子里暖衣软褥,收拾的十分干净妥帖。 等他们安顿下来,翠萍和翠侬又带他俩熟悉宫里的环境,给他们讲了些规矩,就安排他们作事去了。 梅常在这边的事先不提,皇后谢惠为了谢茵梦的事着实气恼了好几天。 要不是有苏菀和一众宫女们哄着劝着,可能又要大病一场了。 第74章 卖艺人 春节期间,忙碌了一年的人们,难得有了闲暇。 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喷火的,舞龙灯,舞狮子,钻火圈,踩高跷的,各种表演,应接不暇。家家户户扶老携幼,穿戴一新,奔上街头。王府大街上挤满了人,叫卖声,打闹声,此起彼伏。 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卖的千金小姐,还有豪门世家的贵公子,都会出来凑个热闹。从祥庆门走到后锣鼓巷,谢惠心情也好了很多。淑慧扶着她,冬梅和苏菀在前面引着路。几名侍卫则扮作普通百姓,跟在后面。 一路行来,遍目繁华。如此太平盛世,谢惠心里也升腾起自豪和喜悦。 这是她的子民,国家。不远处传来了男人们的喝彩声,和几声女人们惊恐的尖叫。淑慧往前探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知道往里面看着什么。 几个人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只见卖艺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他正拿着一根小指粗的钢筋,对着众人演示了一番。又让人上台检查钢绳的硬度。 然后他绕着场地转了一圈,猛地拿起钢筋缠在了妻子的脖子上,一圈,两圈,三圈。那女子脸涨的茄子般青紫,他却还没停下来,继续缠着。缠了五六圈,才停下来。台下的人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那人,使劲拉起钢丝两端,钢丝越来越紧。 有好事的人连连叫好,银子,铜板落雨般掉到了台上。也有同情的人,默默将银子放下。任谁都看得出,那个粗壮的满脸沧桑的妇女,随时随地都可能送命。 有人看不下去了:“别再拉了,这大过年的,别整出人命来。。” 那位卖艺的男子,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卖着惨:“我也舍不得,这是和我相伴十年的掘荆,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啊。家里的老爹病了。还等着钱抓药呢。” 终于有个女人看不下去了。小声质疑道:“再难你也不能这么对自己妻子啊。” 男人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卖起惨:“我也不想啊,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啊。” 总有些人,十分恶趣味。依然叫嚣着,让卖艺人不要停。卖艺人得了鼓舞,猛地又拉紧钢绳。那名女人两只手使劲挣扎着,努力想往脖子上抓着。 “住手。” 谢惠说着,让冬梅扔下一锭金子。“快拿去给你老爹看病吧。有了这个钱,你们也不要再冒着风险卖艺了,做个小生意,总能糊口的。” 那名江湖艺人,看到明晃晃的金子,赶忙松开了绑在妻子脖颈上的钢丝。 女子气若游丝的坐在地上,苏菀上前挽住了她手,轻轻地探了下她的胳膊,就知道她内伤不轻。江湖艺人喜笑颜开地收拾着摊子,一把抓起老婆就走了。留下一群看热闹的人。 人群渐渐散开,一位穿着长衫的老人一边说着作孽,一边摇着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谢惠说道: “这位姑娘自以为好心,你怎知你这钱到了那人手里,他就拿去赌了,要么就进了窑子花天酒地。可怜他的妻子,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倒了八辈子霉,遇到这样的男人......” 苏菀一听就知道他是知道内情的,赶忙说道:“老丈,请留步。既然这男子这般坏种,他的老婆还不跑呢?” 老丈叹叹气:“一看姑娘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大胤律法。按北胤律,男子休弃女人很易,随便什么理由,都能休了妻子;女子想要却是很难和离的。只要男子不肯放人,女子就是死也得死在男人家里。女子嫁了男人,户籍就落入男户。过好过坏,全凭运气。” “多少好人家的女儿,生生被畜生给糟蹋了。我家里也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了个人面兽心,宠妾灭妻的东西;二女儿天天受婆母磋磨,度日如年。只有小女儿嫁得了良人。我心疼我的女儿们,也心疼天下受苦的女人们。” 谢惠身为女子,多少也体会到身为女子的不易。但世家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对于女子的艰辛,很难感同身受,自然理解也有限:“既然律法不公,百姓们为何不诉诸京中的父母官。” 老丈摇头:“说了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朝廷的人不知道吗。上面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如果女人能自立门户,有了选择的自由,很多男人就娶不到老婆了。只有打压女人的地位,让她们卑贱,人生不能自主;把他们困在家里,操持家务,这样才符合主流的利益。” “因为女人的才智,能力,任何一样都不输于男人。为什么要打压女人,是怕被女人压一头啊。” 苏菀十分欣赏的看着老人:“老丈能有如此见识,身为男子,却能挺身为女子说话,确实不是一般人啊。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老丈摸着山羊胡说道:“老夫沈增,是名秀才。多年科举,未能中举,也实在惭愧。担不起姑娘的盛赞。就算是有鸿鹄之志,也没有施展的可能了。” 谢惠沉吟地看着老人,终于问了一句:“那依老丈高见,怎样才能帮到这些可怜的女子。” 老丈斩钉截铁道:“自然是改律法。” “改大胤律?”那可是太祖留下来的,谁敢改啊。谢惠一下子沉默了。 第75章 陈情 回宫路上,几个人都很沉默。 很多约定俗成,根深蒂固的东西,比如男尊女卑,女子不得科举做官等,以及种种加诸于女子的束缚。身为女子,从她们一懂事就学习针织刺绣,被要求熟读女则,女戒,从来不敢质疑是否公平。 因为几百,上千年规矩就是这样的。然而这样的规矩真的合理吗? 如今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那里,让谢惠不得不正视。她低声问车内的三人:“你们怎么看呢?” 淑慧和冬梅都读过不少的书,俱是知书达理,聪颖果敢的女子。淑慧愤愤不平道:“凭什么男人能休妻,女子不能休夫。要是男人是个垃圾,谁还想留着过年吗?欺负女人的男人,简直畜生不如。” 冬梅也义愤填膺:“男女有别,男人天生在体力上占了优势,女人婚内受了欺负,只能忍着。听说被打死的都有,通常男人关上一阵子,也就放出来啦。因为这是家务事,而男人是家主,女人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娘家,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惠叹息道:“这朗朗乾坤还有这样的事,难道律法真的就不保护女子吗?” 苏菀则直接说道:“这大胤律法562条,没一条是保障我妇人权益的。我也认同老丈的话,这大胤律必须要改的。” 谢惠垂下眼帘:“我身居皇后之职,非是不想为天下女子求福祉。而是后宫不得干政,我向殿下进言,似大为不妥。” 苏菀敛着眉,轻启朱唇道:“娘娘无需劝谏,就跟聊家常一般,将民间的所见所闻;以及作为妇人的种种艰难之处,照实说就好了。殿下自由明断的。 ” 谢惠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些天,赵君临得了闲,来坤宁宫愈发的勤。苏菀她们前脚刚回到宫,就有太监来报:“皇上驾到。” 谢惠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带着一众宫人迎接,看着殿内的大包小包,赵君临笑道:“皇后自己出去好吃好玩,怎不带上我呢?” 谢惠嗔道:“皇上你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叨扰你。” 赵君临看着谢惠买来的东西,各色精巧的手工,首饰、小玩意,怪是有趣的。也忍不住翻弄起来。谢惠让淑慧拿出两个盒子来:“臣妾也给殿下准备了礼物。” 赵君临有些好奇的打开,只见盒子里一打开,是只仿真的蓝色小鸟,活灵活现,煞是生动。只要打开机阀,小鸟可以蹦来蹦去的,还会发出类似鸣叫的声音。 另一只盒子里是一个微观的景致。小桥,流水,亭台栩栩如生。最妙的轻轻用手拨动底部,整个画面是会动的。当真是神技。 赵君临让随侍赶紧将礼物收好,说道:“皇后费心了。” 两人絮絮而谈,谢惠看他心情还不错,就把街头卖艺人的恶行说了,说着说着,她都忍不住流下泪来:“真不知道那位大姐,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如果女子能和离,能自保,能有选择的自由,也就不会被人渣凌虐了。听说这样的事并非少数.....” 赵渊听音知意:“皇后能为天下女子着想,此大善也。”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治国不可无法,可法不变则衰。然历朝历代,帝王奋发图强,却少有中兴之主,梓潼知道为何?” 第76章 请命 谢惠有些迷茫地看向赵君临,赵君临揽着她香肩,淡淡一笑:“历朝历代,想要变革图强,都是很难的事情。盖因为只要变革,就会影响到世家贵族的利益。” “再好的举措,只要伤害到了他们一丝权益,他们就会动用一切的力量,资源,抵制和搞破坏。朝堂上的官员,多出自世家,或是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本来就是铁板一块。再者移风易俗,想要改变人的旧成见。也不是容易的事。” \"譬如女子的裹脚。自南朝以来,女子以小脚为美。那帮酸腐庸蠹们,还写诗作词,称赞女子的三寸金莲。依朕来看,不仅不美,还奇丑无比,偏偏有些人就喜欢捧臭脚。太祖在位时,就几次下令废除缠足陋习。如今百年过去,贵族女子依然有人偷偷缠足。坊间还常听闻有女子因为脚大,被夫家嫌弃的。更有人诟病太祖的皇祖母出身民间,不够高贵,连脚都没缠过。 “男人们审美病态,喜欢弱质美人。女人们就争相缠足,以拥有瓜子脸蛋,纤纤玉手,樱桃小嘴,杨柳细腰,精巧小足为美。为了美,为了迎合男人变态,更为了有一门好亲事,她们都是裹脚坚定的拥护者。甚至比男人更坚定。明明一件对女子利好的事情,却遭到了女子们的反抗抵触。这样一件小的不能小的事情,改变起来都这样难,更何况那些利益相关的东西。” 谢惠点点头,有些顿悟道:“皇上所言甚是,移风易俗的确是很难的事情。旧观念像看不见的枷锁,在于人们心中。要想冲破它们,绝非一朝一夕。” “可虽然很难,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赵君临嗯了一声:“那皇后打算如何去做呢?” 谢惠想了想说道。“臣妾不敢妄言。只是身为女子,想替女子进言罢了。” 赵君临知她心有顾虑,不敢多说。不由朗笑道:“这大胤律确实需要修改了。但若说要改动旧的律法,那帮庸蠹们,又会拿祖宗之法不可变来说事。不若在原有法令基础上,增补些条例。既然事关女子,皇后可协同一些有才识的女官商量,草拟出条款来,再交由大理寺润色修改可好?” 谢惠有些受宠若惊道:“皇上就这么信任臣妾?不怕别人说后宫干政。\" 赵君临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朕也想直接让大理寺的那帮老家伙去做。可他们作为男子,很难真正体会到女子的不易。就算是知道女子艰辛,也未必愿意为女子,奋臂一呼。” “朕与其费那功夫,跟他们磨叽,倒不如直接交给得力之人。朕也相信,在能力上面,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再说,梓潼这样的身体,干政又如何。” 赵君临的这番话,直说到了谢惠心坎上。 在还是懵懂的年纪,她也曾想过像男子一样,报国为民。慢慢长大,才知女子才华再盛,也要困在后宅相夫教子。再后来,她成了王妃,又成了皇后,她严谨地约束着自己,未曾行差半步。直到生命快到尽头,直到遇到苏菀,她才返璞归真,无所顾忌,活成了自己真正想要活成的样子。 碌碌无为了半生,她也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做些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不仅为证明自己,也为了天下女人。反正她已放下了一切,无惧无忧无畏,由她来完成某些事情,似乎更为合适一些。 看着眼前年轻的君主,谢惠斟酌着说道:“尚宫局的孙尚宫,出身世家,才华卓绝;御书房负责整理书籍的宫人闵池虽是罪臣之女,但素有才名。各大官员命妇之中,亦有大学问者。另我宫内的苏姑娘,虽然年轻,但才思过人,堪当大任。我准备让她辅助,相信以她之能,定能不负所望。” 赵君临有些讶异,没想到那个小小的女子,在皇后心目中竟然有这样的地位。 他听过苏菀的笛声,见识过她神奇医术,亦品尝过她的美食,没想到她,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还藏着多少自己不了解的惊喜? \"嗯。\"他沉下嗓子说道:“那皇后不妨把她叫过来,我们一起听一听她怎么说。” 第77章 露才 因为适逢年节,苏菀难得穿了件红色的衣服,只是小小的打扮,就让她的整个人跟着生动了起来。 赵君临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他坐拥天下,宫中美人无数,眼前的女子,算不上极美,可不知为什么,却似乎潜藏着一种惊心动魄,旁人难以比拟的魅力。让向来持重的他,也忍不住想要亲近。 他不明白这份悸动来自何处,就如同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就如同春暖花开,日出雪消,一切来得都那么自然,毫无痕迹。只要见到她,都会觉得开心。几天没见,就会有惦记。都以为他挂念帝后,坤宁宫跑得格外勤,殊不知,他只是想巧遇另一个人。 被宫人传唤过来的路上,苏菀还是有些忐忑的。尽管这几天,她几乎每天见到赵君临。次数多得人都快麻了的程度。可上一辈子的爱恨纠葛,还是让她很难心无波澜地去面对他。 看到苏菀过来,谢惠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她没有多废话,言简意赅地说道:“皇上有意让我主修女子律法,以保障女子的权益。” “我想到苏姑娘精通律法,特意请你来,听听您的想法。” 补缮律法?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在苏菀心中,她强忍住内心地激荡,垂下眼帘来。在前一生,谢惠去世后两年间,赵君临曾大修律法,颁布过一系列有利民生的法令,其中就有不少利好女子的。倘不是世家贵族联合反对,还有自己这个妖妃从中作梗,北胤或许完全换了一个天地。 是她妩媚惑主,巧舌如簧,骗赵渊吃下了金色的曼珠沙华,日日寻欢作乐,缠绵床榻之间,害他失了江山,从一个胸怀壮志的明君,成了一个荒淫无度的昏君..... 如今她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些,那些能让万千陷在苦难中水深火热,不可自拔的女子,有了选择权利保障的条款。每一条都惊世骇俗,然而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前一世,她从未理解过赵君临,这一生,她才愿意真正的去正视,去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才知晓他心中曾有过的波澜壮阔的壮志。 可明明两年后才发生的事,怎么就突然提前了呢? 苏菀思量着,因为太熟悉那些条文了,很快她就整理好思路,并在当年的版本上,做了些许调整,以保障更容易得以推广实施。 听着苏菀一条条的陈述时,谢惠连连点头。就连平素情绪从不外露的赵君临也露出惊讶的神情。他讶异于眼前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讶异于苏菀超乎寻常的手腕能力,很多他想改变的却无从下手的东西,在苏菀的陈述中,都有了具形。 然于苏菀来说,她顶着十七岁的皮囊,实际上已有近三十年的人生阅历。无论是经验还是智慧,都非常人能比。不仅能有问必答,还能举一反三。 她原不想卖弄,可这关系到民生,关系到女子,她恨不得将生平所学倾囊而出。上一世,她害苦了上京的万千百姓,害苦了北胤。这一生,她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去偿还自己欠下的债。 这一聊,就是几个时辰,转眼到了用膳时间,赵君临才惊觉时辰不早了。他深深地看了眼苏菀,意味深长地说道:“姑娘如此博学,单在皇后这做个厨娘,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苏菀不卑不亢地回道:“小女子胸无大志,平淡安然的度日,有自己喜欢的事做,就很满足,谈不上大材小用。” 赵君临的话,与其说是惋惜,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而苏菀的态度也很明确。大家都是聪明人,听弦知意。短短数语,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此时桃红和阿箬带着宫人们,送来了餐点。苏菀赶紧上前,帮着一起布置起来。 赵君临脸色微暗,他微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她神态自若地端着盘盏,指挥着其他人,如何布菜。就仿若没听懂自己的暗示。是真的不懂吗? 碰了一鼻子灰,赵君临心里难免有些挫败,他是皇上啊,这行走在宫中的上万丽人,都是属于他家的私产。哪一个不盼星星,盼月亮的,想着他的宠幸。无论他看上哪一个,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给幸了。他想给予富贵,就高高捧起。让她鸡犬升天,富贵袭人。 可竟有人不稀罕。如今再想起当初选秀的情形,赵君临心中有了一丝了然。 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落选的。她是多不想成为自己的嫔妃,才会在选秀时,故意把自己弄成猪头。这样想来,心中竟有了一丝恼怒。 任何人被戏耍,都不会好受,更何况他是天潢贵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皇后宫里的饭菜自然是可口的,可这个傍晚,他竟有些食之无味。 吃完饭,喝了盏茶,赵君临就坐在辇上,回了乾清宫。 回宫的路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突然想到选秀结果下来的那天,身边的大太监冯程,在那里自言自语:“这最该选上的,怎么就落选啦。” 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一切的答案都呼之欲出。 一回到乾清宫,他再也保持不住风仪了。他坐在紫檀座椅上,重重地一拍扶手,对着身边服侍的内监说道:“冯公公滚哪里了,让他前来见朕。” 小太监见皇上面色不虞,生怕被迁怒,脚底抹油地去报信了。冯程这日并不当值,听到皇上传他,而且发了老大脾气,心中也颇为忐忑起来。穿戴好衣帽,冯公公战战兢兢地进了乾清宫。 年轻的帝王,站在大厅内,面色深沉,似是在思量着什么。冯程赶紧跪下:“奴才见过万岁爷。” 半晌,才听到赵君临冷哼一声:“起来吧。” 冯程忙从地上爬起来,恭顺地站在一旁。赵君临看了他一眼说道:“冯公公和内务府的荣公公,曾亲自帮朕遴选秀女,想必对入宫的每位秀女都很熟悉啦?” 冯程连连点头:“奴才为殿下办事,自然尽心竭力,不敢懈怠。入宫的每位秀女,俱是经老奴和荣公公都亲自面试,家世清白,品貌双全......” 赵君临微微颔首:“那公公可还记得有位苏菀的秀女。” 冯程叹息了一声,偷偷打量着皇上神色:“怎会不记得呢。今届秀女,这位苏姑娘可谓国色天香,一骑绝尘。当时苏姑娘落选,荣公公就和老奴说,这秀女中的第一人,怎么会落选呢?” 赵君临嘴角轻翘,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苏菀的确是个美人。但论到貌美,不敌沈泽兰,霍风清,甚至比不过陶嫦珞。除了气质独特一些,才华能力出众。怎么也和国色天香,一骑绝尘沾不上边。他挥挥手:“你悄悄地把苏姑娘的资料拿给我,越全越好,去吧!” 领了差事,冯程有些吃不准赵君临态度了。若说皇上喜欢这姑娘吧,随便下一道旨意,封个份位,也就是了。这把自己叫过来,还要查人家祖宗八代,过往履历。 这是要干啥,难不成这苏姑娘得罪了皇上,看样子也不像啊。 第78章 平乱 大太监冯程做事果然爽利,很快一份十分详细的案卷,摆在了赵渊面前。 赵君临慢慢地看着,字里行间,看到一个少女艰难的成长历程。 苏家本是商户,后多方经营,才成了官宦人家。苏菀是苏家嫡女,也是家里唯一的嫡女。本该受尽万千宠爱,谁料出生的时候,大夫人遇到难产,差点血崩,自此不待见此女。算命先生亦说此女八字太硬,生克厉害。然而苏家的人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苏菀降生后两个月,老太爷在外喝多了酒,失足落水,很突然就过世了。这让苏家人更觉得苏菀不祥,连带奶妈,几个平时伺候的丫鬟,一起撵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庄子里的日子,可比不得城里。苏菀是怎样长大的,并没有太多的详述。只知道苏菀和家中庶出的二哥苏晏关系极好,也因这个二哥的存在,才有机会学习琴棋书画。 至于苏菀所说的那位世外高人的师父,案卷里并未提到。但是在苏菀快满十五岁的那年冬夜,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苏菀所在的庄子里失了火,因夜间风大,整个庄子被烧成废墟,几十户村民无一幸存,苏菀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在这场大火中丧生。唯一活下来的就是苏菀和一个护院。 因这场火灾,苏菀因祸得福回到了苏家,从此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因其长相极美,便成了候选秀女。掩上案卷,赵君临直觉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就算苏菀聪慧过人,又运气不错,得遇世外高人。可那种世家贵族都未必养出来的气度,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养成呢。 穷乡僻野能出明珠,他是不太信的。一个弱质女流,会在一场死了上百人的大火中毫发无损,这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再联系到那日闻笛,看到的那位从树上盘旋落地的姑娘。若她就是苏菀,光是身怀武功,就已经形迹可疑了。 可若说苏菀身份可疑,有什么图谋,她怎会放弃成为自己妃嫔的机会,这又说不通。 赵君临左右思量,都没寻思出啥名堂。 站在门外的敬事房的太监小禄子,看皇上没啥事务忙了,赶紧端着绿头牌,跪倒在前面:“万岁爷,该翻牌子啦。” 赵君临看了小禄子一眼,又看了看绿头牌,盘子的正中多了一张牌子,是谢茵梦的。小禄子顺着赵君临的眼光看过去说道:“太后老佛爷安排司寝嬷嬷给慧妃娘娘讲了好几天的课了,定能将皇上服侍的舒舒服服。” 赵君临心中一阵恶寒。想到谢茵梦才十三,他是多禽兽,才会去宠幸一个还未成人的小姑娘。他的手轻轻拂过一排绿头牌,最后拿起了陈妃的牌子。 敬事房的小太监赶紧去陈妃处传消息,赵君临左右没事,坐在几上,看起书信来。 沿海一带的收治并不是很顺利。陶子竟一行还未到沿海,就遇到了‘倭匪’围剿。这些‘倭匪’,平日就和地方势力结合,走私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得知朝廷要抢他们的饭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把到任官员给剐了。幸亏有崔渊将军随行,才算有惊无险。 等到了威海那边,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各种小动作,就是不想让海关建起来。朝廷要有大的动作,没有征夫也是不行的。 海边的渔民,靠着走私,尝到了甜头,再加上地方官员和世家大族多方游说,不去捣乱就是好的,怎么愿意去搞建设。如今,那边上下抱团,如同铁板一块。 哪怕陶子竟是上面派下来的,但也调动不了地方的兵。三千随行的兵士们白天充当劳役,晚上还要时刻防备倭寇,匪徒来袭,更要防备地方官员的各种软刀子和数不清的阴谋诡计。就算有崔渊在,毕竟好汉难敌四手,时间长了,怕是撑不住....... 赵君临合上信,看了眼舆图。陶子竟的能力他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他补充人手。相信只要保证了他的人身安全,以他之能,必能找到应对之法。可调哪里的兵过去呢? 沿海的官员和朝内大员都有牵扯,倘不出他所料,这里也是两位国舅的势力范围。 自己会想法收国舅的权,谢家人也会想办法拆自己的台。 毫无意外,这是场朝堂外的硬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看看时辰不早了,赵君临坐着舆驾,来到了陈妃的寝殿。陈妃带着一众宫人早就等候了许久,殿内熏着香,一进去春意盎然。陈妃示意宫人们退下,自己亲自服侍起皇上来。 云雨过后,赵君临揽着陈妃的玉臂,十分爱怜地帮她理着头发:“爱妃,朕记得你堂哥在山东济州府做官, 有件差事想要交给他去做,朕准你明日回家省亲,顺便把这个交给岳父大人.......然后让岳母以探亲的名义,带人去趟济州府。” 说着赵君临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从随身的袋子里掏了出来。“ 拿着这个密旨如同我亲临。” 这些年,赵君临为了分谢家的权,安插了很多自己人手。陈妃的父亲一向和谢家政见不和,陈妃又是极有可能当上皇后的人选。不管是为了让谢家不痛快,还是给女儿的将来铺路,以及陈氏一族的荣耀和前途,陈妃的父亲陈耿都会积极去促成此事的。 陈妃岂会不明其中的利害,嘤咛着趴在他怀里,撒娇道:“皇上,我父亲做事,您尽管放心。” 第79章 勾结 自从赵君临点了周传玺去礼部当值,周传玺就成了香饽饽。 同僚们经常性地嘘寒问暖,各种试探,一向冷清的质子府也突然变得十分热闹。各大官员的名帖就没断过。周传玺也相当给面子,虽然没有明确应允什么,可也没一口回绝,这就意味着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于是乎宴饮不断,朝堂里面有点重量的,大都请他吃过酒。 聪明人之间说话,从来点到为止,甚至不点,都能彼此明白。 朝堂上的官员,互相之间都有关联,每年春闱,少不了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如今中举的举子,多是拜了码头的。为了让自己人通过会试,那些缺乏真才实学的,难免会动歪脑筋,收买贿赂考官。尤其是位高权重者,只需说句话,考官们就会有种种方法,比如悄悄泄题,调换考卷,可操作的方法太多了。 周传玺岂会不知道其中的猫腻。他装出一副不作为的作派,就是要看这帮人胆大包天到何种地步。刚开始,朝中的老狐狸,对周传玺空降礼部,还是心有存疑的。也有人暗中揣测他是不是赵君临的人,可考虑到周传玺的身份,他是最不可能忠心的。 所以他们极力地拉拢周传玺,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同流合污,坐在同一条船上。只是送金银,不足以让他们放心,他们还想要周传玺的把柄。 他们正愁没周传玺的把柄,没想到真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这位质子真让他们抓住了个大把柄。原来这位风流成性的 质子,在上京城一点都没闲着,居然成了凤凰台花魁凤离的入幕之宾。据传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讨了凤离欢心,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美人的院子。 朝廷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官员进入风月场合,但也严禁官员狎妓,有伤风化的行为。周传玺这般行径,要是敢跟他们作对,他们能直接参上一本,让他下课。 谢国舅和礼部侍郎时宴等人,正商量着如何作弊。 时宴面带忧虑地说道:“此次的主考官,殿下属意韩老夫子,这老头可是严正不阿,油盐不进,恐怕很难下手啊。” 大国舅谢楠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有何难。他一个老人家,精力有限,到时候给他找点烦心事。这个年纪的老人,伤风啊,磕磕绊绊都很正常嘛......” 这厢正商量着对策,周传玺则在凤凰台躲闲。花楼的红姑娘都有自己的院落,作为摇钱树的凤离,无论吃穿住用都是顶好的。在凤离这里,周传玺能够十分的清静。也能静下心来。 他端坐在桌前,看着书,凤离则十分安分的泡茶,在一旁伺候着。 凤离这个下属,无疑是很懂分寸的。 在人前和他亲亲热热,但无人的时候,十分恭敬守礼。待在北胤多年,还把他当作太子的不多了。凤离一口一个太子殿下,让他难免忆起还在新安的情形来。 作为新安王最得宠的孩子,他对新安的所有记忆都是美好的。他并没像很多皇子一般经历太多凶险的事情,因为他的父皇,会将一切的凶险抗下,为他撑起一片天来。 他的那些兄弟,在他面前无不表现的友善恭顺,他离开故国时,所有人都依依难舍。然而,已有两年多没收到父皇的书信了。以前新安使者来到上京城,都会带来无数金银财帛,和新安特产。如今也有两年没见到影子了。 他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新安发生了变化。 都说天家无父子,但他从来没怀疑过父亲对自己的爱。可自己的信,一封封发出去,却都石沉大海,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父皇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知道周传玺担心新安的情况,凤离作陪时,格外的留心。 花楼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各国行走的客商,也常在此处吃喝玩乐,有的大客商手眼通天,接触不少达官贵人,知道很多朝廷秘辛。 于是,故国的情形,在客商们的描述中,渐渐地露出了些许端倪。 第80章 春闱 房间内暖意融融,气氛很是融洽。周传玺看了会子书,又来到院里。 看着周传玺心情尚好,凤离跟在后面,说起新安的事情来:\"听客商们说,这几年,新安风调雨顺,百姓安乐,经济繁荣,一切都很好。” “只是如今新安的朝臣心思各异。朝中风云变幻,太子殿下哪怕才德出众,很多事情也是鞭长莫及。原来站在太子殿下阵营的官员,或者另择新主,要么辞官归家,或者备受排挤。如今在皇上面前最有脸面的是四皇子。” “还有六皇子,也被屡次被委以重任,深得新安王的信赖。殿下这个太子,反倒是无人提及了.......” 周传玺静静坐着,面上不悲不喜。这些,凤离不说他也猜得到。那些老臣,心里面哪怕是有他,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这些也不怪他们,毕竟六年光阴了,他的父皇年岁渐高,皇位传承就提上日程了。 后宫的那些妃嫔,这几年,枕头风肯定没少吹。 他明明心里有些难过,还是装作漫不经心:“我早知会如此,只是没想到来得会这般早。看来我这个太子,在新安早没有立足之地了。恐怕最不想我回来的,除了我的兄弟,就是那帮大臣了。” 凤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听客商们说,前几年后宫新进了一对姐妹花,色艺双绝,皇上日日与她们宴饮玩乐,大有不理朝政的趋势。经常三天两头不上朝。如今朝臣们,对皇上意见都很大,也都期望再立储君。” 对于这个消息,周传玺深深表示怀疑,他的父王最是勤勉,并时常教导他克制自持。他知道再英明的帝王,年老了,也会做出昏聩之事。可他的父皇就算年岁渐长,也未到耳背之年,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糊涂。 这中间可是有什么问题。 每个国家新旧政权交接时,都是极为凶险的。如今储君不在国内,各位皇子明争暗斗,他的父皇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恐怕只有近身的人,才真的知道。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种种风险,他恨不得马上骑上千里马,回到故国。可这不现实,赵君临不会让他走;就算现在放他走,他没进京城,可能也在半路殒命了。毕竟想要他死的人,比想要他荣登大宝的人,多太多了。 既然没有办法,就只能积蓄力量,耐心等待。如今他在上京城也布局了几间铺子,生意都很不错。要是以后钱赚得多了,他完全可以组建商队,把生意做到新安去。亦可把自己的人也安插到金陵。 同时只要赵君临肯信他,说不定他能有更好的方法,但前提是,赵君临肯信他。 换位思考,倘若他是赵君临,他也未必对敌国太子放心。那么将心比心,他自然会用行动换取得赵渊信赖的。这一次的春闱,他一定会给赵渊一个惊喜。 卧底在举子们中间,已经快数月,每个人他几乎都或多或少接触过。 不夸张地说,每个举子的喜欢,言谈,能力,以及拜了哪家的码头。是哪个官僚的门生或亲戚,他都倍清。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哪些是伪君子,哪些又是虚有其名,也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也要感谢凤离的帮助,毕竟有她作陪的酒局,从来高朋满座。很少有人不赏脸。 周传玺很清楚,这一次遴选人才,是为赵渊选得用之人,又怎会不尽心尽力。 为此,他和韩老夫子,在考题的选择上面也颇费了些心思。这次的考题,多加了几道策论。从历代变革,到治国平乱,财务经济,以及地方割据,甚至涉及农耕手工业发展,可谓包罗万象。一来考得就是举子的真才实学,二来也看举子是不是有着变通思想。 考试那日,贡院门前全面戒严,每位考生在进入考场时,无不经历严格的搜身检查,以防作弊。一众考生们将在单独的号舍里面待够足足九天六夜。这对于考生的体力,脑力,都是极为严苛的考验。有些考生,考到中场,就已经撑不住了,被直接扔出了考场。 终于考完时,被放出来的考生,甚至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考生们背着行囊出来,刚出考场,就互相打探起来。 “今年的试题怎么这么古怪啊。经史子集里,也没有啊。” “可不是。我天天在家读圣贤书,哪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真不知道哪位夫子出的题,我就不信真有人答得出来。” 此时众位考官,以及朝堂的大人们,也在谈论此次考试。这次的考题新颖,尤其是最后一天的附加题,涉及到变革,以及财政增收,如何杜绝贪腐结党营私等内容。无一不踩在他们的敏感点上。 他们也意识到皇上亲政两年来,是真的越来越不好控制啦。 相比起来,一位英明能干的皇上,朝臣们更喜欢一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皇上。因为这样更符合他们的利益。更能实现他们心中的欲望和贪欲。而聪明能干的皇上,则会不断损减大官僚大地主的利益。因为说到底,皇上才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他是最不能容忍其他人做大做强的。 谢大国舅谢楠,二国舅谢宁,合着几位内阁的官员,一边喝茶,一边揣测着圣意。 有人说道:“看来皇上这是想改祖宗之法啊。” 一位大理寺的官员接过话茬来:\"可不是,我听说前些日子,皇上让皇后协同宫中的女官,新草拟了女子的律法,马上就呈交到我们大理寺了。这大理寺的事,什么时候后宫女子可以越俎代庖了。\" 谢楠面色有些发青,他许久未见女儿,没想到病弱的女儿竟带着一众女官做起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她这是不管不顾,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谢宁看着兄长面色不虞,忙问那位官员:“你说得可当真?” 那名官员鼻子里哼了哼:“这岂能作假。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为了这事,我们大理寺可都快闹翻天了。就看你们的侄女儿,草拟出什么样的条款了。” 第81章 试水 会试成绩出来前,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理寺修缮了律法。主要针对女子权益方面,做了极大的变革。其中包括婚嫁,女子可自立门户,有才学识者,可入宫做女官。技艺高超者,还能通过特殊选拔,做某些机构,如纺织署等部门的管事。 并在各地设立女子学堂,免费教习女子识字,女工,纺织等技艺...... 这每一项法令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毕竟一直以来,女子都被作为男子的附属。光是婚后不睦,女子可向户政部门寻求支持,和离后能成独立户,就已经让男人们很不安了。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肆无忌惮,不能随随便便买卖打骂妻妾,不然一张状纸,就能 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这条文一经颁布,就得到了众多女子的支持。她们无不欢欣雀跃,原来没有指望的生活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这道光让她们知道,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那些家里只有女儿,抬不起头的人家,突然间也扬眉吐气起来。女子怎么了,不嫁人也可立女户,一样保得住家业财产。 以往的女子没有房产,没有田契,也就没有私产的可能。女人们喜欢各种各样贵重的首饰,盖也是因为,嫁妆是她们保有财产的手段。如今,女子和男人一样,可以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自然有了和男人们对抗的底气,怎么可能愿意忍气吞声过日子。 当然反对的人更多,数千年来的男尊女卑,那些尝尽了甜头的男人,怎么肯放下自己的特权。于是乎朝堂里闹成一片。那些言官们连篇累牍地吊着书袋,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什么三纲五常,夫为妻纲,说得振振有词,还大谈特谈女祸论。 赵渊对于这些言官们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三撞墙的把戏,早就摸透了。坐在上面,就跟看戏一般,让他们在那里跳。最后听得有些乏了,才说道: “众爱卿可有事要奏。没事退朝。别一点事,翻过来覆过去的,你们不烦,朕都听烦了。这女子怎么就低贱了,各位爱卿,哪位不是女子所生,女子养育大的呢。明明惠及自己母亲,妻子,女儿的,怎么就违背天理啦?一个人要是认为自己的母亲都是低贱之人,那才是人神共弃。” 说完赵渊也不听下面的辩解,径直下了朝。剩下的朝臣面红耳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叹着气,摇着头出了大殿。 此时市井中,百姓们也议论纷纷。头最疼的还要属管理户政的官员,律法刚贴出去不到半日,就有几十位妇人前来,要和离的,要自立门户的,忙得他们前脚不沾后脚。 而观望的,等着申诉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官衙的办事员都惊呆了,他们竟不知,原来有这么多女子,对自己婚姻不满。竟真的不管不顾要和离。有的甚至拿着律法,浑然不顾别人指指点点,跪求官老爷主持公道。 但最开心的还是那些年轻女子。因为她们从今以后不再只有嫁人一条路,也被允许和男人一样,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经商,读书,甚至为自己创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女子学府还未筹备完备,就有一群群的年轻女孩前去报名。 即使是再苛刻的人家,知道女孩儿免费学习,能为家里挣得好处,甚至当上官。也同意她们去试一试,反正不花钱,万一要是成事了,受益的还是家里人。 贫家女子欢喜雀跃,贵族女子心里也亦然。她们从小被养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娴静性格,但并不代表她们不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向往自由的爱情。 这份新编的律法是所有女子的底气,也是所有女子的保障。当然也有些女子,甘当封建的卫道士,她们更多的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小心谨慎,殉葬了一辈子的青春。而有些人却能得到庇佑。 宫里面的女子,在看到这份律法内容时,也都各有感慨。原来真的翻天了。 谢茵梦又哭又笑,心里也佩服起自己的堂姐。不愧是谢家最有能力的女子。即使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还能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只可惜这里面的好处,自己一样都享受不到啦。 第82章 起誓 坤宁宫内,谢惠听着宫人们汇报来的各路消息。 自从女子新政颁布以来,一直处在劣势的女子们如同有了倚仗,各地的女子都纷纷走出后院,处处都有好的消息传来。 女子们自发组成了学习社,诗社,棋社,互相切磋技艺,交流感情。胆大些的女子,更是直接去衙门立了女户,想要报名参加女学的姑娘,都得排几里长队....... 谢茵梦来到坤宁宫时,看着女官们进进出出,风风火火的样子,还是有些恍惚。等见了堂姐,只见谢惠坐在堂上,满脸带笑,虽然人有些憔悴,但精神气是极好的。 看到谢茵梦过来,谢惠忙示意她坐在一旁。又让大丫鬟看完茶,吩咐下人都下去。才开口说道:“妹妹来宫里,住得可是适宜。” 谢茵梦面带苦涩,就算心里再难受,很多事也是不能外人道的,哪怕是自己的堂姐。 她缓缓喝了口茶:“以往也经常进宫看姑母,小住几天都是常有的是。每次回家,我都依依不舍。如今成了宫里的人,却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谢茵梦虽是强忍着心头的怨恨,但埋藏在心底的不甘,和怨气,总是很难压住的。 谢惠看了堂妹一眼,十四岁的女孩,本该开开心心的。可谢茵梦的脸色却很难看,苍白的小脸就像蒙了层灰。以往水灵灵的大眼睛空洞呆滞,里面的光,全都消失殆尽。 谢惠有些心疼地拍拍堂妹的手,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好:“姑母,总是有她的想法。当初选秀,她硬是把玉环妹妹塞进宫,我就一万个不同意。可耐不住玉环她也想进宫,我再出手阻拦,她怕是要恨上我啦。本来我们谢家的女儿,我一个进宫也就罢了。没想到玉环来了,姑母还是不死心,又硬把你要弄进来。要是我有办法,断不会让你进宫的。” 谢茵梦咬着嘴唇,看着堂姐,内心委屈到不行:“姐。以前我以我是谢家女为荣,如今,我真不愿自己是谢家的女儿.......” 谢惠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可如今你已经进了宫,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还长。姑母的意志,我即使身为皇后,也无法阻挡。包括皇上,其实并不想你入宫。但姑母是铁了心,要把你弄进来,她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谢惠点到为止,她虽然没有点明,但谢茵梦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她神色淡然:“我们谢家已经富贵至极,姑母和舅舅他们确实贪多无厌了。且不说如今堂姐您身体尚好,就算是真如他们所说,也不该将我嫁给一个大我十岁的男人。权利真的就那么好吗?好到他们枉顾亲情。可凭什么,他们的欲望,要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啊。” 看着谢茵梦凄然泪下,谢惠忍不住叹气:“都怪我身体不争气,不然也不会连累你进宫。这宫里,明争暗斗,即使我们谢家人,也要时刻警醒,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现在我还能护着你,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护你多久。以后,我会尽可能的教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后........” 谢惠的这番话,是动了真情的。 自从她成了皇后后,和家里的女孩们也都疏远了。可亲人就是亲人,短短数语,谢茵梦就感觉到了堂姐对她的关怀和体贴。她神情难得温和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样拉住堂姐的衣袖。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堂姐:“姐姐,我如果说我从来就没有肖想过你的这个位置,你信吗?都说姐姐聪明无双,可有办法,让我顺利出宫。我,我心里面有个喜欢的人了.” 谢惠也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非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我也姓谢。虽然我不会帮着姑母,但我也不会去拆谢家的台。你既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就不要东想西想,该断的心思也就断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也应该快快成长起来,担起自己的责任来。虽然后宫中难得自由,可身在后位,成为天下女子做好的典范,为天下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起小情小爱,这样的恢弘壮丽的人生,一样是有意义的。” 谢茵梦有些灰心地点点头,她原本也没奢望堂姐真有办法弄她出宫。如果那么容易,她又怎会这般消沉。她也知道这宫苑深深,进来了就再也没了自由。 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貌似恭敬地回着堂姐:“茵梦知晓啦。” 谢惠满意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我的堂妹,从小聪明伶俐,诗书琴画无所不精。只可惜不是男子,男子可以考取功名,可以踏足天下。无论你甘不甘心,女子能走的路就那么多。我知道你书读了不少,自然也应知道做人的道理。” “倘若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有一天,姑母和舅舅有了非臣之心,您是如何选择?” 谢茵梦没想到谢惠会把这话堂而皇之地问自己,但她还是想都没想地回道:“我们谢氏一族,向来忠君报国,自不会做出欺君罔上之事。” 谢惠鼻子嗤了一声:那怎么能保证呢?倘若姑母舅舅一意孤行呢,有了别的心思呢。你坐在凤位上,当如何处置谢氏一族......” 谢茵梦吓地一身冷汗,看着堂姐的神情,心里暗暗咂摸着她的想法。 堂姐向来有主见,也因为太有主见,每每让姑母舅舅不喜。堂姐生病,姑母虽然有些伤心,但更有些乐见其成。毕竟堂姐太不听话了,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提绳木偶。 二堂姐谢玉环虽是漂亮,但难堪大用。自己年纪小,可塑性强,姑母这才想要到自己。这些日子,太后姑母可没少调教她,就想让她乖巧又听话。而她也隐藏的极好。但在小时候就待自己极好的堂姐面前,谢茵梦还是难免真情流露的。 看着神情严肃地堂姐,谢茵梦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茵梦谨记姐姐教诲,一定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做伤天害理的事。倘若姑姑,舅舅,还有父亲要做错事,我也会尽自己的能力去阻止。” 谢惠笑笑:“很好。” “我们谢氏一族经营多年,才有了今日的枝繁叶茂。哪怕是旁支,都以自己姓谢而自豪豪。我不想谢氏一族因为哪一步行差走错,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也希望你能对得起自己的姓氏。所以,我希望妹妹以自己的名义起誓。” 谢茵梦一愣,她怎么都想不到堂姐态度会如此郑重,还逼她发毒誓。可誓言这东西,哪里当得了真。既然堂姐执意如此,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当下心一沉,举起手来说道: “信女谢茵梦在此立誓,日后一言一行均以国本为主,誓死效忠皇上。尽我所能,劝导姑母舅舅,并力保我谢氏一族的平安。倘若违背此誓,信女谢茵梦愿承受万剑诛心之死...” 看谢茵梦发完誓,谢惠也松了口气:“妹妹要谨记自己的誓言。” 第83章 任命 谢梦茵的誓言不可谓不毒。她认为凡事信则灵,不信则无。自己原不信鬼神,为了堂姐放心,为了日后的路好走,她不得不豁出去。虽然她从不信怪力乱神。但被迫起誓,心里难免不痛快。 好在堂姐似乎很信这一套。在自己起完誓后,对她的态度也更加亲近起来。为了怕堂妹宫内无聊,二来也想让堂妹学有所用,不荒废了所学本领。更为了将来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堂妹还能撑得起整个谢家。带着整个谢氏一族走向正确的道路。 为了这个目标,她会手把手地教堂妹,并给她足够的锻炼机会。 对于堂妹的能力,谢惠还是很放心的。她笑吟吟地问道:“最近新修的律法,堂妹可曾看过,以为如何啊。” 一提起这个,谢茵梦一下子来了兴致:“堂姐心怀天下,着实让人佩服。我也认为女子从来就不比男子差,男人们为什么不让女人走出后宅,还不是怕压不住我们。说到底,他们也知道女子的能耐,所以编了一套套歪理邪说来压制女人......” 听到谢茵梦的这番话,谢惠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于是说道:“如今有件顶重要的事交与你做。皇上让我主持女子学堂,我想这件事让堂妹去做更合适。” 谢茵梦一愣,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时间竟有些愣怔。 谢惠看她迟疑,又问道:“堂妹可是愿意?” 谢茵梦回过神来,赶忙说道:“能为姐姐分忧,是我的福分。” 谢惠叮嘱了几句说道:“我会让女官们直接跟堂妹对接的。尚宫局的韩尚宫,素有才学;还有白芷,蝶衣几位姑姑都是极伶俐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直接问她们。你能做的决心,都无需问我。” 谢茵梦点头称是。谢惠想了想又说道:“为了新法的事。姑母那边正跟我怄气呢。我之所以把权放一部分给你,也是想少生闲气,毕竟我的身子,也经不住她三番五次地折腾。” “姑母被那帮庸蠹鼓动着,说不定也会为难你做事的。你自己心态放平就好了。既是做事,就要做好得罪人的心理准备。你想人人都夸你好,那是不现实的。” 谢茵梦连连点头:“姐姐的教导,我记住了。” 两人聊了阵子,谢茵梦就告辞了。回到宫内,她就吩咐宫人们将大殿整理出来,用作办公之用。从小伺候她的姑姑秋荻,有些犹疑道:“听说太后为了皇后插手女律之事,大发雷霆。姑娘怎么还要淌这趟浑水呢。” 谢茵梦嘴角轻翘:“那我凭什么要做她的提绳木偶。” 秋荻有些失色道:“姑娘不是向来最听太后的话嘛。你帮着皇后,太后万一误解你跟她对着干怎么办?” 谢茵梦不以为然道:“误解就误解。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我也希望这天下的女人,都不要像我这般身不由己。阿荻,莫要因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因为别人争取来的光,有可能也会照到自己。” 秋荻有些惭愧地点头:“我知道担心姑娘被太后训诫。毕竟在这后宫内,太后简直说一不二。姑娘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少不了她的助力。” 谢茵梦有些恍惚地摇摇头,说了句莫名其妙地话:“这世间的事真是无法强求。想要的人,怎么求都求不得;而不想要的,有人还硬往手里塞。” 说完,谢茵梦靠在贵妃椅上看起书来。用完膳食,负责女学对接的女官们陆续前来,与她商量起女学的一应事务。 谢太后所在的慈宁宫一点也不安宁,短短一刻钟,已经摔烂了几盅茶了。谢惠没请示,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让她震撼不已。原以为这个侄女儿只是不大听话,没想到她竟敢如此忤逆,完全没考虑世家贵族的利益,还有谢家的立场。让谢氏一族,处在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希望革新的派别,看到女律得以颁布,又开始纷纷向皇上进言,要求削减大地主各项权益,通过变革,富国强民。 这是革新派向守旧派的宣言。也是皇上想要收权的信号。 变革派说得很好听,可真正为国为民的少之又少。这群老狐狸,哪一个没有私心,他们是看出了赵渊的野心勃勃。与其说他们是为民请命,更多的是想排除异己,浑水摸鱼,获得政治好处罢了。 第84章 问责 谢太后气得全身在抖,吴嬷嬷拼命地安抚着她,还是无法消减她心头的怒气。 过往的几十年生活突然涌上心头,帝王的冷落,无宠的屈辱,日日夜夜数着更漏的煎熬,这好容易熬出头,轮到她摆威风了,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如意和风光无限。 赵渊那个逆子,每每对她阳奉阴违,就连自己一手扶到皇后位置的侄女,心也向着外人。如今的情形,谢惠带头修改女律,背后少不了赵渊的怂恿。否则自己那个病秧子侄女,人都快要不行了,还能搞事情? 谢惠悄无声息地做这么大的事,却连招呼都不跟自己这个姑母打,这无疑是没把自己看在眼里了。藐视自己的权威还是其次,谢惠的这个举动,无疑把整个谢氏架在火炉上烤。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天经地义。哪怕她自己贵为太后,也从未想过帮女人翻身。她的这个侄女却敢冒天下之不韪,简直是荒谬。 更荒谬的是,她作为长辈,几次三番派人传唤皇后,却传唤不来人,这是真不把自己这个姑母放在眼里啦。 皇后既然能让女官们在自己的宫里行走,怎么就不能到自己这走一趟呢? 谢太后哪里是愿意憋气的人,既然谢惠不愿意来,那她还不能亲自去训诫她吗? 谢太后令人整理行装,坐上太后仪驾,带着一众随侍,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坤宁宫。见到谢太后一行,坤宁宫的一众宫人们赶紧行起跪拜大礼。 大殿内,满满登登跪了好多人,唯独不见谢惠。“皇后这是去哪里啦?” 说着冷眸看向眼前的宫人们。 跪在最前方的俞嬷嬷膝行向前,毕恭毕敬地说道:“禀太后老佛爷。皇后娘娘昨夜偶感风寒,加之沉疴在身,如今卧病在床,不能亲自出来迎接。特让老奴跟太后娘娘说一下。” 谢太后鼻子嗤了一声:“偶感风寒?这病的可真巧啊。昨个儿不是还在抖威风吗?” 说着她站起身来,就往里面走去。坤宁宫的一众宫人,谁也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谢太后带着贴身的嬷嬷往里面闯。皇后的寝宫内,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地上都会听得到。 谢惠和衣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十分祥和,像是睡的很深了。 内侍尖着嗓子喊道:“太后娘娘驾到。”床上却丝毫不见任何反应。 伺疾的大丫鬟淑琴忙上前禀道:“皇后娘娘刚用了药,如今还在昏睡,太医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谢太后有些不信的看了眼侄女,只见她面如金纸,形容消瘦,确实是一副病容。可她哪里甘心就这样铩羽而归。她冲着身边的太监招招手:\"去趟太医院,把俞太医请来。” 俞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在谢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服务于她,曾在院判位置多年,如今已经半是休养的状态。谢太后此时把他请过来,摆明了是不相信淑琴的话了。 很快俞太医就被请进了皇后的寝殿,按照太后的吩咐,认真地把起脉来。他看着皇后脸色,眉头微皱,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奇了。” 太后有些诧异道:“皇后这病可有怪异?” 俞太医摸着胡须,斟酌地说道:“按照皇后这脉象,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看来这张院判的医术精进了呀。” 说完他点点头,就跟谢太后告辞道:“皇后这病,老夫也无能为力。张院判能做到如此,已是神技了,老夫自愧不如。”说完带着药童就离开了。 谢太后知道谢惠不是装病,面色稍霁,对着房里面伺候地众人吩咐道:“什么时候皇后病好了,就让她到我宫里走一趟。” 说罢,气急败坏地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寝殿。 看着谢太后走远,淑慧赶紧找来了苏菀。苏菀端着煮好的药,让淑慧慢慢给皇后喂下。大概过了盏茶光景,皇后才悠悠醒转过来。 看着眼前的苏菀,她感激地拉住她手:“苏姑娘的本事可真是厉害,连俞太医都瞒的过。” 苏菀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只是害娘娘吃苦了,现在可还有些头疼?” 谢惠摇摇头:“这点小苦头,比起面对我姑母的狂风暴雨,简直轻松太多了。” 俞嬷嬷跟着如释重负:“太后短时间是不会找姑娘麻烦了。等到时日一久,她没那么生气了。到时候姑娘你再去见太后,也就没什么怕的啦。” 谢惠懒懒地说道::\"我也不是怕她。” “我身体这般样子,姑母就算想撒气,也不敢往狠里折腾我。再说了,我要是真顶不住,大不了装晕。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完美避开最好。” 苏菀点点头:“娘娘身体虽无大碍,还是要切忌重大刺激。” “另娘娘虽御下有方,宫人们都忠心耿耿,但宫人多了,也难保会有疏漏,所以暂且请娘娘禁足,免得消息传出去。” 谢惠连连点头:“我自晓得的。辛苦姑娘不尽余力帮我了。” 苏菀十分真诚地向前说道:“是我要谢娘娘,谢娘娘体恤天下女子不易,抱着病躯,也要为民请命。此等大义,我感念在心。为娘娘解忧,自当鞠躬尽瘁。” “娘娘心中所求,亦是小女子所求。” 谢惠默然片刻,亲自搀扶她起来。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们虽看似没有多亲近,但内心深处早已把彼此当成知己朋友。这世间或许会遇到万万千的人,但知音却是难求的。 “是我该感谢苏姑娘,是你让我这个久病之人,想通了很多事情。 \" 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过得有意义。就算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也可以无所遗憾。我从来没想过人生可以这样。” 第85章 置气 从坤宁宫出来,谢太后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回宫路上,她坐在辇轿上,越想越气。直接吩咐身旁的随侍道:“去西苑冷宫。” 太后心情不愉,随行的人都格外的乖觉。说去冷宫就赶紧去冷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冷宫行去。今日的西苑冷宫 ,愈发的冷清。 一路上荒凉的很,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几只黑乌鸦呱呱乱叫。一直走到冷宫里面,都没有人出来迎接。谢太后愈发的心情烦躁,她下了步辇,径直走进了虞美人所在的宫殿。只见殿内断壁残垣,空荡荡的。室内的桌椅早就蒙了一层灰。 眼前的情形,着实让谢太后有些懵。随侍太监赶忙出去打听,只过了半盏茶功夫,就带着一个小太监过来了。 太后的威仪,总是让人害怕。小太监一进门就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奴才给太后请安。” 谢太后翻了个翻眼皮,面带怒气地问道:“许嫔,虞美人,安答应哪里去了?” 小太监不敢抬头,呐呐地道:“回太后话,许嫔去年冬至殁的,安答应跟她前后脚走的,虞美人大年夜头天也去了。” 大殿里静寂无声,简直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好半天谢太后才抬起头:“怎么这么大事情,都没有人通报我呢。” 随侍的太监们面色发青,谁也不敢多说话。这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后恨这些嫔妃恨的要死,这些曾经盛宠的妃嫔,不仅被剥夺了财富,还被幽禁在这冷宫,缺医少药不说,每日吃的都是剩菜剩饭。 就是这样,谢太后都觉得不解恨。老皇上刚走的时候,她时不时亲临冷宫,拿这帮可怜的可怜的女人们撒气。让她们抄经,罚跪,变着法子折磨她们。 这几年,谢太后过得越来越顺心。渐渐地去冷宫的次数就少了。偶尔有人跟她报告说冷宫的哪位妃嫔殁了,她也无动于衷。毕竟她是最终的胜利者。 胜利者没有必要在乎落败者的生死。尽管她只是险胜一招而已。 谁能料想半年没踏进冷宫,当初自己往日的那些姐妹都死了个精光。一时间,谢太后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愤怒至极。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她们怎么敢死的!” 地下跪着一大片,很快内务府下面的两个管事太监也来了。 谢太后还一直沉浸在故人已死的震惊中,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孤独。一生未曾得到过男人的宠爱,也没有自己的子女。如今连敌人也一个个的离她而去。 除了权势,她拥有的只剩下孤单。 谢太后在冷宫内站了许久,闻讯赶来的大太监陈揣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冷宫风大,太后还是早些回吧。今日儿安太妃生辰,宫里请了个民间戏班子,正热闹着呢。就让奴才也跟着老佛爷去凑个热闹吧。” 谢太后面色稍霁:“那还等什么。” 说着将手伸出去,陈揣将谢太后扶到辇上。一边走一边抖着机灵,他惯会讨女人欢心的,也懂得女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可惜再好,终究是个没有根的东西。 因为老皇帝很喜欢听戏,畅音院的戏台,修建的美轮美奂。四周的看台,视野辽阔。光坐在那里,就很享受。宫里的嫔妃素日闲来无事,听戏也就成了她们一大消遣。 谢太后到时,只见座位上坐满了莺莺燕燕。不仅安太妃,俞太妃的人在,连赵渊的妃嫔也来了不少。有些看着还怪面生的。 太后驾到,一众人急忙前来行礼。谢太后摆摆手,坐在了俞太妃和安太妃的上首。安太妃哪怕是寿星爷,也要在谢太后身旁伺候的。看着一左一右,两位往日的老人儿,谢太后的心情舒坦了很多。 谢太后耍了好大的威风,再加上这民间的戏班子的确有趣,总算是消了心中的怒气。 第86章 巧遇 谢茵梦从来没有这么忙过,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女官们像走马灯一般来来去去,案上的文件也越来越厚。 只要睁开眼,就会有一大堆事情等她定夺,安排。 刚一开始,谢茵梦还有些不适应。没几天,她就发现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生活。这种拥有掌控欲,可以操纵一切的的感觉确实很迷人。 她帮着堂姐做事,谢太后自然是不满的,隔三差五就传她去训话。为了躲避姑母,她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和女官们连通关暗号都用上了。院里伺候的宫人,也都换了一大批。 的确,架在太后和皇后之间,要想两边都不得罪是不可能的。但她知道,谢太后把她弄进宫里的目的。只要自己不太过分,她的姑母不会把她怎么样。毕竟比起谢玉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她更像一个合格的,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谢家的小辈中,她是难得能拿出手的。而堂姐的目的,其实和谢太后的目的大差不多,都是想把她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接班人。既然她们目的一致,她也能在夹缝中,找到一种适宜的平衡。 因为身份贵重,又有着皇后娘娘的特许,谢梦茵虽然已经封妃,但依然能够出宫办差。出宫对于谢梦茵来说,几乎是最开心的时刻。久违的市井,让她有种重返自由的错觉。 几名女官跟在她的身后,一起来到了女子学堂。新建的女子学堂,处在繁华的闹市中心,有着三重三进的规制。只要有心向学的女子,都在这里免费学习学问和技艺。因此刚刚筹备的时候就被挤爆了。 为了公平起见,谢梦茵根据每名学员的考核情况分了班,为了照顾到每个女子,还细致地分了课时。每一时辰,都能有几百名女子同时上课。一天下来,就能有几千名女子,在此学到了东西。想要来此学习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不夸张地说,这里是全京都最热闹的地方了。 女子们三两成群,结伴谈笑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谢梦茵被她们感染,嘴角也轻翘了起来。10岁时,为了求学,她扮成男子,才有了进修的机会。如今她的堂姐,所做的一切,无不让她心悦诚服。 从学堂出来,走在繁华的街市,就见很多人争先恐后往着一个方向跑去。即使不爱凑热闹,谢梦茵见到这阵势,也赶紧拦住一位路人:“你们这是去干嘛呀。” 那人脚步不停:“小姐你不知道啊,今天放榜了。我们去看状元郎呢。” 谢梦茵一愣,后面的人涌上来,推着她不断往前。几名女官也赶紧跟上。 远远地有人大声念着榜单,进士及第第一名楚萦。第二名...... 一听到这个名字,谢梦茵脚都抬不动了。她直愣愣地去看榜单。想要向前,又被蜂拥而来的人群挤了出去。 被挤出去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楚萦。他脸上带着沉寂的笑,身边围满了恭贺的人。 他居然真的高中了。谢梦茵顿时热泪盈眶。楚萦曾跟自己说过:“等他高中,定会来家里提亲。”那样的言之凿凿,就如同今日。 似乎感觉到有人凝视自己,楚萦也往这边看过来。在楚萦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谢梦茵急忙转过了身。带着一众人匆匆离去。 回到宫里,谢梦茵忍不住大哭一场。她的眼光没有错,楚萦的确是人中龙凤。可这样好的男人,却跟自己今生再无缘分了。 这种得而复失的绝望,远比从来没有拥有过,更让人心碎。 谢梦茵更怨起自己的姑母,还有那个对她疏离,冷淡的,几乎话都懒得跟自己说的皇上夫君来。 第87章 朝堂新气象 三月里,春光正浓。四处暖意融融,莺歌燕舞。 朝野上下,一片新鲜气象。这朝堂上,也迎来了一群年轻的新面孔。他们个个气宇轩昂,才华洋溢,都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看着眼前的新人,赵君临满意地点点头。站在下面的官员们各怀心思,迎接新来的同僚。 说到这次科举,过程简直是一波三折,结局却多少有些出人意料。本来在两位国舅,还有内阁高官的运作下,状元,榜眼,探花都有内定之人。没想到一切安排妥当,赵君临竟突然擢周传玺作主考官。让一个异国质子做主考,简直闻所未闻。更离谱的是,阅卷的全程,这个质子都在场。严谨程度就是眼前飞过一只苍蝇,他连公母都能分清。谢国舅几次想要调换考卷,都未能如愿。 后面的结果可想而知。众人所押宝看好的世家子弟的青年才俊,虽未至于落榜,但名次多少有些差强人意。相反那几位出身寒门的举子,爆冷门地拔得了头筹。尤其是那个叫楚萦的少年,一无背景,二无关系,居然被赵君临钦点为了新科状元。一时之间人人关注。 这位周传玺极力盛赞的少年才子,不仅反应迅捷,出口成章,就连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就算有人不服气,在见到了楚萦风仪后,也不得不赞一句:“好一位漂亮的状元郎。” 按照惯例,楚萦入翰林院,并掌修国史。虽然只是六品官,但天子近臣,日后说不定会有大造化的。除了楚萦外,该届进士中,还有宋之问等寒门子弟。 赵君临打破门户之见,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一系列的动作,怎么会不引起世家大族的忌惮。从赵君临开放海禁,边禁开始,就已经很明显地释放出一个信号。皇上没钱了,国库空虚了,他想要收权,想要收地,想要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手中夺利。 因此,旧官僚们也上下齐心地抱团,如同铁板一块。动不动就找点麻烦,给赵君临添点堵,让他没办法发展自己的宏图大志。只是这个皇上似乎也很有手腕,也很会挖坑。 是人都会有私心,是人都想要权利。尤其是他们这些敛了巨额财富,有着大量田地和家奴的大地主大官僚,当家族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开始野心勃勃,想着呼风唤雨,甚至不把皇权看在眼里。历朝历代均是如此。相比起一个年轻有为的皇帝,他们更需要一个可以满足他们需求的,任由他们摆布的,予求予取的傀儡皇帝。 谢家的两位国舅,无疑早就膨胀了。这朝堂与其说是赵家的天下,不如说是谢家的天下。且不说谢太后在后宫作威作福。谢国舅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勾结朋党。如今赵君临想要把大权握在手里,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此次科举,之所以能赢得一筹,靠的是周传玺的算无所遗。 赵君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敌国的太子联手。更没想到他和周传玺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就连想法上都惊人的一致。 倘若周传玺不是新安的太子,赵君临真想把他引为知己。他知道周传玺不遗余力地帮自己,是想有朝一日,自己会放他归国。可周传玺这样的能干,倒真是让自己纠结了。 万一放虎归山,自己恐怕要多一个神级的对手了。 第88章 新官上任 忙完了科举事宜,周传玺还没歇息几天,就收到了一个新任命。统管-监察司。 说到这监察司,是赵君临亲政后设立的。设精兵五千人,不受三司监察,只忠心于皇上一个人。无论皇亲贵族,还是世家子弟,听到它名字,无不闻之丧胆。 盖因为他们监察司,刑罚太过严苛,只要敲谁家的门,准没好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家破人亡。以至于监察司都督所过之处,官员怨声载道,都怕招惹上这阎罗。 如今负责监察司的沈老将军病退,官员们以为自己解脱了时,赵君临又将这个位置给了周传玺。一个敌国的质子。 皇上到底在想什么,下面的人开始琢磨不过来他意思来。 此时的周传玺却像没事人一样,得了官职后,第一件事是躺在了凤离的雕花床上。凤离一边帮他按着肩膀,一边问道:“主子,你说皇上是怎么个意思。奴婢怎么琢磨不明白?” 周传玺笑笑:“你琢磨不透就对了。要是你都能琢磨透了,那帮老东西还不吃了我。放心吧,赵君临这是信任我,才给我这个位置。不会真要把我放架子上烤。我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凤离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做酷吏,会被很多人忌恨。这是得罪人的差事啊。你把那些官员都得罪光了,赵君临还不拿你卸磨杀驴。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听说沈老将军,之所以告病,也是因为这个位置,不好做啊。” 周传玺不以为然地靠了靠软枕:“我当然知道北胤皇上是想把我当刀用,但这刀怎么用,不光是他说了算,也要问过我的意思。掌握监察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手握生杀大权,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这岂不是好事。至于遭人忌恨,只有庸人才不遭人忌恨。” 凤离看着他眼眸轻闭,气定神闲的姿态,莫名的感觉到心安起来。周传玺看了一眼她道:“我让你安排的人手怎样了。” 凤离恭敬地低头:“回太子殿下,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她们都是来自我以前的故友,个个对殿下赤胆忠心。” 周传玺点点头:“我在监察司还缺个副使,左右没有更合适的人,要么你来吧。只是你身为女子,想陪我抛头露面,只能扮作身边的侍从,你可愿意?” 凤离有些为难道:“我当然愿意时刻保护殿下安危,但我怎么和老鸨说。” 周传玺嘴角一扯:“我是监察司想要人,还不是一句话。我管它花楼的后台是谁,不想关门,就必须给这个面子。” 凤离朱唇轻启,打趣般说道:“殿下好大的威风啊。就不怕臭名昭着。” 周传玺跳下拔步床:“这不就是赵渊想要的吗?走吧,我也显摆显摆自己的威风。” 凤离跟着周传玺走到大厅内,老鸨一看周传玺出来了,忙满脸堆笑。周传玺连废话都懒得说:“红姑,凤离姑娘我带走走了。” 红姑急赤白脸地跑向前:“大人,你赎身银还没给你。” 周传玺轻晒:“什么赎身银。本大人看中你这里的女子,是你这里的福气,怎地还不愿意交人?”说着周传玺摸着腰间的佩剑:“是不是想要我关了你这腌臜的地方。也省得你们逼良为娼。” 红姑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来求饶:“都督大人冤枉啊。小的可是奉公守法的好人。” 周传玺睬都懒得睬她,从她身边踩过去,又对着两个随行说道:“去,把凤离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监察司的都督抢人。这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周传玺就有着风流成性的美名,这下子又增加了他好色贪婪的实证。 坐在马车里,凤离忍不住摇头:“殿下你都没听别人怎么说你。” 周传玺哈哈一笑,搂住她香肩道:“水至清则无鱼。我不荒淫,不好色,谁敢和我一个酷吏做朋友呢。” 凤离若有所悟地看着周传玺那张俊脸。轻叹口气:“也是难为殿下了。这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呢。北胤这么多能臣,赵渊为什么偏偏要用殿下呢。” “还不是我递了投名状。” 周传玺慵懒地窝在车内,看着路上的街景:“赵渊要下的这一局棋,究竟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第89章 选谁的 绿头牌呢 傍晚时分,赵君临刚吃完晚饭。敬事房的主事太监,又端着一堆绿头牌凑过来。 他涎皮涎脸地跪在那里,十分谄媚地笑着:“万岁爷,该翻牌子了。” 赵君临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眼盘子,对于帝王来说,要翻牌子了,就跟要吃饭一样。食色性也,只要他想宠幸谁,就能宠幸谁。这后宫佳丽万千,确切的说都算他的家奴,只要他想要谁,没有得不到的。然而他却在一个小小的厨娘那里,吃了闭门羹。 赵君临苦笑着摇摇头,看向盘子。只见盘子正中央的位置又变了,变作了谢梦茵。主事太监忙撬起边来:“慧妃娘娘已经入宫几个月了,太后娘娘都催奴才多次了,让皇上也到慧妃娘娘那里坐一坐。” 赵君临冷笑一声,甩甩袖子:“朕没记错的话,慧妃娘娘今年才十三岁吧。朕可没饥渴到连一个幼女都不放过。” 主事太监苦着脸劝道:“慧妃娘娘抽条早,早就来过葵水了,是个大姑娘啦。而且她也不小了,按照虚岁,今年十四,明年也就及笄了,哪里小啊。” 赵君临把谢梦茵的牌子往地上一扔:“那就等及笄了再说。” 皇上的话,敬事房哪里敢不听。主事太监端着绿头牌的手,都快麻了。赵君临才翻了沈泽兰的牌子。主事太监哭丧着个脸退下,吩咐小太监去天香宫通报去了。 华丽奢靡的天香宫,里面极尽了奢侈。别说主子了,就是在这里伺候的宫女,穿着打扮都很不凡。一个个穿金戴玉,相貌不俗。赵君临每次来到这里,都觉得如同进入了温柔乡。当然天香宫的宫人们也是极会伺候的。每次都让这位年轻的君主流连忘返。 这里的主子更是娇美动人,兰心蕙质,就连对女色并不太上心的赵君临,也时不时的想来这里坐坐。 今日的天香宫,布置的格外的别致。赵君临靠在沈泽兰身上,看着下面的表演,忍不住夸道:\"爱妃真是会调教人,这宫里三分春色,你这里就占了一分半。” 沈泽兰拧过身子,塞到他嘴里一个果子:“皇上见笑了,臣妾也是想着让殿下开心呢。听说朝堂的那些老臣,天天闹事。” 一提起那些老臣,赵君临也头疼不已:“这帮庸蠹,拿着朝廷的俸禄,处处中饱私囊,尤其是谢家,公然带头拱火,这是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啦。” 沈泽兰帮他揉着肩膀:“也是皇上仁慈,太让着太后了,才让谢家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你是不知道臣妾在这后宫里,与世无争,只想好好伺候皇上。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狐媚。三番五次地挑衅,磋磨臣妾。要不是臣妾位份高,又深得陛下宠爱,不然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沈泽兰揉着眼睛,梨花带雨的样子煞是迷人。赵君临将她揽在怀里,微眯着眼睛看向她:“怎么,谢玉环那蠢货又来找你麻烦啦?” 沈泽兰娇柔无力地点点头:“谢妃倒算不上什么麻烦。我和她份位相当,左右她赚不到什么便宜。臣妾怕的是太后啊。臣妾自问安分守己,太后却动不动就让下人们来给臣妾讲规矩,还把臣妾关在小佛堂里一天一夜。臣妾受苦事小,可管理后宫本是皇后的事务,太后这般越俎代庖,未免管太宽了吧。” 看她委屈的样子,赵君临捏捏她的小鼻子:“朕知道你委屈,可她是太后,朕也要给她几分薄面。要是下次她再找你麻烦,你就去找朕,朕去给你求情。” 沈泽兰撇了撇嘴:“还是别了。你要是一来,岂不是落实了我的妖妃之名。到时候,老妖婆还不变本加厉折腾我。” 沈泽兰对太后不敬,直呼她老妖怪。赵君临非但没怪罪,反而嘴角一翘,轻笑出声:“看来她是没事干闲的,要么我们给她找点事干干。爱妃玉雪聪明,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泽兰娇嗔一笑,缠在他身上:“能要老妖婆不痛快,我当然要出力。” “听说他们家的几位少爷吃喝嫖赌,五毒俱全。霍霍了不少清白女子,要是苦主都站出来,京畿衙门恐怕都站不下。最好把事情闹得大一些,到时候皇上为平民愤,少不了把他们扔到大牢里去。至于发落嘛,殿下就让他们多交银子呗。反正谢家有钱,充盈充盈国库,也算做件大好事。” 赵君临简直拍案叫绝: “爱妃真乃小诸葛也。” 他本想着查清沿海地区的走私和贪腐,将牵涉的官员,一窝子端了,断了谢家的财库,让他们闹心去,只是这一场硬仗,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才出结果。没想到梅妃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他。 “ 还是爱妃的办法省心省力。看来朕没事得多来这里走一走。” 沈泽兰一脸娇憨地抬起头,故作谦虚地撒着娇:“臣妾懂什么呀,就是胡说说,不过是看不惯谢家胡作非为罢了。皇上你也太抬举臣妾了。” 赵君临眼眸深深地看向她:“倘若朕喜欢抬举你呢。”说着他猿臂一挥,将她抱在怀里,就往寝殿的深处走去。 沈泽兰轻阖眼帘,不让自己过于喜形于色,她会让赵君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花瓶,不是供男人发泄欲望的工具,而是他的同盟,是制衡谢氏,成为帝后的最佳人选。 第90章 浪荡子谢鹏安 槐花胡同里,谢鹏安倚红偎翠,一群纨绔们挤眉弄眼,勾肩搭背,边喝着花酒,边交流着经验心得。 范大伟一脸猥琐地看着谢鹏安说道 :“鹏哥,上次你得的那个小娘子,小弟也相中了,您什么时候腻歪了,就赏给小弟呗。让小弟也喝口汤。” 谢鹏安醉眼迷离地拍拍他肩膀:“你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我都快气死了。那个包小娘子软硬不吃,性格太刚烈了,我非但没吃到肉,还被她掐得身上都是伤,简直晦气到家了。我没吃到的肉,给你可不甘心啊。” 知道谢鹏安意有所指,范大伟赶紧拿出两张银票,往谢鹏安怀里一拍:“我买了怎么样。” 谢鹏安一看银票金额,顿时眉开眼笑:“那你七天后来我府上,总要我尝过味道再说吧。” “那是,那是,多谢安哥成全。要是我成了好事,就请大哥到凤凰台喝酒。” 一提凤凰台,谢鹏安眉头一皱,兀自生起起气来:“凤离那小妮子都不在那边了,我去个锤子啊。你说周传玺这厮,明明知道我喜欢凤离,还把她给抢跑了。跟本少爷抢女人,他是不是活腻歪了。” 旁边的邹允添油加醋道:\"周传玺不过一个质子,仗着殿下为他撑腰,就无法无天了。他搞不清楚,自己就是个酷吏,殿下是拿他当刀,弄得人仰马翻的,他自己就能善终了吗?” 范大伟挠挠头:“可现在这个质子,走到哪里都威风凛凛,皇上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听说前日晚上,他带人接连查封了三位大人的宅子。接连抓了几百号人,弄得朝堂人心惶惶,现在大理寺衙门里,人满为患。在朝为官,谁没有把柄,谁没收过好处,谁见到这位质子不害怕啊。” 谢鹏安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哼,这个混蛋。我真恨我不能冲进质子府,将凤离带回去。他处处标榜自己一心为公,却公然狎妓抢人,看我不找人参他一本。” 范大伟看谢鹏安如此生气,赶紧劝道:“谢兄,千万别气。我可告诉你啊,凤凰台新来了 一个妙人,肌肤如雪,腰肢细软,性情又温柔,那真不比凤离差多少。” 谢鹏安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假的,还有人比得上凤离。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凤凰台。” 夜晚的凤凰台灯火辉煌,红香翠软,各种莺莺燕燕,挤在厅堂里,空气里都是胭脂香和打情骂俏的声音。 谢鹏安一行刚到,老鸨红姑就亲自迎了出来:“唉呀,谢少爷,您可是好久都没来了。” 谢鹏安鼻子朝天吐了口气:“我见不到凤离,心不痛的嘛。” 风韵犹存红姑扭着腰肢,亲昵地拉过谢鹏安的手:\"那你也不能不来看妈妈我呀。妈妈可是想死你了。” 谢鹏安大手一挥:“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位妙人儿。” “唉呀,你不会也是为了牡丹来的吧。她就在鹿台上弹琴呢。” 范大伟赶紧拉住谢鹏安的手,往花台走去。只见上面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正弹着轻快的小曲。她身姿玲珑,明眸似水,只看上一眼,谢鹏安的腿就软了。他赶紧靠花台走了几步:\"果然是妙人啊。” 听曲,喝酒,玩乐到大半夜,谢鹏安才回到自己的别院。 谢家有的是钱,谢鹏安专门置办了一个院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他在外面乱来,家里也是有所耳闻的。但谢家的男人,都一德性,两位国舅更是色中好手,并没把这事看的很严重。 至于强娶民女什么的,平民百姓,只要多花点钱,没有过不去的。 别院里花木扶疏,亭台楼阁。里面住着几十位从民间搜集来的美人,有的是谢鹏安花钱买来的,有的是他从民间抢来的。刚来的时候,她们多半不情愿的,被豢养久了,锦衣玉食惯了,她们大多又成了谢鹏安的帮凶。后面谢鹏安再抢来什么女人,她们还轮番的做思想工作。 此时,后院觅芳阁的最侧边的厢房内的榻上,绑着个十六七岁的美人。那丫头虽然穿着布衣旧裙,却难掩丽色。以至于谢鹏安,第一眼见到就惊为天人。为了将人弄进府里,谢鹏安提着厚礼登门拜访,却吃了个闭门羹。 这位包小娘子虽然家贫,父亲却是极疼爱她的,无论谢鹏安出多重的聘礼,都不肯将女儿给人当妾室。她的哥哥,甚至直接将礼品扔出门外。 最后谢鹏安装都懒得装了,直接让人上门去抢,不仅打伤了包娘子的父亲,还将包娘子的哥哥打折了一条腿。包小娘子也是个刚烈的,只要谢鹏安敢碰她,她就敢死给他看。 屋子里,穿金戴银的柳儿牵着包小娘的手说道:“官人打人,肯定是不对。” “可他也是太喜欢你了,太想得到你了,才出此下策。实际上,官人人很温柔的。” 宝螺也在一旁帮着腔:“只要你听话,官人会好好对你的。在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得了好处,也可以让你父兄过得好一些呀。听说你哥哥还在考秀才,那也是要花钱的呀.....” 两人好话说尽,包小娘子都不搭腔,弄得柳儿和宝螺也没法了。 柳儿在一旁恫吓道::“妹妹,可别这样想不开。你要是不答应,官人有的是方法对付你,对付你爹和你哥。你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受苦的还是自己。”, 宝螺抽了下鼻子,摸了把眼泪说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和妹妹一样,抵死不从的,可除了多吃些苦头,又能改变得了什么。我绝过食,挨过鞭子,逃一次被打一次。既然进来了这里,你就别想着再出去了。妹妹,这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也是为你好,才劝你的。” 包小娘子终于有些动容了:“这是天子脚下,我就不信天下没有王法了。” 柳儿哎呀呀叫道:“什么王法呀,在这京畿,谢家就是王法、谁会不给谢家的面子。” 第91章 合欢散 夜深时分,谢鹏安一摇三晃地回到了后宅。想到掳掠来的美人,还没能上手,心里面就火急火燎。他脚步虚浮,一路走到了觅芳阁。门前值夜的几个丫鬟,一看谢小侯爷来了,赶紧出来迎接。 谢鹏安捏捏一边小桃红的脸,冷声道:“怎么,里面那位想通了没。” 小桃红身子一拧,娇嗔地说道:“奴婢和翠香已经尽心伺候了,可包小娘子性烈,连汤水都不愿意进。还是我们硬灌,才吊着一条命。” 翠香也跟着说道:“今个儿柳主子,还有宝螺主子都来劝过包娘子,可包小娘还是闹着想回去。” “回去?”谢鹏安手中折扇一合:“哼,当我这里什么地方,是能随便出入的嘛。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小桃红满脸乖顺地讨好着:“知道小侯爷晚上可能过来,我和翠香已经帮包小娘熏香沐浴过了。” “嗯。”谢鹏安摸摸小桃红的屁股:“做的不错。”说着从怀里扔出两锭银子:“这是赏你们的。” 小桃红和翠香满脸喜色地收好银子,扶着谢鹏安进了内室。 内室的床上,蜷缩着一个只穿着里衣的鲜活美人。洁白的皮肤,配着黑黑的长发,凹凸有致的身材,看得谢鹏安两眼发直。 他对着小桃红附耳说道:“快去把合欢散拿来。” 合欢散是采花贼常用的秘药,因其阴毒无比,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向来用的人很少。谢鹏安这话一出,小桃红脸刷的一下白了。但作为下人,她不敢劝说,快步徐行,前往库房去取。一路上,小桃红心思起伏,为包小娘忧心起来。 谢鹏安既提出了要用药,说明对包小娘子也没有耐心了。平日里她也没少劝说包小娘,可人家不听。跟着贵人作对,有什么好处呢。真是自讨苦吃。 小桃红叹息着,拿起了密匣的药水。在小侯爷的别院做丫鬟几年了,她从一懵懂丫头,到今日的头等丫鬟,内心经历了无数的挣扎,她同情后院的女人们,但又不得不成为谢鹏安的帮凶。因为谢鹏安这种人,想要掐死她,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只是半盏茶的功夫,小桃红就带着两个膘肥体壮的婆子过来了。谢鹏安醉眼朦胧地拿起手中的药,闻了闻,带着人走到了内室。 看到他进来,包小娘子就破口大骂:“你这畜生,混蛋,赶紧放开我。” 谢鹏安眼眸一黑,对着婆子们吩咐道:“还不赶紧给我灌。” 两个婆子做惯这事的,一个按住包小娘子的胳膊,一个则撬起包小娘牙关,硬生生的把药灌了进去。包小娘子拼命地反抗,又怎么抗得过两个粗实老娘们。 看着包小娘子药效渐起,浑身难受地在那里扭来扭去,谢鹏安挥挥手,屏退了一众下人。他带着酒意,一把捏住了包小娘的下巴。“美人。” 包小娘子身上热到不行,渴到不行,谢鹏安刚一接近,她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了他。谢鹏安暴虐地欺身向前,狠狠地将她按在那里...... 谢鹏安在包小娘房里呆到第二日下午,才心满意足地从房内出来。 他摇着折扇,一出来就叫道:“还不赶紧给小爷摆两桌酒席。” 外头服侍的小桃红和翠香,早就吩咐厨房备好了菜,好酒好菜伺候着呢。 觅芳阁里头,一片死寂。包小娘子神思渐渐清明,看着自己满身伤痕的样子,她再也绷不住了。刚想寻死,两个婆子就麻利地将她绑住了。无论她如何求饶哭闹都没用。 小桃红终究是有些不忍,小声劝解道:“姐姐,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何必自讨苦吃呢。你要是愿意,荣华富贵总是少不了的。” 包小娘子轻啐一声,随即又求道:“姑娘,你放了我吧。我知道你是好人、” 小桃红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帮你,我就是一个做丫鬟的,。。要是把你放走了,我哪里还有命在。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不妨从了谢小侯爷,以后的事,徐徐图之好了。” 包小娘子依然寻死觅活:“我怎么可能委身贼人呢。我恨不得他死,我一定要杀了他......” 小桃红言已尽此,也不再多劝。 谢鹏安如愿以偿,自然就不会再将包小娘子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不听话的女人就几个出路,要么被他卖掉,要么就转送他人。实在是惹他生气了,直接将人弄死也是有的。他既然给包小娘用了虎狼药,自然是不会留用的。 接下来的几天,谢鹏安到处寻欢作乐,早就将包小娘子,忘到了九霄云外。 等他想起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谢鹏安自信满满的来到觅芳阁,女人们,只要睡一觉,也就睡服了。他这后院的女人,什么贞洁烈女都有过,后面呢,还不都从了自己。 谢鹏安兴致盎然地掀开珠帘,刚一进来,就看到包小娘对他怒目以视。包小娘的眼里满满的恨意,看着他就开始咒骂。“谢鹏安,你这个混蛋,坏事做尽,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谢鹏安上去就给了她两个耳光,包小娘子凄绝地看着他道:“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谢鹏安愤愤地将她摔在地上:“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说着他又吩咐小桃红:“去取药来、” 小桃红有些犹豫地跪在地上:“小侯爷,用多了合欢散会要命的。” 谢鹏安满脸霜寒地看向她:“怎么,你还想为这贱人求情。” 小桃红连连告退,去取了药来。两名婆子驾轻就熟地将药灌下。是夜,谢鹏安极尽了暴虐。折磨地包小娘奄奄一息。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吩咐下人去了范家,让范大伟可以前来府上接人。 觅芳阁的厢房里,散发着一股淫糜的气息。被折磨到不行的包小娘,全身酸痛地躺在床上,下身还在出血。小桃红和翠香一边帮她擦洗着身体,一边悄悄交换着眼神,低声谈论着:“都下红了,看来不大好啊。” “这合欢散药力太猛了,连服两剂,什么人吃得消。” “可怜啊。不知道小侯爷愿不愿意怜悯她。” “怜悯啥,不听话,估计连姨娘都没得做,卖了都算是好的了。” 第92章 喊冤 包小娘子在床上躺了半日,身子愈发不好起来。负责照看的小桃红和翠香都有些着急了。小桃红摸摸包小娘的额头:“起热了,我去找小侯爷去,好歹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翠香打湿了帕子,帮包小娘敷上,边叹气边对着小桃红埋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侯爷的脾气,何必去碰他霉头呢。包小娘这般性子,早就惹了小侯爷不喜,你为她求情,是嫌自己命长吗?” 小桃红抹了把眼泪:“那也不能看着人等死啊。” 说着径直走了出去。翠香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摇摇头:“我不是不想帮小娘,而是我们做丫鬟的,命就跟阿猫阿狗似的,全凭主子开心。” 此时的谢鹏安正歇息在柳儿房内,他半靠在柳姨娘的腿上,身上的酒气还未褪尽。“怎么,又有什么事?” 小桃红脸上堆着笑:“本不该打扰小侯爷雅兴,只是包小娘子身子烧得厉害,奴婢怕出什么事情,特别来请示一下,看要不要请个大夫。” 谢鹏安翻了个白眼,摸摸手臂上的伤痕,只觉得晦气极了。“那就让府里的张嬷嬷给看看,该开的药,就开,别让她真死在了我们院上。” 说完对着外面的小厮喊道:“去一趟范家,告诉范大伟,今天就可以来接人了。” 小桃红快步走在回廊中,心里面如塞了一大团的棉絮。虽然只是和包小娘短短相处几天,但她真心欣赏这个敢爱敢恨敢怒敢骂的姑娘。可好人怎么都没好报呢? 范大伟是什么人,比谢鹏安还下流不堪的坏东西。包小娘到了他那里,哪里还有好。 张嬷嬷是府上的老人了,通晓些妇人之症,又懂的见风使舵,巧言令色,早就见多了各种场面。几副虎狼药下去,包小娘看上去精神了很多。张嬷嬷见状,赶紧冲着小桃红和翠香吩咐道:“还愣着干啥,快扶小娘起来梳妆,这蓬头垢面的怎么见客。” 还没梳洗完,几名随从就来到了屋内。小桃红搀着包小娘地手,悄悄说道:“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软轿颠颠簸簸,包小娘晕晕乎乎地坐在里面,好半天才意识才慢慢清醒。如果进了范家,不过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小桃红说徐徐图之,自己何尝不想,可她有路走吗?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即使吞下了委屈,天地之大,也没有她容身之处的。 包小娘子带着一腔悲愤,掀开轿帘的一条缝来。刚行到官道上,就听前面有人高喊回避:“监察司办案,闲人退让。” 霎时间,热闹的人群,都退让到一边。范府的下人们,也赶紧退让,将软轿停在路侧。 包小娘往外看去,远远地就看见一行威风凛凛的兵士,簇拥着一位年轻官员。他面如朗月,骑着高头大马,五官看上去就很正直端方。 包小娘子的哥哥虽然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可也经常在家里谈经论道。听得多了,包小娘也比普通女人多三两分的见识。知道监察司不受百官辖制,是专属于皇权的机构。监察司的恶名,人人闻之变色,可这京畿衙门不管的事,监察司未必不敢管。 包小娘思量着,自己被控制在轿内,想要拦路喊冤,那是做不到的。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她很可能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既然自己连死都不怕,那还怕什么。包小娘迅速抽出手帕,咬破了手指,快速地在上面写下了个冤字。她三两下脱下绣鞋,将帕子塞进了里面。 周传玺从轿边过去时,包小娘猛地将绣鞋扔了出去。眼看绣鞋飞到了跟前,旁边的护卫还以为是暗器,直接将鞋子打在了地上。 刚要低头看时,又一只绣鞋飞了过去。这一次就连周传玺都觉出异样来。亲随哈哈笑着,捻起绣鞋:“都督,看来这是谁家姑娘,又看上你了。” 周传玺目光一沉,无意间一瞥,就看到绣鞋上的血迹。他嘴角微扬,故作轻薄地笑道:“什么好东西,还不快呈上来。” 亲随看周传玺不似玩笑,这才注意到眼前鞋子的不寻常。鞋子里的帕子上,竟是个血写的大大的冤字。 周传玺看看旁边的轿子:“是谁在拦路喊冤。” 范家的下人意识到出了篓子,但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监察司面前蹦跶。既是长官发了话,包小娘自然就有了无畏的底气。 她掀开轿帘,徐步前行,扑通一下跪下来说道:“民女包小燕,状告谢国公府小侯爷,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当街将我父亲殴打致死,兄长四处求告无门,如今生死不明......求青天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 周传玺嗯了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状告的是何人。诬陷朝廷命官,那可是重罪。” 包小娘以头抢地:“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左右邻居街坊皆可佐证……” 周传玺冲着亲随使了个眼色:“你带这位姑娘先回监察司。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再作料理吧。” 范家的老仆一看事情不好,忙跪在一旁说道:“大人,此女现为我们范家的女眷,即使是监察司,也不能随随便便带走一个后宅女子的。” “嗯?”周传玺声调微扬。身边的侍卫心领神会的抽出身上的腰刀:“我们监察司办案,谁敢阻挠。” 看着冷冽的刀锋,范家仆人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嘴硬的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监察司将人带走了。 车马继续前行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依然就刚才的事议论纷纷:“你说监察司真会管这码子事吗?” “管个屁,众目睽睽下做做样子罢了。谢小侯爷何许人也。那可是谢太后的侄子。就是皇上,都得礼让三分。” “这些年,谢鹏安无法无天,早就惹了众怒。京畿衙门里,告他的人多的是,还不都给压了下来。说到底官官相护啊。” 众人叹息着,为包小娘子担忧着,慢慢地散了。也有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面也升腾起一丝希望来。 这监察司真得会管这个案子吗? 范大伟一脸哀嚎,连滚带爬地跑到谢鹏安处报信。 谢鹏安一副不以为然:“包小娘想要搞我,也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活。” 第93章 探心 监察司的后院里,包小娘子被安排在最边角的厢房里。 大夫从里面出来,面带难色地摇摇头:“小娘子服用了过多虎狼药,怕是性命难保,老朽医术有限,只能将时间拖延一下,都督还是另寻高明吧。” 周传玺拧着眉,身边的侍卫北辰嘟囔着:“谢鹏安这厮胆子可真大,真以为没人敢制他了。” 周传玺看了一眼厢房,对着北辰说道:“人命关天,跟我去下宫里。我要找一个人,她肯定有办法。” 说着就令人准备车马。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往外走去。 北辰跟在身后,不解地追问道:“都督,不过是一介民妇,死了就死了,何至于惊动殿下,多生出事端来。” 周传玺回过头,十分正色地看着他说道:“包小娘的确只是一介民妇。但她不畏强权,嫉恶如仇。就凭她的这腔孤勇,我也想救上一救。” 北辰叹了口气,太子还是过于仁善了。 以前的新安帝对这个儿子一万个满意,唯一不满的就是他过于仁慈。为了让儿子变得冷酷无情,新安帝可谓用尽了手段。这些年连他都以为太子已经改了性子,谁知道遇到事情,还是这样。 就为了一个普通人,去麻烦北胤帝,值得吗?要是让赵君临拿捏到他弱点,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面对属下的碎碎念,周传玺有些不耐道: “北辰。我是分不清轻重的人吗。我救人不仅出于本心,也是为了案子。” 马车停在宫门前,一看是监察司的都督,守宫门的公公十分恭敬地将他引进去:“都督找万岁爷可是有事。需要洒家通传一下不。” 周传玺摆摆手:“我自行去养心殿好了。” 因赵君临的特别恩准,周传玺可以随时出入宫禁来找他议事。周传玺基本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来访,赵君临也十分好奇。听闻是为了一位小娘子来求宫中御医,更是连连称奇。还以为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桥段。 没想到居然是为人抱打不平,这让赵君临颇为意外了。这位素来清冷的太子,居然有这份善心。等到周传玺说了谢鹏安的禽兽行径,赵君临气得直拍桌子。 “太放肆了,朕知道他们谢家人在胡作非为,却没想到这般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 “我让张医判跟你过去。” 周传玺长身子匐地:“玺想想皇上求一个人前行,此人医术高明,有常人没有之诡术,除了此人,玺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包小娘。虽然包小娘只是一介平民,但我想人无高低贵贱,玺想一试。” 赵君临神色一凝,旋即说道:“你说得是皇后身边的苏菀?” 周传玺点点头。赵君临轻笑:“看来皇后大好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 这个苏菀的确医术高明,朕许您带她同张院判一起去监察司走一趟。谢家的事情,尽快的办吧。” 周传玺表示知道后,就退了出去。 很快张院判和林菀来到院外,跟在周传玺的车队,慢慢出了宫城。 等到他们赶回去,包小娘已经面如金纸,眼看快不行了。 苏菀向前摸了摸她的脉,又扒拉了几下她的眼睛,强喂了她一丸药。 又从箱子里翻出一盒金针。说了句:“还有救。” 说话间她手指翻飞,眼前金光舞动,张院判还没看清楚时,包小娘的头顶已经被插上了几支针。须臾,包小娘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苏菀见状,又在她的身上插了几处针。慢慢驱动内力,大概盏茶功夫,包小娘满头大汗,委顿在床上。 张院判紧张地摸她鼻息,苏菀笑道:“没大碍了。还要劳烦院判开些 生血养宜的药。” 张院判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病人,笔走龙蛇的开好药,让人拿起煎了。他迫不及待地跟苏菀取起经来:“这样真就 好啦?” 苏菀浅笑嫣然:“非是我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而是我师傅解毒的丸药实在厉害。张院判您们这种正宗医门,未必敢用他的法子。因为我喂包小娘的也是毒物。” 说着也不瞒他,先从丸药制法说起,又将针灸之法,一 一传授。张院判像个好学的学子一般,十分认真的记着,慢慢琢磨着。 周传玺在旁边已经等得不耐,给了亲随的南安一个眼色。 南安向前扶着张院判胳膊:“包小娘子一时半会也醒不来。院判随我进些饮食,休憩一下吧。等病人醒了,我自会让人来叫你的。” 刚安顿好张院判,周传玺就将苏菀拉进了自己书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人,眼前的姑娘不施粉黛,不着首饰,却美得耀眼,眉眼生动无比,一颦一笑,都那么的好看。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在他鼻端,让他心神摇曳。 他细细地看着,半天才说道:“苏姑娘,许久未见了。” 苏菀恭敬地施礼跪拜:“太子殿下。” 周传玺忙扶起她来:“你我之间,不必施此大礼。” 肌肤轻碰,是如绸似缎的触感,周传玺内心猛地一荡,几乎不能自持。他素来稳重,但不知为什么,他对苏菀,一见难忘,甚至到了朝思暮想的程度。 在整个上京城,他见过很多颜色好的女孩子,但从来没对哪个真正上过心。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想要得到一个人。想要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统统都给她。 就算为了这个目标,他都会奋力一搏,坐到那个呼风唤雨的位置,成为她想要他成为的那个人。 周传玺目光温软,十分关切地看着她:“近来过得可好,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如今我在监察司,也算是有点实权的。至少看上去威风着呢。” 苏菀亦抬头看周传玺,轻笑出声:“太子殿下这般高大俊朗,本来就很威风的。赵渊把如此得罪人的差事给你,想来也别有深意了。” 周传玺唇角轻翘,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心上人这么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赵君临无非是想让我当刀,但这刀他想用得称手,也得问过我的意思。其实放下敌对立场,固有成见,接触多了,我感觉赵渊人似乎还行,倘不是母国不同,立场不同,我和他大概率会成为朋友的。” 苏菀浅浅笑笑:“我早说过的,赵渊这个人,最重情义,殿下以心相交的话,他不会不领情的......” 周传玺自是不信:“你入宫不过几月,左右没见过赵渊几面。怎么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帝王。你既这般注意他,维护他,每每替他说话,为什么又要选择落选。” “ 再者以姑娘的资质,想要落选恐怕是很难的事情。其中可有隐情?” 苏菀只觉内心艰涩,她使劲摇摇头:“太子殿下,可以不问吗。”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那个貌似冷淡疏离,城府极深的赵渊,深情起来会到那种程度。也是临到死时,她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原来自己的心,早在日复一日中软化,沦陷....... 周传玺看她神情,就猜了个大概,也不再多问。转而谈起其他事情来。 这次有机会光明正大来见周传玺,苏菀自然不会错过,趁机从带出了不少硬通货。 她一样样的给周传玺看:“这是凤离多年的私藏。” “这是我的私藏。” 看着巨额银票,还有价值连城的珍宝,再看看苏菀一身质朴。周传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姑娘自己都舍不得戴件好首饰,却舍得把这么大财富给我。倒显得我刻薄了 ......” 苏菀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太子殿下,是我生性不喜装扮。而且银票,地契,还有珍宝,放在我房里并不安全。” “女子哪 有不爱装扮的。”周传玺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盒子:“这是我亲手雕的莲花簪,你看可喜欢?” 苏菀见多了好东西,眼光一向奇高,但不得不说周传玺的品味太好了,在他手下,花叶似乎都有了生命,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不吝赞美着:“殿下这手艺当真是举世无双。” 周传玺嘴角微翘,他是谁啊,从小就是神童的他,审美当然举世无双。更何况这个小东西,他打磨了很多天。 看着苏菀小心翼翼的将簪子收好,周传玺心情大好。 又问起她最近的情况,苏菀一一作答。 谈笑间,苏菀将一沓厚厚的名册递了过去:“太子殿下,这个我想于你有大用。” 周传玺好奇地拿起名册,只见里面详细记录着这些年来,新安潜伏在北胤的奸细。每个人的样貌,来历,性情,以及哪些成为了弃子,哪些成了高官妾室,哪些在宫里行走,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周传玺一直知道新安国有在北胤安插奸细,没想到这些年,竟有这么多女子在舍身赴死,前仆后继。光是死于非命的就有几十人之多。 摸着那些红颜的名字,他难免心生怜悯:“我们新安人,应该有血性有骨气的,不该总想着靠牺牲女人换取胜利。即使真要较量,也是儿们真刀真枪在战场上见分晓。这样才称得上光明磊落!” 短短数言,苏菀心悦诚服,太子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皎皎君子。她也果然没信错人。 她浅浅笑道:“殿下,她们虽是小小女子,但能来到北胤的,无不是经过重重考验,千挑万选的。太子有本事的话,大可将她们策反。” “就凭你储君的身份,以及在上京城的便利,想来并非难事。也望殿下怜悯她们,将来给她们一条活路。不至于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 周传玺有些讶异地看着苏菀:“她们都是为国受难的英雄,何至于此。” 苏菀脸上带着一丝残酷:“殿下是不知道我们上峰,如何控制下峰的。我们会定期投毒,倘若谁不听话,或是背叛了组织,那就只有一个死。哪怕我们做上峰的,不需定期服药,也有重要的亲眷在做人质。” 周传玺有些忧心地看向她:“那姑娘的亲眷,也在那些人手上,是六皇子的人吗。” 苏菀点点头。 周传玺叹了口气:“老六生性狠辣多疑,为了亲人安全,姑娘确需谨言慎行,别让人察觉到异常。” 两人的话已经说开,也都对彼此更加了解和信任。 周传玺当着她面,将名册放入暗格,貌似寻常地问了句:“姑娘这般为玺筹谋,可想我如何回报吗?” 说完他十分非常认真地看向林菀说道:“ 我可以许你后位的。” “君无戏言,我一诺千金。” 苏菀微怔,旋即跪下来说道:“太子殿下,不用许我任何好处,我愿意帮您,出自我本心。只要殿下愿意善待自己子民,我的心也会一直向着殿下,今生今世永不背叛。”说着她就准备起誓。 周传玺眼睛微闭,心里叹息一声。阻止她道:“阿菀,快起来吧。” 第94章 瞧热闹 周传玺拉起苏菀的手道:“姑娘所期望的,也是吾所期望的。在玺面前,姑娘不必太拘束,动不动跪来跪去,闹得我也不自在。” 苏菀略带羞腼地抬起头:“是,太子殿下。” 周传玺忍不住摇头:“以后姑娘叫我名字即可。” 苏菀赶忙应道:“是,玺公子。” 看着她俏丽的容颜,周传玺苦笑一声。 天知道,他多想将眼前人圈在怀里,听她唤自己一声玺哥哥。可他虚长了这么多岁,居然不敢。连同那些小心思,都要隐藏的好好的。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殷殷提醒道:“老六是个城府深重,睚眦必报的人,以后姑娘行事须万般小心。姑娘这样的资质,落选几乎不可能,恐怕已经惹起了怀疑。” 苏菀连连点头:“我会注意的。毕竟宫里面有连我也不知道的暗哨。” 周传玺一怔:“你在北胤还有上峰?” 苏菀摇头:“是辅助。我们新安多年筹谋,也只弄到了两个秀女的身份。一个是我,一个给了沈泽兰。也就是现在最得宠的梅妃。我俩的任务就是来祸乱江山的。其他人,只能算辅助....” 周传玺看了苏菀一眼,笑道:“我不知你说的沈泽兰是什么样子,但看到姑娘,我也知道,老六的算计的确是够狠啊。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君临这么年轻,哪里吃得消......看来老六野心不小啊,不仅想要新安的皇位,还想吞并北胤,至于我这个太子,恐怕是他第一个想用来祭刀的。” 正说着话,门外一声轻响,北辰进来禀道:“是凤离姑娘,听说苏姑娘过来了,问能不能想见上一见。” 周传玺点点头:“你带苏姑娘过去吧。” 姐妹俩久未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凤离紧握着苏菀的手,带她在园子里转着,说着这些日子的经历见闻。以及自己如何帮太子收拢人手的事。 两人亲昵地说着话,时光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无拘无束的野丫头,为了培养她的诗书琴画,江隽给她找的第一个老师,就是凤离。凤离对她这个徒弟,真心的严格啊,哪怕她偷一点点懒,都会挨她的一顿的暴揍。也是在凤离的调教下,她才有了今天的超群的舞艺。 忆及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凤离也有些恍惚:“那个时候我们是真开心啊。我还记得,我和你,还有江家二小姐经常一起划拳吃酒。江府的后院,有一条河。夏日里,我们几个半夜偷偷出去戏水玩。江公子找不到你人,急得跳脚。他真是把你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苏菀浅浅笑笑:“是啊,再也回不去那个时候了。” 凤离侧过脸看着苏菀美丽的容颜。 她记得自己离开江家,去往北胤的时候,苏菀刚刚及笄两个月。那个时候,江隽半夜里,经常偷偷潜进海棠苑偷吃,这些瞒的过别人,可瞒不过她一个作间之人。 “江公子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把你送进宫里来?你是跟他闹别扭了吗。” 苏菀突然意兴阑珊:“凤离,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提了,也不要告诉太子殿下。” 凤离嗯了一声:“是姐姐我冒失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的念旧。” 苏菀脸色有些难看。她不念旧,又怎会冒险救下凤离呢。无论是制作雪肌丸,还是解药,都要消耗她大量时间和精力。即使她怜悯每一个为国牺牲的红粉,也不至于做到现在这个程度。 正意兴阑珊,不知如何回答。 周传玺身边的北辰过来了:“林姑娘,张医判正到处找你呢。” 苏菀应着,跟凤离道了别:“凤离姐姐,殿下就烦您好好照料了。” 厢房内,医痴张院判根本没心留心苏菀离开了很长时间。他眉头紧皱,正认真揣摩着病情。苏菀过来看了几眼,又抬了抬包小娘的眼皮说道:“马上醒了。” 张院判有些怀疑地看着病人。此时包小娘身体一动,真就幽幽醒转过来。 张院判还是难以置信。这么厉害的毒,这么容易就解了。但包小娘气色确实好了很多。甚至能坐起身,冲着两人道起谢来。 周传玺看此情形,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苏姑娘有如此神通。果然不费我一番闯宫了。” 包小娘一听周传玺为了自己闯宫,更是满心感激:“小女子多谢大人,还请大人能帮小女子讨一个公道。” 周传玺神色淡淡:“好说。就看你有没有勇气啦。” “监察司原无权管辖民事,等你身体大好,还是要先到京畿衙门告状。本官会亲自坐镇旁听。到时候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将案子转到监察司去。\" “至于你的兄长,我在废弃的庙里找到了,虽然瘸了一条腿,但行动上并无大碍。等你身体好些,我会让你们见面的。” 包小娘一听更是感激涕零:“多谢周大人成全。只要能让谢鹏安伏法,小女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这厢的事情都完结了,林菀也要跟着张院判回宫了。 周传玺亲自出来送她,林菀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包小娘有什么问题,都督可以传话给一个张离的小太监,我自会回复的。” 周传玺让侍从给了张院判及随行之人谢银,才带着一众随从回了质子府。 三日后,天气晴朗。恰逢市集,街上人山人海,格外热闹。 京畿衙门刚开门没多久,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就扑了上前。她拿起墙上的鼓槌,直接敲响了鸣冤鼓,一下,两下,三下。巨大的鼓声,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好久没有人敲这鸣冤鼓了,百姓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蜂拥着前来看个热闹。 京畿府尹刚坐上堂,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 刘通忙站起身来,问身边的衙役:“外面怎么回事。” 在外守着的官差,赶紧跑进来汇报道:“老爷,是一名年轻女子,敲响了鸣冤鼓。她说要状告当今的谢家小侯爷谢鹏安,告他欺男霸女,强抢民女,草菅人命,造成一死一伤......” 刘通一听,一个激灵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他娘的。有完没完啊,直接想办法撵出去。少给我惹这些是非。” 衙役也是个机灵的,一出来就断喝一声:“何人击打鸣冤鼓。” 包小娘匍匐在地,递上了诉状。衙役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人,然后倨傲地说道:“这鸣冤鼓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打的,白丁之身,要先滚钉板的规矩知道不。” “来人,把钉板铺在地上,” 说话间,几名衙役已经将一块钉板,放在了地上。 就在包小娘孤注一掷,闭上眼睛,准备滚钉板时,旁边的百姓有人向前用脚探了探:“这钉板滚过了,人哪会有命,说到底就是不想让人到公堂上去。” “对。”旁边有人跟着喊起来:“这官官相护,不能做的太明显了吧,这么欺负一个弱女子,我们不答应。” 下面有人大声喊道:“谢家小侯爷,作恶多端,朝廷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京畿衙门是不准备接状纸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衙门口的人越积越多,就差把街道都堵了。 谢家本就不得人心,百姓们一边为年轻的姑娘抱着不平,一边借着这个机会,宣泄着自己对强权的不满和愤怒。 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为首的官差看到眼前的情形:“这是怎么啦,道路都不通了。” 百姓们一看监察司的牌子,都自觉地将声音平息下来。 一个丰神俊逸的年轻人从轿子里走出来,低声问身边百姓:“怎么回事,这么闹腾。” 百姓们见他人长得极好,态度又极亲和,七嘴八舌争着说了起来。周传玺嘴角微弯,对着几名亲随说道:“反正也走不动了,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吧。” 第95章 坐堂 一听监察司的人来了,原本准备消极怠工的刘通猛地打了个激灵。 自己这是撞了什么霉头,把监察司给招来了。谁不知道他们监察司就是酷吏,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他赶紧站起来迎接:“不知周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周传玺嘴角微翘,一副前来凑热闹的样子:“本官今日路过,被堵在了个正着,就过来瞧瞧。怎么还不把告状的人传上来,本官也想听听,究竟是什么冤情,胆敢敲京畿衙门的鸣冤鼓。” 刘通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周大人,区区刁民,就不劳烦大人了。下官自会秉公办理的。” 周传玺半晌没动:“怎么,这个热闹,我还瞧不得了。我第一次来你们京畿衙门,刘大人就是这般待客的。” 刘通无奈地摇摇头,副手赶紧向前敬向一杯香茶。 外面一阵骚动,很快包小娘就被衙役们带了上来。 刘通还未开口,周传玺就说道:“刘大人是个好官,你尽管将自己的冤情诉上来。本官也想听听,这上京城里面,有什么新鲜事。” 包小娘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个头,声泪俱下道:“民女包小燕,要状告谢家小侯爷谢鹏安,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当街殴打我父兄,害我老父当场身亡,兄长打断一条腿.....” 她声声句句,掷地有声。 刘通头越听越大,周传玺却不动声色:“你所供述,可有证据。” 包小娘以头捣地:“回大人,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不信,可去查证。小女子被抢当日,诸多邻居均是证人。小侯爷的别院布局,里面的一应人等,奴婢都认识。倘若不是落入狼窝里,我又怎会认识侯爷府的人。当时的事发地就在香粉弄,周边铺面都有人,人人皆可作证。” 周传玺点点头,对着身边侍卫说道:“去传证人,将香粉弄的几位店老板都请过来。” 须臾,就有十几位证人到场。听说要指证当今的权势滔天的谢家,都有些犹豫。 正犹豫间,门口的鸣冤鼓又响了起来。刘通头疼地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一堆人,不耐烦地对着衙役们说道:“去看看,又怎么了。” 衙役们硬着头皮走出去,很快回来报信道:“回大人,是两名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听了包小娘的遭遇,同样要状告谢家小侯爷,同样也是强抢民女。” “嗯。 ”周传玺凤眼微眯,不嫌事大的说道:“那愣着干什么,一起传上来吧。人多也热闹些。” 眼看大堂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挤越多,刘通的汗都从额头滴落下来:“周大人,这样不大好吧。公堂办案,闲杂人等还是清理了的好。” 周传玺轻笑着端起茶来:“有什么不好。百姓们喜欢看热闹,就让他们看个够,也显得我们做事光明正大,不是吗?” 刘通无奈地看着下首的那位粗粝汉子,和白发苍苍的老头,十分不耐地威胁道:“诬告朝堂命官,罪责可不是一般的,你们想好了再说。” 那名汉子视死如归地看了一眼周传玺,跪下来说道:“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小人的妹妹,被谢小侯爷巧取豪夺,死于非命。我带了状纸来的。” 刘通刚要接,周传玺说道:“拿过来吧。” 旁边的老人也跪下来说道:“求大人为小老儿做主。我的孙女,被谢家小侯爷掳去,如今失踪半年之久,生死未明。左右乡邻,均为我做了见证,请大人明察。”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将按满了手印的状纸递了上去。 周传玺不看则已,一看气得连茶都扔了:“真是胆大包天。去,去请谢小侯爷过堂。” 刘通一听急眼了:“都督,使不得啊。” “使不得。哼” 周传玺眼睛轻晲:“这么多百姓眼睛看着,你是准备徇私枉法,还是草菅人命?” 反正快撕破了脸,刘通干脆咬咬牙说道:“这京畿衙门是我的京畿衙门,不是你周大人耍威风的地方。周大人是不是手伸长了。” 周传玺面色一沉:“是吗,今天我偏就管定了。” 第96章 你不仁,我不义 周传玺面色一沉:“还不快去把被告带来过堂。” 去抓谢小侯爷过堂,他们还要不要活了。刘通抓耳挠腮地坐在那里:“那个,那个,小侯爷身份贵重,恐不适合当堂传唤。” 周传玺眼神淡漠:“怎么,谢家的人就可以不讲王法了吗?” 外面旁听的百姓苦谢家久矣,一时群情激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天下可不姓谢,朗朗乾坤,还想一手遮天不成,总要有王法的。” 眼看外面乱成一团,刘通也怕事情闹大,对着几个机灵的衙役吩咐道:“快不快去请。” 大概两盏茶功夫,两名衙役无功而返:“回两位大人,谢小侯爷重疾在身,恐不方便过堂。” 刘通心绪稍安,看看一旁的周传玺:“都督大人,这被告是来不了了,要么容后再审吧?” 周传玺淡淡笑道:“既然刘大人不想揽这门官司,那本官揽下了。” “去,去谢家通告一声,就说小侯爷吃了官司,需要在监察司住段时间。让他们放心,案情未明前,监察司会好酒好菜伺候着他的。至于身染重疾,本官会找最好的医师帮他看的 .......” 说完周传玺一脸肃杀地站起身来,对副手南安说道:“拿我令牌,调五百兵丁,如有扰乱公务者,格杀勿论” 刘通吓得面色如土。去谢侯府抓小侯爷,周传玺不是疯了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家权势滔天,就连皇上都要看其眼色,他居然想太岁头上动土。要是真刀真枪的和谢家守卫打起来,那事情就闹大了。 他顾不上形仪,一下子抓住了周传玺的袖:“周大人切勿冲动,凡事好商量。” “本官秉公办案,怎么就冲动了。”说着周传玺一拂衣袖,看着大堂外乌压压的群众说道: “ 如果座下的人,还有要状告谢家小侯爷的,就将状纸递到监察司,我周传玺不仅要查,还要彻查。” 话音未落,百姓们就拼命鼓起掌来,有人大着胆子叫道:“周大人真是个好官。” “都说周大人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可周大人什么时候为难过我们老百姓。骂他的都是贪官污吏。” “对,对,现在这样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太少了。” 刘通如坐针毡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周传玺将包小娘等一干人带走,心里面暗暗害怕:“这是要出大事了。”但同时又有些暗自庆幸,好歹自己把烫手山芋挪走了,真出了什么大事,也不能怪自己头上。 监察司办案,向来雷厉风行。很快谢侯府前,就被兵丁围满了。谢家的两位舅爷均都不在家,府里面的管事再老成干练,遇上监察司也是无法。很快,谢鹏安就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武将给抬了出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嚣张地痛骂:“你们活腻歪了是吧,谁给你们监察司的胆子,敢进侯爷府抓人。” 负责抓人的将官很是客气的说道:“小侯爷,我们只是例行办案,没什么事,就马上送您回府。别为难我们,也免得伤到您金体。” 谢鹏安反抗无效,只得跟着一众人来到监察司内。他本想着当面恐吓一番周传玺,没想到进了监察司,连个问他话的都没有,直接将他丢进了大牢里。 谢家早就派了人去寻两位国舅爷。得到消息的谢大国舅谢楠听说儿子被拘了,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的这个儿子,虽然喜欢寻花问柳,行为放荡,但人还是聪明的。他也不觉得自己儿子就是十恶不赦了。但凡有点权势的人,哪个手上没沾点东西呢。周传玺如此小题大做,明显就是有意而为之。至于背后有没有赵君临的授意,就不得而知了。 皇宫内院的谢太后,看着哭哭啼啼的娘家人,气也不打一处出。一个小小的质子,坐了没几天的京官,就想太岁头上动土,打他们谢家的脸,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够不够格。赵君临这厮,这是要真枪明剑的跟她斗了嘛。 谢太后穿上华服,直接坐上舆驾,去了乾清宫。得到消息的赵君临,貌似恭敬地迎出来,装得一手好糊涂:“母后前来,所为何事。” 谢太后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了几句,说道:“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听说在外面闯了祸,被皇上的监察司扣了。向来这京城的民事案子,都是归京畿衙门管,哪轮的到他出头。” 赵君临淡然一笑:“我道是什么事。传玺说因为百姓群情激动,刘通根本没能力把事情压下来,他才把人暂时转进监察司的。此事牵涉甚广,恐涉及刑事,大理寺也会参与共同审理。要是鹏安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关几天,平了民愤,也就放出来了。” 谢太后眼眸微凉:“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呢。” 赵君临眼神微敛,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要看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母后尽管放心,倘若能够通融,朕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太后怎么能放心,自己侄儿什么德行她是知道的,恐怕手上真有几条人命在的。那些百姓,就如同蝼蚁,她并不在乎。可有人揪着不放,这就很可恶了。” 母子两打了半天机锋,周传玺的手伸那么长,赵君临却绝似乎并无责难意思。 说来也是啊,这监察司本来就是代皇上监察百官的,是只是这么快对上谢家,谢太后确实有些始料未及。这赵渊,真以为他们谢家是吃素的吗? 交涉无果,谢太后也懒得废话了,直接回了行宫,她并对着一众谢家人说道:“这事恐怕难以善终了。就专看赵渊想要干什么了。” “ 他既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第97章 拿钱赎人 监察司动静闹得挺大,不到一天的时间,不仅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桩事,整个上京城的百姓也在议论纷纷。短短半日,又有几十名百姓前来告状,依然是状告谢鹏安的。除了强抢民女,还涉及到私设 赌场,非法放贷谋利等。 赌场老板,放贷的打手,谢鹏安的随从,护院。别院的一众丫鬟,婆子,全都供认不讳。院里的姨娘们也都交待了自己如何从受害者,变成帮凶的罪行。 案卷送到上面,刑部和大理寺的长官,也都坐不住了。这一件件,一桩桩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可谓罪大恶极 罄竹难书。谢鹏安就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平民愤。 可那是谢家的嫡子啊,他们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周传玺明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闹到了三司会审的程度。这真是闲着没事干吗? 还是上面那位的意思。 这神仙打架,倒是连累他们下面的人难做啊。 于是监察司又热闹起来。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几乎前后脚前来拜访:“周大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判。” 周传玺打着哈哈:“本官又不主管民事刑事,这方面的律法两位比我清楚的多。该怎么判,何需要问我。” 大理寺丞徐安叹了口气:“周大人,您可真是能给我们出难题啊。这京畿衙门都不管的事情,您插什么手啊。这么多年,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过来了。怎么您一上位,就搅得天翻地覆。非是我们胆小怕事,枉顾法理昭昭,而是这个事吧,确实不好办。” “你把事情闹这么大,满京城都知道。自己屁股一拍,把难题交给我们啊。” 周传玺品着香茗,淡淡笑笑:“非是玺不想管到底,而是我监察司也不能把你们的事全部都干了吧,那真是岂不是越俎代庖了。” 刑部侍郎林怀远苦笑一声:“你这还不叫越俎代庖。就差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 大理寺丞徐安也摇摇头:“太后娘娘来我们大理寺几次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大人您就给个主意吧。” 周传玺桃花眼轻挑,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这有何难呢。谢家有的是钱,就让谢家的人去跟苦主交涉,该返还的返还,该赔偿的赔偿,看能不能达成谅解。 北胤律法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可以以币代罪。就让谢家拿钱赎人吧。小侯爷的身份贵重,他的命可很值钱的。” 大理寺丞徐安闻音知意:“多谢周大人指点。” 周传玺打着哈哈:“指点谈不上,谢家想要消了众怒,还是要多做些为国为民的好事。不然就这么逍遥法外了,上京城的百姓都不答应。小侯爷手上可是有人命官司的。” 刑部侍郎林怀远连连点头:“只要能保住谢鹏安一条命就好。不然,太后娘娘那里,下官真无法交待。” 徐安和林怀远身居要职,虽不是赵君临的人,但同样也不是谢家的人,立场也算公正。周传玺既然传达了皇上的意思,他们当知道怎么做。 以谢家的实力,必有办法安抚住所有苦主。单看皇上想要多少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终究有了解法。徐安和林怀远都卸下了心中的大石,转而和周传玺闲谈起来。他们都知这位邻国太子学富五车,但没想到是如此博学,无论经史子集,诗书词赋,还是治国韬略,都信手拈来。 三人越谈越投机,干脆中午留下来用饭。周传玺的监察司,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私苑。这里不仅饭菜精细,就连服侍的丫鬟都颇有颜色。 酒足饭饱,徐安和林怀远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周大人,叨扰了。” 周传玺光风霁月般笑笑:“哪里的话,玺与两位大人相见恨晚,颇有所得也。” 温润如玉的佳公子,总是能给人好感。徐安和林怀远一边走着,一边感慨:“新安太子果然是不同凡响,怪不得皇上愿意用他。” 大理寺内,谢家前来探监的大夫人,得了徐安的准信,立刻赶回了侯府。 谢家的议事厅里满满都是人,大国舅谢楠面色不虞,终于琢磨过味来:“原来赵渊是这么个意思。” 一旁的谢宁鼻子轻哼道:“大哥,老早我就说过鹏安这孩子,虽聪明能干,但行事太过乖张。这次被皇上抓住了小辫子,还不让我们谢家扒层皮啊。”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吃着丫鬟们伺候的茶点:“事情都发生了,抱怨也没用,去库房里收拾收拾,打发赵渊满意就是啦。他赵渊还要靠着我们谢家,会见好就收的。” 老太太发了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谢家派了最精明强干的管家出去,一个一个的跟苦主谈。谢家愿意砸钱,大多数苦主是愿意和解的。他们都清楚,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之所以敢站出来,一是监察司给了他们的底气。二是有了包小娘他们做出头鸟,自己跟着闹的话,说不定能出口恶气。 可出了气又怎样?的确,即使真有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斩杀了谢鹏安。谢家的根基在那里,死了一个嫡子的话,还不把怒气撒在他们小百姓头上。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所以哪怕他们心中有气有怨,在重金之下,都选择了忍耐。 三天之后,也只剩下包小娘和那位粗粝汉子不愿和解了。此两桩案子都涉及人命,要想息事宁人,谢家只想补偿金银远远不够。谢家管家想尽了办法,找了两家的族长说和,又承诺帮他们修缮宗祠,建立族学,出钱供族中子弟读书。包小娘兄妹和那位死了妹子的汉子哪怕再不愿意,也经不住家族的压力,最后写下了谅解书。 谢鹏安死罪免了,人却依然被扣押在大理寺。 谢家每天送出无数金银去捞人,赵渊都没点个头。谢大国舅狠了狠心,把家里库房清了大半,凑出八百万两银来,着人送到乾清宫。当天晚上,谢鹏安就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家中。 知道赎人花了八百万两银,谢太后大发雷霆。八百万两银,相当于国库近两年的收入了。他们谢家富可敌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远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间接的告诉赵君临他们谢家有钱。 一个皇上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家臣比自己更有钱呢? 经过此事,皇上对他们谢家恐怕更加的忌惮了。。 第98章 林间再遇 谢家的案子初了,朝堂上与谢家交好的大臣们,俱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情,皇上确实有点心黑,但谢鹏安所犯的确罪大恶极,能够网开一面,也算是给了谢家面子。 这些时日,谢家上下,光顾着捞谢鹏安了,山东那边一时没顾上,竟让陶子竟钻了空子,正式在威海,烟台一带立下脚来。如今海关初成,各地客商云集交易。海上交易,向来油水颇多,朝廷的税收,岂止多了一成。 当地的豪奢和盗匪眼红不已,几次联合偷袭,非但未能得手,还死伤惨重。正邪双方暂时胶着下来。 陶子竟在前方辛苦为皇家卖命,赵君临怎会没有一点表示。捷报入京的当日,就擢升了陶嫦珞的位份,当晚就留宿在陶嫦珞的宫里。并默许了其家族,将关在永巷的那位废妃,悄悄接回去。 皇后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女子学堂亦办得有声有色。 再加上周传玺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举措,各行各业都有能人异士出现。奖励农耕,奖励手工业创新发展,都极大的促进了下层劳动人民的积极性。 自登基以来,赵君临日以继夜,励精图治,朝堂上才总算有了一点新的气象。 他有了周传玺这个神助手,得了楚萦这样的经世之才,还有了一批一心报国不计得失的官员。假以时日,他一定能让北胤在自己的手上蒸蒸日上。 年轻的帝王畅想着,心情愉悦地在自家的园子里逛着。 走着走着,又来到了上次闻笛的地方。 春日里,阳光和暖,林木森森。赵君临站在树底,足尖轻点,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他靠在中间的树丫之中,看着树叶间隙里,一缕缕阳光。心情莫名地平静。 这些日子,每当不开心或是心情烦闷时,他都会来这里躺一下。不得不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倘若不是那日听着笛声寻来,他都不知道自家后院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 赵君临半眯着眼睛,看向广袤的天空。莫名地他又想起皇后院里的苏菀。想起她窈窕的身材,灵动的如装满四时风物的漂亮眼睛。想到她的声音,想到不小心碰触到的,如同缎子一般柔弱的肌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皇上啊,是天底下拥有最大权利的男人。只要他想,哪有得不到的女人。哪怕身份再贵重的世家千金,在他面前,也要极尽小心讨好。偏偏一个小小的厨娘,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这样一想,赵君临更是不甘心起来。 他半寐半醒地迷糊着,几声布谷 布谷突然响起,赵君临一下子警醒起来,猛地坐了起来。这是暗卫秦臻示意有人靠近的暗号。他轻轻从树上跳下,刚躲在一旁的假石后。就听到细微地脚步声。 那堆天然形成的乱石,经由秦臻的巧手,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站在后面,赵君临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斜对面的一切。 那名女子越走越近,赵君临的心也跟着跳起来。只见她半散着头发,穿着一身杏色的单衫。明眸如水,檀鼻瑶唇,不是苏菀是谁。 正看得出神,只见苏菀一个旋身,人已经跳到了高高的树丫之上。 她半靠在树干上,轻轻一甩,两只绣鞋从天而降。 涂着蔻丹的脚丫子在半空荡着,赵君临看着她这幅随意样子,突然就笑了起来。真是个野丫头啊。 可这野丫头今日真是好看,尤其是风吹起她刘海的瞬间,他都有些看呆了。 野丫头慵懒地靠在树上,又拿出了玉笛,吹了起来。缠绵悱恻的曲调,幽怨深情,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里有这么多的爱恨情仇。 倘若不是亲身所历,又怎么吹得出这样动人的曲调。 一曲完毕,苏菀似乎也有些乏了。她拿出一瓶桃花醉来,仰头就喝了起来。赵君临从未见女子这般放浪形骸,不知为什么,他不仅没有不喜,反而有些心疼。 苏菀喝着桃花醉,不知为什么又闻到了雪中松露般的清新味道。淡淡的,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很像赵君临身上的味道。她迷醉地笑笑,低声说道:“看来我是真醉了,怎么可能是他来过呢。” 说着,她将酒一饮而尽。旋即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她的裙琚飞起,如同落花,极其唯美地落在了空地上。她穿起鞋子,收好东西,很快就走远了。 赵君临神色莫辨地从乱石后走出来,秦臻早就候在了身边: “殿下,这位苏姑娘的功夫,恐怕不在我之下。她的轻功,连属下都望尘莫及。就她那落地的姿势,一看就是名师指点的。而且没有从小的童子功,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这位苏姑娘的身份恐怕不简单。要不要属下再去查一查。” 赵君临嗯了一声,他自己也是练家子,又怎会看不出来。以前他就猜测这位吹笛的神秘女子是苏菀,没想到还真是苏菀。真是想不到啊。看着这样弱质纤纤,居然深藏不露。 他笑着摇摇头,走在前面说道:“算了,就凭她曲子里透出的光风霁月,也不会是什么心怀叵测的坏人。” 秦臻使劲挠挠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主子。哪里光风霁月了,他怎么没听出来。 殿下这是幻听了吧? 他快步跟上赵君临,一起走出了密林。 他跟着赵君临一路疾行:“殿下这是去哪里呀。” 赵君临嘴角轻翘:“当然是去皇后宫里面,我们也去见见这位厨娘,又变了个什么新样子。朕,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她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第99章 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兴趣 步入坤宁宫内,赵君临才注意到,皇后宫里的陈设,大到桌椅,壁画;小到茶盅,果盘,不知不觉间,都变得高级了很多。 他端着宫女新沏沏的香茶,把玩着手中的六瓣荷叶连杯盏:“这莲杯色泽莹润,妙趣天成,看着的确赏心悦目。” “这样的好东西,皇后怎么现在才舍得拿出来。” 大宫女淑慧笑道:“本来这套茶盏一直放在库里的。皇后觉得太素淡了,苏姑娘看到了,说是可以给皇上用,皇上看了肯定喜欢的。没想到您用惯了名贵的兔豪盏,也会喜欢这样质朴的杯子。” “嗯。”赵君临颇为愉悦地喝了口茶,内心又陷入了疑惑,苏菀连自己的乾清宫都没进过,又怎会知道自己品味,笃定自己一定喜欢呢。 他微眯着眼睛,用手指着墙上的书画:“这也是苏姑娘选的?” 淑慧点点头:“是啊。苏姑娘的品味,就是皇后都赞不绝口。” 赵君临唇角微抿,一个庄子里长大的姑娘,哪里培养的出这样级别的审美。好到就连他这样的天潢贵胄都赞叹的程度,可想而知,她见过多少富贵,开过多少眼界。 清远县县丞的嫡女?就是王公大臣家都养不出这样的女儿,苏家看来是有些问题的。 正思量着,前去通传的宫人,已经先行回来:“殿下,苏姑娘马上就到。” 赵君临将茶盏放下,说了声好。百无聊赖地看向门口。 片刻功夫,门前响起了细微的环佩声音。他抬头看去,只见苏菀换了件襦衫,下面是百褶如意月裙,头上插着一只莲花簪,玉质清透明丽,手艺巧夺天工,莫名的还有些眼熟。 见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苏菀内心一阵慌乱,赶紧跪拜道:“皇上万福。” 赵君临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苏菀吓了一跳:“皇上,这好像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让你坐你就坐。” 苏菀只好膝行向前,欠身坐在了他下首。帮赵君临斟起茶来。她尽可能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可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还是引起了赵君临的注意:“苏姑娘用的什么香。” 苏菀摇摇头:“我一个厨娘,用什么香。” 赵君临轻笑,他生性好洁,远离庖厨,没想这样的他到会对一个厨娘这般上心。看着她细嫩的柔夷,不盈一握的腰肢,如此纤纤弱质,倒真是让人好生怜惜。 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混迹在宫苑,若说没有什么目的,他自然是不信的。可苏菀的目的是什么呢?她背后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赵君临神色淡淡:“朕最近睡眠不太好,听说你很会做调理,就帮朕也按一按。朕想在皇后这边歇一歇......” 苏菀低头称是。皇后刚好从内室出来,看赵君临的神色,还以为他临时起意,想要在这里就宠幸苏菀。就赶紧让冬梅将东厢房准备出来。 东厢房位置绝佳,外面几株樱花开得正盛,坐在室内,也能闻到阵阵清香。四月的微风,带着融融暖意,让人心旷神怡。 赵君临看了会子风景,慵懒地坐在了床上。他挥挥手直接遣走了亲卫:“你出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 丫鬟们见状,也都小心地退了出去。临出去时,还不忘将门掩\/好。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苏菀小心地向前解着赵君临扣子。眼前的情形莫名的有些熟稔,熟稔到赵君临觉得好像曾经发生过无数次。 他低头去看苏菀,看着她恬静美丽的容颜,喉结猛地一动,好半天才压下突入而来的邪火。 比起寻常伺候的宫人,苏菀的手法好了不知多少倍,她的手指柔软又有力道,落在哪里,哪里舒服。 赵君临惬意地枕在她的腿上,微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熟了。苏菀低头看着赵君临恬静的睡颜,心中一时柔情万种。 十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处,中间发生太多事了,他为自己做的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想忘都忘不掉。她眷恋地看着眼前人,直到身体快麻了,才将赵君临身体轻轻放平。又从一旁拿过锦被,帮他盖好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苏菀刚一离开,赵君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支开秦臻,让苏菀帮着自己按头,还把最薄弱的脖子露出来,就是想看看苏菀想干些什么。他看似睡着了,其实五识均在。一个内家高手,甚至不需要等对方出手,就能感觉出有没有杀气来。 让他迷惑的是,苏菀对他毫无杀意,全身上下透出的气息,还极其友好。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手指还在他的眉眼处停了一下。她那般小心,温柔,就像碰触一个易碎的瓷器。赵君临莫名地心悸了一下,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油然而起。他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足足两盏茶的时光,苏菀有太多动手杀死他的机会了。但她始终没有动手。趁着苏菀起身的间隙,赵君临眼睛悄悄裂开了一条缝。只见苏菀看似面色平静,却又带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她看向自己的眼光里,居然有种悲悯。 赵君临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她在怜惜自己?他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天下权力的第一人,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他们之间不会真的认识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12岁进军营历练时,也曾走过山山水水,的确也去过清远一带,但他真没沾花惹草。再说了,依着苏菀的年龄,也是不能够的事。 她既通过重重选拔,成为秀女,为什么又要故意落选? 赵君临躺在床上,左右都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能确定的是,苏菀对他没有恶意。 他是皇上,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面对身份可疑的人,他应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过一个。可他竟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将苏菀抓起来严刑拷打,追问幕后之人。不是他内心仁慈;也不是因为皇后的病离了苏菀不行;而是他真心喜欢和欣赏苏菀。 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第100章 牵红线 赵君临没有宠幸苏菀,倒让皇后谢惠有些看不懂了。 他可是皇上啊,只要想要,不过是一句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居然真就是坐推拿,其它什么都没干。这些日子,皇上往自己宫里面跑得这么勤,存得是什么心思,她这个做皇后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他居然会考虑苏菀情不情愿,他赵渊什么时候介意过女人的感受。这份心思,就隐藏的很深了。 从皇后处出来,赵君临就一肚子的邪火,直接摆驾去了霍风清处。之所以去了霍风清那里,是因为霍风清跟沈泽兰一样,在这届秀女中数一数二的貌美。 不同于沈泽兰的艳丽妖娆,霍风清气质更加雅致清新。赵君临对她向来颇为喜欢,时不时到她宫里坐一坐。可今夜也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做那回事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都是苏菀。 接连七八天,赵君临每天都有翻不同嫔妃的牌子,过得那叫一个淫靡。结果那股邪火非但没消,反而更加厉害了。每次去皇后的坤宁宫蹭饭,看到苏菀的巧笑嫣然,他都想直接拉过来幸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魔怔,居然生生忍住了。 还故意制造些独处的机会,跟苏菀谈经论道,下棋聊天,培养各种感情。他甚至开始注意起仪容打扮,穿什么用什么,都会考虑再三。这种每日想见面的期待感,既陌生又新奇。连赵君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苏菀活过一世的人,对于男人热切的目光,又怎会不明白。她现在十七八岁的身体里,有着28岁的灵魂,真要论起来,24岁的赵君临,都是自己的小弟弟。 可“弟弟”再年轻,那也是一个帝王,拥有无边权利可以生杀予夺的帝王。因此,苏菀不得不打起十万分的小心来应付。没想到她不卑不亢,不亲近不疏远,反而更激起了赵君临的胜负心。接触越多,赵君临就越喜欢苏菀。 作为旁观者的谢惠,把苏菀叫到自己的寝殿,一边吃茶一边说起体己话来。 她握住苏菀的手,十分坦诚地说道:\"苏姑娘,我的身体恐撑不了明年了。等我真去了,姑娘可愿去皇上那里服侍,即使没有我的面子,在份位上,皇上也不会亏待了姑娘。” “我看得出来,皇上待姑娘不一般,也想着全了他的心意。\" 苏菀赶紧跪下来求道:“娘娘,奴婢并无攀龙附凤之心,也曾立誓,此生不涉情爱。只希望服役期满,能够得以出宫,过一种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生活。还望娘娘能成全。” 谢惠出了回子神说道:“阿菀,这世上每个人都在藩篱之中,从无真正的自由啊。就连殿下,九五之尊,富贵之极,面对祖宗之法,世俗压力,也无法真正的随心所欲。更何况,我们身为女子。” “虽然陛下修改了女律,女子的处境比及从前好了太多。但如果没有亲族支持,或是夫家,很容易被人盯上的。姑娘虽然能干,但怎敌得过世俗人心。这世间,女子能走的路就那么多。再说了,女孩子总是要婚嫁的呀。苏姑娘也有十八岁了,也是到了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苏菀浅浅笑笑:“就算一定要婚嫁,我宁愿选择一个平凡的人,也不想与别人一起分享夫君。在这后宫里面,美女万千。每隔几年,就会有花骨朵一般含苞待放的年轻新人涌进来。倘我心上没皇上,我何必留在这后宫,困在一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倘若我心里有皇上,又怎会不嫉妒不疯狂,不想日夜专宠呢。所以,人何必活得如此纠结呢。” 苏菀话已至此,谢惠也就不再劝说了。 作为皇后,她的确是宽仁大度,不仅帮皇上广纳妃嫔,还总劝说他雨露均沾;但作为女人,她内心怎会完全没毫无波澜。试问世上,哪个女人不想要独一无二的宠爱。 苏菀这般聪明貌美,一定会遇到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至于皇上,他身边永远不会缺美人。赵君临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身材相貌,气质谈吐,都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好。就连她这个谢家女,都心甘情愿地向着他。 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有在女人面前吃瘪的时候。倒是让她不知怎么跟赵君临说了。谢惠看着苏菀,叹了口气: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原以为姑娘眼里是有皇上的。” 苏菀内心微微一滞,这些日子赵君临有事没事往坤宁宫跑,寻她谈天说地,总不会是闲的没事吧,早知道她就不露才了。可对天下女子利好的大事,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她是可以明哲保身,枉顾民生,可那样即便长命百岁,又有何意义。 上一世,她做错太多太多事了。这一生,又怎么会让历史重复。 第101章 春暖日融 眼看快要五月,天气愈加暖和,宫里的嫔妃自然不会辜负这最好的时节,早早卸下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罗单衫,每日里变着花样的装扮,试图吸引皇上的目光。 此时,梅墨雪的已经怀胎六月,卸掉冬衣后,愈发的显形。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一众嫔妃的侧目。平日里梅墨雪是可以躲在自己的月华宫,可每逢初一,十五,月底,或是重要的日子,她不得不出场的。 一大早,翠萍就帮梅墨雪梳妆。因为有孕在身,梅墨雪只是淡淡地画了个妆,衣服也挑了比较素雅的浅色。一路上,翠萍紧贴着舆架,主仆俩还在说着贴心话: “再有几个月,小主就要面临生产了,如今小主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保不准人人都眼红。一会给皇后请安,小主尽量少说话,不要用外面的茶点。皇后素来仁善,不会害小主,但保不齐其他嫔妃有什么暗招,小主还是多长个心眼。” 梅墨雪连连点头:“我自省得的。说实在的,我真不想看其他贵人们争风吃醋,唇枪舌战。她们不像我,见得世面少,人又老实本分。一个个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我就是打起十足的精神来,一不小心,都被套了进去。” 翠萍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说道:“要么小主留下来跟皇后说说话,就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她免了你初一,十五,月底的请安。” 梅墨雪嘘了口气:“那怎么行呢。现在三妃共同主事,其他人每日都要去议事的,唯独我不用,已经是格外照顾了。我要是连重要的日子,都不前去参拜,倒显得我傲娇了。” “其他嫔妃又会说我懒怠,仗着怀里龙嗣,连皇后都不看在眼里......” 翠萍握着她手:“小主还是不要心思太重了,别人爱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保住这一胎。”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遇到了谢玉环一行。 翠萍赶紧让宫人们避让在一旁,让出道来,并率众施礼请安道:“请谢嫔娘娘安。” 梅墨雪本想下来请安,奈何身体沉重,动弹起来不方便,就坐在满是软垫的舆架上远远地施了一礼:“请谢嫔娘娘安。” 谢玉环居高临下地坐着,鼻子里哼了哼。意味深长地看看梅墨雪的肚子:“妹妹,这一胎可要好生养着,别有个什么闪失。” 说完,率着一众奴才,扬长而去。梅墨雪有些惶恐地拉住翠萍的手:“梅嫔这是什么意思。” 翠萍赶紧安抚她道:“娘娘莫要多心。哪次碰到谢嫔,她不是这样的阴阳怪气。自从她那位堂妹入宫,又封了妃位,谢嫔就像疯狗似的见人就咬。谁见了她不绕道走啊,宫里也就那几个丑的跟她玩得好.......” 一说到那位慧妃娘娘,两人又有数不清的话说。 说到这位慧妃娘娘,那真是一顶一的聪明,太后有心抬举,以后大概率会是后宫之主。以至于翠萍三番五次劝说梅墨雪: “小主,可以试着跟她交往,说不定日后,我们还要仰仗她一二。” 梅墨雪颇有些不以为然道:“慧妃娘娘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我和她走得近,岂不是和陈妃娘娘不对付。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太早站队,未必就落什么好。” 说话间,就到了皇后的凤仪殿..梅墨雪刚一进殿,就迎来了众多嫔妃的注目礼。她微低着头,想要低调些,可肚子凸在那里,想低调都很难。 一见梅墨雪进来,皇后就赶紧招手让她落座。梅墨雪恭敬地向皇后,还有众位妃嫔问安后,才坐在了软座上。 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坐在皇后最近的自然还是陈妃,淑妃,贤妃三位。其次就是新封的慧妃娘娘,梅嫔,谢嫔,陶嫔.霍嫔等。一时间殿内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谢玉环端着香茶,看着坐在自己上首,身量还小的谢茵梦,心里恨得牙都直痒痒。同为谢家的女儿,谢茵梦刚一入宫,就高居妃位。这就相当于变相的告诉众人,自己是个陪跑的弃子,是谢家不那么看好的。 对于素来就爱面子的她来说,简直就是把脸放在地上给人踩了。这让她怎么能忍。 再看看坐在自己身侧的陶嫦珞,内心更是憋了口恶气。最近最得盛宠的莫过于她了。如今陶嫦珞的父兄在山东立了大功,皇上也不吝啬,直接晋了陶嫦珞嫔位,各种赏赐珍玩,更是源源不断的送进她的宫内,也是一时风头无二。连陈妃都快越了过去。陶家和她们谢家向来不对付,两人同一份位,自己就是想撒气,也拿她没法。 再看看不远处明艳动人的沈泽兰,更是怄气。如今的沈泽兰,也是深得盛宠,皇上每隔几天,就会翻她的牌子,自己连跟她叫板的能力都没有了。 再想想自己,入宫已经快小半年,也就两三回,平日里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了几次,心中更是颇多怨懑。无宠就算了,自己还为了争宠,树敌无数。除了从小一起玩大的大马脸徐霞和地包天王乐云几人,竟没有几位交好的同盟。 更多怨懑的是大马脸徐霞和地包天王乐云,入宫这么久,皇上都没碰过她们一个指头。自己白担了份位,却丝毫没有恩宠。当然她俩真不算最惨的,最惨的还是皇上的老人儿,有的已经一两年没见过皇上龙颜了。 各位嫔妃各怀心思地坐着,吃着茶点,说着可心话,听着皇后娘娘碎碎念的老生常谈。正坐得不耐烦,皇后突然说道:“下月初一,皇上准备组织一次小型的春猎。到时候少不了要安排几位嫔妃随行伺候,各位姐妹,葵水不在这个时期的,提前告知一下,也方便安排。” 一听到春猎随行,刚刚还神游四海的嫔妃一下子都来了精神。谁不知道这是个近距离接触皇上的好时机。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日夜相伴,朝夕相处,最容易加深感情。要是能一举怀上龙嗣,更是天大喜事。 因此,葵水不在这期间的,无不欣喜雀跃;刚巧撞了日期的,则是沮丧不已。 作为开年来的春猎,可谓声势浩大。一路上,车马粼粼,所经之处,尘土遮天蔽日,年轻的将士们,护卫着赵渊,赵旻一行,骑着骏马行在前面,女眷们则坐着车马,在后面缓缓前行。 第102章 春猎比试 赵君临一马当先行在前面,迎着朝阳,策马奔腾,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如今他收揽了众多人才,海关边境的生意又初具规模。的确是可喜可贺。青骢马天天关在皇苑里,早就闷得难受,一见到无垠的草地,撒着蹄子就跑。 赵旻和几名武将也不甘示弱的紧随身后。霎那间,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作为一个行伍里混迹多年的人,赵君临精通骑射,无论骑术还是射箭,都是万里无一。真枪实战打起来,就连崔渊,颜真这样的名将都非他的对手。因为神勇无敌,算无所遗,新安军听到他名字就闻风丧胆,还被北胤百姓称之为战神。 如今四海升平,不需要再打仗了。赵君临还是养成了每日骑射的习惯,皇宫西北处的奇珍园除了养着各种猛兽外,还养着细犬,以及十几匹他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名马,只要有时间,他都会骑着跑上几圈。所有的马匹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匹名叫追风的青骢马。别看追风只是一匹马,但却非常通晓人性,几次带他从险恶的处境中死里逃生。 赵君临也没有把追风当成一匹马,而是自己的伙伴和战友。一人一马,难得这般的自由,在旷野上飞跑奔驰着,好不畅快。 此次春猎,赵君临带了陈容华,陶嫦珞,崔婕三位妃嫔随行伺候。因为怕皇后在宫里寂寞,也怕她时日不多,就想带她一起出来好好散散心。皇后身体不好,这次春猎带的人更多了。张院判,皇后宫里的嬷嬷,丫鬟,还有苏菀,一个都少不了。 坐在后面的车马上,看着远处的滚滚烟尘,谢惠笑道:“皇上这是技痒了,也难为他了,天天闷在宫里面,这一出来,就撒欢子。” 俞嬷嬷抚着皇后的肩头:“皇上这骑射功夫,当真是举世无双。” 谢惠与有荣焉地笑着说道:“是啊。哪怕是做了皇上,他还能这般自律勤勉,功夫一点都没落下。当真是让人敬佩。” 苏菀坐在一旁,有些出神地看着远方。她知道赵君临神勇非凡,再次看到他这般策马扬鞭,内心还是漾起不一样的感觉。有欣慰,有自豪,还有酸酸涩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到达猎场时,迎接的官员,早就搭建好了以供休息的营帐。半山上的行宫,也披红挂绿,装饰一新。女眷们先行入行宫休息,王公贵族们则陪着赵君临入了猎场进行围猎。 赵君临一马当先射出第一支箭,周传玺和赵旻也紧随其后。作为新任监察司都督,如今他深得圣宠,经常被召进宫陪皇上下棋喝酒,谈经论道。 看着这位英俊非凡的异国太子,赵君临唇角一扬:“听说玺公子,五艺俱全,颇精骑射之道,今日跟朕比试一下如何。” 周传玺也不推拒,一仰手中的弓箭:“比试就比试,说到比试,玺从未输过。” “那就一个时辰为限,看我们谁打的猎物多。”赵君临不以为意地拉着马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周传玺。这位太子文质彬彬,又被他的那位父皇眼珠子一般疼着,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还敢托大自己没输过。怕是他的那些武指师傅偷偷放水吧。 说到放水,以前他的那些师傅们没少干这样的事,被他发现后,好一番的修理,才把真本事拿出来。可以说,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磨出来的,所以从来没怕过。 两人说比试就比试,一前一后往密林深处行去。越往里走,林木越深,两人将马安置好,继续搜寻猎物。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一个时辰刚到,猎物就堆成了小山。秦臻和北辰紧随其后,报着对方的战绩。 赵君临原本对周传玺有小看之意,此时却完全改了看法。 难怪乎周传玺对自己安排他去监察司毫无异意,看来他不仅是文官的材料,即使是武官,他也能当得称职称责,自己倒真是小瞧他了,也难怪在新安声誉颇高了。当年新安国已经安排了六皇子来北胤为质,他的父皇对此并无异议。但后来有重臣进言,说是新安太子才高卓绝,能力非凡,倘若日后掌权,恐是心腹大患。 让一名储君来做人质,更来证明新安臣服的诚意,二来也是防止养虎成患。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他养废了,岂不更好。 赵君临他自己生在宫廷,又岂看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这位太子殿下恐怕是被人摆了一道。这样的一个金光闪闪的人,甘愿对自己认小服低,看来确实是身不由己啊。 第103章 君子畏德不畏威 比试的关键时刻,赵君临和周传玺各显神通,都拿出了自己的本事。为了公平起见,赵君临特地让秦臻前来督战,问及赵渊此时的战绩,秦臻满是自豪的说道:“周都督,这一次比试,您可要输了。” 周传玺嘴角轻翘,眼睛上扬,朗笑着说道:“是嘛,在我看来,我是赢定了。” 说着他躬身疾行,身子轻轻一跃,就跃进了密林深处。作为大内高手,秦臻耳朵也是灵的,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周传玺发现了新猎物,而且看样子,这个猎物还不小。于是亦放轻脚步,紧随其后。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深重,树木遮天蔽日,盘根错节,就连光线也暗了很多. 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啊,秦臻半是狐疑地跟着后面,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须臾,一只梅花鹿从树后窜了出去,撒开四蹄,向着远处疾驰。 几乎是一瞬间,周传玺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这一箭刚放出,灌木丛中猛地晃动起来,里面钻出几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幼崽,它们懵懂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嗷嗷冲着母鹿的方向叫着。 周传玺内心一软 ,几乎下意识的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比前一箭的势头还要凌厉迅捷很多,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堪堪地射中了前面的一箭。 因为两箭之间间隔了些时间,所以这一箭极其的惊险,紧擦着母鹿的脖子,滚落在草地上。母鹿受了惊吓,发出一声凄惨地哀鸣,当场就跪在了地上。 周传玺也紧张出一头冷汗。他走向前,轻抚着母鹿脖子,安慰着它。万物有灵,母鹿感觉到他的善意后,竞在他身上靠了靠,舔了舔他的手心。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秦臻惊讶地有些说不出话来:“都督是天生懂得兽语?” 周传玺笑着摇摇头:“动物的感觉最为敏锐,你对它存有善意,它会感知到的。” 秦臻半信半疑地想摸母鹿一把,没想到看似温驯的母鹿,突然圆目怒争,直接冲着他打了个喷嚏。就差把口水吐他一脸。 秦臻赶紧停下手来,退后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传玺,哈哈笑道:“我看这母鹿是被都督美色给迷住了吧。咋你摸就可以,我摸就不行了。” 说话间,三只小鹿来到了母鹿身边。劫后余生的它们围着母鹿嗷嗷鸣叫着。此情此景,十分温馨。 周传玺面带微笑,摸着母鹿的脑袋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母鹿用脑袋亲昵地拱拱他的手,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带着幼崽离开。 秦臻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想到了关于这位异国太子的种种传说,越发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周传玺放弃了捕杀梅花鹿,无疑是放弃了赢得头筹的大好机会。 这场比试,毫无疑问,赵君临赢了。 赵君临指着自己猎来的一堆猎物,志得意满地看着周传玺道:“周公子,你输了。” 周传玺十分谦和地说道:“玺技不如人,自当甘拜下风。” 赵君临正得意着,秦臻附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赵君临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周传玺道: “玺公子,看来是朕小看了你。君子素来畏德不畏威。这一局,是朕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第104章 惺惺相惜 如果说之前,赵君临对周传玺就存有好感。经此一事,对他的好感就更多了一层。 一个人在关键时候的反应,最能反映一个人本质的。赵君临从未想过这位温润如玉的异国质子,内心是如此的柔软。怪不得他会在皇位角逐中出局呢。这样心软的人,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也只有像自己这种从尸山中爬出来的人,心硬的石头一样的人,才能在夺嫡中取得胜利吧。 从前,他曾视周传玺为心腹大患,如今才知道他从来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一位心怀仁慈的君子,是不会轻易劳民伤财,发动战端的。 换作之前,他还有犹疑,不想放这位神对手回国,现在却有了新的想法。或许适当的时机,他是愿意 帮助这位质子回国的。 君子相交,甚至无需多言。 回程的路上,两人骑着马并肩骑着,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好不快活。赵君临心中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他第一次接纳一个新的朋友,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却又心有灵犀的朋友。 人生在世,从来知己难求,他怎会不开心。他一时兴起,就邀周传玺到自己的营帐喝酒。虽然在外狩猎,一切从简。但依然极其讲究。如今赵君临去惯了皇后那里,几乎日日在坤宁宫用饭,对于御膳房的菜反倒不太感冒了。 受到皇上青睐,对于别人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对于苏菀来说,却简直如芒在背。赵君临越是关注她,她越是想躲避。她越是躲避,赵君临对她的兴趣就越大,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次春猎,赵君临不仅要带上皇后,还特别嘱咐要带上苏菀的厨房小班子。 谢惠自然知道赵君临贪恋口腹之欲,提早就让苏菀为皇上备下饭菜。苏菀也是用心,考虑到狩猎消耗大,着实做了几道硬菜。浓汁赤酱的肘子,炙羊排,四喜丸子,.清蒸鲥鱼......都是赵君临喜欢的口味。 负责布菜的宫女们刚一摆好饭菜,赵君临就食欲大开。周传玺看着眼前精美的摆盘,也大为赞叹:“想不到皇上的御膳房如此精进,今天玺有口福了。” 赵君临淡淡笑笑:“御膳房的那群俗物,哪有这般的手艺和灵慧。” 赵君临这样一说,周传玺心中已是了然:“苏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 赵君临浅浅一笑道:“岂止是才貌双全,说是举世无双也不为过。玺公子也是吃遍山珍海味的人,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美食。\" “你我之间不必过于拘泥,玺公子尽管放开来吃。\"说完他丝毫不顾形象,率先拿起了一块羊排。炙羊排软烂香酥,刚一咬下去,就让人心情愉悦。 周传玺见状,也不端着了,就近夹起了一个四喜丸子。四喜丸子属于家常菜,在新安,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道菜。走遍四海八荒,这道菜,做的最出名的就在金陵的凤翔楼。 只吃了一口,周传玺就觉眼底一热。人间烟火气,最慰游子心,尽管这道菜经过了改良,周传玺还是吃出了故乡风味。想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想到自己尚是太子时的风光无限。怎能不怀念呢? 赵君临观周传玺神色,就知道他被菜的味道吸引住了,侧过身来轻笑道:“怎么样,朕之所言非虚吧。” 周传玺连连颔首:“确是美味。” 赵君临满意地端起酒来:“玺公子再尝尝朕的美酒。” 周传玺跟着端起酒盅,清冽的酒刚一入唇,就有一股芳香流连在唇齿间,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品上几口。“果然好酒。” 赵君临唇角轻翘:“能让玺公子都赞上一句,可见菀娘的手艺当真了得。” 正端着拿手菜过来的苏菀,听到这话,忍不住停下脚来。唉,自己不过是在厨房间做事,怎么到了赵君临嘴里,自己就成了菀娘。自己还没成老太婆好吧!这人,就这么看不上寻常的劳苦大众。 她气恼着,正想要把饭菜传给伺候的宫人。周传玺却一眼看到了她。 苏菀想躲也来不及,只好端着那盘子菜来到桌前伺候。 赵君临酒意微醺,斜晲着眼睛看着她道:“我们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还不快坐。” 苏菀哪里敢坐,正拘谨着,赵君临一把把她按在了自己身旁:“让你坐你就坐,自家的私宴,哪来这么多的狗屁规矩。” 苏菀怎会不知道赵君临的肆意任性,微微叹了口气,只能乖顺的坐在一旁。 席间赵君临又提到了女律颁布等事宜,涉及到民生,苏菀自然不好藏私,将自己医生所学,倾盘而出。 这一餐,赵君临和周传玺把酒言欢,不亦乐乎。倒是苦了一旁伺候的苏菀,偏偏赵君临,左一句右一句苏姑娘,用朋友之礼相待,倒让她反不知所措了。 许是酒意醉人,也许是兴之所至。酒过三巡时,苏菀也有些放飞了 三人越谈越投机,从日暮低垂一直聊到夜深时分,依然兴致盎然。 最后实在熬不住,竟和衣睡着了。 睡梦中,苏菀觉得闷闷的,似乎被什么压住了。她试探着动动胳膊,却摸到了一个温热的胸口。苏菀又惊又惧,猛地睁开了眼。 大殿内红烛高照,榻上乱七八糟,周传玺醉倒在台阶之上。而自己正躺在赵君临的怀里。只见他一只胳膊圈着自己,一条腿还搭在自己身上。 苏菀的心砰砰跳着,昨晚她真是胆肥了,竟喝了这么多酒。胆大到睡到了龙床之上。 她吸了口气,蹑手蹑脚的将赵君临的手脚挪开。谁知道刚一挪开这只手,赵君临的另一只手又缠了上去。 苏菀叹了口气,花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来。 苏菀刚离身,赵君临就睁开了眼睛。 其实在苏菀醒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之所以装睡,是因为留恋那一夕温柔,只想将时间延长再延长。他甚至无赖到故意压住她。 没想到苏菀竟对自己没有半点留恋。他的这颗心,终究是错付了。 第105章 水中遇艳 这一日,皇上宿在了其他嫔妃处。苏菀无需伺候这尊大神,皇后娘娘的饮食,自有阿箬和桃料理,她乐得清闲,就在山上瞎逛起来。 皇家猎场果然风景宜人,气派不凡。沿着金水河缓步前行,欣赏着两岸的风景,不知不觉就走远了些。这里水清沙白,和下游的景色大为不同的水面,水面也愈发辽阔。 站在岸边,踩着细软金沙,看着波澜壮阔的水面。苏菀的心也随风张扬起来。 她手提着鞋子,踩着细软的沙子,微风卷起她细软的发丝,惬意的很。她张开双臂,人如飞鸟般的自在。好像随时随地都能飞起来。 在这一瞬间,苏菀似乎又看到了从前在神宵山上的那个天真活泼,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女。她哼着山中小调,散开头发,轻解下身上的罗衫。一步步探进水中。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水域,方圆几十里内杳无人烟。皇家重地,当然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此地安全的很呢。这个时候,男儿们应该还在山林竞技。就算他们无事,也不会有人闲得蛋疼跑到河上游来。 苏菀这么想着,慢慢地走到水中央。清凉的水,四面拥抱着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温暖和熟悉。水乡的女儿们,哪一个没有一身的好水性啊。这一年来,天天待在宫苑里面,处处循规蹈矩,不敢行差踏错,少有这般自由的时刻。 苏菀唇角微扬,微闭着眼睛,身子一拧,就扎进了水里。水里的游鱼一惊,随后又被吸引着,好奇的尾随着。 苏菀看鱼儿不躲,反跟在她身后打转,也觉得有趣。一时兴起,越发炫起技来,玩得不亦乐乎。玩到兴起时,还会像鱼一样跃出水面。金色的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落在美人白皙娇嫩的肌肤上,美到让人窒息。就连水中的游鱼,都忘记了游动。 同样惊呆掉的还有前来散心的赵君临。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自己能看到这样的美人出浴图。眼前的女子不仅美的惊人,潜水的技艺更是惊人,还能与水中群鱼一起嬉戏玩闹。他甚至差点以为她是山精水怪,或是仙女下凡。倘不是此女尚需渡气,自己都很敢相信她是肉眼凡胎的人。 这里的皇家重地,外面常年重兵把守,寻常人不是随随便便能进来的。那她究竟是谁? 赵君临憋了口气,悄悄地潜游过去。苏菀玩得正起劲,赵君临游到身后时,才遽然发觉有人靠近。哪怕胆大如苏菀,此情此景,还是吓得不轻。 她刚想潜入水底,就被身后的孔武有力的男人一把揽在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上辈子她与赵君临日夜纠缠,实在太熟了,熟悉到她不需要回头去看,只是一个拥抱,就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温香软玉满怀,赵君临更加确认眼前的是人不是妖。他借着水势,猛地将人拉进了怀里。两人肌肤贴着肌肤,近得不能再近。赵君临也终于清晰地看清了眼前人。靠近了看,眼前的美女,更是美得动人心魄。以至于他半天都挪不开眼睛,内心擂鼓一般。 赵君临如获珍宝,一把抱起美人,片刻不敢松懈,就怕一个不小心,让眼前的美人鱼跑了。 他知道眼前的美人,水性极佳,就像捕鱼一样,将人往水浅的地方带去。 苏菀何等玉雪聪明,一下子就看透了赵君临的意图。忙使出全身解数,用力挣扎着,奈何赵君临的胳膊如铁箍一般,紧紧地箍在她身上,怎么都挣不脱。 眼看水位越来越低,自己的身形一览无余,苏菀又羞又窘,不得不求道:“快放开我。”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就怕赵君临听出来。 赵君临微微低头看她,视线正落在她的胸前,苏菀更是羞腼。尽管前世他们很多次坦诚相见,但光天化日之下,自己这般一览无余,而他这般肆无忌惮,太吓人了,她除了想逃还是想逃。 听到苏菀求自己,赵君临嘴角微翘,心道:“原来她会说话啊。” 他紧紧地凝视着怀中的美人,紧接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皇家禁地。” 苏菀躲避着,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赵君临眼眸深深,脸离她更近了些: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眼看着水位越来越低,离岸越近,自己就越难逃脱,苏菀再也顾不上矜持,她含情脉脉地迎向赵君临炙热的目光,轻轻唤了声郎君。 晓是赵君临久经人事,也经不起这样的引诱。 看着怀中娇艳欲滴地美人,他忍不住低了低头。 那名山野女子更是大胆,见他似乎动情,竟轻启朱唇,主动攀吻了上去。 赵君临并未将眼前的女子放在眼里。却怎么也想不到,只是轻轻的接触,他的身体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沉溺在那个吻里面,甚至忘记了此时此地,自己还站在水里面。 在他迷迷瞪瞪的时候,美人鱼猛地将他往水中一拉,他刚想反击,美人鱼又一脚将他蹬进了水里面。赵君临跌进水中,接连呛了几口水,等他浮出水面,哪里还有佳人身影。 从水里面爬起来,来到岸上。看看周遭,赵君临简直气笑了。 他穿上外衣,将两个手指放在嘴上,吹了两长两短几声口哨。须臾时间,自己的亲随秦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赵君临鼻子里冷哼地看着他说道:“刚刚可有看到什么人离开这里不。” 秦臻使劲摇头:“不是你让我离远一点吗?” 赵君临忍不住嗤笑一声:“就算离得远,你听不到一点动静吗? 你的主子我,差点没给人淹死。” 秦臻讪讪地站在身后:“以殿下的功夫,谁伤得了你啊。” 赵君临自嘲地笑笑:“是啊。”可那女人媚骨天成,真是一身好本事啊。想不到一向自持的自己竟这般禁不起撩拨,着了别人道不说,还差点见了水龙王。 赵君临生气地在岸上探寻着,要是让他抓到那个小女人,看他不...... 秦臻跟在一旁,寻找起蛛丝马迹起来。 赵君临原本没报太大的希望,可没想到,还真在沙滩上捡到了一样东西。 许是刚才的女子逃得匆促,水草上落下了一个发簪。 第106章 百密一疏 赵君临拿着那个精巧的发簪,看了好半天。 很快秦臻就有了新发现:“也难怪那人没惊动属下,那女子是水遁。看痕迹,是往下游去了。” 赵君临神色微敛:“下游?” 此次驻扎的营地正在下游吧。 秦臻十分郑重地回道:“ 臣这就带人四下巡查,就是把猎场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给皇上找出来。” 秦臻的追踪本事,赵君临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回程路上,骑在千里马上,他依然有些心猿意马。赵君临忍不住摸着唇角,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炽热的 余温。想到刚刚小美人鱼亲热的场景,赵君临下腹突地一热。他忍不住狠狠咬了咬唇。 这天底下胆敢这般戏耍他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无论如何,就是掘地三尺,他也要把这个美人找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大胆冒犯,而是因为那女子实在是太美了,美到他一见倾心,志在必得。 赵君临策马扬鞭,很快回到了营地。秦臻的人也送来了新消息,果然在营地附近发现了有人上岸的痕迹。赵君临唇角微扬, 他倒想看看,这位美人能藏身在哪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他的大本营。 夜已经黑了,外面巡防的兵士突然多了起来。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御林军,就连谢惠都有些心慌了。更何况是秦臻亲来查营,他可是赵君临的贴身侍卫啊,平日里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秦护卫亲来,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皇后谢惠问询道 秦臻四处转着,转而笑道:“惊到娘娘了,是皇上那边丢了件爱物,担心有贼潜入了营寨,特让臣加强安防。麻烦皇后娘娘将所有宫人都叫出来问一问。” 既是皇上的意思,谢惠自然不会反对。很快大殿内,乌泱泱地站了几十人。 秦臻一个个看着,轮流问着问题。走到苏菀面前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苏姑娘,头发怎么湿了。” 苏菀还没说话,一旁的阿箬就插话道:“我和阿菀正帮皇后娘娘准备药浴,淋到了些水......” 秦臻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将身体凑近了些,苏菀不惊不慌:“怎么,这水还有什么特别。” 秦臻看了看她,难得笑出声来:“是苏姑娘身上的香好生特别。”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甚至有点轻薄的意味。苏菀遽然一惊,旋即想到自己并无用香。她有些薄怒地看向秦臻,琢磨着秦臻话里的意思。 秦臻却不看她,大步流星地走近了下一名宫人。 大概又盘查了半盏茶功夫,秦臻挥挥手,示意人全部撤掉。 哗啦啦,大殿内的御林军全都走掉了。坤宁宫的宫人们都抚着胸,小声谈论着:“殿下的御林军好威风啊。” “原来这就是秦侍卫,光听说他武艺高强,没想到人长得这么高大俊朗。” “是啊,你看他胳膊上的肌肉,好想摸一摸啊......” “你做梦呢,那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苏菀看看外面,御林军早撤的一干二净。外面安静异常,可这安静中,似乎蕴藏着不寻常的危险气息。秦臻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赵君临出现的地方,秦臻必然不会离得太远。所以逃跑的时候,才舍近求远地选择了水遁。 水无色无味,最能掩饰一个人的痕迹,她自认天衣无缝。上岸的时候,她还施展了轻功,又有阿箬给自己作证自己从未离开宫苑,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时,苏菀还是有些不安心,想起前生今世,过往种种,哪里还睡的好。 此时,赵君临正坐在案前看着文书,看到秦臻进来,忙将手中的东西一放。 “查到了没有。” 秦臻微微躬身:“属下幸不辱命,人我已经帮陛下找到了。” “奥。在哪里?” 赵君临猛地站起身来,却并未看到门外有绝代美人的影子。 看他急成这样,一向沉稳的秦臻都忍不住卖起关子:“皇上要找的人,一直都在宫里啊。这个人皇上也是见过的。” 赵君临哦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朕的宫里面有此等颜色的美人。” 秦臻笑笑:“岂止殿下不知道,属下也是今日才知,竟有人易容术精进至此。” “倘不是我见多识广,闻出了桑茵花的香味,今日也被那小女子糊弄了。” 赵君临心思微动:“精通药理?又会轻功,你说的这人不会是皇后宫里的苏菀吧。” 秦臻点点头,忍不住赞道:“陛下聪慧。” “属下实在不知如何处置苏姑娘,特来请示。” 须臾间,赵君临又惊又喜又怒又气。他做梦都想不到,那个水中精灵,美貌不可方物的女人竟是苏菀。她平日里装得那般人畜无害,低眉顺眼。在水里,踢自己的一脚,却又狠又准。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怎能不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愚弄。 短短的一刻中,他已经摔烂了两块方砚:“你怎么确认水中的鱼人就是苏姑娘呢?” 秦臻异常认真地说道:“从沙滩脚印的大小,深浅,属下就能判断此人脚的尺寸,和身量大小。好巧不巧,苏姑娘全都吻合。最重要的是,陛下捡到的那根发簪,看似简单,可除了苏姑娘,属下想不出谁有这样的雕工和巧思。” 赵君临翻了翻白眼:“你似乎格外留心苏菀。” 秦臻无奈地点点头:“是陛下对苏姑娘格外不同啊。” “ 苏菀她身怀武功,属下也怕她对陛下不利,自然多关注了一些。” 赵君临苦笑着叹了口气,苏菀真要图谋不轨,只需要对自己投怀送抱就够了。他哪经得住她的引诱和撩拨?在水里的片刻温存,都足以让他念念不忘了。 这般想着,赵君临又心思急转,苏菀为什么要扮丑呢,扮丑防的是谁? 还不是自己这个皇上,她就这般的不想侍寝? 一时之间,他又想起了身边大太监冯程的话:“这苏菀国色天香,一骑绝尘。这宫中十分春色,苏姑娘一人就能占得七分。” 当时他只以为冯程眼睛有问题,原来眼睛有问题的是自己,以至于一次次错过真相。生生错过这么久。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玩得团团转过。 苏菀究竟怎么想的?她要是不喜自己,为何那样主动,撩拨的自己无法自拔。 可撩了就跑,这是耍自己吗? 他就这么好骗的嘛。 第107章 梦魇 这一夜,赵君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好。 他原本就对苏菀,有着别样的好感和兴趣。在见过她的真面目后,直接一见倾心。这种喜爱程度,超过了他以往的生活经验。他从不知自己在女色上面,会如此的渴望。就连梦里面,都在和那条人鱼嬉戏荒唐。 他久久沉溺其中,怎么都不想醒来。 似梦似真中,场景又转换了几道。 巍峨华丽的宫殿内,堆金积玉,华光熠熠,奢侈到连他这个皇上都震惊的程度。更让他心动的是榻上那位欲迎还拒的美人,美艳绝伦,让他流连、沉醉,欲罢不能。 酒池肉林,歌舞不休,无数荒唐淫靡的场景碎片般涌来。 为讨美人欢心,他昏聩到杀功臣,兴土木,做尽天下荒唐之事。 终是烽烟四起,众叛亲离...... 上京城里血流成河,九重宫阙沦为人间地狱,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妃嫔被虐杀被凌辱,宫人们被屠戮殆尽,他拼命地呼喊抗争,胸口却似被压了千斤巨石,怎么都出不了声。 在铁骑声中,士兵的哗变声中,美人娇啼声中,他血泪俱下,几不欲生...... 他五内俱焚,一口鲜血吐出来,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胸腔,赵君临动了动手指,又活动了下身体,好半天,才醒转过来。 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尚早,赵君临沉着嗓子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皇上,寅时了。” 按照惯常,这个时辰也该准备早朝了。但在外春猎,没有大事,朝臣们自然不会扰他,这也让赵君临有了独处的时间,也让他有时间来琢磨这个怪梦。 做为帝王,赵君临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可这个梦他反反复复做了很多次,在梦里面,他的感觉太真切了,真切到他会怀疑,自己现在究竟是在梦中,还是醒着。 他使劲掐了掐自己,很疼。再看看身边的宫人,再次确认道:“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知道皇上梦魇了,一旁随侍的宫人都很紧张。连张院判都被大太监请了过来。 几名宫人悄悄地用眼色交流着,真不是他们伺候的不周。此地偏僻,深山老林的,皇上被鬼压身,可别连累到他们受罚。 张院判号完脉后,斟酌地说道:“皇上身体康健,并无大碍。之所以魇着了,很可能是睡姿不佳,或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才会噩梦频发。” 赵君临沉吟着开口道:“朕乃真龙天子,自是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然朕在梦里,时常出现一女子,朕不知为何总会梦到她?” “朕还梦到了很多关于未来的事,这梦真有警示的之说?” 张院判摸着胡须:“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听说过有人会梦见未来之事。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陛下最近太累了。” 赵君临有些疲倦地抚着头,显然并未打消心中疑虑。 张院判看他神思倦怠,于是说道:“此处离 稽山不远,皇上不妨去趟玉佛寺,那里的圆舟方丈精通佛法,定能帮陛下解惑。” 赵君临眼神一亮,他怎么没想到呢。 第108章 拈花问佛 昨晚的这个梦实在太诡异了,真切到就像实实在在的发生过。 真切到赵君临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他甚至一刻钟都不能等,立刻吩咐宫人整理行装。草草用了些茶点后,就带着秦臻往稽山出发了。 稽山离皇家猎场不过三十里地,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玉佛寺内气势恢宏,宝相森严,让人顿生敬畏之意。赵君临站在佛堂中间,看着四周的神佛,收敛神色,十分虔诚的念叨了几句,捻起一柱香插进了香案。 正在后院辅导早课的圆舟方丈,听说有贵客来访,赶紧换上五彩袈裟,拄着镀金的佛杖,来到大殿里。 大殿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人站在香案前。那人穿着寻常衣服,却龙章凤姿,仪态极佳。仅凭一个背影,圆舟方丈就知来客贵不可言。 他站在门口处,双手合十道:“施主安。” 赵君临转过身来,圆舟方丈给吓了一跳,赶忙要施大礼。 赵君临挥挥手道:“大师免礼。” “朕此次微服前来,是有事求大师解惑。” 圆舟打量了一下赵君临,只见他脸色略显晦暗,这披星戴月突然来访,怕是真碰到什么解不开的事情。忙躬身道:“皇上请随老衲到内室谈吧。” 说完,又吩咐小沙弥去备茶点。 品着寺院特产的香茗,吃着有名的素斋点心,赵君临依然心不在焉。 室内焚着好闻的佛香,圆舟捻着佛珠,将法器放在一旁:“老衲为方外之人,皇上尽可畅所欲言。老朽定知无不言。” 赵君临沉吟着握紧了杯子,絮絮讲来:“朕最近时常做梦,梦中总会出现一位美人,朕为了她做了很多的错事,失了江山,身败名裂却至死无悔.....\" \"朕很想知道这名女子是否真实存在?以后朕是否真会昏聩成那般模样?” 圆舟大师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君临:“皇上在怕什么?是怕梦会成真?” “你怎知所梦是未来事,而不是前尘事呢。” 赵君临遽然一惊。圆舟却再不多言。转而打量起赵君临身上的龙泉宝剑。 “皇上的这把佩剑不错。” 圆舟的话风牛马不相及,赵君临不解其意,还是将剑解下递了过去:“大师,此剑可有什么特别?” “龙泉宝剑,又名七星龙渊,乃不可多得的宝物。自古名剑,皆有灵气,龙泉乃万剑之首,自有不为人知的妙处。” 圆舟手摸着剑刃,看着中间一条红痕,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 数千年的剑灵,沾上了一位九五至尊帝王的血,泪,爱恨,不甘,还有咒怨。也难怪天地为之改换,时空因此逆转了。 圆舟大师将剑还给赵君临,如拉家常般说道:“皇上可曾记得幼时,太上皇曾让老衲给诸位皇子批命。当时老衲就断言,皇上命格高贵,福泽深厚。然皇上命格虽贵,桃花煞也极厉害。倘过得情关,必成伟业。” 赵君临哪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大师的意思是我会遭应情劫。” 圆舟大师颔首笑道:“老衲观皇上的面相,桃花虽盛,然煞气已破。此劫早就应了。” 赵君临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大师什么意思。是我梦中的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圆舟大师点点头,笑而不语,转而将佛珠收起:“世间自有因果,今日我话多了。” 说着圆舟站起身来送客:“皇上倘是累了,就在别院休息吧。” 赵君临知道强留下来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忙告辞道:“今日叨扰方丈了。” 从玉佛寺出来,秦臻看赵君临一脸郁郁寡欢,知道此行多半劳而无功。不由动了些怒:“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圆舟这个老秃驴,还滑不溜秋的,尽打诳语。他这是猜灯谜啊,要猜猜猜,真以为我们来他这狗屁地方赶庙会的。” 赵君临唇角一翘:“秦臻。你相信人有前生今世吗?” 秦臻摇摇头:“圆舟老秃驴说的?” 赵君临紧紧地拉着马缰,点点头:“圆舟大师说我的梦是来自前世的记忆。” 秦臻惊地差点从马上翻下来:“真的假的,那陛下梦里的祸国妖后,确有其人啦。那她,她有没有和陛下一样回来......” 赵君临神色复杂地叹口气,前生他与那女子爱恨纠缠,至死无悔。 倘若梦中的尤物出现在面前,他舍不舍得,上去就杀了她,永绝后患。 说到美到不可方物的佳人,其实也有一个人符合。 之所以没讲梦中人和苏菀重合起来,盖因那梦中人,太风情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勾魂摄魄。他入梦时,哪怕知道是梦,知道自己在犯错,依然心潮澎湃,沉溺美色不可自拔。 梦中的吻是真的,交和也是真的,海誓山盟亦是真的,他这个往生之人入了梦,还是对妖女情动了。 第109章 假如今生再见 回程路上,赵君临并没急着回猎场,而是带秦臻先在山脚泡了个温泉。 靠在汤池边上,他微微闭着眼睛,脑海里依然盘旋着过往的梦境。倘若圆舟大师所言是真,那为什么自己清醒时,记不得一点前尘旧事。 可每次入梦,跨入另一个空间时,他的所思所感所见,又那般真实,真切到他无法分清梦境和现实。那种锥心刺骨的痛,那种绝望,那种爱恨,如同经历了无数生生死死。以至于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会感到身心疲惫,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真是好大的一场梦啊。 赵君临努力地甩甩头,想要回忆梦里的关键节点,可奇怪的是,他能清晰记得自己和美人在一起时的快乐,甚至每一个细节,却怎么也无法记起命运中的关键节点。就连美人的相貌,也跟着模糊起来。 赵君临苦笑着叹口气,年幼时,他跟着太傅读过往朝代兴亡史。读到周幽王为求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时,只觉得天底下怎有如此愚蠢之人,简直就是个小丑,笑话。 等进到了梦境,看到自己的荒唐滑稽,才知人永远不要轻易评论他人是非。 你没有经历别人经历的,又怎知道局中人不是甘之若饴。又怎知自己不会成为一个笑话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倘若此生再见,自己究竟能不能狠下心,杀掉那祸国妖女呢。 隔了一生一世,赵君临依然会犹豫。 从小他就克制自持,对自己极是严苛,从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好色之徒。 他明明该厌恶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还在热切地渴望着,他还想见到那祸国妖姬,还想鸳梦重温,还想孤注一掷。 哪怕今生是前世的重复。他亦愿意。 赵君临使劲闭了闭眼睛,猛地扎进水里面,如果再见面,他一定要问个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片赤诚,换不到她半点真心....... 他不会杀她,但会囚她一生一世,那是她欠赵君临的。那就用一辈子还吧。 赵君临恨恨地给梦中人安排好了一生的结局,心中总算出了口恶气。 骑马回到营帐时,已是日上三竿。刚一进大殿,赵昱就从里面窜了出来,见到他一身风尘仆仆,忍不住追问道:“皇兄,你这是去哪了,让我等好久。” 看着身量已高的弟弟,赵君临微微一笑:“怎么,找我有事。” 赵昱摸摸脑袋,有些斯斯艾艾地抬起头道:“是有那么一点事。” 看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赵君临就来气:“有话快说,是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 赵昱一听赵君临的语气,就知道有戏。忙跪下来求道:“臣弟喜欢上一个人,想纳她为侧妃,望皇兄能成全。” 赵君临看着赵昱还略显稚气的脸,忍不住戏弄他道:“阿昱今年才十七吧,这就想着娶媳妇了。” 赵昱脸羞地通红,可还是不卑不亢地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臣弟不想错过。” 赵君临懒得听赵昱掉书袋:“说吧,你相中了哪家的千金,朕给你赐婚就是。” 赵昱赶紧跪下谢恩:“臣弟喜欢的人,名叫筎月,如今在天香宫当差。” “筎月?”赵君临失笑,是个貌美聪慧的丫头,以至于他醉酒时,也曾起意纳入房中。看来他这个弟弟眼光还不错。只是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人,什么时候搭在一起的呢? 赵君临思量着说道:“筎月的身份差了些,但做个侧妃也算勉强。朕准了。” 赵昱连连谢恩:“谢皇兄成全。臣弟 另有一事相求。如今阿娘年事已高,恐不堪继续留在宫中服侍太后。臣弟早已离宫开府,按理也该接阿娘府中荣养,以尽人子之心......” 俞太妃待自己不薄,以前对自己母亲也多有照拂。赵君临自然也希望俞太妃晚年安好,早日摆脱谢太后的牵制和磋磨。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昱:“你倒是个有孝心的,朕自会去和太后打招呼的。” 赵昱松了口气,旋即为他忧心了:“太后日后少了出气之人,会不会因此记恨皇兄。” 赵君临朗声一笑:“她不满朕的地方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说完拍拍赵昱肩膀:“阿昱是真的长大了。” “现在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还准备继续在家做个闲散王爷?” 赵昱嗫嚅地低下头道:“臣弟能力低微,恐怕帮不到皇上什么。” 当初的夺嫡之争,实在过于凶险。太子和二皇子俱在争斗中殒命,他靠着装病,才逃过此劫。他以为上位的会是四皇子,没想到笑到最后的是在外驻军的赵君临。 他的这个皇兄,看似和蔼可亲,实则有雷霆手段,再者皇家哪来的亲情。经历了这么多,他还不知道韬光养晦,那真是活腻歪了。 正神游四海,没想到赵君临轻晒一声,面色严肃地看着他,紧接着敦敦教诲起来:“ 我等皇家子弟,从小接受万民供奉,理应为国尽一份力的,岂可饱食终日,荒废了光阴 . 你不要告诉我,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勤勉努力,就是为了当一个饭桶......” 赵昱被说得无地自容,满脸羞惭地杵在那里。 响鼓不用重锤,赵君临点到即止:“朕知道你的能力,成婚后,收拾收拾,老老实实替朕督军去吧。” 赵昱又惊又喜。他是王爷,极易被忌惮。没想到皇兄竟对自己这般信任,一上来就委以重任,反让他不知如何来表达自己的忠心和感激了。 正婆婆妈妈地组织着词语,说些有的没的,赵君临最不耐烦听这些,一把拉过他: “走,去猎场比试比试,让朕看看你最近箭术精进了没有。” 这一日的春猎,赵君临运气极佳。随行的王公贵族也收获颇丰,猎物都堆成了小山。看着堆积如山的猎物,赵君临直犯难。 赵昱还是贪玩的年纪,随口提议道:“不若晚上办个篝火宴吧,这人多也热闹。” 他随意一说,没想到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赵君临原不是爱热闹的,但看年轻人都这般兴致盎然,满脸期待,也不想拂了他们兴致。 夜幕低垂,静谧的山林间,星空为幕, 灯如海。众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赵君临的身份,自然不好参与其中。也怕自己一下场,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他坐在高处,品着美酒,看着众人玩击鼓传花的游戏,风中时不时传来年轻人爽朗的笑声。输了的人,被众人推攘到中间表演。这让赵君临不禁想起过往的军营生活。 其实他也才二十几岁,也没有那么老。 他心浮气躁地坐着,眼睛四处追寻着,终于落在一个人身上落定了。 第110章 曾经沧海 头顶是闪耀的星光,脚底是万盏明灯。 红色的篝火跳动着,倒映在那张素净清新的脸上,莫名的多了几分妖异的侬丽。 这让赵君临一下子想到梦中人,一想到梦中人,又开始了心猿意马。 看赵君临不断瞄向自己这边,皇后岂会不明白他心思,于是笑着催促苏菀道:“这炙鹿肉做的不错,给皇上送过去吧。” 苏菀硬着头皮端过碗盏,一步步挪到了赵君临案前: “皇后娘娘让奴婢给皇上添道菜。” 说完她放下菜肴,正准备离开,赵君临一把将她拉住,他的声音略带着些暗哑:“来,给朕斟酒。” 苏菀直腹诽:“斟个酒也要人伺候,这是多懒啊。” 抱怨归抱怨,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苏菀细细温好酒,又将酒倒进玉盏内,恭敬地双手奉上:“皇上请用。” 看着那双纤纤玉手,以及不经意露出来的凝霜皓腕。赵君临直笑自己蠢。眼前人身上白到欺霜傲雪,脸上又怎可能黯淡无光呢? 他偏过头,细细地端详起苏菀来。只见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头上梳着寻常的双螺髻。厚厚的齐刘海,覆在额上,快连眼睛都遮住了。 “留这么厚的刘海,你不热吗?” 说着赵君临故意上手去撩。 苏菀赶紧往后一躲。赵君临了然地笑笑,再次旧话重提: “想不想到朕身边伺候笔墨。” 苏菀慌到六神无主:“奴婢自然愿意的,可皇后娘娘那边离不开奴婢。” 赵君临紧盯着她的那张俏脸:“无妨,能者多劳,姑娘白天在皇后处当差,夜里面就宿在朕的养心殿。真有什么事,左右不过十几分钟脚程,姑娘担心什么。” 这话说的丝毫不容置疑。 “我” “怎么,不愿意。” 赵君临脸色说变就变。 苏菀心中直骂娘,以前怎没发现他这般阴阳怪气呢。 “伺候皇上是奴婢的福气,可奴婢粗手笨脚,恐伺候不好皇上。” “你要是粗手笨脚,那天底下就没有伶俐人了。” 赵君临冷着声音道:“别一句一个奴婢,朕从来没拿你当过下人。” 苏菀一下子又被噎住了。去养心殿,只是伺候笔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赵君临突然起意,拉自己去侍寝,自己又该如何呢?自己已经拒了他一次,要是这次还拒绝,赵渊真要生气了吧....... 看到苏菀吃瘪的样子,赵君临突然开心起来。 心道:“装,我让你装,朕倒是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这边苏菀如坐针毡,一旁的赵君临却胃口大开,连饭都多添了一大碗。 正愁着如何脱身,陈容华一扭一扭地来了,她身着盛装,打扮地如神妃仙子一般。殷勤地献着茶点:“皇上,臣妾亲自为您做了甜汤。” 她靠在君王膝上,娇嗔地摇着他手臂。轻薄的纱衣下,美丽的山峰若隐若现。美目盼兮,娇软动人。 要是换作平日,赵君临肯定会被她吸引到。可在和梦中人有过一段情后,再看陈容华,就很难再入眼了。这就跟看过了大江大河,再去看小溪流一般。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个人倘见过了最好的,就再也回不去。纵使世间有百媚千红,都难抵那片刻的温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自己的祸国妖后啊。 赵君临失神地想着梦中人。 陈容华撒娇地邀约着:“皇上,都出来这么多天了,您也不去看看臣妾。臣妾好想你的。” 一听这话,赵君临莫名地有些烦躁起来,这才出来几天啊,就不能让自己安静独处会吗。他是个人,不是个种马,一会满足这个,一会应付那个,谁来满足他。谁又真正的从心底里疼惜过他这个皇上的身体。 他猛地灌了杯冷酒。要不是顾忌到陈妃的面子,真就直接让人将人扔出去了。 夜深人静,大殿内银烛高照,灯火通亮。赵君临批完了厚厚的文书,打了个呵欠,才慢慢走到榻前。他一寸寸摸着龙床上上的精美的织物纹路,突然有了一丝期待。如同魔怔了般说了句: “爱妃,今晚你可会来。” 赵君临想着自己与妖女前世的爱恨纠缠,沉沉地睡着了。只是奇怪的是,他无论多想见她,那人都没有再次入梦。 赵君临以为是偶尔,后面接连数日都是如此,似乎自从他被圆舟法师点穿了梦境后,就再也无法穿回到过去的时空。 赵君临也曾试着去画妖妃的画像,可梦中的女子美丽又缥缈,让他迟迟无法下笔。 更何况他根本记不清女子的姓啥名啥,年龄,户籍,这天下之大,自己该到何处找回她呢。 第111章 早起懒梳妆 接连几日,皇上都宿在自己房内,这让几位随行的妃子难免心生幽怨,连黑眼圈都出来了。她们原想着跟着皇上出来,可以游山玩水,还能趁机邀宠。这宠没邀到不说,反闹出不少笑话。这要回到宫里面,少不了被其他嫔妃拿来调笑。 想当初,多少人羡慕她们能跟着皇上出来春猎啊。没想到来了也是白来。 更加幽怨的,还是留在深宫的妃嫔们。这主人不在,她们连梳妆都懒怠了很多,日日数着时间,问身边人:“皇上出行多久了。” 就连素日最得宠的沈泽兰都忍不住问了筎月几次:“皇上出行多久了。” 筎月算着时间:“回小主,已经快十日了。” 沈泽兰扔下手中的梳子,有些幽怨地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般发疯般想念一个人。想要见到他,想要听到他声音,想要依偎在他的怀里,让他肆意宠。什么时候,自己这般在乎那个人了。 见主子郁郁寡欢,宝婵也开始后悔:“早知道我就帮小主调几副药,将葵水提前了。” 一旁的筎月连连摇摇:“你不是说,此药很伤身体嘛。” “我们犯不着为争一时之宠,伤了根本。更何况,现在宫里谁的恩宠能越过小主去。” 沈泽兰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是单单想去邀宠。” “前几天线人消息,此次春猎,太子也去了。而且这是赵渊登基后的第一次春猎,随行的王公贵族颇多,确是个笼络和结盟朝臣的很好机会。” 说到太子,筎月最先反应过来:“不是说殿下得了重用,现在是监察司都督了。” “监察司哪是什么好地方,皇上是想拿他当刀用呢。” 沈泽兰微微皱眉,眼光又落到宝婵身上。 “我想了这许多日,越想越觉得你那个主子有问题。” “你老实说,苏菀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侍寝?” 宝婵一惊,旋即遮掩道:“小主,姑娘她肯定是有更好的打算。” “嗯?”看宝婵磕磕巴巴,沈泽兰就知道她有事瞒了自己。 于是紧盯着宝婵的眼睛道:“此次春猎,苏菀也有跟着随行,她就没跟你说说她究竟怎么打算的。” 宝婵低着头,正不知如何回答。沈泽兰又轻笑一声: “入宫这么久时日,我坐稳了妃位,你家姑娘做了什么,是菜越做越好吃?还是打定主意当一辈子厨子了。现在她屁事不管,倒是轻省,就不想想我多难。” “在这异国的深宫里,没有前朝助力,我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是独木难支的。她既担了重任,就不该敷衍。她不会忘了,我们来北胤是为了什么?” 宝婵被问的再难推脱,可依然想回护着自家姑娘:“苏姑娘她是有苦衷的。” 沈泽兰轻晒:“什么苦衷,可以大过万千子民,家国大业。你家小姐拎不清,你也拎不清吗?说吧,我倒是想听听看。” 沈泽兰铁了心要问个明白。宝婵被逼到不行,只得将苏菀和江隽的事和盘托出。 沈泽兰和筎月越听越惊。 那个印象中相貌堂堂,惊才绝艳,性子清冷如高岭之花的探花郎,居然和苏菀有首尾,两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苏菀才多大的人啊。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江隽会亲自送苏菀来到北胤。 沈泽兰神色复杂地看着宝婵,当年父皇见江探花生得极好,差点将他指为自己的驸马。要不是她年龄尚小,这婚事就成了。 她怎会不对印象深刻呢。更何况江隽那般足智多谋,博学多才。 宝婵边说边抽泣着:“我们公子对姑娘的心,日月可鉴。苏姑娘对我家公子也是情深似海。姑娘不愿意侍寝,全是因为江公子,她就是在存心磋磨自己......” 沈泽兰一时无语:“我们新安美女如云,什么样的人才没有,非让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来。真敢想啊。” “还妲己,妹喜,一个个是没见过女人吗。” 她抚着额,有些头疼地冲宝婵挥挥手道:“快起来说话吧。” 筎月赶紧扶起宝婵来:“你要好好劝导劝导苏姑娘。” 主仆三人正叙着话,外间的帘子一开,紧接着传来了韩箬薇的声音: “娘娘定制的衣服,首饰,已经到了。” 沈泽兰嗯了一声:“送进来吧。” 什么好东西还需要韩箬薇这个头等宫女亲自来送,沈泽兰猜里面肯定藏着私货。只是没想到这私货里,还有送给苏菀的东西。 一封是江隽写给苏菀的私信,另一样,则是六皇子周信芳送给苏菀的宝石耳珰。 晓是沈泽兰从小见惯了好东西的,在看到周信芳送来的黄金耳珰上,那两颗晶莹剔透的红钻宝石时,也是呆了一呆。这样的好东西,别说翻遍整个金陵城,就算踏遍列国,也找不出第二件。 她的这个六哥可真是舍得啊。 印象中的周信芳最烦女人,不解风情到被传断袖。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开窍了,还知道给女人送礼物 。 这苏菀究竟有什么魅力,这是她认识的那个六哥吗? 更好笑的是,她来北胤时,她这位六哥,还要她答应自己 无论任何时候,不计任何代价,都要保全苏菀。 沈泽兰出神地想着苏菀的模样,的确是个美人儿,但真不至于啊。是自己眼睛有问题? 霎那间,突然灵光乍现,她直接问了宝婵一句: “我与你家姑娘孰美?” “当然是我家 ” 宝婵猛地住了嘴。 沈泽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原来如此。你是苏菀贴身丫鬟,最了解她的人,怎会不知她扮丑。” 她色厉内荏地说道:“ 既然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宝婵赶紧跪下来请罪,双目垂着泪:“我,我怕逼紧了,姑娘想不开.....” 沈泽兰疲倦地摆摆手,有些怨怼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活该我来遭罪了。” “江大人知道吗?” 宝婵连连点头。沈泽兰有些心烦地说道: \"他们两口子,黏黏糊糊的,能不能商量好了。” “既然来了,就该放下儿女私情,甚至做好牺牲性命的准备。” 生气归生气,沈泽兰还是对苏菀的美貌,产生了很大的好奇。 她自幼就生得貌美,从未见有人越过自己去。即使来到了美女如云的北胤后宫,自己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比自己还美,她怎能不好奇。忍不住去问宝婵: “那苏姑娘究竟有多美呢?” 宝婵不知如何形容:“我家老爷行商多年,周游列国,见过美女无数,都无一人能与苏姑娘相比。他说,世间美人常有,但绝代佳人却不常有,有时候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而苏姑娘就是百年难遇的美人。” “ 老爷还说,苏姑娘一人可抵百万雄兵。” “这翻云覆雨,祸乱江山的本事,只有苏姑娘有。这世上,也唯有她能做到。” 第112章 寻美 这话说的就很大了。 沈泽兰倒抽一口冷气:“这就难怪了。” 怪不得她的六哥转了性,怪不得江隽会送苏菀北上。男人为了功业,真的可以做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同样身为女人,沈泽兰难免对苏菀多了几分怜悯:“ 但凡母亲,都不舍自己孩儿吧,也难为她了。” 远在猎场的苏菀,压根不知道自己被宝婵给卖了。 她正发愁着,自己回宫后,该怎么躲开赵君临。 赵君临则茶饭不思,日日想着梦中人。 自从见识了梦中人的风情,他现在看谁都寻常,胃口刁得厉害,寻常美人哪里吃的下。虽然眼前有个很好的平替,能够纾解他的欲望。但他对苏菀感情太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 皇上许久不宠幸妃嫔,自己不急,却把身边人都急坏了。 如今皇上正值虎狼之年,却清心寡欲,夜夜窝在自己房里,这本就是极反常的。反常到连随行大臣都来过问他身体了。 看到臣子们如此关心自己生活,赵君临也不藏着掖着,半真半假地说道:“朕在行伍之时,曾遇到一女子,她绝色倾城,于朕又有救命之恩。朕如今富贵,每每忆及旧人,难免锥心刺骨。朕岂是那知恩不报之人?就是寻遍全国,也要将恩人寻到。” “皇上可知此女姓甚名甚,现在何处,臣等也好寻访。” “朕要是知道,还要你们寻访啥。” 赵君临颐指气扬地拍着桌子:“ 朕现在就颁发勒令到各州县,就是踏破铁鞋,也务必为朕寻得那位美人。” 皇上要寻访救命恩人,听说还是位绝代佳人。据他描述那位佳人美到什么程度呢,比宫中最得宠的妃子还要美。这是真的假的啊。 老臣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我看皇上这是在思倾城呢。借着寻找恩人的名头,大张旗鼓地寻找美人。” “皇上刚刚选秀才不到一年,这又要搜罗美人,未免太劳民伤财了些。” 更有人直接找到跟随赵君临多年的樊老将军面前求证:“樊将军,陛下说的是真的吗?” 樊老将军挖空脑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他怎么记得,救了殿下的那位医女,丑若无盐。一摘面纱,能吓死一头牛,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知道确有其事,朝臣们却依然不打算放过赵君临。纷纷集结在大殿内,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赵君临却是不管,直接反唇相讥:“怎么,朕连纳个美人的权利都没有。” 他目蕴寒冰,冷冷地扫视着群臣,紧抿着唇,声音里不怒而威。说话间将书案的文书,猛地扫了一地。 谁不知天子震怒,血流成河。劝谏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呼啦啦地跪了一片。 一时间,群臣再无异议,看着脚下乌泱泱的一片,赵君临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昏君的那味了。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爽。 原来做昏君这么痛快的。 平日里他这个皇上越是循规蹈矩,好声好气说话,那帮家伙们就越是得寸进尺。现在自己直接玩喜怒无常,玩发疯,他们反倒听话了。 赵君临昏聩,传到宫里面,最高兴的就是谢太后。她不怕皇上昏庸无道,怕就怕他太能干。 两位国舅爷也琢磨着,到哪里寻几个美人,赶紧给皇上抬过去。 如今在山东一带,他们谢家损失惨重;为了捞谢鹏安,又损了不少银钱。几次交锋,谢家都没捞到半点便宜。 先帝的儿子又不止他一个,早知道这么不好控制,就应该扶持个蠢点的。可当时的混乱,除了赵君临还真没人镇的住。 后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掣肘这匹野马。 都说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赵君临出门春猎,后宫简直就是谢太后的天下。整日作威作福,寻欢作乐不说,还天天和娘家人开小会。 谢家的几位女眷心思也很活络,捧得谢太后像活神仙。就连谢玉环的生母孙姨娘,这样的出身,都能登堂入室,把后宫当成自家后花园。。 与女儿闲话时,孙姨娘自然少不了谆谆教导。 “”这后宫的女人得不得宠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肚子要争气,能生出儿子来。” 面对姨娘的殷殷期待,谢玉环满心幽怨:“表哥他连牌子都不翻我的,我怎么有孕在身。” 孙姨娘疼惜地摸着女儿头发:“傻孩子,那就多主动呀。这男人啊,都是表面正经,经不起引诱的.....” “.瞧,为娘还帮你寻了样好东西......” 看着孙姨娘带来的宝贝,谢玉环眼中一扫阴霾,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同样面对母亲的关怀,谢茵梦却除了烦躁还是烦躁。 自从进宫后,所有人都关注着她的肚子。却没有人问一句,她愿不愿意。 想到赵渊高高在上,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她是有多贱,要低眉顺眼地,去讨好这样的一个男人。 待字闺中时,最疼她最理解她的就是母亲。可自从她进宫后,母女俩就似乎就有了隔阂,说话再说不到一起去了。 那个说要找为她寻到世上最出色郎君的母亲,那个宠她爱她,夸她样样不输男人的母亲。那个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劝说她去争,去抢。 “你既嫁进了皇家,就要实实在在的做个权妃。” “你应该知道家里和太后的意思。你自己要争气,早日怀上龙嗣.......我们谢家,看似权柄昭赫,人丁兴旺,新一代没几个成器的。你堂兄谢鹏安刚从大理寺放回来,你以为这事简单吗?这明显是皇上在敲我们谢家。” “不是为娘要逼你,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是谢家的一份子,理应出一份力的。就算皇上不翻你的牌子,你不会主动到表哥那里晃一晃。凭你的聪明毓秀,何愁无宠?” 面对母亲不停地碎碎念,谢茵梦深深叹了口气:\"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看女儿油盐不进,曹氏急得不行:“这需要什么准备啊,就往那一躺。” 谢茵梦委屈地撇着嘴,含泪嚷嚷道:“ 我为什么给狗皇上侍寝,赵渊就是个粗鄙的老色胚,宫中这么多美人,都满足不了他,还要全国寻访美人。” 谢茵梦对赵君临没好感,很大程度上来自童年的记忆。 在她年纪尚稚时,只要一不听话,身边人就会拿这位便宜表哥吓唬他,把赵君临说得凶神恶煞,专吃小孩。即使后来年纪渐长,知道了他战神,杀星等绰号的由来,还是生不出好感。 杀戮成性,重欲贪色几条罪状下来,任赵君临再怎么相貌堂堂,也无法让谢茵梦动情。更何况一个女人只要心里有了一个男人,就再没有人能进去。 他们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却被硬凑在一处。幸亏后宫够大,总算眼不见心不烦。 他自荒淫他的,她呢,缅怀着旧人,待在小院子里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难道连这样的日子也要失去了吗? 第113章 帝后谈心 第十一日,皇上终于回宫了。 沉闷已久的宫中,如同枯木逢春般,突然焕发起生机来。 嫔妃们穿的花枝招展,各种争奇斗艳。然而赵君临仍是视若无睹,每日待在乾清宫里批奏折。唯一去的勤快的地方,就是皇后的坤宁宫。 赵君临突然自持成这样,就连皇后都感到怪异了。 “皇上这许久都不翻嫔妃牌子,是心里想着那位救过你的姑娘?” 即使面对皇后,赵君临也不太好说实话,就默认下来。 谢惠自然不信:“怎么以前从来没听陛下说过。” 赵君临无奈地笑笑,斟酌着说道:“以前朕的处境步步惊心,自己尚不安稳,哪有心思想东想西。如今朕根基渐稳,四海升平,才想及旧人。” 赵君临说得合情合理,但谢惠还是觉得他在骗自己: “殿下说那位救了你的女子,容色倾国,连梅妃都逊色三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美女吗?陛下遇到那位医女的时候,她年龄尚稚,你怎确认她长大后,没有长歪了呢?” 赵君临笃定道:“不会。” “朕就知道她倾城国色。” 男人愚蠢起来,简直不可理喻。谢惠哈哈笑了两声,就略过此事了。 “皇上得了空还是去嫔妃处走走吧,也省得她们来烦臣妾。” “没兴致。”赵君临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又慢悠悠说道: “要么让苏菀到我房里伺候吧。” 谢惠一惊,提醒道:“皇上,苏姑娘不同于寻常女子的。” 赵君临看着她道:“你紧张什么,朕只是让她去伺候笔墨。” 谢惠还是想回护着苏菀:“苏姑娘素来自由散漫,去了你那里,连个独立的院子都不给。恐怕拘得慌。” “朕自不会拘着她的。” “陛下。”谢惠拉长了声音 赵君临知道她所想:“你放心好了。苏姑娘不愿意,朕绝不勉强的。朕只是想日日看到她而已,也省得老往你这边跑不是。” 谢惠知道依着赵君临的骄傲,确实不会强人所难。可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得到美人心。可即使是朝夕相处,志不同道不合,也是难修不成正果的。 与其白白的蹉跎光阴,最后空欢喜一场。倒不如一下子死个明白。 她忍不住叹口气:“陛下可知苏姑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赵君临眼睛含笑看向她,一副洗耳恭听地样子,很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谢惠狠了狠心说道:“苏姑娘说她不需要自己的夫君,貌比潘安 ,情如宋玉;才如子健,富比石崇,也不需要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只需要做到待自己如珠似宝,一生一世只她一人。” 赵君临一愣,但凡优秀男子哪个没有个三妻四妾。这女子,当真是有点离经叛道,桀骜不驯。想到她在自己面前,不冷不淡不卑不亢的样子,其实她似乎也没怎么瞧得上他这个皇上。 明明是一个小小厨娘,身份卑微至此,可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高贵,就好像她身居高位看遍浮沉很多年,倒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其实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是不可以。前一世,他不就做到了。 想到了梦中人,赵君临又开始心旌摇曳。 她与苏菀,一个如香艳牡丹,一个像空谷幽兰;牡丹虽美,没有兰花的清雅;兰花虽雅,没有牡丹的风情。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她们没有一个爱上自己,自己这个皇上做的是多失败。 看赵君临半晌无语,谢惠继续说道:“苏姑娘是拘不住的。深宅大院,后宫争斗都不是她所喜,她喜欢的是广袤天地,是天高任鸟飞,水阔任鱼游。” 赵君临出了会神:“可人在藩篱中,哪有真正的自由。” 第114章 夜探香闺 夜阑人静,赵君临依然在灯下批着奏折。 等到手头的事都忙完,已经三更时分了。 他站起身来,舒展了几下手臂,换了件紧身常服,自顾自地往外面走去。 在外面值夜的秦臻,赶紧跟了上去:“这么晚了,皇上还出去啊?” 赵君临白了他一眼:“我自己院子里走一走。” 秦臻还是不知趣地亦步亦趋,赵君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在自己家的园子里会有什么事,他的这个暗卫未免太尽职尽责了些吧。 沿着官道漫步前行,看着熟悉地路线,秦臻又开口道:“皇后娘娘应该早就睡下了,皇上要么明天再去?” 赵君临有点薄怒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 “朕什么时候告诉你,要去探望皇后了。” 这不明明去坤宁宫的路嘛,秦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走近了坤宁宫,赵君临依然不准备进入,而是围着院墙走着。他走到一处大树底下,借势蹬了几下,转身跃到了墙头。 秦臻惊呆地看着,什么时候去皇后宫里,需要偷偷摸摸的了。 正发愣间,赵君临已经跃进了院墙。秦臻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屋脊,翻腾跳跃,很快来到了一处院落里。 小桥流水,清荷依依。走在拱桥之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水中的亮闪闪的星光,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小楼。赵君临心情出奇的好。 看到赵君临继续往小楼走去,秦臻连忙阻止道:“皇上,我们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不好吧,万一看到不该看到的呢。” 不该看到的他早就看到了,赵君临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 秦臻惊得合不拢嘴,这还是他认识的谦谦君子吗? 小楼很近,看似几步路就到了,两个人却走了足足两盏茶的时辰都没到。再抬头,小楼依然在对面,虚无缥缈的如海市蜃楼。 “好厉害的五行阵法,怪不得这么大院子,也不见半个丫鬟值夜。” 秦臻集中精神,试图寻找破阵之法。 赵君临嘲道:“你该庆幸的是,里面并无杀招。” 秦臻丝毫不见嘴软:“陛下不是精研阵法吗,不也被困这么久。你还说自家里,安全的很。哼,哼,我看你脱不了困,丢不丢脸。不要被当作采花贼啊。” 赵君临脸色一黑,甩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闭上你臭嘴。” 两人背靠背的站着,小心地挪着步子,两块巨石夹击而来,眼看将两人砸成肉泥。说时急那时快,赵君临突然悟了:“原来如此。朕知道阵眼在哪里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对着一处不起眼的位置,猛拍一下:“开。” 霎那间月朗星阔,风平浪静。眼前的花木草石瞬间回到了原处。 倘不是满地的残花败叶,谁能想象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恶战。 再看两人,此时竟然离桥也不过百来步。站在此处,再去看小楼,位置又换了。中间多了一条甬路,两旁花木扶疏,树影斑驳。月华倾泻,美不胜收。 两人坐在地上,累到直喘气,互相嘲笑对方的样子。 秦臻心有余悸地抚着胸:“这苏菀的本事未免太大了些,就几棵树几块石头,把我们弄得这般狼狈。” “陛下真放心这样一个人在宫里,要不属下亲自去查一查。” 赵君临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红楼,这次没再反对:“朕其实也很想知道。” “她既去参加了秀女遴选,自然是想争个前程的。可为什么又宁肯屈才做个厨娘,都不愿成为朕的宠妃......” 主仆俩歇息了片刻,又开始往小红楼进发。 很快,朱台楼阁,近在眼前。赵君临向后伸了伸手,秦臻不情愿地递过去一个黑布袋。赵君临倏地一下跳上舷窗,吩咐道: “去把院子打扫一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秦臻不放心地探探头: “ 万一里面有什么厉害的机关,陛下应付不过来,就传讯于我。” 赵君临不耐烦地挥挥手,轻轻地落进了屋内。 他打开布袋,将夜明珠拿在手里,霎那间,屋子里笼上了月华般柔和的光芒。 室内清新雅致,一茶一坐,都极尽精巧;赵君临却根本无心欣赏,内心怦怦直跳,直穿过厅堂。 掀开细密的水晶珠帘,里面的睡榻上躺着一位绝代美人,她呼吸均匀,三千发丝,如缎子般散在床上,更衬得皮肤白皙胜雪,五官如画一般的美丽。 可不正是那日水中的人鱼。 赵君临细细看着眼前恬静的睡颜,想到她在水中与群鱼嬉戏,以及两人热吻时的情形,心里又不安分起来。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苏菀的嘴唇,将身体略靠近了些。 其实只要他想,天底下没有他得不得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求一个两情相悦呢。 后宫那么多权臣的女儿,难道都心甘情愿守在后宫,一辈子困在红墙里面吗。哪怕只是被他宠幸了一回,都要为他守身如玉,直到老死。 他从来都没想过她们会不会孤苦,难过。他这样的天潢贵胄,不需要关心任何人,只要他高兴。 但他为什么会想得到苏菀的心 他能许苏菀荣华富贵,无上尊荣,也可以给她的家人封官鬻爵,让她母家都跟着鸡犬升天。可嫔妃们孜孜以求的那些,人家都不屑一顾。 男人不怕女人的贪心,而应该害怕女人的不贪心。 人只要有所求,什么都好办。但无欲无求,就无解了。 怎样才能完完全全得到一个人的心呢? 全天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帝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115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第二日下了早朝,赵君临刚回到乾清宫,就看到前朝的覃太医提着一个药箱,正候在了大门处翘首以盼。 看他须发全白,一大把年纪的,赵君临也不忍心让人老在外面杵着。就让宫人请他入内说话。 覃太医请过安后,颤颤巍巍地说道:“太皇太后让微臣来给您号个脉?” “嗯?” 赵君临不解地看向他 “我身体康健,何需要惊动她老人家。” 那个,那个,覃太医眼神闪烁,半晌才憋出一句来:“皇上倘有难言之隐,无需避讳微臣的......” 赵君临哑然失笑,他不过十天半月没宠幸嫔妃,怎么就被传成有隐疾了。 “朕说了,朕身体好的很。” 赵君临越坚持自己没事,覃太医越以为他是嘴硬,在逃避现实。 “皇上啊,这讳疾忌医是最要不得的。这小病拖成大病,就难治了。” 赵君临简直气笑了:“我要是真的身有隐疾,又何须大张旗鼓去寻访美人。” 覃太医依然振振有词:“太皇太后说了,那可能是陛下在欲掩弥彰。” “ 她老人家还说,陛下嫔妃众多,却一直未诞下皇子,让老臣帮您好好调治调治身体。老臣家从祖上就专治不孕不育,灵验得很......” 赵君临已经无语,这老人精真是想太多了:“好了,好了,你去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我今晚就翻牌子还不行。” 话已至此,覃太医还在倚老卖老,赖着不走,非要给他把个脉。 赵君临气急了,吼道:“那朕夜御三女,总可以证明自己能力了吧。” 覃太医吓得脚脖子一歪,赶紧拿起药箱就跑了。 赵君临坐在那里,兀自生着气。 太皇太后待他素不亲厚,自自己登基以来,每天待在自己的小佛堂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她好好念自己的经不好吗,又来催自己生儿子。这儿子是他说有就有的嘛。 赵君临气咻咻地坐着,难得想起有梅墨雪这号人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去看看吧。万一生下个皇子呢,那些老臣就不会拿自己无后说事了。自己的皇祖母也能暂且饶过他了。 车驾停在了月华宫,宫侍们刚要通报,赵君临已先行走了进去。 远远地就看见梅嫔带着一个丫头在院里赏花。刚走近些,一旁干活的宫人们就呼啦啦跪了一片。 梅墨雪有些愣怔地抬起头,半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身边的翠萍不断提醒,才慢慢回过神来。 正要施大礼,赵君临一把将她拉起来:“你现在身子不便,见了朕无须多礼。” 许久未见,赵君临都快忘记梅墨雪什么样子了。 面对面站着,细细看着眼前人。只见她肤色瓷白,樱唇瑶鼻,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其实梅墨雪人长得是很好看的,就是总爱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给人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感觉。 倒是一旁伺候的丫鬟,口齿伶俐,不卑不亢,可见并不完全是出身的问题。 见皇上盯着自己瞧,梅墨雪羞地不行,嘤咛一声,小动作又多了起来。 如今她已经有孕六个多月,正是开始显怀的时候。腰身胖了一大圈,走起路来都有些笨笨的。赵君临极有耐心的陪她走了一圈,才携手来到大殿。 茶是新沏的雨后龙井,虽是好茶,却是去年的陈茶。赵君临喝了一口,就搁在一边了。再看梅嫔宫里面就翠萍一个大宫女,另外近身伺候的除了一个麻子,还有一个瘸子,都不像得力的。 不禁摇摇头道:“皇后那边没拨人手给你们吗?” 梅墨雪不敢说话。翠萍回道:“拨了。但是没两个月人就殁了一个。” “太后娘娘也拨了两个伶俐人来,陈妃娘娘拨了个古怪丫头,还有贤妃娘娘......这里地方小,风却大着呢。” 梅墨雪吓得直使眼色,却拦不住翠萍口直心快。 赵君临从不知这许多内情:“为什么不来找朕和皇后商量。” 梅墨雪垂泪欲滴地咬着唇:“皇后自是帮过臣妾很多次了。” “可这宫里大大小小事务很多,皇后身体不好,我身份低微,怎好事事劳烦她。” “ 至于皇上,臣妾向来无宠,哪里敢去触皇上的霉头。” 梅墨雪努力绷着脸,就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这话不是抱怨,其实也很是幽怨了。 赵君临看着她的大肚子,沉吟片刻道: “那朕让林嬷嬷来伺候你几个月。她是宫中的老人儿,又是朕的乳母,有她盯着,你们大可安心。” 林嬷嬷早就在荣养了,赵君临指她过来,无疑是对这一胎极是看重。 翠萍心中大喜,忙跪下来磕头:“”奴婢替小主谢皇上恩典。” 赵君临拨了拨盘子里的点心,也没几样自己想吃的,又看了看殿内寒酸的陈设:“你这里冷清了些,朕拨些好东西给你。” 说着列了几张单子,派人去内务府取了。 “以后缺什么,就让翠萍直接向内务府要。就说是朕的意思。真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去找朕身边的冯公公,他会帮你办妥的。” 事情都处理完了,赵君临也准备走了。 梅墨雪依依不舍地送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皇上您要经常来看看臣妾啊。” 看看她期盼地眼神,赵君临心终是软了下,答应道:“好。” 第116章 行至水穷处 从月华宫回去,时间尚早。 赵君临看了回子书,又想起赵昱的嘱托来。 算算时间,自己都回宫四五日了。再不赐婚下去,依赵昱毛躁的性子,怕是要来宫里找自己了。就对随侍吩咐道:“去,帮朕问个合婚的好日子。” 很快钦天监传回了消息,说是大后天就是少有的黄道吉日。再往后就要等下月初八。 赵君临自然不会让赵昱久等,当即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 是将天香宫的筎月赐给赵昱为侧妃,第二道是恩准俞太妃回去荣养。 没过多久,俞太妃就带人前来谢恩。 终于可以摆脱谢太后的折磨,跟儿子一家团聚,她怎能不激动呢。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赵君临赶忙劝慰起来:“明明是大喜事,怎么还哭上了。” 俞太妃依然红着眼睛:“我是高兴,高兴啊。” 赵君临嘴角一弯:“ 以后还有更高兴的,阿昱马上成家了,您就准备含饴弄孙吧.......” 说完他让人奉上一份礼单:“这是朕的心意,也算给阿昱添过彩了。” 俞太妃看着长长的礼单,百感交集道:“ 渊儿,你太费心了。怎么能让你这么破费。” 看到自己让长辈这般不安,赵君临忙说道:“朕年幼之时,曾蒙太妃照拂过。不过是投桃报李,太妃且收下好了。” 俞太妃还有很多感激的话想说,却见时不时有人请皇上示下,怕自己继续叨扰下去,耽搁了皇上的事。就起身告辞了。 赵君临将俞太妃送到门口,又在园子里晃了一圈,回去继续批起奏折来。 还没到传晚膳的点,敬事房的小德子就提前来报到了。 他点头哈腰,端着个装满绿头牌的银盘子,满脸谄媚讨好着:“皇上,今晚是不是该翻牌子了。” 赵君临瞄了眼他那张讨嫌的肥脸,看都不看绿头牌:“就梅妃吧。” “晚些时候,朕会移步天香宫。” 他没问过梅妃意思,就将筎月那丫头赐给了赵昱,怎么样都得去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就算为了证明自己雄风依然,今天的牌子必定 要翻的。 既然一定要选一个,当然也要选最合心的那个。 见皇上终于愿意宠幸嫔妃了,小德子如释重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奴才这就着人去天香宫送信。” 此时的天香宫,颇有些愁云惨淡。 刚刚大太监前来宣旨时,喜气洋洋地说道:“是喜事,小主大喜。” 筎月,宝婵几个丫头都以为皇上又给了小主什么恩赏,沈泽兰也娇矜的拿捏着,等待着皇上春猎归来后,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和惊喜。 等跪下来接旨时,听到赵君临要将自己的陪嫁筎月赏了赵昱为侧妃时,沈泽兰差点没气昏过去。 筎月是打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说是左膀右臂,都不为过。 这狗皇帝,说指婚就指婚,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个真正的主人啊。她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东西了,还想给谁就给谁。说难听点,陪嫁身份再低微,那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东西。想要处置,总该问过自己的意思。 连平头百姓都懂得道理,赵君临贵为帝王,怎能这般不守规矩。 筎月也一下子懵在了那里。还是宝婵第一个反应过来,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领旨谢恩。” 皇命大于天。筎月再不情愿,也不敢抗旨不遵的。 她满脸苦涩地接过圣旨:“奴婢筎月接旨。” 传旨的公公忙将她扶将起来:“昱王妃,这可折煞老奴了。” 看场面有些失控,韩翠薇忙将一包银子递过去:“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这些个不成敬意。” 传旨的公公不动声色地掂了掂银子分量,满意地笑笑,带着一众徒子徒孙走了。 宝婵也带着人退下,大殿里只剩下沈泽兰和筎月主仆两人。 筎月趴在地上,哭地稀里哗啦:“奴婢断不会离开小主的。现在我就去乾清宫,求皇上收回成命。” 沈泽兰有些疲倦地摇摇头:“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当作儿戏。我也是舍不得你的呀。”” “可事已至此,恐再无回旋的余地,我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吧。” 筎月心中一片茫然:“那该如何应对呢?” 短短的时间,沈泽兰已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说着她看向筎月问道:“你觉得昱王如何,可看得入眼。” 筎月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在接到圣旨时,她心中有慌乱,有愤怒,有害怕,但也夹杂着些许欣喜和期待的。赵昱他那般年轻俊朗,热心热诚,又怎会不让自己心动。 看筎月如此,沈泽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收敛了下情绪说道:“后宫一入深似海,如今你有机会能出宫,也是一件大好事。我身为宠妃,虽富贵至极,却没有半点自由,平日连宫门都出不了半步。你能走出去,替我看看外面的世间,也挺好的。” “ 王妃的身份,能让你接触到众多命妇,也有机会接触到朝廷命官.....倘若把赵昱哄好了,也是有很多机会搞事情的.” 沈泽兰尚未说完,筎月已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她使劲摸着眼泪:“ 可我还是舍不得公主。” “ 这深墙宫苑里,步步惊心,我怎放心让小主一个人留在这虎狼之地。” 沈泽兰宠溺地摸摸她脸道:“傻姑娘,我身边不是还有宝婵嘛。” 筎月不舍地扑到沈泽兰怀中:“可宝婵她没有我和姑娘打小的情分。我怕她服侍不好你。” “好了,好了。”沈泽兰宽慰着她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只怕委屈了你。本来依着你原来的身份,留在新安,怎么都能找一个好夫婿的。是我拖累了你。” 筎月咬咬唇:“不委屈。公主都能牺牲自己,我自然也能,只要能为国出一份力,筎月就是死都不足惜。” 看着她姣好的颜色,沈泽兰语重心长地说道:“筎月,你可以对男人动心,但不能动情。这样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候,你才不会难过。你明白吗?” 筎月流着泪,拼命地点着头:“我晓得的。” 即使她再爱一个人,在家国利益面前,都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小我。因为她们是女战士。从迈出国门的那一刻,她们就准备好了牺牲的准备。 第117章 朕就是这么任性 主仆俩正叙着话,又有人前来通报:“晚些时候万岁爷会来。” 沈泽兰早已平静下来,对着筎月说:“替我准备香汤沐浴吧。” 两人泡在香汤池里,水是清泉水,花是新摘的新荷与茉莉,洗浴用的澡豆也是海外舶来的奢侈品。筎月垂着泪,细细帮沈泽兰梳洗着。真到了快要分别的痛苦时刻,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似乎所有的语言都单薄,也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精通数算,历法,占卜预测;母亲则出生在将门世家。受家门熏陶,她精通杂学,涉猎甚泛。 六岁时,她就被选做公主伴读,两人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同吃同睡,虽是非亲姐妹,感情却比亲生姊妹还要好许多。朝夕相处,说是主仆,实则都把对方视作了亲人。 她从未想过两人会有分开的一天,最后万千言语只能化作一句:“多保重。” 看着茹月抽泣,沈泽兰也不知如何安抚筎月,因为她比筎月还要难过。 她摸摸筎月的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明天去把苏姑娘请来吧,我想和她好好谈谈。” 筎月点点头:“好。” 主仆两人默契地沉默起来。 泡完花草浴,筎月又忙着往沈泽兰的脚趾甲涂红豆蔻。细嫩的脚丫,配着艳艳的颜色,煞是好看。涂完了指甲,两人才开始选衣服,化妆,绾发。整个过程漫长繁复,却丝毫不能马虎。 君主好颜色,身为宠妃,自然要有宠妃的自觉。直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沈泽兰才满意地点点头。 赵君临来的很快,天才刚擦黑,他人就来了。 看着大殿里莺莺燕燕,个个皆是好颜色,赵君临心情马上愉悦起来:“朕今晚就在爱妃处用膳吧。” 沈泽兰娇嗔地瞥了他一眼:“皇上真会为难臣妾。我这的小厨房哪里比的上御膳房。” 她故意拿捏着,她深知男人本贱,一味顺从,只会觉得寡淡无味。适当的带点刺,耍耍小脾气,将男人情绪调动起来,男人反而会觉得有趣。 果然,赵君临久久不见她撒娇讨宠,主动凑上过去:“怎么,生朕的气了。” “臣妾哪里敢啊。” “还说不敢,都敢甩脸子给朕看了。” 眼前的美人儿嘟着小嘴,略带薄恼,生气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赵君临愈发觉得沈泽兰率真可爱。一把将她揽在怀里,让她坐在膝上: “是为筎月的 事情吗? 朕知道筎月是你的贴身丫鬟,情分非比寻常。可你也要为她将来计呀。是在宫里做一辈子老姑娘,还是嫁得一个如意郎君?” “阿昱他是真心求娶,又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实为难得的良配,朕以为你会高兴的。就没有提前找你商量。这是朕的不是。” 沈泽兰心中千回百转,赵昱自然是极好的。 倘若他们不是母国不同,立场不同,筎月嫁得这样的一个人,她定是高兴的。 赵君临见沈泽兰不语,又被她身上的香,撩得心直痒痒,轻咬着她的耳朵,故意逗弄她道: “爱妃不想筎月出嫁,是想让筎月跟你一起伺候朕吗。” 沈泽兰使忍不住用小拳头捶了他一下:“你想的美啊,你怎么这么敢想啊。” “哈哈。” 赵君临哈哈大笑起来,他十分认真的凝视着沈泽兰:“ 朕怎么就不能想。朕还从未试过,要么今晚试试。” 沈泽兰急道:“筎月不行。” “那宝婵,韩翠薇总可以吧。朕看她们也都生得极好。” 沈泽兰差点气结,赵君临也觉得自己玩笑开过了,一把捞起她来:“ 朕是逗你的呢,看你吓成什么样子。” 警戒解除,沈泽兰内心一松,可不知为什么,更加生气了。 刚刚赵君临劝自己要为筎月将来打算时,她是有些感动的。可转眼又开这么恶劣的玩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恶,这么喜欢作弄人啊。 “皇上。” 她抿着唇,恨恨地扑到他怀里。她脸上笑眯眯,心中直想暴揍他成猪头。 赵君临看她这么热情,双臂一张:“爱妃这就等不及了。” 说着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去。 周围伺候地宫人,赶紧转过身子,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沈泽兰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皇上,臣妾尚未用膳呢。” “那就先饿着吧。” 说着三两步走到了雕花床前。 历代帝王的侍寝制度,原是极为严格的。譬如侍寝的时间,只要超过了半个时辰,太监就会在外面提醒了。倘若皇上迟迟不应,就会再次提醒。要是提醒三次,皇上都不应。掌事太监有权打断。 此规矩主要为皇上龙体康健考虑;但规矩是规矩,不遵守的大有人在。 远的不说,就说先帝,后宫团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以至于赵君临登基后,光处理他那群小妈们,都耗费了好一番时间。 到了赵君临当皇上,赵君临神烦这帮太监。管天管地还想管他睡觉?他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直接让掌事太监滚了蛋。 另外祖宗的规矩 还有:皇上不得留宿在妃嫔处。倘若皇上想宠幸哪位妃嫔,会有专人服侍嫔妃沐浴,卸掉其所有衣服,钗环,然后裹在锦被中,溜溜光地送到龙榻之上。 之所以如此奇葩规定,一为节省时间。皇上日理万机,不能浪费一分一秒;二是安全考虑。防止有人趁机行刺。 对此规矩,赵君临偏爱反行其道,经常在嫔妃处过夜,任性桀骜的很。 对于赵君临来说,乾清宫就是他的私域,他并不太喜嫔妃们进入自己寝房。倘有嫔妃,用了他不喜的香,更会让他恨不得将床品,被褥,甚至龙榻全都扔出去。 至于说怕行刺,那更是好笑。他这样的武功,即使是一顶一的高手,都未必有能力伤到他,更何况弱质女流。 对于那啥,从来都是他想怎样就怎样,要是谁拿祖宗和规矩说事,他就问候谁祖宗。 朝臣们自然意见很大,但赵君临确实够勤勉。习武之人,身体倍棒,怎么都不像会早夭之像的。 太后又催说自己管不了。太后都不管,谁还敢触皇上霉头。 第118章 讨封 樱粉色的帷幔低垂着,大红的丝缎,衬着雪白的身体,乌黑的乱发,格外妖娆。灿烂的灯花,倒映在沈泽兰两弯翦水秋瞳中,有种乱人心魄的美。 “皇上。”沈泽兰呢喃着,用脚轻勾着他的腿,姿态诱人的很。 许久未碰女色,赵君临确实有些憋坏了,只觉全身上下使不完的劲。身下的美人百媚千娇,万般逢迎,更是让他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最后实在是饿了,才舍得从美人身上下来。 一旁服侍的宫人,赶紧奉上了美味佳肴。大殿内,顿时灯火通亮,热闹非凡。 阵阵丝竹 声中,沈泽兰巧笑嫣然,时不时地投喂着年轻的君王。 为了盛宠不衰,沈泽兰私底下没少做功课。如何笑,怎样笑。什么样的姿态最能博得男人怜爱,这些年,她对着镜子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 每天她一醒来,研究最多的两件事:一是如何美;二是如何才能迷惑男人。 尚在母国时,她不断跟宫里的宠妃学,更是不耻下问,向青楼老鸨讨教房中秘术。她出身皇家,自幼骄傲自负,认为凭借自己丰富的阅历见识,美貌才情,只要肯放下身段,一定能把赵君临给拉下马。 但她没想到的是,赵君临比她想象的难搞多了。 他的确如传说中的那般贪图享乐,喜欢奢靡。但再爱享乐,也不耽搁这位主做正事。想要迷惑他的心志,乱其行止,谈何容易。 都说自己是他最得宠的妃子,但恩赏不过是金银财帛,赵君临也没有特别想要抬举她们沈家的意思。外戚之祸,谢太后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要是自己冒冒失失的讨赏,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 沈泽兰思量着。却又觉得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进言机会。 皇上刚把自己的陪嫁丫鬟送了人,现在心里正愧疚着呢,这个当口提,再合适不过了。她在宫中,没有前朝助力独木难支,所以必须让她的便宜父兄掌有实权才行。也只有沈逸翔他们能起来,自己这个宠妃才算真正扎下根来。 平心而论,她的那对便宜父兄都是极有能力的人。要不是沈老太爷当初站错了队,怎么都不至于被贬斥到苦寒之地,一蹉跎就是几十年。 沈老太爷是老了,但沈逸翔正值壮年,沈泽民,沈泽林两兄弟也开始绽露头角。尤其是沈泽民,年纪虽轻,城府极深,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如今皇上想和太后掰手腕,少不了要培养自己的力量,重用外戚总比重用皇亲安全很多。只要是人才,皇上不会放着不用的。 所以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让皇上留宿才行。 她这般想着,更加温柔小意。 赵君临果然没逃脱她的温柔乡,当晚就留宿在了天香宫。 几番缠绵后,沈泽兰靠在赵君临身上,晃着他的臂膀,幽怨地撒着娇:“臣妾在这深宫里,就筎月一个知心人。皇上还把她赏了人,臣妾以后在宫里一个人,多么寂寞啊。” 赵君临眸色深深地看向她:“你不是还有朕嘛,朕会陪着你啊。” 沈泽兰嘟着嘴,用手在他胸前画着圈圈:“ 皇上日理万机,也不可能像筎月那样时时刻刻围着我啊。” “要是我的家里人,能常来看看我,也能宽慰一二。只可惜,他们都在大西北,估计这辈子都很难见几次了。” 说着沈泽兰就小声啜泣起来。 赵君临闻音知意,微皱皱眉:“你的大兄可是沈泽民?朕听说过他。听说他武功不错。” 沈泽兰连连点头,自吹自擂道:“ 我的这个哥哥啊,不仅武艺非凡,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只是苦于没有展示能力的机会,才一直在苦寒之地窝着。要是殿下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定能给皇上一个惊喜的。” 赵君临唇角带笑:“京官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不过,离京近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就让他去驻守云州吧......” 云州地方不大,历来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司马虽算不上高级别的官吏,却是实打实握军权的。沈泽兰又惊又喜:“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至于你父亲,朕会根据他资历,另安排差事给他。你在宫中难免寂寞,朕就赐个大宅子,供你家人们居住。这样也方便你母亲常来看你。” 沈泽兰偏着头,心里直笑。说得真是好听,不就是想把她家里人扣在京中做人质嘛,这个她懂的。武将在外,家里的妻儿老小必须留在京中,万一有什么异动,也能用之牵制。 沈泽兰看破不说破,依偎在赵君临怀里,猛地亲了他一口:“皇上,你待臣妾太好了。” 赵君临搂着她笑笑,直接将丑话说在了前头: “先别高兴的太早,云州那边军中关系错综复杂,派别林立。朕正愁派谁前去。既然爱妃把你的大兄夸得这般有本事,那就让他试试。要是指挥不动下面的人,朕只能另派他人。” “朕从不提拔无用之人。” 沈泽兰微微叹了口气,略带薄恼地拉长了声音:“皇上。” 自己的那位大兄是聪明有手腕之人,可云州什么情况,她在宫中完全不知。赵君临自己都说愁着派谁去,可见很不乐观。万一复杂到不可控制呢,那自己的这番筹谋不全白费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白掉的馅饼。 似乎知道她所思所想,赵君临捏了捏她下巴:“沈家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女儿来,朕相信沈泽民不会差到哪里去。” “要是他连小小的一个州都控不住,还能成什么器。” 看着赵君临那张丰神俊逸的脸,沈泽兰苦涩地笑笑。她弄不清赵君临是真心想要提拔自己哥哥,还是想拿他去堵枪眼了。 但终归是个机会。 要是沈家真能立起来,那她后面的计划就顺利多了。 第119章 韩箬薇的理想 沈泽兰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虚软地扶着床榻上,看着一室光亮,问一旁值夜的韩箬薇:“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未到卯时,皇上说娘娘昨夜辛苦, 让娘娘多睡会。” 沈泽兰嗯了一声,娇弱无力地斜倚在了鸳鸯枕上。 昨晚被赵君临折腾了几回,她现在都腰膝酸软,连起床的气力都没有。那狗皇帝身体倒真是好啊,这样还能早朝。 沈泽兰腹诽着,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臂来:“筎月哪去了。” 韩箬薇回道:“一大早就去找苏姑娘了,现在还没回呢。” 沈泽兰嗯了一声,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韩箬薇赶紧向前搀住她:“娘娘要起床吗?” 沈泽兰抬眼看她,短短半年不到,韩箬薇个子就窜了一头,容色愈发清丽。她是那种纤瘦细高的类型,腿长腰细,气质非常独特。也难怪赵君临昨晚接连看了她数次,还起意让她俩一起伺候。这样的美人,单单做个下人,的确是委屈了些。自己压也是压不住的,不妨帮一把,以后她也能念自己的好。 这般想着,沈泽兰就开了口:“箬薇,你想去伺候皇上吗?若是想,我愿意送你一场富贵。” 一听到这话,韩箬薇又惊又怕,忙跪下来磕头:“ 奴婢一心一意只想伺候娘娘,断没有非分之想。要是哪里伺候的不好,奴婢一定改.....” 沈泽兰示意她站起来:“你不用怕,我只是觉得以你的相貌,在我这里太委屈了。” 韩箬薇含着眼泪,使劲摇着头:“不委屈的。娘娘是箬薇的救命恩人,奴婢心甘情愿伺候娘娘的。箬薇胸无大志,不求荣华富贵,只希望娘娘能庇佑奴婢一二,等三年期满,能够得以归家。” 沈泽兰轻哂一声:“你曾是陛下的秀女,又在宫中三年,哪怕从未有过皇恩,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敢娶。于婚嫁方面,未必如意,你可知道?” “再者你的家族费尽心力将你送进宫来,是希望你能够直上青云,光宗耀祖,带他们鸡犬升天。你灰溜溜回去,他们也未必能容你。” 韩箬薇坚定地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世道女子艰难。可我有手有脚,怎么都不至于饿死。苏姑娘也说过,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靠亲族也能生活的很好。我在宫中精进了点茶,刺绣,制衣,烹饪......增长了很多的见识。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的。” “而且我还有邱雯,白芷姑姑作伴,不要太开心啊。我们准备开家铺子。我负责刺绣,制衣;邱雯打造首饰;白芷姑姑教贵女们化妆绾发,我们强强结合,定能日进斗金。\" \" 赚了钱后,我们仨就一起游玩,打马牌.......天下之大,有着很多好玩的事情。要是年龄大了,就收养个孩子。遇到漂亮的小郎君,也可收作上门夫婿......” 看着韩箬薇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未来的生活图景,沈泽兰都有些向往了。 自己做家主,没有臭男人,不差钱,做什么完全自己说了算。真心爽啊,怎么可以活得这么痛快的。这样惊世骇俗的活法,她怎么都没想到过。这可不比在宫里做一个嫔妃有意思的多。 想到韩箬薇初到自己宫时畏畏缩缩的模样,与现在的神采飞扬,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苏菀吗?她是不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久在红墙之中,沈泽兰怎会不向往快乐自由。 从前她的父皇曾喜欢过一个猎户的女儿,为她破格十一级,晋升妃子。但这位妃子非但不感激,还天天哭哭啼啼,逢人就说自己进了见不得人的地方。 当时身为公主的她不明白,只觉得这位妃子恃宠而骄,矫情的要死。等到自己变换了身份,成了赵君临的妃子,才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们这些嫔妃,看似身份贵重,实际上都是供皇上泄欲和下崽的工具。再说难听点,她们就是被看管着的人形种猪,没有半分的自由。 为保皇家血统的纯正,她们被严禁踏出宫城半步。即使能出去,也是一大帮嬷嬷,阉人看管着,防止给皇上戴绿帽子,混淆了皇家血脉。后宫里面除了皇上没有男人。那些人高马大的都不是真男人,而是皇家圈养的人形牛马。 宫里面还有太监专门记录嫔妃的癸水日期,侍寝时间,有一点对不上,都要抄家灭族。要是到了25岁,嫔妃还是无所出,基本就失宠了。因为过了最好的生育年纪,她们的绿头牌就被扔了。新一茬的美女涌进来,风起云涌,无休无止。 在这宫中,怎么能不争宠呢?不争宠意味着寂寞老死都是种幸运。 新旧交替时,新皇倘过于残暴或是愚孝,那些无所出的妃嫔们会被统统拉去殉葬。赐毒酒,赐白绫,活活勒死或打死,直接活埋都是好的。为保嫔妃尸身不腐,容颜不改,她们的头盖骨会被切开,直接灌进去水银。 因为她们是皇上的御用物品,其他人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即使皇上到了地底下,她们也得跟着下去。就是做鬼她们都是皇家的鬼。 沈泽兰窝在床上,和韩箬薇聊了好一会天。 要是有一天她功成身退,还能活着的话。她也想要过这样的生活。有着三五好友,天天聚会玩闹,再养上几个像赵君临一样的美男服侍自己。想想都有意思。 直到筎月从坤宁宫回来,两人才停下话题。 筎月进来后,看沈泽兰还是赖在床上,忙过来搀她:“小主,赶紧起来用餐了。” 沈泽兰懒怠地厉害,只想歪着不动。筎月又说:“外面有你最爱吃的新荷瑶柱粥。” “你就不能帮我端过来吗?我真不想下床。”沈泽兰还想躲懒。 筎月直接动手来扯:“快起来了。你这个大懒虫。” 韩箬薇在一旁捂着嘴直笑,也只有筎月敢在小主面前这么没大没小。 第120章 骗不下去了 筎月服侍沈泽兰穿衣 梳妆完。 照例端来了一碗乌黑的汤汁,沈泽兰拿过来刚想喝。 旁边的嬷嬷大着胆子道:“娘娘,你要想好了呢。听说皇上派了自己乳母去月华宫伺候,这说明皇上极重子嗣。” “宫里面向来是母凭子贵。您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要是能生下一位皇子,位份还能晋上一晋。升为皇贵妃都是可能的。有了子嗣,娘娘一生都有靠了。” 沈泽兰将药碗往托盘里放了放,手略微抖了抖。 昨晚,赵君临抱着她埋头苦干时,曾将脸贴在她肚皮开玩笑道:“朕就属在你身上卖力多,你就不给朕整个儿子出来。” 她羞涩不言,赵君临则不停折腾她:“你到底生不生啊。” 当时自己情欲尚未退去,抱住赵君临上下颠簸时,嗓子里吐出的那些话自己听了都害臊。她用细碎的声音呜咽着:“生,生,生.....” “臣妾愿意生。” “泽兰愿帮皇上生一大堆孩儿。” 赵君临还附在她耳边说什么漂亮女人生漂亮孩子,聪明女人生聪明孩子,像她这样又聪明又漂亮的美人,一定能为他生一个优秀的皇子的。 床上的话作不得真,可床上的话,往往也是真的。 她属意他啊! 倘若他们不是敌对的身份,该有多好。 沈泽兰苦涩地端起药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作为一个皇家的生育工具,最大的福分莫过于诞下子嗣。否则就算她得尽盛宠,位份上也再难晋升了。随着时间迁移,她也会面临色衰爱驰。 想获得更大的权利,除了生子,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她母家势力尚微薄,自己又极尽了盛宠。如果有孕,未必保的住。要么等沈家起来了,再考虑吧。 沈泽兰刻意逃避着。 她不是没想给赵君临生孩子,而是早早的知道他们孩子将来的命运。 倘若任务失败,她的孩子逃脱不了被废黜 、幽禁、 赐死 ;一旦功成,她面临的第一件难事就是----杀光自己所有的孩子。 只因为他们身上流着的是北胤皇族的血。 坤宁宫内,苏菀伺候完好皇后的饮食,又服侍她喝药睡下,才回院子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往天香宫的方向走去。 今天早上天光还没亮时,筎月就跑到院子里。 筎月满脸悲伤地说:“皇上将我指给了昱王,即日就要成婚。小主请您今日务必过去叙话。” 指婚?直到现在,苏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赵渊怎么会给筎月指婚呢?因为在前世,筎月到死都一直服侍在沈泽兰左右,从未和赵昱有过任何交集。 可筎月的伤心作不得假。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哭了整整一个早上。 她不停地流泪:“我不敢在小主面前哭。也只有到了姑娘这里,才敢吼一两嗓子。我怕自己一哭,小主听到了又伤心.......” 筎月要走,沈泽兰如同失了左膀右臂。 她急切地找自己来,恐怕又是逼着自己赶紧行动的,苏菀微微叹了口气。 作为重生之人,的确她掌握着先机。可这一世,随着自己的改变,太多东西跟着改变了。皇后到现在还好好活着,韩箬薇每天快乐的像小鸟儿,白芷姑姑也听进了自己的话,很是低调;造福女子的律法真正落了地,太子殿下不再消沉颓靡,赵君临也实打实的做了几件大事......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 可自己依然处在变局之中,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其实这几日她的日子很不好过。先是二兄苏晏传了家里的书信给她。 书信里面父亲的言辞非常犀利。还有她的那位大哥,也对她步步紧逼,让她赶紧向皇上邀宠,不要辜负所有人的努力。还斥责她在拖后腿。 苏家明显有些等不住了。 还有江隽,自己同他虚以逶迤了这么久,如今撒起谎已经越来越吃力。江隽本就聪明敏锐,恐怕早就察觉到些许端倪了。一想到麟儿还在江家,她就心慌的很。就怕自己东窗事发,祸及到他。 现在沈泽兰也在这个节骨眼烦自己,她找自己,从来没有好事情。八成也是催自己爬皇上的床的。 更让她心烦的是,今天吃完药,皇后突然对着她说道:“我这里晚上由淑慧她们伺候就好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就去皇上跟前伺候着吧。” 她敢说不吗? 一想到以后每晚都要和赵君临独处一室,她就紧张。 她不是怕他。而是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的情,再见面难免露怯。因为太愧疚了,愧疚到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躲开。 天香宫离得不远,很快苏菀就到了。 苏菀极不情愿地走进了天香宫。守门的宫女将她引进内殿。 内殿里帷帐低垂,沈泽兰靠在金丝软枕上,正吃着枇杷。看她进来,也没吱声。 屋里都是自己人,苏菀也懒得行虚礼了。 “听说筎月要大婚,我挑了几样饰品过来,算是给筎月姑娘添妆。” 冰花芙蓉扣,翠玉牡丹簪,珍珠璎珞....沈泽兰看看礼盒里,样样都是好东西。就对筎月说道:“既是苏姑娘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两人面对面喝着茶,一搭一搭的东拉西扯。 正说得起兴,沈泽兰突然一碗凉茶泼在了苏菀脸上:“你打算骗我多久。” 细碎的水珠,浸润着皮肤,从苏菀额顶滴下来。浓密的刘海打成了缕,露出半边光洁的额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过于惊骇,显得又亮又大。 沈泽兰看着苏菀,又冲着呆若木鸡的宝婵招招手:“你准备让你家姑娘顶着个调色板吗?” “还不快打一盆水,给你家姑娘好好洗洗。” “再拿一身干净衣服给她换上。” 苏菀狼狈地摸着脸,知道自己再也骗不下去了,讪讪地正不知道怎么往下编。 沈泽兰反拍拍她的手:“你的事,宝婵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江大人,舍不得孩子。可我们跋山涉水,来都来了,你必须给我振作的。” “你想过我们新安的百姓没有,想过那些在战争中枉死的数十万将士没有......你怎么能把小情小爱,放在民族大义之上。” 看着沈泽兰大义凛然,苏菀心中苦涩难言。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即使解释了,沈泽兰也不会听她的。前一世,沈泽兰是多么勇敢、坚定的女战士。为了达成目的,最后连命都舍了。 临死时都不忘设下连环计,构陷朝臣,害赵渊发了好一阵疯,杀了好多人,当真是血流成河。她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祸害啊。 水很快打过来了。宝婵低声啜泣着,用帕子细细帮她洗着脸,“小姐,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苏菀摆摆手,深深的叹了口气。反正低头一刀,抬头也一刀,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洗净铅华后,眼前是一张素净的脸。 沈泽兰原以为宝婵所言,过于夸张了,世上哪有女人,美貌能敌千军万马。 可待看到苏菀缓缓抬起脸时,沈泽兰都呆住了。 怎么形容苏菀的美丽呢。似乎世间的万千词汇都不足以表达。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人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送给她。 第121章 红颜祸水 苏菀露出真容后,站在一旁的筎月也惊呆了。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沈泽兰还要好看的人。本以为自家公主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无人能出其右。没想到世上竟还有更好看的人。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好看的都不像真的,好看到她一个女人都盯着看个不停,就怕眨一眨眼睛,眼前人幻作天上仙不见了。 沈泽兰最先反应过来,吩咐宝婵道:“还不帮你家姑娘把衣服换了。” 苏菀婉拒道:“不过是一杯茶,衣服又没湿多少,不打紧的。” 看宝婵不敢上手,沈泽兰直接吩咐筎月 :“你去把苏姑娘衣服脱了。” 筎月哪会不明白沈泽兰的心思:“苏姑娘,就是换个衣服,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受了风寒,不得了的。” 苏菀知道沈泽兰的性格。要是自己不同意,她说翻脸就翻脸,现在自己和她闹翻没有任何好处的。'' 她无奈地伸出手臂,筎月说了一句:“得罪了”,就将她的浅金缎褙子脱下。 里面是丁香浣花纱中衣,下着一条水蓝波纹烟罗裙。 沈泽兰扬扬眼睛,示意继续。等脱到只剩抹胸 小衣时,沈泽兰才让停。 珍珠月白抹胸下,浅浅露出如雪似酥的胸,纤纤一握的腰肢,更衬得她饱满丰润。 如花的美肌,修长的玉腿。这皮肤 脸蛋 身段,别说男人顶不住,女人看了都脸红心跳 浮想联翩。 筎月心直口快,忍不住下手摸了把苏菀的细腰。 “苏姑娘,当真生过孩子吗? 怎会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苏菀无奈地笑笑:“要是看就看出来了,我还敢来,我不要脑袋了吗?” 为了保她身材不走样,江隽花费了很多心思。孩子刚一出生,马上让人送来了回奶汤。她是生下了一个孩子,但从未奶过一天。 要说生娃带来的影响,还真是有的。那就是她的胸围猛涨。她自卑地想拿布缠起来,江隽抱着她直笑:“你个小傻子,男人做梦都想要这样的啊。为夫真是好福气。” 可转眼他就把这份福气给了别的男人。 苏菀转了个圈,回过身来,淡漠地看了眼沈泽兰:“看够了没?” 沈泽兰点点头,表面上淡定自若,内心早就波涛汹涌,果然是个尤物! 怪不得她的六哥改了性子。怪不得江家父子会说出此计能不能成功,关键在苏菀的话。当时她还不服气。现在在绝对的美貌面前,她心服口服。 服气归服气,同样身为女人,沈泽兰难免有些拈酸吃醋:“江大人倒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势微,即使得了宝贝,也留不住。既然注定留不住,倒不如拿来助自己成就功业,还能全了美名。” 苏菀内心一窒,怎么别人一眼都能看穿的问题,她上一世到死才明白。是她太轻信,还是太蠢了啊。 她能原谅江隽身不由己,不得不将自己送往北胤;原谅他等待自己十年不易,养一堆娇妻美妾;原谅他始终未给自己一个名分,但绝不原谅他将自己送到了周信芳的榻上,用她来讨好新上位的君主...... 她是他的妻啊。就算没有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她和他也是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许下过白首之约的。他让她委身赵君临,尚能冠以大义;委身给周信芳,不是卖妻求荣是什么。江郎啊江郎,你真是骗的夷光好苦啊。 苏菀掐着指甲,掐得手都快流血了。 看苏菀面色不好,沈泽兰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招呼她坐下。温言软语哄起她来: “江大人又有写信给你呢。他这样挂念你,你也要行动起来。等我们任务完成,你就能见到你的江郎,还有孩子了。” 全家团圆,那是上一世她日思夜想的事情。现在她连只想把孩子带走,与江隽永生不复相见...... 沈泽兰让筎月把书信拿给苏菀,又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后,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道:“阿菀,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理当守望相助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不能再给我退缩了。” “这几天就找个机会,让皇上见见你的真容吧。” 苏菀装出害怕的样子:“ 知道我故意扮丑,皇上还不治我欺君之罪。” 沈泽兰失笑道:“怎么会呢。姐姐长成这个样子,皇上舍不得杀你的。只要你一哭,他还会觉得他欠了你什么.....” \" 姐姐只要愿意承宠,何愁大计不成.......\" 第122章 困局 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人的秘密,就很愿意分享出一些秘密来。 沈泽兰拉着苏菀的手,说了很多的贴心话。苏菀也知道了一些上一世她不知晓的秘密。 譬如江家什么时候开始在北胤布局的,调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沈家为何甘愿替新安卖命,作为此计划的最大支持者,新安帝检阅过多少美人,才定下来她们俩...... 因为两个秀女的名额来之不易,每次经过江韬层层筛选后,新安帝都会亲自再筛选一遍。筛选出来的美人们继续培养,等待最后核定。 最早定下来的人选是沈泽兰。苏菀是后面才被选上的。 新安帝见过苏菀后,评价说:“此女体香身软,天生魅色,远胜妲己妹喜。”这个评价就很夸张了。 沈泽兰看着苏菀笑道:“我原是不信的。今日见了姑娘真容,才知什么叫祸水红颜。我” 沈泽兰突然停下来,喝了口茶才说道:“皇上自从见过你后,就念念不忘,后悔没将你留用了.....” 一提到新安帝,苏菀全身都不舒服。 她那日被江韬带去觐见新安帝时,大殿里只有新安帝一人。 江韬将她人带到后,新安帝挥挥手示意江韬可以退下了。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和新安帝二人。新安帝越走越近,他双目赤红,呼吸沉重急促,看她的眼神,就像饿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她害怕极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男人的丑态和欲望。她很想动手暴揍老东西,又担心冲动之下连累到江家。好在老皇帝只是隔衣猥亵了她一会,没有动真格的。 她羞耻难当,不敢跟公爹提起。公爹看到了她外裙上的脏污,心照不宣地说了句:“皇上并不知你已非处子,他还要你去北胤,不会动你的......你和隽儿的事,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心里委屈得想哭,回到家里,却不敢跟江隽说,还怕他知道自己被老皇帝摸过的事。她不说,江韬自然更不会说。 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真的会眼瞎 耳聋 心盲,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依着她原来的性子,那就是个不服管教的猴儿。管它什么天王老子,皇权贵族,谁敢欺负到她头上,她就揍得谁满地找牙。可自从她跟了江隽后,她像变了另一个人。 连这样的屈辱,她都能忍。 因为新安帝的事,她着实有了心理阴影,害怕伺候北胤皇上。只要一想到新安帝那双枯瘦的爪子,在她身上抠抠索索,她都会做噩梦。 前往北胤时,她真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去的。好在赵君临不是骚老头子,第一次侍寝也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他很好看,也很温柔,其实他待自己一直极好的...... 苏菀思绪纷飞。前一世,关于她失贞的事情,除了江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世,因为她迟迟不肯侍寝,宝婵没了主意,这才被沈泽兰逼出实情来。 一个人把柄被别人知道,终归不是好事。更何况沈泽兰知道的比自己多,这说明她的能量远大过自己。自己有些话,必须点到的。 苏菀亲自帮沈泽兰斟了杯茶,递过去示好道:“我非处子的事情,麻烦不要告知他人。” 沈泽兰觉得苏菀真想太多了:“你放心吧。我去告发你,我也活不成。” 苏菀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要告诉我们新安那边。” 沈泽兰了然道:“你是怕连累江家吧。你放心,我答应过宝婵会将这件事情烂在心里面。即使你不说,我和筎月都会保密的。” 沈泽兰虽然性子有些骄纵,但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既答应保密,就一定会保密。 看看时间,自己出来都一个时辰了。这个点,估计皇后也该醒了。 苏菀借用了下沈泽兰的梳妆台,将自己弄丑了些,才准备往回折返。 沈泽兰亲自将她送到门前,殷切地拉住她手道:“好姐姐,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啊。实在不行,我来帮你制造个机会。” 苏菀无奈地回道:“ 皇后娘娘让我今晚就到乾清宫那当差,以后我有的是机会得见天颜。太刻意了终归落了下乘,顺其自然的好不好。” 沈泽兰又惊又喜:“皇后娘娘是不是想撮合你和陛下啊。还是陛下已经注意到你,让皇后特意安排你近身伺候的。我来告诉你皇上的一些喜好吧 .” “皇上他好洁,不喜浓烈香味.....”沈泽兰如数家珍地说着,就怕苏菀记不住。 苏菀简直累极了,逃似的说道:“时间真不早了,皇后娘娘该到处找我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苏菀脚步浮浮沉沉,又陷入了迷茫中。 现在所有人都在逼她去爬龙床,再继续装糊涂,自己怕是真要暴露了。她是可以不管不顾,可江麟还在江家。她能不顾儿子的安危吗? 她能动用的关系有限。太子殿下应该愿意助她救人的,可周传玺在母国能指挥动的人应该不多了。江家虽然势微,也是豪商巨贾,护卫家丁无数,又住在金陵城达官贵人聚居的常隆街,想要安全的将人带出来,少不了要点兵。 她的师父天机老人,还有二师兄珈应该有能力救人。可她违背了师门训诫,自不为师父所容。二师兄就算心疼自己,也不会坏了规矩。她既离开了神宵山,沾了世间因果,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去了。 就算她想到了办法传信给二师兄,他也未必愿意帮自己的。 眼下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第123章 红袖添香夜读书 沿着宫道慢慢走着。红色的宫墙,绵延不断,似乎永远走不完。这后宫真是大啊,大的她生活了十年,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苏菀又想到了前世自己初入宫的情形。那时候她17岁,比现在还迷茫。 她现在好歹壳子里是28岁的灵魂,却依然时常会感到迷茫,可见自己真心不够聪明,之所以上一世能在后宫屹立不倒,还能将赵君临这样的聪明人坑到沟里面,除了身后强大的智囊,所仰仗的不过是赵君临对自己的偏爱罢了。 那时候她和江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个在后面出主意,一个在专门搞破坏。江隽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她用一个男人的节节败退,换来了另一个男人的步步高升...... 赵君临遇到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回到坤宁宫时,皇后早就起了。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并没追问她去了哪儿。 而是关切地将她叫到自己跟前,说了会子话。又让她陪自己去了趟藏书楼。 藏书楼里分门别类的放着各类书籍,谢惠用手轻拂着,站在微光里说道:“苏姑娘,帮我挑一些适合女子的书籍吧。另外手工,编织,刺绣,木器,凡是能教女子立身的东西,都挑一些出来,我着人送到女学去。” 苏菀自然明白谢惠的良苦用心,女子有学习的机会不容易。就算不能识文断字,能教会她们编织,刺绣,染布,制衣啥的,有个一技之长,生活处境也能改观。倘若女子能自立,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更无需仰仗男人的鼻息生活。 许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谢皇后这些日子,每日都很忙碌。殚精竭虑,不辞辛苦在为天下女子奔劳着。 苏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娘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奴婢来做好了。不必事事躬行的。” 谢惠叹了口气:“ 我这个废人,整日闲着干什么,就让我为天下女子再多做些事情吧。我只怕来不及,来不及把想做的事都做完。” 谢皇后这么坚持,苏菀不再多劝。 两人挑完了书籍,谢皇后又命女官们将这些书籍誊抄,然后分发到京中的女子学院。 忙忙碌碌间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看看时间,也该准备晚膳了。 谢惠还记得苏菀去乾清宫当值的事:“晚上清淡些就好。姑娘下了值,就赶紧收拾收拾,早点去乾清宫候着吧。” “另外皇上他素来不喜庖厨油烟,苏姑娘去之前一定记得香汤沐浴,换上洁净衣服。” 苏菀听着总觉得怪怪的,微微颔首道:“奴婢记下了。” 小厨房里井然有序,厨娘们看到管事回来,全都恭敬地向她问好。 食材都是提前备好了的。苏菀细细检查过后,才开始分配工作。 虽然皇后说清淡些就好,但病人的饮食一点都马虎不得,苏菀还是亲自做了四五道菜。细细嘱咐了桃红,阿箬一番,才回到自己住处。 一回芳华甸,苏菀就打开江隽写给自己的密信。 信写得很感人,字里行间满是思慕之情。江隽说自从分别之后,他日日借酒消愁,无一日不想念。说自己看朱成碧,衣带渐宽;还追忆了两人往昔的快乐,读起来怪伤感的,谁舍得芝兰玉树 宛若明月的江郎伤感啊? 苏菀讥诮地笑笑,到底是探花郎哈,小情书写得怪好的。 泡在香池里面,苏菀微微小憩着。 新荷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人全身都舒展起来。躺着躺着,苏菀突然记起赵君临也很喜欢荷香。忙将几朵荷花捞起扔了出去。 梳洗完毕,苏菀挑了件寻常衣服换上,就去乾清宫当值了。 一路上她暗中祈祷,要是皇上翻了哪个嫔妃牌子就好了,那样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回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刚到乾清门,正犹豫着要不要拾阶而上,秦臻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苏姑娘,皇上在御书房等你呢。” 跟在秦臻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踏着精雕细琢的云龙玉阶,扑面而来的全是过往的记忆。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窗。每一处纹式,每一根玉柱,每一处回廊,都是她熟悉的。金丝楠木的龙椅上,紫檀书案上处处都有两人欢爱的痕迹。 乾清宫已极尽了奢华,她还嫌太过庄严简朴,提议兴建摘星楼。而赵君临从来舍不得她失望。当即调集征夫数万,在禁卫军的严加看管下,日夜动工,片刻不停,只为最爱的女人能早日住进想要的宫殿。一年后宫殿初成,又用了近两年时间装饰打磨。里面的每一处都极尽了奢华。光是银子就花了几年的国库收入,更别说累死了多少征夫...... 赵君临就是这样,只要她想要的,就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为她摘下来。他怎么这么傻的啊。 苏菀百味汇杂,过往的一切真像是大梦一场啊。 前一世,就是在那座金雕玉砌的摘星楼上,赵君临选择了自焚。秦臻救不得,也跳进了火海殉了主。 她五内俱焚,央着大将军姜闻赶紧救人。火趁着风势,越烧越大,她趴在地上哭地死去活来。看她可怜,姜闻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娘娘,节哀吧。” 大火昼夜不息吗,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堆金积玉的摘星楼,连同那个曾经睥睨天下,英雄盖世的帝王,都化作了一堆灰。 那场火也烧在她的心里,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是钝钝的疼。直到赵君临殒命的那刻,她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他。情深入骨,她却不知...... 苏菀站在御书房门前,正在探头探脑着。赵君临瞥了她一眼,声音微凉:“怎么,还不进来。” 苏菀硬着头皮走向前行礼:“皇上。” 赵君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穿得还怪严实的。” 说完又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苏菀弯着腰研着墨,偷偷抬眼去看赵君临,今日他穿得极随便。珍珠白的睡袍微开着,露出蜜色的皮肤,健壮的胸肌,隐隐还能看到腹部的线条。苏菀头大的厉害,这是搞哪出,色诱? 她早已非云英少女了,可乍见这情形。还是微微的低了低头。 不得不说,年轻时的赵君临身材太好了。以前17岁的她不懂,见到了还略微有点嫌弃,现在怎会不知道其中的妙处。 赵君临见她脸色绯红,不由唇角弯起,表情愉悦极了。 第124章 孔雀开屏 一个女人看到一个男人的身体,会脸红心跳,说明她也是喜欢的。如果不喜欢,就会作另一种反应。赵君临虽然粗疏,也并非不通情事。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从上林苑狩猎回来,当时他骑在马上,因为太热,就将上衣脱掉,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来。路过顺贞门西行,正巧遇到谢梦茵和女官们从女学回来。 女官们跪在地上,个个面色绯红,不敢直视他的龙体。唯有谢梦茵,眼睛里满是嫌恶。他打马掠过,马蹄不停,却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 赵君临心思浮动,手中却不停歇,继续写着诏令。苏菀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伺候着笔墨。 写完了诏令,赵君临又开始批起奏折,这一忙就是个把时辰。 不得不说,男人专心做事的样子,极具魅力的。赵君临身上的那种贵气,自信,笃定,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从容淡定。让人看了,就很动容。 其实这才是赵君临真正的样子啊。 他原就是天之骄子。自幼习文修武,博览群书,文韬武略,书画骑射,无所不精。 这样一个人物,上一世和自己殊途同归,两人都死得够惨的。一个烧成了灰,一个沉了湖。一个在火里,一个在水里。 可见动什么,都别动感情,会不得好死的...... 等赵君临停下笔来,苏菀忙取来宫人们备好的养生茶。 她试了下温度,刚好入口,就将茶盅端到了案上:“万岁爷,喝口热茶吧。” 赵君临闻了下气味:“什么茶,怪怪的。” 苏菀恭敬地回道:“是酸枣仁茶,里面加了丹参 枸杞可助眠补血的。” “万岁爷不喜欢,外面还有普洱。御膳房还备了点心。” 赵君临点点头:“都拿进来吧。” 苏菀将食盒拿进来,一 一摆在了窗前的茶座上。又沏好一杯普洱,放在了案上,赵君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还不快坐?” 不是让她来伺候的吗,什么时候变成围炉品茶了。 “陛下,这似乎不合规矩。” 苏菀忙提醒道。 赵君临不耐烦地抬起眼:“什么狗屁规矩。在这里,朕就是规矩。朕也说过从来没拿你当过奴婢。” “ 秦臻有没有告诉过你,朕从来不要女人近身伺候的。朕的书房就没进来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苏菀一愣。她怎么忘记这茬了。赵君临虽然放浪任性,但也极克制自持。做正事时专心致志,御书房从不让宫女们伺候,甚至嫔妃也不准踏入半步。也是她这个妖后,换着花样勾他,不止将御书房,连整个庄严肃穆的乾清宫都变成了淫乐之所。 她可真是个坏东西啊。简直坏透气了啊! 看她发愣,赵君临有些不满起来:“ 怎么,还杵在那里,是想让朕喂你茶?” “这。” 苏菀干笑几声,赶紧爬过去,一抬眼就看到赵君临衣服里洞开的春色。 真是要命,苏菀又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内容,她头低的更厉害了。 赵君临却似乎丝毫不觉自己形象有问题,端起茶杯来:“苏姑娘平时爱喝什么茶?” 苏菀心不在焉地回道:“都行。” 赵君临看了眼她的窘态:“苏姑娘,在朕面前不必拘束的。” 苏菀心里直哀叹:“你穿成这样,我能不拘束吗。” 自己是不是该委婉地提醒提醒呢。 她忙帮赵君临添了杯茶:“皇上,你能不能 ” “嗯。”赵君临抬起头来:“苏姑娘想让朕做什么?” 他眸光微转,探究地看过来,桃花眼底蕴着浅浅的笑。他眯起眼睛看人时,很是深情,让人一下子就溺进去。 苏菀脸一红,要说什么又全忘了。 两人默默吃着茶,好在真的只是品茶。 喝完了茶,赵君临又兴致勃勃地带她参观自己的书房。 书房很大,镂花的黄花梨书架上,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式书籍,很多都是名贵的孤本珍品。 金色的博古架上,堆满了古董 字画。宝石镶嵌的沉香搁架上的放置着那把举世闻名的龙泉剑。 故地重游,苏菀怎会不心生惆怅。她手轻轻走向前,摸了摸剑鞘上的绿宝石。 见她喜欢,赵君临走向前显摆道:“这是朕最趁手的兵器,削铁如泥,可杀人于无形。” 说着,他猛地取下剑鞘。只听嗡地一声响,寒芒四射,剑锋如银练般,射出冷冷的清辉。 哪怕见了很多次,苏菀.还是忍不住赞了起来:“好剑。” 赵君临得了夸,更是骄矜:“你既喜欢,朕改天舞剑给你看吧。” 苏菀只当他随口说说,点头应到:“好啊。” 两人一起赏玩了会珍玩,赵君临又开始显摆起自己的丰富藏书来。 看着密密麻麻的,山一般高的书籍,苏菀忍不住惊叹:“这么多书,皇上都读过吗?” 赵君临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当然,难不成你当朕拿它们做摆设啊。” 苏菀有些相信,意有所指道:“皇上那么忙,哪里有时间看这许多书。更何况里面很多孤本,言语晦涩难懂,想要融会贯通,可不容易。” 赵君临“唔”了一声:“不信你就考考朕呗。要是朕答不出来,朕愿意答应你一个要求。要是朕答出来了,你答应朕一个要求,好不好。” 这貌似很公平,苏菀还是犹豫了。 看她那怂样,赵君临盯着她的脸叹了口气:“怎么胆子变这么小了,朕吃不了你。” 苏菀躲开他热辣的眼光,顺手拿起一本游记,装模作样看了起来。赵君临见状,也不逼她,随手也拿起一本书来,坐着看了起来。 到底是皇家珍藏,游记很好看。里面记载了很多有趣的地域特征,人土风情。广袤的戈壁,西域的舞姬,瀛洲的海市,圣洁的雪山...... 苏菀越看越入迷。她看书的同时,还不忘看游记上赵君临的标注。 看着那隽秀飘逸的行书,苏菀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陛下也喜欢看游记?” 赵君临微微抬起头:“朕年少时,曾走过很多地方,很喜欢四处探险的。朕去过最高的山,喝过最烈的酒,还喜欢四处寻武林高手挑战剑法......” \"嗯?” 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呢。可见前一世,她真的一点都不关心赵君临。 那时候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了解他,就算迎合他,研究他的喜好,也是为了寻找到他的弱点,将他击垮罢了。 一说到江湖生活,两人都很有话题。赵君临怀念起曾经的年少轻狂,苏菀则变回了原来那个潇洒无拘的野丫头。两人越聊越兴奋,赵君临直接从柜子里翻出两瓶好酒来。边喝边说道: “苏姑娘博学,可知道江湖高手榜上排名前三的剑客是谁?” 苏菀也豪气冲天,端起一碗酒来说道:“第一名当然是珺晔公子。” “ 传说他飞花落叶皆可伤人,刀枪不入,还生得一副神仙相貌。珺晔公子他从来都不需要拔剑,听说看到他拔剑的人都死了。” “第二名嘛是颜珈,他不是武林中人,行踪不定。从不参与江湖争斗。” “第三名是雪中红,用的是一把软剑,平时系在腰上,出手非常狠辣。” 赵君临拿着兔毫盏,桃花眼里满是潋滟:“那你想不想认识珺晔,一睹他的风采啊。” “想啊。” 苏菀话音还未落 赵君临就握住她的手说道:“ 苏姑娘,好好认识一下吧。在下是珺晔。” 第125章 美人心海底针 “珺晔” 原来他就是列国高手榜上的珺晔啊。 在她十一 二岁时,就常听二师兄提起过他,也曾想见识一下他的风采。 只可惜这位珺晔公子很是神秘,自己几次寻访都以失败告终。 14岁时,她遇到了江隽后,从此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真是人生如梦啊! 原来他俩的渊源竟这么早,只是她知道珺晔这号人时,珺晔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罢了。 因为颜珈师兄待自己太好了,有一次连不苟言笑的师父都开起他们的玩笑。 “小水长大了就嫁给你师兄可好。” 她直跺脚说:“我才不要嫁给我二师兄,我要嫁,就嫁给全天下功夫最厉害的珺晔公子。” 最后她也算如愿嫁成了珺晔,只是把人家给祸害死了。 苏菀苦笑一声,抬起头来道:“想不到皇上居然这么爱热闹,还参与了江湖盛事。” 赵君临浅浅笑笑:“那时候朕没现在忙,也想找些好玩的娱乐娱乐自己。苏姑娘呢?苏姑娘如此博学,一定也有些非凡的经历。” “非凡经历?” 苏菀微微叹息,她能不博学吗。 她是重活一生的人,又经历了十年宫廷生活。真正18岁的时候,她只配在床上伺候着。哪里可能被赵君临当作朋友般对待。 其实即使是多活了十年,和那些真正博学的鸿儒来比,她依然浅薄的可笑。朝堂上满是唇绽春花,满腹经纶的聪明人。想要谈经论道,赵君临大可以找他们。要她近身伺候,所求为何,她心知肚明。 一个九五之尊的君主,还愿意这般尊重一个女人,花这么多心思,真心很难得了。就连她都觉得自己太不识抬举。 倘若不是前世两人纠葛太深,她也不会一直选择躲避。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怎么说,也无法宣之于口。于是斟酌着,半真半假地说道: “奴婢经历不同于一般闺秀,从小养在山野。虽然有幸拜得高人为师,却因生性疏懒,涉猎庞多,大多都一知半解,实在称不上博学。陛下不嫌奴婢资质浅陋就好。” 赵君临见她突然这般疏离,轻哂道:“苏姑娘自谦了。” “天晚了,苏姑娘要是累了可以先行休息的,朕还要再看会折子。” 皇上不睡,苏菀哪里敢先睡,忙说道:“ 奴婢去膳房拿壶热茶来吧。” 看着苏菀的背影,赵君临心中满是惆怅,自己整个晚上孔雀开屏一般晒身材,晒学问,晒财富,晒武功,能晒的他都晒遍了,怎么都打动不了美人心呢。苏菀她究竟喜欢什么呢? 赵君临心烦地将书重重扔在书案上,突然想到喝茶时,苏菀欲言又止,想看自己身体又不敢看的样子,难不成她喜欢这个? 看来也不是铁板一块啊。赵君临唇角一弯,轻笑出声来。 亥时中刻,赵君临就准备沐浴就寝了。作为指定跟班,苏菀当然晚上也要近身伺候。一想到整个晚上都要和赵君临待在一间寝室内,苏菀就很忐忑。更让她忐忑的是赵君临一进寝殿,就驱走了所有伺候的宫人。 乾清宫里属于皇上的寝房很多,足足有27间。一般的帝王,都喜欢睡在小间里。盖因为小间更有安全感。风水理论里又很忌讳“屋大人稀”,认为睡在大房间里,会虚损身上的“气”,最好床前也放两道帘子。 赵君临才不理会什么狗屁理论,他最喜欢的就是敞亮。 因此赵君临的寝房大到惊人,里面有茶座,书案,各式精美的家具 摆件,古董字画。金丝楠木的龙榻又高又大,上面镶金嵌玉,雕龙刻凤,彰显着主人尊贵非凡的身份。 一切都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龙床的外侧,特意辟出了一块区域,是专门留给苏菀的。 紫金屏外,是一张镶满螺钿的雕花床,荧亮的贝壳,嵌在暗红的木格里,在暗夜里放着微芒,煞是好看,很迎合年轻女人的审美。床上铺着上好的绸料,一应物品都极尽华贵。 侧旁的几上,焚着龙涎香,七宝镜台上华光熠熠,堆满了价值连城的首饰。 这是让她过来伺候,还是搬来同住的? 一生出这个念头,苏菀吓了一跳。 她偷偷往后瞧了一眼赵君临,生怕他突然从背后抱住自己,情意绵绵地来上一句:“朕的心意,汝可喜欢?” 看她愣神儿,赵君临不满地伸伸胳膊:“还不麻利地过来伺候朕更衣。” 苏菀忙跑上前去,她半跪在龙榻前帮赵君临换着衣服,看到她脸快红到了脖子上,赵君临简直心情太好了。 第126章 误会大了 躺在床上,苏菀的心还在小鹿乱跳。月光流水般地照在地上,也照在紫金屏上,隐隐地透出年轻君主的身形轮廓。 怪不得都说年少无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是怎么做到面对这副好身材都不动心的啊,这不比江隽那白斩鸡吸引人多了。 想着刚才 的暧昧,苏菀就脸热,要是她和赵君临朝夕相处,那不要她命了。 其实她真挺喜欢的。 只是两人间隔着那么多的事,她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重活一生,她不想再以色侍人,也不想再重复过去的生活,只想做回原来的自己。做回那个潇洒无拘,甚至有些粗鲁的野丫头。 她愿意放过她,也希望他能放过她,最后两个人相忘于江湖。 隔着屏风,苏菀贪婪地看着赵君临的身影。他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夜深了,赵君临早已睡沉了,苏菀才慢慢睡下。 床很软,苏菀睡得极香。刚开始她还记得自己在值夜,后面误以为自己在坤宁宫的芳华甸,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微亮。 一睁眼,看到满目琳琅,苏菀才猛地惊醒过来。再看对面,龙床上面早就空无一人。 苏菀赶紧穿好衣服,往外面寻去。守在门口的程公公见了她,满脸笑容地迎上去:“苏姑娘,皇上让你好好休息,用过早膳再回坤宁宫。” “皇后那里,姑娘不用担心,御膳房已经送去餐点。皇上说姑娘值夜辛苦,可多待会再回去。” 大公公态度这么殷勤,甚至带些讨好,让苏菀很是惊悚,他不会以为自己那啥了吧。 回到坤宁宫,刚去皇后处报到,皇后就笑盈盈地拉住她手:“苏姑娘值夜辛苦,先去歇着吧。” 苏菀一头雾水,是不是皇上留自己在寝宫用早膳,让所有人都误会了。 这误会可大了。苏菀试着想解释一下,转念又想,这样的误会也挺好的。 难得偷得半日闲,苏菀躺在自己园子里,赏着荷花,神游四海间,又想到了赵君临让人喷血的好身材。苏菀轻哂,她只是喜欢美色,但早就不关乎情了。 人只要经历过生死,什么都看淡了。 她跟皇后描绘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不过是个托词。她早就没了少女的梦,也不期待所谓美好的爱情和姻缘。 当然她也不是想一直素着,只是不想动感情罢了。 动感情心累,她厌了 倦了 也乏了。 如果重获自由,她安顿好江麟后,就到处游山玩水,遇到很精彩的人,也许会短暂驻足,但真的不会动情了。她宁肯去找小倌倌,也不想被任何男人羁绊,更不会踏入世俗婚姻。 婚姻她经历过,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囚笼,让人失去本来的颜色和模样,如茧一样,透不过气...... 头顶着荷叶,小寐了一会,看着太阳渐渐升高,苏菀也不好继续躲懒了。赶紧去厨间忙乎起来。 原想着自己伺候的不好,赵君临今晚指定不会让自己过去了,没想到日暮时分,赵君临竟然找到坤宁宫来了。 他蹭完了饭,直接来了句:“还不快跟朕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宠溺又霸道,看自己的眼神又在拉丝,让人不误会他们有点啥都很难,弄得她又羞又窘,简直欲哭无泪,这下坤宁宫所有人都以为她那啥了。 这不是把她放火上烤吗?赵君临究竟想干啥啊。抱怨归抱怨,面上苏菀还得笑哈哈的。 回到御书房,赵君临照例只留了苏菀一人伺候。 今日的奏折颇多,来自各地的折子都堆成了山。赵君临逐一朱笔批阅着。 在寻常人眼里,皇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拥有后宫三千佳丽,何等的威风。然而皇上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的洒脱,工作量巨大不说,很多事情都需亲力亲为。 就譬如每日批奏折。 国家大了,每天都会有不少事发生,其中不乏一些关系到国家民生的要事。每日面对海量的奏折,哪怕知道大多数奏折废话连篇,也要全部看过一遍,以防疏漏误了事。 有的官员为了刷存在,鸡毛蒜皮的事也要跟他说一声;有些臣子借着奏折,行阿谀奉承那一套;还有的卖弄文采,完全不知所云。 哪怕赵君临早练就一目十行的本事,看到废话折也心烦。 他耐着性子批了一个多时辰的折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将其中一份又臭又长的折子扔到了苏菀怀里:“帮朕瞧瞧,他究竟说的什么?” 苏菀拿过折子来,顺着赵君临没读完的地方继续去读,又读了半个时辰后,才在最后几百字里读明白了这位老大臣要说什么。 苏菀递过折子,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我写几百字都费劲,他是怎么做到文章又臭又长的,几万字啊。” 赵君临气得直翻白眼:“他们是不是一个个的都觉得朕很闲啊。” 说着当即拿起朱笔批阅道:“有事说事。说人话,少放屁。” 光是这个烂折子,就浪费了两人一个多时辰,苏菀都替赵君临很不值:“这位大人写得如此辛苦,皇上是不是应该重赏啊。” 赵君临知道苏菀在说反话,嗯了一声,:“那苏姑娘觉得朕该如何赏他。” 苏菀斟酌着说道:“不如赏他一顿板子,让他长长记性,也让其他人引以为戒,省得皇上天天要在垃圾堆里寻宝贝。” 赵君临放下朱笔来,唇角一弯:“此言甚合朕意。不能只我们俩个遭罪啊,要遭罪大家一起遭。 ” “ 明日早朝,朕就让人当着众念他的鸿章巨着,让众爱卿都见识见识什么叫废话连篇,看以后谁敢跟朕拽书袋。” 苏菀笑得直想捶地:“那明日朝堂的人不得睡倒一半。” 想不到他还是这样的赵君临,前世怎么会觉得他无趣呢。 苏菀又开始神游四海。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她天天都在想念自己夫君和孩子,动不动就迎风落泪 ,眼里根本容得下其他男人。每次侍寝,她都喜欢闭着眼,将赵君临想作江隽。 从一开始,她就在逢场作戏。 后来作戏作得多了,才生出三分真来。 第127章 朕带你飞 案上的奏折多到离谱,看着都让人心烦的程度。 赵君临看看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了眼苏菀说道:“ 苏姑娘,你来帮朕筛一筛,不重要的放远点,重要的拿给朕。” 苏菀吓了一跳,忐忑地问道:“ 这奏折是奴婢可以看的吗?万一看到不该看到的机密,皇上不要砍奴婢脑袋啊。” “哪那么多废话呢,让你看你就看。” 赵君临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知道了也无妨,就你那家世和身份,也做不成什么坏事。” 她的家世和身份?苏菀哑然失笑:“那难说啊。我们苏家很有钱的好伐,私底下生意遍布天下,皇城亦有经营。” “嗯。” 赵君临停下来,显然未料到苏菀这般坦诚。 “朕记得苏姑娘的父亲只是个七品县丞。” 苏菀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奴婢的堂兄 伯父皆非是池中物。单凭布衣之身,就能富比石崇。皇上也说过奴婢品味不俗。倘不是见多了好东西,奴婢也难得皇上一声赞的。”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神色晦涩不明。苏家是隐藏的巨富,他早从秦臻的密报里知道一二。苏家经营颇多,不仅垄断了地方上的绸缎庄,药铺,粮商的生意,还经营着赌坊,花场,地下钱庄等黑产,倘不是秦臻亲自下场去查,自己恐怕永远不知道窝在西南一隅的苏家的财富之巨。 他对商户并无好感,盖因为商人善于钻营,眼中只有利益,缺少家国情怀。又因商人多与朝中官员勾结,来往密切。像盐铁权,土地开采,矿藏等暴利,没有过硬关系,普通人根本无法涉足。野心大的巨商,为了攫取更多好处,甚至亲自下场政局,妄想搅动风云。 因为商人极不安分,历朝历代均对商人进行打压。士农工商,它排最末位。经商之人哪怕富可敌国,也毫无地位。这也就是商人,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投身官场的原因。 苏家也不例外。不仅家里有人做了官,小一辈也都读书习字。还把家中嫡女拉出来选秀,送到帝王身侧。联想到苏菀倾国倾城的容颜,就知道苏家所图非小。 倘不是秦臻再三确认过苏菀的身份绝无问题,他甚至有理由怀疑苏菀根本不是苏家人。一个商户,怎能养得出她这样见识的姑娘呢。 可她既是苏家的人,为什么将苏家的秘密告诉自己呢,不怕对家族不利吗? 赵君临思量着,越发看不透苏菀了。 他知道在那张俏丽的脸下,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美貌。她一次次欺骗自己,天天顶着张假脸晃来晃去,自己居然没直接拆穿,这也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 两个人做事,确实比一个人效率高多了。 苏菀将 问安折放一处,废话折放一处,重要的折子,又按照轻重缓急细分了。这样赵君临轻松太多了。轻松到两个人又有时间喝茶聊天了。 两人天南海北,越聊越开心,苏菀从不知道赵君临原是这样子的。 她一直以为他不苟言笑,君心难测,原来还有诙谐 好玩 有趣的一面。吐槽起他的那些臣子们,那真是毒舌又狠辣。 吃了会茶,赵君临又开始批折子。 苏菀站在一侧,看着年轻的皇上笔走龙蛇。看他微蹙着眉,清冷矜贵的模样。 想他日理万机,每日为了国事夙夜辛劳;想他坐拥佳丽无数 花团锦簇,实则??孑立 孤家寡人一个。想他身居高位 却危机四伏 。苏菀就莫名有些心疼。 她担心他,惦记他,生怕他的这一生不够顺遂平安。恨不能拿命来抵。她亏欠赵君临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无法回报。他待自己越好,就越让她愧疚难安。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有什么资格祈求他能原谅自己,有什么脸面陪在他身边呢...... 感受到苏菀灼热的目光,赵君临搁下笔来,摸摸脸道:“今日我有何不妥?” 苏菀忙勾唇掩饰道:“ 是奴婢想着皇上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明日儿做个什么养身汤,给皇上补一补。” 赵君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好啊。朕等着你的汤。” 苏菀不敢直视他热辣的眼光,忙低下头来。 等处理完政事,已经是半夜时分。苏菀以为要准备回养心殿后院了。 赵君临却极有闲情逸致走到窗前,看了眼外面皎洁的月色道:“ 累了一天,也该活动活动。” 说着他伸伸手臂,脱掉了外衫,径直从搁架上拿起了龙泉宝剑。 累了不应该去睡觉吗,苏菀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见她磨蹭,赵君临反回过头笑道:“走这么慢,需要朕抱你走吗?” 苏菀吓得直摇头,表示自己有腿,一路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沿着乾清门广场的东门----景运门向外走,过诚肃门,有一极宽敞的空地。赵君临先停下来,站在了广场正中。 他穿着玄色的紧身装,愈发显得猿臂蜂腰,身姿挺拔。行动时,胸部肌肉勾勒地愈发明显,似乎要把衣服都快撑破了。刚过月中,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如银般泻在他身上,也照在他那张宛若白玉雕琢,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反差。 看到苏菀看向自己时,那迷离的小眼神,赵君临唇角微扬,愈发显摆起来。他轻轻挽了个剑花,只见银光乍起,宛若游龙,似水波荡漾,如月华流转;如三月春燕,似电闪雷鸣, 是明月照平江,是万树花齐放..... 剑气推动着树叶,在他身边飞绕旋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高雅华贵,恍若画中人。 苏菀坐在下方,有些才痴迷的看着。以前她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最喜欢缠着师父和师兄讲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珺晔公子横空出世后,她又喜欢听说书先生讲珺晔的故事。那时候她做梦都想见识一下珺晔的剑到底有多快,还想过要嫁给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自己真的见识了珺晔的剑法。 确实是很精彩,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百倍。 前一世,她在他身边十年,竟不知他剑法精进至此。她知道他战神,杀神的名号,知道他是盖世英雄,所以将他困在了芙蓉帐里,日夜痴缠,消磨了他的帝王意志,挖空了他本很健壮的身体。 她以为他们是敌人,殊不知自己大错特错。 苏菀托着腮,感慨起世事无常来。正神游四海,赵君临已收起剑势,大咧咧地走过来。 他似乎出了些汗,直接将上衣脱掉了,露出了一身精壮的肌肉来。他的手臂健硕,胸膛结实紧致,腰腹精窄,裸露的肌肤在月光下隐隐泛着茶色的光泽,身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苏菀脸直发热,都不敢拿正眼瞧他。赵君临恍若未觉,直接拉过她的手道:“朕带你看看我的宫城吧。” 说着猛地抱起她来,疾行几步,三五下跳到了宫墙之上。 苏菀大急:“皇上,您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朕自己的园子。” “侍卫们就算看到朕抱着女人在屋顶上,也只会自插双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你怕什么呢。” 说着他快步疾行,抱住她跃上了金色的屋脊。 不得不说,赵君临的轻功太好了,苏菀只觉得自己飞一般,跟着他起起落落。她晕晕乎乎地搂住他的脖子,看着四周风景变幻,听着耳边风轻轻拂过。两人贴的很近,近到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站在整个宫城最高的宫殿之上,赵君临终于停下脚来。苏菀刚想挣开他怀抱,手却不小心搭在了他的胸上。她脸红地厉害:“皇上,奴婢失礼了。” 赵君临戏谑地看了她一眼道:“没关系,朕不介意。” 两人坐在屋脊之上,整个宫城尽收眼底。头顶是又大又圆的月亮,漫天的星辰下,是辉煌壮美的皇城。月光撒满大地,如水般温柔静谧。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了。苏菀站起身来,爬到更高处,想要看得更远一些。 却不料一个脚滑,猛地栽倒下去。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双矫健的臂膀就将她圈在了怀里。 赵君临俯身看她,眼里满是戏谑和深情:“苏姑娘想看更远些,不妨让朕抱着,这样也稳妥些。” 苏菀抗议地拉长了声音:“皇上。” 赵君临嘘了一声,桃花眼内满是潋滟:“今晚请叫我珺晔。” 苏菀脸一红,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名字的。 不行,再这么下去自己会完蛋的。她使劲去扒拉了几下赵君临的胳膊,他的胳膊却如铁箍一样,除了弄到自己疼外,自己就是自讨苦吃。 窝在赵君临滚烫的怀抱,看着他好到爆的身材,让人迷糊的俊颜,苏菀心里直喊救命。 人的喜欢是真的会随着年龄变化的。 在她小丫头的时候,最最崇拜的就是大英雄。 等到了14岁的时候,遇见了江隽那样清俊秀雅,甜言蜜语的男人,又觉得全天下属他最帅最好。 现在呢,好像又换了另一种喜好。她竟会喜欢赵君临这样式的了。 第128章 月下谈心 沐浴着漫天的月色星光,脚踏着壮丽山河。 苏菀都忍不住豪情万丈:“这样的月色,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赵君临轻笑道:“这有何难?” 说着他两只手指弯起,吹了个长哨,对着空气拍了拍手:“秦臻,帮朕拿瓶烧酒来。” 只见廊下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不见了。苏菀失笑:“原来秦护卫藏这里啊。” 赵君临偏过头:“你要是嫌他碍事,朕让他再走远些。” 苏菀连忙摆手 。片刻功夫,秦臻去而复返。他怎敢影响自家主子泡妞,远远地将酒扔了过来。因为委实隔得远了,失了些准头,眼看那瓶酒落在半空,赵君临笑着踢了下脚边的剑,剑身飞起,他跟着一个漂亮旋身,用剑将酒稳稳地接了过来。 再看秦臻,又不知道隐身在哪里了。苏菀不解道:“秦护卫为什么见到我们就跑呢。” 赵君临盯着她的脸失笑道:“你说呢。他在这里看我们搂搂抱抱?” 苏菀大窘,脸红地像苹果 :“你再胡说八道,我走了。” 赵君临赶紧拉住她,声音暗哑地说道:“阿菀。” 他真的心悦她啊。 他低下头,看着她如花的容颜,那句喜欢却始终不敢说出口。他怕她生气,不理自己,怕连朋友都做不了。终是软下声音来说道:“今晚是朕过于孟浪,唐突了姑娘。” 苏菀看着他站在月影下,气宇轩昂 龙章凤姿 的样子。赵君临是多么心高气傲之人,何须跟别人道歉。都是自己不好,既然都决定相忘于江湖,又招惹他干什么呢。怎么就又纠缠不清了呢。这一生,她该怎么样回应他的情感呢? 她叹了口气,拿起酒来,想要喝一口。却又发现秦臻只送了一坛酒。 见她发愣,赵君临直接将酒打开递过去:“只能委屈姑娘跟朕共饮一坛酒啦。” 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苏菀突然就口渴起来,拿过来就喝了几口,初入口绵香清甜,却极有劲:“果然是好酒。” 赵君临慵懒地靠在屋脊上面,不在意地说道:“都是地方上孝敬的,听说一年也就出产几十坛。但朕觉得再好的酒,都比不上朕仗剑江湖时,喝过的女儿红。那酒比这还烈.....” 听赵君临讲起过往轶事,苏菀忍不住感慨道:“ 皇上真是性情中人。奴婢小时候也很喜欢极致的东西。喜欢骑最快的马,看最艳的花,想过行侠仗义 仗剑天涯,还想过嫁给全天下最好的男儿。” 嗯。赵君临支颐看着她:“那现在呢?” 苏菀醉意朦胧地叹了口气:“现在奴婢才知繁华落尽,平淡是真。奴婢余生只想做一俗人,贪财好色,随遇所安。” 赵君临呛了一口酒,挑眉偷看向苏菀,贪财好色,这么大胆的话也敢说。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家,知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可苏菀的神情那么自然,反显得自己不够坦荡了。赵君临摸了把自己的脸,他虽然硬朗了些,不是个小白脸,可皮相貌似也很不错。 两人同饮着一壶酒,坐在同一片星光下。谈天说地,指点着江山。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也可以不说,面对面的坐着,内心就很安然。 前一世,她从未曾同赵君临有过这般的静谧时刻,那时候,她被江隽灌了一肚子的国家大义,为了所谓大义,她什么都豁得出。现在去掉这块遮羞布,再看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多么的没羞没臊,她怎么能那么浪呢,简直就是个淫娃荡妇,就是青楼女子都没她会玩。她是怎么做得出的呢。 人的信念多么可怕,只要有信念,就能无坚不摧,甚至把自己炼成神兵利刃。可一个人坚定不移的信念是错的,一旦崩塌,又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在她信念崩塌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多可笑。 屠城七日,这就是她母国做出来的好事。哪里有什么大义,不过是上位者权利的游戏,膨胀的野心。最后苦的都是平民百姓。 那种万剑穿心的痛,深入骨髓的悔,真的好幻灭,幻灭到她哪怕是重生了,都生出了几分游戏人间的心态来。过往的一切,真像是一场大梦啊。 看着远处巍峨壮丽的宫城,苏菀站起身来,迎着风支离破碎地笑笑。 这是她生活了十年多的地方,熟悉的几乎每一处都说得上名字。见她看得极认真,赵君临用手指着一座座宫殿,跟她说着每一处的名字。 最后他指着远处一处小小的宫殿,有些失落地说道:“ 那是家慈曾住过的地方。她在那里住了十二年。” 苏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前一世,她从未听赵君临谈起过自己的生母。只知道他的生母身份极低,是名洗扫宫女,至死连个像样的份位都没有。她一直以为赵君临是嫌弃自己生母,才会绝口不提。 赵君临出神地看着那处小小的宫殿,眼睛里星芒闪烁:“朕很怀念她,却从不敢走近她生前的住处。怕一走近,就会想忆及小时候。说了你可能很难懂。就像近乡情怯一样的道理,你深爱一个人,反而不敢触碰关于她的记忆......” \" 家慈十四岁入宫,因生得极美,被我那好色的父皇碰见,直接拉过去幸了。当年家慈年纪尚小,根本不通男女之事,恐惧之下抓伤了龙体,引得父皇大为震怒,让她继续去干她的粗活去。后来六七个月,下面有人来报,他才想起此事来。父皇皇子很多,并不稀罕一个宫女的孩子,随便指了个住处......” “ 因为出身低微,家慈没有抚养皇嗣的资格。朕刚出生,就被抱去了皇子所,由宫中嬷嬷专门照料。朕略懂事时,常看到她在皇子所外探头探脑。她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瞧朕。有时候会偷塞朕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点心 果子。她能有什么好东西啊。可朕。” 赵君临微低下头,声音略哽咽:“朕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拳拳爱子之心。” “ 后来得俞太妃照拂,朕与家慈才有过两年的短暂相处。家慈虽出身低,却极聪明,教了朕很多做人的道理,让朕知道如何隐藏锋芒......朕知道她一生不得已,所以朕不想她葬在皇陵。不想让她再看到那个人,就将她的坟迁到了稽山上。 苏菀看着赵君临,怪不得他没给自己生母任何追封呢,想不到背后竟是这样的隐情。 许是月色太美,许是喝的太多,也许是眼前人让她足够信任。这个晚上,苏菀也很有倾诉欲。她讲自己师傅的驻颜有术,二师兄的迂腐好笑,讲神宵山的温泉碧水。讲她最爱去的戏园子。还有她的小红马,所有的快乐都是她尚未成年的时候。 后来呢,她情窦初开,悲剧的大幕也开始缓缓地拉开来。 融融月色下,两人喝着同一坛酒,越说话越多,苏菀醉眼蒙眬地靠在赵君临身上,手舞足蹈着:“皇上,我以前还有一只小木鸟,它能在天上飞,是真的会飞。” 说着说着,苏菀的手就垂了下来。看到她八爪鱼一般附在自己身上,赵君临好笑地捏捏她的脸道:“醉了?” “这点酒就醉了?” “不能喝酒偏要喝。每次都吵吵着要喝点酒.....” 说着他拿起酒坛的酒一饮而尽。 温香软玉抱在怀里,赵君临不想动,也舍不得动。直到坐得身子快麻了,才抱起苏菀,从屋顶上跳下来。 寝殿里银烛闪耀,烛光照在苏菀 恬静的睡颜,更显得她无比娇俏美丽。 赵君临将她小心地放到雕花床上,刚要起身离开,苏菀就悠悠醒转过了。 她有些迷离睁着大眼睛,向他伸出手来:“赵渊,别走。” 她喊他赵渊?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大名。 正迟疑着,苏菀已经探身将手臂攀在了他的脖子上。 轰的一下,赵君临的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猛地翻身上床,一口咬住了苏菀的樱唇。三五下就将自己的衣服脱完了,一低头,却见身下的那位已经睡熟了。 . 第129章 江宅 五月的江南,烟雨蒙蒙。接连几天雨,下得南虹心里湿漉漉的。她看看飘雨的天空,又看看空荡荡的香闺,心里愈发烦闷起来。 身旁大丫鬟金橘看她愁眉不展,就知道她又在惦念那一位了。这几日,姑爷一下朝,就待在采薇苑里,也不知鼓捣啥,已经一连三日都没看到人影了。金橘看看雨势,似乎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于是自告奋勇道:“小姐,要么我去看看姑爷。” 南虹点点头,殷切地看着她说道:“ 把我新做的甜汤送去,让夫君多注意身体。他刚入翰林院,属实辛苦,要是没空过来,不必太勉强。” 金橘点头称是,装好了食盒,撑开油纸伞,娉婷地往外去了。 转过碧瓦红墙,绕过绿柳荷塘,再穿过几道回廊,才来到采薇苑门前。 采薇苑院子很大,里面亭台楼阁,假山罗列,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就连脚底踩的五彩石,亦是让人纳罕。更别提凉亭内,随意扔着玉石棋子。江家之富,可见一斑。 刚开始陪嫁过来时,她和雁回都误以为采薇苑是小姐和姑爷婚后的住所。后来才知这么好的大园子,只是姑爷读书习字的地方,平日里一直有人把守着,任何人都不许入内。就连她们小姐---江府的新主母,都不被允许踏入半步。 谁家里区区一个书房要用得上家里最好的院子,不都是给新妇准备的吗,这江家委实处处透着古怪。 金橘提着食盒,脚步不停,眼睛也不停扫视着,食盒里面的点心和甜汤是小姐亲手做的。作为世家嫡女,自家小姐从小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为了一个男人洗手作羹汤,真是太难为她了。 一想到自家小姐,金橘心里就叹气。按理说小姐是侯府千金,生得花容月貌,又素有才名,嫁到江府这商户出身的人家,委实属于下嫁。可偏生她家姑爷生得好颜色,又极擅风月之事,让自家小姐甘愿俯首帖耳,整个人迷了心窍般,被吃得死死的。 想到自己姑爷貌比潘安的好风采,金橘又直叹气。 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呢,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藏着整个烟雨江南,让人暖暖的,醉醉的,不知道东南西北。简直就是个妖孽。也难怪其他的世家小姐都会羡慕自己小姐,说她嫁给了一位谪仙般的探花郎。 刚近阁楼处,就被书童阿福拦在了前面。金橘施了个礼:“我家小姐让我送些茶点过来,姑爷他还在看书?” 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室内看去。阿福点点头,接过茶点来道:“辛苦金橘姑娘跑一趟,由我拿给少爷好了。” 金橘忙陪着笑脸打探道:“姑爷今日心情可略好些了。” 阿福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少爷他还有要事忙碌,烦请姐姐跟少奶奶说一声,少爷今晚不过去用膳了。” 金橘吃了个闭门羹,悻悻地撑起伞离开了。 站在院内的凉亭歇息时,再看采薇院的亭台楼阁,如同悬在画中一样缥缈。 金橘叹了口气,这江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多了。当初小姐要嫁过来时,夫人怕南虹性子软会吃亏,特意拨了她和雁回两个得力的大丫鬟。另又陪嫁了几个功夫了得的护院,外加婆子,庖厨等,零零总总四五十人。老爷说是夫人小题大做。如今看来,他们都小看江家了。 江家虽是商户出身,但治家森严,御人有方,哪怕府里最低等的丫头,婆子,也都口角颇严,别想撬出一个字来。她们都来了半年,想要从她们口里打探点关于主子的事,完全不可能。府里的下人如此,就知主子的手段多厉害。 江老爷年富力强,精明强干。江家夫人看着顶顶和善,半点错都挑不出来。江家的二姑娘江妍更是聪慧过人,善解人意。还有姑爷,谁不说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们都对自家小姐很好,很客气,可她总觉自己家里人太客气了,反而是种疏离。就好像被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看金橘一个人回来,南虹眼神黯了黯。外面雨势依然很大,主仆三人玩了会骨牌,南虹终是受不住冷清:“金橘,你和雁回陪我去夫人房里请个安吧。” 江夫人住在府里最后一进的院子里,这里静谧祥和,满满田园气息。 刚走进垂花门,就听到房间内婆母的笑声。 南虹脚步一滞,她知道婆母性子清冷,什么事情让她笑得这般开心。她心随脚动,快步走着。许是因为下雨,今日院内并无丫鬟婆子值守。一直走到了门前,才遇到个值勤的小丫头。小丫头刚想进去通报,被金橘叫住了。 一看到南虹闯进来,房间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南虹抬眼去看去,只见婆母手里正拿着拨浪鼓,哄着一个小宝。那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个小梨涡,春水一样,把人都融化了。 南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小孩,人不由呆了呆。 江夫人对着一旁的年轻的春嬷嬷打了个眼色,春嬷嬷忙将孩子抱过来告退道:“婢子该给小少爷喂奶了。” 江夫人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南虹还在发愣。婆母端起案上的茶,半眯着眼睛说道:“那是隽儿的孩子。” 南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孩子她听江隽说起过一次,知道是养在后院婆母处的。但从未想过要见上一见。毕竟年轻女孩儿,谁喜欢做后妈呢,她眼不见为净,而江家也默契地从来没让这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过。 如今见到了,震惊远大于愤怒。她做梦都想不到,一个下人能生出这样出色的孩子来。再想到那个孩子的穿戴,还有方才围绕着的一众丫鬟婆子。这哪里是庶子应有的待遇,就是嫡长子排场也不过如此了。 想想也是,哪个庶子,会养在祖母膝下啊。再想到那个据说已经走了的女人,南虹的气就有些不顺起来。可她跟个死人置气有什么意义啊。 婆母见她脸上阴晴不定,早将她的心思看个明白,亲热地拉过她手来说道:“那个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从小就没了娘亲,我这个做祖母的自然要多疼爱他些。你要是不喜,我就让人送到别院里去。” 南虹当然想将这个孩子送得远远的,但感觉婆母神色有点试探的意思,忙说道:“儿媳没有不喜的意思。” 江夫人笑笑:“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和隽儿已经成婚近半年了吧,也该生个孩子啦。我这里冷清,也喜欢孩子闹一闹。” 南虹忸怩地捏着裙角,羞涩地点了点头。 第130章 她变了 从后院出来,金橘很是为自家小姐委屈:“小姐,夫人既开了口,你为什么不顺坡下驴,让那个孩子从此离得远远的。” 南虹微微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你们也看到了我婆母的神色,她有多喜欢那孩子,我说不喜,她就算真会把孩子送走,心中恐怕也会对我生出芥蒂,觉得我是个善妒的,没有容人之量。” “ 再说,我答应过相公,会照拂这个孩子的。” 雁回满眼喷火,愤愤不平道:“哪有这样的人家,主母还没入门,就先弄出个孩子来。弄出孩子就算了,还藏着掖着的。等到姑娘嫁进门才说。这不是骗亲是什么。” 南虹脸色一黯,旋即安慰起自己来:“左右不过是个庶子,又不需要我亲自照管。自我进门后,夫君都没有纳什么妾室,家里连通房丫鬟都打发干净了,总归还是在乎我的。” 金橘和雁回交换了个眼色,她们家小姐,原是极骄傲的,怎么连这都能忍,当真是色令智昏啊。金橘不得不旧话重提:“小姐,我总觉得那个孩子身世有些蹊跷。都说他的生母是府里的下人,可哪个下人能有体面,在女主人进门之前诞下孩子,除非是上面那两位同意的。” “远的不说,就说老爷,美妾就有十几房,你看到哪一个生下过孩子,难不成她们个个都不能生?还不是夫人不让。夫人手段这么厉害,怎会让家里唯一的嫡子,随便和一个下人生下孩子。能让她点头的,怎么会是普通下人。” 雁回亦抬头看向自己小姐:“我觉得金橘姐姐说的对。还有那采薇苑,姑爷从不让人靠近,那里不会是那贱人曾住过的地方吧。越是不让我们进,我们越应该去看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南虹举着伞,站在烟雨蒙蒙中。隔着雨帘,看着远处如同仙境的采薇苑。终究是叹了口气:“金橘,雁回,人何必自寻烦恼。知道又如何,我和姑爷大闹一场?还是让江家所有人和我生分呢。” 夜阑人静时,采薇苑里面依然华灯未熄。 清隽秀雅的佳公子江隽,散着一头乱发,醉眼迷离地拿着白玉杯,斜靠在几上。 他一边喝酒,一边痴痴地看着墙上的画。画上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身着盛装,容色灼灼,宛如九天仙女,美的画中的牡丹全失了颜色。 他小心地摸着画中人,喃喃自语道:“夷光。” 这幅画是妻子前往北胤时,自己亲手所画。当时妻子就坐在院内的牡丹亭内,他饱含着深情画下那一笔一触,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两人何年何月才能重逢。妻子也知这一去凶多吉少,但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为了黎民百姓。他们都愿意牺牲自己。 他们对着天地神灵,日月山川许下了永不离弃的誓言。他歃血为誓,许下白头之约:“假若它日功成,隽愿抛下所有功名利禄,和汝携手同游天下。” 她亦回应:“十年,最多十年我一定回来。定不让郎君多等一日。” 往事历历,仿若昨天。可怎么她就变了呢。 最初收到妻子殿选落选的消息,他很难相信,还以为夷光被其他秀女摆了一道。他劝慰妻子平心静气,等待时机。后来夷光去了内膳房,去做了一个厨子。他很担心金娇玉养的妻子,能不能熬得住烟熏火燎的厨房。催着七公主周玉瑶(沈泽兰)想办法。没想到夷光走了皇后的路子,直接去坤宁宫伺候去了。坤宁宫挺好的,会有很多见到天颜的机会。以夷光的美貌,何愁不引起赵渊的注意呢。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当初同去的周玉瑶都封了嫔位,夷光却始终未得圣宠。他知此事蹊跷,就去信询问。夷光几乎每信必回。蜜语甜言张嘴就来,哄得人神魂颠倒。但他细细一琢磨,就知道不对了。妻子面对自己的时候,向来拙于言辞的。 他知道肯定哪里出了问题,就设法将宝婵安插进宫里。宝婵信里哭哭啼啼说道:“姑娘皆因思念公子之故,才会扮丑,以避侍寝。婢子苦劝无果,亦不好拆穿......” 他终于知道了妻子未得圣宠的原因。 他很了解夷光,知道夷光不是那种不识大体,不知轻重的女人。当初去往北胤,她早将死生置之度外,愿意为了天下黎民牺牲一切,又怎会被小情小爱羁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夷光为什么变了?江隽百思都不得其解。 他躺在满是繁花枝丫的波斯地毯上,整张脸陷在了阴影里,心里面反反复复问自己,夷光不爱自己了吗?为什么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啊!她知不知道自己每天想她想得好辛苦。 遥遥看着妻子的画像,江隽眼底微凉,无尽地思念喷涌心头,将他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江南可采莲吆,莲叶何田田呀喂! 艳阳天里,水乡的姑娘们一边采莲,一边戏水,唱着动听的着歌儿。 碧绿的荷叶接天蔽日,粉色的芙蕖亭亭玉立,河水中间的小舟上面站着一个俏皮娇美的黄衣少女,她撑着一片荷叶伞,冲着自己挥着手:“ 江哥哥。” 第131章 野丫头 一路风尘,一路繁花,终于看到了华光熠熠的金陵城。 江隽带着水夷光走马观花般玩了半日,才带着她打道回府。 常隆街毗邻皇城,背靠金水河,是上佳的风水宝地。此处闹中取静,住满达官贵人。江家位居街西一角,是一个五重的院子。院内除了江韬夫妇,还住着老太太,二房,三房,四房几大家子。 知道儿子回来了,江韬夫妇早就候在了内院的正厅。 一见到母亲,江隽就窜了过去:“娘,看孩儿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江夫人拉着他手上下看着:“你这孩子,大老远带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江家没有的。” 江隽粲然一笑:“礼轻情重,都是孩儿的一片心。” 说着他看向身后的水夷光,向父母介绍道:“这位姑娘是孩儿的恩人,此次平疫,幸亏得她相助,孩儿才能平安归来。孩儿想请她在府上多住些日子,好好答谢一番。” 江夫人端起茶来,他们江家有的是钱,就算有恩,多给些财帛就是了。把人家姑娘带到家里面住,似乎于礼不合吧。江韬亦看向眼前的女子,他见过美人无数,看到眼前的小丫头,还是呆了呆,一下子就明白了儿子的想法。 “隽儿想让水姑娘住在哪里?家里的采薇苑空着,要么就住那里。另外你挑一些好的丫鬟婆子伺候着吧,家里的银钱你随便支用,切不可慢待了你的恩人。” 采薇苑是江家最好的一处房子,原就是给江隽成人结婚用的。现在给了水夷光来住,足见父亲对她多看重了。江隽连忙点头称是。 水夷光偏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江隽的父母,又看看江隽才说道:“江哥哥怪不得生得这般好看,原来父母都这么好看的。” 她微微仰着头,一脸的天真烂漫,江隽笑着摇摇头,对着父亲说道: “水姑娘生在乡野,性子率真跳脱了些,规矩我会慢慢教的。” 江韬轻笑一声:“无妨,先让她住下来再说吧。金陵繁华,你也多尽尽地主之谊。” 采薇苑内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看着房间内的富贵逼人,水夷光一脸地不可置信:“江哥哥,你们家好有钱啊。” 看着她东摸西看,江隽笑着问道:“小水喜欢吗?” 水夷光偏着头道:“喜欢啊,谁不喜欢好东西啊。” 江隽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喜欢就好,这家里面,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你不需要和我客气。” 在江家,水夷光每天被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的用得都极尽了奢侈。金陵的繁盛,让她大开了眼界。日子过得越好,她反越想神宵山。每次吃到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一想到自己的师傅来,就觉得很罪过。 看到什么有趣的好东西,水夷光都不忘记给师傅,师兄带一份。短短数月,已经攒下了一大堆的家当。 看着那堆破烂宝贝,江隽简直气笑了:“夷光,你真打算回去啦?” “是啊。我从未出来玩这么长时间过,再不回去,师父真要生气了。”看着那堆东西,水夷光心里还是满满的遗憾:“金陵好吃的真是多啊,真想把所有吃的统统打包一份,只可惜路途太远了。” 水夷光摸摸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嗯,江哥哥,要么我带两个厨子回去?” 江隽险些晕倒:“我还没带你游遍金陵呢。金陵还有很多好玩的。” 水夷光神色忧伤地说道:“不了,江哥哥,你带我见了这么多世面,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的该回去了。我老是在外面,师父和师兄会很想我的。” 江隽挫败地叹了口气:“可小水你要是走了,我多么孤单啊。” 水夷光跟着惆怅地叹了口气:“等我有了时间,一定会再来看江哥哥的。” 江隽从未如此失落过,他原以为天底下所有女人,只要见过了繁华,习惯了纸醉金迷挥金如土,就再难回做回自己。却未料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野丫头,居然视金钱如粪土,倒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他从小足智多谋,算无所遗,怎么就会栽跟头呢。 他唉声叹气,他的父亲看着他笑道:“你想留住她,这有何难啊。隽儿,没有少女不怀春,也没有几个女人能抵得住你微微一笑的........” 江隽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似在抱怨:“你是不知道那丫头有多野,我也不喜欢豆芽菜啊,她都不到我胸口高。” 抱怨归抱怨,当天晚上江隽打扮的花孔雀一样,求水夷光陪自己过完生辰再走。谁能拒绝一个翩翩佳公子,那样卑微的求自己呢。 他步步为营,以情为网,终于在中秋夜那个烟花的夜晚,完完全全得到了少女的心。 从此,夷光再也没有说过要走的话。 为了打造这颗稀世明珠,江家请了各路名师,还让江隽亲自指导她弹琴,调香,读书。习字,提升她的审美和品味。 花前月下,亭台楼阁处处是两人的欢声笑语,两人坐在亭边看花赏月,一起下棋谈心。是什么时候,他动的心,江隽也说不清楚。只是突然间有一天,发现自己看到夷光时,再也挪不开眼睛。 他想躲开夷光,可一天看不到她,他又像心口缺了一块一样。他感觉自己疯了,一个人疯了就会不顾一切,甚至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他犯了错,大错特错。他知道自己多么荒唐,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他气得祖母病逝,父母很生气,也很失望。但他们爱他,信任他,只要是他做出的选择,他们再不情愿,都会让步的。 突然间成为一个父亲,他很激动也很开心,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六皇子会闯到府里面要人。 那一刻,他真正明白父亲的话,哪怕他们江家再富,面对真正的权势时,就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别人随便一脚都能踩死你。也是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对权势有了渴望。不是贪图功名利禄,而是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第132章 梦中人 屋内一室昏暗,唯有窗口透出些光亮来。 江隽半醉半醒地看着周遭,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面往事历历,仿若时间倒流。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鸳梦重温。 他明知是梦,可依然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他如愿再次入得梦里,梦里他又来到了送妻子北上的渡口。那时已是初冬,外面寒风恻恻,他帮妻子披上一件白狐雪裘:“北地天寒,不比金陵,汝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俩相对泪眼,却碍于六皇子在场,不好太过亲近...... 兜兜转转间,突见画面一转,江水由黑转碧,周遭橘黄橙绿,月桂飘香,竟到了金秋时节。 江岸上人黑压压的全是人,连绵数公里。四周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们夹道相迎,身穿兵甲的卫士们严阵以待,将整个渡口都围的水泄不通。 “闻大将军班师还朝了。” “夷光姑娘也接回来了,喏,她可真是厉害啊,北胤那个煞星都死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别挤,都别挤,挤地老子鞋子都找不到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不就一个女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长成啥样子。再好看也是快30岁的老女人了。” 快30岁?江隽心思浮动,这难道是十年以后? 再看梦中的自己,身穿着七彩祥服,神色间渊停岳峙,全身上下都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稳健从容。确实是年轻时自己身上少有的。 那个他站在最中央的位置,根本不管议论纷纷,看到女眷下船,就开始整理衣衫,准备往前去迎接。 身边同僚取笑道:“怎么,江大人也等不及想看看妖后长得什么样子?” 他淡然一笑,对着一旁的官员说道:“ 我是来接我的掘荆的。” \"江大人的妻室怎会在这里面呢。“” 他眸光微闪,声音略沉地道:“她就是你说的妖后。” “什么?”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全都炸了:“真的假的啊。” 这桃色八卦让所有人都站不住了。 “江大人,怎么舍得把自己娇滴滴的老婆,送给别人享用呢。” “嘘,江大人那是高风亮节,为国牺牲,为了天下百姓。” 所有人都探着脑袋,看向前方。须臾,一众丫鬟婆子拥着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素服,身姿袅娜,莲步轻动,皓腕凝霜,光是那双玉手,就吸引得人挪不动眼,风吹着白色面纱,若隐若现出半张脸来,美丽缥缈不像凡人。 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只知道啊啊啊的乱叫。一众官员也都失了神色:“果然是名不虚传。怪不得,怪不得让那位亡了国。” 在众人的震惊声中,江隽已经将人引到了软轿之上。 “江大人,皇上还在内城,等着见夷光姑娘呢。” 轿辇片刻未停,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接自己老婆回去。” 有人小声叽咕道:“这怎么行呢,皇上见不到夷光姑娘,怕是要动怒啦。” “见不到不更好,见到了那位还能回去吗?此等红颜祸水,留在宫里那就是个祸害,要祸害就祸害江大人一人,不好吗?” 宽大的轿辇里,他双手颤抖着摘下了幕篱, 低头唤了声:“夷光。” 夷光抬起头来,她头上插着一朵小白花,楚楚可怜地看向自己,还没说话,一滴眼泪先悠悠地落了下来。 谁受得了美人落泪,他抱住妻子腰身,怜惜地吻在了那滴泪上...... 轿辇里面呜呜咽咽,摇晃了好半天,才总算平静下来。他抱住娇妻抚慰着,好半天才艰涩地说道:“夷光,家里有些不便,只能委屈你在别院暂住段时间了。” “你娶妻了?” 说着 夷光又落了泪。 “嗯。我的家族需要我有所牺牲。而且我的年纪,一直不娶妻纳妾,会被同僚说笑的,你也知人言可畏。” 说完他忙指天起誓保证道: “夷光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答应你的事情,定会说到做到。到时候我们一起周游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 “我们去南海,采摘红色的珊瑚;去玉山,看千年的冰雪;在草原上,踏马高歌......我们各自经历了这么多坎坷,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将我们分开了。” 夷光又低低地哭了一声。 她怎么变这么爱哭了,还穿着一身白? 正待要开口问,就听到耳边一阵聒噪:“少爷,少爷,快醒醒。” 他惺忪地抬起眼,只见外面天光大亮。再抬眼,房间内一片狼藉。酒盏,笔墨扔得到处都是。自己则一副不修边幅的狼狈模样。 父亲江韬站在光亮处,皱着眉头看着他:“隽儿,怎么今日又没去翰林院?你日日躲在这小楼里面,酗酒玩乐,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给我滚起来。” 江隽迷迷糊糊地揉揉眼,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孩儿刚刚梦到夷光了,梦到十年后,她从北胤回来了,她真的成事了。” 江韬叹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为了区区女子,每日醉生梦死,不思进取。” 江隽头还在疼:“爹。” “夷光她现在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江韬鼻子哼了哼,恨切不成钢地踢了他一脚:“瞧你这点出息,怎么一遇到夷光,你就成了智障。她儿子在江家,再多小心思,也不敢异动的。” “眼下倒是有件大事。就是赵君临那厮发了敕令,要在北胤全国各郡县寻找绝代美人,此次不限官家女子,只要有着倾城之姿,哪怕是出身再低都没关系,这倒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新安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弄一个官家小姐的身份很不容易,平民的那就容易多了。” 江隽揉揉脑袋,嗤了一声:“美人是很多,绝代美人,除了夷光,谁当得起这四个字。” 江韬看看儿子,不以为忤地敲敲手:“夷光那样的美人固然世间少有。但是也不是全然没法。为父近日得了一江湖奇人,她的妆术天下无双,三分颜色,经她的巧手,就能变七分颜色。倘若本身就是大美女,再经她打造,就算比不上夷光丽质天然,也能艳压群芳。更何况男人心粗,这点障眼法,足够了。” 江隽头脑已然清醒了很多:“父亲这么说,是心中已有了人选?” 江韬点点头:“自然。此女心思缜密,心智才艺都在夷光之上。去了北胤或能帮你劝说一下夷光。倘若她们三人能强强联合,赵君临在劫难逃。” 江隽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就不信还有人比周玉瑶聪明,现在七公主都拿夷光无法。” 江韬一拍折扇,颇为得意道:“你道我说的人是谁,是你妹妹江妍,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你说她聪不聪明。” 江隽的酒一下子全醒了:“谁都可以,江妍不行。” 第133章 博弈 看儿子这么激动,江韬一把将他按在酸枝木椅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些年,我们江家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无论如何,都得将计划继续推进下去。” “新安和北胤素有仇怨,数百年来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十几场,每场战事下来均有死伤,我们新安折过一个皇子,北胤也死过一位皇叔,以至于仇怨越结越深。如今北胤新君忙着收权,暂时空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新安。等赵君临腾出手来,想要收拾我们,只需挥戈南下。” “ 他若亲征,试问我朝谁人能敌?” 江隽有些头疼地抚着额,心怀侥幸地说道:“这些不过是父亲的揣测,或许赵君临他不想主动发起战事呢?” 江韬看着他使劲摇摇头:“你真是喝酒喝糊涂了,赵君临他既然有这个能力,怎么可能不想要雄霸天下。” “别说他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就连那些资质平庸的,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哪个不生出妄念一统天下,成就千秋霸业。南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北方雪花纷飞,红装素裹。天下之大,各有各的好处,试问谁不想睥睨天下,将一切收归自己所有。” “ 现在我们新安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要赵君临想,早晚是他囊中之物。所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宝贵的时间,以免落得亡国成奴的地步。” 江隽有些烦躁地在房间内踱着步,还是坚持地说道:“江妍就是不行。现在她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以她的条件,什么样的公子都配得。怎能便宜了赵君临......” “再者作间之人,大多九死一生。牺牲一个夷光就够了,不能让妍儿再以身犯险。我们江家做的够多了,够对得起皇家,对得起新安了。” 江韬眼睛微眯道:“你以为为父舍得让妍儿吗,现在四皇子,六皇子都想求娶江妍,你说为父答应哪一个。让妍儿去,两边都不得罪,还能让皇上知道我们江家的忠心。为父虽然是六皇子引荐给皇上的,但在皇子们中间,不会明确站队,免得犯了皇上的忌讳。我知道你对六皇子心中有怨,私底下才和四皇子走得近。一个人脚踩两只船,往往两边不讨好的。我们江家 与其两边下注,还不如坐观其变。” “你和六皇子原本关系不错,现在你为了个女人就起了龌龊,你这点胸襟气量,怎么成大事。假如六皇子有一天荣登大宝,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会跟你抢你的夷光。女人花期短,最美不过那几年,别说十年,过个四五年,六皇子心思就淡了。” “ 色衰爱驰,人之常青。隽儿,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明白。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唯有权势和财富才最重要。只要你拥有了权势钱财,你的身边会永远热闹,永远都不缺爱.....” 江隽心里愈发堵得慌,急切地说道:“我对夷光不一样的。无论她以后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爱她的。” 江韬冷笑着打断他:“那是你以为,美人迟暮,一样的惹人厌弃。” “万花楼的红牡丹,年轻时艳动秦淮,一曲值万金,多少王孙贵族拜倒在她的裙下。现在老了沦落到倒夜香,那些恩客们又去了哪里呢?男人的爱不过是见色起意,不要高估了自己多深情,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敲打了半天儿子,江韬才起身准备离开:“赶紧洗洗用膳去吧。用完膳,好好收拾收拾,明天滚回翰林院去。一个大男人天天就知道情啊爱啊的,要死要活的,也不嫌臊得慌。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本来的样子。” 江隽面红耳赤的站起身来,斟酌着说道:“父亲,还是另选她人去往北胤吧。妍妍的问题本不难解决。我们完全可以为她另选良婿,这样六皇子和四皇子两边都不沾边。即使选出的人没那么出色,能保妹妹一生平安喜乐就好。北胤那边,我来想办法,只要孩儿能说动夷光,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孩儿这就写信给夷光,让她晓得利害的。夷光是深明大义的女子,孩儿相信她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江韬无奈地摇摇头:“暂且依你吧。” \"不用和她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丹青厉害,绘一幅江麟的图给她,让她知道儿子现在什么样子。看到孩子,她自然会行动起来。” “ 我不想逼夷光。” “没人想逼她,这些年,江家对她好不好,什么东西都挑最好的给她。为了调教她,我们江家花了多少钱,也是该她回报江家的时候了。你也知道控制细作的方法有很多,我什么时候,将那些手段用在过她身上过。” 第134章 人生好一场大梦 看着美人海棠春醉,再看自己蓄势待发的样子,赵君临愈发觉得好笑。 他不甘心地拍了拍苏菀的脸蛋,又抱着她身子使劲晃了几下,却怎么都摇不醒,最后只能 眼巴巴的望美长叹。 他站在床前只能看着不能吃,简直都无语了。这早不睡,晚不睡,等到这时候才睡,这不是存心折腾他吗。 气归气,离开时,赵君临离开时还是帮苏菀盖了条薄被。 他急吼吼地来到浴房,足足浇了两大桶冷水,才把心中的欲火压下去。回到龙床之上,赵君临辗转反侧,心中满满的遗憾。想起刚才苏菀勾住自己脖子时的眼神,心中乱成一团。他隔着屏风,看着不远处的美人,她酒品这么差,又这么贪杯,自己要不要再请她喝几次酒...... 这个念头刚到脑子里,赵君临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岂是君子所为。 昏沉沉地睡着了,梦里面的宫殿金光摇曳,如同仙苑琼境。 他正四处看着,只见高台上面云绸舒展,花瓣纷飞。一绰约美人,裸着玉足,身姿轻盈到能作绸上舞。她雪白的脚踝上系着金铃,动起来叮叮当当,十分悦耳。倾世的容颜更是让人沉醉,忘记今夕何夕。可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妖后。 他坐在一旁痴迷地看着,宫中善舞的妃嫔很多,却无一人可与其媲美。 女子一舞完毕,偎依在他的怀里,撒娇讨宠地抱着他的脖子道:“皇上,臣妾跳得好不好。” “好。” “那皇上和臣妾一起舞一曲好不好。”说着女子拉起他的手,他扔下手中的白玉杯,跟着女子一步步踏上高台。楼台上面环肥燕瘦,极尽妍态。各种珍馐美食,应有尽有。靡靡之音,声声醉人,他沉迷在温柔乡里,一步步沦陷。 芙蓉帐内国色香,从此君王不早朝....... 如果不是亲身所历,赵君临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荒淫到那种程度。 那个妖后巧言令色,步步为营,让他做下了多少错事,寒了多少忠臣的心。他为了讨她欢心,让她的父兄亲族全部高官厚爵,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风光无限,而他的这些好亲戚得了职权,如豺狼虎豹,一个比一个丧心病狂,到了后面,甚至把持了朝政。 他们甚至贪婪成性,连粮饷军饷都敢动。戍边的战士,本就艰苦,还被层层克扣。连冬日御寒的冬衣里面,里面装得全是柳絮芦苇,恰逢冬寒,冻死冻伤不知多少兵士。有人拆开这些军衣查看,才发现里面竟然一层棉都没舍得铺。 后来起了战事,他的好国舅们,将陈年的谷物调换了上面上好的米面。还在军粮里掺了沙子,将士们吃不饱,甚至有人活活给饿死。那些兵士们忠君爱国,只会痛骂妖后误国,痛骂国舅爷,至死都没抱怨自己这个君主半句。扪心自问,他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他曾经在行伍里待过,怎会不知当兵有多苦多难。 还有那些老臣们,拼着死,也要护住他的江山社稷。却被他杀的杀,砍的砍。有的甚至被他灭了族。 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到往日种种,他的内心复杂极了。 再看看怀里娇柔无力的 蛇蝎美人,可笑的是,他竟不忍心杀了她。 她那么柔弱,那么美,他怎么舍得让她死呢。再说她这般欺他瞒他,就这么一把掐死她,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恨恨地咬住了妖后的唇,将她再度推倒在了芙蓉帐内...... 荒唐啊,真是荒唐。赵君临从梦里面醒来时,一脸的怅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此次的梦,出现了很多的旧日情景。虽然他依然不能完全记清妖后的样貌,但梦中的很多事,醒来时依然记忆犹新,让他的心都一抽一抽的痛。 前一世,他真是做错太多了。 他真该杀了自己的妖后,此等尤物,天生就是祸害,为什么自己会想念她呢?更可笑的是,他还沉溺在梦里,贪图那一夕之欢,久久不愿醒来。 赵君临坐在床边,微微的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再见面呢。 上一世太多恩怨情仇了,他一定要连本带利找她讨要回来的。也让她知道知道,天子不可欺。 听到房内有动静,外面守夜的宫人忙进来伺候皇上穿衣梳洗。 赵君临整理好形仪后,看了眼苏菀那边,对大太监说道:“苏姑娘醉了酒,不要打扰她休息。遣人去皇后处说一声,她晚点再过去当差。” 大太监连忙示下。赵君临则坐上轿辇前去早朝了。 此时曙光还未燃起,外面依然笼罩在昏暗之中。看着灯影瞳瞳,赵君临微瞌上双眼,又琢磨起梦中之事来。前世他竟经历了这么多。真是好一场的大梦,梦醒来,真心的累。累地他像一下子老了几岁。 .. 第135章 差点猜对了 下朝回来,趁着无事,赵君临循着记忆,在御书房里画起了妖后的画像。 虽然模样只能记得三分,但妖后身上那迷死人的妖媚劲儿,他还是记得的。于是又凭着想象,才画出了那幅画。他上上下下看过,又闭上眼睛冥想了一阵,确认无误后,才拿给秦臻道:“让下面那些人就按照这个风格找。” 秦臻好奇地看着,只见画中一绰约美人,虽然面目不甚清晰,但通身的那股子风流气韵,是个男人看了身子都得酥半边。他不嫌事大的说了一句:“真是石榴裙下死,做鬼都风流。要是那个妖后真长成这样,皇上上一世也不算太亏。” 赵君临翻了个白眼:“你眼睛黏在朕的女人身上,是想让朕阉了你才老实吗?” 秦臻忙卷起画跳开来:“属下这就把画送到内务府去。” 看到秦臻一溜烟地小跑,赵君临唇角微翘 :“这小子,跑这么快。” 他净完手,才回到养心殿的后院。 寝殿内一室光亮,美人斜卧在床榻上,云鬓半洒,明眸紧闭,睡态娇憨可爱。唇上微微浸润的粉嫩水光,让人很想采撷一番。赵君临走向前,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又想到了两人在水中热吻的情形。别说还真有点妖后那味。正回味着,苏菀突地醒转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旁的赵君临,小声嘟囔道:“皇上,天还没大亮呢,再睡会。” 说着又倒在了床上。 看她那懒样,赵君临晓有兴致地轻揪起她耳朵:“都日上三竿了,还想赖床啊。” 苏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看她一脸地愣怔,赵君临笑道:“怎么,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苏菀尚未回神 赵君临有些好笑地捏捏她脸:“昨晚你喝多了对着朕上下其手,忘记了?” “你还说自己贪财好色,朕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苏姑娘也不能那样啊。摸了朕,可是要负责任的。” 苏菀吓得一下从床上跳起来:“ 昨晚一定是奴婢喝多了,醉话醉话,奴婢绝没有非分之想的。” “朕允许你有非分之想。” 话到嘴边,可看苏菀被吓住了的神情,赵君临只得将想说的那些话全都咽了下去。 他怎么舍得逼她呢。 他叹了口气,娇宠地说道:“还不起来。说是来照顾朕的,真不知道谁在照顾谁呢。” “朕还没用早膳,赶紧滚去梳洗,梳洗完陪朕一起用膳。”说完自顾自拿起一本书坐着看了起来。 知道赵君临的脾气,苏菀哪里敢说不字。 梳洗好了回来,赵君临上上下下看看苏菀,只见她头发微湿,样子却没大变。为了不侍寝,这位可真够拼啊,天天脸上涂着层东西不难受吗。他真想直接戳穿了,看她在自己面前怎么狡辩。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细细看着苏菀。她同妖后同样有着倾城之姿,又同样多才多艺。她的本尊,的确是清丽型的佳人,可上了妆呢,会不会变成明艳娇媚型呢。她既精通妆术,改变个风格似乎也不太难。 有那么一瞬间,赵君临差点就找到了正确答案。可转眼又被他否了。 盖因为苏菀和妖后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一个人样貌会变,性情却很难改变。 苏菀那么正经,连被他抱一下脸都红,哪有妖后身上那股子又美又缠人的浪劲儿。在水中的时候,确实有点像,但也只是有点像而已。二来妖后是个天生的坏女人,只会变着花样哄人,祸害人。又怎么会像苏菀这般有着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情怀。 女律能够落地,苏菀居功甚伟。只要是对天下女子,对民生有利的事情,苏菀都特别热心。她甚至无欲无求,连荣华富贵都不看在眼里。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从乾清宫回去,坤宁宫的上上下下,对苏菀态度更微妙了。门前扫地的小丫头见到了她,还给她行了个跪拜大礼。 苏菀简直要啼笑皆非了,转去内厨房给皇后做菜去了。小厨房里谁都不太敢劳动贵人,苏菀干什么,就有人抢着来干什么。苏菀只好叉起腰来,拿出庖厨里练出来的那股子泼辣劲来:“你们能不能好好做事了。” “我做事的规矩,大家都懂。我们手艺人,就靠手艺来说话,不要玩虚里八套的东西。” 说完她指挥着阿箬:“把今日拟好的菜单拿给我看下。” 看完又如往常一样的将任务分配下去。自己去烧重头菜去了。 几个帮厨偷偷地看着,苏菀丝毫未避。做菜的火候控制太重要,哪怕她们眼睛看会了,真上了手,也难做出自己的味道来。以前在神宵山上,她练习了多少次,才有了这惊人的好厨艺。后来去了金陵,她尝遍美味,厨艺又精进了很多。 没想这世人看不起的庖厨手艺,竟让自己在这宫里暂且偏安一隅。只可惜,这种平静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自己就像一叶小舟,飘飘荡荡在惊涛骇浪里,被命运裹挟着,不知推向何方。 第136章 她天生小气 饭菜前脚刚送走,小桃红就过来:“姑娘,药到火候了,” 苏菀点头应着,跟她来到隔间,查看了下汤色:“再温一刻钟,端过去吧。” 说完她换了件常服,匆匆前往内殿服侍去了。 谢惠看她过来,忙招呼她坐到身边来。 此时鲥鱼最是肥美。苏菀用雕花箸夹起一块鱼肉,小心地剔过刺后,才喂到谢惠嘴里:“鲥鱼养生,娘娘不妨多用些。” 谢惠细细品着,禁不住伤春悲秋起来:“这鲥鱼鲜美,奈何刺多,实乃是人生憾事。” 苏菀粲然一笑,俏皮地说道:“ 娘娘喜欢吃,那就多吃点。我和淑慧姐姐,今日保证让你大快朵颐的。\" 看着苏菀笑颜如花,谢惠心中一暖。她久病多思,是苏菀给了她很多宽慰。在她低落的时候,也是苏菀的出现,让她有了不一样的选择。的确这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但那又如何呢?自己爱过恨过,努力过,也精彩过,这就足够了。 用好膳,吃过了药,寝殿内只剩下苏菀伺候时,谢惠终究忍不住开口:“你这样不明不白的跟着皇上,终究不太好.....” 苏菀连连摇头,不得不说出实话:“娘娘真误会了,昨日是我喝多了,睡过头了。” 谢惠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苏菀,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赵君临竟真能忍得住。不由探究地看向苏菀:“阿菀,你真的对皇上无意吗?” 苏菀不知道怎么回答。前一世她和赵君临纠缠了十年,再亲密的事两人都做过,她怎么会真会害怕侍寝呢。之所以不愿,是太想做回原来的自己了。再者她欠赵君临的太多太多了,怎么可能当作水过无痕。他饶了她,她也放过他,让路过路,桥归桥,可好? 欠赵君临的她一定会还的,但不该是以那样的方式来还。 谢惠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早就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牵过她的手来:“我从未见皇上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你呀,恐怕真要伤到他心啦。” 听到这话,苏菀难免诚惶诚恐,她咬着唇,这躲又躲不开,退又不能退,倒让她好生为难。 重生一次,为什么不让她回自己的神宵山呢。那么世间的恩恩怨怨,跟她有什么关系。偏偏自己又困在了北胤后宫,为了躲避赵君临,她都去当了他最讨厌的厨子,怎么还能引起了他的兴趣。 当真是前世的冤孽,躲都躲不掉啊。 晚一点的时候,张院判来坤宁宫给皇后诊脉,看到苏菀也在,忙冲着她颔颔首。苏菀赶忙回礼。张院判坐下来,拿锦帕搭在谢惠的腕上,然后诊起脉来。 看张院判眉头微皱,一旁的俞嬷嬷大气都不敢出:“可有大碍。” 半晌,张院判摇摇头道:“无妨。如今暑气渐起,药方的话需变一变。” 一听无事,俞嬷嬷总算放下心来。谢惠冲着俞嬷嬷笑道:“您老就爱瞎操心,我都说了,最近身体松快了很多,晚上都很少疼了。这不是大好了是什么。” 俞嬷嬷眉眼带笑,跟张院判确认道:“娘娘真要大好了?” 张院判斟酌地说道:“这病去如抽丝,皇后娘娘还需好生养宜。我再开些补益的药吧。”说着他用手敲了两下桌子。 接到暗号,苏菀知道张院判有话跟自己说。 张院判刚起身告辞,她就赶紧跟过去:“我送送院判大人吧。” 出了坤宁宫,张院判面色凝重地看向苏菀道:“姑娘最近可有察觉皇后异常?” 苏菀摇摇头:“娘娘最近饮食不错,心情也豁达,似乎并无不妥。” 张院判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摸娘娘的脉象,已是强弩之末。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哪怕身边有姑娘这样的妙手,也恐无力回天了。左右就这几个月的事了,姑娘心中有数好了。” 苏菀心中大恸,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真的要降临了。如果皇后走了,谁来庇护她呢。去找赵渊吗? 看她有些恍惚,张院判难免有些心疼:“苏姑娘不必自责,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医者,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苏菀仰起头,看向天空,喃喃自语道:“娘娘若是薨了,我又该去哪里?” 张院判和苏菀属于忘年之交,多少知道一些她的想法。捋捋山羊须道:“苏姑娘跟皇后感情颇深,莫不如要一道恩旨。” 他点到为止,苏菀赶紧追上去道谢。张院判摇摇手道:“苏姑娘,我们之间不必客气。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目送张院判离开,苏菀转身回了坤宁宫。 因知道了谢惠的身体状况,晚上的饮食做的极精细。想到赵君临夙夜辛苦,苏菀也帮他备了份汤。 等服侍好皇后这边,去往乾清宫时天色已晚了。正想着怎么跟赵君临说,大公公笑嘻嘻地将她引到一间厢房内:“苏姑娘先稍等一下,皇上还有点事要忙。” “要是姑娘觉得闷,书案上有很多书。都是皇上特意挑给姑娘的。” 苏菀嗯了一声,随意拿起一本翻了起来。书都是赵君临看过的,上面时有书评,妙语连珠,诙谐有趣,苏菀看了一会就着迷了。大公公又遣人送来了茶点,苏菀一看就一个多时辰。 再抬头,天色已经很晚了,赵君临还没回来。他去干嘛了? 这大晚上的皇上除了那啥,还能干嘛呢。苏菀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怏怏不快地看向窗外。期待着赵君临快点回来,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气。 她生哪门子气啊,她现在有什么资格生气啊。苏菀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地咬了一口。突然想到前一世,她就是这样的小气的。 她日日承宠,怕自己会怀上赵君临的孩子,影响了大计,自行喝了绝子汤。她自己不想生,还不允许后宫的其他女人为皇上生孩子。只要哪个妃嫔有了身孕,她就让宝婵灌她们一碗堕胎的药。她那么明目张胆,赵君临知道了,却舍不得苛责她。干脆连绿头牌都不翻了。 自她登上后位之后,宫中就没诞下过一个孩子。她可真是坏啊。 第137章 醋坛子倒了 大概亥时中刻,赵君临才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冰蓝色的长袍,头发微湿,身上略带着些水汽。看起来是新沐浴过的。半开的衣襟处,隐隐露出健硕的胸肌来。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很是好闻。 要是以前,苏菀总要偷偷多看几眼。眼下里她正忙着生气,再美的男色,都不觉得香了。 赵君临这么晚才回,并没有交待自己去了哪里,苏菀也心知肚明地不开口问。只是心里难免酸酸的 涩涩的,满是失落。她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难不成她在吃醋? 苏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敛神静气。 今日的奏折依然颇多,看着山高的奏折,赵君临直摇头:“朕真是一日不得清闲啊。” 苏菀帮他理着书案,略带薄怒地嗔道:“谁让你回的这般晚,少不了又要到夜半了。” 抱恙归抱恙,她还是拿出自己煲好的养生汤:“皇上趁热喝吧,放久了,味道就差了。奴婢都热了好几遍了。” 听说是专门给自己煲的,赵君临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苏菀则垂下眼来,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见她神色恹恹,赵君临关切地问道:“苏姑娘可是身体有恙。” “并无。” 苏菀赶忙否认,使劲挤出一个笑脸来。 赵君临喝着汤,总算摸到一点头绪:“那是在怪朕回来晚了,让你等久了?朕,” 他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自己那啥的时间太长了,才回来晚了。 苏菀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忙将一份奏折放在他面前,柔声说道:“皇上,该忙正事了。” 说完将汤汤水水撤起,拧身走了。 看着她翩然离开,赵君临还真是有点懵。 苏菀的神色瞧着倒像是女子耍小性,难不成她在拈酸吃醋。旋即赵君临又摇摇头,怎么可能呢,苏菀要是真愿意吃自己的醋那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奏折认真批阅了起来。 苏菀从外面时,早就面色如常,站在一旁伺候起笔墨来。 赵君临怎么可能放着她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他看了眼山一般的奏折,冲着苏菀抛了个求助的眼神道:“苏姑娘可要帮朕。” “朕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全看姑娘了。” 苏菀抿着唇,俏脸含霜,心道谁让你不知节制了,可还是躬身坐在了另一侧,帮赵君临整理起奏折来。 她眼快心细,思维缜密,轻重缓急的甄别都极准确,那些请安折,废话折,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部安排在了后面,赵君临只需优先处理重要国事即可,这样一来,确实省心很多。 相比苏菀的聪慧,更让赵君临惊讶的是自己与苏菀的默契程度。苏菀似乎跟他心有灵犀一般,他想干啥,只需一个眼神,甚至眼神都不用甩,她就能知晓了。甚至连自己的一些小怪癖,她都能察觉到。 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人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伶俐人,可他们全都比不上苏菀。身边的几位大监,忠心是忠心,可想让他们为自己分忧,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小小年纪的苏菀,是怎么处理起政事都有条不紊的,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本事。 赵君临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看向苏菀道:“朕很好奇,你家苏家是怎么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女儿的。” 苏菀梨涡轻浅:“他们自然培养不出我来。” “我都说了,我从小在山野长大,皇上你偏不信。我在外面很多年,后来才被接回家中。苏家可能觉得我长得还行,就想用我来铺他们的青云路,他们有所求,自然舍得在我身上砸钱......” 苏菀越是轻描淡写,赵君临越觉心疼。一个从小被养在庄子上的嫡女,后来又被逼着进宫,难怪她一身的逆骨呢。倘若她能有选择,一定不会进宫侍奉。 倘若他自己有选择,他宁愿选择去做那个叫珺晔的侠客,江南折花,塞北饮雪,潇洒肆意,何等畅快。而不是这个日理万机,案牍劳心的皇上。 的确,他受万民供奉,拥有全天下最好的一切。 一饮一食,全是来自各地最好的特产,就日常连喝的水,都是来自上京的玉泉山泉、济南的珍珠泉。穿的衣服,用的瓷器,每一样,都极尽了奢华。 红墙内圈养着帝国内最美的,数以千计青春最好的处女,只供他一人享用。上万名宫女,还有被阉割了的人形牛马,要打要杀随他一句话。甚至那些权势滔天的大臣,也不过是他的家奴。 试问皇帝的生活,谁不羡慕呢?多少人觊觎,窥探,甚至幻想坐上这个位置。 皇权是什么,是万民匍匐的膜拜,是生杀予夺的任性,是用之不竭的财富。 可倘若不自在,那就是枷锁。 为了保住皇家基业,为了不让万民失望,一个皇上要做的牺牲太多了。就连宠幸谁,抬举谁,首先考虑的都不是自己喜欢不喜欢,而是整个朝堂的布局。 权臣们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宫里,他怎好慢待了呢。要是笼络不好,谁给他干活呢。 两个聪明人做搭档,的确事半功倍,尚未到子时,赵君临就批阅完所有的奏折。 他开心地将将最后一份奏折往空中一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 朕今晚真快要累趴了。” 苏菀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腹诽:“那啥了那么久,不累才怪呢。” 赵君临看看时辰,兴高采烈地说道:“这么晚了,苏姑娘也饿了吧,朕马上让御膳房送些吃的来。” 说着他凑近了些:“苏姑娘想吃点啥呢。” 苏菀在厢房吃了很多茶点,肚子并不太饿。对于御膳房的宫廷菜,也没有太多的向往。反倒想起了京四胡同的热气馄饨,棉营巷的鸭油桂花酥饼,还有四季春的八宝蜜饯,宋记的糖水铺子。那种人间烟火气,鲜活又美好。吃上一口,就觉得幸福。 苏菀有些惆怅地叙说着,赵君临则很是认真的听着:“这有何难呢,你想吃朕就让秦臻都给你打包回来。他的脚程快,买回来保证都是热乎乎的。只可惜今日宫城已经上栓了,不然朕现在就遣他跑一趟。” 第138章 许诺 苏菀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些失落:“那不一样的。” “你在街头吃,和在宫里面吃,味道完全不一样。” 赵君临偏着头不解道:“一样的东西,怎么会味道不一样呢。” 苏菀托着腮,略带惆怅地说道:“ 外面有声有色,吃什么都觉得味道好。奴婢或许想吃的根本不是味道,而是氛围,是情绪,是与友同乐的喜悦。” “我说了皇上未必懂。 再者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未必看得上这民间的东西。说不定还挺嫌弃的。” 赵君临笑着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朕看不上民间的东西,朕也喜欢尝新鲜啊。朕年少的时候,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又在军中历练多年,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挑剔。” “朕也很喜欢人间烟火气,你既然这么想吃,那么朕改天带你出去吃去。” 苏菀又惊又喜地抬起头:“皇上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赵君临笑盈盈的回看着她。 “朕愿意与你同游上京。” 前一世,她在宫中困了十年。这一世,刚一睁眼,她就又困在了深宫。虽然得了皇后的赏识,接连出过几次宫,但皇后体弱,行程缓慢,加上每次随行者众,总是不能畅快玩一次。 要是只有她和赵君临两人,那简直太自在了。光是想一想,苏菀就无比期待。一颗心,早就飞出五彩宫阙,来到了繁华市井之中。 “谢谢皇上。” 她眉眼带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看他神色倦怠,忙将两只小爪子搭在他肩头,用力地帮他捏了起来。 看她认真的狗腿样,赵君临忍不住好笑:“现在不生气了。” 苏菀连连否认:“哪有的事,奴婢哪里敢生皇上的气。” 赵君临靠在圈椅上,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朕知道你胆子大的很呢,你有什么不敢的啊。” 苏菀心中有鬼,听着这话难免有些心惊,悄悄去瞧赵君临的神色,只见他面色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皇上夜半传膳,尤其是还点了两碗鸡汁馄饨。这让内膳房里鸡飞狗跳,忙得不亦乐乎。馄饨是现剁的鲜肉,加上虾仁,海参,松茸,香菇,青菜调制好后,现包现煮的。 刚一做好,取餐太监们就马不停蹄地送到了皇上面前。 看着眼前常见的民间小吃,苏菀一下子来了兴趣,赶紧尝了一大口,问取餐的太监:“这是哪位厨娘的手艺。” 首领太监刘安毕恭毕敬地说道:“回姑娘话,是一位姓孙的厨娘。在内膳房很多年了。” “做的不错。” 苏菀赞了一句。 赵君临一听苏菀说不错,忙对身边人说道:“赏。” 苏菀看他如此豪横,干脆讨了个人情:“ 奴婢第一份差事就是在内膳房,当初不少姐妹都曾照料过我,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皇上要么一并都赏了吧?” 苏菀如此逾矩,赵君临非但不生气,反而暗暗窃喜。对着刘安说道:“ 明日多领些姑娘家的赏赐过去,内膳房人人有份。” 刘安刚要走,苏菀又开口说道:“让她们好好当差,不必提及我。” 刘安微低着头,偷偷看了眼苏菀,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侍,可身上却有种久居高位的从容淡漠,倒是和皇上很是像啊。看皇上对她的包容,将来必是贵人。 刘安不敢细窥其容颜,连声应下,旋即带着人离开了。 须臾,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看着身侧的苏菀,赵君临略带疼惜地问道:“以前在膳房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苏菀边吃着鸡汁馄饨,边点点头:“刚开始确实觉得很苦。每天一下值,全身上下都疼,我都怕坚持不下来,好在姑姑们照顾,习惯了就好了。身体累了,想的就少了,也不完全是坏事。” “人总要凡事往好的地方看,这样日子才过的下去.....” 赵君临神色复杂地看了苏菀一眼:“苏姑娘倒是豁达。难道就未曾觉得委屈吗?” 苏菀摇摇头:“凭着技艺谋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眼眸弯弯,欲言又止,半晌才问道:“皇后娘娘说今上好洁,一丝油烟闻不得,素来不入庖厨,更不喜厨工。皇上怎会不反感奴婢呢。奴婢也是个厨子啊。” 赵君临若有所思地看向苏菀,以她的灵慧,尚宫六局哪里不能呆,偏偏选择做厨子,不会是早打探到自己不喜庖厨了吧。这本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苏家有钱。她不会为了躲自己,才选择做厨娘的吧。倘若真是这样,那真是太伤他自尊了。 他就一点魅力都没有吗? 赵君临内心憋屈的很,面上却不显:“ 朕是不喜庖厨,但苏姑娘也不是普通的厨娘。” “朕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到你,朕就很想再见你。时常想起你。你很喜欢一样东西,自然会忽略了它的缺点。所以,你不说,朕几乎忘了你是一位厨娘.....” 面对赵君临突如其来的告白,苏菀内心慌得一匹。 她很担心赵君临再说出什么惊骇之言,好在他只是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已。 用完宵夜,两人手谈了一局,然后就准备回寝宫休息了。 苏菀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君临身侧,看着月光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融合分开,又融在一起,心里怪怪的,他俩这么亲密 默契,真的太像老夫老妻了。虽然每天晚上没睡在一张床上,那也只隔着一处屏风。也难怪寝宫内伺候 的宫人们,都把自己当成皇上的人。 回到寝殿,赵君临很快就睡熟了。 看着一室昏暗,苏菀却怎么都睡不着。前一世她刚一进宫,赵君临就对她宠爱有加。屡次为她破例,让她仅凭七品县丞女儿的低微出身,也能一路高升,还在没有怀有龙嗣的前提下,高居妃位。赐居在非宠妃不能住的承乾宫。她吹得枕头风也极管用。这个时候,他的便宜父兄已经得到了实权。领的都是肥差。 这一生,她未曾下场,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她的搭档沈泽兰的确是有头脑有本事,但仅凭着沈泽兰一个人,是没有办法让赵君临这样的聪明人接二连三地栽跟头的。只要她一直不下场,赵君临必能江山永固。她得想个什么办法,哄住江隽呢。 苏菀心里不断盘算着,努力回想着前世的事情,以及当年的朝堂布局。还真让她想起一些大事来。 第139章 重新认识 迷迷糊糊地刚有了些睡意,赵君临就准备早朝了。 苏菀总算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赶紧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亲自来伺候皇上更衣。 要想换上朝服,当然得先将睡衣换掉。苏菀跪在床前,半眯着眼睛,将赵君临的衣衫解开,刚想帮他换上内裳,没想到赵君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笑意盈盈地问道: “苏姑娘可是没睡醒?” 苏菀只好睁开了眼睛,赵君临精壮的身材一下子就撞进了她的眼睛,性感的喉结,蜜色的肌肤,紧致的肌肉,每一块都锋利而有力,满满的性张力,苏菀脸一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赶紧拿衣服往他身上一套,谁知道太心急了,衣服居然给套反了。 这下赵君临笑得更大声了,促狭地说道:“苏姑娘真是人才,这都能弄错。” 苏菀又羞又窘,赵君临干脆自己拿过衣裳:“ 还是朕自己来穿吧。” 苏菀微微偏过脸,顿时松了口气。 前一世赵君临天天宿在她宫里。伺候他穿衣,本是熟门熟路的事。这一生,她的审美变了,想法变了,又因这少女的身体,轻盈灵动,本就处在青春悸动的阶段。很多的生理反应,不完全受她的控制。她甚至有理由怀疑这身体里面的灵魂都是少女时期的,只是头脑里嵌入了一段前世的记忆罢了。 她太怕自己动心,太怕自己沦陷,更不敢正视内心早就汹涌的情感。 看赵君临穿好了里衣,苏菀忙过去帮他取过朝服,这一次总算没再出糗。她半跪着,帮他整理着玉带。又站起身,认真地帮他理着衣领。 鼻端浮动着淡淡的香气,如兰似桂,很是好闻。赵君临忍不住低下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突然直冲心头。眼前的一幕似乎发生过很多次一样。模糊间,他刚想起点什么,就被苏菀给打断了。 “皇上,可以上朝了。” 赵君临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道:“现在天还早,苏姑娘再睡会吧,等朕下了早朝,跟你一起用膳。” 苏菀连连摇头,斟酌地说道:“奴婢一会就去皇后那伺候了,娘娘她最近病情似乎有些反复。” 赵君临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起来:“那朕下了朝后,就去坤宁宫看她。” 快到午间的时候,赵君临果然来了。他陪着皇后坐了好一会,用完膳后,又陪皇后在御花园走了一圈,才回了乾清宫。 整个下午,苏菀几乎都陪在皇后的身边。她知道谢惠时日无常,也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谢惠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开心一些。 晚上的时候,苏菀本想在坤宁宫多待会,皇后又催起她来:“我这里一堆人伺候着,苏姑娘就放心好了,别让皇上那边等急了。今儿皇上还跟我说呢,说自从你去乾清宫当差后,他轻松太多了。” “只是辛苦姑娘,每天都要两头跑,难得睡个好觉。” 苏菀忙欠身回道:“娘娘客气了,都是奴婢该做的。” 谢惠笑笑,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刚进乾清宫,就有公公出来迎接道:“苏姑娘,请先在厢房休息,皇上稍候就来。” 苏菀知道赵君临肯定又是翻了哪位嫔妃的牌子,但习惯了,心里面似乎也平和了。当她跳脱开来,换个 视角去看问题,就会觉得赵君临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后宫里讲究雨露均沾,他也要平衡各方势力。少不了花大量时间,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这么想着,苏菀的心态平静了很多。坐在书案前,挑了一本书看了起来。书里面有着他走过的路,他的喜乐悲伤,他的所思所感。书里的每一处点评,都让她驻足,流连,隔了整整一世,她才开始重新认识他,了解他....... 刚看了一会书,秦臻风尘仆仆地提着一个大的食盒进来。 见到他汗流浃背的狼狈,苏菀很是吃惊。秦臻也不多话,直接将食盒打开说道:“喏,皇上让我去给姑娘买的。这东城,西城,我跑遍了才买齐了这些。” 苏菀低下头,里面有鸡汁馄饨,鲜花饼,豌豆黄......全是京中的名小吃,还兀自冒着热气。 想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就害得秦臻的东奔西跑,苏菀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辛苦秦护卫。” 说着就要将里面的小吃分享给他。 秦臻使劲摆摆手,避嫌地退开几步:“苏姑娘慢用。”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吃着热气腾腾的小吃,苏菀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赵君临啊,看似外表坚硬冷酷,实际上内心温柔又多情,他要是喜欢一个人,真的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 第140章 同游上京 大概过了几天,这晚批阅奏折的时候,赵君临突然开口道:“明日下了早朝,朕就带你一起出去游玩吧。” 惊喜来得太快,苏菀都有些难以置信:“皇后娘娘那边怎么办。” 赵君临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点了点她的额头道:“皇后那边不用担心,朕让江院判看着呢。明日里你就只管跟朕痛痛快快地同游上京吧。” 得了赵君临的许诺,苏菀都有些坐不住了。太久没出去了,她有太多东西想买,也有太多地方想逛了。她抬起眼眸,试探地问道:“明日里奴婢要是一不小心买多了东西,皇上不会生气吧。” 赵君临笑着摇摇头:“苏姑娘尽管买,反正朕的钱花都花不完。” 苏菀眉眼带笑:“这可是皇上说的啊,只是到时候怎么弄回宫呢。” 听着她满嘴傻话,赵君临开怀一笑:“苏姑娘尽管买,不是有秦臻嘛。” 此时正在外面的秦臻莫名的打了几个喷嚏,这谁啊,谁又在惦记他当免费劳力了。 第二日,赵君临下了朝,两人一起用了膳后,就忙着换起行头来。 看着赵君临让人送到寝殿的 一大堆自己尺寸的新衣,苏菀都直发愣。 赵君临看看她,拿起一身太监装递给苏菀手里:“去试试看合身不。” 苏菀有些嫌弃地看着蓝灰色的衣服:“奴婢才不要扮作内官呢。” 赵君临好声好气地跟她说道:“让你试你就试啦。朕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四处走动,穿上这身衣服,你就能经常跟着朕出去了。” “ 这样打扮虽然丑一些,可方便的紧。不然朕带个女人出来,太引人注意了。” 赵君临话还没说完,苏菀就抱着衣服跳开了。 换好了衣服,苏菀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赵君临面前。灰扑扑的衣服,穿在苏菀身上,丝毫都未减美貌。相反有种奇异的反差,让人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在了那张脸上。 赵君临上上下下看着,尺寸倒是合适,就是太亮眼了些。他走向前,左右看看。最后叹了口气:“以后跟着朕在宫中行走,能低头的尽量低着头。” 穿着太监服,苏菀怎么都觉得别扭。赵君临看到她的小表情就觉得好玩:“要么朕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小卓子,好不好?”” 他还正觉得好玩,苏菀已经受不了了,直接把太监的衣服脱下来:“今日是去宫外,奴婢总不需要穿这太监的衣服吧。奴婢才不要叫小桌子呢,还小椅子呢。” 赵君临唇角带笑,继续逗着她:“那就叫小月亮,小星星?” 苏菀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眼前的赵君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整个人龙章凤姿,气质高贵又清冷。苏菀呆了呆,又摸了摸赵君临身上的衣服,面料真心的好,她要是穿这样的衣服,应该也好看。 苏菀心思急转,她还从没穿过男装呢。于是指着床上的一件男装说道: “奴婢也不想穿女装。奴婢想穿上男装,跟皇上一样打扮成公子哥儿。” 赵君临愣了一下,旋即一笑:“好啊。穿男装出行更方便些。只是朕腿长身长,怕是苏姑娘穿不了我的衣服。” 苏菀想了想,坚持道:“皇上宫里能人多,改个衣服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说不定奴婢梳个头的功夫,也就改好了。” 赵君临点头应着,就让人赶紧去改衣服了。 因为要扮作男儿,刘海自然要全梳上去,把眼睛全部露了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下子好看了几分,苏菀才惊觉自己失算了,甚至有点后悔自己闹着穿男装了。但男装真心显精神气。她故意画的粗眉,放在女子的脸上,或许显得粗笨。但放在男子脸上,那就弱化了女气,恰恰好的合适。 赵君临都挪不开眼睛,一打手中的折扇,朗声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生得如此俊俏。” 苏菀不好意思地对着镜子看着,也觉得做男子特别潇洒,不由豪气冲天地站起身:“ 奴婢还是第一次穿男装呢,真迫不及待想同陛下一起炸街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面,宫殿前早有软轿候在门口。 到了宫门口,赵君临拉着苏菀上了马车。两人坐在一处,一路有说有笑,气氛十分的融洽。车辆徐徐而行,慢慢的视线越发开阔,终于车子在最繁华的街市旁停了下来。 倘若是平时,赵君临一个人走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过于喧闹。今日和苏菀走在这京畿大街上,内心却极安宁。看着周遭的热闹,似乎什么都新鲜,看谁都顺眼,入目皆是美景,来往皆是善人。只因身边的人是他喜欢的,看什么都不一样。就连街头的小吃,吃起来都格外美味。 两人一路走着,无论走到哪里,都引得一众人驻足,惊叹和谈论。赵君临摆弄着折扇,笑着看向身侧:“苏公子出来一趟,不知要惹乱多少女子芳心了。” 苏菀浅浅一笑:.“他们看的明明是皇上好伐。皇上长得这么高大英俊,是个姑娘都会仰慕的。奴婢长得矮你一头,她们怎么会注意到我。” “嗯?”赵君临听着她的马屁,一抹笑意漾在唇上。 第141章 戏如人生 如梦阁位于御街北端,是一组庭院式的楼阁,里面有着整个北胤最好的伶人。除了各种地方戏,里面的幻术,马戏也堪称一绝。不仅平民百姓爱看,就连达官贵人也是这里的拥趸,每次有新戏上演时,这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人,热闹极了。 每一场戏下来,光是名角的打赏都多到惊人。更有王孙贵族为了角儿争风吃醋,每每弄出些是非来。因此戏班老板不得不立下种种严苛规矩,防止好不容易培养的伶人,被人三言两语骗走了...... 一楼的大堂是散座,寻常百姓花上三五两银子也能买张戏票,再买上点花生瓜子啥的,看个热闹。二楼,三楼都是雅座,连通四周,戏台就在正中的位置。越往楼上,装修越雅致,视野越好,价钱也越贵。 京中名门贵族,闲来无事,都常来如梦阁,当然这绝不包括赵君临。他日理万机,每天事情都忙不过来,对于这些痴男怨女,爱啊恨啊的折子戏唯恐避之而不及。但谁让苏菀喜欢呢,爱屋及乌下,他也有了些兴趣。 一路上听着苏菀滔滔不绝,两人走到了如梦阁前。 一进门,就有伶俐的小厮过来,看到他们的穿戴不凡,直接就往楼上引,满脸带笑献着殷勤 :“两位客官来的真巧,我们戏园子里刚上了新戏。幸亏你们来得早,要是下午场,怕是就没位置了。” 刚入雅座,小厮们送来了精致的茶点,小心地提点道:“两位公子稍等,大概还有一盏茶功夫,戏才正式开演。” 上完了茶点,小厮又介绍起今天的戏来:“第一出戏叫《梦缘》,讲得是一位上京的公子,与西京的一位小姐,梦中相识相知相爱的奇缘。” “第二出戏是我们的压场戏《乌衣巷》,讲得是簪缨世家的谢三郎一生的爱恨情仇,很精彩的。两位公子看了,都会唏嘘浮云苍狗,世事无常。富贵繁华,不过南柯一梦。” 介绍完自家的戏,小厮刚要告退,赵君临往他托盘里扔了一锭银子的打赏。 小厮刚走,赵君临冲着对苏菀说道:“这戏园子不错,连小厮都咬文嚼字的。” 苏菀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啊。他们天天听戏,耳濡目染,自然讲得头头是道。” 说着苏菀抓起一把瓜子就嗑了起来,边嗑边看向台中央。大戏尚未开场,为了怕客人们等得心焦,舞台上会穿插着幻术,马术,或者是曲艺表演。 偌大的舞台中央,烟雾缭绕,一位幻术师站在中间。只见他手往空中一扬,一只雪鸽突然飞起,再一扬,一枝花落在了他的手中。幻术师咬着那枝花,拿出一块丝缎来。所有客官的视野也都注意在了那块丝缎上面,看他到底怎样无中生有。幻术师抖啊抖啊,突然将丝缎扔到空中,众人正往空中看时,他的怀里已多了位美人。 赵君临也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幻术师带着美人在半空翻腾着,嘴巴喷出一团火来。呼啦啦地悬在半空的十几个火圈一起燃了起来。 那个美人,站在火轮之上,仿若不是血肉之躯。火圈旋转跃动,她也跟着翻滚跳跃。 赵君临和苏菀只顾着专注地看幻术,而同一楼层,不少人则偷偷地瞄着他俩,连表演都忘记看了。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显眼了。 大概一盏茶功夫,终于有人上来清场。帷幕缓缓拉开,后台处传来了琵琶,月琴,排箫的合奏声。幕布的背景是 月上柳梢头,一位 扮相极美的女子,拿着个画本子,看着园子里姹紫嫣红,叹着气。她是西京有名的闺秀,已过及笄之年,却并无相看中的公子。她一番独白,唱腔结束后。一位公子上了场,这位上京的贵公子,也是眼界极高,到了弱冠之年,都未娶妻,因此也对着月亮感慨了一番。 小姐从花园回到闺房,悠悠入得梦来。梦中一位好看的公子来到自己的后花园,他俩一见钟情,花前月下,海盟山誓,日日欢好。 刚开始小姐以为这只是梦,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珠胎暗结,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梦。可想入的梦时,告诉公子这件事情,却发现再也入不了梦。 无奈之下她背着个小包袱,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从西京,前往上京踏上了漫漫的寻夫之路。中间千难万险,笑料百出,好在最后是才子佳人大团圆结局。 苏菀直笑狗血,这梦中,还能怀孕?能不能编的再离奇些。 赵君临半晌不言,因为他就曾在梦中与人欢好过。而且他的梦的绮丽程度,远超他的一切生活经验。说出来,比这离奇百倍不止。可见梦,未必就是假,眼前所见,就一定是真?谁知道是不是梦中之梦呢。 中场休息时,小厮又跑过来送茶水。他手里拿着几张相当考究的笺子过来:“这是对面的张公子写给这位小公子的。” “这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孙公子写给这位小公子的。” “这是喏,就是斜对角的那位李公子给这位小公子的。” “还有这两张,是对面几位姑娘发来的请柬,说是府里面有个鲜花宴,想请两位公子有空一起饮茶。还让小的问两位公子的名讳,家住哪里?” 小厮传完话,脚下踩着风火轮一般,又奔向了另一桌客人。。 苏菀拿着请柬就笑:“想不到上京城,还有这么大胆的姑娘哈,莫不是戏看多了看傻了。”说着拿起来看了眼。 赵君临凑近一看,就知道是熟人。她们自不认识自己,可他认识她们各家的府邸啊。 他指着一张请柬笑笑:“到底是将门之女啊,就是虎。敢爱敢恨真性情,比朕的嫔妃有意思多了。” 苏菀悄悄地打量着对面的那桌姑娘,个个都挺好看的:“黄公子真想去赴宴啊 。” 赵君临拿着折扇拍了拍她小脑袋:“我闲得啊。” 说着他打开了某位公子的笺子,里面是一首艳赋,先是用了大量的铺垫来描写苏小公子的美,然后又用大量的想象描写两人在一起的快乐,赵君临气得眼神都能飞刀子。 苏菀还不明就里:“这真是写给我的?他会不会搞错了。” 对面的那位张公子正满眼期盼地看向这边,斜对面的那位也远远地看过来。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也穿过人群看向他俩。赵君临也不废话,直接将苏菀揽在了怀里。一个吻印在了她的额头。 苏菀讶异地看着他,小声地抗议道:“皇上,你干什么啊。” 赵君临拉住她手道:“宣示主权啊。省得他们个个都惦记你。” “惦记我?” 苏菀还是有些不明就里。 赵君临轻笑着看向她:“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他们 在追你,都想和你.....” “他们不是男子吗?”苏菀惊讶道,上京的风气这么开放吗。 赵君临解释道:“京中一些富家子弟,常有蓄养娈童的 习气。他们之间未必个个都是断袖,有的人只是喜欢好看的人,不分男女的喜欢。” 苏菀叹了口气:“这世道,怎么当男人也不安全了。” 赵君临唇角携笑:“那也是你秀色可餐。” 正说着话,对面的张公子又看过来了。他看起来并不死心,赵君临又将自己的手压在了苏菀手上。 一旁传来了女子小声的议论:“这上京城好看的公子,怎么都这样啊。” 苏菀羞地直接甩开赵君临的手,小声求道:“别这样。你不想睬他们就不回是了,何必演这一出大戏。” 赵君临心中直叹气,他哪里是演戏,只是想借机多亲近亲近她罢了。 第142章 日行一善 看到赵君临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苏菀关切地问道: “黄公子不喜欢看戏吗?” 赵君临摇摇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偷窥。更不喜欢有人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你。” 苏菀不以为意地笑笑:“他看就看呗,我又不会少块肉。有你这样的高手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就将一粒松子扔进嘴里。看她小嘴不停,赵君临又不满起来:“你光知道自己吃,都不知道喂喂我吗?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苏菀噗嗤笑出声来:“黄公子,你羞不羞,这么大人,什么都要人伺候。” 说笑归说笑,苏菀还是将一小碟剥好的松仁,推到了他面前。 正说着话,戏台的帷幕又打开了。 因为前一出狗血戏,两人都没抱太高期待。 出乎意料的是,《乌衣巷》远比想象中的惊艳。故事主线看似是谢三郎一生的爱情,实际上是讲命运。 哪怕貌比潘安,惊才绝艳的谢三郎,也是难逃宿命。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曾经的簪缨世家,终究也会没落。 那种宿命感,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还有繁华落尽地伤感,让人久久不能自拔。 还未谢幕,就有很多戏迷激动地站起来。哭着喊着:“三郎。” 直到散场,人都走了大半,苏菀似乎还意犹未尽,赵君临用折扇拍拍桌子:“走啦。” “你要还想看,以后再带你出来就是啦。” “还有下次?”苏菀开心地跳起来,忙跟上他的步伐。 刚走到楼下拐角处,就见那位张公子正在那里翘首以盼。近距离看,他实际长得还挺俊秀,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看见他俩下楼就迎上去:“两位兄台,在下张佑安,可否认识一下。” 张佑安边见礼,边用眼睛观察着他俩。只见他俩衣着华美,气质高雅,应都出身不错。尤其是个高的那位,身上隐隐地透出些威仪,让他莫名地有些怕。但他难得遇到喜欢的人,什么都顾不上了。热情地邀约着: “两位要是不嫌弃,我请你们一起去醉仙楼喝酒吧。” 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哼,继续往前走着。 张佑安不得不拿出身份来炫耀:“家父乃都察院御史。小可亦有功名在身.....” 赵君临回过身来,瞥了他一记白眼:“刚才那首赋是你自己写得?” 张佑安连连点头,赵君临冷冷地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 :“词写得不错,就是这才没用在正地方。张廉真教育的好儿子啊。” 说着他掏出身上的玉牌,在他眼前一晃:“可识得此物。” 看到五爪螭龙图纹,张佑安吓得腿都软了。 苏菀神色复杂地看着张佑安,他是个花花公子不假,但他的父亲的的确确是位忠臣能臣。前一世,自己动了很多心思构陷张廉,害得张家家破人亡。她欠了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于是拉住赵君临的袖子,柔声说道:“黄公子,算了。吓唬小孩子干什么。” 赵君临差点笑了:“他,小孩子?他比你 大很多好吧。” 苏菀看着张佑安,真诚地说道:“张公子,你写给我的诗我看过了,但我喜欢有担当,又有抱负的人,也希望江公子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张公子一下子眼睛都亮了,他呆呆地看着苏菀。 直到赵君临拉着苏菀走远了,都没回过神来。想着苏菀刚才的话,想到黄公子的身份,一时间有悲有喜。悲的是喜欢的人是皇上的禁脔,喜的是他主动跟自己说话了,还鼓励自己呢。只可惜..... 他不会想到,只因这短短的一句话,从此自己命运的齿轮开始了改变。 对于苏菀的善意,赵君临丝毫不买账:“为什么帮那小子说情?” ,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四处留情,他会抱有幻想的。” 看赵君临真有些生气了,苏菀忙向前牵住他袖子:“我只是想劝他上进了。” “张廉大人虽然严肃又迂腐,但确确实实是个好官。他的儿子,不该如此的。” “嗯?” 赵君临还是有些生气:“就你喜欢做滥好人。”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苏菀:“你怎么知道张廉是个好官?” 苏菀略带得意地说道:“你以为我奏折白看的啊。” 赵君临笑笑:“看来朕还真是小看你了。那朕的臣子们,你不会都了解了吧.....” 两人找了个食肆,吃了些东西。又四处逛了逛,直到累了,两人才准备回宫。 坐在马车上,两人一路聊着,越聊越起兴。 赵君临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他向来觉得女人聒噪事多。有时候心情不好,甚至懒得搭理自己的嫔妃,办完了事,穿上衣服就走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苏菀耐心极好。她说什么,哪怕是傻话,都觉得可爱。只要凑在一起,两人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快,似乎只是须臾,就到了宫门口。 赵君临先送苏菀回了坤宁宫,然后才去御书房看起书来。 看了会书,赵君临心就乱了。这才刚分开,他又开始期待起晚上来。 这很奇怪,赵君临放下书来,站到了窗前。 都说越是得不到的,就会越牵肠挂肚。是这样吗? 第143章 隔空验孕 转眼又是月初,一大早,坤宁宫的凤仪殿就热闹起来。 如今宫中的一应杂事都由陈妃,淑妃,贤妃三妃协理。皇后娘娘基本不太理事,但她身份贵重,皇上又极宠,哪怕身体病歪歪的,谁都不敢怠慢。因此,哪怕各怀心思,一众嫔妃态度上都是极恭敬。 陈妃娘娘又是第一个到的,紧接着是淑妃,贤妃,慧妃。各位妃嫔行过大礼后,才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面。 陆陆续续的人快到齐了,梅墨雪才姗姗来迟。 如今她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了,孕肚掩都掩不住。刚走进门,就被一众目光注视着,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停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怯生生地刚要行礼,谢惠忙说道:“梅答应,快落座,如今你身怀龙嗣,这些虚礼就免了。” 梅墨雪由翠萍扶着,坐在椅上。众妃嫔的目光依然围着她打转。 谢惠让宫人们奉上茶点,说着这个月的一些宴会安排事宜。她在上首讲她的,下面的人却都神游四海。 陈妃娘娘端起一杯茶,只觉得苦涩的很。谢玉环也悄悄看看梅墨雪的肚子,再想想自己,也是暗自伤神。那些没宠的嫔妃更是嫉妒不甘。谁不知道,在这宫里面要想走的长,最后靠的还是子嗣。只要有了龙嗣,一生都会有保障。 如今皇上尚无皇子,梅墨雪这一胎要是个男孩,那就是皇长子。管它母亲身份如何低微,在重视长幼有序的大环境里,哪怕不是嫡出,也会被格外看中。说不定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议完了事,皇后照例留众嫔妃喝茶吃点心。 看着众人都关注着梅墨雪,贤妃娘娘边喝茶边笑道:“都说怀女孩肚子圆圆,怀男孩肚子尖尖。梅答应肚子尖尖的,这一胎,八成是个男胎。” 贤妃这么一说,众人看向梅墨雪的眼光更微妙了。一旁的周贵人也说道:“是啊,民间是有这种说法。梅答应最近面色无华,脸上还多了几个黑点点,想来男胎无疑了。” 贤妃若有所悟道:“怪不得我怀小公主时,脸上白净水滑的。 ” 梅墨雪低着头,尽量的降低着存在感。作为这宫里 唯一怀有身孕的女人,梅墨雪想不被评头论足都难。 谢惠看她拘谨的样子,都觉得心疼,关切地说道 :“梅答应,你有孕在身,行动不便,以后的晨昏定省也都免了吧。本宫特许你好好养胎。有什么需要的,让下面的人,直接来坤宁宫找我好了。” 被特别关照,梅墨雪难免受宠若惊,语无伦次地说道:“谢谢皇后娘娘体恤。墨雪一定会好好调养身体,为皇上诞下龙嗣的。” 她这样一说,其他的嫔妃心里更郁闷了。 谢惠示意她赶紧坐下,看着众人笑笑:“宫里面好久没添喜事了。你们其他人也要好好努力,为皇上开枝散叶。” 皇后这么一说,其它嫔妃更加苦大仇深了。 嘴快的王乐云直接抱怨起来:\" 这真怪不得我们。最近皇上真的,要么不翻牌子,要么就翻那一两个人牌子。” 说着眼睛还跟飞刀子似的剜向了沈泽兰。 大马脸徐霞马上补刀:“如今皇上十次有七次宿在天香宫,我们连宠幸都没有,哪里来的身孕。倒是沈姐姐,自己肚子一点不争气,还要天天霸着皇上。” 沈泽兰无端中枪,只好装无辜:“皇后娘娘明鉴,臣妾没有霸着皇上的意思。臣妾也劝皇上雨露均沾来着,可皇上愿意在臣妾那里待,臣妾也总不能撵他出去啊。” 谢玉环鼻子里哼了哼:“沈姐姐那里可真是温柔乡,连宫女都妖妖娆娆的,一个比一个长得风骚。沈姐姐又惯会狐媚子功夫,听说皇上宿在她那里,寻欢作乐,彻夜不休,有几次连早朝都耽搁了。” 谢惠一听这话,看向沈泽兰的目光就有些不满起来。再看沈泽兰容色艳丽,全身上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媚劲儿。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 “ 梅妃,皇上是一国之君,他的言行举止都关乎到一国命运,切不能沉迷美色的。你作为他的嫔妃,不仅要修身养德,更要时时劝导皇上,不可肆意妄为的。” 其他嫔妃也苦着脸跟着告状:“皇后娘娘您常教导我们要端庄持重,可端庄有什么好的,皇上她就喜欢小妖精啊。” 谢惠无奈地摇摇头,小惩大诫道:\"梅妃,你确实是德行有失,罚你禁足三日,回去把《女则》,《女戒》各抄一遍吧。” 这样轻轻放下,众嫔妃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再计较。 她们继续喝茶叙话,有人小声叽咕道:“知道皇上为什么最近牌子翻的少。听说他宠幸了一个宫女。那个宫女是近身伺候的。” “嗨,这有什么好操心的。皇上要是真重视,为什么连个份位都没给。不过是图个新鲜。男人嘛,吃惯了大鱼大肉,想尝尝清粥小菜也很正常。” “到现在都没给份位,还不是当她通房丫头,用起来方便。再说宫女出身的,天生就低人一等,怎么都越不过我们,有什么好操心的。” “那也不是普通通房丫鬟啊,哪个丫头,有福气天天伺候皇上的 。” 众人议论着这桩八卦,但她们的身份,自然 没必要跟一个下等个宫婢争风吃醋,最后又把火气都集中到了沈泽兰身上。什么小娼妇,狐狸精,各种指桑骂槐,怎么难听怎么说。 听着下面的乱七八糟,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体面。谢惠有些心烦地挥挥手:“大家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这个时辰,太后老佛爷也该起了,还不去都给太后请安去。” 皇后娘娘一发话,翠萍就忙扶着梅墨雪起身。沈泽兰也如获大赦地起了身。 第144章 太后吉祥 太后的慈宁宫离凤仪殿虽然距离不近,但众嫔妃见了面,总是有很多话聊,大多选择步行前去。于是莺莺燕燕,前拥后簇,好不热闹。 梅墨雪身子沉重,又为安全考虑,自然不想去凑那个热闹。等她们都走了,才让轿辇远远地跟着。 翠萍扶着她的手,看着前方的各路神仙,对着梅墨雪说道:“小主,多说多错。这宫里面人均八百个心眼子,以后能不说话,您就尽量不要开口。礼数到了就好了。\" 梅墨雪点头应着:“我刚才可是说错了话。” 翠萍安慰她道:“没什么错。只是小主如今怀有龙嗣,风头正劲,容易遭人眼红,自然越低调越好。” 梅墨雪点点头,摸了摸肚子,满脸幸福地憧憬着:“嗯,再过两个多月,小家伙就要出来了,我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和它见面了。 “翠萍,你说会不会真是个皇子。” 翠萍左右环顾,有些不安地说道:“小主,慎言。” “贤妃娘娘挑起这个话头,多少有点不怀好意的 。一会要是有人再跟小主套话,小主就说自己不知为何口味大变,无辣不欢。” 梅墨雪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怎么说。以后咱就待在自己宫里面,左右不去惹她们就是了。” 等到了慈宁宫,刚下轿辇。就遇到了沈泽兰主仆。 梅墨雪份位低,自然要给沈泽兰行礼的。 沈泽兰笑着示意免礼,冲梅墨雪邀请道:“一起走吧。” 梅墨雪站在她身侧,正局促不安,沈泽兰低声说道: “梅答应现在有孕在身,一定要万般小心。一会到了慈宁宫,凡是入口的点心茶水,一概都不要碰。要是太后赏了你什么东西,千万不要自己拿,让宫人来拿。”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大门门厅,看到门前都是人,沈泽兰赶紧停了嘴。 一众嫔妃看着沈泽兰态度大多不友好,唯有崔媞,亲亲热热地挽过她的胳膊来:“沈妹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泽兰也满脸笑容的站到她的身边:“崔姐姐。” 在门前等了片刻,才有人引着她们来到了慈宁宫的正殿里面。 谢太后靠在黄花梨蝙蝠纹宝椅上面,左右一边一个宫人正帮她捏着腿。看到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对着自己行大礼,眼皮都懒得抬一抬。好半天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都起吧。” 一点小小的下马威,对于普通妃嫔们没什么问题,对于梅答应就有点苦头了。 看她起身困难,沈泽兰怕她摔跤,赶紧将自己一只胳膊递过去。 梅墨雪感激地笑笑,乖巧地坐在了后面。 太后慵懒地坐在上首,看着满堂的便宜儿媳。最后眼光落在了梅墨雪身上,她伸出满是珠宝的右手,冲着梅墨雪招呼道:“好孩子,坐到前面来吧。” 说着让身边的宫人们给她送来各式茶点。 茶香怡人,点心也很精细。梅墨雪刚想用,想起了沈泽兰的话,就放着没动。 谢太后皱皱眉头:“怎么不合胃口?” 梅墨雪感觉全身都在冒冷汗,强挤出一个笑来:“奴婢近日胃口不太好。” 谢太后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道:“梅答应,都七八个月了吧,早就不该害喜了,怎么胃口还这样差。你怀的是龙嗣,不好好吃东西怎么行。” 梅墨雪突然灵光一闪:“奴婢是早就不害喜了,可不知为什么,突然胃口大变,喜吃辣食,每餐要是没有辣子,都吃不下一点东西。” 谢太后看了她两眼,然后对着身边的老嬷嬷说道:“去库房里取些补品,一会送到月华宫去吧。” 说完很是和气地牵过梅墨雪的手,拍拍她道:“皇上子嗣单薄,你且好好养着,只管吃好睡好。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就跟我说,我自会教育那些不长眼的。” 看着谢太后这般的和蔼,梅墨雪心中愧疚,觉得自己太小人之心了。她使劲摇摇头:“谢老佛爷关心,姐姐们待奴婢都很好。” “如此甚好。”谢太后拍拍她手:“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就结束了?梅墨雪如释重负,赶紧谢恩告退。 众嫔妃也准备告退,谢太后却并不打算早早的散了。她在嫔妃中看了看,眼光又定在了沈泽兰身上:“梅妃,你可知罪?” 沈泽兰头一疼,这老太婆又演哪一出。 她忙跪下来道:“臣妾不知。望太后明示。” 谢太后鼻子里哼了哼:“想不到皇上的后宫里,还有你这样的狐媚子。好好个爷们儿,怎么被你这女人都教坏了。别以为你在自己的宫里面,做的那些好事,我就不知道 ......”” 谢太后存心耍威风,对着沈泽兰就劈头盖脸好一顿的训诫,把她说得罪大恶极。关键此举得到了一众嫔妃的欢心.。 训诫了好一番,谢太后又说道:“哀家知道你喜欢跟皇上告状,能吹枕头风,只要一治你的罪,皇上就跟哀家对着干,可哀家不治你,这口气也不顺。” 沈泽兰一惊,真的有些害怕了。 谢太后年轻时,先帝就不待见她,那日子过得,相当于在守活寡。因此谢太后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过于好看,会讨男子欢心的女子。 她上位后,将当初的那些宠妃折辱到不行。那些没有开罪过她的,她也没放过,时不时的磋磨那些老姐妹。那些老姐妹死的死,走的走。谢太后的气又不顺了,目光就转向了皇上的妃嫔。 而自己因生得最好,首当其冲的遭殃。又因她韩箬微的事情,大太监陈揣时不时给谢太后上眼药。这半年多的时间,谢太后可没少折腾自己。幸亏自己的身边的人都很得力,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乾清宫找皇上。而赵君临也从不让人失望。 最严重的那次,恰逢赵君临不在宫中,她被太后关在小佛堂里三天三夜。冬日天寒,她冻得手脚冰凉,还要跪在地上抄经。整个人都要虚脱掉。就在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时,赵君临突然破门而入,他站在晨光里面,那么高大。 他将自己一把捞起,那种感觉太安全了。后来不知道赵君临做了什么,谢老妖怪,再也没找过自己麻烦。 只是前段时间,赵昱和茹月大婚,赵君临没打招呼,擅自将俞太妃还有安太妃给放归了。谢太后少了磋磨的对象,这气性更大了。她拿赵君临没办法,就想方设法折腾他的女人们。 想到赵君临,沈泽兰突然多了几分底气。将头慢慢地抬起来。 谢太后眼神淡漠地看着她,居高临下地说道:“哀家是太后,想要废黜你,将你打入冷宫,或者乱棍打死,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是皇上喜欢你,哀家不想母子离心,只能对你略加惩戒。” “你屡教不改,哀家也深感你冥顽不化,单纯罚你禁足,或是抄写佛经都不顶事。就让孙嬷嬷和刘嬷嬷到你宫里面伺候着,多教教你规矩。” 沈泽兰顿时松了口气:“是。” 管她太后送进来什么人,只要进了她的天香宫,就必须跟自己踏在同一只船上。她敢送,她就敢收。 一众人从慈宁宫出来,有的约着一起游园赏花,有的约着一起玩牌吃茶点。 慈宁宫内只剩下了谢茵梦 和 谢玉环 。眼前都是自己的侄女儿,谢太后很是放松,她慢悠悠地吃着茶,先是看了眼谢茵梦说道: “茵梦,你进宫已经五六个月了吧,怎么会一次宠幸都没有。你要多想想办法。你是个聪明孩子,长得也好看。多动点心思,皇上会喜欢你的。”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谢玉环:“皇上多长时间没翻你牌子了。” 、 谢玉环有些羞惭地说道:“已经近三个月了。姑母,我也很着急。但皇上,他心里只有狐媚子。我又不会姓沈的那一套。” 谢太后叹了口气:“你们看梅答应,她也几乎无宠,人家怎么肚子就能争气呢。” “你们真的要在皇上面前多走动走动,我们谢家,要是能有一个皇子,那就好了。你们要知道,这天下是姓赵的天下,只有赵氏血脉,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第145章 敞开心扉 谢太后敦敦教导着:“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我们谢家权柄昭赫,也难保会有被替代清算的一天。所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能是我们谢家血脉。” “哀家将你们弄进宫里为了什么,你们都应该很清楚,这是为了整个家族。” 谢茵梦有些不解道:“姑母也没有皇子,不照旧坐到了太后的位置。为什么一定要有个谢家血脉的孩子。” 谢太后鼻子冷哼一声:“你看宝座上的那位听完的话吗?” “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养都养不亲的。皇上小动作那么多,真当哀家是瞎的。” 谢茵梦半晌无语:“姑母,要是皇上不想要谢家血脉的孩子呢?”-- 谢太后瞪大了眼睛,略带不屑地说道:“由不得他想不想。他登基不久,根基尚浅,现在还没有能力和世家掰手腕。哀家这几天,就安排皇上到你宫里面。他年纪轻,贪新鲜,怎么可能放着活色生香的美人不爱呢。” “你堂姐也姓谢,你看皇上和她感情好不好,三天两天往她住处跑。你哪一点都不比你堂姐差的。有空你和玉环多去你堂姐那取取经,看看她怎么笼住皇上心的。” 谢茵梦低首垂眸应了声:“是 ” 。 看她乖顺,谢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又教育起谢玉环来:“玉环,你虽是庶女,哀家对你一视同仁的。宫中向来母凭子贵,只要你争气,哀家必不会亏待了你.......” 此时,坤宁宫内安静祥和。苏菀刚从内厨出来,就被门口扫地的小宫女拦住去路。 小宫女笑嘻嘻地将一大束火红的莲花,送到她的手里:“苏姑娘,刚才有位姐姐说,这是姑娘要的花,让我给你送过来,她还给了我一角银子呢。” 苏菀接过花来,微微的叹了口气。一看到这花,就知道是沈泽兰找自己。 下午趁着皇后午憩的间隙,苏菀悄悄地出了趟宫。 刚一进天香殿的内殿,沈泽兰就让宝婵奉茶。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们同一母国,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一处。原应该同心同德,心意相通。却因信念不同,每每陷于无法沟通的尴尬。苏菀喝着茶,等着沈泽兰开口。 如今筎月出嫁,沈泽兰心中很是苦闷,见了苏菀,难免有些伤情,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苏菀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泽兰,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来安慰她。在她记忆中沈泽兰永远是乐观坚强,没成想,也会脆弱也会落泪。 两人絮絮聊着,沈泽兰问道:“她们都在传皇上宠幸了一个宫女,可是你?” 苏菀想了想,还是决定坦诚:“子虚乌有的事,皇上公私分明,更不会在御书房里乱来的。” 沈泽兰略觉惋惜地看了眼她:“我就在想呢,以你的姿色,要是皇上真宠幸过你的话,恐怕心都不知道给勾到哪里去了。怎么会不舍得给份位。” “阿菀,你也别怪我每次见面都说你,你确实让人挺失望的。要知道在这局棋里面,苏姑娘你才是主角。你总也不上场,这戏怎么继续唱下去。” 苏菀有些讪讪地点点头,敷衍着:“我会找合适时机的。” 沈泽兰瞄了她一眼,很是认真的说道:“阿菀,你不需要任何准备的,只需要将你的绝世美貌晾出来,皇上他不会不动心的。你当初既然愿意来北胤,要面对什么,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既然当初能接受,甚至这边的皇上是美是丑,是老是少,都不畏惧,为什么现在就不愿意了。我并不相信你会单单是因为江大人的缘故。要是你是这样的人,当初都不会入选......” “你有什么想法,大可开诚布公地跟我说。有什么难处,我会帮你。”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沈泽兰,苏菀苦笑着摇摇头,她心里的想法怎么敢说, 哪里敢说,说了她们还不将自己大卸八瓣。她实在是有些愧对她们新安这些姐妹,她们每一个都这般真诚,舍生忘死。而她注定要做那个背道而驰的人。 虽然她选择辅佐太子殿下,不算是背叛母国。但她的的确确背叛了自己的组织,背叛了江隽,六皇子,还有新安帝。 苏菀心里千回百转,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敷衍。 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泽兰,你只需要知道,我跟你是一样的人,我同样爱我们的国家,爱我们的百姓,爱我们的每一寸土地。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新安的事就是了。我只做对的选择,也只做对的事。” 沈泽兰知道苏菀这么说,是不想和自己交心,也不勉强,将一封信扔到她的怀里说道: “这是江大人派人快马加鞭,昼夜不停,遣人送来的。你回去好好看看吧。” 一回到芳华甸,苏菀就拆开信。信里面有一幅丹青,上面有个娃娃正在戏水,小娃娃眉目如画,脸颊上还有个小梨涡,可爱极了。苏菀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从未见证过孩子的成长,并不知道江麟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前世在宫里时,她曾无数次想象儿子的可爱。现在真的见到了,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是江家在逼她听话。 苏菀心中慌乱,赶紧拿起信看了起来。这封信江隽写得很长,也极动情。不仅写了一些自己的近况,还写了一些朝堂上的变化。新安帝对于苏菀的表现非常不满,连带对江家都有了看法,认为他们办事不利。压力之下,他的父亲还差点将自己的妹妹也送到北胤后宫来,幸亏暂时被他劝住了......” 江隽的温和,多少缓解了苏菀的不安情绪, 她将信看了两遍,难得认真的回起信来。这次她是带了几分真感情。第一次敞开心扉,与江隽沟通起来。再三强调不要让江妍来北胤。为了所谓的大计,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让江妍也淌进这趟浑水里面。她难得平心静气,问了江隽一些朝堂上的事。尤其是新安帝的身体状况。还有如今谁在主政,她并不指望江隽会回答自己,只是她真的很想知道。 写好了信,苏菀用火漆封好,又拿起儿子的画像看了好一会,才收到箱子底层。 第146章 给皇上送大礼 晚上在御书房当差时,苏菀颇有些心不在焉。一会想到儿子,一会又想到现在的处境,越想越纠结,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在坚持什么呢?她赌气地直想摆烂。实在不行,就和赵渊睡了吧,反正又不是没有过。依着前世赵君临对自己的宠,未必真就失去自由。她不愿留在宫中,说不定赵君临会在宫外圈一块地,为她专门打造一座行宫,这还真是赵君临能干出来的事。 她偷偷瞄着赵君临,他正襟危坐,满脸清冷禁欲气息。看他不染尘埃的样子,苏菀刚起的心思又冷了下去。 唉,他是多么倒霉啊,今生又遇到了自己。 上一辈子,他明明可以拉着自己一起去死。他是有多爱她啊。才会在清楚她是个细作,害他失了江山,全族覆灭的情况下,还愿意去成全。 前一世,她害得他太苦了。这辈子自己再去利用他,那真不是人干出来的事。 苏菀总探头探脑,就连赵君临都觉察到了她的反常来。他停下手中的笔问道:“苏姑娘心神不定,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苏菀忙收敛神色道:“并无。” “只是想到一些往事。” “嗯?什么事情会让你这般为难,不妨说给朕听听。” 苏菀本想着就此将话题打住,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天天在宫里混吃等死,也应该帮赵君临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俩天天晚上混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说,自己跟他提点啥要求,也不算奇怪。 于是笑盈盈冲着赵君临说道:“皇上,请跟奴婢来。” 说着她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游记来,翻出其中的一页来问道,:“皇上可去过涠州一带。真如书上说得那般有物产丰富,各种奇花异草,珍稀药材?” 赵君临笑着点点头:“朕曾路过涠州,对那边的地貌风情,印象很是深刻啊。” “涠州水系发达,地势险要,植被丰富,又有铜,铁,锡等多种矿藏资源,只可惜那里山连着山,交通闭塞。虽有水路连通,奈何河道过浅,行不得船。山里的宝贝,要一点一点背出来。以至于遍地是宝,那里的百姓依然困苦不堪。” “朕也曾想过开山引路,挖掘运河,连通黄河。只因此举耗费太大,朝中大臣持反对意见的太多,才暂时搁置了下来。苏姑娘怎会问起涠州?” 苏菀调皮地笑笑:“因为奴婢想送皇上个大礼啊。” 赵君临不解地看向苏菀, 苏菀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皇上身居高位,是不识得我的堂兄和伯父的本事,对家父这样的小官,也不会记在心上。但奴婢还是想斗胆举荐一下家父,举荐他到涠州,渚州,云州做官。此三地连通,都处山地,所面临的是同一难题。我呢,就来帮皇上解了这个难题。” 赵君临嘴角微弯:“苏姑娘,你这话说得托大了。朕都觉得棘手的问题,难道你们苏家就能解决。哪怕你们苏家富可敌国,也未必愿意拿出钱来修路。” 苏菀胸有成竹地笑笑:“我们苏家是行商出身,商人重利,只要利益足够大,什么都敢做。我父亲他们到了涠州一带,看到如此大的一个聚宝盆,不会不动心。肯定会上书请求皇上拨银两。皇上到时候就说没钱好了,并下一道诏书,涠州当地,谁出钱修建运河,就将矿藏送给谁。” “苏家有钱,为了获取暴利,即使皇上一毛不拔,他们也会主动拿出钱财来,掘山拓路,开挖运河,等到路修好了,河道也通了,皇上再授意官员,就说盐,铁关系到国之根本,必须由国家来掌控才安全。到时候,直接派兵去管控就是了......\" 听苏菀侃侃而谈,赵君临越发看不透她了。 刚开始苏菀一开口,他以为是想帮家里人求官。没想到是专给家里人挖坑的。 赵君临有些不解地问道:“苏姑娘似乎很恨家里人。” 苏菀摇摇头:“我自小就在庄子上长大,跟家里人并不亲。只是看不惯他们贪婪的嘴脸罢了。他们开赌场,放印子钱,坏事做太多了。我也想让他们多做点好事,积善行德,将自己的罪孽赎了……” “如今我在御前当差,也算是半个天子近臣了。皇上想抬举苏家,给我父亲升个官,实属再正常不过。我这样的身份,讨个这样不大不小的人情,也是合情合理。” 赵君临深深地看了眼苏菀,她小小年纪,心思诡异,手又伸的这么长,但奇怪的是自己并无不悦,反而很愿意信任包容她。她虽然危险,虽然隐藏很深,全身上下都是秘密,但的的确确一直循规蹈矩,并没有对他做任何坏事。 这一次,她想整治苏家,让苏家付出巨大代价,看似是为她自己出口恶气。但这件事情的受益者,却是自己。如此说来,苏菀确确实实是送了自己一个大人情。 他晓有兴趣研究着苏菀:“苏姑娘如此为朕谋划,朕都实在不知如何答谢你。” “跟朕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菀知道赵君临这个人,如果自己不要点什么,他心里就会觉得欠了自己的。自己对于金银财帛并不太感兴趣。最想要的莫过于是自由了。哪怕能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也是好的啊。 于是看着赵君临,小心地央求道:“上次皇上说过,以后会经常带奴婢出去的。可要说话算话啊。” “奴婢现在可想出去骑马了?” “嗯?”赵君临双眼发亮:“朕也有段时间没去上林苑了,改天就带你一起骑马去。顺便带你看看朕养的各种名驹。朕的坐骑追风,它不仅神俊,还聪明的紧,苏姑娘见了,肯定很喜欢。” “朕的上林苑西苑里还养了老虎,豹子,仙鹤,九节狼等数百种动物。到时候朕带姑娘好好看一看.......” 苏菀一听,马上来了兴趣:“皇上可要说话算话啊。别是哄奴婢空欢喜的。” 赵君临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朕什么时候哄过你。” 第147章 爱不一定要得到 苏菀被捏的鼻子疼,不由皱皱眉头抗议:“皇上。” 赵君临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就觉得好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欺负她,想弄哭她,想让她在自己身下不断求饶。这些肮脏的,奇怪的想法时不时的折磨着他,让他一刻不想克制。 只要他想,他就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他不敢,他害怕苏菀生气,害怕她自此跟自己生了分,害怕失去眼前的这份默契美好。 赵君临像逗弄小猫一样,摸了摸苏菀脑袋,自言自语道:“好了,朕不欺负你了。” 说完他装模作样的拿起一本书,半靠在圈椅上,看了起来。 看他如此,苏菀也挑了一本书,坐在一旁看了起来。 苏菀翻着书,思绪却浮浮沉沉,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赵君临一口就应了她的所求,这让她心绪稍安。苏家尝到一点小甜头后,对自己的不满,应该暂时缓解了。江隽那头应该也不会认为她一直不作为了...... 依着她对苏家的了解,为了攫取更大利益,必然会下场的。 心术不正的人,往往能力越大,危害也越大。她的伯父和堂兄都是能干之人,上一辈子,敲骨吸髓,横征暴敛,害死多少平民百姓。这一生,他们尚未作恶,那她就让他们也做点好事,来赎前生之罪......等他们将钱财散尽,也就成不了气候了。 赵君临看苏菀想的专注,都不忍心打搅她。他很想知道她的小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 皇后说她性喜自由,不愿被拘束。她这样的人,谁拘的住呢。 以前的时候,他尚可以认为她为了苏家,不得已不进宫。现在看来,苏家人是生是死,人家根本就不在乎。那苏菀为什么还愿意留在宫中呢,这宫里有什么什么让她留恋的东西? 赵君临越发看不透苏菀。要是她的目标是他,以她之美,完全可以将自己变成裙下之臣,让自己心甘情愿为她付出....... 想到这里,赵君临更加心烦起来。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看赵君临神色恹恹,苏菀关切地问道:“皇上今晚似有心事?” 赵君临看着始作俑者,放下书来:“朕觉得有些闷,要么出去走走吧。” 苏菀忙巴巴地跟上:“好啊。” 月色迷离,两人漫步在宫内的亭台楼阁,看着九重宫阙,看着无数繁星。 赵君临突然间豁达,也想通了很多事情。他的身边有她相伴,虽然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会永远记得今夜的月光,记得此刻的心情。他们看过同样的风景,走过同样的路,撑过同一把伞,也曾一起诗酒饮乐,欢笑张扬。 此刻他心平如水,宫中的纷纷扰扰;前朝的波谲云诡,似乎都不存在。 他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是这个样子。也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很高尚。他愿意像呵护花儿一样的去爱一个人,哪怕没有任何回报。她感激也好,不在乎也罢,这爱,原本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 三日后,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刚下了早朝,赵君临突然就想去上林苑打猎。 他来到坤宁宫,先是在皇后处蹭了饭,然后小声跟谢惠商量道:“梓潼,朕想跟你借苏姑娘一天。” 谢惠故意不放人:“你知道的,我身边离不开她。” 赵君临拉着她袖子,就差耍无赖了:“你总要让苏姑娘休沐一天吧。就算给朕一个面子。” 看赵君临急得那样子,谢惠白了他一眼道:“你呀,说得我像苛待她似的。” “你天天看苏姑娘像看眼珠子似的,这么在乎,又不肯说出口,我在一旁看着都替你着急。真不知道皇上你怎么想的。” 赵君临笑道:“还能怎么想。我总不能以权势逼她。” “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男女间真要有了那层关系,相处起来可能未必像现在这般自在。说不定她也变得聒噪啰嗦,俗不可耐.....” 看他这般自欺欺人,谢惠也不想多打击他:“那我现在就让人唤她过来。” 赵君临摇摇头:“朕自己去找她吧,朕也想看看她平常都忙些啥。” 谢惠轻笑着:“这有什么好瞧的,皇上不是最不喜庖厨吗......”. 此时苏菀还在内厨房准备午间的膳食,赵君临冲着阿箬和桃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菀见四周鸦雀无声,一抬头是赵君临正看着自己,再低头脚下跪了一片。 她无奈的停下手中的活计:“皇上怎么来了。”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看向她:“就是想看看你平时干活时是什么样子。” 苏菀略有些无语:“这有什么好看的。”说着她赶紧去净手,将赵君临推了出去。 她的身上沾染了油烟的气息,但奇怪的是他并未觉得讨厌。 赵君临向前理了理她的乱发:“我帮你请了一日假,一会随朕一起去上林苑吧。” 苏菀知道赵君临好洁,怕惹了他的嫌,赶紧退后了一步:“皇上容奴婢先回去沐浴更衣。” 芳华甸里舒适雅致,每一处都透着精致。赵君临四处走着,欣赏着。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一次来,都觉得心旷神怡。寝房前细密的珠帘,大珠小珠,混杂着小小的银鱼,像是瀑布从天而降。站在门前,隐约可以窥见里面的春光。不远处的浴房传来细碎的水声,赵君临只觉喉头一紧,忙走到窗下的几前,喝起茶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菀就梳洗好了。她穿着一身骑装,更忍不住显得身姿阿娜,风采翩然。赵君临上下看着她,满脸地赞:“苏姑娘,这样打扮真是英姿飒爽,好看极了。” 苏菀亦抬头看向赵君临,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衣服,更显得腿长腰长,身姿挺拔。英挺的双眉,墨色深沉的眸子,白玉般的脸,红润的薄唇携满了笑意,让她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苏菀赶紧挪开眼光:“皇上今日也甚是威风。” “是吗?”赵君临唇角的笑意更浓了:“朕已经迫不及待去马场大展身手了。” 出了内宫,两人才换上马匹。一路风驰电掣,你追我赶。风吹在身上发上,满是肆意畅快。两人一路放歌,好不快活..... 上林苑的马场很大,因为赵君临爱马,这里养着无数的名驹。 赵君临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最爱追风拉出来,向苏菀展示起来:“你看它毛发水光透亮的,神俊不神俊,漂亮不漂亮。” 苏菀走向前,细细地看着追风。它身姿矫健,四肢修长有力,每一处肌肉线条,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那双湿漉漉地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若要对自己说话一般。 隔了一世,再见到追风,苏菀难免百感交集。她走向前,就去摸追风的脖颈。赵君临赶紧护在一旁:“别摸,追风性子烈,会伤到你的。” 但奇怪的是,追风看到苏菀走近,不仅没有暴躁,还很亲昵地将头蹭过去,闻了会她身上的味道后,舔起她的手来。 看着追风这般的讨好苏菀,赵君临都觉不可思议。追风是最认主的马,平日里除了他,没人能骑。今日怎会这般狗腿起来,难不成也被美色所惑? 正想着,苏菀已经抱住了追风的脖子,她附在它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傲慢地追风,俯首帖耳地听她絮叨,竟出奇的乖。乖到他都不认识了。 赵君临惊讶地看着:“它喜欢你。” “苏姑娘难不成精通御马之术?” 苏菀使劲摇摇头。赵君临都觉得奇了,更让他惊奇的事情还在后面,追风居然弯下了身子,示意苏菀坐到它身上去。这下赵君临可不淡定了。直觉得自己这个主人被背叛了。 他使劲地 楸着追风的耳朵:“你还认不认识老子了?” 追风冲他打了个喷嚏,扬起四蹄就撒起欢来了。 这可真把赵君临气坏了,站在一旁,看那一人一马冲着自己耍威风。 苏菀俯身贴在追风身上,心里的飓风比赵君临还要大。追风居然识得自己?不应该啊不应该。 前一世,她第一次见到追风时,追风是极其傲慢的。别说让她骑,摸一下毛都不肯。因赵君临经常带她骑在它的身上,追风慢慢识得了她。知道赵君临爱她,它爱屋及乌,也喜欢上了苏菀,将她也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主子。 它跟自己这般亲近,难不成追风也带了它前世的记忆。苏菀被这个猜想吓到了。 那为什么赵君临一丁点都不记得前生的事。 他现在还没陷进情爱之中。如果他有记忆,哪怕记得一点,依着他的任性,还不得掐死自己。苏菀顿时觉得脖子一寒。她惊惧地抬起头,只见赵君临,一脸的阳光灿烂,哪里有半点阴霾。倘若他记得那些事,怎么可能笑得出。 苏菀心中一松,暗中庆幸,幸亏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148章 狩猎 追风带着苏菀在场地内跑了几圈,才将她放下来。它巴巴地跑到赵君临的跟前,用鼻子拱了拱他。 赵君临还在生气,猛地扳正住它的脑袋,让追风好好看向自己:“你的主子是我,现在看清楚了没。” 追风一脸的懵,看看赵君临,又扭头看看一旁的苏菀。 苏菀笑着看打开赵君临的手:“你怎么这么幼稚的,跟匹马置什么气,我也很喜欢追风的啊。” 看着她笑靥如花,赵君临心都软了,他使劲拍拍追风的脑袋:“以后不能这样好色了,听到没。要是你见了漂亮姑娘就这么狗腿,朕还能使唤的动你不。” 这下子,追风好像听明白了一些,终于站得离苏菀远了一些。 看赵君临这般小气,苏菀又好气又好笑地抗议道:“皇上,奴婢就骑一下怎么了嘛。” 赵君临上下看看她一眼:“追风太高了,你身量小,朕专门为你寻了一匹汗血宝马,名唤胭脂。” 胭脂来自大宛,是一匹刚刚成年的小母马。苏菀看到胭脂时,第一眼就是惊艳。很多年前,她也有一匹这样漂亮的小红马。日行三百里,漂亮的不像话。 苏菀有着震惊地看着,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赵君临在旁边说道:“朕记得那日你说你从前有一匹小红马。就让人四处去寻,你看可喜欢。” 苏菀摸着胭脂,就想到旧日的那些快乐。那些属于野丫头的独有记忆。 看她哭起了鼻子,赵君临忍不住将苏菀揽在胸前:“喜欢吗?” “喜欢啊。”前生他有很多次这般问她。她从未回答的这般真情实意。 赵君临轻揽着苏菀,很想将她拥在怀里,肆意的亲吻。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动了几下,终究停住了。 “阿菀,你开心就好。” 只要她开心,他想他亦是开心的。 初夏草木欣荣,林场内猎物颇多。两人驾着马,弯弓搭箭,不一会就猎了不少猎物。赵君临看着与自己并辔齐行的苏菀,心中更是惊讶。京中贵女,善于骑马的不少,但精通箭镞的估计没有几个。 他眼睛微眯,眸色深沉:“苏姑娘箭术这么好,倒真是让朕大开眼界,这可不像普通闺秀应有的本事。” 面对赵君临的质疑,苏菀轻笑一声:“这算什么本事。以前我在山上,就是每天不是林间打猎,就是下水抓鱼。为了帮师父捕捉野味,我在箭术上自然用心很多。我还会挖陷阱,抓野猪呢。皇上你是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皮,师傅直接把我当男孩子来养的......” 赵君临听着苏菀说着小时候的趣事,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比起苏菀,他的童年真的很不快乐,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的陪伴,在别的孩子尚懵懂时,他已经早慧到了知道忍辱,退让。知道了蛰伏,而后徐徐图之。 普通家庭的孩子,再纨绔再没用,也做不成多大坏事。但皇子们身份贵重,就像天上的星斗,地上的龙脉。能力不行的上了位,真会坏了整个天下。为了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来,皇子们从小就要接受极其严苛的教育。每日天尚未亮,皇子们就要起床读书。他们要学的很多,子史经集,骑射,礼仪,文艺......每天的日程安排的满满的,长达数十小时。 别的皇子叫苦连天,唯有他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也在偷偷地用功. 不是他天生懂事,而是因为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尝遍了种种霸凌.......那个时候他经常遍体鳞伤,整日的不安,惶恐,每晚都睡不好觉,就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所幸他长大了.... 赵君临扭扭头,使劲地摆脱掉那些不快的回忆。苏菀拿着弓箭,有些不满意地看看: “要是有把弩就好了。我师傅做的弩天下无双,可以连发十二只箭,有时间奴婢仿制一个,也给皇上您见识一下。” “嗯?”作为一个军事迷,赵君临怎会不感兴趣:“什么样的弩可以连发十二支。” 苏菀比划着,说着原理,赵君临很是认真地听着,很快就想到了新的用途:“这个弩精铁所铸,似乎可以用在军事上。要是加以改制,加上火器,倒真是一大利器。” 苏菀俏脸含笑:“原理上是可以的。可奴婢不通火器,皇上要改进的话,尚需找尚方令商议。皇上既然感兴趣,那奴婢尽快帮皇上画出图纸来。” 赵君临连连点头,恨不能马上拿到神兵利器。如今四海升平,可北境的大戎,每逢 冬日,都会到边境烧杀抢掠。倘若这弩机有用,那么戍边的士兵们也能少受一些苦....... 在上林苑玩了半日,两人收获满满,只是苦了秦臻,看着眼前的一大堆的猎物,简直叫苦连天。他堂堂一个御前护卫,什么时候变成免费劳力了? 从东苑出来,两人说说笑笑的来到了西苑。 西苑是个很大的园林,各种假山,楼台。中间的圈养着各类猛兽,禽鸟。两人拾阶而上,刚走到竹园,就有两只棕红色的 九节狼 ( 小熊猫)从上面窜下来。看到有人,停下脚来,观察起来。 苏菀忙拿出随身带的果子来喂它们。两只九节狼抱着果子,憨态可掬。 苏菀看它们着实可爱,忍不住摸了几把。她抬头去看赵君临: “它们明明这么可爱,怎么会叫九节狼,哪里像狼了。”说着苏菀将一个小小只抱在怀里。另一个小小只一看不干了,直接在地上打了个滚,撒起娇来。 第149章 君心似我心 赵君临见状,赶紧将另一只九尾狼捞在臂膀中。 两人逗弄着宠物,看苏菀这般喜欢,赵君临不禁开口道:“要么朕将它们赠与你,你养在自己院子里。” 苏菀忙摇头:“这里有竹林,有青山,有绿水,有广阔天地,它们自由自在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私心,就将它们拘在院子里。” “再说我每日也忙,想得起来就看一眼;想不起来,就不看。照料不好它们的。” 赵君临若有所思地看向苏菀:“那朕以后常带你来看它们吧。” 两人走累了,就一起坐在山脚下看瀑布,坐在山石上,看着银瀑飞泻,水花四溅。这一刻安逸又美好。两人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各自心满意足。 看着眼前人,赵君临无比平静。 所有的烦恼,怨恨都烟消云散。他甚至原谅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过往的种种如同云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了想要呵护一生的人。 看着一旁的赵君临,苏菀也觉得奇怪,自己明明经历了那么多,身体内的那个灵魂甚至比赵君临还要大上几岁。可不知为什么,只要到了他的面前,她又会变成一个小女孩,有时候,说起话来,甚至沾了些许傻气。 像赵君临他这样好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爱呢。他这个人,从小就没有得到太多的爱。因为太渴望爱了,也太珍视爱了,别人待他一点点好,他都回馈百倍千倍.......她知道他的坦荡,光明,磊落。也懂得他的温柔,亲善,慈悲。 如果不是隔着那么多的爱恨情仇,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晚上当完值,苏菀就觉得身体有点疲乏。第二日回到坤宁宫的小厨房,刚烧好菜,突觉身下一热,竟是葵水来了。 想来是她久未骑马,昨日兴起,运动太过了些,这一累不得了,生理期都提前了。 苏菀嘱咐了厨娘们几句,赶紧跑回芳华甸,喝了杯热蜜水,肚子还是有些疼。坚持到晚上,她想了想,还是去跟皇后请了个假。 这天晚上,赵君临从嫔妃处回来,左等右等,都没看到苏菀的身影,正准备遣人去问一下,坤宁宫的冬梅就过来了。她小声地说明了缘由。 赵君临一愣:“那苏姑娘能碰冷水不,庖厨的工作劳碌,还是让皇后多安排她休息。” 冬梅小心应着,就退下了。 御书房里空荡荡的,让赵君临有些不适应起来。大公公冯程小心地安排了几位伶俐的宫人进来伺候,都被赵君临撵到了外面。他已经习惯了苏菀伺候,这个房间内,别人进来,他反觉得不适应。似乎谁进来都别扭。只有他和她在一起,才最舒服。 赵君临喝了口热茶,自行批起奏折来。 以往苏菀在时,他总能事半功倍。如今少了红袖添香,所有的公务都变得枯燥且乏味。尤其是看到有些臣子,一点点屁事都要问自己,更觉烦不胜烦。 晚上回到寝房,看到对面隔壁空荡荡的小床,赵君临的心也空落落的。他走到妆台前,拿起上面发簪看了看,又在小床上发了会呆,才回到了自己的龙床之上。 直到第三天晚上,赵君临才见到苏菀。 一见到她,不知为什么,赵君临的心就熨帖了。不过短短几日,却让赵君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正是这分开的几天,让他真正的明白了自己的心。他爱她,爱到难以割舍。 倘若有一天,她要离开自己,或是嫁与他人,那自己该如何自处呢? 赵君临都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殷切地看向苏菀:“你好些了?” 苏菀有些脸红道:“嗯。” 赵君临又说道:“你身子弱,朕许你坐着。” 苏菀有些不好意思地杵在旁边,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娇弱的。之所以要请假,是因男女间多有不便。她不好解释这些,赵君临一个大男人,又哪里懂这些。 好在两人之间向来默契,倒也并没有尴尬。 趁着中间喝茶聊天的间隙,苏菀便拿出一张图纸,放在几上:“怕皇上等不及,这几天奴婢闲来无事,就将这弩的分解图画了出来。” 赵君临接过来,才看了几眼,就着了迷。他手指轻轻在桌上搭着,神色间满是愉悦:“苏姑娘,你师父的这弩,果然不凡,朕很喜欢。” “怪不得苏姑娘会得这般多,原来是师父这么厉害的。朕都想去拜会拜会他了......” 苏菀眉眼微垂,略带遗憾地说道:“我师父自然是不凡,只可惜我是个不肖弟子,忤逆了他,怕是伤透他老人家的心了。” 赵君临探究地想问几句,苏菀却闭口不言了。 赵君临知她性情,也不再追问。 看着分解图,他一刻都等不及,忙叫来秦臻,让秦臻速速拿着图纸,去找尚方令,给他将弩打造出来。再尝试加入火器..... 看赵君临开心的样子,苏菀很开心,只是略觉得遗憾:“家师会做的机关太多了,能天上飞的木鸟,会看门的机械狗,还有会自动浇水的杠杆.......可惜奴婢幼时贪玩,所学不及家师百一,不能帮到皇上太多。” 赵君临早见识过苏菀院中阵法的厉害,自然知道她不是在吹牛。也很想见识一下苏菀嘴里的这些新鲜东西:“苏姑娘的师父如此精通手工,可是墨门传人?” 苏菀使劲摇摇头:“我师父是修仙之人。” “修仙?”赵君临听了都一愣。自古以来,多少人不甘容颜老去,或是想长生不死,肉体不消不灭,不知道动了多少脑筋。秦始皇为求长生之道,亲往瀛洲仙岛,最后还不是该翘辫子的翘辫子,可见修仙是一件多么空茫的事情。 似乎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苏菀又补充道:“家师也常说,修仙是件空茫的事情。所以他老人家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得道升仙,活得很是肆意潇洒,美食美酒,从不间断.。虽然远离红尘,却又似爱着红尘......但修仙之人,较于常人,还是要年轻很多。我的师父,这么多年,容颜都没变过。就连我和二师兄都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 “嗯?”赵君临终究有些忍不住好奇,问起了苏菀修仙的日常。 山中的岁月,总是无比快乐,苏菀所有的回忆里都是快乐。但她的回忆到了十四岁就戛然而止。那么后来呢? 后来这么快乐的小姑娘,又经历了什么呢。 赵君临看向苏菀,看着她突然沉静内敛的样子,尤其是不说话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忧伤,就像历尽千帆。 那么后来的三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让她从不触及。 赵君临试探着想问一下,苏菀却似乎根本不想谈这些,转而说起其它来:“以前我在山上时,常跟师父一起种植药草,饲弄瓜果,所以略懂一些耕种之术。这些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对于农耕大有裨益。皇上将其推广下去,或能造福一方百姓。一应方法,奴婢都整理成了册子。” 赵君临忙打开小册子看了起来。里面图文并茂,不仅有育种,耕作方法,还有农具的改良,赵君临不懂稼穑,但也深知这是关系到民生福祉的好事情,他忙小心地将东西放好: “朕明日就拿给大司农过目。” “苏姑娘为了天下百姓,这般高风亮节,让朕好生感动。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能满足的,朕都愿意满足你。” 苏菀轻淡一笑:“皇上言重了。这本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情。我还要感谢皇上,感谢皇上能让我把这份东西,有机会发挥它最大的用处。要是能让天下百姓俱欢颜,那比我得了什么赏赐都高兴。” 她怎么能这么好呢。赵君临又感动又敬佩,真想把苏菀拥在怀里。 苏菀则心里暗暗地嘘了口气。前一生,她的父亲辖区里有一位微末小官,非常精通稼穑之术,她的父亲骗他,要将他的技艺交给皇上,并全国加以普及。这位小官一片报国之心刚将毕生所学编辑成册。转眼,这本册子就落在了苏家。后来辗转到了新安。 这原本就是属于赵君临的东西,属于北胤的东西,她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同时也提前实现了那位小官的心中抱负,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梦想。 她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在还情债而已。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也为了让赵君临这一生更顺利一些....... 承了苏菀这样大的人情,赵君临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 喝完了茶,就带着苏菀去看自己最爱的珍藏。密室内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苏菀看得眼花缭乱,赵君临笑着说道:“苏姑娘随便挑几样吧,也让朕表达一下谢意。” 苏菀想了想,她对珍宝并无太大执念。但唯独一样,让她日夜忐忑,那就是做了亏心事后,内心的自责和焦虑。她担心万一有那么一天,赵君临会想起点什么。又或者这个世上还有其他人也是带着记忆回来的。 她很想要一个保障,不至于将来被清算。 于是试探着说道:“皇上,奴婢确实想要一样东西。奴婢想要跟皇上要讨一个人情。倘若有一天,奴婢做了什么错事,皇上能否看在奴婢曾经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奴婢。”” 赵君临俯身看她,微眯着双眼,研究着苏菀的表情:“什么发落不发落的。朕相信苏姑娘的为人。真要是有什么无心之过,朕也愿意选择原谅你。” 得了赵君临的承诺,苏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她赖皮地抓住他袖子,撒起娇来:“这可是皇上说的。口说无凭,皇上怎么着,都得给奴婢写个字据。” 看她娇憨地笑脸,赵君临戳了戳她的额头:“朕是什么人啊,还会说话不算数?你啊。” 回到御书房,赵君临真写了张条子给苏菀。苏菀上上下下的看着,墨迹刚干,就迫不及待地将它藏在怀里。赵君临看到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苏姑娘可是要谋划做什么坏事吗?” 苏菀被这话吓了一跳,忙举手发誓,表起忠心:“奴婢不敢的。奴婢此生绝不会做任何伤害陛下的事,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的 。” 看苏菀说得这么严重,赵君临轻笑一声:“朕知道你不敢,这天底下,也没有谁做坏事前,先声张的。” 说着他定睛看向苏菀。她相貌出众,位卑才高,难免引人注意,没有安全感似乎也很正常。于是开口承诺道:“这宫里有朕在,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朕会一直保护你。”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朕,朕帮你出气.....” 赵君临的霸道发言,让苏菀既感动又伤感。她不是傻子,怎会感觉不到赵君临的喜欢和 迁就。很多的话,她无法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更为自己始终无法回馈他情感,而感觉到内疚。 夜深了,赵君临依然忙着批阅奏折,而她则尽职尽责地在旁协助着。 虽然这天很累,赵君临心里却难得的平静和满足。他喜她红袖添香,聪明灵慧。哪怕每日晚上都能见到,住在了同一间寝房,都觉不够。 第150章 端水大师 作为一名合格的端水大师,赵君临还是很会照顾女人情绪。他向来大方,逢年过节各种时令,都会根据每位嫔妃的喜好,大量赏赐下去,从不在物质上亏了嫔妃们。哪怕是份位很低的,吃穿用度上都不曾缺了。 加上他人生得极好看,嫔妃们哪怕再幽怨,他稍微哄一哄,没有过不去的。但端水大师,也有为难的时候。 譬如几位权臣的丑女儿,譬如谢家送来的两位表妹。一个善嫉,喜欢无事生非。一个寡言,性格呆板无趣。如今皇后病重,谢家巴巴送进宫两位姑娘,在打什么算盘,赵君临心里很清楚。 他正值盛年,龙精虎壮,身体倍棒,宫中却少有嫔妃有孕,这本就不太正常,搞不好,也有谢家的一份功劳在。他是皇上,一应饮食,起居等均有司宫局的人记录在册,不会有任何差池。 但后宫里面,哪怕他最宠爱的嫔妃,也有他保护不到的时候。梅墨雪之所以会成为漏网之鱼,大概率是因为她最不起眼,当初谁都没把她放眼里面吧。 赵君临思量着,边看着棋盘,边琢磨着这后院的事。 谢太后为了两个侄女,已经找过他谈过很多次了,要是他一直不给谢太后面子,这老妖怪少不了又要折腾自己的宫妃们。如今梅墨雪快要临盆了,哪怕为她安全考虑,他也不得不退让一步。 谢茵梦既然素有才名,应该不是个蠢的。那么自己倒是可以探探她的想法。 晚膳前,三德子再端着绿头牌过来时,赵君临当场就翻了谢茵梦的牌子:“晚些时候,朕会移步慧妃晴川宫。” 三德子使命完成,忙遣人去慧妃宫里送信。这原本是意料中的事情,接到消息,谢茵梦并无太多欣喜。倒是她全宫上下一片欢腾,如同无上荣耀,让她觉得很是滑稽之极。凭什么啊?就因为他是皇上吗。被他睡,就要感恩戴德? 很快又有又有敬事房的两位嬷嬷上门,帮她香汤沐浴,讲解规矩。谢茵梦听得头昏脑胀。大概戌时中,赵君临才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脚踏镶宝金线靴,头戴玉冠,看着华贵又超然。谢茵梦赶紧向前帮他宽衣。赵君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说道:“不急。” 他站在床前,墨黑色的眸子,俯视着她。谢茵梦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平心而论,谢茵梦长得极好,在姿色上,远超自己的堂姐。漂亮的花儿人人都想摘,但赵君临不想做强人所难之事。更何况谢茵梦尚未成年,他不是自己的父皇,做不成禽兽之事。 赵君临极是认真地看向谢茵梦说道:“朕知道你素来不喜朕,朕不想勉强你,一会你假装叫几声,让外面的人听到,糊弄过去就是了。” 谢茵梦有些惊讶地看向赵君临,慌乱地解释道:“臣妾没有不喜皇上,臣妾” 赵君临轻笑一声:“从朕进来,你的目光就没有在我身上聚焦过。你的眼里没有朕,心里面自然也不会有朕。” 说着他大咧咧地躺在了床上,对着谢茵梦小声说道:“愣着干什么,做戏不会吗?你不配合,那些耳报神怎么跟太后交差。你怎么跟你姑母交待......” 谢茵梦赶紧爬到床上,躺到了赵君临旁边。强烈的男子气息,和满满压迫感,让她感觉更紧张起来。 看谢茵梦手足无措地样子,赵君临忍不住打趣:“就你这样子,还打算侍寝。敬事房的嬷嬷有没有跟你说过如何侍寝。” 谢茵梦脸一红,如同醉海棠般,倒是别添了几分丽色。赵君临忙别开眼,从怀里掏出抛出两枚飞镖将红烛全都打熄了。 一室昏暗,隐约可以看见门前两个值夜婆子的身影。 赵君临两手托着后脑勺,看着屋顶说道:“不用紧张,朕就躺半个时辰。刚好趁着这个时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朕说说。” 谢茵梦看着他好看的轮廓,忐忑地挪近了些:“表哥。” “这宫里面人人爱慕皇上,为了皇上的宠爱,争来斗去,皇上又因何断言,臣妾不喜你呢?” 赵君临忍不住笑道:“你天天拿鼻孔看朕,当朕是瞎的啊。” “自打你入个宫,朕就没看到你一个笑脸。你这怨气也太大了吧。定是你那厉害的姑母逼你入宫的吧。” 谢茵梦点点头,有些幽怨地说道:“当初我确实不想入宫。” “可我既已经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我只能跟其他妃嫔一样,努力讨好你,才会有一条出路。茵梦,还请皇上怜悯。” 说着谢茵梦靠近了些,鼓足了勇气说道:“茵梦愿意伺候皇上的。”说着她就去解身上的衣服。 赵君临简直晕倒,忙帮她披上衣服:“朕刚刚怎么跟你说的,朕不碰你。\" 谢茵梦声音更幽怨了些:“皇上是嫌茵梦长得太丑吗?连碰都不愿意碰,还是皇上不喜欢我的姓氏.......” 她在床上扭来扭去,弄得赵君临都心猿意马起来,苦笑一声道:“表妹天姿丽色,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你尚未成年,朕又常年习武,体力远超常人,你经受不住的。” “你再乱动,朕忍不住要了你,你别骂朕是个混蛋.....” 赵君临这么 一说,谢茵梦果然不敢动了。 赵君临侧过脸来,看着她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茵梦眼帘低垂:“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为了日子好过一些,只能和一大帮女人们争宠呗.....” 赵君临摇摇头道:“你怎么就无路可走了?” “你既不喜欢朕,朕也同样不想耽搁你。以后有合适的机缘,朕会想办法送你出宫的。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只是这样,这世上就再无谢三小姐了。如此,你可愿意?” 谢茵梦愣了一下,声音不由大了些:“皇上此言当真。” 赵君临点点头:“我骗你干什么。你那姑母,可不好糊弄。以后你要好好配合朕才行。” 谢茵梦眼睛突然就亮了:“我自然是愿意配合表哥的。” 赵君临看看外面,小声附在谢茵梦耳朵上说道:“一会你叫唤两声,就是.......” 知道赵君临说的是什么,谢茵梦羞到不行。赵君临在一旁催促着:“快点啊。” 谢茵梦猫一样的哼了几声,赵君临不满地看着她,猛地在她腰上拧了一把。谢茵梦疼得直唉呀:“皇上,疼,疼,疼。\" \"快住手啊。疼” “疼就对了。”赵君临说着,又使劲捏了她几把,把谢茵梦都给弄哭了。 看着外面人影晃动,赵君临才停下动作。 两人又躺了半晌,赵君临爬起身来:“差不多好了。” 说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拿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又用匕首割破手指,在中间的白绢上涂抹起来。 谢茵梦看向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皇上龙体贵重,怎可为了臣妾,伤了自己。” 赵君临无所谓地笑笑:“不妨事。左手而已,不耽搁朕做事的。朕今日这么做,也不单单是为了你。” 说完赵君临看了看谢茵梦,将她头发揉乱了些,又细细嘱咐道:“朕要走了,你将衣服脱掉,躺在被窝里面。一会嬷嬷要是过来查验,你知道怎么做不.......” 谢茵梦点点头,赵君临知她聪明,转身就离开了。 第151章 无事生非 自从赵君临翻过一次谢茵梦的牌子,谢太后的脸色明显好看了很多。谢太后原本还担心自家的这个侄女年龄小,不懂如何抓住男人的心。没想到仅隔了半个月,赵君临又翻了一次谢茵梦的牌子。 宫中嫔妃众多,这样,应该算是很喜欢了。 谢太后一高兴,宫中就太平了很多。一直到六月底,宫中都很平静。 夏日里暑气渐起,嫔妃们都换上了轻罗小衫,衣着越发清凉。她们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四处晃来晃去。想着偶遇,想着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美貌, 不被辜负...... 更是不惜重金打探皇上的行踪喜好。只可惜赵君临的乾清宫戒备森严,里面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每次嫔妃们做好了汤汤水水送往乾清宫,刚到大门前,就会有被人劝返。说是皇上忙于公务,不喜外人打扰。 时间长了,嫔妃们都知道了赵君临的习惯,也就熄了那个邀宠的心。 嫔妃们都知道赵君临处理公务时,从不喜欢宫女近身伺候。可最近赵君临每晚都让同一位宫婢一旁伺候,这让一众嫔妃都起了好奇之心,都想知道这位宫婢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进到连母蚊子都飞不进的御书房里伺候。 更让她们羡慕的是这位宫婢的是,这位宫婢每天都会被皇上单独留在寝宫内值夜。 具体中间发生了些什么,那就不可知了。但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孤男寡女的天天在一起,没点暧昧啥的,那不可能。保不准这位宫婢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皇上对她念念不忘。 嫔妃们都动过歪心思,想要偷偷见一见那位宫婢,但一想到赵君临的脾气,任谁都不敢造次,也只能私底下谈论谈论。 再者嫔妃们身份贵重,跟一个宫婢计较,实在有失体面。但日子越长,她们越忍不住。 最早将苏菀叫到宫里问话的是陈妃--陈容华。她在嫔妃中已经算是盛宠,然年岁渐长,让她越发的焦虑。她叫苏菀去训话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楚,苏菀是怎样抓住皇上心的。 这天,苏菀正忙着干活,陈妃身边伺候的绿萝找了过来,听说陈蓉华想见自己,苏菀简直一脸懵,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就跟绿萝说道: “我现在正当差,等会下值了,我自己过去好了。” 绿萝在一旁找了个座位:“我就在这里等姑娘好了。” 苏菀也不好撵她走,自顾自忙完了,才去皇后那里知会了一声。 谢惠一猜,就猜了个差不多。 苏菀是坤宁宫的宫人,陈妃再怎么大胆,都不敢越过自己,私下处置苏菀。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身边的大宫女冬梅随她一起前往。 苏菀觉得这完全多此一举,但也不好拂了皇后的好意。再者让别人看到自己有中宫支持,确实也有颇多好处。至少其他的阿猫阿狗再想要找自己麻烦,都会掂量掂量。 陈蓉华等得久了,看到绿萝姗姗来迟,难免有些气不顺。再看苏菀天姿丽色,果然不是个普通奴婢。她长得不仅好看,还远比自己年轻,心里面更加不愉。 但看到同来的还有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再不爽,也不敢造次。看来苏菀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得宠些。 在苏菀来之前,陈蓉华已经知道了她的所有信息。知道她白日里在坤宁宫当差,晚上在乾清宫当差,深得帝后两人喜爱。现今见了苏菀样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相貌不俗。 陈蓉华坐在上首,倨傲地看着苏菀问道:“听说你是今届秀女?” 苏菀点点头:“是”。 陈蓉华略带疑惑地看向她:“你生得这般美貌,怎么会落选呢?” 苏菀低首敛眉道:“娘娘谬赞了。今届秀女中,优秀者众,奴婢落选实属正常。” 看苏菀这般谦虚,又毫无怨怼。陈蓉华越发琢磨不透苏菀。 她这样的官家女 ,就算落选,再不济,也没必要去做一位厨娘。谁不知赵君临素来不喜庖厨。乾清宫里也人才济济,尚宫局里的女官也个个才华过人,皇上为什么会选一位厨娘近身伺候呢。 陈蓉华紧紧盯着苏菀继续问道:“皇上的御书房向来不允许女子出入,为什么单单会留姑娘伺候,你能告诉我因由吗?” 苏菀轻淡一笑道:“娘娘也知我是厨娘,做得一手好菜,深得娘娘和皇上喜欢。皇上夜间批阅奏折辛苦,也想喝上一点热乎的汤汤水水。奴婢还稍微懂一些医术调理之法,能缓解疲倦,皇上自然愿意奴婢近旁伺候......” 陈蓉华自是不信:“乾清宫离内膳房统共没几步路,皇上会稀罕你的那点破手艺。” 苏菀自信地笑笑:“娘娘要是不信,那奴婢就给娘娘做几道点心,娘娘您尝一尝,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 陈蓉华半晌无言,她也常做一些糕点拿去乾清宫,可每次都会被劝返。她还真不信,有人靠着会做吃食能被留在乾清宫。于是懒洋洋地说道:“你喜欢做就做吧。” 说着就让绿萝带苏菀到了小厨房。苏菀看了看食材,根据陈妃的口味,简单的做了两样小点心。又做了份酸梅饮子。食材都是常见的,做法似乎也与其他人没有太大的不同,但味道确实是超乎寻常好的。好到陈蓉华都几乎相信了苏菀的说辞。 一个美人做得一手好菜,还会伺候人,是男人都应该喜欢吧。 陈蓉华上下看着苏菀:“听说你医术很好,这是真的假的?” 苏菀才不想给自己没事找事,赶紧摇摇头:“奴婢粗略的知道一些药方子,会些按摩手法,于医理方面那是一窍不通,奴婢甚至不会把脉......娘娘要是想要美颜,或是调理的方子,奴婢倒是有几张。” 陈蓉华一听,心灰了一半。她原想着苏菀在帮皇后调理身体,那么也能帮自己身体调一调,找找迟迟未能有孕的原因。现在听到苏菀连医理都不懂,直接没了兴趣。 看她形容懒怠,苏菀忙说道:“奴婢出来久了,皇后娘娘要等急了,奴婢还要备晚膳呢......” 陈蓉华挥挥手,就让苏菀下去了。 自从陈妃开了个头,其他几位嫔妃,也都陆续召苏菀去问话了。凭空多出来这么多事,这让苏菀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好在她进退有度,还有皇后娘娘撑腰,也没有人真敢找她的麻烦。但确实是有些烦。尤其是遇到谢玉环这种拎不清的,她更是头疼。谢玉环甚至笃定她与赵君临有首尾,还不耻下问跟她请教经验, 她真心连敷衍都觉得累。 可这宫里,权大一级越过天,她不得不耐着性子,陪着小心,去哄着这货...... 更让苏菀心烦的还是江家。她原以为帮苏家求了官后,至少自己能消停段时间。但江隽信中说:“皇上对她非常不满,现在江家很难做。还是希望她不要自作主张,按原计划行事。”为了说服她,他接连发了几次密信。 苏菀不得不趁着夜色,接连去了几次宝林殿,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信中江隽讲了很多朝堂秘辛。原来太子还在的时候,群臣上朝禀事时,言必称太子曰。太子之所以会到北胤为质,一方面确实是他的才能引起北胤的忌惮,另一方面就是他实在太瞩目了,以至于连新安帝都对他产生了忌惮....... 看着密信,苏菀百感交集。她本来只是试着去问江隽,没想到江隽真的会回答。不仅答了,还将因果分析给她。这确实有些超乎意料。她了解江隽这个人,他或许会欺骗她感情,但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扯谎的。 江隽的答案和她猜想的差不多。想到周传玺谈起自己的父皇时,脸上的那种幸福和期待,苏菀都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原来最最不想太子回到新安的,竟是新安帝。 怪不得啊,怪不得前一生,周传玺到死,一直都没有等到母国的人来接他,原来他从北上的那一刻起,早就成了弃子...... 如今四皇子和六皇子互相制衡,朝堂上暂时达成平衡。新安帝乐见其成,他常沉溺女色,不理朝政,但这不影响他这个玩弄权柄的好手,大权始终牢牢地握在手中。 新安帝的身体也颇为康健,乐观的话,很可能能掌权到六七十岁。如今他又在寻仙问道,炼制丹药,寻求长生之术....... 看到江隽的描述,苏菀真心有些生气起来,这就是他们江家要誓死追随的明君? 想到新安帝对她的猥亵,想到前一世被逼着沉了湖,苏菀气就不打一处出,难免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既有功夫玩乐,为什么不让百姓多休养生息,为什么不想办法富国强民。说什么新安弱小,为什么不反省自己治理无方.......” 第152章 美人是福也是祸 将密信送到了宝林殿,再回到坤宁宫时,苏菀心头的热血慢慢的冷了下来,她后有些悔起自己的冲动,想要去把信取回来,却实在抽不开身了。 想想自己说得那些话,确实大逆不道,但何尝不是实话。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特别的淋漓痛快。江隽看了不开心就不开心吧,他不开心总好过自己不开心。再者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小气到容不得自己发几句牢骚。 这样想来,苏菀的心又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整天的时间,苏菀都恍恍惚惚,在琢磨着该如何跟周传玺开口。 说起来,她和周传玺每次见面都很匆促,可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太子的真挚和善意。自己每了解他一分,就对他有多一分的好感。她知道他心怀天下,爱护子民,倘若将来能荣登大宝,那必是新安万民之福。 新安帝能有这样优秀的儿子,原本该感到庆幸。他却嫉贤妒能,枉顾民生社稷,将最有资格登上皇位的嫡子,送到了凶险之地...... 周传玺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的父皇,却不知道他记忆中那位慈爱的父皇,很早就对他这位准继承人产生了忌惮....天家无亲情,他迟迟回不了新安,是因为没有人想要他回去啊。 前一世,自己被心爱之人背刺时,内心的那种幻灭,痛苦,犹如万箭穿心地疼。 这样的经历,苏菀不想周传玺也经历一次。当周传玺知道自己的父皇不是自己想象中伟大光时,一定很失望吧。她跟太子说过自己前往北胤时,新安的朝局情况,太子还不相信,如今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 苏菀叹了口气,人总是很难面对现实的。其实依着太子的聪明,未必猜不到,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苏菀思量着,看向外面四角的天空。这重重宫禁,限制了她的自由,也几乎阻隔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自从春猎一起喝过酒,她又有近两个月没见太子了。监察司的事务繁忙,干得又尽是抄家杀人的活,也不知道周传玺能不能适应。记忆中太子是个温存的性子,去做一个酷吏,实在是为难他了。 苏菀想着,不觉又叹气来。觉得周传玺实在是太难了。过去的六年,他经历了多少失望和痛苦,才熬到今天。还要再经历多少磨难,才能涅盘重生呢。 赵君临现在是在重用他,可尽挑难办的,得罪人的事给他。太子本就是外来户,没有什么根基,又没有赵君临那样的好武艺。再这么下去,自身安危恐怕都有问题。自己想帮他,都觉无从下手。他是自己想要辅佐的人,她一定要让他好好的才行。 脑子里乱哄哄的,晚上到御书房当差时,苏菀都有些心烦意乱。 如今暑气渐起,赵君临穿着件素纱单衣,轻若烟雾,薄如蝉翼,都能看到身体轮廓。苏菀看见了都脸热,想到以后天气只会越来越热,到时候两人还这般接触,万一出点啥事情,自己岂不是一辈子都交待在这红墙内了。 赵君临似乎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妥,照旧专心做他的事。苏菀也知多想无益,专心帮他整理着文书。 赵君临今日心情似乎很好,连批阅奏折时,唇角都携着笑。 苏菀看着他问道:“皇上是有什么开心事。” 赵君临放下朱笔道:“是啊。尚方令已经将姑娘所说的弩给朕打造出来了,朕今日试了一下,果然是威力无穷。尚方令又在机簧处改动了一下,添上火药,就成了一大杀器。朕得了这样的宝物,自然是开心。朕已经令人大量打造,送往边关了。另外大司农看到姑娘的耕种之术,激动地都哭了,说是天佑我大胤,让朕替他向姑娘道谢....... ” “朕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现在才认识姑娘。要是早些年认识你,那就更好了。” 苏菀心中微涩:“是啊。人生总是相遇不逢时。” 赵君临微微仰头:“怎么会不逢时。现在不也挺好。” “朕知道你在苏家受了很多委屈,以后有朕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 苏菀正不知道该如何接赵君临的话。赵君临又说到了苏家的情况: “朕也没想到,苏家竟有这样的魄力。现在整个涠州的百姓,都在帮你们家挖运河。真要连通外面,苏家怕是要破产了.....” 苏菀眼眉轻敛,微微笑道:“不会。苏家比皇上想象的有钱多了。真要搭上整个身家,这事也未必敢干。能够成为巨商的人,胆子都大,只要有利可图,没有不敢的。涠州多矿山,只要打通了道路,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库。苏家怎么可能放过.....” 赵君临看着苏菀自信的笑容,只觉她全身都在发光。她明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却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淡定,很是吸引人。 他是皇上,不出意外,这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宫里面。倘若能得苏菀这样的佳人相伴,这一生,自己也不会觉得太过寂寥。他做过侠客,踏过万丈红尘,看遍世间繁华。他正年轻,尚是贪玩的时候,自也不甘心天天闷在自家后院里。 的确宫里什么都有,美人美食美酒美景,但总是缺了点烟火气。他也想经常出宫透口气,只是他的那帮臣子们太担心他的安危,又怕他被外面的繁华吸引了眼睛,松懈了朝事,半步都不想他这个皇上踏出宫城。 前段时间,他好不容易出去玩了一次,被那帮子臣子知道后,又是好一阵子劝谏。说是:“皇上身份贵重,怎能私自出行,万一有点什么差池,置这江山社稷何在?” 最搞笑的还是,散了朝后,都察院御史张廉他巴巴地跟在自己身后,结结巴巴说道:“皇上贵为天子,不应有龙阳之癖,更不该招摇过市,要是被有心人看到,有损清誉的.....” 一想到张廉那副恨切不成钢的样子,赵君临就觉得好笑:“阿菀,你跟朕出去可是招惹了不少的烂桃花。那张若安还想让他的父亲打探你的身份.....\" 苏菀也觉得好笑:“他知道我是女子不就死心了。” “人人都希望相貌好,可奴婢觉得这相貌太好,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普通一些的,总能平平安安过得一生。” 赵君临看着苏菀,想着她本来的样子笑道:“云想衣裳花想容,哪有女子希望自己普通的。也是苏姑娘天生丽质,才会不将美貌看在眼里。” “对于女子来说,拥有绝美的容颜,那是做梦都会笑醒的。谁不喜欢美好的东西呢。” 苏菀摇摇头,比及一般女子,她算极聪颖的。但依然没有办法平安的度过一生。倘若她没有绝世的容貌,从一开始就不会入江隽的眼,那么自然也不会卷进权利的游戏,不会从一个男人怀抱,辗转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要怎么样的能力,才能驾驭美貌呢。 在绝对的阴谋面前,在男人的野心面前,似乎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第153章 她为他筹谋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自从和苏菀同游过一次上京城,赵君临的玩心就被勾了起来,再看自己的内宫就不香了,时不时想要再出去走一走。 这日午后,天气不那么热,他难得没什么事,就赶紧去坤宁宫找苏菀。 苏菀正愁着如何出宫,岂有不应的,忙收拾了些细软,扮作公子哥,跟着赵君临一起出了宫。 为防自己那帮臣子们讨伐自己,这一次临行时赵君临做了万全的安排。乾清宫里看似如同往常一般,实际上比平时戒备森严了很多。 他和苏菀坐在轿子里面,自始至终连个头都没露。看到华丽的轿辇,和护卫在旁边的秦臻,侍卫们都知道里面坐的是贵人,自然不敢造次。 顺利的从玄武门出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市井之间。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繁华的街道,赵君临和苏菀相视一笑,都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两人一起逛着,玩着,只要和苏菀在一起,赵君临觉得做什么都自在,由着她带着自己东逛西走。苏菀当然不忘夹带私货,又去了自己和周传玺开的铺子。 掌柜的自然认识自家主人,赶紧亲自前来接待,趁着赵君临不备,苏菀将一个竹筒塞到了他手里。掌柜的也是个精明的,一把将东西藏在怀里,装模作样地接待着:“公子您就放心,小的这里东西都是全京城最好的,保准别无二家。” 苏菀笑笑,随便挑了几样东西,就让掌柜的包了起来。 从店铺出来,苏菀任务达成,心里轻快了很多,整个人又变成了闪光少女。知道赵君临尚武,苏菀就带他去了聚源号弓箭铺,还有京城有名的铁匠铺子,民间的武器铺子自然比不上大内的精制,但在形制上,用途上就丰富多了。有些铺子还集中了各国的珍藏。看到这些新鲜玩意,一直神隐的秦臻都忍不住现了身。 赵君临买了个袖箭,秦臻挑了个软甲,苏菀挑了把千机伞。走出店铺,苏菀就把伞撑开了。秦臻看向她拼命遮阳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大晴天的,哪个大男人要撑伞,这样走在街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娘们儿。” 苏菀怒目以视:“你才娘们呢。” 赵君临直接踢了秦臻一脚:“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还不滚一边去。 ” 秦臻笑着往侧边一躲,直接转向了苏是菀左侧去了。看看旁边两人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秦臻就觉得心塞,觉得赵君临实在是心大。苏菀这么可疑,还让她天天睡在卧榻之旁。就算主子武功盖世,睡沉了,也会防范不到。主子是君子,从不为难女人;他是个武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 难得现在有个光明正大和苏菀接触的机会,秦臻怎么可能放过: “苏姑娘对兵器这般感兴趣,可是会些功夫?” 苏菀见秦臻这么问,就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端倪,老实地说道:“我自幼习武,会一些花拳绣腿。但跟秦护卫的本事比,差太远了。” 秦臻一愣,却并不打算就此轻轻放过:“那什么时候苏姑娘方便,秦某跟您走上几招。” 看着秦臻近似固执的脸,苏菀知道要是她总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内心有鬼。像秦臻这样的高手,和自己一对招,就知道自己底细了。自己露个底,也好让他放心,也省得他这个做护卫担心自己主子担心到吃不好睡不好。 前一生,她害赵君临沉迷酒色,形消神废,秦臻几次想要杀了她这个祸害,奈何赵君临爱她至深。秦臻本事再大,都不敢做背主之事,才让她笑到最后。 如今再和秦臻对上,苏菀还是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跟前世不太一样了。她今生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秦臻自然不会想抹她的脖子, 也不会像毒蛇一样缠着她不放。更不会在赵昱射杀她时突然神隐..... 赵君临看苏菀的眼神,以为在求助,不满地瞪了眼秦臻:“这么没大没小。还不快退下。\" 秦臻刚要转身,苏菀突然说道:“好啊。” “只要皇上不反对,我愿意和秦护卫走几招的。” 赵君临摇摇头,觉得秦臻实在是有些过分。但苏菀不反对,他自然也想开开眼,找点乐子。于是对着秦臻说道:“那你点到为止,要是伤到苏姑娘,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秦臻得了首肯,自然满意了,再看苏菀也不觉得可疑了,麻利地躲到了三丈之外。 赵君临替秦臻道着歉:“朕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苏菀笑笑:“我知道。” “皇上身份贵重,理应如此。” 苏菀越是这样,赵君临越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那小人之心了。不仅把苏菀祖宗八辈刨了几遍,还多次怀疑过她的动机。她这样善良,美丽,坦诚,自己实在不该屡次试探。或许因为心中有歉意,他对苏菀更宠了,直接连脑子都不带了,由着她东南西北,带着自己四处乱窜。 就这样东转西转,他俩在路中央和周传玺碰到了。 路上偶遇熟人,但是自己喜欢的人。赵君临并无不愉,摆摆手,示意周传玺站到旁边说话。三人走走停停,越说越投机。 很快夕阳西斜。几人也都有些饿了,刚巧走到了自家的莳鲜馆门前,苏菀豪爽地说道:“我们苏家的酒楼,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啊。” 坐在楼顶的雅间,看着楼下的歌舞,品着美酒,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这一聊起来,就没了时辰。周传玺端起一杯酒敬赵君临:“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臣在上京六载多,认识了很多奇人异士。玺斗胆想举荐几个人给皇上。” 赵君临有些惊讶地看向周传玺:“既是你看中的人,应该相当不凡。” 周传玺苦笑一下,他也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讲真的,苏菀说的这些人,他根本连面都没见过。但既是苏菀要他举荐的,他自然要不负所托。于是就按照苏菀的说辞讲了起来: “臣要举荐的第一位,名叫陆凡奇,他不是官身,但熟知天文,精通水利。如今七月,盛夏将至,每年这个时候,黄河都会泛滥,尤其河南滑县一带,接连几次决堤。倘若遣此人前去治水,定能根治水患。” 赵君临有些不信地抬起头:“朕的水部人才济济,从无人敢拍着胸脯说能根治黄河水患,此人当真有此等神通。” 周传玺硬着头皮说道:“能不能,皇上召见他,以及水部的官员们,辩一辩不就知道了。” 赵君临唇角微翘:“爱卿所言有理。那其他几位呢。” 周传玺又将其他几位说了一下,并要来纸笔将名字,籍贯等写给了赵君临。其中特别多提了几嘴一位叫岑覃的人 。岑覃原是辛未年状元,因相貌不好,被先帝随便打发了个位置。后又成为太子一党,但始终未得重用。太子殒命后,他心灰意冷,自觉站错了队,直接提请外调晋城一带。此人相貌丑陋,腿脚不好,还略带口吃。看似平庸,实则有宰辅之能。陛下不妨多些耐心,让他慢慢说,就知道他是有大才的人...... 赵君临听周传玺这么一说,一下子就勾起了兴趣:“玺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周传玺端着酒杯,深抿一口,大着胆子胡说:“玺曾与此人一同喝过酒,是玺平生难得佩服之人。” 周传玺刚一说完,就见苏菀赞赏地对他比了个手指。 周传玺无奈地笑笑,他不知道苏菀想干什么,但只要苏菀想做的事情,他都愿意帮助促成。 赵君临正在发展自己的羽翼,周传玺一下子为自己推荐了这么多的人才,让他大为开怀::“玺公子都佩服的人,那自是不同寻常,朕要马上召岑覃进京叙话.....” 两人推杯换盏,聊个不停。苏菀坐在一旁,边吃着零嘴,边听两人滔滔不绝。 前一世,她想把赵君临拉下马,奈何赵君临的血太厚了。到了第八年,她才真正的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接连坑杀了两位股肱之臣,还有颜真,崔渊两位良将。原以为北胤要完蛋了,结果岑覃被几个老东西推上了首辅的位置。岑覃是真心厉害,硬生生将当时摇摇欲坠的北胤给救了回来,还差点让她这个妖后命丧黄泉...... 岑覃这么厉害的人,只要赵君临将他收服,别说是区区一个谢家,整个世家都要俯首帖耳....... 真是人生如梦,想不到自己竟会这般为赵君临筹谋。 她是重生之人,自然知晓过去之事。所以将这些能人异士,全部打包都送到了赵君临的跟前,也算是对自己过错的补偿。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盛夏会很不太平。八月初旬,黄淮一带连日暴雨,黄河会在河南滑县附近决堤,百万良田被淹,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她为什么大力举荐陆凡奇的缘由。由陆凡奇前往河南巡视,以他所能,说不定能通过观测天象,水文,避免这场浩劫。再不济,也能多救几个人。 苏菀知道这场灾难必然会来,但是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因为一旦暴露,她很可能会被当成另类或是妖怪抓起来。哪怕是她信任赵君临,也不敢妄言的。 她能做的都已经为赵君临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命了。 第154章 夜宿质子府 -这个晚上,赵君临实在是开心极了。 眼看夜色渐深,苏菀不得不提醒:“皇上,再不回去皇城就要落栓了。” 赵君临不以为然地笑笑:“无妨。反正明日不用早朝,朕在外面待一晚不会出什么事。更何况有玺公子在。监察司的兵马不少,朕没什么好怕的。” 皇上艺高人胆大,苏菀自然不会再多废话,就坐在廊前,看起楼下的歌舞来。 正看得起兴,就听门口处一声轻笑:“小妹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二哥一声。” 苏菀转过身来,只见苏晏穿着一身暗紫锦袍,容貌俊秀飘逸。看到桌上的两人,龙章凤姿,各有各的精彩。尤其是中间那位,天然就有一种贵气。苏晏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马上跪下来说道:“草民苏晏拜见皇上。” 赵君临挥挥手:“起来说话吧。” 苏晏一肚子的话,早被吓没了。苏菀向前拉了拉苏晏的手,直接将他带到赵君临面前:“这是我家二哥,顶顶有才干的,皇上不信考考他。” 赵君临见苏晏相貌堂堂,对他也颇有好感,但并没将苏菀的话放在心上。故意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没想到苏晏的答案,剑走偏锋,却又恰恰能正中要害。这让他不得不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了:“果然是才思敏捷。” 苏菀笑笑,冲着赵君临眨眨眼道:“我这二哥不同于其他人,待我一直很好。” 她的言外之意,赵君临一听就明白。 从莳鲜馆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酒楼门前,质子府的车驾早就等候多时了。 有南安和北辰亲自护卫在旁,又有秦臻在后,一路自然平安无事。 质子府在内城的重要地段,附近就有官署。因周传玺是新安的储君,赵君临的父皇自然在面上没太亏待他,至少在房子的规制上,是配得上诸君这个身份的。 质子府很大,里面庭院深深,正是夏日,这里姹紫嫣红,亭台楼阁是江南的风格,精致的木雕门窗,与园林景观相映成趣。阶梯边还有竹林,小桥,流水,满眼尽是江南韵。 赵君临四处看着,倒也觉得新鲜:“怪不得人人都说江南好,玺公子这宅子装得不错。朕看着也觉赏心悦目,倒是想去江南看看了。” 周传玺牵强地笑笑,他羁留在北地多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去,又经常犯思乡的病。才将这园子改成了苏式。上京城的确繁华富丽,但再好,都比不过江南温润的风,细密的雨,三秋的桂子,十里的荷花,还有那西湖水般温柔多情的女子..... 为了迎接赵君临这位贵客,周传玺将自己的房间都腾了出来。床上换上了全新的苏绣床品,屋内收拾得焕然一新,连值夜的丫鬟都是极貌美的。赵君临看着那些丫鬟,看谁谁无味,就将人全撵了出去。 他待在周传玺的房间里四处看着,南方人的审美果然不同于北地,特别注重细节,甚至将精致发挥到了极致。处处透露出秀气和雅致。每一个摆件,家具,都像是艺术品。他见惯了北方的明丽,大气,处处都觉得新鲜 ...... 宿在外面, 还是多有不便,他也不好将苏菀传唤到房内伺候。只能一切将就,草草睡了。 皇上在外留宿,最苦的是秦臻这个侍卫,就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晚上都不怎么敢闭眼,守在门前寸步不离。 秦臻这尊大神走不开身,苏菀就像挣脱牢笼的小鸟儿,简直太自由了。 有南安和北辰两位高手守在外面,周传玺放心地带着苏菀四处走着,他终是忍不住问道:“苏姑娘不是京城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京城的事。而且苏姑娘所说的这些人,真的这样厉害嘛。” 苏菀笑着点点头:“当然啦。我怎么可能害殿下呢。殿下举荐有功,赵渊会记一份人情的。” 周传玺微微叹了口气:“北胤人才济济,我真是既羡慕又嫉妒。倘若新安也有这样的人才,何愁国家不强.....” 苏菀摇摇头:“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是所有人都像殿下这般求贤若渴的。殿下是不知道新安的近况吧,属下都不知道怎么跟殿下说.....” 周传玺沉吟片刻:“苏姑娘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再大的失望我也经受过,也不差这一次了.....” 坐在花园的凉亭内,吹着习习凉风,苏菀还是将自己的所知所闻都说了出来。 周传玺沉默了半晌才说道:“谢谢姑娘让我彻底死了心。其实我早就猜到如此,只是很难相信罢了。即使姑娘告诉我这些,我也愿意相信我的父皇,他真的是年纪大了,头脑昏聩了。也不愿意相信他会算计于我......\" \"新安既没了想我的人,如此,玺很有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苏菀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殿下不要难过,即使您真回不去,也未必不能有精彩的一生。” 周传玺轻笑:“再精彩又如何,不过是一辈子为别人做嫁衣裳。阿菀,你可能不懂我心中的执念。我从一懂事,就知道自己是太子,要担起天下的担子来,所以我不能浑浑噩噩的一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渺茫,我也愿意一试。不是我多么稀罕那个位置,而是我身上有责任,有义务,庇佑自己的子民......” 看他眼中波光闪烁,苏菀知道他心中的失望和难过:“殿下不要气馁,如今你和赵渊交好,只要他肯助你,想要回去也不是不能。我看得出他是真心的把殿下当朋友来待的。” 周传玺有些黯然地笑笑:“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主动权完全在别人的手里,和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不一样的。” “赵渊越了解我,我越有利用价值,他可能越忌惮我。怕放虎归山,怕我不受控制......毕竟人心是最难把握的。我和他既可能是同盟,也可能因利益之争变为敌人。他怎么会给我机会呢?” “换位思考一下,倘若我是他,也许会做的更狠一些 ...... ” 苏菀看着周传玺,又想了想新安帝的那些儿子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殿下不用忧心,属下用性命担保,赵君临一定会放你回去的。只要太子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忘自己的初心,我愿意为太子把所有的道路铺平.....” 周传玺惊疑地看向苏菀:“苏姑娘,你不会是想牺牲你自己,来换得玺的自由 ......我能看得出赵渊他” 苏菀摇摇头,忙否认道:“不会啦。殿下你信我,我一定有办法的。” 看着苏菀笃定的眼神,周传玺心莫名的安静了很多。 柔和的月光落在佳人的身上,让她看着更添一分妩媚。 他明明那么喜欢眼前人,却不敢说出口。因为除了这一腔热血,他又有什么能给她什么呢 。。。。 看着天上皎皎月光,周传玺又难过又伤感。此时此刻,故国的月亮应该是一样的圆吧,故国的风景一定也同样的美,何年何月他才能回到家乡呢...... 第二天一大早,赵君临还没起床。秦臻就和南安,北辰较上劲了。三个人在院子里比试着,叮叮当当的声音终于把赵君临给吵醒了。 赵君临站在廊下,看着三人打打杀杀,觉得甚是有趣。对着一旁的周传玺打趣道:“玺公子的护卫不错。南安,北辰,名字也不错。” 周传玺也在一旁观战,貌似无意地说道:“我还有两名护卫,一名叫东漓,一名叫西门,他们没有跟我来北胤,也不知道现在流落何方了。” 赵君临看着战况,忍不住夸道:“玺公子真是厉害 啊,这样的高手一配就是四个。” 周传玺无奈地摇头;“那是因为皇上您本来就是绝世高手。像我无力自保,身边的护卫再不厉害,那小命还不交待了。” 赵君临拍拍他的肩膀道:“朕可舍不得你交待了。” 第155章 锦盒 在院子里看了一会演武,周传玺就让人传了膳。 菜是江南的菜式。精致的盘盏,小巧玲珑。里面的点心,花样繁多,赏心悦目,与其说是餐点,倒不如说像艺术品。 赵君临端起离自己最近的小碟,看着那不及自己手大的盘子,就忍不住想笑:“一个餐碟,就一块点心,玺公子是怕朕吃穷你啊。” 周传玺浅浅一笑,解释道:“玺平日也是这样。食不在多,而在于精....” 赵君临看看周传玺,吃个饭就跟绣花似的,实在太斯文了。这南人,真是将风雅都印到骨子里。赵君临心里感慨着,直接夹起一个团子塞到了嘴巴。 甜滋滋的味道,腻得不行。他赶紧端起一碗麻油清粥来清嘴。又试了几样点心,还是不喜欢,干脆只吃起白粥小菜来。没想到的是腌制的小菜里面,都能加把糖,真叫赵君临无语了。 “玺公子在上京,饮食可还习惯?” 周传玺摇摇头:“北地菜系偏咸,不如南地清淡精细。” 听到这个评价,赵君临直想翻白眼,甜的发齁,还清淡呢。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来自己去了南方,生活上也未必适应的。这样一想,他倒都有些同情周传玺了。真难为他在北胤生活了这么多年。 用完了膳,周传玺亲自点茶,他沏出的茶,汤色味道果然不凡。赵君临品着茶,这下满意了,他看着周传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道:“听闻玺公子艺术上颇有造诣,不知可否带朕去观赏一番。” 周传玺自然不能拒绝,微微躬身道:“还请皇上移步书房。” 周传玺的书房,比想象的还要雅致。赵君临看着里面的书画,雕刻,忍不住惊叹三连。以前他从未想过去了解这位质子,现在越了解,越觉得有意思。这样才华洋溢,内心丰富的人,自己怎么现在才留心呢。 赵君临不吝夸赞道:“玺公子如此造诣,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周传玺谦虚地跟在身后:“皇上谬赞了。” 他犹豫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来:“微臣还有份礼物送给您。” 赵君临有些诧异地打开盒子:“此为何物?” 周传玺轻笑道:“皇上命微臣监察百官,微臣怎能有辱使命,这是臣近两月来收集到的一些资料,皇上您请过目.....” 赵君临翻着小册子,只见里面分门别类地将各位官员的喜好,忠诚程度,以及私底下盘根错节的朋党关系和暗黑勾当,有的甚至详细到年月日,地点...... 赵君临越看越心惊,他自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但像这样直接鉴定一个人忠奸的,却前所未有。他都吃不准的事情,周传玺如何知道的?他不该有这样的本事啊。而且这字迹纤弱,明显和周传玺的有所不同。倒是似乎和自己身边那位颇有点相似。 他忍不住追问道:“玺公子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周传玺简直要挠秃了自己脑袋:“玺过去六年,流连花街柳巷,上京城颜色好的姑娘,都是玺的红颜知己,自然有皇上想不到的方法......” 他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赵君临看他白玉般的脸泛着红,甚至不惜自污,也要取信于己。再逼问下去,自己都过意不去。 于是将锦盒收起道:“有劳玺公子了。” 吃饱喝足,质子府也逛了个遍,赵君临终于想起回宫了。 车驾缓缓启程。一路上,赵君临都在想着那本小册子。他基本能确认这份东西的真实性。正因为确认,心头才会激动。 他看看苏菀,又想想周传玺。 路上巧遇,这也太巧了些。秦臻自是不会泄露自己行踪,那只能是苏菀。也是和苏菀住进质子府,第二日周传玺才给了自己这份东西。苏菀不会私底下与周传玺有什么关联吧。 赵君临思量着,旋即又觉得自己多心。苏菀一个闺阁女子,懂得再多,也不至于了解朝中百官。这样他宁愿相信周传玺的说辞了。听说新安太子极是风流的,祸害得不少女子犯相思,要不是他身份敏感,京中不知多少世家大族女子,想嫁与他。更枉论那些秦楼楚馆的女子。青楼女子中确实不乏美人...... 苏菀见他心不在焉:“皇上出来玩得不开心?” 赵君临唇角轻翘,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怎会。” “朕都不想回宫。” 将苏菀送到坤宁宫后,赵君临才回了御书房。 他打开锦盒,认真地翻看着册子,越看到后面越觉得惊讶。盖因为这份资料太全面了,不仅涵盖了朝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连地方藩王,割据势力,都有涉及。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里面还贴心地将他每个对家的弱点,制衡之法都写在了上面。 看到最后,赵君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的心砰砰直跳,总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但他基本能确认的是,这份东西的真实性。 无论周传玺是为了讨好自己也罢,还是受人之托也好,他原不必为自己做这么多的。 赵君临按捺着内心的喜悦,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高阔的天空。自他登基以来,总有很多的非议,有人诟病他的母亲出身不够高贵,只是下等宫人。不少臣子阳奉阴违,欺负他根基尚浅。还有世家大族,趁他无暇分身,侵占土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如今看到这份东西,赵君临眼前的迷雾一层层的被拨开。虽然没有这份东西,他也能慢慢地将国事一一理顺。但有人将正确的答案放在了他的面前,的确节省他很多的心力和时间,这让赵君临觉得全身轻松,肩头的担子也没那么重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北胤会在他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富强,说不定以他之能,还能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来。想着未来的图景,赵君临都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召来了自己的旧部曹安,让他带着羽林卫去晋城办差,务必将岑覃平平安安的带回京城。又指派了几名亲信,去将陆凡奇,还有易凡等几人火速请来。 安排妥当一切后,赵君临就去了演武场。他内心实在是不平静,必须出一场淋漓大汗,方能压制住....... 知道皇上今日休沐,嫔妃们一整日都在外面寻求偶遇。她们自是不敢站在乾清宫的门前讨嫌,但御花园里,金水河畔,凡是皇上常去的地方都有着嫔妃的身影。她们穿花蝴蝶般结伴而行,处处都有她们的靓影。 赵君临知道自己只要出现,准会有故事,干脆练完功,从浴房出来后,直接躲进御书房看起书来。 因为知道赵君临休沐,想着他肯定会翻嫔妃的牌子,苏菀自然来晚了些。一进御书房,就看着赵君临皱着眉看她:“怎么现在才来。” 苏菀尬笑几声:“奴婢以为.....” 赵君临知道她小脑子里没想好事,有些没好气地看着她道:\"以为什么?” 苏菀还没说话,赵君临用手指弹弹她的额头:“朕真是太惯着你了,妄自揣测圣意可是大罪。.” 苏菀知道他没真生气,忙上前磨起墨来。 批完了奏折,时间还很早,赵君临就想出去透口气。 此时嫔妃们都消停了,御花园里空荡荡的,两人形影不离地走着,默契极了。 秦臻远远地跟在后面,想插话,又总觉得自己很多余。好不容易等两人走累了,坐下来,他才向前道:“苏姑娘,择日不如撞日,可否现在和秦某比几下。” 苏菀豪爽地答应道:“好啊。” 说着站起身来。 赵君临也跟着站起来:“秦臻,你小子收着点。” 秦臻嘴上应着,手中不停,猛地就是一掌。苏菀身似游龙,第一掌仅碰到衣袂。秦臻紧扑过去,又补了一掌,这一掌堪堪擦着苏菀的鼻尖过去。 过了几招,秦臻就发现了,苏菀的功夫确实好看,也很精妙,但她本人确实几乎一点内力都没有。他是个武痴,看到精妙的招式,难免心痒痒的,非要让苏菀拆解给自己看。 这独门秘技,怎么好随便示人的,秦臻也有点太不懂事了。 赵君临想要呵斥秦臻,苏菀却笑着说道:“无妨。” “我内功不好,无法将这套功夫发挥到极致。但秦护卫学了就不一样了,还能更好的保护皇上。” 苏菀这样一说,赵君临真心感动到了,直想把苏菀拥在怀里。她真是好啊,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 此时,质子府里依然灯火通明,周传玺坐在明堂处,看着华丽灯架上,噗噗燃烧着的烛火,心里始终不能平静。 苏菀让他给赵君临的那份东西,他连夜看过。苏菀让他举荐陆凡奇,岑覃等人时,他尚能平静。可锦盒里的小册子,委实太吓人了。他完全不能想象苏菀是如何知道这些辛秘的。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通天的本事?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别说他挂了监察司的职,就算他在任上几年,赵君临再拨给他几名神内助,他都未必能知道这样多。最可怕的是,那小册子里所说的,八成都是真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帮赵君临呢?周传玺百思不得其解,就让人找来了凤离。 第156章 迷一样的女人 凤离穿着一袭大红色的织金牡丹裙来到殿前,她雪肤花容,美艳动人。在质子府的这段时间,她保养得宜,气色恢复了七七八八,昔日美人的风采就露了出来。 周传玺看着跪在下首的凤离,的确是姿色撩人。难怪她去了美女如云的凤凰台,都能挂头牌。他看了几眼凤离,挥挥手道:“凤离姑娘不用客气,坐下来说话吧。” 凤离不敢逾矩,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周传玺沉吟片刻:“深夜召凤离姑娘前来,是因为玺有些事情想不通。凤离既是苏姑娘旧识,当知道很多她的过去吧。” 凤离遽然一惊,但还是老实的说道:“是。” 周传玺眼眸深深:“我知你与苏姑娘感情甚好,但我确实很想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凤离姑娘可否如实告知?倘若不愿,玺也不勉强。” 凤离看向周传玺,他虔诚地说道:“太子殿下是凤离的主人,凤离不敢有所隐瞒。殿下想知道什么,凤离定知无不言。” 周传玺手指在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微沉:“我想知道全部。” 凤离想了想就从她与苏菀的初相识说起:“我到江家的时候,苏姑娘才14,她本名夷光,小名唤作菀菀。是被江家大公子带回府的。属下并不知江公子如何遇到的苏姑娘,但是他将苏姑娘留在江家,和抬举奴家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想要我们去迷惑北胤的君王。使其昏聩,乱其行止......属下因弹得一手好月琴,又能作绸上舞,就被江公子安排住在江家,悉心传授苏姑娘舞技,琴艺。” “属下还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苏姑娘,真得都看呆了,她的美我都形容不出来。太子殿下觉得现在的苏姑娘美吗?” 周传玺心中微涩道:“美。” 凤离笑着摇摇头:“那是太子你不知道,苏姑娘真正的样子,比现在还要美一百倍。殿下如果见了她本来的样子,怕是也会被迷得走不动路......” 周传玺略带疑惑地偏过头:“你是说苏菀她有易容。” 凤离笃定地点点头道:“我和苏姑娘在一起一年多,她长得什么样子我最清楚。就连江公子那么冷情的人,都没能把持住。苏姑娘刚满十五,他就迫不及待地同她有了肌肤之亲。每天晚上,江公子都会偷偷爬苏姑娘的窗户......” 周传玺微闭了下眼睛,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刺痛:“你是说苏菀已非童身?那她怎么入的宫的。” 凤离使劲摇摇头:“属下也不知道苏姑娘如何入得宫,江家有钱,招揽了不少奇人,想来找个障眼法,蒙混过关也并非太难。” “只是当年江公子看苏姑娘就跟自己眼珠子般珍视,爱得不行,属下也想不通他怎么会舍得将苏姑娘送出去。或许是因苏姑娘委实生得太好了吧。殿下要是见过苏姑娘的样子,就知道什么是祸水红颜.....” 听凤离讲完,周传玺沉默半晌才说道:“她长得这般好看,又这般聪明,可惜眼神却不太好,看男人的水平也太差了。这样狗的男人,也值得她委身。\" \"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是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的,更不会让她委身于他人。” 凤离不以为然地笑笑:“那是殿下不知道江公子长得多好看。他一笑起来,没有女人舍得拒绝他的。殿下已经是风仪极好的男子,可江公子生得还要漂亮几分。想来色令智昏,对于女子也是一样适用的。” “更何况江公子才学渊博,是我们皇上亲点的探花郎。听说皇上见到他头都发昏,差点糊里糊涂地将公主指给了他。” 周传玺略带惊讶地看向凤离:“那依凤离之见,江公子还相当不错啦?” 凤离使劲点着头:“岂止不错。属下只能用惊才绝艳,智识非凡来形容他。放眼整个江南,怕是再也找不出他那样隽秀风雅的公子了。如果单从外表来看,他和苏姑娘真挺般配的。” 周传玺终究有些意难平:“就算他如你所说,人品还是卑下了些。” 看着周传玺的表情,凤离总算咂摸出点啥味来,眼眸弯弯道:“殿下倒是和苏姑娘很像。苏姑娘说出来的话也和殿下一样耐人寻味呢。” “嗯?”周传玺探究地看着凤离。 凤离笑笑,却转过话茬,接着说起来往事来:“苏姑娘及笄没多久,我就和一大批美人被被送到了北胤皇宫。老皇上好色,尤喜新安女子的肌肤滑嫩、洁白胜雪。我进宫没多久,就被封为美人。同去的姐妹,都得了宠幸。老皇帝昏聩,想要骗他很容易,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准备大干一场,他人就嗝屁了。” “皇后谢氏生平善嫉,仇恨所有貌美女子,落在她的手上,嫔妃个个生不如死。随着老皇上去世,我们这一批细作,全部沦为废棋。我被关在冷宫里面,组织知道我这枚棋子彻底废了,干脆连雪肌丸都不送了。这丸药一停,我身体全废,日复一日等死而已。” “苏姑娘那一日闯进来,她样貌性格大变,冲着我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她说新安男人都是孬种,只知道让女人投怀送抱,却不想着光明正大在战场上赢得一切 。” “还说除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对于普通人来说,所谓的大业没有那么重要。百姓所图不过是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居有定所,没必要牺牲万千人的性命,来满足个人的私欲和野心.....” 周传玺无奈地勾唇一笑::\"这话确实够离经叛道,但也说得不算错。新安确实不该牺牲这样多无辜女子,让她们挡在男子前面,让她们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换得和平。靠女人上位,这原本就是种耻辱.....” 凤离依然有些大惑不解:“可是江家老爷常说,兵者,诡也。只要能赢得一切,过程光不光彩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所谓成者英雄败者寇,只要你是胜利的一方,所有人都会为你摇旗呐喊,黑白对错任意颠倒,因为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来书写.......\" 周传玺看着凤离,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果真是为了光明和正义,自然什么计谋手段都使得。但长海之战,本来因我父皇而起,也因他好大喜功,害死新安数十万的将士,最后只能割地求和。并许以岁币,美人。双方既递交了国书,达成了契约。在北胤未曾违约之前,我们新安先动手,原本有违道义。要是新安人真想争口气,大可在和平的时候,好好练兵,好好休养生息。自身强大了,又何必担心别国来犯......” 凤离怔怔地看着周传玺:“太子殿下跟苏姑娘真像,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像的。” 周传玺唇角微翘:“是吗?我并未觉得。” “直到现在,我都猜不透,也看不透苏菀的想法。她年纪虽小,却很有主见,也很难操控。江家让她前来北胤,没想到她转头选中了我这个羁留北地的质子。我至今都有些受宠若惊的很.....” “以一人之力对抗皇命,她的胆子怎么这样的大。” 凤离想了想说道:“我原来在江家时,苏姑娘的性情和现在完全两个 样子。那时候她天真烂漫,活泼的很。说起话来都带三分稚气。现在呢,有时候说话很犀利,很难听的。在冷宫遇见时,我差点没敢认。属下想她极有可能和江公子闹了别扭,才导致性情大变。” 周传玺理解地说道:“一个女子,被心爱的人游说,去 投入别的 男人怀抱,换取自身功名富贵,是个人都很难接受。也幸亏苏姑娘聪明机灵,才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选择和我站在同一条船上,只是我身不由己,时常感到惶恐,深怕辜负于她的信任和嘱托 ...... 整个晚上,周传玺和凤离聊了很久,从江家到六皇子,又回到苏菀,到最后还是没能弄清苏菀为什么手中能掌握那么多秘密。新安在皇宫里是安插了一些细作,但他们大多身份地位不高,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苏菀是怎么拿到那份资料的呢?她真是个迷一样的女人啊。 周传玺思量着,又开始期待起见面来。等他们再次见面,他一定要亲自问一问她。 第157章 蓄谋已久的告别 接下来的日子,赵君临每天都很忙碌。 最早应召来到京城的是陆凡奇。听说皇上召见,他真吓了一跳。直到进了中和殿,拜见皇上和诸大臣时,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坐在鎏金宝座上的皇上,相貌俊美,气度超然,尊贵得宛若神只。 陆凡奇心如擂鼓。待到皇上开口问他可懂治水之道时,陆凡奇突然有了自信。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一个自己必须把握住的机会。成则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他顾不上紧张,害怕,恨不得将自己生平所学都展示出来。几番辩论之后,水部的官员们全部都认同了陆凡奇的治水方案。 赵君临龙心大悦,当即破格擢升陆凡奇为水监使,品级正五品,受命前往黄河河道实地监察,并负责河堤的建设和改造,最大限度阻止洪浪,保障民生。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陆凡奇为了报谢皇恩,自然竭心尽力,一到黄河下游,就日夜巡视,并准备通过以河治河的方法,来治理水患。他命人开凿出多条河道,以方便泄洪。并抬高堤坝,减缓灾害。鼓励百姓植树造林,在上游做植被养护,固沙防风,养护水土..... 但凡大的水利工程,花费都不小。陆凡奇将预算明细报上去,内心十分忐忑,怕皇上不信任他,怕皇上会被巨大的金额吓到。 赵君临知道水患的危害,也知防患于未然的重要。凡是用在民生上的开支,从不吝啬。只是这笔开支委实有些大了。 他拿到朝堂上议了一下,大多数官员都心存侥幸:“黄河这些年虽屡次决堤,但并未造成太大灾患。花这么多钱治水,是不是得不偿失。” 争辩了半天,赵君临说道:“朕知道此工程浩大,花费甚多,但一旦成功,功在千秋。百姓不必承受流迁之苦。这样,钱不全从国库里出,朕愿削减自己的用度,从私库里出一半。” 皇上都这样说了,自然没有人再反对了。 皇上自己掏钱,也要成就自己的梦想。对于皇上的这份信任,陆凡奇感激涕零,自然鞠躬尽瘁,恨不得拿性命来报答...... 一直到了七月中旬,赵君临才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岑覃。因为周传玺事先说过岑覃相貌奇丑,赵君临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到岑覃本人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看着岑覃的丑脸,赵君临怪难受的,两眼都不想在他身上聚焦。倘不是周传玺曾信誓旦旦地说岑覃不凡,他很可能像自己的父皇一样,懒得去花时间了解这样一个人。 岑覃见到了圣驾,一紧张,口吃更严重了。 赵君临耐着性子,慢慢和岑覃交谈,谈得越多,他越惊讶。再看岑覃就不觉得丑了。还发自内心地夸赞道:“岑爱卿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朕深感佩服。” 岑覃几曾被人这般褒扬过,尤其是褒扬他的这位还是九五至尊的皇上。他因长得丑,入不得贵人的眼,郁郁不能得志,原本都打算在晋城了此残生,没想到今日竟有如此奇遇。 新皇不仅不嫌弃自己丑,还夸自己呢。岑覃感动的快要哭了。 知道自己是被新安质子-如今的监察司都督保荐的,岑覃更是惊讶。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异国的质子啊! 中午,赵君临留岑覃一起用了膳,然后御书手诏,让掌印太监将任命书送到首辅那里,擢岑覃入内阁,官拜大学士。并亲赐内城大宅一套,金银无数。 岑覃简直跟做梦一般,直到走出皇宫,都云里雾里,不敢相信自己会被皇上亲手提拔。 以往在京的时候,他是见过诸位皇子的。早知道赵君临这般礼贤下士,他就不会蹉跎这么多年。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他以为这辈子前途无望,却没想新皇能不计前嫌,也不以貌取人,这般胸襟,倒是让他大为震撼。 赵君临每日很忙,苏菀也很忙。知道她内心动荡,江隽信写得越发殷勤。 对于苏菀那些大胆的言论,江隽并没开口反驳,而是发出同样的感喟:“菀菀,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做臣子的并无法选择自己誓死要效忠的主上的。” “无论君主是蠢,是笨,是昏庸,还是明智,我们做臣子都必须尽自己的本分,只希望下一任的君主,会爱护子民,以天下为己任....” 苏菀心中一动,很想说一说太子殿下。但最后还是按捺住了。前一世,江隽将自己送到了周信芳榻上的那一刻,她就对他失去了所有信任。 现在不能因为江隽说几句好话,或是理念有点接近,就相信了他。万一他对太子不利呢?江隽素来城府深,谁知道他的心里面真实的想法。 活过一世,她早就明白,越是嘴上叫嚣着伟大光,的人,内心可能越是阴暗。真正的君子,做的多说的少,甚至做了好事,都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更不会将礼仪道德挂在嘴上,,,,,, 苏菀想了想,转而言起其他。 江隽能跟她说人话,愿意跟她深入交流,苏菀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将关系处僵了,对谁都不好。因此她写出的每一封信也是用了心的。 苏菀想,这个时候的江隽,应该对自己尚存着几分真情吧。现在不是十年后,那江隽应该还不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自己这般冥顽不化,让他失望,他还努力和自己沟通,可见对自己也是有几分真情的。 这样一想,苏菀似乎不那么怨恨江隽了。今生所有的事都是未知,只要他不伤害江麟,她也愿意放下仇恨,让各自安好,让一切往事都随风...... 晚上到御书房当差时,休憩吃茶时,赵君临特别的开心。 他冲着苏菀炫道:“朕今日又得了一奇才,就是那日玺公子举荐的岑覃。他虽长得丑,可确如玺公子所言有宰辅之才。朕真心感谢玺公子,要不是他提醒,朕很可能错过了人才......” “朕最近好事连连,当真是可喜可贺。今日高兴,当浮一大杯。” 苏菀忙向前恭喜道:“也是皇上知人善用,才会四海归心,贤才齐集.....” 看她笑靥如花,赵君临心情愈发地好,当即遣人去传膳。 看着眼前一大桌子菜,苏菀忍不住替他操心:“听说皇上削减了自己的用度,可还适应。” 赵君临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不适应的,朕以前行军的时候,还和军士们同吃同住。你放心吃你的,不用帮朕节省,朕可是天子,有的是钱。” 苏菀忍不住笑笑,帮赵君临倒了一杯酒:“那今日奴婢恭喜皇上。祝愿皇上,平安喜乐,洪福齐天,江山永固,福泽万民!” 赵君临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苏菀看着他,直想将他印在自己的心里。自己能为他做的,基本都为他做了。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帮不帮,都无伤大局。剩下的路,就由赵渊自己来走吧。 她做了这么多,应该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了吧。 只愿他今生一生顺遂,永远像此刻一样的开心。 第158章 邪术 赵君临忙于政事,后宫上就有些顾不上。嫔妃们门前冷落,内心更是寂寥。她们每日巧梳妆,每日练歌舞,费尽心思争宠,无非盼得皇上爱怜。可皇上只有一个,美人却有很多,哪怕极得盛宠的嫔妃,一个月都见不到皇上几回。不得宠的就更可怜了。 要想在万紫千红的佳丽里面出人头地,和皇上上床是必经之路。 为了能爬上龙床,嫔妃们花样百出,各出奇招。更是不吝钱财,贿赂敬事房的太监们。 谢玉环虽然性格嚣张跋扈,但她是太后的侄女,在钱财上极大方。整个敬事房,上上下下都得过她的好处。每次她的绿头牌都会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可皇上这人向来主意大的很,什么小动作都瞒不住他,敬事房的奴才也不敢太造次了。 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总不能屁事都不干。 这天色刚擦黑,敬事房的小衮子连滚带爬过来,又带来了一个消息:“小主,皇上今日没翻牌子,用过膳后,就去了金水河畔,现在应该还在赏鱼呢。” 谢玉环赏了小衮子一锭金元宝,马上盛装打扮,抄着近路,来到了观鱼亭回转时的必经之路上,装模作样的赏起花来。 她穿着一袭粉色的绣着牡丹的云烟罗,梳着京都最流行的发式,一双美眸顾盼生辉,佯装着赏花,就等着邂逅皇上。等了大概一刻钟,夜色愈发浓重,她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赵君临今日未传銮驾,身边只带了秦臻一人,刚行经假山处,转角就遇到了煞风景的人。赵君临不耐的看向前面,谢玉环一脸惊喜冲着他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看她盛装打扮,赵君临知道有人泄了自己行踪。心头老大不高兴。明知故问道:“天这么晚了,爱妃不回去睡觉,杵在这里干嘛呢。” 谢玉环煞有其事地回道:“臣妾晚上吃多了些,就出来消消食。这里的紫薇花甚是美丽,臣妾一时看迷了。” “是吗?”赵君临笑意不达眼底,看向身旁的花树。一盏盏琉璃宫灯下,艳红,浅紫的花朵团团簇簇,确实是有种不同白日的美。 谢玉环不知趣地走近了些,略带幽怨地撒起娇来:“皇上都有三月没到臣妾那里了。臣妾知道皇上忙,可再忙,喝盏茶的功夫总有吧.....” 赵君临最不耐听这些,大跨步地往前走。谢玉环一看急了,忙拉住了他的袖子乞求道:“表哥。” 她刚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见她垂泪欲滴,连世家贵女的骄傲都没了。赵君临也觉得自己态度太冷硬了些。的确,他太冷落这位表妹了。这样想着,眼中的坚冰也融化了一些。 见皇上难得和颜悦色,谢玉环小心地说道:“臣妾一大早就起来,做了皇上以前最爱吃的云片糕,皇上表哥要不要去尝一口。” 她可怜巴巴地讨好着,赵君临沉默片刻说了句:“好。” 昭华宫内装饰华丽,室内焚着好闻的熏香。谢玉环亲手奉上糕点,并殷勤地沏了茶。今日的茶,汤色浓郁,似乎有种异香。这种香,异常的诱人,赵君临习武之人,火眼金睛,寻常毒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茶,除了香一些,似乎并无不妥。再者谁有天大的胆子,敢给皇上加料啊。 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茶。” 谢玉环脸上堆满笑:“是产自西域的雪针,此茶香甜绵密,皇上一定要尝一尝。” 赵君临从来不喝花哨的茶,就将茶盅放在了一边。可那茶有种不动声色地力量,蛊惑着他,让他情不自禁地又拿起来。谢玉环看他如此,先端起杯子,喝了起来。赵君临也觉得自己多心,浅浅尝了一口,茶水清甜,并无异常,确实味道不错。 而且这茶很奇怪,明明看着热气腾腾,喝起来却透心的沁凉。夏日天热,喝起来真心舒爽,就一口气就将那盏茶喝光了。 再抬起头,看向谢玉环时,只觉得她美艳无比。 赵君临微微抬手,体内无端有种说不出燥热和冲动,他情知不好,强压住欲念,冲着谢玉环道:“朕有点热,玉环,你去帮朕拿个干净的锦帕来。” 谢玉环刚张口要使唤人,赵君临眼神旖旎地看向她:“下人的手腌臜,朕要你亲手拿给我。” 谢玉环一听,眉飞色舞,转身去了内殿。赵君临强凝着精神,冲着窗外,吹了几声口哨,须臾,秦臻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看见赵君临眼神迷离,面色泛红,秦臻知道不太好:\"主上可是中了毒。” 赵君临看到他出现,心绪大安,低声说道:“快带朕走,回乾清宫。” 秦臻背起赵君临,三五下就窜出了院落,隐藏在了深深的夜色中。 掌印公公看到皇上被背着回来,吓了一跳,急切地追上去问道:“皇上可有恙。” 秦臻看看周围,对他使了个眼色道:“皇上吃多了酒,脾气大的很,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寝房,免得扰了皇上清静。” 掌印公公知道轻重,赶紧封锁消息,做了万全安排..... 秦臻将赵君临安置在龙榻之上,看他意识还行:“皇上可是想召梅妃娘娘前来侍寝。” 赵君临摇摇头,沈泽兰胆色还行,看到自己现在的德行,不至于吓到。但她近两日绿头牌都没挂出来,应该是不方便。其他嫔妃要么身体太弱,要么胆子太小,要么嘴巴太碎。这么多女人,他竟一时想不出让谁来帮自己灭火。 他极压抑地控制着心头的怒气:“你去把苏姑娘叫过来,她精通旁门左道,说不定知道解法。实在不行,就在乾清宫帮朕找名宫女。朕现在仪态难看,尽量不要惊动外面的人。” 秦臻点点头,赶紧去找苏菀。苏菀正在厢房里看书,冷不丁秦臻闯进来,吓了一跳。秦臻来不及细说,拉起她就往养心殿后殿奔去。 此时赵君临忍耐快到了极限。看到苏菀,心头一定。强凝精神,说起了刚才的经历。苏菀近身看了几眼,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眉头微皱道:“想不到为了争宠,皇上的嫔妃竟不惜用这样的手段。” 秦臻急切地问道:“苏姑娘,这毒可能解。” 苏菀沉吟片刻道:“皇上不仅中了药,还同时被下了情降,一种罕见的江湖邪术。” “中术之人,会对和他欢好的第一个女子产生迷恋,至死方破。每逢初一,十五月圆时分,发作尤甚。但皇上不是普通人,生肖又大,这点术法困不了多久,顶多三五年,自动就失效了。皇上可以找个喜欢的妃嫔来宠幸,坚持要解的话,也不是没方法。” “倒是施术之人,倘若也喝了这茶水,又得不到回应,会遭反噬的,恐有性命之忧,皇上可要‘ 舍己救人?’ ” 赵君临听到这话,都想喷血:“不救。” \"敢给朕加料,朕没降她碎尸万段就已经便宜她了...,..” “朕也不想迷恋任何妃嫔,赶紧想办法,帮朕将这邪术给解了。” 看苏菀沉默不语,赵君临刚想探身问询,她可有什么难处。只觉身上热血翻涌,情不自禁扯起自己衣领来。 苏菀忙对秦臻说道:“ 快封住皇上的穴道。” 又冲着赵君临再三保证:“ 奴婢一定会帮你的。” 秦臻冲着赵君临说了声:“得罪。” 连封住了他几处大穴。 看着赵君临暂时平静下来,苏菀很严肃地对秦臻说道:“秦护卫,麻烦去一趟我的住处,将我的药箱取来。我妆台上第三格第五个盒子,你一并帮我取来。如果吃不准,你都拿过来好了。” “要快去快回,不能超过一刻钟。不然穴道封久了,血气上涌,会伤到根本的。” 看她说得严肃,秦臻赶紧冲了出去。等再回到皇上的寝殿,只见里面站着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她穿着和苏菀一模一样的衣服,淡淡妆,天然样,眉眼似是熟悉又极陌生。 第159章 送你一场春梦(1) “苏菀?”秦臻震惊地叫出声来。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容,怪不得皇上待她这么好,果然是倾国倾城。 他没时间去细看,赶紧将东西交给苏菀手上。苏菀打开盒子,取出两盒香,让秦臻去点起来。 没多长时间,房内就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芳菲。许是秦臻从小习武,自制力惊人,闻到这股香气,内心也一片旖旎,飘飘若仙。他怕于赵君临有害,忍不住盘问道:“苏姑娘点的什么香。” 苏菀手中不停:“是甜梦香,苏合,金色曼陀罗。它们混在一起,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物我两忘,分不清梦与现实。皇上会做一场大梦,醒来就好啦。” 这些香,秦臻听都没听过,神色复杂地看着苏菀,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苏菀却不给他时间考虑,直接命令道:“去把皇上穴道解了。” 一解开穴道,赵君临就开始撕扯起身上的衣服来。苏菀知道控不住了,瞥了眼秦臻道:“出去,把门关上。” 秦臻不想走,苏菀笑着看向他道:“秦护卫是想当侍寝太监,在一旁观我和皇上行周公之礼吗?” 秦臻一愣,飞快地往外走去。刚刚苏菀说得头头是道,他原以为有其它解毒方法,没想到还是这样的解法 ..... 屋里只剩下苏菀和赵君临两人。 赵君临一向意志力惊人,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头脑还是有几分清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走到床边,冲着自己宽衣解带的美人,影像有些模糊,却奇异地跟梦中人重合了起来。 他忍不住说了句:“你回来了。” 苏菀不解何意,还是应了句:“嗯。” 赵君临叹息一声,猛地将她拉进怀里,重重压了上去:“你回来了就好。”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赵君临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温柔的大网内。红香翠软,绮丽无边,他再也不想自控,任由感情泛滥,纵情欢乐...... 守在门外的秦臻,听到了里面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身子都发硬。他是习武之人,耳朵又极尖,下意识地想要离得再远些,又怕苏菀做出对皇上不利之事,只能硬着头皮,在外面听墙根。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房内风雨渐歇。秦臻正打算要不要进去,里面传来了苏菀娇柔无力的声音:“秦护卫。” 他猛地推开门,只见苏菀身上裹着个织锦薄被,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从绣被中伸出一只手来:“秦护卫,我起不动身,烦您将我背回芳华甸。” 秦臻犹豫片刻,看她包的严实,就弯身将她背在了身上。 外面夜色已深,少有人走动,秦臻背着苏菀,快步走着。耳边若有若无的馨香,让他心绪更是复杂:“皇上的毒可是解了。” “解了。”苏菀说道:“至于情降,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过来。” 秦臻知道皇上没事了,总算放下心来,可心里觉得苏菀更可怕了些:“苏姑娘怎么会如此渊博,连这样的江湖邪术都识得.” 苏菀叹了口气,前一世为了祸害赵君临,她什么歪门邪道都了解过。还有些更邪门的东西呢。譬如在舌尖上涂上术师的血来施法。还有金色的曼陀罗,上一世她用它害人,没想到今生,她会用它救人。而且还是同一个人,人生多么的滑稽啊。 苏菀想着,轻笑一声:“秦护卫,你大可放心,等皇后娘娘归天后,我会离开皇宫的。烦请秦护卫不要告诉皇上,今晚的事情,就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只要秦护卫不说,他是分不清梦与现实的.....” 秦臻有些不解道:“苏姑娘,既已经是皇上的人了,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做皇上的嫔妃,不好吗?” 苏菀摇摇头,纠正道:“首先我是我自己的人。” “再者我不想待在宫里面,没有半点自由的。” “皇上的情降我最快一个月能解,只要我燃起香,皇上就会做春梦,是真是幻,辨不清楚。到时候还要烦请秦护卫帮我遮掩一二。” 秦臻鼻子里轻哼:“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 苏菀轻声笑道:“皇上过分偏爱我,秦护卫一直都很不放心,我走了岂不是正合你意。” 秦臻半晌无语,背着她默默往前走着。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远,苏菀也不算重,但秦臻觉得背上滑不溜秋,足有千斤重。他是侍卫,是宫里面少有的男人。哪怕是为避嫌,她也不该和自己这般亲近。 他故意冷着声音,讽刺道:“苏姑娘可真是娇气,别的嫔妃侍寝,从来没见哪个被背回去的。我今天真是倒霉,还要把侍寝太监的活都干了。” 苏菀趴在他背上,笑着摇摇头:“是香的缘故。” “这种咒术最爱吃情人间的情绪,它吃撑了的时候,就是最薄弱的时候,也是破术的最好时机。它现在还太强,我没成功。但下一次,我肯定能破的。燃香的目的一是助兴,让皇上情绪拉到最满,二也是为了让皇上睡个好觉 ......” 坤宁宫里灯影瞳瞳,秦臻背着苏菀跃上院墙,沿着屋脊快步前行,摸黑来到了芳华甸。 第160章 送他一场春梦(2) 房内的夜明珠,莹莹光华。秦臻将苏菀安置到床上,拿出火折子,将蜡烛点了起来。 “苏姑娘,可要我帮你找个宫人过来照顾。” 苏菀摇摇头:“秦护卫安心回去好了。记得帮我把东西收一下,我明天一早过来取。我门前有个阵法,你把石狮子往东挪两下,阵法就打开了。” 秦臻看了苏菀一眼,只见她坐在床沿上,裹得严严实实,脸漂亮得不真实。她是皇上的心上人,秦臻不敢多看,赶紧垂下眼来,却不经意看到了床沿边的一双美足。那脚莹白胜雪,如玉之润,缎之滑...... 秦臻赶紧别过眼,直接跳窗跑了。苏菀简直莫名其妙,自己话都没说完呢。 她无奈地挪了下身子,想去将灯熄了,奈何腿还是有些发软,苏菀叹了口气,干脆躺在了床上。又开始想上一世的事情。 前一世,似乎还要早一些的时候,赵君临的确宠幸过一阵子谢玉环。谢玉环还怀过龙嗣。后面五六个月的时候,不知怎地滑了胎,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直接被赵君临丢到了冷宫去了。 按理来说,中了这邪术,赵君临会怎么看谢玉环怎么顺眼。除非这邪术失灵了。 传说只有鸿运当头的人,邪术才会在极短的时间被压制下去,难不成赵君临的命格比自己想象的还贵重些。 怪不得自己上辈子会不得好死呢,这是被反噬了吧。 养心殿后院的寝殿里面,香烟缭绕,如梦似幻。赵君临睡得极香,他梦见自己身着五彩华衣,走在路上,突然飞了起来。他如同生出双翼一般,踩在云上,腾云驾雾,来到了一处云霄宝殿之前。 宝殿内堆金积玉,令人目炫神摇。他往楼上走着,细密的珠帘,如同水花迸射,大珠小珠,中间夹着透明的水晶鱼儿,他穿过珠帘。走进了一处寝房前。 芙蓉香帐内,斜依着一名神女,她面如皎月,肤若凝脂,眉含远山,眼波盼兮。看见他走近,神女伸出一只玉臂邀约道:“人皇,你可愿留下来,同我一起做神仙。” 赵君临握紧她手,坐到了榻上:“仙姑,此为何地。” 神女帮他解开玉带:“当然是神仙宝窟,极乐之境。” 他定睛一看,怀中的神女,不正是心心念念的妖后? ........... 一夜春梦,赵君临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连早朝都没能去成。 看到他人终于醒过来,秦臻终于放下心来。忙往前扶起他道:“皇上可好些了。” 赵君临做了一夜的美梦,兀自还在沉醉。被秦臻一打断,真有点莫名的生气。 他摸起衣服,床上有种可疑的香气。他的鼻子素来比狗都灵,隐约忆起了昨日的事情,深吸一口气道:“昨晚你送了什么人过来。” 秦臻忙否认,按照苏菀的说辞道:“昨晚苏姑娘给皇上扎完针后,皇上就睡着了。” 赵君临有些狐疑地看着床上,床上的丝缎光滑整洁,看上去确实不像有女人来过的样子。外面候着的宫人们早就鱼贯候在了门前。 赵君临看看外面的天光,肚子也的确是饿了,就开了口:“都进来吧。” 他边穿衣服,边让人去传了膳。 坐在餐桌前,赵君临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回味着昨夜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感觉的到妖后的体温,手上似乎依然残存着她身上的柔软。 他伸出手来,看了一下。莫名得恍惚。 太久没有梦到妖后了,再次能入梦,他怎会不激动。同时又有点莫名的惊诧,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梦境。 在梦里面他独有一个世界,甚至忘记世间万般烦忧。 吃完了东西,赵君临懒懒地靠在几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很多支离破碎地画面来,待睁开眼睛,那些画面又都消失了...... 他正闭上眼睛,想要再次唤起记忆来,门口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掌印公公的徒弟小顺子战战兢兢地过来道:“皇上,昭华宫的谢妃娘娘不大好了,昨晚后半夜时,就遣了两名宫人守在乾清宫门口,吵着说想要见陛下。求陛下救她性命。掌印公公怕影响皇上休息,现在才让小的前来通报。” “太后娘娘的人也来过了几次,让皇上起床后,赶紧去趟昭华宫。” 赵君临猛地站起身来,冷哼一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要挟朕。” “朕本打算息事宁人。她既这么不知好歹,朕也不必全了她们谢家的面子。” 说完就命人摆驾昭华宫。 昭华宫一片沉寂,宫女太监们都如鹌鹑般瑟缩着。一向沉稳的太后,坐在正殿里面,牵着谢茵梦的手,脸上都露出些许焦急来。太医们一个个进去厢房,又一个个出来。眼神闪烁,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一想到谢妃娘娘衣衫不整,见到男人饿狼一般往上扑的情形,太医们都心有余悸。 欲火焚身,指甲盖都能抠掉了,连床板上都是一条条血痕。这般疯狂,不像是病,倒很像是中了什么蛊。 一位位卑的太医被推了出来,他斟酌地说道:“娘娘她并非生病,似乎是中邪。这邪气侵体已深,恐是要性命不保。” 太后自然不信这套说辞:“好好的怎会中邪,这里是皇宫,是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是全天下龙气最足的地方。” 太医们嗫嚅着,正不知如何说。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为什么会中邪,母后问问表妹不就清楚了。” 看到皇上驾临,众太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齐跪下来问安。 赵君临挥挥手,示意他们都起来,然后看向太后说道:“表妹做了什么,母后审一审表妹的贴身宫人不就全清楚了。” 说着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 宫人们经不住用刑,很快春栀等人就交待了。 看着跪着的一众奴才,谢太后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连摔了几个茶盅:“糊涂。” “蠢货。” 谢玉环是自己的亲侄女,依着谢家的显赫,和自己的面子。在后宫,不说是横着走吧,怎么着都不会过得太差。她已高居妃位,还贪心不足,想要独宠,偷偷的对皇上下降。结果行邪术不成,导致了反噬。 被抓住了把柄,她聪明的话,自己安安静静的上路就好了,还把动静闹得尽人皆知。愣是将自己这个姑母也拉下了水。再或者她一开始就不扯谎,跟自己这个姑母说实话,自己这个做姑母的未必不能偷偷找个侍卫来. 兴师动众地将太医们都召来了,这是太医能治的病吗......还要自己这个姑母,巴巴地去把皇上给她叫过来。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万一皇上以为是他们谢家的授意,硬给谢家扣个大帽子,也够他们谢氏吃一壶的。 谁不知道,在后宫之中行巫蛊邪术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动辄血流成河。前朝的巫祝案,那是牵扯了上万条人命。 哪怕她贵为太后,也不敢有丝毫包庇。只想着将大事化小,快快结案。将罪责全推到奴才们身上了事。 谢太后心里面憋着一口恶气,对着昭华宫的一众奴才斥道:“大胆刁奴,平时你们就是这般教唆你们主子的吗?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都被你们教坏了。” 说着她对着身边的掌事太监挥挥手道:“把那个叫春栀的,绑在树上凌迟处死。” “其他从犯拉下去,统统杖毙。” 第161章 替罪羔羊 听着春栀惊恐地尖叫声,昭阳宫的几十位宫人吓得全身筛糠,求饶声此起彼伏:“太后饶命,奴婢真的不知情。” “奴才守在外院的,真的不知情。” 赵君临看着堂内乌压压的一群人。原本按照谢玉环的规制,院内只有12名宫人伺候。因她是太后的侄女儿,内务府特意多拨了些伶俐的丫头过去。太后娘娘又赏了些人,零零总总就有近三十人。他们何其倒霉,跟了蠢笨如猪的主子。 主子犯错,奴才们自然会成为替罪羊,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选择息事宁人的原因。本着少牵涉无辜的想法,他中了招,第一反应都不是找嫔妃来帮自己解药,而是让乾清宫上下封锁消息。 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谢玉环却蠢得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他就是想压恐怕都压不下来了。 院内正在布置刑场,宫人们还有短暂的时间,来为自己求情。 嫣红姑姑素来聪明,她知道太后是做给皇上看的。于是屈膝向前几步,重重地磕着头求道:“还请皇上饶命,奴婢们确实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怪,皇上可否宽宥奴婢们一二。” 赵君临低头看向嫣红姑姑,她是昭华宫的掌事姑姑,一向持重聪慧。他几次到昭华宫,对她印象都不错。只可惜她运道不好,跟错了主子。 的确,自己张张嘴,就可以赦了所有人的罪。但他不能。 他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但他坐在天子这个位置上,过于心慈,就会被牵制,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风险。各种针对他的陷阱阴谋,会层出不穷,直到将他拉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再不忍,他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要喜怒不形于色。 再者敢在后宫中玩弄巫术,这样的处罚真的是极轻极轻的了。要不是谢家牵涉其中,恐怕不仅是后宫,外面也要血流成河的。这次是夺宠,下次是夺命呢?不严惩,宫中怎会杜绝此等事情发生呢。 赵君临轻叹一声说道:“你们小主糊涂,你们没有好好规劝,确实是有失责之嫌。你们日日守在小主身边,连她所思所想都不知道,可见并未尽心尽力。” 这话盖棺论定,嫣红姑姑垂下头来。她知道玩弄巫蛊之术的严重,哪怕是为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们这些奴才也必须死,她怎么还敢奢望自己能活呢?皇上看着面善,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杀伐果断 ...... 任凭他们头如捣蒜,磕破了头皮,哭哑了喉咙,血染红了地板,还是被全部拉了下去。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噼噼啪啪的行刑声,和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渐渐地喊叫声弱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几十个宫人,全都被活活打死,没有了生机。 院内是蜿蜒的血水和尸首。 过了一会功夫,掌印太监来报道:“回太后,皇上,春栀那刁奴身上被削了三百多刀,已经撑不住了。奴才怕再行刑,她就断气了,要么等会再继续......” 太后怒气冲冲地拍拍桌子:“ 那就等她缓过来继续行刑。三千刀,少一刀我拿你们试问。” 说完她略带讨好地看向一旁的赵君临道:“皇上,您看哀家这样处置,可满意。” 赵君临手指不经意地在案上弹着,轻笑一声道:“母后处事向来公允,朕没什么好说的。” 谢茵梦全身发寒,瑟缩在一侧,亲眼看到杖毙已经很可怕了。至于凌迟,多么可怕的刑罚。她以前只是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可隔着那么远,她都能听到春栀一声声的惨叫,可想而知现场有多惨烈。一个人被片三千多刀,还能喘气,这是什么人发明的酷刑? 就在刚刚,春栀给她奉茶时,她还夸她越来越漂亮灵秀。可转眼...... 谢茵梦悄悄看向上首处自己的姑母,看着高高在上的皇上。他们神色如常,没有丝毫的触动,就如同刚才死的是一群小猫小狗。 原来这就是权势,生杀予夺,无所不能...... 宫里面死人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很快就有人清理院落,将一院的尸首都拉了出去。 谢太后笑容如常,极和蔼地看向赵君临说道:“皇儿,玉环虽是我的侄女儿,又被恶人蒙蔽了,我这个做姑母的绝不包庇她,一定会给皇上一个交待的。” 赵君临瞥了眼谢太后道:“母后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 “表妹遭到反噬,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但找到制术之人,未必不能活命。” 毕竟跟过他一场,哪怕没什么感情,赵君临还是愿意给指一条生路。 谢太后只恨谢玉环给自己惹事,自然不愿给她任何机会。对着一旁的大太监说道:“去取一丈白绫,提前送谢妃娘娘上路吧。” 看她大义灭亲,赵君临也不反对,冷冷说道:“孩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内殿。 谢梦茵眼睫带泪,她和自己的堂姐并不算太亲近。但她们都是谢家女儿,姑母怎能因为堂姐不懂事,就让她去死呢。她软着声音求道: “姑母,堂姐只是想邀宠,她这个人,真没有坏心思的,您老人家就原谅她一次吧。皇上说找到制术之人,堂姐就有救了。他既这么说了,说明心里是愿意原谅玉环姐姐的,我们要不要.....” 谢太后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茵梦,你真是糊涂啊 。” “你堂姐今日闹成这样,她以死谢罪,已经是皇恩浩荡了。皇上要是想把事情闹大,仅凭在宫中玩弄邪术这个罪名,都能名正言顺地将我们谢家给抄了。今日,他已经给足哀家面子了......我不杀你堂姐,岂不是又要欠他一个大人情?” “出了这么大事,哀家公然徇私,只会让谢家落人话柄。今日之事,太多人见证了,哀家总不能连太医们都杀了.....” 谢茵梦愤愤不平地仰起头来:“凭什么?凭什么皇上的命那么金贵。” 谢太后摸摸她的头发道:“慎言。” “茵梦,只要你肚子里能爬出个皇子来,命一样很金贵的。说不定比哀家还要尊贵......” 她俩正说着话,内厢房传来了谢玉环发疯地的嘶吼声,一名内侍匆匆跑来禀告:“太后老佛爷,娘娘她一直不肯上路,说是要见到您,要您亲口说她才相信。” 谢太后头疼地扶着谢茵梦的手腕道:“这孩子,到死都不消停啊。” 说着她带着谢茵梦移步到厢房之内。此时的谢玉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痂。一看到太后进来,激动地就要抓她的胳膊。 两名体健的太监,忙将她手脚按住。谢玉环兀自在地上扑腾着:“姑母救我,姑母救我。” 谢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肯跟哀家说实话,要是哀家知道实情,就不会因为着急把那么多太医召来,更不会去烦扰皇上。这样,这件事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玩弄巫蛊之术,历朝历代都是大罪,你能落个全尸,已经是哀家给你的体面啦。今日之事,哀家颜面尽失,我们谢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不上路的东西,就没人教导过你吗......” 谢玉环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后,哭喊着:“姑母,我也是为了谢家,为了早日怀上龙嗣......” 谢太后知道她蠢,就怕她嘴里再冒充什么不好的话来,对着左右吩咐道:“还不快行刑。” 谢玉环哭闹着始终不肯就范,谢太后直接来了句:“哀家知道你那姨娘见识短浅,害你至此。你要是想让她,还有你那弟弟好好的,就乖乖去吧。” 一听这话,谢玉环大哭一声:“姑母。你为什么要将我送进宫里。” “为什么要让我过这种守活寡的日子。” 谢太后面色阴沉:“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你倒怨上哀家了。” 两名太监再次行刑时,谢玉环没有再抗拒。白绫一圈圈缠在她的脖子上,让她直觉窒息。更让她窒息的是,她从始至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始至终,她只是想要他的宠爱而已。 两名太监将白绫拉紧,再拉紧,很快谢玉环翻起白眼,脖子耷拉下来。 谢茵梦在一旁看着,双股颤颤,有些发软。谢太后安抚地拍拍她手道:“茵梦,吓坏了吧。” 谢茵梦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庶姐道:“姑母准备如何处理堂姐。” 谢太后气不顺地说道:“她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自然入不得皇家陵园,只能拉到乱坟岗去,随便葬了。这里晦气的很,我们走吧。” 说着带着谢茵梦从厢房内转出来。 昭华宫的主子死了,太监,宫女们也都死了,大殿内显得格外清冷。从大殿出来,行经院落时,不远处传来了桀桀怪叫。 谢茵梦往发声处看去,只见院内的大树上绑着一个溜光女人,她被挖掉了一只眼睛,割掉了鼻子,舌头也只剩半根,身上鲜血淋漓,没有几块好皮肉了。 看到谢梦茵注视自己,那人发出了激动地声响,她啊啊怪叫着,乞求着。谢茵梦向来聪明,依稀明白了春栀在说什么。想到春栀曾经的美貌灵巧,对着谢太后说道: “姑母,就赏她一个痛快吧。” 谢太后早忘记了这茬,突然被怪物惊扰到,内心颇有些不痛快。但谢茵梦向来少提什么要求,于是就对一旁的太监说道:“罢了,就给她个痛快吧。谁让哀家心慈呢。” 从昭阳宫出来,看着外面的日光,谢茵梦才觉得重返人间。 早间被宫人从被窝拉起来,说是她的庶姐身子不大好时,她怎会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惊心动魄大戏。 她这样胆小的人,平时连破个皮,都不敢直视伤口。今日里,却敢于直视那样的春栀。只因为她和春栀极投缘。还在谢家的时候,春栀这位姐姐就待自己极好。她也素喜春栀嘴巧善言,是个开心果。春栀可以说是自己在这宫里面,少有的温暖和慰藉了。 谢茵梦叹了口气。谢太后看上去也很是疲惫: “今日哀家承了赵渊的面子,以后少不得处处受制。” “皇上最近是非常的不老实,朝堂里面处处布局,哀家正想着联和诸位大人治一治他,没想到就发生这桩事情。哀家承了他的情,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第162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回到自己寝宫,谢梦茵用了午膳,就回房里补觉。 睡着,睡着,她就梦见了春栀全身带血的样子。她拉住自己袖子,哭诉道:“三姑娘,我好冤枉啊。” 谢梦茵猛地从梦里惊醒,再起来,一看已经快过申时了。 她赶紧坐起身来,一直身边伺候的林嬷嬷面色很不好看。谢茵梦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又出了什么事了。” 林嬷嬷靠近了些,悄悄说道:“下午大房的人来探望皇后娘娘,说是太后发了道懿旨,将孙姨娘乱棍处死了,并将她所出的少爷也赶到乡下。原先在孙姨娘院里面伺候的丫鬟,家丁,被打死的打死,变卖的变卖......皇后本就为了你堂姐的事伤心, 听到这个事情,心口更加堵了,疼了一下午。” 谢梦茵简单收拾了一下:“那我去看看大堂姐。”说着就往坤宁宫里走去。 坤宁宫正殿内,苏菀和一众宫女轮流开导着皇后。 谢惠牵着苏菀的手,垂泪欲滴道:“都是我无能,阻止不了这一切发生。倘若当初我能阻止庶妹进宫,她就不会死了。她生性天真,根本不适合宫里.....” 谢梦茵一进内殿就看到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她不由得细细端详起苏菀来。她知道苏菀晚上在御前伺候,也听说过她的种种传闻。但从未八卦到想见一下。 今日偶然撞见,果然是貌美如花。 苏菀看看时辰,也该去乾清宫当值去了。谢梦茵来访,倒是来得正是时候。她极是恭敬地施礼:“慧妃娘娘,皇后娘娘胃口有些不好,奴婢烦您多开导开导,让娘娘多进些食。” 谢茵梦看向苏菀,她一口一个奴婢自称,可眼神里却不卑不亢。奴才下人身上多少有些卑微怯弱,或奴颜卑骨。可她不同,连行礼屈膝都似乎十分虚伪,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不适的傲气。有些神态,和她的那位表哥真挺像的。 苏菀刚走,她就问道:\"堂姐,这位就是那个白天坤宁宫,晚上在表哥御书房当差的宫人吧。” 谢惠牵强地笑笑:“是啊,就是她。” 谢茵梦斟酌地说道:“果然是清新秀逸,相貌不俗,她不会和表哥真的有.....” 谢惠摇摇头,并没回答她问题:“怎么你也和其他嫔妃一样八卦了。侍了几次寝,果然不一样了。” 谢茵梦微垂着头没说话。 谢惠拉过她的手来,说起了白天的事情来。 她很是自责地说道:“近些日子我身体一直不爽利,昨晚喝了两次止疼药,才睡下。今日就起晚了。听到消息时,姑母已经行完刑了。” “其实即使我去了,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庶妹她真心糊涂啊。犯这么大错,哪怕我是中宫,也无法保全住她的,” 谢茵梦也有些伤感道:“都怪她那姨娘,天天扮狐媚子,各种手段争宠,什么下三滥的方法都敢用,还以为皇宫是我们家后院呢,结果闯下弥天大祸。姐,你不知道春栀多可怜。她是多么好的丫头啊,长相风流灵巧,一般主子还比不上她呢....” 谢惠也忍不住叹气:“昭华宫当值的奴才,哪一个不是出挑的。” 两人感慨着,谢惠抚着堂妹的手道:“茵梦,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护不了你多久了。以后妹妹切记谨言慎行,做众宫之表率。” “宫中事务繁杂,我知道你不屑学习这些东西 .....” 谢茵梦想到宝殿内,太后和皇上俯视众生,睥睨一切的姿态,突然若有所悟道:“堂姐,我愿意学习的。我愿意跟你好好学的......” 谢惠看了眼她,摸摸她头道:“小丫头,怎么跟皇上圆了房,想法都变了。你是喜欢上皇上了?嗨,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招女人啊。” 谢茵梦装作羞涩地低下头来,谢惠笑笑:“皇上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的,你处长了就知道了。他还是重感情的,也并没有太多的门户之见,倘若他认可你,无论你是何种出身,他都会认可。” 谢茵梦受教地点点头:“谢姐姐指点。” 谢惠欣慰地笑笑:“那你既愿意学,以后每晚都过来陪我吧。苏姑娘晚上不在,我还真有些寂寞呢。” 谢茵梦乖巧地点着头,心里却神游四海。 她在宫中待了大半年,见得富贵多了,想法也变了很多。初始,她尚不觉得,直到今日,突然间醍醐灌顶。 一直以来,她都看不起那些嫔妃,觉得她们整日无所事事,每日就知道:“早起勤梳妆,对镜贴花黄。” 每日里练歌习舞,弹琴美体,哪怕是失宠的日子里,也铆足了劲头的。为了争宠,互相倾轧算计。真是可笑又可怜。 现在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何其幼稚,嫔妃们争的从来不是那个男人。 而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第163章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往日里她的父母,还有太后,身边的嬷嬷们个个苦口婆心,想让她用身体讨好赵君临,她越听越烦躁,越烦躁就越抗拒。没想到经过今日的事情,突然就将谢茵梦点醒了。 只需要躺在一人身下,就能站在万人之上,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大好事。 枉她还自诩聪明呢。怪不得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做宠妃。 男人们需要千辛万苦,才能打造出一番天地来。而貌美的女子,仗着先天的优势,只需要征服一个厉害的男人,就能享受他的全部成果。美貌单出或许很悲剧,譬如她那位庶姐。而美貌加上才华,头脑,手腕,放在哪里都是王炸级别。 一回到自己寝宫里,谢梦茵就找出了家里人给她的那些秘册,她坐在床上,认真地揣摩起来。往日里她看到春宫图,恶心到隔夜饭都能吐出来。现在却如获珍宝,每一个姿势,都看得极仔细,力求融会贯通。 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用上....... 经历了今日之事,谢梦茵终于明白什么叫皇权 ; 什么叫天家无亲情。 姑母平日里对庶姐那么好,各种笼络,等成为了废棋时,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 以前她总是爱做梦,即使进了宫,都不停止做少女的美梦。想着有朝一日嫁给心上人楚萦,做他的妻子,两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现在想来,自己何其幼稚! 赵君临说是合适的时候,会给她一个身份,只是不再是谢三小姐了。当时她都没细琢磨这句话,现在细细想来,她就有些明白此话的深意了。 赵君临那些未言之出口的话或许就是,他想要清算谢家,但可以放她一条生路。给她的身份,自然不会太好。 作为一介平民,她会有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 倘若没有了显赫的母家,无论她容貌才华有多好,都是无法高嫁的。 在注重门第的大环境下,已经是正六品翰林院编修的楚萦,只会选择和世家结亲。哪怕楚萦再喜欢自己,她也做不了正房娘子的。做妾室,要打要杀从来都是主母一句话。她的母亲和大舅妈是怎样拿捏妾室的,那些手段她又不是没见过。 倘若自家的婆母又恶劣,那她就得过一辈子忍气吞声的日子...... 选择嫁给平民,必然劳作一生,她这样金娇玉养的人,怎么可能过苦日子?哪怕是一天。 谢茵梦想着,头脑越来愈发清醒起来。她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她出身在世家。倘若谢家倒了,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和支撑,永远都是母家。只有母家长盛久安,她才能拥有岁月静好的生活。 想到赵君临过往的传说,想到他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谢梦茵暗暗庆幸起自己醒悟的及时。 她咋还傻傻地等待着,相信赵君临会帮她,会为她安排一个美好的将来呢。 听信男人的话,将人生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手上,那都是傻子的作派。她要亲手为自己绘制一个将来,赵君临,也不过是她的人生阶梯而已...... 谢茵梦这般想着,对着大丫鬟待书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带着两个丫头,去内务府挑些好东西,就说我姑母的意思。多挑些装饰材料,壁画啊,挂饰啊。我知道你品味不俗,只要适合我们灵汐宫的,多弄一些过来.....” “另外赶紧找些工匠,把我这宫里上上下下修整一下,要别出新意,银子我们自己出。一定弄得比天香宫那边还要吸引人。我这院里冷清的很,你亲去花房里,挑一些漂亮的花花草草,让人送到我们院里。” 说完又对一旁的林嬷嬷吩咐道:“嬷嬷明日里把宫人们都叫过来,把库房的料子都拿出来,让她们挑,也给她们各做十几套好衣服,让她们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貌美的再多赏些胭脂水粉,让皇上来了我们灵汐宫,腿软到走不动路......” 谢茵梦还没说完,待书和林嬷嬷抱着她,惊喜地快要跳起来:“小主,你终于知道上进了。” -------------------------- 从昭华宫回到自己的住处,赵君临还是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尤其是那里,像是做过什么大运动的。他狐疑地将秦臻唤到眼前:“你小子老实交待,昨晚发生了什么。” 秦臻苦着个脸道:“万岁爷,真的,您针灸完,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可香了。” 赵君临怀疑的盯着他说道:“那朕为什么感觉自己,” 他摇摇头,这都不是感觉了,种种迹象显示,他昨晚真的有过那事,而且动静绝对不小。 秦臻都快被他问哭了:“天地良心,皇上您真的是一直在睡觉。” 被逼问到不行,秦臻干脆耍起赖来:“皇上您是不是做梦做多了?” 秦臻这么一说,赵君临又有些吃不准了。可他在梦里面做这事,现实生活里,身体上会留下痕迹?这太匪夷所思了。 可联想到梦里面妖后身上的体温,还有真实的触感,他很难说那是梦。 赵君临做了一夜美梦,身体十分餍足。昨晚他吃得委实太好了,又是神女,又是妖后的,愣是对自己的嫔妃半点兴趣都没了。 晚膳后敬事房的人过来,直接连个眼色都没甩。小德子一看,赶紧顶着银盘子就跑了。 现在宫里谁不知道,谢妃娘娘被绞杀。昭华宫近三十名宫人,被一并处死。春栀丫头,直接被凌迟了。据说那个惨来着。他们敬事房的人,哪一个没和春栀打过交道,一想起来都害怕。再看到皇上时,只觉得君威无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皇上不翻牌子,他们也不想触霉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日,宫里面极不平静,到处议论纷纷。白日里,从昭阳宫抬出去的尸首,足足堆了十几辆大车。看着都吓人呢。谢妃娘娘那么尊贵的人,犯了错,照旧被一卷破草席裹着,直接扔到了乱葬岗喂野狗。 如今宫里面人心惶惶,全都老实多了。嫔妃们都不敢在御花园里晃荡了,金水河畔也少了那些倩影。她们无不瑟瑟发抖,一个嚣张跋扈的高位嫔妃,就这样说死就死了? 内心最平静的当是沈泽兰了,听说谢玉环的事迹后,简直被她的蠢震惊了。皇上明明是给了她活命机会啊,这都能给作没了。 陈妃娘娘少了一大障碍,并未觉得多开心。谢玉环除了叽叽喳喳,坏全在面上,相反,她的那位堂妹年纪轻轻,是个心机极深的。 淑妃,贤妃也都有些难过。毕竟一个大活人,昨天还在吵吵闹闹,今日就没了,任是谁都有些难以接受。 天色渐渐黑了,苏菀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进乾清宫。脚步就开始踌躇起来,倒不是在乾清宫当差多辛苦,而是发愁自己该如何面对赵君临。 赵君临中了邪术后,碰的第一个女人是她,那么他必然会无可救药地迷恋上自己。万一皇上热情似火,自己该如何应对呢。看来还是得想法,赶紧将他的禁制解了。 苏菀磨磨蹭蹭地在御书房门口探头探脑。赵君临发现了她,忙招招手道:“怎么还不过来。” 苏菀不得不走向前,轻唤了声:“皇上。” 赵君临再看向她时,眼睛突然充满了柔情,连语调都变得旖旎起来:“苏姑娘今日真好看。” 苏菀摸摸脸蛋,她尽量往低调里打扮,并无不同啊。难不成? 苏菀倒吸一口凉气。一回头,赵君临看她的眼神依然在拉丝。 第164章 他不想当君子了 看到赵君临这样,苏菀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就怕他下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好在赵君临头脑还清醒,一坐下来,就开始处理起政务来。 苏菀悄悄地看了眼他批过的奏折。 逻辑清晰,思维缜密,言语诙谐,一如既往的风格。不由地放心了很多。 幸亏这邪术不影响心智,不然该如何是好呢。 赵君临批着奏折,隔上一会,就会偷瞧苏菀几眼。 他也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越看苏菀,越觉得她美。融融的灯光,辉映着她的眉眼,全身上下就像镀了一层金光般闪亮。一颦一笑,都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看到她在那里,他就安心。 批完所有的折子,时间还不算太晚。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赵君临心里也不太平静,就想在院子里走一走。 今夜月色惨淡,星星也没那么多,但这丝毫不影响赵君临游园的兴致。 他快步往前走着,看着苏菀落在了后面,忍不住停下脚来问道:“今日怎么走得这般慢。” 苏菀小跑着过来,略带些薄恼的看向他:“还不是怪你。” “怎么就怪朕了。”赵君临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菀脸色一红:“当然是怪你走得太快啊。” 跟女人说话,就不要讲道理。赵君临无奈地笑笑:“那朕就走得再慢一些。” 两人肩并肩走着,金水河畔灯影瞳瞳,无数的莲花形的琉璃灯盏,映照着河面,金光闪闪,煞是好看。 缓步在水榭楼台。曲曲折折的回廊,雕龙刻凤,浮在碧波池上,宛如瑶台仙境。团团簇簇的荷花,亭亭玉立,红花绿叶,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暗香浮动。远处传来了缥缈的歌声,如同从云端传来的一般。 看着眼前的景色,闻着沁鼻的清香,赵君临感慨道:“可惜白日里,你在坤宁宫当差,不然朕带你一起来这边喂鱼。这金水河的鱼,个个膘肥体壮,一看到人来,就往水面上拱,好玩的很。” 赵君临这样一说,苏菀不禁笑了起来:“还不是你的嫔妃们尽日无聊,天天过来投喂,这里的锦鲤,不胖成猪都怪。” “奴婢都担心它们吃太胖,游不动了。” 赵君临轻笑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啊你,天天胡言乱语,也不怕朕砍你脑袋。” 苏菀朱唇微启:“皇上是仁君,怎会跟奴婢一般计较呢。” 灯下看美人,更胜白日十倍。看着眼前娇嗔的苏菀,赵君临突觉热血翻涌。那些压抑在心底不敢说的话,那些日复一日,积累的感情,突然间喷薄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阿菀,你可愿意做朕的女人。” “只要你愿意,朕有的东西,只要能给的,全部都愿意给你..... ” 苏菀抬起头,看着赵君临痴迷的眼神,心里大叫:“完了,完了,这该如何回答呢。” 她嗫嚅地低下头来,赵君临又将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小鹿般清亮又无辜的眼睛躲闪着,小巧的鼻子,精致又挺拔。菱形的嘴唇,如一弯新月,微微上扬着,樱桃般的莹润剔透。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一番。 赵君临强压住内心的冲动,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索要一个确定。 平日里他从来不舍得去逼她,一味地宠着她惯着他,默默地守护着她。想着只要她快乐,他也会开心。甚至愿意接受她的一切选择。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如同中了邪一般,不得到一个答案,似乎就要活不下去。 那些话如果不说,胸口就要马上爆炸了。 爱是什么?是占有,是自私,是偏执。他根本就没有想象中那么伟大。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想要占有。他不想当圣人,也不想当所谓的正人君子,只想希望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整个她的人,整颗她的心...... 在他的逼视下,苏菀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皇上也知道奴婢不像大家闺秀,从小就是个野丫头,散漫惯了的,并不习惯宫中的生活。很难守在一个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等着皇上,把人生的所有的喜乐悲伤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奴婢也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怨妇,整日跟别的女人斗来斗去,这没意思。奴婢连想一想都觉得累。” 赵君临沉默片刻道:“朕不会让你如此。” “朕也不会让你日日等着朕,朕愿意把自己 每日空余的时间多分一些出来给你......” 判断一个人,爱不爱你,就看他肯不肯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拿出来。对于穷人来说,往往是金钱;对于富人来说,大抵是时间。 一国之君的时间,那真比金子都金贵,赵君临肯这样承诺自己,那是诚意十足了。 再说他是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根本不需要过问自己的想法,随时随地都能幸了自己。他却一直等着自己点头,这份尊敬,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因为在她印象中,赵君临挺那啥的......他不会又爱上自己了吧。 苏菀深深地叹了口气,他那么敏感,又那么高傲,自己该怎么拒绝,才不至于伤到他呢。 看她似乎 一直在犹豫,赵君临又说道: “阿菀,你就住在承乾宫吧,那里离朕的住处最近,左右不过几步路。你想见朕,随时都能过来。朕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承乾宫历来都是给贵妃居住的,苏菀十分惶恐地说道:“陛下,这不合规制。\"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看向她道:“什么规制不规制,朕想抬举谁,就抬举谁。” 苏菀无奈地摇摇头,屈膝跪了下来:“奴婢身份卑微,怕是做不成一宫之主。” 这是回绝自己啦。赵君临只觉得胸口发疼,眼睛发涩,半天才说道:“苏菀,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倒是教教朕,怎么样才能得到你的心呢。” 苏菀也忍不住哽咽起来,抓住他的衣角道:“皇上。” 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赵君临终究不忍心:“地上凉,快起来说话吧。” 他用粗粝地拇指帮她揩着眼泪:“怎么还哭起来了。该哭的难道不是朕吗。” “做朕的女人,能让你委屈成这样?朕是长得很丑吗,这么入不得姑娘的眼。” 苏菀不知道怎么回答:“奴婢,奴婢只是不想失去自由。” 赵君临低下头看她,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打得这个主意啊。官家出身的秀女,倘若三年内,未得宠幸,就会被放归。知道苏菀不是讨厌自己,赵君临似乎又有了无尽的勇气,他眼眸深深道: “假如朕愿意给你自由呢。朕允你可以经常出宫。” 苏菀还是不为所动。赵君临只能又退了一步: “如果你确实不想待在宫中,朕不勉强。这上京城最好的房子,都还在朕手上。你随意挑一处。如果都不喜欢,朕专门为你修一座行宫....只是这样朕想见你一面,都会很辛苦。你真舍得朕吃苦?” 赵君临说话的语气里略带了些讨好和抱怨,迫切地想要她一个回应。 看赵君临愿意为了自己,让步到这种程度,苏菀怎会不动容呢: “皇上,可否容奴婢考虑考虑。” 赵君临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心头一松道:“好。” 回转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往日这个时候,他们是极默契的。 可今日,赵君临心里痒痒的,总时不时想要对苏菀动手动脚,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大手来,猛地握住了她的小手。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装模作样地看起风景。 苏菀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任他握着了。 轻揉着手中的柔夷,赵君临心头一甜,只觉得自己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两人握着手,穿过假山,一丛丛花树,越是近乾清宫,苏菀越紧张。她小声央道:“皇上,您松松手,被冯公公他们看到了不好。” 赵君临不以为然地笑笑:“他们没看到,也是那么想的,你以为呢。” 苏菀大窘,恼得直跺脚:“那奴婢明日儿就不来了。” “你敢。” “你敢不来,朕不介意现在就坐实我们的关系。” 赵君临说着,猛地将她拉在怀里,低头就要吻了下来。 苏菀赶紧将脸偏到一边,她知道有一就有二,有二就会无穷尽,后面她会真走不掉的。 赵君临看她躲闪,行为收敛了很多。可依然抱着她不想放手:“阿菀,就让朕亲一口,就一口。” 苏菀才不信男人的鬼话。这种事情,只要开了口子,那就没完没了...... 她扒拉着赵君临的手,心里直念叨:“这情降也太厉害了吧,他怎么变这么霸道了,还特不要脸了。自己得赶紧帮他把咒术破了才行。不然真招不住......” 一想到离月圆之日,还有近十天,苏菀直接就崩溃了,这要怎么熬啊。 第165章 偏偏情有独钟 回到寝殿,苏菀如往常一般刚想扑到自己小床上。赵君临就叫住她道: “怎么,都忘了来这里做什么的了?” “还不滚过来给朕更衣。” 苏菀心里骂骂咧咧,可也不敢不过去,硬着头皮走到了赵君临跟前。 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赵君临就觉得好笑:“放心,朕吃不了你。” 说着伸出胳膊,只等着她来伺候。看着眼前散发着男性魅力,堪称完美的身材,苏菀只恨不得自己眼瞎。 赵君临饶有兴趣地研究着苏菀的表情:“苏姑娘为何不敢直视朕的身体,是怕自己动了心?” “你喜欢看的话,大可以大大方方的看。” 说着他将苏菀的手引到自己的胸前,让她触摸自己的肌肉:“苏姑娘说自己贪财好色,朕自认为自己色相不错,朕的身材,苏姑娘可还满意。” 苏菀脸直发烫,忙把自己手往外抽:“皇上,不要这样。” 看她的双颊晕红,赵君临就知她内心并不排斥自己,继续调戏着:“那你脸红什么啊。是口是心非,还是叶公好龙。” “苏姑娘真好色,现在不是应该将朕扑倒吗?怎么,是不敢,还是希望朕再主动些。” 赵君临这般热情盎然,苏菀简直要疯了,恨不得直接拿棍子想将他敲晕。他怎么变得这么死不要脸了,还有完没完了。 “皇上,天晚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儿还要早朝呢。”苏菀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前人美得如此动人心魄,赵君临哪里舍得放她回去 :“那我们躺下来,一起说说话。” 苏菀耐着性子哄着他:“皇上 ,现在天气热,奴婢躺在一边,你岂不是更热的。” 赵君临笑笑:“朕的寝房,冬暖夏凉,又放了这么多冰块,哪里热啦?你要是怕朕热着,就在一旁帮朕打扇子吧。” 说完赵君临和衣躺到了榻上,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菀无奈,只能除了鞋袜,爬到龙榻上面。 她可不想躺在床上,两人四目相对,看着看着,那火花还不得噼噼啪啪的。干脆盘膝坐在一旁,专心帮赵君临打起扇子来。 赵君临身上不热,心里却火大的厉害。 他是谁啊,九五之尊的皇上啊。只要他想,从来不需要任何铺垫。各种姿态妍丽的美人,会摆出最妖娆的姿态,像菜一样,送到他的榻上。 他什么时候,需要这般卑微了。拉个小手,还费这么老大劲。 他心里有气,偏又拿苏菀没办法。他看着眼前人,姣好的容颜,曼妙的身段,终究贼心不死,又悄悄将她的左手握紧了。 苏菀无奈地摇摇头,自从拉到了她的手,赵君临就宣示了对她左手的独有权,时不时的握一会,不给摸还生气,跟个小孩似的。 这男人该死的占有欲! 刚牵到小手了,就开始想得寸进尺,要亲亲小嘴。亲到了小嘴,就会想要摸一下,摸到了还想再进一步,总之,男人都是贪多无厌的,就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苏菀一边帮赵君临打着着扇子,一边神游四海。 赵君临闭上眼睛,慢慢地起了睡意。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帮自己打扇子的那道靓影,这情形莫名的温馨,不由叫了声:“娘亲。” 滢华宫西偏殿,这里住的都是不得宠的妃嫔,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夏日里天气热,母亲的身份又低微,拿不到多少冰。每天夜里,她都会摇着扇子,哄他睡觉。那段时间虽然很艰苦,却是他童年时难得的光。 在自己的记忆里,只要他一睁开眼,就一定能看到娘亲。 这一次,他一抬眼,好像又看到了娘亲。娘亲,他猛地扑到母亲的怀里,开心的笑出声来 ........... 白白捡了个大便宜,苏菀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疼。谁会想到,高高在上的皇上,那样强大冷硬,成熟睿智的一个人,夜里睡懵着了,还会找自己的娘亲呢。 想到赵君临的身世,苏菀突然生出了几分怜悯。 他这一路也走得相当不易吧。那个曾经幼小倔强的他,经历了多少苦难,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至高无上的位置。 看着微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庞,苏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帮他盖了条薄被。 她疼惜他,是物伤其类的爱怜,是源自心底深深的忏悔。 想到赵君临这么大的人,夜深人静时,还会思念自己母亲。梦到母亲,笑得那样开怀。尚且年幼的稚子,又怎会不日夜想念自己的呢。 苏菀微微的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床上,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突然难以自抑的伤心,算起来,前世加上今世,她想了江麟已经十四年了。 有朝一日,麟儿能回到身边,她一定用自己的所有来补偿。 翌日清晨,苏菀起晚了些,看到对面的龙榻空空,不由安心了很多。 她简单的收拾了几下,用完膳,赶紧脚底抹油跑了。就怕自己跑慢了,万一下皇上下朝早,碰个正着。 回到坤宁宫,苏菀头疼得厉害。这一天天的,赵君临只会越来越癫,现在她都招架不了,过些天还了得。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巴望着赵君临晚上翻嫔妃牌子,只是让她失望的是,赵君临眼里似乎除了她,再看不见任何人。哪怕她晚去一会,都会命人去寻。 如此,苏菀又坚持了三天。 这三天,赵君临各种情意绵绵,温柔小意。他这个人素来持重,一副翩翩君子的姿态。结果中了邪术后,总喜欢动手动脚,想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直接到让人害怕。 偏偏他说起情话来既真挚又感人,苏菀都不知道夸他坦诚,还是那啥啦。 每晚从御书房回到寝殿,只剩两个人的时候,真正的考验就来了。 刚开始苏菀能靠着帮他打扇子,讲故事,哼歌蒙混过关。后面赵君临越来越不满足,脑子里只有亲亲抱抱。不给他抱一下,都不肯睡觉的。 苏菀恨不得直接装病。可她不敢,她要是装病,赵君临指不定更疯了。 到了第五天,苏菀着实有点崩溃了。用完了早膳,就直接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离乾清宫很近,因赵君临带苏菀来过几次,守门的侍卫,都认识她。 这个时候秦臻正光着膀子练功,冷不防看到苏菀,吓了一跳,忙披上衣服。他擦着额头的汗,皱着眉道:“苏姑娘这么早找秦某,可是有事。” 苏菀叹了口气:“皇上这几天性格大变,磨人得很,秦护卫能不能每天拉他在演武场,多待一会啊。....” 秦臻是一点都不体谅她,戏谑地说道:“不行,你就从了皇上呗。皇上身边也缺个知心人。” 苏菀气得冒火:“你不帮忙,我明天就装病,不来了。” 秦臻赶紧答应帮忙。苏菀这才安下心来。 可晚上见到赵君临时,他非但没有萎靡不振,反而因为出了汗,更加神清气爽了起来。苏菀也是无语了。 夜晚的御花园,格外的宁静。花儿睡了,小鸟也不叫了。萤火虫们如小星星一般,在黑幕中流动着,飞舞着。 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在月光下更显庄严,肃穆。 赵君临牵着苏菀的手,行走在花丛之间,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惬意时光。 花前月下,多么美好浪漫啊,内心冷峭的赵君临,突然被眼前的风景所触动,有些多愁善感起来。更何况身边人如玉,他怎么看怎么喜欢。良辰美景,怎能辜负呢? 站在一丛丛花树旁,赵君临猛地将苏菀拉进了自己怀里。 第166章 弄巧成拙 四目相接,苏菀的心怦怦直跳。赵君临俯身深情地看着她,时间似乎停止了下来。 他拥着苏菀看了良久,只想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 “阿菀。” 他低声呢喃着,满怀着爱意吻了过来。 苏菀慌乱地将脸侧到一边。赵君临扳起她的脸来,想要再亲,苏菀直接将左手覆了上去。 赵君临连连受挫,有些沮丧地低着头说道:“阿菀,你怎么这么小气。连亲一下都不让,这几天,朕都快憋死了。” “你说,天底下有朕这样窝囊的皇上吗,连个小女子都搞不定的。” 赵君临越说越委屈,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长吁短叹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一点都没兴趣翻嫔妃的牌子,心心念念只有苏菀一人。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被打击的次数多了,他似乎也习惯了。 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肚子里一包的邪火出不来。 看着苏菀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赵君临愈发生气。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惺惺作态。真心疼自己,就不会总是拒绝了。 看来她的心里是真没有自己吧,不然何必故意扮丑呢。 在这深宫大院,她防备谁,还不是防备自己。人家压根儿,就不稀罕自己这个皇上。 这样想着,赵君临更难过了。他处处护着她,想着她,凡事为她考虑,她怎么一点都不感动的。到底还有没有心啊。 看赵君临一直在赌气,苏菀只好蹭过去,跟个小猫似地一下,一下下挠着他的胳膊,讨巧地说道:“皇上。” 赵君临还是不睬她,苏菀不想僵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蜻蜓点水般用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以为这下赵君临总该满意了,没想到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赵君临非但不开心,反而暴怒了。他目蕴寒冰,里面全是不可抑制的怒火,冲着她质问道:“你在可怜朕,敷衍朕,还是当朕是个傻子?” 苏菀心里面直叫唤,这祖宗也太难哄了,上辈子没见他这般喜怒无常啊。 她头大的很,跟个鹌鹑一样瑟缩着。 夏日天热,就连宫女们都换上了轻纱曼服,只有苏菀,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般,就怕被自己窥到半点春光。这不是在侮辱人嘛。他至于被这般严防死守吗? 赵君临看着苏菀,冷哼一声,一改人前的温文尔雅,捻起两只手指,轻佻地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几分,刻薄地讽刺道:“苏菀,你每天顶着个假面不累吗。” “为了不让朕碰你,你用得着这么煞费苦心吗?” “朕知道你长得有多美,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你......你为了不给朕侍寝,就在选秀时故意落选,为了躲避朕,还去了朕最不喜的庖厨.....你知不知道 什么叫天子不可欺,信不信朕现在砍了你脑袋。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随意拿捏朕。” 苏菀顿时惊慌失措, 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又因恐惧,一双美目瞪得又大又圆。她的心中满是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看到苏菀战战兢兢,赵君临莫名地解气,原来她也是会害怕的。 他鼻子一哼,主动解惑道:“皇家猎场。” “ ‘美人鱼’ ,我们又见面了。”赵君临恶狠狠地说着,手上加深了点力道。 他没好气地盯着苏菀:“还要朕说得更清楚些吗, 苏姑娘真以为自己聪明到,朕查不到蛛丝马迹吗。” 苏菀脖子上冷汗直冒,不知道如何争辩。 赵君临戏谑地看着她的反应,心有不甘地说道:“苏姑娘骗人的本事真是厉害。明明吻技惊人,却又能装得如此清纯。为了逃跑,连美人计这样的手段都施得出,朕都不知道如何骗自己.....” “你那个时候怎么给朕献吻的,忘记了?” 苏菀大囧。又有点莫名的 生气 。 他明明知道, 还装作若无其事,枉自己每天傻傻的改扮,连晚上都不敢懈怠。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他怎么这么可恶!天天看自己的笑话吗。 苏菀既委屈又生气,一时连害怕都忘记了。 两人坐在花树下面,各自生着闷气,谁都不说话。 坐了好一会,赵君临那边都没动静,苏菀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沉的跟锅底一般,看来真给气着了。想想确实自己欺骗在先,是理亏。 再者和皇上闹僵了对自己有啥好处呢,万一把他气懵了,真要砍自己脑袋就糟了.....还是得把这尊大神哄好了。 这般想着,苏菀讨好地挪了过去,摇起他的胳膊道:“皇上别生气了,奴婢知道错了。” 赵君临声音清冷:“真知道错了?你哪里错了。” 苏菀不明就里,但也知道自己犯了欺君之罪,忙跪下来请罪:“奴婢不该自作聪明,欺骗皇上,奴婢真的知道错了,甘愿受皇上责罚。” 赵君临看着她,轻笑一声道:“那你说朕应该如何处罚你合适。” 苏菀不敢说话,无论哪一样,她都是死罪难逃。赵君临肯定不舍得自己死,那他这么问,是想自己肉偿..... 看她慌乱地像只小兔子,赵君临心里突然一软:“起来吧。朕今天不罚你。” “这笔账,朕先记着。以后你还胆敢诓骗朕,我扒了你的皮。” 回转的路上,苏菀心事重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赵君临回头看看她,伸出一只手来: “怎么,离朕这么远。为了这么点事,就准备跟朕生分了?” “没有。”苏菀赶紧否认道。赵君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左手:“反正话都说开了,一会赶紧去洗洗,朕不想天天看着一张假脸,你装得累,朕心也累。” 苏菀眼神闪烁,还是应道:“是。” 除掉伪饰后,镜子里现出一张素净美丽的脸来。看着那张绝美的脸,苏菀叹了口气。侍女们帮她褪掉钗环,将她带入了香汤之中。 香花池内雾气氤氲,美人儿皎若明月,宫人们无不震惊她绝世的容貌和身材,连偶尔触碰到,都觉得是种亵渎。 清泉水滑,兰草芳菲,苏菀疲惫地靠在池沿上。看着宫人们送过来的轻纱罗衣,赵君临这是什么个意思,这阵势,是想让自己今晚侍寝吗? 衣服轻盈丝滑,比想象的还要清透,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身形轮廓,她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 从浴房回寝宫的路上,苏菀都心神不定。在寝殿门口徘徊了好一会,才心一横走了进去。 坐在床上的赵君临,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有些不满地说道: “怎么这么久?就是头鲸鱼,也该洗好了。” 这是等急了?苏菀忙走到床边。刚近前,就听到他居高临下的声音: “躺下来吧。” 苏菀看着赵君临,一时不能领会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平躺,还是侧躺。应该是前者吧。 这样想着,苏菀麻利地脱下鞋袜,爬到龙榻上,闭上眼等着了。 半天都没见动静,苏菀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只见赵君临正支着一只手臂,在正上方,略带嘲弄地看着自己。 她疑惑地眨眨眼睛,难道自己又想差了? 赵君临嘴角一弯,弹了下她的脑袋:“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心思。朕真的只是想和你躺着聊聊天,怎么把朕想得那般坏。” “要是需要动用权势才能得到你,朕何必等这么久。” 他叹了口气,摸摸苏菀的头发道:“朕想要你的人不假,但更想得到你的心。你这么有想法,朕也怕惹恼了你,再不睬我了。这宫里的日子漫长,朕很孤单,也想每天醒来,一眼就看到心爱的人.....” 苏菀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心里百转千回:“陛下。” 赵君临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痴迷地看着:“阿菀,你生得真好看。朕好喜欢。” “可朕喜欢你,不仅仅是皮相的迷恋,还有内在的吸引。在朕不知道你长得这般好看的时候,在你还是个做饭丫头时,朕已经喜欢上了你 .....” 苏菀伸出手用手摩挲着赵君临好看的眉眼,犹豫了片刻,终究情感战胜了理智:“皇上,你闭上眼睛。” 赵君临看着她笑道:“你要做什么坏事,还要朕闭上眼睛。” 苏菀娇嗔地说道:“让你闭上你就闭上,” “好”。赵君临刚闭上眼睛,就觉得嘴唇一软,他这辈子从未被女人主动吻过,但是感觉真心不错。他猛地睁开眼睛,欺身吻了过去 ..... 终于得偿所愿,赵君临一天的怨气都没了。 他是满意了,苏菀却有些后悔了。只因为她一时心软,赵君临开启了他的新特权,马上宣示了对她嘴唇的专属权。 眼看时辰越来越晚,苏菀赶紧劝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呢。” 赵君临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晚上就睡这儿吧。” 苏菀打开他的手道:“皇上赶紧睡吧。我在这里,您睡不好,连累奴婢也睡不好。” 说完苏菀就逃似地跑开了。看见苏菀落荒而逃,赵君临心中直叹气,天天守着个绝色美人,却又不能吃,他也是太难了。 现在倒是尝到了 一点小甜头,可正因为如此,他更难受了。 第167章 凤求凰 被赵君临缠磨了半个晚上,第二天苏菀妥妥的起晚了,这次她倒没太着急,用完了膳,又扮成原来的样子,才回了坤宁宫。 虽然赵君临说了,不想看到她顶着张假脸。但她现在的相貌太惊人,很容易招麻烦。而且跟皇后娘娘解释起来,要花很大一番功夫。她向来怕麻烦的,以后自己只在晚上当差时,露出真容就是了。 皇上素来聪明,不用自己多解释也明白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君临日日索吻,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他又开始得陇望蜀,手是一点都不老实,苏菀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所幸离月圆之夜,没多少时间了。 这第九个晚上,赵君临照样没有翻任何嫔妃的牌子。苏菀带着幕篱,刚一踏进乾清宫,就见等在了门口的小顺子。他一见到苏菀,满脸讨好:“苏姑娘,您可来了,皇上都念叨老半天了。” 苏菀无奈笑笑,她今日来得算早了,这么等不及?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赵君临做起事情明显不专心。她刚把折子理好,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赵君临用一只胳膊圈住了她的腰身,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中间:“阿菀。” 苏菀无奈地转过头来:“皇上,您这样奴婢怎样做事啊。” 赵君临指指自己的嘴唇,撒娇地看向她:“朕今天好累,需要姑娘亲一下,提提神。” 苏菀不想睬他,他变本加厉,直接让她坐在了自己怀里:“不让亲,那让朕抱一会总行吧。” 苏菀挣扎着:“皇上,被人看到了不好。” 赵君临笑得张狂:“你怕什么呀。朕的御书房,没人敢闯。”说完就将她圈在怀里,继续批起奏折来。 这孟浪得像什么样子啊,苏菀莫名地想起前世的情形来,她可不想再祸国殃民了。 于是主动攀住赵君临的脖子道:“那奴婢答应了皇上,皇上可不能再这样了。” “嗯。”赵君临愉悦的应着。 苏菀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刚想退回去,一只大手抵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眼角微红,眼里燃烧着浓郁的渴望和占有欲,猛地咬住她的唇,吻得炽热而狂野。她轻轻颤抖着,所有的理智和清醒都要被吞噬掉了 ... 知她情动,赵君临的手一寸寸挪动着,趁机解锁了自己的新特权。 看着自己衣衫不整,苏菀简直后悔死了,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呢。她怕皇上食髓知味,不肯放过自己;可现在的局面,恐怕一样难以脱身。 后面的时间,赵君临做起事来认真了很多。或许是爱情的力量,那些繁琐的事务,在他眼中变得无比的轻松。眼看奏折越变越少,他又将眼光挪向了苏菀,死皮赖脸地说道: “朕好累啊。苏姑娘能不能心疼一下朕啊。”说着他指指自己的脸颊:“朕急需要补充点能量啊。” 苏菀才不想给他好脸呢,故意说道:“那奴婢帮皇上拿壶参茶来。” 赵君临差点吐血。他现在满脑子那啥,再喝了参茶,那不是自找难受。“算了,帮朕泡杯荷叶茶吧,朕也不知为何,最近火气大的很。” 听他这么一说,苏菀心又软了些。想想他被邪术控制以来,还能选择尊重自己,已经相当不易了,人都有七情六欲,自己总不能要求他做个圣人。 两人用着茶歇,窗外的溶溶月光。时间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看着眼前的人仙姿玉貌,绝代风华,赵君临心里突然柔情万种,人生匆匆,光阴似箭。哪怕他身为皇上,也同样难敌岁月。可倘若能和心仪的人,从青丝到白发守到白发,想必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放下茶盅,突然心血来潮道:“ 阿菀,朕一会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喜欢的很。” 苏菀好奇道:“我们每晚逛园子,御花园都快被踏平了,还有什么地方奴婢没去过的。” 赵君临笑了笑:“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叫来了秦臻,附在他耳语交待了几句。 见赵君临神神秘秘,苏菀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赵君临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豪气冲天地说道:“这么好的月色,怎么能没有酒呢。”说着走到内室,拎着一坛酒出来。 苏菀更好奇了些:“皇上想去哪里,还带着酒。是想带奴婢屋顶上看月亮?” 赵君临弹了弹她的脑袋道:“你要是想爬屋顶,朕明天带你上去。今天我们去别的地方。” 外面月华似水,小径上凉风习习。穿过一丛丛花木,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面花木葳蕤,古树参天,在夜间格外的寂静。 沿着熟悉的小道走着,苏菀越来越惊讶:“皇上怎么知道此处的。” “朕的园子,还有朕不知道的地方吗?” 赵君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着。走到了中央的一处花树前停了下来。苏菀抬起头来,最近她白日坤宁宫,晚上御书房,整天觉都睡不够,竟是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这里是她的树洞。是她情绪不好吐糟的地方,也是她在宫里面,放松心情的地方。每次遇到烦心的事情,她都会来这里喝酒。 看着赵君临手里的那壶酒,再看看树丫上,那个可供人躺着的地方,苏菀更是惊讶,他怎么知道的。赵君临也不解释,抱起她来,纵身跳到了枝丫中央。 坐在高处,吹着习习凉风。赵君临才说道:“朕在喜欢上你之前,就有幸听到过姑娘的笛声。就是在这里,当时朕只是惊鸿一哦,却印象深刻。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否有幸与姑娘合奏一曲。朕一直都忙,差点忘记了这事。” “朕案牍劳形,有时心烦了,也会到这里躺一下。这里清静,少人打扰,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要不是听到姑娘的笛声,朕都不知道自己的花园里,还有这样妙的地方。” 苏菀看着树下的琉璃灯盏,以及新铺的石阶小道,眼前的景象变化了很多。赵君临看她看得仔细,又说道: “朕偶尔会来,就让人重新整修了一下。还在下面植了艾草,薄荷,夏日里乘凉,蚊虫也少一些.....” 苏菀抬起头来,看着身侧赵君临。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树上有赵君临的气息。原以为自己的错觉,没想到还真是他来过。没想到今生,他们那么早就结缘了。还躺在同一个地方,看浩瀚天空,无边夜色 。 正想着,秦臻来了,他 将玉笛和古琴 放置在了石桌之上。看着树上亲昵的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怕看到什么不宜的画面。 这几日,皇上就跟个小狗见到肉骨头,动不动抱着人家姑娘啃。他撞到了几回,也是怕了。 赶紧躲到一边的花亭去了。 赵君临看了眼摆在树下的古琴,将酒拧开道:“以前朕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躺在这里喝酒,看天。那时候朕还没看到过姑娘的样子,只是躺在姑娘躺过的地方,朕就有些喜欢你了。朕还想象过和姑娘的相遇。” 苏菀莫名地觉得好笑起来,忍不住嗔怪道:“皇上嫔妃众多,善才艺的也很多,怎么还想象力这般丰富,这也太多情了吧。” 赵君临唇角轻翘:“谁让姑娘姿态翩然,才艺过人呢。” 说完他仰头喝了几口酒后,将酒坛塞到了苏菀手里说道:“朕想弹一首曲子送给姑娘。” 说完他从树上跃下,将衣摆掀开,坐在了石凳上。他手指轻拂琴弦,淙淙琴声响起,琴声里,诉不尽的倾慕,说不完的情深。为了炫技,赵君临还改了曲谱,并跟着唱了起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低沉的声音,如空山碎玉,凤凰清唳,很是好听。 苏菀坐在树上看着,看着他白衣胜雪,风流俊雅的样子。赵君临亦抬起头,看着坐在花树上的苏菀,微微地笑。 苏菀一时有些愣住了。 前一世,赵君临从未在她面前弹过琴,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如此造诣。更没想到他还会唱情歌,唱的还怪好听的。那样清冷的赵渊,居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求爱。这,太不可思议了。 一曲完毕,赵君临又回到了身边。 他深情地凝视着苏菀,伸出一只手来道:“苏姑娘可愿意与渊携手此生?” 苏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情感上她是愿意的,可理智上,她很清楚两人是不会有将来的。一旦赵君临知道以前的事情,恐怕恨不得将她给挫骨扬灰。 再者她嫁过人,生过子,早失了处子之身,怎么匹配的上他高贵的身份呢? 或许赵君临喜欢的是他想象中的,更好的自己,是他眼中看到的自己,而不是真实的那个她。一旦知道实情,他内心的失望,会盖掉她所有的光彩。 苏菀抬起头,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然世间事,自古难周全。倘若有一天,奴婢负了皇上,那必然是因为奴婢有不得已的苦衷。” 见她欲言又止,赵君临用手摸着她的脸颊;“倘若真有什么难处,也该我俩一起面对才是。” “朕这辈子都不会负你,也不许你负朕分毫。” 苏菀轻笑笑,拿起一边的酒坛,喝起酒来。清冽的酒香,安抚了她的情绪。 她看着树下的玉笛道:“奴婢也给皇上吹个曲子吧。”说完如花朵一般翩沓落地。 赵君临端着酒坛,靠在树上,看着站在下方的玉人儿,她刚才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 笛声悠扬,美到心醉。曲子行云流水,优雅灵动,一波一波温柔缠绵的乐声,浅唱低回,叙说着平生心事。 赵君临听得动容,她为什么这么伤感,是受过感情的伤吗? 倘若没有彻骨铭心的爱,又怎会演绎出如此的深情。她可是曾有过喜欢的人,不然怎会一直拒绝自己。 这般想着,他也忍不住多喝了几口酒。 第168章 点香 许是喝了些酒,苏菀很快睡着了。等到睡醒时,才发现自己竟睡在了龙榻之上。 晨光微熹,赵君临应是早朝去了。她上下看看,确认自己的衣衫完好后,一颗心才慢慢放了回去。她真是喝断片了,后来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 只依稀记得两人喝了些酒,她靠在他身上就睡着了。至于怎么回来的,完全没有印象。 又依稀地想起,昨晚赵君临不知道发什么疯,将她按在树干上亲个没完。 一想起这个,苏菀又开始头疼,好在今晚就是月圆的日子。苏菀顿觉神清气爽,过了今日,自己再不用总提心吊胆了。 忙忙碌碌,很快又到了晚上当值的时辰。为了保证一次成功,苏菀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月亮慢慢升起来的时候,赵君临就觉得全身不太对劲了。 苏菀忙将熏香点了起来。寝殿内香雾缭绕,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菀算着时间够久了,这才拉开帷幔,出现在龙榻之前,正准备脱衣服。 赵君临眼神迷离,意识却很清醒,冲着她叫了声:“苏菀。” 苏菀吓了一跳,难不成他已经有了耐药性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这般想着,苏菀赶紧敷衍道:“皇上稍等片刻,奴婢马上过来。” 她轻轻拨动香炉,往里面又扔了一篆香。然后在妆台前坐下来,细致地描起眉眼来。很快镜中的人一改清新淡雅,变得明艳倾城。她想了想,又换上了千金难得一寸的皎丝纱,在腋下点了她前世最爱的香。 她一步步地走到龙榻之前时,赵君临有些迷惑地看看她,似是思考什么,片刻才说道:“你回来了。” 再听到这句奇奇怪怪的话,苏菀也不奇怪了,只是如上次那般“嗯”了一声。 赵君临猛地将她拉过来,说了句:“你个坏东西。” 足足十天没翻嫔妃的牌子,赵君临精力格外旺盛,苏菀险些吃不消。也幸亏她事先喝了一大碗老参汤。金色的曼陀罗最是迷人心魄,很快两人都迷了情。 苏菀强凝精神,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咒语,奇怪的是竟没有破。 错过了这刻,可能还要熬半月,苏菀心中一急,闭上眼睛,直接大声念了三遍咒语,又发了狠般地结印:破,破,破。 她只觉身边似有金光闪耀,急切地睁开眼睛,只见赵君临正冷眼看着她道:“你在做什么?” 他怎么又醒了,苏菀傻眼了。 正准备跑,赵君临卡住了她的脖子。讥诮地冷笑道: “敢对朕施法,你是活腻歪了。” 他嘴上叫嚣地厉害,手上却并无力道。苏菀心思急转,他是舍不得对自己痛下杀手吧。也是,她化了妆后,丽色更甚,赵君临前世就爱惨了她的这张脸。 这般想着,苏菀将自己的腿盘得更紧了些。 赵君临眸色一紧:“你。” 他脸上气急败坏,身体却异常诚实... 接连两次出了岔子,苏菀心里怕的厉害,赶紧使出了全身解数,好在赵君临清醒了没太长时间,就又陷入了混沌。看着他累得昏昏睡去,苏菀赶紧从他怀里爬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走到香炉前,看了看。怎么就会失灵了呢。 想到上次的霸道春药,好像又有了答案。谢玉环为求万无一失,既下了降,又下了药,才导致了赵君临的发狂。他一向自制力惊人,也难怪这香,差点压不住。 简单的卸过了妆,苏菀将皎丝纱换下,就开了门。秦臻早就等在了门外,看到赵君临一切安好,总算放了心。 “皇上这降头可是解了。” 苏菀有些疲倦地应了句:“解了。” 秦臻放心了很多:“今日辛苦姑娘了。” 苏菀笑笑:“小事、今日的香点多了些,明日皇上可能睡到午间了。” 秦臻看向她,犹豫地问道:“姑娘还准备回坤宁宫?” 苏菀摇摇头:“今日我在这值夜,就不麻烦秦护卫了。” 秦臻莫名地松了口气,听墙角,听得他全身难受。再去干侍寝太监的活,那岂不更难受。这样的活他做一次就怕了,可不想再有第二遭。 他是死士,过得是刀尖上的日子,随时随地都要准备好为主子挡刀。作为死士,最忌讳的就是心有挂牵,可自从他的主子谈上恋爱,他这块木头居然开了窍,也开始思春了。 赵君临沉沉睡着,梦中他来到了玉山下的皇家温泉。 脚踩着五色石子,手拂着清澈的水波,周围绿树成荫,轻烟缭绕,如梦如幻,仿佛坠入仙境。温泉之间,一位美艳绝伦的女子,正在水间嬉戏。透亮的水花,从她指尖洒落,在阳光下,幻化成亮丽的彩虹。万千水珠,落在她凝脂般白嫩的肌肤上。如花的笑颜,让他心尖都在颤动。不正是他眷恋的妖后嘛。 赵君临站在水间没动,女子见到他,粲然一笑:“皇上”。说笑着将水泼了他满满一头。 赵君临摸了把脸,佯装生气道:“看朕不抓到你这坏东西,好好惩罚一番。” “那你先抓到我再说。”女子愈发调皮,小脚轻轻晃动,一个猛子就不见了。 赵君临也跟着扎入了池底,透明的水下,两人你追我赶,他终是抓到了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妖后。他将她揽在怀里,猛地封住了她的唇。 芙蓉树下,两人颠鸾倒凤,天地万物全部化为了虚无。 赵君临做了一整晚的美梦,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近中午,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他直愣怔。再看看身上,依然是很可疑。他坐起身来,大声喊着:“秦臻。” 片刻的功夫,秦臻就来到了床前,他关切地向前问道:“皇上醒了,可要现在就传膳。” 赵君临点点头,拍拍龙榻道:“秦臻,你说实话,昨晚谁来过了。是不是苏姑娘。” 秦臻吓得直摇头:“皇上你做梦做岔了吧。” 赵君临狐疑地看看四周,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也是,她和她完全不像。” 第169章 回忆回来了 赵君临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用膳的时候,又开始复盘起昨晚的事情。 他依稀记得,昨晚自己醒来过一次。 当时他和妖后就躺在他的那张龙榻之上。他能百分百确定的是,那不是梦境。 他的乾清宫宫禁森严,平时连只苍蝇都难飞进来,难道他的妖后真是山精水怪,抑或是前世大臣们口诛笔伐的狐狸精 ? 赵君临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昨夜极乐之时,妖后竟突然念起咒语来,行为实在可疑。 一想到这里,赵君临直接暴怒。这个杀千刀的,他当时怎么没掐死她呢。 可搞笑的是什么,自己非但没掐死她,还又和她滚到了一处,他有没有点出息啊! 赵君临气得直想给自己一拳,上一辈子他就被这坏女人拿捏着,怎么这辈子自己还这么窝囊。人家脚一勾,在他身上蹭几下,他就不行了。这不是妖精是什么。 他的确喜欢美人,但从不至于头昏到这种程度。 她一定是会妖术的。 自己是真龙天子,所谓邪不压正,就算她真是妖精,他也没什么好怕的。相反,他还期待着再见一见她,看一看她的原形是什么。 他还真不信邪了,就不信自己治不了她的。 赵君临思量着,气得又多吃了几碗饭。 用完了膳,依然怅然若失,无心做事。想去演武场,出一身汗,又觉得身上乏得很,懒得动弹,想来昨晚荒唐得过分了些。于是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椅上,继续复盘起昨晚的梦境来。 想着,想着,仿若山崩地裂,海啸骤起,脑海中突然无数画面浮动,像雪片般地涌入眼帘,赵君临只觉头疼欲裂,等到他平复下来,他居然记起来了。 前世十年,他与她的时光,他几乎全都记了起来。 虽然很多片段并不完整,影像也不甚清晰,但依然不妨碍他知悉全貌。在知晓自己最后的结局时,赵君临心痛得都快窒息了。 原来他真的成了亡国之君,也正如梦中那般被大火焚身,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果。 她要星星,他摘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挖下来一口口喂给她吃,他待她至此,她怎能如此狠心呢? 他好恨啊,好恨,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一时间,心中再无旖旎。 过去他梦到自己身死时,也只是懊丧,还试图了解所有的真相。如今记忆全回来了,他却内心沉重到,不忍卒视,恨不得赶紧将这段记忆从脑中剔除。老天为什么让他想起来,这么疼,这么重的过去。 他摸摸胸口,似乎在隐隐作疼。 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前世竟死得如此窝囊,窝囊到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因为想起了前生之事,赵君临心情很是低落,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整天。直到晚上苏菀过来,才勉强打起一丝精神来。 见他神情恹恹,苏菀关切地问道:“皇上可是不舒服?” 看着苏菀那张绝美的面容,赵君临摇摇头,微微叹息一声:“朕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心里很难过,求姑娘亲一下,安慰安慰。” 苏菀本不想睬他,又见他神情可怜巴巴,跟个无家可归的小狗一般。以为他又在想念自己的母亲了。心中莫名一软,就走上前,亲了下他的额头。 “皇上现在可以好好做事了吧。” “不能。”赵君临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他捧起她的脸,温柔地看着,猛地亲了上去。苏菀简直欲哭无泪,他怎么还这样啊。从前那个克制,自持的谦谦君子哪里去了? 亲热了好半天,赵君临才不舍地松开手来。苏菀生气地瞪着杏眼:“皇上。” 赵君临放肆地大笑起来:“怎么,生气了。” 那朕来安慰安慰你。” 说着在她的额头,印下了一个吻。 苏菀才不想买他账,赵君临托起她下巴道:“现在知道自己多敷衍了吧。” “该怎么吻,方法朕教过你了。下次要是还装作不会,朕不介意亲自调教。” 倒打一耙,向来是赵君临的拿手好戏。苏菀气得跳脚,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怎么脸皮还越来越厚了呢。看来真不能给男人好脸色啊。 抱着心上人,赵君临心中平和了很多。那些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细细地看着苏菀,摩挲着她精致的眉眼。他这样喜欢她,甚至到了昼思夜想的程度,可说来奇怪,她却从未入过自己的梦。哪怕一次。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相反,自己只要做春梦,梦到的都会是妖后。难不成自己旧情难忘到这种程度? 他承认,妖后的美貌,风情,世间无人能敌。但他总不至于那么贱吧! 她欺他,负他,把他当傻子一样玩于股掌之间。这个仇,他怎能不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尽快找到妖后。 等到他再见到她时,他要亲手为她打造一个黄金笼,让她匍匐在自己脚下,求生不能,求死不行。他一定能下得了狠心的。 要是连个小女人都搞不定,他还坐什么天下。 看到赵君临神思不定,苏菀忍不住问道:“皇上这么出神,在想什么?” 赵君临轻咳一声:“朕在想苏姑娘昨晚点的香,可是有什么特别。” “朕记得上次,房内也点了此香,朕同样做了一整夜的梦。 苏菀一怔,知道他心中有所怀疑。忙说道:“奴婢这香是比较特别,此香,不仅能引梦,亦能驱邪.....” 在聪明人面前说谎,最好九句真,一句假,不然很难蒙混过关。因此能说实话的地方,苏菀尽量不说假话。 赵君临果然信了。但他还是有一事不解:“朕在梦中,有过云雨之事,昨夜朕还见到了梦中人,她就躺在朕的龙榻之上。朕能确定,朕不是在梦里。” 苏菀头大如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甜梦香 ,苏合,金色曼陀罗混合在一起,的确会让人飘飘欲仙,分不清梦与现实。皇上以为自己是醒着,其实依然是在梦中。” 赵君临当然不信:“既然是梦,那为什么每次朕从梦里醒来,身上都有欢爱过的痕迹。” 苏菀笑笑,十分笃定地说道:“那皇上觉得自己的梦境真不真,是不是跟现实中一模一样。如果皇上的梦没醒,肯定不会相信那是一场梦吧。” 赵君临一时无语,他的梦太真切了。华美绮丽,温柔缠绵,每一个触觉都很真实,甚至听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那怎么会是梦呢。倒像是身穿到了另一个世界。于是说道: “苏姑娘,朕很想再次进入梦境,可否再帮朕燃一次香。” 苏菀一愣,旋即拒绝道:“皇上,这香点多了对身体不好。万一上了瘾,想戒都戒不掉。” 赵君临一听,只得作罢。 他倒是真想进入梦中,问那人一句话。 看赵君临发怔,苏菀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整理起折子来。 昨天的奏折还没开始看,今日又来了一大堆。苏菀快速地过着,将一份重要的折子扔到他怀里,忍不住提醒道:“皇上,该开工了。” 赵君临这才将视线落在那堆东西上,忍不住哀叹道:“朕没有能量了,苏姑娘能不能亲朕一口啊。”说着手又不老实起来。 苏菀笑着打开他伸来的咸猪手:“油腔滑调,跟个登徒子似的。” “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多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 赵君临无奈地拿起手中的奏折,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只是一天多时间,未理朝政。国内就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黄淮地区连日暴雨,多地发生泥石流,洪涝灾情。幸亏有陆凡奇和水部做工程的人都在,带着兵士百姓们昼夜奋战,才暂时获得一线生机。 如今暴雨依旧肆虐,官府已组织百姓们分批撤离。百姓们不愿离开自己的故土,纷纷 参与到与天灾的战斗之中。 每个人都知道,水火无情,一旦黄河决堤,谁都无法生还,可还是愿意相信人定胜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保卫自己的家乡。 赵君临看得动容,也很庆幸自己将陆凡奇,和几位水部的重工,派到了黄河下游做工程。倘不是这个无意间做出的决定,黄河早就失守了,因此他对保荐人周传玺,又添了几分好感。 他拿起朱笔,批复会火速调集大量物资药品过去,并督地方官员做好防水救灾,。 黄淮暴雨,陕北一带却干涸多日,足足数月没有一滴雨落下来。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赵君临直恨自己没有呼风唤雨之能,将黄淮的雨,引到北边去。 再看到陶子竟快马加鞭的密报,最近山东一带也并不太平,顿时心急火燎。 晚上园子里散步时,赵君临的内心都颇有些不平静。看着他忧心忡忡,苏菀忙安慰道:“皇上,再大的雨都有晴的时候。相信我们大胤,定会福泽绵长,国泰民安的。” 赵君临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朕身边有你,再大的风浪都不会在乎。” 秦臻不远不近地尾随着,怎么看都觉得皇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说情降解了吗?怎么皇上看着苏姑娘的眼光,还是那么露骨啊。一逮着机会,就跟个小狗看到肉骨头,抱着人家姑娘啃个没完。 第170章 夜归人 秦臻百思不得其解,第二日找了个时机去问苏菀:“姑娘不是说皇上的降头解了嘛,为何皇上看姑娘的眼光,还是色眯眯的。” 苏菀躲开他的眼光,轻轻地叹了口气:“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皇上很快就会点寝。” 皇上十几天没翻嫔妃的牌子,嫔妃们又开始耐不住寂寞了。人都很健忘,只是半月不到,谢玉环的事情,就开始被淡忘了。 昭阳宫的地板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重新植入了花树,大殿内,全部重新修整了。再过上两年,新一届的选秀又会拉开帷幕,新冒头的豆蔻年华的美人们又会站在这红墙之内,昭阳宫会有新的人住进去,书写新的故事。 宫中岁月漫长,嫔妃们近日无事。又开始忙着巧梳妆,勤歌舞,披着轻罗薄纱,在皇上可能出现的地方晃悠起来。 赵君临最先翻了陶嫦珞的牌子。如今她的父兄都在为自己拼死卖命,他不有所表示实在说不过去。所以狠狠地宠了她一回,第二日又赏了很多金银财帛。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贤妃处。贤妃生过一个女儿,所谓昔日恩情都是其次,重要的是贤妃所在的刘家是簪缨大族,此次他启用的几位后起之秀,也都来自刘家。要想人家家族为自己出力,总不能太冷落了。 隔了一天,他又去了崔婕那里。现在国内并无战事,但将门之女,任何时候,都要好好哄着。 再隔了一天,赵君临又去了淑妃处... 笼络了一大圈,他才去了沈泽兰那里。都说沈泽兰是宫中最得宠的嫔妃,但实际上,沈泽兰心里也很清楚,她恰恰是容易被放弃的那个。 前朝和后宫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在沈家不出酒囊饭袋,赵君临上次扔来的机会,她的大兄堪堪接住了。 如今沈家重新被提拔,只要不断建功立业,她的位置会慢慢稳下来。 为了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未有宠的日子,她丝毫都不懈怠,每日护肤美体,整个人容色灼灼,宛若三月桃花。 许久没来天香宫,抱着滴露芳枝的美人,赵君临简直爱不释手,一个晚上叫了几次水。 他刚想睡下,不知为什么又爬起来,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来。 沈泽兰看他要走,从后背处抱住他,撒着娇道:“这么晚了,皇上,就宿在臣妾这里吧。” 赵君临笑着松开她的手,亲了她一口道:“朕还有点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说着急匆匆地离开了。 外面夜色深沉,坐上舆驾,他归心似箭。 这些日子,他点完寝后,都不会留宿。为了防止嫔妃们纠缠,他甚至默许侍寝太监旁边伺候了。他以前神烦这些听墙角的,才半个时辰,就会提醒一次。现在却又觉得,有他们在,确实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烦。 今日他玩乐过了,侍寝太监们知道他脾气大,谁不敢催他,他却主动回了。不仅不对他们喊打喊杀了,还跟他们道了歉,说让他们在外面久等了。这让这帮老家伙们受宠若惊,激动地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皇上终于懂事了,知道爱惜龙体了。也懂得体恤人了。 一进乾清宫,赵君临就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厢房里面,灯火依然灿烂。素雅清新的佳人,正在灯下看着书。她托着香腮,一边看着书,一边往嘴里扔着小食,两只脚儿随便搭在几上,真是没一点正形,和她的外貌反差确实太大了些。 怪不得她总说自己是野丫头呢,原来私底下是这样。 赵君临在门侧站着,看着这幅图景,唇角微翘,就么静静地看着。 或许是有所感应,苏菀突然抬起头,看到他,赶紧将脚收到了下面。拿起丝帕擦了擦嘴巴,恭敬地行礼道:“皇上回来了。” 他点点头,走进来。坐在了对面。“阿菀,看的什么书。” 苏菀忙将书呈到他面前:“都是早些年皇上看过的书,上面还有您的批注呢。” “嗯。”赵君临应着,将她搂在怀中,跟她一起看了起来。看到自己的那些批注,他忍不住笑:“朕年少读书时,有所感悟,就会直接写写画画。现在看来,倒是幼稚,姑娘勿要见笑。” 苏菀摇摇头说道:“ 奴婢读皇上以前读过的书,倒是像沿着皇上的来时路,走了一遍。没有过去的小沐风栉雨,又怎有今天的参天巨木。这些日子,奴婢受益颇多。” 赵君临心中一暖,她愿意花时间了解自己,说明心里是有自己的。 他眷恋地看着眼前人,想到她刚才看到他的神情,多像一位等待离人归来的妻子。 而他看到她时,就如倦鸟归巢。内心一下子落在了实处。 外面再大的热闹,再多的诱惑,他知道在她在等着自己。无论多晚,都会归心似箭。只要知道有一盏灯,始终等着自己。他就心安。 他甚至想和她,如同人世间的寻常夫妻一般,一起共白头。 让苏菀等了一个晚上,赵君临很是过意不去,如同做了错事一般讷讷道:“朕今日有些事耽搁,所以回来晚了。以后朕必不会让姑娘等朕太久的。” 他原不需要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要跟她报备一下。 苏菀嗯了一声:“皇上还要批阅奏折吗。” 赵君临点点头:“是朕的错,要劳烦姑娘陪朕一同熬夜了。” 第171章 宫中禁严了 八月份发生的事情很多,但什么都耽搁不了嫔妃们争奇斗艳。 这段时间,皇后总是身体倦怠,连嫔妃们初一,十五这种大日子的晨昏定省都给免了。谢皇后生性要强,要是能坚持,肯定不会无故缺席。这让一众嫔妃不由得浮想联翩,皇后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她们借着探病为由,眼睛跟探灯似的,从皇后的气色,神态,到周围嬷嬷,丫鬟们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尽管谢皇后总是笑意盈盈,妆容精致,但往往客套没几句,就让侍女将人请了出去。高阶嫔妃如此,那些份位低的,直接就被劝离了。 最后嫔妃们得出一致结论,皇后的病情可能真的严重了。因为传说中皇上最喜欢的那个宫婢,接连两日没去乾清宫了。 依着小道消息,赵君临对那宫婢的喜爱程度。倘若皇后不是病入膏肓,他不会舍得放她回去的。嫔妃们身份虽贵重,但也会羡慕那人能时常伴着皇上。甚至羡慕养心殿门廊处的那两只玄凤鹦鹉,恨自己连个鸟不如... 说起这些八卦来,宫中的嫔妃们表面上一副悲催难过的样子,内心却蠢蠢欲动。 中宫的位置一旦空悬,就意味着她们有了上位的机会。就算皇上暂时不想再立后,朝臣们,以及各方势力,也会以国不可一日无后为由,逼着他立后的。 凡事都要提前布局,于是她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频繁的活动。陈容华的母亲和长姐刚来探视过,贤妃,淑妃的娘家人也进宫了,就连陶嫦珞的家里都来人一时之间,宫里很是热闹。 前段时间出了巫蛊事件,宫中戒严了很多,但凡出入宫,均要经过多番盘查,哪怕一个饼送进宫中,都要掰开来看一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东西。搞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连皇亲贵族入宫,也逃不过例行检查。 怕撞在刀口上,新安的暗桩们都安分了很多,原本每隔上几天,苏菀就能收到江隽写来的密信。但这些天,她仅仅收到了一封信,信中依然谆谆劝导,顺便提到了最近的宫禁,说是有个重要的暗桩废掉了。让她们暂时忍一忍,避过这段风头。 看到密信,苏菀莫名地松了口气。她早就撒谎撒不下去了,也怕了江隽的软硬兼施,绵中藏针,巴不得赵君临将所有的暗桩都楸出来。 只要这皇宫内院,围得如同水桶一般,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传不去,那么新安的美人计就失败了一半。江家父子想要威胁自己,也要看有没有那本事了。 一直以来,她都苦于没机会跟赵君临说说宫禁的问题,也怕不小心牵扯到自己人。如今赵君临主动关注起安全问题,她再提,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晚上去乾清宫的路上,苏菀内心很是激荡。此次的巫蛊事件,的确害苦了她,但也间接导致了宫中人员大清洗。可见生活中的坏事,未尝不是好事。只要对他有利的事情,她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 连着几天没来御书房,刚一踏进门,赵君临就将她抱了个满怀:“阿菀,朕想你了。” 还没从他怀里挣开来,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赵君临抵着她的额头,紧握住她的手,深情的凝视着:“阿菀,你今天真美。” 眼看着局面又要失控,苏菀赶紧打开他的手道:“皇上,该看折子了。” 有着一位心有灵犀的红颜陪伴左右,赵君临处理起公务来,感觉顺手顺心。他一边批折子,一边忍不住叨叨: “阿菀,你真该每天陪在朕身旁,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朕每晚多难熬。朕一难熬了,就忍不住想到你。” 苏菀才不信他的鬼话:“ 以前奴婢不在御书房当差的时候,皇上不也一样过啊。” 赵君临轻笑一声:“那岂能一样。向来由奢入俭难,朕自有了你后,就再也受不了寂寞。苏姑娘不在的时候,朕这御书房连个知心人都没有,都显得冷清了。” “最可怜的还是晚上,朕一个人躺在龙榻上时,看着空荡荡地寝殿,满脑子都在想你,朕想抱着你,想亲吻你,想和你共缠绵...”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菀,苏菀心虚地躲了一下:“皇上怎么会寂寞呢。” “这宫里面女子人人爱慕皇上,只要皇上想热闹,身边就会永远热闹。” 赵君临很是认真地扳过她的脸说道:“可那都不是你。” “朕只想要你。” 说着又将脸凑了过来:\"朕好喜欢你,好想现在就得到你。” 面对赵君临炽热露骨的表白,苏菀真不知如何回应好了。 见她垂着眼帘,半天不说话,赵君临就知道自己又被拒绝了。他叹了口气,怎么都想不明白,他都愿意满足她提出的任何条件了,她为什么不愿意。难不成是心里早有了人。 想到她几次吹笛,曲意中都爱恨缠绵,再联想到她对自己十四岁后的事绝口不提,这种猜想,越发深重。心中一时纠结矛盾。 看着赵君临眼中满满的欲望和不甘,苏菀有些慌乱了,赶紧跑到了另一边。赵君临见状,也不想逼她,坐下来继续看起折子来。 苏菀松了口气,思绪浮浮沉沉,又想到了前世。 前一生,赵君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自己。最初的几年,他和她最多的交流都在床榻之上,她一直觉得他是个衣冠禽兽,就知道那啥。因此他为花再多的心思,她都没感动过。 也是后来相处的久了,才对他有了真正的了解。越是了解,她越是欣赏他。 她知道他很好,但还是利用他,欺骗他,对他下了狠手,只因他过于强大耀眼,他的存在,对自己的国家就是个威胁。她将他变成了废人,他却对她手下留情,放了她一条生路.. 真是前世的孽缘啊。 第172章 她像姐姐 批完了奏折,又到了外出散步的时候。 夏日的夜晚,繁星点点。外面风物自由,让人的心境也随之畅然。 坐在高高的屋脊上,看着眼前人,赵君临只觉得内心安然,似乎一生别无所求。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谈情说爱。赵君临满脑子搂搂抱抱,亲亲我我,他喜欢的人却煞风景的,跟他说起正事来。 聊完最近的水患,苏菀又说到皇后的病情,完了又扯到他的那些嫔妃:“最近各宫娘娘们,家人走动的频繁,前朝和后宫来往过密,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如今皇后病着,宫中一应事务三妃协理,可是人都有私心,皇上还是对自己的嫔妃严些好。” 赵君临最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教自己做事,但对苏菀例外。 他无奈地笑笑,将她揽在怀里道:“朕的皇后如今尚在,她们就这般急不可耐。可朕,从来不是好拿捏的。倘若日后一定要给,这后位,朕只想给到心爱之人。” 苏菀荡开他热辣的视线,岔开话题道:“皇后娘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奴婢想着明日起就不来乾清宫当值了。但临走之前,奴婢还有很多话想跟皇上说。” 一听苏菀这么说,赵君临不愿意了:“阿菀,朕不想你走。朕一天看不到你,饭都吃不香的。朕晚上睡觉时,早习惯了有你相伴。倘若你不在,朕会觉得很孤单。” 赵君临这样一说,苏菀也难过起来,她真的不能再害人害己了。她已经将自己知道的,能做的,都做了。再待下去,也帮不上更大的忙,只会在感情中越陷越深。与其分离时痛不欲生,还不如早做决断。 她微微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赵君临,看着溶溶月光下,他英俊刚毅的轮廓。忍不住想伸手抚摸他脸颊:“皇上,奴婢也想留在您的身边。只是皇后娘娘于奴婢有恩,奴婢想陪她最后一程,为她尽一份心。” 赵君临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道:“就依你吧。” 苏菀道完谢又说道:“奴婢还想说一说宫禁的问题。皇上的内宫,有数万宫人,每日物资消耗巨大,查验未必能够面面俱到。奴婢窃以为有些职位,看似位卑,实则关系重大。皇上不妨将这些人,全部换作更可靠的人。以防止有心之人作乱。” “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上千万不要小看一些小人物,有时候越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越容易会坏大事。有些内官,身体残缺,内心阴暗扭曲,心中无大义,又极重私利,这样的人留着都是祸患。宫里面不是人越多越好,皇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吧...” 赵君临和煦地笑笑:“嗯,阿菀说的是, 朕的内宫确实需要好好整顿整顿。前几日朕的羽林卫还在外面截到一封宫中密信。倘若不是这事,朕都不知道,自己的内院漏得跟筛子似的 。” 苏菀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里:“那后续怎样了,可查到了指使之人。” 赵君临摇摇头:“那人武功厉害,恐怕来头不小。朕的羽林卫,折了十几位,才将其擒获,只可惜他将信毁了大半,还直接咬断了舌头。朕觉得干系众大,此次宫中大换血,不过是朕借题发挥。刚好也将自己的一些亲信,都安插在重要位置上。” “谢太后理亏,只能看着朕为所欲为了呗。“ 赵君临略带得意地仰仰头,看他嘚瑟的样子,苏菀心中一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长期浸染在这种环境里面,远比自己懂得把握机会和保全自己。在权谋,御人方面的能力,更是远胜自己百倍。自己那点可怜的学识,在他这样学识渊博的人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小巫见大巫。实在不需要自己废话连篇的。但她就是不放心,就怕有叮咛不到的地方,就怕他保护不好自己。 苏菀不停地说着,就像一个老母亲一样,恨不得事无巨细,都替他理一遍。 其实赵君临如此聪颖,哪怕自己不帮忙,他也定能披荆斩棘,创出一个太平盛世的。只是多花些时间而已。此生没有自己这个妖后,他定能过得极好的一生。 听着苏菀一句句的叮咛,看着她温柔的脸庞,赵君临不知为什么,觉得她既像母亲,又像姐姐,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哄着。可不知为什么他很受用,只觉得自己变得小小的。他半躺在她的膝上,忍不住跟她讨宠:“朕最近好辛苦,苏姑娘疼疼朕吧。” 说着将手又不老实起来,苏菀脸色一红,刚想挪开他放在胸上的咸猪手。赵君临又扮起可怜来:“朕从小和母亲分离,身边连个疼我的人都没有。就连姑娘,也不愿意疼朕...” 他装模作样地挤着眼睛,用余光偷看着苏菀。苏菀哪里受得了他说这些啊,心中一软,主动覆上了他的唇。他热烈地吻着,抚摸着她细滑的肌肤,内心有种阴谋得逞的得意。 其实他已足够强大,自己就是参天树木。所以并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弥补童年的缺失。但他很享受这种被姐姐照料般的感觉。也很想和她更亲近一些。 他的阿菀真的太善良了,对于一个善良的姑娘,拿身世博同情,总是百试百爽。 她那么多软肋,又那么容易心软,只要他想,有很多法子让她主动投入自己怀抱的。只是他很爱她,所以他愿意花时间去等待。等待那一朵花,独独为他而绽放。 第173章 以身入局 苏菀刚走,赵君临就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晚上一进御书房,看着成堆的奏折,都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他边批阅奏折,边自言自语:“ 朕的阿菀在就好了。”只要她在,再多的琐事,他都不觉得劳累。再棘手的问题,都不放在心上。 而眼下他就是会觉得心烦。 等支棱到深夜,回到寝殿时,看着偌大的房间,他更觉冷清,甚至有点莫名的凄凉。 他太想她了,必须马上见到她才行,哪怕只看一眼。这般想着,赵君临也不管夜色深沉,披上衣服就走了出去。知道皇上大半夜发神经,只为见那人一面,秦臻简直无语了。 大半夜的,芳华甸内黑沉沉的。秦臻拿出火折子,刚点亮房内的银烛。赵君临就从他夺过烛火,急切地往人家姑娘闺房里钻,这哪里还是矜贵清雅的皇上,简直是个狂徒。秦臻吓得赶紧关上房门,坐在门外看起星星来。 赵君临猛地掀开珠帘,只是他幻想中的睡美人景象并未出现。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来。再联想到经过主院时,殿内的灯火通明,难道皇后的病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一时之间,心中再无旖念。既心疼起皇后,又心疼苏菀。想着苏菀自从晚上在乾清宫当值,就一直陪着自己熬大夜。现在要侍疾,必然吃不好睡不好,也不知道她那小身板,吃得吃不消。 第二日刚下了早朝,赵君临就去了坤宁宫。今日的坤宁宫有些冷清,一直走到主殿都没见到几个人。俞嬷嬷和淑琴几位主事都不在,他在殿内等了一会,冬梅才 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过来,她形容疲惫,看到皇上,忙跪了下请安。 赵君临摆摆手道:“可是皇后的病又重了?” 冬梅含着泪点点头:“昨夜娘娘闹腾了一宿,幸亏苏姑娘在,现在总算歇下了。俞嬷嬷和淑琴姐姐她们忙乎了一宿,现在都去补眠了。” 赵君临叹了口气:“那你好生照料着,朕午间再来。。” 到了午膳时分,赵君临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只见她面色苍白,眼帘下一圈微微发青,更是心疼。如今皇后病成这样,他自是不好和苏菀太亲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硬生生的将相思咽下。 见他这般神情,谢惠就知道他想什么:“皇上不打算和苏姑娘单独说几句话吗?” 赵君临怕她病中多思,忙拉住她手道:“梓潼,朕想多陪陪你。” 谢惠牵强地笑笑,其实她没有那么脆弱的。她已经受够了病痛折磨,对于生死,早就看淡,难过的反而是她身边的人。 她靠近赵君临一些:“等我去了,就让苏菀去乾清宫好了。有皇上护着她,我也放心。” 赵君临错愕地看了眼谢惠:“别乱说,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陪皇后用完膳,赵君临又让人将太医院的几位泰斗,全部传到坤宁宫问诊。最后得出的结论极不乐观,这让赵君临情绪更是低落。 接下来的几日,坤宁宫每日兵荒马乱,朝堂上的事又多如牛毛,赵君临心中不虞,生活上又开始放纵了。偶尔会酗酒,又开始留宿在了嫔妃处。侍寝太监们知道他心里烦,对于他的堕落,看在眼里,却又不好劝慰。 毕竟皇上日理万机,偶尔任性一下,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这位,再怎么荒唐,政事上半点没耽搁。至于身体,他们更没必要瞎操心。毕竟被这位踹上一脚,都能让他们这些奴才,直接在床上趴个大半个月。 这天晚上刚用完膳,敬事房的小德子又端着几个银盘子过来了。赵君临看了眼盘子,正中央摆着慧妃的牌子。他最近动作频频,都快把谢太后气升天了,也是应该安抚一下,于是翻了谢茵梦的牌子。 得知皇上要来,灵汐宫上下都忙碌起来。谢茵梦梳洗打扮好,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坐在书案前看起书来。 赵君临下了舆驾,刚踏进灵汐宫就闻到了一股沁人的芳菲。待进了院子,只见廊下四角,挂满别致的雕花宫灯。眼前花木葳蕤,处处生机勃勃,安置的错落有致,造景既有山间隐士的高洁,又有田园风光的闲适,让人忘忧。 他漫步在庭院中,好半天才舍得移步到内殿。殿内灯花明丽,装饰雅致,很有格调。赵君临四处看着,心中啧啧称奇。他知道谢茵梦是谢家有名的才女,但今日才真正见识到她的与众不同。不得不说,她的确是有些才情的。 寝房里又是另一种风格。慵懒,华美,绮丽,如同梦境一般浪漫。 谢茵梦坐在案前,侧着头,极认真地看着一本书。灯光辉映着她的脸庞,说不出的清丽恬静。赵君临忍不住走向前问道:“看得什么书,这么认真。” 谢茵梦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行了个礼,一脸娇嗔地说道:“表哥,您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君临拿起书来,翻了翻:“这书确实深奥难懂了些。”说着认真地解释起来。 谢茵梦若有所悟地托起香腮,满脸崇拜地说道:“表哥,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懂呢。那表哥能不能教教我,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要勾引一个高段位的男人,直接来色诱,未免落了下乘。而请教学问,既自然,又很容易让对方生出好感。哪有男人面对一个有才华,又上进好学的青春女孩不动心呢。 谢茵梦虚心请教着,两人离得越挨越近,近到呼吸可触。异样的情愫,在赵君临心中升腾,他微微低下头,一不小心就看到了谢茵梦半露的酥胸。不禁有些错愕,十四岁的女孩子,身材竟然长成这样。这也太成熟了些。 正愣神间,谢茵梦突然指着一首词说道:“表哥,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些淫词艳句,赵君临有些好笑地楸起她的脸来:“怎么,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这么聪明,会连这都不懂。” 谢茵梦半是天真,半是娇嗔地看向他:“人家真不懂呢,表哥快教教我嘛。” 这传递出的信号是再明显不过了,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看向谢茵梦道:“怎么,你不想出宫了?” 谢茵梦伸出玉臂,含情脉脉地抬起头道:“表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心悦表哥。天下之大,哪怕再精彩,我都哪里不想去了。”说着她学着画册的图样,一掀裙子,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赵君临眼瞳一下子变大了,后面的事情完全失控。 等到风平浪静下来,赵君临才觉得自己刚刚色迷心窍。一个人怎会那么容易改变心中的成见呢,谢茵梦如此主动,是真的心悦于他,还是对那个位置也有了想法呢。 自他记事以来,见过太多善良,好心的宫娥。女性真是天生善良,柔软的物种。因此,他从不善于用恶意来揣摩年轻的女孩子,更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机能有多深沉。思来想去,觉得谢茵梦肯定是被胁迫了。 眼下皇后病重,谢玉环殁了,谢家适龄的女儿也只有谢茵梦一个,谢太后狗急跳墙,不逼她逼谁啊。因此再看谢茵梦时也生了几分怜悯。更何况谢才女身上的那种调调和其他嫔妃格外不同,床笫之间,也颇多趣味 。他并不介意自己多纳一位美人,只是... 赵君临思量着,揽着谢茵梦的香肩说道:“茵梦,你年龄尚小,现在还不适合繁衍皇肆,朕明日一早让人送碗避子汤来,你把它喝了。身边的嬷嬷要是问起来,就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谢茵梦心思急转,她知道自己只要拒绝,赵君临断然不会再宠幸她了,看来这位是打定心思不想要谢家血脉的孩子了。就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对谢家动手了。 她心如明镜,脸上却装作乖巧:“我听表哥的。” 看她这般懂事,倒是让赵君临生出了几分愧疚来。他知道谢茵梦向来聪明,干脆将话说在明处:“茵梦,朕知道你今日的选择身不由己。倘若有一天,你不喜欢待在宫里了,朕还是愿意兑现之前的话。” “君无戏言。无论你如何选择,朕都愿意保证给你一个将来。” 看着他好看的眉眼,谢茵梦心中满是讥诮,天家无真情,她的姑母为了自保,对待亲侄女都杀伐果断。更何况一个他是帝王。一个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的人,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她当然要留下来,不仅要留下来,还要留到最后。她们谢家非但不会倒,而且会越来越好的。 这宫中是美女无数,一茬又一茬。但她根本不将那些庸脂俗粉看在眼里。就连如今最得宠的梅妃,她也不放在眼里,没有显赫的家世支撑,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无论身份,智慧,才学她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试看这后宫,还有谁比她更当的起那个位置。 第174章 皇上的烦恼 八月份,赵君临真并没闲着,可因为这个月,他有接连十几天没翻嫔妃牌子记录,朝臣们又开始旧事重提,劝诫他多多临幸妃嫔,绵延皇室子嗣。神隐许久的太皇太后,又将覃老太医推了出来,让他给自己的孙子好好把把脉,还给他带了一大堆的补药,气得赵君临脸都绿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难得出席了一次三皇叔的寿宴,长辈们轮番提起这个事情。席间三皇叔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渊儿,你已二十有四,还未有子嗣,是否先从宗族里过继一个男孩。” 这算盘珠子打的,就怕自己不知道他在算计什么。三皇叔说是关心他,实际上在眼热他的位置吧。早在他的父皇登基时,就将他的那群皇叔杀的杀,废的废,没有威胁的则分封到了地方。 皇家素来亲情淡薄,但一个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却往往会是例外。 他的父皇和三皇叔一母同胞,感情格外亲厚,所以父皇登基后,不仅将他留在了京中,还赏赐了无数田地,宅邸,美人给他。 父皇在世的时候,他的这个皇叔倒是很安分。自己登基时,他也是大力支持的。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有野心的,现在一反常态,难不成是真的忧心他的子嗣问题。 赵君临这般想着,笑着打着哈哈道: “谁说朕没儿子,朕的嫔妃下个月就临盆了。太医们都瞧过了,说铁定是个儿子。” 三皇婶在一旁斟着酒,轻笑道:“这没生下来,谁敢保证一定是儿子啊。” 几位长辈听着也直摇头:“阿渊真的不要光顾着政事,后宫的嫔妃多宠幸宠幸。要雨露均沾,不要光宠幸那一两个女人。” “ 你的那位宠妃,宫宴上我们都见过,妖妖娆娆的,腰细的来,不盈一握。一阵大风吹过来,都能把她吹到天上去。这种女人往往中看不中用,不好生养的。” “有些女人容貌或许没那么好,但身强体健,很会生养。作为皇上,绵延子嗣为重,还是要和不同的女人多试一试。” 三皇叔在一旁打趣道:“阿渊,你的父皇,为了将国内美人尽收宫中,甚至强行下令所有官家女子,年满14就必须参选秀女,未满十六的,甚至不得议亲。你那后宫里面,可是全天下的美人都在了。” “不要说你没兴趣。要是你叔我,一天换一个,统统都睡一遍。反正再过三年,还会有新美人再进来哈。” 他话音还没落,就被三皇婶踢了一脚:“多大年纪了,还想美事啊。也不看看自己那把老骨头撑不撑的住。你大哥为什么薨的,你忘记了..” 赵君临真没将自己那一院子的美人当一回事,但看着别人一脸羡慕,觉得他暴殄天物,生在福中不知福,倒让他开始反思了起来。 他没有子嗣,难不成真的是他不够勤勉,女人碰少了? 想想沈泽兰,自己在她身上出了不少力,她都没怀过。再想到梅墨雪,只草草碰过一次,她就有了身孕。老人家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赴宴回来,赵君临就遣人去将自己不常宠幸的嫔妃画像全都拿来。看着内官递过来的厚厚的一沓画像,赵君临都有点懵。他有这么多女人吗? 赵君临的记性素来不错,但很多女人,确实没有了印象。也是看到画像,才想起她们的样子来。宫中画师技法不错,画中人形神毕肖,个人特点也抓到精髓,因此,赵君临慢慢忆了起来。 她们有些人,在自己潜邸时就跟了自己。有的是长辈的安排,有的是必须要纳的,有的是自己登上帝位后,才选进宫的。其中有不少,他只睡过一次,就再也没碰过。这就好像他看着一个桃子,感觉很美味,吃了一口,觉得不咋样,直接就扔掉了。 还有不少他从来没宠幸过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赵君临莫名有些心烦。 以前从不觉得和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女人,直接上来就啪,有什么不妥,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欲望,是动物的本能。难不成就为了多留种,他真打算跟自己的父皇一样荒淫。 他的父皇女人不计其数,那真没少生,宫里一堆的男孩子,个个培养的很优秀。最后呢,争斗起来愈发的惨烈,说是杀得血流成河不为过。 生在皇家,还真是不幸! 他将画像扔在案上,就准备出来透口气,走在往日和苏菀同行的小路上,摸着两人曾同坐过,爬满蔷薇花的秋千,当时两人的笑声,直冲上天际。 孤独的坐在秋千上,赵君临半闭上眼睛,胡乱地荡了几下。他仰起头看向天空,内心瞬间被汹涌的思念所吞没。 他就是想要她,想天天看见她,同她一起吃饭,睡觉,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这么高大英武,阿菀那般美丽聪慧,他们的孩子该多么卓越的存在。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尖发颤。 第175章 因为爱,所以慈悲 赵君临能想起梅墨雪这号人,每次都是因为孩子。 朝臣们 长辈们轮番催生,催得他心急火燎,难得想起到月华宫看一看她。 月华宫里安静祥和,打理的井井有条,有林嬷嬷在,果然是气象一新。 他刚一坐下来,林嬷嬷就亲自给他奉上了一杯普洱。赵君临看了下茶汤,汤香色浓,果是上品。宫人们奉上来的小食 点心,都做的极细致,顿时放心了不少。 再看着周遭,上次赏的很多东西,全都布置上了,殿内总算像个样子了。 时间很快,算算离上一次他来这里,已经几个月过去了,梅墨雪身子变得愈发笨重,脸上还长了小斑点,赵君临并没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全身上下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孕育孩子的过程辛苦。看着她顶着个大肚子,步履蹒跚。赵君临本能地站起身,走过去搀扶起她:“朕不是说过,不用行大礼嘛。” 梅墨雪还是畏畏缩缩的,眼睛不敢盯着他看。赵君临笑着拉过她手来:“你怕什么,坐过来些,朕又不会吃了你的。” 梅墨雪小心地蹭上前,她第一次侍寝,躺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可不不知为啥惹恼了这位,后面见到他总会怕,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或是哪里又做错了。 皇上的嫔妃们个个八百个心眼子,她资质平平,真的是凭运气好过的殿选,凭运气好被翻了牌子,又凭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现在宫里嫔妃哪个不羡慕她啊。要是她一举得男,那真是泼天的富贵。 梅墨雪想都不敢想,见赵君临看她的目光温柔,胆子也稍微大了一些,偷偷盯着他的脸瞧了起来。 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如同山峦般坚毅。他长得可真好看啊。梅墨雪忙低下头,心中又酸涩又幸福。 她一开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猛地踢了她一脚,闹着要出去一般。 梅墨雪摸着肚子,低声安抚着:“乖,乖,宝宝要乖啊。” 她越是这么说,宝宝动得越厉害,梅墨雪羞腼的看着赵君临求助道:“小东西在踢我呢。” 赵君临好奇地蹲下身来,将手轻轻抚了上去,果然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他的手放在左边,他就往右边跑;放右边,他又往左边跑,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儿。 赵君临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嘿,真是个皮小子。” “等他出来了,看朕不收拾他。” 看他说的极认真,梅墨雪忍不住笑出两个梨涡,旁边伺候的翠萍,看到这温馨一幕,高兴得快要哭了。自家小主虽不得宠,有了子嗣,这一辈子都算稳了。 在月华宫坐了一会,赵君临又问了林嬷嬷一些日常,知道梅墨雪一切都好,放心了许多:“那就烦嬷嬷再辛苦一个月,你在这里,朕很安心。最近天气变化,嬷嬷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皇上要回去了,林嬷嬷忙说道:“ 梅答应到了这个月份,皇上也要让太医院准备起来了。万一夜间提前发动,或是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准备。” 赵君临点点头:“嬷嬷说的是。太医们晚上不方便留宿宫中,还要烦嬷嬷在宫中找几位有接生经验的妇人,万一有什么事情,也能先应付一二。” 赵君临刚要走,梅墨雪就依依难舍,她拉着他的衣袖,期待地说道:“皇上要是得了空,记得来看臣妾啊。” 看着她人畜无害的样子,赵君临心中满是愧疚,她满心满眼自己,哪怕自己一点点反馈,都能让她快乐许久。但他却这样漠视她,倘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再踏进月华宫。 从前他从来不会考虑他的那些女人喜怒哀乐,而现在他内心突然间变得悲悯了起来。只因为他坠入了爱河,有人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爱。 他的心只有一颗,没有办法回馈所有人,也只能在物质上弥补一二。 他回握住梅墨雪的手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让翠萍到乾清宫寻冯公公。吃穿用度不要节省,想吃什么,要什么,尽管开口。” 梅墨雪留恋地看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还是在望着。 她这一生,一直活得战战兢兢,如今得到天下之主的垂怜,是何等幸运。正因为太幸运,让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害怕会失去。她从小就没得到过太好的东西,哪怕拥有了世上最好的东西,依然不敢相信的。 哪怕赵君临握住她的手,给了愿意呵护她的承诺,她也本能的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本有云泥之别,他那么灿烂,是需要自己高高仰视的。而她这般的渺小,直恨自己不能日日得见天颜、 翠萍看着自己姑娘一直站在那里,忙走过去搀她:“小主,快进屋歇歇吧。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累着了。” 梅墨雪应着,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可一定一定给他生一个皇子。 第176章 暴雨夜 快到月底的时候,豫州太守发来了急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接连半个月的暴雨,终于是停了。坏消息是哪怕有着陆凡奇坐镇,几位水部能工指挥使在,黄河还是承受不住中上游的巨大水量,在滑县一带决堤了 。好在以河治河的方案初见成效,多条河道同时泄洪,才没造成巨大的灾难。 但天灾面前,人力毕竟有限。洪水还是淹没了下游几个郡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前线,安置灾民。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前线最缺的不是物资,而是懂防疫的医官,因此迫切地需要朝廷能多派一些有经验的太医过来。 赵君临知道事情紧迫,当即就让太医院选了十几位精锐太医,连夜带着物资出发。 没多久,又收到了陆凡奇发了请罪折。他不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人,十几日的暴雨,能够维持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因此非但没有怪罪,还给予了嘉奖。 眼下黄淮地区停了雨,雨带却一路上抬。就连少雨的京畿地区,也开始落雨。想到太医们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恰逢暴雨,路上少不了耽搁时间,赵君临又头疼起来。 正忧心豫州一带,又收到陕西巡抚的急报。全部安排妥当后,已经是深夜。再看看还有一堆的奏折没看完。 赵君临伸伸懒腰,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人人都说皇上好,人人不知皇上的累。 皇上这个工作,不仅考验体力脑力,还要心里要能撑事,但凡心理素质差点,很容易自暴自弃。很多人即使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也会因为能力跟不上,直接选择摆烂。 不是他们想摆烂,确实是能力难匹配野心。谢太后一直野心勃勃,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们真有这种机会,也坐不稳这个天下。要是皇帝那么好当,历史上就不会只出一个武后了。 外面的雨下的稀里哗啦,就如瀑布一般。听着阶外的雨声,赵君临心中又泛起了相思。 回到寝殿,一个人躺在龙榻上,赵君临怎么都睡不着。他生在帝王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性格冷硬而刚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辗转反侧呢。 雨哗哗下着,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就像河水从天上倒流一般。 月华宫的厢房内,传出了梅墨雪一声紧一声的叫唤声。翠萍握紧了梅墨雪的手:“小主坚持住,林嬷嬷已经让人去请人了。” 梅墨雪半靠在枕上,握住了翠萍的手:“翠萍,我怕。” 翠萍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道:“小主别怕,奴婢会一直陪着你。” 两位懂生产的嬷嬷就安置在偏院里面,不过盏茶的功夫。她们都换上衣服来了。 嬷嬷们耐心地向前询问,梅墨雪大眼睛里盈满泪水,不断自责着:“本来用晚膳的时候好好的,突然一个大霹雷,我遽然受惊,肚子就开始疼了。” 两位接生嬷嬷轮番上阵检查,急得头上直冒汗:“都落红了,贵人这是早产之兆。” “落红事小,这胎位不正,才是大麻烦。” 说着就赶紧试着帮梅墨雪调转胎位,那孩子平时伶俐的很,现在却一动不动。胎位不正,可是大问题,弄不好就一尸两命。 两位嬷嬷急得直搓手,一点不敢耽搁时间,如实相告道:“实在是能力有限,我们应付不了,还是速速请太医院的妇科圣手过来。” 林嬷嬷看看外面的雨势,为了照顾梅墨雪的身体,皇上专门安排了两名御医专门照料她的身体,御医们轮流值守,这晚上也应该也在值房的。 于是让两个小太监赶紧冒着雨去请。外面大雨淋漓,薛太医一行到的时候,已过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放下雨具,顾不上抖落身上的雨水,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忙上前查视。 薛太医不愧是妇科圣手,在他不断努力下,胎位总算正常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薛太医却面色更凝重了。 “胎儿的心跳很弱,必须赶紧催产才行。” 说着就赶紧配药,配好了药,又让人赶紧去煎。 喝完了药,梅墨雪总算来了些精神,一直折腾了两个时辰,血都染红了床褥,胎儿愣是没有出来。 薛太医急了:“小主可还有气力。” 梅墨雪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薛太医大骇,忙让林嬷嬷去端碗参汤吊着。又对着她的贴身丫鬟翠萍嘱咐道:“这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上值。” “但听张院判说,皇后身边伺候的苏姑娘,医术独特,常有一些非常之法,赶紧去把她请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翠萍一听,淋着大雨,连滚带爬的,往坤宁宫跑去。 看到翠萍跟个落汤鸡似的,守门的婆子吓了一跳,忙去知会院里的管事。于是才刚睡下的苏菀,又被拉了起来。 听闻梅墨雪难产,苏菀二话没说,撑起一把伞,冒着大雨就往月华宫赶去。倒不是她和梅墨雪多么姐妹情深,而是因为那是他的血脉。 外面的雨水瓢泼一般,翠萍知道苏菀和自家小主并无太多交情。苏菀愿意走一趟,不管成与不成,都是莫大的恩情。于是一到月华宫的正殿,直接给她跪了:“谢姑娘大义。” 苏菀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客气。” 就提起药箱,往厢房走去。 看着挺着孕肚,全身虚弱的梅墨雪,苏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一世,梅墨雪虽过了殿选,但因为宫里有她这个绝色美人在,赵君临对其他嫔妃的兴趣不大。十年间,梅墨雪甚至从未被宠幸过。 这一生,她怎么就引起了赵君临的注意呢。难不成是因为戴了自己送她的那支梅花簪,还是因为她非要穿自己的那件榴花裙? 毕竟他和她的品味那么相似,自己喜欢的,往往很契合他的审美。 苏菀没时间去理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她边听薛太医说着医案,边细细检查了下梅墨雪的情形。她并不会接产,但十年的宫中生活,她不仅成了制香高手,也成了识毒的能手,什么隐蔽的手段都见过。一眼就辨出梅墨雪的异样来。 “梅答应的样子,像是中了毒。” 薛太医和林嬷嬷都不相信,齐声否认道:“不可能。” “梅答应的一应饮食,用品,我们每天都会细细检查过。” 苏菀淡淡笑笑:“那也要看对方下的是什么毒。此毒并不致命,只是使人乏力罢了。孕期的女子倦怠乏力很常见,所以出现此症状很容易被疏忽。但生产的时候孕妇无力,那是要人命的。宫缩无力,别说一副催产药,就是十剂下去,她也生不出来的。还容易造成血崩。” 薛太医早听张院判说过她医术独特,她说的这般笃定,想来不是信口胡说。于是虚心请教道:“那依着苏姑娘之见,现在可有解法?” 苏菀斟酌地说道:“想要梅答应顺利生产是不可能了,但也不是没法。以前我在山上学艺时,师父常给马儿接生。有时遇到凶险的情况,他会将马腹抛开,取出小马,再缝合起来。此术于人也是可用的,我师父曾用此法救助过一名产妇。” “我并未实操过,又容易晕血。薛太医倘熟知人体结构,我来说,你照着做就好。” 破腹取子,简直匪夷所思,薛太医心头紧张,然孩子的心跳很微弱了,再拖下去,恐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可将人开膛破肚,人还能活?别说梅墨雪不信,就连薛太医都半信半疑。从医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法。 苏菀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不碰到身体要害,是不会有事的。” 梅墨雪吓得要死,惊惶地嘶叫:“不要。” 苏菀看她对自己如此不信任,想了想说道:“我不是不想等天亮,等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过来,而是小主你现在等不了。” 话已至此,梅墨雪还是害怕,她第一时间担心的不光是孩子,还担心肚子上落一道大疤,皇上再也不会宠幸自己了。 苏菀知道每拖一分钟就有拖一分钟的风险,直接对着翠萍说道:“情况紧急。翠萍姑娘,你现在就去乾清宫找皇上,让他派秦护卫去张院判的家中跑一趟,立刻将他请过来。” 谁都不想天还没亮,就惊扰皇上美梦,然如今确实是情况紧急。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赵君临终于到了,外面的雨依然很大,他的鞋子,裤脚都湿透了。然而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一看到薛太医和苏菀,就追问起情况来。在得知梅墨雪中了毒,才导致无力分娩。 赵君临简直气得暴起:“谁这么大胆,朕一定将她碎尸万段。” 现在不是追查如何中毒的时候,而是要不要剖腹取子。赵君临知道苏菀的本事,所以直接说道:“就按苏姑娘说的,赶紧去准备吧。” 很快烈酒,刀,棉布都到齐了,麻醉药也已经煮了起来。刚准备就绪,梅墨雪就血崩了,怎么都止不住。苏菀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对着薛太医命令道:“快,快动手。” 薛太医上前一探,满脸颓唐:“已经晚了,孩子没有心跳了。” 一群人正慌乱着,张院判总算赶到了。他走向前去,探了探,也是一脸沮丧,直接跪下来告罪:“恕老臣来晚了。” 赵君临知道无力回天,痛苦地抚住胸道:“快救梅答应。” 第177章 悬案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的大,梅墨雪眼神慢慢地开始涣散,看着烛光中苏菀的身影,她依稀想到那日苏菀找到自己,说是想要为韩箬薇求一个恩典。她因嫉妒苏菀的家境相貌,所以举手之劳都不愿意。 又依稀想到她们尚是秀女的时候,一个房内的四个人,属她资质最差。她不甘心落选,拿出自己的所有体己,贿赂宫人。 她知道赵渊喜欢梅花,就借了苏菀的梅花簪子,还软磨硬泡要了那件最打眼的榴花裙。 在殿选的时候,皇上果然多看了她几眼,赞了声不俗 。 她以为这是自己幸运的开始,却未曾想这竟是自己的催命符。倘若她不那么多小心思,不是那么自私,是不是命运会完全不同。 她伸出手来,吃力地对着苏菀张张口,那句谢谢始终没能说出来。她的手垂在半空,猛地落了下来。 短短的一会,两条人命就没了。赵君临都有些接受不了,虽然他对梅墨雪只有怜悯,但毕竟也是他的女人。 看他紧抿着唇,眼中起了情绪,苏菀忙让宫人们先送他回乾清宫。 坐在轿辇中,看着外面大雨淋漓,赵君临神色很是怅然,就在前几天,他还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起互动过,倘若从未有过期待,那就不会有难过。 一回到寝殿,宫人们就帮他换好了衣服,并端上热气腾腾的姜茶。 看赵君临头发尚半湿,怕他着凉,苏菀便拿起绸帕,帮他擦了起来。 赵君临像个落水的小狗一样,任她揉着头发。他向来坚强。今日,却很是难过。因为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形了。 两年前,皇后快要生产时,从高阶上摔下,差点一尸两命,从此落下了病根,眼下撑不了几天了。最要命的是他还不好将陶贵妃怎么样。 因为他的确不想要谢家血脉,也的确不想让皇后生下那个孩子。陶家之所以敢这样干,是因为揣摩到了上意。只是最后惨重的后果,他自己都不能承受。 而这一次,居然有人敢投毒。 想到这些,他怎能不生气。 苏菀帮他擦好头发,将姜茶端过去:“皇上趁热喝,喝了暖暖身子吧。” 赵君临端起茶盅,看她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衣匣里,你的衣服都在,赶紧去换了,别受了凉。” 苏菀应着,就去了紫金屏风后面。床边的陈设和自己走时一模一样,一应物品摆放的整整齐齐 。苏菀见了就知道,他还在等着自己回来。一时间有点怔。 看着屏风后那个曼妙的剪影,赵君临也有些发起怔来。时间飞快,他们竟有半月之久没这样亲密接触过了。 很快,苏菀换好了衣服出来,她带着三分疏离,三分客套,微微行了个礼道:“皇上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先告退了。” “不许。” 赵君临看她对自己如此,莫名有些生气,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这才几日不见,就对朕这么客气啦。” 苏菀知道他现在心中不虞,偎在他怀里没动:“奴婢整夜都没合眼,皇上就许我回去补补觉吧。” 赵君临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回了坤宁宫,你未必能有时间睡。” “就在朕这里躺会吧,朕也想和你多待会。” 在他殷殷的期盼下,苏菀无奈地爬上龙榻上。 她斜倚在枕上,想了想说道::“今日的事,皇上勿要怪薛太医。非是他医术不高,而是这毒确实不易察觉。” “皇上,也勿要。”苏菀欲言又止,虽然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赵君临都愿意听,然这世道于女子太多约束了,她确实不应多管闲事。 她未开口,赵君临已然明白了她要说什么:“朕不是喜欢迁怒之人,你放心。” 看着赵君临,苏菀心中感慨万千。 前一世,她天天搞事情,硬生生将他变成了暴君,昏君。这一世,她才知道他的本心多么可贵。 知道赵君临不会大肆屠戮,她自然放下心来,挨着枕头,很快睡熟了。 雨继续下着,此时的月华宫依然是不太平。 梅答应的尸体还没收敛,就有一众内侍四处搜查,并将一众宫人们全部拘到慎刑司拷问。谋害皇肆是大罪,公公们费了很大功夫,各种刑具伺候,最后都没能查出真凶来,这桩悬案终于不了了之。 只是各宫派到月华宫的伶俐人,但凡有丁点点嫌疑的,全部都被处死了。 第178章 请愿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这一日,难得是个晴天。 谢惠只觉身上轻快了很多,宫人们看她能说能笑,都很高兴。谢惠却知道自己恐是回光返照。于是对着俞嬷嬷吩咐道:“嬷嬷,去将宫人们都召来吧。” 很快寝殿内挤满了人,谢惠留恋地看着一众宫人道:“你们跟了我一场,想要什么赏赐,不妨说出来,只要我能满足的,尽量满足你们。” 一听皇后娘娘这样说,宫人们全部都跪了下来,垂着眼泪:“娘娘一定吉人天相的。” “奴婢们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想伺候娘娘一辈子。” 谢惠牵强地笑笑:“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你们有这份心,我就很满足了。” “有什么愿望,去跟俞嬷嬷讲。要是想要出宫,我这边也会给一笔丰厚的赏银,供你们安家置业。” “你们想要什么,好好想一想,再跟俞嬷嬷说去。”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俞嬷嬷将人都请出去。身边只留下苏菀和几位贴身宫人。 她摸摸最前面的淑慧,冬梅,她们在潜邸时就跟了自己,为了自己这个主子,连婚嫁都耽搁了,她怎能不帮着筹谋呢。 她笑着招招手,让她俩凑上前来:“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趁着是身体还行,就给你们赐个婚吧。” 说着她将早已拟好的懿旨交给俞嬷嬷:“让内官去传旨吧。” 淑慧拉住皇后的手哭道:“娘娘,奴婢不想嫁人。” 谢惠拍拍她的手道:“林太医等了你几年了,就别让他再等了。” 说着她又拉过冬梅的手来:“陈侍卫虽然阶位不高,但难得对你有心,有我保媒,他们家不敢薄待了你的...” 料理完淑慧和冬梅的事,她又将夏荷和秋菊叫到跟前:“你们俩既不想嫁人,以后就去乾清宫当差吧,就把那一位当作我来伺候。倘若想要归家,我也不会硬拦着的。” 夏荷和秋菊赶紧跪拜。秋菊家中尚有母亲,幼弟,所以决定归家,夏荷则想留在宫中。 事情全部交待完,谢惠独独则留了苏菀说话。 她让苏菀向前,十分真挚地牵住她的手道:“苏姑娘,于我是知己,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可有什么让想我帮你做的事。” 苏菀忙跪下来说道:“禀皇后娘娘,奴婢确有一事相求。只希望娘娘看在奴婢曾悉心照料过您的份上,成全了奴婢。” “嗯。”谢惠点点头:“苏姑娘不必行此大礼,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苏菀深深地看着她,又拜了一拜:“苏菀别无所求,只想跟娘娘求道出宫懿旨。” “你想出宫?”谢惠吃了一惊:“姑娘知不知道皇上他多在乎你.. ” 苏菀点点头:“可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还求娘娘成全奴婢吧。” 谢惠摇摇头:“他会很伤心的。” 苏菀浅浅笑笑:“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总有一天,他会忘记的。” “与其日久生厌,不如在彼此印象最好的时候分开。这样日后想起来,都是好的记忆。” 谢惠忍不住叹了口气:“倘是别的女子,发出此类感叹,我还是能理解一二。可姑娘,在皇上心中格外的不一样。而且依着你的聪明美貌,怎么都不可能失宠的。” 苏菀咬了咬了嘴唇:“娘娘,你也知道我之所求,并不是守在一个男人身旁,关心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我承认自己喜欢他,但我更喜欢自己。我不愿意此生所有精力,时间都投入在别人身上,我也该有专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 谢惠看着苏菀,她眉眼温婉,神情却异常坚决,就知道她早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能苦笑一声:“那就依姑娘吧。只是皇上如果知道了,怕要怪罪我了。” 苏菀忙俯首说道:“那还烦请娘娘,不要把我出宫的事情,提前告知皇上。” 谢惠无奈地点点头:“我与姑娘相识一场,你既坚持,就依你吧。” 说完她挥挥手道:“让俞嬷嬷过来吧,我有话交待她。” 苏菀应了声是,转身告辞了。俞嬷嬷正在门外候着, 苏菀冲她点点头:“娘娘要和嬷嬷说个话。” 说完她走出了内殿,外面阳光灿烂,一片晴好。看着明朗的天空,苏菀莫名的伤感起来。以前她日日盼着离开,现在真的快要离开了,反而有些怀念起来。她贪婪着看着宫中的风物景致,正兀自伤感着,张院判带着小徒弟进了院门。 见了他,苏菀忙迎上去行了个礼:“院判大人。” 张院判看向殿内,忧心地问道:“皇后娘娘今日身子可好。” 苏菀摇摇头:“娘娘今日精神大好,但我观她的状态,应该是回光返照,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娘娘自己应该早有感应,今日将身后事都交待了...” 张院判一听,急切地往里面走去。 苏菀拦住他说道:“现在娘娘正和俞嬷嬷说体己话,院判大人,不妨一会再进去。” 张院判一听,忙停下脚来,跟苏菀一起走着,赏起院里的花来。 皇后病重,他这个太医院的院判。最近几乎每日都泡在坤宁宫内。有时候夜半,还要值守。这本来是个苦差事,但因为能与苏菀交流医术,他一点都不觉得劳累了。 这些天,只要一有时间,他就跟苏菀请教,也由此知道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医案。苏菀则跟着他狠狠地恶补了医理知识。 知道苏菀已经求了懿旨,张院判忍不住关怀道:“苏姑娘出宫后,可有什么安排。” 苏菀轻淡笑笑:“ 我想先休息几日,以后四海为家,随遇而安吧。” 张院判捋着胡须道:“姑娘要是出了宫,有什么困难,就去宝和堂找我侄儿。” 苏菀有些惊讶地看着张院判:“原来大名鼎鼎的宝和堂后方有您老人家坐镇,怪不得啊。” 张院判呵呵一笑:“医者父母心,老朽自是不满足只为贵人们看病,也想着为百姓们做点实事。” 苏菀低头一笑 : “你们宝和堂,可不是寻常百姓,能去的起的地方。” 张院判有些讪讪地干笑几声:“苏姑娘,我们宝和堂也经常会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施药的好吧。 ” 苏菀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光是施药怎么能够呢。反正我出了宫左右无事,院判大人既有普济世人的心,可否许我每隔几日在宝和堂给平民义诊。” 张院判又惊又喜:“姑娘此话可是当真?” 苏菀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就怕院判大人不同意啊。毕竟义诊,宝和堂非但赚不到钱,恐怕还要往里面贴钱的。” 张院判嘿嘿两声:“傻丫头,老朽损失点钱财,赚个好名声,简直不要太值啊。只是不知道该开姑娘多少工钱合适。” 苏菀摆摆手道:“院判大人客气了,你也知道我在乎的并不是声名,或是黄白之物。” 张院判深深地看了苏菀一眼,越发的欣赏:“苏姑娘高风亮节,老朽好生佩服。姑娘既有普济众生的想法,老朽岂能给你比下去。老朽也愿意在药费上,给寻常百姓一些优惠。” “老朽在此替所有病患谢过姑娘,亦希望天下无疾。” 苏菀轻叹一声,忙回了一礼:“老大人不要把我想的多高尚,我只是想让自己心安罢了。” 前一世,她间接地害死了上京城那么多人性命。怎么做,都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这一世,她心甘情愿,去做一个救苦救难的人。 真不是她品德多么高尚,而是她要赎罪。 第179章 要挟 和所有宫人们说完了话,谢惠又让人去灵汐宫将谢茵梦请了来。 姐妹俩聊了好半天,她才让人送客。 俞嬷嬷看她精神尚好,试探着问道:“娘娘可要将陛下请来。” 谢惠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俞嬷嬷叹了口气:“那娘娘可要见一见家里的人。” 谢惠轻笑一声:“还是算了吧,见了面又有什么好说的。” 说着她疲惫地靠在枕上:“嬷嬷,你把我扶起来,替我梳妆吧。” “是。”俞嬷嬷拿过镜子,帮她细细梳着头发。雕龙绘凤的彩匣内,放满了价值连城的饰品。谢惠拿起那对紫玉芙蓉耳铛:“嬷嬷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皇上,戴的就是这副耳环。” 俞嬷嬷细心地帮她带上:“老奴怎会不记得呢。皇上还夸赞主子兰心蕙质,清丽脱俗。” 谢惠浅浅笑笑:“嬷嬷,人要是能永远定格在某个时间段,就好了。” 俞嬷嬷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娘娘,是老奴没有保护好您,让您受委屈了。” 谢惠轻轻叹气:“嬷嬷不要替我伤心了,万般皆是命。命中如此,我又能奈何呢。这些年,我左右斡旋,弄得里外都不是人,和陛下也离了心。走了倒也轻松,我也再不想管谢家那些烂事了。” 俞嬷嬷帮谢惠整理着衣衫:“娘娘说不管,这些年可真没少管。要是娘娘真能断舍离,也不会将自己身体搞成这样了。” 谢惠深深地看着俞嬷嬷一眼道:“我生在谢家,长在谢家,从小受亲族庇护养育,又怎能一点不为谢家筹谋呢。” 说到这些烦心事,她忍不住又咳了起来。俞嬷嬷上前帮她抚着背:“张院判就在殿内候着呢,老奴把他唤进来吧。” 谢惠摆摆手道:“嬷嬷,你知道的,我多捱一刻我多受一刻的罪。何必让人每次将我从死境拉回来呢。我折腾够了,就这样吧。” “没有那些名贵的汤药吊着,我也能走得快一些。” 俞嬷嬷忍不住哭出声来:“娘娘怎能这样想呢。” 谢惠将肘撑在榻上:“嬷嬷。人之将死,自己也是有感觉的。我的这口气快要散了。晚一点的时候,我快不行了,就将陛下请过来吧。” 俞嬷嬷连连点头道:“奴婢省得的。” “娘娘您累了半天了,快躺一下吧,一会说话也有气力。” 谢惠吃力地摇摇头:“我不能睡。我怕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 俞嬷嬷红着眼睛:“那主子不要讲话了,老奴给您说书听。” 谢惠嗯了一声。在她年纪尚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听俞嬷嬷讲评书,什么封神演义,什么响马传,一听就入了迷。想不到俞嬷嬷现在还都记得。 她强打着精神,认真地听着,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每年春日,她都和丫鬟们在院子里扑蝶嬉戏,她的院子有棵又大又粗的梧桐,开花的时候,云蒸霞蔚,整个天空都是淡淡的浅紫色。 当初祖母{琼玉公主}还指着这棵树说道:“ 惠丫头是个顶有福气的,一住进来,这花就满树都是,真是天生的凤命啊。” 赵君临过来的时候,天色微微擦黑。 他一进来,就关切地握紧谢惠的手:“听说你今日将张院判都撵出去了。” 谢惠点点头:“皇上,是臣妾不想再喝那些苦药了。” 赵君临有些不满地对俞嬷嬷皱皱眉:“怎么不劝着点,还不去把人请回来。” 俞嬷嬷前脚才刚走,谢惠就拉住了赵君临的手道:“皇上,臣妾知道自己不行了,趁着尚有口气,跟皇上唠几句嗑。” 赵君临看她神情郑重,就知道不简单,于是说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谢惠微低下头,轻咳几声:“臣妾想跟皇上求个恩典。” “嗯。”赵君临应着。等着下文。 谢惠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臣妾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只想在临死之前,想为谢家求个恩典。希望皇上能将中宫的位置交到堂妹手中。茵梦她端庄淑雅,知书达理,配的上那个位置的 ...” 赵君临冷着脸看她一眼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你逾矩了。” 谢惠紧紧地牵着他的衣袖,低声乞求道:“皇上,念在我们夫妻多年的份上,您就答应臣妾吧。臣妾生在谢家,长在谢家,哪怕是死,也得为谢家筹谋的。” 赵君临抖了抖袖子,甩开她手:“那你有为朕考虑过吗?还是真不知道你姑母和父亲的野心。” “朕不允。” 谢惠心中一急,只觉腹中翻山倒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看她这样,赵君临不得不缓和了语气:“梓潼,别让朕难做。” “你们谢家已经富贵之至,再上一层楼,只会增加他们的妄念。前朝关系错综复杂,中宫的位置可是随随便便给人 的,朕宁愿中宫空悬,也不想给到德不配位之人。” 谢惠看着赵君临,微微的叹口气道:“臣妾明白。” “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望皇上念在往日恩情的份上,就答应臣妾吧。” “臣妾当日小产,命在旦夕,皇上曾说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和疏忽...” 赵君临斜晲着她,心中一片冰冷,他确实没想到皇后会主动提起此事。 那件事,的确是自己有错,欠了皇后的。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很愧疚,很后悔。一直试图弥补,所以当初他会信誓旦旦的承诺,愿意答应她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 君无戏言,他说过的话,断无法不认的。 但他一向不喜欢被要挟,语气更加冷硬起来:“朕可以满足你愿望。只是朕答应了你,从此就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日后也不会再想起你了。这样,皇后还要坚持吗?” 谢惠看着赵君临那张决绝的神色,知道他是说真的,不由得心如刀绞。 他们少年夫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哪怕是死,她也希望他的往后余生里,他还能忆起自己,不由喊道:“皇上。” 谢惠悲痛欲绝,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梓潼。”赵君临顾不上生气,对着门口,抓狂地喊着:“快来人”。 听到动静,张院判和苏菀忙冲了进来。张院判将谢惠身子放平:“娘娘坚持住,微臣现在就给娘娘施针。” 谢惠气息奄奄,可依然坚持着:“皇上,您可愿意答应臣妾。” 她宁肯拼着两人的恩情不要,也要为谢家求恩典。赵君临还能说什么呢,他叹了口气道:“好。朕答应你” 谢惠心中一松:“谢皇上恩典。” 她喉中一热,又吐出一口血来,她顾不上擦拭唇角,抖抖瑟瑟地指着一个盒子:“这是臣妾的谢礼。” “倘若有一天,我们谢家做了什么错事,还希望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 赵君临又生气又心疼,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得寸进尺。 苏菀看谢惠殷切的神情,就知道盒子里必有乾坤,忙拿起来打开给赵君临看。 赵君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说道:“可。” 说完抱起盒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俞嬷嬷在一旁哭到不行:“娘娘,都这个时候了,何必气皇上呢。” 谢惠拍拍她的手道:“嬷嬷,自古忠孝难两全,但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对不起皇上,也没有对不起家里,我,我很开心...” 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于说不出声来。 “娘娘。”随着俞嬷嬷的一声哀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 七日后,皇后大丧,宫中三个月内严禁宴乐,一时间宫中处处缟素,一片死气沉沉。 丧仪期间,皇上自是不会有心情翻嫔妃牌子。各宫小主聚在一起,也是无精打采。后宫难得平静起来。 第180章 离宫 办完丧事,赵君临又疲又乏,只觉得身上脱了一层皮般。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他像冬眠的蛇,一动都不想动。 然头脑中乱哄哄的,就跟跑马一样,让他不得不出来散散心。 树上挂满了白幡,往日秀美的宫景,也平添了一丝悲伤。走着走着,不自觉地来到了坤宁宫前。 坤宁宫里寂静无声,想到这里曾经的热闹,赵君临心中更是黯然,不禁问宫人们:“今日坤宁宫为何如此安静。” 俞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是皇后娘娘慈悲,放了很多宫人归家。如今的坤宁宫,老的老,小的小,就剩下我们几位在打理了。” 赵君临疑惑地看向俞嬷嬷,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那苏姑娘呢?可还在芳华甸。” 俞嬷嬷微低下头:“今日娘娘的丧仪一结束,苏姑娘就收拾东西,悄悄的离开了。” “你说什么!”赵君临气得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这么大的事,嬷嬷为什么不先告知朕。” 俞嬷嬷吓得一骨碌跪下来:\"皇上恕罪,是苏姑娘不让老奴说的。” “苏姑娘跪了好久,才跟皇后求到了出宫的懿旨。娘娘当苏姑娘是知己,她既答应了保密,老奴也不.好违逆的..” 赵君临不想听这些:“她走了多久了。” 俞嬷嬷抹着额上的汗,细细地找着补:“走了挺长时间了。” “不过,今日恰巧尚宫局的白芷姑姑也出宫,她们约好了结伴同行,想来会耽搁一些时间,兴许现在还没出宫呢。” 赵君临一听,什么都顾不上,就往神武门的方向跑去。他提着一口气,片刻不敢歇息。秦臻和一众内监们,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快到神武门时,正巧看到苏菀的背影。她一身白衣,背着一个小包裹,正和一名高挑的女子,往宫门外走去。 “站住。”赵君临大声吼道。 看皇上都惊动了,侍卫们还以为眼前的两位宫女犯了什么大事,全部严阵以待。 刚查验完身份的苏菀一愣,旋即就看到赵君临走到了眼前。 他眼睛里满是怒意:“谁许你出宫的。” “朕答应让你出宫了吗?” 说着他使劲楸住苏菀的手,将她拉到了无人处。 “说吧,为什么偷偷的走。” 苏菀无奈地抬起头来:“皇上,奴婢不想待在宫中。” 赵君临扳过她的身子来,直直地盯住她的脸说道:“朕说过什么,你不想待在宫中,朕可以安排。你这样偷偷跑,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不想做朕的女人。你可曾把朕放在心上眼里过。” 苏菀眼神酸涩:“皇上,求你放了奴婢吧。” 赵君临气极恨极,自己一退再退,她就这么不情愿。他发狠地捏住了苏菀的下颌:“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朕,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朕是没宠幸过你,可你跟朕好过,朕亲过你,摸过你,除了没有那件事,我们什么没有过,难不成还打算清清白白的嫁人?朕第一个不允许。” 苏菀脸色煞白:“皇上。” 赵君临恨恨地看向她:“乖乖回乾清宫去,朕恕你无罪。” 苏菀使劲地挣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求道:“皇上,您就放奴婢出宫吧。” “奴婢做不了宫中的富贵花,只想平淡一生。奴婢这辈子从未想过要嫁人。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望皇上能够成全。” 赵君临简直忍无可忍:“苏菀。你有心吗?朕对你怎么样,你真的不知道吗。” 苏菀垂泪相对道:“皇上,不要再逼奴婢了,就当奴婢死了吧。” 看她眼泪婆娑,赵君临简直气笑了:“朕什么时候逼过你,朕就是太纵着你,太在意你的感受,才让你骑在朕的头上为所欲为。” “朕在你面前,何曾有过国君的样子。朕可以为了你一再让步,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朕,让步那么一点点。” 看着他盛怒的样子,苏菀心一横,猛地跪下来道:“求皇上成全了奴婢。” 说完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见赵君临没有反应,她继续磕起头来:“求万岁爷成全。万岁爷要是不答应,奴婢就一直跪着。” 赵君临早就看明白了苏菀,她这个人一身逆骨,向来蔑视权威,连行礼都带着丝敷衍,更别说给人磕头了。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走。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会一直磕下去,赌得不过是自己的舍不得。 赵君临心中明镜一般,偏偏不忍心苛责她:“起来吧。” 苏菀还是没起身:“皇上可是答应了。” 赵君临俯身看着她道:“你出去可以。但要住在朕赐的宅子里,让朕知道你住在哪里。一个姑娘家,尤其是姑娘这样的相貌,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朕不放心。” 苏菀忍不住叹气,这跟被他圈养有何区别,委婉地拒绝道: \"皇上,奴婢可以自己赁宅子的。奴婢一个人,一间小院足够了。” “皇上的那些宅子太大了。宅子大了,就要养很多下人,多出很多事情,奴婢不想不自在的。奴婢就在这上京城里,皇上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她额头都磕破了皮,赵君临心疼地将她扶起来:“阿菀,不要违逆朕。你不想见朕,朕也不会主动叨扰你的。就算是朋友一场,你也不该拒绝朕的。” “这样,朕让秦臻陪你们走一趟,他上京城熟,也省得你们两个姑娘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跑。” 赵君临将话都摆在了面上,再拒绝就有些生分了。苏菀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那些无味的废话:“那奴婢就此别过。” “望万岁爷多多保重龙体,晚上少熬夜,不要太操劳...” 赵君临摸摸她头发,眼圈发红道:“小阿菀,你可真狠心。当真舍得朕?” 苏菀也红着眼道:“苏菀是个不祥之人,不值得万岁爷伤心的。皇上就当奴婢从来没出现过吧。世上美人无数,皇上总会忘了奴婢的。” 说着毅然决然地背起小包袱,往宫门口走去。 赵君临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什么,他快行几步,追到了前面:“阿菀。”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这个你拿着。” 苏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是?” 赵君临将玉牌硬塞在她的手心,很是认真的看着她说道:“这是朕的贴身之物。要是有一天,你想回宫了,拿着这个玉牌来,侍卫们一看就知道了。” “无论何时何地,朕的大门始终为你开着。” “只要你想回来,就能回来。你听明白了没有?” 苏菀愣愣地看着那块玉牌,在他的殷殷期待下,戴到了脖子之上:“奴婢知道了。” 第181章 安家 秦臻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帮苏菀找好了住处。 此处房子,原是一位老大人的私邸,装修的十分雅致,院落里遍植花草,又处在繁华市井,去哪里都方便。苏菀简直不能再满意。 只是当秦臻将房契递到她手里时,苏菀顿时觉得烫手了。赶忙说道: “秦侍卫,花了多少银子,我给到你。”说着就让白芷姑姑去拿自己的包袱。 秦臻轻哼一声,忍不住替皇上抱不平:“苏姑娘,真要如此见外吗?” “皇上他生性傲气。姑娘既不想见他,他自不会再死缠烂打的。他这样尊贵的身份,也丢不起那个脸。你何必弄得大家都难堪呢。” 苏菀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却之不恭了。” “叨扰秦侍卫许久,我请大人一起出去吃个酒吧。” 秦臻摇摇头:“宫里事情多,我随便对付一点,就回去交差了。要是有不长眼的敢找姑娘麻烦,尽管来找我。” 苏菀将他送到门口,忍不住开口道:“帮我照顾好万岁爷。” 秦臻看着她,越发想不明白。说是无情吧,她对那位好到了骨子里;说是有情吧,她又能将做到如此决绝。要是今日万岁爷不答应放她走,这位说不好会拿性命要挟的。 她真是拿捏准了皇上的七寸。这样的人,还是走了的好。 秦臻大踏步走出门外,丢下一句:“姑娘保重。” 人影一闪,就消失了。 苏菀看看白芷:“姑姑,我们也出去走走吧,顺便找点吃的。” 白芷笑着将幕篱取来:“姑娘还是戴上吧。” 行走在繁华的市井中,两人走走停停。只觉得天地开阔,心情舒畅。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两人就在家附近找了家像样的馆子。一边吃一边聊着以后的打算。两人越聊越开心,忍不住喝起了小酒。 品着美酒,吃着佳肴,白芷又想到发配边疆的家人,忍不住泣泪涟涟:“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们身体还撑不撑得住。只可惜我没本事啊。” 苏菀靠近些,握住她手:“姑姑,不妨再耐心等一等。” 白芷听她这般说,就知道有什么内情:“可是皇上愿意重查当年的案子?” 苏菀摇摇头:“年代久远的事情,倘没有十足的理由,谁会给自己多事呢。姑姑,可知道当年的案子的幕后黑手是?” 说着她用酒在桌子上写了个谢字。 白芷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姑娘怎么知道的。” 苏菀抿唇轻笑道:“姑姑别问,反正我就是知道的。” 前一世,白芷姑姑之所以会弄得那么惨,就是因为动了翻案的心思。偏偏她傻不自知,还求到了谢梦茵跟前。真是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啊。 自己之所以连提都不跟赵君临提,是因为现在根本不到时候。等到皇上要动手清算谢家的时候,白家再去喊冤,才是恰到好处。 她拍拍白芷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要是这个案子那么容易翻,我早就帮姑姑开口了。现在谢家势大,就是皇上都要让着。然世间天理昭昭,自有公道,姑姑且等着看呢,总有那么一天的。” 白芷黯然地点点头:“谢谢姑娘开解。眼下我能做的,就是给家里多送些银钱,让他们少遭些罪...” 两人从酒楼出来,又去买了些锅碗瓢盆啥的,才回到了住处。 布置新居不容易,一直收拾到半夜,房间内才总算像个样子。 第二日一大早,苏菀刚打开院门,就见门前停了几辆马车。秦臻正坐在车架处,半抱着臂,吊儿郎当地看着她。 苏菀皱皱眉:“秦护卫,你怎么来了。” 秦臻冲她扬了扬脸道:“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那一位,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让我给你送些东西来。” 苏菀冷着个脸,一副不欢迎的姿态。 看她不情不愿,秦臻都忍不住替赵君临生气:“万岁爷昨晚觉都不睡,都要忙着帮姑娘挑东西,就怕你吃一点点苦。姑娘倒好,连个谢字没有,还冲秦某甩脸子。你能不能不要践踏别人的真心。” 苏菀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僵持着,后面的车上又下来两位漂亮的宫女。 两人一见苏菀就躬身施礼道:“见过姑娘。” 看着为首的那人,苏菀一愣:“翠萍。” 翠萍浅浅笑道:“万岁爷说外面的人他不放心,让奴婢们来伺候姑娘的饮食起居。” 旁边的姑娘也开口道:“奴婢竹青见过姑娘。” 苏菀见她面生,不免多看了几眼。竹青见状,忙说道:“奴婢学过一些拳脚,可以帮姑娘看家护院,做些粗活。” 赵君临考虑如此周到,苏菀能说些什么呢。 确实人牙子那里,想要寻到个伶俐忠心的丫头不容易,哪里比得上宫里出来的,个个聪明能干,连调教都不用。 于是神色稍霁道:“你们都进来吧。” 苏菀一发话,秦臻就知道人她答应收下了。于是冲着翠萍点点头:“把东西都搬进去。” 负责赶车的内监,也下来帮忙,很快厅内就堆满了好东西。翠萍递过去名册:“姑娘,可要清点一下。” 苏菀瞄了一眼道:“你给白芷姑姑好了。” 说着走到秦臻跟前,小声问道:“皇上他还好吗?” 秦臻摇摇头:“昨晚主子又喝了不少酒,姑娘真不该在万岁爷最难过的时候走。” 苏菀不禁泪盈于睫,哽咽道:“帮我好好劝劝他。” 秦臻还是不太能理解。他一个粗人,也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于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看着满屋子的好东西,苏菀直愣怔。 白芷姑姑走向前:“姑娘先去用早膳吧,这里我和翠萍她们打理好了。” 多了几位得力的助手,生活很快安定了下来。 大概隔了一日,苏菀就到了宝和堂。掌柜的亲自将她请到新搭建的凉亭内。并在旁边摆出了义诊的大牌子。 宝和堂来了位会诊病的仙女,听到这个消息。看热闹的看热闹,碰运气的碰运气。一时之间,宝和堂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这位仙女,坐在八仙桌前,脸上带着一方幕篱,一举一动都宛如天上人。身边的两个丫鬟,长得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丫鬟如此,小姐可想而知。那一方幕篱下,该是怎样的绝美容颜。 为了看她问诊,有些人站在那里,不吃不喝,撵都撵不走的。也有其他医馆的医师想要来砸场子,可见了苏菀的绝世风华,无不倾倒。 这位仙女见了同行,从不面斥,也不藏着掖着,有问必答,这一份光风霁月,就让他们这些大男人们汗颜无比。 不到半日,前来问诊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竹青,翠萍维持着秩序,白芷姑姑在一旁帮忙。药房的童子脚下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忙着配药。 直到夕阳西下,外面还有一群人排着。 看了眼外面,苏菀对着竹青说道:“跟病患们说一下,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让他们三日后再来吧。” 。 第182章 十年一梦 半个时辰后,天已擦黑了,门前依然很多求医的人。 宝和堂的掌柜不得不亲自出来劝解:“各位请回去吧。每隔三日,我们宝和堂都会有义诊的。” “那下次还是这位 神仙姐姐坐诊吗?” “是。这位姑娘定的规矩是只给平民看诊。倘若身上不差钱,还请移步到其他地方。要是其他地方医不了的,姑娘才会接诊。” 听了这话,百姓们又是一阵赞:“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掌柜的陪着百姓们说话的间歇,苏菀已从后门悄悄出来,在后街坐上马车走了。 竹青在前方驾着马,苏菀看了看周边说道:“先去质子府。” 苏菀突然到访,周传玺完全没料到。赶紧让下人们去摆饭。 等她在雅间坐下,摘下幕篱的那一刻,周传玺的心嘭的一下子,差点跳了出来。之前,他早听凤离说过,苏菀的真容多么的惊为天人。现在见了,才知道语言的浅薄。怪不得啊,怪不得她会被派到北胤来做细作。 这样的长相,谁看了不迷糊呢。连他这个正人君子,见了都有些想入非非。 用完了膳后,凤离陪着白芷几个一起打马吊,周传玺则和苏菀在一起赏花游园。 两人并肩走着,看着园中的花花草草:“阿菀今日怎么能独自出宫?” 苏菀眨巴着眼睛笑道:“殿下你猜。” “可是皇上有什么事情脱不开身,让你先来找我?” 苏菀摇摇头:“我出宫了。” 周传玺讶异地看向她:“他竟舍得放你出宫。” 苏菀略微尴尬地看向一旁:“我不想当嫔妃,他也不愿强人所难,就各退了一步。” 周传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不到那一位还是个情种呢。笑着安慰道:“出来就好。明日玺为姑娘接风洗尘,好好庆祝姑娘重获自由。” 苏菀摆摆手:“我身边有小尾巴呢。要是和殿下来往太密了,难免惹得那位多心。” “殿下不妨想个办法,安插个可靠的丫头到我那里。” 周传玺唇角轻抿:“好。” 说完这些,两人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就在上上个月,永福镖局的老板生了重病,他得知消息,斥巨资将其吞下,成为了镖局真正的掌局者。 有着走镖作掩护,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募众多武林高手,而行镖之人,对于地理,民俗风情,再熟悉不过,倒是很好的弥补他人不生地不熟的短板。 听周传玺絮絮说着,苏菀很是欣慰:“太子殿下真是厉害,连生意都能做的这么好。” 周传玺谦和地笑笑:“姑娘快别取笑我了,要是真聪明,玺也不会蹉跎那么多年。” 苏菀梨涡轻浅:“那是殿下当局者迷。” 倘若她不是重生了,又何尝不是个糊涂人。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死过一次,她根本不会相信最亲近的人会背刺。 两人走走停停,看着眼前微约的江南风光,苏菀禁不住思念起家乡:“真想新安啊。” 站在拱桥之上,周传玺指着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今夜,金陵的月亮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圆。” 苏菀也仰起头看着:“每逢月圆,秦淮河畔,热闹非凡。天上银河,水上莲盏,当真美得不像样子。这北胤再好,哪比得过我们江南。” 看她满脸期待,周传玺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光明正大的回去的。” 苏菀颔首笑道:“嗯,总有那么一天的。” 看着月光下苏菀绝美的容颜,周传玺都有些痴了。 “玺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不知道当不当说。” 苏菀点点头:“这里没外人,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周传玺十分认真地看向她,问道:“姑娘上次让我呈给赵渊的那本秘册,是从何而来?玺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该知道如此多的秘辛吧。” 苏菀沉默片刻:“不是属下故意瞒着殿下,而是此事过于离奇,我从不敢声张,就怕被当作异类。殿下听了可要烂在心里啊。” 周传玺笑笑:“姑娘 这么为难,那就不说。玺相信你就是了。” 苏菀 想了想,还是觉得重生太惊悚,于是改口说道:“我初进宫时,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三天三夜,就在那三天中,我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我经历了十年...” 苏菀慢慢讲述着,从她入宫,到被封为后,如何谋害权臣,祸乱后宫...” 刚开始周传玺觉得梦中之事,岂可当真。可听到桩桩件件的秘事,越听越觉得苏菀讲的不是梦,而是现实。听到惊险处,他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一直讲到上京城破,赵渊自杀,新安士兵屠城七日。说到此处,苏菀再也忍不住,几乎字字泣血,恸哭出声。 周传玺忙递过去一方锦帕。苏菀擦擦眼泪,继续说道:“我被大将军姜闻接回了新安,我本想归隐田园,却被请到了画舫之上,在那里我见到了六皇子,也就是新登基的天子。” 周传玺顿时愕然:“你是说最后登上皇位的是他。” 苏菀点点头,又说起了十年后新安的局势,新安帝如何薨的,四皇子为何落败。还有朝堂上的那些新贵,说了个遍。如果这个时候,周传玺还认为这是梦,那他真的是傻了。 “那我呢?我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苏菀摇摇头,也许他早死在了那场大屠杀里了。 周传玺一脸失落:“那姑娘呢。” 苏菀嘲讽地笑笑:“我被沉了湖。” 周传玺震怒不已,咆哮道:“怎会如此?你不是新安的大功臣吗,他们怎么敢的。” 苏菀嘲讽地笑道:“谁让我是祸国妖后呢。” 说着她疲惫地站起身来:“今晚我跟殿下说的话,殿下就当个故事听听好了。人生如棋,不同的走法,就会有不同的结果。更何况此生,我占尽了先机。殿下也是一样的。” 周传玺心中惊疑不定:“玺受教了。” “姑娘当初找到玺,可是因为这个离奇的梦。” 苏菀点点头:“是,我想改命。” “所以我故意落了选。那日恰巧遇到太子殿下,我觉得殿下人好,应该比六皇子和四皇子,当得起那个位置。于是试探于你,想要辅佐你,想要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 周传玺轻笑:“苏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连我都被你蒙在了鼓里。要是玺他日真能回去,定要封姑娘为天下第一侯。” 苏菀唇角轻抿:“到了现在,殿下你真觉得方才我讲的是梦吗?” 周传玺探究地看向她,他自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事实由不得他不信:“难道?” 苏菀点点头:“殿下,我是重生之人。” “至于为什么会重生,我也不清楚。我被沉了湖,然后一睁开眼,就回到了北胤皇宫,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 “我知道的,都告诉殿下了。” “殿下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对那位那么好,那是因为我上辈子欠了他的。现在我分文不取,想要行医救人,也是因为我罪孽深重,死一千次都不足以赎罪。” 周传玺唏嘘一声,心疼地看向她道:“阿菀。不知者无罪,你真的不要太自责了。我知道,那些事像石头一般压在你心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生得美,也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那些贪得无厌,颠倒是非的人...” 苏菀点点头:“谢殿下开解。” “天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周传玺赶紧前方带路:“那我送送姑娘。” 还没走出几步,竹青就找了过来。 周传玺冲着竹青点点头,细细嘱咐道:“你家姑娘太过出众,经常在外抛头露面,难免会碰到登徒子,你作为护卫,可一定要注意。” 竹青撇撇嘴,心想你是哪根葱,指手画脚的。穿得这么骚包,也不像好人啊。 她拉过苏菀的手,细细看着:“姑娘怎么哭过,可是有人欺负你。” 苏菀抽了下鼻子:“竹青,我们走吧。” 竹青扭头看了周传玺一眼:“是你惹到我家小姐了?” 周传玺苦笑道:“这,竹青姑娘,真是误会。” 苏菀看竹青性子这么拧,忙说道:“快到中秋了,我想家乡了。” 竹青这才放下心来。拉起她的手道:“刚才凤离姐姐还说要教我们做月饼呢。她做的点心,不要太好吃啊。” 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苏菀点点她的额头:“那过几日中秋,我们再来好了。” 从质子府出来,天色已经晚了,为了安全起见,周传玺让南安一直护送到了住处,也算认了个门。 第183章 中秋 两日后,苏菀和白芷姑姑赁下了一间新铺子。 借着招人的便利,顺理成章的将线人秋荻带回了家。 秋荻精通数算,又长着一张巧嘴,还起价来那真是厉害。于是外出采买,洗洗刷刷的重任就落在了她的头上。家里面白芷姑姑是大主管,翠萍负责烹饪制衣,翠竹看家护院,偶尔做些重活。 苏菀忙着给周传玺做幕后军师,每日都很忙。再加上白芷姑姑的铺子准备开张,数不清的事情要安排下去。恨不得自己能有几个分身。 闲暇的时候,她照旧在小院里炮制晾晒药材,每隔三日,去宝和堂做义诊。 京中的 \"大善人\"很多。施粥的施粮的,无非为了求个好名声。有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亲自到粥棚前,装模作样地给百姓们送温暖,为的是博一个好名声,亲事上也能更上一层楼。 乍一听到有义诊,那些贫病交加走投无路的人,是完全不相信的。尤其是那些乞丐,游民,偷儿,跑江湖的。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会是又是哪家小姐出来招摇撞骗了吧。也真难为了。 京郊的一所破屋里面,十几个小叫花守着个快断了气的老叫花,急得团团转。他们都是孤儿,老乞丐将他们养大,就跟父母一样。 听说了宝和堂有位仙女姐姐免费看诊,天没亮他们就将老乞丐放在门板上,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求医来了。 车上的老乞丐全身溃烂,头上长满了癞子,衣服脏得没眼看,还散发着难闻的臭气。 刚一近宝和堂,围观的百姓就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性子急地直接骂骂咧咧:“这些死乞丐,这是故意来砸场子的吧。 乞丐们每日被呼来喝去,受尽了欺凌,活得本来就艰难痛苦,又被人瞧不起。心里面难免有股子戾气,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 为首的乞丐看着上面说道:“都说你是善心的仙女,不知道仙女嫌不嫌我们臭叫花子脏呢。” 白芷姑姑皱皱眉,冲着苏菀说道:“姑娘,小心他们冲撞了你。” 苏菀摆摆手:“众生平等,人本不应有高低贵贱。走到绝处,难免会口不择言。我既是医者,看到病患,就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她轻移莲步,从亭子内走出来。 以前围观的人,只看到她端坐在椅上,如同云端的仙女。现在看到她走下来,眼睛都直了。原本浑身是刺的小乞丐,内心突然被抚平了。 苏菀走到老乞丐跟前,俯下身看了看,又问了病况。 就说了两个字:“还能救。” 说完刷刷开起药来。然后让带头的乞丐,跟着白芷姑姑去拿药去。 那名乞儿摸着口袋,神情窘迫不安:“可我们身上没多少钱,不知道够不够。” 苏菀柔声说道:“去吧,药钱算我账上。每日两剂,连服十日就能痊愈。” 苏菀话音一落,躺在门板上的老叫花脸都哭花了:“谢谢姑娘救命 。” 旁边的小乞丐们全都跪了下来:“谢谢仙姑赐药。” “老丈客气了。” 说着她对翠萍嘱咐道:“悄悄送一锭银子 过去,让他们添个炉子,衣服啥的。 ” 刚嘱咐完,旁边看热闹的医师就摇头晃脑地就药方,老乞丐的病情展开了讨论。 这种情形,苏菀早就见怪不怪,依然是有问必答。 旁边的百姓们听天书一般,可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不惜花重金,跟站在前面的人换位置,只为近距离的看一眼传说中的神女。 因为上午的小插曲,宝和堂的义诊彻底传遍了上京城。仙女与乞儿,这故事要多传奇就有多传奇。一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听了,也想见一见仙女什么样子。 等见到了,就开始酸绉绉地扯歪诗。 晚上义诊结束的时候,外面依然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掌柜的照旧亲自出来劝人都散了。苏菀从后门出来,外灯影昏黄,天色已经全黑了。竹青驾着车,苏菀看了看前路:“先到质子府,然后再换马车。” 翠萍知道苏菀怕被人尾随了,忙遮严车厢:“奴婢打小都想长成大美女。现在才知道大美女也有苦恼,连出个门都不方便。倒是我等稍微平常一些的,安全自在很多。” 白芷也笑着打趣:“苏姑娘带了一天幕篱,快难受死了吧。要是幕篱掉了,不知道惹出多大的祸事,估计男人们眼珠子都能掉一地。” 苏菀轻叹口气,美貌过甚何尝不是负累。 她唯一的一次不小心,就被周信芳看到了。后面不得不跟江隽分开,抛下亲子。要是那一日,她的幕篱没有掉,是不是就能和江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呢? 人生没有如果,过去不必再追忆。前路漫漫,可要内心坚定,终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忙忙碌碌间时间很快,转眼中秋。 虽然皇帝下令,民间三月内禁止一切饮乐宴请,以及婚嫁等喜庆活动。然中秋佳节,乃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民间除了不放烟火,不点花灯,不游街玩乐外,和往年并无太大区别。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月下赏桂,品茗吃饼。 质子府的院落,桌子上堆满了美味佳肴,巧手的南地厨娘,捧上一道道的珍馐。精致的菜式,白芷 竹青她们连见都没见过,直看的眼花缭乱。 唯有坐在主桌的周传玺和苏菀很是淡定。周传玺做了个请的姿势:“苏姑娘,都是家乡菜,尝一尝吧。” 苏菀眼底发热:“谢太子殿下。” 在异国他乡,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纯正的家乡菜,真是莫大的幸福。 周传玺帮她将菜盛在小碗里,递过去道:“当初前来北胤,我怕不习惯这边的饮食,所以就带了很多庖厨。还带了不少奴婢过来,早知道会羁留这么久,我不妨再贪心些。” “看来人不该太懂事,总怕给人添麻烦的结果,就是自己活受罪。” 苏菀唇角轻抿,夹了一口樱桃肉:“殿下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周传玺面带惆怅:“作为一枚弃子,自己倘无价值,更没办法争取到什么。谢姑娘点醒了我。我浑浑噩噩的时候,没人理睬。不想当废物,却触发了众怒。我的父皇,他终于想起有我这个儿子啦。” 苏菀担忧地看向他:“他可有斥责于你。” 周传玺苦笑:“岂止是斥责。父皇觉得我背叛了他,恨不得让我马上自刎谢罪。我只是领了一份差而已,又没做对不起家国之事。” “倘若我有报国的机会,何至于为他人做嫁衣裳。凭什么他可以算计于我,我就不能自救呢。” 苏菀慢条斯理地夹着菜:“殿下与赵渊交好,想来让很多人不安了。” “殿下前段时间派去新安的心腹可有好消息传来。” 周传玺猛地灌了口酒说道:“他们南下并不顺利,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阿菀,人走茶凉,哪怕当初我最忠实的拥趸,心里也未必没有别的盘算。” “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在这一局中,我并不占优势。然我既知道十年后的朝堂格局,那么倒有了新的思路 ,我可以...” 说着周传玺将自己的一些谋划说了出来。 苏菀 简直惊道:“殿下果然聪明。” 周传玺摇摇头,感喟道:“只可惜我空有良策,却在发愁手上没有可用之人。” 苏菀拿起玉盏,浅饮了几口说道:“女子不是人吗?” “其实殿下还可以再多一个思路。殿下六年间,结交了那么多红颜知己,她们个个貌美聪慧。不妨让她们前往新安,为殿下谋划,也为她们自己争份前程。其实女子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只要殿下肯给机会,也愿意兑现承诺。” 周传玺唇角弯弯:“如此看,玺过去的六年,也没虚度。” 苏菀笑靥如花:“人走过的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费的。等到殿下笑看风云之时,或许就会觉得今日的苦,也算不得什么。” 月光如水,照着苏菀清冷的眉眼,美丽缥缈的如同月中嫦娥。 周传玺拿起酒来,看着她一饮而尽:“阿菀,谢谢你陪我一起过节。” 他温和的笑着,心中如春风浮荡。中秋节,又是团圆节,只有家人才会在一起过节。而他很想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只要身旁有她,哪怕是心中再苦,他都能笑出声来。 如今他前途未卜,本不该生有妄念。可看着眼前人,心中却漾起一丝丝的甜。甚至情不自禁地期待起未来。将来他一定要好好的,并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质子府内欢声笑语,乾清宫内却很是寥落。 因为皇后新丧,中秋这样重要的节日,宫中也未举行任何宴饮。整个皇宫里都有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沉闷。 赵君临整日摆着个臭脸,偶尔还酗酒,平日里花样百出的嫔妃们,谁也不敢这个时候前来邀宠。 夜色深了,赵君临依然毫无睡意。 今日中秋,他竟会是一个人,真正活成了孤家寡人。 第184章 妖后 更深露寒,赵君临却根本睡不着。 他踏着月色,拎着一壶酒,踉踉跄跄地来到他和苏菀的秘密属地,那棵花树下。 如今已是秋日,树上的花早就凋零。一阵风吹过,几片黄叶盘旋着飘下,满是萧瑟之意。赵君临伸出手来,一片叶子落在了手上。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恍然不觉,一年竟过了大半,时间真快啊。 赵君临感喟着,躺在枝桠之上,仰面看着头顶的大月亮。 秋风拂过,鼻端阵阵月桂清香。在这个家家团圆的好日子里,天下至尊的他,却只能躲在无人处喝闷酒,说出来谁会相信呢。 赵君临一边灌着酒,一边问一旁的秦臻:“你说今晚,她会不会想起朕来。” 话音刚落,赵君临又觉得自己好笑,要是她心里面有自己,就不会闹着出宫了。 他好想见她,哪怕远远看一眼,可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看到了她,就会拔不出眼。哪怕是一想到她,他的内心都会不平静。 因此,他嘱咐翠萍,竹青细细地照顾苏菀,却也让她们没有重要事情,不必传信回来。不是他不想知道她的消息,而是听不得。要是如他猜想,苏菀外面真有情郎,他难不成还能杀了那人不成。那岂不是让她记恨自己一辈子。 一想到这辈子,两人可能都无缘了,赵君临就伤心。忍不住举杯邀月,对酒长歌。 一个君主,大半夜地发酒疯,秦臻都没眼看:“主子,天气凉了,还是回寝殿休息吧。” 赵君临被他聒噪地不行,只能从树上跳下来,结果酒喝得实在太多,身子飘得厉害,差点摔了个嘴啃泥。 秦臻忙扶住他:“万岁爷,可要属下背你走。” 赵君临醉眼迷离,依然逞强道:“这点酒算什么,朕,自己能走。” 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秦臻无奈地跟在后面,好不容易到了寝宫。赵君临突然就委屈上了,泪眼婆娑道:“秦臻,你说为什么。她为什么不要朕。朕哪里不好。” 秦臻不知道怎么劝:“皇上。苏姑娘心里也是有你的。她,她其实” 刚想说出那日的隐情,秦臻却又犹豫起来。苏菀美而近妖,惯会蛊惑人心,这样的红颜祸水留在皇上身边,真不是什么好事。这好不容易送走了,自己可不能这个时候犯糊涂。 长痛不如短痛,时间长了,皇上终会忘了她的。于是马上改口道:“薄情寡义之人,皇上还是忘了吧。” 赵君临叹息一声:“秦臻,你不懂的。”说着摆摆手,让他出去。 寝殿内黑沉沉的,周围一片静寂。赵君临醉醺醺的,头脑却越发清醒。往日越甜蜜,今日就显得越凄凉。在他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刻,他多么希望她在。 他留不住人,却也放不下。 他也曾有过执念,将她硬扣在这深宫大院里面,日夜陪伴自己。可他爱她,一个人真爱另一个人,就会愿意成全。愿意尊重。愿意让她更好更开心,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往后这暗沉沉的路,只剩他一人在走了...... 自从皇后殡去,赵君临每日面色阴沉,浑身戾气,就像随时要咆哮地雄狮一般,大刀阔斧,接连料理了数十位贪官。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受到牵连的更是不计其数,菜市口上堆满是人头。 一时之间,群臣们战战兢兢,就怕皇上突然发疯。 因被处置的贪官里面,有几位暗地里是为谢家做事的,这让两位国舅也乱了阵脚,直接让他们在诏狱里动了手脚,送人提前上了路。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赵君临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抓住这些人把柄的。 那么他们谢家的事,那位又知道多少?想到这些,两位国舅背上都直冒冷汗:“那一位是不是在投石问路,想拿我们谢家开刀呢。” 还是谢太后稳得住:“怕什么。皇上就算知道点什么,现在也没那本事的。且不说我们谢家根深叶茂,几位姻亲也都是顶有势力的世家。皇上知道怎么做的。要是再不听话,哀家自有办法治他。”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助茵姐儿早日登上后位。” 不仅谢家在立后的事情上着急,其他母家显赫的嫔妃,也不甘落后。皇后才下葬,就陆续有官员提起立后之事。 对此,赵君临只能装深情:“朕要替皇后守满一年。” 大臣们哪里肯依,赵君临则能拖则拖。 立后是大事,谁坐上后位,就意味着未来储君的位置花落谁家。这么大的利益,谁愿意相让,前朝后宫争得斗鸡一般。 三个月间,赵君临种种作死试探,把谢太后彻底惹毛了时,突然下旨立了谢茵梦为后。 狠狠打几巴掌再给个甜枣,向来是赵君临的拿手好戏,一时之间,谢太后的气也不是,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后宫里暂时换来了短暂平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其他嫔妃哪怕心中不服,见了谢茵梦要行大礼的。 很快就是冬日,宫内的气氛愈发的沉抑,赵君临依然醉生梦死,喜怒无常。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每日提心吊胆,就怕一不小心触怒了圣颜。 这一日朝堂之上,赵君临因为屁大点事,就要格几位官员的职,朝臣们全部噤若寒蝉,纷纷跪下来求情。 赵君临铁青着脸,正要发作。一位小内官匆匆进来,他满脸欣喜,连滚带爬地跪下来就说道:“万岁爷,找到了,找到了。” 赵君临最烦被人中途被打断:“有没有规矩,滚出去。”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句话:“皇上要找的美人,奴才们找到了。” 轰隆隆,赵君临头顶如有雷鸣一般,一下子被震住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内官赶紧拿起赵君临画的墨宝:“就是画上的这名美人,我们找到了。小的们历经千难万苦,寻遍全国各地,历经三个月,终于找到了。” 赵君临难以置信地让人把画呈上来,逼视道:“你确认你们找到的就是画中女子。” 小内官头叩得如小鸡啄米:“回陛下,那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和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 赵君临猛地站了起来:“她人现在哪里。” 小内官见他这般激动,心中一松:“云萝姑娘,已经被接到后宫了,就等着皇上通传呢。” 第185章 大美女的自信 赵君临想过无数次,自己和妖后再见面。 但真要见面了,内心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他让身边最巧手的宫人,帮他重新梳好了头发,又戴上了平日都不太戴的宝石发冠,换了件崭新的金丝蟠龙纹的月色常服。 镜子里的他英武俊朗,一笑起来,眉角眼梢的温柔,平抑了冷峭的气质,显得格外好看。赵君临满意地看看,抬起脚,来到了正殿之中。 他踏着阶梯,坐在龙椅之上,才对着随侍们说道:“传云氏。” 少顷,门外响起环佩之声。一名年轻美妇,搀着个身着素衣的姑娘,走进了大殿。 那姑娘微低着头,光看身姿,就知道是个美人。宫人们将她引到殿前,她声若黄鹂,清脆悦耳:“民女云娇,年十六,青州人氏。祝皇上万福金安。” 赵君临俯身看着:“抬起头来。” 那年轻女子闻言,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衣服多素,那面容就有多艳。 赵君临心里就如一个火花,嘭地一下子被点燃了。 他顾不上矜持,站起身来,三步作两步,走下了阶梯,猛地将人拉了起来,紧紧迫视着。 像,果然是像。无论容貌气度,身上的味道都有些像梦中人。赵君临惊疑着,细细地从上到下看着…… 十年的点点滴滴尽涌心头。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再见故人,他内心怎能不激动。前一世,他为了她,连命都殒了,这一生,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宫里面新来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很快就传遍了。作为民女出身,一进宫被封贵人,还赐居在了承乾宫,足见皇上对她的重视和喜欢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皇上翻了这位美人的牌子。 很快就有敬事房的嬷嬷们前去承乾宫,为云娇讲解侍寝的规矩。香汤沐浴,梳洗完毕,才由侍寝太监将其裹在红绸毯中,送到皇上的寝宫。 赵君临半躺在龙榻之上,看着云娇顺着自己的脚踝处,慢慢爬过来。 寻常女子,这般逢迎,姿态未免难看。可云娇肌肤胜雪,体态妖娆,每扭一下,都极诱人,让他眼底直接起了欲望。 果然是一身的好皮肉。 赵君临细细摩挲着,如同赏画一般,云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嗔道:“皇上。” 赵君临轻笑一声,扳起她的脸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云娇睁大了眼睛,也看向了他。赵君临脱下褥衣,露出一身的肌肉来问道:“朕没让你失望吧。” “这样的皮囊可配得上姑娘的美貌。” 云娇面色晕红,羞地快滴出血来。赵君临不禁纳罕,这个荡妇,什么时候这样害羞过。 这般想着,他的大手猛地搂住她的腰身,将她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云娇吓得紧紧地抱住他的后背,闭起眼睛来,那神情就像要去战场赴死一般。 看她如临大敌,赵君临突然想到,此时的妖后才不过是十六岁,她还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只要她不做坏事,他也愿意对她网开一面的。一切都可以从新开始,一切也都来得及。 他看着她,突然柔情万种,动作异常地温柔起来。 雨住云歇,看着滴露芳枝的美人,赵君临心中思绪翻腾。 嫔妃第一次侍寝,甭管身份多贵重,在他面前都会有讨好,谄媚,或者怀疑自己,担心侍候得不够好。而云娇,这样的出身,反应却淡定的多。这真的是这种级别的大美女才有的自信。 因为她才是真正猎人,只是恰恰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而已。 赵君临还在恋恋不舍,欣赏着眼前的盛景。 催钟的太监,就在外面催了起来。赵君临直接骂了句:“滚。” 外面顿时鸦雀无声,须臾里面又响起了动静,侍寝太监脸色一白,知趣地赶紧退开了。 第186章 云娇 侍寝太监们来到门外,面面相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年长些的那位先叹了口气:“皇上啊,到底年轻气盛,咱们就等着吧。” 只是这一等,就是好久。外面寒气渐起,随行的小太监沉不住气了:“师傅,要不要小的去催一下。” 旁边的老太监踢了他一脚:“你不要脑袋了。等着,里面什么时候里面传唤了,什么时候进去。” 小太监小声嘟囔着:“师傅,那云贵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穷乡僻壤真能出这样的美人,就算有,也藏不住啊。” 老太监拍拍他脑袋:“民间自然养不出这样的美人。她是青州怡红院妈妈养在别院的瘦马,还未曾见过男客。从小就被重金打造,诗书琴画无所不精,才学恐怕世家千金都难比。据说青州知府出面,还花了两万两银,才将人带出来。” 旁边的太监直摇头:“就算是冰清玉洁,出身那种腌臜地方,狐媚手段肯定不少,恐怕真不是啥好事,林大人真不该将人带到宫里来。” 又有人小声说道:“谁让她长得跟画像上的人那么像呢。” 一说起皇上的那幅画,侍寝太监们又八卦起来:“这位恐怕和皇上的救命恩人八竿子打不着,倒是运气真心好啊。” “咳,云贵人这样的长相,身材,甭管什么出身,都会宠冠六宫的。老奴伺候了先帝那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位云贵人,美得真是空前绝后。” 一说到云娇的美,侍寝太监们都满脸陶醉。老太监摇摇头,都是无根的人,心思还不老实。皇上的女人,是他们这些阉人能议论的吗?也不怕被割了舌头。 忙低声斥责道:“慎言。” 寝殿内,一片旖旎。 赵君临看着躺在怀中娇软动人的美人,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人的头脑有记忆,身体也有。云娇很像那人,然而和梦中那人给他的感觉并不相同,梦中的妖后,蚀骨销魂,他哪怕碰一下,都情难自禁,心肝乱颤。 眼前人虽然让他欢喜,但并不至于让他头脑昏聩的程度。尽管他能忆起的都是往日相处的碎片,但足以窥见自己的失态。难道因为梦添加了想象,再或者人的回忆,难免有所偏差。还是说因为自己有了戒心,才没彻底沉沦。 摸着云娇细柔的身段,赵君临若有所思:“娇娇身体如此曼妙灵活,可是擅长舞技。” 云娇轻轻颔首:“臣妾三岁习舞,精通各类舞艺。” “嗯?”赵君临有了兴致:“那汝 可能作绸上舞。” 云娇不禁莞尔:“这有何难。臣妾最擅长的就是绸上舞。” 宫中乐工舞女众多,但身姿轻盈到这种程度的舞者,当真是天赋异禀了,她应该就是妖后无疑。赵君临轻叹一声,说不清失落,还是如释重负。今生,他终于不像前世那般没有出息了。 他握住云娇的手,深深地凝视着:“回去好好歇息。朕改日还想看你跳绸上舞呢。” 云娇早就累散架了,闻言如获大赦:“是。” 嬷嬷们将云娇裹好,侍寝太监们,照旧将其抬了回去。 此时已经夜半,看着外面明明暗暗的灯光,耳边只有脚步声,和呼啸的风,抬起头来,却见一片辽阔星空。北地的星空,高远而辽阔,真美啊!只要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美景,哪怕身入尘埃,也不该自暴自弃。 承乾宫里面灯花灿烂,主子未回,宫内的奴才们哪个都不敢先行休息。掌印姑姑柳诗边和秋娘套着近乎,边看着殿外。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声响。 “小主回来了。”说着柳诗就带人前去迎接。 宫人们侍候云娇洗浴,穿上衣服,寝房内,只剩下云娇(江妍)和她的心腹秋娘。 刚坐下来,云娇就说道:“秋娘,快把避子汤端给我。” 秋娘擦了下眼睛,从后厨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二姑娘,受委屈了。” 云娇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喝下:“都是为了大业,没什么好委屈的。” 秋娘忙将一颗蜜饯塞到她嘴里:“姑娘平日最怕苦的,今日喝起药来倒是勇。” 云娇轻笑笑,慵懒地靠在床上:“我可不想怀上了。” “只有没本事的女人,才需要用子嗣固宠。” 秋娘坐在床沿边忐忑地问道:“那位待姑娘可还好。” 云娇点点头:“赵渊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他凶名在外,又是武夫。我本以为他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谁料到他容貌昳丽,不输家兄。” 秋娘倒是一点不惊讶:“天下美人,尽在宫中。皇子们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的。.” 云娇唇角微仰,微瞌上眼睛:“阿姐可有打探到我嫂嫂的消息?” 秋娘微低下头说道:“我悄悄打听过了,苏姑娘的宫籍没消,但具体在哪里当差,谁也说不清。都说约摸几个月没见到她了。有人说看到她从神武门出了宫,就再没回来.” 云娇摇摇头,有些担心道:“要是失踪了,或是出了事,都会上报的。但她宫籍好好的,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秋娘忙劝道:“姑娘累了一晚上,还是早些睡下吧,等明日见到周玉瑶,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云娇叹了口气:“阿姐说的极是。那我睡下了。” 秋娘帮她掖着被子,刚巧看到云娇脖子上的红痕,心疼地叽咕起来:“老爷也真是,为什么一定逼姑娘来北胤呢,成就功业真就那么重要?姑娘,真是遭老罪了。” 云娇宽慰地拉住秋娘的手道:“秋娘,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如今北胤宫禁管控的厉害,消息联通不上。这宫里面,必须有个人来主持大局的。” “父兄既涉足了朝堂,又怎可能全身而退。我愿意来,皇上才放心。我不替父兄分忧,于心不安;更何况,为国为民,哪怕是死在异国,我亦无悔的。” 秋娘忙捂住云娇的嘴:“二姑娘,别乱说。” 第187章 画皮 新嫔妃入了宫,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见过皇后,和诸位姐妹。 第二日一大早,凤仪殿内就热闹起来。连素日总是姗姗来迟的几位,也都早早来了。谢茵梦坐在上首,品着香茗,心不在焉地看着众妃。皇上将后位给了她,但心却没全给她。 前不久,赵君临才 新纳了三位美人,这乍听说又来了个国色芳华的美人,心里面别提多堵得慌。都说母仪天下,要心胸宽广。可她性情终究和堂姐不同,凡事都想较个高低。 这还没和梅妃分出个高低,赵君临又给她搞这出。 嫔妃们聚在一起,总是很多热闹。 贤妃边吃点心,边看着旁边的沈泽兰说道:“本以为妹妹国色天香,已经是世上少有,没想到还有更美的,听说那位云贵人,跟仙女一般。” 大马脸徐霞也跟着幸灾乐祸道:“还真有人能将沈姐姐比下去,我是不信的。” 王乐云也跟着八卦起来:“承乾宫离皇上的寝宫最近,向来都是为贵妃准备的。从皇上一登基,承乾宫就在修缮,可是东六宫最好的宫殿。一个小小的贵人,入住主殿,看来不简单啊。 ” 话音刚落,众妃们就变了神色,连一向老成的陈容华眸色也深了几许。 沈泽兰捏紧了指甲,淡定的端起茶盅来,眼睛却不自主地往门口看去。耳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听说昨晚侍寝的内官都被皇上赶出去,吹了一夜的风。那一位,到底是勾栏出身,床上功夫了得啊...” 外面传来了环佩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眼前的云贵人,穿着一身素衣,头上只插了两只玉簪,然容色灼灼,美艳妩媚,令人不敢直视。 她走到殿内,弱柳扶风地跪下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谢茵梦有些失神地看向云娇,半晌才说道:“起来吧。” 云娇站起身来,她份位不高,只能坐在后面的空位上。然所有嫔妃的视线,依然没能从她身上移开来。 沈泽兰也悄悄地看向她,总觉得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云娇则冲着她甜甜一笑。 这一笑,沈泽兰猛地惊了。再细看云娇,的确是有五分江妍的样子。不知道哪里的巧手,让本就极美的江妍,容貌上更上了一个阶梯。要不是对彼此熟悉,她真认不出来。 前几日,沈家来信说是会让家里的小姐妹陪她来住几日,她还在想,这信怎么这般莫名其妙。现在一下子就明白了。 本来她还在担心新人夺了自己的宠,没想到竟是自己人。 这般想着,她对着云娇轻轻地颔首一笑。 有云娇在场,嫔妃们全都无精打采,谢茵梦也觉身心俱疲:“太后现在估计也起了,姐妹们一起前去请安吧,别让她老人家等。” 一路上,嫔妃们窃窃私语。秋娘扶着云娇远远地跟在最后。 果然,沈泽兰的步子慢了下来:“云妹妹,第一次去慈宁宫,怕是不知道路吧。” 云娇行了个礼,小声说道:“烦劳姐姐带路。” 沈泽兰唇角带笑,掐了她一把道:“小阿妍,你还给我装。” 云娇拱拱手,小声说道:“玉瑶姐姐,你可真厉害,我变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沈泽兰上下看着她:“别说,真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刚开始,我都没敢认。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娇指指秋娘:“都是秋娘的功劳。” 秋娘谦虚地说道:“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做了几十种妆造,老爷都不满意。后来江少爷拿来了一幅画,说是让我看一下什么是绝代佳人。我有了参照,才一下子来了灵感。” 云娇补充道:“因为有参照嫂嫂的画像,所以这个妆造出来的效果,会有三四分像她。我是不知道倾国倾城是怎样,但以前和嫂嫂日日相处,她娇媚撩人的姿态,也能学个几分。 一旁的宝婵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觉得熟悉呢。” 沈泽兰疑惑着开口:“可你这样子也不像苏菀啊。” 云娇拉住她胳膊轻笑道:“ 那是你没见过我嫂嫂妆后的样子。” “要不都说我嫂嫂是个妙人呢。她素着脸清纯动人,上了妆,却又如同换了张脸,艳到了极致,没几个男人受得住的。” 两人絮絮说着话,眼看有其他嫔妃靠近,才转而说起其他。 太后听闻皇上得了个绝世佳人,也很好奇。前段时间,两位国舅派人寻访各地,才找来了三位佳丽。皇上收是收了,但是到现在人连碰没碰过。 这位云娇姑娘,难不成有什么特殊之处。 等到见到了,谢太后内心也不平静了。 谢太后素来不喜欢长相太过明艳的女子,然转念一想,这样的妖精,必然迷得皇上七荤八素。要是赵君临不理朝政,流连床榻,那是大好事啊。于是态度难得和蔼起来。还让身边的嬷嬷赏下不少东西。 刚一回到承乾宫,各宫就送来了贺礼。 云娇的份位虽低,但都知道她一定得宠,过来套近乎的真不少。等将人都打发了,云娇也有些乏了。 还没休息多久,皇上的赏赐又到了。除了一水的好东西,内膳房的小厨房还特意送了燕窝,党参乌鸡汤,阿胶核桃糕等补气血的东西。还派人传了话说她昨夜辛苦,要好好补补身子。” 云娇只觉得哪里怪怪的,柳诗却舀了一勺子汤,喂到她嘴里:“皇上真会疼人啊。” 沈泽兰最后一个前来道贺的。云娇本来恹恹欲睡,一见到她就来了精神:“沈姐姐,到屋里坐吧。” 说着将人引进了内室。一关上门,两人手就握在了一起。 两人又哭又笑,说了好半天的话,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她们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姓名,牺牲身体,都是为了积贫积弱的国家。倘若国家强盛,她们都会有很好的归宿吧。 沈泽兰疼惜地摸着她头发:“阿妍,你真该早些议亲的。” 云娇坚定地点点头:“我也想为新安出一份力的。公主都能豁出去,我又有什么好矫情的啊。我不来,后面的计划怎么推下去. 这几个月,你们都急坏了吧。” 沈泽兰忍不住抱怨道:“ 都是你那嫂嫂,要不是她,何至于连累你至此。我都怕她起了异心。万一泄密,我们岂不是万劫不复。” 云娇摇摇头:“放心,她儿子还在江家,不敢妄动的。公主也知控制细作的方法很多,像她这样重要的棋子,我们江家岂会只有这一个后招。” “苏菀这几年在江家吃了太多的补药,只要她听话,一辈子都会平安无事。但要是不听话,我也有办法让她吃过的补药,立刻变成毒药。” 沈泽兰一听,还有什么不放心。转而抱怨道:“你哥也真是,怎么给你安了这样一个身份。” 云娇叹了口气:“我以后要做的事情,太惹人注意,青楼里的说不清来历的姑娘多,一来经得起查;二来这样的出身,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做出什么坏事出来,都不足为奇。” “而且我琴棋书画的如此造诣,别说普通员外郎,就是世家都养不出来。更别说猎户,或是农家了。我不想藏拙,所以这样挺好。 ” 沈泽兰点点头:“说的也是。只是她们说话太难听了些。” 云娇浅浅笑笑:“我现在这副妖精样子,谁不嫉妒呢 。” “对了,玉瑶姐姐可知道我嫂嫂的行踪。” 沈泽兰直摇头:“皇后大丧后,苏菀就不见了。听说她现在在给皇后娘娘守灵。最长守一年,也就能回宫了。” 云娇简直晕倒。青春的年华多么可贵,那真是比黄金都要贵重几分,怎能如此挥霍。她还是不太能理解赵君临怎么舍得苏菀去守墓: “我就奇怪了,嫂嫂这样的大美人,皇上既见过,怎会不动心。” 沈泽兰斟酌着说道:“皇上对她的态度很微妙。据说皇上的御书房,只有她一个女人近身伺候过。就连夜里,两人都睡在同一寝殿内。嫔妃们都传她早就是皇上的人,但皇上却没给她任何的位份。而且前段时间,苏父的升迁,想来也是那位的功劳。” “赵渊这个人,向来很有主意,头脑也很睿智,想要跟他讨人情,可不容易。都说我得宠,但我的面子,也就为我这边的父兄求来那点恩典,还是去帮他收拾烂摊子。可见,苏菀在皇上心中是很有分量的。” 云娇思索片刻,也想不出所以然,反正一时半刻是见不到苏菀了。干脆略过此事,和沈泽兰商量起后面的安排来。 一直聊到午后,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云娇亲自将她送出来,低声说道:“姐姐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经常过来,免得引人注意。反正每日晨昏定省,总是能碰到的。” 沈泽兰轻移莲步,迈出内室:“妹妹留步。” 两人相视看着,忍下热泪。在这异国他乡,她们甚至不敢叫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太过亲昵。 看着沈泽兰的背影,云娇眼间也起了雾。 前路漫漫,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188章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下午闲来无事,云娇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醒来,用完膳后,天已晚了。外面云蒸霞蔚,脉脉斜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 云娇带着秋娘在院中闲逛着。来了北地月余,她还没适应这边的气候。 这个时候的南方,依然橘黄新绿,五色斑斓,而北地已经笼罩在寒风萧瑟中。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着自己的住处。 北地建筑的样式,也和南地大有不同。恢宏壮丽,富丽堂皇,很是气派。 正看得出神,门外一阵喧哗。宫人们喜气洋洋地过来传话道:“小主,快准备起来,皇上今晚翻了你的牌子。” 云娇一愣,旋即悠悠的叹了口气。由着宫人们拖她去沐浴更衣。 赵君临今日来的挺早,宫人们刚要通报,他却摆摆手让她们全都退下了。 东暖阁里面,刚刚梳妆好的云娇,正散着一头秀发,和秋娘说着悄悄话。 突然镜中一晃,一个矫健的身影浮现在里面。云娇还未转过头,赵君临就从身后抱住了她,轻唤道:“娇娇。”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上,痒痒的。云娇耳根一红:“陛下。” 秋娘见状,目不敢视,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在桌上的东西,退出了门外。 看着两人镜中亲昵的姿态,赵君临唇角翘起:“娇娇,你可真美。” 说着他眼角抬起,无意间目光就落在了妆台旁落下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远景,画上的美人,侧身站在田田莲叶间,手举着一朵莲花。神色调皮,栩栩如生。赵君临突然愣住,脑中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像,似乎一下子有了具象。这盈盈少女,真像自己的梦中人啊。 他拿着画像,再看看云娇。画中人的样貌姿态,比云娇本人还要美上几分。这个画师可真有意思,能把画,画得比本人好看,倒是很懂女人心啊。再看右下角落款,写着江衍之三个字。字迹飘逸秀美,灵动的很。 赵君临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江衍之是何许人也,竟画得如此好的丹青。” “朕宫中的画师,都难比他十一。” 云娇抱住他脖子撒娇道:“皇上真是的,盯着一幅画看个没完没了,我这一个大活人,不比画好看吗。” 美人儿如此热情地邀宠,实在是不好辜负了。 赵君临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房走去。 接下来的数月,皇上几乎日日都会去承乾宫,奏折不多的时候,还会留在承乾宫过夜。这位云贵人虽然来自民间,性格却极骄纵,尤爱奢靡攀比,声乐舞艺。 自从她入住承乾宫,承乾宫内就丝竹不断,宫中的女乐,时常抱着各种乐器出入其间,陪着云娇操练舞蹈。 承乾宫很大,却只住了云娇一位嫔妃。为了满足云贵人的爱好,赵君临专门在西殿辟出来。专门给云娇搭了个舞台。 大殿半空中悬满彩绸,中央则是一朵金色的巨大莲花。长长的廊间,铺着厚软的波斯毯,高台上面,镶金嵌宝,美轮美奂。 舞台搭建好的那日,云娇亲自登台为皇上献舞。 她穿着薄透的羽衣,身轻如燕,柔若无骨,宛如凌波仙子般,在彩绸之上,翩翩起舞。诱人的身姿,俯仰之间,满是风情。脚踝上系着的小小金铃,沙沙作响,很是悦耳。 赵君临端坐在台上,眼前的景象和梦中一一重合。 他微眯着眼睛,看着山峦起伏的盛景,猛地喝了一杯酒:还是做昏君好啊,昏君多快乐啊,这般的享受。哪怕盖世英雄,也禁不住啊。 他岂会不知,声犬色马,最是瓦解人的意志。这一位云娇姑娘,可真不老实啊。这进宫才多久,就搞出许多花样,偏偏他还挺受用的。 想着上一世,自己就因沉迷女色,不可自拔,最后连命都没了。赵君临的眸色就深了几许。 淫,赌,饮,男人的三大祸害,他竟沾了两样。前一世,他似乎还沾了什么毒瘾。这温柔乡,英雄冢。果不其然。 一舞跳罢,云娇气喘吁吁,窝在他的怀里讨宠道:“陛下,臣妾跳得好不好看。” “好看。”赵君临声音暗哑,将她按在了台上,一把扯开了她的裙子。 晓是云娇再大胆,也想不到皇上这般性急:“宫人们都在呢。” “让他们看。” 看到云娇花容失色,赵君临嘲讽一笑:“好好侍候朕,也让朕试试你有多大本事。” 云娇窘迫至极,她是想他荒淫无度,但他说的话实在太折辱人了。 看她发愣,赵君临更加刻薄:“你从小在勾栏长大,没吃过猪肉也天天看猪跑,怎么,放不开?” 云娇气得恨不得掐死他。可不得不忍着,使出全身解数,卖力地迎合。心里则暗暗地琢磨,是不是自己的第一步棋就走错了。 今日的赵君临一改往日的温柔,就像个野兽般粗鲁。 完了事,穿上衣服,看都不看她,一言不吭地抬脚走了。 云娇趴在簇新的波斯毯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大骇,难不成自己要失宠了。 到底哪里做错了?云娇百思不得其解,愣愣地看着满身的红痕。唰的一下子,眼泪就上来了。她仰面看着屋脊,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为什么要被人这样欺负。 看着云娇满身咬痕,秋娘心疼地抱住她哭道:“二小姐。” “他怎么能这样蛮横的,一点都不惜香怜玉。” 云娇扶着她的手,疲惫地说道:“到底是君心难测,秋娘,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这个晚上,云娇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日去给皇后请安时,嫔妃们也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云贵人惹恼了皇上,怕是要失宠了。 又见云娇眼圈发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各种冷嘲热讽,幸灾乐祸。 自从云娇进了宫,就一直是专宠,独宠,她不坐冷板凳,其他妃嫔哪有活路啊。 可嫔妃们高兴了不到半日,又听到可靠消息,皇上给云贵人送去了玉容膏。那玉容膏贵重的很,皇上巴巴得送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根本没忘记那小妖精呗。 直到乾清宫来了人,云娇心中才安定下来。 小太监将治疗私密的药和玉容膏一起送到,传了皇上的话:“贵人记得按时用药,身上不要留下疤痕。” 秋娘打赏完,有些不解道:“皇上什么意思。” 云娇轻蔑一笑:“还能什么意思,舍不得我这副身子呗。” 说完嘱咐道:“秋娘,快帮我涂药吧。要是他来了,我伺候的不好,怕是又要生气了。” 隔了不到一天,赵君临再次宿在了承乾宫。 有过被施暴的经历,云娇着实有点怕了赵君临,好在他又变回了谦谦君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君临对她的宠爱有增无减,云娇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渐渐地将那件事抛在了脑后。 她依然变着花样,跟皇上要东要西。依然变着法子,哄他纸醉金迷,沉溺在温柔乡中。一点点地试探着,想要将他蛊惑。 而皇上对她极纵容的,无论是任何要求,只要他能做到,都会满足。 皇上专宠云贵人,大臣们私底下对此颇有微词。然皇上自从得了绝世佳人,脾气温和了很多,不再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了。面上也一扫颓废之气,开始有了笑模样。 大臣们舒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会担忧起来。 君上得了绝色美人,对可不是什么好事。 几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们,又开始进言了,引经据典地说了很多历史上因沉迷女色,行为变得荒诞,导致国家败亡的皇帝。 “沉迷女色,一来很容易没有子嗣继承皇位,二来会朝政荒废,被权臣把政 ...” “皇上凌驾于万人之上,本就该摒弃七情六欲,岂能任性妄为,还想着鲜衣怒马呢。” 要是以往,赵君临肯定很想赏这帮老骨头一顿板子。 可重来一世,听了这话,他只能仰头苦笑。 前一世,他宠爱妖后过甚,最后是一个儿子都没有。不仅皇位无以为继,连国家也灭亡了。 于是难得和颜悦色道:“ 朕知道分寸,也会把握好分寸的。” 第189章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赵君临说是会注意分寸,也会掌握好分寸,但在嫔妃们眼里,他的整颗心都是偏了。 云贵人说东他不向西,说月亮是扁的,他绝不说圆的。 谁要是敢欺负云贵人,那真是活腻歪了。 自从云贵人住进承乾宫,皇上的赏赐更是从未间断过。藩国属地进贡的好东西,刚到御前,赵君临就会让人送到承乾宫一份。冬日里新鲜水果不多,然云贵人那里,葡萄,香蕉,凤梨,椰果好东西从没缺过。 别说嫔妃们眼热,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皇后,都有些坐不住。 偏偏云贵人还恃宠傲娇,动不动跟皇上拿乔。 这让那些数月,甚至几个月,长达数年都无宠的嫔妃情何以堪。纷纷跟皇后,太后嚼耳根子。 “我们都是世家贵女,从小就学习《女则》《女戒》,行为端庄贤淑,自然比不上那勾栏出来的狐媚子。” “云贵人那样低贱的出身,哪里配服侍皇上。” 谢太后年轻的时候也不得宠,对于狐媚子,自然恨之入骨。看到风情美人,就想磋磨一番。然赵君临沉迷女色,对她这个太后是利好。因此,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烦得次数多了,才不得不装模作样答应出手惩治。 这一日,嫔妃们刚请完安,谢太后就直接让云娇跪下:“云贵人,你可知错。” 云娇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太后明示,臣妾不知道犯了何错。” 谢太后看着她那张脸,莫名有些生气:“你出身卑贱,本不配服侍皇上,然皇上喜欢你,哀家不得不退一步,留你在宫中。可既进了宫,就要安分守己,让皇上雨露均沾。” “动不动心口疼,肚子疼,手手疼的,你那些手段骗骗男人还行,可骗不了哀家。” 云娇态度还算恭敬:“是。皇上每日缠着臣妾,臣妾也吃不消。” 这哪里是认错,简直就是炫耀了。 谢太后摇摇手:“罢了,你是皇上的心头肉,要是罚重了,皇上又要怨上哀家。哀家希望你好好学习宫中规矩。就罚你抄一百遍《女则》《女诫》吧。” 云娇抬起头来:“太后娘娘让臣妾抄写《女则》《女诫》,无非是想让臣妾记住其中的内容,可臣妾倒背如流,就不必费那个劲抄了吧。” “宫中姐妹,一直诟病臣妾的出身,总是拿这个说事。可真要比琴棋书画,怕是没人比得上我。她们可以质疑臣妾,但总不能质疑皇上。皇上喜欢臣妾,那是他品味好,有眼光。” 谢太后自然不信,让身边的嬷嬷拿来书,无论翻看哪一页,云娇都能背出来。 于是无奈说道:“女子以贞静贤淑为美,云贵人也需要静静心。” “就罚你禁足三日,抄抄佛经吧。” 云娇这次没违逆,低声说道:“是”。 只是禁足抄经,这样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嫔妃们难以信服,可也不敢置喙。 谢太后看着众嫔妃说道:“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完冲着旁边的谢茵梦招招手:“皇后留下,陪哀家坐一会。” 谢茵梦凑上前,搀住太后的手道:“姑母,你就打算这样放过云贵人?” 谢太后看向她道:“皇上如此宠云贵人,我何必去做一个恶人,让皇上厌烦。” “皇上愿意把后位给你,是给足了哀家面子。如今前朝几位掌管军权的,都有女儿在宫中。后位许给了谁家,就意味着储君的位置花落谁家,前朝的格局又会变一变。这其中的道理,你岂会不清楚。” 说完又谆谆教导道:“茵儿,你现在已经是贵为皇后,掌管着金印,也意味着拥有了巨大的权利。这世间,再大大不过权利,你要为自己好好筹谋。” “皇上就算再宠爱云贵人,每月的初一,十五,总要歇在中宫处。还是要早日怀上龙嗣。” 谢茵梦心中苦涩难言。自从她选了这条路,皇上对她的态度和以往就不太一样。以往他去了灵汐宫,还会和自己下棋聊天,悉心指点。 反而她成了他的女人后,皇上的态度很微妙起来。 云娇那狐媚子入宫后,更是对自己倍加冷落。 她这样有才华有能力,处处不输男人的女子,居然要和一群女人雌竟。更好笑的是,她还输了。难不成自己要延续姑母的命运? 云贵人的美貌,所向无敌,就连皇室宗亲们都有所耳闻。 太皇太后的寿辰这日,宫里面办了次家宴。席间丝竹声声,美艳的舞女们穿着漂亮的羽衣,轮番登台献艺。 趁着热闹,入京贺寿的藩王赵黎,带头起哄道:“听说皇兄遍寻民间几月,才找到一位绝代美人,身轻如燕,能作掌上舞。不知能否让我们这些宗亲也开开眼。” 赵君临微微皱眉,神情颇为不悦。 太皇太后看看他道:“今日都是家人,云贵人跳一曲也无妨。” 老寿星发话,赵君临也不好说什么,就让人安排云贵人去准备。 八位舞女手舞红绸,如仙女散花般,十六条彩绸集结时,云娇稳稳地落在了中间。她如一朵夜色中盛放的牡丹,娇艳妩媚,动人心魄。曼妙凹 . 凸的身材,让人想入非非。 一舞未毕,宗亲们眼睛都看直了。难怪皇上会宠爱这位云贵人,果然不同凡俗。赵黎也愣住了,真美啊。 三皇叔直接拍拍赵君临的肩膀, 意味深长地说道:“渊儿,可要当心身体啊。” 赵君临轻叹口气,他就知道会有麻烦。 果不其然,太皇太后冲他招招手,让他坐在了一旁:“最近可是不少嫔妃,来跟老身告状,说是云贵人妩媚惑主。依我着,这位云贵人确实不像个安分的主。” “渊儿,作为一国之君,切忌玩物丧志。你可以养个玩意儿解闷,但不能误了事。” 赵君临沉住气说道:“孙儿记下了。皇祖母放心,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管不住一个小小的女人。” “要是哪位嫔妃,再敢去你那里嚼舌根,惹您操心,朕去把她舌头给拨了。” 太皇太后无奈地摇摇头,她的这个孙儿,从小话少人狠,小时候就像个狼崽子一样。 现在长大了,她更管不了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看了眼不远处的赵黎,只见他温润如玉,眉眼柔和,穿着一袭白狐边的锦袍,愈发唇红齿白,风采翩然。 “黎儿,快到皇祖母身边来坐, 让我好好看看。” 听到太皇太后召唤,赵黎忙坐到了下首。 太皇太后亲昵地握住他手道:“难为你大老远的跑了给我贺寿。现在年底了,天寒地冻的,皇上,就让黎儿在京过完年,再回封地吧。” 赵君临面有不虞,赵黎无诏进京,他已经忍了。还想久留京中。是真仗着太皇太后喜欢他了,这般没大没小。 太皇太后见赵君临没开口,又说道:“老身这把年纪,已经活一天,少一天了,也想最后的时光,和儿孙们多呆几天。是老身写信给黎儿,说很想阿黎,想要见他。皇上要怪就怪我这个老太婆吧。” 看着太皇太后护犊心切,赵君临眼神淡漠。 他也是她的孙儿,而她眼里从来没有过自己。他过去得不到的,哪怕做了皇上还是得不到。 赵君临倔强地抬起唇角,冷硬地挤出几个字来:“朕准了。” 第189章 摘星楼 宫宴结束后,赵君临回到了乾清宫。 御书房内,照旧一堆的奏折,等着自己这个皇上处理。 赵君临叹了口气,坐在灯下,一本本翻阅起来。 他拿着朱笔,写着写着突然就停了下来。苏菀不在,她的气息却处处都在。就在这张案上,他们曾热吻过。他坐的这把椅子上,他曾将她放在膝上。甚至他手中的这支朱笔,她不经意间也触摸过。 靠窗的茶座上,两人曾一起品茗下棋,闲看落花。 赵君临忍不住打开窗,窗外,冬日的月亮,特别的明亮冷清,地面上一片银霜。 看着悬在枝头的冷月,赵君临酒意微醺,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烧酒,喝了起来。似乎自从苏菀离开,他就有了酒瘾,生活上也开始毫无节制。 醉生梦死,放荡堕落,所有的行为失常,都有迹可循,源于他失恋了。 人生最难忘怀的,莫过于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东西。而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唯独一人耳。 他很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欲。 他长这么大,从未怕过什么,战场上面对刀山火海,枪林箭雨,哪怕生死关头,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却很怕苏菀。怕她生气,怕她拒绝,怕失去她,又怕伤害到她。 害怕彼此之间的缘分稍纵即逝,害怕今生再也不会重逢。 在云娇面前,他肆意索欢,从没有这般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他终于见到了梦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也更明白了自己对苏菀的心意。 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从来都更厚重,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更感觉到绝望。 赵君临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轻叹道:“阿菀,只愿你一生顺遂,永远过得比朕好一点。” 秦臻在廊下,听见他的满嘴傻话,直摇头。皇上,好像也忒多情了些。这些年没有打仗,当真是英雄气短了。 宫宴结束的晚,筎月直接被她的旧主沈泽兰留在了宫中,赵昱知她们主仆情深,一定很多话说,握住她手嘱咐道:“明日过午后,我来宫中接你。” 沈泽兰看筎月圆润了不少,想来日子过得很适宜,也感觉颇为欣慰。 天香宫里,少有这般热闹了。筎月,宝婵都在。就连云娇得了消息,也悄悄过来了。宫中向来禁卫森严,但秋娘有着一双巧手,云娇扮作女乐,出来一趟倒也有惊无险。 难得能有机会聚在一起,姑娘们在一起有说有笑,享受着片刻的轻松和快乐。 筎月是天香宫的旧人,无召也不能随便进宫。 她虽只是个小小侧妃,但赵昱属意于她,始终未立正妃。京中的命妇无不羡慕于她,想要和她结交的甚多。夫人们在一起打牌,总会爆出一些秘辛。借着侧王妃的身份,筎月也收拢了不少人。 早年间从新安过来,那些嫁给高官们为妾室的,还有隐藏在宫外的暗线,也都全靠她串联起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有序的推进。 如今宫中又有江二小姐坐镇,里应外合,倒是能做成不少事。 筎月说完,轻叹一声:“只可惜我不太自由,到现在都没能去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一定也很想念公主的。” 沈泽兰摇摇头道:“我和殿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最是了解他的性情。 “他素来光风霁月,讲究阳谋,不屑做小人之事。要是知道我为他委身给赵渊,一定会很生气,也很自责。如果日后见了殿下,不必提及我。也不要说起我们的计划。” 筎月低声应道:“是。” 沈泽兰又说道:“如今宫禁森严了很多,我身边的掌事公公,虽然能帮我连接前朝。但再好用的奴才,也要防着。你是昱王妃,时有机会出入宫禁,有些重要的东西,由你来传递更安全。” 筎月笑着应承道:“我是女眷,又是王妃,自然没有人敢脱我的衣服检查。” 几人絮絮聊着,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后,才一起围炉煮茶,聊起天来。 她们都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天光大亮。 云娇才站起身道:“天亮了,我也该回去了。” 宝婵抱住云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小姐。” 云娇摸摸她头:“这么大人了,别总是哭鼻子。” 说完看看沈泽兰道:“玉瑶姐姐,帮我好好劝劝她。” 说完披上披风就走了出去。 刚一进承乾宫,就见到了秋娘,忙跟着她一同进了内殿... 一夜未眠,云娇用完了早膳,就开始补起眠来。这一睡就到了午后。天色还未黑时,就有敬事房的太监前来通报,说是皇上晚上来,并在承乾宫用膳。 寝殿内灯花灿烂,一番云雨过后,云娇搂住赵君临的脖子说道: “臣妾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一座金光摇曳的楼宇 。站在楼顶,可以跟天上的星星相接,琼楼玉宇,朱阁楼台,就像神仙的住处。臣妾梦醒了,就赶紧将梦中的景象画了下来。” “嗯?”赵君临沉着脸说道:“朕这宫中什么样式的宫殿没有。” 云娇嗔道:“皇上看了样图,就知道臣妾所言非假。” 说着她从床头的格子里取出一幅画卷。画上是一座高楼,其楼金碧辉煌,全身五彩琉璃装饰,飞檐拱角,层层叠叠,如雄鹰展翅。檐下镶嵌着龙凤,花卉,鸟兽等构件。每一处细节,都极尽了精致,让人目光摇曳。 就算他天潢贵胄,从小见惯了好东西,现实中也没见过这样巍峨辉煌的建筑。也想不出,这样豪华富丽的建筑来。 看见赵君临看得认真,云娇偎在他的怀中:“臣妾想皇上贵为天子,就应该享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臣妾也很想和皇上一起共享这人间繁华。” .. 第190章 摘星楼2 看着摘星楼的详图,赵君临心潮澎湃。 在梦中,他就见识过此楼的华美,也曾惊诧于它的瑰丽奢侈。 前一世,他就殒身在了这座楼上。看到手中的图,他眼底晦涩不明。 这幅图,画工惊人。他知道云娇有着一手好丹青,但女子于数算,建筑方面,精通的少之又少。要说这幅图,出自云娇的手,他是不信的。 雕花嵌宝,巧夺天工,如此浩大的工程,别说云娇一个小小的女子,就是国内最好的大工匠,恐怕都没有这份巧思。看来,云娇身后的人来头不小啊。 会是谁呢?花这么大的心思,布这么大的一个局。 看着云娇绝美的容颜,赵君临心如沸水,面上却平静无澜: “你既如此喜欢,想住到这样的房子里。那朕明日就让将工部侍郎带人选址去,朕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这座楼建成后是什么样子。” 云娇欣喜地抱住赵君临亲了一口:“谢谢皇上。” 赵君临似笑非笑地拈起她的下巴来:“光一句谢谢就可以吗?” “这摘星楼要建起来,怎么都要花朕五六百万两白银。要是按照图纸,全部装饰,布置完,很可能上千万两银,几年的国库收入。娇娇就轻飘飘地两句话?总要来点行动吧。” 云娇满脸羞红,吻着他的脖颈,蜿蜒下行,亲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赵君临闷哼一声,她这细作,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又这般让人沉溺。 前世十年的碎片,突然浮现,让他眼底起了霜。 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莫过于我信你爱你,毫无保留的把一切给你,你却欺我,骗我,利用信任,给我致命一击。这不仅仅是种羞耻,更是对他智商的严重侮辱。 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会那样不堪。 赵君临带着一种情绪,愤恨,以及报复,猛地将云娇掀倒在床。 他是武人,攻击性可想而知。 面对他的施暴,云娇一个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甚至哭都只能压在喉咙里,就怕扫了这位九五至尊的兴致。好不容易等到停止,她整个人都快被碾碎了。 明明被折腾到不行,云娇还不忘强颜欢笑,百般讨好。 赵君临眼神微冷,这细作,也太敬业了吧。这么能装,怪不得上一世是他输了。 他俯身看着云娇那一身的好皮肉,白的似雪如瓷。更显得刚刚被他咬噬 捏揉过的痕迹,触目惊心。她纤长是天鹅颈微垂着,上面见了红。 赵君临摸摸她的脖颈,云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神里盛满了惶恐。 看她如此,赵君临突然心生怜悯:“疼吗?” 云娇仰起脸来,没说话,眼睫上却有着细密的水汽。 赵君临叹了口气,摸了摸她如缎的秀发。他当时,确实有种想要咬断她的喉管,喝光她血的冲动。也很想用尽天下酷刑来拷问她,问出她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知道自己今生能下得了狠心,杀了她。 他不是舍不得这世间少有的尤物,而是不甘心。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自己的错付,不甘心被人当傻子愚弄,不甘心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践踏被辜负。不甘心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不甘心过往的十年... 他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再把她扔进地狱里,慢慢地玩弄她,折磨她,让她绝望,崩溃,将前世种种,她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统统都还回去。 就是他进到地宫的那天,也要先将她拎到自己的坟墓里, 至死不休。 屋里又叫了水,服侍的宫人,看到眼前古怪的景象,大气都不敢出。 美人遍体鳞伤,反而更能激起人的凌虐欲。 赵君临将云娇拉起,摸着她的雪肤花肌,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朕甚爱你这身好皮肉,你好好养着,要是弄坏了一点,朕就剥了你这身美人皮,做成灯笼,放在朕的御书房内。” 云娇花容失色,吓得身子都软了,直接瘫在床上。 赵君临顿觉解气,穿上衣服,披上黑色的鹤氅,大踏步地走出了寝殿。 外面一片月辉,秦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拿着图纸问道:“皇上,还真打算修建摘星楼?” 赵君临仰头看看星空说道:“修。” “朕想站在这摘星楼上看看这星空。” “朕忘不了那里发生的一切,也想故地重游。真实的感受一下。” 秦臻很难理解:“皇上不是说已经放下了嘛,为什么还想着故地重游?” 赵君临拍拍他的肩道:“傻小子,你要是能想明白,就不会没有女子喜欢你了。” 秦臻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皇上原来不是说找到了妖后,就将她囚禁起来,囚禁一生一世。” “为何让云贵人入主承乾宫。” 赵君临停下脚来,看向远处:“朕要是把她囚了起来,又怎么能引蛇出洞,楸出幕后之人呢。” “ 朕今晚如此欺负,折磨她,她都一声不吭,想来是个意志坚定的。即使严刑拷问,也问不出啥结果。” “她这样的美人,要是死了残了,岂不是太可惜。她要是伤着了,谁来给朕暖床...” 这是在惜香怜玉?秦臻越听越糊涂,脑子都快被烧干了。 皇上要大兴土木,朝臣们是一万个不同意的。如今的皇城经过几代的修缮,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皇家的用度,已经是很奢侈。皇上还要修建行宫,未免太劳民伤财。 赵君临却拿定了主意。直接命工部侍郎刘能带人到宫中选址。 因摘星楼占地甚广,最后刘能将其选在了金水河畔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上。此处地势虽高,但颇为平坦。虽是离主宫殿群稍远,但风景宜人,确实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赵君临站在坡上,觉得四周甚是眼熟,想来这里就是摘星楼的旧址了。 他看着周围宜人的风景,问向刘能:“刘爱卿,要建成此楼,最快需要多久。” 刘能挠挠头,斟酌地说道:“皇上,此工程浩大,要想把草图,变成现实。花费至少五六百万两银,即使日夜不停赶工,也要两年才能建成。假若内部全部装完,怕是要四五年。” 第191章 隔墙有耳 建造摘星楼所要付出的时间,金钱成本太高,赵君临沉吟片刻,心中略有些动摇起来。 他看着河畔思量着,前一世,他是怎么样顶住文武百官的压力,一定要修这摘星楼的呢。 刘能看他没说话,劝谏道:“陛下的这幅图,的确是巧夺天工。老臣做了一辈子土木工程,都没有见到过这样构建精巧的房子。一座宫殿,能建九层,还稳如泰山,臣也是闻所未闻。” “臣看到这样宝贵的图纸,就跟见了祖师爷一样激动。” “然此等浩大工程,光是征夫就要上万,在宫里面搞这么大动静,历朝历代都是头一次,这不仅仅是花费的问题,还涉及到皇上和嫔妃们的人身安全,皇上谨之慎之。” 赵君临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国库,又算了算自己的私库说道:“朕意已决。。” “刘爱卿今日就安排下去吧。先把场地圈好,建起围墙。朕会派禁军前来执守,出不了乱子。” “冬日天寒,工棚搭的严实点。该给征夫们的工钱,按时发放,一应饮食,都安排好些,要是哪个敢克扣了他们应得的,按凌迟处死。” 刘能闻言,只觉后背一凉:“是,臣会将陛下的意思传达下去。” 赵君临看他战战兢兢,笑道:“朕乃爱憎分明之人,刘爱卿不必太紧张。” “朕修建此楼,既用于自己的享受,就不会动用国库的钱。所需的钱财,一应从朕的私库里出。要是实在不够,朕就先欠着国库的... “天气寒凉,难免有人头疼脑热,朕专门派名太医来值守。” 刘能低眉顺眼地躬着身,悄悄瞄向赵君临。 一个高高在上皇上,居然能关心那些命如草芥般的征夫们,这让他很震撼。 皇上似乎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残暴,不近人情。 他这般想着,忙招呼那帮下官们,仔仔细细地去勘探起环境来。 匠人们丈量着土地,忍不住将目光窥探向远处,如天宫一般的地方。 坐在坡地上,远远地就能看到巍峨壮丽的主宫殿群,影影绰绰看到美人绰约的身影,三宫六院,万千佳丽只属一人,这得多大的福气啊。 然而此时的赵君临心中正憋屈的很呢。 他人才刚一回乾清宫,内官们就抱来了一大堆的加急标志的折子。打开来,清一色是劝谏他不要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 看着那些折子,赵君临叹了口气。哪怕他作为皇上,也不能为所欲为,上一世,他是怎么样说服这些臣子的呢,又杀了多少人,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色令智昏,莫过于此了。这一生,他又要用什么方法来说服他们呢。 正思量间,掌事公公又过来通告:“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樊老将军等在宫门口求见皇上。” 赵君临敛了敛神色:“宣他们到朕的御书房说话。” 御书房内从未这般热闹,赵君临端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七嘴八舌。 他们都是自己的股肱之臣,也是忠直之士,自己理应善待他们。上一世他辜负了他们,这一次,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于是很正面地回应道:“众位爱卿的进言,朕都记下了。” “你们希望朕做一个明君,一个人人爱戴,敬重的好皇上。朕也愿意努力,勤政爱民,去做一个你们心中的好君主。” “朕很想建成摘星楼。只要你们愿意退一步,朕日后定当更勤勉些。朕登基以来,这个皇上做的好不好,有没有能力,诸位都很清楚,也请各位爱卿继续信我...” 皇上言辞恳切,又言之凿凿,绝不动用国库的钱,倒是让在场的官员们犹豫起来。 帝师孔朗,最是了解赵君临的性情,也最懂变通。知道皇上是铁了心,谁都拦不住,还不如趁机跟皇上提些要求更实在些。 于是大着胆子讨价还价起来。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真的考虑。 众人面面相觑,皇上最是桀骜不驯,这是多么爱那位云美人啊,才愿意委屈自己啊。 凤仪殿内热闹非凡,再过数月,就是冬至日。这一日皇上要亲自前往南坛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四海归心,并在含元殿设宴招待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内宫则要准备时令节礼,赐给朝廷命妇。 谢茵梦坐在主位上,和众嫔妃商量着,冬至宴的菜式,以及不同阶位的命妇,该赏些什么。 商量了半天,都没看到云贵人前来请安,不禁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云贵人。” 旁边的陈蓉华一声嗤笑:“听内官们说,云贵人为房事所伤,现在连床都起不了。” “嗤。” 这落在嫔妃们耳朵里,却像是一种炫耀。 又有知情的嫔妃补充道:“今天一大早,皇上还派了女医前去。真是金贵死了。” “那勾栏的小蹄子,是玩太花了吧。” 谢茵梦不想听这些乌七八糟的,对着身边的嬷嬷说道:“云贵人伺候皇上辛苦,嬷嬷拿支老山参,送到承乾宫去。” 一扯到云贵人来,嫔妃们各种八卦不绝,有说她狐仙转世的,有说她精通秘术的,也有说她天赋异禀的,唯独沈泽兰满是担忧。 第二日,云贵人总算能来凤仪殿请安了。只是走起路的样子,明显不太自然。这落在嫔妃们眼里,心里格外膈应。 嫔妃们大多出身显贵,消息联通前朝,自然听说了皇上为了讨云贵人欢心,要在金水河畔大建行宫的事情。 这份宠爱,当真是举世无双,让人震惊。 一时之间,各种羡慕嫉妒恨。 早会刚结束,就有嫔妃围在谢茵梦身旁,各种大义凛然:“皇后娘娘,您可要好好劝劝皇上。别被这狐媚子带坏了。” “是啊,那云贵人那样的红颜祸水,会祸乱江山社稷的。” 谢茵梦被她们烦得不行: “你们想让我怎么管呢,皇上都大半个月没到我宫中了。” 一听这话,嫔妃们也都泄了气。 冬日的艳阳,洒在宫苑里,四处都暖意洋洋。难得有个好天气,嫔妃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赏花的赏花,游园的游园,好不惬意。 此时赵黎正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这里是他曾经的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宫内的一草一木都是那般熟悉和亲切。在这里,他一直生活到了成人。 他的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因此他从小就深得先帝宠爱,更是太皇太后的心肝肉。曾经他离那个位置也只有一步之遥 。只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他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只是人总是会怀念,怀念过去的时光。 在这红墙之中,他有过太多的欢乐,太多难忘的记忆了。 赵黎沿着亭台楼阁,慢慢走着,冬日的宫苑,多少有些冷清,他循着记忆,走到一处偏僻的树林里,里面参天的巨木,遮天蔽日。 他摸着树干,看到了小时候他刻下的名字。赵黎,他轻轻念出声来。 远远地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他不好躲避,就三五下爬到了树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听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你那里怎么会受伤,严重吗。” 另一个声音,半晌才响起:“阿瑶,你说,皇上他是不是有什么怪癖,或是心理变态。” 听到这劲爆的对话,赵黎差点晕倒。好奇心使然,他低头窥视起来,刚刚巧那两位美人走到了树下。正面对着自己的,他竟认识,正是太皇太后生日宴上献舞的那位云贵人。 那个名叫阿瑶的美艳宫妃说道:“皇上有时候是挺任性的,但他对女人一向很好,从未听说伤到过哪位嫔妃。” 云贵人摇摇头,垂泪欲滴道:“那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昨晚他差点把我给折磨死...”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云贵人拉开了衣襟,雪白的肌肤上红痕点点,触目惊心,纤长的脖颈处,还有一道咬痕。 赵黎赶紧闭上眼,不敢再往下看。心里满是惊讶,他的皇兄怎会有此变态癖好? 下面又传来了抽抽泣泣地哭声:“皇上还说,要是我身上落了疤,就把我皮剥了,做成人皮灯笼。” “”不会的。皇上肯定是在和你开玩笑。” “不是。赵渊说这话的时候,极认真的。他眼睛看我的时候,阴恻恻的,像是要吃了我。”说着云贵人又吸了下鼻子。 美人落泪,当真是让人怜惜,赵黎都忍不住心疼起来。她这样的绝代美人,就该被男人捧在掌心里,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那你是哪里惹到皇上了。” “没有。每次我侍奉的时候,都极小心的。皇上前一刻对着我笑呵呵的,下一刻就变的凶狠暴戾,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着实有些害怕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我施暴了。” “皇上这般对你,应该是太喜欢你了吧。我听说皇上已经在大兴土木,为你修建摘星楼呢。”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赵黎睁开眼睛,看着云贵人翩沓而去的身影,轻轻叹息一声。 都说云贵人是后宫第一宠妃,没想到这样可怜。 第192章 隔岸观海 十一月的梅市,向来备受文人墨客的喜欢。 山上的早梅才刚刚绽放,街上就满是梅花制成的各类美食。梅花糕,梅花粥,蜜渍梅花,梅花饮。还有淳朴的山姑抱着大把大把的梅枝叫卖。 京中官员,向来酷爱风雅,日日梅花供瓶。百姓们也有样学样,这市集也格外的热闹。 趁着天气晴好,苏菀也和白芷她们出来散心。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皇上又颁布了多项保障民生的政令,百姓们手里有了余钱,个个喜气洋洋,街市上处处洋溢着欢乐。 沿着热闹的街市走着,苏菀心中甚是欣慰。赵君临不仅听劝,还做的比自己想象的好很多。这一生,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欣喜地看着,对着白芷姑姑说道:“这山间的梅花甚美,我们也买一些供瓶好了。” 正挑着梅枝,就听到几位卖花的山民闲聊:“你们听说了没,皇上要为宠妃大修行宫。现在要征京畿附近的平民,去宫中干活呢。” “那岂不是要抓徭役了?” “我们这些泥腿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服徭役,没工钱不说,弄不好小命还招待了。” “给皇上干活,你还想要工钱?活腻歪了吧!皇上让你去他家干活,那是瞧得起你。”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驻足听着:“我怎么看到皇上发的布告,说是凡是参与修建宫殿者,每日三钱三银子。” “多少?” 几位山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三钱三啊。” “布告上皇上还说百姓们耽误了自己的家事,农时来帮自己建房子,他理当给出补偿。要是出现了伤亡,则按每人百两抚恤银。” “真的假的啊。每日三钱三银子,一个月就能拿十两银。” “皇帝老子可以啊。要是一日真有三钱多银子,让我给他修一辈子房子,我都愿意啊。” 旁边一名书生模样的人听了,也证实道:“城头的布告,我也看到了。要不是我手不能担,肩不能提,也想去赚这份辛苦钱。现在衙门口,报名的人都快把门给挤爆了。” 听得此话,几位山民连花都不准备卖了,直接将花送给了老秀才和书生,匆匆往衙门方向跑去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苏菀心里猛地一沉。给宠妃修宫殿?赵渊他怎么会突然大兴土木。再联想到前段时间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说是皇上得了位绝世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芷姑姑看她神色问道:“姑娘,我们也去看看吗?” 苏菀摇摇头:“ 随我去趟监察司吧。” 监察司内,周传玺正在忙着看查看案卷。听到苏菀来访,赶紧让南安将人请了进来。 一坐下来,苏菀就说起了市井传闻。 周传玺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日早朝,文武百官都在跪请皇上收回成命,但赵渊执意如此。为此,我也亲往宫中劝谏过。” “赵渊说,大兴土木,最怕生出民变来。他有能力杜绝此事。” 苏菀有些惶恐地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殿下还记得我跟您提起的梦吗?前一世,是我让赵渊修的摘星楼,也是我要他修建骊池,西郊的香山园林,在洛阳大建新宫...” “我原以为只要我不去搅动风云,历史就会完全重写。” “没想到,又回到了老路上。我怕的不是赵渊修建摘星楼,而是怕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周传玺不以为然的笑笑:“苏姑娘真是多虑了,不是谁都有姑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的。” 听了这话,苏菀一点都没被宽慰到:“我若猜的不错,皇上身边的绝色美人应该是江二小姐无疑。她尚未及笄时,就已经名动金陵。倘若是别人,我自然没什么好担心,但他们江家的人嘛,个个聪明绝顶。” “这个江二姑娘,无论点茶,制香,舞艺,还是琴棋书画造诣都在我之上。” 周传玺端着茶盅,沉默半晌:“那苏姑娘想要玺做些什么。一边算是朋友,一边是我子民,以玺的立场,隔岸观海,静观其变,似乎更为恰当些。” “姑娘做了这么多,赵渊要是还走了以前的路,那他真是命中如此了。他要是这般经不起考验,那姑娘日后有的操心了。他今日能为你所惑,日后也必能为别人所惑 .” “姑娘不会还想再回到宫中吧?” 苏菀心烦意乱地转着茶盏:“殿下。” “你知道我不会走回头路的。” 周传玺心中一松:“阿菀,反正多想也是无益,静观其变吧。” “我观赵渊做事雷厉风行,是个能力卓越的人,你没必要把他当小孩子,处处不放心。他生在皇家,心思比你想象中深重许多。” 苏菀轻轻地叹了口气:“殿下所言甚是,是我关心则乱了。我不光是不放心赵渊,也同样不想江二小姐,和宝婵她们暴露,怎么样才能两全呢。” 见苏菀面有忧色,周传玺叹了口气:“阿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苏菀点点头:“谢殿下宽慰。 “殿下在新安的进展可算顺利。” 说到自己的娘子军,周传玺欣慰至极:“我其实并未对她们报太多希望,只是想尽人事,没想到巾帼不让须眉,倒是让我很是惊讶。” 苏菀笑笑,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 那些志向远大的女子,也很想经国济世,建功立业的机会,只可惜男人们惧怕女子的聪明灵慧。就用各种术来规训女子,什么女子无才才是德,什么三从四德,《女则》,《女戒》,从小就给她们各种洗脑,立规矩。 为了将女子们困在宅院,不光在思想上禁锢,还鼓吹弱质美人。前朝时三寸金莲盛行。大多数美女缠足后,不良于行,大多数的时间只能坐着或者躺着。 于男人的眼光来看,又脆弱又安全。一个普通女子,可能仅仅因一双金莲,被所有人称赞,而得到一门好亲事。只因为能满足男人们病态审美和需求。 这世道,于女子何其苛刻和险恶也! 那些聪颖的女子,她们一旦有得知自己也能建功立业,跟男子一样名留青史,自然会格外珍惜机会。周传玺又怎会相信,小小女子身上的能量呢。 前一世,她见过太多坚韧的女战士了。她们意志坚定,做了那些男子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她知道女子之能,所以给了周传玺恰当的建议。 她借鉴了母国的美人计,让周传玺将一些重任交给女子来做。 不同的是她不需要那些女子牺牲身体,牺牲性命,牺牲尊严,而是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智慧,来为自己拼的一个将来。将天撕开一条缝来。 第193章 她记仇了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缘,就会经常碰到。 皇上的宫苑大的惊人,可晚上,赵黎在金水河畔散步时,又在观景台上看到了云贵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披着一件大红斗篷,衬得脸色瓷白,白得都有些病态,有种说不出的破碎感,好像随时随风归去一般。她不开心? 那日在大殿中惊鸿一瞥,云贵人站在彩绸之中,笑得比春花绚丽,可不知为什么,那双眸子,让赵黎觉得她很伤感。 遇到皇上的妃嫔,赵黎自应回避的,刚准备抬脚避开,就听到不远处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如同砸在了他心上,让他情不自禁的脚步慢下来。 只见云贵人正倚着栏杆处,看着对面的金水河发呆。 他忍不住也抬头看过去,对面灯影栋栋,远远地传来了施工的声音。是皇上在为她大修宫殿呢。这般盛宠,可谓举世无双了。 赵黎鬼使神差地走向前去:“云贵人。” 赵黎离云娇只有一步时,才站住。因为离得近,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云娇的脸。美人就是美人,经得起细看。哪怕离这么近,也找不出一丝瑕疵来。赵黎直勾勾地看着,果然是国色天香。 云贵人看到他忙施了一礼。与赵黎想象的慌乱不同,这位云贵人并不像她外表那样娇柔怯弱,被他盯着看不停,并没有惊慌躲避,而是抬起头来,大大方方盯着他也看了起来。 赵黎忍不住一笑,这云贵人,果然是和京中贵女不同。 他还未开口,云贵人先开了口:“黎王似乎长得和皇上并不相像。” 赵黎轻笑道:“我形肖生母,所以和皇兄并不是很像。” 云贵人嗯了一声,复看向金水河:“蜀地也是水乡吗。” 赵黎不知云贵人为何如此发问,但还是极认真的答道:“蜀地水系发达,有嘉陵江,沱江江、乌江、涪江等,水路纵横。冬暖、春旱、夏热、秋雨,气候宜人。” “虽然繁华不如京中,但如今蜀中依然是橙红橘绿,不像这京中,冬日风高气寒,人都窝在房间里不想出来。” 听到此言,云贵人梨涡轻浅,颇为向往道:“如此说来,蜀地还是个好地方啦。” 赵黎嗯了一声:“那里天高皇帝远,确实很好。” 云贵人轻轻叹息一声:“我也不喜上京的天气。太干,太冷了。” 赵黎有些纳闷,北地冬日哪有不冷的。但见她纤细的腰身,想来难免受不住寒。 “云贵人,偏瘦了些,要多吃些肉,长得胖些,也能抗寒一些。” 云娇面带讥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胖了还怎么能作掌上舞,我要是变胖变丑,那真没命活了。” 赵黎轻笑一声,斟酌地说道:“怎么会呢。” “不是都说皇兄最宠贵人。你是这后宫的第一人。”说完,赵黎指着河对岸:“你看,那里日夜不停,只因贵人一句话。贵人好大的福气。” 云娇抬眸向前:“皇上想修成此楼,就一定是为了我吗?也许是因为我说中的,恰恰是他的欲望呢。” 听了这大不敬的话,赵黎悄悄看向云娇。刚巧看到她脖颈上缠着的纱带,隐隐地透出血痕。 他装作不经意地关切道:“云贵人,你的脖子怎么了,是受伤了?” 云娇有些不愉地摸了摸道:“被狗咬了。” 赵黎一时心情大好,略带着些许调侃:“这宫里哪来的狗。是黑的,白的。” 云娇略带薄恼地咬咬唇:“宫人们养的。” “别一口一句云贵人,我不习惯。我有名字,以后叫我云娇即可。” 说完云娇扭身走了,守在外面的秋娘忙搀起她的手:“小主。” 云娇轻轻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两人走出百步,秋娘才说道:“这个黎王,看小姐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一看就是个登徒子。他没占小主便宜吧。” 云娇唇角弯弯,目光狡黠:“他对我有想法不是好事情吗。” “要是能挑得他和赵渊争斗,我不介意做一回‘貂蝉’ 。秋娘,你让宫中的暗线帮我留心赵黎的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传消息过来。” “另外,我想知道赵黎的所有信息。” 秋娘低头应道:“是。奴婢晚上就安排下去。” 第二日午间,就有人送来了赵黎的全部信息。 赵黎今年二十岁,先帝的第二十七子,是前贵妃沈嘉宜所生。据传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先帝极宠爱赵黎,曾多次想要易储,只可惜他排行太靠后。 如今朝中的不少文武大臣,也都属意于赵黎。 赵黎的母族更是了得,沈家历来出美人,除了她的母亲,这宫中最尊贵的太皇太后也是出自沈家嫡系。沈氏原是蜀地人,祖上因从龙有功,嫡系的主支跟着太祖迁居上京,并世袭为国公爷。二房,三房另两支嫡系则留在蜀地。 先帝后宫妃嫔无数,但沈嘉宜一直都很得宠。 后来,先帝年岁渐大,头脑昏聩,却又牢牢把着权力不肯放心。对新安国送来的美人爱不释手,经常不理朝政。 沈嘉宜苦劝无果,徒增厌弃。沈贵妃敏锐的感觉到要出大事了,于是果断以赵黎已经年满十六为由,请求前往蜀地。蜀地偏远,先帝自然舍不得赵黎去。 于是沈嘉宜和赵黎又在宫中留了一年。在赵黎十七岁的时候,先帝身体生了一场病,也怕春秋不久,终于松了口。 赵黎到了封地不久,听说就宫变了.... 经过大半年的混战,先帝三十几个儿子,最后只剩下了七人。其中还有一位瞎了,两位残了。而赵黎毫发无损,不得不说是个有气运的。 赵黎以前和太子赵喆,十四皇子赵安他们交好。和现在的皇上关系很一般,但也没有大的矛盾冲突.... 赵黎入京后,原本住在京中的沈国公府上。 不过听说太皇太后超喜欢这个孙儿,每日都要传召赵黎进宫。还说自己身体不好,让赵黎到她那里侍疾。 赵黎已经成年,按照宫中规矩,是不能留宿外男的。但太皇太后非说自己病得厉害,快要死了,还直接把寿衣提前穿上了,硬是要躺到金丝楠木棺去。皇上没法,只能准了,现在赵黎就住在太皇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内。 云娇听了这些消息,忍不住笑笑:“想不到这老太婆不是真吃斋念佛呢。” “都说她不管宫中事务,天天就知道礼佛。恐怕是不喜当今的皇上吧。” 秋娘凑身向前:“二小姐说的极是。听线人们说,寿康宫内时不时传来那祖孙俩的笑声,当真是其乐融融。” 云娇忍不住幸灾乐祸:“那一位估计又要火冒三丈了。赵黎他要人脉有人脉,要能力有能力,要说他没有过那个心思,我可不信。” “我在这宫里,闲来无事,总要找点乐子做做。以前在金陵时就有很多男人为了博我一笑,为我争斗。倘若是能让北胤皇族为我争斗,兄弟阋墙?,想想都有意思。我很期待呢。” “赵渊,你等着呢。我可是很记仇的。” 第194章 它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雪后初霁,处处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天地间仿若神奇的冰雪世界。 赵黎踏着雪,咯吱咯吱地走着.。出来觅食的麻雀,站在枝头,见到人来,忽的一下全飞没了。远处传来梅花的暗香,赵黎加快步伐,往梅山上走去。 梅花是高洁之花,他的母亲沈嘉宜最喜红梅,以前尚在宫里的时,每年他都会亲手来为她折一枝早梅,以表孝心。只可惜物是人非。 赵渊登基后,宫内气象一新,就连梅林的布局都变了。他这个皇兄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连建筑园林审美都这样好。 他还真是眼拙的厉害啊。 漫步在梅林间,鼻端暗香浮动,疏影轻摇。白的雪,红的梅,两相映衬。人在其中,如行走在水墨山水般诗意。 不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了缥缈的乐声。琴声悠扬,曲意高洁,听得人心潮澎湃。还有谁和自己一样有这雅兴,在冰天雪地里赏花呢? 赵黎不自觉抬起头,就见到高台上一抹美好的倩影。 一袭红衣的云贵人,青丝如瀑,五官明艳,纤细的手指轻拨琴弦。 恰逢回风卷雪,花梅乱舞,细碎的雪片,夹着花瓣飘飘洒洒,浮浮扬扬,这个场景,如梦如幻,美得让人心醉。 赵黎啪啪鼓起掌来:“想不到云贵人不仅舞艺惊人,连琴也弹的这般好。” 云娇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看向赵黎道:“这么巧。” 她站在雪景中,肌肤莹洁胜雪,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宛如天上星。 赵黎眼眸微眯,笑声清冽:“是啊,我们又遇到了。” “这么冷的天,云贵人真是好雅兴!” 云娇梨涡清浅:“王爷不也一样。” 她一笑起来,恍若这千树万树的梅花,齐相竞放。 赵黎只觉得自己心里面哒的一声,赶紧调转眼光,看向眼前的梅海,貌似自言自语道: “昨晚下了一夜雪,皇祖母一大早就嘟囔着,南园的梅花开了。我闲来无事,就过来帮她折上两支。” 说到自己的祖母,赵黎忍不住笑了笑。 他本就生得漂亮,这一笑,如春风拂面,云娇心中莫名得愉悦,语调中也轻快起来: “这么冷的天,王爷差人来就是了,专程跑一趟,当真孝心可嘉。” 赵黎摇摇头,神情略带惆怅: “蜀地偏远,我来京一趟不容易,当然要好好尽份心。” “皇祖母年纪大了,我很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光。毕竟这次回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入京了。” 云娇偏过脸看向赵黎,心底莫名的有些触动。 或许是自己身在异国,或许是太孤独,太苦闷,也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看着赵黎,总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似乎很多话想说,那种怜惜,甚至来得莫名其妙: “那王爷想念京城吗?” “想啊,天天都想。我人在蜀中,可做的梦都是发生在京城,五光十色。有时候还会梦到小时候,那么无忧无虑。” “人长大了,身不由己,甚至连梦的权利都没有...” 赵黎轻叹着,看向站在身侧的美人,云娇的眼神潋滟,温柔的似秋水一般,里面盛满了关怀和抚慰。这让他莫她在意自己的错觉,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绮念和幻想来。 他收敛心神,称呼总算变了变:“云娇姑娘呢,可也会思乡。” 云娇感同身受般点点头:“想啊,和王爷一样,就是做梦也在想。只是进了这宫城,想要再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姑娘并不是自愿入宫的?”赵黎急切地问道 云娇轻叹一声道:“ 对于我来说,没有的选择,入宫不算是最坏的一条路吧。” 赵黎半晌无言,竟生出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喟。 怪不得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觉得她很不开心呢,原来这富贵也好,权势也罢,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两人默契的沿着小径漫步徐行,秋娘抱着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行至一处坡地,上面梅花团团簇簇,开的热闹。 赵黎刚想上去折两枝梅花,云娇已三五下爬到老梅树上。她脚踏梅枝,在枝头摇摇晃晃,跟耍杂技一般,也幸亏她身轻如燕,这样细的枝丫,居然也能站稳了。 赵黎只觉有趣,这个云贵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正看得出神,只听一声惊呼声,那枝丫咔嚓一声断裂开来,眼看云娇就要跌下来。 赵黎来不及细想,一个滑跪,就将人接在了怀中。 温香软玉入怀,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云娇。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需要多久?其实一眼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爱是什么,绝对是生理性的吸引,是心灵的契合。 他承认自己的确喜欢云贵人百媚千娇,迷恋她的色相。 但让人一见钟情,心之向往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人外貌。 一个男人会爱慕一个什么女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品味,阅历,喜好,审美 。很多人磨合一辈子,都无法产生爱意。但有的人真的只需要一眼。 他看到云娇,就是会有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认识她好久,也跋山涉水找了她好久。 这么多年,他眼高过顶,从未看上过哪位姑娘。母亲身边的婢女们都在说,说他太高傲了,恐怕除了镜中的自己,没有女人能入他的眼。要是有,也是女版的他。 他听了只觉得好笑,然而他不知道为何,看到云贵人时,就动了心。 就如他第一眼看见云贵人时,就觉得她一定香香的软软的。果然是很香。 赵黎直愣愣地俯身看着怀里的美人,一时竟忘记了松手。 四目相视,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如同星辰交汇,瞬间绽放出万千的光芒。 她这般看着自己,可是也喜欢自己? 赵黎心中一甜,如被蛊惑一般,差点就吻了上去。 眼看两人越来越近,一阵风拂过梅林,霎那间落英缤纷,拂了两人一身的花雪。 浪漫是浪漫,就是太冷了。赵黎抖抖脖子里的冷雪,用手指掸了掸云娇发髻上的梅花瓣。轻轻将她拉了起来:“云贵人,你还好吧。” 云娇含羞带怯地看向他,欲言又止道:“赵黎,我”。 赵黎眼神闪烁,不敢回应:“云贵人这么喜欢梅花,我来帮你也折一些吧。” 说着就跳到了花树上面,从靴中掏出的利匕砍了起来。 很快赵黎怀里就抱满了梅花。沾着雪的红梅,红艳艳的,衬得翩翩公子洁白如玉的脸,更是风华无边,俊美无俦。 “喏,鲜花送美人。” 看着赵黎递来的花,云娇愣了半晌,脸微微发红。她摸摸花儿:“真好看啊。” “我收过的好东西无数,可你是第一个帮我雪中折梅的人。我很是喜欢。” 赵黎唇角翘起,心情颇为愉悦:“姑娘喜欢就好。” 云娇抱着花儿,将略带崇拜地眼光看向他,夸赞道:“刚刚见王爷可以飞那么高,真的好厉害,想不到黎王年纪轻轻,风采翩然,武艺也这么高!” 赵黎谦虚地说道:“生在皇家,从小就要学文习武,都是最好的师傅教习,要是还能学废了,那都对不起这身份。我那皇兄,才是真正的武功卓绝。” 云娇不以为然地哼了两声:“他?” 说话间眼圈微红,面上露出些许不屑和委屈,眼睫上沾惹上了雾气。 赵黎看在眼里,原来她和皇兄的关系这般不融洽。他待她很不好吗? 赵黎莫名有些心疼。想要鼓起勇气问个究竟,可他不敢。 他不是真怕赵渊,而是他必须遵守这纲理伦常,怎能做出觊觎兄长女人的龌龊事耳。 面对美人的殷殷期盼,赵黎掐灭了想要窥探的心:“适才有幸闻得姑娘琴音,我亦有曲子,想弹给姑娘听。” 说完他跟秋娘要过古琴,径直往不远处的观景亭里面。 琴声旖旎,诉说着金风玉露一相逢,是欣喜,是惊讶;突起转折,是相见恨晚的遗憾;尾声则是真诚的祝福... 云娇站在亭外,看向赵黎,赵黎亦回望向她:“云贵人,定要一生安好啊。” 说完站起身来,放下琴,翩沓离去。 秋娘有些不安地向前:“二姑娘。” 云娇摆摆手,叹息一声道:“赵黎乃君子,以后说不定要绕着我走了。” “那姑娘就准备放弃了?” “不急,他并不厌恶于我。” 秋娘也颔首称赞道:“姑娘如此貌美,这个赵黎倒是有几分定力的。” 从梅林回到承乾宫,云娇刚将梅花插入瓶中,掌事姑姑柳诗进来禀道:“刚刚皇后娘娘派人来请姑娘,到灵汐宫一起品茶赏花。” 第196章 围炉煮茶 这大雪天,皇后倒是好雅兴。还特意邀她品茶,恐怕是想规训自己吧。 云娇这般想着,赶紧让秋娘帮自己换了件灰扑扑的衣服,才带上锦绣和云葭前往灵汐宫去。 按照规制,皇后当居住在坤宁宫。但谢梦茵特立独行,大多数时间都歇在灵汐宫。 大殿内,香烟袅袅,安静祥和。紫色的纱幔低垂着,谢梦茵正伏案疾书。 她运笔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字里行间,飘逸若云,矫健如龙。 云娇垂眸礼了一礼:“娘娘千岁。” 谢茵梦招招手道:“云贵人不必多礼,来,坐近些。” 云娇有些局促地坐在一侧,悄悄观察着谢茵梦的神色道:“娘娘写得一手好字。” 谢茵梦自得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云贵人荆钗素裙,却难掩清丽。连她都看着都觉得怜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云贵人,你的字也不错啊。” “在寿宴上,你献的那幅江山秋月图,太皇太后宝贝的很,现在还裱在正堂呢。皇上也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是大才女。” “只可惜云贵人是个女儿身,否则依你的能力,怎么也能中个进士。” 赵渊那野兽,会对自己赞誉有加,云娇深表怀疑。但观谢茵梦神色,不像是说谎。她这般温言软语,难不成不是兴师问罪的? 云娇敛着眉,依然低眉顺眼道:“娘娘过誉了。” 看她这般恭顺,谢茵梦放下手中的笔来笑道:“云贵人何必妄自菲薄,女子有才华是好事情。我素来欣赏有才华,有胆识的女子,也认为女子在各方面都不输男子。你不会以为我叫你来,是要规训你的吧?” 我岂是那样的女子。” “要是我只管嫔妃们那些拈酸吃醋,勾心斗角,那都对不起我的学问。云贵人,熟读圣贤之书,当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想要拉拢自己吗?云娇一愣,唇角微微翘起来。 这个皇后似乎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 要是按年龄来算,谢茵梦比自己都要小一岁。据说从小就喜欢穿男装,是被家里当作男孩养的,还曾扮作男子去书院读书,果然胸襟气度和寻常女子不太一样。 云娇探究地看向谢茵梦:“那娘娘总不会真是叫我来吃点心,喝茶的吧。” 谢茵梦笑道:“怎么不会呢。” “云贵人,坐。” 说完让宫人们送上了热气腾腾的茶点。 冬日里,围炉煮茶,暖意融融,很是适合谈诗论道。云娇越是刻意藏锋,谢梦茵就越对她感兴趣。 几个回合下来,云娇就有些藏不住了,看她一脸无奈,谢梦茵似笑非笑道: “云贵人,你入宫已经月余,日日承宠,让皇上耽于享乐,还怂恿他劳民伤财,修建摘星楼。知道我为什么没找过你一次麻烦?” 云娇心中一凛,忙辩解道:“娘娘,我没有。” 谢茵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道:“有没有都不重要。” “皇上宠你也好,为你大兴土木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自己贪恋美色,喜欢享乐。我只责怪你一人做什么呢?要怪不是更应该怪龙椅上的那位吗。” “所谓的“夏亡于妹喜,商亡于妲己,西周出了褒姒,简直是放屁.....” “明明主宰这个世界的是男人,却总把责任推于女人。”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皇后是怎么敢说出口的。云娇有些震惊地看过去。 在她印象中的皇后温柔和善,非常随和,无论在三妃,皇上,还是在太后面前,举止言谈都极其端庄雅正。没想到私底下,如此离经叛道。 说出来谁会相信呢。 其实谢茵梦所说的,也是她所想的。只是她远没有谢茵梦这般坦率,敢说罢了。 云娇忍不住击节赞叹道:“娘娘说的极是。” “我一个小小的女子,又能做什么坏事呢。” 看着云娇狡黠的小表情,谢茵梦忍不住哈哈一笑:“那可说不定。” “就你身上这狐媚劲,我就是学一辈子都学不会。” 说着恶作剧般捏了下云娇的脸颊:“云贵人,这般倾城国色,当真是红颜祸水啊!难怪皇上会愿意为你修什么摘星楼。” “我要是皇上,决不容你这样的妖物留在世上的。” 云娇顿时花容失色,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住。 谢茵梦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道:“云贵人,你怕什么,有皇上这棵大树靠着,你就是作上天,只要他乐意,没有人能奈你何。” “可我既身为皇后,统管六宫,也不能对你坐视不管。你说该怎么罚你呢?” 说话间,几名女官进来,向谢茵梦汇报着女学的事。明年女学要开新科,作为主事,谢茵梦忙得不亦乐乎。女官们前脚刚走,太后宫里又有人来问,冬至礼的筹备情况。 等送完了客,谢茵梦这才想到在一旁候着的云娇。 她呷了口热茶,想了想说道:“ 云贵人,你的才学,在宫中也算翘楚。不若从今日起,闲暇时,就到我宫里帮忙。” “如今我要负责女学,还要打理宫中事务,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你在我身边的话,一来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二来天天和女官们打交道,也能学得端庄持重些。 云娇并不想给自己多事。但和皇后交好的话,似乎好处颇多。 于是含糊道:“难得娘娘看中,我尽量多来就是了。” 谢茵梦满意地点点头,先将一本女律递了过去。 云娇逐字逐条地看着,内心禁不住激荡澎湃:“这么利好女子的律法,可是皇上让律令司拟的。” 谢茵梦摇头笑道:“律令司没第一个带头反对就不错了。那帮子庸蠹,怎肯为女子仗义执言,奋臂一呼呢。” “这份法令是先皇后在世时,亲自草拟的。也是在她的坚持,才得以颁布实行。有了这份律法,现在各郡县才开始大力兴建女学,免费教女子纺织,刺绣等多种技艺,让女子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云娇心中疑团越加浓重,赵渊能让这些政令落地,足见他的开明和襟怀。他这样雷厉风行,宽和慈悲的人,为什么总跟自己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呢。 这不应该啊。 正神游四海,谢茵梦又说道:“如今皇上开了女子恩科,要从中遴选佼佼者,只是女子哪怕才能再高,想要像男儿一样堂堂正正站在朝堂,怕是不能的。” 云娇忍不住置喙道:“皇上是个开明的人?” 谢茵梦沉吟着:“在我看来,皇上似乎有些激进了。最近他又忙着整顿吏治,重新清丈土地,折腾得官员们人仰马翻,都没人再跳出来指责他大兴土木了。” 说完她自知失言,调皮地笑笑:“女子不得议论朝政,云贵人,以后也要慎言。” “来,还是帮我好好想想今年的女子恩科,该出些什么题目好。” 两人坐在一起讨论着,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 简单的用过了膳,又继续翻阅起资料来。 眼下除了女学的事情,宫里还有件最要紧的事,那便是冬至日的宴会及安排。 那一日,不仅是朝堂官员,各国使者都会入朝庆贺。皇上会大宴宾客,以增进友谊,强化臣属的忠心。此事虽有礼部负责,但要想把宴会办得别出心裁,她这个皇后也少不了操心。什么样的菜式,歌舞... 云娇原本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了,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说到后面,谢茵梦突然微微叹息:“听说此次新安国的使者,不仅会带来大量岁币,纳贡,还为皇上带来了数百名美人。江南盛产美人,那里的女子肤白胜雪,都像水做的一般,这后宫恐怕又要变天了。” 云娇微微一愣,心里暗忖,不知道今年出使北胤的使者会是哪位? 一直忙到了寅时,谢茵梦也有些累了,才放云娇回去了。 云娇前脚刚走,林嬷嬷不解地问谢茵梦:“云贵人这般狐媚,娘娘为何不整治她,还要抬举她呢。” 谢茵梦笑着摇摇头:\"我整治她做设么。姑母最怕的不是皇上荒淫,而是怕皇上太能干了,她的权利会被架空。宫里面多几个妖精,对我们谢家有好处的。” 说完,她披上披风,对着林嬷嬷说道:“嬷嬷,陪我四处走走吧。” 第196章 帝王之心 漫步在华美的宫苑。 红墙金瓦,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在银装素裹下,更显得雍容华贵,恍若天宫般恢弘壮丽。 站在观景亭,谢梦茵禁不住心情激荡。 环境总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入宫短短数年,她就像换了个人,甚至很难共情当初的自己。当初的她,怎么会对爱情抱有幻想呢。 在男尊女卑的秩序下,哪怕身为贵女,嫁了人,也要每日晨昏定省,任劳任怨地照顾公爹公婆,主持家中中馈,安排夫君妾室,庶子庶女们的生活。倘若子嗣不丰,说不定还会被苛待被责备。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憧憬期待的。 女人凭什么被困在后宅,不能像男人一样,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呢。 以前,她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的姑母,觉得她冷酷无情。后来她才真正的明白,什么情啊爱啊,终究太肤浅,权利才是一个人最好的春药。只不过她的姑母,在老皇帝面前摇尾乞怜了半辈子才明白,她在十几岁就想明白了。 她装得人畜无害,在太后身边恭敬孝顺,也让堂姐对她信任有加,甘愿为她铺路。步步为营,终于执掌了凤印,成为了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天色渐黑,宫中的灯次第亮起 ,宛如一颗颗明珠,慢慢地浮在夜空中。玉树琼枝,在灯光映衬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谢茵梦搀住林嬷嬷手说道:“回去吧。” 随行的宫女,太监忙将她扶上车舆,她裹在大氅内,看着前路。不远处传来了歌舞声。谢茵梦微微皱眉,对一旁的小顺子:“去打听一下,皇上今晚翻的谁的牌子?” 刚回宫没多久,小顺子就来交差了:“敬事房的人说,晚上皇上没翻嫔妃牌子。” “不过,奴才听说,皇上用完了膳,就去了云贵人宫里。” 谢茵梦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林嬷嬷咂咂嘴感慨道:“看来皇上真是被那小妖精迷了心窍,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腻歪。” 谢茵梦无奈地笑笑:“我可管不了。” ““皇上原本就薄情的很呢。” “当初堂姐,青春正好时,他们也曾琴瑟和鸣。后来皇上宠爱陶贵妃,陶贵妃被他打入冷宫后,又宠爱陈容华。再后来得了梅妃那样的美人,经常宿在天香宫。就连我,都难与之争锋。云贵人有倾城国色,还不夜夜专宠着。 “反正我已高居后位,正好也不想伺候了,他爱怎么作怎么作吧。” 林嬷嬷帮谢茵梦卸着钗环,叹了口气道:“娘娘贵为皇后,自然没必要争宠的。 可不跟皇上睡觉,怎么加深帝后感情,怀有龙嗣呢。” “后宫嫔妃,倘若没有子嗣,就没有了倚仗。哪怕您是皇后,也会因为未来储君的喜恶,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提到子嗣,谢茵梦颇有些头疼: “赵渊这个人,脾气大,能耐也大。当初姑母,选择押宝他,不是没缘由的。只是姑母,终究道行浅了,非但没能垂帘听政,还被他摆了好几道。” “赵渊这样厉害的人,倘若铁了心,不要我谢家血脉。我装得再贤良淑德,也是无解的。” 林嬷嬷急道:“那姑娘就甘心坐以待毙?” 谢茵梦摇摇头:“皇上欠着堂姐情分,只要我不出大错,不会轻易废后。” “我现在年龄尚小,子嗣的事倒也不急。谢家有了颓势,一时半刻也倒不了 ,我完全可以徐徐图之。” 外面朔风凛冽,承乾宫里,却温暖如春。窗边的花架上的兰花叶姿秀长,清香四溢。洁白的山茶花竞相绽放。 刚刚沐浴过的云娇,散着一头青丝,雪白的肌肤透着莹润的粉,就像刚出水的芙蕖般,娇艳动人。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地看着。 宫人们手捧着新衣,鱼贯进来:“这是皇上刚遣人送来的。” 云娇的手轻轻在托盘上拂过。 自从那日赵君临发疯后,已经接连两日没踏进过承乾宫。他人虽没来过,赏赐却一直没断。吃的用的,衣服,饰品,全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最让她喜欢的,是一套藩国进贡的颜料。皇上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吧。 云娇骄矜地笑笑,示意锦绣和采荷将衣服展示开来。 皇家高定的衣服,刺绣做工无不精细,让人爱不释手。待看到那件薄如蝉翼的舞衣时,云娇面上一红,这是什么东西啊。嗨,嗨。也太引人遐想了。 皇上这是想要自己为他献舞? 她暗自揣测着,赵渊这个人表面严肃正经,内心咋这样闷骚呢。果然人不可貌相。 正腹诽不停,门外传来了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云娇顾不上整理仪容,赤着脚,就跑了出来。 看着她娇憨可爱的样子,赵君临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意有所指地说道: “怎么,想朕了。” 云娇脸儿红红,拖长了声音撒娇道:“皇上。” 赵君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一溜东西:“朕送你的礼物,可都喜欢。” 云娇含情脉脉地搂紧他脖子:“皇上送来的东西,样样价值连城,臣妾自然喜欢的紧。” “是吗?” 赵君临笑笑。这么多奇珍异宝,云娇反应都极平淡,足见出身不低,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将云娇抱至榻上 ,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女医说你身体无碍了,为什么还不把绿头牌放回去。” “是不想让朕宠幸你,还是在跟朕赌气。” 在他的迫视下,云娇几乎无可遁形。知道骗不过,干脆大着胆子耍起赖来:“谁让您老是欺负我,人家伤还没好呢 。” 说着指着自己雪白的脖颈:“这里,被小狗给啃了一口。” 赵君临嗤地一笑,他欺负她?真是会恶人先告状。 他生气的时候,是行为无状,但也是克制了的。他既没打她,也没有想要她死,更没有将她扔进牢里,受尽天下酷刑,已够宽容大度。 前一生,她欺他骗他,祸害了他的江山,子民。 这一世,自己无论怎样虐她,都不过分吧。 赵君临微微有些动了怒,可看到云娇脖子上的淤痕,莫名地心一软,手抚了上去:“还疼吗?” 云娇轻捧着他的手,大着胆子,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自己的玉峰上,楚楚可怜地看着他:“臣妾这里疼。” 赵君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眼中渐渐泛起情欲。 见他眼波潋滟,云娇主动褪去衣衫靠了过去:“皇上,您以后能不能对臣妾再好一些。” “难道朕待你还够不好吗 。” 云娇帮赵君临解开衣带,温柔缱绻地说道:“臣妾出身寒微,得蒙皇上宠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可臣妾身为女子,总有一点贪心,希望皇上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是妾身的的夫君。” “臣妾并不稀罕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所想要的,唯有所爱之人的一颗心而已 。要是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就是死了都心甘。” 听得此话,赵君临眼眸深沉,猛地握住了云娇的手,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阿娇,你知道与人相交,什么最重要。” “朕看一个人,最先看的从不是这个人聪明不聪明,而是看他对朕忠诚与否。你想要朕的心,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肯将真心给到我,朕也愿意将一颗心全部都给你。” “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云娇蛇一般地爬到他身上,阿谀奉承着:“皇上这般英俊潇洒,卓然不凡,臣妾第一眼看到您,就认定您是我的夫君。云娇的整颗心,早就给了皇上。” 说着舌尖在他胸前打了个圈,赵君临被激得全身颤栗 ,心中又气又恼。这妖后天生魅色,惯会勾男人,要不是上天垂怜,让他残存了些许记忆,说不定又着了道。 她这妖女,又想把自己当傻子耍吗。还是觉得他就是个淫棍,或是蠢货呢。 真是不知死活! 赵君临眼中瞬间淬了寒冰,冷声说道:“云贵人,你想要的太多了。一国之君的心,岂是能随便能给别人的 。” 说着他半坐起身来,从腰封里抽出一把利刃,猛地抵在了云娇的胸口。 那匕首通体雪亮,上面金龙缠绕,在灯光下,倾泻着冷冽的寒光。 云娇吓得颤颤巍巍,整个身子都软了。 赵君临将匕首,在她胸前轻轻滑动着:“云贵人,你说你的心里眼里都是朕,只有朕,深深的爱着朕。朕很感动,也很想看看你的真心是长得什么样子。这美人的心,是不是也格外好看些,朕现在就挖出来见识见识。” 匕首不断平移着,他力道控制的极好,没有划伤云娇,却让她感到了剑气的流动。 云娇终是哭出声来:“皇上,您就饶了臣妾吧。” “臣妾胆子小,开不起这样的玩笑的。” 赵君临唇角翘起,满脸讥诮:“朕从来不开玩笑。” 说着他将匕首轻轻一点,一颗殷红的血珠,就冒了出来。他微微一旋刀尖,一颗接一颗的血珠流了出来。 感觉到疼,云娇抖得更厉害了,不断求饶道:“皇上,臣妾不想死。” 赵君临俯视着云娇,一只手拎起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拽了起来。 因为恐惧,云娇小脸煞白,瞳孔瞬间放大了数倍,那一瞬,真他娘的让人惊艳,赵君临几乎快看呆了。手中的匕首差点滑落。 意识到自己失态,赵君临更加生气。冷笑一声,将冰冷的匕首移到了云娇脸上,轻轻拍着,气急败坏地说道:“云贵人,你的胆子可不小。”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拿捏朕。在朕眼里,你就是个玩物。是用来泄火的工具。一个玩物,也配跟朕谈感情。” 说着将匕首扔到了地上,一把拉她入怀,咬牙切齿地恐吓着: “你要是懂事,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好生侍候朕。朕自然会保你一世平安富贵。” “要是你敢骗朕,朕绝不会轻饶了你。” 云娇彻底被他的喜怒无常给吓到。 看着云娇委顿在榻上,梨花带雨的诱人姿态,赵君临火气更盛,却一点不打算放过她,直接将她按在床上,好一阵狂风暴雨。任她哭哑了喉咙,连连求饶,也没收敛半分。 事后,更是毫无怜惜,穿上衣服,提脚就走。 云娇躺在床上,腿底一片冰凉,他怎么能如此折辱自己呢。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就沦为了一个男人的玩物。她高估了自己的美色,也低估了一个帝王的心。 这一局,她输了。 第197章 画中人 外面朔风扑面,赵君临拢了拢大氅,头也不回的走出承乾宫。 看他心情不愉,秦臻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半晌听到前面一声叹息:“她哭了。” 秦臻当然知道那个她是谁,他站在一旁,头都快挠破了,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赵君临似乎也很茫然:“今晚,朕狠狠地欺负了她,还伤了她,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挺难过的。” 秦臻想了想说道:“皇上既然对妖后还有情,为何不多一些耐心,感化于她。” 赵君临凄然一笑:“前一生,我做了那么多,将后位都给了她,都没换得她的心。岂是三言两语能感化的。朕不使劲惩戒她,还不知她翻出什么风浪来。” “你别看她柔弱,就心生恻隐。这一位本事真不小呢。承乾宫十四名宫人,只有花楹和海棠在内殿服侍。恰恰只有她俩不是别人安插的。昨日皇后突然传她,她带了锦绣和采荷,这两个丫头都是朕的耳目,只要皇后敢为难她,她们就能找到朕那里去。” “天底下哪那么多巧事,除非她猜到了。” 秦臻一惊:“云贵人还有这等识人本事。 ” 赵君临轻轻一笑:“这对她小菜一碟,前一世她都能将手伸到朝堂。” 两人沿着宫道走着,很快就看到了威严肃穆的乾清宫。看着满地银华,还有树梢头的那轮冷月,赵君临突然兴起: “今夜月色甚好,秦护卫跟朕走几招吧。” 秦臻才刚摆好架势,赵君临就迎面一拳。 秦臻险险躲开,边出拳,边骂骂咧咧着:“喂,姓赵的,我可没招你惹你,你心里有气,也不能拿我当活 靶子。” 赵君临拳拳带风,步步紧逼,根本就不给秦臻喘息的机会。 秦臻气得跳脚:“我去,你不会动真格的吧。” 两人拆了上百招,秦臻已经渐处下风,被打中了几拳后,连蹿带跳,逃到了雪松上面。 赵君临出了些薄汗,心里舒畅了很多,站在树下,仰头看向秦臻。 秦臻吃了亏,一点都不想放过赵君临。抖动起枝头的雪来。赵君临躲避不及,被淋了满头满身。他气急败坏地抖动着身上的雪:“好啊,秦臻,你胆子肥了。” 说着抓起一把雪窝了个团子,就往秦臻扔去。 秦臻想不到他还有这招,左躲右闪,最后避无可避,只能从树下跳了下来。 赵君临抓到他后,第一件事,就是泼了他一身的雪。然后披上了大氅,得意洋洋地说道:“秦护卫,你输了。” 原以为自己挨了几拳,皇上心情怎么也该好了些,谁料回到御书房,又看到赵君临灌起了冷酒来。 看着他独坐在案前,形消影单,放浪形骸 。秦臻摇摇头,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天天折磨自己算什么。 见他一直没走,赵君临摆摆手:“秦臻,朕好的很,你下去吧。” 秦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御书房。心里感慨道: 智者不入爱河。一个盖世英雄,天天情啊爱啊,倒叫他瞧不起了。倘不是他们年少时就认识,他都想撂挑子走人。外面万丈红尘,可不比这宫里自在。 走在外面,看着郎朗明月,秦臻突然想起苏菀。 那一位在的时候,皇上每日精神抖擞,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哪里像现在,整个人喜怒无常,生活放纵的很。 他该不该多事,告诉赵君临那晚的真相。 正想得出神,远远地风中传来了缥缈的歌声,不知道哪位嫔妃,又在苦练歌舞。这满园春色,真是惹人烦啊。秦臻无语地摇摇头。 皇上的女人已经够多了,自己还是别再没事找事了。 再者那一位在外面经商行医,游山历水,过得那般逍遥自在,自己非把她拉进这金笼,似乎太自私了些。 夜色渐浓,寿康宫的西暖阁内,依旧亮着灯。 赵黎坐在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绘画。画纸上,一簇簇红梅胜火,宛若烟霞。在那一片烟霞间,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华服,身姿绰约,手持红梅,宛如仙子般轻盈美丽。 他画的用心,就连太皇太后走进内室都未察觉。 “黎儿,怎么大晚上的还不睡觉,捣鼓啥呢。” 赵黎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皇祖母,您老人家怎么还没睡下。这天寒地冻的,可是最适宜睡懒觉。” 太皇太后笑笑:“老人家睡眠浅,睡早了,也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我的乖孙。” 赵黎眉眼飞扬:“我在您这里,吃得好用的好,您老人家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将她扶到了一旁的圈椅上。 看着墨迹未干的红梅图,太皇太后连连夸赞:“黎儿的画工是越来越好了。” 赵黎神色淡然:“我在蜀地,闲散的很 ,这画工自然精进了。” 太皇太后被这话,戳的心窝子都疼。 赵黎明明有治国之能,这辈子却只能窝在西南一角,这怎能让她不难过。 当初沈贵妃避祸蜀地,想的是坐山观虎斗,等到皇子们杀得两败俱伤,再让赵黎开进京城主持大局。没想到会被在外戍边的赵渊,捷足先登了。更没想到这赵渊竟有倾山倒海之能。 赵渊做了皇上后,对自己这个长辈恭敬有加,可她就是不喜。觉得他的母亲过于粗鄙,觉得他从小缺乏教养,又在军营里混出一身痞气,贪杯好色,没个正经。哪像赵黎,克制自持,严以律己。都二十岁了,连通房丫头都没有。这血气方刚的年纪 ,难为他能忍住。 太皇太后这般想着,难免好奇起画中的女子来。 只见那名少女身姿曼妙,明眸善睐,虽遮着半张脸,一看就知道是位绝美的佳人。太皇太后拈拈手指,看着赵黎笑道: “阿黎真是长大了,都开始想媳妇了。说吧,是哪家的姑娘,趁着老身还有口气,老身可以替你做主。” 赵黎有些尴尬地将画卷起来:“皇祖母。都是孙儿乱画的。” 凭空想出来的,她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呢。这小猴子,还知道不好意思。 太皇太后被勾起了心思,哪那么容易放下,又开始张罗起来:“ 今年的花朝节,祖母去凑了次热闹,倒是见到了几位不错的小姑娘。大学士杨衡的嫡女,兰心蕙质,相貌不俗,今年才刚及笄,是新一代的美人。你要是见了,一定也很喜欢。” 赵黎苦笑着摇摇头:“皇祖母,我远在蜀地,哪个京中贵女待见我,愿意嫁我。再者蜀地离京几千里路,何必害得人家姑娘骨肉分离。” 太皇太后依然不甘心道:“黎儿,你要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趁着老身现在还有能力,也想为你多做些事情,给你找个强有力的岳丈。” 赵黎忙摆摆手道:“皇祖母还是别忙乎了,免得皇兄知道了,又生出些不必要的猜忌来。” “皇兄文成武略,北胤在他的治下 ,定会蒸蒸日上。我在蜀地,没什么不好,祖母也不要再有其它心思。只为我一人,拉很多人下水 ,黎并不愿意 。再者就算我登上大宝,也不会比皇兄做的更好了。” “都是赵家血脉,谁做那个位置都一样的。”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黎儿,你就是太懂事了。” “祖母也知木已成舟。你既不愿联姻,祖母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届已成年,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怎么行。这宫里面,圈养着整个北胤青春正好的上千计的美人。你看上了哪个,就跟你皇兄要了。 ” “她们能服侍亲王,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有不愿意的。” 赵黎还没来得及拒绝,太皇太后又说道:“那祖母明日就让敬事房的嬷嬷 给你开蒙一下。” 赵黎憋得满脸通红:“皇祖母,此事以后再说好吗。在孙儿看来,女人宁缺毋滥,您老人家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孙儿要睡下了。” 太皇太后看他一脸窘迫,心中更是好笑。她的阿黎,多端庄正派的人啊。只可惜... ” 第198章 赏雪 站在窗前,看着皇祖母远去的背影,赵黎轻轻叹息一声。 老人家总喜欢乖的,老实的孩子;却不知道不听话的往往更有出息。 他这一路被捧着护着,走得太顺了,就像温室的花朵,没经历过风雨洗礼。而赵渊恰恰相反,就如那雪中巍巍青松。皇祖母总轻蔑赵渊,说他是武夫。却不知行兵打仗,最考验一个人的指挥,应变能力。 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聪明人从不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能识时务,知天命。 躺在榻上,赵黎辗转反侧。过往的一切,走马观花般涌入脑海。 他生在这,长在这,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客。倘若人有灵魂,父皇会不会回来看一眼自己。还有赵喆,赵安,赵荃,他们都没有好好告别过。 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父皇坐在床前,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画面一转,赵喆,赵安,赵荃他们,正与他一起在御马场打着马球。赛场上皇子们你追我赶,各显神通。他接过赵喆传来的球,脑中突然奇怪地冒出一个念头,赵喆不是死了吗? 念头一起,轰然间,梦境就坍塌了。 隐隐约约,赵黎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眼角濡湿,却久久不想醒过来。 外面天光亮起,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王爷,该用膳了。” 赵黎无奈地睁开了眼睛,返回到现实世界来。 时间不能倒流,无论他多么怀念过去的日子,失去的永远失去了。而活着的人,也只能往前看。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自然尽可能多走走转转。 用完膳后,赵黎照旧在宫里闲逛,一路上听到无数八卦。如今这宫里物是人非,他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都难。偶遇旧人,也是相顾无言。 外东路的南三所,原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在这里,皇子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每日天还未亮,就要爬起来读书。站在皇子所外面,赵黎再不敢往里踏入半步,他怕自己一踏进去,眼泪会禁不住簌簌而落。 走在高高的院墙外,里面似乎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昔日热闹的情形,历历在目。 赵黎不敢逗留,赶紧抬脚就走。 皇兄年轻,尚无皇子,皇子所暂空置着,负责看管打扫的宫人们难免懒怠了些。几个小太监窝在角落里躲懒,边晒太阳边闲聊: \"听说没,昨晚云贵人心窝子被皇上捅了一刀,现在高烧惊厥,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去了。” “不是说她最得宠吗?皇上为了她大兴土木,修什么摘星楼。” “这谁知道,伴君如伴虎,那位怕是要失宠了。” “你们懂什么,皇上真厌弃她,管都不会管,更别说巴巴得让院判大人去了...” 赵黎心中一窒,脑中突然现出上次不小心瞥见的春色。 以前还在宫中时,他常听到宫里老人说一些秘辛。知道有些太监,被阉割后,心理变态,最喜欢磋磨女子,来获得满足。 赵渊他坐拥天下,按道理不应该有此等癖好。难不成幼时吃了太多苦,或是行军时私隐处受过伤?毕竟刀枪无眼,不会管他是不是皇子。 赵黎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不该管宫里的闲事,可关系到云贵人的安危,难免有些挂心。就让王府的太监阿福悄悄送了盒药过去。 几日后,听说云贵人大好了,也就放下心来。 这一日,京中下了好大一场雪。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赵黎顿时来了兴致,撑起一把伞,独自来到西北角楼赏雪。 走了几盏茶的功夫,才看到那座造型独特的小楼,黄色琉璃瓦顶和鎏金宝顶,在皑皑白雪下,蔚然壮观。 沿着台阶徐行,刚上顶楼,就看到了一抹的俏丽身影。 “云贵人?”赵黎讶异地看向对方。 今日的云贵人,穿着一身素雅襦裙,外披一袭浅紫色的白狐毛披风,一头青丝随意垂落腰际,发间一对红宝蝴蝶簪,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相比赵黎的惊诧,云娇表情淡淡:“原来王爷也喜欢看雪。” 整个角楼空旷无比,只有他们二人,赵黎莫名有些慌乱,忙掉转眼光道:“以前在宫里时,每逢大雪,我都会来这里观雪。想不到云贵人也有此同好。” 云娇眉眼弯弯,看着纷纷扬扬的雪道:“第一次见到宫城的雪,就很喜欢。” “”我的家乡,很难看到这样盛景。”说着她将手伸至檐下。 “嗯?青州离京也不算远啊。”赵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风吹雪片,几颗雪粒调皮地落在了云娇的眼睫上。赵黎下意识地想帮她拂掉,手刚想伸出来,又突然缩了回去。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并肩跟她站在楼台,认真看起雪来。 雪簌簌下着,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天地万物似乎有着天然的治愈力,让人内心恬静安然。 看了好一会雪,赵黎才问道:“你还好吗?” 云娇嗯了一声:“好。” “谢谢你的药。” 赵黎轻轻叹息一声,怜惜地看向她道:“皇兄向来性子持重,我也不知他为何会苛待你。” “听闻有怪异癖好的人,多半是改不了的。倘若他再欺负你,你就去寻太皇太后庇护,我已经跟皇祖母说过的,她会替姑娘做主。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怎么都会卖祖母面子。” “实在不行,你就搬到福寿宫的小佛堂,说要诚心礼佛。佛祖在上,皇上不会乱来的。 ” 云娇没想到赵黎会真心为自己筹谋,一时间有些呆了,半晌才回道:“谢谢王爷。” 赵黎微微叹气:“举手之劳而已。只可惜,我是这里的客,很多事情作不得主。”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可能也护不了你几年。宫里的日子漫长,云娇姑娘,还是想办法收拢住皇兄的心才是。” 云娇睫毛微微煽动,眸中水光闪动,神色凄然道:“他那般喜怒无常,我实在猜不透他想什么。他暴怒时,就跟疯子无二,我实在是怕。” “要是王爷真想帮我,就教我些防身的功夫吧。” 赵黎沉吟片刻,摇摇头道:“皇兄的武功盖世,云贵人,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要是惹得他不喜,岂不更是得不偿失。” 云娇垂泪欲滴,悄悄拉住他的衣角,梨花带雨地看向他:“王爷,我不可能一遇到事情,就去找太皇太后。我还不想死,也想少受些苦,还求王爷帮帮我。哪怕是只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面对美人的期盼的目光,赵黎很难拒绝。 每个好男儿心里都有一个英雄的梦,都希望能保护弱者,成为一个救世主。当一个又美又柔弱的女子,对你那样信任和期盼,把你当作逃离苦难的唯一的稻草。怎会让人不生出强烈保护欲来。 然而他是外男,私下接触皇上的嫔妃,内心再坦荡,被有心人看到了,后果都不堪设想。在这宫里,眼线众多,要不是今日风雪大,又在偏僻的西北角楼,他真不敢跟云贵人,单独待在一起这样久,来看同一场雪。 没有结果的事情,本不应该纠缠。可人非草木,很多时候感性远大于理性。人总会对自己难以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因为注定得不到,才会想象,才会绝望,在内心反反复复上演无数的大戏,以至于泥足深陷。 赵黎终究不忍,说了声:“好。” “我不方便经常与姑娘见面,就做些图册,让人送到承乾宫。姑娘先学着,等得了机会,我亲自指点就是了。” 得了赵黎的承诺,云娇终于破涕为笑,调皮地扬扬眉:“谢谢师傅。” 她一笑起来,赵黎只觉得天色都明丽了很多,也跟着唇角翘起。 外面簌簌的雪,而小楼内却异常安静祥和。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同一场雪。真的只是看雪。默契地就像多年的老夫老妻。 阿福找来时,看到这个温馨的场景,被吓了一跳。他不敢多嘴,忙拿出新添的暖手炉:“王爷,太皇太后念叨你半天了,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雪,明天还会在的。” 赵黎有些扫兴地站起身来,留恋地看了云娇一眼道:“雪日天寒,云贵人出门时还是要多穿些。” 说着他将鎏金的暖手炉递到她的手里:“这个,你拿着用吧。” 站在楼顶,看着一主一仆远远离开。云娇心里并不平静。 因为赵黎人品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了。拉他下水,将他置于险境,似乎很不道德。可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根本不是多么想要习武,在一个女子柔弱为美的环境,她就是练成雄鹰一般强壮,也并不会更吸引男人。 她想要的,不过是,私底下同同赵黎接触的机会。 既然是练习,往后,两人少不了肢体上的接触。而赵黎,一定会为她所用的。 第199章 密道 赵黎说话算话,很快送来了一本小册子。 册子里详细的画着人体的重要穴道和要害,还有各种精妙的招式,一看就费了不少的心思。云娇精通柔术,学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内功心法。 按照约定,云娇让秋娘在门前的柿树上,挂了两盏宫灯。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福寿宫那边才传了信过来。 晚上刚到四更,赵黎如约而至。他好像是会法术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寝殿。隔着帐子问道:“云贵人,现在可方便见客。” 哪怕是早有思想准备,云娇还是吓了一跳。她拉开香帐,借着月光,看了眼窗户,窗户依然保持原样,似乎并未有推开过。 她不禁抬起头来问道:“王爷,莫非会法术。” 看她衣着整齐,赵黎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解释道:“承乾宫离乾清宫最近,晚上戒备更是森严,哪怕我功夫不错,也要小心再小心。所以干脆我走了密道。” “这宫里还有暗道?” “嗯。乾清宫一条,承乾宫一条。” 承乾宫的那条出口恰恰是福寿宫。入口呢,说巧不巧,就在这寝殿内。” 云娇差点惊掉下巴:\"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赵黎轻笑一声:“当然是真的。” “别说你不知道,就连我皇兄他都不会知道。” 云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赵黎道:“王爷好像对承乾宫很熟。” 赵黎应道:“嗯。是很熟。” 说完略带惆怅地看了眼周遭道:“我的母妃以前就住在这里。从一出生 ,我就长在这里,这里的布局,闭着眼睛,我都想得出来。要不是现在的主人是你,说不定我今生都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 云娇想了想说道:“那王爷一定很怀念这里吧。 “要么我带王爷在内殿走一圈。” 赵黎摇摇头,站在一旁没动:“云贵人可听说过刻舟求剑的典故吗?” 云娇不解地看向他,赵黎很是平静地说道:“以前我看到这个典故时,觉得那个楚人真是可笑,船是会走的,做个记号在船舷上有什么用呢?但长大了,才知道,再聪明的人都会自我欺骗。” “故地重游,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刻舟求剑。” “很多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站在故地晃悠凭吊,除了徒增伤感,没有任何意义的。” 云娇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解释。又想到自己来到北胤后,总是犯思乡的病。倘不是怕暴露身份,恨不得将承乾宫都变成江南样式,她何尝不是一个刻舟求剑的痴人呢。 她怔怔看向眼前人,唤了声:“赵黎。” “嗯。”赵黎回应一声。自嘲地笑笑:“云娇姑娘不必想着安慰我,我这个人最善于自洽了。也不要同情于我,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可以可敬可爱可谓,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可怜了。” 云娇神色复杂的看着赵黎道:“王爷不就一直在同情妾身吗。” “在我看来,一个人愿意同情另一个人,心里一定是有这个人的,对不对?” 看着云娇期待的小眼神,赵黎表情淡淡,岔开话题道: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我带你认一下暗道吧。” 说着赵黎做了个邀请地姿势:“云贵人,请跟我来。” 经过流水画屏,拐过几处帷幕,在寝殿东南的壁上,雕刻着十二生肖的兽首。 赵黎手轻轻放在了蟠龙口中的明珠上,转了几下,只听哒的一声,墙面居然移开了。面前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地道里黑黢黢的,像是一个黑洞。云娇有些惧怕地握住了赵黎的手,几乎偎到了他身上。轻触柔夷,赵黎的心猛地跳了几下,可终究没有甩开。 夜明珠闪烁着莹莹光辉,眼前慢慢亮了起来。 大概走了五十步后,暗道逐渐变得宽敞了起来。 两边和穹顶,每隔不远都有明珠悬挂,熠熠生辉。中间部分是一处大的宫殿,殿内精致奢华,堆满了奇珍异宝,长明灯内里燃着的是经年不灭的人鱼油。 云娇惊诧地看着这奢华的令人震撼的地下宫殿,感慨道:“这要修建多少年,才能建成这样规模的地宫啊。” 赵黎不以为然地说道:“云贵人这般吃惊,那是没见过皇陵呢。那里的地宫,镶嵌着日月星辰,还有堪比地上还要华美的宫殿,跟那里的浩大精巧比起来,这真什么都算不上。” 说着他盘膝在玉床上坐了下来。 云娇东瞧瞧,西看看,只觉得眼花缭乱。她故作天真地靠过去:“王爷说皇上的乾清宫那也有一条密道,那条密道也跟这里一样有宫殿,有很多宝贝吗?” 赵黎轻叹一声,作为最被父皇喜欢,也最被看好的皇子,他知晓这皇城最多的秘密,甚至只应由上位者才能掌握的秘密。譬如乾清宫的那条密道。那是他的老祖先,留给子孙们的退身之路。是万一发生战乱,遇到生命威胁时,用来保全皇族血脉的。 看他久久不语,云娇忍不住撒娇讨宠起来。 赵黎无奈地看着她说道 :“乾清宫那条密道并不比这里奢华,但它可以直通宫外,是用来以防万一的。不到绝境,轻易不会启动。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开启的。” 云娇不死心地继续发问着:“这条密道,既然通向宫外,那万一被人发现了,就能直接潜进皇宫里面。岂不是更危险。” 赵黎淡淡笑笑:“不会。” “无论是出口,还是入口,都设有封印。此封印由几位高僧加持,必须皇族之血为引,才能开启。而且中间的关卡,非是嫡系皇族,根本寸步难行。” 听了此话,云娇才收起了想要一探乾清宫密道的想法。 她思量着说道:“那王爷准备把这个秘密告诉那一位吗?” 赵黎略带讥讽地笑笑:“我脑子坏掉了吗?皇兄本来就看着我膈应,我再告诉他这些,岂不是更招他忌恨。他对父皇太多偏见了,连带看到我都不喜。其实在我看来,父皇待他相当不错的。” “嗯?”云娇脱下鞋子,好奇地坐在玉床上。 赵黎继续说道:“男孩们聚在一起,总是会有帮派有争斗。皇兄性格冷傲,骨头又硬,被群殴是常有的事情。有一次,他被打得狠了,一口咬住了赵喆的脖子。他被打断了两条肋骨,硬是不松口。等到父皇和太傅赶过来时,赵喆血都流了一地,差一点点归了天。赵喆的母亲家世可不简单。就这样,父皇也没怎么着赵渊,不仅让太医精心照料着他,还给他找了最好的武师傅。” \"父皇跟母妃说的是:“渊儿有勇有谋,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性格也耿直,将来一定能帮我北胤安邦定国,守卫好大好河山。” 云娇看着赵黎道:“我猜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感激的。因为先帝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他来打辅助的,从未想过让他登基。先帝既然连宫中密道都告诉了你,那么最属于的继承人应该是黎王您吧。” 赵黎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云娇:“是。如果按照父皇的意愿。” “先帝既然如此属意你,为何不提前立下遗诏。” “父皇身体一向强健,宫中的条件又这样好,哪里会料到自己会突然卒中呢。” “嗯。”云娇偏过头:那你自己就没想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赵黎点点头:“当然想过。” “但我没什么不服气的。皇兄他的襟怀,能力,都在我之上。北胤在他的治下,定会蒸蒸日上,这是万民之福。我岂能因一己之私,再去争去抢。” 云娇没想到赵黎会对赵渊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这样光风霁月,倒让自己想挑拨都挑拨不起来。 两人絮絮聊着,还是赵黎提醒到:“时间不早了。” 云娇只好学着赵黎的样子,盘膝坐好。 赵黎说着口诀,认真的教起心法来。云娇天资聪颖,跟着他的指引,慢慢地摸到了一些诀窍。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到呼吸可及。 时间很快,眼看快要五更了,赵黎收起招式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练功不是一日之功,云贵人,闲暇时,还要勤加练习。要是遇到关卡,不要强行突破,让人寻我即可。” 云娇轻笑一声:“好。” “其实王爷下次可以再来早一些。皇上他最晚留到亥时末刻,从未超过子时。” 听了这话,赵黎脸微微一红,不知为什么,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己都不知所以然。忙掩饰道:“我先送你回去。” 将云娇送到寝殿后,赵黎才转身离开。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墙壁,云娇突然有种不顾一切,也想要留住他的冲动。她这样生性薄凉,只懂算计的人,居然也会心动。 时间匆匆,每逢遇到关卡处,云娇都会设法请教赵黎。只要她有需要,赵黎都会想办法应约。一来二去,两人熟稔了很多,几乎没有不能说的话。 只是无论云娇如何诱惑于他,赵黎不为所动,沉静的让她无所适从。 面对一个谦谦君子,云娇也不好表现的太轻佻了。而且她也看出来了,赵黎的确是喜欢她,在意她,但也对她无所求。 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并无欲望,只有悲悯.... 第201章 逆骨 皇上的心思,那真是比天上的云还要变化多端。 前一秒还将云贵人捧在云端,下一刻就捅了她心窝子,接连多日没踏进过承乾宫。众嫔妃都猜测云娇要失宠了,各种冷嘲热讽。反而一向冷着她的皇后,对她很是热络。 谢茵梦做人一向圆融,哪怕是低阶位的嫔妃,也照顾有加。但云娇还是能感觉到她待自己格外不一般。 那日她高烧不退,谢茵梦亲自前来探望时,刚巧赶上女医给她上药,于是谢茵梦就看到了她身上的淤痕。在知道云娇是被皇上折腾太狠,才起得病,气得差点当场爆粗口。 女医刚走,谢茵梦就开始痛骂赵君临不是个东西:“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这么上不了台面,欺负一个小女子,算什么本事啊。” 骂完恨铁不成钢地握住她的手道:“皇上昨晚是吃醉了酒吗?” “他欺负你,你怎么就不知道跑,不知道扇他两巴掌吗。” 当时自己无意间突然被人窥到了隐私,只觉满身狼狈,无地自容。谢茵梦却安慰她道: “云贵人,不必羞愧。该羞的是皇上,他才是做错事的人。他一个九尺男儿,怎能如此下流龌龊。就算你真做错了什么,他也不该如此的。要不是他是九五之尊的皇上,我现在就去将他揍成猪头去。” 谢茵梦一脸义愤填膺,只恨自己不能为她主持公道。 也因为谢茵梦的这番话,云娇对她有了全新的认识。 后来接触多了,她才知道,谢茵梦是有几分侠肝义胆的。这跟她从小被当作男孩养多多少少有关系,而且她在自己的寝宫时,经常会穿窄袖修身的男装。 皇后不仅喜欢穿着男装,爱好也颇男性化。对于嫔妃间的争宠,反不太放在心上。她甚至自己也很爱看美人。对自己这个人人口诛笔伐的妖孽,并无太多敌意,也没想要打压收拾的意思。 倘若不是因为赵君临要额外开女子恩科,她俩未必会有交集。 此次女子恩科,不同于真正的科举,拔得头筹亦不能朝堂听政,但赵君临有意减少宦官,擢出优异者宫中留用,或者在纺织,印染,刺绣等女子多的机构做管事。倘有特殊能力的,破格提拔。因此也算很大的进步了。 此事原本该礼部官员负责,然年底时,礼部忙着外宾接待等诸多事宜,忙得团团转。对于皇上想重用女子的举措,都持反对态度,因此推三堵四。说女子聒噪,事多,总之各种理由。 其实也无怪乎礼部官员们集体推脱。在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下,女子别说熟读四书五经,识文断字的都不多。再加上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科举先例,难免阳奉阴违。 赵君临也未真将小女子看在眼中,因此态度并不强硬。又想到谢茵梦主持女学以来,成绩斐然,干脆将此事交给了皇后主持。考试不再通过贡院,而是由各级女子学堂层层选拔,最后在京中女学馆终试。 因为第一次负责这样的盛事,谢茵梦很需要个得力的帮手。宫妃中不乏才女,但才华让谢茵梦服气的,还是云娇。 这一日,谢茵梦又请云娇一起论事。中间让几名女官,去取一些书房没有的参考书籍。 当看到经史子集上面,居然赫然放着《女则》,《女诫》,《女训》,谢茵梦忍不住嗤笑一声,挥挥手让女官们下去了。然后看着云娇问道: “云贵人喜欢看这些吗?” 云娇摇摇头,照实说道:“都说我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既然不守规矩,怎么会喜欢这些。只是...” 谢茵梦替她说了下去:“只是从小牙牙学语开始,就会有人来教各种各样的规矩。教女子要如何如何,动不动就拿这几本小破书说事。\" 云娇忍不住笑道:“娘娘说得极是。从小到大,我听这些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谢茵梦直接将那本《女诫》拿起来,放在手里使劲拍了拍道:“尤其是这本书,通篇都在规劝女子行为,男人做什么都是对的,都要顺从,简直是害人不浅。枉这班昭还一代才女呢,学问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云娇心里面是不喜欢看这些规训的东西,但从不敢质疑它们的权威性。它们一代代的传下来,不仅后宫贵人,哪怕是大字不识的村妇,对于那些内容也都是熟知的,比如男尊女卑,三从四德,比如贞女不嫁二夫等等, 然而谢茵梦轻蔑地说道: “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必须要从一而终呢。” “男人外面沾花惹草,会被说做风流潇洒,有本事;女人要是敢越雷池半步,那就是水性杨花。这规矩谁定的?凭什么。男人既然认为女子卑贱,那就别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既然全都是妇人所生,还动不动攻讦妇人,为难妇人。既要还要,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云娇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是商户之女,父母都很开明,但谢茵梦这般离经叛道的话,却是第一次听到。简直如雷贯耳,天灵盖都给掀开了一般,脑子里嗡嗡响。 短短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是啊,凭什么啊。就凭他们胯下多了二两肉?” 谢茵梦轻笑道:“可不是呢。” “只要是个男子,不管多么平凡,都是被寄以厚望。从一出生,就会有人对他们灌输各种概念,男子要建功立业,要努力,要争要抢,要如何通过一步步努力去获得金钱 权势这种最最有用的东西。这也让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而女子呢,从小被灌输各种概念,要做好针线缝织,学做羹汤,如何孝敬公婆,谦卑忍让。唯独不告诉她们,怎样来获得钱与权。云贵人,你说是为什么?” 云娇看着谢茵梦,半晌不敢说话。所有的答案都呼之欲出,但她不太敢说。 谢茵梦却又帮她说了出来:“因为女人样样不输男子啊 ,不削弱她们,将她们困在后宅之中,岂不是有能力和男子一较高下了?知道为何总有男人鼓吹三寸金莲美,因为他们怕啊。太怕了。怕的恨不得让女子连走路都不能。” “他们怕女人知道权势的好,怕女人生出野心来,所以编造各种谎言,哄骗规训女子.....” 云娇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看向谢茵梦。 这个表面温和恭顺的皇后,当真是一身逆骨啊。她怎么敢的呢? 然而谢茵梦所说的话,样样正中她心。皇后所想的亦是自己所想的。 作为名动江南的美人,她的命运却从来不能自主。先是莫名其妙陷入皇子之争,如今异国作间,睡在一个身高九尺的陌生男子身旁,说是战战兢兢也不为过。她混混沌沌,从来不敢细想。 为了家国父兄,将自己献祭出去,这是她的选择。然而,这一刻,她却对自己的信念有所动摇,甚至可悲可笑。 她还从来没有为自己好好打算过。也没想过,怎么样的人生才能落子无悔。 在她懵懂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嫁给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子。她羡慕过哥嫂的恩爱,见过男人最深情的样子,可同时见识了男人对女人冷酷的算计和哄骗。 从此旖念全无,对于爱情再无向往,活得清醒又漠然。然而她并不开心,很不开心。 因为她太清醒了,清醒的根本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生在商贾世家,见多了生意场上的博弈,又怎会跟她的嫂嫂一般傻,相信所谓的大义。她知道,自己和那些年被献入宫中的美人没什么不同,都是男人实现野心和欲望的工具,甚至连命运都无法自主。 那不过是他们国君骗人的把戏罢了。 想到这些,不禁感慨万千:“是啊。男人们为了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总是喜欢大义凛然,说一些骗人的鬼话,说的多了,恐怕连自己都骗了吧。” “最可笑的是我们清醒地知道,也明白不值得。” 云娇这番话,让谢茵梦也有些震惊。 以前每当她在家中提出质疑时,长辈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兄长还诋毁她是疯子。脑子不正常。让嬷嬷们好好看管她,直到她变得端庄淑雅。这般狂妄之语,她是好久没说了。也是今日看到那几本破书,气不打一处出,难免话多了些。 没想到云贵人居然全懂。 两人整理着书籍,谢茵梦轻轻叹了口气道:“此次女子科考,皇上让我负责,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选拔出真正有能力有想法的女子。” “希望她们获得了权利后,能真正造福于天下女子。只有站在高处的女子多了,才会让女子处境真正得到改善。” 听了此话,云娇更是深深信服。 言为心声。短短数言,云娇就知道谢茵梦不是表面那般人淡如菊,而是个骨子里争强好胜,热衷权势,有抱负,有理想,又富野心的女人。 以往,她并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面对谢茵梦主动交好,对此,云娇并不排斥。 毕竟她从一入宫就知道谢家和皇上的矛盾,谢茵梦想利用她,她何尝不能利用谢茵梦呢。 面对共同的敌人,她不介意帮忙添上一把火。 第202章 意难平 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很快。这一日,赵君临忙完了政务,只觉身心俱疲,又想到后宫去纾解一下。 早就候在一旁的小德子,看他神色,忙膝行跪地,将绿头牌举到了头顶:“万岁爷,该翻牌子了。” 赵君临看了一圈道:“云贵人的牌子呢。” 小德子吓得一激灵:“云贵人身子不适,皇后娘娘让奴才暂时将她牌子给撤了。” “身子不适?”赵君临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这么长时间,她的伤早好了,这是又跟自己拿乔?上次的事的确是他过分了,但作为嫔妃,动不动耍小脾气,就有些拎不清了。 赵君临心中原本还有三分愧疚,现在也没有了。 小德子看他半天没动,斟酌着说道:“那奴才现在就去承乾宫,让那边准备起来。” 却听头顶传来一个喜怒难辩的声音:“下去吧。” “晚些时候,朕去梅妃那里。” 小德子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无不虞。心下稍安,忙让随行的小太监前往天香宫报信去了。 天香宫内兰烛高照,恍若白昼。美人如玉,歌舞升平。赵君临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然而晚上回到寝殿时,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他却觉得无比的孤独寒凉。 看看隔壁那张雕花小床,眼前又浮现出苏菀的音容笑貌。 他们同在一座城池,想要见一面,总不至于太困难。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会失态,怕自己会用权势来压她,怕自己在她伟岸形象在她心中一落千丈。他心底的阴暗,从来不敢让她窥见。 他希望苏菀想起自己时,都是好的记忆。一如他想到她时。 相忘于江湖,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吧。在记忆中,他们拥有最好的容颜,最美的心情,那些往事,永远美好,不会老去。 帷幕低垂,寝殿内黑沉沉的。赵君临念叨着苏菀的名字,突然入了梦。他心里想的是苏菀,但奇怪的是他梦到的却是妖后。 梦中前尘历历,让他的心都起了沧桑.... 摘星楼内,一如往昔的金碧辉煌。他走进寝殿,又看到了三十几岁的自己。他仪容还好,只是面色青白,憔悴得像生了场大病。他怀中的妖后还是那么美丽妖娆,就像志怪里会吸食男子精气的妖精,艳丽得夺人心魄。 他仔细地看着妖后的眉眼,却意外地听见了一番对话。 这时的他似乎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连监国的大权都给了妖后。他和妖后并无子嗣,所以担心妖后受欺负,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了。 赵君临在一旁听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想要他的命,他却还在生怕她受丁点委屈。 前世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就是拜眼前的女人所赐呢? 真是色迷心窍,不可救药。 他拂袖刚想离开时,却又听得一声叹息:“卿卿,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要是有一天,朕再也没有东西能给你了,你会不会觉得朕没用,不要朕了。”那声音孱弱,实在是可怜。 妖后柔若无骨地依偎着他,轻启朱唇道:“臣妾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永生永世都不会分开。” .说着两人十指紧扣,拉下帷帐。此情此景,赵君临简直要仰天长叹。 他提脚就走。却又诡异地听见了帷帐中自己的心声:“朕知道你在骗朕,可朕甘之如饴。” “要是你愿意骗朕一辈子,那该多好!” “朕就怕有一天,你不需要朕了,朕也再没有像样的东西给你了....” 一时之间,赵君临都凌乱了. 前世的他居然是知道的。居然早知道妖后是个骗子,那为什么不杀了她。以至于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愤怒,只想冲上去,将梦中的那个自己揪出来狠狠打一顿。他气得不行,一脚踹在了旁边的灯柱上。 脚上一阵剧疼,他居然在梦中腿抽筋了。 赵君临撑起手臂,费了好大劲才慢慢缓过劲来。外面值夜的宫人,听见了声响,忙进来伺候:“万岁爷,五更天了。可要起身?” 赵君临点点头,让宫人们帮他穿戴整齐。外面依然黑沉沉的。 坐在轿辇中,他的心情实在是不美丽。 前世种种,仿若是一个笑话。他知道的越多,就越替自己不值。 其实赵君临清醒的知道,自己不会是前世的那个他,无论怎样的美人和诱惑,他都不会重蹈覆辙。但看到前世的种种,他就是意难平,不甘心。 只要他一想起自己做的蠢事,就出离愤怒,像待炸的火药筒般充满了危险。 痛苦和失败所带给人的影响和创伤,往往远超人的想象。 人不会因为一件喜事,高兴一整年。却很可能因为一个大的创伤,而郁郁终生,直到死都无法自洽。 他知道此时,云贵人应该还在榻上睡觉。但他真的恨不得连早朝都不上,直接冲进去,将她拉起来,打个鼻青脸肿。 他知道伤害别人,自己也不会更开心,但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今生的他再怎么大度,也做不到前世的他那样,爱过无悔。输掉了一切,还能选择成全。他就是小肚鸡肠,就是睚眦必报,谁让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今日的早朝,又臭又长,一直议事到了快中午,才勉强结束。 回到乾清宫后,赵君临拉着个脸,心情愈发不好。用完了膳后,正坐着来消食,冯程公公过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箱子,里面放着不少精美的饰物,看着熠熠生辉。 赵君临瞄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冯程十分恭敬地回道:“这是妃嫔们亲手给万岁爷做的小礼物。这个红宝石抹额,是陈妃娘娘亲手所做;这个鸳鸯如意香囊是陶贵人绣的;还有这个同心佩,是淑妃娘娘用金丝所编,这个...” 冯公公还要继续说,赵君临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都放起来吧。” 冯公公摇摇头,将东西收进箱笼:“奴才跟娘娘们说过,皇上这里什么都不缺,她们还是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就怕万岁爷把她们给忘了。” 赵君临抬起眼看了眼冯程,突然问道:“承乾宫的云贵人,可有给朕送过什么东西。” 冯公公摇摇头道:“没有。” 赵君临依旧不死心:“冯公公会不会记错了,朕送了她那么多好东西,她总不至于这么小气,连个香囊,都不给朕绣吧。” 冯公公有些尴尬地笑笑:“兴许正绣着呢,万岁爷再等等。” 赵君临摆摆手说道:“下去吧。” 冯公公一走,赵君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换了件衣服,就来到了承乾宫。 好巧不巧,云娇去了灵汐宫那边做事。于是宫人们赶紧去找人。 这一去一来,时间就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赵君临看到云娇时,心中的不耐到了极点:“还知道回来啊?” 云娇有些委屈地看向他道:“皇上,您并未提前告知臣妾您要来。要是臣妾知道您来,早就焚香沐浴,断不会耽搁皇上时间的。” “巧舌如簧!” 赵君临眸色一深,猛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第203章 朕是怀旧的人 云娇只觉脖颈一寒,眼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地压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仰着头,哀怜地看向头顶那双暴怒的眼睛。 赵君临亦低头看向云娇,只见她眼中蓄满泪水,无辜又可怜,仿佛是在问自己: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心中一软,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前世的那个他,妖后也未必就是前世的那个妖后。她还没有对自己造成真正的威胁,也没有做太恶劣的事。自己这样去欺负一个弱女子,确实太过了。 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 宫人们跪了一地,秋娘小鸡啄米般在一旁叩着头,替自家主子求着情。 赵君临瞧着心烦,吼了声:“滚。” “都给朕滚出去。” 秋娘脸色煞白,带着一众宫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内殿。 室内阴云密布,云娇周身透骨的寒,连血液都快凝住了 。她不知道今日皇上又发什么疯,最近自己并无异动啊。她快速盘算着,几乎本能地做出一副柔顺动人的姿态来。 半晌才听对面哼了一声:“云贵人,怎生这般小气,连茶都不舍得给朕倒一杯。” 云娇顿时如获大赦,手忙脚乱地泡起茶来。赵君临没有端茶,伸出一只手来命令道:“过来。” 她顺从地爬到他的膝上,任由他上下端详着。 今日的赵君临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同,炽热中带着些狠戾,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一样。云娇忙垂下眼帘,赵君临又托起她的下巴说道:“看着朕的眼睛。” 云娇只觉头皮发麻,战战兢兢的对上他的眼睛。 赵君临仔细地用手摩挲着她的眉眼,想着梦境中妖后的模样。像,确实是有些像的。但梦中的妖后,有着一张怎样颠倒众生的脸。无论是样貌,还是神韵,她都很难与梦中人相媲美。 难道自己找错了人?很快赵君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一定是自己前世太爱妖后,以至于记忆都出现了偏差,掺杂了个人的想象和情感。 宫中的花鸟使常年行走民间,专门为皇家搜罗美人。倘真有人长成妖后的样子,怎会被漏掉呢。梦中女子之美,丹青难绘,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人好看到那种程度呢。 赵君临目不转睛,云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自然也懂得如何利用美貌,知道什么样的姿态,才最娇妍,最让男人怜惜。 她刻意逢迎,赵君临果然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一个打横,将她抱到了寝房。 两人翻云覆雨,一直到暮色四合,赵君临才舍得从榻上起身。云娇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身上,用鼻音哼道:“皇上。” 赵君临嗯了一声,神色晦暗难辨, 坐了半晌才道:“陪朕四处走走吧。” 云娇探究地抬起头来,从入宫以来,皇上从未带她去过任何地方,这还是第一次主动邀约自己。她心中一阵雀跃,顾不上腰酸腿疼,跟着他上了天子轿辇。 明黄色的轿辇上,绣着七彩祥云和五爪金龙。轿身镶宝嵌玉,四角悬挂着金铃,行走时叮叮当当,仿若天籁。前方侍卫开道,八位内监抬着轿子默不作声地快步前行着。 坐在宽大豪奢的轿辇上,云娇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皇家威仪。 她悄悄打量着坐姿端直的帝王。他紧抿着唇,眼眸幽深,不知在思量着什么。平心而论,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倘若在新安时,她嫁得这样的夫君,应该没什么不满足吧 。 神游四海间,轿辇在一处行宫处停了下来。‘ 赵君临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处陌生的建筑,院内空旷荒凉,看着好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大殿内,已经积了不少浮灰。 赵君临拉住她的手,往里走去。房里搁架上堆满了老物件。笔墨纸砚,木雕玩偶,应有尽有。赵君临站着看了一会,又带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这里是一间兵器房。里面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赵君临拿起一竿枪来,摸了几下说道:“这些都是朕以前用过的兵器。” 云娇不解其意 ,有些嫌弃地看着一屋子乱七八糟。 赵君临笑笑,将花枪扔回原处,略带凄怆地自言自语道:“ 朕真是个念旧的人。别人待我一点点好,朕都能记一辈子的。” “只可惜朕从未遇到过像我这般傻;这般愿意在情爱里付出的人。” 云娇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傻,那天下都没聪明人了。他乐意付出?真是笑话,他就跟个发情的种马一样,除了那啥,真是一丁点时间,都舍不得在女人身上浪费的,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 她强忍住心中的恶心:“这世上哪有不爱皇上的,为求您多看一眼,嫔妃们私底下不知道下多少功夫。哪怕你随便夸一句,都能让她们高兴很久。” 赵君临摇摇头,定定地看向她来了句:“假如我不是皇上,云贵人,是否还愿意像刚才那样曲意逢迎。” 云娇一愣,旋即脸就红了。 赵君临似乎根本无意听她的答案,走向前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云娇偷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忐忑难安,就差指天发誓:“臣妾对皇上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臣妾深爱您,海枯石烂心不变,君若不弃我便不离。” 赵君临停下脚来,偏过头来看向她。月光下,她格外清冷美丽,说不出的柔婉娇艳,让人心动。她说谎的表情那般自然,自然的就像说自己吃了几颗樱桃。 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爱的另有其人。 她是把处子之身给了自己,心却没有。 这一年间,他的梦做的断断续续,每每在关键点断开。但像串珠一样将梦连接起来,他还是能看到整个故事的脉络。她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奸夫。她就是为了那个人,来到自己身边的。 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本心大概率没有多坏,真要做成天大的坏事,背后少不了坏男人的挑唆和撑腰。前世的他,以为她只是想弄权,才会把监国的大权都给了她吧。却没想到她背后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控局者吧。 那个奸夫究竟是谁呢?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这样大的牺牲。又是什么样的人,心思能这么深沉,专门为他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而且整整十年。 他略带讥诮地笑笑,推开了一间厢房。厢房很大,里面像是一个小小的动物世界。最前面案上,是一只毛色光滑的狸花猫。它瞪着湛蓝的眼睛,灯光下,里面满是诡异的光芒。 赵君临上手摸摸它道:“朕很小的时候,这只狸花,一直陪着我,每次朕难过伤心的时候,它都会突然出现。它陪着朕走过了很多岁月呢。” “后来它死了,朕不舍得将它埋了,就让匠人把它做成了标本。这样朕还能时时看到它。” 看着云娇满脸惊讶,赵君临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般,解释道:“是宫里的不传秘术,将动物的内脏去掉,塞入特殊材料保鲜,就能不腐不朽。它的眼睛不自然,是因为被换成了宝石。” “原本这种秘术是嫔妃殉葬时才会用的,宫里的匠人心思灵活,经常给皇子们做些玩意儿。朕虽不得父皇青眼,但好歹是个皇子,物资上从未缺着过....” 说完赵君临又摸了摸一旁的孔雀:“它叫小巧。你看它毛色艳丽,跟活着时一模一样。以前它每次见到朕,总喜欢开屏,满目光华,美的耀眼。” “朕这个人怀旧,总想把自己喜欢的一切,都留在身边,时时看得到.....” 听到赵君临这么一说,云娇再看到这一屋子的标本,只觉毛骨悚然。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它们的眼睛全都黑洞洞的,直直地看着自己,诡异的很。她越看越害怕,恨不得插翅逃出去。 赵君临浑然未觉,手里拿起一只小麻雀来、唇角还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情来。 “以前服侍朕的老人儿,真是懂得朕的心思,连这个小东西都还在。” 从厢房里出来,云娇已经有些惧怕了,怕的腿都有些软了,就怕看到更可怕的东西。人的直觉往往十分准确,果然正房还要可怕些。 大殿内,点着明灯千盏,里面一排排,放着无数的死者灵牌。两旁还供奉着一些旧头盔,破旧的铠甲,残刀废剑啥的。一看就是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赵君临从一旁拈起一根香来燃起,插在了香炉里面。 云娇大气都不敢出,只觉瘆得慌。大殿内阴森森的,似乎有着无数的亡魂。 赵君临看着她惨白的脸,拍拍她肩说道:“走吧。” 从不知名的行宫里出来,云娇顿感轻松。 赵君临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其实前生他也曾带妖后来过这里。妖后知道殿内是为国牺牲的,回不了故国的将士时,还亲自为他们也上了一炷香。 她的气概,胆色不该如此啊。 第204章 除魇 将云娇送到承乾宫后,赵君临就回乾清宫批起了折子。 当天晚上,云娇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梦见自己又走进了那座破败的行宫。只是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室内廊道弯弯曲曲,她走着走着迷了路。越想出来越走不出来。好容易她看到了一处光亮,一推门,却见满屋子的动物标本,齐齐转过头来,看向她。 她吓得扭头就跑,脚下如同千斤重,怎么都拔不动。隐约间,她知道自己是梦魇了。她努力想让自己醒过来,却又坠进了另一场梦境。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似乎是病了,病得药石无医。眼睛想睁,怎么都睁不动。她身体僵硬,意识却很清醒。太医们都在说她已经不行了。 耳边传来了赵君临冰冷的声音:“朕这个人怀旧,总想把自己喜欢的一切,都留在身边,时时看的到.” “云贵人既断了气,就把她做成标本吧。 “我还没死呢。” “我不要成标本。” “不要。”云娇剧烈地抖动着,呐喊着,想要爬起来。身上如同压了千斤巨石,嗓子也如被塞满棉花,怎么都喊不出声。 眼前微光闪动,有人前来抬她,还有人手里拿着刀铲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是要活剖了她吗?她吓得汗水淋漓,偏偏身上一点劲都使不上。 “云贵人。” “云贵人,快醒醒。”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的额上,眼前黑雾弥散,云娇终于睁开了眼。 室内一灯如豆,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正有些焦灼地看向她。 “赵黎?” 云娇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猛地扑到他怀里,抱着他脖子大哭了起来。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将平生所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赵黎有些无措地僵在原处,终是将指尖抚上她脸颊:“好了。” “只是梦魇,没事的。”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黑 怕疼 怕死 。我,我还怕鬼。”云娇说着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赵黎有些无语的看着她道:“世上哪来的鬼啊。” “你要是害怕。明日我去趟钦天监,跟监正要张压身的灵符来。这样,就不容易梦魇了。” 云娇还是八爪鱼一般附在他的身上,语音呐呐,几乎带着哭腔求道:“赵黎,你带我走吧。” 赵黎无奈地叹口气:“这里是皇宫。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地方。” “怎么皇兄又欺负你了。” 云娇使劲摇摇头,赵黎不信,拉过她手看了看。果然在她脖颈处又看到可疑的青红。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觉得气氛实在是暧昧。再待下去,似乎不太好。于是说道:“我去把秋娘叫过来。” 赵黎刚想起身,云娇就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别走。陪我说会话好不好。” “就一会会,求你了。” 肌肤相贴,赵黎只觉心如擂鼓,试着想要掰开她的手:“云贵人,你把手松一下。” 云娇就是抱住他不放。许久,赵黎艰涩地点点头:“ 我不走就是了。” 房内的灯熄了。外面一片黑,已经四更天了。 两人坐在榻上,云娇语无伦次,细数着赵君临的喜怒无常:“我太怕他了,怕他真的会杀人了我。” “不会的。皇兄不是喊打喊杀的人”赵黎宽慰了好半天,依然没啥效果。 他知道云娇惊吓不小,想了想道:“其实,你真要想出宫,也不是完全没法。我身边有位薛神医,他的一种药,可以让人昏睡七天七夜。看着与死了无异。只是此法凶险,关键要看皇兄会如何安排你的身后事。” 云娇一听,无端又想到了刚刚的那个梦,急忙摇头:“我不要假死。” 她心有余悸地说起刚才的梦境来。赵黎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胆小啊。都是些死物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以前我们小的时候,都缠着匠人们做过标本,只是没想到皇兄还会留着这些。” “皇兄十二岁时,跟着樊老将军,守卫过北境,征伐过西疆,光在马背上的时间就有七八年,在京中的时候反而不多。他供奉的那些人,于他而言,都是过命的交情。或许比起我,比其他的皇子,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反而对他更重要。” “对于熟悉的人来说,看到旧物,只会觉得亲切。他带你前去祭拜,不是故意要吓你,而是想让你多走近他吧...” 云娇抱着膝,不满地嘟着嘴:“人家出去都是风花雪月,他带姑娘家祭拜亡灵?不是单纯的脑子有病是什么。” 她只是智识高些,胆子又不大的。大晚上的,被拉去一座荒殿,怎么能不害怕呢。 作为一个被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所吃过的最大的苦,也就是练舞学琴啦。真遇到赵君临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也是束手无策。以至于今日突然生出想要出逃的念头来。 其实她也知道后宫一如深如海,想要走没有那么容易。再者废了这么大的心力来布局,她要是走了,且不说会不会连累家人,就算真能走,她也心有不甘的。她总不能白白的被人欺负了这么久,总得让他付出点什么代价才行。 一直陪她坐到天快亮,赵黎才走。 第二日下午,云娇就收到了钦天监监正亲自画的护身符。护身符放在天蓝色的小小荷包内,素色的荷包别无装饰,云娇却拿着看了很久。藏好荷包后,她亲自到库房里,选了好久,才选了一块料子。并让秋娘配好了丝线,专心绣起香囊来。 晚上赵君临来的时候,云娇正在躲着他上妆。他在寝殿内走动着,恰巧看到了小笸箩里的针线。 他忍不住瞄了一眼,天青色的面料,上面画着旭日,青山,飞鸟,很有意境。虽然才绣了一点,但绣工精细,是南边传过来的苏绣。 赵君临唇角轻翘,心中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赵君临心情一好,每天的赏赐又开始流水般涌到承乾宫内。 两人难得有了花好月圆的时候。 很快就是冬至日,各国使臣已经陆续来到上京城。 生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是王公贵族,哪怕是平民百姓,亦能经常见到不少的大场面的。 从十二月开始,提前来贺岁的外国使团就没断过。金发碧眼的色目人,装饰着五彩绶带的大象,有着两只驼峰的高大骆驼,还有高寒地区才能见到的牦牛和羚羊,比人都高的红珊瑚,各种奇装异服,珍贵宝物。令人目不暇接。 最引人侧目的,当属新安使团了。盖因为一路香车宝马,美人无数。 围观的百姓们站在路旁,看着车上的美人时,眼睛都直了。都说江南出美人,果然是名不虚传。个个眉目如画,温婉动人,让人沉醉不已。 最让他们震惊的,还不是美人,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那位公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绝代风华,漂亮的不像话,就像是落入凡间的谪仙。 第205章 入京寻妻 上京城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一些世家纨绔闲来无事,就搞出个美人榜,美男榜。 此榜单上至朝臣,下到黔首,那是包罗万千,面面俱到。但凡能排到前列的,无不是人中龙凤。然眼前的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若参选,绝对一骑绝尘,血洗榜单。 除了天家的那几位,踏遍这整个上京城,怕是再难找出这等人物来。 有顶级的帅哥美人看,一传十,十传百,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连道路都快堵塞了。身披金甲的禁卫军们,亮着兵器,严阵以待,还是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平日里矜持的大姑娘,小媳妇,乍见了这么好看的男子,也是情难自禁,向他扔着新采的梅花。 那名公子,看着两侧,微微一笑,他一笑起来,如春花绽放,冰雪消融,顿时间上京城的天空都似乎明亮了很多。一众人都看呆了。 看到此景,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弟忍不住八卦起来:“新安使团,年年都是曹安那个老头子带队,怎么今年派了个绝色美男过来,这是准备对我们皇上用美男计?只可惜我们皇上不好男风,不然说不定还能扳回一局。” “这新安国水土养人,尽出美人帅哥。那位在京为质的太子,已是风姿卓绝,几大花魁,为了他争风吃醋,闹得尽人皆知。这一位,相貌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要是在上京城多留几天,姑娘们就看不上我等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给我们皇上打的屁滚尿流,对我们北胤俯首称臣。就知道年年送美人过来。这些年,送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了。” 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听着下方乱纷纷的议论声,江隽心情沉重又复杂。 作为战败国的使臣,带着一车车的钱财,美人前来维和,原本就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再多的赞美,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更何况什么难听的话,他都要承受,因为别人说的对。 他在翰林阁任职,跟外交毫无干系。之所以他主动要求前来北胤缴纳岁币,是因为他的妻子已经四五个月,音讯全无了。 他担心妻子出了意外,一定要亲来北胤才能放心。就耍了点手段,让歌姬灌醉曹安,并在他回家的路上设了路障,害他滚到沟里,摔伤了腿。怎么也要个把月才能起得来床。 因他美姿仪,善言辞,非常拿得出手;又在整个美人计中扮演着军师般的角色。他一请缨,新安帝就放心将差事交给了他。同时又安排了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孟庆利一同前行。 从渡口北上,进入北胤地界后,一路所见,欣欣向荣,超出他的想象。即使冬日农闲季节,田间地头,荒山野岭,到处活跃着农人们的身影。他们笑容晏晏,干劲十足,忙得不亦乐乎。 停车一打听才知道,是北胤那位年轻的皇上,实行了什么土地新政。在全国重新清丈土地。并鼓励农人们多开垦。开垦所得土地,在官府登记后,可免赋耕种十年。 不仅如此,农管部门的官员,还定期组织农人们上课,教授他们如何积肥,如何育种,如何改良土地,免费发放他们农具。他看了一眼那些农具,构造精巧,都是精铁所制,光这一项国库的支出就不少。这姓赵的当真舍得。 赵君临这才登基两年,就有这般景象,真是让他想不到。他兀自不服气,说着皇上的坏话:“听说他脾气不大好,动不动大开杀戒,还喜欢征徭役。” 他这么一说,农人们又不愿意了:“你一个外地人,知道啥啊。我们的皇上他是喜欢杀人,但他杀的都是贪官污吏,大坏蛋,我们拍手称快。” “他征徭役不假,但钱都是加倍给的。给皇上干活,就是不给钱,我们也乐意。” “我们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可我们一点都不傻,谁对我们好,我们心里清楚的很。” 更夸张的是,是这一路他看到的地方戏。不仅在郡县,甚至打谷场上,都有农女在自发编排歌舞,她们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们要唱,要好好唱,让我们的歌声传到上京城里,让皇上也听的到。” 他看得出,百姓们是真心的爱戴他们的君主,发自内心的歌功颂德。赵君临登基才两年,不是十几年,这样的盛世,这样的人心向背,太可怕了。 再想到新安帝,好大喜功,玩弄权术,重用佞臣。长海之战后,新安已受到重创,他不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反而加大赋税。为了交纳巨额的岁贡,百姓们苦不堪言。 金陵城里权贵日夜歌舞不休,坊间却常有百姓被冻死,饿死的传闻。皇子们不是不知道,忙着争权夺利,顾不上这些。他有心劝谏,他的父亲却说:“聪明人相时而动,从不做无谓的牺牲,他们只喜欢劝别人去死。” 他也知道,想要改变新安帝,就如同拿石头砸天... 等进了京内,满眼繁华,气象万千。北地建筑的宏大壮美,让他叹为观止。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穿着靓丽。就连贩夫走卒,也穿得齐齐整整。 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民居。鸿胪寺的官员,在前引着路,一直将他们送到鸿胪客馆。交接清点好岁币美人后,则在国宾馆等待皇上的 召见。 为了彰显大国气度,朝廷全面负责衣食住行,对使团成员的自由并未有太多限制。为防他们迷路,还专门安排了几名向导,专门陪他们参观附近的景观,就当放松休闲。 休整沐浴后,又在街上逛了一圈, 晚上回到客舍时,已经快到掌灯时分。 刚一踏进房间,就有人送来了可口的饭菜。 房间内熏着香,一应用品都是上好的。就连侍女,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为防贵客无聊,客房的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搁架上摆满了藏书。既然是供消遣的,这些书籍,内容自然不是晦涩难懂的。都是些话本子,杂记啥的,什么书生,小姐,情情爱爱。什么寻幽探胜,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平日里江隽从不看这类书,可初来乍到,脸都没混熟,就到处乱逛,似乎很不好。他又不想去隔壁,跟姓孟的那阉人亲兄热弟。那老阉奴,表面笑哈哈,背后捅一刀;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相处起来怪累得慌。真不如躲在屋子里看书了。 江隽忍着无聊,靠在床上翻起一本志怪来。里面的故事真是千奇百怪,譬如有动物成精,有灵蛇报恩,有重生复仇,也有神仙鬼怪。 一路旅途劳顿,靠在松软舒适地被窝里,很快他就起了睡意。 一旁值夜的侍女,忙贴心地熄了房内的灯。 这晚没有月亮,屋内黑沉沉的,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许是太累了,江隽很快就睡沉了。 他又梦见了十年后,十年后北胤真的灭亡了,夷光也活着回来了。他将夷光安置在别院,在那里,夷光见到了她的儿子。 十年未见,夷光太激动了,她不停地哭,哭得江麟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等她情绪稍安,他忙指天发誓:“夷光,你再等等,最多半个月,我就能处理好一切,到时候,我们带着麟儿一起远走高飞,周游列国,做一对人见人羡的神仙眷侣....” 他记得自己许下的诺言,过去的十年,他一天都不敢忘,也没法忘。 第206章 难哄 都说小别胜新婚,更何况十年未见,他缠着夷光,要了还要。夷光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始终跟条死鱼没有分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她旅途劳顿,身子很乏,但他们分别十年了啊。她难道不激动,不想他吗? 他心中莫名的恼火,恨恨地加重了力道,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道:“怎么这么敷衍我,难不成你心里还想那个短命鬼皇上。” 身下的人总算有了反应:“不是你让我去陪他睡觉的吗,怎么你还在意这个?” “我够了。” “你下去吧。” 她用了你字,连夫君都没叫。还是用了命令的口吻。 江隽的心直接冷了半截,这些年没见,夷光真的变了太多,变得难以捉摸,连眼光中都多了疏离和茫然,再不像从前那般倾慕,崇拜自己,追着自己一口一个江哥哥,江哥哥的叫了。 他疑惑地看向她,涩涩地道:“夷光,你可是在怨我?” 夷光有些疲倦地说道:“我很乏了,想睡了。”说完侧过了身子。 从上京到金陵两千里路,一路风尘仆仆,他这么急着索欢,好像是有些过分了,也难怪夷光生气。他这般想着,忙将灯熄了,躺在一旁道:“嗯,睡吧。” 枕边人呼吸平缓,他爱怜地看着她的睡颜,十年岁月就这么匆匆而过,他在变,她自然也会变,再亲密的人,分隔久了,都难免起隔阂。好在,他爱的人还在,他也还在。往后余生,他有大把时间陪着她,一起细数流年。 夜色越来越深,眼看快要子时了,他摸黑穿好衣服,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夷光半坐了起来,下床将烛火点起。 她蹙着眉,半嗔半怨地看着他道:“这么晚你还要急着回去?” 他整理下衣衫道:“家里人都还等着我呢,我深夜不归,保不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 一声似笑似怒地声音响起:“原来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啊。” 他完全搞不懂夷光为什么这么阴阳怪气。他知道她这么多年不容易,受了不少的委屈。但她闹了一天了,也可以啦。 他心里不虞,可依然耐着性子解释道:“家里面真真的有很多事等我处理。” “我们既然要周游列国,就需要巨大的财富支撑,往后几十年岁月,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我准备把能变卖的产业都变卖了,全部换成黄白之物。因为宅邸,田庄过户繁琐复杂,总需要些时限的。” “现在买家都谈好了的,闽越国的通关文牒也到手了,你不妨耐心多等几天。只要事情一结,我们随时可以出发。我们先去乘船去闽越国,然后再去南楚,西番。你说好不好?” 话说到此,夷光依然没有笑模样:“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妻妾?” 他叹了口气。他当然想鱼与熊掌兼得,带上娇妻美妾,一路香车宝马,说说笑笑,旅途也多些热闹。然夷光性子这么别扭,他不敢提,更不想让她不快。 于是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我既许了你白首之约,断不会让你烦心的。” 夷光探究地看向他,继续问道:“ 你现在的妻子知道我的存在吗?” 江隽摇摇头:“你执行任务,身份特殊,在江家是禁忌,她自然不会知道。” “江郎啊,江郎。” 夷光笑得十分怪异,甚至带了几分凄怆:“ 你既对我许了百年之约,为什么还要再祸害其他女子呢。” “你三媒六聘娶了她,她已经是你的妻。你的那些妾室,多给些钱财,是可以遣散了。但男人对待共同许下过诺言的正妻,不该随意休弃的。” 灯光下,夷光面容惨淡,他听出了决绝之意,忙向前握住她的手道:“夷光。”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不讲究俗理。” “是吗?”她笑得更古怪了些:“是你们家觉得我一介孤女好欺负,好拿捏吧。所以无论怎么对我,我都只能逆来顺受。”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夷光,什么时候她这么尖酸刻薄,又难哄了。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胸膛:“夷光,何必说这些诛心之言。” “你知道我的心的。这十年来,我无有一日,一刻不在想你。” “当时我们江家之所以联姻,是因为很需要这门婚事。自古以来,商户地位卑贱,哪怕我们江家富甲天下,在真正权贵面前,也如蝼蚁一般。当时的江家,被很多人盯着,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危如累卵。哪怕我高中探花,别人真想整我们,也是须臾之事。” “为防万一,我们江家很需要一个捆绑在一起的,强有力的倚仗。所以最后选了忠毅侯府。我们家想借势,他们家是想要一个有前途的女婿。这本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婚事,这么些年来,他们忠毅侯府没有少拿江家好处....” 他细说着来龙去脉,急切地希望夷光能够理解他体谅他。 夷光看了他半晌,才幽幽说道:“如你所说,你的妻子,出身显贵,才貌不俗。那么她明明有很多的选择,为何愿意下嫁给式微之时的你。你不消说,我也知道,她应该是爱极了你的。从始至终,她都被蒙在鼓里,何其无辜。同为女子,我又怎能把她往死路上去逼。” “你明日把江麟叫来,我带他走就是了。” 听了此话,他彻底慌了,几乎用吼地扳住她的双臂:“夷光,你不能如此待我。” “你如果一定要走,除非是我死,你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说着他从桌上摸过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塞到夷光的手中。对准自己的胸口比划着:“你知道我心多疼?你往这里扎。使劲扎,这样我疼地反而轻些。.” “你要是不念旧情,就直接扎死我,反正你走了,我也活不成的。” 他声泪俱下,哭得稀里哗啦,从未有过这般狼狈,哪里还有素日自持冷静的模样。他太在乎她了,太怕失去她了,只要牵涉到她,他总是会失态:“夷光,你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和南虹和离。忠毅侯府那边,我们江家多赔些铺子和经营就是了。” 他生怕她不相信,也知道她心中的顾虑,干脆张口编起瞎话来: “我和南虹只是利益结合,并无多少感情,当初她愿意嫁给我,只因为父母之言。其实她在嫁我前,心里早就有人了。她和那人依然藕断丝连。我与她和离,既全了她的体面 ....” 夷光的手抖动了一下,那把水果刀也呛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真的吗?你可不要哄我。” “我骗你做什么。” 他赶紧将她抱起,亲了下她的脸颊,缱绻地说道:“夷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的。” 夷光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倔强地抹了把眼泪:“要是我心里没有你,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才懒得听你啰里吧嗦,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安抚地摸着她的头发,从背后抱着她哄道:“好了,别生气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要是我再惹你生气,马上就变个臭蛤蟆。整天呱呱呱,给你唱歌听。” 夷光扑哧一笑:“就知道油嘴滑舌,谁要你变臭蛤蟆。”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好半天话,一直到了四更天,他才依依不舍地抱着妻子道:“那我明天晚些时候过来找你。” 夷光摇摇头,笑看着他道:“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你现在可是有妇之夫,我和你勾勾搭搭,于礼也不合。什么时候那边关系你都结了,什么时候,你再来找我好了。我总不能担上狐狸精的名声吧。” 说了半天,竟然都是白说。他无奈地摇摇头,应了声:“好。” “那我事情一了,就来接娘子。” 更深露浓,街上依然灯花灿烂,热闹非凡。到处都有人欢呼,到处都有人庆祝。一个军事、国力并不强盛的弱国,竟能灭掉神话般不可战胜北胤,这全部都要归功于他的美人计。 如今他们江家父子的美名,可谓举国皆知。就连夷光,也为人津津乐道。酒楼茶肆里,到处都有说书先生,说着他的算无遗策,说他封王拜相的传奇经历。 说书人乐此不疲,百姓们也乐此不疲。 今日他众目睽睽下,带走了妖后。在知道妖后原是他的女人后,这话本子怕又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今夜,不知多少写书人在熬夜写剧本,明日的金陵城也不知道多热闹.... 他并不计较别人如何说自己。是非功过,自有评说。又有谁人不被说呢。 他声名鹊起,风头无二,他是新安国的最大功臣。然而高处不胜寒。 百姓们越是爱戴他,越是赞美他,什么都是他的功劳,这让新皇颜面往哪里放啊。 坐在轿内,看着一路繁华,他心里百般况味。 第207章 奇怪的梦 回到侯府,南虹早已睡下,他吩咐了值夜的丫鬟几句,就去了自己的采薇院。- 躺在床上,他觉得累极倦极。 哄女人心累啊,比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都要累。怪不得同僚们出去玩,都喜欢找那些嫩得能掐出水的雏儿。她们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给个甜枣,就能高兴半天。不像成熟女人,那是一点都不好骗啊。 女人一旦见了世面,就变得很难操控起来。想到以后几十的岁月里,他可能都要这样哄着夷光,心就更累。 他和衣郁郁地睡下,一觉就是日上三竿。 用完膳后,就让小厮去准备车马。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父亲就找了过来。 他赶紧让书童去泡茶,将父亲扶到上座。 父亲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今日来自己书房,所为何事。他探询地看向父亲。 父亲蹙着眉,喝了半盏茶才徐徐开口道:“隽儿,昨天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你可真不嫌事大。你真不知道,皇上现在还在惦记那位吗。这半路将人截胡了,让皇上他怎么想。” “你功高盖主,还居功自傲,实乃犯了臣子大忌。你就不怕皇上因此忌恨你,不喜你。” 原来是为这事。他心中一松,从容笑笑:“正因为皇上惦记夷光,我才要在众目睽睽将她接走,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夷光是我的妻。周信芳再荒淫好色,总不好将臣妻传召到宫里,更没有了纳她的可能。” “前几日,太后老佛爷在大慈恩寺为国祈福。我设法见了她一面,跟她讲了我和夷光的故事。太后惧怕红颜祸水,自然不想让一个以美貌着称的妇人进宫。巴不得我赶紧将夷光接回家中,还许我多休沐几日。皇上要怪就怪自己的母后吧。” “北胤后宫我都能插进手去,自然也会提前为自己布局。我把阿然和季嫣送到宫中,她们会帮我吹枕头风的。夷光再美,也快三十岁了,不比那豆蔻梢头的少女,轻灵讨巧。这么多年了,周信芳心思也该淡了。” 父亲依然在摇头,满脸的不赞同:“痴儿,夷光做了这么多年的妃嫔,可能早就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其实最适合她的地方,就是宫里,你为何一定执拗于过去。人都是会变的。你所喜欢的是记忆里的夷光,未必是现在的夷光。你们再在一起,未必过得多舒心。” 说完他叹了口气,诘问道:“为什么你做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他对着父亲无奈地笑笑:“如果我说了,你还不得跟我急。” 父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斥责道:“混小子,纸里包不住火,我知道了,不照旧会跟你急,你以为你瞒得了多久啊。”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当年我只是让你逢场作戏,让夷光爱上你就好,你却引诱于她,让她大了肚子。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为父。你无非想用孩子将她一生拴牢,也想逼家里人让步。别跟我说是意外,你十八岁时,就有了通房的丫鬟的 ...” “现在你偷偷变卖产业,连南园都卖了,这又是想要做什么?不要跟我说又因为夷光。” 他知道瞒不过,只能将事情和盘托出:“我的确答应过夷光,功成之后,同她携手游天下。因此也提前写好了辞官文书。” “但我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了夷光。”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父亲也说我功高盖主,那自然知道自古功臣大多不会善终。前朝开国皇帝,火烧楼功臣楼,赴宴的功臣及宫女数千人全部葬身火海?. 帝王向来生性多疑,我倒不如做个知趣的人,趁着名声大噪,激流勇退。如此,反而能保住江氏一族几代的富贵。” 父亲摸着胡须,沉吟片刻道:“我儿说的很有道理,你既坚持,我也不好多加阻扰。” “只是你既打算要和夷光携手游天下,那南虹怎么办。这十年间,她孝敬公婆,打理中馈,照顾妾室,无一处过错可挑。还为你生了三位玉雪聪明的姑娘。你真要同她和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忠毅侯府那边也不好交待啊。” 他惆怅地看着沸水中的茶叶,看着它们浮浮沉沉:“南虹温柔和顺,待我的确是情深意真,我亦不想辜负于她。只是夷光她的性格,素来不肯认小服低,就算许她平妻之位,她也不屑一顾。” “就因为我娶了妻,她现在都不待见我,说我不处理好家事,不准去找她。我都苦恼死了。” 父亲放下茶盅,鼻子哼了一声:“连个小女子都搞不定,你能干什么。看你把她惯的,都敢蹬着鼻子上脸了。” 训斥了好半天,父亲才问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休妻了?” 他转着茶杯摇摇头:“休妻是下下之策。” “忠毅侯府哪怕是一副空架子,我也不会落人口实。” “我带夷光先出去几年,我娇养着她,纵着她吃喝玩乐,慢慢折断她的翅膀,让她渐渐地与外面脱节,渐渐就失去傲气。等过些年,她容颜渐衰,再无底气,我再提出纳她为平妻,也由不得她耍性子了。” “至于南虹,她贤惠能干,就留在家里,替我照顾二老好啦。男人行商在外,带着个把美人,也很正常。她会理解的。这样我也算两不辜负。” 父亲点点头:“如此甚好。” “只是江麟还是留在家里吧,我和你的母亲,可以教导好他的。” 提起江麟,他满眼是笑:“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是想麟儿将带在身边,也让他出去见见世面。等他满了十六岁,我让他自己归家就是。” 父亲轻叹一声:“唉,这夷光,倒是帮你生了个好儿子。” 父子俩人唠了会家常,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商人做事,利益优先。 周游列国,除了观光游历以外,自然也是个赚大钱的好机会。他不会只顾游山玩水,忘了做正事;更不会嫌钱多.... 后面几日,他忙得不亦乐乎,该过户的田宅均已过户,辞官的折子早已递上,美妾们都遣散了,妻子南虹也算情绪稳定。再静待几日,他就能带着夷光启程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内的橘黄橙绿,金桂飘香,心中很是惬意。 他信步走到院内,折下一枝桂花,放在鼻端闻了一下。花香馥郁,沁人心脾。他兀自陶醉着,脑子突然有些迷糊起来。不是冬天吗?怎么桂花还开了。 脑子这么一磕巴,梦境就散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自己这是在哪里啊?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北胤的客舍里。 他抚着头,想着梦中的场景。真是好奇怪的一个梦啊。梦中的一切,真实的不像一个梦。就好像是发生过一样。 他好像真的和夷光有过肌肤之亲,真的在深夜的大街上彷徨过,也真的和父亲品茗聊天,真的在四处斡旋,也真的闻到了院中的桂花香。 他有些惊悚地坐起身来,啪嗒一声,一本书从身上落下地。 他忙将书捡了起来,不自禁想起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难不成自己是看了这志怪小说,才做了这荒诞的梦。如此,当真是有所思,有所梦。 他看看外面,外面漆黑一片,他将书往床头一扔,又翻身睡下了。 到了凌晨时分,他又入梦了。这一次的梦更加怪异,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来到了忘心湖上。在那里,他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他满面焦急,站在舢板上面,正指挥着几名船工,不知在打捞着什么。 忘心湖水水深千尺,再厉害的船工,也无法潜到水底。他干着急也没办法,恨不得自己跳进水里。 他大声叫着夷光的名字,对着一众船工怒吼道:“继续给我找,就算把湖底翻过来,我也要把人找到。”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打捞了近两个时辰,天上下起了雨来,眼看雨势越来越大,他还是不想放弃。船继续前行着,水面上浮起了一只鞋子,还有半朵残碎的簪花。 船工们忙将其捞上来:“老爷,你看一看,可是那位姑娘的东西。” 他一看到鞋子上的刺绣,和那朵簪花,喉中一阵腥甜,竟吐了一口血出来。 “夷光。” 他低低喊着,俯在舢板上,泪水奔涌而出。 第208章 释梦 “夷光死了。” “她竟然死了。” 江隽的心遽然一疼,啊地一声,坐了起来。 眼前帷帐低垂,一位侍女,正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十分关切地看着他:“大人,可是梦魇了?” 江隽神思一定。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他紧紧地捂住胸口,那里似乎依然在隐隐作疼。再看窗棂处射进来的暖阳,竟有些恍若隔世起来。 那个梦,实在太真切了。就连梦里那场淋漓的大雨,都像是真的,淋得他透骨的凉。直到现在,他身上都冷得发抖。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然而今日竟莫名生出几分敬畏和惧怕来。 他怕梦会成真,心中难免惴惴。 一会觉得自己在杞人忧天,一会又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来对抗可怕的命运。 心不在焉地用完早膳,看看时候尚早,江隽就拐到了隔壁,去跟孟公公问个安。 他自是不屑和老阉奴为伍,但也深知宁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的道理。天子跟前的红人嘛,怎么着都得哄着的。 毕竟伴君如伴虎,宫中有个耳目,也能时时刻刻洞察皇上的心思。 一进房内,就见孟庆利坐在几上,正悠闲地喝着早茶。 看到他来,忙招呼他坐:“江大人,一起喝茶。” 他撩衣坐下,端起一旁的玉石杯笑道:“公公好雅致,连品茗的器具,都这么讲究。” 孟庆利颇为自得的笑笑:“说到风雅,谁比得过你江大人啊。” 正互相吹捧着,鸿胪寺那边就来了人。 依然是那日负责接迎的孙全 ,他贴心地问起两人的饮食起居,又介绍了京中的风土人情,寒暄了半天,才说道: “皇上定了明日巳时,在紫光阁接见诸 国使臣。两位大人,今日可以好好休整休整。” “京中名胜众多,亭台楼阁,名山古寺,倘若想要去哪里转转,跟向导说一下就好。” 江隽心中一动:“孙大人,常在外行走,可知这京中哪里有精通解梦的大师?” 孙全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是江大人需要解梦?” 江隽无奈笑笑,解释道:“我自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然昨夜的梦境,似乎非同寻常。真实到,我现在都不敢确定我现在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孟庆利听了,只觉得好笑:“江大人,你当然是醒着,你刚才还说茶水太沸了。我掐你一下,你就知道疼了。” 孙全亦笑道:“江大人会不会旅途劳顿,需要下官帮您找个太医来把把脉吗。” 江隽使劲摇摇头:“我身体无恙。” “只是做了个古怪的梦罢了。” 见他坚持,孙全也不多废话:\"杨楼街金店旁,有位神算子,算命卜卦极灵验,解梦这种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倘若江大人心中还有疑惑,不妨去一趟稽山,那里的玉佛寺内有位圆舟大师,精通佛法,就连皇上都去找他解过梦。” “只是稽山偏远,来回也要半日了。这圆舟大师脾气又古怪,轻易不见外客的。就怕会白跑一趟,” 江隽连连颔首:“谢孙大人指点。” 孙全笑笑:“江大人客气啦。倘若需要车马,知会一声即可。” 江隽也不客气,当即说道:“那就烦孙大人帮我安排两匹快马,我与向导快去快回。” 看他来真的,孟庆利有些惊呆了:“不是吧,什么梦,值得这么小题大做。” 江隽冲他抱抱拳:“江某今日就不陪公公同游上京了,改日我再请公公玉春楼喝酒。” 江隽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到了玉佛寺门前。 因为寺庙位置偏远,玉佛寺远不如潭拓寺,红螺寺等有名。然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因为有方舟大师这样的名住持,这么偏远的地方,香火居然还不错。山脚下一溜装饰华贵的马车,一看就是慕名而来的。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到了禅院。 寺中的小沙弥迎来送往,颇有些识人之道。只是一眼,就知道来人非富即贵,忙前来接迎:“施主,可是要上香祈愿?” 江隽还未开口,向导已抢先一步说道:“这是新安国前来京中的贵客,想要求见圆舟大师,请他解梦。” 小沙弥转身刚要去通告,江隽叫住他,将一个锦盒递过去:“这是我送给大师的礼物,请他务必见我一面。” 小沙弥只觉手里沉甸甸的,一路捧着锦盒,跑到后院的禅房内。 圆舟大师正在静坐,看他行色匆忙:“何事如此仓促?” 小沙弥将锦盒递上道:“师祖,外面来了一位长得跟神仙似的公子,据说是新安国来的贵客。这是他的谢礼。” 圆舟大师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妙莲法华经》。名贵的蓝底瓷青纸,金粉为墨,金丝为纬。雍容高贵,光华四射。哪怕出家人四大皆空,乍见到这样的宝物,也是一惊。 “那位施主所求何事?” “解梦。” 圆舟大师摇摇头, 解个梦搞这么大阵仗,是怕自己不尽心吗?什么神仙样子的公子,心眼也忒多,人情世故玩得明明白白啊!他是不见都不行啊。 他理了理袈裟道:“让他来禅房见我吧。” 小沙弥来到前殿时,江隽正看着满殿的神佛出神。满殿神佛亦慈悲地看着他。 他一向相信世间万事万物自有规律,人掌握规律,顺势而为,没有做不成的事。也相信金钱和权势对人的加持力量。更听闻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 因此,他从不烧香拜佛。然而今日在这满殿神佛面前,他第一次有了敬畏。撵起三柱香,燃起放在了金像之前。 小沙弥看他念祷完毕,向前施了一礼道:“施主请跟我来吧。” 禅房内干净整洁,环境清幽,布置得很是诗意,置身其间,躁动的心瞬间就平静起来。江隽向前施了个礼:“大师。” 圆舟大师颔首:“坐吧。” 他盘膝坐下,由着圆舟大师上下打量着自己。 圆舟大师深深看了他几眼,将锦盒放在了桌上:“施主,送这样重的礼给我,老衲受宠若惊啊。还请将重宝收回去吧。” “您放心,出家之人,不打诳语,施主所问,只要老衲知晓,定知无不言。” 江隽笑着将锦盒推过去:“大师,言重啦。送出去的东西,焉有收回去的道理。” “大师倘若过意不去,就让僧人帮我点一盏许愿莲灯好了。保佑我所爱之人,一生平安喜乐。” 圆舟大师颔首道:“如此也好。那你将你所求写下来好啦。” 小沙弥取来了笔墨,江隽在红色的笺纸上,写下了吾妻夷光:平安喜乐,岁岁安宁.下面附上了自己的名字江衍之。 看着他飘逸洒脱的字迹,圆舟对他大为改观,都忍不住心痒,想求墨宝了:“施主真乃人中龙凤,不仅生得周正,连字都这般非凡。” 江隽浅浅一笑:“大师,过誉了。” 禅院的茶,清香甘甜,他却根本无心慢慢品尝,急切地切入主题:“大师,人的梦会是预兆吗?” 圆舟捏着佛珠道:“施主何出此言?” 江隽斟酌着说道:“昨夜,我梦见了十年之后的很多事情。我封侯拜相,功成名就,与妻子久别重逢。本来是花好月圆的好事。可不知道哪里,出了些状况。我的妻子死了,被淹死在忘心湖里。我发疯似的在湖上,打捞她的尸首,最后只找到她的一只鞋子和簪花....\"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是魔怔了,怎么能把梦当作现实。但是我的那个梦非比寻常,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也好像我到了未来,亲眼目睹了一切。” 圆舟笑着听他讲完:“那施主找老衲,是有何诉求呢。” 江隽十分认真地说道:\"这个梦缺了最关键的部分。我不知道妻子为何会死。我想找到原因 .” “如果可能,我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圆舟大师 深深地瞧了他一眼道:“施主所说的事,都是过往事。棋局既然得以重开,每走一步都是全新的,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只要你存善因,自然会得善果。” 江隽不解地说道:“大师所说过往事,是这些事曾经真的发生过?” 圆舟颔首道:“是。” “人在沉睡时,因为心绪,生理,环境等种种原因,于梦境中,有些最深最沉的隐藏的记忆,会被突然唤醒。这些记忆是你心中残存的片段。” 江隽皱起眉:“可现在明明是永嘉二年,我也才二十二岁。” 圆舟大师捏着佛珠:“谜底我都告诉公子啦,再说多,我怕又要遭天谴了。” 说完对着小沙弥道:“贵客远道而来,你带他们去用个斋饭吧。” 江隽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就听着圆舟老和尚的一句嘟囔: “这孟婆汤是掺了水了,一个,两个都来找老衲,乱套了,真乱套啦。” “孟婆汤?” 他脑中 噗嗤一个火花,难不成他是重生之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他又想到了昨晚看的志怪小说。一个人因生前有念,趁着别人神魂不稳,夺舍重生,手刃仇人的故事。 那他这算啥?他依然是他啊。完完全全推倒重来?这是为什么啊! 是自己心有执念,所以才重生了? 第209章 情敌 用完了斋饭,已经过了晌午,外面的阳光正好,两人轻装上马,一路疾行,终于在丑时中进了上京城内。 时近年节,街上人流如织,闹市间不好纵马,两人只能牵着马,慢慢徐行。向导一边观赏着景色,一边帮江隽介绍着上京的风土人情。 京都的繁华自不必说,然江隽心事重重,根本无心欣赏。 路过洒金巷时,向导指着一座两层的小楼说道:“江大人,要是想给家中女眷带些新奇东西,一定要逛一下这家铺子。” 江隽往铺子内望了一眼,只见清新雅致,很是不俗,于是问道:“这家铺子有什么新鲜东西?” 向导笑笑:“它家的胭脂水粉那是一绝。尤其是制的香,贵女们都抢破头。别看这店铺小,日收惊人呢。” 出身商贾世家,江隽对于新奇事物格外感兴趣。正想停下来,进对面店铺看一眼。 就听见左右一阵喧哗声:“好漂亮啊。” “这是谁家的公子。” 不知从哪里涌来一群年轻姑娘,跟在他身后直接不走了。。 有位大胆的姑娘直接邀约上了:“哥哥,来我家坐坐吧。我家有良田广厦,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俏郎君。” 有人一带头,直接如捅了马蜂窝。 “来我家。” ,“来我家嘛。”几个姑娘上去就拉起他的胳膊。 眼看自己要被人当街抢了,江隽脸色一红,带着向导想落荒而逃。奈何两人都牵着马,行动起来并不方便,硬是被堵在了路中央。 坐在窗台嗑瓜子的竹青,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冲着苏菀直叫唤:“东家,快来,快来看。外面强抢美男啦。” 听说过强抢民女的,没听说过当街抢男人的。 苏菀放下手头的活计,抓起一把瓜子,也准备看个热闹。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呆住了。 哪怕隔着半条街,哪怕只看到一个侧颜,哪怕是在异国他乡,她也一眼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来了? 苏菀内心翻天倒地,全身的血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声音,色彩,都消失了;所有的人,也似乎都静止了下来。 看她表情呆滞,竹青还以为她也被对面男子的翩翩风采吸引住了。不由打趣道:“姑娘不会也喜欢这种小白脸吧。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文质彬彬的,不够健壮...” 前面道路堵塞,后方又有人如潮般赶过来看热闹。 江隽正头疼,突觉左侧方好像有道灼热的眼光,那感觉既熟悉又奇特。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小姑娘翘着脚,坐在窗台上冲着他笑。 江隽使劲摇摇头,自己真是太想夷光了,想的都产生幻觉啦。 被一群小娘堵在路中央,真像是秀才遇到兵,姑娘们东拉西扯,围着他叽叽喳喳。江隽只觉又累又疲,还不好发火。他越是温言软语,姑娘们越是想逗他。 他知道女孩们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喜欢他罢了。可被堵了这么长时间,他确实累了。 正愁的一筹都莫展,前面突然有了点松动,人群居然慢慢散开了些。 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渐渐逼近。看热闹的百姓,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一队侍卫,身着黑甲,手执长戟,走在前面开道。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通身贵气的俊朗男子。他身着玄色锦袍,上绣金丝云纹,腰系玉带,面容冷峻,气宇非凡。 行经江隽和向导身边时,那人突然停下来问道:“这是怎么啦?” 鸿胪寺的向导常在外行走,自然是识得监察司大人,忙恭敬地向前:“周大人,这位是新安国的特使江大人。原本我们只是路过,奈何江大人容貌太过出色,被一众小娘子瞧上了,就堵在路上了。” 周传玺扫了旁边一眼,小娘们见他态度和善,并没多害怕,反嬉笑着说道:“官爷,我们并没有恶意啊。只是想和这位俏郎君,说说话。可不要乱抓人啊。” 什么时候上京的小娘子都这般胆大,都敢调侃起官爷了。 周传玺唇角微抿,又将目光又转在了江隽身上。 他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江隽。 江隽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这位周大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似乎有伤感,有嫉妒,有欣赏。有敌意,有亲近。非常矛盾,复杂。 一个人眼睛里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情感?他抬起头,想要看个仔细。却见对方笑容蔼蔼,刚才的一切都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刚巧我无事,就顺道送江大人回去吧。” 江隽忙施礼道:“有劳周大人。” 两人并驾齐驱,行出大概半里地,人流总算少了些。 江隽略松了口气,对着周传玺拱了拱手道:“周大人就送到这里吧,今日幸得大人解围,不知大人官拜何职,有机会定当亲自拜谢。” 周传玺眼眸沉沉,看着他说道:“好啊,我的府邸在正阳街西段。” “说起来我和江大人很有渊源,我也是新安人。现在在任监察司都督。” 周姓 ,监察司任职,江隽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来。 想不到自己会在街上遇到故国太子。曾经的一国储君,难怪自己第一眼就觉得不凡。只是不知他为何会愿意屈居人下,去选择做一个酷吏... 以前在自己尚是少年时,就听闻太子的很多传说,听说他极得民心,博闻强识,仁心仁德,生得更是丰神秀逸,龙章凤姿。但百闻都不如一见。果然是风采斐然。 他早该猜到啊! 一个普通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压迫感呢。 眼下身边都是外人,不方便多聊,他忙施了一礼,意味深长地说道: “周大人,后会有期。” 周传玺笑意不达眼底:“后会有期。” 江隽行出很远,还是感觉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使劲绷紧身子,怎么都想不明白,太子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古怪啊?他们从未见过啊。 回去的路上,依然有零星百姓追着他指指点点。 江隽生怕再引起麻烦,看到路边有个老头挑着担子卖傩面具,忙扔下一锭银子,挑了个最丑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看着那张嘴大眼阔的鬼脸,向导只觉滑稽:“江大人以后上街,还是将面具焊在脸上好啦。省得给大姑娘劫了去。” 戴上丑面的江隽,顿觉安全许多,姿态也从容了:“以前在新安,上街也常被堵,但从没有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形。我哪里想的到,这北地的姑娘,能豪放成这样,还学得比男人都油腻 .....” 向导笑得差点岔气:“那是因为她们有了底气啊。” “我们的皇上新颁发的女律,允许女子立独户,有私产。现在的女人啊,地位水涨船高,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动不动还要休男人.....” 江隽听得直发愣:“还有这等奇事?这不是倒反天罡了嘛。” 向导附和道:“可不是。我那拙荆,因为学问好些,被请去女子学堂做女先生,现在全家人都得敬着她。背也不帮我捶,脚也不帮我捏。你看她能耐的,快上天啦。” 江隽看他满嘴抱怨,脸上却堆满了笑。不由微微的叹了口气,这个赵君临,做的事情,总是让他意外啊。 回到客舍,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小憩了没一会,家里的小厮成安就溜达进来啦。 江隽躺在床上没动:“今天姓孟的都做了些什么。” 成安事无巨细地交待着:“我们先是去探访了名胜古迹,又在田子阁用了午膳,然后城中逛了逛。在畅音楼听了会小曲。” “那孟公公可瞧上什么好东西不?” “有,还看上不少,花了不少银子呢。我按照公子所说,只要他看上眼的,都抢着付了账。” “孟公公作何表现?” “他客气了一下,照单全收了。” 江隽点点头:“做的不错。” “你素来机灵,这些时日多陪陪他。要是他看上什么红姑娘,你想办法帮他安排妥了。务必让他满意就是啦。” 这太监能人道吗? 成安迟疑了片刻,还是恭顺地应道:“是,公子。” 江隽浅浅笑笑: \"皇上既安排了我出使北胤,偏偏又要安排这老匹夫与我同行,想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交与他。你好好哄着他,探探他口风。” “他们没根的人,往往有个通病,总担心自己死后没有香火供奉。你多关心关心他的生活起居,让他心理上对你产生依赖,实在不行就认个干爹。总之,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套出他的话来。” 成安不愧是江家的家生子,马上心领神会:“公子尽管放心。” 江隽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晚上用完膳后,他去跟孟公公下了两盘棋,闲聊了会京中风物奇遇。就回到了自己房内。 躺在床上,他心情恹恹,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想到明日进宫见那个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作为弱国,从无外交权利。因为弱,就注定要落后挨打,为了改天换地,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全部沦为了政治的牺牲品。 按道理,赵君临应该是自己的仇敌,可他似乎并没那么恨他,反而对他有浓厚的兴趣和好奇。 第210章 善缘 第 210章 善缘 此时,质子府内灯火通明。 书房里十分安静,周传玺站在案前,手下笔走龙蛇,心中却并不宁静。 “为什么让我帮姓江的解围?”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菀,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你心里不会还有他吧。” 苏菀淡然地回应道:“我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他而已。” “他在我店门口杵着,我心里也膈应。” “是吗?”周传玺手下停了一下,轻轻摇头道:“你要是真不在意一个人了,他是死是活,在哪里站着,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是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一样,内心不会有任何波澜。” ";太子殿下好像很有体会?” “谈不上什么体会,只是过来人罢了。你有的心路,孤应该都有过。” 苏菀素来和他没大没小惯了,忍不住调侃起来:“殿下,故事很不少啊。” 周传玺唇角微翘,冲着她宠溺地一笑道:“孤什么年纪啊,要是一张白纸,反而是怪事啦。” “你不是一直好奇,孤为什么没有太子妃吗?孤现在就告诉你 ."; 苏菀并不打算窥探别人的私事,忙摆摆手。周传玺却似乎很有倾诉欲,絮絮说起往事来: “孤的母后,出自于金陵望族,年少时就与夏候夫人交好。因此,给孤从小就订了门娃娃亲。因为母亲的关系,我与夏侯的女儿夏盈自小就常在一处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孤十七岁那年,夏侯夫人病逝,夏盈要守孝三年,孤顶着各方面压力,足足等了她三年。” “那时候孤的母后,刚刚薨逝,孤正悲痛欲绝着。更加祸不单行的是,北胤那边突然变了态度,说是新安皇子众多,随便安排一个,未免没有诚意。点名要孤这个储君入京为质,才愿意继续和谈。新安根本没有再战的能力,只能全盘接受北胤的条件。” “结果,夏盈得知孤可能要去北胤为质时,果断的前来决绝...."; ";她说她吃不了北地的苦,也受不了做质的耻辱,求孤放过她,求孤去跟父皇要求解除婚约,求孤一人担下所有的过错。孤这个人,如果爱一个人,整颗心都在她身上。但孤再爱一个人,如果她不爱孤,孤也不会再爱啦。孤将自己关在房内两天,什么都想通了,什么也都放下啦。” “我去往北胤的那日,很多人送行,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夏盈。孤不知道她为什么冒着被人指点的可能,前来见孤。但是孤内心很平静,平静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是因为,真的不爱啦。” 苏菀很是诧异地看向他道:“殿下心里,难道就没恨过,怨憎过吗?” 周传玺浅浅笑笑:“趋利避害,人之本性。所以到现在,我都没真正恨过谁。” “只是在最难最苦的 时候, 孤确实有过很多的幻想,幻想上天垂怜,幻想有人救孤于水火,幻想所爱之人不离不弃陪着孤;也曾自暴自弃,流连在花街柳巷。甚至潦倒落拓,醉倒街头。孤最狼狈的样子,就连自己都不堪回忆....” “人最怕的不是吃物质的苦,而是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孤都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落水狗一样,躺在烂泥坑里,想动又动不了。孤就那么躺着,天上在下着磅礴大雨,地下全是泥浆,越是用力挣扎,身上滚的泥就越多,就越可笑。” “直到那 一天, 玺遇到了姑娘,倘不是姑娘点拨,玺不知道浪费多少光阴,用在自耗上,玺都不知道如何来报答姑娘的恩情.....” 听着周传玺自揭伤痕,苏菀都忍不住替他难过。 从一国储君,到寄人篱下的质子,这巨大的身份落差,什么人受的了。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磨难,太子依然能保有赤子之心,自己又怎会笑他,曾经的狼狈。 倘若回想自己过去的十年,桩桩件件,又何尝不像是个笑话。 自己坚持的,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居然从一开始是错的。 苏菀轻轻叹息,非常诚挚地看向周传玺道:“殿下感激于我,我又何尝不感恩于殿下呢。” “前一世,我做了太多错事,太多人因我无辜而死。好歹重生一次,我不想任人摆布,更不想重蹈覆辙,总想着做点什么,改变些什么,但我并不知该如何破局。” “直到那日看到殿下,我才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以谋士入局,搅动风云,来改变未来的格局,也彻底改写自己的命。 "; “我热血尚在,心中还有信仰,爱国爱民的初心也从未变过。我想让新安变得更好 。而殿下与我目标一致,可谓志同道合。又始终信我,敬我,从未因我是女子轻视过我,光这份知遇之恩,我就该豁出命来报答。” “所以我并不会拘在个人的小情小爱里面,更不会不顾大局。” “殿下不是问我为什么要你去给江隽解围?其实刚开始江隽他出现时,我只是想躲着,后来他堵的时间长了,我的思路也清晰了,就让竹青去找了你,就想给您结个善缘。” 周传玺满是疑惑地看向她道:“善缘?你想让我交好于江隽。” 苏菀点点头:“ 江家父子的本事,殿下或许不晓得,我却最清楚不过。殿下如果想要争这天下,断然不能与江家为敌。不然殿下要多花费不知多少的心力,时间;牺牲多少人命为代价,都未必胜得了这一局。” “江家富甲天下,殿下将江隽与自己的利益绑在一起,与之休戚相关,他们江氏一族就不得不拿钱出来支持你。殿下从此,再也无须为银钱操心。也无须再操心养兵所需的军费和物资了。” “不夸大的说,得了江家,就能得这天下。所以,我希望殿下能将他收为己用。” 听了此话,周传玺面露喜色:“真是老天助我也,把人都送到玺面前了。我要是再拿不下,岂不是太没本事啦。你放心好了。姑娘的眼光不差,不会看错人的。” “阿菀,你待我如此。我,我定拿一生来回报你.....” 眼看话题越拉越远,苏菀赶紧 将他拉回到正题: “如今江隽他人在北胤,殿下刚好有机会,好好游说于他。倘若他能为你所用,最好不过;倘若不能,殿下就将他杀了。万不可让他活着回去就是了。” 第211章 见使臣 周传玺有些讶异地看向苏菀,很早以前,他就在凤离嘴里,听说过这位江公子。 后来他知晓了整个故事。他心疼苏菀,更气江隽不懂珍惜,枉为人夫。 因怕触及苏菀痛处,他从不主动提起旧事。他不多问,苏菀自不会提。因此,他知道江隽颇有些能耐,然于很多的细节并不太清楚。更不知道,这位江衍之究竟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看到苏菀如此态度,周传玺也重视起来:“这 江隽当真有如此本事。” 苏菀点点头:“前一世,我之所以能成事,除了自己灵活机变,更多是因为有他这位军师。江隽其人机敏善谋,智识过人,在谋略,布局,控局方面,尤为厉害。单纯抛开人品和偏见 ,他确有宰辅之能。殿下倘若得其相助,定能事半功倍,少走好多弯路。” “以前我甚少提他,甚至不想提及他,到底还是狭隘了。” ";倘若他能为国效力,造福万民,那是好事。殿下待我一片赤诚,我不该因个人私怨,误了殿下的前程。” 听得此言,周传玺颇为动容,放下笔墨,径直走到她的面前道:“姑娘高风亮节,真是让孤佩服不已。 ” “可江隽如今深受父皇器重,诸位皇子也交好于他。我这个流落在异国的质子,现在能给他的,也只是空口画大饼,他那样精明的人,未必愿意追随于我 。毕竟选择了我,就意味着走向了一条艰难,布满荆棘的道路。” 苏菀轻笑一声:“刚认识殿下时,殿下连饼都没给我 画半个,我不照样选定了你 。这世上,万般机心算计,都比不上一个‘诚 ’字。” “殿下只管照实说好了,说你的愿景,说你爱护百姓的拳拳之心,说你想要的海河晏清,太平盛世,说你求贤若渴,说你愿给他施展才能的舞台....殿下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君子端方的人品,是光风霁月的襟怀和坦荡。” “江隽他自幼饱读圣贤之书,自然想有一番大作为。他既总喜欢把家国天下挂在口上,我倒想赌一赌,赌他尚有情怀,赌他贪恋的不仅仅是权势,赌他心中也关心民生疾苦,想要家国昌盛....."; ";六皇子也好,四皇子也罢,都未必能让他真正实现心中所想。也未必不会得了天下后,卸磨杀驴。而殿下,是端方君子,明显比他们值得信任多了。江隽他是聪明人,权衡之下,会选择追随殿下的。” 周传玺面色微红,欲言又止:“我哪有姑娘说的那么好。玺其实” 苏菀以为他又要自谦,忙宽慰道:“殿下不要妄自菲薄,您值得的。” 周传玺叹了口气,将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下,郑重地拍拍胸保证道:“这江隽既如此重要,孤无论如何,也会将其拿下,定不辜负姑娘的一番苦心。” 聊完了江隽的事,两人又将一些重要的事情复了下盘,才回到了厢房内 。 厢房里,正热闹着。凤离,竹青,白芷,还有翠萍,正打叶子牌,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竹青连输了两把,看见自己姑娘出来,急得直吵吵:";姑娘,让我赢了这把再回去吧。” 苏菀用手指剜了下她的额头:“好,好,好,就依你。” 说完坐在一旁观战起来。 周传玺看她如此,也坐了下来。 他向来觉得玩物丧志,从不在无用之事上面费功夫。然今日,于欢笑声中,他竟贪恋那一丝久违的温馨来。甚至遥想起当年,在太子府邸的时光。 人生若梦,光阴似水,弹指间,他在北胤已经七个年头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十年之时,给到自己一个交待。 第二日,天气晴好。今上于紫光阁内,接见诸国使臣。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铺着花纹繁复的红毡毯。玉阶铺陈,雕龙画凤,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的奢华与尊贵。两旁文武队列,其仪甚丰。 头戴十二玉珠旒冕的皇上,身穿九龙团花祥服,神色威严的端坐在龙椅之上。 诸国使臣,穿着各具特色的华服,手持国书与贡品,步履庄严。 三鞠躬礼后,为首的使臣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恭敬:“臣等奉国君之命前来,朝见天朝皇帝,祝皇上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赵君临微微颔首,俯视着下方,声音沉稳有力:“诸国使臣远道而来,朕甚欢喜。愿永结友好,共襄盛世。” 说着站起身来,挥手示意,殿内钟鼓齐鸣,乐声悠扬,百官和众使臣齐声高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气势恢宏。 使臣们纷纷向前献上贡品,珍宝异兽,丝绸瓷器,琳琅满目,华光熠熠。 比及去年,今年前来归顺的藩国,又多了三个。其中最显眼的要属女贞国。其使团俱是女子,一同远道前来的还有女贞国的公主。据说她们国家女子为尊,其皇上也是女人,倒是让人大为惊奇。又见小公主娇憨可爱,赵君临不由多问了几句。 江隽站在后面,悄悄地打量起赵君临。 在他想象中,经常习武之人,动不动一身臭汗,定然长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的。没想到赵君临居然是个面如冠玉,高大英挺的美男子。他一直以为,赵君临的可怕之处,是他超强的武力值。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他知道,这位皇帝,远比自己想象的聪明厉害。如此,自己的计划还 是要变一变。 正神游四海间,很快就轮到了他们新安使团。他忙收敛心神,向前几步。 在见诸国使臣前,赵君临就听鸿胪寺的官员说,新安来了位比女子都要美几分的使臣,昨日又听得八卦,说这位江大人因长得过于俊俏,被堵在街上,差点被小娘们抢回家。 因此,他也很是好奇,这位江大人究竟能好看到啥程度。 当江隽从后面走出来时,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他穿着一袭白衣,身上似乎自带光芒、音乐一般,让人看到他,就挪不开眼。尤其是他一笑起来,宛如清风明月,春花绽放,让人的心都哒的一下,似乎要漏跳了。 果然是风华绝代,连自己的嫔妃都被比下去啦。 看着眼前明珠一样璀璨的男子,赵君临也忍不住赞道: “都说江南人杰地灵,江卿果然是风流俊逸,一表人才。听说您不仅是位探花郎,还是江南最负盛名的才子,诗书琴画,样样精通。” 江隽躬身向前道:“谈不上精通,略有心得罢了。” 赵君临顿时来了兴趣,对着身后的内监招招手:“去把朕常用的古琴抱过来,朕也想听听南地的音乐,有什么不同。” 吩咐完了,赵君临看看江隽,又看了下下首的楚萦,终究是有些不服气。 北胤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总不能被一个弱国比下去吧。他心里堵着一口气,那种看不得自家孩子比别人家差的好胜心又起来了: “楚爱卿,你是朕亲点的状元郎,江卿呢,是南边家喻户晓的才子,你们不妨和切磋切磋,看谁更厉害些。以一盏茶为限,就以今日诸国来朝为题,各写一首七言律诗好啦。” 很快有人将书案布置好,奉上笔墨纸砚,江隽和楚萦两个各自奋笔挥毫。楚萦那边刚刚落笔,江隽也跟着写好啦。 赵君临让人将两首诗当众亮出来,华夏文明,一脉相承,哪怕方言有所不同,但诸国使臣们都是精通北胤官话的。无不跟着摇头晃脑的念着。一边念,一边拍着手称赞:“好。” 但谁写的更好些,众人争执不休。一派认为江隽写得更有韵味些,一派认为楚萦的诗更有气势。 还是楚萦主动站出来说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江大人的字迹飘逸灵动,文字上或许不分上下,然书法造诣上,我确实相差甚远,故甘拜下风。” 赵君临有些生气地瞥了楚萦一眼,自己说是比文字,他怎么扯到书法上了。就是字丑得像蚯蚓爬,又有什么关系。这个状元郎,真是太实诚了点。 一个状元郎输给探花郎,这让自己面子搁哪里去。 他心里 虽恨楚萦有些不争气,但江隽的字的确是写的确实是好,好的他都想拿去收藏了。这字潇洒俊逸,独具一格,一定在哪里见过。” 赵君临莫名觉得眼熟,但一时之间,又 想不起来。正在努力搜索着记忆,内监已经将他常用的古琴独坐取来了。 第212章 刁难 赵君临将琴抚了一下,交给内监道:“去给江大人。” 江隽从容坐下,将琴放平,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清音乍起,如春暖花开,明月千里 ,让人心旷神怡。月光下,是小儿女的喁喁私语,是离人的依依难舍。 随着琴声渐渐低婉,曲调变得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悠悠相思,如同穿过千山万壑,逶迤而来。让听者不觉动容,如同坠入了红尘一梦。 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有人想到了远别的家乡,有人想到了过世的亲友,更有人忍不住泪如雨下。 随着一声轻叹,琴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怅然若失。 “好”,身旁的南楚使者拼命地鼓起掌来。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鼓起掌来。 江隽站起身来,对着宝座微一鞠躬:“臣献丑了。” 赵君临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想不到 江卿还是个多情种子。” “这样感人至深的曲子,明日怕要名动京城了。江大人的美名,一个江南可是盛不下的。”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江隽诚惶诚恐地回道:“皇上谬赞了。” 赵君临轻笑一声,十分认真地打量起江隽来。 只见他站在中庭,身姿巍巍如松。墨黑色的长发,搭配着一身白衣,更衬得他面如敷粉,唇白齿红。明明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的一个人,赵君临却觉得他很危险,就像一把敛住光芒,隐藏在鞘中的利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江隽,就会生出这种感觉来、或许是多年行军打仗带来的直觉,也或许因为江隽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或许自己只是单纯有些不服气。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惊才绝艳之人? 因此赵君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江隽,而是继续发问道:“朕很好奇,江卿如何能写得出如此动人的曲子。” 江隽抬起头来,大胆地直视着他说道:“ 此曲乃臣夜深难寐,思念爱人,情之所至,有感而发。” “ 嗯?” 赵君临略带好奇地看着他道:“ 能让江大人这样风华绝代的人,心心念念,辗转反侧的女子,真不知是什么风采。” 江隽一窒,心中五味杂陈,甚至有些茫茫然起来。 看着赵君临一个劲同江隽说话,完全冷落了其他国的使臣。丞相大人都有些焦急起来,毕竟皇上这么直勾勾盯着小白脸看,让他不能不胡思乱想。又想到皇上素来喜欢美人,不会看这小白脸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生了龙阳之好吧。他摸着胡须,连咳了数声提醒。 赵君临最烦老臣们干扰自己,戏谑心顿起,朗声笑道:“诸位使臣,要是国内没什么事,就在北胤过完冬至节,再回去好了。” “至于江卿,朕甚悦之,想多留卿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天气暖和了,朕让人单独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来,江隽都有些傻眼。丞相大人更是满头黑线,差点一个跟头栽过去。皇上不会真的被带偏了吧。这可如何是好呢? 同各国使臣纷纷见礼后,赵君临又同他们聊起了风土人情。大殿内威严尚在,但气氛十分温馨。 时近日中,皇上在暖阁中,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席间珍馐美馔,歌舞升平。文武大臣,轮番作陪,一时,宾主皆欢。 宴会散了后,几位近臣还不忘前事,亦步亦趋地追着 赵君临道:“皇上想要强留新安使者,行为大为不妥。” 赵君临轻笑一声道:“朕觉得妥极了。” 留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 秦臻将他扶到天子舆驾,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为何,要留那个小白脸在京中。” 赵君临得意洋洋地笑道:“朕瞧着那小子有点碍眼,所以给他使使绊子。” “ 他在北胤时间待久了 ,新安那位老皇上,难免生出些疑心病来。朕,就是想要挑拨离间,让他们君臣离心。” 秦臻摇摇头,不解地说道:“那个小白脸,跟个娘们似的 ,哪值得皇上如临大敌。 ” 赵君临忍不住想敲他的头:“你以为考个探花那么容易的。” “那小子诗书琴画,造诣已达臻境,这些只是他愿意表现出来的本事,那他不愿意表现出来的呢?"; 秦臻不以为然道:“他再厉害,也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赵君临颇为自得地笑笑:“你小子懂什么。朕有文武百官,万里疆域。做的最多的 事,就是看人,选人,用人,就跟排兵布阵一样。琢磨的多了,甚至形成了一种感觉。只消一眼,大概就能知道一个人的深浅。” “要是没点识人的本事,朕怎么坐得稳这个位置。”” 他也不知如何跟秦臻这解释自己的这种特殊能力,只能拿秦臻擅长的来说:“就譬如习武,到了一定境界,六感敏锐,常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 “朕的龙泉剑,你只消听到它响,就知道是神兵利器;当初你单凭阿菀一个从树下落下来的姿势,就知她师从不凡。这不仅是种经验,更是一种直觉。朕也同样见微知着。” 秦臻有些顿悟地点点头:";难不成那小白脸,会是个深藏不露的?” 赵君临微抿起唇,突然意兴阑珊,懒得再理秦臻这个傻呆呆。 好好的,自己怎么就扯到苏菀啦。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五个月,还是半年? 她怎么也不进宫,看看自己呢。是真的把他给忘了吗? 回到乾清宫后,赵君临颇有些郁郁不乐。一坐下来,又习惯性去摸酒壶。 秦臻见此,斟酌地说道:“皇上可要见见竹青。” 赵君临摆摆手:“让阿菀知道了,还以为朕在监视她。你下去吧。” 秦臻刚走几步,赵君临又叫住他道:“竹青传过来的书信,都拿给朕吧。朕很想知道,阿菀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秦臻应了声:“是”。三两步就消失在了他视线之外。 晚上批完了奏折,回到寝殿时,夜还未深。 赵君临纠结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打开了最古早的一封信。 看着密信,他总有种窥探了别人私隐的不安。但一翻开,又忍不住想要继续窥探下去。她离开了自己,日子过得生机勃勃。行医救人,开店行商,游山玩水,济弱扶贫..... 她会亲手炮制药材,为穷人施药看病,还救助了一众小乞丐,开了家药馆。她不仅授人以鱼,更懂授人以渔。如今这群小乞丐,都成了小学徒,每日穿得齐齐整整。帮着她挖药材,抓药,跑腿,施药。个个都是好帮手。 翻着信笺,赵君临微微叹息,他的阿菀人美心善,总是这样的好。 等看到苏菀经常出入质子府时,赵君临的心突然就紧张起来。 他知道这两人大概率没什么,但是想到周传玺相貌堂堂,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又比自己温柔细致,风雅很多,难免会有担心。怕两人日久生情,怕苏菀移情别恋了。 虽然周传玺的条件不至于辱没了苏菀,但他并不愿意真正放手。 赵君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着,苏菀能和一个质子做朋友,怎么就不能和自己做朋友呢。 难不成,情人分开了,往日情意都没了吗? 转瞬,又觉得自己的可笑。他们的确没法再成为朋友的。真心爱过的人,怎么可能做成朋友呢。他只要见到她,就想亲她,抱她。 他这样冲动,好像确实不能怪阿菀躲着自己,不愿意和自己同住了。 夜渐深了,客舍内,依然掌着灯。 江隽坐在案前,成安,阿酒,小七全部都在。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这两日探查到的情况。 为了能够顺利找到妻子,出使北胤时,他就带了三个厉害的帮手。成安是他父亲亲手培养起来的,聪明机灵,可以帮自己应付各种琐事。阿酒擅长易容,出手狠辣,是个娇滴滴的蛇蝎美人。小七擅长追踪,隐匿。轻功极为了得,是个打探消息的高手。 然而,这样厉害的三个人,用尽了各种方法,到现在都没有探到任何夷光的半点消息。自从那日夷光从皇宫出来后,就好像石沉大海了一般。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夷光不在宫中,也没在皇陵那里做守墓人。 第213章 觅寻芳 “难不成夷光出了什么意外?” 江隽摇摇头,夷光的应变能力,他最清楚,倘若出事,不会不留下蛛丝马迹。 销声匿迹的这么彻底,很大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有意为之。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江隽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去多想:“夷光一定就在这上京城内。” “明日起,你们分头去找。倘若看到戴着幕篱的婀娜女子,不妨多注意一下。” 阿酒,小七连声称是。 江隽说了很多夷光的特征爱好,和可能去到的地方。都交待完了,还是觉得似乎哪里没想到的地方。又看看小七道:“你刚刚说,那日和夷光同时出宫的,还有一位年轻姑姑?” 小七忙应道:“是。小的打听过了,那位姑姑,名唤白芷。如今就落户在上京城内。” 江隽点点头:“她既是最后接触夷光的人,那就沿着这条线继续查。” 看看成安似乎有什么话说,他忙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补充的。” 成安挠挠头说道:“主子要么见见苏晏。听说他和姑娘关系较好,说不定知道姑娘的行踪。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容易,总要找人依靠的。” 江隽赞许地点点头道:“也对。” “夷光在家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大堆丫鬟婆子伺候着,没吃过一丁点苦。她锦衣玉食惯了,在外面,没办法立足的。” 部署完明日的安排,江隽也准备睡下了:“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等找到了夷光,你们再好好游一游上京城。看中什么,找成安要银子就好。” 阿酒和小七喜笑颜开:“谢谢公子。” 成安心里却依然有些不安:“听说皇上要留公子在京小住,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江隽轻笑一声:“既来之,则安之。管他打什么主意呢。” “刚巧我也想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一来夷光未必那么快能找到,二来我也想体验下上京的繁华。” 成安知道自家公子聪明,又见他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废话。带着阿酒,和小七退下了。 晚上,江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开始复盘起上午觐见皇上的情形来。自己似乎每个环节都没出差错。就连琴曲,都缠绵悱恻.,不易露锋芒的。 再想到赵君临那双如寒星般深邃明亮,似乎能洞穿世事的眼睛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皇上,真是太出色,太开明了。他的那些治国方略,很值得自己学习。只是他就算是把精髓都学了回去,自己的国君也未必愿意用。 光是重新清丈土地,还田于民这一项,没有足够的魄力、决心和手腕,是做不成的。 毕竟作为皇上,每天吃不完的美味佳肴,穿不尽的锦衣华服,睡不完的秀美佳人。想要什么奇珍异宝,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帮着找来。 一个人拥有无上的权利,不暴虐,不昏庸,就很不错了。想做明君,想要开一代先河,那是需要勇气和能力,甚至流血牺牲的。 他是不怕,可他敢做商鞅,却未必有人敢于做秦孝公。 名臣与明君,从来都是相互成的。不然,自己满腔热血流尽,也如同用石头砸天般可笑。 第二日用完了早膳,江隽照旧去孟公公那里,先跟跟他打个招呼。 孟公公依然在窗前喝早茶,看到他来,忙招呼他坐下。 两人边喝茶,边闲聊。这一路北上,江隽为他考虑的周全,尤其是江隽身边的成安,知冷知热,比他的徒子徒孙伶俐太多了。 他知道朝廷文官,最是瞧不起他们这些阉人。可这江隽,真的很会为人处世。在自己面前,态度不倨傲,不轻鄙。还每日晨昏来陪自己这个老东西说话。哪怕知道他的情意是假的,但一个人能把表面功夫做成这样,也是无可挑剔了。 孟庆利端着热茶,用欣赏地眼光 看了眼江隽,只见他今日打扮很是低调,灰扑扑的一身便服,可依然是打眼的很。又忍不住想要调侃他: “皇上,是不是看上你这美人了,还要留大人在京小住。” “江大人,你可要小心点。我可听说这京中不少权贵,都喜欢蓄养娈童,江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些,但风姿无人能比啊。哈,哈....” 江隽就差哀叹了:“公公可别拿我取乐了。我可不想在这多待一天。本想着早交了差,还能与家里人一起过年。家里掘荆如今怀胎八月,日盼夜盼,等我回去。” “开春回,就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她生产。而且皇上那里,我也很难交待... ” 看江隽忧心忡忡,孟庆利略有些动容道:“江大人不必担忧,等我回去,定然会和皇上好好说的。” 江隽连忙道谢:“那就劳公公多费心了。” 孟庆利略带好奇地看着江隽:“江大人,生成这般妖孽样子,又多才多艺,可谓奇货可居,完全可以再贪心一些。南安侯府虽是老牌勋贵,但已经开始没落。” 江隽端着茶,轻淡笑笑:“士农工商,江某恰恰出身在最低贱的商户。光是为了让我能参加科考,家里就费老大劲了。” “没有显赫的家世,我能攀上南安侯府,已是莫大造化了.....” 江隽娓娓道来,说着生平遭受的不公,孟庆利听着,竟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幼时家贫,被卖进宫中,挨了那一刀子。那时候他年龄尚小,只知道疼,还不能真正明白那一刀真正的意思。他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罚,后来遇到了当今的皇上。 时间如梭,几十年都过去了。皇上老了,他也老了。 孟庆利感慨着,难得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两人言笑晏晏,江隽装作不经意地说道:“皇上要公公亲自前来北胤,可是想接那位太子殿下回去。” 孟庆利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江大人,人太聪明了,可是要短寿的。这件事你别掺和,知道多了,反而对你不好。” 江隽忙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我现在火烧屁股,可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公公最知道我对陛下的忠心,一不参与党争,二不在皇子间站队。。” 孟庆利端起茶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一趟,舟车劳顿,洒家也不想来,奈何这做奴才的,总要为主子分忧撒。” 江隽听他语气,就知道自己刚好是想反了。可心里依然大惑不解。不是都说,皇上极其疼爱这位太子的,与先皇后更是伉俪情深。怎么,难不成还有什么秘辛。 皇家的闲事,他自是不想多管,和孟公公东拉西扯了会,看看时辰,外面的店铺应该都该开门了,就准备上街了。 这一次,他接受教训,一出门就戴上了丑面具。 可刚走到街口,就发现似乎有人跟着自己。他停住脚,乍一转过身,身后的人,就猛地撞到了他的胸前。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抬着头,瞪着一双美目看着他。 江隽扶了扶面具:“公主,为何跟着在下。” 女贞国的公主扮了个鬼脸道:“江哥哥。你可以陪我四处逛逛吗?” 江隽微微叹气:“公主,在下还有事情。你还是跟使女们一起出行吧。” 小公主瘪着嘴,拉住他袖子撒娇道:“江哥哥,江哥哥。” 江隽有些头大的看向她,以前夷光喊自己江哥哥时,自己美的冒泡。咋换了个人喊,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呢。 他撵又撵不走,还不好动手,只能当她不存在,继续往前走。 小公主,跟在他的身侧,自顾自地说着:“江哥哥,我跟鸿胪寺的大人们说了,想要留在京中,学习中原礼仪。江哥哥同芸芸一样,都不是上京人,以后我们可以互相照顾的。” 江隽差点没吓晕倒,这美貌给他带来了颇多好处,也同时增添了不少麻烦。 为了赶紧脱身,忙严肃地说道:“在下乃有妇之夫,和公主走得过近似乎不太好。” 芸芸完全没被他的话给劝退:“这有什么关系,在我们女贞国啊,女子可以走婚的,也可以同时招几位男子为夫婿。” 说完一脸娇羞地看向他。 .天降的桃花运,砸得江隽心烦意乱。他走到哪里,芸芸就跟到哪里,江隽简直无语了。转悠了大半条街,才将这个小尾巴给甩掉、 等来到苏家的酒楼时,已经快到饭点了。 此时酒楼里人还不多。他摘下面具,迈进明堂。 小二见他气度不凡,忙把他往雅间带,江隽边上楼边说道:“让苏晏到楼上来见我。” 这么不客气地直呼掌柜名字,小二知道来人不凡,脚底抹油般前去通报去了。 ” 第214章 夜 传召 第214章 夜 传召 江隽坐在雅间靠窗的位置上,打量着酒楼的装潢。 苏家不愧是北胤隐藏的巨商,酒楼里面古色古香,充满着诗情画意。木格窗花,软缎窗纱,琉璃画屏。再看菜式。黄焖鱼翅,烧鹿筋,炒凤舌,各种贵菜都做得。大堂内,古筝声声。来往的客人,衣着华贵,处处富贵气象。 江隽细细打量着,心里思绪万千。 夷光进宫的这一年来,苏家还是实打实得了些好处的。 譬如苏晏得了皇上赏识,经常替皇上采办些物资,他虽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皇商,但一年下来,油头着实不少。 苏家的嫡系个个得到了升迁,去了涠洲,渚州一带做父母官,手里有着实打实的权利。只是涠州一带山连山,水连水,不像是什么好地方。待听得苏家要开山挖矿时,他觉得耗费巨大,一万个不赞成。可苏家在诱惑之下,一意孤行,竟与他生出些分歧来。 江隽的手指在八仙桌上轻弹着,苏家目光终究还是短浅了。 夷光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真不至于只有这么点能耐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夷光似乎变了,变得难以捉摸。他们以前心有灵犀,无话不说,好的像一个人。而现在,总似隔着层什么。 正想的出神,门口处有了声响,江隽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容貌俊雅,脸上一团和气,笑着作揖道:“贵客找我,可是有事?” 江隽开门见山道:“我是阿菀的家里人。” 苏晏上下打量着他,略带阴阳地坐下来说道:“怪不得公子长得这样好,原来是阿菀的兄长啊。” 江隽不好否认,干脆就以苏菀的兄长自居起来:“我一直联系不上妹妹,她可有在你这里。” 苏晏摇摇头:“阿菀她不是在宫中吗?” 江隽心一沉:“这半年间,她就没来找过你吗。” 苏晏郑重地点点头:“上一次见阿菀,她陪着皇上过来,在这里用了些茶点就走了。” “皇上待她可好?” 江隽细细追问着细节,越听脸上越是阴晴不定。 事情似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夷光不仅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似乎极有体面.... 桌子上堆满了好酒好菜,江隽却有些食之无味。 苏晏看着他,也有些食之无味。 作为苏家的庶子,他并不完全知道父亲和嫡兄与眼前这个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但他知道的是自己父兄,为了求官求贵,一条白绫勒死了家中的嫡女。 他那个可怜的妹妹,善良胆小,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过,却要白白的牺牲掉性命。还有那一庄子的人命。只因为他们见过真正的苏菀,所以都得死。 为了权势,他们这些人是真什么都做的出啊。他与原主本来没太多交情。然兔死狐悲,难免为之愤愤不平。 后来那个假千金,被从庄子接回了家中养着。他原本满腔愤懑。待在祖母的房内见到她人时,心中怒火,顿时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惊叹。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家肯杀死一个嫡女,也要把一个假千金养在家里。 隔天晚上,他在花园中散步时,又看到了自己的那位便宜妹妹。她正对月祷告,暗自落泪,那泪如同落在了他的心上.... 江隽难得遇到一个认识夷光的人,知道夷光过往日常的人。又想把夷光的变化搞清楚,因此问了苏晏很多的问题。 苏晏见他真的很关心阿菀,一提到她眼圈都红了。因此,也尽可能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出来。从她在苏家的时候,一直到她入了宫。 江隽细细听着,到底也没发现任何的端倪。 苏晏终是有些意难平的:“宫门一入深似海,江公子,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江隽 喝了杯闷酒,惨淡笑笑,人被命运推着往前,很多时候,不是他想这样走,而是他不得不这样走。 在苏家酒楼小憩了会,江隽茫然地走在街上,又开始拿着画像到处问,地毯式的搜寻。 繁华的街道都转了个遍,也没有探得夷光的半点消息。 他坐在街头的石阶上休息,看着一群人扶老携幼,排队都排到了隔壁街上。 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是济世堂义诊的日子。听着人们把那女医夸得天上,他摇摇头,世人惯会沽名钓誉,哪有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再看看药房门前那对楹联,但愿世间无疾苦 ,何惜架上药生尘,更是觉得好笑。 本想着进去瞧个热闹,奈何门前人山人海,直接将他给劝退了。 回到客舍,真是身心俱疲,正准备沐浴更衣,鸿胪寺的孙大人就来了,他一见江隽就说道:“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皇上召您进宫呢。” “进宫?” 这宫门都快要下栓了,这个时辰进宫,咋感觉不太妙呢。 他不敢让孙全,和皇家的内官等久了,简单的洗漱完,换上一件簇新的衣服就上了马车。 等到了宫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负责接他的公公将他引进一间暖阁:“皇上要晚些时候,才有功夫见大人。特让小的们给大人,备了膳。” 江隽连忙道谢。坐在暖阁里,他夹了几筷子菜,总觉眼皮扑扑在跳。 大概过了个把时辰,才有人将他引到了御书房内。 御书房内安静无声,皇上看到他来了,简单的说了句:“坐。” 就低下头,继续看起折子来。 他看了几页折子,貌似无意地问道:“江大人,朕近日整顿吏制,可总有些跳梁小丑,想螳螂挡车,联合起来对抗朕,依卿之见,该当如何呢?” “这...”江隽嗫嚅着,想要藏锋,赵君临偏不放过他:怎么,“朕 的问题很难回答?” “江大人的探花,不会浪得虚名吧。你一问三不知,这策论,是怎么通过的。” 江隽被话一激,向前一步,朗声说道:“臣窃以为当用“霹雳手段\/破局,玲珑棋路\/化解,釜底抽薪\/建制”,其三策并举。并分作十步来破局。” “嗯?”赵君临眼睛一亮:“向来知易行难,朕不听那些虚里八套的东西。” “来,上具体实操。” 赵君临说话直来直去,让江隽还怪难接受的,他还没见过如此行事的人。难不成是因为皇上原是武夫的缘故? 他挠挠头发,无奈笑笑:“这十步,第一步是明暗制衡法;陛下明面安抚众臣,宣称“既往不咎”;暗中分化瓦解.,制造些可控危机.....” “这十步环环相扣,然法贵在行,陛下须择刚正可靠之人专司其职,并掌控全局。” 江隽娓娓道来,赵君临认真听着,眼睛微眯:“江大人,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哈。” 江隽总觉得他的笑有几分阴险,只觉背上都要出冷汗了。 赵君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对着外面的小太监说道:“还不进来奉茶”。 面对面的和皇上品茗,这待遇实在太高了,江隽莫名觉得惶恐,他手捧着价值连城的翡翠茶杯,更是搞不清一旁的赵君临心里想些什么了。 这大晚上,把自己留在宫中,总不会是谈诗词歌赋吧。 赵君临问了他一些新安那边的风俗人情,又准备去批奏折了。 他放下茶盏,特意冲着江隽笑了笑道:“江大人,稍等朕一会。” 江隽坐在几边,心里乱成一团,皇上是怎么个意思,不会是真是别人想的那个意思吧。 侍寝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就死吧。 他胡思乱想着,甚至开始想自己该怎么个死法,才能全了体面。 第215章 静夜思 第215章 静夜思 江隽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杯,只觉时间变得漫长又煎熬。 他看着茶杯的的纹理,质地,雕花,甚至连杯中有几根茶叶,都数得一清二楚。 大概半个时辰,赵君临才批完了折子。他将奏折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他道:“江卿,等会陪朕去趟寝殿。朕最近” 话还没说完,江隽就被茶呛到,吐了一地茶水。 赵君临看他慌乱成这样,突然若有所悟,原来他是怕自己办了他。忍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江卿啊,江卿!” “你,你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隽大窘,涨得脸通红,更显得那张脸艳如海棠,动人的紧。 赵君临向前几步,用手掐了下他的脸,调笑道:“江爱卿,涂得什么粉,这么白啊。” “怎么,看到朕,脸还红了,跟朝霞一般红艳艳的,真是稀罕人啊。” 江隽一时气结,差点想要去撞墙。 赵君临看他捂住胸口,气到话都说不出的样子,真是别有风情。忍不住就想 逗弄他:“朕素来喜欢美人,可江卿是公的啊。怎么办?”说着就要上手。 “你。你 .....”江隽恼羞成怒,一扭头,就准备往墙上撞。 赵君临铁塔般拦挡在他前面:“来,往朕身上撞。” 江隽哪受过这样的羞辱,血一下都冲到了头上,猛地一拳打过去,却如同砸在了铁甲上,疼得他手直抖。他恨恨地瞪着赵君临,红着眼睛,就像一只逼急了快咬人的兔子。 赵君临知道自己玩笑太过了,忙收敛神色道:“朕之所以晚上召你来宫中,是因为朕近日事务繁杂,睡眠很差。朕曾听闻,五音可以疗愈。江卿的琴技天下少有,朕只是想让你来为朕弹奏一番。” “怎么,江卿以为,朕是什么个意思。” 赵君临笑得很是张狂,肩膀都一抽一抽的,似乎连头发丝都在笑。 江隽尴尬了,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危机完全解除,江隽心里顿时轻松很多。再和赵君临说起话,也不再绷着了。 从御书房出来,外面月色如洗,看着月下的风物景致,赵君临突然来了兴致:“江爱卿第一次来朕的宫中做客,朕带你到处走走吧。” “是。”江隽应着,跟在了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从治国方略,律令法规,到经济民生。谈得越多,江隽心绪越复杂,对赵君临也越发佩服起来。抛却敌对的立场来说,眼前的人,以民为本,锐意革新,从谏如流,不正是自己想要誓死追随的理想君主类型。 刚入仕时,他也曾一腔热血,想着如先贤一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新安帝看完他的折子,往旁边一扔,说了句:“到底是年轻人啊。” 他着实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后来他开始拍须溜马,见风使舵,又重新得了圣眷,渐渐地他有了些声望。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尊称他一声:";江大人。”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名望。 人 非草木顽石,活一辈子,总要有点理想..... 穿过一簇簇梅花,转过假山怪石,两人依然是一问一答,但气氛融洽了很多。 作为一个智识超群的人,向来曲高和寡,江隽从没有遇到过内心投契的人。很多时候,他会觉得孤独。就像是站在山巅,藐视众生,又觉得周身莫名的寒冷。他站的太高了,看得太远了,以至于人们不仅不能理解他,还要排挤他。 直到今日遇到了赵君临。他俩就像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越说越有兴致,江隽一时都忘记了自己该有的立场。 此时江隽多少了解了一点赵君临的脾性。他真的跟自己想象中太不一样了。简直让他惊诧,又为之赞叹。 那日在大殿上,他严肃,沉稳,高高在上,如坐云端,尽显天子威仪 尊贵。而私底下,居然是这般随和率性,没有架子。倒是让他万万没想到。 许是聊得太投机,也许是他吃准了赵君临,不是喊打喊杀的人。 看着眼前疏梅圆月,江隽忍不住开口:“陛下似乎和臣想象中不一样。” “嗯” 赵君临背着手,做出洗耳恭听状:“怎么说。” 江隽转过脸,直视着他道:“一般的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而陛下,似乎很容易亲近。” 赵君临轻笑道:“一个人如果道行浅,很怕被人看穿,那么装高深,装严肃总没错。但当一个人有足够自信和有掌控力,可以百无禁忌,也可以尽大可能的做自己。” “朕在外面时,总要装一装,在自家后院,还端着,就太累了。而且朕难得与人这样投契,在知音面前,朕就没必要摆架子吧。” 江隽心中一热,皇上竟会引自己为知己。 寝殿内,温暖如春。青色的鲛绡纱次第垂落,檀木为梁,珍珠为幕,玉石铺地,黄花梨的多宝格上堆满了各种珍奇异宝。 床前置着一张琴桌,琴桌之上,放着一把雅致的古琴。琴尾上挂着一大串紫玉雕琢的铃兰花流苏。小小的花朵,如同倒扣的小酒盅,煞是精巧好看。 江隽端一坐下,就开始调起音来。 赵君临更完衣后,躺在榻上,支颐看向江隽。只见他白衣胜雪,如同不食人间烟谪仙。坐在琴案前,实在是赏心悦目。 江隽见他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看,不自在的感觉又起来了:“陛下不妨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赵君临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最近这些时日,天天有人背后搞事情,他忙着灭火,还要应付年底的一大摊子事,脑子动得太多,以至于晚上都睡不好觉。、 每晚一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跑马一样,根本控都控制不了。喝了太医一大堆的安神汤,居然没什么鸟用。之所以,大晚上把江隽找来,纯粹是没辙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精神倍好,突然关心起别人的私事来:“江卿,你那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啊。与朕的嫔妃比何如啊?” 江隽淡然地拨动琴弦道:“静心。” 温柔的月光,洒在湖面上。碧波万顷,荷叶莲莲。一只只芙蕖次第伸出水面,慢慢绽放。鼻端飘来了清新的荷花香。沁人心脾..... 江南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赵君临被暖风,细雨包裹着,如同坠 入了一个香甜的梦。他打了个呵欠,靠在了绣满龙纹的软枕上。 江隽拢起手,站起身来,候在门外的冯程公公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江大人,真是神技也。” 冯公公走在前面边引路,边热情地招呼着:“今晚就委屈大人在客舍对付一晚了。” 宫里极少留外男住宿,更别说宿在养心殿了。 坐在金丝楠木的榻上,看着寝房内的富贵气象,江隽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他居然会和赵君临聊的很投机。他对自己的这个对手,有钦佩,有欣赏,有羡慕,有敬仰,唯独没有该有的怨恨。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暖,让他身体无端的燥热,他打开窗来,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头顶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美的让人好生伤感。 他就在宫中,现在的地理位置,离妹妹可能一盏茶路程夫都不用,可就是这短短的路程,却如同隔了千山万壑..... 还有夷光,也不知道有消息了没有。江隽心中有事,一整夜都没睡好。 这厢是辗转反侧,那边却一夜好眠,赵君临醒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五凤楼的鼓声。 五凤楼鼓声一起,文武大臣就开始依次进宫了。 赵君临伸开手臂,等着宫人们帮他穿上龙袍,戴好冠冕,整理好仪容,才坐上天子轿辇。 他冲着近身侍候的内监嘱咐道:“江大人用完早膳后,直接送他出宫好了;等到晚上,你亲自将他接进宫来....” 内监领了命,连忙吩咐了下去。 难得睡了个好觉,赵君临心情都好了很多,只觉得神清气爽,一扫颓气。恨不得马上到朝堂上,试试自己新学来的好方法。 第216章 重相逢 江隽睡得迷迷瞪瞪,听得五凤楼的鼓声,知道皇上应该要开始早朝了。 他睡了会回笼觉,直到天色微熹,才爬起身来。负责值夜的小太监,忙上前帮他穿衣穿鞋。刚梳好头发,就有貌美的宫娥,为他奉上了丰富的早膳。 江隽受宠若惊的吃好东西,收拾妥当,冯程公公亲自送他出门来:“江大人,皇上白天还有公务在身,晚上再接大人进宫。” 江隽哪里敢不答应,忙起身道谢:“昨日有劳公公了。” 冯程公公笑笑:“江大人,不用和老奴客气。万岁爷好久没能睡个好觉了,最近脾气冲的很,我们这些做近侍的干着急没办法。” “幸亏大人来了,老奴是好久没见万岁爷笑得这般开心了。” 两人客气了一番, 客轿已经准备好了。 坐在轿子里面,红墙碧瓦的宫殿,像一幅移动的画,徐徐后移着。眼前宽而深的宫道,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江隽四处看着,试图在宏伟的建筑群中,寻找妹妹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点,恰恰巧看到江妍的。但心中总有着一丝幻想。一直快到宫门口,才落下了轿帘。 他靠着轿身,疲倦地瞌上眼睛,恨不得马上回到国宾馆去。 客舍内,成安,阿酒和小七,正围坐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主子全头全脚的回来,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追问着:“皇上没拿大人怎么样吧?” 他摇摇头,急切地问道:“夷光有消息了吗?” 小七点点头道:“ 那个叫白芷的姑姑,在洒金巷开了家香粉铺子,铺子虽记的是她名字,东家却另有其人。真正的东家,是个带着幕篱的神秘女郎,身材、个头都和主子描述的相差无几。” 洒金巷的香粉铺子,江隽回忆渐渐起来,怪不得他觉得那家店看着有几分眼熟呢。 小七继续说着:“据说这位东家人美心善,还开了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经常给穷人免费治病问诊。人们都喊她仙女姐姐。” “济世堂?” 江隽有些迟疑地问道。 “对。”阿酒跟着补充道:“昨天我碰到个外出送药的小童,用了点拍花子的药,他看到姑娘的画像,就嚷嚷这是他们东家,估计八九不离十,那位姑娘,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江隽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成安忙拦住他道: “公子先别急啊。夷光姑娘既然平安无事,却迟迟不联系公子,不知是不是被人控制了,还是什么情况。主子此去,还是小心点。 “反正真相很快水落石出,公子不妨先暗中观察,然后再做计较.....” 江隽摸摸鼻子:“唉,我真是都高兴糊涂了。” 成安笑着将他按在椅上,又说起孟公公来:“昨日孟公公一切如常,喝酒,听戏,逛窑子。只有一件事比较蹊跷,孟公公昨日特意去了趟杨楼街金店,找那边的神算子,查了这几天的黄道吉日,吉时。” 江隽抬起头看着成安问:“孟公公很迷信?” 成安点点头:“我这些日接触下来,发现他确实有些迷信。陪酒的妓子,长得再好看,只要属相与他相冲,他都要赶紧换人....” “那你可知道所谓的吉日,吉时。” “今日酉时。” 江隽笑笑:“酉时。” “时间还挺紧啊。” 酉时正好皇上派人来接他,这热闹他怕是赶不上了。他自是不想管皇家的闲事,只是一想到周传玺的风姿,难免觉得可惜。 太子异国为质,几乎沦为了一枚废棋,刚有些动作,新安帝就要赶尽杀绝,这是多忌惮这位啊。难不成这位太子,真的像传说中那般非凡? 看来,自己有必要见一见的。 要是值得帮,自己就给提个醒,也算报答他那日的解围之恩。至于能不能躲得过,就看太子自己命数如何了。 江隽思量着,已做好了安排:“小七,你和成安盯着孟公公,他有什么异动,及时通知我。” 说完,又对阿酒吩咐道:“去收拾一下,陪我找夷光去。” `说完江隽走到内室,换上了一件大红的外衣。红金的配色,最适合肤白之人。镜子里的他,玉树临风,仙姿绰约。 阿酒站在一旁看着,都有些迷糊:“公子要见媳妇,也不用穿得这么艳吧,倒像是个新郎官。” 江隽弯着唇:“胡说什么。” 脸上却无丝毫不快。 济世堂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求诊的病人,排成了长队。两旁也挤满了前来观诊的人。 江隽拿出一袋银子,递给阿酒。有钱好办事,很快就有人将位置让了出来。 江隽戴着面具,站在人群里,看着堂内的八仙桌,还有那位身穿素服的女子。女子戴着幕篱,看不清容貌,可一开口,江隽就愣住了。 这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 真是夷光! 再看那双纤纤玉手,光洁莹白,灵动如蝶。除了她,谁的手能生得这般好看。 江隽强忍着向前的冲动,站在后面,看着夷光熟练地望闻问切。 夷光真的变了好多,在他印象中那个总喜欢撒娇,遇到事情就往他怀里拱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成熟稳重,精明强干了。 假如她不是自己的妻子,曾与自己那么亲近,他都不敢认的。 看着,看着,江隽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夷光的时候,她的身份就是医女。他怎么都忘记这茬了。 可夷光为什么要放下宫中措手可及 的荣华富贵,安心在此,做一个小小的医女。 江隽疑惑地看着她,目光又扫了扫她身边的两个丫鬟。 只见这两个丫鬟,穿着打扮都是不俗,光是个高的丫鬟头上的那只珠钗,就能顶一户普通百姓半年的嚼用。再看衣服的纹路,质地,也不像是普通人穿得起的,难不成是宫里的人。 这么一想,江隽又有些乱了心神。 再看夷光思路清晰,谈笑晏晏,一点都不像是受人胁迫的样子, 难不成失忆了? 江隽胡思乱想着,更不敢冒失向前。 他理理思绪,向旁边的一位慈祥老者问道: “老丈可知,今日的义诊什么时候结束。” 老者看他衣着不俗,好心提示道:“今日的义诊只有半日,怕是最迟未时初就结束了。” “公子外地人吗?看公子非富即贵,应是不知这济世堂的规矩吧。” “嗯?”江隽很是谦和地追问:“老丈,可否说说什么样的规矩。” 老者笑笑:“这济世堂平日里与一般药房无异,甚至珍贵药材,比其他的地方卖的还要贵些。但到了义诊日,只给看不起病的百姓看诊。” 江隽奇道:“还有这样的奇怪规矩。” 老者捋捋胡须,点点头道:“这女东家,真是慈悲心肠啊。” “别看她隔几天才开一次义诊,但只要她开诊,其他铺子的医师就都会来。不夸张的说,这大堂里面,三个人里就一个医师,都是来学习观摩的,可不全是看热闹的.....” 江隽细细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再看那些排队的病人,大多衣衫褴褛,满脸病容。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只需一场大病,生活就会完全陷入困顿。 而夷光,会选择做这样一件事,真是让他很惊讶。 他既心疼又佩服,又想到了当年夷光披星戴月,不眠不休赶往湘州一带的满腔孤勇。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只是他总是小瞧于她,把她当个小孩来哄。 他冲着阿酒比了个手势,阿酒默契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主子,是她吗?” 江隽走在前面点点头:“是她。” 阿酒有些急了:“那主子怎么就这样走了。” 江隽笑笑:“我杵在那里干什么,先陪我去趟监察司吧。” 作为直属于皇上的监察机构,监察司向来不是什么好地方。寻常人行经这暴力机关,均是避之不及,更是很少有访客专门来此。 青灰色的高墙,将天空分割开来,分作了两个世界。一边是人间,一边是诏狱。哪怕是坐在前厅,隐约还是能听到牢房内行刑的声响。鼻端似乎传来了血腥味。 江隽有些不适地坐着,南安奉上香茗道:“江大人,请稍候片刻。大人现在正在审讯犯人。” 江隽嗯了一声,就与南安聊了起来。 同是新安人,又同在异乡,难免生出些亲切来。 江隽看似无意地问道:“周都督最近似乎很忙?” 南安满脸担忧地说道:“可不是,这段时间,天天四处抓人。也就是这几天,外国使团来京,才安逸一些。要是前些日子,都督都未必有时间见你呢。” “皇上抓的都是什么人?” “还不是贪墨,侵吞田亩,寻常案子自有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惊动到我们,自然不是小事。上个月大人微服山东,河南一带,刚查出了个两万亩良田的侵吞案。” “两万亩?什么人这么大胆。” 第217章 相谈欢 第217章 相谈欢 正聊得起兴,就听到后面有铁门的碰撞声。又过了须臾,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江隽转过头来,恰巧看到周传玺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道:“江大人,怎么不到舍下做客,反而来这阴森之所?” 江隽漫不经心地见完礼:“今日也是路过,就来看看大人。” 周传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招呼道:“这里不适合闲聊,到我房里吧。” 大概走了半盏茶功夫,才到了一处偏僻阁楼,这里风景宜人,与监察司紧张恐怖气息完全不同。门前梳梅假山,亭台碎石,布置的十分雅致。 室内满眼温馨,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幅墨宝。字迹端庄雅致,很有风骨。 江隽驻足看着,忍不住赞道:“殿下,好字”。 周传玺站在身后,谦虚一笑:“江大人的书法,那才是真厉害。” 两人客套了几句,坐在桌前,慢慢进入了正题。 监察司的阴冷,森严多少让江隽有些不适。 他喝了口热茶,忍不住问道: “殿下不是武将出身,怎么就敢做这样危险,又得罪人的差事呢。” 被人质疑,周传玺并无不快,他神色自若地捧着茶:“人被逼着了,自然什么事情都会做了。·” “刚开始来的时候,别说是亲自审讯犯人,光是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还有地牢里血淋淋景象,我都要吐得翻天覆地。后面看得多了,也就适应了....."; 周传玺絮絮说着,他越是轻描淡写,江隽越是清楚,他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北胤地大物博,能臣众多。赵君临却让周传玺一介文人帮他监察百官,足以说明太子的能力。也足见皇上对他的信任。 江隽斟酌着说道:“殿下替赵渊做事,无异于以虎谋皮。您帮着那一位扫清障碍,他也未必会多感激你。作为一把好刀,最后的结果,往往很难善终。” “就算他感激于你,愿意为殿下撑腰,护送殿下回去。但谁能确保,他心中不觊觎江南的土地,美人,趁机攻占新安,或是提出什么苛刻条件。倘若丧国辱权,殿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传玺想不到江隽问的这样的直接,而且一下子就看清了自己的意图。 聪明人之间说话,向来遮掩无用。周传玺干脆直截了当地回应他 : “我怎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慈悲之上。毕竟,天庭,地狱全在他人一念之间。” “我之所以愿意去做这把刀,是因为监察司的权力滔天,又不受三司辖制,我是替赵渊做尽抄家,灭族,得罪人的事,但也同时能为自己布局。倘若利用的好,未必不能打造出一片天地来.....” 听着周传玺娓娓道来,江隽越听越惊。 他的确是想不到,这一位困在北胤,手却能伸到新安去。这么多年了,朝中是还有些老臣怀念他,但太子手上既缺钱,又少人,相隔几千里,是如何排兵布阵的? 他试着 想要探究,周传玺却笑着将话题略过。 江隽喝了口茶,略带犹疑地问道:“殿下是想要夺嫡?” 周传玺抿着唇,提醒道:"; 我本是储君,何来夺嫡?孤的太子之位,至今未废呢。” 江隽默然,的确,太子为国受难,未曾有半点过错。所以,明面上新安帝并未下诏书废掉储君。然名正言顺又如何?太子一党被贬的贬,死的死,要是大臣们再不懂上意,那就是蠢了。新安帝之所以没做的那么难看,不过是忌惮太子在民间的声望罢了。 可想要回到原来的位置,那真是如同白日做梦。 周传玺看他许久不言,淡淡笑笑: “我之所以要争,不是对那个位置有执念,而是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玺自幼受教于张太傅,要心怀天下,情系万民,做一个明君,仁君。玺尚未记事起,就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上。以至于这种信念,都印到了骨子里。” “倘若别人做的好,玺自是愿意让贤。然如今的新安,最需要的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打击兼并。有一场自上而下的大变革。除了玺,恐怕没有谁有这个勇气,和能力来做这件事。所以,我必须要回去。不是为了富贵权势,而是为了我那积贫积弱的国家,还有万万千流离失所的百姓....."; 《尚书》有言:";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 帝王冠冕上,最重的从不是珠宝,而是要承受得起天下苍生期盼的目光;还有三千万户的日常生计.....” 听了这话,江隽脸上终于有了些动容。 江隽仔细端详着太子,他言辞恳切,眼神真挚,声音沉稳,确实是个很有性格魅力的人。 太子是张征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张太傅是一代鸿儒,他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不会差。这人不仅人生得龙章凤姿,写的字也端庄雅正,当真是谦谦君子,表里如一。 皇子间,要论身份高贵,论名正言顺,的确,哪一位都比不上他。 想到此,江隽叹了口气:“殿下身处逆境,不坠青云之志,真心让人佩服。这些时日,隽在北胤,见他们人民富足,国力鼎盛,很是感慨。不知道何时,新安也能看到如此繁盛。” 周传玺觉得气氛到了,笑着说道:“玺听一位朋友说,江大人才智过人,精通治国之道。当年您初入翰林阁时,写给父皇的那封奏疏,字字珠玑。玺拜读后,心潮澎湃....” 听着昔日自己的那些举措,谏言,江隽仿佛看到了原来的那个自己。那时的他真是年轻无畏,一腔热血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听着,听着,江隽突然有些迷糊起来,自己入仕之时,太子早已北上,又怎会能知悉自己所写的内容? 正发着怔,就听到太子说道:“大人有青云之志,倘若信我,可否与玺同行,携手共创伟业。” “大人的那些理想亦是玺的理想。大人想要的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亦是玺最想看到的。” 江隽心思急转,周传玺所说的句句正中他下怀。 但他生于商贾世家,从小就懂得博弈算计。要选择做一件事,一定要有足够的胜算才行。 虽然他对太子印象不错,但太子的处境,似乎胜算不大。这条路,就算能走通,走起来也太艰难了些。自己尚需好好考虑考虑才行。 他总不会因为感动,为报知遇之恩,连理智都没了。那样非但自己无法实现抱负,说不定连小命都丢了。 好在他要在北胤,待一个多月。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考察一个人,也足够让他给出答案。 因此江隽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道:“殿下,容我考虑些时日,再给您确定的回复。” 周传玺也不急:“好。江大人一定不习惯这北地的饮食,不妨常来我家小酌几杯,尝尝地地道道的江南菜。” “玺好久没遇到过故人啦。听到乡音,都倍觉亲切。” 江隽连忙应道:“能在这上京城,遇到太子,是该好好庆祝庆祝。” 第218章 相逢不相识 第218章 相逢不相识 两人正聊得热乎,一名文书匆匆进来,对着周传玺耳语几句。 周传玺猛地站起身,对着江隽说道:“江大人,玺有重犯要抓,先失陪了。” 说完,大踏步跨出房,一溜烟不见了。 这太子看着文文弱弱的,跑起路来也忒快了吧。 江隽无奈地看向窗外,连喊都来不及,刚刚他光顾着聊别的了 ,最关键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呢。 文书恭敬地说道:“卑职给大人引路吧。” 江隽点点头,尾随在后,阿酒早就在廊下等着他了。 走出监察司大门时,正巧看到周传玺的带着一队兵马逶迤而去。看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不知道是哪位官员,又被查出事来了。 太子是文人,一点武力值都没。这监察司的人马,还个个信服他,这真不是一般的本事。 江隽驻足看了片刻,对着阿酒说道:“走吧。” 来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还未到日中时分。两人找了家酒楼歇脚,顺便吃点东西。 江隽吃了几口点心,对着阿酒招招手:“把上京城中图给我。” 阿酒忙递过去手绘的舆图。江隽手指在舆图上轻划着。在质子府上点了点,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点了点。 最后又在杨楼金街处落了下来。 阿酒凑过头去:“公子,在看什么?” 江隽浅浅笑笑:“我是在想怎样兵不血刃,将太子的大麻烦给解决了。” 阿酒撕下一块烤鸭,边吃边说道:“公子还真打算帮他啊,公子不是最不爱多管闲事嘛。” 江隽看她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敲了下她头:“鬼丫头,我总不能让他出事吧。那可是我们的储君啊。” 阿酒不信地摇摇头:“公子有这么好心?肯定是他给你画了什么大饼吧。” 江隽翻翻白眼:“快点吃吧你,一会忙正事啦。” 两人用好了饭,快马加鞭地来到了杨楼街上。杨楼街离质子府并不远,只隔着两条街道。 街角金店拐角处,有间铺子,上面挂着一个鎏金的大牌子,神算师。 正脸显眼处则挂着一面大旗子,写着算命,卜卦,合婚,取名,问吉日等。正堂里,坐着一位穿着灰色长袍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副卦象大惑不解。 见到江隽和阿酒进来,他摸了下胡须,半眯起眼睛,细细端详起江隽来。忍不住赞道: “男生女相,悟性非凡,衣重六铢,晴时无弦。公子贵不可言,必有一番大作为!” 江隽懒懒看向他:“那先生有没有给自己算一算,今日吉凶如何啊。” 说话间,阿酒向前一步,往他嘴里拍了一颗药丸:“这是穿肠毒药。没有解药,三日内,就会肠穿肚烂,暴毙身亡。” 听了这话,神算子冷汗直流:“公子,奶奶,我可没得罪两位啊。” 江隽一脸和气:“先生不必害怕,我只是有件小事,想要先生帮帮忙。” “要是做成了,不仅解药奉上,另有十锭黄金为谢。” 神算子一听,还以为让他做什么恶毒事,忙说道:“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妄言; 不妄作。断不敢害人的。” 江隽安抚道:“我什么时候要你去害人了,只是要老先生配合去演一场戏罢了。” 神算子松了口气,等他示下。 江隽背起手,看着他问道:“前几日,有位公公来你这里问吉日,先生还记不记得他的样貌。” “记得,记得。” 神算子头捣蒜般点着头。 江隽轻笑一声:“记得就好。先生说今日酉时,是做事的好时辰。先生可知那位公公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杀人呀。” 一听这话,神算子差点被吓瘫了。 江隽拍拍他肩膀:“我给先生个机会,让您做个大好事,也给自己多攒攒功德。” “今日酉时,您穿得唬人一点,在正阳路西街口的质子府前候着,要是看到那位公公过来,装作自言自语,说这里紫气升腾,像是真龙所栖.....等这个公公问起来,你就说他印堂发黑,恐大祸临头.....” “你们算命的靠嘴皮子吃饭的,向来巧舌如簧,应该比我会编。” “事成之后,百两黄金,分毫不少。” 神算子不可置信地说道:"; 真就这么简单?” 江隽点点头:“就这么简单。之所以先兵后礼,也是权宜之计,还请先生谅解。” 他笑容蔼蔼,实在是亲善的很。神算子却知道他是个不好相与的。 一切细节敲定后,已经是 午时三刻了。 江隽带着阿酒紧赶慢赶,终于在义诊结束前,赶了回去。 济世堂前,零星的还有五六人在排队,阿酒刚要往里走,江隽开口道:“在外面等。” 坐在街对面茶点铺子,歇了差不多的半个时辰,才见那两个丫头,陪着她们主子出来。 江隽匆匆起身,走了出来。 只见夷光戴着幕篱,正准备上马车。他贪婪地盯着夷光的身影,一刻都不愿错过。 不知怎地,夷光突然有所感应般转过头来,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江隽心猛地狂跳起来,忙将目光迎上去。 “夷光”两个字还没喊出口,车帘猛地被人拉上了。 阿酒有些愣怔:“是不是主子戴着面具,姑娘没认出来。” 江隽略显得有些失望,别说夷光带着幕篱,就是光看到一个背影,他都能认出她来。 他压下声音道:“先跟着吧,看她住哪里。” 一路停停走走,马车越行越偏,在一处冷落的街道,突然慢了下来。 江隽赶紧拽住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前面马车的帘子猛地掀开,一个小姑娘,如鹞子翻身般,扑了出来。她从腰间抽出了一条软鞭,猛地在空中一甩:“还不滚。” “你们再跟着我们,我就不客气啦。” 阿酒不服气地 甩出袖子铁扇,冲上去:“你谁啊、” “大道朝天,各走两边,凭什么你们能走,我们就不能走?” 两人叮叮当当,越斗越凶,眼看阿酒有些招架不住,江隽急忙喊道:“住手,自己人。” 竹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谁跟你自己人,臭男人,滚远点。” 江隽自然是不会滚的,趁着竹青无暇顾分身,猛地策马向前,掀开了轿帘。 竹青顾不上继续缠斗,刚要追过去,却又被阿酒给拖住了。 江隽跳下马来,揭下面具,掀开了整个轿帘,看着里面的素衣女子道:“夷光。是我。” 车厢里的女子,身子动都没动,声音极是清冷:“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江隽扶着车帘,眼眸深沉,唇角携笑道:“自家的娘子,怎么可能认错。你的身形,声音和我娘子一模一样。” “既然你说你不是我娘子,为何不敢拿下幕篱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着他猛一探身,就准备去揭女子的幕篱。 一旁的翠萍急了,忙将女子护在身边:“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下,怎么能随便拦人马车,喊人家姑娘为娘子的。再这样,我要报官了。我可警告你,前面就有官衙。” 女子声音愈加清冷:“公子真是认错人了。” “这大千世界,相像的人很多。或许我只是与你家娘子有几分相似罢了。” 江隽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是吗?” 他曾想过一千种,一万种两人见面时的情形,但无一种是现在这个样子。难不成真认错了人。 眼看着旁边的那个丫头,就要拉下轿帘。 江隽突然看着女子笑道:“夷光啊夷光,你不顾念我俩间的往日情分就罢了,难道你连江麟都不准备要了。” 一提到江麟,果然见那名女子的左手缩了一下,旋即紧紧地捏住了衣角,搓了下指甲。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但他瞧得真切。 一个人的习惯骗不了人。夷光还是老样子,只要紧张了,就下意识地搓衣角。这么多年了,这个毛病都没变过。 果然是她。 知道自己没找错人,江隽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踏实,又有一丝不知所措地慌乱。她的夷光没有失忆,也没有被人控制,那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自己呢? 他忍不住抚住胸口,不断地诉说着,分别之后的痛苦和相思: “夷光,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没有了你的消息,我多着急。就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每天吃不好,睡不香。我千里迢迢跑来北胤,为了什么?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为什么变了一个人一样,真的不记得我啦。” 对面依然声音淡淡:“我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我从来都不认识公子。也请公子自重,莫要纠缠于我。” 说着她对着翠萍说道:“既是一场误会,让竹青住手吧。” “误会?” 江隽拧着眉,几近崩溃地怒吼道: “夷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夷光,你不想理我可以,总要给我个理由。就是死,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的。” 可无论他怎样地质问,对面的女子都一声不吭。 他在女人面前向来游刃有余,从没如此失了风度,更没有像现在这般死缠烂打过。 他完全搞不明白,那个曾经深爱着他,把他视作一切,愿意为他九死一生生下孩子的夷光;那个总喜欢偷看他,听他弹琴,看他作画,任他索求,恨不得跟他好成一个的夷光,怎么能像陌生人一样的对待他。 他是她的夫君啊。他们一起整整三年,三年间,多少的欢乐,历历在目。她真得都忘了吗? 竹青终是甩开了阿酒,护在车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知道我们姑娘什么人,哪是你这种登徒子可以肖想的。” “登徒子。”江隽脸上露出一抹怪异地笑,几近怨毒地说道: “夷光,你来告诉她们,我是谁。” “都一起睡了不知多少回了,你跟我说不认识我?” 对面的女子,终于动了怒:“竹青,帮我送客。” 那声音如同淬了毒,隐隐得江隽都感觉到一丝肃杀。 她想杀他?江隽简直难以置信。 得了主子示下,竹青丝毫不客气,不知从哪里摸起一把弩机道:“还不滚。” “再靠近一步,我让你们试试这弩机的厉害吗?” 京城之内,普通人怎能随身携带此等凶器。难道不怕巡防的检查吗? 江隽思量着,挥挥手示意阿酒退下。 马车渐行渐远,慢慢消失不见。 阿酒看公子阴沉着脸,小心说道:“公子别急,我在马车下放了点料。一个时辰内,无论她们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 江隽点点头:“去吧。把马也牵走吧。” 阿酒不放心地说道:“公子你呢?” 江隽恹恹地看了下天:“放心,我死不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周边都是他不熟悉的景色。他迷了路,也不知道身在何方,然而他并不着急回去,而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迷迷糊糊地他走到了一处热闹的街道,街上的人似乎都在笑。 他戴着面具,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人来人往,他也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只知道他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必须把夷光找回来,心才能拼凑整齐。 第219章 龙气 第219章 龙气 马车快速前行着,身后早就没了那讨厌的跟踪狂。 竹青拉上轿帘,嘴里依然嘟囔着:“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臭流氓。敢骚扰我们姑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竹青碎碎念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嚷嚷起来:“咦,东家,这个人,不就是那天堵在我们店门口的那位公子吗?我说怎么这样面熟。” 苏菀任她自言自语,一直闭目养神。 竹青大大咧咧,脑子素来缺了根筋。一旁的翠萍,却是心如明镜。 看苏菀这般反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往日姑娘上了马车,第一件事,就是摘下这碍事的幕篱。 而今日,她看到那位公子后,就一直戴着幕篱。 这说明他们是真的是旧相识。那俊俏公子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委实太炸裂了些,以至于她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今日的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皇上那么在乎苏菀,要是知道她曾与人有染,怕是没命活了。 犹豫了片刻,翠萍还是决定装作不知道。心中暗暗庆幸,竹青是个马大哈。不然今日这事,该怎么收场啊。 她看了眼苏菀,思量着对竹青说道:“那位公子,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你下次看到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他要是再敢乱说,就把他舌头给割了。” 江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胡乱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一个馄饨摊旁。这里的街道有些萧瑟,他有些累,也有些冷,就想坐下来歇歇脚。 一个年轻的小伙看他走过来,忙招呼道:";客官,吃鸡丝馄饨吗?” 江隽点点头,小伙赶紧去下馄饨。 他的妻子,从里面出来,拿着帕子,帮他擦了擦脸道:“我来吧。” 江隽吃着馄饨,看着小两口你侬我侬,互疼互爱。 他们日子虽难,但怎么看怎么甜。他看着别人,再想到自己,眼睛一热,馄饨就吃不下了。 他放下一锭银子,游游荡荡了好半天,直到天色渐暮,才想起正事来。 回到国宾馆时,宫里的内官,早就等急了,看到他回来,无不松了口气:“江大人,快,快上轿,再迟,宫里要落栓了。” 江隽赶紧道歉:“上京繁华,转着转着就迷了路。让诸位久等了。” 说完使了个眼色,成安忙给每位公公,都塞了一包银子。银子沉甸甸的,公公们哪还有什么怨言,抬起轿子,健步如飞,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到底还是过了落栓时间,好在他是皇上点名要见的人,守宫门的侍卫们不敢怠慢,都还在那候着呢。 来到乾清宫时,赵君临还在嫔妃处没回来。 知道没让皇上等,江隽松总算了口气。 坐在暖阁内,喝了口茶,心情渐渐地平复下来。又开始想起太子的事情来,不知道那神算子忽悠的本事如何。阿酒灵慧,早就传了他的意思给小七和成安。 成安和小七做事,他很放心,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江隽心情寥落,等人又实在无聊,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乱点着。 此时,孟公公带着人 才刚到正阳路西街。原本他早该到了的,可今日似乎颇为不顺,刚出门,就听到一声乌鸦叫,正准备抬头看看,就被鸟拉了一泡屎。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头顶上。 生性迷信的孟公公,气得赶紧去洗了头发,又熏了遍香,挂了个符,才带着两名锦衣卫的高手出了门。 这样,赶到质子府前时,已经天色微黑了。 刚到质子府前,孟庆利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楼街的神算子,他正准备往质子府里走。却见神算子,手摸着山羊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这里紫气升腾,龙气旺盛,倒像是真龙天子所栖之处。怪哉,怪哉。” 听了此话,孟庆利脚步一滞。 太子出生的当晚,适逢大雾。但他降生的那一刻,漫天大雾突然隐去,全金陵人都看到了七星连珠的天文奇观。七星连珠向来被视作祥瑞之兆,或预示某位改变历史格局的大人物出世。 因此这位太子,从小就被新安百姓视为天命所归. 当年新安战败,本只需要一个普通皇子,去往北胤为质。可北胤皇帝,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新安太子种种的不凡,说太子可能会成为一代雄主。因此点名要他,非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孟庆利思量着,终是停住了脚道:“大师。” 听到孟庆利喊自己,神算子就知事情成功了一半。他转过身来,看到孟公公,恍若悟了什么:“原来是天使。” ”这里住着皇家的人,怪不得啊,怪不得。” 说完拿起拂尘,就准备走了,孟公公忙拦住他:“大师,这里当真有真龙之气?” 神算子嘘了一声,拉过他来,附耳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今日的话,公公您就当没听到。您啊,好好伺候这里的主,日后自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再给您提个醒,千万别做背主之事,身有龙气的人,都是上天选定的人,害他的人会死的很惨很惨的,且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 说完,神算子就丢下孟庆利,大摇大摆的走了。 他走到街角,又回看了一眼大宅。只见宅邸上方,确实满是祥瑞之气。真是奇了怪了,半年之前,他从此经过,还未有如此之势,难不成南边要变天? 刚拐过路口,阿酒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神算子忙伸出手来:“姑娘,解药”。 阿酒哈哈一笑道:“什么解药啊?” “都是唬人的,我给先生吃的不过是颗山楂丸,帮您老养养胃的。” 说完将一袋金扔过去道: “这是我家主子谢您的。今日的事,您老忘了便是,以后再不打扰。” 手里的金子,沉甸甸的,再抬头时,那侠女早就不见了人影。 神算子摇摇头。作为上京人,他怎会不知道正阳路西街住的是新安国的太子。那位天使,带着外地口音,还有那位好看得不像话的公子,也像南边来的。 都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凡人,哪里敢多掺和啊。自己还是先躲几天吧,等使团走了,再开店门。 孟庆利站在质子府前,踌躇了几步,还是带着两名锦衣卫叩开了大门。 一听是南边来人了,门房赶紧进去通传。 很快就有人前来迎接。大殿内,数十盏花枝灯,映得房内如同白昼。 殿内装饰风雅别致,每一处都是江南的韵味。一应用品,均是上品。 孟庆利细细看着,心中暗中称奇。皇家已经几年没给太子送来用度了,太子日子还能过成这样,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待见到太子本人时,更是吃惊,比之七年前,太子成熟稳重了很多,光是站在那里的气势和威仪,就让他暗中折服。 因此,他带着锦衣卫,丝毫不敢无礼,恭敬地跪下来:“奴才见过殿下。” “奴才此来,特给殿下送来了日常用度。”说着他让两名锦衣卫,将礼品一一给周传玺过目。 他低着头,悄悄打量着太子神色。故国几年没来人了,周传玺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抱着他这宫中老人,诉说这些年的不容易。更没有问他,他的父皇什么时候赎他回去。他的表现,冷静的可怕,那双狭长秀气的眼睛,喜怒不辨,根本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孟庆利总觉得不对劲,太子和他的父皇最是亲近,看到宫中来人,怎么都不惊喜的。甚至都没让下人奉茶。这让自己接下来 的戏怎么唱啊? 整个过程,周传玺始终眼神淡淡,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礼品,就说道:“孟公公请起吧。您亲自前来,可是父皇有什么事,交待于你?” 在他的迫视下,孟庆利脊背微凉。 他悄悄看看周传玺身后的两名护卫,再看看自己旁边的锦衣卫。大内高手真要和太子亲卫动起手来,究竟胜算几成呢。 太子向来文弱,在知道周传玺领了监察司的差事后,新安帝认为太子是当不起这个差的,应该只是挂名,或挡箭牌。为以防万一,新安帝还是拨了两名锦衣卫给他。他也觉得太子见了自己,一定会像见到自己亲娘一般,把自己当上宾接待,谁知道人家连眼神都不想甩给自己。 这里可是北胤,不是自己能撒野的地方,而且这质子府里,人手着实不少啊。怎么会这样。 太子寄人篱下,不是应该忍辱含诟,日子过得很艰难吗,怎么会这样滋润啊。这一应用度,完全配得上一国太子的身份,北胤的皇帝,究竟是怎么一个想法? 孟庆利正斟酌着如何说,太子已经下了逐客令:“要是没有别的事,公公退下吧。孤乏了。” 太子竟跟自己摆上谱了,孟庆利又气又急,又没办法,他知道自己就算是得了手,也很难全身而退的,干脆狠狠心说道:“殿下,皇上的确有道密旨给我。” “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传玺冷笑一声道:“好啊。” 说完往内室挪了几步:“这里没有外人,公公有话直说好了。” 话音未落,孟公公噗通一下跪下来说道:“殿下,您可要救救我啊。” 孟公公搞这一出,周传玺 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孟公公却涕泪直下,抱住他的腿哭道:“奴才北上时,皇上给了奴才一种秘药,让奴才伺机给殿下下药....然奴才昔日深受皇后娘娘大恩,不忍对殿下出手。” “可老奴不害殿下,回去如何跟皇上交待啊? 还请殿下想想办法,救救老奴吧。” 看着孟庆利泣不成声,周传玺痛心不已,沉声说道:“父皇他想杀我?” 孟庆利膝行过去:“虎毒不食子。皇上也没那么狠心。” “他只是觉得殿下不太听话,想让您吃点苦头. 死是不会死的,只是殿下会视力日渐模糊,看不清东西。” 周传玺怒道:“我看他不是不忍心杀我,而是不敢吧。毕竟在北胤的地盘上,他动了我,也犯了那位的忌讳。” ";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这般对我。"; 孟公公,你天天伺候父皇,对他心思最是清楚。那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孟庆利嗫嚅着:“这。” “说。孤受得住。” 周传玺咬牙切齿,眼神里满是锐色:“孟公公,今日你向我投诚,孤记得你的好,你既然站在了孤身边,那孤自然会想办法帮你交差。保你一命。 ” 孟庆利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可一旦做了选择,就再无退路。 他咬咬牙说道:“老奴不敢妄自揣测皇上的心思。老奴只能随便说些闲事。” “皇上年少的时候,曾喜欢过一位姑娘。他们一见钟情,山盟海誓。只是皇家的婚姻,从来身不由己。皇上想要这天下,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助力。你的母亲,出身名门,追求者众,皇上千辛万苦,费了很多心思,才打动了她的心。” “婚后,他们琴瑟和鸣,很是恩爱。当然这是外人看到的。” “实际上,这不过是场政治联姻,皇上对皇后好,只因为他需要王家的忠心和效力。皇上真正喜欢的始终是那位---也就是后来的俪贵妃。皇后心高气傲,自是不想承认自己爱情的失败;也不甘心自己上当受骗,白白做了垫脚石 .... 十几年间,帝后越行越远,皇后和皇上真正交恶,是因为皇后亲手杀了他的那位心上人。” 周传玺微微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旧事,孤怎么都会一点都不知道?” 孟公公摇摇头:“娘娘好强,从来只愿意给人看到好的一面。哪怕背地里和皇上斗得你死我活。在人前,他们也是恩恩爱爱,模范夫妻的样子。” “她知道太子最尊重,最崇拜的人,就是自己的父皇,自然处处维护他的形象,不想您内心的偶像坍塌,也不想您难过和失望。” 周传玺紧紧攥着手,虎口都快被掐出血,都浑然未觉。过往的岁月,他常常见到母后蹙眉,听到她独自叹息,还笑她过于多愁善感,但从未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惨烈。 孟公公继续絮絮说着往事:“后来,殿下外祖去世了,再后来,殿下的舅舅在长海一战中阵亡,王家虽有余威,但再没什么能独挡一面的人物啦 。皇上也彻底懒得装了.....” “其实皇上一直都是爱太子的,只是太子太优秀了,优秀的他感到了威胁。"; ";他对王家,对你的母后,也是有感激的,但这感激,远远大不过他对王家的恨。大不过他的大男子的自尊心。” 周传玺诧异地抬起头:“恨?我外祖父不是他的大恩人吗。” 孟公公苦笑一声道:“大恩即大仇。” “正因为殿下外祖父一家对皇上恩重如山,正因为人人知道,皇上是靠着外家支持才上位的。这让皇上的颜面往哪里搁呢。他忘不了当年求娶时的低声下气,也忘不了您外祖对自己的不看好,更忘不了自己舍弃的尊严和丢下的爱情。” “他最恨不得消失的,就是你的母亲,就是您的外祖父。只是王家势大,能人众多,他才不得不忍耐着这么多年。” “而如今,王家早已不是当初的王家。皇上也早就不是当初的阿蒙。皇上他为什么还要忍?娘娘命好,一病呜呼,才没看到今日王家的惨状。” 第220章 真相 第220章 真相 “是父皇他对王家做了什么吗?”周传玺急切地问道。 他前往北胤的那年冬天,天气特别的冷。常年不下雪的金陵,第一次飘起了大雪。从不结冰江面,冰雪塞川。坊间不少百姓,生了风寒。他的小舅舅,两位堂兄,先后在那场大的风寒中过世。 一场风寒而已,哪那么容易死人,再者小舅舅自幼习武,身强力壮的,王家家境又那般好,家里老弱病残尚在,作为顶梁柱的男丁却都快死光了。 他不得不疑心,这中间的隐情。 他曾几次给王家写过手书,问过此事,都未曾有过答复。后来他的舅母给他回了封信,说是家中很好,让他勿挂。 两国通信,多为不便。他让人带的信,大多如石沉大海。 他怀疑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怀疑过自己的父皇。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伤心的事情,舅舅在长海一战中阵亡,母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就连最爱他的夏盈,也不要他了。他坐着马车,跟着北胤使者,顶着风雪,心如死灰。因为大雪封路,足足快一个月,才算到了上京城。 北地寒凉,他一进质子府就大病一场。他一病数月,病重时,相继传来了小舅舅和堂兄去世的噩耗。那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太多的眼泪,太多的伤感,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麻木到他不想睁开眼睛。他整日恹恹,躺在榻上,日子一天天的捱。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枝头绿了,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想到种种过往,周传玺心如刀绞. ,眼泪又快落了下来。 看周传玺情绪这般激动,孟庆利叹了口气道:“老奴不说,殿下也已经猜到了真相。” “ 从前,殿下的祖父,还有舅舅王韬,麾下有十万王家军。皇上自然要敬着哄着王家。王韬战死后,王家军也散了,皇上再 没有了忌惮。皇上早就想清算王家。您的小舅舅,提前得到消息,连夜入宫,去求了一道恩旨。用自己的命,王家几代积累的财富,保下了王家的老弱妇孺。也全了皇上的名声。” “王家现在只剩下了老弱妇孺,对皇上再无威胁,只是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就怕碍了皇上的眼,天天闭户不出.....” 周传玺气得不行,恨的不行,在桌上猛地砸了一拳下去。 他眼睛通红,瞪着孟庆利继续追问道:“父皇之所以会对我下毒手,不仅仅是因为我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而在于我,我身上也流着一半王家的血,对吧!” 孟庆利叹息一声,低下头来道:“殿下聪慧。” “皇上最憎恶的就是王家,他恨屋及乌,自然也憎恶于你。他巴不得名正言顺地废掉殿下储君的位置。只是太子名声太大,不得不有所顾忌。” “殿下去往北胤为质,亦是他喜闻乐见的结局。” “皇上这个人最擅长演戏,扮君子,扮仁慈,扮演的多了,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听着孟庆利的述说,那个慈父的形象完全坍塌,支离破碎。父慈子孝了这么多年,突然知道全是假象,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周传玺还是很难受的。 这天家的亲情,原本纸一般的薄。薄得让人心寒。 他有些头疼地抚着额,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这些信息。 他试着想要为父亲找些借口,试着想要骗自己:“父皇会不会年纪大了,头脑昏聩,才会做事如此决绝。” “听说父皇,天天寻欢作乐,还新纳了一对母女在宫里,孤记得父皇最是克制自持的,他倘若不是糊涂了,行为怎会如此荒唐。” 孟庆利无奈说道:“以前皇上要在娘娘面前扮深情,要用王家,自然要压制欲望。” ";皇上不是日渐昏聩了,而是恢复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而已。他压抑得太久了,太深了,难免放飞自我,为所欲为.....” 周传玺低下头来,见孟庆利依然跪在地上,满脸恭敬,神色稍霁道:“起来吧。” “孟公公,你既是母后看中的人,孤岂会慢待了你。” “您放心,孤会保住你。孤还要你在皇上跟前伺候,帮孤留点心,又岂会让你有任何闪失。” 孟庆利一听这话,如获大赦。 皇上虽身体康健,但已年近五十,与其傻傻的做老皇上的忠犬,还不如忠于未来的新君,这样自己老了,也能颐养天年,有个好结果。 他忙磕了头谢恩:“ 奴才定当肝脑涂地,回报殿下恩情。” 周传玺浅浅笑笑:“孟公公的忠心,孤收到了。孤必不会薄待您。” 说着他走出门外,对着在外候着的护卫说道:“时候不早了,让下人们传菜吧。” 桌上满是珍馐美味,孟公公受宠若惊地坐在贵客位上。一旁侍候的侍女,个个美貌伶俐。待见到了凤离时,更是眼睛都直了:“殿下还有这样的美人。” 周传玺让凤离将酒斟上,并未过多解释。 笑着对孟庆利说道:“北地菜系偏咸,公公倘吃不习惯。就来我这质子府蹭饭,孤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说着先端起酒来:“请。” 孟庆利受宠若惊地拿起酒来:“奴才怎敢?” 喝了几杯酒,周传玺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孟庆利,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妹妹玉瑶,她还好吧?” 孟庆利垂着头,欲言又止:“殿下。” 周传玺扬扬头:“孟公公尽管说,孤受的住。” 孟庆利叹了口气道:“她现在在北胤后宫做细作,那位名唤沈泽兰的梅妃,就是七公主。” 周传玺手中的酒差点翻出来,按着桌子道:“你说什么?” “玉瑶她成了赵渊的妃子。” 孟庆利见他惊疑不已,似是很难相信,忙解释道:“还不是皇上打了败仗,心里不服气。刚好江家父子献上了美人计, 皇上龙颜大悦,就让六皇子,和那江家父子去负责此事。” 孟庆利将实施美人计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才说道:“这些年来,新安送去的美人众多,但能成事者没有几个。玉瑶公主,本是绝代佳人,堪当重任。她又救兄心切,自愿为国牺牲....” ";事已至此,殿下不妨想开点,这也不见的全是坏事。毕竟公主也流着王家的血,留在新安,日子未必就多好过。” 周传玺无奈笑笑,心里乱糟糟的。 以往他听苏菀提起沈泽兰,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知道她肯定是个美人、还开玩笑说什么美人能分到她的宠。不成想,吃瓜竟吃到了自己的妹妹。 在苏菀的故事里,沈泽兰死了,到死都没能回到故国。妹妹为了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赌上了。他也要拼了命,保住妹妹。 想到这里,周传玺禁不住眼圈发热,喃喃自语道:“阿瑶,你怎么这么的傻呢。” 第221章 反差 第221章 反差 乾清宫内的暖阁里,温暖舒适。 江隽坐在那里,等的实在无聊,看到琴桌上的古琴,忍不住拨弄起来。 铮铮的琴音,低回婉转,诉说着满腔的相思和柔情。外面值守的宫女听了,无不黯然神伤。联想起生平的境遇来。 一曲刚完,就有一名内监过来:“江大人,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江隽忙收敛情绪,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赵君临抬起头,玩味地看向他道:“远远地就听见了江卿的琴声,低回婉转。怎么,江卿为情所困了。” 江隽不由面露窘迫:“皇上见笑了,臣胡乱弹的。”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看向他,只见他今日穿得一身大红,衬得肤白如雪。高挑的个子,腿长腰又细,比那女子都要妖娆几分。偏偏还不娘。要是江隽他娘唧唧的,光那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就能让自己退避三尺。而他那清冷,如高岭之花的禁欲感,这反差感才最要命。 他知道江隽穿白色好看,没想到穿大红色,更是好看。好看到他一见到,就想撩拨。倒不是他起了龙阳之好,而是爱美之心使然。 那种感觉,就像他在路边看到一只好看的小猫咪,心里软软的,痒痒的,忍不住就想摸一摸,逗一逗。看到它张牙舞爪,甚至气得一蹦三尺,哇哇乱叫才有趣。 赵君临歪着头看着,忍不住调笑道:“江卿今日穿的这般喜庆,就跟要成亲一样 来见朕。是怎么个意思啊。” 他站起身来,正儿八经地胡说八道:“不妨让朕猜一猜。” “昨日儿,江大人还好好的。今日儿,就要死要活,为情所困了。江大人,在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以江卿的相貌,这上京城,能让你求而不得的人,应该不多。莫不是你看上的那个人是朕?” 江隽多少知道赵君临的恶趣味,忍不住嘲他:“陛下想象力太丰富了,不去写诗,都浪费了满腹才华。” 赵君临抱着肚子,看着他直笑:“论到文采,朕可比不上你,朕也不懂吟风弄月,更不像你江大才子,心思细腻。” 说着他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玉笛:“朕也吹一曲给你听。” “陛下还会乐器?” “怎么,小瞧朕?” 赵君临说着,就将轻轻笛子放在唇边。悠扬的笛声响起,正是刚刚江隽弹奏的那首曲子,只是较之他的阴柔婉转,要明快,清亮很多。整个意境都变了。 江隽听着,内心慢慢地豁达了许多。 他看着赵君临,对他的认识,更深了一层。一个人,只凭着听过一遍,就能将曲子演绎出来,这是何等的聪慧和天赋。他说他不懂吟风弄月,也太自谦了吧。 一曲吹罢,赵君临宽慰地拍拍江隽的肩道:“好了,别郁郁寡欢的。” “朕觉得人应该看开一点,与其郁郁寡欢,不如期待来日方长。” 看着他深邃明亮的眼睛,江隽还真有被安慰到了。 他嗯了一声,难得道了声谢。 赵君临见他听劝,也不再多说。 “朕还有折子要批,江卿要是觉得无聊,朕的书架上多的是书,想看什么,随便拿。想吃宵夜,就跟内官说一声。在朕这里,你随意一些。太拘束了,反而让朕觉得不自在。” 江隽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赵君临。 今日的奏折颇多,堆的就如小山一般。再看赵君临,眉头微拧,正在用朱笔快速写着什么。人的位置越高,肩上责任越大,当皇上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江隽站起身来,走到高高的书架下,看着那万卷书。 皇上的藏书,自然是包罗万象,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才拿起一本游记,坐在了铺着羊绒毡的圈椅上,看了起来。 游记里的批注,极有个性,有的看得江隽想笑,有的又让人拍案叫绝。江隽有种窥探到了别人秘密的感觉。赵君临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啊,真怪有意思的。 他翻着书,趁着赵君临喝茶的间隙,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完全可以让臣在厢房里等。为何让臣来这御书房呢。不怕臣在这里,耽搁您做事?” 赵君临盯着他的脸,又笑得没正经起来,他声音里满是促狭:“因为江卿长得好看啊,朕喜欢看美人。朕一抬头就看到美人,提神的很呢。” 江隽摇摇头,无奈地笑道:“陛下似乎很喜欢戏弄臣。” 赵君临难得正色起来:";是朕怕你在厢房等的无聊。在这里,你能看到朕做事的进度。也就不着急了。” 江隽撇撇嘴道:“你人还怪好的哈。” 赵君临不以为忤,冲他眨眨眼道:“其实朕跟江卿一样,也失恋了。” “朕只要一想到那人,就想喝酒,久而久之,成了瘾。有江卿在这里,偶尔陪朕说着话,朕的酒瘾也犯的少。江卿这样聪明有趣,朕很喜欢同你讲话。” “江卿要是在北胤多待些日子,朕都能把酒戒了的。” 听到这个理由,江隽有点哭笑不得:“皇上富甲天下,怎可能失恋。” 赵君临回怼道:“江卿,生得这般风流倜傥,不也有求而不得的人。” 江隽一愣,心思急转。 能有本事,让赵君临都心心念念的人,除了夷光还能是谁?赵君临是九五至尊的皇上啊,什么得不到。他居然没有强迫夷光,还放她出了宫,给了她自由。 江隽想的出神,一时间都有些茫茫然。 金色的更漏一点一滴地走着,御书房内一片静谧。 终于眼前的一大堆奏折,变成了一小堆。赵君临伸展了下筋骨,站起身来:“江卿,朕有些饿了,您可想要吃点什么? ” 江隽情绪低落的很,就想进些甜食:“皇上膳房内,可有梅花糕,或是马蹄酥。” 赵君临笑着嘲他:“你们南人啊,就喜欢 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你们那个太子,连泡咸菜,都给搞成甜的,真是服了。” 说着他拍拍手,很快小太监就领命去传膳啦。 赵君临大咧咧地坐在几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好奇的往江隽手上看了一眼:“江大人,看的什么书。” 江隽将扉页展开:“是陛下的游记。” “这上面还有您的御笔亲批。” 赵君临眉眼带笑:“原来江卿也喜欢看游记?” “朕年少的时候,很喜欢寻幽探险,曾经去过很多地方,每去一个地方,朕都会记录一下,再在游记上点评一下。朕都恨不得自己亲自来写本游记。” 江隽细细摩挲着书页,轻笑着回应道:“陛下什么时候出了书,臣定第一个拜读。 ” “臣之所以喜欢看游记,倒不是我喜欢寻山玩水,而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很喜欢到处玩,恨不得看遍世上所有风景。也因此,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看一下,这里有些什么特殊的风景....."; ";就想着等到某一天,能和她一起四海游走,看遍世间繁华。” 光听描述,赵君临就知道他说的是位女子,好奇心忍不住又起来,看着他说道:“等下次你来北胤,别忘了带上你的那位心上人,也让朕看看她配不配得上你。” 江隽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书来。 来日方长,他一定会将夷光找回来的。 内膳房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就连餐盘,都精巧细致,每一件都堪比艺术品、 进了些甜点,江隽心情好多了。再看赵君临,似乎并未怎么动筷。 “陛下,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赵君临摇摇头,有些意兴阑珊道:“朕只是突然想到了从前。” “朕啊,以前身边有个丫头,她也和江卿一样,很喜欢吃甜食。她一笑起来也甜蜜蜜的,甜得朕就像掉进了蜜罐子。只要有她在,朕总觉得很开心.,就连这按部就班,牢笼般的生活,都变得有意思.....” 从一个人的嘴里,听到另一个人的消息,江隽内心百味荟杂。 “皇上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将她留下来。” “只要您想,这天下没有您得不到的女人。” 赵君临看着江隽笑笑:“朕当然能得到她。” “可你真正的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尊重她,在乎她的感受,希望她好,希望她每一天都快乐。她开心时,你会由衷地感到开心。所以,朕愿意给她选择。” “哪怕她最后不选我,只有她过得幸福就好....” 江隽看着赵君临,半晌才说了句:“男人总是想要征服,占有,只要得到了身体,并不在意什么心不心,皇上真是出乎人意料。” 用完了宵夜,赵君临继续去批他的奏折,江隽则坐在那看他的书。 等到奏折全部批完,已经快到子时了。 赵君临看了眼更漏,略带歉意地说道:“今日辛苦江卿了。” 江隽忙摇摇头:“陛下都不觉得辛苦,臣哪那么矫情的。” 回到寝殿后,赵君临挨着枕头,还是觉得清醒万分。又开始叽里呱啦,说起话来。 江隽抚了下琴弦,说道:“陛下,凝神。” 琴声渐起,如春日的暖意,夏日的凉风;又似母亲的手,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赵君临紧绷的身体,越来越放松,终于睡熟了。 江隽站起身来,看了眼身后的屏风。 转过屏风,是一张雕花小床。床边是梳妆台,妆台上整整齐齐的放着女子的饰品。他站在妆台前看了一眼,拿起一只簪花闻了一下,果然是夷光。 江隽将琴放好,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赵君临,才走出了寝殿、 第222章 追妻 第222章 追妻 回到客房,坐在案前,江隽拨弄着银烛,心思沉沉。 今晚入宫,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从赵君临嘴里知道夷光的很多事。也没想到赵君临,面对夷光那样的美人,竟做起了柳下惠。 这让他既觉得滑稽,又有些佩服。 世间向来男子为尊。要是哪个男人过于痴情,会被笑话窝囊废,没出息,就知道儿女情长。他的父亲也一直教诲他,要把功夫都用来正地儿。别整天情啊,爱啊的,让人看不起。 在整个主流的价值观里,功业,金钱,远远大于爱情。你只要拥有了这些,就会被世人,尊敬、被高高的捧着,甚至像神只一样,被人仰慕,膜拜。而爱情更像是点缀在成功上面的珍珠。只要你有了权利,金钱,就一定不会缺爱你的女人。 可是今晚,那位皇上却告诉他,他喜欢一个丫头,喜欢到了朝思暮想的程度,甚至愿意为了她,做出任何让步...... 银烛啪地一声炸了个火花,灯光更亮了些。 江隽看着那火花,轻轻叹息,到底是天潢贵胄,什么都不缺,可不就成了情种。 江隽感慨着,仔细回想着赵君临说的每一句话,想着夷光在宫里的生活履历,推断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可以肯定的是,夷光不会叛国。可她为什么不愿意执行任务了?赵君临对她这样好,她为什么不肯做他的宠妃呢?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再想到白日间,夷光剑拔弩张的态度。还有那一声送客,他听得出,那一刻,夷光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至于为什么没动手,是念着旧情吗? 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非比寻常。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这样恨自己。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个明白的。 沉沉地睡下。 第二日在宫中用过早膳,一回到客舍,江隽就带着小七和阿酒,直奔夷光的住处去了。 胡同深处的两进小院闹中取静,周围庭院深深,安静祥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能在京城此等地段,拿到一套宅子,光是有钱怕是不行的。 江隽停下脚来,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出神地瞧着那红砖翠瓦,墙角探出来的古树。 小七看他站着久久不动,忍不住问道:“主子,可要过去叩门?” 江隽瞥了他一眼道:“没看到门前停着马车?在外面等着。” 小七和阿酒嗯了一声,但都乖顺的站在了一旁。 等人的间隙,江隽问起他俩昨日之事。阿酒说了神算子的一系列骚操作。 “那位孟公公应是真信了真龙之说,在质子府前,站了半天才进去。出来的时候,满脸堆笑,对着太子鞠躬屈膝的,八成是投诚了。” 小七附和地点点头:“昨晚孟公公心情很好,想来和太子聊的很开心。” 江隽唇角轻翘:“我都帮姓周的桥都铺到这里了,他要是再接不住,那真是蠢了。” 晨间天寒,朔风裹着风沙,一阵阵袭来,刺骨的寒,就像小刀一样,直往人脖子里钻。 看江隽裹紧了大氅,阿酒忙将手炉递过去:“公子,要不要到车厢里,避避风。” 江隽摆摆手:“无妨。” 大概过了盏茶时分,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了一条缝。 江隽站在中央的位置,直直地抬起头来。只见罅隙越开越大,越开越大,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苏菀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微光中的江隽。 他今日披着白狐裘,内搭宝蓝色的锦袍,站在风中,风采翩翩,依然是旧日的模样。似乎就连阳光都偏爱他,在他身后镶了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紧紧地迫视着苏菀,用极压抑地声音说道:“夷光,我很想你。” 苏菀脚步一顿。旋即装作没看到他,径直往车子走去。 尾随在后的竹青,狠狠瞪了江隽一眼。也跟着上了车子。 老仆在前驾着车,竹青掀开轿帘,看了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马车,忍不住叽咕道:“这个跟踪狂,怎么找来的啊。” “小姐,要不要我教训他一顿。” 苏菀摆摆手道:“你没看到吗?今日你不是对手。” 说完她仔细盘算起来。左右离冬至也就两天了,过完冬至,新安使者团也应该回国了,江隽总没理由赖在北胤不走吧。 想到此,苏菀心头一松:“他想跟着就跟吧,我们自做我们的事,左右不搭理他就是啦。 “实在不行,就去把南安叫来。” 车子刚停在洒金巷,就有两个小丫头出来帮忙。将新制的香,从车内抱出来。 苏菀坐在楼上,和白芷姑姑闲聊着。 快到年底了,别说达官贵人,就连寻常百姓,都舍得花钱买些好东西,这段时间,店里的生意格外的好,营收又涨了数倍。” 苏菀淡淡翻了几页:“那就烦姑姑督工人们再多制些香出来。” “济世堂那边离不开我,这边的铺子,还要烦姑姑多照看着。” 白芷姑姑忙说道:“姑娘客气了。” “我还要多谢姑娘。要不是姑娘,我的家人不知还要在边境吃多少苦。虽然他们没能脱罪,但在姑娘的打点下,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了。” 苏菀摆摆手:“大家同为女子,本该相互扶持。” “姑姑不也偷偷帮着那些宫女,卖些绣活儿,花样子吗?” 白芷姑姑有些不安地说道:“姑娘。我知道店里的格调高,跟这些东西不搭。” “只是宫人们实在可怜,既然找到了我,我也不好不帮忙。我真是义务帮忙,没收起她们任何好处。” 苏菀安抚地拍拍她手道:“姑姑,我把既把店交给了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姑姑有这个善心,我怎会不支持。以后我画些样子,你拿去让她们绣吧。” “女子立身不易,要是外面有过来卖绣活的,绣工过得去,姑姑也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不用事事问我。” 白芷姑姑由衷地赞道:“姑娘,你总是这样的好。” 苏菀艰涩一笑道:“不过是自己淋过雨,才总想撑起一把伞来。让这世上的女子,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说着她看向窗外,只见对面的街边,江隽依然站在那里,痴痴地抬头看着楼上。 他向来畏冷,万一生病了怎么可好?这个念头乍起,苏菀就差点没恼死自己。他这个混蛋,负心汉,是死是活,关自己屁事啊。 一切安排妥当,铺子开了档。 苏菀带着竹青和翠萍,从里面出来。 刚踏出脚来,江隽就拦在前面,他深情地凝视着苏菀,语气中略带乞求: “夷光,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沟通的。”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啊。要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我都是可以改的。人是要讲道理的。你这么样不睬我,算怎么一回事。” 苏菀冷冷地看向他道:“让开。” 江隽不让,竹青才不管他穿得多好,或是什么显贵身份,上去就推了他一个趔趄。 “滚!” “胆敢对我们公子无礼,你是不想活了。”一旁阿酒抽出软鞭,刚要发作。 江隽呵斥道:“阿酒。” 阿酒简直要憋出内伤来,她看看小七,小七也无奈地看看她,摆摆手。 眼看着一行人都上了马车,小七问道:“主子,要跟上吗?” 江隽咳嗽一声:“跟上吧。” 阿酒怕他着凉,忙对小七说道:“你们先走,我去给主子买点红枣姜茶喝。” 小七驾着车,一路尾随到了济世堂。 坐诊的医师看到东家来了,忙恭敬地迎上去。 苏菀冲他点点头:“我去后院制药,没什么事,别让闲杂人等打扰我。” 吴医师看看外面,知道又是哪位慕名而来的公子,他早就司空见惯,会意地点点头道:“姑娘尽管放心,这前面有我顶着呢。” “寻常病症,老朽都能看得。要是老朽没把握,再去找东家。” 苏菀点点头,对着翠萍说道:“你做事向来稳妥,留在前面吧。” 说完带着竹青,转身进了内室。 推开内室的边门,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里搭满了架子,架子上晒着各类药材。地上满是五花八门,各种制药的工具。 看到苏菀,一群小学徒高兴地快要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放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围着她说着自己最近的进步。 以前那位病得要死的老乞丐,如今生龙活虎,正坐在房内专心地磨着药。 看到眼前的情景,欣慰的很。很是真诚地站起来,给苏菀鞠了个躬: “多谢姑娘给了我们落脚之地。” “教给他们这些乞儿一技之长。” 济世堂的内院里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 大堂内却很是安静。 江隽坐在正堂处,捧着一小罐红枣姜茶,冲着阿酒使了个眼色。 边喝姜茶,边一搭没一搭地和同翠萍搭着讪。 他向来很会和女人打交道。很快,翠萍的敌意就软化了很多。好心地提醒他道: “公子还是请回吧。姑娘她在后院炮制药材,今日怕是不见客了。您在这里等着,还耽搁自己的事情。” 江隽天南海北,又同她闲聊了几句,带着小七和阿酒出了门。 小七不解地问道:“主子真就这么走了?” 江隽淡淡笑笑:“夷光她不愿见我,我干坐在那里,只会浪费时间,当然要另辟蹊径。” 说着他看向阿酒道:“阿酒,你可能记清楚,刚刚那个翠萍的音容笑貌?” 阿酒点点头:“主子你从来没那么多废话的,却跟一个丫鬟天南海北地扯淡,小的就想肯定是有原因。所以一直留心观察着呢。” 江隽满意地点点头道:“想办法,扮成翠萍的模样,混到她们中间去。晚上好好套套阿菀的话,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来。” ";至于翠萍,先安排在苏家送我的别院吧。” 第223章 追妻2 第223章 追妻2 三人回到了国宾馆,成安并不在房内。再看隔壁的孟公公也不在。想来是一起出去了。江隽忙让小七去找找。 自己则去暖房,泡了个澡。 刚换好了新衣出来,就看到了翠萍正站在房内。 江隽脚步一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翠萍,突然笑道:“小阿酒,要不是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我怕是要认错人啦。” 阿酒学着翠萍的声音:“公子,可还满意?” 江隽左右没看出有什么破绽,竖起大拇指道:“简直惟妙惟肖。” 看到小七也候在一旁,忙问他道:“找到成安了没?” 小七忙应道:“成安一大清早就陪孟公公去万寿寺上香了,估计快回了。” 江隽点点头,给他们布置起任务来。 “阿酒,晚一些的时候,你想办法把翠萍替换出来。小七,你负责把人送到苏家别院,先让那丫头睡着。” 说完又对着阿酒嘱咐道:“夷光院子里,统共就一个小丫头会功夫。那丫头功夫虽厉害,但远比不上你聪明。” “你既成了翠萍,有的是机会给她下料。等人都睡熟了,再把人换回去。” 阿酒和小七领了命,刚要离开,江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特意交待了一句: “搞小动作时,切记避开夷光。"; 小七和阿酒一走,屋子里空荡了很多。 冬日的阳光正好,江隽走到外面,慵懒地靠在树旁的藤椅上,拿起一本书,边看边晒起太阳来。 身旁的樱桃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雀鸟,在枝丫上跳来跳去。他学了声鸟叫,那鸟儿以为来了同类,偏着脑袋,大着胆子打量起他来。 他觉得有趣,又吹了几声。 正玩得起兴,只听到门口处一阵喧哗声。再抬起头来,芸芸公主已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 江隽抬了下眼皮,云淡风轻地说道:“公主,这么急着来找江某,可是有事。” 芸芸公主看着坐在藤椅上,略有些吊儿郎当的江隽。 只见他衣襟半松,闲适舒适的样子,说不清的邪气,又说不出的好看了,一时之间竟差点忘记生气了。 她有些委屈地走向前,嘟着嘴撒娇道:“江哥哥。这些天,哥哥为什么总躲着我,也不带我出去玩的。” “芸芸一个人,真的好无聊的。” 江隽轻笑着摇摇头道:“公主身边有很多女孩子。她们都可以陪你啊。再说了,我也有我的事。” 芸芸满脸幽怨道:“可她们都不是你。 我只想和江哥哥陪着我。这两天晚上,我都有过来找哥哥。一直等,一直等,可等到大半夜,都不见江哥哥的影子。他们说...."; 芸芸欲言又止。 江隽有些多事地提醒道:“女孩子大晚上不要到男人房间。这样不安全。” “公主年龄小,还不了解男人。” “是吗?” “那哥哥跟我说说吗,怎么就不安全了。” 芸芸非但不害怕,还转着眼珠,歪着头,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江隽头疼地看向她,想着怎么样才能将这个缠人精赶走。 见他迟迟不说话,小公主脸色突然一变,嘴巴一瘪道: “江哥哥,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啊。 “他们说,他们说,江哥哥你,每天晚上都会进宫见皇上。还说哥哥是皇上的禁脔,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江隽简直风中凌乱了 ,差点暴起:";是谁这么无聊,乱嚼舌根。” 小公主瘪着嘴道:“外面都在传。就连朝中大臣也聚在一起谈论。” 江隽无奈地摇摇头:“连皇上的黄谣都敢造,真是不嫌命长啊。就不怕被绞了舌头。皇上召我进宫,是想要我为他弹琴。” 小公主心直口快道:“那谁弹琴还要大晚上去啊。宫中多少乐师,皇上不找她们,专找你啊。” “那是因为。” 江隽突然意兴阑珊,懒得解释了。再说了,他何须向一个小姑娘自证清白。 他将书扣在脸上,干脆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 芸芸又好气又好笑地将书拿起来,追问道:“到底有没有啊。” 江隽知道她的意思,蹦出两个字来:“没有。” 话音刚落,芸芸喜极而泣,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把他手中的书,都差点给震飞出去。江隽被少女的热情吓到,他不想继续装糊涂,直接说道: “公主还是离有妇之夫远一些好。” 芸芸痴痴地看着他,向他抛着好处:“江大人还是考虑一下。我们女贞,相当富庶,你要是做了我的夫婿,将来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我们那里,一年四季,没有冬天,哥哥一抬头,全是艳阳天。” 男人的那一套,被女人拿来活学活用,一样的油腻。 江隽烦得一沓,正愁着脱身,就听到外面的车马声。他如获大赦地站起身来,果然看到成安和孟公公。 “公主,在下有事先走了。” 江隽连衣服都顾不上多穿一件,就跳到车上,道:“快走,快走。” 马儿快步行起,看他这般狼狈,孟公公忍不住哈哈大笑: “江大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桃花运。” “皇上似乎也很宠大人啊,已经接连两个晚上了。” 江隽越解释,孟公公越觉得他是欲掩弥彰。江隽只能摆烂了,甚至恶趣味的想,要是赵君临知道了,总会替自己澄清的。他一个皇上都不怕,他怕什么。这般想着,心里也就坦然了。 车子徐徐而行,看着外面的繁华市井,江隽热情地邀约道:“公公不日就要回国,我还没好好陪公公到处走走呢。公公想去哪玩,隽今日一定奉陪。” 孟公公呵呵笑了两声道:“好说,好说。” “好不容易抓到你这大忙人,我可要好好敲敲你竹杠的!” 坐在醉仙楼里,满桌的珍馐美味,作陪的歌姬明眸酷齿,个个善解人意。 孟庆利左拥右抱,醉眼朦胧:“江大人啊,一副清风明月的样子,跟谪仙一般的人物,偏偏还这么接地气。不像那帮子文官,酸气冲天,清高的很啊。” 江隽自嘲地笑道:“谁让我出身下九流的商贾呢,身上只有铜臭,可没有清高。” 孟公公听出他的不平之意,拍拍他肩道:“江大人,岂是池中之物。” “谢公公吉言。”江隽满满地斟了一杯酒,举起来敬他: “这两日,隽一直跑来跑去,倘有不周之处,还请公公海涵。” 孟公公笑看端起酒来:“江大人太客气了。回去的路上,舟车劳顿,要是成安能陪陪我,就好了。” 江隽点点头道:“这有何难。就让他陪公公先回好了。” 吃饱喝足后,江隽又陪着孟公公在戏楼听了两出折子戏。 回到客舍,休息了没一会,宫里的轿子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夜间的御书房内,安静无声,照旧一个忙着批折子,一个忙着看书,默契地很。 奏折看累了,赵君临也会问江隽一些问题,江隽的每一个回答,总能正中他的心怀。偶尔两人也会有争论,但每次争论过,两人都能有所悟。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遇到另一个惊才绝艳的人,擦出的智慧火花,足以绚烂整片夜空。 看着眼前的人,赵君临实在太欣赏了,貌似不经心地说道:“朕真想把江大人留在北胤。” 江隽抬眼看了下他,不屑道:“留下来做你的琴师?” 赵君临轻讪一声:“朕虽尚无皇子。” “但朕想预定下你,让你做太子太傅,官属正一品。” “君无戏言!” 江隽一愣,旋即眼睛有点热。 他一个六品文官,何德何能一下子官居一品。更何况他来自异邦。这样的厚待和机遇,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他生在新安,长在新安,身上流着的是新安人的血,他爱的始终是新安。他有他的立场,所以再多的感动,他也没法答应。 江隽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赵君临,婉拒道:“可否容臣以后再说。” 赵君临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批起奏折来:“好,朕不催你。” 两个人各怀心思,继续一个批奏折,一个看书。 半晌江隽才说道:“臣有点私事要处理,明晚可否休沐一晚。” 赵君临想了想道:“后天就是冬至,朕要参加祭天大典。兹事体大,朕不想精神不济地,出现在文武百官门前。所以,江大人,可否换到后日再休。” 江隽想了想,人不打无准备的仗,多一天的筹备,说不定对自己反而是好事。 于是点点头说了声:“好。” 这一晚,江隽的琴弹得格外用心。哪怕皇上已经睡着了,他还多弹了一曲。此曲曲意深沉,有他永远说诸不出口的谢意 ...... 一夜好睡,第二日一大早,江隽用完了膳,就匆匆赶回了客舍。 小七和阿酒早就候在房里等他。 他看着阿酒,急切地问道:“昨晚情况如何? ” 阿酒仔细地说着详细的经过:“小的故意提起公子,夷光姑娘说,不相干的人,提他干什么。姑娘她似乎根本不想谈起公子。为防她生疑,我也没敢再多问。” “我私底下探了探竹青,和那位白芷姑姑的口风,她们似乎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但是奴也发现了,夷光姑娘和那位白芷姑姑,关系要比其他人亲近很多。姑娘住东厢房,白芷住在隔壁耳房。姑娘有什么事情,和她说的多,好得像亲姐妹一般.....” 江隽细细听着,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样,今日你我乔装一下,去一趟洒金巷,好好接触下那位白芷姑姑。” 阿酒抬眸问道:“主子是想让我扮成白芷姑姑。” 江隽浅浅笑笑,拍拍她脑袋道:“白芷多高,你多高?你扮的像吗。” “那主子去洒金巷做什么。” “当然是去观摩学习。明天晚上,我亲自去。我来扮白芷。” “我是最了解夷光的人,我亲自出马,就不信套不出她的话来?” 第224 买香 “你来扮白芷?” 阿酒一声惊呼,差点呆了。 旋即又笑道:“主子,你怎么想得出的啊。” 阿酒捂着肚子,格格笑个不停。她想不出自己那个清冷高贵的主子,穿上女装后的样子。 江隽郁郁地瞥了她一眼道:“还不是给逼急了吗?” “夷光又不肯跟我说话,我总要想办法的。你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阿酒摇摇头道:“小七倒是会隐匿之法。但他是男子,万一看到不该看到,也是不好。还是主子的方法稳妥些。” “事不宜迟,那奴现在就去街上给公子买衣服去。”说完就准备出去。 江隽喊了声:“回来。” 他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嘱了一句:“别买太花的太艳的。” 阿酒简直笑出鹅叫来:“知道了,公子,您的品味我最清楚的。” 说完一蹦三跳地跑开了。 阿酒一走,江隽对小七说道:“去把白芷的信息都拿给我。” 小七点点头,转身去把整理好的卷宗都拿来了。 江隽坐在案前,细细的看着。把白芷姑姑的经历,全都烂熟于心。 阿酒回来时,他早就看完了所有材料。 阿酒躬身向前:“公子,都准备好了,我帮你上妆吧。” 江隽硬着头皮,坐在了妆镜前, 阿酒细细帮他梳着头发,挽着发髻。一边做着发型,一边看着镜中说道: “我原本不理解公子为何如此执着的。” “可昨晚见了公子的媳妇就知道了,她可真好看啊。就跟那传说中的仙女一般,就是画都画不出那么好看的人儿。奴第一眼看到都呆了。姑娘还问我怎么了,老盯着她看。她说话也好听,天天看到她这样的美人,人都不会老的。\" 听阿酒絮絮说着,江隽唇角微微抿起。 阿酒看看镜中,冲着他笑笑:“公子也长得好看,一会要是上了女妆,说不定能跟姑娘有的一拼。” 江隽有些生气地瞥了她一眼道:“你这小丫头,是想我扒了你的皮,还是撕烂你这张嘴。” 阿酒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公子才不会呢。” “奴知道公子人最好的了。” 说着她拿起修眉刀来。江隽警戒地看向她道:“干嘛?” “修眉毛啊。公子,女子的眉细,公子未免太英气了些。” 江隽犹豫起来:“一定要修吗?” 看主子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阿酒笑笑:“要修。” “公子放心,很快就会长出来的。您要是担心,出门时,画眉就是了。我这螺子黛,一整天都不会掉颜色。” 江隽总算放心下来:“别画太浓了,要是得像个妖怪似的,你家主子还要不要脸了。” 阿酒笑笑,手脚不停,很快镜子出现了一位美人。 换上女装后,更是美艳无俦。小七看到了,嘴巴简直能塞进去一颗鸡蛋。只知道啊啊啊叫了。 江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把幕篱拿来。” 阿酒忙提醒道:“公子,女子说话当柔声细气。” “要么今日您少吭声,我来当你的嘴巴。公子再聪明,学女人也容易漏破绽。明日的话,我给公子吃一粒改声丸。吃了这个药,不会真就成了女声,最多一日就会恢复,应该不会耽搁公子面圣。” 江隽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刚上锁,就看到了芸芸公主往这边走来。 江隽忙低下头说道:“快走。” 还没走几步,芸芸公主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她喊了声:“站住。” 她指着江隽,颤抖着说道:“你,你抬起头来。” 江隽无奈地抬起头来。一看到那张美如天仙的脸,芸芸就愣住了。嫉妒,委屈,羡慕,愤怒全都涌上心头:“她是谁,你家公子叫她来做什么。” 阿酒一脸邪笑道:“公主啊,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家公子,坏的很呢,劝你离得远远的,你偏偏不信邪。” “找美人来,当然是为了泻火的啦。” 芸芸公主愤怒地呵斥道:“你胡说。” 阿酒嘲讽地笑笑:“公主你是想说我家公子是正人君子吧。” “啧啧,男人对送上门的女人,岂会不要。只是公主是有权有势,公子碰了你,要负责任的,男人最怕这个。外面的女人吗,耍了就耍了。” 小公主眼泪直飚,跺着脚道:“你骗人,你骗人。” 阿酒一把掀起车帘道:“好姑娘,快上车啦。” 小七驾着车子往前走着,芸芸公主站在原处哭成了泪人,抱着膝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阿酒摇摇头,拉上车帘道:“何必呢。” 江隽懒洋洋地看向她道:“我只是让你把她赶跑。你也不用这样来败坏我人品吧。你家公子我,是那样的人吗?” 阿酒笑笑:“公子不是一直嫌她烦吗。” “不下点狠药,她怎么死心呢。” 江隽叹了口气:“说得好像你在做好事一样。” 阿酒笑笑,叽里咕噜转着眼睛道:“公子好像快一个月没近女色了吧,要是欲求不足,阿酒给你找一个去。这北胤的姑娘个高腿长.....” 江隽直接说了句:“滚。”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踹你下车。” 阿酒嘻嘻哈哈地凑过去,撒娇般拉起他的袖子来:“好姐姐,女孩子一定要温柔,温柔。” 车子在洒金巷口停下来,两人才一下车,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江隽忙戴上了幕篱,跟着阿酒并肩走进了铺子。 多宝格上琳琅满目,层层错错,布置的相当雅致。上好的水粉,秘制的香,精美的饰品,漂亮的华服,只要女子需要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 阿酒拿起打开小铁盒,闻了闻。又递到了江隽手里:“这个,好好闻。” 正说着悄悄话,白芷就过来了,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这是兰花香。” “这边还有荷花香,还有梅香,桂花,茉莉 .....我们的香膏,只涂一点点,就能香几个时辰。比起香球,香囊,要方便太多了。这整个上京城,只有我们一家有卖。” 看到江隽拿起一盒蓝色的香,白芷笑道:“这是松露香。味道就像晨间的松针,很特别,通常男子用的多。” “姑娘是要送相公的吗?” 江隽也不说话,直接往阿酒怀里一塞。 看江隽眼睛还盯着其它香膏,阿酒就各拿了一盒。 阿酒一边转悠,一边同白芷套着近乎,很快两人就家长里短地聊上了。 选好了东西,付好了账后,阿酒依依不舍地拉着白芷的手道: “姑姑,我们姐妹二人约了人一起看戏,可眼下时辰尚早,外面天寒地冻,可否在姑姑店里落会脚。” 白芷姑姑哪里会跟财神爷过不去,忙将她们带到了楼,还让小丫头上了茶果。 阿酒一边吃果子,一边娇嗔地道:“姑姑的店里这么多好东西,我都想待在这里不走了。” 白芷笑道:“你们喜欢,就多来呢,女孩子一起说说话,也热闹。” 说着又禁不住将眼神落在了江隽身上:“你家姐姐生得好美啊。” 阿酒得意的笑笑,掐掐江隽的手道:“我这个姐姐就是不爱说话,不然家里的门槛得被媒人挤破了。” 正说着话,又一群姑娘进来了。 眼看两个丫头眼看招呼不过来,白芷忙过去帮忙。 阿酒用脚踢踢江隽道:“怎么样,看好了没有。” 江隽放下茶杯道:“差不多。可以走了。” 两人站起身来 ,抱起一大袋东西出了店门。 站在门口,江隽四处看着,看他似乎依依不舍,阿酒知道他在想啥:“你家娘子,这个时间,怕是很难偶遇的。公子既变了样子,要么我陪你去趟药房,见她一面。也能解解相思。” 江隽摇摇头:“走吧,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天。” 三人在酒楼吃完了东西,车子走走停停,很快到了苏家别院。 阿酒将江隽扶下车来:“公子,我们现在要抓紧练习一下。你来学白芷姑姑说话,还有神态试试看。” 时间紧迫,为了媳妇,江隽也是拼了。 他原本聪明,只个把时辰,就学了个七八分像。阿酒都佩服地不得了:“明日公子再吃了改声丸,保准万无一失。” 第225章 棋局 眼看着天色将暮,阿酒忙服侍他卸妆,更衣。 刚坐上马车回到客舍,宫里的车驾就来了。 晚上,赵君临破天荒地没有批奏折,也没去嫔妃处消遣,而是拉着江隽下起棋来。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而室内,两个人在方寸之地,无声地厮杀着。 棋盘上,黑白两子如织锦一般,错综复杂;又如浩瀚宇宙中的星图,充满着未知。 两人你来我往,可谓棋逢对手。 高手对局,对的是技艺,是智慧。无论成败输赢,都是一生难得的渴求。不觉间,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棋盘上面步步惊心。 赵君临按下一颗黑子道:“江卿,好是凶猛啊。” 江隽轻讪一声,堵住了他的生路:“陛下得尽天时地利人和,臣若不破釜沉舟,怎能胜得了你半子。” 对着残局,赵君临看了又看,笑道:“江卿城府深沉,运筹帷幄,果然是厉害,然朕又怎会坐以待毙。” “看着。”说着他按下了一子,看似无解的棋局,居然活了。 江隽抬头看看他,难以置信地说道:“陛下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险胜一局,赵君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和江卿对弈,朕真是既期待又紧张。” 江隽分装好棋子:“那再下一局如何。” 赵君临斜睨着他:“怎么,不服。” “不服。” “来就来,朕还怕你不成。” 江隽果然是厉害,第二局就追平了。 第三局,赵君临就有些撑不住了,好容易才下成平局。 江隽想乘胜追击,再开一局,赵君临直接打起了哈哈:“事不过三哈。” 说着站起身,伸展了下胳膊道:江大人,素来风雅,朕带您看看我的书画收藏,可好?” 大厅内,明灯千盏。游弋在皇家珍藏间,看着举世无双的文化瑰宝,江隽的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他细细观摩着,样样爱不释手。 看得出他是真喜欢,赵君临说道:“江卿要是有入眼的,朕送您几幅又何妨。” 江隽哪里敢要,连连摆手道:“如此稀世珍宝,就是给了臣,臣也守不住的,反而平白惹来祸端。” “臣今日能有机会观摩,已是幸运之至。” 看他囫囵吞枣般急切,赵君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江卿,不必走马观花,你要是想看,随时都可以来看。” “ 朕可没那么小气的。” 说完自己拿起一幅花鸟图,坐下来,细细临摹了起来。 两人赏完了书画,眼看着时辰不早,才一起回了寝殿。 回到客舍后,站在窗台,看着外面的郎朗星空,江隽不禁发起呆来。 男人之间,煽情的话,向来说的少。但他再迟钝也知道,赵君临把自己当作朋友相待的。人非草木,赵君临待自己如此,自己该如何对他呢,怎么样才能找到两全之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宫人来接他去参加冬至的祭天仪式。 南坛的祭坛上,摆满了贡品。燔柴炉已经燃了整整一夜,松柏的清香,如雾般升腾在半空。四周烟气缭绕,仿若仙界。 皇上裹着黑金礼服,头戴十二珠冕旒,踏在白玉阶上,缓步走向祭天台。台下,文武百官跪成了一片。祭文的祝祷声,和编钟的乐声混合在一起,庄重又神秘。 迎神、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和终献礼。整个仪式,井然有序。 江隽悄悄地抬头看向台上的身影,只见赵君临目光坚毅,神态威严,仿若神只般,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第226章 变身 看着赵君临一脸的庄严肃穆,江隽忍不住唇角微抿。 谁能想到,这堂堂北胤帝王,性格和外表反差如此之大。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几人,见到他的真面目吧。这样想着,江隽心中有几分好笑,又有些许不安。 祭天仪式,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仪式一结束,便是盛大的宫宴。 含光殿内,热闹非凡。文武大臣,各国使臣,齐聚一堂,处处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宫女,侍从们训练有素,挨桌奉着酒水。 舞台之上,美丽的舞者,穿着绚丽的舞衣,翩翩起舞。歌女们,婉转的歌声,宛如天籁般动听。各种美味佳肴,瓜果点心,堆满了桌子。 席间,为了活跃气氛,还设置了猜谜,投壶等环节。皇上也参与其间,与之同乐、 所有人都在欢笑,唯独芸芸公主坐在一隅,闷闷不乐。时不时往江隽这边看。江隽见了 ,忙装作看不见,专心对付起面前的美食来。 看着他专心的剥着橙子,一旁的南楚使者南宫诸看不下去了:“江大人,你把芸芸公主怎么了,听说她昨天都哭了一整晚了。” “本来说是好要留在上京城学习中原礼仪的,今日就改口说要回女贞了。不是明天走,而是要马上走。” “你欺负她啦?” 江隽忙拉住他袖口,压低声音道:“我疯了,给自己找麻烦。” 南宫诸嘻嘻哈哈地揶揄道:“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啊。” 江隽撇撇嘴:“你羡慕你上啊。” 南宫诸拍拍他肩道:“只可惜,我没江大人这般好皮囊。这等美事,只有梦里有 。” 说着努努嘴道:“她都要走了,你就不说几句安慰的话。” 江隽淡淡应道:“不了。” “南楚和女贞顺路,麻烦南宫大人在路上多关照她吧。” 南宫诸点点头道:“你啊,你,美色误人不浅啊。听说皇上也为你着了迷。” “没有的事。” 江隽摇摇头:“南宫大人也这样无聊?” 南宫诸笑笑:“我自不会信这种传言的。” 两人推杯换盏,絮絮聊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也进入了最热烈的阶段。 舞台上涌上来一群脚系银铃,身披彩绸的美人,她们身姿轻盈,就像穿花蝴蝶一般,在舞台上面旋转,跳跃。 中间半遮纱的美人,风情万种,就如夜色中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艳丽无俦。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能 吸引着无数热切的目光。每一寸肌肤,都能惹来男人的无穷遐想。 一时间,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甚至传来了有人吞咽哈喇子的声音。 彩绸舞?江隽紧紧的盯住了台上。 与此同时,赵君临也被台上的表演惊到了。 待看到云娇身上单薄的舞衣时,他眉头一皱,气不打一处出。对着身边的近侍低语道:“谁让她出来献舞的。” “把礼部侍郎给我叫来。” 很快礼部侍郎诚惶诚恐地过来:“都是皇后娘娘的安排。” 赵君临神色稍霁,鼻子哼了一声道:“云贵人又不是歌妓,怎能让她抛头露面。” 礼部侍郎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是云贵人主动要求出来献舞的。” “皇后娘娘第一次辅助办这么大的宴会,也想让席面好看一些。让其他国家,也见识一下北胤的歌舞。见一见什么是大国风范。” “怎么,皇上不满意。” 赵君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满意,朕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他抬起头来,继续观赏着舞蹈。这天下武艺,云贵人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可高雅的艺术,并不是人人都欣赏的了的。又有几人,会关注于舞艺本身。又有谁能保证,他们没起那些龌龊的,阴暗的念头。 文武大臣,各国使臣,哪见过此等尤物。激动地手掌都快拍烂了。就看多了歌舞的皇室宗亲,也都连连赞叹。 一舞结束,云娇从云绸落下,脸上的面纱突然跟着掉落。 看到那张脸时,台下瞬间鸦雀无声,就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直到美人在一众舞姬的围护下落荒而逃,才有人反应过来:“天下竟有如此美人 。” 因为云贵人的出现,宴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赵君临说了些场面话,站起身来:“众卿尽兴,朕先行告退了。” 皇上一走,场上就热闹起来,说话也大胆了很多。有些心思都活的,甚至想把美人收入囊中,悄悄打探着:“刚刚的舞女,叫什么名字,可是教坊司的。 ” 待知道是皇上的女人后,顿时歇了气:“原来是宫里的嫔妃,怪不得 长成这样。 ” “能不美吗?全国各郡县寻了三个月,踏破铁鞋,才找到了这一位。” “原来她就是言官们口诛笔伐的云贵人。” “听说皇上喜欢她,到了日日专宠的程度,还耗费巨资修建摘星楼。此女美而近妖,恐怕并非好事。” 更有老臣痛心疾首:“夏亡于妹喜,殷商亡于妲己,西周亡于褒姒。绝色美人都是祸害,祸害啊。我要好好劝导皇上,勿重女色。” 人人都爱美人,人人都视美人为洪水猛兽,为了让皇上专心政事,那些忠臣,恨不得皇上的后宫的嫔妃,越丑越好。 周围议论纷纷,唯有江隽心不在焉。 刚刚短暂的眼神接触,他看清了江妍眼中饱含的深意。 妹妹以为自己明日就回了,所以冒着被人指责也要来见自己一面。 想到此,江隽心乱如麻。 如今,他每日都能入宫,却与妹妹咫尺天涯,不得相见。在守卫森严的乾清宫,就连传递个消息,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见上一面了。他该不该冒险联系下暗桩呢。 宴会进入尾声,宫女们给每位官员,都献上了贺“冬”礼。 今年的赏赐,与往年格外不同。连包装礼盒都精美细致,仿若工艺品。众臣纷纷夸皇后心思灵慧。 看着礼盒,江隽莫名的觉得熟悉。 他抱着 贺“冬”礼,一坐上出宫的马车,就急忙打开盒子 。 按照以前的解法,果然发现了暗格,暗格内藏着一封家信 。 江妍还是老样子,从来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很好,皇上对她也很好.....总之,一切都好,让他勿要牵挂。 江隽放下信。他就这一个亲妹子,能不挂念吗。后宫里风云波谲,勾心斗角,妹妹真的过的安然吗? 江隽思量着,放下信来。待想到赵君临为人处事,心安了不少。 赵君临心胸阔达,妹妹又那么聪明美丽,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过得不好。 回到客舍,已经快到申时。阿酒忙将他按在了妆台前,拿出一个精巧的人皮面具来。 “主子,快点装扮起来。” 车子一路疾行,很快到了洒金巷铺子。 见到阿酒,白芷姑姑很是热情。带着她看着店里的新品,阿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问价钱高低,只要顺眼就拿。 白芷忍不住问道:“阿酒姑娘,买这么多用的完吗?” 阿酒笑笑:“是买给我那姐姐呢,她早过了议亲的年龄,不得多备着一些。” 白芷一听,又推荐了好东西。 阿酒付好了账,对着白芷姑姑说道:“我一个人抱不动这许多,姑姑能不能帮我搭把手,把东西送到马车上?” 白芷笑笑:“举手之劳。”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马车前,刚掀开轿帘,还没看清那抹粉色的倩影,白芷就应声晕了过去。 阿酒忙将白芷身上的外衣脱下,连同一串钥匙,都扔给江隽道:“主子先忍一忍吧。” 江隽嗯了一声,声音娇软柔媚。学得跟白芷一模一样。 阿酒强忍住笑,嘱咐道:“通常酉时初,夷光姑娘就回家了。” “主子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吹响这个哨子。我和小七就躲在院里,” 江隽点点头,提着裙摆,下了车,款款地走进了铺子。 两个小丫头,浑然不知眼前的白芷已经换了人。噼里啪啦地问着话: “姑姑,怎么去了这么久。” “刚刚那位姑娘什么来头啊,出手好阔绰啊。” 江隽学着白芷的声音,同两个小丫头东拉西扯,掰扯了半天,她们也没察觉异样,就知道肯定没什么问题了,懒洋洋地说道: “今日的营收不错,我们早点收档吧。” 说着拿出两锭银子来:“你们拿着,回去路上买点果子。” 两个小丫头千恩万谢的走了,江隽一个人坐在店内,四处转了转,又翻了下账本。 看看时辰,天色不早了,就将铺子关了。雇了辆马车,回了家。 趁着夷光她们尚未回来,江隽开了锁,走到了正堂。 趁着无人,他将整个小院都转了一圈,搞清了所有的房间后,才走到院内,赏起梅来。 外面传来了车马声,江隽忙扭过头。 大门洞开,夷光率先走了进来。看到白芷站着赏花,笑了笑:“姑姑,今日好兴致。” 竹青直接向前拉起她的袖子来:“刚在路上翠萍还念叨呢,说是姑姑您做的水饺可好吃了。” 白芷有些头疼地看向夷光,正不知道怎么推却。 夷光却开口道:“今日是冬至,还是我来下厨吧。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江隽如获大赦,别说包饺子,就是摘菜洗菜他都不会啊。 他背着手,看着竹青洗菜,配菜,看着翠萍剁肉,生火,夷光揉面,调馅。完全搭不上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坐在一旁装不舒服,不停地按头。 翠萍看他不自在:“姑姑可是着凉了,坐过来烤烤火吧。” 江隽看看灶台,他也不会烧火啊。赶紧摇摇头道:“我就是有点累,有点累,休息一会就好了。” 直到水饺出锅,盛到他嘴边,江隽的头风才好了起来。 他端着碗,边吃边看着对面的夷光。 以前在江家时,他从舍不得让不让夷光做粗活。她金娇玉养着,两手不沾阳春水。偶尔下厨,也是为了讨自己这个夫君的欢心。他们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看着他盯着自己看不停,夷光不禁问道:“姑姑,可是不喜欢?” 江隽略带哽咽地说道:“喜欢,你做的饭怎会不好吃。” “今日是冬至,我们在一起也算吃了一次团圆饭。” 夷光轻笑一声道:“本来想带你们去质子府吃点好的。他今晚有任务,我们只能凑合吃点了。” 夷光居然和太子有联系,江隽心中震惊不已,斟酌地问道:“今日不是百官休沐吗。怎么,都督他不休?” 夷光漫不经心地说道:“夜黑风高,阖家团圆的日子,当然最适合拿人。” 江隽半晌无语,他有些看不懂夷光了,她怎么会和太子有关联,而且似乎关系还匪浅。 他纠结着自己要不要套个话。 竹青先开了口:“我好想凤离姐姐啊,好想吃她做的芙蓉酥,好想一起打叶子牌。” 凤离?江隽微微一怔,以前他父亲那就有个美人叫凤离。怎还有人也叫凤离。 他思量着,决定少说多听。 听着竹青在那里叽里咕噜。 吃完了饭,竹青去洗碗,翠萍收拾屋子,他反而杵在那不知道该做什么。 夷光冲着她点点头:“姑姑,你去库房里,挑些布料来,我们剪些花样子出来。” 江隽愁得头大,库房?他哪知道布料都放哪里。 他斟酌着说道:“姑娘要么跟我一起去吧,我怕自己挑得不合适宜。” 夷光轻笑一声:“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女红方面比我在行多了。” 江隽头又大了一圈,做女红,快杀了他吧。再这样下去,自己真要穿帮了。 看她站着没动,夷光无奈地站起身来:“好了,·我陪姑姑走一趟就是了。” 第227章 同床 院内点着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灯影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时而交织在一起,江隽心思沉沉,贪婪地看着眼前人,手伸了半截出去,却又不敢造次。 夷光开了库房的门。见后面的白芷没动:“姑姑,怎不点灯。” 江隽头大的要命,好在他顺利的在白芷的衣袋里摸到了火折子。 借着火光,忙将墙上的壁灯次第点起。 夷光挑了两匹鲜亮的绸料,还有一匹白坯料放在他怀里道:“就这几匹吧。” 从库房回到正堂,刚在暖房放下料子。 翠萍就捧着一个食盒进来了:“姑娘,看我窝在灶下的红薯熟了。趁着热乎,快尝一个吧。” 刚放下,竹青先拿起一个,剥开来尝了一口:“好甜啊。” 江隽有些嫌弃的看着烤红薯,黑乎乎的,这么脏。却见夷光已经拿起了一个红薯,微低下头剥起皮来:“姑姑怎么不吃。” 入乡随俗,江隽硬着头皮拿起一个品相好的。新烤的红薯,带着甜香和炭火的味道,很是暖心。融融的烛火,映照着夷光美丽的脸庞,安详又恬静。 在这里,没有成群的仆役,没有珍馐美馔。然而此刻,守着所爱之人,他的心无比静谧,安然。 其实平平安安,有一处小院,男耕女织,岁月静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吃完东西,竹青端来了温水,几人净完手后,就开始做正事了。 几人把案台收拾干净,将素锦,真丝软缎铺在上面。 量布,画样,裁样,哪怕是绝顶聪明,江隽也干不惯这些。好在翠萍手脚快,什么都抢着干,他有样学样,居然没出纰漏。 一会的功夫,案上就堆满了扇面,腰封,绣画等,各种坯形。 翠萍一边剪着样,一边说道:“姑娘把这样好的料子给出去,就不怕收不回来,要么跟绣娘们收点押钱吧。” 夷光轻轻摇头:“这些料子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对于贫穷的绣娘来说,根本无法负担。她们知道分量,会珍惜的。” “这样一块料,是可以换不少钱。但绣好了,得的利钱更多。这笔账她们都会算的。” 说着她将一幅裁好的画布放在白芷面前道:“姑姑久在宫中,也帮我画些样子吧。” 江隽抬头看她:“姑娘想画什么?” 夷光想了想道:“姑姑看着画吧,花啊,鸟儿,不要太俗气就好。” 说完对着翠萍说道:“ 你和我也画一些样出来吧。” 画画对江隽来说,就是雕虫小技。江隽应了声好,细细勾起线来。他不清楚白芷的画功如何,但想着白芷在宫里做过管事的,手应该是巧的。就画了些简单喜庆的图,什么喜上眉梢,花开富贵,并蒂莲花。 他自觉画的很差了,翠萍却拿起来看个不停:“唉呀,姑姑,手真巧啊。画的蝴蝶都像活的一样,我就是照着画,都画不像。” 夷光也称赞道:“姑姑,今日的花鸟格外有灵气。” 江隽连忙找补:“我画画状态也是时好时坏的。明日儿可能就没今个儿画的好了。” 竹青狗腿地递过去一堆坯布:“那姑姑今日多画一些。” 江隽不好推辞,接连又出了三四个样。 眼看已是亥时,江隽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夷光见了,忙说道:“要么今日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们继续。” 很快姑娘们都去洗漱了,见江隽迟迟没动,夷光关切地问道:“姑姑不洗一下。” 江隽忙说道:“今日我回来的早,早洗过了。” 夷光冲着她笑笑,拿起换洗衣服说道:“姑姑乏了就先睡吧。” 江隽呆在耳房内踱来踱去,哪里舍得睡下。他四处看着,没多会,就听到外面的珠帘声,他忙起身出来。 看他突然蹿出来,夷光吓了一跳:“姑姑,怎么还没睡。” 江隽厚着脸皮说道:“一时半会睡不着,想和姑娘说说知心话。” “我,我今晚,能不能跟姑娘一起睡啊。” 夷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道:“姑姑是有心事?” 江隽做出一脸苦涩状,可怜兮兮地说道:“是啊,眼看都要过年了,看着别人家家团圆,我也有些想念家人了。都十几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几年。一想到这些,我哪里睡得着。” “这冬日天寒,我们两个人睡一个被窝,也暖和些。” 夷光看着他道:“那姑姑过来吧,我刚好有事和你说。” “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江隽几乎想都没想说道:“外面。” 夷光脱下鞋袜,就爬到床上:“姑姑,那你熄灯啊。” 看着锦被中的美人,江隽心中波澜起伏,低声应道:“好。”就吹熄了灯。 屋内一片昏暗,江隽松散地躺在外侧,再也不担心因为脚大穿帮了。 他侧身来,在黑暗中贪婪地盯着夷光看。以往的成千上百个日子里,他们耳鬓厮磨,抵死缠绵。而如今他们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连碰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江隽那么静静躺着,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夷光先开了口:“姑姑不用太担心家里人。也许很快他们就有平反的机会了。” 白家的案卷他看过,几乎是铁案如山。因此江隽都有些惊讶:“真的?” 夷光十分肯定地安抚道:“前段时间的私田案,有眉目了。谢家找了个替死鬼,对种种罪状供认不讳,但皇上嫉恶如仇,肯定会彻查.....” “前几天 ,周都督抓到一个人,刚巧牵扯到你家那桩旧案。因那人是关键的人证,目前被秘密收押了。什么时候,时机成熟了,姑姑就把状纸递上。这些年,你们白家,也应该想好了如何自证。” 听到这里,江隽有些怔,太子连监察司的重案都跟夷光说,他俩关系真匪浅也。 他这般想着就调转了话题,半是含酸地问道: “都督对姑娘这般好,又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姑娘真就没对他动过心。” 夷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待我好。但.....姑姑,我今生是不会再嫁人了。” 江隽一惊:“姑娘怎么说话暮气沉沉的。” “你这般绮龄玉貌,真就不想觅一个如意仙郎。” “如意仙郎?” 夷光讥笑一声:“我以前倒是遇到一个称得上仙郎的男人,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把我卖了我还得倒帮他数钱呢。” 第228章 求证 江隽瞬间血都往头顶涌去,委屈地想要开口对质。 他做什么伤天害理事了? 他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夷光的事情啊。夷光怎么会说他把自己给卖了?是在怪自己把她送到了北胤,可这明明是他们商量后达成的共识。 他斟酌着开口:“那日上门的公子,口口声声自己是姑娘的郎君,可真是姑娘的旧识?” 他原以为夷光会否认,没想到夷光居然承认了:“我的确曾与他有段情。” “姑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 “不仅今生不想与他再相见,来生也不必再见了。” 江隽心如刀绞,什么叫死生不复相见。夷光怎会连这样决绝的话都忍心说出口。 他急切地问道:“那位公子欺负姑娘了,招致你如此恨他?” “那日短短照面,我见他言辞恳切,待姑娘也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姑娘缘何避而不见,同他把话说清楚岂不更好吗?” 夷光语气虚弱地说道:“姑姑。我不是不想把话说清楚,而是我一看到他,我就心悸,心窝子疼得厉害。疼得锥心刺骨,几不欲生。你也知道我会偶发心疾,所以,我既没有勇气见他,也不想见。更不想同他说话。” “姑姑,我现在真的连多看他一眼,跟他说一句话,都会觉得累。也会怕。我真的不想再想起与他相关的一切啦....” 江隽眼圈微疼,泪都快落下来。心里喃喃自语:“为什么?” 夷光身体一向康健,什么时候有的心疾。他怎么不知道呢。 可看到夷光那么凄惶无助,江隽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好,好,我不提就是了。” 江隽思量着,看来今晚,想要从夷光嘴里套出所谓的旧事,怕是不能了。 他快速在脑中检索着夷光在宫中的经历,还有白芷姑姑过往的阅历。她俩不在一处当差,在宫中的交集少之又少,可为什么夷光会这般信任白芷呢。 信任到让她掌管一家日进斗金的旺铺的银钱出入,甚至连自己进宫前失贞这样的秘密,也敢让她知道。依着夷光的聪明缜密,不该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唯一的答案就是夷光非常非常的信任这位姑姑。可这不合常理啊。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相交很浅的人,袒露一切。 他试探地问道:“姑娘似乎待我与她人格外不同。” 夷光嗯了一声:“姑姑待夷光也一直极好的啊。” 江隽轻叹一声道:“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世道险恶,人心异变,姑娘似乎对我好的太过分了些,信任的也太过分了些。不是吗?” “是人都会有私心,姑娘难道不怕我怀有异心,某一天,背刺于你。” 夷光轻笑一声:“姑姑不会的。”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离弃我,但姑姑绝对不会。我知道姑姑的人品,也了解您的秉性。” 听着对面的斩钉截铁,江隽有些愣神:“可在宫中,我与姑娘统共没相处多久时光,姑娘一直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吗?知不知道,这样容易害死自己。” 江隽忍不住好为人师起来。 夷光幽幽说道:“我也只是对姑姑无话不说罢了。姑姑不是外人,有些事我憋着难受,也不想再瞒姑姑了。” “姑姑总问我为啥对你这般好。那是因为.” 夷光克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姑姑相信人有前生吗?” 她似乎并不需要白芷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了我的前生。” “前生我和姑姑也是在宫中遇见,我们在宫中互相守护了很多年.....我救过姑姑,.姑姑也帮我挡过刀,替我受过罚,陪我一起经风历雨。哪怕我做了很多的错事,你也会规劝于我,希望我向好向善,从不舍伤我半分。” “我,我愧对姑姑。” 江隽大惊,难忍心中的震动,急切地说道:“梦中之事,岂可当真? “简直是天方奇谈。” 夷光轻笑笑:“我也希望所梦之事,全是假的。可梦中的很多事情,如同亲历,我知道那全是真的。每一件,每一桩,都能和现实对应起来。” “姑娘如此恨那位公子,也是因为这个梦?” “是。” 离真相越来越近,江隽的心反而越来越沉重。 原来夷光也梦到了前生的事,比起自己的梦,她的梦似乎更长更完整。甚至包含了白芷这样的一个无关大局的人。 江隽很想探究夷光梦中关于自己的那部分,但他借着白芷身份,所能窥到的,恐怕只有这么多了。 再往深探究,反而不好。 那自己该怎样才能找回属于前世的记忆呢。 江隽挪了下身子,略靠近了一些:“我希望姑娘不要沉湎过去,开心一点。” 夷光嗯了一声:“有姑姑陪着,夷光这段时间,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 江隽试着说了些俏皮话,眼看夷光越来越困,就停了嘴。 美人沉沉入睡,乖巧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眷恋地看着妻子,恨不得时间就此凝住。整个晚上,他都保持着那个姿势,舍不得动,更舍不得合眼 。 东方渐露鱼肚白,他才不得不将怀中的夷光轻轻地挪开。 翠萍早就做好了朝食,在门外喊道:“姑娘,姑姑,快起床了。” 江隽恋恋不舍地爬下床,穿好鞋子,先去耳房照了照镜子。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才把夷光从床上硬拉起来。 吃完了胡饼和甜粥,又进了些梅花糕,外面的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照样先是去了洒金巷,对完账,开好档后,夷光就带着翠萍和竹青去济世堂了。 待在铺子里,江隽一点都闲不住,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把摆设又变了变。只是简单的挪移,店内的空间就变得更加宽敞,雅致起来。 正忙碌着,阿酒来了,她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道:“姑姑,忙啊。” 江隽心领神会地让两个小丫头继续,自己则跟着阿酒爬进了车厢。同白芷原身换过了衣服,就赶紧避开了。 阿酒给白芷喂下一粒药丸,片刻的功夫,白芷悠悠醒转过来。 看着自己正靠在阿酒的臂弯里,白芷一阵愣怔:“我这是在哪里?” 阿酒笑着看向她道:“姑姑刚刚不小心,差点晕倒了,是不是没进朝食?” “是吗?”白芷摸摸头,只觉的头脑空茫,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饿。 阿酒忙扶着她下了车:“上次买的东西,家里人都说好,就再来姑姑这边看一看。” “顺便给姑姑带了些好吃的过来。” 说着她从车上提下一个大食盒。 白芷一看是 老吉祥的点心,里面满满登登,还兀自冒着热气。感动地拉过她的手道: “阿酒姑娘来就来,还这么客气。” 阿酒乐哈哈地揽着她的胳膊:“我就是顺路,想着姑姑应该喜欢,就多买了些。” 走到店里,她将各种点心放在案上,招呼其他两位姑娘一同过来吃。 时辰尚早,店里还没什么人来。 阿酒陪着三人一边吃,一边聊日常,成功的将白芷带了回来。 她怕江隽等急了,随便买了两样东西,就说道:“改日我再来瞧姑姑。” 白芷热情地将她送到门口:“下次来,记得带上你姐姐啊。” 阿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冲她挥挥手道:“好嘞,姑姑不嫌我烦,我们经常来。” 她爬到马车内,江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 看他神情倦怠,阿酒就知此行并不顺利。她试探着说道: “要不,晚上我再扮作翠萍去探一探?” 江隽摇摇头:“不必了。” “我们再想其它方法吧。” 小七驾着马车徐徐而行,坐在轿厢内,江隽简单的将经过说了一遍, 阿酒头疼道:“没想到夷光姑娘对主子成见如此之大,连提都不行。” “那还能有什么方法,总不能钻进她心里看一看。” 江隽轻叹一声道:“既然一切因梦而起,我想窥一窥梦。” “听说前朝有个皇帝,很是怀念死去的贵妃,曾让道士在高台为其召魂,果然与她在夜间得见一面。” “既然招魂都不是难事,那么我想要召个梦,应该不难吧。 ” 阿酒忍不住摇头:“主子不是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怕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江隽何尝不知道,但还是坚持道:“今日你陪我再去趟稽山吧。” 第229章 蝴蝶 又要去稽山? 阿酒头都大了一圈。可看着主子坚定的眼神,只能点点头。 回到客舍,服侍江隽梳洗好,几人又驾着马车出去了。 出行的路上,刚巧碰到孟庆利,孟庆利看他行色匆匆,不禁好奇道:“江大人,这是准备去哪儿。” 江隽忙让小七停车,冲着他抱了抱拳道:“今日我有些急事,明日亲自给您老饯行。” 看着车马匆匆而去,孟庆利问他一旁的成安道:“你家主子,怎这么忙,白天晚上都见不到人?” 成安半真半假道:“嗨,还不是喜欢上一小娘子,奈何人家都不搭理他,正追得紧呢。” 孟庆利好奇地探究道:“这世上还有不被他美色迷惑的女人。” “成安啊,你见到过那位姑娘吗。” 成安抱着怀笑道:“当然见过啦,妥妥的绝世大美人,不然我家主子也不会一天天的,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孟庆利摇摇头:“嗨,他长成这般妖孽,不知伤了多少女人心,也活该他尝尝失恋的苦。” 坐在马车之上,看着窗外风景不断变幻,江隽思绪万千。 他想着昨夜的情形,想着夷光的脆弱和眼泪。他竟伤她至此?他究竟做了什么啊。他抚着头,又细细回忆着从前的那两个梦。 难不成自己没有休妻,东窗事发,夷光给气着了。可他的父母自会帮他遮掩,以他的聪明,想要糊弄女人,真不是难事。 夷光怎么就死了,难不成她的死跟自己还有关系? 他靠在软垫上,想着自己听过的关于前世的传说,都是不同身份,不同面貌,甚至不同朝代。而他经历的,更像是失控逆转,倒行了十年。一切的秩序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开始。 唯一的变数是,就是夷光。 不是都说时光不能倒流,历史不可能重复吗,这又是为什么。 江隽越想头越疼,昨晚一夜未眠,他确实有些乏了。就对阿酒说道: “我小睡一会,等到了地方喊我。” 阿酒赶忙将羊毛毯铺好,江隽抱着绒毯躺下来,很快就睡熟了。 外面寒气逼人,怕主子冷着了,阿酒又把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他身上。 马车行行停停,快近日中时,终于到了玉佛寺下。 金色的光辉,撒在蜿蜒的山路上,到处是参天古树,偶尔几声鸟鸣,显得山间空荡清幽。远处高耸的峰峦,云雾缭绕,在寒风中,更显陡峭险峻。 江隽无暇欣赏北方景色的大气磅礴,带着阿酒,小七拾阶而上。 一到玉佛寺门前,就遇到了上次的小沙弥。 小沙弥自然还记得他,忙走向前施礼道:“施主,此次前来,可是有事。” 江隽回了个佛礼道:“麻烦小师傅通告一下圆舟大师,就说江某有要事求见,请他务必一见。” 这次小沙弥几乎没有任何卡顿,就跑去后院了。 三人在前殿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小和尚就回来了:“师父让我带您到禅房说话。” 跟着小和尚走走停停,很快来到最后面的院子。 禅房内,焚着香,里面十分幽静,似乎连时间都走得比外面慢些。 江隽躬身施 礼道:“大师。” 圆舟多少了解一点他的性格,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因此直接问道:“施主此次前来,又为何事?” 江隽虔诚向前道:“我曾听闻过一个传说,前朝的明帝思念死去的贵妃,让人施法为其召魂,果然得偿所愿。我想既然魂都能召,那梦岂不是也能召。” “大师,我很想知道前生之事,请大师助我。倘若得偿所愿,我愿意为贵寺所有神佛,重塑金身。” 说着他就跪下来,刚要给圆舟磕头。圆舟忙将他搀扶起来:“施主人中龙凤,老衲不敢让你跪着。 他指指对面:“坐。” 江隽坐下来,固执地继续发问:“大师,可愿助我?” 圆舟放下佛珠,看向江隽道:“施主何必强求。” “梦残缺不堪,很大程度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人天然地会绕开畏惧的,害怕的东西,所以施主所谓的真相,寻到了,说不定反而更后悔。” 江隽摇摇头,坚持着:“我只有知道了原因,才能够改变些什么。” 圆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想改变什么?” “ 想要挽回昔日的恋人,想要再续前缘。让一切回到它应该的轨道之上。” 圆舟叹了口气:“种因得果。” “很多事都非人力所能为也。” “老衲是可以带你入梦,但梦中你看到的依然只是残片,不会窥见全貌。甚至一到关键处,你就会突然醒来。” “施主曾说你的梦缺乏最关键的部分,这是必然的。因为上天不可能让凡人窥到全貌。倘若你掌握了天机,那么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会因你而变化。这是上天绝不允许的事情,施主明白了吗?” 江隽一愣,犹豫着说道:“可是有一个人,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几乎涵盖了未来十年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清楚的知道大到朝堂,小到坊间,甚至所有的事件的走向。这又是为什么?” “此话当真?” 圆舟方丈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施主可否告知老衲,他是何身份?” 江隽没有隐瞒:“她正是我的结发妻子,也是我挚爱之人。” 圆舟大师捏着佛珠,不断走动着:“这不能够啊。” “人一转世,记忆全消,即使有些人梦中能想起什么,也是一鳞半爪,不会涉 及关键信息。除非是.....” 圆舟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次,他没有再说推脱的话,冲着江隽招招手道: “你既求到了我,我就助你一次吧。” 说着将江隽带到隔壁的静室内。 静室内,只有一桌一床。桌上除了纸墨,还放着一只陶瓶。陶瓶内插着一枝黄梅。姿态妍丽,芳香馥郁。 圆舟大师指了指床道:“躺上去吧。” 寺中清寒,床上的棉被厚重粗笨。盖惯了丝绸软被,江隽躺在咯吱咯吱响的硬板床上,只觉骨头都被硌的生疼。可他顾不上许多讲究,直接闭上了眼睛。 圆舟大师坐在蒲团之上,手敲木鱼,唱起了梵歌。 江隽多少读过一些佛经,可也辩不清唱的是什么。渐渐的他意识模糊起来,甚至生出一丝幻觉来。 鼻端传来了阵阵梅香,十分缥缈,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睁开眼来,陶罐上的梅花依然,再看时,上面落着一只蓝色的蝴蝶。 他伸手去触碰,蓝色的蝴蝶却落在了他的手心。 看着蝴蝶,江隽突然有点迷糊:“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蝴蝶呢。” 蝴蝶停在他的掌心中,轻轻扇动了下翅膀,突然间风物变化,他们来到了一条大河前,河的两岸长满了红色的曼珠沙华。密密匝匝,随风摇曳,就像是流动的血。 这是,彼岸花?难不成自己到了忘川河畔。 蝴蝶沿着河逆流而上,继续扇动起翅膀。他也像肋生双翼,跟着蝴蝶翻山越岭。 蝴蝶每扇一次翅膀,景色就变幻一次。江隽只见眼前景致如万花筒般目不暇接,变化无穷,他刚想往下面细瞧,就啊呀一声从空中落入了万丈尘埃。 第230章 南虹 阳光有些刺眼,江隽一时有些不适应。他用袖子遮住头,仰起头看了看天。 按照以往经验,他的梦,应该接着上次的梦继续往下。 然而江隽眼前出现的并不是忘心湖,头顶也没有淋漓的雨。 天空晴好,万里无云。 三月的暖风,吹得人醉醺醺的。花团锦簇的庭院内,宾客们身穿华服,笑语盈盈。 江隽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南虹。 他走向前,亲热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嬉笑着,想要和她打个招呼。 可南虹根本没看到他一般,继续指挥着下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宴席。 他大大咧咧地四处乱逛着。前厅内坐满了达官贵人;后院女眷在游湖赏花,他于众目睽睽之下行走,甚至捣乱,大喊大叫,竟无一人注意到他。 他甚至恶作剧将手遮在了同僚眼前,扯他耳朵,他也完全感受不到,继续在那胡吃海喝。好笑的很。 江隽素来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诀窍。 自己这是进入了梦中之境。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他前世记忆所营造出来的世界。也是前世,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干预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想明白一切后,江隽就放弃了折腾,悠闲地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 家里一下子要接待数百名贵客,他的妻子南虹都没有丝毫疏漏。每一位,都照顾的很周到。整个宴会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前来宴饮的贵客,无不对妻子交口称赞。 在宴席上,他还看到了自己。那个年长些的自己,听到别人夸赞妻子时 与有荣焉,看向南虹,眼底满满的欣赏。 他居然对联姻的妻子很满意? 江隽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仔细去看,他的神情,的的确确很满意这位妻子啊! 他带着疑惑,继续往下看着。入眼的全是夫妻日常。 她的妻子南虹,不愧名门贵女,端庄娴雅,很会社交,不仅能结交到宰相夫人,连皇太后,各宫娘娘那里,也能说上几句话。甚至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很欣赏他这位夫人的品格。 一些男人们不方便说的话,由她传话,斡旋,往往事半功倍。 她利用夫人外交,帮他拉盟友,找资源,搭关系,探消息。不知帮了他多少忙,化解过多少无形的危机。 自从娶了南虹,他官运亨通,步步青云。 十年间,南虹作为人妻,任劳任怨。上孝公婆,下教子女,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对待自己这个丈夫,更是一心一意。 她宽仁大度,主动为自己纳了五六房美妾。 知道父母喜欢江麟,就将他记到了自己名下,待他如同亲子。还为自己生了三个女儿,她言传身教,孩子们都被教导的很懂事。 家里的数百仆役,自己的几房美妾,在她的管理下,安分守己,规规矩矩。 父母生病时,南虹衣不解带,悉心照顾。从不让他这个夫君为家事忧心。 至于家中的日常开支,迎来送往,大小宴会,全是南虹一人在应付...... 这样精明能干的她,枕席之上,却是温柔小意,款款深情。 她总能让他每天穿上最时兴,最漂亮的衣服;吃到最丰富,最美味的饭菜.... 他的夷光,虽然很爱他,但并不懂他,也不省心。 在他眼里,夷光更像个小女孩,动不动耍小性,是需要他时时哄着宠着的。又因生得太美,他总提心吊胆。要小心翼翼,将她捧在掌心...... 而南虹,像一株高大的木棉,姿态挺拔,乐观向上。充满着阳光和力量。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包容他,理解他。 南虹让他知道,这个世上有人为他点着一盏灯。无论他多晚回来,她都会在。无论他贫穷富贵,她也会在。哪怕是他要入地狱,她也二话不说,含着笑陪着他。 因为她爱他,就有了这样的孤勇! 十年,南虹待他体贴入微,润物无声。 他就是块石头,都被焐热了 。 以前他总想不太明白,夷光绝色倾城,他为什么不愿休掉那个因家族利益,而不得不联姻的女人。明明南虹只是个踏脚石。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看着过往的碎片,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的婚姻是算计来的,可于算计之间,他也有了那么一丝真心...... 真是好长好长的过往啊!江隽看得人都有些乏了。 怎么,自己在梦中之境,看到的全是南虹。夷光呢,夷光怎么还没出现? 江隽的心中不由焦虑起来。他一急,境随心转,眼前的画面飞快变幻,各种碎片,如飞沙走石,看得他目眩神离。终于,画面静止了。 只是他依然没能来到忘心湖上,天空也没有下雨,而是漫天风沙和雾霾,他被呛地直咳嗽。 等睁开了眼,就看到了一脸凝重的自己。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多年,他肉眼可见的成熟了很多,甚至开始有了些发福的迹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年,还是十五年?二十年。 江隽思量着,突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周遭。 眼前烽火连天,烟尘遮天蔽日。脚下城墙崩塌,宫殿倾覆。昔日繁华的城池,全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处都是绝望地哭喊声。 他和南虹,带着年迈的父母,还有三个花容月貌的女儿,仓促地坐上马车,在一大队护卫的保护下,狼狈出逃。其他的富户,也跟着他的车队,集结在一起,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了,是战乱吗。都天下一统了,怎么会打仗? 一路上,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江隽捂着胸口,不忍心看这乱世情景,也深深地为自己的命运揪心起来。 流民们衣衫褴褛,面容枯瘦,看到他们车队装满了的辎重,就像饿红了眼睛的狼一样。越跟越多。他们武器精良,自然不惧流民。然而一路上,他们还要面对流寇,强盗,山贼。 在乱世之间,向来武力为王。 江家的护院,个个武艺高强,依然好汉难敌四手。在遭遇过马贼,乱军多次冲击后,几百护卫死的死,伤的伤,父母死于非命,金银粮食全被洗掠,马匹四下惊跑,最后和三个女儿也被乱民冲散了。 夫妻两人,身边也只剩下武力值最高的小七了。 就像天底下所有疼爱孩子的父母一样,他和南虹宁肯自己身处险境,也要换取孩子的一线生机。他们不顾安危,让小七立刻马上去寻找走失的女儿。 到处兵荒马乱,两人不敢在原地久留,找了处荒坡,草草将父母丧掉。假扮作流民,继续前行。 晚上,夫妻二人,躲在一间破庙之内落脚。 外面月明如水,他生了火,和妻子抱在一起取暖。 他们身上的粮食早就没有了,肚子饿的咕咕叫。一路上,他们亲眼看到太多流民,饿得吃土,吃草根,啃树皮,最后,肠道堵塞,活活憋死。所以宁肯饿着,也不敢乱吃。 冬日里,天寒地冻。昔日养尊处优,算无所遗的贵公子,遇到了乱世,一样的慌乱无措。 妻子偎在他的怀里,流着泪说道:“不知道小七有没有找到蓉儿几个。” 江隽宽慰着她:“蓉儿生得貌美,哪怕于这乱世之间,总能保命,找到庇佑之所。” 南虹点点头,又落下泪来:“正因为蓉儿过于貌美,我才更担心,倘若她真遭过什么,希望夫君不要苛责。” 江隽将她揽在怀里:“乱世之中,只要活着就好。” “没有什么比命更珍贵。” 南虹感激地帮他理理头发:“夫君,你真好。” “总是这般通达。” 江隽牵着她的手,歉疚地放在自己脸上:“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家人,连累到夫人。” “倘若不是我执意要去湘洲,怎会把你们置入险境。” 第231章 生离 南虹摇摇头:“夫君不必自责。“” “如今烽烟四起,就是换作其他路线,也未必就能保得平安。” “在这乱世之间,想要长久的安稳下来,必须寻到强有力的庇护。那王玺,有勇有谋,短短几年,就能从一介流民,异军突起,占据湘洲,黔中,八桂等地。听闻他治军森严,从不扰民。又是个能礼贤下士的人。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百废振兴。” “妾观眼下各地割据,只知称王争霸,烧杀抢掠,争夺地盘,对百姓安危置之不理。有王侯之相的,也唯有他。” “夫君选择投奔王玺,总比投靠那些短视之人靠谱的多。何错之有呢?” 江隽深深地叹了口气:“夷光死后,我本心灰意冷,不想再卷入王侯之争。” “谁料想,如今烽烟再起,生灵涂炭,连偏安一隅都不能了。” “我之所以选择王玺,不过是因为他的那点仁心。希望他真的如我所想,也守得住他的初心,待百姓好一些。让这天下太平一些。” 南虹握着他的手道:“夫君素有识人之能,怎今日说话这般不自信起来。” 江隽轻叹一声道:“当初我和文重、姜闻 在诸皇子中选择了信芳,助他登基,又帮其吞并北胤,可谓天下一统,周边再无强敌环伺。我们都以为新安从此扬眉吐气,百姓们从此过上好日子。可我们全都错了。信芳在诸皇子中,的确算能力强的,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性。” “一个帝王,哪怕能力差一点,只要能明辨是非,听从劝谏,知人善用,让官员们各司其职,千百年形成的那套官僚体制,也能让整个秩序有条不紊地运行下去。最怕的就是刚愎自用。” “我劝新皇, 要广施仁政,好好安抚北胤百姓,他偏反其道行之。屠了北胤皇室,还有整座上京城不说。还说斩草务必除根,必须乘胜追击,将蜀地也拿下,不能让北胤皇族,有一人存活于世。” “此话好像也没什么大错,错就错在蜀地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川人又勇猛坚毅,从不畏死,而那赵黎,小小的一个分封王,居然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围剿了两三年,川人死伤无数,新安军死伤更多.....” “皇上就此罢手,也未尝不能善后,他偏就不认邪,不信自己拿一个小小的蜀地没法。多次大肆募兵,终是招致天怒人怨,国内动乱。” “北境的戎族,西边的大融,趁机来犯,吞并燕云十八州等关塞要地。皇上不得不分出大部兵力出去,赵黎则出了川,收回了秦地,陇西,打来打去,北胤又快回到了人家赵家手里啦。这是何苦来着。” 说到这里,江隽满脸的沉痛:“当初新安军大胜,信芳置酒大宴群臣,群臣歌功颂德,欢欣雀跃,他却面无喜色。看向姜闻时,眼中满满的猜忌。” “当时我就猜他会过河拆桥,悄悄写了封密信给文重,让他不要贪图荣华富贵,赶紧急流勇退。文重却不肯信我,还说我多虑了,自己的好哥们儿做了皇上,怎么都会给他个异姓王当当......\" “也幸亏我退身及时,远离了金陵那个是非之地,不然,说不定也落得个抄家灭族的结果....” 南虹握着他的手:“你辞官以后,整日郁郁寡欢,最后干脆避世,隐居杭州西湖边上,做起了闲云野鹤。可我知道夫君依然心怀天下,情系万民。” “你不理世事,不是真的不想理,而是看透了一切。” 江隽拨了拨眼前的树枝,让火稍旺了些:“这世间最难的就是识人,哪怕我和信芳相识多年,都不知他会弄成如此局面。我以为只要解决了北胤,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走了步烂棋。” “想要一统天下,四海臣服,不仅仅要靠武力,还有人心向背。” “信芳的能力,原只能做个守成之君。我却帮他谋下北胤如此广阔的疆域。他能不膨胀,不嚣张吗?” “打天下不易,守天下更难,德不配位之人,是坐不稳那么高位置的。他本就不配。也没有德行,让敌国臣民信服。以至于,如今内忧外患.\" \"既然所有的根由因我而起,所以我必须站出来结束这一切....” 夫妻俩人絮絮说着话,越到深夜,他们越饿。 一向不事稼穑的他们,开始商量起明日如何寻些吃的,填饱肚子。如今到处都是战火,连山都被烧秃噜了,想要找口吃的,真心的难。 南虹满脸愁容地问道:“如今我们没了马匹,光靠着两条腿,不知道多久能走到湘洲。” 江隽柔声安抚她道:“此处是吕梁的势力范围,离湘洲已经不远了、如果脚程快,又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再走三四天,就能到湘洲界了。” “江麟这孩子聪明机警,身负武艺,又有两名高手相随,说不定已经到了湘洲,等他见到了王玺,一定能搬来救兵,前来接应我们。夫人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南虹点点头,脸上现出一丝希冀来,双手合十道:“但愿麟儿此行顺顺利利。” 说完她探究地看向江隽:“夫君从前不是曾与吕梁有故吗,我们是否去寻些帮助,要点补给,或是马匹。” 江隽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你呀,也是饿糊涂了。” “你的夫君是何许人也,只要去了,怕是就走不了啦。还能去成湘洲不?” 南虹轻笑一声:“是啊。夫君盛名天下,就像块香喷喷的大肥肉,人人都想抢到手。” 江隽刮刮她的鼻子:“有你这么说自己夫君的吗?” “唉,说的我肚子更饿了。好想吃口肉啊。” “我也想吃。等到了湘洲,我定能吃下一头老母猪。” 南虹一直都是优雅得体的,难得听她说句粗鄙的话。江隽都觉新鲜:“看来贵妇饿上三天,也和村妇没什么两样啊。” 南虹娇嗔一声,靠倒在他的怀里:“你真是乌鸦撞到了黑猪身上,光笑别人黑,不知道自个黑。” “你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就像个野人。我都不嫌弃你丑呢。” 两人互相取笑,深情地对视着,南虹攀着他的肩膀问道:“如今,没有了向导,夫君怎还知道这路怎么走,可是从前去过湘洲的。” 江隽赞赏地点点头:“二十年前,湘洲大疫,我陪周信芳前来湘洲赈灾。” “当时也曾路过这个破庙。只不过当时这里很是繁盛,有着几十僧人,外面的大树上结满了果子。不像现在这般荒凉.....” 站在坍塌的佛殿内,看着缩在一起的患难夫妻,看着十几年后的那个自己,和已经是妇人的南虹,江隽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怎会不识得去往湘洲的路呢,他就是在湘洲见到的夷光啊。 他牺牲了那么多,夷光牺牲了那么多,最后的最后,竟像是一场笑话。 第二日,天没亮,夫妻俩就拄着棍子,继续上路了。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行着,小心地查看着路况,以免再次遭遇袭击。 好在此处贫瘠,贫瘠的连草皮都没有,自然也就少了强盗,流匪。但也因为途经的都是不毛之地,他们少不了要忍饥挨饿。 这一日,无惊无险。 第三日,第四日,江麟他还没带人来。 夫妻俩已经开始慌乱起来,素来养尊处优的他们鞋子都烂了,娇嫩的脚上起了水泡,身上的衣服也被荆棘,拉破了一道道口子。夫妻俩又累又饿,腿都在直打摆子。 天上下起了雪碴子,起风了。 两人弓着身子,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着。他们衣服本就单薄,那风又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两人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要哭出声来。 好在天见可怜,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荒坡上出现了一处房舍。 满身疲惫的夫妻俩,互相鼓励着,搀扶着继续前行,终于在天黑时,走进了那处小院。 院子里很是破落,主人早就不知去向。 屋内几经洗劫,早就没有了什么好东西,翻遍主屋,灶房,和整个院落,硬是一粒米都没找到。 好在院里的水井还能用,灶房里也有不少木柴。 两人一起汲了水。把厨房灶台的那口铁锅洗了,又烧了一大锅子热水。 水是管够,但不饱腹,他们肚子实在饿到不行,都恨不得到院里挖土去吃。 江隽头晕眼花,南虹更是满身疲惫,一坐下身就不想起来。 晚上,两人躺在不知什么人睡过的床上,盖着床破棉絮,一起说着话。 作为男人,江隽很自然地安抚起妻子:“我们再坚持坚持,最多两天,就到湘洲了。” “说不定明天一早江麟就来接我们啦。”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要哭,也不要放弃。” 南虹流着泪,嗯呀一声,装作轻松地说道:“那夫君说说看,前面我们还要路过些什么地方。” 江隽轻抚着她的头发:“我们再翻过两座山,差不多再走半日,就会到叶城。如果运气好,那里没被战火毁坏的话,说不定能好好休息一下。” “过了叶城,再走半日的路,最后再过一条大河,就算进入了湘洲境。” 南虹细细地听着:“这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有没有渡船。” 江隽装作浑不在意:“我来做只木筏就是了。” “你夫君我水性好的很呢,就是游都能游到那边去。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怕南虹担心,使劲地握了握她的手道:“你放心,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抛下你。” 南虹幸福地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柔情万种地说了声:“嗯。” 一路上风餐陋俗,两人身上又酸又疼,腿上仿若注了铅一般。好容易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床睡,真的太满足了。 江隽实在是累狠了,一着枕头,就睡熟了。 第二日,他起的有点晚,一醒来,就发现南虹没睡在身旁。 他很不放心,忙趿上鞋子,到处去找。 灶房的烟筒冒着烟,他急切地推开破门,南虹正笑意盈盈地站在灶前。他的心一下子就放在了原处。 南虹笑着招呼他道:“夫君起来了,快过来喝汤吧。” “还有汤喝?” 他疑惑地走向前,看着南虹从锅里舀出一碗肉汤来。 南虹将粗瓷碗端到了他手中:“趁热吃吧。” 江隽早就饿地不行了,赶紧进了两口:“这么荒凉的地方,夫人从哪里弄到的肉。” 南虹邀功地看着他道:“昨晚,我抓到了一只老鼠。” “这小东西,窸窸窣窣,可不就被我发现了... ...” “夫人真是厉害,还能徒手抓老鼠。” 南虹满脸傲娇地冲着他笑笑:“可不是,以前我见到老鼠,我不得跳起来。人被逼着了,真是什么样的勇气都有。” 江隽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敢吃老鼠,还吃的这么香。” 看着南虹望着自己出神,江隽突然想起了什么:“夫人怎么不吃。” 南虹擦擦嘴角:“我先前吃过了。喏,你看我的碗里还有剩的汤呢。” 江隽不信,看了一眼,果然灶上那只破碗里有着一点残汤。 知道南虹已经吃过了,他也不客气了。这些天他实在是饿坏了,端起肉汤,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完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碗,微微皱起眉:“肉的味道,好像有点怪。” 南虹嗔怪道:“这个时候,还挑三拣四。你以为你还是侯爷啊。天天山珍海味。” 江隽哈哈笑道:“夫人所言极是。” 收拾好东西,外面的风雪也停了,江隽看看天色道:“夫人,我们该出发了。” 南虹将包袱递过去,理了理他的头发,深情地看着他的脸庞,柔声说道:“夫君,后面的路,我就不跟你继续往下走了。” 江隽惊讶地看向她道:“娘子怎么了,你累的话,我们再歇会。” 南虹脱下鞋,指指自己的脚。 “我实在是走不了啦。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到了我的大限。” “我确实一步路也不想走了,也走不了。” “我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江隽抬眼看去,只见南虹那双白嫩纤巧的美足,肿得像萝卜一样。上面满是冻疮,血泡,新伤裹着旧伤,那些没长好的血痂,正渗着血,化着脓。 这双脚的主人,出身侯府,从小金娇玉养,从来没走过这样长的路,也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 江隽弯下身来,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伤口问道:“疼吗?” 南虹嗯了一声:“疼。” 他小心地帮妻子穿上鞋子道:“南虹,再忍一忍。” “我来背着你走吧。” “说不定我们在路上,就能遇到江麟了。” “我们慢慢走,总会到的。我就不信上天非要亡我。” 南虹使劲地摇摇头道:“夫君,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这一路上,我早就成了你的累赘。要是你还要带上我,怕我们这辈子都到不了湘洲。” “你素来冷静,当知道我说的是实情。” “你丢下我,要是顺利,说不定明日就能到湘洲。你到了之后,再寻人前来接我。这样,我们都有一线生机。” 第232章 死别 江隽依然坚持道:“南虹,江麟一定会来的。” “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来的。” 南虹凄楚地笑笑:“夫君,是你说过任何时候,人都要向己求,向内求,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上天,或是他人身上。” “我们一行几百人,兵强马壮,都落难至此。” “麟儿就算武艺超群,也未必就不会遇到强敌。所以,我们不能这。要是江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你我岂不是要死在这不毛之地了。” 江隽知道妻子说得在理,可看看破落的院子,外面荒芜的景象,依然放心不下:“我怎能把你一人丢在这样的地方。” “万一遇到流民,或是野狼,你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抵挡?” 南虹宽慰地笑笑:“这里连口吃的都没有,哪会有流民往这逃窜。” “再说这么荒的地方,连根草都不长,哪来的野狼。就算有,它见了我,害怕的也该是它。” 江隽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搀住妻子的手道:“那我帮你修修门窗。” 整修完门窗后,他将一个水囊递到妻子手里,千叮万嘱道:“南虹,我不在这边,你不要乱跑。晚上把门栓栓上。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回来找你。” “你一定等我回来。” “嗯。”南虹一个劲地点着头: “我一定会等到夫君回来的。” “这里能遮风挡雨,条件已经算好了,夫君就放心走吧。” 江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小院,一路疾行。 他吃过了东西,身上的气力果然恢复了不少,一口气翻过了两座山。 走到山脚时,实在累了,才盘膝坐在一棵枯树下小憩。 此时,梦中之境的那个江隽,作为旁观者,很清楚的明白了一切。他为自己和南虹的命运揪心着,已完全顾不上夷光什么事了。 前世的他能顺利地搬到救兵,救回南虹吗?还是说他们夫妻俩注定要殒命于此。 看着枯树下的自己,那般仓皇疲惫,江隽忍不住走过去,怜惜地拍了拍自己。 奇怪的是,他一碰触到那具身体,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就好像心意相通一般。 他来不及诧异,就被吸进了那具身体,一下子从旁观者,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体验者啦。 肚子好饿啊,好想吃东西。 身体好累啊,怎么腿像注了铅一样,胳膊也抬不动。 好想睡。好想睡下去,再也不起来了啦。 被困在身体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世自己所有的心理活动。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他的心中正在怨怼着:这该死的战乱,二十年前这里可是一片大好河山。怎么就百里无人烟了。 说着四处看看,被冷风一吹,此时的江隽,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耳边又传来了妻子貌似调侃地话来:“这么荒的地方,连根草都不长,哪来的野狼。就算有,它见了我,害怕的也该是它。” 江隽心中猛地一恸,这么荒的地方,哪里还有老鼠。南虹从哪里找的肉。 用脚指头去想,他也知道了答案。 生生从身上割下一块肉,那得多疼。一向爱美的妻子,连身上落个小疤,都要跟自己叽咕几天。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对自己动刀子。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能忍住不哭,在他面前若无其事的? 想到晨间,妻子的盈盈浅笑,江隽再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他想立刻转回破屋,但也知道于事无补。 妻子的话,都是对的。他无路可走,只能往前。也唯有向前,他们才能拼得一线生机。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江隽胡乱地抹了把眼泪,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 走了半日,终于看到了叶城。 当初周信芳就是在这里停下来的。再往前,就快到湘洲了。 如今的叶城,早就成了一座荒城,城中荒无人烟,四处断壁残垣。他在城中转悠了半圈,也没找到什么吃的。他怕让南虹等,怕南虹会疼,会死。 他一刻不敢耽搁,继续往前进发。晚上披星戴月,脚底全是血泡,也在继续赶路。 第二日,天一亮时,他已经到了界河边上。 河边长了些矮草,跟昨日的景致大为不同。 这里已经有了些绿植,他幸运地寻到了几棵野菜,简单地充了下饥,就开始寻找渡船。 沿着河岸走了一圈,也没有合适的作筏材料。 江隽细细盘算着,过了河,再走半个时辰,就会有一处驻军哨所。要是运气好,界河对岸,遇到巡防的兵士的话。只要他亮出身份,他们必定会往上报。 他心一沉,将棉衣脱下,只揣了要紧的信物,跃入了江水里。 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他的血液就像凝住了一般。 河水那么宽,就像永远游不到头。凭着求生的直觉,江隽闭着眼,拼命地往对面游着。好容易触碰到河岸时,他的人都僵掉了。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岸,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他不敢歇息,也知道一歇,可能再也起不来。强撑起身体,沿着官道继续走着。 大概走了盏茶时间,又冷又饿的他,再也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晕倒,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马蹄声,江隽强打精神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竟看到了江麟。 江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古色古香的房内。 卧榻很软,身上也换上了上好的绸衣。 床前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真是江麟。“ 江隽心下大安:“什么时辰了。” “刚到申时,父亲可要进些饮食。” “我怎睡了这么久。”江隽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顾不上身体虚弱: “我得赶紧去找你的母亲。” 一听母亲身处险境,江隽也是十分担忧:“父亲莫急,我现在就陪你一同前去。” 父子俩挑选了几十名好手,又带了一位医师,全副装备,就准备出发了。 一切安顿好后,江隽才细问起江麟来:“可见到了王玺本人?” 江麟点点头:\"是。” “他听说了父亲前来投奔的消息,高兴地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见我。当真是位求贤若渴的.....” 江隽心思稍安:“如此甚好。” “等见到你母亲后,我们立刻去寻你妹妹。” 河岸,负责运送车马的运输船,全部都集结齐全。 渡了河后,几十人骑着马一路疾行,在叶城,稍作了下休整,就继续前行。 此时,天早就黑透了,月光如银,流泻在地上。 拼着力,最后翻过了两座山,终于看到了荒坡上孤零零的小院。 越是接近目的地,江隽心中越是不安,连声音都在抖,他指指小屋,对江麟说道:“你的母亲,就在那里等我。” “ 她已经等了两天两夜,不知道现在好不好。” 还没来得及跳下马,他就开始高喊:“南虹,我回来了。” “南虹,是夫君回来了。” 院内一片沉寂,他急忙推开柴米。径直走到主屋前,里面上着栓,他使劲拍了拍,继续喊着:“南虹,是我。” “是夫君回来了。” 里面依然没什么动静。身后的副将察觉不对,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伶俐的随从,忙递过去一盏风灯。 有女眷在,其他人不方便进入,都在小院里待命。 木床上,破棉絮内,裹着一名形容枯槁的女子。昔日艳若桃李的美人,如今一脸的枯败,身上还有着难闻的血腥和臭气。 江隽慌得不行,冲着江麟叫道:“快让医师过来。” 须臾,萸老先生就背着药箱,匆匆进来,帮她号着脉。待看到南虹的腿伤时,不禁恻然。垂下眉,摇了摇头道: “夫人风寒高热,外加疡伤溃烂,引发炎症,能坚持到现在,靠的就是一口心气。” “她既如愿见到了你,这口气估计快散了。” “我这就去煮参汤,给夫人吊着气,你们好说话。” 说完,萸老先生匆匆去煮药去了。 屋子里一片静寂,江隽看看眼看将要油尽灯枯的妻子,心疼到无法呼吸。 他抚摸着妻子的脸庞,泪如雨下,喃喃自语着:“南虹,你怎么这么傻呢。” “你明明知道,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路上,也不想你因我而死。“” “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刻,都会生活在愧疚之中,就像凌迟一般。南虹,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人不怕死,怕的是每一日,每一夜,良心的煎熬。” 第233章 水落 南虹伸出手来,想要揩去江隽脸上的泪痕。 她吃力地抬着手,江隽低下头来,让她摸到自己的脸。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低声啜泣道:“南虹,是夫君来晚了。” “是夫君对不起你。夫君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在路上遇到了江麟,早知道他能来,我们就在这个小院等他来寻。或许会饿,会难熬些,但至少不会死.....” 人生哪那么多早知道,人又哪能每次做出的都是正确的选择。人倘若能预知一切,那么世上就不会有悲剧发生。只要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就要落子无悔。 南虹怜悯地摸着江隽的脸,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夫君。” 江隽安抚着她:“不要乱动,你想说什么,一会喝了药再说。” 说着他直接躺在了床上,紧紧地贴住南虹的身体道:“我知道你想我。” “我陪你躺会。” 南虹眼泪婆娑,努力地往后瑟缩着。 江隽知道她在想什么,妻子一生好洁,爱美,哪怕是落难的时候,最还在关心自己的容貌。如今,临要死了,满身污秽,又臭又脏。她一定是怕自己嫌弃,也怕自己忆起她时,忘记了她曾经所有的好。 江隽叹息着闭上眼睛:“你是我的妻啊,我怎会嫌你。” 南虹哭地更厉害了些,见她气喘,江隽忙帮她抚着胸口,抚着她头发,追忆起往事来: “南虹,还记得十六年前的上元节灯会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你和友人,你追我赶,一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当时,你抬着头看我,傻傻地,连手里的兔子灯都烧坏了。” “后来,你不依不饶,非让我赔你灯笼,我赔了你银子。你又说你的灯笼跟别人不同,上面有大师墨宝,千金难买,非让我留下府邸,好去讨债,你可真是个无赖啊。”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看上我了,想要讹上我.....” 江隽细说着往事,眼底满是眷恋:\" 南虹,你一定要好起来。夫君让你赖,赖一辈子,好不好。” “我们像以前一样,春日里一起踏青,赏花,钓鱼;夏日里一起采荷,戏水,听蝉;秋日里,我们一起望月,观菊,品蟹。冬日里一起看雪,赏梅,下棋.....” 南虹费力地点点头,眷恋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参汤送来的很快,江隽赶紧一口口喂到妻子嘴里。 几十年的老山参,果然有奇效。 刚刚连话都说不出的南虹,竟有气力支棱着半坐起身来。 她紧紧靠在江隽的怀里,声音孱弱:“夫君,我快不行了。临死之前,有几句话想要交待你,你认真听,好吗。” 江隽流着泪,拼命点着头:“好,我都记着。” 南虹最惦记的还是离散的女儿:“你, 你一定要找到蓉儿她们,好好照顾她们。” 江隽使劲点着头:“夫人放心。” “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我定会护她们一生周全的。” 南虹吃力地点点头,又说起第二桩事情:“我走了以后,夫君你不要难过。你正值春秋,要是遇到好的,我许你再娶新妇。” 江隽生气地抬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你不会死,我也不会续弦。” 南虹摸着他脸上的泪痕,淡然地说道:“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夫君,且看开些。” 江隽眼泪婆娑,不断地自责道:“我怎么看得开,倘若我开始听你的,不管世间纷纷扰扰,带着全家直接东渡,或是去往南楚,女贞,那么就不会有今日之难。” 南虹吃力地摇摇头:“可我知道我的夫君,心怀天下,不肯独善其身,更不忍生灵涂炭,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你不逃避,不怯懦,是这世上顶天立地的男子。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我怎会怪你.....” 江隽愧疚地低下头来,轻吻了下妻子的脸颊:“我的南虹,也从来是这世上最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女子。” “我没有夫君说的那么好。” 南虹吃力地抬起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道: “有一桩事压在我心里几年了,我原本死都不想说的。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也没什么不能与你说的。\" \"我...我不该....” 江隽看她面露痛苦,内心似乎挣扎的厉害,忙按住她道: “南虹,不要说了。” 南虹咳嗽几声,纠结着,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秘密吐了出来:“是我。是我把夷光姑娘骗出了别院.....” “我这么坏,骗了夫君这么久,我。” “南虹,怎么会是你。”江隽叹息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怀疑过成安,怀疑过父亲,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有疑过你。因为你真的是天底下,最温柔,最贤良的女人,从不嫉妒。” 听到这话,南虹凄然一笑: “我是女人,怎会不嫉妒,怎会心甘情愿和别的女人,分享最爱的男人。” ”我愿意给你纳美妾,不是我多么宽仁大度。而是我知道,她们的存在,不仅不会影响到我,还会让我俩关系更融洽。” “我不想让那个人回来,也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你连嫡子都不想让我生下,我又怎会不防着她,视她为大敌。只是我从没有想要她死,只是想将她走得远远的,没想到阴差阳错,害了她性命。” 得知了过去的真相,江隽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曾经那么执着地想要追寻真相,等到水落石出,有的却只是茫然。: “可我,可我从来就没想过丢下你和孩子。” “我当时和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出去几年,就会归家。” “你一向最听我话,怎么就不肯信我了呢?” 南虹身体越发僵硬,声音也越发孱弱:“因为我知道,她住在夫君的心里。” \"夫君,一直在等着她,没有一天忘记过她,也知道她是这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你们所有的事。我比不过她,只能算计于她..... \" “都说江郎算无所遗,可我这般会做戏,会隐藏情绪。” “你看,连你这样的聪明人都能被我骗过。” 这话,说得江隽心中一窒,又想起了妻子送行时的盈盈浅笑。 他的妻子南虹,是那样聪颖的女子,他怎会盲目自信到,她能任自己捏扁揉圆,随意欺负,就因为她爱他吗? 就因为她爱他,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有着她的好.。 南虹见他半晌不语,反而坦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夫君原谅。望夫君日后好好生活,不必再想我。” “唯愿夫君一生康健,安乐无忧。” 此时,江隽要是还不能明白南虹的良苦用心,那他真是傻了。 都走到生命尽头,妻子南虹还在为他操心。她知道自己会内疚,心里过不去,所以宁肯让他恨她,怨她,也不想让他日日生活在折磨中。 他忍不住啜泣起来:“南虹。是夫君错了。” “我不该那么贪心,既想要贤妻。又想要美人。” “这么多年,你待我那般好,我早就心悦你,爱你,离不开你.....如果人有来生,我还是想遇见你,娶你回家,和你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我只爱你一人。” “绝不负你!” 南虹脸上焕出奇异的光芒:“夫君,你说的可当真?” 江隽握紧她的手,跟她拉钩道:“君子一诺。” 南虹满足地笑笑,深情地摸着江隽的脸,絮絮低语着:“夫君,你刮了胡子,还是那么好看,只可惜我以后再也....” 她声音越来越弱,手臂猛地落了下来。 看着怀里的妻子呼吸骤停。江隽五内俱焚,失声痛哭起来: “南虹。” ....... 江隽在梦中哭醒,他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的泪,似乎一生的泪水都流干了。 他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浩大的离别,以至于他醒过来后,整个人还一抽一抽的。 一睁开眼,就看到坐在蒲团上的圆舟,一脸的安静祥和。 江隽突然莫名地生气,顾不上再装,跳下床就怨怼起来: \"是不是你把我困在那个壳子里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我都怕死在那边,回不来啦。” 圆舟和尚,双手合十,不以为忤地笑道:“有我在,施主焉会回不来呢。” 江隽情绪依然难以自抑:“你这个老和尚,把我带入梦境就好,为什么要我去把前生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害得我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内心沧桑的很。现在连出家的心思都有了。” 圆舟法师一本正经地说道:“施主,聪明灵慧,倘若真愿意随老衲出家,必然能继承我之衣钵,成为众僧之首。” 江隽鼻子哼了一声,傲娇地说道:“你开始拖泥带水,就是不答应我请求。后面又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是有诈。你让我经历生离,死别,失去一切,不会就是想让我看破红尘。” “我没有慧根,你也甭打我主意。” “出家人,要睡木床,吃素斋,还不能娶老婆。我脑子抽了,放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过,跟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念经。” 这清风明月般的公子,发起癫来,也是不可理喻。 圆舟法师无奈地摇摇头:“施主想多了。” “是施主说,想要追寻前生之旅。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我也提醒过施主,知道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是施主,太过执着,一定要追问个为什么。” “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亲历者,这真不是老衲所能控制的。” 第234章 颜真 江隽哑然无语,的确,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摸摸胸口,心依然隐隐在痛。 短短的两个时辰,他经历了十年,又亲历了生死劫难,丧妻之痛,整个人都有些万念俱灰,提不起神来。甚至有点恍若隔世,看什么都不真切起来。 人生一场,南柯一梦。 他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怎就过不好一生呢..... 看他神色怅然,失魂落魄的样子。 圆舟和尚耐心地解释道: “施主入了梦,当知不少未来事,也见了许多不可言传的秘密。” “倘若没有变数,所有的事件都会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进。这也是老衲,为何最开始迟迟不肯答应你的缘由。” “但是后来。施主提到自己的妻子,说你的妻子她知道未来十年间,大大小小所有的事。老衲很震惊,这个世间原不该存在先知的。” “因为先知者于现行世界来说,就是个变数,甚至可能是种灾难。可她既存在,并将这些事说穿了,都没被天雷给劈了,就说明她是上天允许存在的人,甚至很可能带着某种使命来的。” “老衲原不知为什么会众神归位,一切还原。可现如今,好像知道一些了。” “你既是她的夫主,老衲让你窥探一下前世又何妨?至于你梦境的内容,那真不是老衲有本事操控的......” 圆舟大师神神叨叨地说着,江隽则听得云里雾里,愣愣地看着窗外。他心碎神伤,还没从前世的创伤中抽离出来,甚至有些颓废起来。 但他想明白了一点。他的确是转世之人。 夷光只记得十年内的事,是因为她只活到了那个时候,所以记忆到此戛然而止。而他活得更久些,所以看到了更后面的战乱。 按照他的那个梦,狼烟风起,生灵涂炭。若干年后,倘若天下能够大定,北边的雄主应是赵黎,而南方应该是王玺的天下。 这世间万事万物,从不为人意志改变,怎会有逆转时空的怪事。难不成上天也像他一般,看不得民生疾苦,出手干预了? 那老和尚所谓的众神归位是什么意思,是他们所有重要的人物都死了,然后一一重新转世? 然他们这些人,死的时间点都完全不同,那么现有的世界又是什么时候复原的呢? 江隽心中有着太多的谜团,想要问圆舟。 而圆舟大师似乎也不是无所不知,被他问地头晕脑胀:“施主哪那么多为什么。” “老衲,要是什么都知道,早就功德圆满,涅盘成佛了。” 江隽心里依然堵得厉害,圆舟看他眼泪婆娑的,甚是可怜,叹息一声:“痴儿,你可找到妻子的死因啦?” 江隽点点头:“我虽不知她具体她遭了什么,但此事因由确是因我而起。” “此生,我定会护她周全的......” 圆舟笑笑:“如此甚好。” “施主,肯定饿了,去用些斋饭吧。” 江隽知道圆舟在下逐客令了。他还记挂着给庙里神佛重塑金身之事。 圆舟直接回绝了:“佛门之人,四大皆空,岂能挟恩求报。我愿意帮助施主,只因与你有缘。倘是无缘,施主就是跪上三天三夜,我也不会理睬的。” “施主,且去吧。” 江隽收敛情绪,双手合十道:“今日叨扰大师了。” 说完抹了把眼泪,去往斋房用饭了。 从前院一出来,小七和阿酒就冲了过去:“主子,怎么这么久。” “您再不出来,我们都要硬闯了。” 江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我没事。” 看江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阿酒忙搀住他胳膊:“可是那老秃驴,对主子做了什么。” 江隽回头看了眼玉佛寺,沉声说道:“走吧。” 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江隽一躺到车内,就不想再爬起身来。人生多像是一场大梦。大梦归离,繁华落尽,只剩下雪泥鸿爪,一身憔悴。 他趴在洁白的羊毛毡上,泪濡湿了一片。 阿酒从未见主子这样失态过,不敢出声,更不敢问。 车子慢慢徐行,穿过田间地头,阡陌小巷,终于回到了金碧辉煌的上京城。 ........... 冬至日的迎“冬”宴上,云贵人一舞动京城。 这一舞,也彻底点燃了赵君临这个炸药桶。 他知道云娇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但他没想到她能不安分到这种程度。胆敢在文武大臣,诸国使臣面前抛头露面。还穿成那副勾栏样子,让所有男人大饱眼福,意淫于她。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生得什么妖精模样。 祸乱自己的心就罢了,难不成还想再祸乱自己的朝堂? 从国宴上早退后,赵君临心里就憋着一口气,看谁都不顺眼,只想冲到承乾宫去,将云娇吊起来狠狠打一顿。甚至想将她丢到蛇窟,让她与自己的同类好好聚上一聚。 他之所以这样的生气,是因为他昨晚做了个梦。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做到关于前世的梦了。 这段时间,因为思虑过度,他睡眠并不太好。幸而有江卿为之抚琴,晚上才能睡的香甜安逸,一觉能到天亮。然昨晚,江隽在弹了一首助眠的曲子后,又弹了另一首曲子。 当时自己睡的迷迷糊糊,听到那首曲子,突然就想起了少年情谊。 想起了意气风发,肆意洒脱的年少时光。 在烈烈北风中,在边塞的风沙和大雪中。他与颜真,崔渊骑着骏马,你追我赶。一起猜拳喝酒,一起雪地练兵,一起浴血奋战,一起守望相助。 他们肝胆相照,患难与共-多年,是真正过命的交情,也是铁打的兄弟情。 他信任他们,就跟信任自己左手右手一般。 尤其是颜真这位年轻的军事奇才,不仅出自将门世家,还和自己年龄相仿,两人素来焦不离孟,好的远胜亲手足。崔渊虽然话少,但性格持重稳健,更像是自己的老大哥,在他们尚不知道自己真实皇子身份之时,就已经缔结下深厚的友情。 别说军权,他甚至可以放心的把命交到他们手里面。 他登基后,颜真的二十多万亲军,帮自己守着北境,和西北一线。崔渊的十五万大军则守着南境边防。有他们在,自己的江山固若金汤 。 赵君临听着曲子,唇角溢出一丝笑,心中叽咕着:“朕都做皇上了,都还没请你们喝一杯呢。什么时候,也带你们京城,好好玩一玩,看看朕的锦绣河山。” 他这般想着,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北境,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处处银装素裹,山河如画。 金丝绣线的大胤战旗,在寒风中翻转飘扬,戍边的兵士铠甲铮亮,满身寒气,睫毛上都落满了冰霜。 他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远处的万里疆域。 身后马蹄声响,他回过头来,竟是颜真。 颜真跳下马来,一拳打在了他左肩上:“哼,悄咪咪地回来,都不知道去兄弟我那喝酒。” 赵君临看着他笑道:“你现在守着一方平安,可不能动不动馋酒喝。” “朕最近都在戒酒啦。” 颜真上去又是一拳:“人无癖,便无趣。” “就你这瓜娃子事多,你见我我什么时候误过事。” “要不,跟我走几招去?再带你喝酒去。” “怎么皮痒痒了?”赵君临笑笑:“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来到校场前,拉开了阵势。闻讯而来的兵士,围满了校场,看着他俩龙争虎斗,你来我往。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每日装模作样,难得有机会做回自己,直觉得痛快淋漓。 北境的烧刀子酒,也真心带劲,他和颜真烤着篝火,吃着野兔肉,开怀畅饮着,真是好不痛快。 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当初准备回京夺嫡的那日。 那日他收到谢皇后的密信,说他的父皇恐怕命不久矣,要他赶紧来京主持大局,越快越好。她会设法帮自己拖住赵黎,让他短时间入不了京。 他自是不会放弃大好时机,整顿了亲信,伪造好身份,准备秘密潜入京中。 临行前,他对着颜真说道:“此行,我要是败了,怕是死无丧身之地。” 颜真笑道:“怕什么。头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怕个锤子啊。龙潭虎穴,我都陪你走这一遭。” 他轻讪道:“你说的轻松,你就不怕把颜家,还有颜家军拖下水。” 颜真极认真地看着他:“谁让你是我的好兄弟呢,我总不能看你只身涉险吧。” “你敢赌,我也敢赌,我赌这一局,是你胜。” 他不满地瞪了颜真一眼:“生死局,你也敢赌,要是让你祖父知道,他不趴了你的皮。” 颜真哈哈一笑,豪迈地说道:“要是死了,他扒不到;要是赢了,他夸我都来不及。” 赵君临忍不住唇角翘起,伸出手同他击了一掌:“颜真,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梦断断续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多年。 再看到颜真,竟然在自己的诏狱内。他深受种种酷刑,体无完肤,可看到自己依然叫了声阿渊。 他冷眼看着颜真,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逼问道:“说,你究竟和皇后有没有私情。” 颜真垂下首,半晌才说了句: “臣自知罪该万死,然并不后悔。” 什么情况,能让一个男人死而无憾,那一定是尝到过甜头的。 他气到爆裂:“颜真,你怎么敢的。” ........ 他杀了颜真。 那个能帮他抵御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那个曾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 然而,他没诛杀妖后,还把一切都怪到了颜真头上。 一切都是颜真的错,是他逼迫妖后的。妖后是无辜的,是纯洁的,是需要他安慰的..... 这他妈太扯蛋了。 真魔幻啊。 他脑子是抽风了吗,还是中了妖后的蛊。就这,被带了绿帽子都能忍。还能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他真是给自己气醒的。 醒来时肝都疼,顺了好久的气,才平静下来。 总算没影响到祭天大典。 宫宴上,他本已经心平气和了。 他的妖后偏偏又出来作死,在台上俯仰生姿。 她就这么喜欢出风头,恨不得让全天下男人见识她的美,都跪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第235章 宫阙 御书房内,奏折堆成了小山,赵君临心烦意乱地翻了几本,又重重扔在案上。 他根本无心政事,站起身来,就准备去往承乾宫兴师问罪。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通传:“周都督在宫门处求见。” 赵君临知道是田亩案有眉目了,忙说了声:“宣。” 周传玺来的很快,看他满身疲惫,赵君临就知道他昨夜应是一夜未睡。忙请他落座: “这么急着找朕,可是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周传玺点点头:“是。臣已拿到了实证。” “侵吞田亩案,确是谢家所为。陛下是否要彻底清算谢家。” 赵君临沉吟片刻道:“朕生平最恨贪官污吏,恨不得杀尽天下贪官。然朕能登基,坐在这个位置上,谢家是出了不少力的,朕记得这份情。” “朕的元后在死之时,曾跟朕提了一个要求。说是如果他们谢家生了不轨之心,让朕对他们谢家网开一面。朕不想她死不瞑目,就应了她所请。朕是一国之君,不能言而无信。” “这样,放个烟雾弹出去,让他们安安心心过完春节。等出了正月,该抄家的抄家,该清算的清算,给他们谢家人留条命在就好。” 周传玺点点头:“此案既告一段落,那臣可否告病几日?” 赵君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玺公子身体不适?” 周传玺也不瞒他:“还不是南边有人不放心我,想把我弄废了,我总要装一装,也好让人家顺利回去交差不是。” 赵君临摇摇头:“玺公子如此能干,难怪会有人忌惮。” “这样,朕把吴刚暂调过去,让你多休沐几日。朕再派名太医到府上瞧瞧你,帮你把戏给做全了。” 周传玺忙道谢:“陛下费心了。” 赵君笑着拍拍周传玺的肩,眼中满是欣赏:“讲真,朕当初把你扔到监察司,并没指望你能做多好,只是当时,朕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来顶这份差,就让你暂代一下。没想到你不仅做下来了,还做得这般好。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玺公子最让人佩服的是,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从不自怨自艾。朕以前倒是眼拙,没瞧出你在韬光养晦呢。” 周传玺惶恐地说道:“皇上谬赞了。” “臣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臣也不想在陛下眼里一无是处。” 赵君临端起茶笑笑:“玺公子这般能耐,开了春,就代朕巡查地方吧。也看看我们北胤的风土人情。” “玺公子可要好好珍惜眼下的自由。” “朕现在就是想要出个京,都不容易。哪怕有正当理由,出趟门也是地动山摇,劳民伤财。朕在做皇上前,曾心心念念着这个位置。等朕坐上了这个位置,反怀念当初策马江湖,潇洒无拘的日子来。” 这话,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周传玺不知怎么回答: “可皇上有偌大的皇家园林,赏花观景;无数后宫佳丽,相伴左右;皇上还有御马场;上林苑......” 赵君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朕,是什么都有,然朕不得自由啊。” 两人一起喝了盏茶,见皇上似乎心不在焉,周传玺就赶紧告退了。 他回头看了赵君临一眼,只见他一个人坐在锦绣华彩的宫殿内,鎏金的屏风,名贵的瓷器,珍稀的古董,满室珠华,更衬得他神情孤独寥落。 这就是属于帝王独有的孤单吗?好别致。 周传玺前脚刚走,赵君临就对随侍吩咐道:“摆驾承乾宫。” 銮驾刚一停下,门前宫人们就跪下了一片。 赵君临信步走进前殿,殿内摆放着各种稀罕物件。都是他这两日遣人送过来的。有些礼盒,连封条都未揭。 嫔妃们收到他的礼物,哪个不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三叩九拜,把东西给供起来。哪个舍得将他的心意,这般到处乱丢? 赵君临心粗,但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爱,他微一蹙眉,问掌事姑姑柳诗道:“你家主子呢?” 看他面色不虞,柳诗小心回道:“小主正在小睡,奴婢这就去唤她。” 赵君临摆摆手,沉声说道:“都退下吧。” 秋娘不放心地拉拉柳诗衣角。柳诗在身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事,带着宫人们都出去了。 雕花床上,美人酣睡正香。 她睡颜娇憨,脸颊红扑扑的, 眉目清秀稚嫩,终于让他想起,她原本只是个小姑娘。 赵君临摸摸她的脸,自言自语道:“还是睡着的时候最乖。” 他爬到床上,静静看着自己的妖后。她面容恬静美丽,多像一朵半开的睡莲。 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有人,云娇惺忪地揉了下眼睛:“大白天的,皇上怎么来了?” 赵君临轻笑一声:“怎么,你不想看到朕?” 云娇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嗯”了一声,侧过身去,又接着睡起来。 赵君临又好气又好笑地楸她耳朵:“怎生这么懒,朕来了,都敢敷衍。” “真是把你宠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着咬住她的脖颈,熟稔地挑开衣带。 云娇还没醒透,她迷糊地应付着,表情煞是可爱,甚至带着些许傻气。看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赵君临身上的戾气,顿时收敛了不少。 然而心中依然意难平。他不停折腾,大汗淋漓,倒下来时,心里面一片虚空。 他仰面躺在床上,差点落下泪来。 人生在床上,快活在床上,又死在床上,就为了这稍纵即逝的欢乐,把命给搭上,究竟值还是不值。 颜真啊,颜真,你当真不悔吗? ........... 温暖的浴池内,雾气氤氲,赵君临将自己沉入水中,想让自己头脑好好冷静冷静。 水底昏暗,外面似有微光,照进池底。 他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一眼就看到她的妖后两条又细又长的美腿,就像是水中长出的芙蕖,亭亭玉立。再往上...... 赵君临心中悸动,他又气又恨,直想打自己一拳。 古今多少英雄汉,都败在了女色之上。前车之鉴,自己是不是应该跃出水面,直接将这祸害给绞杀了。如此永绝后患。 他闭上眼,又潜入水中。 心思浮浮沉沉。 他的大臣们总说,宫中嫔妃要以贤德为主,相貌为次。又怕他耽于女色,误了国事,恨不得他宫中妃嫔,越丑越好。隔段时间,家中就有长辈给他塞个丑人进宫,说是此女贤德。他每次看到了,眼神都不能聚焦,根本行不成周公之礼。 再想到自己后院,新来的四大丑女,画像挂墙上都能辟邪了,要是自己宫里都是这样式的,再贤德,他也吃不消啊。 他知道人要做正确的事。 但人生循规蹈矩,倘若没有一点乐子,哪怕一步都不曾踏错,又有什么意思。 他就是喜欢妖后,在梦中第一次见到,就很喜欢。她是毒蛇又如何。 这么想着,他一跃跳出了水面。水花溅地四处都是,云娇抹了把脸,娇嗔道:“皇上,你好坏啊,弄我一身水。” ........... 换好了锦绣华服,吃完了精致茶点。 赵君临突然有了闲情逸致,冲着云娇说道:“陪朕四处走走吧。” 坐在华贵的步辇上,穿过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金水河上波光粼粼,夕阳的余晖,映照的河上,半天云霞,半江瑟瑟,天水相接,就像晚霞落入水中。 看到天子步辇,禁卫兵们赶紧让开通道。 步辇停在了坡地上,不远处的坡顶上,上万征夫正片刻不停,热火朝天地在修建摘星楼。看着正在拔地而起的摘星楼, 还有无数人为之挥汗如雨,云娇脸色露出一抹笑来,娇嗔地说道: “皇上,让他们再快一些。” “臣妾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摘星楼。” 赵君临也被这场景感染,轻揽着她的肩膀,出神地看着高处道:“知道朕为什么执意要建这摘星楼。” 云娇好奇地偏着头,看向他。 赵君临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你喜欢啊。” “因为这里是你最喜欢的地方。朕知道你会开心,而朕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云娇笑靥如花:“皇上,您待臣妾真好。” 赵君临淡淡笑笑,踏上步辇:“想不想到坡上看看。” 云娇惊喜地说道:“好啊。” 皇上巡视工地,侍卫们不敢怠慢,在前面引着路。 看着一路的花木,云娇偎在皇上的怀里,柔夷轻指着外面:“此地地势高拔,云雾缭绕,说是坡,更像是山。” “倘若在这山底,山腰,山顶,次第建上宫殿,连成一线,再建上玉池拱桥,与摘星楼两相映衬,就像那天上宫阙,落入人间。晚上,点起灯来,金碧辉煌,玉宇琼楼,天宫也不过如此。” 赵君临看着地势,听着她的描述。 他原以为她的妖后,再厉害也画不出摘星楼的建筑原图来。没成想,她还真是位建筑美学大师,审美高级着呢。 随着云娇手指的落处,建筑群如何错落有致,安排的明明白白。用什么料,涂什么色,铺什么瓦,整个色调,风格说的头头是道。 赵君临完全能够想象出来,按照她方案走,宫殿建成后的样子。 的确,天上宫阙,不过如此。 只是这般豪奢,连他这皇上都有些惶恐,此等享受,是否太过了。 一个摘星楼耗资就要几百万两,要是所有宫殿都建成,怕是整个国库掏空了都不够。然而他的妖后,却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就像是讨要一个糖果。 赵君临知己不能,但颇有些意动,居高临下地俯瞰起整块地来。 宫中这处高坡,原来用作植梅的。父皇在位时,因宫中皇子众多,这里就被被改造成了马球场,后来皇子们大了,又改用来养植花木。 如今,他的妖后,真是给了他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方案。 赵君临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妖后并没有跟他要一个天上宫阙。 这一世,她真的更贪心了。 他眼眸深深地看了眼云娇,她可真敢要啊。 不觉间,銮驾行到了坡顶。 知道皇上巡查工地,众劳工们低眉俯首,不敢直视,然皇上身边的女子实在是太美丽,以至于总有些胆大些的,想要偷偷窥探。 发觉有人偷看,云娇嫌弃地皱皱眉:“皇上,臣妾不便见外男。” 看她那神情,赵君临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文武大臣,各国使臣面前,搔头弄姿,翩翩起舞。而一众劳工,想要多瞧她一眼都不行,这无利不起早的姿态,可真是势利到骨子里。 赵君临心中好笑,也存心想恶心恶心她。 对着工部管事说道:“今日冬至,朕要犒劳诸位匠人。” 说完又对着内官吩咐道:“传朕旨意,让膳房拿些吃的过来。” 知道皇上要请他们吃饭,劳工们激动万分,哗啦啦,全部跪下来谢恩。 赵君临示意平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你们不是想看朕的美人吗?用不着偷偷摸摸的。朕让你们大大方方的看。” “云贵人,为他们舞上一曲吧。” 云娇为难地撒娇道:“ 皇上。” 赵君临轻讪一声:“怎么,不愿意了。” \"今日在含光殿,你不是跳的很起劲吗?” “你这么喜欢出风头,恨不得全天下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朕给你表演的机会。” 说着阴鸷地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就是活一辈子,都见不到你这样的女人。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念念不忘的,直到死,都忘不掉。” 云娇心中惶恐,委屈巴巴地说道:“臣妾没有勾男人。” 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 还跟朕嘴硬 。” 云娇知道赵君临的话有时候要反着听,今日自己真要是跳了这支舞,他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疯。 她梨花带雨地扑到他怀里,哭唧唧地表起忠心来:“臣妾是皇上的人,只想跳舞给皇上一个人看。” “臣妾千秋万世,都想陪着皇上。” 赵君临嗯了一声,摸着她的脸颊:“那你以后敢不敢出来勾勾搭搭了?” “臣妾再也不敢了。” “ 你要是敢,朕就把你扔到这工地里......\" 说着抱起云娇,就往步辇走去。 皇上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去,工部的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众匠人则谈着八卦, 欢天喜地,一起庆祝起迎“冬”节来。 第256章 秋千 新帝登基两年,大胤可谓万象更新,蒸蒸日上。 尤其在今年,自开春,赵君临动作不断,先是擢拨了一批寒门学士;又大力发展农耕,推广农业技术。改革赋税,实行摊丁入亩,还破天荒地对士绅阶层,开征起赋税 ...... 桩桩件件,利好百姓,然而却损害了豪绅士族阶层的利益。 他们集起伙来,拱火闹事,赵君临也不含糊,谁敢捣乱,他就杀谁。他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上,那是真敢杀人啊。 几次交锋后, 胆敢公然反对的声音少了。 他们表面上顺从,内心则蠢蠢欲动。私底下没少商量对策,搞事情。尤其是两位国舅,上蹿下跳,那是一刻没闲着。 按理说,谢家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后,权势已达顶峰。两位国舅当满足才是。 然而当年谢国舅和谢太后,野心不小,之所以在诸皇子选中赵君临。无非觉得他很早就在军营混,不像其他皇子学富五车,妥妥一个武夫,定然头脑简单,容易操纵。 就算登了基,以后治国定策,还不得事事问自己。而赵君临的确像个无脑儿一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等真把赵君临推上了帝位,他们才发现自己好像上了当。 谢太后没能作威作福,谢国舅爷没能做成摄政王,他们设下的四名议政大臣,在赵君临登基的第一天,就有两位莫名其妙的嗝屁了。 这让他们怎么咽的下气。当即准备给赵君临整点厉害的,谁料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年纪不大,玩弄起权术来也是一把好手。 几次斗法,谢家节节败退。两年间,竟让赵君临慢慢坐稳了这个位置。 如今皇上重新清丈土地,查出了侵吞田亩案,此事牵涉不小,两位国舅,心焦如焚,密切地关注着此案的动态。 原本安排替死鬼扛下了一切。迎“冬”节晚上,却又有突变。 两位国舅顾不上其他,第二日一早,就入宫求见,在慈宁宫与谢太后密谈。 两位国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谢太后对此却不以为然:“这点事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就算查到我们谢家又如何,我们谢家有从龙之功。皇上,他还敢抄我们家灭我们族不成。” 谢大国舅沉默片刻:“我觉得赵君临还真可能做出此等事来。” 可谢太后不知是享乐久了,思想麻痹了;还是妇人天生对政治上缺乏敏感,并未觉得危险将至。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朝中官官相护,哪个清白的了,侵吞田亩的,又不止谢家一家,大不了全拉下水,看皇上他怎么处理。” 谢二国舅愁眉不展道:“皇上当然不会个个处理,他只想杀鸡儆猴。” 谢太后听了笑笑:“老太太吃柿子,都知道往软的捏。” “皇上就算要耍威风,也不会挑我们谢家。” 说着他看向大国舅道:“一来,上京城的禁卫军,羽林军,并未尽数握在皇上手中。” “再说了,别说你手里还掌着兵。瑛姐儿嫁的卫荃,手握着十万冀州兵,真的风云突变,一日就能入京,他真想要动谢家,总要掂量掂量。” “由此引发兵祸的话,可是谁都担待不起的。” 此话一出,谢大国舅心中稍安。 等到回到府时,就听说疑犯畏罪自杀,周传玺身中剧毒,连监察司都督之职,都由吴刚暂领。 一夜情形突转,两位国舅,也彻底放下心来。 ........... 从工地出来,赵君临抱着云贵人,坐在天子舆驾上,一路上,游山赏水。 两人在金水河上,一起投喂了锦鲤,才摆驾回宫。 内膳房早就做好了精致的饮食,他用完膳,刚靠在躺椅上摇了两下,就见大公公冯程站在身边没走。 “还有什么事吗?” 冯程也没说什么事,只是提醒道;“万岁爷,今儿是冬至日。” 赵君临弹起身来笑笑,他怎么忘了,冬至日,这样的大日子,是要和皇后一起过的。哪怕他不是很满意现在的皇后,也不能太过冷落。 他思量着。今晚,他放了江隽的假。晚上没人帮他抚琴,还不知道睡不睡的着,找点事做做,总比闷在书房好。 再者他确实有日子没在皇后处过夜了。再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站起身来吩咐道:“摆驾灵汐宫。” 圣驾降临,灵汐宫的一众宫人都前来迎接。 看到谢梦茵没在,赵君临问道:“皇后呢。” 掌事姑姑忙回道:“皇后在毓秀园赏梅呢。奴婢这就去禀告。” 赵君临摆摆手:“我自行去,也好消消食。” 说着带着秦臻去了毓秀园。 皇后的毓秀园,风景秀丽,遍植奇树,哪怕是在冬季,这里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赵君临边走边看,穿过假山,越过竹林,远远就见谢茵梦身着华衣,坐在秋千上,出神地看着天上的明月。 赵君临抬起头,看着天上月,又看看秋千上的少女。 此情此景,莫名的熟稔。以前他常陪着苏菀,一起荡秋千。 他站在秋千上,从背后拥着菀儿,每次都把秋千直荡得老高老高,吓得她眼睛都不敢睁。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当时的甜笑和惊叫声,能直冲天际间。 “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荡秋千吗?” 不觉间,赵君临已走到了谢茵梦身后,帮她轻轻推起秋千来。 “嗯、”谢茵梦不知道怎么描述。 \"女子在高高的围墙之中,想看一眼花花世界都困难。只有站在秋千上,飞上飞下,才能感觉到片刻自由欢乐,哪怕对墙外匆匆一瞥,也足以让她们心驰神往。\" \"秋千不仅仅是她们的玩伴,更是深闺寂寞的代名词。\" \"多少男子,在外指点江山,而女子却被困在宅院。她们喜欢嬉戏,是因为她们也是人,心中也有渴望。\" \"渴望看看外面的花花草草,渴望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渴望走遍山山水水……\" 听着谢茵梦絮絮低语,赵君临若有所悟:“朕因一己之私,在宫中围困了许多女子,让她们佳节也不得与亲人团圆,实在有违人伦。” 谢茵梦没想到赵君临竟有此觉悟,忍不住轻叹一声:“她们许多人,这辈子都看不到外面的天地。哪怕无宠,也要一生为皇上守着,直到红颜老去......” 这话说的就很幽怨了,赵君临看了她一眼道:“那皇后是想要出去看一看吗?” 谢茵梦不敢开口,赵君临却拍拍她的肩道: “宫中妃嫔,无事不得随便出宫。” “这样,朕许你回家省亲三日。宫中事务,先有三妃暂领吧。” 谢茵梦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君临,这个暴君,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啊。 她越发看不懂赵君临了,他似乎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也似乎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回到寝殿,她服侍起皇上,格外尽心尽力。 刚想帮他更衣,赵君临却冲她摆摆手,表示自己力不从心。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略带调侃地说道:“朕刚从云贵人处回来。再来,说不定暴毙了。” “跟你说说话,就回了。” 对于皇上白日宣淫,谢茵梦简直是无语了。对他刚积起的好感,又荡然无存了。 “云贵人倾城国色,皇上宠她无可厚非。只是后宫嫔妃众多,她们日盼夜盼,等待陛下垂怜,皇上,可要雨露均沾啊。” 赵君临笑着挑起她的下巴道:“皇后为什么只爱用这龙涎香珠、” 谢茵梦还没回答,他已经跳下床道:“朕回了。” “正逢迎‘冬’节,路上交通拥堵,皇后省亲,还是低调一些,切勿扰民。” 赵君临的话正中谢茵梦下怀,忙低头应道:“臣妾记下啦。” 第257章 萧郎 谢茵梦回家省亲这日,恰是迎“冬”节的第二日。 民间素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为了庆祝迎“冬”节,朝廷给官员放假五日,就连边塞都在闭关,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在此期间,人们无论贫穷富贵,都会置办新衣,扫舍祭祖,馈赠美食。坊间各种娱乐都被允许,夜间不仅取消了宵禁,甚至博戏都可以堂而皇之。 谢梦茵坐在轿辇之上,看着如流的人潮,熟悉又陌生的上京街道,心中怅然。 一行人在闹市中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槐花胡同。 门房一看门外豪奢的轿子,跟在轿旁的林嬷嬷,还有一众天使,及随行的六品以上的女官,就知道是谁回来啦。 激动地冲着院内大喊着:“三姑娘回来啦。” “是,皇后娘娘回来啦。” 闻讯赶来的众人,扶老携幼,齐齐来到正堂前。乌泱泱跪了一院子。 她的伯父,父亲跪在最前面:“臣恭迎皇后娘娘。” 谢茵梦走向前,先扶起母亲曹氏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说完就让伯父,父亲,一众人全都平身。她年龄虽小,然身份尊崇无比,代表的是皇家,哪怕是父母亲族,在她面前都要行大礼的。一向亲厚的母亲曹氏,看她的眼神里,都有些隔阂疏离了。 谢茵梦轻叹口气道:“我来家小住几日。” “没提前知会家里,就是怕太铺张浪费。皇上崇尚节俭,女儿出门前,还特别嘱咐我,不要惊动城中百姓。” 谢大国舅摇摇头:“他还不铺张浪费。一个摘星楼,要花多少银子。你好歹一国皇后,省亲怎不要排场呢。” 谢茵梦轻笑笑:“这次回来,本就是悄咪咪的。” “我就想回来,好好休息几天。乌拉拉跟一大堆人,碍眼的很。” 尊卑有序,皇后娘娘这么安排,家里人自然不敢有任何意见。 曹氏忙让人把谢茵梦的风荷苑收拾出来:“娘娘先住在以前的院子吧。需要什么就跟家里人说。” 谢茵梦淡淡笑笑:“如此,有劳母亲了。随行的人,伯父就安排住在晨丰院,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谢府分为东西两府,两府互相联通,谢茵梦把他们安排在更豪奢的东府,看起来是对皇家的尊重,实际上,是不想被一双双眼睛时时刻刻监视着。 在前厅同家人们说了会话,又一一见过了各位兄弟姐妹。 一起用完了午膳后,谢茵梦就回了自己的风荷院。 风荷院还是保持着老样子,院子里值勤的都是自己以前用惯的丫头。 谢茵梦躺在床上小憩了会,就换了身男装,让邀月扮作自己的样子。心腹太监汪胜负责守着院子。自己则带着倚梅来溜到风荷苑后院。 庭院深深,谢府的围墙足有几人高,寻常人等根本无法爬上来。然而倚梅不是寻常人,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往树上一扔,借着巧劲,轻松地就带起谢茵梦到了院墙之上。 几下起落,又稳稳地落在了外面。 两人整理好形容,带着幕篱,就混入了闹市之中。 “娘娘想去哪里?” “不知道。要么先去白鹭书院吧 ” 白鹭书院并不算远,倚梅在车行买了辆马车,一扬马鞭,就往书院的方向行去。 白鹭书院依然是老样子,里面隐隐传来学子们的读书声。 走在外面荒凉的小径上,谢茵梦百感交集。站了片刻道:“走吧。” 倚梅有些困惑地看看谢茵梦:“主子大老远跑来,这么快就走了。难道就不想进去看看。” 谢茵梦笑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故地重游,真是天下最傻的事情。” 倚梅不懂文人的伤春悲秋:“那娘娘我们现在回吗。” 谢茵梦摇摇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是整日窝在家里,我又何必心心念念想出宫呢,总要到处转一转,才不辜负出来一回。” 倚梅笑笑:“娘娘说的是。” 那娘娘是想去酒楼吃饭,还是想去戏院看戏,还是想逛一逛街市呢.....” 谢茵梦想了想道:“要么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 谢茵梦在地上画了个图:“喏,就是这座山。” 京中名胜众多,谢茵梦偏偏要选择爬一座无名的野山。 倚梅心中好奇,但还是一一照做。她在路边买了些茶果,胡饼,然后赶着马车,往野山行去。 野山就在京中,并不算偏僻。然京中名山太多了,人又有从众的习惯,这里少有人来,久而久之,就成了野山。 走到山脚下,马车已不能上去。 谢茵梦冲着倚梅点点头道:“你就在山下等我吧,我想自己在山顶吹会风。” 冬天的风有什么好吹的。倚梅不太能理解,站在山脚,看着一身白衣的谢茵梦,越爬越高,最后成了一个小点。 坐在山巅上,拿着壶酒,谢茵梦一个人看着山中,空蒙的景色。 正发着呆,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很自然坐在她的身旁,很自然地拿起她手中的酒来,喝了一口道:“孟寅,好久不见。” 谢茵梦抬起头来,恰恰看见阳光下,楚萦的笑脸。 她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了,可眼前的人,像以前那样,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 谢茵梦一时怔住,不知道说些什么。 自从进宫后,她千百次幻想过,她与楚萦再见面时的情形。她知道两人今生无缘,但总会想。后来,浸淫在宫中那个环境里,她的心越来越冷酷,再也不去想人间情爱,只想要那高高在上的权势。 她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已冰冷如铁,不会在乎情啊爱啊。没想到此时见了楚萦,居然会紧张,会下意识的想逃。居然会心跳,会慌乱。 年少时,喜欢的人,果然没那么容易忘掉。 冬日的暖阳,照在两人身上,两人寂寞片刻,还是楚萦先开了口: “孟寅,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问了先生,先生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知道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 “我托人四处打听,几乎踏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找到你......” 谢茵梦终是开了口:“我不是你要找的孟寅。” 楚萦略靠近了她一点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认我。” “但你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楚萦的的媳妇。你要是真的一点不在乎我,又怎会把我的玉佩带在身上。” 谢茵梦一惊,她早就习惯将这块玉佩挂在身上,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她身上的衣服,配饰,样样都价值不菲,如此粗陋的玉挂在身上,反而特别打眼。让他一眼认出来。 她知道瞒不过,干脆不去搭理他。 楚萦笑笑,静静的坐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孟寅,你还记得我们分开那天,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我考取了功名,就许我求娶你的姐姐。” “你的那位姐姐,就是你自己吧。我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你是姑娘啦。” “你身上永远很香,你还有耳洞,这些瞒的了别人,瞒不了我。我们曾经同榻共读过,我们那么要好,朝夕相处三载,我怎会不知你是姑娘。” 被拆穿女扮男装的身份后,谢茵梦脸色晕红,半晌才回道:“那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楚萦笑笑:“你跟我称兄道弟,哪怕我再喜欢,也不敢说啊。再者我已近成年,而你还未长成,我怕你并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想等你慢慢长大,慢慢明白我的心意......” “那一日,你说你有个姐姐,跟你很像,问我愿不愿娶她。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不知道你说的这话,还作不作数。” 谢茵梦不知道如何回答:“楚兄,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孟寅,” “我那日回去后,家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我.....” 她 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楚萦见状,拉住她的手,就像以往那样:“我知道你不会随便爽约的。” “走,我带你看个地方。” 谢茵梦迷迷瞪瞪地随他站起身,跟着他往坡上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红梅,云蒸霞蔚,甚是好看。再往里走,有翠竹,石桥,坡顶上有处小院。 推开柴扉,小院内布置的很是漂亮。院中有个小池塘,池塘里两只白石雕成的仙鹤,头首相抵,矗立在假山丛中。 楚莹带她走进院里,喃喃说道:“你以前总说,这座山的落霞很美,你很喜欢。我存了好久的钱,才买下了这座山。” “你还说想常来这山上,躺着看云卷云舒,花谢花飞花满天。建一个小院,种花养草。还要学那山中隐士,弹琴养鹤.,雪中赏梅。” “我做了一把琴,你看你可喜欢.....” “” 第258章 罗帕 室内,布置的简单别致,很是清幽。 一茶一坐,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品味和高洁。 楚萦坐在案前,拂了下琴弦道:“孟寅,你试试看,可喜欢。” 自从做了皇后,谢茵梦见过太多宝贝了,再好的琴她也弹过,但这把琴,是楚萦亲手打磨出来的,意义非比寻常。 琴声淙淙,她弹,他听。 外面 山风呼啸,而屋内,一室旖旎。 两人一起诉说着分离的苦痛, 一起追忆着过往时光。 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也有太多太多的思念,想要落在实地。 两人偎依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扣在了一起。 楚萦摸着她的头发道:“我知道你喜欢这座山。\" \"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在这山中等你,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谢茵梦脸色酡红地偎在他怀里:“你怎么这么傻啊,万一我没来呢。” 楚萦轻笑着:“那我就细数着流年,守着属于咱们俩的记忆呗。” 他的深情,谢茵梦不敢回应,忙岔开话题,问起他的家事来:“迎冬佳节,兄长不在家陪伴母亲,怎么有空在这荒山上看风景。” “伯母,现在咳疾可是好一些啦。” 听得此话,楚萦一脸悲戚:“自你走后,家里也发生了很多事......” “那日,母亲得到我被陛下钦点为状元郎,太过高兴,一口气没上来,就晕厥倒地。后来,太医院的院判都亲来看过,说她是激动过甚,卒中了。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好啦。” 谢茵梦不禁恻然,想着印象中,那个精瘦严厉,甚至不近人情的老妇人。她年轻时守寡,一把屎一把尿将孩子拉扯大,四处求人,让他读书识字明理。最后,儿子终于出息了,她却再看不到。这辛苦半生,终究是一天福都没享。 她不知道如何评点别人的人生,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楚萦 :“还好,不是丁忧。不然再起复,几年过去了。” “人还在,就有个念想。” 楚萦猛地喝了一口酒,眼睛微红道:“嗯。” 想到以往,楚萦家中的清贫,谢茵梦又关切地问他:“楚兄,家中日子可还过得去。” 楚萦点点头:“我每个月都有俸禄。现在住的房子,是皇上亲赐的。” “皇上知道了我家里的事情,还特意拨了两个嬷嬷过来,专门照顾母亲,让我能安下心来,为国效力。” “宫中的嬷嬷们做事精细,倒比我照顾的还好很多。” 谢茵梦听了略感惊讶:“皇上,他倒挺好心的。” 楚萦笑笑:“是啊。他对我这个臣子,确实恩重如山。” 两人絮絮聊着,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 倚梅在山底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谢茵梦。就将车驾安置在山下的草棚,一路循着主子前行的方向登上了山巅,又循着痕迹,找到了小院。 她站在小院外,喊了几声:“三姑娘。” 须臾,里面传出一声吱呀声。大门半开,谢茵梦从门廊处走出来。 倚梅忙过去扶她:“主子,太阳要落山了,我们该回了。” 谢茵梦看看小屋,看看外面空蒙的山色,又看了看她道:“倚梅,我想在这里多待会。” “也许,今晚不回了。你帮我在山脚守着,不要让任何人上山打扰到我。” 倚梅十分震惊地说了声是,也不问为什么。 转身的时候,她恰巧看到了那一抹清俊秀雅的男子身影,顿时心中大骇。 倚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被发现,那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当即打起精神,往山下奔去。 谢茵梦没有对楚萦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家丫鬟来寻我了。” 楚萦嗯了一声:“让她多等会,我做个便饭给你,吃了再走可好。” 谢茵梦点着头,就跟个小孩子一般地欢喜:“好久没吃过楚兄做的饭了。以前在书院时,可没少去你那蹭饭.......” 说到昔日师兄弟们一起胡闹的情形,楚萦满是笑意:“那时候家贫,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们,都是粗茶淡饭。今天,我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山上的厨间,居然备着不少菜,还有时令瓜果。 楚萦见她满脸惊奇,忙解释道:“迎“冬”节,皇上赏下许多东西。我想要在这山上看一看,就让人搬了些来。” “你尝尝看,这是进贡的橙子,甜的很。外面可吃不到。” 说着,楚萦献宝似得拿起一个橙子,刚要帮她剥开,又怕太过寒凉,不好运化,就放在怀里帮她暖着。 谢茵梦心中莫名一暖,她这辈子 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可这个橙子,真的很甜,她从未尝过的甜。 她是朱门绣户的侯府小姐,手不能挑,肩不能提,更没入过庖厨。而楚萦从小就跟着母亲相依为命,没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 看着他熟练的劈柴配菜,生火做饭,并将食材变成一道道美味。 谢茵梦真是既惊讶又佩服。惊讶于他的能屈能伸,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佩服他穷则愈坚,不坠青云之志。 她坐在那里看着,突然想到很小的时候,她和堂姐去看戏,看到千金小姐,死也要和穷小子私奔,就笑那写书人,真是能意淫。 可如果穷小子,楚萦这种模样,似乎一切都能说通。 两人坐在正堂,各怀心事地吃着菜,喝着酒。 楚萦一边帮她布着菜,一边说着过去的糗事。 “那时候,你总是调皮捣蛋,给先生起绰号,趁他午睡,偷拔他胡子........” “你说带我们师兄弟游览名胜,结果是跑去山上偷桃子,人家主人发现后,放狗来追,吓得我们全都爬到树上。还有那个王泓,因为紧张,腿都软了,差点尿在裤子里 .你啊,你,真能闯祸!差点让我们斯文扫地。\" 说到好笑处,两人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谢茵梦抬起头,痴痴看着楚萦清秀的眉眼。 的确,山间清苦,比不上宫中富丽华美,但她的眼前人,是自己欢喜的,天天想看到的,那些苦就全变成了甜。独一无二的记忆。 无数的情意在心中流淌,还有那些说不出的话,在唇齿间酝酿,翻腾,最终化作了叹息。 时间缓缓流淌,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 她说:“我该走了。” 他说:“嗯。我送你。” 她坐着没舍得动,他也坐着没舍得动。 两人又喝了一些酒,不知道是存心的,还是就是单纯地想喝。 醉意微醺,谢茵梦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到楚萦怀中的,楚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抱住谢茵梦的。一切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 两人互相拥吻,从椅上,到案上,又到床上,干柴烈火,如胶似漆。 楚萦抱着她喜极而泣:“孟寅,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茵梦则摸着他好看的眉眼,以同样的热情回应着他:“你就当作梦吧。” 这世间,偷来的东西,从来都来得更猛烈刺激些。因为绝望,因为得不到,也留不住,所以在交汇的片刻,人的情绪会被拉到极限。 在那一室小屋之内,在那张吱吱呀呀的榻上,两人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快到晌午,两人才相继醒来。 楚萦温柔绻缱地抱着谢茵梦,握紧她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孟寅,我明日就去找媒人, 去你家提亲可好。” “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也算有了功名,将来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诰命封身的。” “你的闺名叫什么啊,我们都到这一步了,你不能还不告诉我名字吧。” 谢茵梦有些愣神地看着竹窗内透进来的阳光,心中酸楚难当,再美的梦,都是会醒的。 她狠了狠心,穿好衣服下了床:“楚萦,以后不要想我啦。” “为什么 啊?” 楚萦完全不能理解,昨晚还温情脉脉的孟寅,怎会突然变得冷若冰霜起来。 “因为没有结果的。” “那日,我和你分开后,家里人当天就把我匆匆嫁了出去 ,我甚至都来不及知会你一声,就这样进了深宅大院。. ” 如同一个惊雷炸在头顶,楚萦几乎晕厥过去。 其实由不得他不信,昨晚孟寅的表现,实在是太有经验了。反而是他,青涩又紧张,完全一个新兵蛋子。而且她没有落红。 他怎么能痴缠有夫之妇呢。楚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可看着谢茵梦真的要走,他心里突然慌得不行。 赶紧跳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就冲过去说道:“孟寅,同他和离好不好,他要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的。” “你听我说,我现在俸禄不低.,我可以再找同僚借些.....” 谢茵梦轻叹一声:“可是,我并不愿意。” “为什么?” 楚萦完全不懂她了:“你明明心里是爱着我的,不然你昨晚也不会同我在一起。” 谢茵梦眼神飘忽,声音哽咽道:“昨晚我喝多了。” “而且比起爱情,我有我更想要的东西。” 楚萦不信,可孟寅眼中的坚定由不得他不信。 他声音略微颤抖道:“他能给的,我给不了是不是。” 谢茵梦狠了狠心,终是点了下头。 楚萦心中了然,他早就猜出孟寅出身世家大族,那她嫁的人,自然是同她门当户对的,甚至门弟更高一些。自己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咋还想蚍蜉撼树呢。 他不死心地向前一步,期盼地看着她道:“那你还会再来吗?” 谢茵梦留恋地看看屋子道:“我出来一趟并不容易,估计不会有下一次啦。” “你以后不要再等我了。” “也不值得。” 楚萦抹了把眼睛,想要她多留片刻:“吃碗面再走吧,来了一趟,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谢茵梦心中依依难舍,说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厨间,照旧是他忙乎,她在一旁看着。吃好了东西,他又想用别的理由,留下她:“要不要到后山,看看我培植的山茶和水仙。” 谢茵梦了然地笑笑:“楚萦,不要忙乎了。” 送行千里,终有一别。 从 山顶的小院,一直送到山脚下。 早就心焦如焚的倚梅,看到谢茵梦的身影,总算松了口气:“小主,快点上车吧。要是再晚了,万一邀月露馅了,就糟了。” 谢茵梦点点头,马车徐徐前行,将楚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楚萦站在路中央,看着谢茵梦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里,屋子里依然有着伊人的气息。就在昨夜,他与他心心念念的人在这里巫山云雨,共赴极乐。一切的一切,竟仿若是一场春梦。 来无影,去无痕。 楚萦百无聊赖的四处走着,床下落着一方罗帕,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捡起来,上面香气馥郁,深深浅浅,层次复杂,很是好闻。楚萦将那方罗帕,蒙在脸上,眷恋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重温着昨夜的美梦。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想起昨夜一夜未曾归家,自己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等着他照看。 他锁上门,闭上柴扉,举着风灯,慢腾腾地下了山。 踏着夜色,回到了皇上赐下的宅子里。 两位嬷嬷正忙着给老太太擦身,喂药。看到主子回来,忙帮他把大氅脱下来。 心直口快的刘嬷嬷,看着他一身的风霜:“老爷原来是去了宫中,身上一股子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楚萦不解地问道。 刘嬷嬷忙热心地释疑道:“龙涎香,是宫中贵人们最喜欢熏的香。只有皇上,皇后,还有各宫娘娘,才能用的。奴婢以前伺候过太妃,所以闻过这个味。” “深深浅浅,似有似无,好闻得紧。” 呼啦啦,头上如同一个惊雷,劈得楚萦几乎晕倒过去。 楚萦摸了摸怀中的罗帕,犹豫着将它掏了出来,递到刘嬷嬷眼前:“嬷嬷可是识得此物。” 刘嬷嬷看了一眼道:“这是九重锦,是专供宫中贵人的。老爷怎么会有?” 楚萦赶紧搪塞过去,耳边响起了谢茵梦的那些话,她说她进了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她说她不得自由,她说那人能给她更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259章 竞锋 进了上京城,看着城中人山人海,江隽才突然想起,今日已是迎冬的第二日。 那孟公公,岂不是今日就要走。 急匆匆的回到客舍,孟公公人早已不在了,侍女笑靥如花地看着他说道:“孟大人,已经先回国了。他让大人您放心,答允你的事情一定说到做到。” 江隽总算放下心来, 床头下放着成安的一封信,成安跟他说了很多宽慰的话,又说:“主子买的东西,我会尽数带回府里,交由夫人处置。” “主子新写的诗,奴才也会尽数带给夫人。” 江隽轻笑笑,想到这几日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南虹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想纳妾,或是有了什么艳遇。 他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稍作休憩后,心情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好在一切都已重新开始,好在他还有挽救的机会。 现在的他,并不是前世的他。他既窥得了天机,就相当于掌握了天时地利。无论是夷光,还是南虹,他定能护得她们一生周全。也定不会再让生民涂炭,战火连天....... 洗浴好,换上了崭新的衣服,江隽只觉神清气爽。 看看天色,对着小七和阿酒吩咐道:“皇上这几日无事,说不定会留我宫中。” “知道你们贪玩,这几日,就许你们在上京城,好好玩一玩。” 小七和阿酒禁不住一阵欢呼,没大没小的阿酒直接伸出手来:“银子。” 江隽轻讪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都没数,递给他俩道:“你家主子,什么时候小气过。” 他冲着小七招招手道:“不许狎妓,不许赌博。” 主仆正说着话,宫里的轿子又来了,江隽带了些随身物品,就离开了客舍。 御书房里安静无声,照旧一个忙公务,一个看书,默契的很。 假日期间,百官休沐,公务少了很多,赵君临早早的完了事,就带着江隽在自家院子里,四处闲逛起来。 冬日天寒,然月华如水,又有梅花吐蕊,暗香浮动。 夜晚的御花园里,别有一番景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上,江隽都很沉默。 赵君临侧过身,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道:“江卿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神态举止成熟稳重了很多。” 江隽站在疏梅下面,神色淡淡:“人历了事,自然就成熟了。” 赵君临狐疑地看着他,他初见江隽时,他笑起来灿若春花,三冬的雪都能消融。现在的笑容,依然好看,只是里面多了份牵强,和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静。 禁不住心中好奇道:“江卿历了什么事。” “一日之间,又能历什么事?” 江隽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星眸中似有迷茫,伤感。聪明机敏的皎皎公子,偶尔露出些许脆弱来,给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 这人长得好看,怎么连忧愁都是带氛围感的。 看着他那张妖孽的脸,赵君临忍不住开起玩笑:“江卿,真是一人千面。” “每一日看到都不同,你要是女子啊,朕能被你拿捏死。朕的嫔妃们,要是见到你,恐怕都要嫌朕长得丑啦。” 江隽浅浅笑笑:“皇上风姿卓越,岂是臣能比的。” 赵君临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别拍朕马屁,朕眼睛又不是瞎的,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朕从不妄自菲薄。” 看着他的洒脱不羁,江隽唇角弯起,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和赵君临在一起,他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也确实感受到了他独有的人格魅力。 前一世他处心积虑,害得赵君临失了江山,结果自己也没落什么好。 这一世,他要是还继续把他视为最大的敌人,不死不休,那真是脑子进水了。 既然他们不再是宿敌,那他不妨坦荡一些,真诚一些,至少不要像一只阴暗的,虚伪的毒蛇。 这般想着,他坦然地说起自己的梦来:“臣昨日的确经历了不少事。” “臣梦到了自己的前一世,就像南柯一梦。” “梦中,我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失去了双亲,又经历了丧妻之痛,一夜之间,真如同老了十岁。所以,皇上说我看着不太一样了,此话不假,一个人多经历了十几年时光,心里怎会不起沧桑。” 赵君临讶异地看着他,急切地抬高了声音:“朕也梦到过自己的前世。” “朕也梦了足足十年。” 江隽同样惊讶地看着他:“那陛下梦到了什么。” 说起自己的梦境,赵君临表情略显痛苦:“朕梦到自己宠爱一个美人,为她做了很多蠢事错事。伤害了很多关心朕,爱护朕的忠直之人。” “朕梦醒之后,心累得很,也似老了十岁.....” 赵君临点到为止,并没说自己做了什么蠢事,错事,然眼中的沉痛,让江隽知道,他的梦非同小可。他梦到自己亡国灭族了? 江隽心头乱撞,按照圆舟的说法,现行的这个世间不应该存有先知,所以在关键点,关键处,梦一定会断开。 自己之所以能窥得前世一角,是因为整个魂魄都入了梦。 那么赵君临又知道多少。 他试探地问道:“皇上可记得那女子的样子。姓甚名甚。” 赵君临轻轻摇头:“朕每逢梦醒,关键处都会模糊不清,因此,并没记住她名字。她的样子,也只能记个大概,对她,更多的是种感觉。” 江隽心中一松,待再要试探,赵君临却似乎并不是很想谈及这个话题。 他依着梅枝,看看融融月色道:“朕难得有时间,江卿要是没事,这几日,就留在宫中陪朕吧。” “朕这个人,其实很喜欢热闹的。” “这么大的院子,朕有时候,也觉得寥落的很。” 江隽有些不解道:“皇上有三宫六院,佳丽无数,这院子里,还不够热闹吗。” 赵君临轻笑道:“男人之间,能够聊的话题很多,朕只要有问,江卿必然能有答。即使聊上三天三夜,朕也不会厌烦。” “然男女之间,思维,想法很是不同。朕与她们能聊的东西少。” “再者朕的那些女人,贪慕荣华,就知道投怀送抱,撒娇讨宠。为了富贵权势,什么花样,手段层出不穷。朕除了有需要时,愿意看到她们,真的一刻钟,都不想在她们身上浪费。” 江隽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君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皇上不妨打开心扉。” “朕不是普通人。一个帝王,理应管好自己的七情六欲。” 江隽叹了口气,今生真的太多事情改变了。 夷光变成了一个冰山美人,赵君临又变成了这个薄情样子,圆舟大师诚不骗他也。 这世上不该有先知,哪怕只是窥得了未来一角,整个现行世界,都会为之改变。 赵君临既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悲惨结局,今生又怎会重蹈覆辙。即便他江隽,算无所遗,想要故技重施,怕也是不能了。 想到此,他不禁替妹妹担心起来。 让妹妹误入天家,或许是他走的最臭的一步棋。 第二日,风和日丽,是个绝佳的好天气。 赵君临召了赵昱,赵亭云等一些宗室子弟,一起前往上林苑狩猎。 江隽也被他硬拉着,一同伴驾同行。 一行人前拥后簇,路过顺贞门时,恰巧碰到了正在散步的赵黎。 看到皇兄,赵黎忙毕恭毕敬地跪在路旁请安,赵君临骑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瞟了眼他,点了点头,刚要驾马前行。突然又停下来道: “皇弟要是无事,就一起同行吧,朕也想看看你的骑射,生疏了没。” 皇上都发了话,其他人自然求之不得。 多了一个人同行,马自然就少了一匹。赵亭云刚想邀赵黎同骑一乘。 赵君临已对一侧的江隽发了话:“江卿,过来与朕同骑一程吧。” 江隽哪里敢有意见,忙将自己的马让给赵黎。 赵黎牵过马来,冲着他道了声谢。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心中各自惊叹不已。 江隽坐在赵君临身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赵黎一眼。 原来他就是赵黎,果然是君子如玉,风采斐然。怪不得前世的他,能靠着一方小小的蜀地,硬生生的逆风翻盘。 赵黎看他看向自己,也冲着江隽一笑,心中感慨,这世间怎有如此好看的男子。怪不得皇兄,天天召他入宫。还同他这般亲近。 这样赏心悦目的人,谁不愿意多看几眼。 宗室子弟大都在宴会上见到过江隽风姿,但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私底下少不了猜测。皇上连冬猎都带着他,还和他骑同一匹马,不会是真如传言中那般,有了断袖之癖吧。 可一路上,真和江隽接触下来,他们就有点明白皇上为何喜欢他啦。 和江隽说话,简直如沐春风。而且他懂的真心很多,没多久,几个小辈,就开始围在他屁股后面转。 赵君临见了,轻笑一声道:“你们别看他长得好看,就小瞧于他,他可是江南第一才子,能得他指点学问,你们绝对受益终身。” 皇上都给予肯定,其他人哪有不信服的。 一行人先是在西苑,喂了会动物;又在山下的跑马场,看了会赛马。 进了些膳食,才各自挑了一匹骏马,往山上进发。 骑在马上,看着山上的景致,江隽只觉得人生太奇妙了,他怎么会和赵君临朋友般的亲近。又和这一群天潢贵胄,说说笑笑。 冬日的上林苑,飞禽走兽正肥。不仅有野鸡,山兔,狐狸,甚至有可能遇到野猪。 一进密林,就有几只鸟儿扑扇着翅膀,刺破长空。草丛深处,亦传来了走兽窸窣的响动声。 众人顿时精神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一群人中,只有江隽不通箭术。只能坐在外围,干等着他们打猎归来。 眼看着赵君临带着一众小辈,兴冲冲地冲进了密林,赵黎却未急着下场。他又看了眼江隽。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到江隽,就有种特别的熟悉感亲切感。尤其是江隽他一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个梨涡,若有若无,像成满了酒,很是醉人。承乾宫的云贵人,她笑起来时,也有这样一对迷人的梨涡,浅浅的,淡淡的,让人一头能溺进去。 他走到江隽身旁道:“江兄,这么等着很是无聊,可想进去一同行猎,我可以手把手教你箭术的。” 要是放在以前,江隽是不屑学这些的,觉得君子动口不动手,用脑力谋算,远胜武力。更不喜欢动不动出一身淋漓大汗,弄得全身臭烘烘。然而前世的惨痛经历,让他突然悟到,人要有随时随地自保的能力。 于是连忙点点头:“王爷不要觉得我笨就好。” 赵黎轻笑一声,拾起箭筒来:“怎会。”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向密林进发。赵黎拿出弓箭,热心地教起他如何开弓,搭箭,如何用力。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演示着。 江隽这个学生,学得极认真,练习的也极认真。渐渐地也摸到了一点诀窍。亲自打猎,那乐趣多了不少,只可惜他不常锻炼,力道不够,每次都射不准。 只能看着赵黎,一会打下一只野鸡,一会又抓到一只野兔。 等到两人从林间出来时,就见外面的猎物都堆成了小山。 看着赵黎仅拎着几只山鸡,野兔,赵昱向前拍拍他肩道:“我都猎了只獐子,你这神箭手,可是退后了哈。” 赵黎浅浅笑笑,也不为自己多辩驳。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陆续出了林子,他们坐在营地上,生起了篝火。 赵昱带头烤着猎物,赵亭云半靠在石桌上休息,皇上则悠闲地坐在高处,看着小辈们又吵又闹,一切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赵黎半靠在软垫上,喝了口酒,又想到了以前诸皇子们,聚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是多么的热闹啊,谁能料到夺嫡会惨烈到那种地步。 怪只怪他的父皇,把儿子们养得都太优秀了,一个个都认为自己有资格问鼎皇位。最后血流成河,几可漂橹...... 他的那些兄弟,真的在这个世上存在过吗? 那么精彩的人物,只是短短两年多,这个世界上,还愿怀念着他们的人,还能记得他们名字的人,应该都已不多了吧。 人死就仿若灯灭,消失了所有的痕迹。 成王败寇,他能活着,就该感恩。可他不是圣人,并不能做到内心毫无芥蒂,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平静。 这个皇位,本该是他的。 倘若他当时早到了京中,凭着他的威信,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一场浩劫。 倘若父皇尚有意识,哪怕一道口谕,一切的一切都会改写。 可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啊。 第260章 礼物 晚上,皇上就宿在东苑的行宫。一众宗亲,也都跟着宿在山间。 山上的行宫,比起城里宫殿的豪奢富丽,虽然简陋些,但别有一番味道。 远处松涛阵阵,偶尔还能听到野兽的咆哮声。站在高处,登高望远,万里山河,尽收眼帘,让人豪情万丈,壮怀激烈。 夜阑人静,赵黎依然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寒山。 第二日,用完了早膳后,众人继续去山中行猎。 这一次,大家都走得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只“黄斑”猎犬前行。装备升级了,收获自然多了不少。 这一日,一群人满载而归,不仅猎到了獐子,鹿,还围猎到一只野猪....... 在皇家温泉泡了澡,洗去一身的疲乏,赵君临才让他们拿起自己的猎物,各回各家去了。 回到宫中时,已经暮色四合。 赵黎刚踏进寿宁宫,就看到了门前,正在翘首以盼的祖母。 他赶紧向前扶起太皇太后道:“祖母,你在这等很久了吧。” 太皇太后拍拍他的手道:“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赵黎摇摇头:“皇兄待我很好,待宗亲也很亲厚。这两日,大家都玩的很尽兴。” 说着他拿起手中的猎物:“我猎到了一只好看的白狐,正好给祖母做个风领。” “还猎了一些野鸡,野兔。这就送去小厨房,让祖母晚上尝尝鲜。。” 太皇太后摸摸他头发,颔首笑笑:“你皇兄,心里有你们这些宗亲就好。” “这些日子,你每日在宫里转了又转,有没有看到几个可心的丫头。” 赵黎拉长了声音,逃避着:“祖母,你怎么又提这一茬。” 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道:“阿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看一年又要过去,你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祖母这个年龄,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抱重孙呢。你再拖几年,老身说不定看不到了。” 赵黎心中一窒,忙宽慰道:“不会的,祖母定会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安抚地拍拍他手道:“祖母也让人去打听了,梅妃处有个叫韩箬微的宫女,是个少有的美人。还有乐坊,有个歌姬,也生得极貌美。老身帮你要来,做随侍可好。” 赵黎赶紧摇头:“祖母,我会抓紧的。”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光嘴上说,又有什么用。”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这么倔呢。你那皇兄,也是一点话不听,就知道宠爱那些妖艳货色,登基两年多了,到现在孩子都弄不出一个来。祖母好心让覃太医给他瞧瞧,他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还把人给赶出去......” 赵君临能够简单粗暴,他却不能。 赵黎坐在暖房里,听着太皇太后不停地碎碎念,真是想死的心都 有。 一到年底,长辈们就好像开启了催婚按钮,每天都像和尚念经一般,真是让人心烦啊。哪怕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也是如坐针毡。 赵黎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赵君临。 作为一国之君,没有皇子,他所承受的压力,可比自己大多了。由他这个高个子顶着,估计明日关心自己娶妻的长辈也少些。 果然第二日,宗亲们聚在一起,赵君临又成了热议的焦点。 那催生的力度,真是别开生面。 长辈们不仅在语言上关怀着皇上,在行动上也不含糊。 有人拿出了穿山甲的鳞片,有人送上了正怀着孕的母鹿,说是取鹿的活胎做成药膳,给受宠幸的妃嫔提前吃上,必能有孕。 更荒诞的是,有人为他献了一个美人。说是: “此女易孕体质,男人一碰就会有孕。她的家主,先天不足,有弱阳之症,哪怕妻妾成群,十几年来都无人有孕。然无意间,就碰了此女一次,此女就有孕了。而且此女神奇就神奇在,但凡有孕,必得男胎......” 赵君临一听这位美人,不仅嫁过人,还生过孩子,气得脸色铁青,差点暴起:“你们以为朕是捡破烂的吗?” “生过孩子的女人,也敢塞给朕。” “朕的皇长子,身份何等尊贵。他的生母,当然应该是冰清玉洁。” 九皇叔一看皇上真 要生气了,忙向前拍拍他肩道:“他们也是关心你,只是方法用差了。” “冬日里,鹿胎难得,皇上不妨给嫔妃试试看。” 赵君临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了,他之所以反应这么大,还是因为有些心虚。 他不是那种十天半月才能有一次的虚脚虾。后宫去得很是勤快,这两年间,怎会无人有孕。难不成自己真有毛病,这样一想,饭也不香了。 一回到宫,就让人悄悄地将张院判带来乾清宫,来替自己诊脉。 张院判手按在他的腕部,半晌无言,心中啧啧称奇。 赵君临见他摸着自己的脉,听了这么久,都没松开。也不禁紧张起来:“朕可有恙。” 张院判摇摇头:“皇上龙精虎壮,脉搏强健,其势绵延不断,当真是天赋异禀。” 说完意有所指地笑笑:“皇上完全无需担心自己的身体,倒是要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嫔妃,房事上稍微收着点。” 赵君临连连点头,心中莫名一松。没病就好,不然他这个皇位,没人传承,那真是白忙乎一场啦。 迎“冬”佳节,民间会有种种习俗。 女子们都会送给夫君,长辈,自己亲手制作的衣帽鞋袜。宫中自是不同民间,但嫔妃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皇上亲近,联络感情的机会的。 短短几天光景,赵君临收到的礼物就有一大箩筐。不仅高阶嫔妃,甚至很多他连名字都觉得耳生的女人,也给他送了自己绣的罗袜,香囊啥的。 他看着一大堆新制的鞋袜,衣服,懒得细看,忍不住对大公公冯程嘟囔起来: “朕每天都有新衣送来,衣服都多得穿不完,又给朕送来这许多,放着都占地方。” “江卿和朕身形差不太多,朕能穿的,他应该也可以穿。他在北胤生活多有不便,你拿去让他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要是他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满足他。” 交待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云贵人可有礼物送朕。” 冯程笑哈哈地说道:“有。” “奴才知道万岁爷会问,给单独放着呢。” “云贵人,她送了皇上一幅画。” 赵君临唇角带笑:“她倒是风雅,快拿来给朕瞧瞧。” 冯程招招手,让两个徒弟将画拿来,展开来给皇上看。 只见金水河畔,灯火明丽。河畔的高坡上面,矗立着一座金色的高楼。楼宇下面,宫殿相连,亭台楼阁,贝阙珠宫,美轮美奂。灯光次第点起,像一颗颗珍珠。 天上一轮明月,正矗立在山上。拱桥碧波,辉映着天上的宫阙。 山上的盛景,与水中的宫殿,两相交接,美若仙境,构建之美,让人为之惊叹。 看着这幅天上宫阙图,赵君临鼻子差点气歪了。 这女人,真是三天不打,就上墙揭瓦。 要不是他晚上早约了江隽下棋,赵君临真想立刻窜到承乾宫去,狠狠地抽她一顿。 第261章 蛊惑 赵君临待在那里,越想越生气。 想到自己荒诞的前生,总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苦涩 。 江隽来时,看到他坐在锦绣华彩间,神情萧索,说不清的寂寥 。 他走向前去,随意地摆弄起棋子来:“陛下,今日似有心事。” 赵君临轻哼一声,拍了拍案上的那幅画:“江卿,你看此画如何?” 江隽笑着将画徐徐展开,看着那幅天上宫阙图时,心中不由一惊。这运笔的方法,笔触太熟悉了。再看到山顶那座耸入云霄的摘星楼时,更是一惊。 赵君临看他表情惊讶,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朕的嫔妃,想要一个这样的天上宫阙,你说朕是给还是不给。” “这。”江隽一时不敢说话了。 赵君临心里太苦闷了,恨不得把一肚子的苦水倒出来,直接开骂了:“她这个丧良心的狗东西,枉朕待她这般好,天天想着把朕往死里整。” “朕是挖她祖坟了,还是灭她九族了。” “朕碰到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看着赵君临气急攻心的样子,江隽竟不知如何劝解,也不知道如何为妹妹说情。 他只是让江妍提议修建摘星楼,没想到妹妹,竟能根据地形,绘制出如此宏伟壮丽的建筑群来。妹妹的奇思妙想,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图自然是没问题,出了问题的是赵君临。 他梦到了前世,甚至窥得了自己的结局,那么现在妹妹处境可谓危矣。 一想到此,江隽后背上都起了细微的汗,他不好直接为妹妹求情,只能做出一副知心朋友的姿态,耐心地听着赵君临在那里发牢骚。 不断开解着他:“陛下,何必跟一名小女子置气,气坏了龙体,可不划算 .......” 赵君临轻讪一声道:“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女子。” “朕也不是今日才识得她。” “江卿,还记得朕同你讲过的梦吗,她就是前世那位把朕坑到沟里去的女子。” “这”,江隽头都快炸了:“这......陛下会不会弄错了。”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梦中人,姓甚名甚,具体什么样子, 也是影影绰绰的吗?” 赵君临端起桌上的茶来,苦笑一声道:“朕不会弄错。” “朕虽然记不清她完整的样子,但不是全无印象。” “朕的那位云贵人,长得很像梦中人。光是神韵像就罢了,她们身上用的香也很像。她身轻如燕,能作绸上舞,还给了朕摘星楼的图纸。桩桩件件,都能与前生对得起来......” “而且人或许其他会变,性格是不会变的,她还是那么喜爱奢华享乐,恨不得蜡烛为柴,金砖铺地。到处抛头露面,卖弄风骚......” 回旋镖这么快打到了自己身上,江隽头大如斗,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善后了。 这事好像也怪他。当初赵君临下诏全国各郡县,寻找绝色美人。这么好的安插细作的机会,新安国当然不会错过。 他不知道因由,但也觉得是个好机会。 可绝色美人哪是那么容易寻的,他们安排了数十位一等一的美人过去,都没入了赵君临的眼,最后只能拿自家妹子顶上。 堪称国色的美人,他们家就曾有一个。 所以,他给妆造师看了夷光的画像。 江妍又与夷光感情素来要好,姑嫂两个天天混在一起,夷光的很多表情,姿态,她都能学个七七八八。所以现在的江妍,确实有三四分像妆后的夷光。 也难怪赵君临会认错人。 这误会太大了。 赵君临岂不是要把前世夷光干的坏事,全部清算到妹妹头上。 怪不得夷光提桶跑人了,这是怕秋后算账?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好啊。 江隽一筹莫展,心里乱作一团。 事到如今,他就是想跟赵君临说明真相,都是不能的。 他太怕赵君临一气之下把妹妹给嘎了,小心地问道:“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云贵人。” 赵君临喝了口茶,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温情和迷惘: “前世,朕与她牵扯太深,就似乎和她骨血相融,血脉相连。朕也不知道自己是爱她,还是恨她居多。” “朕曾想过只要她不做坏事,朕就对她网开一面。可她仗着朕的宠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朕的底线。朕有时候,都能被她活活给气死。” “可朕再生气,都没想过要杀她. 她要是真死了,可能朕更抓狂.......自己的女人,能怎么办呢,只能宠着呗。” “她年纪尚轻,朕好好教她就是了.......” 赵君临这样的态度,倒让江隽始料未及。 他看着赵君临,微微发起怔来。 他不知道赵君临究竟梦到了些什么,才会对夷光有这么复杂、深沉的感情。但知道妹妹安全应该无忧时,心里顿时松了下来。 他浅浅笑笑,不无赞赏道:“皇上真乃性情中人。” “皇上待云贵人这般好,想来她一定会投桃报李,改邪归正的。” 说着,他理好了棋盘道:“臣陪皇上,来一局。” 赵君临笑笑:“来就来。” 说着先按下了一颗黑子。 江隽轻笑着,也从容地按下了一颗白子。 镶金嵌玉的棋盘之上,两军对垒,你来我往,厮杀正酣....... 一个有着巨大能量的,关键性的人物,做出了某种改变后,那么整个棋局都会大变。 除了天文地理,今生,很多的事情都会随之而变。 然不变的是他们这些执棋者,心中的情怀和信念....... 夜色渐起,寿宁宫的后花园里,赵黎一个人,正吹着冷风,四处转悠着。 白日里,同宗亲们聚餐,赵黎被灌了不少酒。 酒桌上,家里的长辈,没少关照他,关心最多的还是他的终身大事。 他说:“不急”。 宗亲们更急:“这怎能不急呢。” “你父皇你这么大时,孩子都一堆了。” 太皇太后一听,更是急得不行了。从宴会上,一直念叨到寿宁宫。 赵黎被她念叨地头都大了一圈,甚至想立刻马上逃回蜀地了。 晚上,好不容易哄祖母睡下,他一个人才有机会,在院子里四处闲逛,走到后院的假山处,就看到树枝上挂着一盏彩色的走马灯。 他取下灯来,细细看了看,拿起灯笼,就回了寝房。 等到三更,他才起身,拿起风灯,又去了后院的假山处。循着地道,慢慢前行,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另一头。 夜阑人静,承乾宫的寝殿内,香帐沉沉。 云贵人正靠着软枕上小憩,听到窸窣的脚步声,忙拉开帐子道:“你来了。” 赵黎嗯了一声,远远地站在帐外道:“你找我,可是有事。” 云娇一声嘤咛,娇笑道:“”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了。” 赵黎轻神色淡淡:“没有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云娇略带娇嗔地看向他,夜明珠的荧光,辉映着她那张绝美的脸。简直让人目眩神离。 怪不得,有灯下看美人的说法。 赵黎眼睛都有点移不开,只是什么? 只是孤男寡女,夜半相会,总有点偷情般的怪异感。他害怕自己情不自禁,又想放纵心中泛滥的感情。 他喜欢她勾引他,又害怕她勾引自己。他爱她柔媚透骨,又恨她柔媚透骨。 他就像一个矛盾体,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怎样。 他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她,而帮助她的。 这后宫中可怜的女人人太多了,比云贵人惨一千倍,一万倍的都有,他同情得过来吗?他之所以这么关心她....... 赵黎半晌无言,云娇见他神情肃穆,也没再继续追问。 寝殿内,谈事情多有不便。他们还是去了地宫里面。 坐在皎皎白玉床上,赵黎看着对面的云娇问道:“是皇兄他又为难你了?” 云娇摇摇头:“是我想见你。” 说着,她将一个香囊挂在了他身上:“这个给你,我可是绣了好久呢。” 赵黎将香囊握在手里,简直爱不释手。 他低着头细看着上面的风景,山色空蒙,旭日东升,正合了他的名字。好巧的心思。 他细细摩挲着,唇角漾出笑意:“谢谢。” “没想到我还有迎‘冬’节礼物。” 云娇冲着他 娇嗔一笑:“你不仅有,还有不少呢。” “我还给你做了双靴子,你试试看,大小可合适。” 说着云娇,献宝似的拿出一双羊皮靴来。 轻软的小羊皮,上面镶着珠宝,既奢华又精美。 赵黎心中一热,他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女子送男子鞋的意思。 今日他酒喝得多了,脑子反应的有些慢。 等到云娇把他鞋子脱下时,才反应过来。忙弯下腰来:“我自己来。” 云娇早把新制的鞋子套在了他的脚上:“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没被宫人们伺候过。” 鞋子不大不小,就像量身定制一般。轻软又舒适。 赵黎摸着上面的珠宝:“这个配色,搭配,真是绝妙.\"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云娇指指殿内:“还不都是在地宫里找的宝贝,喏,羊毛出在你身上。” 赵黎放眼看看地宫成堆的珠宝,十分认真地看向她道:“我回蜀地,能够带走的东西有限,这次离开,以后未必再有机会入京,这里的东西,就赠与你吧。” 面对从天而降的巨大财富,云娇不担没有欣喜,反而眼圈一红,委屈地撅起嘴来: “我要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我又出不去。” “守着金山银库,也毫无意义。再说了,我是你什么人啊。” 赵黎心中一窒:“阿娇,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云娇猛地扑在他的怀中:“那你抱抱我。” 赵黎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手放在虚空,却没推开。 耳边传来了云娇蛊惑的声音:“我知道你喜欢我的。” “赵君临夺了你的皇位,那你为什么不睡了他的女人呢。” “你睡了他的女人,让我有了你的孩子,那这皇位,兜兜转转,还是你赵黎的......” 第262章 共情 云娇的手指灵活地在赵黎身上游移着,最后停在了他的腰封上。 赵黎酒喝得晕晕乎乎,但头脑中尚有一丝清明,艰涩地按住了云娇的手道:“云娇,住手。” “以后这样的话别说了。” “我知道皇兄总是欺负你,让你很生气,想报复他,可你岂能因为一己私仇,或痛快,就折腾自己,折腾别人。” “你既入了宫,就当安分守己。我说过的,会想办法护你周全的。\" 说着赵黎就将她推到了一旁。 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扬的,潋滟风情的眼睛,云娇满脸不甘心,不都是说男人醉了酒,最容易滥情吗,怎么赵黎还是一点都不解风情。是她还不够美吗?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继续蛊惑道:“傻瓜。就你是个好人。”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能坐在这把龙椅之上的,哪一个不是满手沾满鲜血,又有几个是可以光明正大,能站在阳光下晾一晾的。” “赵渊他值得你这样维护吗?” 赵黎坐在玉床上,神色晦暗不明:“云娇,我刚刚的话,你是没听到吗?” 云娇浅浅笑着,步步紧逼:“赵黎,你真的不喜欢我。” “不想要我吗?你的皇兄,可是对我欲罢不能 .......” 说着,猛地拉开衣带。 睡袍委顿在地,露出了她美丽诱人的身体。 如玉的肌肤,饱满的蜜-----桃,纤细的腰肢,修长的美腿...... 她竟然,里面什么都没穿。 眼前的香艳侬丽,冲击着赵黎的视线,似乎整个地宫都在摇晃。 赵黎赶紧闭上眼睛,颤声命令道:“云娇,穿上衣服。” “你怕什么。” 云娇喘息着,爬到他的身上 ....... . “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感觉。你看,人的身体多诚实。你呼吸都乱了。” 赵黎气急败坏,猛地将她推开,神色间突然拒人千里般的冷淡,声色俱厉道:“阿娇。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什么。” “你要是再胆大妄为,别说皇兄不容你,我第一个不会容你的。” “我以前就说过,我没有什么不服气的。你要是再试探我,再搞事情,我今生再也不会见你了。” 说着他转过身就准备走。 云娇见他真生气了,急得不行:“赵黎,我错了。” “以后不敢了。” 她披上衣服,小跑着,从后腰抱住他,眼泪委屈地哗啦啦直掉,趴在他身上语无伦次:“赵黎,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没想过害你。”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着和皇上赌气的成分。可这一日日接触下来,我早就爱上了你,,离不开你。我困在这个牢笼里,心如槁木,就跟等死没有什么差别。是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一束光,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我天天都想见你,盼着你,想听你说话,想每时每刻看到你,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云娇突如其来的表白,让赵黎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刻,这种情形下,听到这样的一番话。 他知道云娇喜欢骗人,不安于室,不是那种贤良淑德的女人,可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他都有点感动。 他强压着那些暗藏在心底翻腾的情绪,转过身来,狠狠心道:“云娇,你知道没有结果的。” “以后不要再想我了。” “你放心,认识一场,我不会不管你的。我在宫中还是有些人脉,太皇太后也会照拂你。” 云娇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在哽咽:“赵黎,我知道你过完春节,就会回蜀地。也知道你一回到蜀地,今生,都可能再也不会进京。” “我舍不得你走,也留不下你人。可这宫里的日子难过,我不知道怎么熬下去,我就想,我想,要是我有个你的孩子,以后也能有个念想。想你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就能宽慰很多......” “你也知道依我的条件,根本无需孩子来固宠.。” “我只是为你鸣不平,想帮你,我以为你肯定愿意同我结盟的,我们就可以永远捆在一起....... \" 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黎的心终是软了软,轻轻叹了口气: “你心里想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偏要弯弯绕绕,玩弄心机。” “你不该赌我对那个位置还有痴念,不该诱惑于我,人心本就经不住考验.......” 云娇抹了把眼泪道:“因为我知道,对于你们男人来说,情爱只是装饰,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我不拿利益诱惑于你,你又怎会愿意碰我。为了你高大完美的形象,为了兄友弟恭的假象,你都不会越雷池半步......” “因为成王败寇,男人为了成就不世功业,什么手段都用得出。过程如何,无人在意,唯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在千秋史册上,写得是胜利者的名字。从来不是正人君子......” 赵黎站在原处,揩了揩云娇的眼泪:“这是谁教你的混蛋道理。” “过程当然重要。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应该对得起天地良心。 很多事,只要努力去做了,尽力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世人眼中的,成败得失,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一个好的人生,不该是别人来定义的。” “即使做不成皇帝,我未必就不能实现我的人生抱负。吟诗作画,踏雪山巅,折花江南,都是很好的人生体验.......” “你不必为我鸣不平。无论怎样的人生都会有遗憾!” 看着眼前光风霁月的男子,云娇既自惭形秽,又深感敬佩。她怕自己的阴暗,卑鄙,玷污了这份美好,也怕他从此恼了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前道:“赵黎,你以后还愿意教我功夫吗?” 赵黎看着她,摇摇头道:“我教你功夫,你有好好练习过吗?” “我们都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了。” “云娇,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说完,赵黎不再看她,毅然而然地转身离去。 她永远失去他了。云娇心神俱碎,一个人守在空荡荡地宫里,直到快天亮,才想起自己该回去了。 一大清早,凤仪殿内,就挤满了莺莺燕燕。 嫔妃们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见面就各种攀比、炫耀。 一向面和心不和的嫔妃们,如今格外的热络。 一来是宫中生活无聊,总要找点乐子;二来,皇上天天往承乾宫跑,一众嫔妃,门庭冷落,聚在一起,总能同仇敌忾,一起讨伐云贵人这只狐狸精。 今日,她们的眼中钉云贵人又姗姗来迟了。 她披着一身白狐兜帽斗篷,小小的脸,窝在毛毛里面,袅袅娜娜,娇娇柔柔,真是我见犹怜。 谢茵梦看她脸色苍白,垂泪欲滴的模样,忙免了她的礼:“云贵人,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一旁传来了其他嫔妃的嬉笑声:“她可是皇上的心肝肉,谁不要命了,敢欺负她啊。” “可不是,除了皇上,可没人敢欺负她。” 从来没有嫔妃侍寝,下不来床过,嫔妃们顿时发出了内涵的笑声。 以往这个时候,云娇至少还有点反应。可今日,她脸色惨白惨白,两个眼珠都不怎么动,就像个木偶,完全没有了喜怒哀乐,看得一众人都瘆得慌。 给太后请完安后,谢茵梦特意留了云娇喝茶。 她连哄带骗,宽慰了好半天,云娇的情绪才略转好了一些。 谢茵梦端着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云贵人,你又跟皇上闹别扭了。” 云娇摇摇头, 谢茵梦怜惜地看了她一眼: “你呀,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皇上对你也是太宠了。你看,哪怕比你份位高很多的嫔妃,都从来不敢招惹你。哪怕她们恨你恨的牙痒痒,都不敢给你使绊子,只能过过嘴瘾,你知道为什么。” “还不是皇上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她们敢欺负你,怕是要被皇上剥皮抽筋,灭九族的。” “宫中是最讲规矩,品阶的地方,哪怕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她们却不敢对你发号施令。甚至连暗中使绊子都不敢。因为皇上是真疼你。” “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一直没升你的位份,但你现在的待遇,全是贵妃才有的。很多东西,皇帝一件,你一件,我这皇后都没份。要是他肯这么对我这么用心思,我 未必不对他死心塌地...... ” 云娇没说话,只是愣神地看着窗台上的梅花,好半天才说道: “ 娘娘,这宫里人人都羡慕我,嫉妒我。可我从来就没想要进宫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宫里的锦绣荣华,我从来没看在眼里。”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 云娇知道自己不该情绪外露,自己苦大仇深的模样,倒显得好像对皇家有怨似的,但她实在太难过了,完全控制不住泛滥的感情。 谢茵梦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云贵人,我明白。” “我从前,也跟你一样,并不想进宫。” 云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谢茵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皇上。” “可是心里早有了人。” 云娇心里噗嗤一个火花。她尚未开口,谢茵梦就已了然。 她将手放在自己唇上:“忘了那个人吧。” “后宫一入深如海,就算我想帮你,怕是也无能为力。” “别说你,就连我出个宫,身旁都有一堆的人跟着,处处都是眼睛。” 云娇使劲地抹了把眼泪:“我知道,我既进了这深宫,就注定要老死在这里了。” 说完,她被深深地绝望淹没,泪水奔泻而出。 谢茵梦将她抱在怀里,叹息一声:“在这宫里,能够老死,倒算是命好了。” “最怕的是红颜未老君恩断啊。” 第263章 玉佩 五天的假日,一晃而过。 天还没亮,五凤楼钟声响起时,赵君临顿时一阵烦躁。冬日里被窝,温暖舒服,真让连窝都舍不得挪一下,更别提顶着寒风去上朝了。 赵君临半眯缝起眼睛,往外看去。只见宫人们躬着身,端着衣服的,伺候洗漱的,早就候成了长长两排。 赵君临微微皱眉,刚想让他们滚蛋。 突然想到前世他就是贪图享乐,越来越懒怠,越来越松散,日日同妖后睡到日上三竿。一睡醒了觉,就各种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终是从一个盖世英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可怜虫。 一想到此,他猛地将踢开被子,吩咐道:“更衣。” 外面灯影瞳瞳,住在一隅的江隽,早已穿戴整齐,心安理得地用着早膳。 这些日子,他陪着赵君临一起宴饮,一起玩乐,一起读书赏画,下棋谈心.......日日有新衣,天天品佳肴,过得那真是逍遥自在。 赵君临没拿他当外人,他也没太把自己当外人,两人意见不合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开怼。这样和谐轻松的君臣关系,他真是从未想到过。也从来不敢想。 赵君临这样的开明豁达,要是他真是自己要效忠的君主,那该多好啊。太子太傅,这是多大的信任........ 坐在轿子上,看着晨光中,恢弘壮美的宫殿,江隽心思浮浮沉沉。 十六年后,天下大乱,南方的雄主王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让他不顾安危,前去扶持。这样出色的人物,为什么现在都未显山露水。难不成是横空出世的? 他轻弹着手指,脑中突然想到周传玺。 王玺,周传玺,两人名字里都有玺字。太子的母族姓王,难不成这王玺竟是太子不成。年龄上是对的上。 他既是太子,为何沦为了流民,这中间有什么故事不成? 前世的很多事情,他都无法探知。 夷光为什么恨他,太子什么结局,老皇上什么时候下线的,大将军姜闻善终了没,很多的事,他都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眼前所有的一切,其实依然是全新的。 棋局变了,所有一切都在变。 好在他掌握了先机,前世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一遍,他定能过得极好的一生。 想到此,江隽志得意满,心情愉悦,再也不对未来忧心忡忡了。 一回到客舍,小七和阿酒就迎了过来:“主子。” 江隽冲着他俩点点头:“这几日,你们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可有我的份。” 阿酒笑笑:“我们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全上京城最好吃的点心和果子,我们都给主子买了一份。 “小七还买了茶叶和特产.......” 江隽拿起一颗蜜饯放在嘴里,酸酸甜甜,很是美味。 他拈起那小小的果子,细细品着,突地就想起夷光来,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夷光是最喜欢这类小食的。” “以前在江宅时,就像个小松鼠,兜兜里永远藏着一把好吃的。” 小七见他神色怔忪,忙问道:“主子可是想要见夷光姑娘。” 江隽摇摇头,叹了口气:“见了又有什么用。她现在根本不想看到我。” “我屡屡打扰她清静,只会加重她对我的反感。” “一切从长计议吧。终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心。” 几人坐在桌前,随意地聊着。 小七和阿酒还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上京城的见闻,江隽却似乎心不在焉。 阿酒察觉后,忙问道:“主子,可是有心事。” 江隽点点头:“我现在有些担心江妍。” “她细作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状况很是危险.........” 江隽也不隐瞒,简要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赵君临虽然不知妹妹的真实身份,也不曾想要严刑逼供她,但妹妹再贪功冒进,很可能惹恼皇上,万一他。” 小七和阿酒一听,根本顾不上惊讶,就说道:\" 那我们,现就设法传信给东漓。” 江隽摇摇头:“此事颇为复杂,信里三言两语说不清,她也未必多重视。阿酒,你混到宫中,亲自和二姑娘说。你素来聪明,应该知道怎么说......” “皇家内院,宫禁森严,想要通过查验不易 。这样,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找昱王妃,她一定能带你安全进宫的。” “要是见到了妹妹,你就告诉她,让她在皇上面前曲意奉承,婉转承欢,好好侍奉皇上,不要惹他动怒。如果她愿意,也可以生下赵渊的孩子,这样对她只有好处.......” 第264章 雪花 一切安排妥当后,江隽就带着小七去了正阳路的质子府。 听说,周传玺中了毒,似乎还挺严重的,整日待在府上闭门不出。 他这一病,朝中不少官员偷偷拍手称快。说他是报应。天天整别人,还不知道是哪个给他投的毒呢。 江隽却老早知道太子在装病。 孟公公临走之前,曾带成安去过质子府。孟公公与太子相谈甚欢,他没怎么着太子,太子就躺在了床上,这怕是演给老皇上看的一出戏....... 一到质子府门前,两边的守卫就拦住了他:“我们都督,今日不见客。” 江隽浅浅笑笑:“去通报你们府上的管事,就说江衍之,前来探望玺公子。” 守卫见他仪表堂堂 ,忙往主殿奔去。 须臾,南安亲自出来迎接,他在前方引路道:“江公子,请。” 江隽跟着他往后院走去。一路上亭台楼阁,处处江南风韵,让他流连忘返。 暖阁内焚着香,雕花榻上,锦绣绸被中,躺着一个蒙着眼睛的俊朗男子。 听到有人进来,他还赶忙咳嗽了两声。 江隽用手敲敲一旁的桌子,笑道:“殿下,眼睛坏了,怎么还咳嗽起来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要装了吧。” 周传玺无奈地坐起,扯下眼上的布条来:“江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隽浅浅笑笑:“殿下,不觉得孟公公对你过于恭敬吗?。” 周传玺抬头看向江隽,后知后觉道:“是你?” 江隽也没有否认:“隽知道,太子不会连一个阉人都治不了。” “不过,阉人有阉人的用法、孟公公最是了解皇上心思。有他在皇上身边,太子人在北胤,也能随时随地掌握宫里的动态......” 两人正说着话,一位红衣美人,端着一锅汤进来,声音俏皮可爱: “殿下,快尝尝我新出炉的佛跳墙。 瞧着女子婀娜的身影,江隽略微出神,想不到太子待在异国他乡,还有此等艳福。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红衣美人,眼前的美人身姿纤巧,肌若新荔,倒像是他们新安女子的模样。 女子看到他时,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皱眉,倒让江隽突然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突然闪现出一些画面来。 他又细细看了女子几眼,惊诧道:“凤离,你怎么在这里。” 凤离轻轻一叹:“怎么,江公子以为我死了。” “没有了雪肌丸,我是不是早就应该归天了。” 江隽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凤离,你也知道,雪肌丸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我想过要救你们,可这是上面意思。我不好违逆。” 凤离轻笑一声道:“江郎,算无所遗,只怕是我这小小的棋子,在你心中分量太轻,不值得你费心去救吧。” 一席话,说得江隽有些下不来台面。 他是什么人啊,素来都被宠着,被敬着,被夸着,身边众星捧月,花团锦簇。从没有被一个小女子这么呛过。 也是他素来涵养好,哪怕生气,面上装得一团和气。 正当他以为凤离要苦大仇深地继续痛斥他时,凤离却道出了自己的获救经历: “是夷光姑娘救了我。她给了我雪肌丸.......” 江隽一愣,凤离盯着他继续说道:“夷光不止救了我,还救了花楹, 金荞,小蝶她们,现在她们也都在这质子府内。江公子,贵人多忘事,这些人,你怕是都忘记长相了。要不要,一起见一见?” “夷光姑娘做的这些还不止。她还寻找收敛了沈答应,巧云等人的骸骨,现在全都葬在城外的西山。她们都是棋子,但她们也是会疼会哭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曾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宝。” “凤离!不许对江大人无礼。” 身后传来了一声严肃地呵斥声。 凤离忙礼了一礼,别扭地看了周传玺一眼,抹了一把眼泪道:“殿下,今日,您就让我说个痛快吧。” “江公子,你可知道西山葬着多少我们新安的红粉,整整l一百八十人。还有很多骸骨找都找不到的姐妹,今生今世,都回不了故国了,无人凭吊,无人记挂......\" “太子说沈答应,沈答应,巧云她们都是为国牺牲的英雄,不应该湮没于荒烟漫野中,将来定然为她们立碑写传,让百姓都知道这段历史,让国民知道,她们是最坚定,最勇敢的斗士,是她们用身体庇护过所有子民。” “也让新安子民们,不忘国耻,挺起自己的脊梁......” 倘若是以前,有人胆敢这般毫不留情揭发自己,挑战自己的权威,江隽早就不客气了。 然而,他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后,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 很多事情,他明明可以做的更好一些。 只是前世的他,太理性,也够冷血,他知道权力博弈的残酷,所以对人命并无感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们本就只能待在后宅之中,有机会为国家去死,是她们一生的荣耀。 一个人为信仰而死,为国家而死,没什么好抱怨的,作为棋子,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他给她们洗脑,也给自己洗脑,他们都是为了大义。 真的是为了大义吗?真的公平吗? 那些女人们冲在前面,而他这个公子,在后面出出主意,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一旦功成,名垂史册的是他,湮没在别人口水里的,却是那些将身体灵魂都献祭了出去的女人。 在梦中,新安军大胜后,那些为国拼过命的细作,全都被组织秘密处理掉了。因为她们的存在就是耻辱,是镜子,会照见一个国家的无能和不堪........ 作为最大功臣的夷光,历经九死一生,倒是被接了回来,人们嘴里不干不净,意淫着她的姿色容貌,床上功夫,野史故事编的绘声绘色,甚至忘记了,她才是最大的功臣,是应该给予尊敬的....... 封侯拜相的是他们这些男人, 弹冠相庆的是他们这些男人,瓜分胜利果实的,还是他们这些男人。只要是个男人,出过力的,似乎都得到了奖赏。 而那些为国牺牲的红颜,终是化作了历史的烟尘....... 这对女人公平吗? 她们就如雪花,开了又融化,无人在意。 没有人在乎她们曾在茫茫天宇,奋力挣扎舞蹈过。 它们轻如鸿毛,以凄美地姿态,一片片陨落,越积越多。等最大的那片雪花,落在了自己头上,他才惊觉,每一片雪花都是实实在在。压在身上心上,几乎能将人压死。 他救国救民的心是真的,他想要海清河晏,太平盛世也是真的。他问心无愧,但他不该做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江隽轻轻地叹了口气,诚恳地道着歉:“凤离,是我错了。” “我们新安最应该做的是富国强民,是男儿们自强不息,是国君励精图治,是臣子们上下齐心,而不是靠着牺牲女人,靠着求和,靠着算计,去求取一息 安稳。” “与其天天想着谋算别人,不如做好自己。” “是我们这些须眉男儿,做的不够好,才会将女人们推到了最前面........” “沈菊(沈答应),巧云她们都是为国牺牲的英雄,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她们轻若鸿毛,却又重于泰山。改日,我定亲自前往西山祭拜她们。” 凤离眼圈微红,看向江隽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江隽郑重地点点头:“是。” 看着眼前风采翩然的公子,凤离猛地哭了出来。 他是上峰,自己是下级,下级对上级的安排,就该无条件的服从,只是她真的,心中积攒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质疑去控诉。 她原以为江隽会生气,想惩罚她,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 凤离抹了把泪,抽泣道:“夷光姑娘也是这么说。” “她说我们新安的男人都是孬种,只知道让女人去投怀送抱,连骨气都没有.......” 江隽一阵苦笑:\" 夷光,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除了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对于老百姓来说,所谓的千秋霸业没有那么重要。谁做皇上,对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想要的只是能吃饱饭,穿暖衣,居有屋而已。” 如此大不敬的话,夷光都说的出口。 江隽不知道说什么。这几日,他什么离奇的事情都见过了,早已经见怪不怪。质子府见到凤离,又从凤离口中知道夷光,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探究地看向凤离问道:“夷光,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一直静默的周传玺突然开口道: “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 “夷光,是我的幕僚。” “幕僚。”一个女子能做幕僚?她真是敢啊。她怎么想到的,又是怎样做到的。 很多的答案呼之欲出,夷光竟选了他。而太子他,居然也愿意信一妇人。 周传玺淡淡笑笑:“此事说来话长,江公子要是有时间,我可慢慢说与你听。” 江隽若有所悟,凝视着他道:“那日在洒金巷,太子帮我解围,可是受人所托?” 周传玺知道瞒不过,点点头道:“是。\" “夷光姑娘希望你我能结个善缘。” “她向你举荐了我?” 江隽几乎猜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他的迫视下,周传玺无奈地点点头: \"她说江大人你智识非凡,倘若能为我所用,定当事半功倍。” “倘若不能呢?” 江隽玩味地笑了一下:“是不是趁我在北胤,人生地不熟,就地杀了我。” “怎么会呢。” 周传玺打了个哈哈。 气氛一时冷掉。屋子里如同凝了冰一样。 凤离忙揭开气锅煲,顿时香气扑鼻,她将菜分好:\"殿下,公子,快尝尝我做的佛跳墙吧。” “这里面,放了鲍鱼、海参、花胶、鱼唇、蹄筋、瑶柱、猪肚十几种材料,用的传统制法,足足十五天,才做成,就是在我们江南,都吃不到。\" 周传玺也道:“江大人,快来尝尝凤离做的汤吧,她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 江隽默默地坐着,半晌无语,胸口依然锥心刺骨的疼痛。 他的夷光真的长大了,变得这般杀伐果断,让他完全不认识。他教的那些东西,她不仅学会了,还用它做成了刺伤自己的矛。 他能怎么选呢。 他要是和她立场不同,这辈子他都甭想与她再续前缘了。 他还能怎么选呢? 他放下太子亲自为他盛好的菜,俯在了他的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殿下,臣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力。” 周传玺一愣,按照夷光所言,江家父子利益至上,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如今乾坤未定,他就这样投诚了? 他低下头来,十分坦诚地说道:“江大人,可是真的想好了?” “你追随于我,就意味着选择了艰难险阻。我这个质子,与其他皇子们来比,实在是毫无优势。除了空口画饼,眼下什么好处都给不到你。能给到的东西,你也未必看得上.........” 江隽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他道:“谁让夷光选了你呢,我总不能与她为敌。” “就算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我在上京孤立无援,但只要我想活,谁也杀不了我。只要我江隽不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勉强我.是我自愿追随殿下,生死相随。” 他红着眼睛,略有些不甘心,但神情很是坦然:“夷光是不是还说,让我写一封投诚信给殿下,作为把柄,握在殿下的手中。这样好随时随地的牵制我。” “让人拿笔墨来吧,我现在就写与你。” 江隽如此不留退路,倒是让周传玺有些惊讶了。 他确实没想到,江隽对夷光的感情这样深。居然只是因为他是夷光选定的人,就坚定地选定了他,甚至没有去了解他真实的实力,当真是孤掷一注。 周传玺很是动容,也起身承诺道:“江大人,你放心。倘若我事败,必不会牵连于你。必会为你,为你的家人留好一条后路。” 第265章 阿酒 既然达成了同盟,周传玺也不再把江隽当外人,将他带入书房,关起门来,一起密谈了起来。 两人从上午,一直谈到太阳偏西,还是意犹未尽。 要不是晚上,江隽还要去给皇上抚琴,两人还能继续聊。 将江隽送到了门口,周传玺依依难舍:“今日,得闻先生高见,玺受益匪浅。玺能得先生点拨,真是三生有幸......” 江隽轻轻一笑道:“殿下,过谦了。” “能为您这样心怀天下,开明豁达的人效力,亦是我的荣幸。”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小七驾起马车,车子缓缓徐行。 江隽半掀车窗,看着上京城流动的街景,灯火次第点起,建筑流光溢彩。 他从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其实上次见面时,他对太子就深有好感。觉得他有仁君风范,是个可以信任的君子。当是不会做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事情。 可如果没有夷光,推那一下子。 他会交好太子,适当给予点拨;但也会在形势不明时,隔岸观火,唯独不会将自己置身到水深火热之中。 前世,是他间接害死了夷光;今生,当然 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倘若夷光知道自己愿意为她涉险,会不会感动呢,会不会就此原谅他的错。她既是周传玺的幕僚,日后,自己是不是就能在质子府内,遇见她了? 这般想着,江隽心中既甜又涩。 来到宫里时,他依然有些心潮澎湃。 整整一个假期,奏折堆得都有小山高。赵君临看了直叹气,江隽看了也直摇头。 这种时候,赵君临自然不会放过江隽这样的好壮丁。动动嘴皮子,将他指挥得快要飞起。 江隽边替他拟文章,边抱怨道:“皇上自己那么多翰林学士不用,偏照着臣一个人薅羊毛。” 赵君临轻笑道:“嗨,能者多劳。” “江卿一天能做的一天所做的工作,其他人十天也未必能完成。” “你看看,你写的东西,条理清晰,文采斐然,这用词,多考究,是朕能想出来的吗。” 赵君临连捧带哄,弄得江隽也没什么气性了。 皇上忙着批奏折,他则帮皇上写文章,倒是配合的很默契......... 江隽还是有些担心妹妹:“皇上今日没去后宫走走?” 赵君临一目十行地看着折子:“你看,朕有那个空闲吗。” “国家大了,总有这事那事,朕这个皇上,担子可不是轻松,忙起来真是脚都不沾地的。尤其是到了年关时,朕更是加倍的忙。” 江隽心中一松,这么多的折子,估计他明日也批不完,到那个时候,皇上的气都消得差不多了。妹妹也就安全了。 第二日一大早,昱王妃就进宫了。 昱王妃带着一名贴身丫鬟,肚子已然显怀,连走路都是丫鬟来搀扶。 皇宫太大了。一路上,就遇到了两拨嫔妃。 陈蓉华坐在轿辇之上,爱搭不理地瞟了筎月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昱王妃,这是进宫探望旧主啊,当真是姐妹情深。” 她捂着嘴,嬉笑着刚要擦身而过。一看到筎月挺着的大肚子,就愣住了。 筎月是亲王的王妃,自然不需要动不动跪拜,只是隔空礼了一礼。 “娘娘万安。” 看着筎月略显笨拙的身体,陈蓉华忍不住握紧了贴身嬷嬷的手,叹息一声:“想不到,这一位才是最有福气的.........” 筎月能进宫来看自己,沈泽兰高兴得简直一蹦三尺。姐妹俩互相看着,拉着手儿,总有说不完的话。 看着筎月的大肚皮,沈泽兰又惊又喜:“你有宝宝啦?” 筎月低下头来,羞愧地说道:“赵昱他待我很好,太妃也待我很好,我无以回报。我......” 看筎月为难的样子,沈泽兰忙扳过她身子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真的。他一个亲王,除了你,身边没旁人。这份痴情,全上京城都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你掌握好分寸就好........” 筎月笑着点点头,指指阿酒道:“江公子的人,想见一眼江妍。” 沈泽兰看看一旁的宝婵道:“悄悄地去把阿妍叫过来吧。就说筎月来了。” 说完又将韩箬微叫进来,吩咐道:“让小厨房多备些菜,我这里有贵客。” 沈泽兰和筎月聚在一起,絮絮聊着。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云娇披着个织金绣花斗篷来了。 她怀里抱着好东西。宝婵和秋娘手里也没闲着,各抱着一大堆吃的用的。 沈泽兰看得直摇头:“小阿妍,你这是准备搬家了。” 云娇一屁股坐在摇椅上,晃了几下 ,半闭上眼睛道:“不要白不要,反正都是那个傻叉送的。” “听说都是藩国进贡的。我用都用不完,就给姐姐送来。” 沈泽兰上前掐掐她的脸道:“瞧你这恃宠傲娇的样子。” 云娇懒懒的躺着,心情还是低落的很。 沈泽兰见她不开心,忍不住关心道:“你是和皇上闹别扭了?昨日儿,就瞧见你脸色不对劲。” “我去找你,听说你一整天都窝在灵汐宫,皇后最近同你走这样近,是想拉拢你吗。” 云娇敷衍几句:“还不是为了女子科考的事情。” “阿瑶,我很好的。” 有些话,她能和谢茵梦讲,恰恰因为她是外人。有些秘密,注定见不得光,就连想,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无人时,才能拿出来想一想。 茹月难得来一次,她不想败别人的兴。云娇忙收敛情绪,陪着她们说笑起来。 趁着沈泽兰同筎月聊得正酣,阿酒将云娇拉到一边道: “小姐,公子有话让我告诉你。” 云娇一听,忙同她走到了内室。关起门来道:“哥哥他说什么。” 阿酒微微叹了口气道:“公子让你曲意奉承,婉转承欢,不要耍小脾气,惹恼皇上。还说,姑娘如果愿意,可以生下皇子,对你只有好处 。” “她让姑娘日后,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上.......” 江妍以为自己听错了,阿酒忙将缘由和盘托出: “皇上曾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在前世,皇上曾喜欢过一个绝代美人。那名美人做过很多伤害,欺骗皇上的事。皇上醒来后,依然旧情难忘,就下诏在全国各郡县,寻找跟梦中女子相像之人。他错把姑娘当成了那人。而姑娘常用的香,姑娘善跳绸上舞,姑娘想要修摘星楼,都和他梦中对应的起来......” “姑娘既承接了皇上对那人的爱,也承接了皇上对那人的恨。也因此,皇上会对姑娘的态度反复无常........” 云娇听得云里雾里:“梦中事怎可当真呢,时光怎会倒流?” “哥哥,不是从不言怪力乱神,怎么变得神神叨叨的。” 阿酒无奈地笑笑:“因为公子也梦到了前世的事,还亲自去找了大师释梦。确切的说,我们全部都回到了过去的时空。一切从某个点开始,重新开始了。”” “姑娘现在还不明白吗?那名祸乱江山的女子,就是姑娘的嫂嫂夷光啊。” “皇上在梦中,应该只见过夷光姑娘盛妆的模样,所以对她并未起疑。反倒是姑娘,仿了夷光的妆,皇上就阴差阳错地把你当作了她............” 江妍听着, 心乱作了一团。 她似乎明白了赵君临为什么对她时而暴虐,时而甜宠,高兴的时候恨不得把她捧到天,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她。 他的爱,太疯狂,太窒息。 她受不了,也逃脱不掉。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啊。 以前,为了信仰,国家而战,她尚能自我欺骗。但哥哥突然告诉她,他的整个计划有变,让她安分守己,把赵君临好好过时,她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阿酒看她神色凄惶,忙宽慰道:“姑娘你放心,公子不会不管你的。” 云娇低下头来,有些崩溃地说道:“他能怎么管,我现在还回的去吗?” “我根本不想要这泼天的富贵,我只想回到过去,回到江家大院,做回我江二小姐。” 阿酒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小姐,你这样子,公子会很不放心的。” “他天天记挂着姑娘,这一次来上京,一来是找你的嫂嫂夷光,二来就是他不放心姑娘,想要亲自确定,你过得很好。才能安心。公子倘问我,你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跟公子怎样说。” 听了此话,江妍忙揩掉眼泪:“你回去,就告诉哥哥,我晓得他的意思了。会按照他意思做的。” “就说我很好。让他安心,也让家里安心........” 阿酒嗯了一声,叹了口气,小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她这般兰心蕙质女子,那一位应该会懂得怜惜的吧...... 一回到内殿,沈泽兰就忍不住问道:“小阿妍,你哥哥传个信进来就是了。什么要紧事,还让人亲自来说。” 江妍强颜欢笑道:“还不是不放心我,看看我长胖了没有。年纪轻轻的,废话忒多。” 沈泽兰轻笑一声:“你原本娇养惯了的,他不放心你很正常。这有哥哥疼就是好啊。” 阿酒一旁附和道:“公主也有哥哥疼啊。” “ 昨日,公子特意拜访过太子,太子他人好着呢。让您安心。” 沈泽兰讶异地看着阿酒,人呆了呆:“你家公子,没有把我进宫的事情,告诉哥哥吧。” 阿酒摇摇头:“公子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会守口如瓶。” “公子他也有话,要我带给公主。” 沈泽兰一看阿酒神色严肃,忙带她走进内室。 阿酒深施一礼道:“公子让我问公主,假如太子和您的父皇两人,一起落了难,公主只能救出一人来,您选谁。” 沈泽兰几乎不假思索:“我当然选哥哥。” “怎么,你家公子怎会问我这样奇怪的问题。” 阿酒浅浅一笑:“公子说,如果公主选太子的话,那么目前最好以静制动,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啊。”沈泽兰满脸的不解。 阿酒继续说道:“公子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太子最重要的战场,不是在北胤,而是在国内。不说将来,就是如今朝堂上,想要接回太子的人,都不多了。公主,怎会乐观的认为,北胤败亡了,太子就能被接回去。” “真有那么一天,新安军杀进上京城的话,第一个要灭的人,就是太子.. .....\" “公主生在天家,很多事情,自己都能想明白.的。” 沈泽兰有些不信地看着阿酒道:“可是父皇是最心疼哥哥的。” 阿酒叹了口气道:“公子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公主,是关于王家的。” “公主,可对自己的外祖母有印象?” 沈泽兰点点头:“当然。很小的时候,我常听人说外祖母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阿酒笑笑:“公主的外祖母,是万里无一的美人。当年您的皇爷爷爱她入骨,只可惜您的祖母她无意入宫,转而嫁了大将军王捷。” “您的皇爷爷,因为没能娶到您的外祖母,遗憾了一生。所以,他对形肖您外祖母的母亲王志格外疼爱。一次酒醉时,他甚至说出了,谁娶了王家女,他就把皇位传与谁的醉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您的父皇就此盯上了您的母亲,并对她死缠烂打.........\" 阿酒娓娓道来,从帝后相识,离心,说到王家最后的败落...... 沈泽兰听得头皮发麻,简直难以置信。 阿酒知道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故事。 因为王志到了死,也没有在她和太子前,拆穿新安帝伪善的面具........ 以至于沈泽兰流着泪,反反复复只知道重复道:“你家主子为什么现在才愿意告诉我。倘若我早知道,倘若哥哥早知道,未尝没有别的解法......” 阿酒叹了口气:“公子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 席上,满是珍馐美味,几人却都没什么胃口。 筎月又害喜害得厉害,只能草草的散了。 沈泽兰将筎月送到外面,看着长长的宫道,心里百感交集,万千的话噎在心头,最后只能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啊。” 她心中默念道:“筎月,江妍,你们都要好好的。” 第266章 告发 接连几日,云娇都恹恹不乐。 这日,她心血来潮,晚上又进了地宫。 走到地道的另一端,刚按下关卡。门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开。她举着风灯,又试了一次,才发现外面的门被封死了。 以往,她心情郁郁时,总会走到另一头,坐在赵黎所住的院子里,感受着他吹过的风,遥遥看一眼他的书房。 现在,她连这最后的慰藉也失去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云娇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日,就染上了风寒。病中,她昏昏沉沉,想最多的还是赵黎,幻想着他在三更,悄悄地来来看看自己。幻想着他牵起自己的手,像以往那般温柔亲切。希望随着晨昏,浮起又落下。 一日日过去,赵黎都没来过。 云娇似乎存心和自己过不去,身体好好坏坏,把赵君临急得不行,天天让太医送来各种补药,日日前去探望。羡慕的一众嫔妃,恨不得这病生在她们身上。 原以为云贵人病了,皇上总会雨露均沾。 没想到的是,一向如狼似虎的皇上,居然守身如玉了。一时之间,后宫的嫔妃全都破了防。 皇上只宠云贵人一人,那她们进宫来干嘛啊,看他们俩个打了和,和了打......... 皇上的房事,往小里说是个人私事。往大里说,就就是国家大事。 朝臣们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排着队向赵君临的进谏。什么皇上关乎国本,要懂得雨露均沾,让嫔妃们多多为皇家开枝散叶........ 老臣们动不动引经据典,说到激动处唾液横飞,听得赵君临心烦意乱。刚经过一轮宗亲的围剿,现在朝臣们又来,他还真有点吃不消了。 年底的事情,本就多如牛毛,这一闹,赵君临头都大如斗。 只能无奈地敷衍着:“朕心中有数,会抓紧的。” 看赵君临态度似乎不够诚恳,老臣们又开始痛哭流涕。 “陛下啊,过完年,您都二十有五了。到现在,都还没有皇子,可要抓紧啊。” “要赶紧.啊......” 二十五岁很老了吗?也是,太祖十八岁就开始征战天下,二十五岁时,就创下了焕焕大胤王朝,这是何等丰功伟绩。 赵君临突然生出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满腔的雄心壮志。他再不奋起直追,怎对的起这似水年华.......... 夜晚的御书房内,很是静谧。 好容易耳根清净的赵君临,坐在案前, 如往常一般,批着奏折。 对面的江隽,则笔走龙蛇,代他写着文书。 这几日,有了江隽这个顶级辅助,他真是省心太多。千头万绪的琐事,似乎也不再杂乱。就如同夜晚,天上有了北辰,心里安定的很。 北胤虽人才济济,但像江隽这般惊才绝艳之人,他却是第一次见。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长得赏心悦目;做起事来,更是面面俱到。 赵君临越看越觉得欣赏,恨不得将他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喝茶的间隙,两人海阔天空的聊着,都觉得无比畅快。人和人之间,磁场很玄妙。有些 人,你说几句话都累。有些人,却似乎可以无话不说........ 赵君临斜倚在几上,甚至谈了自己被长辈,朝臣们轮番催生的事来:“江卿,可有什么法子帮帮朕?朕被他们烦的脑子嗡嗡叫。” 江隽端着茶杯,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只能靠陛下亲力亲为,臣可帮不了您。” 赵君临叹了口气:“江卿,可有儿子?” 江隽抬起头来,浅浅一笑:“有。” 他笑起来时,如春风明月一般,看着江隽妖孽的样子,赵君临忍不住一呆:\"江卿的儿子,一定很好看吧。” 江隽唇角扬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咦。这么不谦虚的。”赵君临啧啧称奇。 江隽淡淡回应道:“全赖他娘亲长得好。” 这话说的,赵君临嫉妒得快变形了。爹好看,娘好看,儿子更好看。看来,自己是真不能因为压力所迫,为了完任务,就随便拉个人来生孩子。 这边赵君临被催生催的烦死,那边一众嫔妃,因为无宠,一个个苦大仇深,幽怨的脸上能滴出苦水来。 一坐在一起,就各种泛酸:“皇上啊,又去了承乾宫。” “这云贵人真是独得恩宠 ..........” 她们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心中希望浮起又沉下,望眼欲穿也等不来皇上的凤鸾皇恩车。她们本来就是为圣上所开的花。皇上的轻轻一瞥,都能让她们高兴许久。 然而皇上,不是那雨露均沾的爱花人,将她们束之高阁,任她们荒芜、凋零,毫不怜惜。 在青春最好的年华里,她们 被困在红墙内,心中的寂寥,像荒草一般在暗夜里疯长,疯长。 再美的女子,也会恐惧容颜一天天老去。再好的耐心,也会在一天天等待着磨光。最后所有的梦都会破灭,所有的期待,都会落空。唯独剩下一颗坚硬而冷酷的心......... 后宫,作为人世间最大的名利场。 作为权利与富贵的集大成地,永远是罪恶和阴谋的孳生地。 在这里,每时每刻,无数的阴谋在酝酿;无数的罪恶,正在悄悄上演。 这里是女人们的战场,也是是非之地。 她们争的不仅是男人,更是那个男人背后的能量,整个家族和姓氏的荣光和飞升 ......... 她们一个个貌美如花,口蜜腹剑,满肚子阴谋诡计。有着顶顶漂亮的皮囊,唯独没有了女人的良善。 为了争宠,她们什么手段都有,不惜将自己变成最丑的恶鬼。 ................................ 时间飞快,眼看春节越来越近.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间节点上,宗亲和朝臣们就像上了发弦一般,几乎每日都有人提醒赵君临:“年纪不小了。” “该有个儿子啦。” “皇上是一国之君,家大业大,可不能无人继承皇位啊.......” 赵君临被催得整个人都是焦虑的,于是想起了宗亲们送他的母鹿。 母鹿养在皇家园林里,日子过得逍遥舒服。 见到他时,还亲热地去蹭他身子。 赵君临伸出手来摸摸它,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多么温顺可爱的梅花鹿。 活取鹿胎,过于残忍,也有失他的仁德形象。但他太想有位皇子了。 云贵人身子大好后,他又问了张院判的意见,选了个黄道吉日,才吩咐宫人去 活取了鹿胎,做成药膳,给云贵人送了过去。 他怕云贵人不喜荤腥,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嬷嬷过去,看着云贵人吃了整整一碗才安心。 为了造人,赵君临早早的来到了承乾宫。 几度云雨后,才心满意足地穿衣离去。 外面夜色阑珊,舆驾无声地行走在暗色的宫道上。 赵君临抬头看着浩瀚星河,正满心惬意,车驾突然停了下来。 看着跪在车驾前,气喘吁吁的宫女,一旁的随行太监,声色俱厉地呵责道: “什么人,惊扰到圣驾。” 宫女不断地磕着头道:“公公饶命,万岁爷饶命,奴婢是承乾宫的宫人,有天大的事情,想要回禀。” “奴婢要告发云贵人。” “告发她胆大包天,私通外男;还偷偷服用避子汤.......” 第267章 问罪 赵君临面沉如水,脸阴地快滴下水来 。 随行的王公公见他不语,威吓道:“可有证据?” “胆敢胡乱攀扯贵人,这是要被拔了舌头,拉出去乱棍打死的。” 那名宫女毫不惧怕,坚定地抬起头道:“奴婢没有乱说。” “云贵人身边的秋娘,从来都不让我们接近寝殿;也不让人接近小厨房。每次陛下走后,秋娘都会送一碗药到寝殿。刚开始奴婢以为是补药,后来看到秋娘鬼鬼祟祟的埋药渣,就偷偷留了心。我有个小姐妹,略通医术,说这是女子用来避子的药物......” \"皇上倘若不信,现在就差人前去,必能抓住现形......” 赵君临神色晦暗不定,瞥了一眼秦臻道:“秦护卫,你先去一趟,朕随后就到。” “她身子弱,先别惊扰到她。” 秦臻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他,足尖一点,转身向承乾宫飞奔而去。 赵君临瞥了眼那名宫人:“是谁指使你拦御驾的。” “你说云贵人他私通外男,证据何在?” \"要是说不出所以然,朕治你凌迟之罪。” 巨大的压迫感,压得那宫人快喘不过气来。 宫人使劲磕着头道:“云贵人经常躲起来写一些情诗艳赋,皇上去她房里搜一搜,必会找到实证。” “奴婢曾见贵人,偷偷绣过荷包,她满脸带笑,边绣,还边哼歌,一看就知道是给情郎的。奴婢还曾见她做过一双男鞋,那尺寸和陛下的不太一样........” “奴婢忠心耿耿,没受任何人的指使,奴婢只是不想圣上被蒙蔽......\" 赵君临俯视着她,冷笑一声:“倒还真是个有心人,连朕的脚多大尺码都知道。” 宫人忙趴在地上继续磕头:“奴婢曾有幸,内殿伺候过皇上穿衣。” 赵君临早憋了一肚子气,一个眼神瞟到旁边。 王公公直接对着徒子徒孙发话道:“还不带去慎刑司,严刑拷问 ........” “皇上饶命啊,皇上奴婢举报有功,不该受罚的.......” 凄厉地喊叫声,在暗夜里格外突兀。震得四周的飞鸟扑棱棱惊起,撞入到夜空中。 王公公满脸阴郁:“还不快将她嘴堵上.....背主之人,还敢喊冤。” 皇上的舆驾,去而复返。 很快,承乾宫的宫人们都被集中在大殿内。 看着皇上面色铁青,宫人们无不战战兢兢,以头俯地。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秦臻等人就将秋娘,掌事姑姑柳诗,还有几位贴身侍女,全部都带到了殿内。 他手里捧着一个药罐子,回禀道:“云贵人,刚刚睡下了。属下没惊动她。” 赵君临看了眼药罐:“太医院今晚谁当值?去把他叫来吧,朕亲自来问。” 很快,当值的徐太医就被叫到了承乾宫。 他仔细地捞起里面的药材看了看,闻了闻道:“这是避子汤。” “确定?” 徐太医点点头:“这本不难辨别。” 赵君临真是被气炸了,敢情是他每天都在白费功夫。他巴巴地挖来鹿胎,还超有仪式感的选了个黄道吉日,没想到云贵人竟这么回报他。 再想到上一世, 自己和妖后在一起十年,都没有一男半女。原来从一开始,人家就没打算要自己的种。 这个死女人,就是想要害自己绝后吗? 前世十年,他是怎样顶住巨大压力的。想想他都替自己不值....... 一想到这些,赵君临就恼火得很。 他不能拿云娇怎样,只能拿秋娘出气:“大胆刁奴,竟敢欺君罔上,真是不知死活。” 秋娘人赃俱获,被抓了现行,依然不慌不忙地狡辩着:“皇上明鉴,小主大病初愈,身子尚弱,实在不适合,马上孕育皇嗣。奴婢心疼小主,这才自作主张,找了避子药。” “想着等小主身体养得康健一些,再行抚育皇嗣。宫中嫔妃,素来母凭子贵,小主做梦都想着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怎会傻到不要陛下的孩子......” 秋娘巧言善辩,态度不慌不忙,要不是早就知道事情的真貌,赵君临都差点都信了她的鬼话。 正问着话,就听到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带着贤妃,淑妃两人匆匆前来。 一看到赵君临,谢茵梦忙跪下来请罪:“皇上让臣妾打理后宫,出了这么大事,是臣妾失责。是臣妾没有做好教导责任......” 赵君临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这宫里,消息传得还真快!” 一旁的贤妃忙找补道:“我们正与皇后娘娘商量节宴的事情。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赶紧过来看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赵君临烦得一沓,意兴阑珊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坐下来,一起听事吧。” 内官们都是做惯了搜查之事的,很快就搜出了一堆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 其中一篇赋,感伤生平,满是幽怨,不仅把这后宫,说成是禁锢她自由的牢笼,还希望自己成为那人身上的青花,伴他四海逍遥游 ....... 赵君临气得脸色发青,他待她不好吗? 谢茵梦看他脸色不对,忙拿过来,看到内容时,也是眼前一黑 ....... 一地的宫人们噤若寒蝉,都知道大事不好。 秋娘膝行过去,对着谢茵梦道:“娘娘可否给奴婢一观?” 谢茵梦素与云贵人交好,自是愿意顺水人情,将纸张扔了过去。 秋娘快速地浏览一遍道:“回万岁爷,皇后娘娘,这篇赋是奴婢所作。” “那日,奴婢吃多了酒,感怀身世飘零,又想到青梅竹马的恋人,就写下了这首赋。” “是你所作?” 赵君临怀疑地竖起眼睛:“你要是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来,写出这样的词来,都能中个女状元。还用得着在这里伺候人。” 秋娘低着头说道:“奴婢伺候小主笔墨,常陪她舞文弄墨。” 说完,她将那首赋从头到尾背了出来。 赵君临听着,的确一字不差。他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秋娘自然写不出这么好的赋,然她过目不忘,一目十行。这样的异能,他也有。 他笑笑让人拿来笔墨:“你写个字给朕瞧瞧。” 字迹也仿的七八分像。然而他手上的原作,力透纸背,没有十年之功,无法做到。秋娘的那份,有形无神....... 他看穿不说穿,拂了拂手,站起身来道:“即日起,云贵人禁足三个月,承乾宫上下不许随便外出,不许探望。” “宫人秋娘欺君罔上,即刻押往慎刑司,杖责五十,扔出宫去。” 就这么轻轻落下,不打算往下查了? 贤妃有些不甘心地捅捅淑妃。淑妃又看看皇后娘娘。谢茵梦鼻观口,口观心地坐着,长长地松了口气。 几名内官拉起秋娘,正往外走去。 就听得里面传来了一声娇喝:“住手。” 赵君临侧过脸来,就看见云贵人光着脚从里面闯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长发披肩,脸色惨白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声音嘶哑:“放了秋娘。” \"皇上要问责,就问责我好了。” 赵君临差点给气懵了,他已经最大程度的宽宥了,想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还不知道好歹。她当这皇宫是什么地方。随她撒野。还是觉得他能任她拿捏。 他微微皱眉,吩咐左右:“还不快送云贵人回房休息。” 杖责五十,不死也得折掉半条命。 云娇猛地跪在地上,眼泪涟涟地膝行向前: “臣妾求皇上开恩,就饶了秋娘一回吧。臣妾愿意做牛做马来回报皇上。” 赵君临眸色深深:“朕从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朕....” 赵君临心中有着千言,不知该怎么说。 秋娘这样的能人,肯定是不能留在宫中的,他低下头说道:“听话。” “朕另拨好的人给你用。” 云娇凄惶地摇着头:“我只要秋娘。” “皇上,求你了。你让臣妾做什么,臣妾都愿意.......” 她软话说尽,赵君临都不为所动。 眼看着秋娘就要被拉走行刑。 云娇心中一凛,趁人不备,冷不防抽出侍卫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面。色厉内荏地威胁着:“皇上是放还是不放。” 赵君临眼睛微眯,眼底满是危险的光芒:“朕意已决。” 谢茵梦忙站起身,打着圆场:“云贵人,好好说话。别伤到了自己。” 淑妃也吓坏了,不停地使着眼色:“云贵人,为了一个下人和皇上怄气,值得吗.......” 秋娘在门口处,哭成了一团:“小主,不要管我........” 云娇依然一脸地决绝,同赵君临对峙着:“放人。” “我数三声,皇上要是还不放人,就等着收我尸吧。” 赵君临知道她素来娇气,自私又薄凉;怕疼更怕死。料她只是吓唬自己,并没太放心上。等数完了三声,果然见她在拿眼睛偷瞄着自己。赵君临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一声,让云娇又羞又恼,直接用刀拉了脖子。 那刀拉得又快又狠,晓是赵君临反应得快,还是差点晚了。 他紧紧地抱着云娇,手上满是鲜血,脑中空荡荡地,心中大骇,她怎么会真的寻死呢。 刚刚那一下子,他没看错的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日子过得这般好,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是为了逼自己就范,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一群人中,还是徐太医最为冷静,快速地上前止血,处理着伤口。 云娇眼神都快散了,还记挂着:“我要秋娘。” 赵君临哽咽着,终是低头服了软:“阿娇,你要好好的。” “朕给你秋娘,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第268章 因果 承乾宫内,乱作一团。 云贵人受伤不轻,血流的到处都是,看着都吓人。 徐太医处理着伤口,略带庆幸地说道:“幸亏女子气力小,陛下出手又及时,这才没伤到要害,不然臣真救不了.......” 说完开好了方子,急匆匆去取药去了。 皇后娘娘,淑妃,贤妃都被吓得不轻,也全都告辞了。 寝殿内一片静谧,云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布条,隐隐地有血色透出。 赵君临坐在床沿上,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疼晕厥过去的云娇。 他在战场之上,什么场面都见过。然刚刚的那一瞬间,他紧张得差点手抖脚软,心跳都漏跳了几拍。 幸亏他反应够及时,也幸亏她力气小。 要是他的妖后真死了,那他这辈子, 该找谁讨债去啊...... 从承乾宫走出来时,赵君临心里茫茫然的。 他没坐车舆,只是在暗夜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着。 偌大的宫苑灯影瞳瞳,不知不觉,他竟又走到了金水河畔。 对面的工地上,依然不舍昼夜地忙碌着,梦中的摘星楼,已经初具雏形,想到了往昔摘星楼上的红绡帐暖,赵君临只觉得眼睛热辣辣的疼。 他冲着秦臻招招手道:“酒”。 秦臻叹了口气,无奈从腰间解下一壶酒。心里叽咕着,自从小白脸来了北胤后,皇上这酒瘾就很少犯了。没想到今日又犯了。 看着赵君临仰着头,把酒当水一样灌。秦臻真不能忍。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向来直肠子,也不管赵君临爱听不爱听:“云贵人,她心里既没有皇上,皇上又何必念着旧情。直接问她,奸夫是谁,她那么娇气,受不住几次刑的。” “怎么,戴绿帽还能上瘾的?” 赵君临拎着酒壶,半晌无语。 前生之事,渺不可追。 他却时不时地要把往事咀嚼一下,妄图从残渣里面嚼出一点点甜来。 其实,妖后远没有前世那般带劲了;他也远没有前世那般,迷恋妖后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都放不下。 只要一想到前生的那些事,他内心就一抽一抽的。 以前他看话本子,总会笑那作者太煽情,动不动就生死相许;也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就没出息到,为了另一个人, 把最宝贵的生命,都舍弃掉。 这世间万紫千红,怎么就只取一瓢了。 不过是,条件差,见识少,选择少罢了。 等自己遇到妖后时,他才知道人永远不要去嘲笑别人。 前一世,他癫成那个样子,别人看他时,也是笑话一般吧......... 赵君临半倚在假山上,自言自语道:“朕也不知为何,总是放不下。” “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朕栽在了那人身上;也或许男人,总是喜欢追求新鲜和刺激。” “倘若前世,朕的妖后温良贤淑,对朕百依百顺,哪怕她是倾世美人,说不定时间长了,朕也会索然无味了。” \"坏女人的魅力就在于,能时时刻刻调动人的情绪。让人一会上天,一会入地。起起落落,跌宕起伏,你永远不确定,下一刻的惊喜是什么,也分不清前方是晴空还是深渊........\" “这后劲可太大了。” 秦臻不解地撇撇嘴:“明知道她是坏女人,皇上还念念不忘。这不是纯粹有病?” “这世间女子,阿娜多姿。有温柔多情,有清新可人,有呛口小辣椒,有贴心解语花,只要皇上想要,什么样式的女人都有。何必一棵树吊死了。” “就你没病?” 赵君临瞪了他一眼,将酒扔到他怀里道: “这烧刀子酒又辣又劲,喝一口,人天灵盖都给掀翻了。” “朕那里那么多好酒,你不拿,揣着这破玩意,不也病得厉害。” 两人穿过花树,沿着宫道慢慢回着。 皇上迟迟未归,归来时,满身的酒气,披着一身风霜。 江隽一见,就知道后宫出了事情。 他心里忐忑,惟恐是江妍服侍不周,不小心又惹到他。 忙旁敲侧击道:“陛下,现在才回,可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赵君临欲言又止,一肚子的苦水简直无处诉。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头上有大草原? 他这样骄傲的人,哪怕是牙被打掉了,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怎好意思,自揭己丑呢。尤其是在江隽这样的人面前。 可不说吧,心里憋的难受。简直快要爆炸了! 折腾到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想再看奏折了。 从御书房出来,两人一起逛了会园子,就回了寝殿。 坐在榻上,赵君临发了些牢骚。 江隽含笑听着,总能适时地给到点拨,就像春风化雨一般。赵君临感觉自己身上的毛都被捋顺了,全身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让人这般如沐春风。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江隽道:“江卿,朕要是长着您这样一副好皮囊,是不是就能为所欲为。” 江隽轻笑一声:“臣肩不能挑,手不能担,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哪比得上皇上的英武。” 赵君临嘿嘿一笑,将被拉到身上。 江隽见状,忙拨动琴弦........ 回到客舍,江隽站在窗台处,看着头顶星罗密布,宛若棋盘一般神秘浩瀚的穹宇。心中真是惆怅万分。 今晚之事,赵君临不愿多说。但从从只言片语中,他也感到了惊心。 他下了怎样的一步臭棋,让妹妹白白担了别人的因果。 他就是有着通天之能,也没法管得了皇上的后宅之事。 生米都做成了熟饭,他还能让妹妹再转嫁他人不成 ........ 第二日一大早,江隽出了宫,回到客舍休憩了片刻,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正阳路的质子府。 周传玺早就等在了书房里面,见他到了,忙招招手: “江公子,快请坐。” 两人废寝忘食地密谈,从如何排兵布阵,招揽人才,到如何一步步落实,一聊又是一整日。 看着江隽时不时抬头,往窗外望一眼,周传玺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阿菀她不是天天都来,你在,她白日里就不来了.......” 江隽神色不禁黯然: “我也不知哪里做的不好,招致夷光她这么不待见我。” 殿下可知缘由?” 周传玺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当不当说。 因为苏菀的缘故,他对江隽是有些成见的。觉得他有些鲜廉寡耻,枉为人夫 。 可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多了,他多少了解了江隽这个人。他或许有些自私薄凉,但也不失是位君子。一个人会变,但底色不会大变,他当是做不出那样的事。 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作为枕边人的夷光,怎会对他一点信任都没有?怕是江隽,让她积攒了太多失望,太多伤心,太多的委屈,以至于连他人品都被直接否定了。 这样的话,那也着实不冤。 周传玺沉吟着说道:“江公子,你当真问心无愧?” “你当真没有欺骗过她,利用过她,没有把她这颗稀世明珠,当作自己的掌中棋?” “我。”江隽一时语塞。 周传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了的:“你啊。” “这天大的福气,也能折腾没了。” 江隽一时惘然。 的确,他从第一眼见到夷光时,就存心不良。 他能谋善断,当年,其实并非没有法子留下夷光,只是什么也比不过不世功业对他的诱惑。他爱夷光的心是真的,但想要功成名就也是真的。 鱼与熊掌,他选了功业,那他现在的结局着实不冤...... 如果没有先知先觉,回到过去的节点,让他重新选择一次,很可能他的选择,依然是一样的。 所有的因,造成了现在的果。 想到此,他眉眼轻敛:“殿下教训的是。” “隽确实做的很不好。是我太贪心, 鱼与熊掌,总想兼得.......又自以为聪明,以为可以谋算人心。殊不知,真心才能换来真心,我确实没有资格喊冤。” “只能期待来日方长。期待时间,涤荡掉夷光心中的怨恨,慢慢重新接纳,认识我吧.......” 江隽这般坦诚,倒是让周传玺意外。 对面的人,这样温润如玉,聪明绝顶,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也多多少少能明白,当初苏菀为何年少懵懂时,会愿意生下孩子。 翩翩公子,谁见了不迷糊啊。 哪怕他心中有偏见,有嫉妒,也不能去否认人家的好。 第269章 荷包 光阴荏苒,须臾间,新春来临。 初三日,江隽再次向赵君临请辞,赵君临终是点头了。 他亲自将他送到城外,江隽再三道别: “臣多谢陛下盛情款待。” 赵君临倒了杯水酒递给他,戏谑地笑笑:“江卿,别一回去,就把朕给忘了。” “朕要是想你了,可是会随时要召你来的。” 江隽知道他是在说笑,忙拱拱手道:“谢陛下抬爱。臣就此别过。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坐在车内,看着上京城越来越远,江隽心中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赵君临会推三堵四,或是强扣下他,没想到真的派了禁卫军护送他归国。还附带赠送了满满一车的好东西。 有的字画,他只是多看了一眼,但赵君临就是知道他喜欢,硬塞到了他车上。 他甚至能想象出赵君临说话的腔调来:“和朕交朋友,不吃亏吧。” “朕不是风雅之人,放在朕这里,也是牛嚼牡丹,就送给真正懂它们的人吧.......” 捧着手中的画,江隽简直是爱不释手。 价值连城的宝贝,赵君临他说送就送。 他这个人啊,总是这样,待别人好,还总怕别人有负担,非得说几句难听的话才行。真是别扭又傲娇....... 想到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来,江隽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再想着家中待产的妻子,他归心似箭。终于可以回去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些舍不得。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眼。 远处的高坡上,赵君临依然牵着马,目送着他远去。他素来不是性格外放的人,可还是挥了挥手。 看到那袭白衣,赵君临不禁唇角翘起。 秦臻在一旁提醒道:“万岁爷,咱们回吧。” 赵君临点点头,跃上马来。 他依依难舍的样子,秦臻看在眼里:“皇上既不想小白脸走,就留下他就是了,他还能有意见不?” 赵君临仰仰头,洒脱一笑:“他人在这里,心早就飞走了,朕强留他干嘛。” “只可惜,朕身边没有这样精彩绝伦的人物,不然,朕日子也有趣些.........” 说完,一扬缰绳,骑马就往宫城方向行去。 夜晚的皇城之内,处处锦绣繁丽。 各式宫灯, 五彩缤纷,将偌大的帝阙辉映地灿烂。远望之,如有祥云流光,美不胜收。 家宴上,嫔妃们身着华服,一个个打扮得艳丽多姿,像穿花蝴蝶一般。想要博得皇上的注意。 坐在锦绣美人堆里,赵君临莫名地觉得孤单。 一会觉得香粉味过于浓烈,一会又觉得她们太过呱噪。总之,浑身不得劲。 等回到了寝殿,更觉得冷冷清清。 江隽这一走,睡觉前,再也没有人能安抚他的焦虑和紧张,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晚上,赵君临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地又开始睡不好了....... 正月里,大大小小的宫宴,就没停过。 每日都都有应酬,让赵君临不胜其烦。唯一让他宽慰的是,云贵人的伤一天天在好转。 他怕她窝在房内,过于无聊,特意解了她的禁足。 让她没事,多出去透透气。 年初七,宗亲们又聚在一起,海吃海喝。 因为赵黎在京中的缘故,远在凤阳的赵简;还有在夺嫡中,掉了一只耳朵,素来不愿见人的赵恭,也写了手书,恳请能入京过节,并探望太皇太后。 亲王原本不得随便入京的,他同自己的兄弟关系也算不上多好。 赵君临并不想答应,但想到前一世,自己害惨了赵氏一族。心中一愧疚,就准了他们的所请。 席间,难得的热闹,人也难得到的齐。一向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也难得对他满意了一回,拍拍他的手道:“皇上有心了。” 看着自己的兄弟,想到父皇在世时,家宴的热闹,赵君临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 众人闹闹哄哄的,一起勾肩搭背,划拳喝酒,气氛燃到了极点。 赵君临半躺在几上,由着他们闹。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内心突如其来的寂寥.......以前他插不进脚,现在还是插不进脚。 他看看赵简,又看看赵恭,无意中扫了一眼赵黎,却被一样东西突然闪了眼睛。 天青色的软缎,上面绣着黎明时的景象。 青绿的山色,空蒙的云雾,一轮红日跃然而出,一群飞鸟,萦绕其间,很有意境。 赵君临一愣。 没想到,他竟在这里,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礼物。 这个荷包,他盼了好久,盼着她帮自己系上。没想到竟然系在赵黎身上。 这上面,绣得不正是不正是黎明的盛景吗? 他多迟钝,竟现在才后知后觉。 第270章 赵皇他疯了 赵君临生怕自己看错了,站起身来,附在赵昱耳边,低语了几声。 赵昱不解其意,可还是挪到了赵云亭身旁,挤眉弄眼地拍拍他肩道。 “你说你小叔叔,是不是有桃花了,你看他身上的荷包,骚包得很呢。” 赵云亭素日最皮,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真的假的,他铁树开花了?倒是稀罕。” “待我问问去。” 说着就窜到了赵黎身旁,一把将那荷包拽到了手中:“小叔叔,这是什么好东西。” 赵黎看着赵云亭无奈笑笑:“你这皮猴子,还不快把荷包还给我。” 他越是急,赵云亭越是不给,龇牙咧嘴地笑道:“小叔紧张什么。” “这么宝贝,是哪家千金绣的啊?” 这话马上引起了一众人的注意,待看到那巧夺天工的绣工,还有渐变的山水时,全部化作了一声声惊叹: “哇呀,这谁家的姑娘啊,绣工这么厉害。” “这配色,太高级了.......” 赵黎急赤白脸地将荷包塞到怀里,搪塞道:“这是家母所绣。” 他这般心虚,赵君临怎会看不明白,云娇可没他这好大儿....... 因为心情不好,赵君临一脚踏在几上,手拿着酒杯,自顾自喝起闷酒,越发的没有形仪。 坐在最上方的太皇太后,看到他又在酗酒,微微摇头道:“这混小子,从小就没人教他,君王哪怕是在私底下,都该坐直挺端,保持威仪吗,哪能怎么舒服怎么来。” 赵君临却根本管不了那许多,微眯着眼睛,脑中下雪一般,乱纷纷的。 妖后背后的人会是赵黎吗? 她是为了赵黎而自愿进宫的? 还是说,赵黎只是妖后的裙下之臣,就像当初的颜真一样,是她刺伤自己的一把利剑。 他细细得想着,赵黎第一次见到云娇跳舞时的情形。 当时他的眼睛,似乎一下子被点亮了。倘若是旧识,哪怕是再惊艳,反应也不该如此之大。 前世上京城破,赵氏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赵黎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对宗族动手的。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赵黎是被利用了。 赵黎,与自己有宿怨,又是一方亲王。蜀地虽远,但地势险要,养着不少私兵。沈家几代根基在那,可谓根深叶茂。 云娇去勾搭他,真是好狠的一步棋........ 迎冬节时,她送赵黎的是荷包,送自己的是天上宫阙图。如此厚此薄彼,这个死女人,不会是假戏真做,对赵黎生了真情吧。也是,赵黎生得确实是俊美。 赵君临摸摸脸,越想越火光。这个小女人,看着娇娇柔柔的,竟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他还满足不了她啦! 他强压住暴揍赵黎一顿的冲动,走到太皇太后下首道: “皇祖母,朕最近经常宴饮,积了不少国事,先行告退了。” 说完,又对九皇叔嘱咐道:“赵恭他们难得入京一趟,皇叔这几日,就代朕好好招待他们吧。” 九皇叔满口应承:“皇上忙正事要紧。” “其他事情,您尽管放心。” 赵君临一走,在场的人,都自在了很多。尤其是小辈的,吆吆喝喝,猴子般上蹿下跳。 太皇太后也彻底不装了,她拉着赵恭,赵简的手,又是开心,又是伤感,不停地喊着乖孙。 她年事已高,与孙儿们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又困又乏,还强撑着,舍不得早早退场。 闹闹哄哄,一直到了后半夜,笑声都没停歇过 ........ 从设宴的漪兰殿出来,赵君临正碰到右禁卫军将军傅笛,带着一众侍卫在巡夜。 赵君临沉着脸,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就上了轿辇。 行在路上,赵君临胸都快裂开了。 他满脸冰霜,咬牙切齿地说了声:“摆驾承乾宫。” 皇上夜深而至,承乾宫的宫人们都吓了一跳。 秋娘迎在前面,赔着小心道:\"陛下,小主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刚刚喝完药,睡下了。您过几日再来吧。” 赵君临脚步不停,继续往寝殿走着。 秋娘急了,小跑着跟了过去:“陛下,小主受了凉,今日当真不能侍寝。” 赵君临冷笑一声:“她是不能侍寝,还是不想侍寝?” “她人是竹扎的,还是纸糊的,三天两天病,我看就是装的。” 秋娘缩着头,战战兢兢说道:“皇上来,小主欢喜都来不及。” “只是皇上万金之体,万一过了病气,可是不好。” 一个奴婢,胆敢这么啰里吧嗦,真是不知死活。 赵君临早就烦透了她,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滚。” 秋娘连滚带爬,还想阻拦。 云娇已经摇摇晃晃下了床,让秋娘下去。 微微施礼道:“皇上万安。” 看她脚步虚浮,赵君临嗤了一声:“这不是能爬起床吗。” “既然能起床,还不快来服侍朕就寝。” “是。” 云娇踮着脚,帮他解着衣衫。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看她娇不胜力的柔弱,赵君临醉眼迷离,托住她腰身,猛地将她扔到榻上,撕烂了她衣服....... “皇上,疼......” 云娇越是求饶,他越是凶悍: “你背后之人是谁?” “臣妾不知道皇上说的是什么。” “不明白?” 赵君临捏住她的下颌:“你以为朕是傻子。。” “朕早就知道你是细作。” “朕忍你,让你,不是朕人傻,好哄骗;而是朕心悦你,在乎你........朕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就烂了心肝,敢给朕戴绿帽子 .......” 折腾到后半夜,赵君临也乏了。 他穿好衣服,看着早已昏厥过去的云娇。 心中嗤笑一声:真是能装啊。 为了躲避自己的拷问,还能说晕就晕的。 这本事,可真不一般。 许是太累了,回到养心殿,一挨枕头,赵君临就睡沉了。 醒来时,懵懵懂懂的,差点不知今夕何夕。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母亲简陋的偏殿;也没有在北境,沐风栉雨;而是在乾清宫内,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皇上。 看他神色怔忪,应是宿醉未醒,内官小心地提醒道:“皇上,该早朝了。” 赵君临点点头,伸出了衣袖。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这个时候的朝臣,总是勤勉的,一个个都铆足了劲, 争先恐后,个个有本要奏。 直到中午,早朝才算结束。 下了朝,赵君临刚走近轿辇,就见到锦绣和采荷,蜷缩着脑袋,候在那里。 他皱皱眉 :“前朝议事的地方,你们怎么来的。” 锦绣赶紧跪下来道:“万岁爷,小主,她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 赵君临如遭雷击:“这不可能,昨日她还好好的。” 采荷也在一旁跪着哭道:“今天一大早,小主就高烧不退,意识昏迷。” “皇后娘娘请了太医院的人过去。前来应诊的徐太医说,小主再醒不来,怕是熬不过明天去。” 赵君临急得不行,高声问道:“有没有请张院判过去。” 锦绣点点头:“院判大人今日休沐,已经着人去请了。” 赵君临顿时心焦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吩咐道:“速去承乾宫。” 承乾宫内一片愁云惨淡,宫女们跪成一片,紧张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赵君临快步走进寝殿。 榻上的人,苍白如纸,如同一个破败的人偶娃娃,完全没有了知觉,无论他怎样的摇晃,呼喊,都无济于事。 赵君临疲倦地坐在榻边,只觉得五脏俱伤,万念皆灰,白头发都快长出来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他不断往外看着。 好容易盼来了张院判,张院判号完脉,只是不断摇头: “云贵人,她伤寒的底子没好,又受了伤,身子本就孱弱,又不慎着凉。她要是躺着不动,好好调养,也没大事。” 他不好直言皇上行房粗暴,委婉地说道:“只是贵人有大的‘活动’,过度劳累.......诱发了胸痹,心脉弱得几乎快断了,怕是救不了了。.” 赵君临听得一脸茫然,怎么都想不明白。 昨晚他是有些过分,但妖后的身体,也不该一碰就坏了。她身体不该如此差的。 前一世,她厉害到,差点将他的身子都榨干了,怎么可能说挂就挂了。 难不成是哪里出了错? 转瞬他又摇摇头,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绝色美人。 一件事巧合,可以说是巧合。件件事都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要是昨晚,他知道云贵人是真的病了,再生气,他也不会拿她撒气的。只是当时他在气头上,又喝了酒,才会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赵君临自责地拉起云娇的手,放在脸颊上。又想到 她自从进宫以来,就三天两头的生病,她明明那么弱,还要来做细作,每日担惊受怕,何曾过过一天的安心日子。也难怪身体不好。 赵君临揉揉酸胀的眼睛,冲着张院判命令道: “张爱卿,一定要竭尽全力救活她。” “朕,不惜任何代价。” 张院判捋着胡须,沉吟着说道:“天下医学,博大精深。” “臣虽救不了,不代表别人不行。以前先皇在世时,他的身边有位薛太医。他有一味扶人心脉的神药,十年才能得一丸,那种受了严重内伤的人,哪怕筋脉寸断,只要一息尚存,也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只是他早早离开了太医院,不知道云游何方。这样,臣先将云贵人命吊起来。陛下,不妨死马当活马医,速速差人去寻,说不定他人就在京中呢。” 这天高海阔,就如大海捞针。 赵君临听了越发疲乏,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但还是带着一丝侥幸,对着内官吩咐道:“赶紧派人寻访,再去城门处,贴出悬赏告示来。” 他想到苏菀,又升起一丝希望来:“苏菀的医术,颇为奇诡,倘若朕把她找回来,不知能不能行。” 张院判摇摇头道:“ 苏姑娘自己的心疾都治不好,怕是不行。” “她有心疾?朕怎么不知道。” 张院判叹了口气,不想掐灭他的希望:“陛下不妨试试看。” “说不定苏姑娘,她真有好的法子。” 赵君临一听,赶紧差秦臻去找人。 到了傍晚时分,秦臻才回来:“苏姑娘带着药童出去应诊去了,她没说具体去哪里,最快也要后日才回.......” 赵君临满心焦虑:“那可有薛神医的消息?” 秦臻摇摇头。 “皇榜呢?朕赏金万两,不是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吗?就没人揭榜。” 秦臻低着头:“一看到医案,都说救不了.......\" 赵君临颓然地坐在那里,如同老僧入定。 张院判拉拉秦臻的衣袖:“我带你煮药去,让皇上一个人静一静吧。” 天色慢慢黑了,寝殿内燃起灯来。 赵君临枯坐在那里,看着床上气息孱弱的云娇,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他的妖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那谁来还他的债呢。 上辈子她欠自己的,就这样平了吗? 人死债消,这天底下,从来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使劲的摇着云娇,声嘶力竭地冲着她吼道:“你不能死。” “你要是死了,谁来陪朕睡觉。” “朕是天子,朕命令你,马上醒过来。你要是比朕先死,朕就把你做成人俑。让你入不得土,不得安生……” 第271章 灵药 夜色渐深,连大太监冯程都找来了: “万岁爷,快点回宫吧,明日儿还要早朝呢。” “云贵人,吉人自会由天佑的。” 赵君临疲乏地站起身来,只觉头晕眼花,这才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未怎么进过水米。 从承乾宫出来,他依然失魂落魄。 其实他自幼聪明,什么都能想明白。 “无爱破情局,无情破全局。” 所有的关系,他不要了,这道题就解了。 但想明白,不代表就能做到。倘若修了这无情道,人生又有何意义。 眼看快到乾清宫,赵君临突然吩咐道:“摆驾寿宁宫。” 冯程公公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看看秦臻 ,秦臻无奈地点点头,示意跟上。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老人家睡眠浅,并未早早睡下。此时正和赵黎坐在暖阁里,说说笑笑。 看到赵君临,一身憔悴,突然闯了进来,都吃了一惊: “皇上,这是怎么了。” 赵君临深施一礼道:“皇祖母,朕想借您的佛堂,来为云贵人祈福.......” 太皇太后颇为意外,看着他道: “皇上不是素来不信佛吗。” “还总喜欢说别人吃斋念佛是愚人。怎么,今日想起抱佛脚来。” 赵君临轻叹一声:“朕也是实在没法了。” “太医说云贵人熬不了几天。 ” “不是说她大好了吗?” 赵黎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看他这般激动,赵君临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在皇祖母面前,当然要扮演兄慈弟恭。现在也不是发作的时候。 赵君临垂下眉,按捺住汹涌的情绪,将因由简要说了: “朕短时间内,寻不到那薛神医,云贵人也等不了。既然医学不行,朕只能寻求玄学。” “都说皇上受命于天,福泽深厚。那朕亲自为云贵人在佛前抄经祈福。看上天,愿不愿意,看在朕的薄面上,留她一留。” 太皇太后听说云娇命在旦夕,也着实有些难过。 他早听赵黎说过,皇上有磋磨女人的怪癖。原本不信,现在也信了七八成。不然,行个房,怎会弄出人命来。 想那云贵人正是花季之年,着实可怜。 可看赵君临痛心疾首的悔恨,也不想多责备他: “皇上快跟我来吧。” 太皇太后说着拄着龙头拐,将他带到了佛堂内。 佛堂里燃着灯,照在金色的佛像上面,满室金光。殿中的金佛,亦满目慈悲的看向他。 赵君临掀衣,刚要跪在蒲团之上。 冯程公公就劝说道:“皇上是天子,现世佛不跪往来佛,还是坐着抄经吧。” 赵君临固执地摇摇头:“朕临时抱佛脚,已经显得敷衍。既然有所求,总要显得心诚才是。” 说完燃了一把香,插进了香炉内。香烟袅袅,祝祷声响起......... 夜间的佛堂,愈发冷清。 赵君临一字一句的抄着经,虔诚地祈祷着。 都说心诚则灵,上天一定会垂怜自己的。 它既能让时间倒转,一切推倒重来,那么也一定会庇佑自己,听到自己的愿望。 后院内,赵黎吹熄了灯,带着阿福,来到了假山前。 半夜三更,承乾宫的寝殿内,秋娘正守着云娇,彻夜难眠。 听到暗门响动的声音时,她兀地站了起来,迎了过去:“王爷。” 赵黎冲着他招招手:“秋娘,你退下休息吧。” “这里只留阿福一人就成。” “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救助你家小主的。” 秋娘知道自己在这里,可能会影响到他,福了一福道:“有劳王爷,奴婢告退了。” 寝殿内银烛摇曳,榻上的美人,面无血色,就像离枝的花朵,一点点的丧失着生命力。 摸着云娇干涸的唇,赵黎冲着阿福伸伸手:“把药拿给我吧。” 阿福有些迟疑地说道:“王爷,您真的想好了。” “这丹药,药材实在难得,薛神医,十年才能制得一丸。要是给了云贵人,您自己可就没有了。” “当年夺嫡之争,王爷从蜀地回京,光伏击就遇到几波,险些丧命。王爷就能保证,未来十年间,自己不会遇到任何凶险?奴才怕再有凶险的情况,王爷没了这救命的神药。” “再说了,王爷救了云贵人一次,救不了她一世。” “就皇上那冲脾气,救了也是白救,白白浪费一粒好药。” 赵黎长叹一声:“你说的我岂会不知道,可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我要是能救不救,她真要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与其一辈子不好过,不如赌一赌。” “别啰嗦了,快拿来吧。” 阿福不情不愿地将药拿出来,还在絮叨:“王爷就是救了她,云贵人也不知道,更不会感激于你,你何苦来着。” “我乐意,不行吗?” 药丸太大,病人根本无法吞服。 赵黎用温水,将药丸晕开,还是有些犯难。 怎样才能将药喂下,药汁又不溢出来呢。 赵黎想了又想,对着阿福说道:“阿福,你到门口守着。” 阿福疑惑地转过身,赵黎噙起一小口药,口对口地渡起药来。 好容易,将药全部喂下。 赵黎松了口气,他在榻前坐了半晌,低声说道:“阿娇。以后我走了,再也护不了你了。你可要好好的。” “别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他抱着云娇,终是忍不住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阿娇,我走了。”他嘴上说着再见,身子却纹丝不动。 又待了好半晌才说道:“明日我有事,后天再来看你吧。” 赵黎刚离开,原本没有生机的云娇,眼角缓缓流下了两行眼泪。。 皇上为云贵人祈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云贵人奇迹般苏醒了。不仅能起身了,还能自己用膳。 太医院的人都啧啧称奇,这搞玄学还真能行? 各宫听得消息,纷纷前来来探望,都被赵君临撵了回去,就怕再起什么波澜。 第三天,皇后谢茵梦亲自前来探望。 她拂走了宫人,拉住云娇的手,小声问道:“云贵人,你可想出去?” “倘若你想出去,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同所爱之人远走高飞........” .............. 晚上三更时分,赵黎准时而至。 帷帐内,芙蓉春睡正酣。 赵黎搭手试了下云娇的脉搏,生气勃勃。顿时,松了口气。 他一吸气,鼻端无端异香,只见气血翻涌,整个身体都燥热难耐。 他情知有异,刚想退开,就被一只柔夷拉住。 那手滑若无骨,润似凝脂。手的主人面色酡红地看向他道:“赵哥哥。” 赵黎几难自持,艰涩地说道:“阿娇,你又要做什么。” “我想报答哥哥啊。” “哥哥把救命的药都给了我,我要是知恩不报,岂不是猪狗不如。”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不能动,但尚有意识,我听得到哥哥的话。” 赵黎来不及惊诧,温香软玉已经满怀。 云娇眼神迷离地看着他道:“哥哥贵为王爷,府里什么好东西都有。我一无所有,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博哥哥展颜一笑。” “卑贱之躯,还望哥哥不要嫌弃 ........\" 赵黎眼神快要裂开了,强抑着冲动道:“我帮你,从来没想要过回报。” “倘若我从一开始就想挟恩求报,那我成什么人了。” 看着他中了药,都不愿碰自己。 云娇又羞又窘,不禁落下泪来:“哥哥是嫌弃我。觉得我身子不干净了。” 赵黎摇摇头:“没有。” “倘若女人被男人碰过就叫脏了,那脏的岂不是我们男人.......” “那哥哥为什么不碰我。” 云娇抹了把泪,心一沉:\"反正在哥哥面前,我早就没了尊严,也不在乎一错再错。你瞧不起我,就瞧不起吧。” 她无赖地骑在他身上:“我中药了,你救还是不救吧。\" 赵黎被她的无赖给干败了:“你现在身子不好,我不能碰你。万一你再病了,我再没有多余的神丹救你了。” 云娇一听,猛地将他扑倒,亲了上去:“傻瓜,我吃了你的那颗药,气血充足的很。现在是在装病......” 任是他再怎样心如钢铁,最后也是跌入了软香红尘........ 云雨初歇,云娇枕着赵黎的臂膀,温柔绻缱:“哥哥,你能不能带我走啊。” 赵黎看看她,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他叹了口气,拂了拂她的眉心:“阿娇。你本不必如此的。” “即使你不是我的女人,即使我们没有建立那层关系,只要你想要出宫,我也会设法帮你的。” 云娇偎在他的怀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黎,你真的愿意带我回蜀地。” 赵黎点点头,唇角噙笑:“其实那天,听到你病危的消息,我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我今晚来,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没想到,你为了把我拉下水,竟对我施美人计。” “你这个女人啊,总这么自以为是,我真拿你没办法。偏偏还生不得你气......” “赵黎。” 云娇喜极而泣。 赵黎将她拥在怀里,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发:“我把假死药给你......\" \"过些时日,有个大凶之日,钦天监监正会说服皇上,提前下葬的。你放心,皇上又不是变态,人 死都死了,他将人做出标本,留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云娇反应激烈,惶恐地摇摇头:“你不了解皇上,他就是个心理畸形,有特殊嗜好的变态。” “我才不要假死。” “那日,我还听到他说要把我做成人俑,让我不能入土为安.......” 赵黎皱皱眉,正试着如何说服她。 云娇已盈盈开口:“皇后娘娘说,她有办法助我出逃。” “一应计划,我们都已商量的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么好的机会,即使没有哥哥你,我也会选择出逃的。只是能和哥哥一起,我安心很多........” 赵黎疑惑着:“皇后她人可靠吗。” “帮助宫妃出逃可是大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做任何事,总有一个目的,我怕她是别有用心。” 云娇浅浅笑笑:“皇后素与我交好,是我的知己。” “她襟怀坦荡,心胸开阔,不是一般女子。皇后在进宫前,也有个爱人,所以,感同身受,愿意帮助我..........” “整个计划,没有任何疏漏,我看很靠谱.。” 赵黎还是有些不放心:“皇兄那么看重你,你要是不见了,他还不得搅得整个天下,鸡飞狗跳。” “就怕出什么乱子。” 云娇对赵君临恨得不行,巴不得出点乱子,当即隐下皇上对她的特殊情感,两人之间阴差阳错的的误会和渊源。还有她与谢茵梦私下的交易。 哥哥是说让她好好侍奉皇上,可她受够了,不想伺候这祖宗了。这走都准备走了,把锅灶砸了,又何妨。 北胤乱些才好呢。 他如此欺负他,她不以牙还牙,都对不起自己往日受的那些苦。 云娇轻描淡写道:“让他发疯去。” “皇上也不见得多喜欢我。他要是真喜欢我,就不会老打我了。发现我跑了,就算他一时气不过,时间长了,寻不到人,心思自然淡了。” “ 天下美人那么多,他不会守着我不放。” 还没过完元宵节,赵黎就接到蜀地的急信,说是他的母亲身子有些不适。 第二日,赵黎就跟太皇太后告别,正式踏上了归蜀的路程。 正月十五这天,东风夜放花千树。整个宫苑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自从云娇进宫后,就深处简居,不争不抢的梅妃,上台献了一支舞。 她仪态万千,气质华贵,恍若神妃仙子。 赵君临饮着佳酿,整个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第272章 追踪 接连数日,赵君临都宿在了天香宫。 十七日傍晚,他召了吴纲等几位武将在乾清宫密谈。商量着如何最小的代价,将谢家及其党羽一网打尽。正商谈着细节,外面突然传来了通传: “锦绣姑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陛下。” 赵君临被打断公务,颇不高兴。有些不耐地来到廊下:“你家小主又怎么了。” 锦绣急忙跪下来,磕磕巴巴地请罪道:“皇上。” “小主她,她人不见了。” 赵君临只觉锦绣在说笑:“在这宫里,大活人,还能不见了。” 锦绣低着头,急得落下泪来:“大前天,用完午膳,秋娘跟我们说,小主需要静养,让我们不要打扰。小主的饭食,汤药,都由秋娘一人照料。” “以前也常有这种情况。我和采荷就没在意。可今天,我们迟迟都未见到秋娘出来。就大着胆子进了寝殿,谁知道里面根本没有人。” “我们真的到处都找了。承乾宫上下都翻过几遍了,不得已,才惊动到陛下。” 赵君临一脸的惊疑,忙让几位武将先回去,择日再行议事。 自己则带着锦绣,飞奔到承乾宫里。 好好的把主子给看丢了。承乾宫上下噤若寒蝉。 掌事姑姑柳诗,不断地磕着头,请着罪:“是奴婢没有照看好。” “小主她素来任性。不让我们接近寝殿。她是主子,我们做奴才的,不能不听她的吩咐。锦绣,采荷五六个丫头守在外殿,确实没看到人从房里出来过.......\" 赵君临心头乱纷纷的,在寝殿内,不断踱着步子。 寝殿内样子没大变,只是云娇最喜欢的饰品,衣服全不见了。想来是蓄谋已久。 “查。”他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秦臻担忧地看着他:“万岁爷,要不要马上去封城门。” 赵君临冷笑一声:“晚了。” “如果朕猜的不错,云贵人应该是前天出的宫,秋娘昨晚出宫的话,今日一大早也出了京 。” 很快,左禁卫军将军李安邦,右禁卫军将军傅笛都来了。 听到皇上妃嫔出逃的消息,两人都吓了一跳。 左禁卫军将军李安邦一脸的不相信:“这些日子,宫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但臣都是挨个验过身的。哪怕是一只苍蝇,都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出去的。” 右禁卫军将军傅笛也如临大敌,他想了想说道:“这几日,宫里进出的人确实挺多的。太后老佛爷,还有太皇太后,都爱听戏。宫里的那些看腻歪了,就从民间找了些有名的戏班进来。什么河南的豫剧班子,安徽的黄梅戏班,还有变戏法的马戏班子.......” “光是这两日,就有五六个戏班进出。他们带着道具,箱笼。呼啦啦一大堆人进来,又呼啦啦一大堆人出去。” “臣琢磨着,云贵人,会不会趁乱混出去了呢。” 赵君临点点头:“把朕的黄斑牵去。它熟悉云贵人的气味。带它去寻,要悄咪咪地找,就说宫里丢了重要东西......” “即刻全面封锁消息。承乾宫派人守着,禁止出入。就说云贵人生了瘟疫,不许靠近。有人不老实,格杀勿论。”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赵君临依然站在寝殿内,四处走着。 这承乾宫内外,这么多的宫人,这么多双眼睛,云贵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的寝殿呢?就算都疏忽了,宫门前值守的,也不是吃素的啊。 赵君临思量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的看过这间房子。这间属于宠妃的寝殿,里面镶金嵌玉,极致奢华。哪怕一个杯子,都价值连城。他对她不好吗?她要逃。 等看到墙上的十二兽首浮雕时,赵君临突然一愣。 这浮雕。怎么这么像是机关。 他一个个摸着浮雕,手在龙首处停了下来。 作为武器迷,他也算开机关的高手,只试了两次,暗门应声而开。 秦臻站在身后,一脸的惊讶:“这寝殿,居然有暗道。” 赵君临向他伸伸手,秦臻忙递过去火折子。 两人沿着暗道走着,穹顶镶嵌着明珠,越走越宽敞。中间的宫室,堆满了珠宝。秦臻看得眼花缭乱。赵君临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没有云娇的影子。 玉床上,散落着一件披风,还有桃粉色的肚兜。 赵君临的眼睛一窒, 云娇她来过这里。 那这条暗道又通向哪里呢? 秦臻摸着宫室内的宝物,惊叹连连:“皇上,你知不知道这条暗道。” “怎么堆了这么多的宝贝。” 赵君临摇摇头,忽略掉藏宝,继续往前走着。 他俩都以为暗道会很长,结果才走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看到了另一处暗门。 赵君临犹疑地打开机关,眼前是座假山。 穿出假山从,是一处花园。 再走几步,有一处眼熟的建筑。 这里是,寿宁宫的后院? 坐在石凳上,往前看,正对着的是赵黎的住处。 赵君临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赵黎这混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偷偷拐走自己的女人。 他和云贵人究竟暗通款曲多久了? 那玉床上散落的肚兜,是两人私通落下的吗? 这地道直接通到云贵人的寝宫,便利得如入无人之境。 赵君临越想越气,无数想象中的画面在眼前晃动,气得一拳砸在了树上。 没有什么不明了的。 云娇是通过地道,进了寿宁宫。 又有寿宁宫的内应帮忙,助她混进了戏子中间。至于是唱京戏的,还是昆曲的,都不必继续往下排查了。 怪不得赵黎没过完元宵节,就急匆匆地走了,原来是为了避免嫌疑啊。这算盘打的,当真天衣无缝。 赵君临思量着问道:“赵黎走了几天了。” 秦臻想了想道:“四天。” “云贵人走了应该是两天。” “秋娘是一天。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赵君临铁青着脸,对着秦臻吩咐道:“去把傅笛给朕叫到乾清宫来。” “另把南书房的岑覃,给朕叫来,朕有事吩咐他。” 第二日,下了早朝后,赵君临召了楚萦,张廉等文官;又见了几位亲信武将。最后才传唤了赵昱入宫。并将乾清宫上下全面戒严。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经傍晚时分,眼看宫门要关了。 赵君临才戴上精巧的银制面具,骑上骏马,带着秦臻及十几名精锐,出了内宫。 赶到城门口。正赶上关闭城门。 负责值守的兵士,冲着他们挥挥手,示意回去。 秦臻马都没下,冲在前面,高高地举起了令牌:“皇城司办案,开门。” 皇帝亲随,谁敢阻拦。 刚刚要关上的大门,又华丽丽的打开。 一行人马蹄不停,直接冲了出去。 一路上,烟尘浩荡。看着天色渐黑,秦臻忍不住抱怨: “万岁爷,您下个密旨就好了,这天南地北的察子,都会第一时间出动,为你缉捕逃犯,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追。” “皇上素来英明果断,怎么碰到那个死女人,就犯浑。” “这要是耽搁了国事,可是如何是好.......” 赵君临举起马鞭,使劲瞪了秦臻一眼道: “嗨,你小子是不是最近皮痒痒啊。” “天天在朕面前指手画脚。平日里,朕是给你好脸色给多了,越来越没大没小。” 秦臻抱着头,直喊冤枉:“万岁爷。属下可是一片好心,忠心。” 赵君临努努嘴,笑道:“那赵黎他聪明狡黠,朕不亲自出马,万一让他回了蜀地,朕还能攻打蜀地不成。” “再说了,朕不亲手抓到这对奸夫淫妇,朕心也难平.......” 一行人,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行至夜深,才在涿州驿站休息。 驿站的小丞,见到那精致的绣花官服,忙让出最好的客房,好酒好菜招待着,并让人牵了马匹,前去补给粮草。 第二天,天微亮,一行人就继续出发。 他们骑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名驹,沿着驿道,昼夜不停,在第三天上午,就快进入保定境。 刚入保定,就收到了察子的线报,说是赵黎一行,包括护卫、太监、厨师、车夫等二十几人,就在前方三十公里处。 看完线报。赵君临马上让车队就近驿站休整、吃饱喝足后,然后进发。 远远的,就看到了赵黎的车队。 威风凛凛的护卫,前簇后拥。 繁华富丽,描金绣凤的沉香马车上,镶着明珠,挂着金铃。厚厚的织锦帘子里,透着旖旎香气.。光是看着都觉得骨头酥。 这么豪奢舒服的座驾,赵黎还挺会享受的嘛。 赵君临一蹬马鞍,带人追了上去。 护卫们见来者不善,纷纷亮出兵器来:“什么人,胆敢冲撞王爷车驾。” 秦臻拿出令牌:“皇城司查找逃犯,望王爷下车,行个方便。” 半晌,车内都没动静。 赵君临摘下面具,冷哼一声,走向前去,居高临下地用剑挑开轿帘: “赵黎,自己滚出来。” 轿子里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一名美人,抖抖瑟瑟,几乎哭着爬了出来:“皇上。您怎么来了。” 赵君临皱皱眉,一样的惊讶:“赵浩然,你怎么在这里。” “赵黎呢?” 赵浩然吸吸鼻子,擦擦额上的汗道:“赵黎刚到涿州,就临时有事走了。” 赵君临审视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回京。” 赵浩然撇撇嘴:“皇上也知道我胸无大志,最喜欢游山玩水。这一路上,吃的好,玩的好,我干嘛要回京........” “都说蜀中美人多,我也想去鉴赏鉴赏。再写本游记,说不定名声大噪。” 赵君临狠狠踢了这纨绔一脚:“那你为什么一路上打着赵黎的名号。” 赵浩然哈哈一笑:“ 这样才好混吃混喝嘛。” “堂哥,你别生气啦。” 赵君临气得恨不得将他脸打歪。半晌才问道:“赵黎说他什么时候回。” 赵浩然摇摇头:“这他可没说。” “皇上,您出来几天了,快赶紧回吧。这天下,离开陛下,可是一天都不能转。” 赵君临瞪瞪眼:“你这小畜生,我要你瞎指挥。这些年,朕真是白心疼你啦。” 秦臻一行,将车队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确实没发现赵黎的踪迹。最后只能放行。 眼看着赵浩然一行,越行越远。 秦臻向前提醒道:“万岁爷,咱们回京吧。” 赵君临一脸颓然,倔强地向他伸出手来:“舆图。” 秦臻也是被他干败了。他递过去舆图,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其他人全部在原地待命。 赵君临拿着舆图,细细看着:“从上京入川,走陆路的话,过保定,卫辉,三门峡,潼关,西安,凤翔,汉中,广元,直入成都。 “但还有一条不常走的路。就是先南下,过洛阳,南阳,襄阳、走到长江中游,再逆流而上,乘船入川。。” “他们轻骑上路的话,现在应该过了漳德。要是脚程快,有可能快到洛阳了。” “这样,我们全速开拨。” 秦臻有些头疼地看看偏将陈镇。陈镇也无奈地看看秦臻。终于憋不住开口道: “皇上要是离京,只有三五天,怎么着问题都不大。我们现在折返换道,追不追的到人不说,一去一回,光路上就要再多耽搁六七天。皇上虽然严密封锁了消息,怕就怕有人见陛下久不露面,生出别的心思来。” “为了稳妥起见,陛下还是回去吧。皇上贵为天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不了再全国广选美人就是了。” 赵君临固执地回绝道:“朕心里有数。” 看赵君临一意孤行,秦臻不得已,拿出杀手锏来: “皇上想要绝色美人,把苏菀纳进宫不就行了。” “苏姑娘心里是有皇上的,她,她其实早就是皇上的人了。她要是心里面没有皇上,不会为了解你的情蛊,把女人最宝贵的清白都毁了.......” 赵君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臻:“你是说那个晚上,是苏姑娘。” “你为什么不早说。朕就说朕醒来身上不对劲。” 秦臻怕他责罚,忙将责任撇清道:“苏姑娘不让我说。” “她说,皇上你知道了,她就走不了了。她不想困在宫里一辈子........” 赵君临气得直敲他头:“那你就忍心看着朕天天酗酒,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你这混球,究竟是我是你主子,还是她是你主子。你这么听她话,她是你娘吗.......” 看赵君临反应这么大,秦臻心中窃喜:“那皇上还等什么,我们速速回京吧。” 赵君临狠狠地瞥了秦臻一眼,冷哼一声:“今日要不是被逼无奈,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朕,你真是好大的忠心啊。” 秦臻知道瞒不过,忙跪下来请罪:“属下确实是有私心。属下就是觉得苏菀生得未免太好了些,怕皇上耽于美色,误了国事........” 赵君临气哼哼地看着他:“起来吧。你们一个个的,恨不得朕身边都是丑女。” “既然丑女是个宝,朕回去,一次性赏你八个做老婆。够不够意思!” 秦臻一脸苦逼,一旁的陈镇简直要笑出鸭叫来。 赵君临一挥鞭子,指挥道:“走吧。” “传令下去,密切关注驿道沿线,一有赵黎他们的消息就速速来报。” 秦臻眼前一黑,敢情他说了也白说。皇上还是要继续追捕云贵人,这般任性,江山都不准备要了吗? 他再也控制不住,也顾不上尊卑有别:“皇上不是说过,要是得了苏姑娘,这辈子都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还放着旧人旧事不放,全新开始不好吗。” “皇上和云贵人在一起时,也没见多开心。不是折腾她,就是折腾自己,有意思吗?” 赵君临骑在马上,轻叹一声道:“秦臻你不懂。” “ 朕放不下。” “朕从前,为她付出太多太多了,朕不甘心,既不愿意放过自己,也不愿放过她。哪怕她化了灰,朕都必须把都她装在瓶里,陪着自己,每天骂她八百遍才解气.......” “她是死是活,朕说了算。她想要同赵黎双宿双飞,做梦。” 秦臻说破了嘴皮子都没用,也是服了,干脆成了锯嘴葫芦。 陈镇也唉声叹气。忙传出信去,让京畿加强安防,有任何异动,速速飞鸽传书。 ” 第273章 遇险 皇上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一行人风餐露宿,马不停蹄,昼夜不停地沿着驿道奔跑。察子们消息不断,但并未发现可疑之人。驿站的人,看到云娇画像,也直摇头。 会不会赵黎他们没走这条道,再或者现在躲在某个小山村里避风头,秦臻陷入了深深的怀疑。这天大地大,一个人存心消失,就如鱼入海,到哪里找去找。 赵君临却很笃定自己的判断,指挥他们继续南下。 当天晚上,突然起了暴雪,雪越下越大。第二天一早,路上堆满了雪,四处白茫茫一片。行在驿道,马蹄都在打滑。众人叫苦连天。 秦臻直接准备撂挑子了:“万岁爷,我们追不上了。” “这前方都是雪,说不定往前百里,也都是大雪封路。赵黎他们在几百里外的话,说不定正晴空万里,日行百里的话,距离只会越拉越远。” 陈镇也说道:“万岁爷,这天都在留人。” “咱们要么还是折返吧。再者,他们是逃亡,疯了才走驿道。” 看着簌簌而下的雪花,赵君临伸出手来,难不成真是天意如此。他倔强地看看铅色的天空,终是不肯认输: “雪化了,路上更是难行。” “这样,咱们先回驿站,多带些装备。休整片刻,继续前行.......” 秦臻哎呀一声,快晕了过去。 以前,他听赵君临跟自己讲起怪梦,总觉得像天方怪谈。这样聪明机敏的皇上,怎么会是个昏君。可眼下赵君临的模样,哪还有智商,还真有点昏君那阵势。 他都怀疑眼前的赵君临是被人夺舍了。不然,怎么一遇到妖后,就会变得不可理喻。 一行人,腹诽归腹诽,还是顶风冒雪,丝毫不敢怠慢。 等走到了下一个驿站时,众人都快冻僵了。驿丞没想到大风雪天,还有人赶路。等看清是皇家近卫,哪里敢怠慢。赶紧让人准备热汤热饭,和干净衣服。 吃着热乎乎的牛肉汤面,好半天,众人才缓过劲来。 赵君临坐在正堂处,问着驿丞话。 驿丞看着云娇的画像,刚摇摇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大前天晚上,有对贵人,拿着兵部的凭证前来落脚。那位娘子,虽然和这画像不太像,但生得国色天香,下官活了这么大年纪,都未见过那般好看的人.......\" 赵君临精神一震,忙让他拿了登记的账簿,账簿上名字很陌生,但年龄什么的差不多都能对上。他又问了些细节,基本确定两人就是在逃赵黎和云娇。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明目张胆的住到驿站里来。 这兵部的凭证,他们是怎么弄到手的。是谁给赵黎行的便利? 他竟不知道自己的朝堂,腐败成这般....... 他心中一凛,忙让陈镇发了道密旨回京。 第三日午时,天终于晴朗了。 有察子风尘仆仆地来报:“在洛阳一带,发现过赵黎一行的踪迹。他们做了乔装,所以才刚锁定目标。” 得到确切消息后,赵君临心中一定,下令加速前进。 又追了两日,前方察子传来线报:“目标就在前方二十里处的驿站。” 看看前路,赵君临勒住了马,突然不太敢往前走了。 他心中茫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 秦臻见他踯躅,善意地说道:“万岁爷,要不要休息一下。” 赵君临摇摇头。既然逃避无用,那就勇敢面对吧。 二十里路,很快就跑到了。驿站的驿丞见来人器宇不凡,忙亲自出来迎接: “官爷,里面请。” 秦臻开门见山,拿出云贵人的画像:“这位姑娘,住在哪里?” 驿丞看了半天,才确认道:“东院。” “一起来的,可是还有位贵人?” 赵君临点点头,让他把马牵走补给,其他人也都去驿站休息。 自己则带着秦臻去了东院。 东院最好的上房里点着灯,里面隐隐地传来了说话声。 习武之人,听力敏锐,赵君临站在院内,侧着耳朵听了起来。 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道:“哥哥,眼看就要到南阳了,再过几日,我们到了江上,就可以好好歇口气,看看大好河山了。”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去过西边呢,哥哥快跟我说说,你们蜀地有些什么好东西。” 里面传出了赵黎好听的声音: “我们蜀地啊,物华天宝,资源丰富、有的是名山大川,那里不仅景色宜人,美食更是热辣香鲜,就是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 赵黎耐心地说着,云娇认真地听着,声音突然有点幽怨起来: “哥哥,我还是有点害怕,万一伯母不喜我。” 赵黎安慰道:“你这般兰心蕙质,母亲怎会不喜你。\" “再说了,作为男人,我理当保护好自己女人,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家母虽然严厉,但我决定的事情,她总是会让步。爱屋及乌,我会让她喜欢上你的。” 房内传出了云娇嘤咛的娇笑:“哥哥,你太好了。” 赵君临听得火花子直冒 ,她还从没叫过他哥哥。他暴怒地想要踢开门,可不知为什么,内心满是悲凉,腿一步都挪不动。 很小的时候,他渴望亲情;长大了,又渴望得到真爱。可似乎一个人越在乎什么,上天就越让你得不到什么,就这样逗着你玩,把你揉过来搓过去....... 半晌,听到赵黎说道: “不知道现在京中怎样了,希望别闹太大动静。不然,我罪过大了!” 云娇不以为然地说道:“能出什么事。” 家丑不可外扬,皇上也是要脸的,这种事怎可能闹得人尽皆知。他去查戏班子,除了浪费时间,也查不到什么。” “就算真怀疑到你头上,让人围追阻截,也是白费功夫。他还能亲自追出京不成?” “即使气不过,出了京,追错方向,也只能认栽的。” “王爷觉得他一个堂堂君主,会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吗?皇上威加四海,他想要美人,张张口,全天下的人都会为他跑断腿。这世上,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赵黎叹息一声:“话是如此。可我总觉得愧对皇兄!” “他对我其实还可以,我在宫中这些日子,也多有照拂,我怕他气坏了身子.......” “那是他活该。谁让他老是欺负我。” “你怎么这么爱记仇啊,就跟小狗似的。” “现在才知道啊.. ...” 里面嬉闹亲昵了好一会,赵黎说道:“阿娇,你身子不好,早些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呢!” 秦臻以为赵君临要一脚踢开门,没想到他挥挥手,示意他慢慢退下。 听到外面似有响动, 赵黎忙撞开窗道:“谁在外面。” 只见院中无风无月。一只花狸,猛地蹿到树上,张牙舞爪地看着他。 赵黎松了口气,刚关上窗,云娇靠进他的臂弯内: “哥哥太紧张了。皇上怎么会想到我们敢住进驿站呢。” 从东院出来,赵君临面沉如水:“云贵人,她身子不好,暂时饶过她,让她先睡个好觉吧。” 秦臻郁闷地差点要撞墙了,他还以为赵君临要抓起奸夫淫妇,狠狠揍一顿呢。这一路上,他们披风戴雪,日夜兼程,累得跟狗一样。结果到了最后,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秦臻跟在他身后,满肚子的疑惑:“皇上,你确定没被人夺舍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黎同云娇手挽着手,刚带着细软,从东院出来,就看到守在门口陈镇。 陈镇伸伸手道:“王爷,云贵人,请上马车吧。” 赵黎看看骑在高头大马上面,面无表情的赵君临,再看看一品带刀护卫秦臻。知道挣扎无用,乖乖束手就擒。 云娇满脸惊惧,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皇上,你怎么来了。” 赵君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云娇今日素面朝天,没有任何妆扮,虽然难掩美色,看着却略带陌生。原来她素颜长这样,怪不得察子,差点没认出来。 赵君临思量着,鼻子哼了一声:“我不该来吗?” 说话间,左右已经绑住了赵黎和云娇的手,将他俩扔到了马车内。 车内铺着云锦地毯,厚厚的帷帘阻隔了外面的冷气,里面一应物品都是好的。 人靠在软枕上,很是舒服。一闭上眼,就能好睡。 别说秦臻,就连陈镇都不能理解了,他骑马追上赵君临,满脸怀疑地问道: “皇上,为什么不塞上他俩人的嘴巴,还让他们互诉衷情啊?” 赵君临面无表情地拉着马缰道:“你没看到云贵人她那么害怕。” “她身子弱胆子小,我要是再堵上她嘴,不让她说话缓解下,她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万一身子哭坏了,朕不是白费力气了.......” 陈镇简直要裂开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君临。他被夺舍了,脑子病了,还是被人下咒了?这女人胆子小?他回头看看秦臻,秦臻做了个要哭的表情。 陈镇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啥好了,默默念了句:“红颜祸水!” 他们一行,原本只有夜里才在驿站歇脚。可因为云贵人身子弱,每到饭点,赵君临都会停下来,让她出来放风用膳。晚上,又早早停下来,只为了让他的美人能睡个好觉。 这样一来,脚程就被拉慢了许多。 这般小心地宝贝着,快到漳德城时,云贵人还是毫无意外的病了。 她神情恹恹,看到荤腥就反胃,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驿站里没有好的医师,只能进了漳德城内寻医问药。很快,漳德城最好的几名医师都被请了过来。 他们把过脉后,都说云贵人身体无恙,恐是旅途劳顿,水土不宜。 其中一名老医师皱皱眉补充道:“夫人的症状,倒像是有孕了。” “可能时日尚浅,老朽还未摸到滑脉,等再过上几天,就能确定了。” 听了此话,赵君临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他算算日子,倘若云贵人有孕,多半不是自己的:“ 她的身子,可能打胎。” 老医师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打胎的话,恐影响到日后生育.....” 从漳德城出来,赵君临就一直沉默寡言。 车马日夜兼程,不断前行,算算时日,他们离京已经十九天了。自登基以来,他都没有离京这么久过。现在案头不知堆了多少事。 赵君临心中千头万绪,苦涩难言。 下午,快到涿州城,正碰到整修驿道。 赵君临烦得一沓,勒住了马:“这是怎么啦?” 工役们忙道:“前日下雨,引发了泥石流,堵了路。官爷们不妨驿站休息片刻,顶多两个时辰就好了。” 一行人呼啦啦地进了驿站。 一下车,云娇就捂着胸口,一脸惨白。赵君临忙让驿站的女侍,前去房内服侍汤水。自己则坐在外面,一口口喝起闷酒来。 过了少顷,女侍前来回禀道:“官爷,贵主说她恶心,什么都不肯吃。” 赵君临仰头喝了口酒道:“去重新端碗鸡汤来。” 他端着托盘,走进房内。 云娇见了他,一脸的惶恐。可还是大着胆子,将罪责都担在了自己头上:“都是臣妾的错。” “是臣妾胆大妄为,受不住宫中寂寞.......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人的错,请皇上放过赵黎吧。” 赵君临神色淡淡:“朕天天宠幸你,你有什么好寂寞的。” “你和赵黎倒真是默契,都把罪责拉在自己身上,合成你们两个都当朕是傻子?朕凭什么原谅你们。” 云娇跪在地上,眼泪涟涟:“皇上,臣妾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赵君临低头看着她,生气地说道:“还有以后,你是准备洗洗,再跟朕继续过?” 云娇又羞又窘:“皇上不肯原谅臣妾,那臣妾现在撞死好了。” 不知为什么,赵君临突然意兴阑珊,心累得很,连话都有些懒得说的感觉:“你不用对朕一哭二闹三上吊,朕不会杀你,也不会杀赵黎。” 说完,他将鸡汤放在了桌上:“你可能有了身子,多少喝两口汤。”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孩子想想。” 赵君临没头没脑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云娇眼睛一下子都直了。 半晌,才端起鸡汤,就着眼泪,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到了现在,她要是还感受不到赵君临的爱,她就是木头了。所有的点滴都慢慢汇集到了心里。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差。 这一路上,皇上冷若冰霜,一句话都没多说,却还没忘记对她多照顾。就算那份照顾,是缘于另一个人,她也不能不感动,而她怎么回报他的呢.......... 申时中刻,路终于通了。一行人整理好行装,继续出发。 涿州离上京已经不远,马儿也在驿站吃得饱饱的,休息得足足的,一路快马加鞭,戌时中刻,已经到了上京城下。 天并不算十分晚。只是冬日天黑的早,加上月初,没有月亮,此时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唯有城楼上方,灯火通亮。 按照惯例,此时城门,早就该关了。 然陈镇早就传了信回来,用于紧急通行的小门依然开着。守门的兵士们,查验过一应手续,才将小门降下放行。 赵君临心事冲冲地骑着马,行在前面,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喝了点酒,反应迟钝了不少。 车马沿着黑暗的街道,快速前行。 马蹄行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响,才戌时中刻,怎么内城的街上这么安静。 宵禁也要到亥时才开始啊。 赵君临四处看着,突然觉得不对了。 秦臻和陈镇也发现了不对,两人严阵以待地守在车前,谨慎地往前前行着。 赵君临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方,对着陈镇说道:“他们的目标是朕。” “你带着人马,护住云贵人的车驾,先往外城撤。找个地方,避一避。躲过今晚,再想办法........” 陈镇有些担忧地看着赵君临,赵君临拍拍他肩道: “你们跟着朕,才是真危险。朕护不住那么多人,反而容易让她丢了性命,去吧。” 前面的路,十分安静,安静的有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往日繁华的大街,一片漆黑,连盏灯都没有。 大概行了五六百米。赵君临突然耳朵一动:“上方。 话音未落,灯火大作,数万只羽箭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网。 一轮过后,又是一轮。 赵君临看看那弩机,气得跳脚。他娘的,这不是自己改造的弩机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 秦臻也跟着面色大变:“神兵营的人都出动了,情况不大妙啊。” 看着被射成了蜂窝的马,两人手片刻不敢停: 秦臻还抱着幻想:“他们知不知道射杀的是皇上。” 赵君临直接回道:“他们不是瞎子。” “朕阅兵时,神机营不少人都见过朕。” 正想着对策,两边钢铁声嗡嗡作响,巨大的响动,连地面都震动起来。 赵君临与秦臻背对背转头看去,只见两排大型机甲,正慢慢包抄而来,后方黑压压的,洪水般涌动,不知道多少兵士。 无坚不摧的机甲,凡人之躯,怎可匹敌。尤其是在巷站里,机甲更能发挥自身优势。 赵君临真急眼了,来不及犹豫,直接说道:“秦臻,我们上去。” 上去还不被射个血窟窿。可真跟这机甲对上,骨头都能给打碎成渣渣。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能硬上了。 赵君临挡在前面,龙泉剑光华闪动,形成了一个闭环。秦臻跟在后面,挡着背后的箭。箭雨更急,赵君临看中一个破绽:“左上。”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往檐顶奔去。刚要到檐上,就听见左上方一阵劲风。秦臻下意识地用刀去挡。刚裆下一刀,这才反应过来,好像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赵君临后背虚空,连忙旋身,后方箭簇三支同发,又快又疾,晓是他反应敏锐,左臂还是堪堪中了一箭。 “快撤。”赵君临说着,往下瞟了一眼。 只见下方一位戴着面具,身穿护甲的矫健男子,手持几十斤重的硬弓,光看身形,周身的气场,就知道是内家高手。 两人沿着屋脊纵横跳跃,后面的杀手们紧追不放。 秦臻急切地说道:“万岁爷,去哪里。” 赵君临看看前方,脚步不停:“去苏姑娘那里。” 秦臻简直晕倒,现在不是应该去找樊老将军,或是想方设法找亲军卫求救吗?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妞。 等追兵慢慢甩开,赵君临才解释了一句:“箭有毒。” “今晚,五军营和神机营都出动了。逆贼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自然也会预判了,朕下一步的行动,朕现在去搬救兵,等于自寻死路。” “先去阿菀那避一避,把毒解了,看能不能躲到明天早上......” 沿着小巷,两人快速穿行着,每隔不远,都能看到有严阵以待的巡逻。一直跑了三四里路,总远远地看到了苏菀居住的小院。 院里一片安静,屋内关着灯。 刚一近主屋,还未敲门,里面传出一个警戒的声音:“谁。” 听出是竹青,秦臻忙道:“快开门。” 皇上夜深闯入,身上鲜血淋漓,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苏菀第一个反应过来,让秦臻赶紧将赵君临扶到床上。 带着倒刺的箭簇,处理不当,很容易伤及性命。秦臻紧张得不行。苏菀却异常冷静。 她快速地剪断箭杆,用刀慢慢切开箭头旁的皮肤,才用医用钳子将箭头夹出,扔到盘子里,然后开始清洗缝合起伤口来。 看她动作迅捷,一顿操作猛如虎,丝毫都不拖泥带水,秦臻都不由呆了呆。她一个女人,是怎样做到面不改色的。 白芷早就送来了干净衣服:“我给家兄做的衣服,皇上别嫌弃,先换上吧。” 这边刚处理好伤口,翠萍就把药端过来了,喝好了解药,赵君临周身都觉得疲乏,刚想歇息片刻,竹青一阵风的进来,吹熄了房内的灯。 压低声音说道:“外面在挨家挨户的搜查,此地怕是不宜久留了。” “我开门先去拖住他们。主子,你们快从后门离开。” 第274章 替身 白芷姑姑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苏菀道:“姑娘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真决定跟皇上走。” 苏菀点点头,将包袱背在身上道:“皇上中了钩吻之毒,此毒非比寻常,一两剂药清不干净,我不跟着怎么行。” 赵君临想要劝住她:“阿菀,不要为了朕涉险。朕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苏菀坚定地看着他道:“你放心。” “我别的功夫不行,逃命的本事还是厉害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 秦臻心生豪迈击了下掌:“好。” 只要出了这道门,就意味着选择了同生共死。 赵君临心中说不出的意外:“阿菀。” 苏菀忙堵上他的嘴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正说着话,大门外已经传来了粗暴地敲门声,和一阵阵急过一阵的犬吠声。 赵君临脸色一变:“细犬嗅觉、辨识能力强,最善追踪,它必是循着血腥味来了。” 他和秦臻再留下来,势必拖累整个院子里的人。 于是说道:“走。” 就窜到了院墙之上,踩着屋脊,跳到了隔壁院落。 一暴露行踪,就有十几名黑衣人,猛扑过来。他们出手狠辣,都是一顶一高手。最难缠的还是刚刚那名驽手。几番缠斗,眼看脱不了身。 苏菀对秦臻使了个眼色:“跳”,拉住赵君临跳起,甩出一把迷烟来。 浓烈的雾气,暂时缓解了战况。片刻功夫,三人已跳到了另一处街道。 街上一片漆黑、几人使用游踪术 快速的挪移着。赵君临捂着胸,头晕乎乎,呼吸越来越沉重。苏菀知道他是钩吻毒性上来了,忙扶了他一把: “皇上再坚持坚持,你喝过药,慢慢会好起来的。” “前面就是正阳路,我们先去质子府躲躲吧。” 赵君临头脑飞速运转,他提拔了吴纲,将周传玺暂时搁置。朝臣们都以为周是被他废弃的棋子,周传玺身份实在特殊,肯定不会在朝臣中站队。他一个异国人,现在反而是最可靠的。 形势逼人,他由不得多考虑,直接应了声:“好。” 深夜的质子府里,依然点着灯。 看着院内还掌着灯,三人疾驰而入。 刚进外院,一股劲风扑来。苏菀忙道:“南安,自己人。” 听到苏菀声音,南安忙收起势来:“外面在抓盗匪,乱哄哄的。苏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还敢出来。” 秦臻走出来笑着:“我和皇上,就是外面要抓的盗匪。” 南安看看秦臻,又看看赵君临,半天才悟过来。忙让北辰等人务必守好外院,自己则带着他俩往后院奔去。 听到动静,周传玺直接迎了出来:“皇上,怎么深夜至此。” 赵君临抚着胸,言简意赅地说道:“有人谋逆。” “今晚,神机营的装甲都出动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将朕给灭了。” 正说话间,就听到外院已经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 数百名高手,集体围攻质子府,哪怕质子府里,有着南安,北辰这样的高手,恐怕也抵挡不了多久。 外面天罗地网,再逃下去,也是如此。 谋逆这样的事,他们既然胆敢做了,事情就会做绝做狠。一时之间,赵君临居然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他现在的身体,战斗力极大的被削弱,拼了命,都未必能撑到天亮。 正踌躇着,周传玺已经走在前面:“快跟我来。” 穿过厅堂,内殿,一进卧房,周传玺就拉住苏菀的衣衫,低声耳语:“你真想救他?” 苏菀不明其意,还是坚定的点点头:“是。” “生死不计。” 周传玺神色复杂,叹了口气道:“阿菀,你知不知道轻重,今晚,我们都可能命丧于此了。” 苏菀满脸愧疚:“对不起,殿下。” “我不该拖累于你。” 周传玺摇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在我和他之间,你终究选择了他!他既是你坚持要救的人,我怎能不豁出去救。” 说着他毅然决然地走到赵君临面前:“我们把衣服换了吧。” “我和皇上身形,气质都像。再带上这银制面具,一时半会他们分辨不出。” 说着就先将外衣脱了下来。 赵君临来不及犹豫,秦臻就帮他脱起了衣服。 刚换好衣服,就听到内院破门的声音。 周传玺猛地一按床头,榻下正中位,出现了一处密道。 他来不及细解释,从枕下拿出一张草图:“地道出口,连接城中的排水系统。我在里面用荧石做了标记,你们顺着标记走,就能出城。” “出口靠近一座山,山脚有一处茅屋。茅屋里有我的老仆,他会为你们准备好马匹补给。” 苏菀不舍地看向他道:“殿下,不一起走吗?” 周传玺看着她惨淡一笑:“他们见不到皇上,必然会把这质子府翻个底朝天,早晚都会查到这暗道。我不去将他们引开,到时候我们怕是谁都走不了啦。” “快去吧,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说着他戴上面具,纵身一跃,从墙上的观赏架上取下一把剑来。 那身手干净利落,哪里还是平时文弱的样子。 苏菀一脸震惊,她以为自己知道太子的所有谋划,没想到太子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部署。而且他竟然会武功,他是什么时候习的武。 她又是吃惊,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唯独没有生气,以前她总是担心太子过于仁善,无法坐稳那个位置。如今见他城府深沉,反而放心不少。 周传玺歉意地冲着她笑笑,拍拍赵君临的肩道:“麻烦照顾好阿菀。” 赵君临看看暗道,又看看周传玺道:“玺公子真是闷声做大事的人,不仅功夫不弱,还有本事破了朕的城防。” 周传玺看了一眼赵君临,讪讪说道:“皇上,蝼蚁尚且偷生,我总要给自己安排条退路吧......” 外面传来门破的声音,周传玺推了他一把:“快进暗道。” 赵君临点点头,对着秦臻吩咐道:“秦臻,你留下来,务必护住玺公子。倘若你们能够脱身,你知道怎么做......” 秦臻忙跪下来道:“万岁爷放心。” 再多的话都来不及说了,南安、北辰早抵挡不住,就在杀手们一拥进到内殿的时候,地道的门猛地合上了。 周传玺说了句:“后窗。”率先跳进了最后一重院子。 他带着秦臻沿着屋脊,往震远镖局行去。南安,北辰,还有凤离,紧随其后。 杀手们越来越多,眼看求助无门。 周传玺来不及思考,直接对南安说道:“信号弹。” 南安忙从怀里抽着一个竹筒,一拉芯子,扔上了半空。 只听一声锐响,一只火箭飞到高空,然后啪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烟火在天空绽放,如同一朵烈焰红莲。 此时,万籁俱寂,烟火声尤为响亮。内城里,足足有半座城的人是能看到这朵火莲花。 ------------------------- 地道很是宽敞,看来修了很长时日。也不知道周传玺什么时候搞的浩大工程。 越是往前走,赵君临越惊叹。 他一边拿着火折子,一边拍着四壁:“这个周传玺,朕对他一片赤诚,他竟背着朕挖地道。还挖的不赖。” 苏菀不断往身后看着:“皇上,你说玺公子他会不会有危险,” 赵君临摇摇头:“现在后悔晚了。” “他既然敢这样决定,一定有他的后招。趁着追兵没来,还是快些走吧。别辜负了他的一番筹谋。” 苏菀也知道此时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忙跟在身后,快步疾行。 行了大概四五里路,眼前的地道渐渐收窄。在地图上标注的豁口处出来后,才行了几步,就进入了地下排水系统的世界。 作为高高在上的皇上,赵君临第一次走进这地下的世界。 京中的排水系统,不同于普通城池,里面星罗密布,严格按易学八卦布置,不懂堪舆之术,很难找到出路。更大的挑战是,长时间泡在水中,人很容易窒息。 所以,几乎很少有人尝试从这里出城。 没想到周传玺不仅尝试过,还成功了。看来他手下能人不少啊。 赵君临思量着,看着前路。每隔不远,壁上都能见到荧石,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因为枯水期,水道里面并没有很深的水,路并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走。 两人举着火把,按照图纸,大概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图上的出口。 外面一片空旷,是一片野地。 又走了盏茶时间,才到了周传玺所说的茅屋。 两人敲了门,说明了来意,老仆二话不说,就去准备马和补给去了。 趁着老仆忙碌的间隙,苏菀将包袱打开,开始熬起药来。 赵君临在一旁抱着个手,整以待暇地看着她: “你出门还背着着个银锅?不重吗。” 苏菀略带嗔怪地说道:“你以为我想带,还不是要给你煮药。” “都说珺瑶武功天下第一,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看苏菀一脸嫌弃,赵君临有些讪讪地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为了个小女人,搞成这熊样,的确挺丢人的哈。 见他抿着唇,像个落水的小狗一样,神情倔强又迷茫。苏菀那些苛责的话,又活生生地咽下了,她真的就差把饭喂到他嘴里了,他怎么还能捅这么大篓子。 真是不省心啊。 究竟是每一步哪里出了差错呢? 苏菀拨弄着炉火,思量着看着赵君临道:“我也不是外人,皇上快别遮遮掩掩的啦。” 赵君临挠挠头,硬着头皮将云贵人是事情说了:“朕昼夜不歇,连日劳累,反应有些迟钝;加上心里乱哄哄的,等进了内城,才发现有异。” “朕离开京城快二十日,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苏菀简直不能相信,江妍不声不响,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篓子来。更没想到赵君临为了江妍居然连江山都不顾,这让她既感到失望,又有些莫名生气。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祸害赵君临,没有人能动摇的了他的帝王意志,没想到这辈子,他竟又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不知道为啥,苏菀突然有点心灰意冷,原本积攒了两世的的歉疚,霎那间,消弥了很多。 或许,前一世赵君临爱的也未必是她,而是她的美色。任何一位,可以与她媲美的女人,都会得到同等待遇吧。前一世,直到北胤江山倾覆,她都保持着极好的容色,所以那一世,赵对自己的心意从未变过。 可倘若自己变丑变老了呢,他还会那么爱她吗?还会对她那般的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吗? 世上的任何事情都经不起推敲,倘若自己没有这副绝世的容颜,哪怕她还是她。赵君临也未必愿意对她多顾一眼,更不会愿意花大心思去了解她,亲近她吧....... 炉上的药噗噗作响,苏菀心里也乱纷纷的,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次助皇上脱险后,自己就远走高飞。她再也不想管了,也不必再听得他的消息。这伤过心脉的人,最适合静养,他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吧,她闹什么心啊。 见她久久不语,赵君临也知道自己做的很不好:“朕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只是朕不甘心。” 苏菀掀开锅子,出神地看着里面沸腾翻转的药材: “想不到皇上这么在乎这位新得的美人。” “阿菀,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君临急切地解释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他是皇上,坐拥天下美人,啊理所当然的事。可在苏菀面前,他就是会紧张,会忐忑。 待看到苏菀面上无波无澜,心中更是着急,就怕苏菀生气:“朕跟你的感情不一样。” “朕放不下是因为......” 他还未将话说完,苏菀就将药倒好,放在了他面前:“皇上趁热把药喝了。” “我去给您端洗脚水去。” 赵君临呆呆地看着她背影。阿菀是在生气吗? 她一定是气自己不顾大局,耽于女色。要是她会因为自己宠幸其他女人而生气,嫉妒, 那就好了...... 山上的茅屋虽不大,里面条件却不差。全新的柏木桶,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苏菀弯下腰来,试了试温说道:“万岁爷,可以洗了。” “阿菀。”赵君临呆看着她,半晌没动。 看着赵君临这般殷切地盯着自己看,苏菀一时会错了意,小声嘟囔着: “你啊,这么大的人,脚都不会自己洗。还能做什么啊?” “我才不要伺候你呢。” 她嘴上抱怨,身子却早伏了下去。 看着她如云的鬓发,细白的脖颈,还有那纤巧秀美的双手,赵君临喉结耸动,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苏菀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啊? 他现在在逃亡之中,未来生死未卜,能不能做成这个皇上都未可知。然而苏菀没有贪图富贵,却选择在这最危急的时刻陪着他。 一个女人愿意对一个男人生死相随,却又无所求,这是为什么啊? 赵君临脑子里面混混沌沌,似有什么答案要呼之而出,但一时间,他又抓不住那游丝,只是晕晕乎乎地带看着苏菀,傻傻问道: “阿菀,要是朕不是皇上了,没有权势了。你还愿意对朕这般好吗?” 苏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是多想想正事吧。” “说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赵君临浅浅笑笑,看来阿菀真的生气了,都敢对他大呼小叫了。真是虎落平阳啊。 他靠在椅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晚,他们抓不到朕,明日定会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依着那些影卫的本事,早晚会查到朕已经出了城,所以我们还是要抓紧时间赶路。” “朕既出了城,第一件事,当然要去搬救兵。” 苏菀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道:“皇上想去调动驻守在北边的野战军?” 赵君临摇摇头:“朕能想到的,他们一定也能想到。” “去往北边的路上,恐怕不太平。” “ 朕舍近求远,反其道而南行,去宣州镇,大同镇调兵。等他们转过脑子来,再想拦朕,怕是晚了。此两地,兵力加起来数二十万,平个乱不成问题。” 见赵君临并无慌乱,苏菀心绪稍平:“那皇上可有想过,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赵君临点点头:“今晚这么大动静,单是一个人,一股势力,怕是搅不起这么大风浪。” “如果朕殁了,最有能力问鼎帝位的人是赵黎。但朕百分百能确定不是他。朕的九皇叔无论是能力,还是魄力,都堪当重任;赵简现在也在京中。另宫里那位太后,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朕也不好说。” “这两年,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得罪了不少世家贵族。前段时间,朕又在清查七年前甘肃的赈灾贪污案。此案牵涉甚广,涉案官员一百多。他们都知道朕痛恨贪官污吏,怕狗头落地,说不定狗急跳墙,联起手来,想要把朕弄死,再换个好控制的傀儡上台。” “只是不知道,门阀世家选中了谁?” 正说着话,老仆又进来说道:“我煮了两碗面,贵人不嫌弃,过来用吧。” 两人坐在灶台旁烤着火,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面,才骑上马,往西南直行而去。 第275章 桃源 顺着官道,两人一路疾行。 第二日一早,已经过了涿州。 路边的风景,有了些许变化,柳树枝头已经有了些许绿意。 看着杨柳依依,赵君临颇为感慨。 他离京时,还是冬意凛然,才过惊蛰,就突然有了春的气息。这春意就好像一夜间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连风都柔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怎地,是被这风吹得,还是阳光太好了,赵君临整个人懒懒的,眼皮直打架,很想在地上躺上一躺。 路过一片河堤时,他整个人都慢下来:“阿菀,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吧。” 看他神色不好,苏菀知道他不舒服,忙扶他坐下:“我去找个可以生火的地方。” 说着将马牵到河边,让马儿在河边吃草饮水。 一坐下来,苏菀就说道:“把手伸出来。” 赵君临不情愿地将胳膊伸过去,倔强地说道:“朕没事。” 苏菀把着脉,微微皱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还说没事,都起热了。箭伤最是凶险,万一感染了,可如何是好。” 赵君临不以为然地笑笑:“有你这么厉害的医师,朕有什么好怕的。” “以前在战场上,朕什么凶险没见过......” 他越是轻描淡写,苏菀就越是生气:“你还说呢,你现在还能活着,纯粹是运气好。” “要是昨晚,我不在家中,你的钩吻之毒,没及时解掉,现在早就死透透的了。以后不带这样的了。” 看着苏菀这么紧张他,赵君临满心感动:“朕知道错了。” 苏菀叹了口气,她不是生气他给自己添麻烦,而是气他把自己弄成这个德行。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是累着了,后果更是严重。 看着漫漫长路,苏菀忍不住发起愁来:“皇上,您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骑马。这样,您先吃些丸药,到了前面的城镇,我去雇辆马车。” 赵君临摆摆手道:“朕没有那么娇气。” 苏菀坚持道:“箭伤真的非同小可,你烧得这么厉害,经不起耽搁。” 赵君临不想耽搁行程,固执地说道:“朕没事。” 休整片刻,两人继续前行。 到了下午,赵君临烧得愈发厉害,头脑昏昏沉沉,也顾不上嘴倔了。 两人选了个不起眼的小镇,雇了马车。又抓了些药,借了药店的炉子,将药煎服了,休憩片刻,才继续进发。 第三日,赵君临高烧越发来势汹汹,苏菀心急如焚,就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赵君临却宽慰她道:“我们已经过了江家口,前面就是天镇,再过阳高地区,就是大同镇。倘若脚程快,明日定能到达。朕还能坚持的。” 苏菀也知道在路上多停一刻,多一份风险。 于是,也不多废话,一味只是驾车赶路。 晚上,天空黢黑一片,唯有半轮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 两人坐在路边休憩着,正说着话,赵君临耳朵突然一动,他趴在地上听了会,满脸严肃地站起来说道:“有人追来了。” “赶紧把车辕斩断。” 苏菀心存侥幸:“官道上,常有兵马往来,皇上会不会多心了。” 赵君临摇摇头:“朕不会听错,是京中特训的骑兵。现在国内并无战事,怎会随随便便动调动京中的军队。” “他们反应挺快啊......这么快就追踪到朕了。” 苏菀一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几日,因为皇上身子不适,他们在街市上,出现过好几次。保不齐,在哪里被人注意到了。 可赵君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怎么好怪他太拉胯。 她不敢拖沓,赶紧斩断了车辕。又与赵君临合力将轿厢推进了沟里。才驾起马,急匆匆往前方行去。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赵君临骑在马上,不断指挥着:“前面有条小路,快。” 苏菀忙往小径跑去,跑出了足足五六十里路,两人越跑越偏,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界。后面的追兵,就跟尾巴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月色朦胧,隐约能看到前方有座大山。 眼看插翅难逃,赵君临狠了狠心:“往山上去。” 马儿似乎也知道遇到了危险,拼尽全力带着两人往前方行去。 山路艰涩难行。两人果断舍了马。也不管有路没路,不断往山上攀爬着。 山脚下亮起了火把,形成一条蜿蜒的线、后方有人高喊着:“你们跑不掉了,再不出树林,我们放火烧山了。” 赵君临牵紧了苏菀的手道:“别怕。” “沉住气,让他们烧。这风势烧不到山顶。” 苏菀怎会不信他,搀着他胳膊道:“皇上,你可还有气力。” 赵君临点点头:“阿菀,你放心,朕好多了。这些时日,你跟着朕受苦了,倘若朕脱难了,朕,愿意满足你任何愿望。” 苏菀苦笑一声:“等你脱了困再说吧。” 两人披荆斩棘地往前行着,山下的人见恫吓无用,纷纷追上了山。 前路漫漫,凭着毅力,两人一口气翻过了五六座大山,继续往前,刚攀上山巅,却见眼前壁立千仞,脚下是万丈深渊。 下方,追兵已至。 退无可退,赵君临干脆回过身来,威慑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追在前面的那人不屑地说道:“我管你是谁,上面让抓谁我们就抓谁?” “不是犯了滔天大罪,也不会惊动到我们。” 赵君临哼哼两声,神色不怒而威:“真是一帮糊涂虫,连真正的主子都不认识了吗?” 说着他掏起腰间的玉佩道:“还不快跪下。” 五爪的螭龙玉佩,除了御上,没有人敢佩戴。他们都是京中的精锐,自然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眼见着人群中有了骚动,赵君临又下了记重药:“朕知道你们受人蒙蔽,你们倘若愿意助我回归大统,拨乱反正,朕记你们大功,定当为你们封官鬻爵。” “皇上可是说话算数。”人群中刚有人想站出来 ,身后的人,直接给了他一个透心凉。 那人从最后方慢悠悠地从后方走出来,眉眼细长,一副阴恻恻的长相。正是左禁卫军将军李安邦 身边最能干的副手熊彪, 他干笑两声道:“万岁爷生了疫病,早就殡天了。明个儿,就要下葬了。” “你这贼人,好大的胆子,不仅偷盗宫中宝物,还敢冒充皇上。。” 赵君临眼睛微眯,里面满是危险的寒芒:“左禁卫将军李安邦呢?他在哪里?” 熊彪一脸自得:“李安邦那厮,自愿殉葬,陪万岁爷去了。现在我才是左禁卫将军。” 赵君临气得暴起,怒斥道:“熊彪,你犯上作乱,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熊彪大手一挥,狠戾说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开大。” “快,杀了他。” 说话间,几名死士就扑了上去。 打斗了一会,山下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往下看去,山腰间,满是蜿蜒的火把。赵君临心头凛然,今晚,他是插翅难逃了。 熊彪捋着胡须,狞笑着带人步步逼近。 待看清赵君临身侧,苏菀的美丽容貌时,差点愣住。 他贪婪地盯着那张脸,忍不住生出了痴念来。 他伸出一只手道:“美人,你过来。我不杀你。” 趁着他发痴的间隙,赵君临得了机会,说了声:“跳。” 拉起苏菀,跃入了万丈深渊。 耳边风声嗖嗖,他紧紧地抱着苏菀,旋着身,脚下全无依托,身子不断下坠。下方好像没有底一般,这样摔下去,不死也得残。赵君临不断调整着姿势,试图平衡着身体。又试图于崖壁找到依托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嘭地一下子落了地。 巨大的冲击,让他双手一松,怀中的苏菀直接飞了出去。 再醒来时,已是晨光微熹。 身下是厚厚的树叶,不知积了多久,厚得几乎都把他人都埋了。赵君临咳嗽了几声,从树叶里面爬出来。 待看到自己全头全尾时,不由大喜过望:“朕果然是有点气运,这么高摔下来,都没事。 ” 他迷迷瞪瞪地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苏菀弄丢了。 他四处找着,猛刨着枯叶,大声喊着苏菀的名字。 好半天他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皇上,我在这里。” 赵君临循声寻去,只见苏菀躺在一处平坡上。 他跑过去,看苏菀依然躺着没动,误以为她伤到了颈椎,或是腰椎,动不了啦。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猛地握住她的手道: “阿菀,都怪朕,没护好你。” 眼见他要落金豆,苏菀忙说道:“皇上,我没事。” “就是脚脱臼了。喊了你半天,嗓子都快哑了,你都没应声,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赵君临心下大松,晃着她的身子,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没事。” 苏菀点点头:“落地时,被你缓冲了那一下,好很多了。” 说着她坐起身来:“你看,我好好的。\" 这种失而复得的幸运,让赵君临特别激动,不禁抱着她又哭又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刚刚,我都快要吓死了。” 看他那傻样,苏菀用手指剜了他一下,提醒道:“还愣着干啥,还不帮帮我,我都疼半天了。” 赵君临忙帮她脱下鞋袜,将脚捏在手里。 那白生生的小脚,纤巧秀美,他一时间竟愣住了。 以前他很是不能理解,为何会有男人有亵玩女人脚的特殊嗜好。就连那帮子有头有脸的士大夫,也常有此好,说是能增进闺房之乐...... 这跟闺房之乐有什么关系,脚不就是天天用来走路的?脏乎乎的,美在哪里。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开窍了...... 苏菀见他发愣,忍不住提醒他:“皇上。” 赵君临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她的脚复位。 苏菀试着弯了弯脚:“皇上,你太厉害了。真的好啦。” 她刚想把脚缩回去,赵君临一把将那只脚拢进了怀里:“朕帮你按按,脚好的快些。” 说着装模作样的帮苏菀按起脚来。 他借着按摩,又摸又揉,把玩着那只脚,怎么都不舍得放下手来。 苏菀没看透他的坏心,被弄得直痒,娇笑着求饶:“皇上,真的好了,一点都不疼啦。” “快放我下来。” “我们赶紧看看有没有出路吧。” 赵君临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苏菀扳正了他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嘘了口气:“皇上烧总算退了些。” “我去把包袱寻来,晚些时候,再熬点药给你,再巩固一两天,皇上的身子,应该就大好了。” 两人寻到了散落的包袱,沿着山谷 ,四处转着。 山谷很大,很是清幽,谷内的气候宜人,远不似外面那么冷。 山外的杨柳才刚抽芽,这里已经遍地的野草花了。 谷里更是奇景林立。有怪石、绝壁、峡瀑布、峭岩。看得两人啧啧称奇。 最让他们惊讶的还是一块蛇形巨石,它伸着一只头,张着大嘴。活灵活现的样子,就像活的一般。天地造化,也不知道矗立在这里,几千,上万年啦。 赵君临摸着石头:“你看它,有鼻子,有眼睛的,真是神奇。天地间,竟有如此造化。” 苏菀站在蛇首下方,对着赵君临说道:“师傅曾说世间万物,草木虫兽,均可修行。鸟兽虫鱼超出了自己的生存界限,就会懵懵懂懂,不自觉生出灵智。” “石头存在的年份久了,也会吸收日月精华,慢慢地就会化出形来,有的像人,有的像龟,有的甚至像佛,各种形态。等突破了界限,就能生出灵智。上万年的历练后,就会成一番气候.......” 赵君临不懂修仙之道,但还是很好奇:“那人智慧如此之高,岂不是很容易修行成仙。” 苏菀轻笑道:“是。人是最容易升仙成功的。” “可也正因为人太聪明,不纯粹,有着贪慕痴嗔,各种欲望。所以比起这动物,顽石的弩钝。反而是最难升仙的......” 两人闲聊着,将整个山谷反反复复地走了几遍,依然没能找到出口。 走的累了,只能坐下来歇息。 好消息是他们这下彻底安全了;坏消息是他们可能困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大山了。 苏菀有些发愁地看看崖壁,只能看到朵朵白云,往上看都看不到顶。 赵君临也往上看着,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秦臻他很擅长追踪,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到朕。” 苏菀看着那峭壁,心里并不乐观。秦臻就算知道他们在这山底,又有什么办法,将他们弄上去呢?这话,估计赵君临自己都不相信。 眼下多想无益,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在这山里活下去。 转悠了一圈后,两人又回到了蛇形巨石这里。 看着这活灵活现的大蛇,赵君临心中总有点发怵:“阿菀,它怎么越看越像真的。” “你看它的眼睛,灯笼一样。它的大嘴,嘴里还有个洞。朕都怕自己进了它嘴,它大嘴一吧嗒,把朕给吞了。” 苏菀轻笑一声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它是蛇,皇上怕什么。就算它再有造化,也是块石头。皇上要是真是不放心,就用龙泉宝剑,钉在它的七寸上。这样,就破了它的道行。它就再成不了气候了。” 赵君临不懂这奇奇怪怪的事情,想了想,率先跃到了洞口:“它没招我惹我,朕做这 败德的事干嘛。千百年来,它能化形不易。它并未做下错事坏事,朕并不能因为它是异类,就去封印它,审判它。” “再者,千百年来,无论是任何朝代都想要千秋万代。以前的明帝,还动用最厉害的风水师,到处去斩龙脉,就为了他们家能代代相传。结果他斩了国内所有的龙脉,最后,中原好多年都出不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人,最后被外族给灭了。这样的结果,他一定做梦没想到.......” “所以,天地造化,顺其自然。” 苏菀赞许地笑笑:“皇上仁德,是万民的福气。” 赵君临看看苏菀,轻叹口气:“朕要是困在这里,再仁德也没用啊。” 大蛇张着的大嘴,如同一个天然的屏障。 两人警惕地往里走着,就怕里面突然窜出只狗熊来。 山洞越走越宽,最里面是一个不小的洞穴,足有十几米宽。洞穴侧边有块大圆石,平整光滑,倒是很适合做床。 赵君临越看越满意:“这里倒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第276章 山野 绝境逢生,又于这谷中,找到这样的栖身之地,真是莫大的运气了。 苏菀坐在大圆石上,将包袱打开:“皇上,饿坏了吧。” “这里还有点干粮。” 逃了一晚上,赵君临早就饥肠辘辘,忙掀衣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点心干涩,苏菀晃晃水囊,里面的水不多了,忙站起身来:“我去河边再打点水,给你煮点药去。” 赵君临拉住她手道:“这边毕竟是野外,你不能落单的,一会我同你一起出去。” 想到谷中千奇百怪的景色,苏菀乖顺地点点头:“好。” 难得到了安全的环境,两人都舒缓下来。 吃好了东西,苏菀就开始清点起物品来。 一口银锅子,一把医用针,还有些清理伤口的器具,一些急救药丸,绷带,酒,蜡烛,生药材。一套日常换洗衣服。 平时不起眼的东西,现在全部都成了宝贝。苏菀小心的清点着,只恨白芷姑姑,没有帮自己装更多东西。 赵君临看苏菀还带着酒,眼睛都亮了:“还有酒喝。” 苏菀忙打开他的手道:“别嘴馋,给你清理伤口的。这里可没有粮食,果子。喝光了,我可没法酿一瓶去。” 听了此话,赵君临半躺在大圆石上,也开始犯起愁来。 身上的干粮,吃一顿少一顿。 虽然现在万物生发,这谷中的气温又远高过外面,可这个时节,外面没有果子可摘的。更没有麦子,谷穗,等着他们俩去采撷的。 要是长时间得不到救助,他们在这大山里面,还不得挨饿。就算靠着挖野菜,摘果子,打猎能活。长期吃不到盐,身体也会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怎么样才能出去呢? 赵君临仰面朝天,神游四海起来。 苏菀可没他那般惬意,将身上翻了几遍,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掏出来,放在大圆石上,又冲着赵君临招招手: “皇上,你那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赵君临在身上摸了摸,掏出来一块玉佩,一颗夜明珠,一沓银票。一条蹀躞带,上面挂着一整套金七事:算袋、刀子、砺石、雕凿楔子、觽、和火石袋。 看着金七事,苏菀眼睛一亮:“这个,真是个好东西。” 说着又拿起夜明珠看了看:“这个也有大用。” 说着拿起珠子,四处走着,在洞壁找了个合适的凹槽,安了上去。 夜明珠莹莹发亮,晚上这洞穴内也不至于乌漆嘛黑。 安好了珠子,苏菀满意地拍拍手。 赵君临半坐起身来,翻着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拿起银锅,宝贝似的捧着道:“幸亏你还背着这口小锅。” “不然,在这深山老林,我们想要喝口热乎水都没有。” “有了这个,起码我们还可以煮点野味。不然,我们真成了茹毛饮血的野人了。果然,是祸福相依,要是朕不是身子不适,你也不会背这么个东西.......” 看着赵君临一如既往的乐观,苏菀别了别嘴,突然有些头疼起来。 难不成他们要困在这里,做一辈子野人夫妇? 可有什么方法,爬上崖壁呢? 要是自己的师傅在,或许是有法的。苏菀叹了口气,现在想那些没用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赵君临看着她时而忧伤,时而欣喜,又看看那块大石头,想到他们会在这里一起生活,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旖旎: “阿菀,别害怕。” “有朕在这里呢。朕会护着你。” 苏菀冲着他浅浅一笑:“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在担心,担心外面会起动乱。” “皇上这一冲动,估计不少人跟着遭了难。就怕现在的朝堂,血雨腥风。你们这些神仙打架,不要连累百姓们受苦就好。百姓们,好不容易有平静的日子,希望外面不要起什么战乱,少死些人......” 赵君临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道:“是朕的错。” “朕走时已经做了万全安排,没想到还能出幺蛾子。朕也没想到,朕只是称个病,怎么就被死亡了呢。都知道朕是生疫症走的,估计文武百官,没有几个能有机会上去查验的。” “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鱼目混珠,想把乱七八糟的人葬进皇陵去。就不怕朕的先人们发怒。” “等朕出去了,诛他们九族,都不解恨......” 苏菀大胆地猜想道:“皇上有没有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万一他们诏书已经下去了,皇上您薨了。新皇也已经登基了。那么,又该如何是好呢?” 赵君临无所谓地笑笑:“朕身边的人,个个聪明,怎会让事情失控下去。你放心,最多半月,朕的人必能平定大局。” 苏菀叹了口气,提醒道:“皇上的死忠虽多,但新君也未必就没有手段。” “要是外面变了天,我们出去了,说不定还没有待在安全呢。” 赵君临抱着臂,混不吝地笑了笑:“阿菀不要担心。” “他们就是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朕的玉玺。名不正则言不顺,一天找不到玉玺,那就一天变不了天。更何况兵符,朕随身带着的。” 说着他将虎符掏出来:“阿菀,给你看看朕的宝贝,可是能指挥千军万马呢。” 苏菀懒得理他:“在这大山里,你留着指挥猴吧。” 赵君临忍不住抱着肚子嘎嘎大笑:“好啊,阿菀,敢取笑朕!”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抱怨已然无用。 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人,自然不会在无用事上争执。 一起取了水,苏菀熬了药,又帮赵君临换了伤药。。 两人休整了片刻后,就带着些实用的工具,继续围着山谷转悠起来。 看看太阳,山谷是东西向的。 沿着河道西行,万丈瀑布落下,顺着坡势而下,最后形成一处深潭。这潭水的对面,依然是一处飞鸟都难企及的高崖。 两人望洋兴叹,最后败兴而归。 当然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这谷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两人捡到了一堆毛栗子。摘了一大把干枣。顺便还掏了几颗鸟蛋。 小心翼翼地拿着包袱,赵君临心中满是丰收的喜悦。竟比冬猎时,猎到任何珍禽异兽都要开心。 蛇首的下面,是块平地。 赵君临在最外圈围上荆棘,辟成了小院,又将在河边打来的芦苇,还有一捆捆竹子,都放在了院里。 碗口粗大的毛竹,一节节劈开后,稍加打磨,就成了一个个的杯子。再粗一点的,钻好孔,用搓好的杞柳条枝编上,就成了小桶。 赵君临邀功般地将一个刻了兰草的杯子,递给苏菀:“这个给你的。” 苏菀惊讶地看着雕花:“万岁爷,好像什么都会。” 在美人面前,赵君临总忍不住就要表现:“这算什么啊。” “要是工具齐全一些,朕什么家具都能给你打出来。” 布置一个新家,总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轻重缓急,出门在外,最重要的还是要解决吃喝睡的问题。 赵君临想了想说道:“晚上睡在石头上寒凉,我们还是趁早去寻些芦苇,干草来吧。” 两人说干就干,一起在河畔,收割起干芦苇,和菖蒲来。 看着一片片的芦苇,倒在龙泉宝剑下,苏菀越看,越觉得好笑: “这举世无双的宝剑。皇上竟拿来砍竹子,砍芦苇。” 赵君临也觉得颇为滑稽,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摔下万丈深渊,还能毫发无损;身边陪着的还是最喜欢的人。看着挺倒霉的,再细想想,自己已经足够的幸运。 倘若他摔断了腿,或是落在烂泥塘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哪有现在的苦中作乐好心情。 所以,哪怕是真困在这大山里,他也不能不知足。 看着对面,苏菀嘟着唇,娇美可爱的样子,赵君临朗声大笑道: “朕也想不到。但朕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山谷里风景秀美,有花、有草、有树,还有你这大美人,上天对朕真不薄啊,落难了,还给我发个媳妇儿.......” 眼看他说着说着又没正经,苏菀脸色一红,脚一跺,抱起一捆菖蒲: “你再胡说,我走了。” 赵君临忙抱起一捆芦苇,追上去:“阿菀,等等我。” 两人将几大捆干芦苇,都抱到了空地上。 趁着太阳还好,赵君临用龙泉剑,修剪着芦苇,又用草绳,将它们绑的整整齐齐,做成了一张厚厚的垫子。 他躺在垫子上试了试,怎么都觉得硌得慌。又想到苏菀不像自己皮糙肉糙,生怕她不满意:“要么,我们再铺些软草在上面。” 苏菀嫌弃地看了一眼道:“又不是兔子,还睡在软草上。” 她整理着菖蒲:“这蒲草,绵软舒服,用来编枕席最好不过。河滩上,还有些去岁的蓑衣草在,明日我们去割一些过来,用来编蓑衣,毯子......” 说话间她双手不停,菖蒲在她手中渐渐有了形状。 赵君临饶有兴趣地坐在身后:“阿菀手好巧啊。” 苏菀抬头看看他,指挥道:“天快黑了,还不快去修篱笆。不然,晚上有野兽怎么办。” 赵君临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山间没有铁铲子,用石块和木头做成的简陋工具,挖起地来,总不是太趁手。 夜色擦黑时,赵君临才用竹子,将整个院子给圈了起来。 再将竹门锁好,就成了一处密闭的院落。足以防一般蛇虫猛兽的攻击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颇有成就感地看着小院,这田园风光,似乎还不错。 第277章 缠郎 晚上,山间天黑的早。 两人将茅栗子的外壳敲掉,煮了栗子,鸟蛋充饥。 劳动了一天,栗子的味道,似乎格外甜美软糯,两人吃的都很惬意。 苏菀忍不住感慨道:“要是有个大锅就好了,我们可以炒栗子,还能做栗子面馒头吃。” 看着石头搭建的简陋炉灶,赵君临满心愧疚:“明日,朕去挖些泥巴,搭个好一点的灶。” “再做些弓箭出来,打些野兔狐狸,烤着来吃;皮毛呢,还能拿来做张毯子,晚上盖着,也暖和些 。” 一提起打猎,苏菀也来了精神:“我挖陷阱,抓鱼也是很厉害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洞府。 经过一天的忙碌,洞中已是别有天地。 捡来的木头墩子,还有竹子搭好的置物搁架。搁架上的竹筒里,插着不知名的野花。 苏菀拿起来闻了一下,只觉得芳香馥郁、简陋的环境,都似乎都因此温馨了起来。想不到这糙汉子,内心还挺细腻的吗?还知道悄悄摘束花,布置房间。 蜡烛只有一根,当然要省着用的。 加上又累了这些天,两人一洗漱好,就早早爬到了石床上。 大石头上第一层铺着芦苇席,第二层是软草,最上面则是苏菀编织的菖蒲垫。软绵绵的。 山里条件简陋。晚上两人没有被子,就只能盖着换洗衣服将就一下。 虽然地缘条件的原因,山谷间的晚上,较白天总要暖和些。只是春寒料峭,还是会觉得冷。 春天的夜晚,虽然有着凉意,但似乎和冬日里很是不同。 尤其是在山间,可以清晰的听到,风声,鸟兽活动的窸窣声。很是热闹。 外面万物生发,一只夜鹰在求偶,哒哒哒哒叫个不停,吵得赵君临他怎么都睡不好觉。似乎虫鱼鸟兽都在活动。求偶。赵君临心烦气躁,觉得全身都不对劲。 春天来了,动物们又到了繁殖的季节。 人虽然不同于动物,会季节性发情,但春天的夜晚,确实是个让人心浮气躁,浮想联翩。总想那事。而且越想越起劲,越想越睡不着。 赵君临翻了个身,身下的芦苇咯吱咯吱响着。 鼻端有着似有似无的清香,赵君临忍不住靠近了些,小心地唤了声:“阿菀”。 苏菀嗯了一声,声音疏离又冷淡:“皇上快些睡吧。” “累了一天,不乏吗。” 蹭了一鼻子灰,赵君临总有些心有不甘。 他闭上眼睛,身体还是无端燥热,身上每一处都在渴望。 阿菀是什么意思呢。是在拒绝他? 他也不知道两人算不算是真正好过。 以前在自己的寝殿里,苏菀每夜随侍,两人再亲热的举动都有,怎么现在拉拉小手她都不让了...... 是因为自己现在成了孤家寡人,让她不待见了? 还是以前,她都是屈从于自己的淫威和权势。 赵君临心中千回百转。突然想到秦臻的话,阿菀早就是他的人了。她既肯给自己,为什么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女人不都希望男人负起责任的嘛。 她在躲什么呢。自己的条件,怎么也不算辱没她。 那个晚上的记忆,早已有些模糊,可一想起两人曾那样过,赵君临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丝的遐想。 他是不是应该再勇敢些啊!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就是豁出去不要脸了,又怎样。反正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在这山野里,苏菀就算是生气,也断不会到处乱跑。他也有的是时间来哄她。 这般想着,他大着胆子从后面,抱住了苏菀的腰:“菀菀。” 苏菀按住他不安分的手道:“皇上,怎么还不睡。” 赵君临丝毫不识趣,得寸进尺地将身子贴了过去:“朕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苏菀不好再拒绝,转过身来:“嗯,皇上想说什么。” 夜明珠的微光下,苏菀美得缥缈,赵君临看得发愣,好不容易才崩出一句话来:“我想要你。” 苏菀脸色一红,略带薄恼道:\"都这个时候了,皇上还有心思想这个。\" 见苏菀并没一脚把他踢下去,赵君临胆子更大了些:“爱美之心,人之本性。” “朕又不是太监,想女人还不正常。” “朕守着你这大美人,光能看,不能吃,朕憋着也难受啊。万一朕把身子憋坏了,那可是关系到整个社稷国家.....” 赵君临又是装可怜,又是耍无赖,缠得苏菀没法。恨不得敲晕自己的脑袋:“我真是活该啊,早知道就就不管你啦。” “皇上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君临微闭着眼睛,手依然不停:“以前我是哪样?” 苏菀微微一愣,前世的他,那般骄矜冷傲,难以讨好;这一世,怎么这般无赖,磨人的很。就好像换了个人。 看苏菀盯着自己看,赵君临突然邪魅一笑道: “朕不想当谦谦君子了。” 说着他以近乎霸道的姿势,猛地吻了下来。 他轻轻扣着苏菀的下巴,带着不管不顾的任性,近似野蛮的狂热,攻城略池,肆意扫荡。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碾碎一般。苏菀被亲得晕晕乎乎,渐渐地意识模糊,整个人都浮在空中一般,不由自主地嗯哼着,回应了起来。 赵君临知她情动,行为越发的孟浪起来。 他的手轻捻慢揉,挑逗得苏菀不行,整个人如春池一般的荡漾。 这个时候,他早已不满足于亲亲抱抱,撕开自己衣服,急切地想要更进一步。 苏菀却突然按住他的肩,眼波潋滟地看着他道:“你喜欢我 什么?” 赵君临简直要晕过去:他衣服都脱了,她还让他先做题? 第278 春心 箭在弦上,却硬生生的被打断。 此情此景,赵君临真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要是自己的答案,苏菀不满意,是不是她就不肯和自己睡了。 可看着苏菀不依不饶的架势,赵君临只能认真答题:“朕喜欢你的地方很多。” “朕喜欢你的样子,喜欢听你说话,喜欢你的聪明伶俐,朕也喜欢天天看到你。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吸引着我。” “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觉得很快乐,很满足。要是一天看不见,朕就很失落。朕是真心悦你,爱你,这样够不够。” 对于他的答案,苏菀似乎并不满意。 她皱皱眉道:“说来说去,皇上中意的也只是我的相貌。 “倘若我不是生得这般颜色,皇上也未必多在意我,更不愿意付出这样的耐心和等待吧。” 听了这话,赵君临直想撞墙:“阿菀,朕爱慕你美丽的容颜。渴望得到这份美丽,这有错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拥有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 “你们女人如果由心而发,同等经济条件下,也会选那些长得好看,聪明睿智的男人;而不会去选长得丑的,老的。身体残疾的,有病的,生活不能自理的.......” “你看 就连这动物求偶,都会顺其本能,找那些体能最强壮的,外形最漂亮的雌性,来繁衍后代。这样生出的后代才能一代更胜一代,在残酷的自然环境里,也能最大概率的活下去。连动物都知道如此,更何况人乎。” “朕当然会选择美丽,聪明,果敢的女子,那么朕的后代,优点才能不断叠加传递‘。一代更比一代强。” 看赵君临说的这般理直气壮,苏菀也颇为无语:“可我们人,毕竟不同于动物。人追求更多的东西。更该看中的是内在的品格,不是吗?” 赵君临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当然要注重内在品格,但男女间,感觉才是最重要的。生理性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 “在朕看来,在择偶方面,人远不如动物直接纯粹。” “你看那动物,就是会遵从自己的本心。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掺不得任何的假、而人类为了获得利益和资源,是可以很委屈自己的。” “娇滴滴的美人,会愿意委身又丑又猥琐的富有男子;有权势的老头,七老八十了,依然能霸着十五六岁的少女的身子。有资源的贵妇,明明又肥又胖,也能得到俊俏的郎君的甜言蜜语。权臣的女儿更不消说,哪怕再丑,都一堆人抢着想娶......” “世家大族的联姻,更是现实到,充满了博弈和算计,因此,联姻少有圆满。这戏难演,屎难吃。装一天容易,天天对着不喜欢的人,岂不跟天天要吃屎一样难受。” “朕看的很通透, 也很纯粹。别的不图,就图一个身心舒服。” “朕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女子出身显赫,父母是谁,对朕有多大好处,就对她高看一眼。朕注重的是这个人本身。她如果够好,哪怕她出身再卑微,朕依然会视她为珍宝。” 看着赵君临坦诚又纯粹的眼光,苏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明明就是喜欢美色,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真是一肚子的歪理邪说。 她是一点都不想惯着赵君临,直接出口相讽道:“皇上素爱以貌取人,宫中但凡有宠过的女人,都是貌美如花的,谁更好看些,皇上就更宠谁一些。怕是等到七老八十了,身边围着的还是豆蔻梢头的美人,所以,你少招我惹我啊。” “我,不想以色侍人。也不愿充盈你的后宫。做你百花园里的点缀。” 赵君临抚着额,痛苦出声:他 的老天爷啊,求个欢咋就这么难呢。他可是九五之尊的皇上,皇上啊。哪个皇上,后宫里不是美女如云。但凡条件好些的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他犯什么天条了,让她这么不待见。 他苦着脸:“小阿菀,你明明知道朕对你的心。” “朕等了你多久,你真的不清楚吗。” 苏菀反唇相讥道:“可你也没闲着。” 赵君临吃了瘪,讪讪的坐起身来。他知道自己是估计没戏了,再这么纠缠,就像笑话了。他慢慢穿上衣服,心有不甘地看着苏菀问道: “阿菀,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要说你心里没有朕,朕不相信。人的身体骗不了人,你刚才都湿了.....明明也是想要朕的吗。” 苏菀脸一红,忙将身子扭过去,敷衍道:“我困了。” 见她羞成这样,赵君临心中窃喜,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简直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好菀菀,好妹妹,你要是喜欢朕,朕的人都可以天天给你用。只给你一个人用,好不好。“” 这是什么虎狼之言啊。他怎么这么喜欢倒打一耙,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菀头疼地不行,只能闭着眼,一味装睡。 赵君临将脖子搁在她的肩上,小猫一样的胡乱蹭着: “好阿菀,朕好久没有过了。今晚,你就给了朕吧。” “你看我们落难在这个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呢。朕在饿死前,好歹也做回风流鬼吧。” 说着他就不老实的将她的手往身上引:“你摸摸。” “朕想你想到什么程度了。你忍心朕受这个罪。” 苏菀冷不防摸到那啥,气得直想砸赵君临的头,彻底装不成睡了。 她心里乱极了,狠狠地给了他一记白眼:“你还不够风流。” 听着苏菀略带醋意的声音,赵君临心中一动:“阿菀,好阿菀。” “朕就知道你也深爱朕的。” 看他又想胡来,苏菀赶紧将他的手按住,哄骗道: “别动。皇上身子才刚好,别想东想西的。先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说,好不好。” 此话看似嗔怪,实则心疼。 赵君临心中一喜:“阿菀,你的意思是朕大好了,就可以和你一起亲热了吗......” 他三句话不离本宗,苏菀简直服了,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皇上,你怎么这样了啊。” “真像个臭流氓。” 赵君临哈哈一笑,摸摸鼻子,又莫名地发窘,用胳膊圈住她笑道:“朕是男人嘛。” “谁让你这么美,朕看到你就心花乱颤,怎么办。” “朕得病了,得了想你的病,你得对朕负责.......” 苏菀真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皇上,我快受不了你啦。你跟谁学的啊!” 赵君临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表情难得地变得正经起来:“朕知道你善妒,你既不喜欢朕女人多,朕会考虑,将后宫遣散了,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苏菀怀疑地看着他,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善妒了? 遣散后宫?他不会是为了骗自己上床,哄自己开心的吧。 苏菀探究地看向他的眼睛:“皇上,你真心舍得。舍得遣散这后宫三千佳丽。” 赵君临不带丝毫犹豫,十分认真地回应道:“你如果一定让朕做取舍,朕选你。” 苏菀半信半疑道:“ 那你的皇后,梅妃,和云贵人呢。” 赵君临默然片刻道:“皇后,梅妃,朕都可以放出宫。至于云贵人,朕想留下,朕对她的感情不一样。” 苏菀心中泛酸,那可不是感情不一样。 他为了江妍,出京十九天,一路风餐露宿,连觉都不舍得睡,只为追回美人归,置江山社稷为何物,真是不知轻重。 想想也是,江妍不仅长得好,又会画画,又会写诗,可比她雅多了。 苏菀想想都觉得累:“我乏了,皇上也睡吧。” 说着就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了。 赵君临见她耍小性,忙将她扳到自己怀里:“好阿菀,朕对你跟她不一样。朕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是因为她是朕的旧人,她和朕有很深的渊源......” “这故事说来也长,又有些荒诞,朕慢慢说给你听吧。朕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朕曾爱上一位绝代美人,朕为了她做尽了天下可笑之事....... 听着赵君临娓娓道来,苏菀心中千回百转,又惊又惧。 他居然知道前世的事情,这可如何是好。 待听到赵君临错把江妍当作自己时,不知为啥,苏菀反松了口气:还好,他的梦并不完整。还好,这梦中细节登峰造极,却偏偏一到关键信息处就模糊。 赵君临讲的故事,苏菀听的明明白白;没讲的,她也都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江妍为什么要跑了。 赵君临他这是把对自己所的爱和恨,全部转移到了江妍身上了啦。他们江家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江妍自然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难怪她要搞事情。 苏菀思量着,心绪乱纷纷的。好像这个事情也怪她。 赵君临十分歉疚地握着她手说道:“ 朕不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而是朕放不下。” “朕也知道前世的事,终究都已过去。只是朕心里面始终难以释怀。朕对云贵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朕是喜欢她的美丽才华,但朕和她的相处,并不愉悦。朕经常被气得火冒三丈,朕欺负她,虐待她,也并不能让自己更快乐。不过是互相折磨,可即便这样,朕依然不想放手。” “朕想将一切交给时间,也许有一天,朕会放下前世的事,也未可知。” 第279章 缠郎(二) 知道了赵君临不顾江山追美人的原委,苏菀心绪复杂,原本恨铁不成钢的心,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 前生的事,早已虚渺。 她试着想要忘却,而他却偏偏揪着往事不肯放手。 执念深到,连自己都要折磨的疯魔程度。 倘若赵君临知道自己是妖后的话,还不知道怎样疯。再想想他对江妍的态度,苏菀哪还有勇气去坦白。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骗下去了,可不骗下去,也不能够啊。 今生她也没少骗他。 躺在那个久违的温暖又熟悉的怀抱里,苏菀眼睛发胀,心底满是涩涩的酸,千言万语不知道如何去说。 看苏菀有些心不在焉,赵君临将她脸扳过来,调笑着说道:“菀菀。” “朕为了你一人,放弃佳丽三千,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啊。” “朕喜欢你主动一点... ...” 说着,指指自己的脸颊道:“朕想要你亲亲。” 苏菀蜻蜓点水般亲了他一下,刚要躺回去。 就听赵君临哼了一声:“敷衍。” 紧接着就被压在了身下: “朕教你怎么亲。” ........ 累了这么些天,赵君临难得睡了个好觉,听着他细微的鼾声,苏菀却怎么都睡不好。前世种种,彷如昨日,让她想起来,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过去无数个日子,他宠她爱她,点点滴滴汇成江河,她对他,已不仅仅是感激和愧疚,还有迟来的爱。 这爱初始她并不知道,等到他身死时,她才幡然醒悟。 摘星楼的大火,焚红了半边天,也彻底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日,她哭得死去活来,她为他穿了孝衣,戴了白花。真真正正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夫。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百死难掩其疚,哪里敢奢求他的原谅。又哪有颜面,赖在他身边 ... ... 第二日,苏菀醒来时,洞中只有她一人。 搁架上的花换了,是她最喜欢的木兰花。 这山间的木兰,带着新露,似乎也与庭院的不同。带着股野趣。 苏菀闻了闻,坐在了桌前。 简易的桌子上,放着一小碗剥好的板栗,水囊里的水温度正好。 吃了点东西,梳洗好,才施施然出了山洞。 外面阳光灿烂。小院里,堆满了木材竹子。 赵君临看她人出来,边垒着锅灶,边说道:“春日里,雨水多,朕怕下雨,在外面搭几间茅屋。” “再挖道水渠,方便泄水......” 看着赵君临大干一场的架势,苏菀忍不住笑笑: “这么大工程啊,皇上,真能给自己找事做。” 赵君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朕搞这么大工程,一来想让你住的舒服一点。” “二来朕精力旺盛,不干活,难免想东想西。你又不给朕碰,朕憋得浑身难受,必须干活啊。没活也得找活干。” 苏菀闹了个脸红:“皇上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常的东西。” “不能。” 赵君临满脸的欲求不足:“朕以前在宫中,每日数不清的事,等着朕。在这山窝窝里,尽日无事,朕守着你这大美人,不想那个,想哪个?” 看苏菀并没有要暴揍自己的意思,赵君临死皮烂路地凑上去: “菀菀,朕真的感觉自己身子大好了。” “你看,朕砍了这么多竹子,脸不红气不粗的。朕这么能干活,是不是代表也能干那事啦。” 苏菀啐了一声:“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赵君临叹了口气,继续坐下来削着竹子:“好阿菀,你讲讲道理嘛。” “朕想睡自己老婆,天经地义,怎么就不要脸啦?” “谁是你老婆啊。” 苏菀臊得扭身要跑。 赵君临忙向前抱住她,安抚道:“阿菀,朕错了。” “朕知道你脸皮薄,再不胡说八道了。” 好容易将苏菀哄住,赵君临又开始削着山桑木来。 野外生存第一件大事,当然是解决吃喝。 此时也就才巳时,两人就开始计划起如何捕猎了。 做好了简易的弓箭,又带上木棍,石块,掩上柴扉,两人就出发了。 山谷内的地形,两人已经踩过几遍了。哪里适合捕猎,都很清楚。 初春时节,小动物都很活跃。不到午间,就抓到了一只山鸡,两只野兔。 赵君临还念念不忘,给苏菀打个云豹或是狐狸什么的,做个毯子铺铺。 奈何这山谷里,虽然景色奇异,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型动物。好处是很安全,坏处就是资源太有限了。他们天天打猎的话,不知道算不算竭泽而渔。 狩猎的路上,两人还不忘将野栗树,山枣,又扫荡了一遍,还摘了些松果子什么的。 两人一路走着,又挖了些野菜,才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途经一处坡地,坡上长满了野生的红花,煞是好看。 两人走在花林间,一时之间,忘记了俗世。外面的纷纷扰扰,争名夺利,似乎跟他们都没有了关系,有的只是此时此刻。 春风醉人,闻着阵阵花香,赵君临神情都有些慵懒起来。 春天,真是个让人陶醉的季节。 眼前风景如画,美人如玉,就算真一辈子出不了这谷,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赵君临身随心动,飞身跃起,折下最美的一枝花儿。 他做了个花环,含情脉脉地走向苏菀面前: “阿菀,朕送你的礼物。” 看着那大朵大朵的花,苏菀有些扭捏地说道: “皇上,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戴这个玩。” 赵君临却固执地帮她戴在头上:“朕想看你戴。鲜花配佳人。这天然的装饰,不比那珠玉宝石好看多了。” 苏菀拗不过他,只能顶着那一头的花,感觉自己倍傻。 偏偏赵君临一脸的痴迷,看得她脸发热:“阿菀,这花儿衬得你脸蛋红红,真是好看。人比花娇,说得可不就是你.。” 苏菀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怎么都觉得别扭:“皇上就喜欢作弄我。” 她看看赵君临,又看看那满树的漂亮花儿,戏谑心顿起。也摘下一串花儿,做了个更大更大的花环。戴到了赵君临的头上。 赵君临原本面如冠玉,戴上这花,整个人格外艳丽。他眼眸如星,歪着头看向苏菀。” 苏菀一呆,刚想躲开,赵君临已欺身而来: “好啊,小阿菀,给朕扮得跟新郎官一样,这是急着跟朕洞房吗?” 说着又要吻了过来。 苏菀嘟起嘴,将手中的花叶一扔,往花林间跑去。 “你这个小妖精。”赵君临扔下猎物,就追了过去。 花林间,风声阵阵,更醉人的是那情人唇间的呢喃声。 苏菀靠在花树上,被亲得五迷三道,心中暗暗叫苦,再这样下去,她早晚被吃光剥净。她仰头看天,心中不断祈祷:秦臻快快找来吧,千万别让我再跟这粘人精待一起了。 赵君临也愁得直捶地,他真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苏菀咋就是不愿意跟他那啥呢? 他心中怅怅,被拒得满是挫败感: “阿菀,朕长得很丑吗,你这么不待见朕。” “朕每日揽镜自照,自认长得还行;你究竟哪里不满意朕?” 眼见他悲春伤秋的,苏菀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终究不忍心对他说太狠的话,只能继续哄骗: “等皇上身子好些了再说,好不好?” “你看,这大山里面,虫蚁鸟兽的,奴婢不想在这里伺候皇上。” 赵君临一听,又来了精神:“这大山里面,满是野趣,才带劲呢。” “你看,天做被,地做床,山河星辰,日月为灯,多浪漫。朕很想试一试。” 眼看赵君临总能把话题绕到了那上面,苏菀简直是服了。 这孤男寡女是真不能在一起,真是要人老命啦。 男人的脑回路,和女人太不一样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满脑子都是颜色呢。 苏菀掰开赵君临的手,赶紧跳开:“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赵君临丧气地看着她拿起野兔,野鸡;只能向前拿起包袱。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赵君临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小阿菀,你是不是怕朕要了你后,就没那么珍惜了。所以不停地吊着朕的胃口。” “你放心,朕没有那么不识好歹。朕知道好坏。\" \"阿菀,你是我第一眼看到就想要的那个人。朕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的感觉。” “朕从前,是有过很多女人。但正因为经历过,朕才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要相信,看透了繁华的人,反而更不易被外界诱惑,也不会再想东想西。更不会觉得只选一个女人,自己亏了。” 看着赵君临一脸诚挚,苏菀不感动是假的,她掩饰地垂下眼帘道:“皇上想多了。” “我没有想吊着你,也没有想考验你。” “奴婢出身卑微,没有世家贵女的温良淑德,脾气又倔,怕是不配伺候皇上。” 赵君临不明白苏菀这般妄自菲薄-,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道: “朕说配得就配的。” “除了你,还有谁更配得上朕。朕威加四海,什么都有,就缺你这样一位蕙质兰心,聪明伶俐的美人儿 ......” 赵君临可了劲夸着苏菀,夸得她也有点飘了。 忍不住嗔道:“皇上,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哄人了。” 赵君临圈着她直笑:“朕的优点多着呢。” “ 朕不仅英俊潇洒,学富五车,富敌四海,武功盖世,而且温柔体贴,很有情绪价值的。” “哪怕我们落在这深山里,朕都能给你当壮丁,朕很能干活的。朕会修房子,也能打猎,能种田,朕还能给你舞剑看 ....... ” 苏菀听着直笑:“我可不敢用你这壮丁。” 赵君临不要脸地蹭过去:“朕,那方面也很行,太医都说我天赋异禀......” 咳咳,苏菀听得满脸通红,简直落荒而逃:“皇上,你怎么这样。” 赵君临戏谑地看着她道:“朕在说自己优点呢。” “朕想让你知道,你入手不亏的。早入手,早赚到。” 第280章 夜鹰 回到家中,已近晌午,两人赶紧生火做饭。 赵君临负责脱毛清洗,苏菀则负责烹饪。 野鸡虽然不比家鸡肥,山中也没有太多的调味料。苏菀还是就地取材,用毛竹的大叶子,将鸡一层层包好。然后用红山泥将它一层层裹好。闷在土里,生起火,做起叫花鸡来。 兔肉切好了。一部分用来炒。另一部分则用竹签签好,放在架子上来回翻烤了。最后又将野菜焯水,拌了拌。 这一餐,有荤有素,赵君临吃得特别满足。甚至觉得比御膳房的菜都香。 吃饱了,他就躺在院子的竹排上晒起太阳来。 他一边晒太阳,一边打量着小院,又开始自己的构建:“菀菀,等朕修好了房子,就给你做个秋千。” “我再去山里挖些花种院子里 .把小院布置起来。” 苏菀不想泼他冷水,自顾自收拾着吃剩的食物:“皇上看着弄好了。” \"说不定还没弄好,秦臻他们找来了。” 赵君临出神地看看天,叹了口气:“朕巴不得他们明天就找来。” “这一天天待在这里干等着,外面的事情,一点都插不上手,朕也着急。” “那日朕察觉不对,就和陈镇他们分行两路。朕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依着陈镇的聪明机警,肯定能带云贵人他们逃出生天。就算秦臻那边耽搁了,陈镇他也会拼了命来救朕的。” 苏菀也出神看了看高远的天空,发起呆来:“也不知道玺公子怎样了。” 赵君临瞥了她一眼,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老想着他啊,一天念叨八百遍,再念叨,朕可要吃醋了。” 赵君临转过头,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来:“老实说,在你眼里,是朕好看,还是玺公子好看。” 苏菀忍不住笑笑:“皇上,你能不能正经点。” 赵君临不满地看向他道:“朕很认真问你呢。别老是回避朕问题。” “朕看你和玺公子走得挺近嘛,你说啥他听啥。他为了你,连命都能豁出去。那日朕算是看出来了,他是看着你的面子,才肯救朕的。” “要说你们没有什么关系,朕都不信。” “他看你那眼神啊,都能拉丝。你老是推拒朕,是不是心里的人是他?” 苏菀被他丰富的想象给干败了,她也决定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 “奴婢和玺公子真的只是朋友。” “我之所以一直拒绝皇上,是因为奴婢真的自由散漫惯了,怕是不习惯身边有个男人。他人即藩篱,任何一种关系,都可能成为桎梏,囚住自己。” “奴婢很喜欢眼下的状态,所以,奴婢安贫乐道,并不想和皇上纠缠不清。更没有像皇上想的那般,心里有什么人。这辈子,奴婢都不想嫁人的。奴婢怕麻烦,也不想动脑筋。” 赵君临失笑:“这算什么理由。” “你想要自由,朕给你自由就是了。” “在朕眼里,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朕愿意为爱让步;只要你愿意往朕面前走一步,朕愿意为了你,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他人未必就是牢笼,合作也可以共赢,让你更好的。阿菀,别放弃幸福的可能。” 苏菀话都说到这样直接了,赵君临都不死心。 她也不知道该说啥了。早知道如此,她就该说自己心理变态,不喜欢男人了。现在再想改口,似乎晚了一步。 赵君临惬意地晒着太阳,拍拍旁边道: “阿菀,你别忙乎了,也过来躺着啊,我们一起晒晒太阳,说说话。” 看他吊儿郎当的姿态,苏菀莞尔一笑:“皇上,好有闲情逸致。” 赵君临翘翘脚板,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怡然:“反正朕着急也是一天,安逸也是一天。朕当然要开开心心的。” “朕难得有这么多空闲时间,权当度假吧。” 两人躺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天上白云朵朵。变幻着各种形状,有的像兔子,有的像天狗,中空似乎还有只小船,船上还坐着一对情人。 赵君临指着变幻的云朵:“在皇城里面,可看不到这样的奇景。” 苏菀靠在他的怀里,也觉岁月静好,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要是时间就此停下,也未曾不好。 清风徐来,吹在两人的身上。 赵君临拂着她的头发,心中从未有过的满足,又开始有了构建计划: “这木材,硌得慌,朕得做把双人躺椅。” “什么时候,朕空了,再磨副棋子去。咱们坐在树下下棋。” 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很是舒服,苏菀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小声嘟囔着: “说得好像要住一辈子似的。” “你咋不说,把山里的野兔,野鸡抓起来养,这样就能无穷尽了,吃都吃不完。” 赵君临看着怀中的她,微微一怔,唇角轻轻翘起道:“那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又起来忙乎起来。 赵君临忙着抠木盆,苏菀则坐在一旁打着蓑衣。 忙乎到晚上,山洞里又添了几样新东西。 看着简陋又不乏温馨的洞府,两人都满满的成就感。 蜡烛当然要省着用的。 两人洗漱好了,照旧早早就爬到了床上。 赵君临刚闭上眼睛,外面夜鹰又开始求偶了,它哒哒哒哒的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比起昨天,雄性夜鹰的声音更加的迫切和紧密了。 赵君临捅捅旁边的苏菀道:“这个鸟,快烦死朕了。每天没完没了的。朕现在就出去,拔了它的毛。” 苏菀看他想来真格的,忙摸摸他头哄道:“皇上跟一只鸟置什么气,等它找到喜欢的雌鸟,自然不乱叫了。” 赵君临仰面朝天,抱怨着:“那它一天找不到,朕岂不是一天就要受这个罪。这死扁毛。” 苏菀安抚道:“皇上心静,自然能睡着了。” 赵君临看看苏菀,心里愈发毛燥:“朕守着你这大美人,心静不了。” “朕就跟这夜鹰似的,心急火燎。” “朕得不到配偶,也跟它一样,哒哒哒哒的不想睡觉。朕只要得到了,也就变正常了。你就给了朕吧。朕会对你好的.......” 看他越来越磨人的架势,苏菀真是一个头,比两个头都大。 外面的夜鹰,叫得越发的响亮。哒哒哒哒。 身边的男人,那也是一点都不老实的....... 这日子,可真难熬啊。 第 四个晚上,夜鹰终于不叫了。它找到了心仪的雌鸟,双宿双飞去了。 晚上,没有了那哒哒哒哒的叫声,赵君临反而更失落起来。 “什么,连只破鸟都能找到老婆亲热。朕还在打光棍。” “朕身子真的大好了,朕想吃肉。朕不想当和尚了.。” 第281章 天浴 赵君临那股不要脸的劲头儿,苏菀都无法。 被缠得实在不行了,只能故技重施,继续哄骗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皇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时半会的哪里能好,皇上且再等几日。” 知道被婉拒了,赵君临只能和衣躺下。 春日里,万物复苏。人的心思也格外活跃,总是情不自禁地春心萌动。 他躺在榻上,反反复复睡不着。 怎么也猜不到苏菀心里想什么,她明明也对自己动了情的,为什么要一再拒绝呢。 女人想要的,世俗的东西,他都能给。 她究竟为什么,不肯答应自己呢。她在纠结什么呢。 赵君临百思不得其解。 他闭着眼睛,反复思量着,要是自己霸王强上弓,结果会怎样呢? 苏菀再生气,应该也不至于一直不理自己。 只要开了头,就会有第二次,往后自己是不是就能天天有了。 正想的出神,一抬眼,苏菀竟睡着了。 赵君临真憋出内伤了,他不忍心将苏菀弄醒。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外面草木间,时不时传来鸟兽窸窣的走动声。 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一切都那么美好。身边睡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女人。 只是美中不足,是他要被迫当和尚。 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快到天亮时,他才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足有一竿高了。 正睡眼惺忪,苏菀用竹碟子盛来了一盘荠菜炒鸟蛋。闻起来就香喷喷的。 赵君临一下子坐起身来:“哇,阿菀,你真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在这山窝子,都能让朕吃得这般好。” 苏菀唇角轻轻翘起,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皇上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以前,可没见你这般轻浮。” “轻浮吗?”赵君临摸摸鼻子:“那你们女孩子是更喜欢深沉的男人?” “那朕就深沉一点。” 说着赵君临正襟危坐,一脸严肃起来。 苏菀忍不住莞尔:“其实皇上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以前你那般喜怒无常,我看了反而害怕。” 赵君临探究地看向她,他好像也没有喜怒无常啊。 “阿菀,你怕过朕。” “伴君如伴虎。我当然怕过你。” 赵君临不信地看看她:“你以前,在朕面前,就全无恭敬。” “这逃难路上,不知道甩了朕多少白眼。朕可不信。” “万岁爷,该洗漱了。”苏菀心虚地忙去端水。 她当时她气不过,甩白眼都是轻的了。那一路,她是真想骂死他啊了。 等知道事情的罪魁祸首还是自己时,反不知道说什么好。 隔了一世,赵君临还宿命般记挂着前世的自己,她知道了因由,非但不开心,反而挺沉重的。 这旧债未清,又添新债。可如何是好啊! 吃完了早饭,两人又开始了一天的劳动。 这天,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天气暖洋洋的,甚至有点夏天的感觉。 山坳里零零散散的,野生的桃花,杏花,梨花,全都盛开了。云蒸霞蔚,仿若仙境一般。 一路上,两人光顾着赏玩了,一上午只打到了一只野兔。 赵君临还想继续打猎,苏菀想了想叫停了他:“一只山兔,再添些野菜,干果,应该足够吃了。” “春天动物繁衍,我们打猎还是不要太频繁。” 赵君临明白这个理:“可不打猎,我们吃什么。” 苏菀笑笑:“我可以再去抓鱼啊。” “这野生的鱼,虽然刺多,味道确实是鲜美。对皇上养伤,也很有好处。” 赵君临还回味着鱼汤的味道:“那就抓活的。” “我们放竹桶里养着。这样想吃了,就能抓一只杀了吃。也不用天天去打猎了。” 苏菀也觉得是个好主意:“那今日我就多抓些。” 两人回了小院,又开始一起忙碌。 照旧是赵君临负责宰杀清洗,苏菀负责烹饪。 剥好的兔子皮,已经攒了八张了。 赵君临将兔皮晾在太阳下,喜滋滋地向苏菀邀着功: “再过些日子,就能给你一个小毯子了。” 山里面什么都是好东西,就连野鸡的毛,两人都舍不得扔。全都晒好了,收拾到了洞府里面。 吃饱喝足,人懒洋洋的。 赵君临躺在简易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大太阳。 暖风和煦,吹得他更是昏昏欲睡。他一搭没一搭的,同苏菀说着话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昨夜睡得不好,醒来时,太阳早已过日中。 他喊了几声,苏菀没在院里,洞府里也没有。 再看看,少了一只木盆,就知道她是去抓鱼去了。 这山谷里,没有什么大的野兽。但赵君临还是有些不放心,忙穿好衣服,往河边走去。 河水渐宽渐深,走到一处坡地。 正准备继续走,赵君临突然就呆住了。 白粼粼的河水中央,一个美人正在戏水。她就像游鱼一般,在水中时而跃起,时而不见,翻转跳跃。 在这寂静山谷,不像是人,更像是山精水怪。偏偏美的不可方物。 水珠四射,在阳光的辉映下,那洁白的身躯,如同明月般的皎洁,耀眼。身上的每一处都美得让人窒息。 他看得呆住,不得不感慨于造物主的神奇。怎么会有人美成这个样子呢。太不真实了。 赵君临被晃的失了神。满脑子都是我靠,我靠。 此情此景,似乎有点熟悉,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到过。他能确定,不是在他春猎的地方,那是在什么地方。是梦中吗? 头脑还没想明白,他就已晕晕乎乎地脱下衣服,鞋子,淌进了水里。 “阿菀,朕来了。” 他心如擂鼓,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又怕惊动了嬉戏的美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游过去的。 春天的河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的凉,体感很是舒服。 听到响声,苏菀惊诧地回过头来。 她带着三分惊讶,三分羞涩,三分的无措,猛地扎进了水中。 水里是苏菀的舒适区。 她滑不溜秋,灵活的跟鱼儿一样,赵君临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她抓到。 他整以待暇地看着深水处的苏菀,干脆洗起澡来。 一边洗,还一边唱起歌来,唱的是北境那边带颜色的小歌。听得苏菀都替他臊得慌。他在军营时,就学了这些? 还是个皇子呢,咋这样呢....... 洗好了澡,赵君临又在水里游了两圈,看苏菀还待在深水处不过来。 他等得有点急了,突然间两腿一蹬,沉进水里,喊了一嗓子:“救命啊。” 眼见水面冒起泡来,半天都没人。苏菀也顾不上是不是有诈了,赶紧往他落水的地方游去。 好容易将他拖上岸。刚准备找个地方,将他安置下来。 赵君临猛地眼睛一睁,哈哈一笑,抱住苏菀纤细的腰肢:“抓住你了。” “美人鱼,朕看你往哪里逃。” 苏菀又羞又气:“皇上,快放开我。” “我生气了。你耍诈。” “朕没有。朕刚刚的确是脚抽筋了。” “那你不能恩将仇报。这么欺负我。” “朕没有欺负你,朕只是喜欢你。” 赵君临满脸地促狭,两只眼睛都快粘在了她身上,就像看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 苏菀抱着胸,急得不行:“皇上,容我起来擦擦身。” 赵君临这才将她松开,眼睛却依然盯着她不放,片刻都不愿错过那好春光。 苏菀用帕子擦好身上,刚想去拿衣服,赵君临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菀惊呼出声:“奴婢还没擦头发。” 赵君临低下头,温柔地说道:“朕帮你擦。” 苏菀无奈地用手推着他:“万岁爷,就让奴婢穿上衣服吧。” “不行。” “你这样才最好看。” 说着痴迷地看向她的脸庞:“别人穿衣服,都是为了遮丑;你刚好相反,再华贵再漂亮的衣服,都会遮挡了你的美。” “阿菀,你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苏菀羞地不行,脸直往后缩:“皇上,别这样。快放我下来。” 赵君临轻笑一声:“小阿菀,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羞什么。你忘记了,朕春猎时,就抓到过你一次。” “上一次让你这条小鱼跑了,这一次朕可不上你当啦。” “你这坏东西,胆子真肥,居然敢踢朕的命根子。这笔账,朕还没跟你掰扯掰扯呢。” 苏菀脸色微窘:“奴婢没用大力气的。” 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声:“今天,你必须补偿朕,给朕个说法的。” 说着将自己的外衣铺到了花丛中。 苏菀面色一红,忙转移起话题来: “皇上,你的伤口泡了水。奴婢帮你清理一下,免得感染了。” 赵君临才不上当,大咧咧地说道:“朕的伤早就结痂了,不妨事。” 赵君临的武力值,真用起强来,苏菀根本无法抗拒。 她又捶又打,越是反抗,越是激起了赵君临的征服欲:“菀菀,我爱你。” 他心中惶惶然,满是不安、忐忑、喜悦,去采撷那一朵花儿。 花儿比他想象中还要甜美,他好像进入了一个绮丽的梦境,所有的一切,都超乎他的想象,甚至生活经验...... 他不断地驰骋,喊着阿菀,阿菀、不知为什么,他差点哭了。 迷迷糊糊地,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云雨初歇,两人躺在花丛中,看着天空。 赵君临让苏菀枕在他的手臂,安慰道:“阿菀,朕碰了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你放心。朕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苏菀看了看天,叹了口气,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也根本不怕男人始乱终弃。 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男人来定的。 她怕的不是失身,怕的是男人没完没了的纠缠。 她怕赵君临食髓知味,从此,不放过她。从此没有了平静自由的生活。 要是他能对自己始乱终弃就好了。 赵君临躺在一旁,看着天空,表面恬静,心里面也是复杂极了。 那一场极致的欢愉,唤醒了他身体的记忆。 他就是不用大脑思考,单单用下半身去思考问题,也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第282章 故人归 一个人熟悉另一个人,哪怕只是听到脚步声,都能判断出与别人的不同来。 赵君临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隐藏的记忆。 那久违的熟悉的感觉一来,就像揭开了封印,一下子唤醒了他所有前世的记忆。 他记起起了妖后的样子,也记起了妖后的名字。 更记起了两人十年间,所有的恩怨。 他睡了她十年,即使是蒙上眼睛,他也该知道自己睡的是谁。 前世渺渺,不可追忆。 追忆起来,心里全是涩涩的疼。 苏菀她怎么会是妖后呢? 别说他以前想不到,就是现在,赵君临都不敢相信的。 倘不是来自身体的触觉,那么真实,他都怀疑是在梦中。 原来竟是故人啊! 很多原本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都说通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到苏菀时,就觉得莫名的熟悉。 怪不得苏菀要在选秀中落选,刻意扮丑;怪不得她面对自己的求爱,态度总那么奇怪,纠结。怪不得她跟自己要免死金牌,怪不得她想方设法地躲着自己。 原来是怕自己讨债啊! 他也真是蠢,满世界大张旗鼓地去寻找妖后,却没想到她一开始就在自己身边了。 现在回头再想想,还有什么时机,安插细作,比他登基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选秀,更适合的呢。 他其实也曾想到过的。 所以,中选的那九十九名秀女,他前前后后排查了几遍。 首当其冲,他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苏菀。 只是她长得太清纯了,清纯的就像晨曦的露珠儿般透明澄澈,跟妖后的浪荡形象完全不符,让人一点都不忍亵渎,更无法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一个女人是怎么集清纯与妖冶于一身的? 就像黑 白 正 邪的两面,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还是说,她两者兼而有之。 思绪沉沉,脑子里面,天马行空般,各种各样的记忆,蜂拥而至........ 前一世,他爱极妖后的妩媚艳丽。妖后投其所好,每日都是精心装扮。他见到的多是妖后的另一面 。以至于,对她素颜的样子,竟全然没有印象。 赵君临仔细地看着苏菀的眉眼 ,心里满满的惊诧。 清水芙蓉和带刺玫瑰,真是好大的反差:她是怎么做到,上了妆,整个人连气质都变了的。 赵君临仰头看看天,头顶白云朵朵,和煦的阳光,晒在身上,让人懒懒的。 他的心,也像头顶的云彩一样,变幻莫测。 时而喜,时而悲。 她回来了就好。真的,回来了就好。 他不想计较了,也不会再计较了。 以前,他总是想不明白,前世的自己为什么宁愿自刎,也不愿意杀了妖后。 等他找回了妖后时,似乎什么都能想明白了。 他清晰的记得她对他做的坏事。但他也清晰的记得她的好。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很是安然,安然的他都吃惊。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苦大仇深,更没有怨恨暴虐,有的全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感恩上天,感恩命运,给了他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些爱恨情仇,贪慕痴嗔,似乎都不太重要了,他也不想计较了。 他放下了所有的怨恨,愤怒,不平。 那些曾经以为一生都不可弥合的伤害,全都奇迹般被抚平了。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 与其楸住往事不放,不如珍惜眼前人。 好在今生,苏菀选择了自己,没有像前世那般算计自己。 而是处处为他着想,处处为他考虑。她对他好成那样,究竟是心中愧疚,还是回心转意了。 她终于知道,他对她的好了? 她的情郎呢,待她不好吗? 赵君临心中有着太多的疑问,想问苏菀了。 但看到苏菀,一脸的恬静。想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283章 野趣 两人穿好衣服,就那么静静躺着,看云看天,赏山赏水。 遥遥暖风,送来花香。 赵君临心满意足地仰卧在花丛中:“这打野战,就是不一样哈。” “朕从未这样酣畅淋漓过。” 苏菀瞥了他一眼,他这人怎么嘴都不把门的,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不禁满脸红晕地嗔怪了一声:“皇上,你能不能有点正经啊。” 赵君临看她面如海棠,娇花照水一般,更加胡言乱语起来:“阿菀,你刚刚唱的太好听了,朕就像听了战曲一样,浑身使不完的力量。朕现在还能大战 . 八百回合......” 眼看他越说越不正经,苏菀忙坐起身:“我去抓鱼了。” 赵君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不许去。” “让朕好好看看你。” 靠着那个温暖又熟悉的胸膛,听着他咚咚咚,一声紧一声的擂鼓般的心跳。 苏菀内心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眼前风景如画,身边人也是她所爱的,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倘若她没有做那么多坏事,错事,那么一定会选择留在他身边。 眼下的快乐,竟像是偷来的。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岁月静好。 恨不得时间,就此凝住。 山间风物俱佳,气氛静谧美好,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好半晌,赵君临才偏过头来,看着她说道:“阿菀,那个晚上也是你吧。” 苏菀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晚上?” 赵君临轻笑一声道:“秦臻已经什么都跟朕说过了。”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是一对了。早知道你心里是愿意的,朕何必苦苦等这么久。” “ 朕竟整整错过了你一年多。” 苏菀脸色微变,转而嗔道:“他怎么这么多事。” “多事吗?” 赵君临眼眸深深,声音中略带些懊恼: “秦臻要是不说,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朕。” “世间女子最是重视贞操,你偷偷给了朕,却又不告诉朕,这是为什么吗?\" “朕感觉你身上很多的秘密,你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苏菀眼神闪烁,磕磕巴巴道:“皇上,奴婢不是说了吗” “皇上是君,是万民的天,奴婢帮你解毒,是分内的事。” “之所以不告诉皇上,是因为奴婢不想留在宫中。奴婢粗陋不堪,脾气又倔又冲,怕是难讨皇上欢心。万一冲撞到皇上,还惹您不开心。” “你还怕冲撞朕。” 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说道:“阿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骗。” 苏菀吓得一哆嗦,忙跪了下来:“万岁爷,奴婢不敢。” “不敢?” “你这个骗人精,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君临低下头,迫视着她:“朕给你个机会,你老实交待。朕不治你罪。”。 苏菀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奴婢真的从未骗过皇上。” 看她骗起人不偿命的样子,赵君临又好气又好笑,她可真能装啊。他们都这样了,都还没有句实话给自己。 他探究地托起她下巴:“阿菀,你怕什么。” “朕吃不了你。” 赵君临紧紧的盯着苏菀,直想看到她的心底去: “阿菀,我们之间,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朕对你,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担待的。” “你真没有话跟朕说。” 苏菀觉得赵君临眼神怪怪的,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怪怪的,他不会知道点什么吧? 但转念一想,他要是早知道自己是妖后,估计掐死自己的心都有,哪还能这般好声好气的同自己问话。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玩坦白局,纯粹是脑子有洞。 她傻了才会什么都跟男人说。 该骗的还是要骗的。于是坚决否认道:“奴婢真的没有什么瞒着皇上。” “皇上要是不信的话,那我发誓还不行吗。” “要是我骗了皇上,就让我一辈子孤独终老,” 苏菀张口就来,吓了赵君临一跳,她孤独终老,那他怎么办? 他忙堵住了她嘴:“呸呸呸,誓不能乱发的。” “朕信你还不行吗?” 赵君临神色复杂的看着苏菀,真快憋出内伤来。 她怎么还能这样呢。 看来今生,苏菀打断骗他一辈子吧。 倘若一个人愿意骗另一个人一辈子,予他美梦,予他未来。 那究竟算不算是爱呢..... ----------------- 两人晒着太阳,直到日影西斜,才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晚餐主菜是石板烤鱼,虽然配料只有野山葱,但胜在原汁原味。 新挖的笋子,又鲜又嫩,两人都吃的津津有味。 山中没有什么茶可吃。 苏菀煮了点酸枣饮子,两人下了盘棋,天色就全黑了下来。 深山里面,晚上能有的娱乐不多。 两人收拾好东西,只能早早的爬上床睡觉。 苏菀才刚躺下来,赵君临就又缠了上去。 她无奈地想要推拒道:“皇上,奴婢累了。” 赵君临促狭地地看着她笑笑:“朕知道你不累。” “这长夜漫漫,我们不妨做些有意义的事。” 这个晚上,赵君临一反常态,行为格外孟浪大胆,态度再不似之前小心翼翼,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自己生气了。 甚至较之从前脸皮更厚,更磨人。 他使出浑身解数,极尽了挑逗之能事。苏菀被亲得又酥又麻,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心中直叹气,她就知道,这个口子开不了。 果然,自己来报应了。 她知道躲避不了,干脆享受起当下。 跟着起起落落,渐渐地有了回应。 “赵渊。” “嗯。” 在他的召唤下,她心底最深最沉的爱,终是如黄河决堤,不可收拾。 那么多的愧疚,那么多的伤感,那么多的爱意,全化作了一声声的呢喃。 “赵渊。” “赵渊。” “嗯。” 身体的语言,远胜过千言万语。 赵君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爱,忍不住喜极而泣。 一滴炽热的泪,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菀脑袋都有些懵,抬起头来,诧异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赵君临胡乱的揩了把眼泪:“朕是高兴的。” “朕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了。” 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子,跟个好不容易讨到糖的小孩似的。 苏菀不禁调笑道:“皇上至于吗。” 赵君临压抑地咬了下她的耳垂,满脸酡红:“坏东西,敢笑朕。” 说着,又猛地将她掀翻在地。 云住雨歇,赵君临一脸的餍足。 苏菀刚想起身收拾,赵君临不满地拉住她:“你去哪里?” 苏菀嗔怪地剜了他一眼:“还不是你.......” 赵君临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不许洗。” “别的女人想要,朕还不给呢。你还嫌弃上了。” 这翻脸翻的比翻书还快,苏菀简直无语了。他今天吃错药了,一会哭一会笑的,怎么哪里哪里都不对。 她耐着性子说道:“皇上。奴婢没有嫌弃你。” “真的,皇上身份尊贵,不嫌弃奴婢伺候的不好,奴婢就感恩戴德了。” “奴婢这样不好睡觉。” 苏菀好说歹说,赵君临才稍微松开了手。 只是看向她的眼光依然有些怪怪的。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来: “菀菀,给朕生个孩子吧。” 一听这话,吓得苏菀落荒而逃,赶紧从床上跳下。 她从没有想的这么久远过。 眼下在山中,怎么胡闹都无所谓。 等他回归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己也该走了。去哪里呢?南楚,大融,她有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她不想再生孩子了,孩子就是牵绊,会将自己的脚步锁住,会让自己再也迈不出后宅...... 赵君临见她没搭话,心中更加郁郁。 前世,妖后不肯生下自己的子嗣。 她自己不生也就算了,还不允许别的嫔妃生,最后害得他很多年,都没有一个孩子。 她就这般嫌弃自己吗? 他越想越郁闷,和衣躺在那里。 往事历历,仿若昨日。 他该不该向她坦白,与她重新相认呢? 赵君临纠结着。心思浮浮沉沉的。 前世那么沉重,惨痛。苏菀倘若知道自己记起了一切,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怕自己报复,怕生不如死。 第一反应,怕不是想和自己亲近,而是又想逃吧。 倘若她失去了伪装,或许从此以后,心中背上了沉重的枷锁。在自己面前,再也不会像那百灵鸟般欢快自在。 究竟说还是不说呢。 一夜好睡。 第二日,赵君临格外的勤劳。 又是整修房屋,又是移栽花木,忙得不亦乐乎。。 他光着个膀子,露出健壮的身材,不断地在院子里,晃悠来晃悠去。 苏菀坐在新移的花树下,一边做着活,一边抗议道: “皇上,您就不能穿件衣服吗,现在天气没这么热吧。” “光着个膀子,到处嘚瑟,不冷啊。” 她越说,赵君临越是在她眼前晃:“朕知道你喜欢看,想让你多饱饱眼福。” 苏菀啐了一声:“臭美死了。” “谁要看你啊。” 赵君临嘎嘎直笑:“以前你在乾清宫当值时,时时偷看朕。” “别以为朕不知道。朕也知道自己身材好,你喜欢看,朕让你一次看个够。” 他出了些薄汗,蜜色的腹肌,厚厚的胸肌,身上的线条流畅利落。山一般的脊背,在阳光的照射下,彰显着力与美。 别说,男人干活的时候,还真是有特殊的魅力。 苏菀眼睛抬起,又羞涩的落下来。 见她如此,赵君临更起劲了,干脆在院里耍起拳脚来。 漫天竹叶纷飞,就像落英缤纷。 苏菀抬头看他,不由有些痴了。 谁能想到她很早很早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仰慕过他。还几次下山寻过他。 珺瑶啊,珺瑶。 他成名时,她还未长成,要是真的遇到,恐怕依然是错过...... 人生怎么总是阴差阳错,差那么一点点。 第284章 灵猴 山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自从有了新型娱乐活动,赵君临每日都很忙。 时间就好像变快了,嗖的一天,嗖的又一天。 转瞬又过了五六日。 山中生活的第十日,谷里来了一只猴,也不知道这猴是从悬崖峭壁上爬下来的,还是从哪个蹊跷嘎啦里钻出来的。 赵君临和苏菀看到它都很惊奇,它见了赵君临和苏菀,也很是好奇。上看看,下看看。一直看不够。 他们出去打猎,它也不远不近的跟着。一路上还不忘讨要些吃的。 他们归家时,猴子也跟着。 赵君临将他关了院子外,它吱吱吱叫着,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竟自己解开门栓,登堂入院了。 苏菀看它这么厉害,忍不住夸赞道:“好聪明的猴子啊。” 猴子似乎知道是在夸它,越积极表现起来,还翻起了跟头给她看。 苏菀摸摸它头,奖励了它一个枣子:“好猴。” 赵君临皱皱眉,嫉妒道:“别对它这么好,小心赖上我们。待在我们家不走了。” 苏菀浅浅笑笑:“它想待久待呗。” “这山中寂寞,有个灵宠陪着我们,也多些乐趣。” 有自己天天陪着,她还寂寞? 赵君临郁闷的吐血。 他怎会容忍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对着猴子龇牙咧嘴,猴子也对着他龇牙咧嘴。 他劈柴时,猴子也跟着学劈柴。 他挖地时,猴子也跟着挖地。 看猴子学得有模有样,赵君临终于觉得它有用了。煞有其事地冲着苏菀说道: “朕得教教它规矩。” “只可惜现在只有一只猴,不然朕好好训练训练它们,让它们都给朕干活去。去给我们摘果子,去给朕开荒,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只等着猴儿们,给我们来进贡。” 看他想的那个美啊,苏菀白了他一眼:“你这当皇上当上瘾了。连个猴都不想放过。” “它再聪明,也是个动物。” 说着,她又扔给了猴一个板栗。 猴子接过板栗,双爪捧着,吃的津津有味。吃完了,还现学现卖地作了个揖。着实是有趣极了。 苏菀做晚饭时,它就眼巴巴的蹲在一旁等着。 看到苏菀这么喜欢它,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它身上,赵君临不由吃起醋来。 这个死猴子,居然敢跟他争宠的。他趁着苏菀不备,给了猴一个爆栗。 猴子吃疼,哀嚎着躲到了远处。 苏菀抬起头来,看着赵君临一脸得意,再看猴子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生气的蹙蹙眉道:“皇上。你欺负它干什么。” 被发现了,赵君临讪讪地说道:“谁让你对它这么好,都不搭理朕了。” “朕不比这个猴长得好看。” 苏菀简直哭笑不得:“皇上,我天天都围着你在转啊。” 晚餐是山菇,竹笋钝野鸡。满满的一锅,一揭开盖子,到处都弥漫着香味。 苏菀帮赵君临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好菜,刚准备开吃,猴子又悄咪咪地过来了。 苏菀看看它,扔过去一个鸡脖子。 猴子接过来,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夜色渐渐黑了,猴子还赖在院子里不走。 赵君临怎么驱赶,它都不肯走。眼巴巴地瞧着苏菀,嘴里吱吱的叫,长臂还比划着.,求她收留。 苏菀看它毛绒绒的,又长得挺乖的,就跟赵君临商量着: “要么就让它在院子里睡吧。” “它这么有灵气,说不定还能帮我们看家护院呢。” 苏菀这么说,赵君临能说什么,只好对着猴子立着规矩道:“不许进山洞。” “好好的给朕看着门。” “要是敢进里面半步,朕打断你的猴腿。” 猴子讪讪的退了几步,缩进了草棚里。 看猴子识相,赵君临这才满意的带着苏菀回了洞府。 忙碌了一天过去,又到了亲亲抱抱的时候。 赵君临兴高采烈抱着苏菀,刚想要亲热,苏菀就按住了他:“皇上,你能不能克制一点。” 赵君临眼巴巴地看着她:“阿菀,这种事,怎么克制。” “你就多疼疼朕嘛。朕好不容易吃到肉,你要是把朕的乐趣给断了,岂不要了朕老命了。” 苏菀忍不住嗔怪道:“我还不够疼你啊。” “你每天缠着我,要个没完没了,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 “次数多了,我也担心,会有身孕。” 赵君临眼眸深深,满脸期待地看着她道:“你要是有孕,就生下来好了。” “朕这么英武神明,阿菀你又生得这般颜色,我们的孩子不知道多么出色。朕连想想都觉得很是期待呢。\" 说着他枕着双手,躺在那里憧憬起来:\" 朕想想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好。” “朕的孩子,福气大的很,名字不妨越大越好。要是男孩子,就叫天昊;女孩就叫鸾凰。阿菀,你说可好。朕连太子的师傅都提前物色了。”” 苏菀简直是晕倒,他怎么想的这么远的。 “皇上,跟你说正经的呢,这深山里,条件有限,我可不想在这里有孕。” 赵君临宽慰地搂着她道:“阿菀,你不用害怕。” “我们又不会待在这山里一辈子。就算秦臻出了差错,还有陈镇,陈镇不行,还有竹青这步棋。” “ 那日,朕故意留下她,就是为了让她把消息递出去的。” 苏菀内心稍安,只是还是有点担心。 赵君临附在她耳边:“你要是不放心,那朕注意一些......” 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要是再推拒,也说不过去了。 苏菀心里暗暗叹息,看来自己得想其它的方法了。这春日里,万物复苏,自己得找找看,有没有能够避孕的草药,她可一定不能有孕。 第285章 风辇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 整天与花草树木为伴,不知不觉间,又是五六日过去了。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秦臻他们都还没找来,一向沉稳的赵君临,也有点沉不住气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依着秦臻,陈镇的本事,现在都还没找来,八成是出了什么事。 皇家血脉不是只有他一个。 那个假的他入了土,新君就算是找不到玉玺,但日子长了,较真的人就少了,慢慢的,新的秩序会建立起。 而他,只会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相比起一个野心勃勃,励精图治的君主,世家们更喜欢一个孱弱的,容易操控的君主。 文武百官,又有多少人,真心期待他回去呢? 想到此,赵君临再也坐不住,他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地想办法出山才行。 苏菀也迫切地想要早日脱身。 毕竟依着赵君临那股缠人劲,自己的肚子早晚会大起来。 两人想法不约而同,就开始了不断的尝试。 每日用完了早饭后,两人就开始围着山谷中转悠。一处处地寻找着出路。 刀削一般的悬崖,没有一处是容易攀登的。 哪怕赵君临武功盖世,面对着高不见顶,飞鸟都要折翅的峭壁,也只有叹气的份。 猴子搔首挠腮,指指上面,又指指自己。 赵君临顿时大喜:“你是说你有办法上去。” “好猴,快带朕上去。” 赵君临对灵猴态度都好了很多。猴子吱吱吱指指上面,就是不往上爬。 苏菀算是看懂了:“它说它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它也想上去,上面或许有它的亲族呢。” 赵君临刚升起的希望,一下子又被掐灭,气得又给了猴一个爆栗:“让你骗朕。” 苏菀赶紧揉揉小猴的头道:“皇上,你干什么啊,老是欺负它。” 赵君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谁让你眼里只有它,没有朕的。” 苏菀简直服了他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大男人,跟个猴还杠上了。” 接连转悠了几遍了,脚下都快磨出了茧子,也是劳而无功。 赵君临看着遥遥蓝天,又开始望崖叹息:“阿菀啊,阿菀,要是我们真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可怎么办呢。” 苏菀心里也开始没底了:“按道理,这个时候,秦臻早该找来了。会不会他知道我们在崖底。只是还没想到办法,如何营救我们 。” 赵君临摇摇头:“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崖底,怎会不扔些补给下来。” 苏菀想想也是,刚升起的希望,刹那又落空了。 这是被困山中的第十六天了,也是苏菀第一次觉得恐慌。 山中生活清苦,事事需要亲力亲为,哪怕美如仙境,时间久了,也会怀念山外的世界的精彩。 更何况,每日狩猎,寻找食物不易,物资上面,还是紧缺的。 譬如她癸水来了,日子该怎么熬。要是葵水迟迟不来,她岂不是更抓狂...... 想到这些,苏菀也望崖兴叹,满心的焦虑:“再在这山里待下去,那我们真要成野人了。” 都到这种情况了,赵君临还有心情开玩笑: “朕以前在宫中,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连点休闲的时间都没有。。” “山里没什么事,朕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你亲热,我们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他们一落地,就漫山遍野的跑。朕想想都挺美的。” “你看你连个丑猴子都这么稀罕。要是我们有了自己孩子,你还不稀罕死。” “这孩子多了,山里也热闹些。” “我们还可以让娃娃们跟我们一起凿山,就跟愚公一样,祖祖辈辈一起努力,总能出去的吧。哈哈。” 苏菀看他没个正经:“皇上,你又胡说八道。” “待在这深山里面,孩子生下来,你来养啊?” “他们长大了,找谁说亲去。” 说来说去,苏菀都给他绕了进去。 赵君临见她有了回应,满眼喜悦:“阿菀,你是愿意给朕生猴子了。” “你只管生,朕肯定把娃娃养好的。男孩子,朕教他练武;女孩子,朕教她习字。孩子大了,我们就一起修仙。” “朕看志怪里说,男女秘修,阴阳采补,更容易修成正果。是怎么个采补法,你说给朕听听......” 苏菀一跺脚:“谁要给你生猴子。” “谁跟你这臭流氓同修?” 小猴在一旁直挠头,搞不明白苏菀是生气还是怎么的。跟着她一起跑到了前面去。 看苏菀坐在坡上生气,赵君临从河畔摘了一大捧的野花。 嬉皮笑脸地送到她手里:“阿菀,别生气了。” “朕跟你说笑的。这里条件这么差,朕怎舍得委屈了你。” “你放心,朕一定能想到出去的方法的。” 苏菀看着赵君临,又看看风向:“这谷中有时候风还挺大的,不知道做架风辇能不能飞上去。” “风辇?” 赵君临好奇的看向她: “那是什么东西。” 苏菀拿起一个木棒,在滩涂上画着:“就是很像风筝的一样,可以飞上天的工具。” “以前奴婢跟皇上说过的,我师父的手工天下无双。能做出天上飞的木鸟来、这风辇说不定能载我们飞上去。” 赵君临一听来了精神:“阿菀,你怎么不早说。” 苏菀苦笑一声:“奴婢以前学艺时三心二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现在逼急了,才死马当活马医。” 赵君临理解地拍拍她肩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朕很乐观的。就算真留在这里,有你这个美人相伴,人生也没有太多遗憾。” 苏菀知道他在宽慰自己。 他这样的人,从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胸怀经天纬地的治国韬略,满腔济世安民的雄心壮志,又怎甘心在这大山里面,碌碌无为一辈子。 靠在赵君临的怀里,她也宽慰道:皇上都不怕,奴婢更没什么好怕的。” 赵君临点点她的鼻子:“你啊你,怎么还一口一个奴婢。” \" 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朕什么时候,把你当下人过。你既不喜欢宫里的称呼,那就叫朕夫君 可好。\" 苏菀咬了咬嘴唇,扭捏道:“皇上。” 赵君临低头审视着她:“怎么,你不愿意?” 眼看赵君临又要变脸,苏菀忙娇嗔地抱着他的胳膊,含情脉脉地喊了声:“夫君。” 赵君临只觉身上的毛都顺了,心里无比舒畅,搂着她道:“嗯 ,娘子。” 微风徐徐,吹在山上,全是岁月静好的味道。 两人躺在坡上,休息了一会,才继续前进。 最后,两人又行到了深潭处。 老祖宗的经验,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这广袤的深潭,不知多深。越往中间看,水色越深。黑黝黝的一片,粗略判断,此潭跟悬崖一般,恐是深不可测。 第二日,两人做好了竹筏,继续探险。 行至三分之一处,两人将绑着石头的草绳垂直扔到水中。足足一盘绳子放下,都没探到底。 两人心里一凉,就算这湖底就算有暗河,这条道,怕也行不通。 倘是以前,依着苏菀的水性和好奇,一定敢下水探一探的。 只是,前世她死于溺水。对于黑色的湖水,还是有点惧怕的。再者,这潭水里面,光线不好,万一有什么水怪毒蛇。被咬上一口也够呛。 两人又划着竹筏靠了岸,猴子早就等急了。一看到两人上岸,就跳到了苏菀肩头。 赵君临伸出胳膊,冲着猴命令道:“过来。” 小猴湫湫叫了两声。看看苏菀。 苏菀摸摸小猴:“没事,他不敢打你的。” 小猴这才跳到了赵君临肩头。 赵君临肩上扛着个猴,只觉得威风凛凛。 走水路是彻底不行了,赵君临只能寄希望于风辇身上。 毕竟离开神宵山十几年,很多记忆,苏菀都不甚清晰,图纸改了几版。赵君临又通过自己的理解,改了几版,才算初具雏形。 剩下的就是做木工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希望浮起又落下。 时间越久,获救越渺茫,心也越浮躁。 赵君临虽然表面乐乐哈哈,内心却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敏感脆弱了很多。 许是看他成了一个光杆,身边没有了成群的侍从和宫女,苏菀对他这个皇上态度,也开始越来越不尊重起来,肉眼可见的松懈。 他们刚落难时,她每日精心地伺候自己洗漱,宽衣,严守着宫里的苛刻规矩。 可山里待多了时日,她都敢对自己这个皇上大呼小叫了。 想到此,赵君临都忍不住苦笑,这女人啊,真不能宠。 要是他们真困在这座大山里面,她还不得踩着他鼻子上树,自己还有何威严。 第二十一天了,秦臻还没有来。赵君临也有点绝望了。 他心情懒懒的,早上一起床,照样伸出大手,等着苏菀来伺候。 苏菀直接怒了,给了他一记白眼道: “皇上自己不是长着手的嘛,老照着我一个人使唤。我天天做饭,洗衣服,还要伺候枕席,都快被你造成老妈子了。” 她气鼓鼓的,叉着个腰,对着自己颐指气使。 赵君临郁闷的想吐血,他可是皇上啊。她不会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吧。 能怎么办呢。自己老婆,只能宠着呗。都落了难,再互相抱怨,那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他嬉皮笑脸地哄着她:“菀菀,你手巧。头发梳的好看。” “这样,以后你就在床上躺着,朕来投喂你,朕来洗衣服。这样总好了吧。” 苏菀向来吃软不吃硬,他一撒娇,又没辙了:“得了吧。 “你做的饭能吃吗?” “你洗的衣服,我还要重新洗一遍。” 苏菀不想惯着赵君临的坏毛病,可还是知道疼他的。 拿起梳子,认真帮他梳起头发来。 这些日子,苏菀之所以每天跟吃了炮仗似的,还是因为赵君临的精力太旺盛了。 他缠磨着自己,一天都不肯放过,她也害怕啊。 苏菀也看出来了,赵君临他是真心喜欢小孩。 每次说到孩子,眼睛都在闪闪放光。 可她再喜欢他,也不想牺牲自己的人生。 第286章 鸟人 经过了多次的试飞。 这一天,好容易盼到了一个大风天,赵君临带着苏菀和猴子来到了坡下。 他将风辇与自己融合,借着风势,在坡顶起飞。 风很给力,片刻的功夫,就将风辇鼓起。永动的齿轮,咋咋作响,风辇越飞越高。看着谷中渐渐变小的风景,赵君临心中禁不住的喜悦。 正激动万分,一阵疾风吹过, 风辇开始左右晃动。 赵君临忙去调整方向,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风辇一歪,撞在了崖壁上, 晓是他反应及时,还是摔了个大屁股蹲,好在他选的落地点是草地。 小猴最先跑过去,冲着他积极哇哇乱叫。 赵君临没好气地给了它一个爆栗:“你家主子,我没死呢。” 苏菀将龇牙咧嘴的他搀起来:“皇上,没摔疼吧。” 赵君临不好意思说疼:“朕没事。” “只可惜了风辇,好多天才做成的。” 苏菀忙劝解道:“人没事就好。” 赵君临心有不甘地看看天空:“这风辇虽好,但更适合从山巅往下飞。\" \"从谷底起飞,哪怕凭借风势,怕是也难攀到崖顶。” 苏菀地心也凉了半截,这个时候,抱怨也没用。 她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反正在这山谷里,有吃有喝的,我们也饿不死。还有小猴子陪着我们。” 赵君临满是歉意地看向她:“阿菀,是朕连累你了。” 苏菀牵强笑笑:“天底下可没后悔药,皇上要是能出去,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了。” 赵君临摊摊手,无赖道:“这件事还真赖你。” “你要是早愿意跟朕好,哪有这么多事情出来。” 怎么又怪她了。苏菀无奈抬起头,正碰到赵君临热切的目光。 他赖在地上不起来,指指自己的脸颊道: “朕的心灵受伤了。急需娘子安慰安慰。” 看他摔的那么狼狈,苏菀怎忍拒绝呢。 蜻蜓点水般刚亲了他一下,就被狠狠地咬住。 小猴吓得往后一跳,赵君临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还不一边去。” 风声烈烈,赵君临亲了她好久,才舍得松开。 回去的路上,苏菀看着小猴腿一瘸一拐的样子,嗔怪道: “它已经很听你话了。” “皇上老是打它干嘛。” 赵君临翻翻白眼:“有它在,朕想做点那啥的事,都有点不好意思。” 他还不好意思。苏菀不禁纳罕。 想不到小猴还有这功效。苏菀更喜欢起它来。 忙弯下身,将它抱在了怀里。 赵君临见了,忙抢着将猴抱过来,说了声:“它是公猴。” 苏菀简直风中凌乱了。 他这脑回路,也是绝了。 为了安慰赵君临受伤的小心灵,苏菀精心的做了午膳.。煮了酸枣茶。 因为有点认命了,小院里增加了很多东西。 赵君临还抓了些野兔,野鸡,圈养了起来,让它们繁衍生息。 院里面,还用石头,砌了个小鱼塘,里面放着抓来的鱼。 这样人懒了,不想狩猎时,随时都能抓出几条来吃。院子里还栽了些外面移来的小菜。 总之,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吃饱喝足后,两人做了点活,就回了山洞休息。 山中尽日无事,苏菀睡得挺香,醒来时,赵君临已经不在身边。 她担心他想不开,忙出去找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猴子也不在。 苏菀疑惑着,刚推开柴扉,想要往外面去。 就听到哒的一声。一个小石子,落在了旁边。 哒的又一声,一个小石子,又落在了身旁。 她转过身来,往高处看去。 只见高高的蛇首上面,正斜倚着一个人。小猴子看到了她,也吱吱叫着。 苏菀笑笑,这蛇首上面寸草不生,他爬上去干嘛呢。 可看他翘着二郎腿,这般惬意,苏菀也脚下轻点,踩着石壁,爬了上去。 她还是第一次爬到这大蛇之上,站在蛇首上面,谷中风景,尽收眼底,果然是不一样的风景。因这视野的开阔,内心也似乎豁达起来。 苏菀躺在一旁,陪着赵君临看着天:“皇上,怎么想到到这上面来。” 赵君临手下的蛇首:“你不是说这蛇首巨石快要成气候了嘛。” “朕和蛇弟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来跟它说说话,联络联络感情。等它飞升了,也别忘了带上我们。” 苏菀看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忍不住笑笑: “你多大脸,管它叫蛇弟。” “人家都在这谷中,矗立了快上万年了吧。你才多少岁啊。” 赵君临哈哈笑笑:“朕是真龙天子,它是蛇。朕当然是它的大哥。” 苏菀难言地瞥了他一眼:“皇上,你现在都只能指挥我和猴了。还真龙呢。” 赵君临又羞又窘:“好啊,小阿菀,你都敢嫌弃朕了。” “看朕不收拾你。” 两人在蛇首上打闹了一会,静静地吹着山风,看起风景来。 赵君临揽着她的肩,十分认真的说道: “ 阿菀,对于石头来说,百年只是弹指一瞬。而对于人来说,那就是红颜白发。什么王侯将相,盖世英雄、倾世美人,最终都会归于一抔黄土。” “ 人生短暂,所以,朕只愿意记住那些好的,开心的事情。至于那些不开心的,朕都能一笑而过,朕不跟自己过不去 .......” 第287章 诉衷肠 天光微熹,迷迷糊糊地,苏菀觉得有人在啃自己。 那人手也一点都不老实,在她身上到处乱摸,点火。 她闭着眼睛,小声抗议道:“皇上,天还没亮,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赵君临知道她醒了,更加放肆了起来:“阿菀,今日外面下雨,做不了活,朕不在家里面睡老婆,做什么啊。” 苏菀猛地睁开眼,爬起来看向外面:“下雨了?” 赵君临嗯了一声:“外面看着黑。其实有时候了。” “我做了些吃的,要是你饿了,起来先吃点。” 苏菀披上衣服,走到洞口,外面果然淅淅沥沥的下着雨。 再看小猴,正躲在竹棚里的石桌上躲雨。 看到她站在高处往外望,冲着她几哇乱叫起来。 苏菀不放心地看了眼赵君临:“叫得这么惨,你有没有给它吃的。” 赵君临不满地瞥了眼下方:“嗨。这家伙。” “朕自己没吃,都先给它吃上了。” 说完,他邀功般地指指下方道:“朕做事,你尽管放心。\" “朕把该收的都收了。” “野兔,野鸡都弄到高处笼里。鱼也抓到桶里去了。” 苏菀知道老留在洞中,准没好事。 穿上蓑衣,戴上雨帽,就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一阵春雷滚过,小猴子叽叽叽,爬到她的身上,蹭着她身子。 苏菀摸摸它脑袋:“没事,是打雷呢。” 小猴子看到她在,心安了很多,在一旁手舞足蹈着。 赵君临坐在洞口,隔岸看着她们一人一猴。 知道苏菀在躲他,无奈地笑了笑,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观起雨来。 雨势越来越大,苏菀喂完了野鸡、野兔,又给小猴子留足了一日的水和食物。 这才回了。 赵君临早就望眼欲穿:“你再不回来,朕都打算把你扛回山洞了。” 苏菀将烤好的兔肉放在桌上说道:“外面云层好厚,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我提前把一天的菜都做好了。” 看外面暴雨如瀑, 赵君临也若有所思: “最近天热的反常,难怪这雨大,还打上雷了。” “朕就怕这雨一大,冲刷掉了所有痕迹,秦臻更找不到我们了。” 苏菀也回想着当日逃难的情形:“那晚月光不好,进了山,我们俩跟无头苍蝇一样,拼命地跑。几个时辰的极限逃脱,又是在大山深处,怕是不好找。” “秦臻一直没来,也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就是单纯的没找到我们。” 赵君临苦笑:“这磅礴大雨一下,他更找不到朕了。” 反正闲来无事,吃好了饭,两人下了盘棋,就坐在洞口观起雨来。 外面暴雨如瀑,雷声隆隆,水从蛇首上噗噗落下,像是水帘洞一般。 雨水越来越大,竟如河水从天而落。 隔着雨雾,小猴子吓得湫湫直叫,冲着苏菀求助着。 苏菀心软道:“皇上,小猴胆子小,要么让它进来躲躲吧。” 赵君临坚定地摇摇头:“不行,它在这里,朕还怎么和你亲热。” “它要是不知分寸,敢到这山洞来, 朕马上阉了它,让它当太监。” 苏菀有些无语了:“它就是个小猴啊。” 赵君临霸道地揽着她道:“那也不行。” “这个小猴子还怪聪明的,智商绝对顶得上四五岁的孩童。” “它表面上对朕顺从,一转过身去,就跟你告状,还挺会挑拨离间的。你看雄性之间,天然就有敌意。朕不许任何人窥视你,想独霸你,猴也不行。” 苏菀劝说无用,只能顺着他。 待在洞里没事,苏菀又开始用毛竹叶子打蒲团,赵君临也坐在一旁杞柳和竹条编筐子,提篮。 这是困在谷中的第二十八天,两人对于获救,已经不太抱什么希望了。只是尽可能的努力,让这山里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两人偎在一起,边聊天边干活。 一说起当初在乾清宫,相处的点点滴滴时,都忍不住莞尔。 赵君临唇角轻翘:“小阿菀,你那个时候,可真能折磨朕啊。” “自从你走了以后,朕为你朝思暮想,天天酗酒,都快成酒罐子了,你都没想着进宫来看朕一眼,在外面,一个人逍遥自在的,你可真是狠心啊。” 苏菀嘟起唇,毫不留情地说道:“皇上有三宫六院,佳丽数千。又有什么云贵人,雨贵妃的相伴,我去凑什么热闹。” 见她飞起横醋,赵君临反而暗暗窃喜.。 向前抱住她的身子说道:“阿菀,想独霸朕,干嘛不直接说。朕未必不会答应你的。” 苏菀讪讪地低下头,兀自地嘴硬:“我可不敢。” 赵君临轻讪一声,点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骗子,有什么不敢的。” 他忍了这么多日子,早有些憋不住。 很多心事越是压制,越是发酵,翻腾,直到再也按捺不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杞柳,定定地看着苏菀道:“阿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苏菀想了想说道:“皇上说的是除夕那晚,在坤宁宫的那次吗?” 赵君临摇摇头:“还要早。” 苏菀捂着嘴笑道:“原来皇上说的我参加殿选的那次。” “难为皇上对我还有印象。” 赵君临也想到那一日,他坐在鎏金宝座上,看着台下婀娜的身姿,心中满怀期待。结果一抬头,看到了一个发面馒头脸。 为了落选,她可是真拼啊。 赵君临浅浅笑笑,看着苏菀说道:“阿菀,朕和你第一次见面时,的确是在选秀的时候。” “那日,你穿着一件雪缎银丝绣花襦裙,头插一只莲花金簪,秋水明眸,顾盼生姿。你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别说朕,就连太后,太妃都坐不住了,震惊道:‘天下竟有如此绝色女子’。 ” “朕自殿上见过你后,失魂落魄,念念不忘。当晚就召了你来侍寝......” “那一次,我们才算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朕永远忘不了那晚,你有多美.....” 苏菀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 赵君临抢着开口,他声线冷冽平静: “阿菀,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认回朕了吗?” “朕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步步紧逼,苏菀步步后退,直退到了洞壁: “皇上,你说的,我不太明白。” 赵君临嗤了一声,玩味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直接将话挑明白了:“阿菀,我们一起睡了十年,朕对你的记忆,都渗到了骨血里。” “你明明早就记起了一切,却躲着朕。” “为什么?” 苏菀满脸是泪,又羞又愧,头脑一片空白,赌气般抽出身旁的龙泉宝剑来: “是我对不起皇上,我欠了您的,今日还了你。总可以了。” 赵君临猛地将宝剑打落在地,紧紧地抓住了苏菀的手臂道: “你还得清吗?” 苏菀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惧和不安:“那皇上想要怎么罚我?” 看她手足无措的慌乱,赵君临忍不住将她拥在怀中,安慰道: “阿菀,你怎么不明白,朕不是要找你算账。” “朕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双方应该坦诚一些。” “你心中背负着这么多,与其每日担惊受怕,为何不直接跟朕说开来。你怎知,朕一定会对你要打要杀。” “我。” 苏菀不敢相信,眼泪涟涟的抬起头来。 赵君临牵住她的手,将她抱在膝上: “朕自从做了那个梦后,的确恨过你,怨过你,也曾想过将你挫骨扬灰,让你尝遍世上千般酷刑,生不如死。” “可比起恨你,朕更想你。” “朕为了找到你,派了很多人去找,拿着画像,全国各郡县的找......云贵人只有三分像你,朕都能把她宠成那个样子。更何况你是正主。” “你还怕朕对你不好吗?” “朕知道你是妖后时,内心除了震惊以外,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朕感谢上天,感谢命运垂怜,感谢自己能有重来的机会。朕更开心的是,今生,你的心里也有了朕。” “阿菀,朕知道你心里有我的那一刻,所有怨憎,都放下了。朕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爱情和女人,朕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真的。” 苏菀红着眼睛,抽泣着:“对不起。” “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坏事,无颜再见皇上。” “就算皇上能够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着她就想要往外面跑。 赵君临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道: “阿菀,外面雨那么大,你往哪里走。” “前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朕真的不计较了。” “朕也说的,只愿意记住人生中快乐的,好的事情。朕楸着过往的恩怨不放,只会让你越来越远,” “朕不是蠢人,不做蠢事。为难别人,就是为难自己。朕愿意选择原谅。” 苏菀从未想到,能从赵君临那里得到谅解。她将他害得那么惨,他却依然像前世那般,对她百般包容,疼爱。 所有的爱恨都涌上心头,她终是痛哭出声,忏悔道: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苏菀哭地上气不接下气, 赵君临拍拍她的背,帮她顺着气:“阿菀、别哭。朕在这里。” “快别哭了,” 他越劝,苏菀哭得越凶,似乎一辈子的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赵君临不知道她为何哭得这么伤心,该哭的不是应该是他吗?怎么她还委屈上了。 他心思急转,突然想到了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 “朕当初不是放你回去,找你的情郎了吗。怎么,他待你不好。” 赵君临急切地问着她,苏菀不断抽泣着:“皇上别问了。”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赵君临细心地帮她揩着眼泪,柔声说道:“阿菀,你没有什么不能和朕说的。” “有些事情,朕其实也很想知道。” “朕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来到朕的身边,你真正的身份和名字。还有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你不会打算在朕枕边,假名假姓一辈子吧。”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苏菀苦涩难言。 但赵君临这个苦主既找到了她,又问到了她,她也不能继续藏着掖着了: “前生太多事了,奴婢,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 赵君临捋了捋她的头发,深深地看着她道:“反正无事,阿菀你就慢慢讲,从头开始讲给朕听好吗。” “朕大概率也做不成皇上了。” “朕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将来既不能再用权势压你,也不能对你身边的人怎么样。你大可放心大胆的说。” 苏菀吸了下鼻子:“万岁爷,那我慢慢说与你听。” 再次忆及往事,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心一瓣瓣剥开来,锥心刺骨般的痛。 苏菀闭了闭眼,好容易才调整好情绪:“奴婢姓水,名夷光。新安人,父母不详、据师傅说,他在晨间的水边捡到了我。他捡到我时,天空一片祥瑞。遂给我取名水夷光。”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着师父,师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十四岁那年,湘洲疫情。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师傅看不得生灵涂炭,就让我前去平疫。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同去湘鄂平疫的一位年轻公子。他救了我,我也帮了她。后来他邀我到金陵做客。”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是他帮自己父亲物色的,准备送往北地作间的美人。他用爱情,将我哄骗,留在了他们家中,教我弹琴习字焚香,培养我各项技能.........后来,他假戏真做,爱上了我,我如愿成了他的妻子。一年后,我生了个儿子。本来岁月静好,后来,我陪家婆上香,恰巧遇到了六皇子.......” 苏菀细细地说着往事,从北上作间开始,到她与情郎如何分开,如何配合情郎施展美人计,到新安军屠城,到她归国,再到被迫沉湖溺亡。 她哭地伤心欲绝。 赵君临也气得直攥拳。 他曾恨她入骨,咒她不得好死。可知道她的悲惨遭遇后,心里面全是心疼。他关起门来,怎么欺负她是一回事;但别人欺负他的女人,那就是不行。 他手猛地拍在石壁上:“朕要是能出去,非灭了你们新安不成。” “朕把那个周信芳,还有未来的太后,皇后的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还有你那个薄情郎,朕亲手把他给你抓来,凌迟了他。” 苏菀抹了把眼泪:“皇上,干什么啊。说的这么血腥。” 赵君临仰起头来:“怎么,你还舍不得他。” 苏菀摇摇头:“前世的一切,过去就过去了。今生,他们都没有对我做特别不好的事情。所有的恩恩怨怨,都让它随风而去吧。” “我不想复仇,也不想去计较,因为复仇的这个过程,会牵扯到我的喜怒哀乐。我累了,不想花一点心思,在这上面。” “至于我以前的夫君,他既负了我,我心里也不会再有他,更不会在他身上多浪费一个眼神。” “人世间有意义的事情很多。我选择与自己和解。就像皇上一样。” 赵君临抚着她的头发:“你不是说自己想开了吗?想开了,为何还哭得这么凶。还不是心里委屈。朕就看不得你委屈。” “ 阿菀怎么这么善良,依朕看,对待恶人,就应该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皇上不也对我这坏女人网开一面了吗?” “我真的放下了,就算有放不下的,有皇上陪在我身边,我也没有放不下的。” “我和前夫相爱一场,我不愿将他想的不堪,更不愿意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只是我不想再见他了。从此我与他,路归路,桥归桥。不仅今生不相见,来世,也不必再见了......” 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苏菀心中轻松了很多。 赵君临在听到苏菀说与前夫死生不复相见时,心中的大石也一下子落下。 赵君临细看着她的眉眼,依然不能相信,自己被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玩弄成那样。迷恋她,到了那种昏聩的程度。 说出来,谁会相信。 其实,不止在男人眼里,甚至女人对自己更苛刻些,心中满是根深蒂固的偏见。 认为女人要是失去了贞洁,就失去了美好,就不配再得到好的爱情。 一个女人如果生了孩子,更是从珍珠,一下子身价倍跌,变成了鱼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女性魅力。 但明珠就是明珠啊。 宝石并不会因为经历过战乱,争夺,沾染过血腥,辗转过胜利者的手,就损减了光芒,变成了不值钱的石头。 眼前的苏菀,依然有着少女的清新灵动,全身上下媚骨天成。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处处卡在他的审美点上,就好像天生来克他的一般。 就连落泪,她都是那么美。 眼泪一颗,一颗,珍珠一般。楚楚怜人。而不是平常人那样出溜一条,出溜一条。甚至眼泪鼻涕糊一脸的狼狈。 赵君临摸着苏菀纤细的腰肢,满心的惊叹。 半晌才问出一句来:“阿菀,你以前,真的生过孩子?” 苏菀点点头,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道:“奴婢残花败柳之身,不配伺候皇上。” “是奴婢折辱了皇上,骗了皇上,这就自刎谢罪。” 赵君临急了,猛地将她拉进怀里:“阿菀 。乱说什么呢。” “ 朕不在乎。” 他俯身看着她,眼眸深深:“阿菀,朕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爱上一个有过孩子的女人。” “前些时日,有宗亲给朕献了一位易孕的美人,想要让她给朕绵延后嗣。朕当时、真的气得暴起,没想到现在打脸打的啪啪响。” “其实你有过孩子,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朕曾有过两任皇后,如果不是权势富贵滔天,在别人眼里,应该也算不上条件好吧。朕同样是有经历的人,所以,对朕来说,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就算你曾经生育过,朕也认了。” 第288章 诉衷肠(二) 面对赵君临的真情告白,苏菀猛地投入他的怀抱: “赵渊,我爱你。” 赵君临微微笑着,低下头来:“阿菀,我也爱你啊。” “朕愿执子之手,与你偕老。” 两人互相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在不言中。 外面雨势更加的大,两人手牵着手儿,静静的坐着,看着外面水晶般澄澈的水世界。 赵君临偏过头,撒娇般地靠在苏菀身上:“阿菀,朕还是有些事情想知道。” 苏菀嗯了一声,看向他:“皇上想知道什么?” 赵君临煞有其事的说道 :“朕每日揽镜自照,觉得自己也是美男子一枚。身材、体力这么好,对你也温柔体贴。像我这样好的男人,与你朝夕相处,你就没动过心?” “是谁有这么大魅力,让朕沦为炮灰。朕真是不知道他姓名,都不甘心。” 苏菀垂下头来:“皇上不是说以后不问了吗?” 赵君临缠磨着她道:“朕就是好奇。” “我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啊,什么人,魅力能压过朕。” 看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苏菀浅浅叹了口气道:“上一世,你可能不识得他;可这一生,你还真见过他。” “我的前夫 ,他就是新安曾最负盛名的探花郎江隽——江衍之。他的妹妹也是你的老熟人。她就是你宠爱的云贵人。” 赵君临白眼一翻,差点坐不住:“你说什么。” “阿菀,你不是骗我吧。” “云贵人,怎会是江衍之的妹妹?” “我骗你做什么。” “我前面就说过,我们新安不止派了我一位美人来做任务。皇上的梅妃也是我们新安重要的细作。” “什么?” 又一道天雷劈下,赵君临差点都懵了: “弄了半天,朕的后宫,都成了新安的细作窝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苏菀细细地说着,赵君临越听脸色越不好: “怪不得云贵人天天偷喝避子汤,还有那个沈泽兰,恩承雨露也不少,就是怀不上,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打算生下朕的子嗣。” 苏菀心虚地撇撇他道:“还不是你好色。你要是不好女色,谁还有机会害你不。” “这还怪上朕了。” “朕又不是太监,不是老弱病残,血气正旺的年纪,怎会不爱女色。” 赵君临越说越生气,又将眼神瞟上了苏菀身上: “阿菀,前一生,你十年未曾为朕诞下一男半女,可也是故意的。” 苏菀面色一白,以为赵君临要兴师问罪,吓得抖抖瑟瑟,忙跪下来。 赵君临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来:“阿菀,别动不动就跪。” “朕只是问问。” “你要是跟朕这么见外,那朕可要真罚你了。” “那朕 就罚你一生承受生育之苦。不停为朕生孩子,一直生到不能生为止。” “不要。” 苏菀苦着脸:“皇上,能不能换个惩罚。” 赵君临笑笑,看着她如花的容颜道:“阿菀,你生得这么好看。不多生几个孩子,都可惜了。你上辈子欠了我们老赵家的。既然这辈子还是我赵家的媳妇。那就负责帮我们赵家改良改良后代吧。” “欠债还账,天经地义。怎么还,是不是该由朕这个债主说了算。” “你自己说,你上辈子,霍霍了朕多少孩子,是不是这辈子,得统统还给朕。” 苏菀讷讷说道:“皇上不是说不计较了吗?” 赵君临将她揽在怀里,不满点点她的额头道: “菀菀还说爱朕呢,连孩子都不愿意给朕生。” 苏菀被他讹得害怕,连连求饶道:“我生,生还不成吗?” “只是数量上是不是少一些。奴婢怕疼。” 赵君临猛地抱起她,往床上走去:“我们之间谁和谁啊,什么都好商量。” 苏菀不停地拿小拳头捶着他胸脯:“皇上,青天白日的,你又干什么啊。” 赵君临振振有词道:“阿菀,外面下雨,朕做不了体力活,全身的劲没处使。” “朕不在家里睡老婆,做什么啊。” 外面雨声哗哗,山洞里面一片旖旎。 或许是因为愧疚,也或许是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戒备和不安, 这一次,苏菀格外的主动热情。 赵君临溺在温柔乡中,简直不知今昔何昔。 顷刻间,他心中柔情万种。 曾经的伤害,一瞬间,奇迹般的被揉平。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全都烟消云散。他爱这世间万物,他爱这锦绣河山,他爱这鸟兽虫鱼。 他甚至愿意原谅了这世间一切的错..... 一番云雨过后,赵君临心满意足地抱着苏菀: “阿菀,朕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苏菀犹豫片刻,还是坦诚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前世,应该很早的时候,我心中已经有了陛下。只是我并不知道,直到皇上身死的那刻,我才反应过来。” “当时,我看着大火烧起来,整个人都要碎掉了。我一直哭,一直哭,眼睛就跟开了闸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再次说到往事,苏菀胸口还是一抽抽的疼: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有了心疾。只要想起旧事,都会一抽,一抽的疼。” 赵君临轻揽着她,仰头看看天: “阿菀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点,明白自己的心意。” 苏菀慵懒地窝在他的怀里,问道:“皇上是在怪我吗?” 赵君临摇摇头:“朕只是觉得遗憾。” “朕原本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对朕那般无情。可是朕在知道,你的前夫是江衍之时,朕什么都明白了。” “他那样的俊俏男子,天底下,没有几个女子,不为他心动吧。他的仪容风采,朕的确是比不上。怪不得,阿菀愿意为了他,牺牲自己。” 苏菀趴在赵君临怀里:“都是过去的事,皇上提它做什么。” 赵君临嗯了一声。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与江衍之,阿菀更爱谁呢。 很多的事情,其实经不起深究的。 前世苏菀心里可能是有了他,但最念念不忘的,恐怕还是少年时,遇到的那个翩翩风采的男人吧。 倘若前世,江隽没有负她,那么她一生都会对他死心塌地。洗尽铅华后,依然能与他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而他赵渊的呢?他的死轻如鸿毛,只能成为记忆的尘埃,成为她 茶余饭后的偶尔回味。她倘若幸福,不会再记得他。 她也只有孤单,寂寞,或受了委屈时,才会想起,曾有他这么一个人,曾经用生命护过她吧....... 幸亏江隽他够薄情,伤透了她的心,这才有了今生自己的苦尽甘来。 所以,他应该感谢江衍之。 感谢他足够的薄情,感谢他,给了自己插足的机会。 每个故事,不同的人讲述,不同的视角,很可能是不同的故事。他知道,这个故事,倘若由江隽来讲,大概率又是另一个感人故事,甚至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再联想到,江隽一个翰林院编修,千里迢迢,跑来北胤送岁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江隽嘴里深爱的那位佳人,竟是苏菀啊。 凭他对江隽的了解,他知道前世的故事里,江隽与苏菀中间,定然存在着巨大的误会。 但是他不会给江衍之这个情敌,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伤了苏菀的心,就再没有资格,拥有她。 他既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自己的怀中。就该料到今日的结局。 虽然自己并不是苏菀第一眼喜欢的,一见钟情的那个男人,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会有一生一世的时间相守,就算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再分开....... 他愿与她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第289章 交心 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短时间,苏菀都无法面面俱到。只能想起什么来,就说什么。 她捡着重要的事情说。说到了其他人,其他事。 譬如前一世,沈泽兰的结局。 新安的其他美人儿,还有她们最后的结局。 她们为了新安,视死如归,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和尊严,最后却全部落得了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还有上京城破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提起屠城七日的种种惨状,苏菀又忍不住恸哭。 前世种种,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现在有个机会说出来,于她来说既是忏悔,更是解脱。 她不敢奢求赵君临的原谅,只是尽可能的还原历史的真相。 她以为赵君临听了会暴怒,没想到他只是悲悯地看着她道: “阿菀,朕想不到你,竟背负了这么多。” “你谋害朕,不过是各为其主。朕不怪你。” “这上京城,几十万的人命的官司,也不该你来背负。” “朕只是好心疼你。” “你们新安,那么多堂堂男儿,不去战场上赢得一切。却让你一个女子,来承担天下兴亡的重任。那么些年,你待在朕身边,没有少担惊受怕吧。” 听到此话,苏菀都有些愣住了:“皇上,真的没生我的气。” 赵君临揽过她身子,亲了下她的额头:“朕没有那么小气。” “再者,你跟朕一样,也是受害者。” 苏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赵君临看她傻傻的样子,笑道:“因为朕爱你啊。” “皇上爱我什么呢?” 绕来绕去,又绕了回去。 赵君临深深的看着苏菀美丽的容颜。 他曾视她为美女蛇,天底下最坏最歹毒的女人,没想到背后的故事,竟然完全反转了。 她爱国爱民,侠肝义胆,敢爱敢恨,有勇有谋。 这样的女子,他怎会不钦佩,不喜欢? 赵君临点点她的小鼻子: “阿菀,美丽只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的特质,所以,不要怀疑朕。朕爱的就是你!” 苏菀依然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问道: “皇上有听过,春秋时期,弥子瑕分桃的故事吗?” “弥子瑕与卫灵公一起游园,弥子瑕看园里桃子长得正好,就摘下咬了几口,发觉桃子很甜,就将吃过的桃子给卫灵公尝。卫灵公丝毫都不嫌弃,还夸弥子瑕与心里有自己。连吃个桃子,都不忘记分自己一半。” “后来弥子瑕容色渐衰,卫灵公对他心生厌恶,再提及此事来,直接暴怒道: ‘弥子瑕竟敢把吃剩的桃子给我?’ ” 赵君临偏过头看向苏菀道:“阿菀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色衰爱弛?” “还是担心以后,朕年纪大了,再想起往事来,跟你重翻以前的旧账。” “阿菀,你也太小看朕对你的爱了吧。” \"就算岁月变迁,改变了你的容颜;朕对你的爱,也不会改变分毫。再说了,你变老了,朕也会变老啊。” 苏菀撇撇嘴:“可是皇上,哪怕变成了七八十岁的糟老头了,还是会有的是有很多有心人,往你身边塞豆蔻枝头的美人的。” 赵君临忍不住笑道:“阿菀,你的醋劲好大啊。连朕七八十岁,都管上了。” 苏菀脸色一红:“谁要管你。你爱咋滴咋滴。” 赵君临无赖的拦住她:“那可不行。朕有妻管严,一天你不管,朕全身难受。朕还有想你的病,一天看不到你,就要死了.......” 天色渐黑,夜晚悄悄降临。 外面凄风苦雨,而在这山洞里面,十分温馨。 破镜重圆的帝后夫妻,十指紧握,一直聊到了深夜,还是舍不得睡。 苏菀只觉得自己变得小小的,就像一个小女孩。 她窝在赵君临的怀里,满心满眼,都是安全感。 而赵君临他像前世一样护着自己。无论她多么刁蛮无礼,都愿意护着,宠着。 第二日,天还没亮,雨就停了。 赵君临一起床,就忙着排水,整理院子,打扫卫生。 小猴子蹦蹦跳跳的跳着泥坑,在他旁边叽叽叫着。 这人心情好了,性情也变和善了。 赵君临难得对小猴子亲善起来,赏了它好几个枣子。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做起饭来。 苏菀起床时,看着光滑可鉴的院落,鹅卵石铺好的小路上,亮闪闪的,整个人惊奇极了。 “皇上,怎么这么勤劳啊。” 赵君临拿着竹 铲,笑眯眯地看向她: “朕娶了你这大美人,当然要勤快一些啦。不然在这山里面,朕啥都给不到你,再不提供点劳务价值,你岂不要嫌弃朕没用了。朕刷刷存在感。” 苏菀笑着推他:“我哪里敢嫌弃你啊。” “还是我来做饭吧。” “前几天采的桃胶,都晒干了。配上蜜枣,可以做个甜品。” “中午再做个竹筒鸡。” 赵君临开心地搓手手,从背后抱住她道: “又有新菜谱了。老婆,真是人美手又巧。” 苏菀心里受用的很,可偏偏嘴硬的很,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只会这些粗鄙的技能。” “比不上皇上的云贵人,文绉绉的。又会写诗,又会画画。也比不上你的皇后,出身名门,学识渊博......” 赵君临看她那醋劲,就觉得好笑: “朕还真品味独特,就喜欢你这野丫头。” “阿菀无父无母,长得却这么好看,说不定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不小心从银河滑落在了人间。” 苏菀唇角弯起:“皇上,又在哄人家。” 赵君临哈哈一笑:“阿菀,以后别揭朕的短了。” “朕以前是喜欢胡闹,但朕有了你,会恪守夫德的。别的女人,朕连看都不看。” 苏菀白了他一眼:“在这里,你不老实也得老实。这谷里就我一个女人。你当然要表忠心。” 赵君临无奈地尬笑一声:“阿菀啊。你这小丫头。” “朕前世,有了你之后,别的女人也再看不下。之所以还会去碰过别人,是因为朕是人,会有私心,也想留个后。” “看来朕要一天念叨一千遍我爱你,像和尚念经一样,这样,你总信朕了吧。” 说着猛地将她抱起,吧唧亲了一口:“我爱你。” “我爱你。” 小猴子吓得直接跳起,想靠近,又有点害怕,躲在旁边偷偷观察着。 苏菀忙推开她:“你干什么,把小猴都吓坏了。” 赵君临才不管这些呢,宠溺地看着她道:“你不是说它小嘛,教不坏它的。” 下完大雨后,上游总会冲下来一些好东西。 山间的蘑菇大量生长,正是采摘最好的时候。而且涨水时,最是适合抓鱼。 这大自然的馈赠,怎么能错过。 才用过了朝食,苏菀和赵君临背着竹篓出来了。 雨后的山谷中,空气清新怡人。 一场雨过后,河水涨了,四处绿油油的。喝饱了水的花木,舒展着枝丫,不动声色地生长着。 野生的桑葚,果子已经开始泛红。小桃子,小樱桃,长得更大了些。 看着眼前的欣欣向荣,赵君临禁不住开始了憧憬: “是不是过几天,朕就可以吃到酸甜的桑果子啦。” “再接下来,我们就能吃到新鲜的樱桃。樱桃还没吃完,桃子又熟了。我们守着一座山,吃不完的水果。到时候,我们得多晒些果子,这样,冬天也有的吃。” 苏菀忍不住笑道:“皇上想的可真远,不会认为秦臻找不来了吧。” “他要是不来,我们可就惨了。真得跟那松鼠一样,天天囤物资。”” 赵君临将她揽在怀中,宽慰道:“阿菀,别心理有负担。” “你不抱希望,它就不会有失望。” “如果秦臻能找来最好,不能,我们也要开开心心过下去。你想,我们从崖顶落下,都能奇迹生还,还落在这世外桃源,有吃有喝的,这是多大的福运。” 苏菀嗯了一声,转过头也宽慰起他来: “皇上都能想的开,我一个乡野女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再说,我从小就生活在山里。山中的草木,看着也很亲切。” 两人边说边捡着蘑菇。 这一夜之间,山里长满了无数菌子。苏菀如数家珍地跟赵君临说着每种菌子的特性,哪种有毒,哪种味道最是鲜美。 赵君临跟着她身旁,一边采摘,一边学习,只觉得有趣极了。 短短一个上午,两人就摘了几大筐蘑菇,木耳。 午后用完了膳后,两人小憩一会,又忙着去河边抓捕去了。 上游冲下来的鳜鱼又大又肥,还有河虾,河蟹。真是满载而归。 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 赵君临将鱼放进鱼池,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想不到今日收获这么多。” “要是上游,能飘下来粮食什么的就好了。那我们也能种地,吃上主食了。” 听他不停地絮絮叨叨,苏菀忍不住说道:“皇上知足吧。” “咋还许上愿了呢。” 她将松乳菇,木耳晾好,就开始烧水做饭。 忙碌了一整天,晚上的饭菜,吃起来也格外的香。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饭,小猴子围在一旁,吃着大餐,兴奋地直翻跟头。 这个晚上,月华如水。院子里白亮亮的。 两个人,带着一只猴,爬到了大蛇上面,仰望起星空来。 星河超超,两人靠在一起,遥看着织女牛郎。 苏菀忍不住分享起她小时候的快乐时光:“在山上时,我很皮,天天和假小子一样......后面长大了一些,就很喜欢江湖上的热闹。” “那时候,我特别想去观赏三年一次的,江湖排位赛。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出了个少年英雄。其实在我没见过你之前,就听二师兄说过你很多次,心里很是崇拜。我甚至偷偷出去找过你。” 赵君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菀:“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苏菀唇角轻轻翘起。 “我的二师兄也是你的老熟人啊。哈哈,只是他这个武痴,每次都是你的手下败将,不服气的很呢,” 想起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肆意张扬,赵君临也感慨起光阴似梭。 苏菀看着他那张英俊成熟的脸庞,继续说道: “我十二岁那年,师兄本来答应带我去参加武林大会的。只是好巧不巧,我去摘野山蜂时,摔伤了腿。就没能见成你。” 赵君临难言地看着她:“你是够皮的。野山蜂,都敢惹。” 苏菀轻轻笑道,靠在他怀中:“赵渊,你说,如果那一年,我没摔伤腿,我去参加了武林盛会,说不定我们早就是一对少年夫妻了。” “那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赵君临低下头来,满目含情道:“是朕不好,是朕来晚了。” “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流了那么多泪。” “朕那个时候并不懂爱,所以朕 选择了联姻.。朕的后宫里,也满是美人........” 苏菀轻叹一声:“想不到兜兜转转。我还是嫁给了自己曾经想要嫁给的人。可见,上天待我也不薄。” “是啊,上天也待朕不薄。让朕得到了最想要的。” 赵君临满足揽着苏菀的肩膀,看着月光下美丽的脸庞,问道: “阿菀,这辈子,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朕的? ” 苏菀偏过头,看着他黑曜石般深沉的眼睛: “我被沉湖后,意识昏昏沉沉,像在做梦,也像在天上飞。我飘飘荡荡了不知多久。后来,一睁开眼睛,我人就在北胤的后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了宫中。” “如果能够选择,我很想回到神宵山去.......” 原来她竟是妖后本后,赵君临心中狂跳,猛地拉过她的手来: “那可不行。” “你要是回去了。朕找谁讨债去。朕可找着正主了。” 看赵君临这副反应,苏菀无奈一笑,用脚尖踢了他一下: “知道了。” “被你缠上,真是要命。” 赵君临抱她抱得更紧了些:“这么说,你还是我的姐姐啦。” “你既比我大,以后就得多疼我。” 苏菀脸色羞红,小声地辩驳道:“人家哪有那么老的。” “人家才十八好吧,我去年还在窜个子了呢。你不信,问竹青。” 赵君临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撒谎精。” “你都二十八了,好不好。” 苏菀急了:“你才二十八了。” 赵君临肚子都快笑疼了:“小阿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朕喜欢姐姐的。姐姐好啊,更包容,更体贴,更温柔,那方面也更有经验。” “ 朕记得姐姐你很有经验的,朕天天都下不来你的床.。” 苏菀一下子恼了:“皇上再胡说,我可走了。”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小夫妻,就该蜜里调油,说啥正经的。” 赵君临眼神微醺,按住她手道:“阿菀,朕都不生气,你生哪门子气啊。” “朕其实很喜欢前世的你,身上劲劲的, 让人稀罕死了。” \"朕还是很想看你妖艳的打扮,还是想看你跳舞,还想你以前那样,在床上,对朕使出各种妩媚手段.......” 苏菀一时哭笑不得:“你不是犯贱吗?” 第290章 燕归巢 从上京城出来,一路疾行,昼夜不停。 仅仅用了十五天,江隽就赶回了金陵城内。 越近家门,他越着急。先派了小七回去报信,又让阿酒跟去照应,就怕妻子出什么差池。 车队一进胡同前,就看到大门口乌压压站了好多人,全都在翘首以望。 他才刚下轿子,三房的人就冲过来说道: “阿隽可算回来了。你的妻子她难产了,快去看看吧。” “什么?” 江隽什么都顾不上,快步往二门跑去。 刚过垂花门,就看到了金橘。 金橘见了他,激动地小跑起来,边跑边大声喊着: “小姐,小姐,姑爷回来了。” “姑爷回来啦。” 产房内,南虹正疼得死去怀来,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劲。 稳婆急得都直冒汗:“这头一胎,都是会辛苦些。” “夫人,再坚持坚持,一定不能放弃。” 南虹头昏昏沉的,身体好像撕裂般的疼,眼皮足有千斤重。只觉得好累,好想睡,实在要坚持不住了。” 突然院外传来金橘天籁般的声音:“姑爷回来了。” 也不知怎地,南虹身上陡然来了力气:“是夫君回来了吗?” “是。”金橘掀开了门帘,穿花蝴蝶般走过来: “小姐。姑爷已到门口了。” 稳婆一听,忙为她鼓起劲来:“夫人。一定要坚持。” “你看, 您的夫君都赶来,为你加油了。” 南虹嗯了一声, 拼命地打着精神来,继续着。 门口一阵惊呼,有婆子阻在门前:“少爷,产房里面污秽,还是出去吧。” 江隽摇摇头,掀起门帘:“我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嫌弃的。” 两名稳婆,遮起帘子,刚想要请他出去。 他冲着两人点点头:“我就说几句话。” 稳婆赶紧让他坐过去。 江隽执着妻子的手,放在脸颊旁,深情地凝视着: “南虹,你要加油。” “夫君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可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你无论如何,都要挺过去。” “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面好久了。我心悦你,爱你,离不开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害了我一生,你听明白了吗?” 南虹都有些呆住了。 江隽笑笑,香了她一口:“娘子,我爱你啊。” 他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南虹心中又甜又酸,差点落下泪来。 精诚之至,金石为开。 她的夫君,眼里终于有她了。 她一定不能出事,这么俊俏的夫君,她要是出了事,马上会有一堆女人抢着要。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可不想便宜了别人。 这般想着,南虹身上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没多久,一声洪亮的啼哭响起,稳婆笑眯眯地给她报着喜: “夫人,是位千金。” 南虹略微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道: “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小小的婴孩,粉嘟嘟的。大眼睛,卷睫毛,小鼻子,好看极了。 稳婆一旁笑着:“夫人真有福气。” “老身,接生了一辈子,从未见到过,一出生的孩子,能好看成这样的。” 南虹满心喜悦道:“快抱给我夫君,看一看。” 说完,她已累极,昏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江隽正坐在旁边:“夫人,小厨房熬了乌鸡汤,我喂你吃一些。” 江隽一反常态的体贴,让南虹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夫君,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江隽清风明月 般,看着她笑了笑: “我去了一趟北胤,和你分开一段时间,就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平时娘子,把我照顾的太好了。让我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好,什么都不用操心。在家时,觉不出来,出去了,就知道媳妇好了呗。” 听他这么一说,南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来,嗔道: “前段时间,你让成安带回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么久才回家。你还知道回来。” 江隽将她拥在怀里,哈哈一笑:“南虹,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在北胤,可是为你守身如玉的。” “你知道我多少天就从上京城赶回来了吗?十五天,夫君昼夜不停,都在赶路。好在赶上了。” 南虹嗯了一声,只觉心满意足: “夫君这两天可要好好休息休息。” 江隽点点头。 他知道南虹闲不住,抚着她头发道:“月子期间,别操那么多心。” “家里的中馈,让母亲暂理着。月娘是家生子,也是母亲精心挑的,有她奶孩子,你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好好睡。” 南虹略带撒娇道:“小厨房一天送五六餐来,我都给喂成猪了。” 她靠在江隽怀里,略带歉疚地说道: “夫君,我刚生完孩子,伺候不了枕席。就为夫君物色了两位美人。相貌,身材都是一顶一的好,性格也是温柔和顺。” 江隽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调侃道:“嗯。娘子你怎么考虑这么周到啊。” “你夫君碰别的女人,你不生气啊;” “就不怕你夫君,移情别恋了。” 南虹娇嗔地瞥了他一眼道:“我还不是怕你不满。” “整个孕期,我都没伺候过你几回,这坐月子,又要一个多月。夫君嘴上不说,心里面肯定有了意见。我作为妻子,怎能不为自己的丈夫分忧啊。” “这两位美人,都是良家子,也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夫君,难道真不想看一看。你看了保准喜欢。” 什么样的美人,他会保准喜欢。 江隽心中略带好奇,摸着她的头发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是你一番心意,那就看看吧。” 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金橘带着两位美人来到了上房。 南虹的眼光果然是不错。 两位美人,身材,相貌的确是不俗。 江隽细细看着,在她们的身上,都能发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们要么眼睛像,要么嘴唇像,都有那么一点点,和夷光相像的地方。就连气质,也有点点类似。 怪不得前世,自己会纳了那么多妾室呢。原来他是搞收藏啊。是为了解相思之苦。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南虹就知道了夷光,还看到过夷光的画像。 江家管理森严,下人们嘴比蚌壳还严,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江隽很想去问问南虹,但马又将这份心思压下。 有什么好问的呢? 一个爱他胜过她自己生命的女人,他有什么好不信任的。 他紧紧握着南虹的柔夷,看着她调侃道: “夫人真是好眼光。怎么这么了解我的审美。” 南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夫君,不喜欢?” “那我再挑些好的。” 说完挥挥手,先让两位美人下去了。 南虹刚想开口再问,江隽已经欺身过来。 她脸红心跳推拒着,低声抗议道:“夫君,金橘,她们还在呢,多不好意思”。 “她们有脚。” “喏,现在全都跑光了。” 南虹脸色更红:“你这样多不好啊。” 江隽深深地凝视着她说道:“南虹,我爱的是你,看不上庸脂俗粉。” 隔了一世,再看到活着的南虹,他怎能不珍惜。他将她拥在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的心跳,内心全是还能够重来的喜悦。 一番热吻之后,江隽才低下头说道:“南虹,谢谢你。” 这声谢不明不白,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感情了。 南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江隽的些许不同来。 他对自己热情了很多,也温柔了很多。他看自己的眼神,是炽热的,是真诚的。 不像以前,态度那般高冷。 她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江隽冲着她笑笑。 他笑起来那么好看,就像那春光般灿烂明丽,南虹心中比喝了蜜水还甜。 江隽伸出手来,与她十指紧扣道: “南虹。谢谢你帮我纳妾。” “我不需要。我这辈子,我都不会纳妾的。” 南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江隽低下头来: “怎么?” “你这么急着你夫君有别的女人,分你的宠?” “你难道不想独霸我。” 南虹心虚地看着他。 江隽叹了口气,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南虹,我今生有你就够了。” “我不要纳妾。” “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你坦白。是关于江麟母亲的。” 江隽娓娓道来,说起他们如何认识,夷光又如何来到江家。 他细细追忆着过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爱上她,夷光她就跟个小女孩似的,很天真很活泼。总需要人哄着,宠着。我开始真的是拿她当妹妹的。” “或许是因为她颜色太好吧。有一天,我看到她时,眼睛怎么都移不开。” “我得到了她,又时时担心失去她。就好像,一个普通人,拥有一件绝世珍宝,总是昼夜不安。所以,我很快让她有了身孕。想着我们俩只要有了孩子,她就会这一辈子都会留在我身边了。只是,好景不长.......” 南虹听他絮絮说着,跟着他时喜时悲。 江隽跪在了床前,坦白了一切: “夫人过了门,我才告诉你我有个儿子。还骗你说他的母亲走了。” “这件事,的确是夫君的错。” “是夫君骗了你,还慢待过你,是我做的不好。我知道错了,希望夫人您大人大量,能不计较这些。” “以后,我定好好弥补夫人......” 南虹早已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夫君。” 江隽用手指揩着她的眼泪:“南虹,不哭。” “月子期间哭,对身子不好的。” “你要是实在是生气,就使劲打我几下,好好出出恶气.。要么让金橘打,你看也行.....” 江隽越说,南虹越止不住的泪。 “我打你干什么,打坏了还要心疼。” 幸运来得太突然,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南虹吸着鼻子:“夫君,你怎么突然愿意对我打开心扉了。” 江隽扶着她的肩:“你是我的妻子啊,是我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门的。” “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我什么话,不能对你说。” “你看你连孩子,都给我生了,我再不对你坦诚。那我岂不是枉为人夫?” 所有的一切都说开了。 南虹确定了江隽对自己的心意后,难得的豁达起来。 她紧紧地拉起江隽的手,很是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夫君,心中既然始终放不下夷光姑娘。” “倘若她有一日能够活着回来,我愿意喊她一声姐姐。” 江隽难以置信地看着南虹,很难相信这话是南虹说出来的。 女人是多么奇怪复杂的生物。 那么好强独立的南虹,愿意为了他俯低做小。而像夷光那个喜欢依赖,喜欢粘人的小女子,却从不愿意,为爱让步。 前世,他用谎言两头去骗。 却没想到诚意能破一切。 如果前一世,他同南虹,稍微坦诚一些,那么一切结局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夷光不会死, 他也不会郁郁终生。 他携着美人和娇妻,无论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羡,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江隽心中感慨万千,捧着南虹的脸道: “夫人,你怎么这么好啊。这般宽容大度。” “为夫真是不知道几世,才修来这样的福气,才娶到你这样的贤良妻子。” 南虹扭捏的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半晌才说道: “夫君,千金难买我愿意。” “我心悦夫君,我乐意还不成。” 江隽低下头来轻吻着她脸颊: “嗯,你这样信任我,我定然此生不负。” 两人相拥在一起,絮絮聊着。 南虹有些遗憾地偎在他怀里说道:“只可惜,这次没能给你生个儿子。” 江隽轻笑一声:“急什么啊,我们还这么年轻。” “小丫这么水灵,夫君喜欢都来不及。丫头好,丫头贴心。” 南虹心中稍安:“小丫还没名字呢。” “夫君你这么喜欢荷花,就以蓉为名可好。” 江隽点点头,前世今生形成了对应。 他的蓉儿啊,终于也回来了。 他眼中饱含热泪,这一生,他定会护得妻子,江蓉她们一世周全...... 夫妻俩,你侬我侬,难得有这样的和谐时刻。 正蜜里调油,阿酒就闯了进来:“主子,飞鸽传书。” 加急了五次的密信,几天就从北地到了金陵,中间所费的金钱,不可估量。 江隽赶紧拆开来看了一眼。 刚看到头几行,就被吓了一跳。 他抱歉地看着南虹说道:“江妍出了点事情,我必须亲自跑一趟北地。” “月子期间,我这个不称职的夫君又要缺席了。” “说什么呢。男人正事要紧。” 南虹心疼地看向他: “夫君,还没休息好,就又要启程,一路可得注意身体。” “这次,还是让成安也跟着好了。他人机灵,也会照顾人。” 江隽点点头,忙让阿酒去收拾东西,准备车马,自己则去后院找父亲商量去了.。 第291章 再入京 江隽 在家屁股都没坐热,又准备匆匆北上。 临走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烟雨楼。 烟雨楼是城东的一处孤楼,在皇亲国戚满街跑的京中,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有着巨大的能量。 每个国家的都城里,都有一个烟雨楼。 烟雨楼的东家身份成谜,主要提供买卖消息,暗探,顶级赏金服务。 江家有钱,所以没少找烟雨楼合作。 烟雨楼,也多次给江家出谋划策,提供过能人异士和风险提醒。 此去北胤凶险异常。 因此,江隽开出天价,想要找个帮手,助自己全身而退。 他是老主顾,烟雨楼金陵店的店主亲自出面接待: “江公子,还真有点气运。” “我这里刚来了个厉害的人物,恰恰巧有闲。” “江公子应该对他有所耳闻,他就是江湖武力值,排名第二的剑客---颜珈。他霸榜江湖武力值第二多年,他的疾风剑,仅次于珺瑶。” “珺瑶君已失踪了几年,现在颜珈就是默认的天下第一。” 江隽闻言大喜道:“那烦先生帮我引见,我现在就急着要人。” 店主将他带到后院,提点道: “这位颜珈,也是怪人,每三年才接一单,接不接单,还得看他心情。” “要是他拒了你,江公子,你别放在心上。我再给您找好的。雪里红好像也有档期......” 雪里红行事狠辣,恐怕容易坏事。 江隽说道:“还是颜珈好了。他做事我放心。” 颜珈比江隽想象中年轻的多,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紧身的蓝色衣服,浓眉大眼,很是精神,跟江隽想象中的侠客完全不同。 江隽很是真挚的说了自己的所求: “我知道此行风险巨大,所以只求全身而退。要是真遇到不可抗的风险,先生亦可舍了我。” “我先付一半,在烟雨楼。即使最后失败,先生亦可顺利将这笔钱拿走。” 颜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江公子,你的单子,我接了。” 这就成了? 烟雨楼的老板从未见颜珈这么爽快过,忙带两人去签字画押。 临走还悄悄拍拍江隽的肩膀:“江公子真是厉害,颜珈这样的怪人,都能搞定。” 有着赵君临赠送的特殊金牌,江隽几人再次踏进北胤,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很快就换好了通关文书。 途径的驿站,也都好酒好菜招待。并贴心地帮着他们一行,喂马换马。 一路上披星戴月,马不停蹄。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天天奔波在路上,别说他自己,就连成安都觉得他命苦的很。 要是以往,江隽肯定也会叫苦连天。 可梦中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似乎一下子成熟豁达了很多。 这样疲惫的情形下,都能却苦中作乐: “天天骑马,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一路疾行,考验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意志。 每次快要不能坚持时,想到秋娘写来的求助信,江隽就不敢懈怠。 秋娘写来的那封信,虽然内容很短,但足以吓死人。 江隽做梦都不敢想,一向规矩乖巧的妹妹,竟能拐了蜀地的王爷,逃跑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此举触怒了皇上。 为了追回江妍,赵君临连理智都没了,不仅追出了京,还找到了他们的正确逃难路线。 秋娘很担心江妍和赵黎,会被抓回去,求他一定想个办法。 看着秋娘手绘的路线图,江隽真是头大的厉害。 他脚踩的是北胤的土地。 面对的是全天下武力值最厉害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身边还有秦臻,陈镇。就是他想截囚车,那也是螳螂挡车,不自量力。 更何况,算算时间,以他的行进速度,就是昼夜不停,也是不可能追上赵君临一行,只能先赶到上京,从长计议。 一路疾行,十五天就进了京。 为了方便打探消息,江隽住在苏家的客栈内。 苏晏热情地接待了他,作为皇商。他经常出入宫禁,多少知道一些宫里的情况。 江隽既然问起,他自知无不言。 “皇上还病着,据说得了什么疫病,寻常人都见不到。算起来,到现在已经十九天,没有上朝了。” “现在是太后和皇后,共同垂帘听政。” “我感觉事情似乎不太妙。” 江隽眉头皱起,按照他的估量,赵君临应该早就回来了。这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无论如何,明日,他都得进一次宫。 正交谈着,赏金剑客颜珈,也来到了苏家客栈。 行到中途时,颜珈转上了皇上归京的那条道,却依然在同一天,和江隽到了上京城。 他带来了一个准确的消息: “北胤的皇上,现在过了涿州驿站。” “按照脚程,应该天暮能至。” “云贵人和赵黎都平安无事,也没有受伤。” 江隽点点头,顿时放心了不少。 赵君临既没有直接将人杀了,说明是念着旧情的。只要他心里还有妹妹,那么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知道颜珈辛苦,忙好吃好喝的安排他住下。就自行沐浴更衣去了。 用完了晚膳,正准备带着成安,小七,阿酒几个在上京城四处走走,看看这上京夜景。 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手执兵戈的兵士,他们严阵以待,四处驱赶着百姓,敲锣打鼓地喊着: “京中盗匪。” “宵禁,宵禁了。” 江隽捅了捅成安,成安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话道: “嗨,这天子脚下,哪里来的盗匪。” 为首的头目,面目不善的看向他道: “上面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要是晚上上街,被流窜的盗匪砍了,别怪我们没提醒。” 旁边有个好热闹的老人,也跟着开腔道:“什么盗匪这么厉害。” “老汉我在京中活了一甲子多了,都没见到几个盗贼。什么江洋大盗,敢来京城?” 小头目直接怒了:“你们哪来的废话。”说着就抽出刀来,恫吓起来。 自古民不与官斗,一瞬间,街上的人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刚过戌时,热闹的上京城内城,就开始冷清起来。 家家门户紧闭,就连灯烛也早早灭了。 整个苏家客栈,大门紧闭,早早的不做生意了。 江隽站在客栈最高处的客房内,整个人隐在黑暗中,看着外面的街道,自言自语道: “赵渊,你可能要遇到大麻烦了。” “阿酒,小七,你们去把颜先生请来吧。” 颜珈正小睡,突然被叫到上房。知道情况有异,忙走到江隽身边问道: “江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隽指指楼下:“大侠,你看。” 颜珈经常各地游走,看到这个时辰宵禁,也觉得不太正常。 大街上,偶尔能见到持着军械的兵士在走动。 江隽看着他说道:“颜大侠的规矩我知道。” “我只要大侠帮忙救人。” “先救我妹妹。倘若有余力,把北胤的皇上也一起救了。” “如果现在来得及,想办法通知到皇上,让他有所准备。要是真救不了,不要勉强,你们能逃就逃,别白白牺牲性命。” 颜珈点点头,回房拿了装备。他换上黑色夜行衣,与小七,阿酒隐没在了夜色中。 江隽依然看着外面如晦的街道。心中暗暗祈祷着。 他们可一定都要平安归来啊。 第292章 坦白 半道被抓了回去,赵黎心中很是忐忑。 在夺嫡混战中,赵君临以护驾为名,一箭结果了带头逼宫的三皇子。连同九皇子,十二皇子及一众作乱党羽,全都就地格杀。 那一日,宫城内外,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赵君临的果断和铁血,令人胆战心寒。也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被抓后,赵黎并没有抱有任何幻想。 天家无亲情,等待自己的命运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死,要么被圈禁。 锦绣绒毯铺就的车厢内,豪奢舒适。厚厚的帷幕,隔绝着外面的冷气。 里面的一应用品,讲究又齐全。 谁能想到,这样的车驾,是准备给阶下囚的呢。 知道自己逃不掉,赵黎反而坦然起来。 这一路风餐露宿,他有些累了。刚好倚在软垫,舒服地享受起来。 云娇靠在他的身侧,满脸自责道: “都是我拖累了王爷。” “早知道,我选假死了。” 赵黎低下头,安慰起她来:“世上哪有那么些早知道。” “我确实没想到,你在皇兄心目中这般重要了。” 云娇心虚地看看他,嘴硬道:“他那么哪里是在乎我,只不过新鲜劲没过罢了。” 赵黎轻笑一声道:“我长着眼睛,看的出来。” “娇娇,你不用太担心。皇兄花这样大的代价,也要将你追回去,心里必然是有你的。” “倘若他问起你,你就把错都推到我身上好了。说是我勾引的你。是我花言巧语。是我胁迫了你.......” 云娇看着赵黎,眼睛突然一热:“赵黎。” 赵黎让她靠在怀里:“别哭。” “阿娇,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只能争取最好的结果。” “我是太皇太后最在乎的亲人,皇兄想要杀我,怕也要能等太皇太后殡天。所以,一时半会,我也不会死。你放心好了。” 云娇眼泪涟涟:“他要是敢杀你,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车队行得很快,路上风景不断变幻,两人的心态也渐渐平稳下来。 快到晌午时,到了一处大的驿站。 车队徐徐停下。 陈镇从前方骑马过来,掀开轿帘道:“都下来休息啦。” 他帮赵黎送了绑,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跟我一起到里面用膳吧。” “云贵人会有侍女过来照顾的。” 赵黎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陈镇差点有些看不下去。 这美女就是祸水。兄弟两个抢一个女人,都是什么事? 用完了膳后,陈镇又将赵黎送回车上。 赵黎走在旁边:“陈将军,你能不能帮我给皇上传个话,就说我想跟他说两句话。” 陈镇看看他,应承道:“好,我路上跟他说,只是他愿不愿见你,我可作不了主。” 赵黎连连道谢:“有劳将军了。” 到了晚上,赵君临没见他。 第二天,赵君临似乎也没有见他的意思。 天色擦黑时,车马在驿站休整,赵黎又被陈镇带去用饭。 用完膳出来,经过厅堂时,恰巧看到赵君临站在影壁前,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赵黎得了机会,赶紧向前几步:“皇兄。” 赵君临有些不愉地回过头来,又看向影壁,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赵黎见状,忙跪下来请罪道:“皇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见色起意,鬼迷心窍。花言巧语,诱拐了皇上的人。云贵人,她只是想出宫吃个零嘴,看个花灯。是我说有办法将她带出去玩的。她年纪尚小,难免贪热闹,就跟着我出了宫。” “当天晚上,云贵人就想回宫了。是我贪图她美色,胁迫她与我同行.......” 赵君临终是忍不住,回过头,怒斥道: “赵黎,你以为朕是傻子?” “你们郎情妾意,十指紧扣,朕眼神没有不好。” 说着他暴怒地握紧了拳头,不满地看了眼后面的陈镇道: “你干什么吃的。” “朕说过要见他们俩了吗?” 陈镇一看他要动怒,忙拉着赵黎就跑。 赵黎心中苦涩难言,冲着陈镇说道: \"今日是我自作主张,连累将军了。” 陈镇叹了口气道:“王爷,你何必再给皇上他添堵呢。” “这一路上,皇上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他想安静,你就让他静静。你说你非主动跳出来,气他干嘛。万一他忍不住,暴揍你一顿,你不也得忍着。” “得了,剩下的路程,您就安分些吧。” 赵黎郁闷地上了马车。 休整完毕,车队顶着夜色继续前行。 车窗外一片晦暗,赵黎心思浮浮沉沉,很难安静。 云贵人似乎也很不在状态。她脸色苍白,神色恹恹,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赵黎知道云娇身子素来弱,看到她这样,马上紧张了起来: “娇娇,你可还好。” 云娇强忍着不适道:“许是太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 “那我帮你讨点汤水来。” 赵黎挪着身子,刚想出声。 云娇就制止了他:“王爷,去讨嫌干嘛。” “你亲亲我吧,亲亲我,我就好些了。” 赵黎心中柔情万种,吃力地靠近了她些。 外面严寒刺骨,轿厢内的方寸之地,却是温馨如春...... 第二日,云娇病得更厉害了。 第三日,她还是什么都没吃。 赵君临终于坐不住了,几乎昼夜奔驰,带人开进了漳德城。并用最快的时间,召了名医会诊。 从漳德城出来,赵君临更是沉默,沉默的就像是个影子。 秦臻和陈镇知道他脾气,越是不说话,事就越大。 一路上,小心陪着,谁也不敢多话。 赵黎始终放心不下下,得了机会,悄悄问陈镇道: “云贵人,她病得厉害吗?” 陈镇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情况。 又不忘好心提点他道:“皇上不想说话时,千万别去惹他,要触霉头的。” 赵黎多少知道赵君临的性子,只好讪讪地躲进车子内。 过了漳德城,离上京城已经不算太远了。 车队昼夜不停,眼看就到了涿州城外。 正准备一鼓作气,奔回上京城。 前方就遇到了修路。 驿道上面满是工役,负责工程的小官出来禀报道: “前日突发泥石流,冲坏了路面。贵客们先到驿站休息吧。 车队只能停下来,拐进了驿站。 这个时候,赵君临心里正乱着。 等使女来报,说是:“贵主,什么都没吃。”时,赵君临还是坐不住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同云娇说话。 ........ 知道自己应该是怀了身孕时,云娇简直惊掉了下巴。可更让她诧异的是赵君临的态度,他好像默许了这件事。 这一堵,就是一个多时辰。 再次出发,已经是申时中刻。 看着远方的路,赵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北方雨少,土质又硬。什么泥石流,能让驿道被阻这么长时间。 正思量着,云贵人红着眼睛上了车。 赵黎知道她身子不舒服,忙将最舒服的位置让出来,让她靠着。 云娇哭了好半天,才说道:“赵黎,我有了身孕。” 赵黎被吓了一跳,心中七上八下,但也不敢开口问是谁的。 只能旁敲侧击地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云娇抽着鼻子:“医师说脉象并不明显,但应该八九不离十。我嫂子闹喜时,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吃不下。” 赵黎心里很乱:“我们都要成为阶下囚了,这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他看着云娇,转念一想,又释怀道:“这孩子,要是皇兄的,也是好事。” “他没有皇子,必然会对你网开一面,说不定你还能回到承乾宫去。” 云娇摇摇头,十分确定道:“不是他的。” “我从来都没想生下他的子嗣,一直在用避子汤。皇上就是知道此事,才暴怒打我的.......” 赵黎有些懵。 云娇抽泣着说道:“有些事,我本想瞒着王爷一辈子的。” “可王爷待我这般好,我也不好再骗你。” “我本不是什么青州府的清倌人,真名也不叫云娇。我原是金陵城,江家的嫡小姐江妍.....” 云娇从父亲江韬说起,说起他的宏伟壮志,以及现实中处处碰壁。再到他成为六皇子的贵客,献上美人计,受到新安帝重视讲起。再到自己为父兄分忧,自愿北上执行任务开始说起,以及她与赵君临所有的恩怨情仇。 “我原是恨他的。可现在回头再看,他待我是算宽宥了。” “他早知道我的细作身份,却还是待我极好。而我仗着他对我的好,变本加厉。我刚开始,出现在你面前,就是想要挑起你们兄弟内斗...... 听着云娇娓娓道来,赵黎忍不住摇头。 有时候,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可怜楚楚的云娇,并不无辜。而蛮横强硬的皇兄,也并非无情。 他干涉了别人的因果,将来身陷囹圄,也当真是一点不冤。 云娇平稳了下情绪,继续说着: “那日,你用神药救了我命后、我就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皇宫。” “刚巧皇后来找我,问我愿不愿出宫,与自己的情郎双宿双飞。她想与我做个交易。” “皇后说,皇上要收拾她们谢家。她想要我制造些乱子,让皇上无暇顾及她们谢家。我正愁没有机会报复皇上,巴不得北胤越乱越好,谢茵梦她又愿意提供种种便利,哪有不答应的........” 赵黎皱皱眉:“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出乱子来。” 云娇眼泪涟涟:“对不起,赵黎。” “我不该骗你。” 赵黎叹了口气,看看窗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了。” “谢家虽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但这天下,是我们赵家的天下。外戚想要干政,也没那么容易的。” 云娇有些胆怯地挪过去:“赵黎,你知道了这些,还愿意原谅我,还爱我吗?” 赵黎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道:“阿妍。我们之间,没那么经不起考验。” “我只是想不到你会是江衍之的妹妹。” “我就说,你的书画怎会有如此造诣。” 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上京城下。 第293章 金莲 街上一片寂静,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颜珈,小七,阿酒三人,小心探查着。 才走出一条街巷,就看到了大量的精兵。 他们穿着甲衣,手持军械,正在悄悄地布防。入城的必经之路上,每隔几条街道,都有重兵部署。 阴谋上演的夜晚,总是月黑风高。 不出意外,今晚会有一场大的绞杀。 三人翻腾跳跃,借着夜色,兜兜转转,细心勘测着环境。光是躲避隐藏,就花费了不少功夫。 等发现赵君临一行时,他们车队的前脚已经踏进了埋伏圈内。 四周黑黢黢的,一片静寂。现在再去提醒,怕是已经晚了些。 颜珈隐身在大树上,学了声夜枭,惊起了四周的鸟儿,扑啦啦展翅飞起。 此时,车队中间的赵黎已察觉出不对劲来。 刚进外城时,他还觉得一切如常,自打进了内城后,哪哪都不对劲。 这也太安静了,安静的满是阴谋的味道。 他看看对面的江妍。江妍正昏昏欲睡。 因为江妍身子病弱,自从漳德城出来,赵君临就没再绑着她了。这也让赵黎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往江妍身上蹭了蹭,急切地说道: “快解开我的绳子。” 看他神色紧张,江妍知道出了大事,手忙脚乱地帮他解着绳索。可越着急,绳子越解不开。 赵黎忙提醒道:“手镯。” 江妍这才想起来,赵黎送她的那个手镯,既是饰品,也是防身暗器。 她忙将手镯按开,雕龙刻凤的黄金手镯,瞬间变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绳索刚一被切开,车架就突然掉转了方向。呼啦啦往相反的方向跑去。简直奔命一般,往前跑着。 车速太快,两人来不及反应,头都撞在轿厢上。 身后箭雨如瀑。全部射向了赵君临与秦臻。 听到响声,赵黎急得不行,三下五除二,自己解开了脚下的绳子。 刚解开绳索,还未爬起,嗖嗖,十几道冷箭,就射进了车厢。 倘不是他抱着江妍躲闪及时,怕是早成了血刺猬。 外面叮叮当当,全是打斗的声音。 陈镇从天而降,猛地掀开轿帘。一脸地焦急。 见到赵黎和云贵人都安然无恙时,顿时松了口气。 赵黎冲他点点头:“陈将军,出了何事?” 陈镇言简意赅道:“皇上发现有伏兵,让我们务必护住您和云贵人......” 赵黎眼一热。 他知道,生死关头,这是赵渊是在用自己吸引了火力,来换取他们的活路。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陈镇丢给他一把刀,就继续投入了战斗。 杀手就像乌鸦一般,黑压压的,越集越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 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陈镇忍不住骂起娘来。 赵黎拿着宝刀,护在车架前,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就在两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几道人影从天而降。 为首的剑客,手持一把银剑,招式诡异,如金蛇狂舞,又似暗夜精灵,出手又快又狠。一落地,就伤了一片。 紧随其后的一男一女,也实力惊人。 尤其是那名女子,身上的暗器着实了得,战况几乎瞬间扭转。 陈镇大喜,拿起大砍刀,砍萝卜一般地杀了起来。 赵黎心有余悸地扶着江妍,看着战况。 看到阿酒和小七的身影时,江妍大喜道:“是哥哥的人。” “赵黎,我们得救了。哥哥来了,我们就一定会没事。” 赵黎不知道江妍为何如此笃定。但眼前三人的本事,确实让人又惊又叹,江衍之这小白脸真有本事啊,从哪里集结了这么多的奇人异士。 他不是回新安了吗,这么快就到了北胤? 街巷上尸首满地,风中都是血腥气息。 得救后的陈镇,忙带着兄弟们向前道谢。 颜珈拱拱手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将军不必言谢。” 阿酒见陈镇举止豪爽,颇有好感,一旁笑笑: “我们是来救我家小姐的。也是将军你运气好,就一道救了。” 小七看看四周,提点道: “城里处处布防,此地怕是不易久留,我们还是要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说着他将附近设防的点都说了一下:“依我看,还是要往外城走。” 陈镇摇摇头:“外城?怎么出去。城防可没那么容易破。” “我拿性命保证,今晚城防值守的,肯定是逆贼一伙的。” 见众人争辩不休,赵黎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就留在内城。” “去我外祖家吧。” “其他人家不好说,但我能保证沈家是安全,反贼一时半会也想不到。。” “我们在我外祖家好好休息休息。明日天亮了,再让我表兄他们去想办法。” 陈镇说了句好。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许是沈家和皇上的关系一直不亲近,去往沈家的路上,倒是挺太平的。 由赵黎出面,没什么搞不定的。 进了沈家内院,赵黎挽留起颜珈几人: “现在外面不太平,侠客们不妨天亮了,再回去复命。” 江妍也说道:“阿酒,小七,你们不必急着回去复命,我哥哥心里最能撑事,天塌下来,他都能睡着觉的。” 赵黎忍不住偷看了她一眼,有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吗? 主子发了话,阿酒,小七自然求之不得。 颜珈客随主便,跟着仆从们往客房走去。 刚踏进后院,只听到天空中一声巨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一朵巨大的金莲花绽放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陈镇看得呆了:“哇。这是谁家的焰火,这么好看。” 赵黎直怪他眼神不好:“这明明是信号弹。” “这是谁啊,好大的阵仗。这么大朵烟花,我在宫里都没瞧见过。” 阿酒见了,脸色陡然一变。 江南盛产莲花,无论皇室,还是平民,都喜欢莲花,并视莲花为国花。而金色莲花是皇室专用的吉纹。眼下皇室的人,在新安的只有太子殿下。难不成是太子遇到了危险。 她看了眼小七,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小七点点头,悄悄附耳说道: “反正这边的事已了,要真是太子遇险了,我们能救就救吧。谁让主子上了他的船。主子既认定了他,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l两人叽咕了两句,齐齐看向颜珈道:“侠客,能否陪同我们一起去看看?” 颜珈是自由散人,不管朝野之事,可也从没怕过事。听说有热闹,也想凑一凑。 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好。” 小七冲着赵黎拱了拱手:“小姐,就麻烦王爷照管了。” 说完,三人同时跃起,齐齐循着烟花发出的位置奔去。 金色的莲花,映照着整个天空,几乎半个内城的人,都看到了这朵绚烂的金莲花。 昱王府内,昱王妃 筎月刚准备睡下,听到声音,一打开窗,就看到了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值房内,东漓正端着浊酒,与几名内官推杯换盏,看到烟花,突地一愣。 天香宫的沈泽兰,宝婵,还有隐藏在市井深处的新安线人,都看到了这枝莲。 是太子。 太子令出,千军万马来相会。 这金色莲花,就跟烽火台点燃火一样,是用来救命的,不到生死关口,太子是不会轻易用的。 筎月心急如焚,几乎想都没想,回房抄起家伙,就准备出去。 赵昱见了,赶紧拦住她道:“筎月,大半夜的,你到哪里去。你大着个肚子,就不怕伤到孩子。” 筎月跪下来,泣泪满面:“王爷,就让我去吧。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再晚了,怕来不及救人。” 赵昱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身怀六甲,怎能涉险,还是我走一趟。我是亲王,一般人不会对我怎样。” 说着集结了府上精锐,呼啸而去。 刚一出王府,赵昱就发现了不寻常。仔细一琢磨,忙让大部队又都退回府内,只带着几位手下,匆匆前去应援。 正在值夜的东漓,顾不上喝酒行乐,借口小解,施展软骨术,从狗洞爬出了宫门 ...... 此时,周传玺一行人,早处在强弩之末。 黑衣人步步紧逼,将四面围的水泄不通。 周传玺知道,只要他摘掉银制面具,这群跗骨之蛆就会消失。但他不能。他答应苏菀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不能负了她。 他挥着软剑,努力对抗着。 南安和北辰紧紧围在他的左右,与黑衣人们缠斗着。 秦臻更是寸步不离,就像保护自己亲主子一样,护着周传玺。 眼看黑衣人越来越多,南安和北辰渐渐支撑不住。就连秦臻,也被一众高手缠住了。 周传玺腹背受敌,几乎快要脱力。见其节节败退,黑衣人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衣人,趁其不备,举起环形大刀,用力地劈了过去。周传玺知道躲不开,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身首异地时,高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啸,紧接着眼前银光一闪,黑衣人一头栽了下去。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快的剑,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刚刚还步步紧逼的黑衣人,无不胆战心寒,不自主地忘后退了一步。 死里逃生的周传玺将剑抵在地上,只剩喘粗气的份了。 身边的南安和北辰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挂了彩。秦臻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小七和阿酒全都加入了战局。 颜珈护在周传玺身旁,用新安话问道:“殿下,可是受伤了。” 周传玺摇摇头:“我没事。” 三名顶点高手加入战局,战况却并未马上扭转。 双方陆续有人加入战局。 赵昱,东漓,扈十娘,都是一顶一高手。 黑衣人方,也来了几位猛人。其中就有将赵君临射伤的神秘面具人。更要命的是,黑衣人方,武器精良,还调来了大型机甲。 这机甲,凡人之躯,无可匹敌。 幸而,颜珈是破机关的高手,这才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此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足足打了数个时辰。 眼看着要陷入颓势,周传玺算算时辰,他为赵君临争取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出城了。自己真没必要再撑下去了,于是一把扯下了银制面具。 他将面具往地下一扔,露出一张丰神俊逸的面容来。 为首的几名黑衣人一愣。 那名戴着伪饰的面具人见了,先是一呆,旋即说道:“错了。”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周传玺道:“好啊,玺公子好本事,公然帮助盗匪出逃,等我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 周传玺轻蔑一笑道:“阁下谁啊,好大口气,敢不敢揭开面具给人看一看。” “这夜黑风高,穿着黑衣,怕是不干人事。” 面具人干笑几声:“我没时间跟你打机锋。” “速去质子府。哪里将人追丢的,就去哪里找......” 说着,大手一挥,带着一众黑衣人全都隐去。 第294章 奔走 黑衣人瞬间退了个干净,周传玺早就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经过一场恶战,所有人都已累极,暂时原地休整起来。 东漓掩好面巾,强撑着伤躯,正准备悄悄离开。 甫一转身,就被身后的南安叫住:“别走。” “你受了伤,落了单会送命的。” 东漓只是不理,施展轻功,兀自往前行去。 南安一急,追了上去。两人一言不合,就在半空中,打了起来。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懵,不知道该帮谁。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自己人。” 还是周传玺最早反应过来,冲着那人喊了声:“东漓。” “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主子了?” 他话音未落,那名叫东漓的侠客招式就乱了起来。 北辰也追上前道:“东漓,不要躲了,殿下想见你。” 说着与南安扯起他就往回走。 东漓早已涕泪满面,他缓缓拉下面巾,跪倒在周传玺面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殿下。” 周传玺俯身看着他问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想念你和西门。” “我让人传了很多信给你们。没想到,你竟隐身在北胤。西门呢,他现在在哪里?你为什么现在,变了这样的一副样貌。” 东漓满脸是泪:“西门在外执行任务时被发现,自刎了。” “我年龄最小,选择净身进宫,在北胤做了一名线人。因为身体残缺了,时间长了,相貌自然有了变化。属下辜负了殿下的一番栽培,无颜见到殿下......” 周传玺震怒不已:“你们做决定前,为什么不与我通报一声。” “我要你们这么做了吗?” “四大护卫中,你年纪最小,天赋却最高。我看中你,喜欢你,将你排在首位。我要到北胤为质,知道日子不会好过,就留下你和西门,让你们照看玉瑶。你们一个个都跑来北胤干吗?” 周传玺越说越气,泪都快被气出来了。 东漓低下头来,嗫嚅道:“是公主,她放心不下殿下,她选秀进了宫,我们自然也要跟来。” “公主金枝玉叶,都能牺牲自己,我们怎么就不能为国牺牲.......” 周传玺简直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你说什么?玉瑶做了赵渊的女人。” 这边主仆四人,正上演着狗血煽情大戏。 那一边扈十娘,小七,阿酒全都围着颜珈七嘴八舌: “大侠,你刚刚那一招,怎么这么厉害。蓬的一下子,就把机甲给打爆了。” “这也太神了,怎么做到的.......” 危机解除,赵晏揭下面巾,满脸讶异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周传玺,原来他就是妻子舍命要救的人?他和妻子是什么关系啊。 正准备过去问问,秦臻迎面走了过来。 在这里见到皇上的贴身护卫,赵昱比看到周传玺还要惊讶几分: “秦护卫怎么在这里。” 秦臻点点头:“我正愁见不到你人呢。王爷你在太好了。” 今晚的这场猎杀局,是专为皇上设下的.......” 秦臻简要说了几句道:“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安全地方,慢慢说吧。” 外面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质子府已经回不了啦。赵昱带着周传玺、南安,北辰,东漓,秦臻等一行人回了昱王府。 颜珈、小七,阿酒左右没有了事,就回苏家客栈复命去了。 回到客栈,已经快五更天了。 几人跃窗而入时,江隽刚好睡醒了一觉。 听到动静,他赶紧爬起床来,用火折子点亮了灯。 小七冲着江隽点点头:“小姐现在跟赵黎在一起。暂时在沈家避难,安全无虞 。” \" 我们刚安顿好,就看到了太子的求救信号,顺便又去做了番好事......” 江隽疑惑地摸摸头:“太子放出了金色莲花?” “怪不得我做梦梦到打雷,地动山摇的。” 颜珈有些无语地看了眼他,这位还真是心大。外面闹到天翻地覆,他瞧着睡得还怪香的,这脸都睡出印子了。 打斗了一个晚上,颜珈也累了,当即拱了拱手: “江公子没什么事,我先下去睡了。” 江隽忙叫住他道:“侠客,先吃点热乎东西,垫垫肚子,再回去休息也不迟。我也有些事情交待。” 小七也说道:“公子这里有上好的贡酒,颜大侠走了可就亏了。”” 颜珈一听,嘴就有些馋了,赶紧坐了下来: “辛苦了一晚上,亏了啥都不能亏了五脏庙。” 阿酒去后厨催着菜,颜珈和小七则细细向江隽描述了整个救援过程。 听到要紧处,江隽都跟着紧张。 所幸结果是好的:妹妹无事,太子无事,皇上也暂时平安。 他斟满了杯酒,冲着颜珈道着谢: “今晚,多亏侠士出手相助。大恩大德,难以言报,以后大侠要是钱财上还有需要,尽管开口找我要。” 颜珈笑着摆摆手:“江公子不必客气。我从没遇到这么大热闹。这排面,一生都经历不了几次。颜某,今晚也算开了眼界。” 江隽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次来上京,会赶上这么大热闹。” “也幸亏赶上了。哪怕再晚上半日,后果都是我难以承受的。” “如今,上京城风波未定,还要烦大侠陪我在这京中多住几日......” 颜珈啃了口鸡腿,看着他道:“好说”。 几人小酌了几杯,才各自睡去了。 第二日,江隽起了个大早,单独去了沈家拜访。 他与赵黎待在房内,叽咕了好半天。 等到沈家的大郎沈容安下了朝回来,几人又一起议了会,江隽才匆匆离开。 今日的上京城内,处处都是巡查的士兵、四处乱抓人,打的旗号依然是查找盗匪。 他这个陌生面孔自然也是严查的对象。 江隽不慌不忙,机灵应对。他是风雅文人,看着就没什么威胁。又打着前来文化交流的幌子,涉及到国家友谊,巡查的人,都对他大开绿灯。 仗着外宾的特殊身份,江隽大摇大摆,四处闲逛着。 逛着逛着,就逛进了昱王府。 赵昱也算老熟人,见江隽突然来访,虽然吃惊,但 知道他此时前来,定然是知道些什么内幕。 果然江隽一开口就道:“王爷,快带我去见玺公子和秦护卫。” “我有急事与你们商议。” 第295章 认亲 山中生活的第三十一天,赵君临已经完全适应了野人生活。 对于获救,基本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日,天气晴好。 赵君临同苏菀用完了朝食 后,照例到坡上开荒去了。 山谷中植被丰富,两人开好荒,将一些可以食用的小菜,野麦,还有药材带土移栽过去,假以时日,精心培育,就会成为一个小小的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赵君临负责挖地松土,苏菀则负责培植,两人分工明确,配合的很是默契。 小猴子跟在两人身后,有样学样,也忙得不亦乐乎。 日头渐升,苏菀靠在树下,躲着阴凉。 赵君临一点都不怕晒,直接将外衣脱掉,光着个膀子,继续拿着石锄松着土。 他一边刨地,还一边笑苏菀:“菀菀这么怕晒,等夏天可怎么办,要不要出门了。” “晒黑就晒黑呗,在这里,也只有朕一个人瞧见,怕啥。” “你就是变成黑炭,朕照样宠你。” 苏菀白了他一眼:“还朕啊朕的。\" \"你现在,就知道在我和猴面前,耍皇上的威风。” 赵君临嘎嘎地笑:“朕只是习惯难改。” “朕被你迷得七荤八素,在你面前,朕才是臣子。哪有什么威风可耍啊。” “你让朕向东,朕哪里敢向西,朕在你面前,可是很卑微的 ......” 他 脸上漾着笑,眼睛晶亮,牙齿洁白。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发上,蜜色的肌肤,如同镀了层金。 一滴汗,刚巧顺着他脸颊,流到了喉结上。 苏菀的视线,不觉被吸引住了。 这男人干活的时候,还真是有种野性的张力,怪勾引人的。果然,喜欢一个人,就会由衷的发现一个人的魅力。 赵君临知道苏菀在看自己,心中一甜,顿时起了显摆之心。 他一把扔下锄头,用脚勾起了地上的龙泉宝剑道: “阿菀,朕不耍威风,朕耍剑给你看。” 说着,他猛地旋身跃起。 剑影划过,犹如画卷展开,山川日月,万丈红尘,尽在青峰之下。 剑光与人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看到激动处,苏菀忍不住鼓起掌来。 得到了鼓励的赵君临,耍得越发起劲起来。周身剑气,如虹一般,翻转着花叶。那花叶似乎有着生命,变幻着各种形状。 小猴子看的惊奇,叽叽叫着,跟着胡乱翻着跟头。 正看得投入,苏菀突觉得对面崖壁上,似乎有个黑影在晃动。 她忙站起身来,仔细去寻找。 那个影子如同鬼魅,转眼已不在崖壁上。 她赶紧往崖底看去,却发现眼前一道人影,如疾电般冲了过来,直取赵君临的面门。 她来不及惊呼,两人已经叮叮当当打了起来。 两人越打越快,转眼就已经拆了数百招。 苏菀护夫心切,看准了一个机会,拈起一个竹片,就冲着灰衣人的关键处打了过去。 灰衣人身后却好像长了眼睛一样,袖子一挥,就将竹片弹了出去。 他转过头来,冲着苏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苏菀差点呆住:“二师兄?” 她喜笑颜开,冲着两人大声喊道:“别打了,自己人。” 两人却是充耳不闻,越打越来劲起来。 苏菀无奈,只能带着猴,坐在树底下观着战。看着两人打的天昏地暗。 最后,此战终是以颜珈一招险胜。 颜珈收起剑势,简直欣喜若狂,向前拍拍赵君临的肩道: “珺瑶,几年不见,你变弱了。” “你当了皇上,酒色财气的,都没以前那股锐气了。” 赵君临尴尬笑笑,不好提自己受过箭伤:“颜珈兄,见笑了。” 苏菀早就冲向前去,亲热拉住颜珈的胳膊道:“二师兄。” 颜珈看看她,又看看赵君临,哪有不明白的。这小妮子,有了亲夫,连自己这个师兄都敢下狠手。 他上下看着苏菀:“真是女大十八变,夷光变成大姑娘了。” “我刚才,还真没认出来。还在想哪个歹毒小娘子,下手这么狠。” 苏菀靠在他的怀里,只觉百感交集,眼泪都落了下来。 前生加上今世,他们已经快十五年未见了。再次见到,她又激动、又伤感、又委屈。 “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寻我啊。” 颜珈冲着她笑笑,并未多解释: “小师妹,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他看看赵君临,又看看苏菀,欣慰地笑笑: “珺瑶。我家师妹,小时候就立志,要嫁给一个盖世英雄。她可是喜欢你,崇拜你很多年了。” “你们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苏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赵君临笑出硬伤来,能被娘家人承认,他简直是太开心了。 他殷勤地走向前,不要脸的跟着苏菀变成了一个称呼: “二师兄,这些年,别来无恙啊。” 颜珈也看着他笑笑:“认识这么多年,我真是没想到,你的身份是皇子。如今,还成了皇上。怪不得江湖上,再没有你的传说了呢。” 两人说着以前的趣事,简直有说不清的话题。 赵君临指指崖壁,好奇地问道: “这崖壁刀劈一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二师兄,你是怎么下来的。可能带我们上去。” 颜珈轻笑笑:“能下,肯定能上啊,我就是前来接应你们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光是打造这特质的攀山索,就花费了七天七夜。真是昼夜不停。” 听了此话,赵君临惊讶道: “原来你们早知道朕掉在了山谷里。” “既早知道,为何不给朕投些补给。也让朕心里有个底啊。” “我这些日子,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还以为要留在这里,当一辈子野人了。” 颜珈拍拍他肩,解释道: “那个时候,我们知道皇上在山底,但真不知道在哪座山里面。” 赵君临听了更是惊讶,颜珈也不卖关子: “京中的事情,平息完,花了不少时间。秦臻带人四处寻找皇上,结果几天下来,完全没有头绪。实在没法了,我们就开始搞玄学了。” “赵黎带头找了钦天监监正,监正大人说帝星很亮,皇上没事。” “又用了奇门遁甲之术,推算皇上的大概位置。说往西南方向走,皇上被困在了一处悬崖下面。此崖之高,飞鸟都难企及 .......” “秦护卫带人四处搜山,我呢,天天待在皇上的军火铺,带人打造这登山索。” “我们在这一带,寻了几日了,也没有头绪。本来都准备撤了。一进这山头,就遇到几只猕猴,它们冲着我们叽叽的叫,还将我们引来了这山崖边上。” “我看着地形跟监正描述的挺像的,就下来寻一寻。没想到,真找到了你们.......” 知道秦臻他们就在崖顶等着,赵君临反而不着急了: “让他等着。这臭小子,现在才找到朕。真是该罚。” 说完殷勤的在前带着路:“二师兄,一路辛苦了,先到家里喝个茶,我们也收拾收拾东西。” 第296章 出山 既然得救了,新辟的菜园子就不要了,水桶,石锄什么也都再用不上了。 赵君临走在前面,殷勤地引着路。 苏菀则和颜珈并肩同行着,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山谷间风景秀丽奇绝,颜珈不禁被吸引住了,时不时停下脚来看一看。 苏菀抬头看着变得成熟很多的师兄,心底都是满满的涩。她十四岁离开了神宵山,从此一去不回。时间如行云流水般逝去,再见到师兄,居然隔了整整一世。 自己为了个男人,狠心抛弃了师父多年的养育情,这些年,师父一定很难过吧。 苏菀纠结着,像以前那般拉拉颜珈衣袖,怯怯地问道: “师父他还好吗?” 颜珈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爱臭美的很,天天研究驻颜神药......” 苏菀忍不住唇角翘起:“他在山上,捯饬的再年轻,谁看呢。” 颜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略带责怪的说道: “夷光,你当年离开以后,师父可是天天算着日子,盼着你回来。盼来盼去,眼睛都快望穿了,都没等到你的人。你甚至连封书信都没有。师父以为你怎么了,让我赶紧下山去寻。茫茫人海,我去哪里寻你呢。” “我去了趟烟雨楼,烟雨楼的掌柜,很快就回了消息。说是你人好好的,正跟江家的公子你侬我侬。” “我只是不信,后来,我在街上看到了你们两个。你笑得那么开心,眼里全是那个小子。我就站在街对面,足足一盏茶的光景,你都没看到我......” “师父知道了,也只是叹息一声。说是女孩大了,总归留不住。当初他费了那么大心思,将师姐培养的那么好,结果人家南楚皇子几句话,就把她拿捏了,她跟着南楚皇子私奔不说,最后连性命都丢在了异国。” “关键是这种事,劝还劝不住。越劝人家越上头。他生怕你步了师姐的后尘,但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听之任之.......” 苏菀禁不住落了泪:“师兄,那日你既看到了我,为何不叫我。为何不直接把我捆回山上去。” 颜珈直叹气:“傻夷光,我喊了呀。” “你眼里除了那小白脸,根本没旁人。” 苏菀不由垂下头来,当年她是多爱江隽啊,简直一颗芳心,都扑在了他的身上。 她为他开始学女红,为他学规矩、礼仪,为他各种为难自己。为了他,小小年纪,就生了孩子。她是怎样的无知无畏,一腔孤勇啊 ...... 颜珈看了眼她,继续说道:“你走之后,师父有点心灰意冷,很久都不开心。” “这几年不知道年纪大了,怕冷清了,还是怎的,心特别软,越发看不得人间疾苦。一下子收养了很多的苦孩子。他以前挑弟子,那都是鸡蛋里挑骨头。连我资质这样好的,都能被他嫌弃死。” “现在他不找伶俐的了,专找那些眼神不好的,腿脚不好的,无家可归的。还说蠢蠢的,笨笨的挺好,人太聪明了,心思就活络。将来翅膀硬了,就不要他了。你和师姐,真是伤他可不轻啊。” “现在山里开支巨大,师父又从不管经济,我这个当师兄的都得偷偷出来接私活......” 苏菀惭愧的低下头来:“二师兄。我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跟师父说说情,让我回去。” 颜珈看看她道:“师父的规矩你知道。你既入了红尘,就跟师门再无关系。\" 苏菀不服气地辩驳道:“可是师兄也会在江湖上走动啊。师父他老人家,又贪吃,又好酒,何尝真断了红尘。” 颜珈无奈地看看她说道:“夷光,可我无论身在哪里,心都在山里面的。” “师妹,别为难我了。师父他好容易内心才平静了。” 一直默默无语的赵君临,突然转过头来道:“夷光,你不是答应嫁给朕了吗。” “怎么,又想反悔?我可不依的。” 苏菀抹了抹眼睛,瞪了他一眼道:“我跟师兄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呢。” 赵君临冲着颜珈摊摊手。 颜珈看着两人笑笑:“夷光,你瞧,有人不愿意了。你既选了他,就好好的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自家小院前,赵君临指着头顶的大蛇道: “喏,朕的住处就在上面了。” 看到那只活灵活现,瞪着两只大眼的蛇首巨石时,颜珈满脸震撼。 看他如此表情,赵君临满意极了。嘚瑟地炫起自己的住处: “看朕的园子。” “看朕的蛇弟,很威风,是不是。” “上面的视野更好些,我带二师兄到上面去看看。” 说着,赵君临自来熟地拉起颜珈,往蛇首上方跃去。 两人坐在蛇颈之上,看着脚下的花团锦簇,喝着新煮的清泉水,吃着又大又甜的桑果,吹着那暖风习习。 颜珈都不觉陶醉:“珺瑶,这还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好地方。” “早知道珺瑶你日子过得这么逍遥,跟神仙一样。我就不没白天,没黑夜的干活了。让你在这谷里多待些时日才好。” 赵君临捧着竹杯,吹着山风,十分认真的说道: “那可不行。” “我可是很想外面的热闹。再说了,朕有很多想做的事., 怎能老在这里躲闲.。江湖上虽没有了朕的传说,可朕有更有意义的事做。 “朕会做个好皇上,也会造福一方百姓.....” 颜珈忍不住捣了他一拳:“到了外面,你要是敢对我小师妹不好,我可轻饶不了你。” “你就是躲在皇宫里面,我都要闯一闯。” 赵君临轻笑道:“二师兄言重了。” “你的小师妹,她不欺负我,就很好了。我可是很怕她的。她皱皱眉,我都要紧张半天。” 身高九尺的珺瑶,会害怕一个小女子。 颜珈忍不住摇头,这世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哪怕是盖世英雄,一旦心里有了女人,也会变成绕指柔。现在的珺瑶,和他印象中,那个潇洒无拘,豪气盖天的男人,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连眉宇间,都有了温和。 粗略带颜珈看了会风景,赵君临就忙着去山洞收拾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在外面,他什么都有。 可看看家里面的东西,每一样他都有点舍不得。 雕着兰花的竹杯,他亲手筘的木桶,手编的枕席,篮子。树墩子做成的桌椅,还有竹筒花瓶,各种精美石器,木头做成的小玩意。 那张兔皮毯,是他打猎了好久,凑了好久,才做成的。 还有那副彩石棋子,也是他磨了好几天,才磨好的。 这么多的家当,带又带不走,不带又舍不得。每一样,都是他和苏菀辛苦劳动的果实。” 以往的日日夜夜,他每日都想着快点出山,回归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中。 真的能出去了,第一反应竟是舍不得。 苏菀收拾着包袱,回头看着满山洞的东西,也颇为感慨: “短短一个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东西呢。” “居家过日子,真是不容易。” 两人恋恋不舍的收着东西。收拾好了,把院里的野鸡,野兔都放了。 然后又将水池的鱼,带到河边,放了生。 忙完一切后,赵君临才说道:“走吧。” 三人一猴,来到了崖下。 崖上还吊着一根 万能的钢绳。 颜珈扔给赵君临和苏菀一人一套特制的腰带,腰带上带有环扣,方便他们挂在钢索之上。 他轻轻一跃,先爬到了上面。 赵君临有样学样,紧跟其后。 小猴子,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吓得不敢睁眼睛。 苏菀也紧跟在其后,往上攀爬起来。 特制的钢绳,能够灵活地收起缩短,大大的减少了攀爬过程。可这山崖着实太高,光是攀爬就用了快个把时辰。 爬到崖顶的那一刻,赵君临探下身,去拉苏菀。 一低头,就看到下方白云朵朵,眩晕的很。 这辈子,他怕是都不会故地重游了。 他扶着苏菀,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下方:“走吧。” 秦臻一行早就等在了崖顶,看到他平安归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皇上万岁,万万岁。” 秦臻跪在最前面请罪道:“属下护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赵君临有些难言地抬抬手:“起来吧。” 看皇上似乎没有生气,秦臻的胆子也大了些,向前解释道: “这些天,京中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下被绊住了脚。一会下了山,我慢慢说给皇上听。” 赵君临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好。” 几个人抬来个山樏子,赵君临刚坐上去。就听到身后叽叽在叫。 一回头,就见小猴子追了过来。 它跳到苏菀身上,拉着她的袖子,怎么都不让她走。 赵君临见状,忙说道:“你要是喜欢,就将带它回宫好了。” 苏菀摸摸小猴的头:“这大山才是它的家。说不定它的家人,还在等着它呢。” “颜珈不是说是猴把他们带来这里的吗?那应该就是小猴的家人了。” 赵君临抬头看去,果然见树林里几只猴,远远地窥视着他们。 他冲着小猴笑笑,说了声:“去吧。” 小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看着小猴子转眼不见,赵君临突然有些不舍起来:“这小猴子,要是下次再遇到朕,不知道还认不认的出来朕。” 苏菀笑道:“怎么,皇上还想故地重游。” 赵君临有些眷恋地看了眼身后道:“这里是朕美梦成真的地方,朕当然念念不忘。等哪天,朕没事做了,说不定真会故地重游。” 苏菀娇羞地看了眼,嗔道:“眼前人既是心上人,皇上何必缘木求鱼呢。” 赵君临旁若无人地将她拥在怀里道:“嗯。” “朕不往后看,只往前看。” “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会是独一无二的,都是快乐精彩的。” “你说过千秋万世陪着朕。朕也想岁岁年年都有你 .......” 颜珈远远地看着肩舆上的两人,忍不住笑笑:“珺瑶啊,珺瑶,这般儿女情长,难怪输给了自己。” 第297章 送别 队伍行到山腰处,几只猴追了上来。 为首的公猴,两只爪子捧着一朵红色的花花,小心翼翼地献到了赵君临的面前。 赵君临摸着那仿若绸缎一般的花朵,忍不住唇角咧开: “好猴儿。”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朕要是不给回礼,都说不过去了。” 说完,他对秦臻吩咐道:“还不赏它们些吃的。” 能够顺利找到皇上,猴儿们居功颇伟,秦臻自然不小气,忙将身上带的点心,蜜饯什么的一股脑拿出来。 猴儿们得到了大堆的赏赐,无不兴高采烈。 为首的猴儿像模像样地学着人类的样子,跪拜在地上。其它的猴子也恭恭敬敬地跪在路旁,送他们一行人下了山。 苏菀看得惊奇:“皇上,还真是厉害。” “猴儿们都把你当大王了。明明我对小猴更好,它们却都对你献殷勤,这是什么道理。” “它们怎么知道,你是王上的。” 赵君临得意地笑笑:“朕有王者之气啊。” \"朕就说了,即使朕留在了这大山里面,朕也能指挥这山里的猴群,你还不信。今日见识了吧。” 说着他将那朵不知名的花,插在了苏菀的头上:“喏,小猴的心意。” “不知道什么花,生得这般娇艳。还挺称你的。” 苏菀忙将花从头上摘下来,珍惜地捧在怀里:“皇上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君临嘎嘎直笑:“朕就是想向全世界炫耀,你是朕的女人啊。” 山路重重,又重重。 遇到险要处,山轿都走不成。 赵君临偷不成懒,只能下来,跟前来救援的将士们,一起翻山越岭。 刚翻过一座大山,眼前就会又出现一座大山。 看着眼前层峦叠嶂,赵君临自己都惊诧: “夷光,那个晚上,我们是怎么跑这么远的。别说秦臻找不到。没有向导,我自己都得迷路。” 苏菀也觉得难以置信:“人真是无限潜能。” “幸亏我们入山的时候天气尚冷,要是夏天,这么深的林子,怕是要遇到漳气了。” 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几个时辰,才走到了山的外围。 站在山巅之上,看着山下一望无际的平原。 赵君临只觉壮怀激烈 :“朕,终于回来了。 山下,旌旗摇曳,大队人马候在那里。 陈镇来了,他的贴身禁卫军来了,连他最喜欢的良驹 追风,绝影都跟着来了。 赵君临摸摸追风,追风亲昵的贴上他的脸颊。 营救任务既已顺利达成,颜珈也不准备再多逗留,对着赵君临抱了下拳道: “珺瑶,后会有期。” 赵君临忙挽留他道:“二师兄,朕还没好好接待你呢。夷光也很想你。” “你来宫里,多住些日子吧。朕那里不仅有武器库,还有各种功法秘籍,你一定很感兴趣。” 颜珈爽朗一笑,拍拍他肩道:“珺瑶,您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我这次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师父怕又要睡不好觉了。” “师妹以后,就烦您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赵君临知道多说无益,也拍了拍他肩:“北胤到新安,路途遥远,朕把绝影送与您吧。” “它极通人性,以你的本事,它肯定愿意认你为主的。” 颜珈早就眼馋他的那些名驹,向前摸摸绝影油光铮亮的鬓毛: “那我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牵起马儿,冲着苏菀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苏菀就追了上去:“二师兄。” 看她泪盈于睫,颜珈忍不住伸出大手, 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她的脑袋: “夷光,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哭什么啊。” “等什么时候得了空,我再来看你。” 苏菀拉着他的袖子,不依道:“这千里迢迢的。师兄也知道我们见面,没那么容易。” 颜珈拍拍她手,宽慰道:“夷光,我们打小建立的感情,没那么容易磨灭。即使远在天涯,也像在身边时,一样亲近。” “只要你好好的,我好好的,师父也好好的。见又不见没那么重要的。” 苏菀依然扯着他的袖子,不想放手。 颜珈抚着马鞭,柔声说道:“师父真的怕是等急了。” “还有山里的师弟师妹们,他们也该想我了。” 话说到了这里,苏菀不好再拦着不让走:“师父老人家,就烦师兄多照顾了。” 颜珈点点头:“应该的。” 在即将分别的时刻,苏菀总有千言万语要说。 如果不是赵君临穷追不舍,她脱不了身。她真恨不得现在就跟着颜珈回到新安。去看看故乡景物,去看看自己的儿子。 她欲言又止地咬咬唇,半天才讷讷出声: “我心头还有件一桩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和师兄说。” 颜珈看着她纠结的表情,知道有些棘手。 但还是应承道:“师妹,我不是外人,没什么事,不可说的。” 苏菀往旁边拉了拉他,离人群远了些,才站住说道: “师兄,我和那江家公子,曾经有过一个儿子。我很想他,我想请师兄能出手,帮我抢回孩子,暂时先将他养在山上。等我条件允许了,再领回他.......” 颜珈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道:“夷光。江家公子我见到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有什么事情,你们完全可以好好的说,何必闹得鸡飞狗跳。” “而且江家的条件摆在那里,不比生活在大山里,条件好百倍。你现在跟了珺瑶,相当于另嫁了他人,怎么能再带着个儿子在身边。就算他再喜欢你,也经不起这个。没有哪个男人,喜欢替其他男人养孩子的......” 苏菀梨花带雨地看向他道:“师兄,你就帮帮我吧。” “ 我和江公子既然分开了,自然要断得干干净净。我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也不想见他。孩子是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凭什么留在他家。” “至于珺瑶,他现在喜欢我,不代表永远喜欢我。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回故土。我和他也过不了一辈子的,我也没想和他过一辈子......” 颜珈有些头疼的看着苏菀,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她好了。 人最大的自律就是应该管住自己,不要乱生孩子。这孩子都出来了,怎么都是麻烦。 这些年,他每次去金陵,都不忘去悄悄看一眼小师妹。 他亲眼目睹过他们如胶似漆,情比金坚。也大概知道师妹为何前往北胤。对于师妹的选择,师父也只是摇头。 说是新安王朝的兴亡,自有定数。 师妹不该去干涉,更不该将自己卷到复杂的权利争斗之中。 强行去更该国运,不仅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甚至造成更大的灾难和动乱...... 新安与北胤两地相隔遥远,师妹又在深宫之中,从此,他失去了她所有消息。 他不知道小师妹为何会对昔日爱人心生怨怼,又为何爱上了她的攻略对象珺瑶。这其中的恩怨,他管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管。 一个女人生得过分美,本来就容易情天恨海。 作为兄长,他现在只想求小师妹安分一点,这辈子别再继续折腾了。 颜珈胸闷得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夷光,你既然在江公子和珺瑶间,选了珺瑶,就好好跟他过吧,这个世上,比他出彩的男人不多,你要学会满足。” 苏菀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辩驳道:“师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男人呢。” “我自己也可以过很好的一生的。” “我也不是不喜欢珺瑶。而是任何一段关系都可能是牢笼,我怕不得自由,我怕仰人鼻息,要撒娇讨宠才能过日子,更何况宫里不同民间......” 颜珈温和地跟她讲着道理:“夷光,世上从无绝对的自由。” “您看,就连我们修仙的人,也不能吃风喝露,天上不会掉下补给来。” “师父那么厉害,也不会纺织,不会裁衣。想要锦衣玉食,过得舒服安逸,也要经常下山,要用到银子。一样也会为俗事烦恼。” “人生无论你怎样选,你都未必很满意。” “你现在既走不成,就安心留在北胤好了。你的儿子,我会帮你照顾的。” 听得此话,苏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师兄是答应带江麟进山了?” 颜珈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夷光,你们这次能够得救,多亏了江家公子。” “是他带我来的北胤,京中的乱子,也幸亏他出谋划策,四处斡旋,才能得以平定。\" \"他或许私德有亏,但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也能够为了朋友不计得失。你不能因为个人私怨,就完完全全否认了他的整个人......” 颜珈这样护着江隽,倒是让苏菀有些始料未及。 她和他一起在山中十几年,就像亲兄妹般亲厚。 而他不过与江隽相处数月,就这般回护于他。她的江郎,可当真是善于长袖善舞,巧言令色,惯会收买人心。 她心里不由些许的委屈:“二师兄,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别人说话呢。” 颜珈摸摸她的脑袋:“夷光,都是成年人了,不要总小孩子气。” “成年人做事,更该理性克制。你现在的情况,自己都像朵漂萍,确实不适合带着一个孩子。” “你看这样好不好。江公子提过,想请我做他儿子的武术启蒙老师。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儿,所以早就答应下来。” “以后,我能经常出入江家,要是江家对他有一点不好,我再将他带走可好......” 苏菀想了想,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答应道:“也好。” 她还是有些好奇:“师兄,怎么会和他一起来北胤呢。” 颜珈看着她,爽朗一笑:“我是早就识得了江家公子。但从未真正与他打过交道。” “此事还真是巧合。最近山上缺钱了,刚好师父的寿辰也快到了,我就想出去大赚一笔。” “江公子他发了天价的悬赏找保镖,而我缺钱,多多益善。就这样凑到了一起。” 苏菀嗯了一声:“师兄几年才出山一次,他还真是运气不错。” 颜珈点点头,笑道:“确切的说,是你和皇上运气不错。” “这次,要不是有江公子坐阵指挥,这北胤怕是真的落在外姓人手里了。” 颜珈粗略地将京中的事情说了说: “我初始对姓江的那小子确实有些看法,接触下来,觉得他人还不错,也是个难得的才俊。师妹,是不是对他有些误会。” 苏菀苦涩一笑,前一世,她在北胤步步惊心,而他娶了娇妻,纳了一房又一房的美妾。她好不容易活着从北地回来,他却将她安置在别院,连家门都没让她入。 这还不够心凉的吗? 她含泪垂眸,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就算有误会,又能误会到哪里去。” “师兄以后别提这个人了,我不想听到他名字。” 颜珈知道触到了她的伤心点,也不好再多劝。 他牵过马来,告辞道:“小师妹,快回去吧。” “你回头看看,皇上,杵在那里老半天了,怕是等急了。” 说话间,他已跳上绝影,他拱了拱手,一扬缰绳,马儿奋蹄向着南方而去。 看着滚滚烟尘,苏菀才慢慢回过头来。 一转身,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君临紧紧抱着她说道:“道个别怎么这么久。” “怎么,舍不得?” 苏菀艰涩地点点头:“我和二师兄很多很多年没见了。” 赵君临理解地抱起她来:“夷光,来日方长。” “你要是真的想你师兄了,朕就邀请他来宫里小住。他傍上朕这么粗的大腿,哪里还用去做什么赏金护卫,想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 苏菀忍不住破涕为笑:“这可是皇上自己说的。” 前来迎接的官兵,看到皇上身边神女一般美丽的女子,全都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该有的畏惧。 他们既忍不住想要偷偷窥视,又害怕被皇上瞧见责罚,真是做贼一般的鬼鬼祟祟。 被这么多热切的目光密集的扫射,赵君临都有些扛不住。 他挽起苏菀的手:\"你看看你,血雨腥风的体质。走到哪里都是祸害。” “除了朕,还有谁镇得住你这妖精。” “一会,还是找个幕篱遮上,免得他们看到你,连路都走不动。” 第298章 返京 正踌躇着,竹青就过来了。 她挡在苏菀面前,帮她戴上幕篱道: “女眷的马车在后面呢,我带姑娘过去。” 苏菀身子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挪动。 看着平时训练有素的亲兵,这般没有规矩,赵君临无奈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菀菀,你真是能动摇军心。\" \"看来,朕得把这幕篱,焊死在你脸上才安心。” 目送着苏菀上了马车,赵君临才骑上他心爱的追风。 一路疾行,行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眼前才出现了一座小城。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入了城。 此时早过了饭点,但因为有大人物会来,城内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雅间,早就留了出来。庖厨内,厨师们个个忙得脚底生烟。 一切尘埃落定。 坐在雅间里,赵君临难得有了闲情逸致。 他惬意地品着别具风味的地方菜,看了眼下首的秦臻和陈镇 : “说吧,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朕。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臻和陈镇互相看看。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都不知道先从哪里讲起。是从头讲呢,还是挑重点的讲。 反正一路上时间充足,秦臻就决定从头开始慢慢讲: “那晚,我与皇上分开后,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玺公子身旁。叛军多认识我,玺公子又和皇上身形很像。他们看见了我在,都以为玺公子就是皇上。因此,穷追不舍,追兵越来越多。我们被人困马乏,眼看撑不住时,玺公子放出了太子令。就是一种特质的烟花。” “当时内城,应该有半坐城的人,都看到了那朵巨大的金莲。玺公子说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要是没人来救,那真就完蛋了。所幸我们等到了。颜大侠,还有江公子的护卫阿酒和小七。赵昱,秋娘等人陆陆续续都赶来了。” “只是对方高手众多,武器精良,还动用了机甲,我们始终落了下风。关键时刻,玺公子将面具一扔,叛军们发现追错了人。就此,撤了个干净 .......” 陈镇也接着开口,说起了他的那条线: “那日,我带着人马掉转车头后,还未走出多远,就遭遇了追兵。” “当时箭雨如瀑,我以为赵黎和云贵人肯定罹难了,没想到赵黎这小子提前察觉了不对,自行解开了绳索。因此,毫发未损。” “我们往城外的方向跑,追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走投无路,关键时刻,是颜大侠他们一行人,从天而降救了我们。内城里到处都是埋伏,出城也不现实,最后赵黎提议,去他的外祖家避难。” “许是沈家人跟皇上关系不好的缘故,一路都很顺畅。我们到了沈家,刚安顿下来,就看到了玺公子子发出的焰火。阿酒和小七,拉着颜大侠前去营救。我,玺公子,云贵人,还有幸存的兄弟,都躲在了沈家避难......” 听完了秦臻和陈镇各自的获救经历,赵君临都替自己捏一把汗。 那个晚上,每一环都很至关重要。 幸亏他中了箭后,选择了去找了苏菀;幸亏周传玺灵活机动,想到了李代桃僵之策;幸亏有颜珈等一众江湖好汉挺身相助,也幸亏他进入了星罗密布的地下世界。逃离了修罗场。 这一决策,又间接的救了所有人。 不然,那晚他不死,猎杀不会停止。 赵君临把玩着手中的银箸,随意地夹了几口菜,似是而非的笑道: “说正题吧。” “此次谋逆,谁是主谋?” 秦臻帮他斟了杯酒,卖关子似地说道:“此次的主事,别说皇上想不到,我们知道了,都不敢相信。” 赵君临鼻子嗤了一声:“除了谢老妖怪,朕的两位国舅爷外,还有谁能搅动风云?” 陈镇苦笑一声:“谢太后的厉害是在表面,看着飞扬跋扈,心眼子全在外面。厉害的,是她的那位看着人畜无害的侄女,皇上的现任皇后谢茵梦。” 赵君临怪异地抬起头来:“她?” 秦臻点点头:“皇上真小瞧了自己的皇后,她年纪虽小,城府却深。” “短短数日,就得到了朝中要员的支持,并掌握了京畿要务。两位国舅都以她马首是瞻,明面上是太后与她共同垂帘听政,实际上,京中所有的政令都是由她而出。” 赵君临简直难以置信:“文武百官就没有异议?” “皇后她想议政,宗亲们也不会答应呀。” 秦臻有些难言地看着他道:“这件事,根子上还得赖皇上你自己。谁让你管不好自己裤带,让谢皇后有了皇家血脉的。” “谢茵梦她怀有龙嗣,母凭子贵。宗亲们哪怕不服,也得先等孩子降生,看清是男是女后,再作计较。” “龙嗣?”赵君临皱起眉,打断了秦臻的话。 秦臻无语地看着他说道:“多位太医把脉证实,皇后已经怀有身孕两月有余。” 赵君临也是无语,自从他有了云贵人后,梅妃那里都去的少了,皇后那也只是初一,十五才应付应付。他跟皇后啥都没做,她哪里来的身孕。 赵君临思量着,他向来讨厌宫里的一些规矩。 譬如,那群侍寝太监,为了确保皇室血统的纯正,尽职尽责地关心着他的房事。恨不得趴在他的床上瞧着,他是怎么宠幸妃嫔的。 宫中的《承幸簿》里,不仅会详细的记录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还会详细记录下整个过程。 现在看来,规矩之所以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他这接二连三的喜当爹,真是够悲催的。 秦臻见他发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皇上这一年内,接连颁布新政,改革图新,损害了很多权贵的利益。世家大族,更愿意辅佐一个任他们捏圆揉扁,更符合他们利益的幼主。四位辅政大臣,更不消说,手中拿到的是实打实好处,自然甘为鹰犬,为皇后奔走.......” “至于乾清宫那位假货,猎杀皇上的那晚就死了。无论皇后生的是男是女,不出意外,都会是皇子.。 ” 赵君临冷笑一声:“那个腌臜货,可是葬进皇陵了?” 秦臻摇摇头:“太后她们倒是想将人草草葬掉,借口皇上生得疫症,尸身不能久放。我和玺公子既都知道皇上逃出了城,宗亲们自然也都知道了。” “ 我们最担心的是皇上您遭遇了不测。赵黎找了钦天监的监正来测算,监正大人说皇上好好的,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我们这才放心下来。” “钦天监以吉日才能下葬为由,将时间拖住。岑覃,张廉带头在朝堂上闹事,说是皇上死的蹊跷,必须要验明正身,才能昭告天下。于是,当晚乾清宫就失了火,那个假货吗,也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原本我们是可以更早一些平乱的,江公子说不妨再等等,让他们嚣张疯狂。这样,才能更好的分清敌我势力。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将叛党一举铲平。也为皇上的革新荡平所有障碍.......” 赵君临苦笑一声:“他倒是真会替朕考虑。”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说吧,你们怎么平的乱。” “朕真的很好奇。朕的左禁卫军将军李安邦被暗算身亡,指挥权旁落;右禁卫军将军傅笛, 怕也是凶多吉少,还有五大营的将官,也都有人参与了叛乱.......\" “赵昱手上是握有兵权,加上樊老将军的樊家军,朕的那些亲兵都可以用,但是这些兵力对抗外面的叛军都远远不够。你们是怎么攻进皇城的?” 说到这里,赵君临语气都有些卡顿起来。 他知道任何涉及权利的斗争,都会血流成河,他的一时任性,怕是伤了不少无辜性命。这一条条性命背后,又有多少伤心欲绝的家庭。 似是知道他的所想,秦臻朗笑一声道: “皇上一定猜不到,我们是怎样进入皇城的。” “我们就是大摇大摆的,没有费一兵一卒进入了宫中。” 赵君临如听天方怪谈:“你跟朕开什么玩笑?” “朕的宫城宫防,水泼不进,火烧不透,哪是那么容易破的。” 秦臻笑笑,叹了口气道:“卑职天天进入皇上的御书房,里面的一桌一椅都很熟悉,从来都不知道,里面竟会藏有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可比承乾宫的那条要隐蔽精细多了,而且特别长特别长,竟从御书房直接通到万岁山后。里面更是机关重重,要想开启,还需要皇室之人的血作引子。” 赵君临低头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是赵黎带你们进的宫?” 秦臻点点头:“是。” “我,跟着赵黎一起夜半进的宫。” “因为这条密道,太重要了,不能被很多人知道,我们并未选择让其他人知道。” “赵黎笃定禁卫军对皇上的绝对忠诚。要说这宫里面的禁军,哪里最多,当然是在金水河畔。太后她们掌权后,天天忙着争权,并未顾上皇上的工程。河对面的人,也根本不知道外面换了天地。” “那边负责监工的禁卫军首领是魏栾,他和赵黎的交情,皇上也知道。禁军中,要说最有能力,最有威信的大统领,还是魏栾。他掌管禁军数十年,从未出过任何差池。只因为他是先帝的人,又与赵黎亲厚,皇上心里膈应,就让他做了冷板凳。” “然皇上惜才,并没将魏栾怎样,只是也没打算再重用于他。而是将禁军分化成东西两支,由左右禁卫军将军,各自统领。” “修建摘星楼,皇上根本没必要派魏栾这样厉害的人物过去,维持秩序。皇上偏偏想膈应他,安排了他去值守。也因为皇上派了他这样的人物过去,还有那八千的禁军在,才有了今日的转机.......” “皇上一定想不到,这一次宫中平乱,还有一帮子人起了关键作用。那就是皇上征调的两万征夫。他们听说皇上有难,全都不顾自身安危。就因为皇上给他们每日三钱的银子,一日三餐,从未薄待了他们,还请他们吃过宴席。他们都觉得您够意思,是个好皇上,哪怕为了您丢了命,都是愿意的。他们虽然连字都识不清几个,却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赵君临心中一热,同时又有些愧疚。 他那日,哪里是真心实意请匠人们吃宴席的。 他只是心血来潮,才请他们吃美味佳肴的。而且那些佳肴虽然名贵,但大多是宴请文武百官时,剩下来的。 没想到他无意中的小小善举,居然帮他读过了难关。 秦臻细细说着,从他们三人如何定策,魏栾如何秘密联系左右禁卫军旧部,如何将那些匠人们训练成兵。 宫外面,江隽又是如何坐镇指挥。岑覃,张廉又是如何奔走,赵昱,赵简,赵恭,樊老将军等人,又是如何领兵里应外合,剿灭乱党。将一场宫廷政变,消弥于无形中。 赵君临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说,是赵黎救了朕。” 秦臻点点头:“江公子和赵黎不仅帮忙平定了叛乱,还趁机敲打了那些试图阻挠变革的世家。现在京中一切安定,只等皇上回去,一一发落。” 赵君临颔首笑笑:“那现在京中是赵黎在主事?” 秦臻和陈镇应道:“是。” “现在京中一切都安稳,皇上可缓缓归也。” 赵君临把玩着酒杯思量着。 父皇既将以防万一,用来逃生的密道,这样重大的秘密都告诉了赵黎。其实已经是将他当作继承人了。倘若父皇不是意识不清,继承大统的,应该是赵黎吧。宗亲们也都很清楚,父皇心中最中意的人,是谁! 他的皇位倒还真像是抢来的。 而且赵黎既然控制了京畿,完全可以选择不那么卖力地去营救他,自己来做这个皇上,岂不更好。赵黎他上位的话,名正言顺,文武大臣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赵黎却选择迎回自己这个兄长。宗亲们也都卖力的帮着自己,连太皇太后都站出来帮他。倒是让他意想不到。 天家亲情薄如水,他却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其实他只是对宗亲们稍微一点点好,他们就回报了自己这样的多。 人心这般微妙。你不求回报时,回报就来了。 第299章 旅途 秦臻想的很是周到。这一次不仅竹青来了,翠萍和白芷姑姑也跟着来了。 许久未见,几人都是激动不已。 白芷摸摸苏菀的头发,疼惜地说道:“姑娘,都清减了,回去可要好好养一养。” 翠萍也拉着她的手,也是问东问西: “那天情况那么危险,姑娘是怎么逃脱的,我们别提多担心了。白芷姑姑,天天求神拜佛,都快魔怔了。” 四个女孩子,围在一桌 ,吃着别具特色的地方菜,热络地聊着天。 听到苏菀这些日子传奇般的经历,几人又惊又奇。 她们最关心的还是苏菀和赵君临一对孤男寡女,荒野生存,是不是发生了点啥。 苏菀自然咬死不认的,她越是矢口否认,其他三人越觉得两人有事。 竹青最是口直心快:“姑娘为了皇上可以生死不计,皇上又对姑娘各种朝思暮想。” “你们两个碰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怎么可能没有事。” 白芷姑姑直接点点苏菀的额头,轻笑一声道: “我一看,皇上看姑娘的那眼神,就知道你俩绝不清白。你啊,收拾收拾,入宫做皇妃吧。” 翠萍也跟着笑着打趣: “姑娘要是成了娘娘,那我们岂不是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竹青叉着腰直笑:“那还用说。” “你没看皇上那宠溺劲,两个眼睛都黏在了姑娘身上。姑娘进了宫的话,那就是后宫第一人。” 苏菀羞得脸色晕红:“你们有完没完了。” “再胡说,我可生气了。” “不胡说,不胡说。” 翠萍笑着,殷勤地剥了个虾放在她碗里。 用完了膳,休整了一会,白芷姑姑才带着苏菀去沐浴更衣。 泡好了香兰浴,换上精美华贵的服装。 摸着上好的料子,看着衣服上复杂精细的刺绣,苏菀心中感慨万千。 她穿惯了好东西,这些以前她不稀罕的寻常好物,在那人烟罕至的山谷中,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要是出不了谷,她可能一辈子都穿不上这样好看的衣服了。 坐在镜梳镜前,苏菀边梳妆,边说着谷中的趣事。 正说到她和赵君临养的小猴儿,突觉身下一热。 她知道自己葵水来了,忙拉住白芷的手,小声说道: “姑姑,我可能是刚刚泡了热水澡,那个来了。” 白芷姑姑忙安抚道:“姑娘莫急,我备着的呢。” “现在就帮你去拿。” 看着镜中自己如花的容颜,苏菀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有怀上。 按日子算,她葵水已经推迟四五天了,这几日,她心中别提多焦虑了。山中无法避子,赵君临又需索旺盛。要是她怀上了孩子,那怎么还走得了。 看来她运气还不错。 苏菀摸摸肚子,心中暗暗庆幸起来。 翠萍以为她肚子疼,忙说道:“我去帮姑娘端碗蜜水过来吧。” 苏菀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隔壁雅间内,赵君临早已沐浴更衣完,换上了皇上的常服。 他头戴紫金红宝冠,身着玄色织金华服,气质不怒则威,一看就是富贵逼人,让人有点不敢直视。 苏菀见到他时,都不禁偏了下头,果然人要衣装。 赵君临看她盯着自己看,嘚瑟地扬扬眉,问道: “朕穿这身衣服,是不是俊朗精神了很多。” 苏菀从来不扫人兴,向前抱着他胳膊道: “皇上自然英武非凡。” 赵君临满意地笑笑,捏捏她的小脸道: “阿菀,一会,可愿意和朕同骑一乘。” 苏菀摆摆手:“我才不要抛头露面呢。” “到时候,别人都盯着我们两个瞧,皇上又要把过错怪在我身上。” 赵君临恋恋不舍地摸着她如绸的秀发,眼底的情意深的化不开: “朕可是片刻都不想跟你分开。” “要么朕和你同坐马车吧,我们还能借机亲热亲热。” 苏菀使劲地推推他:“皇上,你坐在马车上,我还怎么休息啊。” “ 皇上是君主,做君主的就要有君主的样子,哪能老是和女眷厮混在一起,会遭人非议的。我可不想再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帽子。” 看苏菀.严肃的小表情,赵君临忍不住笑道: “阿菀,你这就驯起夫来了。” “好,朕听你的。” “朕刚好也有好久没骑马了,那朕就骑马前行好了。” “等回到宫里,看朕怎么收拾你。朕定让你.......” 赵君临三句话不离其宗,苏菀都替他臊的慌,他是怎么做到满脑子里都是颜色的。她突然想起前世,唉,一想到前世,她又觉得自己也挺荒唐 的。 从驿所出来,大队人马往京城开去。 坐在宽大豪奢的轿厢内,苏菀舒服地打了个呵欠。她才不想跟皇上同坐一辆马车呢,跟赵君临一起,她还要注意仪态。哪像现在,想怎样就怎样。 苏菀时而看看窗外的风景,时而四仰八叉地躺着,时而闭着眼睛小憩,时而进点小食,简直不要太舒服。 路途漫长,路上要几天时间,实在是无聊,几人一起打起叶子牌。 为了让这牌玩起来更有趣,竹青还想了个特别的玩法。 赢了自然是有彩头的,谁输了呢,就在谁的脸上画一笔,最后画个大乌龟。 几人打打闹闹,马车里面笑声就没断过。 车队才走了几个时辰,赵君临就有些按捺不住。 他作了个手势,让车队行进慢下来,自己则骑马缓行,来到马车前。 刚掀开轿帘,就瞧见四人,一个个画得像跳大神似的,笑闹成一团,没点正形。 尤其是竹青,脸上被唇彩涂得跟戏里的媒婆子,有的一拼。 赵君临看看白芷姑姑,看看竹青,再瞧瞧苏菀,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 “好啊,小阿菀,你把朕的人都带坏了。” “你看看你们,哪里有淑女的样子。白芷她们以前可是最规矩的。” 苏菀赶紧用绸帕擦了下脸:“皇上喜欢淑女,就去找大家闺秀去,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只有乡野女子,不懂规矩。” 赵君临看她傲娇的样子,啧啧笑道:“瞧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样子,朕就是太宠你了。” 说着,他就往马车上钻。 苏菀忙拦住他道:“皇上怎么过来了,这还没到驿站呢。” 赵君临幽怨地看了眼她道:“阿菀,朕同你分开已经几个时辰了,朕想你了,还不行吗。” “朕身上没有能量了,朕要补充能量。朕必须和你亲热亲热。不然,朕路都走不动了.......” 苏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垂上:“皇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赵君临知道她害羞了,不满地看了眼白芷她们一眼道: “麻烦你们,先到后面马车上挤一挤,朕要和菀菀单独待会。” 竹青几个哪里敢说不,赶紧麻利地从车上下来,溜到后面的小马车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偷偷的笑。尾音都顺着风,传进了车内。 苏菀没好气地瞥了赵君临一眼道:“皇上你这样,要我以后怎么做人呀。” 赵君临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怎么,和朕的关系过了明路,你还不愿意。你把朕都睡过了,必须给朕名分的,朕还见不得人了。” ”朕就这么拿不出手?” 说着,他霸道地亲了上去。 苏菀被他亲得迷迷瞪瞪:“皇上往女眷的轿厢里钻,也不怕人笑话。” “众目睽睽之下,别人会说闲话的啊。人家不仅会说你好色,连带着我名声也会被你连累的。” 赵君临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 “谁敢非议朕,看朕不割了他舌头。” “好色就好色呗,好色男人本性。” “要是不好色,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要么身子弱啊,不举啊,变态啊.。正常人,这个年纪,就是如狼似虎的。” 苏菀点点他额头:“皇上真是能强词夺理。“ “男人中也有自持稳重的君子。人家柳下惠,女子坐在他怀里避雨,他都坐怀不乱的。” 赵君临亲了苏菀的脸颊,笑道: “朕还不够君子啊,以前你在朕的寝宫那么久,朕都没对你用过强。” “再说了,乱与不乱,那要取决于坐在柳下惠他怀里的是不是够美。” “要是是阿菀这样的美人,朕看他心乱不乱。” “要是不乱,那他就是有弱阳之症,不是个男人。” 说着说着,他又将身子压了过去,手不老实的乱摸起来: “阿菀,朕好想你。” “你有没有想朕啊。” “朕骑在马上,心里想的都是你。老是想和你亲热。” 苏菀被他缠磨地不行,见他又要解自己衣服,白了他一眼: “皇上,这是在车上啊。” “你怎么一天到晚老想这事。” “我看皇上才是有病。哪有男人像你一样的需求旺盛,天天都要,每次还那么长时间。” “等回到宫里,皇上好好看看太医吧。让太医好好帮你,调理调理身体。” 赵君临简直气笑了:“阿菀,朕真的没有病。” “朕只是身体好。” 苏菀有些难言地看了他一眼,使劲捶了他一下: “那也没有你这样的,我都有点怕了你了。” 赵君临将头抵住她额,亲昵地说道:“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的。” “但凡阿菀丑一点,朕也能克制一点。” 第300章 幕篱杀 京中既然无事,就无需太着急赶路。 春光醉人,入目之处,皆是美景,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疲乏。 晚上进了驿馆。 刚安顿好,赵君临就偷偷摸摸溜进苏菀房内,想着终于可以亲热一下了。 没想到苏菀见他来了,就往外推: “皇上不和秦臻他们在一起说话,又跑来我这里干啥。” 赵君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道: “阿菀,明知故问。” “你都不爱朕的,你要是爱朕,看到朕来,还不得高兴地扑到朕的怀里来。没道理把我往外面推啊。” “这天底下,多少女人盼着朕去宠幸她们,就你嫌弃朕。” 看他这样受伤的表情,苏菀哪里忍心,忙拉住他衣袖安抚道: “我哪里敢嫌弃皇上。” “我今日癸水来了,身子乏得很,伺候不了皇上。” 赵君临嗯了一声,心情明显愉悦了很多: “朕到你这里来,难不成光为了寻欢作乐,你怎么能把 朕想成那样。朕可生气了。” 说着他拉过苏菀的手来,深深凝视着: “菀菀,你怎么一出山谷,就开始跟朕见外了。你对朕,远没有在山里对朕那么依赖和亲热了。朕是恢复了身份,人还是那个人。” “朕不会变。” “阿菀,朕只是想你了,朕想同你一起说说话。” 看着他眼中的柔情万种,苏菀心中莫名一软:“皇上。” 赵君临将她一把拥在怀里:“菀菀,朕受不了你冷落我。” 靠在他温暖的怀抱,苏菀莫名的心虚着: “我不是存心想冷落皇上。”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总是要注意一下形象。” 赵君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前生时,什么时候怕人非议过。满朝文武都骂你是妖后,是狐媚子,你都能把这当成对自己的褒奖......” 苏菀娇嗔一声,忙堵住他嘴:“皇上又翻旧账干嘛。” “你再翻旧账,我不理你了。” 赵君临搂着她直笑:“你啊。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你不让说,说明前生的事,你还没释怀。朕这个苦主,都能放下了,你怎么还放不下。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朕早就原谅你了。” 仰头看着他晶亮的眼睛,苏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不下什么呢。 赵君临笑笑,拉着苏菀走到廊前,两人盘膝坐在一起,看起天上的星星。 星河灿烂,但远比不上山间夜空的美丽。 赵君临指指头顶:“还是山里的星星好看。又大又亮,就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一样。又好像,一闭眼,它们就全落了下来。” 苏菀偎依着他,也跟着他一起抬头看去: “待在山里时,我天天想着出去;现在又觉得山里的生活,似乎也挺好的。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有的全是安静祥和。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 赵君临摸摸她的脑袋:“菀菀,朕知道你不喜欢宫里。” “等哪一天朕不做皇上了,我们一起隐居田园。一起钓鱼,一起四处游玩,一起弄花养草,做一对人见人羡的神仙眷侣。你说好不好?\" “他答应你的,没有做到。朕会做到。朕此生不负。” 看着赵君临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苏菀怎么舍得让他失望。 应了句:“好。” 她转过话题来:“京中的事情,全都摆平了?” 赵君临点点头,挑着重点将经过全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话题又落在了她的前夫江隽身上。 “江衍之是为了他的妹妹北上的,没想到这一举动,间接救了这么多人。朕也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刻会帮朕。” “赵黎现在算是他的妹夫了,赵黎倘若登上帝位,或许更符合他的利益。结果,他和赵黎共同选择找回朕,倒是让朕很是意想不到。” 苏菀也觉得很是意外: “江这个人向来无利不起早, 怎会以身涉险呢。” “皇上是给他过什么好处?” 赵君临摇摇头。 他想到御书房内的陪伴,想到江衍之的琴曲,想到两人的把酒谈天。想到两人的惺惺相惜....... 前生和今世,很多东西都不同了。 谁能想到,前世的仇敌,今生居然成了知己。 他们谁都没有把煽情的话说出口过,但早就把对方,当成了毕生挚友。 想到前一世,他被江隽算计到死。又被苏菀骗到死。要说不恨不怨是不可能的。 可这一生,没有江衍之,他很可能再也回不了上京城了。 他看着苏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朕也没想到,.他会为了朕做这么多。” “朕原本该恨他的。可想想他也怪惨的。朕霸占了他的妻子,又欺负过他妹子,他前世欠朕的,也算全还完了。” “朕不想同他一般计较了。” 这话从赵君临口里说出来。苏菀有些难以置信,赵君临可是一向阴晴不定,睚眦必报的人,怎会变得如此宽容了? 是江隽的那张脸太过迷惑人,还是因为赵君临不像自己真真实实经历了上一世。所以,痛也不像自己那般深切。 “皇上真的不想同他计较了?” 赵君临看向她道:“怎么,你还记恨他。” “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那朕替你好好出出气。” “他救了朕,朕杀了他有失道义。这样朕把他阉了,让他进宫伺候朕。到时候,你想怎么磋磨他都行。他那样清高自傲的人,要是成了阉奴,一定痛不欲生,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肯定很有趣,你也特别解恨不是。” 苏菀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皇上,你不能这样。” “怎么,心疼了。” 赵君临一脸的促狭:“朕逗你玩的。看看你这反应。也太激烈了。” “看来,你对前夫还有余情未了啊。” 看他一脸坏笑,苏菀气得直想捶他:“皇上你怎么这样。” “我都说了,今生都不想再见他,来世也不见,你还不满意吗。” 赵君临猛地抱起她来,揶揄道: “你要是真不在乎一个人,就不会躲着,连他的名字都听不得。而是毫无感觉。” “你看,朕现在可以笑看前生,是因为朕放下了。” “所以,朕甚至可以调侃自己的愚蠢,可以笑着跟你说以前的那些事。那些荒唐的,苦涩的,让人羞辱的,甚至沉重的过往。” “阿菀,朕这个苦主,都能放下。” “ 前生的事,你也该全放下了。朕希望你每一天都是崭新,开开心心。” 苏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她明明那么恨江隽,怎么会是旧情难忘?她只是恨他啊。 赵君临将苏菀抱在怀里,眼睛直视着她,摸摸自己的心道: “阿菀,朕不恨他,朕其实很感谢他。” “感谢他对你不够好。但凡他对你好一些,你眼中都不可能会有朕这个人。” “你是朕一见钟情的人。” “朕知道遇到第一眼爱人,是什么感觉;朕也知道,他才是你一见钟情的男人。你对朕,只能算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情再深,都难比一见倾心的劲头。那是可以山崩地裂,什么都不管不顾,连命都能不要的。” “前一世,你在朕身边十年。那么久的时间,朕都没能让你爱上自己。也是朕自己不够好,没人家有魅力.......” 赵君临这般推心置腹,苏菀怎会不感动。 可她还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傻傻问道:“皇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赵君临摸着她头发,无奈笑道: “阿菀怎么老是问这个问题啊。” “朕也不知道。” “反正朕见到你第一眼就爱上了,你说是见色起意也罢,一见钟情也行,在朕一点不了解你的时候,朕就爱上了你。后来慢慢了解,你生性奢靡浪费,还那么坏,可朕还是爱。” 苏菀拱在他的怀里:“皇上,别翻我老底了,求你了。” 看她脸色晕红,赵君临忍不住吧唧亲了她一口。 小声说道:“好菀菀,你看长夜漫漫,今晚就留朕在你房里过夜吧。” “朕什么都不做,朕要抱着你睡。” “朕沐浴过的,身上香香的。你闻闻。” 苏菀拗不过他,又拿身上来葵水说事。 “皇上,晚上在这里,我哪里睡得好。您就让我宽松几天吧。” 赵君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拨弄着她的头发:“阿菀,前一世,你就是身上不舒服,都不让朕到别的嫔妃那里去。非得把朕留在房内,让朕给你揉肚子,让朕喂你喝蜜水,让朕给你讲故事。怎么,你不想使唤朕了。” 苏菀脸一红:“我乏了,想睡了。” 说着三两步爬到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蒙了起来。 赵君临看她裹在被子里,蛄蛹蛄蛹的,只觉得好笑,拉起被角,也跟着钻了进去。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菀菀,阿菀,菀儿,你这又是跟朕玩什么情趣。” “朕都迫不及待了。” 苏菀噗嗤一声笑出来,用脚使劲蹬了他一下: “谁让你上来的。” 赵君临从背后抱住她,脸搁在她的肩头,撒着娇:“阿菀,好阿菀,你亲亲朕嘛。” 苏菀转过脸来,看着他。 他一脸潋滟神色,看着就挺欲。嘴唇软软的,很好亲的样子。 她顿时心旌荡漾,情不自禁地亲了过去。 两人忘情的吻着,好半天,才舍得分开。 两人执手躺在一起,赵君临的眼睛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 “阿菀,我爱你。” “你说,明明你现在就在朕的身边,可朕还是很想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人生苦短,如同晨露 蜉蝣,朕真恨不得朝朝暮暮,与你在一起。” 两个人腻歪着,渐渐的夜深了,苏菀在他怀里睡着了。 赵君临将她放平,帮她掖好被子。才出了房间。 外面,白芷姑姑和翠萍还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忙恭敬的请安。 赵君临看了白芷一眼道:“阿菀葵水来了,要是肚子疼,你就用刚煮熟的鸡蛋,帮她滚一滚。会好很多。” 目送着皇上离开,白芷和翠萍面面相觑:“皇上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来葵水的缘故,一路上,苏菀都被特殊照顾着,不断有人送来各种汤汤水水。赵君临更是时不时过来嘘寒问暖。 这无微不至的关怀,真是羡煞了白芷她们。 就连神经大条的竹青,都开始恨嫁了起来:“小姐,你真是命太好了。” “要是有男人肯有一半的用心,我这最不想嫁人的女汉子,说不定都答应了。” 苏菀见她们那恨不得赶紧把自己嫁出去的阵势,头都有点疼,怪只怪赵君临太高调了。恐怕这队伍里,所有人都知道赵君临为爱痴狂了。 队伍停停走走,终于看到了辉煌壮丽的上京城。 骑着骏马,行在前面,看到久违的城池,赵君临心中感慨万千。 城门两边,跪满了前来迎接的官员。 道路打扫的干干净净,光滑的可以当镜子照。仪仗队,手持兵器,身披银甲,一个个训练有素,不怒而威。在前方开着路。 赵君临点点头,策马行在后面,一众人前簇后拥,跟着他往内城行去。 刚一进内城,苏菀就想让车夫,调个车头,往家里行去。 兵士们做不了主,苏菀只好戴上幕篱,自己去找赵君临了。 听到苏菀想回家,赵君临哪里肯放人的: “阿菀,你答应同朕一起回宫的。” 苏菀拉住他手,娇嗔地说道:“我总要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吧。” “而且做事有始有终,我总要把一些事情处理完。” “我还有个药房,收了那么多的小徒弟,他们许久没见到我,都很担心我。还有几个病人,我放心不下。皇上,就让我休整几天吧。我把这些事都了了,再回宫。” 赵君临只是不吱声,苏菀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这几日葵水,皇上就让我在家里松散松散嘛。我在宫里也是不自在。” “再说了,皇上刚回到宫,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哪里顾得上我。” 赵君临拗不过她:“那朕给你两天时间,两天时间总能处理好所有事情了吧。” 说完又对白芷姑姑吩咐道:“好好照顾你们姑娘。” 苏菀松了口气,带着白芷转身刚要离开。 赵君临又喊住了她:“阿菀,你忘了一件事。” 苏菀有些怔忪地看着他,赵君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你还忘了亲朕一下。” 苏菀看看身前身后那么多的人,所有人都在悄悄看向他们。哪里好意思。 赵君临等得不耐烦,猛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掀开幕篱,低头就吻了下来。 苏菀正想躲开,恰恰巧看到了不远处青色的衣衫。 江隽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挺拔的如青松般的身姿,明媚的如江南般的好颜色。在阳光下,耀眼的很。耀的她眼睛都疼。 苏菀也不知道怎地,闭上眼睛,踮起脚热烈地回应起赵君临。 白色的幕篱在风中招展,两人则在幕篱下,吻得热烈。 隔着一层纱,两人忘情的亲着,气氛唯美又浪漫,围观的人见了,无不羡慕和祝福。 唯有一人,心都快碎掉 了。 . ” 第301章 兄弟 一众亲兵,一路上早就憋出内伤了。 乍见这场景,再也绷不住,个个翘首以盼,有的看的眼都直了。 陈镇拍了拍秦臻的肩,发出了光棍才懂的忧伤。 “皇上的桃花好旺呢,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瞧瞧人家,连掉到大山里面,都能领出来一位这样的俏佳人。” 秦臻笑地嘴巴都咧到了腮帮子上面,上去按了一下陈镇脑袋: “行了,你偷看一路了。” “再这样没轻没重,盯着皇上的美人看,他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陈镇砸吧砸吧嘴道:\"别说,皇上还挺会整气氛的,像我们这种糙汉打死都整不出这出来。” “这氛围,如梦如幻的。看的我心痒痒的,都想娶老婆了。” 秦臻眼睛瞥瞥他,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你这千年铁树,开窍了?” “不嫌女人事多了。” 陈镇一脸向往的看着:\"只要老婆够可人,事再多咱都不会嫌。” 秦臻啧啧笑着,心里突然也怪怪的。 他的主子,天天秀恩爱,秀的他好像也有点春心萌动了。 幕篱下的小小天地,温馨又美好。 赵君临忘乎所以的亲吻着,不知道是谁,应景的撒起花瓣来。乱英缤纷,红香翠舞,落满两人衣袖,拂了又满。 隔着慕离,苏菀看着外面的热闹。 赵君临恋恋不舍地抵住苏菀额头: “菀菀,朕改日来接你。” “你等着朕,等朕与你风光大婚.。” 苏菀摸摸被亲肿了的唇,羞腼地抗议道: “皇上,道路堵很久了,别人都等着你呢。” “我走了。” 赵君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白芷姑姑挽住苏菀的手。看着她走向马车,马车慢慢拐出队伍,越行越远。 终于舍得拉下马缰,说道:“出发。” 大队人马簇拥着他往宫城行去。 江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刚才的情景,一幕幕的回放。甜蜜的,梦幻的,无助的 ,伤感的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夷光她爱上皇上了。 他从来没想过夷光会爱上自己以外的男人。 他们两个连孩子都有了啊。女人一旦生下了孩子,不都会被拿捏的死死的,任由捏扁搓圆,安安分分,一辈子再也翻不起波浪吗? 她不要自己了,也不要江麟了吗? 江隽心中突然从未有过的惶恐。 孩子只能制住在乎孩子的人。夷光她要是不在乎了,这禁锢就相当于没了。只要她够狠心,他就休想伤到她分毫...... 夷光她还正年轻,还会有新的孩子。 而赵君临权势滔天,简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拿什么与他争呢? 是他亲手将心爱之人送予他人,怪得了谁呢。 他以为女人就像自家养的小毛驴一样,借出去几日,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只要他这个夫主不介意,回来了,一切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他千算万算,就没有算到:女人的心既能如蒲草般坚韧,也能像天上云变幻莫测。 看他迟迟不动,有官员提点道: “江大人,怎么还不走。” “皇上说不定还要找你问话呢。” 江隽这才收敛起情绪: “这就来。” 宫里花红柳绿,一切都是老样子。 坐上天子步辇,赵君临先是去寿宁宫拜见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知道他会来,早就让人准备了丰盛的茶点。 她坐在上首,慈祥地笑笑,态度里略带些责怪: “渊儿,你这次可是闯祸不小啊。” 赵君临低首垂眉,态度难得的恭顺: “皇祖母,孙儿知道错了。以后保证再不会任性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皇上知错了就好。” “这一次,幸亏你们兄弟齐心,才能这么快将乱子平定。赵黎,赵简,赵恭,他们都是好孩子,此次平叛,都出了不少力。” “老身不指望皇上给他们什么赏赐。只希望皇上你看在他们平乱有功的份上,对赵黎宽容一些。黎儿拐了你的女人,是他不对。可云贵人肚子里,毕竟有了皇家血脉。” “皇上能否让她诞下这个孩子,再作发落。\" 赵君临忙顺坡下驴,爽快地答应道:“就依皇祖母的意思好了。” “云贵人她既心属赵黎,朕愿意割爱,将她赐给皇弟。” 听了此话,太皇太后并未显得多么愉悦,反而面色有些凝重: “云贵人,她害得你们兄弟不合,如今又闹出这么大事。哀家觉得留她不得。等她生下孩子,哀家赏她一碗参汤算了。皇上可有意见?” 赵君临摇摇头,劝诫道: “朕知道皇祖母不喜云贵人,觉得她破坏了我们兄弟情谊。可这种事,向来一个巴掌拍不响。皇祖母怎么能只怪女人,不怪男人呢。” “赵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将朕的女人拐走,足见云贵人在他心中的位置。皇祖母要是真赐死了她,赵黎说不定一辈子都要郁郁寡欢了。” 太皇太后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道:“皇上说的,哀家岂会不知。” “但这个云贵人,妖妖娆娆的,确实是个祸害,哀家就怕留着她,家宅不宁。” “要不是看她肚子里怀着孩子,赵黎又跪在那里苦苦哀求,我早就替皇上收拾了这狐媚子。” 赵君临笑着帮太皇太后斟了杯茶: “皇祖母何必这么大火气。” “以前皇祖母,父皇都疼爱朕的皇姐蒹葭公主,说是给她匹配世上最好的夫婿。只可惜皇姐喜欢上了一个昆仑奴,父皇觉得伤了皇家体面。一怒之下,将那奴隶杀了。结果呢,皇姐得了失心疯。” “年轻人的事,皇祖母还是不要管了;最好让沈贵妃,以后也不要苛待了云贵人。” “朕虽然放手了,可云贵人她毕竟伺候过朕一场,朕还念着旧情呢。要是知道她过的不好,朕可要找赵黎算账的。” 看赵君临半真半假的态度,太皇太后也有些困惑: “皇上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哀家还以为皇上要逼着云贵人打掉孩子,要将继续囚在宫里,各种折磨呢。” 赵君临轻笑一声,继续替她说着情: “这件事,云娇固然有错,但根子在朕身上,是朕老是苛待她。\" \"一个女人,想要自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把希望寄托在了别的男人身上,也实属人之常情。朕不怪她。皇祖母,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赵君临慢慢喝着茶,细说着他与云娇的恩怨过往: “皇祖母,您就别纠结了。” “要论姿色,才学,没有几个比的上云贵人的,她出身也不差。她这样的美人,朕肯割爱,赵黎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您老就知足吧。” 太皇太后听了,沉默半晌: “皇上既然都能容她,老身怎会容不得。\" \"日后,她安分守己就好,要是还不安于室,她就是远在蜀地,老身也能治她的罪。” 赵君临笑笑,拍拍她的手安抚道: “皇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呀,关心则乱。” “赵黎,他这么大的人了,他还要你管。” 太皇太后无奈笑笑:“能不管吗?” “我天天看着,眼皮子底下,都出了这档子事。哀家对他们两个,还骂不得打不得。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祖孙俩闲聊着,气氛从未有过的融洽。 赵君临心情很好,转着手中的茶杯,忍不住提前报了个喜: “皇祖母,朕找到了命定之人。最近好事将近。朕得她一人,心满意足。” “这后宫三千佳丽,朕全都能不要了。” 太皇太后满脸惊讶:“皇上是在说笑?” 赵君临笑着站起身来告辞道:“皇祖母,看朕像说笑吗?” “过两天,朕带她一起见过您老人家。” 从寿宁宫出来,赵君临一身的轻松。 赵黎等一众人人早在乾清宫门口候着,等他通传。 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对自己恭敬有加的赵黎,赵君临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赵黎,你为什么会选择接朕回宫。” “如果朕回不来,这天下名正言顺的会到你的手里。” “你真的不悔。” 赵黎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态度满是恭敬: “京中之所以会出这么大乱子,全是因我和云贵人而起,我自然应该努力补救,以弥补犯下的过错。” “我的能力,做个守成之君足够;但要开疆拓土,锐意革新,开创前所未有的的盛世,怕是能力有所不济。” “我输给皇上,心服口服,不敢抱怨。我要迎回皇兄,也是因为皇上,更适合这个位置。也能让赵氏家族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 赵君临轻笑一声道:“赵黎啊,赵黎。你境界还挺高的。” “朕夺了你的皇位,你还能以德报怨。” “可朕这个人天生小气,谁让朕不好受,朕就让谁不好受。” 赵黎十分忐忑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 “臣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希望皇上看在我平乱有功的份上,饶过云贵人一命。”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看着他道: “赵黎,你拐了朕的女人,其罪当诛;然此次平叛,你立了首功。朕就当功过相抵,不追究了。” “你和朕的云贵人既然真心相爱,朕愿意割爱,将她赐给你。也算对你的褒奖。” 赵黎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都怔住了。 皇上一直把云娇看得跟眼珠子一般,他以为皇上会将她囚起来,囚一辈子。 从没想过自己的这段感情,还能有守得云开见日出的一天。 看他一脸怔忪,赵君临笑着向他点点头道: “云贵人她跟了朕一场,朕也不能没有表示。” “朕就借花献佛,将承乾宫地下宫殿内的珠宝珍玩,全部赠与她作嫁妆吧。承乾宫的宫人们,都是她用惯了的,也都作为嫁妆,跟着去蜀地好了。” “这样的排场,您的母亲就算再不满意她,也不会慢待于她。她远嫁在蜀地,有心腹和熟人陪着,就算失宠,日子总不至于艰难。” 赵君临简直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赵黎太意外了,简直要感激涕零,他摸了下眼睛: “皇兄,对不起。我......” 赵君临堵住他后面的话道: “你做都做了,事后道歉是不是晚了。朕如今兄弟也不多了,朕不想与你们再离心离德。” “上京城春光正好,皇弟不妨多住几日,等江妍的胎象稳一些再回蜀地吧。” 听到江妍的名字,赵黎一愣。 赵君临拍拍他肩:“朕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她没告诉你真实身份。” 赵黎摇摇头:“说了。” “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赵君临笑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这你就别管啦。” “还跪着干嘛?好了,聊完了私事,也该开始说正事了。” 皇上离京数月,积下的事情多如牛毛。赵黎细心地说着,按照轻重缓急,一一跟赵君临做着汇报。 眼下京中秩序井然,但大乱之后,还是人心惶惶。 大牢里关押着不少重臣,兵部尚书楼凡岳,三大营的统领陈琳,两位国舅爷,还有他们的好女婿,手握十万几周兵的卫荃, 几位很有影响力的辅政大臣...... 冷宫里还羁押着太后,皇后。全部等着赵君临的发落。 还有那些平乱有功的人,也等着皇上的褒奖。 赵君临翻着手中厚厚的花名册,不禁陷入了沉思:他的皇后还真是好本事。能够将这么多大人物都拉下水。 虽然乐观地往好处想不破不立。 但权利的争夺,总是会以很多人命为代价。 想到那么多人为他日夜奔波,为他不计生死.,赵君临还是有些感喟和惭愧。他何德何能,被这样的爱戴和拥护着。 思绪纷飞间,他不禁想到了前世的那些人,那些事。 前世,他那么昏庸,那些老臣都不愿放弃他,那么多子民依然信赖他,只因为他是君。 经此浩劫,他怎会不深刻反省自己。 交接完一应事务,赵黎也准备告辞了。 他放下手中文书,沉声说道:\"皇兄,我带你看一下密道吧。” 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声,傲娇地站起身,说了句:“好。” 两人沿着密道,越往里走,赵君临越惊叹。他的祖宗,竟有如此的巧思和良苦用心。 赵黎怕他不放心,特意说道:“秦护卫进出密道时,都是蒙上眼睛的。” “除了皇上和我,没有人知道密道的开启方法。” “皇上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再加一道密。” 看看赵黎那张俊美非凡的脸,赵君临难得地推心置腹: “赵黎,朕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一路顺风顺水,所有人都爱你。不像朕,像根野草一样长大。” 赵黎.回头看看他,很是认真地说道:“我也很羡慕皇上,能够出去历练。温室的花朵,哪怕开得再美,也难耐风雨。而外面的青松,沐风栉雨,经霜历雪,才能成为参天巨树。” “皇上所吃的苦,所忍耐的,所经受的磨难,都会变成力量。” 赵君临唇角微微翘起,拍了拍他肩:“赵黎,回了蜀地,要是想回京看看,就给朕写信。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赵黎受宠若惊地看着他,赵君临笑笑:“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朕还不许你探视,情理说不过去。.” 两人在密道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赵君临将赵黎送出御书房:“江衍之,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你要是见到他,就让他晚上到朕这里来,帮朕抚琴。” 赵黎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赵君临又召见了几位心腹大臣,一一吩咐下去,才开始忙起公务来。 松散了一个月,事情多如牛毛。想要见的人也很多。比如周传玺,楚萦,魏栾等。 他在书房忙得不亦乐乎,冯程带着一众内官,跑前跑后,也跟着忙到腿断。 趁着间歇,冯程递上参茶,适时地提醒道: “皇上不准备去冷宫看看皇后吗。” 赵君临瞥了他一眼:“怎么,她关了你一个月小黑屋,你还想她了。” 冯程有些难言地看了一眼赵君临: “皇后她小产了,一直下红,情况似乎不太好。皇上,到底要不要救。” 赵君临简直想要击掌庆贺,还有这么大快人心的。 “去。” “朕现在就去瞧瞧这毒妇。” 第302章 卧底 成王败寇。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写就的。 如果胜了,那就是圣明君主,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堆的人歌功颂德;而输了,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西北角的长门宫偏殿内,谢茵梦如老僧入定般坐在殿内,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她就可以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了。 只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林嬷嬷端着一碗乌黑的汤汁进来:“姑娘快趁热喝药吧。” 谢茵梦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还有人送药来?” 林嬷嬷体贴地试了下温度:“是楚大人跟太医院求的补药,姑娘小产,身子虚,补一补吧。\" 谢茵梦冷冷一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药扫到了地上: “要他好心。” “猫哭耗子,假仁假义。” 那只碗滚在地上啪嗒碎了,林嬷嬷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流了一地的汤药,急得快哭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 “这些日子,都是楚大人花钱在外打点。不然那帮子看守的阉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这一日三餐,日常用品,才未缺了我们的。” 谢茵梦看着林嬷嬷,凄楚一笑道: “我成了阶下囚,旁人避之不及,唯独他这么殷勤,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嬷嬷,怎么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就是他害我至此的啊。” “ 是我错信了楚萦。” 谢茵梦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不甘: “我怀有龙嗣,足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提拔重用熊彪等人,相当于控制了半数禁军;又有三大营的人助力,姐夫的十万冀州兵压阵。权势在握,大局已定。” “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天了。我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我错信了他。错付了真心。” 谢茵梦幽幽说着,眼神空洞而愤然: “我与姑母共同垂帘听政以来,朝堂上就一直有各种反对的声音。” “大臣们对皇上的病半信半疑, 因此分裂成两派。尤其是以一些老臣为主的文官,言辞犀利,步步紧逼,每次都让我不自在。我自是不怕他们,但确实也觉得头疼。” “让我没想到楚萦会坚定站在我这边,舌战群儒,在朝堂上公开支持我,为我摇旗呐喊。他是状元郎,自然口才了得,每次都说得一众老臣节节败退。他雪中送炭,我心中感激,对他更生好感......” “有一日,下朝后,楚萦就在宫门口求见。我不想见他,他就一直跪在那里。后来,天上飘雨了,我听宫人说他还跪在那里求见。” “我心中不忍,情不自禁地想要见他。我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他是国家栋梁,我日后要用他的地方也有不少。” “我知道不该见他,不该与他相认。可我是女子,内心天生柔软,根本无法抵挡美好的爱情的向往和想象。我天人交织般纠结了好久。” “后来,雨越下越大,我怕他着了凉。就打了一把伞出去,想让他先回去。我穿着宫装,带着幕篱,可他早就认出了我。” 他不断喊着我的名字: “孟寅,真的是你。”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激动地想来抱我。我怕被人撞见不雅,又怕他生了风寒,就让倚梅将他带进了殿内。” 他换好了衣服,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他说:“孟寅,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你的身形,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只是不敢相信,没想到还真的是你。” “怪不得那日,你说你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抱着我,不断诉说着对我的思念。 不断诉说着以前的往事,不断亲吻我。 我沉沦在他编织的爱情谎言里,越陷越深,那晚,终究没有舍得赶他走。 他说:让我放心,他会永远站在我身边,支持我。 他还说:皇上现在病着,你又怀着身子,别太操心了。有什么事,有他在呢。 我当时迷迷瞪瞪,甚至想与他共享这滔天权势。 我告诉了他,我怀的是他的孩子时,楚萦的表情又惊又喜。我以为吓到他了,没想到他将我抱了起来,笑得好大声好大声。 他说:“我们楚家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孟寅,为了我们的儿子,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甘为牛马,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就算我这条命丢了,我也愿意的。” 楚萦他的确如他所说,为我鞍前马后,不辞辛苦。干尽了得罪人的事。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细作。我把他当作亲人,爱人,最信任的人,常常带他一起议事。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和姐夫卫荃玩得也特别好。这也就让楚萦有了暗算他的机会,他亲口承认,是他设计毒死了卫荃,让压在城外的十万冀州军群龙无首。 “嬷嬷一定想不到,我的孩子是如何小产的。” “虎毒尚不食子,楚萦他竟忍心哄我喝下堕胎药。那天,他无比温柔的哄我,说他弄了剂转胎的药,哪怕怀的是女娃,也能转成男娃。” “他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坐在那金光闪闪的位置上。而不是弄一个假货上去,白白的偏远了别人。我色令智昏,居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也开始幻想我俩的结晶坐在那个位置,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于是,我没有怀疑,喝下了那碗药。” “我把楚萦当作同盟,朋友,比亲人还亲的爱人,我从未想过他会害我。” “等我知道不对时,什么都晚了。” “那夜,宫里面处处都是刀戈声,我却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倚梅和邀月早就被他支走了。” “我肚子疼的厉害,下面鲜血直流,我爬向他,说求求他,救救我,救救孩子。” “他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并不救我。” 第303章 不平 楚萦他是下了狠心不要这个孩子,药用得特别狠。 我血流了一地,他发现止不住,这才想起差人寻太医。 他将我抱在怀里,手抖不停,不断向我忏悔着。 只是我心已经冷透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比被欺骗,更难以让人接受的。 他流着泪说:“孟寅,这个孩子不能留。” “女子干政,犹如牝鸡司晨;混淆皇家血脉更是大罪,我怎能看你一 错再错。你身为女子,当贤良淑德,本不该生出这样虚妄的野心来。” “这天下,是人家赵家的,你必须得还给他们。” 我不服:“凭什么,凭他们姓赵,他们身上有种?” “他们赵家的天下,也是从别的姓氏那里夺来的。谁比谁正义,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们能夺,我为什么就不能?凭什么女子,就不能执掌天下。” 林嬷嬷看着有些癫狂的谢茵梦,胆怯地说道: “小姐,慎言。” 谢茵梦轻蔑地笑笑: “嬷嬷,你怕什么。我只是说几句实话。”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我的堂哥,兄长他们明明那么平庸,却能读书,能科举,能做官,能继承,能远游,有着很多的可能。而我的姐姐,堂姐她们那么聪明,灵慧。人生却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为家族联姻、牺牲。” “他们旌表贞妇,烈妇;用三纲五常约束女子;用礼教来吃女人,骗女人。” “明明女子孕育了一切。所有男子,也俱是女子所生。” “他们却反过头来,来压制,欺负女子。让她们不能读书明理,让她们不能继承,只有嫁人一条路走。” “还说什么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他们男人为什么一定要将女子困在后宅里面?因为他们也心知肚明,女人掌握着血脉传承。他们想要女子,生下只属于自己血统的孩子。想要女子为他们传承绵延香火。” “明明女子,创造了这世上的一切。女人,才是这个世间的女娲......” 谢茵梦癫狂地笑着: “嬷嬷,我哪一点输给过男子。” “唯一输给他们的,或许就是不够心狠。没有灭情绝爱,六亲不认。” 赵君临站在廊下,久久静默。 秦臻向前小声道:“皇上,不进去吗?” 赵君临摇摇头,拍拍他肩道:“走吧。” 走在路上,看他脸色不虞,秦臻以为他生气了。 刚想劝说几句,没想到赵君临开口道: “秦护卫,等会你去一趟太医院,将张院判叫过来,给她看一看,就说是我的意思。” 秦臻有些不解道:“废后这样大逆不道,皇上您没生气?” 赵君临轻叹了口气:“朕也认为女子能力不输男子。” “只是女子通常情感丰富,心思细腻。比男子更能共情,更敏锐。自然也更容易感情用事。于大局把控上,往往缺了些杀伐果断。” “又常常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优柔寡断,左右摇摆。倘若她们能够一心一意搞事情,任何方面,都不会输给男人。” “朕,从不敢小瞧她们。” “历朝历代,对后宫干政,口诛笔伐,更是各种污名化女子,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力量。倘若没有力量,又何必去打压。” 秦臻看他神色,揣度道: “皇上是要对废后网开一面?” 赵君临摇摇头:“法不容情。” “倘若朕轻饶了她,别人有样学样,朕的江山还坐的稳吗?” “所有作乱之人,自然全都按律处罚。严刑酷法,方能震慑人心。” 秦臻一时又不解了,既然这谢茵梦难逃一死,皇上又救她干嘛。 难不成让她养好了伤,拉到城门处凌迟?死去又活来一次。 车驾刚行到乾清宫的门口,就有小黄门过来通报: “翰林院楚大人求见皇上,已经在宫外候了好久了。” 赵君临知道是来为皇后求情的,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宣。” 此次平乱,楚萦以身涉险,假戏真做,立下大功。他开口为废后求情的话,自己应还是不应。 赵君临坐在上首,玩味地看着他道: “楚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楚萦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说道: “臣想跟皇上乞废后的骸骨.。” 赵君临嗯了一声,有些惊奇的看了眼他。 楚萦狠了狠心,继续说道: “废后入宫之前,曾与臣有过婚约。臣曾立誓非她不娶.。” “如今她今日犯下重罪,臣不敢为她求情。她与臣相识一场,臣不忍她将来成为乱葬岗的孤坟野鬼,只求皇上看在臣平乱有功的份上,容我收敛她的骸骨。” 赵君临禁不住想要八卦一下: “楚爱卿是寒门子弟,怎会识得谢茵梦这种名门千金。” 楚萦抹了把眼睛,细说着往事:从谢茵梦女扮男装,入白鹭书院读书讲起,到两人同床共读,形影不离。一直到他们荒山再相见........ 赵君临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细细看着他的这个状元郎。 他鼻正口端,相貌端庄,是个老实憨直之人。老实到,他没有问,他就主动将一切罪责都交待了。 他的这个状元郎,怕是有点傻。 这么好的升官发财的机会,他就这么放弃了。只为求得一具尸首。 可说他傻吧,他戏又能演得那般好。为了证道,还狠得下心伤妻杀子。 人心就是这样的复杂。 赵君临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萦道:“楚爱卿的请求,朕准了。” 楚萦再三叩谢后,出了宫门。 外面夕阳正好,他站在宫道上,细细看了会。此时此刻,孟寅也在这座皇宫内。也许和自己一样,看着同样的落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们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必能同穴。 无论如何,他们都能长相厮守,岁岁年年。 此时,江隽的轿子刚刚从沈家大院出来。 他坐在轿子上,看着繁盛的街景,心中千头万绪。 他有一点想见到赵君临,却又一点怕见到赵君临。他希望时间快一点,又期待时间慢下来。 一看到他人,宫侍就热情地将他引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有赵君临一人,安静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一般。 江隽看着赵君临的身影,半天没动。 赵君临有些淡漠地抬头看了眼他:“怎么,江卿,不想见朕。” 江隽忙走向前见礼道:“皇上,别来无恙。” 赵君临点点头,突然笑道:“江卿,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跟朕这般见外。” 这话说的,江隽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正发着愣,赵君临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了旁边: “朕快忙冒烟了,快来帮朕写几份文书。” 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变。 江隽唇角携笑,笔走龙蛇的写着,内心渐渐坦然。 第304章 一笑泯恩仇 晚上,回到寝殿。 赵君临照旧如以前一般,等着江隽为自己抚琴。 在山里住了那么久,他失眠的老毛病早就好了。只是乍一回到宫里, 一下子这么多事落在肩头,确实有些身心疲乏。也想听听曲子解解乏。 琴还是那把琴,桌子也还是那张桌子。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变了的是人的心境。 江隽低下头,轻抚着琴: 思美人兮,漫漫长路不可及;思美人兮 ,悠悠浮云为谁寄...... 赵君临支着脑袋听着,突然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江卿,真没想到,我们两个会这么有渊源。” 江隽的手一抖,琴声乱了几拍。 他脸色苍白,抬眸看着龙榻上的皇上。 赵君临亦看着他:“江卿,朕在山谷里,突然间记起了很多事。” “很多朕不知道的,夷光也跟朕说了。” 江隽血液都快凝滞了,想说话,嗓子却像哑住一样,发不出声来。他该说些什么呢。又能弥补什么呢。 他只能惨淡一笑,最后绷出两个字来:“皇上。” 赵君临笑着向他拂拂手: “江卿,你坐近些。” “朕想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有一半是夷光讲给朕听的。朕想,你一定很想知道。” 江隽忐忑地坐在龙榻旁,一脸恭顺。 看他这副样子,赵君临禁不住又笑了起来: “江卿啊江卿,你害怕什么。” “朕又不是洪水猛兽。” “难不成亏心事做多了,怕得慌。” 看他笑意晏晏,似乎并无兴师问罪的意思,江隽的身体才慢慢松弛起了。 “那臣洗耳恭听。” 赵君临絮絮说着前生事:说他如何耽于美色,祸国殃民,最后以自焚落幕。 故事的前半段结束了,江隽听得满是唏嘘。 赵君临微眯着眼睛,拍拍江隽的肩膀: “江卿啊,你可真是厉害。朕上辈子可被你这家伙害惨了。” 你说说,你该怎么补偿朕。” 江隽有些愧疚地看向他。刚想跪下来谢罪。 赵君临就又拉住了他,絮絮说了起了故事的后半段。 “前世十年,朕得到了夷光的人,却从未得到夷光的心。” “ 朕穷途末路时,本想拉着她一起死,最后还是舍不得。” “朕选择了放她自由。朕深爱她,所以希望她快乐,希望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朕知道,她一定能得到......\" \"上京城破后,夷光功成身退,被接回了故国,她满心欢喜地想要与你团聚。没成想你已经有了娇妻美妾。即便是这样,她都原谅了你。” “男人想要建功立业,无可厚非。” “只是江卿,你怎么为了往上爬,将她一次又一次的送人......” 说起这些,赵君临都有些泪目: “你知不知道夷光多伤心。” “她被沉湖后,魂魄未散,飘飘荡荡,不知在水中飘了多久。一睁眼,就回到了十年前,也就是夷光她入宫候选的时候。” 江隽细细听着,生怕漏过一点。 怪不得自从进宫以后,夷光对他的态度微妙起来,写给自己的信,也奇奇怪怪,满纸甜言蜜语里,透出的却是冷淡、疏离。 他想过千百种可能,都没想到过,夷光竟然是直接从前世穿越来的。 那么他前世犯下的错,竟无法弥补了? 他曾经心心念念地想要追寻一个真相,现在真的知道了,内心却只有沉重。 怪不得夷光会那么恨他。 她在怪他又将她送了人? 倘若第一次,他是为了道义;第二次,简直就是小人行径了。 怪不得今生,她连见都不想见自己了。 江隽满脸怅然若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故事讲完了,赵君临也是满心惆怅。 他眼眸深深地看向江隽,忍不住感慨道: “江卿,何等命好,朕真的好生羡慕你。羡慕你能比朕更早遇到夷光。” “前一生,朕用了十年,掏心掏肺对她好,她的心里都只有你。朕殒命在了摘星楼上,也不过换得了她几声哭。她哭完了,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和你团圆去了。” “只可惜,她的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你娶了贵妻,连家门都没让她进;你想巴结新皇,还怕她不愿意,直接将她骗到船上......” “你伤她至此,朕怎会让你再伤她。” 江隽满心苦涩,胸口隐隐地疼。 他红着眼睛,几乎呐喊了出来:\"我没有。” “我怎会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 江隽着急地辩驳着:“这中间有很多隐情。” “关键地方,我不清楚,但的确不是我。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说起自己的梦,说起自己的妻子南虹,说起自己为什么会纳那么多美妾。说起自己为何北上来上京城,说起找圆舟释梦后,窥见的前生一角。 赵君临听了,直摇头:“江卿啊,江卿,你怎能这么贪心。” “你既放不下你的那位妻子,那么今生就请放过夷光吧。” “你难道不知道夷光她,眼里容不下沙子,最不喜欢与其他女人共享男人。她不爱朕,都如此霸道;对于你,岂不是要求更多。” 江隽哑然无语。 他的确不知道,在情爱里,夷光会这般计较,非要做那个唯一;也的确不知道,南虹会那般大度,竟愿意为爱屈尊纡贵。 女人,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却从未真的了解过。 赵君临看他如此神色,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 “你要是想见夷光的话,朕不拦着你。但她不想见你的话,江卿你也别死缠烂打,白白惹她伤心。” “是你把她送到朕身边的,男子汉大丈夫,可要愿赌服输!” 江隽看看赵君临,终是叹了口气: “好,我愿赌服输。” “臣输了。” “输的心服口服。” 赵君临眉间一松,转过话题来: “江卿,想要什么赏赐,朕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呢。” 江隽十分真诚地看向他道: “皇上,不治臣的罪,臣已感激不尽,哪里敢要赏赐。” “前一世,我视皇上为心腹大患,认为只有北胤乱了,新安国才会好起来。没想到最后弄得烽火四起,天下动荡。” “所有的过错,因隽而起,所以隽必须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赵君临略带探究地看着江隽:“所以你今生,对朕才变了态度。” 江隽摇摇头:“刚开始,我并不知道前生之事。” “我来宫中抚琴时,诚惶诚恐,就怕一个不小心,掉了脑袋。又怕皇上心理变态,欺辱于臣。” “可跟皇上接触下来,皇上的光明磊落,让我汗颜。我也从来没遇到过皇上您这般有趣,谈的来的人。我既敬服于您,又忌惮于你。那个时候,你于我,亦敌亦友。” “长海之战,我们新安死了太多人了,我们每个新安人心中都有伤痛,有耻辱。想着为死去的亲友报仇雪恨,想着摆脱战败国年年奉送岁币的羞耻.....\" \"后来,我得以窥见前世,才真正的放下。” 江隽十分坦诚地说着自己的心路变化,赵君临看着他,突然笑道: “江卿。你也没有错。” “朕的确有过,想要吞并新安的想法。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朕在战场上待过,朕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和苦痛。朕的母亲,亦出身在民间,常常跟朕讲民间疾苦。” “江南的土地虽然肥美,风景虽然秀丽,但朕不想人间有离乱。” “朕也知道,只要朕愿意,一定能将新安收入囊中。但倘若要牺牲万万千的性命为代价,朕并不想如此。朕不想为了一己私欲,制造杀戮,仇恨......” 江隽完全没想到,赵君临会这么说。也完全没想到,一位帝王,心胸能博大到这种程度。 这个世间,比山更高,比海更辽阔的,也可以是人的胸怀。 人生多么玄妙。 他会从情敌嘴中,知道夷光的经历。还能和情敌,秉烛夜谈。 前世种种,渺如云烟。 江隽声音有些哽咽,终于问出了那句他最想问的话:“皇上,不恨臣吗?” 赵君临翻了下眼睛:“恨啊。” “只是朕能拿你这损友怎么办。” “朕可没有焚琴煮鹤的恶习。朕喜欢这世上所有的美好,也想把这些好东西都留在身边,时时看的到。” 江隽唇角翘起,故作轻松地说道:“和皇上做朋友,果然是包赚不赔的。” 赵君临也笑了起来:“你现在才知道啊。” 前世的情敌,在空中击了一下拳,一笑泯恩仇。 ----------- 一个多月,没有临朝。 第二日的早朝,热闹地像是菜市场。 文武百官争吵不休,个个有本要奏。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决策。赵君临忙得就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第三日,赵君临照旧忙的飞起。 等到下午时分,他才稍微松快一些。 这一松快,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苏菀。 他换了件常服,带上秦臻,骑着追风就出了宫门,准备去接苏菀进宫。 第305章 逃妻 同赵君临一分开,苏菀就归心似箭。 她惦记着家里的樱桃树,果子熟了没有;惦记着洒金巷的生意;惦记着药房的小乞丐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学医术。还惦记着那些没钱买药的老病人。 入山时,春寒了哨;归来时,院内的樱桃树已亭亭如盖。 树上的果子,红彤彤的。 竹青知道苏菀喜欢,忙端着个小簸箩,笑盈盈地摘起樱桃来: “这些天,樱桃快熟了,雀儿来的一群群的。幸亏罩着渔网,不然一颗都剩不下。” 几人站在树下,说说笑笑。 翠萍知道苏菀一路疲乏,体贴地搀起她手道: “姑娘先到房内小睡会吧。等睡醒了,刚好吃我做的樱桃酪。” 苏菀点点头,洗漱完就去了卧房。 躺在床上,看着房内熟悉的陈设。 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温馨又宁静。一茶一坐,都是她所喜欢的。 她住惯了这里,想到马上要到宫里,心里还怪舍不得的。 一觉睡起,天色尚早,吃了些东西,苏菀就想去外面走一走。 洒金巷的铺子,有条不紊,依旧是日进斗金。几位做事的姑娘,早就脱去往日的羞涩,脸上满是自信的光芒。 前来送货的绣娘们,穿红戴绿,有说有笑。卖完了绣品,也能有余钱,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 苏菀坐在店内看着,也觉得自己做的事虽小,可很有意义。 她日赚斗金,那些贫穷的绣娘们,也跟着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苏菀喝了盏茶,坐了一会,又去了自己的济善堂。 药铺里的掌柜见到她,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东家,你可算来了。” “现在好多人都在问义诊什么时候才有呢。很多人,都在想念姑娘。” 苏菀冲着他点点头:“我明日可以义诊,掌柜的将消息挂出去吧。” 正说着话,她所收留的那些小乞丐们,一个个收拾的干干净净,从后院跑出来: “是姑姑回来了。” “姑姑,你不在的日子,我们都努力上进了。” 他们邀宠般,一个个争着说起自己的进步。 “姑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依然早起晚睡,从未耽搁了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们就问先生。而且学的好的,都能帮着坐诊医师看诊了。” 看着那一张张热忱的笑脸,苏菀心中暖融融的。 她被这平凡的,热火朝天的生活感染着,这才是她想要的。 晚上,躺在榻上,苏菀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无论赵君临给了她怎样的承诺,她都知道宫里不同外面。 她会失去自由,失去鲜活,失去眼前这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生活。失去她遨游天下的机会。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所有的碧海蓝天,究竟值不值。 思来想去,苏菀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宫。 赵君临很好,很好,很好,但真的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会不自在,她会像失去水的鱼儿一般,竭泽而亡。 第二日,苏菀义诊半日。又给小徒弟们讲了节课。回到家就开始悄悄收拾起东西来。 她难得好心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味,竹青,翠萍她们三个口水直流,吃到撑,都舍不得放筷子。 “姑娘,做的菜真好吃。” 苏菀笑笑,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水酒: “来,我们畅饮一杯。” 翠萍端着酒杯笑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这样隆重。” 苏菀浅浅笑笑:“当然是庆祝我要入宫为妃。” “到时候,你就是想吃我做的饭,怕都没机会。” 这么一说,众人纷纷举起杯来。 酒水绵甜悠长,竹青意犹未尽地咂咂舌头:“姑娘,这是什么酒,好甜啊。” 正说着,头一阵晕眩,身子就软了下来。 紧接着,翠萍也跟着倒了下来。 白芷姑姑有些惊讶地看着苏菀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苏菀拉过她的手来,说道:“姑姑,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进宫。” “我必须走,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白芷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姑娘。皇上对你一片真心,怎么舍得委屈了你。” “就算进了宫,他也会时时伴着你的呀。” “他那么喜欢姑娘,要是知道姑娘走了,不知道多伤心,又不知道发多大的脾气......” 苏菀点点头:“姑姑说的我都知道。” \"但我必须要走。” 白芷姑姑知道她素来有主见,也不好再劝。 苏菀笑着握住她的手道:“姑姑,好好保重。” “竹青,翠萍,最多睡上两天就醒了。还要麻烦姑姑照顾一下。” “要是皇上来了,您就赶紧装晕。到时候,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两人互相抱了一抱,白芷问道:“姑娘想去哪里?” 苏菀摇摇头:“随遇而安吧。” “听说南楚,富庶繁华,我想先去那里看一看。又听说拉雅的风景,美得如同仙境,我也想去看看......” 白芷有些向往地听着:“姑娘一路平安。”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苏菀骑上汗血宝马,丝毫不敢耽搁,快速往南行去。 -------------- 赵君临一路疾行,没多久,就来到了苏菀的小院。 里面拴着门,敲了半天,却始终都没人开门。 赵君临急了,忙带着秦臻飞身入院。 院子里一片安静,等来到内室,却发现屋里摆着酒席,酒桌旁横七竖八的躺着三个人。 秦臻忙将竹青扶起来,掐了半天人中,她才悠悠醒转。 翠萍,和白芷姑姑,醒来后,也是一脸怔忪的傻像。 赵君临又气又急:“你们姑娘呢。” 三人又是一阵发愣:“姑娘,不见了?” 赵君临看看桌上的残羹冷炙,再闻闻桌上的酒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死丫头。居然敢逃。” 第306章 逃妻 2 赵君临写了封手书,让竹青拿给赵黎。 自己则骑上追风,风驰电掣般往城外追去。 秦臻紧紧随着后面,简直快要晕倒:“什么,他一品带刀护卫,就天天陪着皇上天南地北找老婆。” “这找完一个,再找另一个。” 腹诽归腹诽,秦臻是一刻也不敢怠慢,将消息第一时间散了出去。 算算时辰,苏菀应 是昨日寅时前出的城。 很快有人将昨日守城的官兵全部召集齐全。秦臻挨个仔细盘问了起来。 昨日这个时段,出城的人很多,苏菀又做了改装。按道理说,官兵是不可能记住每个人体貌特征的。但把范围缩减到骑着马的女人,那就容易多了。 很快一个 官兵说道:“昨日寅时初,有个骑着汗血宝马的女子,虽然长得其貌不扬,身材倒是极袅娜,倒是有几分美人之姿。” 秦臻忙又问了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基本锁定就是苏菀无误。 既锁定了人,就很好办了。很快有察子传来了消息:“大人要找的姑娘,往南去了。” 赵君临站起身来,骑上追风,就打马南行。 汗血宝马 最大极限日行 一百五十公里,算算脚程,苏菀可能已在另一个城池了。 为了能尽早追到苏菀,赵君临片刻不敢耽搁,马飙得太快,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凛冽。 秦臻跟在后面,累得跟狗一样,看着前面不要命追妻的赵君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悲催了。 赵君临的追风,秦臻的浮云,都是万里挑一的名马,男人的体力,又远远强于女子。 第三日清晨,就要察子匆匆来报:“大人要找的女子,现在就在前方十里处。” 秦臻拂拂手,表示知道了。 再看看赵君临,赵君临反而不急了。 走在前面的苏菀,骑马骑了两天一夜,早就疲乏不堪。看到路边的茶水点心铺,就想着停下歇个脚。 她找了个偏僻位置,要了碗甜水汤圆。 正吃的香,对面一个人坐了下来。 他将龙泉宝剑放在桌上,对着小二喊道:“来碗汤圆。” 听到声音,苏菀抬起头来,又低下眉。 她知道赵君临肯定会追出来。在出城之前,就做了改装。 她将脸涂黑了,眉毛画粗了,嘴巴画大了,腮上还贴了个媒婆痣。简直是丑得出奇。 赵君临吃了两个汤团,又抬头去看苏菀。 她低头对付着碗里的团子,连看都不看自己。不由心中幽怨。 他用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冲着苏菀故意问道: “大姐,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特别美貌,气质脱俗的姑娘,从这里路过。” 被喊作大姐,苏菀别提多心塞。她怕被认出,低下声音来,随手乱指: “喏,客官说的人,往那边去了。” 赵君临哦了一声,依然屁股没动。 苏菀忍不住偷瞧了他一眼,正碰上赵君临戏谑的眼神,他整以待暇地抱着臂,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来: “小阿菀,你以为你打扮成这副丑样子,朕就认不出来你了吗?” 苏菀还兀自嘴硬道:“客官怕是认错人了。” 赵君临见她如此,三两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咬着她耳朵道: “你这个坏东西。还给朕装呢。” “说,是自己走,还是朕抱你走。” 苏菀脸色一红,兀自往后退了一步: “客官,请自重。” “你再靠近一步,我喊非礼了。这里人多,我可不怕你。” 赵君临轻笑一声,指指她的丑脸: “自重什么,你这副鬼样子,别人看着,都觉得你要非礼我呢。” 说着他猛地将苏菀抱在了怀里。还没温存几下,苏菀就先发制人: “救命啊,有人强抢民女了。” 一旁吃茶的路人见了,刚想上去帮忙,可见苏菀那跳大神的样子,再看抱着他的俏郎君。一时间,都有些愣。 这是谁抢谁。 赵君临冲着他们笑笑:“我家娘子,同我拌嘴,这不离家出走了。” 茶客们顿时七嘴八舌地八卦起来:“啧,啧,这婆娘长成这样子,还有这么好的男人宠,没天理了。” 所有人都觉得苏菀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跟着劝和起来: “姑娘就别闹脾气了,快跟你的夫君走吧。” 赵君临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一手抱起苏菀,跳上马去: “走喽。” 一群看热闹的,还意犹未尽。 坐在马上,苏菀丝毫不消停,对着赵君临拳打脚踢,委屈地眼泪巴巴。 “谁让你追来的。” “皇上三宫六院还不满足,拉上我干什么。” 赵君临嬉皮笑脸的,任她捶着自己胸脯,等她发泄够了,才捏捏她的耳垂: “坏东西,反了你了。” “你欠朕的债没还,朕这个苦主来讨债, 还不行啊?” “欠债还账,天经地义。怎么,您还要跟朕耍无赖。” “你在山里时,可是答应的好好的,千秋万世,都要跟着朕......” 苏菀顿时吃瘪:\"我,我......\" 赵君临低下头来,刚想吻她,又下不去嘴。 忍不住抱怨起来:“阿菀,你怎么弄成这个猪头样,丑死了。” 苏菀噗嗤一笑:“我以后要天天这样打扮。” “这样辟邪。” 赵君临挠着她的咯吱窝:“好,你个坏东西。又来编排朕。” “看朕回去怎么收拾你。朕就不信,睡不服你。” 苏菀有些无语道:“皇上怎么老这样,就跟个流氓似的。” 赵君临看着她,咬着她耳朵说道: “朕可比不过你流氓。” “你忘了,你以前怎么缠着朕的啦。你一天八百个花样,让朕欲罢不能的,活生生把强健的身子都弄亏空了。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苏菀脸色一红:“皇上怎么又提以前的事情。” “你说过的,过去的既往不咎。您是君,怎能说话不算话。” 赵君临看着她涨红的脸:“朕不提,你怎么记得还欠朕的账呢。” “咱们两个,是谁先说话不算话。” “你答应跟朕过的,现在又跑了。你说说,朕该不该翻旧账。” “朕不翻旧账,你就忘了你欠了朕的。你好山好水的逛着,也不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家寡人。” 苏菀半晌不说话,她欠他良多,但她确实不想进宫,更不想失去自由。这天地广阔,她怎愿意被红墙圈一辈子。 赵君临看她不说话,附在她耳边,幽怨地说道: “朕还挺怀念那个时候。” “你现在,对朕就没有那么热络,嘴巴也没以前甜了。那个时候,菀菀,可是很主动的。” 苏菀忍不住苦笑,前一世,她整个一淫娃荡妇,放荡到连想起来她自己都脸红的程度。偏偏赵君临还喜欢提,这就让她有种,被揭了老底的尴尬。 这样,他们还能不能过了。 她往四周看着,想着自己还是得跑。 苏菀一转眼珠子,赵君临就知道她想什么。 他猛地抓住苏菀的手,威胁道: “阿菀,你要是再敢到处乱跑,小心朕诛你九族。” 苏菀直接摆烂,赌气道:“皇上想诛就诛.\" \"我无父无母,皇上想诛我九族,都得先帮我寻亲的。” 赵君临哑然失笑,他怎么忘了这一出。 见首次威胁无效,赵君临马上又想出了新招。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托起苏菀的脸来,让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菀菀,你要是再敢跑一次,朕就挥师南下,灭了你们新安。” “别以为朕找不到你,你这辈子就能海阔天空。你要是敢让朕找不到,朕就发疯,不仅要攻下新安来,还让人屠了金陵城......” 苏菀脸色一变:“你敢。” “朕有何不敢。朕不介意,自己的版图再大一大。” “你不是说朕睚眦必报吗?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们新安皇帝敢算计朕,算盘打到朕头上,还不允许朕攻打你们?你真以为朕是个怂包,乌龟。” “朕也想成为一代霸主,青史留名。” 赵君临盯着她,满脸向往地说道: “江南可是个好地方,风景好,水土好,还能出你这样的美人。你要是不愿留在朕身边,朕就去端了这美人窝。让天下美人尽归朕有。” 看赵君临要来真的,苏菀慌了:“皇上。” 她双手攀在他的脖子,声音旖旎: “我跟你走。” “臣妾以后好好侍奉皇上。” 听到苏菀自称臣妾,赵君临唇角不由翘起。 可面上依然不情不愿:“就这样。” 苏菀做出一脸妩媚的表情,抬起头来,娇嗔道: “那皇上想怎么样。” 她忘了自己画的像个媒婆子,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倾城美人,自顾自做出诱人的姿态来。 赵君临看到这反差,再忍不住爆笑: “阿菀,朕要不要给你拿面镜子,让你看看,你值不值一个江南。” 苏菀摸了下自己的脸,又羞又急: “皇上又戏弄我。” 赵君临歪着头,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无辜地说道: “朕什么时候戏弄你了。” “是你顶着张丑脸,还想勾引朕,才这么好笑。” “一会,到了驿站,好好洗一下脸。再想想怎么勾引朕。” 这么一闹,两人间的气氛反而缓和了。 苏菀靠在他的怀里:“皇上,您在山中答应过臣妾的。前世的一切,过去了就过去了,您不计较了。你也答应过臣妾,将来会送玺公子回去的。” 赵君临拈起她的下巴:“你答应朕的事,能出尔反尔;朕有什么不能。” 苏菀纤指放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圈,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 见他不吱声,苏菀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等回去,臣妾给皇上跳舞看,给皇上唱歌听,皇上想怎么罚臣妾都行。” “真的,怎样都行?” 赵君临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鼻子哼了一声,装作不屑道: “到时候,朕看你表现。” “你侍奉的好,朕可以考虑,不南伐了。” 苏菀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一路上,她对赵君临态度好极了,情绪价值拉得满满的,又有点前世妖后那股子味道了。 赵君临心中得意,这女人,给三分颜色开染坊。还真不能总惯着了,他得让她永远这么哄着自己,待自己这样好才行...... 秦臻骑着浮云,右手牵着汗血宝马。 看着前方马上的两人打情骂俏,心里面直唉吆:他可真是命苦。 皇上这一天天的秀恩爱,他这光棍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第307章 回宫 回到上京城时,已近中午。 三人在醉仙楼用了个午膳,才打道回宫。 宏伟富丽的宫殿,金碧辉煌,华光熠熠。 换上软轿,看着熟悉的风物景致,苏菀心中感慨万千,兜兜转转,她怎么就又回来了。 看她眉头微蹙,赵君临忍不住揉揉她的眉心: “阿菀,我们到家了。” “怎么,这副表情,弄得跟要坐牢一样。” 苏菀心里叹了口气:她可不就像那笼中鸟。这辈子,都别想飞出来了。只是这一次,她是自愿回来的。不仅仅因为眼前人,还为了 故国万万千的百姓。 她敛起情绪,冲着赵君临娇笑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跟这里好生有缘。”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赵君临低下头,眼中柔情万种: “菀菀,朕知道朕将你强留下来,很自私,可朕何尝不是笼中鸟。“” “朕在这宫中,要是能得你相伴,一生再无所求了。” 苏菀仰起头,眼睛里泛起星光:“皇上说的哪里话。” “臣妾能得到皇上此等垂爱,不知道多少人艳羡,嫉妒。臣妾岂会不知好歹。” “谁让臣妾欠了皇上的,臣妾愿意永远陪着皇上。” “不跑了?” “不跑了。” 看她脸变得如此快,赵君临唇角携笑。 他托起苏菀的下巴,细细摩挲着她好看的眉眼。 这个小女人啊,真会见风使舵。听说自己要攻打自己的母国,立马不跑了。也好,只要她愿意留下来就好。 他低下头来,抵住苏菀的额头道: “摘星楼还没修好,阿菀就跟朕住在朕的寝宫可好。” “这样朕回去,第一眼就能看到你。朕看到你,才能安心入眠。” 苏菀摇摇头:“住在你那我不自在;我还是回我的芳华甸好了。” 赵君临想了想:“也好。” “朕先送你去坤宁宫。等朕忙完了公务,晚些时候来看你。” 苏菀点点头,轿子转向西行。 坤宁宫内安静祥和,花谢花开,一切都像是老样子。宫中的主位不在了,这里多少有点寥落。负责看管的老宫人,见来了新小主,都吃了一惊,待听到熟悉的名字,都有些不敢相信。 皇后身边以前有个美厨娘,也叫苏菀。只是远没有眼前人,这般光芒四射。新小主,她怎么也叫苏菀啊。· 苏菀和众宫人见了礼,赵君临又安排了得力的人来芳华甸当差,这才匆匆离开。 他前脚刚离开,白芷,翠萍,竹青就被秦臻接进了宫里。阿箬和桃红也跟着来了。 一时之间,小小的院子,都挤满了。 见到这么多熟人,苏菀原来沮丧的心,一下子好受了很多。知道阿箬和桃红两个小徒弟,现在在内膳房都混得风生水起,苏菀很替她们高兴。 姑娘们有说有笑,吃着茶点,闹腾了好一阵,才散了。 阿箬,桃红要回内膳房去当差去;小院里久未住人,也需要好好收拾收拾。 正忙乎着,赵君临的赏赐就来了。 一时间,绫罗绸缎,珍玩古董,吃喝玩用,各种好物,在殿内都堆成小山。 看着那一堆堆的好东西,苏菀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男人,今生和前世一样,表达爱的方式,还是如此的简单粗暴。 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全都送到她面前,完全都不管她的小院,装不装的下。 后面的几个箱笼里,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赵君临的日常用品。衣服,鞋子,书籍,零零总总。 冯程公公指挥着,让人将东西放好,才一脸殷勤地说道: “皇上说了,他以后要常来,让娘娘帮他收置好。” 苏菀被这个名头惊到,娘娘? 冯程公公越看她越喜欢,忍不住提前透露了几句: “皇上已经找钦天监的人看了日子,后日就是黄道吉日,姑娘就等着皇上封妃大典吧。” 苏菀赶紧亲自奉茶:“以前我在御书房当差时,承蒙公公照顾了。” 冯程哪里敢逾矩,他恭敬地站在一旁: “姑娘客气了。皇上喜欢姑娘,老奴当然要替万岁爷分忧。” “既然东西都送到了,老奴也该回去交差了。” 看冯程公公态度如此恭敬,苏菀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这皇家规矩大如天,就算自己想如往日一样,怕是也不能了。 这还没封妃就如此,她要是以后登上后位的话,别人岂不是更拘束,畏惧。 怪不得赵君临常有孤家寡人的感慨! 苏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白芷公公拿了谢礼,分给众人。 冯程公公恭恭敬敬地道了谢,出了芳华甸。 小徒弟有些不解地问道:“公公为何对苏姑娘如此客气。” “苏姑娘,她以前不也是做奴婢的。” “没有好出身,哪怕长得天仙模样,也没有前程啊。皇上还把人拨在偏院里,连个主位都不是。” 冯公公哼了一声,用手指弹了他一个爆栗:“你懂个屁。” 他抖抖拂尘,走出了好远,还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道: “我第一次见到这丫头,就知道她是个有大造化的。” “后来,她落了选,洒家还有些惋惜,可明珠就是明珠,你们以后小心伺候着,她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冯公公走后,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白芷姑姑,翠萍忙着清点赏赐。其他宫人们,则忙着打扫布置。 一路舟车劳顿,苏菀也有些累了,就去卧房小睡。 晚上,刚用完膳,乾清宫的孙姑姑过来传信道: “皇上晚些时候过来,你们赶紧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白芷姑姑,翠萍一脸懵逼。一旁的花楹和秋菊忙应道: “烦姑姑亲自跑一趟,我们这就准备起来。” 孙姑姑满意地点点头,提点道: “皇上经常熬夜,别忘了给他准备点八珍糕和酸枣仁汤。 花楹和秋菊连连应下。 晚上,赵君临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早些。 早得苏菀都有些惊讶,她放下手中的发梳,转过头问道: “皇上,奏折批完了?” 赵君临轻笑道:“没批完,不过不妨事。” “重要的事情,朕都处理好了。” 他站在后面,看着坐在妆台前的苏菀。 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苏菀特意画了精致的妆,她身着轻薄罗衫,散着长发,姿态妍丽。美丽缥缈的如同天上的神女,又如冰山上圣洁的雪莲花,让他不敢亵渎。 在梦中,他就见识过妖后的艳丽和妖冶。 当现实,完美的还原梦境,他激动地心都在砰砰跳,几乎快要忘记呼吸。。 即使是,他已经得到过她多次,他还是忍不住欢喜雀跃,就连伸出的手指都有点颤抖。 他深情地凝视着苏菀的眼睛,半晌才感叹一句: “菀菀,你真美。” 苏菀粲然一笑,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唇上:“皇上,今晚也很好看。” 赵君临张嘴就去咬她的那根手指,苏菀赶紧往后一缩,抗议道: “皇上,你怎么跟个小狗似的,总喜欢乱啃人。” 赵君临哈哈笑着,盯着她,又迫近了一步: “朕好久没吃肉了,馋得慌。” 说着一把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去。 苏菀搂着他的脖子,轻哂一声:“皇上怎么这么猴急的。” “臣妾先给你跳支舞助助兴可好?” 赵君临咬着她的耳朵,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这个坏东西,就知道吊朕胃口。” “朕现在不想风花雪月,朕只想拳拳到肉。” “你要扭,就骑在朕身上扭吧。” 苏菀脸色一红,用拳头砸着他胸脯:“皇上怎么老是这样,跟个老色痞似的。” 赵君临啧了一声,让她正眼瞧向自己:“你到哪里找朕这样好看的老色胚。” “再说了,朕哪里老了。” 说着他将苏菀放倒在榻上,撑着胳膊,俯身细细研究着她表情来: “怎么,阿菀不想要朕。” \"这几日,朕可是想你想的紧呢。” 苏菀媚眼如丝:“想,当然想。臣妾做梦都在想皇上。” 赵君临点点她额头,调笑道:“你个小骗子,惯会哄朕开心的。” 苏菀不满意皱着小脸,往他怀里拱着: “皇上,你听听臣妾的心,心里面都是你。” 赵君临忍不住笑道:“又来套路朕。” “你这个坏东西,嘴这么甜,是不是又有求于朕。” 苏菀眼横秋波,一脸娇嗔道: “看皇上说的,臣妾就不能爱慕皇上,心悦皇上啦。” 说着主动向前,帮他解起衣衫来。 眼前美人如玉。轻罗羽衣,半遮半掩,里面旖旎风光,惹人无限遐想。 赵君临只觉血气翻涌,一把拉下苏菀的衣服,压了下去。 闺房内,温馨舒适,比起山洞的环境,不知道好了几百几千倍。 苏菀又变身成了前世的那个妖后,热情火辣,妖娆动人,简直迷死人不偿命。 不过是几日没有温存,赵君临却感觉自己跟毛头小伙子一般激动和兴奋。 他不断求索,不断征伐,内心满是喜悦。 云雨过后,赵君临怜惜地吻着苏菀的耳垂,略带抱怨地说道: “你们女人怎么会每个月都来葵水,一来还这么多天。” “ 这几日,朕想你想的,火大的,都快冒烟了。” 苏菀宠溺地点点他额头:“女人不来葵水,哪里生得出孩子。” 赵君临一听:“那朕每个月就忍忍。” 他手臂环上苏菀的身体,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厮磨着: “菀菀,你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孩子啊。” 苏菀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撒娇般趴在他的胸前: “皇上,难道就不想再多些快乐。” 赵君临半晌才嗯了一声:“那好吧,朕再等你半年。” “半年后,你必须把避子汤停了。你要是敢像前生一样糊弄朕,朕就踏平你们新安。你知道,朕有这个本事的。” 苏菀忙拉住他的手,柔声哄着:“臣妾生,生还不成吗?\" \"臣妾以后好好侍奉皇上.。” “皇上,能不南伐了吗。” 赵君临唇角弯起:“好。朕不伐南,朕伐你。” 说着猛地吻了过来。 两人打闹了好一番,才停下来。 赵君临眷恋地抱着苏菀,说着自己的安排: “阿菀,朕给你安排了一个新身份。” “樊老将军,曾经在上元灯节,丢了一个嫡女。寻找多年未果,八成早就不在人世了。朕想让你顶了她女儿的身份。” “有着这样的身份,以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朕的皇后了。” 苏菀有些担心道:“那樊老将军就没意见。” 赵君临轻哂一声:“朕是抬举他,他岂会不识好歹。你放心,朕会安排的好好的。” “你既然进了宫,朕怎能不给你一个像样的名分........” 苏菀嗯了一声,得寸进尺道:“皇上,我在这宫中尽日无聊。能不能允我,每七日出宫一次,帮百姓们做些义诊。” 赵君临摇摇头:“朕哪里敢放你出去,你一出去,又跑了怎么办。” 苏菀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皇上也知道我不会再跑了,就允了臣妾吧。” “要么十日一次?不行,就每月两次,总行了吧。” 赵君临被她讹的没法:“你这么想做义诊,朕就安排两名太医,隔上十天,半个月,去你的药房坐诊,不一定你亲力亲为。” “朕不喜欢你抛头露面,更不想让男人们觊觎你的美貌。” 苏菀简直哭笑不得:“皇上。我义诊那么久都好好的,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我是医师啊,别人都是很尊重我的。” 赵君临固执道:“不行。” “外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什么闪失,朕输不起。” “你要是实在想找事情做,朕倒是有件更有意义的事可以给你做。” “阿菀,还记得朕准备开设女子科举的事吗?朕就让你负责此事吧。还有女子学馆,日后你也接管起来吧。” “这是造福万千女子的事,阿菀一定很感兴趣。” 苏菀果然来了兴趣,可有有些胆怯:“我只是怕自己做的不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赵君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要是做不好,那就没人能做好了。” “你放心,朕会让女官来辅助你的。实在不行,朕就帮你出出主意。” 苏菀嗯了一声,靠在他的怀里: “谢谢皇上信任臣妾,臣妾一定会尽力做好的。” 赵君临轻抚着她的头发:“阿菀。这样,你还觉得进宫,没有意义吗?” 你义诊救人,能救的人就那么几个。而你站在朕的身边,有了权力,能做成的事就有很多。” “朕希望你母仪天下,成为万千女子的楷模。” 第308章 夜聊 赵君临的一番话,说的苏菀心潮澎湃。 既然她注定被困在红墙,做不成自由自在,天空翱翔的飞鸟。那不妨,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天下女子,有聪慧伶俐者;有智勇双全者,有博览群书者,最后却殊途同归;又有多少女子深陷泥沼,在困境中挣扎,不得救赎。 倘若她们有其他选择,能够有施展才能的舞台,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苏菀内心激荡,满脸好奇地搂住赵君临的脖子: “皇上建立女子学堂,教她们识字明理,刺绣,针织等各项技能。” “女子科举前所未有,皇上怎么会想做这样一件事?” 赵君临低头看向她道:“朕本来并没想要做这样的一件事。” “朕起了这个念头,还是从你跟先皇后提议,修改女子律法开始。” “在律法落地的过程中,朕接触到太多聪明伶俐的女子了。那时候朕常想,她们倘若有机会立身朝堂,说不定能跟男子分庭抗礼。” “朕想不拘一格降人才人才,也想给自己的臣子们,一些压力。所以就有了女子科举的想法。” “至于各地建立女子学堂,由国库拨款,让女子们能有免费识字,学习技能的机会,是因为朕知道女子的艰难。” “所以,朕愿意给她们安身立命的机会......” 苏菀偎在赵君临怀中,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皇上身居高位,还能体恤民生疾苦,真是难能可贵。” “皇上,是怎样留意到这些的。。” 赵君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 “ 朕虽是君,是男子。但朕亦是女子所生。” “朕与其他皇子不同,并无显赫的母族。朕的母亲,就为了赚那一年三十两的年俸银子,来到这宫中。她无路可走,无处可去。能被选进宫做杂役,都觉得自己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她想着凭着双手,让年幼的弟弟,多病的父母日子过得稍微松快一些。却没想到,自己的一生会殉在这里。” “这世道,于女子何其艰难。朕的母亲离世时,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 “朕每每想起,都锥心刺骨。” “朕常想,母亲那样聪慧坚韧的女子,倘若她有别的选择,未必不能过得快乐的一生。 倘若她能安好,朕宁愿自己没出生过......” 听着赵君临的自责,苏菀突然母性大发,抚着他的头发道: “过去的都已过去,皇上也别太伤感了。” 赵君临嗯了一声,靠在她的怀里,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小小的,心中无比安宁。 “朕没有伤感,朕只是觉得很遗憾罢了。” “朕坐拥四海,富贯五洲,拥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山川河流。可母亲在世时,却从未真正享受过一天福......” “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很多的遗憾,都是时间无法弥补的。” 苏菀轻轻拍拍赵君临的背,柔声安慰道: “其实,臣妾还羡慕皇上呢。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爹爹和娘亲。” “后来,我去了江家。第一眼,见到江夫人时,我就感觉特别亲切,觉得她好像母亲。我从未执着于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却还是会生出很多的想象来。想象他们的样子,想象他们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人总是会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 赵君临心疼地握住苏菀的手道:“菀菀,你还有朕呢。朕就是你的亲人。” “朕以后一定加倍地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就是天上星,朕都能给你摘下来。” 听到此话,苏菀婉转一笑,差点将他扑倒: “这可是皇上说的啊。要是说话不算数,那就是小狗?” 赵君临见她笑得贼奸,就知道她有事求自己。 他眨眨眼,无奈摊摊手: “那小阿菀,是有什么想要朕效劳的。” 苏菀拉着他的臂膀,撒娇道:“皇上,你什么时候送玺公子回去啊。” 赵君临醋坛子都快打翻了:“菀菀,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他为了你不计生死,你又为了他,多次跟朕开口。” “你这么关心他,要说你们没点什么情愫,朕都不信。” 苏菀使劲剜了他一眼道:“皇上,真会冤枉人。” “臣妾是水性杨花的人吗?” 赵君临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那表情十分精彩。 许多人,许多事突然浮上眼帘, 苏菀蓦然想起自己勾勾搭搭的前生,的确有点一言难尽。 最要命的是,赵君临他带着前世的记忆,自己再他面前,简直像脱光了一般的尴尬。连挽救一下形象的可能都没有。 这日子还是没法过了。 她又羞又窘,略带薄恼地咬着唇:“皇上又欺负人。” 赵君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哈哈笑道: “朕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朕明明什么都没说。” 他摸着苏菀那张绝美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朕只是觉得姓周的,风流俊雅,温柔细致,比朕会讨女人欢心。菀菀又生得如此貌美,他对你的心思就不单纯。” “朕别的不了解,还不了解男人吗?” 苏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道: “皇上,你讲讲道理。” “他是我们新安的太子。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他。你以为我像你,满脑子情情爱爱的。” 赵君临偏过头来,抓住她手道:“好啊菀菀,你又取笑朕。” “朕遇到你之前,可是很正常的。这怪谁呢?要怪只能怪你这妖精太迷人,另朕色令智昏。” “ 为了防止你祸害人间,朕就牺牲一下自己,将你收了。” 说着,赵君临吧唧亲了她一口。 两人笑闹着。 赵君临还不忘提要求:“菀菀,朕以后不许见他了。” 苏菀哭笑不得:“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见赵君临始终没有答应放周传玺回国。 苏菀急了。她噘着嘴,干脆耍起赖来: “皇上是不是怕玺公子,过于聪明能干,才不肯放他回国的。他可是救过皇上命的,皇上可不能知恩不报的!·” 赵君临点点她的小鼻子:“阿菀啊,阿菀,你都嫁给朕了,还胳膊肘往外拐。” “朕遇强则强,从未怕过谁。” “朕不放他回去,是因为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 苏菀还是有些不死心:“皇上怕不是敷衍我。” “你总要给一个确切的时间吧。” 赵君临眨眨眼睛,看着她笑道:“玺公子这样能干,朕想再留他三五年。” “阿菀,你要是真想让朕放他早些回去,就早点帮朕生下皇子。” “你什么时候诞下皇子,朕什么时候,就放玺公子回去。周传玺有着江衍之的辅助,不愁治理不好国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菀不满地撇撇嘴:“臣妾又不是不生。” “皇上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催臣妾生子呢。” 赵君临看着她笑道:“朕怕你不积极。” “朕还不知道你。要不是怕朕攻打新安,你连跟朕回宫都不愿意的。要是没有好处,你怎会心甘情愿给朕生孩子。” 苏菀微微蹙眉:“皇上,你看上我什么。我的美貌,还有肚子?” 赵君临哑然失笑:“菀菀,这个问题,你问朕八百遍了。” “朕前生,直到死,对你都未变过。你还要怀疑朕的爱吗。” 苏菀微微叹息:“前生,臣妾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容颜,皇上自然不会有所改变。可要是臣妾丑了,老了。皇上还会这般爱我吗?” 赵君临摸着苏菀的头发:“你们女人真是爱胡思乱想。” “朕爱你啊,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苏菀双手与他合在一起:“草木荣枯,花开花谢,都是自然规律。臣妾不想有一日年老色衰,被皇上嫌弃。也希望皇上想起臣妾时,都是美好的记忆。” “臣妾想以十年为约。十年期满后,皇上就放我出宫可好。” 赵君临无奈地点点头:“阿菀。朕说过,朕不会变。” “你要是那么想出宫,等咱们的孩子亲政后,朕带你四海遨游。朕说到做到。朕那个时候,不是皇上了。没有了滔天的权利,你总该放心了吧。” “你不是一直想回故国吗,到时候朕陪着你,一起去新安看看。朕也想尝尝新安的莲子,吹吹江南的风,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你这样的大美人来......” 赵君临敞开了心扉,苏菀怎会感受不到。两人絮絮聊着,一直聊到了深夜。 要不是第二日还要早朝,说不定能一直聊到天亮去。 第二日,晨曦未明,五凤楼就响起了钟声。 赵君临抱着苏菀睡得正香,听到钟声,嘟囔一声,又准备继续睡下。 苏菀轻踢了他一下:“皇上,该早朝了。” 赵君临嗯了一声,看看身边的美人,怎么都不想动的。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抱着苏菀道:“菀菀,让朕亲亲。” 说着又想胡闹。 苏菀踢了他一脚道:“还不赶紧早朝去。到时候又有人编排我,我可不想再背上骂名了。” 赵君临依依不舍地爬起床来,楸着她的小脸道:“朕晚上再来找你。” 第309章 封妃 早朝快要结束的时候,赵君临顺便提了一嘴明日的封妃仪式。 “朕此次在外遇刺,幸得一名女子搭救,才能顺利回京。” “朕是一国之君,要以身作则,岂能做那知恩不报之人。朕考虑再三,决定将其纳入宫中,并授已妃位。” 话音刚落,下面的文武大臣,表情都十分精彩。 上一次,皇上踏破铁鞋也要寻找绝色美人,给的也是这么个说辞,也是人家姑娘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得将人家纳入宫中。报恩的方式有很多,比如给银子,给田产。 以身相许,是哪门子的报恩方法。怕是皇上找的说辞。 上一次闹这一出时,皇上虽然荒唐,但还知道些分寸。只封了那名女子一个贵人头衔;这一次直接封妃的? 皇上抬举哪个女人,宠幸那个女人多一些。的确,看起来是自家的私事。实则关系到国本。 现在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越过那么多级,直接封妃。真是闻所未闻。 朝臣们一时间,也顾不上形仪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四月里,发生的事情很多。 菜市口的刑场,人头堆积如山,每天死的人一车车的拉。羽衣卫整天忙着抓人;朝堂上,人事变动得厉害,也内斗的厉害。 如今谢家是彻底倒了,连带着他的同党,也都被抄家的抄家,清算的清算。不少勋贵世家,也多多少少和叛乱沾边,上京城的天算重新翻了一遍。 借着大清洗,赵君临算将权利都收拢在了自己手中。 京中人事也有了大的变动。东西两只禁军合二为一,由魏栾重新统领。冀州军也重新收编...... 封妃这样的事,跟这么多的大事一比,真的显得微不足道了。然皇家的后宫变动,也是关系国本的大事。 马上就有耿直的老臣请奏道:“皇上想要报恩,多多给些封赏就是了。何必一定把人家姑娘弄到宫里来呢。。” 赵君临漫不经心地瞥了下面一眼道:“朕心意已决。” 又有大臣向前一步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赵君临颔首笑笑:“那朕想纳樊将军的女儿入宫为妃,这合不合规矩。” “樊家是开国元老,樊老将军又曾经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他的女儿,自然配的上妃位。” “只是哪能一上来就是妃位,宫中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一步步熬起来的。这样是不是显得太不庄重,和儿戏了。” 赵君临懒得费口舌,直接拍板道: “那既然配的,就这样定了。” “明日的封妃大典,一切从简,只是走个过场。朕也是通知你们一下,让你们知道有这回事。” 赵君临不容人置喙,直接宣布退朝。 说完,大摇大摆地在众太监的簇拥下,回宫去了。剩下一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这都是什么事啊。 众人看着看着,目光都集中到了樊老将军身上。 看文武百官都盯着自己看,樊将军尴尬地挠挠头,使劲挤出一个笑来。他 脸宽嘴阔,还长着一个硕大的狮子鼻。一笑起来,真是难看。 说起樊将军的家世,那是相当显赫,娶的妻子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可生出的孩子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样的大方脸,狮子鼻。好处是绝对是自己的崽;坏处就是,女孩子长着一张大脸,再扣上一个狮子鼻,着实是有碍观瞻。 皇上要纳他的女儿为妃,怕不是为抬举樊老将军,想出来的说辞。 这般想着,张廉率先冲着他拱拱手道: “恭喜樊将军,贺喜樊将军,不知道您哪位女儿要进宫为妃啊?” 樊将军满脸自豪地说道:“是我的小女儿。” “你们都未见过。她从小走失了,原来被别人家错认了,现在才刚寻回来。” “哦。” 众大臣作出恍然大悟状,原来不是他那几位丑女儿。 又有人关切地问道:“樊将军,你的这个女儿,长得什么样子。” 樊将军鼻子一哼,得意道:“当然是美若天仙。” 众大臣差点都要笑晕过去,就他这相貌,还生得出美若天仙的女儿来。 怕不是看自己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吧。猪八戒照镜子,都还觉得自己是曼长脸呢,谁还找不出一点优点来。 也罢。皇上只要不像上次一样,弄个祸害回来就好。 既然定的是樊将军的女儿,这也没什么好争论的。外面乱哄哄的,谁有这功夫,瞎扯淡。 皇上一拍脑袋,下面的人都要累成狗。 明日就要举行仪式,时间太紧了,·礼部侍郎忙得头顶生烟。 内务府负责仪式的女官和太监,也在反复彩排,就怕出丁点差错。 第二日凌晨,天才微微亮,礼部、鸿胪寺的人,提取节、册、宝,已经在太和殿内,列队等候着。 随着钦天监一声:吉时到。 大学士捧节,正副使跟着起身,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嫔妃宫外;宫门口内廷太监候在那里,接过册,宝。 站在宫门口,就看到正中央一绰约女子,身着宫装,美得炫目,就如同神妃仙子一般。 这就是樊老将军失而复得的女儿? 迎册、宣读、授册、拜礼后,流程才算结束。 一众官员失魂落魄,后知后觉,才知道他们都被赵君临骗了。 樊将军那个长相,怎么生得出这样的明艳美人。 皇上这哪里是要抬举樊老将军;而是要借樊老将军,来抬举这绝色美人吧。 一个祸害刚走了,又来一个,看起来还要凶猛些。 众人摇摇头,又开始忍不住八卦起来。 这苏妃,不是苏家的女儿吗。怎么又成了樊老将军的女儿。这连名字都没改一改,就把人家的爹换了。 皇上这指鹿为马的本事,真是见长。 可知道上当了,又能怎么办? 樊将军都认,说是就是苏菀就是自家丢失的嫡女,说的有鼻子有眼。他们还能说什么。 封妃的仪式可以简略,但排场还是要给够的。 为了庆祝,赵君临选在这一日,大宴功臣;也选在这一日,犒劳金水河畔的劳工。并选择在这一日,论功封赏。 金水河畔,工地上热火朝天。劳工们正忙碌着,突见华丽的舆驾上下来一位,身着玄金服装的贵人。那人围着工地看了一圈,就走到了正前方。 知道皇上来了,劳工们都有些懵。他们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跪在地上,内心惶恐不安。 赵君临拂了拂手道:“都起来说话吧。” 一众劳工,依然低着头,不太敢直视他。 赵君临轻笑笑:“朕不在宫中时,幸得诸位仗义相助。朕记在心上。” “刚巧,朕今日娶老婆,就想请你们吃个宴席,也添添喜气。” 众人又惊又喜,忙跪下来谢恩。 赵君临随意地同他们拉了几句家常,家里多少人,日子过得如何啥的。 看他这般随和,劳工们也忘记了害怕。 有个大胆些的劳工还问道: “皇上,不是天天都能娶老婆吗?” 赵君临忍不住唇角翘起来: “朕的老婆,有的是长辈们安排的,有的是不得不娶,唯一这一次,是朕自己选的......” 从工地回到乾清宫,赵君临换上祥服,一脸喜气洋洋,跟新郎官一样。 奉天殿,文武百官早就得了消息,知道皇上纳了绝色美人。 再见他如此神色,心中无不暗自感慨。 皇上这以色取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只希望,眼下这位美人,能够安分些。 这后宫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晚上,赵君临用完膳,梳洗打扮一番,就来到了芳华甸。 苏菀看他来的早,忍不住问道:“皇上,今日奏折可批完了。” 赵君临笑着摇摇头:“不妨事。” 苏菀只是不信:“ 臣妾就在宫中,皇上什么时候都看的到,可不能耽搁了正事的。” 赵君临捏捏她鼻子:“你这小东西,还管起朕来了。” “你放心,朕耽搁不了事。” “自从你成了朕的女人,朕就每日精神抖擞,活力满满,做什么都带劲,再枯燥的公务,在朕眼里都算不上什么。” “朕只要一想到你啊,就觉得人生有意义,有盼头。” 说着赵君临猛地将苏菀抱起来,低声说道:“菀菀,咱们是不是可以办正事了。” 苏菀脸色微红:“皇上,你怎么这么着急的。” 赵君临低下头啄了她一口道:“朕喜欢你啊!喜欢是藏不住的。” “要不是朕身上挑着这么大担子,朕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你混在一起。” 苏菀抱着他的脖子,想起两人没羞没臊的前一世。 心中突然柔情万种:“赵渊。我爱你。” 赵君临嗯了一声,深深地吻了下去....... 一番恩爱后,赵君临看着怀里滴露芳华的美人,有些愧疚地说道: “朕急着让你过了明路,今日的典礼,确实仓促了,也太委屈你了。等朕封你为后的时候,一定大办一场,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朕。” 苏菀嗯了一声:“其实我也怕麻烦,今日天不亮,就被嬷嬷拉起来梳妆。头上的珠宝冠冕,压得头都疼。身上的礼服,又厚又重,我连路都快走不动了。整个流程下来,臣妾都觉得累。” “简单的办一下都这么累,封后大典,岂不是要累死。” 赵君临笑着拉起她来:“一生就这么一次。朕都不嫌麻烦,你怕啥。现在或许觉得麻烦,等我们老了再想起来,或许都是美好的记忆。” “人生总是需要些仪式感,正因为共同经历的喜悦,欢笑,眼泪,记忆,日后想起来才更有意思。” 苏菀靠在他的怀里:“其实我们大婚过。那次婚仪,堆金如土,豪奢之极,到了让人震惊的程度.......” 赵君临嗯了一声:“那次不算。那次菀菀的眼里,没有朕。” “朕想要重来一次,朕想与菀菀,一起喜悦地迎接我们的将来。” 第310章 打算 第二日下了早朝,赵君临带着苏菀去寿宁宫见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早听说宫里来了个美人,心里早有准备,待亲眼见到苏菀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她让使女带苏菀出去赏花,自己则拉着赵君临说起家常来。 “她真是樊将军的女儿。” 赵君临摇摇头。 太皇太后心知肚明地看着他道:“皇上这般抬举她,是想立她为后?” 赵君临知道瞒不过,笑眯眯拉住她手道:“皇祖母,就依了孙儿吧。” 太皇太后无奈笑笑:“皇上这不是乱弹琴嘛。” 赵君临忙给她倒了杯茶,很是认真地说道: “皇祖母,朕难得遇到一个能让朕收心的人。朕遇到了她后,才明白什么叫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也理解了话本子上,那种生死相许的爱情....” “因为爱,朕学会了宽容,也懂得了慈悲。.” “朕得了她,从此再不会劳民伤财的选秀女,也不会再抱怨国事繁忙。再大的难事,朕都能够心平气和。做起事来,也觉得顺风顺水。” “皇祖母,人生苦短,朕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太皇太后听着,终是叹了口气: “皇祖母不是不喜苏菀,我只是觉得她容貌过好了。这什么东西,都过犹不及。哀家也怕,你过于迷恋她,将来被牵着鼻子走。” 赵君临见太皇太后语气松动,忙说道: “孙儿心中有数。孙儿岂是不知轻重的人。” “阿菀她一介孤女,又没有母族的支持。富贵荣宠,全部系在朕身上,这就完全杜绝了外戚之祸。皇祖母,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皇太后知道赵君临的固执,也不想拂了他面子。 “皇上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好。” “皇上可以纳自己喜欢的女人。但这后宫妃嫔,还是要雨露均沾。皇上要拉拢朝臣,平衡前朝的势力,就不能把个人的喜欢,放在首位。” “皇上想不联姻,不把重臣,武将全都拉上王朝的战车,成为利益共同体,他们怎么会拼死为朝廷卖命......” \"这些道理,不用哀家跟皇上多说。” 赵君临敛了敛眉:“朕多给她们些赏赐就是了,自不会苛待了她们的。” 太皇太后无奈笑笑:“她们争的是皇上的荣宠。” “你人都不去,时间久了,嫔妃们表面不敢抱怨,内心恐怕生出不少怨毒来。皇上,总要隔三差五,好好安抚一下才行。这对男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宫里还是寂寥了。皇上,也该多要些孩子。” 要是以前,赵君临还愿意听这些。 只是他现在和苏菀感情正浓,每日待在一起的时间,总嫌不够。再把时间分出来,给别的女人,他心里是不愿意的。 就算是不需要他卖身,陪着嫔妃们喝茶聊天,下棋赏花。一圈走下来,也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啊。 他的时间不值钱吗? 这帮子嫔妃,天天勾心斗角,惹是生非,还远不得,他想想都有觉得累了。 赵君临干脆避而不谈,转过话题去: “皇祖母。阿菀,她生得如此模样,在这宫中,难免被嫉妒,被孤立。朕也希望,皇祖母能够常和她说说话。给她些庇护。” 太皇太后笑笑:“好,好,好。” “只要她不嫌我这老婆子,愿意来就来吧。” 凤仪殿内,一大早就很是热闹。 淑妃,贤妃,陈妃,三妃共坐在主位上。其他妃嫔,分别按照位份坐在位置上,一边吃着茶点,一边谈论着昨日的新鲜事。 “皇上一个多月没露面,一露面,就带回来一个新人。” “听说此女,原是樊老将军家的嫡女,一直养在别人家的,现在才得以归家。皇上对樊家这位嫡女,那是是宠爱得紧呢,破格十几级,直接封妃。真是闻所未闻。言官们拼命反对,皇上就是不听。” “昨日的封妃大典,虽然仓促,但是独一份的......你们也知道,皇上向来最怕麻烦的人,当初淑妃,贤妃,陈妃的封妃仪式,还是放一起办的。” “梅妃更不消说,直接就没走过场。” 听着下面议论纷纷,陈蓉华不以为然: “你们这都看不出,皇上是想抬举樊将军呢。” 旁边的叶韦莲最是口直心快:“这么看来,皇上还真是口味独特。” “大方脸,狮子鼻,是最容易被传递给子女。樊老将军的女儿,那长相一定十分清奇了。” 崔婕也是将门千金,她端着茶盏,品着茶道: “听说是个美人呢,但再美还美得过承乾宫那位?” 一旁的陶嫦珞,也跟着哼了两声道:“只要承乾宫那位走了就好。” “听小道消息,都说她生了不治之症,被皇上送到温泉山庄养着了,运气不好的话,估计这辈子回不来了。” 众人唏嘘了一番,对于云贵人的恨意似乎也没那么深了。 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贵人一走,她们总算有机会了。想到这,众嫔妃又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她们嗑着瓜子,时不时地看向正门处。 苏菀姗姗来迟,她穿着一身素色单衣,发 上几乎没有任何首饰,也未施粉黛,可依然美得让人炫目。就连这凤仪殿,也似乎因她的到来,蓬壁生辉。 她现在是妃位,自然不需要跪拜任何人,只是遥遥地向着三妃和梅妃,施了一礼。 “苏菀,见过姐姐们。” 还是淑妃先反应过来,冲她摆摆手道: “都是自家姐妹,妹妹,还不快坐着吃茶。” 苏菀笑意盈盈地坐在梅妃旁边,陆陆续续的又有些低阶的嫔妃过来。见到苏菀时,无不被她的美貌惊到了。 等到人齐了,三妃才正儿八经说起事来。 如今谢茵梦成了废后,后宫的事务又落在了三妃头上。 宫中的庶务繁多,谢茵梦又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亟待处理,三妃整日忙得团团转。能让嫔妃们协助的,自然也不会客气。 聊完了正事,淑妃才说道: “皇上既回了宫,你们也要打起精神来,别太懒怠了。还是要有个新气象。” 众嫔妃表面应着是,内心早已波涛澎湃。 有苏菀这样的美人,她们哪有出头的机会? 陈蓉华坐在上首,指甲都快掐断了;一旁的贤妃,也无法再淡定。原以为只要云贵人一走,一切都会回到往常,没想到一个祸害走了,另一个祸害又来了。 陈蓉华掐着指甲,皮笑肉不笑地帮苏菀拉着仇恨: “苏妹妹真是年轻貌美,你这一来,可把我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苏菀浅浅一笑:“姐姐过誉了。” “姐姐们都生得很好看。就像这春日百花园的花朵一样,各有各的美。妹妹我就是其中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姐姐们竟艳芳华,这万紫千红方是春。” 陈蓉华,还要争口舌之快。 一旁的贤妃拍拍她的手,冲着苏菀说道: “果然是个伶俐的人,怪不得皇上喜欢你呢。” 陶嫦珞坐在下首,心思沉沉。 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天,皇上都没怎么到她宫里坐坐了。 虽然她的份例和赏赐一直没缺了,可比起帝王的宠爱,这些都不重要。 她酸不溜秋地看看苏菀,想要挑事,终究觉得乏力。 她向来自诩貌美,可见到苏菀这般相貌,却竟觉得自己形容粗陋起来。 崔婕,霍清风等人,也都是见多了美人的主,可见到苏菀,也都忍不住的偷瞄于她。唯有沈泽兰,心态平静。 嫔妃们坐在一起,说了会子话,淑妃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姐妹们散了吧。” 如今宫中已没有了太后,众嫔妃们自然省了请安。这没有了恶婆婆,她们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春日里,花开的正好,她们三五成群的走着,说说笑笑,一起前往御花园赏着花。 苏菀和沈泽兰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到一处池塘边,两人才说起话来。 皇上不在京的日子,周传玺来过宫中几次。江隽也来过。 沈泽兰该知道的事情,大多都知道了。 她看着身畔苏菀,心中满是感慨: “阿菀,我们一起来北胤做间,本来就该守望相助,合作无间的。你却始终让我捉摸不透。我恼过你,气过你。” “你要是早说你是哥哥的人,我又岂会处处为难你。” 苏菀盈盈浅笑,亲昵地靠过去一点道: “我怎么会想到,公主会屈尊纡贵,来做细作呢。” “我要是早知道,哪需要每天都担惊受怕,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那个时候,我可是天天怕你跟上峰告我状......” 看着苏菀娇嗔的笑容,沈泽兰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样样出乎意料。江妍过几日,就要去蜀地了;哥哥居然和赵渊成了莫逆之交;知道我是细作,皇上居然没打算兴师问罪。还有你,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宫中......” “哥哥说,你最想要是是自由。之所以愿意进宫,全是为了我们新安,为了他。” “他很愧疚,让我传个话给你,他说他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也不敢辜负你的牺牲,一定会让新安百姓过上居有屋,仓廪足的好日子。 “要是有一天,赵渊敢对你不好,他会接你回新安来。” “他心里面,始终会为你留着一个位置。他愿以皇后之礼,迎你回去......” 苏菀心中微动,往水里扔了个小石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道: “其实,皇上他待我挺好的。” “我日子也没有过得很艰难。” 沈泽兰没有什么不相信的: “你既然回来,我让宝婵还是过去你那里,侍奉你这个旧主吧。” 苏菀摆摆手:“她是江家的人,我不想见到旧人,旧事了。” 沈泽兰多少知道她与江隽的一些爱恨情仇,叹了口气道:“就依你吧。” “你要是什么时候空了,就到我那里坐坐。” 苏菀点点头,拉住她手道:“公主要是有时间,也多到我那边走动走动。” “皇上想办女子科举,将一应事务交给了我。” “还有女子学堂的管理。很多的事情,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公主可否搭把手,帮帮我。这件事,不仅有挑战,还能有机会出宫。公主一定感兴趣。” 沈泽兰眼睛一亮:“反正我尽日无事,也想做些对女子有意思的事。” “那我明日得了闲,就去找你好了。” 两人坐在凉亭内,有说有笑。 苏菀突然想到了前一世,她与沈泽兰的亦敌亦友。互相呵护,相互守护,又明争暗斗的过往。前一世,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会说忘就忘。 好在今生,很多东西都不同了。沈泽兰不会死,她也不会重蹈覆辙。上京城的百姓,安居乐业。而新安,将来也会迎来一位爱护子民的明君...... 一切都变好了,变得比她想象中还好。赵渊放下了仇恨,而她也仿若新生。 她心中情思万种,看着沈泽兰,斟酌地问道: “公主,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泽兰沉默半晌说道:“我想回到故土。” “阿菀,我知道他很好很好。但我不应该留在这里的。我会跟着皇兄回去,帮皇兄他做他想做的事情。海阔天空,我总能大有作为。” 苏菀颇有些意外,前一世,沈泽兰爱上了赵渊,也因此行为极其矛盾。她俩还因此闹过,势不两立过。 直到最后,沈泽兰选择自戕,也不愿暴露她的细作身份。 她这样爱,怎么会舍得离开赵君临呢? 以她的姿色,还是能分到自己宠的。 苏菀想问,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斯斯艾艾,沈泽兰大大方方回应道: “阿菀,我岂会跟你争宠。争不争得过是一回事。我们新安有你一个人联姻,牺牲,已经够了。我很喜欢赵渊,但我并不想困在这里一辈子。” “阿菀,如果有一天你不自在了,就写信给我和哥哥。” 苏菀点点头: “公主为了太子,牺牲已经很多很多了。” “那公主就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沈泽兰看了她一眼:“当然有啊。” “我想做的太多了。” 沈泽兰看着高阔的天空,絮絮地说着。苏菀靠在她的身边,听她畅想着未来。心慢慢也飘出了这红墙之中。 第311章 催生 四月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都已经快五月了。 京中既然一切安好,赵黎也收拾收拾,准备回蜀地了。 趁着江妍孕肚未显,太皇太后做主,为他和江妍在京中办了一场婚礼。 这场婚礼,简简单单,却不失隆重。 太皇太后,九皇叔都到了。 赵君临也亲自来到沈家大院道贺。 他送出去的礼单,简直吓死个人,.展开来能铺一条街。数不清的珠宝,金银器具。晃得人眼花缭乱。 沈家的大院,都快堆不下。宾客们看的目瞪口呆。 连见多了好东西的赵简,赵恭,都忍不住流哈喇子。 赵简直接一个没忍住,攀比起来:“皇上真是偏心啊。我们大婚的时候,你可没送这么厚的礼哈。” 赵君临颔首笑笑:“都是父皇留给赵黎的好东西.。” “朕借着机会,物归原主罢了。” 赵恭了然的点点头:“父皇果然是偏心啊。” 赵简也跟着笑道:“比不得,比不得。” 两人感慨了半天,赵简第一个伸出拇指来:“皇上真是仁义。” “赵黎这小子命真是好,拐了你女人,你还巴巴地来送嫁妆,我们老赵家就是出情种。” 赵君临试着解释一下:“其实,朕只是想表达下心意。” 赵恭满脸堆笑:“理解,理解。” 被贴了一个为爱成全的标签,赵君临也是无语了。早知道他悄咪地送礼了,这闹得。都是高调惹的祸啊。 正堂内,披红挂绿,喜气洋洋。 太皇太后作为长辈,坐在主位上,一脸带笑地,替沈贵妃喝下了两位新人敬的茶。 三拜天地后,礼总算成了。 新娘子的身份特殊,自是不适合与外客见面,早早被送进了洞房。 婚仪过后,赵黎明日也要启程回蜀地了。 酒桌上,不断有人敬酒,也不断的有人送上祝福。各种依依难舍。 赵君临接过赵黎斟好酒,一饮而尽:“皇弟,祝你们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赵黎也满饮整杯:“借皇兄吉言。” “臣弟也祝皇兄身体康健,万事遂意。” 赵君临拍拍他肩:“明日,朕就不亲自来送你了。” “这一路春光正好,你们且慢慢徐行。有朕的禁卫军护送,保证不会有任何闪失。” 赵黎颔首道:“有劳皇兄费心了。” 赵君临拍拍他肩:“自家兄弟,太客气就生疏。朕走了。” 皇上一走,场面上就变得更热闹了。一直闹到大半夜,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回到宫里,赵君临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番,才准备去坤宁宫。 看他这般隆重,秦臻忍不住笑他: “皇上和苏姑娘天天见面,犯得着这么捯饬自己吗,又不是头一次见。” 赵君临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你要是有一天,遇到了一个特别喜欢的人,也总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来。” 秦臻摇摇头:“属下就是替皇上觉得累的慌。” “再好看的人,不也会打嗝放屁,皇上太把她当回事了。这女人,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听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赵君临直接摆摆手: “去,去,去。自己玩去。朕不用你陪着。” 说话间,他坐上步辇,由陈九陪着去往芳华甸去了。 这个时辰,苏菀早就卸了钗环。 听到动静,刚想要起来迎接。赵君临早就走到榻前,一把又将她按回到床上。 “菀菀,朕想你了。” 苏菀拖着声音:“都这么晚了,臣妾还以为皇上不来了呢。” 赵君临坐在床上,绻缱地握住她手说道:“那你想不想朕来呢。” 苏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说道:“想。也不想。” 赵君临唇角弯起:“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你这话说的,朕倒是听不懂了。” 苏菀娇软地趴在他的肩头,低声说道:“皇上能不能隔几日,让臣妾休息下。你每晚都缠磨我,臣妾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 赵君临托着腮,戏谑地看着她: “菀菀,朕只听说有累死的牛,没听说有耕坏的地。” “朕知道你身体好。” “你以前,可是天天缠着朕要,怎么都喂不饱......” 苏菀脸一红,那能一样吗。 前世,她把他当死敌整,如今他们夫妻一体,她怎么能坑自己的夫君呢。 她靠在赵君临怀中,继续讨价还价道:“那皇上就让臣妾多宽松几天吧。” “皇上修心养性,保养得宜,才能更加健康长寿。” 赵君临盯着她的脸,笑道:“少给朕灌迷魂汤。” “朕身心愉悦,纾解压力,才能加健康长寿。” “再说了,你哪个月不都有五六天闲着。还不够你休养的?” 眼看谈判失败,苏菀赌气地去推他:“皇上,您还是赶紧去找太医看看。” “臣妾查了医书,皇上这是亢症,得治。” 赵君临哑然失笑,点点她的鼻子:“你啊,你啊!真是个傻瓜。” “朕是因为喜欢你,才情难自禁的。” “怎么说呢?” “菀菀,你就有点像那稀世宝珠,朕每天只要见到了,就想放在手里盘几下。不盘都睡不着觉。要是见不到,朕更睡不着觉。这怪朕吗?怪只怪你生得太美。” “朕隔了一辈子,好容易重新找回你。朕心中禁不住地欢喜,激动,又时常害怕自己在做梦,必须每晚抱着你睡觉,心里才踏实。” 苏菀有些扭捏道:“我不是人在宫里吗,又不会跑掉。” “皇上有什么不踏实的。” 赵君临轻笑一声,紧紧地搂住她,继续辩白道:“ “菀菀。朕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色。” “以前,朕驻守北境时,长年累月,不碰女人,都耐的住。即使做了皇帝后,忙起来时,三五天不近女色,也是常有的事。” “朕在别的女人面前,都是自持和稳重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朕一天不碰你,都耐不住。” 说着,赵君临叹了口气:“朕真是中了你的蛊。哪辈子都逃不掉。” 苏菀一时不知说什么 了,讷讷道:“臣妾,才是倒霉,躲在哪里都躲不过你。。” 赵君临低下头来,捏着她脸,宠溺地一笑: “其实菀菀不必总是杞人忧天。” “朕也不会一直这样。” “等朕四五十岁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次数就少了。你在担心什么呢。” “可是皇上现在真的有点磨人呢。” “菀菀不是也很喜欢吗,每次都......” “你乱说什么啊。人家要不要脸了。” 苏菀又羞又恼,忙用手去捂他的嘴。 赵君临见那柔夷又白又嫩,忍不住又张口去含。 苏菀赶紧缩回手去:“皇上怕是属狗的,天天咬人。” 赵君临笑着将她压在身下: “朕属龙,朕现在就把你这小妖精囫囵吞下。不,朕要一小口,一小口,吞掉你。” ............. 此处脖子以下内容,省略一万字。 云雨初歇,两人又说起了小话。 赵君临揽着苏菀的香肩,问道:“明日,江妍就要去往蜀地,阿菀想去送行不。” “你要是想去,朕就安排你和周玉瑶同行好了。江妍这次走后,你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苏菀平静地摇摇头:“我去了也是徒增伤感,就让玉瑶帮我送上礼物好了。” 赵君临早就听说,她们姑嫂感情很好。如今,看到苏菀对江家人都是这般态度,知道她与江隽再无转圜的余地。莫名地心中一松。 点点头:“也好。” 苏菀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皇上对江妍似乎还是不一样。” “听说,整个承乾宫都快搬空了,送出的嫁妆,单子都有十里长。臣妾可从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 看她噘着小嘴,吃味的样子,赵君临忍不住拍腿大笑: “阿菀啊。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朕除了你,没爱过别的女人。真的,朕可以指天发誓。” “朕送江妍嫁妆,只是个由头,那些东西,本来都是父皇留给 赵黎的。之所以,要转成江妍的嫁妆,是朕怕沈贵妃慢待了江妍。她可是个绵里带针的厉害女人......” 赵君临絮絮说着,苏菀也忍不住替江妍操心起来: ”还是皇上考虑的周到,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只希望江妍她一切安好吧。女子远嫁,人不生地不熟的。真遇到什么难事,身边没有几个知心人,怎么行呢。有财富傍身,又有锦绣她们陪着,想来无恙。” 赵君临搓着她的眉心:“朕对江妍,心中有愧、也只能做些补偿。上京离蜀地,千里迢迢,朕既将她许配了出去,也不好再多管。所有的困局,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朕想依着她的聪明伶俐,是会让沈贵妃放下成见的。” 两人执手聊着,聊着聊着,很自然地又说起了宫里的其他嫔妃。 一说起她们,苏菀一脸抱怨: “皇上天天来臣妾这里,宫里的其他嫔妃,现在看我的眼神,幽怨地都能飞出刀子来。尤其是陈蓉华,天天带头狂吠。皇上,也不管管你的狗....” “她们告状告得太皇太后也烦。这几日,太皇太后天天敲打臣妾来着,还让她身边的老嬷嬷,给臣妾讲课。让臣妾不要总霸着皇上。要劝诫皇上雨露均沾。” “明明是皇上老霸着我不放,怎么怪只怪我一人。臣妾找谁说理去啊。” 赵君临笑着抚摸着她头发:“阿菀,让你受委屈了。你突然提这茬,是想让朕怎么做?是把后宫给散了?” “朕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只是朕现在需要先缓一缓,省得文武百官跟朕急。” 苏菀妩媚一笑,攀着他的脖颈:“臣妾突然觉得,后宫的佳丽多,似乎也不完全都是坏处。” “臣妾不想服床役时,也想有人替我分担一二。” “但凡有点权势的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皇上是九五之尊,身边多纳几个美人,臣妾并无意见......\" “嗯,真心话?” “真心话。” 赵君临有些不满地俯身看向苏菀:“菀菀,怎么舍得把朕往别的女人那里推。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朕碰别的女人,现在变得这般大度?”” “你不爱朕了?” 苏菀点点他的额头:“臣妾以前太自私了,凡事只想着自己高兴,从来没有设身处地的为皇上想过。” “臣妾作为皇上的人,也应该为大局考虑,为皇上考虑。而不是让皇上难做。皇上要平衡朝局,也不得不联姻。” 赵君临抚摸着她如绸的发丝:“朕的阿菀果然长大了,变得这么善解人意。” “可朕的心只有一颗,朕给了你,就再也给不了别人。她们留在这宫中,不仅碍你的眼,还白白荒废青春。朕不想耽搁别人,如果她们愿意出宫的,朕都会放出去。不愿意的话,朕也不差她那口吃的。要是菀菀不想看到她们,朕就让她们迁的远一点。” “这样处理,你可满意。” 苏菀顿时心中柔情万种:“皇上,真的不想宠幸其他嫔妃。” 赵君临点点头。 苏菀总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她抬起头来,又开始了傻问三连:“皇上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啊?” 赵君临忍不住刮刮她的鼻子:“你问朕,朕问谁啊。” “你就好像天上掉下来,专门来治朕一样。” “朕看到你,真是服服帖帖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看到别的女人,再与众不同,朕也完全没想法。” 苏菀眷恋地窝在他的怀里: “那皇上不碰嫔妃,谁替皇家开枝散叶呢。” 赵君临叹了口气,楸住苏菀的香腮道:“当然是你啦。” 苏菀愁得头都大了:“皇上不是开玩笑吧。” 赵君临看着她,不断诉起苦来:“阿菀,你是不知道朕的压力有多大。” “不仅长辈们催生,朝臣们也天天催。你可不能见死不救的。” “赶紧给朕生几个应急。” 苏菀苦着脸:“皇上不待这样的。” “别人催你,你转过头就催臣妾。” “天天催,日日催,催的臣妾晚上都睡不好觉。臣妾不都答应了皇上,半年后再考虑生不生吗?皇上答应的好好的,又来催臣妾。” “这后宫里,一堆的女人想为皇上生孩子,皇上干嘛,光盯着臣妾的肚子不放。” 看她又装可怜,赵君临忍不住拆穿她道: “你什么时候,睡不着觉过。每天,睡得跟小猪似的,朕去早朝了,你都不知道。” 苏菀娇嗔着捶了他一下:“你才像小猪。” 赵君临笑着从背后抱住她,将脸搁在她肩上,撒娇道: “阿菀。你就疼疼朕。” 苏菀嗯了一声:“臣妾还不够疼皇上啊。” 两人深情的对视着,不知怎地,又亲了起来。 许久,赵君临 才停下来说道: “菀菀,朕跟你说说心里话吧。” “家里的宗亲,一直都在劝朕多多宠幸嫔妃,多生几个皇子。可朕并不想如此。” “朕的父皇,嫔妃众多,皇子多到,很多他名字都记不清。更别提记得生辰了。” “每逢盛大节日,大殿内,热闹非凡,人满为患。当初那么繁盛的景象,最后又如何呢?还不是死的死,伤的伤,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如今朕活在世上的兄弟,一个巴掌都不到了。” “朕想,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就是天然的竞争关系。难免会流血,争斗。只有一个母亲,生下的孩子,才可能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像朕的父皇和九皇叔,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过什么龌龊。” “朕和朕的那些弟兄们,虽然感情不深,但看见他们一个个死在朕的面前,朕的心里,也十分悲痛。” “朕不想要类似的事情重演,所以朕只想同一个女人生孩子,也只想和你生孩子 ......” 苏菀眼睛有些潮热:“皇上。” 赵君临宠溺地看着她道:“朕有了你,再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看着他那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睛,苏菀亦觉得心满意足: 她回来了,而他还在,这世上的确没有更好的结局了。 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再放不下。 第312章 女状元 五月初,女子科举正式开考。 几百名从全国各地擢选出的博学女子,进入京中的女子学堂,在严格的监考下,统一考试。 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试,又经过楚萦等一众翰林大学士的轮番批阅,最后定下名次。 女子科举,也如科举一般的放榜,贴出排名,告示来。 这真是天下头一遭的新鲜事,一时间,百姓们观者如潮。 被簇拥着游街的女状元常恬,身穿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行走在御街之上。身后满是欢呼声。 然而,夹杂着的还有不少非议的声音。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文官们更是对此次科举不屑一顾,没想到隔了几日的早朝,赵君临的身边,除了两名秉笔太监外,还多了一名女官。 “女官怎能上朝听政呢?” “女官怎么就不能听政。”赵君临笑笑。 “朕说过朕用人,不看士庶背景,男女老幼,只看能力、人品的高下。” “众爱卿要是不服,大可以跟她比比学问。” “看她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朕身边的近臣。” “比就比,谁还怕一个小小女子。” 马上就有名姓张的言官跳出来。孔圣人曾言:“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常女官,可否解释解释其意思。” 看他不怀好意,常恬也不惯着他:“张大人,也是女子所生,女子所养,缘何对女子这么大恶意。。” “比学问就比学问,直接上经史子集。”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常恬伶牙俐齿,小嘴像淬了毒一般。不一会功夫,那名想要出风头的官员,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 “还有谁不服。” 常恬的声音在大殿上掷地有声。 赵君临颔首笑笑:“既然众爱卿都无意见,那就继续议事。” 陆续有大臣向前奏事,殿内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潜动。 官员们互相交流着眼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皇上的动作也太多了。多得他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曾经权柄彰赫的谢家,因为叛乱,被夷九族。受到此事牵连落马的官员,多到数不胜数。整个朝堂的格局都发生了变化。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员,出身庶族的寒士,都被提拔上来。 对此,不少大臣颇有微词。 私底下,他们又开始拿着赵君临母亲的身份不够高贵说事。 “皇上的母亲,是个乡野女子,皇上又不是出自世家大族,怎会真正为世家考虑。不是我族。其心必异啊。” “皇上重用庶族也就罢了。现在还重用女子。女榜样,女探花,经常在前朝各部门行走。她们整日板着个脸,一丝不苟的姿态,看着都难受。” “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女子就应该在家烧饭带孩子,怎么能抢男人的位置呢?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么。” 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君临俯身看了一下大殿:“怎么,众爱卿还有意见?” “朕用人就一条原则,能者上,庸者退。” “朕不管你是世家还是庶族,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要是觉得哪位官员不称职,大可以去御史台申诉去。朕也欢迎你们举荐。” “再说了,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世家了。有能力的世家子弟,朕能提拔的都提拔了。没能力的,能袭爵的朕也会让他们袭爵了。” “这还不叫厚待,难不成把一帮子酒囊饭袋,安排在重要位置上,祸国殃民。” “人蠢吗,就在家里养着,祸害祸害家里人算了。出来祸害百姓,那就不对了。” 赵君临连敲带打几句话,说的几位老臣们哑口无言,脸色青红。 他们辩论吗,辩不过常恬。讲理嘛,讲不过赵君临。 可心里面,终究是有些意难平。 他们不好受,也不想让赵君临这个皇上好受了。于是马上又有人拿皇上无子说起事来。指责道: “皇上已经二十五六了,膝下依然没有子嗣,都是因为偏宠偏爱,贪图美色......\" “为了江山社稷好,为黎民百姓好,皇上还是要雨露均沾,多多宠幸妃嫔。” 说着说着,自然又将矛头对上了樊老将军的便宜女儿苏菀来。 “自古红颜多祸水,此女美而过妖,恐怕不是什么祥瑞之人。” 赵君临丝毫不掩饰他对苏菀的偏爱和欣赏: “朕的菀菀,知书达理,聪慧明丽,蕙质兰心,通情达理,行为堪为女子典范。亦是朕的理想。朕能想象的,所有美好品质,她都有。” “朕年幼时,就常听人讲起先祖景胤帝的故事。讲他与马皇后的伉俪情深。朕原本是不相信,有人会放着三千佳丽不爱,一生只钟情一个人。几十年岁月,从未改变。” “朕以前很难理解这种感情,现在,朕似乎明白了。” 赵君临说着,站起身来:“皇嗣会有的。朕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说话间,常女官已经走在了前面。两名宦官也赶紧尾随上。 他背过身,笑着挥挥手:“散了。” 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差点炸了锅:“皇上是什么意思?” “后宫不要了?” “三千佳丽不要了?” “他只爱一人,那让宫里所有女人守活寡。” “这怎么行,这怎么能行呢。” --------- 坤宁宫内,一片忙碌气象。 新擢拔的女官们,穿花蝴蝶般进进出出,每一位,身上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腹有诗书气自华,此时完全具象化了。 苏菀同她们一起交谈,做事,只觉受益匪浅。 时间也似乎也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日影西斜了。 一抬头,就看到赵君临蹭饭来了。 看着他吊儿郎当地靠在门前,苏菀忍不住唇角翘起:“你怎么又来了。” 赵君临撒娇般抬起眼:“朕想你了呗。” “想跟菀菀一起吃个饭。” 苏菀笑笑,放下手中的活计:“昨天不是吃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吃的饭,可不顶今天的饿。” 皇上在坤宁宫吃饭,膳房将饭菜直接送到了芳华甸内。 两人你侬我侬,吃好了东西,赵君临还是依依不舍,拉住苏菀的手道: “菀菀,要么,陪朕一起消消食吧。” “朕好久都没好好看看自己的园子了。” 苏菀也觉忙碌一天,需要出去散散心:“皇上想去哪里转转呢。” 赵君临冲着她笑笑:“到了就知道了。” 銮驾走走停停,路过御花园,经过九曲十八弯,终于来到了金水河畔。 夜晚的金水河,在灯光下,波光粼粼,温情脉脉。一轮巨大的明月,好巧不巧就在坡顶。 月光如水,星光下,万千征夫依然在热火朝天,彻夜不息地忙碌着。 高高的坡顶上,巍峨壮观的摘星楼,已经初见轮廓。 赵君临指着那高高楼宇道:“阿菀,午夜梦回时,你有没有想起过这里。” “朕每每想到梦中的情形,心中都满是唏嘘。过去的,不可追。但朕以后有的是时间,与你细数着流年,追忆往事。” 摘星楼上,歌舞不休,灯火辉煌。在这里,他们曾通宵达旦,寻欢作乐。无数个日夜,像走马灯一般,在苏菀心中晃动。 她真的是反应弧慢半拍的人啊。 很久很久,直到失去时,才后知后觉,心开始钝钝的疼,越来越疼 ...... 人为什么一定要失去,才懂得珍惜啊。 她倚靠在赵君临的怀里,抬头看向他道:“皇上。臣妾能不能有个请求?” “嗯。”赵君临低头看向她。 “菀菀想要什么?” 苏菀指着摘星楼道:“臣妾现在就在皇上身边。皇上也没有必要,再劳民伤财地修建这摘星楼了。” “此楼耗资巨大,倘若将这些银子,花费在兴建农事,水利工程上。或者建造更多女子学堂等造福百姓的事情上,岂不比我们俩享受更有意义。” “臣妾虽然贪图享乐,但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我宫中的用度,已很奢侈了。” 赵君临将她揽在怀里,深深地看着她道:\"阿菀,你怎么这么好啊。” “朕从未见过摘星楼这般构造精巧的建筑。确实很想复原它,享有它。但菀菀这样一说,朕也觉得很有道理。” “要么朕修改修改图纸。缩减个一两层。装饰上,也尽可能不那么奢侈。” 苏菀点点头:“那我给江妍写封信,让她重新画一版?” 赵君临摇摇头:“她现在怀着身子,家里又有个厉害婆婆,万一累出个好歹,你我都担待不起。” “朕身边的常恬也颇懂建筑美学,要么让她改改看。” 两人漫步在路上,苏菀对于这位女状元,颇多的好奇。 “听说,皇上跟她形影不离,连上朝都带着她?” 赵君临侧身看看她:“嗯。” “阿菀想问什么?” 苏菀抿着唇:“臣妾就是随便问问。” 赵君临看着她轻笑一声:“真的是随便问问,朕还以为你吃飞醋了呢。” “朕同她走得近,是因为常女官聪明伶俐,朕用起来很顺手。比太监好用多了。” 看苏菀没说话,赵君临又说道: “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要是见了就知道,她一身正气,都可以辟邪的。你可别乱想。” 苏菀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才没乱想呢。” 赵君临笑着拉起她手来:“朕也该回去批折子了。今晚,你就宿在乾清宫好不好。也省得朕跑来跑去,耽搁时间。” “刚好,你也见一见常恬,让你放心。” 苏菀扭捏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巴不得有人帮我分担一二呢。” 赵君临托起她的下巴来:“真心话?” 苏菀笑着打开他的手道:“皇上明知故问。就知道打趣臣妾。” 乾清宫依然是过去的老样子,刚一踏进里面的门廊,廊下的鹦鹉就叫了起来: “菀菀,菀菀。” 苏菀惊讶地看着鹦鹉,赵君临笑笑:“这扁毛,居然还记得你。” 鹦鹉看看赵君临,又看看苏菀,舔舔爪子,又叫道:“恭喜,恭喜。大吉大利,早生贵子。” 苏菀看看赵君临,赵君临又看看她,这扁毛哪里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第313章 海中月 御书房里奏折堆成小山,苏菀忍不住皱皱眉: “皇上,这是积了多久的奏折没看。” 赵君临轻笑一声,看着她道:“这可不怪你,不愿住在朕这儿。朕不得不每晚往你那边跑啊。” “你要是愿意留在这里,还能帮帮朕。” 苏菀默默帮他磨起墨来:“臣妾不是不想帮皇上,而是后宫不得干政。” “再说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宫女,天天待在皇上这里,还不被人诟病。到时候前朝的人还不知道怎么传呢。” 赵君临嗤了一声,将她抱在怀里:“小阿菀,你以前不是这样畏首畏尾的。” “你都不心疼朕的。” “朕每天批这么多奏折,可是很辛苦的。” “那臣妾帮您做些养生汤。” 赵君临拉着她手,将她按在椅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朕希望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朕更希望,我们能有多一些时间在一起。” 苏菀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嗯了一声:“臣妾,谢谢皇上的信任。只是......” “只是什么?” 赵君临点点她的鼻子:“阿菀,为什么要跟朕这么客气,还跟朕说谢谢,这般见外。” “朕都愿意把命给你,又岂会处处防范于你。要是一个人对枕边人都要日防夜防,那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悲催了些。朕早说过,愿与菀菀同享这锦绣河山。” 苏菀靠在他的怀里,微微叹了口气: “皇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赵君临低头,轻吻了下她的额:“傻瓜,因为你好啊。” “朕得了你这绝色大美人,要是还不知道对你好,那朕岂不是不知好歹。” “朕现在时时觉得自己在梦中。朕不怕你笑话,有一次朕梦到你不见了,朕到处找,到处找,鞋子掉了都想不到要提,急得都快哭了。” “菀菀。你就是朕的本命。” 看着赵君临热辣的眼神,苏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臣妾都不知道怎么回报皇上的一片情。” 赵君临笑着将她拥在怀中:“只要你在朕身边,就是对朕最好的回报了。要是肯再多给朕生几个孩子,那就更好了。到时候,朕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可美了。” 苏菀脸色一红,扭捏几下:“皇上,又乱说。” 一大堆的事要做,两人腻歪了一会,就开始忙乎起来。 两个人搭配,果然效率翻倍。 苏菀老底早都被赵君临翻了,自然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藏着掖着。做起事来,又快又好。 赵君临忍不住抬头看了苏菀一眼,他这个师傅教的很不错呢。 前一世,是他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批奏折。教她如何理政,如何跟朝臣周旋。他生怕她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恨不得倾囊相授。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再也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懂得珍惜的。 看着苏菀美丽恬静的面容,赵君临心中柔情万种。 时间似乎回到了以前。 记忆中的前一世,他就是坐着批奏折。 妖后托着香腮,玉体横陈地躺在桌案上面,美得惊心动魄。他们在椅上,窗台,地上,抵死缠绵,欲生欲死。 所有的荒唐,淫靡,错乱的人生和片段。 他曾咒怨的,曾不解的。再回头看时,却成了甜蜜,绯色的记忆。 他也终于能够共情前世的自己。 他不是蠢,不是好色,他只是遇到了自己的劫和缘..... 这是最平常的一天,但这一天中,有喜欢的人陪伴,又是如此的惬意和不同。 时间的流逝,似乎也变得不再可怕。 他曾经那样的惧怕衰老和死亡,恨不得时间停下来。 然而,遇到她之后,他再也无所畏惧。一刹那,就能永恒。一眼间,便是地老天荒。 爱,让一切融洽,爱让冰雪消融...... 过去的苦,他都不记得了。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苏菀亦抬起头: “皇上,一直看臣妾干嘛?” 赵君临合上奏折道: “朕在想,朕如果不曾遇到你,会是什么样子。朕如果错过了你,将是多大的人生遗憾。” 苏菀唇角弯弯,手中不停:“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要是没有臣妾,皇上的日子也不会寂寞。最多是守着一院子的美人,没事灌自己两壶酒,再无病呻吟,写几首酸诗,说自己多寂寞。” 赵君临忍不住失笑:“小阿菀啊。小阿菀。有你这么说朕的吗。” “你怕是对朕误解还不小。” 他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回应道: “朕得到美人太容易,以前并不太懂情爱。 “在朕眼里,美人更像是成功人生的点缀。朕从来不想在女人身上,多浪费丁点时间。朕也瞧不起那些陷于情爱的人,觉得他们没有出息,难堪大任。只是朕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陷于情爱。 “朕这个人,轻易不动情,但朕爱上一个人,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认这个人.......上一辈子,逃不脱的;这一辈子,更是在劫难逃。\" “朕怎么这么倒霉,一次次栽在你手上。” 苏菀将折子理好,娇嗔一声道: “臣妾,才是倒霉呢。臣妾还不是一次次的掉到你的坑里去。” “臣妾本来想着外面的青山绿水,经商种田,四处寻幽探胜,没事听听小曲,日子过得悠哉悠哉。没想到,还是要进到宫里。” “上辈子经历了太多爱恨情仇,臣妾曾想啊。今生不在男人身上,多浪费一个眼神。一定要为自己而活,也只为自己而活。哪怕是发呆,也是为自己想发呆。谁也别想左右我。” “谁想到皇上不仅强取豪夺,还威逼利诱,非让臣妾生孩子。生孩子多累多辛苦啊,臣妾才是好倒霉的那个人。” 赵君临一把将她拉入怀:“谁让你欠了朕的呢。” 沐浴更衣后,回到寝殿时,已经不早了。 一进寝殿,赵君临就遣散了宫人,将她猛地压在龙榻上。 看他急色的样子,苏菀好笑地推他: “皇上,你急什么。” 赵君临俯身看着她: “卿卿一人千面,朕常见常新。怎能不让人心动。菀菀,你是怎么做到的,换一个装束,一个样子,天天勾引着朕。” 苏菀轻啐一声:“皇上,还是要注意养宜。” “您的身子,可不单单是自个的。” 赵君临楸着她的香腮:“朕晓得的。” “朕还想着生儿子,怎么会不注意养宜。朕早就戒了酒,饮食上也讲究了很多。这色,朕也会克制一下。” “明日儿,菀菀陪朕一起练功可好。” 苏菀苦着脸:“练功?” \"皇上,不是有秦臻陪着吗?臣妾就不去凑热闹了。臣妾功夫平平,入不得皇上眼。” 赵君临附在她的耳朵上: “菀菀,朕知道你懒散。所以朕才拉上你。” “我们既要备孕,就要有一个好的身体。这样也是为了孩子好。他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未来我们也能省很多心。” 苏菀一头黑线,窝在他怀里道: “皇上,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不是说好了,半年后吗?” 赵君临摸着她的头发:“现在不早了。咱们总要提前准备起来。” “菀菀,关乎孩子一辈子,你可不能偷懒。” “朕专门让尚食局的人,每日给你安排合理的膳食,保准把你的身体调理的棒棒的。” 看他一脸认真,苏菀叹了口气: “真是服了你了。” “臣妾,突然压力好大啊。” 第314章 老姑娘 第二日,苏菀总算见到了常恬。 常恬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她大约三十左右的样子。梳着男子发髻,身穿一件石青的官服,眉眼冷冽,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倘不是衣服上的梅花摆子,乍一看,苏菀还以为来了名俊俏男子。 作为主考官之一,苏菀之前自然是见过常恬的。 只是当时外地考生太多,乌压压的挤成一片,当时并才没有太深的印象。 现在一见,自然就想起来了。 常恬在这里见到苏菀,也颇有些意外。再想想似乎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她微施一礼道:“娘娘。” “皇上让下官来,与您商量摘星楼的修建事宜。” 苏菀点点头,将她引到书房内。 两人坐下来,常恬打开了两卷画。一幅是摘星楼的图纸,另一幅则是云贵人画的天上宫阙图。 常恬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滑动: “皇上说,让下官将两幅图纸结合起来,先问过娘娘的喜好取舍,然后构建一幅新的建构图,送到工部那边。” 摘星楼的图纸,苏菀再熟悉不过。天上宫阙图,她是第一次见,见到了,也不禁惊叹连连: “果然巧夺天工。这因地制宜,江妍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常恬看着,也是一脸神往:“下官就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人会有这样的巧思。这宫殿连在一起,就像明珠一样。夜里点起灯来,蜿蜒曲折,神仙怕都要驻足。” 苏菀细细看着那张图,简直爱不释手。 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取舍了。 她固然想要这天上宫阙,但想到劳民伤财,不知道花费多少银子,也只能作罢。她想了想说道: “这天上宫阙固然美好。只可惜太过奢侈了。一座摘星楼已经花费巨大,其它的宫殿,就不必修了。既然这次第连绵的宫殿很是壮观,常女官看可不可以试着换成别的。” “现在摘星楼已修到了第四层,那就不必修到九重了,想办法,第五层收顶好了。摘星楼的内部装饰,也尽量简约些。那些繁复富丽的雕花和装饰,能省的都省掉吧......” 常恬点点头:“那下官现在就画给娘娘看。” 常恬不仅心思灵巧,工于绘画。还精通数算,懂得各种建筑造式。甚至能粗略的估算出造价来。 看着她气定神闲,一脸的从容的样子,苏菀都被深深被吸引到了。 面对面的坐着,苏菀终于有些明白赵君临为何欣赏她。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了。 有一种女子,看似相貌平平。可一开口讲话,你就知道她的不同。要是做起事来,更是让人感受到她的无穷魅力。就像明月升辉,虽不能至,也让人心生向往。 这就是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对于常恬,苏菀简直有着太多的好奇,太多的好感,忍不住就想了解她多一些: “常女官,怎么会懂的这么多。” “就连建造之术都懂,怪不得能中个女状元呢。” “皇上说您一直未曾婚嫁,可是因为学问太厉害了,世上难有入得眼的男子?” 听着苏菀连珠炮式的发问,常恬抬头一笑,梨涡轻浅道: “想不到娘娘也如此八卦。” 她低下头来,却转而说起了她人:“我有个嫡姐,她聪明过人,资质远胜于我。因为才貌双全,她嫁给了名门世家的公子。在外人眼里,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实际上,婚后姐姐一直很劳碌。她要料理中馈,迎来送往,应付家里的大小琐事。还要照顾家里的妾室和妾室所出的孩子。家中不是没有仆役,但孝道两字就压死个人。公公,婆婆生病了,她这个媳妇要亲自侍疾,常常几日几夜难合眼...... “早些年,姐姐姿色尚好时,与那位公子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等姐姐年纪渐长,姐夫对她日渐冷落,姐姐为此痛苦万分......” ”有一次,我看到他们俩个吵架。说到激动处,姐姐突然以头抢地,哭天吼地,直接躺在了地上打起滚来。其状滑稽如同泼妇。姐姐原来明明是个顶顶优雅的女子。。” “人生之所以痛苦,在于存在幻想。” “姐姐总是期望有人爱她,把她捧在掌心,待她如珠似宝。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有,也不会来。与其期望着别人爱自己,不如自己好好爱自己。” “我还未及笄时,就决定一生不嫁人。因为我很早就知道,嫁了人是什么样子。” “我不愿意花时间,费心思,去侍奉男人;不愿意把时间耗费在营建亲密关系的营造上,更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消耗自己的人生。” “我自问无法像嫡姐般贤惠,也不能容忍男人纳妾,更不想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苏菀轻轻叹息着,不由想起自己在江家的日子。 她在江家,无需打理中馈。公婆待她比亲女儿都好。可嫁了人,一切自然而然会以夫家的利益为主。很多事情她都身不由己.,甚至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男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子只要嫁了人,好日子就结束了。·” 常恬停下笔,十分疑惑地看了苏菀一眼道: “娘娘这样的美人,怎么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来。” 苏菀低头一笑:“因为我很羡慕常女官的自在啊。” “皇上待娘娘不好吗?” “好。” “按道理,我应该满足才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向往外面的清风明月,还有红花绿柳。也会患得患失,担心色衰爱弛......” 听着苏菀幽怨的碎碎念,常恬忍不住宽慰道: “娘娘是只看到贼吃肉,可没看到贼挨打。” “世间哪有真正的自在,娘娘无论怎样选,人生都会有遗憾。” “作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我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受人非议的。在家养到二十几岁时,就有很多人背后说我是老姑娘,怪人。等我到了三十岁的年纪,更是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柄。” “在世俗眼中,一个女人再能干,都比不上有一门好亲事。我的双亲算是极开明的,这几年,也要顶不住压力了。” “ 所幸,我赶上了好时候。可即便我当上了女官,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还是会有人关怀我的终身大事。总想给我说亲......” \"这样的压力,也常让人浑身不自在啊。” “实际上,只要你与众不同的活法,就会被非议,说起来,还是皇上更懂我些,从未提过给我指婚什么的......” 两人畅所欲言,越聊越投机。 修修改改,日影渐斜时,草图终于画好了。 经过修改后的摘星楼,虽然不如之瑰丽,但也不失气派。这一番大改,光是银两就省掉了快一半。 大框架做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工部的人,做细节调整了。 常恬收好图纸,起身告辞道: “娘娘要是还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下官,下官会再和工部的人对接。” 苏菀有些相见恨晚地将常恬送到门口道: “常女官,我在这宫中也很寂寞。没事的时候,常来我这里坐坐呢。” 常恬点点头,看着苏菀明艳的面容,只觉赏心悦目。当即说道: “娘娘放心,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此时,演武场上热闹非凡。 一大群年轻高大,长相俊朗的兵士,光着膀子,在演武场上展示着自己飒爽风姿。古铜色的肤色,强健的肌肉和体魄,扑面而来的都是男性的魅力。 赵君临坐在观赏台上,已经接连看了十几队的搏击。 看着赵君临一脸的兴趣盎然,就跟要选妃一样的表情。 一旁的陈镇,捅捅秦臻,小声地附在他耳边说道: “你说,皇上让傅安,从禁军里面专挑这些高大的,长得好看的,还让他们连上衣都脱了,他这是想要做什么啊?” “皇上,不会真有那啥嗜好吧。” “不是都说,他和姓江的那小白脸有一腿吗?吃住都在一块。” 秦臻有些难言地看了眼陈镇:“别瞎想八想。” “让皇上知道了,仔细不扒了你的皮。” 两人窃窃私语间,赵君临已经把相中的人选,交给了身旁伺候的太监: “以后,就让他们在宫中巡逻吧。” “宫中许久没有热闹了,过段时间朕办个马球赛,也让朕的嫔妃们都来看看。省得她们近尽日无聊,无事生非。” 皇上这话怎么怪怪的。陈镇探寻地看向秦臻。 秦臻冲他点点头,示意跟上,两人骑着马,跟着赵君临一起来到宫门前。 看着两人亦步亦趋,赵君临低头笑笑: “你们爱干啥干啥去吧,朕回还有正事要忙。” 秦臻一听,忙拉着陈镇离开。 陈镇摸着脑袋:“这个点,他有什么正事要忙。” 秦臻啐了他一口:“当然是回去陪美人啦。” 陈镇无语地摊摊手:“嗨,嗨、这女人就是麻烦。” 进入顺贞门,赵君临骑着马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了芳华甸。 苏菀正躺在榻上小睡,听到外面帘声响动。抬眼看去,只见赵君临一身劲装打扮。 她懒懒地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小睡。赵君临向前一把将她拉起来: “好啊,小阿菀,越发没规矩了。见到朕,都不正眼瞧一下的。” 苏菀嗔怪一声:“反正天天见面。” “让臣妾再睡会。” 赵君临缠磨着她:“菀菀,你又想懒睡。” “还不换身衣服,跟朕骑马去。” “骑马?” 苏菀有些头大道:“还是别了。” “你呀,越来越懒怠了。朕不亲自督促你,你都能变成小胖猪。” 苏菀嘟着嘴,坐起身来:“皇上。” 赵君临靠近一步,双目含情道:“你不想去骑马,要么我们那啥吧。也能运动一下。” 说着他就爬到了榻上、苏菀吓得一个激灵: “别了,臣妾现在就陪皇上赛马去。” 赵君临哈哈大笑道:“朕吓唬吓唬你的。你以为朕身子是铁打的啊......” 两人说笑着出了门,贴心的内侍已经将马匹准备妥当。 两人骑在马上,有说有笑,快乐的笑声直冲出了天际上。 在皇宫之中,策马奔腾。除了这里的主子,没有哪位敢了。 正在宫里闲逛的几位嫔妃,看到这一幕,嫉妒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她们太长时间没得到皇上的雨露恩泽了。而这一位苏妃,自打进宫后,就夜夜专宠。 这大白天的,皇上还带她游玩呢。 这如何忍得? 第315章 男团 春日里,微风徐徐,御花园内草木欣荣,一派姹紫嫣红的景象。 面对着如此盛景,众嫔妃心中愈发惆怅。 她们坐在亭中,长吁短叹,一坐就是一整天。既感慨春天的美好,又惋惜自己的青春的流逝。 以往,皇上宠爱云贵人时,她们也经常心生幽怨,嫉妒。但都不曾像现在这般的绝望。 苏菀的美,清新脱俗,一骑绝尘。哪怕她们花再多的心思妆扮,皇上也未必愿意多看她们一眼的。 可就这么任由红颜老去,困在宫里一辈子吗? 不甘心啊,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以往皇上再宠爱云贵人,都没升过她的份位。但苏菀不同,一进宫就是妃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上想抬举她的。 现在都如此,要是生下皇子,那还了得。 皇上宠爱云贵人时,她们都无法;现在她们更是无法了。 正幽怨着,只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一队飒爽英姿,身着统一的禁卫装的侍卫,迈着矫健的步伐,整齐划一的巡视着。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五官俊朗。各有各的风姿,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后宫之内,除了皇上外,严禁任何正常男人走动。 后宫的一应禁卫、巡逻、救护、抢险、防盗、救火以及杂役、重活等,都由特殊的内廷侍卫(严格经过阉割的男子)来做。而管理这群特殊的内廷侍卫的机构,便是内廷(四十衙门)。 此机构庞大复杂,包括十二监、四司、八局、十六杂房。 供职内府衙门的内侍长官也十分庞杂,主要有掌印太监、秉笔太监、随堂太监、提督太监、各宫执事等。 前朝鼎盛时期,光是内廷内侍就有数十万人。重用宦官的严重后果,就是直接导致了前朝的覆灭。 赵君临一来看不上阉人的功夫,二来觉得太监的势力不宜过大,就让自己信任的龙禁卫分掉不少职权,只是这帮子护卫大多在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等地值守,从不被允许踏进后宫区域。 这还是嫔妃们第一次看到外男。一下子,还那么多。 她们自觉地想要回避,可眼睛却又不自禁地瞟了过去。 直到人都走远了,周美人一行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们互相心虚地看着,心中荡起丝丝的涟漪来,既慌乱又兴奋。既想找人诉说,又不敢轻易让人知道。 龙禁卫怎么会在宫内行走。而且个个都是这么高大英俊呢? 嫔妃们赞叹着,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又寂寞又伤感。 她们自从进了宫,守着的只有皇上一人,都忘记了这天下不是只有一个男人。她们怎么就要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呢。 宫中尽日无事。 嫔妃们除了等待皇上,生活没有其他的目标。 可自从第一次遇到这群龙侍卫,朦朦胧胧间似乎就有了期待。 龙侍卫们,每日宫禁巡逻几次,嫔妃们不经意地就能遇到他们。比起内廷侍卫,他们气质阳刚,健康,从内到外散发着男性魅力。就连笑声都格外爽朗。 时间长了,嫔妃们不仅知道了他们的姓名。甚至年纪,喜好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知道他们并非普通禁卫,全部都是宗室子弟或世家精英,家族显赫,地位尊崇。内心的期待,不知怎地,又多了几分。 对于这群颜值出众的侍卫,皇上极为信任。 侍卫们也不辜负皇上的期待,每日尽职尽守,一丝不苟。 巡逻的路上遇到皇上的嫔妃们,也是目不斜视,一脸正气。 他们深知,一旦与妃嫔有染,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家族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嫔妃们也知道利害关系,她们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她们喜欢看他们,就像喜欢看云霞,看星星,喜欢一切美好事物一般 ...... 四月底,皇家在后山举办了一场马球赛。 此次球赛声势浩大,参加的不仅有千挑万选出来龙侍卫,那些宗室的,世家的年轻人也有参加,还专门设置了女眷区。连宫里的嫔妃也被破例允许观看。 皇上的那些老人儿,自从进了宫,就再没看到过外面的太阳。 坐在无垠的草坪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她们还如同做梦一般。可外面的高阔天空是真实的,头顶的大太阳是真实的,柔柔的软风也是真实的。让她们的心里涩涩的,眼睛涨涨的。 众嫔妃坐在帷帐内,品着香茗,禁不住感万千慨: “想不到我们还有机会出宫,看马球赛。” 淑妃抿了口茶:“可不是。我上一次看马球赛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呢。” 说起少女时代的那些趣事,嫔妃们一边打闹,一边嬉笑,又是好一阵唏嘘。 她们嘴巴不停,眼睛也不停,时不时往主位上瞟去。 不远处,鹅黄色的帐中,英姿勃发的皇上,正和苏菀,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那亲密无间的姿态,真是羡煞一众嫔妃。 原来皇上也会笑的,原来爱与不爱真的是有区别的。原来皇上,看人的眼神,也可以很温情。 在来马球场之前,她们还抱着一丝幻想, 精心梳妆,刻意打扮,想着皇上的微微一顾。 没想到,除了苏菀 ,皇上的眼中再没有了旁人。 她们日夜守着空房,连见皇上一面都是奢侈,更让人绝望的是,即使她们再努力梳妆,再勤练歌舞,都无法与明月争辉。 哪怕皇上从未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过她们,哪怕她们日子过得比及京中贵妇还要体面不知多少。哪怕作为皇上的女人,足以在普罗大众面前狐假虎威。 然幸不幸福,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们是皇上的女人,代表的是皇室的体面。 哪怕皇上只宠幸过她们一次,以后几十年的岁月,她们都必须为他守节,直到老死。 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老死在宫中,心中的悲凉就无法言说。 在这宫中,自然吃喝不愁,可如果不得皇上宠爱,空有这富贵,又有何意义呢..... 赛场上,旌旗飘扬,喝彩连连。 穿着红蓝两色的侍卫们精神抖擞,你追我赶,使出了全身解数。 谁不想在皇上面前,大展身手;谁不想赢得胜利。这不是为彩头,而是为荣誉而战,为自己、家族而战...... 看着赛场上,生龙活虎的好男儿;听着四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感受着这热血沸腾的场面,哪怕心如沉潭,也忍不住有了一丝丝振奋。 原来这才是生活。 千金都难买的是自由,是快乐。是无羁的风,是洒脱的雨。 再高的权势,再大的富贵,倘若心不自在,哪怕住在世界上最富丽的房子里,吃着最珍贵的饮食,也不得快乐啊...... 从马球场回到宫后,嫔妃们心却似乎落在了外面。 她们第一次的审视自己,第一次的去问自己的心,第一次朦朦胧胧的对自由有了向往。 那一个个陌生男子的名字,鎏金一般,滚烫而灼热,烙在了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放出来看一看。 第316章 周美人 农历五月初五,又是一年一度的龙舟节。 这次龙舟节,赵君临别出心裁,选择了与民同乐。 当他牵着苏菀的手,现身在观景台时。台下一片沸腾。什么叫天潢贵胄,什么是绝色倾城。所有的词语,此刻全都具象化了。 不仅在场的文武大臣,狠狠地共情了皇上。 离得近的百姓,看到苏菀的玉树仙姿,全都如痴如醉,傻掉了一般。那些文人墨客,更是思如泉涌,诗兴大发,当场斗起诗来。 金水河内,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河畔两岸,旌旗飘荡,锣鼓喧天。 内侍们满脸兴奋,两条腿都快跑断了:“陛下,娘娘,外面又有了几首好诗。” “嗯?” 赵君临晓有兴趣地笑道:“不会又是歌颂菀菀美貌的吧。” “总有人惦记朕的美人。” 苏菀嘟着唇,仰起头来: “臣妾都说了,不来凑热闹。皇上非拉着臣妾来,这能怪我吗?” 赵君临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她道: “怪朕。” “朕珠绣满身,锦衣夜行,不显摆显摆,有点难受啊。” 苏菀忍不住娇嗔一声:“皇上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嘚瑟。” “还是听听才子们都写了些什么吧?” 赵君临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宠溺地点点头:“好。” 内侍们展开诗作,果然如赵君临所料,都是称赞苏菀美貌的。又是洛神,又是凌波仙子,什么冰清玉洁,什么一笑倾城。竟还有大胆的狂徒在做梦,希望能博美人一笑...... 赵君临真是又生气又得意,他看着苏菀,越看越欢喜: “菀菀,朕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 “看,多少男人都在羡慕,嫉妒朕。为了看你一眼,他们眼珠子都快落在地上了。” 看赵君临摇头摆尾的样子,苏菀忍不住好笑: “看皇上嘚瑟的啊。都老夫老妻了,至于吗?” 赵君临朗然一笑,将她拥在怀里: “菀菀,以后你成了一国之母,有的是机会跟朕一起,去与民同乐。” “这样的场面,还是多适应适应。” 苏菀斜晲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适应的。” 赵君临敲敲自己脑袋:“瞧朕这记性。” “你以前最喜欢抛头露面的,朕的文武百官见了你,都被你的风姿,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连朕的好兄弟都跟朕离了心,你可真是妖孽啊......” 苏菀略带薄恼地看了他一眼: “皇上总喜欢翻旧账。” “臣妾日子没法过了,臣妾这就收拾收拾小包袱走人了。” 赵君临点点她的脸颊:“傻瓜,朕在盛赞你貌美呢。” “阿菀要是生气,朕也写几首酸诗,念给你听。” 听着赵君临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胡诌八道,苏菀轻跺着脚,佯装捂起耳朵: “才不听和尚念经呢。” 台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城中是鳞次栉比,繁荣富丽的街道。入眼的是花木葳蕤,蒸蒸日上的气象。四处安静祥和,美得磅礴大气。 苏菀心中突然柔情万种。 她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再一次与上京百姓一起共享太平盛世。 真好。 能活着真好。 自己重来一次,一切也算是都有了意义。 只愿这山河锦绣,岁岁年年。 金水河内,千帆争渡,互不相让。 皇上亲临,那些世家公子,还有精挑细选出来的龙舟赛,都铆足了劲头,想要一展风姿。 因为赛况实在是过于激烈,接连几驾龙舟被撞翻,不断有人落到水里。看得百姓惊叫连连。 也幸亏皇家救水队够给力。 尤其是聂风为首的救人小分队,水性好的,就跟鱼儿一样。 从水里一窜出来,就惹得百姓们一阵阵鼓掌叫好: “这皇家护卫真神气,功夫真厉害啊。” “都是谁家的少年郎,一个个这般俊俏。” 看着龙舟队里,那些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看着水里浑身湿透,活力满满的少年郎,嫔妃们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她们心思飘飘荡荡。时光似乎不断倒流,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宫中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什么新鲜的。 嫔妃们除了等待宠幸,生活也没有别的盼头。她们等啊等啊,等的春花都谢了,等得夏风也起了。 自五月起,为了减少宫中用度,赵君临开始大规模地裁减宫人。 那些老弱病残的宫人,愿意回乡的,都有一笔可观的体恤银子。这笔银子,只要不乱花,足以让她们养老了。 一时间,没有伤秋悲月,自愿出宫的,排起了长龙。 看着每日都有熟悉的老人儿,背起行囊,踏上归乡的路程。 嫔妃们难免有些伤感。那些不得宠的,心里暗暗羡慕。要是她们也能走出这红墙就好了。 或许她们的祈求被上天听到了,隔了一段时日,皇上又让掌事公公颁了一道旨意。意思是自己的嫔妃太多了,他无法做到雨露均沾。那些无宠的嫔妃,要是愿意出宫,不仅可以将这些年,年节的所有赏赐带走。皇家还愿意额外送一大笔嫁妆、作为补偿。 皇上金口玉言,说话自然是算话的。只是嫔妃们谁也不敢先做这个出头鸟。 她们在舒适的环境里待久了,对于外面的世界既向往,又害怕,难免会患得患失,犹豫不决。全部安静如鸡地,选择了观望。 哪怕是皇上有了绝色美人,她们心中依然抱着一丝幻想。幻想着皇上突然想换个新鲜,突然临幸了自己。而自己就是气运之子,一举得男,从此母凭子贵了。 这样的幻想,每日不停。 希望在起起落落间幻灭,日子一天天过去。皇上还是每日宿在芳华甸,就像长在了那里一样。 六月鎏金,天气日益炎热。 嫔妃们也只有晨间,傍晚才出来转悠转悠了。 如今皇上还在兴建摘星楼,金水河畔,都成了禁地,嫔妃们想去锦鲤堂喂鱼都不能,去的最多的就是湖边,或是凉亭纳凉。 这一日傍晚,几位嫔妃又约在一起,在湖边闲逛着。 六月里,荷花开得最好。 看着那一簇簇袅娜的花朵,周美人弯下腰来,低头闻了一下: “这莲花开的真好看,我可得多摘几枝供瓶。” 说着,她接连摘了几个花苞。 她刚想摘下最大最美的那朵花时,不知怎的,脚下兀得一滑。孙答应她们还来不及反应,周美人就啊得一声,落到了深水里。 看着在水中不断扑腾的周美人,孙答应几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起来: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尖锐的喊叫声循风飘过,然此地偏僻,当值的宫人并不多。 眼看着求救无门,一队禁卫兵,远远地走过来。听到求助声,为首的几人,风驰电掣,飞奔而来。 听说有人落水,跑在前面的侍卫长聂风,根本顾不上男女大防,脱下外衣,靴子,就跳下水救人。 此时周美人已经溺水了一段时间,早就呛了不少水。 乍有人靠近,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气力之大,差点把聂风都给带走了。 也幸亏聂风水性好,才堪堪地稳住了局面。 一将周美人抱到岸上,聂风就赶紧对她进行按压施救。 周美人接连吐了以探索,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头顶是一张阳光俊朗的脸。夕阳的余晖在聂风身后,仿如给他镶嵌了金边一样。连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周美人睁开眼睛,赶紧又闭上。 她头上,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水是泪。 夏日里,嫔妃穿着本就清凉。加上被水一泡,周美人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那身形一览无余。什么都被聂风看到了。 看她像朵羞答答的玫瑰,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个时候,聂风才觉得不妥。忙捡起自己脱下的外衣,让孙答应帮忙遮起来。另外的一名嫔妃,也赶紧跑去附近的花房,借干净衣服去了。 此时,赵君临刚从马场回来,恰巧骑马路过此处。 听说了这边的大热闹,来都来了,怎会不驻足看一眼。 刚近岸边,就看见周美人可怜兮兮地瑟缩成一团。 他看看周美人的落水点,再瞧瞧聂风,心里突然明镜一样。 侍卫们巡逻的时间,路线都是固定的。周美人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卡在这个点掉进水里,怕是故意的。 这几日,他天天带着苏菀去马场,每次回转时,总能看到周美人在湖边转悠。 他还以为周美人是想引起自己注意呢,原来是想赖上某人啊。 她一向不言不语,毫无存在感,想不到还能整这么一出大戏。 看来周美人,是真的动了春心了。 这宫里总有些伶俐人,能透过现象,猜到上位者的心思。这个周美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聪明很多呢。 赵君临这般想着,低头看向了周美人。只见她容色秀美,身材丰盈,颇有风情。 周美人是十六岁时,来到自己身边的。 她是当年周毅将军为表忠心,交给自己的投名状。是自己在潜邸时,就跟着自己的老人儿。因为那时候他忙着夺权,并未顾上过她。 后来他去了北境,更是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后来,他成了皇帝。身边的美人多得如云一般,要不是周美人和梅妃住在同在一处宫殿,他怕是连周美人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周美人低着头,瑟瑟的抖着,心里既紧张又害怕。 今日她兵行险着,不知道赌对了没有。 可人生就是场豪赌,不赌一赌,怎能知道成不成。与其老死宫中,不如为自己争上一争。 可真见到九五之尊的皇上,她心中还是畏惧的。 她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她是皇上的女人,要是皇上介意她被别的男人抱过,看过,认为她失了贞洁,想要赐死她,她都不能有所怨言。 毕竟世人重视女子贞操,名节,把这东西看得比命都重。 可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都重要,都金贵? 贞操是个什么玩意。倘若一个东西,它只约束女子,而不约束男子,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她不想死,也不甘心。她离经叛道,她满心怨恨。 可她口不敢言。她要是说出心里的话,怕是要被诛九族了。 听说某地有个妇女,被登徒子摸了一下胳膊,那名女子,一怒之下,把自己的胳膊斩断了。 这名女子被众人歌颂,说她有气节,是个烈女。她怎么都觉得那女子是个傻子呢。 一瞬间,周美人心里无数的念头。 她看看旁边的聂风,心中更是不安。 她在这牢笼里也是过够了,早就不想活了。可要是再因此,牵连到好心救了自己的聂风,那自己罪过可大了。 赵君临依然久久不语,周美人心思一沉,忙将所有罪责都拉在自己身上: “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不小心。” “臣妾失了体统,自当以死谢罪。” “还请皇上放过臣妾的救命恩人。聂侍卫他事先,并不知道臣妾是皇上的女人。” 赵君临看了她几眼,又看着一旁头都不敢抬的章安,终是开了口: “章护卫,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朕就做主,将周美人赐给你。她到现在依然是冰清玉洁之身,你既然碰了她,就对她有责任,朕也不方便留她在宫里了。” 章安一脸的愕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赵君临看着他,笑道:“怎么,没看上。” “她年纪可能大你两岁,但容色美艳,上京城的普通千金,可比不了。” “要是没看上,那朕现在就收回成命了。” “没。” “没。”章安结巴着,偷偷瞄着周美人。 这宫里的美人,都是万里挑一。赵君临知道章安愿意,可看不惯他那婆婆妈妈的劲儿: “给朕个准话,你就说愿不愿意。” 章安心一沉,忙叩头谢恩: “当然愿意。” 赵君临又看了眼周美人道:“你刚刚一直为章护卫求情,可是对他有意?” 周美人抽抽搭搭地,不敢说话,更不敢直视龙颜。 赵君临笑笑:“周美人,你胆子不小啊!” “这样,你要是不开口反对,那朕就当你同意了?” 周美人趴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君临怎会不明白她的想法。站起身来,对着章安说道: “去,帮她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出宫吧。朕允你三天假。” 第317章 退身路 晚上,赵君临兴冲冲地来到芳华甸。 看他心情不错,苏菀忍不住打趣:“听说皇上给周美人赐了个婚?” 赵君临唇角弯弯:“你这里消息还怪灵通的吗?” “这个周美人,真是胆大包天,连朕都差点给她算计了。她天天不声不响,不争不抢的,朕还以为她是个老实人。哼,真是人不可貌相。” 苏菀好奇地拉着他袖子:“周美人怎么算计皇上了?” 赵君临将经过捋了一遍: “那聂风傻呵呵的,只以为自己招了桃花运,根本不知道被那女人算计了。” 苏菀戏谑心顿起:“这个周美人,心思敏锐。这么多年,都没得过圣宠。倒是奇了怪了。” 赵君临自嘲地笑笑:“朕哪里知道。\" \"你们女人啊,心思弯弯绕绕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光一个谢茵梦,就差点把朕给送走了。” “这宫中女人越多,是非越多。朕不过顺水推舟,送她一个好归宿。” “周美人,也算开了个好头。估计这几天,其他嫔妃也准备收拾东西了。” 苏菀轻哂一声:“皇上还是想的乐观了些。” “周美人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是因为她还是童身。别人说起来,对她还有三分怜爱。要是那些开过盒的,皇上你想让她们走,说不定她们要寻死觅活呢。” “不是她们不想新的开始,而是人言可畏。世人旌扬贞妇,节妇,鼓吹从一而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她们想要一个重新开始。她们的娘家,说不定也会觉得她们丢人现眼,活活将她们摁死,逼死。” “这世道于女子何其苛刻也。再说了,皇上睡过的女人,哪个敢要。” “要是依着臣妾来看,女子无论什么境地,多大年纪,都应该有改变的勇气。” “就算被炸成了爆米花,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只要想变,就去想办法改变,大不了就断亲绝爱,自立门户。日子总能过下去。” 赵君临叹了口气:“你以为她们不想自立门户?” “不是每个女人都像菀菀这样聪慧能干的,大多数女人还是要过寻常的日子,走寻常的路。找一个寻常男人,鸡飞狗跳地过完一生。” “她们做过朕的女人,估计这辈子很难再嫁的。\" \"在这宫里,她们有成群的奴仆使唤,有锦绣华贵的新衣,巧夺天工的首饰,吃得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顶级匠人做的物件。她们习惯了这样的富贵,很难做回普通人的。无论嫁给谁,她们都未必满足。” “像周美人那样,愿意下嫁弟弟,是需要智慧的。人没有舍,哪有得?” 苏菀微微点头,简直不能再赞同:“皇上说的有理。” “这富贵迷人眼。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最怕的就是落差感。” “这请神容易送神难,皇上怕是要好吃好喝供着她们一辈子了。” 赵君临苦笑一声道:“反正朕也不缺她们一口吃的。” “朕只是怕你不喜,也怕她们嫉妒,发疯,想出一些阴损的手段来。” 苏菀不以为然地仰仰头:“臣妾什么时候怕过这些。那些小伎俩,我见的多了。” “臣妾难免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她们不愿意走,也没什么不好。” 赵君临有些气恼地将她揽在怀里:“小阿菀,朕只要你。” “朕发誓,此生再不会碰其他的女人。” 苏菀忙拉住他的手:“臣妾都说了,臣妾不生气,皇上怎么就不信呢。讲真的,皇上每日宿在臣妾那里,臣妾真有些吃不消。” “臣妾也想图懒撒。” 赵君临手指轻弹了两下她的脑袋:“菀菀对朕,能有前生一半的殷勤就好了。” “朕就喜欢你在床上放荡不羁,喜欢你妖艳妩媚的打扮,喜欢你对朕使出各种勾栏手段 ......” 苏菀脸色微红,轻推着他:“皇上别闹。” 两人打打闹闹,柔情蜜意,总有说不完的小话。 外面圆月当空,繁星点点。月光下的恋人,幸福地相拥相偎。 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不知为何,赵君临又想到了那些日夜翘首以盼的嫔妃。 这样的夜,她们一定很难熬吧。 看着头顶的大月亮,赵君临轻吻了一下苏菀的额头,说道: “朕自己花好月圆,也想这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朕不想嫔妃们一直为朕守着,到死都在等朕幸临。皇家的体面,从来不是靠着牺牲女子幸福得来的。” “朕励精图治,让国富民强,那才是真正的体面。” 苏菀忍不住鼓起掌来:“皇上说的真好。”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呢?” 赵君临眼光灼灼,低下头来:“以前你眼里只有那个小白脸,当然看不到朕的闪光点。” “其实,朕前生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奈何菀菀你眼瞎呢。” 苏菀娇嗔一声:“皇上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一夸你,你就摇头摆尾,一点都不持重的。” 赵君临嘿嘿两声:“朕哪里不持重了,朕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 “菀菀。以后,朕就守着你一个人,也只爱你一个人.,好不好.....” 看着赵君临痴汉般灼热的眼神,苏菀脸色绯红,都不好意思直视他: “皇上说话越来越肉麻了。臣妾真受不了你了。” 赵君临哈哈一笑,,将她打横抱起: “菀菀,是不知道朕多爱你。” “你既然不喜欢朕用语言表达,那朕用行动来表达吧。” .......... 皇上赐婚周美人,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周美人刚同聂风一起来到自己居住的偏殿,还未收拾完东西,闻讯而来的嫔妃,都快挤破了门槛。 嫔妃们争相赠送着礼物,牵着周美人的手依依难舍。 平日里她们明争暗斗,这个时候却难得的真情流露。 作为宫中的主位,沈泽兰自然也来了。 她带了一椟珍珠,一对红宝石鎏金步摇。还有一沓银票。 她握着周美人的手,悄悄说道:“外面不比宫中,日子肯定过得没有这么舒服。不知道姐姐,会不会习惯。” “姐妹们都商量过了,多送你些首饰珠宝,这样你有嫁妆握在手里,以后在夫家,也算有个保障。” 听了此话,周美人忍不住涕泪连连: “谢谢妹妹。” “外面的日子或许清苦些,但总好过在这宫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熬着.....” 淑妃,贤妃,陈妃都送了重礼: “妹妹,以后到了外面,可别忘记了我们。” 周美人感动的眼泪涟涟:“姐姐们的好,妹妹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其实平日里她们真没有那么好,可女人的心就是那么的柔软,又是那么的容易伤感。 就连一向尖酸刻薄的大马脸和地包天,今日也变得格外大方,破天荒地送出了银票和礼物。 看着周美人和聂风,十指相扣,坐在马车上面。 看着马车徐徐前行,慢慢行出宫门,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她们不是因为离别而哭泣,而是为了自己渺不可知的命运....... 外面明月当空,良辰美景,奈何无人共赏。 当天晚上,很多嫔妃都失眠了。 第二天的早会 还未散,就顶着个黑眼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陶嫦珞端着茶盏:“那个聂侍卫长得不错,听说家里也算殷实。周美人,虽然家世比他高些,但也不算是下嫁。” “听说,皇上还赏赐了他们一套宅子,作为贺礼。” 崔婕同周美人素来挺好,也挺替她高兴的: “没想到皇上这般大度,不仅没责罚聂侍卫和周美人,还真给了嫁妆。京中的宅子,可是价值不菲。他们小夫妻,跟家里分开,日子应该好过很多。” 这话说的其它嫔妃心中一动。 孙答应微微蹙眉,对于好友的离开,依然有些怅然: “皇上的那道懿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是不是像我这种,从未有宠的,真的能出宫?还有一大笔嫁妆。” 一旁的王采女,听了也满是触动,大着胆子说道: “这宫里美人无数,我怕是这辈子都无宠了。就是不知道家里人,还愿不愿意接受我,让我归家。” 沈常在摇摇头:“家里人,将我们送进宫,是为了家族兴旺,圣眷常隆。这回到家里,哪还有好日子过。” 姚乐托着腮,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除非是自立女户。可一个美貌女子,要是没有家族帮衬,生活在外面,连人身安全都难保障的。女子吗,还是要嫁人,还是要靠亲族.....” 众嫔妃唏嘘了一阵子,一起出去看了会花,太阳慢慢升起,又结伴喝茶,聊天,该干嘛干嘛去了。 第318章 女人心 周美人被圣上亲自赐婚,震动了整个后宫。 足足几日,嫔妃们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三日后,就有人率先找到了芳华甸。 苏菀刚同女官们议完事,这个时候,有嫔妃来访,不免有点惊讶。 眼前女子二十六七岁,瞧着有些面生。那女子也知道苏菀根本不会认识自己这号人,先来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杨采女,是皇上出去开府前,就在身边伺候的。” “杨采女?” 苏菀细细得看了她几眼,才渐渐的有了点印象。 杨采女该是打小就在皇上身边照顾的宫人,与其他出身高贵的妃嫔不同,她出身卑微,因长相出众,性格恭顺,才有幸成了皇上的开蒙丫头。 后来赵君临成了皇上,身边的美人,俱是名门贵女;她这个卑贱而貌美的下等宫人,也就成了昨日黄花。 好在皇上还是念着杨采女开蒙的旧情,给了她一个低阶嫔妃的名分...... 苏菀见她低着头,不停地绞着衣角,知道她紧张,就让人在荷塘的凉亭内摆了茶点。 外面凉风习习,两人坐在荷塘间的亭子里,边吃着茶,边絮絮聊起天来。 苏菀也不弯弯绕绕,直接问道: “杨采女,现在后宫一应庶务,都由淑妃,贤妃,陈妃在打理,你不去求她们,却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杨采女面有难色,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道: “因为,我想出宫,找她们也无用。皇上日理万机,我不敢轻易惊扰圣驾,就想求娘娘帮我问一声皇上。” \"我,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娘娘就帮我递个话吧。” 说着杨采女将随身带来的小包袱摊开,扑腾一声跪了下来。 苏菀看了一眼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些黄白之物,还有些旧首饰。都是前几年的样式了 苏菀摇摇头:“姐姐快起来。我这里什么好东西都有,您将东西收起来吧。” 杨采女都快急哭了:“娘娘,这是我所有的体己了。” “您要是觉得不够,我去找别人借一借。” 苏菀将她拉起来问道:“杨采女怎会过得如此寒酸。” “你是有过宠的。这些年,皇上没给到你赏赐吗。” 杨采女低下头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半晌才说道: “我家中还有个弟弟,家里要供他读书,家里要盖房子,弟弟还要娶媳妇,样样都要钱。这宫里吃喝不愁,每月都有月钱。逢年过节也有赏赐下来,只是总是填不够......” 苏菀听了直摇头:“这样的家,你出去了,怕也没好日子过。” “杨采女,你真想好了退路?” 杨采女一听这话,有些泛红了眼睛: “家里我是不想回的。真回去了,他们只会嫌我晦气。甚至夺了我的嫁妆,逼我去给人做填房。这些年,我为家里做的已经够多了,养育之恩,也算还了。” “ 我想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杨采女,是想自立女户?” 苏菀赞赏地竖起手指:“真是好志气。” 杨采女斯斯艾艾,好半天才红着脸说出实情: “我在进宫之前,曾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兄,我俩从小定了娃娃亲,只待我及笄之年,就能嫁给他。后来因为表兄家境败落,父兄心生嫌弃。又觉得我生得不错,说不定有一番造化,就将我卖到宫里做活。后来机缘巧合,我被先帝指到皇上身边伺候......” “我原本打算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熬下去。” “去岁得知我母亲病逝,皇上特允我归家奔丧。在丧礼上,我见到了表兄。才知道这么多年,他心里还有我。为了我这个负心人,一直都不肯娶妻.......” “我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回报表兄的深情,没想到竟有出宫的可能。\" “我自知自己蒲柳之姿,无法与贵人们相比。即使在这宫中再待二十年,也注定不会再有宠,还不如去抓住能抓住的幸福。” 看着杨采女一腔孤勇,眼神里几乎不计后果的坚定。 苏菀点点头道:“你既想好了,我就答应下来了。” “只是你那表兄当真可靠,当真愿意护你,爱你;值得你为了他,放弃原有的荣华富贵 。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飞蛾扑火。” 杨采女点点头:“娘娘,你不知道他是多好的人。” 苏菀笑笑:“恋爱中的女人,心上人总是千好万好,即使对方有缺点,都会自动美化。” “你既求到我这里,我自然会帮你。” “这样,我好事做到底,明日就找几个伶俐的宫人,去试试你那表哥的人品。看你的这位表兄是不是心里真有你。如果他能过关,我就放你出宫。要是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你也不要太失望.......” 杨采女连忙说道:“我和表哥是自小的情分,感情非比寻常,他一定会待我好的。” 苏菀摆摆手,站起身送客道: “杨采女,话别说太满了。” “三日后,这个时辰,你再来寻我吧。” 杨采女知道苏菀这么坚持,也是为了她好。只好应道: “如此,有劳娘娘了。” 三天时间,说起来不长,可于杨采女来说,却极为煎熬的。 她心中不断的胡思乱想,怕表兄过不了美人关,也怕表兄经不住钱财诱惑。更怕自己一场空欢喜,期望越多,失望越多。 三日后,她满怀忐忑,来到芳华甸。 苏菀正伏案疾书,看到她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 “恭喜杨采女,你的表兄通过了考验。” “从现在起,你随时可以出宫。” 说着苏菀将放归书给她: “皇上说,你照料他多年,他很感激。所以他不仅为你准备了一笔嫁妆,还额外给了你一道圣旨,作为护身符。要是以后,万一你的表兄和家人敢对你不好,或是有人欺负于你,你尽管拿出来。” “彩玉和冬雪在伺候你多年,也跟着你一起出宫吧。” 杨采女跪在地上,感激涕零道:“谢谢娘娘,谢谢皇上恩典。” 苏菀摆摆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杨采女,也是个有福气的。你去吧。” 说着她对翠萍点点头,翠萍忙拿出一个包袱来: “这里面,是娘娘用不上的衣物。杨采女,收下吧。” 杨采女谢完恩,晕晕乎乎地背着东西回了住处。 打开包袱一看,里面都是上好的蜀锦,缎子做的衣服,簇新簇新的。她这辈子都没穿过那样好的衣服。下面的首饰,也是京城里最新的样式。她也只在贵人头上看到过。 杨采女擦擦眼泪,召来了彩玉和冬雪。 “你们两个跟着我这个主子,也没享到什么福。现在我要出宫了,你们两个是愿意跟我出宫,还是留在宫里。” “要是想留在宫中,我去苏妃娘娘那求个恩典,帮你们安排个体面的主子。” 彩玉和冬雪连连摇头:“我们跟着小主。” “小主去哪里,我们去哪里。哪怕在外面要讨饭吃,我们也不分开。” 杨采女红着眼睛,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那帮我一起收拾东西吧。” “我们收拾好了,然后再去各宫拜别。” 东西刚整理妥当。 各宫的主子就得到了消息。一拥来到了偏僻的折桂宫。 杨采女忙让彩玉和冬雪泡茶,淑妃主动开口道: “皇上又没说妹妹必须今日就得出宫,要么明日再出宫。我们这些姐妹,也一起说说话吧。” 真要离开生活了多年的皇宫,杨采女突然也依依难舍。点点头道: “娘娘说的是。” 晚上,素来冷清的折桂宫格外热闹。热闹到除了苏菀,皇上身边的嫔妃全都到齐了。 她们从未这般和睦,也从未这般的亲热。 她们一个个流着泪抱过杨采女,给了她最真挚的祝福: “ 杨姐姐,一定要幸福啊。” “你们也要幸福啊......” 晚上,听宫人们说起嫔妃们亲亲热热,彷如一家人,晚上还准备通宵达旦地聚会。 赵君临如听到天方夜谭。不解地看向苏菀道: “朕的嫔妃,她们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苏菀看了眼赵君临,笑了笑:“这就是女子啊。” “女人就是这么复杂。” “她们生性善良又易感,像水一样,可以是任何形状,也可以变幻出各种状态。就看她们遇到的是什么人,经历或遇到过什么......” “皇上的嫔妃,她们也都曾是单纯的少女。之所以会嫉妒,会狠毒,会争斗,是因为她们共有一个夫君。她们都想在皇上心中多一分宠爱,怎么能不斗....... 赵君临叹了口气:“菀菀这么说,又是朕的错了?” 苏菀扬扬眉:“当然。” 两人说笑了一会,赵君临吩咐身边的内监道: “让人去御膳房传些点心,果子,送到折桂宫去。朕的嫔妃,她们想胡闹就让她们胡闹去吧。” 皇上不仅不介意杨采女另嫁他人,还赏了不少嫁妆。 这让嫔妃们彻底安下心来。一些家里面开明的嫔妃,知道女儿获宠无望后,也不想女儿一辈子在宫中蹉跎岁月,真将人接回家了。 赵君临也信守承诺,给了她们不少补偿。无论是嫁人,还是安身,都算有一个保障。 即使这样,大多数的嫔妃,依然前怕狼后怕虎。她们也想走出红墙,却又害怕走出红墙。她们之所以不敢,是因为她们出去了,身后没有愿意兜底的人。 她们的家里人,很可能非但不帮自己兜底,还要算计属于她的那些私产。 女子立身从来不易,她们看的很清楚,所以宁愿留在宫里,伤春悲秋。 当然,也有些嫔妃,是真的舍不得宫里的富贵生活。毕竟人只要开了眼,就很难再粗茶淡饭的过日子。哪怕一天。 日子暑去秋来,很快几个月就过去。 中秋佳节刚到,赵君临和苏菀收到了蜀地送来的节礼。 随着礼物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家书,里面絮叨了些恭敬的废话,最后才是报喜:江妍生了,是个儿子。 第319章 孕事 赵君临看着那一大堆的喜果子,喜蛋,心里满不是滋味。 对着苏菀说道:“这个赵黎,知道朕到现在无子,还敢在朕面前炫耀。” “哼,千里迢迢的,送什么喜果子,喜蛋。” “上京城里,没有鸡蛋吗?染个红色,当朕没见过了。” 看到赵君临气鼓鼓的样子,苏菀只觉得好笑。 她拿起一个炸果子,尝了一下。甜甜的,糯糯的,风味独特。 “皇上要不要尝尝看。这蜀地的东西,还怪好吃的。” 赵君临撇撇嘴:“朕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缺他家那口烂点心。” “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小气,云贵人以前连个破鞋垫,都不帮朕纳的。他们两个千里迢迢的就给朕送土特产,还有这些破玩意儿。” 苏菀忍不住笑道:“黎王肯定在想皇上什么宝贝都不缺。那就送你些京中没有的特色。没想到遭到皇上这么嫌弃。” 看苏菀吃得还挺香,赵君临鼻子哼了一声,拿起点心尝了一口,果然挺好吃。 只是依然嘴硬得厉害: “味道也就那样吧。” 他心里憋着口气,终究是忍不住,涎皮赖脸地凑过去: “菀菀,你看赵黎比朕还小几岁,孩子都出生了;还有赵昱,人家才十八,儿子都满地爬了。他媳妇好像又怀上了。这啥,要准备三年抱俩。” “朕的弟弟们都有了儿子,就朕天天被催生,被质疑生育能力,这让朕怎么抬得起头来啊。朕不想落在别人后面,尤其是赵黎。” 说着他双手合十:“菀菀,你就发发慈悲,赶紧给朕生个娃吧。” 苏菀被他缠得没法,只能说道:“皇上,现在秋天,很快就要到了冬天。北方冬日寒凉,臣妾要是怀上身子的话,也怕偶感风寒,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赵君临抚着她的头发,无奈地叹息一声:“菀菀怎么老这么多理由呢。” “我们的半年之期早就到了。那个时候,你说天气炎热,身体津液流失,不利于孕育孩子。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朕等你太久太久了。” “你再不兑现诺言,朕都快哭了。” “菀菀,是不是不爱朕了。连孩子都不愿意给朕生一个。” 苏菀窝在他的怀里,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臣妾怎么会不爱皇上。只是生孩子非同小可。孩子只要生出来,就断没有塞回去的可能。” “臣妾有些害怕。” 赵君临点点她的额头:“阿菀,朕对你此生不渝,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择日不如撞日,要么今日起,我们就开始造人吧。” 面对着赵君临殷殷期待的眼神,苏菀终究是难以拒绝,她欠他的太多太多。她要是再敷衍下去,也说不下去了。只能点点头道: “就依皇上的想法吧。” “臣妾都答应了,皇上不要总催臣妾。臣妾心里也紧张的。太紧张,也会影响孕育的。” 赵君临大喜过望,将苏菀抱起来,直转着圈圈: “菀菀,你答应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造娃去。” 苏菀有些气恼地嗔怪道:“皇上,快放我下来,宫人们都看着呢。” 赵君临满脸坏笑:“他们看多了,早就习惯了,菀菀害什么羞啊。” 苏菀忍不住剜了他一眼:“皇上天天没羞没臊的,害得臣妾跟着脸红。这青天白日的,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赵君临低下头,戏谑地看着她: “菀菀,脸皮怎么这么薄了。” “”你放心,朕选的宫人,嘴巴严着呢。” 说着他抱起苏菀,大步流星的往寝殿走去。 苏菀无奈地摇着他的脖子:“皇上,还是等一等吧。” “张院判说过了,要想一举得男。要隔几日,行一次房;要想生女儿,就反过来。” 赵君临一听:“那朕今日好好休养休养,争取明日一举得男。” 看他认真的样子,苏菀就觉得好笑:“哪有那么容易怀啊。” “怎么也要三五个月,最快也要等一两个月吧。” 赵君临看看苏菀的肚子,满脸憧憬道:“阿菀生的这么好看。生下的孩子,也肯定好看。要是再有朕这般英明神武。这天底下,都没有配得起的女子。” “朕现在都开始为儿子的婚事发愁了。” 听着赵君临满嘴胡咧咧,苏菀不禁莞尔: “臣妾这还没怀呢。皇上想的可真久远......” 赵君临将她揽在怀里:“这才哪里到哪里?” “朕常想,等朕老了,这天下交给了我们的儿子。我们一起出去四处游玩,看遍繁华。到时候朕写游记,菀菀负责帮朕整理书稿。等到哪天我们走不动了,就在一方世外桃源隐居下来。” “朕还想到时候再去看看朕的蛇弟,看看我们住过的地方。到时候,再回首时,一定都是美好的记忆......” 苏菀偎在赵君临的怀里,人的一生,短暂又漫长,不到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前代的着名贤后,年轻时受尽恩宠。到了年老色衰时,太子被废,被逼自保,最后自戕而亡。 这宫里风云变幻,权力更迭,远比想象中残酷多了。 她不是不相信皇上的真心,而是更了解人性。 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哪里需要等到白发苍苍。怕是徐娘半老时,就会被嫌弃到不行。 人越老,越爱弄权。现在皇上年轻,以为自己说放下就放下。等到老了时,说不定也会性情大变,贪权好色的。 苏菀看透不说透,终究不想拂了赵君临的兴致,笑着说道: “到时候我们老了,腿脚不便利了,哪里还去的了那山谷。” “人生的美好记忆,就让它永远留在心中吧。” “臣妾记得皇上的好,臣妾记得皇上曾经的真心。就算有一天,再也看不到这些,臣妾也没有遗憾,也不会后悔自己付出的真心。” 赵君临闻音知意,歪头看着苏菀:“菀菀,是怕朕始乱终弃?” “唉。朕讨好你都来不及,哪还有别的心思。” “朕自从爱上你后,才知道真的爱上一个人,就再也挪不出其他人的位置。再好看的女人,朕现在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菀看着一脸热忱的赵君临,浅浅笑笑: “臣妾知道了。” “臣妾除了皇上,眼中也没有了其他人。” ............. 为了生个皇子,赵君临在房事上节制了很多。每隔两日,才有一次。 原本以为要过个两三月才有成果,没想到第二个月,苏菀开始倦怠,厌食。整个人懒散的很,最爱懒睡。和当初云贵人有孕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赵君临见她如此懒散,说道:“菀菀,是不是有孕了。” 苏菀还兀自不信:“哪有那么容易怀上的。” 结果皇上将张院判召来,他一把脉,就开始了恭喜:“娘娘这是有喜了。” 这下,可把赵君临高兴坏了,就差一蹦三尺: “朕真厉害。” “朕要做爹了。” “朕要有儿子了。” ” 第320 不眠夜 宫中好久没有喜事,赵君临一高兴,赏了一大波的人。 看着他喜悦的眉眼,苏菀心中隐隐也有了些期待。 只是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 但愿是个儿子吧,要是生的是个女儿,皇上以后,岂不还要追着自己催生。这孕育辛苦,她可不想多受几茬罪...... 看苏菀神色,似乎有些发愁,赵君临忙宽慰道: “菀菀,女学的事情,交给常恬就好了。” “朕再安排几个得力的人照顾你,以后啊,你就安心养胎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操心。” 苏菀点点头,帮他理理衣服道:“皇上放心,臣妾会照顾好自己身子。” “皇上待在臣妾这里都几个时辰了,也该去忙正事了。不然,奏折又要堆成山了。” 赵君临幽幽叹了口气,将她拉到怀中,委屈巴巴地说道: “菀菀怎么老喜欢撵朕,朕想多看看,多陪陪你都不让。” 苏菀笑着嗔了一声: “皇上待在臣妾这里,一点都不老实,臣妾想懒睡都不成。” “再说了,皇上有什么好担心的。臣妾只是有了身孕,又不是马上要生产了。皇上没必要一直守着我的。” 赵君临依依不舍地放开她道: “那朕晚些时候再来。” 苏菀嗯了一声,刚要起身,赵君临就吻了下来。 宫里存不住秘密,苏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皇上天天宿在芳华甸,苏妃会有皇嗣,本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那些选择躺平了的,只想混日子的嫔妃,反应还算平淡。 但凡有点上进心的,此时都有点绷不住了。 要是苏菀一直生不出孩子,她也不过是个体面些的宠妃。但一个宠妃,有了皇子傍身,这就很不一样了。 宫中向来母凭子贵,王朝的第一位皇子,他的母亲地位何等尊崇。依着皇上对苏菀的宠爱,她很可能会成为执掌凤印的皇后。 那个位置,谁不想要啊。 那是权利,是家族荣耀,是荣华富贵,是呼风唤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情情爱爱,多么虚无缥缈。 而无上的权利,万人瞩目的尊荣,才能满足女人膨胀的野心和人生终极幻想...... 这个晚上,嫔妃们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夜色很深了,陈蓉华却无心睡眠,她拉着贴身嬷嬷的手,絮絮地说着自己盛宠的时候的事,越倾诉,心里越不是滋味。 “以前陶贵妃在的时候,我就被她狠狠的压了一头 。” “后来陶贵妃自作自受,被关冷宫。我这个出身世家,又育有公主的妃子,才总算混出了头,成了皇上身边的第一宠妃。” “再后来,谢皇后去世了,我离后位似乎又近了一步。” “皇后病重时,我与淑,贤二妃共同协理后宫。看似三足鼎立,实际上,皇上更宠我一些。一来我们陈氏家族势大,前朝说话的分量重些。二来皇上当初登基,我们陈家也是出了力的.......\" \"我原本觉得走到后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结果没成想,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个的野女人,一上来,就夺走了皇上所有的宠爱。” “嬷嬷,我怎么能甘心,怎么愿意认输呢?” 贴身嬷嬷不断地安抚着她:“娘娘,来日方长,何必计较那一时的荣宠。” “如今,苏妃有了身孕,皇上就算再迷恋她,也耐不住,总是要找女人的。娘娘不妨每日打扮的靓丽些,娘娘貌美,皇上怎会不怜爱呢。” “如今小公主,越发玉雪聪明,皇上每次见了,都很欢喜。小公主要是生病了,皇上不就巴巴来了。娘娘再用上助孕的药,说不定也能得一个皇子呢......” 陈蓉华一听大喜:“嬷嬷不说,我都忘了这茬。” “只是公主向来体弱,要想骗过太医,怕是要遭些罪了。” 贴身嬷嬷也叹了口气:“这是不得已才用的法子。” “娘娘先等等看。说不定皇上过两天就来了。皇上血气方刚的年纪,熬不了多久的.......” 陈蓉华嗯了一声,神思缥缈地躺在榻上。 半梦半醒中,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梦中的她,梳着两个可爱丸子头,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母亲边帮她梳着头发,边笑着说道: “我们家的蓉蓉,将来一定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什么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天真的抬起头问道。 母亲颔首笑笑:“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当然是皇后娘娘啦。” “她会拥有世上最好的珠宝,穿着金丝织成的华衣,脚踏的是白玉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也能让一个家族,繁荣昌盛, 富贵之极。”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蓉蓉知道了。我将来一定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让父亲当大官,让母亲,祖母也有堆成山的金银珠宝,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蓉蓉真是懂事。” 母亲笑着,笑着,形容突然模糊了。 夏日里,暑气炎炎,外面知了声声;哪怕屋里堆着冰块,也难解暑热。 书房内,年幼的自己,正襟危坐,在书案前习着字。 女先生手拿戒尺,神情严肃,边踱步边说道: “都说字如其人。” “有一手好字,才能给人留下一个端庄大方,知书达理的好印象。” 她头都不敢抬,努力地想要把字写得工整些,可毛笔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样,根本不听她使唤。 一个好字,总也写不成。 正急得不行,梦就醒了。 殿内一片漆黑,连值夜的宫人们都睡着了。 陈蓉华看着沉沉的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学习诗书琴画,烹茶插花,各种技能。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嫁入皇家,为家族添枝加叶,让家族更加繁荣昌盛。 在她尚未懂事时,她就知道自己会嫁入宫中,成为皇上的嫔妃。 记忆中,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刻停歇,就为了到了宫中,能够荣宠不断。 而后位,不仅是她渴望的,也是家里所渴望的需要的。 她从未想过如周美人那般,寻一个俊俏小伙,过平常人的日子。那样的平凡,还不如死了的好。 她求的或许不是皇上的情爱,而是他带给自己的权势。 似乎她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能够呼风唤雨,人前显贵。 世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联姻的。 为了家族,她们女人注定要牺牲。 这是她们的命运,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她想要那个位置的决心,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血液里,所以她不能输。 哪怕伤害到自己女儿,她也要把皇上给笼络住。 此时,早已夜半,贤妃还辗转反侧,睡不着。 皇上独宠苏菀,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她身子了。自己要是一直无宠的 话,那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不甘心呢,不甘心。 同样唉声叹气,对月叹息的,还有崔婕,霍清风等人。 她们出身在名门望族,诗书琴画,无所不精,原本也都是有些心气的人,也都想着为自己争个前程的。 可眼下的局面,竟然有些无解。 皇上不会莫名其妙的放嫔妃们出宫。 现在连他曾宠幸过的嫔妃,他都放出了宫,根本不计较此举是否体面。 他开这个口子,怕是眼里除了苏菀,再没有了其他人了吧。之所以,没有将她们所有嫔妃遣散,估计也只为了平衡前朝势力。不好把事情做的太绝。 前朝的大臣们,俱是人精,在知道苏妃怀了龙种后,也是反应不一 。 这后宫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第321章 真千金 皇上偏宠苏妃,三宫六院如同虚设,前朝的大臣们,为此也是操碎了心。 只要得了机会就劝皇上雨露均沾,别冷落了其他的妃嫔。 赵君临左耳听着 ,右耳朵就冒了,该偏宠的,还是偏宠。 那些家里女儿在宫里的 ,知道自己女儿天天守活寡,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每次聚在一起,没少非议苏菀: “此女美而近妖,迷的皇上失了心魂,怕不是妖精托生的。” 然皇上得了这新美人后,每日活力满满,做起事来,比起以前还要用心几分。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知错就改,重新绘制了摘星楼的样图。光是这一项开支,就能省掉一百多万两银。而他将这笔私房银,转手投入到了农事上面。 这可是惠及万千黎民的好事,朝臣们实在挑不出啥毛病来。 可他们实在是太怕绝色美人。皇上身边就不应该有绝色美人。天天守着美人,怎么专心国事。 夏亡于褒姒,商亡于妲己,自古红颜祸水,嫔妃太美,从来都不是好事, 为了皇上好,为了江山社稷,他们费劲了心思,想要将皇上拉上正途。想要皇上雨露均沾,想要皇上不要偏心偏宠。 他们苦口婆心,嘴巴说破,皇上依然我行我素。也只能另辟蹊径。在苏菀的身上做文章了。 赵君临想给苏菀一个高贵的出身,他们偏偏不想让他称心的。 十八年前的旧事,再查证困难重重。 当年京城的那些牙行,早都换了一批人。经办此案的官员,大都已致仕回乡。 这样,都没让他们气馁。 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齐心合力,连江湖上的烟雨楼都没少去,砸下万金,寻找樊老将军丢失多年的嫡女。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烟雨楼还真给出了几条重要的线索。 根据线索,他们一条条找过去,终于在离京五百里外的一个山上,找到了樊家嫡女。 那名村姑,狮子鼻,大脸盘子,跟樊将军那真是如出一辙。不仅样貌像,身材也像,说话瓮声瓮气,站在那里,跟门神似的。 陈家的管家,和陶家的护院,拿着樊将军画像,看到了人,简直高兴的拍大腿: “老天奶,还真找到人了。” 当年,樊将军那是掘地三尺,闹得京城鸡飞狗跳。人牙子知道掳了贵人,吓得仓皇逃跑,半路上,将人扔在了荒山。 都以为樊家嫡女,被野狼吃地连骨头不剩,没想到,被一对连夜赶路的猎户夫妻,给捡了回去。 他们住在另外一座山上。 这一捡,又是一百多里路。也难怪樊家寻不到。 如今的樊家的嫡女,一顿能吃几大碗饭,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她完全遗传了樊将军的特长,一把弓箭玩得出神入化。还能手擒野猪...... 因为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一个能顶三,猎户夫妇哪舍得她嫁人,都十八了,还未曾说亲呢。 听说亲生父母来找,猎户夫妻是不愿意承认的。 但陈家管家何许人也,当即拿出了五百两银子做见面礼。 见来人来头不小,猎户夫妻才拿出娃娃小时候穿的衣服,果然是京中才有的样式…… 樊家的嫡女被送到樊家时,樊将军是一头雾水。 待见到女儿的样貌,和她小时候穿的衣服时,终是变了脸色。 正犹豫着要不要认。 一旁的樊夫人早泣不成声,一把抱住女儿: “圆圆,这些年委屈你了。” 假的瞒不住,真的假不了。 看到女儿力能举鼎,一根破棍子都能玩得出神入化,樊老将军哪能不激动: “不愧是我的女儿。” 樊家祖父也与有荣焉:“难不成,我们樊家还要出一位女将军啦。真是虎父无犬子,哪怕流落民间,也不会成为孬种。” 樊家嫡女既归位,苏菀世家贵女的身份,自然被华丽丽地拆穿了。 赵君临得知樊家嫡女认祖归宗后,也是感叹三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苏菀作为一个末流小官之女,能做到妃位,都已是极致。要是想登上后位,也得足以服众才行。看来也只能等她生下皇子,自己再做计较了。 只是到时候,怕是又要费一番周折。 想起前世的一些事,赵君临总有些好奇: “菀菀,前世,你连子嗣都没有,凭你的出身,是怎样当上皇后的?” “朕的这些臣子们,个个都能搞事情,他们没少进谏,折腾朕吧。” 苏菀知道赵君临并不是所有事都有印象,笑着说道: “皇上的一国之主,金口玉言,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哪里敢不听啊。” “毕竟天子之怒,血流成河。” “你发起疯来,臣妾都害怕,他们岂不更害怕?” 赵君临摸摸自己脑袋:“朕有这样任性,可怕?” 苏菀点点头:“皇上以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臣妾有时候都害怕皇上突然发癫,抹了臣妾的脖子,在您身边,也是百般讨好,战战兢兢了十年。” 赵君临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看向她道: “阿菀,你放心,朕许你的,一定会给你。” “此一生,朕不会让你再如此。” “朕,此生不负。” 第322章 苏家 苏家的女儿,艳绝天下,深得皇上盛宠。 而远在涠州一带的苏家,却似乎并未沾到什么光。 苏菀进宫都大半年了,从未见她传召自己的家人入宫,更未见皇上擢拨她的父兄,这就很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皇上对苏家的态度。 他为什么非要给苏菀借一个身份。而不想方设法提拔苏家,让苏家水涨船高,立下莫大的功劳呢。这样虽然慢一些,不也一样可以抬举到想抬举的人。 皇上没有少用外戚,难不成这中间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原本众人也只是那么一想,没怎么过脑子。可一件事情的发生,却让他们似乎模糊的找到了答案。 七月初,涠州的水道正式挖通。 此水道连接三州,南并长江支流。属于涠州一带的药材,特产,奇珍,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到外面。财富,商机也开始眷顾起涠州城。 想要进入涠州一带的商队,浩浩荡荡地是排起长队来。 八月间,山里的金矿,铁矿都开始了量产。就在苏家以为自己要大发横财的时候。消息灵通的京中的官员们,早提前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 怪不得皇上没给苏菀的父兄多大的官呢? 这金矿,铁矿本该官营,现在成了苏家的私产,这是多大的买卖和富贵啊。 皇上这是想明晃晃的给苏家送钱。 不行,这绝对不合规矩。 苏菀这个妖妃,妩媚惑众,他们绝对不能让苏家得意的。 于是抢着进谏的言官,排起了长队,其他嫔妃的父兄、亲族,也跟着起哄,默契地站在一起,共同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他们声若洪钟,振振有词: “这金矿,本该收归国库。所得财富,一应为国家所有,为子民所有.......” “铁矿更是国之重本,岂能商用。皇上,还是马上派人驻兵,将其收管。” 在众爱卿的苦口婆心下,赵君临虚心接受了意见。 很快派一支精兵接管了涠州一带所有矿产,河道。 苏家日夜不停,耗尽家资,忙乎了快两年,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皇上的确金口玉言,没拦着他们发财。但怎么比得过舆情汹汹,群情激愤。 为了补偿苏家损失,赵君临象征性地给了苏菀 的父兄都升了升官。 封苏父为 “卫府大将军。” ,正三品,听起来官职名头吓死个人,实权却几乎为零,不仅指挥不动一兵一卒,也做不了任何决策,。 文武百官都夸赞赵君临英明神武。 内心里,却又开始犯起嘀咕来。 难不成他们全都猜错了,皇上并未打算抬举苏菀?不然,怎会如此薄待苏家。 可再琢磨琢磨,还是不对劲。 赵君临硬是指鹿为马,把苏菀说成是樊将军家的女儿,不单单是为了抬举樊家吧。而且据可靠消息,那苏妃经常出入皇上御书房,红袖添香。进出乾清宫,都不需要通报。 难不成这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 宫里的嫔妃,消息素来都很灵通。 知道苏家被皇家收了产业,明升暗降时,都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皇上还是知道分寸的。 这普通出身,怎么跟世家大族来比。 皇上再怎么宠爱苏菀,应该也不会将她立为皇后的。否则,怎么会不给她娘家一个体面呢....... 如今 苏妃有了身孕,估计很长时间,都不能侍奉皇上。 她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哪个女人没有肚子啊,生孩子,谁不会啊。 她们又铆足了劲头,每日勤梳妆,每日练歌舞,出现在御花园,小径上,每一个,皇上可能出现的角落里,准备上演一场邂逅的大戏。 一天一天,皇上依然往芳华甸跑。 一天一天,皇上依然没有翻任何嫔妃的牌子。 一天一天,敬事房的那群太监们,依然无精打采。自从苏菀来了,他们形同虚设,眼看都要吃不上饭了。 第323章 重阳节 在这后宫之中,苏菀就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不用参加每日嫔妃们的早会,也只有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或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时,才会象征性的来一趟。 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更是懒怠。 嫔妃们都对此都颇有微词。真是见到她人头疼,见不到人也头疼。 这一日,又逢初一。嫔妃们都到齐了,却迟迟不见苏菀人影。 等了半天,才有个小丫头匆匆而来: “我家娘娘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来议事了。” 淑妃娘娘向来和善,关切地说道:“让你家娘娘,好生休养着。” “我得了空再去看她。” 小丫头笑着施了一礼,刚一退下,其他嫔妃就炸了锅。 “这位,也太能摆谱了吧。” “哼,我看她就是炫耀。炫耀她有了肚子。” “还不是皇上宠的,宠得她连礼数都不懂了。” ........... 看淑妃气定神闲,陶嫦珞一旁拱火道: ”苏妃真是好福气,她住在皇后才能住的坤宁宫,享受着皇后才有的特权,上可以同皇上商量国事,还能主持女子科举,管理女学;却又不需要像皇后一般辛苦,去打理宫中的庶务,杂事。” “她的福气,皇后娘娘都没有。” 这话一出,贤妃也有些坐不住: “听说,苏妃喜欢弄花养草,皇上将芳华甸附近的两个院子,也都给她了。现在偌大的坤宁宫,她占了快一半。就差住到主殿里去了。” 蒋婕慢悠悠地喝着茶,抬起眼看了贤妃一眼道: “你怎知苏妃她没机会住进主殿去。” “说不定人家觉得是先皇后住过的。心里膈应,不然,早就登堂入室了。” 陈蓉华怄气地指甲都快掐断了: “谁说不是呢。” “自从苏妹妹进了宫以后,皇上连正眼都没瞧过我等。姐妹们也是心里苦,这走得走,散得散,再也没有以前的欢乐......” 这话一出,嫔妃们都一阵心酸。 看着一个个脸都快嫉妒变了形,淑妃忙放下茶盅,轻咳了一声,示意肃静。 “既然人都齐了,那我简单说两句。眼下马上就是重阳节。” “按照往年的惯例,皇上会率领百官,一起登上皇家园林的高山,欣赏秋日盛景。并组织骑射、围猎等活动。” “这次出宫,怎么都要三五天。皇上身边总需要人侍奉,苏妃如今身子不便,你们那个时候,没有小日子的,都 先报上来吧。” 一听这话,嫔妃们个个满心欢喜。 皇上怎么才出去三五天,要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机会。 众人心里盘算着,高高兴兴的回去了。 敬事房的那帮子人,终于又吃上了饱饭。看着各宫的孝敬,小德子他们喜笑颜开。发财了,发财了。 晚上,小德子,小顺子抱着个银盘子,恭敬地守在了门外。 看到赵君临终于用完了膳食。 小德子将绿头牌高高举到了头顶道:“皇上,请翻牌子。” 赵君临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盘子: “朕晚上还去苏妃那里。” 小德子简直是要风中凌乱了,皇上这都多少天没那啥了,真不会憋出毛病来?这苏妃的魅力也太大了吧,莫不是真是狐仙托生的。 不然,皇上怎么会对千娇百媚,热情如火的美人们,视若无睹了呢。 他满脸挤出个笑,谄媚地躬着身子: “皇上,马上就是重阳节了。” “身子方便的嫔妃都把牌子送上来了,皇上不看一看,要带哪几位一起同行。” 赵君临看着他油光铮亮的脸盘子,这厮是受了多少好处,这么没有眼力劲的。 他摆摆手:“下去吧。” “朕此次出宫,不带女眷。” “什么?” 小德子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外面好山好水好风光,是真男人,当然还要好风流,好快活的。 以往出行,皇上怎么都要带上五六个美人,伴随圣驾,身边花团锦簇,那叫一个热闹。 皇上这是改了性了? 还是被那苏妃吸走了精气,不行了。 第324章 皇祖母 皇上大半年都不碰嫔妃,可愁杀了一众大臣。 太皇太后,隔三差五地派覃太医来关怀赵君临。知道皇上出游,都不带嫔妃时,也真是急了,大晚上的,竟亲自来到了乾清宫慰问。 赵君临硬着头皮让人将太皇太后请进内殿,明知故问道: “皇祖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太皇太后剜了他一眼道:“皇上,你未免任性了些。” “你宠爱苏妃,皇祖母不拦着。可你也不能因为她一人,放弃整个后宫。” “这皇家,要靠百官效力。皇上想要让他们的忠心,就要对她们的女儿好一些。你薄待了他们家里人,是想要他们跟皇上离心吗?” “这个苏妃,也是不像话。枉老身以为她是个懂事的。” 赵君临温和地笑笑:“皇祖母,这关苏妃什么事。” “是朕心里有了人,再也装不下其他的女人。” 看着赵君临温柔的眉眼,似乎连棱角都柔和了很多,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 “皇上作为一国之君,怎能囿于小儿女的感情。 “为了国家兴旺,还是要雨露均沾,这多要孩子,宫里也热闹些。皇上现在年轻,可能不觉得,等到年纪大些,就知道孩子的好了。” 赵君临抬起眉眼,微微叹了口气:“父皇的儿女够多了吧。那么多皇子,最后也只剩下朕,赵黎,赵昱,赵简,赵恭几人。” “这不同母亲,生下的孩子,天然会是竞争关系。平日里关系再好,将来难免要争斗,流血。朕不忍朕的孩子,兄弟相残。所以,朕只想同自己喜欢的女人,生下子嗣.....” 一提到昔日夺嫡时的惨烈,太皇太后难免心碎神伤,落下几滴泪来。 皇孙们都是她一个个看着长大的,每一个都聪明伶俐。逢年过节时,一个个围着她叫着皇祖母,甜得她心都快化了。 没想到最后守在她身边的是她最不喜的那个。 没想到最后,她不仅把这孽障看顺眼了,还主动关心起他来。 赵君临所说的,正触中了太皇太后的痛处。 太皇太后抹了把老泪: “皇上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皇祖母也管不了你许多。” “只是皇祖母不希望皇室子嗣单薄,让你的菀菀辛苦些,多生几个,怎么也得给哀家生上七八个孩子。” 赵君临有些头疼地挠挠头,这一个都费了他老大劲。还七八个呢,皇祖母怎么敢想的。可好不容易说服皇祖母,他也不好让她太失望。 只能拍着胸脯保证:“皇祖母放心,我们会努力的。”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皇上别薄待了其他嫔妃,她们的家人,皇上能抬举的还是抬举一下。” 赵君临点点头:“朕有分寸的,自是不会薄待了自己的嫔妃。” 太皇太后走后,赵君临批了一会奏折,就急着去坤宁宫了。 如今,苏菀有了身子,他也不好大半夜去扰她。每日早早地就去了。 赵君临到的时候,苏菀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 看到他过来,苏菀笑笑:“皇上奏折可批完了。” 赵君临走向前,牵住了她的手道:“没呢。” “现在什么都没菀菀重要。朕也想和你多待一会,说说话。” 苏菀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道:“皇上哪那么多的话。每天叽咕叽咕。” 赵君临哈哈一笑:“朕也不知道。” “反正朕见到你就开心,一开心就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 苏菀坐在榻上,半托着香腮道: “听说皇上这次重阳节登高,秋猎,身边不带任何嫔妃。皇上,这不是把臣妾放在火上烤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妾善妒,不允许皇上碰其他女人呢。” 赵君临笑笑:“现在秋高气爽,外面风景正好。朕是真想带菀菀出去看看的,一起看这秋日盛景呢。只可惜菀菀现在不方便大动。” “至于其他嫔妃,朕不想自找麻烦。朕有了菀菀,此心已足。” 苏菀摇摇头:“皇上会不会太冷落她们了。” 赵君临轻哂一声:“ 她们又不是真心爱朕,她们爱的是朕的权势。朕就是个骚老头子,她们照样会对朕笑脸相迎。” “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朕给过她们选择.,是她们舍不得这宫里的荣华富贵.....” 同为女子,苏菀还是更能理解女子的不易: “作为世家女子,联姻是她们的命运。” “就像皇上说的。你就是个骚老头子,她们也会笑脸相迎。这女子的人生,几时自己能做得了主过。皇上还是待她们好一些吧。” 赵君临点点头,摸摸苏菀的头发:“菀菀,什么时候这般善解人意了。” “朕就喜欢你以前那霸道嚣张的小样,可不喜欢你把朕推给其他女人。” 苏菀靠在他的怀中:“皇上对臣妾好,臣妾怎能不识大体。” “太皇太后一直教诲臣妾,让臣妾好好劝说皇上。要是臣妾做的不好,她老人家要生气了.......” 赵君临紧握住她的手道:“皇祖母那里,菀菀不用担心。” “朕已经将她说服了。” 苏菀好奇地看着赵君临:“皇上怎么说服她的。” 赵君临眨眨眼睛:“朕是谁啊。什么事情搞不定。” 苏菀看他嘚瑟的样子,忍不住笑笑:” “明日皇上就要出发,外面不比宫中,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赵君临点点头:“朕知道。” “朕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怕朕离宫以后,她们会出幺蛾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们要是来你这里,你不见就是了。” 苏菀笑笑,表示知道 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皇上,都忘记了,臣妾可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 赵君临笑着将她拥在怀里,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 “朕怎么会忘记。菀菀艳名远播,可是大名鼎鼎的妖后啊。” 第305章 榜样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枝头。 一片红叶打着旋儿,落在了霍清风的手心。 她抬起头,看着红得似火的枫叶,轻轻叹息一声: “这么快,就深秋了。” 一旁的蒋婕也抬起头,看着院内那五彩斑斓的树叶。 “是啊,这么快,我们都入宫快两年了。” 两人沿着花园转着,絮絮说着小话。 这次皇上出游,没带任何嫔妃。也彻底熄灭了她们心中的希望。 这个苏菀,是何等魅力,竟让风流不羁的皇上,为了她洁身自好起来。 霍清风捏着那片红叶,出神地看着: “这苏妃,选秀的时候,似乎远没有现在亮眼,当初连梅妃都比不过。·” 蒋婕后知后觉地笑笑:“当初选秀时,她穿得土里土气,还梳了个厚厚的刘海,把眼睛都快遮住了。当时,我就觉得她的轮廓,五官极美,就是土了些,没想到她是藏锋了。” “苏妃,应该并不想入宫。所以大选那日,她才出了状况。只是兜兜转转,皇上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她。” “是金子总是藏不住吧。” 霍清风嗯了一声,看向蒋婕道:“听说姐姐,选秀时,和苏妃关系极好的。” 蒋婕不知道怎么说,风水轮流转,她原以为苏菀没什么戏了。没想到,最后这后宫中最得意的人会是苏菀。 她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只是想起来,会丝丝的惆怅。 “苏妃她性子极和善的,也很会为别人考虑。” “杨采女就是走的她的路子。” 霍风清微低下头来:“我真羡慕周美人她们,那么勇敢,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我却被困住了一般。想动又动不了。” 蒋婕理解地拉住她的手:“别说妹妹这样的清流人家,我出身在武将世家。父母已经是极开明,但他们都很难接受我归家。” “在皇家,哪怕没有宠,作为皇上的女人,拥有的权势和富贵,也是普通人家难以想象的。” 霍清风惨淡笑笑:“我这个贵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怎得就走到了坤宁宫附近。还是蒋婕起了个头: “我们还是去看看苏妃吧。以后,说不定我们都要仰仗她呢。” 芳华甸内,植满了名贵的菊花。紫色,红色,黄色,芳香馥郁,五彩斑斓。身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官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的出入其间。 她们个个精神抖擞,走路带风,霍清风看得有些呆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向往。想跟男子一较学问,后来进了宫,她每日忙着梳妆,淡扫峨眉,学着如何取悦皇上。 人生所有的目标,都放在了他人身上。 蒋婕看到她们身上的精神气,也觉得自愧弗如。等到见到了女状元常恬时,两人更是心头一震。 原来女人还有这样的活法。 她俩围着常恬问东问西,而常恬也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那样不卑不亢,聪慧灵巧,蒋婕和霍清风,简直对她相见恨晚。 霍清风鼓起勇气说道:“常女官,以后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常恬笑着点点头:“我要是忙的时候,贵人别嫌我怠慢了你就好。” 霍清风忙摆摆手:“不会,不会。” “我尽日无聊。常女官要是有什么杂事,我也可以帮忙。” 常恬看了苏菀一眼,苏菀点点头道:“霍贵人的学问,皇上都赞赏过。只可惜没去参加科举,不然也能弄个女官做做。” 这话说的霍清风脸色一红:“娘娘过誉了。我不过是多读了些书。” 几人吃着茶点。 苏菀则继续同常恬说着事,都说完了,苏菀也有点累了。她伸伸懒腰: “我要去小睡了,你们继续。” 常恬赶紧告辞道:“那我明日再来。” 蒋婕和霍清风也赶紧跟着告辞:“那我们也改日再来看妹妹。” 第326章 暗箭 皇上出去秋猎,身边一位嫔妃都没带,这下子,后宫的嫔妃们,都炸开了锅。 她们期望越多,失望也越多。 滟波殿内,陈蓉华看着自己收拾好的细软,气得把桌上的茶盅都砸烂了。 这些日子,她没少在皇上面前晃悠。可任她打扮得再漂亮,皇上也视若无睹。这让一向以美貌自负的她,内心充满了挫败。 晨起,得到皇上已经开拔的消息,她崩溃到大哭起来: “贱人。” “狐媚子,就知道勾引皇上。” 张嬷嬷忙扶住她,劝说道:“娘娘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皇上现在对苏妃还在兴头上。等过了那个劲头,就想起娘娘的好了。” 陈蓉华捂着胸口,郁闷地深吐了口气: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大半年都过去了,本宫等不了啦。” 张嬷嬷帮她揉着太阳穴:“娘娘稍安勿躁。” “这宫里急得又不是娘娘一个人。现在怕是所有的嫔妃都恨死那苏妃了呢。她独得皇上恩宠,自然也会成为众之所矢。” “现在皇上不在宫中,蠢蠢欲动的人,怕是不少。” 陈蓉华捏着指甲,恶狠狠地说道: “有苏妃在一天,哪有我的出头之日。” “嬷嬷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张嬷嬷谄媚一笑道:“苏妃的芳华甸,水泼不进,刀插不入,娘娘自然是插不进手去。” “可贵人们,皇上的宗亲,尤其是太皇太后这样的老人,都很迷信.。” “娘娘不妨放出流言。就说这苏妃是妖精,是千年的狐仙,专门吸皇上龙气而来。皇上长时间跟她在一起,会损伤龙体,重则暴毙而亡。 “这苏妃,生得美艳异常。说得人多了,太皇太后她难免半信半疑。只要我们将流言说得活灵活现,自然有人会推波助澜,添上一把柴的。” “皇上此次出去,怎么也要五六天,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要是太皇太后不出手惩治苏妃,娘娘可以怂恿几个蠢人。让她们从宫外请高人来驱邪。到时候又是狗血,又是朱砂,又是符水,里面多加些料,泼在苏妃头上,肚子上,她的皇子焉能保住?最好趁机,把她那张脸也给毁了。” “就算日后皇上回来,追究起来,也追究不到娘娘身上。我就不信她脸毁成焦炭,皇上还会爱她,宠她.......” 陈蓉华听了连连点头,拉住张嬷嬷的手道: “嬷嬷妙计。” “我这就安排下去。保证明日,这宫里宫外,都能听到谣言。” “嬷嬷为我尽心尽力,我自不会亏了嬷嬷。嬷嬷的女儿眼看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你放心,我必然让母亲帮她安排一门好婚事。” 张嬷嬷赶紧叩头:“多谢娘娘恩典。” 她谄媚地爬起来,搀着陈蓉华的胳膊,继续卖弄道: “即使此计不成,老奴还有一计。” “中秋节时,老奴回府探亲,刚好听到管家和老爷说起苏妃的事,就坐在一旁多听了一耳朵。听到一些秘辛。娘娘应该能拿来大做文章。” 陈蓉华一听,眼睛都亮了,忙催她道:“嬷嬷,究竟是什么秘辛。快说啊。” “何管家到底和我爹爹说了些什么。” 张嬷嬷煞是认真地看着四周,才对陈蓉华说道: “何管家带人去了苏妃的老家,查了她的所有信息,走访了苏家周边的街坊邻居。还找到了以前在苏家干过活的老人儿。还有当初给苏菀接生的接生婆。” “据说,这苏妃出生当晚,血月当空,乌鸦啼血。” “她的八字不祥,生克刑杀厉害得很,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的祖父。还害得自己母亲大出血,命都差点没了。” “那晚,刚巧有个厉害的老道从苏府路过,救了苏妃的母亲一命。他当场断言这苏菀她是天煞孤星,谁碰到她谁倒霉,将来还会祸国殃民。” “因此,苏菀被父母扔在了庄子里面自生自灭。” “这苏妃远离了亲族,苏家从此人丁兴旺。只是这苏妃八字杀伐太重,她住的那个庄子,遭了天火,可怜那庄子里,一百多口人,全部在一夜间,死于非命。她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简直就是个害人精。” “这庄子里的人都死绝了,这苏妃还能活着。” “刚好皇上有命,凡是年满十四岁的官家嫡女,必须参加选秀。这灾星就被接回了家。” “这灾星生得极貌美,苏家想求富贵,也想赶紧把她送走吧,就送她去参选。这样差的命格,也配进入皇家。简直是欺君大罪。抄九族都是轻的。” 陈蓉华听得都呆了:“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按道理,秀女入宫前都是层层筛选的。会不会弄错了。” 张嬷嬷连连点头:“老奴不敢胡说。” “听何管家的说法是,苏家公权私用,将苏妃的庚帖改了。日子和时辰都改为上吉......” “当时我权当听故事。现在才觉得苏妃的身份,大有文章可作。” “娘娘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妨传信,亲自问问老爷。” 陈蓉华大喜道:“真是天助我也。” “苏菀,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 第327章 拱火 第二日,太皇太后刚做完早课。 照旧由青姑姑陪着从小佛堂出来,沿着御花园走着。 刚走近菊园,就听见侍弄花草的宫女们在小声议论: “你们听说没,外面都说芳华殿那位苏妃娘娘,是狐狸精。还说她这般貌美,全靠吸食皇上精髓。皇上,是集天下气运的人,精怪们最喜欢靠近了。” “瞎说八说,皇上既有龙气护身,精怪哪里敢靠近。” “你们知道什么,有懂行的说: 这位苏妃娘娘可不是一般的道行,她跟商纣王身边的妲己一样,是千年的狐仙幻化的。” “这狐仙最懂魅惑之术,你看自从她进了宫,皇上有正眼瞧过哪位嫔妃。这神魂都颠倒了。” “我也听说了,这位苏妃娘娘,喜欢练习吐纳导引之术。每到月圆之夜,就在她的小院里,吸收月之精华。在她院里伺候过的,都知道。” 眼看着,那帮子宫女越说越玄乎,青姑姑一脸铁青,呵斥道: “你们哪里当差的,嘴子这么碎。” “在宫里,还敢讲怪力乱神,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青姑姑刚一开口,几个宫女就扔下东西跑了。 青姑姑气咻咻地叉着腰,看着她们的身影:“奴婢现在就去查,定然撕烂她们的嘴。” 太皇太后摆摆手:“算了,这大清早的,别坏了兴致。” 两人沿着御花园,走到金水河畔。 看着巍峨耸立,初见雏形的摘星楼时。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空穴来风,未必全无因由。” “这苏妃甭管是人是妖,容貌太盛,终归不是好事。” 青姑姑搀着太皇太后的手臂,附和着说道: “这苏妃确实生得美。我活了这么大年纪,都没见过她这样的美人。也难怪皇上对她这般魂牵梦绕。老佛爷劝说多了,皇上还要和您离心。” 太皇太后连声嗟叹:“哀家老了。管不了那许多。” “那苏妃说东,皇上就不向西。哀家只是担心皇上他迷了心窍,将来出现女子干政的祸事。” “要是以后苏妃的孩子,定了诸君的位置,这苏妃,断留不得了。” 青姑姑见太皇太后,一脸凝重,忙劝慰道: “老佛爷,别太忧心了,皇上还年轻,难免沉溺于情爱。” “女人生了孩子,容色自然会衰减,身体也难保紧致。到时候皇上感觉不似从前,热情慢慢就淡了。” “那苏菀就算再美,也难比那十五六岁,豆蔻梢头的处子。反正再过一年,又是秀女大选。” 太皇太后点点头:“你说的在理,是我过于杞人忧天了。” “这女人就跟那花儿一样,最美的时光,统共就那么几年。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再美的女人看久了,也寻常了。先帝宠爱沈贵妃时,哀家担心过。宠爱刘妃时,哀家也担心过。宠爱虞美人时,哀家也怕他不能自拔。但男人的爱,就是那么肤浅。来如急雨,去无痕迹......”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寿宁宫,太皇太后用了点茶点,就听到宫人来报: 皇上的贤妃,陈妃,陶嫦珞,还有大马脸徐霞,地包天王乐云等人,都前来请安了。 太皇太后有些不悦的放下茶盏: “不是说,没事不要扰我清静吗?” “怎么,一个个的,有事没事总往我这跑。皇上出去打猎,不带她们,是她们没本事。难不成还要哀家,把皇上绑到她们被窝里。” “我这就让她们回去。” 青姑姑刚要出去撵人。 太皇太后摆摆手道:“她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都叫进来吧。” “再让人端些茶点过来。” 青姑姑点点头:“是。” 很快,一帮子莺莺燕燕坐满了内殿。 刚一坐下来,她们就捶背的捶背,捏腿的捏腿,态度殷勤极了。 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子废话后,大马脸徐霞貌似八卦的说道: “老佛爷,您听说了没,外面到处都在传,苏妃她是狐狸精。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看见她对月吐纳呢。” 贤妃宫里的柳美人,也跟着附和道: “ 自从这苏妃进了宫,皇上就天天往她那里跑。她不是精通魅惑之术,何至于此......” “就是。以前最得宠的梅妃,皇上都舍得放她出宫。” 听着嫔妃们七嘴八舌,太皇太后使劲摇摇头: “我都不理后宫之事,你们跑来找我一个老婆子干什么。” 贤妃忙捧住她手道:“老佛爷,她们也是关心则乱,太关心皇上龙体了。” 柳美人趁机向前进言道:“老佛爷,听说南城楼那边有个玄音寺。这玄音寺里有个玄真大师,能斩妖除魔,呼风唤雨之能。莫不请他来看上一眼。” 太皇太后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这皇宫,是龙气最盛的地方,也是风水最好的地方。你们俱是知书达理的贵女出身,怎么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我今日乏了,你们且回吧。” 柳美人一听,一扑腾跪下来,垂泪欲滴道: “老佛爷,要是皇上回来了,这事情就做不成了。” “就是趁着皇上不在,才好请大师瞧上一瞧。苏妃不是妖精,自然什么都好。既然老佛爷说她没问题,那看一眼又何妨,真金何惧火炼。” “他这样的大师来,刚好可以给我们讲讲佛法。” 陈蓉华也趁机加了一把火: “以前我在闺中时,就听说这玄音大师,精通佛法。他是出家之人,来后宫走一趟,应该也不会惹人非议。以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圆舟大师,不也经常出入宫苑,跟先帝,谈论佛法。” 一说到圆舟大师,太皇太后也有些惆怅。 这两年,她时不时记挂起自己的那些皇孙们,也很想寻找一丝慰藉: “哀家也是很多年,没见过圆舟大师了。听说他天天闭关,不见外客。倘是他愿意来这宫中,走一趟就好了。” “哀家,还真有些话想问他呢。” 听太皇太后的口头松动。陶嫦珞也趁热打铁道: “老佛爷,您就答应了吧。” “这玄音大师,可是圆舟大师,同出一门。还是圆舟大师的师兄呢。颇有些本事的。” 太皇太后一听,有些坐不住了: “那明日,就让人去请玄音大师来一趟吧。” “到时候就在接待外客的双仪殿讲经,顺便把苏妃也叫上,让他看一眼。” 太皇太后既点了头,贤妃忙吩咐宫人去玄音寺送信了。 第328章 玄真 第二日,双仪殿前早就摆好了道场。 玄真和尚,带着两名小沙弥姗姗来迟。听说高僧来了,太皇太后也亲自出来迎接。 只见玄真和尚,手持佛珠,身着金线镶嵌的佛衣,气质凛然,僧袍在阳光的折射下,耀起一片柔和的光芒。若神只一般。 见了太皇太后,玄真也并不参拜,只是双手合十道: “老佛爷,万安。” 太皇太后见他仙风道骨,心中顿时多了几分的敬畏: “大师,请上座。” 青姑姑见状,忙亲手泡制了蒙山玉针。 各宫的嫔妃们坐在下首,也都安静如斯,不敢高声说话。 两人品着茶,随意聊了起来。 太皇太后边品着香茗,边慢悠悠地说道: “今日请大师来,一来是想跟大师探讨一下佛法。” “二来,就是皇上身边有一位绝代美人,魅色无双,自从皇上得了她后,恨不得天天和她在一处。老身想 让大师看一看,她可有什么不妥.......” “如此,辛苦大师了。” 玄真大师点点头:“老佛爷,客气了。” “伏妖除魔本是老衲分内之事,倘若那女子,真有异常,老衲定不会让她祸乱人间。” 太皇太后招招手,对着青姑姑说道:“让人去请苏妃过来吧。” 等了盏茶的功夫,苏菀还没过来。 太皇太后忍不住问玄真道:“大师,老身经常梦见死去的故人,梦中情形,恍若昨日重现,真真切切,可有什么说法。” 玄真大师笑笑,双手合十道:“世间万物皆由心念所化,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老佛爷,之所以如此,全因挂念太深。” “缘起缘灭,都是人生定数。老佛爷,勿念,勿挂。放下才能自在。” 太皇太后一听大恸,她怎么能放下呢。 她如果都轻易放下了,都不记得了,这个世上,还有谁会想着她的那些好皇孙。她不舍,不愿意,跟他们说告别。 看太皇太后,满脸凄惶。 玄真大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来: “老佛爷,这里面的手串,是老衲加持过的,可凝神正气。心思杂乱时,戴在手上,就能百邪不侵。” 太皇太后心事重重地接过手串: “老身还想问问大师,老身百年之后,还能不能与故人再见......” “这。” 玄真大师脑子都有些卡壳了,这让他怎么回答。 正斟酌着,要怎么说才更恰当。 只听得一声尖细的通报:“苏妃娘娘到。” 玄真大师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从步辇上走下一名女子。她一袭素衣,脸上并未有任何妆造,却艳色逼人,如灼灼芙蓉,映得人不敢直视。 哪怕他是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乍见到如此美色,都有点失态。 “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他微眯着眼睛,看着苏菀款款走来。 苏菀看着主座上的玄真,再看看嫔妃们都快到齐了,轻笑一声道: “皇祖母,今日怎这般热闹。” 太皇太后看了看她,说道:“这位是南城楼玄音寺的玄真大师。” “你坐近些好了,等会一起听听大师讲经。” 苏菀点点头:“好。” 就在最近的雅座上坐了下来。 几名宫女忙奉上山药糕,茯苓糕,桂花饼,龙须酥等茶点。并沏了一碗普洱茶汤。 苏菀看着茶汤,浅浅笑笑。又轻轻放下。 下首的贤妃忙说道:“”这茶可是有年份了,妹妹尝尝。” 苏菀傲娇地对着翠萍招招手: “我这怀着龙裔,可不敢在外面乱吃乱喝,万一吃坏了肚子,皇上可要怪罪我了。” 说完让翠萍把案上的吃食都撤了,换上了自己带的茶点。 看着苏菀这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嫔妃们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柳美人直接怼道: “太皇太后赏的点心,你都嫌弃。这也太目无尊长了吧。” 太皇太后看她们又要闹起来,忙咳嗽一声: “大师,可以开始了。” 玄真大师声音低沉,慢慢讲起经书。 底下的嫔妃,交头接耳。 柳美人,咬着贤妃的耳朵道:“怎么办,怎么办,苏妃不发狂的话,怎么像中邪?” 贤妃按住她的手道:“急什么呢。不是还有后招吗?” 柳美人略带嗔怪道:“你和陈妃,为何要请这位玄真大师。” “听说他脾气怪异,真的愿意听我们指挥?” 贤妃点点她额:“你懂什么。” “你以为随随便便,抓个江湖术士,能进宫里面讲经。他虽是出家人,但亦有贪念。不过是动动唇舌而已,我就不信,他对金灿灿的金子不感兴趣。” “再说了,只要苏妃出了她的地盘。就算我不出手,别人也会出手。你等着瞧。” 玄真大师看看下首的嫔妃,各怀鬼胎,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根本听不进去经文。于是就想讲几个劝人方给她们: “贫憎今日不讲经,想给贵人们讲几个故事。” “贫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云游四海,去过渺无人烟的广瀚沙漠,越过惊涛骇浪的大海,去过不同国度,交流佛法。其中遇到一些趣事。” 玄真大师娓娓道来,那些故事,精彩纷呈,每一个都惹人深思。 对于玄真大师的深意,太皇太后怎会不明白: “多谢大师点化她们,只希望她们能够听懂大师的故事,与人为善,时时修心养性。。” 玄真大师点点头,说道: “老衲是修行之人,原本不该过多干涉俗事。只是太皇太后着人来请,贫憎哪能不来。” 太皇太后看看玄真大师眉头紧皱,盯着苏菀若有所思。 悄声问道:“大师,可看出什么蹊跷。” 玄真端着茶,半晌无语:“老衲说不清楚她有什么不对,但她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太皇太后耸起耳朵:“难不成她真是千年的狐狸。” 玄真大师摇摇头:“她要是真是山精水怪,老衲用法宝一照,就能看到她的原形。但她确确实实是大活人。” “只是,” 玄真大师沉吟着:“只是她的这具身体,有些神魂不稳。但什么蹊跷,老衲也说不清楚。” 太皇太后急道:“她现在怀有龙嗣,可有碍。” 玄真摇摇头:“皇宫龙气充沛,有皇上庇护,自是无碍。” “这样,老衲写张符,将它烧掉,温酒服下,定能驱邪。” 第329章 诱僧 苏菀坐在案前,边吃着茶点,边暗暗琢磨着。 太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请她出来吃茶,嫔妃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到的这般齐。 今日的目标,不会是自己吧。 苏菀这般想着,不由想起了前世。 前世,嫔妃们就联合起来,说她是狐狸精,还找了位大师来宫里驱邪。只是不是眼前的这位玄音大师。当时谢家也没倒台,宫里管事的是谢太后。 那位大师又是狗血,又是符纸,又是朱砂,就是个江湖骗子,实在是笑死个人。 可眼前这位,似乎是有些真本事的。 玄音寺,她好像有点印象。苏菀细细想着,终于有了些记忆。 玄真,是圆舟大师的同门,早年,他们都是一行大师的徒弟。 后来,一行将衣钵传给了圆舟,玄真则踏向了漫漫西行路。直到去年,他才回到京师。并在玄音寺讲经。 因其见多识广,精通佛法,一时名声大噪。 他来宫中干什么? 苏菀思量着。自己又不是妖,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看着玄真老盯着自己看,苏菀又开始犯起叽咕来。她好像是有点问题。确切的来说,她是从前世突然穿过来的。 前生,狗血,朱砂,画符,她什么都没怕过。但现在,她还真有点忐忑起来了。 这玄真法师,她真不太熟。但听他刚才讲的故事,都在劝人心存善念,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苏菀心思急转,快速地想着对策。 翠萍看她手指在案上弹了几下,忙靠过去,装模作样地帮她斟起茶来。 苏菀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翠萍点点头,收起茶盘,走了出去。 玄真大师讲完了故事,对着太皇太后点点头示意。 太皇太后冲着苏菀招招手:“菀菀,你向前一些。” 苏菀硬着头皮起身,往两人走去。心中暗暗祈祷着翠萍快点来。 对面的玄真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念叨什么,苏菀只觉头晕目眩,眼冒金光,就像有无数金镖打在身上一般,又像失水的鱼,快要喘不上气。 她情知不好,一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地干扰玄真。 上辈子,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妖后,于魅惑之术最是拿手。深知道怎样的神情,姿态更能吸引男子垂怜。 她姿态妍丽,却偏做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态度,轻启朱唇,娇滴滴地说道: “大师,小女子想跟您讨教几个问题。” 玄真大师见她笑靥如花,美得不可方物,忙闭上双眼,想要继续念咒。 苏菀知他动念,嘤咛一声,装作不小心崴了脚,整个人失了重心,“呀” 地一声往前倒去。 玄真大师哪里能见死不救,忙伸手去扶住她。 苏菀顺势一倒,恰恰巧落在了他的怀里。 她慌乱地抬眸看向玄真,表情无辜可怜,如同受伤的小鹿。 美人娇软无力,越是挣扎,两人就身体接触就越多。 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玄真的经是再念不下去。 苏菀抬头看去,就看到角楼上的竹青。知道是救星来了,她带着蛊惑地声音,附在玄真耳边小声调戏道: “大师,你破戒了。” 玄真大师,又惊又恼,刚要低声呵斥她 一声 :“你这妖女。” 苏菀浅笑笑,故意挡住别人的视线道: “大师,你往上看一眼。” 玄真一抬头,就看到对面角楼,正对着他的位置,一只箭羽正对着他的脑袋。他将头转了一下,那箭头也跟着转了一下。就像生着眼睛,追着他的额心。 苏菀一把将他拉过来,恶狠狠地趴在他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只要你敢妄动,信不信,马上变成血刺猬。” “大师是想试试是你的嘴快,还是大内高手的箭快。” “你佛法再高,也是肉眼凡胎。死了也是烂肉一堆。我就不信,大师会飞?” 说着她往后一退,装作慌乱地退到一边: “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玄真大师面上表情不乱,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他破戒了,为了掩饰身体的异样,他忙坐了下来。 苏菀摸摸自己的腹部,也跟着在一旁坐下,貌似庆幸的敲打着: “幸亏没事。” “要是皇上的龙嗣出了半点差池,依着他的性情,怕是今天要死不少人呢......” 玄真捏着佛珠,皇上什么性情他不知道,可眼前这位苏妃既是皇上的心头宠,自己贸然出手,怕是真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滩浑水,他到底要不要淌?要怎么淌呢? 这个苏妃,看着可怜楚楚,实际上,也是个狠角色。 她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而且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有问题,自己要不要揭发于她。 可这妖妃,如果是夺舍而生,那为什么和这具身体这般贴合,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他想不明白这蹊跷,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清清嗓子,喝起茶来。 苏菀见他如此,心下一松。 太皇太后捏着苏菀的手,看了看,见她没有摔伤,就说道:“菀菀,坐回去吧。” 玄真一碗茶饮完,翠萍贴心地又为他续了一杯。 接连喝三杯茶,玄真的心绪才总算平静下来。 他一个堂堂的大师,岂能被一个小女子所戏弄,蒙蔽。 大内高手的箭是很快,他的身手也快,未必躲不过。今日,他必揭穿这妖女的真面目,免得他祸乱宫廷。祸害皇上。 太皇太后见苏菀已经坐回去了,悄声问道: “大师,您刚才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玄真大师刚想要开口,只觉得腹部一阵隐痛。 苏菀唇角轻翘,挑衅地看向他道:“大师,这蒙山雪针味道如何啊。” 第330 小沙弥 玄真大师看着苏菀得意的笑,气得真是七窍生烟。 修行之人,六根清净。今日,他动了凡念,已经让他自疚不已,心乱如麻。他本想收拾了这乱人心的妖女,没想到又被她抢了先。 这毒,无色无味,他竟未曾察觉。 玄真大师忙从怀中掏出一粒避毒丹,塞进嘴里。 苏菀吃吃地笑道:“这蒙顶雪针,天下奇绝,大师,过一会,就能品它的好处了。” 玄真气极反笑: “的确是人间极品,难得一见。” 苏菀端着茶盏,云淡风轻的看着他:“过奖,过奖。” 两人打了会子机锋,苏菀连夸带捧地说道: “听闻大师年少时,就一个人踏上漫漫西行路,去取心中的真经,侠肝义胆,令人好生佩服。” “我的家师,曾与一泓大师有故。我那里还有一本一泓大师的大作,是他参佛的心得。我不通佛理,在我那放着也是可惜,今日大师既来了,我就物归原主吧。” 说着 对着翠萍点点头。 翠萍忙用托盘将一本书,放在了玄真面前。 玄真低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扉页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静心斋笔记” 的确是他师父一泓大师的笔记。 他抚着扉页,半晌无言。曾经他以为这个东西,在圆舟那里,没想到在皇家。 这妖妃前倨后恭,现在又给自己送礼。这打一巴掌,又给一个甜枣,也是让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掀着书稿看着,看到书内的字条,又差点气得冒烟。 这妖妃她居然敢威胁他,说他的毒,唯有她能解。 他还真不信邪了。 玄真试着调动内息,才刚一吸气,只觉胸口一阵绞痛,万箭穿心一般,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好生厉害的毒。 他知道要是自己敢不识抬举,今日难以善了了。 于是双手合十,面上带笑道:“多谢娘娘赐书。” 下首的嫔妃,看着两人眉来眼去,你来我往,不由窃窃私语。 叶苇莲到底小孩心性,捅捅一旁的淑妃道: “不是说有热闹看嘛。玄真大师,怎么还不动手捉妖。” “他不会也被苏妃的美貌,迷了心窍吧。” 她一脸天真地仰着小脸:“讲真的,苏姐姐,确实是生的美,就连我看了都拔不出眼睛。这大和尚,刚刚拉拉扯扯的,估计现在还在回味呢。” 听着叶苇莲的无心之言,淑妃点点她的额头: “又胡说。” “你们啊,听风就是雨。或许人家本就不是妖呢。” “承认人家好看,就那么难吗?” “何须摆这么大的阵仗。这怪力乱神的,也就是皇上不在。皇上要是在,谁敢乱说一句......” 对面,贤妃和陈妃,脑袋不觉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小声密谋着着。 陈蓉华使劲捏了一把贤妃道: “这玄真大师,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说,他幼年失孤,曾为你家老太爷所救,欠你们家一个老大的人情吗?” “他怎么到现在都不出手。” 贤妃有些头疼地推脱道: “玄真大师说的是除魔卫道。大师迟迟不动,这苏妃怕不是你说的妖怪。” “妹妹也知道,但凡有名的大师,都爱名声,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玄真要是知道我们的心思,今日怕是请不来了。” 陈蓉华恨恨地看了眼苏菀,心有不甘地说道: “ 无论如何,反正今日绝不能让她跑了。” “有苏妃一日,焉有我们立足之地。” 看着她恶狠狠的表情,贤妃心头一凛:“妹妹所言极是。我们不妨这样.......” 下面还在说着小话,玄真大师已经站起身来。 他冲着太皇太后深深地施了一礼: “老佛爷,老衲要告辞了。” 太皇太后还是有点懵。 “大师,这就走了。老身还有很多疑惑未解呢。” 玄真大师牵强一笑,他现在不走,要等着毒发身亡吗? 两位小沙弥一看到师父要走,也赶紧站起身来,其中个高的那位,往前迈了一步说道: “我们从寺里出来,还带了些礼物过来。都是开过光的桃木梳,金珠挂件啥的,各位娘娘,倘是喜欢,不妨挑一挑。” 一听是开过光的能护身的宝物,嫔妃们都精神一震,纷纷挑了起来。 一位小沙弥,很快走到了苏菀面前,他恭敬地将银盘递过去: “娘娘可有入眼的。这双鱼佩,雕花玉梳,金珠挂件,都是师父加持过的,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 小沙弥舌绽春花,苏菀看那双鱼佩,着实精致,不同于市井俗物,忍不住拿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