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倾天下》 第一章 掖庭 一排排身着素衣的女人,低垂着头,缓缓向前行进着,她们的脚步显得很是沉重,大概她们也清楚,再往前,过了那长长的回廊,他们就再无自由可言了,生死都得在这高高的宫苑内。 这个地方叫掖庭。 从皇宫通往掖庭,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倒并不逼仄,只是由于两边的宫墙太高,而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条甬道阻隔着两个世界,一头是富贵荣华,另一头则是红颜白发。 回廊是甬道的最后一程,搭建在一片开阔的荷花池上,如若不知道前方的尽头,大概很多人都乐于流连于此,但偏偏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很清楚自己未来的归宿。(..info) 所以,在踏上回廊的一瞬间,这群女人终于嘤嘤的啜泣了起来,为自己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带领她们向前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太监,姓何,这样的情景在他四十多年的宫廷生涯中早已上演过无数次了,因此倒也并不生气,反而好言劝慰着:“你们也不必如此伤心,将军犯了事,理应处死,按例,你们也难逃株连,可皇后娘娘仁慈,留下了你们的性命,只是将你们充进掖庭,你们自应感激,不要在如是哭哭啼啼的了,免得给皇宫添了晦气。” “是。”女人们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点头应着。 婉儿就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静默的看着她们踏上回廊,再静默的目送她们走进永巷。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婉儿有一个很高贵的姓氏,叫上官,按照她母亲郑氏的说法,她的祖父和父亲是因为在为皇上办事的时候,不幸死去的,皇后念及她们母女孤苦无依,所以将她们充进了掖庭。 在七岁以前,婉儿是完全相信这样的说法的,可是七岁那年,她亲眼目睹了掖庭中的一场死亡。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云淡风轻,掖庭来了新的宫婢,只是她比眼前的这群女人要不安分得多,在回廊上,她大声控诉着武后的罪行,末了,她说:“既然你赐死了我所有的家人,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你将我们这些所谓的罪臣的家人充进掖庭,是为了让我们感激你的仁慈吗?你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剥你的皮,喝你的血,武后,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在你高高的床榻边,一定充斥着无数的冤魂,他们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除了随行的太监和婉儿,旁边再无其他人,大家都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内,这样的话她们不敢去听,也不愿去听。听了,就意味着死亡的临近。 她就这样在回廊上哭诉了很久,老太监的表情充满了无尽的怜悯,从那微微拂过的春风中,他已经嗅到了这个女人的结局。 而婉儿的表情却很茫然,她说她们是罪臣的女儿,她说,武后赐死了她们的家人,可母亲明明告诉自己,是武后怜悯她们,她是她们的恩人,孰对孰错,七岁的婉儿无法分辨。 那个女人死在了回廊上,就地杖杀,这是武后的旨意。 重重的棍子扬起,又落下,可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婉儿才知道,这个死去的女人是多么的幸福,没了宫廷的束缚,她自由了,而她脸上那困惑了婉儿多年的笑容,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笑容中竟是带着无尽的嘲讽,嘲讽武后,也嘲讽掖庭中所有活着的女人们。 第二章 上官婉儿 从那时起,婉儿开始怀疑起了母亲的说话,只是不管她如何相问,郑氏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武后没有杀害她的爷爷和父亲,她是怜悯她们才将她们充进了掖庭。(..info) 于是,婉儿也不再相问了。 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婉儿无奈的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满池的荷花,此时,正值初春时节,池中的荷花尚未完全绽放,只零零星星的开了几朵。 一阵风过,拂起了婉儿长长的发丝,也吹动了池中含苞待放的花蕾,很美,可它身后偏偏是那深深的永巷,于是,婉儿也忍不住叹息道:“身不由己,连这池中的荷花亦是如此,你们拂动的方向始终是风的方向。” “好一句身不由己。” 声音来自身后,尽管还未见到来人,但只闻其声,婉儿已经感受到了无尽的威仪和压迫。 转过身,身后是一个中年妇女,凤冠霞披,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尽管岁月已经在她的眉角刻下了淡淡的印痕,但依然无法掩却她的高贵,那种高贵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它可以令万民臣服,掌控苍生的生死。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宫人,低着头,显得很平静。 尽管婉儿之前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个女人,但却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于是仓惶的跪下,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武后的神情倒是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不疾不徐的问道:“你罪在何处?” 婉儿不答,她已经听过太多关于眼前这个女人的故事,知道自己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抬起头来。” 婉儿缓缓的抬头,这也是武后第一次见到婉儿,宫婢的衣裳不但没有掩饰住婉儿的美丽,反而让她添了几分清秀。 让武后记住婉儿的不是她的美貌,因为在皇宫中,美貌是最廉价的东西,每一个进来这儿的女人,都拥有这两个字,也很容易被这两个字杀死。 让武后记住婉儿的,是她的眼神,尽管她的眼神中带着些微的惊慌,但更深处却流露着一股坚韧,那是这些后宫女人们很少具备的东西,也是武后最欣赏的东西。 武后第一次在一个女孩眼中见到这种坚韧,是来自于她的女儿太平,但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有最高贵的皇族血统,所以拥有这样的坚韧倒不足为奇,她不曾料到的是,在这深深的掖庭,也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着。 “你叫什么名字?”武后问道。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你是上官仪的孙女?”武后的神情有了些微的变化。 “是。”婉儿不敢隐瞒。 武后之所以记住了上官家族,是因为上官仪给她带来了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很多年前,因为高宗李治宠幸了自己的外甥女魏国夫人,而导致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死在了武后精心策划的一场家宴中,李治因为哀痛魏国夫人的惨死,决心废后,而为他草拟诏书的正是婉儿的爷爷上官仪。 诏书刚刚拟好,武后便已接到了密报,匆匆赶往了宣政殿,在她的咄咄相逼下,懦弱无能的李治将罪责全部推给了上官仪,其实武后又怎会不明白这一切均是李治的意思呢,只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夫君,是这大唐的天子,既然他找了上官仪做替死鬼,那么也只好如此了。 第三章 波澜 武后赐死了上官仪以及他的家人,但由于当时婉儿尚小,又念及上官仪的死多少有些冤情,于是便留下了婉儿和她母亲郑氏的性命,充进掖庭,以为宫婢。(..info) 这是武后迄今为止的皇后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危机,因此她记住了与这件事有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看着面前的婉儿,武后想努力从她的眼睛中读出一些东西,她想知道婉儿对于家族的这段血仇到底知道多少,而婉儿也看着她,揣摩着那些流传在宫中的谣言,到底有几分真假。 她们就这样探寻了对方很久,最先放弃的到底还是婉儿,她复低下了头,说道:“娘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婉儿想先回掖庭了。” “去吧。”武后点头道。 婉儿行了礼,起身,缓缓的走向了回廊。 掖庭的生活单调却很忙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等着她们,在这样的忙碌中,人们很容易的便失去了自我,也很容易忘记一些有关于自己的回忆。 婉儿却是个例外,她总是很容易的便记住了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她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与武后的相遇,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那个满身华服,高贵无比的女人,那次彼此暗中的探寻,婉儿第一次有了想离开掖庭的想法,找不到具体的原因,但那种感觉就是那么强烈的存在着。 能带自己走出掖庭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后,可自从上次相遇之后,武后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婉儿用尽了一切方法打听关于武后的消息,从何公公那里,她知道了武后每个月都会去内文学馆一次,至于去那里做什么却是谁也不知的。 “娘,听内文学馆的小太监说,皇后每个月都会去那儿一次。”婉儿看似随意的说道。 “那又怎么样?”郑氏依然在清洗着手中的衣服,对于她而言,只是希望婉儿能够在掖庭无忧无虑的长大,至于皇后和那段家族的血仇,她不想也无力去改变什么。 看母亲对自己的说话似乎并不感兴趣,婉儿急了,上前夺下了郑氏手中的衣裳,道:“娘,如果我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我们就有希望搬出掖庭了,是不是?” 郑氏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婉儿,淡淡的道:“出去做什么?这里的生活尽管清贫,可到底比外面安全得多,婉儿,不要再有出去的想法,知道吗?” “为什么?” 郑氏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宿命,掖庭就是我们的归宿,外面的生活再繁华,再诱人,那也是属于别人的,去了那儿,我们终究只有死。” 婉儿不明白母亲的想法为何会如此的悲观,但她不信命,以前不信,至于以后,那是未来的事。 因此婉儿辩解道:“谁说的,没有谁是天生属于掖庭的,古来有多少从掖庭走出的女人,她们都过得很好,甚至还成为了辅佐君王的巾帼英雄,就连当今的皇后,亦不例外,可现在,放眼整个天下,有谁敢说她半句是非呢?” “武后?”郑氏的眼中有仇恨闪过,但怕被婉儿看到,很快就掩藏了起来,道:“她是个例外。” “我相信我也可以成为那个例外。”婉儿自信的说道。 “婉儿----”郑氏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四章 试探 对于婉儿的脾气,郑氏很清楚,一旦是她决定要去做的事,没有谁可以改变,即使是她这个母亲,但这却并不能说明婉儿不孝顺,恰恰相反,婉儿很孝顺她的这个母亲,就像现在,她坚持要搬出掖庭,那也是因为她不想郑氏再在这里寄人篱下,她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武后走进内文学馆的时候,里面只有婉儿一个宫婢在看书,除此之外便是负责看守这里的公公们了。 婉儿能进入这里,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不少银两,那些都是她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在拿出这些银两的时候,郑氏的心情极为复杂,她不知道,自己一手造就的是婉儿的锦绣前程,还是她悲剧的未来。 此时的婉儿,正在细心的翻看着一本史书,她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一来,这些书籍对她本来就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二来,她知道武后是一个厉害的女人,她不敢在她的面前假装。 跟随武后前来的宫婢刚想出声呵斥,却被武后用手势制止了,她轻轻走到婉儿身后,抬眼看去,那竟是太子李贤正在注释的《后汉书》。 其实,书籍尚未注释完成,只是武后急于想看到自己儿子的成果,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吩咐太子府的人送注释好的书籍到内文学馆来,以方便她的查看。 婉儿发现了身后的武后,忙起身,退后两步,跪下行礼,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你叫----婉儿?”尽管只见过一次,武后却已经记住了她。 婉儿的头低得更低了。 武后随手翻阅着桌上的书籍,问道:“你识字?” “是母亲教我的。” 上官一家乃是书香世家,婉儿的母亲识字倒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对于她的答话,武后很是满意。 武后有意要考考婉儿的才学,问道:“你认为太子所注解的《后汉书》与之前相比,如何?” 婉儿如实答道:“比起之前的晦涩难懂,现在看来要明朗得多,可以看见太子殿下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武后点了点头,没有表示满意与否,而是叹道:“是啊,太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注解《后汉书》上,却荒废了很多朝堂上的功课,而现在皇上的身子又不好,他理应学学如何参政才是了。” 武后看似无意的叹息,却让婉儿升起了警觉之心,她细细揣摩着武后的这几句话,想着应对的言辞,很快便有了主意。 婉儿俯首说道:“朝堂之事有皇后娘娘你替皇上打理着,太子自是不用担心,他一门心思注解《后汉书》,想必也是为了给皇后娘娘一个惊喜。” 婉儿的回答很聪明,恰恰说中了武后的心思。 武后并不关心婉儿是否识字,因为在后宫中,能识字的宫婢虽不是大有人在,但也不止婉儿一个,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洞悉朝堂大势的人。 一个能敏锐触觉朝堂的人,这才是武后真正需要的。 先太子李弘,就是因为企图涉足朝堂,因此莫名的死去了,大家都将目光放在了武后的身上,却没人敢说什么。 不可否认,武后是爱李弘的,若非因为这个儿子,她恐怕还在那清冷的寺庙中,伴着青灯古佛。 第五章 如愿以偿 弘到来的那一年,正是武后最艰难的时期,因为先皇李世民驾崩,所有未曾生育的嫔妃都被放逐在了感业寺,出家为尼,但所幸,武则天早早就为自己的人生做好了打算。 在太宗皇帝驾崩之前,她曾奉旨去侍奉汤药,因此有了更多和当时身为太子的李治接触的机会,武则天的美丽不仅俘获了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心,更成为了李治无法忘记的牵挂。 所以,即使她出家为尼,李治依然时常偷偷出宫,到感业寺看望她,无数次的**之后,武则天终于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儿子,李弘。 因为有了身孕,那青灯古佛的日子再不能使她平静了,也因为这样,致使王皇后希望用她来牵制住较为得宠的萧淑妃的势力,所以,武则天被允许留发,没过多久,便被接进了皇宫,开始了传奇的政治生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弘一直以来都是武后和高宗最疼爱的儿子,但不幸的是,他继承了她母亲的传统,对那朝堂权利的**,丝毫也不逊色于他的母亲。 所以他死了,他们说,他是突然暴毙的。 其实,他死在了政治上。 弘死后,武后和高宗的第二个儿子李贤继承了太子的位子。 贤比他的哥哥弘要聪明许多,就像现在,当武后精心为她的朝堂谋划的时候,他却在他的太子府中,召集着一帮文人雅士,注释着难解的《后汉书》。 “娘娘。”婉儿的声音将武后从那悲痛的往事中唤了回来。 “婉儿,你想不想离开掖庭?”武后的声音尽管很柔和,但眼神却很犀利。 “想。”婉儿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有力。 武后沉默了瞬间,终于放声大笑了起来,隔了许久,方才说道:“很好,你不虚伪,这偌大的皇宫中,虚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本宫也看腻了。回去吧,去掖庭,好好的收拾一下,很快你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武后的这句话,让婉儿欣喜不已,忙叩首道:“多谢娘娘。” 武后微微点头,不再说话,带着随行的宫女们走出了内文学馆。 在踏出房门的时候,武后脸上的笑容依然未减,婉儿让她很满意,尤其是婉儿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没有阴谋,也没有仇恨。 看来婉儿对她家族的仇恨并不知晓。武后暗自猜度着。 而婉儿等武后走后,却将目光转向了那本刚刚翻阅过的《后汉书》,从那些字里行间,婉儿读懂的,不仅仅是这本枯涩的史书,而是他背后的人。 太子李贤。 婉儿似乎看到了一张坚毅俊秀的脸庞,太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真的无心朝堂吗?婉儿的嘴角飘过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尽管没有见过李贤,但婉儿已可断定,他绝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一个喜欢史书的皇家人,又怎会对政治无心呢?只是他真的很聪明,他瞒过了天下人,或许也包括她的母亲。 除了婉儿。 “贤。”婉儿轻轻的念着这个名字,在她的人生中,她还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见到一个人。 除了因为李贤是带自己走出掖庭的关键人物之外,还因为那份淡淡的仰慕之情,《后汉书》注释中的才情是婉儿欣赏的东西。 “婉儿”负责看守内文学馆的公公笑着说道:“你该回掖庭了。” 第六章 太平公主 武后回到了紫宸殿,通常在这个时候,她都要休息片刻的,可今天却是个例外,尽管婉儿很符合她的心意,但正因为婉儿的聪慧,让武后隐隐觉得,这是一次赌博,赢了,自己今后在朝堂上就多了一个良助,输了,说不定婉儿的匕首就会直刺她的心脏。 武后赌的,是自己已经俘获了婉儿的心。 不过,毕竟她已经在朝堂混迹了三十多个春秋,没有万分的把握,她不会轻易涉险,于是,早在回宫的途中,她已经吩咐了婢女去叫婉儿的母亲郑氏到紫宸殿来觐见。 此时,武后正斜靠在上方的宝座上,右手支撑着头部的重量,微闭着双目,等着郑氏的来临。 “母后。”进来的是太平公主,大唐后宫的又一个传奇。 太平的年龄和婉儿差不多,而且与婉儿一样,她同样具备让任何人都难以忘怀的美貌,只是相比起婉儿,她要快乐得多,她生于皇家,是武后唯一的女儿,因此,每个人都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此时的太平是不懂政治的,只是对母亲无比的崇敬。 武后睁开了双眼,眼中满是怜爱之色。 太平在武后靠卧的宝座边上坐了下来,武后也并不生气,大概她们都已经习惯了太平如此的做法。 “母后,您在想什么?”太平眨巴着双眼,俏皮的问道。 “我在想,太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太平找一个英俊潇洒的驸马。”武后半带玩笑的说道。 “母后。”太平一副小女孩固有的羞涩之态,倒将武后逗得大笑了起来。 “说吧,来找母后究竟为了什么事?”武后轻轻的用手梳理着太平的长发,问道。 “没事啊,只是三位哥哥都忙得紧,没时间陪我玩耍,所以就来陪母后你解解闷了。”太平乖巧的答道。 “是吗?”武后将身子坐直了少许,问道:“那他们都在忙什么啊?” 太平想了想道:“贤哥哥忙着注释《后汉书》,显哥哥则一直呆在自己的府中,旦哥哥倒是没事,可他总是喜欢说我胡闹,我不喜欢跟他玩。” 二人正说话间,守门的宫人徐徐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娘娘,郑氏到了。” “宣她进来。” “是。” 宫女出去之后,武后对太平说道:“太平,母后现在有事,没时间陪你,你先回去好不好?明天母后再陪你一同去游太液池。” “不好。”太平摇头,但随即又笑着问道:“母后,这个郑氏到底是什么人啊?您为什么要在紫宸殿见她,还要让我回避?” “太平,别问这么多。”武后故作严肃的说道。 太平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了。 “好了,去吧。”武后柔声说道。 因为当年武则天为了彻底打压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势力,亲手杀害了自己尚未满周岁的女儿,武后为此很是悲痛,于是,当太平出生的时候,她便坚持认为,这是老天将她当年失去的女儿又还了回来,对太平也就格外的疼惜了。 她之所以不愿让太平听到她和郑氏即将开始的谈话,也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亲手缔造的死亡,她想给太平一个美好、无血腥的青春。 第七章 母后是爱你的 太平见母亲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因此不敢再说什么了,起身,向武后请了安,便退下了。 太平很少见过武后发脾气的样子,但就是那仅有的几次,却已让她终身难忘了,那几次都和她的哥哥弘有关。 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她们是萧淑妃的女儿,因为淑妃和武后的过节而一直被幽禁在了宫中,弘坚持让武后放了二人,一度致使他和武后的关系变得紧张了起来。 虽然最终武后允许了两位公主的婚配,但心中对弘却有了很大的不满。 武后训斥过弘很多次,那时尽管太平尚不满十岁,但也已隐隐担忧起了弘的未来。 太平最后一次看到母后发脾气,是她十岁的时候,那天,太平刚走进武后的寝宫,就看到了武后正在训斥着弘,而弘也声嘶力竭的细数着武后的罪行。 “母后,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做你的儿子。”这是弘最后说的话。 武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眼前的儿子是她最疼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让她情何以堪。 武后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变得绝望了起来,她说:“弘,相信我,母后是爱你的,是你让母后回到了你父皇身边,可是身在帝王家,你应该清楚,有些事母后非做不可,原谅母后,母后真的是爱你的。” 弘强忍着哭泣的声音,努力点了点头,他也渴望那满是权利的朝堂,所以他明白他母亲的想法,亲人和仇人往往就是那么一线之间的距离。 弘起身,没有行礼,缓缓向殿门的方向走去,在经过太平身边的时候,他凄楚了笑了。 “弘哥哥。”太平轻声的呼唤着,想留住弘远去的背影,可弘还是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了大殿外。 弘出去的时候,武后终于再也忍不住,重重的倒在了华丽的宝座上。 年仅十岁的太平还不能完全理解武后的说话,可看到母后如此的伤心,也已暗中猜到,这个森严的大唐皇宫中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太平走到了武后身边,用手轻轻的拉着武后的手臂,想给她些许的安慰,武后淡淡的问道:“太平,你说母后是不是错了?” 太平摇头道:“母后没有错,是弘哥哥不听母后的话,母后训斥他也是为了他好,母后,你就不要难过了。” “是啊,我是为了他好,可是他却不能理解母后的苦心。”武后说道。 天空飘过了一朵乌云,遮住了大唐皇城的天空,殿内突然暗了下来,不片刻,便下起了雨来。 一个宫女匆匆跑进了寝殿,跪下,半带哭腔的说道:“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子他,他自尽了。” 听到宫女的说话,武后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只是两行泪水无声无息的划过了她略显沧桑的脸颊,而太平却放声大哭了起来,道:“不会的,弘哥哥不会死,他刚才还在这儿同母后说话,母后,是不是?弘哥哥不会死的。” 那是太平最后一次见到李弘,他躺在空旷的大殿上,胸前插着一把纯白的匕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却伴随着两行尚未干涸的泪水。 鲜血已经停止了流淌,在他的胸前绽放成了一朵绝美的牡丹,红得刺人眼目。 太平想起了李弘脸上最后出现的那抹凄楚的笑容,想起了武后最后对李弘说的那番无奈的话语,它们的融合,让年仅十岁的太平也有了犹如身堕冰窖的寒冷。 第八章 紫宸殿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太平都没有再走进过武后的寝殿,只是她却并不恨武后,那个始终是最关心自己的人,不去,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但太平终究还是个孩子,武后并未花太多的功夫,就让她的脸上从新露出了笑容。 从此之后,武后和太平都刻意回避着弘的名字,一直到现在,亦未改变过。 太平回过神来,方才发现,自己离紫宸殿已经很远了,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走了回去。 和她的哥哥贤一样,太平骨子里始终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她从后院进入了紫宸殿,趁着武后不注意,偷偷躲在了一块帷幔后,探头望向了殿中。 武后依然高坐上方的宝座,只是身子已经坐直了,看上去无比的威仪,在殿中躬身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穿着老宫人的粗布衣裳,低垂着头,看不到她的脸。 “你就是婉儿的母亲?”武后明知故问道。 “是。”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丝丝的寒意。 武后看了一眼左右,宫人们随即便鱼贯着退了出去,于是,整个大殿便只剩下了武后和郑氏,还有那躲在帷幔后的太平。 武后走了下来,在离郑氏不远的地方站定,道:“你生了一个好女儿。” 郑氏不明白武后这话的意思,慌乱的跪了下去,但声音却很平静,道:“娘娘,如果婉儿有什么地方冲撞了娘娘,还请您宽恕她,她还小,不懂事。(..info)” 武后拉起了她,郑氏缓缓的抬起了头,太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略显沧桑的脸庞,但从她精致的轮廓看来,年轻的时候,她一定也是个美人。 武后道:“你不用紧张,本宫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本宫先后见过婉儿两次,两次她都给本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想不到即使身在掖庭,你也能培养出如此聪慧的女儿,本宫真的很佩服你。” 见武后此话说得真诚,郑氏的心也放下了少许,但还是谦逊的说道:“奴婢只是在没事的时候,教她习得了几个字而已,是娘娘您抬爱了。” 武后淡淡的一笑,道:“是否抬爱,往后便知。本宫想将婉儿带出掖庭,留在紫宸殿来差遣,你意下如何?” 郑氏犹疑了起来,武后的目光却尖利如刀。 “娘娘,婉儿从小身在掖庭,对宫中的规矩尚不清楚,如果贸然让她到紫宸殿侍奉,恐怕会惹娘娘烦忧。”郑氏委婉的推脱着。 婉儿?太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的掖庭婢女会引起母后如此大的兴趣,而她的娘明知女儿有走出掖庭的机会,却又不愿,好奇怪的两个人。太平微微皱起了眉头。 “放心吧,本宫自会好好的调教于她,难道你怕本宫调教不好,辱没了上官家的名声?”武后话锋一转,这才是她单独召见郑氏的真正原因所在,否则的话,要带一个小小的婢女出掖庭,她又何须征询他人意见呢。 “娘娘----” 郑氏还想说什么,武后已抢先说道:“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当年你们上官家是被我下令灭门的,那是因为上官仪蛊惑皇上,想要废了我,可我到底尊重他才学过人,不忍上官一门就此消逝,所以留下了婉儿和你的性命,你担心婉儿到了我身边,我会为难于她?” 郑氏不答,但眉宇间却已给出了答案,武后所言,正是她之所想。 第九章 承诺 武后和郑氏在担心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上官仪等人的死会不会影响婉儿今后的人生,武后需要婉儿为她清理朝堂,却又怕她成为自己身边的隐患,而郑氏虽渴望报灭门之仇,却怕婉儿年少气盛,反而害了自己的性命。 片刻沉寂之后,武后说道:“接婉儿出掖庭是已定的事实,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未来的隐患一一拔出掉,你说呢?” 郑氏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的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武后看了一眼空旷的紫宸殿,然后转向郑氏,道:“现在知道关于上官仪煽动皇上废后,被我处死的人,已经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了,除了你。” “你要我死。”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武后肯定的答道。 郑氏没有说话,她爱婉儿,因此尽管在掖庭生活了十四年,她都没有向婉儿提及过关于上官家族和武后的恩怨,她不想婉儿有事,希望她能快乐的生活,可是命运偏偏让武后遇到了婉儿------ 郑氏不怕死,从走入掖庭的那一刻,她已经接受了死的宿命,更何况,现在她的死还能换来婉儿未来的幸福,只是,婉儿的未来真的能幸福吗? “你犹豫了?”武后探寻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双眼,她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令她满意的答案。.info[] “其实从走入掖庭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再想过能活着,我可以为了婉儿死,因为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但是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我要婉儿一生平安。” 武后看郑氏的眼光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还带着些微的钦佩,不过心中的决定却不曾改变,她始终是属于朝堂的。 “我答应你。”武后说道。 “记住你的承诺。”郑氏转过身,缓缓走出了紫宸殿。 看着郑氏决然离开的背影,太平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她的哥哥弘,太平记得,弘走的那天,他的背影也是这么孤独和决然的,而他们所面对的,都是她的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武后。 武后的目光一直目送着郑氏远去,方才回过了头,原本复杂的表情却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 帷幔前,太平冷冷的站在那里,这是武后从未见过的太平,冷得让人心生惧意,连武后也不能避免。 “太平。”武后艰难的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母后,您又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太平的声音同样很冷。 武后走近了太平,拉起了她的手,道:“太平,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尤其是关于朝堂的事,母后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你想想,如果母后不再是皇后,那么现在坐在东宫里的就不再是你的哥哥贤,而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的命运恐怕就是你最后的归宿了。” “可是,母后,我不想看到你双手沾染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太平真的感觉很害怕,我怕它们有一天会变成利刃,刺进我们的心脏。太平不想死,也不想母后您死。”太平哭泣道。 武后将太平拥入了怀中,安慰道:“母后不会死的,母后也不会要你死。” 太平点着头,隔了片刻,方才低声的问道:“母后,弘哥哥为什么会死?” 武后的身子微微的震了震,对于弘的名字,她们已经很久不曾提及过了,太平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弘,是她开始怀疑自己了吗? 第十章 死亡 “母后,弘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太平又问了一次,稚嫩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武后答道:“弘是自杀的。在太子宫空旷的大殿上,那天你也看到了。” “可是,弘哥哥为什么要自杀?” 弘为什么要自杀?武后的心突然痛了起来,不过那毕竟已经是过往了,而眼前她要做的,是为太平找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因为他适应不了这个朝堂。” 太平的脸离开了武后的怀抱,看着武后,道:“母后,你为什么要骗我?” “太平,你在说什么?”武后惊恐的问道。 此时的太平却显得格外的镇静,道:“弘哥哥自小就生于朝堂,和其他三位哥哥一样,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与朝堂相伴,他又怎会适应不了那里呢?母后说他的死,是因为适应不了朝堂,大概是适应不了有母后您的朝堂吧?” 这些话从太平口中说出,的确让武后震惊不小,看来这个朝堂还真是催人迅速成长的地方。(..info) “太平,母后累了,你下去吧,关于你弘哥哥的事,母后不希望你再提,记住了吗?” 看着瞬间老去的武后,太平也不忍了起来,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即使她的母后承认了弘是因她而死,她也不会怪她的,在她的心中,武后就是一切,是她的信仰。 她爱她的母后,就像她的母后也爱着弘一样。 偌大的紫宸殿终于只剩下了武后一个人,殿外大树的枝桠上有鸟雀飞过,惊醒了这里的宁静,却使武后显得更加的孤独了起来,但她却在笑,为即将到来的婉儿,也为未来大唐的命运。 掖庭。 郑氏并未将与武后见面的事告诉婉儿,既然婉儿的命运注定要和武后相连,那么她不想再给婉儿和武后之间多添一份仇恨,就让一切都沉没下去吧。 婉儿很快便发现了母亲的异常,她很少说话,只是会盯着婉儿看上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是想要记住些什么,可当婉儿看向她的时候,她又会很快将视线移开,婉儿想问,却知道母亲的脾气,如果她不说,再问也是徒然的。 婉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神色也渐渐变得焦虑了起来。 终于那个时刻还是来临了。 那天的掖庭,无风,安静得令人窒息,吃过晚饭,婉儿便去了太液池,那里的荷花已开了不少,晚风拂过,让人心旷神怡,现在整个的掖庭都知道婉儿即将去往紫宸殿侍奉,因此大家都不会为难她,很多地方都可以任由她出入了。 太液池的荷花和通往掖庭的池塘的荷花是不一样的,这里的荷花要开得肆意得多,大朵大朵的荷花随风而舞,跳着令人艳羡的舞蹈,相比起掖庭,婉儿更喜欢这里。 婉儿在太液池边一直待到太阳下山方才回去,刚走进掖庭,便看到了很多人围在自己和母亲居住的小屋外,指指点点的,似乎是在议论着什么。 婉儿推开围观的人群,不禁怔在了原地,逼仄的小屋内,一条三尺白绫悬挂在梁上,上面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郑氏走得很安静,穿戴得也很整齐,头上还插上了一朵金色的珠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终于从这晦暗的掖庭中解脱了。 第十一章 新坟 从母亲的神情中,婉儿看出了她的坦然,只是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死去,自己即将走出掖庭,等着自己的或许就是无尽的荣耀,为什么母亲不愿与自己分享这一切呢? 泪水划过了婉儿的脸颊,只是她却没有哭出声来,隐忍的痛楚让她的心一阵痉挛,差点便晕了过去,幸好旁边有人扶住了她,才让她勉强稳住了身形。 在掖庭,这样的死亡并不罕见,平均每个月都会上演好几次,只是婉儿不曾料到,有一天这样的死亡会在她母亲身上重演。 两名宫人用布将她母亲的尸体包裹了起来,然后抬着,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小屋,她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婉儿显得很平静,她将痛楚深深的埋藏在了心底,尽管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死,但是她知道,母亲一定是希望自己能快乐的。 婉儿看着母亲被抬出了掖庭,她就一直这样站着,忘记了痛楚,也忘记了时间,周围的人们已经渐渐的散去了,在她们看来,这只不过是掖庭的又一次落幕而已,其他的,她们无暇去想。 婉儿终于重重的跪了下去,任由泪水肆意的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宫女走了过来,在婉儿身边停下,躬身道:“婉儿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婉儿未动,小宫女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婉儿方才回过神来,缓缓的起身,跟着她走出了掖庭。(..info好看的小说) 小宫女并未将婉儿带往紫宸殿,而是去了宫外的一处小山坡,那里很是幽静,郁郁葱葱的树木遮住了外面的世界,在林间,矗立着一座刚刚筑好的新坟,上面刻着婉儿母亲的名字。 婉儿清醒了过来,她知道,掖庭的女人死后,通常都会被扔进离城很远的乱葬岗,不会有墓地,更不会有墓碑,可是眼前矗立的,又明明是自己母亲的坟墓。 婉儿刚想询问,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武后带着一名宫女缓缓的走了过来,她的神情很是肃穆,目光一直盯着墓碑上的文字。 “参见皇后娘娘。”婉儿跪下行礼。 武后走了过来,亲手拉起了她,道:“很多年前,本宫曾经见过你母亲一面,她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女人,本宫帮不了她什么,只好在她死后,给她一个归宿,让她魂有所依吧。” “多谢娘娘。” 此刻的武后在婉儿心中,无疑是神一般的人物,她给了母亲归宿,让她不致曝尸荒野,她也是带自己走出掖庭的人,给了自己自由。 武后之所以如此做,一方面是真心钦佩郑氏的为人,那次仅有的见面,让她对郑氏记忆犹新,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在掖庭培养出像婉儿这样的女孩,另一方面,她也要施一份恩惠给婉儿,为自己的赌注再加一份重注,她看得出来,婉儿是一个感恩的人。 “本宫本来打算让你下月初到紫宸殿的,但现在你娘已经过世了,明天你就搬到紫宸殿来吧,再在掖庭也是图惹伤悲而已。”武后关怀道。 “是。”婉儿恭敬的答着。 武后将目光从新转到了墓碑上,心中默念着,希望郑氏能在冥冥中保佑婉儿,让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保佑自己,让自己在婉儿身上所下的重注能够有所回报。 武后待了片刻,便带着宫人离开了,而婉儿则获许在这里多停留一些时辰,陪陪这座新起的孤坟,陪陪她的母亲。 第十二章 召见 婉儿在一众女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掖庭,每个人都很清楚,能够从这里出去的女人并不多,但凡是能出去的女人一定都有她们的过人之处,要不,她凭什么就该成为这偌大掖庭中的一个例外呢? 但即使能从这儿出去,也不一定就是前程似锦,可相比于掖庭的清冷和孤寂,出去之后的勾心斗角却显得多姿多彩了起来,更何况,一旦赢了,那么便能成为人上人,即使输了,也输得华丽和决然。 这儿的女人不怕赌,怕的是没有赌的机会。 她们看着婉儿走出掖庭,嘴角均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出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婉儿终于给了她们一线离开的希望。 而婉儿的心情却很复杂,能够走出掖庭是她的梦想,也是她一手策划的奇迹,她成功了,但是却不曾料到,自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的。 她没有回头看那深深的永巷,因为那里已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婉儿不是一个喜欢回首过去的人,她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等着她的是那风云变幻,高高在上的朝堂,她相信,那里才是她飞舞的天堂。 想到此,婉儿抬起了头,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步履也重了许多,踩着那一块块冰冷的石板向着永巷的另一头走了去。 武后在紫宸殿召见了婉儿,除此之外,还有太平。 “上官婉儿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公主。”婉儿依例跪下行礼。 太平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女孩,这就是母后不惜用一条人命也要将她从掖庭接出来的人,不可否认,她和其她的婢女是不一样的,她比她们多了几分高贵,大概是来自她血管里流淌着的上官家族的血液。 婉儿和太平的相似,使得她们第一次见到彼此便有了亲近之意。 和之前两次见到的武后不同,这一次,她显得特别的威仪,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紫宸殿吧。 武后让婉儿起身,婉儿依例站了起来,头却一直低着,等着皇后的训话。 武后道:“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紫宸殿侍奉,替本宫打理这儿的事物,这儿的规矩和掖庭不一样,你以后要多用心学习,明白吗?” “婉儿明白。” 武后点了点头,对身边一名老宫人吩咐道:“你先带她下去熟悉一下宫里的环境,稍后本宫会亲自安排她负责的事物。” “是。”从武后的言语中,老宫人也明白了婉儿在武后心中的地位,因此神态显得很是恭敬,对婉儿道:“跟我来吧。” 婉儿跟着老宫人走出了紫宸殿,武后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太平,道:“太平,你喜欢她吗?” “嗯。”太平重重的点着头,道:“母后,她很高贵,和我一样的高贵。” 武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道:“你错了,太平,你要记住,你身上流淌的是大唐皇族的血液,不管婉儿的出身如何高贵,她始终是臣,母后相信,你们可以成为朋友,但君臣之礼却不可废了,记住了吗?” 这就是武后的心思,也是她让太平见婉儿的原因。 太平点头,武后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接着说道:“婉儿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但她始终是上官仪的孙女,那日我与她母亲的谈话你也听到了,母后希望你明白,如果婉儿知道了她的身世,那么她就会死,否则的话,母后就会死,母后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是吗?” 第十三章 初识 太平不希望武后有事,可她也知道,一旦婉儿知道了真相,有事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自己的母后,而是婉儿,所以自己要保守这个秘密,其实是在保着婉儿的性命。 “母后,你放心吧,我会将那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忘掉,太平不希望母后您有事,也不希望婉儿有事。”太平乖巧的说着。 “太平乖。”武后爱怜的摸了摸她的长发,之后又问了一些关于她几位哥哥的近况,但太平的回答和之前几次也没什么区别,因此武后也觉得乏味了起来,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让太平退下了。 按照惯例,老宫人先带婉儿去了掖庭局,将她的名字及相关的资料转移到了紫宸殿宫人名册下,又去为婉儿领取了新的宫服,安排了住房,和其她婢女不同,婉儿因为是武后亲自下令从掖庭出来的,所以她可以有单独的住所。 武后的这些做法,让婉儿感激不已。 一整天下来,武后都没有再单独召见过婉儿,似乎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因此,用过晚膳之后,婉儿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细心的整理着从掖庭带出的关于母亲的遗物。 太平走进了婉儿的房间,随行的宫女刚想通传,却被太平制止了,但婉儿还是从她轻微的脚步声中知晓了她的存在。 起身,行礼。太平忙伸手拉住了她,道:“不用多礼了,对了,你叫婉儿是吗?我叫太平,你以后叫我太平就行了。” 太平毕竟年幼,转眼间便已将武后传达的关于君臣尊卑的礼节忘在了脑后,她只知道,她喜欢婉儿,就像喜欢她的哥哥们一样。 婉儿尽管只比太平长一岁,但掖庭的生活早已洗尽了她的纯真,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生存的准则,那些都是和太平不一样的。 “公主,这么晚了到这儿来,不知有何吩咐?”婉儿始终保持着一份距离。 太平似乎并未发现婉儿的异常,在桌边坐了下来,道:“我们今天见过面的,在母后的紫宸殿,我发现你和其她的宫女不一样,你不怕母后,尽管你显得很恭敬,却没有惧意。” “公主想说什么?”婉儿问道,语气显得很平淡。 太平并不介意,反而娇笑道:“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婉儿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不解的神情,太平接着解释道:“真的,整个皇宫中,每个人都好怕母后,他们在母后面前总是说着一些恭维的话,虚伪的令人恶心,可是你很真实,所以我喜欢你。” “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大家惧怕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婉儿道。 太平点了点头,不愿再讨论下去,转移了话题道:“婉儿,你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朋友?”这是婉儿从未想过的问题。 “是的,朋友。”太平肯定的说着。 婉儿从太平的眼神中读出了另外一些东西,那就是真诚,在宫闱中,真诚本就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而当它出现在太平眼中的时候,就更显得可贵了起来。 “嗯。”婉儿终于点了点头,只是补充道:“但奴婢希望这件事不要宣扬出去,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好了,即使是皇后娘娘也不可以说,毕竟你我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这是武后曾经对太平说过的话,太平惊异于武后和婉儿的想法竟是如此的一致,难怪母后会费尽心思接她出掖庭了。 第十四章 太液池 朋友,这在后宫中是多么卑微的一个字眼,当权力和**成为了宫廷的主宰,朋友也就变得廉价了起来,这是所有后宫的女人都明白的道理,只是婉儿和太平依然坚定的走到了一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未来还很遥远,她们还不需要考虑得太多。 “公主,晚了,回去休息吧。”婉儿好言劝慰道。 太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有拒绝,招手示意随行的宫女摆驾离开,婉儿躬身道:“奴婢恭送公主。” 太平忙扶住了她,道:“以后在人前,你还称呼我为公主,私下里,就叫我太平吧,还有,不要总是奴婢奴婢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以名讳相称好了。” “知道了。”婉儿也笑了。 太平满意的离开了婉儿的屋子。 送走了太平,婉儿独自在桌边坐了下来,收起母亲的遗物,也收起了对母亲的思念,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从悲痛中走出来,并非因为她的冷血,而是她的性格使然,前方,始终是她仰望的终点。 拨了拨面前的油灯,屋里又亮了不少,此刻,在她脑子里充斥着的尽是武后的影子,那明明灭灭的烛火中,武后的影子渐渐的扩大成了一副华美的画卷,笑着的,威仪的----- 一整天过去了,武后都没有再召见过婉儿,也没有吩咐她做事,是她忘了吗?难道自己精心安排的一番对话换来的只是走出掖庭?不,这不是婉儿渴望的结果,她渴望在武后身边做事,为她排忧解难。(..info无弹窗广告) 接下来的半个月,婉儿都是在这种担忧中渡过的,而她的猜测也并没有错,因为高宗李治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大部分时间,武后都是陪在她的身边的,也就无暇顾及到婉儿了。 在这段时间里,太平倒成了婉儿的常客,她时常带着婉儿游走在大明宫的各个角落里,玩得不亦乐乎。而婉儿的心情却是越发的低落了下来。 “婉儿,你怎么了?”太平将一块石子投进了太液池中,激起了点点涟漪,转过身,却看到婉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见太平的神色不信,婉儿只好胡乱解释道:“以前在掖庭的时候,可以去内文学馆,那里有很多书读,可是现在,一静下心来,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太平莞尔一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好办,明天我带你去贤哥哥那里,那儿有很多的书,我跟他借,他一定不会不肯的。” “太子?” “是啊。” 婉儿突然想起了那本《后汉书》,想起了因它而起的种种谈话,想起了里面精妙的注解,那种想要见到贤的想法又升了起来,现在有了太平这层关系,这已经不是一种奢想了。 婉儿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婉儿,你看,那边的荷花开了,看来春意又浓了许多,我们过去吧。”太平拉着婉儿的手,一路大笑着跑向了太液池的另一边。 婉儿感染着太平的快乐,也跟着大笑了起来,于是,在那深深的宫苑中,终于传出了难得的笑语声,它们是属于婉儿和太平的。 第十五章 李贤 这是婉儿第一次见到贤,硬朗的轮廓,英俊的相貌,深邃的眼神,以及他那嘴角有意无意勾起的坏笑无不深深的吸引着她,这就是那个带自己走出掖庭的人,他和他的那本《后汉书》一样,成为了婉儿抹不去的牵挂。[..info超多好看小说] “贤哥哥。”太平拉着婉儿的手走进了太子宫,而此时的贤正在舞弄着着一把通体晶莹的长剑。 贤停下了舞剑的动作,一旁的侍从忙递过了一块干净的布帛,贤接过,抹干了脸上的汗珠,又将剑递给了侍从,方才笑道:“太平,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太平笑道:“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 “朋友?”贤将目光转向了婉儿,除了不屑,似乎还有什么更为复杂的情绪隐藏在他内心深处,婉儿还来不及细细捕捉,贤已经将目光移开了。 太平点头道:“她叫上官婉儿,是母后从掖庭中带出来,现在她是我的朋友。”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婉儿跪下行礼。 贤并没有让她起身,只因她是武后带出来的人,他怕武后,却也希冀用这样一种微不足道的方式默默反抗着,即使是寻求内心的平稳也好。 贤的目光就这样一直紧盯着婉儿,婉儿不敢抬头,只好尴尬的跪在原地。 太平也发现了异常,却猜不透他们的心思,过去拉起了贤的手,道:“贤哥哥,你总不能让婉儿这样一直跪着吧?婉儿喜欢读书,所以我带她来你的太子宫,借几本书回去读读。” 是啊,能够从偌大的掖庭走出来,婉儿又怎会胸无点墨呢? 贤收起了脸上的狐疑,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起来吧,对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婉儿。”婉儿答道。 “婉儿,”贤点头,道:“母后一定是知道我这里藏书颇丰,所以才让你过来借书的,这也好,现在太子宫的一众文臣都忙着在替我注释《后汉书》,书库倒鲜少打理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随时过来看看,顺便帮我整理一下。” 婉儿的嘴角浅浅的一笑,太子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明白呢?太子之所以如是说,大概是以为她是武后特意从掖庭接出来监视这太子宫的,刚才的一番话,既是逢迎之词,也是对她的试探。 婉儿的笑没有避过贤的眼睛,他心中的猜疑更甚了。 婉儿道:“公主知道我在宫中无聊,所以特意带我向太子借阅几本书,婉儿本不欲打扰的,只是公主盛情难却,还请太子恕罪。” 太平过来拉起了婉儿,转头对贤说道:“贤哥哥,难道我们就这样站在院里说话吗?” 贤笑了,不管他对武后如何的防备,心中有多少的不满,但对于太平的爱怜却是出于真心的,只因太平的单纯,这在后宫中的女人身上是少见的。 贤带着婉儿和太平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里面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很多古籍,但以历史居多,婉儿的目光随意的浏览着,相比起这些书籍,她更感兴趣的是贤。 贤也在打量着婉儿,企图从她的举止中读出一些关于他母后的心思,但婉儿却令他失望了,于是,他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才能将眼前这个聪明的女人带离母亲的身边。 婉儿的一笑,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微笑,但贤知道,这个笑,或许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第十六章 意外 婉儿离开东宫的那个晚上,贤彻夜未眠。 弘死后,贤顺理成章的住进了东宫,从弘的死亡中,贤明白了武后的心思,无论是谁,只要敢忤逆她的意思,和她争抢朝堂的话,结局都一定是死。 于是,贤学会了隐藏,他将自己对朝堂的渴望深深的藏在了书卷中,而且收到了理想的效果,武后没有找过她是非,而他也小心经营着和武后的这层微妙的关系,武后的一点举动,他都会深思许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步了弘的后尘。 和弘一样,贤的骨子里也透露着极不安分的因素,甚至比弘还要强烈,他早早的就为自己的人生做了选择,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选择的结果也就只能是等待了。.info[] 可是,婉儿出现了----- 次日一早,贤按例到紫宸殿去给武后请安,拜毕,武后给贤赐了座,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个儿子好好的谈谈了,一方面,因为高宗的病情加剧,她将心思更多的放在了高宗李治的身上,另一方面,她虽试图和这个儿子谈谈心里话,可贤却总是有意的回避着她,表面的恭敬掩饰不了他心中的抗拒,武后知道,这是因为弘的死,不光是贤,连她的另外两个儿子显和旦,也渐渐变得沉默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可这次当武后提出要和贤聊聊的时候,贤却没有找借口婉拒,倒让武后有些意外了。 “贤儿,去看过你父皇了吗?” “看过了。”贤俯首答道。 武后轻轻点了点头,企图寻找一些话题来缓和一下眼前的静默,但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将话题转移到了《后汉书》上。 武后道:“书籍注释得如何了?” 贤答道:“还有部分尚才完成。” 武后道:“记得到时派人送一本到我这紫宸殿来。” 贤点头道:“儿臣一定抓紧时间修完,请母后放心。” 武后似无意般点头道:“你一门心思注释《后汉书》,母后自是很欣慰,只是,你到底是这大唐的太子,别忘了自己该做的事,修书之余,还要多学学朝政,以便日后继承大统。” 贤俯首道:“儿臣现在忙于修书,朝堂的事劳烦母后了,只是还请母后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累坏了才是。” “你有这份孝心,母后已经很欣慰了。”顿了顿,武后接着说道:“对了,昨日我见过太平,她说我们一家已经很久没有再一起用过膳了,母后想----” “母后。”贤打断了武后的说话,道:“儿臣这段时间要忙着修书,还请母后见谅,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儿臣一定好好的陪陪母后。” 对于十多年前魏国夫人的死,贤还尚有余悸,尽管那时他还很小,但也知道,魏国夫人是死在武后的特意安排中的,一杯赐酒夺走了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的性命,只因为她承幸了父皇。 贤始终忘不了魏国夫人死时,母后脸上那静如止水的表情。 武后明白贤的心思,却也不说破,刚想命令贤退下,贤却开口道:“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贤从未要求过什么,因此对于他的要求,武后倒不会不允。 “儿臣的书库需要有人整理,但现在大家都忙着陪儿臣修注史书了,所以儿臣想向母后要一个人。” 第十七章 心计 “哦?”武后将身体微微的向后靠了靠,颇感兴趣的问道:“你想要何人?” “上官婉儿。”贤好整以暇的说道。 “婉儿?”武后的目光中充满了探询的味道,婉儿是她从掖庭带出来的,可这段时间因为高宗的病情,让她几乎忘掉了婉儿的存在,可贤又是如何知晓婉儿的存在的呢? 贤答道:“是。上次太平曾带她到我的书库来借书,儿臣知晓,她曾饱读诗书,因此斗胆请母后将她赐给儿臣,以为伴读。” 这是贤第一次向自己要求要一个人,武后不愿拂逆,再加上,她心中还有另外的盘算,那就是用婉儿的智慧来看着东宫,如果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好第一时间加以控制。 武后笑着点头道:“婉儿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母后本想将她留在我这紫宸殿侍奉的,但既然贤儿你开了口,母后也只好割爱了。” “多谢母后。”贤恭敬的说道。 武后还想找寻一些话题和贤聊聊,但贤却在此时站了起来,躬身道:“母后,没什么事的话,儿臣就先告退了。” 看着贤转身离开的背影,武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贤之所以愿意留下来和自己聊天,看来是为了婉儿,他怕婉儿的智谋害了他的性命,殊不知,让婉儿入东宫,却也遂了自己的心愿,贤终究还太过年轻,和历经两朝的武后比起来,他的心计是那么的幼稚不堪。 贤离开了,武后转过身,对一旁的宫女说道:“宣婉儿来见我。” “是。” 婉儿终于等到了武后的召见,匆忙的赶往了紫宸殿,通传的宫女带着她走了进去。 殿内,武后正独自下着一盘残棋,两旁的宫女见婉儿进来,却不敢前去打扰,因此,婉儿也就只能这样一直站着了。 武后大概是累了,挥手拂乱了棋子,似自语般说道:“每一步都如此的错综复杂,真伤人脑筋,不下了。”随侍的宫女忙上前将棋盘端开,婉儿此时方才跪下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武后的脸上带着笑,但这种笑却让婉儿迷茫了,她是在暗示自己什么,还是自己对于朝堂的触觉太过敏锐了? 武后挥退了所有的宫人,方才说道:“刚才太子来过我这紫宸殿,他说想要你到太子宫去打理书库,也顺便好为他的伴读,你意下如何?” 婉儿道:“婉儿只是个宫女,一切都听娘娘的。” 武后的声音突然高了很多,道:“你是在敷衍本宫?” “奴婢不敢。”婉儿复跪了下去。 武后道:“你尽管长在掖庭,但我看得出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也是我接你出来的原因,本宫只想知道,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婉儿知道贤的猜忌,而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向武后提出,要自己去太子宫侍奉,看来是想要将自己困在身边,减少武后对他的控制,可武后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婉儿知道,自己的回答或许关系着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思索了片刻,婉儿恭敬的道:“既然太子宫缺少人手,那么婉儿愿意前去侍奉,太子修注史书,一定劳神不已,婉儿会尽量替皇后娘娘好好照顾太子。” 婉儿特意将“照顾”二字说得很重,其实是在做一次赌博,赌的是武后希望自己前去太子宫,让自己监视着那里的一举一动。 第十八章 香儿 婉儿赢了,就像在内文学馆第一次见到武后那样,她的智慧再一次让她俘获了武后的心,也更加坚定了武后心中对她的依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武后走下了宝座,将手伸向了婉儿,道:“起来吧。” 婉儿抬头,看到的是武后的笑脸,这一次的笑容中,没有深意,只是单纯的喜悦,于是,婉儿也笑了,将手放入武后的手心中,借助她的力道,缓缓的站了起来,武后的手很温暖,令婉儿感到了踏实。 当天晚上婉儿便搬到了太子宫,总管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宫人,姓秦,话不多,只简单的为婉儿介绍了太子宫的一些情况,然后便带着婉儿去了宫女们居住的小院,告别了紫宸殿,婉儿不再拥有那些有别于其她宫女的特权。 小院中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抬眼望去,除了南北靠近围墙的方向,其它的屋内都已经点起了烛火。 “你的屋子就在那边。”秦公公用手指了指南边的角落。 婉儿点头,随着秦公公走了过去,推开门,淡淡的香味即刻扑鼻而来,婉儿本以为这里是没有人居住的,不禁回头问道:“这里住的有人?” 秦公公边往里走,边答道:“她也是太子宫的宫人,姓韦,你可以叫她香儿。”说话的时候,他已经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烛火,婉儿发现,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却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地方并排摆着两张木床,里面的床上铺着干净的床褥,外面的则空着,在另一方摆着一张矮桌,上面除了放着几样简单的梳洗用具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正燃放着一种不知名的香烟。 在矮桌的里面隔着一块布蔓,从掀起的一角可以看到里面的木桶,想必是用来沐浴的。 秦公公指着空床道:“你就睡在那儿,明天会有负责内宫事务的嬷嬷过来分配你具体要做的事务,还有,没事的话早点睡,不要到处乱走,明白吗?” “奴婢明白。”婉儿乖巧的答着。 秦公公满意的点着头,离开了。 婉儿收拾了自己的床铺,又洗了个澡,刚穿上睡衣出来,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脚步声,很急,却很轻。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宫女走了进来,在看到婉儿的一瞬间,她有些慌张,大概是没料到这里还会有人住进来的,婉儿仔细打量着她,大概十五六岁的年龄,穿着一袭粉色的宫装,长得很是秀气,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晕,想必是走得太急的缘故。 “香儿?”婉儿试探的开口道。 香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道:“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婉儿。”她隐去了自己的姓。 “你见过太子了?”香儿的眼神中有探寻的味道。 婉儿如实答道:“只见过一面。” 对于婉儿的回答,香儿显得很满意,走到了桌边,坐下,看似无意的说道:“很多人都想往这太子宫来侍奉,其实啊,我倒觉得这儿也没什么好的,太子总是和一帮文士修书,其他的人也各做各的事,无趣得很。” 婉儿浅浅的一笑,道:“我们只是宫婢,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我们管不到,也管不了,又有什么无趣不无趣的呢?” 香儿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疑惑,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比自己尚要年幼许多,可说话的语气和淡然却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 第十九章 针锋相对 这是婉儿来到太子宫的第一天,早早的便起了床,洗漱完毕,香儿依然没有起身,而奇怪的是,也没有人来催她,负责给婉儿安排事务的嬷嬷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香儿,却什么也没说。 嬷嬷道:“我姓沈,这里的人都叫我沈姨,是太子宫专门负责管理宫人日常事务的主管,现在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沈姨说话很慢,自有一股威仪,让人侵犯不得。 婉儿微微颔首,跟着沈姨走了出去。 沈姨带婉儿去的地方是书库,推开门,里面并排摆放着数十个木架,上面密密麻麻的陈列着各种古籍,每一个木架的侧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婉儿还来不及细看,沈姨已开口说道:“这里的书籍已经很久都没人整理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到这里来帮忙打理,用心点,明白吗?” “奴婢明白。” 沈姨再不停留,兀自走了出去。 婉儿细细的查看着木牌上的文字,有的书着“医术”,有的书着“星相”,但更多的则是“史书”和“传记”。想必是用来归类的。 书籍摆放得很整齐,婉儿又用手摸了摸书架,发现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不禁莞尔的笑了起来,让自己来书库打理,只不过是太子的借口而已,他只是想将自己困在东宫,隔断自己和武后的联系,因此才会只留下她一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 在书库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杂乱的地方,随手拿起了一本《韩信传》在桌边坐了下来,这本书已经很旧了,在里面空白的地方写着许多小字,是对书籍的注解。 听到有人走了进来,婉儿忙将书籍合上,抬头望去,眼前的人却是太子李贤,婉儿忙俯首跪下,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贤的目光落在了书籍上,道:“起来吧。” 婉儿起身,贤绕过了她,拿起了桌上的书籍,口中却问道:“在这儿,还习惯吗?” 婉儿答道:“奴婢只是一个宫人,负责照顾主子是奴婢的责任,又何来习不习惯呢?” 贤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表情中带着戏谑的味道,许久方才说道:“你可不是普通的奴婢,我花了很多力气才从母后那儿把你要来的,如果真有不适的话,告诉沈嬷嬷,我让她给你安排个别的事做。” “多谢太子。” “这本书你看了?”贤有意要考考婉儿的才学,因此如是问道。 婉儿点头道:“在内文学馆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 贤说道:“韩信助刘邦取得了天下,却死于了吕后一介女流之手,的确令人感到惋惜。” 婉儿淡淡的答道:“韩信太傲,有这样的结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乱世中,或许他是攻城拔寨的英雄,可到了太平盛世,这样的人势必会恃才傲物,不足以用来辅政。” “可你不觉得是吕后做事太过狠辣的吗?”太子紧逼着问道。 “她也只是为了大汉的江山而已。”婉儿不卑不亢的答道。 “她是皇后。”太子的语气很重,他是在告诉婉儿,后宫干政,这是千百年来朝廷的大忌,可婉儿依然淡淡的答道:“只要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是什么身份,似乎并不重要。” 第二十章 珠钗 “太子想要说什么?”婉儿故作糊涂。这个话题本来是婉儿不欲提起的,这是整个朝堂的忌讳,吕后,武后,这是多么相似的两个人啊,婉儿暗中想到。 她们同样是两个伟大的女人,同样主宰了一个王朝的命运,但世人却很难接受她们女子的身份,可在婉儿心中,她们就是她的信仰。 因为刚才婉儿不温不火的对答,才会让贤如此的生气,甚至差点不顾一切的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此时被婉儿如此一问,贤终于冷静了下来,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道:“没什么。” 婉儿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跪下行礼,起身,想要离去,贤却道:“我要在这儿看会儿书,你就在一旁侍候着吧。” “是。” 贤在婉儿之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的依然是那本《韩信传》,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书上,内心却并不平静,他不知道婉儿从刚才的那番谈话中到底获取了多少有关自己的信息,更不知道这些信息会不会就此要了自己的性命。 婉儿回到居住的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的便看到了角落里流出的烛火,看来香儿今天并没有出去。 婉儿进屋的时候,香儿正在把玩着一支金色的珠钗,看到婉儿,兴奋的说道:“婉儿,漂亮吗?” 珠钗上镶嵌着一颗紫色的玉石,玉石下边有无数的小孔,每一个孔里都垂着一条金色的流苏,做工极为精细,婉儿不禁问道:“好漂亮,谁送的?” “一个朋友。”香儿随意的答道。 香儿也只是个奴婢,可是这支珠钗却极为名贵,看来她口中的这个朋友一定不简单了。婉儿来太子宫尽管只有一天,但从种种迹象看来,眼前的这个香儿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婉儿好奇心大起,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你今天去哪里了?”香儿将珠钗放进了桌上的锦盒,问道。 “书库。”婉儿补充道:“是沈姨让我去那里打理的。” “见到太子了吗?”香儿突然变得兴奋了起来,婉儿还来不及回答,香儿已接着说道:“太子喜欢读书,很多时候都会在那里的。” 婉儿看了眼桌上的锦盒,不禁怀疑这个送珠钗给香儿的人会不会就是太子?在这太子宫,出手能如此阔绰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婉儿如实答道:“见到了。太子今天在书库看了一天的书,连午膳也是下人们送过去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香儿的脸。 香儿的脸上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道:“沈姨就是偏心,我都向她提过好多次了,把我派到书库去打理,可她就是不答应。 “你喜欢太子?”婉儿问道。 香儿忙将食指放在了唇边,做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道:“别那么大声。”然后略显羞涩的答道:“太子长相英伟,才华横溢,这宫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恋着他呢。” 婉儿打趣的说道:“那么,这支珠钗也一定是他送给你的了?” 香儿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微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倒让婉儿顿觉迷惑了起来。 “婉儿,你说我们算不算是朋友?”香儿认真的问道。 在宫中,婉儿接受的朋友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平,婉儿不相信宫中存在着友谊,权力和**才是这里的主旋律,朋友,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太奢侈了。 第二十一章 夜传 婉儿避开了香儿的眼神,敷衍的回答道:“你我同时在太子宫为婢,又住在同一间屋子内,自然是朋友了。” 香儿笑道:“你说的哦,那么你答应我,不可以把我的事告诉给其他人。” “什么事?”婉儿故作糊涂的问道。 “比如这支珠钗,比如我喜欢太子,还比如---哎呀,总之就是所有的一切。”香儿比婉儿要大一两岁,所以说话的语气俨然是一个大姐姐的模样。 婉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婉儿在书库打理已经一个月了,贤很多时候也会去那里,看看书,偶尔也会问婉儿一些关于对书的见解之类的话,但婉儿的回答都很巧妙,尽量避开与朝堂有关的词汇,怕再引起像上次那样的不愉快。 这段时间以来,太平都没有来过太子宫了,武后也没派人通传过自己,婉儿觉得倍感失落。 这日,婉儿像往常一样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屋,香儿不在屋内,大概是被安排去打扫前厅了。 进了屋,婉儿刚坐下,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说道:“公主,婉儿姑娘就住在这里。” “知道了,你回去吧。”太平道。 话音刚落,太平已推门走了进来,婉儿忙起身行礼,却被太平拉住了。 “这儿没有外人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知道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特意这时才过来,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贤哥哥有没有为难你?”太平问道。 婉儿笑道:“我只是一个奴婢,太子又怎么会为难我呢?” 太平这才放下心来,道:“贤哥哥为人其实挺好的,对宫人也很好,但是就是不喜欢从母后那儿调过来的婢女,上次因为贤哥哥说,他的太子宫人手不够,因此母后就调了一个身边的宫女过来,结果,没过几天,那个宫女就死了,所有人都认为是贤哥哥杀了她,为此,母后也很生气,但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 “你也相信?” 太平摇了摇头,道:“我不信,可是这件事又的确很奇怪,太医们说,她是被人推下水,淹死的。” 婉儿突然感觉很冷,怕那个宫女的命运在自己的身上重演,但此刻,她却必须要冷静,该来的终归要来。想到此,婉儿开口说道:“公主,这件事,你说过了,我听过了,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对别人提起,否则的话----” “我知道。”婉儿接口道:“因为母后不喜欢嘛。”然后搭着婉儿的肩笑道:“不过呢,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嘛。” “借你吉言吧。”婉儿也笑道。 看了一下窗外,发现夜色已浓,怕香儿回来,知道自己和太平的身份,婉儿道:“公主,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很好,现在可以回宫歇息吧?” 太平此时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用手挠了挠头,道:“惨了,和你聊天,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母后要见你。”太平说道。 “皇后娘娘?” “嗯。”太平点头道:“母后这几天的心情看起来很沉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今天下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突然说想要见你,似乎有事要问你。” 第二十二章 李显 婉儿本以为,将自己送进了太子宫,武后便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当时以为武后想用自己看着太子宫的想法也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却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武后没有忘记自己,更没有忘记关心太子宫的动静。 婉儿换上了一套新的宫装,随着太平一道走了出去。 她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小道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了去,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太平甚至让随行的宫女将宫灯都全部熄灭了,婉儿现在是太子宫的人,武后夜召婉儿,在现在的局势下,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事件,她们都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她们不曾料到,从她们走出小屋的那一刻起,香儿便一直跟在了她们身后。 香儿比平时要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刚好看到太平和婉儿一起走出了屋子,便一路跟着二人,想要看看她们这么晚了究竟要去哪里。 看着婉儿和太平走进了紫宸殿,香儿方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嘴里嘀咕着:“紫宸殿?这个婉儿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认识公主,而且还在这么晚的时候来见皇后娘娘?” 香儿还在自语着,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抱住了自己,刚要惊呼出声,身后的男子却低声说道:“是我。” 香儿回过了头,身后站着的人赫然是英王李显。 显今年二十三岁,长得虽不像贤那样英俊潇洒,却也并不丑,只是身子有些微微的发福,看起来反而显得憨态可掬。 “你怎么会在这里?”香儿的语气显得很随意。 “我本来是去看母后的,可是守卫说,母后已经睡了,我正准备离开,却不想看到了你。”显解释道。 “皇后睡了?”香儿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显点头道:“守卫是这么说的。” 回过头,看着紫宸殿的匾额,香儿不禁陷入了沉思中,显拉起了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对了,你这么晚了,来这儿干什么?” “没,没什么。”香儿敷衍的答道。 显笑着点了点头,凑近香儿的脸,讨好的说道:“香儿,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很想你。” 香儿也笑道:“最近太子宫的事情比较多,我不方便出来嘛,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显有点负气的说道:“我早就说过,让我去跟贤说,把你调到英王府来侍奉,可你就是不同意,否则我们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了。” 香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不行。你如果真去说了,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 “好好好。”显故意举起了双手,道:“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那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亲一下。”说着便向香儿的双唇靠了过来。 香儿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眼四周,神色有些慌张,道:“不要这样,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寝宫,如果被发现了,我就死定了。” “不会的,就一下,好不好?”显丝毫不肯退让。 香儿终于点了点头,显迅速吻上了香儿的嘴唇,而此时的香儿,满脑子却都在想着婉儿和这个紫宸殿的关系,也在想着另外一个男子,那个比眼前的显更迷人的男子---贤。 香儿推开了显,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潮,口中却急急的说道:“我要回去了。” 第二十三章 人比花傲 此时,值夜的宫娥们拿着宫灯,缓缓从远处走了过去,显也不禁紧张了起来,这里毕竟是武后的寝宫,刚才的亲吻已经犯了大忌,再不敢多做停留,却依然恋恋不舍的说道:“香儿,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香儿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呢,我必须要走了。(..info)再见。”向显挥了挥手,莞尔一笑,向小路的另一头跑了去。 显有些不舍,但也只能无奈的笑笑,匆匆离开了紫宸殿的范围。 太平和婉儿走进了紫宸殿,四周的烛火将大殿照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执事的宫女静立在一旁,低垂着头,而武后则在修剪着殿中的一盆牡丹。 此时正值四月,牡丹开放的时节,对于它,武后似乎情有独钟,因此,整个大明宫中也种植了不少,每一年到了盛开的时节,武后都会陪着高宗李治游园赏花,也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会暂时的忘记天下。 “母后。”太平呼唤道。 婉儿则跪下行礼,口中说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武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说道:“起来吧。” 婉儿谢了礼,站起了身,躬身侧立在了一旁,等着武后的问话。 “你们知不知道本宫为什么喜欢牡丹?”武后看似无意的问道。(..info) “因为它贵气,是百花之首。”太平抢先答道,上前,指尖缓缓划过了花瓣,道:“就像母后一样。” 武后被逗得笑了起来,道:“你呀,就会哄母后开心。那你知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修剪它?” 太平眨巴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 武后将目光转向了婉儿,道:“婉儿,你说呢?” 又是试探吗?每次和武后的谈话,都迫使婉儿要集中十二分的精神,细细揣摩她的每句说话,然后用最短的时间给出她想要的回答,所以,每次见武后,婉儿都觉得很累,却又觉得莫名的兴奋。 婉儿不敢抬头看武后的眼睛,也就无法揣摩她的心思了,只好挑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奴婢猜想,是因为那些枝叶生长得太过恣意,掩盖了牡丹的贵气。” 武后突然大笑了起来,道:“还是婉儿聪明啊,不错,生长得太过恣意并不是一件好事,总要有人不断的修剪着才行,免得它盖过了花的锋芒。” “婉儿,母后夸你呢,母后可是很少这么夸一个人的哦。”太平笑道,然后转头问武后道:“对了,母后,你这么晚还让我带婉儿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啊?” 武后颇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婉儿,又低头继续修剪起了花枝,道:“没什么,只是想到现在是百花怒放的时节,想要问问婉儿,太子宫的花开得怎么样了?” 婉儿终于明白了武后的意思,他想知道贤的动静,却不想让太平知道她的忧心,那个毕竟是她的哥哥。于是,低下了头,谦恭的答道:“太子宫的花不比紫宸殿的那些恣意,要规矩许多,没什么特别的。” 武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就好,否则要人打理的话,又要费一番功夫了。”武后指的自然是贤。 太平的神色有些疲倦,揉了揉眼睛,道:“母后,我困了。” 武后爱怜的说道:“去休息吧。” “那婉儿呢?” 武后道:“母后已经很久没见过婉儿了,想留她再说说话,晚点我会派人送她回太子宫的。” 第二十四章 初涉朝政 目送着太平走出了紫宸殿,武后方才将手中修剪的工具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娘娘。” 宫女们先后退出了紫宸殿,武后的神色一下子疲惫了许多,婉儿扶着她坐了下来,问道:“娘娘,要不要宣太医过来看看?” 武后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听公主说,娘娘最近的心情不太好,还请娘娘您放宽心,保重身体要紧。”婉儿真诚的说着。 “放宽心?行吗?”武后指了指案上的奏折道:“这桌上的每一件事,哪一件是容易处理的啊,而皇上又----”武后欲言又止。[..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其实,高宗李治自从当年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死在了武后精心策划的家宴之后,就一直无心朝政,也无力朝政了,最近几年,身体也每况愈下,朝中大事均是由武后一手料理,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武后抽起了一本奏折,递给婉儿,道:“你看看。” 婉儿忙向后退了两步,跪下道:“奴婢不敢。” 后宫干政,本已于理不合,而婉儿只是一介婢女,查看奏折,无疑等于是死罪,婉儿深知这一点。 武后不禁笑道:“看把你吓得,起来吧,这儿没有外人,看吧,本宫恕你无罪。” 婉儿起身,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武后递来的奏折,缓缓打开,迅速的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又将它合上了。 武后道:“吐蕃现在已经侵占了占戎城,接下来就是西洱河了,是战是和,朝中大臣均无一致定论,也拿不出个具体的实施方案,本宫这几天正为此事忧心着呢。” 婉儿无法猜测武后究竟是想战,还是想和,只好说道:“占戎城关系着大唐通往西南诸蛮的道路,如今被占,势必会影响双方的来往,但如果西洱河被侵占的话,吐蕃的势力就会向东扩张,不仅西北边陲从此不得安宁,恐怕王都也会因此而受到威胁。” “那么,以你的意思,是战,还是和?”武后直视着婉儿问道。 婉儿恭敬的道:“想必娘娘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婉儿想了想道:“既不战,也不和。” “哦?”武后的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婉儿已经说出了她的想法,却还是进一步问道:“为什么?” 婉儿解释道:“吐蕃现在连番大捷,士气一定高涨,我朝如果在此时出兵,长途行军之后,一定人困马乏,交战结果未必乐观;但如果不战的话,吐蕃就会攻占西洱河地区,也不是我朝想要的结果。” “那如何不战不和?” 婉儿道:“招抚诸蛮。一旦隔断了吐蕃和西洱河诸蛮的联系,吐蕃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我朝则可借助姚州都督府,与西北相配合,对吐蕃进行合围之势,那时危及便可解除了。” 武后在心中暗暗赞叹起了婉儿的才智,这样的政治智慧恐怕是朝中很多大臣也望尘莫及的,奈何婉儿只是一个女儿身,否则自己便可封其一官半职,招入朝堂,未尝不是大唐的幸事。 第二十五章 侍寝 婉儿刚才的一番说话,正是武后此时最想听到的结果,但武后是何其的睿智,她将自己的欣喜隐藏得很深,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道:“不过,这个方法要实施起来,恐怕并不容易。(..info好看的小说)” 武后站起了身,婉儿忙上去扶住了她的手,武后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本宫也想歇息了。” “是。奴婢告退。”婉儿低头退出了紫宸殿,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了那苍茫的夜色中,武后的嘴角方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婉儿独自走在来时的小路上,激动的心情依然没有平复下来,这次的召见,证明武后非但没有忘了自己,甚至似乎还有意以朝堂相托,阅览奏折,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婉儿的心情很好,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太子宫。 香儿还没睡,似乎是在等着婉儿,见到她,忙问道:“你回来了?” 婉儿不知道香儿跟踪了自己,笑着点了点头。 香儿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婉儿答道:“今天书库来了新书,怕太子明天要看,所以我把它们分类完了才回来的。” “哦。”香儿狐疑的点了点头。 屋外有敲门的声音,婉儿开了门,屋外站着一个小太监,见到婉儿,说道:“婉儿姑娘,太子要见你。(..info无弹窗广告)” 猜不透太子为何要在此时召见自己,但婉儿以前曾听人说,晚上召见,便是侍寝,太子在婉儿心中有着特殊的位置,因此对于这次的召见,婉儿的心中多少有了些期待,也有了些女儿家固有的羞态。 香儿似乎早已料到了贤会召见婉儿,倒显得很平静,怕婉儿看出端倪,走上前,用手捅了捅婉儿,道:“太子要召见你,还不快去,以后富贵荣华了,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在说什么呢?”婉儿羞红了脸,跟着太监往太子的寝殿走了去。 到了殿外,小太监先进去通报了,婉儿则候在了外边,向里望去,殿内的灯火很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恭敬的道:“婉儿姑娘,进去吧,太子等着呢。” 婉儿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大殿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两边的烛台上零星的点着数支蜡烛,微弱的烛火轻轻跳动着,让婉儿感觉极不舒服。 大殿上方铺着一块白色的天鹅绒地毯,贤就坐在上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衣领敞开着,手中还握着一个酒壶,脸上有着微微的醉意,衬着周围暗淡的烛火,让婉儿也微微的陶醉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婉儿忙跪下,道:“奴婢参见太子。” 太子起身,踉跄着走到了婉儿面前,道:“婉儿,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召你来这里?” “奴婢不知。” 太子突然大笑了起来,一手拉起了婉儿,但因为脚步不稳,顺势跌了下去,将婉儿压在了身下。 如此近的面对贤,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婉儿渐渐迷失了起来。 从贤第一次见到婉儿起,她便已成为了他的牵挂,只是很不幸,她来自紫宸殿。 芳香的美酒,摇曳的烛火,天鹅绒地毯映衬下的绝美容颜,贤的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真,假 香儿有一句话是对的,这个宫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恋着太子呢,婉儿也不例外,是关于贤的一本《后汉书》将她带出了掖庭,他的才华,他那隐忍的潇洒,无不是婉儿心中念念不忘的牵挂。 所以,当贤的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手却解着自己衣裳的时候,她竟忘记了反抗。 贤湿热的双唇落在了婉儿的嘴角上,略带迷惘的眼睛,掠过了婉儿的脸颊,幽幽说道:“婉儿,你终于完成了母后给你的任务,恭喜你。” “太子,我----” “嘘。”婉儿想要解释,贤却将食指轻轻的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嘲讽的说道:“这个太子宫到底还是比不得紫宸殿的繁华,是吗?” 惊觉到贤的话语里似乎有什么暗示的东西,婉儿终于清醒了过来,用力的推开了贤的身子,坐了起来,慌乱的整理了一下已被褪去一半的衣服,跪下道:“太子,请你放了奴婢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贤靠近了婉儿,笑道:“放了你?你刚才不是也很享受吗?” 一种莫大的耻辱涌上了婉儿的心头,面对眼前的贤,婉儿依然一点也不敢放松,只是这样的问话却让婉儿不懂回答。 “你去见过母后了?”贤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眼神中有着婉儿从未见过的寒意。 婉儿知道,贤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如此直接的挑起这个话题的,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道:“见过了。是公主亲自来传的。” “母后为什么要深夜召见你?”贤问道。 婉儿不敢回答,阅览奏折,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贤知道的事,但如果撒谎,又势必会牵扯进关于贤的话题,以贤的智慧,他绝不会相信武后在此刻召见自己,会没有提及太子宫的情况。 “为什么不回答?你在担心什么?”贤用力的抓起了婉儿的手臂,逼迫婉儿看着自己。 婉儿平静的道:“皇后娘娘关心太子的境况,所以招奴婢过去问话。” 贤松开了婉儿的手,颓然的坐了下去,尽管这一个月以来,婉儿整日都在书库打理,但是婉儿是母后看中的人,她的智慧绝对不容小视,对于这个太子宫,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这是自己无法估测的。 如果这一切传进了武后的耳朵里,那么自己的结局很可能就跟当年的弘一样了。 婉儿不忍看着眼前的贤如此绝望,却也不能将自己和武后的对话如实相告,只好说道:“皇后娘娘听说太子经常在书库看书到很晚,所以让奴婢嘱咐太子,要注意身体才是。” 婉儿的回答多少打消了太子的一些疑虑,站起身,贤眼中的颓然一扫而光,冷冷的对婉儿说道:“回去吧,记住,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婉儿起身,走出了太子宫。一阵风过,将她本已凌乱的秀发吹到了眼前,心中的悸动尚未完全褪去,用手将头发拂到了耳后,转过身,迎着风的方向,一步步向后褪去,借着风消减着难言的悸动。 看着婉儿离开的背影,贤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婉儿的说话,他不应该相信的,可奇怪的是,当他看着她的眼神的时候,他的心却莫名的平静了下来,也莫名的相信了她的说话。 第二十七章 猜度 听到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香儿忙闭上了双眼,假装睡着了。 婉儿推门走了进来,香儿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是被开门声给惊醒的,嘴里嘟哝了一句“回来了?” 婉儿此时倒真的希望香儿是睡着了,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时的狼狈,听到香儿的说话,婉儿应了一声,便欲往帷幔后去沐浴更衣。 看着婉儿凌乱的头发和有些不整的衣裳,香儿的心不禁紧张了起来,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道:“婉儿,太子是不是宠幸你了?” 香儿喜欢太子,这在婉儿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听她自己说过了,婉儿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对于香儿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在宫中为婢,有些事是她也无能为力的。 看婉儿没有回答,香儿更为紧张了,从床上跳了下来,拉起了婉儿的手,问道:“太子真的宠幸你了?” 看着香儿急切的眼神,婉儿淡淡的答道:“没有。”然后将手抽离了香儿的手心,往帷幔后走了去。 香儿怔在了原地,婉儿的神情告诉她,她没有说谎,可是婉儿的衣裳和头发又如何解释呢? 婉儿闭上了双眼,让自己在温水的包围下,完全放松了下来,细细回味着刚才的一切,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用手抚摸着刚才贤亲吻过的地方,那带着些许酒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了嘴角。 渐渐冷静了下来,婉儿方才发现,贤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许多,从一开始的迷离,到冷漠,一切来得那么的突然,差点让婉儿也措手不及,甚至忘记了思考,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 走出浴盆,擦干了身子,穿上一件白色的睡衣,婉儿走了出来。 香儿的目光一直盯着婉儿,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但是很遗憾,婉儿显得很平静。 躺在床上,熄灭了烛火,婉儿不禁将目光转向了背对着自己的香儿,黑暗中,婉儿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尽管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婉儿却隐隐感到,将自己夜见武后的消息出卖给太子的人,很可能就是眼前的香儿。 香儿喜欢太子,出卖自己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她曾说,她们是朋友。 一夜无眠,次日起床,梳洗完毕,婉儿依例去了书库,在途中,她遇到了武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如月,见到婉儿,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婉儿问道:“姐姐来这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如月笑道:“皇后娘娘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难得又没什么事做,所以想请太子及几位皇子公主过去,陪皇上一同游园赏花。” “那姐姐去忙吧,我也该去打扫了。”婉儿说道。 如月点了点头,和婉儿道了别,径直往太子的寝殿走了去。 婉儿自忖昨日在紫宸殿并未说什么对太子不利的话,想必今日的游园也不过是武后真的想一家人聚聚而已,心下放宽了不少。 到了书库,按例打扫了一遍,便拿过了一本诗集在桌边坐了下来,今日贤是不会来这儿了,婉儿竟有些许的失落。 正看着,屋外却走进了一个小宫女,她也是在紫宸殿当差的,婉儿有些印象,忙起身,打了招呼。 小宫女道:“婉儿姑娘,皇后娘娘宣你过去呢。” 第二十八章 游园 “知道是什么事吗?”婉儿问道。 小宫女摇了摇头,催促道:“姑娘还是赶快过去吧,皇上和娘娘都等着呢。” 比起婉儿上次来太液池时看到的景象,此时,这里要更加“繁华”了,尽管池中的荷花花期将过,但是岸上的其它花却已竞相怒放,尤为凸出的,自然是那一丛丛高傲的牡丹。 池边的空地上搭建着一座竹亭,里面摆设了桌椅,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和美酒,上方坐着的是高宗李治和武后,右边依次坐着李贤和李显,左边则坐着太平和李旦。 在这之前,婉儿是没有见过皇上的,只是听说他的身体不好,渐渐淡出了朝堂,此时也就忍不住偷偷的多看了他一眼,高宗的脸色很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脸上带着笑,一副很和蔼可亲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 婉儿走进了亭子,跪下,俯首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武后的脸上带着笑意,道:“贤说,你将书库打理得很好,而且学识也有别于一般的宫女,所以提议把你叫过来,一同游园,好让本宫见识见识你的才学。” 婉儿抬眼看贤,他也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婉儿的脸又红了起来,忙低下了头,道:“太子过奖了。” “好漂亮。”婉儿看贤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怔怔的看着她,那就是英王李显,在他眼里,婉儿犹如一支出水的芙蓉,干净、美好得令人心碎。 武后微微的一笑,并不答话,倒是高宗却说道:“贤不会轻易的夸一个人的,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武后点了点头。 一旁早有宫女扶起了高宗和武后,贤和太平等人也站了起来,一路往太液池的另一方走了去。 婉儿跟在武后的身边,心思却一直落在了贤的身上,也许是错觉,婉儿总觉得很多时候贤也在看着自己,只是等自己的目光将要和他交接的时候,他却又移往了别处。 显想要上去和婉儿说说话,但因为武后在场,又不敢造次。 相比起其他人,太平要快乐许多,一路上拉着婉儿说个不停,婉儿只是象征性的敷衍几句,心中却思索着贤让自己前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到目前为止,她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春风拂面,百花争艳,身旁有蝶儿翩跹飞过,一只落在了婉儿的衣袖上,婉儿不忍伸手相拂,轻轻的抬起了手臂,吹动了它的羽翼,蝶儿大概受到了惊扰,拍打着翅膀,往远处飞了去。 贤轻轻的笑了,而显则更加的沉醉了起来。 “贤儿。”武后道。 “母后。”贤忙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离武后的距离近点,但在婉儿看来,他们之间始终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注释史书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母后昨晚召见了婉儿,已经告诉她,让她吩咐厨房多给你准备些补品,你可不要辜负了母后的心啊。”武后的语气中除了关心,似乎还暗藏着些其它的东西。 贤点头,却不明白武后为何要提起夜召婉儿的事。 贤主动提出要让婉儿过来,一起游园,无非就是想借此机会,测测她和武后之间的关系,却不想武后却主动提了出来。 第二十九章 心思 贤不曾料到,正是他主动提出召婉儿前来,才让武后产生了疑心,为了打消贤的顾虑,也为了帮助婉儿更好的看着东宫,所以她索性自己提了出来,婉儿也想到了这一层,只俯首不语。(..info好看的小说) 最不解的人是太平,密诏婉儿是她亲自执行的,但母后却在此时挑明了,在她看来,这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贤恭敬的点头,道:“母后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希望。” “嗯。” 高宗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大概是很久没有一家人在一起了,因此这样的聚会多少让他感受到了些暖意。 众人走到了池边,那里早已准备了画舫,武后等人先后上了船,八名太监摇动着船桨缓缓向池中心划了去。 画舫上备好了美酒佳肴,众人依次坐下,婉儿则侧立在一旁。 高宗道:“其实今日召你们来这里,除了一家团聚之外,朕还要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停止了言语,将目光转向了高宗,高宗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只是他的脸色太过苍白,这样的笑容在众人看来,就并不是那么幸福了。 高宗道:“朕的身体不适,近日上朝,总觉得头晕乏力,因此朕打算让太子监国,皇后相辅,而朕则想好好的休息段时日。” 贤忙起身,走到了中心,跪下道:“父皇,儿臣恐难当此大任,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朕仔细看过你的文章,对事情,你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若用在治国上,必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况且,你身为太子,早晚要继承大统,早一点接触朝堂,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高宗说道。 “父皇,儿臣---” 高宗摆了摆手,打断了贤想要说的话,略显疲态的说道:“朕主意已定,你起来吧。” 太平笑着走到了贤的身边,拉起了他,道:“贤哥哥,你就答应父皇吧,你看,父皇都累了,再说了,你们老在这儿讨论这事,我们都没时间游玩了。”太平的话惹得高宗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于这个女儿,他同样的疼爱有加。 贤俯首,道:“儿臣遵旨。” 起身,却不敢看武后的眼睛,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当皇上说出要让太子监国的时候,婉儿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武后了,她知道,武后是一个视朝堂如生命的女人,高宗这样的安排,对贤或许是一次冒险,但武后自始自终都表现得很平静,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高宗,也看着贤,犹如在欣赏着一出无关紧要的戏码。 婉儿琢磨不透她的心思,转头看向了贤,眼中有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对于贤监国的事,显倒是显得无所谓,他的心思都在第一次见面的婉儿身上,但是似乎在婉儿的心里就只有贤一个人,这让他很是不舒服。 似乎是想引起婉儿的注意,显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待众人都将目光转向他的时候,方才说道:“父皇身体不适,理应好生调理才是,儿臣特意派人去西域为父皇寻找上好的人参,想必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高宗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显笑着,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了婉儿,婉儿的脸上也带着笑,尽管看着自己,却显得很朦胧,让显倍感失望了起来。 第三十章 寝殿 家宴正式开始了,众人都举杯欢庆着这难得的相聚时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甚至包括武后在内。 这里面最开心的人当属太平和李旦了,太平集万千宠爱于一生,本该快乐,而旦今年只有十六岁,朝堂离他还很远,也不需为此而烦恼。 显本无烦恼,只是心中多了个婉儿,也就烦恼了。 贤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容,快速的喝干了杯中的酒,他的笑容在婉儿看来,却是另一种寂寞的象征,她知道,贤渴望朝堂,但不是现在。 贤很快就有了醉意,武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是吩咐婉儿道:“婉儿,太子醉了,吩咐他们把船划回去,送太子回宫吧。” “是。” 贤赔笑道:“今日一家团聚,儿臣是因为高兴,所以多喝了两杯,却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对不起。” 武后关切的道:“身子要紧,更何况你现在身兼监国重任,要自己懂得照顾才是。” “多谢母后。” 说话的瞬间,船已经靠了岸,两名宫女上来搀扶起了贤,婉儿向众人行了礼,便随着贤一起离开了。 婉儿吩咐宫女将贤扶回了寝宫,香儿早已接到了消息,等在那里侍奉了。 贤被扶上了床,宫女端来了一盆温水,香儿忙抢先一步说道:“婉儿,你刚回来,也累了,这儿就交给我吧。” 婉儿明白她的心思,点了点头,退出了太子的寝殿。 从太子寝殿出来的时候,婉儿遇到了显,显是特意来看婉儿的,但还是装作一副巧遇的样子,说道:“你是,婉儿。” 婉儿行了礼,显解释说:“刚才太子喝多了,我担心他的身子,所以宴会结束就过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已经歇下了。”婉儿答道。 显找不到其他的借口,却又不甘心让婉儿就此离开,只好说道:“带我去看看太子吧。” 婉儿本不欲让他去打扰贤的,却又不敢不遵,点了点头,带着显一道往贤的寝殿走了回去,到了殿门外,婉儿停下了脚步,说道:“太子就在里面,请二皇子自行进去吧。” 显不好再说什么,恋恋不舍的看了婉儿一眼,正准备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的韦香儿的声音,她正吩咐着宫女去换盆干净的水来,显刚踏进去的脚又退了回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些东西要送去给父皇,这事不能耽搁,这样吧,等太子醒了,你帮我向他问好,我走了。” 不等婉儿回答,显已迅速消失在了婉儿的视线之外。 婉儿狐疑的看了看太子寝殿,又看了看显消失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却也找不到原因,笑着摇了摇头,离开了。 香儿回到小屋的时候,婉儿已经睡着了,香儿沐浴完毕,在床上躺了下来,吹灭了烛火,但因为有月光透进,依然可以看到屋内的景象。 面向婉儿,香儿轻轻的呼唤道:“婉儿,你睡着了吗?婉儿,婉儿----” 听到香儿的呼唤,婉儿道:“怎么了?” “我睡不着,想你陪我说说话。” 婉儿也转过了身,看着香儿笑道:“想太子了?” 第三十一章 送药 香儿略带羞涩的说道:“不许胡说。对了婉儿,今天是皇上和娘娘举办家宴,为什么会突然召你过去?” 婉儿道:“我也不知道。” 香儿没有再追问了,想了想道:“婉儿,你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婉儿轻轻的摇头道:“我自小身在掖庭,每天看到的都是那些宫女和太监,又何来喜欢与不喜欢呢?” “那现在呢?现在这儿多了一个太子,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香儿追问道。 其实,贤早已成为了婉儿的牵挂,只是有些事婉儿不愿说,也不能说,想了想道:“太子是我们的主子,我尊重他,怕他,却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香儿好奇的说道。 婉儿微微的一笑,道:“这个问题没得解释。” 香儿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太子,所以我会时时刻刻的惦念着他,想到关于他的事,我就会不自觉的微笑。” “太子知道吗?” “不知道。”香儿道:“但是有一天他一定会知道的。” 香儿想知道的只是婉儿对贤的态度,婉儿的回答并没有让她失望,拉了拉被子,道:“好了,困了,睡啦。”翻过了身,闭上了双眼,不一会儿,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info无弹窗广告) 婉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看着香儿的背影,独自沉思了起来。 婉儿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人,就像当日离开掖庭那样,即使知道困难重重,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努力了,然后她如愿的走了出来。 但这次婉儿要面对的却是感情,即使她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却未必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不仅如此,她还要努力在武后和太子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样才能保住贤,不让其被朝堂湮没。 次日,婉儿依然去了书库,只是贤始终没有出现,婉儿料想是因为贤昨日喝了太多的酒,大概还未醒,心中也就不那么失落了。 婉儿认真的阅读着书籍,书库的门却打开了,婉儿欣喜的抬头,看到的却是太平,道:“公主,你怎么会来这里?” 太平笑道:“母后让我拿了些补品给贤哥哥,便顺便来看看你了。” “皇后娘娘让你带补品给太子?” “是啊。”太平点头道:“母后还说,贤哥哥要监国了,任务重大,理应好生调养才是,千万不可出什么问题。” 昨日皇上才让太子监国,今日武后便让人送来了补品,婉儿的心中多少觉得有些异样,但当着太平的面,又不好多问什么,笑了笑,拉过了婉儿在桌边坐下,道:“陪我看书。” 太平忙站了起来,道:“你饶了我吧,我一看见字就头晕,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还要回去见母后呢,先走了。” 送走了太平,婉儿去了御膳房,检视了武后送来的补品,只是一些人参、雪莲之类的珍贵药材,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异样。 婉儿的心放下了不少,刚想将东西放回去,却不想却被一人抓住了手腕,抬起头,竟是贤。 “太子。”看着手中的药材,婉儿知道自己此次很难解释清楚了。 第三十二章 心迹 “你来这里干什么?”贤冷冷的说道,手捏得更紧了。 婉儿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送了药材过来,所以过来御膳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奴婢帮忙的地方。” 贤道:“现在你已经看过了,是不是还打算亲自给我煎服啊?” 贤似乎认定了药材有问题,也认定了婉儿和此事有关,松开了婉儿的手,也打翻了她手中的药材,正准备发怒,香儿却走了进来,她是来给贤拿醒酒汤的,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吓了一跳,跪了下去。 “香儿,把这些药材捡起来,扔了。”贤冷冷的吩咐道。 “是。”在香儿的印象中,贤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而事实上,贤以前也的确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尽管有些玩世不恭,却从未发过如此的脾气,只是婉儿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连他自己也道不清这是为什么。 “不可以。”婉儿抬起了头,眼神中满是倔强的神情。 “你想阻止我?还是,你怕完成不了任务而失宠?” 婉儿看了香儿一眼,要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贤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道:“香儿,你出去,听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香儿看了眼婉儿,后者只是低着头。 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婉儿方才说道:“奴婢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这些药材,证实没有问题。(..info好看的小说)” “那又怎么样?” “所以你必须喝了它。”婉儿道:“后宫无秘密,尤其是这太子宫,所以,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一定会传进紫宸殿,试问如果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她会怎么想?” “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你所想。”婉儿毫不退缩的说道:“奴婢觉得,这或许只是一次试探,皇后娘娘想要看到的,只是你真的和她无嫌隙,他日你监国也好,承继大统也好,都不会对其造成威胁,仅此而已。” 贤的神色渐渐柔和了起来,婉儿接着说道:“太子,还记得那本《韩信传》吗?太子说,他成就了大汉的霸业,可是奴婢却觉得,太子之所以推崇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忍’,胯下之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可是韩信做到了,才有了后来的拜将封侯,不是吗?” 婉儿蹲下了身子,仔细的捡拾着被贤打翻的药材,贤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却没有再阻止了。 捡起了最后一棵人参,婉儿站起了身,看着贤莞尔一笑,道:“稍后奴婢会亲自为太子煎服的。”说完便向外走了去,在经过贤身边的时候,贤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淡淡的道:“难道我真的非喝不可?”语气中有着隐忍的痛苦,让婉儿也忍不住悲伤了起来。 回头看着贤,道:“无从选择。” 贤点了点头,松开了婉儿,转过头的一瞬间,两行眼泪滑下了脸颊,婉儿匆忙的将其拭去,大步离开了,只是她的这个动作没能逃过贤的眼睛,看着婉儿离开的背影,贤越来越迷惘了。 婉儿,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 婉儿从未和贤说过如此多的话,她希望贤能读懂她话里的意思,也希望自己能抹去贤的哀伤。 第三十三章 落寞 婉儿梳洗完毕,正准备走出小屋,沈姨却走了进来,婉儿和香儿忙上前行礼,沈姨说道:“婉儿,太子吩咐,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书库了,太子要你到前殿去侍奉。” “是。” 看着沈姨离开了,香儿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嫉妒的神色,但很快又笑道:“婉儿,你真是好福气啊,来太子宫没多少时间,就接二连三的获得了亲近太子的机会,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前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去那里侍奉,自然比在书库要见到贤的时间多些,婉儿的心里也多少有些激动,却没有表露出来。 见婉儿不回答,香儿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吞吞吐吐的问道:“婉儿,昨天,你和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为什么太子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婉儿道:“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皇后娘娘赐给太子的补品,所以才惹得太子如此生气,怒斥了我几句,心中觉得委屈,便哭了。” 香儿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婉儿则先一步去了前殿。 贤早已在那里了,他坐在案前,翻看着武后派人送过来的奏折,神情异常的专注。 婉儿进去,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站着。 批阅完了最后一本奏折,贤才抬起了头,他看向婉儿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异样的神色,婉儿道不清它代表的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贤的眼神似乎少了一些以往的防备。 贤伸手招过了近身的公公,道:“带其他人出去。” “奴才遵旨。” 贤走到了婉儿的身边,道:“婉儿,我有些东西想要给你看,但是再看以前,我要确定一件事。” “太子请说。” 贤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盯着婉儿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不是母后派来监视太子宫的人?” 看着贤的眼睛,有那么一刻,婉儿差点就点头了,她想告诉贤,即使自己是武后派来的人,但是她也会保住他,她想要抚平他的哀伤,只是,理智始终没有让婉儿这么做,她知道,自己一旦承认了,她和贤之间就会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即使跨越了,也会有抹不去的记忆。 她不知道的是,贤其实是在等一个答案,他基本已可肯定婉儿是武后的人,因为香儿曾亲眼见过她深夜去了紫宸殿,尽管后来在游园时,武后给出了解释,但那样的解释在他看来,更像是掩饰,他只想婉儿亲口承认这一切,只要她认了,今后即使自己难逃一死,他也甘之如饴。 但到底婉儿还是摇头了,婉儿说:“奴婢曾经是紫宸殿的宫人,难免会让太子起疑了。” 贤眼中的落寞更深了,本以为可换来一个知己,却不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贤走回了案前,坐下,婉儿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想要给奴婢看什么?” 贤冷冷的答道:“没什么,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看也罢。” “太子殿下,皇上有请。”一个公公走了进来,躬身向贤禀道。 贤现在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大殿,逃离婉儿的身边,听到父皇召唤,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 第三十四章 心事 窗外飘起了点点雪花,雪不大,但已经连着下了很多天了,多少让人感到了些厌倦。 婉儿站在窗边,极目远眺着外边的世界,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淡然。 一阵风吹过,刮起了漫天的雪尘,数片雪花落在了婉儿的脸上,让她感到了丝丝凉意,忙关上了窗户。走回床边,脱去了鞋袜,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了被褥里,在婉儿看来,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自从上次在前殿回来之后,太子就没有再传召过她了,她依然回到了书库去打理,而取代她去前殿侍奉的人是香儿。 婉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贤,只是贤连书库都很少来了。而紫宸殿则会隔断时间便传召她一次,婉儿没有将与太子的最后一次谈话告诉武后,只是找着折中的方式回答着武后的问话。 婉儿越来越孤独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平还会经常来太子宫,也会经常来看她,这让婉儿感到了些许的温暖。 屋外响起了叩门声,婉儿下床,开了门,进来的人正是太平,太平身后跟着数名宫女,端着银质的托盘,盘上罩着盖子,还有一壶热酒。 太平吩咐宫女将东西放在了桌上,对婉儿道:“婉儿,我知道你一个人无聊得很,我也是,所以我让御膳房准备了几碟小菜和美酒,来找你喝酒聊天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宫女们退了出去,太平满满的斟了两杯酒,笑道:“母后一直不许我喝酒,可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没什么的。” 婉儿接过了太平递过来的酒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闻着淡淡的酒香,婉儿又想起了贤,想起了他亲吻自己的样子。 “来,干杯。”太平举起了酒杯,婉儿也跟着举了起来,学着太平的模样,干了杯中的酒,酒并不烈,只是因为第一次喝,婉儿和太平都不禁被呛得流下了眼泪,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笑过了,太平忍不住问道:“婉儿,你是不是不开心?” 婉儿轻轻的摇头,太平却道:“每次你来紫宸殿见母后,你的眼中都会有淡淡的悲伤,是不是和贤哥哥有关?” 婉儿惊讶于太平竟是如此的敏感,她自认为已经将感情隐藏得很深了,但到底还是没能逃过太平的眼睛。 太平道:“你不用骗我了,我听沈姨说,本来贤哥哥是让你去前殿侍奉的,但不知为什么,你只去了一天,便又被派回了书库打理,为什么?” 婉儿淡淡的说道:“大概是太子不喜欢我侍奉吧。” “就因为你是母后派去的人?可是,是贤哥哥亲自向母后提出要你过来太子宫的啊?”太平不解的说道。 婉儿不说话了,有些事她不能说,也不愿说,它们关于太平的哥哥,也关于朝堂上她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 太平叹了口气,重新斟满了酒,略显羞涩的说道:“婉儿,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谁?” 太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面,是在朝臣的宴会上,但似乎他并不是朝中的大臣,因为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他。” 婉儿笑道:“你身为大唐的公主,要找一个人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只要皇上的一道手谕,他自然就无所遁形了。” 第三十五章 锦绣 太平撅着嘴,道:“可是,我不想要父皇做主。父皇和母后都那么疼我,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赐婚的,那样,他就不得不娶我了,我不想那样,我今后要嫁的人,一定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人。” 婉儿突然羡慕起了太平,举起了酒杯,道:“那我就祝公主你心想事成。” “谢谢。”太平由衷的笑了起来,和婉儿一起干了杯中的酒。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屋中的婉儿和太平却越聊越兴奋了起来,她们的骨子里都流淌着高贵且不安分的血液,也因此能在这冰冷森严的宫闱中成为了朋友。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除了让婉儿神伤之外,也带来了新年的气息。 这是婉儿第一次在掖庭之外的地方过新年,心中别有一番感慨,自己离开掖庭的时候还是荷花初绽的时节,而现在,却已到了岁末,不经意间,婉儿想起了她的母亲,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不是不想,只是刻意的遗忘。 那一天,武后召见了婉儿。 紫宸殿的中央摆上了一个巨大的暖炉,婉儿刚走进去,便被浓浓的暖意包围住了,感觉很舒服。 高宗、武后,还有贤、显、旦三位皇子和太平公主都已在里面等着了,婉儿不敢看贤,只是在中央跪下,向皇上和武后行了礼。 武后开口说道:“婉儿,新年就要到了,可是你看这皇宫,到处都是散落的雪花,一点生机都没有,无趣得紧,本宫和皇上及各位皇儿商量了一下,想要命人在宫中布置些花卉,具体细节就交给你去处理吧。” 婉儿点了点头,道:“奴婢遵旨。” “司制房会从旁协助你,新年那天,皇上会在宫中宴请朝臣,所以,尽量做得气派些,不要辱没了皇家的威仪,知道吗?”武后补充道。 “奴婢知道。” “好了,你退下吧。”武后吩咐道。 转身的时候,婉儿看到了贤,尽管只是匆匆的一瞥,但婉儿却觉得他比之前似乎消瘦了很多,他的目光是望着远处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婉儿的出现。 显的目光则一直追随着婉儿,只是她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在她的眼里似乎只有贤一个人,这让显显得有些愤怒。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除了寒梅,宫中的其它花卉均已凋敝,经过思量,婉儿决定用丝绸及彩纸来复制春的气息,婉儿很快就做好了具体的方案,再交由司制房按照她的图样进行裁剪制作,此次仿制几乎涵盖了整个大明宫,于是,长安城内的绸缎庄也变得忙碌了起来,而装点太液池和紫宸殿的绸缎更是从苏杭快马加鞭运过来的。 距离新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婉儿也随即变得忙碌了起来,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她暂时忘记了贤,少了些惆怅。 夜已经很深了,婉儿依然还在司制房亲自勾画着一朵牡丹,这是要送去紫宸殿的,昏黄的烛火映衬着婉儿绝美的容颜,让进来的显也不觉怔在了原地。 “婉儿。” 看到进来的是显,婉儿忙站了起来,行过礼,候在了一边。 显拿起了桌上的画布,假装欣赏了起来,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婉儿娇美的容颜上。 从第一次在武后安排的家宴上见过婉儿之后,显就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思念,只是奈何她是太子宫的人,才不敢造次,另外,也因为香儿的缘故,在婉儿出现以前,她是他最为迷恋的女人。 第三十六章 夜 “英王殿下。”婉儿起身,行了礼,静候在了一旁。 显走到桌边,看了眼桌上的字画,不禁叹道:“好美。”眼睛却看向了婉儿。 婉儿明白显的意思,只是在他的心里到底只能容下一个贤,低下了头,假装不知显的话语所指。 “婉儿,你拥有如此高贵的血统,又拥有如此美好的面容,还拥有无尽的才华,却在这里为婢,你不觉得委屈吗?”显试探着问道。 婉儿淡淡的答道:“高贵的血统,那是爷爷和父亲的过往,美好的面容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森严的皇宫,至于才华,那是英王您抬爱了。” “可是我喜欢你。”显动情的说道,昏黄的灯光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放下了手中的字画,拉起了婉儿的手,道:“从在母后的家宴上见过你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婉儿,我喜欢你。” 婉儿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奈何显抓得更紧了。 “婉儿。”显急切的叫着婉儿的名字,眼里有炽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婉儿有些害怕了,她明白显想要什么,而且这里晚上是没人来的。 “英王,这些字画明日便要送去紫宸殿,不能耽搁了,您还是请回吧。”婉儿推拒着。 “让我陪着你,婉儿,让我留下来。”显说道。 “走吧,婉儿。”二人慌乱的抬头,不知何时,贤已经站在了门口,目光是望着婉儿的,似乎对显和她刚才发生的事并不知情。 “贤?”显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贤微微的点了点头,走了进来,牵起了婉儿的手,道:“婉儿,跟我回太子宫吧,夜已经很深了,这些事就留着明天再来处理吧。” 贤的声音很温柔,让婉儿无法抗拒,点了点头,任凭贤牵着,走出了小屋,显的神色很难看,但终究不敢说什么,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了。 离开了司制房,贤突然松开了拉着婉儿的手,大踏步的独自向前走去,看着他的背影,婉儿终于明白了,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戏而已,只是既然他的心里没有自己,又何苦要出现呢? 婉儿的脚步慢了下来,贤似乎也发现了婉儿的异常,转过身,问道:“你怎么了?” 看着贤的眼睛,婉儿答道:“婉儿在想,太子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婉儿?” 贤怔了片刻,突然大笑了起来,道:“正如你所说,你只是一个奴婢,我的心里又怎会有你的位置呢?还有,刚才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因为我不想看到宫中有如此污秽不堪的事存在。” “是吗?”婉儿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悲伤,道:“这么晚了,太子为何还来司制房?” “只是碰巧路过而已。”贤冷冷的说道。 “奴婢明白了。”婉儿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绕过了贤,径直往太子宫走了去。 越是临近新年,雪越是下得频繁了。 又是一连数天的大雪,各个宫都安排了宫人太监们打扫积雪,以防王室中人不慎跌倒。 此时,用以装扮太液池的绸花都已准备妥当,只要等到腊月二十八,便可命宫人们悬挂上去了,若挂得早了,怕被风雪侵袭,到初一,便少了那些华美和威仪。 现在只是等着新年的到来,皇室中人也都放慢了他们的政治步伐,武后在紫宸殿召见了婉儿,她说,只是召婉儿过来聊聊天,解解闷,但婉儿却知道,她想知道的是贤的近况。 第三十七章 炖品 婉儿进去的时候,武后正坐在铜镜前,由宫人们替她梳理着长发,因为平时她的头发都是挽上去的,再配以凤冠金钗,因此看不到间隙的白发,而此时披着,就显得没有那么年轻了。(..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行了礼,在一旁静静的恭候着。 宫人们为武后插上了最后一支珠钗,武后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以前在感业寺出家为尼的时候,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再次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可是后来愿望实现了,烦恼却也多了,这人啊,还真是不知道知足。.info[]” 武后由宫人们搀扶着站了起来,走向了上方的软榻,坐下,道:“对了,我送给太子的那些补品,他都用了吗?” “用了。” “嗯。”武后满意的点头道:“太子现在身负监国的重任,理应好生调理才是。那些奏折呢?他都看了吗?” “看了。”婉儿答道:“不过太子因为要修注史书,很多奏折都是留到晚上批阅的,太子常对奴婢说,如果有皇后娘娘您帮忙,他会轻松很多。” 婉儿不敢将太子全力治国的事告诉武后,怕引起武后的警觉。 武后笑道:“他身为太子,早晚要接触这些的,历练一下也是好事。” “是。” 说话的时候,早有宫人们拿着食盒走了进来,武后指着那些食盒说道:“这些炖品是我专门让御膳房准备的,里面有西域进贡的珍贵药材,可以提神补身,你带回去给太子吧。”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后已经放松了对贤的提防,但遗憾的是,高宗李治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他监国,这才让武后升起了警觉之心,上次是药材,这次是炖品,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也足够给贤在心里上造成一定的负担,让他不敢拥拦大权。 “娘娘。”婉儿突然跪了下去,说道:“现在已近新年了,虽说是补品,但也终归是药材,多有不吉利,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 婉儿想起了那晚在厨房,贤脸上隐忍的痛苦,她不忍心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你在怕什么?”武后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盯着婉儿的脸问道。 “奴婢不敢。” 武后道:“这就好。去吧,把这些炖品带给贤,记住,好好侍奉太子喝了。外面要下雪了,再耽搁下去,恐怕你就走不了了。” 武后的意思婉儿明白,因此不敢再多说什么,拿着食盒离开了紫宸殿。 婉儿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串脚印,在太液池边,她终于停了下来,因为下雪,这里很少有人到来,除了偶尔经过的巡视侍卫。 第三十八章 信 婉儿在池边坐了下来,将食盒放在身旁,她突然有种想要倒了它们的冲动,她不确定武后这样无形的施压,贤还能支撑多久,她不想看到他如此痛苦,她深爱着他,就像香儿一样,不,甚至比香儿爱得更决绝。(..info) 武后曾一度是她的信仰,可是为了贤,她宁可抛弃这一切,哪怕到了最后,自己又必须回到那乏味的掖庭,或者是死亡。 但婉儿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即使她现在倒了这些炖品,换来的也只有自己的处罚而已,如果自己死了,紫宸殿方面就会有新的眼线进入太子宫,对贤而言,那将是更大的危机。 有人踏雪而来,一步一步的,很慢,却很沉重。 婉儿知道来的是贤,站了起来,行礼。贤的目光却停留在了婉儿旁边的食盒上,问道:“你又见过母后了?” 婉儿点头,道:“娘娘让我带了些炖品给你。” “炖品?”贤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道:“母后对我还真是无微不至啊。” 婉儿怕贤再说出什么不敬的话,传入武后耳朵里,于是拿起了地上的食盒,道:“太子,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回去吧,免得着了风寒。”说完便绕过贤往太子宫的方向走了去。 贤却没有动,看着婉儿的背影道:“婉儿,你在怕什么?是怕母后听到我说的话是吗?你也认为母后会害我是吗?” 婉儿惊恐的看了眼四周,发现并无其他人,方才舒了口气,转过头,道:“娘娘是你的母亲,她又怎会害你呢?太子您过虑了。” “你在说谎。”贤走近了婉儿,道:“你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母后在想什么,只是你怕,你怕我会杀了你,因为你是母后派来监视东宫的人。” 看着贤的眼睛,婉儿道:“婉儿从来就不怕死,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贤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但痛苦却更深了,道:“婉儿,我讨厌母后送来的东西,因为一看到这些,我就会想起当日魏国夫人的死,想起弘。婉儿,告诉我,母后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婉儿道:“娘娘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我好生照顾太子。” “你到底还是母后的人。”贤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婉儿却并不生气,说道:“不管奴婢以前是谁的人,但是现在,奴婢的主子是你,便会一心一意的照顾你,这样的话,婉儿只说一遍,太子信或不信,婉儿的心便是如此。” 婉儿说完欲走,贤却道:“我信。” 婉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贤的眼神中有婉儿不熟悉的柔软,只是更深处的地方依然有着浓郁的悲伤,贤说:“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即使是谎话。” “太子。” 贤制止了婉儿没有说完的话,上前,接过了婉儿手中的食盒,道:“回去吧,晚了,这些炖品就该凉了。” 婉儿轻轻的点头,随着贤一起往太子宫的方向走了去,已经有太久太久的时间,婉儿都没有这样靠近过贤了,即使是那晚他牵起了她的手,带她离开司制房,也只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看着贤的背影,婉儿甜蜜的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却有了想哭的冲动,为贤或者是为他们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婉儿忙抬起了头,望向了天空,雪又开始下起来了,遮住了她来不及流下的眼泪。 第三十九章 风寒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即使是谎话。(..info好看的小说)”婉儿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满是贤的这句话,这是否就是承诺?婉儿不得而知。 由于这段时间忙于新年游园的准备事宜,又要应付来自武后那儿的试探,再加上下午在太液池边待得久了,受了寒气,夜半的时候,婉儿突然发起了高烧。 “香儿,香儿。” 听到婉儿的叫声,香儿醒了过来,发现婉儿的声音有些异常,香儿忙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用手探了探婉儿的额头,惊呼道:“你在发烧。” 婉儿无力的点了点头。 香儿道:“你等等,我出去给你拿盆水过来敷一下。”说完忙拿着木盆走了出去。 供水的水井就在屋外的小院里,香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井绳拉了上来,拿着水盆,她却犹豫了起来,在井旁坐下,自语道:“婉儿是紫宸殿派来的人,说不定会对太子不利,如果,她出了事的话,那太子或许就安全了。” 想了想,终究又摇了摇头,道:“不行,她和公主是朋友,皇后也很器重她,万一要是追查起来,我和她同住一个屋内,一定脱不了干系的。”烦躁的跺了跺脚,道:“算你好运。” 香儿端着水盆走进了屋内,又用帕子给婉儿敷了额头,婉儿感觉舒服了些,很快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贤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书库了,自从在殿中与婉儿的那次谈话之后,婉儿便又被派回了书库,而香儿则取代她去了前殿侍奉,贤与婉儿见面的时间也就少了。 现在已近新年,朝中的政务也少了不少,贤很快便批阅完了那些奏折,信步到了书库。 其实早前贤已经通知了秦公公,今日会到书库查看,因此他本以为婉儿一定会在里面等着自己的,可推开门,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正觉失落之时,屋外却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贤转过身,进来的却是香儿。 “太子。”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殿中侍奉的吗?”贤问道。 香儿笑道:“婉儿说,今天太子会来书库查看,所以要奴婢过来帮忙整理一下。” “婉儿呢?”贤问道。 香儿道:“她病了。奴婢给她送了药去,现在已经睡着了。” 香儿的话还未说完,贤已经大步走出了屋子,香儿不敢问,只能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见贤去的地方竟是自己居住的小院,香儿的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 贤进了婉儿的房间,香儿也跟了进去,刚站定,贤却转头吩咐道:“宣太医。” “哦。”香儿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太医们很快就到了,为婉儿把了脉,确定只是普通的风寒,便开了药,离开了。 贤站在床边,一脸的忧色,香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低声道:“太子,药熬好了,让奴婢喂婉儿服用吧。” “不用了,给我吧。” 香儿尽管心中很不是滋味,却也不敢不遵,将药碗递给了贤。 “婉儿。” 迷糊中,婉儿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很柔,却又很远,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贤。 “太子?”婉儿有些惊讶,想要行礼,却被贤制止了。 第四十章 身份 贤说:“药已经凉了,快喝了吧。(..info好看的小说)” 贤的神色尽管很紧张,语气却显得很平静。 他和婉儿都很清楚,她是武后派来的人,一旦被发现和太子间有什么暧昧的话,武后势必会怀疑她的忠心,感情有时候比信仰更执着,武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结局就只能是婉儿的死。 婉儿点了点头,接过了药碗,仰头喝了下去。 贤道:“这几天你不用去书库打理了,好好的休息吧,新年快到了,到时宫中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多谢太子。” 从贤的神色中,婉儿已经读出了他的心思,这就够了,微笑着,目送太子走出了小屋。 “婉儿,你确定,那天晚上,太子没有宠幸你?”香儿在婉儿床边坐了下来,焦急的问道。 “确定没有。” “可是太子对你,似乎有点不一样啊。” 婉儿笑道:“太子对每个人都很好,有什么奇怪的。” 香儿紧咬着嘴唇,目光却望着贤离开的方向,心中已有了主意。 经过三天的调养,婉儿的身体已无大碍了,走出了小屋,本想趁着月色出去走走的,刚推开门,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如月。(..info好看的小说) “如月姐姐。”婉儿打着招呼,如月没有说话,神色显得很凝重,婉儿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问道:“是不是皇后娘娘要见我?” “嗯。”如月点着头,却不愿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了去。 紫宸殿中,只有武后一个人,高坐在上方的软榻上,如月将婉儿带到了殿外,便停下了脚步,要婉儿自己进去。 婉儿进入了大殿,跪下,行礼,却久久等不到武后的回答。 隔了许久,武后方才开口说道:“你的病好了吗?” 婉儿俯首道:“多谢娘娘的关心,奴婢的病已经好了。” “本宫想,你应该感谢的人,恐怕是太子吧?”武后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却听不出喜怒。 武后起身,走近了婉儿,问道:“你喜欢太子?” 婉儿辩解道:“奴婢只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好生照顾太子而已,不敢有其它的想法。” “可是太子却不这么想。一个小小的宫婢生了病,却要动用太医,如此大的阵仗,你认为太子也没有其它的想法吗?”武后问道。 婉儿再一次选择了沉默,武后的智慧是她也不及的,更何况,她还拥有无上的权力,所以婉儿不愿,也不敢和她去辩解什么。 “婉儿,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本宫可以答应你,在不久的将来,放你出宫,许你婚配,但是,贤,却不适合你。”武后的语气尽管缓和了不少,但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婉儿透不过气来。 武后的意思很简单,其实只不过是身份的差异而已,即使武后如何怀疑他这个儿子的忠诚,但到底他流的是皇族的血液,她不允许有丝毫的紊乱。 “多谢娘娘。”婉儿平静的叩谢着。 武后满意的点头,道:“起来吧。” 第四十一章 边缘 从紫宸殿出来,婉儿的心情很低落,想着武后的那番话,想着自己和贤之间微妙的感情,竟不知该如何抉择。(..info) 她也曾有过高贵的出生,“上官”并非寒门,但奈何爷爷和父亲却早早死去了,若非如此的话,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婉儿独自思索着。 这是婉儿第一次这么努力的去回想过去,因为贤。 前方的树林里似乎有人的低语声,婉儿并没去刻意的倾听,已经入夜了,宫中有些侍卫和宫女暗中幽会也是古来有之的事,皇宫其实并不像世人眼中那样的高贵和圣洁。 **才是这里的主旋律,对权也好,对情也好---- 婉儿继续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香儿,香儿,我好想你----” “不要这样。” “你说忙过了那段时间就来找我的,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出现,我又不便去太子宫找你,你说,该这么补偿我?” “英王想要什么?” “我想----” 婉儿走进了树丛边缘,探头往里望去,里面说话的人正是英王李显和韦香儿,香儿对太子有情,这对婉儿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是现在,她却又投入了英王的怀抱。 婉儿的思绪很乱,想要转身离开,却踏上了一截枯枝,断裂的声音引起了显和香儿的注意,婉儿想要逃离,却还是晚了一步。 “奴婢参见英王殿下。”婉儿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婉儿?”显和香儿都显得很吃惊,面对婉儿,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 “婉儿,刚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显问道。 “没有。”婉儿道:“奴婢只是想穿过树林,从小路回太子宫,却没料到您和香儿也在里面。” “你,真的没看到?”显不确定的问着。 “英王认为奴婢应该看到什么?”婉儿反问着。 英王讪讪的笑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好了,本王要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回太子宫吧。” 显看了婉儿一眼,婉儿只作不知,显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英王府的方向走了去。 婉儿起身欲走,香儿却道:“婉儿。我知道,刚才的事你一定都看到了,只是,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可是,你曾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贤。”婉儿冷冷的说道。 “他是王爷,我能怎么做?”香儿急道:“我爱着贤,可是英王却始终缠着我不放,他身份尊贵,你叫我如何反抗?拒绝了英王,我同样难逃一死。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是宫婢,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活着,所以我不能拒绝英王。” 活着,这对于婉儿她们而言,是多么珍贵的字眼啊,婉儿在掖庭见过了太多的死亡,所以对这两个字也就格外的珍惜了。 “婉儿,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子。”香儿拉着婉儿的衣袖恳求着。 婉儿思索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可以答应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四十二章 异常 “什么条件?” 婉儿道:“太子和英王,你只能选择一个。” 香儿松开了拉着婉儿的手,神情变得犹疑了起来,放弃贤,她不舍,可是放弃了英王,自己之前的努力又都将付诸东流了。 香儿接近显,只是在努力复制着当年武后的生存之道而已,武后在太宗病危之时,留住了李治的心,所以,她才能从那青灯古佛的感业寺走出来,才能一步步的走上高高的后位。 香儿爱着贤,却又迎合着显,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多加一道保障而已。 看着婉儿犹疑的神态,婉儿也大概猜知了她的心思,于是说道:“在这大明宫中,有些事情只能发生一次,多了,也就失去了意义,况且,传奇是不可以复制的。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同英王单独见面。”香儿似乎已下定了决心,说完了这句话,便往太子宫走去了。 婉儿突然嘲笑起了自己的愚蠢,贤、显,还有香儿,他们之间的纠葛又与自己何干呢?为何自己却非要插手其间?是讨厌香儿,还是因为它关系着贤? 终于到了二十八,一直未停的大雪也停了下来,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婉儿忍不住闭上了双眼,隔了许久,方才又缓缓的睁开了。 宫娥们在清扫着路上的积雪,太监们则拿着长长的笤帚拍打着树木的枝干,雪花落下,砸了他们的一身,有些掉落进了衣服里,不禁打了个冷颤,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新年了,总该要有些笑容才是。 婉儿穿着一件粉红的长衫,匆匆的往前走去,她要去的地方是司制房,那些月余前已经准备好的纸花、绸花今天就都要挂出去了。 婉儿刚走进司制房,便发现今天这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异常,宫女、太监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他们的神情显得很兴奋,似乎这个宫中又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婉儿姑娘来了。”一个眼尖的宫人发现了婉儿,众人忙散开了,站在了一旁,等着婉儿的吩咐。 婉儿收起了脸上的疑惑,对众人说道:“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搬到太液池去吧。”因为游园的主要地点是太液池,因此那里要悬挂的绸花比起其它地方要多很多。 宫女太监们依例去屋里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绸花,陆陆续续的往太液池走了去,一个小宫女从屋里出来,手中抱着几匹红色的丝绸,大概是东西太重,而路面又太滑,刚走了两步,便跌了下去。 小宫女怕受罚,慌乱的站了起来,捡拾着地上的布匹,婉儿走了过去,帮她捡起了最后一匹红色的绸缎。 “谢谢。” 婉儿笑了笑,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上个月才进宫的。”小宫女答着。 婉儿道:“我也要去太液池,我们一起吧。”然后从她手中拿过了一些绸缎,举步往太液池的方向走了去。 小宫女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年龄,叫妍儿。 婉儿友好的介绍了自己,试探着问道:“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妍儿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什么太子不是娘娘亲生的,他其实是韩国夫人的儿子,婉儿姐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第四十三章 谣言 听到妍儿的回答,婉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这样的说话不管是传到紫宸殿,还是太子宫,都会激起一片不小的波澜,只是自己却无法抑制谣言的流传。 话从谁口里传出来的已经无从查证了,偌大的皇宫,每天都有流言蜚语在散播着,却很少能找到源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制造谣言的人,目标是直指太子宫的,以现在武后和贤的势力而言,一旦他们的矛盾激化,武后定可全身而退,控制住大局,而太子就会成为牺牲品。 可是,谁会针对太子呢? “婉儿姐姐,你在想什么?”妍儿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婉儿笑笑,道:“没什么。”想了想又道:“妍儿,这样的话不可以再对其他人说,知道吗?” “为什么?” 婉儿道:“宫中很危险,说得多了,危险也就多了,所以很多事,你只要听听就好,不要多说,更不要妄加评论,知道吗?” “嗯。”妍儿点了点头,但显然还未完全明白婉儿话中的意思,而婉儿却没有再解释什么了。 因为工程太过浩大,几乎每个宫都调了宫人、太监们过来帮忙,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忙碌了整整一天,才完全妆点完毕。至于武后的紫宸殿,要等到三十早上才去妆点,因为武后说,挂得早了,会碍着事,只要新年的时候能有个好景象就行了。 插上了最后一根花蕊,婉儿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整天,她的心思都在早上妍儿的话上,但奈何走不开,也就无法知道两宫的情况了。 婉儿遣散了众人,自己也打算赶回太子宫去看看情况,太平却走了过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大概也听到了宫中的流言。 “公主。”婉儿上前打着招呼。 太平道:“母后要见你,是为了贤哥哥的事。” 婉儿没有接话,等着太平继续说下去,太平道:“早上我去母后的寝宫问安,正好听到如月在向她禀报这件事,她说,宫中有人掀起了谣言,说贤哥哥不是母后亲生的。” “皇后娘娘召见太子了吗?”婉儿关切的问道,这或许才是事情的关键。 “没有。”太平道:“母后刚开始很生气,可后来平静了,反倒没事似的,她让我在紫宸殿陪她,喝茶、下棋,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贤。直到刚才,母后才让我来这里宣你去见她。” “这只不过是谣言而已,公主不必太过忧心了。”婉儿宽慰着太平。 太平将目光转向了婉儿身后的一丛火红的牡丹,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那好似鲜血的颜色刺得她喘不过气来,弘死的那天,他身上流下的血染红了地上的绒毯,也像这朵牡丹一样,华丽却很决然。 “婉儿,你说,如果这个谣言是真的,结局会怎么样?”太平直视着婉儿的眼睛,希冀她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婉儿却只是摇头道:“我不知道。” 太平顿了顿道:“婉儿,母后很信任你,所以才会派你去太子宫,可是这一次,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说贤哥哥的不是。”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婉儿一直以为,自己被送往太子宫这件事的真相,太平是不知晓的,现在才发现,是自己一直低估了太平的智慧,她不仅明白一切,还懂得隐藏,默默的看着这些人唱着自己的戏码。 第四十四章 残棋 紫宸殿中,武后正由如月陪着,在下一盘残棋,脸上带着微笑,烛火将殿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似乎无论外面的寒意如何努力,都进入不了这里的世界。(..info好看的小说) “母后,婉儿来了。”太平禀道。 “先在一旁候着吧,等本宫和如月下完了这盘棋再说。”武后的神情依然在棋盘上。 婉儿静静的站在一旁,脑子里却想着如何替贤化解这场危机。 武后落下了最后一颗黑子,笑道:“如月,看来你的棋艺进步了不少啊,这次只输了一步。” “娘娘承让了。”如月站了起来,赔笑着。 武后一边收拾着棋盘,一边看似无意的问着婉儿:“今日流传在宫中的谣言,你都听说了?” “从早上开始,宫人们便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奴婢也听说了。”婉儿如实答道。 武后道:“那你怎么看?” 婉儿答道:“既然娘娘也说了,这是个谣言,自是不必去理会的,只是,太子方面恐怕就----” “婉儿。”太平打断了婉儿的说话,似乎是怕她会说出对贤不利的言语。 武后看了太平一眼,转向婉儿道:“只是什么?” 婉儿道:“太子毕竟还年轻,这样的话多少都会对他造成一些影响,所以奴婢认为,当务之急,先要打消了太子的疑虑才是。至于这些谣言的始作俑者,查是自然要查的,否则的话,难保就不会有下一次了,但也不宜太过张扬。” 太过张扬了,就会让宫人们更加怀疑这件事的真假,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暗查,武后和太平也都想到了这一层。 至于如何打消太子的疑虑,武后的心中已有了主意。 武后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吧。另外,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本宫希望这样的谣言可以尽快消失。明白吗?” 婉儿点头道:“奴婢明白。” 查出幕后的指使人固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让谣言不要再继续传播下去,这也是武后目前最想看到的结果,可是到目前为止,宫中的半数人已经听说了,如何才能阻止他们继续散播呢?婉儿不禁皱起了眉头。 出了紫宸殿,婉儿匆匆往太子宫赶了去。 刚进大门,香儿便匆匆跑了过来,道:“婉儿,你终于回来了,太子今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前殿里,也不准别人进去,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去看看。” 前殿外,一名宫女手中端着饭菜,却不敢进去,只不时的伸头往里看看。 婉儿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道:“让我去吧。” 婉儿端着饭菜走了进去,奏折散乱了一地,贤坐在案前,低垂着头,头发凌乱的洒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太子。” 听到婉儿的声音,贤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满布着血丝,显得很是痛苦。 婉儿将饭菜放在了桌上,走近了贤,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想了想,问道:“太子曾经说过,只要是婉儿说的话,你都会相信,即使是谎话,那么现在呢?太子还信吗?” 第四十五章 告白 “你想说什么?”贤的声音显得很苍白。(..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道:“在太子心中,一直认为娘娘对你构成了威胁,因为魏国夫人的死,也因为先太子的早逝,所以,当谣言流传进来的时候,你才会那么的愤怒,可是太子有否想过,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和弘一样。”贤无力的答着。 婉儿道:“太子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想这么放弃?” 贤无奈的笑道:“我不放弃又能怎么样,现在的主动权并不在东宫,而是在母后手里,她可以给我一切,也能随时收回去。” “可是今天皇后娘娘并没有召见你,不是吗?因为在她的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当做了谣言来处理,太子又何必非要固执下去呢?”婉儿劝道。 “我无法把它当做只是谣言。” 婉儿道:“那么太子有否想过,如果此事是真,娘娘为何还会立你为太子?” “或许她只是想要赎罪,也或许,只有我做了太子,她未来的夺权之路才会更坚决,因为她不必再顾虑什么。” “太子想要怎么做?”婉儿也渐渐感到无力了起来,贤和皇后之间的芥蒂比自己想象的要根深蒂固得多,隐隐约约间,婉儿似乎已经看到了贤未来的命运,只是不到那一刻,她始终还不愿放弃,她还想为他做最后的努力。 “我不知道。” 婉儿道:“既然如此,那太子就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如常一般的修注史书,批阅奏折就好了,其它的事,就交给婉儿去处理吧。” “你?” 婉儿点头道:“太子还在怀疑婉儿?” 贤不答,婉儿道:“从在掖庭第一次见到太子修注的《后汉书》时,太子便已成为了婉儿心中抹之不去的牵挂,婉儿很清楚,你我身份有别,所以婉儿不敢有其它的奢想,只是想陪在您身边,为你分担忧愁而已。” 贤看着婉儿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了起来,慢慢靠近了婉儿,轻轻的吻上了她的唇,有那么一刻,婉儿是觉得不真实的,这种不真实感很快就被身体上带来的异样感给取代了,婉儿不禁用手缠住了贤的脖子,回应着他的亲吻。 婉儿希望得到些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所以当贤离开她的身体时,婉儿竟感到了失落。 婉儿站了起来,替贤捡起了地上的奏折,整理好了,重新放回到案上,道:“上面的奏折是明天早朝时要等着处理的,下面的则暂时不用急,奴婢已经帮您整理好了,太子批阅完了就早点休息吧。” “婉儿,留下来陪着我。”贤略带祈求的说道。 其实婉儿想要留下,可毕竟还有些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于是淡淡的笑道:“奴婢还有些事要做,先行告退了。” 贤大概也明白婉儿即将要做的事和自己有关,因此并未挽留,点了点头,任由她离开了。 太子宫外,早有一群御林军在等候了,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中拿着长剑,神情异常严肃。在他们面前,如月正来回的踱着步,不时望望婉儿来到的方向。 婉儿径直走向了他们,如月迎上来说道:“婉儿,这些御林军是皇后娘娘特意派来协助你完成任务的。我们现在去哪里?” “司制房。”婉儿简短的答着,语气中充满了寒意。 第四十六章 血洗 因为白天忙碌了一天,司制房的宫女们很早就睡下了,新年临近,这样的忙碌在她们心里也变得充实了起来,所以当她们睡下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只是乌云已经遮住了上方的天空。(..info好看的小说) 她们被带出了卧房,头发因为来不及梳理,凌乱的披在了脑后,刚从睡梦中醒来,很多都还不知道情况,只是被推搡着,到了院外。 当她们看到侍卫手中冰冷的长剑时,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开始哭闹了起来,一个年轻的宫女挣脱了侍卫的拦阻,跑到婉儿面前,急急的问道:“婉儿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事,皇后娘娘要处罚我们,是不是?” 婉儿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侍卫上前拉开了她,于是,她们的哭声更响了。(..info) 如月从房里走了出来,对婉儿说道:“都在这里了。” 婉儿的目光一一扫过了面前宫女们的脸庞,神色冰冷而决绝,她看到了妍儿,她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充满了迷茫,她进宫只有一个月,对于宫里的很多事还不明白,尤其是那些因为莫须有而来的死亡。 婉儿迅速的移开了视线,然后静静的站着,她知道自己即将要说的那句话,就是妍儿和这些女人们最后的归宿,她之所以还不肯开口,并不是因为她犹豫了,而是因为她要让宫中的其他人也知道,她要给那些散播谣言的人一个最直接的警告。[..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看其它的寝宫相继亮起了烛火,值夜的宫女、太监们躲在各个角落,偷偷的窥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婉儿知道,时辰已经到了。 “动手吧。”婉儿冷冷的说着。 侍卫们点头,长剑迅速的刺进了宫女们的身体,妍儿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站在最后一排,死亡还没有侵袭到她。 “婉儿姐姐,婉儿姐姐,为什么要杀我们?婉儿姐姐。”妍儿拼命的叫着婉儿的名字,婉儿却没有去看她,其实婉儿想要救她的,只是奈何如月也在这里,所以她不能这么做。 “你们认识?”如月冷冷的问道。 “今日装点太液池的时候认识的。”婉儿答道。 “婉儿姐姐。”长剑终于还是刺进了妍儿的身体,婉儿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死亡对于婉儿而言,并不陌生,在掖庭,她已经看过太多了,也麻木了,除了她母亲的死,婉儿从未怜惜过谁,但妍儿却是个例外。 婉儿感觉心中痛得厉害,却只能强自忍受着。 哭闹声渐渐消失殆尽了,鲜血顺着地上的石缝流到了婉儿的脚下,婉儿感受了丝丝凉意,闻着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婉儿突然有种想要作呕的冲动。 这是婉儿第一次亲手缔造死亡,除了心痛,婉儿却未曾感到丝毫的后悔,这是为了贤,也为了那个她视之为信仰的女人。 “在这宫中生存,最好就是少说话,说得多了,难免就会引火上身,随时丢了性命,有些话从谁口里出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散播它们。她们违背了这里的生存之道,所以只能死亡。”婉儿的这几句话说得很大声,看似是说给如月听的,实则是要让那些暗暗窥视着这里的人听到。 如月明白她的意思,暗中也为婉儿的智慧所折服,因此并不答话。 “把这些尸体都清理了吧。”婉儿冷冷的说着。 侍卫点头的瞬间,她已离开了司制房。 第四十七章 残枝 婉儿知道,这次司制房近乎血洗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宫中的每个角落,而那个关于贤的谣言就会彻底的消失,这是她和武后都想要的结果,只是不知道化解了外面的危机,贤的内心是否也会忘记这个谣言。(..info好看的小说) 告别了人群,婉儿独自去了那片通往掖庭的荷塘,这里是被宫中人遗忘的地方,喜庆到达不了这里。 池中的荷花已经枯萎,只剩下了几支残枝在夜风中瑟瑟颤抖着。 婉儿在荷塘边坐了下来,看着那长长的回廊,陷入了沉思中,在这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死亡,也是在这里,她遇到了武后,然后从那深深的掖庭走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过去,自己是否还会选择出来,婉儿的答案是肯定的,她的选择始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刚才的那场血洗给她带来了太大的震撼,一时还无法摆脱而已。 婉儿想起了妍儿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了她叫着自己名字时的绝望,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婉儿。” 听到贤的声音,婉儿忙拭去了眼泪。 贤在婉儿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她们一个个都死了,死得很无辜。” 贤的语气很平静,让婉儿无法猜测他的心思,而此刻,婉儿也已无力再去思考什么了。 婉儿道:“或许吧。宫中自有宫中的生存法则,她们听到了不该听的,然后让别人也听到了不该听的,所以她们死了。” “是母后下的命令?” “不是。”婉儿答道:“是奴婢的主意。” “为什么?” “因为这是抑制谣言再继续传播下去的最好方法。”婉儿淡淡的说着。 “可是她们没有错。”贤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婉儿看着贤,道:“所以太子更应将这件事当做谣言来处理,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死在了这件事上,太子如果再一意孤行的话,她们的死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贤的神色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却没有回答与否,看着婉儿的眼睛,幽幽说道:“婉儿,你哭了。” 婉儿强忍着即将再次滑落的眼泪,将头转向了池塘道:“奴婢自小身在掖庭,在那里,每天都有很多无辜的宫人死去,我的母亲也没能逃脱,所以我一直认为,对于死亡,我早已习惯了,可是这一次,却是我亲手杀了她们,你说,这算不算是罪孽深重?” “是。”贤回答得很肯定,她们的死,他同样推卸不了责任。 婉儿苦涩的笑了,道:“其实奴婢从来不信命的,可是现在开始信了,奴婢想,终有一天,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贤将婉儿搂进了怀里,道:“即使有天谴,也是应该由我来承受的。婉儿,对不起,为了我,让你沾上了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我答应你,过了今晚,这件事将彻底成为过去,只要母后不提起,我也永不再提。” 靠在贤的怀里,婉儿轻轻的点了点头,眼泪也在那一刻缓缓的滑落了下来。 夜风拂过,婉儿感到了丝丝寒意,身子微微的颤抖着,贤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抱着婉儿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第四十八章 除夕 除夕当日,按照惯例,五更时分,大臣们便要到宣政殿来向皇上、皇后行礼,之后便可以各自回府,与家人同乐。 宫中偶尔也会邀请一些重要的大臣来参加皇上的家宴,但今年由于不久前发生了那次谣言事件,因此武后并没有安排其他大臣前来,这也是太平的意思,她想借助这个机会,一家人聚聚,也好消除一些武后和贤之间的隔阂。 尽管上次事件之后,武后和贤都表现得无所谓,但两人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这更加深了太平的担忧,如果在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他们的矛盾会激化,到了那时,恐怕就不是一场血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太平还特别奏请了武后,允许婉儿参加,对于武后和贤,婉儿都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家宴被安排在紫宸殿内,一切布置都是太平精心安排设计的,她把靠近武后的位置让给了贤,自己则和显坐到了一起,旦和婉儿则坐在了另一方。 高宗李治也出席了这次的家宴,他的脸色依然显得很苍白,但精神却显得比上次要好很多,大概是少了朝堂的困扰,心境也就放宽了许多。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太平突然站了起来,对武后道:“父皇、母后,贤哥哥有东西要送给你们。” 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就笑着站了起来,对婉儿说道:“婉儿,还不出去把我为父皇、母后准备的东西拿进来。(..info)” 婉儿心中泛起了狐疑,这样的安排是贤和太平之前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的,但既然贤开了口,她也不敢犹豫,站了起来,道了声“是”,便走了出去。 殿外,一个宫女拿着一个狭长的木匣,木匣是黑色的,旁边镶嵌了金色的花纹,看到婉儿,忙迎了过来,道:“婉儿姑娘,公主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知道了。” 婉儿从她手中接过了木匣,转身往殿里走了去。 婉儿拿着木匣走进了大殿,贤忙走了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对着高宗和武后跪了下去,道:“这是儿臣特意为父皇、母后准备的一点心意,还请父皇、母后不要嫌弃才是。” “是什么?”高宗笑道。 贤道:“父皇一看便知。” 一旁的宫女过来,将木匣呈给了皇上,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卷。 画卷随着皇上的手渐渐的舒展开了,上面画着的是一幅艳丽的牡丹,高宗笑叹道:“画风细腻,栩栩如生,落笔收放自如,贤儿,看来你不止是治国有方,这才学也丝毫不逊色啊。” 武后也笑了,这幅牡丹图正好投其所好,自是心情大好,收起了画卷,笑道:“贤儿,过来坐下吧,这份礼物的确很珍贵,你父皇和母后很喜欢。” 贤笑着点了点头,到武后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的宴会要比上次游园时的宴会喜庆许多,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极力的寻找着话题,武后很多时候都是在问着贤的,关于他的日常生活,关于他的那些藏书,却没有一个字提到朝堂。 贤大概是不习惯这样的交流方式,他和武后之间积下的隔阂已经太深,至少在贤看来是这样的,所以对于武后的问题,他总是选择着最简单的回答方式,“是”或者“不是”。 第四十九章 撤宴 武后倒并不介意贤这样的回答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表现得很热情,婉儿和太平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不时会交换一下眼神,她们都知道,武后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打消贤心中对于那个谣言的顾虑,她尽管热衷朝堂,但也爱着这个儿子,只是,她们都不清楚,武后的耐性还剩下多少。(..info好看的小说)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武后突然说道:“母后的身子最近有些不适,我已和皇上商量过了,从即日起,朝堂的事就交给太子打理。” 贤起身道:“母后,没有您的从旁协助,儿臣恐难当此大任。” 武后拉着他坐了下来,道:“你不必惶恐,之前你批阅的奏折,皇上和我都看了,你做得很好。” “可是母后---” “本宫主意已决,你就不要再推脱了。” “儿臣遵旨。”贤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忧色,武后正在一步步的将自己推上朝堂,可他却没有做好一切准备,因此也就无法预测,往上是权倾天下,还是更接近死亡。 婉儿却更加佩服起了武后,那个谣言尽管通过一场血洗而渐渐的沉寂了,但是贤却未必就会彻底忘记,武后在这个时候选择让太子独自监国,将大权交由他一个人掌控,正是在告诉贤,那只是个谣言。 这恐怕才是最好的消除贤顾虑的方式。 宴会结束的时候,高宗由宫婢扶着站了起来,而武后却将手伸向了一旁的贤,贤犹豫了片刻,但到底还是扶起了武后,武后微笑着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似乎是一种暗示。 走下了台阶,一名宫婢上来扶住了武后,武后回头对大家说道:“都回去休息吧,你们有空就多来我这紫宸殿坐坐,也免得皇上和本宫终日无聊的紧。”武后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贤的。 “儿臣遵旨。”众人齐声答着。 婉儿是最后走出紫宸殿的,刚踏出殿门,显便走了上来,道:“婉儿,上次的事,对不起。” 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眼看贤已经走远了,忙道:“英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奴婢想先回太子宫了。” 显还想说什么,太平却走了过来,拉起了婉儿的手,道:“婉儿,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我们走吧。显哥哥,我们走了。” 婉儿明白太平是在替自己解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婉儿和太平追上了贤,太平笑道:“贤哥哥,这次我帮了你,有什么奖励我的?”贤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太平,道:“这是你的主意?” “是啊。”太平收起了脸上了笑容,道:“我知道,如果提前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不会答应的,所以这件事我事先连婉儿都没有通知。”然后又笑道:“不过你挺聪明的,居然想到了我做了安排,婉儿,你也很聪明。” “还说呢。”婉儿道:“当时那种情况,我也只能照做了。要不是你的人在殿外候着,我真的不知道要拿什么去献给皇上和皇后了。” “这件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贤有些愤怒的说道。 “贤哥哥,你生气了?”太平小声的说道:“可是现在母后已经把监国的事情完全交给你了,这样的结果不是很好吗?” 贤道:“好与不好,现在定论还太早了。” 第五十章 值夜 太平似乎也明白了贤抗拒的原因,他不想离权力太近,他不想触动她母亲的朝堂。太平亲眼看到了弘和武后的对话,然后看到了弘死在那个冰冷空旷的大殿上,但是她始终认为,那只是个意外,她不否认武后对朝堂的渴望,但是也相信,武后是无心杀死弘的,更无心要杀死贤,她爱他们,弘死时,她脸上痛苦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太平的想法和贤不一样,贤认为,现在只有暂时远离朝堂,等到一切都按他既定的轨道行驶的时候,他才能彻底安全,但太平却坚持认为,只要贤掌控了实权,他才会安全。 “其实好与不好,这都掌握在太子您的手里。”婉儿猜到了武后如此做的原因,所以如是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 “什么意思?”贤问道,语气缓和了不少,让太平也感到了他们之间的异样。 婉儿道:“娘娘让太子监国,自是想让太子您有所作为,所以太子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了,只是,对于大事的处理,娘娘要比太子您有经验得多,所以,依奴婢所见,对于有些事,太子还是应该多多向娘娘请教才是,免得出了什么纰漏。” 婉儿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却很明显,贤独自监国,朝堂的事自是要过问的,但也要懂得收放才行,这才不至于让武后觉得告别了朝堂,就孤单了。 太平和贤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却谁也不愿再讨论下去了,有些话,是应该适可而止的。 除夕之夜,整个皇宫均灯火通明,而且是彻夜不熄,说是要守岁,但妃嫔、皇子、公主们却是过了子时就可以歇下的,其它的宫人、太监们却要过了寅时才可以歇息,卯时又必须要起身了。 婉儿值夜的地方是在太子的寝殿外,在众人面前,她和贤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否则,一旦让武后知道了婉儿和贤彼此深爱的话,一定会认为婉儿背叛了自己,这是她决不允许发生的事。 婉儿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此时,石子路面的雪已经被清理了,但花坛里和树上却还有一些积雪,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静谧。 殿内的灯火未灭,想着里面的贤,婉儿的心中立刻涌上了一阵淡淡的喜悦,悠扬的琴声自殿内传了出来,婉儿知道,那是贤怕自己孤独,在陪着自己。仅仅是一道门的距离,但由于婉儿身份的特殊,让他们无法亲近彼此。 婉儿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双手抱着膝,轻轻的聆听着殿内的琴声。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惊醒了婉儿的思绪,睁开眼,一个宫人正向自己走过来,手中提着风灯,走近了婉儿,低声说道:“婉儿姑娘,公主有请。” “现在?” “嗯。”宫人点着头。婉儿看了看殿内,大概贤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停止了抚琴,婉儿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随着她一道往太平的寝宫走了去。 太平的寝宫离紫宸殿不远,这是因为武后疼爱她,不想她住得太远。 宫女带着婉儿走进了宫门,直接去往了公主的寝殿。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宫婢,低垂着头,太平则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外面披上了红色的披风,似要出门。她的手中拿着一支金色的珠钗,神情异常的严肃。 婉儿进去,行了礼,看到她手中的珠钗,不禁说道:“公主,这支珠钗是谁送来的。” 婉儿曾经见过这支珠钗,是在香儿手里,那时她曾以为珠钗是贤送给香儿的,但香儿却没有回答,婉儿也就没有多问了。 第五十一章 幕后之人 “你见过?”太平略显惊讶的问道。 婉儿点了点头,太平道:“这个宫婢想要私自出宫,却被看守城门的侍卫抓住了,在她身上搜出了这支金钗。”太平将目光转向了跪着的宫女,厉声道:“说,这支金钗怎么会在你身上,私带宫中物品出宫,你知道该当何罪了?” 宫女颤抖着道:“珠钗,珠钗是,是香儿姑娘给我的。” “香儿?”婉儿问道:“她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宫女犹豫了起来,不敢将原因说出口,太平道:“既然你不愿开口的话,那么我只好把你交给母后去处置了,来人。” 太平的话音刚落,便从殿外走进了两个侍卫,看到这样的阵势,宫女早已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还是说道:“因为香儿姑娘要奴婢帮她一个忙。” 太平挥手谴退了侍卫,等着她继续说下去,隔了许久,她方才鼓起勇气说道:“香儿姑娘说,太子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他其实是韩国夫人的儿子,因为她和娘娘同一天生产,娘娘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她怕失宠,所以才拿了韩国夫人的儿子来代替,而韩国夫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子,甚至是太子,因此才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香儿姑娘给了这支金钗给奴婢,她说只要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它就是奴婢的了,谁知道,这件事越传越厉害----” “在宫中散播谣言,这是死罪,就为了这支金钗,值得吗?”婉儿问道。.info[] 宫女哭道:“奴婢的父亲生了病,没钱医治,所以奴婢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公主,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皇后娘娘。” 太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让侍卫先把她关了起来。 大殿中只剩下了太平和婉儿,婉儿不禁问道:“公主,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太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这件事关联的人太多了,如果真要深究,我怕---” “你怕牵扯出珠钗后面的人?”婉儿替她说了下去。 “婉儿,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婉儿道:“香儿只是一个婢女,又怎会有这么名贵的东西呢?这支珠钗做工精细,别说是她,即使是一般的大臣也未必拥有得起,所以要查出它后面的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婉儿,我不想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太平想了想道:“这支珠钗是显哥哥的。” 如果要查下去的话,不管显有没有参与此事,他都逃脱不了干系,而且以武后做事的手腕而言,如果显真的参与了此事,恐怕他未来的路就会举步维艰了。 婉儿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问道:“那么对于那个宫女,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太平的眼神显得很悲伤,她说:“婉儿,我没有杀过人,可是这一次,她却非死不可。” 此时的太平在婉儿看来,就如同一个无助的小孩,这就是身在皇家的悲哀,贤和显都是她最深爱的哥哥,却互相倾轧着,让身处其中的太平,顿感无助了起来。 太平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武后和她几个哥哥的保护下,从未面对过死亡,这一次却无从选择了。 沉吟了许久,婉儿终于说道:“公主,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办吧。” “婉儿。” 婉儿苦涩的笑笑,道:“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嘛,况且,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又何必在乎多这一个呢?” 第五十二章 交替 太平心中的感激自是无需言语的,她知道婉儿这么做,不光是因为她,还因为她的哥哥贤,太平想要婉儿和贤在一起,但是她却无法给婉儿承诺,因为身份,因为各种无法言说的因为。(..info无弹窗广告) “公主,奴婢去做事了。”婉儿辞道。 太平点头,婉儿转过身,步履沉重的离开了太平的寝殿。 宫女被关押在公主府后院的一间暗房里,屋外有两个宫人看守着,婉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这就是那个宫女未来的归宿。 婉儿走了过去,对看守的宫人说道:“我奉公主之命来这儿问话的,你们先下去吧。” 宫人替婉儿开了门,转身欲走,婉儿却看到了那个宫女手上、脚上的铁链,于是说道:“把钥匙留下吧。” 看守的宫人留下了钥匙,离开了暗房。 婉儿将托盘放在木桌上,过去替她解了铁链,宫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上的酒杯上,在宫里呆得久了,对于这些东西也就不陌生了。 “这杯酒是给你的。”婉儿淡淡的说着。 宫女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去,恐惧缠绕了她的全身,似乎许久方才清醒了过来,跪下,不住的磕着头,道:“婉儿姑娘,我还有父亲要赡养,求求你,放了我,我不能死,我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如果我死了,他也就活不了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必须死。”婉儿的声音很坚决,无丝毫回旋的余地。 宫女颓然的坐了下去,不再说话了,只是无声的流着眼泪,婉儿的心中有些微的触动,却没有改变初衷的想法,道:“我答应你,会照顾你的父亲,我会向你替公主求情,替他找最好的大夫医治,但是,你必须死。” “真的?”宫女的脸上焕发了一些光彩,这样的说话似乎比给她生存的机会更具诱惑力。 “决不食言。” “好,好。”宫女笑着,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干了杯中的酒,道:“婉儿姑娘,谢谢你。” 她笑着倒了下去,嘴角流着殷红的鲜血,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让粉红的宫装变得刺目了起来,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低落了下来,婉儿似乎听到了“滴答”的落地声,很轻,却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心。 从公主那里出来,婉儿缓缓的向太子宫走去,四周的风灯被夜风吹袭着,明明灭灭的,有些凄冷,那些绸花也随着风拂动了起来,在夜色中,跳着一支华丽却又孤独的舞蹈。 婉儿差点就要忘了,今天是除夕,但或许也已经到了初一了吧,这是一年的开始,她却在两个年轮新旧交错的瞬间,沾染了鲜血,这样的开始让婉儿觉得惶恐不已,这是否预示着这一年还会有更多的死亡在等待着自己,婉儿不得而知。 回到了太子宫,那盏婉儿刚才留下的风灯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太子寝殿的大门被打开了,贤提着那盏灯走了出来,他说风太大,怕它熄灭了。 “婉儿,刚才你去哪里了?” 婉儿收起了脸上不安的情绪,莞尔一笑道:“公主说今晚是除夕,她睡不着,便想招我过去说说话。” “太平总是喜欢这么胡闹。”贤爱怜的说着。 婉儿淡淡的笑道:“没事了,太子早点进去休息吧,一会儿就该去见皇上和娘娘了。” 第五十三章 御花园 对于大明宫而言,最盛大的仪式莫过于是初一的游园赏花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婉儿早早的就到了御花园,安排其他的宫人、太监们摆设桌子,果品、美酒之类的东西,以供众人休息时享用。 一切准备妥当,太阳已经升上了东方的天空,照得人暖暖的,很是舒服,婉儿暂时忘记了昨晚的死亡,只一门心思的等着众人的到来。 又过了片刻,皇上,皇后才在皇子、公主及群臣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他们一路说着,笑着,走得近了,婉儿才带着宫人们跪下行了礼。 武后笑道:“起来吧,今天是初一,难得大家都这么高兴,婉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也随着一起去走走吧。” “是。” 婉儿站了起来,随着武后一起往前走去,因为贤是太子,因此必须随侍在武后身边,也正好借此机会消除那个谣言,这倒给了显亲近婉儿的机会。 “婉儿,今天是初一,我想送你件礼物,你想要什么?”显靠近了婉儿,低声说道。 婉儿颇含深意的说道:“婉儿要的东西,恐怕英王给不了。” 显不禁低声笑了起来,颇感兴趣的问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婉儿转头看向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一支珠钗。(..info好看的小说)” “哈哈哈。”显不禁大笑了起来,道:“只不过是一支珠钗而已,本王又岂会给不了你,别说是珠钗,即使是一座金山,本王也可以给你。” “是吗?”婉儿淡淡的一笑,道:“婉儿要的是一支镶嵌了紫色的宝石,还有无数金色流苏的珠钗,英王给得了吗?” 显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中闪过了惊恐的神色,婉儿则不再看她,快步跟上了武后,她知道,刚才的一番话已经让显明白了,他和香儿散播谣言,陷害贤一事并不是秘密,只是她不愿说出去而已,也希望能以此来息事宁人。 众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兴致都很高,连一向寡言的高宗也感染到了这份喜悦,不时的点评着那些花丛,武后则笑着附和着,一幅夫唱妇随的美好景象。武后很多时候也会和贤说说话,群臣不敢靠近,只是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仿佛之前的谣言并未存在过。 婉儿还在为刚才警告显的情景暗自高兴时,突然听到了武后在叫自己的名字,忙上前两步,躬身道:“娘娘。” 武后看了眼满园的景色,笑道:“婉儿,你饱读诗书,在宫中的女子中,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如此美景,你何不作诗一首,以愉众乐呢?” 武后的话音刚落,群臣皆窃窃私语了起来,武后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中,公开要婉儿作诗,足以见她在她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只是这个婉儿究竟是什么人呢?有年老的大臣低声道:“她就是上官仪的孙女,当日上官家被满门抄斩,独独留下了她和她的母亲。” 婉儿自是没有听到他的说话的,但显却听到了,干咳了一声,道:“有些话最好不要乱说。”自己却暗中上了心。 “娘娘,婉儿才疏学浅,不敢在各位大臣面前献丑。”婉儿推脱着。 “本宫让你作,你就作好了。”武后之所以坚持这么做,是为了借此机会将婉儿推向政治的前台,婉儿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于是点了点头,旁边早有宫人们拿过了笔墨纸砚,婉儿略微的思索了片刻,很快便写好了一首应景诗。 第五十四章 归还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info超多好看小说] 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 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武后轻轻的念着上面的诗句,眉宇间升起的欣赏之色再难自抑,然后递给了一旁的高宗皇帝,李治看了看,只是淡淡的一笑,并不做更多的评论,他是不喜欢太有才华的女人的。 李治将诗句递给了贤,贤对婉儿本就有很深的情愫,看到如此的佳作,自是爱惜不已,用心的记下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婉儿的诗句在朝臣中传阅着,大家的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或真心赞赏,或假意迎合,太平轻轻的拉了拉婉儿的衣袖,道:“婉儿,昨晚的事,谢谢你----” 婉儿微微的笑了笑,以示回答。 游园结束之后,显直接去了掖庭局,那儿存放着宫中所有宫婢的资料,不过他关心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婉儿。 掖庭令将婉儿的资料递给了显,他认真的翻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心中的震撼也在一点一点的加深,原来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原来婉儿视之为神明的武后却是她的仇人。 显不介意拿这样的消息去博取婉儿的欢心,即使另一方是自己的母亲。 婉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情终于彻底的放松了下来,这一个月来的忙碌终于画上了句点,只是其间发生的事却让人很难忘记。 婉儿坐在桌边,手中拿着的是香儿的那支金钗,这是刚才宴会结束的时候,她特意向太平要来的。 婉儿静静的等待着。 房门终于开了,香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可看到婉儿手中的金钗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婉儿道:“这支珠钗是在一个宫人身上发现的,因为我曾在你那儿见过,所以特意向公主要了来,想要还给你。” 香儿无法猜测婉儿究竟知道了多少,只好尴尬的笑笑,道:“我这几天也正在寻找呢,原来是被人给偷去了,现在找回来就好了,谢谢你,婉儿。”说完便想从婉儿手中将珠钗取过。 婉儿却将珠钗捏进了手心,道:“你就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香儿的神色微微变了变,故作潇洒的说道:“她自是不会承认偷了东西的,肯定会百般狡辩。” “她说,你请她帮了一个忙,这支珠钗就是酬劳。”看着香儿的眼睛,婉儿不疾不徐的说着。 香儿不再说话了,因为她不确定,婉儿是否正在设着一个局,将自己一步步的引导进去,待自己说出一切的时候,便置自己于死地,在这个时候,说得多了,离危险也就近了。 自从上次血洗司制房一事之后,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对婉儿多少都有些心悸,她们觉得,婉儿的做事手法和武后是何其的相似,一样的雷厉风行,一样的凶狠毒辣,连香儿这个什么也不怕的女孩也开始害怕了起来。 婉儿知道,大家都在怕着自己,都在背后说着自己的闲言碎语,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了,只要有一个人明白自己,那就足够了,而这个人就是贤。 第五十五章 缘由 “你就不想解释什么?”婉儿冷冷的说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香儿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何必要再问,只要将珠钗和那个宫女交给皇后,一切都会结束了。” “我不知道。”婉儿颇为愤怒的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着贤,却又串通着另一个男人来害他?” 香儿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看着婉儿,道:“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只是这样?” “是。”香儿道:“你让我在贤和显之间选择,我也想选贤,可是他却什么都给不了我,我不伟大,所以我不能接受没有回报的感情,与其这样,我不如选择爱我的显。” “你想用这个方法激化皇后和贤之间的矛盾,然后废了贤,显就可以取而代之?” “是。” “为什么英王会同意?” 香儿道:“因为我告诉他,只要他做了大唐的天子,就可以拥有他想要的一切,比如,你。” 显曾试探着向香儿打听过关于婉儿的一切,但他看似无意的询问却引起了香儿的注意,所以她便用这样的方式让胆小怕事的显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婉儿将手中的珠钗放在了桌子上,站起身道:“那个宫女已经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当是我还你当日照顾我的恩情,从此我们各不相欠,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婉儿说完这句话便走了出去,原来给贤带来这场危机的人竟然就是自己,这是婉儿怎么也想不到的缘由。 婉儿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结很久,过完了新年,朝堂的事务又渐渐恢复了正常,贤每天都要批阅很多的奏折,婉儿则在一旁默默的侍奉着,偶尔也会给出一些建议,但都是点到即止,她怕自己太过热心,反而会让贤感到不安,增加彼此的隔阂。 婉儿沿着太液池缓缓的向前走着,手指轻轻的划过了那些绸花的花瓣,等过完了今天,它们就会被撤下了,婉儿多少觉得有些不舍。 今天是元宵佳节,宫中的灯火再次被点燃了,照得皇城的上空一片通红,让星星也黯然失色了,因为贤要陪着皇上、皇后过节,所以婉儿只能独自出来走走,婉儿倒并未抱怨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清冷而已。 不知不觉间,婉儿已经从一片池塘走到了另一片池塘,这里没有摇曳的花束,只有蔓延的荒凉,这里是掖庭。 婉儿在池塘边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发起了呆。 身后有人为自己披上了一件风衣,婉儿回头,看到的却是一脸笑意的贤,贤拉起了婉儿的手,道:“婉儿,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宫外。” “宫外?”婉儿不确定的重复着。 “是。”贤道:“今天是元宵节,那里会有很多的灯会,一定很热闹。” 宫外?那是宫中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天堂,那里有自由,还有各种精彩纷呈的人生,最主要的是,那里有爱情,只是很多女人进了宫,就很少再有出去的机会了,婉儿更是如此,她从小生在掖庭,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唯一的一次出宫,却是为她的母亲送葬。 第五十六章 长安灯火 对于宫外的认知,婉儿基本是从那些进宫的婢女们口中得知的,但尽管只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却也足以让婉儿浮想联翩了,所以明知出宫的消息一旦传到皇后耳里,自己定难脱责罚,但还是点了点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长安城的灯火和大明宫的比起来要恣意得多,两旁是卖花灯及各种小吃的商贩,街上的人群很是拥挤,因为长安城内往来的商人很多,他们操着并不标准的汉语,与卖家讨价还价着,又为这儿增添了不少的乐趣。 这是婉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宫,因此显得格外的兴奋,不断的在各个商铺,小摊前穿流着,她甚至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风车激动不已,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让贤也不禁看得痴迷了起来。 这是婉儿最快乐的时候,她完全忘记了朝堂,忘记了那些尔虞我诈的阴谋,也忘记了由她一手缔造的死亡。 婉儿拿起了一盏红色的花灯,灯上画着两支并蒂而生的莲花,栩栩如生。 婉儿举起,问旁边的贤道:“太----公子,好看吗?” 花灯映着婉儿娇美的容颜,贤痴痴的答道:“好看。” 婉儿略显羞涩的低下了头,小贩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女,见此情形,忙借机说道:“公子,今天是元宵佳节,你就买一盏花灯送给这个姑娘吧,花开并蒂,可是好兆头啊。(..info)” 贤笑着从怀里拿出了钱袋,正打算付钱,却见婉儿的眼神却直直的望着前方不远的另一条街道,充满了疑惑。 “婉儿,你在看什么?”贤低声问道。 婉儿没有说话,匆匆忙忙的放下了手中的花灯,往那条街道跑了去,贤也忙跟着跑了过去。 到了路口,婉儿不断的向四周张望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贤跟上去问道:“婉儿,你在找什么?” “公主。”婉儿低声说道。 “太平?”贤反问着,按理说,此时太平应该是在皇宫陪着她的母亲才是,又怎会出现在长安城繁华的街道上呢? “嗯。”婉儿点着头,目光却还在四周搜索着,道:“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会不会是宫中的侍卫?”贤问。 婉儿想起太平曾对她说过,她爱上了一个男子,是在朝臣的宴会上。而且在除夕的那晚,太平抓住了那个想要偷偷出宫的宫女,当时看她的穿着,似乎也是想要出宫的,难道为的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男子? 婉儿正猜测着,贤已经拉起了她的手,往街道旁的一个小摊位走了过去。 婉儿没有看错,此时的太平正拿着一支材质普通,却打磨得很精致的珠钗,询问着旁边男子的意见,一脸的幸福样。 眼前的这个男子,贤并不陌生,他叫薛绍,是将军薛瓘和城阳公主的儿子,城阳公主是高宗李治的妹妹,因此,薛绍能被邀请出席朝臣的宴会也就不奇怪了。 薛绍为太平买下了那支珠钗,还细心的为她插在了头上,贤和婉儿只是远远的看着,并未出面。在贤的心里,太平和薛绍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如果真能缔结良缘,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 贤说出薛绍的身份,婉儿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二人只是相视一笑,贤道:“走吧,不要打扰了他们的快乐。” 第五十七章 宫墙 这一夜,贤带着婉儿几乎游遍了整个长安城,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了皇宫。贤和婉儿的脸上都一直带着笑,直到看到了那高高的院墙,贤的神色才又黯淡的下来,掀开马车的车帘,指着宫墙,他说:“婉儿,你看,这里像不像是一个监牢,困住了所有人,也困住了我们。” 婉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去,眼神中有着淡淡的悲凉,道:“困住的不是人,只是人心而已。既然注定了要在里面生活一辈子,太子何不将自己的心放宽一些呢。” “婉儿,如果这个宫苑,除了母后,还有一个人真正的适合这里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和母后很像,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坚毅。只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你比母后要柔软得多。”贤说得真诚。 婉儿放下了车帘,看着贤,道:“婉儿心中的柔软,只留给一个人,那就是太子,对于其他人,其他事,婉儿恐怕会像皇后娘娘一样,变得无情起来。” “所以你欣赏母后?” 婉儿不答了,贤说:“我看得出来,你对母后的崇敬比我们,甚至比太平还要更强烈,每次见到母后的时候,你的眼里都会有一抹异样的情绪,就像是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那么热情,却又是那么的决绝。” “是娘娘带我走出了掖庭,这份恩情是无法替代的。”婉儿如实答着。 贤就这样看着婉儿,默默的,很久很久,直到马车在太子宫的后门处停了下来,他才回过神来,婉儿下了马车,贤细心的叮嘱道:“昨晚也累了,回去早点休息吧。” “嗯。”婉儿点了点头,从后门走了进去。 婉儿回到房间的时候,香儿正准备出去,见到婉儿,如常的打了招呼,并未多问什么,本来一路上婉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言辞,此时倒反而用不上了。 香儿出去了,婉儿洗了个热水澡,却无丝毫困意,昨晚的所见所闻还让她欣喜不已,那些不同于宫中的繁华,和那些一夜无眠的长安灯火,婉儿觉得,它们才是真正的“活过。” 因为无眠,婉儿在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寒枝随风摇曳着,心中却想着贤的名字。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开了门,站着的人赫然是如月。 “婉儿,皇后娘娘要见你。”如月面无表情的说着。 看着如月的神情,婉儿猜想是昨晚与太子私自出宫的消息传进了紫宸殿,武后一定是召自己过去问话的,因此不敢耽搁了,匆匆的换过衣服,便随着如月走了进去。 紫宸殿中只有武后一个人,正襟危坐着,似乎是在等着自己。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婉儿跪下行礼,但过了许久,却未听到武后说话的声音,婉儿有些紧张了,却又不便抬头。 “婉儿,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在这里同你说的话?”武后冷冷的说道。 婉儿俯首道:“记得。” “可是你却没把本宫的话放在心里。”武后的语气很慢,也很威仪。 “奴婢不敢。” 婉儿的话音刚落,武后的手掌已重重的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道:“是吗?可是昨晚却有人向我禀告,说看到你和太子出了宫,本宫想,这应该不是冤枉你吧?说,你们究竟去了何处?” 第五十八章 杖责 婉儿答道:“因为昨日是元宵佳节,奴婢突然想起了奴婢的母亲,自从她过世之后,奴婢还不曾去拜祭过她,所以便央求太子带奴婢出宫了。” “是吗?”武后半信半疑的问道。 “是。”婉儿答道:“奴婢不敢说谎。” 郑氏,那是武后欣赏的女人,也正是由于她,才有了今日的婉儿,婉儿提到了她,武后不禁就相信了,只是她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冷冷的说道:“婉儿,不要以为本宫将你带出了掖庭,你就可以恃宠而骄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最好心里有个数,免得到时出了事,本宫也保不了你。” “奴婢明白。” “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是你我,本宫也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你知道的。”武后道。 “奴婢明白。” “来人,把她带下去,重则二十。”武后冷冷的吩咐道,婉儿平静的叩首道:“谢娘娘。”抬起头,却看到了武后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和怜惜,婉儿淡淡的笑了,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恩。 重重的棍子扬起又落下,婉儿的眉头紧紧的皱着,忍受着身体带来的苦楚,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不管武后如何疼爱自己,但到底自己只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进退、取舍全由不得自己,所以,婉儿的心中渐渐形成了另一种想法,那是关于生存的。(..info无弹窗广告) 贤得到了婉儿被杖责的消息,却没有亲自来掖庭,此次婉儿的责罚本就由他而起,他去了,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机。 贤将婉儿被责罚的消息通知了太平,太平匆匆的赶往了掖庭,伸手拦住了太监举起的棍子,厉声说道:“你要是再敢打下去,本公主也赐你二十大板。” 太平的刁蛮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再加上又有武后撑腰,很多时候,这些宫女太监们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现在听到太平如是说,行刑的太监不禁哭丧着脸道:“公主,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你拿母后来压我啊?” “奴才不敢。”太监哀求道:“公主,您就放了小的吧。”然后压低声音道:“大不了这样,奴才尽量手下留情好不好?” 此时的婉儿神智已开始模糊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奈何开不了口。 太平看了眼婉儿,知道再拖下去只会对婉儿不利,于是转头对太监说道:“好吧,记住了,一定要手下留情。” “是。” 因为有太平的指令,他手上的力道减轻了很多,看似重重的落下,实则只是擦着婉儿的肌肤而已。 杖责结束,太平忙吩咐人将婉儿送回了房间,又宣了太医们过来,开了药,太平替婉儿敷了药膏,婉儿只觉得凉凉的,疼痛也立减了不少,只是心中的结却还未能完全解开。 婉儿趴在床上,双手放在鄂下,怔怔的望着窗外发起了呆来,太平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陪着她,心中却极不平静,上官家和武后的恩怨她是知晓的,因此,她担心一旦婉儿也知道了,再加上今日的责罚,婉儿和她母后之间的仇恨就会加深了,她担心她们的剑会刺向彼此的心脏,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其中一个能全身而退,都不是太平想要看到的结果。 只是,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五十九章 疼痛 婉儿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贤没有来看过她,倒是太平经常陪在她的身边,逗她笑,给她讲那些她认为很有趣的往事,只是婉儿却笑不出来,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可心里却依然难受得紧。 “婉儿,你是不是很恨母后?”太平问道。 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不恨,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况且奴婢私自出宫,理应受罚。” 太平道:“难道在我面前你也不肯说实话吗?” 婉儿道:“奴婢说的就是实话,有人向她禀报,就说明有人看到了太子和我私自出宫,如果不责罚的话,后宫中必会有不少微词。(..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是因为贤吗?其实贤是想来看你的,只是怕母后再责罚你,所以才没来。”太平说道。 这一点婉儿又怎会不清楚呢?婉儿难过,不是因为责罚,也不是因为贤,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为有一个人很看重自己,她带自己走出了黑暗,也会保护自己,可当那重重的棍子扬起又落下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太高估了自己,想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些话婉儿自是不能说出口的。(..info好看的小说) 隔了片晌,太平道:“婉儿,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查到那个向母后告密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婉儿淡淡的说道:“不用查了,查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这个人是谁?”太平试探着问道。 婉儿道:“不知道。” 从如月来召自己的时候,婉儿便一直在思索这个揭发自己的人了,她很快就想到了这个人是香儿,从之前种种的迹象看来,香儿对自己似乎有着天生的敌意,这大概和贤有关,况且,自己整夜未归,第一个知道的人也一定是她。 婉儿之所以不愿追究下去,是因为显的关系,显和香儿的关系很亲密,如果婉儿执意追究,势必会影响贤和显之间的关系,所以她才放弃了。 “是不是香儿?”太平问道。 婉儿不答,太平道:“她仗着有显哥哥的维护便屡次生事,上次贤哥哥的事我已经放过她一次了,这一次我决不再轻饶于她。” “既然上一次都已经放过她了,这一次又何必再追究呢?” “可是你和她住在一起,难保今日的事不会再重演。”太平急急说道。 太平的说话不无道理,上次,婉儿放了她一马,本以为她会知恩图报的,却不想换来的却是这次的杖责,婉儿想了想道:“如果公主真的想帮奴婢的话,就想办法将香儿调离太子宫。” “一旦香儿不在太子宫侍奉了,也就无法再知道你和贤哥哥的动静了。”太平附和着。 想到此,太平匆匆的站了起来,道:“婉儿,我先走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一定可以很快办妥的。” “多谢公主。” 婉儿不知道太平用了怎样的方式,总之,次日一早,沈姨便来到了她们居住的房间,对尚未出门的香儿说道:“香儿,娘娘吩咐了,从今日起,你就到英王府去侍奉吧,你赶快收拾一下,稍后我会派人送你过去的。” 香儿愣了愣,但到底还是答了一声“是”。 第六十章 暮春三月 沈姨出去了,香儿怔怔的看着婉儿,到了此时,她大概也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婉儿却显得极为的平静,坐在桌前,用手拨动着灯芯。.info[] “让我去英王府,是你的主意?”香儿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不忿。 婉儿看着灯芯,浅浅的笑道:“这不正随了你的心愿吗?太子给不了你的东西,英王可以给你,你早就已经为未来做好了选择,我也只是随着你的意思去做而已。” “原来一直以来,只是我太低估了你。”香儿自嘲般的笑道,神色却是落寞的。 婉儿突然抬起了眼睑,直视着香儿的眼睛,道:“你不也一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初次相识的那晚,你说我们是朋友,你说你爱着太子,可是后来呢?” 香儿愣了片刻,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很洒脱,道:“你说得不错,这是我的意愿,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他日我若真的飞黄腾达了,一定会记得你今日的恩情。” 香儿的语气中有着隐藏的恨意,但婉儿只做不知,淡淡的一笑。 门开了,负责送香儿去英王府的宫人走了进来,道:“香儿姑娘,我们走吧。” 香儿点了点头,看了婉儿一眼,随着宫人走了出去。 当门关上的一瞬间,婉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紧闭的木门,神色也变得落寞了起来,宫中女人的尔虞我诈是她早已听说过的,可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卷入其中,而这个还只是个开始。 婉儿似乎已经看到了一条铺满荆棘的路,自己正一步步的向前行进着,前方很迷茫,似乎是富贵荣华,也似乎是死亡。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新年时候的绸花早已被取下了,积雪也已融化,宫中的百花竞相绽放,暖暖的阳光照在了大明宫的每个角落,嫔妃、宫女们也已换下了厚厚的冬装,让人一眼望去,顿生心旷神怡的感觉。 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冬日的阴霾,婉儿的心情也舒畅了起来,自从香儿去了英王府,她便一直留在了前殿侍奉,帮着太子整理奏折,他批阅时,她就在一旁替其研磨,偶尔也会提出一些建议,然后便是两人相视会心的一笑。 但贤却从未真正的占有过婉儿,不是不想,只是不能,在他的心中,婉儿是那么的美好,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名分,他宁愿不要。 贤批阅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抬眼看婉儿,她却正出神的望着窗外,那里数只鸟雀正在叽叽喳喳的跳跃着,婉儿的眼中充满了艳羡的神情。 贤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道:“婉儿,今天的天气很好,我们去园中走走吧。” “嗯。”婉儿欣喜的点着头。 二人站起身,正欲出门,太平却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哭丧着脸,却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站着。 贤和婉儿对望了一眼,贤道:“太平,怎么了?看来你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啊。” “是很很很不好。” 太平的话音刚落,屋外传话的宫女也走了进来,对贤行了礼,道:“太子,皇上有请。” 贤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太平,料想和她的事有关,不敢耽搁了,大步的走出了太子宫。 婉儿则拉着太平的手坐了下来,道:“我去给你沏杯茶。”渐渐的,在面对贤和太平的时候,婉儿已经不习惯再称自己为‘奴婢’了,而他们也很乐于如此。 第六十一章 和亲 婉儿给太平倒了杯茶,问道:“说吧,什么事让你的心情很很很不好?” 太平道:“吐蕃来了使者,他们向父皇提出,要让我去和亲。.info[]婉儿,我不想嫁到吐蕃去,那儿离长安那么远,也不像长安这样,有这么多好玩的事物,而且我还听说,那里的人都野蛮得很,他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想到这些,我就全身不舒服。” 婉儿笑道:“你是大唐的和亲公主,即使他们再野蛮,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啊?” “不许笑了。”太平大声说道。 婉儿忙道:“好好好,不笑了。”但脸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坐了片刻,太平道:“婉儿,你一向最聪明了,你帮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不想嫁到吐蕃,再说了,如果我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不就见不到我了吗?我们可是好朋友。” 婉儿道:“皇上召见太子,也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太子那么疼你,一定不舍你远嫁的,况且现在事情还没有定,你又何必这么快杞人忧天呢?” “希望如此吧。” 贤回来了,太平忙迎上去问道:“贤哥哥,父皇和母后怎么说?” 贤道:“父皇和母后其实是不愿你远嫁的,只是现在宫中适合婚配的公主就只有你,再加上,如果拒绝了吐蕃的和亲要求,恐怕吐蕃不会就此罢休,万一挑起了战事,对大唐、对天下百姓都不是一件幸事。(..info好看的小说)” 太平无力的坐了下去,道:“那就是说,我非嫁不可了?” 贤无奈的点了点头,婉儿却没有表示与否。 这天晚上,武后在紫宸殿召见了婉儿和太平,太平撅着嘴,陪武后坐着,一改往日活泼好动的性格,变得极为安静了下来,婉儿则立在一旁,陪武后闲话家常着。她们聊到了太液池的美景,聊到了朝中最近发生的大事,最后话题还是无可避免的回到了太平身上。 “母后,您最疼太平了,求求你不要把我嫁到吐蕃去。”太平恳求道。 武后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道:“太平,母后也舍不得你远嫁,可是这件事关系着大唐和吐蕃的往来,而且他们又点名要你和亲,所以---” “要不这样吧。”太平眨巴着眼睛说道:“反正他们也没见过我,母后您就在宫中办个宴会,邀请吐蕃使者参加,到时我再把自己画得奇丑无比,他们就看不上了,他们的赞普也不会愿意娶一个丑姑娘吧?” 武后和婉儿的眼中都露出了笑意,武后道:“太平,不得胡闹。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太平公主美貌动人,他们自是也早听说过的,母后焉能欺骗使臣呢?” “母后。”太平央求着。 武后的神色微微的动了动,她只有太平这一个女儿,而且太平的出生一直让她认为是第一个女儿的轮回,她又怎舍得她远嫁呢?在她心中,宁愿用一场战事来换回太平留在长安,只是高宗却不愿如此,尽管此时的武后早已大权在握,却也不能不估计高宗的想法。 “婉儿,你怎么看?”不知从何时起,武后习惯将一些难以解决的事情推向婉儿了,在她的心中,婉儿比那些朝臣要睿智得多,也值得信赖得多。 婉儿揣摩到了武后的想法,知道她并不想太平远嫁,只是少了一个推脱的借口而已,于是略微思索了片刻,躬身答道:“奴婢曾经听人提起,公主年幼时曾以替已过世的荣国夫人祈福为名,出家为道士,娘娘何不以此为契机,在宫外修筑太平观,让公主暂住,再以公主已出家为借口推掉这门亲事呢?” 第六十二章 巧遇 武后轻轻的点了点头,显然,在她看来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解决方法。(..info无弹窗广告)太平听到自己不用远嫁吐蕃,脸上的愁云也顿时消散了,拉着婉儿的手,道:“婉儿,你真聪明。” 武后道:“办法是好,只是要太平去观中居住,我怕她这性子,耐不住那里的清净。” 太平撅了撅嘴,笑道:“暂住道观而已嘛,又不是真的出家,而且,即使是出家,比起远嫁吐蕃,也不知要好多少倍,起码这样我还能留在长安,留在父皇、母后和几位哥哥的身边。” 看着太平俏皮的神情,武后也不禁大笑了起来,至于婉儿,心中却升起了淡淡的悲凉之意。 此时的太平,在她们眼中,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没有经历过风浪,没有缔造过死亡,所以,她可以笑得很纯真,可是大家都忽略了,婉儿有着和太平相近的年龄,只是她却不可以肆无忌惮的大笑了,曾经太液池边的笑声,注定已成为了过往,她满手的血腥终于加速了她成长的步伐。 但太平是她的朋友,所以,婉儿尽管感到了悲凉,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婉儿,你在想什么?”太平碰了碰她的衣袖,问道。 “想那满池的荷花。”婉儿答道。 武后点头道:“是啊,池中的荷花又绽放了,本宫想,它们应该会比往年开得更娇艳吧。” 去年的这个时节,武后在掖庭外的池塘边第一次邂逅了婉儿,想想,已是一年的时光了,婉儿没有让武后失望,她用她的智慧为武后加筑了她的版图,而她自己,唯一的收获,便是贤。 “我们去看看吧。”武后说道。 “是。”婉儿上前扶起了武后,太平心情好,也嚷着要一同前往。 三人沿着碎石小路往前行走着,一路上,太平都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武后和婉儿则不时的掺和两句,说说笑笑的,兴致都显得很高。 前方是一丛牡丹,绕过它,便是太液池了,远远的,三人听到了嬉戏的声音,却是来自显和香儿的。 武后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太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收起了说笑,三人绕过花丛,池边恭候着两个宫女,显则拼命的想探身去摘一枝荷花,但因为荷花离岸边实在是太远了,显够了好几次都没有够到,一旁的香儿忍不住道:“再往前一点,就差一点了,快摘到了,快摘到了。” “放肆。”武后怒道。 听到武后的声音,香儿和两个婢女忙跪了下去,显也吓了一跳,差点便跌进池子里,幸好攀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儿臣参见母后。”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显和香儿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你们在做什么?”武后冷冷的问道。 “是奴婢---”香儿颤抖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显接口道:“是儿臣想要摘一朵荷花送给香儿,请母后恕罪。” 武后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香儿,之前,婉儿私自与贤出宫,向她禀报的人就是香儿,此时看到她和显在一起,心中便有了其它的想法。 第六十三章 夜殿 对于婉儿的智慧,武后从没有怀疑过,只是从最近几件事的迹象看起来,婉儿对贤的感情也不浅,她尽管相信婉儿的忠诚,但到底这件事扯上了感情,结果就不好说了,所以有个人来钳制一下婉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香儿的智谋比不上婉儿,却是一个喜欢生事的主,有她在,婉儿多少要收敛一些。 况且,贤的身边有了婉儿,显的身边有了香儿,这个皇宫或许就不那么清冷了,只是武后不曾料到的事,结局远远的超过了她的想象,带来的却是一场一场的死亡。 武后看着香儿说道:“你教唆英王为你采摘荷花,可知要是英王出了事,你就算掉了脑袋也担待不起。(..info无弹窗广告)” “奴婢知错了。” “只是本宫念你是初犯,决意从轻发落,本宫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武后对一旁的宫女吩咐道:“带她下去,杖责二十。” 武后坚持要罚她,一是想借此惩戒一下,二来也是怕被婉儿看出自己的心思。 “多谢娘娘。”香儿颤抖着声音说道。 武后再不看他们,由婉儿扶着,与太平一道继续往前走去,婉儿回头看了一眼显,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大概他认为是自己向武后告了密,为的是报上次自己被杖责的仇吧。 夜很深了,贤依然在前殿批阅着奏折,对于朝政,他不敢疏忽了,却也不敢太过执着,因此留在太子宫的奏折都是些不轻不重的事情,而重要的奏折都被送往了紫宸殿,按照婉儿的说法,至少这样可以让武后觉得,即使不再辅政,她也没有远离朝堂。 婉儿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在贤的桌案上,道:“太子也累了,先吃点东西吧。” “先放着吧,还有一本就批阅完了。” 贤的目光迅速的掠过了奏折,思索了片刻,拿起笔,饱蘸朱砂,写上了批示。 合上奏折,抬眼看到了一旁的婉儿,正痴痴的望着自己,笑道:“在想什么?” 婉儿道:“太子这段时间,忙着处理政务,都已经很久没出去走走了,可知御花园的花都开了,美得不得了。” 贤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奏折,道:“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婉儿劝慰道:“可很多事是及不得的,太子才华横溢,想必你早已比婉儿更清的看透了这一点。” “我明白。” 一阵风吹开了半掩的窗棂,殿中的烛火也在无奈的跳动之后,悉数熄灭了,月光趁机倾泻了进来,为大殿披上了一层轻轻柔柔的薄纱。 不知何时,贤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婉儿身边,很近,婉儿依稀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婉儿突然觉得紧张了起来,匆匆说道:“我去把灯点燃。”转身的时候,贤却拉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牵进了自己的怀里,贤低声说道:“婉儿,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忍多久。” 婉儿抬头,月光下的她犹如误入凡尘的仙子,美丽圣洁。莞尔一笑,道:“我曾经说过,要保护太子,就绝不会食言。” “值得吗?” “值得。”婉儿回答得很肯定,道:“不管未来我们的命运走向何方,婉儿都会一直陪着你,生死相随,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第六十四章 夜色迷离 一句“生死相随”说出了婉儿全部的心声,却也让贤感到惶惑不安了起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句话似乎就是他们的未来,只是他们都不曾料到,这样的愿望对他们而言,竟只是一种奢想。 温柔的月光下,华丽的大殿中,贤的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看着身下清新如月色的婉儿,他又如何能不心动呢? 贤轻轻的亲吻着婉儿的眉毛、眼睛、脸颊,最终吻上了她的双唇,这是一种既熟悉却又极为陌生的感觉,他们第一次这样的亲吻,是在武后秘密召见婉儿的那个午夜,那一次,他们彼此设防着,可这一次,他们可以毫无保留的索取着对方,没有了防备,一切都变得简单纯粹了起来。(..info) 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婉儿紧紧的皱起了双眉,心中却感到甜蜜不已,因为这是贤给予的,每一次的撞击都是无声的爱情宣言,他们在索取中承诺着彼此,无声,却是永恒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大殿的时候,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习惯性的用手遮住了刺目的光线,许久,方才又放了下来。 贤坐起了身子,不知何时,婉儿已经离开了,想起昨晚的一切,贤淡淡的笑了,低下头,看到了白色衣襟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这是婉儿留下的,她到底还是将自己完整的交给了他。(..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天,婉儿没有再出现了,她躲在自己的房间中,整理着那些凌乱的思绪,昨晚的事到底算不算是背叛,她感恩那个将自己带出掖庭的女人,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做?她毫不掩饰的欣赏婉儿,甚至暗中还将她带进了朝堂,婉儿突然觉得是自己背叛了她,婉儿多么希望,武后和贤能向普通的母子那样彼此相惜,可这却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沈姨带着数名宫女们走了进来,她们的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的赏赐,沈姨让她们把东西放在了桌上,便带着她们离开了。 婉儿没有拒绝,换上衣服,她径直去了掖庭局,自从新年游园之后,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婉儿在武后心中的地位,因此,当婉儿提出要查看若雪的进宫资料时,掖庭令并没有拒绝。 若雪家就在长安城外的某个小村落里,家中父母均在世,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年幼的弟妹。 婉儿记住了若雪家里的地址,出了掖庭局。 正向前走着,却远远的看到了香儿,她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婉儿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婉儿,你真是了不起啊,不仅俘获了两位皇子的心,更是连皇后娘娘也对你疼爱有加啊,凭你的一句话,就将我调离了太子宫,又是你的一句话,让我白白的挨了二十大板。”香儿的脸上带着笑,也就无法查知她的喜怒了。 婉儿道:“让你离开太子宫的确是我的主意,至于那二十大板,却是你造就的,与人无关。” “你不用太得意,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要告诉你,不要以为有太子和公主护着你,你就可以目空一切,为所欲为了,这朝堂的事瞬息万变,未来谁也说不准,你还是小心为上。”香儿道 婉儿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说得多了,恐怕板子又该上身了,你说是吗?” “你还不算糊涂,能明白这一点。”婉儿微笑道。 第六十五章 长安城外 从掖庭局回来,婉儿去了太平的寝殿。 “婉儿,什么事?”太平从后边走了出来,笑道。 “我想出宫一趟。”婉儿开门见山的说道。 “出宫?”太平不解道:“上次因为你和贤私自出宫,而使你挨了杖责,这次还要出去啊?”说着将脸凑近了婉儿,笑道:“是不是宫外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啊?” “不是。”婉儿道:“公主是否还记得那晚被我赐死的那个宫女?” 太平点头,却收起了脸上嬉笑的神情,道:“你出宫是因为她?” “嗯。”婉儿答道:“我曾经答应过她,要替她照顾她的家人,我暗中打听过,她叫若雪,根据掖庭局的记录资料,她家中父母尚在,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年幼的弟妹。[..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雪临死前说,她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所以我想去看看她的家人。” “我陪你去。”太平认真的说道。 婉儿点头,然后补充道:“公主还得带一个人一同前往。” 太平道:“太医?” “嗯。” 太平要偷着出宫并不是什么难事,其实很多时候武后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她太过疼爱这个女儿了,又觉得宫中的生活的确乏味得很,太平还年轻,出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所以便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暗中则派了御前侍卫们跟着,以确保她的安全。.info[] 出了长安城,马车沿着一条小道驶了去,宫外的春天似乎要比宫里来得晚一些,却更肆意了一些,小草刚刚露出了浅绿,那些叫不上名的野花,看起来少了些贵气,正随风摇曳着,偶尔会传来鸟雀的啼鸣声,很清脆。 “原来长安城外的天地竟是如此的令人沉醉。”婉儿不禁笑叹道。 “怎么?羡慕啊?”太平靠近了婉儿,道:“宫里的生活的确烦闷得很,怪不得几位哥哥会经常出宫,婉儿,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自由的话,我可以去求母亲,过几年便放你出宫。” 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不否认自己羡慕这样的自由,却也留恋那高深宫墙下的世界,那里有贤,有武后,宫外的自由是比不得他们的。 太平自也明白她的心思,会心的笑了笑,将头转向了窗外。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赶车的太监回头说道:“公主,到了。” 太平和婉儿相继走了出来,李太医和太监恭敬的候在了一旁。 眼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四周围着木栅栏,院子里,小鸡在草丛间寻觅着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口井和一堆尚未劈完的柴禾,再后面则是一排低矮的草屋,一排祥和安宁的景象。 太监想要过去叫门,草屋内却走出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相很是清秀,只是身子却显得单薄得很,见到众人,似乎显得有些惊讶,上前问道:“你们找谁?” 婉儿笑道:“我们是你姐姐若雪的朋友,是她托我们来看看你们的。” 小男孩跑进了屋里,很快又跑了出来,打开了栅栏,道:“请进来吧。” 草屋内只有简单的煮食工具,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木床,一个中年男子躺在床上,微睁着双眼,床边坐着他的妻子和小女儿。 见到婉儿等人进来,她们忙站了起来,太平等人虽穿上了普通的衣裳,但气度却是不凡,她们不敢怠慢了。 太平道:“我们是若雪在宫里的朋友,此次出宫,受她所托来看看你们,我的这位朋友精通医术,让他来看看你的夫君吧。”说完便向李太医点了点头。 第六十六章 兰儿 李太医躬身走到了床边,开始为中年男子诊治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太平和婉儿将女人和孩子带出了屋外,婉儿从袖中拿出了一袋银两,递给女人道:“这是若雪让我们交给你的。” 女人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一时犹豫了起来,这袋钱比若雪这几年托人带出来的都要多,所以她到底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接。 婉儿道:“因为若雪帮公主办成了一件大事,这是公主赐下的,你就接着吧,我们也好回去交差,要不若雪也该着急了。” “若雪,她,还好吗?” 婉儿和太平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道:“好。” 女人长长的舒了口气,道:“这就好,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怕她出了事,现在听你们这么说,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姐姐,我可不可求你一件事?”女孩望着婉儿说道。 “什么事?” 女孩想了想,道:“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进宫?姐姐一个人在宫里,一定孤独得很,而且,而且,进了宫还可以有钱拿回家,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你放心,我会很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 大概女人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说话,呵斥道:“兰儿,不得胡闹。” 女孩委屈的低下了头,但没过多久,又抬了起来,希冀的望着婉儿和太平。 太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道:“那你就快快的长大吧,你现在这么小,是不能进宫的。” 女孩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喜,大概是看到了希望,坚定的点头,道:“我一定会快快长大的,你替我告诉姐姐,等我长大了就去看她。” 婉儿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三月的太液池边,面对武后,她也曾如此的希冀过,只是眼前的女孩到底还是和自己有些不同,她不会知道,自己杀了她的姐姐,她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医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药方,递给了女人,道:“城里‘济善堂’老板是我的朋友,你拿着这张药方去那里抓药吧。” 女人接过,道了谢,婉儿对太平说道:“我们回去吧。” 太平也急于想要离开,若雪的死她脱不了干系,于是点头,道:“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等有空再来看你们。” “多谢两位姑娘。”女人和她的一对儿女一直将婉儿等人送出了栅门外,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方才往回走去。 婉儿掀开了车帘,往小院望去,女孩依然还停留在栅门外,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开。 回到了皇宫,太平直接回了自己的寝殿,婉儿则举步往太子宫走了去,她的脚步显得很沉重,第一次,婉儿有了负罪的感觉,女人和女孩眼中的希冀,让她久久不能平复。 婉儿低头往前走去,不小心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显,婉儿忙跪下,道:“参见英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显看了眼婉儿来时的路,问道:“你出宫了?” 婉儿知道难免又会有一场责罚,但还是点了点头,显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道:“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谈。”见婉儿犹豫了,显走到了婉儿身边,低声道:“它们,关系着你的未来。” 第六十七章 家仇 婉儿转过脸,正对上了显的眼神,带着些戏谑,却又是那么的坚定,婉儿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显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单纯,多了些慧黠,和贤有那么些相似。 显微笑着绕过了婉儿,向前走去,婉儿犹豫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这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因为是通往掖庭的,所以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显和婉儿此时就站在回廊上,显遥望着不远处的掖庭,看似无心的问道:“你应该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婉儿道:“这对于宫中人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 “你是在那里长大的?” 婉儿走到了显面前,抬眼问道:“英王想知道什么?” 显淡淡的笑了,继续问道:“难道你就没想过,你和你的母亲为什么会进去?” 婉儿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到,甚至还一度困扰了她很久,她母亲说,她们是得益于武后的怜悯,可那个惨死在回廊上的宫女却说,她们是罪臣的女儿,孰对孰错,直到现在,婉儿依然还无法分清。 显此时突然提到此事,让婉儿的心不禁警觉了起来,或许显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困扰了婉儿很多年的真相。 “母亲说,是皇后娘娘的怜悯----”婉儿淡淡的说道。 她的话尚未说完,显已经带着嘲讽的语气大笑了起来,道:“怜悯?婉儿,你认为母后会怜悯上官家的人?” 婉儿显得出奇的平静,让显也感到困惑了起来,等显的笑声停了下来,婉儿才说道:“母亲是如此告诉奴婢的,奴婢也就信了。但既然英王您特意带奴婢来此,提及此事,想必是为了告诉我真相了,是吗?” “婉儿,你果然和宫中的其她婢女不一样,难怪母后和贤都那么喜欢你,甚至还有我---” “奴婢在等一个答案。”婉儿打断了他的说话。 显显得有些无所谓,道:“你们全家被斩首,是因为你祖父亲自草拟了那份废黜母后的诏书,只是诏书没搬上朝堂,却已被母后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下了那样的命令,你和你母亲能逃脱,只是因你那时尚且年幼,却也只能充进掖庭为婢。” 这是婉儿第一次听到关于上官家的事,她想要维持一贯的冷静,却终究难以自持,武后在她心中一直像神明般存在着,她视她为恩人,视她为信仰,但现在显却告诉她,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婉儿不明白,过了今天,她将用怎样的心态来面对武后。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她是你的母后,你就不怕我复仇?”婉儿冷冷的问着,眼神却空洞的望着前方。 “因为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我要你看清楚你身边的人,不至于哪一天因为犯了一点过错而莫名其妙的被处死。”显真心的说道,却也是为了讨好婉儿。 “可是我宁愿一辈子不知道真相。”婉儿落寞的说着。 “婉儿。”说话的时候,贤已经走上了回廊,婉儿却浑然不觉,还在回想着刚才显的说话。 显显得有些慌张,躬身叫了声“太子”。 贤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得太多,也说得太多了,你应该知道,母后不喜欢说得太多的人。” 这是贤第一次拿武后来压一个人,却是为了婉儿。 第六十八章 宣政殿 显恢复了平静,迎上了贤冰冷的眼神,道:“可我说的是事实,既然你那么喜欢婉儿,想必也早去掖庭查过她的身世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怕母后杀了她,还是她杀了母后?如果你真的为她好的话,就告诉她真相,糊糊涂涂的活在这宫中,到底是一件危险的事,对她而言,更是如此。(..info好看的小说)” 显说完,浅浅的一笑,又看了一眼还在迷茫的婉儿,方才举步往回廊的另一头走了去。 “婉儿。”贤的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忧心。 “英王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皇后杀了我的家人,是不是?”婉儿幽幽的问着。 贤答道:“那不过是英王在胡说罢了。” 婉儿缓缓的将头转向了贤,眼神中充满着希冀,希冀贤能给她一个肯定的解释,毕竟英王的那番话是她承受不了的重。 贤避开了婉儿的眼神,解释道:“如果上官一家真的是被母后灭门的话,那么母后为什么还要接你到身边呢?留着一个仇人之后在身边,岂不是自找麻烦,况且母后还那么信任你。” 婉儿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无法去细细的思索,也就只能点了点头。 婉儿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太子宫的了,独自坐在桌边,握着杯子的手紧紧的,似要捏碎那易碎的纯白,是谎言,还是真相,婉儿正努力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婉儿松开了捏着杯子的手,站了起来,开门,屋外站着的是武后身边传话的小宫女。 “婉儿姑娘,皇后娘娘要见你。”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婉儿平静的说着。 关上了房门,婉儿换上了宫装,收起了不安的情绪,不管显的说话说真是假,她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还要活着。 婉儿进了紫宸殿,行了礼,武后道:“今日吐蕃使者要上朝觐见,是为了太平的事,现在太平已经被我秘密送去了道观,却也不能得罪了他们,否则战事一起,又会麻烦不断了。皇上身体不适,你陪本宫去朝堂吧。” 之前婉儿虽然已接触了关于朝堂的一些事,但毕竟都是在后宫,而这一次,武后点名要将自己带上朝堂,也就是将她推向了政治的前台,这是婉儿渴望的东西,只是现在,却让婉儿更加的疑惑了。 “是。”婉儿恭敬的答着。 婉儿跟在武后身边一步一步的往宣政殿走了去,看着眼前这个举止高贵的女人,想着显的说话,婉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脸上却依然显得很平静。 婉儿搀扶着武后走上了宝座,皇子及群臣们早已恭候在殿中了。 群臣向武后行礼,婉儿的目光一一掠过了下面的众人,其中很多是婉儿见过的,在新年游园的时候。 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婉儿的时候,表情都有些惊讶,大概在他们的心中也在感叹着,朝堂已经不再只是男人们的战场了。 武后向身旁的执事太监点了点头,太监便朗声宣道:“宣吐蕃使者觐见。” 婉儿的目光接触到了贤,贤眼中的忧色尚在,婉儿轻轻点了点头,以让他放下心来。 而显也在看着婉儿,只是婉儿始终不曾将目光转向自己,显有些失落,却也为婉儿的隐忍所折服。 第六十九章 贤的愤怒 婉儿的心境却并不像她表面这样平静,对于武后和吐蕃使者的说话,她也只是断断续续的听到了一些,大概就是太平已经出家,为了大唐和吐蕃的友好往来,大唐愿派其她的公主,去往吐蕃和亲。 其实说是公主,但谁都知道,宫中适合婚配的也就只有太平了,但为了不影响双方的往来,通常都会从朝中大臣的女儿们选择合适的人选,再赐封公主的名号,远嫁吐蕃。 大臣们的心中都在盘算着合适的人选,想要博取武后的欢心,婉儿则静静的听着,想着接下来的路。 朝会终于结束了,婉儿将武后送回了紫宸殿。本想去掖庭局查看自己的资料的,但刚到半路,又停了下来,想想如果此事属实的话,武后一定早已下了命令,所以无论如何,自己也看不到,便只好放弃了。 转过身,却看到了贤。 “太子。”婉儿打着招呼。 “你要去哪里?” “掖庭局。”婉儿如实答道。 贤显得有些着急了,道:“还想着显的那番鬼话吗?那只是他为了讨好你,而胡乱编造的言词,不要再记住那些话了,听到了吗?” 贤的紧张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婉儿冷冷的笑道:“既然是谎话,为什么不让我去查出真相,揭穿他?你也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我的祖父和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杀了她们?” 婉儿的话音刚落,贤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她的颈子,他的神情很痛苦,道:“这种话不许你再说第二次,听到了没有?” 婉儿渐渐感到呼吸困难了起来,却也被眼前的贤给吓到了,一时竟忘记了回答,只拼命的挣扎着。 贤的手却未就此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似乎忘记了眼前的是婉儿,只沉声问道:“听到了没有?” 婉儿艰难的点了点头,贤方才松开了手,冷冷的说道:“记住你的回答。”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婉儿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好点了吗?”声音很温和。 婉儿抬起头,看到的却是相王李旦。 之前,婉儿和旦也经常会在武后的家宴中遇到,但都未曾说过话,此时他突然出现,倒让婉儿吃了一惊,此时方才惊觉,刚才自己的那番话是可以招来杀身之祸的。 “参见相王殿下。奴婢没事了。” 旦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其实二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他之所以会失去理智,是因为这个宫中已经有太多太多因为一句话而带来的死亡了,他不想再看到这些,更不想这个人是你。” 旦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也是三个皇子中行事最为低调的,因此一直以来婉儿才会忽略了他。刚才的一番话,却让婉儿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了这个年轻的皇子。 旦比婉儿要大两岁,长得眉清目秀的,个子比他的两个哥哥都要高,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腰间悬挂着一块精心打磨的玉佩。温润如玉,这是婉儿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词汇。 第七十章 太平回宫 旦浅浅的一笑,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去。(..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了转角的地方,方才收回了视线,她突然羡慕起了这个年轻的皇子,无欲无求的生活在这充满权力和**的大明宫中,虽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到底他比别人要安全许多。 要收起对武后的质疑,要忽略显的那番说话,对于婉儿而言是困难的,那毕竟关系着自己整个家族的过去,但是婉儿到底还是做到了,为了贤,为了武后,也为了自己。 三个月之后,代替太平远嫁吐蕃的‘公主’终于在整个长安的欢闹声中出嫁了,而就在她随着迎亲队伍离开长安的那天晚上,太平也回到了大明宫。[..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过武后,她便兴冲冲的跑到了太子宫。 “贤哥哥,婉儿。”太平笑着走进了前殿。 看到太平,贤和婉儿都露出了笑容,贤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起身,迎了上去,笑道:“我还以为,你去了道观三个月,应该会变得安静一些了,现在看来,恐怕是我想错了。” 婉儿抿嘴笑着,太平却撅起了嘴道:“道观的生活无聊死了,你不同情我也就算了,居然还取笑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公主。”婉儿此时方才开口打了招呼。 “婉儿。”太平笑着拉起了婉儿的手,转头对贤道:“贤哥哥,我想单独和婉儿说说话,可以吗?”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大殿上说的。”贤故作生气的说道。 太平眨了下眼睛,俏皮的说道:“秘密。” 贤被逗得大笑了起来,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婉儿带着太平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笑道:“公主有什么秘密,现在可以说了吧?” 太平问道:“婉儿,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吗?” “记得。” 太平道:“那次在朝臣的宴会上见过之后,我就派人去打听了关于他的事,他叫薛绍,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后来,我们又有过几次巧遇,而且还成为了朋友,我在道观的这三个月,他也会时常来看我,婉儿,我想和他在一起,你说,如果我现在去告诉母后,会怎么样?” 其实,早在贤带着婉儿出宫看灯会的那晚,婉儿就已经知道了薛绍,那时他和太平的关系就已经很亲密了,至于太平说的巧遇,恐怕是她有意的安排吧。 婉儿也不道破,只是说道:“现在和亲的公主刚离开长安,恐怕皇后娘娘是不会这么快答应你的婚事的,否则,此事宣扬出去,一定会引起吐蕃首领的不满,到时恐怕就得兵戎相见了。” “那还要等多久啊?”太平哭丧着脸说道。 婉儿笑道:“看来公主很想出嫁啊?我看,至少得过个一年半载的才成。” 太平也知道此事不能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太平很快又回复了嬉闹的本性,开始给婉儿讲着宫外的生活,婉儿听着,眼前却满是长安的灯火,和天空绽放的烟花,只是灯火易逝,烟花易冷,繁华过后,也就成了哀伤。 想到此,婉儿也就不那么羡慕了。 第七十一章 梦境 夜,无月。 一片空旷的青草地,极目望去,四周渺无人烟,夜风呼啸而过,犹如鬼魅的哭泣声,武后慌乱的向前奔跑着,却始终无法在这苍茫的大地间找到回去的路。 奔跑了很久,可眼前的草地却像是无边无际的,终于,她累了,开始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再次抬头的时候,面前却是一座荒凉的孤坟。 没有墓碑,只是一抷黄土掩埋的孤独。 武后细细的打量着这座孤坟,想要寻找到一点关于墓主人的讯息,可结果却令她失望了,只是心中的悲痛却更加的深刻了起来。 “媚娘,你来了。”声音很飘渺,似来自那无尽的虚空。 武后惊慌的回过头,凄厉的吼着:“谁?是谁在说话?出来,出来。” “媚娘,你已经忘了我吗?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呢?”声音来自她的身后,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叹息。 武后匆忙的转身,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俯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披散着头发,看不到她的脸,犹如找不到归宿的魂灵,武后想要大声呼喊,可连呼喊的能力似乎都已失去了。 “你是谁?” “我是谁?”白衣女子突然大笑了起来,末了,她说:“媚娘,你不应该忘记我的,你看。” 女子缓缓的掀起了遮住脸部的头发,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容,眼神很犀利,直视着武后,如同一把尖利的匕首,直刺武后的心脏。 “王皇后?”武后大惊道。 王皇后道:“媚娘,你终于记起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面好冷,好冷。” “还有我。”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武后的另一方响了起来。 “萧淑妃?”转身的时候,武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萧淑妃阴冷的问道:“媚娘,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小公主出生不到三个月,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杀了她?那可是你的亲身女儿,人们常说‘虎毒不食子’,可你呢?”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武后突然转过了身,用手指着王皇后道:“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女儿,是你。” 王皇后和萧淑妃突然齐声大笑了起来,萧淑妃道:“媚娘,小公主说,她死得好冤,她投不了胎,和我们一样,只能整日的游啊游的,她说,她好想见见你,她有话和你说呢。” 萧淑妃的话音刚落,武后突然感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衣襟,低下头,却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子,面色依然苍白如纸。 武后慌乱的打开了她的手,接触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女孩的手冰冷异常,道:“你又是谁?” “母后,我是你的女儿啊,她们说,我是公主。”女孩眨巴着眼睛说道。 不等武后回答,女孩再次拉起了她的衣襟,将她带到了孤坟前,说道:“母后,这儿就是我的家了,里面好黑,还有好多的老鼠,我好怕,母后,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我真的好怕,真的好怕。”女孩说着竟哭了起来。 武后一边惊恐的摇着头,一边缓缓的往后退去,终于再受不了这儿的诡异气氛,转过身,迅速的奔跑了起来,只是不管她跑往哪个方向,都能听到她们叫她的声音,“媚娘”,“母后”,声音很远,却又似近在咫尺。 第七十二章 设桥 武后还在狂奔着,突然有人摇醒了自己,坐起身,恍然惊觉,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而已。 宫女们忙着给她端上了茶水,武后接过,却没有喝下,转头吩咐道:“宣正谏大夫明崇俨觐见。” “是。”宫女领命走了出去,武后却还兀自想着刚才的梦,久久不能平复。 婉儿陪着贤批阅着案上的奏折,一个小宫女急急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正谏大夫来了,还带了几个侍卫,他们拿着铁锹和铲子等工具,说是到太子宫有事要办。” “铁锹?铲子?”贤疑惑的看了眼婉儿,婉儿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让他们到大堂候着,我一会儿就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贤吩咐宫女先行离开了。 正谏大夫明崇俨和贤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只因他凡事都喜欢借助鬼神之说,而贤是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不过,他却很受高宗和武后的信任。 高宗皇帝以前常患头痛病,太医屡治无效,后来听闻县丞明崇俨有奇术,便招了来,谁知竟真的给他治好了,龙心大悦之下,便晋升其为正谏大夫,留守京师,还能自由出入皇宫。 这在贤看来,多少和她的母亲脱不了关系,彼时的高宗已经无力朝政了,一切大权均在武后手中,提拔明崇俨很可能便是她的主意,再加上贤厌恶巫蛊之术,对此人更是厌恶至极。 每每在朝堂上,明崇俨均会借助鬼神之说来议论朝中大事,而贤则会看似无意的反唇相讥,两人的关系实已很紧张了。 此时,明崇俨来了太子宫,还带了侍卫,太子的心多少有些紧张了。 贤带着婉儿走进了大堂,早有宫女为明崇俨奉上了茶水,见到贤,缓缓的站了起来,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贤点了点头,在上方坐了下来,问道:“正谏大夫突然造访我这太子宫,不知所为何事?” 明崇俨道:“近日皇后娘娘总被噩梦缠身,梦中尽是已故之人,想必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纠缠上了,特召微臣前来化解。微臣仔细看过了,要在这东宫的位置设立一座向西的木桥,以送她们上路,如此便可让皇后娘娘高枕无忧了。” “是吗?”贤冷笑道:“既然你有通灵之术,何不与她们商榷商榷,也少了这许多麻烦。” “太子是在怀疑微臣?” “这些鬼神之说不过只是无稽之谈,如何让人信服?” 明崇俨淡淡的一笑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还请太子不要为难微臣才是。” 贤抬眼,正对上了明崇俨的眼神,丝毫也没有惧意,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很久,贤强忍着心中的怒意,问道:“你想在什么地方设桥?” “后院的西墙处。” 一丝紧张的情绪划过了贤的眼睛,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还是被婉儿捕捉到了,来不及深究,贤已对婉儿说道:“婉儿,你带他们去吧。” 婉儿点头,带着明崇俨走出了大堂。 此时,春未尽,百花还在尽情的绽放着,连空气中也飘散着浓郁的花香。 明崇俨边走边看着,最后在靠近西墙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指着面前的一丛杜鹃,道:“把这些花移走,就在这儿设桥。” 侍卫们领了命令,开始拿着手中的工具铲挖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马厩 婉儿还想着刚才贤眼中的那抹一闪即逝的紧张的神色,不禁抬眼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后院她每天都要经过很多遍,却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于是,她将目光转向了西墙。 这道墙后不远的地方便是马厩了,因为婉儿自小身在宫中,不懂马术,因此也很少去那个地方,此时,却突然有了想要去走走的冲动。 花丛很快被移走了,明崇俨命人抬进了一座早已架好的木桥,长约三尺,中间呈拱形,两头还象征性的做了上桥的木梯。 明崇俨命人将桥放在了原先的花丛之上,一头向东,一头向西。 婉儿也是不信这些的,因此只是默默地看着,只希望他们能尽快弄完,然后尽快离开。(..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切安置妥当,明崇俨道:“婉儿姑娘,打扰了。” 婉儿微微一笑,算是回了礼。 明崇俨想要去大堂向太子道谢,可婉儿却阻止了,微笑道:“太子殿下近日身体不适,每日午间都要歇息片刻,明大人就不必前去道谢了,过后让奴婢转告就是了。” “也好。”明崇俨虽然贵为武后的宠臣,却也不敢拂逆了婉儿的意思,点了点头,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此时正值午时,后院往来的人很少,送走了明崇俨和一众侍卫,婉儿绕过了西墙,往旁边的马厩走了去,负责打扫马厩的小厮看到婉儿过来,忙恭敬的上前,道:“婉儿姑娘,是不是太子有什么吩咐?” 婉儿道:“近日太子将会出外游玩,所以我过来看看,马匹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太子的马在那边,婉儿姑娘请随我来。” 婉儿随着小厮的目光望了去,发现在不远的地方的有一个独立的马圈,里面拴着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婉儿道:“你们都去忙吧,我自己看看就好了。” “是。”婉儿向马圈走了去,目光却扫视着周围的事物,婉儿记得自己初来太子宫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小太监不小心误闯了马厩,结果被太子狠狠的责罚了一顿,那时婉儿只当太子宫管教严厉,现在想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婉儿在马厩前停了下来,目光扫视着马厩里的每个角落。 “原来你对骑马也有兴趣。”贤的声音很柔和,也很平静。 婉儿转过身,行了礼,道:“奴婢知道太子不久将会春游,所以过来看看。” 在贤面前,婉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奴婢”这两个字了,只是此时心中惊慌,才忍不住如此说道。 贤似乎并未听出不妥,婉儿接着道:“如果太子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先告退了。” 贤轻轻的点了点头,目送着婉儿走出了很远,眼神才一点点得变得复杂了起来,婉儿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是在查自己吗?这一切是否是母后的意思?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留婉儿在身边,就将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了,想到此,贤突然下定了决心,再不犹豫,往前走了去。 婉儿如常般在前殿侍奉着贤批阅奏折,二人都极力表现得很平静,但气氛却很尴尬,他们都不说话,只是贤不时会怔怔的看着婉儿,婉儿则刻意回避着,假装不知。 “婉儿,还记得上次我说过,想要给你看些东西吗?” “记得。”婉儿点头道:“不过,如果太子觉得为难的话,不看也罢。” “你知道我想让你看什么?” 第七十四章 石室 上次也是在这空旷的大殿上,贤说,他想让婉儿看些东西,但之前必须让婉儿如实回答,她是否是武后派来的人,婉儿否认了,于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婉儿回视着贤的眼神,淡淡的答道:“不知道。” 贤收回了他的视线,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站起身,走到婉儿身边,轻轻的牵起了她的手,道:“跟我来。” 婉儿有些犹豫,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贤却握得很紧,不容她挣脱。 贤牵着婉儿走出了大殿,径直往马厩的方向走了去,大概是贤提前做了安排,一路上,竟没碰上一个宫人。 马厩处,婉儿日间所见的小厮们全被换走了,守在那儿的是两个中年男子,虽然穿着马夫的衣裳,但眉宇间却透着英气,举手投足之间也霸气十足,婉儿不禁多看了二人两眼。 “太子殿下。”二人躬身行礼。 贤点了点头,二人将目光转向了婉儿,贤也不解释,只是说道:“开门吧。” 二人走进了马圈,马圈后面的墙上挂满了洗刷马的工具,二人蹲下身,扒开了墙角堆着的稻草,露出了里面的石板,其中一人将手伸进了石板侧边的缝隙里,拉住了一个铁环,将石板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条石级,贤带着婉儿先后走了进去,刚下去数阶,上面的石板便又被关上了。 眼前一下子便黑了下来,好在贤始终拉着婉儿的手,他对这里又很熟悉,因此婉儿才不至于跌倒。 向下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想必便是出口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周的木架上盛放着很多古玩玉器之类的珍贵物品,无论是成色,还是雕刻的手工,都绝对算是上上之作。 婉儿一边打量着这些物品,一边猜测,或许是因为贤怕武后知道了此事,责怪他沉迷古玩,不务正业,方才建了这个地下室来存放。但转过头,却看到贤探寻的眼神,婉儿又觉得似乎还远远不止于此。 “这就是太子想让我看的东西?”婉儿问道。 贤反问道:“你说呢?” “不止于此。”婉儿看着贤的眼睛,坚定的说着。 贤愣了片刻,然后笑道:“婉儿,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贤走到了左边的墙边,推开了前面的木架,露出了后面的石壁,贤轻轻的敲了三下石壁,隔了片刻,又敲了两下,石门向里旋转了起来,留下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躬身行了礼,候在了门边,想必是专门负责守门的。 “婉儿,我要让你看的东西就在里面,是否要进去,决定权在你。”贤说得很平静,婉儿却感到了丝丝寒意,她突然感觉,里面的东西,自己一旦看了,就将再无回头之路。 婉儿不想看,她还想维持和贤的这种友好的关系,哪怕是表面的也好,可是贤冰冷的眼神,却在告诉着她,她非看不可。 婉儿一步步的向前走了去,贤就在石门入口的地方等着他,伸出了他的右手,等着婉儿将自己的手交给他。 很久很久,婉儿终于走到了贤的身边,看着贤的手,她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在即将放上贤的手心的一瞬间,突然停了下来。 第七十五章 奏折 婉儿抬眼看贤,对上了他深邃的眸子,淡淡的说道:“奴婢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做,想先回去了,里面的东西,以后再看吧。” “如果非看不可呢?” 婉儿道:“太子的命令,婉儿不敢违抗,只是公主和我早已有约,今晚会到娘娘寝宫陪她下棋,所以不敢耽搁了。” 贤摆了摆手,看门的军士走了进去,关上了石门,于是,石室中便只剩下了贤和婉儿。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的。”贤道。 婉儿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只要看了,对太子而言,都将会是一种隐藏的威胁,既然如此,我宁愿不要看。” 婉儿说完,便举步往来时的阶梯走了上去,眼前的路很黑,少了贤的扶持,婉儿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婉儿明白,或许以后的很多路都要这样走下去了,只是,她希冀这样的时刻能晚一些到来,哪怕只是几年,或者几个月。 婉儿在殿中替贤整理着奏折,尽管这些奏折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但是贤却从不敢疏忽。婉儿尽管一直在大殿侍奉,却从不翻看奏折,即使贤不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明白,贤讨厌朝堂上的女人。 一阵风过,吹开了虚掩的殿门,将案上的折子吹落了一地,婉儿忙蹲下身,捡拾了起来,突然,一本散开的折子引起了婉儿的注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奏折是从边关传来的,上面说,突厥近日调集了很多兵士在雁门,大有攻城之势,希望朝廷能有个明确的指示。 其实,突厥早在太宗时期便已臣服了,只是那到底不是一个安分的名族,中原的繁华是他们所向往的,太宗在世的时候,他们倒是收敛了不少,近几年却又渐渐的开始骚动了起来,但却未发动过大规模的战争,只是偶尔在边城同守军小打小闹而已。 此次,突厥屯兵雁门,想必是有什么大的动作了。 这封奏折事关大唐安危,按理,贤应该早派人送往紫宸殿才是,却为何会还在太子宫呢? 贤走了进来,婉儿顾不上行礼,将奏折递给了他,道:“太子,您忘了把这个送去紫宸殿了。” 婉儿说得含蓄,贤却明白她的意思,接过,道:“送是要送的,只是不是现在。” “我不明白。” 大殿上没有其他人,贤也就无所顾忌了,解释道:“等我想到了解决此事的方法,自然会将她上呈母后的,也好让她老人家省省心。” “那太子可想到了解决的方法?”婉儿平静的问着。 贤拉着婉儿坐了下来,摊开了桌上的一幅地图,用手在图上指点着道:“如果能把这儿,这儿,这儿的兵力都调集到雁门的话,一定可以镇压住突厥的叛乱,将他们逼出雁门,再派一小支部队从这儿绕进去,烧其粮草,他们就势必会退兵了。” 贤说得兴起,但婉儿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看向那张图,只扭头怔怔的看着贤,在贤的眼中,她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充满了无尽的**,仿佛往日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发泄。 打击突厥是假,贤真正想要的,是借此机会掌握住城外的兵马,到时再加上太子宫隐藏的力量,便可助其顺利的登上帝位,再无后顾之忧,婉儿暗自猜测着,却忽略了贤也在认真的打量着自己。 第七十六章 隐藏的危机 “你在想什么?” 婉儿回过神来,将目光转向了摊开的地图,问道:“如果娘娘反对发兵呢?” 贤站了起来,走到了一盏烛火前,用手拨了拨灯芯,道:“所以我才说,这封奏折要选个适当的时候呈上去,现在我是监国,调集兵力抵抗突厥是合情合理的事,等将士都开往雁门了,再把这封奏折呈上去,母后一定不会再反对了。” 先斩后奏的想法并没什么不妥,只是贤太低估了她的母亲,这大概源于这段时间,武后对于朝堂越来越少的关怀了,她的心思都在化解那场梦境上,也就让贤错误的以为,她放松了对太子宫的态度。 贤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展身手了,所以才会忽略了周遭一切潜藏的危机,但是好在婉儿还保持着足够的清醒,这件事成功了,贤就会登上帝位,而一旦失败,贤失去的就将是生命。 而照目前的形式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武后斜靠在软榻上,微闭着双目,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婉儿走了进来,双手托着那本贤以为会带给他无限荣耀的奏折,每走一步,婉儿的心都会感觉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信任她,所以才将一切告诉了她,现在自己这样做又算什么?是背叛,还是救赎? 到了殿中,婉儿跪了下去,俯首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所为何事?”武后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只是眼睛微微的抬了抬。 婉儿道:“边关送来了急报,太子说,这事要请娘娘定夺。” “太子为什么不亲自送过来?” 婉儿道:“太子身体有些不适,只说此事紧急得很,要奴婢立刻送来。” 武后终于睁开了双眼,盯着婉儿道:“可是据本宫所知,边关急报应该是三天前就送进宫了的,本宫还以为,太子是想有了解决办法,再送来给本宫一个惊喜呢。” 武后说得自在,婉儿却听得心惊。 “出来吧。”武后淡淡的说道。 正谏大夫明崇俨从帷幔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道:“婉儿姑娘。”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武后替他答道:“他也是刚进宫不久,和本宫聊聊天,却刚好聊到了边关送来奏折这件事上。” 婉儿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明崇俨假装不见,解释道:“微臣只是无意间遇到了送折子上京的将军而已。” 明崇俨和贤之间,素有过节,他说的偶然遇见,当然也是不可信的,或许他早就已经盯上了太子宫,只是苦无机会而已,因为一旦贤登上帝位,首先要弄出朝堂的人,一定是他。 这次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想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婉儿接触到了武后探寻的眼神,只好答道:“太子的确曾想给娘娘一个惊喜,只是苦思了三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所以才让奴婢赶着送了过来,怕耽搁得久了,影响边关的战事。” “他还挺有孝心的。”武后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不满。 婉儿道:“太子担心过去的事情,会影响娘娘对他的态度,所以努力想要做出一些成绩来给娘娘看,因此才会擅自做主,将奏折压在了太子宫。” 婉儿说的过去的事,是暗示流言事件,武后自然明白,那件事会让贤感到惶恐,因此,婉儿的话多少也让她触动了,至少,让她不至于因此事而动怒。 第七十七章 压抑 “是他多虑了。”武后幽幽叹道,刚才的不满已消失了大半。 “明大人,你先回去吧,本宫还有些话要同婉儿谈。”武后吩咐道。 明崇俨点头,躬身往殿外退了去,在经过婉儿身边的时候,抬了抬头,但婉儿却并未看他,于是,心中的疑虑也更深了,他猜不透武后对此事的态度究竟是什么,两种结果,却关系着他和贤不同的荣辱。 “婉儿,你从掖庭出来也已经快两年了吧?” “还有两个月。” “本宫本打算把你留在紫宸殿的,可贤却将你要了去,这一年多来,本宫是太忽略了你,对了,上次的伤好了吗?”武后问道。 婉儿俯首道:“回娘娘的话,已经好了。” “本宫一直觉得,身边需要你这样一个人,因为你能洞悉朝堂,能看清每个人在做什么,想什么,宫中浑浑噩噩的人太多了,如你般清醒的却没有几个,把你送去太子宫,本宫也很不舍啊,不过现在看来,贤对你很好,本宫也就放心了。”武后看似真诚的说道。 婉儿揣摩着武后的话,口中却说道:“娘娘是奴婢的恩人,奴婢自是听娘娘的。” “好了,起来吧,回去劝劝太子,凡事都想开点,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别耽误了以后,后边的事还多着呢,不要太过于执着了,免得伤了自己。(..info)” 婉儿起身,手中的奏折被一个宫女接了过去,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刚才武后最后的那几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死亡? 婉儿走在回太子宫的路上,暗忖是武后决定有所行动了吗?她到底还是容不下住在太子宫的人,即使那是他的儿子。 婉儿从踏进太子宫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息,一路进来,竟一个人也没有,婉儿料想贤一定在前殿等着自己,虽不愿此刻面对他,却也知道回避不了,便径直走了过去。 推开殿门,屋外的阳光流泻了进来,将婉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贤背对着殿门,背负着双手,听到开门声,方才缓缓的转过了身。 “关上门。”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寒冷。 “奏折呢?” “已经送往紫宸殿了。” “为什么要出卖我?”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有事。” 贤痛苦的摇着头,道:“为什么到了此刻还要骗我?你口口声声的说着爱我,而我也相信了,甚至包括你的谎言,但是现在呢?难道在你心目中,我真的及不上母后吗?” 婉儿不敢看贤的眼神,将目光转向了桌案,道:“奴婢不想解释什么。只想告诉你,在我拿着奏折走进紫宸殿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此事,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你认为我还应该相信吗?” 婉儿无奈的叹道:“信不信都好,只是,太子既然坚信我是娘娘派来看着东宫的人,为什么不肯怀疑,东宫的眼线或许不止我一个,这个宫中,早已没有绝对的秘密了。” 看着婉儿的脸,贤终于还是妥协了,用手抚摸着她的面庞,道:“为什么到了此刻,我还会选择相信你?” 第七十八章 还政 “太子,还政给娘娘吧。”婉儿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想,这就是武后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了。 贤的身子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右手停留在了婉儿的脸颊,慢慢的,握成了拳,放了下来。 婉儿道:“这件事过后,娘娘对太子宫的态度一定会有所改变,而这大半年来,她也并未真正退出过朝堂,如果太子想要全身而退,现在还政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 贤的脸上显出了疲态,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婉儿点头,退出了大殿。 贤已经坐拥了朝堂大半年了,尽管大事上依然依靠武后的抉择,但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是无法言说的,现在让他还政,无异于是在宣告着他之前努力营建的一切,都在瞬间倾塌了,贤能接受吗?生存和权欲有时候真的如此难以抉择。 贤没有想太久,在又一个新年到来的前一天,他主动去紫宸殿给武后请安,那一次的谈话,只有贤和武后,因此婉儿无从得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婉儿在太子宫的大殿上等到了很晚,都不曾见到贤回来,只好走了出去,问守门的侍卫,侍卫说,太子未曾回宫。 婉儿在掖庭外的池塘边见到了贤,未曾消融的白雪,映衬着荷塘前孤独的人影,他的身后是深深浅浅的脚印,而他的头上则是彻夜未眠的大明灯火。.info[] 婉儿走了过去,与他并排而立,抬眼看着有些失色的星星,却不说话。 “我把朝堂还给了母后。” 婉儿依然不说话,贤接着说道:“在母后的寝殿我看到了明崇俨,那个比你更快将消息送往紫宸殿的人,是否就是他?” “既然太子都已经猜到了,何必还要再问呢?” 隔了许久,婉儿转过头,看着贤的脸道:“太子不开心?” 贤道:“少了朝堂的束缚,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觉得空落落的呢?婉儿,是否我已深陷朝堂,无法自拔了?” 婉儿淡淡的一笑道:“太子能主动还政,又怎会是无法自拔呢?娘娘的有一句话是对的,未来的事还多着呢,又何必太过执着。太子早已为你的人生做了选择,只是未到时辰而已。” “你指什么?” 婉儿不答,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继续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马厩下的密室,婉儿尽管未走进去,却已大致猜到了里面的东西,那就是贤的选择。 除夕,新年,元宵,今年不比往年,一切都来得很平静,表面上大家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可除了新来的秀女之外,其他大部分人都会或多或少的想到去年司制房的那场血洗,也就难以真正的开心了。 这一切的策划人依然是婉儿,只是今年,她却感觉没那么累了,现在宫中除了武后之外,她便是他们最怕的人了,所以她的每一个命令,都会被雷厉风行的执行下去。 贤已经很久没走出太子宫了,除了除夕时候的家宴,其他时间,他都将自己关在太子宫修注史书的殿宇中,似乎又回到了监国以前的情形,但婉儿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七十九章 密言 今年的雪消停得特别晚,直到二月初了,大地还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白色,有宫人喜道:“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啊。” 婉儿听着,却不说话,宫女看到了婉儿,匆匆的打了招呼,离开了。 香儿带着一脸的笑意走了过来,自从上次在池边和显玩耍,被武后下令杖责之后,婉儿就没有再见过她了,至于显,也只是在紫宸殿偶尔会碰上,却也不多说什么,大概他还在生着气吧。 婉儿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想要离开,香儿却笑道:“这么久没见了,你还在生气啊。我可是已经忘了以前的事了。” 婉儿停下了脚步,香儿绕到了婉儿身前,认真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太子。.info[]” 婉儿不答,香儿看了眼周围,并无其他人在场,放低了声音说道:“娘娘昨日在紫宸殿召见了明崇俨。” 明崇俨能自由出入皇宫并不是什么奇闻,所以婉儿猜想,香儿一定还有话要说,索性便不接口,等着她说下去。 香儿道:“我听人说,娘娘问了关于他对太子,及英王、相王的看法。” 婉儿终于再难维持平静了,武后这么问,如果只是一时兴起,随口问问还好,否则的话,便是有了废立太子的心思。 “大人怎么说?” 香儿道:“明大人和太子之间素有过节,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了,他说太子不堪重任,英王才是太子之位最佳的人选。” “你选择了英王,这样的消息对你而言,自是再好不过的,为什么要告诉我?”婉儿戏谑的问道。 “他到底也是我曾经深爱过的人,我又怎会看着他有事而不理呢?消息我已经告诉你了,该怎么做,你比我聪明,你知道的。”香儿笑着离开了。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婉儿都不能告诉贤,否则以他现在的心态,一定会立刻起事,到时候皇城又会血流成河了。 婉儿将此事告诉了太平,希望太平能从如月那儿打听一下此事的真假,很快,太平就带来了消息,证实香儿并未说谎,于是,婉儿和太平都陷入了忧虑当中。 “可是,香儿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切?”太平不解的说道。 婉儿摇头道:“不知道。” “香儿和显哥哥的关系很好,这件事本身对显哥哥有利,她却将此事告诉了你,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香儿究竟想做什么呢?”太平拖着下巴,不解的说道。 “我也想不通,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太子的地位,如何才能让娘娘对太子改观呢?上次奏折的事,已经让娘娘心中不快了,而明大人的态度又偏向英王,我怕再这样下去,会危及太子的地位。”婉儿担忧的说道。 太平想了想,道:“上次我们替贤送礼物给父皇、母后,她很开心,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吧。” 对于这个提议,婉儿并不感到乐观,道:“送礼也得想个好点的名目吧,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了。” 太平道:“再过几天便是母后的生辰了,我们可以借着贺寿为名,献上礼物,就合情合理了。” “娘娘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十七,到时我会说服母后宴请群臣,如果贤能拿出一份像样的礼物博取母后欢心的话,相信明崇俨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八十章 寿宴 婉儿在心中算了一下时日,道:“还有十天,应该来得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婉儿本以为,要说服贤接受这样的安排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贤竟然答应了,尽管不是很高兴,却也没有表现出不满来。 从还政给武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在那浩瀚的史书中,贤似乎又寻回了以前的“淡然”,刚开始的愤怒平复了之后,他继续着他的隐忍,既然已成事实,又何必继续执著呢? 就在整个大明宫都在为武后准备寿宴的时候,太子宫也在加紧排练着给武后的贺礼,主意是婉儿和太平想的,但主角却是贤。 宴会的地点依然选在曾经游园的地方,那里提前便摆放上了所需的桌椅,四周也布置了华丽的宫灯,积雪被扫往了两边的花台里,不远的太液池中搭建了一座白色的水晶亭,四周的宫灯则统一是粉红色的。 天黑之后,一众大臣和高宗、武后先后到了,在群臣间,婉儿还看到了薛绍,太平本想过去的,但碍于群臣在旁,也只好作罢。 宫女们端上了果品和美酒,华丽的宫灯,加上四周未曾融化的白雪,美丽轻盈的宫女,群臣谈笑间,婉儿不禁感叹道:“好一幅盛世华景。” 酒过三巡,英王李显和相王李旦先后给武后献上了寿礼,英王送的是一座白玉寿星雕像,相王送的则是一副青松图,但却迟迟没有看到贤的身影,武后转头,想要问一旁的婉儿,却发现婉儿也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太平则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群臣开始私语了起来,都等着看武后如何收场,明崇俨轻轻的端起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了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显和身后的香儿对视了一眼,香儿微微的笑了笑,显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突然,太液池及周边的宫灯都熄灭了,太液池中间的水晶亭在黑暗中散发出了白色的光芒,亭中隐隐有琴声传来,时急时缓,急时如万马奔腾,气势如虹,缓时如情人私语,缠绵悱恻。 一阵急促的琴音过后,池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极大的寿桃,四周的光晕白里透红,寿桃完全浮出水面之后,竟成花瓣状向四周分开了,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戏台,一个身穿白色羽衣的女子在台上翩跹而舞,看她的装束和舞步,模仿的应该是麻姑献寿的戏码。 水晶亭中悠扬的琴声,加上飞舞的白衣女子,一静一动,相得益彰,众人只觉犹如身在仙境,这样的表演是他们不曾料到的,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白衣女子一阵快速旋转之后,停下了舞步,盈盈拜了下去,水晶亭中的琴声也戛然而止,一瞬间,亭子和寿桃的都暗淡了下去,整个宴会场所也变得漆黑一片,片刻之后,宫灯再次被点亮了。 贤与一身白衣的婉儿跪在了中间的空地上,贤恭敬的叩首道:“儿臣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武后心情大好,不断说着“好”,然后吩咐左右打赏。 太平也俏皮的跑到了中央,跪下道:“母后,这个主意儿臣也有份参与,您是不是也该打赏儿臣啊。” “好,一并赏了吧。” 武后和明崇俨的目光一直是停留在贤身上的,寓意却各不相同,武后眼中的是赞赏,而明崇俨的则带着些微的嫉恨,高宗、显、旦及其他群臣则一直看着婉儿,大有惊为天人的感觉。 第八十一章 危险 武后的笑容让太平和婉儿都暂时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领了赏,退下了。 香儿看了看勉强带着笑容的明崇俨,又看了看渐渐退走的婉儿,嘴角原本的笑容慢慢转化成了一抹嘲讽。 武后的寿辰之后,宫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那场宴会给武后留下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太子李贤,那样的贤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高宗皇帝,英俊潇洒、意气风发,所以,她暗暗放下了对贤的质疑,偶尔会招贤到紫宸殿来陪着下下棋,喝喝茶,甚至还会让他参与一些朝会的讨论。 不过,经过了监国、还政的风波之后,贤对朝堂,或者说对武后有了更深的防备,对于一些大事的处理,他总显得小心翼翼的,有时对于武后的问话,他更简单到用是否二字来回答。 很多时候,武后会将他的回答看作是一种敷衍,渐渐的,也就不再问他关于朝堂的事了,对他原本的希冀,也一点一点的消失殆尽了。 婉儿推开了窗户,鸟雀的叫声,随着花香一道涌进了这个不大的小屋,婉儿深深的吸了口气,感受着春的气息。 今日因为贤要随同其他两位皇子一道出游,因此婉儿不用去前殿侍奉,便有了这难得的休闲时光。 “婉儿。” 身后,如月带着两名宫人站在那里,一脸的肃然。(..info好看的小说) “娘娘要见我?”如月亲自前来,一般都是因为武后的召见,只是,今日,她为何还带了另外两个宫人前来,婉儿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疑色。 如月点头,走到了婉儿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太子危险。” 婉儿心中一惊,转头去看她的脸,却是一脸的平静,想必是怕随行的宫人看出端倪,如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道:“皇后娘娘在紫宸殿等着你呢,随我去吧。” 婉儿点头,答道:“请你们到外面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就出来。” 如月点头,带着两名宫人走了出去。 婉儿招进了两名小宫女,吩咐道:“冬雪,你立刻派人去找太子回来,就说我有要事同他商量。秋月,你现在去请公主,让她直接去娘娘的紫宸殿,不可耽搁了,明白吗?” “奴婢明白。” 看着二人领命离开了,婉儿方才匆匆的换了衣服,随着如月等人去了紫宸殿。 殿内很安静,武后坐在上方的宝座上,脸色很沉郁,眉宇间难掩悲伤的神色。宫女们低着头,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婉儿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了殿中,跪下,行了礼。 武后将一本奏折扔在了婉儿的面前,道:“看看吧。” 婉儿匆匆的看了奏折上的文字,只觉心底寒意陡生,奏折上说,正谏大夫明崇俨在替武后到洛阳行宫办事的途中,为盗所杀,凶手至今仍不知所踪。 “你有什么看法?”武后冷冷的问道。 婉儿想起了如月之前的说话,明白武后是怀疑此事和贤有关,如此问,只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更为有力的证据而已。 “明大人是在替娘娘办事的途中出的事,自应厚葬才是。”婉儿答道。 “婉儿你一向聪明过人,你倒说说看,谁最有可能是杀死明大人的凶手?” 婉儿俯首道:“奴婢不知。奴婢一直在太子身边侍奉着,对于朝堂的事,少有听闻,所以----” 第八十二章 紧张 “出来吧。” 婉儿不敢抬头,只觉有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跪到了自己的旁边,颤抖着声音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香儿? 婉儿还来不及思索,武后已兀自说道:“之前我和明大人在殿中的对话,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婉儿轻声答道。 “香儿,你在宫中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你应该知道,知道得多是一个错误,而说得多了就是错上加错,之前发生的一切你也看到了,为何还要将此事告知婉儿?你真的认为本宫不敢杀你是吗?”武后这次再不是恐吓。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他的那些鬼神之说,至少,在他的帮助下,高宗的头痛病是真的好了,而那些缠绕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也消失了,所以,他成了她的宠臣,所以,她要杀了他的人付出代价。(..info无弹窗广告) 香儿解释道:“奴婢之前曾在太子宫当过差,当时,太子对我颇多照顾,所以听到了那番说话,奴婢才会去告知婉儿,希望借她的口转告太子,好让太子可以补救。” 婉儿终于明白了香儿当日告知自己这番话的缘由,她知道了明崇俨力主另立储君,也就等于贤也知道了,所以,一旦明崇俨有什么不测的话,贤将难脱罪责。想到此,婉儿不禁偷偷的看了一眼香儿,她俯首跪着,声音尽管很惊惧,但表情却很平静。 婉儿不禁将明崇俨的死与香儿和显联想在了一起。只是眼前的情形,却不容许她细想。 “婉儿,是你将此话告诉了太子?”武后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奴婢没有。” “可是你爱着贤。”武后道。 婉儿平静的答道:“正因为如此,奴婢更不会将此事告诉太子。” 武后的眼中尽管依然充斥着悲痛,却也划过了一道理解的情绪,婉儿爱得隐忍,这让她也会心痛,只是,除了母亲,她还有一个更为伟大的身份,那就是皇后,所以她才会阻止婉儿和贤的相恋。 一个宫女徐徐走了进来,道:“娘娘,太子和公主求见。” 武后将目光看向了婉儿,婉儿的头低得更低了,只是她不明白,贤为何也会来此。 “宣。” 贤和太平一起走了进来,跪下,向武后行了礼。 武后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看着贤道:“贤儿,明大人死了。” 贤初闻此消息,神色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低声说了句“是”。 “他是大唐的丞相,他死了,你就没有一点点的悲伤吗?”武后试探着问道。 贤平静的说道:“儿臣一定会派人查出凶手,请母后放心。” 显然,这不是武后想要的答案,看着贤沉默了许久,然后疲惫的说道:“不用去查了。你们的心思我都理解,查了,也不过是敷衍而已。” “母后,你怀疑儿臣?”贤抬起了头,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和明大人的关系向来不睦,难免会让宫中的其他人起疑。”武后也不退缩,直言答道。 婉儿和太平都显得紧张了起来,如此的针锋相对,是她们之前都未曾见过的,而太平更想起了先太子弘,于是,也就不假思索的将贤的命运和弘联系在了一起。 第八十三章 猜忌 “既然母后不相信儿臣,儿臣也无话可说。”贤淡淡的说道。 “明大人的死,是该有人出来给本宫个交代。贤儿,你明白吗?”武后道。 “明白。”贤带着隐忍的不满答道。 听到此,婉儿再难沉默下去,道:“娘娘,此事尚有许多疑点,如果仅凭太子和明大人的关系不睦,就认定太子于此事有关的话,恐难以令天下信服,还请娘娘三思。” 武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她本以为婉儿会明白她的心思的,可是却错了,此时婉儿的眼中似乎只有贤,也就无法揣摩自己的意思了。 看着贤,武后说道:“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武后没有明说,但众人都明白,属于贤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武后这句简单的说话,其实就是软禁,废储,那不过只是时间的事。 “儿臣告退。”贤缓缓起身,躬身向殿外退了去。 “贤哥哥。”太平像呼喊弘那样呼喊着贤,但就如同当日的弘一样,贤只留下了一个苦涩、无奈的笑容之后,便消失在了紫宸殿外的世界里。 “你们也都退下吧。”武后揉了揉有些发疼太阳穴,吩咐道。 婉儿、太平、香儿齐声答了声“是”,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婉儿刚想跨出殿门,武后却说道:“婉儿,你留下。” “是。” 待殿上只剩下了武后和婉儿,武后的神情显得比刚才更为疲惫了,整个人也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婉儿,我一直认为,你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思,现在也是,那么你猜猜,我是否真的就认为此事和贤儿有关?” 面对武后如此直接的相问,婉儿竟没了以往的恐惧,既然太子注定了悲剧的命运,自己也无需再顾忌什么了,想了想道:“其实,不管太子有没有杀明大人,娘娘都已经认定了此事与他有关。” “为什么?” “因为娘娘发现,太子已经适应不了这个朝堂了。” 适应不了朝堂,这是当日武后向太平解释弘死时所用的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牵强,但细想之下,却是事实,尤其是有武后存在的朝堂。 “其实你刚才就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那为何还要替贤求情?” “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当日送奴婢去太子身边,也是想让奴婢替您看着东宫,婉儿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只是,我不由自主的爱上了太子。” 婉儿说得真诚,武后叹道:“贤儿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受到伤害呢?你回去替我告诉太子,不管这件事最后调查的结果如何,他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因为我不想他步了弘的后尘。” “奴婢领命。” 武后牵起了婉儿的手道:“还有你,婉儿,你和太平一样,有很多与其她后宫女子不一样的特质,所以你才会成为那偌大掖庭的一个意外,本宫要你好好活着,因为,有本宫的朝堂,不能没有你,明白吗?” 婉儿抬眼看着武后,发现武后略显沧桑的脸上,竟带着迫切的期许,这让婉儿感动不已,若非有贤的存在,她真的就想不顾一切的陪在这个中年女人的身边,为她扫清所有阻碍她的障碍。 婉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从紫宸殿出来,婉儿远远的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显,他也望着自己,婉儿知道,他在等着她。 婉儿走了过去,显道:“婉儿,陪我走走吧。”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太子宫出了事,你不会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事等着奴婢回去处理呢。”婉儿不冷不热的说道。 “明大人的死一定让母后很愤怒,而太子又-----”显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抬头看到了婉儿冰冷的眼神,也只好把接下去的话咽了回去。 婉儿将目光移向了远处,道:“娘娘说,她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明大人的死做出交代,英王认为,这个人应该是太子吗?” “我认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后认为是谁。” 婉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的问道:“明大人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显的神色显得有些慌乱,忙看了眼四周,道:“婉儿,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句话可以要了我的命,但也可以要了你的命。” “你怕了?”婉儿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只是略带了些嘲讽的意味。 婉儿的冷漠让显平静了下来,道:“婉儿,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我?” 婉儿道:“我从未讨厌过一个人,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只是奴婢想要告诉英王,奴婢今生只喜欢过一个人,那就是太子,所以不要再做那么多事了。” 尽管显一直都知道,婉儿的心中只有贤,但到底还是报了一线希望,此时婉儿的回答,却将他的希望完全粉碎了,一时变得无措了起来。 “奴婢告退。”婉儿微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婉儿。”显的声音带着些急切。 婉儿停下了脚步,却未回头,显道:“放心吧,我不会再刻意的去做什么了,明大人的死牵连到了太子,我无力去改变什么,如果太子能顺利平息此事的话,我会全力辅佐他,不会再有其他的想法。对你,也是一样。” 婉儿不怀疑显此时的真诚,只是,她更清楚,贤根本就平息不了此事,因为他触犯了武后的朝堂,此事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婉儿轻轻的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去。 太子宫的阴云愈来愈浓烈了,这从婉儿踏进宫的第一步便感受到了,宫女下人们都低垂着头,往返于各个角落,他们的脚步很急,经过婉儿身边的时候,也只是匆忙的打了下招呼,便继续向前行去了。 他们在这宫里的时间都不算短了,因此也都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一旦太子出了事,他们都将难以幸免。 “太子呢?” “在寝殿。” 这一次的情况比还政时要糟糕得多,那时不牵涉死亡,这次却不一样了,因此,当婉儿想要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了贤冷冷的说话声:“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婉儿只好退了出来,与其她宫人一起,静候在了门外。 已经过了子时了,殿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宫女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倦意,婉儿道:“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不困。”婉儿的脸上倦意全无,心中则比脸上还要明朗许多。 第八十四章 户奴 次日下午,婉儿终究熬不住了,看了眼殿内,贤依然坐在案前,思索着什么,一个宫女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婉儿姑娘,你先去休息会吧,这儿有我们看着呢,有什么事了我们再去叫你。” “嗯。”婉儿点了点头,离开了。 婉儿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尽管中间也醒了数次,但总算休息了片刻,精神也好了很多,起身,去厨房熬了粥,又亲手做了几样小菜,端着往太子的寝殿走了去。 婉儿刚到殿外,却有一个小太监领着一个户奴走了过来,婉儿只看了他一眼,便再难将视线移开了,这是婉儿见过最漂亮的脸,面如冠玉已不足以形容他的精美,但奈何这样的美貌却长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若非如此,他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看婉儿正看着自己,他儒雅的一笑,自我介绍道:“奴才叫赵道生,是专为太子洗马的家奴。” “你在马房当差?” “是。” 马房?婉儿想起了那个地下的密室,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地方,一般人是不会被派到那里当差的,所以,眼前的这个户奴也一定不简单。看来,他也是太子大事的参与者之一。 赵道生跟着传话的太监走了进去,殿门随即又被关上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均不知发生了什么,婉儿也陷入了极度迷茫中。 至此之后,无论婉儿何时求见,贤均拒绝了,只是那个叫赵道生的男子却常常出现在了太子的寝殿中,一待便是数个时辰,有时更是彻夜未曾离开,于是,渐渐的,宫中便出现了另外一个谣言,那便是太子贤与赵道生之间似乎有什么苟且之事。 谣言很快便传进了紫宸殿,但武后却并没有传召过婉儿,似乎,太子宫已经被她遗忘了,那里的一切都再引不起她的任何兴趣,只有婉儿知道,武后没有忘记,只是再等着贤自己觉醒,婉儿也不信这些谣言,只是无法走进寝殿去看个究竟而已。 她也曾试图从赵道生那儿打听一些消息,但他却只是以笑作答,试了几次,婉儿也就放弃了。 婉儿陪着太平在太子宫的花园里散着步,二人都想着贤和武后之间的事,心情很是低落。 “母后到现在都没有传召东宫的人,是想让贤迫于这些谣言的压力而有所收敛,谁知----”太平轻声叹息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杀死明大人的凶手查到了吗?”婉儿故意转移了话题。 太平摇头道:“没有。看情形,母后似乎无意去查,所以贤注定脱不了干系。” “娘娘不希望太子有事,却又不肯还他一个公道。.info[]” 其实,太平和婉儿一样,都了解她母亲的心思,武后爱贤,但前提是,他只能是他的儿子,一旦他背负了另外的身份,或者沾染了与武后有关的人或事,那么,这样的疼爱里面便会掺杂进其他复杂的感情了。 “婉儿,你相信宫中的谣言吗?贤哥哥真的和那个户奴----” “不信。”婉儿的回答很肯定,只是当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时候,神色却变得怀疑了起来,甚至还有些嘲讽。 那里,贤正陪着那个面如冠玉的男人谈笑着向自己走来。 近了,太平疑惑的唤了声“贤哥哥”,婉儿则一时忘记了行礼,怔在了原地。 “怎么,婉儿,见到我不高兴啊?”贤笑着说道。 此时的贤一改昔日颓然的神色,变得神采飞扬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前,与婉儿初识的那个午后。 “奴婢不敢。”婉儿答道。 贤点了点头,再不看她,只是对太平说道:“太平,晚上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在这儿用膳吧,也好让你见识见识道生的琴艺。” 婉儿看了一眼贤身边的男人,他也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只是想到了宫中那些流传的谣言,婉儿只觉得恶心不已,迅速的别过了头,望向了远处的桃花林。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太平委婉的拒绝了,贤也并不介意,转头对着赵道生笑道:“我们走吧。” 自从上次从紫宸殿回来之后,贤就不曾召见过婉儿了,婉儿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武后最后单独留下了自己,不会的,贤知道自己对武后的崇敬,不会因此就排斥自己的,可除此之外,似乎又找不到其他更好的理由了。 终于有一天,婉儿派去看着太子寝殿的宫女来向她禀报,说赵道生已经两天未曾进过太子的寝殿了,婉儿忙起身,往太子的寝殿跑了去,这是她单独见贤的最好时机,她不会就此放弃的。 推开了殿门,独坐案前的贤欣喜的抬起了头,只是当看到进来的人是婉儿时,脸上的欣喜很快便凝固了,冷冷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你很失落?因为进来的人不是他?” “你想说什么?” 婉儿强忍着悲伤道:“外面所有的人都在说,太子足不出户,整日与户奴厮混,他们说,太子宫就要完了。” “他们怎能说,我管不了。” “可是----” 殿门突然被推开了,赵道生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脸上和身上都带着血污,头发凌乱的洒在脸上,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以往那个面如冠玉的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贤忙过去扶起了他,眼中满是关切之意,婉儿看在眼里,却不说话。 “太子,对不起。”赵道生跪在地上,任凭贤如何相劝,均不肯站起,头垂得很低,只是不住的磕着头,说着“对不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扶着他的手慢慢的抽离了出来,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赵道生将头抬起了少许,隔了许久,方才说道:“奴才,奴才昨日一早,本打算到太子宫来复命的,谁知道,刚出门,便遇到了英王派来的人,他们将我带到了英王府的密室里,对我严加拷问,我,我没能忍住,将一切都说出来了,太子,你快走吧,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他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再不肯抬起来。 贤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重重的坐了下去,明崇俨的死带给他的是软禁,而这次的消息,却很可能将他带向死亡,再无回天之力了。 婉儿尽管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却也隐隐猜到了和马厩地下室的东西有关,只是,对于太子宫的未来,她在明崇俨死的那一刻已经了然于胸了,也就少了些惊讶,却多了些悲伤。 第八十五章 春色迟暮 贤挥了挥手,无力的说道:“下去吧。” 赵道生又磕了几个头,方才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贤看了眼婉儿道:“你也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踏进寝殿半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婉儿沉吟了许久,只是贤再不看她,只好缓缓的退了出去。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婉儿遵循着贤的命令,再未踏进过寝殿半步,只是偶尔会去厨房做几个小菜,让其他的宫女送过去,而每次,贤都吃了,只是当问起贤的近况时,宫女们却都闪烁其词的。 他们都在等,等着赵道生的那个消息从英王府传到紫宸殿,等着武后的人临门的那一刻。 但奇怪的是,半个月过去了,紫宸殿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婉儿不明白,为何显和香儿在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后,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 婉儿从锅里拿出了炖盅,很烫,她却执意不肯松手,将它放在了桌上的托盘里,方才将手伸到了嘴边,轻轻的吹了吹,减缓了些疼痛。 旁边候着的宫女是婉儿派去专门负责给贤送饭菜的,看到婉儿如此,不禁说道:“婉儿姑娘,你如此为太子,可太子却----奴婢还真是替你感到不值。” “太子怎么了?” “他-----他-----”宫女犹豫了片刻,只好说道:“你还是自己去看吧,奴婢说不出口。” 婉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将放着炖盅的托盘递给了她,道:“送过去吧。” 入夜之后,婉儿去了太子的寝殿,殿外没有人,隐约可以听到殿内传出的嬉笑声,有贤,还有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婉儿推开了殿门,不知何时,大殿的中央用层层的白色纱幔围了起来,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除了贤,还有几个女人。 婉儿一步步走了过去,掀开了层层纱幔,直到最后一层了,她方才停了下来,手捏着纱幔的一角,却没有勇气掀开,犹豫着站在了原地。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看看呢?”贤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魅惑。 掀开纱幔,里面铺着厚厚的白色绒毯,中央摆着一个案桌,上面放着美酒和数只酒杯,贤穿着白色的睡袍,领口开得很低,旁边的三名少女穿着薄薄的纱衣,衣服在她们身上更像是一种诱惑。 婉儿看向贤的眼神很冷,似乎此刻的贤在她的眼中,已然是一个陌生人。 贤也看着她,只是尽管有些笑意,却在深处难掩悲伤。 “出去。”此时的婉儿更像是一个君主,让所有人都忘了她奴婢的身份,女人们纷纷穿上了外套,仓惶的离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 贤眼中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他起身,婉儿看了他一眼,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拉住了,用力的将她拉扯进了自己的怀里,俯首道:“她们走了,就由你来代替。” 说完,再不给婉儿辩解的机会,吻着她的双唇慢慢倒向白色的绒毯---殿外的夜风依旧,而殿内的春色却已走向了迟暮。 贤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婉儿只是静默的承受着,抬眼看着上方的纱幔,一只蜘蛛偷偷爬了上去,然后旁若无人的结下了丝网,作茧自缚,多么可笑的举动,婉儿暗自叹息着。 对上了婉儿平静的眼神,贤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的坐起了身,将婉儿的衣服扔给了她,道:“走,快走。” 婉儿缓缓的起身,幽幽的说道:“为什么要我走?婉儿的心意太子是明白的,即使太子宫早已阴云密布,婉儿一样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走出去为止,这是婉儿对你的承诺。” “可是婉儿,太子宫就要完了,这里即将成为冰冷的坟墓,而你,不该就这样死去,我曾说过,你是除了母后之后,最适应朝堂的人,你的未来不该是在这里,走吧,婉儿,回到紫宸殿,不要再回来。”太子无奈的说着。 婉儿哭着摇头,第一次,婉儿如同太子般绝望,贤的眼神在告诉她,这一次,即使是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穿上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婉儿为自己披上了那一层层华美的宫装,然后又侍候着贤穿上了衣服,随着贤的脚步走了出去。 贤带婉儿去的地方是马厩下的密室。 站在石室里,望着面前半开的石门,这是婉儿上次拒绝要看的东西,于是转头,不解的看向了贤。 贤淡淡的一笑,牵起了婉儿的手,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刚进去,婉儿便感觉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走过了一小段通道,面前竟是一个宽约数十丈的大坑,里面摆设着打造各式兵器的器具,刚才的热浪就是熔炉里散发出来的,负责打造的工人**着上身,挥舞着铁锤,表情极为认真。 四周摆放着打造好的兵器,剑、矛、刀等应有尽有,多达数千件。 在大坑的另一端,隐约有一条通道,却不知通往何处。 “太子。”工人们只是在经过贤身边的时候才会打声招呼。 婉儿虽早已猜到这里陈列的或许就是兵器,只是却不曾料到,规模竟是如此的庞大。 “他们都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了。”贤低声叹息着。 “这些人?” “他们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有些是被母后处死的罪臣的子嗣,有些是他们的部下,只是,他们都希望有一天,朝堂能回归李家。”贤解释着。 婉儿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工人,少说也有上千人,这么多人进入皇宫,而且还避开了武后的耳目,看来贤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想必和另一方的通道有关。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离开皇宫?”婉儿问道。 “因为你。” “我?” 贤不再说话了,拉着婉儿走到了外面的密室,婉儿顿觉凉爽了不少,贤松开了她的手,道:“婉儿,去把你刚才看到的一切告诉母后,一点也不许漏掉。” 婉儿的神情显得惊恐了起来,拼命的摇着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贤接着道:“婉儿,我不许你随着太子宫一起死亡,所以,只有你将这个消息告诉母后,母后才会更加信任你,而你也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婉儿知道,刚才的一切已经不是秘密了,武后早晚都会知道,可要自己亲自去说出这一切,她却是做不到的,她宁愿陪着太子宫,陪着贤一起陨落,也不愿要靠着出卖他们而来的生存机会。 第八十六章 废诏 “我做不到。[..info超多好看小说]”婉儿流着泪,却极力维持着平静。 贤步步紧逼道:“你没有选择。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所有的族人都是母后赐死的,因为你爷爷亲自草拟了废后的诏书,显没有骗你,他说的都是真的,甚至还有你的母亲,就是因为她知道所有的一切,所以母后赐死了她。” “不是的。”婉儿睁大眼睛看着贤,一步步往后退去,终于她的身体重重的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婉儿,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与其一起死,不如让你更好的活着,你那么美好,不该随着太子宫一起死亡,答应我,不要去向母后寻仇,永远不要,因为我要你活着。”贤的脸近在咫尺,却让婉儿感觉很是遥远,想要触摸,却始终有一些距离。 婉儿哭道:“婉儿在第一次将自己交给太子时,曾经说过,今后要与你生死相随,让我陪着你,求求你,不要让我离开。” 贤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眼中有泪,但很快他便转过了身,不让婉儿看到自己的眼泪,隔了许久,方才冷冷的说道:“走吧。里面的人本就是一些该死之人,母后能查到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就让他们和这太子宫一起来成全你的未来吧。” “太子---” “走。”贤的声音很沉重,让婉儿无法抗拒。 缓缓转过身,婉儿一步步的走上了出去的台阶,前方的路很黑,但婉儿却走得很平稳,她已经停止了哭泣,面如死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婉儿这才感到了寒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到好处的落在了她的身上,四周没有人,她抬起头,看了眼深蓝的天空,缓缓闭上了双眼,留下了最后两行清泪。 过完了今天,太子宫的一切就再与自己无关了。 婉儿走进了紫宸殿,武后、太平都在殿内,聊着一些宫内最近发生的趣闻,不时会笑出声来。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婉儿面无表情的跪了下去,如常般行着礼。 “婉儿,你来得正好,母后刚才还说,很久没看到你了呢。”太平笑道。 “起来吧。”武后带着笑意道。 婉儿没有动,武后和太平也感到了异常,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武后问道:“你有事要禀报?” “是。” 武后挥手谴退了其他的宫人,道:“说吧。” “奴婢昨晚在太子的马厩底下,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有上千工人,正在赶制兵器。”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太子宫的一切真的与己无关,只是在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卑鄙,她出卖的是那个她深深爱着,却又深深爱着她的男人。 婉儿说的简洁,武后和太平却听得心惊。 太平的神情充满了疑惑,贤和婉儿的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不明白,为何婉儿会出卖贤,只是此时却不便开口。 “你说的是真的?” “是,是奴婢亲眼所见。”婉儿答道。 婉儿站在宫墙边,看着大内侍卫们从自己的身前走过,他们手中的刀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淡淡的寒光,让婉儿也感受到了无尽的寒意。 他们去往的方向是太子宫,这是武后的命令。 “我想和你谈谈。”太平的声音来自身后。 “是关于太子?”婉儿无力的问着。 “为什么?” 婉儿沉吟了片刻,用手掬起了一捧阳光,再缓缓的松开,任由它们倾泻而下,幽幽叹道:“因为太子说,我应该活下去。” 简单的对话,太平却已明白了一切,她知道,是她一直太低估了贤对婉儿的感情,也低估了贤的野心。 大批兵器从太子宫抬了出来。负责打造兵器的工人也被羁押了出来,在看向婉儿的时候,他们眼中的怒火油然而生,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她,若非有侍卫们押解着,他们甚至恨不能冲到婉儿身边,将她碎尸万段。 婉儿只是静静的听着,无心也无力去计较什么,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将死之人而已。 最后从里面出来的人是贤,他只看了婉儿一眼,便匆匆的转过了头,婉儿知道,他没有怪自己,只是不舍离别。 婉儿从新回到了紫宸殿,在这里侍奉、帮助武后处理朝堂这一度是她的梦想,可是现在,她却少了昔日的期盼,不仅因为贤,还因为他的那番话。 婉儿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荣耀是由整个太子宫的血洗换来的,所以她不可以轻易犯险,但若要真的放弃那段仇恨,她却是做不到的,于是,她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开始思索起了未来。 终于,婉儿缓缓的抬起了头,眼神坚毅而冰冷,如一把无情的匕首,似要毁尽眼前的一切,包括那个她无比崇敬的女人。 一个家族的逝去,整个太子宫的血洗,这样的仇恨,婉儿又如何可以不报呢,只是她知道,她要忍,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也或许更久---- 这是一个伟大的复仇计划,但婉儿却隐隐感到,自己要为此付出的东西却很多,只是,她无悔。 踏进宣政殿的一瞬间,婉儿的表情已经变得如往常般平静了。 武后高坐上方,神情有些疲惫,一旁摆着一张案桌,上方备着笔墨,还有一份摊开的奏折。 婉儿刚想跪下行礼,武后却挥了挥手道:“免了吧。” “婉儿,坐下。” 婉儿在案前坐了下来,等着武后的吩咐,许久,武后方才开口道:“将太子贬谪巴州,本宫也不忍,只是这是皇上的意思,拂逆不得,本宫累了,这份诏书就由你来写吧。” “是。”婉儿恭敬的答着。 提笔,饱蘸浓墨,迅速写下了贤的未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怀逆,意图谋反,即日起废为庶民,流放巴州,有生之年,不得返回长安。” 武后匆匆的看了一眼,没有表示满意与否,便合上了。 这份诏书很快就被送到了贤的手中,而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朝臣也都知道了,出卖太子宫的人就是婉儿,诏书也是出自她的手,对她,他们又多了几分畏惧和鄙夷。 第八十七章 贬谪 在一个明媚的早上,婉儿送走了贤,只是却未能见其一面,更别说说上几句话了,她和贤的感情,武后是知道的,贤被贬谪,武后让其草拟诏书,这一切在婉儿看来更像是一种试探,所以,自始至终,婉儿都没有提出见贤的请求,也未曾提起贤的名字。 婉儿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贤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再缓缓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别了,贤。 婉儿轻轻的低述着。 “二哥到底还是离开了朝堂。”又是一声叹息。 婉儿随着声音的来处望去,不远处,相王李旦正如自己一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遥望着贤消失的方向,一脸的平静,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婉儿复将目光转向了远方,这已经是第二位王子的远离了,接下来,接下来又该是谁呢?贤不会是最后一个的,婉儿坚信这一点。 三天后,另一道颇为喜庆的诏书也由婉儿一手挥就了,那是关于显的。 诏书上说,册封显为大唐的太子,同时大赦天下。 上方的高宗和武后均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贤的远走并未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婉儿随侍在一旁,看着显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诏书,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然后显便在一众朝臣的恭贺声中走了出去,走向了太子宫。 婉儿刚从大殿出来,就看到了等在回廊上的显,过去,微微福了福身,算作行礼。 “婉儿----” “英王殿下现在已贵为太子了,婉儿还未曾向您恭贺呢,还请殿下恕罪。”婉儿抢先说道。 显笑道:“婉儿,你真的原谅我了?” 婉儿微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各人追求的东西,婉儿又有什么可以责怪您的呢?” “那么,你愿不愿意像对贤那样,到太子宫来继续侍奉呢?”显充满期盼的说道。 “可是最后是奴婢出卖了他,让他离开了东宫,也离开了皇城,您不怕有一天奴婢也出卖您吗?”婉儿答道。 显的神情变得犹豫了起来,婉儿淡淡的一笑,再次行了礼道:“奴婢先行告退了。” 转过身,婉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继续着自己的悲伤,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了去,武后还在那儿等着她呢。 从贤远走之后,高宗就再未上过朝堂了,显虽身为太子,但也只是有名无实,每日的早朝都是婉儿陪着武后去的,大家尽管都在背后议论着她,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半句是非,自此,婉儿的时代便正式开启了。 相比起贤,显来紫宸殿的时间要多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因素自然是因为婉儿,尽管只是看上一眼,他也已感到满足了。 而这一次,显却有半月未来了,武后倒是不以为然,婉儿却上了心,本打算派个人去打听一下的,而显则在这个时候来了。 “儿臣参见母后。”抬起头,迎上了婉儿平静的双眸,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奈何却无法开口,婉儿则迅速低下了头,只作不知。 “显儿,你已经很久没来我这紫宸殿走走了。” “太子宫中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才没来。”显解释着。 武后吩咐宫女给显赐了坐,聊了一些家常,显终于将话题牵扯到了正事上。 “母后,儿臣想立韦香儿为太子妃,还请母后成全。” “香儿?”武后思索了片刻道:“你说的是上次在太液池边见到的那个宫女。” “正是。” 显一脸企盼的看着武后,而武后的答案并没有令她失望,点头道:“通知礼部,准备庆典吧。” “谢母后。”显叩首退下了。 婉儿和太平沿着一条小径往前信步闲游着,此时距离贤被发配巴州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在这段时间,婉儿和太平很少见面,太平倒并未真的怪过婉儿,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 “真没想到母后会答应显哥哥和香儿的亲事。”太平淡淡的说道。 婉儿答道:“他终日呆在太子宫,也就只有这么点乐趣了,娘娘又怎会不答应呢?” 太平点头道:“不错,他只要不染指母后想要的东西,他喜欢什么,母后自是不会不允的,如果当日贤哥哥也有这份豁然,恐怕你和他就不会----”太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婉儿淡淡的一笑,微微抬起头,看向了远处的一朵白云,道:“我母亲以前常说,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是命,我以前不信,可是现在却信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提起贤,婉儿和太平都变得悲伤了起来,再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发着呆。 显和香儿大婚,负责打点的又是婉儿,不知从何时起,婉儿已经成为了武后最得力的助手,凡是宫中的事,不管来自朝堂,还是后宫,都会由她参详了,再以诏令的形势发布下去。而那一纸纸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诏令,也全出自她的手中。 婉儿再次走进了太子宫,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顿上心头,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一切,竟忘了此行的目的,幸好一位宫女急时提醒了她,方才回过神来,开始吩咐随行的宫人们布置着喜堂。 香儿走了进来,婉儿微微的福了福身,道:“太子妃吉祥。” 香儿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笑意,还有一些不屑,道:“婉儿,我有今天的一切可都得感谢你啊,看来我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你说呢?” “是。”婉儿不想在这里与她争口舌之利,淡淡的答着。 香儿的心中升起了不满,但因为婉儿是紫宸殿的人,却也不敢得罪了,强自忍了下来,心想自己早晚会成为六宫之主,到时再慢慢算这笔账也不迟,于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去打点吧,记住了,这对于我而言可是很重要的日子,不要出什么漏子。” “奴婢明白。” 次日,在整个大明宫的喜庆中,婉儿渡过了漫长的一天,看着高宗、武后脸上的笑容,听着群臣的朝贺,然后目送着显和香儿在一片笑语声中走向了后殿。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都消失了,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婉儿却越发感到悲凉了起来,大概他们都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这里住着的人还是贤。 终于,华丽的大殿只剩下了婉儿一个人,看着面前的红烛一支支的熄灭,似在哭泣,婉儿的心却已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个大殿上,她和贤渡过了很多美好的夜晚,也是在这个大殿上,贤一步步走向了死亡。 只剩下最后一支红烛了,火焰无力的跳动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婉儿走了过去,用力的将它吹灭了。 第八十八章 赐婚 这一年,对于朝廷而言,喜事还并不止于此,就在显和香儿大婚后的两个月,太平公主正式被赐婚给了城阳公主的次子薛绍,当武后在朝堂上宣布这一消息的时候,太平和薛绍都感觉很兴奋,太平还偷着看了一眼婉儿,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婉儿则回以了会心的一笑。(..info好看的小说) “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太平禀道。 “说吧。” “儿臣大婚,想让婉儿帮我打点。” 武后侧头看了一眼婉儿,婉儿徐徐走到了殿中,跪下,道:“娘娘,奴婢原为公主打点一切。” “好吧,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记住,要办得华丽、气派一些。” “是。” 武后对太平的喜爱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因此朝臣们对于武后特别的叮嘱也就不以为奇了,只是,在这件事中还牵扯进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婉儿,如此看来,婉儿不仅深得武后的器重,甚至连公主也对她宠信有加,她的未来如何,倒是这些大臣们看不透的了。 如果说,在策划显大婚的事上,婉儿还有一些敷衍的话,对于太平则就是全心全意的付出了,从大婚所用的首饰,喜服,到行礼的地方都是婉儿亲自安排完成的,布置之华丽甚至远远超过了太子显的婚礼。 婉儿拿着数张画好的图谱往司制房走了去,这些珠钗的式样是她昨晚连夜绘制,一大早又送到了公主府让太平看过了的,现在就等着赶制完成,大婚时穿戴了。 香儿带着丫鬟走了过来,婉儿行了礼,想要继续往前走去,却被香儿挡住了,索性停了下来,抬头问道:“太子妃有什么事吗?” 香儿抢过了婉儿手中的图谱,随意翻看了一遍,道:“婉儿,当日我大婚,那些首饰比起这些而言,可要差远了。” 婉儿浅浅的一笑,道:“那几日,奴婢正忙着帮皇后娘娘处理一些政务,所以没有时间亲自绘制,便将任务交给了司制房去完成,想必是那里的画师疏忽了,还请太子妃大人有大量,不要责怪他们才是。” 香儿很生气,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道:“是吗?恐怕是公主府要比太子宫繁华一些吧?可你别忘了,太子宫住的可是未来大唐的天子,孰轻孰重,你最好早日看明白了。” 婉儿道:“就像您当日所说,这个大明宫里有很多事都是朝令夕改,瞬息万变的,未来?奴婢看不到那么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香儿阴冷的问道。 “你说呢?”婉儿依然带着笑,从香儿手里取过了图谱,往司制房走了去,留下了一脸怒气的香儿。 太平大婚的前夜,将婉儿留在了自己的寝殿中,她说:“婉儿,今夜就留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吧,明天我就要离开皇宫了,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 婉儿坐了下来,道:“嫁给薛绍一直是你的梦想,现在变成了现实,公主理应开心才是。” “可是,离开了皇宫,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你了,婉儿,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真的舍不得你,可我也知道,留在母后身边才是展示你才华的舞台。”太平叹息了一声道:“尽管舍不得,却也不得不分别了。” 翌日一早,婉儿便为太平换上了大红的喜服,又亲自给她梳理了长发,插上了珠钗,细细的查看了一遍,发现并无什么遗漏了,方才由另外两名宫人搀扶着,往紫宸殿走了去。 高宗和武后将在那里接受太平的辞行。 婉儿静静的跟在身后,看着太平头上,珠钗上垂下的流苏,摇曳起了夺目的光芒,心中泛起了难言的悲凉,贤走了,太平也要离开了,整个大明宫中到底还有多少值得自己留下的东西,武后吗?曾经是,可是现在---- 太平在殿中跪下,道:“父皇,母后,儿臣今日就要离开皇宫了,特意来向您们辞行。” 高宗和武后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只是事已至此,感伤也只是徒然,武后从面前的桌案上拿起了一个锦盒,打开,却是一柄玉如意,雕刻精美,玉身更是不染一丝杂尘,这是西域进贡的贡品,整个皇宫也只有这一柄,武后一向视之为珍品,保存在紫宸殿。 武后拿着它走向了太平,道:“太平,这是父皇和母后送给你的,到了薛府,就不可以像在宫中一样胡闹了,知道吗?” 太平双手接过,俯首道:“多谢父皇,多谢母后,您们的话儿臣都记住了。” “好了,起来吧。”武后亲手拉起了太平,抬起头来,太平的眼中已满是泪水,想着出嫁在即,自是有许多不舍的。 传话的太监匆匆的跑了进来,跪下,道:“启禀皇上,驸马的花轿已经到了宫外。” 高宗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走了下来,对太平道:“太平,去吧,宫外尽管比不得这里的繁华,却要自由得多,父皇相信,你会快乐的。” “是。” “婉儿,送公主出去。”武后吩咐道。 婉儿走了上去,搀扶起了太平,向高宗和武后行了礼,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了出去。 宫门外,薛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他的身后是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轿夫恭候在一旁,再后面就是迎亲的队伍了。阳光从他的身后照了过来,使他看来很是英伟不凡,看到太平出来,众人忙跪下行礼,薛绍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太平身边,牵过了她的手,也许下了一生不离不弃的誓言。 看着太平上了花轿,看着迎亲的队伍缓缓向长安城的另一个方向行了去,婉儿却久久不肯转身。 “婉儿姑娘,我们该回去了。”一个宫女上前小声的提醒着。 婉儿点了点头,转过身,向着宫墙内的世界走了去。 这个晚上,整个大明宫都洋溢在喜庆的气氛中,婉儿却坐在掖庭外的池塘边,独自黯然神伤着。 司制房血洗的那个晚上,在这儿,贤说,他们一定会有报应的,而这个报应应该由他来承受,现在,这个预言成为了现实,可是他不会知道,留在宫中的婉儿却比他承受了更多的不幸。 看着太平披上嫁衣的那一刻,婉儿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偌大的皇宫,终于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贤,你还好吗?你说这里像一个牢笼,困住了你我,那么当日你为什么不肯带我一起走呢?”婉儿痛苦的自语着。 第八十九章 黑猫 近几日,武后的神色都不是很好,无论是早朝,还是在后宫,她的神色都显得有些恍惚,婉儿猜想,这大概是和高宗皇帝日益加重的病情有关,也就没有多打听了。.info[] 从紫宸殿出来,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如月却匆匆的跑了出来,叫住了婉儿,道:“婉儿,娘娘说,今晚让你到紫宸殿来值夜。” “紫宸殿?”婉儿有些惊讶,从她回到这里以后,武后从未让她半夜当过值,除非是处理一些紧急的政务,可现在据婉儿所知,也没什么棘手的事啊。 如月肯定的点头道:“别忘了,一会儿用过晚饭之后就过来吧。” “知道了。” 当夜,婉儿很早就侍候着武后歇下了,自己则在前殿与其她宫人一起,静候着。 夜半时分,武后突然从梦中惊醒,嘴里不停的叫着:“别过来,杀了它,杀了它,来人,快抓住它-----” 婉儿等人闻声,忙跑了进去,还来不及请安,武后已指着窗户外,大声吼道:“她在那里,快,婉儿,派人去抓住她。” 婉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只黑猫受到了惊吓,仓惶的从窗棂处跳了过去。 “就是它,婉儿,快,快叫人抓住它。” 婉儿带着宫女们走了出去,在四周的草丛间搜寻着,不远处,一个中年女子也提着灯笼,往这边走了过来,突然,那只黑猫从草丛间钻了出来,直直的跳进了她的怀里。 这一幕,只有婉儿看到了,其她人则还弯着腰继续寻找着。 中年女子抱着黑猫往掖庭的方向走了去,在走上回廊的时候,婉儿却从另一端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刚好拦住了她的去向。 缓缓转过身,对上了中年女子的眼睛,她有些惊慌,但还是勉强解释道:“这只黑猫与我相伴多年,却乘着我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来,我是来找他回去的。” “第一次是无意,第二次恐怕就另当别论了吧。”婉儿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子绕过了婉儿,往前走去,望着她的背影,婉儿说道:“整个皇宫都知道,娘娘不喜欢猫,尤其是黑猫,而偏偏它却不偏不倚的跑进了紫宸殿,你说,这是巧合吗?” 女子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道:“你想怎么样?” “不想有事的话,就把猫交给我。” 女子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关乎着自己的性命,犹豫了片刻,用手轻抚了猫的毛发,递给了婉儿,问道:“你想怎么处置它。” “我做不了主。” 婉儿接过了猫,抱在怀里,却并未就此离去,而是问道:“你是谁?和萧淑妃究竟是什么关系?” 女子走到了回廊边上,望着无尽的虚空,道:“很久以前,他们都叫我陈夫人。” “你是当今皇上的夫人?” “是。”女子答道:“我十五岁入宫,本是在皇上身边奉茶的宫人,后来皇上宠幸了我,便被封为了夫人,也曾受宠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因为皇上有了更为年轻的萧淑妃,便渐渐冷落了我,你知道的,想要在这后宫生活,要不就得有皇上的恩宠,再不然就要有子嗣相伴,遗憾的是,这两样我都没有。” 陈夫人说到此,语气已无限苍凉,让婉儿也隐隐感到,她是一个可怜人,只是,她毕竟承欢过,也不算是毫无回忆了。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后来,武媚娘进了宫,萧淑妃和王皇后便开始将矛头指向了她,我心想,既然自己无法受宠,倒不如投靠她们,或许我便能因此在宫中找到一个立足之地了,可是我算错了,武媚娘比我们都要厉害,甚至不惜赔上她不满三个月的女儿的性命。” “所以,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娘娘处死了,而你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被幽闭在了掖庭。”婉儿替她说了下去。 陈夫人轻轻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婉儿手中的黑猫道:“萧淑妃在死前曾诅咒媚娘,日后变成老鼠,而她则化身黑猫,将其食肉饮血。之前我听说媚娘总发噩梦,便想借这个诅咒再吓一吓她,若是她能因此一病不起,也好消了我心中这么多年的怨恨。” 原来武后精神恍惚不光是因为高宗的病,还有这个噩梦及这只黑猫,婉儿是从武后的神色中读出这只猫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紫宸殿的,却没料到背后还有这段故事。 婉儿没有将心中的豁然表露出来,淡淡的说道:“回去吧,你的事我不会向娘娘提起,至于这只猫,就要看娘娘的意思了。” 陈夫人的眼神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不舍的看了黑猫一眼,往掖庭走了去。 婉儿将黑猫交给了宫人看管着,自己则去紫宸殿向武后复了命,她只说,是因为宫墙下有一个小洞,想必黑猫是从那里跑进来的,她已去宫中查过了,并没有谁饲养了猫。 武后就不想听到关于猫的任何一个字,婉儿的话音刚落,她已匆匆的说道:“把它处理了。” 接下来的数天,宫中再无黑猫作祟,但武后的精神依然不见好转,想必是受到了惊吓,并未摆脱那个噩梦的困扰,婉儿和一众御医都束手无策了起来。 得知了武后身体不适的消息,太平也回到了大明宫,陪着她的母亲。 武后斜躺在榻上,用手撑着头,微闭着双眼,显得很是疲累。 太平道:“母后,要不您休息一会吧,儿臣和婉儿在外殿候着,有什么事你再传唤我们,行吗?” 武后的双眼微微睁开了少许,叹道:“睡不着啊。这大明宫,有太多关于过去的回忆了,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人,那些事。” 婉儿和太平对视了一眼,均揣摩到了武后的意思,婉儿说道:“娘娘,近日有洛阳的官员上奏,说今年的牡丹开得尤为艳丽,娘娘何不借此机会到洛阳宫小住段时间,也好舒缓一下心情。” 这正是武后的心思,不过这样的话却不能由她亲自提出,毕竟这里才是王都,才是大唐的政治中心,突然移居洛阳,难免会让朝中兴起微词,所以,她尽管脸上露出了喜色,却没有立刻点头。 太平道:“母后,婉儿说得不错,你就和父皇去小住段时日吧,至于朝堂的事,可以先交给太子,若有紧急事务,可以让太子快马加鞭将奏折送到洛阳宫,再由父皇母后定夺,儿臣想,朝中的大臣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的确,只要政治中心还在长安,朝中的大臣倒并不介意武后住在哪里,况且,他们大部分是前朝的旧臣,依然心系着李家王朝,现在皇后主动将朝堂交给太子,他们也乐得如此,毕竟,这几年来,朝堂更像是武后的地方,再加上一个人人敬畏的上官婉儿,他们更是有苦不能言。 第九十章 驾崩 在婉儿和太平的推波助澜之下,武后也顺势答应了,数天之后,高宗、武后便带着数名近臣往洛阳行了去,显则留在了长安,暂代监国一职。 车队浩浩荡荡的往前行进着,马车内,武后的心情显得很好,听着如月谈着宫中的事,不时会笑出声来,而坐在对面的高宗皇帝则是另一番心情,他紧锁着眉头,不时会掀开车帘,去看来时的路,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 而侍奉在武后另一边的婉儿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喜,也没有怒。 武后发现了高宗的异常,停止了与如月的谈话,柔声问道:“皇上,您在想什么?” 高宗放下了车帘,转过头,叹道:“媚娘,朕突然有种感觉,这次离开了皇都,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朕心中很不舍。” 很多年了,他还是一直习惯称她为“媚娘”。 听着这样的说话,武后也感到有些凄凉了起来,高宗的身体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不得不暂时离开长安,去躲避曾经杀戮留下的记忆。 武后拉起了高宗的手,劝慰道:“皇上,我们只是去暂时小住一段时间而已,很快就会返回长安的,皇上不要再多想了。” “希望如此吧。”高宗始终笑不起来,静坐了片刻,又忍不住掀起了车帘,往后望了去。 洛阳的牡丹的确要比长安艳丽得多,不光是在宫里,民间也种植成风,虽比不得宫中的名贵,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到了洛阳,那个缠绕着武后的梦似乎真的就没了,武后的精神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但另外一个预言却也成真了,它,关于高宗。 连日来,高宗的头痛病都发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有时更会昏迷数个时辰而不醒,整个洛阳宫都笼罩在了愁云之中,武后很多时候都是陪着高宗,寸步也不肯离开,但婉儿和如月等人则会力劝她去休息片刻,她们俩就轮着守在高宗的身边,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也可以立刻去通知武后。 如月陪着武后到偏殿去歇息了,婉儿则在殿中候着。 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厉害,但雨却一直下不下来,婉儿的心情也渐渐浮躁了起来,看着床上的高宗皇帝,她暗想着,他的那个预言或许就要成真了,原来人真的对自己的命运看透很透彻,只是自己却还看不清。 武后只留下了婉儿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怕万一高宗真的有什么不测的话,也好让她有足够的准备来安排好一切,现在她尽管悲痛,却还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否则真的到了那一刻,恐怕就会大乱了。 高宗缓缓的睁开了双眼,下一刻,竟艰难的坐了起来,婉儿欣喜着想要跑出去通知武后,却被高宗阻止了。 “皇上。”婉儿的眼中写满了疑惑。 高宗细细的打量着婉儿,直到婉儿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了,他方才收回了视线,隔了片刻,问道:“婉儿,你恨吗?” 婉儿惶恐的答着:“奴婢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上官一家的血仇,还有贤的流放?”高宗的精神好了一些,只是语气还是很虚弱。 “奴婢不敢。”婉儿答道。 “这一切,都是皇后做的,婉儿,你就真的没想过,有一天要报仇吗?” “我-----”在高宗的逼视下,婉儿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静静的和这个帝王说话,却不想谈论的竟是这样的话题。 婉儿低着头,不敢再接口了。 “拿去。”不知何时,高宗的手中已多了一份奏折,婉儿接过,打开,里面却是空白的,高宗吩咐道:“朕说,你写。” “皇上。” “写。”高宗的语气很坚决,婉儿不敢不从。 婉儿在案前坐了下来,拿起了笔,饱蘸浓墨,等着高宗说下去,片刻之后,只听高宗缓缓说道:“大唐皇后武氏,善妒成性,心怀夺嫡之心,于天下,于李氏皆为不幸,待朕百年之后,赐其与朕同葬于乾陵,不得有违。” 高宗说得平静,婉儿则每写一个字,心中都会颤抖一下,她突然惊觉,自己正沿着当日祖父走过的路一步步的行走着,只是不知道结局是否也是一样的? “皇上,您,爱过皇后娘娘吗?”婉儿幽幽的问着,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犯了大忌,慌乱的跪下,祈求着高宗的原谅。 爱过吗?高宗思索着。而答案却是肯定的,若非爱过,他又岂会千辛万苦的将她从感业寺中带出来?若非爱过,他又岂会赐她一国之母的绝世荣耀?若非爱过,他又怎会对身边不断发生的死亡视而不见?他们,可是他爱过的人。 “爱过。” 婉儿俯首跪着,听到高宗如此沉重的回答,她的心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也这样深爱过贤,也这样无奈的写下了一份诏书,将他流放到了千里之外。 “朕爱着她,可也同样爱着朕的皇儿,所以朕才要颁下这道遗诏。” “皇上---” 高宗的脸上显出了疲态,吩咐道:“把诏书收起来吧,记住朕的说话,朕累了,想休息片刻,你到外边候着吧。” “奴婢遵旨。”婉儿将诏书卷好,收入了袖中,然后退了出去。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高宗李治走完了他懦弱的一生,在那个远离祖宗陵墓和庙堂的地方,他结束了他并不美好的帝王生涯,那一年,他55岁。 第一个发现他驾崩的人是婉儿,只是她却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武后,她沉思了许久,终于在案前坐了下来,提笔写下了另一份遗诏。 之后,方才匆匆的去往了偏殿,将高宗已逝的消息告知了武后。 武后赶往贞观殿的时候,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已,颓然的在床边坐了下来,拉着高宗僵硬的手,无声的哭泣着,此时的武后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再不见那威仪的神态,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婉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想着不久前还在说话的人,此刻却已不在人世,世事无常,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娘娘,这是皇上让奴婢交给你的。”婉儿拿出了诏书。 武后缓缓展开,上面书着“太子李显继位,凡有大事不决者,均由皇后定夺。”武后的悲伤更甚了。 “婉儿,通知各大臣,皇上驾崩了。”武后无力的说着。 婉儿却重重的跪了下去,道:“娘娘,现在不能发丧。” “你在说什么?”武后的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 婉儿道:“此次到洛阳小住是娘娘的意思,而皇上却病逝在了洛阳宫,朝中大臣一定会有非议,现在皇上刚刚驾崩,宫中一定会有很多的变数,娘娘需事事小心才是。” 经婉儿如此一说,武后瞬间便清醒了过来,身上只觉冰冷刺骨,过度的伤痛让她忽略了未来的变数,万一错了,赔上的可就是自己的性命了。 第九十一章 遗诏 武后略微思索了片刻,吩咐道:“通知下去,就说朝中来了急奏,有大事等着皇上回去定夺,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长安。” “是。” “下去吧,本宫还想陪陪皇上。” “娘娘要保重身体才是,奴婢告退了。”婉儿道。 除了武后和婉儿,如月是唯一知道皇上驾崩的人,她是武后的心腹,随侍了多年,武后也无意瞒她。因此到了子时,她便如常般过来接替婉儿守夜了。 回到小屋,婉儿关上了门窗,从袖中拿出了另外一道诏书,这才是高宗最后的心愿,其实,婉儿也想如他所说,将它奉上朝堂,可婉儿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她早已有了更好的复仇计划,那个计划虽然漫长,却比这道诏书要残酷得多,也方有如此,才能彻底熄灭婉儿心中的仇恨。 婉儿拿出了火折子,点燃,看着诏书一点点的化为灰烬,她的神色却异常的平静。 武后一行人在第三日的午时回到了长安城,武后没有安排接驾的仪式,只推说路途劳累了,只想早点回宫。 将高宗带回了紫宸殿内殿,武后却未就此歇下,暂时收起了伤悲,此时,她要见的第一个人是太子李显。 很快,显就被带进了紫宸殿,是婉儿亲自去通传的。在内殿,他看到了他的父皇,也很快明白了一切,重重的跪下,放声大哭了起来,此时紫宸殿的宫人都被如月事先支开了,也就没人阻止显的哭泣了。 “母后,父皇是什么时候驾崩的?”稍微平静了少许,显问道。 “三天前。” “为什么不发丧?”显的语气中带着诘问的味道,在巨大的悲痛下,他已忘记了对武后的恐惧。 “因为是在洛阳。”武后答道。接下去的话,她没有再说,显也没有再问,但彼此的心里却都明白。 待显彻底平静了下来之后,武后方才吩咐道:“记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香儿,明日我便会正式昭告天下,皇上驾崩了,但在此之前却不可泄露半个字出去。好了,你也累了,回去吧。” “儿臣遵旨。”显不舍的看了高宗一眼,缓缓转身离开了。 就在显离开后不久,另一个男人却被带了进来,他身材魁梧,身着将军的官服,眼神深邃,面无表情,让人很难猜知他的心事,却也因此给人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 婉儿之前从未见过他,但既然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被武后召进紫宸殿,想必身份也是极为特殊的。 “末将武三思叩见皇后娘娘。”他跪下行礼。 武三思,婉儿对于这个名字却不陌生,他是武后同父异母的兄弟武元庆所生的儿子,昔日武元庆对尚未进宫的武后母子多有不敬,但武后被册封之后,不但不计前嫌,还册封了武氏一族,其中就包括眼前的武三思,这一时被传为了佳话,连当时尚在掖庭的婉儿也听说了。 不过,婉儿也听说,这个武三思是武氏一族中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又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此时虽身拜右卫将军,前途却是不可估量的。 婉儿对他的第一印象谈不上讨厌,却也提不上任何好感。 武后从案上拿起了一块令牌,递给了武三思道:“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就说是皇上的命令,将各个宫门的守卫都换成你的部下,记住,在子时之前,一定要办妥此事。” “是。”从武后的言语间,武三思已经嗅出了后宫的异常,只是他却什么也没问,接过了令牌便退下了。 安排完这一切,武后又走进了内殿,此时,整个紫宸殿的宫人都已经知道了高宗驾崩的事实,但迫于武后的威严,大家都还极力维持着平静。 武后进来的时候,她们刚刚用香料擦拭了高宗的身体,这是为了防止尸体发出异味,也正是用这种方法,从洛阳到长安,才没人发现高宗已经驾崩了。 武后谴退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婉儿,她想再陪陪这个大唐的天子,这个她爱了一生,却也爱了她一生的男人。 就在武三思再次走进紫宸殿向武后报告结果后的半个时辰,整个皇宫终于接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而各个大臣的府邸也在不久之后便接到了皇宫来的告示,于是,都开始准备起了哀悼的事宜。 皇上出殡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似乎就有一场大雪快要来临了,一众大臣、宫嫔早早的就到了宫门边,身着白色的丧服,脸色凝重,而有些宫女甚至小声的啜泣了起来,一派凄冷的景象。 婉儿也在她们之中,心中尽管悲痛,但到底没有哭泣,只是感到悲凉而已,想着他最后的那番说话,想着那份被自己换掉的奏折,也想着大唐的未来---- 十一日,太子李显正式即为,册封韦香儿为皇后,武则天为太后,儿子李重照为太子,大赦天下。 婉儿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只是,主角却并未改变,依然是那个看似在后宫颐养天年的武后。 新王登基,再加上武后对先皇的想念,这一切都让她不得不暂时退出了朝堂,只是她依然不肯就此放手,她需要有人帮她看着朝堂,而这个时候,她想到的又是婉儿。 紫宸殿中,只剩下了武后和婉儿,武后让婉儿坐下,道:“婉儿,新皇登基了。” “是。” “你说,显能处理好朝堂吗?”武后充满期待的问道。 婉儿答道:“皇上也曾监国数月,对朝堂的大事不会一无所知的,况且还有娘娘您呢,先皇曾经立过遗诏,凡有大事不决者,均由娘娘定夺,娘娘不必太过忧心了。” “是啊。”武后叹道:“可是先皇留下了这么大的一片江山,要真的放下心来,谈何容易。” 婉儿起立,在殿中跪了下来,说道:“娘娘,如果您真的放心不下的话,婉儿愿意去皇上身边侍奉着,帮您照顾着皇上。” 又是“照顾”,当日婉儿被派往太子宫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两个字,婉儿做得很好,所以武后很乐于听到这两个字。 武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道:“显儿有你的照顾,哀家就放心多了,只是,却太委屈了你。” “能够侍奉皇上,是婉儿之幸,婉儿不觉得委屈。”婉儿答道。 “显儿忠厚老实,哀家怕他身边的人借此来做文章,所以,你更要帮我‘照顾’好后宫的人,明白吗?”婉儿明白,她指的是香儿。 第九十二章 擢升 在宣政殿里,显在即位为天子之后第一次见到了婉儿,一身素衣,静默的站着,犹如遗世而立的风荷,对婉儿渐渐淡忘的思念又随之升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显欣喜的说道。 婉儿盈盈拜了下去,回道:“太后娘娘说,皇上登基,她没什么可以相贺的,只好把奴婢留给了您。” “母后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都会留在朕的身边了?”显问道。 “是。” 显的脸上有难掩的兴奋,婉儿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只是她的笑容中比显蕴含了更多的东西。 婉儿尽心竭力的辅佐着显,却又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显很是困惑,但只要她还在自己的身边,他相信,这份隔阂一定会慢慢消失的,他们有时也会谈到过去,却从不提及贤的名字。 对于婉儿而言,显和朝堂都不是难以应付的事,反而是已经贵为皇后的韦香儿才是她要处处提防的对象,这一点,连深处后宫的武后也早已察觉了。 显在一本奏折上写下了批示,感觉有些累了,站了起来,道:“婉儿,今天的政事就先处理到这儿吧,朕累了。” “那皇上早点休息吧,奴婢告退。”婉儿行了礼,往殿门外走了去,显却在身后问道:“婉儿,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们之间除了朝堂,就再无其他东西可言了吗?” “譬如呢?” “你明白的。” 思索了片刻,婉儿缓缓的转过了身,直视着显道:“当日在太液池游园时,奴婢曾向皇上您要过一支珠钗,可是您却给不了我,现在,奴婢要的东西,您依然给不起我。” “你要什么?” “让先太子回朝。” “这-----”显的神情显得犹豫了起来,这又岂是他做得了主的呢。 婉儿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意,道:“奴婢只是跟您开个玩笑,这皇宫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事,我们之间又怎会没有可谈的事呢?只是奴婢还有些事要做,先行告退了。”这一次,再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婉儿的笑容很美,可在显的心中,却像是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划过,便也留下了灼伤的痕迹。 从宣政殿出来,婉儿本打算到紫宸殿去看望一下武后的,却不想遇到了太平,许久不见,婉儿发现,已为人妇的太平,再不见了当日稚嫩的模样,眉宇间有了淡淡的忧伤,让婉儿捉摸不透。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太平道:“我是进宫来看母后的,陪她聊了会儿,看她的神情有些累了,所以我就告辞出来了。” “我之前听朝中的大臣说,公主和驸马恩爱有加,我也很替你感到高兴。”婉儿真诚的说道。 “是否恩爱,又岂是别人看得透的呢?”太平幽幽说道。 “驸马他?” “没什么。”太平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将话题转往了别处,二人说得正欢,香儿却带着两名宫女款款走了过来。 婉儿和太平向韦后行了礼,韦后微微的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倨傲。 她浅笑道:“公主何时进的宫?怎么也不来本宫那儿坐坐。” 太平答道:“刚来一会儿。” 随后,韦后便将目光转向了婉儿,道:“婉儿,本宫知道,你是太后娘娘留下来,辅佐皇上的,但是本宫也要提醒你,凡事都得有个度,这晚上嘛,自有本宫来侍奉,你就不必再留在皇上那儿了,宫中人多嘴杂,有些话本宫不想听到,恐怕你也不想吧?” “奴婢想,这番话娘娘应该去对皇上说吧,留与不留,不是奴婢说了算的。”婉儿淡淡的答道。 韦后并未生气,道:“本宫一定会提醒皇上的,就怕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妄想借皇上一步登天,到了那时,本宫就只好学学婉儿你的做事手段了。” 韦后的话中带刺,所指的自然是司制房的血洗和若雪的死。 婉儿轻轻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躬身送走了韦后,直到她走出了很远,方才站直了身子,无所谓的笑笑。 “婉儿,你真的跟了显哥哥?” 婉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太平道:“要是我说,我和皇上除了商讨国事之外,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信吗?” 太平点头道:“我信,因为我亲眼看到你为贤哥哥做了那么多事,至于最后的流放,我虽想不通是为什么,但料想也是有原因的。” “离开朝堂虽然残酷,可也给了他自由,他常常说,这里像一个牢笼,所以当娘娘说出最后结果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就写下了那道诏书。”婉儿说道。 “皇后如此嚣张,婉儿,你以后要小心才是。” “我知道。”看着韦后消失的背影,婉儿的心中却有了另外的想法。 夜已经很深了,婉儿还在帮显整理着奏折,她相信,属于武后的那个时代还没有过去,所以,她更要努力的帮显经营好朝堂,等武后回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她的努力了,也就会更加的信任她。 获取武后的信任,这才是婉儿最终的目的。 显尽量收摄着心神,看着奏折上的文字,婉儿问道:“皇上,豫州刺史一职空缺已久,大臣们都认为长久下去,恐生变故,裴大人想从他的门生中举荐一个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你觉得呢?”显随口问道。 “裴大人是前朝重臣,深得先皇的信任,学识过人,想必他的门生也是不错的,皇上不如让他上朝,见一见,再做定夺,皇上认为如何?”婉儿道。 婉儿所说的裴大人指的是大臣裴炎,先皇曾先后让贤和显两位太子监国,而诏令辅佐的都是这位老臣,可见其地位非同一般,婉儿力荐他的门生,自也是为了讨好他,为自己和韦后之间的争夺加了一份重注。 婉儿的话音刚落,韦后却带着宫婢走了进来,冷冷的说道:“本宫认为不妥。” 婉儿行了礼,显问道:“皇后的心中是否有了合适的人选。” 韦后收起了冰冷的神情,走到显身边,讨好的说道:“皇上,臣妾的父亲在蜀地为官,与臣妾相隔甚远,臣妾想像皇上讨份恩典,将他擢升为豫州刺史,也好解了臣妾的思亲之情。” “这----”显为难的看向了婉儿,这两个人都是她不忍拒绝的,况且,她们一个贵为国母,一个又是武后最为宠信的人,得罪了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韦后也将目光看向了婉儿,一副挑衅的味道,婉儿只假装不知,道:“皇上,既然娘娘有了更好的人选,那就依娘娘的办吧。” 显的眼神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道:“拟诏吧。” 婉儿点头,迅速的写下了诏书,擢升韦后之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 如此轻易的便打败了婉儿,韦后的心中难免起了疑,但婉儿的脸上却一点异样都没有,让她也捉摸不透,但即使是表面的胜利也足以令其开心不已了。 从新皇登基到现在,已经足足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婉儿一直忙着朝堂,忙着应付来自韦后方面的刁难,但依然没有忘记那个深处后宫的武后,只是苦于抽不出时间而已。 终于有一天,显去向武后请安,也顺便带去了婉儿,婉儿才再次见到了武后。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皇后,太后,只不过是一字之差而已,但对于武后,不同的不止是身份,还有另一些她渴望已久的东西,所以,当婉儿如是请安的时候,武后的脸上竟显出了悲凉的神色。 武后给显赐了坐,问道:“听说你把豫州刺史一职给了皇后的父亲?” 显有些惊慌,但还是答道:“是,是因为----” “显儿,这大唐的江山是你曾祖父,你祖父及无数将士用鲜血换回来的,任人唯贤才是治国之道,行差踏错都会给李唐江山带来危机,到了那时,你如何向李家祖先,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武后没有等他解释,已抢先诘问道,语气很是不满。 “儿臣知错了。”显俯首道。 武后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道:“既然诏令已发,此事就这么办吧,朝令夕改也非朝廷所为。” “儿臣遵旨。” 武后的心中依然不快,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又坐了片刻,显终究受不了如此压抑的气氛,起身辞道:“母后,儿臣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等等。”武后道:“显儿,哀家有一事相求。” “母后请说。” 武后看了眼婉儿道:“贤儿流放巴州已经数年了,现在你已登基,母后想,是该派个人去看看他了,一来,哀家心里也着实挂念得很,二来,你们毕竟是兄弟,派个人去看看,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你到底还是念着手足之情的。” 说是相求,但武后的语气却更像是一种命令,而显则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于是答道:“一切就依母后的意思办吧。” 武后点头道:“下一份诏书,让丘神绩丘将军去吧。” “娘娘。”婉儿跪下,道:“婉儿也想一同前往。” 其实,婉儿说出这句话心中也没有底,她也很清楚,这样的请求对于显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对贤的思念。 武后没有让她等待太久,而给出的答案虽然简单,却让婉儿欣喜不已,武后道:“你也一起去吧。” “谢娘娘。” 显的脸上现出了不快的神色,但当着武后的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武后终于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显转身走了出去,婉儿感激的看了眼武后,武后笑着点了点头,婉儿也跟着出去了。 第九十三章 再见 显走得很快,即使婉儿小跑着,也很难跟上他的步伐,终于在一座假山后,显突然停了下来,婉儿也跟着停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显转过身,看着婉儿道:“为什么要去见贤?” “你知道的。” “可是朕要听你说。” 婉儿回望着显的眼神无丝毫的惧意,反而多了一份挑衅,道:“因为这是我欠他的,我出卖了太子宫,得到了今天的一切,而他却付出了一切。” “如果朕不允呢?” 婉儿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因为,这也是你欠他的。” 二人都明白这番话所指何事,不需言明。 看着婉儿渐渐远去的背影,显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了起来,在婉儿转身的瞬间,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四年,婉儿仍然清晰的记得最后和贤温存的那个夜晚,依然还记得那张无边的蛛网,也记得贤流放的那个清晨,只是四年却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往事,悲伤,还有时光和容颜。 就在婉儿还沉浸在即将前往巴州的喜悦中时,武后却再次召见了她,而这一次却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前来传唤的人是如月。 如月将她带到了殿门口,便离开了,婉儿只好自己走了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里面没有执事的宫女,只有武后一个人,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罩着一层白色的绸缎。 婉儿跪下行了礼,武后道:“婉儿,你明日就要随丘将军一道启程前往巴州了,哀家有一些东西想让你转交给贤儿,替哀家告诉他,哀家从未忘记过他。” “娘娘想让奴婢带什么东西?” 武后轻轻的将托盘往前方推了少许,婉儿轻轻掀开了上面的绸缎,里边赫然是一把纯白的匕首。 婉儿慌乱的说道:“娘娘,奴婢不明白。” 武后轻轻拉起了婉儿的手,眼神有些悲伤,道:“婉儿,你应该明白的,贤在世一天,对显都是一种威胁。” “可是英王已经登基了。”婉儿辩解道。 武后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不管是在朝堂之内,还是之外,拥立贤的人都还有很多,所以,只要他在世一天,显儿的位置就不会稳固,他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么会想要他死呢,只是,我更希望看到天下太平。” “既然如此,娘娘当日为何不直接赐死太子呢?”婉儿痛苦的说道。 武后大概也没料到婉儿说出这样的话,愣了片刻,道:“那是先皇的旨意。” 婉儿颓然的坐了下去,武后的主意已定,再说已是枉然,婉儿很早以前就预感到了贤悲剧的未来,只是未曾料到,即使他被流放,也逃不过死亡。 婉儿缓缓的磕了头,捧起了托盘,一步步的往殿门外走了去,看着她的背影,武后说道:“婉儿,记住了,这是显儿的旨意。” 婉儿突然感到惊惧了起来,贤被赐死,发旨的是显,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显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君主,试问,这样的君王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这一切,不过是武后在为她的未来铺路而已。 婉儿没有回头,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手中的那把匕首似乎很重很重,可她终究还是托起了它。 马车一路向巴州驶了去,除了随行的丘将军,还有数名侍卫。 婉儿坐在马车内,丘将军一行则骑着马。 婉儿掀开了车帘,通往巴州的道路虽然难行,但风景还算不错,奇山大川连绵不绝,放眼望去,山水相接,极是雄浑。 如是在往常,婉儿一定会随性作上数首诗作,可是现在,却无这个心思了。 放下车帘,继续思索着救贤的方法,不自觉间,婉儿又碰到了腰间的那把匕首。 蜀地的三月,寒气依然很浓,婉儿只知蜀路难行,殊不知,连春色都来得如此之晚。 下了马车,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婉儿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丘将军上前禀道:“婉儿姑娘,太子的府邸就在前方。” 婉儿点了点头,随着丘将军一道走进了一条小巷。 时隔四年,婉儿终于再次见到了贤,破旧的府邸内,贤身着布衣,披散着头发,低着头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右手握着一坛酒,桌上凌乱的堆着一些酒坛,有开过封的,也有尚未开启的。 丘将军做了个请得手势,婉儿点了点头,缓缓走了进去,丘将军和一众下属则候在了外边。 婉儿在距石桌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许久许久,方才轻声的唤道:“太子。” 大概是贤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也大概是婉儿的声音让他有所触动,他的手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起身,提着酒坛转身往屋里走了去。 婉儿想哭,可这一刻,她连哭的力气都失去了,着了魔般,跟着贤走了去。 昏暗的屋子内,婉儿再次轻声了呼唤了声“太子”。 贤终于回过了身,转过头,四年的时光,婉儿依然美貌如初,只是贤却已不见了当年的英姿,蜀地的环境改变了他的模样,流放的生涯则将他当年的野心一点点的消失殆尽了。 唯一还能让婉儿认出的,只剩下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没有惊喜,只是无边的寒冷。 “先皇驾崩了,英王做了皇帝,是他和太后娘娘让我和丘将军一道来看看你的。” “看我?”贤突然笑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嘲讽,收起了笑声,他说:“恐怕不止于此吧。” “是。”婉儿的心情很复杂,却不得不答道。 婉儿缓缓从袖中取出了诏书,没有打开,兀自说道:“娘娘说,你威胁了皇上的地位,所以皇上下了这道圣旨。” 贤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只是脸上再无悲戚的神色,大步走到婉儿面前,拿过了诏书,迅速将它撕得粉碎,奋力抛向了天空,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贤吻上了婉儿的唇,那么突然的,让婉儿来不及躲闪。 熟悉的酒香,熟悉的人,却瞬间变得陌生了起来,只是婉儿还是不由自主的回应着他的热情,双手搭上了他的颈子,仔细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婉儿感觉贤的身子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吻着自己的双唇慢慢的冰冷了起来,她刚想说什么,贤的身子已慢慢的倒了下去,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婉儿慌乱的往腰间摸去,却什么也没摸到。 婉儿忙蹲下身,将贤的头枕在自己怀里,想要给他些许的温暖,婉儿哭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想好了救你的方法,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第九十四章 替罪 贤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婉儿的脸颊,道:“其实,从离开长安的那天起,对于生,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相信,有一天我还会再见到你,等了四年,只是因为还想再见你一面。(..info无弹窗广告)” 婉儿问道:“是不是我不来,你就会一直等下去?” 贤没有回答,婉儿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我宁愿自己没有来见你这一面。” 贤苦涩的笑着,道:“即使你不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婉儿,我累了,以前我一直认为离开了皇宫,就自由了,后来才知道,我适应不了朝堂,更适应不了不在朝堂。” “太子----” 贤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起来,看着婉儿的眼神尽管不舍,但到底还是模糊了,在婉儿的泪水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过往的种种,长安的雪,长安的灯火,还有夜色下婉儿的舞步。 一切都渐渐远去了,婉儿的哭喊声也变得迷离了起来,贤笑着,慢慢合上了双眼,这一次,再未醒来。 婉儿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看着贤的脸,触摸着他冰凉的身子,看着看着,便也倒了下去,倒在了贤的怀里。 婉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躺在床上,许久方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贤死了,婉儿的悲痛再次涌了上来,屋外有敲门声,婉儿用力的起了身,开门,屋外站着的是丘神绩。 “婉儿姑娘,太子的灵柩已经准备妥当了,我们何时回朝?”丘神绩问道。 望着无尽的虚空,婉儿幽幽说道:“人都不在了,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分别呢?”缓缓的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却再难坚持,靠着门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无声的哭泣了起来。 一连三天,婉儿都未出过房门,也没有去看过贤。丘神绩等人也拿不定主意,贤的死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但既然婉儿出的面,想必也是和太后、皇上有关的,只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们却是不知的。 婉儿终于走了出来,脸上有着浓浓的悲切之意,只是却不再哭泣了。 “婉儿姑娘。”丘神绩上前请示着。 “回长安。”婉儿简短的吩咐着。 婉儿缓缓走向了停放贤灵柩的屋子,因为天凉,黑色的木棺还散发着浓烈的油漆味,丘神绩上前禀道:“婉儿姑娘,需不需要打开?” “不用了。” 婉儿的手碰到了木棺,心中兀自说道:“太子,婉儿带你回长安,在那里,婉儿才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蜀地太过遥远,久了,婉儿怕忘了。” 清晨的雾气很浓,前程一片迷茫,婉儿一行缓缓的向前行进着,婉儿坐在马车内,此时,在她脑子里的名字不是贤,而是另外两个人,武后和显。 在马车即将到达长安的时候,婉儿却突然停了下来,丘神绩打马上来相问,婉儿掀开了车帘,缓缓走了出来,无比威仪的说道:“丘将军,你先找个地方安置太子的灵柩,不可让人骚扰了,我先回朝复命,记住,千万不可让太子灵柩已运抵长安的消息泄露出去,否则皇上和太后追究下来,将由你一人承担。” “末将明白。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座破废的寺庙,末将就在那儿等候。” 婉儿点了点头,不舍的看了眼贤的灵柩,吩咐着车夫往长安城内驶了去。 一路走来,婉儿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悲伤,所以,当她回到皇宫的时候,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她没有去见显,而是直接去了紫宸殿。 武后一早就接到了密报,知道婉儿今日回宫,所以早早的就谴退了宫人。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贤儿怎么样了?”武后颤抖着声音问道。 “太子,过世了。”婉儿平静的说着。 “是我害了他,是我----”武后痛苦的说着。 婉儿却俯首答道:“不是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娘娘您也无能为力。” 武后的脸上流露出了希冀的神色,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道:“婉儿,丘将军奉旨杀死了贤儿,你说,该如何处置他?” 婉儿猛然抬头,对上了武后的眼神,从她的眼中,婉儿看到了丘神绩的未来。 贤的死很快就会公告天下,也要有人出来付上责任,尽管武后一直强调,是显的旨意,但现在贤刚死,无论如何,她也不便在这个时候再对显做出什么,所以丘神绩便成为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对上了武后的眼神,婉儿冷冷的答道:“流放丘将军。” “那么显呢?” 婉儿答道:“让皇上亲自到城外迎回先太子的灵柩,亲自为他准备一个隆重的葬礼。” 由显准备贤的葬礼,表面上是在向外宣称,显是一名重情重义的君王,实际上更像是对天下的一种暗示,他们的君王杀死了贤,出于内疚,他才要亲自主持葬礼。这是武后的意思,更是婉儿的意思。 令婉儿没有想到的是,显对于这样的安排竟毫无异议,甚至追封了贤为雍王。 亲笔写好的诏书,显将它递给了婉儿道:“你说得对,这是我欠他的。” 婉儿随显一道去了城外荒弃的寺庙,没有带太多的人,此事在贤正式出殡前还不宜太过宣扬。 丘神绩见到来人,忙带着一众侍卫跪下相迎,显没有看他们,大步走了进去,婉儿也跟了进去。 这一次,婉儿显得格外的平静,看着漆黑的木棺,看着显或真或假的悲伤,婉儿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细心的部署着自己的每一步。 “回宫。”显无力的说着。 随行的太监出去通知了其他人,丘神绩和一众侍卫走了进来,侍卫们抬着贤的灵柩缓缓的走了出去,显在经过婉儿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仔细的打量着的她,只是婉儿太过平静了,让他无从探寻。 显走了出去,跟在他身后的是丘神绩,婉儿叫住了他。 “婉儿姑娘,有何吩咐?”丘神绩躬身问道。 “皇上有令,你不用回朝了。”婉儿冷冷的说道。 “这----”丘神绩一脸的疑惑,婉儿看了他一眼,道:“先太子过世,太后娘娘悲痛万分,皇上不能不理,他也要给太后娘娘一个交代。” “可那是皇上的旨意。”丘神绩依然不知道,那道手谕是太后的意思。 “可他是皇上。”这便是最好的解释。 看着婉儿,丘神绩突然大笑了起来,嘲讽道:“这恐怕是你的旨意吧?从先太子被流放,到他的死,每一件事你都参与了,可到了最后却还能全身而退,婉儿,我真是太小看了你。” “丘将军过奖了。”婉儿平静的答道。 第九十五章 风雨欲来 婉儿将手中的诏书递给了丘神绩,径直走了出去。 如同那些死于婉儿手中的其他人一样,丘神绩渴望能将面前的婉儿碎尸万段,可是他不能,流放比死亡要好得多,至少那样还有希望。 婉儿用心的准备着贤的葬礼,却在出殡的前一天突然奏请太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恳请太后准她留在寝殿,不参与次日的送葬仪式,武后也允了。 出殡的那天,武后和显亲自目送着贤的灵柩离开了皇宫,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之中,葬礼盛大而隆重,婉儿却躲在了自己小小的屋子里。 宫苑的丧钟响起了,隐隐约约间,她似乎听到了有哀乐声传来,蜷缩在床上,努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一切只是徒劳,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知道,贤就在长安,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宁愿他依然在那荒凉的巴蜀,至少那样,她还能听到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 次日,当她再度回到朝堂的时候,却早已恢复了她以往的神态,平静而高贵,这一点,让显和韦后都困惑不已,困惑何以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忘记一切。 这一天韦后的话很少,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悲伤,和以往飞扬跋扈的神色大不相同,婉儿猜想,这或许和贤的死有关。 人们很快就从贤去世的悲伤中走了出来,也很快的投入了自己的生活,权力、**依然在这森严的宫闱中蔓延着,这其中就包括韦后。 显在宣政殿召见了婉儿,他说:“替朕拟诏,敕封豫州刺史韦玄贞为侍中。” 韦玄贞不久前刚从参军晋升为豫州刺史,是婉儿亲自草拟的诏书,如今再次晋升,还是侍中,位列宰相之列,如此快的速度,无疑得益于韦后在显身边的游说。 “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奏请太后----” “不必了,母后身居后宫,已很久未过问过朝堂之事了,就按朕的意思去办吧。”显打断了婉儿的说话。 因为高宗的离世,让武后在悲痛之余暂时离开了朝堂,但婉儿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她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朝堂依然是她的,否则她也不会做那么多的事情了。 但武后暂时的退让却让显产生了错觉,以为玉玺在手,便可主宰天下。 婉儿不想拟诏,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显的命令,只好谎称自己头有些不舒服,显怜惜她,便让她先行回去休息了。 回到屋子,婉儿亲自写了一封书信,将显欲敕封韦玄贞一事告知了大臣裴炎,因为上次婉儿举荐了裴炎的门生出任豫州刺史,虽然后来此事被韦后破坏了,但裴炎却心生感激,对婉儿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再加上裴炎在朝中的地位,婉儿便想借他之手来阻止韦玄贞的再次晋升。 这日早朝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宣政殿,只有婉儿陪着显,还有跪在下边的裴炎。 “裴大人有何事?”显问道。 “皇上,侍中一职空缺了下来,不知皇上有何打算?”裴炎问道,却没有提到婉儿的名字。 显答道:“朕已经决定,让豫州刺史韦玄贞担任侍中一职,裴大人就不必忧心了。” 裴炎俯首道:“皇上,侍中一职关系重大,居之者理应才德兼备才是,还请皇上三思。” “你的意思是说,韦大人当不了此职?那么朕倒要听听,裴大人你的意思?裴大人是否认为只有你的门生才能胜任呢?”显的语气很是不满。 “微臣不敢。”裴炎不卑不亢的说道:“微臣蒙先帝器重,委以重任,自应为天下着想,为皇上分忧,用人不当乃是千百年来朝堂之大忌,皇上,微臣也是为了大唐的江山,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冠冕堂皇的理由朕已经听得太多了,裴大人不必再多费唇舌。”显嘲讽的说道。 裴炎道:“若皇上一意孤行的话,微臣只好奏请太后,请娘娘来定夺此事。” 显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站起身,道:“你是在用母后来压朕?” 裴炎不答,显怒道:“裴炎,你给朕听清楚了,这江山是姓李的,以前是,以后也是,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侍中,就算是天下,朕想给谁那也是朕的事,若你再敢多说半句的话,朕不介意背上诛杀老臣的罪名。” 显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大殿,婉儿和裴炎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他们的眼中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武后。 婉儿跟着前来传话的宫女走进紫宸殿的时候,武后和裴炎已经等在那里了,从他们的神色看来,他们已经对显的事做了一番探讨,只是却猜不透何以会传唤自己。 “婉儿,对于皇上敕封韦玄贞一事,你有什么看法?”武后开门见山的问道。 婉儿看了一眼裴炎,答道:“任人唯贤,自古便是为君之道,皇上不会不明白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也是受了他身边人的唆使。” “你指的是谁?” “皇后娘娘。”婉儿直言道。 这便是婉儿,她不会轻易的挑起事端,一旦开始,那么她就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武后和裴炎的眼中都显出了满意的神色,武后道:“小小的侍中?哀家倒想知道,在皇上心里什么才是重要的?” 武后对裴炎说道:“裴大人先回去吧,此事哀家会处理。” “微臣告退。” 武后让婉儿坐了下来,缓和了语气道:“婉儿,你已经很久没来我这紫宸殿了,贤儿的死----” 武后欲言又止,婉儿也不答话,只是听着,许久,武后说道:“哀家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显儿,甚至还不惜赔上了贤的生命,可是他呢,却为了一个韦香儿,置祖宗社稷于不顾,哀家真是愧对先皇啊。” “娘娘,朝中有裴大人,还有婉儿替您看着呢,您就放心吧。” 武后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哀家省心的就只有旦儿了。” 武后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婉儿看到了朝堂未来的变化,她相信,不久之后,坐在高高朝堂上的人就不会在是那个逼走了贤的显了。 此时的李旦,已经由相王改封为了豫王,在婉儿的记忆中,只和他单独见过两次话,而且都未有过深谈,一次是在去掖庭的路上,贤愤怒离开的时候,一次是在贤流放巴州的那个清晨。 仅有的两次见面却给了婉儿深刻的印象,她不忍将他推向朝堂,但却不得不这么做,所幸的是,旦是个无欲无求的人,数次东宫的更迭都未让他的心里产生丝毫的**,婉儿相信,她才是最适合生活在武后朝堂的君王,因为他懂得生存,所以无论是豫王也好,君王也好,他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是啊。”婉儿附和道:“豫王殿下温润如玉,为人随和,最主要的是,他能明白娘娘您的心意,如此明智的人,在朝堂的确是不多见了。” “看来你很了解旦儿。” 婉儿笑道:“这只是奴婢的直觉而已。” “婉儿,哀家发现,你越来越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了,连哀家也有些担心了,怕你也看透了哀家。”武后半带玩笑的说道。 第九十六章 更替 “娘娘的心思又岂是凡人能看透的呢?”婉儿赔笑道。 武后正了正脸色,道:“替哀家安排一下,三日之后,哀家要在宣政殿召见各位大臣,记住,豫王也要参加,明白吗?” “奴婢明白。” 这三日,朝堂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对于婉儿,对于裴炎,对于那些依附于武后的人而言,却是极度漫长的三日,他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也为那一刻的到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宣政殿内,显听着各位大臣上报着最近发生的大事,心思却完全不在朝堂之上,之前对裴炎的一番说话,完全是出于气愤,静下心来方才发现自己错了,自己忽略了当时在场的人中还有一个婉儿。 尽管他深爱着她,却也明白,在婉儿的生命中,只有一个信仰,那就是自己的母后,为了她,她可以出卖最爱的贤,更何况是自己呢? 想到此,显抬头看了眼身后,竟没有婉儿的身影,回过头时,一身朝服的武后已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人正是婉儿,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份诏书。 一众大臣忙站向了两旁,显走了下来,躬身向武后行了礼,武后却不看他,转头对婉儿说道:“念吧。” 婉儿点头,走上了台阶,朗声说道:“太后懿旨,众大臣接旨。” 众人跪了下去,显也跪了下去,却不忘看一眼婉儿,只是她的目光却已落在了打开的诏书上,婉儿一字字的念道:“即日起废大唐皇帝李显为庐陵王,幽于别所,太子重照为庶民,流韦玄贞于钦州。豫王李旦即位,钦此。” 出乎意料的,朝堂并未如大家想象的那样喧闹起来,反而出奇的平静,大概在他们的心中,也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们没有更多的去关注武后,也没去在意那个被请下了皇位,一脸颓然的显,反而将心思放在了婉儿身上。 已经是第二个皇子了,从婉儿走出掖庭,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到现在不过是六年的光景,却已有两位皇子因她而遭到了灾难,这期间还有无数次大面积的血洗,包括司制房,包括太子宫,他们不知道,何时这样的死亡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有年老的大臣轻声的叹息着,却也无能为力。 豫王李旦依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态,缓步上前,跪下接旨,没有喜,也没有哀。 武后从新回到了朝堂,婉儿也越发的忙碌了起来,闲暇的时候她会到掖庭外的池塘边去走走,几度春秋,池中的荷花兀自经历着繁华和凋落,婉儿不会再为它们的身不由己而感叹了,尽管自己对这四个字已有了更深的体会。 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矮树林,幽禁显的别院便位于树林内,犹豫了片刻,婉儿还是走了过去。 院外有侍卫看守着,但由于来人是婉儿,他们也不便相拦。 别院虽然简陋,却也清净。 婉儿走进了前厅,没过多久,显和香儿也走了进来,见到婉儿,香儿显得很气愤,大步走了过来,抬起的手臂却被婉儿捏住了,冷冷的看着香儿,倒让她有了些怯意。 香儿愤怒的抽回了右手,道:“你来做什么?是来验收你伟大的成果吗?” “你说是,那便是了。”婉儿冷冷的答道。 香儿嘲讽道:“婉儿,这几年你侍奉在太后身边,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啊,出卖了先太子不说,又害了我们,看来,当年我真该好好向你学习才是。” 婉儿看了她一眼,道:“这样的话你最好少说,否则,恐怕就不是幽禁这么简单了。” “你吓唬我啊?”香儿丝毫也不肯退让,道:“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先太子不也是这样一步步被你和那个伟大的太后逼死的吗?” 香儿提到了贤,婉儿再难抑制心中的怒火,重重的打了香儿一巴掌,因为太过突然,香儿竟忘记了躲闪。 “先太子和皇上走到了这一步都是你造成的,甚至还有你父亲的流放,根本就与人无尤。” 香儿回过了神来,刚想反唇相讥,却被显制止了,他道:“你先出去。”显看着婉儿的眼神很平静,话却是对香儿说的。 香儿本不情愿,但看着显的神色,却也不敢不从,嘀咕了两句,便带着宫女出去了。 “看着我。”显命令道,婉儿抬起了头,对上了显的双眸,他说:“是你出卖的我,从贤离开皇宫的那天起,你便开始设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你推我上帝位,你帮我处理朝堂,你假借裴炎门生之说,逼着香儿和你争夺,然后将韦玄贞提上了豫州刺史的位置,也是你事先将我欲敕封他为侍中一职的消息告诉了裴炎,然后再借他之手,逼我入绝境,是不是?回答我。” “是。”婉儿毫无惧意的答道。 “为什么?” “因为贤。” 显移开了视线,痛苦的问道:“你认为是我逼死了贤?” “不是吗?”婉儿挑衅的问道。 “即使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显无奈的说道。 婉儿道:“到底是谁在逼谁,你比我更清楚,从那个令司制房惨遭血洗的谣言开始,再到赵道生和那个兵器库,是你们将贤推向了死亡,你们今天所失去的一切,是你们欠他的。” 显道:“我承认,那个谣言虽不是我的主意,但我到底还是认同了,因为香儿说,我成为了太子,那么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包括你,可是后来你拒绝了我,那时我说,只要太子没事,我一定全力辅佐他,我是真心的,再后来,你突然跑到母后那里去告发贤,贤被流放,这一切的真相我当时是不知情的。” “你说谎。” “我没有。”显道:“直到后来,我当了皇帝,香儿才告诉了我一切,包括她派人拷问了那个户奴,那段时间我很难过,所以很久没去见母后,但既然事已至此,而香儿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皇后的名分是她应得的。” 难怪显会在数日不进紫宸殿之后,突然向武后提出要立香儿为后,难怪他当时的表情会如是复杂,只是,为何,那么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去武后那儿揭发贤呢?婉儿只觉自己被层层雾气包裹着,很冷,很冷。 看婉儿怔在了原地,显淡淡的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这便是事情的真相。”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婉儿还在思索的时候,香儿却款款走了进来,嘲讽道:“你现在知道了,所以是你害死了贤。”香儿突然大笑了起来。 婉儿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香儿停止了大笑,道:“我当日派人抓走了赵道生,只是想查清楚他和太子的关系,却不想意外知道了兵器库的事,我根本就没打算去武后那儿邀功,只是因为我喜欢贤,所以我不相信他会和那儿户奴厮混,而你呢,自以为聪明过人,却只是在作茧自缚而已。” 第九十七章 迁都洛阳 走在回去的路上,婉儿只觉全身冰冷异常,原来真正作茧自缚的人是自己,自以为深爱着贤,努力为他做了一切,殊不知,这些努力只是在推他走向死亡,他到底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紫宸殿内,面对着面容平和的武后,婉儿试探着问道:“娘娘,庐陵王在别院已有段时日了,不知娘娘有何打算?” 武后道:“哀家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哀家打算将庐陵王迁往房州,你替哀家拟诏吧。” 武后的一句话,将婉儿全部的希望都打碎了,知道了贤的流放其实与显无关,她本打算替他求情,虽不能再次执掌大统,但至少希冀能让他留在皇都,可武后的语气如此坚决,让婉儿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了。 又一个清晨,几束刺目的光线透过了云彩,照得婉儿的眼睛隐隐生疼,闭上,再次睁开的时候,显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宫门,婉儿站在宫墙之上,如同四年前送走贤那样,目送着显及他的家人走向了远方。 原本只是误会一场,只是因为牵扯进了生死而变得不再那么单纯了,婉儿有些愧疚,她暗中想着,有一天一定会接他回长安,无关爱情,只是赎罪,可令婉儿不曾想到的是,当她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已经是十四年以后的事了。 从城墙上下来,却遇到了从另一方走下的旦,已经贵为君王的他还是一副泰然若素的样子,就连他的那身白衣也不曾改变过。(..info好看的小说) 沿着长长的河堤,婉儿陪着旦缓缓的向前走着,旦说:“婉儿,你想过有一天我会当上这大唐的皇帝吗?” 婉儿道:“身在帝王家,有很多事情都充满了变数,想过也好,没想过也罢,总归还是要接受的。” 不知何时,婉儿的说话中已满是宿命的味道。 旦道:“可我却从未想过,我有三个哥哥,弘、贤和显,他们每一个都比我优秀,尤其是弘和贤,他们俩的才华远在我之上,我本以为,无论如何,江山社稷的担子都不会落在我的肩上,可这件事还是发生了,而我也只能顺着母后的意思坐了上去。” 婉儿无奈的说道:“可是,你比他们都要聪明。” “是因为我懂得如何去做一个傀儡吗?”旦的笑容充满着无尽的苦涩。 “不。”婉儿说道:“因为你真的明白娘娘需要的是什么,他们或许也明白,只是不如你看得透彻。” 旦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婉儿道:“婉儿,我明知道今天和你所说的一切,或许会传到母后的耳朵里,也或许会要了我的性命,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旦的眼神澄澈如水,与贤的深邃和显的热情不同,在他的眼里,婉儿看不到一点点**的东西,于是浅浅的一笑道:“因为,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info)” 旦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如同他的眼神一般干净,道:“不错,这几年来,宫中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也经历了,所以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朋友,就像你和太平那样。” 婉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也是在这一年,武后将东都洛阳定为了神都,她说,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真正的平静,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回忆起和高宗皇帝那些美好的过往,可在婉儿看来,这只是她想要逃避的托词而已,长安留下了太多关于血腥和杀戮的回忆,所以她要离开。 帝都从长安转向了洛阳,朝中的大臣也渐渐明白了过来,权力中心的转移背后其实是李唐王朝真正旁落的开始。 迁都洛阳并不如武后想象的那般美好,先不说朝中老臣的微词不断,朝外反抗自己的人也不在少数,朝里朝外的危机让武后身心俱疲,而此时,幸好身边还有一个婉儿,帮她肃清着那些阻碍自己向上的绊脚石。 进入洛阳宫后,武后一直居住在贞观殿,因为那是高宗病逝的地方。 婉儿奉旨走了进来,武后将手中的一份文稿递给了她,道:“念。” 婉儿接过,迅速的扫了一遍文稿的内容,这些字她不敢看得太过仔细,因为每一个字都直指着武后心中最隐秘的地方。 犹豫了片刻,婉儿还是一字一字的读了出来。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近。龙藜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婉儿屏住呼吸,念完了上面的话,抬头看武后,她却一脸的泰然,婉儿只好继续读了下去,不过语气倒是加快了不少。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爱举义旗,以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暗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抷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婉儿读完便重重的跪了下去,这洋洋洒洒数百字的《讨武氏檄》,不但嘲讽了武后的出生及侍奉两代君主的尴尬,更是耸动天下反武的言辞,慷慨激昂,令婉儿也心生敬仰,但到底面前的人是武后,这样的话在她听来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婉儿,你读到了什么?”武后平静的问道。 婉儿俯首道:“当日徐敬业因事被贬为柳州司马,却不想他却与一帮反贼勾结,起兵扬州,这篇檄文想必也是他的意思,想要借此令天下起之,置娘娘于绝境。” 武后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说,此文辞藻华丽,慷慨激昂,的确是一篇好文。” 婉儿没有接话,她知道即使武后再欣赏一个人,一旦触犯了她,也一样难逃死亡,这是婉儿从这么多年所见所闻中领悟到的,想到此,她不禁偷偷看了眼那篇檄文,为它主人骆宾王留下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婉儿问道。 第九十八章 都亭 武后合上了檄文,对一旁的如月吩咐道:“待明日早朝之后,宣裴炎到贞观殿来觐见。” “是。” 因为裴炎和婉儿的努力,才将显和他那个不安分的皇后请出了朝堂,武后也因此才能重新临朝听政,对此,武后虽未说过什么,但心中却是感激的。 只是后来,武后欲追封武氏先祖,裴炎以此举簪越礼数,有损李唐社稷为由相阻止,武后的心中多有不快,虽未找过裴炎的是非,但追封却还是如常进行了。 之后,再有大事,武后却很少相问于裴炎了。 武后到底还是一个惜才之人,婉儿暗想到。 次日早朝,武后称病未去,只有旦一人主持。 下朝之后,裴炎刚走出殿门,便被如月叫住了,如月低声说道:“裴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武后之所以做得如此隐秘,是不想让人知晓自己暗召朝臣,而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裴炎显得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去了。 贞观殿内,只有武后和婉儿,裴炎跪下行了礼,武后却没有让他起身,让如月将檄文递给了裴炎,道:“裴大人,你看看这个。” 裴炎结果,仔细的看完了上面的字,武后道:“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剑指朝廷,哀家欲派大将前往镇压,只是不知道朝中哪位将军能担此重任,裴大人可有好的人选?” 裴炎到底是老臣,深得大臣们的拥戴,之前的事,武后心中虽不快,却还是忍了下去,想要借此机会给裴炎一个机会,推荐他的门生前往,也好化解了裴炎心中的不快。 谁知裴炎却道:“太后娘娘,微臣认为,派兵前往只是下下之策。” “哦?那裴大人认为什么才是上上之策呢?”武后平和的问道。 裴炎不卑不亢的答道:“徐敬业起兵,打的是匡复李唐的旗号,这份檄文上也说得很清楚了,皇上即位许久,却不能亲政,一切事务均取决于娘娘您的意思,所以以微臣之见,只要娘娘您肯还政于皇上,他自然就会退兵了。” “哀家临朝听政,这是先皇的遗诏。” “可遗诏上说的却是有大事不决者,均由娘娘定夺,而并非一切事务。” 婉儿抬眼看武后,发现她的手微微握成了拳,紧了紧,又松开了,道:“你的意思是说,是哀家逾越了礼制,才会有这场叛乱?” 裴炎不答,武后心中的不快更甚了,挥手谴退了他,方才重重的将手拍在了桌案上,而仅仅在两天之后,裴炎便被捕下狱了,理由是他受先帝所托辅政,却闻乱不讨,只一心要求太后还政,必有所图。 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来自武三思,而那一纸诏书却依然是婉儿的杰作。 婉儿鄙视武三思,却也同样鄙视着自己。 旦即位后,武后大量启用武氏子孙,这其中最为得意的便是她两个同父异母哥哥的儿子,武三思和武承嗣,朝中大臣明白了武后的心思,便开始巴结起了这两位朝廷的新贵。可婉儿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却也不可避免的要和他们产生某些共鸣。 就在婉儿还在苦苦思索着救裴炎方法的时候,武后的另一道旨意也下来了。 十日之后,斩裴炎于洛阳都亭驿前街,一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进行着,让婉儿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了。这样的判决显然不会是武后的意思,又是武三思,那个被称为武氏家族中最‘杰出’的男人。 就在裴炎被斩的前一天,婉儿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便也有了那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狱中只有婉儿和裴炎,婉儿的手中拿着武后的手谕,递给了裴炎,裴炎接过,却没有打开,道:“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不看也罢。” “太后娘娘先后废黜三位皇子,大力提拔武氏子孙,用意不言自明,大人又何必如此动怒呢?” 婉儿说出这样的话,倒让裴炎有些吃惊,但念及上官家和武后的渊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只是愤然说道:“太后和当年的吕氏走着一样的路,看来这大唐的江山很快就要易主了。”顿了片刻,裴炎叹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先皇会让娘娘监国。” “为什么这么说?” 裴炎回忆道:“先皇在世的时候,曾独自召见过我很多次,从他的言语中,我看得出来,他是放不下心的,尤其是对这几个皇子,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是另有隐情。” “或许,那并不是一份真的诏书呢?” “你说什么?”裴炎的神色显得很惊讶。 婉儿淡淡的说道:“先皇的遗诏是我亲笔草拟的,所以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 “你篡改了遗诏?” “皇上说,要让娘娘陪葬于乾陵。” “可是那份诏书----” “是假的。”婉儿抢先说道:“因为她不应该这么早便死去。” 看着面前的婉儿,裴炎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比武后更难令人琢磨,同时他也揣摩到了婉儿的心思,自始至终,婉儿都没有忘记上官一门的血仇,只是她要用一种最安全,也是最残忍的方式来复仇。 不可否认,想要用一纸遗诏,便将武后置之死地,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先皇没有看清,婉儿却看清了。 “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裴炎叹道。 婉儿没有回答与否,只是有些愧疚的说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然后便向狱外走了去。 裴炎在身后说道:“婉儿,大唐的皇子是无辜的。” “无辜?”婉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微笑,大步走了出去。 十月十八日,武后斩裴炎于都亭。 深秋的清晨有些清冷,但婉儿还是去了,夹杂在围观的人群中,一身素衣,面无表情的看着监斩官下着最后的命令,刽子手的刀举起,又迅速的落下,裴炎就在这举起落下间归为了永恒。 四周的百姓窃窃私语着什么,为裴炎叹息,为武后愤怒,只是当他们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候还不忘抬起头四周看看,显得极为谨慎。 裴炎的尸体被抬走了,婉儿直到最后一个行人散去,方才转身离开,上马车前,她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武三思,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婉儿微微颔首,迅速上了马车,心中却多少有些担忧。 第九十九章 交易 武三思没有借此事去武后处邀功,这倒让婉儿有些意外了。 处斩了裴炎,武后的心思依然在扬州的叛乱上,而此时武三思则表现得极为睿智,他向武后建议,令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徐敬业,而仅仅半个月之后,徐敬业便败逃了。 当然,武三思的睿智不仅表现在荐人之上,而是他在徐敬业败逃的时候,暗中说服了他的部将,许以利益,令他们反戈相向,杀害了徐敬业,之后投降。 裴炎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婉儿都显得很安静,只是默默的看着武三思和武承嗣两兄弟为他们的姑母出谋划策,构造着那个武姓的版图。 武后也似乎暂时忘记了婉儿,婉儿倒并不介意,反而借此难得的机会,经常和旦把酒言欢,只是他们的谈话中却从不涉及政治。 直到有一天,武后突然将婉儿召到了贞观殿,她说:“婉儿,哀家想还政于皇上,皇上的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让他亲政了。” 婉儿知道,武后的这番说话只不过是试探而已,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她又怎会舍得交出手中的神器呢。 所以婉儿答道:“太后娘娘,现在扬州叛乱刚刚平定,许多大事尚需处理,而皇上又并无独自处理朝政的经验,所以还请娘娘以大局为重,暂代朝堂,也好给皇上一些适应的时间。” “可是朝中的大臣-----” “大臣方面,娘娘勿需担心,只需派一两个心腹之臣看着,想必他们也不敢乱说什么。”婉儿答道。 婉儿只是想让武后派人监视着朝堂,却没想自己的这番话却引起了朝堂近乎血洗的杀戮,武后迅速提拔了来俊臣和周兴二人,这也是武后任用酷吏的开始,凡是有稍不如二人之意者,均会被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 只是,当婉儿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已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 武后轻轻的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如月却走了进来,在武后耳边轻声的说道:“娘娘,他来了。” 武后的眼中充满了期待,看了一眼婉儿,对如月说道:“带他进来吧,也该让婉儿见见他了。” 婉儿和武后谈话的时候,殿中没有其她人,而婉儿也早已习惯了,此时听武后如是说,方才感到了些异样。 如月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进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皮肤显得有些黑,却也不失几分英俊,跪下行了礼,态度极为恭敬。 “起来吧。”武后带着一脸的笑道:“他以前叫冯小宝,现在叫薛怀义,是哀家赐的姓。”婉儿从未见过武后的脸上出现如此期盼的神情,却猜测不到二人的关系,但既然武后赐了他姓薛,一个和皇族关系最为亲近、一个属于她最爱女儿太平驸马的姓,那么他在武后心中的地位也不会低了。 武后没有再解释下去,只是对如月吩咐道:“你先下去吧,今晚就由婉儿在这儿守着。” “是。” 如月走了出去,武后则站了起来,笑着走向了后殿,而薛怀义看了婉儿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婉儿在殿中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缓缓走向了后殿,透过半透明的屏风,婉儿看到了让她颇为震惊的一幕,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武后,竟任由一个卑贱的男人爬上了她的床榻。 婉儿匆匆跑出了大殿,在院中停了下来,任由晚风轻抚着她的面颊,刚才的一幕除了让她震惊之外,似乎还勾起了她心中某些久违的悸动,而那种悸动,是除了贤,没人给过她的。 突然身后有人抱住了自己,滚烫的双唇落在了婉儿的颈上,慢慢的游离,然后吻着她的面颊,她的双唇,武三思,这个被婉儿认为和自己一样卑鄙的男人。 婉儿想要推开他,却还是身不由己的陷了下去,他说:“婉儿,我喜欢你,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婉儿用仍保持的一点清醒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你为了权势,而我则只是为了生存。” “权势也好,生存也罢,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整个皇宫中,只有我和你联手,我们才可以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婉儿知道,武三思说的是事实,现在宫中已然形成了两股势力,一股武氏,一股是李氏,尽管婉儿的心中更倾向于身为皇上的李旦,但事实却告诉他,只有武三思才是她未来的保障。 婉儿冷笑着,道:“这样的交易未免显得肮脏了一些,但是我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武三思抬起了头,用手指压着婉儿的嘴唇,道:“嘘,婉儿,不要用肮脏这两个字,在这洛阳宫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交易在进行着呢,比如,贞观殿。” 于是,在那个起风的夜晚,在那个威仪无比的贞观殿外,婉儿和武三思便这样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为着各自心中不能说的秘密。 次日,在武后身边,武三思又见到了婉儿,只是两人的神色均无丝毫的变化,就如同昨晚的事根本就未发生过。 他们的**,无关爱情,只是政治。 连着数个晚上,婉儿都奉命在贞观殿外值夜,渐渐的,便感觉有些疲倦了,更多的原因来自于这是高宗皇帝逝世的地方,因为那份诏书,她已经愧对他了,所以每次当薛怀义被秘密带进来的时候,她都有想要逃离的想法。 “娘娘,宫外的白马寺刚刚经过了翻修,您要不要去看看。”婉儿询问道。 白马寺兴建于东汉明帝时期,因武后信封佛教,这座本就保存得相对完整的寺庙也因此得到了翻修的机会,只是要武后亲自去检查,却未免有些劳师动众了。 武后摆了摆手道:“你代哀家去看看吧。” “是。”婉儿顿了片刻,又道:“娘娘,据奴婢所知,白马寺还缺一位主持。” “婉儿,这些事应该不用哀家来安排吧?” 婉儿笑笑,道:“娘娘,奴婢心中倒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不知您的意思如何?” “谁?” “薛怀义。” 武后陷入了沉思中,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薛怀义做了僧人,便可自由出入皇宫了,而且也不会引起大家的猜疑。 武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婉儿明知故问道:“娘娘,您觉得这个人如何?” “不错。”武后笑道。 第一百章 诛逆 很快,薛怀义便被一纸诏令送往了白马寺,出家为僧,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面前的锦绣前程,所以他感恩,感恩武后,也感恩她身边的婉儿。(..info) 从如月那里,婉儿知道了薛怀义其实是千金公主带进皇宫的,千金公主是高祖李渊的女儿,因为此时武后的势力已经无人能及了,这些公主们便也开始巴结起了她,千金公主便借机将薛怀义带了进来。 对于薛怀义的来历和出生,婉儿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为李唐宗师感到悲哀而已。 就在武后和薛怀义纠缠不清的时候,婉儿和武三思之间的关系也越发的‘亲密’了起来。 另一方面,武三思也在努力讨好着薛怀义。 于是当武后提出要兴建明堂的时候,武三思便举荐了薛怀义,由他督建。 婉儿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不屑,却也不反对。 修建明堂,无意是在向天下宣告,一个新的王朝即将诞生了。 婉儿知道,现在离武后登上帝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但却还有一道最艰难的屏障,那就是李氏子孙们,他们一定不会就此看着李唐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婉儿要做的,就是和武三思一道,为武后清除这些阻碍她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婉儿陪着武后在御花园中散着步,身后跟着武三思,看着周围的景致,婉儿不禁想到了长安,想到了大明宫,想到了太液池,也想到了太子宫,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念想而已,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婉儿似无意般说道:“娘娘,明堂即将完工了。” 武后笑道:“这薛怀义还真有点本事啊,偌大的一个明堂,竟然数月便完工了。” “是。”婉儿也笑道:“娘娘,奴婢有一个提议。” “你说。” “明堂完工之日,着令各位王爷来洛阳,共襄盛举。” 武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琢磨着婉儿的话,这的确是一个铲除李氏子孙的好机会,只要各位王爷来了洛阳,她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有他们在手,各地也不敢起兵,如果不来的话,她更可以抗旨不遵为由,派兵前往。 武后叹道:“这可是在逼他们造反啊。” “如此更好。”一旁的武三思道:“明堂即将完工,诏令一下,他们要想彼此联络恐怕也不易了,仓促起兵,难成什么气候。” 婉儿和武三思的建议的确为武后解决了最后,也是最难逾越的障碍,因此武后没有拒绝,道:“这事就交给你们去办吧。” “是。”婉儿和武三思对视了一眼,这是二人结成联盟后最为得意的一次合作。 对于武三思而言,这样的结果让他在追求权势的道路上又近了一步,而对于婉儿来说,却只是复仇路上的一小步而已。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婉儿的猜测没有错,各路王爷在接到诏令不久后,便竖起了反旗,这其中,韩王李元嘉,越王李贞,琅邪王李冲的势力最不容小视,但却因为是仓促而起,也很快便被武三思派出的军队镇压了。 其实,这三股势力本有机会联合的,只是事前消息泄露,才被武后掌握到了行踪,一击即破。 这样的结果本应让婉儿高兴的,只是她不曾想到,在那份被捕入狱的名单中,赫然有薛绍的名字。 武三思解释说,薛绍是和他哥哥薛顗一起参与了琅邪王李冲的造反,因此才被捕入狱的。 “娘娘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武三思道:“现在二人都被关在了狱中,至于具体怎么处置,娘娘尚未言明。” 婉儿再不多说,匆匆往贞观殿赶了去,薛绍是太平的驸马,婉儿没想到他也会被牵扯进来,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武后能念及太平的感受,免薛绍一死。 贞观殿内,太平正陪着武后喝着茶,二人似乎在聊着什么。 从离开长安起,婉儿就没有再见过太平了,整整五年的时光,婉儿发现,太平的脸上已少了当日的稚嫩,就连当日的那抹忧郁也消失不见了,只是一份成熟的淡定。 太平在变,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唯一不变的是,当她见到婉儿时,眼中的那抹欣喜。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婉儿跪下行了礼。 “什么事?” “那些叛乱的人----” 武后看了眼太平,对婉儿说道:“谋反一事,其罪当诛。” “可是----” “婉儿。”婉儿想要替薛绍求情,却被太平打断了,太平道:“就按母后说的去做吧,谋反一事,关系着大唐的江山社稷,不可忽视了,任何人都一样。” 婉儿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平,后者只是一脸的平静,婉儿也只好道了声“是。” 站在池塘边,看着摇摇曳曳的荷花,婉儿百感交集。 “你在想什么?”太平走近了婉儿,在她身边停下,如她一般看着前方。 “太液池。”婉儿道:“那时在长安,在那个威严无比的大明宫,那时的我们比现在快乐得多。” 太平蹲下身,拾起了一块石子,如很多年前一样,将它投进了湖心,涟漪依旧,只是她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救薛绍?” 太平的眼中划过了一抹悲伤,道:“因为那个向母后高密,揭发琅邪王他们叛乱的人,是我派去的,我无意间偷听到了李冲和薛绍的谈话,知道母后要他们来洛阳,是想将他们铲除,他们便意欲谋反,试问,既然是我出卖的他,我又怎会救他呢?” “为什么?”婉儿依稀记得当年长安灯火下的太平和薛绍,也记得皇城前,薛绍对太平许下的一生不离不弃的誓言。 太平沉吟了许久,终于幽幽叙说道:“当年,父皇赐婚,我真的很开心,本以为嫁给了薛绍,那便是最大的幸福。可是,我错了,身为公主,是一种荣耀,却也有很多的无奈,即便连婚姻也是如此。 薛家人对我客客气气的,他们不敢和我大声的说话,甚至不敢和我同桌吃饭,我知道,他们怕我,更怕母后,只有薛绍对我还是如往常一般,够了,我要的只是他对我好,其他人,就由着他们吧。 可是后来,母后赐了那个卑贱出生的冯小宝姓薛,这对高贵的薛家而言,是一种侮辱,他们将对母后的不满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渐渐的,连薛绍也开始对我避忌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让位 “薛家人对我百般刁难,这些我都可以忍,可是薛绍的冷漠却是我不能接受的,如此下去,总有一方要付出代价,走到今天,都是他们逼我的。”太平的眼神渐渐变得坚毅了起来。 此时的太平让婉儿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走出太子宫的时候,她也有这样的眼神,然后太子宫便遭到了覆灭。 这便是婉儿能和太平成为朋友最根本的原因,她们的骨子里不但流着一样的高贵、且不安分的血液,还嫉恶如仇,凡是伤害过自己的人,不管曾经是否爱过,尊敬过,她们都不会妥协。 二人都不再说话了,静静感受着风的温度。 一个宫女走了过来,对太平说道:“公主,娘娘说,驸马要见您,想问问您的意思。” 太平沉吟了片刻,淡淡的说道:“既然见了也无话可说,倒不如不见。” 宫女点了点头,回贞观殿复命去了。 那个晚上,太平将婉儿留在了自己的寝殿中,她说:“婉儿,留下来,陪我一起等那个结果,我好怕,好怕。” 婉儿怜惜的点了点头,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但太平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终于,一个小宫女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跪下道:“公主,这是驸马让奴婢交给您的。.info[]” 太平走了过去,缓缓揭开了上面的绸缎,托盘上放着的是一支普通的珠钗,却打磨得很精致,婉儿也曾经见过,在她随着贤出宫的那个晚上。太平一直将它视作珍宝,只是后来,她和薛绍的关系恶化,便在一次争吵之后,将它还给了他,却不想他却一直留到了现在。 太平颤抖着拿起了珠钗,问道:“驸马他,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宫女俯首说道。 太平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匆匆跑了出去,婉儿也跟了去。 婉儿和太平刚到大牢,便看到两个太监抬着薛绍走了出来,他的身上罩着白布,连脸也被盖住了。 看到太平,太监停了下来,太平缓缓揭开了布帛,薛绍的脸苍白如纸,神态很平静,只是嘴角有尚未干涸的血迹,这是因为毒酒所致。 太平没有哭,显得异常的平静,就这样看着薛绍,许久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珠钗放在了薛绍的手里,重新为他遮住了面颊,道:“去吧。” 太监们抬着薛绍离开了,太平一直目送他们走到了拐弯处,方才举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去。 婉儿没有再跟着太平了,她知道,此时的太平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悲伤到底是一个人的事。 婉儿漫无目的的在洛阳宫中行走着,停下脚步的时候,已到了另一座宫殿前,抬起头,上书“长生殿”三个鎏金大字,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皇上李旦的寝殿。 婉儿到了殿外,却被执事的太监拦住了,他道:“皇上有命,任何人不得打扰。” 婉儿没有坚持,想要离开,殿内却传来了旦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婉儿进去的时候,旦正坐在案前研究着一盘残棋,他的手中拿着一本棋谱,看两眼,又对照着在棋盘上走两步,婉儿还来不及行礼,他便已开口道:“婉儿,你来得正好,你帮朕看看这盘棋,黑子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婉儿看了一眼棋盘,其中大部分地区已被白子侵占,只在中间偏右的一块地方,黑子还在牢牢的死守着,婉儿颇含深意的说道:“皇上如此聪明,黑子又怎会没有活路呢?” 旦收起了脸上佯装的笑意,将棋谱顺势扔在了棋盘上,道:“你明白朕在说什么?” 婉儿浅浅的一笑道:“黑子让出了大部分区域,白子又岂会再苦苦相逼呢,只是,黑子让的地方却错了。” “何以见得?” 婉儿道:“如果黑子能再让远一些,比如这里。”婉儿用手指了指棋盘的左下角,道:“那么白子就会真的安心了。” “黑子已经让出了中心,这难道还不够吗?”旦略带怒意的说道。 婉儿坚定的说道:“不够。离中心太近,白子如何能够放心?” 旦颓然的点了点头,道:“朕明白了,朕会奏请母后,君临朝堂。” 旦能看得如此透彻,所以他比他三个哥哥要幸运得多,婉儿暗自想着。 就在婉儿说服旦让位的时候,武三思和薛怀义也没有闲着,他们一方面肃清着李姓的残余反抗力量,一方面命人向武后献上了一块白色的玉石,上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 当武三思在朝堂上献上这块玉石的时候,群臣一片哗然,他们都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上方的太后和皇上。 武后佯装怒意的呵斥道:“大胆,竟敢在朝堂之上献上这等东西,你到底居心何在?来人,将他压下去。” 武三思尚未说话,传话的太监却已上殿禀道:“启禀皇上,白马寺主持大师求见。” 其实,薛怀义和武后之间的事情,在宫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随着武氏一族势力的扩大,再加上安插在宫中的一群酷吏的存在,大家都采取了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而已。 李旦看了武后一眼,心中虽不是滋味,但到底还是将薛怀义宣了进来。 薛怀义在殿中站定,双手合什,便算作行礼了。 “你来做什么?”旦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薛怀义答道:“回皇上,贫僧是为了这块白玉石而来。”说完,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微微泛黄的经书,呈递给了皇上。 李旦翻看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薛怀义似乎并未察觉,只是兀自说道:“经书上说,皇室衰微,必有弥勒转世,化身女主临朝,永昌帝业。这本经书在民间早已广为流传,依老衲所见,恐怕是有一些玄机在内。” 如此明目张胆的说话,自然是受了武后的默许,而随着他地位的提高,很多大臣也开始依附起了他,所以他的性命自是无虞的。 朝堂在一瞬间静止了下来,旦却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缓缓的从帝位上走了下来,在殿中跪下,行了一礼,俯首道:“母后登基,既顺应了天意,又顺应了民心,所以,儿臣恳请母后承继大统,君临朝堂。” 武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她没有过多的拒绝,既然一切已水到渠成了,又何须在遮遮掩掩的呢? 第一百零二章 拒婚 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称帝,改元天授,改国号为周,废李旦为皇嗣,移居东宫。[..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这整个过程中,婉儿无疑是居功至伟的,所以,当武后走上帝位的时候,把婉儿也带进了朝堂,以女官的身份随侍左右。 婉儿依然尽心竭力的辅佐着武后,至于武三思,她则采取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她鄙视武三思面对薛怀义时的卑微姿态,却也不愿得罪于他,这主要来自于武后方面的压力。 武后登基后,首先便提拔了一众武姓子孙,这其中武三思和武承嗣无疑是最大的赢家,后者主要参与了为武后登基造势的那块白玉石的构造。 照目前的形势看来,二人未来的权势能达到何种高度,恐怕还是个未知数,况且婉儿看到的还不止于此,如果女皇百年之后不肯还政于李氏,那么武三思便是最可能的皇位继承人。 婉儿始终要为自己的未来留一条活路。 女皇登基,除了那些助他扫清障碍的功臣之外,首先想到的便是她的女儿太平。 此时,距离薛绍死去已经数月了,太平表面上并没什么不妥,但武后又岂能不明白她心中的苦楚。.info[] 武后此时已经六十七岁了,身边尚有薛怀义这样的男宠尽心侍奉着,而太平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却经历着一个女人最如花似玉的寂寞,这样的结果是太平,却也是武后造成的。 对于太平,武后是愧疚的,所以,她很快就为太平选定了另外一门亲事,那便是最近正大红大紫的武承嗣。 当婉儿将这个消息带给太平的时候,太平的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无。 “公主不想嫁?”婉儿问道。 太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婉儿,你不觉得,武承嗣和薛绍很像吗?” 婉儿没有接话。 太平推开了窗户,望着碧蓝的天空,无奈的一笑,道:“算了,这是母后的意思,就照做吧。” 婉儿明白,太平之所以不愿嫁给武承嗣,是因为她和薛绍的爱情输在了政治上,所以她怕了,她渴望这一次的亲事能远离朝堂,不要再和这繁复的政治扯上关系,但是武承嗣却就生活在政治的中心。 想到此,婉儿说道:“既然公主不愿嫁,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你有办法?”太平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婉儿肯定的点了点头,太平的心瞬间便放下了,只要婉儿说有办法,就一定会处理好的。(..info无弹窗广告) 这日,武承嗣去见了女皇,商讨关于大唐和吐蕃在西域争夺的事宜,也提出了一些建议,但女皇却未表态,因此当他走出贞观殿的时候,心情很是低落,但念及自己即将迎娶太平,心情又好了一些。 婉儿在身后叫住了他,道:“武大人,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两句。”因为武后的宠信,婉儿得到了特许,除了武后之外,她可以不必再向任何人以奴婢自称。 武承嗣点了点头,跟着婉儿走了去。 远离了贞观殿,婉儿终于停了下来。 “什么事?说吧。”武承嗣道。 婉儿转过了身道:“因为公主。” 武承嗣笑道:“皇上有意赐婚,公主又贤淑善良,微臣真是感激不尽。” 婉儿冷笑道:“是吗?武大人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武承嗣不答了,婉儿走近了两步,道:“武大人不会不知道当日薛绍为什么而死吧?太平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自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而且公主一旦进了府,以后大人府上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就不会再是什么秘密了。” “你是说,公主其实是皇上派来看着我的人?”武承嗣旋即又摇了摇头,道:“不会的,皇上对我信任有加,又怎会派人来看着我呢?” 婉儿笑道:“大人要自欺欺人,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要提醒大人,皇上的做事手段,大人是明白的,况且大人似乎忘了,当日你父亲和皇上的关系了。” 婉儿指的自然是女皇未进宫以前,武三思和武承嗣的父亲曾对其母子百般刁难,才迫使武后不得不进宫当了婢女之事。 “谁也说不准,皇上有一天不会旧事重提,就像谁也说不准,薛绍会死去一样。”婉儿说道。 武承嗣的心有些松动了,再加上刚才武后对于自己出兵西域一事的提议不置可否,让他也拿捏不住女皇的心思,万一真被婉儿说准了,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就都完了。 “皇上赐婚,我不得不从。”武承嗣的语气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大人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婉儿道:“皇上如此宠爱公主,自然希望他嫁一个无灾无病的驸马,如果大人突然病了,那恐怕皇上就要另外考虑了。” 武承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的确,留着太平在身边太过危险,万一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而且关于太平派人密告了薛绍参与谋反一事,他也略有耳闻,这样的公主,不要也罢。 婉儿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想要离开,武承嗣却突然拦住了她,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婉儿笑道:“因为我和另一位武大人是朋友,又岂能看着你去送死了。” 婉儿和武三思的关系,虽未言明,但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女皇也知道,只是却无心去管。 婉儿的理由合情合理,武承嗣放下了拦着婉儿的手,婉儿微笑着点了点头,先行离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武承嗣都未上朝,只推脱是身体不适,女皇也派了太医去诊断,但婉儿早已在太医处做了安排,所以他们带回的消息也是,武承嗣固疾发作,虽不会伤及性命,但也要休养一段时日。 看着太医离开了,太平方才说道:“母后,儿臣不想嫁给武承嗣,刚才太医的话您也听到了,他身子不适,儿臣不想终日面对一个生病的驸马。” 女皇刚开始也怀疑武承嗣是在装病,毕竟都十几年了,也没听过他身体有什么不适的,但现在既然太医们都如是说了,她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太平和他的亲事了。 女皇笑道:“母后也只是想想而已,既然太平不喜欢,那此事自当别论了。” “多谢母后。” 既然武承嗣做不了驸马,武后又开始思索起了另外的人选,只是这些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姓武的。 第一百零三章 部署 女皇为太平选的第二位驸马是武攸暨,他是女皇伯父武士让的孙子,官拜右卫中郎将,不过却已有妻女,但却是目前武家论年龄,唯一适合与太平婚配的男子。 婉儿坐在案前,默默的为女皇草拟了那份赐死武攸暨妻女的诏书,写毕,又反复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任何问题了,方才将它呈给了女皇。 女皇接过,草草的看了一遍,便命令如月拿下去了。 “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坚持要让太平嫁给武攸暨吗?”女皇问道。 “因为皇上要保护公主。”婉儿道。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女皇和婉儿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们了解彼此的心思,朝堂上,她们是君臣,回到了贞观殿,则更像是忘年之交,只要婉儿自己还明白自己的身份,那么她说什么,做什么,女皇都不会过多的介意。 “说下去。”女皇颇感兴趣的说道。 婉儿略微思索了片刻,道:“现在皇上刚刚登基,对于李氏子孙,皇上要做的还有很多,也包括公主,皇上您不想公主有事,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她婚配给高贵的武氏子孙,所以,皇上明知武攸暨已有妻女,也要将公主嫁过去。” 女皇看着婉儿的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婉儿忙跪了下去,道:“奴婢妄自猜测圣意,还请皇上恕罪。” 许久,女皇方才说道:“起来吧。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倒让朕少了很多麻烦,朕又怎会怪你呢?” “是。” “下去吧,好好的为太平准备庆典。” “奴婢领命。” 走出了贞观殿,婉儿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接下来,李氏子孙就会一个个的走向死亡,她的心突然的动了动,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就此收手,但到底还是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因为,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婉儿细心的为太平勾画着喜服上图案,太平只是静静得看着,用手抚摸了一下鸳鸯的图案,看似无意的说道:“婉儿,听说武攸暨有妻女,是吗?” 婉儿的笔顿了顿,随即便笑着说道:“是啊,不过因为公主要嫁过去,将军不敢委屈了您,便想让您做正室,而她的妻子不同意,便和将军大吵大闹了几天,之后便要了一封休书,带着女儿回乡下去了。” 太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婉儿想要给太平一个喜庆的婚礼,薛绍的死自己也难逃干系,为了和太平十多年的友情也好,为了弥补薛绍的死也好,她都必须这么做。所以她隐瞒了女皇赐死武攸暨妻女的事实。 但婉儿也知道,太平很聪明,也很了解她的母亲,所以或许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言明而已。 于是,就在天下尚未从女皇登基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太平的婚礼也如期举行了,女皇给武攸暨赐了新的宅子,又封他做了驸马都尉,极力将太平的这次婚姻做到了极致的华美。 太平大婚之后的很长时间,婉儿都没有和武三思单独见过面了,武三思在忙着帮女皇处理大唐和吐蕃在西域争夺上的问题,而婉儿则要低调得多,无数的算计,无数的死亡,终于将武后推上了帝位,她累了,所以她选择淡出了朝堂。 这日天气很是炎热,婉儿用秋天采摘的菊花泡了茶,亲自端着往贞观殿走了去,刚到殿门口,却遇到了太平,她正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婉儿向她行了礼。 太平道:“婉儿,母后现在不方便见你,你稍后再过来吧。” 婉儿往殿内望了望,料想或许是薛怀义进了宫,便将手中的茶水递给了看守的宫女,道:“一会儿帮我呈给皇上。” 宫女点头接过了,太平道:“婉儿,我们一起去看看旦哥哥吧。” 自从旦移居东宫之后,婉儿就再未见过她了,此时听太平提起,方才想起,自己也应该去看看他了。 东宫内,旦依然一身白衣,坐在案前,平和的写着字。 太平和旦寒暄了几句,相互问了好,又聊了一些家常,话题便不由自主的扯到了女皇的男宠薛怀义的身上。 太平道:“他帮母后修建了明堂、天堂,又为母后登基做了那么多事,现在,他的风头可比那些个老臣要盛得多。” 旦只是听着,却不说话,只是眼中却有不易察觉的寒意,李唐江山从自己的手里易主,尽管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但到底还是难以就此接受,而这个取悦了自己母亲的男人便是最大的祸首。 婉儿也只是听着,现在太平已是自己琢磨不透的了。 太平恨恨的说道:“他姓了薛家的姓,却到底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太平之所以对薛怀义如此恨之入骨,是因为女皇赐了他姓薛,薛绍才会因此而和自己越走越远,她早已将薛绍的死归结到了薛怀义的身上。 “可有母后的宠信,再卑贱也会变得高贵起来的。” 太平不屑的笑道:“如果连母后也对他失望了呢?” 婉儿心中一惊,此时她想到的却是武三思,当初自己在武三思和李旦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锦绣前程,可是,武三思是依附着薛怀义的,一旦薛怀义没落了,武三思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自己也难免会受到牵连。 太平笑道:“你们看着吧,薛怀义很快就要从母后身边消失了,而且还会消失得很彻底,婉儿,你信吗?” 婉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从太平的神态中,她知道自己或许是不会有事的,她带着自己来见旦,又说了这样的一番话,无疑是将自己拉进了李家的阵营,只要自己还懂如何明哲保身,要全身而退并不是件难事。 离开了东宫,太平便出宫回府去了,婉儿则在回廊上遇到了如月。 “婉儿,我等你很久了。”如月说道。 “什么事?” 如月看了眼四周,发现并无其他人,方才说道:“宫中都知道,你和武大人走得很近,但武大人到底是和薛大师是一道的,所以,婉儿你还是避忌些才好。” “为什么?”婉儿假装不知的问道。 如月道:“皇上这段时间很少召见薛大师了。我们总算是朋友一场,才告诉你这些的,你好自为之吧。”如月说完便匆匆的离开了。 婉儿想到了太平的说话,看来她早就有了全盘的部署,而且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只是太平的第一步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四章 毁灭 女皇为太平选的第二位驸马是武攸暨,他是女皇伯父武士让的孙子,官拜右卫中郎将,不过却已有妻女,但却是目前武家论年龄,唯一适合与太平婚配的男子。(..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坐在案前,默默的为女皇草拟了那份赐死武攸暨妻女的诏书,写毕,又反复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任何问题了,方才将它呈给了女皇。 女皇接过,草草的看了一遍,便命令如月拿下去了。 “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坚持要让太平嫁给武攸暨吗?”女皇问道。 “因为皇上要保护公主。”婉儿道。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女皇和婉儿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们了解彼此的心思,朝堂上,她们是君臣,回到了贞观殿,则更像是忘年之交,只要婉儿自己还明白自己的身份,那么她说什么,做什么,女皇都不会过多的介意。 “说下去。”女皇颇感兴趣的说道。 婉儿略微思索了片刻,道:“现在皇上刚刚登基,对于李氏子孙,皇上要做的还有很多,也包括公主,皇上您不想公主有事,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她婚配给高贵的武氏子孙,所以,皇上明知武攸暨已有妻女,也要将公主嫁过去。” 女皇看着婉儿的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婉儿忙跪了下去,道:“奴婢妄自猜测圣意,还请皇上恕罪。” 许久,女皇方才说道:“起来吧。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倒让朕少了很多麻烦,朕又怎会怪你呢?” “是。” “下去吧,好好的为太平准备庆典。” “奴婢领命。” 走出了贞观殿,婉儿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接下来,李氏子孙就会一个个的走向死亡,她的心突然的动了动,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就此收手,但到底还是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因为,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婉儿细心的为太平勾画着喜服上图案,太平只是静静得看着,用手抚摸了一下鸳鸯的图案,看似无意的说道:“婉儿,听说武攸暨有妻女,是吗?” 婉儿的笔顿了顿,随即便笑着说道:“是啊,不过因为公主要嫁过去,将军不敢委屈了您,便想让您做正室,而她的妻子不同意,便和将军大吵大闹了几天,之后便要了一封休书,带着女儿回乡下去了。” 太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婉儿想要给太平一个喜庆的婚礼,薛绍的死自己也难逃干系,为了和太平十多年的友情也好,为了弥补薛绍的死也好,她都必须这么做。所以她隐瞒了女皇赐死武攸暨妻女的事实。 但婉儿也知道,太平很聪明,也很了解她的母亲,所以或许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言明而已。 于是,就在天下尚未从女皇登基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太平的婚礼也如期举行了,女皇给武攸暨赐了新的宅子,又封他做了驸马都尉,极力将太平的这次婚姻做到了极致的华美。 太平大婚之后的很长时间,婉儿都没有和武三思单独见过面了,武三思在忙着帮女皇处理大唐和吐蕃在西域争夺上的问题,而婉儿则要低调得多,无数的算计,无数的死亡,终于将武后推上了帝位,她累了,所以她选择淡出了朝堂。 这日天气很是炎热,婉儿用秋天采摘的菊花泡了茶,亲自端着往贞观殿走了去,刚到殿门口,却遇到了太平,她正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婉儿向她行了礼。 太平道:“婉儿,母后现在不方便见你,你稍后再过来吧。” 婉儿往殿内望了望,料想或许是薛怀义进了宫,便将手中的茶水递给了看守的宫女,道:“一会儿帮我呈给皇上。” 宫女点头接过了,太平道:“婉儿,我们一起去看看旦哥哥吧。” 自从旦移居东宫之后,婉儿就再未见过她了,此时听太平提起,方才想起,自己也应该去看看他了。 东宫内,旦依然一身白衣,坐在案前,平和的写着字。 太平和旦寒暄了几句,相互问了好,又聊了一些家常,话题便不由自主的扯到了女皇的男宠薛怀义的身上。 太平道:“他帮母后修建了明堂、天堂,又为母后登基做了那么多事,现在,他的风头可比那些个老臣要盛得多。” 旦只是听着,却不说话,只是眼中却有不易察觉的寒意,李唐江山从自己的手里易主,尽管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但到底还是难以就此接受,而这个取悦了自己母亲的男人便是最大的祸首。 婉儿也只是听着,现在太平已是自己琢磨不透的了。 太平恨恨的说道:“他姓了薛家的姓,却到底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太平之所以对薛怀义如此恨之入骨,是因为女皇赐了他姓薛,薛绍才会因此而和自己越走越远,她早已将薛绍的死归结到了薛怀义的身上。 “可有母后的宠信,再卑贱也会变得高贵起来的。” 太平不屑的笑道:“如果连母后也对他失望了呢?” 婉儿心中一惊,此时她想到的却是武三思,当初自己在武三思和李旦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锦绣前程,可是,武三思是依附着薛怀义的,一旦薛怀义没落了,武三思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自己也难免会受到牵连。 太平笑道:“你们看着吧,薛怀义很快就要从母后身边消失了,而且还会消失得很彻底,婉儿,你信吗?” 婉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从太平的神态中,她知道自己或许是不会有事的,她带着自己来见旦,又说了这样的一番话,无疑是将自己拉进了李家的阵营,只要自己还懂如何明哲保身,要全身而退并不是件难事。 离开了东宫,太平便出宫回府去了,婉儿则在回廊上遇到了如月。 “婉儿,我等你很久了。”如月说道。 “什么事?” 如月看了眼四周,发现并无其他人,方才说道:“宫中都知道,你和武大人走得很近,但武大人到底是和薛大师是一道的,所以,婉儿你还是避忌些才好。” “为什么?”婉儿假装不知的问道。 如月道:“皇上这段时间很少召见薛大师了。我们总算是朋友一场,才告诉你这些的,你好自为之吧。”如月说完便匆匆的离开了。 婉儿想到了太平的说话,看来她早就有了全盘的部署,而且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只是太平的第一步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五章 杖杀 天堂和明堂是武周王朝的象征,现在却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女皇的愤怒可想而知,也因此薛怀义的辩解才显得无力了起来,当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众人均将目光转向了女皇。(..info无弹窗广告) 女皇的神情有些疲惫,思索了许久,方才缓缓的说道:“你先回寺院吧,在那儿好好的闭门思过,朕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女皇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这样的结果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婉儿本以为这是自己最完美的策划,既烧了女皇的明堂,又可以将薛怀义推向死亡,谋求自己未来在李氏子孙中的地位,可现在看来,或许女皇真的还爱着薛怀义,甚至超过了她手中的权柄。 可当婉儿抬头,捕捉到女皇眼神中一闪即逝的杀机之时,她便又放下了心,也瞬间便揣测到了女皇的意思。 在女皇的生命中,没有什么会比权力更重要,她没有立刻下令杀了薛怀义,也并非是念及旧情,只是不想让天下人拿此事做文章而已,毕竟她和薛怀义的关系除了几个近身侍婢之外,其他人还只是猜测,若她现在下令斩杀薛怀义,以薛怀义的脾气,一定会将他和女皇之间的事抖出来,所以女皇说她要想想,只不过是在想一个能更好除去薛怀义的方法而已。 薛怀义被武三思押送回了白马寺,婉儿则留在了贞观殿。 “皇上,您进去歇着吧,婉儿在这儿候着。” 武后轻轻的点头,向后殿走了去,不一会儿张昌宗和张易之便走了出来,火烧明堂已经让女皇身心俱疲,再无闲情去和这两个美艳的男人共享风月了。 张易之很快便走出了大殿,张昌宗却停下了脚步,看着婉儿道:“婉儿姑娘的做事手段令在下很是钦佩,看来我要和姑娘切磋的不止是琴艺了。” “婉儿不明白您的意思。” 张昌宗浅笑道:“你明白的。薛怀义这招棋你下得很好。” “他烧了皇上的明堂,皇上却并未追究,奴婢想,接下来落子的就该是您了,您一定会比奴婢走得更好的。”婉儿道。 “一定。”张昌宗大笑着离开了贞观殿。 的确,即使薛怀义不是心细如尘,也不会笨到在公然叫嚣要烧毁明堂之后,真的就那么去做了,可是,既然张昌宗能看清这一点,女皇不可能不知道的,难道是因为生气而未察觉,还是她也有意要置薛怀义于死地。 想到此,婉儿的心又变得忐忑了起来。 婉儿没有想到,被囚禁在白马寺的薛怀义最后要见的人竟然是自己。 数日不见,薛怀义的那一袭僧袍早已变得污秽不堪,人也消瘦了下来,眼里布满了血丝,见到婉儿,仿似见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般,匆匆说道:“婉儿姑娘,你救救我,我知道只有你才能救得了我,明堂不是我烧的,我承认我说那番话的时候,的确很生气,也真的想要那么做,可是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啊,婉儿,求求你,救救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于薛怀义苦苦哀求,婉儿则只是静静的听着,末了,她说:“谁也救不了你。” 薛怀义似乎也明白了过来,松开了拉着婉儿衣袖的手,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火烧明堂与我无关。”婉儿避重就轻的答着,明堂的那把火来自武三思。 “是皇上要杀我?”薛怀义难以置信的问道,大概他的心中还存了些幻想,幻想着女皇突然念起了过往,而饶恕了他。 婉儿道:“只因你姓了本不属于你的姓,所以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至于谁要杀你,已经不重要了。” 薛怀义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迅速的转身,拔出了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直指婉儿的咽喉道:“要杀我的人是公主,也是皇上,她们一个是你的朋友,一个是最信任你的人,既然是死,那么我也要拉着你给我陪葬。” 婉儿不想死,也不能死,那是她对贤的承诺。 想要说什么,大门却开了,太平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似乎早已知晓了婉儿在此,因此并不觉得惊讶,只是对薛怀义沉声说道:“放下你的剑。” 薛怀义眼中的怒气更甚了,太平却似乎并不介意,放缓了语气说道:“母后要见你,快去梳洗了,随我进宫吧。” “皇上真的要见我?” 太平不答,门外走进了一个宫婢,手中拿着一套崭新的僧袍,太平道:“母后还在瑶光殿等着,不要耽搁了。” 听到女皇召见,薛怀义显得有些欣喜若狂了,扔掉了手中的长剑,抢过了宫婢手中的僧袍便往后堂跑了去。 太平关切的上前拉起了婉儿的手问道:“婉儿,你没事吧?” 婉儿轻轻的摇头,道:“皇上真的召见了薛怀义?” 太平道:“母后视明堂如生命,现在化为了灰烬,你认为她会原谅他吗?” “那么----” 婉儿的话还未说完,薛怀义已换好衣服出来了,欣喜的说道:“公主,我们走吧。” “嗯。” 太平看了婉儿一眼,便率先走了出去,看着薛怀义的背影,婉儿突然感到悲凉了起来,他和自己都是依附着女皇生存的人,尽管她不齿于薛怀义的所作所为,但现在他落得如此下场,婉儿又如何不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呢? 走出了大堂,婉儿往外走了去,在经过佛堂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走了进去,在佛像前跪了下来,双手合什,闭上了双眼,静静等着薛怀义的未来,只有在这儿,她才能寻求到一点心里的平静。 夜已经很深了,婉儿感觉有些冷,只好起了身,往外走了去。 婉儿在皇宫的甬道上遇到了太平,她正准备出宫。 “他怎么样了?”婉儿问道。 “死了。就死在瑶光殿。”太平平静的说道。 赐死薛怀义的确是女皇的意思,这其间自然少不了张昌宗兄弟二人的枕边风,但杖杀却是太平的意思。她假借女皇的名义将薛怀义骗到了瑶光殿,于是就在那儿杖杀了他。 婉儿没有过多的询问中间的细节,轻轻的点了点头,眉头却一直紧锁着。 “婉儿,你在担心什么?”太平轻声问道。 婉儿尚来不及回答,如月却带着两名侍卫走了过来,一脸的忧色,向太平行了礼,转头对婉儿说道:“婉儿,皇上说,你和明堂失火一事有关,要将你暂时收押。” 从和张昌宗的一番谈话之后,婉儿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薛怀义一死,女皇更难放过自己,只是自己到底还是负了贤的一番苦心。 第一百零六章 牢狱 “母后还说什么了吗?”太平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如月答道:“没有,她只是说要好好想想。” 又是好好想想,上一次她说出这样的话是在面对薛怀义的时候,然后薛怀义便死在了瑶光殿,这一次却是自己,婉儿不知道,她的结局会否和那个卑贱的男人一样,她不怕死,只是还有很多未完的心愿。 比如,仇恨。 婉儿和太平交换了个眼神,她们彼此都明白,现在还不是太平去求情的时候,薛怀义刚死,女皇正在气头上,再加上现在武李两家在朝堂的特殊关系,太平插手,势必会让女皇更为愤怒。 婉儿随着如月走了去,太平略微思索了片刻,改变了出宫的想法,去了东宫,她要去找旦商量救婉儿的方法,随后又派了贴身的丫鬟去通知武三思,现在,武三思的言辞恐怕要比旦和自己都要管用。 “母后已经关押了婉儿,虽然还没有下最后的诏令,恐怕也是难逃一死了,这事不但牵进了薛怀义的死,还有母后视之如生命的明堂,你说,我们要如何才能救得了婉儿?”太平担忧的说道。 “仅仅是证实了薛怀义在宫门口的一番话,母后便认定了婉儿与火烧明堂有关,是否太荒唐了?”旦的神情显得很从容。 太平摇头道:“我也猜不透。可是现在婉儿危在旦夕,总要想办法救她才是。” 旦摇了摇头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旦哥哥。”太平的语气有些不满,尽管她也知道,旦之所以能在她母后的朝堂中生活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份淡然,可毕竟婉儿是她的朋友,陷害薛怀义也帮自己报了薛绍的仇,他又如何能如此淡然呢? 旦浅笑道:“我们不救,并不代表别人也会袖手旁观。” “你指的是武三思?” 旦不答,默认了下来,太平泄气的说道:“虽然他和婉儿的关系特殊,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只会趋炎附势。” 旦道:“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他之前依附的薛怀义,现在薛怀义出了事,他还不赶快另寻高枝?” “薛怀义一死,朝中最有势力的人就是张昌宗和张易之两兄弟了。”太平思索着说道。 旦点头道:“先不说张昌宗和张易之,光是武三思的一句话,恐怕就已经比我们管用了,再加上这两兄弟,婉儿一定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太平道。 出了东宫,太平找到了如月,打听女皇之所以关押婉儿的缘由,如月说:“是因为皇上觉得薛怀义火烧明堂一事来得蹊跷,猜不透为何他会愤怒如斯,便派人去查了,守城的将军报告了婉儿对薛怀义的说话,皇上听了随即便龙颜大怒,下令关押了婉儿,后来我从当日在殿中侍奉的宫人处打听到,原来是婉儿私自篡改了圣上的旨意。(..info好看的小说)” “那么明堂的那把火呢?”太平急切的问道。 如月摇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太平现在只希望那一把火和婉儿不要有关系,否则,恐怕就真的无人能救她了。 这天晚上,武三思也彻夜未眠,寻求着救婉儿的方法,他之所以如此着急,一方面是怕婉儿为了寻求自保,而道出自己火烧明堂一事,另一方面,在这么多年的交易中,他渐渐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天一亮,他便去了张昌宗在城外的府邸,可守门的下人则说,他一早便进了宫,武三思忙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往了皇宫。 武三思走进乾元殿的时候,太平、张昌宗、张易之三人正跪在殿中,旦则坐在一旁,神色也很复杂,女皇的阴沉着脸,武三思跪下行了礼,正揣摩着自己是否应该现在开口,女皇已抢先说道:“你也是为了婉儿而来的吧?” 武三思不敢答话。 太平道:“母后,婉儿私传圣意,固然是重罪,但请母后看在婉儿这么多年尽心竭力的侍奉着您的份上,还请母后从轻发落。” 女皇冷笑了一声,道:“朕就不明白了,一个小小的宫婢,就值得你们如此替她求情吗?” 要知道,现在在她面前的,可是武李两家最重要的人物,张昌宗兄弟二人又是她的新宠,这几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在朝堂上掀起一番波澜,尽管他们彼此芥蒂,现在却为了婉儿而一起跪在了她面前。 “母后,婉儿与我是十多年的朋友,我----” “太平。”女皇打断了她的说话,道:“你大概忘了,从她第一天走进紫宸殿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你和她不可以成为朋友。” “是因为她流了上官家的血吗?”此时太平已忘记了恐惧。 “大胆。”女皇将手重重的拍在了桌案上,怒道:“这是你对母后说话的态度吗?” “母后,太平也只是关心婉儿,一时情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还请母后喜怒。”旦道。 女皇将目光转向了张昌宗二人道:“你们与婉儿也只不过是数面之缘,为的又是什么?” 张昌宗小心翼翼的说道:“臣在未进宫前便听闻了婉儿姑娘的才华,有心要与其讨教一二,却不想她惹怒了圣意,赐死婉儿事小,要是伤了皇上您的身子,就得不偿失了。” 张昌宗的一番话倒是也让女皇的气消了不少,也不再追问武三思的想法了。 看着面前的四人,女皇沉默了片刻,但到底还是拿起了案上早已拟好的诏书,递给了一旁侍奉的宫人,道:“即刻把这份诏书送往大牢,婉儿私改圣意,其罪当诛。” 女皇此语一出,下面的四人都显得震惊异常,还想再说什么,女皇已由如月扶着走向了后堂。 其实,旦和太平本不欲明着插手此事的,只是女皇亲笔拟写了赐死婉儿的诏书,如月见情况危急,便暗中派人通知了太平,太平便拉着旦一起过来了。 从乾元殿出来,太平心事重重的去了大牢,看守的侍卫倒也没有为难她,便让她进去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墙上挂着一些油灯,明明灭灭的,婉儿被关押在最末的一间,里面虽然简陋,但还算比较干净。 随行的侍卫替太平开了门,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 婉儿已经接到了那份诏书,神色却异常的平静。 第一百零七章 丑时 “婉儿。”太平的神色显得很沮丧,婉儿则淡淡的笑道:“公主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武大人,还有旦哥哥,甚至是最近在母后身边大红大紫的张易之、张昌宗都为你求了情,可母后还是不肯修改旨意。”太平道。 婉儿的心情其实并不如她脸上那么平静,她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或许难逃一死了,只是她还不肯就此放弃,坚持了不该坚持的,这是一种悲哀,却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无数的血洗才换来自己今天的地位,她又如何能就此放弃呢? “公主,帮我一个忙。” “你说。” “在处斩前,让我见皇上一面。” 太平焦急的神色舒缓了下来,道:“或许现在能救你的,也只有你自己了。” 婉儿轻轻的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日的天气还算不错,太平特意进宫陪着武后喝茶聊天,聊了一些家常之后,太平看似无意的说道:“母后,后天就是十五了。”那是处斩婉儿的日子。 “是啊,这日子过得还真快,不知不觉间,过完年都一个多月了。”女皇神色自若的叹道。 见女皇有意回避婉儿的话题,太平终究耐不住了,小心的说道:“儿臣去牢里看过婉儿了。” 听到婉儿的名字,女皇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的紧了紧,那是一个她不愿去碰及的名字,她比任何人都爱着婉儿,每一次从婉儿手里发出的诏令都是她登上帝位的垫脚石,一步一步,那么的坚实,那里面有婉儿的良知,也有婉儿的爱情,所以她怜惜她,可也正是这个她无比疼爱的婉儿,毁了她视之如生命的明堂,她不得不下了那道诛杀的圣职,却也希望婉儿能给自己一个放了她的理由。 女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浅笑道:“哦?她怎么说?” 太平道:“婉儿说,她想见您最后一面。” “都临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母后。”太平略带哀求的说道:“您就见她一面吧,上官一家灭门是上官仪的过错,可是她母亲呢?她用死才换来了婉儿走出掖庭,现在婉儿就要死了,您就念在她母亲,念在婉儿这么多年的付出上见她一面吧。” 女皇淡淡的一笑,拿起了茶杯,道:“喝茶吧,凉了再喝,对身体可不好。” “母后。” 女皇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目光却望向了殿门之外。 婉儿还在苦苦的等待着,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明日午时,婉儿便会被押赴刑场处斩,她渴望见女皇最后一面,尽管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还是想再努力一次,或许就会像以前遇到的无数次的危机那样,化解了。 “什么时辰了?”婉儿向看守的侍卫问道。 “已经过了丑时了。” 婉儿的心瞬间便跌到了谷底,还有一个时辰,天便亮了,婉儿终于彻底放弃了希望,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临近,这个时候,她才有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过去,那些爱过的,放弃了的,和那些无奈的过往。 她已经从死亡的恐惧中彻底的清醒了过来,也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淡然了。 狱门被打开了,如月走了进来,道:“婉儿,皇上要见你,跟我来吧。” “是。”婉儿惊觉,自己在回答的时候,眼中竟然有泪滑下。 贞观殿中,只有女皇一个人,她还穿着日间所穿得朝服,显然也是一宿未睡。 “奴婢参见皇上。”婉儿跪下,行礼道。 女皇挥手,谴退了如月,她道:“婉儿,你说朕应该怎么处置你?你的一语烧的可是朕的明堂啊?”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还请皇上看在婉儿之前尽心侍奉的份上,饶恕了奴婢。”婉儿祈求道。 “朕很清楚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也很感激,朕也很想放过你,可是朕的心里却很不舒服,婉儿,告诉朕,告诉朕一个可以饶恕你的理由。”女皇悲痛的说道。 “先皇的遗诏。”反正已经无路可退了,婉儿只好鼓起了勇气说出了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女皇的神情充满了疑惑,也充满了期待。 婉儿抬起了头,道:“先皇驾崩的那晚,只有奴婢守在他的身边,他和奴婢谈了很多,他说,他爱着娘娘,却也爱着诸位皇子,所以他让奴婢拟了那道诏书。” “上面说什么?”武后的神色警觉了起来。 “诏书上说,娘娘心怀夺嫡之心,待先皇百年之后,要娘娘陪葬于乾陵。”婉儿如实答道。 “你私改了先皇的遗诏?”女皇的声音有些颤抖,无法分辨出喜怒。 “是。” “那份诏书呢?” 婉儿叩首道:“在先皇驾崩的那个晚上,奴婢已经把它烧了。” 女皇暗中松了一口气,如果此时婉儿真的拿出了那份先皇的遗诏,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处死她,即使她不舍,她绝不能忍受别人存心的威胁自己,而现在婉儿的回答证实她从未有过要挟的想法,早早的便烧了它。 婉儿的眼神还是不如既往的澄澈如水,她知道,她没有撒谎。 “还有谁知道?” “奴婢不敢告诉其他人。”而唯一知晓此事的裴炎,也早已被斩杀在了都亭。 女皇的神色柔和了起来,道:“去吧,去等着那最后的结果。” 婉儿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说动了女皇,也不知道那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因此当她随着侍卫退出贞观殿的时候,心情依然很忐忑。 婉儿离开之后,女皇召来了张昌宗,现在她需要平静,在平静中来决定婉儿的未来,而能让她平静的,或许也只有眼前这美貌男人的琴声了。 女皇靠在床榻上,张昌宗则坐在琴前,用心的为女皇奏着舒缓宁神的琴乐。 一曲已毕,张昌宗抬头,见女皇已闭上了双目,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安睡,也就不敢再接着抚琴了。 张昌宗正准备起身退下,女皇却说道:“你说,婉儿的事该如何处置?” 提到婉儿的名字,张昌宗似乎有所触动,那个美丽却又邪恶的女人,见张昌宗不答,女皇张开了双眼,正对上了他惊慌失措的眼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一次次的政变,一场场的危机,已经让女皇变得不确定了起来,她怀疑周围一切的人和事,即使是带给她无限欢愉的张昌宗,他的惊慌,是否就是在告诉自己,他喜欢婉儿,那个比她美丽,也比她年轻的女人。 第一百零八章 朱砂 张昌宗慌乱的跪了下去,答道:“皇上已下了圣旨,明日处斩,微臣不敢妄言。” “如果朕非要你说呢?” 张昌宗道:“婉儿姑娘才华横溢,聪慧过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她惹怒了皇上,自然不可轻饶了。” 张昌宗始终不肯正面回答,让女皇的猜疑也越来越深了,重新闭上了双眼,道:“去吧,朕要休息了。” “是,微臣告退。” 听着张昌宗的脚步消失在了大殿外,女皇才重新睁开了双眼,起身,略微思索了一下,亲自写好了一份诏书,又叫来了如月,吩咐道:“明日一早将这份诏书送往大牢。” 如月不敢私自打开诏书,却也猜到了这就是婉儿的希望,躬身接了过来。 婉儿等了一晚上,却没有等来女皇的赦免诏书,却等来了押送她前往刑场的侍卫,侍卫的神情很冷漠,大概他们的心里对婉儿是不屑的,而这样的结果也是他们,乃至整个皇宫中的人们等待了太久的审判,因为她出卖了先太子,又因为她现在和那个趋炎附势的武三思不清不楚的感情。 只是他们失望了,还来不及踏出大牢,如月却已经带着女皇亲自起草的诏书走了进来,众人跪下接旨,如月一字一句的读到:“上官婉儿以语相激,致薛怀义火烧明堂,其罪当诛,然朕念其随侍多年,特免其死罪,改为黥面。.info[]” “奴婢叩谢皇上恩典。” 婉儿讨厌这样的刑罚,面上却不露任何声色。 如刺般的针尖落在了婉儿的额头上,鲜血也顺着滴了下来,迷蒙了婉儿的双眼,再混合着婉儿屈辱的泪水一点一点的滑落,女皇终究还是赦免了她,可在婉儿心里,黥面却是比死亡更痛苦的,那是刻画在脸上,永远也抹不去的屈辱。 行刑完毕,婉儿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朱砂嵌进伤口的疼痛让她彻夜难眠,待疼痛稍稍缓解,她终于还是走到了铜镜前,婉儿不喜欢逃避,即使知道自己再无了以前的容颜。 缓缓的抬头,对上了镜中的自己,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泛着微微的黑色,让人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再加上朱砂有毒,额头已经开始浮肿,让婉儿的容颜看起来如孤独行走的夜叉。 不错,她就是一个复仇的夜叉。那一双陈澈如水,带着些痛苦的眼神已经变得凌厉了起来,似有烈火在燃烧着,烧的不仅是明堂,而是整个王朝的天空。 婉儿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连太平进来也没有察觉。 “痛吗?”太平的声音有些颤抖。 “痛。”婉儿没有回头。 “婉儿,让我看看你的脸。” 婉儿沉吟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初见时,太平的眼中有一抹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公主害怕了?” 太平摇头道:“不怕,只是想到了以前。” 婉儿凄楚的笑了,道:“或许在这个宫中也只有你不怕了。” “婉儿,母后特许你可以待额头的伤好了之后再去贞观殿侍奉。”太平说道。 “替我谢谢皇上。”婉儿淡淡的答着。 “婉儿,你恨母后吗?” 婉儿淡淡的说道:“不恨,皇上赦免了我的死刑,改为黥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太平无法揣测婉儿的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也就无法再说什么了,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道:“这是我从太医那儿拿来的,可以消肿止痛,你留着吧,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婉儿接过,道了声“多谢”,目送着太平走了出去。 一连半个月,婉儿都没有走出房门,饭菜都是由宫女送过来的,放在门口便离开,而女皇也没有派人来询问过什么,她们都知道,婉儿一定会出来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若非如此,她便不是婉儿了。 这日傍晚,女皇在贞观殿中举行家宴,虽名为家宴,但还是邀请了一些朝臣参加,比如那两个她极为宠信的张昌宗和张易之,除此之外,便只有李旦,太平,和武三思了。 女皇命张昌宗、张易之二人抚琴助兴,二人不敢有违,合奏了一曲,女皇的心情还算不错,不断的与众人劝着酒,气氛倒也融洽。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宫女突然进来禀道:“皇上,婉儿姑娘求见。她说,她准备了歌舞,要为大家助兴。” 女皇已经太久没见到婉儿了,此时听闻婉儿求见,她竟然也有些微的期待,也有着些微的紧张,而其他众人也都急切的盼望着见到婉儿,那个高贵且难以捉摸的女人。 “宣。” 婉儿缓缓的踏进了贞观殿,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脸上,惊艳的,迷惑的。 婉儿内穿一袭淡粉色的胸衣,外披白色蝉翼纱,拖曳于地,腰上系着一条淡绿的腰带,头发轻轻的挽在脑后,用一支玉色的蝴蝶钗固定住,另留一束长发,垂于胸前,脸上薄施粉黛,而额头的刺青处,被婉儿用红笔勾勒成了一朵娇艳的梅花,两旁再衬以两片舒展的叶片,同样是如血的红色,让婉儿看来不仅不失美丽,更比从前多了些妩媚。 婉儿如踏雪而来的梅花仙子,盈盈拜下,轻启朱唇道:“奴婢参见皇上。奴婢知道皇上在殿中举办宴会,特意准备了一支舞,前来助兴。” “张大人,你为她抚琴。”女皇命令道。 张昌宗起身,从新走回了琴前,努力克制着想要去看婉儿的冲动,十指划过了琴面,婉儿便随着他的琴音翩翩起舞了起来。 这儿的人,除了张昌宗和张易之,其他人都曾看过婉儿舞蹈,那是在女皇的生日宴会上,她在暗夜中的舞步,让他们记忆犹新,那时候还有贤,婉儿一身白衣,如月中仙子。 婉儿的舞姿未变,却比当日多了些妩媚。是时间改变了她,还是世事在改变? 一曲已毕,婉儿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停止了舞步,再次行了礼,便在众人的惊艳中退下了。 树上的寒梅尚未完全飘落,残雪压着枯枝,婉儿静静的看着,竟忘记了寒冷,这一晚,婉儿正式宣告了重生,额头的那一抹血红是耻辱,却也是新生的印痕,有一天它会燃烧,烧尽这个王朝,也烧尽所有的仇恨。 第一百零九章 立储 “婉儿。(..info无弹窗广告)”武三思走近了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额头,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你本不需救我,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在朝堂中翻云覆雨。”婉儿冷冷的说着。 武三思终究受不了婉儿的冰冷,微微退后了少许,痛心的问道:“你始终认为,我们之间只有**的交易,是不是?” “那武大人认为还应该有什么?”婉儿抬起了眼睑,冷冷的问道。 “爱情,就像你和先太子那样的爱情,婉儿,我本以为我们之间只有利益的交易,可是不是,我喜欢你,听到你下狱,我心急如焚,我进宫去求了皇上,可是---” “我知道了。”婉儿的语气缓和了些,道:“可是我不喜欢你拿先太子作比较,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就有了爱情,那也和他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武三思没有回答,只是用心的亲吻了婉儿。 告别了武三思,婉儿再次走进了贞观殿,女皇正在那儿等着她。 “婉儿,朕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看看,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奏折都堆得像座小山了。”女皇半带玩笑的指着桌上的一堆奏折说着。 婉儿知道,这不过是女皇的抬爱之词而已。 女皇大概也明白这样的言语骗不了婉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道:“婉儿,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受黥面之刑吗?” 婉儿摇头。 女皇道:“美丽无罪,那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念想,其实,在这宫中,最大的罪孽便是来自美貌,它可以带给你无尽的荣耀,执掌权柄,也能瞬间便将你推进地狱,万劫不复,你明白吗?” 婉儿道:“美貌是这宫中最廉价的东西,婉儿早已看清了这一点。” “可是你没有看清的是你身边的人。” “皇上是因为武大人,所以----” 女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在她的眼神中,婉儿看到了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张昌宗,婉儿承认,她欣赏他的才华,但同时也鄙视他的才华,那是为女皇一个人而展示的才华。 “奴婢明白了。”婉儿轻轻的说道。 婉儿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朝政上,又怎会去念想情爱之事呢? 大概女皇还是不放心的,所以她又派了婉儿去帮助武三思修撰大周国的国史,将婉儿调离自己的身边,也就远离了张昌宗,这样她才能真的放心,现在的婉儿更加的迷人,她坚信,她是管不住那个美艳男人张昌宗的心的。 至于婉儿和武三思,就由着他们吧。 婉儿接受了,白天她就在乾元殿帮助武后处理政务,晚上就到文学馆去帮武三思修撰国史,在繁忙的事务中,婉儿越发的变得孤僻了起来,偶尔和武三思的温存更像是一种报复,她要在女皇最神圣的地方,与武三思欢好,那是对大周王朝的亵渎,也是对女皇的嘲讽。 婉儿缓缓的穿着滑落的衣衫,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微笑,让武三思的心也跟着跌落了下去,此时的婉儿在他眼中是陌生的。 “你在笑什么?” “它。”婉儿肆无忌惮的指着修撰好的部分国史道。 其实,文学馆分为内馆和外馆,外馆是其他负责修撰国史的学士大臣们编撰的地方,内馆就是武三思和婉儿所在的地方,负责做最后的审查,没有特殊的指令,其他人都不能进入内馆,所以婉儿和武三思才能如此无所顾忌的做他们想做的一切。 看着婉儿的笑,武三思只觉恐惧异常,匆忙的穿上了衣裳,便往外走了去。 在婉儿一门心思,努力为朝堂,为武周的国史奔忙时,女皇却在一天天的老去,她还眷念着她的朝堂,却也无可避免的想到了立储的问题,而当女皇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整个朝堂也开始风云暗起了。 武三思匆匆的走进了文史馆,关上房门,说道:“婉儿,今天皇上召见了我,她问了我关于册立储君的事。” 婉儿上了心,这关系着很多年前,她对一个人暗中的承诺,可表面却还是装作无意的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什么?” 武三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婉儿不说话了,武三思沉默了片刻,看着婉儿道:“可是我想知道你的意思。” 婉儿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抬头,道:“谁做皇帝,这要看谁住在东宫了。” “你是说那个懦弱的李旦?”武三思的语气有些不满。 “他姓李。” “可是现在的皇上姓武,这是武周的王朝,自应由纯正的武氏子孙来承继。”武三思辩驳道。 “大人想做皇帝?”婉儿看似天真的问道。 武三思不敢再回答了。 从婉儿来文史馆开始,女皇已很久没在贞观殿中召见过她了,这一次却是例外。 婉儿亲自泡好了茶,递到了女皇手上,然后依令在一旁坐了下来。 女皇浅浅的饮了一口便放下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婉儿知道她在烦什么,却不道破。 女皇叹道:“朕登基已经七年了,这太子一位却始终还空着,按理说,现在是武周的天下,储君也自然应该是武氏子孙,可是旦儿又身在东宫,又是朕的亲身骨肉,朕还真不知该如何选择呢。” 从女皇的说话中,婉儿方才真正领略到女皇的政治手腕究竟有多厉害,其实她早早的就为武李两家寻找到了平衡点,她将李旦留在了东宫,又大肆提拔武氏子孙,既让亲李唐的人感到大权尚未真正的旁落,还有回归的一天,又让武氏子孙看到了希望,所以武周王朝在这七年中才能如此的平静。 可是现在,随着立储一事被提上了议事日程,这样的平衡方才要被打破了,但女皇七年的平静已经足以让天下钦佩了。 “婉儿,朕想听听你的意思。”女皇说道。 婉儿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其实在她心里是倾向于李唐的,只是如果朝堂真的回到了李氏子孙的手里,武三思将终难幸免,婉儿并不真的为他的生死担忧,但他是婉儿当年为了寻求自保而寻找的靠山,如果他输了,也就意味着婉儿当日的选择错了。 “立储一事虽是国事,却也是皇上的家事,婉儿不敢妄自揣测。”婉儿答道。 女皇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是喝着茶,是归还李唐,还是让武周王朝千秋万代,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第一百一十章 夺嫡 有宫女进来禀告,说公主来了,以往听到太平进宫,女皇的脸上总会挂着笑容,可这一次女皇却显得有些烦躁,低声的道了句:“这几天她倒是来得挺勤的。”话音刚落,太平已带着一脸的笑走了进来。 向女皇行了礼,又和婉儿打了个招呼,婉儿微笑着起身行了礼,女皇吩咐道:“婉儿,你先下去吧。” “是。” 婉儿猜想太平是为了旦而来,轻轻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可是婉儿的猜测却错了,太平如此频繁的出入贞观殿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女皇明白她这个女儿的心思,因此谴退了婉儿,也谴退了其她人。 太平笑道:“母后,儿臣听说,母后打算册立太子。” 女皇也浅笑道:“是啊,母后老了,早立太子总归是一件好事。” “母后心中有合适的人选了吗?”太平试探着问道。 女皇道:“总归是要在武李两家的子孙间选择的,而这两姓中,最有资格承继大统的,就是身在东宫的旦儿和在朝堂的武三思,至于最后的人选,我还需要仔细斟酌斟酌。” 太平赔笑道:“那是自然的,可是,在母后的心里,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人选。” 女皇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太平,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太平本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听女皇如此说,她也正了脸色,道:“母后是否从未考虑过要让儿臣承继大统。” “你是女儿身。”女皇笑着抚摸着太平的长发道:“母后可以给你所有一切你想要的东西,除了皇位。” “母后不也是女子,不也一样登上了皇位。”太平不解的说道。 女皇道:“就因为母后当了皇帝,所以母后更不能将皇位传给你。” “为什么?” “因为母后爱你,不忍心你失去更多的东西。”女皇怜惜的说道。 “母后是不忍心失去这唯一吧?”太平道:“自古以来,女子登上帝位的,也就母后一个人,当年的吕后虽然权倾朝野,却也不敢公然称帝,但是母后却做到了,这旷古绝今,唯一的殊荣,母后不想有人与您分享了,您要成为这绝无仅有的一人。” “太平----”女皇的声音很是无奈。 太平却抢先道:“母后口口声声说着爱着儿臣,那为什么不肯将您最宝贵的东西交给儿臣呢?” 太平的一番话让女皇怔在了原地,等不到女皇的回答,太平只好负气离开了。 看着太平转身而去的背影,女皇的眼中升起了浓浓的倦意,太平终究还是不了解自己,她承认,论才华,论做事的手腕,太平是所有子女中最像自己的,她疼爱她,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将皇位传给她。 身处帝位,要承担的东西很多,她已经剥夺了太平太多的快乐,她不忍心再继续,只是太平却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女皇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为自己悲哀,这场夺嫡的大戏才刚刚上演,武李两族的命运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离开了贞观殿,太平却没有立刻出宫,她在宫中的一片静湖边停了下来,神情落寞的望着看似平静的湖水。 婉儿走了过来,关切的问道:“公主怎么了?” “婉儿,是不是女子就不可以主宰苍生?可是为什么母后却可以?”太平的声音很低,也很失落。 婉儿终于明白了,太平如此频繁的出入贞观殿,为的不是旦,而是她自己,太平的骨子里流着极不安分的血液,这是婉儿早已知晓的事实,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不安分的血液会流进朝堂,流向那高高的帝位。 “公主现在有何打算?” 太平道:“我没有资格承继大统,可是旦哥哥却有,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李家的江山落在武三思的手里。” 太平的态度很明确,既然她已经失去了竞争的资本,那么她便要退而求其次,让江山恢复李唐的姓氏。 “婉儿,你说旦哥哥能重新登上皇位吗?”太平看似询问的话,却让婉儿纠结了许久,太平如此问,只是想要知道婉儿的态度,在武李两家,她究竟倾向于谁,可是这叫婉儿如何回答呢? “江山是高祖皇帝,高宗皇帝打回来的,只应姓李,公主不必太过忧心了。”婉儿没有肯定承继大统的人一定就是李旦,只因她从女皇的态度中还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而且照目前的形势看起来,他登上帝位的可能性一点也不比李旦和武三思小。 因为无法肯定婉儿的态度,武三思便将目光转向了女皇近臣张昌宗和张易之的身上,婉儿固然是决定皇储的关键人物之一,但这两人的影响力同样不可忽视,赐死薛怀义便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态度还不明确的只剩下了朝中的一帮老臣,而这些朝臣中,又以狄仁杰、李昭德、吉项等人为首,他们始终没有表示到底是支持李旦复位,还是支持武三思登基,而这些老臣又是不易收买的,因此让武李两家都大为头疼,均派人密切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婉儿在帮女皇整理奏折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狄仁杰上表的折子,隐约间,婉儿似乎看到了显字,这和婉儿心中的名字正不谋而合。 女皇接过了折子,看了上面的内容,将它递给了婉儿,道:“你也看看。” “是。”婉儿恭敬的接过,奏折上要求接远在房州的李显回朝,虽未言明是要请立其为太子,但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提出,用意不言自明。 女皇又先后翻看了其他几位老臣的折子,内容大致也是一样的。 “婉儿,你怎么看?” 婉儿想了想,道:“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武大人和李氏子孙这些年来身处朝堂,明着暗着也积了不少的仇怨,所以,不管是身在东宫的先皇复位,还是武大人荣登九五,都一定不会放过彼此,这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结果,而英王殿下这十几年来远在房陵,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心中也就自然没了仇恨。” 还有一点是婉儿没有言明,却是女皇深知的,那就是李旦和武三思因为离朝堂近,多少都有一帮依附的朝臣,不管谁即位,都难以保证女皇今后在朝堂的地位,而显却是女皇能控制的,十几年的流放生涯,加上贤的教训,早已让他成为了惊弓之鸟,此时接他回朝,他一定会感激莫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红妆 女皇到底还是不确定,但既然已经有人提到了显的名字,那么她也该考虑考虑他的未来了,但女皇的不确定却让婉儿看到了希望。(..info无弹窗广告) 各种势力都在为太子一事奔忙的时候,女皇却突然沉寂了下来,她已经数日未上朝了,只是命婉儿将奏折送往贞观殿,在那里批阅,她也没有召见任何人,连太平和狄仁杰、吉项等老臣也不见。因此太子的位置越发的扑朔迷离了起来。 婉儿本想探探口风的,但每次女皇都是让她放下奏折便离开了。 婉儿之所以如此关心太子的人选,一方面是想要兑现当日为恕罪,暗中许诺接回显的承诺,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坚定自己的立场,在女皇尚未公布人选之前,选择投靠某一方,好为自己今后在朝堂的地位加上一份保障。 婉儿不是一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她亲近不了女皇,可是张昌宗却可以。 所以婉儿在一次朝会之后,秘密约会了张昌宗。 “不知婉儿姑娘找在下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张昌宗还是维持着以往的儒雅之态。 婉儿莞尔一笑,道:“是想让大人仔细看看奴婢头上的这点红妆。”婉儿说着,身子也向前倾了不少,那抹刺目的朱砂在张昌宗的眼前慢慢的扩散,无尽的华美,张昌宗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轻轻的触碰了婉儿的额头,满眼的沉醉。(..info好看的小说) “大人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赐奴婢黥面吗?”婉儿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无尽的诱惑。 “不知道。”张昌宗轻声答着。 婉儿的嘴唇贴近了张昌宗的耳边,吹气如兰,低声道:“因为皇上说,奴婢的美貌惹到了您,所以她才赐了我黥面。” “我。”张昌宗想要摆脱婉儿,他知道自己和婉儿如此的靠近,一旦传到了女皇耳朵里,自己势必难逃一死,却又不自觉的被婉儿牵绊着。 “奴婢不想你有事,所以不会把今天单独见面的事说出去。”婉儿道。 张昌宗的胆子似乎大了些,手轻轻搭上了婉儿半露的双肩,婉儿借势说道:“奴婢不想大人有事,大人是否也能保奴婢无恙呢?” “我不明白。” 婉儿道:“皇上即将册立太子,大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是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过问。”尽管美人在抱,张昌宗还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奴婢心中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庐陵王。(..info)”婉儿坚定的说道。 张昌宗似乎明白了婉儿找自己来此的目的,松开了婉儿,道:“但现在却是武周的天下,皇上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继任者也一定应该是武氏的子孙。” 婉儿也收起了笑容,道:“大人如此为武氏子孙说话,想必是因为武三思吧?” 张昌宗反问道:“婉儿不想他做太子?” “是。”婉儿道:“因为一旦他当上了皇上,就一定会杀了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们。” 武三思这段时间正在想着法的讨好张昌宗和张易之,因此张昌宗才会为他说话,武三思所赠送的那些宝物以及许下的承诺,已经打动了他们。 张昌宗笑道:“武大人如此疼惜你,又如何会置你于死地呢?” 婉儿道:“我和公主及三位皇子相识多年,对于朝臣而言,早已将我划入了李姓的阵营,武三思一旦登基,迫于朝中大臣及武氏子孙的压力,他一定会将我处死,以平息众怒,可是庐陵王却不同。” 张昌宗嘲讽道:“可是他遭贬谪也是拜你所赐,一旦他还朝,你认为他还会放过你吗?” “这一点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婉儿微笑道。 张昌宗道:“可是武三思登基,对于我而言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反对呢?” 婉儿道:“这就是武三思对你的承诺吗?大人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所许下的承诺就是你的未来吧?” 张昌宗的眉头皱了皱,婉儿只做不知,兀自说道:“当日的薛怀义是何等的风光,城门口,武三思亲自为其牵马,阿谀奉承之声更是不绝于耳,可是结果呢,明堂的一把火就把他推向了死亡,而更重要的是,抓他前来贞观殿的人就是给了你承诺的武三思。” 婉儿的这几句话正好说中了张昌宗的要害,当日薛怀义所受的恩宠不亚于自己,朝中依附他的人不在少数,武三思便是其中之一,但最后却又是他联合着眼前的婉儿将薛怀义推上了绝境。 武三思的性格多变,谁也说不准薛怀义的下场是否会落在他们两兄弟的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在女皇面前,他们还保持观望态度的原因。 见张昌宗的神色有所松动了,婉儿正色道:“话已至此,轻重利害还请大人三思。”起身,向房门走了去,推开门,婉儿却转过了头,嫣然笑道:“对了,今日和大人单独相见,相谈甚欢,我很开心,我会记住你的。” 张昌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内文史馆中,武三思一脸阴沉的坐在桌前,桌上修撰的史书被他扔在了一边,下朝之后他就未见过婉儿了,他派了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看到婉儿和张昌宗一起去了宫中某处废弃的园子。 婉儿神色自若的走了进来,武三思冷冷的问道:“去了哪儿?” “去见一个朋友。”抬头,对上了武三思冰冷的眼神,婉儿补充道:“一个可以决定未来太子人选的朋友。” “你不是说,册立太子是皇上的家事,不便妄自猜测吗?” 婉儿道:“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连朝中的一帮老臣都开始有所动作了,我想,我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你的打算就是依附那个整日承欢在女皇龙塌上的那个卑贱的男人?” 卑贱?婉儿不明白,武三思何以会用卑贱去形容一个人,或许他认为自己是高贵的,他姓着武周王朝最为伟大的姓氏,可是在婉儿眼里,他和那个张昌宗、张易之却是一样的卑贱,而这个朝堂本也是一个卑贱的朝堂。 “大人不也一样在讨好着他们。”婉儿揶揄道。 武三思愤怒的将婉儿压在冰冷的墙上,俯首看着她,道:“可是我不允许你去讨好他们,为了李氏的那些皇子也好,为了我也好,我都不允许。” 看着他,婉儿突然笑了,主动吻上了武三思的唇,即使成为太子的是李氏子孙,只要女皇在世一天,武三思的地位便不会有所动摇,婉儿现在还不能离开他。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朝 乾元殿内,女皇高坐上方的龙椅上,婉儿随侍在侧,一众大臣则分两列静立在下方,异常的安静。 女皇已多日未朝了,此时突然召集群臣,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太子的合适人选。 女皇扫视着下方的群臣,道:“朕年事已高,太子之位却仍然悬而未决,令朝堂,令天下都产生了诸多的猜测,朕这几日细细的思索了一番,深觉太子一事不可再拖,朕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既然女皇未朝数日,为的就是这事,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在这种情况下,众人是不愿先开口的,揣摩对了圣意还好,错了,可就是危及性命的事了。 女皇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平和的等待了半晌,方才兀自说道:“朕知道,你们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可是朕的意思却是,这武周的江山既然姓武,自然应该由武氏子孙来承继,这样朕的江山才能千秋万代的传承下去,而这几年,尚书大人为了武周的江山可谓不遗余力,朕有意要册立其为太子,不知各位大人可有意见?” 武三思的脸上暗暗露出了喜色,不少的大臣也将目光转向了他,只是狄仁杰等老臣却依然一脸的平静,婉儿看着武三思,目光中却没有钦慕的意思,反而多了些嘲笑的意味。 尽管从上次密谈之后,婉儿就没有再单独见过张昌宗了,但是她相信,张昌宗和张易之一定会转而支持血统更为纯正的李氏子孙,他们不愿,也不敢拿一个不可靠的承诺做未来。.info[] 再加上那一帮亲李的大臣,女皇也不会如此草率的将江山交给武三思,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可以公开反对,而支持接回显的人。 见众人不答,女皇进一步说道:“既然各位都没意见,婉儿,替朕拟诏吧。” “是。”婉儿的心变得忐忑了起来,走向一旁桌案的脚步也变得沉缓了,她知道,如果再没人出来反对的话,诏令一下,不管女皇或者其他人愿不愿意,这都会成为无可更改的事实。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转向了婉儿,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案前,缓缓的打开诏书,再拿起笔,饱蘸浓墨---- 婉儿暗暗的叹息了一声,正准备落笔,狄仁杰却朗声说道:“且慢。” 婉儿舒了一口气,女皇示意婉儿停了下来,看着狄仁杰道:“狄大人有何看法?” 狄仁杰走了出来,躬身说道:“微臣以为,太子之位不应该由武大人承继,一来,自古便有立储立嫡的规矩,武大人既非嫡出,入主东宫,恐难令天下信服,二来,豫王禅位之时,娘娘册封其为皇嗣,那便是有资格承继大统,现在豫王还在东宫,娘娘却册立武大人,似乎于理不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女皇轻轻的点了点头,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女皇问道:“那狄大人的意思是?” 狄仁杰道:“依微臣之见,册立太子一事不可操之过急,皇上可再观察段时日再做定夺,不过,老臣却有另一事启奏。” 女皇道:“你说。” 狄仁杰禀道:“庐陵王在外也已经十四年了,之前老臣曾派人去看过他,回来的使臣说,房州环境恶劣,再加上王爷思念皇上,竟染上了恶疾,微臣恳请皇上允许庐陵王返朝。” 其实,之前婉儿的一席话已经打动了女皇,此时有狄仁杰提出来,接回庐陵王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女皇没有回答,武三思却走了出来,道:“皇上,当日发配庐陵王是您的意思,今日公然召回,恐令天下认为皇上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有损皇上的威严。”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狄仁杰道:“庐陵王是皇上的亲身骨肉,现在身体染恙,思亲成疾,皇上仁慈爱物,又怎会置之不理呢?况且,十四年的流放生涯,几经波折,该受的苦也都受了。” “够了。”女皇道:“朕累了,婉儿,扶朕回去。” 婉儿上前扶起了女皇,武三思的眼里充满了失落,却也有着些微的期待,婉儿是女皇最为信任的人,现在双方的意见意见公开提上了朝堂,后面的事,恐怕就取决于婉儿的一念之间了。 婉儿搀扶着女皇缓缓的往贞观殿走去,女皇道:“婉儿,刚才大家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几日朕也细细的琢磨着,觉得是该将显儿接回来了,可是,朕不甘心啊。”女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全无了威仪的神态。 “皇上是担心,一旦册立了庐陵王,王朝就会回复李唐的名号,而武周王朝便会就此而止?” “是啊。”女皇叹息着,目光却望向了不远处的朝堂,道:“武周王朝是朕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为此朕付出了那么多,你让朕如何舍得就此放手呢?” “可是娘娘是独一无二的,那么武周王朝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婉儿宽慰道。 女皇倒并不昏庸,她又怎会将皇位传给武三思呢?只是她却不得不为这些武氏子孙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担忧。 看着女皇依然凝重的神色,婉儿试探着问道:“皇上是否还有什么烦心事?” 女皇道:“或许你之前所说的是对的,只有显儿当上了皇帝,武氏子孙才能幸免,可是朕还是很担忧,显儿毕竟还姓李,他真的会放过三思他们吗?” 婉儿微笑道:“有皇上您在,庐陵王他们不敢造次的。” “那朕百年之后呢?”女皇急切的问道。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婉儿知道女皇想要的是什么,她没有让她失望,真诚的说道:“奴婢会帮您看着他们的。” “拜托你了。”女皇轻轻的拍了拍婉儿的手背,颇感安慰。 就这样,在整个朝堂都还在猜测,究竟狄仁杰和武三思在朝堂的一番争论谁输谁赢的时候,一纸婉儿亲拟的诏书已经出了长安城,直奔房陵而去,为的是接回那个在外漂泊了十四年,曾经却荣登过九五的皇子李显。 婉儿回到了内文史馆,武三思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婉儿,皇上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问你的意见,你怎么说的?” 婉儿想,现在还不是告诉武三思一切的时候,他还没有足够的心里接受显的回朝,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便住进了梦寐以求的东宫,所以,婉儿不能说。 “皇上到底还是念着李唐。” “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上不断提着庐陵王的名字,虽未言明要接其回朝,但恐怕也不远了。”婉儿如此委婉的回答,只是希望武三思能明白她的意思,渐渐接受李显回朝的事实,也好为自己的未来做一番打算,武周王朝只此一代已是注定的事实,如果他还不肯觉醒的话,恐怕婉儿也很难保住他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云卷 云舒 其实,对于接回显,婉儿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当日显的流放是因为自己误以为他害死了贤而存心设计的报复,十四年过去了,她不确定显是否恨着她,也不确定,显对自己的爱恋是否还存在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是,婉儿从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所以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那么做了。 半个月之后,接显回朝的马车便已到了洛阳城外,先有随行的侍卫派人快马回宫向女皇禀告了此事,女皇的心情很复杂,她渴望见到显,却也要想一个如何见显的最好的方法。 谴退了报告的侍卫,女皇叹道:“终于回来了。” “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将庐陵王带进朝堂?”这正是女皇烦恼的事情,如何将显回朝的消息告诉众人,尤其是那些武姓子孙们,女皇一时也没了主意。 “朕也正为此事烦恼呢?接显回朝本就是一件秘密的事情,现在显儿已经到了城外,如果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朕怕会引起朝堂的震动。”女皇皱眉说道。 婉儿道:“皇上何不先招几位朝中有地位的老臣前来,他们是支持接庐陵王回朝的,先让他们见见,他们知道了,其他的大臣也就知道了,当事情已无可逆转的时候,他们会慢慢接受的。(..info好看的小说)” 女皇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女皇在为当日免了婉儿一死而窃喜着,这个朝堂的确已不能没有婉儿了,而自己也不能失去了她的扶持。 女皇叫来了传话的太监,吩咐道:“去通知狄仁杰、吉项两位大人明日一早到贞观殿来觐见。”女皇已经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吩咐完了传话的太监,又将目光转向了婉儿,道:“通知下去,接显回宫,记住,此事一定要做得很秘密。” “奴婢明白。” 婉儿刚起身,女皇却又急急的说道:“不,婉儿,这事你亲自去办。” “是。” 为了见显,婉儿特意换上了一套大红的宫装,再细心的上了妆,用朱砂将自己额头的梅花勾勒得更加娇艳欲滴了起来,外面的雪尚未完全融化,还透着丝丝的凉意,婉儿披上了一件同样火红的披风,这才往候在外面的马车走了去。 马车驶到宫门口的时候,却正好碰到了太平,自从上次和女皇的争论之后,她就负气一直未有进宫,但太平到底还是一个深谙宫中法则的女子,明白负气无益于她今后的地位,渐渐的想通了,便想进宫来给女皇陪个不是,谁知却在宫门口遇到了婉儿的马车。 婉儿和太平都下了车,太平问道:“婉儿,这么晚了,你出宫做什么?” 婉儿拉着太平走远了一些,方才低声答道:“庐陵王已经到了城门外,皇上让我接他进宫。” “显哥哥回来了?”太平的眼神露出了一抹惊喜,除了是对显的想念,也有对李唐王朝的期待,他们到底还是赢了那个卑微的武三思。 “嗯。”婉儿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婉儿没有拒绝,她猜不透现在显的心思,带着太平去,也好有一个帮着自己,毕竟他们是兄妹。但婉儿还是不忘叮嘱道:“皇上吩咐,此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了,所以在庐陵王进入朝堂前,公主可千万不能在皇上面前提起啊。” “知道了。” 太平吩咐赶车的人将马车赶回了公主府,然后上了婉儿的车。 她们在离城十里之外的驿亭里见到了显,月色下,显和香儿就坐在亭子里,一身粗衣,面容憔悴,任谁也无法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骄傲自负的皇上李显。 十四年,光阴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东西,江山易主,沧海桑田,他们,已经不再年轻,走过了韶华,看惯了云卷云舒,从曾经的痴狂,变为了如今的淡然,就连眼中那曾经炽热的火焰,似乎也已完全熄灭。 这就是他们的悲哀。 婉儿在亭子前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他们,努力回忆着他们当年的模样。 太平的神色也很复杂,轻轻的唤了一声“显哥哥”,便再也难以开口了。 显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婉儿的脸上,十四年,除了额头的那抹殷红以及眼神中那抹似是而非的忧伤之外,她的容貌竟无丝毫的改变。 “奴婢参见王爷,王妃。”婉儿惊觉自己失态了,这才跪了下去。 “起来吧。”显道。 香儿的神色也很平静,十四年,似乎已经洗尽了她心中的仇恨,连锋芒也似乎被磨平了。 “皇上命奴婢来接王爷、王妃回宫。”婉儿道。 婉儿以前从未感觉称呼着武后“皇上”的时候有什么异样,此时面对着显,方才发觉,对于自己,这十四年唯一的改变竟然就是这个称呼,从皇后到皇上,一字之差,却改变了很多关于自己的命运。 显轻轻的牵起了香儿的手,一步一步的往马车走了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爱着婉儿,却可以肯定,这么多年,他却是更加的爱着香儿了,无数的颠沛流离,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便只有她了。 显和香儿,婉儿,太平同上了一辆马车,另有马车去离亭子不远的客栈里接了他们的亲人,一同进了宫。 马车驶入了皇宫,在一座宁静的小院内停了下来,下了车,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显感慨万千,目光望着远处的殿宇廊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香儿轻轻的握住了显的手,情绪也是一样的复杂。 婉儿和太平对视了一眼,均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太平只好辞道:“显哥哥,我府中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们了,我先回去了。” 送走了太平,婉儿看了看天色,对显说道:“王爷,天色已经不早了,一会儿就该去贞观殿觐见皇上了,奴婢已经命人在屋中准备了热水和衣裳,还请王爷、王妃进去沐浴更衣。” 显点头,带着香儿走了进去,里面自有宫女候着,婉儿便在院中站了下来。 显和香儿洗了澡,换上了宫中的华服,尽管面容还是一样的憔悴,却也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五更刚过,婉儿便带着他们往贞观殿走了去,显和香儿都没有料到,十四年,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当日贤的命运竟奇迹般的没有在他们身上重演。 贞观殿内,女皇同样彻夜未眠,也没有让张昌宗和张易之前来,只是独自靠在软榻上,等着他们的到来。她首先等来的不是显,而是狄仁杰和吉项两个大臣,早早的被召进宫,他们似乎也预料到了朝中即将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时移世易 贞观殿内显得异常的安静,显听着自己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走了进去,这是一个陌生的王朝,这个宫殿也是显不熟悉的,在他的记忆中,宫殿应该是在长安,他母后接见他的地方应该是紫宸殿。世易时移,他明白,他是该适应这个新的环境了。 等在殿中的有女皇,还有两个他并不熟悉的老臣,狄仁杰和吉项。 看到女皇,显显得有些激动,重重的跪下,哽咽道:“儿臣参见母后。” 不管女皇的心里是多么的激动,但至少她表面却还维持着平静,就像这十四年的分别并未存在过,而显也似乎没有离开过她身边一样,淡淡的说道:“起来吧。” 显瘦了,眼里似乎还充斥着一层淡淡的隔阂。 “朕听说你身体不适,而狄大人和吉大人,以及婉儿都力主你回朝休养,朕想,也时候让你回来了。” “多谢母后,多谢两位大人。”显恭敬的说道。 狄仁杰和吉项此时也已明白了女皇招他们前来的原因,因此并不多说什么,只暗暗盘算着如何将此事散播给那些反对的朝臣们。 女皇知道自己的目的以及达到了,因此说道:“狄大人,吉大人,庐陵王刚刚返朝,许多事还很陌生,还希望两位能多多提点。” “皇上言重了。”狄仁杰不温不火的说着。 女皇素知两位老臣的习惯,也不介意,吩咐了宫人送他们回去。 直到此时,女皇的神情才更像是一位母亲,起身,缓缓走向了显,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烁,哽咽了许久,方才艰难的问了一声:“显儿,你还好吗?” “儿臣一切安好。只是这么多年不能随侍在母后的身边,不能尽孝,儿臣心中很是愧疚。”显的这番话是出自香儿的主意,他已经在心中默念了很多遍了,此时说出,加上心中的确感概万千,倒也令女皇感动不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女皇颤抖着声音说道。 看着女皇和显如此情景,婉儿默默的退了出来。 婉儿回到了内文史馆,武三思正在欣赏着一朵巨大的玉制牡丹,见到婉儿进来,忙兴奋的问道:“婉儿,你说,如果我将这朵牡丹敬献给皇上,她老人家会不会很开心?” 婉儿道:“皇上对牡丹情有独钟,武大人真是懂得投其所好啊。” 武三思道:“谁能入主东宫,这还不是皇上的一句话,如果我能讨得皇上的欢心,再加上婉儿你的从旁协助,一定可以将东宫那个懦弱的皇子赶出去的,你说是吗?婉儿。” 婉儿看着他试探的眼神,淡淡的说道:“我从未说过,会帮武大人取得太子之位。(..info无弹窗广告)” “什么意思?” 婉儿已无心和他再争辩下去,只是替他感到有些悲凉而已,显回到了皇宫,他却被蒙在鼓里,还在一门心思的想着那个无欲无求的皇嗣李旦。 “我只是不想被卷进这场政治的风波里。” “你想明哲保身?”武三思嘲讽道:“你还能吗?” 婉儿不再理他,开始整理起了之前前馆学士们所修撰的史书,武三思则从新将心思放在了那朵玉制牡丹上。 很快朝中的大臣们都得到了显回京的消息,虽不明确,但心中也已有了数。 现在就等着显出现在朝堂,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了。 在得到消息的一刻,武三思匆匆的回到了内文史馆,关上了房门,婉儿还在书写着什么,武三思夺下了她手中的笔,顺势掀翻了案上的墨盒,墨汁洒了一地,斑斑点点的溅到了婉儿的裙角上。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武三思怒吼道。 “我早就暗示过你,皇上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庐陵王,只是你不肯接受而已。” “他真的已经回了宫?”武三思还抱着一丝希望。 婉儿肯定的点了点头。 婉儿如此的平静,倒让武三思慌乱了起来,来回的在屋里踱着步,许久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走到婉儿身边,右手捏住了婉儿的脖子,道:“婉儿,既然我注定要死了,我要你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婉儿心中的嘲讽更甚了,拨开了武三思的手,道:“既然大人自己不想活了,那就由着你好了。” “你认为我还可以活下去吗?那些李氏的子孙谁不想我死,甚至包括婉儿你。” 婉儿没有否认,只是说道:“的确有一个人不想你死。” “谁?” “皇上。”婉儿答道:“只要她不想你死,别人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这也要看大人你怎么做了。” 婉儿的话点到即止,武三思却已领会了,他当日为了荣华富贵,尚可对薛怀义,张昌宗之流卑躬屈膝,现在为了生存,再屈就一次又何妨呢? 因为女皇迟迟没有将显带进朝堂,公开宣布其回朝的消息,因此朝中的大臣们都不敢去探望他,怕他回朝休养的事是真的,而与太子之位无关,到时万一是武三思住进了东宫,他们就难逃一死了。 至于狄仁杰、吉祥这些老臣,又不会去趋炎附势。小院也就格外的清冷了。 在这种情况下,武三思却公然走进了显居住的小院,还为其准备了厚礼。 当婉儿将这件事禀告给女皇的时候,女皇感到很欣慰,这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武三思这么做,无疑是首先承认了显未来太子的身份,一来讨了女皇的欢心,二来也向显表露了自己的心迹,他日显荣登九五之时,他不但不会受到责难,说不定还会获得无尽的荣耀。 终于,在一个早朝时,女皇将显带进了乾元殿。 也是在那次朝会上,武三思当着无数朝臣的面,恳请女皇册立显为太子。 他此语一出,朝中的大臣都感到异常震惊,他们没有想到,最后出面请立显为太子的人竟然是武三思,他的这番话自是让那些亲李的老臣们感到兴奋不已,却也让那些武姓子孙们失望极了,只是他是武家最有资格承继大统的人,现在他都已公然退出争夺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女皇却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态,这虽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她却不得不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那就是身在东宫的旦。 女皇的沉默让武三思和显都感到不安了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同样已经数年为踏进朝堂的旦却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他向女皇跪请道:“母后,儿臣听说三哥回到了皇宫,特意过来一见,还请母后不要责怪。” 女皇的神色有些歉疚,旦却没有在意,只是说道:“母后,既然三哥已经回来了,儿臣恳请母后册立其为太子,也好早日让天下安心。” 第一百一十五章 落水 显没有料到,在自己第一天走上朝堂的时候,就被推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因此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了起来,连拒绝的勇气都失去了。 婉儿只是看着,对于武三思的见风使舵,她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却更加佩服起了旦的隐忍,这大概就是这么多年,为什么当他的几个哥哥轮流走进东宫,却又都无奈出走,而他却依然还能待在皇城的原因吧。 既然旦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女皇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很快便让婉儿拟好了诏书,册立显为太子,同时册封旦为相王,另外还在洛河边赐了宅子给旦及他的家人居住,只是依然将旦的五个儿子留在了宫中,女皇解释说,她老了,希望他们能承欢膝下。 旦不敢拒绝,领旨而去。 显和香儿从新住进了东宫,武三思表面虽一派平和,其实内心是不甘心的,这十几年来,为武周王朝尽心尽力,努力奔走的人是他,而显做过什么,现在,当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却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了进来。 武三思这样想着,却也不敢有其他的动作,于是,他将希望又一次放在了婉儿的身上,是婉儿一手将显接回来的,也是她一手将他送进了东宫,所以她也是最有能力将他赶出去的人,武三思多么希望,婉儿能再无情一次,就像很多年前赐死贤时那样。 武三思很快就想到了令东宫和婉儿反目的方法,那便是身为太子妃的香儿,在宫中,女人之间的战争是很容易上演的,只要他们反目,那么东宫的位子就会岌岌可危了。 虽然已是暮春时节,但空气中却还透着丝丝的凉意,婉儿惦念着身在后宫的旦的五位小皇子,便亲自去挑选了布料,命人做了衣裳,亲自拿了过去。 婉儿走进小院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在挥舞着一柄木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可他全不在意,还是一门心思的在剑法上,如此景象,让婉儿想起了当日初见贤的情景,那时也是三月,只是贤的眼神不如眼前少年的那么刚毅,反而多了一份深邃。 婉儿就这样站着,回忆着往昔,竟忘了走进去。 少年发现了婉儿,停止了舞剑,走上前,问道:“你是谁?” 婉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是?” “我叫李隆基。”少年爽朗的答着。 他是旦的第三子,婉儿的心中多少替旦感到了安慰,她从未想过,在只知退让,明哲保身的相王身边,竟还有个如此刚毅不凡的儿子。 “你是谁?”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衣物交给了他,道:“这是皇上让我带过来的,现在天气还有些凉,你们可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冻着了。” “谢谢你。”少年的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婉儿点了点头,退出了小院。她没有告诉李隆基她的姓名,是不想他们和自己间有什么隔阂,毕竟当日劝说旦禅位,如今又将他送出皇宫的人是自己,即使他们不眷恋宫廷,不贪念荣华富贵,却不得不渴望家人的团聚,而婉儿之前所做的一切,却正是让他们走向了分离。 “婉儿,原来你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无情。”婉儿刚出来,便遇到了武三思。 “你跟踪我?”婉儿微怒道。 武三思笑道:“只是碰巧路过而已。五位小皇子可好?” 婉儿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点了点头。 武三思笑道:“我本想去看看他们的,不过既然你去了,那就改天吧。” 告别了婉儿,武三思本准备出宫去的,却在经过一处花园的时候停了下来,园中传出了嘈杂的说话声,显得很是焦急,武三思好奇,便走了进去,却看到一个中年女子躺在地上,衣服已经湿透,另有几名宫人的衣服也已湿透,想必是因为救她所致,一群宫女太监们围着她,走得近了才发现,此人正是太子妃韦香儿。 武三思走了进去,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宫女回答说:“娘娘不小心跌到了池塘里。” 武三思不能让香儿有事,他还要依靠她离间显和婉儿之间的关系,于是也顾不得其他,匆匆的抱起了香儿,一边往太子宫赶去,一边吩咐道:“宣太医。” 太子宫内,早有宫女为香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太医们也已到了,替她把了脉,又开了药。 武三思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休息片刻,醒了便没事了。”太医答道。 武三思点头,谴退了太医,自己却未就此离开,反而在大厅中候了下来,他要确保香儿没事之后,方能安心离开。 而与此同时,显却在贞观殿中陪着女皇,商谈着一些朝政之事,女皇有意要在百年之后将江山交给他,便不可避免的要让他开始学着处理朝政了,女皇到底是一个明智的人。 香儿缓缓的醒转了过来,本以为经历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显一定会陪在自己身边的,谁知眼前除了宫女,却再无其他人。 “太子呢?”香儿问道。 宫女低声道:“派人去通知了,还没过来。” 香儿心中的不满更深了,这么多年,她之所以还一直陪着显,是因为显的流放是因她而起,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当然,她也抱了一点点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女皇老了,能因思念子嗣而将他们接回来,她盼到了,可是回到皇宫后,显对自己的感情固然没变,可对婉儿似乎也没有改变。 回宫了数月,香儿早已从当日的惶恐中走了出来,当日飞扬跋扈的性格也渐渐的回来了,但显终念着这十四年的相濡以沫而没有多说什么。 香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说出来,只是脸色却越发的难看了,宫人只好小心翼翼的说道:“武大人还在外边候着呢。” “他来做什么?”香儿回宫没多久就已经打听到了武三思和婉儿之间的事情,心中便升起了鄙夷之态。 “是他带您回来的。” 香儿的神色缓和了些,命人扶起了自己,穿戴好了,方才走了出去。 “微臣见过娘娘。”武三思躬身行了礼。 这是香儿第一次如此近的打量武三思,相比起显,他的确要英伟不凡许多,而排除武三思趋炎附势的小人本性,他也的确是一个能令女人青睐的男人。 “难怪连心高气傲的婉儿也会随了你。”香儿暗自想到,表面却笑着抬了抬手,道:“大人免礼。”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安乐公主 武三思起身道:“微臣担心娘娘的身子,所以冒昧在此候着,还请娘娘不要责怪才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香儿笑道:“大人客气了,是我要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才是。” 武三思笑道:“既然娘娘已经没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香儿吩咐身旁的宫女道:“送武大人出去。” 富贵荣宠的背后,往往就是孤独寂寞,尤其是像香儿这样,本就不安分的女人更是如此,从那日的相见之后,她便时常会以各种理由将武三思招进东宫,而武三思也乐于如此。 对于这些事,婉儿是知晓的,只是却也不多说什么,她很清楚,武三思能给她的,只是有女皇在的朝堂,一旦女皇驾崩,他就会失去一切,而随着女皇一天天的老去,这样的结果也在加速到来着。 武三思在努力为自己的未来寻求着保障,手段又是如此的卑劣,只是婉儿到底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管自己是否爱过他,她都无法阻止他这么做。 婉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偶尔去看看那些被幽禁的皇子,或是陪女皇喝喝茶,谈谈朝政,她将自己完全融进了政务中。 夜阑人静。(..info) 婉儿独自在殿中整理着日间的奏折,殿中很安静,能让婉儿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所以当沉重的脚步声猝然响起的时候,婉儿也吃了一惊,缓缓的抬头,看到的却是显。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改变。”显说。 婉儿看了眼面前的奏折,知道他所指的是何事,道:“我在宫中,没有其他可以念想的东西,也只能帮皇上处理一些政务了。” “除了母后,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如你般迷恋朝政。”显真心的说着,没有半分的揶揄。 婉儿不想谈论此事,故意转移了话题,看了眼殿外,问道:“太子来这儿是有事吗?” “我来找你。” 婉儿后悔自己问了这样的问题,却也避不开了,继续整理着奏折,不再答话。 显走到了婉儿身边,道:“婉儿,嫁给我。” 显如此突兀的表白,让婉儿显得无措了起来,惊慌之余却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了贤,还是,为了武三思?”显盯着婉儿的脸问道,对于婉儿和武三思之间的关系,他在进宫不久后就知晓了,同时知晓的还有婉儿头上那抹殷红的由来。.info[] 显靠得很近,婉儿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很轻,然后他说:“婉儿,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淡忘过你,即使是在那些流放的日子里,我也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思念,以前我放弃,是因为你是二哥的,可是现在,我不会再选择放弃了,你的血管里流着上官家高贵的血液,而那个武三思呢,只不过是一个只会奴颜婢膝的小人。婉儿,答应我。” “可是你的流放是我造成的。” “嘘。”显将食指压在了婉儿的唇上,道:“过去了,不要再提。” 婉儿看着他,许久许久,方才说道:“如果你不介意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的话,那么我答应你,只是此事却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武大人。” “为什么?” “你回朝不久,根基未稳,而他却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手握大权,此时去招惹他,恐会引起难测的变数。”婉儿苦心解释道。 六年的相望,十四年的离别,显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于是他动情的吻了婉儿,婉儿回应着显的亲吻,却不由自主的哭了起来,她讨厌自己的卑鄙,就连接受显的时候也是那么的不单纯,她接受显,也只是在为未来打算而已。 为了庆祝显的回朝,也为了武李两家的未来,女皇决定在宫中举办一次巨大的家宴,只有武李两家子孙参加的宴会。 宴会被安排在御花园中,一切打点均由婉儿负责,这么多年,对于这样的事,婉儿早已是驾轻熟路了。 太平和旦早早的便坐着皇家的马车进了宫,武三思也带着他的儿子武崇训前来了。为了这次宴会,武三思还特意为武崇训打扮了一番,之前他本想利用香儿来分化东宫和婉儿的,可是通过和香儿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却已经有了另外的主意。 婉儿吩咐了宫女们招呼各位王子公主,自己则向贞观殿走了去,女皇还在那儿等着她去迎接呢。 刚转过了一片桃花林,却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争执声,婉儿走了过去,却见李隆基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另一端却握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中,少女很美,映衬着娇艳的桃花,更是可人至极,只是眉宇间却很骄横。 旁边还有几个少年,也围着他们,不断的劝着李隆基放手。 “三哥,算了给她吧,她是太子的女儿。” 女孩名叫裹儿,是李显的幼女,人们习惯称她为安乐公主。 听到这样的说话,女孩的神色更显骄傲了起来,昂首道:“听到了吗?我父亲是当朝的太子,你们虽是皇子所生,但却是臣下,你再不放手,我就去告诉我父亲,有你们好看的。” 李隆基依然不肯松手,倔强的说道:“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婉儿怕事情闹大,传到香儿的耳朵里,走上前道:“隆基,不过是一把木剑而已,既然公主喜欢,就让给她吧。” 李隆基还不知道婉儿的名字,但念着上次的赠衣之恩,对婉儿的话竟是听得进去的,虽不情愿,但还是松了手,安乐公主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便跑着离开了。 “为什么要让着她?我的父亲曾经也是皇上,只是,只是----”李隆基憋红了脸,却说不下去了。 婉儿微笑道:“回别院去吧。一会儿我会带一个你们很想见的人过去。” “谁啊?”五个少年齐声问道,婉儿却只是神秘的一笑,便匆匆离开了。 婉儿走进贞观殿的时候,女皇还在为穿哪件衣服而烦恼,这只是一个家宴,穿得太正式了不好,可太随意了,又无法突显这重要的一刻,这是武李两家的子孙们第一次这样公然的坐在一起,这是女皇苦心的安排。 婉儿为女皇挑选了一套黑色的服饰,却用黄色折边,配以大红的腰带,简单却不失庄重。 女皇显得很满意,道:“婉儿,终究是你最了解朕,那么今日的宴会,希望你也不要令朕失望。” 第一百一十七章 肮脏的交易 婉儿微笑着点头,搀扶起了女皇,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往御花园走了去。.info[] 宴会开始了,在女皇和婉儿的极力斡旋下,武李两家的子孙都显得兴致很高,相互敬着酒,高谈阔论着,就连武崇训、安乐等一批年轻男女们也感染到了这份喜悦,热情的交谈着。 武三思借着酒兴,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太平面前,说道:“公主,以往或许三思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我敬你一杯。”说完便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其实这么多年来,武李两家的子孙不断的明争暗斗着,但要说武三思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平,却也说不上来,只是他当年依附了薛怀义而已,但到底最后还是在处死薛怀义一事上立了功,因此他此刻如此说,众人也只是当他为了讨好李家的酒后之言而已。 以太平之前的骄傲心性而言,席中的大部分人本以为她会拒绝的,谁知太平却也爽朗的喝了杯中的酒。 太平明白,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其中就包括她的母亲,武三思已经先发制人的表露了武李和好的态势,自己再拒绝,势必会引起女皇的不满,因此便顺着他的意思演了下去。 说是演戏,孰真孰假,恐怕也只有戏里的人才清楚了。 席中的大人们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戏里,但年轻人却没有这份耐性,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武崇训突然站了起来,道:“皇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进宫,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可不可以去四处走走啊?” 他的一番话不禁让众人莞尔,女皇点头道:“去吧。” 香儿和武三思交流了一个眼神,笑道:“裹儿,你带着他去逛逛吧,对于皇宫,你比他熟悉,免得他迷路了。” “哦。”安乐公主答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武崇训身旁的一个少年身上,他的年纪和武崇训相似,只是却比武崇训英俊得多,他叫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也就是武崇训的堂弟。 武崇训带着安乐公主离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婉儿突然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中,这样的安排显然是香儿和武三思有意为之,他们有意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然后在这样的联姻中各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呢?自己又将处于一个怎样的境地? 事情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而这样的结果却是女皇乐见的,他们一个是大唐未来命定的天子,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大臣,最主要的是他们代表了武李两族,女皇苍老的面容上洋溢起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这么久来,武三思和香儿苟合之后达成的联盟。 恐慌之中,婉儿开始思索起了自保的方法。 尽管有女皇和显的存在,香儿暂时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但是女皇终有一天会死去,而显无论如何也不会废了香儿的皇后之位,这就是自己最大的悲哀,想到此,婉儿将目光转向了满面春风的香儿,或许她才是自己最稳固的保障。 女皇因为心情好,多喝了几杯,身体感到了有些不适,婉儿便亲自将她送回了贞观殿,自己则又回到了御花园,处理未完的事宜。 回到了御花园,婉儿在香儿耳边低语了几句,又走向了武三思,同样是几声低语,很快,这两人都离开了御花园,他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显刚回朝时所居住的别院。 借着送女皇回贞观殿的契机,婉儿早已打点了一切,那里除了武三思和香儿,再不会有其他人。 这便是婉儿讨好香儿的方式,当她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儿与太平等人喝酒聊天的显时,她心中的罪恶感更深了,但是这便是婉儿,活着才是她的首要任务。 在事情脱离自己控制的时候,能如此迅速的找到解决的方法,也只有婉儿。 看着人们已散得差不多了,太平首先站了起来,今天她也喝了太多酒,于是便由随侍的丫鬟扶着,离开了。 显看了眼左右,道:“香儿呢?” 婉儿答道:“大概是去找公主了,对了,太子殿下,刚才皇上在离开前,让我告诉您,乾元殿桌上的那些奏折明日赶着要处理,一会儿让您过去看一下。” 显虽然很想留下,和婉儿在一起,但也不敢耽搁了,点了头,便匆匆赶往了乾元殿。其实,这只不过是婉儿的谎言而已,她是在为武三思和香儿争取更多的时间,而此时的显也早已如惊弓之鸟,又怎会细想呢? 旦见太平和显都离开了,也起了身,打算离开,婉儿却留住了他,道:“相王殿下,请等一等,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旦犹豫了片刻,但见婉儿笑得真诚,也不好拒绝,便跟了去。 婉儿将旦带到了幽禁他五个儿子的别院外,道:“进去吧,小皇子们都等着呢。我在这儿候着,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旦感激的点了点头,举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婉儿方才有歇息的时间,一场宴会,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戏码,只是婉儿是局外人,她清醒的看着这一切,然后又操纵了这一切。婉儿没有感觉到疲累,只是惊异于自己这十几年的转变。 很多天了,婉儿都没有再去文史馆了,很奇怪的感觉,此时她竟然怕面对那个她或许从未爱过的武三思。 女皇让婉儿去内文史馆拿已修撰好的国史过来,婉儿便不得已再次走了进去。 婉儿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婉儿拿了史书便想出来,身后的门却被关上了,武三思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婉儿,那天的宴会,你安排得很好,很好。”武三思强忍着怒意说道。 婉儿道:“大人满意就好。” “婉儿,你真的就这么的冷血?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却在旦夕间便出卖了我,将我亲自推给了另一个女人。” 婉儿的笑容带着丝丝嘲讽的意味,看着武三思道:“这不正是大人希望的吗?大人千方百计的接近太子妃,又让你的儿子亲近安乐公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武李能联姻,好保证皇上百年之后,你在朝中的地位吗?” “你早就知道了?” 婉儿默认了,走近了武三思,修长的手指划过了他的面颊,然后说道:“去吧,为了我们都能活下去,这是唯一的选择,你也知道,武周的王朝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朝廷恢复了李姓,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而太子妃却可以保住它们。她恨我,所以,大人如果真的爱我的话,就请您保住这一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棋盘 直到此刻,武三思依然看不透婉儿的心,甚至无法揣测她是否爱过自己,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澄澈,神情是那么的真诚,可就是这样的神情下却说出了让他去取悦另一个女人的话。 而武三思却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谈话,似乎让武三思和婉儿都解开了某些心结,自此,他们如常的在文史馆修撰史书,面色再无任何异样,只是他们都清楚,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将是另外的戏码。 婉儿侍奉着女皇睡下了,方才离开了贞观殿,在经过桃花林的时候,她听到了嘤嘤的哭泣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似怕被他人发现。 婉儿轻声走了进去,月色下,安乐公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裙,独自坐在林中哭泣着。 “公主。”婉儿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安乐公主大概也没料到此时还有人来此,慌乱的擦干了眼泪,站起了身,对于婉儿她并不陌生,从她进入皇宫的那天起,便有无数的人在说着她的故事,说她如何帮助女皇开创了一代盛世,又是如何将那些皇子一个个的赶出了皇宫。 安乐在听着这一切的时候,却从未恨过婉儿,反而对她充满了无尽的崇拜,一如当日婉儿在掖庭时对武后的崇拜。.info[] “你怎么了?”婉儿关切的问道。 安乐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母后说,要将我许配给武崇训。” “公主不喜欢他?” 安乐摇了摇头,婉儿的心中升起了怜惜之意,这本是大人们之间权利的交易,却无端的赔上了这些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情,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眼前的安乐正如十几年前的自己,年轻,美丽,却也爱得义无反顾。 只是有些事是他们必须放弃的,婉儿怜惜她,却也帮不了她。 “婉儿,皇祖母那么疼你,你去帮我求求情,不要把我指婚给武崇训好不好?求求你,婉儿。”安乐说着竟又哭了起来。 婉儿叹了口气,在那天的家宴上,婉儿已经从女皇的神态中看出了,她对这事是支持的,这是武李两家最好的结果,她又怎会更改呢? 婉儿叹道:“武李联姻,这是既定的事实,即使公主不愿嫁给武崇训,终归还是免不了要被指婚给其他武氏子孙的,既然如此,公主何不坦然接受呢,他的父亲是朝中的重臣,又是皇上最为看重的人,公主嫁过去,是莫大的荣耀啊。” 安乐负气的道:“我没说过不喜欢武家的人啊。” “公主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人?” 安乐羞涩的点了点头,婉儿想起了家宴当日,武崇训带着安乐离开时,安乐看着武延秀不舍的神情,便也猜到了个大概,只是武延秀的父亲武承嗣早在数年前便因请奏皇上立他为太子而遭到了贬谪,因此,他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是远不及武崇训的。 婉儿没有说出武延秀的名字,只是好言劝慰着安乐道:“公主是太子和娘娘最为疼爱的人,你的婚姻又岂由得你做主呢?不要想太多了,回去吧,外面天凉,当心冻了身子。” 婉儿陪着安乐往她的寝殿走去,一路无言。 婉儿将安乐送到了她的寝殿外,正欲离开,安乐却抓住了她的手道:“婉儿,你会帮我的,是吗?” 婉儿淡淡的一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却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婉儿对安乐公主是存了一份怜惜的,而武崇训和安乐的这桩婚姻本就在她的控制之外,婉儿本已接受了,还用武三思换得了自保,可现在既然安乐不愿嫁,她便又有了另外的打算。 婉儿也有了要为安乐据婚的方法,只是从小被骄纵惯了的安乐却打乱了婉儿的一切计划。 这日婉儿在贞观殿中陪着女皇下着棋,而张昌宗、张易之两人则在一旁抚琴助兴,她们下着棋,嘴里却谈着其他的事,不经意间便谈到了安乐和武崇训。 只是婉儿还没来得及为安乐说话,安乐却已匆匆的走了进来,跪下给女皇请了安,女皇命她起身,她却不愿站起,只是说道:“皇祖母,儿臣前来是有事相求。” “说吧。”女皇将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安乐看了婉儿一眼道:“儿臣是来请求皇祖母收回成命的,儿臣不想嫁给武崇训。” 安乐终究还太年轻,她错把父母的爱当成了女皇的怜惜,她还没有彻底认识她的这个皇祖母,她忘了,她皇祖母的另一个身份。 安乐本以为婉儿会帮自己的,可是数天过去了,却未见有任何动静,便自己跑了来。 女皇没有回答与否,轻描淡写的问道:“那你想嫁给谁?” 婉儿看着安乐,不断的给她使着眼色,安乐不能说,女皇越是轻描淡写的相问,越是包含着无尽的杀机,安乐看不清楚,可是婉儿却是知道的,可安乐到底还是令她失望了,无视婉儿的眼神,兀自说道:“武延秀。” 其实,若安乐能早几年回宫,早几年遇见武延秀,或许这门亲事就成了,只是现在,他的父亲已经没落,而武三思却已成为了唯一让女皇满意的武氏子孙,他的请求自然是要比安乐重要得多的。 安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婉儿彻底的失望了,安乐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对于武延秀而言意味着什么。 女皇依然一副淡然的神色,催促着婉儿道:“该你落子了。” 婉儿不敢犹豫,看了眼棋盘,匆匆的落了下去,女皇对安乐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安乐得不到女皇的回答,却又不敢再问,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婉儿,婉儿却并不看她,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上的每一粒棋子,黑得,白的,然后便混乱的交杂在了一起。 女皇落下了最后一颗子,道:“婉儿,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上指的是武延秀?”婉儿还抱了一丝的希望。 大概是坐得久了,女皇的身子有些不适,起了身,在殿中缓慢的踱着步,道:“他是承嗣唯一的儿子,朕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可为了武李两家的未来,这却是唯一的选择,毕竟当朝的尚书是三思,而不是他父亲。” 婉儿轻轻的搀扶着女皇,道:“既然皇上不想他死,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说吧。” “和亲。”婉儿道:“突厥默啜可汗遣使前来,希望以其女和我朝联姻,武延秀就是最好的人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如月的死 女皇本就不愿赐死武延秀,派他和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一来缓和了突厥和大周王朝的关系,二来,又可将武延秀调离长安,让安乐死心。 得知武延秀被派往和亲的消息,安乐显得很愤怒,但无论如何,她却不敢将这股怒气撒在女皇身上,便只好找到了婉儿,她说:“婉儿,这是你的主意是不是?是你向皇祖母提出要让武延秀去和亲?” “这是皇上的意思。”婉儿淡淡的答着。 安乐愤怒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如此帮着武崇训,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因为你和武三思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宫中的人都在说,婉儿你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竟不惜向一个如此卑贱的男人投怀送抱,我以前不信,可是现在信了,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你的肮脏----” “啪。”婉儿重重的打了安乐一巴掌,在这个宫中,还没人敢如此对她说这番话,即使是她的母亲香儿,也要忌惮她几分,可安乐却是如此的不知轻重,婉儿生气,并不是因为这番话,而是因为回忆的刺痛。 安乐似乎也未料到婉儿敢打自己,捂着左边的脸颊,许久,方才道:“你敢打我?婉儿,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婢而已,你凭什么打我?” 婉儿的眼中划过了一抹悲伤,眼前的安乐,比她母亲更加的不安分,长此下去,恐怕终究逃不掉赐死的命运。(..info无弹窗广告) 但婉儿的心中也有一些后悔,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缓和了一下情绪,冷冷的说道:“武延秀若不和亲,就会被赐死,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在贞观殿的时候,我不断的暗示你,不可说出他的名字,可是你却不听,若非如此,他还能留在皇城,只要能拖住你和武崇训的婚期,你们便还有在一起的机会,可是现在-----”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安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再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拉着婉儿的衣袖,道:“那现在呢?婉儿,还有其他的方法吗?你帮帮我,刚才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陪不是好不好?” 婉儿轻轻拿开了她的手,无奈的叹了口气,向门外走了去。 这又是一个无比盛大的婚礼,婚礼上的两个人固然无足轻重,但他们这场婚姻的意义却是举足轻重的,不管是对于李家而言,还是对于武家而言,他们都极为重视这场联姻,只是各自的心情不同而已。 如同当日安排太平的婚礼一样,婉儿用心的准备了安乐婚礼的每一个细节,于是宫中的人们都在不断的感叹着,古往今来,从未有一个人能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找到这样的平衡点,两股势力的背后都有着对她深深的依恋。 这场联姻让女皇日渐苍老的容颜有了些喜色,只是不久之后的一连串的变故却让她变得有些力不从心了起来。 首先是老臣狄仁杰的去世,女皇一生从未如此的信任过一个人,在朝中,她是君,他是臣,可私下里,女皇却将他视为知己,无关男女情爱,只是一个真正懂她,懂武周王朝的人,所以对他的很多建议,女皇都是听从的,就像迎回显一样,那也是在无数次召见了狄仁杰后作出的决定。 即使后来张昌宗、张易之和那些企图讨好他们的人们不断的在女皇耳边说着他的不是,女皇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生病期间,女皇更曾多次前往探视,不断让婉儿送着名贵的药材前往。 所以对于狄仁杰的死,女皇悲痛欲绝,数日不朝,也很少进食,这让她本就不适的身子越发的多病了起来。 而众人不曾料到的是,狄仁杰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死亡才是彻底让女皇心灰意冷的根源,也是那些死亡,让女皇渐渐的淡出了朝堂,当然这一切的事件,依然少不了婉儿的谋划。 女皇宠爱张氏兄弟,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朝中敢公然拿此说事的却没有几个人,而显的子女们却是例外。 这其中,又以太子李重润、仙蕙郡主及她的夫君武延基为首,他们自小长在宫外,对朝中的事听说得不多,也就模糊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皇祖母现在什么都听那两个男人的,根本就没把咱们父亲放在眼里。”仙蕙郡主不满的说道。 李重润道:“而且我还听说,在父亲回宫之前,武三思差点就当了太子,而当时武三思也曾巴结过他们。” 仙蕙道:“那就是说,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如他们的意了,他们随时有可能将那个武三思推上帝位,是不是?” 李重润和武延基同时点了点头。 武延基本是武承嗣的儿子,但现在他的父亲遭到了贬谪,哥哥武延秀又被送往了突厥和亲,他的地位自是不高的,幸运的是,女皇为了武李两家的未来,不断的策划了他们的联姻,他和仙蕙郡主的婚姻便是联姻的结果。 仙蕙想了想道:“与其如此,我们不如先下手,如果他们死了,那父亲太子之位就无虞了。” “可是,皇祖母如此疼爱他俩,知晓了此事,一定不肯罢休的,到时查起来,我们怎么办?”李重润担忧的说道。 一直未开口的武延基此事方才缓缓说道:“如果杀他们的人是皇祖母呢?” 李重润和仙蕙来了精神,凑上前问道:“你有什么好方法?” 武延基低声说道:“据我所知,皇祖母最信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上官婉儿,另一个是如月,她们都是伺候了皇祖母多年的人,尤其是如月,自打她进宫便开始随侍皇祖母了,如果她死了,你们认为皇祖母会怎么样?” 仙蕙笑道:“不错,这的确是一个好方法,皇祖母老了,每一个故人的离去都会让她伤心欲绝,而且宫中的很多大臣其实是不满张氏兄弟的,到时一定会借此为契机,请求皇祖母赐死他们。” 李重润也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认为此事可行。 因为女皇的身子一直欠佳,朝政的事就暂时交给了身为太子的显,而婉儿则从旁辅政,但婉儿深知香儿的脾气,因此除了在朝堂之上,她几乎是不与显单独见面的,她不想在如此特殊的时期去招惹她。 婉儿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女皇,陪她聊天,下棋,偶尔也回忆些过去。 正说得开心处,仙蕙却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慌乱的跪下,道:“皇祖母,皇祖母,如月,如月她死了。” 女皇手中的杯子顺势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婉儿的脑子突然也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和如月尽管始终都保持着一些距离,但是十几年的相处,在她们的内心早已将对方当成了朋友,当对方有什么不测的时候,她们的眉宇间也会露出忧色。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或许就是她们十多年相处的最佳诠释。 第一百二十章 禁闭 “是谁杀死了她?”女皇一字字的问道。 “是,是两位张大人。”仙蕙显得有些害怕,断断续续的说道:“孙儿今天本是要过来给皇祖母请安的,谁知路过一座小院的时候,听到了争吵声,如月说,说天下是皇祖母的,让他们不要有妄想,然后他们便争执了起来,我远远的躲在假山后,不敢靠近,只伸出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两位张大人,将,将如月推进了旁边的一口枯井里。” “带朕去。”女皇艰难的起身,婉儿忙扶着,在经过仙蕙身边的时候,婉儿无意间看到了她袖内的灰渍,尽管只是一点,却也让婉儿起了疑心,只是现在她们都还沉浸在如月已死的悲伤里,不及细想。 三人到达的时候,如月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上来,因为枯井太深,里面又有些碎石,如月被推下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上,便就此死去了,她额头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让人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 女皇蹲下身,用手轻轻的替她擦拭着未干的血迹,如月与她数十年的相守,如今生死相隔,女皇又如何能不伤心呢? 女皇突然站了起来,冷冷的吩咐道:“去,去给朕把他们抓起来。” 一旁的侍卫领了命,离开了。 直到此刻,婉儿在感叹如月惨死的同时,才彻底发现女皇已经老了,她注重陪她走过岁月的人,甚至超过了给她床第之欢的张氏兄弟,而且,这件事尚有许多的疑点,可女皇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查问了。 根据礼制,如月没能获得一个隆重的葬礼,但女皇到底还是给了她一个墓穴,在洛河边上的一个小土坡上。如月的宫廷生涯是从长安,从大明宫开始的,但到了最后,她终于还是没能回去。 站在坟前,婉儿显得很平静,大概是她已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对生死竟看得淡了。 婉儿对张氏兄弟并无好感,她额头的耻辱是他们造就的,还有这么多年,他们在女皇枕边煽风点火的言论,致使许多大臣无辜惨死,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生杀大权。 这一次是铲除他们最好的机会,可是婉儿不愿令如月蒙冤而死,她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未必要他们偿还什么,却也要他们在如月的坟前磕上几个头,让如月能安息。 从看到仙蕙衣袖上那隐约的灰渍开始,婉儿心中便已有了主意,所以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走进了仙蕙郡主和他夫君的府邸。 后院中,太子李重润,仙蕙郡主,还有武延基正在一个火盆前烧着张张钱纸,仙蕙郡主看了眼左右,畏缩着道:“如月,你好好走吧,可千万别回来找我们,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张昌宗和张易之下来陪你,你就不会孤单了。(..info好看的小说)” “公主还真是好心啊。”婉儿的声音从后边传了过来,三人忙惊恐的回头,婉儿却不看他们,蹲下身捡起了一片纸钱,走了过来,道:“一个小小的婢女,也值得你们如此悼念。” “婉儿,你来做什么?”三个年轻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婉儿的目光一一掠过了他们的脸庞,道:“我刚从如月的坟前回来,她说,她死得好冤,因为真正的凶手不是张氏兄弟,而是这个宅子里的人。” 三人互望了一眼,仙蕙首先发难道:“你在说什么?可知道这话传到皇祖母耳里,你可是要杀头的?” “是要杀头,可这个人却未必是我。” 武延基大着胆子道:“你说是我们杀了如月,证据呢?” 婉儿大步走到仙蕙身旁,举起了她的右手,袖内的灰渍更加明显了,冷冷说道:“这就是证据。” 仙蕙甩开了婉儿的手,怒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婉儿道:“公主说,张氏兄弟推如月下井的时候,你只是远远的躲着,那么就是没有接近井边了,这些灰渍如何解释?不要告诉我是沾到了假山上的灰,灰渍在衣袖内侧,根本就是你们推如月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井口,对不对?” 三人的神色都变得很难看,他们此刻方才发现,女皇是老了,或许也糊涂了,可是婉儿却不糊涂。 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涯,婉儿见过的,经历过的手腕要比他们高明得多,他们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是不是你们杀了如月?”他们是武李的子孙,婉儿到底还想给他们一条活路,只要他们承认了,她也无话可说,便将错就错的将张氏兄弟推上死亡之路。 但他们自己却放弃了,李重润道:“仅仅凭这点灰渍就证明是我们杀了如月,你认为皇祖母会相信吗?婉儿,不要认为有皇祖母和那个武三思护着你,你便可以无所顾忌,你记住了,住在东宫的人是我的父亲,江山早晚是他的,选错了主子可是会杀头的。” “是不是你们杀了如月?”婉儿冷冷的听着,末了再次问道。 “不是。”李重润的态度很坚决。 婉儿再不多说,转身往外走了去。看着她走远了,仙蕙方才担心的问道:“现在怎么办?如果让皇祖母知道是我们杀了如月,一定会赐死我们的。” 李重润道:“现在唯一的方法是,你们随我一道进宫去见母亲,将事情告诉她,母亲一向和婉儿不和,她不会忍心看着我们死的。” 武延基点头,道:“恐怕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可是三人尚未出门,便有一队侍卫走了进来,为首之人说道:“皇上有命,从现在开始,太子和郡主,驸马等人不得离开这个小院,违令者,斩。” 其实,这是婉儿的旨意,只是很多时候,她的旨意也代表了女皇的旨意。 婉儿踩着一地的清辉走了出去,刚出去,便有数名宫人走了过来,纷纷向婉儿禀报着这几日他们查到的结果,而这些结果都可以将李重润等人置之死地。 婉儿最大的优点就是很容易从往事中走出来,所以当女皇等人都还在悲伤的时候,她却早已派了人去调查这件事的真相,而现在,一切都即将真相大白。 皇太孙整夜未回宫,显和香儿都显得很焦急,多方打听才知道,他连同仙蕙郡主等人被禁闭在了郡主府,但因为是女皇的命令,他们也不敢私自前往探视,香儿便催促着显去求女皇。 显进去的时候,婉儿正陪着女皇在说着什么,女皇的神色很凝重,面容显得有些苍白,看到显,眼中的寒意更甚了。其实,在显到来之前,婉儿已经将她所查到的结果禀报给了女皇,自然也包括幽禁了李重润等人的事,女皇当时只是一时气愤,其实心中却并不想处死张氏兄弟,现在有了真凶,她自是满意的,哪怕他们是她的子孙。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弑子 “母后,昨晚重润整夜没有回宫,所以,所以----”显颤颤巍巍的说着。(..info) “是朕将他们禁闭在了仙蕙郡主的府邸里。”女皇接口道。 “不知他们犯了何事,令母后生如此大的气?”显显然还不知情。 女皇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带她进来。” 片刻之后,便有宫人带着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女皇道:“把你当日所见的都说出来吧。” “是。”宫女颤抖着声音,道:“如月死的那天,奴婢正好在别院当值,听到有吵闹声传来,便偷偷的走了过去,奴婢看到,看到小皇子和郡主,还有驸马他们,他们将如月推到了枯井里。”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宫女道:“小皇子说,这天下本是高祖皇帝,高宗皇帝打下来的,可是皇上却,却将它改成了武周王朝,他们还说,如月仗着皇上的宠信,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要如月看清这江山到底是属于谁的,如月不答,他们便将她推进了枯井里,他们还说,两位张大人挟持皇上,把持了朝政,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除去他们,从此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小宫女的说话句句都说中了女皇的痛处,这自然是出于婉儿的安排,婉儿派去查探的人,查到了张氏兄弟当日刚进宫,便被仙蕙的人借故叫走了,也打听到了李重润等人的确去过别院,至于其它的,却是婉儿编造的。 只是婉儿坚信,这事一定和李重润等人有关,才会安排了这个宫女和这番说话。 “婉儿,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女皇突然转头问婉儿道。 婉儿心中一惊,她不明白女皇突然将问题抛向了自己,究竟代表着什么,难道是自己错了,女皇尽管老了,却并不糊涂,她从中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想了。 显也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眼中满是祈求的神色。 婉儿勉强维持着镇定,道:“小皇子和郡主等人是太子殿下的子女,这事也就是太子的家事,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太子处理吧。” 女皇点了点头,看向显的眼神越发的冰冷了起来,道:“显儿,这事朕就交给你处理了,记住,不要让朕失望,要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着女皇的眼神,显只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他明白女皇的“处理”二字代表着什么,嘴里却重重的答了声:“是。” 夜。无月。 一个宫人匆匆的跑进了贞观殿,跪下,向女皇禀道:“启禀皇上,太子,太子在郡主府中处死了小皇子,郡主以及驸马。” 女皇的身子重重的倒进了软榻里,她似乎后悔了,后悔那样的指令,他们可都是她的子孙啊。 女皇起身,婉儿想要去扶她,却被她重重的甩开了,看着她蹒跚着脚步走向后殿,婉儿心中的愧疚也油然而生了,或许,张氏兄弟的死尚不至于令女皇如此的伤心,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此时的婉儿,想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显,亲手杀死自己的子女,他的痛苦绝对不亚于女皇,这种痛苦将会伴随他一生一世,永远也不会消退,还有香儿,重润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未来的保障,这样的结果,她是否能承受得了呢? 很多天之后,婉儿方才踏进了太子宫,却不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宫人们说,自从小皇子和郡主被处死后,香儿就再未踏出过房门了,而太子则整日将自己关在大殿中,从未进食,只是不停的喝着酒,也不准他人进去。 婉儿谴退了宫人,往大殿走了去。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显坐在地上,手中拿着酒壶,仰头喝干了壶中的酒,然后将酒壶重重的摔在了空旷的大殿中,显跪了下去,然后无助的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破碎的瓷片割伤了他的膝盖,却也狠狠的划过了婉儿的心。 婉儿走了进去,在离显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许久之后,到底还是显先开了口,他痛苦的说道:“婉儿,为什么要害死他们?他们可都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太子认为,是我陷害了他们?” “不是吗?”显抬起了头,看着婉儿的眼神有她不熟悉的冷漠,他说:“我了解他们,他们是被骄纵惯了,可是就算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我拷问过那个小宫女,她说,这些话都是你教给她的。” 婉儿道:“固然这番话是出自我的主意,可是他们害死了如月,这是不铮的事实,张氏兄弟当日进宫,却被仙蕙派人叫走了,而他们的确也去过别院,如月死后,他们在郡主府中给她烧纸,你认为是我冤枉了他们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让我亲手杀了他们?”显哭道:“香儿只有重润一个儿子,看着我的剑刺穿了他们的身体,香儿痛不欲生,你知道她有多恨我吗?她说,她宁愿死的是我,她骂得对,我是个懦夫,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显艰难的站了起来,幽幽诉说道:“十四年的流放生涯,只有香儿陪着我,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可是我又给了她什么呢?杀了她的子女,然后心中还不断的惦念着另外一个女人。” 显的手轻轻的划过了婉儿的面颊,道:“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美丽的容颜下,却有着一颗如此仇恨的心?” 显的手落在了婉儿的颈子上,渐渐加重了力道,婉儿只觉呼吸渐渐困难的了起来,却还是倔强的不肯求饶,轻轻闭上了双眼,显道:“婉儿,其实你从未忘记过上官家的血仇对不对?你表面上放弃了一切仇恨,尽心的辅佐着母后,可是你的心却不是如此,只是你用了一种比其他人更为残忍的方式在复仇,这几十年来,有多少李氏子孙死在了你复仇的路上,你要杀了所有武氏子孙,也要杀了所有李氏子孙,你要母后守着她的武周王朝,孤独的终老,然后在这种孤独中死去,是不是?” 婉儿睁开了双眼,眼中满是痛苦,还有些恐慌,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复仇计划,本以为是他人看不透的,却不想看透的人却是这个和自己有着许多交错的懦弱皇子。 婉儿的神智渐渐模糊了起来,可显还在继续说道:“可是婉儿,用几十年的时间来经营一个仇恨,值得吗?” 值得吗?婉儿用仅有的意识思索着,自己将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了仇恨,真的值得吗?背叛了对贤永不复仇的承诺,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做了,值与不值,婉儿竟已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婉儿已不抱生的希望,显却突然松了手,踉跄着大步离开了大殿。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如归去 婉儿走在清冷的碎石小路上,耳边响着的却是显刚才的说话,脚步也就更加的缓慢了起来。 显说,女皇会孤独的终老,可是自己呢?女皇还有她的武周王朝可以依靠,而自己却才是真的一无所有,那个深宫中最孤独的人不是女皇,而是自己。 几十年来,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了,他们爱着,恨着,却也有自己的小幸福,而自己却始终是一个人,这都拜仇恨所赐,但悲哀的是,婉儿竟找不到可以后悔的理由。 或许,一切都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婉儿不知道,显什么时候会去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诉女皇,所以只能静静的等待了,但这一次,婉儿的心里却再无了对死亡的恐惧。 贞观殿内烛火依然亮着,女皇尚未歇息,她还在等着婉儿。 婉儿行了礼,道:“皇上,天色已经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朕睡不着。”女皇苍老的容颜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的显得悲凉了起来,让婉儿也不禁感叹起了时光的无情。 “皇上有事要吩咐奴婢?” 女皇疲倦的点了点头,道:“替朕拟诏,朕要回长安。” 婉儿点头,女皇做出这样的决定,婉儿倒并不惊讶,人老了,对故土总有一份莫名的依恋,况且这段时间,从老臣狄仁杰开始,再到如月,再到显的儿女们,他们相继的死去也早已让女皇心灰意冷的起来,她想找一个地方躲避,而最理想的无疑便是长安。 “是否留下太子监国?”婉儿问道。 女皇摇了摇头,道:“不,让他跟着我一道回去,重润和仙蕙刚死,留他在洛阳,朕不放心。”女皇尽管悲伤,却并不糊涂。 这一次,婉儿终于真心的佩服起了女皇,而这样的钦佩是真诚的,没有仇恨。 仅仅半个月之后,女皇便带着一众重臣和显,武三思和婉儿等人回到了长安城。 太子宫一切如昨,不染杂尘,婉儿独自站在殿中,第一次,婉儿如此认真的回忆着过往,贤的隐忍,贤的亲吻,还有那一个个风花雪夜的夜晚,只是现在早已物是人非了。 铜镜中倒映的容颜已不再年轻,尽管青丝依旧,只是眉角淡淡的细纹却在刻画着人世的苍凉,时光改变的不止是沧桑,还有婉儿额头的那抹傲雪的寒梅,见证了耻辱,也经历了孤独。 婉儿在铜镜前坐了下来,细细的端详着自己,想着以往的种种,甜蜜的笑了起来。 许久,婉儿方才起身,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也深深的记住了一切。 女皇回到了长安,带回的是一群陌生的朝臣,也带回了洛阳宫中的迷乱,张氏兄弟依然是她的宠臣,而武三思因为已经和显结为了亲家,便可肆无忌惮的出入东宫,探望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芙蓉帐下的欢愉才是真正的意图。[..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显越发的沉默了起来,也未曾去女皇那儿说过关于婉儿的不是,但也曾无数次的召见了婉儿,婉儿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给了他,为了他数十年不变的惦念,也为了弥补自己从前的过失。 回到了长安,政治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每个人都沉迷在自己的**中,只是尽情的享乐,甚至包括婉儿。 于是,时光就在这样的风花雪月中渐行渐远了,当婉儿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太液池是婉儿经常去的地方,在那里她遇到了当时身为皇后的女皇,开始了自己浮浮沉沉的政治生涯,也是在那里,她和太平看着圈圈涟漪,肆意的大笑。 此时的婉儿,就站在池边,轻轻的闭上了双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银铃般的笑声,只是睁开眼时,看到的却不是满池的繁华,而只是一片萧索的意味。 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过来,道:“婉儿,皇上刚才在殿中突然晕倒了,张大人已经宣了太医,你赶快过去看看吧。” 婉儿匆匆赶往了紫宸殿,她进去的时候,太医和显都已离开了,只有张氏兄弟守在她身边,女皇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张昌宗道:“太医说,皇上只是太过疲惫了,休息数日便会没事的。” 婉儿静静的看着女皇,思绪万千。 女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谴退了张氏兄弟,却只留下了婉儿。 女皇虚弱的说道:“婉儿,大概是朕真的已老了,这几日,朕在睡梦中不断的梦着他们,高宗皇帝,王皇后,萧淑妃,弘儿,还有贤儿,你说,是不是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朕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 婉儿宽慰道:“这里是先皇和皇子们居住过的地方,熟悉的环境,皇上梦到他们也是正常的,就不要多想了。” 女皇叹了口气,道:“朕的身体自己清楚,这三年,远离了洛阳,没了朝堂,朕的心里很不平静,但对于一些事物,却也已看通透了,比如,死亡。可是婉儿,朕还是有些不甘心啊,朕努力想要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可是在这大明宫中,朕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朕唯一记住的,只是朕辛辛苦苦建立的王朝,却很快就要回复李姓了。” 听着女皇述说着这一切,婉儿也感到了悲凉,或许女皇最后的日子真的已经不多了,她这一生,曾伴随过青灯古佛的清冷,也享受过富贵荣华的荣耀,却从未爱过,即使是对高宗皇帝也是如此,她把她的精力都放在了政治上,可是政治最后又给了她什么呢? 看着女皇苍老的容颜,婉儿忍不住跪了下去,真诚的祈求道:“皇上,回洛阳吧。” 洛阳才是女皇的归属,也只有在那里,女皇才能得到一些满足,尽管婉儿迷恋着长安,可看着最后时刻的女皇,婉儿还是忍不住如是说道。 “洛阳?”女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许久之后方才点头道:“是啊,该回去了,该回去了。”女皇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是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于是,就在返回长安三年之后,女皇又带着她的臣下开始了返回洛阳的旅途,就像当日高宗离开长安时一样,女皇会不时的掀开车帘,遥望来时的路。 长安古道,秋意正浓,瑟瑟的秋风吹起了漫天的飞絮,一派萧瑟的景象,犹如此时的女皇,也犹如那个她迷恋了一生的武周王朝。 远处的树林中传出了阵阵鸟鸣声,那是杜鹃的啼鸣,女皇意兴索然的问着婉儿道:“婉儿,你听到了吗?” “什么?”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女皇淡淡的重复着。 不如归去,多么萧索的字眼,从女皇的口中道出,更显苍凉了起来,繁华落尽,不如归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夕 回到了洛阳,人们感染着王朝的气息,也就渐渐的不安分了起来,尤其此时的女皇身子已大不如前,朝堂也就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觊觎着皇位的人又都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这其中甚至包括女皇身边的张氏兄弟,而此时弹劾二人的奏折也变得多了起来。 婉儿陪在女皇身边,替她整理,批阅着奏折,但关于张氏兄弟的,她因为不便处理,便递给了女皇。 女皇看了一眼,愤怒的将奏折扔在地上,道:“朕就不明白,这些个大臣怎么就容不下他们两个,他们到底怀了什么居心?” 婉儿还没有回答,张氏兄弟已经走了进来,张易之捡起了地上的奏折,又递给张昌宗看了,二人齐齐的跪了下去,张易之道:“皇上,您一定要救我们,我们尽心尽力的辅佐皇上,却被人冠以心怀谋逆的罪名----” “你们放心吧,有朕在,他们不敢拿你们怎么样的。”女皇不忍见他二人如此惶恐,于是宽慰道。 “可是,可是皇上终有老去的一天,到了那时,恐怕,他们就再难放过我们了。”张昌宗鼓起勇气说道,其实他想说的是,女皇终有驾崩的一天,但怕女皇生气,才临时改了口。 女皇明白他们的意思,道:“这些大臣,自恃对朝廷有功,便倚老卖老,朕是该想想如何压压他们这股火了。” 张易之道:“其实,大臣只是在朝中为官,只要能保住爵位,又怎会在意这后宫的事了。” “你们还听说了什么?”女皇怒道,婉儿也抬了抬眼睑,等待着他们继续说下去。 张昌宗道:“宫中的一些大臣都在议论,说,说皇上有意将帝位传给我们兄弟二人,这话自然也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所以----” 以退为进,这两兄弟这几年在宫中并未白活,到底还是学会了一些生存之道。 女皇老了,早已失去了分辨真假的能力,可是婉儿却是清醒的,她静默的看着这两个人间玩偶,暗暗的为李氏子孙们谋划着未来。 其实,自从从长安回来以后,婉儿已很少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了,仇恨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婉儿也就显得有些无欲无求了起来,她想,这么多李武子孙的血已足够洗刷上官家的冤情,剩下的时间,她只想好好的陪着女皇,这个让她打心底里钦佩的女人。 “这江山是朕的,朕想传给谁也是朕的事,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妄加评论。”女皇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皇上。”张氏兄弟依然在演着戏,而婉儿却感到意兴索然了起来,起身告辞,退出了贞观殿。 婉儿站在梅花树下,欣赏着满树的芳华,张昌宗却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问道:“你在想什么?” 婉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答道:“没什么。” “婉儿,还记得当日为了迎回太子,你和我在房中的一番谈话吗?你说你不想我有事,其实我知道,那不过就是一句谎话,但是我却很开心。” “大人想要说什么?”婉儿避开了张昌宗想要触碰自己的手,那日的一切对于婉儿而言,什么也没留下,因为她从来就看不起他们。 张昌宗却并不介意,只是说道:“刚才在殿中的谈话你也听到了,李氏子孙一心想将我兄弟二人置诸死地,而这么多年来,皇上的很多指令都是出自婉儿你的意思,所以,婉儿,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们。” 婉儿笑道:“帮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张昌宗简短的说道:“荣华富贵。” “你认为我稀罕吗?” 张昌宗道:“荣华富贵或许打动不了你,可是另外一样东西却一定可以,这么多年,婉儿你做了那么多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生存吗?我承认,太子即位,也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可是别忘了,还有一个太子妃,太子对太子妃心中有愧,一定会纵容她很多的事情,你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安身自保吗?” 婉儿没有回答,隔了片刻,张昌宗又补充道:“还有,曾经对你一往情深的武大人,现在和太子联了姻,而且我还听说,似乎他和太子妃走得很近呢。” 这番话放在以前,即使婉儿不认同,但也会细细的琢磨一番,可是现在,婉儿心中只剩下了冷笑,但脸上却未露出任何端倪,道:“容我想想。” 当晚,婉儿便写好了一封信,将张氏兄弟的意图告知了太平,她之所以选择太平,而不是显,是因为,太平要比她的哥哥智慧得多,也果断得多,她能在瞬息间便策划好一切,然后付诸行动,这是显不具备的,尤其是此时的显。 婉儿知道,李氏的子孙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了,因此,在这之前,她还必须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婉儿细心的为女皇梳理着头发,看着镜中的容颜,女皇叹息道:“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这满头的青丝也变成了白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婉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将她的头发挽成髻,再用珠钗固定住。 女皇对镜照了照,笑道:“还是婉儿你的手巧。对了,这支珠钗朕从未见过,如此精巧,你是从哪儿得到的?”女皇指了指头上的珠钗。 婉儿笑道:“相王身为太子的时候,奴婢曾认识他宫中的一个丫鬟,很是心灵手巧,这支珠钗的式样就是她绘制了赠送给奴婢的,奴婢前几日收拾东西看到了,便送到了司制房,命她们打制了出来。皇上喜欢吗?” “很好。”女皇的神色渐渐暗淡了下来,隔了片刻,方才道:“相王,他还好吗?朕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 婉儿道:“听朝中的大臣说,相王殿下近日身体欠安。” “派御医去看了吗?”女皇关切的问道。 婉儿点头道:“看了,可太医说,相王得的是心病,普通的药物是治不好的。” “什么心病?” “奴婢想,大概是因为五位小皇子吧。” 当日女皇听从了狄仁杰等人的建议,接回了显,然后册立其做了太子,封旦做了相王,在旦出宫的时候,却留下了五位小皇子,之后,数年过去了,除了在那次家宴上,婉儿带旦去看了他们一次之外,便未有再见过面了。 婉儿之所以如此费心费力的请求女皇放了五位皇子,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政变,不管谁输谁赢,他们在宫中都太过危险,婉儿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才安排了这样的谈话。 女皇对旦是有些愧疚的,当日留下他们,也是因为怕旦失去储君之位,心里不平衡而有所动作,但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旦的平静早已让女皇失去了戒心。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逼宫 “你送他们回去吧。”女皇淡淡的说着。 婉儿忘情的跪了下去,叩谢道:“奴婢代小皇子们谢谢皇上。” 婉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离开了贞观殿,便匆匆往别院赶了去,她进去的时候,几位皇子正在院中打闹嬉戏着,李隆基首先发现了她,走了过来道:“是你?多谢你上次带父亲来看我们。” 婉儿淡淡的一笑,道:“快去收拾一下吧,一会儿就该走了。” “去哪里?” “皇上下了命令,允许你们出宫,与相王团聚。” 小皇子们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们等这样的诏令已经等了数年了,都匆匆跑进了屋里,收拾着物件,只有李隆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肯告诉我们呢?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婉儿本想如先前般,以一笑带过,却正好有一个小宫女走了过来,道:“婉儿姑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婉儿,你是上官婉儿?”李隆基的神色瞬间变得冷漠了起来,他听说过关于婉儿的一切,知道自己父亲离开皇宫是她一手造成的,也知道婉儿曾杀了很多人,还和那个卑贱的武三思在一起过,所以,在她的心里,对婉儿是不齿的。 这些年少气盛的皇子终究是无法理解婉儿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婉儿始终不肯告诉他们她是谁的原因。 婉儿的不回答便是默认了,李隆基愤怒的走进了里屋,和其他的皇子一起,拿了包袱出来,却再也不肯看婉儿一眼,婉儿却只是笑笑,吩咐了宫人送他们去相王府,自己则回贞观殿复命去了。 这段时间的宫廷显得特别的安静,甚至连那些弹劾张氏兄弟的奏折也不再出现了,于是张氏兄弟变得越发的飞扬跋扈了起来,他们想,这些人终究还是怕着女皇的。 女皇和婉儿下着棋,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长袖挥乱了棋盘,看了眼殿外道:“又下雪了。” 婉儿吩咐宫人们关了殿门,将炉里的火加旺了一些,道:“皇上,要不您先去歇息吧,奴婢在这儿守着,免得夜了,宫人们忘记添柴火,冻醒了皇上。” 女皇神色忧虑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凝神倾听着什么,然后有些恐慌的问着婉儿道:“婉儿,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好多的脚步身,去,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的清晰了起来,婉儿刚起身,贞观殿的殿门却被人推开了,凤阁侍郎张柬之,鸾台侍郎崔玄暐,左羽林将军敬晖,右羽林将军桓彦范,司刑少卿袁恕己五人率领着一众侍卫走了进来,他们一排站定,向女皇行了礼,一个将军走上前,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了女皇面前。 女皇细看之下,差点晕倒,这二人赫然正是她无比迷恋的张昌宗和张易之。 “你们,你们这是反了。”女皇愤怒的说着,身子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张柬之躬身道:“皇上,张氏兄弟挟持皇上,把持朝政,早有谋逆之心,微臣等之所以没有事先告知皇上,是怕走漏了风声,令皇上有所不测,还请皇上恕微臣等先斩后奏之罪。” “原来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好你个张柬之,来人啊,替朕把他们抓起来。”见无任何动静,女皇又朗声的高喊了几声,只是一众侍卫却依然不懂,只是冷漠的站着。 如此无助的女皇是婉儿之前未曾见过的,心中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多想此刻将这些臣子赶出去,让女皇能安静的休息片刻,只是她也清楚,现在一切已由不得自己了。 女皇大概也看清了眼前的形势,强自忍着心中的痛楚,缓缓说道:“朕饶恕你们便是,下去吧。”女皇的这番话说得很是无奈,只是一众大臣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婉儿通知了太平,张氏兄弟想要谋夺帝位的野心,也料到了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倒张运动,只是不曾料到的是,这些李氏子孙及这些亲李的朝臣们,要的却不仅仅是他们的人头,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李唐的江山。 女皇见他们不动,心中的愤怒和恐惧可想而知,想要起身,只是刚起来,却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女皇冷冷的问道。 五位大臣互相对望了一眼,还是张柬之走了出来,道:“皇上年事已高,身子又不好,依臣等愚见,不如早些让太子亲政,皇上也好早日颐养天年。”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女皇突然无奈的笑了起来,许久许久,直到有些累了,方才停止了笑声道:“这江山早晚都是要回归李唐的,你们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女皇的话音刚落,五位大臣便带着众侍卫齐齐跪了下去,起身说道:“圣上英明。”他们如此的做法,无疑已经将女皇逼到了绝路,再无后路可退。 正在女皇游移不定的时候,显却走了进来,在女皇面前跪了下去,道:“母后,让您受惊了。” 女皇苍老的手指一一指向了五位大臣,对显说道:“显儿,你看看他们,他们可是朝廷的忠臣啊,他们说,要朕还政给你,还政给李唐。显儿,朕想问问你的意思。” 对于女皇,显的心里始终是怀着一份敬畏之心的,即使现在主动权已完全在他的手里,他依然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女皇到底还是女皇,显的沉默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女皇道:“朕明白了,朕明白了。” 然后对婉儿说道:“婉儿,扶朕起来,朕要歇息了。”然后又对显及一众大臣说道:“你们也都退下吧,明日早朝,诏书就会送达乾元殿,显儿,回去准备吧,好好的去准备你的登基大典。” 女皇的话已说到如此的境地,众人也不敢再相逼,只好躬身,退出了贞观殿。 其实女皇又如何能安心入睡呢,当婉儿将那一纸禅位的诏书递到她手里,让她过目的时候,女皇再难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诏书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女皇哭了,然后她无奈的合上了诏书,道:“婉儿,武周王朝就这样结束了,朕不舍啊。” “事已至此,皇上还是请放宽心吧。”婉儿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她亲眼看到了武周王朝的诞生,也缔造了它的辉煌,而现在,随着女皇的退位,这个时代终将结束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悲歌 次日,婉儿将诏书送到了乾元殿,然后显就在百官的朝贺声中,第二次登上了那高高的帝位,也就是在他登基的这一天,他下达了自己复位后的第一份诏令,上面说,尊奉女皇为太上皇,仍沿用神龙的年号,只是却将女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定为了洛阳西南的上阳宫,而并非在洛阳宫中。 这样的诏令或许是出自皇后香儿的主意,也或许是李显自己的意思,毕竟只要有女皇在宫中,他的心里便很难真正的放开,女皇的阴影总会压制着他,所以才决意要将女皇迁徙到上阳宫。 明日便是女皇离宫的日子了,婉儿细心的为她整理着衣物,一位小宫女走了进来,道:“婉儿姑娘,皇上有请。” 婉儿想,在离别以前,或许是该去见他一面的,于是便不再犹疑,放下了衣物,便随着小宫女走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显一个人,独自踱着步,在等着婉儿的到来。 婉儿走了进去,小宫女则留在了殿外。 “奴婢参见皇上。”第一次,婉儿如此正式的向显行了礼,只是语气却变得陌生了起来,让显感到有些陌生。 显想要去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道:“婉儿,你在恨朕,你怪朕将母后请出了洛阳宫,是不是?” 婉儿抬起了头,道:“江山已经恢复了李唐的姓氏,皇上想要有所作为,势必是要将娘娘请出皇宫的。” “那么你呢?”显期待的看着婉儿。 “我自幼跟随娘娘,到了现在,自然也是要离开的。”婉儿淡淡的说着。 “可是朕希望你留下来。”显迫切的说着:“朕需要你。” 婉儿能感受到显的不舍,也能感受到他那份数十年不曾改变的热情,只是,对于女皇,她有着深深的愧疚,她知道,女皇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所以,她要陪着她,陪她走过那段最后的路程。 她无法想象,失去了朝堂的女皇,再失去了自己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可是,娘娘也需要我。” 从婉儿的眼中,显看到了一种决绝,知道自己再挽留下去也是徒然,神情也就变得失落了起来。 直到此刻,婉儿方才发现,自己对显,或许并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只是不如对贤那般来得强烈,于是说道:“我势必要陪着娘娘走完最后这段路,待娘娘百年之后,如果皇上仍然未忘记我的话,就派人接我回宫吧。” “朕等你。”显道。 直到此刻,婉儿方才发现,自己对于女皇的迷恋竟是如此之深,就连刚才的那番说话也像及了女皇当年的人生轨迹,从感业寺到皇宫,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 显想要扶起婉儿,婉儿却拒绝了,她说:“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婉儿带着祈求的口吻说道:“只要娘娘在世一天,皇都都不可以回到长安。” 显的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婉儿解释道:“江山恢复了李唐的姓氏,一定会有很多老臣惦念长安,希望能回去,可是,这毕竟曾是娘娘的心血,都城在这里,她还有些可以惦念的东西,回去了,就连回忆也会变得苍白起来。” “好,朕答应你,绝不在母后有生之年迁都回长安。” 得到了显的承诺,婉儿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缓缓的起身,依偎进了显的怀里,然后陪着他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和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 因为这次政变,许多武氏子孙都遭到了贬谪,而武三思却因了武崇训和安乐联姻的关系,再加上有香儿的暗中相助,而成为了例外,只是也多少受到了些惊吓,因此,当婉儿陪着女皇离开宫城的那天,他却只能远远的站在城墙上看着。 武三思是爱过婉儿的,只是,他也爱着权力,甚至超过了婉儿。 婉儿在走进马车的时候,也曾回头看过他一眼,只是眼神却极为的冰冷,还带了些嘲讽的意味,武三思是她为了自保而推给香儿的,而他,也只不过是婉儿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而已,现在如此的惧怕,又如何能不让婉儿轻视呢? 搬到了上阳宫,女皇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很多时候都是处于昏迷当中,醒来也只是静静的遥望着洛阳宫的方向,很少说话。 显经常会来看他们,只是因为女皇刻意的冷漠而也没有什么话说,婉儿则寸步不离的守着女皇,便也少了和显单独见面的机会,只是她的心里却从未抱怨过。 终于,在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女皇走完了她孤独,却又充满了传奇的一生。 这天早上,雪下得很大,女皇有过短暂的苏醒,婉儿从她的神态中知道,她或许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于是派人赶往了宫中,通知显及一众朝臣,自己则在女皇身边静静的候着。 女皇看着窗外的大雪,叹道:“又下雪了,婉儿,咱们离开皇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象,是不是?” “是。”婉儿难掩心中的悲戚,语气也变得有些哽咽了起来。 “婉儿,你为什么哭了?” 婉儿忙整理了一下情绪,浅浅笑道:“奴婢看到娘娘醒来,因为心中高兴,便忍不住哭了,奴婢真是没用,让娘娘见笑了。” “婉儿,是朕对不起你。”女皇感慨道:“这三十年来,我一直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耽误了你,你本是如此的美丽,却又经历着如此的孤独。” “娘娘,不要再说了。” “可是,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奴婢不知。” “我知道,你很早就知道了上官一家当年被我处死的事,是显告诉了你一切,那天,我本以为你会来诘问我的,可是你没有,所以,我一直错误的以为,当年我赌赢了,你到底还是放下了仇恨。”女皇说到此,自嘲着摇了摇头,道:“可是我错了,后来,随着一个个我的子孙的死去,我才发现,你不光没有放下仇恨,还正在疯狂的报复着。” “娘娘原来早已知晓了一切,那么您为什么不处死我?”此时的婉儿和女皇更像是一对相知多年的老友,谈着一些陈年往事,淡然、平和。 “因为我不忍心,也舍不得,即使当你策划着烧了我的明堂,到了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杀了你,可是从那时开始,我便决定,要将你一生一世的留在我的身边,因为我相信,或许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肯略微的安分些。” 女皇停顿了片刻,接着道:“不杀你,还因为你的母亲,为了接你出掖庭,我必须掩盖上官一家的血仇,所以,你母亲必须死,她是个令人钦佩的女人,你也是,婉儿,你甚至比她更伟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陨落 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然后在女皇苍老的声音中去追寻关于母亲的记忆。(..info无弹窗广告) “婉儿,你恨我吗?” “以前恨,可是现在----”婉儿轻轻的摇了摇头,女皇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婉儿只有无尽的叹息,却再也谈不上有什么恨意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女皇的脸变得越发苍白了起来,婉儿扶着她躺下,又为她搭好了被褥,再抬头看她时,女皇的眼神已有些涣散了,但到底还不肯闭上,她是在等着显,等着旦,等着她最为疼爱的太平。 一个宫女轻声走了进来,在婉儿耳边低声说道:“婉儿,皇上、相王殿下、公主,还有一众大臣都到了外面。” 婉儿看了眼女皇,吩咐道:“请皇上和相王,公主进来,其他人就候在外面吧。” 宫女领了命,又轻声的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显便和旦,太平走了进来,三人看到如此的情景,纷纷在女皇床边跪了下去,均是悲伤不已,他们三人和女皇之间都曾有过不愉快的过去,也曾恨过他们的母亲,可是现在,他们却渴望女皇能突然的醒来,毕竟,不管女皇曾如何对待过他们,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这位伟大的母亲赐予的。 婉儿轻声的道:“娘娘,皇上、相王殿下和公主来看您了。” 女皇似乎听到了婉儿的说话,想要抬起手臂,握住些什么,但末了,却只是徒然,她的手在半空便垂了下去,重重的落在了床沿上。 “母后。”太平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痛苦的呼喊着,随着她的呼喊,宫中的侍婢,殿外的大臣们也都齐齐跪了下去,雪下得很大,却掩盖不了上阳宫的悲伤,他们无声的哭泣着,为这短暂的武周王朝,也为着这个伟大的女人。 婉儿无疑是最悲伤的那个人,她的命运是和这个女人联系在一起的,她主宰了她的快乐,也主宰着她的悲伤,她的离去便成为了婉儿的不可承受之重。 高宗的灵柩是安葬在长安的,所以女皇的灵柩同样也要被运回去,与此同时,显决定,将都城迁回长安,随着女皇的驾崩,显对婉儿的承诺也已兑现了,所以,他决定回到长安,那个属于李唐的地方。 于是,在不久后的一个清晨,显便带着一众大臣,带着女皇的灵柩往长安行去了,而未来,洛阳将只作为陪都存在。 回到了长安,整个宫廷便开始为女皇准备她那个隆重的葬礼了,所有的宫苑都挂上了白色的经幡,而包括长安城在内,三个月之内均不许举行庆典,不许接纳嫁娶,以示对女皇的哀悼。 婉儿又是那个安排一切的人。 当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显却为另一事烦心了起来,那就是女皇墓碑上的题字。 显坐在案前,面前摆放着笔墨纸砚,显提起笔,犹豫片刻,又放下了,如是再三,也未曾写下一个字。 “来人,宣婉儿。”婉儿伴随女皇的时间甚至比自己还多,所以,或许她才是最有资格评价女皇的人。 婉儿走了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纸笔,大概已明白了所为何事。 “皇上是在为娘娘撰写碑文?” 显道:“是啊,可是,你让朕如何落笔呢?现在江山已恢复了李姓,朕到底是该将她定义为大唐的皇后,还是武周的圣上呢?” 婉儿知道,显烦心的绝不止于此,便淡淡的答道:“只不过是一个名讳而已,我想娘娘也不会介意的。” “那么其他呢?”显道:“母后这一生,夺的虽是我李唐的江山,可她却是一个伟大的女人,朕无法肯定她所做的一切,却也不愿给她冠上谋朝篡位的骂名。” “既然皇上无法决定,何不把这些留给天下人去评定呢?” 显思索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婉儿没有去为女皇送行,那是显和朝中大臣的事,她只是静静的站在一个小山坡上,遥望着不远处的乾陵,富贵荣华,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一抷黄土掩盖下的苍凉而已,争,又如何?不争,又如何? 可是回到了皇宫的婉儿却又不可避免的陷入了争斗的漩涡中。 婉儿依然是为王朝掌管诰命的人,可毕竟这已不是那个女皇掌控的朝堂了,香儿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婉儿害死了重润和仙蕙郡主的事,于是不断的找着理由为难着她,但婉儿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不止为了显,更为了对女皇的承诺,她要为她看着她的这些子孙们。 香儿派人将婉儿宣到了自己的寝殿,武三思也在,只是自始至终却没有正眼看过婉儿,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香儿的身上,想着如何利用她皇后的身份来谋划自己的未来,所以,即使他对婉儿还有情,也不能在香儿面前表现出来。 婉儿在殿中跪了下来,行了礼,等着香儿的问话。 香儿颇为不满的说道:“婉儿,听宫人们说,这几日你都陪在皇上的身边,是吗?” “奴婢只是帮他处理一些政务而已。”婉儿不卑不亢的答着。 “处理政务?”香儿重重的将面前的茶杯扫到了地上,道:“处理政务需要在殿中过夜吗?” 婉儿不回答了,香儿缓缓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嘲讽道:“婉儿,本宫还以为你有多高贵呢?曾经心心念念的只有章怀太子,可是现在呢,还不是跟本宫一样,跟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 香儿和武三思之间本就有一份暧昧关系存在着,这样的话也就自然无所谓让他听到了,而武三思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竟还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你听着,本宫不会再给你另选一次的机会,既然你当日选错了,那么便只能一直错下去,听明白了吗?”香儿冷冷的说道。 “武大人,婉儿私自迷惑皇上,你说,该如何处置?”香儿对于婉儿之前和武三思之间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因此故意转头问道。 “一切由娘娘决定。”武三思的语气很平静。 香儿故作沉思状,许久,方才说道:“当日王皇后和萧淑妃,与母后争宠,母后便将她们做成了人彘,那么今日----” 婉儿和武三思都紧张了起来,香儿却突然笑道:“放心吧,本宫不会那么对你的,本宫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而已。来人。” 两个宫人走了进来,香儿吩咐道:“将婉儿带到王皇后的寝殿去。”然后对婉儿说道:“你今晚就在那儿过夜吧,本宫想,或许在那里,你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未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生 香儿到底还是不敢处死婉儿的,从高宗皇帝开始,她先后经历过四位君王的更替,尽管朝中的大臣在背后谩骂她,可是却又不自觉的依附着她,因为帝王们对她的宠信,也因为她的智慧。 自从王皇后被处死后,这座寝殿就空置了下来,婉儿刚推开门,便有一股刺鼻的霉味传了过来,眼前是秘密麻麻的蜘蛛网,若非婉儿亲自走进这里,恐怕连她也很难相信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着。 但这里,曾经却繁华过。 婉儿用衣袖拂开了网丝,进去,细细打量着里面的一切,一阵风过,将殿门吹合在了一起,殿里的光线瞬间便暗淡了下来。 婉儿有些害怕,靠着一根柱子坐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目光不断的扫视着四周,殿里没有灯,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了进来,那些被拉长的影子犹如一个个找不到归宿的魂灵,不断的纠缠着婉儿。 恍惚间,婉儿似乎看到了那些因她死去的人们,向她步步逼近着,她退着,一步,两步,终究还是退无可退了。 然后,贤出现了,他替她驱赶着那些死去的亡灵,他说这些是应该他来承受的,只是当那些亡灵消失的时候,贤却也消失了。 婉儿呼喊着贤的名字,然后就在这样的呼喊声中醒了过来,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婉儿不敢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只好说道:“婉儿姑娘,属下是奉了武大人之命前来给你送衣服的,大人说天凉了,怕你冻着。” 听到声音的一刻,婉儿突然迅速的站了起来,再无了对黑暗的恐惧,好熟悉的声音,而这种声音本应该出现在二十年前的,梦中的人,他也有着这样的声音。 婉儿匆匆跑过去,打开了殿门,那一刻,婉儿怔在了原地,他不仅有着和贤一样的声音,还有着和他相似的容貌。 只是他一身将军的服饰,少了贤的儒雅,却多了几分英气,右手握着剑,左手则拿着一件粉色的长袍。 婉儿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许久许久,她才发现,他不是他,眼前的少年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而婉儿当年认识贤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婉儿接过了袍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崔湜。” “兵部侍郎?”对于他的名字,婉儿并不陌生,他是武三思一手提拔上来的,这几年也为武三思做了不少事。 “是。” 而婉儿给崔湜的印象同样也是震撼的,他不曾料到,一个在朝堂中呼风唤雨,掀起层层波澜的女人竟是如此的柔弱,更不曾料到,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还能拥有如此姣好的面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替我谢谢武大人。”婉儿淡淡的说着,然后转身,关上了殿门。 婉儿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于是缓缓走到了窗边,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就站在殿外,用长剑撑着地,眼神专注的望着前方。 他似乎也发现了婉儿在看着自己,于是淡淡的一笑,道:“你早点歇息吧,我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的。” 婉儿重新走回了屋里,在原来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开始漫无边际的做着她的梦,而每个梦里都有个熟悉的名字,那就是贤。 于是,在这个昏暗的宫殿内,婉儿心中那些随着女皇死去而消失的**又重新升了起来,对于爱情如此,对于朝廷也是如此。 婉儿重新回到了宣政殿,显在批阅着奏折,似乎并未发现婉儿的异常。 “婉儿,快帮我看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婉儿接过了奏折,上面是弹劾张柬之等五位当日逼女皇退位的大臣的文字,说是他们仗着对李唐王朝有恩,便把持了朝政什么的。 婉儿对这几个人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尽管他们杀了张氏兄弟,这是婉儿想要的结果,却也逼得女皇退位,老死上阳宫。 大概是最近这类奏折比较多了,显对这几位老臣的态度也大不如前,婉儿从他的神态中已经看出了他的不满,淡淡的说道:“这几个老臣自恃有功,便欲把持朝政,如此看来,皇上还是尽早将他们请出朝堂为妙。” 显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朕不想吗?可他们到底是帮朕复位的功臣,贬谪功臣,这可是大忌啊。” 婉儿微笑道:“皇上可以以升为降啊,名义上将他们各自封王,看似升了,其实却也远离了朝堂,这样他们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能再掀起什么波澜了。” “聪明。”显笑道。 婉儿却没有笑,显看出了她有心事,于是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婉儿道:“没什么,只是我想到自己自小身在掖庭,十四岁走进朝堂,兜兜转转了几十年,却到底还是一个卑微的婢女,心中多少有些感慨而已。” 显此时方才惊觉,自己是该给她一个名分了,要不终有一天,婉儿是会被调离自己身边的,可是想到香儿,他又立刻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是说道:“婉儿,你放心吧,不管你是何种身份,朕都会一直把你留在身边,永不相弃。” 婉儿知道显的担心,却也不道破了,反而大度的一笑,道:“我只是看到这些奏折,念及着自己的才华,才会有这份感叹的,还请皇上不要介意才是。” 如此无欲无求的婉儿,显又如何能抗拒呢?心中对她的迷恋也就更深了起来。 婉儿知道,自己追求地位最大的障碍是来自于香儿,既然显无法解决,那么她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婉儿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 很多年来,婉儿从未回过掖庭,即使要宣什么人,她也只是吩咐其她宫人前来,因为这里有婉儿不愿回想的过去,那些清贫的日子,那些无尽的死亡,所以,婉儿其实是讨厌这里的。 但是这一次婉儿却独自走了进去,绕过了那些熟悉的小院,婉儿往深处的一栋别院走了去,那里只住着一个女人,一个曾被先皇宠幸,却有被打入了地狱的女人,陈夫人。 那个用黑猫惊吓了女皇的人。 婉儿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小院中,独自的沉思着,神情有些呆滞,大概是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外面的人了,所以在见到婉儿的一瞬间,显得有些惊慌。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婉儿,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女人。 “陈夫人。”婉儿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她微微的怔了怔,诧异的问道:“你,是谁?”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计 婉儿笑道:“夫人不记得我,也会记得那只黑猫吧,因为它,女皇可是将都城都搬到了洛阳,而先皇也是在那里过世的。” “你是----”陈夫人努力回忆着过去,只是那些记忆实在太遥远了,许久方才记起,道:“那个在回廊上放了我的小宫女?” 婉儿笑着点了点头。 “你来这儿做什么?” “带你出去。” 陈夫人似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尽管她一直身在冷宫,却也知道了先皇和武后过世的消息,他们是她在宫中唯一熟识的人,不管是爱着也好,恨着也好,在听到他们过世的消息时,她都变得异常悲伤了起来。 她渴望逃离这个陌生的皇宫,只是那到底只是个奢想。 “你真的可以带我离开皇宫?你到底是谁?” “上官婉儿。”这本就是一个属于婉儿的时代,所以连陈夫人对她的名字也并不感到陌生。 婉儿脸上的平静让陈夫人本欣喜若狂的心情瞬间便低落了下去,既然听说了婉儿的名字,自然也清楚她做事的手腕,她的每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这一次恐怕也不会例外了。 “你要我做什么?”陈夫人问道。 婉儿淡淡的一笑道:“出了掖庭,往南走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小院,据我所知,皇后娘娘隔断时间就会去那里呆上几个时辰,因为她说,那里是她和皇上被贬谪房州之前居住过的地方,有她和皇上最美好的记忆。皇后娘娘为人贤淑善良,最看不得有人受苦,你去求她,她一定会放了你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婉儿道:“因为我要赎罪,这么多年来,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当时年轻,觉得无所谓,可是现在上了年纪,心里便开始不平静了,所以能帮的就尽量帮吧。” “你,真的是在帮我?”陈夫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婉儿道:“话我已经对你说了,信不信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婉儿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再不停留。 后宫的女人向来不怕赌,更何况是身在冷宫的女人呢? 陈夫人早早的就到了婉儿所说的别院,这里竟无人看守,而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而已,因为谁也说不准婉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皇后娘娘会不会就在这天前来。 屋内被收拾得整整洁洁的,里屋的床上还铺着华丽的被褥,香儿转了一圈,不敢在里面呆着,便想到院中去候着,正准备出去,却听到了外面响起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在这儿候着,看紧点。” “奴才明白。”另一人讨好的笑道。 陈夫人没料到来的会是一个男人,慌乱之下,只好躲进了里屋的柜子里,而来的人却始终没有进来,还停留在大厅。 不多久,外面又响起了开门声,然后便听到了男女的谈笑声,他们说着,笑着,人却也相拥着走了进来,透过柜子的缝隙,陈夫人看到一男一女缓缓走向了床榻,她本猜不透他们的身份,可是看到女人头上的珠钗时,她却惊讶的捂上了嘴。 在宫中,能佩戴凤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后,那么这个男人呢,会是皇上吗? 陈夫人猜对了一半,这个女人的确就是身为皇后的香儿,而这个男人却不是显,而是武三思。 他们亲吻着倒向了床榻,衣衫也在这样的亲吻中滑落了下来,一层一层的,令陈夫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进来,也顾不得床上的春色,走近了床边,在香儿耳边低声的耳语了几句,香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了起来,又将宫女的话低声的对一脸莫名的武三思说了。 武三思和香儿都匆匆的下了床,胡乱的裹上了衣衫,然后二人对视了一眼,武三思一步步走近了陈夫人藏身的柜子前,迅速的拉开了柜门,陈夫人忙出来,“扑通”一声的跪了下去,道:“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奴婢只是碰巧路过而已,所以,所以-----” 陈夫人再笨,可从他们惊慌失措的神情也猜知了这个人绝不会是皇上,便也知自己犯了死罪,便不断的磕着头,哀求着,只希望婉儿所说的娘娘贤淑善良的话是真的,恐怕自己就很难活着走出这个小院了。 香儿转头问宫女道:“你怎么知道的?” 宫女道:“刚才奴婢本在外面守着,突然来了另外一个宫女,奴婢不让她进来,可她说,刚才都看到有人进来了,凭什么就不准她进来,所以----” “娘娘,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奴婢刚才什么也没看见,求求您放了奴婢吧。”陈夫人哀求着。 “放了你?”香儿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杀机,而与此同时,婉儿却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 婉儿道:“奴婢刚才从外面经过,听到这里吵吵闹闹的,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过来看看。” 婉儿颇含深意的看了眼香儿和武三思凌乱的衣衫,他们很快也明白了一切,这只不过是婉儿精心的安排而已。 “她是你安排的?”香儿愤怒的说道。 婉儿倒显得从容了很多,答道:“她是高宗皇帝的夫人,一直住在冷宫,心心念念就想着要出宫,于是奴婢便告诉她,娘娘为人善良,让她到这里来求您,却不想武大人也在。” 武三思是婉儿推给自己的,香儿倒并不介意她看到这一幕,可是现在,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心中的恐惧自然可想而知了,甚至包括武三思在内,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婉儿做事的手腕,因此额上也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婉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武三思低声问着婉儿,婉儿却只做没听到,看了眼陈夫人道:“你先下去吧,娘娘还有其他事要做,记住了,这里的事不可对其他人说,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是。”陈夫人匆忙起身,退了出去。 “说吧,你想要什么?”香儿冷冷的问道。 “我想要,名分。”婉儿盯着香儿的眼睛说道。 此时一切主动权均在婉儿手上,香儿心中虽不愿,却也不敢公然反对,只说:“容我想想。”婉儿笑道:“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对了,我已经禀告了皇上,这段时间,陈夫人会住在我那里,我想娘娘是不会反对的,还希望娘娘成全奴婢。”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昭容 香儿在权衡利弊之下,到底还是答应了婉儿的要求,但也只是给了婉儿个六品昭容的名分,而婉儿却并不介意,她要的只是一个可以留在宫中的理由而已,她不想离开政治,她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朝堂会是怎样的光景,会不会如同那个死去的女皇一样,满心的不甘。 朝堂是女皇留下的,可也是婉儿终身的心血所在。 册封典礼很简单,只是去拜了天,然后在宫中宴请了部分重要的官员,没有盛大的宴会,也没有与民同乐的恩典。 婉儿静静的坐在紫兰殿中,回想着当日为他人准备的无数婚典,那时她曾悲观的认为,自己或许永无披上红色喜服的一天,可是现在她却有了这样的机会,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在离紫兰殿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人拿着剑,双手怀抱胸前,正静静的凝视着这里的一切。殿中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虽已不再年轻,可是她的神态,她的美貌却是她人不及的。 婉儿还在回忆着从前,殿外却飘来了阵阵浓烟,婉儿忙扔掉了红色的盖头,跑了出去,但紫兰殿大厅早已被熊熊火焰包围住了,婉儿努力的想要跑出去,却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浓烟,身子也变得无力了起来,缓缓的倒下,意识一点点的模糊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感觉有人抱起了自己,向着外面跑去,迷迷糊糊间,她看到,这个人竟是贤。 似乎已经出了那漫天的火海,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然后他在叫着她的名字,婉儿想要睁眼,只是身子太过疲累,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婉儿醒来的时候,是在床上,显和香儿都在殿内,看到她醒转,显高兴的说道:“婉儿,你终于醒来,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昨天晚上?” 香儿道:“昨晚,皇上在朝中宴客,突然有宫人进来禀告说,紫兰殿着火了,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了,而你却躺在离紫兰殿不远的树林里。” 婉儿知道,是崔湜救了她,却也不说话,香儿上前一步,看着婉儿道:“婉儿,你还真是幸运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如常,只是脸上的神色却很诡异,而显在她身后,自然是看不到的。 婉儿知道,这把火香儿脱不了干系,于是便也开始打算起了未来自己殿中的安全。 也有令婉儿庆幸的事,那便是在准备婚典之前,她将陈夫人夹在了采买的宫婢中送出了皇宫,她方才能逃过这一劫,而此次大火,紫兰殿死了四名宫女,且容颜尽毁,婉儿便也少了向显解释陈夫人下落的麻烦。(..info无弹窗广告) 婉儿的身子很快便康复了,然后在一次朝会之后,她陪着显走进了她的新殿----含冰殿。 婉儿替显换下了朝服,看似无意的说道:“皇上,臣妾今天在御花园遇到了当晚值夜的公公,他说,紫兰殿失火的那晚,他曾看到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大殿附近,臣妾想,或许那晚的火灾,并不是个意外。” “你是说有人想杀你?” 婉儿开门见山的说道:“皇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又怎会容许皇上身边有别的女人呢?尤其是我。不过到底她也是因为爱着皇上,所以臣妾倒也并不恨她,只是这样的事,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其实当晚,显就已经发现了火灾并不是意外,因为自从他下旨册封婉儿开始,香儿就显得格外的平静了,她没有反对,这不是她的作风,但因为毕竟婉儿没事,他也不想因此开罪香儿,便以意外为由平息了此事。 此时听婉儿如是说,他心中的担忧便也加剧了起来。 “你放心吧,这样的事朕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朕会即刻派人来保护含冰殿。” “皇上打算派谁来看着这儿?” 显思索了片刻,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其实对于朝中的大臣,婉儿尚要比他熟悉得多,他只是例行的上朝,至于那些奏折,还是婉儿替她处理的,还有些权力则控制在了香儿和武三思的手里,只是他不知而已。 “这----”显的神情有些为难。 婉儿道:“臣妾倒是有个人选。” “谁?” “崔湜。”婉儿道:“他为人正直,又身为兵部侍郎,有他看着,臣妾一定会没事的。” 显还在为刚才的事而尴尬着,听婉儿如此说,忙点了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去办吧。” 对于崔湜,显是有一些印象的,他只记得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神色有些似曾相识,却也没把他和贤联系在一起。 那把大火之后,显就很少离开含冰殿了,这让香儿显得很是不满,尽管这样的结果是令她和武三思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可也证明了她的地位正在一点点的降低,让她不得不警醒了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小小的昭容就会取代自己的地位,成为当朝皇后,武后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这样的结果却让另一个人很满意,那便是武三思。 当年在夺嫡的过程中,他输给了李显,于是便开始巴结起了这些李氏的子孙,但他的心里却从未放弃过,即使已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皇位,他还是充满了无尽的**。 而这一次,却是他最好的机会。 于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他拜访了他儿媳安乐公主的府邸。 安乐公主对于武崇训的感情并不深,因此对于她的这位公公也就显得爱理不理了起来,但武三思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也不和她一般见识。 “崇训呢?”武三思笑着问道。 “出去办事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我有些累了,先告辞了。”安乐站起了身,武三思却急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什么事?”安乐的神态很是傲慢。 武三思挥手谴退了其他人,道:“公主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如你皇祖母那样,一登大统呢?” 安乐的神色瞬间变得愤怒了起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皇已立了太子,而我又是女儿身,如何可以有非分之想呢?” “难道公主真的愿意看到太子登上大位?”武三思笑问道。 自从李重润和仙蕙郡主等人被处死后,太子之位一直空缺着,直到女皇过世,回到了长安,显才重新立了后宫庶出的皇子李重俊为太子,但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香儿和安乐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安乐更是不断的对其冷嘲热讽着。 第一百三十章 刺杀 安乐的神色间充满了不屑的意味,她又怎会愿意看着李重俊当上皇帝呢,只是事实如此,她改变不了而已。 武三思了解安乐刁蛮任性的性格,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达到了目的,便起了身,道:“我府里还有些事,就不耽搁了,劳烦公主等崇训回来跟他说一声,我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安乐的态度好了不少,点了点头,又吩咐下人们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一大早,安乐就命令丫鬟们将自己盛装打扮了一番,然后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她要去看她的母后,也去探探宫中的形势。 安乐走进香儿寝殿的时候,武三思也已到了,香儿倒并不介意,心想自己和武崇训成了亲,他们便是亲家了,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况且自从上次武三思的一番说话后,她对武三思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连带着武崇训也受到了些优待。 “母后,我来看您了。”安乐撒娇道。 香儿也显得很高兴,起身拉起了安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多日不见,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对了,今日怎么想着要来看看本宫的?” 安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了眼武三思,道:“母后,儿臣听说,这几日父皇都住在上官昭容那儿,是吗?” 香儿的神色显得有些暗淡了,安乐接着道:“儿臣还听说,太子和她走得很近。.info[]” “你如何得知的?”香儿的神色变了变,这是她不知晓的。 安乐急道:“这事宫中的人都知道,只是母后您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太子是未来的皇上,而上官昭容又是父皇宠爱的女人,所以都不敢告诉您。” “他只不过是庶出之子,也敢对本宫不敬,别以为依附了上官婉儿本宫就不敢对你怎么样,若不是重润他----又岂能轮到你住进东宫呢?”香儿怒道。 “可是母后,太子早晚是要登基的,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啊,否则的话,到了那时,恐怕我们连皇宫都待不了了。”安乐道。 “如何才能将他赶出东宫呢?”香儿似自语般说道,心里却在盘算着陷害李重俊的方法。 武三思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浅浅的饮了一口清茶,道:“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和别人争,那就是死人。” 显然,这也正是香儿和安乐的意思,因此,她们并没有表示反对。 三日后,是太平的生辰,婉儿和李重俊相约一起前往,婉儿早早的就起了身,梳洗打扮了一番,走出殿门的时候,崔湜早已候在了门外。(..info无弹窗广告) “娘娘要去哪里?”崔湜躬身问道。 婉儿答道:“今天是太平的生辰,我和太子约好了,要一起去她府上庆祝。” “娘娘不能去。”崔湜道。 “为什么?” 崔湜却不再回答了,却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婉儿知道事情有异,吩咐道:“跟我进来。” 崔湜跟着婉儿进了大殿,婉儿谴退了宫人,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崔湜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说了,道:“公主的宴会势必会到晚上才结束,属下担心娘娘的安危。” “谁要杀我?” “不是您,是太子。”崔湜平静的说道。 “太子?是她。”婉儿很快就想到了要杀太子的人是香儿,她对太子不满,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所以属下奉劝娘娘留在宫中,不要去赴宴。”崔湜道。 婉儿突然问道:“皇后要杀太子,这么秘密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这事武大人也有参与是不是?” 崔湜点头,道:“派去刺杀的人是武大人安排的,他们都是我的手下。” 婉儿再顾不得其他,匆匆的往太子宫跑了去,可刚到门口,守门的侍卫便禀道:“昭容娘娘,太子已经出门了,刚才有公主府的人前来,说公主还有些事想和太子商讨,要让她早点过去,所以太子让奴才告诉您,他先走一步了。” 跟上的崔湜劝道:“娘娘,还是回去吧。” 太子不能有事,这是婉儿此刻唯一的想法,为了让江山恢复李唐的姓氏,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而要帮女皇看着她的这些子孙,也是婉儿的承诺,于是转过身,略带哀求的说道:“崔将军,请你帮我个忙。” “娘娘要让我去救太子?” 婉儿点头,本以为崔湜会拒绝的,他毕竟是武三思的人,可崔湜却点了点头,道:“娘娘就安心的回去等着消息吧,属下答应你,一定将太子平安的带回来。” 婉儿欣喜着点头的时候,崔湜已大步离开了。 天已经黑尽了,却还是没有等到崔湜等人回来,婉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了起来,不断的在殿中踱着步,也不时回望着殿门的方向。 负责在外守候的宫女走了进来,喜道:“娘娘,太子他们回来了。” 宫女的话刚说完,太平、李重俊、崔湜三人便走了进来,婉儿忙上前问道:“太子,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崔将军救了我们。”李重俊说道。 原来,这些年来,太平通过她的丈夫武攸暨也掌握了一些权利,再加上她本身对政治的渴望,势力自然也是不可小觑的,今天是她的生辰,公主府自然是客似云来,只是李重俊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太平自然是想拉拢这个庶出的侄子,以抵抗香儿等人的权利。 于是,她早早的就准备了马车,亲自前来太子宫迎接,谁知在回去的路上却遭到了一群黑衣人的追杀,好在崔湜急时赶到,他们才能没事的。 “婉儿,到底是谁要杀我?” 婉儿还没有回答,太平已抢先道:“太子认为,这个宫中谁最想你死呢?” “是皇后。”李重俊肯定的说道。 “殿下,没事的话,属下先告退了。”崔湜看了眼婉儿,向李重俊辞道。 “崔将军。”太平叫住了他,一脸笑意的说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婉儿看着太平的笑意,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太平的第二段婚姻本就是建立在血腥之上的,只是太平自己并不知晓而已,因此,武攸暨对她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太平的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对于别人的冷漠,她会回以更甚的冷漠,薛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从很早便已习惯了寂寞,只是这种寂寞终究是会有爆发的一天的,只是却需要遇到一个能令之心仪的人,对于太平而言,或许崔湜就是这个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舍,得 崔湜年少英俊,沉默寡言,而刚刚又救了她,自然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是她不知道,婉儿也同样迷恋着崔湜,也被崔湜深深迷恋着。 但太平毕竟是自己几十年的好友,婉儿又如何能真的不快呢,这么多年来,她们无数次的结成了联盟,一起度过了无数危机,那种友谊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崔湜虽然长得像贤,但他毕竟不是他,婉儿很清楚这一点。 没有杀死李重俊,香儿和安乐自然是不满意的,她们将这种不满意都归咎在了武三思的身上。 “你不是说此事万无一失的吗?”安乐不快的说道。 武三思道:“微臣本来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谁知崔湜会反戈相向,才会让太子生还,还请娘娘和公主息怒。” “崔湜是你的人,一直对你忠心耿耿的,难道武大人就不知道他为何会反戈相向?”香儿阴沉着脸问道。 这事武三思也没弄清楚,因此沉默着不回答了。 安乐冷笑道:“这都拜你那位伟大的昭容娘娘所赐,据太子宫的宫人禀报说,是她请求崔湜去救太子,武大人,我看你不但未管住你属下的人,也未曾管住他们的心啊。” 婉儿,崔湜,这是武三思最为看重的人,可当这两个名字叠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感到愤怒了起来,他想起了婉儿大婚那晚的大火,虽然最后婉儿被发现在了紫兰殿的殿外,逃过一劫,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只是却一直无法找出是谁救了她。 现在想想,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崔湜了,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婉儿的寝殿外呢?是路过,还是守望? 武三思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不满,对于安乐的话,他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是你的人,你去处置吧。”香儿冷冷的说着。 崔湜跟了他这么多年,武三思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死的,其时正逢铨选之时,武官会交由兵部负责甄选,而崔湜却是兵部侍郎,一切事物自是要经由他手的,因此,武三思便借了收受贿赂为由,联合朝中一些亲武的大臣,上书皇上,请求将他贬官流放,既救了他的性命,又可让他再不见婉儿。 婉儿掌管着朝廷的诰命,因此这些诏书自是要经过她的手的,她一本本的翻看着这些弹劾的奏折,表情很平静,显则在一旁陪着她,道:“最近朝中的事还真不少,婉儿,幸亏有你,否则,朕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婉儿笑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妾该做的事,而且臣妾也不觉得辛苦啊。” 显拿过了一本奏折道:“让朕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事?” 婉儿忙抢了过来,道:“对了皇上,听宫人们说,宫中新进了一批首饰,臣妾想去看看,您陪我去吧。” 对于奏折,显本就提不起什么兴趣,听婉儿如是说,自是高兴不已,站起身,便随着婉儿走了出去。 尽管这次没让显看到那些弹劾崔湜的奏折,但婉儿知道,得不到皇上的回复,这些奏折还会源源不断的送进来,总有一天,显是会看到的,自己救得了他一次,却未必次次都行。 而鉴于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目前的实力,她还不具备保护他的能力。 可是,崔湜却一定不能有事,因为她太像贤了。 婉儿思索着能保护崔湜的人,很快她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太平,太平是李氏的子孙,她丈夫却姓着武姓,再加上这几年她对朝堂的洞悉和掌控,因此,即使是香儿和武三思等人,亦不敢对她怎么样。 而最主要的是,太平对崔湜的印象不错。 婉儿不能将崔湜就这样送给太平,否则他会让那个骄傲的年轻人感到屈辱。 婉儿约了太平一道去出游,同时也带上了崔湜,一路上,二人坐在马车内说说笑笑的,崔湜则远远的骑着马跟在后面。 “公主,我有事和您商量。”婉儿正色说道。 “什么事?” 婉儿笑笑,吩咐车夫在一片树林前停下了马车,道:“这儿的风景不错,我们下去走走吧。” 二人下了马车,在林中散步着,崔湜也下了马,只是牵着,依然跟得很远。 “婉儿,到底有什么事啊?”太平心急的问道。 婉儿挥手,让崔湜走了过来,方才说道:“皇后和武三思等人均容不得李家的人,上次是太子,我怕下一次,他们就会对你不利了。” 如果香儿和武三思想颠覆朝廷,那么他们一定要除去的便是太平,因为她比她那个当了皇上的哥哥要聪慧得多,实权自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一点太平也清楚。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婉儿道:“公主府也未必就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毕竟驸马他----” 婉儿的话点到即止,她的意思却很明了,驸马是姓着武的,而且心里对太平又有些不满,当日武后赐死他妻子的事,他又岂能淡忘了,太平固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武攸暨的态度她还是看得清的。 太平叹了口气,一时也没了主意。 婉儿见话已说得差不多了,便道:“崔将军的武功,公主你已经见识过了,我想,有他保护公主,大概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意,崔湜却一脸不解的看着婉儿。 太平道:“可是你呢?崔将军保护我,那你怎么办?” 婉儿笑道:“这个公主就不用担心了,我身在皇宫,有皇上保护着,况且武三思也不至于真的想杀了我,我会没事的。” 太平看了眼崔湜,又将目光转向了婉儿,眼神有些异样,却什么也没说。 婉儿的心里有些不舍,但到底还是说道:“对了,我答应了皇上,今晚要陪他赏月,我还要回去打点一下,先走一步了。”微笑着转身,大踏步的离开,却始终不肯回头。 看着婉儿走出了树林,太平方才转头看着崔湜道:“婉儿对你真好。” “属下不明白。” 太平笑笑,也缓缓的往外走了去,朝廷在弹劾崔湜的事,太平早已听说了,只是却未有皇上处置的诏书下来,她猜到了这和婉儿有关,所以,当婉儿提出让崔湜保护自己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婉儿的意图,那不过是想要借自己的手保护崔湜而已。 而崔湜却还被蒙在鼓里,所以他在将太平送回公主府后,便匆匆忙忙的进了宫,径直奔向了婉儿的寝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惶惶不安 “娘娘,崔将军求见。” “不见。” “可是他说-----” 婉儿将面前的一份奏折递给了传话的宫女,道:“你把这个拿给他看。” “是。”宫女上前接过了奏折,便走了出去。 崔湜离开含冰殿的时候心情很复杂,那份奏折是弹劾自己的,所以她也明白了婉儿这么做的原因,她保护不了自己,所以她选择了让他离开。 后来的事证明了婉儿的这种做法是多么的明智,她保住的不仅仅是崔湜的官位,更是他的性命。 经过了上次的死里逃生,李重俊整日都陷在了惶惶不安之中,他怕上次的事再来一次,他怕自己终究逃不过死亡,于是,在无尽的恐慌中,他便想像当日他的父亲那样,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只是,当时他的父皇在诛杀张氏兄弟,逼女皇退位时,有五王为他打头阵,而今日的自己却显得那么的无助,甚至连一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 他也曾想到了婉儿,只是她毕竟是他父皇的女人,更曾是武三思的情人,难保上次相救的事不是她的一时仁慈,所以他放弃了,而太平公主又远在宫外,想要联络,又怕走漏了风声,未战先败。.info[] 李重俊百般无奈的在宫中闲逛着,却见一人怒气匆匆的从皇后寝殿的方向走了过来,见到他,忙站定,躬身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此人正是右羽林将军李多祚,掌管着朝廷的禁军。 “李将军何以生如此大的气?”李重俊问道。 李多祚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敢说出来,支支吾吾的道:“没,没事。” “是因为皇后?” 李多祚毕竟是一个武将,提到此,到底还是忍不住了,道:“前日,末将在宫外遇到了安乐公主和驸马爷,本想将马让往一边的,却不想公主的马车来得太急,末将的马匹受到了惊吓,没让开,反而惊吓了公主和驸马,因此刚才皇后娘娘召末将来此,训斥了几句,所以----末将该死。” 李多祚说着便跪下请罪了,毕竟皇后训斥,他是臣下,焉能如此抱怨呢?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当朝的太子。 李重俊扶起了他,道:“李将军乃性情中人,何罪之有?请起。将军如不嫌弃的话,请到我的殿中小坐片刻,我可是诚心相邀啊,李将军可千万不要拒绝才是。” 李多祚刚刚才受了一顿闷气,此时却得到了太子如此的款待,心中的感激自是不言而喻的。 自此之后,李重俊便隔三岔五的邀李多祚来小坐片刻,喝喝酒,聊聊天的,香儿虽知道此事,却未太过在意,心想,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禁军总管,大的兵权仍在武三思手中,谅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因此只是一门心思的放在了昭容殿上。 这一次却是李多祚自己来找太子的,他手中提了壶酒,这是他托人从西域带来的马奶酒,他喜欢酒中的浓烈,便想着要带来和太子分享。 他刚走进太子宫,执事的太监便低声说道:“将军还是改日再来吧,太子这几日心情不好,已多日未吃东西了。” “到底出了何事?”李多祚问道。 太监只是摇了摇头。 李多祚道:“让我进去看看殿下。” “将军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二人正争执的时候,李重俊的声音却从里面传了出来,道:“让他进来吧。” 李多祚走了进去,李重俊道:“李将军来得正好,我正思忖着是否该找将军来陪我喝几杯呢,来来来,快坐下。” 李重俊拉着李多祚坐了下来,看他带了酒,便命令宫人拿了杯子上来,便让李多祚陪着自己,一杯杯的喝了起来。 几杯下肚,李重俊的心情看似好了不少,李多祚的胆子也大了许多,问道:“太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重俊叹道:“万事不顺,心情自然也就不好了。” 李多祚道:“您贵为太子,有事只要吩咐一声,自然就会有许多人替您去办,又焉有不顺之理呢?” 李重俊道:“将军莫要取笑我了,你也知道,我并非皇后嫡出,这个宫中又怎会有人肯真心对我呢?就连安乐公主夫妇也未曾将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过,而在宫中,他们的地位的确要比我这个太子高得多。” “太子不开心,是因为安乐公主?”李多祚当日被香儿训斥也是因为她俩夫妇,听到此,心中的愤怒自是更甚了。 “太子?”李重俊自嘲道:“还不知道我这个太子能做多久呢。来,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喝酒。” 李多祚陪着他喝了一杯,试探着问道:“那么太子有否想过,学皇上当日那样,继承皇位呢?” “你要我逼宫?” 李多祚道:“如今大权均不在皇上手上,长此下去,恐怕又要旁落了,太子如果不想重蹈当日的覆辙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一旦皇后和武大人掌握了大权,太子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皇位了。” 其实李重俊又岂能不知道这些事呢?而他此时的愁闷则只是为了给李多祚看,因为有些话是只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李重俊缓缓点了点头,道:“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得有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李多祚看出了太子的心思,知道他是同意自己的主张的,即便他是一个武将,也明白,如果自己能助他登上大位的话,那么未来加官进爵,富贵荣华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了。 李多祚怕事情有变,因此没有给李重俊太多谋划的时间。 就在那番谈话的三天之后,李多祚匆匆走进了太子宫,道:“太子,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太子皱着眉问道。 李多祚低声道:“不知是否上次我们的谈话走漏了风声,今日安乐公主突然向皇上提出,请求其,废太子,立她为皇太女。末将有个朋友在皇上身边当差,知道我和太子走得近,便告诉了我,希望太子早做打算。” 太子宫有皇后的眼线,这倒不是什么奇事,香儿对太子宫不放心,自然就会派人看着,只是他却没料到,安乐会觊觎太子之位,而她又的确是最有可能的继承人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智 这夜,皇上留宿在了香儿的寝殿。 婉儿静静的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不是因为显,而是她内心的不平静所致,那种焦灼和不安仿佛又回到了女皇退位的前夕,这个宫中似乎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婉儿起身,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外套,独自走出了含冰殿。 月光温柔的洒了下来,婉儿的目光掠过了层层的亭台楼阁,然后抬头望着那凄冷的月亮,静谧,却也给了婉儿些许的安慰。 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婉儿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想要听得更真切一些,那声音却遽然消失了。婉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没有声音,对于现在的宫廷而言或许就是最好的声音了。 一名太监小跑着到了婉儿的面前,婉儿睁开眼,有些微微的怒意,是怪他打乱了这难得的清幽,也是为他即将带来的消息? 太监禀告道:“娘娘,太子联合了右羽林将军,突然起兵,他们已经攻到了玄武门下,要逼皇上禅位,现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玄武门,皇上派奴婢来告诉娘娘,千万别离开寝殿。” “他们都怎么样了?”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政变,婉儿显得很平静。 “皇上和娘娘都没事。”太监回答道:“只是,只是武大人父子却,却被叛军杀死了。安乐公主因为在宫中陪着娘娘,所以也没事。(..info无弹窗广告)”太监小心翼翼的说着,婉儿却只听到了前一半,武三思死了----- 婉儿的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太监则轻轻的退下了。 突然惊觉脸上有泪滑过,婉儿变得恐慌了起来,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只为三个人的离开而哭泣过,母亲、贤,还有女皇,却没想到武三思的离去也会让自己悲伤至此。 婉儿一直在告诫自己,自己和武三思之间是没有爱情的,那不过只是权力的交易,那么,为何听到他死去的消息时,自己还会流泪呢?很长一段时间,她和武三思之间都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关系,唇亡齿寒,现在他已死,那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以婉儿悲伤,为武三思,更为自己。 就这样,婉儿一步步的走向了玄武门。 一片火光中,李重俊带着残余的部队奋力厮杀着,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们便顺着这仅有的生路逃向了远方。 “来人,通知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太子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香儿疯狂的大叫着。 武三思的死,已经让她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也就忘了皇上还在城楼上,但李显却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脸上只剩下了恐惧。(..info好看的小说) 婉儿静静的站着,看着李重俊奋力的拼杀,看着李显恐惧的神色,看着香儿悲伤却又略显狰狞的吼叫,看着安宁的哭泣,她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只是眼角却流着泪。于是,整个玄武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城楼上的昭容娘娘。 他们或许认为,婉儿疯了,因为武三思的死,就连婉儿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就疯了。 她的笑声未停歇,反而更张狂了起来,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不安,仿佛那笑声震颤的不是他们的心,而是整个大唐的天空。 “婉儿,你到底在做什么?停下,听到没有,朕让你停下来。”显摇晃着婉儿的双肩,婉儿看着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轻轻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婉儿是在第二日黄昏才醒过来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随侍的小宫女。 婉儿没有问,但她们已兀自说了之后发生的事,太子李重俊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死,皇上下旨,追封了武大人为梁王,驸马为鲁王。 听着这些的时候,婉儿突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的平静过,宫女们看她不说话,便也沉默了下来,只是吩咐人去为她准备吃的东西。 从这天开始,婉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走出过含冰殿了,即使是武三思的葬礼,她也并未出席,她只是将自己困在小小的寝殿中,让那些或旧,或新的伤口慢慢的结痂,再保护着自己不要再被别人伤害。 作茧自缚,贤是这样,她也是。 显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她,只是想着她当日在城楼上的“癫狂”而不敢靠近,每个人都在醉生梦死,婉儿却是独醒着。所以,她越发的孤独了起来。 显明白,所以在他最后一次离开含冰殿的时候,他说:“从今天开始,朕会对外宣布,上官昭容在太子谋反之夜,心智失常,至今未愈。”他这番话说得很决绝,可婉儿却感激不已。 婉儿疯了,那么其他人就不会再来含冰殿,也就打扰不了她的宁静,而那些阴谋也不会再指向她,显看似无情的诏令,却是对婉儿最大的恩赐。 看着显孤独离开的背影,婉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崔湜想要进宫看婉儿,却被太平制止了,整个宫中,最明白婉儿心思的人就是她,她也相信,如此聪慧的婉儿是不会疯的,她要的只是一段时间的安宁,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也或许更长。 一旦崔湜走进了含冰殿,或许婉儿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了。 于是,崔湜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静静的凝视着皇宫的方向,然后在记忆中思念着关于婉儿的一切。 太子被诛,太子宫便也就此空了出来,显也变得如同婉儿一样心灰意冷,于是,朝堂的事务基本便落在了香儿的手里。 而太平也没有闲下来,她和香儿一样,都想要学习她那个伟大的母亲,承继皇位,于是,她们俩人都开始暗暗的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 屋外下起了小雨,婉儿站在窗边,看雨丝纠缠成线,纷纷扰扰的,洗涤着人世的铅华,随侍的宫女在身后说着一些宫中最近发生的大事,她说,武延秀已经回到了长安。 武延秀是安乐的心上人,当日婉儿出于武李两家的利益而将他派往了突厥和亲,而让安乐嫁给了武崇训,现在回朝,恐怕很快安乐又会再次出嫁了。婉儿暗自想着,只是却什么也没说。 宫女看这个话题不能提起婉儿的兴趣,便鼓起了勇气说了另外一件事,她说:“近日,有宫中的侍卫说,看到,看到皇后娘娘的凤袍金光四溢,还有巨龙缠身,怕是娘娘要,要-----” 婉儿的神色果然紧了紧,她明白,这只不过是香儿派人杜撰的言辞,自然是为了日后篡位造势,这一招,女皇早已用过,那块书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石子便是薛怀义连同了武三思、武承嗣而制作的。 婉儿关上的窗户,吩咐道:“把窗户都关起来,免得弄湿了殿堂。”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毒杀 正如同婉儿所想,很快,安乐公主就如愿嫁给了武延秀,那个沉默寡言,却英俊不凡的年轻人,于此同时,她也开始为她母亲,或者说是为她自己的未来做起了打算。 安乐明白,不管她的父亲如何懦弱,他到底还是倾向于李氏的子孙,重立太子也会是她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怎么也不会立了自己,所以,自己唯一的选择便是将母亲韦后推向帝位,而且是要在她父亲册立太子以前。 香儿也在努力为她的登基准备着一切先决条件,只是始终少了一个能让她决心篡位的契机。 安乐看到了这一点,于是用心的导演了那场她认为最完美的戏码。 这日显收到了一份奏折,上面写着皇后谋逆,**后宫,还尽数了她与武三思之间的苟且之事。这份奏折是一个地方小官燕钦融上表的。 显因为与香儿十几年流放生涯的相依为命,而对她格外宽容,对此事本不信的,但又想到当日武三思父子被诛时,香儿的过激行为,却也不免有些怀疑了,便下旨将燕钦融召进了皇宫。 其实,燕钦融只是一个地方小官,又怎会知晓这些事呢?况且就算他真的知道,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任何人都清楚,朝堂已经是韦后的了。 他之所以敢如此做,是得到了安乐公主的许诺,会保他平安,而且还许以了重利。 安乐公主匆匆走进了香儿的寝殿,一见面便急道:“母后,大事不好了。” “看你,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香儿笑斥道。 安乐却笑不出来,挥手谴退了其他人,之后便将燕钦融上奏,显召其进宫的事说了。 安乐仔细观察着她母亲的神色,果然,她此语一出,香儿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不见了,换上了一副焦急的神态,问道:“他人呢?” “在宣政殿的偏殿里。”安乐道。 香儿没有命令摆驾,匆匆往宣政殿赶了去。 香儿没有让人通传,径直走进了偏殿,一个瘦小的官员跪在地上,正在向上方的显诉说着什么,见到香儿进来,便俯首不语了。 香儿在显身旁坐了下来,拿起了案上的奏折看了一眼,愤怒的说道:“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竟敢诽谤本宫,说,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为什么要陷害我?” 燕钦融只是跪着,却不说话。 因为有香儿的介入,显便想将燕钦融暂时收押,待日后再单独提审,谁知香儿却宣进了侍卫,命令道:“此人诽谤本宫,其罪当诛,拉下去,廷外杖杀。”侍卫们看了显一眼,见他不说话,便依例拉着燕钦融下去了。 燕钦融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犯的是死罪,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已经晚了,尚未来得及说出安乐的名字,人却已被侍卫拖着出了偏殿,只是不停的哀求着。(..info) 显和香儿静静的坐着,听着外面传来的哀号声一点点的消失,显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而香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当整个大殿都归为宁静的时候,香儿才说道:“皇上,你我夫妻数十载,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从离开长安,再到回到这里,我们都不离不弃,即使是在房州那么艰苦的流放生涯,臣妾对您都是一心一意的,现在一切的风雨都过去了,皇上却再也不相信臣妾了,与其这样,臣妾宁愿永不回来。” 香儿说得真切,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沉默着起身走了出去。 香儿回到了寝殿,安乐尚未离开,匆忙的问道:“母后,他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香儿摇头道:“那个小官已经被我下旨杖杀了。” 见母亲的神色并无异样,安乐暗中松了口气,看来燕钦融到底没来得及出卖自己。 “父皇相信吗?”安乐问道。 香儿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他似乎是不信,又似乎是信了。” “母后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香儿沉默了片刻道:“给你父皇一段时间,他终究会原谅我的。” “母后真的这么想?”香儿道:“母后别忘了,您的四周还隐藏着无数的危机,在朝有太平公主,在后宫,上官昭容虽然近一年来都未出过含冰殿,但她是否真的就疯了,谁也说不准,父皇又不准他人探视,还有那些后宫妃嫔所生的子嗣们,谁不是盯着那高高的帝位。” “安乐,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乐道:“反正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那就索性说了吧,母后您的智慧远在父皇之上,而重润哥哥又已经死了,那么母后何不自己做皇帝呢?到时,那些什么李氏,武氏的子孙都将听从您的命令,母后在宫中的地位也就无虞了。况且现在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诏令均出自您的手,而且也有宫人看到您飞龙缠身,母后在此时称帝,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安乐的一番话说进了香儿的心里,况且刚才显脸上冰冷的神色也给了她一个不小的震撼,她不知道,何时那满脸的冰冷会变成一道废后的诏书。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这是香儿给自己的解释。 窗外的夜色早已吞噬了一切,屋中的香儿和安乐却还在密聊着什么,那一番谈话是外人无从知晓的,只是从那个晚上之后,显再未上过朝了,香儿对朝臣的解释是,皇上身体不适,修朝数日。 部分朝臣有了些微词,却未怀疑过什么,太平却似乎有了不祥的预兆。 太平是显的妹妹,进宫看皇上是情理之中的事,刚好域外送来了一批红宝石,太平便精心的选了九粒,用锦盒装上,以献宝为名进了皇宫。 宫人进去禀报的时候,恰巧安乐也在,这几日她经常呆在宫中,便是和她母后商量如何让朝臣平静的接受她父皇过世的消息,她看了眼香儿,对宫人吩咐道:“就说母后已经歇下了,让她改日再来吧。” 宫人领命,正打算退出去,香儿却叫住了她,道:“且慢,让她进来。” “母后。” 香儿接着吩咐道:“通知禁军,殿外侯旨。” 待宫人出去了,安乐才急急的说道:“母后,如果她发现了怎么办?” 香儿道:“你没听到吗?禁军就在殿外,只是她发现了,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那么毒死你父皇的人就是她了。” 香儿又命令殿中的宫人撤去了显床下的部分香叶,随之,显尸体的臭味也渐渐弥漫了出来,却不是很浓烈,只是存在而已。 太平刚走进寝殿,便闻到了些异味,心中虽然起了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太平刚想依例行礼,香儿已笑道:“太平,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本宫啊。” 太平将手中的锦盒奉上,道:“西域送来了一批红宝石,我看着还不错,便挑了几粒给皇上送过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哗然 太平左右看了看,并不见显的身影,因此问道:“对了,皇上呢,我听说他今日身体抱恙,不知现在好些没有?” 安乐的神色紧张了起来,香儿却笑道:“好得差不多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想看看他。”太平道。 香儿起了身,道:“皇上刚睡着,不过近日外界传言比较多,本宫还是带公主去看看吧,免得公主起疑。” 安乐到底不明白母亲的想法,手心微微的冒着冷汗,香儿则神色平和的带着太平往后殿走了去。 一路上,那股异味渐渐的浓烈了起来,太平的心中终于有了不祥的预感。 踏进了后殿,香儿笑道:“皇上,太平来看您了。”说着竟掀开了床上的帷幔。 显已死去多时,又怎会有动静了,香儿道:“皇上睡得还真沉。” 太平一步步的走近了显的床榻,床上的显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着,那一股股的异味就是从他身体发出来的,太平的双手握得很紧,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但太平到底不是普通人,她明白,既然香儿在毒害了显之后,还敢将她带进来,一定做了十足的准备,自己一旦发难,恐怕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缓缓松开了双拳,转身的瞬间,脸上已挂满了笑容,道:“是啊,显哥哥睡得还真沉,看来真的是累了,咱们就不要再打扰他了,让他多睡睡吧。” 太平的说话让香儿和安乐都迷茫了起来,是她没看出来?还是她也在演戏? 回到了前殿,太平又和香儿聊了一些家常,方才离开。 “母后,您说,她看出来吗?”安乐担忧的问道。 香儿道:“看没看出来不要紧,至少她也承认了你父皇沉睡不醒,我看,是时候该对外宣布,你父皇驾崩的消息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见几个人。” “谁?” “太医。” 既然太平承认了显身体欠安,那么突然暴毙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只要太医也证实了,就不由得那些朝臣不信,这便是香儿的打算。 太平出了香儿的寝殿,却并未出宫,确定无人跟着自己后,她径直去往了含冰殿。 太平屏退了宫人们,看着婉儿还在细心的描绘着一幅牡丹图,叹道:“婉儿,平静的过了近一年,这种日子终归是要到头了。” “公主何出此言?”婉儿没有停顿,迅速的勾勒着牡丹的叶片。 “我刚才去看过显哥哥,他,他已经死了,就在皇后的寝殿里。”太平的声音有些哽咽。 婉儿的笔停顿了片刻,便更加疾风骤雨的勾画了起来,直到画好了最后一根花蕊,她方才扔掉了手中的画笔,抬起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太平忧心的说道:“香儿觊觎皇位已久,现在又害死了显哥哥,看来不久,她就会宣布称帝了。” 婉儿对显最后的印象,竟然是一年前他下旨宣称自己心智失常,给了她宁静的那个晚上。 对于爱情,婉儿的态度向来是明确的,爱了就是爱了,不爱也就是不爱,可是对于显,她却变得模糊了起来。 爱过?恨过?还是爱恨交织。 显死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也就结束了,婉儿知道,她很快又要回到朝堂,去面对那些数不尽的风雨,到了此刻,她对朝堂的渴望已经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浓烈,只是,对女皇,对李家的江山她终究还是有一份惦念在里面,那是只应该属于李唐的。 她和太平都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去悲伤,她们都清楚,接下来香儿要做的事。 婉儿从床下拿出了一个锦盒,太平问道:“这是什么?” 婉儿没答,却已经将其打开了,里面摆放着的赫然是一份空白的诏书,婉儿道:“这是皇上送给我的,现在正好还给李家。” 显最后一次离开含冰殿后,便派人送来了这份加盖了大印的诏书,他说,他困了婉儿这么多年,但她的心似乎从未真正的属于过他,对于武三思的死,婉儿所表现出的癫狂,他并不理解,之后婉儿便将自己困在了含冰殿,让显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武三思。 显真的爱着婉儿,他说,如果她真的觉得留在自己身边是一种束缚,那么他给她自由,当她想要离开皇宫时,这份诏书或许可以帮得了她。 婉儿在桌边坐下,迅速的拟好了诏令,递给太平,上面书着,立温王李重茂为太子,皇后辅政,相王李旦参知政事。 婉儿道:“李唐江山旁落已久,这或许是夺回江山的最后机会了。” 太平点头道:“既然香儿说,显哥哥没有死,只是身体欠安,那么写下这份诏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去看过显哥哥,就不由得他们不相信诏令在我手上了。” 只是,毕竟她们都不知道香儿何时对向外公布,这期间会发生的意外自然也就是她们预料不到的了。 三日之后,香儿终于向外宣告了皇上去世的消息,朝堂自然是一片哗然,只是却没人敢站出来怀疑什么,只好各自回了家,为皇上的驾崩准备起了丧服。 那些亲李的朝臣们在走出朝堂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一眼皇城的天空,风风雨雨了数十年,朝堂却未真正的姓过李,这是何等的悲哀,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香儿重复着女皇当日走过的足迹,穿着龙袍,一步步的向着权力的最高峰行进着。 只是这一次,飘扬在上空的旗帜不再是武,而是韦。 香儿并未在显的葬礼上花太多的时间,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未来的谋划上。 匆匆的安葬了显,她也草拟了一份遗诏,和婉儿所拟的差不多,只是少了让李旦参知政事这一条。 只是,当她走上朝堂,尚未拿出那份诏令的时候,太平也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的正是婉儿所拟的诏书,所有的朝臣在看到太平手中诏令的时候,都跪了下去,无奈,香儿也只能跪下。 此时的朝堂本就是分割在这两个女人手里的,所以,朝臣们关心的并不是诏令的真假,而是谁先拿出诏令。 太平无疑是抢到了最佳的时机。 就这样,年仅十六岁的温王被推上了帝位,他登基的那天,婉儿也来到了朝堂,看着这个年轻人颤颤巍巍的登上了帝位,婉儿突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起来,他还只是个孩子,却被逼迫着走到了权力斗争的中心,皇上只不过是一个称谓,在满朝的野心和**中,他却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雨 婉儿毕竟离开了朝堂一年,而太平又远在宫外,所以即使她们的智谋远在香儿之上,又在遗诏的事情上抢占了先机,但到底有些事情还是她们掌控不了的。 短短的数日之内,整个皇城附近的兵营统领均换成了韦氏一族的人,紧接着,在隔日的朝会上,便有香儿的哥哥韦温联合了一帮大臣,请求皇后专决政事,这本就是香儿的初衷,于是,入朝没几天的相王旦便又被请了出去。 至此,朝堂几乎落入了香儿一人之手。 因为朝廷的变故,旦的第三子,早年被封为临淄王的李隆基也秘密回到了长安,以图在这场政变中复兴李唐王朝,很快,他便和太平达成了共识,开始密谋起了反攻的策略。 而处在深宫的婉儿形势则更加危急,一方面担心着朝堂,一方面也得提放着香儿的谋害,好在最近这段时间,香儿似乎忘了她的存在,也从未派人来过含冰殿。 此时的婉儿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崔湜。 其实崔湜尚在太平府中,只是离开了婉儿,他变得越发的沉默了起来,太平虽还将他留在了府中,却未委以重任,采取的完全是一种放逐的态度。 崔湜曾在武三思最辉煌的时候跟随过他,那么对于城外各处兵营的驻扎,对于禁军的分布自也是了如指掌的,只是婉儿不知道,太平会否会重用他,或者他是否愿意帮助李家。 婉儿出不去,又无法传递消息出去,心中的焦虑便愈发的甚了起来。 婉儿还在殿中踱着步,想着联系太平的方法,香儿却走了进来。 婉儿没有行礼,只是站着,宫内的婢女们却都跪了下去,齐声说道:“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香儿瞟了她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婉儿脸上,道:“主子不懂规矩,好在你们还懂什么叫今非昔比。” “都下去吧。” 宫女们依次退了出去。 香儿嘲讽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婉儿不答,香儿兀自说道:“你我斗了几十年,对于各自的脾性也都了如指掌,我很清楚,你的心里只有女皇,你认为女皇的传奇是独一无二的,在你眼里,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戏子的行径,可是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女皇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香儿说完这番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婉儿只能无奈的一笑。 太平府中。 桌上放着两幅摊开的地图,太平,李隆基和一众将领正围在桌边,商谈着平叛的策略,李隆基解释道:“这两幅图分别是城外的兵马和宫内禁军的分布图,其中的阴影部分是我们尚不明确的,我已经派了人去查探,希望能尽快探出其中的虚实。(..info好看的小说)” “这些地方可都不好查啊。”一个老将叹息着。 话音刚落,崔湜却径直走了进来,走到桌边,拿起了两幅地图,收于怀中,简短的说道:“这些地方由我去查。” 崔湜的武功不错,又跟过武三思,这是众人都知晓的事,只是大家却一直忽略了他,此时他愿意去,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仅仅七天,崔湜便将一幅完好的地图交给了太平,太平接过,仔细的看了,神色很是满意,道:“将军为什么愿意去冒险。” “因为她还在宫内。”崔湜简短的答着,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太平在身后道:“将军今日为李家所做的一切,我会铭记于心,他日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崔湜只是听着,却没有停留,太平的神色显得有些失落了起来。 婉儿静静的坐在殿内,整理着自己过往的首饰,一名宫女陪在她的身边,这个宫女跟随婉儿已有段时日了,在婉儿远离朝堂的这一年,她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偶尔还会给她讲讲宫内发生的“大事”。 婉儿将一些首饰递给了她,道:“你拿着这些去找内侍监的公公,求他把你调到其它宫去当值吧,这个含冰殿或许很快就要完了,你还年轻,没必要留在这儿陪我一起死。” “那么娘娘您呢?” 婉儿摇了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事实上,我也无处可去。” 婉儿这一生都在宫中,从未真正的出去过,就算是从长安到洛阳,那也不过是从一个宫殿走进了另一个宫殿而已,她从未想象过自己离开了这里会是怎样的光景,她早已将自己融入了皇宫的血脉中。 一场关于李氏和韦氏之间的政变很快就要开始了,婉儿猜不到开头,却看到了结尾,不管是谁输谁赢,她的生命都已经走到了尽头,香儿不会放过自己,而那个率领着李氏族人夺回江山了李隆基同样也不会放了自己。 至今,婉儿仍记得当日她去送五位皇子出宫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孩子,可他眼神中的寒意却是那么的浓烈,又是那么的决绝,他怪婉儿夺去了本该属于他父亲的一切,他怪她不知廉耻的和武三思走到了一起。 现在的李隆基或许已经明白了婉儿当日的一番苦心,可是却未必就肯原谅她,因为他和婉儿实在是太像了。 很多年前,婉儿也明白了女皇当日诛杀上官一家的苦衷,那是她在用一种血腥的方式保护着她的孩子,可是婉儿却没有依然没有停止复仇的步伐,她在仰慕着女皇的同时,却又狠狠的将她推到了一个孤独寂寞的境地上。 这便是李隆基此时对婉儿的态度。他感激她,却也想杀死她。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可是婉儿却懂。 “娘娘不走,奴婢也不走。”宫女固执的说道。 婉儿轻轻的笑道:“二十几岁,多么美好的年华啊,死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娘娘不记得奴婢了吗?” 婉儿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宫女,这样期盼的眼神,婉儿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却到底还是没有想起来。 宫女道:“奴婢认识娘娘的那一年只有四岁,那时奴婢说,一定会快快长大,这样就可以进宫陪着姐姐,后来奴婢真的进宫了,可是姐姐却----死去了很多年。” “你是,兰儿?”婉儿记起了她的名字,也记起了有她姐姐的那场司制房的血洗。 婉儿本以为,当时兰儿所说不过是一句小孩子的戏言,却没想到,她却真的固执的进来了,还在自己身边待了那么久,那么,对于她姐姐的事,她也一定听说了。 “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仇恨?” 兰儿摇头道:“我听说了姐姐的事,却也听说了你和太子的事,所以我不恨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繁华落尽【大结局】 婉儿没有再勉强她了,盖上了锦盒,目光不自觉的望向了殿外,透过敞开的殿门,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层层的殿堂楼阁,厮杀、火光交织着众人的咆哮声渐渐的在婉儿的眼前扩散,再扩散,直到她终于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李隆基率领着一帮将领,迅速的攻占了城外的各处军营,在控制了皇城外的兵马之后,他便命令崔湜带领着人马去诛杀安乐公主及驸马武延秀,而他自己则带领着另外的将士往皇城的方向驶了去。(..info) 崔湜并不知晓李隆基和婉儿之间的恩怨,否则他或许就会坚持随他进宫了。 婉儿如同当日被逼宫的女皇那样,正襟危坐着,闭上双眼,宁神听着外面的一切,然后问道:“兰儿,你听到了吗?” 兰儿听到了,只是她却并未惊慌,似乎预感到了婉儿的未来注定是悲剧,于是淡淡的说道:“娘娘,让奴婢为你换身衣服,梳理一下吧。” 婉儿微笑着看着她,如果不是遇到了这场宫变,如果不是她处在一个如此微妙的环境中,婉儿相信,她一定会成为另一个自己,不,或许比自己更伟大。 兰儿在浴盆中洒下了片片牡丹,晒干的花瓣在水中渐渐的舒展开了,弥漫了满眼的繁华。 “奴婢知道娘娘喜欢牡丹,所以特意在春天采摘了一些,现在总算用上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兰儿边为婉儿宽着衣边说道。 婉儿淡淡的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莲花。” “可是奴婢常常看到娘娘勾勒牡丹,却从未在太液池边停留过。”此时的兰儿,俨然便是婉儿相交多年的老友。 婉儿思索了片刻,叹道:“因为武皇喜欢牡丹,而莲花,那是关于我和贤的回忆。” 从随显回到大明宫后,婉儿从未驻足过太液池,不是不喜欢,只是感叹于背后的故事而不敢触及。 替婉儿沐浴完毕,兰儿为她穿上了一件粉色的宫装,外面罩着白色的长袍,使她看来无比的端庄典雅,这样朴素的贵气婉儿已很久不曾拥有过了,自从女皇下旨在她的额头上雕刻下了抹不去的殷红,婉儿的装束便是充满了无尽的魅惑的,此时从新回归本真,婉儿似乎找回了某些遗落的东西,细细的在镜中打量了自己很久。 兰儿为她施了淡淡的脂粉,却跳过了头上绽放的寒梅。 “把笔给我。” 兰儿递过,婉儿接了,沾上了一抹朱红,细细的描绘了起来。 火把照亮了皇宫的各个角落,宫人们的哭泣声,将士的怒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只是他们却始终不曾到达含冰殿。 此时,香儿及韦氏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处决了,那些禁军毕竟都是李唐的军队,心里念着旧主,现在李隆基带兵杀了回来,他们见韦氏大势已去,便倒戈相向了起来,所以,李隆基很快便占领了皇宫。 此时,他就站在高高的玄武门上,冷眼望着皇宫的一切,多年前,他的曾祖父就是在这里发动了政变,登上了皇位,现在他又在这里夺回了江山,一抹冷冽却骄傲的微笑不经意间爬上了他的嘴角。 部下刘幽求走上了玄武门,禀报道:“王爷,韦氏一族已全部诛灭,整个皇宫都已被控制了下来,只有,只有含冰殿还没有去。” “上官昭容?” “是。”刘幽求道:“昭容娘娘曾在先皇遗诏上,立下让相王入朝参政的旨意,也算是为大唐尽了力,所以,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 李隆基静静的听着,末了,却冷冷的道了一声“斩。” 婉儿没有猜错,李隆基和她到底是一类人。 刘幽求本想替婉儿求情的,但听到如此决绝的旨意,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退下了玄武门。 李隆基对婉儿的感激,对婉儿的恨意都从未表露过出来,即使是面对他姑姑太平的时候,所以太平在他起事前才什么也没说,她本以为,李隆基会念着当日婉儿请求武皇让他们出宫,而她又是自己最好朋友的份上而放过她的,却到底还是错了。 刘幽求到达含冰殿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此时的婉儿正静静的站在太液池边,身后跟着兰儿。 现在,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慌乱中,只有这里还维持着难得的平静,此时的荷花已经枯萎,月亮的倒影在水中随着波涛跳跃着,婉儿静静的站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认真的回忆了从前。 李贤,你还好吗?奈何桥上,你是否已喝下了尽忘前尘的孟婆汤?还是,你仍在那桥上等着我,来世,让我们携手,天长地久,永不相弃。 武后,你还好吗?敬仰,仇恨,我们兜兜转转的一生,是你带我出了掖庭,却也是你毁了我本有的幸福,爱,恨,那傲雪绽放的寒梅,开了,谢了,而我们也都终究成了过往。 李显,你还好吗?爱过,恨过;痴缠,误会;皇权,争斗。人生真的或许就是轮回,纠缠了半生,到底还是为你披上了嫁衣,不曾送你最后一程,只愿你来生不要与我再相遇。 武三思,我们都不曾爱过,所以,惟愿你一路走好。 对了,怎么可以忘记你呢?崔湜,那个神似贤的年轻人,是你让我有了再次回到朝堂的**,但我到底保护不了你,不过,现在江山回归了李唐,她会比我更有能力去保护你,以前是,现在更是---- 这样想着,婉儿已渐渐走向了荷塘的中心,兰儿没有阻止她,那是她和贤许下承诺的地方,既然难逃一死,就让她选择她想要的方式吧。 池水渐渐淹没了婉儿的头顶,兰儿重重的跪了下去,无声的哭泣着。 冷,寒彻骨髓的冰冷。 婉儿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贤正在向自己走来,依然是三十年前他们初相识时的模样,他说:“婉儿,我等了你很久很久,跟我走吧。” 婉儿笑着,贤牵起了她的手,相视着缓缓走向了远方,那里,寒冬已过。 【尾声】 “婉儿死了。”太平悲伤的说着。 崔湜的身子微微的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因不善言辞而没有开口。 太平走近了他,轻轻勾画着他俊朗的轮廓,低声道:“从你第一次救了我,我就记住了你,婉儿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想我保护你,我做到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可是还是留下了你,我舍不得你离开,可是现在----” 太平凄楚的笑着,手却顺势拔出了崔湜的佩剑,猝不及防下刺进了他的心脏。 崔湜缓缓倒了下去,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太平却微微的笑了起来,只是眼里却含着泪,蹲下身,抚摸着他的脸道:“你是属于婉儿的,她死了,你又怎能独活呢?” 崔湜的瞳孔在一点点的放大,脸上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而太平,却已决绝的起身,走向了屋外,消失在了满园的花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