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似九秋》 第1章 围攻 “杀了她!” “杀了她!” 周遭是一片嘈杂的呐喊声,女子双手合十,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天玄功已成,眼下这些人不过如蝼蚁一般,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 她的双眼微微发红,血丝遍布,“嗬!”地一声,那柄穿透她左肩的长剑被内功震了出来,直直向着众人飞去。 有人闷声倒地,一命呜呼,讨伐之声顿时消减了许多。 “不好!她已练成了魔功!各位快快退下山崖!” 不知是谁的声音,女子好似在何处听到过,却又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想走!怕是晚了!” 根骨分明的手掌在玄衣下伸出,掌下风过,只一招便将眼前的众人击倒。 她从山崖之巅缓缓走了下来,走至为首的男子身前,纤细的手指狠狠地勒住那人的脖颈,还未等男子开口,他的身躯便已如同断裂的木头,被丢掷一旁。 “魔头!你······你休要猖狂!” 南偲九瞥了一眼开口的女子,上前的女子抬剑指向自己,耷拉下来的衣袖,金灿灿的有些晃眼,竟不觉愣了一瞬。 “都说了我们是要去做好事的,没有醒目的衣裙,该叫那些个百姓怎么辨认我们啊,要我说就该用这金黄色的锦缎,多好认!” “你看这成品多好看,以后我们金麟宗的弟子都穿这样的衣物。” 本就泛红的双眼,泛起一层雾气,故人皆已逝,这个世间到底是不曾给自己留下过一丝的仁慈。 “这就是你们金麟宗,武林第一门派的作风!怎么,推个女子上前送死?” 反手之间,一阵风过,那女子瞬间被推至人群之中。 “笑话!我们金麟宗乃是武林正派,岂容你这等妖女污蔑,今日我们正派人士集结在此,势要取你性命,为我们前任掌门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聒噪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南偲九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将散落的青丝挽起盘在脑后,她起身环顾着四周,不远处大火烧的正旺。 已近黄昏,火焰好似与落日的余晖衔接在了一处,被整片天空吸纳了进去。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狠戾,冷笑着:“正派人士。” “今日,拂春山便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众人皆高喊着冲上前去,不过小小的山崖,却不曾想,无一人能够近她的身,一刻钟过去,女子的脚下已是鲜血遍地。 尸体被丢的到处都是,断手断脚更是数不胜数,各个门派中存活下来的仅剩几十人,眼中皆是惊恐,不由得节节败下阵来。 “她已入魔,你我皆不是对手,为今之计只能暂保实力。”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人群之中响起,南偲九的眼中已是一片鲜红,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循着那个声音望去,那人必是门内的奸细。 若不是有人在杀破门中与外地里应外合,山门的阵法绝不可能被破,门内的女子更不可能惨死。 “噗!” 一口黑血涌了出来,女子抚向自己的胸口,这魔功果然不是凡人之躯能够驾驭的。 她冷哼一声,那又何妨,余下的时间足够了。 她双手并拢旋转,灌注周身全部的内力,红色的光芒仿佛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将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暗红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女子阴森的笑声,响彻整个拂春山。 “你们想离开,呵!” “我杀破门上百女子的性命便不是性命!她们就可随意任你们残杀、凌辱!” “今日,我便要让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给她们陪葬!” 金麟宗一弟子伏在地上,辩驳着:“若不是你杀我金麟宗掌门,虐杀我门派弟子,又怎会被整个武林所讨伐!这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我由始至终不过只杀了孟青松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何干!你们不过是一群被人利用的蠢物!” “今日,我就算杀遍整个武林,你又能奈我何!” 南偲九收紧手上的力道,众人皆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力,从头顶上方压迫而来,毫无反抗的能力。 一女子的声音落下,字字敲打在南偲九的心上。 “杀破门的女子皆是妖女,死不足惜!” 好一个死不足惜! 南偲九突然觉着年少时信奉着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这就是那个他们曾想共同改变的武林。 可惜,终究是人力难回定数深。 她闭上双眸,周身强压着所有的痛楚,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割裂开来一般,内力尽情的向外涌出。 “不要!” 众人之中求救的呼声终是高过了讨伐的声音,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了死局的那一刻,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无人看清那男子是如何出现在他们之间,也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化解这必死无疑的阵法。 “是仙人!太好了!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定是连老天都容不得这魔头!” 南偲九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树枝断裂开来,长发随风四散开来。 她的内力已全部用尽,她必敌不过眼前之人,她瞧不清来人的长相,眸中只略过那刺眼的白。 “沅沅,收手吧。”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般唤着自己。 女子转过身去,双手微微发颤,她急忙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你,是为救他们而来?” 面前之人向她走近了几步,声音清冷如月:“不错,你的杀戮太重,若再不收手,只怕再也入不得轮回。” “若我说不呢?” “你知晓我会如何做,又何必多此一问。” 是啊,他是九重天的仙者,从自己修炼天玄功的那一刻,她就知晓,他不会放过自己。 正邪向来不两立,自己又在奢望着什么。 “请仙人诛杀魔头!” 众人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正在疑惑之际,突然传来一句清澈的嗓音,便也跟着高呼了起来。 “仙人定不能放过这魔头!要为我们做主啊!” “杀魔头!杀魔头!” “呵呵呵呵,你可听见了,他们叫你杀了我。” “沅沅,随我回逐光山。” 南偲九眼底划出鲜红的泪水,她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一早,便回不去了。 她的双手合实,变化着施咒的手势,缓缓闭上双眼,那道白光迎面而来,与她想的一般无二。 “沅沅,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杀你?” 她向后倒去,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那人有不一样的语气。 “玄知,我欠你的命,如今还给你了,你我再无瓜葛。” 她只觉着身子越发的沉重,从她在山崖上修成天玄功开始,所行的每一步都遭受着反噬,而今已是听不得、看不见。 好似有人在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但是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原来死亡是一种解脱。 第2章 重生 人生为何如此疲乏,过往的种种皆压在她的心间,如蚀骨般的苦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样也好,就这样死在仙人的术法之下,魂飞魄散,再无任何轮回的可能。 做人太过辛苦,若有可能,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飘散到山川河流的任何一处,至少有片刻的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重新有了意识,却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南偲九在黑暗之中思考着,或许这就是作恶之人的代价。 她曾听玄知说过,生前作恶多端的人,在身故之后,会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永远停留在阎王十殿内接受惩罚。 也许,这便是她的惩罚。 可时间久了,周遭的一切静的可怕起来,她开始不断地回忆着过往那零星的快乐,支撑着自己在这儿暗无天日的地方。 渐渐地,她好似听到黄鸟的鸣声,曾经在逐光山上的十年,山上的鸟鸣声便是如此动听。 又过了许久,周遭的黑暗之中突然裂开一道无比刺眼的光芒,她循着那光线追赶而去。 她缓缓睁开双眼,即使昏暗的光芒也照射得有些刺痛。 黄鸟盘旋在头顶上方,转而停留在身旁的树干上,不停地呼唤着自己。 她不敢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是未完全化开的积雪,四周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怪石,每一块石头下方都闪着微弱的金光。 这里是······是逐光山! 怎么会?自己不是已经死了,怎会还在逐光山上? 她抬起衣袖遮挡着黄昏幽暗的光,袖口的粉色流苏落在脸上,她惊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裙。 这衣衫的样式如此熟悉,分明是······ “沅沅,你唤我来此,可有事?” 南偲九慢慢转过身去,瞳孔微睁,那人一身雪白的衣裳,与她仅一步之遥。 衣袂随风而起,如云似雾。 淡淡的言语与山顶的积雪一般冰冷,面容依旧如初,模糊不清。 好似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 不过一步之遥,却仍旧好似相差千里。 衣袖抬起,冰冷的手向她靠近,南偲九下意识向后退去,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 那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 寒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死之前的那个怀抱,还有那伴随魂魄炸裂,撕心裂肺的疼痛。 “别碰我!” 拉着自己的手,轻颤着松开,男子淡淡地开口:“可是又误食了山中的毒草,今日既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便容你胡闹一回。” 说着那身影自顾自地走向山顶的亭中。 刚刚他在说些什么?十六岁的生辰! 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生辰的这一日! 为何会如此? 她恍惚着跟上那人的步伐,有些不知所措,当看到亭中的一应摆设,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日,那是她六岁上山之后,第一回同他一起过生辰,也是第一次她鼓起勇气,想要告诉那人自己的心意。 一曲凤求凰,没日没夜的练习,十根手指即使血迹斑斑,也不愿停下。 他终究在那一日知晓了自己的心思,藏了许多年的心思。 也是那一日,他将自己赶下山去。 他只是回了自己一句:“沅沅,山下的世界很大,明日,你便下山去罢。” 南偲九深吸一口气,梅花、仙桃、瑶琴······ 往事历历在目。 “沅沅,可是学会了新鲜的曲子,不如奏来听听。” 女子在琴边缓缓坐下,不由得抚摸着琴弦,手指上还印着淡淡的血痕。 嘴角不自觉抿在一处,嘲笑着曾经的自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既不知,又言何要倾吐。 南偲九将目光移到那人的面上,一字一句地说着:“十年已过,不知我能否下山?” “仙人的恩情无以为报,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我定当竭尽所能,哪怕以命相报!” 那人举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逐光山上,除了本君便是这只鸣啼的黄鸟,你已陪我在山上度过这十年无聊的时光,恩情早已相抵。你既想下山,且去罢。” “多谢仙人。” 南偲九起身走出石亭,离开的每一步都异常的沉重,她知道与那人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沅沅。” 女子立在原地,并未回头。 “不论何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放弃自己的性命,好好照顾自己。” 南偲九愣了愣,他的语气异常的温柔,就好似一根蔓延而来的丝线,牵扯着自己的心绪。 理智将她再次从记忆中拉回,她回首拜别,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若当真重来一世,她知晓除了玄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世,她可以提前救下林林,更不会让林林惨死在自己的面前。 很快,南偲九便回到了自己的竹屋内,她不喜山顶的寒冷,更害怕扰了玄知的清净,是以在山腰处选了一处风景尚可的地方。 逐光山上除了怪石,便是数不胜数的金子,树木少的可怜,除了黄鸟再无其他活物。 而这竹屋是玄知,特意为自己变幻而来,冬暖夏凉,十分舒适。 不知在屋内坐了多久,已至三更,她的手放在收拾好的行囊上,幽长的气息从鼻尖呼出。 这间竹屋,已是许多年不曾回来,没想过有一日,她还能够再回到这里,再见上玄知一面。 此时此刻,她不是武林人喊打喊杀的魔头,而是逐光山上,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 能这样清清白白,再站在他的面前,已是足够。 明日,她便该下山去了。 “南偲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你与他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夜无眠,天微微亮时,她便背着行囊,向山下走去。 黄鸟在山顶的叫声忽远忽近,她知晓玄知已然离开了逐光山,那是黄鸟相送的声音。 肩上的行囊暗自变沉了几分,女子专心思索着其他的事情,并未注意。 还记得上一世,下了逐光山之后,半日的脚程,她便能遇到林林了。 这一次,她一定能护下身边之人。 第3章 下山 孟晚林,武林第一门派金麟宗掌门孟青松之女,从门派逃婚而出,却在路上遇到拦路的劫匪,双拳难敌四手,被围困了起来。 很快她便能够遇到那个傻丫头了。 不知不觉女子的眼眶湿润了许多,林林是她初入江湖的第一个朋友,最终也是因为自己而惨死。 还好,一切都还来的及,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快上了许多。 南偲九在一片野林中停下来,观望着四周的动向,一条分叉路摆在自己的面前,记忆中好似是南边的这条小路。 果然,刀剑相撞的声音传了过来。 南偲九急忙赶了过去。 “你大爷我跟你小子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叫你把盘缠交出来!我再说一遍,不把盘缠交出来,就把命留下!” 独眼龙一脚踩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趴在地上,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包裹。 “老大,还跟他废什么话,这种小活儿就交给小的来!” 另一人提刀砍去,却被飞来的一脚,挡了下去。 “什么东西?” 独眼龙抬起一边的眼罩,将来人瞧个仔细,竟是个纤瘦的姑娘。 “老大,又来了一个!” “瞧见了,瞧见了。” 独眼龙放下眼罩,不怀好意地围着那女子转上一圈儿:“哎呦,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女子,这狐狸眼生的可真是勾人。上,劫走咯,今晚上就成亲!” 一个巴掌甩了过来,独眼龙的被生生打倒在地,男子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脸,嘴角露着血。 “还愣着,还不上!” 另外三个劫匪急忙提刀砍了上去,南偲九弯下腰连连点中三人的穴道,三人吃痛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一溜烟地跑没了踪影。 女子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独眼龙,那人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 “林林,咳咳,这位公子,已经没事了。”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伸过去搀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些不大对劲,林林虽说女扮男装出行,但这声音好似也没假扮地这般真实。 南偲九低头看下去,这才发觉,自己所救之人,并不是孟晚林,而是另一男子。 男子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谁能想到,这朗朗乾坤竟还有人拦路劫财,真是出师未捷,真是见了鬼了!” 他,他是方遒! 上一世,她先是救下了林林,再是救下了方遒,可是如今怎的变了。 这个被自己救下之后,赖着自己,非要拜自己为师的少年,如今正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拍着自己的包袱。 南偲九收回自己的手,拾起地上的长刀,仔细地看着,嘴里呢喃着:“不对啊,怎么看都应该是那个独眼龙没错,为何救下的是你?” “女侠,女侠?” 男子微微稀疏的眉挤在一块儿,他的耳力异常的好,心下不觉得好奇着,莫非这女子知晓今日此处会有劫匪,所以前来救人? 什么叫做不该是我,他左右望了望,这儿不就自己一个么。 “女侠,我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拦路劫财,看本大侠不劈了你!” “女侠,小心!” 在少年的惊呼声中,南偲九抬起手中的长刀,反手一刀挡在身后,飞来的长剑插在一旁的土中。 “哎呀!你个小贼,还挺厉害!” 这熟悉的声音,自己曾经无数个夜里梦到过多次,南偲九转过身去,奔向那个叫嚣着的女子,一把将她抱住了。 少年起身,拔出地上的长剑,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哎,哎,哎,劫财不成,现在讹诈了是不是!你可得给本大侠作证,我可没碰她啊!” 林林,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南偲九定了定神,松开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瞧着面前的少女,还是那副少年公子的打扮。 “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刚刚路遇劫匪,正是这位女侠出手相救,这才保住了性命和钱财。” 孟晚林惊呼一声:“啊!那我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刚才还差点劈了这位姑娘。还好姑娘武功高强,不曾受伤,不然我可真的是过意不去了。”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孟晚林瞧着那女子痴痴地望着自己,莫不是认得自己,此次是逃婚出来的,要是被认识的人见着了,又该被门派里的人抓回去了。 还是见机就溜的好,以免节外生枝。 “无事,不知公子贵姓,刚刚那一剑内力十足,令人钦佩。” 南偲九双手抱拳,眉眼浅笑,林林最爱听的便是旁人夸赞她的武功高强。 “哈哈哈哈哈,过奖过奖,不过习过几年武功罢了,我姓林,单名一个晚字,不知姑娘贵姓?” 孟晚林舒了一口气,想来这女子是不认识自己的,也许是自己扮作男装过于俊俏,这才叫她看的痴了。 哎,没办法,谁叫自己生的好看! “我叫南偲九,刚从山上下来。” 少年交过手中的长剑,打量着那位公子,他虽不会武功,但也知晓这长剑的价格不菲,想来是个家里有钱的。 “我叫方遒,从建陵城来的,我瞧二位武功不凡,二位打算去何处,不如带上我吧,如何?” 孟晚林收起长剑,狐疑地问道:“你怎知,我与这位姑娘要去何处?也许与你想去的地方不同呢?” “我出都城就是为了闯荡江湖,去哪儿不是闯荡,再说女侠刚刚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南偲九嘴角上扬了几分,这小子就是靠着这句救命之恩,求了自己一路,直到自己答应收他为徒,才肯罢休。 “不知南姑娘打算去何处?” 孟晚林上下扫了一眼那少年,转头看向南偲九。 “我倒是与方兄弟一样,不知晓要去往何处,此番也是头一回下山。” 南偲九知晓林林逃婚而出,路上为掩饰身份,自然会带上他们二人,就如同上一世那般。 “既如此,你们二人不如同我一起去江齐城吧。” “如此甚好!” 少年开心地跳了起来,有了两位高手在,他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恩人,恩人,我帮你拿包袱吧。” 方遒走至南偲九的身旁,拿下她肩上的包袱,手上忽的一沉:“恩人······下山一回,想来是带了不少东西啊。” “不必了,我自己背着就好。” 南偲九摇了摇头,心中不自觉笑了起来,再过一会儿,他兴许就要开始说拜师的事儿了。 第4章 篝火 方遒还回了包袱,走到孟晚林的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着:“林兄弟,你别看恩人长得瘦弱,这力气可真是不小,她那包袱里像是塞了石头一般的重。” “谁是你兄弟,说话就说话,靠的这么近做甚!” 孟晚林抬手一巴掌,打掉了肩膀上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诶,你们等等我啊!” 南偲九一路上听着他们二人斗嘴的声音,有些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他们二人因自己而结识,从相看互不顺眼到欢喜冤家,最终历经许多才走到一处,却在婚礼的前夜双双毙命。 若不是孟青松,不会发生这一切,可眼下自己的功力还不是他的对手,对付那样的老狐狸,除非一招致命,否则必然会留下祸患。 她依稀记得,曾经在江齐城内,林林说过城主的女儿比武选婿,只要能够胜出便能得到城主的家传至宝——洗髓丹。 林林说过那洗髓丹可抵十年功力,不过上一世她对这些奇闻轶事并不感兴趣,他们也只是在江齐城逗留了几日,便离去了。 “南姑娘,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便在此处歇息吧。” 南偲九的意识被孟晚林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笑着点头示意:“也好,此地宽阔,适合留宿。” “可我瞧着这乌云这么多,只怕夜间会落雨,恩人,要不咱们还是寻一个山洞吧。” “方兄弟多虑了,兴许今夜还能赏到星星,也未可知。” 星星? 这么大片的乌云,还能看到星星? “方遒,还不去拾柴过来,我去打些野味,南姑娘先在此歇息片刻,这些体力活就交给我们二人便好。” “噢噢噢噢,好,我这就去。” 方遒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双手叉腰向着林中另一处高喊着:“诶,不是你我一般大的年纪,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跟你说,我可是给我恩人拾柴,不是给你!” 不一会儿的功夫,柴火与兔子都摆在了地上,方遒和孟晚林面面相觑,公子的大眼对上假公子的大眼。 不是,你生火啊! 不是,你杀兔子啊! 南偲九莞尔一笑,折了几支细枝,在空地的中心生起火来,小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细枝,烧的正旺时,她又加了烧粗的干树枝, “你们看好这火,我再去砍几截稍粗的来,向里慢慢加树枝就行。” “哦,好。”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着。 “林兄弟,你说南姑娘是去砍树了?” “废话,刚才南姑娘不都说了么,让你我看好着火。” “可是······她用什么砍树?” 孟晚林同方遒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已经抱着树干回来的南偲九,双眼瞪了起来。 这树干比自己的手臂还粗上许多,就这么······这么徒手劈断了? 厉害啊! 厉害啊! 二人的心中异常佩服。 “南姑娘,这兔肉好香啊!” 孟晚林咽了咽口水,逃出门派的这几日,自己就啃了几个馒头,这还是头一回能尝到肉香,早知就再打几只鸟回来了。 坐在另一边的方遒,也死死地盯着南偲九手中的烧兔,移不开视线。 南偲九转动着手中的树杈,摇了摇头,心中感叹着,这二人皆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风餐露宿地该吃了不少苦。 “可以吃了,一人一个烤兔腿,如何?” “嗯嗯嗯嗯!” “嗯嗯嗯嗯!” 二人兴奋地接过递来的兔腿,却停在了半空中,不约而同地又递了回去。 “南姑娘,这生火做饭皆是你一人做的,还是你先吃吧。” “不错,恩人先吃。” 南偲九扯下一小块前腿:“我吃这个就够了,你们两都奔波了一日,定然饿坏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谦让了。” 很快,火堆旁只留下了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孟晚林同方遒打水回来,地面上已铺好了干草,而那个女子开心地向他们挥着手。 明明才相识不过一日,却为何好似认识了许久,二人的心中有着相同的想法。 “恩人也太厉害了,什么都会,就连兔肉都烤的那么好吃!” 方遒坐在干草堆上,轻轻拍了拍,前几日可怜的自己还只能窝在树底下,果然跟对了人,有的吃还有的睡,着实感动。 “是啊,南姑娘瞧着与我们一般大,阅历却比我们多上许多,真是自叹不如。”孟晚林轻叹一声。 南偲九习惯性地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向后倒下。 “其实也没什么,自小一个人照顾自己,习惯了。若是不会这些,便只能挨饿,时间长了也就什么都会了。” 五岁的自己,便已经学会了生火、做饭,本以为学会了所有,就可以留在家中讨一口饭吃,却还是被父亲发卖了出去。 孟晚林在南偲九的身侧躺下,抬头望着天空,乌云仍旧遮住了大片的视野。 “南姑娘小的时候,一定过的很苦吧。” “恩,不过庆幸的是没有苦太久,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救了我,自此便在一直在山上生活了。” 方遒一手架在腿上,好奇地问道:“恩人,你说下山而来不知是哪座山?” 据他所知那日遇到劫匪的地方,不远处只有一座山。 “逐光山。” “逐光山!恩人从逐光山上下来的,那不是仙山吗?听闻那上边住着神仙,可是真的?”方遒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而后又吃痛地揉了揉。 “难怪恩人这般厉害,原来竟是仙山上的仙女下凡历练了。” 逐光山的传闻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也时常有人在山脚下祭拜,玄知向来觉得吵闹,有一回派了黄鸟烧了所有的祭品,自此便再无人敢来打扰。 “君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啊!南姑娘,你别理他!” “瞧你说的好听,我就不相信你见过!” 天上的乌云,好似正在逐渐散去,很小的时候孟晚林便知晓,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神的,如果真的有,母亲又怎会从未回来瞧过自己。 哪怕是在梦中,也不曾。 南偲九心头一痛,好似刀割一般,她仿佛看见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子跪在雨夜之中,抱着情郎的尸身,一遍一遍地叩首。 “我求求你,姐姐救救他好不好?你不是识得逐光山上的神仙,你让仙人救救他好不好,我可用我的命去换······” 第5章 拜师 “林兄弟,这你就不知晓了,传闻中这逐光山上遍地都是黄金,安怀国的开国皇帝建国之前,就曾派兵上山寻过,确有其事,听闻曾搬下了许多黄金,而后惊扰了仙人,便再无一人能够上山。” 孟晚林“噌”地一声,起身坐了起来,盯着方遒,满脸的不相信:“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还能知道这么多?” “嘿,你别不信!我虽不曾出过家门,但也饱读诗书,什么奇闻轶事、英雄事迹我不知晓,就连地图上的每一座城池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况且。”少年转头将目光移向烧的正旺的树枝,看着那努力向上攀延着的火苗,语气弱了几分,“我终日被困在家宅之中,除了读书,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了。” 孟晚林愣了一下,摆了摆手:“那有什么的,以后跟着本大侠,包你见识到更多有趣的事情!” “是么,那可要劳烦林兄弟了。” “你们看,星星出来了。”南偲九指着天空说道。 三人一齐躺在草堆上,乌云已尽数散去,留下漫天的繁星,互相吸引着彼此的光芒,点亮着整片夜空。 “南姑娘,当真厉害,没想到今夜还能看到星星。” “那是自然,我恩人可是天上的仙女,什么她不知晓!”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南偲九闭上双眼,从之前开始,就有人一直跟着他们,但却始终不曾靠近半分,她猜想许是孟青松的人。 此时的他们还不值得任何人,前来窥视,或是林林从金麟宗出逃之后,孟青松派人暗中保护也未可知。 待那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缓缓起身,周围是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南偲九走到另一处,盘腿而坐,调动着周身的内力。 自重生之后,她总觉得这副身体有些不大对劲,与劫匪打斗之时,内力时强时弱,自己甚至有些控制不了。 上一世,在拂春山上的那场激战,内力被提到最为鼎盛的感觉,至今仍在影响着自己的感知。 如今回到最初下山,内力平平无奇的时候,必然会有些不大适应。 无妨,只要自己勤加修炼,很快便会有所好转。 暗夜,一人飞跃树梢,以极快地速度在林中绕了一圈之后,向着江齐城的方向而去。 心悦客栈楼上的一扇窗户微开,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回禀公子,孟晚林正向着江齐城的方向而来,在离城门二十里处歇脚,随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并不会武,女的好似会些拳脚。” “咱们这位大小姐脚程倒是不慢,本想着送几个毛贼给她玩玩,也能拖上几日,让她晚些到江齐城。” 细长的手指根根分明,有些近乎惨白,玉盏在男子的手心中摇晃着。 “不曾想中途出来一个女子,打乱了计划,你可有探查到那女子的身份?” “回公子,属下听他们几人交谈,那女子好似是从逐光山上下来的,其他的不知。” “有趣,逐光山那种鬼地方,还有人住。云川,你继续跟着他们,孟晚林不过一个鲁莽的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使入城也待不上几日,只要别耽误我们的事情,便随她去吧。” “是,公子。” 云川正准备离去,却被屋内的人叫住。 “盯着那个女子,若对孟晚林有异,便杀了。” “是,公子。” 一阵风过,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男子缓缓倒出玉盏中的佳酿,酒水倾泻而下在地毯上晕成一个圆圈。 洁白柔软的兔毛,瞬间瘫在一处,粘结成块。 留着孟晚林,他还有别的用处。 林中清晨的风有些微凉,携带着几片落叶自上而下飘了下来,南偲九深吸一口气,山下已渐入秋,逐光山上应是已经冷了起来。 本就稀少的树木,也该枯黄了。 女子微微皱眉,鼻尖一动,怎的林中还有佛香? 不睁眼不要紧,少年如此熟悉的跪在自己的身前,手持佛香,面上堆着笑脸。 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恩人,恩人醒啦?不知恩人可愿收我为徒,若恩人愿意收我为徒,我必鞍前马后侍奉恩人一生。” “不不不,恩人乃是天上的仙子,我该是奉上我的一生才是。” “啊——欠。”孟晚林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待其看清不远处的二人之后,连跨几步,一掌拍在方遒的肩膀上。 “方遒,哈哈哈哈哈,你在这儿拜神啊!我要是南姑娘,给你一掌都是轻的,拜师哪有你这般,又上香,又摆果子的。” “你懂什么,我恩人是神仙,那些个凡人的礼数怎能与我恩人相配!”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就在这上贡,哈哈哈哈哈!”孟晚林肆意的笑声,响彻着整个林间。 南偲九愣了愣,从最开始,林林爽朗的性格便深深吸引着自己,可能人总是喜欢向往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方遒,你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少年猛地摇头:“不行,恩人今日若是不答应我,我便长跪不起······” 听清女子的话语后,激动地结巴了起来:“恩···恩人,不,师···师父。”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甚是用力。 “南姑娘,你若是为难不好拒绝,我可以帮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收个傻子当徒弟。” 方遒一手捂住了孟晚林的嘴,将其向后拉了几步,略微气恼地开口:“林兄弟,莫要胡诌,我师父已经答应了,仙人一诺岂止千金,我看你是饿了神志不清,快些吃些果子!” “你!你做什么!” 孟晚林推开少年的手,双颊微微泛红,一时没了话语。 “吃···吃就吃,你离我远些。” 方遒得意地拾起地上的果子,丢向孟晚林,随后又仔细挑了几个果子,擦得干净,放在南偲九的手中。 “师父,请吃!” 上一世,自己是在离开江齐城之后,才答应收下方遒为徒,那时也是被磨得毫无办法。 南偲九啃了一口果子,清甜的口感让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其实上一世自己只教过方遒一些简单的招式。 本以为,他并不会遇到什么难以对付的敌人,却不想之后碰上了孟青松。 这一世,她必是要好好教授他武艺才行。 第6章 江齐城 她从前并未认真想过,做一个师父该是什么样的,更多时候,她想的仍是自己。 也许,应该是向玄知那般,教自己开口说话,教自己武功招式,教自己读书写字。 自己也曾虔诚地跪拜在神仙的脚下,可神仙未曾应允。 玄知说,他不是自己的师父,他救自己,教授自己一切,只是因为仙缘。 至今,她也不懂。 但她知道,缘来缘去终会散,他们之间的仙缘,在她下山的那一刻,便已然断了。 “方遒,若我教习你武艺,可能会有些辛苦,你也愿意?” 方遒猛地点头。 孟晚林在一旁调侃道:“南姑娘,你就放心大胆地教,哪怕你让他上刀山,他如今都会毫不犹豫的。”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去,一个时辰后,江齐城三个大字跃于眼前。 “太好了,终于到啦!听闻江齐城内面饼特别好吃,同江南小镇的很是不同,南姑娘,一会儿我便请你们尝一尝!” 孟晚林同方遒开心地拿出行囊中的通行文书,南偲九这才发觉自己忘了些什么,之前好似就是因为这个文书,他们在城外逗留了两日才进城。 “你的文书?”城门的守卫打量着一身粉衣的女子,“如今女子入城也需文书,你不知晓?” “官爷,我姐姐一直住在山上,前几日才下山,并不知晓文书的事儿,不如我们进城补办可行?”孟晚林抬手拦着守卫的长矛,急忙开口说着。 “不行,不行!没有文书,不得入城!城主今日正在举办招婿大会,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守卫挥手示意两个士兵过来,却被另一将领拦住,只见那将领一掌拍在守卫的头盔上:“查什么查!去去去,去那边查去!” “姑娘既然才入世,进城补办就好,各位慢走。” 方遒在城内向二人挥手示意:“师父,林兄弟,快走啊!” 南偲九知晓定是方遒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这么快过关,安怀国的小皇子谁人敢拦,可上一世他并不是在此刻,动用的自己身份。 “南姑娘,你久居在山中,定然不知山下的变化。自十年前,上一任武林盟主遭人杀害之后,武林一直动荡不安,而后金麟宗的现任掌门孟青松为其报仇,一己之力诛杀恶贼,这才逐渐恢复平静。” 孟晚林嘴角不禁上扬:“两年前,孟掌门更是大力推行男女平等,开办新式的武堂、学堂,鼓励女子读书写字,练习武艺。是以从前的女子,需跟随父亲、丈夫、儿子身后才可入城,而今的女子也有了自己的通关文书。” “可随意去往任何一处,你说,是不是很厉害!”孟晚林骄傲地拍了拍自己手中的文书,随后放入行囊之中。 “确实厉害。”南偲九应承着她的话语,眸光逐渐黯淡下去。 孟青松为了坐上新任武林盟主的位子,笼络人心的法子层出不穷,女子不过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罢了。 从前她跟着林林去过新办的兴武堂,女子却也可以在其间自由学艺,虽说孟青松的目的不纯,但也做了一点有用的事情。 “师父,林兄弟,你们快看,前边那座高耸的楼屋便是心悦客栈。” 方遒开心地停住脚步,等着他们二人上前,一手挽住孟晚林的肩膀,一边冲着南偲九笑道:“师父,林兄弟,这便是江齐城最最出名的心悦客栈,听闻一共有七层,每一层的价格都不同,最高的一层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兽,供客人观赏。” 孟晚林拍掉他的手,嘟囔着:“就你懂得最多,那你说说这心悦客栈的最高一层,住一晚得多少银两?” “这······” “这什么这,不知道了吧,南姑娘,你瞧瞧你这徒弟就会吹牛!” 南偲九放眼望去,远处的那幢高楼挂满了金色的灯笼,想必入夜将会更加华丽,上一世他们好似是在心悦客栈旁的另一处歇息的。 “小方遒,不然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如何?” 南偲九正想再说些什么,一把折扇在身侧“唰”地打开,淡淡地幽兰香气随风入鼻。 来人抬起桃红的衣袖,双手拱于胸前:“哈哈哈哈,这位小兄弟一瞧就是刚进这江齐城吧,这心悦客栈的最高一层嘛,一晚上也就一百两银子,不多不多。” “也就?” 孟晚林与方遒对视一眼,各有各的心思。 谁家的掌门千金,心中盘算着,一百两可是自己带出来的全部盘缠了,虽然十分好奇,但还是寻一家普通的客栈,较为稳妥。 谁家的小皇子,心中也盘算着,一百两银子倒是不多,只是怎么同师父他们解释,自己一个柔弱公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恩,多谢兄台告知,我们三人也是游玩至此,倒不至于如此奢靡,我们去别处客栈就好。”南偲九拱手正欲告别,却被那人拦下。 “姑娘,莫急。”男子收起折扇,双手奉在南偲九的面前,“姑娘,若肯收下在下的折扇,在下愿请姑娘与二位公子,在心悦客栈的最顶层小住几晚,如何?” 南偲九这才定睛看向那男子的面容,浓重的眉宇,闪烁的星眸,一双唇微厚,夹带着诱人的香气,鲜艳的红色衬得男子竟如女子般明媚。 那人的胸前绣着几朵淡淡的腊梅,明明俗气异常的红色,却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贵气,已是有些奇怪。 更让南偲九觉得奇怪的是,男子轻挑的口吻却让自己并不反感,要知晓从前在杀破门内,曾有男子多看自己一眼,自己便伸手折了他的胳膊。 对于轻浮之人,自己从来只会还以颜色。 “多谢兄台好意,我们心领了。” 南偲九伸出手指推开那人的折扇,绕了过去,冷淡地回绝。 “姑娘。” 南偲九回眸瞥了一眼那男子,尽是狠戾,那人顿了顿,转而笑着拜别。 “姑娘,在下这几日皆住在心悦客栈,再会。” 孟晚林扯了扯南偲九的衣袖:“南姑娘,莫要动气,我瞧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纨绔子弟轻浮惯了。” 女子刚才眸中的神情,孟晚林瞧的真切,心下竟有些发怵,那明明是动了杀念,才会有的目光。 第7章 心悦客栈 南偲九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抬起自己的包袱,比出发之前重上了许多,难道······ 她伸手微探,果然,没想到那小气的黄鸟,有一日也舍得它脚下的金子。 “林兄弟,小方遒,不走了,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心悦客栈。” 孟晚林与方遒皆愣住了。 “师父,莫非是想······” “南姑娘,不会想去寻······” 南偲九带着二人,迈进心悦客栈的大门,从行囊中洒出一把明晃晃的金子,厅堂中的目光皆聚集了过来。 孟晚林凑到方遒的耳边,小声地嘀咕着:“没想到南姑娘竟这般有钱。” 方遒下巴微抬,得意地回道:“那当然了,我师父可是逐光山上的仙子,你不想想那山上最多的是什么。” “呦,瞧瞧这小姑娘长得真是水灵,出手还如此大方,想来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来到我们江齐城游玩了。”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气随风飘过,萦绕在客栈的门口。 来人掩着半面团扇,柳叶眉轻轻向上挑着,白皙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柜台上,眼神掠过南偲九的身后。 “小姑娘,可是要两间顶楼的客房?” “两间······” 孟晚林声音逐渐消了下去,今夜该不会只能同方遒那个小子,住在一处了吧。 “三间。” 南偲九伸出三根手指,颠了一下肩头的包袱。 女子移开团扇,银铃般地笑声惹得周围的男子,频频回望。 “哈哈哈哈,小姑娘,三间的话,桌上的这些可不够哦。” 孟晚林扯了扯南偲九的衣袖:“南姑娘,要不就两间吧。” 方遒正准备打开自己的包袱,拿出里边的金珠解围,却不想南偲九又洒出一把金子,大小不一,最大的如同鹑鸟的蛋那般。 “小姑娘真是豪爽,不知姑娘贵姓?” “姓南。” “小豆子,还不快带南姑娘同两位公子上楼。” 女子扇了扇团扇,向周围的伙计使了个颜色,伙计们领会高呼着:“恭贺南姑娘包下三间醉山川!恭贺南姑娘包下三间醉山川!” 这下不单单是厅堂中的客人,楼上回廊边的客人也纷纷探出头来,都想瞧瞧这挥金如土的女子长得是何模样。 南偲九收紧包袱走在最前头,在外露财虽不妥帖,不过能够带着林林同方遒一齐住进这心悦客栈,也是值当的。 “几位贵客,注意脚下,请随着小的去攀升梯处。” “哇,方遒,你瞧,那边的几人饮酒的玉盏,可真是别致,我还不曾见过这么剔透的杯子。”孟晚林拍着方遒的肩膀,指着一旁吟诗斗酒的几人。 “琉璃盏嘛,没什么稀奇的,倒是那杯中的酒有些不似寻常。” 离得那些人越近,酒香便越为浓烈,这西域的葡萄佳酿,自己也只在宫中宴会时饮过,他们谈吐之间却挥洒如水,方遒不仅感慨着,心悦客栈果真是奢靡之地。 “这位贵客好眼力,咱们客栈的琉璃盏可与别处的不同,每盏的颜色皆是独一无二的,这葡萄佳酿更是从千里之外运来,冰镇过的口感更是一绝。” “听你说的,倒是也想饮上几杯。”孟晚林咽了咽口水。 “贵客们莫急,先随小的上这攀升梯,等到了顶层,美酒佳酿数不胜数,即便是宫里头的玉液,咱们这儿也有!” 南偲九三人跟着那伙计走进一个奇怪的箱子,刚刚站定,便缓缓向上升起。 “祝愿贵客们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底下转动机关的壮汉,一边用力转动着把手,一边大声地高呼着。 “噗嗤!”孟晚林见这场面没忍住笑,“你们这客栈的伙计可真是不好当,不过这攀升梯倒是从未见过。” “林兄弟,还说是闯荡江湖之人,进了心悦客栈好似这也不曾见过,那也不曾见过,你瞧我师父就不同了,师父定是什么都知晓!” 南偲九微笑着不语,若不是这一世进了心悦客栈,她倒是也不知晓这些新奇的玩意儿。 孟晚林一掌打在方遒的肩上,方遒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可怜地望向南偲九:“师父,当真是要早些教授弟子武艺了,不然弟子迟早要被林兄弟打成残疾之人。” “叫你在南姑娘面前胡说八道······” 二人吵吵闹闹地走出了攀升梯,才知晓已然到了顶层。 “各位贵客,小的这就领着几位到房间去。” “恩,多谢。” 南偲九点头应道,顶层不同于其他楼层,异常的安静,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甜气,好似木香,又好似夹杂着其他。 整个地面铺着大红的木板,廊上悬挂着淡黄色的轻纱,晶石由上至下悬挂着,被雕刻成各式各样的形状,随风摆动,偶尔撞到一处,发出悦耳的响声。 “各位贵客,咱们心悦客栈一共分为七层,一至三层为雅间,四层为闻风,五层为听玉,六层为邀约,这顶层则为醉山川,每一层皆有不同的娱乐项目同观赏节目,至上者可去到其下的任意一层游玩、观赏,至下者则可以待在自己的层数或是以下。” 小豆子虽年纪不大,看上去仅是个十岁的孩童,却介绍的十分详细老道,脸上始终挂着无邪的笑脸,伸手弯腰向前引导着。 “贵客们,房间到了,这三间挨着的房间便是了,贵客们有任何需要皆可以传唤门外的伙计,门外任何时辰皆有伙计候着,等到了表演的时间,也会有伙计前来通知。” “多谢。”南偲九推开面前的房门,驻足打量着。 “贵客言重了,小的先行退下。” 孟晚林跟着迈进了南偲九的房间,杏眼瞪得更大了:“这一百两一晚的房间果真是不同凡响,这房间竟然这么大,都可以比武了。桌椅竟都是镶了金边的,这盆栽我在画上才有见过,南姑娘,你快来瞧瞧,这可是那红宝石雕成的冬梅?” 女子瞥见了椅子上摆着的绒白毛毯,忍不住摸了一把,甚是柔软:“这是什么做的,怎的这般柔软?” “林兄弟,你怎的进了师父的房间,男女有别,还不快些出来!” 第8章 登徒子 方遒一着急也跟着走了进去,他连忙扯着孟晚林的胳膊,想要将其拉起来。 “哎,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小节。” 孟晚林又摸了一把座椅上的毛毯。 南偲九顺势将房门合上,听着门外的动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转而走至他们二人的身旁。 “你们觉不觉得这心悦客栈有些古怪?” 二人瞧着南偲九的神情不大对,放下掐架的手势,微微凑了过来。 方遒环视着四周:“师父,你是觉着这儿的东西古怪?我也觉着,进来的龙涎香,还有这琉璃盏、御酒、宝石盆栽,就连门外垂挂着的晶石也是颗颗珍贵无比,也不知晓这心悦客栈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他这么说也是,来这里头的人,要不是腰缠万贯要不就得是身份尊贵,不然这一晚一晚的住下去,不得倾家荡产。”孟晚林坐在座椅上,拾起桌上的毛笔,“你们瞧,连这笔杆都是白玉做的。” 南偲九向里走了几步,瞧了眼门口处,压低了声音:“能住进顶层的人定是非富即贵,但是门口的那些伙计,看上去好似是在守岗,却总给人一种盯梢的感觉,也许开这心悦客栈之人,不仅仅是为了谋财。” “南姑娘,是觉得他们想要图谋不轨,不为谋财难道是为了谋人性命?” 孟晚林捂了下自己的嘴巴,方遒拍了拍她的额头:“林兄弟,这是城内,不是城外,城内好歹也是有城主治理的,怎可轻易说谋人性命就谋人性命。” “这天下还有许多比钱财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消息。”方遒对上南偲九的视线,开口回道。 “不错,也许这儿的主人要的就是四通八达的消息,甚至还有能够握在手中的把柄。” 南偲九瞧出孟晚林神色中的紧张,莞尔一笑:“不过,我们只是住上几晚便走,倒也不必理会这些,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这儿既有人轮流看守,定然也是安全的。” 孟晚林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南姑娘这么说,我便放心了,那我就先回房歇息了,也有些困了。” 她起身走至门口,拉开房门,门外的香气与门内的截然不同,不禁打了个喷嚏,好似想到什么,倏地转了过来:“南姑娘,这住宿的费用,待我日后定会还与姑娘。” “无妨,日后再说,林兄弟,快些去歇息吧。” 南偲九望着那个一蹦一跳的背影,眉目弯起,淡然一笑。 “师父,好似对林兄弟很是不同。” 方遒暗暗揣度着,莫非自家的师父看上了那个傻里傻气的林晚? “不过,师父,你才刚说的几晚,可是在江齐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只是想着带你们多住几晚而已,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险些忘了方遒这心细的性子,若是让他知晓了自己要去抢绣球,定是要担心自己安危跟着一同去。 南偲九眸中一沉,在方遒的心中,一句师父恩情比天大,不然也不会在上一世瞒着自己去打探孟青松的事情。 “也好,走了一日也有些疲乏了。”方遒拱手行礼,“师父自有师父的打算,有任何能用得上徒弟的地方,徒弟必义不容辞。” 二人走后屋内静的有些可怕,南偲九躺在软榻之上辗转反侧,这几日她总有种身处幻境的感觉,好似身边的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她翻身下榻,瞥了眼桌上的鎏金酒壶,一手拎起,跃窗而去,轻盈的身姿下一瞬立于屋顶之上。 没想到心悦客栈的最高之处,雕刻着二龙戏珠的样式,这夜明珠倒是比那圆月还亮上许多。 “从这儿看,江齐城倒是安静的很。” 南偲九仰头饮下酒壶中的佳酿,宫中的御酒,却有些不同,不过给她这样的人喝,有些可惜了。 “姑娘,说的不错,只是高处不胜寒。” 南偲九循着声音将目光移了过去,身侧那一袭桃红的衣衫甚是扎眼。 是他! 此人何时来的,自己竟未察觉,此人的武功想来在自己之上。 男子收起手中的折扇,点头示意:“没想到在此处,竟又遇到了姑娘,想来在下与姑娘的缘分匪浅。” 此人接近自己究竟有何目的,上一世好似并未遇到过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住进了心悦客栈,才发生了变化。 南偲九掌心蓄力,下一瞬鎏金壶便被打了出去,向着那人的面容砸去,男子嘴角勾起,轻松化解了力道,截下了酒壶。 三根手指搭在酒壶之上,向上一扬,清澈的酒水滑落而下,入了口中。 “姑娘想与在下对饮,早些开口便是,不必如此,姑娘这酒与我房中的很是不同,好喝多了。” 男子将折扇插入腰间,一手持着酒壶,缓缓地向着女子走来。 南偲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人的武功明显在自己之上,若是硬碰硬必会落得下风,再者屋顶之上地方狭小,真的打起来,只怕是会惊动心悦客栈的人。 正思索着,脚步也跟着后退了几步,不知踩到了何物,脚底一滑,竟向后栽了过去。 女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落入满是馨香的怀中,被人拦腰抱住了。 南偲九下意识一掌打向男子的胸口,却被男子抓住,男子的唇微抿着,向后飞去,将女子放在安全之处。 随后松开双手,在一旁坐了下来:“姑娘,在这屋顶之上可要当心,周遭铺了一些琉璃瓦,莫要摔了下去,姑娘若是伤着了,在下可是要心疼了。” 南偲九盯着近处的男子,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此人相当古怪。 “在下不过想与姑娘一同赏月而已,并不会做其他越轨之举,姑娘不必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她瞧着男子,确实无其他举动,便也跟着坐了下来。 男子回眸望着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递过手中的酒壶。 “明月当空,又有佳人作伴,在下真是幸运的很,今夜险些被那些个俗人拉去游玩,还好在下没有错过姑娘。” 南偲九接过酒壶,举起倒下饮了一口:“公子说话向来如此么?” 此等孟浪之人,自己若有从前的功力,早将他一脚踢了下去。 不,定是要踩着那张俊逸洒脱的脸,踢下去才行。 第9章 风流公子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身上,口吻突然认真起来:“在下只对姑娘一人如此。” 转而眸中带笑,看回了身后的夜空:“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届时月亮定会十分圆满,姑娘可喜欢圆月?” “从前我觉着圆月大概是最好看的,后来才发觉月有残缺,才是常态。” 上一世的自己刚下山那会儿,一直以为月亮夜夜都是圆的。 后来才明白,山顶的圆月是玄知用法术幻化而来,想来他定是很喜爱圆月吧。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才是世间常态。姑娘也是有心事,所以才夜深难眠吗?” 不知是因为男子身上的馨香,还是下肚的大半壶佳酿让人放下戒备,南偲九开口应着:“恩,也许从前习惯了睡在山野之中,一时高床软枕,竟难以入眠。” “姑娘答非所问,可是怕露了心事。” 南偲九觉着眼中有些发热,鼻尖忽的涌上一阵酸楚:“怕。” “姑娘在怕些什么?” 眼中的泪水断了线,不停地落下。 “怕在意之人转瞬丢了性命,怕心心念念之人与我刀剑相向,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扭转这命中的定数······” 男子转身扶起醉酒的女子,一把将其抱起,似笑非笑地飞身而下,进了女子的房间。 他手上的动作异常的轻柔,拿出袖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女子的泪痕,正欲离去,却又转身将外衫脱下,罩在了女子的身上,遂从房门处走出。 立在门外的伙计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样的事儿在心悦客栈常见的很,只要不出人命官司,他们都不会太过在意。 再者住在顶层的人非富即贵,掌柜的曾经再三叮嘱过,不宜过多干涉。 另一处的角落,一个黑影转身回了屋内。 “公子,那女子如今只身一人在房内,可要属下前去······” “云川,这可是心悦客栈,若在此处闹出了人命,再让那个老东西知晓了去,岂不是要坏了明日的大事。” “公子所言甚是,是属下鲁莽了。” “继续盯着,明日只要他们不出这心悦客栈,便坏不了我们的事。” 修长的手指提起白玉笔,仔细地坐在铜镜前描绘着什么,笔尖之下是一条密浓的眉,似起了玩心,在眉尾处点下一颗痣。 “是,公子。” 南偲九在睡梦之中紧皱眉头,她听见许多女子的声音,在唤着她。 “门主,救我!” “门主,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她在黑暗之中寻着她们的声音而去,却毫无踪迹可循,内心的愧疚如同浪潮一般涌来,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有人向她缓缓走来,周遭的白光是那样的耀眼,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认得掠过手臂的轻纱,一如那人的气息,所到之处尽是寒冷。 “沅沅,你该同我回去的。” 长剑贯穿她的胸膛,她紧张地揪着胸前的被角,一股馨香窜入鼻尖,好似疼痛也消减了许多。 女子忽地睁开双眼,天已大亮,而她的后背已然湿透了。 这竟是重生之后,睡得最是安然的一次,至少挨到了天亮。 南偲九缓慢地坐起,揉了揉额头,没想到那酒饮下去不烈,后劲倒是很足。 酒? 昨夜,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喉中一阵干裂,她掀开被角,却发现手上攥着的有些不同,这才瞧清竟是昨夜那男子的外衫。 南偲九穿上靴子之后,拿过床头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急忙坐在桌前,往铜镜里仔细照了照。 一双手,转过自己的脖颈,检查着自己的衣领。 这人,言行虽有些孟浪,却不曾趁人之危,也算得一个君子。 瞧着窗外的光亮,以林林他们两贪睡的性子,应是还未起身,还是先将衣物归还,免得被他们二人瞧见。 南偲九卷起床榻上的衣衫,出了门,拍了拍门外正在打盹的伙计。 “这位大哥,不知昨夜送我回房的那位公子,住在哪间客房?” “昨夜?”伙计摇了摇头,“哦,贵客可是问一身红衣的那位公子?” “正是。” “他就住在这层最里边的那间客房,贵客一直向右走,便能到。” “多谢。” 女子向前走去,路过攀升梯,现下刚入辰时,一路走来十分安静,偶尔能听得到楼下的一些高呼声,但是声音极弱。 许是哪一层的赌客,一夜未眠,仍不甘心停手。 南偲九走到最后一间房门面前,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之中,其实也不一定要当面归还,一件衣衫而已,他门口的伙计也能保管。 只是,从来喝不醉的她,却完全想不起昨夜醉后的任何片段。 还是不见的稳妥。 在女子转身的那一瞬,房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一阵温柔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姑娘,早。” “没想到姑娘竟知晓在下住在哪间客房,让姑娘费心了。” 故意将衣衫留下,不就是让自己来归还的么,这就是林林从前常说的套路。 南偲九深吸一口气,堆起一个微笑,转了回去,瞧着那男子,递过手中的外衫。 “昨夜,多谢公子将我送回房间,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失礼之处。”男子微微抿唇,不经意间凑得近了些,“姑娘,竟是忘了昨夜的事儿了,哎,真是叫人伤心。” “昨夜······能有什么事?” 男子的唇缓慢地移到南偲九的耳边,声音细柔:“昨夜,姑娘可不似现在这般冷淡,两只手一直抱着在下,如何都不肯松开。” 女子的面颊噌地变了颜色,连忙后退几步,拱手作别,向着来处大步走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男子不禁笑出了声,一手轻抚着手中的衣衫,合上了房门。 不可能!不可能! 那人绝对是在诓骗自己,自己曾饮酒如饮水,千杯不醉。 即便这身子不如从前,也不可能在醉酒之后,行如此轻浮之举。 想来刚才自己走了之后,传来的······是笑声,昨夜真当趁着醉意,踢上两脚才是。 第10章 相识 “南姑娘,你原来在此处,我同方遒前来寻你,听门外的伙计说,你有事出去了。” 孟晚林同方遒正向着自己挥手,南偲九走了过去,点着头:“恩,随意走走。” “师父,可是想参观这心悦客栈,不如我们用过早膳后,一起去吧。” 孟晚林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南姑娘,你瞧这客栈中准备的换洗衣物,都是上等的云锦布,这烟青色的着实好看。” “恩,林兄弟穿上这套衣服,更加俊朗了。” 方遒故意走在孟晚林的前边:“林兄弟,你怎么同女子一般,如此在乎外在仪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南偲九嘴角弯起,这一笑不要紧,方遒的心里跟着紧张起来,莫非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师父当真看上了这小子! 不行,不行! 方遒连迈几步,插在二人中间,用肩膀将孟晚林向外推了推。 “方遒,你好端端地撞我作甚!” “师父,师父,听伙计说顶层的早膳都与别的楼层的不同,光是膳食就有好几十种,还不算茶水点心,咱们快些去吧。” “恩,好。” 南偲九思索着用膳之后的事情,只跟着他们一同向前,并未注意到前方。 她刚在来的路上,同其他的伙计询问了一番,与上一世一样,城主将会在今夜戌时城主府外招婿。 她这身衣裙是玄知寻来的料子,水火不侵,且日日都如新衣一般,可惜夜间的比武招婿,是不能派上用场了。 林林的身形与自己差不多,届时在她的房间,取套男装便是。 正想着,就撞到一硬物,这才回过神来。 “姑娘,又遇到了,你我还真是缘分匪浅。” 男子松开手臂,打开手中的折扇:“不过,姑娘这总往人怀里撞得习惯,还是要改一改,万一下回撞了别人,在下可是要伤心了。” “姑娘,昨夜的酒······” 南偲九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 孟晚林同方遒在一旁一时间愣住了。 昨夜! 昨夜! 一个不禁脑补着各种粉色的画面,俊男美女,花前月下,好不浪漫! 另一个懊恼异常,师父竟然同这个登徒子一同饮酒,这登徒子若是做了什么,非剁了他的手不可! “昨夜的事不重要,我们正准备去用早膳,公子不如一起。” 男子轻点着头,眼角满是笑意。 四人围坐在一桌,方遒盯着那个男子,一双筷子插入面前的包子中,恶狠狠地将其一分为二。 孟晚林瞧着南偲九的脸色,很是好奇,竟也有人能让处事不惊的南姑娘,不知所措。 “我叫林晚,我们从姑苏来的,不知公子是哪里的人,来此地可是游玩的?” “林兄弟,在下姓南名若秋,自小跟随父母四处经商,倒也居无定所,此番乃是一人出来游玩。说来也巧,在下的祖籍也在姑苏。” 男子边说着,边舀了一勺白糖,放在南偲九的豆乳中。 “还不知姑娘名讳?” 方遒咬了一大口包子,不曾尝出其中滋味,便吞了下去:“人家姑苏来的,你也姑苏来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伸手挡了挡男子:“你手,离我师父那么近作甚!” “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位小公子竟是姑娘的徒弟啊,姑娘年纪轻轻竟做了师父,想来武功定是十分高强。” 南偲九饮了一口豆乳,甜的果然好喝。 “我叫南偲九,他是方遒,我这徒弟心直口快,公子莫要介意。” “哇,你姓南,南姑娘也姓南,果然是巧的很。” 瞧着孟晚林莫名其妙的笑意,方遒就觉得恼火,塞了一个包子在她的嘴里。 孟晚林横了一眼过去,嚼了嚼:“这包子什么馅儿的,怎的以前从未吃过,倒是鲜甜。” 南若秋收起折扇,放在腰间:“林兄弟不知,这儿顶层的包子都是明目鱼、神虾等多种昂贵的海错肉,搅拌而成的肉馅儿,自然鲜甜可口,就连这饭后清口的茶水,都暗藏着好几种名贵的药材。” “难怪如此美味,既然都含在房费里头,那我可要多吃几个。” 方遒听了男子的话后,连忙细细尝了一口,也跟着点起头来,这男子看上去令人讨厌,见识倒是不凡。 “南姑娘,饭后不如让在下带几位,去别的楼层游玩一番如何?” “昨夜宿醉头疼的厉害,我还想着回去洗漱一番,不知公子可愿先行带他们二位前去,我随后便来。” 南偲九正发愁如何去取衣物,此时时机正好。 “姑娘交待的,在下必定言听计从。” “那太好了,南公子对此地想来已是十分熟悉,我们现在便去吧!” 孟晚林饮尽碗内的豆乳,兴奋地站了起来,这次外出能来心悦客栈,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定要好好游玩一番才行! 方遒坐在原地,不肯动:“我不去,我要陪我师父!” “走吧!南姑娘是去更衣洗漱,你跟着作甚!” 孟晚林一把捞起方遒的胳膊,跟着南若秋离开厅中,向外走去。 南偲九假意在厅堂内逛了一阵,随后径直去了林林的房间,身后的脚步声却不曾离去。 此人从林中一路跟随至此,如今他们三人离去,却依旧出现在自己的身后,难道此人是冲着自己而来,并不是林林。 女子将衣物藏在毛毯之中,抱回了自己的房间,若此人当真盯着自己,今夜想出这心悦客栈,想来有些难度。 此时的自己无权无势,自问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那人是尾随着林林而来,却格外注意自己。 难道,是自己对他们产生了威胁? 自己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身处心悦客栈,无人敢下杀手。 眼下,只能随机应变了。 南偲九从浴桶之中出来,打开衣橱沉默了片刻,除了一件云水蓝素裙尚能入眼,其余的颜色皆有些过于艳丽。 她坐在铜镜面前,打开奁盒,各类的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夜晚的乔装打扮倒是用不着担心了。 女子随手挽起半数的头发,选了一支玉兰银簪,别在脑后。 第11章 赌局 孟晚林与方遒跟在南若秋的身后,从顶层一路向下,走至第四层。 第四层的噪声愈发的大,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用南若秋的话来说,四层以上的每位客人,都有自己单独的空间,不论需要什么,客栈都能够满足。 “二位小兄弟,这便是心悦客栈的第四层——闻风,此处也是唯一一处,住在心悦客栈的所有客人,皆能够踏足之地。” “各位贵客,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赌局便要开始了,想要下注的贵客千万不要错过!” 再往里些的一个房间内,传来一阵高呼。 孟晚林一手搭在方遒的肩膀上,闻声望了过去。 “若秋大哥,那边在喊些什么,好不热闹!” 方遒不禁眉头皱起,面色有些不悦。 南若秋将扇子放在额间,挡着头顶上的光亮,瞧清之后便走向了另一边:“林小公子,不如同在下去酒会如何,据说今日的酒会,刚到一些新的佳酿,很是不同。” “可是,我瞧着那头人越来越多了,定是在拍卖什么宝贝?” 方遒一手捞过孟晚林的右肩,大步向着人群处走去。 “南公子若是想品酒,自己先去便是,我俩看个热闹,一会儿便去寻你。” “且慢。” 南若秋伸手想拦,二人却一溜烟地钻进了人堆里。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人便是不靠谱的,你想看热闹,我同你一起不就行了。” 方遒拍了拍自己胸脯:“你瞧,这不就进来了。” 孟晚林踮着脚,四处张望着:“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可瞧的清前边在卖着什么宝贝呢?” “无妨,我有办法。” 方遒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把物什,向身后洒去,大声地喊着:“哎呀!谁的银子掉在地上了。” 前边的人听到后,纷纷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地上泛着银光的物什,互相争抢。 方遒拉着孟晚林,大步向前走去,十分轻松地越到了最前边。 “方遒,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这么多银子,你就这么扔在地上!” 孟晚林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只见拉着自己的少年,突然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间,示意着她莫要多言。 片刻后,身后不知名的路人,丢出牙间咬着的银子:“这谁这么缺德,扔些石头在地上!” “石头?” 众人纷纷仔细端详着抢来的银子,下一瞬皆愤怒地扔了回去。 “谁这么无聊,竟敢耍老子!” 孟晚林同方遒齐刷刷地望了过去,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格外的惹人注意。 那人身披狐裘大氅,年近不惑,身材削瘦,额上一片光亮,两鬓垂下的头发隐约有些发白。 开口谩骂的瞬间,两颗金子镶的门牙,闪闪发光。 二人正看得起劲,一阵绯红色挡在眼前,幽香扑鼻。 “二位小兄弟,此处当真无甚可看的,不如还是同在下走吧,约莫南姑娘也下来了,我们去寻她如何?” “若秋大哥,就让我们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刚那人说拍卖马上就开始了。” 南若秋侧过身去,立在他们二人的身后,不再开口。 “镗镗!” 敲啰声突然想起,孟晚林没有任何准备,吓得一激灵,手下一紧。 方遒吃痛地叫出声来,正欲还嘴,却瞧着她满脸的惊吓,压下心中的情绪,轻拍着她的肩膀。 “无妨,只是铜锣声,以前我睡梦中曾被鞭炮炸醒,也同你现在一样。” 一伙计站在人群中央,弯腰作揖:“各位贵客们,今日的赌局现在开始!” “昨日那头鼍龙无甚新鲜,老子已经剁了吃了,不过这肉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男子呲着金牙,坐在椅子上,叫嚣道:“今日最好是有些不一样的,不然别怪老子在你这儿发飙!” “孙爷,消消气,消消气,今日的宝物保证让您满意!” 伙计围着赌桌上的箱子,转了一圈儿:“诸位请看,这便是今日的拍品!” 孟晚林同方遒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那块大红绸缎,伙计甩开箱子上的绸缎,箱子的四面随之倒下。 一女子头戴金钗,凌云髻两侧垂下两条粉色的纱带,双眼之上蒙着红布。 肤若凝脂,在烛光下仿佛散着细闪,一袭嫣红的薄纱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内在绣着牡丹的肚兜,清晰可见。 弱不禁风的手腕之上,扣着冰冷的手链,脚上的金铃随着女子的紧张,时不时地响着。 竟是一个女子! 孟晚林与方遒这才明白,为何南若秋一再阻止,二人打量着周围的伙计,不知何时,他们已被团团围在其中。 “若秋大哥,这赌局怎会拍卖女子?” “这便是闻风这一层的特色,每日皆有拍品,玉器珠宝飞禽走兽数不胜数,只是今日不巧,所拍之物是人。” 座椅之上的削瘦男子,披着狐裘大氅,走了过来。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女子若隐若现的身躯之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们这次的赌局还算有些新意!” 南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下奉劝二位莫要理会,我们就此离去,以免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可她是个人啊。” 方遒的视线一直停在那女子的面上,女子的神色紧张,嘴唇紧紧地咬住不放,两条淡淡的泪痕被脂粉掩盖着。 “若秋大哥,我们一起一定能将她救出的。”孟晚林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今日不是她也会是其他人,你们又能救下多少。” 南若秋将扇子放在胸前,目光向着那女子扫了一眼,含着难以察觉的冷漠。 方遒手中的拳头已然握紧:“那便先救下她一人。” “不错。” 三人皆望了过去,那个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的女子,一身云水蓝的素裙衬得其十分清丽脱俗,与整个房间的一切,格格不入。 “南姑娘,想救她?” 男子嘴角含笑问道。 南偲九盯着赌桌上的女子,坚定地点着头,仅仅半张脸,她便能够认出那人是谁。 杀破门的副门主——王浠凡。 上一世,她与孟晚林、方遒大闹狗市后,在狗市之中救出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第12章 对赌 当她走进人群之中,顺着孟晚林与方遒的视线,看向那个女子。 南偲九瞬间停在了原地,那个叫嚣着的男子在赌桌的周围绕着。 不怀好意得看着桌上的女子,此时的女子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终于明白。 为何他们在狗市中救下的女子,会浑身遍布伤痕,甚至在大腿的内侧,生生没了一块肉。 绝不能让那个男子将其带走! “好,我帮你。” 南若秋走到南偲九的右侧,俯身而下:“这儿的赌局与别处的不同,店家会提前设置好拍品的价格,各方都可以前来估价,最接近的那个人便可以获得拍品。” “所以说,只要我们的价格最接近,便可以将她带走。” 孟晚林看着那些围上去的男人,每个人的手都搭在赌桌的边缘,跃跃欲试,心也跟着揪在了一处。 “你们看,那金牙旁边的手下刚才从那伙计手中,好似拿走了什么。”方遒小声说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道理,方遒自小便比谁都明白,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看不惯这些个暗地里的动作。 南若秋左掌将方遒牢牢按在原地,方遒本能的抵抗着。 让方遒吃惊地是,这人的力气竟出奇的大。 “方兄弟还是莫要逞强,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层出不穷,谁出的钱多,谁便能够获得底价,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小方遒,他说的不错,再者这场赌局里里外外都有心悦客栈的人,莫要轻举妄动。” “是,师父。” 方遒焦急地看向纷纷丢上赌桌的纸张:“师父,若是猜,能有几分把握?” 孟晚林也跟着望了过来,尽管与南偲九相识不过几日,但是却不知为何,对她十分的信任,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难以解释。 笔尖在纸上犹豫难下。 “唰”地一声,纸扇遮住了左侧焦急的两张脸。 男子的声音愈发的近。 “在下可帮南姑娘写下这个数字,只要南姑娘,愿意答应在下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 男子收起折扇,插入腰间,顺势取过纸笔,在纸上写了几笔,抛上了赌桌。 随后嘴角含着笑,缓缓打开折扇。 “不过,姑娘,之后的赌局,还得亲自应对。” 赌桌上的伙计拿出手中的两张纸,笑着叫道:“今日猜中的贵客有两位,一位是孙爷,另一位是南偲九,请上前一步!” “哟,还真有孙子跟老子猜得一样,老子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子倒是不小!” 南偲九走上前去,众人皆不由得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小丫头也敢跟老子抢东西,你就是那个包下三间醉山川的南偲九?” 南偲九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红绸布,一跃跳上了赌桌,将女子的身躯盖了个严实。 “多谢。” 女子小声说着,深怕被伙计听了去,急忙攥紧了身上的绸布。 “你个小丫头,老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男子面露凶意,顺手从其他桌上拾起一个酒壶,向着女子的脑后砸了过去。 “南姑娘,小心!” “师父,当心!” 孟晚林和方遒大声喊道,正欲上前,却被那金牙的手下一把拦住。 “莫要担心,对付这样的货色,南姑娘还不需要动真格的。” 纸扇轻轻摆动着,馨香随风而去。 “啪!” 众人皆惊叹不已,只见那女子半蹲着,面不改色,略微侧身轻抬右掌,酒壶瞬间断作两截。 随后走下赌桌,白色的绣花鞋将半截酒壶,踩得粉碎,自始至终未正眼看过那滋事之人。 本聚在前边的几个男子,均不由得向后退去。 伙计陪着笑,走到两位赢家中间:“哈哈哈哈哈哈,恭喜二位贵客,今日正是巧了,二位的数字一样。可循着心悦客栈的规矩对赌,也可由双方私下商议结果,本店绝不干预。” “哼!”金牙踹了一脚身后的座椅,“老子今天还就赌定了!” “我也正有此意。” 南偲九抬眼看向那个男子,眸中含着冷意。 “只赌金钱岂不无趣,不如加点筹码如何?” “哟,瞧瞧,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说说你想加什么?” 金牙耸了耸肩,身旁的手下接过他抖下的大氅。 “我们一局骰子定输赢,你若输了,人我带走。” “但,你要留下一只手。” 周遭一片唏嘘。 孟晚林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明明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总能让人出乎意料,甚至此时散发而出的气场,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另一边的金牙听到此话之后,愣了一瞬,转而大笑起来:“小丫头,老子就是做赌场生意的,十赌十赢,别说老子这只手你拿不去,就连桌上的女子你也休想带走!” 男子一手撑在赌桌之上,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眼珠一转:“若是老子赢了,她,老子带走。你,老子也要带走!” 本安静的人群突然吵闹了起来,周遭各样的起哄声,接踵而至。 已经有其他的赌客,在别的赌桌上开始下注,他们二者谁会胜出。 “好,但我先掷。” 南偲九应下男子的赌注,走至一旁,回想起从前狗市里蜷缩在角落,衣不蔽体的浠凡,女子拿起桌上的骰子。 他的手,非要不可! 金牙不屑地丢下手里的骰盅,坐到一旁。 “姑娘······姑娘不必为我如此,我不过贱命一条······” “啪!” 伙计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只是赌桌上的拍品,再多言语,休怪我按规矩处理。” 南偲九脚尖轻扫地面,抬起另半截的酒壶,向着那伙计的手腕处踢去,冷冷开口:“打坏了我的人,下次折的就不止是一只手!” 伙计瞬间跪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腕,吃痛地连忙点头:“是,贵客说的是。” 南偲九晃动着骰盅。 十岁那年,玄知得了一个金色的骰盅,总让自己同他一起摇玩。 自己每每晃出来的都是三个一,一开始她并不理解,只当自己运气差,后来才知晓,原是玄知用掌风动了手脚。 而那骰盅,也只是玄知用来练习掌力的。 孟晚林同方遒紧张地望着那晃动的骰盅,几乎忘了呼吸。 骰盅落在桌上,伙计用另一只手,缓缓打开。 “三个五!” 第13章 断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金牙笑得愈发的嚣张,“你可只有一次机会,三个五也想赢你孙爷!” “你孙爷混迹赌场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那是!”金牙一旁的手下也跟着扬起下巴,“我们老大哪一次摇出来的不是通吃!” 骰子晃动的声音十分的清脆,周遭安静异常,每个人都预想着结果。 一个赌场的老手,一个稚嫩的黄毛丫头,输赢显而易见。 孟晚林肩膀向方遒靠近,使了一个眼色,二人随即看向拦在他们身前的几人,金牙的手下腰间都别着短刀。 “别急,再等等。” 折扇依旧优雅地放在那人的身前,不慌不乱。 “相信南姑娘,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二人向前探去的手停了下来,跟着停下来的还有金牙手中的骰盅。 孟晚林与方遒屏住呼吸,与周围的人一同望了过去。 输赢即在眼前。 云水蓝的纱袖之下,手掌轻动,向外微开的薄纱,在南偲九的身侧,好似一朵睡莲缓缓吹开。 折扇微合,修长的手指落在腰间。 楼上的某处,一人手中的琉璃盏缓缓落下,眉间微皱。 “小丫头,你输了!” 金牙打开骰盅的盖子,猖狂的笑着:“老子如今倒是想看看你要如何求我!” 围过去的众人皆惊叹不已,几个手下瞬间白了脸。 伙计高声唤道:“三个一!” “南偲九,胜!” 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赌桌:“怎么可能!” “老子摇的明明是豹子!这绝不可能!” 南偲九看向高叫着的男子,抬眼缓缓开口:“你既输了,便要履行赌约。” 骰子,她不懂。 但是她知晓如何让对方变成最小。 从前跟着玄知变换掌力,也挨过许多手板,总归是没有白费。 男子眼珠一转,几个手下均围了过去,男子披上狐裘大氅,转身就要离去。 “不就一个娘们,老子要什么没有,你想要拿去便是。” 赌桌前的伙计仍按着自己受伤的手腕,他对着人群之外扫了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干预。 买定离手,赌约作数,向来是说一不二。 只是,这女子太过张扬,任何后果该让她自己担着。 “太好了,南姑娘赢了。” 孟晚林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见了方遒的叫声。 “师父!” 没人瞧清那女子是如何越过,挡在身前的几人,转瞬间,便已到了金牙的身侧。 “我说过,你的手必须留下。” 女子淡淡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啊!!!!” 短刀从上而下,金牙倒地尖叫着。 几个手下急忙围了过去,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 一只惨白的右手,不偏不倚抛向赌桌之后的另一个牢笼之中,红绸之下,传来一声咆哮。 “给老子······杀了她!” 孟晚林同方遒迈了几步,立在南偲九的身前。 “愿赌服输!你自己应下的赌约,反悔不说,还要取人性命,当真是不要脸!” “就是就是!明明是我师父赢了!再说这可是心悦客栈,你也不看看周围,你敢在这儿生事?” 方遒攥着两个拳头,放在胸前,定不能让师父受半点伤。 南偲九瞥了一眼赌桌之后的牢笼,一路跟着自己的那人,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一个机会。 但是,他们怎么办? 南偲九更担心身前的孟晚林与方遒,还有自己刚刚救下的浠凡。 此时,若是不走,怕是再无脱身的机会。 南偲九视线在人群之中移动着,那扎眼的红色,不知何时不见了。 “姑娘,可是在找在下。” 纸扇掩住了二人的交谈。 “公子可否能帮我照看下他们三位,确保他们的安全。” 以南若秋的武功,对付在场之人,毫不费力,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应下。 “好。”南若秋走上前去,“姑娘,记得又欠在下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 金牙捂着血淋淋的伤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管他狗屁的规矩,上!老子要那丫头的命!” 短刀齐刷刷地拔了出来,逐渐向着孟晚林与方遒接近。 “林兄弟,一会儿你先带师父走!” “你说什么鬼话,我留下,你带南姑娘走,凭我的功夫过几招不是问题,你们先走!” 南若秋轻盈一跃,脱下外衫罩在赌桌上女子的肩上,随即将其抱了下来。 遮掩的红布散落开来,女子一双杏眼生的异常明亮,她木讷地瞧着抱着自己的男子,双颊不由地热了起来,急忙低下了头。 南若秋放下那女子,对着身前的二人说道:“二位小兄弟,一会儿跟着在下便是。” 二人还未来的及回头,便听见人群之中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豹子!是豹子!” “快跑啊!” 几个手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已被混乱的人群团团围住。 “啊!!!!” 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金牙的伤处,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也很快淹没在其他人的惊叫声中。 南偲九从另一处逃离,潜进了一处房间,翻窗而出,很快回到了自己房间之中。 她迅速换上一早准备的衣物,坐在铜镜面前,将肤色化的暗了许多,改变了脸型的轮廓,贴上准备好的胡茬,从窗外顺了下去。 赶路的这几日,每晚她都在潜心练功,内力提升的比想象中的快许多。 此时脚下的轻功,已比离开逐光山那日,更上一层。 她越过依旧吵闹的第四层,穿过第三层的廊下,如寻常客人一般,走下台阶,离开了心悦客栈。 她向前走了一里之后,在一处馄饨摊坐下,向着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要一碗馄饨。” “好嘞!” 老板很快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客官,慢用。” 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清澈的少年声音从南偲九的喉中传出。 “老板,我刚到江齐城,不知这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老板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笑着回道:“客官一看就不像是当地人,我们江齐城啊,好玩的去处倒是不多,这好吃的倒是不少。” “哦,对了,城中有棵银杏树十分的有名,已经有好几百年了,每逢佳节大家都会去树下祈福,听说这有情人去树下绕走一圈,定能够白头到老呢!” 第14章 招婿 “哈哈哈哈,说来我们城主今夜招婿,城主府门前那叫一个热闹,城中好多小伙子都去了,小兄弟若是有意,也可前去试试。” 南偲九故作惊讶地挠了挠头:“当真?不知这城主府在何处?” 老板伸手指向前方:“就这儿往前一直走过一个街口,向左再一直走便到了,估计那儿已经聚满了人,一眼便能瞧到。” “多谢老板。” 南偲九放了一颗金豆子在桌上,继而离去。 老板吃惊地拿起桌上的金子,急忙看向那个少年的背影,正欲叫住那人,却不想那人转眼之间没了踪迹。 “果然是少年郎啊,跑得还真快。” 走过一个街口,便听见喜悦的锣鼓声,转角处的另一边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快快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招婿了,还不快些。” 一个婶子拿起门口的小木凳,挽着另一个婶子的胳膊,一路小跑而去。 “今日定有一场好戏可看,隔壁的早就去占座位了,我们快些跟上。” “对对对,季城主的千金生的倾国倾城,此次也要瞧瞧这最终花落谁家啊!” 南偲九跟着那两个婶子走到了城主府的门前,门前摆着约一人高的擂台,台上已早早坐着几人,从远处望去,看的并不清楚。 她弯下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过,擂台的左右各立着一排侍卫,无人敢靠的太近。 铜锣声响,坐在擂台最中间的年长者缓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诸位!在下季长礼承蒙诸位关照,担任这江齐城的城主已有多年,如今小女正值二八年华,特在此设下招婿擂台,若有意者均可上台比试,季某招婿不论出身,只看才华,有能者均可参与。” 季城主随后浅笑着,回到了座位之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南偲九瞧着那坐在左侧的女子,面纱之上的双眼好似红了一下。 府内的家丁走到擂台前,深深鞠躬。 “此次城主府招婿设擂,共分为三个环节,一为文试,二为武试,过前两关者可入府参与最后一场比试。” “这怎么最后一场比试还神神秘秘的,也不说比些什么?” 不知那两个婶子何时坐在了最前边,在南偲九的右侧嗑起了瓜子。 “人家好歹是城主千金,招婿哪有那么随意,说不定啊,这定下的女婿就是未来的城主呢!” “诶,你瞧那边那个小伙子身段不错,就是这长相吧,太过老实了些,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大的看头。” 南偲九听着二人的交谈,瞥了一眼,那人站在擂台的另一侧,身长八尺,面容略显清瘦,并不出挑,混在人堆里甚至记不住他的长相,唯一双眼好似闪着光。 等等,右眼下方的那颗痣,这薄唇,好似在何处见过。 却又如何也想不起来。 “比试现在开始,第一场文试!” 铜锣声敲得震天响,擂台之下掌声雷动,周遭的百姓几乎都凑过来看个热闹,整个街道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请诸位以秋为题,作诗一首,可自行上擂台书写,题上姓名即可,以一炷香为限!” 南偲九从擂台下一跃而上,双手拱于胸前,作揖行礼,随后走到书案前,提笔书写。 “这不是刚才在你身边站着的小兄弟么,这模样倒是清秀的很,瞧着还练过些功夫。” 瓜子壳扑扑的落在地上。 “白净是白净,就是瞧着少些阳刚之气,有些太过瘦弱了吧。” “诶诶诶,瞧那长得老实的那个男子,也上去了。” 一炷香后,管家收起案上的所有纸张,呈了上去,摆放在城主的面前。 城主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不一会儿,便选出了结果。 管家拿出手中的几页纸张,站在台前宣布着结果。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程少阳。” “井梧凉叶动,邻杵秋声发。独向檐下眠,觉来半床月——时安。” 南偲九的视线移到那上前的男子身上,他右眼下的泪痣,愈发的觉着熟悉。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玄九。” 那男子抬起头,与自己的目光对上,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 “第一场比试,十位公子胜出。” 铜锣声响过两次后,家丁再次向前鞠躬。 “第二场比试,武试开始,一炷香为限,仍留在擂台上者胜!” 才刚站在台上,南偲九便仔细打量过其余的九人,会武者不到半数。 家丁的话音刚落,便已有两人自行弃权,走下了擂台。 接下来,只要击退台上剩余的人,便可入府进行最后一场比试。 她记得上一世,他们临出城之前,城门口的守卫曾经提过,城主选出的新婿姓程。 这时,离南偲九距离最近的一个男子,突然冲了过来,一拳伸出,被南偲九轻松躲过。 一掌轻拍在那人的背上,送其平稳的落在了台下。 “要我说,这小兄弟就很不错,功夫好,心地也不错。” “可不是,比刚刚那位从背后踢人下来的强上不少。” 身侧投来一记冷眼,南偲九回想起刚才管家的话,这人好似叫程少阳。 台上有几位姓程的来着。 对于旁人的长相和名字,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向来有些记不住。 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人,不需放在心上。 半炷香的时间已过,擂台之上,仅剩三人。 “二位兄台,在下时安,得罪了。” 男子拱手行礼之后,掌风疾出,径直奔着南偲九而去,南偲九低头躲过,一旁的程少阳嘴角笑的有些稀奇。 这二人,竟是一伙的。 南偲九抓住那人的右掌,一拳毫不留情的向着那人的面上打去。 男子往后一缩,南偲九跟着躬下了背,男子随即挣脱,从她的背上翻了过去。 站立后,立即打出一掌,毫不给对方反应的余地。 擂台之下,众人皆惊叹不已,在江齐城这样的小城里,还不曾见过这般有趣的较量,更为那略微清瘦的男子惋惜。 谁知那躬着背的男子好似后背长了眼睛,翻身向上,在空中旋转半身,一脚解了那人的掌力。 第15章 城主府 南偲九仔细盯着那个叫做时安的男子。 若是一开始不明白那颗泪痣为何如此熟悉,刚才看到那一招行云流水的躲避和攻击,她也该想起来了。 这个人乃是上一世副门主王浠凡的近身侍卫,准确的来说,他是王浠凡放在心上的人。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杀破门招收外门男弟子的比试大会上,他当时用的便是刚刚那几路招式。 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最后却成了跟在副门主身侧的红人。 他们二人竟同时出现在这江齐城内,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你,还未使出全部的功力吧。” 南偲九看向那个男子,她虽未在意过门内,关于浠凡与这男子的流言,但也私下里试过此男子的武功,绝不是现在的水平。 以他的功夫,与如今的自己不相上下,纵使赢下这武试的魁首,也不在话下。 却甘愿与程少阳合谋,做他人的马前卒。 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目的也是洗髓丹。 时安不禁轻笑一声:“你的眼力,倒是不错。” “我也很期待,见一见你全力以赴的样子。” 南偲九漫不经心的冷哼着,双脚敞开,双掌放在丹田之处。 “那位小兄弟是在作甚?” “不知道啊。” 刚刚被淘汰下来的一人开口说道:“他这是在聚集周身所有的内力,要与对方一拼高低。” 男子轻轻扫了一眼南偲九的身后,程少阳的眸光跟着暗沉下来。 二人双掌相抵,就在此时,立在南偲九身后的程少阳突然抬起右掌,打向南偲九的后背。 “不好,姓程的是要在背后下手!” “此人惯会背后伤人,刚刚我就是被他这样踢下擂台的。” 清瘦的背影倏地转向一旁,一手脱开径直拉住了程少阳的手腕,将他向着时安推去。 南偲九轻巧地将自己的掌劲收回,望着台上的那柱香,时间正好。 “啊!” 程少阳大叫一声,被时安的掌力打下了擂台,翻了几下,吐出一口鲜血。 “时间到!时安、玄九胜出!” 南偲九向后退去一步,与时安并排站着,口中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时公子最后一掌本可收回,为何不收?” “三个人还是多了,玄公子以为呢。” “本以为他是主,你是仆,如今看来并不是。” 地上那人不甘心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着擂台上的二人。 南偲九突然觉着有些好笑,这样被人恨着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她本就没想过与时安比拼内力,只要能熬过时间便是,她想要的东西在城主府里,而不在擂台之上。 在逐光山上,虚张声势,是她在诱敌招式中学的最快的。 只是,玄知从未上当过。 “二位公子,请跟随小人入府,参与最后一场比试。” 心悦客栈顶层,几人同坐在一个房间内,少年走向书案。 “南公子,师父当真无事?” 孟晚林也焦急地看向另一侧。 “恩,二位兄弟放心,南姑娘定会没事,此计便是南姑娘想出来的。” 孟晚林笑了一声:“原来是南姑娘将那只豹子放出来,哈哈哈哈哈!那个什么孙爷要是知晓了,定要气得七窍生烟!” “林兄弟,小声些,那姑娘被豹子吓晕过去后,还没醒呢!” “险些忘了那女子,我这就小声些。” 孟晚林走到榻边,掖了掖被角:“我们便在此处一起等着南姑娘回来吧。” “也好。” 南若秋淡淡地开口,思绪跟着目光飘向窗外。 城主的居所,确与别处不同,走入府内,入眼便是雕刻着荷花的照壁,立于花瓣之上的蜻蜓栩栩如生。 脚下铺着黄砖,再往里庭院的那只孔雀,更是吸睛。 南偲九还从未见过孔雀,听闻安怀国内一共只有两只,上一世林林总说要带自己去见见家中的那只孔雀。 可惜,他们抵达金麟宗之前,那只孔雀便已因病去了。 走在自己身前的时安,并未转头看向草坪之上的孔雀,这倒让她有些诧异。 此人的心性如此之淡,最后一场比试,自己也未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他。 “二位公子,请。” “城主与小姐已在内厅中等候二位。” “多谢。”南偲九拱手回道。 二人向里走去,抬头便听见对面传来男子爽朗的笑声,季长礼起身走到二人的跟前。 先后拍了拍南偲九及时安的肩头,满面的欣慰。 “二位公子能够过了文试、武试,必是人中翘楚,这最后一关不论谁胜出,成为在下的乘龙快婿,另一位皆可带走这五十两白银。” “在下先谢过城主,不知这最后一关要比的是何?” 时安低下头,拱手问道,南偲九的视线略过季长礼,看向他的身后。 季小姐蒙着面纱,端坐在座椅之上,双脚紧紧地并拢在一处,有些局促不安。 “二位公子,在此稍后,在下还需前去府外处理一些事务。这最后一道比试,便由小女云初来出。” 季长礼说罢便同管家一起离去,前脚刚走,后脚便走进来一个婢女。 “二位公子请坐。” 正襟危坐的女子微抬右手,随后又快速放下,抬起左手示意。 这样奇怪的举动,南偲九相信不止自己看的出,对方也同样看的出。 想来比试在季城主出去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小翠,给二位公子斟茶。” 婢女端着两盏茶走近,在接近二人时,突然绊了一下向后仰去,南偲九急忙上前接住了那女子。 茶水泼向时安,时安虽伸手挡了一下,却仍旧湿透了整个衣袖。 南偲九扶住女子的手腕,一个婢女的双手,却异常的光滑细嫩,她看向婢女的脸庞,双颊许多零星的雀斑,眼神中丝毫不见慌乱。 婢女站稳后,急忙伏在地上:“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两位公子原谅。” 堂上坐着的女子声音略带怒意:“还不快带时公子下去更衣!” “是,小姐。” “公子,请跟随奴婢前去更衣。” 南偲九缓缓坐下,思索着才刚发生的事情,婢女身上的丁香气息,手腕处的细腻,有些奇怪。 第16章 中选 堂上传来婉转的女声。 “还妄玄公子勿怪,小女子略感不适,去去就来。” 南偲九拱手回礼,偌大的厅堂中,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她起身走了几步,若说奢靡,季长礼的府邸远不及孟青松的私宅,若说雅致,必是季长礼更胜一筹。 除却几件突兀的金银摆件,眼前这幅松鹤图甚是不同。 孟青松在宗门内总是一惯装作清心寡欲的模样,实则小人君子的伎俩,钱与权在他眼中甚至大过林林的性命。 想到此处,南偲九的双拳不由的攥紧了些,洗髓丹就在眼前,不容有失。 “让公子久候了。” 南偲九转身行礼,抬头瞧见向着自己缓缓走来的季小姐,明明与刚才一般无二的着装,却散发着浑然不同的气质。 “公子可是喜欢这幅松鹤图?” 洁玉般的手指轻捻着面纱,露出脱俗的面容。 水汪汪的眼睛,分外立体的五官,柔软的樱唇衬得恰到好处。 不似林林的明媚活泼,眼前的女子更为娇艳动人,南偲九愣了一瞬,同为女子也不由欣赏起她的美貌。 “这幅松鹤图乃是山间的一位高僧所赠,家父最是钟意,不想玄公子的眼光与家父,倒是一致。” “季小姐见笑了,我不懂这些书画意境,只是觉着观之自在而已。” 丁香的气息凑近了些,季云初浅笑道:“公子直来直往,不加以掩饰,才是难能可贵。” 南偲九向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小姐谬赞了。” 季云初的目光停留在南偲九的身上,神色变动,随后伸手:“还请公子回座,稍后比试便会开始。” 南偲九回到座位之上,发现时安早已安坐在厅堂之中。 “二位公子,最后一场比试,小女子斗胆想问二位一个问题?” 南偲九开口回道:“小姐,请讲。” 身旁的时安好似不大对,紧着眉头,有些不悦。 莫非他刚才在偏厅,发生了什么? “小女子想问二位,二位觉得女子一生当如何,才算得已圆满?” 厅中一片寂静,只剩下婢女上茶时茶杯与茶托的微撞声。 是啊,何为圆满? 南偲九曾以为,在逐光山伴着玄知,终其自己的一生,便已足够。 下山后,遇到了林林、方遒、浠凡,她也曾想过就这样彼此相伴,一同改变这个江湖,改变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可,林林和方遒都不在了,一场喜事,却带走了她最为珍视的两个人。 从此之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复仇一件事。 她杀了孟青松,屠了金麟宗,建立了杀破门,收留了许多苦难的女子,让整个正派视她为敌。 更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欲望在心中好似一个洞,无法被填满。 无穷无尽。 终于,她被各派逼上了悬崖,天玄功成,一朝殒命。 可她终不得圆满,仇恨是无止尽的轮回,即便报了仇又能如何,终还是有人因她而丧命。 在黑暗的虚无之中,她曾想过无数次,若有的选,她定将那些虚伪至极之人,屠杀殆尽。 当她真正的重新面对这个世间,重新遇到林林和方遒他们,她更想要做的并不是复仇,而是守护。 她更想,让他们平安度过这一世。 “女子一生当为自己而活。” 南偲九的左侧,时安的话语清晰且坚定。 “去见没见过的风景,去品没吃过的佳肴,去到每一处想去的地方,不再困于院墙之中,不再为自己的夫君而活,不再为自己的孩子而活,只是做她自己。” 南偲九视线移到男子的面上,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他的眼神之中从未有过任何的波澜。 而更让她诧异的是,时安的想法。 即便当下人人都在倡导着,男女应当一视同仁,但是以女子为先,却鲜有人提及。 “时公子的见解,很是不同,不知玄公子,有何其他的想法?” 季云初低头品着杯中的茶水,与茶水一同咽下的是难以察觉的轻叹。 “我想女子一生,不论为他人而活,还是为自己而活,都应当强大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亦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珍视之人,便是幸事。” 南偲九顿了顿:“若能如此安然过完一世,已是圆满。” “安然一生,也已十分难得。” 季云初放下手中的茶杯,向身边的婢女招了招手,凑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婢女走到二人面前,欠身行礼。 “恭喜玄九公子,已是城主府中的新姑爷,还请时安公子同奴婢前去,领取老爷一早备下的薄礼。” 南偲九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出,相比之下,她觉得时安的答案更胜一筹。 男子起身经过南偲九的身边,嘴角略微上扬,留下两个极轻的字。 “再会。” “不知季小姐何以会选择······” 虽说能够得到洗髓丹,自己的内心是高兴的,但是女扮男装做了城主的女婿,自己也十分的担忧。 日后败露,季小姐的清誉许会毁于一旦。 “玄公子是问小女子何以会留下公子?” 季云初移步走至南偲九的身边,厅中只剩二人,女子靠近了一些,声线低了许多。 “一为公子人品,在擂台之上拳脚之间便可窥见,二为公子心性,公子对厅内的金银珠宝摆件并不感兴趣,独独钟意那幅松鹤图。” 所以比试,当真是从踏进内厅,便已开始。 “虽说时安公子的心性也不错,即便年轻婢女投怀送抱,也仍旧没有一丝邪念。” 季云初继续说道:“不过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乃是女子。” 南偲九坐了下去,拱手回道:“季小姐,果然聪慧,还望小姐莫要生气,我也是不得已。” 季云初顺势坐在了南偲九右侧的座椅之上,放下小姐的仪态,一手托着下巴,并没有任何的恼怒。 “江齐城虽不大,但城主的事务也十分繁琐,自小在父亲的身边耳濡目染,其实我也了解一二。我虽有心帮助父亲处理事务,但是父亲却从不应允。” “最可气的是城中老者们的一句女大不中留,让我父亲不得不将我嫁出,而我不愿,这才设了这招婿宴。不论最后谁胜出,我都只能认命。” 第17章 刺杀 季云初盯着南偲九,双眼闪烁着光芒:“但是你不同,若是你做我的夫婿,日后我便能够做我想做之事,更改这城中的旧习,让城中的女子也能过上自由的生活。” “听闻建陵城有一个金麟宗,在江湖之上以助强扶弱为宗旨,他们的宗主还修建了一个女子武学堂。” “若你能够应下这门亲事,日后江齐城说不定也能够多一个女子学堂,一定也不会差。” 南偲九瞧她说的起劲,与刚才拘谨的样子大不相同,不忍打断,在旁附和着。 “季小姐所言有一日定会成真,我也相信有一日,这世间男子与女子定能够受到,同等的对待。” “只是,我贸然参与者招婿宴,乃是另有目的,还望小姐见谅。” “我知晓,你是为了洗髓丹而来。” 季云初的话说的简单且直白。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巧的锦盒。 “洗髓丹我可以给你。” 南偲九并未伸手去接。 “小姐就不怕我拿了这丹药,便跑了。” 季云初将锦盒放在南偲九的手中:“你不会。” “我信你,你不会,我想你要这洗髓丹,也许正如你刚才所言,是为了护你所珍视之人。” 南偲九收下锦盒,拱起双手问道:“不知小姐可能让我hui一趟心悦客栈,我有几个朋友还在那里等我。” “好,喜宴定在明日,今夜新婿需入府。” 南偲九起身欲离开,被女子扯住了衣袖。 “不知你,可当真唤做玄九?” “南偲九。” “你且去,剩下的我自会同父亲交待。” “多谢。” 南偲九走至庭院,正巧瞥见时安从另一处偏厅而出,手臂之下抱着一个木盒。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墙角处的打骂声愈发的近。 “你个死丫头,不过上个茶水,竟也能洒到贵客的身上,如今还不知晓他们二人哪位是新姑爷,若是得罪了未来的新姑爷,定要叫你下层皮!” “才刚并不是奴婢前去斟茶,是小姐的主意,与奴婢换了衣裳···”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打错了你!一个贱婢,打就打了,岂有你还嘴的地方。” 南偲九正欲上前,那管家的鞭子却被另一只手,牢牢锢住。 “啪!” 鞭子被甩在一旁的地上。 管家本恭敬地行礼,却瞧见时安臂下夹着的木盒,气焰反倒嚣张了起来。 “我劝公子莫要多管闲事,这是城主府内,公子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我倒不知这城主府里的狗,如此会叫。” 男子打开木盒,取出其中一袋银钱,丢向管家的怀里,管家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丫头我买下了。” 管家闷声一哼,满脸不悦走上前,带着二人去了内院。 这个时安,还真是让人意外。 洗髓丹在怀,南偲九的步伐变得轻盈了许多,此地仍是市集闹区,人多眼杂,等回了客栈,便可试一试这丹药的奇效。 刚拐进一处小巷,劲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南偲九迅速向右侧避去,那人并未遮面,手上的力道明显比擂台之上,重了几分。 “时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时安的身上并未带着那个木盒,也许尽数给了那受罚的婢女。 “无人同你说过,对战时要专心么。” 男子以极快的速度将南偲九逼向墙下,手臂上牟足了力气,紧紧锢住她的脖颈。 只片刻的晃神,便已落了下风。 “招婿之事已成定局,时公子这般,恐有不妥。” 男子神情淡然,嘴角微斜。 “玄公子不必这样遮掩,我为了何物而来,公子难道不知晓?” 南偲九催动内力,想将面前之人弹开,奈何那人另一只手,却精准的指向自己的死穴。 “我劝公子莫要乱动,我本不欲伤你性命,若是待会儿我没了耐心,取的便不只是洗髓丹了。” 男子眸中覆上一丝冰冷的寒意,让人不觉得凝立不动。 一声冷笑,男子的手摸了摸南偲九的衣袖,随即向着南偲九的衣襟处寻去。 “等等。” 男子伸入衣襟处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你,你是女子?” 南偲九面上彤红,抬起一掌,将男子打退了几步。 “你!” 女子刚开口,便发觉周遭的不对,此时巷子里的二人,已被人围了起来。 一前一后两个黑衣人,手中各持着长剑,向着二人刺来。 而身边的男子却没有丝毫的诧异,瞧着男子淡定处之的样子,南偲九更加好奇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起初南偲九以为刺客是得知洗髓丹在自己身上,才在此拦截。 几招过后,才发觉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时安。 难怪他一副淡然,准是被刺杀的有些习惯了。 事不关己,自然是袖手旁观。 想到刚才男子的无礼,南偲九纵身一跳,上了墙头,不紧不慢地蹲了下来。 男子的薄唇轻抿,竟含着一丝笑意。 只见他身法极快,两个黑衣人几乎无法近他的身,许是打得倦了,男子抢过其中一人的长剑,生生折断,丢在了地上。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向出口处退去,男子也并未有追逐的意思。 “哎!瞧你功夫不错,刚刚在擂台上倒是藏的挺好。” 男子抬头看向墙头上蹲着的人影,嘴唇微启,迎面而来的暗器正中男子的右肩。 黑衣人顿时不见了踪迹,只剩下躺在巷子中的时安。 坏了! 南偲九没想过自己随意的一句调侃,竟会让男子在下一瞬,受到了致命的攻击。 她急忙跳了下去,扶起男子的头部。 “公子,公子?” “咳咳!”男子吐出一口鲜血。 南偲九仔细看了下他的伤处,好在伤的不深,流出的血液并不是黑的,应是暗器上并未淬毒。 总归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将其送入医馆,再行离去便是。 “姑娘,刚刚是我冒犯了。” 女子本退热了的面颊,再次烧了起来。 “姑娘不知,这洗髓丹增进功力只是其一。”时安咳嗽了两下,语气逐渐虚弱了起来,“此丹药更可以疏通经脉,常人寻这丹药只为增长功力,而我却是为了活命。” 南偲九将男子扶起一些,可他的头却沉重地靠在自己的颈间,女子的手环绕上他的肩膀,不敢乱动。 第18章 救人 “只因威胁到了旁人的地位,我自小便被人封住了经脉,苟延残喘本也是一种活法。奈何我痴迷于习武,所学之技空有招式,并无内力。” “哎,谁又知晓,如此习武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早已伤及内在,精血亏损严重,医者断言已活不过明年开春。”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费尽心思,想要取得这洗髓丹。” 南偲九探出右手,搭在男子的左手脉上,行医之道,玄知也曾教过自己。 虽不精,也能诊治寻常之疾。 女子眉间蹙起,心中的猜疑消了大半,此人的脉象却如他所说。 已是将死之人。 “咳……咳……” 男子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救或不救,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城主府内婢女受罚的那一幕,在脑海之中闪过,男子的话犹在耳侧。 没了洗髓丹,自己还有其他的法子修炼。 但他,没有洗髓丹,必死无疑。 不管了,先救人再说。 南偲九取出怀中的锦盒,将丹药拿出,送入男子的口中。 随后帮男子拔出右肩的暗器,盘腿而坐,从背后输送内力助其疗伤。 很快二人的额间,沾满了细细的汗珠。 一口黑血从其喉中涌出,男子缓缓睁开双眼。 “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我也只是不愿再有人无辜惨死在我的面前罢了。” 南偲九再次诊脉后,感其脉象平顺后,转而离去。 “还望你秉持善心,切勿作恶。” 男子的视线跟随着那瘦弱的背影,眼神之中闪过不一样的悸动。 女子走入一家裁缝店内,换上一早备好的衣物,急忙奔着心悦客栈小跑几步。 身后的男子一路跟随,掩蔽着自身的气息。 “果然是她。” 男子的身后,出现另一身影。 “回禀公子,那两个杀手已经出城,奔着建陵的方向去了。” “恩,这样一来,我们的孟掌门便会确信我未曾拿到洗髓丹了。” 男子轻蔑一笑。 身后之人拱手问道:“云川不解,公子故意中暗器一事,有些过于冒险,万一那女子不愿用洗髓丹来救公子···” “她会的,从她与我跟着我一同出府,我便知她会。”男子薄唇勾起,“再不然,袖中藏的毒滴在我的手心,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公子高见,恭喜公子解开了经脉的禁制。” 云川将剑抱在怀中,思索着,公子做事向来果断,此番本欲抢夺解药后,杀了那人,却不想那人竟是女子。 公子虽临时改了计策,但总觉着公子对此女子,与对旁人不同。 “公子,不知接下来我们是否返回建陵?” “不急,孟家的大小姐还在这儿,老东西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踪迹,不如就陪着孟大小姐一起。” “公子,可是回心悦客栈?” “不,江齐城要办喜事了,红色瞧着碍眼,我们先去下一处等他们。” “遵命。” 在巷子里逗留了许久,回到心悦客栈已是夜半,南偲九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吱呀”一声,却惹得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师父!太好了,师父没事!” “我就知晓南姑娘不会有事的。” 方遒同孟晚林急忙凑了过来,方遒更是将南偲九在面前转了一圈儿,确认了没有任何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坐在茶桌旁的南若秋,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浅笑着饮下。 “让你们担心了,我顺带有些事情,这才耽搁了许久。” “这是什么?南姑娘你的衣袖上怎会有血迹?”孟晚林揪着南偲九的衣袖,神色紧张。 茶桌那头坐着的人,也跟着望了过来。 “哦,这个啊,这血不是我的,路上救了一个人。” “不过,师父,你去了这许久,是去做什么了啊?” 南偲九在南若秋身边坐下,拿起桌上放着的另一盏茶水,饮了几口,将在城主府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只是未曾提及洗髓丹之事。 “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南姑娘竟经历了许多!” “我家师父自然是最厉害的。” 孟晚林转而将声音压低,瞄了一眼榻上的女子:“对了,南姑娘,你救下的那位姑娘还未醒,许是被场内的豹子吓到了。” 南偲九视线飘向身侧的男子,那绯红色的外衫不知去了何处,只着单一的白色衬衣,显得甚是儒雅。 男子一直低笑不语。 南偲九忙开口接着说道:“此番还有劳南公子,帮我照看他们几位,多谢。” “不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已然办到。” 扇子贴近了些,男子在折扇的背后,微厚的唇向女子的耳边靠近。 “姑娘莫要忘了答应在下的事就好。” 孟晚林在一旁憋住笑,双眼之中忍不住,冒出光亮,而另一头的方遒已逐渐恼火。 “南公子,林兄弟,既然师父已经平安归来,我们三位男子深夜处于女子房间,也多有不妥,不如我们便自行回去歇息吧。” 南若秋冲着坐着的女子挑眉一笑,起身离开,经过方遒身侧时,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见。” 方遒扁着嘴,腹诽着,鬼要跟你明日见。 待明日事情解决,定要快速带着师父离开。 孟晚林向后移去,对南偲九小声嘀咕着:“南姑娘,你是不知晓,这南公子的洁癖多严重。他那件外衫被那女子盖过,不要了也就算了,就连中衣碰着了一些,也直接团成团扔了。” “师父,徒儿告退。” 方遒弯下腰,拱手退出了门外。 孟晚林走出房门挪了几步,在方遒的身侧停下,露出整齐的牙齿,眉眼向下弯去:“好啦,方遒,这有何可生气的。” “我倒是觉着南公子同你家师父还挺相配的,你别看他坐在书案前几个时辰不动,好似心中不着急,可入夜过后他便坐到茶桌边了,茶水更是一遍遍的热着。” “如此细心的男子,多好。” “好什么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一身花花绿绿的,语言轻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方遒双手叉在胸前,心中愈发的笃定。 绝不能让这男子,靠近自己师父! 廊上的声音逐渐远去,南偲九靠在榻边坐在地上,手上拿着沾湿的巾帕,细细擦着床上女子的面容。 第19章 重逢 女子的脸上,残留着精致的妆容,南偲九拉起女子的衣袖,白皙的臂膀上依稀可见几个针眼。 这是人牙子惯用的伎俩,在贩来的女子没有卖出之前,是不能有明显的伤痕的。 所以他们为了防止女子逃跑,便会用上水刑、针扎种种非人的手段。 对于孩童也是一样,若是没了拍卖的价值,身上便不单是这样的针眼了。 上一世,在离开江齐城后,一行人停留在冀州城许久。 在此期间更是瓦解了整个狗市的势力,也是在那里遇到的浠凡。 只是可惜,并未抓到那个幕后之人。 也许是心疼浠凡的境遇,与自己相同,所以南偲九对她也格外在意。 上一世,教会了她一身的武艺,将杀破门交由她来打理。 对于南偲九而言,她不仅仅是知心的朋友,更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南偲九坐在床头守着,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入了梦乡。 梦中的对话若隐若现,一男一女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你可知,你这么做,会要了她的命···” “···那又如何,我可助你成事,我只要她死···” “···真是有趣,你想要她的命?” 南偲九在黑暗之中,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慌,她听不清的那个声音,似曾相识。 为何她会觉得,他们所说的那人,是自己。 “姑娘?姑娘?” 有人轻摇着自己的臂膀,南偲九双眼微睁,下意识出掌打了过去,看清眼前之人后,连忙收回掌力,却仍旧伤到了对方。 “你没事吧?” 南偲九急忙扶起地上的女子:“都怪我,睡得一时痴了。” “无妨。” 女子倏地跪在地上:“小女子承蒙姑娘搭救,姑娘救小人出火海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一辈子跟随在姑娘左右。”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快起来。” 南偲九伸手去扶,女子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你先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多谢姑娘。”女子缓慢地起身,神情缓和了许多。 “不过我可没说要你为奴为婢,你留在我身边,我只当你是姐妹。” 南偲九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转而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小人姓王,名浠儿。” “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女子立在原地,好似怔住了一般,眼前之人所问之事,正是自己日夜在意之事,她木讷地摇了摇头。 “那以后我就叫你王浠凡如何?” “恩!”女子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南偲九又怎会不知她的遭遇,这个名字是其父所取,浠儿浠儿,只是希望她能带一个弟弟。 在她之后,也确实有了一个弟弟。 也是因为这个男孩儿,她才会被父亲发卖。 “好啦!别哭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们现在收拾一番,去找他们,方遒、林兄弟他们你昨日应当都见过,一会儿只需跟着我们便是。” “是,姑娘。” 一行人各自乔装了一番,出现在了城主府的对面街巷之中。 “师父,我这脸上不必要画这么多的雀斑吧,穿的如此老气,都遮住我的少年英气了。” “南姑娘,我也觉得这胡茬是不是贴的有些多了,你看我这右脸上白净,再添道疤如何?” 南偲九无奈地摇着头:“不这样,你们怕是容易被人认出,今日城主府大摆喜宴,出入之人非富即贵,想必也会有去过心悦客栈之人。” 二人纷纷看向另外两个只是换了着装的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为什么他们二人不需要?” “是啊,在下也想知晓?”某男子斜靠着石墙,扇着手中的折扇。 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的落在男子的额间,他的双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本散落的青丝,如今正经地束在玉冠之中,鸦青色的绸缎之下,身形衬托的更加修长挺拔。 南偲九在余光中轻轻瞥过,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咳咳,毕竟我们三人,才是一同进的心悦客栈,南公子一早便住下了,且除了长得打眼之外,并未与楼中之人有过过多接触。” “昨日那花豹满层乱窜,所有人都顾着保命,想必并无人过多在意他与浠凡的长相。” “长得打眼。”南若秋好似只听见了这一句,“南姑娘这句话,在下很是受用。” “咳咳。”南偲九干咳了几声,“既然是入赘,季城主想必会派人,分别试探我们几人的口风,打探关于玄九的任何信息。” “我们便按照一刚开始商量好的,林兄弟是我的表弟,浠凡是我近身侍女,小方遒同南公子乃是在路上偶然遇到的伙伴。” 围过来的几人纷纷点头,随即向着对面的城主府走去。 南偲九觉着那股馨香贴近了些,男子柔和的声线,明明是在发问,却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玄九,是个好名字,没想到南姑娘取个名字都如此好听,不知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且正经些,别忘了你的身份是个书生。”南偲九抬起臂肘,向后怼去。 城主府外挂着一对大红色的灯笼,门口处的几个家丁还在布置其他的绸布,南偲九瞧着那管家含腰走了过来。 “老奴拜见玄公子。” “管家客气了,我还担不起管家一拜。” “诶,怎会。”管家眼珠转向一旁,打量着南偲九身后的几位,“公子日后就是城主大人的新姑爷了,怎会受不起。” “不知这几位是?” “他们是···” 南偲九刚开口,鸦青色的衣袖高高抬起,从容地掠过自己。 “管家不知在下这位表弟着实愁人,昨日自行去了招婿会,也不曾知会家里人一声,害的在下担心的很。” 南若秋转而一笑,扇了扇手中的纸扇:“没成想,原是做了城主大人的女婿,哈哈哈哈哈,乃是天降姻缘啊。” 管家拱手弯下腰:“原来是亲家公子,我家城主还一直担心玄九公子一人在外,无人可坐这高堂之上,如此看来有表哥坐镇,我家城主也可放下心来。” 方遒面上的雀斑,都气得跳脱了起来。 第20章 喜宴(一) 此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面前的男子笑的满面春风,他却很想一拳头印在男子的脸上。 孟晚林扯着方遒的衣袖,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南偲九干笑了几声,附和道:“对,这位是我表哥,这位姑娘是我的侍女,另外两位兄弟则是在路上结识,一路相伴来到这江齐城的。” “哈哈哈哈哈,来者皆是客,还请随入府歇息片刻,喜宴正午便会开始。” 方遒同孟晚林纷纷拱手笑道:“多谢。” “请。” 管家在前引着路,来到会客的偏厅:“还请诸位在此处歇息便可,老奴还需带着玄公子,前去更换喜服。” “小浠,你便跟着我,一同去吧。” “是,公子。” 王浠凡低着头,跟了上去。 “诶,在下这位表弟,做事向来不大仔细,没有在下把关怎行,这么好的亲事,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才是,管家你说呢?” “对对对,还是亲家公子思虑周到。”管家伸出手臂,弯下腰来,“还请亲家公子一同前往。” 方遒一屁股坐在红木椅子上,咕咚咕咚地灌着茶水。 “林兄弟,你瞧瞧他···” 孟晚林做了一个“嘘”声地手势,眼神飘向另一侧。 方遒立马变换了语气,满脸皆是羡慕:“林兄弟,你瞧瞧他一夜之间,便做了城主的女婿,日后定然是飞黄腾达,岂是你我这样浪迹江湖之人,能够比的。” “哎,方兄弟,此言差矣,咱们浪迹江湖岂不更加自在!”孟晚林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不得不说南姑娘这化妆的本领,十分了得。 南偲九几人一踏入房间内,几个婢女皆跪在了地上,手上高举着平拖,正红色的衣服鲜艳的有些刺眼。 “请姑爷更衣!” 女子们的声音整齐而响亮,管家侧过头去,仔细瞧着自家的新姑爷,虽说一身江湖游侠的装扮,但却没有丝毫的怯意。 眉眼低下之间,抬手轻吐言语,竟有几分霸气。 管家观之更加恭敬起来:“姑爷,老奴姓周,日后新姑爷唤老奴老周便是。前厅还有许多的活计需要人盯着,老奴就不打扰新姑爷更衣了。” “好。” “奴婢伺候新姑爷沐浴。” “奴婢伺候新姑爷更衣。” “奴婢伺候新姑爷梳发。” 王浠凡走至南偲九的身前,欠了欠身:“各位姐姐,我家公子自幼不喜外人侍奉沐浴更衣,此处有奴婢与表公子足矣,还请诸位姐姐在门外等候即可。” 几个婢女相视一笑,全当新姑爷过于害羞,放下衣物后,一同弯腰退出门去。 “表弟这个侍女还真是机灵。” 南若秋拾起桌上的茶杯,走向另一侧的木榻,慢悠悠地下着棋。 南偲九走向里侧,王浠凡在外放下纱帘,屏风之后,是冒着热气的浴桶。 “小浠,你在外候着便是。” “是,公子。” 王浠凡立在纱帘之外,目光不自主地飘向近处的另一侧,身着青衣的男子背对着纱帘,端坐在棋盘之前,温润如玉。 他们之间仅隔着几步之遥,男子却好似处于另一个世界。 女子鼓起勇气向前几步,欠身行礼,一双杏眼含着水光,口中的声音软糯轻灵。 “那日在心悦客栈,承蒙公子搭救,奴婢在此谢过公子。” 男子专注地看着手下的棋局,并未回头。 “姑娘不必如此,在下救你,不过是受人所托。” “古人有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幸得公子外衣遮羞,小女子必会铭记在心···” 细长的指间夹着一枚黑棋,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既知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便该好好记住你的恩人是她,而不是我。不求你衔草结环,但求你老实本分。” 女子目光呆滞了一瞬,转而轻笑对之:“公子说的是,是奴婢僭越了。” 南偲九立在铜镜面前,裹上束胸布,清瘦的手臂套入红色的绸缎之中。 镜中的女子白皙的皮肤,整洁光滑,她看着自己,有些不大适应。 上一世,自与孟青松大战之后,虽杀了那狗贼,却也落下一身的伤疤。 尤其是胸前,孟青松的那一剑,几乎将自己刺穿,若不是浠凡下了迷药,那一剑刺的便是自己的心脏。 而今,寻不到那条伤疤,好似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纱帘微动,南偲九已穿戴好里衣与中衣,还差最后一件外袍。 她并未察觉到帘外气氛的变化,轻声唤道:“小浠,帮我拿下外袍。” 正襟危坐的男子,闻声缓慢地转过头去,南偲九依旧是那副清秀公子的模样,可落在他的眼中,却多了几分娇俏。 男子本皱起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极尽温柔的语调响起:“果然,我家弟弟穿这喜服,很是俊俏。” 门外传来一阵低笑声。 刚拿起大红外袍的女子,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仍在,眼中却淡漠了几分。 “公子,奴婢伺候你更衣。” “好。” 一条金丝纹的黑色腰带,轻巧地扣在里边,有些松垮。 南偲九一手探向案上摆着的冠帽,正欲戴上,却被南若秋拦了下来。 “这幞头,自然是由为兄为你戴上。” 王浠凡打开房门,候着的几个婢女接二连三走了进来,心中各有感慨。 没想到自家姑爷沐浴梳洗一番,如此清秀,更不曾想到的这姑爷的表兄,生的更是俊朗非凡。 走在最后头的婢女,年龄较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南若秋扶了扶戴好的幞头,手指轻点冠上的红色绒花,轻叹一声:“为兄能亲眼见你促成一段美好姻缘,心中颇有感慨,你定要好好对那季家小姐!” 差不多可以了。 南偲九投过一个鄙夷的目光,吸了一口气回道:“知晓了,表哥。” 南偲九在众婢女的簇拥之下,走到了前厅,才到不久,新娘子便从另一头被人背了出来。 周遭是欢呼雀跃的声音,热闹异常,空气之中都弥漫着喜气,可女子的眼眸却逐渐黯淡了下来。 成亲的礼节,她最是知晓,她曾经背了无数遍,只怕给林林添了难堪。 透过眼前的一切,她好似看到自己背着林林,从同样的拐角处,慢慢走出。 第21章 喜宴(二) “林林,他们都说是自家的兄弟才能背新娘子,我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 “诶,管他的规矩,我和方遒都希望你背我进喜堂。” “可是···” “我可是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姐姐,除非你没有把我当做妹妹。” “好好好,知晓了,一切都听新娘子的。” 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一晃一晃,离自己越来越近。 “新郎官,新郎官,快拉着花绳。” 外席的宾客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瞧瞧新郎官,看着新娘子都愣出了神!” 惹得前厅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偲九忽的回过神来,接过媒婆手中的红绸,转身向前走去。 季长礼与南若秋已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皆微笑的望着堂下的两位新人。 红绸的那头,传来细小的声音。 “你别紧张,很快就过去了。” “恩。” 三拜之后,南偲九便被围起来的众人,拥入了喜房,喜床之上铺满了红枣、桂圆之类的东西。 饮下合卺酒后,还以为就此结束,却被几位宾客拉了出去。 “玄九兄弟,今夜乃是你与城主千金大喜之日,必要饮上几杯,来来来!” 另一毫不相识的公子,话落便拿着酒壶走了过来。 “就是,就是,你不能光陪新娘子,你得陪陪我们!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舍弟酒量欠佳,不如还是在下同各位畅饮如何?” 南偲九对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许是好奇,他不是在正席之中坐着,何时跑到外边来了? 那公子眉毛一扬:“诶,你喝是你喝,那怎么能一样呢!今夜我们便就是要跟新郎官对饮的!” 南偲九接过酒杯,连连饮下,这几个男子明显是来闹事的。 江齐城虽说不大,但是觊觎城主之位的并不少,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客,突然得了城主青睐,赢下了比试,自会有人前来找不痛快。 “好,我陪大家喝!” 男子伸手去拦,却被南偲九截住。 “表哥,无妨,今夜乃是喜事,大家尽兴便好!” “你们看看,还是新郎官痛快!” 一杯接一杯落了肚,眼前的几人,并不想就此罢休。 南偲九大笑一声:“拿酒坛来!” “几位公子想是还未喝尽兴,这酒杯一盏一盏还是太小,不如我同大家,一人一坛如何?”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正欲转身,身后的奴仆早已端着酒坛相候。 一坛酒见了底,对面的几人纷纷倒下,南偲九也顺势向后倒去。 跌入一个结实的臂膀之中。 “你们瞧,在下这弟弟非要逞能,这不喝醉了,还劳烦周管家同亲家公禀告一声,在下先送弟弟回喜房。” “亲家公子慢些,老奴这就前去禀报。” 女子合上眼,任由架着自己胳膊的男子,向前走着,脚下的步伐虚虚实实,摇摇晃晃。 直到耳畔的吵闹声消了下去,她才眯起一只眼,小心地观望着四周,放下自己的胳膊。 向着一处月洞门后躲去,总算寻得一个僻静的地方。 “你,竟是装醉?” 南若秋高大的身姿覆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将坐在石头上的女子,遮了个完全。 “一坛酒灌倒他们几个足矣,灌倒我还不够。”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是谁在屋顶上,半壶便晕了。” 南偲九托着腮的手滑了一下,面上倏地热了起来。 她自己也很是想不明白,何以区区半壶自己便醉倒了,一直以为是现在身体的问题,可刚刚一坛酒下了肚,也不见得有任何感觉。 男子见她脸上起了红晕,一手探上前去,扇着纸扇。 “林,林兄弟他们可还好?” “你且放心,他们在外宾那几桌上,无人为难,只是也过不来这边。等你这边的事儿了了,我便去瞧瞧他们二人。” “好弟弟,在此处歇息片刻,便还是回喜房的好。” “恩。”南偲九随即应道。 毕竟还是在城主府内,时间久了难免惹人怀疑。 季云初坐在床榻之上,眼底皆是鲜艳的红色,她一双腿紧张地并在一处,她虽信任南偲九,但也不知晓今夜是否能够平安度过。 “啪!” 喜房的门被人撞开,她只瞥见两双靴子。 “快快,帮着扶下你们姑爷,这几个公子可是给他灌了不少的酒!” 伺候的几个丫鬟,急忙围了过去。 “喝!我还能喝!······” “瞧瞧都开始说醉话了。” 季云初听见有人走了出去,那人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姑爷便交给你们同新娘子了!” “小姐,小姐。” 季云初见房门已关,扯下了盖头,仅仅见过几面的那个女子,已被丫鬟们抬到了床榻的一边。 “你们先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就好。” “是,小姐。”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从里打开,几人弯腰退了下去,还未退的完全,便瞧见那榻上的新郎官,翻身抱住了自家的小姐。 羞得几个丫鬟急忙关上了门,在外捂着嘴,嘻嘻地笑着。 “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季云初发出极低的声音,推了推压着自己的女子,女子睁开双眼,从容一笑。 “我既答应了小姐,定不会叫小姐失望,做戏便要做全套。” 昏暗的烛光照在那女子的侧脸,季云初有一瞬间,竟在想若她当真是个男子,或许也不错。 南偲九伸手拉起女子,仔细地帮她拆下头上的凤冠,小声地说道:“这东西还真是沉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季云初接过女子递来的巾帕,擦着脸,随后又递了回去。 南偲九指了指屋外:“自然是就寝。” 烛火被吹灭,喜房内一片黑暗,门外的丫鬟们好似向外走了几步,再没了其他动静。 二人顺势躺了下去。 “季小姐,三日后我会以回家禀告父母为由,离开江齐城,你可要同我们一起离开?” “不了,父亲是不会放我离开的。” “父亲此人最是守礼数规矩,是以即便你无权无势,赢得了三场比试,他依旧愿意让你做这城主府的女婿。但此乃入赘,若你想要带你的双亲前来居住,父亲会欣然答应。” “若是想带我离开,则是万万不能。” 第22章 心事 “那···”南偲九停顿了一下,“我们离开以后,小姐可有何打算?” 季云初的气息拉长了一些。 “这个赘婿是姑娘,而不是其他趋炎附势,贪图美色的小人之辈,我已心满意足,又言何打算。” “席间我曾无意间听到他人交谈,季城主并非一贯守旧之人,用人也是秉持有才者居之的原则,也许我离开后,你父亲总能看到你的过人之处。” “姑娘不懂,父亲虽不是守旧之人,用人之道也并不注重出身家世,但在父亲眼中,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主,而不是在外抛头露面。” “父亲曾十分感慨地对亲近之人提过几次,若我是个男儿该多好。” 在山上闲着的时候,南偲九也看过不少历史书简,她也曾不解地问过玄知,世间之人何以如此重视男子。 明明许久之前,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尊崇着女性。 玄知说这是一种执念,更是一种掌控。 这样男子,才能够更好地将这个世间的所有权利,握在自己的手中。 “小姐不必如此想,小姐曾与我提及过你的种种想法,我都觉得十分有意义,以你的才智,不会逊色于城中的任何一个男儿。” “也许眼下季城主并不认可这些,小姐不妨去试着做一些改变,让季城主了解到你真正的想法。时间久了,我相信你的父亲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待我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后,必会回到江齐城,助小姐一臂之力。” 还是头一回听到别人支持自己的想法,季云初心中更多的是诧异。 “南姑娘,你真的很不同,像你这样洒脱快意江湖之人,一定过得比我自在许多。” “也许吧,如果每个人心中仍旧觉着女子不如男,那么不论是在宅院之中,还是在江湖之中,女子都一样深受束缚。” 南偲九苦笑着:“这其实是我一个朋友同我说的,也是因为她,我曾经无比坚信过,我们能够改变这一切,我们也确实曾经改变过一些事情。” 季云初察觉到南偲九话中的遗憾,遂而问道:“那么如今呢?” “如今姑娘可还坚信着?” “我也不知。”南偲九翻身向着床的外侧,“季小姐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应对,还需养精蓄锐。” “好。” 季云初双手掩了下被角,对于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真实面貌的女子,能够让自己相信至此,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女子行事如此沉稳,与她的年纪不大相符,或许一人漂泊在外的她,比上养尊处优的自己,经历过很多的难事。 她伸手出去,将女子肩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 “南公子,里边的情况如何了?” 孟晚林同方遒瞧着那熟悉的身影走来,焦急地问道。 南若秋手掌在袖下摆了两下,示意他们二人莫要多言。 “没想到亲家公子竟然在此,老奴寻了您许久,不知我们姑爷现下如何?” 周管家抬眼在方遒二人身上扫视着,仍旧有些不大相信二人的身份。 “周管家放心,在下已经将你家姑爷送到喜房去了。”南若秋手中的折扇唰的弹开,挡住了周管家的视线。 “在下怕与我们同行的二位兄弟在此坐着无趣,便特意前来寻他们,毕竟他们明日要去别处了,也就今夜还能聊上几句。” “哦,二位兄台明日便要离开江齐城了?” 周管家仔细端详着喜桌上坐着的两人,个子不高的那个正在不停地往自己的碗中夹菜,另一个满面的雀斑,则不停地灌着杯中的美酒。 呵呵呵,浪迹江湖的人,多少都有点不修边幅,看来是难得见到如此美味的佳肴。 “是···是啊,我俩明日便要离开江齐城了,还想着去其他地方游玩一番。” 孟晚林揪起一个鸡腿,直直地塞进了口中。 “呵呵呵,二位兄台既要走,老奴也不便多留,招待不周,还望二位吃好喝好。” “管家,可还有事?”南若秋在一旁坐下,一手托腮问道。 “老奴就不打扰几位了。” 周管家弯腰作揖,退进了内席。 内席之中坐着的皆是城中的达官显贵,或是族内的亲戚、城内的耆老,外席则宴请的一些百姓。 许多人还是头一回吃着珍馐美食,皆是狼吞虎咽,孟晚林也是依葫芦画瓢照搬了过来。 “你们倒是聪明。” 听着南若秋的夸赞,方遒没有一丝的开心,他们的身份自然是不便留在城主府内的,早些离去,也好打消他人的猜疑。 “我师父,不会喝醉了吧?” “你师父眼下无碍。”南若秋视线飘向内席,“只是,你们二人明日要走。” “恩,知晓了,只要不给南姑娘添麻烦,我俩明日便去城外,等你们办完事后再汇合。” 孟晚林又啃了一口鸡腿,做戏还是做圈套的逼真。 方遒闻之,也在一旁点头示意。 他们面前的男子嘴角向上一扬,摆了摆手,周围嘈杂的声响将他们三人包在其中。 “倒也不必风餐露宿,在下已为你们二位在心悦客栈留好了房间,出城之后你们只需恢复真容,再入城便可。” “江齐城里心悦客栈是最安全的,待在下与南姑娘脱身之后,自会派人前去通知你们,届时再在城门外汇合。” 孟晚林拱手在胸前,手中的鸡腿跟着晃了一下:“还是公子考虑周全,明日我们便如此行事。” “你也太夸张了,小心那边的管家瞧见。”方遒在桌下扯了扯孟晚林的下摆。 孟晚林大笑几声,随后声音消减了下去。 “那管家定以为我是在同公子告别,这样反倒可信。” 方遒见状举起杯中的酒,一字一句,异常的认真:“虽说城主府内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还望你能够照顾师父周全,多谢。” “在下自会护她周全。” 方遒虽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子,但以他的武功,师父在城主府内应是安全的。 “在下不宜在此处过多停留。” 南若秋起身收起折扇,拱了拱手:“再会。” “再会!” “再会!” 方遒与孟晚林一齐站了起来,与男子告别,远处的一个身影见状隐蔽到角落之中。 第23章 孤立 孟晚林坐定后,仔细打量着内席处,已瞧不到管家的身影,这才放下手中的鸡腿,忙饮了几口淡茶。 她转过头去,方遒的眉头几乎堆在了一处,面色依旧有些紧张。 “诶。”孟晚林抬起胳膊推了推方遒。 “你这么紧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师父了吧?” 方遒饮下杯中的酒,语气坚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是我最尊敬的人,她的安危自然也是我最在意的。” “再者,凡人怎可觊觎天上的仙女,又何来喜欢二字。” 二人相伴离开了席间,向着西边的客房走去。 “没想到你人瞧着傻傻的,竟这般尊师重道。”孟晚林拿出手帕,擦着下巴上沾到的汤汁。 劝酒敬酒的交谈声逐渐远去,过了月洞门之后,翠绿色的竹叶随风摆动,月光下显得十分静谧。 “不过,南姑娘是我所有认识的人当中,最为特别的了,有的时候我常觉得好似在很久之前,我们便该相识了。” “你。”方遒走在前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孟晚林的双眼,“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师父了吧?” “怎···怎会。” 孟晚林被他忽然靠近的举动,吓了一跳,向后退去,背部抵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男子不大相信的又凑近了些,都怪自己师父太过优秀,生的也好看,难怪总被旁人惦记。 “你,你凑得那么近作甚!”孟晚林绕过方遒伸过来的胳膊,逃一般地走向另一侧。 “我与你师父,就好似,就好似姐弟那般,怎会心生妄念。” “最好是如此。” 方遒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跟在孟晚林的身后走着。 昏暗的月光下,在拐角处,他瞥见前者面上可疑的红晕。 身边的人还是不得不防啊! 初秋的清晨,寒露从树叶上滑落下来,随着瑟瑟秋风,正巧落进了树下一人的脖间。 年纪最小的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醒,一个激灵,撞向了右侧的女子。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王浠凡缓缓睁开双眼,已是一个夜晚过去,面前的女孩儿约莫着十二左右,比自己小上不少。 “不打紧,也该醒了。” 她的眼神飘向房门前,城主府内派来伺候的丫鬟,已经整齐地立在门口,端着热水、巾帕,彼此间交头接耳,交谈甚是欢乐。 一旁的小丫鬟像是泄了气。 “她们怎的不来叫我,要是被周管家看见了,我又该挨罚了。” 王浠凡伸出手去,将坐在地上的小丫鬟拉起来:“许是你昨夜同我在一处吧。” “为什么?姐姐不是姑爷带来的近身婢女么,日后都是一同伺候小姐和姑爷的,有何分别呢?” 王浠凡探出一根冰凉的指头,在小丫鬟的头上点了一下:“你还太小了,日后便就明白了,且过去吧,这几日少与我说话就是。” 小丫鬟不解地点着头,随后小声地问道:“姐姐,我叫小蕊,你叫什么啊?” “我叫小浠。” “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名字也这般好听。”小蕊露出一排牙齿,抬起头与王浠凡对视着。 “好了,快些过去,免得她们又要说你。” “恩。” 小丫鬟迈着欢快地步伐,挤到了门后的两个婢女中间,堆起笑脸,一旁的一个婢女递过一个茶杯放在她的手中。 女孩儿的笑是那样的纯粹,就像洁白的栀子香甜清新。 不似自己,王浠凡低下头去,一张美艳的皮囊包裹之下,是污浊不堪的内在。 她知晓为何那些婢女会排挤自己,昨夜又让自己单独守在喜房外。 为了不给南姑娘惹事,自己未曾离开过一步。 好看的皮囊,于季家小姐这般的女子,才是锦上添花,是赞美,是仰慕。 而于自己这般命运多舛之人,却是束缚,是屈辱,是卑贱。 再忍几日就好,几日后就能跟着南姑娘离开江齐城。 王浠凡碎步移了过去,立在台阶之下,静静候着。 房内传来依稀的召唤声。 “小浠,你且进来。” 王浠凡绕过面前的几位婢女,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怎的就唤她一个人进去了?” 房门合上后,门外便响起来嘀咕声。 “你没听清那是姑爷的声音,人家可是姑爷的近身婢女,不叫她叫你啊。” “瞧她生的一副狐媚相,谁知晓之前她是近身伺候,还是贴身伺候啊,哈哈哈哈。” 王浠凡并不理会这些声音,淡定的向里走去,季小姐同南姑娘已经醒来,南姑娘正坐在妆龛前,对着自己的头发发愁。 “小浠,你可会束发?” “可是要昨日南公子所梳的那个样式?” 南偲九点着头,一旁的季小姐起身坐到另一处,等着她们主仆二人。 王浠凡手下的动作很快,几下便整理好了南偲九的长发,趁着南姑娘自己挑选发簪,走到榻边,掀开喜被。 瞧仔细后,她拔下发间的银簪,对着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随即在被子上抹着。 南偲九转头问道:“小浠,你在做什么?” 一旁的季云初一口茶水,哽在喉中:“既已妥当,我便唤她们进来。” “芙蓉,木香,你们几个进来吧!” “是,小姐!” 南偲九见状,走至衣架旁,伸展开两臂,任由王浠凡帮着自己套上桃红色的外衫。 七八个婢女低头走了进来,忙活着洗漱穿衣的事情,其中两个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榻前掀开喜被,瞧见那一抹红色之后,彼此相视一笑。 南偲九则立在高大的铜镜面前,左右侧着打量着自己,桃红色衣衫不似新郎礼服那般鲜艳,但却莫名的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嘴角含着的笑意,浮上了眼眸。 “姑爷穿这身,真是俊秀。”小蕊在外堂奉着热茶,忍不住称赞道。 季云初挪步过去,帮着整理着南偲九的衣领,了然轻笑:“小蕊说的不错,这衣服衬得夫君很是好看。” “一会儿洗漱完,我们便一齐去拜见父亲。” 南偲九嘴角勾着笑,拉过女子的手:“好。” 季云初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南偲九不禁赞叹着女子的演技,在众人面前,她们二人之间的亲昵动作,像极了新婚的夫妻。 此时的方遒同林林,应是已经按照原来的计划,离开了江齐城。 第24章 敬茶 “小姐,姑爷,敬茶!” 周管家立在季城主的右侧,高声喊道,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处。 堂上高坐之人,注视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二人,露出慈祥的笑意。 这个女婿除了个子同自家女儿差不多之外,其他的人品、性格,自己都是十分满意的。 不论以后发生何事,至少还有个人能够帮助自己,照顾云初,想到这里,季长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 “小婿拜见城主。” “女儿拜见父亲。” “哈哈哈哈哈,表弟,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怎可还叫的如此生分。”南若秋拱手转向季长礼,“让城主见笑了。” 南偲九闻声低下头去跪拜:“小婿拜见父亲。”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季长礼急忙走前几步,扶起地上跪着的二人,“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周管家随即走了过来,端上承盘,季长礼拿起盘中的两份喜袋,分别放在季云初和南偲九的手中。 “为父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美满幸福,互相扶持,共同守护着江齐城的百姓。” “是,父亲。” “是,父亲。” 南偲九端起婢女奉上的茶盏,敬茶的瞬间,她瞥见周管家的神色微动。 起初她以为周管家盯着自己,是奉了季长礼的命令。 如今看来,他也许还有些自己的私心。 “不知玄九公子可写了书信回家,告知双亲在江齐城成亲一事?”季长礼捋了捋自己的短须。 “回父亲,招婿宴那日结束后便已书信归家,想来就快收到叔伯的回信了。” “何以?” 南若秋神情淡了些许,眸中蒙上一层忧伤,在旁开口道:“城主不知,表弟的双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病去了,从小养在在下的家中,与在下一同长大,如今既已成家,自然只能知会在下的父母了。” “没想到玄公子的身世,如此可怜。”季长礼轻叹一声:“老夫本想接玄公子双亲来江齐城,如今看来······” “在下的父母在建陵城中经营着布匹的小本买卖,比不得城主,但也算得富庶。城主放心,虽然在下的表弟乃是入赘,但是聘礼依旧会按例备好,万不能让季小姐受了委屈。” 南偲九的视线对上面若春风的男子,眼神里露着好奇。 什么聘礼?一早没说过聘礼的事儿? 另一边则淡定的回望。 放心,万事有我。 南偲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南若秋做事全凭心性,也许林林他们二人,仍旧还留在江齐城内,也未可知。 还需得一个好时机,好好问上一问。 “亲家公子太过客气了,玄九公子能够不计较世俗的眼光,入赘至此,已然是我们亏待了公子,又怎可再讨要聘礼。” 季长礼义正言辞地拒绝着。 南若秋起身弯腰行礼,语气柔和:“城主如此说,倒是让我们不知所措了,城主乃是一城之主,在下的表弟三生有幸才能娶得城主千金,又怎能说是亏待。两姓缔结良缘乃是喜事,在下相信若在下的父母在此,也定然会如此做,如今父母远在他城,无法赶来,已是礼数不周。” “还望城主莫要嫌弃我们这微薄的聘礼,定要收下才是。” 南偲九瞧着男子慢慢跪在厅中,全无初相识时那番风流不羁的模样,如此周全,倒让她有些陌生。 究竟哪一面才是他。 她起身也跟着跪了下去。 “亲家公子,快快请起,老夫答应便是。” 季长礼伸手扶起南若秋,再转头看着一旁少言跪着的玄九,越发的满意。 最初的本意,新婿在江齐城内无权无势便是最好,从管家这几日的探查来看,他已确认玄九并不是什么奸诈小人之流。 再加之此人虽为孤儿,但却并不见钱眼开,心性更是难得。 观之这位表哥气度不凡,行事有礼有节,这个姑爷果然没有选错。 “老周,快去让下人们准备午宴,我们一会儿可要好好畅饮一番。” “是,城主。” 南偲九拉着季云初伸过来的手,缓缓起身,周管家从她的身侧路过,明显气息乱了些许。 周管家跨出门槛,眸光一沉,嘴角微抿,面上的笑意藏起大半。 迎面正撞见前来奉茶的几位婢女,走在最后边的那个,便是玄九带来的侍女。 “你是?” 周管家挪了几步,定在侍女的跟前。 女子低下一双杏眼,轻声回着:“回管家,奴婢是玄公子身边的近身侍女。” “哦,叫什么来着?” “回管家,奴婢叫小浠。” 周管家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面前微启的红唇,玄九这小子,哪儿修来的福气,娶了城主千金不说,还有个长得如此明艳动人的丫鬟。 男子的手搭在王浠凡的左肩之上,手下暗暗地揉搓着。 “小浠啊,这城主府不比其他地方,你还有许多规矩要学,等得空了我好好教你。” “是,是,管家。” 王浠凡下意识向右躲去,男子轻笑一声,这才离去。 “小浠姐姐,你别太在意,周管家就是如此,总是喜欢动手动脚,但却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忍一忍,便过去了。” 小蕊弯着腰,跟着一同向屋里走去。 “恩。” 王浠凡收起眼中的怯意,小声应道。 她端起茶盏,放在桌上,深怕被南偲九瞧出来自己的情绪,缓缓拉起嘴角。 周管家吩咐完一应事宜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房中的一人已等候多时。 “让你做些小事都做不好!” 周管家语气有些愤怒,坐了下来,拿起茶盏又放了下去。 “你不是说这城主之婿的位子,是你囊中之物么!如今变成他人的了,废物!” 高举的茶盏并未摔下,而是翻在了木桌之上。 “义父,义父莫要动怒!” 那人走到光亮之中,倏地跪在了地上。 “那时安明明收了我的银两,却中途变卦,实在可恶至极,虽说而后归还了银两,但待我追去,那人早已出了城。” “废物!要你何用!”周管家一掌拍在案上,“如今城主对姓玄的满意非常,从中挑拨根本不可能,洗髓丹你得不到,姑爷你也做不了,这未来的江齐城眼看着就要落入他人手中!” 第25章 诡计 “要是日后姓玄的当了家,你义父我能不能继续留在这城主府中,都还是个未知数!” “都怪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亏我怂恿城中那些耆老刁发难,这才让季云初有机会公开招婿。还特意请了几个人来同你演戏,你倒好!搭好的戏台子,竟也能让你自己毁了!” 周管家一脚踹了过去,男子不敢伸手去挡,只得硬生生挨着。 程少阳连声叫道:“义父,莫要动怒,是孩儿的错!都是孩儿的错!” “义父,义父,你且听孩儿说一句。” “你说!我看你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程少阳跪在地上,压低了嗓音。 “义父,既然玄九已经做了季长礼的女婿,不如我们与他交好,日后哪怕季长礼将城主之位传给他,也不会对我们下手。他毕竟是外来客,这城中的诸多事情,届时还不是要向您讨教。” 周管家的眉间的愠色,舒缓了一些:“接着说。” “诶。”程少阳起身弯着腰,继续说道,“只要稳住了玄九,不论任何事我们都能参与商谈,再慢慢架空他也不迟。倘若他不好控制,日后便寻个其他的机会,待季长礼去了之后,联合城中的耆老们,一齐对付他就是。” “那依你之见,现下该如何交好?” 程少阳走近了一些。 “这男子嘛,无非就喜好个酒色钱财罢了,他玄九一个江湖浪荡子,自然也是不例外。” “可我之前帮着城主,在暗中观察过此人,此人好似对钱财并不在意。今日厅堂上他自家表哥曾说,家中在建陵城乃是生意人,也许他们本就富庶,瞧不上这些碎银。” “既然不贪财,那必定是喜好美色。” 周管家坐直了些:“你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他那个身边的侍女,长得确实标志,怎么看二人的关系,都不似主仆那般简单。” “这不就对了!”程少阳附耳过去,“义父,你瞧这小子,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侍女,他们的关系必然匪浅。” “但是季云初自小娇生惯养,又怎会甘愿与他人共侍一夫,若我们能够帮他安置好这个侍女,玄九必然会承我们这个人情。” “恩,说的不错。” “义父交与孩儿去安排就是,必然能够让玄九公子满意。” “那就交给你去办。” 程少阳拱手退下:“义父放心,此事孩儿必定办的妥帖。” 周管家拿起另一盏茶,吹着热气,轻叹一声。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浮现在脑海之中,男子心中感慨,真是可惜了。 程少阳合上暗门,眼珠转到另一旁,嘴角的笑透着诡异。 午宴开始后,南偲九便一直被季长礼拉着手,扯着家常,直到再次装醉,才得以脱身。 她急忙拉着云淡风轻的某人,躲到假山的后边。 “我问你,林,林兄弟他们可离开了江齐城?” 南若秋一手举起折扇,放于女子的头顶,为她遮着阳光。 “不曾。” 果然,与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为什么不按照一早定好的计划?”南偲九双眉蹙起,若林林在江齐城内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又不在她的身旁,该如何是好! 方遒还不曾学会一招半式,自保都成问题,这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不曾”二字。 “公子以为我留在此处,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女子的语气冷下去许多。 “有人从城外一路跟随我们三人至城中,如今我留在城主府,为的便是吸引去他们的注意力,让林兄弟二人可脱身自保。可你却自作主张,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南偲九抬眼认真地看着男子的双眸,未曾注意到男子眼底的失落。 “他们二人若是出了任何事情,你当真以为你可以负责?” 男子如暖春般的笑容,僵在了面上,他静静地立在女子的面前,听她说完。 微厚的唇一合一闭。 “他们二人如今在心悦客栈,在下提前备好了客房,也暗中派了人前去保护。” 南偲九愣了一瞬,才刚的冷意四散而去。 “你,为何不说?” “在下十分好奇,何以对你而言,林晚与方遒如此特别?” 一问回一问,秋风不经意掠过,枯黄的叶落在南偲九的发间。 男子扬起一贯柔和的笑,却丝毫不见暖意,他的手拾起那片落叶。 “因为于你而言,他们才是过命之交,而在下,始终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头顶的折扇随着那人脚步移开,刺眼的光照在自己的面上,她甚至不曾在意,今日的男子换上了月白色的长袍。 他后背上的银纹,闪着点点的光。 却好似比阳光更加刺眼。 如玉般的公子周遭笼罩着阵阵寒意,不给女子任何的机会,转身离去。 南偲九从另一处走出,在石亭中缓缓坐下。 风卷着凉意,有一阵没一阵的吹着。良久,女子的目光飘向池中枯萎的荷花。 或许她的语气是不大好,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林林和方遒的安危,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想的太过出神,不曾发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向着自己靠近。 “姑爷。” 南偲九回头,一掌暗暗藏于袖中,瞧清石亭外的家丁后,收回了掌力。 “何事?” “姑爷,管家有事找您,还请跟小人前去?” “好。” 城主府内的家仆数十人,南偲九一贯记不清旁人的长相,更不会发觉那家丁的样子有些奇怪。 从花园一路绕到一间偏僻的房间,南偲九放于背后的手,移到了腿前。 “这是何处?” “姑爷随小的进去便是,管家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姑爷。” 南偲九左右回顾着,四下并无人,眼前这人的身形好似有些眼熟。 房门被推开,内在放了两根红烛,简易的床铺之上盖着一床红色的被褥,里边隐约好似躺了一个人。 那人见南偲九跟着走了进来,直起腰来,取下下巴处的胡须,拱手道:“不知玄公子可还记得小人?” 红色被褥之上,一双白嫩的手交叉叠着,搭落下来的衣袖,瞧着好似是府中婢女的衣着。 “你是谁?” 程少阳愣了一下,继而笑道:“玄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擂台之上,你我还交过手。” 第26章 杀心 “哎,都怪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收人钱财,答应在擂台之上助他一臂之力,不曾想他中途反悔,将小人踢下擂台。” “你,你是那个姓程的。”南偲九打量着眼前人的相貌,想起擂台之上的事,此人倒打一耙的本领,倒是厉害。 “还望姑爷莫要因此误会了小人,义父已经重重责罚过,日后小人必然事事以姑爷为先。” “你义父?” “小人的义父是周常——周管家。” 一切突然变得合理起来,难怪此人可自行在城主府内行走,对城主府内布局甚是熟悉。 若程少阳是周常的义子,那么上一世,他娶了季云初并非侥幸,而是二人提前设计好的一切。 也许擂台之上,除了时安,还有旁人是他的帮手。 虽不知晓此人为何带自己来到这处,但这儿毕竟是城主府内,谅他也不敢乱来。 即便单打独斗,此人也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喜被之下便是义父同小人,为姑爷准备的礼物。” 南偲九不禁皱起眉头,她最厌恶的便是这些将女子视作物品之人,若是在别处,也许早就一掌结果了此人。 女子压下心头的怒气,向外走去:“多谢管家好意,我心领了。” 程少阳急忙拦在了门口,干笑两声:“姑爷定是会错了意,喜被之下那位,可是姑爷心心念念的人儿。” 南偲九停了下来,向里走去,这才瞧清熟睡的那人。 “小浠,小浠。” 南偲九扶起女子,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姑······姑娘。”王浠凡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辨得眼前人是南偲九。 “你感觉怎么样?” “姑爷,奴婢无事,只是脑袋有些昏沉,有······有些热······” 南偲九冷眼盯着男子,眼中逐渐盛满戾气:“你,给她吃了什么?” 程少阳本就站的有些远,依稀听见那婢女好似唤着什么,走近几步才听清她唤的是“姑爷。” 好似刚开口的那句并不是,但却不知他们二人私语些什么。 “回姑爷,只是一些助兴的药,对身子并无损害。” 程少阳得意地露着笑意,这回义父定会夸赞自己。 “小人便不在此处多加打扰。” 黑靴向前迈了几步,一阵风过,房门“啪”地一声,在男子的面前合实。 “你用哪只手碰过她。” 程少阳呆滞在原地,那人从床榻边缓缓走来,双眼之中尽是冷漠,带着一丝让人畏惧的嗜血杀意,让人不禁心惊胆颤。 男子抬脚正欲向后退去,一掌已正中前胸,撞倒了身后的桌椅。 “噗!” 程少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擂台之上,他竟隐藏了实力。 只一掌,男子便知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姑爷,姑爷,此事是小人擅作主张,是小人的错。”程少阳立马跪在了那人的面前,双手拱在头顶之上。 连连求饶:“姑爷,义父他···” “周常又如何?”南偲九面色一沉,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的人,你动了便只能死。” 程少阳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压迫感,紧紧闭上双眼,此时的他,如何还手,都将必死无疑。 房门被人从外踢开。 “玄九,住手!” 掌风向下,被一柄纸扇打向一旁,本应落在头顶处的一掌,落在了程少阳的右肩上。 南偲九抬手又起一掌,被来人生生锢住手腕,卸下掌中之力。 “我说住手!” 程少阳捂着自己的右肩,连忙跑了出去,转瞬没了踪影。 “放手。”南偲九语气微带着怒意。 “这是城主府,你想做什么!冲出去,在众人面前杀了他?” “他动了我的人,就该想过要付出代价。” 女子挣脱着男子的束缚,那股力量极大,即便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内力,也无法脱离。 “什么代价,死么!南偲九,你是不是只会杀人?” 男子的话如同一盆冰凉的水,迎头浇下。 若说假山旁的南若秋,对自己只是置气,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翩翩公子,对自己却是失望至极。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任何人的。 “不错,我只会杀人。” 南偲九的声音极淡,她转身走向里侧,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女子的身上,将其抱起向外走去。 “公子该早些明白,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一身的杀戮罪孽,即便是天上的神仙也搭救不了。” 从来不会有人毫无缘由的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南偲九死过一次,更愿意相信利益相诱的道理。 可他一路跟随,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对自己,已有真心的在意。 而她,惧怕这种在意。 感情是如今的她,唯一消受不起的东西。 脚下的步伐不知为何,变得重了一些,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 那些人也曾经骂过自己,妖女,魔头,说过自己滥杀无辜。 那么多难听的咒骂,她也不过付之一笑。 可他淡淡的一句,她却听进去了。 她不解,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匆匆离去。 程少阳捂着伤痛,连滚带爬从暗道里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阳,你怎会如此狼狈?” 周常放下手中的账本,急忙将其扶起,急忙查看他的伤势。 “义父,我······我按照您的吩咐,带那婢女去了提前布置好的偏房,谁知。” “谁知那玄九竟然不识好歹,非说我轻薄了他的婢女,我立马跪在地上认错,可他······他竟想要了我的命!” 周常大惊,手中的跌打酒洒落了一些:“你可提及过我?” “说了,孩儿说了,啊!”程少阳吃痛地轻叫着,“可他全然不顾义父的身份,还说义父不过是府内的一个管家罢了,又能如何!” “那你如何回来的?” “若不是玄九的表哥拦着,孩儿恐怕都没命回来见您。” “哼!欺人太甚!”周常一手推翻了桌上的茶盏,瓷器滚落在地上,裂成几瓣碎片。 程少阳并未提及自己用药一事,总归与玄九的关系已经撕破,不如就再加一把火,让义父憎恨上玄九。 “孩儿身死倒是小事,不想那玄九只不过入赘两日,便已目中无人,更是不将义父放在眼中。只怕日后在城主府内,义父处处要受他掣肘。” 第27章 和解 周常听后语气逐渐愤怒起来:“他一个毛头小子,竟还妄想要骑到我的头上,一个赘婿而已,就怕他有命当没命享!” “义父,可是已有了对策?” “他既瞧不上我们,不愿与我们合作,那就不要怪我们对他下手了。”周常沉声说道,“这城主府的新婿若是短短几日便暴毙身亡,你说这江齐城还有谁敢娶她季云初。” 程少阳双眼一亮,开口赞道:“义父妙计,只要坐实了季云初克夫的名声,孩儿便可顺势娶下她,届时城主府便就是义父的囊中之物。” “不错!既然他不给自己留余地,就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周常附身过去,在程少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少阳听后心间大动,目光阴鸷,暗自起誓必要报今日之仇。 “小浠怎么了?” 季云初见南偲九神色紧张地抱着婢女,从外走了进来,急忙遣散了身边的丫鬟们。 “芙蓉,木香,今日之事不许与父亲提及,可听清了!” “是,小姐。” 几个丫鬟纷纷退出院子。 “你们可瞧见了姑爷刚刚进来,脸色好似有些不大对。” “瞧见了,瞧见了,好似怀里还抱着个女子。” “女子?不能吧,这才新婚第一日,便抱着其他女子入了喜房?” “你们啊快都闭嘴吧,小心一会儿让旁人听去了,该说小姐的闲话了。” 小蕊在一旁静静站着,并未多言,刚才她最后一个退出房门,瞧的真切,姑爷怀中抱着的是小浠姐姐。 小浠姐姐面色惨白,莫非受了伤? “还劳烦小姐帮我用巾帕沾些冷水。” “好。” 季云初拿着巾帕擦拭着小浠滚烫的脸,小浠身后的南偲九盘腿而坐,这模样像是在输送内力。 “小浠姑娘可是中毒了?” 南偲九收回掌力,扶着王浠凡躺下,轻摇着头。 “是被人下了药,不过这药逼不出来,只能待药效过了再说。” “究竟发生了何事?” 南偲九接过季云初手中的巾帕,小心地擦着王浠凡的面颊,叹息道:“都怪我,不该带她入府的。” 随后女子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季云初听后,诧异的说着:“没想到,周叔竟是这样的人,原来他与那程少阳是一丘之貉。” “如此看来,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城主女婿,而是。” 南偲九与季云初对视一眼:“不错,他们所谋的是一城之主的位子。” 程少阳此人卑鄙狡诈,只不过为了讨好自己,便不惜对王浠凡下药。 如此可知,上一世季云初在发现他们二人的勾当之后,必然也逃脱不了他们的魔掌,其结局如何,更是不堪设想。 “南姑娘,你在想些什么?可是在担心小浠,既然不是中毒,待药效缓解过后应会慢慢恢复。” 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聪慧明媚,那双清澈的眼神正望着自己,南偲九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庆幸,我去了招婿的擂台。” 季云初自是懂得她所言之意,心头不由多了几分温热。 她背对着铜镜坐下,低声说道:“南姑娘,可有想过,如今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已被你知晓,他们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也许他们已经在想着如何对付于你。” “他们既伸手动了我的人,我必不会放过他们,他们若是快些动手,也省的我寻着别的借口解决他们,免得旁人说我滥杀无辜。” 虽与南偲九相识短短几日,但季云初已大致摸清了她的性情,女子虽嘴上冷漠,不善于旁人交谈,对自己身边之人却是异常在乎。 才刚一整件事情讲述下来,只有在提到那位表哥的时候,语气略微不同,如今话中更是夹杂着其他情绪。 季云初轻笑一声:“可是,还在生你表哥的气。” 南偲九愣了一下,没成想季云初会问这样的一句。 生气? 她怎会生气? “你表哥也是一时情急,才会斥责于你,待事情过后,他必然也觉得懊悔,你该给他一个机会同你解释清楚的。” “他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若早些看清,早些离去,对他也好。” “南姑娘,你并不是那样的人,又何故让他误会于你。” 南偲九伸手探了探王浠凡的额间,巾帕再次被放入盆中,水已没了最初的凉意。 “还劳烦小姐在此,帮我照看下小浠,我再去打盆水来。” “好,你且去吧。” 女子关上房门,院中空无一人,所有的丫鬟都被季云初遣至院外,此时入夜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十分浓郁。 她弯下腰拉着绳子,水桶快到井边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提了起来。 余光里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倒是与仅有几颗星星的夜空,相衬的很。 男子默默地倒着水,南偲九就这样立在边上看着,并未出声。 女子端起脸盆,正欲往回走,却被男子叫住了。 “南偲九。” “恩。” “你还欠在下两件事未做,可还记得?” “恩。” 南偲九表面风轻云淡,心里却直呼不好,这厮该不会想让自己放过程少阳。 早知真不该答应的如此轻易。 “第一件事。” 男子刚开口,南偲九端着脸盆的双手,便已暗暗向前窜着。 “我要你同在下道歉。” “啊?” 女子没想过他竟是要自己道歉。 自己好歹曾经是叱咤武林的一大魔头,做了便做了,错了便错了,要杀要剐都随意。 但道歉的话,怎能轻易说出口。 她顿了顿,只觉得男子的长袍有些白的晃眼,不由低下头去。 “对不起。” 净白的手指举起扇柄,轻轻将女子的下巴抬了起来,他微弯着腰,对上女子的双眸。 “道歉便要有道歉的诚意,你不会,在下可以教你,你跟着在下念便是。” 南偲九抬眼撞进那人的眼中,如星般的眸子,含着笑意。 “我南偲九。” “我南偲九。”女子跟着念了起来。 “日后若发生任何误会,都愿听公子解释,不论发生什么,都愿相信公子。” “日后?” 今日的话说的如此决绝,他竟还想要留下。 “专心些。”南若秋的语气轻柔。 第28章 立威 南偲九轻咳一声,在男子的注视下,一字一句说完了整句话,眼神闪躲到一旁 “嗯,这回便原谅你了,且牢记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什么叫做这回原谅···” 还未说完话,院子里便又只剩下她一人的影子。 这人走的倒是快。 什么叫做原谅自己,自己何来的错处。 南偲九端着手里的铜盆,往回走着。 一步,两步。 自己无非是声音大了些。 三步,四步。 不就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赶他走。 五步,六步。 女子停了下来。 此人搬出日前承诺的事情,只为了让自己低头认错,心眼小的很。 “你回来了,打水怎去的这样久。” 季云初端详着女子的神情,面上愁云尽散,掩面会心一笑。 “怎么了?” “无事,小浠才刚醒了,身上的热度也退下去了,你进来前又睡下了。” “季小姐快去歇着吧,这儿我来守着便好。” 季云初将巾帕放在南偲九的手心上,点了点头:“好,你也得空歇息一会儿,也是忙了一整日。” “为了日后不被旁人瞧出端倪,夫君日后还是唤我云初的好。” “恩,好。” 南偲九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帮季云初整理好厅中的卧榻之后,才回到王浠凡的跟前。 她的手搭在王浠凡的手背之上,顿时觉得无比懊悔,不该应下女子的要求,带她入城主府的。 从救下浠凡之后,浠凡便一直为自己考虑,恐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被府中之人察觉,这才扮作近身侍女,跟着一同入了府。 此时的南偲九,更希望程少阳他们能够快些有动作,处理了这二人,才能解决季云初身边的危险。 他们几人也能够早日离开城主府。 心悦客栈内外灯火通明,深夜反倒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孟晚林同方遒住在闻风一层,外边的人群正吵闹着等待新的拍品,可孟晚林却再无任何看热闹的心思。 她安静的坐在案前,挥着象牙制的笔杆,随意的乱画着。 “林兄弟,要不还是吃点东西吧。” 方遒端了一盘饺子,摆在案上,白色的热气向上攀升。 “这是我刚从厅中拿的,还是热的,听伙计说这是上好的牛肉做的,你快尝尝。” 笔杆挥向另一侧。 “我吃不下,也不知晓南姑娘他们如今怎样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不过一日,不会遇着什么危险的。即便是遇着了危险,师父同南公子的武功都如此厉害,也定会化险为夷。” 孟晚林推了推眼前的饺子,一遇到心烦的事情,她便毫无胃口,即便是珍馐美食也难以下咽。 她轻叹一声,纸下多了一个圆圈。 “南姑娘他们二人武功确实高强,但是南姑娘行事直来直往,不懂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若是遇着了小人,即便武功再高,也难免会被人算计。” “若你实在担心,不如我们二人前去探探风声。” “不行。”孟晚林抬起头来制止,“南姑娘既然让我们先走,必是担心你我的安危,你我切不能在此时给他们添乱。” 方遒眼珠一转,嘴角一端向上扬起:“那如此,我们便在此安心的待着就是。” 从昨日他们到了客栈起,他便感觉到对方的紧张,除了对自家师父的担心以外,似乎与自己共处一室,总是有些局促。 “放心,今夜我睡在卧榻处,不与你挤一床,省的你不自在。” 孟晚林低下头去,笔下的纸张被墨汁晕开了一大片。 “哦。” 一双手拿着被角,轻轻搭在南偲九的肩上,南偲九本就睡得浅,不觉得睁开眼来。 王浠凡看着神情担忧的女子,不禁落下泪来。 “是奴婢没用,这才被人掳了去,连累姑娘担心。” “是我该对你说句抱歉才是,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护得你周全,好在昨日你并未受伤,不然我定无法原谅自己。” 王浠凡抬起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姑娘为何对奴婢如此之好,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姑娘本不必为了奴婢得罪旁人。” 南偲九帮女子整理着前襟,开口说道:“浠凡,你对我而言不止是萍水相逢,透过你我总能看到从前的自己。不许你轻视自己,这次的事情本就错不在你,日后也万不可为了我而委屈你自己。” “姑娘的恩情,奴婢无以为报。” “我在此答应你,必要让欺辱你之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从未有人对自己如此之好,即便是自己的亲人,也不过将自己视作交换钱财的物品。 想到此处,王浠凡不禁又落了几滴泪下来。 南偲九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走至季云初的身旁,低语了几句。 季云初听后迟疑了一下:“你确定要如此做?” 南偲九坚定的点着头。 秋日的晌午虽日头不毒,但也晒得人有些发晕,院内并无任何风过,只半个时辰,周常的额间便堆起了细汗。 他已在此处立了半个时辰,原是城主叫自己拿过往一月的账册给玄九过目,顺带给玄九讲解一下城中的其他事宜。 却不想,到了许久,不曾见到玄九的人影。 周常抱着一早便准备好的假账,脚步向前移了两下,对着门口再次喊了几声。 “姑爷?姑爷?老奴已等候多时,不知姑爷何时翻看账目?” “吱呀”一声。 从内走出一个丫鬟,周常一眼便认出那娇艳的面容,是玄九带来的侍女。 女子立在房门口,作揖行礼,细声说道:“我家公子说,周管家若诚心教授便该拿些真东西出来,此时已到公子午休的时间,还劳烦管家午后再来。” “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在此递话。”周常向前逼近,“今日我偏就要进去见到玄九!” 王浠凡伸出右手,拦住了男子。 “公子说,若管家执意非要见,那便只好请城主来,一起查阅管家今日带来的账册。” “你!” 周常憋红了一张脸,只得悻悻离去。 站立在门外的女子,缓慢地抬起头来,这是第一次她正视着别人。 浅云色的水袖垂下,抵在腰间,一双攥紧的手,忽的松了开来。 她望着那个气急离去的背影,内心深处,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原来她也可以做那个站在台阶之上的人。 第29章 下毒 “他走了?” “回公子,周管家已经离开。” 季云初想着周常刚才在屋外所说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 “你让我假传父亲的话,骗他来此,又借机羞辱示威。虽说这样一来确实能够逼得他们二人动手,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怕防不胜防。” 王浠凡听后,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南偲九握紧手中的茶盏,淡然开口:“无妨,越是这般他们便越是按耐不住,只要他们动手,便能够顺势而为解决了他们二人。这样即便日后我们离去,你也能够安然。” “可我觉得这样做,还是太过冒险,不如与你表哥再商量一番如何?” 季云初虽知晓,这是眼下解决二人最快的法子,可她不愿看南偲九受伤。 那位公子与南偲九关系亲密,且看上去行事妥当,也许能够想出更加万全的计策。 “此事先不需告知他。”南偲九停顿了片刻,继而说道,“他若也参与进来,只怕会给他们多一个下手的目标,我自有打算,云初不必太过担忧。” 他已帮过自己许多,这次,不能让他因自己而受伤。 “既然你已有对策就好,但是他们若有了任何动向,必要知会我们一声。”季云初焦急地探出手去,揪着女子的衣袖。 南偲九看了眼季云初同王浠凡,点头应下。 “好。” 周常怒气冲冲地回了房间,一脚踢在木凳上,木凳滚向里侧。 座椅之上的人,好似等了许久。 “不过一个在江湖上流浪之人,如今进了城主府,竟然也敢下我的面子!他算什么东西!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义父,消消气。” 程少阳急忙端了茶水过来,被周常一把摔在地上。 “不能再等了!再过几日只怕他便要骑到我的头上来!” “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程少阳从袖中取出白色一角,压低了声线:“准备好了,此物名为七星海棠,极为少见,只需少许便可取人性命。” “且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中毒者死后更是面带微笑,不会露出端倪。” 周常伸手示意程少阳将药收好。 “今夜就动手。” “今夜?”程少阳问道。 “不错,今夜你便寻个丫鬟,将这药下在他的茶水之中。” 周常双眼微眯:“此事需找个稳妥之人,不如就让你那个芙蓉替你去做。” 程少阳心中一惊,没想到原来自己的举动,早已落在了周常的眼中。 他低下头去,拱手回道:“好,孩儿这就去安排。” 程少阳退至暗门内,直至暗门合得严实,才肯露出不满的神色。 他上下槽牙咬在一处,算计再多,也还是搭了自己的人进去。 周常这个老狐狸,只怕东窗事发也必然会推脱个干净,可如今只得顺从于他,待他掌管大权之后,再伺机而动。 想要除掉周常,日后有的是机会。 男子一手摸向自己的衣袖,也罢,一个女人而已,日后做了城主,还怕无人投怀送抱! 季家祠堂内,季云初跪在蒲团上,王浠凡点燃三枝棒香,递到季云初的手中。 季云初抬头看向那个属于自己母亲的牌位,缓缓起身。 想必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认可自己的做法。 与其选一个男子结伴度过一生,不如自己一人,做自己想做之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况且······ 她沉思着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向面前的牌位。 “小姐可是在担心我家公子?” 王浠凡立在烛台旁,眼神中透着不安。 不禁回想着用完晚膳后,南偲九交待她们二人的话。 “他们今夜必会动手,不如我们帮他们一把,小浠,你一会儿陪着云初去往祠堂,不会叫人起疑。我既落了单,他们必不会错过这个下手的机会。” “城主府内侍卫把守,想来他们也不会蠢到派人行刺,应是下毒最为稳妥。” 想到这儿,王浠凡的眉头跟着挤在了一处。 “小浠,既然你家公子已经安排好一切,你我且在此处静候便是。” 季云初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对着季家的先祖祈求着南偲九的平安。 南姑娘说过她的血与旁人的不同,可解百毒,但留她一人独自面对,她仍旧觉得忐忑不安。 “小浠。” 季云初思虑再三,还是唤着王浠凡走至身边,对着她的耳边,交待了几句。 “是,奴婢这就去。” 南偲九一人坐在房内,手中拿着书卷,那是她随意在书架上取下的《诗经》。 她假意读着,等待着,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 正在有些困意的时候,有人在屋外轻轻叩着门。 南偲九打了一个哈欠:“谁啊?” “姑爷,可睡下了,小姐唤奴婢前来添茶。” “还未,进来吧。” 进来的丫鬟并未抬头,手下的动作很快,换了茶壶后,急忙就要离去。 “等等。” 南偲九叫住那个丫鬟,女子的背影轻微的颤了一下。 “姑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家小姐可睡下了?” 丫鬟弯腰答着:“小姐按例需守夜。” 南偲九虽记不清每个丫鬟的长相,但这女子所梳发髻与别人的不同,很是别致,又时常跟在季云初的跟前。 是以,她认得此人是季云初身边的芙蓉。 “不知你家小姐那处可冷?” “回姑爷,城主特命人送了暖炉过去,应是不冷。”芙蓉低头接着回话,“小姐自小便体寒,入秋后需用暖炉,祠堂虽四下透风,但小姐在内应是不会着凉。” 南偲九倒着茶水,眼角的余光里,芙蓉微抬了下头,好似有些紧张。 “如此便好。” 南偲九饮着杯中的茶水,开口道:“你且下去吧。” “是,姑爷。” 待人走至门外,女子玩味地扯起嘴角。 他们为了毒杀自己,倒是下了不少本钱。 七星海棠无色无味,人死之后面上会浮现微笑,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 毒药之中南偲九最熟悉的便是这种。 “沅沅,不知晓这百草之王有没有用,司命说凡人吃了这个,百毒不侵。” “不如试试再说。” 于是长到八岁的娃娃,在仙人的哄骗下,吃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毒药。 第30章 假死 其中最多的,便是七星海棠。 因为玄知觉得这个名字,很是好听。 虽然无色无味,但却有一股独特的气息,平常人难以察觉,南偲九将茶水放置唇边,便已闻了出来。 算算时辰,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到毒发的时候。 季云初在祠堂守夜,不会回到喜房内。 一夜的时间,足够他们销毁下毒的痕迹。 南偲九抬起衣袖,在袖底沾了许多茶水,随即点向自己的关元穴,封住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女子缓缓倒在桌面上。 此时的她除了能够听到之外,其余的任何状态,都与已死之人一般无二。 只需等浠凡先他们的人一步进入门内,大声求救,便可让所有人知晓自己身故在府内。 云初、浠凡还有南公子,三人必不会让旁人触碰到自己。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膨胀。 自己已死的消息传出,程少阳与周常才会以为高枕无忧行下一步的计谋。 本晴朗的夜却风云突变,一阵阵雷鸣声由远及近,南偲九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推开了房门。 “公子。” 她听见浠凡的声音,好似还有另一个人跟着走了进来。 混乱的呼吸声盘旋在她的耳边,她没有任何的感觉,但能清楚地感知到,被人抱了起来。 移动的脚步声,浠凡在一旁的哭泣声,愈演愈烈的雷声。 “啪!” 她听见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转而周遭静的可怕。 “是我来晚了。” “公子,你听奴婢说···” “闭嘴,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不要有旁的心思。” 浠凡哽咽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知公子为何如此厌恶奴婢,但公子此时不可冲动行事,不然会坏了······” 交谈的声线细小的很,南偲九心中也跟着焦虑起来。 这个南若秋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眼下却乱了起来,还希望浠凡能够劝得住他。 耳边的雷声好似消下去了许多,夜间也并未落雨。 很快,她便听见了浠凡的尖叫声音。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她听见男子在离她面颊很近的地方,低声说着话。 清润的嗓音飘进耳中。 “等你醒来,再好好与你分说。” “死了!死了!” 程少阳急匆匆地前去禀告玄九中毒身亡的消息。 周常喜出望外,面上的笑略显得意。 “少阳,你去把季云初克夫的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新姑爷走得十分安详,无病无痛,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总之,越是夸张越好,现在就去。” “是,义父。” 周常手中的盖子,“啪”地盖在茶盏上。 玄九啊,玄九,要怪就怪你太过高傲。 他想到那双明媚的眼睛,一个婢女没了主人的庇佑,在这陌生的府邸里,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常的嘴角透出一股邪意。 江齐城内平静的夜,被一阵爆祭打破了。 鞭炮声震醒了周围的左邻右舍。 有几个胆子略大的,跑出来看了几眼。 城主府外本张灯结彩,大红喜布高挂,转眼间却挂上了白幡。 无人知晓,城主府内究竟发生了何事,皆惊讶不已。 第二日,城中便传开了季长礼入赘的新婿,暴毙在婚礼后的第三个晚上的消息。 不知是谁最开始在街角谈论着,甚是蹊跷的死因。 三个婶子坐在茶铺之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与众人攀谈着。 “诶,你们说那日在擂台下,我看的最是仔细,这个新姑爷分明武艺高强,那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怎的结婚没两日,这人就没了?” 茶铺的老板也竖起耳朵,凑了过去。 一个男子小声问道:“这事儿也太过古怪了,昨夜我裹着外袍出去,那阴风阵阵的吹,吹得我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三更半夜的挂白幡,看着着实渗人。” 另一个婶子接着说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听说啊,这位公子走得时候,面容十分安详,还是笑着走的。” “听从前的老人说,这都是被勾了魂的人,才走的这般奇怪。” “你们说,这若是意外亡故或是被人杀害,怎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一没报官,二没传唤仵作,细想想定是有鬼。” “有鬼?”一个年轻人向后缩了下脖子,悻悻地开口,“婶子你别吓唬我们,这青天白日的哪来什么鬼。” 只见那三个大婶忽的都变了神色,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年纪最大的那个语气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会懂这些,这有些妖精鬼怪啊,就是专门附身在皮相艳丽的女子身上,勾人精魄,我看那公子八成啊就是被人吸干了。” “被人?婶子莫不是说那季···季小姐?” “这事儿可不好乱说。”一个书生在旁用着早膳,走过来添了两句。 “季家小姐饱读诗书,又为人和善,怎会是妖精附体,子不语怪力乱神也。” “是啊。”众人跟着点起头来。 婶子手里的瓜子又动了起来。 “所以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哪儿知晓这些!这妖精就非得附在体内才能勾人么,老人家常说前世孽缘今生的债,说不定她上一世便不是人,所以这一世出生便是孤煞命格,克母克夫啊!” 茶铺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一句“克母克夫”让众人听进了心里。 刚才还正气凛然的书生,顿时也没了声音。 城中稍微年长些的都知晓,季云初的母亲在孕期时,就比寻常的孕妇多怀了一个月的时间,生产时又遇难产,这才撒手人寰。 每个人都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暗处的身影满意的离去。 六个时辰已过,南偲九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把细刷迎面打在了脸上。 扬起的白粉,惹得鼻尖一阵发痒。 “阿嚏!” 坐起的瞬间,与一人的鼻尖碰到了一处。 “这么快,连棺材都打好了?”南偲九惊讶地说道。 男子后退了一步,耳朵飘上可疑的红晕。 “这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女子一手搭在木棺的边缘,环顾着四周,南若秋正摆弄着手中的刷子,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不知上一世,玄知可也为自己备了棺木。 第31章 逼迫(一) “若是到了死去的那一日,我还是更希望能够随河流入海,不要被深埋在泥土之下。” 细刷上的杆子敲在了南偲九的脑门上。 “如今便不要想着死后的事了,你可是还欠着在下一件事没做。” “知晓了。” 南偲九望着门口的人影,问道:“可是小浠守在门外?” “恩。” 男子抬起细刷,扫向手中的盒子,白色铅粉随着他的动作,铺满了南偲九的脸。 “阿嚏!” “再忍一会儿,化完了就好了。” 南偲九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脑海中浮现自己倒下后他说的那几句话,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对小浠有什么误会?” “我封了气息后,好似听到你们二人的对话,小浠说你厌恶于她?” “恩。” 恩?他在恩什么? 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怎会无端厌恶一个美娇娘,这不符常理吧。 “有些人第一面便是不喜,这样也有错?” 南若秋的一句反问,倒是把女子噎住了。 “不知现在外边情况如何了,云初一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的来?” “外边一切都如你们预料的那般,乱的非常,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已是传了又传。” 南偲九的目光移到门外,话中充满了不屑。 “一个家世清白,面容清丽的女子,为人和善又与人交好,除了诋毁她的名声,他们还能如何。” 颠倒黑白,扭曲是非。 世人最爱看的便是高雅的白莲,被拖拽入污泥之中的戏码。 正如上一世林林护在自己胸前,被亲生父亲一剑贯穿胸膛,倒在血泊之中。 金麟宗内传出的话,却是宗主之女受妖女蛊惑,夫妇二人新婚之夜刺杀宗主,被宗主大义灭亲。 一夜之间,武林上皆是唾骂之声。 生女不善,遇人不淑。 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对了,季小姐有话让在下转交。” 南若秋细长的手指在女子的面上涂抹着什么,开口说道:“季小姐说,接下来的事情交与她便是,你且好好待在此处,待事情结束便可脱身离去。” “待在此处是何意?我还需出面指认凶手······” 男子的手指点向她的耳后,随即放入一枚药丸在女子的口中。 南偲九昏睡过去之前,听见男子模糊的声音。 “意思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季长礼一手扶着额头,一夜未眠。 他命手下的侍卫,严加看守城主府内外,尤其是季云初的房间。 生怕自己的女儿做出什么傻事。 前一日还是欢声笑语的城主府,如今已是死气沉沉。 季长礼走入灵堂,他至今不敢相信,玄九就这样去了。 棺木中的少年面色惨白,嘴角含着笑容,周身没有任何的伤口,也毫无中毒的迹象。 “我的弟弟啊!” 南若秋一身素麻,跪在灵前烧着纸钱,一边哭叫着,一边掩面擦拭着自己的面颊。 “玄公子还请节哀。” 季长礼一手轻轻拍在男子的背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死灯灭,此时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季城主,真的觉得我弟弟乃是突然暴毙?” “还是如同城中传闻的那般,是因为······” “放肆!”季长礼身边的侍卫,突然上前厉声说道。 季长礼摆手示意手下退下。 “姑爷突然暴毙,老夫也甚是伤心,亲家公子心有悲怒皆在情理之中。只是老夫还望公子莫要听信坊间传闻,玄九公子的真正死因,老夫必会亲自查出,还亲家公子一个明白。” “如此甚好,在下便等着城主一个清楚的交待。” 季长礼走出灵堂,步伐不觉得慢下了许多。 人是昨夜子时没的,全府上下早就吩咐了下去,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可今日不过半日,便已传的满城风雨。 实在蹊跷。 由此可见,姑爷的死定是有人暗中筹谋。 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 “城主,不好了。” 周常急匆匆从廊下小跑过来,神色慌张。 “何事,莫要在此处大呼小叫。” 季长礼走入院中,跟着周常一同向前厅走去。 “城主,几位城中的耆老皆聚在前厅,不知是何缘故,正嚷着要见城主。” 季长礼眉头紧锁,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人不请自来,总不会是吊唁这般简单。 还未走进厅堂,便已听到刺耳的声音。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该任由这个丫头胡闹,招婿宴也办了,擂台也打了,结果选出来个女婿,没两日便死了,传出去要别人怎么看我们季家。” “季老莫要动怒,一会儿等长礼来了,问问便知。” 季长礼迈过门槛,拱手行礼:“各位叔伯,不知前来何事?” “哼!你说何事!”季老气愤地喝道,“城内都传遍了,你还想要瞒我多久!” “不知叔父所言为何事?” 其余四位老者皆坐了下来,摇头叹着气。 季老拄着手杖,向前走了几步,肃声道:“长礼,我问你你那姑爷可是昨夜暴毙于府中?” “姑爷确实已经走了。” “坊间百姓皆谣传着,季家有女妖魔转世克母克夫!季家几代累积下来的好名声,都要被你那个女儿毁尽了!” 周常守在门口,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厅内的声音越大,对他便越是有利。 “克母克夫”几个字落到季长礼的耳中,本弯下的脊背,缓缓立直了起来。 他向着上座走去,坐定后,淡淡开口道:“叔父许是不知,姑爷身故并不是暴毙。” 四位长者还从未见过季长礼在其叔叔面前,如此态度,皆有些惊讶。 季老更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叔父仍站立在厅堂之中,侄子却已端坐在座位之上。 这分明是给自己摆上了他城主的威风。 “季长礼!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谣言已经传开,名声已然败坏,有谁会在意你家姑爷是如何死的!” “当初若是寻着我们几位长者的意思,让那丫头嫁与我家曾外孙,便不会有这后边许多的事情!” 几位老者观季长礼脸色,明显与才刚不同,多了几分愠色,急忙跟在其后开口说着。 “季城主,季老也是为了季家着想······” 第32章 逼迫(二) “父亲,几位爷爷说的不错,此事错在女儿身上。” 季云初从门口走了进来,并未正眼看向周常,径直越过,跪在地上行礼。 她一听说城中耆老无故聚在前厅,急忙赶了过来。 父亲一向敬重长辈,才会让那个远房的爷爷,次次压上一头。 “长辈们在前厅议事,你一个女儿家不经传唤便擅自入内,成何体统!” 季老鼻间的气息粗了许多,坐了下去,嘴上的话更加不饶人。 “你错的不止这一处,城中闺中的女子若都学了你这般去,还有何女德可言!” 几位老者听后,皆频频点头。 季云初跪在地上,笑容愈发的恭敬。 “爷爷教训的是,孙女受教了。” 季老横眉扬起,双手放在手杖的斑鸠雕刻上,下巴逐渐抬了起来。 “不过。” 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女自小在学习女德女诫之前,家中的夫子更着重讲学的便是仁义廉耻,可见此乃为做人之根本。” “何以仁要排在最前边,孙女始终不解,夫子道一个人该先有仁爱之心,秉持善念才是最为重要,不知爷爷觉得夫子说的可对。” “废话,三岁孩童亦知!”季老的手杖抬起在地上顿出一个响声。 坐在正堂之上的季长礼,看着跪在堂下的女儿,不慌不乱地答着话,眸中略微震惊,眉眼逐渐浮上浅浅的笑意。 不知何时,那个需要自己护着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竟也可以维护她的父亲了。 “爷爷说的不错,仁义廉耻三岁孩童亦知。”女子淡然开口,“昨夜死去的人乃是我的夫君,是季家的新姑爷,也是爷爷的孙女婿。” “夫君玄九为人正直善良,却突然暴毙身亡,即便是对待一个陌生之人,听闻其死讯是否也该问上一问。” “爷爷入府可曾有宽慰过父亲失去新婿之悲,可曾有问过孙女失去夫君之痛,可曾有想过夫君是何缘故身故?” “市井之中几句谣言,亦能让爷爷觉着季家清白名声受辱,何以面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却能够无动于衷,爷爷可是忘了新婚之夜,玄九也曾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唤过您一句爷爷?” 短短几句,厅堂之上鸦雀无声。 几位耆老皆愣在了一旁,明明坐在太师椅上,一时间竟不如女子跪在地上来的坦荡。 季老的手紧紧握住那快斑鸠的雕像,微微发抖。 一个黄毛丫头,却在城中几位耆老面前,痛斥自己毫无仁爱之心。 三岁孩童亦知,可季老不知。 这是何等的羞辱! 可这羞辱,自己却无法反驳分毫。 此时的季老嘴唇抿在一处,表面毫无波澜,内心早已怒火中烧。 “爷爷平素里见着街巷的乞儿都会落泪,却又怎会对着自己死去的孙女婿毫无感伤,云初相信爷爷今日登门兴师问罪,定是受奸人挑唆才会如此。” 这该死的丫头,好话歹话都让她说尽了。 若再不拉下脸面来,倒显得自己毫无仁爱之心,毫无长辈之情。 季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扶起地上的季云初。 喟叹一声。 “云初所言极是,是爷爷听信小人谗言,蒙蔽了双眼,忘却了云初的丧夫之痛。” “都是爷爷的错。” 季长礼本饮下一口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堂堂季老,城中谁人不尊不敬,竟被一个丫头逼得弯下身段道歉。 不仅是季长礼,其余几位耆老皆惊叹不已。 本以为季云初的话会愈发的犀利无礼,不想她见好就收,一句囫囵话给季老铺了个台阶下。 几位耆老皆点头望向“和好”的爷孙二人。 谣言此时不攻自破。 几位耆老纷纷下座,面向季长礼,拱手作揖。 为首的长者开口问道:“不知城主姑爷的灵堂设在何处,可能让我等前去吊唁,今日冒昧上门有失礼数,还望城主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几位叔伯计较。” 季老知晓,此时已无人在为其撑腰,今日的登门成了一场闹剧。 他急忙拍着季云初的脊背,柔和地说道:“云初可愿带爷爷前去吊唁。” 随后掩面叹息。 “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怜那玄九与我们季家缘分浅薄,爷爷也想去他灵前上柱清香。” 季云初假意拭着面上的泪痕,面前的老者此时表情悲痛之中,还带着些许惋惜,变脸如同变天一般迅速,全然不见刚才的嚣张与愤怒。 季长礼缓缓起身,对着几位长者行礼作揖。 “叔伯们言重了,此事乃是侄儿治理不严,才会惹得城中流言四起,侄儿必会彻查此事。” “姑爷突然暴毙身亡,一切事物还未来得及筹办,几位叔伯不如过几日再来吊唁。” 几位耆老面露尴尬,只得点头应下。 季长礼向着自己女儿走去,轻声说着:“云初,昨夜一夜未曾合眼,想来应是累坏了。” “你季爷爷虽说与我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流落在外多年,但毕竟手足至亲,你既唤他一句爷爷,便就不是外人。你若想独自回屋歇息,你季爷爷自然也会体谅于你。” 季长礼对上季老的视线,脊背笔直地挺了起来。 “叔父,您说侄子说的可对?” 季长礼的声音虽不大,但整个厅堂内此时静的可怕,每个人都听得十分真切。 近处的几位耆老谁人不知季老的身世,他本就是外室所生,又因得当时的家主不许私生子进入府中,这才一直流落在外。 直至家主因病而去,是季长礼的父亲不忍见其一人在外漂泊,这才写进了族谱,接进了府中。 虽无任何作为,奈何寿数长的很,熬走了一代人,成了季家仅剩的一个长辈。 此事除了他们几人,城中已无人知晓。 如今季长礼说出此事,无非是想提醒季老,莫要手伸的过长,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一城之主,若不是良善之辈,怎会容忍他放肆许久。 季老一手拄着手杖,猝不及防,向后跌了一步。 乌云之下透出的阳光有些昏暗,泛着灰色的光晕划过老人的发间,又添了几分沧桑。 “不···不错,云初既是累了也该歇一歇才是,爷爷过几日再来看你。” 第33章 中计 几位耆老跟在季老的身后,依次拜别。 季老走至大门处,回首望向身后的大宅子,感慨万千。 这里曾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踏足之地,从季家到城主府,一草一木从未有过任何的变化。 也许是一年一年岁月的流逝,让他忘了从前的一切,忘了从前的自己。 “季老,留步。” 几位耆老中的年岁最大的老者,叫住了季老,捋了捋半白的长髯,轻叹道:“季老,我们几位加起来都好几百岁的人了,如今已是折腾不动,日后能够在家中享天伦之乐足矣。” 那长者瞧着比季老大上几岁,一手轻拍着季老握住手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我皆早已过花甲之年,有的事情还是放手的好,不如给自己多留几年自在。” “我多嘴几句,还望季老莫要见怪,告辞。” 季老弯腰示意。 看着那些人从自己的面前走过,一个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处,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弯下的腰,却再难直起来。 “父亲,父亲若要责怪,女儿绝无二话。” 季云初再次跪了下来,却被季长礼一把拦住了。 父亲好似与往日里大不相同,自有记忆起,父亲对待叔伯长辈,向来恭敬守礼。 这还是头一回,看见父亲如此疾言厉色。 “云初,你又何错之有。” 季长礼站在廊下,抬眼看向天上的乌云,叹息道:“从前为父总觉着将你护在身后,不让你接触这些繁杂的事务,你便可一世无虞,可却从不知你的想法。” “其实你早就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躲在为父羽翼之下的雏鸟,你也可做那天上翱翔的鸱鸢。我季长礼的女儿当是如此,不论你如何,我都决不允许他人诋毁于你,你为自己辩驳又何错之有。” “父亲。” 季云初只觉着眼眶里一阵湿润,拥抱住身前的父亲。 季长礼摸着她的头,说道:“云初,你也累了一夜,快去歇息吧。为父知晓你心中的苦楚,实在难过,不如痛快哭出来的好。” 周常立在门口,注视着廊下相拥的父女,堆起笑容,心中却慌乱不已。 本以为消息传至季老处,能够让这几个老家伙大闹一场,至少可以让季云初变得孤立无援。 此时再让程少阳趁虚而入,自然就能够水到渠成,既掩盖玄九的死因,又能够离城主之位更近一步。 谁曾想季长礼竟一改往日的顺从,不仅任由季云初在厅堂之上发声,还为了其与季老撕破了表面的和洽。 日后再想借助这几位耆老开口,恐怕是难上加难。 “父亲,女儿有要事同父亲商量,还请父亲稍后独自一人前去夫君灵堂后的小屋。” 季长礼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独自一人前去? 他的视线移到周常的身上,遂而点头应下。 周常竖起耳朵,未听清二人之间交谈的话语,只见到季云初弯腰行礼,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观其面色惨白,眼神却十分坚定。 深居闺阁之中的女子,新婚丧夫,是何等的打击。 即便她季云初再如何强忍悲痛,应对着登门的几位耆老,也终归是耗尽了心力才对。 可眼前的女子,分明不似想象中那般的柔弱。 除非她不曾接受夫君已死的事实,或者是说她瞧出了什么端倪。 “老周,今日也闹腾够了,我有些乏了,你且先去忙吧。姑爷走的这样突然,府内的事情还要靠你多细心照料。” “是,城主,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周常躬着腰回道。 季长礼走了几步,又添了一句:“对了,吩咐府内的家丁婢女注意一些,莫要在小姐面前说错了话,再惹得小姐伤心。” “是,老奴知晓了。” 直至季长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周常的眼神才逐渐暗沉下去。 若是季云初当真察觉到玄九的死有蹊跷,以她的才智,细细查下去,定会寻到蛛丝马迹。 为今之计,只能用别的事情困住她,让她自顾不暇才好。 季长礼假意在屋内小憩,果然不一会儿便有家丁,在门外鬼祟的探听着声响。 竟真有人胆敢在自己的府中作祟。 他翻身从后窗轻声跃了出去,上了屋顶。 推开灵堂后的小屋,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季云初同玄九的表哥已在内等候着。 季长礼刚合上木门,亲家表哥便跪了下去。 “还请城主为我家弟弟做主,抓住那谋害我家弟弟的凶手!” “快快请起,老夫受不起亲家公子这一拜啊!” 季长礼急忙扶起南若秋。 “你是说,姑爷的死乃是有人谋害,并非突然暴毙身亡?” “不错。”季云初走近了几步,压低着声线,“父亲明察,夫君武功不凡身体康健,正值少年,又怎会暴毙。” “云初,你怀疑。”季长礼眼神飘向木门外,接着说道,“你怀疑是府内的人。” “父亲,女儿猜测今日季爷爷带着几位耆老前来府中闹事,也定然是此人所为。” “眼下女儿说再多也是揣测,空口无凭,不如父亲今夜同表哥一起潜在女儿房中。此人白日里计谋不曾得逞,想必已按耐不住,若是想要再次下手,只能从女儿身上算计。” “可···”季长礼犹豫地开口,他并不想以自家女儿的安危做赌。 “父亲放心,表哥的武功不在夫君之下,定能护你我周全。”季云初继续劝说着。 南若秋拱手行礼,笃定地说道:“城主请放心,在下必不会让小姐与您受到一丝伤害。” “如此便依云初所说。” 季长礼长叹一声,自己一心放在城内的大小事务之上,却不知从何时起,城主府内已经有了怀藏异心之人。 能够不动声色地笼络府中之人,又丝毫不让他察觉,他的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 乌云蔽月,月黑风高,秋日的夜分外的寒凉,风里夹杂着一丝万物凋零的气息。 一个婢女从屋内悄然走出,在拐角处停下。 “事情可办妥了?” 男子轻声问道。 婢女微微点头:“其余的婢女都被小姐遣到了院外,茶水小姐已经喝下。” 第34章 擒拿 男子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丝毫的痕迹。 “芙蓉,是我委屈你了,若不是义父下令,我也不会如此行事。待事情落定之后,我坐上了城主之位,必然会以城主夫人之礼迎娶你。” 婢女牢牢抓住男子的手,小声说着:“少阳,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愿做什么城主夫人,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傻瓜。” 男子揉了揉她的肩膀,声音及其温柔:“我怎么忍心让你与我一起吃苦,为了你,我定会当上江齐城内的大人物,让你不再做别人的奴婢,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女子眸中的光消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手。 “乖,在这儿等着我,别让旁人进去。” “好。” 程少阳没想到周常这么快,便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挂上了门内的锁。 房内的女子正扶着额头,面颊红润,已有些昏沉不清。 “季小姐,季小姐。” 程少阳走了过去,小声地唤着,试探女子的神志。 “你······你是何人?怎会,怎会在我房中。” “小姐莫不是忘了,擂台之上,在下也曾进入武试,若不是玄九横加阻拦,你我怎会无缘相守。” “你是······你是程少阳?” “没想到小姐竟还记得我。” 程少阳一手绕过女子的后背,正欲扶在女子的右肩之上。 女子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抵在柱子上,伸手指着男子怒斥道:“你要,你要作何!还不快快出去,不然······不然我就唤人来了。” 程少阳见女子身姿漂浮不定,一手扶着额头,肆意地笑出了声。 “小姐何必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早些安睡如何?” “放肆!”女子躲到另外一侧。 “我已有夫君,你若出去我便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哈哈哈,饶我一命!”程少阳眯着双眼,眼神在季云初的身上扫视着。 “那玄九怎能与我相比,一介莽夫连死都不知如何死的,做鬼了也不冤。” “你······是你害了我夫君?” 程少阳上前欲要抓住女子衣袖,女子绕到柱子的后方,倒坐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你已无任何反抗之力,告诉你又如何。你那短命的丈夫,饮下了七星海棠这才走的无声无息。” “你,你无耻!” “我无耻?这本就该是属于我的,自小我便藏在这府中,与你一同长大,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关他玄九何干!他抢了我的妻子,抢了我的前途,他该死!” 女子看向愈逼愈近的男子,转而拔下头上的银簪,指向自己的脖颈。 “你别过来,不然······不然我就自戕于此。” 男子停住了脚步,半蹲下歪头注视着女子,药力已经起效,再过一会儿她便会昏睡过去。 “你胡说,我在府内从未见过你。” 程少阳的双眸中突然散出恨意。 “这都怪周常!” “若不是他,我怎会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无法见人。是他说待成为你夫婿的那一日,便可让我正大光明走于人前。”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男子注视着女子,嘴角满是笑意,“不过好在,我们不用再等了,如今就可在一处了。” “你放心,我不会比玄九差,我会好好疼你······” 男子的手离女子的面颊,仅剩几寸的距离。 一柄纸扇从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扇骨处是锋利无比的刀片。 男子的两根手指瞬间落在了地上。 “啊!” 程少阳捂住自己流血的手掌,向后翻滚起身,靠近房门处。 本能的反应让他向外逃脱,却被一只大手,牢牢固定在原地。 “竟是你杀了我弟弟!” 身后之人的折扇抵在他的脖间。 屏风后,走出另一人,开口制止道:“亲家公子且慢,这种人不该脏了你我的手,应由安怀国的律法去制裁。” 扇骨处的刀片“唰”地一声收回。 程少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哀声求饶。 “城主饶命!城主饶命!小人也是被逼迫的,才会加害于玄九公子。” “逼迫,哼!你才刚的话我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卑鄙小人死不足惜!” 南若秋一掌打在程少阳的右肩上,程少阳“噗”地口吐鲜血。 男子向前爬了几步,走到季长礼的跟前,连忙磕着头。 “城主,城主,小人真是被逼无奈!是周常!都是他!” “是他让我下毒害的玄九,毒药就是他给我的,还有今夜小姐······也是他!” 季长礼赤红着双眼,语气低沉的可怕:“你伤我女婿,辱我女儿,如今跪在我的面前跟我说你是无辜的!你这样的人,哪怕碎尸万段也是应该!” “来人!且去将周常绑来!” 季长礼一声令下,屋顶上的脚步声起,逐渐远去。 程少阳瘫坐在地上,心下没了主意。 房门从外打开,婢女走了进来,扶起地上的季云初,拿出绢帕轻擦着季云初的脸颊。 白净的绢帕,一瞬便染上了红色的脂粉。 程少阳正扯着帕子,包扎着手掌,看到这一幕顿时跳了起来。 “你这贱人!原来是你!” 侍卫从外跨进来,一把制住男子,刀鞘抵在男子的胸前。 “亲家公子且同我一齐去往书房。”季长礼伸出手臂说道。 南若秋甩开衣摆,对着程少阳冷哼一声,向外走去。 “云初你且在此处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情交给为父便是,是为父识人不清,让你受苦了。” 季长礼心疼得抚上季云初的脸庞,对婢女说道:“芙蓉,好好照顾小姐。” “是,城主。” 季云初犹如一块大石落地,坐在了软榻之上。 若不是芙蓉提前告知,她便也不知晓程少阳与周常,竟敢在城主府内乱来。 睡得正酣的周常,被人五花大绑,扔到了书房的地上。 待缓过神来,便瞧见受伤的程少阳跪在自己的左侧,好似没了几根手指。 周常心里咯噔一下,事情想必已然败露,莫非他们对少阳用了私刑,这才供出了自己。 周常爬了起来,跪在季长礼的面前,开口说道:“城主,老奴认罪。” 第35章 惩处 季长礼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跪在屋内的周常,内心五味杂陈。 “老周,你说认罪,认的是何罪?” “城主既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周常冷笑一声,“你们对少阳用刑,又将我绑至此处,不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城主莫非还想从我口中听到真相原委,才肯死心么?” 南若秋一脚踢在周常的身上,气愤地喊道:“我弟弟与你有何仇怨,你要置他于死地!” 周常面无波澜地回道:“玄九于我无仇无怨,要怪就怪他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又自视清高,不愿与我交好。他已处于上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除之而后快。” “你简直毫无人性!你分明是怨恨我弟弟挡了你们的路!” “不错。” 季长礼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常,毫无悔改之意,垂下头去叹息道:“你是何时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曾经替我受罚,半夜偷偷在祠堂塞饼给我的周常去哪儿了?” “何时?”周常嗤笑一声。 “我父亲是你的奴仆,我便是你的奴仆,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过大你几岁,但你犯了错闯了祸,受罚的却是我!” “凭何你生下来,便可以坐在这城主之位上,而我却只能卑躬屈膝地跪在你的面前,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父女两这副伪善的嘴脸,不过是上位者的一些怜悯罢了。” “你命好,不过是因为你姓季!如今事情败露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我绝不后悔!” 周常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森可怖,他盯着季长礼,一字一句地说道:“季长礼,你该庆幸,那夜你在祠堂罚跪,守着你的死规矩,不曾接过我手里的饼。否则,你活不过那夜。” 季长礼定在了座椅之上,好似被雷劈中一般。 他从未想过,那时的周常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却对自己怀揣着深深的恶意。 而他放在心里美好的回忆,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季长礼一手搭在案上,声音沉静有力。 “周常,其实我并不知晓你是主谋,也未曾对你的义子用过私刑。是你义子亲口承认一切乃是你的指示,甚至将一切罪责推在你的身上。” 程少阳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指着自己的身后说道:“城主,你都听见了,此事全是周常一人谋划,小人也是被他胁迫的,城主明见啊!” 周常不可置信地看向程少阳,干笑几声:“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周常活该至此!活该至此!” “来人!将他们二人带下去,押到狱中,命人写下他们的罪行公布于众,按律法明日处斩!” “是!城主!” 左右的侍卫领命上前,将二人拖拽下去。 程少阳的哀嚎之声响彻整个回廊。 “饶命啊!城主大人,小人不想死啊!” “饶命啊!” 守门的侍卫合上房门,季长礼走至南若秋的跟前,拱手行礼。 “都怪老夫识人不清,这才害得姑爷惨死,若亲家公子觉得仍旧难消怒气,老夫甘愿自罚!” “城主大人。”南若秋扶起季长礼低下去的双手。 “城主大人不必如此,如今能够抓住杀害舍弟的真凶,想必舍弟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季长礼始终不敢抬头,看向南若秋的双眼。 “老夫知晓,姑爷已故,老夫做再多也于事无补,说再多也无任何意义,若亲家公子有任何要求皆可提出,老夫必当尽力而为。” 南若秋长叹一声:“哎,是舍弟福薄,一切皆是命里定数。若城主真的想为舍弟做些什么,不如就让在下带走舍弟的尸身,归乡安葬吧。” “想来舍弟也很希望能够与他的父母葬在一处。” 季长礼视线移到旁处,语气弱了一些:“此事老夫还需同云初商议一番,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姑爷一去,云初也跟着伤心欲绝。” 南若秋拱手回道:“城主放心,此事在下一早便问过小姐,小姐已欣然同意。” “也罢,既然云初都答应了,老夫又怎能不允。”季长礼这才抬起头来,与南若秋对视着说道,“不知亲家公子打算何日离开?” “在下想明日离开江齐城,归家仍需数日,还望城主体谅。” 南若秋双手背于身后,眼神飘向窗外,继而说道:“说来在下昨日才收到家父的回信,信中喜悦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如今在下却要带着舍弟的尸身归乡,在下其实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双亲。” “终归是我们季家欠你们的,亲家公子所赠聘礼,老夫实在没有颜面收下,不如亲家公子还是收回吧。” 治理的了城中的大小事务,也难以辨别家中的歹人,季长礼只觉得羞愧难当。 “城主,此乃舍弟迎娶云初的聘礼,在下从未见过舍弟如此开心幸福,即便他们的夫妻缘分仅有几日,舍弟也应是圆满的,聘礼还是留给云初吧。” 南若秋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在下还要准备明日归乡的事宜,就此告辞。” “亲家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府内的人提。” “多谢。” 季长礼与南若秋一同走出书房,秋日的太阳升起的晚些,酉时天才微亮。 全然不似昨日般阴沉,朝霞逐渐放出斑斓的光芒,想来再过一会儿便是晴空万里。 他与南若秋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径直去了季云初的屋内。 “木香,小姐可睡下了?” 季长礼询问着门口的婢女。 “歇了一会儿,此刻小姐正在等城主您。”木香弯腰回着话。 季长礼轻推房门走了进去,季云初正坐在月桌边上,惨白的脸庞上是发红的双眼,不由得让人心疼起来。 “云初,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常与程少阳二人已经认罪,为父已命人关入大牢,明日处决。” 季云初咬紧的朱唇微启:“父亲可答应了表哥的请求,不知表哥他们打算何时动身?” 季长礼轻按女子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度:“恩,亲家公子明日离开江齐城。” “若你不愿······” “父亲,就让夫君归乡吧。” “好。” 第36章 启程 季长礼环顾四周,并未瞧见芙蓉,开口问道:“芙蓉这丫头心思单纯,也是被有心之人所利用,此次多亏了她弃暗投明,才能识破程少阳的奸计,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季云初淡然回道:“父亲所说女儿都明白,但是一个人既然做错了事,理应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她害夫君一回,又救我一次,功过相抵。我已还她奴籍,放她出府。” “我的云初长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意,经过此事为父才发觉很多事情,是为父错了。” 季长礼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切还需向前看。” “恩。父亲放心。” 房门向外打开着,贴着门口站着的小蕊,听得一清二楚。 在季云初睡下之后,她急忙溜到灵堂处,寻着王浠凡。 “小浠姐姐,小浠姐姐。” 王浠凡看到墙角处的小蕊,有些惊讶,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小蕊,你一个人到此处来,不怕吗?” 尽管季长礼已经抓住了周常二人,但是城中的流言早已传开,大家都知晓姑爷的死十分蹊跷,府内的奴婢走至此处也会绕路而行。 小蕊眨了眨眼睛,摇着头:“有何可怕的,坏人不是已经被城主抓住了么。” 她抬头看向挂着的挽联,轻叹着:“其实姑爷人也挺好的。” “就你胆子大,他们那些人可都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呢!” 王浠凡拍了拍女孩儿的头。 女孩儿的神情变得悲伤起来。 “小浠姐姐,你们明日就要走了?” “是啊,明日我便要同公子他们一同离开了。”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傻丫头,你听没听过戏里唱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定然还会再见的。” “真的!”小蕊笑着抱着王浠凡的腰,“太好了,那日后你们若是回到江齐城,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恩,一言为定。” 王浠凡伸出小指,勾了勾小蕊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南偲九微睁开双眼,她下意识伸展开自己的双臂,却发现触碰到一个结实的东西。 自己竟还在棺木之中。 周遭摇摇晃晃,自己好像被人抬着走向什么地方。 她用力拍了拍上方的木板,右侧传来几下轻敲的声响,无人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来回摆动的幅度终于消了下去,棺木似是被放在了地上。 上方的木板被轻轻推开,一柄纸扇恰到好处地挡在她的面容之上,光亮淡淡的透过纸张,南偲九用手遮了遮眼睛,起身坐了起来。 “姑娘,奴婢扶你出来。” “我们这是在何处?” 南偲九扶着王浠凡的右臂,刚从棺木之中走了出来,便被人一把抱住了。 “南姑娘,太好了,你没事!” “诶诶诶,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还不快些放开我师父。” 孟晚林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这不是高兴么,一时间忘了。” 方遒走到南偲九的身侧,虎视眈眈地望着面前的两名男子。 “高兴也不行。” “对了,周常和程少阳呢?”南偲九对着南若秋问道。 纸扇放在胸前摆了两下,男子正欲开口,却被孟晚林抢了先。 “南姑娘,他们二人啊被当众斩首了!那场面,真是大快人心!” 方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调侃着:“说得好似你瞧见了一般。” “那斩首不就是抹脖子,这么血腥有何好看的。” 孟晚林自幼最怕见血,光是说便已经觉得有些不适。 “你一个男子,竟也怕见血?” 南若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放到南偲九的手中。 “这是走之前,季小姐让在下转交给姑娘的。” “多谢。” 信封在手中缓缓打开,纸张上的笔墨清雅灵秀。 “见字如晤,自遇到南姑娘起,感触良多,南姑娘已帮助我许多,实在不宜再让姑娘相助。姑娘此时应是已经离开了江齐城,城内的一切事物皆已处理妥帖,姑娘勿念。我相信姑娘心中定还坚信着最初的信念,愿姑娘能够护得身边珍视之人,得偿所愿。” 寥寥数字,却写进了南偲九的心中。 “季小姐说了什么?” 孟晚林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女子莞尔一笑:“一些道别的话。” 南偲九环顾四周,他们几人正身处在一处破庙之中,几人围在自己身旁,而另一人则在庙外捡着树枝。 “浠凡。” 南偲九轻声唤着女子的名字。 王浠凡在高大的樟树下回眸望着庙内的几人,嘴角上扬着。 孟晚林愣了一下,不知何时,在他们嬉笑的时候,那女子已一人走到屋外去拾柴。 她跟在南偲九的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浠凡,怎么干活也不同我们说一声?” 孟晚林抱过女子手中的树枝,高高束起的马尾晃动着。 “奴婢想着······” 南偲九打断了王浠凡的话:“莫要在自称奴婢,说好了我只当你是姐妹,不曾当你是婢女。” “姑娘。”王浠凡眸中闪了一下,她定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南偲九,心里觉着暖了几分。 “就是就是,我们一路同行都是朋友,日后这样的活儿交给我们男子来做便是!” 孟晚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方遒闻声也走了过来,附和着:“王姑娘就同师父一起去庙内歇息吧,这拾柴的事情,我们来就好。” 王浠凡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方遒摸了摸自己的头:“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你难过了?”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的,公子很好,姑娘也很好,是我很久没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人了,有些不大习惯。” 南偲九抱住女子的肩膀,柔声说道:“那日后便慢慢习惯。” 庙内的男子一袭素麻衣衫,拍了拍长板凳上的积灰,悠然坐了上去,好似并未瞧见庙外温馨的一幕。 入夜,樟树院内萧瑟寒凉,不时有灌来的秋风,从门上的破洞内偷钻进去。 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 南若秋从行囊之中取出几张烤饼,凑在火边热了热,递给身边的方遒,方遒撕扯成几瓣,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第37章 相知 孟晚林看了一眼南偲九身后断作几截的棺木,咬了一口烤饼,笑着说道:“还是南大哥想的周到。” 几人在庙外正拾着柴,便听见里边一声炸裂动静,进去才发现棺木被南若秋劈开作好几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火已然生好了。 “在下也只是觉着这晦气之物碍眼,烧了也好。” “这点我倒觉得南公子做的很对。”方遒连连点着头,“虽说师父是假死,但总有些不吉利,烧了倒也干脆。” 南偲九嚼了嚼嘴里的饼,只有她知晓真正发生了何事。 抱着浠凡的时候,她下意识疑惑地望向自在坐着的南若秋,晃了晃手中的树枝。 本想让他跟着一起出来拾柴。 谁知某位儒雅公子,淡淡与自己相视一笑,轻轻抬掌,拍向了那现成的“柴火”。 南若秋对上女子的视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向着火堆,又扔了两块松木。 “不知,不知林兄弟、方兄弟的名讳是?” 王浠凡小心地问道。 孟晚林坐在她的右侧,抬起一手搭在王浠凡的肩上,爽朗的笑道:“一个名字而已,有何不好问的!” “我叫林晚,今年十五。” 方遒越过自家师父,向左瞄了一眼孟晚林的手,这个小子还真是不懂男女有别的道理。 “王姑娘,在下姓方单名一个遒字,今年正好也十五。” 方遒开口问道:“不知王姑娘年方几何?” “哪有一开口就问人家姑娘年纪的,浠凡不用理他。” 孟晚林收回右手,拉了下自己的眼角,对着方遒做了一个鬼脸。 男子本欲回嘴,却被她搞怪的模样逗笑了。 “哈哈。” 王浠凡也掩面笑道:“无妨,我今年十八。” 女子笑了一声后,注视着面前的火光,举起双手感受着那股温暖。 “其实我本名唤做王浠儿,浠凡是姑娘救了我之后给我重新取的。”她转头直直地看向南偲九,眼里溢着笑意,“我更喜欢现在的名字。” 孟晚林愣了一瞬,自心悦客栈见此女子的第一面起,她便动容于女子的美貌。 如今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在火光之下,衬得更加明艳。 与南姑娘的清冷干净不同,一个女子的娇柔、妩媚,都能在王浠凡的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哇,浠凡,还是第一次看你笑的这么开心,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孟晚林忍不住称赞道。 方遒心里有所感念,这小子的语气之中全是赞美之意,毫无任何歪念。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男子,毫无任何心思目的,单纯地只是称赞一个女子的美丽。 在宫中,形形色色的人,他见的太多。 艳丽的皮囊即使对于宫中的嫔妃而言,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何况王姑娘出生于乡野之间,又流落到心悦客栈。 可见,一定受了许多苦楚。 王浠凡离孟晚林坐的很近,火光闪烁下,她细瞧着孟晚林的耳垂,会心一笑,验证了心里一早的猜想。 “谢谢。” 这样一句称赞对于浠凡而言,是多么的不同,南偲九自是了然的。 上一世她曾经同自己说过几次,若是有的选,她宁可要一副普通的容貌。 方遒手中的饼很快就入了肚,他向着南若秋伸手讨要着烤饼,揶揄道:“南公子今日怎的话如此少?” “在下只是觉得有些乏了。” 南若秋伸出一截长枝,摆动着火堆里的木块,松木燃的很快,迸发着“噼里啪啦”的小火花。 “南公子在城主府内说的可是真的,令尊真的是在建陵城内买卖布匹?” 南偲九开口问道,对于眼前的这个男子,自己还不知晓他的底细。 “不错,在下的父母确实在建陵城做些小本生意,此次外出本意是帮着家中寻些新铺子的位置。” “不过在遇到你们之前,新铺子的位置已是寻到了,如今也想四处走走看看,同你们一起见些世面。” 方遒腹诽着,自家师父一开口,他倒是不乏了。 孟晚林点着头说道:“难怪南大哥瞧着就气度不凡,穿着也甚是华丽,原是商贾人家的公子。” 方遒的淡眉向上挑起,一双大眼盯着手中从南若秋处夺来的小块烤饼,狠狠地咬上一口。 王浠凡不敢抬眼看向那个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只是低头默默地听着。 “说来也奇怪,南公子出生在商贾人家,身手却如此厉害,比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还要高上几分。”南偲九淡淡地说着。 孟晚林一脸崇拜地点着头:“不错不错!南大哥的功夫真是太厉害了,而且武功路数自成一派,我在家中的藏经阁内,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招数,想必南大哥的师父一定很厉害吧!” 南偲九接着孟晚林的话问道:“不知南公子师承何派?” 南若秋抬起树枝,又推了一块松木向前。 “师父乃是世外高人,不便告知名讳,师父曾说过教授我武艺,不求我锄强扶弱,但愿我莫要误入歧途。” “莫要误入歧途。”南偲九喃喃自语着。 玄知教习自己一身的武艺,当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在拂春山上修炼魔功,想要与那些正派人士同归于尽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 在他眼中,入魔的自己,该是多么的让人厌恶。 “总听方遒他们说南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不知南姑娘是为何入世?” 南若秋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人齐刷刷地将视线移到了南偲九的身上。 女子缓缓开口:“许是在山上待得久了,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孟晚林歪着头,一手托着腮,不解地问道:“南姑娘是在山上待得不开心吗?” 另一旁的方遒猜测着:“那么大一座山,寻常人又入不得山,师父许是在山上待得无聊了,才会下山吧?” 南偲九摇了摇头,眼神透过火光,回想着逐光山的一切。 “在山上的日子很开心,大抵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光,虽然有的时候很长时间里,只有黄鸟同我在山上,但也不会觉得无聊。缘分到了,自然也就该下山了。” “虽然听不大懂你的话,但是跟着我们一起闯荡江湖,定不会让南姑娘失望的!” 第38章 比试 孟晚林语毕打了一个哈欠。 “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几人闻声皆动了起来。 王浠凡起身整理着庙内的干草,睡在了里侧,给南偲九留出一个空位。 少年则与孟晚林各靠在石柱的两侧,相继入睡。 坐在火堆旁的南若秋,柔声唤着对面的女子:“南姑娘也去歇息吧,此处在下看守就好。” “好,那过两个时辰,你便来唤我替你。” 南偲九起身向里走去,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姑娘若是在山上待得那般开心,可会想念山上的一切,可曾后悔离开?” 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与她的视线碰到一处,好似十分期待着她的回答。 女子轻摇着头,低声回道:“有的时候,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难回到从前。离开,至少我还能在回忆之中拥有它,如同现在这般,逐光山上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仍旧停留在最初的样子。” 至少,那个人眼中的自己,还是当初的模样。 “姑娘说有的时候与黄鸟独自待在山中,可是山上还有其他人在,是姑娘的师父?” “并不,一位恩人。” 话音停在此处,她并不想过多的谈到玄知。 在浠凡的身侧躺下后,女子闭合双眼,努力地放空自己的意识,将一人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中。 一瞬只剩下松木燃烧的声音,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火堆中拨弄着。 男子垂下的长发倾向一侧,一手支在膝处,撑着脸颊,心事在眸中聚起,又散去。 还未到卯时,南偲九便在一旁轻唤着方遒的名字,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到后半夜,在原地打坐修习内力许久,女子已是精神充足。 “方遒,我在院子里头等你。” “恩······” 少年迷糊地睁开眼,思绪仍在梦中,身子不经意从石柱边滑了一下。 贴到一个柔软的面庞之上,微眯着的眼睛前方是放大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猛地立了起来。 仍在熟睡中的孟晚林,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将头侧向一旁。 少年眨了下眼睛,捏了捏自己的脸,怎的他的与自己的不同。 为何林兄弟的脸颊那般柔软,就连那唇,都好似红的有些好看。 天啊! 自己在想些什么! 方遒急忙逃了出去。 “师,师父。” “前几日在江齐城内,诸事缠身,还未正儿八经的教过你一招半式。” 南偲九双手背于身后,严肃地说道:“今日便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开始练习。” “你既拜我为师,便每日不得懈怠,每日卯时起身练武,日日皆不能停,你可能做到?” 方遒也曾见过宫中那些的守卫们晨练,扎马步不就是十分简单的一个姿势,有何难度。 “是,师父。” 说罢,便张开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摆好马步。 南偲九伸脚在少年的脚处踢了踢。 “再往外一些。” 紧接着一只手将少年的大腿向下压了压。 “如今可以了,背挺直!” 不过一会儿,方遒已经觉着背部发了汗,从前在宫中总被关在一处,何曾动过,最多不过在园子里溜达溜达。 这一动不动地站立,确实不如想象中的轻松。 不过没关系,万事开头难,若想改变自己,总要吃些苦才行。 “师父,你瞧我这姿势如何?” “恩,不错,就这般站上一炷香的时间。” “是,师父。” 女子捡起地上的一截树枝,在空中施展着招式,行云流水,一个旋身枝头触碰到樟树上,红叶纷纷落下,如同花瓣一般萦绕在女子的四周。 少年不由得看的痴了,满目皆是赞叹,师父从未佩剑,一直以为她惯用掌法,可眼前这几招挥舞的肆意潇洒。 “好剑法!” 男子翻身一跃,抛出手中的折扇,向着红叶中的粉色身影打去,女子迎着那道力,向后转了一圈,扇子绕着树枝又打了回去。 南若秋玩味的勾着笑,接过纸扇,一手向前旋身一跃,直逼向女子的面前,女子向后退去。 他到学的快,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自己才刚的招式。 女子一手抓住男子持着扇柄的手,树枝轻盈一挑,架在了男子的肩上。 本向下坠落的红叶,随着二人的推动,又飞舞在半空之中。 方遒透过那些叶子,凝视着树下的二人,女子眉目间的笑意很浅,却是难得的放松。 此刻,他突然觉得林兄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二人的身影包裹在晨曦之下,确有些相配。 少年想到此处,拼命甩着头,自己一定是听林兄弟说的多了,才会如此。 “是在下输了。” 男子拱手行着礼。 “承让。”南偲九放下手中的树枝,眉眼向上弯起。 大手将折扇合拢插在腰间,随后落在女子的发间,轻柔地取下一片红叶。 “这叶子衬得姑娘面色动人,在下竟有些不忍取下。” 南偲九听着他略带暧昧的话语,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一本正经的表哥装的久了,面前这长发披肩,红衣风流的样子,才更像初相识的他。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这般才让人觉得更加熟悉。” 南偲九大步走向方遒,一手拍在他的背上:“今日,便到此,明日接着再练。” “是···师父。” 方遒累的直接坐在原地,顿时没了说话的力气。 男子笑得温柔至极,手心处的红叶小心藏入了袖中。 “好香啊!” 孟晚林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叫醒她的是钻入鼻尖的米粥香气。 “哇,一醒来就有早膳用,真是太幸福了!” “林兄弟你醒了,快些来喝粥吧。” 王浠凡舀了一勺在小碟中,放置在长凳上,吹了吹。 “多谢,我这就去洗把脸,再来喝粥。” “也就你能睡这么久······”方遒抬起手臂,顿时觉得酸痛不已,好似什么东西在胳膊里扯了又扯,半句话开口便没了下文。 他低下头去,灌了几口粥。 “你怎的了,没睡好啊!” 如往常一般,孟晚林的手打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正欲开口制止,却晚了一步。 手里的碟子滑落在地。 第39章 水源 “啊!别碰我!” “哈哈哈哈,看来方小兄弟平日里还是缺乏锻炼,才一炷香的马步,便累成这般。” 南若秋笑着说道。 “无妨,日后再多练练就不会如此了。”南偲九一边吃着粥,一边说道。 “是······是,师父。” “哎,原来是练武练的,我还以为受伤了呢。” 女子舒了一口气,大步向外迈去。再回来,却发现长凳上的粥不见了,出现在某人的手中。 “方遒!你怎么拿我的碟子!” “我的才刚被你打碎了,喝一下你的怎么了,大家都是男子,有何关系。” 少年嘟了嘟嘴,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碗边。 “喏,给你擦干净了。” 那双如墨般的眼眸望着自己,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女子一时晃了神。 伸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清粥并不浓稠,和着水味道理应是淡的,可贴近舌尖却不知为何有股子甜味。 “我们一会儿收拾收拾出发吧。” 南偲九灭了铁锅下的火苗。 “恩,好。” “姑娘,不知我们接下来去何处?”王浠凡在一旁将锅里剩下的粥,倒入竹筒里封好。 上一世他们离开江齐城之后,就跟着林林去了冀州城。 林林的母亲是冀州城人士,在她很小的时候因病去世,所以对她而言,这个陌生的城市,是她母亲唯一留下的痕迹了。 “南姑娘不如我们去冀州城吧,我们如今走出了江齐城的地界,再北上不久便可到冀州城了。” 孟晚林放下手中的碟子,对着南偲九他们说道:“对了,我应该还有个舅舅在冀州城,到时候我们也有地方可以落脚。” “应该?”少年甩着束起的马尾,好奇地问道,“你自己有没有舅舅,你不知道?” “我自幼便没离开过建陵,这也是头一次出来,母亲走的早,在很小的时候只是听母亲提过几句舅舅的事情。后来父亲因为太过伤心,从未提过母亲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也不知舅舅是否还在……” “听闻冀州城附近有座白云山,风景独特,不如我们便去冀州城吧,师父,你说呢?” 南偲九开口问道:“浠凡、南公子,你们意下如何?” “自然是南姑娘身在何处,在下便身在何处。” 方遒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王浠凡也跟着点头,擦洗着煮粥的铁锅,连同碟子一起放回庙中石像的后边。 “小浠姐姐,你在做什么呢?”孟晚林探过头去,看着石像后的女子。 “这样下一个来到庙中的人,就可以继续用了,我还留了一些米在旁边,希望能够帮到有需要的人吧。” 几人皆抬头望着从石像后走出来的女子,心中升着暖意。 除了早已走出庙内的男子,男子晃着手里的纸扇,纸扇上是一个扎眼的“无”字。 “走吧。” 南偲九伸手扶着王浠凡,心里头想不明白,如浠凡这般美好的女子,怎就惹得那风流公子如此不喜。 扯了一下背上的包袱,南偲九连走了几步,立在男子的身侧,打量着他胸前的纸扇。 “之前那把缎面的呢?” “太过扎眼,再往北就不适用了。”南若秋拉低了身姿,凑近了些,“若是姑娘喜欢,日后赠予姑娘可好?” “我师父才不喜欢,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寒冷,谁还用扇子啊!” 方遒急忙插进二人中间的缝隙。 “方小兄弟这就不懂了,此乃为附庸风雅。” 少年瞧着那温柔的笑脸,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南大哥,你们讲什么呢,这般开心?” 南偲九回头望着独自一人走在后头的王浠凡,向后伸出手:“快点,浠凡。” “恩!” 王浠凡揉了揉眼睛,连忙拉住女子的手心,冰凉的手跟着热了起来。 冀州城内,茶楼之上,一男子眯着双眼晒着阳光,声音慵懒自在。 “他们走到何处了?” “回公子,就快到泗水镇了。” 云川拱手回道,在一旁倒着茶水。 男子呡了一口,茶楼之下来去皆是乞讨之人,男子一手扶在额间,淡然开口:“云川,下回上水就好,不必费尽心思去泡茶,这儿的茶叶难喝。” “是,公子。” “咱们这个大小姐走的真是慢啊,左等右等也瞧不见人影,去了泗水镇又该耽搁几日了,那种吃人的地方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公子是想?” “这儿交给你了,躺了许久也该动动筋骨了。” “属下遵命!” 从江齐城出发连着赶了几日路,日日皆是阳光高照,丝毫没有落雨的迹象。 一行人水囊中的水愈发的少了起来,每个人都暗自减少了饮水的次数,等着遇到下一个水源。 不知不觉带在路上的干粮,也逐渐见了底。 “小方遒,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冀州城?”南偲九靠在枯树下问道。 少年打开自己的水囊,饮了一小口,嘴唇微微有些干裂。 “应是还要赶两日的路程。” “我们现在的粮食和水都支撑不了两日,眼下急需找到水源。” 一向淡定自若的南若秋,面上也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疲态。 “南公子所说甚是,没有水,我们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 自己在山野之中待久了,或许还能够坚持到冀州城,但是林林、浠凡她们必然忍受不住。 “对!险些忘了。”方遒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冀州城外有条河流,名叫泗水,若我们走去那处只需半日,便能到。” “还说你过目不忘,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孟晚林在王浠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一早便喝光了自己水囊中的水,此时喉中甚是干裂,听到有水源,这才有了劲头。 再坚持半日便就到了,定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她强忍着,咽下一口口水。 “既然如此,我们先去泗水河畔。”南偲九有些担心地回望着,“林兄弟,浠凡,你们两可还能坚持?” “恩,我一个男人,怎会坚持不了。”孟晚林的双手插在腰上,信誓旦旦的说道。 王浠凡跟着点了点头:“我也无碍,姑娘,我们继续上路吧。” 第40章 泗水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的投射下来,凉风从耳畔经过,面上却依旧被晒得火热。 两侧的树木越发的稀少,只剩下几截枯枝,没有任何的遮挡,孟晚林觉着自己脚下的步伐开始发飘。 就在摆向一侧时,一只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喏,快些喝吧,你的水囊早就空了吧。” 方遒递过自己的水囊,放在她的手中。 “那你?” “我才没你那般娇气,再说一会儿便到泗水边了,想喝多少喝多少!”少年将水囊往她怀里塞了塞,“我刚刚都喝过了,你且快些喝吧,一会儿再晕倒我可不背你。” “恩。” 女子仰头灌了几口,意识慢慢恢复了清醒,走起路来也稳了许多。 每个人都闷头向前走着,没有了之前的欢声笑语,大家都希望能够快些到达河边。 几近黄昏,走在最前边的南偲九远眺着,泛红的夕阳下,不远处的水面泛着粼光。 她高兴地向后挥着手:“到了!我们到泗水了!” “真的?” 孟晚林连跑几步,原地跳了起来,总算看到了水源。 她开心地拉过身旁的人,抱着那人的胳膊一蹦一蹦地说道:“太好啦!” “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男子,你瞧王姑娘都没你这般大惊小怪。” 少年嘴里嘟囔着,女子意识到自己拉错了人,连忙松开自己的手,嘴里的话断断续续:“谁,谁说的,我自然是真真切切的男儿郎!” “你们瞧。” 离水面越近,越能窥清泗水的全貌,河岸两边的绿植稀稀疏疏,部分河床暴露在外,如同年迈老者的皱纹一般堆在一处,晒了许久的泥土好似轻触便会碎裂。 “这儿的水位降下去了许多。” 上一世虽不曾来过泗水边,但在冀州城内,南偲九曾听街上的百姓说过,冀州干旱许久,就连泗水都不似从前那般蔓延千里。 从旁人的口中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冀州城周围唯一的一条河流,从白云山上倾注而下,蜿蜒向南。 两岸的百姓都依仗着这条水源,如今水源愈发的减少,难怪上一世在冀州城内看到许多流民。 “天公不作美,接连大半年都未曾落下过一滴雨水,泗水又怎会不降水位。” 南若秋仰头望着天,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只是浅浅的叹息。 “姑娘,那我们多装些水带在路上吧。” 王浠凡拿过孟晚林同南偲九的水囊,急忙走向河边。 “小浠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水波在秋风下,晃动着一层又一层的微光,孟晚林蹲在河边一边洗着脸,一边饮下一口清水。 河水很是清澈,只是没什么鱼,不然还可以抓来饱腹一顿。 说来也是奇怪,泗水边的草都只剩半截,一路走来都是枯树,好不容易看到绿意,却也是这般可怜。 “噗嗤!”方遒笑出了声音。 南偲九咽下口中的水,扬眉看向少年。 少年紧接着开口:“师父,我看我们还是快些休整完上路,不然林兄弟饿的要吃河边的草根了,哈哈哈哈。” “方遒!你胡扯什么!你才吃草!” 二人绕着南偲九打闹起来,女子看了一眼安坐在石块上的南若秋,声线高了起来:“南公子,不如我们一起去打些野味来?” “还是南姑娘知晓在下的心思,在下坐着正是无聊。” 少年高耸的马尾插到女子的眼前。 “师父,我也去。” “那我也要去,我也。”孟晚林的话倏地停顿下来。 腹中一阵热流而过,她直接僵在了原地,双腿绷直了不敢乱动。 不是吧,这个时候来月事! 南偲九瞧着她的样子,会心一笑:“浠凡,你和林兄弟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恩,好。” “对了,小方遒你也留下,也好有个照应。” “哦。”方遒无奈的回着。 又是没能守住师父的一天,哎~ “南公子,我们不如分两头去找食物,如何?” “也好,这样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南公子察觉到附近有什么危险?” 女子不由得警觉起来,周围异常的荒芜,枯木不过才一人多高,随意的扫视过去便一览无余。 难道有什么高手隐去了踪迹,所以自己不曾发觉? 纸扇轻摆了两下,男子叹息一声:“只是无法同南姑娘一起,有些可惜,要是遇着什么危险,在下还可以保护姑娘。” “咳咳。”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南偲九微红着脸,急忙走至一边的荆棘丛中,寻着动物的行踪。 与自己预想中的差不多,活着的动物少之又少,除了盘旋着的秃鹰之外,仅有几只机敏的田鼠躲在洞中。 应是被人抓怕了,一直不出洞。 女子拿出火折子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停往洞里灌着烟,果然一个影子窜了出来。 总算逮到些什么,南偲九回想起路过的一片地里,好似有些红薯,这些也够大家饱餐一顿的了。 喜悦的心情在细小的叫声中,慢慢消失,她蹲下探头过去,一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洞口。 手中的田鼠也不断地叫唤着。 其实有红薯,也足够了。 敏捷的身形跳下女子的手心,迅速地钻入洞中,叫声与刚才略微有些不同。 若没有母亲的庇护,在这样的地方,它应该很难一个人坚持下去吧。 虽然它们最终的命运,仍旧躲不过落入流民的腹中,但至少此刻它们是在一处的。 南偲九灰头土脸的抱着怀中的红薯,向外走去,正巧遇到拎着鸟的南若秋。 恩? 他从哪儿打来的鸟儿,周遭好似都不曾有鸟鸣的声音。 “这样的地方,竟还有鸟类?” “自是没有的,乃是在下从秃鹰嘴中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 这都能打下来! 男子的武功在南偲九的眼中,多了些新的认知。 若是林林知晓,定要惊讶异常,又是一顿停不下来的夸赞。 二人还未走到河边,便听到了方遒的喊声。 “师父!师父!” “怎么了?” 少年捂着头,一晃一晃的走了过来。 “不好了,林兄弟同王姑娘被人掳走了。” “方遒,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手中的红薯落在了地上。 第41章 怪石 少年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才刚,才刚我们三人坐在河边等你们,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对夫妻,女子身怀六甲又说头晕难受,忽的便倒在了河边。” “我们三人急忙凑过去想要救人,却不想那孕妇一把迷魂散撒了过来。林兄弟与王姑娘皆被迷得晕了过去,我站的最远没吸入多少,但也晕的厉害。我听那二人说什么得到了好货,便扛着他们往东去了。” “我正准备追上去,就遇着了你们。” “恐是遇着了人牙子,方遒你确定那人是孕妇?不是男子假扮的?” 南若秋撕开手中的袖中的帕子,将鸟儿绑在自己的身后,开口问道。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那孕妇二话不说扛起林晚,更是健步如飞,毫无孕态。 少年拍了下自己的头:“当真是个男子!” “眼下多说无益,赶紧追上他们才是!” 南偲九走在最前头,身子一纵,飞跃而起。 “师父,等等我····们,啊!!!!!” 方遒才一开口,便被男子拎了起来,脚下的轻功步伐飞快,少年吓得闭上了双眼。 “找到了!” 女子落在枯树桩上,顺势丢出腰间的红薯,正中那孕妇的脑后。 “谁!” “孕妇”停下脚步,粗犷的嗓门大声喝道:“有种的就出来!莫要在背后偷袭!” “放下你背上的女子!” 南偲九轻轻折下一旁的树枝,黑眸凌厉,“嗖”地一声插进了那人的手中。 那人冲着前头喊道:“快走!进了怪石林,他们便追不上了,货不能丢!” 前边的男子听后,没命的向前跑去。 “南公子,那人背着林兄弟跑了,我们快些追上!” “那是什么?这儿哪来的一堆怪石?” 南若秋扔下手中的少年:“方遒,你先下去跟住他,这是一个迷宫,在下选一高处,去出口处拦截。” 扮作孕妇的男子扔下背上的女子,也跑进了怪石之中。 “浠凡!” 南偲九背起晕过去的女子,向前走去。 眼前的男子步伐十分的快,少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深怕拐错了方向。 若说王姑娘生的貌美被他们盯上,也能理解,林兄弟也被一同扛走了甚是奇怪! 林兄弟只是看上去过于清秀,生的弱小些,他们拐卖一个男子,有何用处? 愈发地往里,里边的怪石越高,足有两人之高,完全辨别不了任何方向。 跟着男子拐了几下,便不见了那人的踪迹。 方遒焦急的左右寻着声音。 “林兄弟!林兄弟!” 在一阵阵呼喊之中,孟晚林逐渐恢复了意识,朦胧之中被人摔在了地上。 “总归是出不去了,不如我自己先来验验货!” “放手!你放开我!” 少年听到尖叫的声音,急忙闻声追赶过去,心下惊讶十分,只怕他们这伙人男女皆不放过。 林兄弟瞧着那般的瘦弱,莫非已遭毒手。 巨石之下,是惨不忍睹的叫声。 方遒举起石头,呆滞在原地。 那人牙子双手抱头向着角落里缩去,林晚的脚一刻不停地踹着。 “竟然敢绑你姑奶奶我!让你扯我衣服!扯我衣服!” “还扯我头发!扯我头发!”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侠饶命!” 人牙子鬼哭狼嚎的声音,很快将南偲九二人也吸引了过来,女子提上来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女······女侠? 少年楞在自家师父的身侧,仔细端详着披头散发的林晚,唇红齿白,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柳叶弯眉柔情尽显。 分明是女儿家的姿态,自己怎会一直不曾发现。 不喜与自己共处一室,不喜与他人共用一碗······ 天啊!天啊!她竟是一个女子! “林林,不能再打了!” 南偲九放下背上的女子,拉扯住孟晚林的衣袖:“再打下去,该出人命了。” 孟晚林委屈的声音愈发的大,径直抱住了南偲九,紧接着是细细的哭声。 “南姐姐······呜呜呜呜,他扯我的衣领······” 少年听到这话,心中气愤非常,抬起脚对着那个角落,又是几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先从这儿出去,好不好?” 方遒扯下头上石青色的发带,捆住那人的双手,压着走到一岔路处,靠在巨石的前边,等着二人。 女子的前襟在拉扯之中,已经出了裂痕,她一双泪眼望着南偲九。 南姑娘如此聪慧,瞧见自己青丝散开,不显丝毫的差异,许是一早便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林林,我帮你用外衫遮挡着,你且先换下外衣。” “恩,好。” 不一会儿南偲九与孟晚林搀扶着王浠凡,缓缓走了出来。 少年背靠着巨石,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轻瞥了一眼。 女子的青丝简单地扎在脑后,淡黄色的纱巾系在脑后,日光透过纱巾有些朦胧。 豆绿色的束腰裙装,勾勒出少女姣好的曲线,纱织的腰带随风摆动着。 “我,我们快些出去,去找南大哥吧。” 南偲九看向少年双颊的红晕,全当他过于心急,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绕了许久,几人总算走出了怪石林。 “你们可有受伤?” 南若秋的目光望向南偲九几人的身后。 南偲九开口说道:“另一个跑掉了。” 王浠凡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有些虚弱:“发生了何事?” “王姑娘,刚刚你和林兄···林姑娘被人牙子掳走了,好在眼下已经无事了。” 林姑娘? 女子转头看向已经恢复女儿身的林晚,伸手摸了摸林晚脑后束着的纱巾,眯眼笑着:“林姑娘,这样子好看多了。” “你一直不醒,可吓坏我们了。” “没事就好,那人。”南若秋欲言又止。 南偲九歪着头向男子看去:“放心,我是很想杀他,不过那人跑的飞快,浠凡就在身侧,不便去追。” “说来也是可气!”方遒一脚踩在那人牙子的身上,“青天白日的,你们竟敢抢夺良家女子,胆子不小!” “各位大······大侠,我已知错,不然就放了小人,小人真的知错了。” 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块青一块紫,一碰就痛。 第42章 泗水镇 “哎呦~” “几位大侠,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放了我吧。” “放了你!你想的美!”孟晚林气恼的喊道,“若是放了你,还不知有多少女子要遭殃。” 男子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冀州城一带,已干旱了大半年之久,庄稼更是颗粒未收,为了活下去谁家不卖儿卖女,我们也不过是混一个活下去的出处罢了。” “不干这个还能干些什么,难不成还出去讨饭?” “这也不是你强抢民女的理由!”南偲九怒斥一声,“说,走的那人可是通风报信去了?” “你们既然出来寻适合的女子,必然是带回去发卖,你们打算将她们二人卖到何处?” 方遒一拳打在那人面上:“还不说!再不说就抓你去官府!” 那人舌头在口中转了一圈儿,猝了一口在地上。 “官府?呵呵,我一没偷二没抢,送到官府你们又能如何!” “你你你,刚刚明明是你将我们迷晕带走。”孟晚林语气急促起来。 “迷晕带走?不知姑娘在胡扯些什么,我身上一来没有迷药,二来姑娘如今不是好好的站在此处,丝毫不见伤痕。姑娘觉着你们这样绑着我到官府去,官府的人会信谁?” “哼···我被你们殴打至此,说我贩卖人口,谁会信!谁会信!” 一粒红丸抛出一个好看的曲线,掉落在男子张大叫嚣着的口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子焦急地用手包住自己的喉咙,探出手指抠入深处,干呕了几声。 “这是在下游离四方时,偶然得到的一枚毒药,听说入口即化,半个时辰后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纸扇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两根手指之间夹着白色的药丸。 “这颗便是解药,你若想要,就细想想应该说些什么。” 男子闻声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头。 “我说!我说!小人这次是从泗水镇出来,本是为镇内的一户人家置办儿媳,碰巧刚出怪石林就遇着了你们一行人。” “观······观望之间,那两位女子生的甚是好看,定能卖出个好价钱,这才起了贼心。” “那与你一起那人,也是泗水镇的?”南偲九横眉瞪着那人。 “不是,不是,他是冀州城来的,只说是狗市里尤二爷派来的,寻些不一样的货色···女子,不一样的女子,前去交差。” 难怪他们二人原先走的方向并不一样,一人背着浠凡,一人背着林林,后来遇到追赶才都向着怪石林处去。 “泗水镇在何处?”孟晚林开口问道。 “就······就在前边,我带你们去。” “走!” 方遒上前拔出腰后别着的匕首,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与孟晚林一起向前走去。 南偲九一手扶起王浠凡,跟在其后。 走过南若秋的身边,不禁好奇地问道:“没想到南公子竟也会用毒?” 绯红的衣袖在南偲九面前晃了一晃,男子的手心多出一个红色的药丸,只见他一口吞了下去。 “你!” “甜的很。” 只见他一只眼睛俏皮地眨了一下,笑容更是灿烂,女子也不由得跟着扬起了嘴角。 王浠凡一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探头过去,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她从未发现原来南若秋也有这样的一面,男子笑的那样讨喜,如同孩子一般,只是因为想让另一个女子开心。 她的头逐渐低了下去,脚下的土块踩过之后碎的更细了些。 “各位大侠,前边再走一里路就到了。” “路我都带到了,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解药了。” 孟晚林望着前方,看到一个巨石垒成的牌子,依稀刻着几个大字。 “南大哥,不然先给他解药。” 南若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在那人手心倒了倒,两粒药丸落了下去。 那人想都没想,直接吃了下去,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意。 “在下劝你莫要妄想,一粒白丸是解药,另一粒黄丸则是穿肠毒药,每一日的子时,都必须服用在下调制的解药,否则将会毒发身亡。” “你,你少唬我,天底下哪有这么奇怪的毒药!” “哦,你若是不信,不如用力跑上几步,泗水镇就在前方,你大可前去求助。” 男子对上少年的目光,轻摇着头,少年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匕首,随即插在腰后。 “南大哥,你的药真那么神奇?”方遒有些怀疑。 商贾人家出来的纨绔公子,会做生意又武艺高超,本已经让人大吃一惊,竟还会练毒? 纸扇收起,扇柄轻敲在少年的肩上。 “在下一路走来,在其他商人处买了许多稀罕玩意儿,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神不神奇,且看看便知晓了。” “这回,也是什么糖丸?” 南偲九盯着远处的那个人问道。 男子双手抱在胸前,凑到她的耳边回道:“这回,真是毒药。” 果然,那人在几人的视线之中,一连跑了两步,便倒了下去。 “没想到这药这么有用。” 那人注视着缓缓走来的红衣男子,连忙跪在地上,哀求道:“大侠,大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侠能够赐小人解药。” “别急,先带我们几人进了泗水镇再说,解药必然会给你。” “是······是。” 那人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衫上的尘土,低眉顺眼的笑着:“几位,小人姓杨,镇上的人都叫我老杨,一会儿你们几位跟着我进去,唤小人老杨便是。” “镇子上的人都比较排外,几位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多管闲事,小人与镇长比较熟络,可安排几位住在官府置办的驿站。” 老杨急忙解释道:“当然,若几位不嫌弃小人家贫,住在小人家也是一样。” “你想的倒美,把我们扔在驿站,自己好去找人帮忙!” 孟晚林冷哼一声,斜视着那人。 “哎呦,姑奶奶,小人怎敢啊,小人的命都在你们的手中,怎敢轻举妄动。” “谅你也不敢!” 方遒拉过孟晚林,走在她的身前,小声说道:“此人看上去诡计多端,林姑娘你离他远点。” “哦。” 第43章 孩童 少年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多,走在他的身后,面容被他的影子遮了个完全。 清瘦的肩膀看上去是那样的可靠。 “诶,老杨!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大的石门之下,两个中年男子在角落里,下着象棋。 “别提了,那冀州城来的杂碎,把货都抢跑了,还好遇到这几位贵人,不然我定是要被那杂碎活活打死。” 两个中年男子视线扫过老杨身后的几人,紧紧盯着那三位女子,其中一个看上去好像生了病。 “老杨你也真是的,镇长说过,不许外人进镇的,你这样坏了规矩,我们可帮不了你。” “两位大哥,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只是我们同伴生病了,急需些药材和休养的地方,这才求着老杨带我们来的。” 南若秋袖底划出几块碎银,默默地摆在棋盘之上。 那两个中年男子相视一笑,一人取走了一半。 其中一人开口笑道:“这生病么,谁能料的准,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们镇上的大夫可是建陵来的,包你药到病除!” “多谢杨哥,多谢杨哥!”老杨拱手谢道。 另一男子微微皱眉,嘀咕着:“这样不好吧,若是让镇长知晓了······” “哎,怕什么,镇长是我岳丈,我自会同他说的。” “下棋,下棋!再走几步我就要赢了。” 老杨紧忙摆着手,带着几人过了那石门。 南偲九抬头望着那石门,白灰色的石柱同他们进来时看到的巨石,一个颜色,就连质地都有些相似。 泗水镇三个大字赫然立于上方,沉重的压迫感缓慢袭来。 她扶着王浠凡走在后头,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上一世,林林是在出了冀州城,回到建陵城之后,才恢复的女儿身。 可如今,还未到冀州城就已经换上了女子的着装。 还有这冀州城外的泗水镇,之前更是从未出现过。 前路的未知,让她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事情可能从自己带着林林、方遒,住进心悦客栈开始,就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姑娘,姑娘可是在担心着什么?” 王浠凡收回架在女子肩上的胳膊,挽着她的手臂细声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怪石林之后,还有这样的一个小镇,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姑娘可是担忧我们遇到危险?” “浠凡。” 南偲九没想到自己心中所担忧的,会被人看穿。 “姑娘不知道,上一次在江齐城,姑娘救下我之后,也是这样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其中却是忧心忡忡。” “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心细。”女子不禁感叹着,浠凡曾经也是这般,总能洞察到自己的情绪。 “姑娘说什么?”王浠凡侧过头问道。 “没什么,我是说你啊,真是心细如发。” “姑娘,你瞧那个孩子在水边放着纸船,我小时候也很是喜欢折这样的纸船。” 孟晚林与方遒几人也闻声望了过去,一个白嫩可爱的孩童,胖乎乎的一双小手撩着水花。 走至桥上,桥底的水位已降下许多,卷着尘土,水中掺杂着浑浊的黄色。 淡黄色的纸船,与水几乎融为了一体。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水边来了。” “你若是出了事,可叫奶奶怎么活啊!” 几人从石桥上走下,小孩儿被这叫喊的声音,吓得呜呜哭了起来。 孟晚林急忙走了过来,柔声说道:“没事儿的,大婶,这水浅的很,不会有事儿的。” 婶子瞥了一眼女子身后的老杨,微笑着回道:“姑娘不知,这浅水啊,也是能淹死人的。” 婶子抱起小孩儿,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哈,小宝不哭了哈。” 男孩儿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子,一张笑脸圆乎乎的甚是可爱,此时噙着眼泪,更是惹人怜惜。 少年走到孟晚林的身侧,从腰间拿出一块饴糖,放在小孩儿的手中。 小孩儿这才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瞧他笑起来,真是可爱。” 孟晚林摆着头,笑着看向那个孩童,感觉心也跟着一起融化了。 孩童约摸着三岁左右的年纪,手里拽着糖纸,撕扯不开,抬起胖乎乎的小手丢了出去。 正砸在孟晚林的额头上。 少年拉扯过女子,细心地看着她的额头,嘟囔道:“这小孩,怎么还胡乱打人呢。” “没事儿,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定是剥不开糖心急了才这般。” 女子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糖,拨开糖纸,将糖慢慢放在嘴里。 小孩儿盯着她的头发,伸手似是要去抓,被大婶急忙拉了回来。 “真是不好意思,打疼姑娘了吧,是我家小宝太过顽皮了。”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婶子。” 几人同婶子道别,跟着老杨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一旁的街道。 街道的两侧摆着自家编织的小玩意儿,或是新鲜的肉和番薯之类的食物。 南偲九细细打量着,泗水镇并不大,粗略数过去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集市也并不热闹,只有稀疏的几个摊位。 叫卖着的老板,有如刚才那个婶子那般中年的女子,也有年迈的老人家,青年男子仅有一两个。 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南偲九挽着身边的女子,向前走着,每走过一个摊位,都有老板热情的招呼着。 卖头饰的婆婆,挂着和蔼的笑容,一双皱纹斑驳的手,举起自己做出来簪子。 簪子的样式十分的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姑娘,买支簪子吧,都是我老婆子亲手雕刻的样式,很耐用的。” “不了,婆婆,我们不需要。”南偲九婉拒道。 二人正欲向前,婆婆再次开口,佝偻着脊背,让人有些不忍。 “姑娘,姑娘,买支吧,不贵的,两文两文钱就够了。” 南偲九正欲拒绝,身旁的王浠凡从荷包中拿出五文钱,放在婆婆的手里。 “婆婆,这支簪子我买下了,这些钱你拿着。” “姑娘给的太多了。” “婆婆,剩下的钱你留着。” 第44章 药铺 婆婆叹息一声:“哎,我们这儿是一个偏远小镇,鲜少有外人来,姑娘心肠这么好,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婆婆从摊子上取出一个绒花,放在女子的手中:“婆婆没什么别的东西,这个绒花不值什么钱,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诶,谢谢婆婆。” 婆婆的目光移到南偲九的身上,笑着说道:“这位姑娘,婆婆也给你一个绒花吧。” 老杨向后望了一眼,声调高了一些:“我家就在前边巷子中,几位若不嫌弃今夜便宿在我家中。” “诸位请随我来。” 南若秋从前边折了回来,纸扇打开抵在南偲九的面前,挡住了婆婆的手。 “婆婆,这位姑娘不喜带这些个琐碎的头饰,婆婆还是自己留着卖吧。” 婆婆笑了笑:“这位公子怎知女儿家的喜好,女儿家啊最喜欢这些个饰品了。”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喜这些,多谢婆婆好意,我们还要寻着药铺给我家妹子治病,便不耽搁了。” “你家妹子生病了?那可耽误不得,快些让老杨带你们去看病吧。” 婆婆望着王浠凡,眼底尽是疼惜。 小巷子里有些阴暗,阳光只能照到屋顶,透不下来分毫。 老杨在最里边的一间房屋前停了下来,他轻轻推开门,一阵发霉的气味从里边传了出来。 “咳咳。” 方遒走在老杨身后,吃了些灰,轻咳着。 “你这什么屋子,都发霉了,连门锁都没有,当我们是傻的!随随便便领我们进一处荒废的宅院,就想敷衍了事!” 老杨缩在少年的掌下,求饶道:“少侠饶命。” “少侠饶命!这真是我家。” 男子急忙取下墙上的一幅画像,指着画像上的自己说道:“您瞧,这是我不是,我怎敢欺骗各位大侠。” 南偲九拍了拍门口处的竹凳,扶着王浠凡坐下,观察着四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看尽,内里好似还有一个房间,周遭布满了灰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样子。 但老杨手中的画像却十分的干净,定是有人细心拍打过。 画像上的老杨年轻许多,面带笑意,双眼更是充满着光亮,与在他们跟前弯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杨从柜中取出一根蜡烛,点燃后放在桌上,整间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他缓缓合上房门,轻声说道:“我们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是也鲜有偷盗的事情发生,所以也不需要锁门。再者,你们看我这屋里什么都没有,又有何可偷的。” “索性也就不锁门了。” 孟晚林仔细看着那幅画像,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寻画师给你画的?” 老杨摇了摇头,双眼注视着那幅画像,小心翼翼地挂了回去。 “是我妻子给我画的。” “那你妻子呢?”女子向里处看去。 “女侠不用看了,我妻子前几年便因病去了。” 男子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悲伤,孟晚林原本挤压的怒气,跟着消下去了许多。 老杨向后走去,南若秋紧跟其后,屋后的门从内打开,透进来一丝光亮,屋后是个极小的院子,仅有一口枯井。 “各位大侠,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各位在此处歇息了。” “无妨。”南偲九眉头紧锁,“你给她们用了什么药,浠凡为何还不见好转。” “女侠,她身上的药是冀州城的那人下的,他们在狗市里惯用的迷药比我自己配的,要重上许多,女侠不如带她去药铺瞧瞧。” “我带你们去吧。” “不用,你告诉我位置就好,我自己带她去。”南偲九扶起竹凳上的女子。 老杨打开门,向外指去:“女侠,你们从巷子出去,右转一直走,便能瞧见一个药字的招牌,里边只有赵大夫一人,很好辨认。” “好。” “南姑娘,等等。” 南若秋追出了几步,有些不大放心:“要不,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女子的目光转向屋内,摇头示意,男子顿时心领神会。 他留下,才能确保方遒与林姑娘的安全。 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从镇门处的两个男子,到摊位上的老婆婆,处处透着怪异,还是机警些的好。 “南姑娘,万事小心。” “好,我知道了。” 药铺离得很近,来时摆着的摊子此时都收了起来,街道瞬间静的有些可怕。 一股浓浓的药香,迎面飘了过来。 这是······ 白虎汤的气味。 “仙人,仙人,这是什么?” “这个是人间惯用的白虎汤,你啊,还太小了,练起武来总不知道歇一歇,弄得一身都是伤,这个药内服外敷,可以消肿止疼。” “可惜我这逐光山上,长不出来几棵茂密的树,你这东摔西滚的磕着的全是石头,服用此汤或能好的快一些。” “仙人,你自小练武也喝这些么?” 施着术法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啊,那个时候,我也常饮汤药。” “恩······太难闻了,定是很苦,可不可以不喝。” “沅沅乖,这个药里有甘草,不会很苦的。” 自从自己过了十二之后,玄知便不曾过问自己习武的事情,但每每自己受伤,床头总会多一碗汤药。 其实,白虎汤一点儿也不难喝,她只是想让玄知多陪陪自己。 一个从狗市里存活下来的孩子,还有什么样的苦是吃不下的。 “姑娘,到了。” “恩,你慢些,我扶你进去。” 药铺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几个药罐正在煮着药,但并无人在药铺之中。 “赵大夫?赵大夫?” “诶,来了!”一三十左右的男子束着红色的木冠,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见到南偲九二人,明显眸中有些吃惊。 “二位,是从镇外而来?” “我家妹子生了病,这才进镇求药,还麻烦赵大夫给我家妹子看看。” 南偲九立在王浠凡的身前,焦急地说道。 “姑娘妹子这病······”赵大夫搭着脉,抬眼看向两位女子。 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身粉衣生的娇嫩可爱,却透着一股子冷艳的气质。 而坐着诊脉的,更是让人不禁多看几眼,这样的美貌,即使在建陵城也是少见的。 “我家妹子的病情如何?” 第45章 古怪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向手心之中,沉思片刻,收回了丹药,将一整瓶放在了南偲九的手中。 “你家妹子的病不严重,且同我到柜台处取药。” 南偲九握着手中的瓷瓶,正欲发问,摆摊的老婆婆不知何时走进了屋内。 “哎,赵大夫啊,我老婆子的药可熬好了?” 婆婆的笑容依旧十分的慈祥。 南偲九将瓷瓶藏于袖中,婆婆出现的时机很是巧合,难免生疑:“婆婆可是生病了?” “是啊,年纪大了,越发的不中用了,三天两头小病缠身啊,咳咳!” 王浠凡拍掉木椅上的灰尘,伸手过去:“婆婆,快坐着歇歇。” “谢谢姑娘了,不知姑娘看病看的如何了?” “赵大夫说不严重,我姐姐已在取药了。”王浠凡眉眼弯起,笑着答道。 “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啊!” 男子从药匣子中抓了抓,包在油纸之中:“姑娘,这三通草你且拿去给你家妹子煎了服下,这一剂药分早晚各服一次即可。” “还要自己煎药?我瞧老杨家里什么都没有?”南偲九转身指着药铺中的罐子,“大夫,能不能借你药铺之中的罐子煎药?” “这······” “诶,姑娘莫慌,老杨家里有药罐子,你回去让他帮你洗洗煎了就是。我们这儿谁家不备个药罐在家啊,老身家的那个一不小心打碎了,这才来赵大夫这里熬药。” 婆婆双手合起拍了一下,继续说道:“姑娘,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这中药啊要趁热喝,才有奇效。” “原来如此,多谢婆婆了。”王浠凡在一旁开口谢着。 “可这煎药总归是太过麻烦,不知这三通草可能外敷?” 南偲九正视着男子的双目,一字一句的问道。 男子敲了敲桌案,叹息一声:“哎,这药熬成汁再捻成丸,贴敷在耳穴处也是可治头晕的,本一两粒即可恢复。可惜与我同行来到镇上的王大夫有事外出了,我并不通此技,只能劳烦姑娘煎药内服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这是诊金。” 一粒金豆子落在案上,女子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从浠凡的身侧投来,牢牢的盯着。 “走吧,浠凡。” 南偲九扶起女子,一旁的婆婆始终挂着面上的微笑,目送她们离开。 “婆婆真是个好人,才刚坐在药铺之中,又送了我一朵绒花,姑娘,你瞧我戴着可好看?” 南偲九回想起在摊位前,南若秋阻挡的神情,他莫非瞧出了什么端倪? “浠凡,我看看这绒花。” 粉红色的绒花从女子的头上取下,放在南偲九的手中。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的气味,又揉搓了一番,并无任何的粉末掉落。 绒花被重新戴在王浠凡的头上。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发饰,觉着有些新奇。” 日光逐渐退了下去,整个巷子显得昏暗幽长,好似没有尽头。 南偲九从袖中拿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放在王浠凡的手心里。 “浠凡,这应是解药,你快些吃下。” 王浠凡拎着手中的药包,并没有片刻的迟疑,仰头服了下去。 “你就不怕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会,姑娘说是解药便是解药,我的命都是姑娘救的,姑娘又怎会害我。” 南偲九挽着女子的手紧了紧,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如此这般信任着自己。 “浠凡,这个小镇有些古怪,你定要跟紧了我,待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 “恩。” “师父他们怎的去了许久,还不曾回来?” 方遒拍打着床榻上的灰尘,屋内的被褥鲜有人睡,已经蒙了一层灰,但屋内的空间太小,不一会儿就扬起了尘,呛得人止不住打喷嚏 他急忙拿着被子,走到后院中,抖着被褥。 “还是我来吧。”孟晚林见状走了过来,“你一个男子,怎会这些,反正之前也都是我弄的,还是我来吧。” 少年转过身去:“之前是之前,你快进屋里去吧,这儿灰大。我记得在泗水边你有些不大舒服来着,快去屋里歇着,这些活儿交给我就行。” 之前不知晓她是女子,全当她看上了自家师父,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势必要喊上她一起。 如今不觉得惊呼自己蠢笨如牛! 师父怕是一早就看出来林晚是女儿身,否则怎会对她格外关照,又怎会对她甚是亲近。 蠢材! 想想自己一路与人家斗嘴,动不动就欺负人家,真是羞愧难当。 “女侠你们回来了,可捡到了药。” 老杨的说话声从屋内传出,方遒又抖了几下被褥,急忙走了进去。 “师父,大夫怎么说,王姑娘可严重?” 南偲九摇头回道:“没什么事,赵大夫开了一副药,说是一日便能恢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晚林在旁附和着。 “说来也巧,我们前去看病正好碰到婆婆取药,婆婆说你家有药罐,让我们直接回来熬药便是。” 南偲九看向坐在蜡烛旁的男子。 男子笑着起身,从桌下的一角拿出一个药罐来:“这罐子在这儿,我帮女侠刷一刷吧,屋后有水缸。” “我自己来吧。”女子接过药罐子,对着南若秋说道,“南公子帮我拿下药,熬药这事儿你最是熟悉了。” “好。” 纸扇始终搭在男子的鼻尖处,纤细的手指拎起王浠凡腿上的药包,向院子处移去。 到了井边纸扇才收起插入腰间。 “这老杨屋子里的灰着实有些大,都是你那个好徒弟,非要在屋内拍灰。” 南若秋打开水缸,用竹舀子装着水,正欲倒入药罐中。 “等等。” 南偲九手掌放在药罐口处挡着,鼻尖凑近了些,细闻着药罐里头的气味。 “又是白虎汤。” 手掌移开,有些微带浑浊的水倾倒进罐中。 男子低头问道:“可是发现什么异样?” “恩。”女子点了点头,“赵大夫的药铺中煮着好几个罐子,熬的都是与这罐子里一样的药——白虎汤。” 第46章 揣测 “那不是治疗外伤常用的汤药。”男子挽起绯红的袖子,缎面的料子很是光滑,卷了几下才固定住。 他蹲了下去,倒出罐内的药渣,又倒了一瓢水,拿起一旁的丝瓜络刷着罐子的里头。 女子也随着一起蹲了下去。 “南公子知晓白虎汤?” “恩,有的时候运布料去偏远的地方,也会带些药材在路上倒卖。你知道的,这江湖上的人打打杀杀的,哪个不需要买药,这白虎汤中的黄芩、桔梗、甘草等药材卖的也不错。” “那你可识得这味药?” 南偲九打开油纸,里边只有一种草药。 男子手下刷药罐的动作很是熟稔。 “这不是三通草么,又叫王不留行,倒也能治头晕什么的。” “王不留行······” 女子嘀咕着,声音更轻了些,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老杨说这个赵大夫是从建陵来的,或许不假,他头上戴的木冠子很是寻常,但簪发的簪子却是象牙的质地,同心悦客栈顶楼所用的象牙笔很是相似。” “泗水镇人口不多,又遇着大半年的干旱,躲在这样偏僻之处,怎会有这样奢侈的物件。” “赵大夫给了我一瓶解药,却在那婆婆进入药铺之后,只字未提,想来他的行踪是被人所监视着的。” 男子倒出灌中的脏水,看向身侧的女子:“那大夫还说了什么?” “他说与他一同来到镇子上的王大夫有事外出了,他不会将三通草做成丹药,让我自行拿回来煎煮。” 三通草,王不留行,王大夫外出了。 “不留!”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赵大夫是在提醒你们,此处留不得。” 南若秋倒入一瓢水,洗清药罐,起身拿起井边的柴火,他感觉到屋内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手中的干柴掷在地上,男子揉了揉自己的双手:“刷个罐子累死了,你来生火,我先泡下药材。” 女子仰头望了过去,柔弱的公子抓着自己的手腕,面上的表情似真的吃痛一般。 这人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不去当戏子,着实可惜了。 男子蹲下同南偲九一起,折着树枝。 桃花眼微眯起一只,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 “怎样,演的不错吧。” 他微厚的唇闭在一处,向一边撇了撇,示意才刚屋内有人在看他们。 转而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个婆婆也有古怪。” “咔嚓!”几根树枝一齐断作两截。 “有古怪你不拦着浠凡。” “那绒花又没毒,她愿意戴便戴着呗。” “那你又拦着我。” “那花儿太俗了,不衬你肤色,你若喜欢,日后做个好看的给你。” “呵呵,南公子还是十八般技能样样精通啊。” “好说,好说。” 绒花。 南偲九的脑中一晃而过些许画面。 她愣了一瞬,终于想明白这个镇上为何处处透露着古怪。 “你发现没有,这个镇上好似没有女子。” 南若秋拿出怀中的火折子,生起火来。 “怎会,摆摊的婆婆还有那几个婶子,不都是女子么。” “不对。”南偲九更加坚定心中的猜想,“这儿为何四处都看不见年轻的女子。” “河边那孩童的奶奶不过四十左右,那小孩的妈妈想来也才二十出头,即便是受到礼教束缚不能出门,也不会放任孩子一人在河边玩耍。”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不单单是没有年轻的女子,好似也没有几个孩童,我们一路走过来,好似只瞧到那一个孩子。” 南偲九听了男子的话后,跟着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 男子缓缓开口说道:“路过那些个摊位的时候,林姑娘也收到了几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每个老板都是从摊位下方,拿出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塞到林姑娘的手中。” “会不会只是这儿的风俗?”南偲九揣测着。 “倒像是标记。”男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南姑娘有没有去过拍卖行,每一件古董从买家的身边经过展示,若中意会有人提前在盘子里放入自己的序号,再由卖家安排拍卖的顺序。” “你是说!” 南偲九的双眸睁大了些,从他们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更是成为了几户人家争相竞买的物品! “是与不是,我们入夜出来探一探便知。” “恩,不错。” “啊!”南若秋叫道。 女子焦急地望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险些忘了,在下打来的鸟还在腰间挂着,至少晚上我们有吃的了。” 南偲九摇头感叹着,这人还真是任何情况下,都能怡然自乐。 汤药熬好了之后,自是当着老杨的面,假意饮了一口,转身又倒入罐中。 大家伙儿随意吃了几口红薯同鸟肉,便歇下了。 房间过于狭小,几位女子安排在了里屋,而男子则挤在外屋各睡各的。 黑漆漆的屋内,没有一点儿的光亮,四处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几个女子躺在里屋,与屋外仅隔着一扇门。 在这样陌生有些渗人的环境下,孟晚林辗转着,一双杏眼张开又紧闭,紧闭后又张开。 “林姑娘,可是睡不着?”王浠凡小声地问道。 “是不是吵到你们了,总觉着躺在此处,浑身不适,还不如在破庙的地上睡着舒坦。” “林林,左右我们都不曾睡着,不如说会儿话。” 南偲九开口说道,其余二人皆应和着。 “南姑娘,你说那个老杨那么珍视那幅画,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吧。妻子走了许久也不曾再娶,自己的日子过的乱七八糟,也不忘了擦拭那幅画。” 或许他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走上贩卖女子的道路。 王浠凡轻叹道:“北方干旱已久,有钱的人家自是不愁吃穿,而贫苦的人家早已卖儿卖女。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吃饱才是最重要的,有的时候只是为了一口饭,什么都可以放弃。” 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如林姑娘这般的人,女扮男装出来游玩,不该知道太多人世间阴暗的一幕。 买卖女子小孩只是最常见的谋生手段,在那人烟罕至的地方,甚至会拿小孩作为口粮。 这样的果腹手段,并不少见。 第47章 女子 “也许老杨是爱他的妻子,但是他绑架女子,贩卖女子也是事实。他深爱一个人也不会阻碍他伤害别人,谋取自己的利益。” 南偲九想起上一世,林林被一剑穿心的场景,语气放慢了许多。 “林林,这个世上就是如此。那些看着对你好,你无比相信的人,却随时能够在背后给你致命的一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伪装。老杨也好,其他人也好,你不能只看到他们其中的一面。” “你该想一想自己在怪石林中遭遇的事情,他没有对你造成伤害,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永远不要为这样的人去寻找借口。” “在你之前,也许有其他的女子已经被他卖掉,甚至已经被他糟蹋侮辱,他过的再艰难再困苦,都不是他伤害他人的理由。” 空气沉寂了片刻。 孟晚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南姑娘,我想我明白了。” “很晚了,睡吧。” 王浠凡说完之后,转过身去侧对着木榻外,她的鼻尖不仅萦绕着朽败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灰尘。 一个人的好与坏,又怎能几句话便说得清楚。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绝处逢生,真正等在绝望中的那个人,往往迎来的只有更大的深渊。 当你无法挣脱的时候,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够成为你的救命稻草。 而在活下去面前,良心并不重要。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这样昏暗腐败的环境,她已不知待过多久,却仍旧害怕那扇门外,会有人突然闯入。 女子合上双眼,浅浅入睡, 睡在最内侧的孟晚林越发地往里凑着,一只手摸向榻边的木板,好似摸到一条小小的划痕,她来回摸索着那道划痕,逐渐进入了梦乡。 子时,南偲九换上乔装男子时的灰色衣衫,在后院等着某人。 某人蹑手蹑脚合上了后门,向女子走去,摆了摆手。 “你,就这么出来了,没惊醒其他人吧?” “南姑娘放心,我点了老杨的睡穴,两个时辰内他都不会醒来。” 南偲九点了点头,跃上屋顶,正准备往药铺的方向飞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南姑娘,可是要去药铺?” 女子回头狐疑地看向南若秋,耸了耸肩膀。 只见男子微微取下面罩,细声地说着:“你白日里也曾去过药铺,赵大夫被镇上的人看的这样紧,我们去了容易被人发现,不如先去别处探探,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说的有些道理,虽然找到赵大夫更加直接简单,但是风险也相对更大。 “那你说,我们去何处?” 男子立在屋顶之上,黑色的夜行衣衬得他面容异常的白皙,分外立体的五官,散发出一丝凌厉的感觉。 “嘘。” 男子的手指指向东边的一间房屋:“南姑娘,你听见没,那边好似有些动静。” “我们不如过去看看。” “恩,好。” 二人的身法极快,几瞬便落在了那户人家的瓦片上,脚下的步子异常的轻。 灰瓦在女子的手下,轻轻掀开。 底下幽暗的烛光照亮的范围并不大,隐约能够看清好似是一个女子在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叫你哭!” 一个木碗砸在女子的额头上,女子顿时哽住了,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中年女子的声音从视线之外传出。 “老大,这丫头都在此处关了两日了,还如此不听话,你若不行就让为娘动手,保管她服服帖帖,唯你是从。” 男子听了这话,抬起就是一脚,踹在女子的小腹上。 “真是个娇气的东西,早知就不买她了,还不是老杨说什么江齐城来的女子娇柔可人,与我们冀州的货色不同,也不知晓他是不是诓我!” “哎呦!我的祖宗啊!踢哪儿不好,你踢她的肚子,踢坏了日后不能生养可怎得了!” 南偲九抬头与南若秋对视着,这句话听着怎的如此耳熟。 好似是白日里那孩童的奶奶。 不曾想竟然这般巧。 二人低头下去,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底下的对话。 “咱家就小宝一个孙子,还体弱多病,娘还指着你给娘再生一个大胖小子呢!” 中年女子的声线尖锐起来。 “要不是那该死的女人伤到了老二······老二如今就是再娶一个也没用了······” “娘,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些。”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媳妇儿说几句话。” “诶,娘。” 瓦片之下,多了一个人影,在双手捆着的女子面前蹲下。 果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人。 “姑娘,你既然嫁到了我们家,就老老实实地做我家的媳妇儿,好吃的好喝的不会差你一口,只要生下了孙子,你想要啥,娘都给你买。” “婶子,婶子,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放了你!放了你我家老大的钱岂不是打水漂了。” 女子的头发被一把薅扯住。 “你最好就是乖乖听话,不然有的你受的,你也看到了我家老大的脾气不好,他要是动起手来,可不是我这般温柔。” “要我说,你还是认命的好,这个镇子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买来的,就连我都是从外乡卖到这泗水镇上,现在不也过的挺好。” “你这是嫁到了我们家,要是去了别家,指不定要挨多少打,那隔壁的媳妇儿喝了多少白虎汤了都。” “你若听话,我便给你饭吃,给你一晚上自己好好想清楚!” 一块棉布塞到女子的嘴中,周遭又被铺上许多软绵的干草,底下是一张薄薄的棉被。 女子的脖子上套着铁链,铁链之上缀着发黑的血迹。 “劝你不要想着往外逃,这个地方你是逃不出去的,镇子入口每日都有人守着,我家老二就在那处当差。镇外是怪石林,哪怕你侥幸出去了,也会饿死在外边的荒野之中。” “这儿离冀州城不远,来往的都是人牙子,若是不小心被他们捡去了卖到了狗市,你的命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女子的双眼中充斥着泪水,只得乖巧地点着头。 蜡烛被人吹灭,瓦片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第48章 荒地 南若秋轻轻盖上瓦片,一言不发。 二人原路返回,南偲九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她径直飞向小巷的尽头,一块荒废的空地跃于眼前。 她扯下面罩,大口呼吸着空气。 “南姑娘。” 男子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为何女子在这世间就要活得如此艰难。” 她转身回望着身后的房屋,整个镇子没有任何的光亮,死气沉沉,好似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这儿的每一间屋子,都关着难以得见天日的女子,她们唯一的价值便是延续后代,她们的人生还不曾开始,就已经终止在了这个偏远的小镇中。 从和蔼的婆婆,微笑的婶子······平民百姓到镇长,每一个人都在践踏着她们如花一般的生命。 静谧的夜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雷声仿佛能够震动整片大地,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打在女子的脸上。 她的脚下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新翻的泥土与别处的颜色有些不同,她蹲下身,鬼使神差般地扒了几下。 泥土在雨水的敲打下,逐渐湿润,掉落下来,灰色的粗布露了出来。 女子继续拼命的挖着。 赫然出现一只手,根根手指皆与掌心分离。 女子起身看向面前的荒地,这不是荒废的庄稼地,而是他们掩藏尸身的坟地! 她的眼中瞬间盛满了怒气,这些凶手,每一个都休想逃脱! 一个脚步声出现在身后的房屋之上,女子翻身一跃,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掌打在那人的肩上。 “南姑娘,等等。” 南若秋紧随其后,深怕她过于激动,着了旁人的圈套。 那人正欲扯下面罩,却被女子抬起的一脚,险些踢下屋顶。 南偲九一招接着一招,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至她认出那人躲避的身姿,她眼中的杀气才逐渐消减下去。 “是你?” 雨水只落了一会儿,周遭围绕着一层水汽,那人缓缓取下面巾,无奈地说道:“没想到姑娘还是那般厉害,险些将我打了下去。” 南若秋的目光落在男子的身上,眉间微皱,他怎会出现在此? “时公子客气了,若不是你有心相让,我怎能讨到便宜。” 南偲九收回掌力,自从江齐城一别,便再没见过此人,此人服了洗髓丹解了经脉的禁制,按理武功也会大有提升。 可才刚却处处忍让,想来是认出了自己。 “不知时公子怎会在此处?” 那人的手指指了指下边:“不如我们下去再说。” 端详着男子面上的紧张神情,南偲九觉着奇怪,难道刚才他并不是刻意忍让,而是畏高? 三人一起飞了下去,立在荒地之上,女子轻轻拍了拍那灰色的粗布,将翻出来的土重新填上。 “泗水镇如此偏僻,公子该不会是到此处游玩吧?” 南若秋淡然开口,打量着身侧的男子。 “这位公子说笑了,我是追随一人来到这泗水镇的。” 女子起身看向他的双眸,并不像在扯谎。 “离开江齐城之前,我在城主府内赎了一个丫鬟,那招婿会上所得的银两除去买她奴契的,还剩一些,便都给了她。” “这几日我本在冀州城内逗留,想着去趟白云山看看,却不想在城中看到了临走时送给那丫鬟的匣子。” 男子眉头紧锁,继续说道:“你们也应该瞧见了,冀州城大半年旱灾,城内外都是流民,又怎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再者季城主所赠的木盒,款式独特木质罕见,很好辨认。” “我也有想过许是那丫鬟卖了这木盒拿来换钱,但是为了保险,我还是盯上了那人。才知那人是狗市尤阳的手下,人人都知晓狗市是作何的,我便一路跟着他潜进了泗水镇。” 南偲九垂眸而下,思索着:“你是何时到的泗水镇?” “比你们早上两日。” “所以昨日我们入镇之后,跟在我们身后的人是你?”南若秋在一旁发问。 “不错,是我。”时安淡然一笑,“公子想来武功非凡,我已隐去身法脚步,竟还是被公子所察觉。” 这两个人一个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面不改色地暗自观察着对方的虚实。 而自己却无知无觉,南偲九不禁感慨,自己如今的功夫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你所说的丫鬟,可是我们才刚去的那户人家,里边关着的女子。” 刚才屋里的男子说过,女子是江齐城人士,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城主府内,只是匆匆一瞥,她原为着那丫鬟能够恢复自由之身,而感到庆幸,却不想转眼之间落入了另一个火坑。 “不错。” 时安拱手请求着:“我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将她安全救出,是以才在此处徘徊,若是能够得到诸位的帮助,我想定然能够救下她。” “时公子在擂台之上为着银两,不惜同程少阳那人为伍,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丫鬟,在泗水镇这样的虎狼之地徘徊数日,总让人觉着有些于理不合,时公子以为呢?”南若秋疑问道。 “不过缘分二字罢了,既然我救过她一回,自然不希望她再陷入困境之中,否则我之前的搭救岂不成了笑话,我反倒变成了让她落入贼窝的罪魁祸首。” 南偲九知晓他与程少阳合作,不是为了银两,而是为了洗髓丹,也曾真切地看到他为了那丫鬟求情的样子。 时安所言,并不虚假。 “可时公子出现的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偏偏我们离开江齐城,到了泗水镇就遇到了你,偏偏你搭救的丫鬟也在此处?”南若秋追问道。 “想来相聚皆是有缘,不然我怎会在此处遇到姑娘。”时安顿了顿,“还有公子你呢。” “南公子,他说的不错,那日在府中我曾亲眼见到他从管家手下,救出了那个丫鬟。” “至于擂台之事,我日后再同你细说。”南偲九思量一番,“眼下我们先回到老杨的住处,好好商议一番该如何搭救这些女子。” “好。”时安欣然答应。 在一旁的南若秋已面露急色,拉过女子,小声说道:“南姑娘,这人底细不明,怎能随意带回去,万一与老杨他们是一伙的呢?” 第49章 商议 女子的视线落在时安的身上,沉静道:“是不是一伙的,一试便知。” 刚过寅时,孟晚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面前是一盏幽暗的烛火,里屋内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小浠姐姐,怎么了?” 王浠凡挡在她的面前,同她整理了下衣领,大家昨夜都是和衣而眠,只有衣领翻下去了些许。 “姑娘发现了些线索,想同我们一起商议。” “哦,好。” 孟晚林起身坐在榻边,那头的人看着王浠凡点头示意,皆移了过来。 正对面的一个男子拿起一块砖头,垫在地上,随即坐了下去。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男子? “南姐姐,他是?” 南偲九探出手去,同几人介绍着男子:“他叫时安,之前招婿会上曾遇到过,如今他在泗水镇也是为了救人而来。” 时安见状,简单说了下自己来到镇上的原委。 少年凑上前来,伸出手指了指外边:“我们要不要小些声音?” 绯红的衣袖抬起摆了摆。 “无妨,刚时公子那一指够他睡到天亮了。” “哇,原来时公子也这么厉害啊。”孟晚林不由得称赞着。 没想到此人相貌平平,功夫却不赖。 少年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的,我用砖块还不是一样。” “如今我们想要救出镇上被拐卖的女子,可能有些困难,大家可有什么主意?”南偲九低声问道。 想到那些女子的遭遇,王浠凡垂下头去,她又怎会不知她们经历的是怎样的苦楚。 “姑娘,有没有法子能够将她们都聚集在一处?” 时安抬眼看向烛火处,摇了摇头:“应是行不通,在你们来到镇上之前,我已观察了两日。” “家家户户都有人留在屋内看守,十分谨慎,为的就是怕女子出逃,更是都用锁链囚禁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来。” “若是先救走其中一两个女子,必然会打草惊蛇,这些人大多身上都背着人命,到时候玉石俱焚就不好了。” 南偲九顺着男子的视线望了过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烛火之上。 他们二人在上一世就有一段情缘,也许这一世也与林林、方遒一样,再次相遇,也会慢慢相爱。 女子遂招手示意着浠凡向前几步。 浠凡的命太过凄苦,若能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人,也是好的。 “时公子说的不错,女子的数量太多,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拖着,无法在短时间内都救走。”方遒一手抚向胸口,衣襟青色的藤纹之下是一块玉牌。 虽说在皇宫内自己是最不得宠的皇子,但是毕竟皇子的名分是真的,在这离建陵城千里之外的地方,终能派上点用场。 “师父,不如我前去冀州城寻些官府的人来,泗水镇离冀州城不过半日的脚程,一去一回不会耽搁太久。” 少年犹豫了片刻,坚定地开口:“我家中有位叔伯在朝廷做大官,我逃出家门的时候,顺带拿走了他的一个信物,想来冀州城的城主再荒唐,也是识得的。” “方小兄弟,可知官官相卫的道理。”南若秋淡然开口,指出其中的不足。 “自古官商勾结乃是常事,若没有冀州城城主的扶持,一个小小的狗市怎敢如此嚣张,在泗水镇与冀州城之间,运送女子。” “只怕他们的城主帮不了你。” “这一点,我与这位公子不谋而合。”时安双手插在胸前,“若是官府真的有所作为,我也不会独自一人潜入镇上冒险。” 忽暗忽明的烛火之下,绯红衣衫的男子面上略带着不悦。 方遒又怎会不知晓这些道理,只是人命关天,玉牌一出即使是城内的军队都可调动,一个小小冀州城的城主,怎敢违抗皇命。 “虽如此,但我还是想去试一试,即便我们最终救出了这些女子,也无法将她们全部安然送出,纵使师父与南公子的武功再高,也难以敌对这么多人。” 南偲九心中的思绪延伸开来:“小方遒说的不错,若能够得到官府的助力,许能事半功倍。” 在场的人,只有她一人知晓方遒真正的身份。 没想到方遒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帮助这些女子。 皇子逃出宫外,罪责不小,且不论他是当今皇帝最不喜爱的一个孩子。 “南姐姐,如果像南大哥所说的那样,官府与狗市的人互相勾结,那方遒前去求助,岂不是送入虎口?” 女子稍抬眼睑,撞入少年的视线之中,紧跟着闪躲至一旁。 “没事的,林姑娘,我家的这位叔伯官职较高,如冀州城城主这般,必然不敢不从。” 少年的眼神无比坚定:“只要能救下泗水镇上的这些无辜女子就好。” 皇子之令既出,即便他们之间暗通款曲,也必然要舍下泗水镇这个地方。 “既然方兄弟愿意前去冀州城求助,眼下后顾之忧暂能解决。”时安装若思索,垂眸说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公子请说。”南偲九审视着男子,他出现在此处,确实太过巧合。 “既然那些女子被关在屋内,难以挣脱束缚,不如我们就将镇上其他的人引出来。” 男子的目光扫向烛火之后。 “你们进来时,镇子入口处的二人,其中一人叫杨然,是镇长杨为公的女婿,镇长必然已经知晓你们是老杨带着进来的。” “若···若你们说是老杨带来的卖家,此事便可好办许多,在镇长家中公开竞卖,必然能够吸引许多人前去。” “公开竞卖?竞卖什么?”孟晚林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可余下的几人都纷纷沉默不语,南偲九更是怔在了原地。 原来从一开始时安盯着那烛火,不是与浠凡一见钟情,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浠凡的外表去麻痹镇上百姓的防备。 “不行。”南偲九拒绝道,“这样太过危险。” 在心悦客栈中,浠凡就已经被当做拍品,在众人面前竞卖过,如今她已在自己的身旁,怎能再让她受那样的屈辱! 王浠凡自是听的懂那陌生男子的提议,她的双眸躲在烛火的后头,小心翼翼地停留在红衣公子的身上。 她听见他的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时公子的主意倒也可行。” 第50章 计策 女子茫然了片刻,心下嘲弄着自己的妄想,究竟是在期待着些什么。 “什么主意啊?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有孟晚林一人还在话题之外。 “我说了不行,我不能拿浠凡冒险。” 浠凡? 孟晚林怔了怔,那陌生男子所说的公开竞卖,竟是要用小浠姐姐做一场戏! 难怪南姐姐的表情如此奇怪。 “姑娘,没关系的。”王浠凡怅然道,“这样的事情我总归是有经验的,我应付的来。” “让我去吧。” “王姑娘你放心,我定会跑去冀州城,以最快的速度调来城内的驰援,为了镇上的那些女子,委屈姑娘了。”少年双手拱于胸前行礼起誓。 眼下这是最周全的法子,一人的屈辱同镇上几十条女子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既然要公开竞卖,只一人怎够吸引镇上的百姓,我同浠凡一起。” 南偲九的手附在女子的手背之上,指尖所到之处,是冰冷的触感。 王浠凡迟疑了一瞬,转而握紧那只伸过来的手。 “诶诶诶,我瞧着两个也少了,再加一个我吧,这样竞卖的时间也能延长不是。” 灵动的少女歪着头,纱巾垂落而下,面上是纯真的笑容。 方遒被女子无邪的笑所吸引了过去,有些看的发痴。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如此也好。”时安点头应道。 世上真有这么蠢笨之人,为了他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他眼底透着一丝阴鸷,凝视着那个在擂台上与自己比武的女子,心中略带些好奇。 他们之中选谁去,自己并不关心。 男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 自己来泗水镇之前,已经交待了云川,本就欲收买那个昏聩的城主,调动少数的兵力。 有了这少年的信物,便更有把握。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快些去往冀州城。 “那师父,你们万事小心,我即刻动身去往冀州城。” 少年不想浪费每一刻的时间,那些女子在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惨死在买家的手下。 “等等,这位方兄弟,我与你一起过去,助你出镇。入镇口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班,此时应是刚刚换了人,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便可从怪石林处出去。” 时安停顿着问道:“方兄弟,可知如何出这怪石林?” “时公子放心,小方遒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样的迷宫还难不倒他。”南偲九回道。 此男子让人捉摸不透,若是与老杨他们是一伙的,为何会如此费心费力的帮助镇上的女子。 可他究竟有何目的? 公开竞卖是他的主意,莫非是为了分散他们几人,再逐个击破。 女子走近少年的身边,轻拍着他的手,语气带着些许的沉重:“小方遒,你一人前去求助,路上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方遒眸中微动,接过手心处的鸣镝,迅速放入袖底。 “知道了,师父,我会当心的。” “等等。”孟晚林从榻边提起自己的长剑,塞到少年的怀中,“这柄流云你且带着,你身上那把短匕,能抵什么用。” 女子将头别到一旁,多了几分扭捏。 匕首从方遒的腰后抽出,轻柔的放在女子的手里。 “那这把匕首就先交给林姑娘保管。” 天色破晓,夜幕逐渐被一层一层掀开,泛着红色的光晕依旧照射不到深巷之中,抬头处却能够看到露出一角的晨曦。 几人立在门口,望着二人在屋顶上方远去的背影,每个人心中皆有不同的忧虑。 “诸位大侠,都起得这么早啊!” 老杨扭了扭脖子,昨夜睡得仿佛异常的沉,身上还微微有些酸痛。 “那个少侠呢,没同你们一起起来吗?” 男子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扫视着,警觉地问道。 “你说他啊,他最爱睡懒觉了,还未起。”孟晚林指了指里屋,“这人最是娇气,说昨夜睡得不好,要去里头再补一觉。” 老杨探头望向屋内。 “老杨,最好是不要去打扰他,他的脾气可不好,昨日你也瞧见了。”女子又补了一句。 男子果然收回了探向前的脚,身上被打的痕迹还未曾消下去,想到这儿他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张嘴。” 南若秋回到屋内,缓缓走至老杨的跟前,手指之间夹着一枚药丸。 男子乖乖服从着,服下了解药:“多谢。” 南偲九倚着木门,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她向老杨睨了一眼:“一会儿,你顺着我们的意思说便是,若有多言,必叫你毒发当场。” “是是是,小人知晓。” “姑娘你们起的如此早啊!”男子的身形越发的近了些。 南若秋走了出来,挡在南偲九的身前,那人昨日他们见过,应是时安口中的杨然。 “不知这位仁兄有何贵干?” 男子“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瞄向屋内。 老杨拱着双手,顶着一张肿胀的脸走了出来:“早早早!我这儿地方小,几位贵客住不习惯,这不天刚亮就起来了。” “老杨,镇长说了,你这家中来了客人也不知会他一声,略显礼数不周啊!这不一大早就让我来请各位贵客前去,镇长已为各位准备了早膳。” “多谢,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下的弟弟睡得沉,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我们几个先随你去吧。”南若秋淡然回道。 杨然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穿着不俗,长相更是俊秀非凡,尤其是女子,与北方的姑娘甚是不同,一看就是从南边而来。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头的女子身上,肤白貌美,一双大眼仿佛一潭秋水,鲜艳的唇更是能滴出血一般,引人流连。 老杨轻轻推了他一下:“杨哥,杨哥?” “诶。”男子这才回过神来,“各位,请。” 他与老杨走在前边,杨然向后瞟去:“老杨,这几位贵客你从哪儿弄来的,够厉害的啊,就那女子的姿色可是我从未见过的。” “快走快走,一会儿镇长等急了,该向你我发脾气了。” “也是,你说的对。” 第51章 镇长 “诸位贵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南偲九一行人还未迈进大门,就听见一浑厚的嗓音传来。 镇长的住宅在整个镇子的最南端,离小镇的入口正好相反,更有利于他们预先所想的救人计划。 “这是镇长?”孟晚林挽着王浠凡的手,小声地发问。 来人年岁不大,约摸着三十左右,大腹便便的样子走起路来一颠一颠,脸上的笑容惹得面上的肥肉跟着颤抖起来。 这样的人,偏偏穿了一身淡黄色的锦袍,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看都不像是镇长,倒是像极了财主。 那人越过南偲九,径直走到南若秋的面前,双手拱于胸前,油腻的面容上堆着假笑。 “公子等人昨日来到我们泗水镇上,在下今日才出来相迎,是在下怠慢了,还望公子莫要见怪。我们这地方偏僻的很,常年没有外人入镇,大家伙都是乡下粗鄙之人,若昨日老杨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公子见谅。” 黑色缎面的扇子“唰”地一声散开,白玉雕刻的扇骨光泽细润,扇面上的金丝在暗色的扇面上,尤其突出。 镇长及其他二人,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镇长言重了,只是昨夜的床生硬的很,睡得不大舒适。”男子悠然开口,眼神似打量着面前的摆设。 南偲九低笑不语,终还是亮出了自己的宝贝,这红艳的蜀绣大袍,在加持一把缎面金丝扇,任谁都要看晕了眼。 即便是在建陵城,也只有富庶的人家才用的起。 敬人先敬罗衣,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镇长立马弯腰伸手,带着南若秋走向厅中。 “公子请。” “老杨一年也难得在镇上住上几回,他那儿怎会有像样的床榻,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屈就舍下如何?” 镇长摆了摆手,杨然在旁立马会意从里屋端了茶水上来。 “公子请用茶。” 南偲九三人与提前商议好的那般,静静地立在南若秋的身后,装作不敢多言的模样。 老杨在一旁虽好奇,但却不敢多说些什么,深怕惹怒了那几人,失了解药。 “不知公子贵姓?在下听杨然提起,昨日公子入镇是为了自家的妹子治病?” 杨为公双腿叉开,靠向椅背,拿起茶盏吹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南若秋轻抿一口杯中的茶水,瞥了一眼茶盏,眸中浮上一丝鄙夷。 “在下姓南,乃是从江齐城而来,本是要去往冀州,碰巧在泗水边瞧见老杨与一人厮打在一处,这才顺手救下了老杨。” “怎奈我这妹子身体娇弱,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就吓病了,不过好在昨日喝了赵大夫开的药,眼下已是大好。” 南偲九双手恭敬地摆在腰前,眼神瞟了老杨一眼。 老杨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还多亏南公子昨日救了我,不然定要让那厮活活打死。” 几根又粗又圆的手指掠过光滑的瓷器,目光扫向一旁躬着腰的老杨,一张脸微微有些发肿,双眼附近更是青的厉害。 但杨为公眸中的疑色并未消减,他低头笑道:“老杨啊,你昨日不是进货去了么?” “怎么好好的会和冀州来的人,打了起来。” 老杨双腿一软,吓得跪在了地上。 镇上谁都知晓,杨为公笑起来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镇长,那冀州来的不讲规矩,与我争抢着货物,我气不过就骂了他两句,谁知他却动起手来。”男子的眼珠转到另一侧,语气有些发颤,“他···他说,生意上本就没有先来后到,他背后站着的是尤家的人,若是不服就去冀州评理······” 杨为公扬着嘴角,一手紧紧拿起茶盖,望着水上浮着的茶叶。 “他还说什么。” “他······他还说,泗水镇的生意不过是尤家开心时赏的,若是不高兴了,想收回便能收回。” 老杨的下巴快要埋到了颈间,额边的冷汗直流,就连一旁的杨然也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冀州城里的那二人,向来瞧不上泗水镇,更从来不把杨为公放在眼里。 “哈哈,这样的小事就不必再多说了。”杨为公收起眼中的狠意,转头又是谄媚的笑容,“让贵客见笑了,这生意上的纠纷总是难说清的。” “无妨。”南若秋放下手中的茶盏,一手托着下巴,有意无意地斜视着周围的桌椅。 “没想到镇长与在下是同行,大家既然都是生意人,那就不必在此弯弯绕绕了。” “哦,不知南公子所言何意?”杨为公瞥了一眼男子身后的三人。 从一入屋内,他便觉着有异,越往北越是荒凉,这公子穿着不凡,就连手中的折扇,都足够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 可他却出现在泗水边,还带着三个美貌女子,几个女子立在他的身后,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什么妹子!不过是在扯谎! 莫非这行人是打算去冀州的? “杨镇长,明人不说暗话,在下一路旅途颠簸,从江齐城内带了些好货过来,不过是想做笔交易罢了。” 白润的扇骨指向身后的几位女子,南若秋净白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巴处,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生意嘛,跟谁做都是一样。在下本意是去往冀州城,既然碰上了老杨,他也有意留下我们,就是缘分。至于这生意能不能成,还是要听听镇长的想法。” 杨为公瞧着那人纨绔的样子,心下了然,瞥了一眼杨然示意他扶起老杨。 “公子客气了,公子几人还未曾用过早膳吧,还请移步偏厅用膳,在下一早便备好了,你瞧瞧聊得正是起劲,一时间竟忘了。” “若再不用膳,恐怕一会儿都该凉了。”杨为公眉眼眯起,意味深长的笑着,“我们男子饿一饿不打紧,要是几位姑娘饿坏了,可就不好了,公子你说呢?” 折扇放置胸前,摆了摆。 “镇长所言甚是,那在下先带她们几位前去用膳。” 南偲九走在最后,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这样的人,多挨几个耳光也不冤。 第52章 疑心 她本想多停留一会儿,却见院里走来两个婢女引路,急忙跟上了南若秋他们的脚步。 毒药还在老杨的体内,谅他不敢胡言乱语。 “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为公冷笑一声:“你现在长本事了!还敢自己藏私货!” “啪!” 杨然的巴掌落在老杨的右脸上。 男子双腿跪在地上,向前磋磨了几下:“镇长,镇长,你听我解释!” “昨日进镇,小人是想是想直接带他们来找您,但是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小人不敢张扬。” 男子的手指向屋外,继续说道:“有几家都已经瞧上了那几个女子,纷纷塞了自家的标码。” “小人这才耽搁了一夜,本想一大早便来,只是不想一出门就瞧见了杨兄弟。” 杨然在一旁瞧着男子那张无从下手的脸,跟着附和了几句:“岳丈,这点确实做不得假,我一过去有好几家的人都问我,那几个姑娘定下来了没有。”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杨他们已经在屋外了。” 杨为公眉毛上挑了一下,缓缓坐了下去:“他们究竟有什么来头?” “若是半句假话,当心着你的手。” 男子缩下头去,每一个惹怒镇长的人,都会被斩断一只手,看似惩罚实则是警示。 但终究还是要靠着他们底下的人去卖命,镇子上熟络找货的人不多,左右自己的命还在。 那些人跟着自己来到泗水镇,明知这里危险却硬是留了下来,如今竟还佯装着要与杨为公做生意。 既然两头都得罪不起,不如就做个中间人,什么都不管,任由他们自己去折腾。 杨为公在镇上养了许多打手,也不是白养的。 若他们真的对上了,说不定自己还能从中得利。 “回镇长,昨日确实是那些人救了我,那公子有个武艺高超的手下,三两下就将冀州来的那厮打跑了。他瞧见我俩抢人,便知晓我是做何的,他的手下就在一旁,小的不敢胡说,就说是镇子上出来进货的。” “他听了便问小的可认得冀州城里的尤家人,小的就说认得,还说了那尤二不少的坏话,说他们做生意不讲规矩之类的,那公子听了便对我们镇子上起了兴趣。” “昨日一直询问小人收货的价格,小的瞧他身侧跟着的都是上等的货色,不敢轻易开口,这才将他们几人带回了镇上。” 老杨跪在地上,几乎不敢呼吸,杨为公此人最是缜密,自己三言两语未必能够糊弄过去。 果然,锦袍明晃晃的移了过来,黑靴狠狠地踩在自己的手上。 “哎呦~” “小的所说句句是真啊!” 杨然在一旁瞧着,实在有些看不过去,小声说着:“岳丈,我瞧着他不像扯谎。” “胡说!”杨为公喝道,“那公子的穿着显贵,又从江齐城带出这几位美人儿,就不怕惹人怀疑。” “一个用的起金丝缎面扇的公子,连一辆马车都雇不起?昨日我已派人前去探过,泗水边根本没有马车的痕迹。” 手上的力道愈发的重,老杨连忙吃痛地喊道:“是真的!是真的!小的真的没有扯谎。” “小的遇着他们几人的时候,他们便是徒步而来的,只是那个时候几个女子皆戴着面纱。” “去!叫那头伺候的丫鬟来回话。”杨为公低眉思索着,这天底下有便宜的事情,皆有些蹊跷。 他对那几个人的身份,仍旧有些怀疑。 “是!” 杨然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就带着一个婢女回来了。 “他们用膳的时候可有说些什么?” 婢女跪在地上,低头回着话:“回老爷,只有那公子一人坐着,其余三位姑娘皆立在一旁用膳。” “才刚从门外又闯进一男子,吵嚷着要用膳,奴婢听他说是与那公子一起的,便放了进来。” “是,是那公子的手下,昨日就是那手下救的小的。”老杨捂着自己的右手,连声说着。 “继续说。”杨为公坐在木椅之上,眼神打量着老杨的神情。 “是,老爷。”婢女继而说道,“奴婢站在屋外,听那公子好似在责骂其中的一个姑娘,说是那姑娘哭闹着不肯答应什么,跳了马车跑了出来,几人一路从大路追至泗水边,若不是那个姑娘,他们早就到了冀州城。” “好似还丢了些东西在马车上,那姑娘就一直在里头哭来着。” 杨为公听到这话,打消了一半的疑虑,稍稍放下心来,但跪在地上的老杨内心却此起彼伏。 他们身处偏厅,距这里有些距离,怎会知晓刚刚杨为公与自己的对话。 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如此神通广大,想到此处便不寒而栗。 杨然在旁点了两下头,示意婢女下去。 婢女走后,他急忙上前一步,拱起双手:“若是他们追着女子一路来到泗水边也是有可能的,否则也不会到这么偏僻的路上,更不会碰着老杨。” “岳丈这是好事啊!你想想这么好的货,我们自己留在手上,到时候去哪里都不愁卖不到一个好价钱啊!” 男子的眼神斜视一旁,被地上的老杨瞧个正着,都是一个镇子上的人,他又怎会不知杨然不是真的在帮自己。 早些年家中出了变故,他是第一个带着人来嘲笑自己的,若不是自己这几年不嫌累,四处拉扯着贩卖的事情,他也不会正眼看自己一眼。 “你说的不错,先安排他们住进来,让下人们多做些好菜,晚间在与那人好好详谈一番。” “诶,是!” 杨为公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笑着将他扶了起来。 “老杨,你看看,这事情若一早便说开多好。这次你的功劳可不小,若是买卖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快些回去歇息歇息,你这两日也是太过劳累了。” “多谢镇长体恤。” 老杨与杨然一起退了出去。 一只大手拍在老杨的背上。 “老杨,还是你小子好命啊,丢了一个货,带回来三个。” 男子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你瞧见没,这几个可和以往的都不同,我曾经在江齐城的花楼里见过他们的花魁,连这几个的半分姿色都比不上,尤其是那个梳着长辫子,穿着云色衣服的那个。” 第53章 易容 “只怕这天上的仙女也就这个样子了,真是绝色啊!” 老杨侧过身子,瞄向拐角处躲在柱子后的蓝色衣裙,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可惜咱们是没那个福分了,就算生意做成了,也轮不到你我啊!这好的货都是要卖到大地方去的。” “那可不一定,”杨然双手抱在胸前,“这卖出去了也是卖出去之后的事儿了,她们眼下还在泗水镇上,你我怎会没有机会。” “诶,杨哥,你这么说,再让你夫人听到了不好吧。” “去去去,别跟我提那个母夜叉,一开口就只会咒骂我,哪有那几个的半点温柔。”杨然摇头说道。 要不是看在她是杨为公的女儿,谁会娶个母夜叉回家! “呦!我看你是长本事了!” 女子圆圆的手臂从老杨的身侧插了过来,熟练地揪起了杨然的耳朵。 “那几个!那几个!现在就同我回去,我要好好听听,你说的是哪几个!” “诶诶诶诶,娘子,我错了我错了,你轻点啊!” 南偲九本守在门后,啃着馒头,却不想从外径直闯进来一人,竟与方遒有几分相像。 开口便轻声唤着自己“师父”,不仅是自己,就连坐着的南若秋都惊了一瞬。 但南若秋向自己投过来的眼神,让自己很快明白了过来。 眼前之人与方遒面容似上七八分,不熟悉的人并不会察觉出端倪,但他们在与那人对视几眼之后,便知晓他不是方遒。 他不仅比方遒高出半个头多,眼神之中也少了几分方遒的纯粹。 那人先是在浠凡的身后说了一句,浠凡就淅淅沥沥地哭了起来。 随后他又凑在南若秋的耳边,低语着,便有了后头的戏。 孟晚林探头望向门口,确定门口的婢女走了之后,不禁点头连连称赞。 “没想到时公子还有这般手艺,着实厉害!” “姑娘客气了,行走江湖总要有些技艺傍身。” 时安拿起桌上的竹箸,对盘子里的驴打滚起了兴趣,竹箸的尾端眼看着就要落下,糕点却被另一只手连盘端起。 “南姑娘,这盘驴打滚听说是冀州的特色点心,你定要尝一尝。” 南若秋夹了一块,放在南偲九面前的空碗里,满目皆是温柔的笑意。 对面的男子抿起薄唇笑道:“不错,南姑娘,你不知这驴打滚听闻很是香甜可口,软糯适宜。就是那日从冀州城走的匆忙,还未来的及吃上一口。” 从方遒离开到现在,都未曾听到过鸣镝的声响,可见此男子没有其他的心思,也不是老杨那边的人。 南偲九脑中闪过昨日那锁在铁链之下的女子,时安也是为了那女子,才会身陷险境。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那时公子便一起吃吧。” 女子拿过盘子,摆在时安的面前,时安眯起双眼,高高举起一块驴打滚,放入口中嚼了嚼。 “恩,果然很好吃,南姑娘你们也一起尝尝。” 时安视线转了一圈儿,最终落在举止优雅的公子身上,一只眉毛向上轻挑了一下。 孟晚林立马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放在自己的口中,又夹了一口喂给身旁的女子。 她向后退了一步,推搡着身旁女子的肩。 “嘿嘿嘿,小浠姐姐,有没有感觉气氛有些许不一样啊。” “林姑娘,你说什么?” 孟晚林凑到王浠凡的耳边,小声嘀咕着:“你瞧瞧,这不就是二男争一女的戏码,哈哈哈,我们南姑娘还真是受欢迎。” “二男争一女?” 女子的目光顺着孟晚林的话,望向坐在桌旁的三人,她的手不自觉的拧了拧袖边,本丝滑的料子,多了几处褶皱。 “林姑娘,你想多了,还是快些吃,不然一会儿那婢女该回来了。” “嗯嗯嗯,也是,小浠姐姐,你也多吃几口。” 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内的人立马动了起来。 “咚咚咚。” 几声叩门之后,婢女轻声问道:“公子,可用完膳了?” “老爷,命我带公子几位去往客房。” 门从内被拉开,婢女险些栽了过去,带着馨香的衣袖将自己扶起。 “姑娘,当心。” 婢女抬头对上那双清墨般的桃花眼,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话语也跟着结巴了起来。 “公,公子请。” 孟晚林在后瞥见了这一幕,忍住嘴角的笑,眉眼跟着弯到一处。 南偲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当心些。” 孟晚林点头“嗯”了一声,立马学着右侧的王浠凡,绷着一张严肃的脸。 没想到小浠姐姐如此认真,看上去就如同真的受了委屈一般。 “公子,还请诸位在此处歇息片刻,等到了晚间用膳,奴婢会前来给诸位带路。” “等等,晚间?”时安伸手拦住那婢女,狐疑地问道。 婢女欠身行礼:“公子不知,我们这边的人一日只食早膳与晚膳两顿,不过公子不用担心,晚间用膳的时间在黄昏左右。” “屋外有别的婢女侍奉着,若公子你们有任何的需要,都可吩咐下去。” “多谢姑娘。”南若秋拱手回道。 房门合实,时安紧贴在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摆了摆,示意已经安全。 孟晚林如释重负坐在了摇椅上,捶着自己的肩膀:“这站的笔直的,又不能抬头,又不能说话,实在太累了。” “还不如让我出去收拾那几个败类,过起招来也不曾这般累。” “为了镇上那些女子的安危着想,只能先委屈姑娘了,还不知姑娘芳名?” 时安依靠着柱子,离南偲九仅一步之遥。 端坐在木椅之上的男子,饮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说道:“时公子客气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此事结束之后,日后也未必还会相见,一个名号而已,不必如此在意。” 此时南偲九的注意力都在王浠凡的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南若秋语气之间的怪异。 她想不通为何时安与浠凡没有过多的交涉,按理来说,方遒与林林都像上一世那般,已然互生情愫。 为何这二人却好似异常陌生? 第54章 玉牌 “南大哥,既然我们如今一起对付泗水镇上的这群恶人,自是伙伴,伙伴之间怎能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孟晚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粲然一笑:“我叫林晚,我身边的这位长得顶顶好看的女子叫王浠凡,你身边的那位酷酷的女侠叫南偲九。” 女子嘴角的笑变得俏皮起来,她走到南若秋的身后,双手摊开在男子两侧抖着。 “这位就更厉害了,是南若秋南大哥,武功可是超级超级厉害的!” “哈哈。”时安翘起一只脚,双手抱在胸前,“林姑娘还真是有趣,瞧着与前去冀州城求助那小子的性子一样。” “年纪瞧着也是一般的大,少年真是好啊!” “谁要与他性子一样···”孟晚林嘴角的笑收回了一半,“不过他与我年岁确实一般大,是这里面最小的。” “你看你说话如此老成,你也不大啊!” “哦,对了忘了同你们说,我叫时安,时间的时,安宁的安,今年刚及弱冠,若是没猜错,应是你们中年岁最大的。” 男子的眸光有意无意停留在品茶那人的身上,似有挑衅的意味。 孟晚林听到这话,愣了一瞬,她的思绪飘回了建陵城,建陵城里也有一个男子即将行冠礼,也是因为如此,自己才逃出的金麟宗。 那个孱弱清秀的面容闯进自己的脑海之中,随后被另一张阳光开朗的笑容所代替。 不知道方遒现在走到何处了,冀州城的狗官会不会派人前来帮忙,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从泗水镇到冀州城,少年几乎一刻未曾停歇,跑的飞快,午时便赶到了冀州。 门口的守卫根本不识得他手中的玉牌,若不是用了两颗金珠,还见不到冀州城城主的面。 “不知小兄弟叫老夫所为何事?” “林城主,你可识得此物。”方遒没时间再去周旋,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林明泽盯着少年手中那物,白玉无瑕,透出淡淡的光泽,玉牌之上萦绕着龙纹。 他睁大了眼睛,再次仔细端详着那块玉牌,脸色陡然一变。 “小兄弟请坐,老夫手下眼拙怠慢了小兄弟,还望小兄弟莫怪。”林明泽急切地问道,“不知小兄弟此番前来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林城主,想来你必然是识得此物,此物即便是动用你城内的军队都不为过。”方遒提高了声调。 林明泽听后心内一惊,那龙纹玉牌他自是知晓是何物,只有安怀国的皇子才有,而耀帝只有三子,每一块玉牌皆可调动安怀国内任何一座城池的军队。 为的是确保皇子的安危,只有身处在险境之中,才可动用。 可眼前的少年,如何看都与皇子联系不到一处。 “本王的未婚妻如今困于泗水镇内,本王需要你动用城内的兵力前去营救。”方遒眉间皱起,“若本王的未婚妻出现任何差池,你这城主的位子也没有坐下去的必要了!” “是是是,下官知晓,只是城内大部分的军队都驻守在边境处,能调动的人数实在不多。”林明泽见少年发怒,急忙解释着。 “下官筹备人马需要时间,还请王爷恕罪。据下官了解,泗水镇只是一个小镇,民风淳朴······” “民风淳朴!林城主莫不是在说笑!”方遒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也是民风淳朴,公开售卖女子也是民风淳朴?” 林明泽闻言低头而下,心中暗自思量着,此人来意许是不善。 “泗水镇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林城主想要如何管理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伤到本王的人,就休要怪本王不留情面!”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连声说道:“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管制不严,下官这就去清点兵力!” “还不快去!” “是,是是!” 林友仁走进书房,一人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父亲,此人究竟是何人,瞧着来者不善。” “明泽,此人乃是建陵来的皇子,要为父出兵前去泗水镇救人。” “泗水镇?莫非那男子已然知晓了泗水镇与冀州城中间的生意往来。”杨明泽担忧地问道。 杨友仁抬手示意:“不见得,但是泗水镇那群蠢货抓了他的人,泗水镇想来是保不住了。” “父亲,那人会不会是假扮的,建陵的皇子怎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杨明泽疑惑那人的真实身份,建陵的皇子都深居简出,他们除了那位,其他人也不曾见过。 男子听了这话之后沉思片刻,走至书案前,提笔在纸张上画下才刚玉牌的样式。 “明泽,为父记得上头派来的人,好似今日就该到冀州了,你将这幅图送去,问问他们的意思。” “是,父亲。” 不论他是谁,皇子的身份得罪不得,还是先看看上头的意思再说,实在不行挑几个瘦弱的兵跟着一起去泗水镇,也算不得自己不作为。 出了这样的事,杨友仁比谁都心慌,好在来的那位皇子并不在意这些贩卖女子的生意,想来只要人救出来了也就相安无事了。 哪怕此人想要深究,上头的那位也不会坐视不理。 没等到晚膳的时辰,孟晚林就已经忍不住让南若秋叫来了两盘吃食,连忙吃了几口,才觉得饱了些许。 几人待得无聊,彼此闲聊着,这才知道时安原来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南偲九想起那日为其疗伤的时候,他所说的话,自小无父无母的孩子,寄人篱下之际又被他人封住经脉,他的日子过得也是苦不堪言。 “公子,公子,老爷命奴婢前来带诸位前去用膳。” “好,在下这就来。” 南若秋侧头看向南偲九,示意她走至一旁,随后轻声说道:“在下一人前去就好,晚膳必然要谈到交易的事情,你们不便在场,这里就交给南姑娘了。” “也好,我们这里你不用担心。”南偲九看出他眸中的顾虑,“你可是担心时安?” “既然眼下他与我们的目标一致,应不会有其他的动作。” “虽说如此,但在下仍旧不大相信他,这瓶药水留给你,若他有异直接洒到他的身上。” 白色的瓷瓶塞到女子的手心,女子将头偏向一侧。 第55章 晚膳 “南公子这一路上当真带了不少稀奇的玩意儿,我还是希望我用不到。” “在下也希望你用不到。” 饭桌之上,杨为公与杨然坐等着来人,见南若秋一人前来,各自都心领神会,想来一会儿是绕不开价格的商议。 “南公子,从江齐城一路颠簸而来,定是不曾好好用过膳食,这是专门为公子所设下的接待宴,皆是冀州一带有名的特色美食。” “公子请。” 杨为公向身侧使了一个眼色,杨然急忙起身倒酒。 “这酒也是我家岳丈大人的得意珍藏,公子快些尝尝。” 南若秋举起酒杯,淡淡饮了一口,点头称赞着:“恩,确实不错。” 杨为公坐在对面,哈哈大笑起来,面上的肉跟着分别堆在两侧。 “这肉糕啊,公子定要多尝一口,好吃的很!” 陈旧的木桌之上盖着金色的绸缎,一双银制的筷子摆在南若秋的手边,男子的指尖夹起银箸,在盘中挑了一下,放入口中。 “杨镇长,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在下此次偶然路过泗水镇,你我相遇皆是缘分。这三位姑娘乃是在下精挑细选得来的,不论相貌还是才艺,皆十分出众。” 南若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既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这价格嘛,自然也就比普通的要高出一些。” 杨为公听后双眼眯起,亲自倒酒在男子的杯中,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想出价多少?” 男子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杨然冲着对方干笑了几声:“呵呵,公子是不知晓这冀州城一带啊,比不得江齐城!您这个价格也许在江齐城能成,在这儿啊,您得再少一个才行!” “您瞧瞧咱们这个地方这一年到头,本就没什么收成,再加上今年大半年都旱着,就算我们这个价格买下来了,我们也不可能这个价格卖出去。” 杨为公在旁也同样面露着难色:“是啊,公子,若公子是诚心想做成这笔买卖,不如就少一个,我们这身处安怀国的边境处,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 “三十两的价格镇长还觉得少?”南若秋缓缓打开折扇,淡然笑道,“杨镇长,在下可是诚心与您做生意的,您这样却不像是诚心想买啊。” “公子哪里的话,实在是我们小地方穷,出不起这个价格,公子能否再让一点。” 杨为公与杨然对视一眼,心里都彼此清楚,三十两的价格并不高,但是他们手中压下去多少,都是纯赚,何故要白白给了旁人。 “既然左右价格谈不拢,不如就在泗水镇上公开竞卖如何?” 南若秋瞟了一眼杨为公:“在下也想看看镇子上的人,是否也觉得三十两贵了。” “南公子说的什么话,我们镇子上的百姓都是普通的百姓,公开竞卖这种可是有违律法的事情,我们怎能做呢!”杨然插嘴说道。 “二位不必如此遮掩,这一路走来,镇子上不已经有好几位,看上了在下手里的姑娘,也已经下了预期的价格,索性就公开竞卖,价高者得,镇长以为如何?” 对面的翩翩公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愁坏了杨为公二人,这公开竞卖一出,镇子上的人必然会参与,向来都是他们标价,旁人来买。 如今争相竞买,乱了以前的规矩,只怕日后这几位走了,也很难再回到最初。 “这样吧,若公子觉着二十两低了,再加五两如何?” 杨为公眉眼弯起,走至南若秋的身旁,正欲倒酒,酒樽却被男子的手挡住了。 “还是公开竞卖吧,也免去杨镇长觉着为难,至于这地点定在何处······” 杨然收到对面的眼神暗示,连忙开口接道:“南公子,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要公开竞卖,自是在此处最为合适,我岳丈家后院有个戏台子,这正合适不是!” “镇长大人不介意?”南若秋移开挡着酒樽的手,继而问道。 杨为公摇了摇头,嘴角咧得老高:“不介意,怎会介意。”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明日吧。” “好好好,公子吃菜,多吃些······” 杨然一个劲地夹着菜。 待到夜间那人离去,杨为公二人则在屋内商议着明日的竞卖事宜。 “杨然,你去,连夜通知那些乡亲,明日让他们从最低的价格起拍,最高竞价不许超过十两。” “是,岳丈。”杨然有些犹豫,“若乡亲们不听当如何?” “不听?在我泗水镇上,我便是王法,他们若不想与我为敌,便不会如此愚蠢!” 杨为公脸上的笑容得意非常,暗藏着狡猾。 “既然他不愿意二十两卖与我,那便让他看看公开竞卖的价格,届时等他来求我收货,就不是现在的数字了。” “岳丈英明,我这就吩咐下去。” 冀州城内的金凤楼,早就在四处寻着花魁,这三个姑娘只要到手,转手便可送到金凤楼去,价格又岂止翻倍。 就算他能在泗水镇里卖出去货,还妄想能够从这里走出去么! 男子的眸中浮现一丝狠戾。 冀州城城主府内,夜深人静,林友仁在书房内焦急地等着回话,书房的门从外边被人推开,他急忙望了过去。 “明泽,那边的人怎么说?” 林明泽合上房门,走至男子的身侧,低声回道:“父亲,那边的人说这确实是皇子的玉牌,按照图案纹理,应是三皇子的玉牌。” “三皇子?那个从不出户,被关在永和殿的三皇子!他怎么会跑到冀州城来?”林友仁双手揉搓在胸前,左右踱步着,“没成想当真是个皇子,好在这位皇子并不得宠,即便他将事情抖落出去也求告无门。” “只是他毕竟是个皇子,玉牌既出我们必然要出兵帮忙,明泽不如你就带上几个兵,明日与他一起去泗水镇。” 林明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放在自己父亲的手中。 “只怕这回得父亲亲自前去才行,我之所以这么晚回来,便是在等着这封密信,这是上头的指示。” 第56章 竞卖(一) 男子的眸中微微一颤,闭上双眼叹息道:“既然如此,明日便由为父亲自前去。” 纸张在烛火上被点燃,火苗一点一点向上舔舐着,直至烧至殆尽。 打更的敲过三更的锣,从城主府外经过,好奇地向内瞄了一眼。 往日里城主府内没有任何动静,今夜却灯火通明,但门外遮的严实,瞧不出任何。 许是城主又在里头摆弄着什么新鲜的曲子。 方遒也不曾想到,那林城主只是口头上应下自己的请求,深更半夜已然在挑选着士兵。 他放轻脚步,躲在一旁偷看着,府内的士兵同那城主的亲信,已集结了近百人。 玉牌竟如此有用! 好在自己出宫的时候带了出来,明日与这些士兵们一起前去泗水镇,定能救出那些姑娘。 一大早南偲九打开门,就看到了婢女呈上来的衣物,说是杨为公送过来的盛装,便于公开竞卖。 “这杨为公想的真是周全,衣服首饰没少准备。”孟晚林盯着那承盘里的轻纱,咬牙切齿地说道。 南偲九一根手指轻轻拎起其中一件衣裙,说是衣裙不如说只是几块拼接而成的碎布,外头的轻纱更是惹人遐想。 她另一只手攥在一处,正欲发怒,手中的衣裙被另一人抢了过去。 “嘶!” 紫色的轻纱在时安的手里,碎成了两半。 “这衣裙也真是不禁拉扯,这就坏了?” 时安装模作样的揉搓着剩余的布料,接着承盘中的另外两件衣裳也跟着碎裂开来。 “这姓杨的也不准备几件质量好的,这不没的穿了。” 南偲九几人看着男子,忍不住低声笑着。 南若秋从门外走了进来,听见这笑声合上门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视线最终停在南偲九的身上。 “发生了何事,你们如此高兴?” “哈哈哈,也没什么,就是时大哥扯坏了几件没用的衣裳。”孟晚林捂着嘴回道。 承盘之上是碎裂开来的衣裳,杨为公能派人送些什么东西过来,不用想也知道。 南若秋的眉间多了些褶皱,他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子,尤其是男子看着南偲九的目光。 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猎物。 他无视那男子的动作,径直走向南偲九,沉声道:“竞卖的时间定在午时,届时你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在下会尽量拖延前边的时间,切记万不可冲动行事,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回来。” 南若秋的目光之中透着担忧:“南姑娘,不论救出多少女子,一定要赶回来,剩下的女子待方遒的救兵一到,自然可尽数解救。” “切记,万不可逞能。” “恩,知道了。”南偲九扭头看向浠凡和林林,开口说道,“她们二人的安危便就交托给你了,定要护好她们。” “南姑娘放心,在下定当办到。” 时安一手插在腰间,揶揄着:“南公子,就没什么要拜托我的,可是我与南姑娘一起前去救人,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 南若秋双手持在胸前,淡然道:“时公子一身好武艺,要担心也该是旁人担心。” “时公子这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男子的目光停留在南偲九的身上,嘴角上扬,“说来还得多谢南姑娘那日舍身相救,南姑娘放心今日我定助你将那些姑娘们救出。” 哪来的舍身相救。 南偲九愣了愣,自己不过是没有见死不救而已,这人怎么信口胡诌。 孟晚林在一旁偷乐着,用胳膊推了推身旁的王浠凡。 “你看你看,小浠姐姐,我说什么来着,这下南大哥有情敌了,嘿嘿。” 王浠凡低头不语,一只手在袖底揉搓着纱料。 女子拉着她的手,想起心悦客栈内赌桌上的情景,安抚着:“小浠姐姐别怕,一会儿有我陪你,若有人敢动手动脚,我就废了他的手脚。” “恩。” 南偲九对上南若秋的双目,那双眼眸里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就那样瞧着自己,她正欲开口解释,一行人便被门外的婢女叫了出去。 “公子,老爷让奴婢前来知会一声,后院一切均准备妥帖,还请诸位跟随奴婢前去。” “好。” 黑色的绸扇缓缓打开,在胸前摆动着,男子恢复淡漠的表情走了出去。 南偲九默默地跟了上去,逐渐走到了末端。 身侧的男子束起一半的头发,一身黑色交领中衣外披着墨蓝色的外衫,金色的腰带点缀在中间甚是显眼,她目光斜过去时,那人正在整理腕带。 “姑娘,在看什么?” “看你。”南偲九回的直接,毫无遮掩,“我怎么不知道我舍身救过你。” 时安转了转长刀别在腰间的位置,有些不大习惯。 “姑娘此言差矣,那日在下身处小巷之中,险些一命呜呼,姑娘不顾那些刺客卷土重来的可能,留下救了在下,怎的不能说是舍身相救?” “时安,你明知晓那些刺客不会伤你,对不对?” 细细想来,那日在小巷内,那二人并不像是要取时安的性命,而是在试探他的武功。 他的经脉既然被人设了禁制,也许就是那人派了手下前来试探他。 时安嘴角歪向一侧,低声道:“姑娘,果然聪慧。” “你无耻,竟然骗我!” 好好的一颗洗髓丹,早知自己到手了就该吞下去,她微微抬手,环顾着四周,周围的丫鬟逐渐变得多了起来,随即又将手藏于身后。 “姑娘,休要动怒。” 男子剩余的长发随着腰身的倾斜,滑向一侧,与南偲九的长发碰到了一处。 “那日我身中暗器,确实冲撞了体内的禁制,若不是姑娘那枚丹药喂得及时,如今姑娘也见不到我了。” “是以,救命之恩不言谢,今日我定当拼尽性命也帮你救出那些女子。” 时安勾了勾唇,荡漾着痞气:“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姑娘赐予我的这身武功。” 若不是洗髓丹喂了你,如今自己也能一人救下所有女子,谁要你拼尽性命,女子腹诽着。 此人心思太多,还是离得远些才好。 第57章 竞卖(二) 杨为公的宅院只是比寻常人家的大上一些,其陈设较为简朴,皆是原木所搭建的,并未上色,时间久了看上去略微有些发旧。 但经过回廊时,南偲九瞄着婢女手中的盆栽,与季城主院内的有些相像,价格不菲。 这人老谋深算,在此地占据已久,又捣腾着见不得光的生意,必定已赚的盆满钵满。 乍一看不富裕的外表,不过是他的伪装。 “南公子,来啦!”杨为公笑脸相应,肥硕的手拍在南若秋的肩膀上,“在下早已准备妥当,只差公子几人了。” 南若秋微抬折扇,遮住自己有些不悦的嘴角,随后笑道:“还劳烦镇长筹谋。” “不劳烦!不劳烦!哈哈哈哈哈哈!” 杨为公的视线扫视在南若秋的身后,笑声弱了一些。 “南公子这几位姑娘,怎没换上在下提前准备的衣裳,可是公子觉着衣裳不好看?” “非也,杨镇长贵人多忘事,在下的妹子生了病,才刚好一些,这北方的秋日清冷许多,若是她们几个再着凉,这耽误的事情可不是一点两点了。” 杨为公听后拍了拍自己的头,大笑一声:“哈哈哈哈,还是公子思虑周全。” “公子,请!”杨然立在月洞门处,示意一行人向里走去。 二人的目光皆落在最后一个持刀的男子身上,似有似无地打量着那男子。 杨为公干笑了几声,拍了拍杨然的肩膀,沉声交待着:“在此处好好守着,我已派了几个镇上最好的打手在周围候着,竞卖结束后,你立刻带人给我扣住,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是,岳丈大人。”杨然轻声开口,“他们随行的那个男子,看似功夫不赖···” “不赖又如何,我们这么多人,你还怕拿不下!” “是是是!” 破败的戏台之上垂着红绸,简易地铺了一张地毯,台下摆满了长凳。 还未到午时,就已经来了一部分人,南偲九瞥了一眼,好似坐着的人里有昨日那个婆婆。 婆婆眯着双眼,对着王浠凡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王浠凡收到这暗示之后,只觉得背脊发凉,腰间藏着的两头绒花,突然变得扎人起来。 她连忙取出,丢入了一旁的草丛之中。 她的双眼倏地定格在前面的那人,优雅的公子长发披肩,手中的黑金绸扇随意摆动着,他面上的微笑依旧那样冷淡。 入镇时,婆婆递给姑娘的绒花,是他推拒的,想来他那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从药铺出来,姑娘也反复的揉搓着自己得来的绒花,却未曾与自己提及半句。 她小心翼翼往身边凑了凑:“林姑娘,没想到昨日我们见到的那个婆婆也在。” 孟晚林闻声望了过去,惊讶不已,压低着声音:“真的!那个给我竹哨的婶子也在,真是太可怕了!” 孟晚林赶忙揪出了袖中的竹哨,放在了廊下的栏杆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女子的眼神在孟晚林的面上仔细的观察着,确定再三后,扯了扯孟晚林的衣袖。 “林姑娘,快些跟上,别让人瞧出端倪来了。” “诶。” 她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所以她同自己一样,都不知晓这一切,王浠凡这才放下心来。 日光逐渐照到了人的头顶上方,台下的人挤在一处,小院里已经是无处下脚,有的人干脆直接站在了廊下的栏杆上。 “诶,老王,你怎的也在,你家儿子不是都娶了媳妇儿了,你这是给自己看呢,还是给你儿子看呢?”一人挤在灌木丛中,低笑几声,开口问道。 男子立在栏杆上,扯头望着:“你懂什么!昨日他们几人进镇,我就远远望了那么一眼,我的天,那姿色可是一般的货比不了的。” “所以你就动心了,想买下来!你有那个钱嘛你!” “去去去,我昨日没瞧清,今日来凑个热闹,看的仔细一些不行啊!” 另一人站在二人中间,搭着话:“就是就是,这儿的人,谁不是凑热闹来的!” 转而声音低沉了下去:“昨夜杨然也敲了你家门吧,谁都知晓,这是帮着镇长走个过场而已,咱们跟着玩玩也就算了。” “再者,这么好的货,轮也轮不到咱们,那么认真作甚!” 立在栏杆上的男子回道:“你说的也对,不过这竞卖以前只在冀州城里见过,如今咱们镇上也有了,也挺新鲜的,若是以后来的货都这么卖,也不怕他们从中整什么猫腻。” “谁说不是呢!诶诶诶诶,来了来了!台上上人了!” 男子双手放在头顶之上拍着,口里吹着响,周围的几人皆起着哄。 “诸位!”杨为公走至台上,呲着牙花,“今日南公子要在咱们镇子上竞卖,多的话在下就不言语了,各位都懂规矩,竞卖过程中,有什么不懂的可向南公子请教。” “接下来,第一位上台的是林姑娘。”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走上台阶的女子,豆绿色的衣裙随风摆动着,头顶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纱巾,容貌若隐若现。 “诶,镇长,这蒙着面谁看的清啊!” “诸位莫急。”南若秋从台上的座椅上起身,缓缓走至孟晚林的身侧,一手搭在纱巾的一角。 “这美人啊,自是要慢慢欣赏,才能品出韵味。” 孟晚林在男子的指引下,在台上轻轻转了一圈儿,台下哗然。 每个人的视线都舍不得从女子身上移开。 南偲九与时安蒙上面,从众人的上方略过,躲开了杨为公安插在四周的打手。 “杨为公放了这么多人在外头,定是想要黑吃黑,时公子,我们得快一些了。” 时安在女子的身侧的右侧,快速跳跃着。 他跟随着女子,在一处屋顶之上停下。 “我知晓你看向那些人时,在想些什么。” 南偲九拨开昨日盖好的灰瓦,漫不经心地回着:“在想些什么。” 底下并不是一片黑暗,有人点着烛火,那人的手正细细捋着女子的头发。 “底下有人,我们得将他引出去。” 南偲九向前走了几步,狭小的院子里,有个孩童正在玩着一个褪色的绣球。 “你想杀了他们。” 第58章 竞卖(三) 时安的话让她停下了脚步,她对上他的双眸,并未否认。 “那些人确实不配活着。” “时公子这个时候不应该规劝我,说些律法自会裁制他们的话么。” 南偲九的视线回到那个孩童身上,他们需要有一个人下去,用那个孩童引开屋内的男子。 时安冷笑一声:“你的那位南公子便是如此劝你的?” “若律法当真可以解决这些事情,又怎会有这么多无辜受累的女子,南姑娘,那孩子见过你,你下去,我去救那女子。” “好。” 南偲九飞身而下,那小孩儿果然笑着向自己走来,她抱起孩童,躲在一角,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将桌椅打翻。 男子果然从屋内走了出来,南偲九见那男子只着里衣,心下一惊。 “小宝,小宝?” “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屋内传来铁链断裂的声响,男子的目光警觉地投向屋内,南偲九抱着孩童从角落里走出。 “别动!否则我就对这个孩子不客气!” 瞧清来人是个女子之后,男子原本紧张的神色,迟缓了许多。 “姑娘,怕是走错了地方。” 男子一步一步向着南偲九走去,南偲九的手虽停留在孩童的脖间,却不曾有往前的迹象。 “你莫要再上前一步。” “我在上前一步你就如何?”男子解开里衣的系带,胸膛微露着,“姑娘这双狐狸眼生得还真是好看啊······” 长刀从男子背后刺来,贯穿男子的胸膛,时安立在那男子的身后,冷冷地拔出嵌入肉内的长刃。 “时安。” “姑娘若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大道理,还是不说的好。” 南偲九放下怀中的孩童,摇了摇头:“我想问,那女子可有······” “还不曾遭他毒手。” 台阶上面色惨白的女子,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坐在了地上,她颤巍巍的扶起一旁的门框,缓缓站了起来。 “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南偲九柔声安抚着女子。 女子摇了摇头:“姑娘我不怕,是他该死。” 女子的眼神之中充满着厌恶,不愿再多看一眼倒下的男子。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们分开施救。”时安将长刀别在腰后,并未收进刀鞘内。 南偲九点头应着:“不错,你我分开行事会更快一些。” “恩人们,可是要去救其他的姐妹。”女子虚弱的开口,“四十六个······一共有四十六个女子,被卖到镇上。” “你怎会知晓?”南偲九询问着。 “是,是赵大夫说的。”女子顺着门框坐了下来,“今晨我被那男子打断了一只手,赵大夫上门来看病,同我说的。” “他说你们一行人留在此处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如今公开竞卖,定是想要救这些女子出去,赵大夫在我手上比划着数字。” “四十六个。” 南偲九默念着,这些生命如今全在他们的身上系着,似有千斤之重。 “时安,此处最为偏僻,现下屋内仅剩一个孩童。你我救下人后,不如就将她们暂时藏匿在此,待方遒等人赶到,再一起将她们救出去。” “好,那我去往东边的房屋,西边的交给你了。” 男子踩着一旁的石墩,一跃飞上了屋檐。 救几个人对他而言并不难,他只是奇怪为何南偲九会那般肯定,肯定姓方的少年,一定会带着冀州的兵赶来。 院里的娃娃并不知晓倒在地上的父亲发生了什么,只是咧着一张嘴,笑着抱起地上的绣球,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女子坐在台阶之上,在阳光之下长舒一口气,被困在屋内的短短几日,却好似一生那般漫长,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一切。 那根铁链好似随时,都会从内延伸出来,牢牢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啪!” 彩球打在了女子的额头上。 小娃娃挪着步伐,笑得天真无邪:“打打。” “你说什么?” “打打,打打。” 呢喃的话语落在女子的耳中,有如针扎一般,小娃娃已逐渐走到她的跟前,一只白胖的小手抬起,向着女子散落长发的方向揪去。 女子捡起胸前的绣球,往院中的井口丢去,一瞬便落了进去。 女子别过视线,停在那血泊之中,指节不由得陷进了手掌内,直至那“噗通”的声响平静下来,她才回过头去,若无其事的晒着阳光。 戏台之上,孟晚林拿起一旁的绸带,比作长剑那般舞着,台下的人皆屏气观赏。 “这不愧是江齐城里出来的美人,还真是样样精通。” “是啊,这身段不错,长相也小家碧玉的,很是甜美,这要放在话本子里头,说是谁家的千金,也有人信啊!” “你们啊,是不知道,我刚才偷偷瞄了一眼,下一个出场的那姑娘才是真正的绝色呢!” “当真!” 底下有人叫喊道:“诶,我说公子,还不快些开始叫价,我们还等着看下一个美人儿呢!” “诸位稍安勿躁,这就开始竞价!” 杨为公走上前来,与南若秋对视一眼,没想到为了卖出好的价格,这人还命手下的姑娘,准备了些才艺。 不过可惜了,这回只能在自己手里认栽,台下之人还不都是来看个热闹,谁也不会给你南公子想要的价格。 坐在最前边的婶子举起手:“一两。” “二两。”另一头的大爷也跟着叫了起来。 底下的声音逐渐变多了。 “三两!” “三两!” “四两!” “五两!” ······ 孟晚林躲在南若秋的背后,她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但是她也知晓杨为公定是做了什么手脚,在建陵城吃顿饭都不止五两。 这不要脸的镇长,肯定是背地里教唆着这些人喊价。 南若秋见到这情景不怒反笑,如此正好可以借机拖延时间,足够等到那二人回来了。 “诸位乡亲,可还有比五两多的?” 南若秋淡然开口,面上并没有一丝的愠色,这倒是让一旁的杨为公有些傻眼了。 “十两!我出十两!”立在栏杆上的男子大声叫道。 前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裤脚,小声提醒着:“你没看到镇长在台上,你疯了,还叫价,当心镇长之后找你麻烦!” 第59章 援兵 “十两不多不多,没过十两不就行了。” 那人本与前边的人说着话,怎料周围听到他这一声喊,都安静了下来,后边的这一句,就连台上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为公暗自在心里咒骂着,这个蠢货! “哈哈哈哈哈,这位仁兄出价着实有趣。”南若秋神情平淡,轻轻笑了几声,继而说道,“不知可还有其他人出价十两?” 台下此时鸦雀无声,大多数人默默低着头,也有几人看着台上的杨为公,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子接下来的话,瞬间让所有人炸开了锅。 “若是无人再出价的话,那便就十两成交。” “什么?我没听错吧!” 底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 “这公子莫不是疯了!十两银子,竟可以买到这样的媳妇儿?” “那女子身上的衣裙,看上去都不止十两。” 场内最震惊的人莫过于杨为公,他本只是想设计给那公子难堪,却不想这么低的价格,他竟真的愿意应下。 “你说的可当真?”台下的婆婆开口问道。 南若秋手持折扇,点头笑道:“自然当真,在下一诺千金从不反口,既然是公开竞卖,不论最终结果是何,在下都愿意承认。” 婆婆横了一眼台上的杨为公,左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怕他个小子做什么,不知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利益纠葛,反正如今这公子是被气的疯了,此时才是坐收渔利的好时机。 “我出十一两!” 婆婆的话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欲望。 “十二两!” “十三两!” “十四两!” ······ “二十两!” 杨为公瞪向最后出价的那个男子,眼神之中充满着怒意,这个价格已到了自己昨夜所说的底价,那人必然会同意。 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却给旁人做了嫁衣。 杨为公想到此处,把心一横,无妨,不论谁得到了货,都别想走出这个地方! 台上的南若秋悠然开口:“之前已拍到了十两,说好十两便就十两,这位姑娘属于那位兄台了。” “待竞卖结束后,可到戏台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廊下栏杆那头只听见一阵跌倒的动静。 “老王,可以啊你,没想到你随便来凑热闹,还得了个便宜。” “呵呵呵呵呵。”跌倒那人磕磕绊绊的爬了起来,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能再娶个美娇娘回家。 站在他跟前的男子调侃着:“老王,这姑娘你带回去,是你娶还是你儿子娶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婶子接着话:“领回家去了,他跟他儿子,谁娶还不都一样!”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每个人都笑着注视着台上,期待着走上来的下一个人。 孟晚林只觉得腹中一阵闹腾,有些想吐,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变得如此麻木不仁,他们的笑声每一声都是那样的刺耳。 南若秋手中的折扇收起,向后搭去,扶着孟晚林走下戏台。 “林姑娘,你且在此处稍候片刻,我们还有时间。”男子轻声说着。 “恩。”孟晚林拉了拉王浠凡的手,“浠凡,一会儿你就当瞧不见底下的人就好了。” “好。” 王浠凡走在南若秋的后头,头上照样披着一块纱巾,刚立在台上,底下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就是她!这个长得顶顶好看,若是刚才那个十两都能出了,这个必然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真的假的?”有人疑惑的嘟囔着。 “你们不知道这好货都留在后头的道理吗,反正这个我抢定了,谁也别跟我争!” 台下的人纷纷等待着叫价的环节,谁也不肯想让。 泗水河边,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着。 方遒骑在马上,身前是驾马的小兵,少年左顾右盼,仍旧惊讶林友仁会亲自带兵救人这件事。 他总觉着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预想中十几人的队伍,如今却跟着近百人。 按理来说,自己知晓了泗水镇上的事情,林友仁不可能猜不到,自己对冀州城与泗水镇之间往来的了解。 此举意味着林友仁彻底放弃了泗水镇,可是他大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一个两面圆滑之人,怎会有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段。 “王···” 林友仁骑马而来,开口唤着,被方遒抬手制止。 “林城主,在外还是寻常相称就好,这里的人不需要知晓我的身份。” “是是是,方兄弟可知这怪石林如何入得?” 林友仁从泗水边望去,远处那排奇异的巨石,他之前只在明泽的口中听到过,却从未亲眼瞧过。 听说是许久之前,杨氏的先祖带着他们避祸至此,特意在镇门外摆了这样一个奇特的阵法,为的是保护杨氏的后人,不受外敌的侵扰。 这阵法,只有走过的人才知晓门道,而外人闯入是如何也出不去的。 “知晓,你且带一小队人马,同我先行入镇。” “是!” 方遒指向怪石林的入口,一行人皆停在了入口之外,他下马带着林友仁等人,从巨石处穿过。 镇内的竞卖正进展火热,台上的姑娘一曲曼妙小调征服了所有人,此时的价格已经出到了二十五两。 南若秋瞥了一眼台下兴奋地跳起来的一人,那是他们入镇时在桥下见过的大婶,大婶眉飞色舞的与旁人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太好啦!这女人若是带回去,老大、老二必然开心坏了!” 坐在她身边的婆婆翻了一个白眼:“你家老大不是刚讨了一个媳妇儿,这又娶一个,你家养的起那么多人么!” “这你老人家就不懂了吧,我家儿子可是往冀州城里跑货的,这银子赚的多,自然要配个更好的媳妇儿,家里那个哪有台上这个好看,过几日倒手卖了就是。” 南偲九从屋顶之上悄然下落,走进戏台后方,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入耳中。 她的脑海之中想起时安的那句话,他们确实该死。 “对了,我就不同你老人家多说了,我要回家取银子去了。” 第60章 败露 不好,南偲九轻咳了两声,南若秋闻声立马从台上走了下去。 “你回来的时间正好,可有被人发现?” “不曾,只是。”南偲九凑到男子的耳边,表情异常的担忧,“只是我跟时安将那些救出来的女子,都安置在了那个婶子家中。” 她的双眼遂而看向那个急匆匆出去的背影。 男子从容一笑:“无妨,如今这个地方,想来是谁也出不去了。” 果然,月洞门下除了杨然,已多了好几个壮汉。 “诶,你们干什么!我回家取银子,也不让出去!” 杨然推了一把那女人,面露凶狠:“你没听到那公子说,待竞卖结束了,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不快些回去!” 女人顺势坐在了地上,哭闹着:“杨然!你以前不过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混子,要不是做了杨为公的女婿,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怎么说也算的上是你婶婶,你竟然欺负长辈!没有天理啊!” 杨然瞄了两眼左右两侧,两个壮汉上前冷哼一声,地上的女子踢了两下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连连后退着。 “好啊!你们,你们这分明是不守规矩!” 众人的目光皆被这尖锐的声音吸引了过来,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院子的角落里,都站着陌生的男子。 他们都认得那些人的衣着,镇上每每有人家闹出了人命,没办法处理的时候,杨为公就会派这些男子前来摆平。 “杨为公!”婶子转身指着台上肥硕的身影,“你是不是不打算放我们出去!” “什么公开竞卖,我呸!就是拿我们做幌子,你想独吞这几个货,是不是!” “嗖!” 镇子不远处,一道红光直冲天际。 南偲九竖起了耳朵,是鸣镝! 她对着身后的两个女子说道:“是鸣镝,是方遒带着人来了!” 女子缓缓走上台阶,与南若秋肩并肩而立,双手交叉于胸前:“这你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是如此想法。” 杨为公摆了摆手,轻笑出声:“不知姑娘在胡说些什么。” “杨镇长算盘打得如此精明,用一场竞卖拖住我们,不论最终花落谁家,还不都是你得益!” “胡说,在下何曾说过······” 底下几个男子不满地站了起来。 “杨镇长,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是你请我们来做戏的,没想到竞卖竟是你的主意!” “就是!我们同那公子都是被你诓骗来的,都谈好的价格,做成的买卖,你竟然还要横插一脚,这也太不地道了!” 月洞门前的婶子大声咒骂道。 “杨为公,大家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拜的一个祠堂,你这么坑害乡亲,就不报遭报应!” “说的好听些我们敬你是镇长,说的难听些,没有我们这些人替你卖命,你哪来的享福命!” 若不是杨为公硬是要换走老二的媳妇儿,老二怎会是如今这般模样,想到此处她的恨意便止不住。 “在座的这么多人,有多少你应当叫上一句叔伯婶婶的,你倒好,想将我们囚禁在此处,自己占尽所有便宜!” 台下顿时乱做一团,有些受不住挑唆的,已经扛起了长凳,向着杨然那几人砸去。 南若秋在折扇后头,对着身旁的女子悄悄竖起一根拇指。 杨为公见状大喝道:“你们这是要反了天!” “杨然!还不让那些打手都进来!” 长凳抵在月洞门处,几个年轻的男子在身后几人的怂恿下,拼命往前顶着板凳,外边的打手没有一个能够进入。 双方僵持之间,有人拔出袖中的匕首,冲上了戏台,想要趁机劫走台上的女子,却不想被那女子一脚踢下台去。 “你!你会武!” 杨为公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子,立马想要跳下戏台,却被女子一把揪住了脖领。 “你们看,那女子竟一把抓住了镇长······” 本拥堵在月洞门处的众人,皆回头望了过去。 南偲九斜眼瞄向人群,冷冷道:“诸位,我家两位姐妹的才艺都表演过了,不如就来看看我的如何?” 女子纤细的手指扣在杨为公的颈间,厉声问道:“昨日荒地里的尸体,可是你命人埋的?”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众人皆惊叹着那女子的臂力,杨为公肥胖的身躯,在女子的手下,竟动不得分毫。 杨为公急忙指向台下的一位婆婆,婆婆明显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呆住了,双腿抖动着无法站起。 “是她!女侠,是她错手杀了她家孙媳,这才让我前去掩埋的。” “人是她杀的,与我无关啊。” 南偲九的目光移到那婆婆的身上,她不认得婆婆的面容,却清楚地记得她袖中掉出的绒花。 是她! 在入镇时便盯上了浠凡的那个老婆婆,甚至一路尾随至药铺。 “不是啊,不是老身!”婆婆双手掩面,话语断断续续,“是,是,镇长。那日我瞧见你们入镇,便想再买一个,这···这才将那女子送到镇长家中······” 那灰色麻布下的尸体,原来是因为他们而死,是因为婆婆想要买下浠凡,所以才将那女子送到了杨为公的家中。 杨为公打量着女子瘦弱的身躯,双脚向后移去,猛地用力撞向前方。 南若秋急忙上前,正欲护在女子身前,却听见女子轻吐一句“找死”,一脚踢向杨为公的胸口。 这一脚,月洞门外的杨然同院内的众人,皆看到了。 “这女子究竟什么来头,一脚就将镇长踹出去老远。” 小声的嘀咕,却惊醒了所有人,他们这才发觉自己落进了圈套之中。 难怪台上的每一个女子,都与过往所见不同,这些人不是来竞卖的! “坏了!我家中没人,我要赶紧回家去看看!”原本兴高采烈的老王,急忙冲到了最前头。 不仅是他,每一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出去。 “想出去?”南偲九跃下戏台,掌风震得木椅翻向两侧。 女子的抬脚,缓缓踩在杨为公的胸口处,拾起他的右手,一掌打在他的手心,根骨尽碎。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第61章 获救 杨为公托着自己的手腕,一只手已经没有任何的知觉,瘫软在一处,女子看向他的眸中,充满着怒意。 他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的笑容,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惊恐。 “南姑娘!” 南若秋飞身而下,一把拽住南偲九继续探向前的手。 “方遒的人已经到了,不必脏了你的手。” 女子的手攥在一处,她侧过头扫视着院内每一个人的嘴脸。 “想走,怕是晚了!” “你,你什么意思?”本咒骂着的大婶,顿时嗓门小了许多。 “此时的泗水镇内外皆是官兵,你们以为从这里出去就无事了么。” “哪来的官兵?”有人疑惑地问道。 谁人不知泗水镇上的女子都是从何处来的,冀州城的城主向来不理会这些,更是从中获利不少。 “自然是冀州城来的官兵。” 孟晚林跳下戏台,伸出手去牵王浠凡,两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你们胡说!冀州城的城主分明······” 那人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人一箭由外贯穿了喉咙。 围在左右的人节节后退,院外的人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官兵,那支冷箭从一身着铠甲的男子手中射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男子身旁的人,连忙低下头去。 “竟,竟是冀州城的林城主······” 杨镇长已经折在了那女子的手中,冀州城的城主又亲自带兵来泗水镇,本向外窜动着的乡亲们,顿时谁都没了主意。 左右的官兵皆持着长刀,没有一人敢动分毫,皆散至两侧,跪在地上屏住呼吸。 “师父!师父!” 少年小跑着,径直越过林友仁,仔细地瞧着自家的师父,视线逐渐移到一旁的孟晚林身上。 “你们都没事就好。” “方兄弟,这几人是?”林友仁好奇地问道。 “回城主,这几人是我的朋友。”方遒拱手回着。 “方兄弟的朋友没事便好。”林友仁举起一只手,向前挥了挥,“来人,将这些刁民暂且扣押在祠堂。” “是!” 南偲九等人拱手行礼,随后跟着士兵一起走了出去。 女子走过那些人的面前,他们面上的表情各异,有惊恐异常的,有悲伤哀求的,有大惊失措的,但独独没有懊悔的。 这样的人,或许到死,都无法偿还欠那些女子的人命债。 “方遒,那些女子你们可救出来了。” 南偲九焦急地问着,她与时安救出了所有的女子后,她便独自返回了镇长家中。 “师父,别担心,已经尽数救出,一共四十五个女子,是时公子瞧见官兵后,亲自带他们去的。” “那就好。” 南偲九喃喃自语着:“是啊,四十五个,还有一个永远留在了泗水镇上,再也走不出去了······” “南姑娘,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不怪你。”南若秋在旁安抚着女子的情绪,他瞥见女子额前的碎发,手停在半空之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啊,南姐姐,至少剩下的女子不会再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孟晚林摸向女子的碎发,别在耳后,刚刚如果不是南大哥拦着,南姐姐一定会杀了杨为公吧。 可那样的坏人,就连自己都觉得他死不足惜。 黑绸金丝扇后的双眸里藏着厚重的情意,王浠凡在一旁看的真切,眼里的落寞又多了几分。 她抚上南偲九的手腕,不露声色地附和道:“姑娘,那些女子已经被救出了,她们不必再每日活在恐惧当中,对她们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南偲九走上石桥,桥下的水流仍旧缓慢,未见涨起分毫,桥的那头有人挥手叫着她的名字。 “南偲九!” 男子高举着臂膀,周围是那些穿着单薄的女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着劫后逢生的神情。 有的人迷茫,有的人疑惑,有的人踌躇······但不再有人害怕。 她们一齐看向那个走下桥的女子,粉色的衣裙随风而起,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明明是那样的稚嫩,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威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南偲九还未走至男子的跟前,几十个女子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有些女子的眼中噙着泪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时安对上南偲九的视线,耸了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忙扶起前边的两个女子:“你们快起来。” “眼下我们还是先出泗水镇的好。” 女子们起身后面面相觑,彼此间对望着,眼里的光均暗淡了些许。 逃离了这里,又能去到何处,她们在泗水镇上待的有些时日了,都心知肚明冀州城的兵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因为眼前这几人。 若是跟着这些官兵去了冀州城内,这几人一走,往后的命运不过又是沦为他人的玩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一行人向镇子入口处走去,时安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那些女子的心情也全然不复刚才的轻松,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羊群一般被驱赶向前。 男子的眸中晦暗,有的时候救人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看似给的自由,只是全了拯救者的仁义罢了。 “哎呀!”孟晚林突然停了下来,在左右的袖子里来回翻找着,“坏了,我的玉佩不见了!” 林林好似是有一个贴身携带的玉佩,上一世入冀州城之后,就再也不曾见过。 “林林,可是掉在何处了,你好好想想?”南偲九向后走去,安抚着她。 “许是落在了老杨家,南姐姐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孟晚林急忙折返回去,跑了起来。 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是家中能找到的唯一一件信物了,若没了这玉佩,自己如何去冀州城认亲。 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孟晚林不停地在心中责怪着自己。 黑漆漆的深巷之中深不见底,连官兵都不愿意驻足停留,女子向里处跑去。 推开那扇门,径直冲进了里屋,并未留意外边燃着的烛台。 她在木榻里侧翻了又翻,终于摸到了那冰凉的触感,开心地捧在手上。 “总算找到了。” 孟晚林拉开系绳,戴在了脖子上,一脸高兴的向外走去,却发现门被人合了个严实。 第62章 歹意 她这才瞧清门后那个死死盯着自己的男子。 “老杨?” 他没去参与竞买? “那些官兵是你们叫来的?” 男子躲在黑暗之中,幽暗的烛火照不清他的全脸,他一步步向前迈进。 女子不禁向后走去,靠在了烛台的附近。 “老杨,杨为公已经被抓了,你若束手就擒,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哈哈哈哈哈,如此我还要多谢谢你了!” 孟晚林察觉到男子的语气不对,右手探向腰后的匕首,另一只手抵在自己的胸前。 “老杨,你想想你的妻子,她也不希望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男子逐渐走至烛光之下,咧嘴大笑的脸有些渗人,他手中的长刀指向女子身侧的画像。 “你说她啊!” “她自然是不希望的。” “我买她回来的时候,对她百般千般的好,甚至怕她难受冒着被所有人责骂的风险,偷偷带她回了娘家。” 男子咬牙切齿地说着:“可她呢!她是如何对我的?” 孟晚林偷偷拔出腰后的匕首,神色震惊,男子望着画像的眼神,满满全是恨意。 “她从娘家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肯与我多说一句,我如何对她好都没用!” “你们女人都是没有心的!她就留了这么个破画像,一头扎进了后院的那口井中,连儿子都不愿多看一眼。” 老杨疯了般的叫道:“你说!我对她不够好么!什么都买给她,甚至从来不曾打骂过她,可她甚至都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对儿子笑一下!” 女子瞳中一颤,后院的那口井内如今全是沙土······ “你将她埋在了后院?” 男子的笑声变得恐怖起来。 “她死也休想离开这个家!我要让她永远在这儿看着,我和儿子是如何过上好日子的!” 孟晚林的右手紧紧握住匕首,另一只手抓向木桌的一角,防止男子突然向自己冲过来。 她摸上桌角开裂的木头,突然想到木榻里侧的刮痕,刚刚寻找玉佩时,那里分明不止一条。 是老杨的妻子留下的! “你说你爱她,你却将她囚禁在这儿幽暗的屋子里,你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用铁链,而你又用了什么!” 老杨的脚步明显顿了顿,拿着长刀的手,也不再那般的笔直。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里屋的床榻,那上边每一道都是被你囚禁的妻子,用指甲刮出来的,在你的幻想里你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可对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是否愿意被卖到这个镇上,是否愿意同你生儿育女!” 如同牛羊一般被卖到老杨的家中本就已是屈辱至极,还要同买下自己的人孕育子嗣。 孟晚林深切的为那个女子感到难过,从娘家回来的她该是多么的绝望,自己至亲的人都不愿拉自己一把,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懂什么!” 老杨一刀砍了下来,被女子掀起的木桌挡了一下,腐朽的木桌瞬间裂成了几块,松散地落在地上。 “泗水镇上谁家的媳妇儿不是这样讨来的!即便没有我,她也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还不一定会如我对她这般好。” “她的衣服,她的头饰,她从头到脚哪一样东西不是我买的!如今我家孩子只能寄养在江齐城的人家里,这全都怪她,是她狠心抛下的我们父子!” “你们女人都只会骗人!都该死!” 长刀在黑暗之中挥舞着,孟晚林举起匕首,抵在刀刃之上,穷途末路的男子,一身的力气尽数使在了手上,女子几乎瞧不清他下一刀的方向。 “嘭!”地一声,木门被踹作两半。 她瞥见粉色的衣角,极快的掌法,将她身前的男子震开。 入眼是少年满目的焦急,女子鼻尖一酸,手中紧握的匕首“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孟晚林撞入少年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一只手在她脑后停了一瞬,而后轻柔地抚顺着她背后的长发。 南偲九攥紧双拳,睨着伏在地上的男子。 男子双手撑在地上,呵呵冷笑几声:“你们救下了那些女人又能如何!光是在我这间屋子里死的女人就不在少数,那些女人跟着你们回了冀州城,还不是照样沦为他人的玩物!” “哈哈哈哈哈······” 南偲九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双眸染上一丝血色,男子竟直直地从地面被拎了起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口中求饶的话还不曾说出来,就如同那断裂的桌腿一般,被丢入了灰尘之中。 方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遮在孟晚林的双眸之上。 走出深巷的南偲九,稍微冷静了一些,自己刚才竟当着林林的面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她会不会就此厌恶自己。 女子脚下的步伐开始慌乱起来,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她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南姐姐。” 孟晚林一手拉住了南偲九。 女子立在原地,不敢回头。 却不想等来的是一句道歉。 “对不起。”孟晚林呜咽着,收起脸上的泪水,“南姐姐,是我大意了,误解了老杨对他妻子仍存有情意。” “姐姐说的对,这样的人不该对他抱有同情,不论他经历过什么,都不该如此伤害别人。” 南偲九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南姐姐,老杨害死了这么多人,这样的人就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偿还,你刚刚那一掌真的太帅气了!” 南偲九会心一笑,拍了拍她的头:“林林,我们走吧。” “恩。” 方遒跟在她们的身后,嘴角也跟着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方兄弟。”林友仁在镇门处等了许久,才看见方遒与一众人的身影,急忙下马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方兄弟,泗水镇上的一干人等已囚禁于杨氏祠堂内,下···本官会留一半的人马在此看守,亲自带着剩余的官兵护送你们平安至冀州城内。” 南偲九与少年对视一眼,女子被救出之后,他们心中就一直有所顾虑,而老杨死前的话更是刺入了他们的心中。 不论如何,不能再让这些女子再入虎口。 第63章 认亲 “也好,一直在此处待着,总有些后怕,林城主我们不如先去泗水河边修整,再另做打算如何。”少年低头若有所思。 林友仁面不改色,点头应着:“是是是,方兄弟言之有理,请。” 时安走在他们的后方,一直疑惑着林友仁对那少年的态度,那少年的叔伯再大的官职,也不会让一方的城主,甘愿自降身份。 林友仁在他的面前,像极了一条求打赏的狗。 除非······那少年的身份不一般。 几十个官兵同南偲九他们一起,坐在泗水河边的石滩上歇息,女子回望过去,林友仁正拿着一袋干粮笑嘻嘻地向他们走来。 “方兄弟,本官带了些干粮,离冀州城的路还远,不如同你的朋友和那些姑娘们一起分了吧。” “多谢城主。” 少年伸手去接,孟晚林忙喝下一口水,也上前来帮忙。 女子弯下腰解着布袋上的绳结,玉佩从颈间滑落而出,她拿出一个饽饽,笑着谢道:“我就替那些姑娘谢谢林城主了。” 林友仁瞄了一眼女子胸前的玉佩,愣了一瞬,再次定睛看了看:“姑娘,这玉佩是······” “哦,林城主是说这个?”孟晚林拿起胸前的玉佩,手指摸了摸,“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好像是我母亲的陪嫁来着。” “姑娘,你······你母亲可姓林,名念卿?” “林城主怎会知晓我母亲的名讳?”女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异常。 林城主也姓林,该不会就是母亲的哥哥,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位舅舅! 可是她依稀记得母亲曾经提过,舅舅是个生意人······ “林林?你竟是林林!”林友仁眼眶红起来,右手微抬放在孟晚林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你舅舅啊,林林!这么看你与念卿长得真是像,太像了!” “你是林友仁?”女子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白净的脸略显文弱,尽管年岁渐长,却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俊秀。 如此和善的男子,怎会放任泗水镇和冀州城内的恶人不管,任由他们做着买卖女子的勾当。 林友仁深深叹息着:“哎!那时家道中落,你外祖父又走的早,你母亲留在这贫瘠之地也是跟着受苦······不然怎会远嫁······” “谁曾想着一走就是数年,就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如今舅舅又在这泗水边遇到了你,许是妹妹在天之灵,才有你我如今的团聚。” 林友仁竟是林林的亲舅舅! 南偲九也跟着吃了一惊,上一世并未有认亲的这一幕发生,他们停留在冀州城数日,瓦解了狗市之后,林林就一直心事重重。 她依稀记得,临行前的一夜,林林将贴身佩戴的玉佩放入锦盒内,好似去了什么地方,回来后就再没有见过玉佩。 “林林,你瞧,这玉佩舅舅也有一块。” 林友仁从脖间拉出一条细绳,剩下挂着的玉佩,与孟晚林的那块一般无二。 看到那块玉佩,女子有些喜出望外:“舅舅,没想到我真的找到你了!” “傻孩子,这一路你定是吃了许多苦,等到了城主府,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舅舅都带你去!” 方遒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他犹豫了再三,仍旧问出了心中的那个疑惑。 “林城主,你既然知道泗水镇上的事情,却为何坐视不理?” 林友仁的目光移向平静的水面,双手背于身后。 “方兄弟,我虽是城主,很多事情却也是身不由己啊!若不是这次你前来求助,我也难以将他们人赃并获。” “此事牵连甚广,他们盘踞此处已久,扎根太深,想要连根拔起实属不易。” “如今罪犯皆已伏法,日后再与你们细说吧,眼下我们先回冀州城。”林友仁拍了拍孟晚林的背,“这里比不得南边,四处皆有流民,入夜之后更是危险,我们还是早些上路的好。” “恩,舅舅,我先去分些干粮给那些姑娘们。” “好。” 林友仁立在泗水边,余光瞥着女子,少年紧跟其后扛起布袋,遂而面露笑意。 “时公子,不饿么?” 远处的男子蹲在河边饮水,身旁多了一道醒目的红色。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惯了,干粮留给那些姑娘岂不是更好。” “时公子还真是心善。” 时安回头瞄了一眼,纸扇上的“无”字十分特别。 “南公子的扇子还真是多。”男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水滴,“那些姑娘得见天日才是最大的幸事,不是么。” “依在下看,能让时公子开心的,应该是林姑娘与林城主的相认。” 南若秋眸光清冷,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注视着男子的一举一动,时安看向林姑娘与林友仁在一处的眼神,明显有些许的不同。 男子的薄唇微抿,低笑着:“南公子这话说的着实奇怪,千里认亲乃是喜事,自然是跟着开心的。” 近乎惨白的手指搭在腰上,男子俯身过去,压低了声线:“我劝公子还是多看看女子的好,这眼睛总在我一个男人身上来回停着,总归是不大好的。” “南姐姐,南大哥与时安他们在那边干什么呢?” 孟晚林将自己手中的饽饽分了一大半,放入南偲九的手里。 南偲九回头望着那两个身影。 “许是闲聊呢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掰下了一小块,剩下的都塞回了孟晚林的手中。 “我一个天天练功修炼之人,吃的太多反而是负累,倒是你每天都喊饿,吃那么一点儿怎么能够。” 孟晚林吐了吐舌头,调皮的笑着。 王浠凡坐在一旁,看见南偲九的举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些,顿了一下,随后笑着举起手中的饽饽。 “林姑娘,若是不够吃,我这儿还有呢。” “够了够了,小浠姐姐我又不是猪,哪有那么能吃。”孟晚林不禁感慨道,“我如今认回了舅舅,又有你们相伴,真好。” 从小在金麟宗,她最期盼的就是能够找到舅舅,能够有姐妹相陪,眼下都实现了,自己大抵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吧。 第64章 纵火 孟晚林望向那些女子,但愿她们有朝一日也能够寻回自己的家人。 “师父,林城主说待会儿用了干粮后就启程,要在入夜前赶到冀州城。” 南偲九听到方遒的话后,沉默了片刻,冀州城内尤大、尤二都是豺狼之辈,这些女子一旦入了城,便会置身于危险之中。 孟晚林急忙将手里剩下的饽饽,塞到了口中:“是啊,舅舅说了,这附近都是流民,并不安全,还是快些启程的好。” 女子的神情落在少年的眼中,少年紧接着开口:“师父,北边的夜甚是寒冷,姑娘们如今穿着单薄,许多还有外伤,现下急需一个地方能够让她们休养几日,只能去往冀州城了。” 南偲九听后不再犹豫,方遒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中。 “诸位,我们这就动身如何?”林友仁看向孟晚林的眸中,满是疼爱。 南偲九拱手问道:“不知这些女子入城后,可否能暂住在城主府内?” “住宿一应花销,我都会如数交给城主,城主大可放心。” 跟在南偲九身后的几个女子,听到后,眼里泛起了水花。 “姑娘如此说也太看不起本官了,这件事情本就是在本官的管辖之内发生,本官理应照料这些女子,等入城后本官自会在城主府内安排妥帖,尽力帮这些女子寻找亲人。” 南偲九弯腰行礼:“如此这般,我便替这些女子谢过大人了。” “那我们便出发回城。” 林友仁不大熟练的踏马而上,指挥着士兵前进,他回眸笑着看向孟晚林等人,视线飘向远处后,立马收了回来。 泗水镇,杨氏祠堂内已然乱作一团。 “放我们出去!” “放我们出去!” 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叫喊着。 “我们都是被杨为公逼迫才会如此,城主明鉴啊!” 杨为公缩在供桌下方,已被众人打得鼻青脸肿,他自知此事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能动用林友仁亲自带兵而来的人,权势必然大的很,自己此次算是彻底完了。 有人指着杨为公,互相商议着。 “到时候我们就把他供出去,将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按律主犯当诛,咱们大不了流放。” “你们说的轻松,那流放途中饿死的,冻死的,数不胜数!” “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们干什么!那狗官不是已经带走了一半的人,只要从这儿冲出去,泗水镇的地形他们还能有我们熟悉。” “对,他说的对。” 吵闹的动静消下去了许多。 “我们就趁着夜深之时一起冲出去,出了泗水镇,混在流民之中,他们就是想抓也抓不回来我们所有人。” 年迈的婆婆扒在门框边,冲着里边喊着:“你们快看,那些士兵在做什么,他们拿这么多木板做什么?” 几个人连忙凑了过去,这才发现,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士兵在屋外已经开始封死门窗。 “不好,他们这是要将我们封死在祠堂里。” “快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杨为公冲上前来,猛拍着木门,“我们的罪自有建陵的人来定!你们城主不是说等建陵城的官员来,再将我们押送出去!” 屋外的士兵,拿着锤子用力的钉着。 “杨镇长,不用等了,没人来。” 杨为公趴在门缝中看着,一人身穿铠甲立在院中,手持长剑,他认得那人,那是林友仁身边的亲信。 “封的快些!” “是,大人!” “大人,大人!”杨为公大声叫道。 男子左右看了看,向门口处缓慢地走去。 杨为公从门缝内露出半张笑脸。 “大人,大人,只要大人能放小人出去,小人那千两白银就都是大人的。” “千两白银。” “是啊,大人。” 杨为公仿佛见到了救星,不停地点着头。 “可惜啊。”男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可惜这是上头下的命令,我也帮不了你。” 男子向后退了两步,示意左右的士兵封住正门。 “封紧了些,不许放出一个人。” 杨为公绝望地瘫在地上,晃悠悠地走向先祖的牌位,门外的士兵们已堆好了柴火。 “哈哈哈哈哈哈!”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可活!” 浓浓的白烟灌入屋内,每个人四处逃窜着,却无路可走,他们拿起先祖的牌位一下一下撞向门窗,直至最终倒在地上。 “大人,祠堂内已没有了声响。” “好,你在这儿看着,直至祠堂烧干,检查下他们的尸体,上头有令,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是,大人。” 男子挥手示意:“你们两个去镇子上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藏在屋内,若发现有人就地格杀!剩下的来两个人,随我一同去杨为公的家中。” “是,大人!” 男子几人闯入杨为公的家中,很快便在内院里寻着一个女子。 “大人,除了这个女子再无旁人。” 女子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凌乱,手腕处似有绳子磨过的痕迹。 “我错了!我错了!”女子跪在地上叫喊着,“别打我!” 男子半蹲在地上,一手抬起那女子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脸上印着些尘土。 “想来是杨为公准备发卖的女子。” 一官兵拱手问道:“大人,可要一并送回冀州城。” 男子转头瞪了一眼那个官兵。 “你可看到了什么女子?” 那官兵连忙低下头去:“不,不曾。” 男子的视线扫向另一侧:“你呢?” “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带下去,给她件士兵的衣服套在外边。”男子的手捏了捏女子白皙的脸颊,“既然疯都疯了,不如就陪大人两日,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嫁出去,你说好不好?” 女子双眼无神的哈哈大笑着:“嫁人!嫁人好玩!好玩!” 那官兵上前将女子带走之后,男子便带着另一人在屋内疯狂的翻找。 “去,看看有什么暗格,密室之类的,定要搜出来!” 千两白银,怎会毫无任何的痕迹。 杨为公这个蠢货,倒是会藏东西。 在月亮刚露出头角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冀州城的城门处,城门从内大开着,走在最前头的是林友仁同几十个士兵。 城中的百姓频频望去,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65章 防备 “不是都关城门了,怎么进来这么多官兵?” “你没瞧见啊,那是林城主带着兵进来的,后边好像还跟着好多姑娘。” “好多姑娘?当真是!” “那些姑娘看着灰头土脸的,该不会是林城主救回来的吧!” “林城主真是好人啊!为了百姓昼夜操劳不说,还亲自带兵前去救人!” “谁说不是呢!” 一男子坐在茶铺之上,看到眼前的场景,放下手中的茶碗,急忙拐入巷中,连跑几步,进了一座大宅。 “二爷,林友仁从城外带了几十个女子回来。”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下边的人说好像,好像是从泗水镇那个方向过来的。” 尤言松开搭在女子颈间的手,面上有些不悦:“杨为公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连个小小的泗水镇也守不住,真是废物!” “没想到林友仁昨夜兴师动众的出城,是为了泗水镇。” 卧榻之上的男子抬脚坐了起来,一侧的女子急忙合拢上衣,从一旁退了出去。 “二爷,林友仁此举分明是不把尤家的人放在眼里,可要小的前去提醒提醒他。” 尤言拉了下自己的衣襟,摇头示意:“不必,林友仁此人虽然才能不多,但是个生意人,最在乎的就是利益二字,凡事对他不利之事,他从不涉足。” “此次泗水镇这件事情,未必是他的主意,他还不至于跟我们在明面上撕破脸。”男子吩咐道,“你这几日给我牢牢盯紧城主府,任何人任何事我都要知晓。” “是,二爷!” 男子举起一旁的小刀,叉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泗水镇没了也就没了,少了一个杨为公也不算坏事,林友仁既然将这些女子带入城中,迟早会与自己商谈。 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要之理。 一入城主府,南偲九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匾挂在正厅的门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很是刺眼。 “舅舅,这是城中的百姓送的?”孟晚林眯起双眼,底下那两行小字似是写着什么所赠。 林友仁低头笑了笑:“是啊,是城里的秀才尤阳所赠。” “这字清雅灵秀,落笔却不失劲道,写的不错。”南若秋自顾自地说着。 “兄台想来也是热衷字画之人,说来惭愧,本官对这些并无过多研究,诸位请。” 南偲九跟着向西边的客房走去,她双手抱于胸前,思索出神。 上一世,他们也是花费了许多的功夫,最后才揪出尤阳这个罪魁祸首,狗市看似是尤言在打理,实则却是尤阳左右着大局。 谁会怀疑一个一贫如洗,被自家弟弟赶出家门的可怜之人。 上一世她不曾到过城主府,自然也不会知晓林友仁与尤家兄弟之间的往来,入门便是尤阳所赠的牌匾,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昭然若揭。 林友仁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却始终无人能够拿捏到他的把柄,入城之时,许多百姓都在为其接风欢呼。 可这样的人,偏偏是林林的亲人。 “前边就是客房了,诸位与姑娘们也赶路赶了许久,还需早些歇息,本官府邸并不大,只能委屈这些姑娘们互相挤一挤了。”林友仁的目光飘向南偲九的身后,那些女子皆低头不语。 南偲九含笑回道:“多谢林城主,许多姑娘身上还带着伤,我想先替她们处理一下伤口,若是落了病疾就不好了。” “姑娘所言甚是,本官这就命手下唤城中的大夫入府。” 林友仁抬手欲唤身边的士兵,南偲九拱手回道:“不必劳烦,夜深不好惊扰旁人,我的医术虽不精但治些外伤足矣,林城主与诸位士兵们也奔波了一日,早些歇息才是。” “既如此,就辛苦姑娘了,若有任何需要,姑娘一定要吩咐府内的下人,不要劳累了自己。”林友仁笑着点头示意,一手拍在孟晚林的肩上,“林林,舅舅带你去个地方。” “恩,舅舅。”孟晚林转身对南偲九说道,“南姐姐,若是要帮忙,定要叫上我!” “恩,好。” 士兵们陆陆续续地散开,回廊的尽头处留下了两个守卫,南偲九与南若秋对视一眼,对着身侧的女子说道:“浠凡,你先帮我扶几位姑娘进去。” 王浠凡推门而入,带着那些女子一起走了进去。 “南姑娘,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先拿着,若是不够了在下再送过来。”瓷瓶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南若秋笑着走向前去。 “是啊,师父,我们三人就住在隔壁,有事你就叫我们。” 方遒说话的功夫,打着哈欠的时安几步便进了房门,倒在了榻上。 孟晚林跟在林友仁的身后,来到一个僻静的院中,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叶随风而落,女子伸手去接,小小的扇子在自己的手里,是那样的可爱,让人舍不得去触碰。 “林林,这便是你母亲从前的住处。” 女子闻声缓慢地推开面前的木门,简洁的闺房内,没有过多色彩的点缀,内里垂挂着一张画像。 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在父亲的书房里也曾经看到过,只不过那一幅画像总被收藏在锦盒之中。 “你外祖父走了之后,林家便不似从前了,而后念卿远嫁,我也着手做了一些小生意,没想到渐渐有了起色,我就赎回了这座老宅。” “哎,那时本想着接你母亲归乡待上几日,却传来她因病而去的消息······” 孟晚林双眼微红,嗓音有些沙哑:“舅舅。” 林友仁用手擦了擦面上,转而笑道:“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林林你在此处好好歇息,舅舅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我们明日再聊。” 房门轻掩,男子走在廊下,月光映照下面上没有任何的泪痕,拐出院外,对身后的士兵说道:“让少城主到书房见我。” “是,城主!” “派两个士兵守在院外,盯好了里边的人。” “是,城主!” 王浠凡端着一盆热水匆忙地入了屋内,这些女子从外边看上去并无严重的伤痕,但是内在却有着许多殴打后留下的淤青。 有的人甚至还带着开裂的鞭伤,伤口已经有些发紫。 第66章 疗伤 “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痛。”南偲九用手轻轻涂着伤药,“明日便会好一些了。” 瓷瓶下的纸张已收入袖中,南若秋短短几个字“当心林友仁,”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那女子张嘴咬住自己的衣袖,眼里已噙着泪水,却一声不吭。 王浠凡正帮另一女子擦拭着肩膀处,那人却突然跪在了地上,女子抬眼望向南偲九,声声泪下:“求恩人别把我们丢在冀州城里,求求你了。” “我们不需要什么照顾,什么衣服吃食,只求恩人将我们带出冀州城,别让我们留在此处。” 周遭的几个女子听后,忍住泪水将头别向一旁。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瓷瓶,走至那女子面前,将她的衣领合拢,扶起她的双手:“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们留在冀州城内。”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每个人的眼中皆是震惊。 “我本想在泗水边就带你们去往他处,可是你们衣着单薄,每个人身上还带着伤,若是这样上路,定会有人受不住。” 南偲九环视着周围的女子,一字一句说的甚是笃定:“你们既然是我救出来的,我便不会坐视不理,冀州城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比你们每个人都更加清楚。” “你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过几日我会亲自带你们离开冀州城,我南偲九在此立誓,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恩人······”那女子泪水在眼眶中打着圈儿,随即又跪了下去。 周遭的女子也纷纷跪了下去,她们彼此心中都清楚,她们的前路如何与这个女子没有丝毫的干系,可她却一早想好了众人的退路,这样的恩情无以为报。 “大家身上还有伤,快些起来。”南偲九细数着屋内的床铺及被褥,“一会儿只能委屈大家挤在这一间屋内了。” “今夜大家最好还是先在一处,这个地方是否安全,还未可知。”南偲九淡淡地说道。 女子们纷纷点头。 “恩人,我们席地而眠就好。” “是啊,什么样的地方我们没有睡过,这已经很好了。” ······ “你们放心,明日我会帮你们整理出两个房间来,大家离得近些,若是有什么事也来得及照应。” 每个人的面上皆是疲惫的表情,很快便沉沉入睡,屋内是幽暗的烛火,大家都很自觉地将床榻留给了伤势严重的女子。 有的倚着柱子,有的倚着桌椅,三四个人共盖着一床被褥,却也睡得十分香甜。 靠在门口处的南偲九会心一笑,这大概是她们睡得最踏实的一晚了。 “姑娘。”王浠凡凑到南偲九的身边,压低着声线,“姑娘也辛苦了一日,该歇息歇息了,我来替姑娘看守吧。” “浠凡,你知道吗,能够救下她们我真的很开心。”女子喃喃说着,“日后她们也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想要的生活,王浠凡心中自问,真的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么,人生不如意才是常态,随心所欲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姑娘,你真的要带她们离开这里?” “是啊,明日我会出去替她们买些衣衫鞋袜,再备些干粮,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要几日。” “还要辛苦你,明日替我守着她们。” 南偲九眼前浮现一片雪白的杏花林,春日的暖风好似就在耳畔,杏花随风飘起似雪一般纯净美好。 王浠凡的视线落在屋内的女子身上,有些不解:“姑娘,她们与你只是萍水相逢,你救下她们已经足够,其实本可以不必做这些。” 南偲九一手架在膝盖之上,搭在肩上的披风有些滑落。 “浠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的时候我常常不懂,总以为独善其身是保全自己。后来有一个人,他告诉我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在你不得志之时修身养性提升自己,在你得志之后把善行推广于天下。” 女子回顾起上一世的种种,轻叹一声:“我在狗市的时候,也险些活不下去,但有人救了我,才有了如今的我。如今我有了能力,我也想救救她们。” “姑娘,虽然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我觉得姑娘的决定都是对的。”王浠凡拉起披风,盖住女子的肩膀。 身侧的南偲九已渐渐合上了双眼,王浠凡的手挽上南偲九的手臂,眸中再无任何的戒备。 她也很庆幸,在心悦客栈救下自己的是眼前的人。 城主府的书房内,依稀传来交谈的声音。 “明泽,余白可传信回来了?” “回父亲,余将军已传信回来,泗水镇的事情已经解决,他们核对了尸身,无一人生还,只是······” “只是什么。” 林友仁有些不好的预感。 “父亲,余将军说镇子上有一个姓赵的大夫,不见了。”林明泽垂下头去。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余将军仔细核对过人数,这个大夫不在祠堂内,而我们的人也都说,在泗水镇救人的时候,无人见过这个男子。” 林明泽的话有些断断续续:“就······就好像这个男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件事不能让上头的人知晓,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夫,许是被镇子上的人杀了,许是自己趁乱逃了,无人在意。” 林友仁双手背于身后,缓缓开口道:“密信里要的是泗水镇上的人,不留活口,我们已经做到了。” 一阵阴风吹过,烛火忽明忽暗跟着摇晃起来,林友仁长叹一声:“明泽啊,你去佛堂为他们点一盏长明灯吧。” 在其位谋其职,他也不想造下如此多的杀孽,但上边的命令他不得不从,要怪只能怪这些人的运气不好。 “是,父亲。” “对了,明泽,三皇子身边跟着的人里,有一个是林林。” 林明泽愣了愣:“林林是谁?” “就是你的表妹孟晚林,你不知晓也不是你的错,你刚出生没多久,你姑姑就嫁到了江南。” 林明泽忙问道:“那姑姑嫁的可是什么富庶人家?” “哼,什么富庶人家,一个落魄的江湖游侠罢了。”林友仁坐到案前,整理着账册,声音高了一些,“那男子穷的身无分文,当时还是为父见他可怜才收留的他,谁知晓这人在府中待了没多久,就与你姑姑私定了终生。” 第67章 算计 “那时你外祖父早已不在人世,家中一切都是为父做主,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你姑姑就如同着了魔一般,非要跟着那人远走天涯。” “为父本想将那人棍棒打出去,要知晓你姑姑那时在冀州城中也是清名在外,多少贵家公子等着求娶,为父早已为她相中好了人家,那家家大业大聘礼更是数不胜数!” 林友仁如同遇着了晦气一般,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屑:“她倒好同人珠胎暗结,更是与为父断绝兄妹关系,留下一纸书信,就去了南方。” “那想来姑姑所嫁之人,也没什么家业钱财,那父亲为何还要认下表妹?”林明泽好奇地问道。 “明泽,做生意眼光要放的长远一些。”林友仁起身走至男子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姑姑曾经来过几封书信,那男子虽没什么家业,好似也建立了什么武林帮派,江湖中人的人脉广,不论如何我们今日认下了林林,他日他们一招发迹了,未必不会想到我们。” “再者,三皇子如此担心林林的安危,与她形影不离,若是日后她成了贵人,你我岂不跟着一道富贵。” 林明泽弯腰而下:“还是父亲思虑长远。” “恩,明日你若无事就陪你表妹那几人,去城中转转,买些东西给她,这些小钱该舍还是要舍得的。” “是,父亲!” 一大早,南偲九就听见门外轻声的叩门动静。 “南姐姐,你醒了吗?” “南姐姐,你醒了吗?” 房门轻推露出一条缝隙,孟晚林一只脚险些踩到了南偲九的肩上,急忙收了回来。 女子蹲下,望着里头,一屋子的人挤在一处,很是吃惊。 “南姐姐,你怎的睡在门口?舅舅不是准备了许多客房。” 南偲九将披风盖在王浠凡的身上,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有些女子的伤势过于严重,大家都不愿意离开,想在一起看守着,所以我们便在这儿将就了一夜。” “哦,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关心彼此呢!”孟晚林有些兴奋地拉起女子的双手,“南姐姐,你猜猜我昨夜睡在何处?” “是我娘亲以前的屋子,娘亲的屋子简单干净,还挂着娘亲年轻时候的画像,舅舅定是让人时常打扫着,妆龛里还留着娘亲从前戴过的发簪。” 南偲九瞧着她说着说着话,突然沉默了下去,帮她捋着额间凌乱的发丝:“是嘛,那你一定要带我去看一看才是,我还没有见过林林的娘亲,林林这么好看,你的娘亲定然也是个很美的女子。” “恩,娘亲生的可美了,从前在家中我都只能偷偷看娘亲的画卷,家里的师兄弟都说父亲是因为伤心过度,才会收起娘亲的遗物。” 也许长痛不如短痛,孟青松的真实面目林林迟早都需要知晓,但眼下这般天真的林林,又如何能够承受真相。 南偲九心中犹豫再三,还是回了建陵城之后,再慢慢告诉她吧。 “林林,你等我下,我去洗漱一番,就与你一起去你的房间。” “嗯嗯嗯。” 南偲九与孟晚林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门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姑娘对林晚与旁人很是不同。 她从很早之前,就发觉南偲九对林晚的关心,就好像是她们相识了许久,她知晓林晚的喜好,知晓林晚的口味,甚至十分在意林晚的喜怒哀乐。 她的手扯了扯身上的披风,盖紧了一些,披风上仍旧留有姑娘身上的温度,只是披风之下有些空荡,她用力地将自己包裹完全,也始终只能感受到零星的热气。 有的时候,她真希望姑娘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南偲九同孟晚林去了房间之后,折返至廊下,远远就望见了院子里的三人。 耀眼的红衫绣着金菊的样式,与昨日的简朴花样很是不同,男子坐在亭内饮茶,长发垂肩,清晨的光晕照着,犹如画境一般优雅。 亭外的两个男子则全然不同,咋咋呼呼的少年红着一张脸,用尽全力挥舞着拳脚,却在另一人的掌下动不得分毫。 粉色的身影从廊下一跃而起,立在男子的身侧:“时安,你这样欺负我的徒弟,是不是不大好。” 孟晚林翻身而起,在石柱上点了两下脚,落在少年的背后,少年急忙收回了双拳。 “南偲九,你这个徒弟看上去不大行啊,这马步扎的还算稳当,但是拳脚嘛,跟你比可差的远了。”时安一手插在腰间,调侃道。 少年涨红了一张脸:“你懂什么!我师父说了基础功要练得扎实些才行,我师父的掌法可厉害了!” “待日后师父传授给了我,看我不把你打趴下!” 时安向上挑着眉:“你师父这般厉害,就不知晓以你的资质何时才能出师了。” “哎,只怕要让我等到七老八十,才能与方兄弟一决高下了。” “你!” 方遒正欲上前,却被孟晚林拦了下来。 “时大哥也是与你切磋武艺,并无其他的意思。”孟晚林侧过身子,抬头眉眼弯起,“南姐姐一会儿要出去给那些姑娘们买衣裳,不如我们一起去。” 少年气鼓鼓地瞪着那个一脸悠闲的男子,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摇头说道:“不去了,我今日就在此处练武。” “真不去?听说这不远就是白云山呢,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孟晚林扯了扯他的衣袖,故作哀求状,“方少侠,就陪我们一起去吧,要买不少东西呢,就当搭把手!” 方遒对上那双无邪的杏眼,心中的气一下消了大半,柔声应着:“哦,原来是喊我去当苦力啊。” “怎会,一会儿你在街上看上什么好吃的,本女侠给你买就是!” 二人拉扯着向前走去,南偲九轻抬脚尖伸了出去,时安正抬头走着,不自觉被绊了一下。 “南偲九,你这心眼怎么这么小。” 女子抬起下巴,眯起双眼威胁着:“下次再欺负我徒弟,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女侠饶命,小人下回不敢了。”时安双手抱在头上,低声求饶着。 “哈哈哈哈哈!”女子爽朗的笑声在亭中回荡着。 方遒与孟晚林也不禁回头看了看。 第68章 冀州城 “没想到,南姐姐也有孩子的一面,她总是行事稳妥,思虑周全,让人险些忘了她也不过与我们一般大的年纪。”孟晚林感慨着。 少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时安,自己定要勤学苦练,不给师父丢脸。 “南姑娘,在下有话与你说。”南若秋神色复杂地看向女子。 时安拍了拍裤脚,大步离去:“方兄弟,林姑娘,你们等等我!” “你好像对他没有防备。”南若秋的眼神飘向廊下。 “南公子是说时安?”南偲九看着男子,他对时安好似格外不满。 “许是大家的身世都一样的可怜,都是漂泊在江湖之上,泗水镇上也多亏了他帮忙。” 摆动的纸扇停了下来。 “南姑娘劝起旁人不要轻易给予信任,说起来头头是道,到了自己的身上,却是这样的心软。” “别人不过是露了些伤疤给你看,你便就相信他是毫无目的的接近你?” 原来那夜在老杨屋内与林林说的话,他在外边听到了。 南偲九看着廊下的三人,淡淡地回道:“我从未说过相信他没有目的,不论是他还是你,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不是吗?” 女子的眸光清澈干净,如水一般明亮。 “就如同我一样,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和想要做的事情,我们聚在一处只要彼此间没有冲突,便是朋友。” “但假如你们有一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也同样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留情面。” 纸扇缓缓晃动了起来,男子叹了一口气。 “哎,姑娘对着在下,明明不是如此,之前还总想着赶走在下。” “那是因为你太好了。”南偲九转身不敢正视男子,声音变得细小。 “什么?”男子愣在了原地。 “快些走吧,一会儿林林该等的着急了。” 南偲九急忙跑了出去,她怕男子会继续追问。 不论自己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在自己的身边,关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乎着自己的每一个情绪起伏,这样的人好到让人自惭形秽。 而自己,从地狱爬回人间,满手的血腥,即使站在他的身侧,也觉着自己会为他带来厄运。 她更希望,南若秋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这样自己才能够毫无顾忌地面对他的好。 几人刚出城主府,就瞧见一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男子身披藏黑色的锦袍,脖间挂着松软的毛绒围脖,冲着几人粲然一笑,走至孟晚林的跟前。 “这位便是林林表妹吧,我是你表哥林明泽,舅舅今日公务烦身,特地嘱咐我定要带表妹和诸位,在冀州城内好好逛逛。”林明泽抬手说道,“诸位请。” 南偲九走进马车内,林友仁的府邸虽装饰的朴素,可这马车却截然不同,宽敞的车内,可容纳八人,内在放着烤炉取暖,炉上的承盘更是摆放着许多水果。 “这儿竟有葡萄!我都许久不曾吃过了。”孟晚林上手摘了一个,回头尴尬地看向林明泽,“这个,能吃么?” “哈哈哈哈哈,瞧瞧表妹说的,一串葡萄而已。表妹若是喜欢吃,晚些时候表哥多送些到你屋里就是。” 林明泽正欲坐在孟晚林的左侧,却瞥见方遒的眉间微皱,急忙又换到了右侧。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着,方遒掀开帘子,街道上依稀只有几个讨饭的老人,不禁有些疑惑。 那日自己进城虽然匆忙,但路过街道时,分明看到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甚至有人拖家带口睡在路旁。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坐在方遒右侧的时安,拎起半串葡萄,忙塞进口中,话语含糊不清。 “哎呀,这可是个稀罕东西,北边这个时候还能吃着葡萄可真是了不得!” “我这一路走来,可是累坏了,城外的人才可怕,把泗水边的草都吃尽了,这串葡萄比城中的米还贵,我可要多吃几颗!” 林明泽的脸色跟着难看了起来,眼神时不时地瞄向方遒,干笑几声:“呵呵,这些都是父亲境外经商的朋友送的,实在不好推拒。” “林兄可知城中的流民都去了何处?”少年忍不住问道,“那日我进城之时,曾见到许多流民睡在大街之上。” 林明泽拱手回着:“方兄有所不知,那日流民进城后,我父亲便已在城外搭建了几处临时的房舍以供他们歇息,就在东门外。” 男子低下头去,轻叹道:“数月干旱,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光靠我父亲一人之力已经难以接纳,只得先让他们暂时居住在城东。待朝廷的赈灾银两下来,才能真正的帮到他们啊!” “在下也听闻建陵城的圣上对此事多有忧愁,想来已经定好人选,赈灾银两应是已在路上。” 南若秋依靠在马车中,视线随着车帘摆动投向外侧,车外的行人衣着朴素,甚至不少打着补丁,集市远远不及江齐城那般热闹。 冀州城本是一个富庶的小城,天灾人祸之下,百姓们过的也是苦不堪言。 赈灾银两一路北上,剥茧抽丝,等到了冀州又能剩下多少。 男子肩膀向着左侧微靠,轻声说着:“南姑娘,不想吃颗葡萄?” 南偲九自上车起,就一直双手抱在胸前,眉间蹙起,她的声音细小。 “不想,这葡萄会吃人。” 林友仁怎会不知方遒的真实身份,连夜肃清了城内的街道,想来他们若是真的去了城东,定然也能在城门外看见修饰完美的一切。 车外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车内却摆着温暖的炉子,稀有的水果,想到此处,南偲九如何都坐不住了。 “林公子,麻烦停一停马车,有些头晕,我想下去走一走。”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南偲九从车上跳下的那一刻,才觉得周遭的不自在都跟着散去。 接二连三,大家都下了马车。 “表哥,我们自己随意逛逛,你若是忙不如先回府吧。” 车上南偲九的那句话虽然轻,却落入了孟晚林的耳中,她急忙赶上前,挽住了南偲九的胳膊。 “南姐姐,我们去给她们挑些衣裳吧。” “恩。” 第69章 砍价 孟晚林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她怎会察觉不到异样,与亲人重逢的喜悦仍在,她还是愿意相信舅舅是一个清官,只要去了东门外,便知晓表哥说的是真是假。 她会用行动去验证这一切,告诉南姐姐,她的舅舅不是一个坏人。 “少城主,我们可是要回府?”车夫回头问道。 “回什么回,父亲都说了今日要形影不离的跟着这些人,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去那污浊的街巷里闲逛。”林明泽的语气充满了鄙夷。 “也不知晓父亲看上那丫头什么,你在这守着,外头挂上城主府的牌子,小心看着车里的东西。” “是,少城主。” 林明泽踩着车夫的背,下了马车,整理了衣衫后,绕过地上的尘土,微笑着向孟晚林他们走去。 “表妹,等等我。” “你们可是要去买衣裳?”林明泽小跑几步,赶上前来,“城中的锦绣阁的样式最多,我带你们去吧。” 街角处,有一黑影渐渐跟了上来,南若秋捡起地上的一个石子,双指夹着投了过去。 “这冀州城内不仅流民多,这老鼠也不少。” 男子嘴角勾起,看向时安:“时公子,你说呢?” “我倒是觉着,打只老鼠有什么意思,哪有上山抓虎来的有趣。” 时安的目光瞄向远处的角落,角落里的人影顿时消失不见。 “哦,时公子原来意在打虎。” “南公子,难道不想打虎?会扑人的不一定的是恶虎,恶虎向来喜欢披着人皮。” 南若秋走过时安的身侧,淡然开口:“这点,在下倒是与你不谋而合。” 孟晚林拉着南偲九走进铺子内,款式虽然过时,却也十分精致。 “诸位贵客,可是要看衣裳,不知是买给小姐穿,还是买给公子穿的?” 老板瞧见孟晚林身后的林明泽,急忙谄媚的上前,挤开了介绍的伙计。 南偲九扫视了一圈儿,外边摆着的衣衫颜色都太过艳丽,不适合远行。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灰色的外衫,要稍厚一些,可以过冬的袍子也可以。” “这···” 老板的眼神对上林明泽的双眸,男子微微点头,急忙改口:“有有有!” 南偲九接着说道:“还需一些简单样式的中衣,都是给纤瘦的女子穿。” “行行行,我这就叫伙计去拿货。” 老板拉扯着伙计到店铺内,低声吩咐着:“你去将仓库里那些积货都拿出来。” “老板,少城主也在外头,会不会不好?” “先按我说的做,城主府哪来那么多的女子,定是昨夜城主救回来的那些人。”男子眼珠一转,“这些事情向来都是少城主打理,只要我们拿的货差不多,少城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批货质量总归是好的,不过是过时了,城里那些贵人们都瞧不上。” “还不快去!” “是是是!” 老板眉开眼笑的摊开桌上的衣裙,嘴里的唾沫星子跟着飞舞而出。 “二位姑娘,瞧瞧这些可合适?” “这些衣裙样式简单清雅,灰色、白色、黑色都有,这都是上好的料子,里头的棉花紧实,用来过冬再好不过了。” 孟晚林摸了摸衣衫的厚度,点头说道:“南姐姐,你瞧这个衣服质量还不错,就是样式有些太过简单。” “老板,我们一共要四十五套,加上中衣一起,多少银两?” “诶,好嘞,我给姑娘算算。”老板假意打着算盘,“这一件外衫加一件中衣嘛,是五两银子,这一共······” “等会儿。”孟晚林按住了南偲九正要拿金子的手,“你说多少?” “老板,在建陵城买件你这样的外衫也不过二两,你这衣服都沾了灰了,你还敢卖我们五两一套!” “怎么,欺负我们外地来的,不识货是不是!”孟晚林转头看向林明泽,“表哥,你们这儿的老板怎么这么黑,你还说这家最好。” “表哥?”老板顿时傻眼了。 林明泽开口对着柜台的人说道:“老板,这可是我刚认下的表妹,你莫要欺负她才是啊。” 老板擦了擦额间的汗,赔着笑:“是是是,四两一套,四两吧,姑娘,我真的不赚几个银子啊。” 时安与方遒正准备上前帮着包衣裳,纸扇一和,敲在柜台之上,惊呆了几人。 “二两。” 南偲九听到身侧男子的话,瞪大了双眼,那一身贵气的翩翩公子,竟然会讲价! “公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二两真不行,这么卖给你,我便要做赔本买卖了。” 红色的衣袖划过柜台上的算盘,男子俯身看着那老板,语气异常坚定。 “老板,你这批货应是放了有些时日了,若不是我们要的多,你根本出不出去,这外边走着的买不起,屋里听曲的瞧不上,值多少银两你我心知肚明。” 男子悠然道:“老板若是觉得二两一套不行,那在下只好去别家看看了,这么大个冀州城,想来定有些成衣铺子里存着货。” 老板低眉犹豫之际,见那公子拾起扇柄,正欲往外走,急忙绕过柜台拦住了他。 “行吧,行吧,二两就二两,哎,遇着了你这样会讲价的,我也是没办法。”老板挥着手,“你们两个过来,帮他们打包一下。” “是是是!” 南若秋从袖中取出一个金元宝,放在柜台上:“那就麻烦老板了。” 林明泽本想让老板记在城主府的账上,却被这金元宝晃了一下眼,没想到孟晚林的身边除了三皇子,还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 林明泽拱手说道:“这账理应记在城主府上,怎可让兄台破费。” 纸扇轻轻摆了两下,男子淡淡说道:“无妨,小钱而已,少城主不必放在心上。” “再者南姑娘买的东西,在下理应付账。” 林明泽顺着男子的视线,望向那粉色的背影,会心一笑。 南偲九别过脸去,低头与伙计一起拉扯着绳结,面上跟着红了起来。 时安看着那可疑的红晕,嘴里的话变得酸了起来:“话说的倒是好听,也不见得动动手。” 第70章 字画 “时大哥,这你就错怪南公子了。”方遒将衣服叠在一处,用手挡了挡扬起的细灰。 “南大哥说这种苦力活有伤风雅,所以他从来不干。” “所以你的意思是······”时安拎了拎手中沉重的包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错。”少年拍了拍男的肩膀,“一会儿就靠你我将这些抱到马车上了。” 男子冷眼望了过去,被抬起的纸扇轻巧地挡住。 “走吧,我同你们一起。”南偲九抱起手中的一叠衣裳,向外走去。 林明泽紧跟着迈出铺子的南若秋,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孟晚林见他们几人都走了出去,急忙指了指衣架上的一套衣裙:“老板,将这个帮我包起来,晚些时候替我送到城主府就行。” 老板收了银两,呲着牙花点头应道:“好好好!姑娘放心,晚些时候店里的伙计必会送到。” 女子开心地抱起地上包好的一摞衣衫,大步子跳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撞到一人,衣裳叠的太高,完全瞧不清来人,只听到纸张“哗啦”落地的声响。 孟晚林急忙放下包裹,这才发现满地的字画,她一边道歉一边小心的捡着地上的字画。 “抱歉,抱歉,我刚刚走的太过匆忙,没看到你。” “没事,没事,也是在下抱的字画太多,没有瞧到姑娘,是在下的不是。” “这是秋菊?”孟晚林收起地上的画轴,不禁多看了两眼,她不懂画但是这菊花画的干净艳丽,栩栩如生,好似就在眼前一般。 “你画的可真好看。” 女子蹲在地上,顺手递过画卷,入眼是一个纤弱的男子,头发束起系着一个泛白的布带,灰色的外衫上没有任何的点缀,外头的褂子有些破旧,墨蓝色的图样已经洗的看不大出。 “多谢姑娘。” 男子的手轻轻滑过,冰冷异常。 “不谢,本就是我撞到的你···” 话还未说完,女子就被人从后边狠狠撞了一下,孟晚林吃痛地回头望着那人,那人已大步走到她的跟前。 “走路不长眼啊!没瞧见我们二爷嘛!”那人跟前的小厮叫嚣着。 孟晚林叉着腰,指着那人说道:“诶,你这人,明明是你撞了我,你还有理了!” “真是有趣,冀州城里还有人敢这么同老子说话。”男子哼了一声,转过身来。 男子约莫着与方遒一般的身高,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正盯着自己,放在两侧的拳头威猛有力。 “怎么,你撞了人还想打人啊!”孟晚林挺直着腰板,丝毫不惧。 男子故意向前走了几步,一双黑靴踩在雪白的画纸之上,留下污浊的痕迹,不屑地开口道:“这种垃圾就该待在脚下。” “你!别太过分了!” 孟晚林正欲上前,灰色的衣衫挡在了自己的跟前,那清瘦的手在背后摆了摆。 “二爷,定不会同一个小女子计较。” “你倒是有骨气,你的画挡住了老子的路,你说怎么办?”男子瞥了眼地上的字画,冷冷开口。 “任凭二爷处置。” 几个小厮冲上前去,几下便撕碎了地上的字画,周围的百姓瞥了一眼,都急忙散开不敢多看。 “这好好的字画踢了就是,怎么还撕了。”男子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扔在地上,“就当二爷我买了,你可好生收好。”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几声同小厮大步离去。 孟晚林愤怒地冲上前去,却被灰色的衣袖拦住。 “姑娘,没事的,在下已经习惯了。” 清瘦冰冷的手拾起地上的银子,一双丹凤眼温润如玉:“在下摆上一天的字画,也赚不来这些,就当是他买下了。” “你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让人欺负成这样也不还口,他是不是经常这般欺辱你?” “没事的,他只是看不惯城中有人同我说话。” 孟晚林见他捡着那些画轴,好奇地问道:“都碎成那样了,你还捡来干嘛?” “姑娘不知,字画没了还可以再画,这画轴却得来不易,还可以留着之后用。” “你等我一会儿。” 孟晚林将衣服抱回店中,与老板简单交待了几句,急忙小跑而出。 她帮着男子捡起地上的卷轴,抱在怀中:“今日这事还是怪我,若不是我撞了你,你也不会在这儿被那坏人碰上。” “对了,这些你一个人也拿不来,我帮你抱回家中吧。” “不用了,姑娘,在下的住处就在那头巷子里,在下自己就可以。” “不行不行,此事因我而起,我不做些什么,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孟晚林摇头说道。 “也罢,那姑娘随在下来吧。” 这公子的住处倒是不远,过了街道穿进小巷就是,孟晚林将手中的卷轴放在院子的摇椅上。 “这是你家?” “寒舍简陋,姑娘若不嫌弃,喝碗水再走。” 孟晚林环顾四周,整个院落十分的狭长,院子的东南角上种了几枝竹子,枯黄的落叶盖在泥土之上。 院子里仅能放下一张摇椅,两个竹凳。 “姑娘,请。” 孟晚林接过瓷碗,暖着手,碗中的水有些微黄。 “我叫林晚,不知公子名讳?” 男子细长的指节搭在卷轴上,整理着上头的碎纸,回话的语气十分的轻柔。 “在下姓尤单名一个阳字,姑娘定是从外乡来的吧。” “哈哈,可是我的口音与你们不同?”女子饮下一口热水,腹中一阵暖意。 “不是。”尤阳摇了摇头,“城中除了几个私塾的先生外,很少有人同我说话。” “是因为刚才那个恶霸?” 想到那个男子,孟晚林就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如此猖狂! “那是我弟弟。” “他是你弟弟!”女子惊讶地双手跟着晃了一下,碗里的水洒了些在地上。 不论是品性还是外形,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弟,再者兄弟之间,怎会如此相待? “姑娘一定好奇为何在下的弟弟会如此···” 尤阳一手抚在卷轴上,嘴里轻叹着:“说到底是在下亏欠于他,万事皆有因果,在下不怨天只怨自己。” 孟晚林坐在竹凳之上,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却不想男子的话停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悲伤。 第71章 香雪 别人的伤心事,说多了岂不更加难过。 女子抿嘴一笑:“尤公子莫要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过去了我们便不要再想它了。” “家人之间嘛,若有什么误会,总会有解开的一日。”孟晚林瞥到画纸上的脚印,眉间蹙起,“但是不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他也不该这般欺辱于你。” 女子起身放下瓷碗,双手拱起同男子道别:“若你弟弟日后又来欺负你,你就去城主府找我,这些几日我都在的。” 豆绿色的衣衫立在门口,女子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 “记得有什么事找我,我叫林晚。” 尤阳小心地抱起那些卷轴,躺在摇椅之上,口里默念着女子的名字:“林晚。” “林林,你去哪儿了?”南偲九焦急地问道。 才一会儿的功夫,她与方遒回到店中,就不见了女子的身影,老板只说林林有事出去一趟。 “我刚不小心撞了人,帮他将字画送回了家中。” “林林,此处不比江齐城,之后几日我不在,你切不可独自一人外出知道么?有什么事你就叫上方遒一起。” 南偲九眸中尽是担忧,这丫头心思单纯,又没有防人之心,若不是因着林友仁的缘故,她真想带着林林一起上路。 孟晚林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低下头去:“知道了,刚刚事发突然,我一时间也没想那么多······” “南姐姐,你说什么,你要走?去哪里?” 女子看了眼一旁的方遒,少年会意点了点头。 难怪南姐姐今日一大早外出,采买这么多的东西,难道是想带那些女子离开冀州城? 可舅舅不是说要留下这些女子,帮她们找寻家人么,南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南姐姐,我听表哥说舅舅已经在派人,找寻那些女子的亲人,也许再过一两日就能找到了。” 林林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看着她不解的表情,南偲九语重心长地说道:“林林,冀州城内外干旱许久,这些女子有的是从远处诱拐而来,但更多的是被自己家人亲手卖出去的。” “在这样的地方,女子可换粮食,可换银钱,她们若是真的寻到了亲人,不一定就会过的安稳” “可是。”孟晚林欲言又止,她知晓南姐姐自始至终并不信任舅舅,有着自己的打算。 “林林,林城主是你的舅舅,且不论他对待百姓是真是假,此人更在意自身的利益,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只怕他会舍弃这些女子。” 南偲九的话点到即止,有些事情自己即便说出来了,林林也不会相信,对于林林来说,眼见为实才是最重要的。 “好啦,师父只是选择了一个更好稳妥的办法,并不是说林城主的方法就不可行,只是我们不能用这么多人的安危去冒险。” 方遒举起手,见女子想得出神,在她眼前用力的晃了晃。 孟晚林回过神来,紧接着问道:“那南姐姐,你们打算去往何处,我能跟着一块儿去么?” 她又何尝不想带着林林一起,只是若林林跟着走,林友仁定然会借机派人跟随,这样想要隐蔽这些女子的行踪,难上加难了。 “林林,我们先回城主府,再慢慢商议。” 王浠凡守着屋内的姑娘们,等了大半日,终于瞧见了几人回来,打开房门开心地招了招手。 “姑娘,你们去了许久,要的东西可是都买到了?” 南偲九摸了摸女子两侧的麻花辫,笑着回道:“买到了,还雇了几辆马车。” 屋内耳尖的女子,听到这话立马传开,大家都跟着高兴起来,能够离开冀州城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轻松的模样。 除了一个人。 那人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和袄子之后,轻手轻脚走到南偲九的跟前,继而跪了下去。 “姑娘,我能不能不走。” 不大不小的动静惹得回廊尽头处的守卫,频频望了过来,南偲九急忙将她扶起,安抚着:“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门后传来王浠凡的质问。 “我们姑娘给你们买衣服,雇马车,准备干粮,你此时却说你不想走,为何今晨商议之时不说,可是在戏耍我们姑娘!” “姑娘明见。”那女子泪眼婆娑,莺莺的哭泣声甚是委屈,“今晨不大舒服,并未听清姑娘与大家在商议些什么,直至刚才才明白过来。” “姑娘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时公子为了小女子从江齐城跟至泗水镇,此等恩情小女子实在不能不理······” 南偲九适才明白过来,此女子是季长礼府上出来的那个丫鬟,释然道:“你所言不错,时安在季城主府上将你赎出,又担心你的安危,跟着进了泗水镇,你的去留还是需要同他交代一声。” “你且去吧。” “小女子香雪谢过姑娘。”女子的话音未落,脚下的步子就迈了出去。 王浠凡忿忿地用力合上房门。 “什么恩情不恩情,我看她就是想要跟着时公子,寻一个更好的去处罢了。” “哈哈哈哈哈。”南偲九瞧着浠凡生气的样子,笑了笑。 “姑娘笑什么?” 南偲九捏了捏女子的脸蛋:“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着你这么生气,以前的你有什么情绪,都是忍在心中。” 王浠凡愣了一瞬,随后收拾着桌上的衣物:“那我是为姑娘鸣不平嘛,她明明有自己的小心思,却还白占姑娘的便宜。” 本忙活着更换衣物的女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地看向南偲九。 南偲九微微笑了起来,回望着那些视线。 “香雪也只是想要在这世道中,寻一个去处,这不怪她。” “若是你们也有更好的去处,也可以同我讲,我并不强求大家同我一起远行。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在江齐城的往西的一处荒山之上,那儿人烟稀少,但山上的物资富足,足够你们自给自足。” “山下有屏障遮挡,不会有人上山打扰你们,日子定然不会比城内的生活舒适,但是在那里你们会是安全的,我也会教你们一些防身的功夫,以备不时之需。” 第72章 报恩 南偲九顿了顿:“冀州城内外皆不太平,将你们留在此处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带你们所去的那处,只是用以过渡,待你们有能力自保,便可寻更好的去处,随时都可离开。” 离得近的几个女子面面相觑,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带着大家逃离此处,却不想已经有人为她们设想好了以后得种种。 屋内的女子们纷纷跪了下来,口中的誓言说给自己,也同样说给他人。 “我们愿意追随恩人,一切听从恩人的安排。” “好,既然你们愿意随我而去,我必然会护你们每个人周全。”南偲九凝视着每一个人,眸中是无比的坚定。 隔壁的屋内,方遒正舒展着筋骨,听见几下“咚咚”的叩门声,外头隐约是个女子的样子。 少年转头看向里侧,那正悠然煮茶的公子,抱怨了几句:“不是吧,南大哥,你的行情也太好了,这城主府内都来了几个走错门的丫鬟了。” 时安在旁整理着自己的腕带,调侃道:“这人啊,还是不能穿的花花绿绿的,这引得蝴蝶都瞧花了眼。” “时兄弟言之有理,长得稳妥些也不错。”南若秋举起茶盏,眉眼弯起。 “我去开门就是,这次就说南大哥睡下了。” 方遒摇着头,这二人也不知晓是怎么回事,日日说话都夹枪带棒的,自己夹在中间很是别扭。 少年开门,正对上一张泪如梨花的女子,脸上的笑容尴尬地收了回去。 “姑娘来的不巧,南大哥正小憩着。” “请问时公子可在?”女子惨白着一张脸,娇滴滴地咬着嘴唇。 “时大哥,这回是找你的。”少年敞开房门,向里望了过去。 时安瞧清那女子的相貌,眉间微皱,合上房门走了出去。 方遒翘着腿,挠了挠头:“原来时大哥这般低调,也能招来蝴蝶啊。” 烧好的滚水顺着杯壁浇了下来,紧缩着的茶叶疯狂的吸着水分,瞬间舒展开来。 “也未必是蝴蝶,当心让蜜蜂蜇上一口。” “南大哥,你在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方遒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那女子柔弱的不禁风吹,怎会是只蜇人的蜜蜂。 “茶泡好了,方小兄弟不如一起品品。”男子轻吹着茶盏上方的热气。 无人的院落之中,柔弱的身躯还未开口便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时安静静地立在院中,一手叉在腰间,听着女子哭诉,丝毫没有想要扶人的意思。 “在江齐城,公子替小女子赎回了奴籍,后又为着小女子的安危,一路跟随至泗水镇上,更是不顾危险救下了小女子,香雪心中感念万分。” 香雪抬起手作拂泪的姿态,一边哭诉着,一边轻颤着,水汪汪的眸子惹人怜惜。 男子无动于衷地立在她的面前,不曾开口言语。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怎能坐视不理,香雪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左右。” 男子浓眉挑起,浅浅的内双微眯,嘴里的语气有些戏谑。 “你,想跟着我?” “香雪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一生,为公子洗衣做饭,以报恩情!”女子双手伏地,头轻轻碰在卵石之上。 院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男子半蹲而下,嘴角扬起:“把头抬起来。” 女子有些错愕,乖乖抬起了头。 “你要为我洗衣做饭报答恩情,那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香雪猜不透男子的情绪,点头而后又摇起头来。 时安一手抚上女子的下巴,对上那双落泪的眸子,轻吐着几个字:“我,是个杀手。” “你这般会哭,可见的了我杀人的样子,那日在泗水镇上,你可是吓得坐在了地上啊。” 女子的泪停在眼角,呆滞了一瞬,双手扯着男子的衣袖,声音软糯。 “香雪不介意公子的身份,只愿陪在公子左右。” “那你可会杀人?”男子紧紧盯着女子,女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双手忽的松开坐在了地上。 “不······不会,我不会。” “姑娘真是健忘啊,你不会?可是忘了井中的孩童!” 男子起身冷冷道:“我将你从季长礼府上赎出,曾劝你好生过活,是你自己选择将银两贴补你的男人,而后才会被那男人卖去抵了赌债。” “我们将你救出,你却不愿放过一个三岁的娃娃,你该不会觉得我与寻常男子一样蠢笨,你落几滴泪就会心软,就会成为你下一个套住的对象吧。” “不,不是的,那孩子是自己掉进去的,与我······与我无关!”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泪如雨下。 “我的身边从不留女子,你若想寻旁的出路,我可赠你一笔银两,至于怎么活是你自己的选择。”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放在香雪的手里,贴近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去泗水镇,是为了救你?你与她们不同,你的命是你自己作践至此。” “你该庆幸我不杀女人,否则在泗水镇时你就该在井下,陪着那个娃娃了。” 女子惊讶地微张着嘴,眸中满是惊愕,连忙向后退去,顾不得抹面上的泪水,便跑出了院子。 男子双手叉在腰间,背对着月洞门,低声说道:“南偲九,看戏看了许久,也该够了吧。” 南偲九没想到香雪竟杀了小宝,难怪他们救人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不曾见过那个孩童。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男子转身在石登上坐下,抬眼问道:“有事找我?你在院外等了许久,该不会只是为了看戏吧。” 南偲九自是知晓香雪的想法,只是不知她并非良善之辈,本想用她试一试时安,看看时安是何反应,若他是个优柔寡断、蠢笨之人,自己也就不用开口求他帮忙。 “确实有事,我想请你同我一起护送这些女子上路。” 时安侧过脸,轻轻笑出了声:“请我?南偲九你是不是请错人了,我们那屋里可是有人不厌其烦煮着茶,等你开口呢!” 第73章 出城(一) 她自是知晓南若秋一有心事便会闷头煮茶,只是没想到短短几日,时安竟也摸得透了,此人的心思还真是细腻。 “既然要请你一起保护这些女子的安危,有些事我自不会瞒你,有些话还是需要说清楚。” 南偲九注视着那双清亮的眼眸,如实地说道:“你也在冀州城内待过几日,定然知晓城内并不安全,尤家的人掌管着狗市的生意,林友仁向来坐视不理,要确保她们的安危,只能将她们送出城去。” “林林如今是林友仁的外甥女,这些人的手必然是不敢伸到她的身上,但是以防万一,我会同南公子说清,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保护林林。” 尤阳和尤言她至今不曾在城中见过,也许他们正在忙着盘算如何能够从城主府内,引这些女子出来。 想要计划不出错,还需要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与她配合,才能成事。 “南偲九,把你信任的人留下来保护林晚,你同林晚之间的情谊还真是不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多年的挚交。” “废话不多说,时安,你可愿意随行,我自会付你酬劳。” 男子一手搭在石桌之上,敲打了几下。 “你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带她们去何处?” 南偲九点头应道:“想好了,就在江齐城的西边,那处距离这里坐马车大约五六日能到。” “我同你去,但酬劳需要按照道上的规矩给,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是一个杀手,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自然。” 南偲九定下心来,相比于亏欠恩情,她更喜欢这样银讫两清的关系。 “如此我们便说好了,明日卯时出发。” 男子坐在石凳之上,一手托着腮,目送着女子离去。 良久,从另一处走进来一个士兵衣着的人。 “云川,你说世上真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不相干的人出钱出力。” 士兵拱手行礼:“公子,才刚为何不拒绝?” “她初到冀州城就已摸清尤言与林友仁之间的关系,我们在此处也是待了几日才知晓。” “那些女子总归是无辜的,就陪她闲游几日又如何,我也好奇这女子究竟有什么神通。” “云川,明日卯时在城门口准备些人乔装着,若是尤家的人出来抢人,也能有所应对。” “是,公子。” 自家公子向来都是嘴硬心软,此一行想来也是为了救那些女子。 “公子,孟晚林那头可还要继续盯着。” 男子起身向前走去,双手背于身后:“先放一放,别盯得太紧,现在孟晚林身边多了一个麻烦,你的人逃不开他的眼睛。” “就让咱们这位大小姐,在城主府里多逍遥几日,她越相信林友仁,得知真相的之后才会越痛苦。” “是,公子!” 南偲九站在屋檐下,徘徊了几步,敲门的手始终没有扣下。 房门从内“吱呀”一声打开,男子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南姑娘,怎么不进来?” “哦。”南偲九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小方遒出去了?” “是啊,找林姑娘去了。” 根根分明的手指拿起茶匙,茶叶一点一点洒下去,南若秋注视着烧水的火苗,语气平淡。 “南姑娘,是有话同在下说吧。” 这人心眼小的很,上一次因着自己不信任他,埋怨了自己许久,这次只怕又要气上几日了。 “我想同你商量下,明日我们······” “明日你要同时安一起护送那些女子出城,想让在下留下来照看林姑娘与方兄弟。” “你都知道了。” 他竟猜到了,好似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他都了如指掌,自己心中想些什么,他也都能明白。 “一件事情。”男子悠然开口。 南偲九不明所以:“什么?” “在下可以留下帮你照看他们二人,但姑娘要答应在下一件事情。” 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心悦客栈,与君初相识的场景,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提着古怪的要求。 “好,我答应你。” 南偲九见男子正欲说些什么,眼内含着笑意,接着他的话:“什么事情在下暂时没有想到,日后想到了自会向姑娘索要。” “南姑娘现在也会取笑在下了。”男子白皙的手抚上温暖的茶盏,眸中微动。 “明日几时动身?” 女子见他笑了,适才放下心来。 “卯时动身。” “一路小心,记得在下给你的那瓶药水,时刻带在身上,时安有任何异动可自保。” 女子的脚步移向门边,点头应着:“恩,知晓了。” “南姑娘。” “恩?” “南姑娘若是忘了在下,在下可是会伤心的。” “······” 深秋的风冷冽异常,干枯的银杏叶已经没了昔日的光泽,跟随着自然的律动随风摇摆,漂泊没有定处。 女子居所的房门大敞着,孟晚林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少年的手中,认真地说道:“方遒,南姐姐明日出城定能用的上,届时你再见机行事。” “林姑娘,你不去送师父吗?” “我就不去了······” 若是让舅舅知晓自己偷了他的城主令牌,定会责骂自己吧,才重逢没有几日就闯了祸。 闯了便闯了吧,不论南姐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有她自己的道理。 若是她对舅舅有误解,待她归来时,自己定能搜集到证据,证明舅舅的清白。 “林林,可是在怨我没带你一同去?”女子从屋外走了进来。 南偲九正巧听到他们二人后两句的对话,林林一向最喜热闹,此次将她留下,她不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师父,你们聊。”方遒收起手中的令牌,静静守在廊下。 少年的视线跟随着树下的叶子,它们是那般的弱小,被风左右着命运,看似是自由的起舞,却如何都出不了这个院子。 玉牌不用也用了,定会被父皇的人知晓,自己还能留在此处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听着屋内少女明朗的声音,少年的面上浮上一层忧愁。 “南姐姐,你来的正好,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孟晚林打开包裹,里边是一套水蓝色的衣裙和雪白的袍子。 “这是···” 第74章 出城(二) 这不是那日自己在锦绣阁见到的那套衣裳,水蓝色上的裙摆上用银线点缀着朵朵杏花,含苞待放犹如星辰,一眼便让人难以忘记。 “姐姐总是惦记着旁人,也要惦记惦记自己才是,再过些时日北边就要下雪了,这套衣裳穿着正合适,姐姐可喜欢?” 在锦绣阁时,孟晚林见到女子驻足在这套衣裳前,看了许久,想着她定会喜欢,于是就偷偷买了下来。 “喜欢。” “那姐姐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穿着这套衣裳回来哦!” “林林,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尽量不要外出,若是非要出去一定要与方遒一起,知道吗?” 孟晚林点头答应着:“嗯嗯嗯,知晓了,南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寂静的清晨,朝阳还不曾冒出光亮,星星仍挂在天上犹如夜晚一般,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浅,城门处的士兵缓缓打开城门。 不远处街巷的角落里躲着三辆马车,地上是深深的车辙印。 “师父,一会儿我先下车,待你们离去,我会用城主令牌将城门关上一刻,足够你们出城的了。” 南偲九一手拍在少年的肩上:“好,你当心些。” 马车缓缓向城门处驶去,城门处的士兵拦着去路。 “干什么的?” 少年跳下马车,拿出怀中的令牌。 “城主有令,还不速速放行!” 士兵低头拱了拱手:“是是是!” “放行!” “前边的!” 城门处突然蹿出许多壮汉,欲上前拦住马车,马车的速度愈发地快了起来,少年盯着最后一辆马车,举起手中的令牌。 “关城门!” “关······关城门?”守门的士兵见到眼前的混乱场景,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速速关上城门,耽误了军机你们有几条命好赔的!” “是!关城门!” 南偲九驾着马车向前冲去,城门在后方重重地合实,手中的鞭子紧跟着抡了起来。 “他奶奶的!你个小崽子,竟然敢拦着我们的去路!”为首的男子一把揪住方遒的衣领,右手攥紧了拳头。 “城主有令!尔等岂敢造次!”少年抬手一掌打在那男子胸口。 “你个小崽子敢打我!” 身旁的人急忙上前拉着那男子。 “田爷,田爷,这小子是城主府的动不得啊!” 男子怒气冲冲一手推开身边的人:“我管他什么城主不城主的,这小子敢坏我们的事······” “不好了!不好了!”一人从远处跑来,附在那人耳边低语几句,城门口聚集的人突然尽数离去。 “你说的当真,二爷家起火了?” “千真万确!” “你们几个随我速去救火!” 少年一手捋着衣襟,一手举着令牌,吩咐着周围的士兵:“一刻后再开城门!” “是,大人!” 后从右侧急匆匆登上城门,少年遥望着那几辆远去的马车,已逐渐缩小至一个看不清的圆点。 “师父,你放心,我定会护好林林。” 尤言一大早便被门外的黑烟呛得睁不开眼,几个手下正拼命地踩着燃起的干柴,一盆冷水径直泼向里侧,男子从头到脚湿了个遍。 “田中海!!!!” 泼水的壮汉立马跪在了地上,周围的几人见状,也吓得跪了下去。 “田中海,你不是在城门处守着,怎么突然回来了?” “二爷,二爷,有个小子拿着城主令牌把城门关了,正僵在城门处,就听到有人来报二爷家着火了,让大家回来救火······” 尤言一巴掌扇在田中海的脸上,顿时通红一片。 “蠢货!谁叫你们回来的,是不是自家的兄弟都认不出!还不快给我出城去追,追不回这批货老子要你的脑袋!” “是是是!” 田中海向后一缩,急忙带着十几人上了马,向着城门处追去。 尤言眉头紧皱,目光移向房门外的那堆柴火。 这冀州城里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火都烧到自家门口,却无人知晓。 此人帮着那伙人出城,又给自己提着醒,让自己清楚,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莫要太过猖狂。 男子一脚踢开那燃着的柴火,怒斥道:“我尤言不是吓大的,给我去查!我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这般戏弄老子!” 最前边马车一刻不停地向前驶去,哒哒的马蹄声奋力地踩踏着地面,车内的姑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多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出了冀州城了。” “是啊,出了城就安全了。” “安全二字,还是言之过早。”车外驾驶马车的男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又让每个人都担忧起来,车内再次恢复一片沉寂。 “大家坐稳了,能不能躲得过狗市的人,就看何时到达江齐城的地界了。” 两城分界而治,互不干扰,若尤言的人敢在季长礼的地盘上放肆,以季长礼古板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一律当做流寇处置。 南偲九跟着前方的马车,心下只希望能够快些,再快些,尤二的人骑马而来,必会赶上他们,好在两城之间的路途平坦,半日之后绕过泗水镇,就能到达江齐城的地界了。 “驾!” 南偲九冲着前边的马车喊道:“师傅,再快一些!” 前边的中年男子听后,扬鞭击打着马匹。 也不知晓寄给云初的书信,到了没有,女子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投向远方。 天色微亮,从城墙上望过去,初升的日头跃出地平线上,脚下是城门挪动的声响,方遒回过头去,身后站着林明泽与两个士兵。 “方兄弟,还请随我回城主府,家父有事相谈。” 城下已不见了马车的踪迹,一队人马狂奔出城,马蹄之下扬起厚厚的尘土。 少年嘴角扬起,将令牌交还到林明泽的手中,微微颔首。 “王爷,下官的城主令牌可是您拿去的。”林友仁在书房内,柔声询问着。 方遒点头应道:“不错,我借用之后已归还给少城主。” “王爷,城主令牌岂是儿戏,若丢失了令牌被有心人拾去,后果则不堪设想啊!” “是本王思虑不周,只想着避开歹人,送师父他们一行人出城。林城主诸事缠身,本王也不好再多加烦扰,这才私自拿了令牌。” 第75章 拦路 听了少年的话,林友仁摇了摇头:“哎,王爷,此事可大可小,下官还需上书一封回建陵城,下官实在无权干涉,还望王爷见谅。” “再者,王爷身份特殊,若是在冀州城内受伤,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是以还请王爷待在府中,莫要随意外出才是。” 想关着自己不让出府,少年冷哼一声:“知晓了。” 方遒刚出房门便被躲在树后的女子拉了去,孟晚林眸中充满了担心。 “舅舅可有责罚你?”女子推了推他,“你也是,为何不说是我偷拿的,就算舅舅知晓了,也不会太过为难于我。” “无妨,已经没事了。”方遒冲着女子微微一笑。 “这就没事了?” “你忘了我叔伯在朝中做大官,你舅舅不会为难我的,就是不能出府而已。” 二人并肩在廊下走着,女子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出府,不就是被关禁闭了,这你也能笑出来。”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孟晚林的面前晃了晃。 “非也,非也,我武功虽不高,但是要论这逃墙而出的本领,可是厉害着呢!” “从小到大时常被人关着,无非是院墙大小不同,我家中那般森严还不是让我溜出来了,何况这小小的城主府。” 孟晚林有些狐疑:“小小的城主府?你家比这儿还大!” 少年挠了挠头:“不不不,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也不知晓南姐姐他们到何处了,可到了安全的地方。”女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我们去找小浠姐姐吧,她一定也很担心。” “恩,好。” 少年的视线落在右手的衣袖处,耳朵跟着热了起来,眼眸有些慌乱地移向别处。 “小浠姐姐,小浠姐姐。” 二人立在门口,看见房门向外敞开着,里头的女子正在收拾包袱。 “小浠姐姐,你这是要?” 王浠凡背上包袱,双眼微红:“姑娘如何都不愿让我一起,我担心她们路上遇着危险,我还是一同去的好些。” “王姑娘,我师父他们一路马不停歇的赶着,想来再过几个时辰就该到江齐城的地界了,你一个人只身上路才是真的危险!” 方遒一手抚在门框上,焦急地说道:“此时,我们老实待在冀州城才是,也免去师父的后顾之忧。” “是啊,是啊!”孟晚林抢过女子身上的包袱,“小浠姐姐你别着急,你忘了季城主和季小姐了么,只要南姐姐到了江齐城的地界,就会是安全的,那些人再如何追,也不敢在季城主面前抓人啊!” “师父功夫厉害着呢,再说时安那个人虽然嘴巴毒的很,但是拳脚也还过的去,他也会保护那些姑娘的。王姑娘,你就别担心了。” 旁边的房门轻轻推开,男子从里走了出来,折扇合拢别在腰间。 “方兄弟,你师父不在,这晨起的马步还是要练的,在下得替她看着你。” “哦!对!”方遒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林姑娘,王姑娘,你们先聊,我得去练功了。” 师父临走时给自己留了一套掌法秘册,让自己有空就多练练,定不能让师父失望,也不能让那该死的时安瞧不起自己。 “多谢南大哥提醒,我这就去院子里练功。” 南若秋眼神飘向院子外头,示意少年跟上。 “南大哥,我们去亭中?” “恩,不错。” “为何?”少年摸不着头脑,院子里也大的很啊! “在下不喜欢看戏,太过吵闹,亭中僻静一些。” 看戏?什么看戏。 少年木讷地点头应着:“哦。” “他奶奶的!你们还不快些,几辆马车都追不上!” 快马扬鞭,大风卷着尘土迎面而来,十几人瞬间就被风沙包裹在其间,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 “哪儿来的妖风!吁!”田中海不得不拉紧手中的缰绳停了下来。 片刻过后,风沙终于平静了下去,田中海举起手中的鞭子,对后头的人喊着:“快!快些!就快到晌午了,追不上,你我回去都要挨罚!” “是!海哥!” 南偲九遥望着那条泗水河,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依旧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还差一段距离,过了泗水河,他们很快就能赶到江齐城的地界了。 高大的巨石在身后逐渐远去,眼前的路途平坦宽阔,两侧除了干枯的树杈,看不到任何带有生命的绿意。 马车快速地向前驶去,视线中开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颜色,高大的杉树换上了红色的外衣,呼啸的风吹的面上发干。 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松香气息,南偲九的心中万分焦急,只想着快些,再快一些。 “南偲九!前边有人拦路!” “吁!” 前头的马车忽的停下,车内的人向前猛地一晃,女子们手拉着手这才稳住没有摔出去。 南偲九正欲跳下马车,却听见前边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放行!” 她缓缓驾驶着马车,路过移开的拒马,才看见那一身戎装,长发束起的女子。 是云初! 季云初双目注视着最后一辆马车,眸中微亮,原来她长的是这般模样。 明艳却不失纯真的狐狸眼,娇小的薄唇,高挺的鼻梁,瘦小的身躯上好似总有使不完的劲头。 南偲九与她对视着,欣然一笑,眼神之中不仅仅有重逢的喜悦,还有难以掩盖的钦佩。 “少城主,就这样放他们过去?” “不必多言!” 那些士兵唤她少城主,南偲九的嘴角跟着扬起,她知晓总有一日,季云初能够实现那些憧憬了许多年的梦想。 “前边的人,快些让开!” 季云初转身冷眼望着那队匆匆赶来的人马,抬手下令,拒马被重新摆好。 “他奶奶的!老子让你们让开听不见!都聋了是不是!” 女子弯弓射向那人,长箭穿过他的帷帽,径直插在地上。 “再往前一步,休怪箭下无眼!” 田中海只觉得背后发凉,语气缓和了一些:“姑娘,我们是到这江齐城里做生意的,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 拒马前的士兵,举着长枪,大声喝道:“休要对我们少城主不敬!” “少城主?” 诺大一个江齐城,让一个女人做少城主,莫不是在开玩笑。 第76章 徒步 田中海顿了顿,咧嘴笑道:“少城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们都是小本买卖,耽误不得,少城主就放我们哥几个过去吧!” “文书。”女子淡淡开口。 “诶,这出来的匆忙,这文书···文书忘带了,下回下回一定补上。” “文书。”季云初双手抱在胸前,横眉冷对来人,“没有文书概不放行!” “你!” 黄中海拔出腰间的长刀,身后的几人也纷纷亮出刀刃,季云初举起左手,一排士兵齐刷刷地挺起长枪。 “海哥,这毕竟是江齐城的地界,季长礼脾气硬的很,若是把他惹来了,咱们几个可就走不了了。” 一个手下小声在黄中海耳畔说着,男子听后收回了长刀,带着人马向后退去。 季云初立在拒马后,高声说道:“给我看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少城主!” 女子回眸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心中一暖,能够再次相见真好。 南偲九驾着马车与时安并排而行,大声说着:“时安,再赶半个时辰的路,我们便稍作歇息。” “好!”时安转头问道,“你不怕那些人追上来?” “不怕。” 南偲九展颜笑道:“无妨,现下已暂时安全了。” 季云初,谢谢你,女子在心里说着。 亭外的少年对着纸张上的寥寥几笔,百思不得其解,这掌法如此简单,但明明师父打出来不是这般软绵。 究竟是哪里不对? “出掌要快。” 红衣男子从亭内飞身而出,右手绕过少年的后背,猛地推向他的右肘,少年手下的掌劲突然加重了些许。 “原来是这样!”方遒茅塞顿开,立马打起前两页的招式,一气呵成。 “谢谢你,南大哥!我懂了!” “不,你只懂了一半。” 南若秋身法极快,与少年过着招式,远处的二人坐在廊下静静等着。 “哇!小浠姐姐,你瞧南大哥真是厉害,一下就参透了南姐姐留下的掌法。” 孟晚林趴在栏杆上,垂眉嘀咕着:“也不知晓南姐姐那边如何了。” 王浠凡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那红色的身影,柔声道:“再等等吧,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马车在一处寺庙前停了下来,时安跳下马车,疑惑地问道:“南偲九,我们在此处歇脚?” 南偲九取出怀中的金子,放在车夫的手中,细心叮嘱着:“还劳烦师傅沿路寻两个人来,将三辆马车向南边驶去,离开江齐城的地界之后,车马可任师傅处理。” 车夫一听车马都可留给自己,开心坏了,立马答应道:“姑娘放心,小人一定按照姑娘的吩咐,将马车赶向别处。” 南偲九扶着车内的女子们下了马车,向寺庙处缓缓走去。 “你所说的安全之所不会就是这座寺庙吧。” 时安走在最前头,打量着脚下的台阶,石阶上已生出厚厚的青苔,好似无人踏足。 “这是一座荒废的寺庙,并无人烟,我们在此处修整片刻再出发,大家也该吃些东西缓一缓了。” 一少女上前帮着南偲九扶着带伤之人,开怀笑道:“恩人不用担心我们,姐妹们跟着姑娘都很开心,一点儿也不累。”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都笑出了声,无人问津的寺庙里,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南偲九侧头问着,少女看上去是这里头年岁最小的。 “恩人,我叫栀子,今年十四了。” 这么小的孩子可会想家。 “栀子,你叫我姐姐就行,总是恩人恩人的叫着,怪奇怪的。” 南偲九迈过门槛,入眼是自在佛三个大字,观音的金像已然没了昔日的颜色,落漆的部分露着淡淡的灰色。 “大家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去打水。” 栀子拉过女子的手:“姐姐,我同你一起去吧。” “好。” 南偲九走至寺庙后的院子里,果然那口井还在。 上一世她杀了孟青松之后,一路逃窜至此,躲在这个无人的庙中,所以她清楚这里的所有。 再次回到这座寺庙,思绪却不似穷途末路时那般混乱,今日的她,已然知晓自己想要做什么。 “姐姐,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口井?” “姐姐猜的。” 守在庙门外的时安,望着提着木桶走来的二人,心下满是疑惑。 一个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的女子,却对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如此熟悉,瞧着南偲九忙前忙后的样子,他愈发的奇怪。 一路向西,只有几座荒山,她为何如此笃定这些女子去了那处,便可再无危险。 姓方的那个小子,时不时就在嘴里念叨着他的师父是神仙,莫非这女子精通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能掐会算? 男子摇头嗤笑着自己,命数什么的他都不信,更不会相信未卜先知一说。 总归跟着去了,迟早能够知晓答案。 门后的女子整理着衣衫、长发,互相让着手里的干粮,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如何,都想把粮食省到最后。 “险些忘了问你们,可有家乡在江齐城的,或者有亲人在江齐城的,我们如今就在城外,若你们想回家随时可以回去。” 女子们都沉默不语,低下头去。 栀子在一旁喃喃自语着:“以前我也是江齐城人氏,不过······跟着娘一起被卖去了别处,几经辗转才到了泗水镇。” “那你可想回江齐城看看?”南偲九开口问道。 “不了,娘已经不在了,娘不在家也就不在了·····” 栀子忽的抬起头来,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但是没关系,现在我遇到了姐姐,遇到了大家,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几个女子围了过来,环抱住少女。 “没事了,以后还有我们。” “是啊,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大家再歇息一会儿,我们便要启程上路了,接下来的路可能会辛苦一些,只能徒步而行了。”南偲九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的暖意缓缓散开。 女子们皆点头示意着。 “恩人,没事儿的,我们可以。” “恩,不错,都坐了大半日的马车了,正好可以松松腿脚。” 第77章 拂春山 南偲九微笑着退出门外,递过手里的水囊:“给你,再过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男子仰头饮下一口,瞥向一旁蒙尘的香炉,嘴里一阵甘甜。 “这儿的水比冀州城的好喝多了。”时安一手叉在腰间,注视着女子,“你好像对这儿很熟悉?” “有么,一般无人的寺庙大多都一样。”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打算带着她们去往何处了吗?”男子将水囊系在腰间,“你让车夫驾走马车,无非是想引开那伙人的视线,不想连累江齐城里的季云初,这才制造一路南下的假象。” “你想去的地方可是西边的那几座荒山?” “恩,不错。”南偲九望着远处那依稀可见的轮廓,颔首回道,“从这儿向西走过一个小山丘,就到了。”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悲伤:“那儿是拂春山。” “拂春山···这么一座荒山还有名字,倒也好听。”时安捕捉到女子眼中的不同,试探地问道,“你去过那里?” “有个朋友曾经住在那里。”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除了林林他们,拂春山是带给自己温暖最多的地方。 在这里她同那些漂泊的女子一起,不被世俗所扰,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她们皆可以为自己而活。 只是,如若不是门派里出了奸细,那些正派人士怎会破了山脚下的阵法,攻上山门,那些姐妹又怎会无辜惨死。 女子的指甲不觉得抓紧了门框,越发地往里,男子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 南偲九转过身去,口音有些沙哑:“无事,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男子惨白的手指轻抚着门框上留下的印记,刚才的她与以往的每个时刻都不同,她的眼中充斥着恨意。 是带着杀气的仇恨,也是难以承受的悔恨。 可她,分明还只是一个少女。 她身上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迷雾重重,拨开一层之后,仍旧浮着一层绕不开的屏障。 可是越是看不清,就越发的想要探个究竟。 一连赶了几日的路,女子们说说笑笑地走着,沿途打着野果,抓着野兔,虽然疲惫但也十分自在。 唯一不自在的只有时安一人,他不论行到何处,都觉得无处落脚。 走在最前边,总有女子时不时地来问,何时能到,还有多远的脚程。 走在最后边,也躲不过嘘寒问暖的姑娘,一会儿塞个果子,一会儿塞块干粮。 一向不喜与人亲近的他,却陷进了女人堆里,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聊着不同的话题。 时安的脑中不禁蹦出一个疑问,女人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 就在快要到达山脚下的那个黄昏,他终于忍不住走到了南偲九的身边,伸手讨要着银钱。 “南偲九,回去你要给我加钱。” “你这分明是坐地起价,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南偲九,护送你们入山,不仅费时费力,还伤神,再不到拂春山,我可能就要受不住了。” 南偲九瞧着那走在女子前边,用衣角兜着果子的男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没想到时公子,也有这么一天。” 女子拿起手中的长刀,砍向挡在前边的荆棘,不远处立着一块熟悉的山神石。 南偲九回头喊道:“到了!我们到了!” “真的?”栀子第一个跑上前来,“太好了!我们终于到咯!” 黄昏的光线洒在山脚下,半人高的山神石前,少女的手轻轻地搭在上边,一群姑娘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将南偲九高高举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男子静静地立在近处,眉宇间舒展开来,胸口的某处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世间向来都是无情的,若说什么与人为善、兼济天下,君子口中的大道理,他一向都是嗤之以鼻。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哪有什么善念与信任可言,无非是利益纠葛,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是自私冷漠的。无事发生的时候,个个都可以是善良大义的君子,若是事情到了自己的头上,又有几个不想明哲保身。 谁又甘愿置自己于险地,去保护旁人,去救他人于水火? 可她不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不是。 “恩人,我们可是今夜先宿在山脚下?” 南偲九伸手指着山上:“不远处有个山洞,足够容纳我们所有人了,今夜我们便在那儿宿着。” “太好啦!今夜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再担心赶路咯!”栀子跳起来抱住了女子,开心地叫道。 “好好好,明天我们大家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深秋的日头落得早,夜色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天空,南偲九趁着姑娘们在山洞中生火做饭的空隙,折返到山脚下布置着阵法。 拂春山的位置独特,易守难攻,配合着玄知教过自己的五行八卦阵,那些人即便追赶过来,也无法上山。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起长刀,往回走着,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等着自己。 “真好奇你这身本领是哪位高人传授的。”时安走了几步,跟在女子的身侧,“武功、阵法面面俱到,又与众不同,你师父定是位世外高人。” “他,其实不是我师父。”南偲九仰头望着满天的星辰,拂春山的星星一直很好看,尤其是在山崖之上,仿佛伸手就能够着一般。 “其实在我有记忆开始,我便生活在狗市,猴子的皮毛是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们那里的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同动物的叫声,渐渐地我们也忘了人是如何生活,如何说话。” “只是知晓学的越像,挨的打也就越少······直到那一日我遇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是他救了我,带我离开了那个污浊不堪的地方。” “是他带我上山,教会了我一身的本领,他不是我的师父,是我的恩人。” 时安怔住了,他设想过女子的过往,却不曾有一种是她口中所说的这般凄惨。 他仿佛看到一个弱小的女孩儿,在囚笼里努力欢快地蹦跳着,只为讨各类看客的打赏。不知为何,他觉着心里一阵憋闷。 第78章 山洞 怪不得她会知晓冀州城的狗市,怪不得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舍下这些女子,哪怕不远千里,也要亲自带她们到这拂春山来。 月光清冷,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南偲九的面上,男子看到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想,我虽学的不精,也应是没有给他丢脸。” 男子缓缓上前,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着女子面上的尘土,他的眸中倒映出女子的身影。 手下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帕子细细地贴在柔软的脸颊之上。 白色的柔光照将下来,他很想将她眼里的委屈也一并擦去。 南偲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知所措,良久才向后退了一步。 “无妨,多谢。” 时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躲在树影下的男子,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可别误会了,是她们非要我出来寻你,回去若是看见你灰头土脸的,到时候又该说是我作弄的。” “恩。”女子连着迈了几步,回头双手叉在腰间笑了笑,“你出来寻我,可不加钱。” “哎,谁让我上了贼船,这次可是亏大了。” 男子摇头晃脑地叹着气,看着女子脸上逐渐展开的笑颜,胸口本压抑的地方也跟着缓和了许多。 树影遮挡下,男子的手抚向自己的胸口,莫非是这几日赶路累的,何以最近总觉着有些不适。 山洞里栀子跟在诸位姐姐的身前身后忙活着,一会儿递着柴,一会儿扇着火。 “丁兰姐姐,你说时公子和恩人去干嘛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栀子好奇地问道。 “哈哈哈哈。” 几个女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栀子更加奇怪。 “你啊,还是太小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会懂的。” 用筷子搅着稀粥的丁兰回了一句,随后对身旁发着面饼的女子说:“连心,粥快好了,你去洞口看看恩人他们回来了没有?” “我们还是再等等的好,就别去打扰他们二人了。” “打扰?打扰什么?”栀子有些迷糊。 “小傻瓜,等你再大点就知晓了。”连心将手中完整的一块面饼放在干净的碗中,生怕被旁人碰到。 “我觉着你们说的不对,时公子哪有南公子生的俊美,恩人这般好的女子,定是应该与一个超脱尘俗的人相配才是。”冬雨啃了一口面饼,望向洞口处。 丁兰搅着锅里的稀粥:“要我说相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得稳妥······” “你们在聊些什么呢,这么开心。”南偲九在洞口处隐约听见她们在谈论什么,却又听得不是十分清楚。 过往的事情总会有过去的一日,她们眼下能够轻松的闲聊,也正是自己所希望见到的。 “恩人,你回来了。”连心急忙端过准备好的碗筷和面饼,双手递了过去。 “谢谢你,连心。”南偲九捧着碗里热乎的粥,饮了一口,眼眶不知怎的湿了一些。 人生还真是奇妙,曾经的自己孤身一人缩在这个洞里,心中满是不安与忐忑,甚至不知晓是否能够安然活到第二日。 而今,却与她们一起回到拂春山上,听着她们谈天说地,逐渐敞开心扉的样子,好似回到了从前。 丁兰走了过来,端着一碗盛好的稀粥,眼眸亮了亮:“恩人,这是给时公子,可要叫时公子进来?” 那个家伙虽然对繁文缛节甚是不屑,但是对于男女之间的防线,却注重的很,一路颠簸辛劳,从未与女子们在一处歇息过。 总是守在外边,不肯逾越一步。 “算了,还是我拿给他吧。” 注视着南偲九走出去的背影,丁兰对着冬雨眨了眨眼睛,很是开心。 “时安,时安。” 南偲九瞧着那个摸着自己胸口发呆的男子,多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时安背靠着岩石,回过神来,接过瓷碗:“多谢。” “带来的干粮没剩多少了,只剩下这些,可是不对你的胃口?”女子一并递过手里的饼,“明日上山安顿后,便能打些野味,大家的伙食也可跟着改善。” 南偲九对视上那双眼眸,见他并未开口,继而说道:“拂春山上物资丰富,定不会饿着你的,山顶上还有一座不知晓何代帝王留下的山庄,如今无人居住,正好可以遮风挡雨。” “这些,也是你的那位朋友告诉你的?” 男子的目光如炬,在她的眼神之中寻找着破绽。 “恩。” 见她简短应和着,男子扯下一小块面饼,将剩下的放回女子的手中,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叶。 “这些已足够,从前即便是一碗稀饭,也够我吃上几日。” 女子在他的身边坐下,安静地喝着粥,不再言语。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会知晓食物的珍贵,哪怕只是一口米汤也十分的甘甜。 “南偲九,泗水镇上那些守着女子的人,你是如何对付的?” 男子放下手中的瓷碗,双手放于脑后,完全依靠在岩石壁上。 女子饮下最后一口粥,淡淡地回道:“打晕了,你呢?” “巧了,我也是。” 南偲九默默拿起瓷碗,走进了洞内,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与时安是一种人。 救出香雪时,只是时安的剑快过了自己的手了,落在自己的手里,那人也是活不了的。 如同每一个看守女子的人一样,相比于无用的律法,她更相信自己的裁决。 她这样的人总归还是会回到地狱的,身上的血债多与少,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山洞之中的众人挤在一处越是温暖,梦中的南偲九就越是愧疚,无数个女子的求救的声音在她的梦中回响。 下一瞬,女子从梦中惊醒,粉色衣衫轻巧地躲过众人,向着山顶之处飞去。 山崖边是厚厚的云雾,云雾之下遮盖着漫山的绿意,高度可达万丈,即便是落下一块大石,也久久听不到动静。 南偲九坐在崖边,一只手搭在架起的膝盖处,另一只手向后撑去,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微亮。 她曾经也想过在此处了结自己的性命,用自己一人的命,去换取杀破门内其他姐妹平安,可是那些伪善的人早就做好了血洗山门的打算,一边答应着她,一边却暗下杀手。 第79章 日出 不得已她才会修炼天玄功,想要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老天让自己重活一次,她可以拼尽全力护着林林,护着方遒,可那些天南地北聚在一处的姐妹,她们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或许,没有杀破门,她们便不会面对被人肆意凌辱、杀害的结局。 背后是轻踩碎石的脚步声,男子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不自觉地靠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去。 “睡不着?” “恩。”女子注视着远处已有些泛白的云雾,喃喃说着,“这儿的日出一直很好看。” “南偲九,你的那位朋友还住在山上?” 时安的双腿垂挂在崖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凉意窜入鼻尖。 “不,她已经不在了。” 女子的视线透过云层,回到许久之前,那时的自己一身玄衣,仿佛触手可及。 “拂春山的名字是她取的,因为这儿到了春日的时候,漫山的杏花随风起舞,似雪一般的纯净,却不似雪那般冰冷。” “她曾在这儿建立了一个门派,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这儿曾经也是她的另一个家。” 男子别过头去,女子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许多。 “可惜世人容不下与他们不同的存在,他们容不下这些自由的女子,他们说她是妖魔,说这些女子受了她的蛊惑才会如此离经叛道。” “终是被他们自诩名门正派的人攻上了山,她甘愿自裁只求他们能够放过山上其他的女子,那些门派外只求安稳过活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仍旧惨死在他们的剑下。” “甚至······受尽凌辱······” “你的朋友想的太过简单,一旦攻入山门,便只有死这一条路,不会有人愿意错过铲除邪魔外道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 男子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孤身一人面对着正派人士,却丝毫不惧。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突破了境界,想要与那些人同归于尽,可惜她没能救下那些女子,也没能为她们报仇,最终死于他人之手。” 拂春山上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映红了整片天空,无人在意山庄内的那些尸体,她们与漫山的杏花都随之焚烧殆尽。 “若是有的选,我想她宁可从未建立过门派,那么多条生命都因她而死。” 时安注视着那个女子,她口中的故事已经讲完,而她却仍停留在故事的悲恸之中,“斯人已逝,若你的朋友知晓你带着一群女子上山避难,想来也会十分欣慰。” 金黄色的光亮正努力地冲破层层云雾,势要挣脱着束缚,泛红的色彩紧跟其后,挤散着天空的最后一片阴暗。 “若我是那个女子,我定不会后悔。” 男子的话让南偲九感到意外,她转过头去,对上那清亮的眸子,有些不解。 “南偲九,这世间对女子处处皆是束缚,而你的朋友为她们提供的不仅仅是庇护,还有尊重和温暖,焉知拂春山下不是人间炼狱。” “我相信即便那些女子因她而死,也定然不会有人怪她,人生向来有得有失,没有人能预知结局如何,但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已是万分的幸运。” 时安眉头紧皱,眼神暗了下去:“真正可恨的该是那些喊着正义的由头,却滥杀无辜的人。” 耀眼的光线充斥着半片天空,灰蒙蒙的云层瞬间染上了斑斓的色彩,跃起的日头犹如新生一般,充满着力量越升越高。 “时安,你看太阳出来了。” 这一世,她一定可以改变原来的结局,事在人为,她定能护住所有人。 女子坚定地看向远方,她的每一个情绪都落在男子的眼里,有那么一刹那,男子有些恍惚。 寒冷的风从耳畔掠过,晨曦的光温柔地停留在女子的周围,他甚至不敢开口,深怕扰了这一幕的静谧和美好。 他曾经向往的种种,都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若是能够早些遇着她,会不会一切都会不同。 其实答案早就在他自己的心中,他知晓不会,不会有什么不同,面对仇恨他与故事里的那个女子一样,不会轻易放下。 他也知晓,若是有一日他和南偲九站在了对立面,他同样会下手,没有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能够阻挡着他的前路。 眼前的景色美的近乎梦幻,而他并不喜欢。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无法掌控的事物,再美也是无益。 “时安,你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 “有。”男子的语气低沉许多,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我少时曾错信了一个人。” “只一念之差,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南偲九的视线停留在男子的脸上,她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上一世拂春山上的女子因自己而丧命,她的心里如同刀绞一般的痛。 而他至亲之人因自己惨死,又怎能不恨。 “我想有朝一日,你定能够大仇得报。”女子对上那双眼眸,笃定异常。 “南偲九,我以为你会说我该好好活下去。” “有些仇是不能忘的,有些人必须要死。” “这句话我也十分认同。” 远处的红日已跃到半空之中,云雾逐渐消散开来,山崖之下的树木郁郁葱葱。 “南偲九。” “恩。” “若有朝一日我大仇得报,我们回到拂春山上,再看一次日出可好?” “好。” 林明泽行色匆匆入了府中,走过小池旁看到正练武的两个身影,面色立马缓和了许多,而后又加快了脚步。 “父亲,这是上边送来的密信。” 林友仁接过竹筒,打开纸条,在书房内仔细的看了看,紧接着放到案上。 “上边的人说,三皇子动不得,且不能在冀州城出任何意外······” “上边的人真这么说?”林明泽急忙拾起纸条看了看,“没想到他竟不想借这个机会除去三皇子。” “明泽。”林友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建陵城里的事情,与你我无关,为父向来同你说莫要过多干涉这些事情。” “不论上边如何争抢都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能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只要守着冀州城就够了。” 第80章 城东 “可父亲,你曾说过做生意眼光需放的长远些。”林明泽上前一步说道,“若我们能够助其成事,日后飞黄腾达岂止这小小的冀州城。” 林友仁变了脸色,怒斥道:“愚蠢!” “此等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你我只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弃。他们举手落子之间,牺牲的不单单是钱财这般简单,还有你我的命!” “父亲莫要气恼,是孩儿说错了话。” 林明泽弯腰而下,林友仁轻叹一声将他扶起。 “这也不怪你,你毕竟还太过年轻,这其中的波诡云谲你又怎会知晓。” “明泽,命府内的人盯紧了三皇子,里里外外多派些人手站哨,切不可让他出府。”林友仁眉宇挤在一处,眼神之中尽是担忧。 “本想等着这几人走了之后,将那些女子送一半至尤言的府上,却不想那女子聪慧的很,提前带着人跑了。想来尤言现在正恼怒着,城门是三皇子开的,若他出去了,必然会被尤言的人抓去泄愤。” “父亲,孩儿入府的时候已经吩咐了下去,增派了府外的人手。” 林友仁欣慰地点着头:“明泽,你长大了,知晓替为父分忧了。” “父亲言重了,孩儿理应如此。”林明泽抬眸问道,“只是父亲,那些女子已经出了城,尤言日后会不会拿此事向父亲发难?” “不会,为父与他皆听着上边的指示做事,他即便再不满也不会做的太过火。待三皇子一行人离开冀州城后,为父备些财帛登门就是。” “父亲说的是。” 林明泽心事重重地合上书房的门,父亲一直屈于尤家兄弟之下,处处受其压制,每每看到家中的那块匾额,心里就觉着憋气。 他们不过就是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才有的今日,父亲的性子太过温和,一味地忍让总不是长久之计。 不知不觉人已走到了池塘边,林明泽却还未回过神来。 “公子,当心。” 听着前头传来的声音,男子这才收回了脚步,险些踩空。 “表哥,在想些什么想的这般认真?”孟晚林轻笑着。 林明泽干笑了几声:“没什么,就是最近城中不大太平,父亲让我在府内外多加些人手。” 男子的视线从孟晚林的身上移到一旁,倚着栏杆处的女子,女子生的明眸皓齿,只静静地立在廊下,周遭的花圃就顿时失了颜色。 刚才是那女子在提醒自己当心? 林明泽心头一痒,拱手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表妹的朋友,那日外出时好似不曾见过?” “这是小浠姐姐,同我们一道来的冀州城,那日小浠姐姐身子不适,就没同我们一起出去。” 孟晚林本在廊下正思索着如何溜出城主府,就听见林明泽准备在城内外加派人手,若是看的严了,岂不更难出去。 “对了,表哥,我打算去街上买些头饰,一会儿便回府。” 林明泽两个眼珠子皆在王浠凡的身上,丝毫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只是跟着点了点头:“好好好。” 孟晚林急忙从回廊相反的方向,小跑出去。 “不知姑娘名讳?”男子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问道。 王浠凡被他痴傻的样子逗笑了,欠身行着礼:“小女子姓王名浠凡。” “王姑娘,我···我叫林明泽,是林林的表哥。” 王浠凡仔细看着那人,杏黄色的长衫印着木兰的图样,外边披着黑色的披风,显得高大俊朗,那一双眼眸停在自己的身上,只是痴痴地望着,并未上前一步。 男子伸手解着披风的绳带,女子下意识向后靠了靠,双手微微抬起挡在胸前。 林明泽看着女子双眉蹙起,心头跟着软了下去,急忙也向后退去。 “是我不好,唐突了姑娘,只是这廊下风大,这披风就留给姑娘。” 王浠凡好奇地打量着男子的动作,男子小心地折好披风,挂在近处的栏杆上,拱手道别后就从另一边离去。 女子缓缓坐下,摸了摸黑色的披风,转而坐在了别处。 她并不相信一个城主府的少公子是这番样子,很多看似善意的举动之下,都包藏着深深的恶意。 曾经的她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过代价,她自是不会再轻易地上当。 女子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亭中,红衣男子正低头煮着清茶,她深怕被他察觉,时不时地移着视线,做着赏花的姿态。 孟晚林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溜了出来,清晨刚微亮的阳光,被头顶上方的乌云遮了去,她倒有些庆幸,阴天也好省的被两旁的士兵发现。 女子一路走走停停,并未发觉身后跟着两个人影。 “你去告诉二爷,就说那日当街骂他的那个小娘子,从城主府里出来了。” “好,那你在这儿守着。” 女子倏地停下脚步,身后的人影匆忙抓着摊贩的物什遮挡着。 “东门,这东边······东边是这边,还是这边?” 身后的人影正欲上前,却发现另一人背着竹筐,从巷子里出来走向女子,那人忙向后退了退。 “林姑娘。” 孟晚林抬头才看见那清瘦的身影,招了招手:“尤公子,好巧,在此处碰着了你。” “姑娘可是出来闲逛?” “尤公子,你来的正好,我想去城东,但是我······” 男子低头笑了笑:“林姑娘可是分不清方向,无妨,在下带姑娘去便是。” 孟晚林瞥了一眼他背后的竹筐,里边是几幅字画:“不用不用,你给我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去吧,不然该耽误你卖画了。” “林姑娘,冀州城内不比别处,女子一人在外并不安全,还是在下陪你一起去吧。”尤阳扯了下身后的竹筐,笑着回道,“这些字画是城中私塾的夫子,一早订好的,在下晚些时候再送就是。” “那就有劳公子了。” “卖包子咯!卖包子咯!香喷喷的大肉包子!” 孟晚林瞄了一眼身侧的男子,停在包子铺前边,买了几个包子。 “给,这家包子可好吃了。”孟晚林啃了一口,满足地说道。 “多谢,在下已用过早膳。” 第81章 假象 “你给我带路,我给你买包子,礼尚往来嘛!”女子将油纸塞到他的手中,“拿着,拿着。” 男子默默拿起手里的包子,浅尝了一口,食物于他而言没有过多的含义,不过是用以果腹,是以山珍海味也好,剩菜馊饭也罢,在他口中,都是一个味道。 只是,如今这包子吃起来,好似与从前有些不同。 “林姑娘,你去城东做什么?” “哦,我听说有一批流民被安置在了城东,想去看看。” 城门的守卫远远就瞧到了背着竹筐的男子,与一女子慢悠悠地走着,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待他们走到跟前时,一个士兵伸手推搡着男子。 “哟,这不是尤秀才嘛!这大早上的就出城卖画啊!” “这城外还有人买你的画?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你们做什么!”孟晚林挡在男子的身前,大声喝道。 “快瞧瞧,这穷酸的秀才还找着依靠了,我说姑娘你可别被他骗了,这秀才卖画的钱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 阵阵嘲笑声在耳畔回响着,女子的拳头不由得攥紧,男子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摇头示意。 “林姑娘,我们走吧。” 走出城门良久,孟晚林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人便是如此,很多时候并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跟随着大多数人一起。就像他们这般欺辱在下,也只是不愿惹怒在下的弟弟而已。” 男子包好油纸放入怀中,淡然道:“为了合群自是会做些言不由衷的事情,在下并不怪他们,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什么大碍。” “你这人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容易让旁人欺负,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是他们就是不能随意欺辱他人!”孟晚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气的通红。 “林姑娘,为何如此在意在下的事情?” “那当然了,若是随便谁都可以因为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就欺负旁人,那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那林姑娘觉着这个世间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尤阳对她的回答,有些期待又有些好奇。 孟晚林在他的身侧走着,眉飞色舞地描绘着自己憧憬的一切。 “自然是强者帮扶着弱者,心存正念心怀正道,不仅仅是男子如此,女子也理应如此,女子不再受各种约束,各种束缚,可自由行走在这世间,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想到那些泗水镇上的女子,眸中闪着光亮:“至少不再会是用来交易的物品,不单单是为了取悦旁人而活。” “林姑娘的说法着实让在下耳目一新。”男子口中夸赞着,眼神里却不自然地闪躲至一旁。 “林姑娘,要找的可是那处棚子。” 孟晚林顺着男子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开心地蹦了两下:“太好了!是这里没错!” 尤阳跟在女子的后边,看着那天真的面容,沉默不语。 孟晚林走至棚中,看见一家人正围着火堆煮着稀粥,急忙问道:“老伯,这儿可是林城主派人安置的避难处?” 老伯抬眉笑道:“是啊,多亏了林城主,我们一家人才有地方暂住,才有饭可吃啊!” 一旁的小孩儿拍着手叫着:“爷爷,爷爷,我要吃粥粥。” 女子瞧着这温馨的一幕,退出了木棚外,又连着去了几处,嘴角不禁高高扬起。 表哥果真不曾说谎,等南姐姐回来了,自己便带她来此处看看,舅舅只是对狗市的人无可奈何,心中还是牵挂着这些百姓的。 孟晚林正高兴地转身向着尤阳走去,却不小心撞到了才刚那个娃娃,急忙扶他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尘土。 “小娃娃,没摔疼你吧。” 娃娃拍了拍手,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疼不疼。” 晌午的日头有些晃眼,女子正拍着灰尘,娃娃手腕上投来一道刺眼的光。 老伯急忙抱走了孩子,慈祥地笑着:“多谢姑娘。” 孟晚林愣在了原地,那是······那是银镯。 安怀国内的习俗,会给较小的孩子带上银镯,祈求平安,相传纯银也可驱逐邪祟。 可是他们一路逃离家乡,颠簸至此,路上又容易遇上劫匪,怎会将银镯戴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细想想,那孩子皮肤白皙水嫩,根本不似到处逃窜的流民。 城中在街边乞讨的那些老者,面上风吹日晒,双手更是布满了疮伤,有的甚至干裂开来。 可那老伯与他们截然不同。 孟晚林一时间难以接受面前的一切,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城东的避难处只是舅舅和表哥预先准备好的,只是用来掩盖的假象,南姐姐定是一早察觉有异,才会带着那些女子离开。 所以南姐姐才会说,发生变故舅舅必会舍下那些女子。 “林姑娘,林姑娘。” 不知何时,她已走的有些远了,林中突然蹿出几个人影,提刀便向着女子砍来。 “林姑娘,当心!” 一个竹筐从身后丢来,挡在了孟晚林的面前。 女子反应过来拿起竹筐里的画轴,打向来人的手腕,长刀随之落在地上。 孟晚林拔出腰间的佩剑,环顾着周围的几人:“你们是何人?” “你不用管我们是谁,只需要知道你惹错了人,就休想活着离开此处!” 一个白光晃了过来,女子将男子拉至身后,长剑挡在刀下,抬起一脚便将那人踢倒在地。 “那本女侠今日也让你们知晓,什么叫做惹错了人。” 孟晚林手里的流云快速地挥向前方,仅仅几招,便将那几人打的落花流水。 女子剑尖直指为首那人:“怎么,这就起不来了。” 趴在地上的一人忽的抬起袖口,一支袖箭“嗖”地射了出来,孟晚林还未来的及反应,身前已被人挡住。 “林姑娘小心!” 女子手中的剑尖落在地上,弹起一块碎石打向那人的手腕处,传来袖中暗器折断的声响。 “撤!” 孟晚林扶着身边的男子,看着那几人从地上爬起,迅速地隐蔽到林中。 “尤公子,尤公子,你怎么样了?” “无事······无事······” 第82章 中毒 肩膀处忽的一沉,男子的头栽倒过来,孟晚林扶着男子急忙找寻着回城的方向,谁知没走几步,竟一脚踩空,二人一齐掉了下去。 女子用长剑支撑着下方,双脚踢向四周的泥土,这才平稳落地。 她小心扶着男子靠向一旁,抬头向上望着。 “竟是一个陷阱,好在底下还没布置完全。” “尤公子,尤公子。” 孟晚林扶着他的手臂,刚刚暗器伤到的位置,流着暗红色的血,她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她最害怕见血,每每见到心中就会止不住发怵。 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继而仔细观察着男子的伤口,那袖箭应是淬了毒。 还好自己离开金麟宗时,顺手带走了炼丹房内的解毒丸。 孟晚林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丹药在手心,柔声说着:“尤公子,你张嘴,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良久,男子微微睁眼,入眼是女子焦急的表情,鼻尖萦绕着一股幽香,他连忙向后退去,脑袋磕到了一旁凸起的石块上。 “我们,这是在何处?” 女子懊恼地坐在地上:“尤公子,对不起啊,都怪我不认得路,一时不慎掉到了打猎人的陷阱里头。” 尤阳扶着一旁的土块,缓缓站了起来:“没事,都是在下太没用了,保护不了姑娘。” “怎么会,若不是你帮我挡了那一下,现在中毒的就是我了。” “中毒?”男子抬起肩膀看向自己的伤口。 孟晚林走了过来,扶着他另一只臂膀,生怕他又晕了过去。 “是啊,不过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喂你吃了解毒丸,毒性暂时压了下去,待我们出去后再配上几副解毒的汤药,就能将余毒彻底清除了。” “只是······”孟晚林担忧地望着洞口,此处如此偏僻,自己的轻功不好自是出不去的,只能期盼着有人经过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的笑脸,也不知晓方遒发现自己不见了没有。 男子修长的手指拂过嘴唇,眸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姑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少年推开房门,却寻不到女子的身影,正好奇着,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方公子,你是来找林林的?” 方遒转身问道:“王姑娘,你可知林姑娘去了何处?” 王浠凡想起早上廊下的一幕:“林林早上好像是说出去买些头饰,一会儿就回来。” “头饰。” 她一向不喜这些繁琐的东西,怎会特意出府去买,少年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早上到现在几近日落,都不曾看到她的身影,定是出了事。 方遒急忙向府外跑去,突然停住了脚步,若是在这冀州城内没了踪迹,仅凭自己一人定是难以找到。 “林城主!林城主!” 正在小憩的林友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急忙打开房门,抬眼看见那满目焦急的少年。 “方兄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城主,林林不见了!还请城主派些人手,同我一起去找!” “什么!我这就派人前去找寻!”林友仁拱手说道,“方兄弟莫急,我同他们前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我说这些个没用的,我同你们一起去!” 林友仁急忙转了话锋:“是是是,方兄弟言之有理。” 少年迫不及待的上了马,缰绳被一人拉扯住。 “方遒,你先别急,林友仁再不济也是这冀州城的城主,那些人不会明目张胆的胡来,在下已去各个城门处询问过,东门的守卫说早些时候见过一个与林姑娘相似的女子出城。” 原来南大哥已经知晓林林不见的消息,在城内四处打探。 “你们先去城东,守卫说林姑娘与一位背着竹筐的秀才一起出去的,在下会在城中多加留意。” “好,南大哥。” 方遒骑着马,一颗心高高悬起,脑海中走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没有一个画面是他所能够承受的。 师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定要护好林林,可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若是林林真的出了任何事情,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孟晚林在坑洞中来回的踱步,夜色渐浓,许是今夜都出不去了,她的手摸着小腹,早知要挨饿就该多吃一些的。 席地而坐的男子从怀中取出油纸,轻声道:“林姑娘,在下这里还有两个包子,姑娘先拿去吃吧。” 一听到包子二字,女子立马凑了过来,剥开油纸拿起一个白乎乎的包子,咬上一口,整个人顿时活了过来。 包子虽然已经冷了,但是仍旧充斥着肉香,孟晚林又咬了几口:“这家包子真是好吃,等出去了之后,我定是要再买上十几个才行。” “林姑娘说的是。”尤阳看着女子鼓鼓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瞧我,都忘了,你也没吃呢。”孟晚林将手中的油纸放回男子的手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无事,在下向来都是过午不食,已经成了习惯,还是留给林姑娘吃吧。” “真的假的?还有人过午不食?”孟晚林眨着眼,并不相信男子的话。 “是真的,在下并不是在诓骗姑娘,姑娘放心吃吧。”尤阳拿出包子,放在女子的手心,他更喜欢看女子吃东西的样子,好似什么食物都变得特别香甜。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孟晚林眉眼弯起,连着咬了好几口。 “其实在下一直觉得每样食物都差不多,没有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只有果腹的作用,温饱思淫欲很难思考事情。” “啊?世上好吃的东西那么多,怎会都一样呢!”孟晚林拍了拍手,坐在男子的身旁,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像是建陵城的蟹包啦,粉丝汤啊,桂花鸭啊,油酥烧饼······” “江齐城里的饽饽、茶汤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还有冀州城里的驴打滚······每一个美食都不同,怎会都一样呢?” “尤公子,你是没遇到我,我对吃的可是非常的在行,若你有机会去建陵城,我做东必是要你尝遍南边的美食。” 第83章 回城 尤阳微笑看着身侧的女子,语气温柔:“好,听姑娘这般说,在下日后定要去建陵城看一看。” “恩,建陵城里多的不仅是美食,还有美景呢,人嘛在一个地方若是过的不开心,不如意,就多去看看不同的景色,去到不同的地方······” 女子打了一个哈欠,一手托着腮眼皮变得愈发的沉,渐渐合在一处。 “林姑娘,林姑娘。” 女子的头向一侧倾倒,从手掌上滑落,靠在男子的肩膀上,瘦长的手指分开她面前的碎发,小心地别在女子的耳后。 那张脸就这样靠着自己,毫无防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娇嫩的唇,指尖轻轻覆在其上,随后收回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边。 坑洞上是脚步落下的声响,男子脱下褂子垫在女子的头下,踩在着坑洞里凸起的岩石,一跃而上。 “爷,是小的没有看好狗市的人,请爷责罚!” 来人一袭黑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尤阳瞥了一眼坑洞,示意他起身:“无妨,他们虽蠢倒也有用。” 黑衣人低头起身,双手奉上一瓶丹药:“爷,这是解药,此毒耽误不得。” “她已经给我服了解毒丸,眼下并无大碍,解药你先收着,林友仁那些人迟早会找到此处,你且先回去。” “是!” 男子扯了扯衣袖,眼神停留在肩膀的伤口处,语气冰冷:“今日来的那几人不用留了。” “是!” 清瘦的身影跳入洞中,脚下的动作十分的轻,他再次坐回原位,将女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男子将自己的褂子披在女子的身上,林中的夜晚十分寒冷,女子缩在褂子下,不自觉地挽着男子的手臂,像极了迷路的小兔。 男子任由她向自己靠近,感受着身侧的温暖,他突然在想,若是永远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们,该多好。 阵阵马蹄声传来,他听到坑洞顶上有人焦急地唤着女子的名字。 “林林!林林!” 少年挥着手中的火把,大声地向下喊着,他依稀瞧见坑底好似有两个依偎在一处的影子。 孟晚林迷糊着睁开了眼,才发觉自己靠在尤阳的肩膀睡着了,立马站了起来,脚下的步子并不稳,磕到了一旁的土块上。 她捂着头连着走了几步,向上挥着手:“方遒,是你么?” “林林,你退后一些,我放绳子下来!” “恩,好!” 尤阳穿上自己的褂子,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眸光低沉,他盯着那个伏在洞口的少年,皱起眉来。 “尤公子,尤公子,我们可以出去了!” “恩。” 女子顺着绳子向上爬着,拉住少年的手,跳了上去。 “可算离开这个洞了,你都不知道······” 少年一把抱住女子,高高束起的马尾滑落在女子的肩头,女子呆愣在原地。 “林林,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你忘了师父临行前怎么嘱咐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 “好啦,好啦!”孟晚林拍了拍少年的背,“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瞧我这不好好的。” 士兵背着坑内的尤阳爬了上来,男子注视着坑边的女子,她正与那个少年抱在一处,袖底的手微微攥起。 “真的没受伤?” 方遒放开女子,左右观察着女子的周身,直至没有找到任何伤口才放下心来。 “你啊!”少年的手指敲在孟晚林的额头上,“此次回去给我老实待在城主府里,哪儿也不许去,知不知道!”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孟晚林点头应着,眼神偷瞄着少年的脸,他刚刚说若是自己出了事他该怎么办,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双颊红了起来。 “咳咳。”男子从士兵的背上下来,身子晃了晃轻咳着。 女子立马走过去搀扶着:“尤公子,你没事吧?” 尤阳的手搭在孟晚林的肩上,虚弱地说道:“在下没事,就是觉着有些发晕。” “都怪我,不该贪吃将包子都吃了的······” “林姑娘,在下真的没事。” 尤公子?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方遒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很是疑惑。 “方遒,我们先回城主府吧,尤公子为了救我中了毒,我虽给他服了解毒丸,但还体内的余毒还未清除。” 林友仁带着士兵躲在一旁,看着近处的三人一言不发,他没想到林林竟然同尤阳在一处。 “林林,尤公子既然受了伤不宜颠簸,不然舅舅命下属驾辆马车来,再送他入城,你与方兄弟先行回去如何?” 林友仁猜不透尤阳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三皇子万不可在自己这里,发生任何的意外。 “林城主,在下只是受了些小伤,无碍的。” 尤阳的目光瞟了过来,林友仁不再多加言语,附和着:“尤秀才毕竟是为了救林林才受的伤,便与本官同骑一马,回城主府内疗伤。” “也好,那便多谢舅舅了。” 孟晚林小心地扶着尤阳上马,看着他们二人走在前方,这才放心上马,才一上马就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人。 “我没受伤,可以自己骑马。” 少年的手越过女子的腰间,一把拉起缰绳:“那也不行。” “哦。” “那个尤公子是什么人?” 刚刚那个男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上几岁,瞧着好似风吹就能倒下般瘦弱,他总觉着此男子有些奇怪。 尤其是那男子的手搭在林林身上时,抬眸看着自己的神色,若不是那人受了伤,他会怀疑那男子是在故意挑衅。 “你说尤公子,就是那日与你们出去买衣裳,我不小心撞到了他,害的他被人毁了许多字画。今日出城本在城中打转,幸好遇到了他,才到了城东。” 女子的声音小了许多:“不过也是因为我,他才会受伤,我们走过几处避难的棚子后,被一伙人围了起来。” “是我一时不察险些被暗器所伤,尤公子替我挡了一下,这才中了毒。” “林林,你可知那伙人是什么来头?” 方遒骑着马脑海中思绪快速地掠过,他觉着那男子的出现未必就是巧合。 第84章 无名山庄 “听他们说话的口吻,好似是特意来寻我的,我应该是得罪了谁才会如此······仔细想想入城之后,唯一起过冲突的就只有尤言了,我听他的手下叫他二爷。” “待我们回到城主府后,再慢慢细说。” 女子向后缓慢地靠去,脸上的红晕一直不曾褪下,从方遒找到自己开始,他就唤着自己林林。 林林,他唤自己林林! 女子低头在心里偷偷笑了许多遍。 南偲九挥着手里的笤帚,头顶上常乐山庄的牌子已经掉落在了地上,大家来来回回的踩出了些许裂痕,被栀子拉到里头砍成了柴火。 山庄的面积很大,足足能够容纳一两百人,是以打扫起来并不容易。 不过大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分工有序,应是几日就能够清扫出来。 想想上一世,自己一个人在山顶上找到这座偌大的房子后,十分地吃惊。 一是吃惊于山庄的主人真是有钱,建了这么大一座庄园,就这样荒废于此。 二是被庄内需要洒扫的面积惊到了,整整用了半月,才将山庄里里外外收拾个完全。 “阿嚏!”时安擦着大门上的灰尘,打了一个喷嚏。 “南偲九,我跟你说,我只负责送你们上山,如今我一身武艺,竟然在这儿给你擦大门!” “知晓了,知晓了,时大侠!回去就给你加钱!” “这还差不多。” 男子嘴上发着牢骚,手里的动作倒是快的很,没一会儿崭新的大门就跃然于眼前。 门上的铜面兽很是精致,虽经历了岁月的侵袭,但仍旧展现着威严。 “这做皇帝的还真是有钱,特意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修建山庄。”时安双手叉在腰间,眼前这座山庄只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并未有任何打斗或战乱的痕迹。 或许,费尽人力财力,只是为了一人的玩乐。 “是啊,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也算是得了便宜。” “南偲九,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时安的视线望向山下思索着。 “奇怪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们一路走来是如何上来的?”男子开口问道。 南偲九停下手里的笤帚:“大家结伴清理着路上的荆棘,石块······” 女子恍然大悟,与时安对视一眼,她突然明白了男子在疑惑着什么。 “一个只顾自己享乐的皇帝,既然要在山顶修建山庄,怎会不在山中铺石搭路,那些工匠又是如何将木材运到山顶的。” “许是年代久远,上山的路已被长满了野草荆棘,又或者曾经开过路之后,那皇帝并不满意这处的修建,便又命人去别处搭建。”南偲九想起山庄后头的园子只建了一半,还堆着一些石料,“此处确实看起来像是未修建完全。”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男子沉思了片刻。 “我们快些进去帮她们收拾吧,明日便要下山了,能帮到的不多了。” 南偲九急忙走了进去,明日就要赶回冀州城,还有许多事情不曾打点好,她仍担心这些女子在拂春山上,会有诸多不适。 “恩。” 时安抬头视线向上移去,屋脊之上没有鸱吻,他的疑虑并未全消,在稍高的地势之上修建房屋必有此物,更何况这里是山顶。 皇家的人最是讲究,怎会如此粗心大意,纵观整座山庄完全像是一个突兀的存在,就好似是从别处移到了拂春山上一般。 也罢,多想无益,总归此处是安全的。 也许前人的建筑与当今的方式,多有不同。 劳累了一日,众人在前庭围着篝火喝着肉汤,腹中跟着暖和了起来,彼此对望着,第一次有了归属的感觉。 “丁兰姐姐,我还要!”少女递过碗,舔了舔嘴唇,“丁兰姐姐熬的肉汤真是太好喝了!” “你啊,要多谢谢时公子,还是时公子打下来的鹧鸪。”丁兰舀了一勺汤在少女的碗中。 “嗯嗯嗯,多谢时大哥,时大哥人最好了!” 时安坐在花圃中的岩石上,愣了愣神。 他还从未听到有人说自己是个好人,有人厌弃自己,有人嘲笑自己,有人巴不得自己消失。 而那少女澄澈的眼眸中,投来的却是赞赏,是感谢。 他低头自嘲着,自己还真当不起好人二字。 “明日,我便会同时安离开。”南偲九放下碗筷,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放在连心的手上。 连心同两侧的女子一起打开包裹,沉甸甸的满是金子。 “恩人,这我们不能收,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若是傍身的钱财都给了我们,那你日后该怎么办?”连心连忙将包裹放了回去。 周遭的女子皆望了过来,频频摇头,赞同着连心的做法。 “是啊,我们不能再要恩人的东西了。” “恩人,快拿回去吧。” 栀子抱起包裹,放在南偲九的怀中:“姐姐快些收起来。” “栀子,连心,大家听我说,此后你们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们,这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也用不上。” 南偲九双手覆在连心的手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山下我已布了阵法,如何出行也教会了你们,寻常人是上不得山的,你们几个聪慧的已经学会了我教的防身之术,今后这些姐妹就教给你们几个护着了。” “这些金子就当做是我给你们的酬劳,请你们帮我看护好这座山庄,和这拂春山,若在山下遇着了受苦的女子,便也接她们上山避难。” “恩,我知晓了······”连心别过头去,眼角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周围的女子也纷纷擦拭着脸庞,她们知晓总有一日要分离,但是到了这一日还是心有不舍。 丁兰俯身而下,蹲在南偲九的面前,眼里噙着泪哽咽着:“恩人放心,我们定会守好这个地方,守好姐妹们的。” “姐姐不如给这里取个名字吧。”栀子强颜欢笑地说着。 “是啊。” “是啊,恩人。” “是啊,取个名字吧。” 南偲九环视着那些女子,缓缓开口说道:“拂春山上你我皆是无名之辈,有缘聚在一处,浮生万千,不如做一个自在的无名之人。就叫无名山庄,如何?” 第85章 初雪 “姐姐取的名字真是好听!”栀子连连点着头。 一旁的丁兰和连心也称赞着:“是个好名字,日后这儿就是无名山庄了。” 无名之辈,男子在不远处默念着,快意江湖谁人不想扬名立万,多少人穷极一生也只是为了求一时的显赫,而她却只想做一个无名之辈。 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女子的身上,若是能够以真面目相待,也许他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只是,她那般在乎孟晚林,始终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们,也许注定会站在对立的两面。 男子的手无力的垂下,手上忽的感受到一丝凉意,他抬起头来,如雨点一般密的雪花从上方坠落而下,落在皮肤上却是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姐姐,你看下雪啦!” 栀子拉起南偲九,开心地跳了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是啊,我也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南偲九轻抬手腕接着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上一世自林林和方遒死后,一年四季于自己而言,似乎都过得没有分别。 她的眼中只有复仇。 杀了孟青松之后,江湖上人人都说杀破门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可怕,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建了一个山门,将自己困在这拂春山上。 她再不愿下山,人世间的欢声笑语早已不属于她,罪魁祸首死了又能如何,那个总是冲着自己傻笑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而今,她忽然觉得拂春山上的雪,竟是这般的好看。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下山,回到冀州城里,去见林林,去见方遒,去同他们说拂春山上的美景。 来年春日,她定要带他们看看这漫山的杏花雨。 南偲九弯起眉眼,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她望着呆坐在岩石上看着雪花出神的男子。 在树叶上抓起一小撮的雪碴团在一起,丢了过去,正巧落在男子的头上。 “南偲九!” 时安拍了拍自己的发间,在岩石上抹了一把,不怀好意地接近着女子。 “时大侠,时大侠,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女子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另一旁的几个人唱着欢快的小调,就这样直到半夜,每个人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各自的屋里。 南偲九睡在栀子的身旁,替她盖上踢开的被子,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这还是第一次,她没有梦到任何奇怪的景象,或是求救的声音,就这样一觉睡到天明。 灰色的天空透着微亮,一夜的积雪白的有些晃眼,时安站立在山庄大门外等着女子出来,听到雪地里“沙沙”的脚步声,回头望去。 女子本束起的长发放下了一半,青丝如墨一般散开,水蓝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白色袄子的帽子向后垂去,异常柔和。 男子盯了一瞬,急忙将目光移向别处,胸口跟着不安的躁动起来。 “时安,我们走吧。” “你想好了,不同她们告别?”男子拿过女子手里的包袱,低头问道。 “恩,昨夜已经告别了,今日就不再惹她们哭了。” “也好。”男子向前走去,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我们走吧。” 南偲九端详着男子的神情,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瞄向自己,女子伸手拢了下裙摆问着:“可是这么穿有些奇怪?” “我也是头一回······” “没有。”时安手臂伸展开来,扶着下台阶的女子,“这么穿,很好看。” 上一世除了玄知给的衣裳,自己总披着玄色的衣衫,打起架来方便染上血也容易清洗,这还是第一次换上其他颜色的服饰,总有些别扭。 听到男子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何,觉着袄子贴在身上自在了许多。 下山的一路上安静的出奇,时安走在自己的前边,而自己则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挪着。 不知为何时安走的异常的慢,南偲九站在半山腰向下望去,这次回到冀州城,便要对上尤家兄弟,他们在冀州城盘踞多年,不是那么轻易便能击败的。 也不知林林他们现在如何了。 少年倚在门边,看着榻上虚弱的男子,和忙前忙后的孟晚林,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十分的难受。 “林姑娘,在下自己来就好。” “不行不行,你怎么说也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喂药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少年眼疾手快地抢过女子手里的碗,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就是就是,公子救了我们林林,自然是要照顾周到些才是,公子莫要嫌我手笨,我来喂你。” 孟晚林被少年挤下了床边,甚是疑惑,在城外的时候,还一脸的猜忌着尤阳的身份,如今却殷勤的喂药。 甚是奇怪。 更让人奇怪的是南大哥。 她转向屋内的木榻之上,下棋之人完全不在意周遭的人和事,只沉浸在棋局之中。 南大哥说来探病,大夫开了几副解毒汤之后,便就不走了,棋盘、茶具一一搬到了尤阳的房间里,双腿盘起,坐的安然。 “南大哥,南大哥?” “林姑娘何事?” 孟晚林本想同他说病人需要静养之类的话,可一对上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也罢,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理。 “来来来,再喝一口。” “······方兄弟,不如还是在下自己来吧。” “这怎么行,你手臂受了伤,莫要乱动,还是我来,我来喂,这良药苦口利于病,趁热喝好的快些。” 方遒心中想着,快些喝快些好,快些走走走。 尤阳一手藏在被下,扯了扯少年下方压着的被角,少年双手不自觉地向前,药汁洒了出来,溅到了男子的面上。 尤阳吃痛地叫了一声,女子急忙走了过去,嗔怪着:“方遒你是不是故意的,还是我来吧。” 孟晚林担忧地看着男子的脸,清瘦的面庞有些发红,她急忙拿起一旁的巾帕沾了沾脸盆里的水,仔细地擦着。 “林姑娘,没什么事,不烫的,方兄弟只是不小心······” 第86章 养伤 “你都烫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我看他就是故意来捣乱的!”女子将少年推向门外,“好歹他也救过我的命,你若是瞧他不顺眼,你就回自己房间去。” “我···” 少年还未说完话,房门便从面前合实,他气的转身直踢着柱子。 好一个尤秀才,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分明就是挟恩图报,想让林林照顾他。 竟然还在自己面前装无辜,装委屈! 实在是太可恶了! 太可恶了! “尤公子,我的这个朋友没有恶意,只是做事有些心急,还希望你不要怪他。”孟晚林舀了一勺药,凑到男子的嘴边,“他说的也没错,良药苦口还是趁热喝的好。” “恩,在下明白。” 尤阳背靠着软枕,如同一个孩童任由女子摆弄着,他看着女子眸中透着柔光。 “多谢林姑娘。” “嘶。”男子动了动肩膀轻吐着。 “可是伤口裂开了。”孟晚林小心地看向男子手臂上的伤,“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拿些金疮药来,也差不多到了换药的时候了。” “恩,好,有劳林姑娘了。” 房门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尤阳的视线移到不远处,红衣男子注视着面前的棋局,单听其沉稳的气息和步伐,就知晓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人。 “公子一人下棋,不觉得无聊么?” 南若秋手里的黑子落定,悠然开口:“确实无聊,在下的棋不如你的棋有趣。” “只怕要让公子失望了,在下此番还没有下棋的兴致。” “哦。”南若秋抬眼看向尤阳,手指缓缓夹起一粒白子,“尤公子不为了布局,莫非是为了棋子而来。” “恐怕要失望的是尤公子才是,她这颗棋你拿不走。” 此人不显山露水,却好似能够纵观全局,只一眼,尤阳便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公子这话是否有些言之过早。” 尤阳冷冷说道,林晚只能是自己的。 “是否言之过早,静观便是。” 方遒跟在孟晚林的身后,一步不肯离去,无论如何,他赖也要赖在她的身边。 他就是见不得那个尤阳瞧着林林的眼神,想把自己气走,想都别想。 “林林,林林,我错了,是我手笨,我保证我定会好好照顾尤公子,不给你添乱。” “真的,我保证。”少年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说道。 女子扁了扁嘴:“真的?” “真的,林林。” 方遒发现只要一喊“林林”,女子的表情就会缓和许多,他急忙在女子的左右来回打转。 “林林,林林,你说我刚才都将他烫伤了,总要将功补过吧,这种上药的粗活我来就是。” “你不会再故意捉弄人家了吧?”孟晚林双眉蹙起,仍有些担心。 “不会,绝对不会。”少年俯身过去凑近了些,正对着女子的双眼,离她的鼻尖仅有一拳之隔。 “林林,林林,你相信我,就让我来吧。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给尤公子上药多有不便,男女共处一室也···” “南大哥也在呢,什么共处一室啊。” 孟晚林向后退了一步,双颊绯红,连忙将药推到了少年的手上:“说话就说话,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你想去就你去吧,我去看看小浠姐姐。” “不用了。”少年一把拉过女子的胳膊,“王姑娘说正好我们都在一处,一会儿做些点心送过来。” 孟晚林盯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她伸开手指微微向上翘着,在快要触碰到少年手背的瞬间,立马又收回了袖底。 听着房门推开的动静,尤阳欣喜地望了过去,看到少年的笑脸之后,眸中的光淡下去许多。 “尤公子,刚刚是我手笨烫伤了你,着实是不好意思。”方遒再次坐到床边,摆好药瓶,“你放心,这回上药我定轻轻地,保准包的也十分好看。” “那就多谢方兄弟了。” 男子拉开衣襟,孟晚林急忙躲到南若秋的对面坐着,背对着床榻上的二人。 方遒仔细看着尤阳的伤口,伤口确实有些发黑,但是也就一掌之宽,并不深。 他抬起药瓶,细细地洒着瓶里的粉末,腹诽着,这么轻的伤,也好意思赖在城主府不走,还装作那般虚弱地模样。 白色的绢布层层缠绕,少年开口问道:“尤公子可有觉着紧,若是紧了我便再松一松。” “不必,这样就可以,多谢方兄弟。” “咚咚咚”轻柔的敲门声传来,孟晚林见二人已经换好药,便起身去开门。 “小浠姐姐。” 王浠凡端着两盘点心,走了进来:“大家应该都有些饿了吧,正好可以尝尝这云片糕,到用晚膳的时间还早。” 孟晚林坐在桌边立马拿起一块,放在口中:“恩,真好吃,小浠姐姐的手艺真是不错!” “方公子、尤公子,还有南大哥,你们也来尝尝。”王浠凡端起一盘,走向榻边,递到方遒的手上。 尤阳拿起云片糕浅尝了一口,进来的女子一双眼神时有时无地瞟向对面,他跟着一同看向那个无动于衷的红衣男子,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原来是冲着他来的,这美人望着男子尽是柔情,那男子端坐在棋盘前,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尤公子,你受伤了多吃一些。”少年忙在尤阳的手里塞了许多。 孟晚林忙制止着他:“方遒,尤公子不爱吃这些,你别拿太多。” 少年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这二人不过才认识几日,就这般熟络,连人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知晓。 口里的云片糕顿时也不甜了,少年放下手中的盘子,垂头说着:“我出去转转。” 他又怎么了? 孟晚林不解地看向那个离去的背影,刚刚还好好的,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女子拍了拍手,追了出去:“尤公子你好生歇息,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好。” 红衣男子忽地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手里的白子跟着晃了晃,嘴角上扬好似在诉说着胜利。 尤阳眉间皱起,却见那美人向着红衣男子走去,想来是误解了那人刚才的笑。 “南大哥,若是喜欢,可多吃几块。” 第87章 心仪 南若秋瞥了一眼棋盘边放着的点心,语气多了几分冰冷:“在下不喜甜,王姑娘还是给林姑娘他们留着吧。” “南大哥,是我不好,不知道你不吃甜的,下次我再做些别的口味送过来。” “不必。” 王浠凡对上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容,明明他对着旁人不是这般,对着姑娘更不是这般,仅仅只是对着自己如此。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厌烦。 “南大哥,是不是与甜食无关,只要是我做的你都不会吃?”女子眼眶湿了一些,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字一句的问道。 “是。” 终究还是听到了那个否定的回答,女子抬起衣袖遮面离去,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 “南公子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如此美人都瞧不上眼。” 尤阳背靠在软枕上,双手抱于头后,揶揄着。 “她不如你演的这般自然。” 红色的衣袖拿起那盘糕点,放在另一侧。 “是嘛,在下倒觉得她对你的心意,不像是演的。这般我见犹怜的女子都入不得南公子的眼,莫非要得是那狐狸眼眸,瘦小身躯的才能惹得南公子疼惜。” “嗖!” 一枚黑子快速地射向床榻,尤阳立马闪躲至里侧,墙上是深深嵌入的棋子。 “不过闲聊而已,南公子不必如此动怒。” 尤阳微眯双眼,此人武功极高,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这一试,倒是知晓了他的弱点,人一旦有弱点就好对付的多。 “在下奉劝尤公子,养好伤便离去,莫要多生事端。” “有南公子看守着,在下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公子多虑了。” 王浠凡跑到廊下小声地哭着,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人难道也有错? 她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云片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着,不知何时身侧多了一人。 “王姑娘,何以躲在此处,可是受了旁人的欺负?” 王浠凡别过身子,抬起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连连摇头:“没有,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林明泽满脸的心疼,小心翼翼地递过袖中的帕子,只伸出手去,不敢上前。 “王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大可同我说,我嘴巴严的很,绝对不会告诉旁人。” 女子轻轻地拽过帕子,在面上擦了擦,点头道谢。 男子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她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来。 “没什么,就是我做的云片糕无人吃罢了。” 林明泽看到那块落在石砖上的云片糕,已碎成两块,他弯下腰来仔细地拾起吹了吹。 “少城主,那已经掉在地上了。” “无事。”男子将碎开的点心放入口中,嚼了嚼,夸赞道,“王姑娘的手艺真好,这大概是我吃过最香甜的云片糕了。” “少城主不必安慰我了,我知晓我处处不如旁人······” “怎会,我没骗你,是真的好吃,就是···”男子欲言又止,“就是若姑娘下回再做,还希望能够给我留上几块。” 王浠凡瞧着他的样子,眉眼弯起笑了笑;“好,到时候一定给少城主留着。” “恩······” 男子的脸上突然起了许多红点,王浠凡用手捂着嘴,惊讶地问道:“少城主,你这是怎么了?” 男子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脖间,已经有些发晕:“没事,没事,就是自幼吃不得杏仁,一吃便会如此。” “可刚刚你。” 刚才的云片糕上,自己特意加了许多杏仁片,女子急忙叫着:“快来人啊!” 看着榻上躺着的男子,他的脸颊红肿的有些可笑,王浠凡立在一旁却笑不出声。 “少城主,老夫已经叮嘱过多次,杏仁之物万不可食,好在今日所食之量不多,老夫这就开药,两个时辰之后便能好转。” “多谢大夫。”林明泽吩咐着周围的几个下人:“才刚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许告诉父亲。” “是,少城主。” “你们退下吧。” 王浠凡双手揉着衣袖的一角,不自觉的低头下去:“少城主,对不起,我不知道······” “此事与王姑娘何干,都怪我一时馋嘴忘记了。” “少城主自幼便对杏仁过敏,怎会忘记······” 更何况那是一块从地上拾起的碎糕,别人如何都不愿看一眼的云片糕,他却视作珍宝。 女子分不清他眸中的柔情,究竟是真是假。 “呵呵呵。”林明泽坐在榻上傻笑着,“王姑娘哭的那般凄惨,便不曾留意云片糕上的杏仁。” “我都没事了。”男子双手抚上自己的脸庞,“真的,好似都没那般肿了。” “大夫都说了,吃了药就没事了,我如今肿的像猪头一般,王姑娘还是回屋歇息去吧,免得看着吓人。” “不会。”王浠凡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还挺可爱的。” “哈哈哈哈哈,是么,哎呦。” 林明泽见女子终于笑了,也跟着心情大好,急忙捂着了肿起的嘴角,吃痛地喊了一声。 “王姑娘如今笑了,才是真的没事了。” “我笑与不笑,也没什么重要的。” 红衣公子拒绝的果断言语仍在耳畔,让她不觉清醒许多。 “怎会,王姑娘自是笑起来更好看些,笑一笑心情也跟着好许多不是么。” 林明泽柔声道:“我已无事,王姑娘还是回去吧,在我这屋里待得久了,府上的人难免会说些闲话。”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么? 王浠凡越发的看不懂男子的用意,哄自己开心,为自己吃下杏仁,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愧疚留下,再水到渠成的诉说他的心思。 天下哪个男子不是这般,在倾慕你之时费尽心机,只为让你觉着在他眼中,你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所有的甜言蜜语,不过都是一时的谎言,甚至能够化作困住自己的牢笼。最后抽身离去的永远是对方,而自己不过是旁人到手之后的战利品而已。 “少城主,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恩,好,王姑娘慢走。” 王浠凡的步子走的很慢,迈出门槛后,仍旧不见榻上的人唤自己,女子不由得觉着奇怪起来。 很快又低头而下,堂堂一个少城主怎会对自己如此上心,不过又是些旁的哄人伎俩罢了。 第88章 表白 王浠凡自嘲着笑了笑,大步离去,榻上的男子轻轻地按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笑得像个吃着了糖的孩童。 南偲九走到山脚下时,看到那匹早早准备好的马,好奇地看向时安:“这马是你准备的?” “是啊,你该不会想就这么走回冀州城吧。” “那你怎么不多准备一匹?” 南偲九抬头望着那跃上马背的男子,双手叉在腰间。 时安一手拉着缰绳,俯身而下,另一只手探到女子的面前。 “南偲九,我可不像你,随身都能带座金矿,我的钱都是刀口舔血换来的,更何况此一行还赔了许多,自然是要省着点花。” 女子冰凉的手指搭在男子的手心,脚尖点地跳上了马,嘴角跟着扬起:“原来我们时大侠是穷了。” 南偲九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往都是自己一人骑马,还从未坐在过谁的身后,有些不大适应,一时间不知手该放在何处。 男子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手中的缰绳卯足了劲向前甩去,马匹猛地向前蹿着,南偲九没有任何防备,撞到了男子的后背上,双手下意识环抱住男子的腰间。 “坐稳了!”时安嘴角藏笑,望向远方。 既然不知晓明日将会如何,不若珍惜当下。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上天的眷顾。 与女子在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好似偷来的那般美好。 冀州城城主府内,少年在用力的练着拳脚,他头一回觉着心里头憋闷的很。 喉中更是一阵酸涩,明明云片糕那样的甜,落了肚,为何却没有丝毫的开心。 林林好似对尤阳很是不同,甚至知晓他不吃甜食,昨夜他们二人在坑洞中,远望着似乎是依偎在一处。 想到此处,掌下的风更盛了些,直到来人从近处闯入,豆绿色的裙摆扬起,少年才停了下来。 “方遒,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少年别过头去,“我该练功了。” 孟晚林张开双臂,拦在少年的面前:“你骗人,你每日卯时起来练武,练满一个时辰,有的时候亥时也练,才不是这个时候练功。” “你怎么知道?” 少年收起双掌,有时自己白日里不曾钻研明白的掌法,会在亥时偷偷一人出来练习,她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她一直跟着自己! “你,你别打岔,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看着追问自己的女子,少年仍旧摇着头:“没有。” “胡说,你明明就是生气了,但是你为什么生气啊?刚刚不还好好的。” 孟晚林歪着头,仔细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有些不解。 “你可知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少年嘟囔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女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方遒。 “我们认识了许久,你都不知晓我不爱吃什么,你与他不过相识几日,便就知晓他不爱吃甜的······”少年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孟晚林“噗嗤”笑出了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你还笑。” 少年转身要走,却被女子扯住了衣袖。 “方遒,你误会了,昨日困在陷阱之中,是尤公子自己同我说的,不是不爱吃甜食,而是他不爱吃任何东西。” “什么?还有这般奇怪的人。”少年这才明白了过来。 “但是。”女子步步逼近,眯起杏眼狐疑地问道,“你这般生气是为何?不就是几块云片糕。” “我······” 少年攥紧了双拳,低下头去:“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同你说话,更不喜欢他同你亲近。” “你这是,在吃醋?”孟晚林感觉面上有些发热,“可不是只有······” “是,没错。”那双大眼认真地抬起看向女子,“只有心中欢喜才会如此。” “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女子背过身去,一颗心不停地跳动着。 方遒双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将她轻轻转了过来,声音异常的温柔:“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若你没听清,我便再说一遍。” “林晚,我喜欢你。从前我不懂为何我会对你与旁人不同,直到你不见了,我才明白那种焦急,那种慌张,那不是对所有人都会有的情绪,而这样的情绪我不敢再体验第二回。” “我想陪在你左右,我想护你周全,全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我有事瞒着你······”女子的声音异常的细小,面对这样直白的言语,她有些出乎意料,孟晚林眼神移向别处。 “方遒,我有事同你说,也许我说了你便不会再喜欢我了。”孟晚林低下头去,“我,我其实不叫林晚。” “什么?” 少年虽然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毕竟行走江湖隐姓埋名很是常见,自己也从未以真实身份示人。 “我真名其实叫孟晚林,我是金麟宗宗主孟青松之女,我知道瞒着你是我不对······” “没事,我不介意。” “你不怪我骗你吗?”少女睁着一双杏眼,一眼便能见底,是那样的干净澄澈。 方遒的语气异常诚恳,又带着点担忧:“林林,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但是我现在不能同你说。” 杏眼跟着眨了眨。 “莫非你已经有了家室,孩子也有两个?” “······那倒没有。” “那就日后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孟晚林顿时觉着心里轻松许多,有秘密的感受一点也不舒爽,如今说了出来,整个人走起路来都欢快不少。 “林林。”少年急忙跟上女子的步伐,“你······你刚刚还没回我的话呢······” “话?什么话?”孟晚林装作糊涂的样子,开口问道。 瞧着少年逐渐垂下的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叫他动不动就吃醋不理人的,也要让他难受难受才行。 女子弯下腰去,笑着说道:“我听到了,我也是。” 少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一阵傻笑,随后将女子拦腰抱起打着转。 “方遒,快将我放下,放下!再让别人瞧见了。” “我不,我就是要旁人看见,哈哈哈哈哈!” “你个傻子。” “恩恩,我就是傻子。” 第89章 赈灾银 一连赶了几日的路,晌午的阳光仍旧刺眼非常,二人在泗水河畔停下歇息。 同样的一个地方,每次来却有着不一样的心境。 南偲九接过男子递过来的水囊,饮下一口,掺杂着浑浊沙粒的水源,却是多少人活下去的希望。 “时安,答应你的酬金,你收好。” 一小袋金子轻轻地放在地上,有种分道扬镳的意味。 “南偲九,这么快就想好了要与我划清界限了,是因为我是个杀手,背着人命?” 男子的说话做派一贯如此,女子拿着水囊的手架在腿上,对着那人笑笑。 “若是说人命债,我身上的不比你少,冀州城不适合你这样的人,别处的风景定要比白云山的好看许多。” “南偲九,你想做些什么?”时安一手拎起钱袋,掂了掂,“这里的多了,帮你送人的酬金我收下了,剩余的我可帮你做些其他的事情。” 进了冀州城,她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上一世只是抓到了尤家兄弟二人,并未寻到那个罪魁祸首,这一次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 时安只是一个过客,这些事情与他无关,南偲九并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 “你们杀手不都讲究不接冒险的生意,答应我的,你已经做到了,你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南偲九,在替他人着想之前,也该问问那人自己愿不愿意才是。”男子起身,一手叉在腰间,“你又怎知我不想留下。” “可留下,于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怎知对我没有好处?” 一阵打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兵刃相交由远及近,二人警惕地站了起来。 “这里离冀州城较近,四处许多流民就地做了劫匪,也许是路过的商人遭了难,我去看看。”南偲九心中担心,听这架势那些人要的不单单是钱财那么简单。 “恩,听动静人数不少,我同你一起去。” 时安拔出腰间的长刀,跟在女子的身后,向着那处飞去。 “尔等甚是狂妄,青天白日竟敢洗劫官府的银两!”一年轻男子趴在银箱上,用自己的身躯抵挡着刀刃,“本官万不会让你们将这些银两带走!” 男子拾起地上的盾牌,用力挡着前方黑衣人的进攻。 “老子劝你识相一些,你一个文官能护得了多少!若是你让开,老子分你几块银子便是!” “你做梦!这些都是赈灾的银两,本官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劫匪得逞!” “那你就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了!” 刀光猛地劈下,男子睁着眼抵上前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啪!”地一声响,一柄长刀从侧方扔了过来,划过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地扔下手中的刀刃。 女子抬起一掌用力地打在黑衣人的肩上,挡在官员的前方:“连救人的银子也敢抢,你们还要不要脸!” 周围十几人闻声立马聚了过来。 黑衣人捂着自己的手腕,退后几步,抬手示意周围的手下。 “上!” 时安与南偲九背对着背,环视着围过来的十几人,他们的脚步愈发地逼近。 “时安,你该听我的话,早些离去的。” “现在这样不也不错,南偲九,你该庆幸我没走。” 女子挑了挑眉:“哦,可是你的刀好似都扔了。”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向来都是捡到什么用什么,南偲九,那边的交给你了,当心些。” “你也当心些。” 南偲九抬起一脚,跃到半空之中,膝盖径直顶向来人的胸口,随即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划着他手中的长刀,一路斩了过去。 几人的臂膀均被划伤,倒向一旁。 女子高声喝道:“再上前,我便不客气了!” 近处的官员急忙躲在几个箱子中间,迅速地盖实箱子,从地上捡起刀剑,高高举起守着银两。 那对男女观之虽不像劫匪,但这么多银两,难免不会有人心生歹念,官员握紧手中的刀柄,随时准备着与胜利的一方同归于尽。 “南偲九,他们这样的人,可听不进去你的话。” 时安快速地闪躲开迎头砍来的长刀,侧身一掌打向那人的手臂,长刀在落入他手里的一瞬,也掠过了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在了墨蓝色的腕带上,男子眉间微皱,一脚踢过,尸身飞向一侧压在两三个人的身上。 “我可不像那个姑娘那般好说话,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也是杀。” 男子不屑地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转了一圈,指向那个躲在后头的黑衣人。 “若是人都死在了我的手下,恐怕你回去更难交差!” 黑衣人微微一怔,手掌收起,几人见状纷纷爬了起来,抬起地上的尸体迅速逃离。 南偲九瞧着他们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感慨,若是那人在,纸扇定会比时安的刀快,即便是对方的人,他也不会轻易下杀手。 “你们是何人!休想上前一步,本官······” “知晓了,知晓了,你与赈灾银共存亡,老远就听见你喊的话了。”时安将刀丢向一旁,“大人就没想过,你若死了,更没有人知晓这批赈灾银去了何处,届时该如何追回这些救命的银子。” “忠诚守义是很好,但是也不该太过死板。” 南偲九走到时安的面前,挡住了他,拱手说道:“大人,受惊了。我们二人准备去往冀州城,正在附近歇息,听到动静这才赶了过来,并无他意。” “当!” 长刀掉落在箱子上,男子松下一口气,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仅剩下的三个官兵各自捂着刀伤,慢慢走了过来,跪在地上。 “大人,是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责罚!” “此事怎可责怪你们,你们已经尽力,都是那些贼人太过凶悍,快些起来!” 男子定下神去,看向面前的男女,拱手谢道:“本官乃户部员外郎宋诏,此番还要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才能护下这赈灾的银两。” “本官替冀州城的百姓谢过二位。” 时安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此人长相普通,眉眼犀利透着一股子正气。 身在官场没有几人能够坚守本心,可此人将赈灾银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第90章 护送 “大人,如今冀州城就在眼前,恐那些人再次折返,若大人不嫌弃我二人随行,我二人便同大人一起护送银两入城,如何?” 南偲九记得上一世,这批银两并未按时入城,城内爆发了动乱,许多流民带头闹事,她记得林林说过林友仁为平民愤,杀了押送赈灾银的官员。 那人想来应该就是宋诏无疑。 只要银两安然送到冀州城内,宋诏便不会枉死,若此等正直的官员都要落难,又谈何公道可言。 “若是如此最好不过了,有劳二位了。” “时安,你在此处守着大人,我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就过来。” “恩,好。” 男子弯腰而下,帮着那几个官兵抬着银箱,箱子比想象中的要沉上许多,按理来说层层剥茧抽丝,到达冀州城怎还会剩下许多银两。 男子系好绳索,缓缓走至宋诏面前,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些银两好似分文未少······” “可这从建陵城出发,一路上需得经过许多城池,怎会?” “本官知晓你想问些什么。”宋诏双手背于身后,双目如炬,“这一路上我们都只宿在驿站,前来拜访的官员本官也都一一推拒了。有人循循利诱,也有人借势发难,更有甚者设下路障不让我等通过。” “本官身为此次押送赈灾银的官员,岂能令冀州城的百姓苦等,白等!本官以命相搏,同士兵们轮流守夜,只为护得银两周全,谁曾想。” “谁曾想眼看就要到冀州城,却仍旧被劫匪盯上。” 这烫手的山芋谁人也不敢招揽上身,想来此人定是主动请缨,不然那皇帝怎会派一个七品官员前来。 如宋诏这般的人宁折不弯,定是如刚才那般誓死守护银两,说不定甚至会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加以威胁。 想到此处,时安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向男子行着礼。 “公子不必如此,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一切皆是本官分内事,本官理应如此。” “我一向不喜与为官者往来,但大人不同,大人口中的分内之事,却是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大人又何必自谦。” 南偲九牵着马从远处走来,望着泗水边那行礼的时安,有些诧异。 原来他也有如此守礼守节的时候,他这人总有些愤世嫉俗,凡是看不惯的事情,非要说出来不可。 若能入得他眼的人,定是个顶好的人,就如宋诏这样的好官。 “大人,拉车的马被惊跑了,不如就用我们的马匹代替吧。”南偲九笑着说道。 宋诏拱手致谢:“能够遇到二位,实乃万幸。” “大人言重了,我们也是要回冀州城的,举手之劳罢了。”时安一边套着马,一边低头说着。 南偲九压下嘴角,眉眼跟着弯起,正对上男子回头的视线。 “南偲九,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难得见你如此恭敬的样子,有些不大适应。” 一个灰色的布袋抛了过去,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女子的手心。 “你先替我保管,待日后冀州城内事了,再一并结算。” “好。” 宋诏走在前头,望向身后的那对男女,二人有说有笑很是登对,让他不禁想起一人,眸中黯然许多。 “废物!都是废物!” 尤言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拉下面巾,双手抱头向后缩去。 “二爷,这回真的不怪我们,本来那批银两唾手可得,谁知半路···半路上杀出来两个人。”田中海急忙说道,“就是那日带那些女子出城的那二人!” 底下一人跪着上前,连连解释着:“二爷,确实如此,那二人武功高强,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还死了几个兄弟,若不是海哥带着我们撤的快,恐怕死的人更多。” “那二人竟这般厉害。” 尤言缓缓坐下,本想着趁这个机会,劫下银两让大哥刮目相看。 日前若不是这些蠢货,大哥也不会那般生气,竟下令解决了自己手底下的人。 如今看来赈灾银两在城外是再难下手了,只能等这批银子进了城之后,另行打算。 “行了,都起来吧。”尤言看了一眼田中海手上的伤,“先下去包扎,死了的弟兄照例给他们的家人送一笔银子过去,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 “诶,是,二爷。” 田中海一颤一颤地向外走去,眉色舒展开来。 也不知最近踩了什么霉运,总能碰到这二人,看来该是去庙里拜一拜了。 南偲九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帮几人包扎着伤口,好在伤势并不重。 “多谢姑娘。” 几个官兵连连致谢,连忙起身赶着路,不敢耽搁片刻。 时安牵着马走在中间,三个官兵守在后头,南偲九与宋诏走在最前边,每个人都加快着脚下的步伐,追赶着时间。 若是不能在落日之前赶到,只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南偲九正担忧着,身旁的宋诏突然开了口。 “姑娘与你夫君,可是冀州城人士?” 女子脚下一顿,险些被石头绊倒,时安在后头张望着。 “不是,不是,大人误会了,我与他不过是朋友。” “哈哈哈哈哈,是本官眼拙误会了,不知你们二位可是去冀州城游玩?” 也许是太过巧合,宋诏心中仍有疑虑,南偲九便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泗水镇救人,又送人出城的事情如实说出,隐去了拂春山上的种种。 “没想到二位江湖侠义,竟救下许多女子,还替她们寻得了安身之所,本官钦佩万分。” 宋诏轻叹一声:“世道不公,有人高床软枕、骄奢淫逸,有人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江湖上能有你与公子这样的人,已是不多见了。” “人人都想要明哲保身,此一行本官也收获颇多,有句话本官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人,请讲。” 看着宋诏犹豫的模样,南偲九大概猜到了几分。 “姑娘,听闻冀州城内的宋城主清廉如水,体恤百姓,姑娘何以不远千里也要送那些女子出城?” 女子向前走着,表情有些凝重,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大人,可知有时耳听眼见皆不一定为实。” 第91章 拉扯 宋诏的目光投向远处,鼻尖的气息呼的更长了一些,看来这批银两即使进了冀州城,也不一定能够真的为那些流民所用。 “姑娘放心,本官自会看护好银两,直到分到每个流民的手中。” “安怀国能有大人这样的官员,才是真的万幸!” 若没猜错,刚刚那伙人并不是普通的劫匪,想来是冀州城里已有人坐不住了。 “林林!林林!” 少年高束的马尾跟着晃动起来,脚下是轻快的步伐,径直向着尤阳的房间跑去。 “知晓了,知晓了,可是又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孟晚林轻推房门,“尤公子还在休息,声音小些。” “不是不是······”少年喘着气,“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什么!你说南姐姐回来了!” 女子猛地打开房门,少年本扶在门上的手扑了个空,向里摔了个结实,尴尬地抬头看向坐在桌上煮茶的男子。 “南大哥,师父他们回来了。” “恩,听到了。” 南大哥还真是镇定,知晓师父回来了,也不······ 恩,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方遒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一瞬的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榻上躺着的那人,与自己了。 “南大哥,林林,你们俩等等我!” 尤阳舒展着手臂,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在城主府悠哉躺着的时间也结束了,他也想会一会这个女子。 “南姐姐!” 孟晚林一把扑了过去,险些撞到一旁的王浠凡,她紧紧地抱着多日不曾见过的女子,良久才肯放开。 女子的手摸着柔软的白色绒帽,扯着南偲九的胳膊,左看右看如何都看不够。 “南姐姐,这身衣裳你穿着真是好看!” “是啊,你送的我怎能不穿。” 南偲九宠溺地摸着女子的碎发,王浠凡抬脚向后退了一步。 红衣男子一手持扇,如她在归途中想过许多次那样,对着自己温柔浅笑,语气轻柔。 “南姑娘,一路可好?” “恩,很好,一路上都很顺利。” 气喘吁吁的少年一手搭在南若秋的肩上,抱怨着:“我说你们两个跑的也太快了吧,我追都追不上······” 孟晚林连忙拉过少年的胳膊,拽向一侧:“你没瞧见南姐姐在同南大哥说话呢,别打扰他们。” 声音低沉,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王浠凡的耳中,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在这久别重逢的一幕里,自己似个局外人一般站立在角落之中。 “南姑娘,你。” 男子的话还未讲完,另一旁的时安急忙搬着沉重的箱子,插进了二人的中间。 “其实也不只有我们二人回来了,还有护送赈灾银的宋大人。” “南若秋,你若是无事,不如搭把手,外头还有几箱银两。” 温润如玉的公子眉宇间多了一丝愠色,转身为后头的官兵,让出一条路来。 “时大哥,可是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银,我也去搭把手。”孟晚林向外跑去。 一旁的少年急忙跟上:“林林,我来搬就好,你别动。” 这二人是什么情况,南偲九嘴角含笑望了过去,该不会是自己猜得那般有了新的进展吧。 南偲九回过头来,不知何时浠凡已不在身侧,莫非她也跟着去帮忙了? “还劳烦诸位帮本官搬到客房内。” 宋诏从正厅内走出,身后紧跟着林友仁,二人一道走了过来。 林友仁点头应和着:“宋大人所言极是,既然是用以赈灾的银两,还是小心些的好,这几日本官也会在城主府内外加派人手,大人放心。”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林城主了,明日我们再商谈银两兑换及发放的细节。” “也好,本官已命人晚间设宴,为宋大人接风洗尘,宋大人定要赏脸才是。” “这······”宋诏面露难色,他一贯不喜应酬,可银两下发还需宋友仁的帮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好,多谢林大人。” “南姑娘,林林,你们几位也一同来,人多也更热闹一些。” 方遒视线移到自家师父身上,南偲九会意点了点头,众人也跟着答应下来。 “真的要去?” 红衣男子走到女子的身侧,贴近了许多,南偲九闻着那股熟悉的馨香,耳根不由得热了起来。 “总不能让宋大人独自前去,我们去便是,你留下如何?” “南姑娘这心还真是狠,就只知晓让在下留下,在下已经留了许多时日了。” 听着这委屈的声音,南偲九受不住急忙改口。 “好好好,那你说我们谁留下,总要有人守着那批银两吧。” 桃花眼弯起,折扇指向远处一身灰尘的那人,那人双手叉腰,正不解地望着众人。 “在下看时大侠一路风尘仆仆,定然是累了,不如就让他守着银子歇息歇息如何?” 孟晚林听到男子娇嗔的语调,立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拉着方遒逃到一边去了。 “林林,你拉我做什么,我都还没和师父说上几句话呢,我还想问问师父都去了哪儿呢。” “你我啊,不适合待在那里,那是他们三人的战场,我们还是离得远一些的好,你看小浠姐姐多聪明,一早就走了。” “战场?什么战场,谁要打仗?” “哎,跟你说也说不明白,走啦!” “哦哦哦。” 南偲九呵呵笑着,僵在了原地,连连点头答应:“好,一会儿我同他去说。” 入夜月上眉梢,前厅的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诏为人耿直,不喜这般场合,南偲九坐在他的身侧替他挡着酒,酒杯递过来却全都被另一人拦了下来。 纸扇不知何时又变作了黑缎金丝,饭桌之上有冀州城的富商,一眼便识得,整个人都巴不得粘在南若秋的身上。 眼看着那几人的目标不在宋诏的身上,南偲九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姑娘。”宋诏以茶代酒,低声致谢。 “不必,我也不愿见大人为难。” 女子转着手中的酒杯,左右这酒喝多少也难醉,不如替人挡下,也省的宋诏被那些人刁难。 只是苦了那被人围着的南公子。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接尘宴,却不想林友仁叫了许多冀州城内的权贵。 风餐露宿了几日,见着满桌子的菜肴,顿时觉着索然无味。 第92章 肃杀 “师父,你多吃一些,这几日在外奔波,定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 方遒一个劲地往南偲九的碗中夹菜,孟晚林瞧着了,立马起身揪了一个鸡腿过来。 “对对,南姐姐,你多吃一点,我感觉你都瘦了许多。” “哪有,才几日不见能瘦到哪儿去。”南偲九凑到孟晚林的耳边问道,“怎么不见浠凡?” “小浠姐姐说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来的好。” 南偲九的目光瞥过那几个大腹便便的商贾,低声回道:“她不来也好,不然也难以脱身。” “宋大人,不如多吃点菜,想来这场酒宴,不会这么快结束了。” 方遒起身为宋诏添着菜,宋诏能让师父为其挡酒,定然是个好官。 他虽然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但也知晓以民为先的好官,理应敬之。 “多谢公子。” 宋诏多看了几眼那个少年,总觉着在哪儿见过,却又有些想不起来。 月亮越挂越高,距离十五越发的接近,逐渐圆润,淡黄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屋顶上。 屋顶上躺着的那人,面上没有丝毫的喜色。 前厅推杯换盏的吵闹声,传到耳中甚至嘈杂,男子眼眸微抬,树枝正遮挡着眼前的视线。 “咔嚓!” 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枝断作两截。 瓦片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你们来的正巧。” 男子翻身而下,双手叉在腰间,斜视着躲在角落里的几人。 “来都来了,就都出来吧!” “口气倒是不小,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人不成!上!” 十几个黑衣人分别从各个方向袭来,男子脚尖轻触地面,向上跃起,踩在刀面之上,继而一个回旋踢扫过,黑衣人栽倒一片。 底下的人还来不及反应,男子的拳已然打在那人的面上,那人跟着晃了两下,一口鲜血涌出。 “你们几个先去屋里搬银子!” 带头的人一声令下,几人立马调转方向。 时安一脚踩在地上的刀柄之上,用力向前踢去,长刃径直射出,穿入跑在最前边黑衣人的胸膛之中,将那人钉在了门上。 “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 男子身法极快,转瞬便拔出了门上的刀,结果了周围受到惊吓的几人。 不过片刻,整个院子中,只剩下带头的黑衣人,与面前的三个手下。 “你们,你们,快上!” 那人的手下畏畏缩缩向前,手中的刀跟着颤抖着,双脚却不听话的停住了。 “上啊!上啊!” 躲在几人身后的黑衣人不停地叫着,男子眸中乍现寒意,用力地扔过手中的刀,插入那人的喉中。 “你,太吵了。” 前边的三人见状立马跪了下去,不停地求饶,时安拔出长刀,向后插去,就在刀锋掠过最后一人脖间时,那人猛地将头磕在石砖上。 “大侠饶命!小人不过是为了糊口饭吃,家中还有年幼的娃娃等着小人回去,若小人死在此处,娃娃便没了父亲,求大侠高抬贵手!求大侠高抬贵手!” 本蓄足了力量的手腕,突然泄了气。 “你走吧。”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一人从廊下走出,跪在时安面前:“属下来迟,还请公子责罚!” “不过是几个连杀手都算不得的鼠辈,我一人足矣。” “公子,可要属下将尸体清理干净?” “不必。”男子扔下手中的刀,口中满是不屑,“既然让我守着银两,总要捉几只老鼠给人瞧瞧。” “他不是一向见不得滥杀无辜,如此岂不正合他意。” 公子今日的情绪明显与以往不同,自来到冀州城之后便是如此,云川知晓此时的公子,怒气正盛。 不禁奇怪着刚才那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公子从不会心软放过任何一人。 杀意既出便不会收回,可公子不但停了下来,还饶了那人一命。 “云川,你有什么话想问便问。” “属下想问,何以要留刚才那人一命。” 男子手掌微动,有些出神。 “云川,若是娃娃自小没了父亲庇佑,该是多么可怜,那人不是什么杀手,一双手连刀都握不住,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云川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他知晓公子在说些什么,他自幼与公子一同长大,深知公子内心深处最遗憾的事情。 也许只有自己经历过苦难,才会希望旁人能够少受一些。 即便只是一个如果,公子也不愿让那个娃娃失去父亲。 “是属下不该多问。” “云川,把留在江齐城的那些人一并叫回,过几日应是能派上用场。” “是,公子。” 男子仰头望向明月,月光依旧清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说这世人为何爱看圆月,每个月都期待着月亮变圆的那一日。月亮有什么好瞧的,月圆人也未必团圆,着实让人觉着心烦。” “你且去吧。” 入冬之后的冀州城寒风冷冽,一地的血腥气息凝固在小小的院落里,男子轻巧地跃于屋顶之上,重新躺了回去。 孟晚林躲在长桌的一角,偷偷地藏着菜,少年掀起桌布,抓个正着。 “师父,你瞧她,吃了这许多,还想着偷偷带走。” “方遒,你小点声,我这是给时大哥和尤公子留的。” 少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扁着嘴:“我看你就是想给尤公子留吧。” 女子无奈地解释道:“我都同你说过多少遍了,尤公子救过我的性命······” “城主府里什么没有,还需你亲自去带。” “好啦,那给你你去送总可以了吧。” “尤公子?什么尤公子?”南偲九好奇地问道。 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城主府内何时多了一位,自己不熟悉的尤公子。 少年凑过来,小声地说道:“师父你先别生气,我慢慢跟你说,那日林林外出不慎走丢了,尤阳便在城东救了她,也因此中了毒,所以就被林城主带回府上养伤了。” “不过,伤势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这两日也该走了。” “你说什么!尤阳!” 南偲九倏地立了起来,惹得周围人频频望了过来。 红衣男子哈哈大笑了几声,脚下的步子晃了晃:“不行了,在下实在不能再喝了,诸位尽兴,诸位尽兴,在下要落座歇一歇了。” 第93章 癔症 “哈哈哈哈哈,南公子喝不下了,那就你我继续!” “今夜高兴,谁也不许先走!” 尤阳怎会在城主府内,竟与林林有了纠葛,此人城府极深,又善于隐藏,轻易不会将自己暴露,除非他有了新的目标。 莫非是赈灾银? “南姐姐,你怎么了,你认得尤公子?” 孟晚林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就好似尤阳如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坏了,赈灾银!” 南偲九猛然离座,脚踩在屋外的石柱上,向上飞去。 “南姐姐,等等。” 孟晚林瞧着那紧跟其后的红衣男子,疑惑地对上少年的视线,少年也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二人急忙与宋诏一起赶了过去。 事关赈灾银两,酒桌上顿时没了欢声笑语,众人也纷纷移步去了宋诏的小院。 南偲九迈进院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的鲜血已凝结在一处,横尸满地。 她正欲伸手拦着身后的人,可那人已然踏进了院落之中。 周遭寒意四起,她能感觉到南若秋正在隐忍,后头的人陆续赶来。 “天啊!这儿怎么······” 孟晚林只瞥了一眼,就急忙躲到了墙下,整个人忍不住发颤,少年立马转过身去,用背部挡在了她的面前。 黑缎金丝扇刀光尽显,旋转至屋顶上方,被一人牢牢接在手里。 那人执扇而下,衣摆随风四起,高束的长发向后飞去。 “南公子,这般金贵的扇子,还是小心收着才是。” 身边的男子在鲜艳的长袖底下,攥着拳头,南偲九感受到男子的异样,急忙拦在了二人之间,接过扇子。 “有劳时公子。” “这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宋诏迈过那些尸体,急忙跑进屋内,一一打开箱子查验,直至发现银两完好无损,才安然走了出来。 “好在银两并无损失。” 时安双手恭敬地举在胸前,对着林友仁及月洞门外的那几人说道:“林城主,诸位,才刚突然出现十几个黑衣人,想要抢夺赈灾银两,好在我拼死守护,这才护得银两周全。” “眼下这些人已经都被我杀了。” 男子的眼神打量着那几人,最终落在脸色发白的富商身上,口中是平淡的语气。 “只可惜啊,一时忘了留活口,不然定能揪出这幕后主使之人。” “呵呵呵呵,没想到城主府上卧虎藏龙啊,既然赈灾银无事,那我等就先行告辞了。”那富商闪躲着男子的视线,只想快速离开此地。 林友仁拱手回着:“也好,今夜府内有变,便就不多留诸位了,我们明日再详谈赈灾事宜。” “好好好,林城主留步,不用送了。” 林友仁急忙唤着外边的士兵:“你们几个,将院内的尸体抬出去,叫仵作来查验尸身,看看有何蛛丝马迹可循。” “是,城主!” “南偲九,我可是拼死守着这些银两,险些受了伤,你不夸夸我?” 南偲九眨了眨眼,示意他莫要多言,却不曾想自己的暗示,对方一概不收。 身后传出南若秋冷冷的口吻:“是拼死守护,还是滥杀无辜,你自己最是清楚。” “哦,我还着实不懂南公子在说些什么?” “那些人几乎一刀致命,岂有还手之力,你大可不必如此。” “南公子这话说的有趣,我大可不必如何?不必还手,在此处观望他们将银两搬空?” “时安!你知晓我在说些什么!” 一阵雷鸣电闪,迎空劈下,显得整座小院越发的恐怖。 南偲九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一贯温柔的脸上,阴沉狠厉,眸中甚至掠过一丝杀气。 “他们全然不是你的对手,你明明可以放过他们,却只因一人私欲,乱造杀孽!” 时安一手叉在腰间,直视着男子的双眸,满是不屑。 “南公子真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佛,下凡来普度众生么,呵呵呵。” “你要同这些恶人讲善念,如同与一个将死之人说着生命可贵,与一个饥肠辘辘之人说着礼节为重,你的善,未免有些太过可笑。” “人性本为恶,你弱则他人欺你,你强则他人畏你,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知晓付出的代价,也包括他们的生命。与人无尤,亦与天无尤。” “你想拯救这世道,拯救这些世人,哪怕是天上的神佛也是无用!” 时安缓缓地走了过去,立在南若秋的身侧,对着女子说道:“南偲九,你不必拦着,我打不过他,可他死守他的善,绝不会杀我。” 一声冷笑刺入红衣男子的耳中,月亮被乌云遮盖,压抑的夜空落下淅沥沥的雨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南若秋,那些人是因你而死。” 少年扯下披风,挡在墙角之上,对着身下的女子说道:“林林,别怕,你且闭上眼睛,拉着我的衣摆,我带你出去。” “恩恩。” 雨水愈发的变大,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二人,南偲九望着被雨水浸透的鲜艳衣衫,突然有些心疼。 “南公子,这不怪你。” “时安说的不错,是我,是我害的他们如此。” “不是这样的。”女子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我懂你为何歉疚,但这些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男子突然甩开女子的手臂,发了疯似的叫着,双腿跪在地上,雨水将凝固的血液冲刷开来,与暗红色的衣衫混为一体。 南偲九怔了怔,眼前的男子神情混乱,只自顾自地说着浑话,不禁让她想起当初拂春山上,入魔的自己。 她冲上前去,用力地抱住男子,轻抚着他的脑后。 耳边是男子不停的呢喃。 “不,你不懂,是我一意孤行,是我非要如此,若不是我······不会死,都不会死,是我一手造下这许多的杀孽,再难赎罪······再难赎罪······”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男子逐渐失去了意识,躺在女子的怀中,雨势慢慢小了下去。 直至看到男子安静的躺在榻上,南偲九仍心有余悸,南若秋的身上仿佛带着许多秘密。 第94章 执迷 每当自己以为已经接近他时,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再次推的老远。 这样失控的南若秋,是癔症,还是什么,自己更无从得知。 可她想静静地陪在这儿,守在这儿,像以往许多时间里,他在背后默默守着自己一样。 书房内,林友仁斥责着姗姗来迟的林明泽,书房内的另一人则端坐在一旁,并未多言。 “明泽!你今夜身在何处,府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毫不知情,还要为父亲自派人去请你!” 林明泽跪在地上,双手拱起,脑中闪过柔弱女子的释然笑意,低头回道:“父亲,孩儿在府外一时有事耽搁了,是孩儿的错!” “林城主,少城主毕竟还是个少年,不该如此苛责。年少之人,自有肆意妄为的资本,不是么?” “尤公子言之有理,明泽,还不快快起来。” 林明泽立在林友仁的身后,瞄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尤阳,低头而下,掩盖着面上的愠色。 林友仁上前一步,小心地试探道:“不知今夜,可是尤公子安排的人。” “林城主,前脚赈灾银才刚入你的府上,后脚便有人前来抢银子,此等行径只有你席间那几个蠢货才会如此。” 林友仁眼神飘到一侧,转变口风:“尤公子所言极是,不知尤公子此次入府,可是上边的人有所指示?” 尤阳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此次入你府上本是巧合,不过,上边的人却有指示。” “此次的赈灾银两,你我动不得。” “不知此话何意?” 尤阳悠然开口:“这次赈灾的主意是那位出的,宋诏也是他亲自挑选的,眼下立储之事迫在眉睫,你我皆不可生乱。” “若是冀州城这边陲的百姓,都对那位赞不绝口,人人传唱,这声音总会传到建陵城的耳朵里。” “明白,明白,本官定会全力协助宋大人。” 尤阳目光划过低头不语的林明泽,叮嘱道:“林城主,宋诏是个不好敷衍的性子,万不能让他瞧出一丝端倪,否则前功尽弃。” “是。” 男子起身伸了伸懒腰,向外走去。 “在下在城主府叨扰许久,日后定会派人送些礼物到府上,聊表歉意。” “尤公子,客气了,慢走。” 林明泽不服气地关上房门,“啪”地一声很是响亮。 “明泽,你当心些,再让他听见。”林友仁急忙凑到门边,看了看,“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父亲,您堂堂城主,为何处处要看那秀才的脸色,他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 “文弱书生?”林友仁冷哼一声,“明泽,看人切不可只观表面,狗市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人人都可经营打理。” “为何那位偏偏看重了他?” “他从一个街边卖画的穷秀才,到时至今日的地位,绝不是光靠狠辣就能办到的。” “狗市不过是那位赏给尤家兄弟的酬劳,那位如今在朝廷内如日中天,多少都靠着尤阳的出谋划策。” “此人身处边陲之地,依旧能洞悉都城之事,光这一点,就不是你我能够企及的。” “收好你的那些小心思,别当人家看不出来,他如今不放在眼里,不过是给为父一个面子。” 林明泽深吸着气,皱眉应道:“孩儿知晓了。” 林友仁伏在案前,拿起笔又缓而放下,带着些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明泽,我知晓你年轻气盛,其他事情为父可由你自己做主,但这婚姻大事容不得任性!” “自古红颜祸水,你若是一时的玩心我不管,若是当了真,就别怪为父狠心了。” “父亲!” 林明泽自知瞒不过,跪在地上,恳求着:“父亲,孩儿对王姑娘乃是真心喜欢,此生只认准她一人,还望父亲成全!” 书册迎面打来,男子直挺挺地跪着,没有丝毫的退缩。 “滚!” “滚出去!你非要气死为父才甘休!” “为父早就派人打听的一清二楚,那女子是南偲九在心悦客栈救下来的,如此污浊不堪的东西,休想进我林家的门!” “你若执迷不悟,为父便只好请尤家的兄弟了!” “父亲!”林明泽伏在地上,头触在地面上,语气十分的坚定,“父亲若是执意如此,我不当这个少城主也罢!” “若王姑娘有任何的闪失,大不了我也跟着一死了之,父亲明白孩儿的性子,向来说得出做的到!” “你,你竟然威胁为父!” “若成婚之人不是自己欢喜之人,往后余生,又有何意义?” “再者,只是孩儿一味的喜欢王姑娘,王姑娘对孩儿并无此意,父亲多虑了。” 林友仁深叹一口气,一脸的疲乏,绕过书桌,将林明泽扶起。 “明泽,为父只是不想你因色误事啊!” “待处理了赈灾银之后,再说此事吧,眼下正是要紧关头,若处理不好,惹怒了上边的人,为父这城主之位,也不见得能够做的长久。” “明泽,你可知晓?” 林友仁摇了摇头:“也罢,你先下去吧。” “是,父亲。” 林明泽退出房门,心情如同夜晚的天气一般,低沉压抑,若自己能够在赈灾一事上帮到父亲,或许还能让父亲软下心来。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一厢情愿,给那女子带去无望的灾祸,她又有什么错呢。 自己在她的眼中,也许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男子自嘲着,在廊下走着,身影落寞。 南偲九正睡着,背上传来一阵暖意,好似什么东西盖在自己的身上,鼻尖上是手指轻拂过的触感。 她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无辜的桃花眼正对着自己眨巴眨巴,男子靠在床榻的边缘,与坐在床前的自己,盖着一床被褥。 “你······你醒了?” 南偲九缩了缩脖子,不大适应这样的亲昵。 “可感觉好一些了。” 男子支起半个身子,靠近了些,柔声道:“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微厚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映入女子的眼中,心头收紧了些许。 女子趴在床榻的边缘,探出一根手指,触摸着男子的唇角。 “我想你,是真正开心的在笑。” 第95章 流民 男子眸中颤了颤,温暖的大手贴在那根冰凉的手指上,清俊的眉目舒展开来。 “别怕,这是老毛病了,只是癔症,不是其他。” “从前的事情化作了心结,难以纾解,压抑的太久,总会有受不住的一日。不过日后不会了,有一日也许能够当做故事讲给你听。” 南偲九觉着胸口流进一阵暖意,嘴角上扬着:“好,我等着那一日,听你讲你的故事。” “要不要再歇一歇,我去盛些粥来。” 男子向后移去,眉眼弯起:“要不一同躺一会儿如何,在下看姑娘身上冷的很。” “一好起来,就没个正经,南公子可别想把用在别家姑娘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我可不吃这一套。” 南偲九掀开被角,听见“哎呦”一声叫唤,急忙转身看去。 脚下的被褥一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看来,南姑娘也是吃这一套的。” 女子羞红了一张脸,急忙跑了出去。 榻上的男子怀中仍留有凉意,幽深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背影,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黯淡。 “姑娘,南公子可醒了?” 南偲九撞上一同走来的几人,听到王浠凡的问话,连连点着头。 “恩,已经无碍了,只是旧疾犯了,歇息歇息就好。” “师父,要我说时公子也真是的,将南大哥气的旧疾都发了,也不来看望一番。” 少年耸了耸肩:“这城主府许是风水不好,刚走一个病患,就又有人病倒了。” “你是说尤阳。”南偲九神情跟着紧张起来,“尤阳离开了?” “这不可能啊······” 赈灾银还在,他怎会就这样放任不管,自行离去······ “姑娘,认识尤阳?”王浠凡好奇地问道。 孟晚林也在一旁疑惑着:“南姐姐,你昨夜听到尤公子的名字也是如此,莫非姐姐与尤公子是旧相识?” “我与此人并不熟络,他既然走了也好。” 南偲九想起少年在宴席上所说的话,提醒着孟晚林:“林林,既然救命之恩已报,若无事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离他远些? 女子愣了愣,能让南姐姐觉着危险的人该是何等模样,至少不该是尤公子这般弱不禁风才是。 “对了,师父,差点忘了正事。宋大人他们已经在兑换铜钱,准备一会儿就前往城东发放了。”少年拍了拍脑袋说道。 “这倒是个要紧的事,城中不安分的人甚多,我们去帮一帮手也好。”南偲九正准备走,想起什么来,转身对王浠凡说道,“浠凡,厨房内我热着粥,还麻烦你一会儿端给南公子,多谢。” “恩,好,姑娘。” 王浠凡明艳的面容,被廊下的影子遮着,显得有些阴郁,南偲九并未注意到这些。 狭长的院落里,摇椅上躺着清瘦的男子,男子手上攥着一幅画卷,有人从墙头跳了进来。 “爷,宋诏他们一行人已经出发去了城东。” “城东是个好地方啊,林友仁为了掩人耳目建了许多破棚子,如今倒要叫真的流民聚在一块儿领钱,多有趣。” 来人弯腰问道:“可要我们的人在暗地里帮衬?” 男子声音清冷:“帮衬?呵呵,林友仁这些年这个位子坐的太顺了,总不愿摆明立场,早有人看他厌烦。” “你去叫二爷的人,把他们发钱的消息传出去,再扮作流民的样子混在其中,伺机闹事。” “是,爷!”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男子小心翼翼的打开画轴,一个明朗活泼的女子跃然纸上,他的眸光也跟着柔和了许多。 “林林,你怎么了?可是太紧张了,一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 少年察觉到女子的异样,小声地安抚着。 孟晚林点头应着,眼神却随着车帘飘了出去,几日前的城东是何样子,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舅舅安排的那些人,连自己都能瞧出端倪,更何况南姐姐和宋大人。 “到了。” 马车外官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南偲九跳下车,回头扶着孟晚林。 女子下车后缓缓抬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短短几日,已全然不是自己见过的那般。 木棚仍旧是那些木棚,还多了许多行军的帐篷,四处可见又饿又累的流民,部分人的身上还带着伤。 南偲九急忙背上药箱,去往路得两旁,帮着那些百姓处理着伤口。 “方遒,方遒。” 孟晚林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怎么了?” “上次我来,这儿还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方遒望着不远处,正帮着官兵用力抬着钱箱的林友仁父子,没有假手于人的迹象。 若真如林林所言,此人乃是伪善,这回又怎会如此尽忠职守,帮着宋诏派送铜钱。 “林林,先静观其变,大家伙都在这儿,即便有人想耍什么花招,也不是能够蒙混过关的。” “恩。” 孟晚林在心中祈求着万不要有事发生,舅舅也许只是胆小怕事,习惯了粉饰太平,并没有坏的心思,更不会打赈灾银的主意。 城主府内,男子双目沉沉的看着那件红色的衣衫,被人仔细的洗过,刺眼的颜色还未全干,有些发暗。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件玄色的长袍,套在身上,腰间系上黑色的腰带,折扇随身别着。 “这样也好,日后若是流血,便也瞧不出来了。” “咚咚咚。” “南姑娘,门没锁,进来吧。” 女子挪着莲步,放下手中的热粥:“南大哥,这是我刚煮好的稀粥,昨夜南大哥饮了一夜的酒,不曾吃过什么,多少喝一点儿。” 南若秋眉间耸起,面上的悦色荡然无存。 女子急忙退到门边处,小心地说着:“南大哥,我知晓你不想看到我,粥我放下,你记得吃,我这就走。” “等等。” 男子走到桌边,静静地吃着粥,一言不发。 王浠凡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粲然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姑娘和林林他们,去帮着宋大人发放银两了。” 男子修长的手指在调羹的边缘拂弄着,嘴角漫着笑意:“这粥,是你煮的?” “是啊,若南大哥喜欢吃,我再去厨房盛些来。” 第96章 暴动 “在下也想给你一个机会,让在下高看一眼,证明你是不一样的,证明你已经有了改变。” “但是,你自己证明了你没有。” 女子愕然失色,呆立在原地。 “所以你刚刚那些,只是演给我看的?” “实则不然,南姑娘用心煮的粥,在下岂能浪费。” “哈哈哈哈哈哈。”王浠凡发疯似的狂笑着,“你满心满眼是她,她的眼中可曾如我这般,满心满眼只有你。” “你旧疾突发,她还不是扔下你一人,与旁人去了城东。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关心你,才会真正的在乎你。” “你我相识许久,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何以你偏偏厌恶我一人?” 女子倚在门框上,无力地哭泣着:“我明明那么在意你,为何你从不愿看我一眼······” “在下与你相识不过数月,所说话语不过寥寥几句,亦从未要求过姑娘青睐。在下一早便同你说过,你的恩人只有一个,而那人不是我。” 男子起身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去,冷冷说道:“你若以为在下是那种,随意滴两滴眼泪便能心软之人,那你打错了主意。” “你的眼泪,只能打动的了少城主那般的人。” “别把自己的情意说的那般高尚,这是在下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若安分守己在下可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在下必不会放过你。” 女子瘫软在门边,苦笑着自己的痴心错付,她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见底的瓷碗像是一根刺,扎入她的心间,她举起桌上的瓷碗,向地上狠狠地砸去。 粥底残留着的甜菜子溅到地毯的边缘,她伸手触碰那红色的圆点,手掌滑过尖锐的碎片之上。 手指微张,倏地抓住了那块碎片,任由鲜血滴在地上,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恨意。 “你今日既然看不见我,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不得不正眼瞧我。” 宋诏与林友仁对所需发放的铜钱,进行再次的清点,二人彼此心中明白,此次赈灾兹事体大,是以派了许多官兵守在城东。 “林城主,下官已准备妥当,可开始了。” 一声令下,周遭的百姓立马围了过来,官兵手持长矛站作两排,一个一个的放人进来。 林友仁执笔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之前虽刻意隐瞒流民的情况,但是具体的数量仍是记录在册的,眼下明显比记录的数量多了许多。 林明泽在一旁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低声在宋诏的耳侧说道:“宋大人,觉不觉得这队伍里,有些古怪。” 宋诏拿起一小袋铜钱,正欲放在来人的手中,听到这话,手中攥紧了些,又收了回来。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那人头发凌乱,毫无污垢,身上虽披着破烂的衣裳,但持着木棍的手,异常的白皙,指甲缝中没有一丝的尘土。 男子冲着自己点头笑着,双眼放着光。 宋诏缓缓将钱袋放于桌下,林友仁见状使了一个眼神,一个士兵走了过来,立在那人的身后。 林明泽开口问道:“不知这位仁兄,是从何处漂泊到了冀州城内?” 男子眼珠子打着转,一手抚面,咳嗽了几声。 “哎,从泗水镇上来的,咳咳,险些饿晕在路途中,好在圣上仁德,我们才有了活路。” 林友仁心下一紧,与林明泽对视一眼,今日想来不会那般顺利了。 “你说你从泗水镇而来,可知如今已没有泗水镇这个地方了,你的双手整洁干净,只有面上带些故意遮掩的泥土,这是他们救命的银钱,公子怎可打这样的主意!”林友仁起身喝道。 士兵一手抓住男子的衣袖,想要将其拖拽出木棚外,队伍后头的人纷纷望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南姐姐,那边的队伍怎么不动了?” 孟晚林的视线移到那个揪人的士兵身上,好奇地问道。 南偲九仔细瞧着那人,背起药箱:“恐是假意来领钱的,被二位大人识破了。” 只见那男子嘴角勾着讥笑,在走出木棚外之后,栽倒在地上。 拿起木棍护在胸前,嚎啕大叫。 “打人啦!打人啦!” “呜呜呜呜呜,他们不给发钱,还打人!” “我的腿断了!!!!” 士兵愣在了原地,手中的长矛被男子踢了一脚,“桄榔”一声,掉落在地。 队伍之中,一高大的男子突然抬手喊道:“你们这些狗官,竟然打人!” “我们在城东等了许久,才能等到这些救命的银钱,这些狗官竟要押着不发,这是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啊!” 人群之中逐渐出现一阵女子的哭声。 “苍天啊,我家孩子眼看着病倒了,都无钱治病,你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啊!!!” 本整齐排着队伍的百姓,一拥而上,冲向木棚之中,两边的官兵见状立马挡在了前边,长矛一致对外。 “不好!他们这是要闹事!” 南偲九同孟晚林、方遒,立马跑了过去,挡在士兵的面前,以免兵器误伤到百姓。 “大家听我说,我们今日来,就是要解决你们的温饱问题,朝廷的赈灾银已经到了!林城主与宋大人也一早整理好,准备派发银钱。你们若是这样闹事,如何能够拿到银钱!” 南偲九冲在前头,大声地解释着。 骚动的声音小了许多,许多流民认得刚刚给他们治病的女子,不由得退了几步。 “那姑娘刚刚还给我家公婆清理了伤口,是个好人。” “是啊,我家娃娃手上的伤也是她包扎的。” “也许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呢?” 地上打滚的男子,倏地捂着自己的腿,哭喊着:“没天理啊!当官的打人了!” “我的腿!我的腿!” 众人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那个男子,他的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们定是真的打了那男子,不然他怎会叫成这般!” “就是,之前那个林城主,将我们丢弃在偏僻的荒野之中,不让我们进城,又搭什么避难棚,根本不让我们住,都是假的!” “就是,都是假的!” 每个人的脸上除了疲乏,还多了几分恼怒。 “狗官!还我们救命钱!” “狗官!还我们救命钱!” 人群之中扔来一块小石,朝着南偲九的面上,女子闪到一旁,顺着那个方向寻去。 那个高大强壮的身影,举着手喊道:“那个女子就是城主用来敷衍我们的,分明就是假仁假义!” 第97章 破绽 那人给人的感觉怎的有些熟悉,之前追到江齐城的几人,那男子好似也在其中。 都怪自己记不住长相的毛病,若是时安在就好了,他定然能够认出,杀手向来识人最准。 宋诏与林友仁急忙走出木棚外,留下林明泽一人护着银钱,林友仁站在宋诏的身后,看着那群叫喊的百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此人并不是受到灾情迫害的百姓,此人只是乔装于此,想要冒领银钱,是以本官才会命人将其逐出。”宋诏弯腰说道,“诸位,今日必能领到朝廷发放下的赈灾银两,诸位莫急······” 地上的男子扔起手中的木棍,砸向宋诏,少年一掌挡下,与孟晚林立马围住宋诏,以免其受到伤害。 “胡说!这狗官就是不愿发我银两,才会故意将我的腿打断。” 南偲九几步走到男子的面前,揪起他的衣领:“你是何人派来的,竟敢在此污蔑大人!” 男子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女子,一手掩面。 “大家快来瞧瞧,这女子就是狗官的打手,要开始打人啦!” 流民拼命向前挤去,长矛用力抵挡着,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压制不住百姓。 一把长刀从天而降,向着那男子的腿脚插去,男子瞪大了双眼,连忙挣脱开女子的束缚,向后退去。 众人皆望着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数把飞镖,不停地射向男子的腿脚,仅差着一毫的距离,男子尖叫着,不停地跳起来闪躲。 “你这舞步跳的不错。” 南偲九抬头望向从马背上飞下来的男子,定下神来。 “时大哥,就该再扔几支!让他假装腿断了!”孟晚林冲着来人说道。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那男子。 “他刚刚不是躺在地上叫唤,现在这么快就好了?” “原来这男子是装的。” 男子话语跟着结巴了起来。 “我······我装,装的怎么了,那他们也打人了,就是没给我钱,将我赶出来了。” 时安拔起嵌入泥土之中的长刀,嘴角向一处斜着。 “南偲九,看好了,对付这种人不用同他们讲什么道理。” 长刀在他的手里划了几下,男子身上的破烂衣衫碎落开来,露出里头光滑的丝绸,脖间长绳垂吊着的是明晃晃的观音金像。 人群之中几个百姓缓过神来,知晓自己被欺骗了,抓起地上的土块砸了过去。 “这种人,也有脸来领赈灾的钱!” “就是,还同我们争抢这救命的钱!” “砸他!” 男子吃了一嘴的泥土,灰溜溜地向城门处跑去。 南偲九耳朵微动,听到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咒骂着“蠢货”。 “诸位,请重新排好队,过来领取铜钱。” 队伍再次恢复了整齐,宋诏冲着时安点头致谢,走入了棚内。 林友仁吩咐着手下的士兵,声线抬高了许多。 “你带几人前去捉拿刚逃跑那人,延误朝廷派送赈灾银钱,乃是大罪,抓到了,不仅要在地牢中关上几日,还要让他赔付三倍的银钱!” 人群之中有几个影子,逐渐挪到队伍的后头,紧跟着不见了踪迹。 孟晚林呲着牙花,称赞道:“这次,多亏了时大哥。”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白了一眼:“就他爱现。” 孟晚林扯着少年的衣袖,走到队伍的一侧,维持着秩序。 “林林,时安那样对南大哥,你还夸他!”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南大哥的哦。” “那怎么能一样呢!南大哥教会我不少掌法的诀窍,又处处护着你我,与那爱显摆的男子才不一样。” “方遒。” 女子收起调侃的语调,注视着那些衣着褴褛,骨瘦嶙峋的百姓,认真说着:“没出家门之前,我总是觉着这个世上,是善恶分明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可以做那个伸张正义的人。” “可一路走来,我却发现时大哥所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好似苦难的人永远在受苦,而那些所谓的恶人披着羊皮,永远在逍遥快活,我的力量太过渺小,我根本帮助不了他们什么。” “伸张正义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口号······” “怎么会呢!”少年在她的身侧,用肩膀轻轻推着女子,“善念所到之处,便会有正义。大道人间,迟早有一日会实现。” “我们的力量虽然薄弱,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你我还可以帮到眼前的这些人。” 南偲九的目光跟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歪头对着身侧的男子说道:“时安,你觉不觉着这个人看上去很是熟悉?” “他不就是一路追着我们到江齐城的那人,南偲九,你不记得?” 男子有些诧异,此人一直追在最前头,过边界的时候,还曾打过照面。 女子摇了摇头:“我这人就是这点不大好,对我而言无关紧要的人,总是记不得他们的长相。” “南偲九。”时安双手叉在腰间,“我刚刚替你们解了围,你不夸夸我。” 马蹄声由远及近,玄色的衣袍依旧十分的扎眼,如玉般的公子,策马飞扬,即便是等待着派发银钱的百姓,也忍不住侧头张望。 “时安,你能不能。” 虽说昨夜那些人死的不无辜,但是她知晓时安那样说,是为了刺激南若秋,她并不想见到二人日后针锋相对的样子。 “不能。” 男子回答的十分干脆,高束的长发向后掠去,男子凌空跃起坐在马上。 “我去帮你追那人,但是你想的那件事,不能。” 孟晚林本垂下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她有些兴奋的抓着少年的臂膀。 “快看,快看,这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少年无奈地摇着头,她也就在别人的感情上,能够看的如此透彻,到了自己竟全然不知。 自己每每见到尤阳,就忍不住吃醋,她倒好,总觉着自己是单纯地厌烦柔弱书生。 两匹黑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各自向着各自前进的方向,马上的人也是如此。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南偲九语气中的焦急与担心,不单单是孟晚林听出来了,就连那策马而去之人,也听了出来。 第98章 猜测 “在下身体硬朗,不过是旧疾,歇息一晚早就好了。” “有劳南姑娘记挂。” 南若秋的眼神盯着地上的十字飞镖,急忙问道:“在下来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南大哥,刚才时安已经解决了那些无赖。”少年招手走了过来。 南偲九将事件的原委说了一遍,男子淡定地瞥着四周,眉头轻轻一拧。 “如你所说,当时在场不全是流民,这些人用地上的男子做着噱头,引人围观,再煽动起事,为的就是阻挠赈灾银的发放。” “听起来这些人并不像是无赖。” “倒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只在这儿等着我们来。”少年接上南若秋的话。 他一早便觉得这些人不大对劲,若只是想混些银两,大可不必如此闹事,事情闹大了,反倒没有银子可拿,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拿钱。 “还有,你们发现没有,哭喊的男子和人群中的几人是一起不见的,而刚刚走到队伍后头的人跟他们并不是一起的,是在林城主说赔付三倍银钱后才离开。” 南偲九一手叉在腰间,仔细的回想事件的经过,这应是两批不同的人。 “而且后头这些人,只想着蹭些银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在我们来之前,两批人就已经混在了流民之中。” 孟晚林环顾着四周,面前的棚子,装载铜钱的箱子,不过是今早才运来的,不禁好奇道:“可发放铜钱的消息,是今早宋大人才决定的,消息怎会传的这么快?” “除非,有人一早就知道。” 南偲九目光落在林友仁父子的身上,上一世只有尤家兄弟暴露了身份,她并不知晓林友仁与他们是一伙的。 如今看来,他们也许并不是合作的关系。 林友仁从城主府出来,一路都盯着赈灾银两,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不像他处事的风格。 好似,深怕银两会出问题。 如此担心,他定然不会派人伪装混在流民之中,唯一的一种可能,只有那人。 从城主府出去的尤阳。 孟晚林走到南偲九的身侧,挡住她看向木棚的视线,眸中带着恳求:“南姐姐,不会是舅舅的,虽然······虽然舅舅之前确实在城东做了一些假象,但是这回,这回舅舅是真心实意的在帮百姓。” “所以,你上次遇袭,是在城东?”女子覆上孟晚林伸过来的手。 孟晚林点了点头,垂眸而下:“我本来想到城东找些证据,想着日后你回来看到那些流民被安置的很好,也许就不会再怀疑舅舅。” “但是,事情跟我想的并不相同······” “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南若秋打开纸扇,遮在胸口,“林姑娘,殊不知这世间,最难参透的便是人心。” “南公子所言甚是。”南偲九双手握住孟晚林的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她知晓迟早有一日,林林会面对更多难以接受的真相,她只想在那一日到来之前,让林林知晓人心叵测的道理。 也许,这样能够减轻林林日后所受到的伤害。 “林林,须知这世间能够伤你最深之人,往往并不是那些看上去穷凶极恶之徒,或是卑鄙狡诈之辈。而是,那些你所信任的,你所依赖的人。” “有些甚至是给予过你关心、恩情之人。” “南姐姐,如果是这样,这个充满尔虞我诈和虚假的世间,还有什么是真实的。”这个问题在孟晚林的心中憋了很久,她一直想不出答案。 若是世人皆是如此,那她所追求的正道,还有何意义? “怎么会呢!”少年学着女子曾经做过的鬼脸,凑到她的身边,“我还有师父,还有南大哥,不都是真实的。” “南大哥,师父,你们说是不是?” 男子微怔嘴角的笑意有些僵,大风吹过,长发遮住了他的眸光。 “林林,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了许久,到现在也不曾有过答案。我甚至曾经一度想要放弃,我也确实放弃了自己心中坚守的道义。” “但是,很久之后,我才发现,人没有信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甚至会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也许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间,躲避不开这些虚伪,至少我们还能够坚守本心,不是么?” “南姐姐。” 孟晚林双手环抱在女子的脖间,凉意从脸颊拂过,柔软的斗篷垫在下巴处,十分的温暖。 良久,她才肯放开女子。 “南姐姐,你我分明一般年纪,为何你总给我一种好似比我大上许多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是活了很久······” “你在说些什么呢!师父不就与我们一样大,只是经历与你我不同罢了。”少年拉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去队伍那头看着。” 南偲九本愣在一侧,不知该如何回答,见着二人牵起了手,眉眼不禁弯下。 “等等。” “我不在的时候,好像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啊,方遒,你不打算为师交待一下嘛!” 孟晚林接过女子的视线,倏地甩开少年的手,少年一把又抓了回来,向上举起。 “师父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林林,不会让她受一丝伤害的。” “走啦!” 孟晚林推搡着少年,害羞地跑向远处。 “还是年少好啊!”南偲九感慨着。 能再次见到他们二人在一起,除了欣喜更多的还有担忧。 “姐姐,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真相,我只想要他活着······”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南偲九在心里告诉着自己,不会的。 “南姑娘,你怎么了?” 男子温柔的声线,将她从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昨夜的梦,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田中海带着几人急匆匆赶回来城中,进了尤宅,后头的黑影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二······二爷,我们,我们······” 屋内的奏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一个个退了出去,酒杯丢在地上,撞到了桌角,碎片弹起正划过娇嫩的皮肤。 末尾退出的女子,急忙跪在了地上,浑身打着抖。 第1章 围攻 “杀了她!” “杀了她!” 周遭是一片嘈杂的呐喊声,女子双手合十,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天玄功已成,眼下这些人不过如蝼蚁一般,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 她的双眼微微发红,血丝遍布,“嗬!”地一声,那柄穿透她左肩的长剑被内功震了出来,直直向着众人飞去。 有人闷声倒地,一命呜呼,讨伐之声顿时消减了许多。 “不好!她已练成了魔功!各位快快退下山崖!” 不知是谁的声音,女子好似在何处听到过,却又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想走!怕是晚了!” 根骨分明的手掌在玄衣下伸出,掌下风过,只一招便将眼前的众人击倒。 她从山崖之巅缓缓走了下来,走至为首的男子身前,纤细的手指狠狠地勒住那人的脖颈,还未等男子开口,他的身躯便已如同断裂的木头,被丢掷一旁。 “魔头!你······你休要猖狂!” 南偲九瞥了一眼开口的女子,上前的女子抬剑指向自己,耷拉下来的衣袖,金灿灿的有些晃眼,竟不觉愣了一瞬。 “都说了我们是要去做好事的,没有醒目的衣裙,该叫那些个百姓怎么辨认我们啊,要我说就该用这金黄色的锦缎,多好认!” “你看这成品多好看,以后我们金麟宗的弟子都穿这样的衣物。” 本就泛红的双眼,泛起一层雾气,故人皆已逝,这个世间到底是不曾给自己留下过一丝的仁慈。 “这就是你们金麟宗,武林第一门派的作风!怎么,推个女子上前送死?” 反手之间,一阵风过,那女子瞬间被推至人群之中。 “笑话!我们金麟宗乃是武林正派,岂容你这等妖女污蔑,今日我们正派人士集结在此,势要取你性命,为我们前任掌门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聒噪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南偲九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将散落的青丝挽起盘在脑后,她起身环顾着四周,不远处大火烧的正旺。 已近黄昏,火焰好似与落日的余晖衔接在了一处,被整片天空吸纳了进去。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狠戾,冷笑着:“正派人士。” “今日,拂春山便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众人皆高喊着冲上前去,不过小小的山崖,却不曾想,无一人能够近她的身,一刻钟过去,女子的脚下已是鲜血遍地。 尸体被丢的到处都是,断手断脚更是数不胜数,各个门派中存活下来的仅剩几十人,眼中皆是惊恐,不由得节节败下阵来。 “她已入魔,你我皆不是对手,为今之计只能暂保实力。”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人群之中响起,南偲九的眼中已是一片鲜红,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循着那个声音望去,那人必是门内的奸细。 若不是有人在杀破门中与外地里应外合,山门的阵法绝不可能被破,门内的女子更不可能惨死。 “噗!” 一口黑血涌了出来,女子抚向自己的胸口,这魔功果然不是凡人之躯能够驾驭的。 她冷哼一声,那又何妨,余下的时间足够了。 她双手并拢旋转,灌注周身全部的内力,红色的光芒仿佛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将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暗红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女子阴森的笑声,响彻整个拂春山。 “你们想离开,呵!” “我杀破门上百女子的性命便不是性命!她们就可随意任你们残杀、凌辱!” “今日,我便要让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给她们陪葬!” 金麟宗一弟子伏在地上,辩驳着:“若不是你杀我金麟宗掌门,虐杀我门派弟子,又怎会被整个武林所讨伐!这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我由始至终不过只杀了孟青松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何干!你们不过是一群被人利用的蠢物!” “今日,我就算杀遍整个武林,你又能奈我何!” 南偲九收紧手上的力道,众人皆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力,从头顶上方压迫而来,毫无反抗的能力。 一女子的声音落下,字字敲打在南偲九的心上。 “杀破门的女子皆是妖女,死不足惜!” 好一个死不足惜! 南偲九突然觉着年少时信奉着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这就是那个他们曾想共同改变的武林。 可惜,终究是人力难回定数深。 她闭上双眸,周身强压着所有的痛楚,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割裂开来一般,内力尽情的向外涌出。 “不要!” 众人之中求救的呼声终是高过了讨伐的声音,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了死局的那一刻,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无人看清那男子是如何出现在他们之间,也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化解这必死无疑的阵法。 “是仙人!太好了!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定是连老天都容不得这魔头!” 南偲九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树枝断裂开来,长发随风四散开来。 她的内力已全部用尽,她必敌不过眼前之人,她瞧不清来人的长相,眸中只略过那刺眼的白。 “沅沅,收手吧。”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般唤着自己。 女子转过身去,双手微微发颤,她急忙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你,是为救他们而来?” 面前之人向她走近了几步,声音清冷如月:“不错,你的杀戮太重,若再不收手,只怕再也入不得轮回。” “若我说不呢?” “你知晓我会如何做,又何必多此一问。” 是啊,他是九重天的仙者,从自己修炼天玄功的那一刻,她就知晓,他不会放过自己。 正邪向来不两立,自己又在奢望着什么。 “请仙人诛杀魔头!” 众人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正在疑惑之际,突然传来一句清澈的嗓音,便也跟着高呼了起来。 “仙人定不能放过这魔头!要为我们做主啊!” “杀魔头!杀魔头!” “呵呵呵呵,你可听见了,他们叫你杀了我。” “沅沅,随我回逐光山。” 南偲九眼底划出鲜红的泪水,她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一早,便回不去了。 她的双手合实,变化着施咒的手势,缓缓闭上双眼,那道白光迎面而来,与她想的一般无二。 “沅沅,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杀你?” 她向后倒去,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那人有不一样的语气。 “玄知,我欠你的命,如今还给你了,你我再无瓜葛。” 她只觉着身子越发的沉重,从她在山崖上修成天玄功开始,所行的每一步都遭受着反噬,而今已是听不得、看不见。 好似有人在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但是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原来死亡是一种解脱。 第2章 重生 人生为何如此疲乏,过往的种种皆压在她的心间,如蚀骨般的苦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样也好,就这样死在仙人的术法之下,魂飞魄散,再无任何轮回的可能。 做人太过辛苦,若有可能,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飘散到山川河流的任何一处,至少有片刻的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重新有了意识,却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南偲九在黑暗之中思考着,或许这就是作恶之人的代价。 她曾听玄知说过,生前作恶多端的人,在身故之后,会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永远停留在阎王十殿内接受惩罚。 也许,这便是她的惩罚。 可时间久了,周遭的一切静的可怕起来,她开始不断地回忆着过往那零星的快乐,支撑着自己在这儿暗无天日的地方。 渐渐地,她好似听到黄鸟的鸣声,曾经在逐光山上的十年,山上的鸟鸣声便是如此动听。 又过了许久,周遭的黑暗之中突然裂开一道无比刺眼的光芒,她循着那光线追赶而去。 她缓缓睁开双眼,即使昏暗的光芒也照射得有些刺痛。 黄鸟盘旋在头顶上方,转而停留在身旁的树干上,不停地呼唤着自己。 她不敢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是未完全化开的积雪,四周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怪石,每一块石头下方都闪着微弱的金光。 这里是······是逐光山! 怎么会?自己不是已经死了,怎会还在逐光山上? 她抬起衣袖遮挡着黄昏幽暗的光,袖口的粉色流苏落在脸上,她惊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裙。 这衣衫的样式如此熟悉,分明是······ “沅沅,你唤我来此,可有事?” 南偲九慢慢转过身去,瞳孔微睁,那人一身雪白的衣裳,与她仅一步之遥。 衣袂随风而起,如云似雾。 淡淡的言语与山顶的积雪一般冰冷,面容依旧如初,模糊不清。 好似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 不过一步之遥,却仍旧好似相差千里。 衣袖抬起,冰冷的手向她靠近,南偲九下意识向后退去,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 那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 寒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死之前的那个怀抱,还有那伴随魂魄炸裂,撕心裂肺的疼痛。 “别碰我!” 拉着自己的手,轻颤着松开,男子淡淡地开口:“可是又误食了山中的毒草,今日既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便容你胡闹一回。” 说着那身影自顾自地走向山顶的亭中。 刚刚他在说些什么?十六岁的生辰! 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生辰的这一日! 为何会如此? 她恍惚着跟上那人的步伐,有些不知所措,当看到亭中的一应摆设,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日,那是她六岁上山之后,第一回同他一起过生辰,也是第一次她鼓起勇气,想要告诉那人自己的心意。 一曲凤求凰,没日没夜的练习,十根手指即使血迹斑斑,也不愿停下。 他终究在那一日知晓了自己的心思,藏了许多年的心思。 也是那一日,他将自己赶下山去。 他只是回了自己一句:“沅沅,山下的世界很大,明日,你便下山去罢。” 南偲九深吸一口气,梅花、仙桃、瑶琴······ 往事历历在目。 “沅沅,可是学会了新鲜的曲子,不如奏来听听。” 女子在琴边缓缓坐下,不由得抚摸着琴弦,手指上还印着淡淡的血痕。 嘴角不自觉抿在一处,嘲笑着曾经的自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既不知,又言何要倾吐。 南偲九将目光移到那人的面上,一字一句地说着:“十年已过,不知我能否下山?” “仙人的恩情无以为报,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我定当竭尽所能,哪怕以命相报!” 那人举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逐光山上,除了本君便是这只鸣啼的黄鸟,你已陪我在山上度过这十年无聊的时光,恩情早已相抵。你既想下山,且去罢。” “多谢仙人。” 南偲九起身走出石亭,离开的每一步都异常的沉重,她知道与那人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沅沅。” 女子立在原地,并未回头。 “不论何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放弃自己的性命,好好照顾自己。” 南偲九愣了愣,他的语气异常的温柔,就好似一根蔓延而来的丝线,牵扯着自己的心绪。 理智将她再次从记忆中拉回,她回首拜别,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若当真重来一世,她知晓除了玄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世,她可以提前救下林林,更不会让林林惨死在自己的面前。 很快,南偲九便回到了自己的竹屋内,她不喜山顶的寒冷,更害怕扰了玄知的清净,是以在山腰处选了一处风景尚可的地方。 逐光山上除了怪石,便是数不胜数的金子,树木少的可怜,除了黄鸟再无其他活物。 而这竹屋是玄知,特意为自己变幻而来,冬暖夏凉,十分舒适。 不知在屋内坐了多久,已至三更,她的手放在收拾好的行囊上,幽长的气息从鼻尖呼出。 这间竹屋,已是许多年不曾回来,没想过有一日,她还能够再回到这里,再见上玄知一面。 此时此刻,她不是武林人喊打喊杀的魔头,而是逐光山上,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 能这样清清白白,再站在他的面前,已是足够。 明日,她便该下山去了。 “南偲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你与他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夜无眠,天微微亮时,她便背着行囊,向山下走去。 黄鸟在山顶的叫声忽远忽近,她知晓玄知已然离开了逐光山,那是黄鸟相送的声音。 肩上的行囊暗自变沉了几分,女子专心思索着其他的事情,并未注意。 还记得上一世,下了逐光山之后,半日的脚程,她便能遇到林林了。 这一次,她一定能护下身边之人。 第3章 下山 孟晚林,武林第一门派金麟宗掌门孟青松之女,从门派逃婚而出,却在路上遇到拦路的劫匪,双拳难敌四手,被围困了起来。 很快她便能够遇到那个傻丫头了。 不知不觉女子的眼眶湿润了许多,林林是她初入江湖的第一个朋友,最终也是因为自己而惨死。 还好,一切都还来的及,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快上了许多。 南偲九在一片野林中停下来,观望着四周的动向,一条分叉路摆在自己的面前,记忆中好似是南边的这条小路。 果然,刀剑相撞的声音传了过来。 南偲九急忙赶了过去。 “你大爷我跟你小子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叫你把盘缠交出来!我再说一遍,不把盘缠交出来,就把命留下!” 独眼龙一脚踩在那人的脸上,那人趴在地上,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包裹。 “老大,还跟他废什么话,这种小活儿就交给小的来!” 另一人提刀砍去,却被飞来的一脚,挡了下去。 “什么东西?” 独眼龙抬起一边的眼罩,将来人瞧个仔细,竟是个纤瘦的姑娘。 “老大,又来了一个!” “瞧见了,瞧见了。” 独眼龙放下眼罩,不怀好意地围着那女子转上一圈儿:“哎呦,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女子,这狐狸眼生的可真是勾人。上,劫走咯,今晚上就成亲!” 一个巴掌甩了过来,独眼龙的被生生打倒在地,男子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脸,嘴角露着血。 “还愣着,还不上!” 另外三个劫匪急忙提刀砍了上去,南偲九弯下腰连连点中三人的穴道,三人吃痛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一溜烟地跑没了踪影。 女子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独眼龙,那人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 “林林,咳咳,这位公子,已经没事了。”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伸过去搀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些不大对劲,林林虽说女扮男装出行,但这声音好似也没假扮地这般真实。 南偲九低头看下去,这才发觉,自己所救之人,并不是孟晚林,而是另一男子。 男子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谁能想到,这朗朗乾坤竟还有人拦路劫财,真是出师未捷,真是见了鬼了!” 他,他是方遒! 上一世,她先是救下了林林,再是救下了方遒,可是如今怎的变了。 这个被自己救下之后,赖着自己,非要拜自己为师的少年,如今正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拍着自己的包袱。 南偲九收回自己的手,拾起地上的长刀,仔细地看着,嘴里呢喃着:“不对啊,怎么看都应该是那个独眼龙没错,为何救下的是你?” “女侠,女侠?” 男子微微稀疏的眉挤在一块儿,他的耳力异常的好,心下不觉得好奇着,莫非这女子知晓今日此处会有劫匪,所以前来救人? 什么叫做不该是我,他左右望了望,这儿不就自己一个么。 “女侠,我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拦路劫财,看本大侠不劈了你!” “女侠,小心!” 在少年的惊呼声中,南偲九抬起手中的长刀,反手一刀挡在身后,飞来的长剑插在一旁的土中。 “哎呀!你个小贼,还挺厉害!” 这熟悉的声音,自己曾经无数个夜里梦到过多次,南偲九转过身去,奔向那个叫嚣着的女子,一把将她抱住了。 少年起身,拔出地上的长剑,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哎,哎,哎,劫财不成,现在讹诈了是不是!你可得给本大侠作证,我可没碰她啊!” 林林,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南偲九定了定神,松开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瞧着面前的少女,还是那副少年公子的打扮。 “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刚刚路遇劫匪,正是这位女侠出手相救,这才保住了性命和钱财。” 孟晚林惊呼一声:“啊!那我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刚才还差点劈了这位姑娘。还好姑娘武功高强,不曾受伤,不然我可真的是过意不去了。”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孟晚林瞧着那女子痴痴地望着自己,莫不是认得自己,此次是逃婚出来的,要是被认识的人见着了,又该被门派里的人抓回去了。 还是见机就溜的好,以免节外生枝。 “无事,不知公子贵姓,刚刚那一剑内力十足,令人钦佩。” 南偲九双手抱拳,眉眼浅笑,林林最爱听的便是旁人夸赞她的武功高强。 “哈哈哈哈哈,过奖过奖,不过习过几年武功罢了,我姓林,单名一个晚字,不知姑娘贵姓?” 孟晚林舒了一口气,想来这女子是不认识自己的,也许是自己扮作男装过于俊俏,这才叫她看的痴了。 哎,没办法,谁叫自己生的好看! “我叫南偲九,刚从山上下来。” 少年交过手中的长剑,打量着那位公子,他虽不会武功,但也知晓这长剑的价格不菲,想来是个家里有钱的。 “我叫方遒,从建陵城来的,我瞧二位武功不凡,二位打算去何处,不如带上我吧,如何?” 孟晚林收起长剑,狐疑地问道:“你怎知,我与这位姑娘要去何处?也许与你想去的地方不同呢?” “我出都城就是为了闯荡江湖,去哪儿不是闯荡,再说女侠刚刚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南偲九嘴角上扬了几分,这小子就是靠着这句救命之恩,求了自己一路,直到自己答应收他为徒,才肯罢休。 “不知南姑娘打算去何处?” 孟晚林上下扫了一眼那少年,转头看向南偲九。 “我倒是与方兄弟一样,不知晓要去往何处,此番也是头一回下山。” 南偲九知晓林林逃婚而出,路上为掩饰身份,自然会带上他们二人,就如同上一世那般。 “既如此,你们二人不如同我一起去江齐城吧。” “如此甚好!” 少年开心地跳了起来,有了两位高手在,他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恩人,恩人,我帮你拿包袱吧。” 方遒走至南偲九的身旁,拿下她肩上的包袱,手上忽的一沉:“恩人······下山一回,想来是带了不少东西啊。” “不必了,我自己背着就好。” 南偲九摇了摇头,心中不自觉笑了起来,再过一会儿,他兴许就要开始说拜师的事儿了。 第4章 篝火 方遒还回了包袱,走到孟晚林的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着:“林兄弟,你别看恩人长得瘦弱,这力气可真是不小,她那包袱里像是塞了石头一般的重。” “谁是你兄弟,说话就说话,靠的这么近做甚!” 孟晚林抬手一巴掌,打掉了肩膀上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诶,你们等等我啊!” 南偲九一路上听着他们二人斗嘴的声音,有些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他们二人因自己而结识,从相看互不顺眼到欢喜冤家,最终历经许多才走到一处,却在婚礼的前夜双双毙命。 若不是孟青松,不会发生这一切,可眼下自己的功力还不是他的对手,对付那样的老狐狸,除非一招致命,否则必然会留下祸患。 她依稀记得,曾经在江齐城内,林林说过城主的女儿比武选婿,只要能够胜出便能得到城主的家传至宝——洗髓丹。 林林说过那洗髓丹可抵十年功力,不过上一世她对这些奇闻轶事并不感兴趣,他们也只是在江齐城逗留了几日,便离去了。 “南姑娘,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便在此处歇息吧。” 南偲九的意识被孟晚林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笑着点头示意:“也好,此地宽阔,适合留宿。” “可我瞧着这乌云这么多,只怕夜间会落雨,恩人,要不咱们还是寻一个山洞吧。” “方兄弟多虑了,兴许今夜还能赏到星星,也未可知。” 星星? 这么大片的乌云,还能看到星星? “方遒,还不去拾柴过来,我去打些野味,南姑娘先在此歇息片刻,这些体力活就交给我们二人便好。” “噢噢噢噢,好,我这就去。” 方遒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双手叉腰向着林中另一处高喊着:“诶,不是你我一般大的年纪,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跟你说,我可是给我恩人拾柴,不是给你!” 不一会儿的功夫,柴火与兔子都摆在了地上,方遒和孟晚林面面相觑,公子的大眼对上假公子的大眼。 不是,你生火啊! 不是,你杀兔子啊! 南偲九莞尔一笑,折了几支细枝,在空地的中心生起火来,小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细枝,烧的正旺时,她又加了烧粗的干树枝, “你们看好这火,我再去砍几截稍粗的来,向里慢慢加树枝就行。” “哦,好。”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着。 “林兄弟,你说南姑娘是去砍树了?” “废话,刚才南姑娘不都说了么,让你我看好着火。” “可是······她用什么砍树?” 孟晚林同方遒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已经抱着树干回来的南偲九,双眼瞪了起来。 这树干比自己的手臂还粗上许多,就这么······这么徒手劈断了? 厉害啊! 厉害啊! 二人的心中异常佩服。 “南姑娘,这兔肉好香啊!” 孟晚林咽了咽口水,逃出门派的这几日,自己就啃了几个馒头,这还是头一回能尝到肉香,早知就再打几只鸟回来了。 坐在另一边的方遒,也死死地盯着南偲九手中的烧兔,移不开视线。 南偲九转动着手中的树杈,摇了摇头,心中感叹着,这二人皆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风餐露宿地该吃了不少苦。 “可以吃了,一人一个烤兔腿,如何?” “嗯嗯嗯嗯!” “嗯嗯嗯嗯!” 二人兴奋地接过递来的兔腿,却停在了半空中,不约而同地又递了回去。 “南姑娘,这生火做饭皆是你一人做的,还是你先吃吧。” “不错,恩人先吃。” 南偲九扯下一小块前腿:“我吃这个就够了,你们两都奔波了一日,定然饿坏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谦让了。” 很快,火堆旁只留下了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孟晚林同方遒打水回来,地面上已铺好了干草,而那个女子开心地向他们挥着手。 明明才相识不过一日,却为何好似认识了许久,二人的心中有着相同的想法。 “恩人也太厉害了,什么都会,就连兔肉都烤的那么好吃!” 方遒坐在干草堆上,轻轻拍了拍,前几日可怜的自己还只能窝在树底下,果然跟对了人,有的吃还有的睡,着实感动。 “是啊,南姑娘瞧着与我们一般大,阅历却比我们多上许多,真是自叹不如。”孟晚林轻叹一声。 南偲九习惯性地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向后倒下。 “其实也没什么,自小一个人照顾自己,习惯了。若是不会这些,便只能挨饿,时间长了也就什么都会了。” 五岁的自己,便已经学会了生火、做饭,本以为学会了所有,就可以留在家中讨一口饭吃,却还是被父亲发卖了出去。 孟晚林在南偲九的身侧躺下,抬头望着天空,乌云仍旧遮住了大片的视野。 “南姑娘小的时候,一定过的很苦吧。” “恩,不过庆幸的是没有苦太久,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救了我,自此便在一直在山上生活了。” 方遒一手架在腿上,好奇地问道:“恩人,你说下山而来不知是哪座山?” 据他所知那日遇到劫匪的地方,不远处只有一座山。 “逐光山。” “逐光山!恩人从逐光山上下来的,那不是仙山吗?听闻那上边住着神仙,可是真的?”方遒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而后又吃痛地揉了揉。 “难怪恩人这般厉害,原来竟是仙山上的仙女下凡历练了。” 逐光山的传闻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也时常有人在山脚下祭拜,玄知向来觉得吵闹,有一回派了黄鸟烧了所有的祭品,自此便再无人敢来打扰。 “君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啊!南姑娘,你别理他!” “瞧你说的好听,我就不相信你见过!” 天上的乌云,好似正在逐渐散去,很小的时候孟晚林便知晓,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神的,如果真的有,母亲又怎会从未回来瞧过自己。 哪怕是在梦中,也不曾。 南偲九心头一痛,好似刀割一般,她仿佛看见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子跪在雨夜之中,抱着情郎的尸身,一遍一遍地叩首。 “我求求你,姐姐救救他好不好?你不是识得逐光山上的神仙,你让仙人救救他好不好,我可用我的命去换······” 第5章 拜师 “林兄弟,这你就不知晓了,传闻中这逐光山上遍地都是黄金,安怀国的开国皇帝建国之前,就曾派兵上山寻过,确有其事,听闻曾搬下了许多黄金,而后惊扰了仙人,便再无一人能够上山。” 孟晚林“噌”地一声,起身坐了起来,盯着方遒,满脸的不相信:“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还能知道这么多?” “嘿,你别不信!我虽不曾出过家门,但也饱读诗书,什么奇闻轶事、英雄事迹我不知晓,就连地图上的每一座城池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况且。”少年转头将目光移向烧的正旺的树枝,看着那努力向上攀延着的火苗,语气弱了几分,“我终日被困在家宅之中,除了读书,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了。” 孟晚林愣了一下,摆了摆手:“那有什么的,以后跟着本大侠,包你见识到更多有趣的事情!” “是么,那可要劳烦林兄弟了。” “你们看,星星出来了。”南偲九指着天空说道。 三人一齐躺在草堆上,乌云已尽数散去,留下漫天的繁星,互相吸引着彼此的光芒,点亮着整片夜空。 “南姑娘,当真厉害,没想到今夜还能看到星星。” “那是自然,我恩人可是天上的仙女,什么她不知晓!”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南偲九闭上双眼,从之前开始,就有人一直跟着他们,但却始终不曾靠近半分,她猜想许是孟青松的人。 此时的他们还不值得任何人,前来窥视,或是林林从金麟宗出逃之后,孟青松派人暗中保护也未可知。 待那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缓缓起身,周围是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南偲九走到另一处,盘腿而坐,调动着周身的内力。 自重生之后,她总觉得这副身体有些不大对劲,与劫匪打斗之时,内力时强时弱,自己甚至有些控制不了。 上一世,在拂春山上的那场激战,内力被提到最为鼎盛的感觉,至今仍在影响着自己的感知。 如今回到最初下山,内力平平无奇的时候,必然会有些不大适应。 无妨,只要自己勤加修炼,很快便会有所好转。 暗夜,一人飞跃树梢,以极快地速度在林中绕了一圈之后,向着江齐城的方向而去。 心悦客栈楼上的一扇窗户微开,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回禀公子,孟晚林正向着江齐城的方向而来,在离城门二十里处歇脚,随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并不会武,女的好似会些拳脚。” “咱们这位大小姐脚程倒是不慢,本想着送几个毛贼给她玩玩,也能拖上几日,让她晚些到江齐城。” 细长的手指根根分明,有些近乎惨白,玉盏在男子的手心中摇晃着。 “不曾想中途出来一个女子,打乱了计划,你可有探查到那女子的身份?” “回公子,属下听他们几人交谈,那女子好似是从逐光山上下来的,其他的不知。” “有趣,逐光山那种鬼地方,还有人住。云川,你继续跟着他们,孟晚林不过一个鲁莽的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使入城也待不上几日,只要别耽误我们的事情,便随她去吧。” “是,公子。” 云川正准备离去,却被屋内的人叫住。 “盯着那个女子,若对孟晚林有异,便杀了。” “是,公子。” 一阵风过,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男子缓缓倒出玉盏中的佳酿,酒水倾泻而下在地毯上晕成一个圆圈。 洁白柔软的兔毛,瞬间瘫在一处,粘结成块。 留着孟晚林,他还有别的用处。 林中清晨的风有些微凉,携带着几片落叶自上而下飘了下来,南偲九深吸一口气,山下已渐入秋,逐光山上应是已经冷了起来。 本就稀少的树木,也该枯黄了。 女子微微皱眉,鼻尖一动,怎的林中还有佛香? 不睁眼不要紧,少年如此熟悉的跪在自己的身前,手持佛香,面上堆着笑脸。 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恩人,恩人醒啦?不知恩人可愿收我为徒,若恩人愿意收我为徒,我必鞍前马后侍奉恩人一生。” “不不不,恩人乃是天上的仙子,我该是奉上我的一生才是。” “啊——欠。”孟晚林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待其看清不远处的二人之后,连跨几步,一掌拍在方遒的肩膀上。 “方遒,哈哈哈哈哈,你在这儿拜神啊!我要是南姑娘,给你一掌都是轻的,拜师哪有你这般,又上香,又摆果子的。” “你懂什么,我恩人是神仙,那些个凡人的礼数怎能与我恩人相配!”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就在这上贡,哈哈哈哈哈!”孟晚林肆意的笑声,响彻着整个林间。 南偲九愣了愣,从最开始,林林爽朗的性格便深深吸引着自己,可能人总是喜欢向往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方遒,你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少年猛地摇头:“不行,恩人今日若是不答应我,我便长跪不起······” 听清女子的话语后,激动地结巴了起来:“恩···恩人,不,师···师父。”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甚是用力。 “南姑娘,你若是为难不好拒绝,我可以帮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收个傻子当徒弟。” 方遒一手捂住了孟晚林的嘴,将其向后拉了几步,略微气恼地开口:“林兄弟,莫要胡诌,我师父已经答应了,仙人一诺岂止千金,我看你是饿了神志不清,快些吃些果子!” “你!你做什么!” 孟晚林推开少年的手,双颊微微泛红,一时没了话语。 “吃···吃就吃,你离我远些。” 方遒得意地拾起地上的果子,丢向孟晚林,随后又仔细挑了几个果子,擦得干净,放在南偲九的手中。 “师父,请吃!” 上一世,自己是在离开江齐城之后,才答应收下方遒为徒,那时也是被磨得毫无办法。 南偲九啃了一口果子,清甜的口感让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其实上一世自己只教过方遒一些简单的招式。 本以为,他并不会遇到什么难以对付的敌人,却不想之后碰上了孟青松。 这一世,她必是要好好教授他武艺才行。 第6章 江齐城 她从前并未认真想过,做一个师父该是什么样的,更多时候,她想的仍是自己。 也许,应该是向玄知那般,教自己开口说话,教自己武功招式,教自己读书写字。 自己也曾虔诚地跪拜在神仙的脚下,可神仙未曾应允。 玄知说,他不是自己的师父,他救自己,教授自己一切,只是因为仙缘。 至今,她也不懂。 但她知道,缘来缘去终会散,他们之间的仙缘,在她下山的那一刻,便已然断了。 “方遒,若我教习你武艺,可能会有些辛苦,你也愿意?” 方遒猛地点头。 孟晚林在一旁调侃道:“南姑娘,你就放心大胆地教,哪怕你让他上刀山,他如今都会毫不犹豫的。”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去,一个时辰后,江齐城三个大字跃于眼前。 “太好了,终于到啦!听闻江齐城内面饼特别好吃,同江南小镇的很是不同,南姑娘,一会儿我便请你们尝一尝!” 孟晚林同方遒开心地拿出行囊中的通行文书,南偲九这才发觉自己忘了些什么,之前好似就是因为这个文书,他们在城外逗留了两日才进城。 “你的文书?”城门的守卫打量着一身粉衣的女子,“如今女子入城也需文书,你不知晓?” “官爷,我姐姐一直住在山上,前几日才下山,并不知晓文书的事儿,不如我们进城补办可行?”孟晚林抬手拦着守卫的长矛,急忙开口说着。 “不行,不行!没有文书,不得入城!城主今日正在举办招婿大会,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守卫挥手示意两个士兵过来,却被另一将领拦住,只见那将领一掌拍在守卫的头盔上:“查什么查!去去去,去那边查去!” “姑娘既然才入世,进城补办就好,各位慢走。” 方遒在城内向二人挥手示意:“师父,林兄弟,快走啊!” 南偲九知晓定是方遒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这么快过关,安怀国的小皇子谁人敢拦,可上一世他并不是在此刻,动用的自己身份。 “南姑娘,你久居在山中,定然不知山下的变化。自十年前,上一任武林盟主遭人杀害之后,武林一直动荡不安,而后金麟宗的现任掌门孟青松为其报仇,一己之力诛杀恶贼,这才逐渐恢复平静。” 孟晚林嘴角不禁上扬:“两年前,孟掌门更是大力推行男女平等,开办新式的武堂、学堂,鼓励女子读书写字,练习武艺。是以从前的女子,需跟随父亲、丈夫、儿子身后才可入城,而今的女子也有了自己的通关文书。” “可随意去往任何一处,你说,是不是很厉害!”孟晚林骄傲地拍了拍自己手中的文书,随后放入行囊之中。 “确实厉害。”南偲九应承着她的话语,眸光逐渐黯淡下去。 孟青松为了坐上新任武林盟主的位子,笼络人心的法子层出不穷,女子不过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罢了。 从前她跟着林林去过新办的兴武堂,女子却也可以在其间自由学艺,虽说孟青松的目的不纯,但也做了一点有用的事情。 “师父,林兄弟,你们快看,前边那座高耸的楼屋便是心悦客栈。” 方遒开心地停住脚步,等着他们二人上前,一手挽住孟晚林的肩膀,一边冲着南偲九笑道:“师父,林兄弟,这便是江齐城最最出名的心悦客栈,听闻一共有七层,每一层的价格都不同,最高的一层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兽,供客人观赏。” 孟晚林拍掉他的手,嘟囔着:“就你懂得最多,那你说说这心悦客栈的最高一层,住一晚得多少银两?” “这······” “这什么这,不知道了吧,南姑娘,你瞧瞧你这徒弟就会吹牛!” 南偲九放眼望去,远处的那幢高楼挂满了金色的灯笼,想必入夜将会更加华丽,上一世他们好似是在心悦客栈旁的另一处歇息的。 “小方遒,不然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如何?” 南偲九正想再说些什么,一把折扇在身侧“唰”地打开,淡淡地幽兰香气随风入鼻。 来人抬起桃红的衣袖,双手拱于胸前:“哈哈哈哈,这位小兄弟一瞧就是刚进这江齐城吧,这心悦客栈的最高一层嘛,一晚上也就一百两银子,不多不多。” “也就?” 孟晚林与方遒对视一眼,各有各的心思。 谁家的掌门千金,心中盘算着,一百两可是自己带出来的全部盘缠了,虽然十分好奇,但还是寻一家普通的客栈,较为稳妥。 谁家的小皇子,心中也盘算着,一百两银子倒是不多,只是怎么同师父他们解释,自己一个柔弱公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恩,多谢兄台告知,我们三人也是游玩至此,倒不至于如此奢靡,我们去别处客栈就好。”南偲九拱手正欲告别,却被那人拦下。 “姑娘,莫急。”男子收起折扇,双手奉在南偲九的面前,“姑娘,若肯收下在下的折扇,在下愿请姑娘与二位公子,在心悦客栈的最顶层小住几晚,如何?” 南偲九这才定睛看向那男子的面容,浓重的眉宇,闪烁的星眸,一双唇微厚,夹带着诱人的香气,鲜艳的红色衬得男子竟如女子般明媚。 那人的胸前绣着几朵淡淡的腊梅,明明俗气异常的红色,却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贵气,已是有些奇怪。 更让南偲九觉得奇怪的是,男子轻挑的口吻却让自己并不反感,要知晓从前在杀破门内,曾有男子多看自己一眼,自己便伸手折了他的胳膊。 对于轻浮之人,自己从来只会还以颜色。 “多谢兄台好意,我们心领了。” 南偲九伸出手指推开那人的折扇,绕了过去,冷淡地回绝。 “姑娘。” 南偲九回眸瞥了一眼那男子,尽是狠戾,那人顿了顿,转而笑着拜别。 “姑娘,在下这几日皆住在心悦客栈,再会。” 孟晚林扯了扯南偲九的衣袖:“南姑娘,莫要动气,我瞧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纨绔子弟轻浮惯了。” 女子刚才眸中的神情,孟晚林瞧的真切,心下竟有些发怵,那明明是动了杀念,才会有的目光。 第7章 心悦客栈 南偲九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抬起自己的包袱,比出发之前重上了许多,难道······ 她伸手微探,果然,没想到那小气的黄鸟,有一日也舍得它脚下的金子。 “林兄弟,小方遒,不走了,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心悦客栈。” 孟晚林与方遒皆愣住了。 “师父,莫非是想······” “南姑娘,不会想去寻······” 南偲九带着二人,迈进心悦客栈的大门,从行囊中洒出一把明晃晃的金子,厅堂中的目光皆聚集了过来。 孟晚林凑到方遒的耳边,小声地嘀咕着:“没想到南姑娘竟这般有钱。” 方遒下巴微抬,得意地回道:“那当然了,我师父可是逐光山上的仙子,你不想想那山上最多的是什么。” “呦,瞧瞧这小姑娘长得真是水灵,出手还如此大方,想来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来到我们江齐城游玩了。”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气随风飘过,萦绕在客栈的门口。 来人掩着半面团扇,柳叶眉轻轻向上挑着,白皙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柜台上,眼神掠过南偲九的身后。 “小姑娘,可是要两间顶楼的客房?” “两间······” 孟晚林声音逐渐消了下去,今夜该不会只能同方遒那个小子,住在一处了吧。 “三间。” 南偲九伸出三根手指,颠了一下肩头的包袱。 女子移开团扇,银铃般地笑声惹得周围的男子,频频回望。 “哈哈哈哈,小姑娘,三间的话,桌上的这些可不够哦。” 孟晚林扯了扯南偲九的衣袖:“南姑娘,要不就两间吧。” 方遒正准备打开自己的包袱,拿出里边的金珠解围,却不想南偲九又洒出一把金子,大小不一,最大的如同鹑鸟的蛋那般。 “小姑娘真是豪爽,不知姑娘贵姓?” “姓南。” “小豆子,还不快带南姑娘同两位公子上楼。” 女子扇了扇团扇,向周围的伙计使了个颜色,伙计们领会高呼着:“恭贺南姑娘包下三间醉山川!恭贺南姑娘包下三间醉山川!” 这下不单单是厅堂中的客人,楼上回廊边的客人也纷纷探出头来,都想瞧瞧这挥金如土的女子长得是何模样。 南偲九收紧包袱走在最前头,在外露财虽不妥帖,不过能够带着林林同方遒一齐住进这心悦客栈,也是值当的。 “几位贵客,注意脚下,请随着小的去攀升梯处。” “哇,方遒,你瞧,那边的几人饮酒的玉盏,可真是别致,我还不曾见过这么剔透的杯子。”孟晚林拍着方遒的肩膀,指着一旁吟诗斗酒的几人。 “琉璃盏嘛,没什么稀奇的,倒是那杯中的酒有些不似寻常。” 离得那些人越近,酒香便越为浓烈,这西域的葡萄佳酿,自己也只在宫中宴会时饮过,他们谈吐之间却挥洒如水,方遒不仅感慨着,心悦客栈果真是奢靡之地。 “这位贵客好眼力,咱们客栈的琉璃盏可与别处的不同,每盏的颜色皆是独一无二的,这葡萄佳酿更是从千里之外运来,冰镇过的口感更是一绝。” “听你说的,倒是也想饮上几杯。”孟晚林咽了咽口水。 “贵客们莫急,先随小的上这攀升梯,等到了顶层,美酒佳酿数不胜数,即便是宫里头的玉液,咱们这儿也有!” 南偲九三人跟着那伙计走进一个奇怪的箱子,刚刚站定,便缓缓向上升起。 “祝愿贵客们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底下转动机关的壮汉,一边用力转动着把手,一边大声地高呼着。 “噗嗤!”孟晚林见这场面没忍住笑,“你们这客栈的伙计可真是不好当,不过这攀升梯倒是从未见过。” “林兄弟,还说是闯荡江湖之人,进了心悦客栈好似这也不曾见过,那也不曾见过,你瞧我师父就不同了,师父定是什么都知晓!” 南偲九微笑着不语,若不是这一世进了心悦客栈,她倒是也不知晓这些新奇的玩意儿。 孟晚林一掌打在方遒的肩上,方遒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可怜地望向南偲九:“师父,当真是要早些教授弟子武艺了,不然弟子迟早要被林兄弟打成残疾之人。” “叫你在南姑娘面前胡说八道······” 二人吵吵闹闹地走出了攀升梯,才知晓已然到了顶层。 “各位贵客,小的这就领着几位到房间去。” “恩,多谢。” 南偲九点头应道,顶层不同于其他楼层,异常的安静,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甜气,好似木香,又好似夹杂着其他。 整个地面铺着大红的木板,廊上悬挂着淡黄色的轻纱,晶石由上至下悬挂着,被雕刻成各式各样的形状,随风摆动,偶尔撞到一处,发出悦耳的响声。 “各位贵客,咱们心悦客栈一共分为七层,一至三层为雅间,四层为闻风,五层为听玉,六层为邀约,这顶层则为醉山川,每一层皆有不同的娱乐项目同观赏节目,至上者可去到其下的任意一层游玩、观赏,至下者则可以待在自己的层数或是以下。” 小豆子虽年纪不大,看上去仅是个十岁的孩童,却介绍的十分详细老道,脸上始终挂着无邪的笑脸,伸手弯腰向前引导着。 “贵客们,房间到了,这三间挨着的房间便是了,贵客们有任何需要皆可以传唤门外的伙计,门外任何时辰皆有伙计候着,等到了表演的时间,也会有伙计前来通知。” “多谢。”南偲九推开面前的房门,驻足打量着。 “贵客言重了,小的先行退下。” 孟晚林跟着迈进了南偲九的房间,杏眼瞪得更大了:“这一百两一晚的房间果真是不同凡响,这房间竟然这么大,都可以比武了。桌椅竟都是镶了金边的,这盆栽我在画上才有见过,南姑娘,你快来瞧瞧,这可是那红宝石雕成的冬梅?” 女子瞥见了椅子上摆着的绒白毛毯,忍不住摸了一把,甚是柔软:“这是什么做的,怎的这般柔软?” “林兄弟,你怎的进了师父的房间,男女有别,还不快些出来!” 第8章 登徒子 方遒一着急也跟着走了进去,他连忙扯着孟晚林的胳膊,想要将其拉起来。 “哎,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小节。” 孟晚林又摸了一把座椅上的毛毯。 南偲九顺势将房门合上,听着门外的动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转而走至他们二人的身旁。 “你们觉不觉得这心悦客栈有些古怪?” 二人瞧着南偲九的神情不大对,放下掐架的手势,微微凑了过来。 方遒环视着四周:“师父,你是觉着这儿的东西古怪?我也觉着,进来的龙涎香,还有这琉璃盏、御酒、宝石盆栽,就连门外垂挂着的晶石也是颗颗珍贵无比,也不知晓这心悦客栈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他这么说也是,来这里头的人,要不是腰缠万贯要不就得是身份尊贵,不然这一晚一晚的住下去,不得倾家荡产。”孟晚林坐在座椅上,拾起桌上的毛笔,“你们瞧,连这笔杆都是白玉做的。” 南偲九向里走了几步,瞧了眼门口处,压低了声音:“能住进顶层的人定是非富即贵,但是门口的那些伙计,看上去好似是在守岗,却总给人一种盯梢的感觉,也许开这心悦客栈之人,不仅仅是为了谋财。” “南姑娘,是觉得他们想要图谋不轨,不为谋财难道是为了谋人性命?” 孟晚林捂了下自己的嘴巴,方遒拍了拍她的额头:“林兄弟,这是城内,不是城外,城内好歹也是有城主治理的,怎可轻易说谋人性命就谋人性命。” “这天下还有许多比钱财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消息。”方遒对上南偲九的视线,开口回道。 “不错,也许这儿的主人要的就是四通八达的消息,甚至还有能够握在手中的把柄。” 南偲九瞧出孟晚林神色中的紧张,莞尔一笑:“不过,我们只是住上几晚便走,倒也不必理会这些,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这儿既有人轮流看守,定然也是安全的。” 孟晚林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南姑娘这么说,我便放心了,那我就先回房歇息了,也有些困了。” 她起身走至门口,拉开房门,门外的香气与门内的截然不同,不禁打了个喷嚏,好似想到什么,倏地转了过来:“南姑娘,这住宿的费用,待我日后定会还与姑娘。” “无妨,日后再说,林兄弟,快些去歇息吧。” 南偲九望着那个一蹦一跳的背影,眉目弯起,淡然一笑。 “师父,好似对林兄弟很是不同。” 方遒暗暗揣度着,莫非自家的师父看上了那个傻里傻气的林晚? “不过,师父,你才刚说的几晚,可是在江齐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只是想着带你们多住几晚而已,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险些忘了方遒这心细的性子,若是让他知晓了自己要去抢绣球,定是要担心自己安危跟着一同去。 南偲九眸中一沉,在方遒的心中,一句师父恩情比天大,不然也不会在上一世瞒着自己去打探孟青松的事情。 “也好,走了一日也有些疲乏了。”方遒拱手行礼,“师父自有师父的打算,有任何能用得上徒弟的地方,徒弟必义不容辞。” 二人走后屋内静的有些可怕,南偲九躺在软榻之上辗转反侧,这几日她总有种身处幻境的感觉,好似身边的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她翻身下榻,瞥了眼桌上的鎏金酒壶,一手拎起,跃窗而去,轻盈的身姿下一瞬立于屋顶之上。 没想到心悦客栈的最高之处,雕刻着二龙戏珠的样式,这夜明珠倒是比那圆月还亮上许多。 “从这儿看,江齐城倒是安静的很。” 南偲九仰头饮下酒壶中的佳酿,宫中的御酒,却有些不同,不过给她这样的人喝,有些可惜了。 “姑娘,说的不错,只是高处不胜寒。” 南偲九循着声音将目光移了过去,身侧那一袭桃红的衣衫甚是扎眼。 是他! 此人何时来的,自己竟未察觉,此人的武功想来在自己之上。 男子收起手中的折扇,点头示意:“没想到在此处,竟又遇到了姑娘,想来在下与姑娘的缘分匪浅。” 此人接近自己究竟有何目的,上一世好似并未遇到过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住进了心悦客栈,才发生了变化。 南偲九掌心蓄力,下一瞬鎏金壶便被打了出去,向着那人的面容砸去,男子嘴角勾起,轻松化解了力道,截下了酒壶。 三根手指搭在酒壶之上,向上一扬,清澈的酒水滑落而下,入了口中。 “姑娘想与在下对饮,早些开口便是,不必如此,姑娘这酒与我房中的很是不同,好喝多了。” 男子将折扇插入腰间,一手持着酒壶,缓缓地向着女子走来。 南偲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人的武功明显在自己之上,若是硬碰硬必会落得下风,再者屋顶之上地方狭小,真的打起来,只怕是会惊动心悦客栈的人。 正思索着,脚步也跟着后退了几步,不知踩到了何物,脚底一滑,竟向后栽了过去。 女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落入满是馨香的怀中,被人拦腰抱住了。 南偲九下意识一掌打向男子的胸口,却被男子抓住,男子的唇微抿着,向后飞去,将女子放在安全之处。 随后松开双手,在一旁坐了下来:“姑娘,在这屋顶之上可要当心,周遭铺了一些琉璃瓦,莫要摔了下去,姑娘若是伤着了,在下可是要心疼了。” 南偲九盯着近处的男子,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此人相当古怪。 “在下不过想与姑娘一同赏月而已,并不会做其他越轨之举,姑娘不必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她瞧着男子,确实无其他举动,便也跟着坐了下来。 男子回眸望着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递过手中的酒壶。 “明月当空,又有佳人作伴,在下真是幸运的很,今夜险些被那些个俗人拉去游玩,还好在下没有错过姑娘。” 南偲九接过酒壶,举起倒下饮了一口:“公子说话向来如此么?” 此等孟浪之人,自己若有从前的功力,早将他一脚踢了下去。 不,定是要踩着那张俊逸洒脱的脸,踢下去才行。 第9章 风流公子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身上,口吻突然认真起来:“在下只对姑娘一人如此。” 转而眸中带笑,看回了身后的夜空:“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届时月亮定会十分圆满,姑娘可喜欢圆月?” “从前我觉着圆月大概是最好看的,后来才发觉月有残缺,才是常态。” 上一世的自己刚下山那会儿,一直以为月亮夜夜都是圆的。 后来才明白,山顶的圆月是玄知用法术幻化而来,想来他定是很喜爱圆月吧。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才是世间常态。姑娘也是有心事,所以才夜深难眠吗?” 不知是因为男子身上的馨香,还是下肚的大半壶佳酿让人放下戒备,南偲九开口应着:“恩,也许从前习惯了睡在山野之中,一时高床软枕,竟难以入眠。” “姑娘答非所问,可是怕露了心事。” 南偲九觉着眼中有些发热,鼻尖忽的涌上一阵酸楚:“怕。” “姑娘在怕些什么?” 眼中的泪水断了线,不停地落下。 “怕在意之人转瞬丢了性命,怕心心念念之人与我刀剑相向,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扭转这命中的定数······” 男子转身扶起醉酒的女子,一把将其抱起,似笑非笑地飞身而下,进了女子的房间。 他手上的动作异常的轻柔,拿出袖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女子的泪痕,正欲离去,却又转身将外衫脱下,罩在了女子的身上,遂从房门处走出。 立在门外的伙计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样的事儿在心悦客栈常见的很,只要不出人命官司,他们都不会太过在意。 再者住在顶层的人非富即贵,掌柜的曾经再三叮嘱过,不宜过多干涉。 另一处的角落,一个黑影转身回了屋内。 “公子,那女子如今只身一人在房内,可要属下前去······” “云川,这可是心悦客栈,若在此处闹出了人命,再让那个老东西知晓了去,岂不是要坏了明日的大事。” “公子所言甚是,是属下鲁莽了。” “继续盯着,明日只要他们不出这心悦客栈,便坏不了我们的事。” 修长的手指提起白玉笔,仔细地坐在铜镜前描绘着什么,笔尖之下是一条密浓的眉,似起了玩心,在眉尾处点下一颗痣。 “是,公子。” 南偲九在睡梦之中紧皱眉头,她听见许多女子的声音,在唤着她。 “门主,救我!” “门主,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她在黑暗之中寻着她们的声音而去,却毫无踪迹可循,内心的愧疚如同浪潮一般涌来,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有人向她缓缓走来,周遭的白光是那样的耀眼,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认得掠过手臂的轻纱,一如那人的气息,所到之处尽是寒冷。 “沅沅,你该同我回去的。” 长剑贯穿她的胸膛,她紧张地揪着胸前的被角,一股馨香窜入鼻尖,好似疼痛也消减了许多。 女子忽地睁开双眼,天已大亮,而她的后背已然湿透了。 这竟是重生之后,睡得最是安然的一次,至少挨到了天亮。 南偲九缓慢地坐起,揉了揉额头,没想到那酒饮下去不烈,后劲倒是很足。 酒? 昨夜,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喉中一阵干裂,她掀开被角,却发现手上攥着的有些不同,这才瞧清竟是昨夜那男子的外衫。 南偲九穿上靴子之后,拿过床头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急忙坐在桌前,往铜镜里仔细照了照。 一双手,转过自己的脖颈,检查着自己的衣领。 这人,言行虽有些孟浪,却不曾趁人之危,也算得一个君子。 瞧着窗外的光亮,以林林他们两贪睡的性子,应是还未起身,还是先将衣物归还,免得被他们二人瞧见。 南偲九卷起床榻上的衣衫,出了门,拍了拍门外正在打盹的伙计。 “这位大哥,不知昨夜送我回房的那位公子,住在哪间客房?” “昨夜?”伙计摇了摇头,“哦,贵客可是问一身红衣的那位公子?” “正是。” “他就住在这层最里边的那间客房,贵客一直向右走,便能到。” “多谢。” 女子向前走去,路过攀升梯,现下刚入辰时,一路走来十分安静,偶尔能听得到楼下的一些高呼声,但是声音极弱。 许是哪一层的赌客,一夜未眠,仍不甘心停手。 南偲九走到最后一间房门面前,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之中,其实也不一定要当面归还,一件衣衫而已,他门口的伙计也能保管。 只是,从来喝不醉的她,却完全想不起昨夜醉后的任何片段。 还是不见的稳妥。 在女子转身的那一瞬,房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一阵温柔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姑娘,早。” “没想到姑娘竟知晓在下住在哪间客房,让姑娘费心了。” 故意将衣衫留下,不就是让自己来归还的么,这就是林林从前常说的套路。 南偲九深吸一口气,堆起一个微笑,转了回去,瞧着那男子,递过手中的外衫。 “昨夜,多谢公子将我送回房间,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失礼之处。”男子微微抿唇,不经意间凑得近了些,“姑娘,竟是忘了昨夜的事儿了,哎,真是叫人伤心。” “昨夜······能有什么事?” 男子的唇缓慢地移到南偲九的耳边,声音细柔:“昨夜,姑娘可不似现在这般冷淡,两只手一直抱着在下,如何都不肯松开。” 女子的面颊噌地变了颜色,连忙后退几步,拱手作别,向着来处大步走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男子不禁笑出了声,一手轻抚着手中的衣衫,合上了房门。 不可能!不可能! 那人绝对是在诓骗自己,自己曾饮酒如饮水,千杯不醉。 即便这身子不如从前,也不可能在醉酒之后,行如此轻浮之举。 想来刚才自己走了之后,传来的······是笑声,昨夜真当趁着醉意,踢上两脚才是。 第10章 相识 “南姑娘,你原来在此处,我同方遒前来寻你,听门外的伙计说,你有事出去了。” 孟晚林同方遒正向着自己挥手,南偲九走了过去,点着头:“恩,随意走走。” “师父,可是想参观这心悦客栈,不如我们用过早膳后,一起去吧。” 孟晚林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南姑娘,你瞧这客栈中准备的换洗衣物,都是上等的云锦布,这烟青色的着实好看。” “恩,林兄弟穿上这套衣服,更加俊朗了。” 方遒故意走在孟晚林的前边:“林兄弟,你怎么同女子一般,如此在乎外在仪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南偲九嘴角弯起,这一笑不要紧,方遒的心里跟着紧张起来,莫非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师父当真看上了这小子! 不行,不行! 方遒连迈几步,插在二人中间,用肩膀将孟晚林向外推了推。 “方遒,你好端端地撞我作甚!” “师父,师父,听伙计说顶层的早膳都与别的楼层的不同,光是膳食就有好几十种,还不算茶水点心,咱们快些去吧。” “恩,好。” 南偲九思索着用膳之后的事情,只跟着他们一同向前,并未注意到前方。 她刚在来的路上,同其他的伙计询问了一番,与上一世一样,城主将会在今夜戌时城主府外招婿。 她这身衣裙是玄知寻来的料子,水火不侵,且日日都如新衣一般,可惜夜间的比武招婿,是不能派上用场了。 林林的身形与自己差不多,届时在她的房间,取套男装便是。 正想着,就撞到一硬物,这才回过神来。 “姑娘,又遇到了,你我还真是缘分匪浅。” 男子松开手臂,打开手中的折扇:“不过,姑娘这总往人怀里撞得习惯,还是要改一改,万一下回撞了别人,在下可是要伤心了。” “姑娘,昨夜的酒······” 南偲九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 孟晚林同方遒在一旁一时间愣住了。 昨夜! 昨夜! 一个不禁脑补着各种粉色的画面,俊男美女,花前月下,好不浪漫! 另一个懊恼异常,师父竟然同这个登徒子一同饮酒,这登徒子若是做了什么,非剁了他的手不可! “昨夜的事不重要,我们正准备去用早膳,公子不如一起。” 男子轻点着头,眼角满是笑意。 四人围坐在一桌,方遒盯着那个男子,一双筷子插入面前的包子中,恶狠狠地将其一分为二。 孟晚林瞧着南偲九的脸色,很是好奇,竟也有人能让处事不惊的南姑娘,不知所措。 “我叫林晚,我们从姑苏来的,不知公子是哪里的人,来此地可是游玩的?” “林兄弟,在下姓南名若秋,自小跟随父母四处经商,倒也居无定所,此番乃是一人出来游玩。说来也巧,在下的祖籍也在姑苏。” 男子边说着,边舀了一勺白糖,放在南偲九的豆乳中。 “还不知姑娘名讳?” 方遒咬了一大口包子,不曾尝出其中滋味,便吞了下去:“人家姑苏来的,你也姑苏来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伸手挡了挡男子:“你手,离我师父那么近作甚!” “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位小公子竟是姑娘的徒弟啊,姑娘年纪轻轻竟做了师父,想来武功定是十分高强。” 南偲九饮了一口豆乳,甜的果然好喝。 “我叫南偲九,他是方遒,我这徒弟心直口快,公子莫要介意。” “哇,你姓南,南姑娘也姓南,果然是巧的很。” 瞧着孟晚林莫名其妙的笑意,方遒就觉得恼火,塞了一个包子在她的嘴里。 孟晚林横了一眼过去,嚼了嚼:“这包子什么馅儿的,怎的以前从未吃过,倒是鲜甜。” 南若秋收起折扇,放在腰间:“林兄弟不知,这儿顶层的包子都是明目鱼、神虾等多种昂贵的海错肉,搅拌而成的肉馅儿,自然鲜甜可口,就连这饭后清口的茶水,都暗藏着好几种名贵的药材。” “难怪如此美味,既然都含在房费里头,那我可要多吃几个。” 方遒听了男子的话后,连忙细细尝了一口,也跟着点起头来,这男子看上去令人讨厌,见识倒是不凡。 “南姑娘,饭后不如让在下带几位,去别的楼层游玩一番如何?” “昨夜宿醉头疼的厉害,我还想着回去洗漱一番,不知公子可愿先行带他们二位前去,我随后便来。” 南偲九正发愁如何去取衣物,此时时机正好。 “姑娘交待的,在下必定言听计从。” “那太好了,南公子对此地想来已是十分熟悉,我们现在便去吧!” 孟晚林饮尽碗内的豆乳,兴奋地站了起来,这次外出能来心悦客栈,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定要好好游玩一番才行! 方遒坐在原地,不肯动:“我不去,我要陪我师父!” “走吧!南姑娘是去更衣洗漱,你跟着作甚!” 孟晚林一把捞起方遒的胳膊,跟着南若秋离开厅中,向外走去。 南偲九假意在厅堂内逛了一阵,随后径直去了林林的房间,身后的脚步声却不曾离去。 此人从林中一路跟随至此,如今他们三人离去,却依旧出现在自己的身后,难道此人是冲着自己而来,并不是林林。 女子将衣物藏在毛毯之中,抱回了自己的房间,若此人当真盯着自己,今夜想出这心悦客栈,想来有些难度。 此时的自己无权无势,自问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那人是尾随着林林而来,却格外注意自己。 难道,是自己对他们产生了威胁? 自己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身处心悦客栈,无人敢下杀手。 眼下,只能随机应变了。 南偲九从浴桶之中出来,打开衣橱沉默了片刻,除了一件云水蓝素裙尚能入眼,其余的颜色皆有些过于艳丽。 她坐在铜镜面前,打开奁盒,各类的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夜晚的乔装打扮倒是用不着担心了。 女子随手挽起半数的头发,选了一支玉兰银簪,别在脑后。 第11章 赌局 孟晚林与方遒跟在南若秋的身后,从顶层一路向下,走至第四层。 第四层的噪声愈发的大,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用南若秋的话来说,四层以上的每位客人,都有自己单独的空间,不论需要什么,客栈都能够满足。 “二位小兄弟,这便是心悦客栈的第四层——闻风,此处也是唯一一处,住在心悦客栈的所有客人,皆能够踏足之地。” “各位贵客,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赌局便要开始了,想要下注的贵客千万不要错过!” 再往里些的一个房间内,传来一阵高呼。 孟晚林一手搭在方遒的肩膀上,闻声望了过去。 “若秋大哥,那边在喊些什么,好不热闹!” 方遒不禁眉头皱起,面色有些不悦。 南若秋将扇子放在额间,挡着头顶上的光亮,瞧清之后便走向了另一边:“林小公子,不如同在下去酒会如何,据说今日的酒会,刚到一些新的佳酿,很是不同。” “可是,我瞧着那头人越来越多了,定是在拍卖什么宝贝?” 方遒一手捞过孟晚林的右肩,大步向着人群处走去。 “南公子若是想品酒,自己先去便是,我俩看个热闹,一会儿便去寻你。” “且慢。” 南若秋伸手想拦,二人却一溜烟地钻进了人堆里。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人便是不靠谱的,你想看热闹,我同你一起不就行了。” 方遒拍了拍自己胸脯:“你瞧,这不就进来了。” 孟晚林踮着脚,四处张望着:“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可瞧的清前边在卖着什么宝贝呢?” “无妨,我有办法。” 方遒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把物什,向身后洒去,大声地喊着:“哎呀!谁的银子掉在地上了。” 前边的人听到后,纷纷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地上泛着银光的物什,互相争抢。 方遒拉着孟晚林,大步向前走去,十分轻松地越到了最前边。 “方遒,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这么多银子,你就这么扔在地上!” 孟晚林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只见拉着自己的少年,突然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间,示意着她莫要多言。 片刻后,身后不知名的路人,丢出牙间咬着的银子:“这谁这么缺德,扔些石头在地上!” “石头?” 众人纷纷仔细端详着抢来的银子,下一瞬皆愤怒地扔了回去。 “谁这么无聊,竟敢耍老子!” 孟晚林同方遒齐刷刷地望了过去,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格外的惹人注意。 那人身披狐裘大氅,年近不惑,身材削瘦,额上一片光亮,两鬓垂下的头发隐约有些发白。 开口谩骂的瞬间,两颗金子镶的门牙,闪闪发光。 二人正看得起劲,一阵绯红色挡在眼前,幽香扑鼻。 “二位小兄弟,此处当真无甚可看的,不如还是同在下走吧,约莫南姑娘也下来了,我们去寻她如何?” “若秋大哥,就让我们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刚那人说拍卖马上就开始了。” 南若秋侧过身去,立在他们二人的身后,不再开口。 “镗镗!” 敲啰声突然想起,孟晚林没有任何准备,吓得一激灵,手下一紧。 方遒吃痛地叫出声来,正欲还嘴,却瞧着她满脸的惊吓,压下心中的情绪,轻拍着她的肩膀。 “无妨,只是铜锣声,以前我睡梦中曾被鞭炮炸醒,也同你现在一样。” 一伙计站在人群中央,弯腰作揖:“各位贵客们,今日的赌局现在开始!” “昨日那头鼍龙无甚新鲜,老子已经剁了吃了,不过这肉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男子呲着金牙,坐在椅子上,叫嚣道:“今日最好是有些不一样的,不然别怪老子在你这儿发飙!” “孙爷,消消气,消消气,今日的宝物保证让您满意!” 伙计围着赌桌上的箱子,转了一圈儿:“诸位请看,这便是今日的拍品!” 孟晚林同方遒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那块大红绸缎,伙计甩开箱子上的绸缎,箱子的四面随之倒下。 一女子头戴金钗,凌云髻两侧垂下两条粉色的纱带,双眼之上蒙着红布。 肤若凝脂,在烛光下仿佛散着细闪,一袭嫣红的薄纱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内在绣着牡丹的肚兜,清晰可见。 弱不禁风的手腕之上,扣着冰冷的手链,脚上的金铃随着女子的紧张,时不时地响着。 竟是一个女子! 孟晚林与方遒这才明白,为何南若秋一再阻止,二人打量着周围的伙计,不知何时,他们已被团团围在其中。 “若秋大哥,这赌局怎会拍卖女子?” “这便是闻风这一层的特色,每日皆有拍品,玉器珠宝飞禽走兽数不胜数,只是今日不巧,所拍之物是人。” 座椅之上的削瘦男子,披着狐裘大氅,走了过来。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女子若隐若现的身躯之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们这次的赌局还算有些新意!” 南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下奉劝二位莫要理会,我们就此离去,以免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可她是个人啊。” 方遒的视线一直停在那女子的面上,女子的神色紧张,嘴唇紧紧地咬住不放,两条淡淡的泪痕被脂粉掩盖着。 “若秋大哥,我们一起一定能将她救出的。”孟晚林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今日不是她也会是其他人,你们又能救下多少。” 南若秋将扇子放在胸前,目光向着那女子扫了一眼,含着难以察觉的冷漠。 方遒手中的拳头已然握紧:“那便先救下她一人。” “不错。” 三人皆望了过去,那个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的女子,一身云水蓝的素裙衬得其十分清丽脱俗,与整个房间的一切,格格不入。 “南姑娘,想救她?” 男子嘴角含笑问道。 南偲九盯着赌桌上的女子,坚定地点着头,仅仅半张脸,她便能够认出那人是谁。 杀破门的副门主——王浠凡。 上一世,她与孟晚林、方遒大闹狗市后,在狗市之中救出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第12章 对赌 当她走进人群之中,顺着孟晚林与方遒的视线,看向那个女子。 南偲九瞬间停在了原地,那个叫嚣着的男子在赌桌的周围绕着。 不怀好意得看着桌上的女子,此时的女子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终于明白。 为何他们在狗市中救下的女子,会浑身遍布伤痕,甚至在大腿的内侧,生生没了一块肉。 绝不能让那个男子将其带走! “好,我帮你。” 南若秋走到南偲九的右侧,俯身而下:“这儿的赌局与别处的不同,店家会提前设置好拍品的价格,各方都可以前来估价,最接近的那个人便可以获得拍品。” “所以说,只要我们的价格最接近,便可以将她带走。” 孟晚林看着那些围上去的男人,每个人的手都搭在赌桌的边缘,跃跃欲试,心也跟着揪在了一处。 “你们看,那金牙旁边的手下刚才从那伙计手中,好似拿走了什么。”方遒小声说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道理,方遒自小便比谁都明白,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看不惯这些个暗地里的动作。 南若秋左掌将方遒牢牢按在原地,方遒本能的抵抗着。 让方遒吃惊地是,这人的力气竟出奇的大。 “方兄弟还是莫要逞强,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层出不穷,谁出的钱多,谁便能够获得底价,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小方遒,他说的不错,再者这场赌局里里外外都有心悦客栈的人,莫要轻举妄动。” “是,师父。” 方遒焦急地看向纷纷丢上赌桌的纸张:“师父,若是猜,能有几分把握?” 孟晚林也跟着望了过来,尽管与南偲九相识不过几日,但是却不知为何,对她十分的信任,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难以解释。 笔尖在纸上犹豫难下。 “唰”地一声,纸扇遮住了左侧焦急的两张脸。 男子的声音愈发的近。 “在下可帮南姑娘写下这个数字,只要南姑娘,愿意答应在下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 男子收起折扇,插入腰间,顺势取过纸笔,在纸上写了几笔,抛上了赌桌。 随后嘴角含着笑,缓缓打开折扇。 “不过,姑娘,之后的赌局,还得亲自应对。” 赌桌上的伙计拿出手中的两张纸,笑着叫道:“今日猜中的贵客有两位,一位是孙爷,另一位是南偲九,请上前一步!” “哟,还真有孙子跟老子猜得一样,老子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子倒是不小!” 南偲九走上前去,众人皆不由得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小丫头也敢跟老子抢东西,你就是那个包下三间醉山川的南偲九?” 南偲九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红绸布,一跃跳上了赌桌,将女子的身躯盖了个严实。 “多谢。” 女子小声说着,深怕被伙计听了去,急忙攥紧了身上的绸布。 “你个小丫头,老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男子面露凶意,顺手从其他桌上拾起一个酒壶,向着女子的脑后砸了过去。 “南姑娘,小心!” “师父,当心!” 孟晚林和方遒大声喊道,正欲上前,却被那金牙的手下一把拦住。 “莫要担心,对付这样的货色,南姑娘还不需要动真格的。” 纸扇轻轻摆动着,馨香随风而去。 “啪!” 众人皆惊叹不已,只见那女子半蹲着,面不改色,略微侧身轻抬右掌,酒壶瞬间断作两截。 随后走下赌桌,白色的绣花鞋将半截酒壶,踩得粉碎,自始至终未正眼看过那滋事之人。 本聚在前边的几个男子,均不由得向后退去。 伙计陪着笑,走到两位赢家中间:“哈哈哈哈哈哈,恭喜二位贵客,今日正是巧了,二位的数字一样。可循着心悦客栈的规矩对赌,也可由双方私下商议结果,本店绝不干预。” “哼!”金牙踹了一脚身后的座椅,“老子今天还就赌定了!” “我也正有此意。” 南偲九抬眼看向那个男子,眸中含着冷意。 “只赌金钱岂不无趣,不如加点筹码如何?” “哟,瞧瞧,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说说你想加什么?” 金牙耸了耸肩,身旁的手下接过他抖下的大氅。 “我们一局骰子定输赢,你若输了,人我带走。” “但,你要留下一只手。” 周遭一片唏嘘。 孟晚林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明明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总能让人出乎意料,甚至此时散发而出的气场,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另一边的金牙听到此话之后,愣了一瞬,转而大笑起来:“小丫头,老子就是做赌场生意的,十赌十赢,别说老子这只手你拿不去,就连桌上的女子你也休想带走!” 男子一手撑在赌桌之上,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眼珠一转:“若是老子赢了,她,老子带走。你,老子也要带走!” 本安静的人群突然吵闹了起来,周遭各样的起哄声,接踵而至。 已经有其他的赌客,在别的赌桌上开始下注,他们二者谁会胜出。 “好,但我先掷。” 南偲九应下男子的赌注,走至一旁,回想起从前狗市里蜷缩在角落,衣不蔽体的浠凡,女子拿起桌上的骰子。 他的手,非要不可! 金牙不屑地丢下手里的骰盅,坐到一旁。 “姑娘······姑娘不必为我如此,我不过贱命一条······” “啪!” 伙计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只是赌桌上的拍品,再多言语,休怪我按规矩处理。” 南偲九脚尖轻扫地面,抬起另半截的酒壶,向着那伙计的手腕处踢去,冷冷开口:“打坏了我的人,下次折的就不止是一只手!” 伙计瞬间跪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腕,吃痛地连忙点头:“是,贵客说的是。” 南偲九晃动着骰盅。 十岁那年,玄知得了一个金色的骰盅,总让自己同他一起摇玩。 自己每每晃出来的都是三个一,一开始她并不理解,只当自己运气差,后来才知晓,原是玄知用掌风动了手脚。 而那骰盅,也只是玄知用来练习掌力的。 孟晚林同方遒紧张地望着那晃动的骰盅,几乎忘了呼吸。 骰盅落在桌上,伙计用另一只手,缓缓打开。 “三个五!” 第13章 断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金牙笑得愈发的嚣张,“你可只有一次机会,三个五也想赢你孙爷!” “你孙爷混迹赌场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那是!”金牙一旁的手下也跟着扬起下巴,“我们老大哪一次摇出来的不是通吃!” 骰子晃动的声音十分的清脆,周遭安静异常,每个人都预想着结果。 一个赌场的老手,一个稚嫩的黄毛丫头,输赢显而易见。 孟晚林肩膀向方遒靠近,使了一个眼色,二人随即看向拦在他们身前的几人,金牙的手下腰间都别着短刀。 “别急,再等等。” 折扇依旧优雅地放在那人的身前,不慌不乱。 “相信南姑娘,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二人向前探去的手停了下来,跟着停下来的还有金牙手中的骰盅。 孟晚林与方遒屏住呼吸,与周围的人一同望了过去。 输赢即在眼前。 云水蓝的纱袖之下,手掌轻动,向外微开的薄纱,在南偲九的身侧,好似一朵睡莲缓缓吹开。 折扇微合,修长的手指落在腰间。 楼上的某处,一人手中的琉璃盏缓缓落下,眉间微皱。 “小丫头,你输了!” 金牙打开骰盅的盖子,猖狂的笑着:“老子如今倒是想看看你要如何求我!” 围过去的众人皆惊叹不已,几个手下瞬间白了脸。 伙计高声唤道:“三个一!” “南偲九,胜!” 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赌桌:“怎么可能!” “老子摇的明明是豹子!这绝不可能!” 南偲九看向高叫着的男子,抬眼缓缓开口:“你既输了,便要履行赌约。” 骰子,她不懂。 但是她知晓如何让对方变成最小。 从前跟着玄知变换掌力,也挨过许多手板,总归是没有白费。 男子眼珠一转,几个手下均围了过去,男子披上狐裘大氅,转身就要离去。 “不就一个娘们,老子要什么没有,你想要拿去便是。” 赌桌前的伙计仍按着自己受伤的手腕,他对着人群之外扫了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干预。 买定离手,赌约作数,向来是说一不二。 只是,这女子太过张扬,任何后果该让她自己担着。 “太好了,南姑娘赢了。” 孟晚林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见了方遒的叫声。 “师父!” 没人瞧清那女子是如何越过,挡在身前的几人,转瞬间,便已到了金牙的身侧。 “我说过,你的手必须留下。” 女子淡淡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啊!!!!” 短刀从上而下,金牙倒地尖叫着。 几个手下急忙围了过去,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 一只惨白的右手,不偏不倚抛向赌桌之后的另一个牢笼之中,红绸之下,传来一声咆哮。 “给老子······杀了她!” 孟晚林同方遒迈了几步,立在南偲九的身前。 “愿赌服输!你自己应下的赌约,反悔不说,还要取人性命,当真是不要脸!” “就是就是!明明是我师父赢了!再说这可是心悦客栈,你也不看看周围,你敢在这儿生事?” 方遒攥着两个拳头,放在胸前,定不能让师父受半点伤。 南偲九瞥了一眼赌桌之后的牢笼,一路跟着自己的那人,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一个机会。 但是,他们怎么办? 南偲九更担心身前的孟晚林与方遒,还有自己刚刚救下的浠凡。 此时,若是不走,怕是再无脱身的机会。 南偲九视线在人群之中移动着,那扎眼的红色,不知何时不见了。 “姑娘,可是在找在下。” 纸扇掩住了二人的交谈。 “公子可否能帮我照看下他们三位,确保他们的安全。” 以南若秋的武功,对付在场之人,毫不费力,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应下。 “好。”南若秋走上前去,“姑娘,记得又欠在下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 金牙捂着血淋淋的伤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管他狗屁的规矩,上!老子要那丫头的命!” 短刀齐刷刷地拔了出来,逐渐向着孟晚林与方遒接近。 “林兄弟,一会儿你先带师父走!” “你说什么鬼话,我留下,你带南姑娘走,凭我的功夫过几招不是问题,你们先走!” 南若秋轻盈一跃,脱下外衫罩在赌桌上女子的肩上,随即将其抱了下来。 遮掩的红布散落开来,女子一双杏眼生的异常明亮,她木讷地瞧着抱着自己的男子,双颊不由地热了起来,急忙低下了头。 南若秋放下那女子,对着身前的二人说道:“二位小兄弟,一会儿跟着在下便是。” 二人还未来的及回头,便听见人群之中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豹子!是豹子!” “快跑啊!” 几个手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已被混乱的人群团团围住。 “啊!!!!” 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金牙的伤处,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也很快淹没在其他人的惊叫声中。 南偲九从另一处逃离,潜进了一处房间,翻窗而出,很快回到了自己房间之中。 她迅速换上一早准备的衣物,坐在铜镜面前,将肤色化的暗了许多,改变了脸型的轮廓,贴上准备好的胡茬,从窗外顺了下去。 赶路的这几日,每晚她都在潜心练功,内力提升的比想象中的快许多。 此时脚下的轻功,已比离开逐光山那日,更上一层。 她越过依旧吵闹的第四层,穿过第三层的廊下,如寻常客人一般,走下台阶,离开了心悦客栈。 她向前走了一里之后,在一处馄饨摊坐下,向着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要一碗馄饨。” “好嘞!” 老板很快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客官,慢用。” 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清澈的少年声音从南偲九的喉中传出。 “老板,我刚到江齐城,不知这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老板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笑着回道:“客官一看就不像是当地人,我们江齐城啊,好玩的去处倒是不多,这好吃的倒是不少。” “哦,对了,城中有棵银杏树十分的有名,已经有好几百年了,每逢佳节大家都会去树下祈福,听说这有情人去树下绕走一圈,定能够白头到老呢!” 第14章 招婿 “哈哈哈哈,说来我们城主今夜招婿,城主府门前那叫一个热闹,城中好多小伙子都去了,小兄弟若是有意,也可前去试试。” 南偲九故作惊讶地挠了挠头:“当真?不知这城主府在何处?” 老板伸手指向前方:“就这儿往前一直走过一个街口,向左再一直走便到了,估计那儿已经聚满了人,一眼便能瞧到。” “多谢老板。” 南偲九放了一颗金豆子在桌上,继而离去。 老板吃惊地拿起桌上的金子,急忙看向那个少年的背影,正欲叫住那人,却不想那人转眼之间没了踪迹。 “果然是少年郎啊,跑得还真快。” 走过一个街口,便听见喜悦的锣鼓声,转角处的另一边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快快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招婿了,还不快些。” 一个婶子拿起门口的小木凳,挽着另一个婶子的胳膊,一路小跑而去。 “今日定有一场好戏可看,隔壁的早就去占座位了,我们快些跟上。” “对对对,季城主的千金生的倾国倾城,此次也要瞧瞧这最终花落谁家啊!” 南偲九跟着那两个婶子走到了城主府的门前,门前摆着约一人高的擂台,台上已早早坐着几人,从远处望去,看的并不清楚。 她弯下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过,擂台的左右各立着一排侍卫,无人敢靠的太近。 铜锣声响,坐在擂台最中间的年长者缓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诸位!在下季长礼承蒙诸位关照,担任这江齐城的城主已有多年,如今小女正值二八年华,特在此设下招婿擂台,若有意者均可上台比试,季某招婿不论出身,只看才华,有能者均可参与。” 季城主随后浅笑着,回到了座位之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南偲九瞧着那坐在左侧的女子,面纱之上的双眼好似红了一下。 府内的家丁走到擂台前,深深鞠躬。 “此次城主府招婿设擂,共分为三个环节,一为文试,二为武试,过前两关者可入府参与最后一场比试。” “这怎么最后一场比试还神神秘秘的,也不说比些什么?” 不知那两个婶子何时坐在了最前边,在南偲九的右侧嗑起了瓜子。 “人家好歹是城主千金,招婿哪有那么随意,说不定啊,这定下的女婿就是未来的城主呢!” “诶,你瞧那边那个小伙子身段不错,就是这长相吧,太过老实了些,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大的看头。” 南偲九听着二人的交谈,瞥了一眼,那人站在擂台的另一侧,身长八尺,面容略显清瘦,并不出挑,混在人堆里甚至记不住他的长相,唯一双眼好似闪着光。 等等,右眼下方的那颗痣,这薄唇,好似在何处见过。 却又如何也想不起来。 “比试现在开始,第一场文试!” 铜锣声敲得震天响,擂台之下掌声雷动,周遭的百姓几乎都凑过来看个热闹,整个街道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请诸位以秋为题,作诗一首,可自行上擂台书写,题上姓名即可,以一炷香为限!” 南偲九从擂台下一跃而上,双手拱于胸前,作揖行礼,随后走到书案前,提笔书写。 “这不是刚才在你身边站着的小兄弟么,这模样倒是清秀的很,瞧着还练过些功夫。” 瓜子壳扑扑的落在地上。 “白净是白净,就是瞧着少些阳刚之气,有些太过瘦弱了吧。” “诶诶诶,瞧那长得老实的那个男子,也上去了。” 一炷香后,管家收起案上的所有纸张,呈了上去,摆放在城主的面前。 城主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不一会儿,便选出了结果。 管家拿出手中的几页纸张,站在台前宣布着结果。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程少阳。” “井梧凉叶动,邻杵秋声发。独向檐下眠,觉来半床月——时安。” 南偲九的视线移到那上前的男子身上,他右眼下的泪痣,愈发的觉着熟悉。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玄九。” 那男子抬起头,与自己的目光对上,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 “第一场比试,十位公子胜出。” 铜锣声响过两次后,家丁再次向前鞠躬。 “第二场比试,武试开始,一炷香为限,仍留在擂台上者胜!” 才刚站在台上,南偲九便仔细打量过其余的九人,会武者不到半数。 家丁的话音刚落,便已有两人自行弃权,走下了擂台。 接下来,只要击退台上剩余的人,便可入府进行最后一场比试。 她记得上一世,他们临出城之前,城门口的守卫曾经提过,城主选出的新婿姓程。 这时,离南偲九距离最近的一个男子,突然冲了过来,一拳伸出,被南偲九轻松躲过。 一掌轻拍在那人的背上,送其平稳的落在了台下。 “要我说,这小兄弟就很不错,功夫好,心地也不错。” “可不是,比刚刚那位从背后踢人下来的强上不少。” 身侧投来一记冷眼,南偲九回想起刚才管家的话,这人好似叫程少阳。 台上有几位姓程的来着。 对于旁人的长相和名字,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向来有些记不住。 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人,不需放在心上。 半炷香的时间已过,擂台之上,仅剩三人。 “二位兄台,在下时安,得罪了。” 男子拱手行礼之后,掌风疾出,径直奔着南偲九而去,南偲九低头躲过,一旁的程少阳嘴角笑的有些稀奇。 这二人,竟是一伙的。 南偲九抓住那人的右掌,一拳毫不留情的向着那人的面上打去。 男子往后一缩,南偲九跟着躬下了背,男子随即挣脱,从她的背上翻了过去。 站立后,立即打出一掌,毫不给对方反应的余地。 擂台之下,众人皆惊叹不已,在江齐城这样的小城里,还不曾见过这般有趣的较量,更为那略微清瘦的男子惋惜。 谁知那躬着背的男子好似后背长了眼睛,翻身向上,在空中旋转半身,一脚解了那人的掌力。 第15章 城主府 南偲九仔细盯着那个叫做时安的男子。 若是一开始不明白那颗泪痣为何如此熟悉,刚才看到那一招行云流水的躲避和攻击,她也该想起来了。 这个人乃是上一世副门主王浠凡的近身侍卫,准确的来说,他是王浠凡放在心上的人。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杀破门招收外门男弟子的比试大会上,他当时用的便是刚刚那几路招式。 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最后却成了跟在副门主身侧的红人。 他们二人竟同时出现在这江齐城内,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你,还未使出全部的功力吧。” 南偲九看向那个男子,她虽未在意过门内,关于浠凡与这男子的流言,但也私下里试过此男子的武功,绝不是现在的水平。 以他的功夫,与如今的自己不相上下,纵使赢下这武试的魁首,也不在话下。 却甘愿与程少阳合谋,做他人的马前卒。 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目的也是洗髓丹。 时安不禁轻笑一声:“你的眼力,倒是不错。” “我也很期待,见一见你全力以赴的样子。” 南偲九漫不经心的冷哼着,双脚敞开,双掌放在丹田之处。 “那位小兄弟是在作甚?” “不知道啊。” 刚刚被淘汰下来的一人开口说道:“他这是在聚集周身所有的内力,要与对方一拼高低。” 男子轻轻扫了一眼南偲九的身后,程少阳的眸光跟着暗沉下来。 二人双掌相抵,就在此时,立在南偲九身后的程少阳突然抬起右掌,打向南偲九的后背。 “不好,姓程的是要在背后下手!” “此人惯会背后伤人,刚刚我就是被他这样踢下擂台的。” 清瘦的背影倏地转向一旁,一手脱开径直拉住了程少阳的手腕,将他向着时安推去。 南偲九轻巧地将自己的掌劲收回,望着台上的那柱香,时间正好。 “啊!” 程少阳大叫一声,被时安的掌力打下了擂台,翻了几下,吐出一口鲜血。 “时间到!时安、玄九胜出!” 南偲九向后退去一步,与时安并排站着,口中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时公子最后一掌本可收回,为何不收?” “三个人还是多了,玄公子以为呢。” “本以为他是主,你是仆,如今看来并不是。” 地上那人不甘心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着擂台上的二人。 南偲九突然觉着有些好笑,这样被人恨着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她本就没想过与时安比拼内力,只要能熬过时间便是,她想要的东西在城主府里,而不在擂台之上。 在逐光山上,虚张声势,是她在诱敌招式中学的最快的。 只是,玄知从未上当过。 “二位公子,请跟随小人入府,参与最后一场比试。” 心悦客栈顶层,几人同坐在一个房间内,少年走向书案。 “南公子,师父当真无事?” 孟晚林也焦急地看向另一侧。 “恩,二位兄弟放心,南姑娘定会没事,此计便是南姑娘想出来的。” 孟晚林笑了一声:“原来是南姑娘将那只豹子放出来,哈哈哈哈哈!那个什么孙爷要是知晓了,定要气得七窍生烟!” “林兄弟,小声些,那姑娘被豹子吓晕过去后,还没醒呢!” “险些忘了那女子,我这就小声些。” 孟晚林走到榻边,掖了掖被角:“我们便在此处一起等着南姑娘回来吧。” “也好。” 南若秋淡淡地开口,思绪跟着目光飘向窗外。 城主的居所,确与别处不同,走入府内,入眼便是雕刻着荷花的照壁,立于花瓣之上的蜻蜓栩栩如生。 脚下铺着黄砖,再往里庭院的那只孔雀,更是吸睛。 南偲九还从未见过孔雀,听闻安怀国内一共只有两只,上一世林林总说要带自己去见见家中的那只孔雀。 可惜,他们抵达金麟宗之前,那只孔雀便已因病去了。 走在自己身前的时安,并未转头看向草坪之上的孔雀,这倒让她有些诧异。 此人的心性如此之淡,最后一场比试,自己也未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他。 “二位公子,请。” “城主与小姐已在内厅中等候二位。” “多谢。”南偲九拱手回道。 二人向里走去,抬头便听见对面传来男子爽朗的笑声,季长礼起身走到二人的跟前。 先后拍了拍南偲九及时安的肩头,满面的欣慰。 “二位公子能够过了文试、武试,必是人中翘楚,这最后一关不论谁胜出,成为在下的乘龙快婿,另一位皆可带走这五十两白银。” “在下先谢过城主,不知这最后一关要比的是何?” 时安低下头,拱手问道,南偲九的视线略过季长礼,看向他的身后。 季小姐蒙着面纱,端坐在座椅之上,双脚紧紧地并拢在一处,有些局促不安。 “二位公子,在此稍后,在下还需前去府外处理一些事务。这最后一道比试,便由小女云初来出。” 季长礼说罢便同管家一起离去,前脚刚走,后脚便走进来一个婢女。 “二位公子请坐。” 正襟危坐的女子微抬右手,随后又快速放下,抬起左手示意。 这样奇怪的举动,南偲九相信不止自己看的出,对方也同样看的出。 想来比试在季城主出去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小翠,给二位公子斟茶。” 婢女端着两盏茶走近,在接近二人时,突然绊了一下向后仰去,南偲九急忙上前接住了那女子。 茶水泼向时安,时安虽伸手挡了一下,却仍旧湿透了整个衣袖。 南偲九扶住女子的手腕,一个婢女的双手,却异常的光滑细嫩,她看向婢女的脸庞,双颊许多零星的雀斑,眼神中丝毫不见慌乱。 婢女站稳后,急忙伏在地上:“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两位公子原谅。” 堂上坐着的女子声音略带怒意:“还不快带时公子下去更衣!” “是,小姐。” “公子,请跟随奴婢前去更衣。” 南偲九缓缓坐下,思索着才刚发生的事情,婢女身上的丁香气息,手腕处的细腻,有些奇怪。 第16章 中选 堂上传来婉转的女声。 “还妄玄公子勿怪,小女子略感不适,去去就来。” 南偲九拱手回礼,偌大的厅堂中,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她起身走了几步,若说奢靡,季长礼的府邸远不及孟青松的私宅,若说雅致,必是季长礼更胜一筹。 除却几件突兀的金银摆件,眼前这幅松鹤图甚是不同。 孟青松在宗门内总是一惯装作清心寡欲的模样,实则小人君子的伎俩,钱与权在他眼中甚至大过林林的性命。 想到此处,南偲九的双拳不由的攥紧了些,洗髓丹就在眼前,不容有失。 “让公子久候了。” 南偲九转身行礼,抬头瞧见向着自己缓缓走来的季小姐,明明与刚才一般无二的着装,却散发着浑然不同的气质。 “公子可是喜欢这幅松鹤图?” 洁玉般的手指轻捻着面纱,露出脱俗的面容。 水汪汪的眼睛,分外立体的五官,柔软的樱唇衬得恰到好处。 不似林林的明媚活泼,眼前的女子更为娇艳动人,南偲九愣了一瞬,同为女子也不由欣赏起她的美貌。 “这幅松鹤图乃是山间的一位高僧所赠,家父最是钟意,不想玄公子的眼光与家父,倒是一致。” “季小姐见笑了,我不懂这些书画意境,只是觉着观之自在而已。” 丁香的气息凑近了些,季云初浅笑道:“公子直来直往,不加以掩饰,才是难能可贵。” 南偲九向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小姐谬赞了。” 季云初的目光停留在南偲九的身上,神色变动,随后伸手:“还请公子回座,稍后比试便会开始。” 南偲九回到座位之上,发现时安早已安坐在厅堂之中。 “二位公子,最后一场比试,小女子斗胆想问二位一个问题?” 南偲九开口回道:“小姐,请讲。” 身旁的时安好似不大对,紧着眉头,有些不悦。 莫非他刚才在偏厅,发生了什么? “小女子想问二位,二位觉得女子一生当如何,才算得已圆满?” 厅中一片寂静,只剩下婢女上茶时茶杯与茶托的微撞声。 是啊,何为圆满? 南偲九曾以为,在逐光山伴着玄知,终其自己的一生,便已足够。 下山后,遇到了林林、方遒、浠凡,她也曾想过就这样彼此相伴,一同改变这个江湖,改变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可,林林和方遒都不在了,一场喜事,却带走了她最为珍视的两个人。 从此之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复仇一件事。 她杀了孟青松,屠了金麟宗,建立了杀破门,收留了许多苦难的女子,让整个正派视她为敌。 更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欲望在心中好似一个洞,无法被填满。 无穷无尽。 终于,她被各派逼上了悬崖,天玄功成,一朝殒命。 可她终不得圆满,仇恨是无止尽的轮回,即便报了仇又能如何,终还是有人因她而丧命。 在黑暗的虚无之中,她曾想过无数次,若有的选,她定将那些虚伪至极之人,屠杀殆尽。 当她真正的重新面对这个世间,重新遇到林林和方遒他们,她更想要做的并不是复仇,而是守护。 她更想,让他们平安度过这一世。 “女子一生当为自己而活。” 南偲九的左侧,时安的话语清晰且坚定。 “去见没见过的风景,去品没吃过的佳肴,去到每一处想去的地方,不再困于院墙之中,不再为自己的夫君而活,不再为自己的孩子而活,只是做她自己。” 南偲九视线移到男子的面上,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他的眼神之中从未有过任何的波澜。 而更让她诧异的是,时安的想法。 即便当下人人都在倡导着,男女应当一视同仁,但是以女子为先,却鲜有人提及。 “时公子的见解,很是不同,不知玄公子,有何其他的想法?” 季云初低头品着杯中的茶水,与茶水一同咽下的是难以察觉的轻叹。 “我想女子一生,不论为他人而活,还是为自己而活,都应当强大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亦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珍视之人,便是幸事。” 南偲九顿了顿:“若能如此安然过完一世,已是圆满。” “安然一生,也已十分难得。” 季云初放下手中的茶杯,向身边的婢女招了招手,凑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婢女走到二人面前,欠身行礼。 “恭喜玄九公子,已是城主府中的新姑爷,还请时安公子同奴婢前去,领取老爷一早备下的薄礼。” 南偲九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出,相比之下,她觉得时安的答案更胜一筹。 男子起身经过南偲九的身边,嘴角略微上扬,留下两个极轻的字。 “再会。” “不知季小姐何以会选择······” 虽说能够得到洗髓丹,自己的内心是高兴的,但是女扮男装做了城主的女婿,自己也十分的担忧。 日后败露,季小姐的清誉许会毁于一旦。 “玄公子是问小女子何以会留下公子?” 季云初移步走至南偲九的身边,厅中只剩二人,女子靠近了一些,声线低了许多。 “一为公子人品,在擂台之上拳脚之间便可窥见,二为公子心性,公子对厅内的金银珠宝摆件并不感兴趣,独独钟意那幅松鹤图。” 所以比试,当真是从踏进内厅,便已开始。 “虽说时安公子的心性也不错,即便年轻婢女投怀送抱,也仍旧没有一丝邪念。” 季云初继续说道:“不过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乃是女子。” 南偲九坐了下去,拱手回道:“季小姐,果然聪慧,还望小姐莫要生气,我也是不得已。” 季云初顺势坐在了南偲九右侧的座椅之上,放下小姐的仪态,一手托着下巴,并没有任何的恼怒。 “江齐城虽不大,但城主的事务也十分繁琐,自小在父亲的身边耳濡目染,其实我也了解一二。我虽有心帮助父亲处理事务,但是父亲却从不应允。” “最可气的是城中老者们的一句女大不中留,让我父亲不得不将我嫁出,而我不愿,这才设了这招婿宴。不论最后谁胜出,我都只能认命。” 第17章 刺杀 季云初盯着南偲九,双眼闪烁着光芒:“但是你不同,若是你做我的夫婿,日后我便能够做我想做之事,更改这城中的旧习,让城中的女子也能过上自由的生活。” “听闻建陵城有一个金麟宗,在江湖之上以助强扶弱为宗旨,他们的宗主还修建了一个女子武学堂。” “若你能够应下这门亲事,日后江齐城说不定也能够多一个女子学堂,一定也不会差。” 南偲九瞧她说的起劲,与刚才拘谨的样子大不相同,不忍打断,在旁附和着。 “季小姐所言有一日定会成真,我也相信有一日,这世间男子与女子定能够受到,同等的对待。” “只是,我贸然参与者招婿宴,乃是另有目的,还望小姐见谅。” “我知晓,你是为了洗髓丹而来。” 季云初的话说的简单且直白。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巧的锦盒。 “洗髓丹我可以给你。” 南偲九并未伸手去接。 “小姐就不怕我拿了这丹药,便跑了。” 季云初将锦盒放在南偲九的手中:“你不会。” “我信你,你不会,我想你要这洗髓丹,也许正如你刚才所言,是为了护你所珍视之人。” 南偲九收下锦盒,拱起双手问道:“不知小姐可能让我hui一趟心悦客栈,我有几个朋友还在那里等我。” “好,喜宴定在明日,今夜新婿需入府。” 南偲九起身欲离开,被女子扯住了衣袖。 “不知你,可当真唤做玄九?” “南偲九。” “你且去,剩下的我自会同父亲交待。” “多谢。” 南偲九走至庭院,正巧瞥见时安从另一处偏厅而出,手臂之下抱着一个木盒。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墙角处的打骂声愈发的近。 “你个死丫头,不过上个茶水,竟也能洒到贵客的身上,如今还不知晓他们二人哪位是新姑爷,若是得罪了未来的新姑爷,定要叫你下层皮!” “才刚并不是奴婢前去斟茶,是小姐的主意,与奴婢换了衣裳···”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打错了你!一个贱婢,打就打了,岂有你还嘴的地方。” 南偲九正欲上前,那管家的鞭子却被另一只手,牢牢锢住。 “啪!” 鞭子被甩在一旁的地上。 管家本恭敬地行礼,却瞧见时安臂下夹着的木盒,气焰反倒嚣张了起来。 “我劝公子莫要多管闲事,这是城主府内,公子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我倒不知这城主府里的狗,如此会叫。” 男子打开木盒,取出其中一袋银钱,丢向管家的怀里,管家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丫头我买下了。” 管家闷声一哼,满脸不悦走上前,带着二人去了内院。 这个时安,还真是让人意外。 洗髓丹在怀,南偲九的步伐变得轻盈了许多,此地仍是市集闹区,人多眼杂,等回了客栈,便可试一试这丹药的奇效。 刚拐进一处小巷,劲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南偲九迅速向右侧避去,那人并未遮面,手上的力道明显比擂台之上,重了几分。 “时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时安的身上并未带着那个木盒,也许尽数给了那受罚的婢女。 “无人同你说过,对战时要专心么。” 男子以极快的速度将南偲九逼向墙下,手臂上牟足了力气,紧紧锢住她的脖颈。 只片刻的晃神,便已落了下风。 “招婿之事已成定局,时公子这般,恐有不妥。” 男子神情淡然,嘴角微斜。 “玄公子不必这样遮掩,我为了何物而来,公子难道不知晓?” 南偲九催动内力,想将面前之人弹开,奈何那人另一只手,却精准的指向自己的死穴。 “我劝公子莫要乱动,我本不欲伤你性命,若是待会儿我没了耐心,取的便不只是洗髓丹了。” 男子眸中覆上一丝冰冷的寒意,让人不觉得凝立不动。 一声冷笑,男子的手摸了摸南偲九的衣袖,随即向着南偲九的衣襟处寻去。 “等等。” 男子伸入衣襟处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你,你是女子?” 南偲九面上彤红,抬起一掌,将男子打退了几步。 “你!” 女子刚开口,便发觉周遭的不对,此时巷子里的二人,已被人围了起来。 一前一后两个黑衣人,手中各持着长剑,向着二人刺来。 而身边的男子却没有丝毫的诧异,瞧着男子淡定处之的样子,南偲九更加好奇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起初南偲九以为刺客是得知洗髓丹在自己身上,才在此拦截。 几招过后,才发觉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时安。 难怪他一副淡然,准是被刺杀的有些习惯了。 事不关己,自然是袖手旁观。 想到刚才男子的无礼,南偲九纵身一跳,上了墙头,不紧不慢地蹲了下来。 男子的薄唇轻抿,竟含着一丝笑意。 只见他身法极快,两个黑衣人几乎无法近他的身,许是打得倦了,男子抢过其中一人的长剑,生生折断,丢在了地上。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向出口处退去,男子也并未有追逐的意思。 “哎!瞧你功夫不错,刚刚在擂台上倒是藏的挺好。” 男子抬头看向墙头上蹲着的人影,嘴唇微启,迎面而来的暗器正中男子的右肩。 黑衣人顿时不见了踪迹,只剩下躺在巷子中的时安。 坏了! 南偲九没想过自己随意的一句调侃,竟会让男子在下一瞬,受到了致命的攻击。 她急忙跳了下去,扶起男子的头部。 “公子,公子?” “咳咳!”男子吐出一口鲜血。 南偲九仔细看了下他的伤处,好在伤的不深,流出的血液并不是黑的,应是暗器上并未淬毒。 总归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将其送入医馆,再行离去便是。 “姑娘,刚刚是我冒犯了。” 女子本退热了的面颊,再次烧了起来。 “姑娘不知,这洗髓丹增进功力只是其一。”时安咳嗽了两下,语气逐渐虚弱了起来,“此丹药更可以疏通经脉,常人寻这丹药只为增长功力,而我却是为了活命。” 南偲九将男子扶起一些,可他的头却沉重地靠在自己的颈间,女子的手环绕上他的肩膀,不敢乱动。 第18章 救人 “只因威胁到了旁人的地位,我自小便被人封住了经脉,苟延残喘本也是一种活法。奈何我痴迷于习武,所学之技空有招式,并无内力。” “哎,谁又知晓,如此习武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早已伤及内在,精血亏损严重,医者断言已活不过明年开春。”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费尽心思,想要取得这洗髓丹。” 南偲九探出右手,搭在男子的左手脉上,行医之道,玄知也曾教过自己。 虽不精,也能诊治寻常之疾。 女子眉间蹙起,心中的猜疑消了大半,此人的脉象却如他所说。 已是将死之人。 “咳……咳……” 男子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救或不救,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城主府内婢女受罚的那一幕,在脑海之中闪过,男子的话犹在耳侧。 没了洗髓丹,自己还有其他的法子修炼。 但他,没有洗髓丹,必死无疑。 不管了,先救人再说。 南偲九取出怀中的锦盒,将丹药拿出,送入男子的口中。 随后帮男子拔出右肩的暗器,盘腿而坐,从背后输送内力助其疗伤。 很快二人的额间,沾满了细细的汗珠。 一口黑血从其喉中涌出,男子缓缓睁开双眼。 “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我也只是不愿再有人无辜惨死在我的面前罢了。” 南偲九再次诊脉后,感其脉象平顺后,转而离去。 “还望你秉持善心,切勿作恶。” 男子的视线跟随着那瘦弱的背影,眼神之中闪过不一样的悸动。 女子走入一家裁缝店内,换上一早备好的衣物,急忙奔着心悦客栈小跑几步。 身后的男子一路跟随,掩蔽着自身的气息。 “果然是她。” 男子的身后,出现另一身影。 “回禀公子,那两个杀手已经出城,奔着建陵的方向去了。” “恩,这样一来,我们的孟掌门便会确信我未曾拿到洗髓丹了。” 男子轻蔑一笑。 身后之人拱手问道:“云川不解,公子故意中暗器一事,有些过于冒险,万一那女子不愿用洗髓丹来救公子···” “她会的,从她与我跟着我一同出府,我便知她会。”男子薄唇勾起,“再不然,袖中藏的毒滴在我的手心,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公子高见,恭喜公子解开了经脉的禁制。” 云川将剑抱在怀中,思索着,公子做事向来果断,此番本欲抢夺解药后,杀了那人,却不想那人竟是女子。 公子虽临时改了计策,但总觉着公子对此女子,与对旁人不同。 “公子,不知接下来我们是否返回建陵?” “不急,孟家的大小姐还在这儿,老东西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踪迹,不如就陪着孟大小姐一起。” “公子,可是回心悦客栈?” “不,江齐城要办喜事了,红色瞧着碍眼,我们先去下一处等他们。” “遵命。” 在巷子里逗留了许久,回到心悦客栈已是夜半,南偲九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吱呀”一声,却惹得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师父!太好了,师父没事!” “我就知晓南姑娘不会有事的。” 方遒同孟晚林急忙凑了过来,方遒更是将南偲九在面前转了一圈儿,确认了没有任何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坐在茶桌旁的南若秋,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浅笑着饮下。 “让你们担心了,我顺带有些事情,这才耽搁了许久。” “这是什么?南姑娘你的衣袖上怎会有血迹?”孟晚林揪着南偲九的衣袖,神色紧张。 茶桌那头坐着的人,也跟着望了过来。 “哦,这个啊,这血不是我的,路上救了一个人。” “不过,师父,你去了这许久,是去做什么了啊?” 南偲九在南若秋身边坐下,拿起桌上放着的另一盏茶水,饮了几口,将在城主府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只是未曾提及洗髓丹之事。 “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南姑娘竟经历了许多!” “我家师父自然是最厉害的。” 孟晚林转而将声音压低,瞄了一眼榻上的女子:“对了,南姑娘,你救下的那位姑娘还未醒,许是被场内的豹子吓到了。” 南偲九视线飘向身侧的男子,那绯红色的外衫不知去了何处,只着单一的白色衬衣,显得甚是儒雅。 男子一直低笑不语。 南偲九忙开口接着说道:“此番还有劳南公子,帮我照看他们几位,多谢。” “不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已然办到。” 扇子贴近了些,男子在折扇的背后,微厚的唇向女子的耳边靠近。 “姑娘莫要忘了答应在下的事就好。” 孟晚林在一旁憋住笑,双眼之中忍不住,冒出光亮,而另一头的方遒已逐渐恼火。 “南公子,林兄弟,既然师父已经平安归来,我们三位男子深夜处于女子房间,也多有不妥,不如我们便自行回去歇息吧。” 南若秋冲着坐着的女子挑眉一笑,起身离开,经过方遒身侧时,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见。” 方遒扁着嘴,腹诽着,鬼要跟你明日见。 待明日事情解决,定要快速带着师父离开。 孟晚林向后移去,对南偲九小声嘀咕着:“南姑娘,你是不知晓,这南公子的洁癖多严重。他那件外衫被那女子盖过,不要了也就算了,就连中衣碰着了一些,也直接团成团扔了。” “师父,徒儿告退。” 方遒弯下腰,拱手退出了门外。 孟晚林走出房门挪了几步,在方遒的身侧停下,露出整齐的牙齿,眉眼向下弯去:“好啦,方遒,这有何可生气的。” “我倒是觉着南公子同你家师父还挺相配的,你别看他坐在书案前几个时辰不动,好似心中不着急,可入夜过后他便坐到茶桌边了,茶水更是一遍遍的热着。” “如此细心的男子,多好。” “好什么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一身花花绿绿的,语言轻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方遒双手叉在胸前,心中愈发的笃定。 绝不能让这男子,靠近自己师父! 廊上的声音逐渐远去,南偲九靠在榻边坐在地上,手上拿着沾湿的巾帕,细细擦着床上女子的面容。 第19章 重逢 女子的脸上,残留着精致的妆容,南偲九拉起女子的衣袖,白皙的臂膀上依稀可见几个针眼。 这是人牙子惯用的伎俩,在贩来的女子没有卖出之前,是不能有明显的伤痕的。 所以他们为了防止女子逃跑,便会用上水刑、针扎种种非人的手段。 对于孩童也是一样,若是没了拍卖的价值,身上便不单是这样的针眼了。 上一世,在离开江齐城后,一行人停留在冀州城许久。 在此期间更是瓦解了整个狗市的势力,也是在那里遇到的浠凡。 只是可惜,并未抓到那个幕后之人。 也许是心疼浠凡的境遇,与自己相同,所以南偲九对她也格外在意。 上一世,教会了她一身的武艺,将杀破门交由她来打理。 对于南偲九而言,她不仅仅是知心的朋友,更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南偲九坐在床头守着,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入了梦乡。 梦中的对话若隐若现,一男一女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你可知,你这么做,会要了她的命···” “···那又如何,我可助你成事,我只要她死···” “···真是有趣,你想要她的命?” 南偲九在黑暗之中,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慌,她听不清的那个声音,似曾相识。 为何她会觉得,他们所说的那人,是自己。 “姑娘?姑娘?” 有人轻摇着自己的臂膀,南偲九双眼微睁,下意识出掌打了过去,看清眼前之人后,连忙收回掌力,却仍旧伤到了对方。 “你没事吧?” 南偲九急忙扶起地上的女子:“都怪我,睡得一时痴了。” “无妨。” 女子倏地跪在地上:“小女子承蒙姑娘搭救,姑娘救小人出火海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一辈子跟随在姑娘左右。”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快起来。” 南偲九伸手去扶,女子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你先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多谢姑娘。”女子缓慢地起身,神情缓和了许多。 “不过我可没说要你为奴为婢,你留在我身边,我只当你是姐妹。” 南偲九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转而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小人姓王,名浠儿。” “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女子立在原地,好似怔住了一般,眼前之人所问之事,正是自己日夜在意之事,她木讷地摇了摇头。 “那以后我就叫你王浠凡如何?” “恩!”女子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南偲九又怎会不知她的遭遇,这个名字是其父所取,浠儿浠儿,只是希望她能带一个弟弟。 在她之后,也确实有了一个弟弟。 也是因为这个男孩儿,她才会被父亲发卖。 “好啦!别哭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们现在收拾一番,去找他们,方遒、林兄弟他们你昨日应当都见过,一会儿只需跟着我们便是。” “是,姑娘。” 一行人各自乔装了一番,出现在了城主府的对面街巷之中。 “师父,我这脸上不必要画这么多的雀斑吧,穿的如此老气,都遮住我的少年英气了。” “南姑娘,我也觉得这胡茬是不是贴的有些多了,你看我这右脸上白净,再添道疤如何?” 南偲九无奈地摇着头:“不这样,你们怕是容易被人认出,今日城主府大摆喜宴,出入之人非富即贵,想必也会有去过心悦客栈之人。” 二人纷纷看向另外两个只是换了着装的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为什么他们二人不需要?” “是啊,在下也想知晓?”某男子斜靠着石墙,扇着手中的折扇。 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的落在男子的额间,他的双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本散落的青丝,如今正经地束在玉冠之中,鸦青色的绸缎之下,身形衬托的更加修长挺拔。 南偲九在余光中轻轻瞥过,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咳咳,毕竟我们三人,才是一同进的心悦客栈,南公子一早便住下了,且除了长得打眼之外,并未与楼中之人有过过多接触。” “昨日那花豹满层乱窜,所有人都顾着保命,想必并无人过多在意他与浠凡的长相。” “长得打眼。”南若秋好似只听见了这一句,“南姑娘这句话,在下很是受用。” “咳咳。”南偲九干咳了几声,“既然是入赘,季城主想必会派人,分别试探我们几人的口风,打探关于玄九的任何信息。” “我们便按照一刚开始商量好的,林兄弟是我的表弟,浠凡是我近身侍女,小方遒同南公子乃是在路上偶然遇到的伙伴。” 围过来的几人纷纷点头,随即向着对面的城主府走去。 南偲九觉着那股馨香贴近了些,男子柔和的声线,明明是在发问,却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玄九,是个好名字,没想到南姑娘取个名字都如此好听,不知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且正经些,别忘了你的身份是个书生。”南偲九抬起臂肘,向后怼去。 城主府外挂着一对大红色的灯笼,门口处的几个家丁还在布置其他的绸布,南偲九瞧着那管家含腰走了过来。 “老奴拜见玄公子。” “管家客气了,我还担不起管家一拜。” “诶,怎会。”管家眼珠转向一旁,打量着南偲九身后的几位,“公子日后就是城主大人的新姑爷了,怎会受不起。” “不知这几位是?” “他们是···” 南偲九刚开口,鸦青色的衣袖高高抬起,从容地掠过自己。 “管家不知在下这位表弟着实愁人,昨日自行去了招婿会,也不曾知会家里人一声,害的在下担心的很。” 南若秋转而一笑,扇了扇手中的纸扇:“没成想,原是做了城主大人的女婿,哈哈哈哈哈,乃是天降姻缘啊。” 管家拱手弯下腰:“原来是亲家公子,我家城主还一直担心玄九公子一人在外,无人可坐这高堂之上,如此看来有表哥坐镇,我家城主也可放下心来。” 方遒面上的雀斑,都气得跳脱了起来。 第20章 喜宴(一) 此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面前的男子笑的满面春风,他却很想一拳头印在男子的脸上。 孟晚林扯着方遒的衣袖,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南偲九干笑了几声,附和道:“对,这位是我表哥,这位姑娘是我的侍女,另外两位兄弟则是在路上结识,一路相伴来到这江齐城的。” “哈哈哈哈哈,来者皆是客,还请随入府歇息片刻,喜宴正午便会开始。” 方遒同孟晚林纷纷拱手笑道:“多谢。” “请。” 管家在前引着路,来到会客的偏厅:“还请诸位在此处歇息便可,老奴还需带着玄公子,前去更换喜服。” “小浠,你便跟着我,一同去吧。” “是,公子。” 王浠凡低着头,跟了上去。 “诶,在下这位表弟,做事向来不大仔细,没有在下把关怎行,这么好的亲事,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才是,管家你说呢?” “对对对,还是亲家公子思虑周到。”管家伸出手臂,弯下腰来,“还请亲家公子一同前往。” 方遒一屁股坐在红木椅子上,咕咚咕咚地灌着茶水。 “林兄弟,你瞧瞧他···” 孟晚林做了一个“嘘”声地手势,眼神飘向另一侧。 方遒立马变换了语气,满脸皆是羡慕:“林兄弟,你瞧瞧他一夜之间,便做了城主的女婿,日后定然是飞黄腾达,岂是你我这样浪迹江湖之人,能够比的。” “哎,方兄弟,此言差矣,咱们浪迹江湖岂不更加自在!”孟晚林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不得不说南姑娘这化妆的本领,十分了得。 南偲九几人一踏入房间内,几个婢女皆跪在了地上,手上高举着平拖,正红色的衣服鲜艳的有些刺眼。 “请姑爷更衣!” 女子们的声音整齐而响亮,管家侧过头去,仔细瞧着自家的新姑爷,虽说一身江湖游侠的装扮,但却没有丝毫的怯意。 眉眼低下之间,抬手轻吐言语,竟有几分霸气。 管家观之更加恭敬起来:“姑爷,老奴姓周,日后新姑爷唤老奴老周便是。前厅还有许多的活计需要人盯着,老奴就不打扰新姑爷更衣了。” “好。” “奴婢伺候新姑爷沐浴。” “奴婢伺候新姑爷更衣。” “奴婢伺候新姑爷梳发。” 王浠凡走至南偲九的身前,欠了欠身:“各位姐姐,我家公子自幼不喜外人侍奉沐浴更衣,此处有奴婢与表公子足矣,还请诸位姐姐在门外等候即可。” 几个婢女相视一笑,全当新姑爷过于害羞,放下衣物后,一同弯腰退出门去。 “表弟这个侍女还真是机灵。” 南若秋拾起桌上的茶杯,走向另一侧的木榻,慢悠悠地下着棋。 南偲九走向里侧,王浠凡在外放下纱帘,屏风之后,是冒着热气的浴桶。 “小浠,你在外候着便是。” “是,公子。” 王浠凡立在纱帘之外,目光不自主地飘向近处的另一侧,身着青衣的男子背对着纱帘,端坐在棋盘之前,温润如玉。 他们之间仅隔着几步之遥,男子却好似处于另一个世界。 女子鼓起勇气向前几步,欠身行礼,一双杏眼含着水光,口中的声音软糯轻灵。 “那日在心悦客栈,承蒙公子搭救,奴婢在此谢过公子。” 男子专注地看着手下的棋局,并未回头。 “姑娘不必如此,在下救你,不过是受人所托。” “古人有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幸得公子外衣遮羞,小女子必会铭记在心···” 细长的指间夹着一枚黑棋,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既知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便该好好记住你的恩人是她,而不是我。不求你衔草结环,但求你老实本分。” 女子目光呆滞了一瞬,转而轻笑对之:“公子说的是,是奴婢僭越了。” 南偲九立在铜镜面前,裹上束胸布,清瘦的手臂套入红色的绸缎之中。 镜中的女子白皙的皮肤,整洁光滑,她看着自己,有些不大适应。 上一世,自与孟青松大战之后,虽杀了那狗贼,却也落下一身的伤疤。 尤其是胸前,孟青松的那一剑,几乎将自己刺穿,若不是浠凡下了迷药,那一剑刺的便是自己的心脏。 而今,寻不到那条伤疤,好似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纱帘微动,南偲九已穿戴好里衣与中衣,还差最后一件外袍。 她并未察觉到帘外气氛的变化,轻声唤道:“小浠,帮我拿下外袍。” 正襟危坐的男子,闻声缓慢地转过头去,南偲九依旧是那副清秀公子的模样,可落在他的眼中,却多了几分娇俏。 男子本皱起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极尽温柔的语调响起:“果然,我家弟弟穿这喜服,很是俊俏。” 门外传来一阵低笑声。 刚拿起大红外袍的女子,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仍在,眼中却淡漠了几分。 “公子,奴婢伺候你更衣。” “好。” 一条金丝纹的黑色腰带,轻巧地扣在里边,有些松垮。 南偲九一手探向案上摆着的冠帽,正欲戴上,却被南若秋拦了下来。 “这幞头,自然是由为兄为你戴上。” 王浠凡打开房门,候着的几个婢女接二连三走了进来,心中各有感慨。 没想到自家姑爷沐浴梳洗一番,如此清秀,更不曾想到的这姑爷的表兄,生的更是俊朗非凡。 走在最后头的婢女,年龄较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南若秋扶了扶戴好的幞头,手指轻点冠上的红色绒花,轻叹一声:“为兄能亲眼见你促成一段美好姻缘,心中颇有感慨,你定要好好对那季家小姐!” 差不多可以了。 南偲九投过一个鄙夷的目光,吸了一口气回道:“知晓了,表哥。” 南偲九在众婢女的簇拥之下,走到了前厅,才到不久,新娘子便从另一头被人背了出来。 周遭是欢呼雀跃的声音,热闹异常,空气之中都弥漫着喜气,可女子的眼眸却逐渐黯淡了下来。 成亲的礼节,她最是知晓,她曾经背了无数遍,只怕给林林添了难堪。 透过眼前的一切,她好似看到自己背着林林,从同样的拐角处,慢慢走出。 第21章 喜宴(二) “林林,他们都说是自家的兄弟才能背新娘子,我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 “诶,管他的规矩,我和方遒都希望你背我进喜堂。” “可是···” “我可是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姐姐,除非你没有把我当做妹妹。” “好好好,知晓了,一切都听新娘子的。” 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一晃一晃,离自己越来越近。 “新郎官,新郎官,快拉着花绳。” 外席的宾客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瞧瞧新郎官,看着新娘子都愣出了神!” 惹得前厅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偲九忽的回过神来,接过媒婆手中的红绸,转身向前走去。 季长礼与南若秋已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皆微笑的望着堂下的两位新人。 红绸的那头,传来细小的声音。 “你别紧张,很快就过去了。” “恩。” 三拜之后,南偲九便被围起来的众人,拥入了喜房,喜床之上铺满了红枣、桂圆之类的东西。 饮下合卺酒后,还以为就此结束,却被几位宾客拉了出去。 “玄九兄弟,今夜乃是你与城主千金大喜之日,必要饮上几杯,来来来!” 另一毫不相识的公子,话落便拿着酒壶走了过来。 “就是,就是,你不能光陪新娘子,你得陪陪我们!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舍弟酒量欠佳,不如还是在下同各位畅饮如何?” 南偲九对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许是好奇,他不是在正席之中坐着,何时跑到外边来了? 那公子眉毛一扬:“诶,你喝是你喝,那怎么能一样呢!今夜我们便就是要跟新郎官对饮的!” 南偲九接过酒杯,连连饮下,这几个男子明显是来闹事的。 江齐城虽说不大,但是觊觎城主之位的并不少,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客,突然得了城主青睐,赢下了比试,自会有人前来找不痛快。 “好,我陪大家喝!” 男子伸手去拦,却被南偲九截住。 “表哥,无妨,今夜乃是喜事,大家尽兴便好!” “你们看看,还是新郎官痛快!” 一杯接一杯落了肚,眼前的几人,并不想就此罢休。 南偲九大笑一声:“拿酒坛来!” “几位公子想是还未喝尽兴,这酒杯一盏一盏还是太小,不如我同大家,一人一坛如何?”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正欲转身,身后的奴仆早已端着酒坛相候。 一坛酒见了底,对面的几人纷纷倒下,南偲九也顺势向后倒去。 跌入一个结实的臂膀之中。 “你们瞧,在下这弟弟非要逞能,这不喝醉了,还劳烦周管家同亲家公禀告一声,在下先送弟弟回喜房。” “亲家公子慢些,老奴这就前去禀报。” 女子合上眼,任由架着自己胳膊的男子,向前走着,脚下的步伐虚虚实实,摇摇晃晃。 直到耳畔的吵闹声消了下去,她才眯起一只眼,小心地观望着四周,放下自己的胳膊。 向着一处月洞门后躲去,总算寻得一个僻静的地方。 “你,竟是装醉?” 南若秋高大的身姿覆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将坐在石头上的女子,遮了个完全。 “一坛酒灌倒他们几个足矣,灌倒我还不够。”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也不知是谁在屋顶上,半壶便晕了。” 南偲九托着腮的手滑了一下,面上倏地热了起来。 她自己也很是想不明白,何以区区半壶自己便醉倒了,一直以为是现在身体的问题,可刚刚一坛酒下了肚,也不见得有任何感觉。 男子见她脸上起了红晕,一手探上前去,扇着纸扇。 “林,林兄弟他们可还好?” “你且放心,他们在外宾那几桌上,无人为难,只是也过不来这边。等你这边的事儿了了,我便去瞧瞧他们二人。” “好弟弟,在此处歇息片刻,便还是回喜房的好。” “恩。”南偲九随即应道。 毕竟还是在城主府内,时间久了难免惹人怀疑。 季云初坐在床榻之上,眼底皆是鲜艳的红色,她一双腿紧张地并在一处,她虽信任南偲九,但也不知晓今夜是否能够平安度过。 “啪!” 喜房的门被人撞开,她只瞥见两双靴子。 “快快,帮着扶下你们姑爷,这几个公子可是给他灌了不少的酒!” 伺候的几个丫鬟,急忙围了过去。 “喝!我还能喝!······” “瞧瞧都开始说醉话了。” 季云初听见有人走了出去,那人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姑爷便交给你们同新娘子了!” “小姐,小姐。” 季云初见房门已关,扯下了盖头,仅仅见过几面的那个女子,已被丫鬟们抬到了床榻的一边。 “你们先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就好。” “是,小姐。”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从里打开,几人弯腰退了下去,还未退的完全,便瞧见那榻上的新郎官,翻身抱住了自家的小姐。 羞得几个丫鬟急忙关上了门,在外捂着嘴,嘻嘻地笑着。 “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季云初发出极低的声音,推了推压着自己的女子,女子睁开双眼,从容一笑。 “我既答应了小姐,定不会叫小姐失望,做戏便要做全套。” 昏暗的烛光照在那女子的侧脸,季云初有一瞬间,竟在想若她当真是个男子,或许也不错。 南偲九伸手拉起女子,仔细地帮她拆下头上的凤冠,小声地说道:“这东西还真是沉重。”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季云初接过女子递来的巾帕,擦着脸,随后又递了回去。 南偲九指了指屋外:“自然是就寝。” 烛火被吹灭,喜房内一片黑暗,门外的丫鬟们好似向外走了几步,再没了其他动静。 二人顺势躺了下去。 “季小姐,三日后我会以回家禀告父母为由,离开江齐城,你可要同我们一起离开?” “不了,父亲是不会放我离开的。” “父亲此人最是守礼数规矩,是以即便你无权无势,赢得了三场比试,他依旧愿意让你做这城主府的女婿。但此乃入赘,若你想要带你的双亲前来居住,父亲会欣然答应。” “若是想带我离开,则是万万不能。” 第22章 心事 “那···”南偲九停顿了一下,“我们离开以后,小姐可有何打算?” 季云初的气息拉长了一些。 “这个赘婿是姑娘,而不是其他趋炎附势,贪图美色的小人之辈,我已心满意足,又言何打算。” “席间我曾无意间听到他人交谈,季城主并非一贯守旧之人,用人也是秉持有才者居之的原则,也许我离开后,你父亲总能看到你的过人之处。” “姑娘不懂,父亲虽不是守旧之人,用人之道也并不注重出身家世,但在父亲眼中,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主,而不是在外抛头露面。” “父亲曾十分感慨地对亲近之人提过几次,若我是个男儿该多好。” 在山上闲着的时候,南偲九也看过不少历史书简,她也曾不解地问过玄知,世间之人何以如此重视男子。 明明许久之前,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尊崇着女性。 玄知说这是一种执念,更是一种掌控。 这样男子,才能够更好地将这个世间的所有权利,握在自己的手中。 “小姐不必如此想,小姐曾与我提及过你的种种想法,我都觉得十分有意义,以你的才智,不会逊色于城中的任何一个男儿。” “也许眼下季城主并不认可这些,小姐不妨去试着做一些改变,让季城主了解到你真正的想法。时间久了,我相信你的父亲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待我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后,必会回到江齐城,助小姐一臂之力。” 还是头一回听到别人支持自己的想法,季云初心中更多的是诧异。 “南姑娘,你真的很不同,像你这样洒脱快意江湖之人,一定过得比我自在许多。” “也许吧,如果每个人心中仍旧觉着女子不如男,那么不论是在宅院之中,还是在江湖之中,女子都一样深受束缚。” 南偲九苦笑着:“这其实是我一个朋友同我说的,也是因为她,我曾经无比坚信过,我们能够改变这一切,我们也确实曾经改变过一些事情。” 季云初察觉到南偲九话中的遗憾,遂而问道:“那么如今呢?” “如今姑娘可还坚信着?” “我也不知。”南偲九翻身向着床的外侧,“季小姐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应对,还需养精蓄锐。” “好。” 季云初双手掩了下被角,对于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真实面貌的女子,能够让自己相信至此,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女子行事如此沉稳,与她的年纪不大相符,或许一人漂泊在外的她,比上养尊处优的自己,经历过很多的难事。 她伸手出去,将女子肩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 “南公子,里边的情况如何了?” 孟晚林同方遒瞧着那熟悉的身影走来,焦急地问道。 南若秋手掌在袖下摆了两下,示意他们二人莫要多言。 “没想到亲家公子竟然在此,老奴寻了您许久,不知我们姑爷现下如何?” 周管家抬眼在方遒二人身上扫视着,仍旧有些不大相信二人的身份。 “周管家放心,在下已经将你家姑爷送到喜房去了。”南若秋手中的折扇唰的弹开,挡住了周管家的视线。 “在下怕与我们同行的二位兄弟在此坐着无趣,便特意前来寻他们,毕竟他们明日要去别处了,也就今夜还能聊上几句。” “哦,二位兄台明日便要离开江齐城了?” 周管家仔细端详着喜桌上坐着的两人,个子不高的那个正在不停地往自己的碗中夹菜,另一个满面的雀斑,则不停地灌着杯中的美酒。 呵呵呵,浪迹江湖的人,多少都有点不修边幅,看来是难得见到如此美味的佳肴。 “是···是啊,我俩明日便要离开江齐城了,还想着去其他地方游玩一番。” 孟晚林揪起一个鸡腿,直直地塞进了口中。 “呵呵呵,二位兄台既要走,老奴也不便多留,招待不周,还望二位吃好喝好。” “管家,可还有事?”南若秋在一旁坐下,一手托腮问道。 “老奴就不打扰几位了。” 周管家弯腰作揖,退进了内席。 内席之中坐着的皆是城中的达官显贵,或是族内的亲戚、城内的耆老,外席则宴请的一些百姓。 许多人还是头一回吃着珍馐美食,皆是狼吞虎咽,孟晚林也是依葫芦画瓢照搬了过来。 “你们倒是聪明。” 听着南若秋的夸赞,方遒没有一丝的开心,他们的身份自然是不便留在城主府内的,早些离去,也好打消他人的猜疑。 “我师父,不会喝醉了吧?” “你师父眼下无碍。”南若秋视线飘向内席,“只是,你们二人明日要走。” “恩,知晓了,只要不给南姑娘添麻烦,我俩明日便去城外,等你们办完事后再汇合。” 孟晚林又啃了一口鸡腿,做戏还是做圈套的逼真。 方遒闻之,也在一旁点头示意。 他们面前的男子嘴角向上一扬,摆了摆手,周围嘈杂的声响将他们三人包在其中。 “倒也不必风餐露宿,在下已为你们二位在心悦客栈留好了房间,出城之后你们只需恢复真容,再入城便可。” “江齐城里心悦客栈是最安全的,待在下与南姑娘脱身之后,自会派人前去通知你们,届时再在城门外汇合。” 孟晚林拱手在胸前,手中的鸡腿跟着晃了一下:“还是公子考虑周全,明日我们便如此行事。” “你也太夸张了,小心那边的管家瞧见。”方遒在桌下扯了扯孟晚林的下摆。 孟晚林大笑几声,随后声音消减了下去。 “那管家定以为我是在同公子告别,这样反倒可信。” 方遒见状举起杯中的酒,一字一句,异常的认真:“虽说城主府内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还望你能够照顾师父周全,多谢。” “在下自会护她周全。” 方遒虽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子,但以他的武功,师父在城主府内应是安全的。 “在下不宜在此处过多停留。” 南若秋起身收起折扇,拱了拱手:“再会。” “再会!” “再会!” 方遒与孟晚林一齐站了起来,与男子告别,远处的一个身影见状隐蔽到角落之中。 第23章 孤立 孟晚林坐定后,仔细打量着内席处,已瞧不到管家的身影,这才放下手中的鸡腿,忙饮了几口淡茶。 她转过头去,方遒的眉头几乎堆在了一处,面色依旧有些紧张。 “诶。”孟晚林抬起胳膊推了推方遒。 “你这么紧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师父了吧?” 方遒饮下杯中的酒,语气坚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是我最尊敬的人,她的安危自然也是我最在意的。” “再者,凡人怎可觊觎天上的仙女,又何来喜欢二字。” 二人相伴离开了席间,向着西边的客房走去。 “没想到你人瞧着傻傻的,竟这般尊师重道。”孟晚林拿出手帕,擦着下巴上沾到的汤汁。 劝酒敬酒的交谈声逐渐远去,过了月洞门之后,翠绿色的竹叶随风摆动,月光下显得十分静谧。 “不过,南姑娘是我所有认识的人当中,最为特别的了,有的时候我常觉得好似在很久之前,我们便该相识了。” “你。”方遒走在前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孟晚林的双眼,“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师父了吧?” “怎···怎会。” 孟晚林被他忽然靠近的举动,吓了一跳,向后退去,背部抵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男子不大相信的又凑近了些,都怪自己师父太过优秀,生的也好看,难怪总被旁人惦记。 “你,你凑得那么近作甚!”孟晚林绕过方遒伸过来的胳膊,逃一般地走向另一侧。 “我与你师父,就好似,就好似姐弟那般,怎会心生妄念。” “最好是如此。” 方遒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跟在孟晚林的身后走着。 昏暗的月光下,在拐角处,他瞥见前者面上可疑的红晕。 身边的人还是不得不防啊! 初秋的清晨,寒露从树叶上滑落下来,随着瑟瑟秋风,正巧落进了树下一人的脖间。 年纪最小的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醒,一个激灵,撞向了右侧的女子。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王浠凡缓缓睁开双眼,已是一个夜晚过去,面前的女孩儿约莫着十二左右,比自己小上不少。 “不打紧,也该醒了。” 她的眼神飘向房门前,城主府内派来伺候的丫鬟,已经整齐地立在门口,端着热水、巾帕,彼此间交头接耳,交谈甚是欢乐。 一旁的小丫鬟像是泄了气。 “她们怎的不来叫我,要是被周管家看见了,我又该挨罚了。” 王浠凡伸出手去,将坐在地上的小丫鬟拉起来:“许是你昨夜同我在一处吧。” “为什么?姐姐不是姑爷带来的近身婢女么,日后都是一同伺候小姐和姑爷的,有何分别呢?” 王浠凡探出一根冰凉的指头,在小丫鬟的头上点了一下:“你还太小了,日后便就明白了,且过去吧,这几日少与我说话就是。” 小丫鬟不解地点着头,随后小声地问道:“姐姐,我叫小蕊,你叫什么啊?” “我叫小浠。” “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名字也这般好听。”小蕊露出一排牙齿,抬起头与王浠凡对视着。 “好了,快些过去,免得她们又要说你。” “恩。” 小丫鬟迈着欢快地步伐,挤到了门后的两个婢女中间,堆起笑脸,一旁的一个婢女递过一个茶杯放在她的手中。 女孩儿的笑是那样的纯粹,就像洁白的栀子香甜清新。 不似自己,王浠凡低下头去,一张美艳的皮囊包裹之下,是污浊不堪的内在。 她知晓为何那些婢女会排挤自己,昨夜又让自己单独守在喜房外。 为了不给南姑娘惹事,自己未曾离开过一步。 好看的皮囊,于季家小姐这般的女子,才是锦上添花,是赞美,是仰慕。 而于自己这般命运多舛之人,却是束缚,是屈辱,是卑贱。 再忍几日就好,几日后就能跟着南姑娘离开江齐城。 王浠凡碎步移了过去,立在台阶之下,静静候着。 房内传来依稀的召唤声。 “小浠,你且进来。” 王浠凡绕过面前的几位婢女,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怎的就唤她一个人进去了?” 房门合上后,门外便响起来嘀咕声。 “你没听清那是姑爷的声音,人家可是姑爷的近身婢女,不叫她叫你啊。” “瞧她生的一副狐媚相,谁知晓之前她是近身伺候,还是贴身伺候啊,哈哈哈哈。” 王浠凡并不理会这些声音,淡定的向里走去,季小姐同南姑娘已经醒来,南姑娘正坐在妆龛前,对着自己的头发发愁。 “小浠,你可会束发?” “可是要昨日南公子所梳的那个样式?” 南偲九点着头,一旁的季小姐起身坐到另一处,等着她们主仆二人。 王浠凡手下的动作很快,几下便整理好了南偲九的长发,趁着南姑娘自己挑选发簪,走到榻边,掀开喜被。 瞧仔细后,她拔下发间的银簪,对着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随即在被子上抹着。 南偲九转头问道:“小浠,你在做什么?” 一旁的季云初一口茶水,哽在喉中:“既已妥当,我便唤她们进来。” “芙蓉,木香,你们几个进来吧!” “是,小姐!” 南偲九见状,走至衣架旁,伸展开两臂,任由王浠凡帮着自己套上桃红色的外衫。 七八个婢女低头走了进来,忙活着洗漱穿衣的事情,其中两个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榻前掀开喜被,瞧见那一抹红色之后,彼此相视一笑。 南偲九则立在高大的铜镜面前,左右侧着打量着自己,桃红色衣衫不似新郎礼服那般鲜艳,但却莫名的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嘴角含着的笑意,浮上了眼眸。 “姑爷穿这身,真是俊秀。”小蕊在外堂奉着热茶,忍不住称赞道。 季云初挪步过去,帮着整理着南偲九的衣领,了然轻笑:“小蕊说的不错,这衣服衬得夫君很是好看。” “一会儿洗漱完,我们便一齐去拜见父亲。” 南偲九嘴角勾着笑,拉过女子的手:“好。” 季云初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南偲九不禁赞叹着女子的演技,在众人面前,她们二人之间的亲昵动作,像极了新婚的夫妻。 此时的方遒同林林,应是已经按照原来的计划,离开了江齐城。 第24章 敬茶 “小姐,姑爷,敬茶!” 周管家立在季城主的右侧,高声喊道,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处。 堂上高坐之人,注视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二人,露出慈祥的笑意。 这个女婿除了个子同自家女儿差不多之外,其他的人品、性格,自己都是十分满意的。 不论以后发生何事,至少还有个人能够帮助自己,照顾云初,想到这里,季长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 “小婿拜见城主。” “女儿拜见父亲。” “哈哈哈哈哈,表弟,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怎可还叫的如此生分。”南若秋拱手转向季长礼,“让城主见笑了。” 南偲九闻声低下头去跪拜:“小婿拜见父亲。”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季长礼急忙走前几步,扶起地上跪着的二人,“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周管家随即走了过来,端上承盘,季长礼拿起盘中的两份喜袋,分别放在季云初和南偲九的手中。 “为父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美满幸福,互相扶持,共同守护着江齐城的百姓。” “是,父亲。” “是,父亲。” 南偲九端起婢女奉上的茶盏,敬茶的瞬间,她瞥见周管家的神色微动。 起初她以为周管家盯着自己,是奉了季长礼的命令。 如今看来,他也许还有些自己的私心。 “不知玄九公子可写了书信回家,告知双亲在江齐城成亲一事?”季长礼捋了捋自己的短须。 “回父亲,招婿宴那日结束后便已书信归家,想来就快收到叔伯的回信了。” “何以?” 南若秋神情淡了些许,眸中蒙上一层忧伤,在旁开口道:“城主不知,表弟的双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病去了,从小养在在下的家中,与在下一同长大,如今既已成家,自然只能知会在下的父母了。” “没想到玄公子的身世,如此可怜。”季长礼轻叹一声:“老夫本想接玄公子双亲来江齐城,如今看来······” “在下的父母在建陵城中经营着布匹的小本买卖,比不得城主,但也算得富庶。城主放心,虽然在下的表弟乃是入赘,但是聘礼依旧会按例备好,万不能让季小姐受了委屈。” 南偲九的视线对上面若春风的男子,眼神里露着好奇。 什么聘礼?一早没说过聘礼的事儿? 另一边则淡定的回望。 放心,万事有我。 南偲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南若秋做事全凭心性,也许林林他们二人,仍旧还留在江齐城内,也未可知。 还需得一个好时机,好好问上一问。 “亲家公子太过客气了,玄九公子能够不计较世俗的眼光,入赘至此,已然是我们亏待了公子,又怎可再讨要聘礼。” 季长礼义正言辞地拒绝着。 南若秋起身弯腰行礼,语气柔和:“城主如此说,倒是让我们不知所措了,城主乃是一城之主,在下的表弟三生有幸才能娶得城主千金,又怎能说是亏待。两姓缔结良缘乃是喜事,在下相信若在下的父母在此,也定然会如此做,如今父母远在他城,无法赶来,已是礼数不周。” “还望城主莫要嫌弃我们这微薄的聘礼,定要收下才是。” 南偲九瞧着男子慢慢跪在厅中,全无初相识时那番风流不羁的模样,如此周全,倒让她有些陌生。 究竟哪一面才是他。 她起身也跟着跪了下去。 “亲家公子,快快请起,老夫答应便是。” 季长礼伸手扶起南若秋,再转头看着一旁少言跪着的玄九,越发的满意。 最初的本意,新婿在江齐城内无权无势便是最好,从管家这几日的探查来看,他已确认玄九并不是什么奸诈小人之流。 再加之此人虽为孤儿,但却并不见钱眼开,心性更是难得。 观之这位表哥气度不凡,行事有礼有节,这个姑爷果然没有选错。 “老周,快去让下人们准备午宴,我们一会儿可要好好畅饮一番。” “是,城主。” 南偲九拉着季云初伸过来的手,缓缓起身,周管家从她的身侧路过,明显气息乱了些许。 周管家跨出门槛,眸光一沉,嘴角微抿,面上的笑意藏起大半。 迎面正撞见前来奉茶的几位婢女,走在最后边的那个,便是玄九带来的侍女。 “你是?” 周管家挪了几步,定在侍女的跟前。 女子低下一双杏眼,轻声回着:“回管家,奴婢是玄公子身边的近身侍女。” “哦,叫什么来着?” “回管家,奴婢叫小浠。” 周管家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面前微启的红唇,玄九这小子,哪儿修来的福气,娶了城主千金不说,还有个长得如此明艳动人的丫鬟。 男子的手搭在王浠凡的左肩之上,手下暗暗地揉搓着。 “小浠啊,这城主府不比其他地方,你还有许多规矩要学,等得空了我好好教你。” “是,是,管家。” 王浠凡下意识向右躲去,男子轻笑一声,这才离去。 “小浠姐姐,你别太在意,周管家就是如此,总是喜欢动手动脚,但却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忍一忍,便过去了。” 小蕊弯着腰,跟着一同向屋里走去。 “恩。” 王浠凡收起眼中的怯意,小声应道。 她端起茶盏,放在桌上,深怕被南偲九瞧出来自己的情绪,缓缓拉起嘴角。 周管家吩咐完一应事宜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房中的一人已等候多时。 “让你做些小事都做不好!” 周管家语气有些愤怒,坐了下来,拿起茶盏又放了下去。 “你不是说这城主之婿的位子,是你囊中之物么!如今变成他人的了,废物!” 高举的茶盏并未摔下,而是翻在了木桌之上。 “义父,义父莫要动怒!” 那人走到光亮之中,倏地跪在了地上。 “那时安明明收了我的银两,却中途变卦,实在可恶至极,虽说而后归还了银两,但待我追去,那人早已出了城。” “废物!要你何用!”周管家一掌拍在案上,“如今城主对姓玄的满意非常,从中挑拨根本不可能,洗髓丹你得不到,姑爷你也做不了,这未来的江齐城眼看着就要落入他人手中!” 第25章 诡计 “要是日后姓玄的当了家,你义父我能不能继续留在这城主府中,都还是个未知数!” “都怪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亏我怂恿城中那些耆老刁发难,这才让季云初有机会公开招婿。还特意请了几个人来同你演戏,你倒好!搭好的戏台子,竟也能让你自己毁了!” 周管家一脚踹了过去,男子不敢伸手去挡,只得硬生生挨着。 程少阳连声叫道:“义父,莫要动怒,是孩儿的错!都是孩儿的错!” “义父,义父,你且听孩儿说一句。” “你说!我看你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程少阳跪在地上,压低了嗓音。 “义父,既然玄九已经做了季长礼的女婿,不如我们与他交好,日后哪怕季长礼将城主之位传给他,也不会对我们下手。他毕竟是外来客,这城中的诸多事情,届时还不是要向您讨教。” 周管家的眉间的愠色,舒缓了一些:“接着说。” “诶。”程少阳起身弯着腰,继续说道,“只要稳住了玄九,不论任何事我们都能参与商谈,再慢慢架空他也不迟。倘若他不好控制,日后便寻个其他的机会,待季长礼去了之后,联合城中的耆老们,一齐对付他就是。” “那依你之见,现下该如何交好?” 程少阳走近了一些。 “这男子嘛,无非就喜好个酒色钱财罢了,他玄九一个江湖浪荡子,自然也是不例外。” “可我之前帮着城主,在暗中观察过此人,此人好似对钱财并不在意。今日厅堂上他自家表哥曾说,家中在建陵城乃是生意人,也许他们本就富庶,瞧不上这些碎银。” “既然不贪财,那必定是喜好美色。” 周管家坐直了些:“你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他那个身边的侍女,长得确实标志,怎么看二人的关系,都不似主仆那般简单。” “这不就对了!”程少阳附耳过去,“义父,你瞧这小子,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侍女,他们的关系必然匪浅。” “但是季云初自小娇生惯养,又怎会甘愿与他人共侍一夫,若我们能够帮他安置好这个侍女,玄九必然会承我们这个人情。” “恩,说的不错。” “义父交与孩儿去安排就是,必然能够让玄九公子满意。” “那就交给你去办。” 程少阳拱手退下:“义父放心,此事孩儿必定办的妥帖。” 周管家拿起另一盏茶,吹着热气,轻叹一声。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浮现在脑海之中,男子心中感慨,真是可惜了。 程少阳合上暗门,眼珠转到另一旁,嘴角的笑透着诡异。 午宴开始后,南偲九便一直被季长礼拉着手,扯着家常,直到再次装醉,才得以脱身。 她急忙拉着云淡风轻的某人,躲到假山的后边。 “我问你,林,林兄弟他们可离开了江齐城?” 南若秋一手举起折扇,放于女子的头顶,为她遮着阳光。 “不曾。” 果然,与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为什么不按照一早定好的计划?”南偲九双眉蹙起,若林林在江齐城内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又不在她的身旁,该如何是好! 方遒还不曾学会一招半式,自保都成问题,这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不曾”二字。 “公子以为我留在此处,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女子的语气冷下去许多。 “有人从城外一路跟随我们三人至城中,如今我留在城主府,为的便是吸引去他们的注意力,让林兄弟二人可脱身自保。可你却自作主张,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南偲九抬眼认真地看着男子的双眸,未曾注意到男子眼底的失落。 “他们二人若是出了任何事情,你当真以为你可以负责?” 男子如暖春般的笑容,僵在了面上,他静静地立在女子的面前,听她说完。 微厚的唇一合一闭。 “他们二人如今在心悦客栈,在下提前备好了客房,也暗中派了人前去保护。” 南偲九愣了一瞬,才刚的冷意四散而去。 “你,为何不说?” “在下十分好奇,何以对你而言,林晚与方遒如此特别?” 一问回一问,秋风不经意掠过,枯黄的叶落在南偲九的发间。 男子扬起一贯柔和的笑,却丝毫不见暖意,他的手拾起那片落叶。 “因为于你而言,他们才是过命之交,而在下,始终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头顶的折扇随着那人脚步移开,刺眼的光照在自己的面上,她甚至不曾在意,今日的男子换上了月白色的长袍。 他后背上的银纹,闪着点点的光。 却好似比阳光更加刺眼。 如玉般的公子周遭笼罩着阵阵寒意,不给女子任何的机会,转身离去。 南偲九从另一处走出,在石亭中缓缓坐下。 风卷着凉意,有一阵没一阵的吹着。良久,女子的目光飘向池中枯萎的荷花。 或许她的语气是不大好,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林林和方遒的安危,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是想的太过出神,不曾发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向着自己靠近。 “姑爷。” 南偲九回头,一掌暗暗藏于袖中,瞧清石亭外的家丁后,收回了掌力。 “何事?” “姑爷,管家有事找您,还请跟小人前去?” “好。” 城主府内的家仆数十人,南偲九一贯记不清旁人的长相,更不会发觉那家丁的样子有些奇怪。 从花园一路绕到一间偏僻的房间,南偲九放于背后的手,移到了腿前。 “这是何处?” “姑爷随小的进去便是,管家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姑爷。” 南偲九左右回顾着,四下并无人,眼前这人的身形好似有些眼熟。 房门被推开,内在放了两根红烛,简易的床铺之上盖着一床红色的被褥,里边隐约好似躺了一个人。 那人见南偲九跟着走了进来,直起腰来,取下下巴处的胡须,拱手道:“不知玄公子可还记得小人?” 红色被褥之上,一双白嫩的手交叉叠着,搭落下来的衣袖,瞧着好似是府中婢女的衣着。 “你是谁?” 程少阳愣了一下,继而笑道:“玄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擂台之上,你我还交过手。” 第26章 杀心 “哎,都怪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收人钱财,答应在擂台之上助他一臂之力,不曾想他中途反悔,将小人踢下擂台。” “你,你是那个姓程的。”南偲九打量着眼前人的相貌,想起擂台之上的事,此人倒打一耙的本领,倒是厉害。 “还望姑爷莫要因此误会了小人,义父已经重重责罚过,日后小人必然事事以姑爷为先。” “你义父?” “小人的义父是周常——周管家。” 一切突然变得合理起来,难怪此人可自行在城主府内行走,对城主府内布局甚是熟悉。 若程少阳是周常的义子,那么上一世,他娶了季云初并非侥幸,而是二人提前设计好的一切。 也许擂台之上,除了时安,还有旁人是他的帮手。 虽不知晓此人为何带自己来到这处,但这儿毕竟是城主府内,谅他也不敢乱来。 即便单打独斗,此人也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喜被之下便是义父同小人,为姑爷准备的礼物。” 南偲九不禁皱起眉头,她最厌恶的便是这些将女子视作物品之人,若是在别处,也许早就一掌结果了此人。 女子压下心头的怒气,向外走去:“多谢管家好意,我心领了。” 程少阳急忙拦在了门口,干笑两声:“姑爷定是会错了意,喜被之下那位,可是姑爷心心念念的人儿。” 南偲九停了下来,向里走去,这才瞧清熟睡的那人。 “小浠,小浠。” 南偲九扶起女子,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姑······姑娘。”王浠凡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辨得眼前人是南偲九。 “你感觉怎么样?” “姑爷,奴婢无事,只是脑袋有些昏沉,有······有些热······” 南偲九冷眼盯着男子,眼中逐渐盛满戾气:“你,给她吃了什么?” 程少阳本就站的有些远,依稀听见那婢女好似唤着什么,走近几步才听清她唤的是“姑爷。” 好似刚开口的那句并不是,但却不知他们二人私语些什么。 “回姑爷,只是一些助兴的药,对身子并无损害。” 程少阳得意地露着笑意,这回义父定会夸赞自己。 “小人便不在此处多加打扰。” 黑靴向前迈了几步,一阵风过,房门“啪”地一声,在男子的面前合实。 “你用哪只手碰过她。” 程少阳呆滞在原地,那人从床榻边缓缓走来,双眼之中尽是冷漠,带着一丝让人畏惧的嗜血杀意,让人不禁心惊胆颤。 男子抬脚正欲向后退去,一掌已正中前胸,撞倒了身后的桌椅。 “噗!” 程少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擂台之上,他竟隐藏了实力。 只一掌,男子便知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姑爷,姑爷,此事是小人擅作主张,是小人的错。”程少阳立马跪在了那人的面前,双手拱在头顶之上。 连连求饶:“姑爷,义父他···” “周常又如何?”南偲九面色一沉,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的人,你动了便只能死。” 程少阳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压迫感,紧紧闭上双眼,此时的他,如何还手,都将必死无疑。 房门被人从外踢开。 “玄九,住手!” 掌风向下,被一柄纸扇打向一旁,本应落在头顶处的一掌,落在了程少阳的右肩上。 南偲九抬手又起一掌,被来人生生锢住手腕,卸下掌中之力。 “我说住手!” 程少阳捂着自己的右肩,连忙跑了出去,转瞬没了踪影。 “放手。”南偲九语气微带着怒意。 “这是城主府,你想做什么!冲出去,在众人面前杀了他?” “他动了我的人,就该想过要付出代价。” 女子挣脱着男子的束缚,那股力量极大,即便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内力,也无法脱离。 “什么代价,死么!南偲九,你是不是只会杀人?” 男子的话如同一盆冰凉的水,迎头浇下。 若说假山旁的南若秋,对自己只是置气,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翩翩公子,对自己却是失望至极。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任何人的。 “不错,我只会杀人。” 南偲九的声音极淡,她转身走向里侧,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女子的身上,将其抱起向外走去。 “公子该早些明白,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一身的杀戮罪孽,即便是天上的神仙也搭救不了。” 从来不会有人毫无缘由的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南偲九死过一次,更愿意相信利益相诱的道理。 可他一路跟随,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对自己,已有真心的在意。 而她,惧怕这种在意。 感情是如今的她,唯一消受不起的东西。 脚下的步伐不知为何,变得重了一些,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 那些人也曾经骂过自己,妖女,魔头,说过自己滥杀无辜。 那么多难听的咒骂,她也不过付之一笑。 可他淡淡的一句,她却听进去了。 她不解,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匆匆离去。 程少阳捂着伤痛,连滚带爬从暗道里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阳,你怎会如此狼狈?” 周常放下手中的账本,急忙将其扶起,急忙查看他的伤势。 “义父,我······我按照您的吩咐,带那婢女去了提前布置好的偏房,谁知。” “谁知那玄九竟然不识好歹,非说我轻薄了他的婢女,我立马跪在地上认错,可他······他竟想要了我的命!” 周常大惊,手中的跌打酒洒落了一些:“你可提及过我?” “说了,孩儿说了,啊!”程少阳吃痛地轻叫着,“可他全然不顾义父的身份,还说义父不过是府内的一个管家罢了,又能如何!” “那你如何回来的?” “若不是玄九的表哥拦着,孩儿恐怕都没命回来见您。” “哼!欺人太甚!”周常一手推翻了桌上的茶盏,瓷器滚落在地上,裂成几瓣碎片。 程少阳并未提及自己用药一事,总归与玄九的关系已经撕破,不如就再加一把火,让义父憎恨上玄九。 “孩儿身死倒是小事,不想那玄九只不过入赘两日,便已目中无人,更是不将义父放在眼中。只怕日后在城主府内,义父处处要受他掣肘。” 第27章 和解 周常听后语气逐渐愤怒起来:“他一个毛头小子,竟还妄想要骑到我的头上,一个赘婿而已,就怕他有命当没命享!” “义父,可是已有了对策?” “他既瞧不上我们,不愿与我们合作,那就不要怪我们对他下手了。”周常沉声说道,“这城主府的新婿若是短短几日便暴毙身亡,你说这江齐城还有谁敢娶她季云初。” 程少阳双眼一亮,开口赞道:“义父妙计,只要坐实了季云初克夫的名声,孩儿便可顺势娶下她,届时城主府便就是义父的囊中之物。” “不错!既然他不给自己留余地,就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周常附身过去,在程少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少阳听后心间大动,目光阴鸷,暗自起誓必要报今日之仇。 “小浠怎么了?” 季云初见南偲九神色紧张地抱着婢女,从外走了进来,急忙遣散了身边的丫鬟们。 “芙蓉,木香,今日之事不许与父亲提及,可听清了!” “是,小姐。” 几个丫鬟纷纷退出院子。 “你们可瞧见了姑爷刚刚进来,脸色好似有些不大对。” “瞧见了,瞧见了,好似怀里还抱着个女子。” “女子?不能吧,这才新婚第一日,便抱着其他女子入了喜房?” “你们啊快都闭嘴吧,小心一会儿让旁人听去了,该说小姐的闲话了。” 小蕊在一旁静静站着,并未多言,刚才她最后一个退出房门,瞧的真切,姑爷怀中抱着的是小浠姐姐。 小浠姐姐面色惨白,莫非受了伤? “还劳烦小姐帮我用巾帕沾些冷水。” “好。” 季云初拿着巾帕擦拭着小浠滚烫的脸,小浠身后的南偲九盘腿而坐,这模样像是在输送内力。 “小浠姑娘可是中毒了?” 南偲九收回掌力,扶着王浠凡躺下,轻摇着头。 “是被人下了药,不过这药逼不出来,只能待药效过了再说。” “究竟发生了何事?” 南偲九接过季云初手中的巾帕,小心地擦着王浠凡的面颊,叹息道:“都怪我,不该带她入府的。” 随后女子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季云初听后,诧异的说着:“没想到,周叔竟是这样的人,原来他与那程少阳是一丘之貉。” “如此看来,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城主女婿,而是。” 南偲九与季云初对视一眼:“不错,他们所谋的是一城之主的位子。” 程少阳此人卑鄙狡诈,只不过为了讨好自己,便不惜对王浠凡下药。 如此可知,上一世季云初在发现他们二人的勾当之后,必然也逃脱不了他们的魔掌,其结局如何,更是不堪设想。 “南姑娘,你在想些什么?可是在担心小浠,既然不是中毒,待药效缓解过后应会慢慢恢复。” 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聪慧明媚,那双清澈的眼神正望着自己,南偲九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庆幸,我去了招婿的擂台。” 季云初自是懂得她所言之意,心头不由多了几分温热。 她背对着铜镜坐下,低声说道:“南姑娘,可有想过,如今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已被你知晓,他们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也许他们已经在想着如何对付于你。” “他们既伸手动了我的人,我必不会放过他们,他们若是快些动手,也省的我寻着别的借口解决他们,免得旁人说我滥杀无辜。” 虽与南偲九相识短短几日,但季云初已大致摸清了她的性情,女子虽嘴上冷漠,不善于旁人交谈,对自己身边之人却是异常在乎。 才刚一整件事情讲述下来,只有在提到那位表哥的时候,语气略微不同,如今话中更是夹杂着其他情绪。 季云初轻笑一声:“可是,还在生你表哥的气。” 南偲九愣了一下,没成想季云初会问这样的一句。 生气? 她怎会生气? “你表哥也是一时情急,才会斥责于你,待事情过后,他必然也觉得懊悔,你该给他一个机会同你解释清楚的。” “他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若早些看清,早些离去,对他也好。” “南姑娘,你并不是那样的人,又何故让他误会于你。” 南偲九伸手探了探王浠凡的额间,巾帕再次被放入盆中,水已没了最初的凉意。 “还劳烦小姐在此,帮我照看下小浠,我再去打盆水来。” “好,你且去吧。” 女子关上房门,院中空无一人,所有的丫鬟都被季云初遣至院外,此时入夜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十分浓郁。 她弯下腰拉着绳子,水桶快到井边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提了起来。 余光里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倒是与仅有几颗星星的夜空,相衬的很。 男子默默地倒着水,南偲九就这样立在边上看着,并未出声。 女子端起脸盆,正欲往回走,却被男子叫住了。 “南偲九。” “恩。” “你还欠在下两件事未做,可还记得?” “恩。” 南偲九表面风轻云淡,心里却直呼不好,这厮该不会想让自己放过程少阳。 早知真不该答应的如此轻易。 “第一件事。” 男子刚开口,南偲九端着脸盆的双手,便已暗暗向前窜着。 “我要你同在下道歉。” “啊?” 女子没想过他竟是要自己道歉。 自己好歹曾经是叱咤武林的一大魔头,做了便做了,错了便错了,要杀要剐都随意。 但道歉的话,怎能轻易说出口。 她顿了顿,只觉得男子的长袍有些白的晃眼,不由低下头去。 “对不起。” 净白的手指举起扇柄,轻轻将女子的下巴抬了起来,他微弯着腰,对上女子的双眸。 “道歉便要有道歉的诚意,你不会,在下可以教你,你跟着在下念便是。” 南偲九抬眼撞进那人的眼中,如星般的眸子,含着笑意。 “我南偲九。” “我南偲九。”女子跟着念了起来。 “日后若发生任何误会,都愿听公子解释,不论发生什么,都愿相信公子。” “日后?” 今日的话说的如此决绝,他竟还想要留下。 “专心些。”南若秋的语气轻柔。 第28章 立威 南偲九轻咳一声,在男子的注视下,一字一句说完了整句话,眼神闪躲到一旁 “嗯,这回便原谅你了,且牢记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什么叫做这回原谅···” 还未说完话,院子里便又只剩下她一人的影子。 这人走的倒是快。 什么叫做原谅自己,自己何来的错处。 南偲九端着手里的铜盆,往回走着。 一步,两步。 自己无非是声音大了些。 三步,四步。 不就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赶他走。 五步,六步。 女子停了下来。 此人搬出日前承诺的事情,只为了让自己低头认错,心眼小的很。 “你回来了,打水怎去的这样久。” 季云初端详着女子的神情,面上愁云尽散,掩面会心一笑。 “怎么了?” “无事,小浠才刚醒了,身上的热度也退下去了,你进来前又睡下了。” “季小姐快去歇着吧,这儿我来守着便好。” 季云初将巾帕放在南偲九的手心上,点了点头:“好,你也得空歇息一会儿,也是忙了一整日。” “为了日后不被旁人瞧出端倪,夫君日后还是唤我云初的好。” “恩,好。” 南偲九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帮季云初整理好厅中的卧榻之后,才回到王浠凡的跟前。 她的手搭在王浠凡的手背之上,顿时觉得无比懊悔,不该应下女子的要求,带她入城主府的。 从救下浠凡之后,浠凡便一直为自己考虑,恐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被府中之人察觉,这才扮作近身侍女,跟着一同入了府。 此时的南偲九,更希望程少阳他们能够快些有动作,处理了这二人,才能解决季云初身边的危险。 他们几人也能够早日离开城主府。 心悦客栈内外灯火通明,深夜反倒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孟晚林同方遒住在闻风一层,外边的人群正吵闹着等待新的拍品,可孟晚林却再无任何看热闹的心思。 她安静的坐在案前,挥着象牙制的笔杆,随意的乱画着。 “林兄弟,要不还是吃点东西吧。” 方遒端了一盘饺子,摆在案上,白色的热气向上攀升。 “这是我刚从厅中拿的,还是热的,听伙计说这是上好的牛肉做的,你快尝尝。” 笔杆挥向另一侧。 “我吃不下,也不知晓南姑娘他们如今怎样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不过一日,不会遇着什么危险的。即便是遇着了危险,师父同南公子的武功都如此厉害,也定会化险为夷。” 孟晚林推了推眼前的饺子,一遇到心烦的事情,她便毫无胃口,即便是珍馐美食也难以下咽。 她轻叹一声,纸下多了一个圆圈。 “南姑娘他们二人武功确实高强,但是南姑娘行事直来直往,不懂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若是遇着了小人,即便武功再高,也难免会被人算计。” “若你实在担心,不如我们二人前去探探风声。” “不行。”孟晚林抬起头来制止,“南姑娘既然让我们先走,必是担心你我的安危,你我切不能在此时给他们添乱。” 方遒眼珠一转,嘴角一端向上扬起:“那如此,我们便在此安心的待着就是。” 从昨日他们到了客栈起,他便感觉到对方的紧张,除了对自家师父的担心以外,似乎与自己共处一室,总是有些局促。 “放心,今夜我睡在卧榻处,不与你挤一床,省的你不自在。” 孟晚林低下头去,笔下的纸张被墨汁晕开了一大片。 “哦。” 一双手拿着被角,轻轻搭在南偲九的肩上,南偲九本就睡得浅,不觉得睁开眼来。 王浠凡看着神情担忧的女子,不禁落下泪来。 “是奴婢没用,这才被人掳了去,连累姑娘担心。” “是我该对你说句抱歉才是,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护得你周全,好在昨日你并未受伤,不然我定无法原谅自己。” 王浠凡抬起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姑娘为何对奴婢如此之好,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姑娘本不必为了奴婢得罪旁人。” 南偲九帮女子整理着前襟,开口说道:“浠凡,你对我而言不止是萍水相逢,透过你我总能看到从前的自己。不许你轻视自己,这次的事情本就错不在你,日后也万不可为了我而委屈你自己。” “姑娘的恩情,奴婢无以为报。” “我在此答应你,必要让欺辱你之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从未有人对自己如此之好,即便是自己的亲人,也不过将自己视作交换钱财的物品。 想到此处,王浠凡不禁又落了几滴泪下来。 南偲九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走至季云初的身旁,低语了几句。 季云初听后迟疑了一下:“你确定要如此做?” 南偲九坚定的点着头。 秋日的晌午虽日头不毒,但也晒得人有些发晕,院内并无任何风过,只半个时辰,周常的额间便堆起了细汗。 他已在此处立了半个时辰,原是城主叫自己拿过往一月的账册给玄九过目,顺带给玄九讲解一下城中的其他事宜。 却不想,到了许久,不曾见到玄九的人影。 周常抱着一早便准备好的假账,脚步向前移了两下,对着门口再次喊了几声。 “姑爷?姑爷?老奴已等候多时,不知姑爷何时翻看账目?” “吱呀”一声。 从内走出一个丫鬟,周常一眼便认出那娇艳的面容,是玄九带来的侍女。 女子立在房门口,作揖行礼,细声说道:“我家公子说,周管家若诚心教授便该拿些真东西出来,此时已到公子午休的时间,还劳烦管家午后再来。” “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在此递话。”周常向前逼近,“今日我偏就要进去见到玄九!” 王浠凡伸出右手,拦住了男子。 “公子说,若管家执意非要见,那便只好请城主来,一起查阅管家今日带来的账册。” “你!” 周常憋红了一张脸,只得悻悻离去。 站立在门外的女子,缓慢地抬起头来,这是第一次她正视着别人。 浅云色的水袖垂下,抵在腰间,一双攥紧的手,忽的松了开来。 她望着那个气急离去的背影,内心深处,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原来她也可以做那个站在台阶之上的人。 第29章 下毒 “他走了?” “回公子,周管家已经离开。” 季云初想着周常刚才在屋外所说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 “你让我假传父亲的话,骗他来此,又借机羞辱示威。虽说这样一来确实能够逼得他们二人动手,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怕防不胜防。” 王浠凡听后,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南偲九握紧手中的茶盏,淡然开口:“无妨,越是这般他们便越是按耐不住,只要他们动手,便能够顺势而为解决了他们二人。这样即便日后我们离去,你也能够安然。” “可我觉得这样做,还是太过冒险,不如与你表哥再商量一番如何?” 季云初虽知晓,这是眼下解决二人最快的法子,可她不愿看南偲九受伤。 那位公子与南偲九关系亲密,且看上去行事妥当,也许能够想出更加万全的计策。 “此事先不需告知他。”南偲九停顿了片刻,继而说道,“他若也参与进来,只怕会给他们多一个下手的目标,我自有打算,云初不必太过担忧。” 他已帮过自己许多,这次,不能让他因自己而受伤。 “既然你已有对策就好,但是他们若有了任何动向,必要知会我们一声。”季云初焦急地探出手去,揪着女子的衣袖。 南偲九看了眼季云初同王浠凡,点头应下。 “好。” 周常怒气冲冲地回了房间,一脚踢在木凳上,木凳滚向里侧。 座椅之上的人,好似等了许久。 “不过一个在江湖上流浪之人,如今进了城主府,竟然也敢下我的面子!他算什么东西!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义父,消消气。” 程少阳急忙端了茶水过来,被周常一把摔在地上。 “不能再等了!再过几日只怕他便要骑到我的头上来!” “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程少阳从袖中取出白色一角,压低了声线:“准备好了,此物名为七星海棠,极为少见,只需少许便可取人性命。” “且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中毒者死后更是面带微笑,不会露出端倪。” 周常伸手示意程少阳将药收好。 “今夜就动手。” “今夜?”程少阳问道。 “不错,今夜你便寻个丫鬟,将这药下在他的茶水之中。” 周常双眼微眯:“此事需找个稳妥之人,不如就让你那个芙蓉替你去做。” 程少阳心中一惊,没想到原来自己的举动,早已落在了周常的眼中。 他低下头去,拱手回道:“好,孩儿这就去安排。” 程少阳退至暗门内,直至暗门合得严实,才肯露出不满的神色。 他上下槽牙咬在一处,算计再多,也还是搭了自己的人进去。 周常这个老狐狸,只怕东窗事发也必然会推脱个干净,可如今只得顺从于他,待他掌管大权之后,再伺机而动。 想要除掉周常,日后有的是机会。 男子一手摸向自己的衣袖,也罢,一个女人而已,日后做了城主,还怕无人投怀送抱! 季家祠堂内,季云初跪在蒲团上,王浠凡点燃三枝棒香,递到季云初的手中。 季云初抬头看向那个属于自己母亲的牌位,缓缓起身。 想必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认可自己的做法。 与其选一个男子结伴度过一生,不如自己一人,做自己想做之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况且······ 她沉思着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向面前的牌位。 “小姐可是在担心我家公子?” 王浠凡立在烛台旁,眼神中透着不安。 不禁回想着用完晚膳后,南偲九交待她们二人的话。 “他们今夜必会动手,不如我们帮他们一把,小浠,你一会儿陪着云初去往祠堂,不会叫人起疑。我既落了单,他们必不会错过这个下手的机会。” “城主府内侍卫把守,想来他们也不会蠢到派人行刺,应是下毒最为稳妥。” 想到这儿,王浠凡的眉头跟着挤在了一处。 “小浠,既然你家公子已经安排好一切,你我且在此处静候便是。” 季云初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对着季家的先祖祈求着南偲九的平安。 南姑娘说过她的血与旁人的不同,可解百毒,但留她一人独自面对,她仍旧觉得忐忑不安。 “小浠。” 季云初思虑再三,还是唤着王浠凡走至身边,对着她的耳边,交待了几句。 “是,奴婢这就去。” 南偲九一人坐在房内,手中拿着书卷,那是她随意在书架上取下的《诗经》。 她假意读着,等待着,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 正在有些困意的时候,有人在屋外轻轻叩着门。 南偲九打了一个哈欠:“谁啊?” “姑爷,可睡下了,小姐唤奴婢前来添茶。” “还未,进来吧。” 进来的丫鬟并未抬头,手下的动作很快,换了茶壶后,急忙就要离去。 “等等。” 南偲九叫住那个丫鬟,女子的背影轻微的颤了一下。 “姑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家小姐可睡下了?” 丫鬟弯腰答着:“小姐按例需守夜。” 南偲九虽记不清每个丫鬟的长相,但这女子所梳发髻与别人的不同,很是别致,又时常跟在季云初的跟前。 是以,她认得此人是季云初身边的芙蓉。 “不知你家小姐那处可冷?” “回姑爷,城主特命人送了暖炉过去,应是不冷。”芙蓉低头接着回话,“小姐自小便体寒,入秋后需用暖炉,祠堂虽四下透风,但小姐在内应是不会着凉。” 南偲九倒着茶水,眼角的余光里,芙蓉微抬了下头,好似有些紧张。 “如此便好。” 南偲九饮着杯中的茶水,开口道:“你且下去吧。” “是,姑爷。” 待人走至门外,女子玩味地扯起嘴角。 他们为了毒杀自己,倒是下了不少本钱。 七星海棠无色无味,人死之后面上会浮现微笑,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 毒药之中南偲九最熟悉的便是这种。 “沅沅,不知晓这百草之王有没有用,司命说凡人吃了这个,百毒不侵。” “不如试试再说。” 于是长到八岁的娃娃,在仙人的哄骗下,吃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毒药。 第30章 假死 其中最多的,便是七星海棠。 因为玄知觉得这个名字,很是好听。 虽然无色无味,但却有一股独特的气息,平常人难以察觉,南偲九将茶水放置唇边,便已闻了出来。 算算时辰,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到毒发的时候。 季云初在祠堂守夜,不会回到喜房内。 一夜的时间,足够他们销毁下毒的痕迹。 南偲九抬起衣袖,在袖底沾了许多茶水,随即点向自己的关元穴,封住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女子缓缓倒在桌面上。 此时的她除了能够听到之外,其余的任何状态,都与已死之人一般无二。 只需等浠凡先他们的人一步进入门内,大声求救,便可让所有人知晓自己身故在府内。 云初、浠凡还有南公子,三人必不会让旁人触碰到自己。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膨胀。 自己已死的消息传出,程少阳与周常才会以为高枕无忧行下一步的计谋。 本晴朗的夜却风云突变,一阵阵雷鸣声由远及近,南偲九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推开了房门。 “公子。” 她听见浠凡的声音,好似还有另一个人跟着走了进来。 混乱的呼吸声盘旋在她的耳边,她没有任何的感觉,但能清楚地感知到,被人抱了起来。 移动的脚步声,浠凡在一旁的哭泣声,愈演愈烈的雷声。 “啪!” 她听见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转而周遭静的可怕。 “是我来晚了。” “公子,你听奴婢说···” “闭嘴,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不要有旁的心思。” 浠凡哽咽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知公子为何如此厌恶奴婢,但公子此时不可冲动行事,不然会坏了······” 交谈的声线细小的很,南偲九心中也跟着焦虑起来。 这个南若秋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眼下却乱了起来,还希望浠凡能够劝得住他。 耳边的雷声好似消下去了许多,夜间也并未落雨。 很快,她便听见了浠凡的尖叫声音。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她听见男子在离她面颊很近的地方,低声说着话。 清润的嗓音飘进耳中。 “等你醒来,再好好与你分说。” “死了!死了!” 程少阳急匆匆地前去禀告玄九中毒身亡的消息。 周常喜出望外,面上的笑略显得意。 “少阳,你去把季云初克夫的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新姑爷走得十分安详,无病无痛,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总之,越是夸张越好,现在就去。” “是,义父。” 周常手中的盖子,“啪”地盖在茶盏上。 玄九啊,玄九,要怪就怪你太过高傲。 他想到那双明媚的眼睛,一个婢女没了主人的庇佑,在这陌生的府邸里,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常的嘴角透出一股邪意。 江齐城内平静的夜,被一阵爆祭打破了。 鞭炮声震醒了周围的左邻右舍。 有几个胆子略大的,跑出来看了几眼。 城主府外本张灯结彩,大红喜布高挂,转眼间却挂上了白幡。 无人知晓,城主府内究竟发生了何事,皆惊讶不已。 第二日,城中便传开了季长礼入赘的新婿,暴毙在婚礼后的第三个晚上的消息。 不知是谁最开始在街角谈论着,甚是蹊跷的死因。 三个婶子坐在茶铺之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与众人攀谈着。 “诶,你们说那日在擂台下,我看的最是仔细,这个新姑爷分明武艺高强,那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怎的结婚没两日,这人就没了?” 茶铺的老板也竖起耳朵,凑了过去。 一个男子小声问道:“这事儿也太过古怪了,昨夜我裹着外袍出去,那阴风阵阵的吹,吹得我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三更半夜的挂白幡,看着着实渗人。” 另一个婶子接着说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听说啊,这位公子走得时候,面容十分安详,还是笑着走的。” “听从前的老人说,这都是被勾了魂的人,才走的这般奇怪。” “你们说,这若是意外亡故或是被人杀害,怎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一没报官,二没传唤仵作,细想想定是有鬼。” “有鬼?”一个年轻人向后缩了下脖子,悻悻地开口,“婶子你别吓唬我们,这青天白日的哪来什么鬼。” 只见那三个大婶忽的都变了神色,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年纪最大的那个语气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会懂这些,这有些妖精鬼怪啊,就是专门附身在皮相艳丽的女子身上,勾人精魄,我看那公子八成啊就是被人吸干了。” “被人?婶子莫不是说那季···季小姐?” “这事儿可不好乱说。”一个书生在旁用着早膳,走过来添了两句。 “季家小姐饱读诗书,又为人和善,怎会是妖精附体,子不语怪力乱神也。” “是啊。”众人跟着点起头来。 婶子手里的瓜子又动了起来。 “所以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哪儿知晓这些!这妖精就非得附在体内才能勾人么,老人家常说前世孽缘今生的债,说不定她上一世便不是人,所以这一世出生便是孤煞命格,克母克夫啊!” 茶铺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一句“克母克夫”让众人听进了心里。 刚才还正气凛然的书生,顿时也没了声音。 城中稍微年长些的都知晓,季云初的母亲在孕期时,就比寻常的孕妇多怀了一个月的时间,生产时又遇难产,这才撒手人寰。 每个人都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暗处的身影满意的离去。 六个时辰已过,南偲九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把细刷迎面打在了脸上。 扬起的白粉,惹得鼻尖一阵发痒。 “阿嚏!” 坐起的瞬间,与一人的鼻尖碰到了一处。 “这么快,连棺材都打好了?”南偲九惊讶地说道。 男子后退了一步,耳朵飘上可疑的红晕。 “这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女子一手搭在木棺的边缘,环顾着四周,南若秋正摆弄着手中的刷子,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不知上一世,玄知可也为自己备了棺木。 第31章 逼迫(一) “若是到了死去的那一日,我还是更希望能够随河流入海,不要被深埋在泥土之下。” 细刷上的杆子敲在了南偲九的脑门上。 “如今便不要想着死后的事了,你可是还欠着在下一件事没做。” “知晓了。” 南偲九望着门口的人影,问道:“可是小浠守在门外?” “恩。” 男子抬起细刷,扫向手中的盒子,白色铅粉随着他的动作,铺满了南偲九的脸。 “阿嚏!” “再忍一会儿,化完了就好了。” 南偲九瞧着他认真的样子,脑海中浮现自己倒下后他说的那几句话,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对小浠有什么误会?” “我封了气息后,好似听到你们二人的对话,小浠说你厌恶于她?” “恩。” 恩?他在恩什么? 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怎会无端厌恶一个美娇娘,这不符常理吧。 “有些人第一面便是不喜,这样也有错?” 南若秋的一句反问,倒是把女子噎住了。 “不知现在外边情况如何了,云初一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的来?” “外边一切都如你们预料的那般,乱的非常,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已是传了又传。” 南偲九的目光移到门外,话中充满了不屑。 “一个家世清白,面容清丽的女子,为人和善又与人交好,除了诋毁她的名声,他们还能如何。” 颠倒黑白,扭曲是非。 世人最爱看的便是高雅的白莲,被拖拽入污泥之中的戏码。 正如上一世林林护在自己胸前,被亲生父亲一剑贯穿胸膛,倒在血泊之中。 金麟宗内传出的话,却是宗主之女受妖女蛊惑,夫妇二人新婚之夜刺杀宗主,被宗主大义灭亲。 一夜之间,武林上皆是唾骂之声。 生女不善,遇人不淑。 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对了,季小姐有话让在下转交。” 南若秋细长的手指在女子的面上涂抹着什么,开口说道:“季小姐说,接下来的事情交与她便是,你且好好待在此处,待事情结束便可脱身离去。” “待在此处是何意?我还需出面指认凶手······” 男子的手指点向她的耳后,随即放入一枚药丸在女子的口中。 南偲九昏睡过去之前,听见男子模糊的声音。 “意思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季长礼一手扶着额头,一夜未眠。 他命手下的侍卫,严加看守城主府内外,尤其是季云初的房间。 生怕自己的女儿做出什么傻事。 前一日还是欢声笑语的城主府,如今已是死气沉沉。 季长礼走入灵堂,他至今不敢相信,玄九就这样去了。 棺木中的少年面色惨白,嘴角含着笑容,周身没有任何的伤口,也毫无中毒的迹象。 “我的弟弟啊!” 南若秋一身素麻,跪在灵前烧着纸钱,一边哭叫着,一边掩面擦拭着自己的面颊。 “玄公子还请节哀。” 季长礼一手轻轻拍在男子的背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死灯灭,此时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季城主,真的觉得我弟弟乃是突然暴毙?” “还是如同城中传闻的那般,是因为······” “放肆!”季长礼身边的侍卫,突然上前厉声说道。 季长礼摆手示意手下退下。 “姑爷突然暴毙,老夫也甚是伤心,亲家公子心有悲怒皆在情理之中。只是老夫还望公子莫要听信坊间传闻,玄九公子的真正死因,老夫必会亲自查出,还亲家公子一个明白。” “如此甚好,在下便等着城主一个清楚的交待。” 季长礼走出灵堂,步伐不觉得慢下了许多。 人是昨夜子时没的,全府上下早就吩咐了下去,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可今日不过半日,便已传的满城风雨。 实在蹊跷。 由此可见,姑爷的死定是有人暗中筹谋。 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 “城主,不好了。” 周常急匆匆从廊下小跑过来,神色慌张。 “何事,莫要在此处大呼小叫。” 季长礼走入院中,跟着周常一同向前厅走去。 “城主,几位城中的耆老皆聚在前厅,不知是何缘故,正嚷着要见城主。” 季长礼眉头紧锁,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人不请自来,总不会是吊唁这般简单。 还未走进厅堂,便已听到刺耳的声音。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该任由这个丫头胡闹,招婿宴也办了,擂台也打了,结果选出来个女婿,没两日便死了,传出去要别人怎么看我们季家。” “季老莫要动怒,一会儿等长礼来了,问问便知。” 季长礼迈过门槛,拱手行礼:“各位叔伯,不知前来何事?” “哼!你说何事!”季老气愤地喝道,“城内都传遍了,你还想要瞒我多久!” “不知叔父所言为何事?” 其余四位老者皆坐了下来,摇头叹着气。 季老拄着手杖,向前走了几步,肃声道:“长礼,我问你你那姑爷可是昨夜暴毙于府中?” “姑爷确实已经走了。” “坊间百姓皆谣传着,季家有女妖魔转世克母克夫!季家几代累积下来的好名声,都要被你那个女儿毁尽了!” 周常守在门口,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厅内的声音越大,对他便越是有利。 “克母克夫”几个字落到季长礼的耳中,本弯下的脊背,缓缓立直了起来。 他向着上座走去,坐定后,淡淡开口道:“叔父许是不知,姑爷身故并不是暴毙。” 四位长者还从未见过季长礼在其叔叔面前,如此态度,皆有些惊讶。 季老更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叔父仍站立在厅堂之中,侄子却已端坐在座位之上。 这分明是给自己摆上了他城主的威风。 “季长礼!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谣言已经传开,名声已然败坏,有谁会在意你家姑爷是如何死的!” “当初若是寻着我们几位长者的意思,让那丫头嫁与我家曾外孙,便不会有这后边许多的事情!” 几位老者观季长礼脸色,明显与才刚不同,多了几分愠色,急忙跟在其后开口说着。 “季城主,季老也是为了季家着想······” 第32章 逼迫(二) “父亲,几位爷爷说的不错,此事错在女儿身上。” 季云初从门口走了进来,并未正眼看向周常,径直越过,跪在地上行礼。 她一听说城中耆老无故聚在前厅,急忙赶了过来。 父亲一向敬重长辈,才会让那个远房的爷爷,次次压上一头。 “长辈们在前厅议事,你一个女儿家不经传唤便擅自入内,成何体统!” 季老鼻间的气息粗了许多,坐了下去,嘴上的话更加不饶人。 “你错的不止这一处,城中闺中的女子若都学了你这般去,还有何女德可言!” 几位老者听后,皆频频点头。 季云初跪在地上,笑容愈发的恭敬。 “爷爷教训的是,孙女受教了。” 季老横眉扬起,双手放在手杖的斑鸠雕刻上,下巴逐渐抬了起来。 “不过。” 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女自小在学习女德女诫之前,家中的夫子更着重讲学的便是仁义廉耻,可见此乃为做人之根本。” “何以仁要排在最前边,孙女始终不解,夫子道一个人该先有仁爱之心,秉持善念才是最为重要,不知爷爷觉得夫子说的可对。” “废话,三岁孩童亦知!”季老的手杖抬起在地上顿出一个响声。 坐在正堂之上的季长礼,看着跪在堂下的女儿,不慌不乱地答着话,眸中略微震惊,眉眼逐渐浮上浅浅的笑意。 不知何时,那个需要自己护着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竟也可以维护她的父亲了。 “爷爷说的不错,仁义廉耻三岁孩童亦知。”女子淡然开口,“昨夜死去的人乃是我的夫君,是季家的新姑爷,也是爷爷的孙女婿。” “夫君玄九为人正直善良,却突然暴毙身亡,即便是对待一个陌生之人,听闻其死讯是否也该问上一问。” “爷爷入府可曾有宽慰过父亲失去新婿之悲,可曾有问过孙女失去夫君之痛,可曾有想过夫君是何缘故身故?” “市井之中几句谣言,亦能让爷爷觉着季家清白名声受辱,何以面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却能够无动于衷,爷爷可是忘了新婚之夜,玄九也曾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唤过您一句爷爷?” 短短几句,厅堂之上鸦雀无声。 几位耆老皆愣在了一旁,明明坐在太师椅上,一时间竟不如女子跪在地上来的坦荡。 季老的手紧紧握住那快斑鸠的雕像,微微发抖。 一个黄毛丫头,却在城中几位耆老面前,痛斥自己毫无仁爱之心。 三岁孩童亦知,可季老不知。 这是何等的羞辱! 可这羞辱,自己却无法反驳分毫。 此时的季老嘴唇抿在一处,表面毫无波澜,内心早已怒火中烧。 “爷爷平素里见着街巷的乞儿都会落泪,却又怎会对着自己死去的孙女婿毫无感伤,云初相信爷爷今日登门兴师问罪,定是受奸人挑唆才会如此。” 这该死的丫头,好话歹话都让她说尽了。 若再不拉下脸面来,倒显得自己毫无仁爱之心,毫无长辈之情。 季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扶起地上的季云初。 喟叹一声。 “云初所言极是,是爷爷听信小人谗言,蒙蔽了双眼,忘却了云初的丧夫之痛。” “都是爷爷的错。” 季长礼本饮下一口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堂堂季老,城中谁人不尊不敬,竟被一个丫头逼得弯下身段道歉。 不仅是季长礼,其余几位耆老皆惊叹不已。 本以为季云初的话会愈发的犀利无礼,不想她见好就收,一句囫囵话给季老铺了个台阶下。 几位耆老皆点头望向“和好”的爷孙二人。 谣言此时不攻自破。 几位耆老纷纷下座,面向季长礼,拱手作揖。 为首的长者开口问道:“不知城主姑爷的灵堂设在何处,可能让我等前去吊唁,今日冒昧上门有失礼数,还望城主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几位叔伯计较。” 季老知晓,此时已无人在为其撑腰,今日的登门成了一场闹剧。 他急忙拍着季云初的脊背,柔和地说道:“云初可愿带爷爷前去吊唁。” 随后掩面叹息。 “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怜那玄九与我们季家缘分浅薄,爷爷也想去他灵前上柱清香。” 季云初假意拭着面上的泪痕,面前的老者此时表情悲痛之中,还带着些许惋惜,变脸如同变天一般迅速,全然不见刚才的嚣张与愤怒。 季长礼缓缓起身,对着几位长者行礼作揖。 “叔伯们言重了,此事乃是侄儿治理不严,才会惹得城中流言四起,侄儿必会彻查此事。” “姑爷突然暴毙身亡,一切事物还未来得及筹办,几位叔伯不如过几日再来吊唁。” 几位耆老面露尴尬,只得点头应下。 季长礼向着自己女儿走去,轻声说着:“云初,昨夜一夜未曾合眼,想来应是累坏了。” “你季爷爷虽说与我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流落在外多年,但毕竟手足至亲,你既唤他一句爷爷,便就不是外人。你若想独自回屋歇息,你季爷爷自然也会体谅于你。” 季长礼对上季老的视线,脊背笔直地挺了起来。 “叔父,您说侄子说的可对?” 季长礼的声音虽不大,但整个厅堂内此时静的可怕,每个人都听得十分真切。 近处的几位耆老谁人不知季老的身世,他本就是外室所生,又因得当时的家主不许私生子进入府中,这才一直流落在外。 直至家主因病而去,是季长礼的父亲不忍见其一人在外漂泊,这才写进了族谱,接进了府中。 虽无任何作为,奈何寿数长的很,熬走了一代人,成了季家仅剩的一个长辈。 此事除了他们几人,城中已无人知晓。 如今季长礼说出此事,无非是想提醒季老,莫要手伸的过长,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一城之主,若不是良善之辈,怎会容忍他放肆许久。 季老一手拄着手杖,猝不及防,向后跌了一步。 乌云之下透出的阳光有些昏暗,泛着灰色的光晕划过老人的发间,又添了几分沧桑。 “不···不错,云初既是累了也该歇一歇才是,爷爷过几日再来看你。” 第33章 中计 几位耆老跟在季老的身后,依次拜别。 季老走至大门处,回首望向身后的大宅子,感慨万千。 这里曾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踏足之地,从季家到城主府,一草一木从未有过任何的变化。 也许是一年一年岁月的流逝,让他忘了从前的一切,忘了从前的自己。 “季老,留步。” 几位耆老中的年岁最大的老者,叫住了季老,捋了捋半白的长髯,轻叹道:“季老,我们几位加起来都好几百岁的人了,如今已是折腾不动,日后能够在家中享天伦之乐足矣。” 那长者瞧着比季老大上几岁,一手轻拍着季老握住手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我皆早已过花甲之年,有的事情还是放手的好,不如给自己多留几年自在。” “我多嘴几句,还望季老莫要见怪,告辞。” 季老弯腰示意。 看着那些人从自己的面前走过,一个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处,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弯下的腰,却再难直起来。 “父亲,父亲若要责怪,女儿绝无二话。” 季云初再次跪了下来,却被季长礼一把拦住了。 父亲好似与往日里大不相同,自有记忆起,父亲对待叔伯长辈,向来恭敬守礼。 这还是头一回,看见父亲如此疾言厉色。 “云初,你又何错之有。” 季长礼站在廊下,抬眼看向天上的乌云,叹息道:“从前为父总觉着将你护在身后,不让你接触这些繁杂的事务,你便可一世无虞,可却从不知你的想法。” “其实你早就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躲在为父羽翼之下的雏鸟,你也可做那天上翱翔的鸱鸢。我季长礼的女儿当是如此,不论你如何,我都决不允许他人诋毁于你,你为自己辩驳又何错之有。” “父亲。” 季云初只觉着眼眶里一阵湿润,拥抱住身前的父亲。 季长礼摸着她的头,说道:“云初,你也累了一夜,快去歇息吧。为父知晓你心中的苦楚,实在难过,不如痛快哭出来的好。” 周常立在门口,注视着廊下相拥的父女,堆起笑容,心中却慌乱不已。 本以为消息传至季老处,能够让这几个老家伙大闹一场,至少可以让季云初变得孤立无援。 此时再让程少阳趁虚而入,自然就能够水到渠成,既掩盖玄九的死因,又能够离城主之位更近一步。 谁曾想季长礼竟一改往日的顺从,不仅任由季云初在厅堂之上发声,还为了其与季老撕破了表面的和洽。 日后再想借助这几位耆老开口,恐怕是难上加难。 “父亲,女儿有要事同父亲商量,还请父亲稍后独自一人前去夫君灵堂后的小屋。” 季长礼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独自一人前去? 他的视线移到周常的身上,遂而点头应下。 周常竖起耳朵,未听清二人之间交谈的话语,只见到季云初弯腰行礼,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观其面色惨白,眼神却十分坚定。 深居闺阁之中的女子,新婚丧夫,是何等的打击。 即便她季云初再如何强忍悲痛,应对着登门的几位耆老,也终归是耗尽了心力才对。 可眼前的女子,分明不似想象中那般的柔弱。 除非她不曾接受夫君已死的事实,或者是说她瞧出了什么端倪。 “老周,今日也闹腾够了,我有些乏了,你且先去忙吧。姑爷走的这样突然,府内的事情还要靠你多细心照料。” “是,城主,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周常躬着腰回道。 季长礼走了几步,又添了一句:“对了,吩咐府内的家丁婢女注意一些,莫要在小姐面前说错了话,再惹得小姐伤心。” “是,老奴知晓了。” 直至季长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周常的眼神才逐渐暗沉下去。 若是季云初当真察觉到玄九的死有蹊跷,以她的才智,细细查下去,定会寻到蛛丝马迹。 为今之计,只能用别的事情困住她,让她自顾不暇才好。 季长礼假意在屋内小憩,果然不一会儿便有家丁,在门外鬼祟的探听着声响。 竟真有人胆敢在自己的府中作祟。 他翻身从后窗轻声跃了出去,上了屋顶。 推开灵堂后的小屋,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季云初同玄九的表哥已在内等候着。 季长礼刚合上木门,亲家表哥便跪了下去。 “还请城主为我家弟弟做主,抓住那谋害我家弟弟的凶手!” “快快请起,老夫受不起亲家公子这一拜啊!” 季长礼急忙扶起南若秋。 “你是说,姑爷的死乃是有人谋害,并非突然暴毙身亡?” “不错。”季云初走近了几步,压低着声线,“父亲明察,夫君武功不凡身体康健,正值少年,又怎会暴毙。” “云初,你怀疑。”季长礼眼神飘向木门外,接着说道,“你怀疑是府内的人。” “父亲,女儿猜测今日季爷爷带着几位耆老前来府中闹事,也定然是此人所为。” “眼下女儿说再多也是揣测,空口无凭,不如父亲今夜同表哥一起潜在女儿房中。此人白日里计谋不曾得逞,想必已按耐不住,若是想要再次下手,只能从女儿身上算计。” “可···”季长礼犹豫地开口,他并不想以自家女儿的安危做赌。 “父亲放心,表哥的武功不在夫君之下,定能护你我周全。”季云初继续劝说着。 南若秋拱手行礼,笃定地说道:“城主请放心,在下必不会让小姐与您受到一丝伤害。” “如此便依云初所说。” 季长礼长叹一声,自己一心放在城内的大小事务之上,却不知从何时起,城主府内已经有了怀藏异心之人。 能够不动声色地笼络府中之人,又丝毫不让他察觉,他的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 乌云蔽月,月黑风高,秋日的夜分外的寒凉,风里夹杂着一丝万物凋零的气息。 一个婢女从屋内悄然走出,在拐角处停下。 “事情可办妥了?” 男子轻声问道。 婢女微微点头:“其余的婢女都被小姐遣到了院外,茶水小姐已经喝下。” 第34章 擒拿 男子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丝毫的痕迹。 “芙蓉,是我委屈你了,若不是义父下令,我也不会如此行事。待事情落定之后,我坐上了城主之位,必然会以城主夫人之礼迎娶你。” 婢女牢牢抓住男子的手,小声说着:“少阳,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愿做什么城主夫人,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傻瓜。” 男子揉了揉她的肩膀,声音及其温柔:“我怎么忍心让你与我一起吃苦,为了你,我定会当上江齐城内的大人物,让你不再做别人的奴婢,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女子眸中的光消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手。 “乖,在这儿等着我,别让旁人进去。” “好。” 程少阳没想到周常这么快,便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挂上了门内的锁。 房内的女子正扶着额头,面颊红润,已有些昏沉不清。 “季小姐,季小姐。” 程少阳走了过去,小声地唤着,试探女子的神志。 “你······你是何人?怎会,怎会在我房中。” “小姐莫不是忘了,擂台之上,在下也曾进入武试,若不是玄九横加阻拦,你我怎会无缘相守。” “你是······你是程少阳?” “没想到小姐竟还记得我。” 程少阳一手绕过女子的后背,正欲扶在女子的右肩之上。 女子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抵在柱子上,伸手指着男子怒斥道:“你要,你要作何!还不快快出去,不然······不然我就唤人来了。” 程少阳见女子身姿漂浮不定,一手扶着额头,肆意地笑出了声。 “小姐何必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早些安睡如何?” “放肆!”女子躲到另外一侧。 “我已有夫君,你若出去我便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哈哈哈,饶我一命!”程少阳眯着双眼,眼神在季云初的身上扫视着。 “那玄九怎能与我相比,一介莽夫连死都不知如何死的,做鬼了也不冤。” “你······是你害了我夫君?” 程少阳上前欲要抓住女子衣袖,女子绕到柱子的后方,倒坐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你已无任何反抗之力,告诉你又如何。你那短命的丈夫,饮下了七星海棠这才走的无声无息。” “你,你无耻!” “我无耻?这本就该是属于我的,自小我便藏在这府中,与你一同长大,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关他玄九何干!他抢了我的妻子,抢了我的前途,他该死!” 女子看向愈逼愈近的男子,转而拔下头上的银簪,指向自己的脖颈。 “你别过来,不然······不然我就自戕于此。” 男子停住了脚步,半蹲下歪头注视着女子,药力已经起效,再过一会儿她便会昏睡过去。 “你胡说,我在府内从未见过你。” 程少阳的双眸中突然散出恨意。 “这都怪周常!” “若不是他,我怎会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无法见人。是他说待成为你夫婿的那一日,便可让我正大光明走于人前。”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男子注视着女子,嘴角满是笑意,“不过好在,我们不用再等了,如今就可在一处了。” “你放心,我不会比玄九差,我会好好疼你······” 男子的手离女子的面颊,仅剩几寸的距离。 一柄纸扇从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扇骨处是锋利无比的刀片。 男子的两根手指瞬间落在了地上。 “啊!” 程少阳捂住自己流血的手掌,向后翻滚起身,靠近房门处。 本能的反应让他向外逃脱,却被一只大手,牢牢固定在原地。 “竟是你杀了我弟弟!” 身后之人的折扇抵在他的脖间。 屏风后,走出另一人,开口制止道:“亲家公子且慢,这种人不该脏了你我的手,应由安怀国的律法去制裁。” 扇骨处的刀片“唰”地一声收回。 程少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哀声求饶。 “城主饶命!城主饶命!小人也是被逼迫的,才会加害于玄九公子。” “逼迫,哼!你才刚的话我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卑鄙小人死不足惜!” 南若秋一掌打在程少阳的右肩上,程少阳“噗”地口吐鲜血。 男子向前爬了几步,走到季长礼的跟前,连忙磕着头。 “城主,城主,小人真是被逼无奈!是周常!都是他!” “是他让我下毒害的玄九,毒药就是他给我的,还有今夜小姐······也是他!” 季长礼赤红着双眼,语气低沉的可怕:“你伤我女婿,辱我女儿,如今跪在我的面前跟我说你是无辜的!你这样的人,哪怕碎尸万段也是应该!” “来人!且去将周常绑来!” 季长礼一声令下,屋顶上的脚步声起,逐渐远去。 程少阳瘫坐在地上,心下没了主意。 房门从外打开,婢女走了进来,扶起地上的季云初,拿出绢帕轻擦着季云初的脸颊。 白净的绢帕,一瞬便染上了红色的脂粉。 程少阳正扯着帕子,包扎着手掌,看到这一幕顿时跳了起来。 “你这贱人!原来是你!” 侍卫从外跨进来,一把制住男子,刀鞘抵在男子的胸前。 “亲家公子且同我一齐去往书房。”季长礼伸出手臂说道。 南若秋甩开衣摆,对着程少阳冷哼一声,向外走去。 “云初你且在此处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情交给为父便是,是为父识人不清,让你受苦了。” 季长礼心疼得抚上季云初的脸庞,对婢女说道:“芙蓉,好好照顾小姐。” “是,城主。” 季云初犹如一块大石落地,坐在了软榻之上。 若不是芙蓉提前告知,她便也不知晓程少阳与周常,竟敢在城主府内乱来。 睡得正酣的周常,被人五花大绑,扔到了书房的地上。 待缓过神来,便瞧见受伤的程少阳跪在自己的左侧,好似没了几根手指。 周常心里咯噔一下,事情想必已然败露,莫非他们对少阳用了私刑,这才供出了自己。 周常爬了起来,跪在季长礼的面前,开口说道:“城主,老奴认罪。” 第35章 惩处 季长礼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跪在屋内的周常,内心五味杂陈。 “老周,你说认罪,认的是何罪?” “城主既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周常冷笑一声,“你们对少阳用刑,又将我绑至此处,不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城主莫非还想从我口中听到真相原委,才肯死心么?” 南若秋一脚踢在周常的身上,气愤地喊道:“我弟弟与你有何仇怨,你要置他于死地!” 周常面无波澜地回道:“玄九于我无仇无怨,要怪就怪他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又自视清高,不愿与我交好。他已处于上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除之而后快。” “你简直毫无人性!你分明是怨恨我弟弟挡了你们的路!” “不错。” 季长礼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常,毫无悔改之意,垂下头去叹息道:“你是何时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曾经替我受罚,半夜偷偷在祠堂塞饼给我的周常去哪儿了?” “何时?”周常嗤笑一声。 “我父亲是你的奴仆,我便是你的奴仆,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过大你几岁,但你犯了错闯了祸,受罚的却是我!” “凭何你生下来,便可以坐在这城主之位上,而我却只能卑躬屈膝地跪在你的面前,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父女两这副伪善的嘴脸,不过是上位者的一些怜悯罢了。” “你命好,不过是因为你姓季!如今事情败露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我绝不后悔!” 周常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森可怖,他盯着季长礼,一字一句地说道:“季长礼,你该庆幸,那夜你在祠堂罚跪,守着你的死规矩,不曾接过我手里的饼。否则,你活不过那夜。” 季长礼定在了座椅之上,好似被雷劈中一般。 他从未想过,那时的周常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却对自己怀揣着深深的恶意。 而他放在心里美好的回忆,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季长礼一手搭在案上,声音沉静有力。 “周常,其实我并不知晓你是主谋,也未曾对你的义子用过私刑。是你义子亲口承认一切乃是你的指示,甚至将一切罪责推在你的身上。” 程少阳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指着自己的身后说道:“城主,你都听见了,此事全是周常一人谋划,小人也是被他胁迫的,城主明见啊!” 周常不可置信地看向程少阳,干笑几声:“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周常活该至此!活该至此!” “来人!将他们二人带下去,押到狱中,命人写下他们的罪行公布于众,按律法明日处斩!” “是!城主!” 左右的侍卫领命上前,将二人拖拽下去。 程少阳的哀嚎之声响彻整个回廊。 “饶命啊!城主大人,小人不想死啊!” “饶命啊!” 守门的侍卫合上房门,季长礼走至南若秋的跟前,拱手行礼。 “都怪老夫识人不清,这才害得姑爷惨死,若亲家公子觉得仍旧难消怒气,老夫甘愿自罚!” “城主大人。”南若秋扶起季长礼低下去的双手。 “城主大人不必如此,如今能够抓住杀害舍弟的真凶,想必舍弟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季长礼始终不敢抬头,看向南若秋的双眼。 “老夫知晓,姑爷已故,老夫做再多也于事无补,说再多也无任何意义,若亲家公子有任何要求皆可提出,老夫必当尽力而为。” 南若秋长叹一声:“哎,是舍弟福薄,一切皆是命里定数。若城主真的想为舍弟做些什么,不如就让在下带走舍弟的尸身,归乡安葬吧。” “想来舍弟也很希望能够与他的父母葬在一处。” 季长礼视线移到旁处,语气弱了一些:“此事老夫还需同云初商议一番,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姑爷一去,云初也跟着伤心欲绝。” 南若秋拱手回道:“城主放心,此事在下一早便问过小姐,小姐已欣然同意。” “也罢,既然云初都答应了,老夫又怎能不允。”季长礼这才抬起头来,与南若秋对视着说道,“不知亲家公子打算何日离开?” “在下想明日离开江齐城,归家仍需数日,还望城主体谅。” 南若秋双手背于身后,眼神飘向窗外,继而说道:“说来在下昨日才收到家父的回信,信中喜悦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如今在下却要带着舍弟的尸身归乡,在下其实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双亲。” “终归是我们季家欠你们的,亲家公子所赠聘礼,老夫实在没有颜面收下,不如亲家公子还是收回吧。” 治理的了城中的大小事务,也难以辨别家中的歹人,季长礼只觉得羞愧难当。 “城主,此乃舍弟迎娶云初的聘礼,在下从未见过舍弟如此开心幸福,即便他们的夫妻缘分仅有几日,舍弟也应是圆满的,聘礼还是留给云初吧。” 南若秋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在下还要准备明日归乡的事宜,就此告辞。” “亲家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府内的人提。” “多谢。” 季长礼与南若秋一同走出书房,秋日的太阳升起的晚些,酉时天才微亮。 全然不似昨日般阴沉,朝霞逐渐放出斑斓的光芒,想来再过一会儿便是晴空万里。 他与南若秋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径直去了季云初的屋内。 “木香,小姐可睡下了?” 季长礼询问着门口的婢女。 “歇了一会儿,此刻小姐正在等城主您。”木香弯腰回着话。 季长礼轻推房门走了进去,季云初正坐在月桌边上,惨白的脸庞上是发红的双眼,不由得让人心疼起来。 “云初,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常与程少阳二人已经认罪,为父已命人关入大牢,明日处决。” 季云初咬紧的朱唇微启:“父亲可答应了表哥的请求,不知表哥他们打算何时动身?” 季长礼轻按女子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度:“恩,亲家公子明日离开江齐城。” “若你不愿······” “父亲,就让夫君归乡吧。” “好。” 第36章 启程 季长礼环顾四周,并未瞧见芙蓉,开口问道:“芙蓉这丫头心思单纯,也是被有心之人所利用,此次多亏了她弃暗投明,才能识破程少阳的奸计,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季云初淡然回道:“父亲所说女儿都明白,但是一个人既然做错了事,理应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她害夫君一回,又救我一次,功过相抵。我已还她奴籍,放她出府。” “我的云初长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意,经过此事为父才发觉很多事情,是为父错了。” 季长礼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切还需向前看。” “恩。父亲放心。” 房门向外打开着,贴着门口站着的小蕊,听得一清二楚。 在季云初睡下之后,她急忙溜到灵堂处,寻着王浠凡。 “小浠姐姐,小浠姐姐。” 王浠凡看到墙角处的小蕊,有些惊讶,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小蕊,你一个人到此处来,不怕吗?” 尽管季长礼已经抓住了周常二人,但是城中的流言早已传开,大家都知晓姑爷的死十分蹊跷,府内的奴婢走至此处也会绕路而行。 小蕊眨了眨眼睛,摇着头:“有何可怕的,坏人不是已经被城主抓住了么。” 她抬头看向挂着的挽联,轻叹着:“其实姑爷人也挺好的。” “就你胆子大,他们那些人可都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呢!” 王浠凡拍了拍女孩儿的头。 女孩儿的神情变得悲伤起来。 “小浠姐姐,你们明日就要走了?” “是啊,明日我便要同公子他们一同离开了。”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傻丫头,你听没听过戏里唱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定然还会再见的。” “真的!”小蕊笑着抱着王浠凡的腰,“太好了,那日后你们若是回到江齐城,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恩,一言为定。” 王浠凡伸出小指,勾了勾小蕊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南偲九微睁开双眼,她下意识伸展开自己的双臂,却发现触碰到一个结实的东西。 自己竟还在棺木之中。 周遭摇摇晃晃,自己好像被人抬着走向什么地方。 她用力拍了拍上方的木板,右侧传来几下轻敲的声响,无人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来回摆动的幅度终于消了下去,棺木似是被放在了地上。 上方的木板被轻轻推开,一柄纸扇恰到好处地挡在她的面容之上,光亮淡淡的透过纸张,南偲九用手遮了遮眼睛,起身坐了起来。 “姑娘,奴婢扶你出来。” “我们这是在何处?” 南偲九扶着王浠凡的右臂,刚从棺木之中走了出来,便被人一把抱住了。 “南姑娘,太好了,你没事!” “诶诶诶,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还不快些放开我师父。” 孟晚林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这不是高兴么,一时间忘了。” 方遒走到南偲九的身侧,虎视眈眈地望着面前的两名男子。 “高兴也不行。” “对了,周常和程少阳呢?”南偲九对着南若秋问道。 纸扇放在胸前摆了两下,男子正欲开口,却被孟晚林抢了先。 “南姑娘,他们二人啊被当众斩首了!那场面,真是大快人心!” 方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调侃着:“说得好似你瞧见了一般。” “那斩首不就是抹脖子,这么血腥有何好看的。” 孟晚林自幼最怕见血,光是说便已经觉得有些不适。 “你一个男子,竟也怕见血?” 南若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放到南偲九的手中。 “这是走之前,季小姐让在下转交给姑娘的。” “多谢。” 信封在手中缓缓打开,纸张上的笔墨清雅灵秀。 “见字如晤,自遇到南姑娘起,感触良多,南姑娘已帮助我许多,实在不宜再让姑娘相助。姑娘此时应是已经离开了江齐城,城内的一切事物皆已处理妥帖,姑娘勿念。我相信姑娘心中定还坚信着最初的信念,愿姑娘能够护得身边珍视之人,得偿所愿。” 寥寥数字,却写进了南偲九的心中。 “季小姐说了什么?” 孟晚林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女子莞尔一笑:“一些道别的话。” 南偲九环顾四周,他们几人正身处在一处破庙之中,几人围在自己身旁,而另一人则在庙外捡着树枝。 “浠凡。” 南偲九轻声唤着女子的名字。 王浠凡在高大的樟树下回眸望着庙内的几人,嘴角上扬着。 孟晚林愣了一下,不知何时,在他们嬉笑的时候,那女子已一人走到屋外去拾柴。 她跟在南偲九的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浠凡,怎么干活也不同我们说一声?” 孟晚林抱过女子手中的树枝,高高束起的马尾晃动着。 “奴婢想着······” 南偲九打断了王浠凡的话:“莫要在自称奴婢,说好了我只当你是姐妹,不曾当你是婢女。” “姑娘。”王浠凡眸中闪了一下,她定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南偲九,心里觉着暖了几分。 “就是就是,我们一路同行都是朋友,日后这样的活儿交给我们男子来做便是!” 孟晚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方遒闻声也走了过来,附和着:“王姑娘就同师父一起去庙内歇息吧,这拾柴的事情,我们来就好。” 王浠凡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方遒摸了摸自己的头:“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你难过了?”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的,公子很好,姑娘也很好,是我很久没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人了,有些不大习惯。” 南偲九抱住女子的肩膀,柔声说道:“那日后便慢慢习惯。” 庙内的男子一袭素麻衣衫,拍了拍长板凳上的积灰,悠然坐了上去,好似并未瞧见庙外温馨的一幕。 入夜,樟树院内萧瑟寒凉,不时有灌来的秋风,从门上的破洞内偷钻进去。 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 南若秋从行囊之中取出几张烤饼,凑在火边热了热,递给身边的方遒,方遒撕扯成几瓣,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第37章 相知 孟晚林看了一眼南偲九身后断作几截的棺木,咬了一口烤饼,笑着说道:“还是南大哥想的周到。” 几人在庙外正拾着柴,便听见里边一声炸裂动静,进去才发现棺木被南若秋劈开作好几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火已然生好了。 “在下也只是觉着这晦气之物碍眼,烧了也好。” “这点我倒觉得南公子做的很对。”方遒连连点着头,“虽说师父是假死,但总有些不吉利,烧了倒也干脆。” 南偲九嚼了嚼嘴里的饼,只有她知晓真正发生了何事。 抱着浠凡的时候,她下意识疑惑地望向自在坐着的南若秋,晃了晃手中的树枝。 本想让他跟着一起出来拾柴。 谁知某位儒雅公子,淡淡与自己相视一笑,轻轻抬掌,拍向了那现成的“柴火”。 南若秋对上女子的视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向着火堆,又扔了两块松木。 “不知,不知林兄弟、方兄弟的名讳是?” 王浠凡小心地问道。 孟晚林坐在她的右侧,抬起一手搭在王浠凡的肩上,爽朗的笑道:“一个名字而已,有何不好问的!” “我叫林晚,今年十五。” 方遒越过自家师父,向左瞄了一眼孟晚林的手,这个小子还真是不懂男女有别的道理。 “王姑娘,在下姓方单名一个遒字,今年正好也十五。” 方遒开口问道:“不知王姑娘年方几何?” “哪有一开口就问人家姑娘年纪的,浠凡不用理他。” 孟晚林收回右手,拉了下自己的眼角,对着方遒做了一个鬼脸。 男子本欲回嘴,却被她搞怪的模样逗笑了。 “哈哈。” 王浠凡也掩面笑道:“无妨,我今年十八。” 女子笑了一声后,注视着面前的火光,举起双手感受着那股温暖。 “其实我本名唤做王浠儿,浠凡是姑娘救了我之后给我重新取的。”她转头直直地看向南偲九,眼里溢着笑意,“我更喜欢现在的名字。” 孟晚林愣了一瞬,自心悦客栈见此女子的第一面起,她便动容于女子的美貌。 如今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在火光之下,衬得更加明艳。 与南姑娘的清冷干净不同,一个女子的娇柔、妩媚,都能在王浠凡的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哇,浠凡,还是第一次看你笑的这么开心,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孟晚林忍不住称赞道。 方遒心里有所感念,这小子的语气之中全是赞美之意,毫无任何歪念。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男子,毫无任何心思目的,单纯地只是称赞一个女子的美丽。 在宫中,形形色色的人,他见的太多。 艳丽的皮囊即使对于宫中的嫔妃而言,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何况王姑娘出生于乡野之间,又流落到心悦客栈。 可见,一定受了许多苦楚。 王浠凡离孟晚林坐的很近,火光闪烁下,她细瞧着孟晚林的耳垂,会心一笑,验证了心里一早的猜想。 “谢谢。” 这样一句称赞对于浠凡而言,是多么的不同,南偲九自是了然的。 上一世她曾经同自己说过几次,若是有的选,她宁可要一副普通的容貌。 方遒手中的饼很快就入了肚,他向着南若秋伸手讨要着烤饼,揶揄道:“南公子今日怎的话如此少?” “在下只是觉得有些乏了。” 南若秋伸出一截长枝,摆动着火堆里的木块,松木燃的很快,迸发着“噼里啪啦”的小火花。 “南公子在城主府内说的可是真的,令尊真的是在建陵城内买卖布匹?” 南偲九开口问道,对于眼前的这个男子,自己还不知晓他的底细。 “不错,在下的父母确实在建陵城做些小本生意,此次外出本意是帮着家中寻些新铺子的位置。” “不过在遇到你们之前,新铺子的位置已是寻到了,如今也想四处走走看看,同你们一起见些世面。” 方遒腹诽着,自家师父一开口,他倒是不乏了。 孟晚林点着头说道:“难怪南大哥瞧着就气度不凡,穿着也甚是华丽,原是商贾人家的公子。” 方遒的淡眉向上挑起,一双大眼盯着手中从南若秋处夺来的小块烤饼,狠狠地咬上一口。 王浠凡不敢抬眼看向那个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只是低头默默地听着。 “说来也奇怪,南公子出生在商贾人家,身手却如此厉害,比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还要高上几分。”南偲九淡淡地说着。 孟晚林一脸崇拜地点着头:“不错不错!南大哥的功夫真是太厉害了,而且武功路数自成一派,我在家中的藏经阁内,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招数,想必南大哥的师父一定很厉害吧!” 南偲九接着孟晚林的话问道:“不知南公子师承何派?” 南若秋抬起树枝,又推了一块松木向前。 “师父乃是世外高人,不便告知名讳,师父曾说过教授我武艺,不求我锄强扶弱,但愿我莫要误入歧途。” “莫要误入歧途。”南偲九喃喃自语着。 玄知教习自己一身的武艺,当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在拂春山上修炼魔功,想要与那些正派人士同归于尽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 在他眼中,入魔的自己,该是多么的让人厌恶。 “总听方遒他们说南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不知南姑娘是为何入世?” 南若秋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人齐刷刷地将视线移到了南偲九的身上。 女子缓缓开口:“许是在山上待得久了,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孟晚林歪着头,一手托着腮,不解地问道:“南姑娘是在山上待得不开心吗?” 另一旁的方遒猜测着:“那么大一座山,寻常人又入不得山,师父许是在山上待得无聊了,才会下山吧?” 南偲九摇了摇头,眼神透过火光,回想着逐光山的一切。 “在山上的日子很开心,大抵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光,虽然有的时候很长时间里,只有黄鸟同我在山上,但也不会觉得无聊。缘分到了,自然也就该下山了。” “虽然听不大懂你的话,但是跟着我们一起闯荡江湖,定不会让南姑娘失望的!” 第38章 比试 孟晚林语毕打了一个哈欠。 “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几人闻声皆动了起来。 王浠凡起身整理着庙内的干草,睡在了里侧,给南偲九留出一个空位。 少年则与孟晚林各靠在石柱的两侧,相继入睡。 坐在火堆旁的南若秋,柔声唤着对面的女子:“南姑娘也去歇息吧,此处在下看守就好。” “好,那过两个时辰,你便来唤我替你。” 南偲九起身向里走去,身后的声音叫住了她。 “姑娘若是在山上待得那般开心,可会想念山上的一切,可曾后悔离开?” 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与她的视线碰到一处,好似十分期待着她的回答。 女子轻摇着头,低声回道:“有的时候,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难回到从前。离开,至少我还能在回忆之中拥有它,如同现在这般,逐光山上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仍旧停留在最初的样子。” 至少,那个人眼中的自己,还是当初的模样。 “姑娘说有的时候与黄鸟独自待在山中,可是山上还有其他人在,是姑娘的师父?” “并不,一位恩人。” 话音停在此处,她并不想过多的谈到玄知。 在浠凡的身侧躺下后,女子闭合双眼,努力地放空自己的意识,将一人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中。 一瞬只剩下松木燃烧的声音,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火堆中拨弄着。 男子垂下的长发倾向一侧,一手支在膝处,撑着脸颊,心事在眸中聚起,又散去。 还未到卯时,南偲九便在一旁轻唤着方遒的名字,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到后半夜,在原地打坐修习内力许久,女子已是精神充足。 “方遒,我在院子里头等你。” “恩······” 少年迷糊地睁开眼,思绪仍在梦中,身子不经意从石柱边滑了一下。 贴到一个柔软的面庞之上,微眯着的眼睛前方是放大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猛地立了起来。 仍在熟睡中的孟晚林,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将头侧向一旁。 少年眨了下眼睛,捏了捏自己的脸,怎的他的与自己的不同。 为何林兄弟的脸颊那般柔软,就连那唇,都好似红的有些好看。 天啊! 自己在想些什么! 方遒急忙逃了出去。 “师,师父。” “前几日在江齐城内,诸事缠身,还未正儿八经的教过你一招半式。” 南偲九双手背于身后,严肃地说道:“今日便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开始练习。” “你既拜我为师,便每日不得懈怠,每日卯时起身练武,日日皆不能停,你可能做到?” 方遒也曾见过宫中那些的守卫们晨练,扎马步不就是十分简单的一个姿势,有何难度。 “是,师父。” 说罢,便张开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摆好马步。 南偲九伸脚在少年的脚处踢了踢。 “再往外一些。” 紧接着一只手将少年的大腿向下压了压。 “如今可以了,背挺直!” 不过一会儿,方遒已经觉着背部发了汗,从前在宫中总被关在一处,何曾动过,最多不过在园子里溜达溜达。 这一动不动地站立,确实不如想象中的轻松。 不过没关系,万事开头难,若想改变自己,总要吃些苦才行。 “师父,你瞧我这姿势如何?” “恩,不错,就这般站上一炷香的时间。” “是,师父。” 女子捡起地上的一截树枝,在空中施展着招式,行云流水,一个旋身枝头触碰到樟树上,红叶纷纷落下,如同花瓣一般萦绕在女子的四周。 少年不由得看的痴了,满目皆是赞叹,师父从未佩剑,一直以为她惯用掌法,可眼前这几招挥舞的肆意潇洒。 “好剑法!” 男子翻身一跃,抛出手中的折扇,向着红叶中的粉色身影打去,女子迎着那道力,向后转了一圈,扇子绕着树枝又打了回去。 南若秋玩味的勾着笑,接过纸扇,一手向前旋身一跃,直逼向女子的面前,女子向后退去。 他到学的快,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自己才刚的招式。 女子一手抓住男子持着扇柄的手,树枝轻盈一挑,架在了男子的肩上。 本向下坠落的红叶,随着二人的推动,又飞舞在半空之中。 方遒透过那些叶子,凝视着树下的二人,女子眉目间的笑意很浅,却是难得的放松。 此刻,他突然觉得林兄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二人的身影包裹在晨曦之下,确有些相配。 少年想到此处,拼命甩着头,自己一定是听林兄弟说的多了,才会如此。 “是在下输了。” 男子拱手行着礼。 “承让。”南偲九放下手中的树枝,眉眼向上弯起。 大手将折扇合拢插在腰间,随后落在女子的发间,轻柔地取下一片红叶。 “这叶子衬得姑娘面色动人,在下竟有些不忍取下。” 南偲九听着他略带暧昧的话语,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一本正经的表哥装的久了,面前这长发披肩,红衣风流的样子,才更像初相识的他。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这般才让人觉得更加熟悉。” 南偲九大步走向方遒,一手拍在他的背上:“今日,便到此,明日接着再练。” “是···师父。” 方遒累的直接坐在原地,顿时没了说话的力气。 男子笑得温柔至极,手心处的红叶小心藏入了袖中。 “好香啊!” 孟晚林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叫醒她的是钻入鼻尖的米粥香气。 “哇,一醒来就有早膳用,真是太幸福了!” “林兄弟你醒了,快些来喝粥吧。” 王浠凡舀了一勺在小碟中,放置在长凳上,吹了吹。 “多谢,我这就去洗把脸,再来喝粥。” “也就你能睡这么久······”方遒抬起手臂,顿时觉得酸痛不已,好似什么东西在胳膊里扯了又扯,半句话开口便没了下文。 他低下头去,灌了几口粥。 “你怎的了,没睡好啊!” 如往常一般,孟晚林的手打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正欲开口制止,却晚了一步。 手里的碟子滑落在地。 第39章 水源 “啊!别碰我!” “哈哈哈哈,看来方小兄弟平日里还是缺乏锻炼,才一炷香的马步,便累成这般。” 南若秋笑着说道。 “无妨,日后再多练练就不会如此了。”南偲九一边吃着粥,一边说道。 “是······是,师父。” “哎,原来是练武练的,我还以为受伤了呢。” 女子舒了一口气,大步向外迈去。再回来,却发现长凳上的粥不见了,出现在某人的手中。 “方遒!你怎么拿我的碟子!” “我的才刚被你打碎了,喝一下你的怎么了,大家都是男子,有何关系。” 少年嘟了嘟嘴,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碗边。 “喏,给你擦干净了。” 那双如墨般的眼眸望着自己,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女子一时晃了神。 伸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清粥并不浓稠,和着水味道理应是淡的,可贴近舌尖却不知为何有股子甜味。 “我们一会儿收拾收拾出发吧。” 南偲九灭了铁锅下的火苗。 “恩,好。” “姑娘,不知我们接下来去何处?”王浠凡在一旁将锅里剩下的粥,倒入竹筒里封好。 上一世他们离开江齐城之后,就跟着林林去了冀州城。 林林的母亲是冀州城人士,在她很小的时候因病去世,所以对她而言,这个陌生的城市,是她母亲唯一留下的痕迹了。 “南姑娘不如我们去冀州城吧,我们如今走出了江齐城的地界,再北上不久便可到冀州城了。” 孟晚林放下手中的碟子,对着南偲九他们说道:“对了,我应该还有个舅舅在冀州城,到时候我们也有地方可以落脚。” “应该?”少年甩着束起的马尾,好奇地问道,“你自己有没有舅舅,你不知道?” “我自幼便没离开过建陵,这也是头一次出来,母亲走的早,在很小的时候只是听母亲提过几句舅舅的事情。后来父亲因为太过伤心,从未提过母亲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也不知舅舅是否还在……” “听闻冀州城附近有座白云山,风景独特,不如我们便去冀州城吧,师父,你说呢?” 南偲九开口问道:“浠凡、南公子,你们意下如何?” “自然是南姑娘身在何处,在下便身在何处。” 方遒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王浠凡也跟着点头,擦洗着煮粥的铁锅,连同碟子一起放回庙中石像的后边。 “小浠姐姐,你在做什么呢?”孟晚林探过头去,看着石像后的女子。 “这样下一个来到庙中的人,就可以继续用了,我还留了一些米在旁边,希望能够帮到有需要的人吧。” 几人皆抬头望着从石像后走出来的女子,心中升着暖意。 除了早已走出庙内的男子,男子晃着手里的纸扇,纸扇上是一个扎眼的“无”字。 “走吧。” 南偲九伸手扶着王浠凡,心里头想不明白,如浠凡这般美好的女子,怎就惹得那风流公子如此不喜。 扯了一下背上的包袱,南偲九连走了几步,立在男子的身侧,打量着他胸前的纸扇。 “之前那把缎面的呢?” “太过扎眼,再往北就不适用了。”南若秋拉低了身姿,凑近了些,“若是姑娘喜欢,日后赠予姑娘可好?” “我师父才不喜欢,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寒冷,谁还用扇子啊!” 方遒急忙插进二人中间的缝隙。 “方小兄弟这就不懂了,此乃为附庸风雅。” 少年瞧着那温柔的笑脸,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南大哥,你们讲什么呢,这般开心?” 南偲九回头望着独自一人走在后头的王浠凡,向后伸出手:“快点,浠凡。” “恩!” 王浠凡揉了揉眼睛,连忙拉住女子的手心,冰凉的手跟着热了起来。 冀州城内,茶楼之上,一男子眯着双眼晒着阳光,声音慵懒自在。 “他们走到何处了?” “回公子,就快到泗水镇了。” 云川拱手回道,在一旁倒着茶水。 男子呡了一口,茶楼之下来去皆是乞讨之人,男子一手扶在额间,淡然开口:“云川,下回上水就好,不必费尽心思去泡茶,这儿的茶叶难喝。” “是,公子。” “咱们这个大小姐走的真是慢啊,左等右等也瞧不见人影,去了泗水镇又该耽搁几日了,那种吃人的地方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公子是想?” “这儿交给你了,躺了许久也该动动筋骨了。” “属下遵命!” 从江齐城出发连着赶了几日路,日日皆是阳光高照,丝毫没有落雨的迹象。 一行人水囊中的水愈发的少了起来,每个人都暗自减少了饮水的次数,等着遇到下一个水源。 不知不觉带在路上的干粮,也逐渐见了底。 “小方遒,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冀州城?”南偲九靠在枯树下问道。 少年打开自己的水囊,饮了一小口,嘴唇微微有些干裂。 “应是还要赶两日的路程。” “我们现在的粮食和水都支撑不了两日,眼下急需找到水源。” 一向淡定自若的南若秋,面上也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疲态。 “南公子所说甚是,没有水,我们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 自己在山野之中待久了,或许还能够坚持到冀州城,但是林林、浠凡她们必然忍受不住。 “对!险些忘了。”方遒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冀州城外有条河流,名叫泗水,若我们走去那处只需半日,便能到。” “还说你过目不忘,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孟晚林在王浠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一早便喝光了自己水囊中的水,此时喉中甚是干裂,听到有水源,这才有了劲头。 再坚持半日便就到了,定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她强忍着,咽下一口口水。 “既然如此,我们先去泗水河畔。”南偲九有些担心地回望着,“林兄弟,浠凡,你们两可还能坚持?” “恩,我一个男人,怎会坚持不了。”孟晚林的双手插在腰上,信誓旦旦的说道。 王浠凡跟着点了点头:“我也无碍,姑娘,我们继续上路吧。” 第40章 泗水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的投射下来,凉风从耳畔经过,面上却依旧被晒得火热。 两侧的树木越发的稀少,只剩下几截枯枝,没有任何的遮挡,孟晚林觉着自己脚下的步伐开始发飘。 就在摆向一侧时,一只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喏,快些喝吧,你的水囊早就空了吧。” 方遒递过自己的水囊,放在她的手中。 “那你?” “我才没你那般娇气,再说一会儿便到泗水边了,想喝多少喝多少!”少年将水囊往她怀里塞了塞,“我刚刚都喝过了,你且快些喝吧,一会儿再晕倒我可不背你。” “恩。” 女子仰头灌了几口,意识慢慢恢复了清醒,走起路来也稳了许多。 每个人都闷头向前走着,没有了之前的欢声笑语,大家都希望能够快些到达河边。 几近黄昏,走在最前边的南偲九远眺着,泛红的夕阳下,不远处的水面泛着粼光。 她高兴地向后挥着手:“到了!我们到泗水了!” “真的?” 孟晚林连跑几步,原地跳了起来,总算看到了水源。 她开心地拉过身旁的人,抱着那人的胳膊一蹦一蹦地说道:“太好啦!” “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男子,你瞧王姑娘都没你这般大惊小怪。” 少年嘴里嘟囔着,女子意识到自己拉错了人,连忙松开自己的手,嘴里的话断断续续:“谁,谁说的,我自然是真真切切的男儿郎!” “你们瞧。” 离水面越近,越能窥清泗水的全貌,河岸两边的绿植稀稀疏疏,部分河床暴露在外,如同年迈老者的皱纹一般堆在一处,晒了许久的泥土好似轻触便会碎裂。 “这儿的水位降下去了许多。” 上一世虽不曾来过泗水边,但在冀州城内,南偲九曾听街上的百姓说过,冀州干旱许久,就连泗水都不似从前那般蔓延千里。 从旁人的口中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冀州城周围唯一的一条河流,从白云山上倾注而下,蜿蜒向南。 两岸的百姓都依仗着这条水源,如今水源愈发的减少,难怪上一世在冀州城内看到许多流民。 “天公不作美,接连大半年都未曾落下过一滴雨水,泗水又怎会不降水位。” 南若秋仰头望着天,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只是浅浅的叹息。 “姑娘,那我们多装些水带在路上吧。” 王浠凡拿过孟晚林同南偲九的水囊,急忙走向河边。 “小浠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水波在秋风下,晃动着一层又一层的微光,孟晚林蹲在河边一边洗着脸,一边饮下一口清水。 河水很是清澈,只是没什么鱼,不然还可以抓来饱腹一顿。 说来也是奇怪,泗水边的草都只剩半截,一路走来都是枯树,好不容易看到绿意,却也是这般可怜。 “噗嗤!”方遒笑出了声音。 南偲九咽下口中的水,扬眉看向少年。 少年紧接着开口:“师父,我看我们还是快些休整完上路,不然林兄弟饿的要吃河边的草根了,哈哈哈哈。” “方遒!你胡扯什么!你才吃草!” 二人绕着南偲九打闹起来,女子看了一眼安坐在石块上的南若秋,声线高了起来:“南公子,不如我们一起去打些野味来?” “还是南姑娘知晓在下的心思,在下坐着正是无聊。” 少年高耸的马尾插到女子的眼前。 “师父,我也去。” “那我也要去,我也。”孟晚林的话倏地停顿下来。 腹中一阵热流而过,她直接僵在了原地,双腿绷直了不敢乱动。 不是吧,这个时候来月事! 南偲九瞧着她的样子,会心一笑:“浠凡,你和林兄弟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恩,好。” “对了,小方遒你也留下,也好有个照应。” “哦。”方遒无奈的回着。 又是没能守住师父的一天,哎~ “南公子,我们不如分两头去找食物,如何?” “也好,这样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南公子察觉到附近有什么危险?” 女子不由得警觉起来,周围异常的荒芜,枯木不过才一人多高,随意的扫视过去便一览无余。 难道有什么高手隐去了踪迹,所以自己不曾发觉? 纸扇轻摆了两下,男子叹息一声:“只是无法同南姑娘一起,有些可惜,要是遇着什么危险,在下还可以保护姑娘。” “咳咳。”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南偲九微红着脸,急忙走至一边的荆棘丛中,寻着动物的行踪。 与自己预想中的差不多,活着的动物少之又少,除了盘旋着的秃鹰之外,仅有几只机敏的田鼠躲在洞中。 应是被人抓怕了,一直不出洞。 女子拿出火折子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停往洞里灌着烟,果然一个影子窜了出来。 总算逮到些什么,南偲九回想起路过的一片地里,好似有些红薯,这些也够大家饱餐一顿的了。 喜悦的心情在细小的叫声中,慢慢消失,她蹲下探头过去,一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洞口。 手中的田鼠也不断地叫唤着。 其实有红薯,也足够了。 敏捷的身形跳下女子的手心,迅速地钻入洞中,叫声与刚才略微有些不同。 若没有母亲的庇护,在这样的地方,它应该很难一个人坚持下去吧。 虽然它们最终的命运,仍旧躲不过落入流民的腹中,但至少此刻它们是在一处的。 南偲九灰头土脸的抱着怀中的红薯,向外走去,正巧遇到拎着鸟的南若秋。 恩? 他从哪儿打来的鸟儿,周遭好似都不曾有鸟鸣的声音。 “这样的地方,竟还有鸟类?” “自是没有的,乃是在下从秃鹰嘴中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 这都能打下来! 男子的武功在南偲九的眼中,多了些新的认知。 若是林林知晓,定要惊讶异常,又是一顿停不下来的夸赞。 二人还未走到河边,便听到了方遒的喊声。 “师父!师父!” “怎么了?” 少年捂着头,一晃一晃的走了过来。 “不好了,林兄弟同王姑娘被人掳走了。” “方遒,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手中的红薯落在了地上。 第41章 怪石 少年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才刚,才刚我们三人坐在河边等你们,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对夫妻,女子身怀六甲又说头晕难受,忽的便倒在了河边。” “我们三人急忙凑过去想要救人,却不想那孕妇一把迷魂散撒了过来。林兄弟与王姑娘皆被迷得晕了过去,我站的最远没吸入多少,但也晕的厉害。我听那二人说什么得到了好货,便扛着他们往东去了。” “我正准备追上去,就遇着了你们。” “恐是遇着了人牙子,方遒你确定那人是孕妇?不是男子假扮的?” 南若秋撕开手中的袖中的帕子,将鸟儿绑在自己的身后,开口问道。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那孕妇二话不说扛起林晚,更是健步如飞,毫无孕态。 少年拍了下自己的头:“当真是个男子!” “眼下多说无益,赶紧追上他们才是!” 南偲九走在最前头,身子一纵,飞跃而起。 “师父,等等我····们,啊!!!!!” 方遒才一开口,便被男子拎了起来,脚下的轻功步伐飞快,少年吓得闭上了双眼。 “找到了!” 女子落在枯树桩上,顺势丢出腰间的红薯,正中那孕妇的脑后。 “谁!” “孕妇”停下脚步,粗犷的嗓门大声喝道:“有种的就出来!莫要在背后偷袭!” “放下你背上的女子!” 南偲九轻轻折下一旁的树枝,黑眸凌厉,“嗖”地一声插进了那人的手中。 那人冲着前头喊道:“快走!进了怪石林,他们便追不上了,货不能丢!” 前边的男子听后,没命的向前跑去。 “南公子,那人背着林兄弟跑了,我们快些追上!” “那是什么?这儿哪来的一堆怪石?” 南若秋扔下手中的少年:“方遒,你先下去跟住他,这是一个迷宫,在下选一高处,去出口处拦截。” 扮作孕妇的男子扔下背上的女子,也跑进了怪石之中。 “浠凡!” 南偲九背起晕过去的女子,向前走去。 眼前的男子步伐十分的快,少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深怕拐错了方向。 若说王姑娘生的貌美被他们盯上,也能理解,林兄弟也被一同扛走了甚是奇怪! 林兄弟只是看上去过于清秀,生的弱小些,他们拐卖一个男子,有何用处? 愈发地往里,里边的怪石越高,足有两人之高,完全辨别不了任何方向。 跟着男子拐了几下,便不见了那人的踪迹。 方遒焦急的左右寻着声音。 “林兄弟!林兄弟!” 在一阵阵呼喊之中,孟晚林逐渐恢复了意识,朦胧之中被人摔在了地上。 “总归是出不去了,不如我自己先来验验货!” “放手!你放开我!” 少年听到尖叫的声音,急忙闻声追赶过去,心下惊讶十分,只怕他们这伙人男女皆不放过。 林兄弟瞧着那般的瘦弱,莫非已遭毒手。 巨石之下,是惨不忍睹的叫声。 方遒举起石头,呆滞在原地。 那人牙子双手抱头向着角落里缩去,林晚的脚一刻不停地踹着。 “竟然敢绑你姑奶奶我!让你扯我衣服!扯我衣服!” “还扯我头发!扯我头发!”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侠饶命!” 人牙子鬼哭狼嚎的声音,很快将南偲九二人也吸引了过来,女子提上来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女······女侠? 少年楞在自家师父的身侧,仔细端详着披头散发的林晚,唇红齿白,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柳叶弯眉柔情尽显。 分明是女儿家的姿态,自己怎会一直不曾发现。 不喜与自己共处一室,不喜与他人共用一碗······ 天啊!天啊!她竟是一个女子! “林林,不能再打了!” 南偲九放下背上的女子,拉扯住孟晚林的衣袖:“再打下去,该出人命了。” 孟晚林委屈的声音愈发的大,径直抱住了南偲九,紧接着是细细的哭声。 “南姐姐······呜呜呜呜,他扯我的衣领······” 少年听到这话,心中气愤非常,抬起脚对着那个角落,又是几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先从这儿出去,好不好?” 方遒扯下头上石青色的发带,捆住那人的双手,压着走到一岔路处,靠在巨石的前边,等着二人。 女子的前襟在拉扯之中,已经出了裂痕,她一双泪眼望着南偲九。 南姑娘如此聪慧,瞧见自己青丝散开,不显丝毫的差异,许是一早便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林林,我帮你用外衫遮挡着,你且先换下外衣。” “恩,好。” 不一会儿南偲九与孟晚林搀扶着王浠凡,缓缓走了出来。 少年背靠着巨石,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轻瞥了一眼。 女子的青丝简单地扎在脑后,淡黄色的纱巾系在脑后,日光透过纱巾有些朦胧。 豆绿色的束腰裙装,勾勒出少女姣好的曲线,纱织的腰带随风摆动着。 “我,我们快些出去,去找南大哥吧。” 南偲九看向少年双颊的红晕,全当他过于心急,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绕了许久,几人总算走出了怪石林。 “你们可有受伤?” 南若秋的目光望向南偲九几人的身后。 南偲九开口说道:“另一个跑掉了。” 王浠凡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有些虚弱:“发生了何事?” “王姑娘,刚刚你和林兄···林姑娘被人牙子掳走了,好在眼下已经无事了。” 林姑娘? 女子转头看向已经恢复女儿身的林晚,伸手摸了摸林晚脑后束着的纱巾,眯眼笑着:“林姑娘,这样子好看多了。” “你一直不醒,可吓坏我们了。” “没事就好,那人。”南若秋欲言又止。 南偲九歪着头向男子看去:“放心,我是很想杀他,不过那人跑的飞快,浠凡就在身侧,不便去追。” “说来也是可气!”方遒一脚踩在那人牙子的身上,“青天白日的,你们竟敢抢夺良家女子,胆子不小!” “各位大······大侠,我已知错,不然就放了小人,小人真的知错了。” 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块青一块紫,一碰就痛。 第42章 泗水镇 “哎呦~” “几位大侠,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放了我吧。” “放了你!你想的美!”孟晚林气恼的喊道,“若是放了你,还不知有多少女子要遭殃。” 男子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冀州城一带,已干旱了大半年之久,庄稼更是颗粒未收,为了活下去谁家不卖儿卖女,我们也不过是混一个活下去的出处罢了。” “不干这个还能干些什么,难不成还出去讨饭?” “这也不是你强抢民女的理由!”南偲九怒斥一声,“说,走的那人可是通风报信去了?” “你们既然出来寻适合的女子,必然是带回去发卖,你们打算将她们二人卖到何处?” 方遒一拳打在那人面上:“还不说!再不说就抓你去官府!” 那人舌头在口中转了一圈儿,猝了一口在地上。 “官府?呵呵,我一没偷二没抢,送到官府你们又能如何!” “你你你,刚刚明明是你将我们迷晕带走。”孟晚林语气急促起来。 “迷晕带走?不知姑娘在胡扯些什么,我身上一来没有迷药,二来姑娘如今不是好好的站在此处,丝毫不见伤痕。姑娘觉着你们这样绑着我到官府去,官府的人会信谁?” “哼···我被你们殴打至此,说我贩卖人口,谁会信!谁会信!” 一粒红丸抛出一个好看的曲线,掉落在男子张大叫嚣着的口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子焦急地用手包住自己的喉咙,探出手指抠入深处,干呕了几声。 “这是在下游离四方时,偶然得到的一枚毒药,听说入口即化,半个时辰后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纸扇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两根手指之间夹着白色的药丸。 “这颗便是解药,你若想要,就细想想应该说些什么。” 男子闻声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头。 “我说!我说!小人这次是从泗水镇出来,本是为镇内的一户人家置办儿媳,碰巧刚出怪石林就遇着了你们一行人。” “观······观望之间,那两位女子生的甚是好看,定能卖出个好价钱,这才起了贼心。” “那与你一起那人,也是泗水镇的?”南偲九横眉瞪着那人。 “不是,不是,他是冀州城来的,只说是狗市里尤二爷派来的,寻些不一样的货色···女子,不一样的女子,前去交差。” 难怪他们二人原先走的方向并不一样,一人背着浠凡,一人背着林林,后来遇到追赶才都向着怪石林处去。 “泗水镇在何处?”孟晚林开口问道。 “就······就在前边,我带你们去。” “走!” 方遒上前拔出腰后别着的匕首,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与孟晚林一起向前走去。 南偲九一手扶起王浠凡,跟在其后。 走过南若秋的身边,不禁好奇地问道:“没想到南公子竟也会用毒?” 绯红的衣袖在南偲九面前晃了一晃,男子的手心多出一个红色的药丸,只见他一口吞了下去。 “你!” “甜的很。” 只见他一只眼睛俏皮地眨了一下,笑容更是灿烂,女子也不由得跟着扬起了嘴角。 王浠凡一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探头过去,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她从未发现原来南若秋也有这样的一面,男子笑的那样讨喜,如同孩子一般,只是因为想让另一个女子开心。 她的头逐渐低了下去,脚下的土块踩过之后碎的更细了些。 “各位大侠,前边再走一里路就到了。” “路我都带到了,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解药了。” 孟晚林望着前方,看到一个巨石垒成的牌子,依稀刻着几个大字。 “南大哥,不然先给他解药。” 南若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在那人手心倒了倒,两粒药丸落了下去。 那人想都没想,直接吃了下去,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狠意。 “在下劝你莫要妄想,一粒白丸是解药,另一粒黄丸则是穿肠毒药,每一日的子时,都必须服用在下调制的解药,否则将会毒发身亡。” “你,你少唬我,天底下哪有这么奇怪的毒药!” “哦,你若是不信,不如用力跑上几步,泗水镇就在前方,你大可前去求助。” 男子对上少年的目光,轻摇着头,少年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匕首,随即插在腰后。 “南大哥,你的药真那么神奇?”方遒有些怀疑。 商贾人家出来的纨绔公子,会做生意又武艺高超,本已经让人大吃一惊,竟还会练毒? 纸扇收起,扇柄轻敲在少年的肩上。 “在下一路走来,在其他商人处买了许多稀罕玩意儿,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神不神奇,且看看便知晓了。” “这回,也是什么糖丸?” 南偲九盯着远处的那个人问道。 男子双手抱在胸前,凑到她的耳边回道:“这回,真是毒药。” 果然,那人在几人的视线之中,一连跑了两步,便倒了下去。 “没想到这药这么有用。” 那人注视着缓缓走来的红衣男子,连忙跪在地上,哀求道:“大侠,大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侠能够赐小人解药。” “别急,先带我们几人进了泗水镇再说,解药必然会给你。” “是······是。” 那人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衫上的尘土,低眉顺眼的笑着:“几位,小人姓杨,镇上的人都叫我老杨,一会儿你们几位跟着我进去,唤小人老杨便是。” “镇子上的人都比较排外,几位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多管闲事,小人与镇长比较熟络,可安排几位住在官府置办的驿站。” 老杨急忙解释道:“当然,若几位不嫌弃小人家贫,住在小人家也是一样。” “你想的倒美,把我们扔在驿站,自己好去找人帮忙!” 孟晚林冷哼一声,斜视着那人。 “哎呦,姑奶奶,小人怎敢啊,小人的命都在你们的手中,怎敢轻举妄动。” “谅你也不敢!” 方遒拉过孟晚林,走在她的身前,小声说道:“此人看上去诡计多端,林姑娘你离他远点。” “哦。” 第43章 孩童 少年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多,走在他的身后,面容被他的影子遮了个完全。 清瘦的肩膀看上去是那样的可靠。 “诶,老杨!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大的石门之下,两个中年男子在角落里,下着象棋。 “别提了,那冀州城来的杂碎,把货都抢跑了,还好遇到这几位贵人,不然我定是要被那杂碎活活打死。” 两个中年男子视线扫过老杨身后的几人,紧紧盯着那三位女子,其中一个看上去好像生了病。 “老杨你也真是的,镇长说过,不许外人进镇的,你这样坏了规矩,我们可帮不了你。” “两位大哥,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只是我们同伴生病了,急需些药材和休养的地方,这才求着老杨带我们来的。” 南若秋袖底划出几块碎银,默默地摆在棋盘之上。 那两个中年男子相视一笑,一人取走了一半。 其中一人开口笑道:“这生病么,谁能料的准,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们镇上的大夫可是建陵来的,包你药到病除!” “多谢杨哥,多谢杨哥!”老杨拱手谢道。 另一男子微微皱眉,嘀咕着:“这样不好吧,若是让镇长知晓了······” “哎,怕什么,镇长是我岳丈,我自会同他说的。” “下棋,下棋!再走几步我就要赢了。” 老杨紧忙摆着手,带着几人过了那石门。 南偲九抬头望着那石门,白灰色的石柱同他们进来时看到的巨石,一个颜色,就连质地都有些相似。 泗水镇三个大字赫然立于上方,沉重的压迫感缓慢袭来。 她扶着王浠凡走在后头,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上一世,林林是在出了冀州城,回到建陵城之后,才恢复的女儿身。 可如今,还未到冀州城就已经换上了女子的着装。 还有这冀州城外的泗水镇,之前更是从未出现过。 前路的未知,让她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事情可能从自己带着林林、方遒,住进心悦客栈开始,就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姑娘,姑娘可是在担心着什么?” 王浠凡收回架在女子肩上的胳膊,挽着她的手臂细声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怪石林之后,还有这样的一个小镇,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姑娘可是担忧我们遇到危险?” “浠凡。” 南偲九没想到自己心中所担忧的,会被人看穿。 “姑娘不知道,上一次在江齐城,姑娘救下我之后,也是这样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其中却是忧心忡忡。” “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心细。”女子不禁感叹着,浠凡曾经也是这般,总能洞察到自己的情绪。 “姑娘说什么?”王浠凡侧过头问道。 “没什么,我是说你啊,真是心细如发。” “姑娘,你瞧那个孩子在水边放着纸船,我小时候也很是喜欢折这样的纸船。” 孟晚林与方遒几人也闻声望了过去,一个白嫩可爱的孩童,胖乎乎的一双小手撩着水花。 走至桥上,桥底的水位已降下许多,卷着尘土,水中掺杂着浑浊的黄色。 淡黄色的纸船,与水几乎融为了一体。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水边来了。” “你若是出了事,可叫奶奶怎么活啊!” 几人从石桥上走下,小孩儿被这叫喊的声音,吓得呜呜哭了起来。 孟晚林急忙走了过来,柔声说道:“没事儿的,大婶,这水浅的很,不会有事儿的。” 婶子瞥了一眼女子身后的老杨,微笑着回道:“姑娘不知,这浅水啊,也是能淹死人的。” 婶子抱起小孩儿,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哈,小宝不哭了哈。” 男孩儿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子,一张笑脸圆乎乎的甚是可爱,此时噙着眼泪,更是惹人怜惜。 少年走到孟晚林的身侧,从腰间拿出一块饴糖,放在小孩儿的手中。 小孩儿这才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瞧他笑起来,真是可爱。” 孟晚林摆着头,笑着看向那个孩童,感觉心也跟着一起融化了。 孩童约摸着三岁左右的年纪,手里拽着糖纸,撕扯不开,抬起胖乎乎的小手丢了出去。 正砸在孟晚林的额头上。 少年拉扯过女子,细心地看着她的额头,嘟囔道:“这小孩,怎么还胡乱打人呢。” “没事儿,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定是剥不开糖心急了才这般。” 女子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糖,拨开糖纸,将糖慢慢放在嘴里。 小孩儿盯着她的头发,伸手似是要去抓,被大婶急忙拉了回来。 “真是不好意思,打疼姑娘了吧,是我家小宝太过顽皮了。”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婶子。” 几人同婶子道别,跟着老杨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一旁的街道。 街道的两侧摆着自家编织的小玩意儿,或是新鲜的肉和番薯之类的食物。 南偲九细细打量着,泗水镇并不大,粗略数过去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集市也并不热闹,只有稀疏的几个摊位。 叫卖着的老板,有如刚才那个婶子那般中年的女子,也有年迈的老人家,青年男子仅有一两个。 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南偲九挽着身边的女子,向前走着,每走过一个摊位,都有老板热情的招呼着。 卖头饰的婆婆,挂着和蔼的笑容,一双皱纹斑驳的手,举起自己做出来簪子。 簪子的样式十分的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姑娘,买支簪子吧,都是我老婆子亲手雕刻的样式,很耐用的。” “不了,婆婆,我们不需要。”南偲九婉拒道。 二人正欲向前,婆婆再次开口,佝偻着脊背,让人有些不忍。 “姑娘,姑娘,买支吧,不贵的,两文两文钱就够了。” 南偲九正欲拒绝,身旁的王浠凡从荷包中拿出五文钱,放在婆婆的手里。 “婆婆,这支簪子我买下了,这些钱你拿着。” “姑娘给的太多了。” “婆婆,剩下的钱你留着。” 第44章 药铺 婆婆叹息一声:“哎,我们这儿是一个偏远小镇,鲜少有外人来,姑娘心肠这么好,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婆婆从摊子上取出一个绒花,放在女子的手中:“婆婆没什么别的东西,这个绒花不值什么钱,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诶,谢谢婆婆。” 婆婆的目光移到南偲九的身上,笑着说道:“这位姑娘,婆婆也给你一个绒花吧。” 老杨向后望了一眼,声调高了一些:“我家就在前边巷子中,几位若不嫌弃今夜便宿在我家中。” “诸位请随我来。” 南若秋从前边折了回来,纸扇打开抵在南偲九的面前,挡住了婆婆的手。 “婆婆,这位姑娘不喜带这些个琐碎的头饰,婆婆还是自己留着卖吧。” 婆婆笑了笑:“这位公子怎知女儿家的喜好,女儿家啊最喜欢这些个饰品了。”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喜这些,多谢婆婆好意,我们还要寻着药铺给我家妹子治病,便不耽搁了。” “你家妹子生病了?那可耽误不得,快些让老杨带你们去看病吧。” 婆婆望着王浠凡,眼底尽是疼惜。 小巷子里有些阴暗,阳光只能照到屋顶,透不下来分毫。 老杨在最里边的一间房屋前停了下来,他轻轻推开门,一阵发霉的气味从里边传了出来。 “咳咳。” 方遒走在老杨身后,吃了些灰,轻咳着。 “你这什么屋子,都发霉了,连门锁都没有,当我们是傻的!随随便便领我们进一处荒废的宅院,就想敷衍了事!” 老杨缩在少年的掌下,求饶道:“少侠饶命。” “少侠饶命!这真是我家。” 男子急忙取下墙上的一幅画像,指着画像上的自己说道:“您瞧,这是我不是,我怎敢欺骗各位大侠。” 南偲九拍了拍门口处的竹凳,扶着王浠凡坐下,观察着四周。 木屋不大,一眼便能看尽,内里好似还有一个房间,周遭布满了灰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样子。 但老杨手中的画像却十分的干净,定是有人细心拍打过。 画像上的老杨年轻许多,面带笑意,双眼更是充满着光亮,与在他们跟前弯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杨从柜中取出一根蜡烛,点燃后放在桌上,整间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他缓缓合上房门,轻声说道:“我们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是也鲜有偷盗的事情发生,所以也不需要锁门。再者,你们看我这屋里什么都没有,又有何可偷的。” “索性也就不锁门了。” 孟晚林仔细看着那幅画像,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寻画师给你画的?” 老杨摇了摇头,双眼注视着那幅画像,小心翼翼地挂了回去。 “是我妻子给我画的。” “那你妻子呢?”女子向里处看去。 “女侠不用看了,我妻子前几年便因病去了。” 男子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悲伤,孟晚林原本挤压的怒气,跟着消下去了许多。 老杨向后走去,南若秋紧跟其后,屋后的门从内打开,透进来一丝光亮,屋后是个极小的院子,仅有一口枯井。 “各位大侠,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各位在此处歇息了。” “无妨。”南偲九眉头紧锁,“你给她们用了什么药,浠凡为何还不见好转。” “女侠,她身上的药是冀州城的那人下的,他们在狗市里惯用的迷药比我自己配的,要重上许多,女侠不如带她去药铺瞧瞧。” “我带你们去吧。” “不用,你告诉我位置就好,我自己带她去。”南偲九扶起竹凳上的女子。 老杨打开门,向外指去:“女侠,你们从巷子出去,右转一直走,便能瞧见一个药字的招牌,里边只有赵大夫一人,很好辨认。” “好。” “南姑娘,等等。” 南若秋追出了几步,有些不大放心:“要不,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女子的目光转向屋内,摇头示意,男子顿时心领神会。 他留下,才能确保方遒与林姑娘的安全。 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从镇门处的两个男子,到摊位上的老婆婆,处处透着怪异,还是机警些的好。 “南姑娘,万事小心。” “好,我知道了。” 药铺离得很近,来时摆着的摊子此时都收了起来,街道瞬间静的有些可怕。 一股浓浓的药香,迎面飘了过来。 这是······ 白虎汤的气味。 “仙人,仙人,这是什么?” “这个是人间惯用的白虎汤,你啊,还太小了,练起武来总不知道歇一歇,弄得一身都是伤,这个药内服外敷,可以消肿止疼。” “可惜我这逐光山上,长不出来几棵茂密的树,你这东摔西滚的磕着的全是石头,服用此汤或能好的快一些。” “仙人,你自小练武也喝这些么?” 施着术法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啊,那个时候,我也常饮汤药。” “恩······太难闻了,定是很苦,可不可以不喝。” “沅沅乖,这个药里有甘草,不会很苦的。” 自从自己过了十二之后,玄知便不曾过问自己习武的事情,但每每自己受伤,床头总会多一碗汤药。 其实,白虎汤一点儿也不难喝,她只是想让玄知多陪陪自己。 一个从狗市里存活下来的孩子,还有什么样的苦是吃不下的。 “姑娘,到了。” “恩,你慢些,我扶你进去。” 药铺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几个药罐正在煮着药,但并无人在药铺之中。 “赵大夫?赵大夫?” “诶,来了!”一三十左右的男子束着红色的木冠,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见到南偲九二人,明显眸中有些吃惊。 “二位,是从镇外而来?” “我家妹子生了病,这才进镇求药,还麻烦赵大夫给我家妹子看看。” 南偲九立在王浠凡的身前,焦急地说道。 “姑娘妹子这病······”赵大夫搭着脉,抬眼看向两位女子。 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身粉衣生的娇嫩可爱,却透着一股子冷艳的气质。 而坐着诊脉的,更是让人不禁多看几眼,这样的美貌,即使在建陵城也是少见的。 “我家妹子的病情如何?” 第45章 古怪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向手心之中,沉思片刻,收回了丹药,将一整瓶放在了南偲九的手中。 “你家妹子的病不严重,且同我到柜台处取药。” 南偲九握着手中的瓷瓶,正欲发问,摆摊的老婆婆不知何时走进了屋内。 “哎,赵大夫啊,我老婆子的药可熬好了?” 婆婆的笑容依旧十分的慈祥。 南偲九将瓷瓶藏于袖中,婆婆出现的时机很是巧合,难免生疑:“婆婆可是生病了?” “是啊,年纪大了,越发的不中用了,三天两头小病缠身啊,咳咳!” 王浠凡拍掉木椅上的灰尘,伸手过去:“婆婆,快坐着歇歇。” “谢谢姑娘了,不知姑娘看病看的如何了?” “赵大夫说不严重,我姐姐已在取药了。”王浠凡眉眼弯起,笑着答道。 “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啊!” 男子从药匣子中抓了抓,包在油纸之中:“姑娘,这三通草你且拿去给你家妹子煎了服下,这一剂药分早晚各服一次即可。” “还要自己煎药?我瞧老杨家里什么都没有?”南偲九转身指着药铺中的罐子,“大夫,能不能借你药铺之中的罐子煎药?” “这······” “诶,姑娘莫慌,老杨家里有药罐子,你回去让他帮你洗洗煎了就是。我们这儿谁家不备个药罐在家啊,老身家的那个一不小心打碎了,这才来赵大夫这里熬药。” 婆婆双手合起拍了一下,继续说道:“姑娘,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这中药啊要趁热喝,才有奇效。” “原来如此,多谢婆婆了。”王浠凡在一旁开口谢着。 “可这煎药总归是太过麻烦,不知这三通草可能外敷?” 南偲九正视着男子的双目,一字一句的问道。 男子敲了敲桌案,叹息一声:“哎,这药熬成汁再捻成丸,贴敷在耳穴处也是可治头晕的,本一两粒即可恢复。可惜与我同行来到镇上的王大夫有事外出了,我并不通此技,只能劳烦姑娘煎药内服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这是诊金。” 一粒金豆子落在案上,女子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从浠凡的身侧投来,牢牢的盯着。 “走吧,浠凡。” 南偲九扶起女子,一旁的婆婆始终挂着面上的微笑,目送她们离开。 “婆婆真是个好人,才刚坐在药铺之中,又送了我一朵绒花,姑娘,你瞧我戴着可好看?” 南偲九回想起在摊位前,南若秋阻挡的神情,他莫非瞧出了什么端倪? “浠凡,我看看这绒花。” 粉红色的绒花从女子的头上取下,放在南偲九的手中。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的气味,又揉搓了一番,并无任何的粉末掉落。 绒花被重新戴在王浠凡的头上。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发饰,觉着有些新奇。” 日光逐渐退了下去,整个巷子显得昏暗幽长,好似没有尽头。 南偲九从袖中拿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放在王浠凡的手心里。 “浠凡,这应是解药,你快些吃下。” 王浠凡拎着手中的药包,并没有片刻的迟疑,仰头服了下去。 “你就不怕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会,姑娘说是解药便是解药,我的命都是姑娘救的,姑娘又怎会害我。” 南偲九挽着女子的手紧了紧,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如此这般信任着自己。 “浠凡,这个小镇有些古怪,你定要跟紧了我,待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 “恩。” “师父他们怎的去了许久,还不曾回来?” 方遒拍打着床榻上的灰尘,屋内的被褥鲜有人睡,已经蒙了一层灰,但屋内的空间太小,不一会儿就扬起了尘,呛得人止不住打喷嚏 他急忙拿着被子,走到后院中,抖着被褥。 “还是我来吧。”孟晚林见状走了过来,“你一个男子,怎会这些,反正之前也都是我弄的,还是我来吧。” 少年转过身去:“之前是之前,你快进屋里去吧,这儿灰大。我记得在泗水边你有些不大舒服来着,快去屋里歇着,这些活儿交给我就行。” 之前不知晓她是女子,全当她看上了自家师父,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势必要喊上她一起。 如今不觉得惊呼自己蠢笨如牛! 师父怕是一早就看出来林晚是女儿身,否则怎会对她格外关照,又怎会对她甚是亲近。 蠢材! 想想自己一路与人家斗嘴,动不动就欺负人家,真是羞愧难当。 “女侠你们回来了,可捡到了药。” 老杨的说话声从屋内传出,方遒又抖了几下被褥,急忙走了进去。 “师父,大夫怎么说,王姑娘可严重?” 南偲九摇头回道:“没什么事,赵大夫开了一副药,说是一日便能恢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晚林在旁附和着。 “说来也巧,我们前去看病正好碰到婆婆取药,婆婆说你家有药罐,让我们直接回来熬药便是。” 南偲九看向坐在蜡烛旁的男子。 男子笑着起身,从桌下的一角拿出一个药罐来:“这罐子在这儿,我帮女侠刷一刷吧,屋后有水缸。” “我自己来吧。”女子接过药罐子,对着南若秋说道,“南公子帮我拿下药,熬药这事儿你最是熟悉了。” “好。” 纸扇始终搭在男子的鼻尖处,纤细的手指拎起王浠凡腿上的药包,向院子处移去。 到了井边纸扇才收起插入腰间。 “这老杨屋子里的灰着实有些大,都是你那个好徒弟,非要在屋内拍灰。” 南若秋打开水缸,用竹舀子装着水,正欲倒入药罐中。 “等等。” 南偲九手掌放在药罐口处挡着,鼻尖凑近了些,细闻着药罐里头的气味。 “又是白虎汤。” 手掌移开,有些微带浑浊的水倾倒进罐中。 男子低头问道:“可是发现什么异样?” “恩。”女子点了点头,“赵大夫的药铺中煮着好几个罐子,熬的都是与这罐子里一样的药——白虎汤。” 第46章 揣测 “那不是治疗外伤常用的汤药。”男子挽起绯红的袖子,缎面的料子很是光滑,卷了几下才固定住。 他蹲了下去,倒出罐内的药渣,又倒了一瓢水,拿起一旁的丝瓜络刷着罐子的里头。 女子也随着一起蹲了下去。 “南公子知晓白虎汤?” “恩,有的时候运布料去偏远的地方,也会带些药材在路上倒卖。你知道的,这江湖上的人打打杀杀的,哪个不需要买药,这白虎汤中的黄芩、桔梗、甘草等药材卖的也不错。” “那你可识得这味药?” 南偲九打开油纸,里边只有一种草药。 男子手下刷药罐的动作很是熟稔。 “这不是三通草么,又叫王不留行,倒也能治头晕什么的。” “王不留行······” 女子嘀咕着,声音更轻了些,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老杨说这个赵大夫是从建陵来的,或许不假,他头上戴的木冠子很是寻常,但簪发的簪子却是象牙的质地,同心悦客栈顶楼所用的象牙笔很是相似。” “泗水镇人口不多,又遇着大半年的干旱,躲在这样偏僻之处,怎会有这样奢侈的物件。” “赵大夫给了我一瓶解药,却在那婆婆进入药铺之后,只字未提,想来他的行踪是被人所监视着的。” 男子倒出灌中的脏水,看向身侧的女子:“那大夫还说了什么?” “他说与他一同来到镇子上的王大夫有事外出了,他不会将三通草做成丹药,让我自行拿回来煎煮。” 三通草,王不留行,王大夫外出了。 “不留!”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赵大夫是在提醒你们,此处留不得。” 南若秋倒入一瓢水,洗清药罐,起身拿起井边的柴火,他感觉到屋内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手中的干柴掷在地上,男子揉了揉自己的双手:“刷个罐子累死了,你来生火,我先泡下药材。” 女子仰头望了过去,柔弱的公子抓着自己的手腕,面上的表情似真的吃痛一般。 这人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不去当戏子,着实可惜了。 男子蹲下同南偲九一起,折着树枝。 桃花眼微眯起一只,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 “怎样,演的不错吧。” 他微厚的唇闭在一处,向一边撇了撇,示意才刚屋内有人在看他们。 转而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个婆婆也有古怪。” “咔嚓!”几根树枝一齐断作两截。 “有古怪你不拦着浠凡。” “那绒花又没毒,她愿意戴便戴着呗。” “那你又拦着我。” “那花儿太俗了,不衬你肤色,你若喜欢,日后做个好看的给你。” “呵呵,南公子还是十八般技能样样精通啊。” “好说,好说。” 绒花。 南偲九的脑中一晃而过些许画面。 她愣了一瞬,终于想明白这个镇上为何处处透露着古怪。 “你发现没有,这个镇上好似没有女子。” 南若秋拿出怀中的火折子,生起火来。 “怎会,摆摊的婆婆还有那几个婶子,不都是女子么。” “不对。”南偲九更加坚定心中的猜想,“这儿为何四处都看不见年轻的女子。” “河边那孩童的奶奶不过四十左右,那小孩的妈妈想来也才二十出头,即便是受到礼教束缚不能出门,也不会放任孩子一人在河边玩耍。”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不单单是没有年轻的女子,好似也没有几个孩童,我们一路走过来,好似只瞧到那一个孩子。” 南偲九听了男子的话后,跟着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 男子缓缓开口说道:“路过那些个摊位的时候,林姑娘也收到了几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每个老板都是从摊位下方,拿出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塞到林姑娘的手中。” “会不会只是这儿的风俗?”南偲九揣测着。 “倒像是标记。”男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南姑娘有没有去过拍卖行,每一件古董从买家的身边经过展示,若中意会有人提前在盘子里放入自己的序号,再由卖家安排拍卖的顺序。” “你是说!” 南偲九的双眸睁大了些,从他们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更是成为了几户人家争相竞买的物品! “是与不是,我们入夜出来探一探便知。” “恩,不错。” “啊!”南若秋叫道。 女子焦急地望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险些忘了,在下打来的鸟还在腰间挂着,至少晚上我们有吃的了。” 南偲九摇头感叹着,这人还真是任何情况下,都能怡然自乐。 汤药熬好了之后,自是当着老杨的面,假意饮了一口,转身又倒入罐中。 大家伙儿随意吃了几口红薯同鸟肉,便歇下了。 房间过于狭小,几位女子安排在了里屋,而男子则挤在外屋各睡各的。 黑漆漆的屋内,没有一点儿的光亮,四处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几个女子躺在里屋,与屋外仅隔着一扇门。 在这样陌生有些渗人的环境下,孟晚林辗转着,一双杏眼张开又紧闭,紧闭后又张开。 “林姑娘,可是睡不着?”王浠凡小声地问道。 “是不是吵到你们了,总觉着躺在此处,浑身不适,还不如在破庙的地上睡着舒坦。” “林林,左右我们都不曾睡着,不如说会儿话。” 南偲九开口说道,其余二人皆应和着。 “南姑娘,你说那个老杨那么珍视那幅画,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吧。妻子走了许久也不曾再娶,自己的日子过的乱七八糟,也不忘了擦拭那幅画。” 或许他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走上贩卖女子的道路。 王浠凡轻叹道:“北方干旱已久,有钱的人家自是不愁吃穿,而贫苦的人家早已卖儿卖女。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吃饱才是最重要的,有的时候只是为了一口饭,什么都可以放弃。” 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如林姑娘这般的人,女扮男装出来游玩,不该知道太多人世间阴暗的一幕。 买卖女子小孩只是最常见的谋生手段,在那人烟罕至的地方,甚至会拿小孩作为口粮。 这样的果腹手段,并不少见。 第47章 女子 “也许老杨是爱他的妻子,但是他绑架女子,贩卖女子也是事实。他深爱一个人也不会阻碍他伤害别人,谋取自己的利益。” 南偲九想起上一世,林林被一剑穿心的场景,语气放慢了许多。 “林林,这个世上就是如此。那些看着对你好,你无比相信的人,却随时能够在背后给你致命的一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伪装。老杨也好,其他人也好,你不能只看到他们其中的一面。” “你该想一想自己在怪石林中遭遇的事情,他没有对你造成伤害,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永远不要为这样的人去寻找借口。” “在你之前,也许有其他的女子已经被他卖掉,甚至已经被他糟蹋侮辱,他过的再艰难再困苦,都不是他伤害他人的理由。” 空气沉寂了片刻。 孟晚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南姑娘,我想我明白了。” “很晚了,睡吧。” 王浠凡说完之后,转过身去侧对着木榻外,她的鼻尖不仅萦绕着朽败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灰尘。 一个人的好与坏,又怎能几句话便说得清楚。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绝处逢生,真正等在绝望中的那个人,往往迎来的只有更大的深渊。 当你无法挣脱的时候,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够成为你的救命稻草。 而在活下去面前,良心并不重要。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这样昏暗腐败的环境,她已不知待过多久,却仍旧害怕那扇门外,会有人突然闯入。 女子合上双眼,浅浅入睡, 睡在最内侧的孟晚林越发地往里凑着,一只手摸向榻边的木板,好似摸到一条小小的划痕,她来回摸索着那道划痕,逐渐进入了梦乡。 子时,南偲九换上乔装男子时的灰色衣衫,在后院等着某人。 某人蹑手蹑脚合上了后门,向女子走去,摆了摆手。 “你,就这么出来了,没惊醒其他人吧?” “南姑娘放心,我点了老杨的睡穴,两个时辰内他都不会醒来。” 南偲九点了点头,跃上屋顶,正准备往药铺的方向飞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南姑娘,可是要去药铺?” 女子回头狐疑地看向南若秋,耸了耸肩膀。 只见男子微微取下面罩,细声地说着:“你白日里也曾去过药铺,赵大夫被镇上的人看的这样紧,我们去了容易被人发现,不如先去别处探探,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说的有些道理,虽然找到赵大夫更加直接简单,但是风险也相对更大。 “那你说,我们去何处?” 男子立在屋顶之上,黑色的夜行衣衬得他面容异常的白皙,分外立体的五官,散发出一丝凌厉的感觉。 “嘘。” 男子的手指指向东边的一间房屋:“南姑娘,你听见没,那边好似有些动静。” “我们不如过去看看。” “恩,好。” 二人的身法极快,几瞬便落在了那户人家的瓦片上,脚下的步子异常的轻。 灰瓦在女子的手下,轻轻掀开。 底下幽暗的烛光照亮的范围并不大,隐约能够看清好似是一个女子在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叫你哭!” 一个木碗砸在女子的额头上,女子顿时哽住了,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中年女子的声音从视线之外传出。 “老大,这丫头都在此处关了两日了,还如此不听话,你若不行就让为娘动手,保管她服服帖帖,唯你是从。” 男子听了这话,抬起就是一脚,踹在女子的小腹上。 “真是个娇气的东西,早知就不买她了,还不是老杨说什么江齐城来的女子娇柔可人,与我们冀州的货色不同,也不知晓他是不是诓我!” “哎呦!我的祖宗啊!踢哪儿不好,你踢她的肚子,踢坏了日后不能生养可怎得了!” 南偲九抬头与南若秋对视着,这句话听着怎的如此耳熟。 好似是白日里那孩童的奶奶。 不曾想竟然这般巧。 二人低头下去,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底下的对话。 “咱家就小宝一个孙子,还体弱多病,娘还指着你给娘再生一个大胖小子呢!” 中年女子的声线尖锐起来。 “要不是那该死的女人伤到了老二······老二如今就是再娶一个也没用了······” “娘,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些。”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媳妇儿说几句话。” “诶,娘。” 瓦片之下,多了一个人影,在双手捆着的女子面前蹲下。 果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人。 “姑娘,你既然嫁到了我们家,就老老实实地做我家的媳妇儿,好吃的好喝的不会差你一口,只要生下了孙子,你想要啥,娘都给你买。” “婶子,婶子,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放了你!放了你我家老大的钱岂不是打水漂了。” 女子的头发被一把薅扯住。 “你最好就是乖乖听话,不然有的你受的,你也看到了我家老大的脾气不好,他要是动起手来,可不是我这般温柔。” “要我说,你还是认命的好,这个镇子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买来的,就连我都是从外乡卖到这泗水镇上,现在不也过的挺好。” “你这是嫁到了我们家,要是去了别家,指不定要挨多少打,那隔壁的媳妇儿喝了多少白虎汤了都。” “你若听话,我便给你饭吃,给你一晚上自己好好想清楚!” 一块棉布塞到女子的嘴中,周遭又被铺上许多软绵的干草,底下是一张薄薄的棉被。 女子的脖子上套着铁链,铁链之上缀着发黑的血迹。 “劝你不要想着往外逃,这个地方你是逃不出去的,镇子入口每日都有人守着,我家老二就在那处当差。镇外是怪石林,哪怕你侥幸出去了,也会饿死在外边的荒野之中。” “这儿离冀州城不远,来往的都是人牙子,若是不小心被他们捡去了卖到了狗市,你的命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女子的双眼中充斥着泪水,只得乖巧地点着头。 蜡烛被人吹灭,瓦片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第48章 荒地 南若秋轻轻盖上瓦片,一言不发。 二人原路返回,南偲九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她径直飞向小巷的尽头,一块荒废的空地跃于眼前。 她扯下面罩,大口呼吸着空气。 “南姑娘。” 男子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为何女子在这世间就要活得如此艰难。” 她转身回望着身后的房屋,整个镇子没有任何的光亮,死气沉沉,好似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这儿的每一间屋子,都关着难以得见天日的女子,她们唯一的价值便是延续后代,她们的人生还不曾开始,就已经终止在了这个偏远的小镇中。 从和蔼的婆婆,微笑的婶子······平民百姓到镇长,每一个人都在践踏着她们如花一般的生命。 静谧的夜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雷声仿佛能够震动整片大地,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打在女子的脸上。 她的脚下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新翻的泥土与别处的颜色有些不同,她蹲下身,鬼使神差般地扒了几下。 泥土在雨水的敲打下,逐渐湿润,掉落下来,灰色的粗布露了出来。 女子继续拼命的挖着。 赫然出现一只手,根根手指皆与掌心分离。 女子起身看向面前的荒地,这不是荒废的庄稼地,而是他们掩藏尸身的坟地! 她的眼中瞬间盛满了怒气,这些凶手,每一个都休想逃脱! 一个脚步声出现在身后的房屋之上,女子翻身一跃,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掌打在那人的肩上。 “南姑娘,等等。” 南若秋紧随其后,深怕她过于激动,着了旁人的圈套。 那人正欲扯下面罩,却被女子抬起的一脚,险些踢下屋顶。 南偲九一招接着一招,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至她认出那人躲避的身姿,她眼中的杀气才逐渐消减下去。 “是你?” 雨水只落了一会儿,周遭围绕着一层水汽,那人缓缓取下面巾,无奈地说道:“没想到姑娘还是那般厉害,险些将我打了下去。” 南若秋的目光落在男子的身上,眉间微皱,他怎会出现在此? “时公子客气了,若不是你有心相让,我怎能讨到便宜。” 南偲九收回掌力,自从江齐城一别,便再没见过此人,此人服了洗髓丹解了经脉的禁制,按理武功也会大有提升。 可才刚却处处忍让,想来是认出了自己。 “不知时公子怎会在此处?” 那人的手指指了指下边:“不如我们下去再说。” 端详着男子面上的紧张神情,南偲九觉着奇怪,难道刚才他并不是刻意忍让,而是畏高? 三人一起飞了下去,立在荒地之上,女子轻轻拍了拍那灰色的粗布,将翻出来的土重新填上。 “泗水镇如此偏僻,公子该不会是到此处游玩吧?” 南若秋淡然开口,打量着身侧的男子。 “这位公子说笑了,我是追随一人来到这泗水镇的。” 女子起身看向他的双眸,并不像在扯谎。 “离开江齐城之前,我在城主府内赎了一个丫鬟,那招婿会上所得的银两除去买她奴契的,还剩一些,便都给了她。” “这几日我本在冀州城内逗留,想着去趟白云山看看,却不想在城中看到了临走时送给那丫鬟的匣子。” 男子眉头紧锁,继续说道:“你们也应该瞧见了,冀州城大半年旱灾,城内外都是流民,又怎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再者季城主所赠的木盒,款式独特木质罕见,很好辨认。” “我也有想过许是那丫鬟卖了这木盒拿来换钱,但是为了保险,我还是盯上了那人。才知那人是狗市尤阳的手下,人人都知晓狗市是作何的,我便一路跟着他潜进了泗水镇。” 南偲九垂眸而下,思索着:“你是何时到的泗水镇?” “比你们早上两日。” “所以昨日我们入镇之后,跟在我们身后的人是你?”南若秋在一旁发问。 “不错,是我。”时安淡然一笑,“公子想来武功非凡,我已隐去身法脚步,竟还是被公子所察觉。” 这两个人一个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面不改色地暗自观察着对方的虚实。 而自己却无知无觉,南偲九不禁感慨,自己如今的功夫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你所说的丫鬟,可是我们才刚去的那户人家,里边关着的女子。” 刚才屋里的男子说过,女子是江齐城人士,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城主府内,只是匆匆一瞥,她原为着那丫鬟能够恢复自由之身,而感到庆幸,却不想转眼之间落入了另一个火坑。 “不错。” 时安拱手请求着:“我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将她安全救出,是以才在此处徘徊,若是能够得到诸位的帮助,我想定然能够救下她。” “时公子在擂台之上为着银两,不惜同程少阳那人为伍,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丫鬟,在泗水镇这样的虎狼之地徘徊数日,总让人觉着有些于理不合,时公子以为呢?”南若秋疑问道。 “不过缘分二字罢了,既然我救过她一回,自然不希望她再陷入困境之中,否则我之前的搭救岂不成了笑话,我反倒变成了让她落入贼窝的罪魁祸首。” 南偲九知晓他与程少阳合作,不是为了银两,而是为了洗髓丹,也曾真切地看到他为了那丫鬟求情的样子。 时安所言,并不虚假。 “可时公子出现的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偏偏我们离开江齐城,到了泗水镇就遇到了你,偏偏你搭救的丫鬟也在此处?”南若秋追问道。 “想来相聚皆是有缘,不然我怎会在此处遇到姑娘。”时安顿了顿,“还有公子你呢。” “南公子,他说的不错,那日在府中我曾亲眼见到他从管家手下,救出了那个丫鬟。” “至于擂台之事,我日后再同你细说。”南偲九思量一番,“眼下我们先回到老杨的住处,好好商议一番该如何搭救这些女子。” “好。”时安欣然答应。 在一旁的南若秋已面露急色,拉过女子,小声说道:“南姑娘,这人底细不明,怎能随意带回去,万一与老杨他们是一伙的呢?” 第49章 商议 女子的视线落在时安的身上,沉静道:“是不是一伙的,一试便知。” 刚过寅时,孟晚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面前是一盏幽暗的烛火,里屋内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小浠姐姐,怎么了?” 王浠凡挡在她的面前,同她整理了下衣领,大家昨夜都是和衣而眠,只有衣领翻下去了些许。 “姑娘发现了些线索,想同我们一起商议。” “哦,好。” 孟晚林起身坐在榻边,那头的人看着王浠凡点头示意,皆移了过来。 正对面的一个男子拿起一块砖头,垫在地上,随即坐了下去。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男子? “南姐姐,他是?” 南偲九探出手去,同几人介绍着男子:“他叫时安,之前招婿会上曾遇到过,如今他在泗水镇也是为了救人而来。” 时安见状,简单说了下自己来到镇上的原委。 少年凑上前来,伸出手指了指外边:“我们要不要小些声音?” 绯红的衣袖抬起摆了摆。 “无妨,刚时公子那一指够他睡到天亮了。” “哇,原来时公子也这么厉害啊。”孟晚林不由得称赞着。 没想到此人相貌平平,功夫却不赖。 少年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的,我用砖块还不是一样。” “如今我们想要救出镇上被拐卖的女子,可能有些困难,大家可有什么主意?”南偲九低声问道。 想到那些女子的遭遇,王浠凡垂下头去,她又怎会不知她们经历的是怎样的苦楚。 “姑娘,有没有法子能够将她们都聚集在一处?” 时安抬眼看向烛火处,摇了摇头:“应是行不通,在你们来到镇上之前,我已观察了两日。” “家家户户都有人留在屋内看守,十分谨慎,为的就是怕女子出逃,更是都用锁链囚禁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来。” “若是先救走其中一两个女子,必然会打草惊蛇,这些人大多身上都背着人命,到时候玉石俱焚就不好了。” 南偲九顺着男子的视线望了过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烛火之上。 他们二人在上一世就有一段情缘,也许这一世也与林林、方遒一样,再次相遇,也会慢慢相爱。 女子遂招手示意着浠凡向前几步。 浠凡的命太过凄苦,若能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人,也是好的。 “时公子说的不错,女子的数量太多,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拖着,无法在短时间内都救走。”方遒一手抚向胸口,衣襟青色的藤纹之下是一块玉牌。 虽说在皇宫内自己是最不得宠的皇子,但是毕竟皇子的名分是真的,在这离建陵城千里之外的地方,终能派上点用场。 “师父,不如我前去冀州城寻些官府的人来,泗水镇离冀州城不过半日的脚程,一去一回不会耽搁太久。” 少年犹豫了片刻,坚定地开口:“我家中有位叔伯在朝廷做大官,我逃出家门的时候,顺带拿走了他的一个信物,想来冀州城的城主再荒唐,也是识得的。” “方小兄弟,可知官官相卫的道理。”南若秋淡然开口,指出其中的不足。 “自古官商勾结乃是常事,若没有冀州城城主的扶持,一个小小的狗市怎敢如此嚣张,在泗水镇与冀州城之间,运送女子。” “只怕他们的城主帮不了你。” “这一点,我与这位公子不谋而合。”时安双手插在胸前,“若是官府真的有所作为,我也不会独自一人潜入镇上冒险。” 忽暗忽明的烛火之下,绯红衣衫的男子面上略带着不悦。 方遒又怎会不知晓这些道理,只是人命关天,玉牌一出即使是城内的军队都可调动,一个小小冀州城的城主,怎敢违抗皇命。 “虽如此,但我还是想去试一试,即便我们最终救出了这些女子,也无法将她们全部安然送出,纵使师父与南公子的武功再高,也难以敌对这么多人。” 南偲九心中的思绪延伸开来:“小方遒说的不错,若能够得到官府的助力,许能事半功倍。” 在场的人,只有她一人知晓方遒真正的身份。 没想到方遒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帮助这些女子。 皇子逃出宫外,罪责不小,且不论他是当今皇帝最不喜爱的一个孩子。 “南姐姐,如果像南大哥所说的那样,官府与狗市的人互相勾结,那方遒前去求助,岂不是送入虎口?” 女子稍抬眼睑,撞入少年的视线之中,紧跟着闪躲至一旁。 “没事的,林姑娘,我家的这位叔伯官职较高,如冀州城城主这般,必然不敢不从。” 少年的眼神无比坚定:“只要能救下泗水镇上的这些无辜女子就好。” 皇子之令既出,即便他们之间暗通款曲,也必然要舍下泗水镇这个地方。 “既然方兄弟愿意前去冀州城求助,眼下后顾之忧暂能解决。”时安装若思索,垂眸说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公子请说。”南偲九审视着男子,他出现在此处,确实太过巧合。 “既然那些女子被关在屋内,难以挣脱束缚,不如我们就将镇上其他的人引出来。” 男子的目光扫向烛火之后。 “你们进来时,镇子入口处的二人,其中一人叫杨然,是镇长杨为公的女婿,镇长必然已经知晓你们是老杨带着进来的。” “若···若你们说是老杨带来的卖家,此事便可好办许多,在镇长家中公开竞卖,必然能够吸引许多人前去。” “公开竞卖?竞卖什么?”孟晚林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可余下的几人都纷纷沉默不语,南偲九更是怔在了原地。 原来从一开始时安盯着那烛火,不是与浠凡一见钟情,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利用浠凡的外表去麻痹镇上百姓的防备。 “不行。”南偲九拒绝道,“这样太过危险。” 在心悦客栈中,浠凡就已经被当做拍品,在众人面前竞卖过,如今她已在自己的身旁,怎能再让她受那样的屈辱! 王浠凡自是听的懂那陌生男子的提议,她的双眸躲在烛火的后头,小心翼翼地停留在红衣公子的身上。 她听见他的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时公子的主意倒也可行。” 第50章 计策 女子茫然了片刻,心下嘲弄着自己的妄想,究竟是在期待着些什么。 “什么主意啊?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有孟晚林一人还在话题之外。 “我说了不行,我不能拿浠凡冒险。” 浠凡? 孟晚林怔了怔,那陌生男子所说的公开竞卖,竟是要用小浠姐姐做一场戏! 难怪南姐姐的表情如此奇怪。 “姑娘,没关系的。”王浠凡怅然道,“这样的事情我总归是有经验的,我应付的来。” “让我去吧。” “王姑娘你放心,我定会跑去冀州城,以最快的速度调来城内的驰援,为了镇上的那些女子,委屈姑娘了。”少年双手拱于胸前行礼起誓。 眼下这是最周全的法子,一人的屈辱同镇上几十条女子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既然要公开竞卖,只一人怎够吸引镇上的百姓,我同浠凡一起。” 南偲九的手附在女子的手背之上,指尖所到之处,是冰冷的触感。 王浠凡迟疑了一瞬,转而握紧那只伸过来的手。 “诶诶诶,我瞧着两个也少了,再加一个我吧,这样竞卖的时间也能延长不是。” 灵动的少女歪着头,纱巾垂落而下,面上是纯真的笑容。 方遒被女子无邪的笑所吸引了过去,有些看的发痴。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如此也好。”时安点头应道。 世上真有这么蠢笨之人,为了他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他眼底透着一丝阴鸷,凝视着那个在擂台上与自己比武的女子,心中略带些好奇。 他们之中选谁去,自己并不关心。 男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 自己来泗水镇之前,已经交待了云川,本就欲收买那个昏聩的城主,调动少数的兵力。 有了这少年的信物,便更有把握。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快些去往冀州城。 “那师父,你们万事小心,我即刻动身去往冀州城。” 少年不想浪费每一刻的时间,那些女子在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惨死在买家的手下。 “等等,这位方兄弟,我与你一起过去,助你出镇。入镇口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班,此时应是刚刚换了人,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便可从怪石林处出去。” 时安停顿着问道:“方兄弟,可知如何出这怪石林?” “时公子放心,小方遒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样的迷宫还难不倒他。”南偲九回道。 此男子让人捉摸不透,若是与老杨他们是一伙的,为何会如此费心费力的帮助镇上的女子。 可他究竟有何目的? 公开竞卖是他的主意,莫非是为了分散他们几人,再逐个击破。 女子走近少年的身边,轻拍着他的手,语气带着些许的沉重:“小方遒,你一人前去求助,路上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方遒眸中微动,接过手心处的鸣镝,迅速放入袖底。 “知道了,师父,我会当心的。” “等等。”孟晚林从榻边提起自己的长剑,塞到少年的怀中,“这柄流云你且带着,你身上那把短匕,能抵什么用。” 女子将头别到一旁,多了几分扭捏。 匕首从方遒的腰后抽出,轻柔的放在女子的手里。 “那这把匕首就先交给林姑娘保管。” 天色破晓,夜幕逐渐被一层一层掀开,泛着红色的光晕依旧照射不到深巷之中,抬头处却能够看到露出一角的晨曦。 几人立在门口,望着二人在屋顶上方远去的背影,每个人心中皆有不同的忧虑。 “诸位大侠,都起得这么早啊!” 老杨扭了扭脖子,昨夜睡得仿佛异常的沉,身上还微微有些酸痛。 “那个少侠呢,没同你们一起起来吗?” 男子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扫视着,警觉地问道。 “你说他啊,他最爱睡懒觉了,还未起。”孟晚林指了指里屋,“这人最是娇气,说昨夜睡得不好,要去里头再补一觉。” 老杨探头望向屋内。 “老杨,最好是不要去打扰他,他的脾气可不好,昨日你也瞧见了。”女子又补了一句。 男子果然收回了探向前的脚,身上被打的痕迹还未曾消下去,想到这儿他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张嘴。” 南若秋回到屋内,缓缓走至老杨的跟前,手指之间夹着一枚药丸。 男子乖乖服从着,服下了解药:“多谢。” 南偲九倚着木门,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她向老杨睨了一眼:“一会儿,你顺着我们的意思说便是,若有多言,必叫你毒发当场。” “是是是,小人知晓。” “姑娘你们起的如此早啊!”男子的身形越发的近了些。 南若秋走了出来,挡在南偲九的身前,那人昨日他们见过,应是时安口中的杨然。 “不知这位仁兄有何贵干?” 男子“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瞄向屋内。 老杨拱着双手,顶着一张肿胀的脸走了出来:“早早早!我这儿地方小,几位贵客住不习惯,这不天刚亮就起来了。” “老杨,镇长说了,你这家中来了客人也不知会他一声,略显礼数不周啊!这不一大早就让我来请各位贵客前去,镇长已为各位准备了早膳。” “多谢,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下的弟弟睡得沉,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我们几个先随你去吧。”南若秋淡然回道。 杨然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穿着不俗,长相更是俊秀非凡,尤其是女子,与北方的姑娘甚是不同,一看就是从南边而来。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头的女子身上,肤白貌美,一双大眼仿佛一潭秋水,鲜艳的唇更是能滴出血一般,引人流连。 老杨轻轻推了他一下:“杨哥,杨哥?” “诶。”男子这才回过神来,“各位,请。” 他与老杨走在前边,杨然向后瞟去:“老杨,这几位贵客你从哪儿弄来的,够厉害的啊,就那女子的姿色可是我从未见过的。” “快走快走,一会儿镇长等急了,该向你我发脾气了。” “也是,你说的对。” 第51章 镇长 “诸位贵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南偲九一行人还未迈进大门,就听见一浑厚的嗓音传来。 镇长的住宅在整个镇子的最南端,离小镇的入口正好相反,更有利于他们预先所想的救人计划。 “这是镇长?”孟晚林挽着王浠凡的手,小声地发问。 来人年岁不大,约摸着三十左右,大腹便便的样子走起路来一颠一颠,脸上的笑容惹得面上的肥肉跟着颤抖起来。 这样的人,偏偏穿了一身淡黄色的锦袍,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看都不像是镇长,倒是像极了财主。 那人越过南偲九,径直走到南若秋的面前,双手拱于胸前,油腻的面容上堆着假笑。 “公子等人昨日来到我们泗水镇上,在下今日才出来相迎,是在下怠慢了,还望公子莫要见怪。我们这地方偏僻的很,常年没有外人入镇,大家伙都是乡下粗鄙之人,若昨日老杨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公子见谅。” 黑色缎面的扇子“唰”地一声散开,白玉雕刻的扇骨光泽细润,扇面上的金丝在暗色的扇面上,尤其突出。 镇长及其他二人,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镇长言重了,只是昨夜的床生硬的很,睡得不大舒适。”男子悠然开口,眼神似打量着面前的摆设。 南偲九低笑不语,终还是亮出了自己的宝贝,这红艳的蜀绣大袍,在加持一把缎面金丝扇,任谁都要看晕了眼。 即便是在建陵城,也只有富庶的人家才用的起。 敬人先敬罗衣,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镇长立马弯腰伸手,带着南若秋走向厅中。 “公子请。” “老杨一年也难得在镇上住上几回,他那儿怎会有像样的床榻,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屈就舍下如何?” 镇长摆了摆手,杨然在旁立马会意从里屋端了茶水上来。 “公子请用茶。” 南偲九三人与提前商议好的那般,静静地立在南若秋的身后,装作不敢多言的模样。 老杨在一旁虽好奇,但却不敢多说些什么,深怕惹怒了那几人,失了解药。 “不知公子贵姓?在下听杨然提起,昨日公子入镇是为了自家的妹子治病?” 杨为公双腿叉开,靠向椅背,拿起茶盏吹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南若秋轻抿一口杯中的茶水,瞥了一眼茶盏,眸中浮上一丝鄙夷。 “在下姓南,乃是从江齐城而来,本是要去往冀州,碰巧在泗水边瞧见老杨与一人厮打在一处,这才顺手救下了老杨。” “怎奈我这妹子身体娇弱,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就吓病了,不过好在昨日喝了赵大夫开的药,眼下已是大好。” 南偲九双手恭敬地摆在腰前,眼神瞟了老杨一眼。 老杨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还多亏南公子昨日救了我,不然定要让那厮活活打死。” 几根又粗又圆的手指掠过光滑的瓷器,目光扫向一旁躬着腰的老杨,一张脸微微有些发肿,双眼附近更是青的厉害。 但杨为公眸中的疑色并未消减,他低头笑道:“老杨啊,你昨日不是进货去了么?” “怎么好好的会和冀州来的人,打了起来。” 老杨双腿一软,吓得跪在了地上。 镇上谁都知晓,杨为公笑起来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镇长,那冀州来的不讲规矩,与我争抢着货物,我气不过就骂了他两句,谁知他却动起手来。”男子的眼珠转到另一侧,语气有些发颤,“他···他说,生意上本就没有先来后到,他背后站着的是尤家的人,若是不服就去冀州评理······” 杨为公扬着嘴角,一手紧紧拿起茶盖,望着水上浮着的茶叶。 “他还说什么。” “他······他还说,泗水镇的生意不过是尤家开心时赏的,若是不高兴了,想收回便能收回。” 老杨的下巴快要埋到了颈间,额边的冷汗直流,就连一旁的杨然也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冀州城里的那二人,向来瞧不上泗水镇,更从来不把杨为公放在眼里。 “哈哈,这样的小事就不必再多说了。”杨为公收起眼中的狠意,转头又是谄媚的笑容,“让贵客见笑了,这生意上的纠纷总是难说清的。” “无妨。”南若秋放下手中的茶盏,一手托着下巴,有意无意地斜视着周围的桌椅。 “没想到镇长与在下是同行,大家既然都是生意人,那就不必在此弯弯绕绕了。” “哦,不知南公子所言何意?”杨为公瞥了一眼男子身后的三人。 从一入屋内,他便觉着有异,越往北越是荒凉,这公子穿着不凡,就连手中的折扇,都足够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 可他却出现在泗水边,还带着三个美貌女子,几个女子立在他的身后,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什么妹子!不过是在扯谎! 莫非这行人是打算去冀州的? “杨镇长,明人不说暗话,在下一路旅途颠簸,从江齐城内带了些好货过来,不过是想做笔交易罢了。” 白润的扇骨指向身后的几位女子,南若秋净白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巴处,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生意嘛,跟谁做都是一样。在下本意是去往冀州城,既然碰上了老杨,他也有意留下我们,就是缘分。至于这生意能不能成,还是要听听镇长的想法。” 杨为公瞧着那人纨绔的样子,心下了然,瞥了一眼杨然示意他扶起老杨。 “公子客气了,公子几人还未曾用过早膳吧,还请移步偏厅用膳,在下一早便备好了,你瞧瞧聊得正是起劲,一时间竟忘了。” “若再不用膳,恐怕一会儿都该凉了。”杨为公眉眼眯起,意味深长的笑着,“我们男子饿一饿不打紧,要是几位姑娘饿坏了,可就不好了,公子你说呢?” 折扇放置胸前,摆了摆。 “镇长所言甚是,那在下先带她们几位前去用膳。” 南偲九走在最后,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这样的人,多挨几个耳光也不冤。 第52章 疑心 她本想多停留一会儿,却见院里走来两个婢女引路,急忙跟上了南若秋他们的脚步。 毒药还在老杨的体内,谅他不敢胡言乱语。 “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为公冷笑一声:“你现在长本事了!还敢自己藏私货!” “啪!” 杨然的巴掌落在老杨的右脸上。 男子双腿跪在地上,向前磋磨了几下:“镇长,镇长,你听我解释!” “昨日进镇,小人是想是想直接带他们来找您,但是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小人不敢张扬。” 男子的手指向屋外,继续说道:“有几家都已经瞧上了那几个女子,纷纷塞了自家的标码。” “小人这才耽搁了一夜,本想一大早便来,只是不想一出门就瞧见了杨兄弟。” 杨然在一旁瞧着男子那张无从下手的脸,跟着附和了几句:“岳丈,这点确实做不得假,我一过去有好几家的人都问我,那几个姑娘定下来了没有。”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杨他们已经在屋外了。” 杨为公眉毛上挑了一下,缓缓坐了下去:“他们究竟有什么来头?” “若是半句假话,当心着你的手。” 男子缩下头去,每一个惹怒镇长的人,都会被斩断一只手,看似惩罚实则是警示。 但终究还是要靠着他们底下的人去卖命,镇子上熟络找货的人不多,左右自己的命还在。 那些人跟着自己来到泗水镇,明知这里危险却硬是留了下来,如今竟还佯装着要与杨为公做生意。 既然两头都得罪不起,不如就做个中间人,什么都不管,任由他们自己去折腾。 杨为公在镇上养了许多打手,也不是白养的。 若他们真的对上了,说不定自己还能从中得利。 “回镇长,昨日确实是那些人救了我,那公子有个武艺高超的手下,三两下就将冀州来的那厮打跑了。他瞧见我俩抢人,便知晓我是做何的,他的手下就在一旁,小的不敢胡说,就说是镇子上出来进货的。” “他听了便问小的可认得冀州城里的尤家人,小的就说认得,还说了那尤二不少的坏话,说他们做生意不讲规矩之类的,那公子听了便对我们镇子上起了兴趣。” “昨日一直询问小人收货的价格,小的瞧他身侧跟着的都是上等的货色,不敢轻易开口,这才将他们几人带回了镇上。” 老杨跪在地上,几乎不敢呼吸,杨为公此人最是缜密,自己三言两语未必能够糊弄过去。 果然,锦袍明晃晃的移了过来,黑靴狠狠地踩在自己的手上。 “哎呦~” “小的所说句句是真啊!” 杨然在一旁瞧着,实在有些看不过去,小声说着:“岳丈,我瞧着他不像扯谎。” “胡说!”杨为公喝道,“那公子的穿着显贵,又从江齐城带出这几位美人儿,就不怕惹人怀疑。” “一个用的起金丝缎面扇的公子,连一辆马车都雇不起?昨日我已派人前去探过,泗水边根本没有马车的痕迹。” 手上的力道愈发的重,老杨连忙吃痛地喊道:“是真的!是真的!小的真的没有扯谎。” “小的遇着他们几人的时候,他们便是徒步而来的,只是那个时候几个女子皆戴着面纱。” “去!叫那头伺候的丫鬟来回话。”杨为公低眉思索着,这天底下有便宜的事情,皆有些蹊跷。 他对那几个人的身份,仍旧有些怀疑。 “是!” 杨然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就带着一个婢女回来了。 “他们用膳的时候可有说些什么?” 婢女跪在地上,低头回着话:“回老爷,只有那公子一人坐着,其余三位姑娘皆立在一旁用膳。” “才刚从门外又闯进一男子,吵嚷着要用膳,奴婢听他说是与那公子一起的,便放了进来。” “是,是那公子的手下,昨日就是那手下救的小的。”老杨捂着自己的右手,连声说着。 “继续说。”杨为公坐在木椅之上,眼神打量着老杨的神情。 “是,老爷。”婢女继而说道,“奴婢站在屋外,听那公子好似在责骂其中的一个姑娘,说是那姑娘哭闹着不肯答应什么,跳了马车跑了出来,几人一路从大路追至泗水边,若不是那个姑娘,他们早就到了冀州城。” “好似还丢了些东西在马车上,那姑娘就一直在里头哭来着。” 杨为公听到这话,打消了一半的疑虑,稍稍放下心来,但跪在地上的老杨内心却此起彼伏。 他们身处偏厅,距这里有些距离,怎会知晓刚刚杨为公与自己的对话。 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如此神通广大,想到此处便不寒而栗。 杨然在旁点了两下头,示意婢女下去。 婢女走后,他急忙上前一步,拱起双手:“若是他们追着女子一路来到泗水边也是有可能的,否则也不会到这么偏僻的路上,更不会碰着老杨。” “岳丈这是好事啊!你想想这么好的货,我们自己留在手上,到时候去哪里都不愁卖不到一个好价钱啊!” 男子的眼神斜视一旁,被地上的老杨瞧个正着,都是一个镇子上的人,他又怎会不知杨然不是真的在帮自己。 早些年家中出了变故,他是第一个带着人来嘲笑自己的,若不是自己这几年不嫌累,四处拉扯着贩卖的事情,他也不会正眼看自己一眼。 “你说的不错,先安排他们住进来,让下人们多做些好菜,晚间在与那人好好详谈一番。” “诶,是!” 杨为公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笑着将他扶了起来。 “老杨,你看看,这事情若一早便说开多好。这次你的功劳可不小,若是买卖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快些回去歇息歇息,你这两日也是太过劳累了。” “多谢镇长体恤。” 老杨与杨然一起退了出去。 一只大手拍在老杨的背上。 “老杨,还是你小子好命啊,丢了一个货,带回来三个。” 男子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你瞧见没,这几个可和以往的都不同,我曾经在江齐城的花楼里见过他们的花魁,连这几个的半分姿色都比不上,尤其是那个梳着长辫子,穿着云色衣服的那个。” 第53章 易容 “只怕这天上的仙女也就这个样子了,真是绝色啊!” 老杨侧过身子,瞄向拐角处躲在柱子后的蓝色衣裙,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可惜咱们是没那个福分了,就算生意做成了,也轮不到你我啊!这好的货都是要卖到大地方去的。” “那可不一定,”杨然双手抱在胸前,“这卖出去了也是卖出去之后的事儿了,她们眼下还在泗水镇上,你我怎会没有机会。” “诶,杨哥,你这么说,再让你夫人听到了不好吧。” “去去去,别跟我提那个母夜叉,一开口就只会咒骂我,哪有那几个的半点温柔。”杨然摇头说道。 要不是看在她是杨为公的女儿,谁会娶个母夜叉回家! “呦!我看你是长本事了!” 女子圆圆的手臂从老杨的身侧插了过来,熟练地揪起了杨然的耳朵。 “那几个!那几个!现在就同我回去,我要好好听听,你说的是哪几个!” “诶诶诶诶,娘子,我错了我错了,你轻点啊!” 南偲九本守在门后,啃着馒头,却不想从外径直闯进来一人,竟与方遒有几分相像。 开口便轻声唤着自己“师父”,不仅是自己,就连坐着的南若秋都惊了一瞬。 但南若秋向自己投过来的眼神,让自己很快明白了过来。 眼前之人与方遒面容似上七八分,不熟悉的人并不会察觉出端倪,但他们在与那人对视几眼之后,便知晓他不是方遒。 他不仅比方遒高出半个头多,眼神之中也少了几分方遒的纯粹。 那人先是在浠凡的身后说了一句,浠凡就淅淅沥沥地哭了起来。 随后他又凑在南若秋的耳边,低语着,便有了后头的戏。 孟晚林探头望向门口,确定门口的婢女走了之后,不禁点头连连称赞。 “没想到时公子还有这般手艺,着实厉害!” “姑娘客气了,行走江湖总要有些技艺傍身。” 时安拿起桌上的竹箸,对盘子里的驴打滚起了兴趣,竹箸的尾端眼看着就要落下,糕点却被另一只手连盘端起。 “南姑娘,这盘驴打滚听说是冀州的特色点心,你定要尝一尝。” 南若秋夹了一块,放在南偲九面前的空碗里,满目皆是温柔的笑意。 对面的男子抿起薄唇笑道:“不错,南姑娘,你不知这驴打滚听闻很是香甜可口,软糯适宜。就是那日从冀州城走的匆忙,还未来的及吃上一口。” 从方遒离开到现在,都未曾听到过鸣镝的声响,可见此男子没有其他的心思,也不是老杨那边的人。 南偲九脑中闪过昨日那锁在铁链之下的女子,时安也是为了那女子,才会身陷险境。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那时公子便一起吃吧。” 女子拿过盘子,摆在时安的面前,时安眯起双眼,高高举起一块驴打滚,放入口中嚼了嚼。 “恩,果然很好吃,南姑娘你们也一起尝尝。” 时安视线转了一圈儿,最终落在举止优雅的公子身上,一只眉毛向上轻挑了一下。 孟晚林立马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放在自己的口中,又夹了一口喂给身旁的女子。 她向后退了一步,推搡着身旁女子的肩。 “嘿嘿嘿,小浠姐姐,有没有感觉气氛有些许不一样啊。” “林姑娘,你说什么?” 孟晚林凑到王浠凡的耳边,小声嘀咕着:“你瞧瞧,这不就是二男争一女的戏码,哈哈哈,我们南姑娘还真是受欢迎。” “二男争一女?” 女子的目光顺着孟晚林的话,望向坐在桌旁的三人,她的手不自觉的拧了拧袖边,本丝滑的料子,多了几处褶皱。 “林姑娘,你想多了,还是快些吃,不然一会儿那婢女该回来了。” “嗯嗯嗯,也是,小浠姐姐,你也多吃几口。” 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内的人立马动了起来。 “咚咚咚。” 几声叩门之后,婢女轻声问道:“公子,可用完膳了?” “老爷,命我带公子几位去往客房。” 门从内被拉开,婢女险些栽了过去,带着馨香的衣袖将自己扶起。 “姑娘,当心。” 婢女抬头对上那双清墨般的桃花眼,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话语也跟着结巴了起来。 “公,公子请。” 孟晚林在后瞥见了这一幕,忍住嘴角的笑,眉眼跟着弯到一处。 南偲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当心些。” 孟晚林点头“嗯”了一声,立马学着右侧的王浠凡,绷着一张严肃的脸。 没想到小浠姐姐如此认真,看上去就如同真的受了委屈一般。 “公子,还请诸位在此处歇息片刻,等到了晚间用膳,奴婢会前来给诸位带路。” “等等,晚间?”时安伸手拦住那婢女,狐疑地问道。 婢女欠身行礼:“公子不知,我们这边的人一日只食早膳与晚膳两顿,不过公子不用担心,晚间用膳的时间在黄昏左右。” “屋外有别的婢女侍奉着,若公子你们有任何的需要,都可吩咐下去。” “多谢姑娘。”南若秋拱手回道。 房门合实,时安紧贴在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抬起右手摆了摆,示意已经安全。 孟晚林如释重负坐在了摇椅上,捶着自己的肩膀:“这站的笔直的,又不能抬头,又不能说话,实在太累了。” “还不如让我出去收拾那几个败类,过起招来也不曾这般累。” “为了镇上那些女子的安危着想,只能先委屈姑娘了,还不知姑娘芳名?” 时安依靠着柱子,离南偲九仅一步之遥。 端坐在木椅之上的男子,饮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说道:“时公子客气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此事结束之后,日后也未必还会相见,一个名号而已,不必如此在意。” 此时南偲九的注意力都在王浠凡的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南若秋语气之间的怪异。 她想不通为何时安与浠凡没有过多的交涉,按理来说,方遒与林林都像上一世那般,已然互生情愫。 为何这二人却好似异常陌生? 第54章 玉牌 “南大哥,既然我们如今一起对付泗水镇上的这群恶人,自是伙伴,伙伴之间怎能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孟晚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粲然一笑:“我叫林晚,我身边的这位长得顶顶好看的女子叫王浠凡,你身边的那位酷酷的女侠叫南偲九。” 女子嘴角的笑变得俏皮起来,她走到南若秋的身后,双手摊开在男子两侧抖着。 “这位就更厉害了,是南若秋南大哥,武功可是超级超级厉害的!” “哈哈。”时安翘起一只脚,双手抱在胸前,“林姑娘还真是有趣,瞧着与前去冀州城求助那小子的性子一样。” “年纪瞧着也是一般的大,少年真是好啊!” “谁要与他性子一样···”孟晚林嘴角的笑收回了一半,“不过他与我年岁确实一般大,是这里面最小的。” “你看你说话如此老成,你也不大啊!” “哦,对了忘了同你们说,我叫时安,时间的时,安宁的安,今年刚及弱冠,若是没猜错,应是你们中年岁最大的。” 男子的眸光有意无意停留在品茶那人的身上,似有挑衅的意味。 孟晚林听到这话,愣了一瞬,她的思绪飘回了建陵城,建陵城里也有一个男子即将行冠礼,也是因为如此,自己才逃出的金麟宗。 那个孱弱清秀的面容闯进自己的脑海之中,随后被另一张阳光开朗的笑容所代替。 不知道方遒现在走到何处了,冀州城的狗官会不会派人前来帮忙,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从泗水镇到冀州城,少年几乎一刻未曾停歇,跑的飞快,午时便赶到了冀州。 门口的守卫根本不识得他手中的玉牌,若不是用了两颗金珠,还见不到冀州城城主的面。 “不知小兄弟叫老夫所为何事?” “林城主,你可识得此物。”方遒没时间再去周旋,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林明泽盯着少年手中那物,白玉无瑕,透出淡淡的光泽,玉牌之上萦绕着龙纹。 他睁大了眼睛,再次仔细端详着那块玉牌,脸色陡然一变。 “小兄弟请坐,老夫手下眼拙怠慢了小兄弟,还望小兄弟莫怪。”林明泽急切地问道,“不知小兄弟此番前来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林城主,想来你必然是识得此物,此物即便是动用你城内的军队都不为过。”方遒提高了声调。 林明泽听后心内一惊,那龙纹玉牌他自是知晓是何物,只有安怀国的皇子才有,而耀帝只有三子,每一块玉牌皆可调动安怀国内任何一座城池的军队。 为的是确保皇子的安危,只有身处在险境之中,才可动用。 可眼前的少年,如何看都与皇子联系不到一处。 “本王的未婚妻如今困于泗水镇内,本王需要你动用城内的兵力前去营救。”方遒眉间皱起,“若本王的未婚妻出现任何差池,你这城主的位子也没有坐下去的必要了!” “是是是,下官知晓,只是城内大部分的军队都驻守在边境处,能调动的人数实在不多。”林明泽见少年发怒,急忙解释着。 “下官筹备人马需要时间,还请王爷恕罪。据下官了解,泗水镇只是一个小镇,民风淳朴······” “民风淳朴!林城主莫不是在说笑!”方遒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也是民风淳朴,公开售卖女子也是民风淳朴?” 林明泽闻言低头而下,心中暗自思量着,此人来意许是不善。 “泗水镇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林城主想要如何管理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伤到本王的人,就休要怪本王不留情面!”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连声说道:“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管制不严,下官这就去清点兵力!” “还不快去!” “是,是是!” 林友仁走进书房,一人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父亲,此人究竟是何人,瞧着来者不善。” “明泽,此人乃是建陵来的皇子,要为父出兵前去泗水镇救人。” “泗水镇?莫非那男子已然知晓了泗水镇与冀州城中间的生意往来。”杨明泽担忧地问道。 杨友仁抬手示意:“不见得,但是泗水镇那群蠢货抓了他的人,泗水镇想来是保不住了。” “父亲,那人会不会是假扮的,建陵的皇子怎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杨明泽疑惑那人的真实身份,建陵的皇子都深居简出,他们除了那位,其他人也不曾见过。 男子听了这话之后沉思片刻,走至书案前,提笔在纸张上画下才刚玉牌的样式。 “明泽,为父记得上头派来的人,好似今日就该到冀州了,你将这幅图送去,问问他们的意思。” “是,父亲。” 不论他是谁,皇子的身份得罪不得,还是先看看上头的意思再说,实在不行挑几个瘦弱的兵跟着一起去泗水镇,也算不得自己不作为。 出了这样的事,杨友仁比谁都心慌,好在来的那位皇子并不在意这些贩卖女子的生意,想来只要人救出来了也就相安无事了。 哪怕此人想要深究,上头的那位也不会坐视不理。 没等到晚膳的时辰,孟晚林就已经忍不住让南若秋叫来了两盘吃食,连忙吃了几口,才觉得饱了些许。 几人待得无聊,彼此闲聊着,这才知道时安原来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南偲九想起那日为其疗伤的时候,他所说的话,自小无父无母的孩子,寄人篱下之际又被他人封住经脉,他的日子过得也是苦不堪言。 “公子,公子,老爷命奴婢前来带诸位前去用膳。” “好,在下这就来。” 南若秋侧头看向南偲九,示意她走至一旁,随后轻声说道:“在下一人前去就好,晚膳必然要谈到交易的事情,你们不便在场,这里就交给南姑娘了。” “也好,我们这里你不用担心。”南偲九看出他眸中的顾虑,“你可是担心时安?” “既然眼下他与我们的目标一致,应不会有其他的动作。” “虽说如此,但在下仍旧不大相信他,这瓶药水留给你,若他有异直接洒到他的身上。” 白色的瓷瓶塞到女子的手心,女子将头偏向一侧。 第55章 晚膳 “南公子这一路上当真带了不少稀奇的玩意儿,我还是希望我用不到。” “在下也希望你用不到。” 饭桌之上,杨为公与杨然坐等着来人,见南若秋一人前来,各自都心领神会,想来一会儿是绕不开价格的商议。 “南公子,从江齐城一路颠簸而来,定是不曾好好用过膳食,这是专门为公子所设下的接待宴,皆是冀州一带有名的特色美食。” “公子请。” 杨为公向身侧使了一个眼色,杨然急忙起身倒酒。 “这酒也是我家岳丈大人的得意珍藏,公子快些尝尝。” 南若秋举起酒杯,淡淡饮了一口,点头称赞着:“恩,确实不错。” 杨为公坐在对面,哈哈大笑起来,面上的肉跟着分别堆在两侧。 “这肉糕啊,公子定要多尝一口,好吃的很!” 陈旧的木桌之上盖着金色的绸缎,一双银制的筷子摆在南若秋的手边,男子的指尖夹起银箸,在盘中挑了一下,放入口中。 “杨镇长,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在下此次偶然路过泗水镇,你我相遇皆是缘分。这三位姑娘乃是在下精挑细选得来的,不论相貌还是才艺,皆十分出众。” 南若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既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这价格嘛,自然也就比普通的要高出一些。” 杨为公听后双眼眯起,亲自倒酒在男子的杯中,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想出价多少?” 男子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杨然冲着对方干笑了几声:“呵呵,公子是不知晓这冀州城一带啊,比不得江齐城!您这个价格也许在江齐城能成,在这儿啊,您得再少一个才行!” “您瞧瞧咱们这个地方这一年到头,本就没什么收成,再加上今年大半年都旱着,就算我们这个价格买下来了,我们也不可能这个价格卖出去。” 杨为公在旁也同样面露着难色:“是啊,公子,若公子是诚心想做成这笔买卖,不如就少一个,我们这身处安怀国的边境处,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 “三十两的价格镇长还觉得少?”南若秋缓缓打开折扇,淡然笑道,“杨镇长,在下可是诚心与您做生意的,您这样却不像是诚心想买啊。” “公子哪里的话,实在是我们小地方穷,出不起这个价格,公子能否再让一点。” 杨为公与杨然对视一眼,心里都彼此清楚,三十两的价格并不高,但是他们手中压下去多少,都是纯赚,何故要白白给了旁人。 “既然左右价格谈不拢,不如就在泗水镇上公开竞卖如何?” 南若秋瞟了一眼杨为公:“在下也想看看镇子上的人,是否也觉得三十两贵了。” “南公子说的什么话,我们镇子上的百姓都是普通的百姓,公开竞卖这种可是有违律法的事情,我们怎能做呢!”杨然插嘴说道。 “二位不必如此遮掩,这一路走来,镇子上不已经有好几位,看上了在下手里的姑娘,也已经下了预期的价格,索性就公开竞卖,价高者得,镇长以为如何?” 对面的翩翩公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愁坏了杨为公二人,这公开竞卖一出,镇子上的人必然会参与,向来都是他们标价,旁人来买。 如今争相竞买,乱了以前的规矩,只怕日后这几位走了,也很难再回到最初。 “这样吧,若公子觉着二十两低了,再加五两如何?” 杨为公眉眼弯起,走至南若秋的身旁,正欲倒酒,酒樽却被男子的手挡住了。 “还是公开竞卖吧,也免去杨镇长觉着为难,至于这地点定在何处······” 杨然收到对面的眼神暗示,连忙开口接道:“南公子,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要公开竞卖,自是在此处最为合适,我岳丈家后院有个戏台子,这正合适不是!” “镇长大人不介意?”南若秋移开挡着酒樽的手,继而问道。 杨为公摇了摇头,嘴角咧得老高:“不介意,怎会介意。”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明日吧。” “好好好,公子吃菜,多吃些······” 杨然一个劲地夹着菜。 待到夜间那人离去,杨为公二人则在屋内商议着明日的竞卖事宜。 “杨然,你去,连夜通知那些乡亲,明日让他们从最低的价格起拍,最高竞价不许超过十两。” “是,岳丈。”杨然有些犹豫,“若乡亲们不听当如何?” “不听?在我泗水镇上,我便是王法,他们若不想与我为敌,便不会如此愚蠢!” 杨为公脸上的笑容得意非常,暗藏着狡猾。 “既然他不愿意二十两卖与我,那便让他看看公开竞卖的价格,届时等他来求我收货,就不是现在的数字了。” “岳丈英明,我这就吩咐下去。” 冀州城内的金凤楼,早就在四处寻着花魁,这三个姑娘只要到手,转手便可送到金凤楼去,价格又岂止翻倍。 就算他能在泗水镇里卖出去货,还妄想能够从这里走出去么! 男子的眸中浮现一丝狠戾。 冀州城城主府内,夜深人静,林友仁在书房内焦急地等着回话,书房的门从外边被人推开,他急忙望了过去。 “明泽,那边的人怎么说?” 林明泽合上房门,走至男子的身侧,低声回道:“父亲,那边的人说这确实是皇子的玉牌,按照图案纹理,应是三皇子的玉牌。” “三皇子?那个从不出户,被关在永和殿的三皇子!他怎么会跑到冀州城来?”林友仁双手揉搓在胸前,左右踱步着,“没成想当真是个皇子,好在这位皇子并不得宠,即便他将事情抖落出去也求告无门。” “只是他毕竟是个皇子,玉牌既出我们必然要出兵帮忙,明泽不如你就带上几个兵,明日与他一起去泗水镇。” 林明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放在自己父亲的手中。 “只怕这回得父亲亲自前去才行,我之所以这么晚回来,便是在等着这封密信,这是上头的指示。” 第56章 竞卖(一) 男子的眸中微微一颤,闭上双眼叹息道:“既然如此,明日便由为父亲自前去。” 纸张在烛火上被点燃,火苗一点一点向上舔舐着,直至烧至殆尽。 打更的敲过三更的锣,从城主府外经过,好奇地向内瞄了一眼。 往日里城主府内没有任何动静,今夜却灯火通明,但门外遮的严实,瞧不出任何。 许是城主又在里头摆弄着什么新鲜的曲子。 方遒也不曾想到,那林城主只是口头上应下自己的请求,深更半夜已然在挑选着士兵。 他放轻脚步,躲在一旁偷看着,府内的士兵同那城主的亲信,已集结了近百人。 玉牌竟如此有用! 好在自己出宫的时候带了出来,明日与这些士兵们一起前去泗水镇,定能救出那些姑娘。 一大早南偲九打开门,就看到了婢女呈上来的衣物,说是杨为公送过来的盛装,便于公开竞卖。 “这杨为公想的真是周全,衣服首饰没少准备。”孟晚林盯着那承盘里的轻纱,咬牙切齿地说道。 南偲九一根手指轻轻拎起其中一件衣裙,说是衣裙不如说只是几块拼接而成的碎布,外头的轻纱更是惹人遐想。 她另一只手攥在一处,正欲发怒,手中的衣裙被另一人抢了过去。 “嘶!” 紫色的轻纱在时安的手里,碎成了两半。 “这衣裙也真是不禁拉扯,这就坏了?” 时安装模作样的揉搓着剩余的布料,接着承盘中的另外两件衣裳也跟着碎裂开来。 “这姓杨的也不准备几件质量好的,这不没的穿了。” 南偲九几人看着男子,忍不住低声笑着。 南若秋从门外走了进来,听见这笑声合上门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视线最终停在南偲九的身上。 “发生了何事,你们如此高兴?” “哈哈哈,也没什么,就是时大哥扯坏了几件没用的衣裳。”孟晚林捂着嘴回道。 承盘之上是碎裂开来的衣裳,杨为公能派人送些什么东西过来,不用想也知道。 南若秋的眉间多了些褶皱,他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子,尤其是男子看着南偲九的目光。 就像是在审视一件猎物。 他无视那男子的动作,径直走向南偲九,沉声道:“竞卖的时间定在午时,届时你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在下会尽量拖延前边的时间,切记万不可冲动行事,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回来。” 南若秋的目光之中透着担忧:“南姑娘,不论救出多少女子,一定要赶回来,剩下的女子待方遒的救兵一到,自然可尽数解救。” “切记,万不可逞能。” “恩,知道了。”南偲九扭头看向浠凡和林林,开口说道,“她们二人的安危便就交托给你了,定要护好她们。” “南姑娘放心,在下定当办到。” 时安一手插在腰间,揶揄着:“南公子,就没什么要拜托我的,可是我与南姑娘一起前去救人,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 南若秋双手持在胸前,淡然道:“时公子一身好武艺,要担心也该是旁人担心。” “时公子这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男子的目光停留在南偲九的身上,嘴角上扬,“说来还得多谢南姑娘那日舍身相救,南姑娘放心今日我定助你将那些姑娘们救出。” 哪来的舍身相救。 南偲九愣了愣,自己不过是没有见死不救而已,这人怎么信口胡诌。 孟晚林在一旁偷乐着,用胳膊推了推身旁的王浠凡。 “你看你看,小浠姐姐,我说什么来着,这下南大哥有情敌了,嘿嘿。” 王浠凡低头不语,一只手在袖底揉搓着纱料。 女子拉着她的手,想起心悦客栈内赌桌上的情景,安抚着:“小浠姐姐别怕,一会儿有我陪你,若有人敢动手动脚,我就废了他的手脚。” “恩。” 南偲九对上南若秋的双目,那双眼眸里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就那样瞧着自己,她正欲开口解释,一行人便被门外的婢女叫了出去。 “公子,老爷让奴婢前来知会一声,后院一切均准备妥帖,还请诸位跟随奴婢前去。” “好。” 黑色的绸扇缓缓打开,在胸前摆动着,男子恢复淡漠的表情走了出去。 南偲九默默地跟了上去,逐渐走到了末端。 身侧的男子束起一半的头发,一身黑色交领中衣外披着墨蓝色的外衫,金色的腰带点缀在中间甚是显眼,她目光斜过去时,那人正在整理腕带。 “姑娘,在看什么?” “看你。”南偲九回的直接,毫无遮掩,“我怎么不知道我舍身救过你。” 时安转了转长刀别在腰间的位置,有些不大习惯。 “姑娘此言差矣,那日在下身处小巷之中,险些一命呜呼,姑娘不顾那些刺客卷土重来的可能,留下救了在下,怎的不能说是舍身相救?” “时安,你明知晓那些刺客不会伤你,对不对?” 细细想来,那日在小巷内,那二人并不像是要取时安的性命,而是在试探他的武功。 他的经脉既然被人设了禁制,也许就是那人派了手下前来试探他。 时安嘴角歪向一侧,低声道:“姑娘,果然聪慧。” “你无耻,竟然骗我!” 好好的一颗洗髓丹,早知自己到手了就该吞下去,她微微抬手,环顾着四周,周围的丫鬟逐渐变得多了起来,随即又将手藏于身后。 “姑娘,休要动怒。” 男子剩余的长发随着腰身的倾斜,滑向一侧,与南偲九的长发碰到了一处。 “那日我身中暗器,确实冲撞了体内的禁制,若不是姑娘那枚丹药喂得及时,如今姑娘也见不到我了。” “是以,救命之恩不言谢,今日我定当拼尽性命也帮你救出那些女子。” 时安勾了勾唇,荡漾着痞气:“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姑娘赐予我的这身武功。” 若不是洗髓丹喂了你,如今自己也能一人救下所有女子,谁要你拼尽性命,女子腹诽着。 此人心思太多,还是离得远些才好。 第57章 竞卖(二) 杨为公的宅院只是比寻常人家的大上一些,其陈设较为简朴,皆是原木所搭建的,并未上色,时间久了看上去略微有些发旧。 但经过回廊时,南偲九瞄着婢女手中的盆栽,与季城主院内的有些相像,价格不菲。 这人老谋深算,在此地占据已久,又捣腾着见不得光的生意,必定已赚的盆满钵满。 乍一看不富裕的外表,不过是他的伪装。 “南公子,来啦!”杨为公笑脸相应,肥硕的手拍在南若秋的肩膀上,“在下早已准备妥当,只差公子几人了。” 南若秋微抬折扇,遮住自己有些不悦的嘴角,随后笑道:“还劳烦镇长筹谋。” “不劳烦!不劳烦!哈哈哈哈哈哈!” 杨为公的视线扫视在南若秋的身后,笑声弱了一些。 “南公子这几位姑娘,怎没换上在下提前准备的衣裳,可是公子觉着衣裳不好看?” “非也,杨镇长贵人多忘事,在下的妹子生了病,才刚好一些,这北方的秋日清冷许多,若是她们几个再着凉,这耽误的事情可不是一点两点了。” 杨为公听后拍了拍自己的头,大笑一声:“哈哈哈哈,还是公子思虑周全。” “公子,请!”杨然立在月洞门处,示意一行人向里走去。 二人的目光皆落在最后一个持刀的男子身上,似有似无地打量着那男子。 杨为公干笑了几声,拍了拍杨然的肩膀,沉声交待着:“在此处好好守着,我已派了几个镇上最好的打手在周围候着,竞卖结束后,你立刻带人给我扣住,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是,岳丈大人。”杨然轻声开口,“他们随行的那个男子,看似功夫不赖···” “不赖又如何,我们这么多人,你还怕拿不下!” “是是是!” 破败的戏台之上垂着红绸,简易地铺了一张地毯,台下摆满了长凳。 还未到午时,就已经来了一部分人,南偲九瞥了一眼,好似坐着的人里有昨日那个婆婆。 婆婆眯着双眼,对着王浠凡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王浠凡收到这暗示之后,只觉得背脊发凉,腰间藏着的两头绒花,突然变得扎人起来。 她连忙取出,丢入了一旁的草丛之中。 她的双眼倏地定格在前面的那人,优雅的公子长发披肩,手中的黑金绸扇随意摆动着,他面上的微笑依旧那样冷淡。 入镇时,婆婆递给姑娘的绒花,是他推拒的,想来他那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从药铺出来,姑娘也反复的揉搓着自己得来的绒花,却未曾与自己提及半句。 她小心翼翼往身边凑了凑:“林姑娘,没想到昨日我们见到的那个婆婆也在。” 孟晚林闻声望了过去,惊讶不已,压低着声音:“真的!那个给我竹哨的婶子也在,真是太可怕了!” 孟晚林赶忙揪出了袖中的竹哨,放在了廊下的栏杆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女子的眼神在孟晚林的面上仔细的观察着,确定再三后,扯了扯孟晚林的衣袖。 “林姑娘,快些跟上,别让人瞧出端倪来了。” “诶。” 她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所以她同自己一样,都不知晓这一切,王浠凡这才放下心来。 日光逐渐照到了人的头顶上方,台下的人挤在一处,小院里已经是无处下脚,有的人干脆直接站在了廊下的栏杆上。 “诶,老王,你怎的也在,你家儿子不是都娶了媳妇儿了,你这是给自己看呢,还是给你儿子看呢?”一人挤在灌木丛中,低笑几声,开口问道。 男子立在栏杆上,扯头望着:“你懂什么!昨日他们几人进镇,我就远远望了那么一眼,我的天,那姿色可是一般的货比不了的。” “所以你就动心了,想买下来!你有那个钱嘛你!” “去去去,我昨日没瞧清,今日来凑个热闹,看的仔细一些不行啊!” 另一人站在二人中间,搭着话:“就是就是,这儿的人,谁不是凑热闹来的!” 转而声音低沉了下去:“昨夜杨然也敲了你家门吧,谁都知晓,这是帮着镇长走个过场而已,咱们跟着玩玩也就算了。” “再者,这么好的货,轮也轮不到咱们,那么认真作甚!” 立在栏杆上的男子回道:“你说的也对,不过这竞卖以前只在冀州城里见过,如今咱们镇上也有了,也挺新鲜的,若是以后来的货都这么卖,也不怕他们从中整什么猫腻。” “谁说不是呢!诶诶诶诶,来了来了!台上上人了!” 男子双手放在头顶之上拍着,口里吹着响,周围的几人皆起着哄。 “诸位!”杨为公走至台上,呲着牙花,“今日南公子要在咱们镇子上竞卖,多的话在下就不言语了,各位都懂规矩,竞卖过程中,有什么不懂的可向南公子请教。” “接下来,第一位上台的是林姑娘。”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走上台阶的女子,豆绿色的衣裙随风摆动着,头顶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纱巾,容貌若隐若现。 “诶,镇长,这蒙着面谁看的清啊!” “诸位莫急。”南若秋从台上的座椅上起身,缓缓走至孟晚林的身侧,一手搭在纱巾的一角。 “这美人啊,自是要慢慢欣赏,才能品出韵味。” 孟晚林在男子的指引下,在台上轻轻转了一圈儿,台下哗然。 每个人的视线都舍不得从女子身上移开。 南偲九与时安蒙上面,从众人的上方略过,躲开了杨为公安插在四周的打手。 “杨为公放了这么多人在外头,定是想要黑吃黑,时公子,我们得快一些了。” 时安在女子的身侧的右侧,快速跳跃着。 他跟随着女子,在一处屋顶之上停下。 “我知晓你看向那些人时,在想些什么。” 南偲九拨开昨日盖好的灰瓦,漫不经心地回着:“在想些什么。” 底下并不是一片黑暗,有人点着烛火,那人的手正细细捋着女子的头发。 “底下有人,我们得将他引出去。” 南偲九向前走了几步,狭小的院子里,有个孩童正在玩着一个褪色的绣球。 “你想杀了他们。” 第58章 竞卖(三) 时安的话让她停下了脚步,她对上他的双眸,并未否认。 “那些人确实不配活着。” “时公子这个时候不应该规劝我,说些律法自会裁制他们的话么。” 南偲九的视线回到那个孩童身上,他们需要有一个人下去,用那个孩童引开屋内的男子。 时安冷笑一声:“你的那位南公子便是如此劝你的?” “若律法当真可以解决这些事情,又怎会有这么多无辜受累的女子,南姑娘,那孩子见过你,你下去,我去救那女子。” “好。” 南偲九飞身而下,那小孩儿果然笑着向自己走来,她抱起孩童,躲在一角,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将桌椅打翻。 男子果然从屋内走了出来,南偲九见那男子只着里衣,心下一惊。 “小宝,小宝?” “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屋内传来铁链断裂的声响,男子的目光警觉地投向屋内,南偲九抱着孩童从角落里走出。 “别动!否则我就对这个孩子不客气!” 瞧清来人是个女子之后,男子原本紧张的神色,迟缓了许多。 “姑娘,怕是走错了地方。” 男子一步一步向着南偲九走去,南偲九的手虽停留在孩童的脖间,却不曾有往前的迹象。 “你莫要再上前一步。” “我在上前一步你就如何?”男子解开里衣的系带,胸膛微露着,“姑娘这双狐狸眼生得还真是好看啊······” 长刀从男子背后刺来,贯穿男子的胸膛,时安立在那男子的身后,冷冷地拔出嵌入肉内的长刃。 “时安。” “姑娘若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大道理,还是不说的好。” 南偲九放下怀中的孩童,摇了摇头:“我想问,那女子可有······” “还不曾遭他毒手。” 台阶上面色惨白的女子,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坐在了地上,她颤巍巍的扶起一旁的门框,缓缓站了起来。 “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南偲九柔声安抚着女子。 女子摇了摇头:“姑娘我不怕,是他该死。” 女子的眼神之中充满着厌恶,不愿再多看一眼倒下的男子。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们分开施救。”时安将长刀别在腰后,并未收进刀鞘内。 南偲九点头应着:“不错,你我分开行事会更快一些。” “恩人们,可是要去救其他的姐妹。”女子虚弱的开口,“四十六个······一共有四十六个女子,被卖到镇上。” “你怎会知晓?”南偲九询问着。 “是,是赵大夫说的。”女子顺着门框坐了下来,“今晨我被那男子打断了一只手,赵大夫上门来看病,同我说的。” “他说你们一行人留在此处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如今公开竞卖,定是想要救这些女子出去,赵大夫在我手上比划着数字。” “四十六个。” 南偲九默念着,这些生命如今全在他们的身上系着,似有千斤之重。 “时安,此处最为偏僻,现下屋内仅剩一个孩童。你我救下人后,不如就将她们暂时藏匿在此,待方遒等人赶到,再一起将她们救出去。” “好,那我去往东边的房屋,西边的交给你了。” 男子踩着一旁的石墩,一跃飞上了屋檐。 救几个人对他而言并不难,他只是奇怪为何南偲九会那般肯定,肯定姓方的少年,一定会带着冀州的兵赶来。 院里的娃娃并不知晓倒在地上的父亲发生了什么,只是咧着一张嘴,笑着抱起地上的绣球,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女子坐在台阶之上,在阳光之下长舒一口气,被困在屋内的短短几日,却好似一生那般漫长,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一切。 那根铁链好似随时,都会从内延伸出来,牢牢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啪!” 彩球打在了女子的额头上。 小娃娃挪着步伐,笑得天真无邪:“打打。” “你说什么?” “打打,打打。” 呢喃的话语落在女子的耳中,有如针扎一般,小娃娃已逐渐走到她的跟前,一只白胖的小手抬起,向着女子散落长发的方向揪去。 女子捡起胸前的绣球,往院中的井口丢去,一瞬便落了进去。 女子别过视线,停在那血泊之中,指节不由得陷进了手掌内,直至那“噗通”的声响平静下来,她才回过头去,若无其事的晒着阳光。 戏台之上,孟晚林拿起一旁的绸带,比作长剑那般舞着,台下的人皆屏气观赏。 “这不愧是江齐城里出来的美人,还真是样样精通。” “是啊,这身段不错,长相也小家碧玉的,很是甜美,这要放在话本子里头,说是谁家的千金,也有人信啊!” “你们啊,是不知道,我刚才偷偷瞄了一眼,下一个出场的那姑娘才是真正的绝色呢!” “当真!” 底下有人叫喊道:“诶,我说公子,还不快些开始叫价,我们还等着看下一个美人儿呢!” “诸位稍安勿躁,这就开始竞价!” 杨为公走上前来,与南若秋对视一眼,没想到为了卖出好的价格,这人还命手下的姑娘,准备了些才艺。 不过可惜了,这回只能在自己手里认栽,台下之人还不都是来看个热闹,谁也不会给你南公子想要的价格。 坐在最前边的婶子举起手:“一两。” “二两。”另一头的大爷也跟着叫了起来。 底下的声音逐渐变多了。 “三两!” “三两!” “四两!” “五两!” ······ 孟晚林躲在南若秋的背后,她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但是她也知晓杨为公定是做了什么手脚,在建陵城吃顿饭都不止五两。 这不要脸的镇长,肯定是背地里教唆着这些人喊价。 南若秋见到这情景不怒反笑,如此正好可以借机拖延时间,足够等到那二人回来了。 “诸位乡亲,可还有比五两多的?” 南若秋淡然开口,面上并没有一丝的愠色,这倒是让一旁的杨为公有些傻眼了。 “十两!我出十两!”立在栏杆上的男子大声叫道。 前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裤脚,小声提醒着:“你没看到镇长在台上,你疯了,还叫价,当心镇长之后找你麻烦!” 第59章 援兵 “十两不多不多,没过十两不就行了。” 那人本与前边的人说着话,怎料周围听到他这一声喊,都安静了下来,后边的这一句,就连台上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为公暗自在心里咒骂着,这个蠢货! “哈哈哈哈哈,这位仁兄出价着实有趣。”南若秋神情平淡,轻轻笑了几声,继而说道,“不知可还有其他人出价十两?” 台下此时鸦雀无声,大多数人默默低着头,也有几人看着台上的杨为公,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子接下来的话,瞬间让所有人炸开了锅。 “若是无人再出价的话,那便就十两成交。” “什么?我没听错吧!” 底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 “这公子莫不是疯了!十两银子,竟可以买到这样的媳妇儿?” “那女子身上的衣裙,看上去都不止十两。” 场内最震惊的人莫过于杨为公,他本只是想设计给那公子难堪,却不想这么低的价格,他竟真的愿意应下。 “你说的可当真?”台下的婆婆开口问道。 南若秋手持折扇,点头笑道:“自然当真,在下一诺千金从不反口,既然是公开竞卖,不论最终结果是何,在下都愿意承认。” 婆婆横了一眼台上的杨为公,左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怕他个小子做什么,不知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利益纠葛,反正如今这公子是被气的疯了,此时才是坐收渔利的好时机。 “我出十一两!” 婆婆的话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欲望。 “十二两!” “十三两!” “十四两!” ······ “二十两!” 杨为公瞪向最后出价的那个男子,眼神之中充满着怒意,这个价格已到了自己昨夜所说的底价,那人必然会同意。 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却给旁人做了嫁衣。 杨为公想到此处,把心一横,无妨,不论谁得到了货,都别想走出这个地方! 台上的南若秋悠然开口:“之前已拍到了十两,说好十两便就十两,这位姑娘属于那位兄台了。” “待竞卖结束后,可到戏台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廊下栏杆那头只听见一阵跌倒的动静。 “老王,可以啊你,没想到你随便来凑热闹,还得了个便宜。” “呵呵呵呵呵。”跌倒那人磕磕绊绊的爬了起来,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能再娶个美娇娘回家。 站在他跟前的男子调侃着:“老王,这姑娘你带回去,是你娶还是你儿子娶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婶子接着话:“领回家去了,他跟他儿子,谁娶还不都一样!”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每个人都笑着注视着台上,期待着走上来的下一个人。 孟晚林只觉得腹中一阵闹腾,有些想吐,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变得如此麻木不仁,他们的笑声每一声都是那样的刺耳。 南若秋手中的折扇收起,向后搭去,扶着孟晚林走下戏台。 “林姑娘,你且在此处稍候片刻,我们还有时间。”男子轻声说着。 “恩。”孟晚林拉了拉王浠凡的手,“浠凡,一会儿你就当瞧不见底下的人就好了。” “好。” 王浠凡走在南若秋的后头,头上照样披着一块纱巾,刚立在台上,底下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就是她!这个长得顶顶好看,若是刚才那个十两都能出了,这个必然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真的假的?”有人疑惑的嘟囔着。 “你们不知道这好货都留在后头的道理吗,反正这个我抢定了,谁也别跟我争!” 台下的人纷纷等待着叫价的环节,谁也不肯想让。 泗水河边,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着。 方遒骑在马上,身前是驾马的小兵,少年左顾右盼,仍旧惊讶林友仁会亲自带兵救人这件事。 他总觉着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预想中十几人的队伍,如今却跟着近百人。 按理来说,自己知晓了泗水镇上的事情,林友仁不可能猜不到,自己对冀州城与泗水镇之间往来的了解。 此举意味着林友仁彻底放弃了泗水镇,可是他大可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一个两面圆滑之人,怎会有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段。 “王···” 林友仁骑马而来,开口唤着,被方遒抬手制止。 “林城主,在外还是寻常相称就好,这里的人不需要知晓我的身份。” “是是是,方兄弟可知这怪石林如何入得?” 林友仁从泗水边望去,远处那排奇异的巨石,他之前只在明泽的口中听到过,却从未亲眼瞧过。 听说是许久之前,杨氏的先祖带着他们避祸至此,特意在镇门外摆了这样一个奇特的阵法,为的是保护杨氏的后人,不受外敌的侵扰。 这阵法,只有走过的人才知晓门道,而外人闯入是如何也出不去的。 “知晓,你且带一小队人马,同我先行入镇。” “是!” 方遒指向怪石林的入口,一行人皆停在了入口之外,他下马带着林友仁等人,从巨石处穿过。 镇内的竞卖正进展火热,台上的姑娘一曲曼妙小调征服了所有人,此时的价格已经出到了二十五两。 南若秋瞥了一眼台下兴奋地跳起来的一人,那是他们入镇时在桥下见过的大婶,大婶眉飞色舞的与旁人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太好啦!这女人若是带回去,老大、老二必然开心坏了!” 坐在她身边的婆婆翻了一个白眼:“你家老大不是刚讨了一个媳妇儿,这又娶一个,你家养的起那么多人么!” “这你老人家就不懂了吧,我家儿子可是往冀州城里跑货的,这银子赚的多,自然要配个更好的媳妇儿,家里那个哪有台上这个好看,过几日倒手卖了就是。” 南偲九从屋顶之上悄然下落,走进戏台后方,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入耳中。 她的脑海之中想起时安的那句话,他们确实该死。 “对了,我就不同你老人家多说了,我要回家取银子去了。” 第60章 败露 不好,南偲九轻咳了两声,南若秋闻声立马从台上走了下去。 “你回来的时间正好,可有被人发现?” “不曾,只是。”南偲九凑到男子的耳边,表情异常的担忧,“只是我跟时安将那些救出来的女子,都安置在了那个婶子家中。” 她的双眼遂而看向那个急匆匆出去的背影。 男子从容一笑:“无妨,如今这个地方,想来是谁也出不去了。” 果然,月洞门下除了杨然,已多了好几个壮汉。 “诶,你们干什么!我回家取银子,也不让出去!” 杨然推了一把那女人,面露凶狠:“你没听到那公子说,待竞卖结束了,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不快些回去!” 女人顺势坐在了地上,哭闹着:“杨然!你以前不过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混子,要不是做了杨为公的女婿,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怎么说也算的上是你婶婶,你竟然欺负长辈!没有天理啊!” 杨然瞄了两眼左右两侧,两个壮汉上前冷哼一声,地上的女子踢了两下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连连后退着。 “好啊!你们,你们这分明是不守规矩!” 众人的目光皆被这尖锐的声音吸引了过来,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院子的角落里,都站着陌生的男子。 他们都认得那些人的衣着,镇上每每有人家闹出了人命,没办法处理的时候,杨为公就会派这些男子前来摆平。 “杨为公!”婶子转身指着台上肥硕的身影,“你是不是不打算放我们出去!” “什么公开竞卖,我呸!就是拿我们做幌子,你想独吞这几个货,是不是!” “嗖!” 镇子不远处,一道红光直冲天际。 南偲九竖起了耳朵,是鸣镝! 她对着身后的两个女子说道:“是鸣镝,是方遒带着人来了!” 女子缓缓走上台阶,与南若秋肩并肩而立,双手交叉于胸前:“这你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是如此想法。” 杨为公摆了摆手,轻笑出声:“不知姑娘在胡说些什么。” “杨镇长算盘打得如此精明,用一场竞卖拖住我们,不论最终花落谁家,还不都是你得益!” “胡说,在下何曾说过······” 底下几个男子不满地站了起来。 “杨镇长,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是你请我们来做戏的,没想到竞卖竟是你的主意!” “就是!我们同那公子都是被你诓骗来的,都谈好的价格,做成的买卖,你竟然还要横插一脚,这也太不地道了!” 月洞门前的婶子大声咒骂道。 “杨为公,大家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拜的一个祠堂,你这么坑害乡亲,就不报遭报应!” “说的好听些我们敬你是镇长,说的难听些,没有我们这些人替你卖命,你哪来的享福命!” 若不是杨为公硬是要换走老二的媳妇儿,老二怎会是如今这般模样,想到此处她的恨意便止不住。 “在座的这么多人,有多少你应当叫上一句叔伯婶婶的,你倒好,想将我们囚禁在此处,自己占尽所有便宜!” 台下顿时乱做一团,有些受不住挑唆的,已经扛起了长凳,向着杨然那几人砸去。 南若秋在折扇后头,对着身旁的女子悄悄竖起一根拇指。 杨为公见状大喝道:“你们这是要反了天!” “杨然!还不让那些打手都进来!” 长凳抵在月洞门处,几个年轻的男子在身后几人的怂恿下,拼命往前顶着板凳,外边的打手没有一个能够进入。 双方僵持之间,有人拔出袖中的匕首,冲上了戏台,想要趁机劫走台上的女子,却不想被那女子一脚踢下台去。 “你!你会武!” 杨为公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子,立马想要跳下戏台,却被女子一把揪住了脖领。 “你们看,那女子竟一把抓住了镇长······” 本拥堵在月洞门处的众人,皆回头望了过去。 南偲九斜眼瞄向人群,冷冷道:“诸位,我家两位姐妹的才艺都表演过了,不如就来看看我的如何?” 女子纤细的手指扣在杨为公的颈间,厉声问道:“昨日荒地里的尸体,可是你命人埋的?”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众人皆惊叹着那女子的臂力,杨为公肥胖的身躯,在女子的手下,竟动不得分毫。 杨为公急忙指向台下的一位婆婆,婆婆明显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呆住了,双腿抖动着无法站起。 “是她!女侠,是她错手杀了她家孙媳,这才让我前去掩埋的。” “人是她杀的,与我无关啊。” 南偲九的目光移到那婆婆的身上,她不认得婆婆的面容,却清楚地记得她袖中掉出的绒花。 是她! 在入镇时便盯上了浠凡的那个老婆婆,甚至一路尾随至药铺。 “不是啊,不是老身!”婆婆双手掩面,话语断断续续,“是,是,镇长。那日我瞧见你们入镇,便想再买一个,这···这才将那女子送到镇长家中······” 那灰色麻布下的尸体,原来是因为他们而死,是因为婆婆想要买下浠凡,所以才将那女子送到了杨为公的家中。 杨为公打量着女子瘦弱的身躯,双脚向后移去,猛地用力撞向前方。 南若秋急忙上前,正欲护在女子身前,却听见女子轻吐一句“找死”,一脚踢向杨为公的胸口。 这一脚,月洞门外的杨然同院内的众人,皆看到了。 “这女子究竟什么来头,一脚就将镇长踹出去老远。” 小声的嘀咕,却惊醒了所有人,他们这才发觉自己落进了圈套之中。 难怪台上的每一个女子,都与过往所见不同,这些人不是来竞卖的! “坏了!我家中没人,我要赶紧回家去看看!”原本兴高采烈的老王,急忙冲到了最前头。 不仅是他,每一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出去。 “想出去?”南偲九跃下戏台,掌风震得木椅翻向两侧。 女子的抬脚,缓缓踩在杨为公的胸口处,拾起他的右手,一掌打在他的手心,根骨尽碎。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第61章 获救 杨为公托着自己的手腕,一只手已经没有任何的知觉,瘫软在一处,女子看向他的眸中,充满着怒意。 他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的笑容,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惊恐。 “南姑娘!” 南若秋飞身而下,一把拽住南偲九继续探向前的手。 “方遒的人已经到了,不必脏了你的手。” 女子的手攥在一处,她侧过头扫视着院内每一个人的嘴脸。 “想走,怕是晚了!” “你,你什么意思?”本咒骂着的大婶,顿时嗓门小了许多。 “此时的泗水镇内外皆是官兵,你们以为从这里出去就无事了么。” “哪来的官兵?”有人疑惑地问道。 谁人不知泗水镇上的女子都是从何处来的,冀州城的城主向来不理会这些,更是从中获利不少。 “自然是冀州城来的官兵。” 孟晚林跳下戏台,伸出手去牵王浠凡,两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你们胡说!冀州城的城主分明······” 那人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人一箭由外贯穿了喉咙。 围在左右的人节节后退,院外的人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官兵,那支冷箭从一身着铠甲的男子手中射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男子身旁的人,连忙低下头去。 “竟,竟是冀州城的林城主······” 杨镇长已经折在了那女子的手中,冀州城的城主又亲自带兵来泗水镇,本向外窜动着的乡亲们,顿时谁都没了主意。 左右的官兵皆持着长刀,没有一人敢动分毫,皆散至两侧,跪在地上屏住呼吸。 “师父!师父!” 少年小跑着,径直越过林友仁,仔细地瞧着自家的师父,视线逐渐移到一旁的孟晚林身上。 “你们都没事就好。” “方兄弟,这几人是?”林友仁好奇地问道。 “回城主,这几人是我的朋友。”方遒拱手回着。 “方兄弟的朋友没事便好。”林友仁举起一只手,向前挥了挥,“来人,将这些刁民暂且扣押在祠堂。” “是!” 南偲九等人拱手行礼,随后跟着士兵一起走了出去。 女子走过那些人的面前,他们面上的表情各异,有惊恐异常的,有悲伤哀求的,有大惊失措的,但独独没有懊悔的。 这样的人,或许到死,都无法偿还欠那些女子的人命债。 “方遒,那些女子你们可救出来了。” 南偲九焦急地问着,她与时安救出了所有的女子后,她便独自返回了镇长家中。 “师父,别担心,已经尽数救出,一共四十五个女子,是时公子瞧见官兵后,亲自带他们去的。” “那就好。” 南偲九喃喃自语着:“是啊,四十五个,还有一个永远留在了泗水镇上,再也走不出去了······” “南姑娘,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不怪你。”南若秋在旁安抚着女子的情绪,他瞥见女子额前的碎发,手停在半空之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啊,南姐姐,至少剩下的女子不会再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孟晚林摸向女子的碎发,别在耳后,刚刚如果不是南大哥拦着,南姐姐一定会杀了杨为公吧。 可那样的坏人,就连自己都觉得他死不足惜。 黑绸金丝扇后的双眸里藏着厚重的情意,王浠凡在一旁看的真切,眼里的落寞又多了几分。 她抚上南偲九的手腕,不露声色地附和道:“姑娘,那些女子已经被救出了,她们不必再每日活在恐惧当中,对她们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南偲九走上石桥,桥下的水流仍旧缓慢,未见涨起分毫,桥的那头有人挥手叫着她的名字。 “南偲九!” 男子高举着臂膀,周围是那些穿着单薄的女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着劫后逢生的神情。 有的人迷茫,有的人疑惑,有的人踌躇······但不再有人害怕。 她们一齐看向那个走下桥的女子,粉色的衣裙随风而起,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明明是那样的稚嫩,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威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南偲九还未走至男子的跟前,几十个女子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有些女子的眼中噙着泪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时安对上南偲九的视线,耸了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忙扶起前边的两个女子:“你们快起来。” “眼下我们还是先出泗水镇的好。” 女子们起身后面面相觑,彼此间对望着,眼里的光均暗淡了些许。 逃离了这里,又能去到何处,她们在泗水镇上待的有些时日了,都心知肚明冀州城的兵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因为眼前这几人。 若是跟着这些官兵去了冀州城内,这几人一走,往后的命运不过又是沦为他人的玩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一行人向镇子入口处走去,时安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那些女子的心情也全然不复刚才的轻松,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羊群一般被驱赶向前。 男子的眸中晦暗,有的时候救人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看似给的自由,只是全了拯救者的仁义罢了。 “哎呀!”孟晚林突然停了下来,在左右的袖子里来回翻找着,“坏了,我的玉佩不见了!” 林林好似是有一个贴身携带的玉佩,上一世入冀州城之后,就再也不曾见过。 “林林,可是掉在何处了,你好好想想?”南偲九向后走去,安抚着她。 “许是落在了老杨家,南姐姐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孟晚林急忙折返回去,跑了起来。 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是家中能找到的唯一一件信物了,若没了这玉佩,自己如何去冀州城认亲。 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孟晚林不停地在心中责怪着自己。 黑漆漆的深巷之中深不见底,连官兵都不愿意驻足停留,女子向里处跑去。 推开那扇门,径直冲进了里屋,并未留意外边燃着的烛台。 她在木榻里侧翻了又翻,终于摸到了那冰凉的触感,开心地捧在手上。 “总算找到了。” 孟晚林拉开系绳,戴在了脖子上,一脸高兴的向外走去,却发现门被人合了个严实。 第62章 歹意 她这才瞧清门后那个死死盯着自己的男子。 “老杨?” 他没去参与竞买? “那些官兵是你们叫来的?” 男子躲在黑暗之中,幽暗的烛火照不清他的全脸,他一步步向前迈进。 女子不禁向后走去,靠在了烛台的附近。 “老杨,杨为公已经被抓了,你若束手就擒,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哈哈哈哈哈,如此我还要多谢谢你了!” 孟晚林察觉到男子的语气不对,右手探向腰后的匕首,另一只手抵在自己的胸前。 “老杨,你想想你的妻子,她也不希望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男子逐渐走至烛光之下,咧嘴大笑的脸有些渗人,他手中的长刀指向女子身侧的画像。 “你说她啊!” “她自然是不希望的。” “我买她回来的时候,对她百般千般的好,甚至怕她难受冒着被所有人责骂的风险,偷偷带她回了娘家。” 男子咬牙切齿地说着:“可她呢!她是如何对我的?” 孟晚林偷偷拔出腰后的匕首,神色震惊,男子望着画像的眼神,满满全是恨意。 “她从娘家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肯与我多说一句,我如何对她好都没用!” “你们女人都是没有心的!她就留了这么个破画像,一头扎进了后院的那口井中,连儿子都不愿多看一眼。” 老杨疯了般的叫道:“你说!我对她不够好么!什么都买给她,甚至从来不曾打骂过她,可她甚至都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对儿子笑一下!” 女子瞳中一颤,后院的那口井内如今全是沙土······ “你将她埋在了后院?” 男子的笑声变得恐怖起来。 “她死也休想离开这个家!我要让她永远在这儿看着,我和儿子是如何过上好日子的!” 孟晚林的右手紧紧握住匕首,另一只手抓向木桌的一角,防止男子突然向自己冲过来。 她摸上桌角开裂的木头,突然想到木榻里侧的刮痕,刚刚寻找玉佩时,那里分明不止一条。 是老杨的妻子留下的! “你说你爱她,你却将她囚禁在这儿幽暗的屋子里,你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用铁链,而你又用了什么!” 老杨的脚步明显顿了顿,拿着长刀的手,也不再那般的笔直。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里屋的床榻,那上边每一道都是被你囚禁的妻子,用指甲刮出来的,在你的幻想里你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可对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是否愿意被卖到这个镇上,是否愿意同你生儿育女!” 如同牛羊一般被卖到老杨的家中本就已是屈辱至极,还要同买下自己的人孕育子嗣。 孟晚林深切的为那个女子感到难过,从娘家回来的她该是多么的绝望,自己至亲的人都不愿拉自己一把,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懂什么!” 老杨一刀砍了下来,被女子掀起的木桌挡了一下,腐朽的木桌瞬间裂成了几块,松散地落在地上。 “泗水镇上谁家的媳妇儿不是这样讨来的!即便没有我,她也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还不一定会如我对她这般好。” “她的衣服,她的头饰,她从头到脚哪一样东西不是我买的!如今我家孩子只能寄养在江齐城的人家里,这全都怪她,是她狠心抛下的我们父子!” “你们女人都只会骗人!都该死!” 长刀在黑暗之中挥舞着,孟晚林举起匕首,抵在刀刃之上,穷途末路的男子,一身的力气尽数使在了手上,女子几乎瞧不清他下一刀的方向。 “嘭!”地一声,木门被踹作两半。 她瞥见粉色的衣角,极快的掌法,将她身前的男子震开。 入眼是少年满目的焦急,女子鼻尖一酸,手中紧握的匕首“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孟晚林撞入少年的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一只手在她脑后停了一瞬,而后轻柔地抚顺着她背后的长发。 南偲九攥紧双拳,睨着伏在地上的男子。 男子双手撑在地上,呵呵冷笑几声:“你们救下了那些女人又能如何!光是在我这间屋子里死的女人就不在少数,那些女人跟着你们回了冀州城,还不是照样沦为他人的玩物!” “哈哈哈哈哈······” 南偲九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双眸染上一丝血色,男子竟直直地从地面被拎了起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口中求饶的话还不曾说出来,就如同那断裂的桌腿一般,被丢入了灰尘之中。 方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遮在孟晚林的双眸之上。 走出深巷的南偲九,稍微冷静了一些,自己刚才竟当着林林的面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她会不会就此厌恶自己。 女子脚下的步伐开始慌乱起来,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她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南姐姐。” 孟晚林一手拉住了南偲九。 女子立在原地,不敢回头。 却不想等来的是一句道歉。 “对不起。”孟晚林呜咽着,收起脸上的泪水,“南姐姐,是我大意了,误解了老杨对他妻子仍存有情意。” “姐姐说的对,这样的人不该对他抱有同情,不论他经历过什么,都不该如此伤害别人。” 南偲九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南姐姐,老杨害死了这么多人,这样的人就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偿还,你刚刚那一掌真的太帅气了!” 南偲九会心一笑,拍了拍她的头:“林林,我们走吧。” “恩。” 方遒跟在她们的身后,嘴角也跟着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方兄弟。”林友仁在镇门处等了许久,才看见方遒与一众人的身影,急忙下马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方兄弟,泗水镇上的一干人等已囚禁于杨氏祠堂内,下···本官会留一半的人马在此看守,亲自带着剩余的官兵护送你们平安至冀州城内。” 南偲九与少年对视一眼,女子被救出之后,他们心中就一直有所顾虑,而老杨死前的话更是刺入了他们的心中。 不论如何,不能再让这些女子再入虎口。 第63章 认亲 “也好,一直在此处待着,总有些后怕,林城主我们不如先去泗水河边修整,再另做打算如何。”少年低头若有所思。 林友仁面不改色,点头应着:“是是是,方兄弟言之有理,请。” 时安走在他们的后方,一直疑惑着林友仁对那少年的态度,那少年的叔伯再大的官职,也不会让一方的城主,甘愿自降身份。 林友仁在他的面前,像极了一条求打赏的狗。 除非······那少年的身份不一般。 几十个官兵同南偲九他们一起,坐在泗水河边的石滩上歇息,女子回望过去,林友仁正拿着一袋干粮笑嘻嘻地向他们走来。 “方兄弟,本官带了些干粮,离冀州城的路还远,不如同你的朋友和那些姑娘们一起分了吧。” “多谢城主。” 少年伸手去接,孟晚林忙喝下一口水,也上前来帮忙。 女子弯下腰解着布袋上的绳结,玉佩从颈间滑落而出,她拿出一个饽饽,笑着谢道:“我就替那些姑娘谢谢林城主了。” 林友仁瞄了一眼女子胸前的玉佩,愣了一瞬,再次定睛看了看:“姑娘,这玉佩是······” “哦,林城主是说这个?”孟晚林拿起胸前的玉佩,手指摸了摸,“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好像是我母亲的陪嫁来着。” “姑娘,你······你母亲可姓林,名念卿?” “林城主怎会知晓我母亲的名讳?”女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异常。 林城主也姓林,该不会就是母亲的哥哥,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位舅舅! 可是她依稀记得母亲曾经提过,舅舅是个生意人······ “林林?你竟是林林!”林友仁眼眶红起来,右手微抬放在孟晚林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你舅舅啊,林林!这么看你与念卿长得真是像,太像了!” “你是林友仁?”女子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白净的脸略显文弱,尽管年岁渐长,却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俊秀。 如此和善的男子,怎会放任泗水镇和冀州城内的恶人不管,任由他们做着买卖女子的勾当。 林友仁深深叹息着:“哎!那时家道中落,你外祖父又走的早,你母亲留在这贫瘠之地也是跟着受苦······不然怎会远嫁······” “谁曾想着一走就是数年,就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如今舅舅又在这泗水边遇到了你,许是妹妹在天之灵,才有你我如今的团聚。” 林友仁竟是林林的亲舅舅! 南偲九也跟着吃了一惊,上一世并未有认亲的这一幕发生,他们停留在冀州城数日,瓦解了狗市之后,林林就一直心事重重。 她依稀记得,临行前的一夜,林林将贴身佩戴的玉佩放入锦盒内,好似去了什么地方,回来后就再没有见过玉佩。 “林林,你瞧,这玉佩舅舅也有一块。” 林友仁从脖间拉出一条细绳,剩下挂着的玉佩,与孟晚林的那块一般无二。 看到那块玉佩,女子有些喜出望外:“舅舅,没想到我真的找到你了!” “傻孩子,这一路你定是吃了许多苦,等到了城主府,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舅舅都带你去!” 方遒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他犹豫了再三,仍旧问出了心中的那个疑惑。 “林城主,你既然知道泗水镇上的事情,却为何坐视不理?” 林友仁的目光移向平静的水面,双手背于身后。 “方兄弟,我虽是城主,很多事情却也是身不由己啊!若不是这次你前来求助,我也难以将他们人赃并获。” “此事牵连甚广,他们盘踞此处已久,扎根太深,想要连根拔起实属不易。” “如今罪犯皆已伏法,日后再与你们细说吧,眼下我们先回冀州城。”林友仁拍了拍孟晚林的背,“这里比不得南边,四处皆有流民,入夜之后更是危险,我们还是早些上路的好。” “恩,舅舅,我先去分些干粮给那些姑娘们。” “好。” 林友仁立在泗水边,余光瞥着女子,少年紧跟其后扛起布袋,遂而面露笑意。 “时公子,不饿么?” 远处的男子蹲在河边饮水,身旁多了一道醒目的红色。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惯了,干粮留给那些姑娘岂不是更好。” “时公子还真是心善。” 时安回头瞄了一眼,纸扇上的“无”字十分特别。 “南公子的扇子还真是多。”男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水滴,“那些姑娘得见天日才是最大的幸事,不是么。” “依在下看,能让时公子开心的,应该是林姑娘与林城主的相认。” 南若秋眸光清冷,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注视着男子的一举一动,时安看向林姑娘与林友仁在一处的眼神,明显有些许的不同。 男子的薄唇微抿,低笑着:“南公子这话说的着实奇怪,千里认亲乃是喜事,自然是跟着开心的。” 近乎惨白的手指搭在腰上,男子俯身过去,压低了声线:“我劝公子还是多看看女子的好,这眼睛总在我一个男人身上来回停着,总归是不大好的。” “南姐姐,南大哥与时安他们在那边干什么呢?” 孟晚林将自己手中的饽饽分了一大半,放入南偲九的手里。 南偲九回头望着那两个身影。 “许是闲聊呢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掰下了一小块,剩下的都塞回了孟晚林的手中。 “我一个天天练功修炼之人,吃的太多反而是负累,倒是你每天都喊饿,吃那么一点儿怎么能够。” 孟晚林吐了吐舌头,调皮的笑着。 王浠凡坐在一旁,看见南偲九的举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些,顿了一下,随后笑着举起手中的饽饽。 “林姑娘,若是不够吃,我这儿还有呢。” “够了够了,小浠姐姐我又不是猪,哪有那么能吃。”孟晚林不禁感慨道,“我如今认回了舅舅,又有你们相伴,真好。” 从小在金麟宗,她最期盼的就是能够找到舅舅,能够有姐妹相陪,眼下都实现了,自己大抵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吧。 第64章 纵火 孟晚林望向那些女子,但愿她们有朝一日也能够寻回自己的家人。 “师父,林城主说待会儿用了干粮后就启程,要在入夜前赶到冀州城。” 南偲九听到方遒的话后,沉默了片刻,冀州城内尤大、尤二都是豺狼之辈,这些女子一旦入了城,便会置身于危险之中。 孟晚林急忙将手里剩下的饽饽,塞到了口中:“是啊,舅舅说了,这附近都是流民,并不安全,还是快些启程的好。” 女子的神情落在少年的眼中,少年紧接着开口:“师父,北边的夜甚是寒冷,姑娘们如今穿着单薄,许多还有外伤,现下急需一个地方能够让她们休养几日,只能去往冀州城了。” 南偲九听后不再犹豫,方遒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中。 “诸位,我们这就动身如何?”林友仁看向孟晚林的眸中,满是疼爱。 南偲九拱手问道:“不知这些女子入城后,可否能暂住在城主府内?” “住宿一应花销,我都会如数交给城主,城主大可放心。” 跟在南偲九身后的几个女子,听到后,眼里泛起了水花。 “姑娘如此说也太看不起本官了,这件事情本就是在本官的管辖之内发生,本官理应照料这些女子,等入城后本官自会在城主府内安排妥帖,尽力帮这些女子寻找亲人。” 南偲九弯腰行礼:“如此这般,我便替这些女子谢过大人了。” “那我们便出发回城。” 林友仁不大熟练的踏马而上,指挥着士兵前进,他回眸笑着看向孟晚林等人,视线飘向远处后,立马收了回来。 泗水镇,杨氏祠堂内已然乱作一团。 “放我们出去!” “放我们出去!” 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叫喊着。 “我们都是被杨为公逼迫才会如此,城主明鉴啊!” 杨为公缩在供桌下方,已被众人打得鼻青脸肿,他自知此事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能动用林友仁亲自带兵而来的人,权势必然大的很,自己此次算是彻底完了。 有人指着杨为公,互相商议着。 “到时候我们就把他供出去,将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按律主犯当诛,咱们大不了流放。” “你们说的轻松,那流放途中饿死的,冻死的,数不胜数!” “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们干什么!那狗官不是已经带走了一半的人,只要从这儿冲出去,泗水镇的地形他们还能有我们熟悉。” “对,他说的对。” 吵闹的动静消下去了许多。 “我们就趁着夜深之时一起冲出去,出了泗水镇,混在流民之中,他们就是想抓也抓不回来我们所有人。” 年迈的婆婆扒在门框边,冲着里边喊着:“你们快看,那些士兵在做什么,他们拿这么多木板做什么?” 几个人连忙凑了过去,这才发现,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士兵在屋外已经开始封死门窗。 “不好,他们这是要将我们封死在祠堂里。” “快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杨为公冲上前来,猛拍着木门,“我们的罪自有建陵的人来定!你们城主不是说等建陵城的官员来,再将我们押送出去!” 屋外的士兵,拿着锤子用力的钉着。 “杨镇长,不用等了,没人来。” 杨为公趴在门缝中看着,一人身穿铠甲立在院中,手持长剑,他认得那人,那是林友仁身边的亲信。 “封的快些!” “是,大人!” “大人,大人!”杨为公大声叫道。 男子左右看了看,向门口处缓慢地走去。 杨为公从门缝内露出半张笑脸。 “大人,大人,只要大人能放小人出去,小人那千两白银就都是大人的。” “千两白银。” “是啊,大人。” 杨为公仿佛见到了救星,不停地点着头。 “可惜啊。”男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可惜这是上头下的命令,我也帮不了你。” 男子向后退了两步,示意左右的士兵封住正门。 “封紧了些,不许放出一个人。” 杨为公绝望地瘫在地上,晃悠悠地走向先祖的牌位,门外的士兵们已堆好了柴火。 “哈哈哈哈哈哈!”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可活!” 浓浓的白烟灌入屋内,每个人四处逃窜着,却无路可走,他们拿起先祖的牌位一下一下撞向门窗,直至最终倒在地上。 “大人,祠堂内已没有了声响。” “好,你在这儿看着,直至祠堂烧干,检查下他们的尸体,上头有令,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是,大人。” 男子挥手示意:“你们两个去镇子上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藏在屋内,若发现有人就地格杀!剩下的来两个人,随我一同去杨为公的家中。” “是,大人!” 男子几人闯入杨为公的家中,很快便在内院里寻着一个女子。 “大人,除了这个女子再无旁人。” 女子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凌乱,手腕处似有绳子磨过的痕迹。 “我错了!我错了!”女子跪在地上叫喊着,“别打我!” 男子半蹲在地上,一手抬起那女子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脸上印着些尘土。 “想来是杨为公准备发卖的女子。” 一官兵拱手问道:“大人,可要一并送回冀州城。” 男子转头瞪了一眼那个官兵。 “你可看到了什么女子?” 那官兵连忙低下头去:“不,不曾。” 男子的视线扫向另一侧:“你呢?” “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带下去,给她件士兵的衣服套在外边。”男子的手捏了捏女子白皙的脸颊,“既然疯都疯了,不如就陪大人两日,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嫁出去,你说好不好?” 女子双眼无神的哈哈大笑着:“嫁人!嫁人好玩!好玩!” 那官兵上前将女子带走之后,男子便带着另一人在屋内疯狂的翻找。 “去,看看有什么暗格,密室之类的,定要搜出来!” 千两白银,怎会毫无任何的痕迹。 杨为公这个蠢货,倒是会藏东西。 在月亮刚露出头角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冀州城的城门处,城门从内大开着,走在最前头的是林友仁同几十个士兵。 城中的百姓频频望去,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65章 防备 “不是都关城门了,怎么进来这么多官兵?” “你没瞧见啊,那是林城主带着兵进来的,后边好像还跟着好多姑娘。” “好多姑娘?当真是!” “那些姑娘看着灰头土脸的,该不会是林城主救回来的吧!” “林城主真是好人啊!为了百姓昼夜操劳不说,还亲自带兵前去救人!” “谁说不是呢!” 一男子坐在茶铺之上,看到眼前的场景,放下手中的茶碗,急忙拐入巷中,连跑几步,进了一座大宅。 “二爷,林友仁从城外带了几十个女子回来。”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下边的人说好像,好像是从泗水镇那个方向过来的。” 尤言松开搭在女子颈间的手,面上有些不悦:“杨为公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连个小小的泗水镇也守不住,真是废物!” “没想到林友仁昨夜兴师动众的出城,是为了泗水镇。” 卧榻之上的男子抬脚坐了起来,一侧的女子急忙合拢上衣,从一旁退了出去。 “二爷,林友仁此举分明是不把尤家的人放在眼里,可要小的前去提醒提醒他。” 尤言拉了下自己的衣襟,摇头示意:“不必,林友仁此人虽然才能不多,但是个生意人,最在乎的就是利益二字,凡事对他不利之事,他从不涉足。” “此次泗水镇这件事情,未必是他的主意,他还不至于跟我们在明面上撕破脸。”男子吩咐道,“你这几日给我牢牢盯紧城主府,任何人任何事我都要知晓。” “是,二爷!” 男子举起一旁的小刀,叉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泗水镇没了也就没了,少了一个杨为公也不算坏事,林友仁既然将这些女子带入城中,迟早会与自己商谈。 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要之理。 一入城主府,南偲九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匾挂在正厅的门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很是刺眼。 “舅舅,这是城中的百姓送的?”孟晚林眯起双眼,底下那两行小字似是写着什么所赠。 林友仁低头笑了笑:“是啊,是城里的秀才尤阳所赠。” “这字清雅灵秀,落笔却不失劲道,写的不错。”南若秋自顾自地说着。 “兄台想来也是热衷字画之人,说来惭愧,本官对这些并无过多研究,诸位请。” 南偲九跟着向西边的客房走去,她双手抱于胸前,思索出神。 上一世,他们也是花费了许多的功夫,最后才揪出尤阳这个罪魁祸首,狗市看似是尤言在打理,实则却是尤阳左右着大局。 谁会怀疑一个一贫如洗,被自家弟弟赶出家门的可怜之人。 上一世她不曾到过城主府,自然也不会知晓林友仁与尤家兄弟之间的往来,入门便是尤阳所赠的牌匾,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昭然若揭。 林友仁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却始终无人能够拿捏到他的把柄,入城之时,许多百姓都在为其接风欢呼。 可这样的人,偏偏是林林的亲人。 “前边就是客房了,诸位与姑娘们也赶路赶了许久,还需早些歇息,本官府邸并不大,只能委屈这些姑娘们互相挤一挤了。”林友仁的目光飘向南偲九的身后,那些女子皆低头不语。 南偲九含笑回道:“多谢林城主,许多姑娘身上还带着伤,我想先替她们处理一下伤口,若是落了病疾就不好了。” “姑娘所言甚是,本官这就命手下唤城中的大夫入府。” 林友仁抬手欲唤身边的士兵,南偲九拱手回道:“不必劳烦,夜深不好惊扰旁人,我的医术虽不精但治些外伤足矣,林城主与诸位士兵们也奔波了一日,早些歇息才是。” “既如此,就辛苦姑娘了,若有任何需要,姑娘一定要吩咐府内的下人,不要劳累了自己。”林友仁笑着点头示意,一手拍在孟晚林的肩上,“林林,舅舅带你去个地方。” “恩,舅舅。”孟晚林转身对南偲九说道,“南姐姐,若是要帮忙,定要叫上我!” “恩,好。” 士兵们陆陆续续地散开,回廊的尽头处留下了两个守卫,南偲九与南若秋对视一眼,对着身侧的女子说道:“浠凡,你先帮我扶几位姑娘进去。” 王浠凡推门而入,带着那些女子一起走了进去。 “南姑娘,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先拿着,若是不够了在下再送过来。”瓷瓶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南若秋笑着走向前去。 “是啊,师父,我们三人就住在隔壁,有事你就叫我们。” 方遒说话的功夫,打着哈欠的时安几步便进了房门,倒在了榻上。 孟晚林跟在林友仁的身后,来到一个僻静的院中,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叶随风而落,女子伸手去接,小小的扇子在自己的手里,是那样的可爱,让人舍不得去触碰。 “林林,这便是你母亲从前的住处。” 女子闻声缓慢地推开面前的木门,简洁的闺房内,没有过多色彩的点缀,内里垂挂着一张画像。 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在父亲的书房里也曾经看到过,只不过那一幅画像总被收藏在锦盒之中。 “你外祖父走了之后,林家便不似从前了,而后念卿远嫁,我也着手做了一些小生意,没想到渐渐有了起色,我就赎回了这座老宅。” “哎,那时本想着接你母亲归乡待上几日,却传来她因病而去的消息······” 孟晚林双眼微红,嗓音有些沙哑:“舅舅。” 林友仁用手擦了擦面上,转而笑道:“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林林你在此处好好歇息,舅舅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我们明日再聊。” 房门轻掩,男子走在廊下,月光映照下面上没有任何的泪痕,拐出院外,对身后的士兵说道:“让少城主到书房见我。” “是,城主!” “派两个士兵守在院外,盯好了里边的人。” “是,城主!” 王浠凡端着一盆热水匆忙地入了屋内,这些女子从外边看上去并无严重的伤痕,但是内在却有着许多殴打后留下的淤青。 有的人甚至还带着开裂的鞭伤,伤口已经有些发紫。 第66章 疗伤 “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痛。”南偲九用手轻轻涂着伤药,“明日便会好一些了。” 瓷瓶下的纸张已收入袖中,南若秋短短几个字“当心林友仁,”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那女子张嘴咬住自己的衣袖,眼里已噙着泪水,却一声不吭。 王浠凡正帮另一女子擦拭着肩膀处,那人却突然跪在了地上,女子抬眼望向南偲九,声声泪下:“求恩人别把我们丢在冀州城里,求求你了。” “我们不需要什么照顾,什么衣服吃食,只求恩人将我们带出冀州城,别让我们留在此处。” 周遭的几个女子听后,忍住泪水将头别向一旁。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瓷瓶,走至那女子面前,将她的衣领合拢,扶起她的双手:“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们留在冀州城内。”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每个人的眼中皆是震惊。 “我本想在泗水边就带你们去往他处,可是你们衣着单薄,每个人身上还带着伤,若是这样上路,定会有人受不住。” 南偲九环视着周围的女子,一字一句说的甚是笃定:“你们既然是我救出来的,我便不会坐视不理,冀州城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比你们每个人都更加清楚。” “你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过几日我会亲自带你们离开冀州城,我南偲九在此立誓,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恩人······”那女子泪水在眼眶中打着圈儿,随即又跪了下去。 周遭的女子也纷纷跪了下去,她们彼此心中都清楚,她们的前路如何与这个女子没有丝毫的干系,可她却一早想好了众人的退路,这样的恩情无以为报。 “大家身上还有伤,快些起来。”南偲九细数着屋内的床铺及被褥,“一会儿只能委屈大家挤在这一间屋内了。” “今夜大家最好还是先在一处,这个地方是否安全,还未可知。”南偲九淡淡地说道。 女子们纷纷点头。 “恩人,我们席地而眠就好。” “是啊,什么样的地方我们没有睡过,这已经很好了。” ······ “你们放心,明日我会帮你们整理出两个房间来,大家离得近些,若是有什么事也来得及照应。” 每个人的面上皆是疲惫的表情,很快便沉沉入睡,屋内是幽暗的烛火,大家都很自觉地将床榻留给了伤势严重的女子。 有的倚着柱子,有的倚着桌椅,三四个人共盖着一床被褥,却也睡得十分香甜。 靠在门口处的南偲九会心一笑,这大概是她们睡得最踏实的一晚了。 “姑娘。”王浠凡凑到南偲九的身边,压低着声线,“姑娘也辛苦了一日,该歇息歇息了,我来替姑娘看守吧。” “浠凡,你知道吗,能够救下她们我真的很开心。”女子喃喃说着,“日后她们也可以选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想要的生活,王浠凡心中自问,真的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么,人生不如意才是常态,随心所欲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姑娘,你真的要带她们离开这里?” “是啊,明日我会出去替她们买些衣衫鞋袜,再备些干粮,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要几日。” “还要辛苦你,明日替我守着她们。” 南偲九眼前浮现一片雪白的杏花林,春日的暖风好似就在耳畔,杏花随风飘起似雪一般纯净美好。 王浠凡的视线落在屋内的女子身上,有些不解:“姑娘,她们与你只是萍水相逢,你救下她们已经足够,其实本可以不必做这些。” 南偲九一手架在膝盖之上,搭在肩上的披风有些滑落。 “浠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的时候我常常不懂,总以为独善其身是保全自己。后来有一个人,他告诉我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在你不得志之时修身养性提升自己,在你得志之后把善行推广于天下。” 女子回顾起上一世的种种,轻叹一声:“我在狗市的时候,也险些活不下去,但有人救了我,才有了如今的我。如今我有了能力,我也想救救她们。” “姑娘,虽然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我觉得姑娘的决定都是对的。”王浠凡拉起披风,盖住女子的肩膀。 身侧的南偲九已渐渐合上了双眼,王浠凡的手挽上南偲九的手臂,眸中再无任何的戒备。 她也很庆幸,在心悦客栈救下自己的是眼前的人。 城主府的书房内,依稀传来交谈的声音。 “明泽,余白可传信回来了?” “回父亲,余将军已传信回来,泗水镇的事情已经解决,他们核对了尸身,无一人生还,只是······” “只是什么。” 林友仁有些不好的预感。 “父亲,余将军说镇子上有一个姓赵的大夫,不见了。”林明泽垂下头去。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余将军仔细核对过人数,这个大夫不在祠堂内,而我们的人也都说,在泗水镇救人的时候,无人见过这个男子。” 林明泽的话有些断断续续:“就······就好像这个男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件事不能让上头的人知晓,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夫,许是被镇子上的人杀了,许是自己趁乱逃了,无人在意。” 林友仁双手背于身后,缓缓开口道:“密信里要的是泗水镇上的人,不留活口,我们已经做到了。” 一阵阴风吹过,烛火忽明忽暗跟着摇晃起来,林友仁长叹一声:“明泽啊,你去佛堂为他们点一盏长明灯吧。” 在其位谋其职,他也不想造下如此多的杀孽,但上边的命令他不得不从,要怪只能怪这些人的运气不好。 “是,父亲。” “对了,明泽,三皇子身边跟着的人里,有一个是林林。” 林明泽愣了愣:“林林是谁?” “就是你的表妹孟晚林,你不知晓也不是你的错,你刚出生没多久,你姑姑就嫁到了江南。” 林明泽忙问道:“那姑姑嫁的可是什么富庶人家?” “哼,什么富庶人家,一个落魄的江湖游侠罢了。”林友仁坐到案前,整理着账册,声音高了一些,“那男子穷的身无分文,当时还是为父见他可怜才收留的他,谁知晓这人在府中待了没多久,就与你姑姑私定了终生。” 第67章 算计 “那时你外祖父早已不在人世,家中一切都是为父做主,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你姑姑就如同着了魔一般,非要跟着那人远走天涯。” “为父本想将那人棍棒打出去,要知晓你姑姑那时在冀州城中也是清名在外,多少贵家公子等着求娶,为父早已为她相中好了人家,那家家大业大聘礼更是数不胜数!” 林友仁如同遇着了晦气一般,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屑:“她倒好同人珠胎暗结,更是与为父断绝兄妹关系,留下一纸书信,就去了南方。” “那想来姑姑所嫁之人,也没什么家业钱财,那父亲为何还要认下表妹?”林明泽好奇地问道。 “明泽,做生意眼光要放的长远一些。”林友仁起身走至男子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姑姑曾经来过几封书信,那男子虽没什么家业,好似也建立了什么武林帮派,江湖中人的人脉广,不论如何我们今日认下了林林,他日他们一招发迹了,未必不会想到我们。” “再者,三皇子如此担心林林的安危,与她形影不离,若是日后她成了贵人,你我岂不跟着一道富贵。” 林明泽弯腰而下:“还是父亲思虑长远。” “恩,明日你若无事就陪你表妹那几人,去城中转转,买些东西给她,这些小钱该舍还是要舍得的。” “是,父亲!” 一大早,南偲九就听见门外轻声的叩门动静。 “南姐姐,你醒了吗?” “南姐姐,你醒了吗?” 房门轻推露出一条缝隙,孟晚林一只脚险些踩到了南偲九的肩上,急忙收了回来。 女子蹲下,望着里头,一屋子的人挤在一处,很是吃惊。 “南姐姐,你怎的睡在门口?舅舅不是准备了许多客房。” 南偲九将披风盖在王浠凡的身上,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有些女子的伤势过于严重,大家都不愿意离开,想在一起看守着,所以我们便在这儿将就了一夜。” “哦,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关心彼此呢!”孟晚林有些兴奋地拉起女子的双手,“南姐姐,你猜猜我昨夜睡在何处?” “是我娘亲以前的屋子,娘亲的屋子简单干净,还挂着娘亲年轻时候的画像,舅舅定是让人时常打扫着,妆龛里还留着娘亲从前戴过的发簪。” 南偲九瞧着她说着说着话,突然沉默了下去,帮她捋着额间凌乱的发丝:“是嘛,那你一定要带我去看一看才是,我还没有见过林林的娘亲,林林这么好看,你的娘亲定然也是个很美的女子。” “恩,娘亲生的可美了,从前在家中我都只能偷偷看娘亲的画卷,家里的师兄弟都说父亲是因为伤心过度,才会收起娘亲的遗物。” 也许长痛不如短痛,孟青松的真实面目林林迟早都需要知晓,但眼下这般天真的林林,又如何能够承受真相。 南偲九心中犹豫再三,还是回了建陵城之后,再慢慢告诉她吧。 “林林,你等我下,我去洗漱一番,就与你一起去你的房间。” “嗯嗯嗯。” 南偲九与孟晚林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门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姑娘对林晚与旁人很是不同。 她从很早之前,就发觉南偲九对林晚的关心,就好像是她们相识了许久,她知晓林晚的喜好,知晓林晚的口味,甚至十分在意林晚的喜怒哀乐。 她的手扯了扯身上的披风,盖紧了一些,披风上仍旧留有姑娘身上的温度,只是披风之下有些空荡,她用力地将自己包裹完全,也始终只能感受到零星的热气。 有的时候,她真希望姑娘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南偲九同孟晚林去了房间之后,折返至廊下,远远就望见了院子里的三人。 耀眼的红衫绣着金菊的样式,与昨日的简朴花样很是不同,男子坐在亭内饮茶,长发垂肩,清晨的光晕照着,犹如画境一般优雅。 亭外的两个男子则全然不同,咋咋呼呼的少年红着一张脸,用尽全力挥舞着拳脚,却在另一人的掌下动不得分毫。 粉色的身影从廊下一跃而起,立在男子的身侧:“时安,你这样欺负我的徒弟,是不是不大好。” 孟晚林翻身而起,在石柱上点了两下脚,落在少年的背后,少年急忙收回了双拳。 “南偲九,你这个徒弟看上去不大行啊,这马步扎的还算稳当,但是拳脚嘛,跟你比可差的远了。”时安一手插在腰间,调侃道。 少年涨红了一张脸:“你懂什么!我师父说了基础功要练得扎实些才行,我师父的掌法可厉害了!” “待日后师父传授给了我,看我不把你打趴下!” 时安向上挑着眉:“你师父这般厉害,就不知晓以你的资质何时才能出师了。” “哎,只怕要让我等到七老八十,才能与方兄弟一决高下了。” “你!” 方遒正欲上前,却被孟晚林拦了下来。 “时大哥也是与你切磋武艺,并无其他的意思。”孟晚林侧过身子,抬头眉眼弯起,“南姐姐一会儿要出去给那些姑娘们买衣裳,不如我们一起去。” 少年气鼓鼓地瞪着那个一脸悠闲的男子,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摇头说道:“不去了,我今日就在此处练武。” “真不去?听说这不远就是白云山呢,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孟晚林扯了扯他的衣袖,故作哀求状,“方少侠,就陪我们一起去吧,要买不少东西呢,就当搭把手!” 方遒对上那双无邪的杏眼,心中的气一下消了大半,柔声应着:“哦,原来是喊我去当苦力啊。” “怎会,一会儿你在街上看上什么好吃的,本女侠给你买就是!” 二人拉扯着向前走去,南偲九轻抬脚尖伸了出去,时安正抬头走着,不自觉被绊了一下。 “南偲九,你这心眼怎么这么小。” 女子抬起下巴,眯起双眼威胁着:“下次再欺负我徒弟,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女侠饶命,小人下回不敢了。”时安双手抱在头上,低声求饶着。 “哈哈哈哈哈!”女子爽朗的笑声在亭中回荡着。 方遒与孟晚林也不禁回头看了看。 第68章 冀州城 “没想到,南姐姐也有孩子的一面,她总是行事稳妥,思虑周全,让人险些忘了她也不过与我们一般大的年纪。”孟晚林感慨着。 少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时安,自己定要勤学苦练,不给师父丢脸。 “南姑娘,在下有话与你说。”南若秋神色复杂地看向女子。 时安拍了拍裤脚,大步离去:“方兄弟,林姑娘,你们等等我!” “你好像对他没有防备。”南若秋的眼神飘向廊下。 “南公子是说时安?”南偲九看着男子,他对时安好似格外不满。 “许是大家的身世都一样的可怜,都是漂泊在江湖之上,泗水镇上也多亏了他帮忙。” 摆动的纸扇停了下来。 “南姑娘劝起旁人不要轻易给予信任,说起来头头是道,到了自己的身上,却是这样的心软。” “别人不过是露了些伤疤给你看,你便就相信他是毫无目的的接近你?” 原来那夜在老杨屋内与林林说的话,他在外边听到了。 南偲九看着廊下的三人,淡淡地回道:“我从未说过相信他没有目的,不论是他还是你,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不是吗?” 女子的眸光清澈干净,如水一般明亮。 “就如同我一样,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和想要做的事情,我们聚在一处只要彼此间没有冲突,便是朋友。” “但假如你们有一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也同样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留情面。” 纸扇缓缓晃动了起来,男子叹了一口气。 “哎,姑娘对着在下,明明不是如此,之前还总想着赶走在下。” “那是因为你太好了。”南偲九转身不敢正视男子,声音变得细小。 “什么?”男子愣在了原地。 “快些走吧,一会儿林林该等的着急了。” 南偲九急忙跑了出去,她怕男子会继续追问。 不论自己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在自己的身边,关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乎着自己的每一个情绪起伏,这样的人好到让人自惭形秽。 而自己,从地狱爬回人间,满手的血腥,即使站在他的身侧,也觉着自己会为他带来厄运。 她更希望,南若秋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这样自己才能够毫无顾忌地面对他的好。 几人刚出城主府,就瞧见一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男子身披藏黑色的锦袍,脖间挂着松软的毛绒围脖,冲着几人粲然一笑,走至孟晚林的跟前。 “这位便是林林表妹吧,我是你表哥林明泽,舅舅今日公务烦身,特地嘱咐我定要带表妹和诸位,在冀州城内好好逛逛。”林明泽抬手说道,“诸位请。” 南偲九走进马车内,林友仁的府邸虽装饰的朴素,可这马车却截然不同,宽敞的车内,可容纳八人,内在放着烤炉取暖,炉上的承盘更是摆放着许多水果。 “这儿竟有葡萄!我都许久不曾吃过了。”孟晚林上手摘了一个,回头尴尬地看向林明泽,“这个,能吃么?” “哈哈哈哈哈,瞧瞧表妹说的,一串葡萄而已。表妹若是喜欢吃,晚些时候表哥多送些到你屋里就是。” 林明泽正欲坐在孟晚林的左侧,却瞥见方遒的眉间微皱,急忙又换到了右侧。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着,方遒掀开帘子,街道上依稀只有几个讨饭的老人,不禁有些疑惑。 那日自己进城虽然匆忙,但路过街道时,分明看到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甚至有人拖家带口睡在路旁。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坐在方遒右侧的时安,拎起半串葡萄,忙塞进口中,话语含糊不清。 “哎呀,这可是个稀罕东西,北边这个时候还能吃着葡萄可真是了不得!” “我这一路走来,可是累坏了,城外的人才可怕,把泗水边的草都吃尽了,这串葡萄比城中的米还贵,我可要多吃几颗!” 林明泽的脸色跟着难看了起来,眼神时不时地瞄向方遒,干笑几声:“呵呵,这些都是父亲境外经商的朋友送的,实在不好推拒。” “林兄可知城中的流民都去了何处?”少年忍不住问道,“那日我进城之时,曾见到许多流民睡在大街之上。” 林明泽拱手回着:“方兄有所不知,那日流民进城后,我父亲便已在城外搭建了几处临时的房舍以供他们歇息,就在东门外。” 男子低下头去,轻叹道:“数月干旱,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光靠我父亲一人之力已经难以接纳,只得先让他们暂时居住在城东。待朝廷的赈灾银两下来,才能真正的帮到他们啊!” “在下也听闻建陵城的圣上对此事多有忧愁,想来已经定好人选,赈灾银两应是已在路上。” 南若秋依靠在马车中,视线随着车帘摆动投向外侧,车外的行人衣着朴素,甚至不少打着补丁,集市远远不及江齐城那般热闹。 冀州城本是一个富庶的小城,天灾人祸之下,百姓们过的也是苦不堪言。 赈灾银两一路北上,剥茧抽丝,等到了冀州又能剩下多少。 男子肩膀向着左侧微靠,轻声说着:“南姑娘,不想吃颗葡萄?” 南偲九自上车起,就一直双手抱在胸前,眉间蹙起,她的声音细小。 “不想,这葡萄会吃人。” 林友仁怎会不知方遒的真实身份,连夜肃清了城内的街道,想来他们若是真的去了城东,定然也能在城门外看见修饰完美的一切。 车外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车内却摆着温暖的炉子,稀有的水果,想到此处,南偲九如何都坐不住了。 “林公子,麻烦停一停马车,有些头晕,我想下去走一走。”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南偲九从车上跳下的那一刻,才觉得周遭的不自在都跟着散去。 接二连三,大家都下了马车。 “表哥,我们自己随意逛逛,你若是忙不如先回府吧。” 车上南偲九的那句话虽然轻,却落入了孟晚林的耳中,她急忙赶上前,挽住了南偲九的胳膊。 “南姐姐,我们去给她们挑些衣裳吧。” “恩。” 第69章 砍价 孟晚林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她怎会察觉不到异样,与亲人重逢的喜悦仍在,她还是愿意相信舅舅是一个清官,只要去了东门外,便知晓表哥说的是真是假。 她会用行动去验证这一切,告诉南姐姐,她的舅舅不是一个坏人。 “少城主,我们可是要回府?”车夫回头问道。 “回什么回,父亲都说了今日要形影不离的跟着这些人,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去那污浊的街巷里闲逛。”林明泽的语气充满了鄙夷。 “也不知晓父亲看上那丫头什么,你在这守着,外头挂上城主府的牌子,小心看着车里的东西。” “是,少城主。” 林明泽踩着车夫的背,下了马车,整理了衣衫后,绕过地上的尘土,微笑着向孟晚林他们走去。 “表妹,等等我。” “你们可是要去买衣裳?”林明泽小跑几步,赶上前来,“城中的锦绣阁的样式最多,我带你们去吧。” 街角处,有一黑影渐渐跟了上来,南若秋捡起地上的一个石子,双指夹着投了过去。 “这冀州城内不仅流民多,这老鼠也不少。” 男子嘴角勾起,看向时安:“时公子,你说呢?” “我倒是觉着,打只老鼠有什么意思,哪有上山抓虎来的有趣。” 时安的目光瞄向远处的角落,角落里的人影顿时消失不见。 “哦,时公子原来意在打虎。” “南公子,难道不想打虎?会扑人的不一定的是恶虎,恶虎向来喜欢披着人皮。” 南若秋走过时安的身侧,淡然开口:“这点,在下倒是与你不谋而合。” 孟晚林拉着南偲九走进铺子内,款式虽然过时,却也十分精致。 “诸位贵客,可是要看衣裳,不知是买给小姐穿,还是买给公子穿的?” 老板瞧见孟晚林身后的林明泽,急忙谄媚的上前,挤开了介绍的伙计。 南偲九扫视了一圈儿,外边摆着的衣衫颜色都太过艳丽,不适合远行。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灰色的外衫,要稍厚一些,可以过冬的袍子也可以。” “这···” 老板的眼神对上林明泽的双眸,男子微微点头,急忙改口:“有有有!” 南偲九接着说道:“还需一些简单样式的中衣,都是给纤瘦的女子穿。” “行行行,我这就叫伙计去拿货。” 老板拉扯着伙计到店铺内,低声吩咐着:“你去将仓库里那些积货都拿出来。” “老板,少城主也在外头,会不会不好?” “先按我说的做,城主府哪来那么多的女子,定是昨夜城主救回来的那些人。”男子眼珠一转,“这些事情向来都是少城主打理,只要我们拿的货差不多,少城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批货质量总归是好的,不过是过时了,城里那些贵人们都瞧不上。” “还不快去!” “是是是!” 老板眉开眼笑的摊开桌上的衣裙,嘴里的唾沫星子跟着飞舞而出。 “二位姑娘,瞧瞧这些可合适?” “这些衣裙样式简单清雅,灰色、白色、黑色都有,这都是上好的料子,里头的棉花紧实,用来过冬再好不过了。” 孟晚林摸了摸衣衫的厚度,点头说道:“南姐姐,你瞧这个衣服质量还不错,就是样式有些太过简单。” “老板,我们一共要四十五套,加上中衣一起,多少银两?” “诶,好嘞,我给姑娘算算。”老板假意打着算盘,“这一件外衫加一件中衣嘛,是五两银子,这一共······” “等会儿。”孟晚林按住了南偲九正要拿金子的手,“你说多少?” “老板,在建陵城买件你这样的外衫也不过二两,你这衣服都沾了灰了,你还敢卖我们五两一套!” “怎么,欺负我们外地来的,不识货是不是!”孟晚林转头看向林明泽,“表哥,你们这儿的老板怎么这么黑,你还说这家最好。” “表哥?”老板顿时傻眼了。 林明泽开口对着柜台的人说道:“老板,这可是我刚认下的表妹,你莫要欺负她才是啊。” 老板擦了擦额间的汗,赔着笑:“是是是,四两一套,四两吧,姑娘,我真的不赚几个银子啊。” 时安与方遒正准备上前帮着包衣裳,纸扇一和,敲在柜台之上,惊呆了几人。 “二两。” 南偲九听到身侧男子的话,瞪大了双眼,那一身贵气的翩翩公子,竟然会讲价! “公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二两真不行,这么卖给你,我便要做赔本买卖了。” 红色的衣袖划过柜台上的算盘,男子俯身看着那老板,语气异常坚定。 “老板,你这批货应是放了有些时日了,若不是我们要的多,你根本出不出去,这外边走着的买不起,屋里听曲的瞧不上,值多少银两你我心知肚明。” 男子悠然道:“老板若是觉得二两一套不行,那在下只好去别家看看了,这么大个冀州城,想来定有些成衣铺子里存着货。” 老板低眉犹豫之际,见那公子拾起扇柄,正欲往外走,急忙绕过柜台拦住了他。 “行吧,行吧,二两就二两,哎,遇着了你这样会讲价的,我也是没办法。”老板挥着手,“你们两个过来,帮他们打包一下。” “是是是!” 南若秋从袖中取出一个金元宝,放在柜台上:“那就麻烦老板了。” 林明泽本想让老板记在城主府的账上,却被这金元宝晃了一下眼,没想到孟晚林的身边除了三皇子,还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 林明泽拱手说道:“这账理应记在城主府上,怎可让兄台破费。” 纸扇轻轻摆了两下,男子淡淡说道:“无妨,小钱而已,少城主不必放在心上。” “再者南姑娘买的东西,在下理应付账。” 林明泽顺着男子的视线,望向那粉色的背影,会心一笑。 南偲九别过脸去,低头与伙计一起拉扯着绳结,面上跟着红了起来。 时安看着那可疑的红晕,嘴里的话变得酸了起来:“话说的倒是好听,也不见得动动手。” 第70章 字画 “时大哥,这你就错怪南公子了。”方遒将衣服叠在一处,用手挡了挡扬起的细灰。 “南大哥说这种苦力活有伤风雅,所以他从来不干。” “所以你的意思是······”时安拎了拎手中沉重的包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错。”少年拍了拍男的肩膀,“一会儿就靠你我将这些抱到马车上了。” 男子冷眼望了过去,被抬起的纸扇轻巧地挡住。 “走吧,我同你们一起。”南偲九抱起手中的一叠衣裳,向外走去。 林明泽紧跟着迈出铺子的南若秋,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孟晚林见他们几人都走了出去,急忙指了指衣架上的一套衣裙:“老板,将这个帮我包起来,晚些时候替我送到城主府就行。” 老板收了银两,呲着牙花点头应道:“好好好!姑娘放心,晚些时候店里的伙计必会送到。” 女子开心地抱起地上包好的一摞衣衫,大步子跳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撞到一人,衣裳叠的太高,完全瞧不清来人,只听到纸张“哗啦”落地的声响。 孟晚林急忙放下包裹,这才发现满地的字画,她一边道歉一边小心的捡着地上的字画。 “抱歉,抱歉,我刚刚走的太过匆忙,没看到你。” “没事,没事,也是在下抱的字画太多,没有瞧到姑娘,是在下的不是。” “这是秋菊?”孟晚林收起地上的画轴,不禁多看了两眼,她不懂画但是这菊花画的干净艳丽,栩栩如生,好似就在眼前一般。 “你画的可真好看。” 女子蹲在地上,顺手递过画卷,入眼是一个纤弱的男子,头发束起系着一个泛白的布带,灰色的外衫上没有任何的点缀,外头的褂子有些破旧,墨蓝色的图样已经洗的看不大出。 “多谢姑娘。” 男子的手轻轻滑过,冰冷异常。 “不谢,本就是我撞到的你···” 话还未说完,女子就被人从后边狠狠撞了一下,孟晚林吃痛地回头望着那人,那人已大步走到她的跟前。 “走路不长眼啊!没瞧见我们二爷嘛!”那人跟前的小厮叫嚣着。 孟晚林叉着腰,指着那人说道:“诶,你这人,明明是你撞了我,你还有理了!” “真是有趣,冀州城里还有人敢这么同老子说话。”男子哼了一声,转过身来。 男子约莫着与方遒一般的身高,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正盯着自己,放在两侧的拳头威猛有力。 “怎么,你撞了人还想打人啊!”孟晚林挺直着腰板,丝毫不惧。 男子故意向前走了几步,一双黑靴踩在雪白的画纸之上,留下污浊的痕迹,不屑地开口道:“这种垃圾就该待在脚下。” “你!别太过分了!” 孟晚林正欲上前,灰色的衣衫挡在了自己的跟前,那清瘦的手在背后摆了摆。 “二爷,定不会同一个小女子计较。” “你倒是有骨气,你的画挡住了老子的路,你说怎么办?”男子瞥了眼地上的字画,冷冷开口。 “任凭二爷处置。” 几个小厮冲上前去,几下便撕碎了地上的字画,周围的百姓瞥了一眼,都急忙散开不敢多看。 “这好好的字画踢了就是,怎么还撕了。”男子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扔在地上,“就当二爷我买了,你可好生收好。”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几声同小厮大步离去。 孟晚林愤怒地冲上前去,却被灰色的衣袖拦住。 “姑娘,没事的,在下已经习惯了。” 清瘦冰冷的手拾起地上的银子,一双丹凤眼温润如玉:“在下摆上一天的字画,也赚不来这些,就当是他买下了。” “你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让人欺负成这样也不还口,他是不是经常这般欺辱你?” “没事的,他只是看不惯城中有人同我说话。” 孟晚林见他捡着那些画轴,好奇地问道:“都碎成那样了,你还捡来干嘛?” “姑娘不知,字画没了还可以再画,这画轴却得来不易,还可以留着之后用。” “你等我一会儿。” 孟晚林将衣服抱回店中,与老板简单交待了几句,急忙小跑而出。 她帮着男子捡起地上的卷轴,抱在怀中:“今日这事还是怪我,若不是我撞了你,你也不会在这儿被那坏人碰上。” “对了,这些你一个人也拿不来,我帮你抱回家中吧。” “不用了,姑娘,在下的住处就在那头巷子里,在下自己就可以。” “不行不行,此事因我而起,我不做些什么,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孟晚林摇头说道。 “也罢,那姑娘随在下来吧。” 这公子的住处倒是不远,过了街道穿进小巷就是,孟晚林将手中的卷轴放在院子的摇椅上。 “这是你家?” “寒舍简陋,姑娘若不嫌弃,喝碗水再走。” 孟晚林环顾四周,整个院落十分的狭长,院子的东南角上种了几枝竹子,枯黄的落叶盖在泥土之上。 院子里仅能放下一张摇椅,两个竹凳。 “姑娘,请。” 孟晚林接过瓷碗,暖着手,碗中的水有些微黄。 “我叫林晚,不知公子名讳?” 男子细长的指节搭在卷轴上,整理着上头的碎纸,回话的语气十分的轻柔。 “在下姓尤单名一个阳字,姑娘定是从外乡来的吧。” “哈哈,可是我的口音与你们不同?”女子饮下一口热水,腹中一阵暖意。 “不是。”尤阳摇了摇头,“城中除了几个私塾的先生外,很少有人同我说话。” “是因为刚才那个恶霸?” 想到那个男子,孟晚林就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如此猖狂! “那是我弟弟。” “他是你弟弟!”女子惊讶地双手跟着晃了一下,碗里的水洒了些在地上。 不论是品性还是外形,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弟,再者兄弟之间,怎会如此相待? “姑娘一定好奇为何在下的弟弟会如此···” 尤阳一手抚在卷轴上,嘴里轻叹着:“说到底是在下亏欠于他,万事皆有因果,在下不怨天只怨自己。” 孟晚林坐在竹凳之上,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却不想男子的话停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悲伤。 第71章 香雪 别人的伤心事,说多了岂不更加难过。 女子抿嘴一笑:“尤公子莫要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过去了我们便不要再想它了。” “家人之间嘛,若有什么误会,总会有解开的一日。”孟晚林瞥到画纸上的脚印,眉间蹙起,“但是不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他也不该这般欺辱于你。” 女子起身放下瓷碗,双手拱起同男子道别:“若你弟弟日后又来欺负你,你就去城主府找我,这些几日我都在的。” 豆绿色的衣衫立在门口,女子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 “记得有什么事找我,我叫林晚。” 尤阳小心地抱起那些卷轴,躺在摇椅之上,口里默念着女子的名字:“林晚。” “林林,你去哪儿了?”南偲九焦急地问道。 才一会儿的功夫,她与方遒回到店中,就不见了女子的身影,老板只说林林有事出去一趟。 “我刚不小心撞了人,帮他将字画送回了家中。” “林林,此处不比江齐城,之后几日我不在,你切不可独自一人外出知道么?有什么事你就叫上方遒一起。” 南偲九眸中尽是担忧,这丫头心思单纯,又没有防人之心,若不是因着林友仁的缘故,她真想带着林林一起上路。 孟晚林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低下头去:“知道了,刚刚事发突然,我一时间也没想那么多······” “南姐姐,你说什么,你要走?去哪里?” 女子看了眼一旁的方遒,少年会意点了点头。 难怪南姐姐今日一大早外出,采买这么多的东西,难道是想带那些女子离开冀州城? 可舅舅不是说要留下这些女子,帮她们找寻家人么,南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南姐姐,我听表哥说舅舅已经在派人,找寻那些女子的亲人,也许再过一两日就能找到了。” 林林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看着她不解的表情,南偲九语重心长地说道:“林林,冀州城内外干旱许久,这些女子有的是从远处诱拐而来,但更多的是被自己家人亲手卖出去的。” “在这样的地方,女子可换粮食,可换银钱,她们若是真的寻到了亲人,不一定就会过的安稳” “可是。”孟晚林欲言又止,她知晓南姐姐自始至终并不信任舅舅,有着自己的打算。 “林林,林城主是你的舅舅,且不论他对待百姓是真是假,此人更在意自身的利益,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只怕他会舍弃这些女子。” 南偲九的话点到即止,有些事情自己即便说出来了,林林也不会相信,对于林林来说,眼见为实才是最重要的。 “好啦,师父只是选择了一个更好稳妥的办法,并不是说林城主的方法就不可行,只是我们不能用这么多人的安危去冒险。” 方遒举起手,见女子想得出神,在她眼前用力的晃了晃。 孟晚林回过神来,紧接着问道:“那南姐姐,你们打算去往何处,我能跟着一块儿去么?” 她又何尝不想带着林林一起,只是若林林跟着走,林友仁定然会借机派人跟随,这样想要隐蔽这些女子的行踪,难上加难了。 “林林,我们先回城主府,再慢慢商议。” 王浠凡守着屋内的姑娘们,等了大半日,终于瞧见了几人回来,打开房门开心地招了招手。 “姑娘,你们去了许久,要的东西可是都买到了?” 南偲九摸了摸女子两侧的麻花辫,笑着回道:“买到了,还雇了几辆马车。” 屋内耳尖的女子,听到这话立马传开,大家都跟着高兴起来,能够离开冀州城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轻松的模样。 除了一个人。 那人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和袄子之后,轻手轻脚走到南偲九的跟前,继而跪了下去。 “姑娘,我能不能不走。” 不大不小的动静惹得回廊尽头处的守卫,频频望了过来,南偲九急忙将她扶起,安抚着:“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门后传来王浠凡的质问。 “我们姑娘给你们买衣服,雇马车,准备干粮,你此时却说你不想走,为何今晨商议之时不说,可是在戏耍我们姑娘!” “姑娘明见。”那女子泪眼婆娑,莺莺的哭泣声甚是委屈,“今晨不大舒服,并未听清姑娘与大家在商议些什么,直至刚才才明白过来。” “姑娘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时公子为了小女子从江齐城跟至泗水镇,此等恩情小女子实在不能不理······” 南偲九适才明白过来,此女子是季长礼府上出来的那个丫鬟,释然道:“你所言不错,时安在季城主府上将你赎出,又担心你的安危,跟着进了泗水镇,你的去留还是需要同他交代一声。” “你且去吧。” “小女子香雪谢过姑娘。”女子的话音未落,脚下的步子就迈了出去。 王浠凡忿忿地用力合上房门。 “什么恩情不恩情,我看她就是想要跟着时公子,寻一个更好的去处罢了。” “哈哈哈哈哈。”南偲九瞧着浠凡生气的样子,笑了笑。 “姑娘笑什么?” 南偲九捏了捏女子的脸蛋:“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着你这么生气,以前的你有什么情绪,都是忍在心中。” 王浠凡愣了一瞬,随后收拾着桌上的衣物:“那我是为姑娘鸣不平嘛,她明明有自己的小心思,却还白占姑娘的便宜。” 本忙活着更换衣物的女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地看向南偲九。 南偲九微微笑了起来,回望着那些视线。 “香雪也只是想要在这世道中,寻一个去处,这不怪她。” “若是你们也有更好的去处,也可以同我讲,我并不强求大家同我一起远行。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在江齐城的往西的一处荒山之上,那儿人烟稀少,但山上的物资富足,足够你们自给自足。” “山下有屏障遮挡,不会有人上山打扰你们,日子定然不会比城内的生活舒适,但是在那里你们会是安全的,我也会教你们一些防身的功夫,以备不时之需。” 第72章 报恩 南偲九顿了顿:“冀州城内外皆不太平,将你们留在此处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带你们所去的那处,只是用以过渡,待你们有能力自保,便可寻更好的去处,随时都可离开。” 离得近的几个女子面面相觑,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带着大家逃离此处,却不想已经有人为她们设想好了以后得种种。 屋内的女子们纷纷跪了下来,口中的誓言说给自己,也同样说给他人。 “我们愿意追随恩人,一切听从恩人的安排。” “好,既然你们愿意随我而去,我必然会护你们每个人周全。”南偲九凝视着每一个人,眸中是无比的坚定。 隔壁的屋内,方遒正舒展着筋骨,听见几下“咚咚”的叩门声,外头隐约是个女子的样子。 少年转头看向里侧,那正悠然煮茶的公子,抱怨了几句:“不是吧,南大哥,你的行情也太好了,这城主府内都来了几个走错门的丫鬟了。” 时安在旁整理着自己的腕带,调侃道:“这人啊,还是不能穿的花花绿绿的,这引得蝴蝶都瞧花了眼。” “时兄弟言之有理,长得稳妥些也不错。”南若秋举起茶盏,眉眼弯起。 “我去开门就是,这次就说南大哥睡下了。” 方遒摇着头,这二人也不知晓是怎么回事,日日说话都夹枪带棒的,自己夹在中间很是别扭。 少年开门,正对上一张泪如梨花的女子,脸上的笑容尴尬地收了回去。 “姑娘来的不巧,南大哥正小憩着。” “请问时公子可在?”女子惨白着一张脸,娇滴滴地咬着嘴唇。 “时大哥,这回是找你的。”少年敞开房门,向里望了过去。 时安瞧清那女子的相貌,眉间微皱,合上房门走了出去。 方遒翘着腿,挠了挠头:“原来时大哥这般低调,也能招来蝴蝶啊。” 烧好的滚水顺着杯壁浇了下来,紧缩着的茶叶疯狂的吸着水分,瞬间舒展开来。 “也未必是蝴蝶,当心让蜜蜂蜇上一口。” “南大哥,你在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方遒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那女子柔弱的不禁风吹,怎会是只蜇人的蜜蜂。 “茶泡好了,方小兄弟不如一起品品。”男子轻吹着茶盏上方的热气。 无人的院落之中,柔弱的身躯还未开口便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时安静静地立在院中,一手叉在腰间,听着女子哭诉,丝毫没有想要扶人的意思。 “在江齐城,公子替小女子赎回了奴籍,后又为着小女子的安危,一路跟随至泗水镇上,更是不顾危险救下了小女子,香雪心中感念万分。” 香雪抬起手作拂泪的姿态,一边哭诉着,一边轻颤着,水汪汪的眸子惹人怜惜。 男子无动于衷地立在她的面前,不曾开口言语。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怎能坐视不理,香雪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左右。” 男子浓眉挑起,浅浅的内双微眯,嘴里的语气有些戏谑。 “你,想跟着我?” “香雪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一生,为公子洗衣做饭,以报恩情!”女子双手伏地,头轻轻碰在卵石之上。 院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男子半蹲而下,嘴角扬起:“把头抬起来。” 女子有些错愕,乖乖抬起了头。 “你要为我洗衣做饭报答恩情,那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香雪猜不透男子的情绪,点头而后又摇起头来。 时安一手抚上女子的下巴,对上那双落泪的眸子,轻吐着几个字:“我,是个杀手。” “你这般会哭,可见的了我杀人的样子,那日在泗水镇上,你可是吓得坐在了地上啊。” 女子的泪停在眼角,呆滞了一瞬,双手扯着男子的衣袖,声音软糯。 “香雪不介意公子的身份,只愿陪在公子左右。” “那你可会杀人?”男子紧紧盯着女子,女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双手忽的松开坐在了地上。 “不······不会,我不会。” “姑娘真是健忘啊,你不会?可是忘了井中的孩童!” 男子起身冷冷道:“我将你从季长礼府上赎出,曾劝你好生过活,是你自己选择将银两贴补你的男人,而后才会被那男人卖去抵了赌债。” “我们将你救出,你却不愿放过一个三岁的娃娃,你该不会觉得我与寻常男子一样蠢笨,你落几滴泪就会心软,就会成为你下一个套住的对象吧。” “不,不是的,那孩子是自己掉进去的,与我······与我无关!”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泪如雨下。 “我的身边从不留女子,你若想寻旁的出路,我可赠你一笔银两,至于怎么活是你自己的选择。”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放在香雪的手里,贴近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去泗水镇,是为了救你?你与她们不同,你的命是你自己作践至此。” “你该庆幸我不杀女人,否则在泗水镇时你就该在井下,陪着那个娃娃了。” 女子惊讶地微张着嘴,眸中满是惊愕,连忙向后退去,顾不得抹面上的泪水,便跑出了院子。 男子双手叉在腰间,背对着月洞门,低声说道:“南偲九,看戏看了许久,也该够了吧。” 南偲九没想到香雪竟杀了小宝,难怪他们救人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不曾见过那个孩童。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男子转身在石登上坐下,抬眼问道:“有事找我?你在院外等了许久,该不会只是为了看戏吧。” 南偲九自是知晓香雪的想法,只是不知她并非良善之辈,本想用她试一试时安,看看时安是何反应,若他是个优柔寡断、蠢笨之人,自己也就不用开口求他帮忙。 “确实有事,我想请你同我一起护送这些女子上路。” 时安侧过脸,轻轻笑出了声:“请我?南偲九你是不是请错人了,我们那屋里可是有人不厌其烦煮着茶,等你开口呢!” 第73章 出城(一) 她自是知晓南若秋一有心事便会闷头煮茶,只是没想到短短几日,时安竟也摸得透了,此人的心思还真是细腻。 “既然要请你一起保护这些女子的安危,有些事我自不会瞒你,有些话还是需要说清楚。” 南偲九注视着那双清亮的眼眸,如实地说道:“你也在冀州城内待过几日,定然知晓城内并不安全,尤家的人掌管着狗市的生意,林友仁向来坐视不理,要确保她们的安危,只能将她们送出城去。” “林林如今是林友仁的外甥女,这些人的手必然是不敢伸到她的身上,但是以防万一,我会同南公子说清,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保护林林。” 尤阳和尤言她至今不曾在城中见过,也许他们正在忙着盘算如何能够从城主府内,引这些女子出来。 想要计划不出错,还需要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与她配合,才能成事。 “南偲九,把你信任的人留下来保护林晚,你同林晚之间的情谊还真是不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多年的挚交。” “废话不多说,时安,你可愿意随行,我自会付你酬劳。” 男子一手搭在石桌之上,敲打了几下。 “你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带她们去何处?” 南偲九点头应道:“想好了,就在江齐城的西边,那处距离这里坐马车大约五六日能到。” “我同你去,但酬劳需要按照道上的规矩给,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是一个杀手,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自然。” 南偲九定下心来,相比于亏欠恩情,她更喜欢这样银讫两清的关系。 “如此我们便说好了,明日卯时出发。” 男子坐在石凳之上,一手托着腮,目送着女子离去。 良久,从另一处走进来一个士兵衣着的人。 “云川,你说世上真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不相干的人出钱出力。” 士兵拱手行礼:“公子,才刚为何不拒绝?” “她初到冀州城就已摸清尤言与林友仁之间的关系,我们在此处也是待了几日才知晓。” “那些女子总归是无辜的,就陪她闲游几日又如何,我也好奇这女子究竟有什么神通。” “云川,明日卯时在城门口准备些人乔装着,若是尤家的人出来抢人,也能有所应对。” “是,公子。” 自家公子向来都是嘴硬心软,此一行想来也是为了救那些女子。 “公子,孟晚林那头可还要继续盯着。” 男子起身向前走去,双手背于身后:“先放一放,别盯得太紧,现在孟晚林身边多了一个麻烦,你的人逃不开他的眼睛。” “就让咱们这位大小姐,在城主府里多逍遥几日,她越相信林友仁,得知真相的之后才会越痛苦。” “是,公子!” 南偲九站在屋檐下,徘徊了几步,敲门的手始终没有扣下。 房门从内“吱呀”一声打开,男子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南姑娘,怎么不进来?” “哦。”南偲九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小方遒出去了?” “是啊,找林姑娘去了。” 根根分明的手指拿起茶匙,茶叶一点一点洒下去,南若秋注视着烧水的火苗,语气平淡。 “南姑娘,是有话同在下说吧。” 这人心眼小的很,上一次因着自己不信任他,埋怨了自己许久,这次只怕又要气上几日了。 “我想同你商量下,明日我们······” “明日你要同时安一起护送那些女子出城,想让在下留下来照看林姑娘与方兄弟。” “你都知道了。” 他竟猜到了,好似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他都了如指掌,自己心中想些什么,他也都能明白。 “一件事情。”男子悠然开口。 南偲九不明所以:“什么?” “在下可以留下帮你照看他们二人,但姑娘要答应在下一件事情。” 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心悦客栈,与君初相识的场景,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提着古怪的要求。 “好,我答应你。” 南偲九见男子正欲说些什么,眼内含着笑意,接着他的话:“什么事情在下暂时没有想到,日后想到了自会向姑娘索要。” “南姑娘现在也会取笑在下了。”男子白皙的手抚上温暖的茶盏,眸中微动。 “明日几时动身?” 女子见他笑了,适才放下心来。 “卯时动身。” “一路小心,记得在下给你的那瓶药水,时刻带在身上,时安有任何异动可自保。” 女子的脚步移向门边,点头应着:“恩,知晓了。” “南姑娘。” “恩?” “南姑娘若是忘了在下,在下可是会伤心的。” “······” 深秋的风冷冽异常,干枯的银杏叶已经没了昔日的光泽,跟随着自然的律动随风摇摆,漂泊没有定处。 女子居所的房门大敞着,孟晚林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少年的手中,认真地说道:“方遒,南姐姐明日出城定能用的上,届时你再见机行事。” “林姑娘,你不去送师父吗?” “我就不去了······” 若是让舅舅知晓自己偷了他的城主令牌,定会责骂自己吧,才重逢没有几日就闯了祸。 闯了便闯了吧,不论南姐姐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有她自己的道理。 若是她对舅舅有误解,待她归来时,自己定能搜集到证据,证明舅舅的清白。 “林林,可是在怨我没带你一同去?”女子从屋外走了进来。 南偲九正巧听到他们二人后两句的对话,林林一向最喜热闹,此次将她留下,她不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师父,你们聊。”方遒收起手中的令牌,静静守在廊下。 少年的视线跟随着树下的叶子,它们是那般的弱小,被风左右着命运,看似是自由的起舞,却如何都出不了这个院子。 玉牌不用也用了,定会被父皇的人知晓,自己还能留在此处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听着屋内少女明朗的声音,少年的面上浮上一层忧愁。 “南姐姐,你来的正好,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孟晚林打开包裹,里边是一套水蓝色的衣裙和雪白的袍子。 “这是···” 第74章 出城(二) 这不是那日自己在锦绣阁见到的那套衣裳,水蓝色上的裙摆上用银线点缀着朵朵杏花,含苞待放犹如星辰,一眼便让人难以忘记。 “姐姐总是惦记着旁人,也要惦记惦记自己才是,再过些时日北边就要下雪了,这套衣裳穿着正合适,姐姐可喜欢?” 在锦绣阁时,孟晚林见到女子驻足在这套衣裳前,看了许久,想着她定会喜欢,于是就偷偷买了下来。 “喜欢。” “那姐姐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穿着这套衣裳回来哦!” “林林,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尽量不要外出,若是非要出去一定要与方遒一起,知道吗?” 孟晚林点头答应着:“嗯嗯嗯,知晓了,南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寂静的清晨,朝阳还不曾冒出光亮,星星仍挂在天上犹如夜晚一般,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浅,城门处的士兵缓缓打开城门。 不远处街巷的角落里躲着三辆马车,地上是深深的车辙印。 “师父,一会儿我先下车,待你们离去,我会用城主令牌将城门关上一刻,足够你们出城的了。” 南偲九一手拍在少年的肩上:“好,你当心些。” 马车缓缓向城门处驶去,城门处的士兵拦着去路。 “干什么的?” 少年跳下马车,拿出怀中的令牌。 “城主有令,还不速速放行!” 士兵低头拱了拱手:“是是是!” “放行!” “前边的!” 城门处突然蹿出许多壮汉,欲上前拦住马车,马车的速度愈发地快了起来,少年盯着最后一辆马车,举起手中的令牌。 “关城门!” “关······关城门?”守门的士兵见到眼前的混乱场景,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速速关上城门,耽误了军机你们有几条命好赔的!” “是!关城门!” 南偲九驾着马车向前冲去,城门在后方重重地合实,手中的鞭子紧跟着抡了起来。 “他奶奶的!你个小崽子,竟然敢拦着我们的去路!”为首的男子一把揪住方遒的衣领,右手攥紧了拳头。 “城主有令!尔等岂敢造次!”少年抬手一掌打在那男子胸口。 “你个小崽子敢打我!” 身旁的人急忙上前拉着那男子。 “田爷,田爷,这小子是城主府的动不得啊!” 男子怒气冲冲一手推开身边的人:“我管他什么城主不城主的,这小子敢坏我们的事······” “不好了!不好了!”一人从远处跑来,附在那人耳边低语几句,城门口聚集的人突然尽数离去。 “你说的当真,二爷家起火了?” “千真万确!” “你们几个随我速去救火!” 少年一手捋着衣襟,一手举着令牌,吩咐着周围的士兵:“一刻后再开城门!” “是,大人!” 后从右侧急匆匆登上城门,少年遥望着那几辆远去的马车,已逐渐缩小至一个看不清的圆点。 “师父,你放心,我定会护好林林。” 尤言一大早便被门外的黑烟呛得睁不开眼,几个手下正拼命地踩着燃起的干柴,一盆冷水径直泼向里侧,男子从头到脚湿了个遍。 “田中海!!!!” 泼水的壮汉立马跪在了地上,周围的几人见状,也吓得跪了下去。 “田中海,你不是在城门处守着,怎么突然回来了?” “二爷,二爷,有个小子拿着城主令牌把城门关了,正僵在城门处,就听到有人来报二爷家着火了,让大家回来救火······” 尤言一巴掌扇在田中海的脸上,顿时通红一片。 “蠢货!谁叫你们回来的,是不是自家的兄弟都认不出!还不快给我出城去追,追不回这批货老子要你的脑袋!” “是是是!” 田中海向后一缩,急忙带着十几人上了马,向着城门处追去。 尤言眉头紧皱,目光移向房门外的那堆柴火。 这冀州城里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火都烧到自家门口,却无人知晓。 此人帮着那伙人出城,又给自己提着醒,让自己清楚,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莫要太过猖狂。 男子一脚踢开那燃着的柴火,怒斥道:“我尤言不是吓大的,给我去查!我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这般戏弄老子!” 最前边马车一刻不停地向前驶去,哒哒的马蹄声奋力地踩踏着地面,车内的姑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多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出了冀州城了。” “是啊,出了城就安全了。” “安全二字,还是言之过早。”车外驾驶马车的男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又让每个人都担忧起来,车内再次恢复一片沉寂。 “大家坐稳了,能不能躲得过狗市的人,就看何时到达江齐城的地界了。” 两城分界而治,互不干扰,若尤言的人敢在季长礼的地盘上放肆,以季长礼古板的性子,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一律当做流寇处置。 南偲九跟着前方的马车,心下只希望能够快些,再快些,尤二的人骑马而来,必会赶上他们,好在两城之间的路途平坦,半日之后绕过泗水镇,就能到达江齐城的地界了。 “驾!” 南偲九冲着前边的马车喊道:“师傅,再快一些!” 前边的中年男子听后,扬鞭击打着马匹。 也不知晓寄给云初的书信,到了没有,女子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投向远方。 天色微亮,从城墙上望过去,初升的日头跃出地平线上,脚下是城门挪动的声响,方遒回过头去,身后站着林明泽与两个士兵。 “方兄弟,还请随我回城主府,家父有事相谈。” 城下已不见了马车的踪迹,一队人马狂奔出城,马蹄之下扬起厚厚的尘土。 少年嘴角扬起,将令牌交还到林明泽的手中,微微颔首。 “王爷,下官的城主令牌可是您拿去的。”林友仁在书房内,柔声询问着。 方遒点头应道:“不错,我借用之后已归还给少城主。” “王爷,城主令牌岂是儿戏,若丢失了令牌被有心人拾去,后果则不堪设想啊!” “是本王思虑不周,只想着避开歹人,送师父他们一行人出城。林城主诸事缠身,本王也不好再多加烦扰,这才私自拿了令牌。” 第75章 拦路 听了少年的话,林友仁摇了摇头:“哎,王爷,此事可大可小,下官还需上书一封回建陵城,下官实在无权干涉,还望王爷见谅。” “再者,王爷身份特殊,若是在冀州城内受伤,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是以还请王爷待在府中,莫要随意外出才是。” 想关着自己不让出府,少年冷哼一声:“知晓了。” 方遒刚出房门便被躲在树后的女子拉了去,孟晚林眸中充满了担心。 “舅舅可有责罚你?”女子推了推他,“你也是,为何不说是我偷拿的,就算舅舅知晓了,也不会太过为难于我。” “无妨,已经没事了。”方遒冲着女子微微一笑。 “这就没事了?” “你忘了我叔伯在朝中做大官,你舅舅不会为难我的,就是不能出府而已。” 二人并肩在廊下走着,女子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能出府,不就是被关禁闭了,这你也能笑出来。”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孟晚林的面前晃了晃。 “非也,非也,我武功虽不高,但是要论这逃墙而出的本领,可是厉害着呢!” “从小到大时常被人关着,无非是院墙大小不同,我家中那般森严还不是让我溜出来了,何况这小小的城主府。” 孟晚林有些狐疑:“小小的城主府?你家比这儿还大!” 少年挠了挠头:“不不不,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也不知晓南姐姐他们到何处了,可到了安全的地方。”女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我们去找小浠姐姐吧,她一定也很担心。” “恩,好。” 少年的视线落在右手的衣袖处,耳朵跟着热了起来,眼眸有些慌乱地移向别处。 “小浠姐姐,小浠姐姐。” 二人立在门口,看见房门向外敞开着,里头的女子正在收拾包袱。 “小浠姐姐,你这是要?” 王浠凡背上包袱,双眼微红:“姑娘如何都不愿让我一起,我担心她们路上遇着危险,我还是一同去的好些。” “王姑娘,我师父他们一路马不停歇的赶着,想来再过几个时辰就该到江齐城的地界了,你一个人只身上路才是真的危险!” 方遒一手抚在门框上,焦急地说道:“此时,我们老实待在冀州城才是,也免去师父的后顾之忧。” “是啊,是啊!”孟晚林抢过女子身上的包袱,“小浠姐姐你别着急,你忘了季城主和季小姐了么,只要南姐姐到了江齐城的地界,就会是安全的,那些人再如何追,也不敢在季城主面前抓人啊!” “师父功夫厉害着呢,再说时安那个人虽然嘴巴毒的很,但是拳脚也还过的去,他也会保护那些姑娘的。王姑娘,你就别担心了。” 旁边的房门轻轻推开,男子从里走了出来,折扇合拢别在腰间。 “方兄弟,你师父不在,这晨起的马步还是要练的,在下得替她看着你。” “哦!对!”方遒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林姑娘,王姑娘,你们先聊,我得去练功了。” 师父临走时给自己留了一套掌法秘册,让自己有空就多练练,定不能让师父失望,也不能让那该死的时安瞧不起自己。 “多谢南大哥提醒,我这就去院子里练功。” 南若秋眼神飘向院子外头,示意少年跟上。 “南大哥,我们去亭中?” “恩,不错。” “为何?”少年摸不着头脑,院子里也大的很啊! “在下不喜欢看戏,太过吵闹,亭中僻静一些。” 看戏?什么看戏。 少年木讷地点头应着:“哦。” “他奶奶的!你们还不快些,几辆马车都追不上!” 快马扬鞭,大风卷着尘土迎面而来,十几人瞬间就被风沙包裹在其间,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 “哪儿来的妖风!吁!”田中海不得不拉紧手中的缰绳停了下来。 片刻过后,风沙终于平静了下去,田中海举起手中的鞭子,对后头的人喊着:“快!快些!就快到晌午了,追不上,你我回去都要挨罚!” “是!海哥!” 南偲九遥望着那条泗水河,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依旧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还差一段距离,过了泗水河,他们很快就能赶到江齐城的地界了。 高大的巨石在身后逐渐远去,眼前的路途平坦宽阔,两侧除了干枯的树杈,看不到任何带有生命的绿意。 马车快速地向前驶去,视线中开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颜色,高大的杉树换上了红色的外衣,呼啸的风吹的面上发干。 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松香气息,南偲九的心中万分焦急,只想着快些,再快一些。 “南偲九!前边有人拦路!” “吁!” 前头的马车忽的停下,车内的人向前猛地一晃,女子们手拉着手这才稳住没有摔出去。 南偲九正欲跳下马车,却听见前边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放行!” 她缓缓驾驶着马车,路过移开的拒马,才看见那一身戎装,长发束起的女子。 是云初! 季云初双目注视着最后一辆马车,眸中微亮,原来她长的是这般模样。 明艳却不失纯真的狐狸眼,娇小的薄唇,高挺的鼻梁,瘦小的身躯上好似总有使不完的劲头。 南偲九与她对视着,欣然一笑,眼神之中不仅仅有重逢的喜悦,还有难以掩盖的钦佩。 “少城主,就这样放他们过去?” “不必多言!” 那些士兵唤她少城主,南偲九的嘴角跟着扬起,她知晓总有一日,季云初能够实现那些憧憬了许多年的梦想。 “前边的人,快些让开!” 季云初转身冷眼望着那队匆匆赶来的人马,抬手下令,拒马被重新摆好。 “他奶奶的!老子让你们让开听不见!都聋了是不是!” 女子弯弓射向那人,长箭穿过他的帷帽,径直插在地上。 “再往前一步,休怪箭下无眼!” 田中海只觉得背后发凉,语气缓和了一些:“姑娘,我们是到这江齐城里做生意的,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 拒马前的士兵,举着长枪,大声喝道:“休要对我们少城主不敬!” “少城主?” 诺大一个江齐城,让一个女人做少城主,莫不是在开玩笑。 第76章 徒步 田中海顿了顿,咧嘴笑道:“少城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们都是小本买卖,耽误不得,少城主就放我们哥几个过去吧!” “文书。”女子淡淡开口。 “诶,这出来的匆忙,这文书···文书忘带了,下回下回一定补上。” “文书。”季云初双手抱在胸前,横眉冷对来人,“没有文书概不放行!” “你!” 黄中海拔出腰间的长刀,身后的几人也纷纷亮出刀刃,季云初举起左手,一排士兵齐刷刷地挺起长枪。 “海哥,这毕竟是江齐城的地界,季长礼脾气硬的很,若是把他惹来了,咱们几个可就走不了了。” 一个手下小声在黄中海耳畔说着,男子听后收回了长刀,带着人马向后退去。 季云初立在拒马后,高声说道:“给我看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少城主!” 女子回眸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心中一暖,能够再次相见真好。 南偲九驾着马车与时安并排而行,大声说着:“时安,再赶半个时辰的路,我们便稍作歇息。” “好!”时安转头问道,“你不怕那些人追上来?” “不怕。” 南偲九展颜笑道:“无妨,现下已暂时安全了。” 季云初,谢谢你,女子在心里说着。 亭外的少年对着纸张上的寥寥几笔,百思不得其解,这掌法如此简单,但明明师父打出来不是这般软绵。 究竟是哪里不对? “出掌要快。” 红衣男子从亭内飞身而出,右手绕过少年的后背,猛地推向他的右肘,少年手下的掌劲突然加重了些许。 “原来是这样!”方遒茅塞顿开,立马打起前两页的招式,一气呵成。 “谢谢你,南大哥!我懂了!” “不,你只懂了一半。” 南若秋身法极快,与少年过着招式,远处的二人坐在廊下静静等着。 “哇!小浠姐姐,你瞧南大哥真是厉害,一下就参透了南姐姐留下的掌法。” 孟晚林趴在栏杆上,垂眉嘀咕着:“也不知晓南姐姐那边如何了。” 王浠凡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那红色的身影,柔声道:“再等等吧,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马车在一处寺庙前停了下来,时安跳下马车,疑惑地问道:“南偲九,我们在此处歇脚?” 南偲九取出怀中的金子,放在车夫的手中,细心叮嘱着:“还劳烦师傅沿路寻两个人来,将三辆马车向南边驶去,离开江齐城的地界之后,车马可任师傅处理。” 车夫一听车马都可留给自己,开心坏了,立马答应道:“姑娘放心,小人一定按照姑娘的吩咐,将马车赶向别处。” 南偲九扶着车内的女子们下了马车,向寺庙处缓缓走去。 “你所说的安全之所不会就是这座寺庙吧。” 时安走在最前头,打量着脚下的台阶,石阶上已生出厚厚的青苔,好似无人踏足。 “这是一座荒废的寺庙,并无人烟,我们在此处修整片刻再出发,大家也该吃些东西缓一缓了。” 一少女上前帮着南偲九扶着带伤之人,开怀笑道:“恩人不用担心我们,姐妹们跟着姑娘都很开心,一点儿也不累。”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都笑出了声,无人问津的寺庙里,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南偲九侧头问着,少女看上去是这里头年岁最小的。 “恩人,我叫栀子,今年十四了。” 这么小的孩子可会想家。 “栀子,你叫我姐姐就行,总是恩人恩人的叫着,怪奇怪的。” 南偲九迈过门槛,入眼是自在佛三个大字,观音的金像已然没了昔日的颜色,落漆的部分露着淡淡的灰色。 “大家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去打水。” 栀子拉过女子的手:“姐姐,我同你一起去吧。” “好。” 南偲九走至寺庙后的院子里,果然那口井还在。 上一世她杀了孟青松之后,一路逃窜至此,躲在这个无人的庙中,所以她清楚这里的所有。 再次回到这座寺庙,思绪却不似穷途末路时那般混乱,今日的她,已然知晓自己想要做什么。 “姐姐,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口井?” “姐姐猜的。” 守在庙门外的时安,望着提着木桶走来的二人,心下满是疑惑。 一个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的女子,却对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如此熟悉,瞧着南偲九忙前忙后的样子,他愈发的奇怪。 一路向西,只有几座荒山,她为何如此笃定这些女子去了那处,便可再无危险。 姓方的那个小子,时不时就在嘴里念叨着他的师父是神仙,莫非这女子精通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能掐会算? 男子摇头嗤笑着自己,命数什么的他都不信,更不会相信未卜先知一说。 总归跟着去了,迟早能够知晓答案。 门后的女子整理着衣衫、长发,互相让着手里的干粮,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如何,都想把粮食省到最后。 “险些忘了问你们,可有家乡在江齐城的,或者有亲人在江齐城的,我们如今就在城外,若你们想回家随时可以回去。” 女子们都沉默不语,低下头去。 栀子在一旁喃喃自语着:“以前我也是江齐城人氏,不过······跟着娘一起被卖去了别处,几经辗转才到了泗水镇。” “那你可想回江齐城看看?”南偲九开口问道。 “不了,娘已经不在了,娘不在家也就不在了·····” 栀子忽的抬起头来,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但是没关系,现在我遇到了姐姐,遇到了大家,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几个女子围了过来,环抱住少女。 “没事了,以后还有我们。” “是啊,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大家再歇息一会儿,我们便要启程上路了,接下来的路可能会辛苦一些,只能徒步而行了。”南偲九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的暖意缓缓散开。 女子们皆点头示意着。 “恩人,没事儿的,我们可以。” “恩,不错,都坐了大半日的马车了,正好可以松松腿脚。” 第77章 拂春山 南偲九微笑着退出门外,递过手里的水囊:“给你,再过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男子仰头饮下一口,瞥向一旁蒙尘的香炉,嘴里一阵甘甜。 “这儿的水比冀州城的好喝多了。”时安一手叉在腰间,注视着女子,“你好像对这儿很熟悉?” “有么,一般无人的寺庙大多都一样。”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打算带着她们去往何处了吗?”男子将水囊系在腰间,“你让车夫驾走马车,无非是想引开那伙人的视线,不想连累江齐城里的季云初,这才制造一路南下的假象。” “你想去的地方可是西边的那几座荒山?” “恩,不错。”南偲九望着远处那依稀可见的轮廓,颔首回道,“从这儿向西走过一个小山丘,就到了。”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悲伤:“那儿是拂春山。” “拂春山···这么一座荒山还有名字,倒也好听。”时安捕捉到女子眼中的不同,试探地问道,“你去过那里?” “有个朋友曾经住在那里。”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除了林林他们,拂春山是带给自己温暖最多的地方。 在这里她同那些漂泊的女子一起,不被世俗所扰,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她们皆可以为自己而活。 只是,如若不是门派里出了奸细,那些正派人士怎会破了山脚下的阵法,攻上山门,那些姐妹又怎会无辜惨死。 女子的指甲不觉得抓紧了门框,越发地往里,男子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 南偲九转过身去,口音有些沙哑:“无事,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男子惨白的手指轻抚着门框上留下的印记,刚才的她与以往的每个时刻都不同,她的眼中充斥着恨意。 是带着杀气的仇恨,也是难以承受的悔恨。 可她,分明还只是一个少女。 她身上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迷雾重重,拨开一层之后,仍旧浮着一层绕不开的屏障。 可是越是看不清,就越发的想要探个究竟。 一连赶了几日的路,女子们说说笑笑地走着,沿途打着野果,抓着野兔,虽然疲惫但也十分自在。 唯一不自在的只有时安一人,他不论行到何处,都觉得无处落脚。 走在最前边,总有女子时不时地来问,何时能到,还有多远的脚程。 走在最后边,也躲不过嘘寒问暖的姑娘,一会儿塞个果子,一会儿塞块干粮。 一向不喜与人亲近的他,却陷进了女人堆里,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聊着不同的话题。 时安的脑中不禁蹦出一个疑问,女人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 就在快要到达山脚下的那个黄昏,他终于忍不住走到了南偲九的身边,伸手讨要着银钱。 “南偲九,回去你要给我加钱。” “你这分明是坐地起价,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南偲九,护送你们入山,不仅费时费力,还伤神,再不到拂春山,我可能就要受不住了。” 南偲九瞧着那走在女子前边,用衣角兜着果子的男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没想到时公子,也有这么一天。” 女子拿起手中的长刀,砍向挡在前边的荆棘,不远处立着一块熟悉的山神石。 南偲九回头喊道:“到了!我们到了!” “真的?”栀子第一个跑上前来,“太好了!我们终于到咯!” 黄昏的光线洒在山脚下,半人高的山神石前,少女的手轻轻地搭在上边,一群姑娘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将南偲九高高举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男子静静地立在近处,眉宇间舒展开来,胸口的某处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世间向来都是无情的,若说什么与人为善、兼济天下,君子口中的大道理,他一向都是嗤之以鼻。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哪有什么善念与信任可言,无非是利益纠葛,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是自私冷漠的。无事发生的时候,个个都可以是善良大义的君子,若是事情到了自己的头上,又有几个不想明哲保身。 谁又甘愿置自己于险地,去保护旁人,去救他人于水火? 可她不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不是。 “恩人,我们可是今夜先宿在山脚下?” 南偲九伸手指着山上:“不远处有个山洞,足够容纳我们所有人了,今夜我们便在那儿宿着。” “太好啦!今夜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再担心赶路咯!”栀子跳起来抱住了女子,开心地叫道。 “好好好,明天我们大家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深秋的日头落得早,夜色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天空,南偲九趁着姑娘们在山洞中生火做饭的空隙,折返到山脚下布置着阵法。 拂春山的位置独特,易守难攻,配合着玄知教过自己的五行八卦阵,那些人即便追赶过来,也无法上山。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起长刀,往回走着,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等着自己。 “真好奇你这身本领是哪位高人传授的。”时安走了几步,跟在女子的身侧,“武功、阵法面面俱到,又与众不同,你师父定是位世外高人。” “他,其实不是我师父。”南偲九仰头望着满天的星辰,拂春山的星星一直很好看,尤其是在山崖之上,仿佛伸手就能够着一般。 “其实在我有记忆开始,我便生活在狗市,猴子的皮毛是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们那里的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同动物的叫声,渐渐地我们也忘了人是如何生活,如何说话。” “只是知晓学的越像,挨的打也就越少······直到那一日我遇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是他救了我,带我离开了那个污浊不堪的地方。” “是他带我上山,教会了我一身的本领,他不是我的师父,是我的恩人。” 时安怔住了,他设想过女子的过往,却不曾有一种是她口中所说的这般凄惨。 他仿佛看到一个弱小的女孩儿,在囚笼里努力欢快地蹦跳着,只为讨各类看客的打赏。不知为何,他觉着心里一阵憋闷。 第78章 山洞 怪不得她会知晓冀州城的狗市,怪不得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舍下这些女子,哪怕不远千里,也要亲自带她们到这拂春山来。 月光清冷,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南偲九的面上,男子看到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想,我虽学的不精,也应是没有给他丢脸。” 男子缓缓上前,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着女子面上的尘土,他的眸中倒映出女子的身影。 手下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帕子细细地贴在柔软的脸颊之上。 白色的柔光照将下来,他很想将她眼里的委屈也一并擦去。 南偲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知所措,良久才向后退了一步。 “无妨,多谢。” 时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躲在树影下的男子,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可别误会了,是她们非要我出来寻你,回去若是看见你灰头土脸的,到时候又该说是我作弄的。” “恩。”女子连着迈了几步,回头双手叉在腰间笑了笑,“你出来寻我,可不加钱。” “哎,谁让我上了贼船,这次可是亏大了。” 男子摇头晃脑地叹着气,看着女子脸上逐渐展开的笑颜,胸口本压抑的地方也跟着缓和了许多。 树影遮挡下,男子的手抚向自己的胸口,莫非是这几日赶路累的,何以最近总觉着有些不适。 山洞里栀子跟在诸位姐姐的身前身后忙活着,一会儿递着柴,一会儿扇着火。 “丁兰姐姐,你说时公子和恩人去干嘛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栀子好奇地问道。 “哈哈哈哈。” 几个女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栀子更加奇怪。 “你啊,还是太小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会懂的。” 用筷子搅着稀粥的丁兰回了一句,随后对身旁发着面饼的女子说:“连心,粥快好了,你去洞口看看恩人他们回来了没有?” “我们还是再等等的好,就别去打扰他们二人了。” “打扰?打扰什么?”栀子有些迷糊。 “小傻瓜,等你再大点就知晓了。”连心将手中完整的一块面饼放在干净的碗中,生怕被旁人碰到。 “我觉着你们说的不对,时公子哪有南公子生的俊美,恩人这般好的女子,定是应该与一个超脱尘俗的人相配才是。”冬雨啃了一口面饼,望向洞口处。 丁兰搅着锅里的稀粥:“要我说相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得稳妥······” “你们在聊些什么呢,这么开心。”南偲九在洞口处隐约听见她们在谈论什么,却又听得不是十分清楚。 过往的事情总会有过去的一日,她们眼下能够轻松的闲聊,也正是自己所希望见到的。 “恩人,你回来了。”连心急忙端过准备好的碗筷和面饼,双手递了过去。 “谢谢你,连心。”南偲九捧着碗里热乎的粥,饮了一口,眼眶不知怎的湿了一些。 人生还真是奇妙,曾经的自己孤身一人缩在这个洞里,心中满是不安与忐忑,甚至不知晓是否能够安然活到第二日。 而今,却与她们一起回到拂春山上,听着她们谈天说地,逐渐敞开心扉的样子,好似回到了从前。 丁兰走了过来,端着一碗盛好的稀粥,眼眸亮了亮:“恩人,这是给时公子,可要叫时公子进来?” 那个家伙虽然对繁文缛节甚是不屑,但是对于男女之间的防线,却注重的很,一路颠簸辛劳,从未与女子们在一处歇息过。 总是守在外边,不肯逾越一步。 “算了,还是我拿给他吧。” 注视着南偲九走出去的背影,丁兰对着冬雨眨了眨眼睛,很是开心。 “时安,时安。” 南偲九瞧着那个摸着自己胸口发呆的男子,多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时安背靠着岩石,回过神来,接过瓷碗:“多谢。” “带来的干粮没剩多少了,只剩下这些,可是不对你的胃口?”女子一并递过手里的饼,“明日上山安顿后,便能打些野味,大家的伙食也可跟着改善。” 南偲九对视上那双眼眸,见他并未开口,继而说道:“拂春山上物资丰富,定不会饿着你的,山顶上还有一座不知晓何代帝王留下的山庄,如今无人居住,正好可以遮风挡雨。” “这些,也是你的那位朋友告诉你的?” 男子的目光如炬,在她的眼神之中寻找着破绽。 “恩。” 见她简短应和着,男子扯下一小块面饼,将剩下的放回女子的手中,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叶。 “这些已足够,从前即便是一碗稀饭,也够我吃上几日。” 女子在他的身边坐下,安静地喝着粥,不再言语。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会知晓食物的珍贵,哪怕只是一口米汤也十分的甘甜。 “南偲九,泗水镇上那些守着女子的人,你是如何对付的?” 男子放下手中的瓷碗,双手放于脑后,完全依靠在岩石壁上。 女子饮下最后一口粥,淡淡地回道:“打晕了,你呢?” “巧了,我也是。” 南偲九默默拿起瓷碗,走进了洞内,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与时安是一种人。 救出香雪时,只是时安的剑快过了自己的手了,落在自己的手里,那人也是活不了的。 如同每一个看守女子的人一样,相比于无用的律法,她更相信自己的裁决。 她这样的人总归还是会回到地狱的,身上的血债多与少,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山洞之中的众人挤在一处越是温暖,梦中的南偲九就越是愧疚,无数个女子的求救的声音在她的梦中回响。 下一瞬,女子从梦中惊醒,粉色衣衫轻巧地躲过众人,向着山顶之处飞去。 山崖边是厚厚的云雾,云雾之下遮盖着漫山的绿意,高度可达万丈,即便是落下一块大石,也久久听不到动静。 南偲九坐在崖边,一只手搭在架起的膝盖处,另一只手向后撑去,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微亮。 她曾经也想过在此处了结自己的性命,用自己一人的命,去换取杀破门内其他姐妹平安,可是那些伪善的人早就做好了血洗山门的打算,一边答应着她,一边却暗下杀手。 第79章 日出 不得已她才会修炼天玄功,想要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老天让自己重活一次,她可以拼尽全力护着林林,护着方遒,可那些天南地北聚在一处的姐妹,她们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或许,没有杀破门,她们便不会面对被人肆意凌辱、杀害的结局。 背后是轻踩碎石的脚步声,男子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不自觉地靠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去。 “睡不着?” “恩。”女子注视着远处已有些泛白的云雾,喃喃说着,“这儿的日出一直很好看。” “南偲九,你的那位朋友还住在山上?” 时安的双腿垂挂在崖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凉意窜入鼻尖。 “不,她已经不在了。” 女子的视线透过云层,回到许久之前,那时的自己一身玄衣,仿佛触手可及。 “拂春山的名字是她取的,因为这儿到了春日的时候,漫山的杏花随风起舞,似雪一般的纯净,却不似雪那般冰冷。” “她曾在这儿建立了一个门派,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这儿曾经也是她的另一个家。” 男子别过头去,女子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许多。 “可惜世人容不下与他们不同的存在,他们容不下这些自由的女子,他们说她是妖魔,说这些女子受了她的蛊惑才会如此离经叛道。” “终是被他们自诩名门正派的人攻上了山,她甘愿自裁只求他们能够放过山上其他的女子,那些门派外只求安稳过活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仍旧惨死在他们的剑下。” “甚至······受尽凌辱······” “你的朋友想的太过简单,一旦攻入山门,便只有死这一条路,不会有人愿意错过铲除邪魔外道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 男子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孤身一人面对着正派人士,却丝毫不惧。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突破了境界,想要与那些人同归于尽,可惜她没能救下那些女子,也没能为她们报仇,最终死于他人之手。” 拂春山上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映红了整片天空,无人在意山庄内的那些尸体,她们与漫山的杏花都随之焚烧殆尽。 “若是有的选,我想她宁可从未建立过门派,那么多条生命都因她而死。” 时安注视着那个女子,她口中的故事已经讲完,而她却仍停留在故事的悲恸之中,“斯人已逝,若你的朋友知晓你带着一群女子上山避难,想来也会十分欣慰。” 金黄色的光亮正努力地冲破层层云雾,势要挣脱着束缚,泛红的色彩紧跟其后,挤散着天空的最后一片阴暗。 “若我是那个女子,我定不会后悔。” 男子的话让南偲九感到意外,她转过头去,对上那清亮的眸子,有些不解。 “南偲九,这世间对女子处处皆是束缚,而你的朋友为她们提供的不仅仅是庇护,还有尊重和温暖,焉知拂春山下不是人间炼狱。” “我相信即便那些女子因她而死,也定然不会有人怪她,人生向来有得有失,没有人能预知结局如何,但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已是万分的幸运。” 时安眉头紧皱,眼神暗了下去:“真正可恨的该是那些喊着正义的由头,却滥杀无辜的人。” 耀眼的光线充斥着半片天空,灰蒙蒙的云层瞬间染上了斑斓的色彩,跃起的日头犹如新生一般,充满着力量越升越高。 “时安,你看太阳出来了。” 这一世,她一定可以改变原来的结局,事在人为,她定能护住所有人。 女子坚定地看向远方,她的每一个情绪都落在男子的眼里,有那么一刹那,男子有些恍惚。 寒冷的风从耳畔掠过,晨曦的光温柔地停留在女子的周围,他甚至不敢开口,深怕扰了这一幕的静谧和美好。 他曾经向往的种种,都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若是能够早些遇着她,会不会一切都会不同。 其实答案早就在他自己的心中,他知晓不会,不会有什么不同,面对仇恨他与故事里的那个女子一样,不会轻易放下。 他也知晓,若是有一日他和南偲九站在了对立面,他同样会下手,没有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能够阻挡着他的前路。 眼前的景色美的近乎梦幻,而他并不喜欢。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无法掌控的事物,再美也是无益。 “时安,你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 “有。”男子的语气低沉许多,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我少时曾错信了一个人。” “只一念之差,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南偲九的视线停留在男子的脸上,她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上一世拂春山上的女子因自己而丧命,她的心里如同刀绞一般的痛。 而他至亲之人因自己惨死,又怎能不恨。 “我想有朝一日,你定能够大仇得报。”女子对上那双眼眸,笃定异常。 “南偲九,我以为你会说我该好好活下去。” “有些仇是不能忘的,有些人必须要死。” “这句话我也十分认同。” 远处的红日已跃到半空之中,云雾逐渐消散开来,山崖之下的树木郁郁葱葱。 “南偲九。” “恩。” “若有朝一日我大仇得报,我们回到拂春山上,再看一次日出可好?” “好。” 林明泽行色匆匆入了府中,走过小池旁看到正练武的两个身影,面色立马缓和了许多,而后又加快了脚步。 “父亲,这是上边送来的密信。” 林友仁接过竹筒,打开纸条,在书房内仔细的看了看,紧接着放到案上。 “上边的人说,三皇子动不得,且不能在冀州城出任何意外······” “上边的人真这么说?”林明泽急忙拾起纸条看了看,“没想到他竟不想借这个机会除去三皇子。” “明泽。”林友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建陵城里的事情,与你我无关,为父向来同你说莫要过多干涉这些事情。” “不论上边如何争抢都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能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只要守着冀州城就够了。” 第80章 城东 “可父亲,你曾说过做生意眼光需放的长远些。”林明泽上前一步说道,“若我们能够助其成事,日后飞黄腾达岂止这小小的冀州城。” 林友仁变了脸色,怒斥道:“愚蠢!” “此等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你我只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弃。他们举手落子之间,牺牲的不单单是钱财这般简单,还有你我的命!” “父亲莫要气恼,是孩儿说错了话。” 林明泽弯腰而下,林友仁轻叹一声将他扶起。 “这也不怪你,你毕竟还太过年轻,这其中的波诡云谲你又怎会知晓。” “明泽,命府内的人盯紧了三皇子,里里外外多派些人手站哨,切不可让他出府。”林友仁眉宇挤在一处,眼神之中尽是担忧。 “本想等着这几人走了之后,将那些女子送一半至尤言的府上,却不想那女子聪慧的很,提前带着人跑了。想来尤言现在正恼怒着,城门是三皇子开的,若他出去了,必然会被尤言的人抓去泄愤。” “父亲,孩儿入府的时候已经吩咐了下去,增派了府外的人手。” 林友仁欣慰地点着头:“明泽,你长大了,知晓替为父分忧了。” “父亲言重了,孩儿理应如此。”林明泽抬眸问道,“只是父亲,那些女子已经出了城,尤言日后会不会拿此事向父亲发难?” “不会,为父与他皆听着上边的指示做事,他即便再不满也不会做的太过火。待三皇子一行人离开冀州城后,为父备些财帛登门就是。” “父亲说的是。” 林明泽心事重重地合上书房的门,父亲一直屈于尤家兄弟之下,处处受其压制,每每看到家中的那块匾额,心里就觉着憋气。 他们不过就是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才有的今日,父亲的性子太过温和,一味地忍让总不是长久之计。 不知不觉人已走到了池塘边,林明泽却还未回过神来。 “公子,当心。” 听着前头传来的声音,男子这才收回了脚步,险些踩空。 “表哥,在想些什么想的这般认真?”孟晚林轻笑着。 林明泽干笑了几声:“没什么,就是最近城中不大太平,父亲让我在府内外多加些人手。” 男子的视线从孟晚林的身上移到一旁,倚着栏杆处的女子,女子生的明眸皓齿,只静静地立在廊下,周遭的花圃就顿时失了颜色。 刚才是那女子在提醒自己当心? 林明泽心头一痒,拱手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表妹的朋友,那日外出时好似不曾见过?” “这是小浠姐姐,同我们一道来的冀州城,那日小浠姐姐身子不适,就没同我们一起出去。” 孟晚林本在廊下正思索着如何溜出城主府,就听见林明泽准备在城内外加派人手,若是看的严了,岂不更难出去。 “对了,表哥,我打算去街上买些头饰,一会儿便回府。” 林明泽两个眼珠子皆在王浠凡的身上,丝毫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只是跟着点了点头:“好好好。” 孟晚林急忙从回廊相反的方向,小跑出去。 “不知姑娘名讳?”男子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问道。 王浠凡被他痴傻的样子逗笑了,欠身行着礼:“小女子姓王名浠凡。” “王姑娘,我···我叫林明泽,是林林的表哥。” 王浠凡仔细看着那人,杏黄色的长衫印着木兰的图样,外边披着黑色的披风,显得高大俊朗,那一双眼眸停在自己的身上,只是痴痴地望着,并未上前一步。 男子伸手解着披风的绳带,女子下意识向后靠了靠,双手微微抬起挡在胸前。 林明泽看着女子双眉蹙起,心头跟着软了下去,急忙也向后退去。 “是我不好,唐突了姑娘,只是这廊下风大,这披风就留给姑娘。” 王浠凡好奇地打量着男子的动作,男子小心地折好披风,挂在近处的栏杆上,拱手道别后就从另一边离去。 女子缓缓坐下,摸了摸黑色的披风,转而坐在了别处。 她并不相信一个城主府的少公子是这番样子,很多看似善意的举动之下,都包藏着深深的恶意。 曾经的她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过代价,她自是不会再轻易地上当。 女子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亭中,红衣男子正低头煮着清茶,她深怕被他察觉,时不时地移着视线,做着赏花的姿态。 孟晚林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溜了出来,清晨刚微亮的阳光,被头顶上方的乌云遮了去,她倒有些庆幸,阴天也好省的被两旁的士兵发现。 女子一路走走停停,并未发觉身后跟着两个人影。 “你去告诉二爷,就说那日当街骂他的那个小娘子,从城主府里出来了。” “好,那你在这儿守着。” 女子倏地停下脚步,身后的人影匆忙抓着摊贩的物什遮挡着。 “东门,这东边······东边是这边,还是这边?” 身后的人影正欲上前,却发现另一人背着竹筐,从巷子里出来走向女子,那人忙向后退了退。 “林姑娘。” 孟晚林抬头才看见那清瘦的身影,招了招手:“尤公子,好巧,在此处碰着了你。” “姑娘可是出来闲逛?” “尤公子,你来的正好,我想去城东,但是我······” 男子低头笑了笑:“林姑娘可是分不清方向,无妨,在下带姑娘去便是。” 孟晚林瞥了一眼他背后的竹筐,里边是几幅字画:“不用不用,你给我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去吧,不然该耽误你卖画了。” “林姑娘,冀州城内不比别处,女子一人在外并不安全,还是在下陪你一起去吧。”尤阳扯了下身后的竹筐,笑着回道,“这些字画是城中私塾的夫子,一早订好的,在下晚些时候再送就是。” “那就有劳公子了。” “卖包子咯!卖包子咯!香喷喷的大肉包子!” 孟晚林瞄了一眼身侧的男子,停在包子铺前边,买了几个包子。 “给,这家包子可好吃了。”孟晚林啃了一口,满足地说道。 “多谢,在下已用过早膳。” 第81章 假象 “你给我带路,我给你买包子,礼尚往来嘛!”女子将油纸塞到他的手中,“拿着,拿着。” 男子默默拿起手里的包子,浅尝了一口,食物于他而言没有过多的含义,不过是用以果腹,是以山珍海味也好,剩菜馊饭也罢,在他口中,都是一个味道。 只是,如今这包子吃起来,好似与从前有些不同。 “林姑娘,你去城东做什么?” “哦,我听说有一批流民被安置在了城东,想去看看。” 城门的守卫远远就瞧到了背着竹筐的男子,与一女子慢悠悠地走着,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待他们走到跟前时,一个士兵伸手推搡着男子。 “哟,这不是尤秀才嘛!这大早上的就出城卖画啊!” “这城外还有人买你的画?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啊!” “你们做什么!”孟晚林挡在男子的身前,大声喝道。 “快瞧瞧,这穷酸的秀才还找着依靠了,我说姑娘你可别被他骗了,这秀才卖画的钱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 阵阵嘲笑声在耳畔回响着,女子的拳头不由得攥紧,男子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摇头示意。 “林姑娘,我们走吧。” 走出城门良久,孟晚林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人便是如此,很多时候并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跟随着大多数人一起。就像他们这般欺辱在下,也只是不愿惹怒在下的弟弟而已。” 男子包好油纸放入怀中,淡然道:“为了合群自是会做些言不由衷的事情,在下并不怪他们,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什么大碍。” “你这人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容易让旁人欺负,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是他们就是不能随意欺辱他人!”孟晚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气的通红。 “林姑娘,为何如此在意在下的事情?” “那当然了,若是随便谁都可以因为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就欺负旁人,那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那林姑娘觉着这个世间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尤阳对她的回答,有些期待又有些好奇。 孟晚林在他的身侧走着,眉飞色舞地描绘着自己憧憬的一切。 “自然是强者帮扶着弱者,心存正念心怀正道,不仅仅是男子如此,女子也理应如此,女子不再受各种约束,各种束缚,可自由行走在这世间,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想到那些泗水镇上的女子,眸中闪着光亮:“至少不再会是用来交易的物品,不单单是为了取悦旁人而活。” “林姑娘的说法着实让在下耳目一新。”男子口中夸赞着,眼神里却不自然地闪躲至一旁。 “林姑娘,要找的可是那处棚子。” 孟晚林顺着男子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开心地蹦了两下:“太好了!是这里没错!” 尤阳跟在女子的后边,看着那天真的面容,沉默不语。 孟晚林走至棚中,看见一家人正围着火堆煮着稀粥,急忙问道:“老伯,这儿可是林城主派人安置的避难处?” 老伯抬眉笑道:“是啊,多亏了林城主,我们一家人才有地方暂住,才有饭可吃啊!” 一旁的小孩儿拍着手叫着:“爷爷,爷爷,我要吃粥粥。” 女子瞧着这温馨的一幕,退出了木棚外,又连着去了几处,嘴角不禁高高扬起。 表哥果真不曾说谎,等南姐姐回来了,自己便带她来此处看看,舅舅只是对狗市的人无可奈何,心中还是牵挂着这些百姓的。 孟晚林正高兴地转身向着尤阳走去,却不小心撞到了才刚那个娃娃,急忙扶他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尘土。 “小娃娃,没摔疼你吧。” 娃娃拍了拍手,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疼不疼。” 晌午的日头有些晃眼,女子正拍着灰尘,娃娃手腕上投来一道刺眼的光。 老伯急忙抱走了孩子,慈祥地笑着:“多谢姑娘。” 孟晚林愣在了原地,那是······那是银镯。 安怀国内的习俗,会给较小的孩子带上银镯,祈求平安,相传纯银也可驱逐邪祟。 可是他们一路逃离家乡,颠簸至此,路上又容易遇上劫匪,怎会将银镯戴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细想想,那孩子皮肤白皙水嫩,根本不似到处逃窜的流民。 城中在街边乞讨的那些老者,面上风吹日晒,双手更是布满了疮伤,有的甚至干裂开来。 可那老伯与他们截然不同。 孟晚林一时间难以接受面前的一切,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城东的避难处只是舅舅和表哥预先准备好的,只是用来掩盖的假象,南姐姐定是一早察觉有异,才会带着那些女子离开。 所以南姐姐才会说,发生变故舅舅必会舍下那些女子。 “林姑娘,林姑娘。” 不知何时,她已走的有些远了,林中突然蹿出几个人影,提刀便向着女子砍来。 “林姑娘,当心!” 一个竹筐从身后丢来,挡在了孟晚林的面前。 女子反应过来拿起竹筐里的画轴,打向来人的手腕,长刀随之落在地上。 孟晚林拔出腰间的佩剑,环顾着周围的几人:“你们是何人?” “你不用管我们是谁,只需要知道你惹错了人,就休想活着离开此处!” 一个白光晃了过来,女子将男子拉至身后,长剑挡在刀下,抬起一脚便将那人踢倒在地。 “那本女侠今日也让你们知晓,什么叫做惹错了人。” 孟晚林手里的流云快速地挥向前方,仅仅几招,便将那几人打的落花流水。 女子剑尖直指为首那人:“怎么,这就起不来了。” 趴在地上的一人忽的抬起袖口,一支袖箭“嗖”地射了出来,孟晚林还未来的及反应,身前已被人挡住。 “林姑娘小心!” 女子手中的剑尖落在地上,弹起一块碎石打向那人的手腕处,传来袖中暗器折断的声响。 “撤!” 孟晚林扶着身边的男子,看着那几人从地上爬起,迅速地隐蔽到林中。 “尤公子,尤公子,你怎么样了?” “无事······无事······” 第82章 中毒 肩膀处忽的一沉,男子的头栽倒过来,孟晚林扶着男子急忙找寻着回城的方向,谁知没走几步,竟一脚踩空,二人一齐掉了下去。 女子用长剑支撑着下方,双脚踢向四周的泥土,这才平稳落地。 她小心扶着男子靠向一旁,抬头向上望着。 “竟是一个陷阱,好在底下还没布置完全。” “尤公子,尤公子。” 孟晚林扶着他的手臂,刚刚暗器伤到的位置,流着暗红色的血,她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她最害怕见血,每每见到心中就会止不住发怵。 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继而仔细观察着男子的伤口,那袖箭应是淬了毒。 还好自己离开金麟宗时,顺手带走了炼丹房内的解毒丸。 孟晚林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丹药在手心,柔声说着:“尤公子,你张嘴,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良久,男子微微睁眼,入眼是女子焦急的表情,鼻尖萦绕着一股幽香,他连忙向后退去,脑袋磕到了一旁凸起的石块上。 “我们,这是在何处?” 女子懊恼地坐在地上:“尤公子,对不起啊,都怪我不认得路,一时不慎掉到了打猎人的陷阱里头。” 尤阳扶着一旁的土块,缓缓站了起来:“没事,都是在下太没用了,保护不了姑娘。” “怎么会,若不是你帮我挡了那一下,现在中毒的就是我了。” “中毒?”男子抬起肩膀看向自己的伤口。 孟晚林走了过来,扶着他另一只臂膀,生怕他又晕了过去。 “是啊,不过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喂你吃了解毒丸,毒性暂时压了下去,待我们出去后再配上几副解毒的汤药,就能将余毒彻底清除了。” “只是······”孟晚林担忧地望着洞口,此处如此偏僻,自己的轻功不好自是出不去的,只能期盼着有人经过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的笑脸,也不知晓方遒发现自己不见了没有。 男子修长的手指拂过嘴唇,眸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姑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少年推开房门,却寻不到女子的身影,正好奇着,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方公子,你是来找林林的?” 方遒转身问道:“王姑娘,你可知林姑娘去了何处?” 王浠凡想起早上廊下的一幕:“林林早上好像是说出去买些头饰,一会儿就回来。” “头饰。” 她一向不喜这些繁琐的东西,怎会特意出府去买,少年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早上到现在几近日落,都不曾看到她的身影,定是出了事。 方遒急忙向府外跑去,突然停住了脚步,若是在这冀州城内没了踪迹,仅凭自己一人定是难以找到。 “林城主!林城主!” 正在小憩的林友仁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急忙打开房门,抬眼看见那满目焦急的少年。 “方兄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城主,林林不见了!还请城主派些人手,同我一起去找!” “什么!我这就派人前去找寻!”林友仁拱手说道,“方兄弟莫急,我同他们前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我说这些个没用的,我同你们一起去!” 林友仁急忙转了话锋:“是是是,方兄弟言之有理。” 少年迫不及待的上了马,缰绳被一人拉扯住。 “方遒,你先别急,林友仁再不济也是这冀州城的城主,那些人不会明目张胆的胡来,在下已去各个城门处询问过,东门的守卫说早些时候见过一个与林姑娘相似的女子出城。” 原来南大哥已经知晓林林不见的消息,在城内四处打探。 “你们先去城东,守卫说林姑娘与一位背着竹筐的秀才一起出去的,在下会在城中多加留意。” “好,南大哥。” 方遒骑着马,一颗心高高悬起,脑海中走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没有一个画面是他所能够承受的。 师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定要护好林林,可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若是林林真的出了任何事情,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孟晚林在坑洞中来回的踱步,夜色渐浓,许是今夜都出不去了,她的手摸着小腹,早知要挨饿就该多吃一些的。 席地而坐的男子从怀中取出油纸,轻声道:“林姑娘,在下这里还有两个包子,姑娘先拿去吃吧。” 一听到包子二字,女子立马凑了过来,剥开油纸拿起一个白乎乎的包子,咬上一口,整个人顿时活了过来。 包子虽然已经冷了,但是仍旧充斥着肉香,孟晚林又咬了几口:“这家包子真是好吃,等出去了之后,我定是要再买上十几个才行。” “林姑娘说的是。”尤阳看着女子鼓鼓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瞧我,都忘了,你也没吃呢。”孟晚林将手中的油纸放回男子的手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无事,在下向来都是过午不食,已经成了习惯,还是留给林姑娘吃吧。” “真的假的?还有人过午不食?”孟晚林眨着眼,并不相信男子的话。 “是真的,在下并不是在诓骗姑娘,姑娘放心吃吧。”尤阳拿出包子,放在女子的手心,他更喜欢看女子吃东西的样子,好似什么食物都变得特别香甜。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孟晚林眉眼弯起,连着咬了好几口。 “其实在下一直觉得每样食物都差不多,没有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只有果腹的作用,温饱思淫欲很难思考事情。” “啊?世上好吃的东西那么多,怎会都一样呢!”孟晚林拍了拍手,坐在男子的身旁,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像是建陵城的蟹包啦,粉丝汤啊,桂花鸭啊,油酥烧饼······” “江齐城里的饽饽、茶汤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还有冀州城里的驴打滚······每一个美食都不同,怎会都一样呢?” “尤公子,你是没遇到我,我对吃的可是非常的在行,若你有机会去建陵城,我做东必是要你尝遍南边的美食。” 第83章 回城 尤阳微笑看着身侧的女子,语气温柔:“好,听姑娘这般说,在下日后定要去建陵城看一看。” “恩,建陵城里多的不仅是美食,还有美景呢,人嘛在一个地方若是过的不开心,不如意,就多去看看不同的景色,去到不同的地方······” 女子打了一个哈欠,一手托着腮眼皮变得愈发的沉,渐渐合在一处。 “林姑娘,林姑娘。” 女子的头向一侧倾倒,从手掌上滑落,靠在男子的肩膀上,瘦长的手指分开她面前的碎发,小心地别在女子的耳后。 那张脸就这样靠着自己,毫无防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娇嫩的唇,指尖轻轻覆在其上,随后收回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边。 坑洞上是脚步落下的声响,男子脱下褂子垫在女子的头下,踩在着坑洞里凸起的岩石,一跃而上。 “爷,是小的没有看好狗市的人,请爷责罚!” 来人一袭黑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尤阳瞥了一眼坑洞,示意他起身:“无妨,他们虽蠢倒也有用。” 黑衣人低头起身,双手奉上一瓶丹药:“爷,这是解药,此毒耽误不得。” “她已经给我服了解毒丸,眼下并无大碍,解药你先收着,林友仁那些人迟早会找到此处,你且先回去。” “是!” 男子扯了扯衣袖,眼神停留在肩膀的伤口处,语气冰冷:“今日来的那几人不用留了。” “是!” 清瘦的身影跳入洞中,脚下的动作十分的轻,他再次坐回原位,将女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男子将自己的褂子披在女子的身上,林中的夜晚十分寒冷,女子缩在褂子下,不自觉地挽着男子的手臂,像极了迷路的小兔。 男子任由她向自己靠近,感受着身侧的温暖,他突然在想,若是永远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们,该多好。 阵阵马蹄声传来,他听到坑洞顶上有人焦急地唤着女子的名字。 “林林!林林!” 少年挥着手中的火把,大声地向下喊着,他依稀瞧见坑底好似有两个依偎在一处的影子。 孟晚林迷糊着睁开了眼,才发觉自己靠在尤阳的肩膀睡着了,立马站了起来,脚下的步子并不稳,磕到了一旁的土块上。 她捂着头连着走了几步,向上挥着手:“方遒,是你么?” “林林,你退后一些,我放绳子下来!” “恩,好!” 尤阳穿上自己的褂子,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中,眸光低沉,他盯着那个伏在洞口的少年,皱起眉来。 “尤公子,尤公子,我们可以出去了!” “恩。” 女子顺着绳子向上爬着,拉住少年的手,跳了上去。 “可算离开这个洞了,你都不知道······” 少年一把抱住女子,高高束起的马尾滑落在女子的肩头,女子呆愣在原地。 “林林,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你忘了师父临行前怎么嘱咐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 “好啦,好啦!”孟晚林拍了拍少年的背,“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瞧我这不好好的。” 士兵背着坑内的尤阳爬了上来,男子注视着坑边的女子,她正与那个少年抱在一处,袖底的手微微攥起。 “真的没受伤?” 方遒放开女子,左右观察着女子的周身,直至没有找到任何伤口才放下心来。 “你啊!”少年的手指敲在孟晚林的额头上,“此次回去给我老实待在城主府里,哪儿也不许去,知不知道!”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孟晚林点头应着,眼神偷瞄着少年的脸,他刚刚说若是自己出了事他该怎么办,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双颊红了起来。 “咳咳。”男子从士兵的背上下来,身子晃了晃轻咳着。 女子立马走过去搀扶着:“尤公子,你没事吧?” 尤阳的手搭在孟晚林的肩上,虚弱地说道:“在下没事,就是觉着有些发晕。” “都怪我,不该贪吃将包子都吃了的······” “林姑娘,在下真的没事。” 尤公子?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方遒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很是疑惑。 “方遒,我们先回城主府吧,尤公子为了救我中了毒,我虽给他服了解毒丸,但还体内的余毒还未清除。” 林友仁带着士兵躲在一旁,看着近处的三人一言不发,他没想到林林竟然同尤阳在一处。 “林林,尤公子既然受了伤不宜颠簸,不然舅舅命下属驾辆马车来,再送他入城,你与方兄弟先行回去如何?” 林友仁猜不透尤阳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三皇子万不可在自己这里,发生任何的意外。 “林城主,在下只是受了些小伤,无碍的。” 尤阳的目光瞟了过来,林友仁不再多加言语,附和着:“尤秀才毕竟是为了救林林才受的伤,便与本官同骑一马,回城主府内疗伤。” “也好,那便多谢舅舅了。” 孟晚林小心地扶着尤阳上马,看着他们二人走在前方,这才放心上马,才一上马就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人。 “我没受伤,可以自己骑马。” 少年的手越过女子的腰间,一把拉起缰绳:“那也不行。” “哦。” “那个尤公子是什么人?” 刚刚那个男子看上去比自己大上几岁,瞧着好似风吹就能倒下般瘦弱,他总觉着此男子有些奇怪。 尤其是那男子的手搭在林林身上时,抬眸看着自己的神色,若不是那人受了伤,他会怀疑那男子是在故意挑衅。 “你说尤公子,就是那日与你们出去买衣裳,我不小心撞到了他,害的他被人毁了许多字画。今日出城本在城中打转,幸好遇到了他,才到了城东。” 女子的声音小了许多:“不过也是因为我,他才会受伤,我们走过几处避难的棚子后,被一伙人围了起来。” “是我一时不察险些被暗器所伤,尤公子替我挡了一下,这才中了毒。” “林林,你可知那伙人是什么来头?” 方遒骑着马脑海中思绪快速地掠过,他觉着那男子的出现未必就是巧合。 第84章 无名山庄 “听他们说话的口吻,好似是特意来寻我的,我应该是得罪了谁才会如此······仔细想想入城之后,唯一起过冲突的就只有尤言了,我听他的手下叫他二爷。” “待我们回到城主府后,再慢慢细说。” 女子向后缓慢地靠去,脸上的红晕一直不曾褪下,从方遒找到自己开始,他就唤着自己林林。 林林,他唤自己林林! 女子低头在心里偷偷笑了许多遍。 南偲九挥着手里的笤帚,头顶上常乐山庄的牌子已经掉落在了地上,大家来来回回的踩出了些许裂痕,被栀子拉到里头砍成了柴火。 山庄的面积很大,足足能够容纳一两百人,是以打扫起来并不容易。 不过大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分工有序,应是几日就能够清扫出来。 想想上一世,自己一个人在山顶上找到这座偌大的房子后,十分地吃惊。 一是吃惊于山庄的主人真是有钱,建了这么大一座庄园,就这样荒废于此。 二是被庄内需要洒扫的面积惊到了,整整用了半月,才将山庄里里外外收拾个完全。 “阿嚏!”时安擦着大门上的灰尘,打了一个喷嚏。 “南偲九,我跟你说,我只负责送你们上山,如今我一身武艺,竟然在这儿给你擦大门!” “知晓了,知晓了,时大侠!回去就给你加钱!” “这还差不多。” 男子嘴上发着牢骚,手里的动作倒是快的很,没一会儿崭新的大门就跃然于眼前。 门上的铜面兽很是精致,虽经历了岁月的侵袭,但仍旧展现着威严。 “这做皇帝的还真是有钱,特意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修建山庄。”时安双手叉在腰间,眼前这座山庄只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并未有任何打斗或战乱的痕迹。 或许,费尽人力财力,只是为了一人的玩乐。 “是啊,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也算是得了便宜。” “南偲九,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时安的视线望向山下思索着。 “奇怪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们一路走来是如何上来的?”男子开口问道。 南偲九停下手里的笤帚:“大家结伴清理着路上的荆棘,石块······” 女子恍然大悟,与时安对视一眼,她突然明白了男子在疑惑着什么。 “一个只顾自己享乐的皇帝,既然要在山顶修建山庄,怎会不在山中铺石搭路,那些工匠又是如何将木材运到山顶的。” “许是年代久远,上山的路已被长满了野草荆棘,又或者曾经开过路之后,那皇帝并不满意这处的修建,便又命人去别处搭建。”南偲九想起山庄后头的园子只建了一半,还堆着一些石料,“此处确实看起来像是未修建完全。”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男子沉思了片刻。 “我们快些进去帮她们收拾吧,明日便要下山了,能帮到的不多了。” 南偲九急忙走了进去,明日就要赶回冀州城,还有许多事情不曾打点好,她仍担心这些女子在拂春山上,会有诸多不适。 “恩。” 时安抬头视线向上移去,屋脊之上没有鸱吻,他的疑虑并未全消,在稍高的地势之上修建房屋必有此物,更何况这里是山顶。 皇家的人最是讲究,怎会如此粗心大意,纵观整座山庄完全像是一个突兀的存在,就好似是从别处移到了拂春山上一般。 也罢,多想无益,总归此处是安全的。 也许前人的建筑与当今的方式,多有不同。 劳累了一日,众人在前庭围着篝火喝着肉汤,腹中跟着暖和了起来,彼此对望着,第一次有了归属的感觉。 “丁兰姐姐,我还要!”少女递过碗,舔了舔嘴唇,“丁兰姐姐熬的肉汤真是太好喝了!” “你啊,要多谢谢时公子,还是时公子打下来的鹧鸪。”丁兰舀了一勺汤在少女的碗中。 “嗯嗯嗯,多谢时大哥,时大哥人最好了!” 时安坐在花圃中的岩石上,愣了愣神。 他还从未听到有人说自己是个好人,有人厌弃自己,有人嘲笑自己,有人巴不得自己消失。 而那少女澄澈的眼眸中,投来的却是赞赏,是感谢。 他低头自嘲着,自己还真当不起好人二字。 “明日,我便会同时安离开。”南偲九放下碗筷,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放在连心的手上。 连心同两侧的女子一起打开包裹,沉甸甸的满是金子。 “恩人,这我们不能收,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若是傍身的钱财都给了我们,那你日后该怎么办?”连心连忙将包裹放了回去。 周遭的女子皆望了过来,频频摇头,赞同着连心的做法。 “是啊,我们不能再要恩人的东西了。” “恩人,快拿回去吧。” 栀子抱起包裹,放在南偲九的怀中:“姐姐快些收起来。” “栀子,连心,大家听我说,此后你们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们,这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也用不上。” 南偲九双手覆在连心的手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山下我已布了阵法,如何出行也教会了你们,寻常人是上不得山的,你们几个聪慧的已经学会了我教的防身之术,今后这些姐妹就教给你们几个护着了。” “这些金子就当做是我给你们的酬劳,请你们帮我看护好这座山庄,和这拂春山,若在山下遇着了受苦的女子,便也接她们上山避难。” “恩,我知晓了······”连心别过头去,眼角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周围的女子也纷纷擦拭着脸庞,她们知晓总有一日要分离,但是到了这一日还是心有不舍。 丁兰俯身而下,蹲在南偲九的面前,眼里噙着泪哽咽着:“恩人放心,我们定会守好这个地方,守好姐妹们的。” “姐姐不如给这里取个名字吧。”栀子强颜欢笑地说着。 “是啊。” “是啊,恩人。” “是啊,取个名字吧。” 南偲九环视着那些女子,缓缓开口说道:“拂春山上你我皆是无名之辈,有缘聚在一处,浮生万千,不如做一个自在的无名之人。就叫无名山庄,如何?” 第85章 初雪 “姐姐取的名字真是好听!”栀子连连点着头。 一旁的丁兰和连心也称赞着:“是个好名字,日后这儿就是无名山庄了。” 无名之辈,男子在不远处默念着,快意江湖谁人不想扬名立万,多少人穷极一生也只是为了求一时的显赫,而她却只想做一个无名之辈。 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女子的身上,若是能够以真面目相待,也许他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只是,她那般在乎孟晚林,始终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们,也许注定会站在对立的两面。 男子的手无力的垂下,手上忽的感受到一丝凉意,他抬起头来,如雨点一般密的雪花从上方坠落而下,落在皮肤上却是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姐姐,你看下雪啦!” 栀子拉起南偲九,开心地跳了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是啊,我也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南偲九轻抬手腕接着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上一世自林林和方遒死后,一年四季于自己而言,似乎都过得没有分别。 她的眼中只有复仇。 杀了孟青松之后,江湖上人人都说杀破门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可怕,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建了一个山门,将自己困在这拂春山上。 她再不愿下山,人世间的欢声笑语早已不属于她,罪魁祸首死了又能如何,那个总是冲着自己傻笑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而今,她忽然觉得拂春山上的雪,竟是这般的好看。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下山,回到冀州城里,去见林林,去见方遒,去同他们说拂春山上的美景。 来年春日,她定要带他们看看这漫山的杏花雨。 南偲九弯起眉眼,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她望着呆坐在岩石上看着雪花出神的男子。 在树叶上抓起一小撮的雪碴团在一起,丢了过去,正巧落在男子的头上。 “南偲九!” 时安拍了拍自己的发间,在岩石上抹了一把,不怀好意地接近着女子。 “时大侠,时大侠,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女子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另一旁的几个人唱着欢快的小调,就这样直到半夜,每个人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各自的屋里。 南偲九睡在栀子的身旁,替她盖上踢开的被子,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这还是第一次,她没有梦到任何奇怪的景象,或是求救的声音,就这样一觉睡到天明。 灰色的天空透着微亮,一夜的积雪白的有些晃眼,时安站立在山庄大门外等着女子出来,听到雪地里“沙沙”的脚步声,回头望去。 女子本束起的长发放下了一半,青丝如墨一般散开,水蓝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白色袄子的帽子向后垂去,异常柔和。 男子盯了一瞬,急忙将目光移向别处,胸口跟着不安的躁动起来。 “时安,我们走吧。” “你想好了,不同她们告别?”男子拿过女子手里的包袱,低头问道。 “恩,昨夜已经告别了,今日就不再惹她们哭了。” “也好。”男子向前走去,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我们走吧。” 南偲九端详着男子的神情,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瞄向自己,女子伸手拢了下裙摆问着:“可是这么穿有些奇怪?” “我也是头一回······” “没有。”时安手臂伸展开来,扶着下台阶的女子,“这么穿,很好看。” 上一世除了玄知给的衣裳,自己总披着玄色的衣衫,打起架来方便染上血也容易清洗,这还是第一次换上其他颜色的服饰,总有些别扭。 听到男子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何,觉着袄子贴在身上自在了许多。 下山的一路上安静的出奇,时安走在自己的前边,而自己则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挪着。 不知为何时安走的异常的慢,南偲九站在半山腰向下望去,这次回到冀州城,便要对上尤家兄弟,他们在冀州城盘踞多年,不是那么轻易便能击败的。 也不知林林他们现在如何了。 少年倚在门边,看着榻上虚弱的男子,和忙前忙后的孟晚林,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十分的难受。 “林姑娘,在下自己来就好。” “不行不行,你怎么说也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喂药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少年眼疾手快地抢过女子手里的碗,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就是就是,公子救了我们林林,自然是要照顾周到些才是,公子莫要嫌我手笨,我来喂你。” 孟晚林被少年挤下了床边,甚是疑惑,在城外的时候,还一脸的猜忌着尤阳的身份,如今却殷勤的喂药。 甚是奇怪。 更让人奇怪的是南大哥。 她转向屋内的木榻之上,下棋之人完全不在意周遭的人和事,只沉浸在棋局之中。 南大哥说来探病,大夫开了几副解毒汤之后,便就不走了,棋盘、茶具一一搬到了尤阳的房间里,双腿盘起,坐的安然。 “南大哥,南大哥?” “林姑娘何事?” 孟晚林本想同他说病人需要静养之类的话,可一对上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也罢,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理。 “来来来,再喝一口。” “······方兄弟,不如还是在下自己来吧。” “这怎么行,你手臂受了伤,莫要乱动,还是我来,我来喂,这良药苦口利于病,趁热喝好的快些。” 方遒心中想着,快些喝快些好,快些走走走。 尤阳一手藏在被下,扯了扯少年下方压着的被角,少年双手不自觉地向前,药汁洒了出来,溅到了男子的面上。 尤阳吃痛地叫了一声,女子急忙走了过去,嗔怪着:“方遒你是不是故意的,还是我来吧。” 孟晚林担忧地看着男子的脸,清瘦的面庞有些发红,她急忙拿起一旁的巾帕沾了沾脸盆里的水,仔细地擦着。 “林姑娘,没什么事,不烫的,方兄弟只是不小心······” 第86章 养伤 “你都烫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我看他就是故意来捣乱的!”女子将少年推向门外,“好歹他也救过我的命,你若是瞧他不顺眼,你就回自己房间去。” “我···” 少年还未说完话,房门便从面前合实,他气的转身直踢着柱子。 好一个尤秀才,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分明就是挟恩图报,想让林林照顾他。 竟然还在自己面前装无辜,装委屈! 实在是太可恶了! 太可恶了! “尤公子,我的这个朋友没有恶意,只是做事有些心急,还希望你不要怪他。”孟晚林舀了一勺药,凑到男子的嘴边,“他说的也没错,良药苦口还是趁热喝的好。” “恩,在下明白。” 尤阳背靠着软枕,如同一个孩童任由女子摆弄着,他看着女子眸中透着柔光。 “多谢林姑娘。” “嘶。”男子动了动肩膀轻吐着。 “可是伤口裂开了。”孟晚林小心地看向男子手臂上的伤,“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拿些金疮药来,也差不多到了换药的时候了。” “恩,好,有劳林姑娘了。” 房门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尤阳的视线移到不远处,红衣男子注视着面前的棋局,单听其沉稳的气息和步伐,就知晓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人。 “公子一人下棋,不觉得无聊么?” 南若秋手里的黑子落定,悠然开口:“确实无聊,在下的棋不如你的棋有趣。” “只怕要让公子失望了,在下此番还没有下棋的兴致。” “哦。”南若秋抬眼看向尤阳,手指缓缓夹起一粒白子,“尤公子不为了布局,莫非是为了棋子而来。” “恐怕要失望的是尤公子才是,她这颗棋你拿不走。” 此人不显山露水,却好似能够纵观全局,只一眼,尤阳便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公子这话是否有些言之过早。” 尤阳冷冷说道,林晚只能是自己的。 “是否言之过早,静观便是。” 方遒跟在孟晚林的身后,一步不肯离去,无论如何,他赖也要赖在她的身边。 他就是见不得那个尤阳瞧着林林的眼神,想把自己气走,想都别想。 “林林,林林,我错了,是我手笨,我保证我定会好好照顾尤公子,不给你添乱。” “真的,我保证。”少年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说道。 女子扁了扁嘴:“真的?” “真的,林林。” 方遒发现只要一喊“林林”,女子的表情就会缓和许多,他急忙在女子的左右来回打转。 “林林,林林,你说我刚才都将他烫伤了,总要将功补过吧,这种上药的粗活我来就是。” “你不会再故意捉弄人家了吧?”孟晚林双眉蹙起,仍有些担心。 “不会,绝对不会。”少年俯身过去凑近了些,正对着女子的双眼,离她的鼻尖仅有一拳之隔。 “林林,林林,你相信我,就让我来吧。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给尤公子上药多有不便,男女共处一室也···” “南大哥也在呢,什么共处一室啊。” 孟晚林向后退了一步,双颊绯红,连忙将药推到了少年的手上:“说话就说话,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你想去就你去吧,我去看看小浠姐姐。” “不用了。”少年一把拉过女子的胳膊,“王姑娘说正好我们都在一处,一会儿做些点心送过来。” 孟晚林盯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她伸开手指微微向上翘着,在快要触碰到少年手背的瞬间,立马又收回了袖底。 听着房门推开的动静,尤阳欣喜地望了过去,看到少年的笑脸之后,眸中的光淡下去许多。 “尤公子,刚刚是我手笨烫伤了你,着实是不好意思。”方遒再次坐到床边,摆好药瓶,“你放心,这回上药我定轻轻地,保准包的也十分好看。” “那就多谢方兄弟了。” 男子拉开衣襟,孟晚林急忙躲到南若秋的对面坐着,背对着床榻上的二人。 方遒仔细看着尤阳的伤口,伤口确实有些发黑,但是也就一掌之宽,并不深。 他抬起药瓶,细细地洒着瓶里的粉末,腹诽着,这么轻的伤,也好意思赖在城主府不走,还装作那般虚弱地模样。 白色的绢布层层缠绕,少年开口问道:“尤公子可有觉着紧,若是紧了我便再松一松。” “不必,这样就可以,多谢方兄弟。” “咚咚咚”轻柔的敲门声传来,孟晚林见二人已经换好药,便起身去开门。 “小浠姐姐。” 王浠凡端着两盘点心,走了进来:“大家应该都有些饿了吧,正好可以尝尝这云片糕,到用晚膳的时间还早。” 孟晚林坐在桌边立马拿起一块,放在口中:“恩,真好吃,小浠姐姐的手艺真是不错!” “方公子、尤公子,还有南大哥,你们也来尝尝。”王浠凡端起一盘,走向榻边,递到方遒的手上。 尤阳拿起云片糕浅尝了一口,进来的女子一双眼神时有时无地瞟向对面,他跟着一同看向那个无动于衷的红衣男子,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原来是冲着他来的,这美人望着男子尽是柔情,那男子端坐在棋盘前,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尤公子,你受伤了多吃一些。”少年忙在尤阳的手里塞了许多。 孟晚林忙制止着他:“方遒,尤公子不爱吃这些,你别拿太多。” 少年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这二人不过才认识几日,就这般熟络,连人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知晓。 口里的云片糕顿时也不甜了,少年放下手中的盘子,垂头说着:“我出去转转。” 他又怎么了? 孟晚林不解地看向那个离去的背影,刚刚还好好的,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女子拍了拍手,追了出去:“尤公子你好生歇息,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好。” 红衣男子忽地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手里的白子跟着晃了晃,嘴角上扬好似在诉说着胜利。 尤阳眉间皱起,却见那美人向着红衣男子走去,想来是误解了那人刚才的笑。 “南大哥,若是喜欢,可多吃几块。” 第87章 心仪 南若秋瞥了一眼棋盘边放着的点心,语气多了几分冰冷:“在下不喜甜,王姑娘还是给林姑娘他们留着吧。” “南大哥,是我不好,不知道你不吃甜的,下次我再做些别的口味送过来。” “不必。” 王浠凡对上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容,明明他对着旁人不是这般,对着姑娘更不是这般,仅仅只是对着自己如此。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厌烦。 “南大哥,是不是与甜食无关,只要是我做的你都不会吃?”女子眼眶湿了一些,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字一句的问道。 “是。” 终究还是听到了那个否定的回答,女子抬起衣袖遮面离去,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 “南公子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如此美人都瞧不上眼。” 尤阳背靠在软枕上,双手抱于头后,揶揄着。 “她不如你演的这般自然。” 红色的衣袖拿起那盘糕点,放在另一侧。 “是嘛,在下倒觉得她对你的心意,不像是演的。这般我见犹怜的女子都入不得南公子的眼,莫非要得是那狐狸眼眸,瘦小身躯的才能惹得南公子疼惜。” “嗖!” 一枚黑子快速地射向床榻,尤阳立马闪躲至里侧,墙上是深深嵌入的棋子。 “不过闲聊而已,南公子不必如此动怒。” 尤阳微眯双眼,此人武功极高,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这一试,倒是知晓了他的弱点,人一旦有弱点就好对付的多。 “在下奉劝尤公子,养好伤便离去,莫要多生事端。” “有南公子看守着,在下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公子多虑了。” 王浠凡跑到廊下小声地哭着,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人难道也有错? 她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云片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着,不知何时身侧多了一人。 “王姑娘,何以躲在此处,可是受了旁人的欺负?” 王浠凡别过身子,抬起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连连摇头:“没有,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林明泽满脸的心疼,小心翼翼地递过袖中的帕子,只伸出手去,不敢上前。 “王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大可同我说,我嘴巴严的很,绝对不会告诉旁人。” 女子轻轻地拽过帕子,在面上擦了擦,点头道谢。 男子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她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来。 “没什么,就是我做的云片糕无人吃罢了。” 林明泽看到那块落在石砖上的云片糕,已碎成两块,他弯下腰来仔细地拾起吹了吹。 “少城主,那已经掉在地上了。” “无事。”男子将碎开的点心放入口中,嚼了嚼,夸赞道,“王姑娘的手艺真好,这大概是我吃过最香甜的云片糕了。” “少城主不必安慰我了,我知晓我处处不如旁人······” “怎会,我没骗你,是真的好吃,就是···”男子欲言又止,“就是若姑娘下回再做,还希望能够给我留上几块。” 王浠凡瞧着他的样子,眉眼弯起笑了笑;“好,到时候一定给少城主留着。” “恩······” 男子的脸上突然起了许多红点,王浠凡用手捂着嘴,惊讶地问道:“少城主,你这是怎么了?” 男子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脖间,已经有些发晕:“没事,没事,就是自幼吃不得杏仁,一吃便会如此。” “可刚刚你。” 刚才的云片糕上,自己特意加了许多杏仁片,女子急忙叫着:“快来人啊!” 看着榻上躺着的男子,他的脸颊红肿的有些可笑,王浠凡立在一旁却笑不出声。 “少城主,老夫已经叮嘱过多次,杏仁之物万不可食,好在今日所食之量不多,老夫这就开药,两个时辰之后便能好转。” “多谢大夫。”林明泽吩咐着周围的几个下人:“才刚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许告诉父亲。” “是,少城主。” “你们退下吧。” 王浠凡双手揉着衣袖的一角,不自觉的低头下去:“少城主,对不起,我不知道······” “此事与王姑娘何干,都怪我一时馋嘴忘记了。” “少城主自幼便对杏仁过敏,怎会忘记······” 更何况那是一块从地上拾起的碎糕,别人如何都不愿看一眼的云片糕,他却视作珍宝。 女子分不清他眸中的柔情,究竟是真是假。 “呵呵呵。”林明泽坐在榻上傻笑着,“王姑娘哭的那般凄惨,便不曾留意云片糕上的杏仁。” “我都没事了。”男子双手抚上自己的脸庞,“真的,好似都没那般肿了。” “大夫都说了,吃了药就没事了,我如今肿的像猪头一般,王姑娘还是回屋歇息去吧,免得看着吓人。” “不会。”王浠凡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还挺可爱的。” “哈哈哈哈哈,是么,哎呦。” 林明泽见女子终于笑了,也跟着心情大好,急忙捂着了肿起的嘴角,吃痛地喊了一声。 “王姑娘如今笑了,才是真的没事了。” “我笑与不笑,也没什么重要的。” 红衣公子拒绝的果断言语仍在耳畔,让她不觉清醒许多。 “怎会,王姑娘自是笑起来更好看些,笑一笑心情也跟着好许多不是么。” 林明泽柔声道:“我已无事,王姑娘还是回去吧,在我这屋里待得久了,府上的人难免会说些闲话。”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么? 王浠凡越发的看不懂男子的用意,哄自己开心,为自己吃下杏仁,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愧疚留下,再水到渠成的诉说他的心思。 天下哪个男子不是这般,在倾慕你之时费尽心机,只为让你觉着在他眼中,你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所有的甜言蜜语,不过都是一时的谎言,甚至能够化作困住自己的牢笼。最后抽身离去的永远是对方,而自己不过是旁人到手之后的战利品而已。 “少城主,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恩,好,王姑娘慢走。” 王浠凡的步子走的很慢,迈出门槛后,仍旧不见榻上的人唤自己,女子不由得觉着奇怪起来。 很快又低头而下,堂堂一个少城主怎会对自己如此上心,不过又是些旁的哄人伎俩罢了。 第88章 表白 王浠凡自嘲着笑了笑,大步离去,榻上的男子轻轻地按着自己红肿的脸颊,笑得像个吃着了糖的孩童。 南偲九走到山脚下时,看到那匹早早准备好的马,好奇地看向时安:“这马是你准备的?” “是啊,你该不会想就这么走回冀州城吧。” “那你怎么不多准备一匹?” 南偲九抬头望着那跃上马背的男子,双手叉在腰间。 时安一手拉着缰绳,俯身而下,另一只手探到女子的面前。 “南偲九,我可不像你,随身都能带座金矿,我的钱都是刀口舔血换来的,更何况此一行还赔了许多,自然是要省着点花。” 女子冰凉的手指搭在男子的手心,脚尖点地跳上了马,嘴角跟着扬起:“原来我们时大侠是穷了。” 南偲九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往都是自己一人骑马,还从未坐在过谁的身后,有些不大适应,一时间不知手该放在何处。 男子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手中的缰绳卯足了劲向前甩去,马匹猛地向前蹿着,南偲九没有任何防备,撞到了男子的后背上,双手下意识环抱住男子的腰间。 “坐稳了!”时安嘴角藏笑,望向远方。 既然不知晓明日将会如何,不若珍惜当下。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上天的眷顾。 与女子在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好似偷来的那般美好。 冀州城城主府内,少年在用力的练着拳脚,他头一回觉着心里头憋闷的很。 喉中更是一阵酸涩,明明云片糕那样的甜,落了肚,为何却没有丝毫的开心。 林林好似对尤阳很是不同,甚至知晓他不吃甜食,昨夜他们二人在坑洞中,远望着似乎是依偎在一处。 想到此处,掌下的风更盛了些,直到来人从近处闯入,豆绿色的裙摆扬起,少年才停了下来。 “方遒,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少年别过头去,“我该练功了。” 孟晚林张开双臂,拦在少年的面前:“你骗人,你每日卯时起来练武,练满一个时辰,有的时候亥时也练,才不是这个时候练功。” “你怎么知道?” 少年收起双掌,有时自己白日里不曾钻研明白的掌法,会在亥时偷偷一人出来练习,她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她一直跟着自己! “你,你别打岔,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看着追问自己的女子,少年仍旧摇着头:“没有。” “胡说,你明明就是生气了,但是你为什么生气啊?刚刚不还好好的。” 孟晚林歪着头,仔细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有些不解。 “你可知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少年嘟囔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女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方遒。 “我们认识了许久,你都不知晓我不爱吃什么,你与他不过相识几日,便就知晓他不爱吃甜的······”少年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孟晚林“噗嗤”笑出了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你还笑。” 少年转身要走,却被女子扯住了衣袖。 “方遒,你误会了,昨日困在陷阱之中,是尤公子自己同我说的,不是不爱吃甜食,而是他不爱吃任何东西。” “什么?还有这般奇怪的人。”少年这才明白了过来。 “但是。”女子步步逼近,眯起杏眼狐疑地问道,“你这般生气是为何?不就是几块云片糕。” “我······” 少年攥紧了双拳,低下头去:“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同你说话,更不喜欢他同你亲近。” “你这是,在吃醋?”孟晚林感觉面上有些发热,“可不是只有······” “是,没错。”那双大眼认真地抬起看向女子,“只有心中欢喜才会如此。” “你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女子背过身去,一颗心不停地跳动着。 方遒双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将她轻轻转了过来,声音异常的温柔:“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若你没听清,我便再说一遍。” “林晚,我喜欢你。从前我不懂为何我会对你与旁人不同,直到你不见了,我才明白那种焦急,那种慌张,那不是对所有人都会有的情绪,而这样的情绪我不敢再体验第二回。” “我想陪在你左右,我想护你周全,全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我有事瞒着你······”女子的声音异常的细小,面对这样直白的言语,她有些出乎意料,孟晚林眼神移向别处。 “方遒,我有事同你说,也许我说了你便不会再喜欢我了。”孟晚林低下头去,“我,我其实不叫林晚。” “什么?” 少年虽然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毕竟行走江湖隐姓埋名很是常见,自己也从未以真实身份示人。 “我真名其实叫孟晚林,我是金麟宗宗主孟青松之女,我知道瞒着你是我不对······” “没事,我不介意。” “你不怪我骗你吗?”少女睁着一双杏眼,一眼便能见底,是那样的干净澄澈。 方遒的语气异常诚恳,又带着点担忧:“林林,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但是我现在不能同你说。” 杏眼跟着眨了眨。 “莫非你已经有了家室,孩子也有两个?” “······那倒没有。” “那就日后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孟晚林顿时觉着心里轻松许多,有秘密的感受一点也不舒爽,如今说了出来,整个人走起路来都欢快不少。 “林林。”少年急忙跟上女子的步伐,“你······你刚刚还没回我的话呢······” “话?什么话?”孟晚林装作糊涂的样子,开口问道。 瞧着少年逐渐垂下的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叫他动不动就吃醋不理人的,也要让他难受难受才行。 女子弯下腰去,笑着说道:“我听到了,我也是。” 少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一阵傻笑,随后将女子拦腰抱起打着转。 “方遒,快将我放下,放下!再让别人瞧见了。” “我不,我就是要旁人看见,哈哈哈哈哈!” “你个傻子。” “恩恩,我就是傻子。” 第89章 赈灾银 一连赶了几日的路,晌午的阳光仍旧刺眼非常,二人在泗水河畔停下歇息。 同样的一个地方,每次来却有着不一样的心境。 南偲九接过男子递过来的水囊,饮下一口,掺杂着浑浊沙粒的水源,却是多少人活下去的希望。 “时安,答应你的酬金,你收好。” 一小袋金子轻轻地放在地上,有种分道扬镳的意味。 “南偲九,这么快就想好了要与我划清界限了,是因为我是个杀手,背着人命?” 男子的说话做派一贯如此,女子拿着水囊的手架在腿上,对着那人笑笑。 “若是说人命债,我身上的不比你少,冀州城不适合你这样的人,别处的风景定要比白云山的好看许多。” “南偲九,你想做些什么?”时安一手拎起钱袋,掂了掂,“这里的多了,帮你送人的酬金我收下了,剩余的我可帮你做些其他的事情。” 进了冀州城,她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上一世只是抓到了尤家兄弟二人,并未寻到那个罪魁祸首,这一次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 时安只是一个过客,这些事情与他无关,南偲九并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 “你们杀手不都讲究不接冒险的生意,答应我的,你已经做到了,你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南偲九,在替他人着想之前,也该问问那人自己愿不愿意才是。”男子起身,一手叉在腰间,“你又怎知我不想留下。” “可留下,于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怎知对我没有好处?” 一阵打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兵刃相交由远及近,二人警惕地站了起来。 “这里离冀州城较近,四处许多流民就地做了劫匪,也许是路过的商人遭了难,我去看看。”南偲九心中担心,听这架势那些人要的不单单是钱财那么简单。 “恩,听动静人数不少,我同你一起去。” 时安拔出腰间的长刀,跟在女子的身后,向着那处飞去。 “尔等甚是狂妄,青天白日竟敢洗劫官府的银两!”一年轻男子趴在银箱上,用自己的身躯抵挡着刀刃,“本官万不会让你们将这些银两带走!” 男子拾起地上的盾牌,用力挡着前方黑衣人的进攻。 “老子劝你识相一些,你一个文官能护得了多少!若是你让开,老子分你几块银子便是!” “你做梦!这些都是赈灾的银两,本官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劫匪得逞!” “那你就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了!” 刀光猛地劈下,男子睁着眼抵上前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啪!”地一声响,一柄长刀从侧方扔了过来,划过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地扔下手中的刀刃。 女子抬起一掌用力地打在黑衣人的肩上,挡在官员的前方:“连救人的银子也敢抢,你们还要不要脸!” 周围十几人闻声立马聚了过来。 黑衣人捂着自己的手腕,退后几步,抬手示意周围的手下。 “上!” 时安与南偲九背对着背,环视着围过来的十几人,他们的脚步愈发地逼近。 “时安,你该听我的话,早些离去的。” “现在这样不也不错,南偲九,你该庆幸我没走。” 女子挑了挑眉:“哦,可是你的刀好似都扔了。”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向来都是捡到什么用什么,南偲九,那边的交给你了,当心些。” “你也当心些。” 南偲九抬起一脚,跃到半空之中,膝盖径直顶向来人的胸口,随即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划着他手中的长刀,一路斩了过去。 几人的臂膀均被划伤,倒向一旁。 女子高声喝道:“再上前,我便不客气了!” 近处的官员急忙躲在几个箱子中间,迅速地盖实箱子,从地上捡起刀剑,高高举起守着银两。 那对男女观之虽不像劫匪,但这么多银两,难免不会有人心生歹念,官员握紧手中的刀柄,随时准备着与胜利的一方同归于尽。 “南偲九,他们这样的人,可听不进去你的话。” 时安快速地闪躲开迎头砍来的长刀,侧身一掌打向那人的手臂,长刀在落入他手里的一瞬,也掠过了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在了墨蓝色的腕带上,男子眉间微皱,一脚踢过,尸身飞向一侧压在两三个人的身上。 “我可不像那个姑娘那般好说话,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也是杀。” 男子不屑地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转了一圈,指向那个躲在后头的黑衣人。 “若是人都死在了我的手下,恐怕你回去更难交差!” 黑衣人微微一怔,手掌收起,几人见状纷纷爬了起来,抬起地上的尸体迅速逃离。 南偲九瞧着他们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感慨,若是那人在,纸扇定会比时安的刀快,即便是对方的人,他也不会轻易下杀手。 “你们是何人!休想上前一步,本官······” “知晓了,知晓了,你与赈灾银共存亡,老远就听见你喊的话了。”时安将刀丢向一旁,“大人就没想过,你若死了,更没有人知晓这批赈灾银去了何处,届时该如何追回这些救命的银子。” “忠诚守义是很好,但是也不该太过死板。” 南偲九走到时安的面前,挡住了他,拱手说道:“大人,受惊了。我们二人准备去往冀州城,正在附近歇息,听到动静这才赶了过来,并无他意。” “当!” 长刀掉落在箱子上,男子松下一口气,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仅剩下的三个官兵各自捂着刀伤,慢慢走了过来,跪在地上。 “大人,是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责罚!” “此事怎可责怪你们,你们已经尽力,都是那些贼人太过凶悍,快些起来!” 男子定下神去,看向面前的男女,拱手谢道:“本官乃户部员外郎宋诏,此番还要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才能护下这赈灾的银两。” “本官替冀州城的百姓谢过二位。” 时安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此人长相普通,眉眼犀利透着一股子正气。 身在官场没有几人能够坚守本心,可此人将赈灾银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第90章 护送 “大人,如今冀州城就在眼前,恐那些人再次折返,若大人不嫌弃我二人随行,我二人便同大人一起护送银两入城,如何?” 南偲九记得上一世,这批银两并未按时入城,城内爆发了动乱,许多流民带头闹事,她记得林林说过林友仁为平民愤,杀了押送赈灾银的官员。 那人想来应该就是宋诏无疑。 只要银两安然送到冀州城内,宋诏便不会枉死,若此等正直的官员都要落难,又谈何公道可言。 “若是如此最好不过了,有劳二位了。” “时安,你在此处守着大人,我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就过来。” “恩,好。” 男子弯腰而下,帮着那几个官兵抬着银箱,箱子比想象中的要沉上许多,按理来说层层剥茧抽丝,到达冀州城怎还会剩下许多银两。 男子系好绳索,缓缓走至宋诏面前,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些银两好似分文未少······” “可这从建陵城出发,一路上需得经过许多城池,怎会?” “本官知晓你想问些什么。”宋诏双手背于身后,双目如炬,“这一路上我们都只宿在驿站,前来拜访的官员本官也都一一推拒了。有人循循利诱,也有人借势发难,更有甚者设下路障不让我等通过。” “本官身为此次押送赈灾银的官员,岂能令冀州城的百姓苦等,白等!本官以命相搏,同士兵们轮流守夜,只为护得银两周全,谁曾想。” “谁曾想眼看就要到冀州城,却仍旧被劫匪盯上。” 这烫手的山芋谁人也不敢招揽上身,想来此人定是主动请缨,不然那皇帝怎会派一个七品官员前来。 如宋诏这般的人宁折不弯,定是如刚才那般誓死守护银两,说不定甚至会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加以威胁。 想到此处,时安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向男子行着礼。 “公子不必如此,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一切皆是本官分内事,本官理应如此。” “我一向不喜与为官者往来,但大人不同,大人口中的分内之事,却是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大人又何必自谦。” 南偲九牵着马从远处走来,望着泗水边那行礼的时安,有些诧异。 原来他也有如此守礼守节的时候,他这人总有些愤世嫉俗,凡是看不惯的事情,非要说出来不可。 若能入得他眼的人,定是个顶好的人,就如宋诏这样的好官。 “大人,拉车的马被惊跑了,不如就用我们的马匹代替吧。”南偲九笑着说道。 宋诏拱手致谢:“能够遇到二位,实乃万幸。” “大人言重了,我们也是要回冀州城的,举手之劳罢了。”时安一边套着马,一边低头说着。 南偲九压下嘴角,眉眼跟着弯起,正对上男子回头的视线。 “南偲九,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难得见你如此恭敬的样子,有些不大适应。” 一个灰色的布袋抛了过去,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女子的手心。 “你先替我保管,待日后冀州城内事了,再一并结算。” “好。” 宋诏走在前头,望向身后的那对男女,二人有说有笑很是登对,让他不禁想起一人,眸中黯然许多。 “废物!都是废物!” 尤言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拉下面巾,双手抱头向后缩去。 “二爷,这回真的不怪我们,本来那批银两唾手可得,谁知半路···半路上杀出来两个人。”田中海急忙说道,“就是那日带那些女子出城的那二人!” 底下一人跪着上前,连连解释着:“二爷,确实如此,那二人武功高强,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还死了几个兄弟,若不是海哥带着我们撤的快,恐怕死的人更多。” “那二人竟这般厉害。” 尤言缓缓坐下,本想着趁这个机会,劫下银两让大哥刮目相看。 日前若不是这些蠢货,大哥也不会那般生气,竟下令解决了自己手底下的人。 如今看来赈灾银两在城外是再难下手了,只能等这批银子进了城之后,另行打算。 “行了,都起来吧。”尤言看了一眼田中海手上的伤,“先下去包扎,死了的弟兄照例给他们的家人送一笔银子过去,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 “诶,是,二爷。” 田中海一颤一颤地向外走去,眉色舒展开来。 也不知最近踩了什么霉运,总能碰到这二人,看来该是去庙里拜一拜了。 南偲九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帮几人包扎着伤口,好在伤势并不重。 “多谢姑娘。” 几个官兵连连致谢,连忙起身赶着路,不敢耽搁片刻。 时安牵着马走在中间,三个官兵守在后头,南偲九与宋诏走在最前边,每个人都加快着脚下的步伐,追赶着时间。 若是不能在落日之前赶到,只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南偲九正担忧着,身旁的宋诏突然开了口。 “姑娘与你夫君,可是冀州城人士?” 女子脚下一顿,险些被石头绊倒,时安在后头张望着。 “不是,不是,大人误会了,我与他不过是朋友。” “哈哈哈哈哈,是本官眼拙误会了,不知你们二位可是去冀州城游玩?” 也许是太过巧合,宋诏心中仍有疑虑,南偲九便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泗水镇救人,又送人出城的事情如实说出,隐去了拂春山上的种种。 “没想到二位江湖侠义,竟救下许多女子,还替她们寻得了安身之所,本官钦佩万分。” 宋诏轻叹一声:“世道不公,有人高床软枕、骄奢淫逸,有人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江湖上能有你与公子这样的人,已是不多见了。” “人人都想要明哲保身,此一行本官也收获颇多,有句话本官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人,请讲。” 看着宋诏犹豫的模样,南偲九大概猜到了几分。 “姑娘,听闻冀州城内的宋城主清廉如水,体恤百姓,姑娘何以不远千里也要送那些女子出城?” 女子向前走着,表情有些凝重,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大人,可知有时耳听眼见皆不一定为实。” 第91章 拉扯 宋诏的目光投向远处,鼻尖的气息呼的更长了一些,看来这批银两即使进了冀州城,也不一定能够真的为那些流民所用。 “姑娘放心,本官自会看护好银两,直到分到每个流民的手中。” “安怀国能有大人这样的官员,才是真的万幸!” 若没猜错,刚刚那伙人并不是普通的劫匪,想来是冀州城里已有人坐不住了。 “林林!林林!” 少年高束的马尾跟着晃动起来,脚下是轻快的步伐,径直向着尤阳的房间跑去。 “知晓了,知晓了,可是又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孟晚林轻推房门,“尤公子还在休息,声音小些。” “不是不是······”少年喘着气,“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什么!你说南姐姐回来了!” 女子猛地打开房门,少年本扶在门上的手扑了个空,向里摔了个结实,尴尬地抬头看向坐在桌上煮茶的男子。 “南大哥,师父他们回来了。” “恩,听到了。” 南大哥还真是镇定,知晓师父回来了,也不······ 恩,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方遒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一瞬的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榻上躺着的那人,与自己了。 “南大哥,林林,你们俩等等我!” 尤阳舒展着手臂,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在城主府悠哉躺着的时间也结束了,他也想会一会这个女子。 “南姐姐!” 孟晚林一把扑了过去,险些撞到一旁的王浠凡,她紧紧地抱着多日不曾见过的女子,良久才肯放开。 女子的手摸着柔软的白色绒帽,扯着南偲九的胳膊,左看右看如何都看不够。 “南姐姐,这身衣裳你穿着真是好看!” “是啊,你送的我怎能不穿。” 南偲九宠溺地摸着女子的碎发,王浠凡抬脚向后退了一步。 红衣男子一手持扇,如她在归途中想过许多次那样,对着自己温柔浅笑,语气轻柔。 “南姑娘,一路可好?” “恩,很好,一路上都很顺利。” 气喘吁吁的少年一手搭在南若秋的肩上,抱怨着:“我说你们两个跑的也太快了吧,我追都追不上······” 孟晚林连忙拉过少年的胳膊,拽向一侧:“你没瞧见南姐姐在同南大哥说话呢,别打扰他们。” 声音低沉,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王浠凡的耳中,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在这久别重逢的一幕里,自己似个局外人一般站立在角落之中。 “南姑娘,你。” 男子的话还未讲完,另一旁的时安急忙搬着沉重的箱子,插进了二人的中间。 “其实也不只有我们二人回来了,还有护送赈灾银的宋大人。” “南若秋,你若是无事,不如搭把手,外头还有几箱银两。” 温润如玉的公子眉宇间多了一丝愠色,转身为后头的官兵,让出一条路来。 “时大哥,可是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银,我也去搭把手。”孟晚林向外跑去。 一旁的少年急忙跟上:“林林,我来搬就好,你别动。” 这二人是什么情况,南偲九嘴角含笑望了过去,该不会是自己猜得那般有了新的进展吧。 南偲九回过头来,不知何时浠凡已不在身侧,莫非她也跟着去帮忙了? “还劳烦诸位帮本官搬到客房内。” 宋诏从正厅内走出,身后紧跟着林友仁,二人一道走了过来。 林友仁点头应和着:“宋大人所言极是,既然是用以赈灾的银两,还是小心些的好,这几日本官也会在城主府内外加派人手,大人放心。”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林城主了,明日我们再商谈银两兑换及发放的细节。” “也好,本官已命人晚间设宴,为宋大人接风洗尘,宋大人定要赏脸才是。” “这······”宋诏面露难色,他一贯不喜应酬,可银两下发还需宋友仁的帮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好,多谢林大人。” “南姑娘,林林,你们几位也一同来,人多也更热闹一些。” 方遒视线移到自家师父身上,南偲九会意点了点头,众人也跟着答应下来。 “真的要去?” 红衣男子走到女子的身侧,贴近了许多,南偲九闻着那股熟悉的馨香,耳根不由得热了起来。 “总不能让宋大人独自前去,我们去便是,你留下如何?” “南姑娘这心还真是狠,就只知晓让在下留下,在下已经留了许多时日了。” 听着这委屈的声音,南偲九受不住急忙改口。 “好好好,那你说我们谁留下,总要有人守着那批银两吧。” 桃花眼弯起,折扇指向远处一身灰尘的那人,那人双手叉腰,正不解地望着众人。 “在下看时大侠一路风尘仆仆,定然是累了,不如就让他守着银子歇息歇息如何?” 孟晚林听到男子娇嗔的语调,立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拉着方遒逃到一边去了。 “林林,你拉我做什么,我都还没和师父说上几句话呢,我还想问问师父都去了哪儿呢。” “你我啊,不适合待在那里,那是他们三人的战场,我们还是离得远一些的好,你看小浠姐姐多聪明,一早就走了。” “战场?什么战场,谁要打仗?” “哎,跟你说也说不明白,走啦!” “哦哦哦。” 南偲九呵呵笑着,僵在了原地,连连点头答应:“好,一会儿我同他去说。” 入夜月上眉梢,前厅的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诏为人耿直,不喜这般场合,南偲九坐在他的身侧替他挡着酒,酒杯递过来却全都被另一人拦了下来。 纸扇不知何时又变作了黑缎金丝,饭桌之上有冀州城的富商,一眼便识得,整个人都巴不得粘在南若秋的身上。 眼看着那几人的目标不在宋诏的身上,南偲九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姑娘。”宋诏以茶代酒,低声致谢。 “不必,我也不愿见大人为难。” 女子转着手中的酒杯,左右这酒喝多少也难醉,不如替人挡下,也省的宋诏被那些人刁难。 只是苦了那被人围着的南公子。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接尘宴,却不想林友仁叫了许多冀州城内的权贵。 风餐露宿了几日,见着满桌子的菜肴,顿时觉着索然无味。 第92章 肃杀 “师父,你多吃一些,这几日在外奔波,定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 方遒一个劲地往南偲九的碗中夹菜,孟晚林瞧着了,立马起身揪了一个鸡腿过来。 “对对,南姐姐,你多吃一点,我感觉你都瘦了许多。” “哪有,才几日不见能瘦到哪儿去。”南偲九凑到孟晚林的耳边问道,“怎么不见浠凡?” “小浠姐姐说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来的好。” 南偲九的目光瞥过那几个大腹便便的商贾,低声回道:“她不来也好,不然也难以脱身。” “宋大人,不如多吃点菜,想来这场酒宴,不会这么快结束了。” 方遒起身为宋诏添着菜,宋诏能让师父为其挡酒,定然是个好官。 他虽然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但也知晓以民为先的好官,理应敬之。 “多谢公子。” 宋诏多看了几眼那个少年,总觉着在哪儿见过,却又有些想不起来。 月亮越挂越高,距离十五越发的接近,逐渐圆润,淡黄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屋顶上。 屋顶上躺着的那人,面上没有丝毫的喜色。 前厅推杯换盏的吵闹声,传到耳中甚至嘈杂,男子眼眸微抬,树枝正遮挡着眼前的视线。 “咔嚓!” 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枝断作两截。 瓦片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你们来的正巧。” 男子翻身而下,双手叉在腰间,斜视着躲在角落里的几人。 “来都来了,就都出来吧!” “口气倒是不小,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人不成!上!” 十几个黑衣人分别从各个方向袭来,男子脚尖轻触地面,向上跃起,踩在刀面之上,继而一个回旋踢扫过,黑衣人栽倒一片。 底下的人还来不及反应,男子的拳已然打在那人的面上,那人跟着晃了两下,一口鲜血涌出。 “你们几个先去屋里搬银子!” 带头的人一声令下,几人立马调转方向。 时安一脚踩在地上的刀柄之上,用力向前踢去,长刃径直射出,穿入跑在最前边黑衣人的胸膛之中,将那人钉在了门上。 “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 男子身法极快,转瞬便拔出了门上的刀,结果了周围受到惊吓的几人。 不过片刻,整个院子中,只剩下带头的黑衣人,与面前的三个手下。 “你们,你们,快上!” 那人的手下畏畏缩缩向前,手中的刀跟着颤抖着,双脚却不听话的停住了。 “上啊!上啊!” 躲在几人身后的黑衣人不停地叫着,男子眸中乍现寒意,用力地扔过手中的刀,插入那人的喉中。 “你,太吵了。” 前边的三人见状立马跪了下去,不停地求饶,时安拔出长刀,向后插去,就在刀锋掠过最后一人脖间时,那人猛地将头磕在石砖上。 “大侠饶命!小人不过是为了糊口饭吃,家中还有年幼的娃娃等着小人回去,若小人死在此处,娃娃便没了父亲,求大侠高抬贵手!求大侠高抬贵手!” 本蓄足了力量的手腕,突然泄了气。 “你走吧。”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一人从廊下走出,跪在时安面前:“属下来迟,还请公子责罚!” “不过是几个连杀手都算不得的鼠辈,我一人足矣。” “公子,可要属下将尸体清理干净?” “不必。”男子扔下手中的刀,口中满是不屑,“既然让我守着银两,总要捉几只老鼠给人瞧瞧。” “他不是一向见不得滥杀无辜,如此岂不正合他意。” 公子今日的情绪明显与以往不同,自来到冀州城之后便是如此,云川知晓此时的公子,怒气正盛。 不禁奇怪着刚才那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公子从不会心软放过任何一人。 杀意既出便不会收回,可公子不但停了下来,还饶了那人一命。 “云川,你有什么话想问便问。” “属下想问,何以要留刚才那人一命。” 男子手掌微动,有些出神。 “云川,若是娃娃自小没了父亲庇佑,该是多么可怜,那人不是什么杀手,一双手连刀都握不住,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云川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他知晓公子在说些什么,他自幼与公子一同长大,深知公子内心深处最遗憾的事情。 也许只有自己经历过苦难,才会希望旁人能够少受一些。 即便只是一个如果,公子也不愿让那个娃娃失去父亲。 “是属下不该多问。” “云川,把留在江齐城的那些人一并叫回,过几日应是能派上用场。” “是,公子。” 男子仰头望向明月,月光依旧清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说这世人为何爱看圆月,每个月都期待着月亮变圆的那一日。月亮有什么好瞧的,月圆人也未必团圆,着实让人觉着心烦。” “你且去吧。” 入冬之后的冀州城寒风冷冽,一地的血腥气息凝固在小小的院落里,男子轻巧地跃于屋顶之上,重新躺了回去。 孟晚林躲在长桌的一角,偷偷地藏着菜,少年掀起桌布,抓个正着。 “师父,你瞧她,吃了这许多,还想着偷偷带走。” “方遒,你小点声,我这是给时大哥和尤公子留的。” 少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扁着嘴:“我看你就是想给尤公子留吧。” 女子无奈地解释道:“我都同你说过多少遍了,尤公子救过我的性命······” “城主府里什么没有,还需你亲自去带。” “好啦,那给你你去送总可以了吧。” “尤公子?什么尤公子?”南偲九好奇地问道。 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城主府内何时多了一位,自己不熟悉的尤公子。 少年凑过来,小声地说道:“师父你先别生气,我慢慢跟你说,那日林林外出不慎走丢了,尤阳便在城东救了她,也因此中了毒,所以就被林城主带回府上养伤了。” “不过,伤势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这两日也该走了。” “你说什么!尤阳!” 南偲九倏地立了起来,惹得周围人频频望了过来。 红衣男子哈哈大笑了几声,脚下的步子晃了晃:“不行了,在下实在不能再喝了,诸位尽兴,诸位尽兴,在下要落座歇一歇了。” 第93章 癔症 “哈哈哈哈哈,南公子喝不下了,那就你我继续!” “今夜高兴,谁也不许先走!” 尤阳怎会在城主府内,竟与林林有了纠葛,此人城府极深,又善于隐藏,轻易不会将自己暴露,除非他有了新的目标。 莫非是赈灾银? “南姐姐,你怎么了,你认得尤公子?” 孟晚林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就好似尤阳如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坏了,赈灾银!” 南偲九猛然离座,脚踩在屋外的石柱上,向上飞去。 “南姐姐,等等。” 孟晚林瞧着那紧跟其后的红衣男子,疑惑地对上少年的视线,少年也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二人急忙与宋诏一起赶了过去。 事关赈灾银两,酒桌上顿时没了欢声笑语,众人也纷纷移步去了宋诏的小院。 南偲九迈进院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的鲜血已凝结在一处,横尸满地。 她正欲伸手拦着身后的人,可那人已然踏进了院落之中。 周遭寒意四起,她能感觉到南若秋正在隐忍,后头的人陆续赶来。 “天啊!这儿怎么······” 孟晚林只瞥了一眼,就急忙躲到了墙下,整个人忍不住发颤,少年立马转过身去,用背部挡在了她的面前。 黑缎金丝扇刀光尽显,旋转至屋顶上方,被一人牢牢接在手里。 那人执扇而下,衣摆随风四起,高束的长发向后飞去。 “南公子,这般金贵的扇子,还是小心收着才是。” 身边的男子在鲜艳的长袖底下,攥着拳头,南偲九感受到男子的异样,急忙拦在了二人之间,接过扇子。 “有劳时公子。” “这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宋诏迈过那些尸体,急忙跑进屋内,一一打开箱子查验,直至发现银两完好无损,才安然走了出来。 “好在银两并无损失。” 时安双手恭敬地举在胸前,对着林友仁及月洞门外的那几人说道:“林城主,诸位,才刚突然出现十几个黑衣人,想要抢夺赈灾银两,好在我拼死守护,这才护得银两周全。” “眼下这些人已经都被我杀了。” 男子的眼神打量着那几人,最终落在脸色发白的富商身上,口中是平淡的语气。 “只可惜啊,一时忘了留活口,不然定能揪出这幕后主使之人。” “呵呵呵呵,没想到城主府上卧虎藏龙啊,既然赈灾银无事,那我等就先行告辞了。”那富商闪躲着男子的视线,只想快速离开此地。 林友仁拱手回着:“也好,今夜府内有变,便就不多留诸位了,我们明日再详谈赈灾事宜。” “好好好,林城主留步,不用送了。” 林友仁急忙唤着外边的士兵:“你们几个,将院内的尸体抬出去,叫仵作来查验尸身,看看有何蛛丝马迹可循。” “是,城主!” “南偲九,我可是拼死守着这些银两,险些受了伤,你不夸夸我?” 南偲九眨了眨眼,示意他莫要多言,却不曾想自己的暗示,对方一概不收。 身后传出南若秋冷冷的口吻:“是拼死守护,还是滥杀无辜,你自己最是清楚。” “哦,我还着实不懂南公子在说些什么?” “那些人几乎一刀致命,岂有还手之力,你大可不必如此。” “南公子这话说的有趣,我大可不必如何?不必还手,在此处观望他们将银两搬空?” “时安!你知晓我在说些什么!” 一阵雷鸣电闪,迎空劈下,显得整座小院越发的恐怖。 南偲九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一贯温柔的脸上,阴沉狠厉,眸中甚至掠过一丝杀气。 “他们全然不是你的对手,你明明可以放过他们,却只因一人私欲,乱造杀孽!” 时安一手叉在腰间,直视着男子的双眸,满是不屑。 “南公子真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佛,下凡来普度众生么,呵呵呵。” “你要同这些恶人讲善念,如同与一个将死之人说着生命可贵,与一个饥肠辘辘之人说着礼节为重,你的善,未免有些太过可笑。” “人性本为恶,你弱则他人欺你,你强则他人畏你,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知晓付出的代价,也包括他们的生命。与人无尤,亦与天无尤。” “你想拯救这世道,拯救这些世人,哪怕是天上的神佛也是无用!” 时安缓缓地走了过去,立在南若秋的身侧,对着女子说道:“南偲九,你不必拦着,我打不过他,可他死守他的善,绝不会杀我。” 一声冷笑刺入红衣男子的耳中,月亮被乌云遮盖,压抑的夜空落下淅沥沥的雨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南若秋,那些人是因你而死。” 少年扯下披风,挡在墙角之上,对着身下的女子说道:“林林,别怕,你且闭上眼睛,拉着我的衣摆,我带你出去。” “恩恩。” 雨水愈发的变大,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二人,南偲九望着被雨水浸透的鲜艳衣衫,突然有些心疼。 “南公子,这不怪你。” “时安说的不错,是我,是我害的他们如此。” “不是这样的。”女子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我懂你为何歉疚,但这些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男子突然甩开女子的手臂,发了疯似的叫着,双腿跪在地上,雨水将凝固的血液冲刷开来,与暗红色的衣衫混为一体。 南偲九怔了怔,眼前的男子神情混乱,只自顾自地说着浑话,不禁让她想起当初拂春山上,入魔的自己。 她冲上前去,用力地抱住男子,轻抚着他的脑后。 耳边是男子不停的呢喃。 “不,你不懂,是我一意孤行,是我非要如此,若不是我······不会死,都不会死,是我一手造下这许多的杀孽,再难赎罪······再难赎罪······”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男子逐渐失去了意识,躺在女子的怀中,雨势慢慢小了下去。 直至看到男子安静的躺在榻上,南偲九仍心有余悸,南若秋的身上仿佛带着许多秘密。 第94章 执迷 每当自己以为已经接近他时,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再次推的老远。 这样失控的南若秋,是癔症,还是什么,自己更无从得知。 可她想静静地陪在这儿,守在这儿,像以往许多时间里,他在背后默默守着自己一样。 书房内,林友仁斥责着姗姗来迟的林明泽,书房内的另一人则端坐在一旁,并未多言。 “明泽!你今夜身在何处,府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毫不知情,还要为父亲自派人去请你!” 林明泽跪在地上,双手拱起,脑中闪过柔弱女子的释然笑意,低头回道:“父亲,孩儿在府外一时有事耽搁了,是孩儿的错!” “林城主,少城主毕竟还是个少年,不该如此苛责。年少之人,自有肆意妄为的资本,不是么?” “尤公子言之有理,明泽,还不快快起来。” 林明泽立在林友仁的身后,瞄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尤阳,低头而下,掩盖着面上的愠色。 林友仁上前一步,小心地试探道:“不知今夜,可是尤公子安排的人。” “林城主,前脚赈灾银才刚入你的府上,后脚便有人前来抢银子,此等行径只有你席间那几个蠢货才会如此。” 林友仁眼神飘到一侧,转变口风:“尤公子所言极是,不知尤公子此次入府,可是上边的人有所指示?” 尤阳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此次入你府上本是巧合,不过,上边的人却有指示。” “此次的赈灾银两,你我动不得。” “不知此话何意?” 尤阳悠然开口:“这次赈灾的主意是那位出的,宋诏也是他亲自挑选的,眼下立储之事迫在眉睫,你我皆不可生乱。” “若是冀州城这边陲的百姓,都对那位赞不绝口,人人传唱,这声音总会传到建陵城的耳朵里。” “明白,明白,本官定会全力协助宋大人。” 尤阳目光划过低头不语的林明泽,叮嘱道:“林城主,宋诏是个不好敷衍的性子,万不能让他瞧出一丝端倪,否则前功尽弃。” “是。” 男子起身伸了伸懒腰,向外走去。 “在下在城主府叨扰许久,日后定会派人送些礼物到府上,聊表歉意。” “尤公子,客气了,慢走。” 林明泽不服气地关上房门,“啪”地一声很是响亮。 “明泽,你当心些,再让他听见。”林友仁急忙凑到门边,看了看,“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父亲,您堂堂城主,为何处处要看那秀才的脸色,他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 “文弱书生?”林友仁冷哼一声,“明泽,看人切不可只观表面,狗市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人人都可经营打理。” “为何那位偏偏看重了他?” “他从一个街边卖画的穷秀才,到时至今日的地位,绝不是光靠狠辣就能办到的。” “狗市不过是那位赏给尤家兄弟的酬劳,那位如今在朝廷内如日中天,多少都靠着尤阳的出谋划策。” “此人身处边陲之地,依旧能洞悉都城之事,光这一点,就不是你我能够企及的。” “收好你的那些小心思,别当人家看不出来,他如今不放在眼里,不过是给为父一个面子。” 林明泽深吸着气,皱眉应道:“孩儿知晓了。” 林友仁伏在案前,拿起笔又缓而放下,带着些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明泽,我知晓你年轻气盛,其他事情为父可由你自己做主,但这婚姻大事容不得任性!” “自古红颜祸水,你若是一时的玩心我不管,若是当了真,就别怪为父狠心了。” “父亲!” 林明泽自知瞒不过,跪在地上,恳求着:“父亲,孩儿对王姑娘乃是真心喜欢,此生只认准她一人,还望父亲成全!” 书册迎面打来,男子直挺挺地跪着,没有丝毫的退缩。 “滚!” “滚出去!你非要气死为父才甘休!” “为父早就派人打听的一清二楚,那女子是南偲九在心悦客栈救下来的,如此污浊不堪的东西,休想进我林家的门!” “你若执迷不悟,为父便只好请尤家的兄弟了!” “父亲!”林明泽伏在地上,头触在地面上,语气十分的坚定,“父亲若是执意如此,我不当这个少城主也罢!” “若王姑娘有任何的闪失,大不了我也跟着一死了之,父亲明白孩儿的性子,向来说得出做的到!” “你,你竟然威胁为父!” “若成婚之人不是自己欢喜之人,往后余生,又有何意义?” “再者,只是孩儿一味的喜欢王姑娘,王姑娘对孩儿并无此意,父亲多虑了。” 林友仁深叹一口气,一脸的疲乏,绕过书桌,将林明泽扶起。 “明泽,为父只是不想你因色误事啊!” “待处理了赈灾银之后,再说此事吧,眼下正是要紧关头,若处理不好,惹怒了上边的人,为父这城主之位,也不见得能够做的长久。” “明泽,你可知晓?” 林友仁摇了摇头:“也罢,你先下去吧。” “是,父亲。” 林明泽退出房门,心情如同夜晚的天气一般,低沉压抑,若自己能够在赈灾一事上帮到父亲,或许还能让父亲软下心来。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一厢情愿,给那女子带去无望的灾祸,她又有什么错呢。 自己在她的眼中,也许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男子自嘲着,在廊下走着,身影落寞。 南偲九正睡着,背上传来一阵暖意,好似什么东西盖在自己的身上,鼻尖上是手指轻拂过的触感。 她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无辜的桃花眼正对着自己眨巴眨巴,男子靠在床榻的边缘,与坐在床前的自己,盖着一床被褥。 “你······你醒了?” 南偲九缩了缩脖子,不大适应这样的亲昵。 “可感觉好一些了。” 男子支起半个身子,靠近了些,柔声道:“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微厚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映入女子的眼中,心头收紧了些许。 女子趴在床榻的边缘,探出一根手指,触摸着男子的唇角。 “我想你,是真正开心的在笑。” 第95章 流民 男子眸中颤了颤,温暖的大手贴在那根冰凉的手指上,清俊的眉目舒展开来。 “别怕,这是老毛病了,只是癔症,不是其他。” “从前的事情化作了心结,难以纾解,压抑的太久,总会有受不住的一日。不过日后不会了,有一日也许能够当做故事讲给你听。” 南偲九觉着胸口流进一阵暖意,嘴角上扬着:“好,我等着那一日,听你讲你的故事。” “要不要再歇一歇,我去盛些粥来。” 男子向后移去,眉眼弯起:“要不一同躺一会儿如何,在下看姑娘身上冷的很。” “一好起来,就没个正经,南公子可别想把用在别家姑娘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我可不吃这一套。” 南偲九掀开被角,听见“哎呦”一声叫唤,急忙转身看去。 脚下的被褥一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看来,南姑娘也是吃这一套的。” 女子羞红了一张脸,急忙跑了出去。 榻上的男子怀中仍留有凉意,幽深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背影,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黯淡。 “姑娘,南公子可醒了?” 南偲九撞上一同走来的几人,听到王浠凡的问话,连连点着头。 “恩,已经无碍了,只是旧疾犯了,歇息歇息就好。” “师父,要我说时公子也真是的,将南大哥气的旧疾都发了,也不来看望一番。” 少年耸了耸肩:“这城主府许是风水不好,刚走一个病患,就又有人病倒了。” “你是说尤阳。”南偲九神情跟着紧张起来,“尤阳离开了?” “这不可能啊······” 赈灾银还在,他怎会就这样放任不管,自行离去······ “姑娘,认识尤阳?”王浠凡好奇地问道。 孟晚林也在一旁疑惑着:“南姐姐,你昨夜听到尤公子的名字也是如此,莫非姐姐与尤公子是旧相识?” “我与此人并不熟络,他既然走了也好。” 南偲九想起少年在宴席上所说的话,提醒着孟晚林:“林林,既然救命之恩已报,若无事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离他远些? 女子愣了愣,能让南姐姐觉着危险的人该是何等模样,至少不该是尤公子这般弱不禁风才是。 “对了,师父,差点忘了正事。宋大人他们已经在兑换铜钱,准备一会儿就前往城东发放了。”少年拍了拍脑袋说道。 “这倒是个要紧的事,城中不安分的人甚多,我们去帮一帮手也好。”南偲九正准备走,想起什么来,转身对王浠凡说道,“浠凡,厨房内我热着粥,还麻烦你一会儿端给南公子,多谢。” “恩,好,姑娘。” 王浠凡明艳的面容,被廊下的影子遮着,显得有些阴郁,南偲九并未注意到这些。 狭长的院落里,摇椅上躺着清瘦的男子,男子手上攥着一幅画卷,有人从墙头跳了进来。 “爷,宋诏他们一行人已经出发去了城东。” “城东是个好地方啊,林友仁为了掩人耳目建了许多破棚子,如今倒要叫真的流民聚在一块儿领钱,多有趣。” 来人弯腰问道:“可要我们的人在暗地里帮衬?” 男子声音清冷:“帮衬?呵呵,林友仁这些年这个位子坐的太顺了,总不愿摆明立场,早有人看他厌烦。” “你去叫二爷的人,把他们发钱的消息传出去,再扮作流民的样子混在其中,伺机闹事。” “是,爷!”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男子小心翼翼的打开画轴,一个明朗活泼的女子跃然纸上,他的眸光也跟着柔和了许多。 “林林,你怎么了?可是太紧张了,一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 少年察觉到女子的异样,小声地安抚着。 孟晚林点头应着,眼神却随着车帘飘了出去,几日前的城东是何样子,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舅舅安排的那些人,连自己都能瞧出端倪,更何况南姐姐和宋大人。 “到了。” 马车外官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南偲九跳下车,回头扶着孟晚林。 女子下车后缓缓抬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短短几日,已全然不是自己见过的那般。 木棚仍旧是那些木棚,还多了许多行军的帐篷,四处可见又饿又累的流民,部分人的身上还带着伤。 南偲九急忙背上药箱,去往路得两旁,帮着那些百姓处理着伤口。 “方遒,方遒。” 孟晚林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怎么了?” “上次我来,这儿还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方遒望着不远处,正帮着官兵用力抬着钱箱的林友仁父子,没有假手于人的迹象。 若真如林林所言,此人乃是伪善,这回又怎会如此尽忠职守,帮着宋诏派送铜钱。 “林林,先静观其变,大家伙都在这儿,即便有人想耍什么花招,也不是能够蒙混过关的。” “恩。” 孟晚林在心中祈求着万不要有事发生,舅舅也许只是胆小怕事,习惯了粉饰太平,并没有坏的心思,更不会打赈灾银的主意。 城主府内,男子双目沉沉的看着那件红色的衣衫,被人仔细的洗过,刺眼的颜色还未全干,有些发暗。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件玄色的长袍,套在身上,腰间系上黑色的腰带,折扇随身别着。 “这样也好,日后若是流血,便也瞧不出来了。” “咚咚咚。” “南姑娘,门没锁,进来吧。” 女子挪着莲步,放下手中的热粥:“南大哥,这是我刚煮好的稀粥,昨夜南大哥饮了一夜的酒,不曾吃过什么,多少喝一点儿。” 南若秋眉间耸起,面上的悦色荡然无存。 女子急忙退到门边处,小心地说着:“南大哥,我知晓你不想看到我,粥我放下,你记得吃,我这就走。” “等等。” 男子走到桌边,静静地吃着粥,一言不发。 王浠凡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粲然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姑娘和林林他们,去帮着宋大人发放银两了。” 男子修长的手指在调羹的边缘拂弄着,嘴角漫着笑意:“这粥,是你煮的?” “是啊,若南大哥喜欢吃,我再去厨房盛些来。” 第96章 暴动 “在下也想给你一个机会,让在下高看一眼,证明你是不一样的,证明你已经有了改变。” “但是,你自己证明了你没有。” 女子愕然失色,呆立在原地。 “所以你刚刚那些,只是演给我看的?” “实则不然,南姑娘用心煮的粥,在下岂能浪费。” “哈哈哈哈哈哈。”王浠凡发疯似的狂笑着,“你满心满眼是她,她的眼中可曾如我这般,满心满眼只有你。” “你旧疾突发,她还不是扔下你一人,与旁人去了城东。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关心你,才会真正的在乎你。” “你我相识许久,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何以你偏偏厌恶我一人?” 女子倚在门框上,无力地哭泣着:“我明明那么在意你,为何你从不愿看我一眼······” “在下与你相识不过数月,所说话语不过寥寥几句,亦从未要求过姑娘青睐。在下一早便同你说过,你的恩人只有一个,而那人不是我。” 男子起身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去,冷冷说道:“你若以为在下是那种,随意滴两滴眼泪便能心软之人,那你打错了主意。” “你的眼泪,只能打动的了少城主那般的人。” “别把自己的情意说的那般高尚,这是在下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若安分守己在下可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在下必不会放过你。” 女子瘫软在门边,苦笑着自己的痴心错付,她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见底的瓷碗像是一根刺,扎入她的心间,她举起桌上的瓷碗,向地上狠狠地砸去。 粥底残留着的甜菜子溅到地毯的边缘,她伸手触碰那红色的圆点,手掌滑过尖锐的碎片之上。 手指微张,倏地抓住了那块碎片,任由鲜血滴在地上,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恨意。 “你今日既然看不见我,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不得不正眼瞧我。” 宋诏与林友仁对所需发放的铜钱,进行再次的清点,二人彼此心中明白,此次赈灾兹事体大,是以派了许多官兵守在城东。 “林城主,下官已准备妥当,可开始了。” 一声令下,周遭的百姓立马围了过来,官兵手持长矛站作两排,一个一个的放人进来。 林友仁执笔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之前虽刻意隐瞒流民的情况,但是具体的数量仍是记录在册的,眼下明显比记录的数量多了许多。 林明泽在一旁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低声在宋诏的耳侧说道:“宋大人,觉不觉得这队伍里,有些古怪。” 宋诏拿起一小袋铜钱,正欲放在来人的手中,听到这话,手中攥紧了些,又收了回来。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那人头发凌乱,毫无污垢,身上虽披着破烂的衣裳,但持着木棍的手,异常的白皙,指甲缝中没有一丝的尘土。 男子冲着自己点头笑着,双眼放着光。 宋诏缓缓将钱袋放于桌下,林友仁见状使了一个眼神,一个士兵走了过来,立在那人的身后。 林明泽开口问道:“不知这位仁兄,是从何处漂泊到了冀州城内?” 男子眼珠子打着转,一手抚面,咳嗽了几声。 “哎,从泗水镇上来的,咳咳,险些饿晕在路途中,好在圣上仁德,我们才有了活路。” 林友仁心下一紧,与林明泽对视一眼,今日想来不会那般顺利了。 “你说你从泗水镇而来,可知如今已没有泗水镇这个地方了,你的双手整洁干净,只有面上带些故意遮掩的泥土,这是他们救命的银钱,公子怎可打这样的主意!”林友仁起身喝道。 士兵一手抓住男子的衣袖,想要将其拖拽出木棚外,队伍后头的人纷纷望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南姐姐,那边的队伍怎么不动了?” 孟晚林的视线移到那个揪人的士兵身上,好奇地问道。 南偲九仔细瞧着那人,背起药箱:“恐是假意来领钱的,被二位大人识破了。” 只见那男子嘴角勾着讥笑,在走出木棚外之后,栽倒在地上。 拿起木棍护在胸前,嚎啕大叫。 “打人啦!打人啦!” “呜呜呜呜呜,他们不给发钱,还打人!” “我的腿断了!!!!” 士兵愣在了原地,手中的长矛被男子踢了一脚,“桄榔”一声,掉落在地。 队伍之中,一高大的男子突然抬手喊道:“你们这些狗官,竟然打人!” “我们在城东等了许久,才能等到这些救命的银钱,这些狗官竟要押着不发,这是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啊!” 人群之中逐渐出现一阵女子的哭声。 “苍天啊,我家孩子眼看着病倒了,都无钱治病,你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啊!!!” 本整齐排着队伍的百姓,一拥而上,冲向木棚之中,两边的官兵见状立马挡在了前边,长矛一致对外。 “不好!他们这是要闹事!” 南偲九同孟晚林、方遒,立马跑了过去,挡在士兵的面前,以免兵器误伤到百姓。 “大家听我说,我们今日来,就是要解决你们的温饱问题,朝廷的赈灾银已经到了!林城主与宋大人也一早整理好,准备派发银钱。你们若是这样闹事,如何能够拿到银钱!” 南偲九冲在前头,大声地解释着。 骚动的声音小了许多,许多流民认得刚刚给他们治病的女子,不由得退了几步。 “那姑娘刚刚还给我家公婆清理了伤口,是个好人。” “是啊,我家娃娃手上的伤也是她包扎的。” “也许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呢?” 地上打滚的男子,倏地捂着自己的腿,哭喊着:“没天理啊!当官的打人了!” “我的腿!我的腿!” 众人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那个男子,他的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们定是真的打了那男子,不然他怎会叫成这般!” “就是,之前那个林城主,将我们丢弃在偏僻的荒野之中,不让我们进城,又搭什么避难棚,根本不让我们住,都是假的!” “就是,都是假的!” 每个人的脸上除了疲乏,还多了几分恼怒。 “狗官!还我们救命钱!” “狗官!还我们救命钱!” 人群之中扔来一块小石,朝着南偲九的面上,女子闪到一旁,顺着那个方向寻去。 那个高大强壮的身影,举着手喊道:“那个女子就是城主用来敷衍我们的,分明就是假仁假义!” 第97章 破绽 那人给人的感觉怎的有些熟悉,之前追到江齐城的几人,那男子好似也在其中。 都怪自己记不住长相的毛病,若是时安在就好了,他定然能够认出,杀手向来识人最准。 宋诏与林友仁急忙走出木棚外,留下林明泽一人护着银钱,林友仁站在宋诏的身后,看着那群叫喊的百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此人并不是受到灾情迫害的百姓,此人只是乔装于此,想要冒领银钱,是以本官才会命人将其逐出。”宋诏弯腰说道,“诸位,今日必能领到朝廷发放下的赈灾银两,诸位莫急······” 地上的男子扔起手中的木棍,砸向宋诏,少年一掌挡下,与孟晚林立马围住宋诏,以免其受到伤害。 “胡说!这狗官就是不愿发我银两,才会故意将我的腿打断。” 南偲九几步走到男子的面前,揪起他的衣领:“你是何人派来的,竟敢在此污蔑大人!” 男子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女子,一手掩面。 “大家快来瞧瞧,这女子就是狗官的打手,要开始打人啦!” 流民拼命向前挤去,长矛用力抵挡着,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压制不住百姓。 一把长刀从天而降,向着那男子的腿脚插去,男子瞪大了双眼,连忙挣脱开女子的束缚,向后退去。 众人皆望着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数把飞镖,不停地射向男子的腿脚,仅差着一毫的距离,男子尖叫着,不停地跳起来闪躲。 “你这舞步跳的不错。” 南偲九抬头望向从马背上飞下来的男子,定下神来。 “时大哥,就该再扔几支!让他假装腿断了!”孟晚林冲着来人说道。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那男子。 “他刚刚不是躺在地上叫唤,现在这么快就好了?” “原来这男子是装的。” 男子话语跟着结巴了起来。 “我······我装,装的怎么了,那他们也打人了,就是没给我钱,将我赶出来了。” 时安拔起嵌入泥土之中的长刀,嘴角向一处斜着。 “南偲九,看好了,对付这种人不用同他们讲什么道理。” 长刀在他的手里划了几下,男子身上的破烂衣衫碎落开来,露出里头光滑的丝绸,脖间长绳垂吊着的是明晃晃的观音金像。 人群之中几个百姓缓过神来,知晓自己被欺骗了,抓起地上的土块砸了过去。 “这种人,也有脸来领赈灾的钱!” “就是,还同我们争抢这救命的钱!” “砸他!” 男子吃了一嘴的泥土,灰溜溜地向城门处跑去。 南偲九耳朵微动,听到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咒骂着“蠢货”。 “诸位,请重新排好队,过来领取铜钱。” 队伍再次恢复了整齐,宋诏冲着时安点头致谢,走入了棚内。 林友仁吩咐着手下的士兵,声线抬高了许多。 “你带几人前去捉拿刚逃跑那人,延误朝廷派送赈灾银钱,乃是大罪,抓到了,不仅要在地牢中关上几日,还要让他赔付三倍的银钱!” 人群之中有几个影子,逐渐挪到队伍的后头,紧跟着不见了踪迹。 孟晚林呲着牙花,称赞道:“这次,多亏了时大哥。”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白了一眼:“就他爱现。” 孟晚林扯着少年的衣袖,走到队伍的一侧,维持着秩序。 “林林,时安那样对南大哥,你还夸他!”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南大哥的哦。” “那怎么能一样呢!南大哥教会我不少掌法的诀窍,又处处护着你我,与那爱显摆的男子才不一样。” “方遒。” 女子收起调侃的语调,注视着那些衣着褴褛,骨瘦嶙峋的百姓,认真说着:“没出家门之前,我总是觉着这个世上,是善恶分明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可以做那个伸张正义的人。” “可一路走来,我却发现时大哥所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好似苦难的人永远在受苦,而那些所谓的恶人披着羊皮,永远在逍遥快活,我的力量太过渺小,我根本帮助不了他们什么。” “伸张正义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口号······” “怎么会呢!”少年在她的身侧,用肩膀轻轻推着女子,“善念所到之处,便会有正义。大道人间,迟早有一日会实现。” “我们的力量虽然薄弱,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你我还可以帮到眼前的这些人。” 南偲九的目光跟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歪头对着身侧的男子说道:“时安,你觉不觉着这个人看上去很是熟悉?” “他不就是一路追着我们到江齐城的那人,南偲九,你不记得?” 男子有些诧异,此人一直追在最前头,过边界的时候,还曾打过照面。 女子摇了摇头:“我这人就是这点不大好,对我而言无关紧要的人,总是记不得他们的长相。” “南偲九。”时安双手叉在腰间,“我刚刚替你们解了围,你不夸夸我。” 马蹄声由远及近,玄色的衣袍依旧十分的扎眼,如玉般的公子,策马飞扬,即便是等待着派发银钱的百姓,也忍不住侧头张望。 “时安,你能不能。” 虽说昨夜那些人死的不无辜,但是她知晓时安那样说,是为了刺激南若秋,她并不想见到二人日后针锋相对的样子。 “不能。” 男子回答的十分干脆,高束的长发向后掠去,男子凌空跃起坐在马上。 “我去帮你追那人,但是你想的那件事,不能。” 孟晚林本垂下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她有些兴奋的抓着少年的臂膀。 “快看,快看,这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少年无奈地摇着头,她也就在别人的感情上,能够看的如此透彻,到了自己竟全然不知。 自己每每见到尤阳,就忍不住吃醋,她倒好,总觉着自己是单纯地厌烦柔弱书生。 两匹黑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集,各自向着各自前进的方向,马上的人也是如此。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南偲九语气中的焦急与担心,不单单是孟晚林听出来了,就连那策马而去之人,也听了出来。 第98章 猜测 “在下身体硬朗,不过是旧疾,歇息一晚早就好了。” “有劳南姑娘记挂。” 南若秋的眼神盯着地上的十字飞镖,急忙问道:“在下来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南大哥,刚才时安已经解决了那些无赖。”少年招手走了过来。 南偲九将事件的原委说了一遍,男子淡定地瞥着四周,眉头轻轻一拧。 “如你所说,当时在场不全是流民,这些人用地上的男子做着噱头,引人围观,再煽动起事,为的就是阻挠赈灾银的发放。” “听起来这些人并不像是无赖。” “倒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只在这儿等着我们来。”少年接上南若秋的话。 他一早便觉得这些人不大对劲,若只是想混些银两,大可不必如此闹事,事情闹大了,反倒没有银子可拿,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拿钱。 “还有,你们发现没有,哭喊的男子和人群中的几人是一起不见的,而刚刚走到队伍后头的人跟他们并不是一起的,是在林城主说赔付三倍银钱后才离开。” 南偲九一手叉在腰间,仔细的回想事件的经过,这应是两批不同的人。 “而且后头这些人,只想着蹭些银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在我们来之前,两批人就已经混在了流民之中。” 孟晚林环顾着四周,面前的棚子,装载铜钱的箱子,不过是今早才运来的,不禁好奇道:“可发放铜钱的消息,是今早宋大人才决定的,消息怎会传的这么快?” “除非,有人一早就知道。” 南偲九目光落在林友仁父子的身上,上一世只有尤家兄弟暴露了身份,她并不知晓林友仁与他们是一伙的。 如今看来,他们也许并不是合作的关系。 林友仁从城主府出来,一路都盯着赈灾银两,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不像他处事的风格。 好似,深怕银两会出问题。 如此担心,他定然不会派人伪装混在流民之中,唯一的一种可能,只有那人。 从城主府出去的尤阳。 孟晚林走到南偲九的身侧,挡住她看向木棚的视线,眸中带着恳求:“南姐姐,不会是舅舅的,虽然······虽然舅舅之前确实在城东做了一些假象,但是这回,这回舅舅是真心实意的在帮百姓。” “所以,你上次遇袭,是在城东?”女子覆上孟晚林伸过来的手。 孟晚林点了点头,垂眸而下:“我本来想到城东找些证据,想着日后你回来看到那些流民被安置的很好,也许就不会再怀疑舅舅。” “但是,事情跟我想的并不相同······” “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南若秋打开纸扇,遮在胸口,“林姑娘,殊不知这世间,最难参透的便是人心。” “南公子所言甚是。”南偲九双手握住孟晚林的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她知晓迟早有一日,林林会面对更多难以接受的真相,她只想在那一日到来之前,让林林知晓人心叵测的道理。 也许,这样能够减轻林林日后所受到的伤害。 “林林,须知这世间能够伤你最深之人,往往并不是那些看上去穷凶极恶之徒,或是卑鄙狡诈之辈。而是,那些你所信任的,你所依赖的人。” “有些甚至是给予过你关心、恩情之人。” “南姐姐,如果是这样,这个充满尔虞我诈和虚假的世间,还有什么是真实的。”这个问题在孟晚林的心中憋了很久,她一直想不出答案。 若是世人皆是如此,那她所追求的正道,还有何意义? “怎么会呢!”少年学着女子曾经做过的鬼脸,凑到她的身边,“我还有师父,还有南大哥,不都是真实的。” “南大哥,师父,你们说是不是?” 男子微怔嘴角的笑意有些僵,大风吹过,长发遮住了他的眸光。 “林林,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了许久,到现在也不曾有过答案。我甚至曾经一度想要放弃,我也确实放弃了自己心中坚守的道义。” “但是,很久之后,我才发现,人没有信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甚至会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也许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间,躲避不开这些虚伪,至少我们还能够坚守本心,不是么?” “南姐姐。” 孟晚林双手环抱在女子的脖间,凉意从脸颊拂过,柔软的斗篷垫在下巴处,十分的温暖。 良久,她才肯放开女子。 “南姐姐,你我分明一般年纪,为何你总给我一种好似比我大上许多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是活了很久······” “你在说些什么呢!师父不就与我们一样大,只是经历与你我不同罢了。”少年拉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去队伍那头看着。” 南偲九本愣在一侧,不知该如何回答,见着二人牵起了手,眉眼不禁弯下。 “等等。” “我不在的时候,好像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啊,方遒,你不打算为师交待一下嘛!” 孟晚林接过女子的视线,倏地甩开少年的手,少年一把又抓了回来,向上举起。 “师父放心,我定会好好护着林林,不会让她受一丝伤害的。” “走啦!” 孟晚林推搡着少年,害羞地跑向远处。 “还是年少好啊!”南偲九感慨着。 能再次见到他们二人在一起,除了欣喜更多的还有担忧。 “姐姐,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真相,我只想要他活着······”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南偲九在心里告诉着自己,不会的。 “南姑娘,你怎么了?” 男子温柔的声线,将她从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昨夜的梦,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田中海带着几人急匆匆赶回来城中,进了尤宅,后头的黑影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二······二爷,我们,我们······” 屋内的奏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一个个退了出去,酒杯丢在地上,撞到了桌角,碎片弹起正划过娇嫩的皮肤。 末尾退出的女子,急忙跪在了地上,浑身打着抖。 第99章 认罚 尤言不紧不慢地走下椅榻,健壮的手臂微抬,手指掐着女子的下巴,转向一侧,观察那道伤口。 “美人儿,怎么这么不当心。” 女子眼角的泪,断了线似的涌了出来,一旁的田中海等人,双手伏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 “二爷,我错了,饶了我吧······” “诶,美人儿怎会有错,分明是我的手重了,伤到了你。” 男子的语气微变:“不过,这伤口有些深啊,恐是好不了了。” “二爷,饶了我吧,我好好养伤,定会好的,不会留下疤痕的!” 男子两根手指动了动,一旁的侍卫抓起女子的胳膊,向外拖拽而去。 “有了伤就不用留了,送到狗市去吧。” “是!二爷!” 屋外的舞姬纷纷跪在地上,面色跟着白了起来,那女子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每个人的心里跟着发颤。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退下去!” “是!” 舞姬们急忙起身,抱着乐器离开。 “说说吧,田中海,可是又搞砸了。” 尤言的语气平淡的很,越是平淡,田中海越是胆怵。 “二爷,我······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人去捣乱,不过······” “不过被他们识破了,让南偲九他们发现了,只好。” “只好灰溜溜的回来!”尤言一踹在田中海的头上,向下狠狠地踩去,“我养着你,可不是让你这般给我办事的!” “二爷饶命!” “这回饶命不饶命的话,你亲自去跟我大哥说吧!” 田中海吓得变了脸色,谁都知晓大爷从来不过问狗市的事情,全权交给二爷打理。 但是若有人犯了错,扔到了大爷的院里,多半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人人都说宁愿被二爷一刀杀了,也不愿进大爷的院子。 可眼下,自己还有何选择。 “是······是,二爷。” 田中海从尤宅出来,忧心忡忡,好在只有老母一人远在江齐城,银两后事也都交待妥善,大不了就是贱命一条。 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也够保母亲衣食无忧了。 时安跟在那人的后头,见其左拐右拐,绕进了一个深巷之中,在一个门口处,停了下来。 犹犹豫豫,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满面的焦虑与恐惧。 难道这深巷之中的人,才是能够决定他生死之人? 时安的双目紧紧盯着那扇木门,破旧的木门从里打开,灰色的长衫搭着泛白的褂子,一双丹凤眼微眯,笑对着那人。 是他! 时安立马躲在角落之中,屏去自己的气息,那不是在城主府上养病的秀才。 “爷。” “既来了,何不推门而入,我这儿又不是什么虎狼窝,瞧你吓得。” 尤阳慢悠悠地在摇椅上躺下,轻声说着话。 田中海“扑通”一声跪在泥土之上,双手抱在胸前:“爷,是小人办事不利,小人特来受罚!” “每一个来我这院子里的,张口都是求饶,你却求着我罚你,与他们很是不同。”男子的嘴角是淡淡的浅笑,“站起来说话。” 田中海双手局促不安地放在腰间,看着男子的笑容,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田中海,你说说城东发生的事情,每个细节,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要说。” “是,爷!” 尤阳听完田中海的话后,摇动的椅脚停了下来,嘴角的笑并未消下去分毫,眸中却透出一抹狠戾。 “二弟的法子太过普通,是糊弄不过去的,我这儿有个东西给你,你拿着。” 田中海上前一步,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 “听说林友仁他们要开始施粥了,你寻个好下手的对象,只需在碗里撒上一点点,就够他们头疼的了。” “牢记此药不能下的太多,倒下几人,他这清正廉明的名头就再也挂不住了。” “是,爷!小人这就去办!”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时安瞥了过去,那人的表情与才刚进去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喜色,手中好似拿着什么,揣入了怀中。 摇椅在院中轻轻晃了起来,一人从屋内走出,恭敬地问道:“爷,可要属下跟着去,以免他露出马脚。” “不必。” 男子手腕一转,一个物什向后抛去,正入身后之人的手掌中。 “便就是让那蠢货露出马脚来,等田中海被人发现之后,再将其解决,这个东西放到他怀中,这回林友仁无论如何也难以脱身。” “还是爷想的周到。” 田中海不过只是一个引子,死在这间院子里,远没有死在城东来的更有价值。 南偲九仰头躺在榻上,到冀州城以后,还不曾好好歇息过,女子闻着被褥上的清香,两条腿跟着在榻边晃着。 她好似听到那温柔的声音,贴近着自己,在自己的耳边说着亲昵的话,连着笑了几声。 屋内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南偲九双手掀开被褥,轻声唤着:“南公子?” “南偲九,你倒是挺想见他。” 男子在桌边坐下,倒着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触感从喉间径直落入腹中。 “时安,你回来了,可探查到些什么?” “确实有些线索,那人是尤言的人,从尤宅出来之后又去了另一处。” 南偲九在他身边坐下,若有所思道:“可是去找了尤阳。” “你知晓?” 时安眉间耸起,她是如何得知尤阳此人并非善类,更是洞悉尤家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曾与城中谣传的那般恶劣。 “恩。” 女子淡然开口:“尤阳和尤言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不和,狗市看似是尤言掌管着,实则一切事宜能做主的是尤阳。” “你怀疑今日的事,是尤阳安排的?”男子惨白的手指握紧手中的茶杯。 “不错,而且我怀疑今日之事他们并未得逞,想来还有后招。此人不仅善于隐藏,还十分阴险,只是目前他还并未打赈灾银的主意。” “南偲九。” 男子束起的长发无力地向后垂去,幽暗的烛火下,看不清他面上的起伏。 “这些事情,你可同南若秋说过?” “不曾。” “为何?” 第100章 诛心 南偲九突然沉默着,她自是有答案的,但她不愿说出。 有的事情藏在心中,就能一直假装不存在,若是说了出来,便不得不去面对,再美的梦也会轻易破碎。 “南偲九,你究竟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明知道你与他不是一路人,他活在光明之下,而你我只配在阴暗里爬行。你既然得知这些人其中的关系厉害,必然在进城之时,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如何对付他们。” “所以你会劝我离开,不让我踏入这件事中。” 男子的话字字句句敲在女子的心上。 “可我留下来了,你愿意同我说这些,不过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南偲九嘴角挂着苦笑,好似从未听他对自己说过,这么多的话。 “南偲九,我知晓泗水镇上那些被你打晕的人,都被你杀了,可你敢让南若秋知晓吗?” “尤阳和尤言二人,你打算如何对付他们,你自小在狗市长大,若你想同我说,你打算寻到罪证将二人交给官府,这样的话不如不说。” “你一直都知道在南若秋的眼中,杀戮是天大的罪责,哪怕他再如何在意你,他若得知你的双手与我一般,沾满了鲜血,你觉得他会如何看你?” “别说了。”女子无力地说道。 “我告诉你,他会如何看你,他会觉得你冥顽不灵,视人命如草芥。” “时安,别说了。” “承认吧,南偲九,你只想让那些人死,这是你和他之间的区别,你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我让你别说了!” 女子怒斥着,双目微睁,眸中布满了血丝。 “南偲九,这才是真正的你。” 男子的目光定格在她抬起的手掌上,那一掌迟迟未曾落下。 他更喜欢看她不隐藏自己的模样,男子的嘴角歪向一侧,满意地开门离开。 他侧身瞄向廊下站着的一人,玄色的长袍随风而摆,那人身上的寒意,远远胜过冬日的苍凉。 话本子里常说,真心实意的爱能够抵挡万物的阻拦,有情人自能终成眷属。 他也想看看话本子里说的,究竟是不是无稽之谈。 南偲九陷进自己的情绪之中,久久才平静下来,一阵寒风灌入屋内,她定下心神,走到门边。 女子探头望了出去,廊下空无一人,她缓缓合上房门。 为何自己重生起,只要情绪起伏过大,总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难以压制,好似要冲破而出一般。 难道是自己最近练功练得太勤,苛刻了现在的身体。 女子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软榻之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公子,田中海去了城东。” 黑衣人弯腰行着礼。 坐榻上的时安,一手托着下巴,手指在烛火上来回撇着。 “云川,盯紧了他,他许是要做下毒的准备。” “可要属下拦住他,不让他杀人。” “尤阳还不至于杀人泄愤那么蠢,该是只为了栽赃,人活着才能更好栽赃不是。” “属下不懂,死无对证岂不更好?” 男子看着晃动的烛火,有些腻了,一手放下架在小几上。 “云川,田中海才是那个死无对证。” “林友仁若是失了势,对我们有利无害,此事我们旁观便是。只是田中海此人一贯容易出错,想来投毒也未必顺畅,你在暗处盯着就是,必要时可帮他一把。” 云川的眼神本有些迷惑,继而又跟着清明了许多。 他本以为公子会因为那个女子,而逐渐心软,忘了此行的目的。 眼下看来在公子的心中,仍然没有什么能比仇恨更加重要。 烛火映照下,男子的影子是那样的孤独,他虽然庆幸公子不曾改变,心里却也跟着惋惜起来。 “是,公子。” 孟晚林探出筷子夹了一个豆腐丸子放在碗中,看着空空的座椅,轻叹一声:“好不容易大家都回来了,还是没能凑在一起好好吃饭。” “我吃完了,林林,你们慢慢吃。” “诶,小浠姐姐。” 孟晚林注视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急忙开口叫着,女子低头自顾自地走出房门,眉头紧锁。 “方遒,你说小浠姐姐怎么了,这几日好似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林,别多想了,大家也许只是累了,你多吃一点。”少年夹了一个鸡腿在女子的碗里,“你最爱吃的,多吃一点。” “另一个留给师父,一会儿咱们去送饭。” “恩,好。” 女子扒了一口饭,连忙问道:“我刚刚看舅舅他们连夜又出去了,可是去了城东?” “恩,听宋大人和林城主说,这冀州城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怕城东的百姓冻着,又搬了些煮好的稀粥和棉被,连夜送过去。” “可要咱们去帮忙?” 少年想了想:“应该不用吧,白日里那般闹了一场,那些人晚上应是不会再来了,再说我看林明泽都没跟着去,人手肯定是够的。” “你怎么知道表哥没去?”女子狐疑道。 “喏。”少年撇了撇嘴。 女子顺着少年的视线望了过去,一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脚下的步子快的很,向着另一个背影追去。 “你这表哥一双眼,总盯着王姑娘了。” “你别胡说,表哥,表哥也只是倾慕人家,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再者那日我见他俩聊的挺开心的。”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小浠姐姐生的那般美艳,谁看了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方遒耸了耸肩膀,夹起一块红烧肉,喂在女子嘴边,“我啊,只喜欢你这种可可爱爱、大大咧咧,胃口还特别好的女孩子。” “方遒,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在夸我。” 孟晚林翻了一个白眼,接过红烧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眉眼瞬间跟着弯了起来。 “王姑娘,王姑娘。” 林明泽在后快步走着,又不敢跟的太近。 女子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知少城主可有要事?” “我······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若没要紧的事情,小女子就先回房了。” “等等。”林明泽上前一步,眼神中有些迷茫,“王姑娘,前几日我们不是还有说有笑,为何如今······如今······” 第101章 施粥 “少城主莫要再取笑小女子了,小女子不是供你们这般人物消遣的对象,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还望少城主日后不要再来找我。” 林明泽明显语气慌乱了许多,连忙跨了几步,拦在女子的面前。 “是不是王姑娘误会了什么?” “我···我可以解释,若是父亲派人同你说了什么,我也可以解释。” 王浠凡眉头耸动着,语气异常的冷淡。 “少城主,你我本就不是同一类人,你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过些时日那些悸动便会烟消云散。你会过回你的日子,我也会回到我自己的生活中,这样不是很好么?” “不好,这样不好。” 男子的眸光闪烁,坚定地说道:“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也许在王姑娘的眼中,我只是一个肤浅如常的男子,比不得姑娘心中的那个人。可是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从未有过一丝亵玩的心思。” “我想了解你,想亲近你,想见你每日开开心心的笑着,若你落泪了伤心或是失望了,我也会跟着一起难受。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的情绪,在我的眼中,姑娘就好比是天上的皎月,清冷高贵明明是我这样铜臭气味的人,所高攀不上的,又何来的消遣一说。” 女子眼眶微红,手指止不住地揉搓着衣袖的边缘,她移着自己的视线,看着小池中枯死的荷花,仅剩一根断枝独自挺立。 “少城主,你眼中高洁的月亮,早已落入泥潭之中,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 种种往事梗在胸口,林明泽与以往的男子不同又能如何,自己这样污秽的身子,与他又能有怎样的结果。 他该如那人一般低看着自己,践踏着自己才是,而不是眼前这般小心翼翼。 “我知道。” 林明泽上前一步,抬眸满是柔情,深色的披风搭在女子的肩头。 男子的话,让她震惊非常。 “我知道,我都知道。从前无人能够保护你,以后有我,我定不会再叫你受分毫的委屈。” “我想娶你入府。” “你说什么?”王浠凡向后退去,双眸微颤,“你想娶我做妾?” “不,王姑娘误会了,我······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我此生只愿娶你一人。” “可我们不过相识数日。” 从未有人如此看重过自己,将自己如此郑重的放在心上,在乎着自己的感受。 林明泽的笑印在女子的眼中,是那样的柔和,丝丝缕缕散入她的心间。 “数日却早已胜过往日的数年,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定八抬大轿迎你进门,敬你爱你绝不让你吃一点的苦。” 女子的脚步慢慢往前移着,突然停了下来:“少城主,婚姻乃是大事,不是儿戏,还望少城主不要意气用事。” 王浠凡欠了欠身,行着礼,从男子的身边走过,男子的手掠过她的肩膀,用力地抱住了她。 “我从未意气用事,字字句句皆是认真的,是我最想同你说的话。” “少城主。” 女子的双手本想将他推开,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温暖到她舍不得挣脱。 “待我想想,再回答你,可好?” “你愿意想想!”林明泽双手搭在女子的肩上,开心地说着。 他深怕自己的唐突吓坏了女子,不想女子并未拒绝自己,在女子离开后,他兴奋地在廊下跳着。 子夜时分,天空忽的飘下大雪来,洋洋洒洒,一时间许多流民凑在一处互相取暖。 “你们看,那好像是白天发放银钱的那二位大人。” “是啊,他们运了东西过来,我们快去看看。” “还冒着热气呢!” “太好了!” 田中海躲在帐篷的后头,向手心里呼着气。 “没想到,姓林的他们走的这般快,这就到了。” 男子嘟囔着:“什么鬼天气,说下雪就下雪。” 宽厚的手掌冻得通红,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手指有些打抖。 他的双眼紧盯着那些端着热粥的百姓,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许多人聚在一处,难以下手。 一个女子扯着孩子从不远处经过。 “娃娃,这粥你拿去端给爷爷,娘亲再去盛一碗来。” “恩,知道了。” 田中海双眼眯起,跟着那个娃娃,那碗粥晃晃悠悠到了一个帐篷前,年迈的老人好似睡着了般,坐在火堆旁边。 他等到娃娃走后,蹑手蹑脚地蹲下身子,打开手里的纸包,抓了一点粉末,丢在碗中。 白色的粉末,瞬间与米汤融在一处。 “叔叔,你在干嘛呢?” 田中海大惊失色,脚底一滑,摔了一个屁股蹲。 那娃娃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 不小的动静,惊醒了年迈的老人。 “狗娃,你跟谁说话呢?咳咳。” “爷爷,是一个叔叔。咦,那个叔叔不见了。” “这孩子,又在说胡话了。” “对了,爷爷,娘亲说了,这粥你趁热喝,现在在下雪,一会儿就该凉了。” “啊?你说什么?喝什么雪?” 娃娃摇着头,端起碗放在老人的手中。 田中海躲在帐篷后头,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中的药包不知何时,洒落了大半。 坏了! 本来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下又要让自己搞砸了。 “只剩半包了,此处人群又密集,不好下手,这该如何是好?” 田中海往回走了几步,在树后张望着,粥桶旁只剩下两个士兵看守着,林友仁和宋诏与其他人,搬着棉被,一处皆一处的发着。 “是啊,我把这药直接下在粥桶里不就行了,反正那么多粥,盛出去后也死不了人。” 田中海在地上抹了一把灰,胡乱画在脸上,随后冲到人群的最前边。 “我要饿死了,可怜大人赏碗粥吧!”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插队?” 男子向前猛地挤去,前边的几人瞬间倒在了一处,前边的士兵望了过来,急忙过来扶人。 田中海绕到另一侧,从粥桶旁经过,手下动作十分迅速,粉末倾数倒了进去。 黑衣人一路跟随着田中海,来到稀疏的林中,男子停下脚步,感觉到身后的异样。 “何人!” 第102章 栽赃 田中海还未转过身,那人的刀法速度极快,直接冲着他的肩膀劈来。 男子用尽全所有的力气,一拳打在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跟着退了两步。 “你是谁?” 黑衣人脚下连迈几步,长刀划过男子的脖颈,刹那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终究······还是我······想的太过简单了。” 男子双眼瞪大,歪向一侧,眸中映射出树上另一人的影子。 一块令牌悄然放入尸体的衣襟内,林中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脚印。 “公子,田中海已死。” “看来很快就会传来消息。” 时安立在窗台边,屋外已铺上了厚厚的白雪,同样是雪,总觉着比拂春山上差些什么。 “不好了,不好了!” 南偲九被女子的叫声唤醒,她睁开双眼,突然觉得清明许多,体内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奇怪,气息也跟着平稳了许多。 “林林,怎么了,你慢慢说。”南偲九抬眼看着屋内的女子和少年。 “师父,林城主和宋大人在城东出事了!” “什么!我们先赶过去,路上边走边说。”南偲九急忙起身,与二人快步走了出去。 “南大哥在门外准备了马车,我们一起过去吧。” 方遒扯下毛领,系在孟晚林的脖子上。 “究竟发生了何事?”南偲九的眉毛聚拢在一处,语气焦急。 马车快速地向前跑着,车外的玄衣男子驾着马车,雪落在他的发间,又添几分清冷。 “从城东赶回来的士兵说,不知为何,许多流民喝了热粥之后,腹痛如绞,不停地吐,眼下已有一二人晕厥了过去。”少年回道。 “夜半落雪虽寒冷,但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一齐发病。” 南偲九的目光落在手边的药箱上,暗自思量。 “该不会。”孟晚林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 “若是没猜错,他们应是中了毒。”男子略带着担忧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南公子所想与我一般无二。” 南偲九看了看二人,安抚着:“无事,只要是一般的毒,找到源头便能解。” 片刻后马车便赶到了城东,还未从马车中走出,便听见不停叫骂的声音。 “你们没来之前,我们都好好的,怎么你们一来,便吐的吐晕倒的晕倒,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就是,我家公公现在还昏迷不醒,可如何是好?”女子掩面哭泣着,“他本就带病在身,如今怕是·······” “我看就是他们发的粥有问题!” “定是粥里下了毒!” “诸位!诸位!”宋诏大声安抚着众人,“诸位这粥本官也喝了,若真是粥里有毒,本官如今怎还会好好在此同大家说话。” “大家莫要惊慌,许是突遇风雪,一时身体不适······” “那你说怎么办!”一人指着地上年迈的老人,“这老人家如今这般,你们打算怎么办!” “诸位莫慌,我来看看。” 众人纷纷转过视线,见那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吵闹的声音跟着小了一些。 “是那个白日里给我们治病的姑娘来了。” “对对对,我家娃娃就是她治好的。”女子倏地跪了下来,哭泣道,“还请姑娘救救我公公!” “你先起来,我现在就替你公公看病。” 南偲九扶起那女子,加快了脚步,走到人群之中,蹲了下来。 她一手探在老人的脉上,双眉蹙起,老人的气息微弱,嘴角遗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嘴唇微微发紫,是中毒的迹象。 “大家还请让一让,莫要围的这般紧密。”南若秋笑着对众人说道,语气异常的柔和,“老人家此时晕倒,若是围的太紧了,恐呼吸不畅。” 宋诏及林友仁对视一眼,面色如灰,诊断的时间如此长,恐怕那人真是中了毒。 二人才搬完棉被回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见得遍地打滚的百姓,甚是不解。 若说是粥里出了问题,可二人来时都饮了,为何他们二人无事? “大姐,你别急,我需为你公公扎上几针。” 南偲九对上那女子的视线,得到女子的认可后,下手施针,老人突然躬起背来,猛地吐了一大口,随即又昏了过去。 “你们瞧,那老人家的面色怎的如此惨白,该不会是要不行了······” “那姑娘瞧着这般年轻,怎会医病,将人医死了?” “不会吧,她还替我包扎了伤口。” “外伤是外伤,内伤是内伤,会不会是这两个狗官怕事情败露,派了这姑娘来杀人灭口的?”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立马炸开了锅,每个人的眼神从担忧转变成了厌恶。 “我就知晓这些狗官一个个都是没安好心的。” “就是,将我们从这座城赶到另一座城,朝廷的人怎么可能会管我们的死活,即便是赈灾银到了,也不会全部分到我们的手上!” “你们不仅下毒,还草菅人命!哪有天理可在!” 女子一把捞过自家公公,另一手拽着自己的娃娃,声声泪下:“没想到,姑娘也是那狗官的人,竟想将我公公灭口,你们·······你们怎能欺负我孤儿寡母啊!” “大家冷静一下,她公公只是暂时晕了过去,我师父已经为他清空了腹中的毒物,只要制得解药,便能无事。” 少年上前一步,对着愤怒的人群辩解道。 “解药!解药不就在那两个狗官的身上!”有人突然高叫一声,“不然怎么他们吃了粥没事,他们定是吃了解药!” 众人一拥而上,向着宋诏与林友仁的方向冲去,方遒与孟晚林离得最近,也被人群一起包围在了中间。 南若秋急忙护在南偲九的身侧,怕这些百姓伤害到女子,此时的南偲九正蹲在呕吐物的一侧,细细探查毒物的来源。 “此毒无色无味,看上去好似真是下在了粥里。” 南偲九自言自语着,眼下解毒才是最要紧的,她立马起身向着粥桶走去,却被几人拦住。 “你要作何?可是杀了人想要逃跑!” “你既然都说了是粥里下的毒,便是承认了你与那两个狗官是一伙的!休想从这里离开!” 第103章 验粥 南偲九看着高举木棍摆在胸前的几人,不由得眉头紧锁:“快些让开,此时解毒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难道忍心看着那些人受罪!”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你想跑怎么办!” 南若秋拱手说道:“几位,南姑娘不过是想去那边的粥桶内探查一看,只要清楚毒物的来源,自然就能够研制出解药,只是时间宝贵耽误不得啊。” “你说探查就是探查啊,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几人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威胁着。 “让开!” 女子大喝一声,手掌微抬,内力暴涨,转眼被生生压在折扇之下。 “南姑娘,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经不起你这一掌。” 南偲九平顺心中的怒气,淡淡开口:“你们若是不信,可与我们一同前去。” “去···去就去,谁怕谁!” 几人躲在玄衣公子的一侧,跟着二人,移步到粥桶旁。 南偲九盛了一碗粥出来,以银针探入,银针的针头处微微泛黑。 她望着远处被众人围起的林友仁与宋诏,为何他们二人也喝了粥,却没有任何的症状? 女子瞄了一眼,放在木车旁的另外半碗粥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些冰晶,想来是许久之前盛出的。 她取出另一根银针,小心探入取出,银针却毫无变化。 难道最开始的粥里并未下毒,所以二位大人才会无事。 “你们可探查出了什么?”一人开口问道。 几人站在粥桶的另一侧,女子刚刚发怒的样子有些骇人,与行医时判若两人,让人不敢接近。 “南姑娘,可查出了些什么?” 男子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些人之所以如此,不过也是想要一个答案。 “恩,粥桶里确实有毒,但是最早盛出来的那些应是无毒的。”南偲九喃喃说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粥里有毒吧!” “定是那两个狗官想要害死我们!” “粥里有毒,也不见得就是二位大人下的。”女子冷冷说道,“若是想要毒害你们,何必要等到现在。” “白日里,他们还不是做戏给城里城外的人看,所以才选了这么个时辰,偷偷下毒!” “就是就是!难怪深更半夜的还往城东跑,简直没安好心!” 南偲九只觉着腹中一阵怒意,她斜视着那几人,怒斥着:“没安好心?” “你们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二位大人若不是怕你们在雪夜里挨饿受冻,怎会亲自赶来送热粥送棉被!” “他们大可高床暖枕,不必理会你们这些人,不必在此受你们冤枉!” “南姑娘所言甚是,二位大人的确为了你们尽心尽职,此一事你们不该如此冤枉二位大人。”南若秋在一旁附和着。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忽的从林子里走出几个士兵,抬了一具尸体走向人群。 南偲九几人见状,也跟着一同走了过去。 “禀告大人,此人的尸首乃是在林中发现的,手中还攥着一个纸包,留有一些粉末,属下怀疑此人便是那下毒之人。” 林友仁举着手臂,高声喊道:“快些抬过来!” 尸体从众人的眼前经过,南偲九与南若秋二人对视一眼,那是白日里闹事的其中一人。 看样子,他是被当做了弃子。 “南姑娘,此人出现在此绝不是巧合,想来不会如此简单。” 纸扇掩面,男子轻声附在南偲九的耳边说道。 南偲九警觉地走上前去,俯身检查着尸体上的伤口。 “右肩有刀伤,致命伤应该是颈间这道刀口。” 女子仔细地观察着尸体颈间的痕迹,身侧的侍卫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回禀着尸体发现的场所。 百姓手中的火把,照的侍卫手中的长刀有些刺眼。 等等,南偲九吃惊地望了过去,这伤口似与官兵用的刀口一致。 难道······ 她正想制止在尸体上寻找线索的宋诏,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块令牌从尸体的胸襟处滑落而出,宋诏拿起那块令牌,看着上边的字样,瞳孔跟着一颤。 “这是?” 人群里眼尖的男子,一把夺过那块令牌,与白日里所见到的相差无几。 “是城主令牌!” 男子高举着令牌,大声叫喊道:“大伙儿快来看!这是城主令牌!我白日里见过那狗官就挂在腰间的!” “此人原来是林城主的手下······” 一个小娃娃从大人们的腿下钻过,好奇地瞧着那尸体的样子,糯糯地说道:“我,我见过这个叔叔。” “娃娃,别怕,你告诉大家,你在哪儿见过这个叔叔。我们这么多人,晾他们官兵也不敢拿我们如何!”拿着令牌的男子,缓缓蹲下。 “是······是在爷爷的帐篷外见过。” “如今证据确凿,我看你们如何抵赖!分明就是姓林的假仁假义,想要独吞朝廷的银子!才给我们下毒!” “这位小兄弟,你听我说。” 林友仁刚开口,便被那人一拳打在地上,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南偲九上前一步拦在宋诏身前,示意南若秋去往另外一侧。 少年向前一步,挡在孟晚林的身前,声音不卑不亢:“大家冷静一些,此事还不能就此盖棺定论,许是有人栽赃也未可知。” “栽赃?我呸!” 带头的男子,环视着四周,一手指着方遒:“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替那个狗官说话!” “我们都是几经辛苦才流落到冀州城,这个狗官不但不收留我们,还建什么避难棚,根本就不让我们住!” 众人之中,声音愈发地高了起来。 “不错!他不仅不收留我们,将我们从城内赶出城外,还对狗市的那些人毫无作为,任由那些人抢夺我们的孩子!” “这天杀的狗官,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不少人已开始在地上挑捡着石头,寻找可以伺机而动的武器,每个人都脸上布满了怒火。 少年双拳紧攥着,再这样下去,怕是压制不住民怨。 “大家听我说,若林城主当真徇私枉法,自会有朝廷的人来处置他,大家万不可冲动。” 第104章 皇子 “这样下去不行,一会儿你护好宋大人,我带着林友仁先走。”南偲九脚下蓄着力,同身侧的男子低声说道。 “方遒,你别再上前了,他们已然红了眼,恐怕会连你一起打。”孟晚林小心地扯着少年的衣袖,十分担忧。 “朝廷,朝廷根本不会管我们!” 拿着令牌的男子紧紧抓着身后藏着的石头,正准备抬手砸去,却看见面前的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什。 少年一手牢牢牵制着男子的手肘,另一手举起那物什,昂首喝道:“谁说的朝廷不会管你们!本王乃是当今圣上第三子——宇文遒!” “本王在此承诺你们,必然查出真凶还你们一个公道!如今风雪交加,眼下究竟是聚众闹事重要,还是护好你们中毒的亲人重要!” “什么,他······他是王爷?” “你说是你就是啊。”男子叫嚣着。 少年手下的力道更紧了些,男子忍痛收回了声音。 “宋大人乃是户部员外郎,大可让他一辩真假!” 宋诏双手接过玉牌,仔细辨认道:“不错,确实是皇族之物。” 听闻三皇子向来幽居深宫之中,从不外出见人,怎会如今身处边境之地,实在是奇怪。 孟晚林的呼吸跟着一滞,脚步向后顿了顿,原来他所说的身份竟是这样! “宋大人,此人意图煽动众人动乱,恐与下毒之人有所牵连,劳烦大人将其扣押!” “是,王爷,下官领命!” 众人见那男子被押走,均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事,跪在地上叩拜着。 “草民拜见王爷!” “草民拜见王爷!” 南偲九跪在人群里,抬眼望着那个青涩的少年,满是欣慰。 他好似突然之间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 “传令下去!冀州城城主林友仁欺上瞒下,徇私枉法,先收押关入牢内,待查明真相后再按罪处置!” “王爷英明!” 百姓们听到少年的命令,均高呼着。 “你们先带着中毒的亲人回到帐篷之中,本王与医师一个一个为你们诊断,此毒虽来势汹汹,却不致命,你们眼下该是好好照顾他们,莫要让他们再染上风寒才是。” “不致命!不会死那太好了。” “是,王爷,我们这就回去照顾着他们,等着医师调制出解药。” 南偲九蹲下身来,将纸压在药箱之上,写着方子。 “还请宋大人吩咐底下的士兵,按照这副药方抓药,先喂那些中毒的百姓喝下。” 宋诏喜出望外地问道:“南姑娘,这可是解药的方子?” 女子摇了摇头:“这只是简单的解毒汤剂,可以让他们将腹中的毒粥吐出来,配制解药至少还需一日的时间。” “所以,请大人让这些士兵快些动作,莫要延误了救治的时辰。” “好,本官这就去办!” 见众人散去,少年才松下直挺挺的腰板,做王爷果然还是太累了。 “诶。”女子一手轻拍在少年的肩上,“你真是皇子?” 方遒缓缓转过身去,眸中满是担忧:“是···是啊,你会不会怪我瞒你。” 孟晚林呆了一瞬,转而笑道:“怎么会怪你,就是你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子嘛!” “你有这好身份不早些拿出来用。”女子好似想到了什么,“难怪你说你有大伯在朝廷做大官,定能请得到救兵,原来大官是你自己啊!” 少年拉过女子的手,挠了挠头:“那都不重要,日后慢慢讲给你听,我们先去帮师父的忙吧,眼下研制出解药才是要事。” “恩。” 女子握紧那只温暖的手,虽然诧异但是她的心底仍是开心的,以后他们之间将再无任何的隐瞒。 雪势越来越大,院落里的松柏被整个盖住,细弱的枝丫承托着沉甸甸的积雪,好似下一瞬便会彻底断裂。 一门之隔,燃着炭火的炉子烧的正热,榻上的人开始不安分的扭动起来,男子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撑在下巴处,眼底透着贪婪的光芒。 “这······这是哪里?” 王浠凡转了转头,只觉着一阵晕沉,喉中异常的干裂。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又是哪里? 她只记得自己看见姑娘与方遒他们几人走的匆忙,从屋里拿了姑娘的斗篷,小跑着追到了城主府的门口,仍旧没有追上那辆马车。 正在自己回头时,好似······好似一张帕子捂了过来,顿时没了知觉。 女子打量着四周,正想要抬手,这才发现手腕处绑着红色的绳结,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时换成了轻薄的纱裙。 “姑娘醒了。” 王浠凡缩起双腿,向床榻的一角躲去,双手举起抱在胸前。 体内莫名的燥热感,一阵一阵地传来,女子深呼吸着空气,她太过清楚这是什么。 男子拎着酒壶,半醉半醒,脚下的步子有些绵软,嘴里说着浑话,一双眼如豺狼盯着猎物一般,不肯离开榻上。 “呵呵呵呵,没想到他们总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我尤言在狗市这么多年,自问见过无数的女子,竟险些错过了你这般的尤物。” 男子逐渐靠近床榻边,脚下滑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傻笑了几声。 王浠凡浑身颤抖着,观察着眼前之人,见男子双目微闭,她急忙从一侧蹿出,却不想被人一把抓住脚踝,凌空摔在了地上。 “你瞧瞧,这般不听话,摔坏了可怎么是好。” “你别过来!” 女子一双白皙的腿,在粉色的薄纱之下,一览无余。 “再过一会儿,你便要求着我过来。” 尤言紧紧揪着女子的脚掌,娇嫩的皮肤上,勒出一道红色的痕迹。 “都说这纤手若柔夷,我看姑娘这脚也甚是软弱,哈哈哈哈哈。” 王浠凡想起姑娘曾教过自己的防身之术,顺着那人拖拽的方向,猛地小腿用力,一脚踢在那人的下巴处。 男子吃痛地捂着下巴,向后仰去,双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尤言大步走向门边,一手扯住女子的头部,用力拽着她的长发向里拖去。 手掌捞起纤细的腰肢,用力将人丢在榻上。 “你若乖点本可少受些罪!这是你自找的!” 第105章 受辱 “你放开我!”女子双手抵在胸口处,叫喊着,“我是城主府里的人,若我不见了他们必然会来寻我,你若识相便将我放了!” “哈哈哈哈哈!”尤言一双大手上下游离着,轻薄的纱衣在撕扯下瞬间四散开来,“你还等着人来救你呢!他们如今在城东自身难保,谁会来救你!” “是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是那个自以为是姓南的丫头,哈哈哈哈哈哈!” 王浠凡觉着周身好似逐渐失去力气,瞪着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向前捶去。 “姑娘······姑娘一定会来救我的······” 男子甩手一个巴掌印在女子的面上,手指牢牢地钳住女子的下巴。 “你不提那个丫头还好,一提我便一肚子的火气!那个丫头三番两次坏我的好事,既然你们如此相熟,她惹得事儿不如你来偿还如何!” 虎牙猛地咬向露出的肩头,女子吃痛地大叫起来,鲜红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向下。 王浠凡绝望地闭上双眼,不会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本就不该希冀什么。 她在心底嘲笑着自己。 就当是被恶狗咬了一口。 没什么的。 “嘭!”地一声,大门四敞开来。 尤言晃悠悠起身,不悦地开口说道:“不是说了不许来打扰我!活的不耐烦了么!” 一拳迎面打来,男子清醒了几分,摇了摇头,定睛看向来人。 “原来是少城主,呵呵呵呵,怎么,少城主想一起?” 男子啐了一口血沫在地上。 林明泽望向床榻之上,轻纱碎落一地,女子仅着里衣,肩头的咬痕刺痛着他的双目。 “尤言!” “少城主有何贵干?” 林明泽举起手边的木凳,用力地砸了下去,他知晓若拼力气自己不是尤言的对手,不如先下手为强。 男子被这一下砸的不轻,瞬间倒在地上,额间立马涌出了血。 “少城主你!” 林明泽解下外袍盖在女子的身上,双手环抱起女子向外大步走去。 “王姑娘,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带·······带我走······” “好。” “想走!”尤言颤悠悠从地上爬起,扶着门框,“这儿是我的宅子,我的院子,你们要走也该问问我的人同不同意!” 十几个打手瞬间将二人围了起来,林明泽冷笑着,转身斜视门边的那人。 “尤公子该不会以为,我是一人前来吧。” 墙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弓箭手,各个拉满了长弓,只等着院内的一声令下。 “你个疯子,你老子若是知晓定饶不了你。”尤言轻抬衣袖,擦拭着额间的血,“不过一个女人,也值得你动用城主府里的兵。”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我未来的妻子,你辱她便等同于辱我。” 女子透过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瞥见男子坚定的神情,他的话落入耳中是如此的清晰,一字一句皆印在自己的心间。 她的双手勾在男子的颈间,不由得紧了紧。 尤言的手并未放下,院内仍旧是紧张的状态,打手们都抬头望着墙上的弓箭,不敢轻举妄动。 “林明泽,你个蠢货,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与我们撕破脸皮!” “尤言,我只说一次,放我们走!不然别怪我不留余地!” “算你狠!” 尤言使了一个眼色,围着的打手让出一条路来,林明泽一脚踩在白雪之上,回眸对着那个男子开口,眸中尽是狠戾。 “尤言,今日之事我们来日清算。” “二爷,您没事吧,可要唤城中的大夫来瞧瞧?”一人上前弯腰问着。 “滚!” 尤言一脚踹在那人腰上,嘴角扭曲着咒骂道:“就没有我得不到的女人!我倒要看看林友仁倒台之后,他要拿什么来护那个女人!” “滚!都给我滚!” 南偲九绕回粥桶处,从内里盛出一碗,这毒虽猛烈,但是那人下毒的份量却不重,也正是这一点才让她如此头疼。 才刚士兵搜出的那纸包,在百姓哄闹之间已尽数洒在地上。 女子端起那个瓷碗,犹豫着,已死的那人是尤阳的手下,时安曾看到他早些时候从尤阳的院子里出来,时间也正好对得上。 若是自己直接冲到尤阳的院中,逼迫他给自己的解药,以尤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绝不可能给自己。 “南姐姐,你在干什么?” 孟晚林一把夺过南偲九手中的粥,喝了下去。 待南偲九反应过来,冷粥已落入了女子的口中。 “林林!你在做什么!” “林林!”少年拍着女子的背,焦急地说道,“快!快些吐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女子轻轻笑道:“南姐姐,可是要以身试毒,既然要试毒便由我来就是。” “你······” 南偲九一句话梗在喉中,原来这丫头以为自己要亲自试毒,才会抢夺碗里的粥。 “傻丫头,你忘了,我是体内的血可解百毒。”南偲九恍然大悟道,“对!我的血能解百毒!” 少年和孟晚林还不曾理解这话的含义,纸扇已经敲在了女子的头上。 “南姑娘,这儿中毒的人这么多,就算是你的血流干了也无济于事。林姑娘既已试毒,不如就好好观察病人的反应,寻找破解之法才是。” “是啊,南姐姐,哕······” 孟晚林猛地呕了一大口,逐渐感觉到眼前有些昏暗。 “南公子,我现在需要带林林回城主府配制解药,这里就交给你和方遒了!” “好,你们路上当心!” 快马驶出他们的视线之中,少年立在原地,迟迟不愿离去。 “方遒,别担心,有南姑娘在她不会有事的。” “我自是相信师父,南大哥,我可能陪不了你们多久了。” 南若秋站在少年的身侧,语气低沉:“可是因为你的身份。” 少年跟着长叹一声:“恩,此次是我第一次逃出皇宫,能够认识你们,此生足矣。我在冀州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建陵,父皇不会轻易饶恕我的。” “我不后悔,只是有些舍不得。” 第106章 病者 谁又能比他自己清楚如今的处境,三皇子的身份也就能用来吓唬这些流民。 在建陵城内,无人问津的三皇子,在边陲却成了朝廷派来的救星,该是多么的讽刺。 一个本就不受待见的皇子,终日被幽禁在深宫之中,再惨还能如何。 自己闯下的祸,待一切有了定数之后,自会亲自去领罚。 一人端坐在雪中生着炉火,单薄的外褂搭在身上,显得弱不禁风。 从外走进来一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 “爷,事情已然办妥,田中海已死,林友仁被收押。” “林友仁被收押?宋诏还没有这个权利。”男子眉间微动。 “回爷,是三皇子。” “他竟用了自己的身份,这下有些难办了,上边的人又不肯动他,若让那些人成功解了毒,岂不是功劳都给他占了去。” “爷的意思,可是要属下前去灭口。” 男子淡淡回道:“去吧,即便那些人都死了,也怪罪不到三皇子的头上,此一来也不算是违背了上令。” 黑衣人起身正欲往外走,被院中的人叫住了脚步。 “等等,南偲九如今身在何处?” “回爷,南偲九抱着一个中毒的女子回了城主府,应是去调配解药了。” “中毒的女子?” “那人是林友仁的外甥女林晚。” “你说什么!”男子猛然站了起来,质问道,“不是让你看着田中海那个蠢货!” 黑衣人双手拱于胸前跪了下去。 “爷,属下盯着田中海亲自下的药,那女子······那女子是自己试毒亲自喝下的粥。” “试毒。”男子口中呢喃着。 他从未想过,她会因自己而中毒受伤。 “你且先去办你的事,如今他们已得知下毒之事,定会有所防备,好在林明泽已调走了府内的大半兵力,你多带几人前去。” “是,属下领命!” “记得活着回来。” “是。” 尤阳在院中来回地踱步,此毒乃是自己一手配制而出,自己更换了寻常的几味药材,等南偲九一一试出,不知要何时。 女子的笑仍在眼前,好似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 “记得我的名字,我叫林晚。” 她绝不能有事! 男子走入屋内,很快变换了着装,从屋顶上方轻巧地跃了过去。 林明泽踹开府内的大门,慌张地抱着怀中的女子,高声叫着:“去!去请城中的大夫来!” 管家揉着惺忪的睡眼,拱手回道:“少城主,眼下不过寅时,城中的大夫还不到出诊的时间······” “去!就说是城主府内有请,不出诊便把门砸开,带两个士兵一起去!” “诶,小人这就去。” 管家瞥了一眼林明泽怀中的那女子,双颊绯红,意识混沌,好似生病的样子。 斗篷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是粉色的纱衣,好似只着一件衣物。 红颜祸水啊! 他从未见过自家的少主人如此,不过为了给这女子看病,竟动用府兵。 这女人早晚是个祸害! 片刻后,一匹快马停在城主府的门口。 南偲九背起身上的女子,环视着四周,城主府外站满了士兵,难怪瞧不见城东处有几个守卫,原来弓箭手都在此处。 管家从内迎了出来:“不知城主可随南姑娘一同回来了?” 林友仁被收押之事还未曾传出,眼下还是不说为妙,以免人心生变。 “城东百姓出了点事,林城主与宋大人还在城东处理,我先行回府配制汤药。” “如此,小人便不打扰了。” “对了,城中有名的大夫如今正在府上瞧病,南姑娘可要请他一道跟着配药。” “如此甚好,还有劳管家替我传唤一声。”南偲九挺了挺脊背,“林林,醒醒,我们到城主府了。” 孟晚林只觉着双目一阵晕眩,不知在女子的背上趴了多久,好似又被人抬到了榻上。 腹中阵阵绞痛袭来,她的双腿蜷缩了起来,口中不停地呻吟着。 南偲九根据她的症状,和最初的呕吐物中的药香,连着煎了两副汤药,林林喝下后其腹痛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却始终不见清醒。 究竟是哪两味药材不对! 女子焦急地找到管家,询问道:“大夫可请来了?” 管家唯唯诺诺的回着:“少······少城主不肯放人。” “有劳管家带路,我亲自去请。” “诶,好。” 脚下的步子不觉得越走越快,南偲九跟着管家来到一个陌生的庭院,观之摆设应是少城主的居所。 南偲九拱手立于门外,轻敲着房门:“还请少城主借城中大夫一用。” 男子的声音从内传来:“说了不借不借!你们可是聋了!” “我这房中也有病人还不曾醒来,你的病人再重要也只能等着。” “此事关忧着城东百姓的生死,还望少城主三思!”女子的声音多了几分恳求。 管家在一旁擦着细汗,局促不安地站着。 “滚!” “民女南偲九恳请少城主借城中大夫一用!” 榻上的人辗转醒来,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哑着嗓子问道:“可是······可是姑娘在外边说话?” 林明泽见她醒来,心疼地拉上被褥,柔声说道:“是,是南姑娘在外边。” “姑娘,姑娘可是来看我的?” “南姑娘想借走医者,为林姑娘配制汤药。” 王浠凡脑中嗡的一声响,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姑娘心中最记挂的,只有那个人了。 想来即便是南若秋,也比不了林姑娘在姑娘心中的位置。 肩头的伤口此时突然疼痛起来,女子羞愤地别过头,看向里侧。 可这一身的屈辱,是为姑娘所受啊! “民女南偲九恳请少城主借城中大夫一用!” 耳畔再次传来坚定的声音,眼角的泪水断作两行,女子虚弱地对着床前的男子说道:“少······少城主,既然姑娘需要,便就借给她吧,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南偲九双腿跪在石板上,房门从内打开,一老者将其缓缓扶起。 “姑娘,老朽这就随姑娘前去,姑娘莫急。” “多谢大夫!” 第107章 解毒 孟晚林躺在榻上,倏地喉中一阵恶心,转身便要向下呕着,险些翻下榻去,一只瘦弱的手在一侧扶住了她。 吐了几次之后,好似有人拿着帕子轻拭着她的嘴角。 孟晚林微睁着眼,视线一片模糊,眼前之人的影子有些熟悉,难以辨认。 “南姐姐,我······我没事······” “她便是这样照顾你的,将你一人丢在这儿。” 那人的语气焦急中带着几分愠意。 好似是个男子。 “方遒,你怎么回来了······” “林林,吃下去,吃下去就没事了。” 那人亲昵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孟晚林听话的张开嘴巴,一粒丹药被人送入口中。 “林林,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你乖一些,吞下这解药就没事了。” 女子猛地咳了几声,栽向床榻的里侧,那人急忙拍了拍她的背,喂了几口温水。 孟晚林心下大惊,额头不禁冒着冷汗,为了栽赃给舅舅他们,此人费尽心思,白日里借机生事,夜间又伺机下毒。 如今在自己的榻前照顾有佳,亲自送来解药,此人难道与自己相熟? 见榻上之人逐渐平缓下来,那人以为是解药起了用处,柔和地说道:“睡吧,睡一觉明日就会好起来了。” 女子顺着他话里的意思,合上双眼,等了片刻那人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正奇怪着,面上多了一个柔软的触感,那唇轻轻贴了一下,屋内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孟晚林的心里如爆炸一般,若不是这副病躯拖住了自己,势必要打死这个登徒子! “林林,林林。” 南偲九轻唤着女子,与大夫一起观察着女子的意识。 “不知大夫有何高见?” “老朽行医多年,此症状较为多见,按理来说姑娘所用之药应已解了毒性才是,除非下毒之人未循常理,加了些不一般的药材在其中。” “南······南姐姐。” 女子的气息微弱,南偲九立马围了过去。 “林林,可感觉好些了。” 女子用尽全力,抬起里侧的左手,放在南偲九的手上,凑在南偲九的耳边,声音异常的细小。 “南···南姐姐,这是刚刚一人所给的解药,你快···快看看,是真是假。” “好,好,我这就去看,你先好好歇着。” 南偲九走到案上,用小刀将药丸劈开,与大夫仔细嗅着其中的药香。 大夫开口赞叹着:“确实是解药无疑,此人用药独具一格,与旁人不同,多出来两味药材,一味是牛蒡根,另一味······” “另一味是细石。” “老朽惭愧,不如姑娘博学广见。” “还劳烦大夫帮忙一同配制解药,以解城东百姓之困。” “那是自然,老朽定当尽力。” 南偲九在从城主府的仓库之中,取出细石,放入正在煎煮的汤药之中。 小火舔舐着瓷罐,内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药香顺着冷风扑鼻而来。 思绪被拉到许多年之前。 异常瘦小的女孩儿,爬在石阶之上,拿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在地上画着线条。 亭内的男子笑着招呼着她过来。 “沅沅,在画些什么呢?” “在画黄鸟,黄鸟坏,总是我,欺负。” “沅沅是说黄鸟总是欺负你,是么?” “这个啊,可不是一般的石头,这个叫做细石,可以拿来治病。” “为什么,要认?” 男子冰冷的手捏了捏女孩儿的脸蛋。 “识药能够救人也能救己,总有一日你能够用的上,也希望你用不上。” “不懂。” “沅沅还小,长大了之后就会懂了。” 她好像还记得细石放在嘴里的感觉,很是难吃,那个时候的自己,刚刚听得懂人话,只会几个字几个字的吐着。 一张嘴却不停歇,拿着什么都放在口里吃,只是苦了玄知。 明明是个爱干净的性子,却跟着自己弄得一身的口水。 其实这些事情她都记得。 五岁之后的种种,每一件事情都清楚的记得。 所以她不懂,一个如此宠爱自己的玄知,为何之后对自己说的话,会越来越少。 所以,当玄知问她时,她回答说自己忘了。 离开逐光山的每一日,她都告诉着自己,不要去想他。 可这双手所会的一切,都是他教的,怎能轻易视而不见。 那个习惯在冰冷山巅抚琴的仙人,他的一点一滴尽数化作影子,入骨入髓,早已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南偲九倒出一碗汤药,小心端进屋内,喂林林一口一口地饮下。 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再次被压在心底之下。 天光乍破,万物寂静,一夜的积雪映衬着日光,屋内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榻上的女子终于恢复了清醒,嘴唇微微有些泛白,南偲九为她擦下额头的汗水。 “林林,可还疼?” “不了,好多了,我就知晓南姐姐一定可以配制出解药的。” “我也没有那般厉害,还多亏了你给的那枚丹药。” 南偲九扶女子慢慢躺下,掩着被角。 “林林,我还需去一趟城东,亲自盯着他们熬药,不能······” “南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你快些去吧。” 马匹再次发出哒哒的马蹄声,年迈的大夫坐在马上,一颗心惊得砰砰直跳。 “赵大夫,可要我慢些?”南偲九高声问道。 “不···不···不必,救人要紧,姑娘可不必理会老朽。” 那大夫抓紧自己手中打包好的药材,牢牢揪着身前的马鞍,女子在身后不停地抽打着马匹。 一颠一晃,赵大夫紧紧闭着双眼。 良久,马儿倏地停了下来,赵大夫立马顺着马身滑了下去,蹲在一旁吐着。 南偲九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担心地寻找着少年和南若秋的踪迹,直到看见二人向着自己缓缓走来,才彻底定下心神。 纸扇之上被射穿了一个洞,少年高束着的发带也不翼而飞,看着衣衫染上血渍的二人,女子知晓,想必刚才此处必然是一场恶战。 “师父,你回来了,可是配好了解药?” “恩,配好了,辛苦你们了。”南偲九的手拍在少年的肩膀上。 她的目光逐渐移到另一人的身上,男子的眸中也透出一丝倦意。 第108章 民心 “师父,你是不知道,刚刚那群人厉害的很,要不是南大哥护着我,被射中的就不仅仅是我的发带了。” “没事就好。” 女子缓缓走至玄衣公子的面前,捋顺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望着男子疲惫的样子,莫名的有些心疼。 微厚的唇轻轻扇动着。 “南姑娘,我没事。” “恩,我知道。” “师父,林林如何了?” 少年连跨两步走了过来,周围都是火把熄灭后燃起的烟,未曾瞧清南偲九手上的动作。 “林林已经服下了解毒汤药,现在无事了。” “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大夫直了直腰,拱手说道:“南姑娘,不知我们在何处熬药?” “不如去宋大人他们那处,雪地里的罐子,刚打架的时候,不慎打碎了许多。”少年摸了摸头,“宋大人他们躲在棚内,棚内定还有完好的罐子。” “诶,好,老朽这就前去同姑娘一起熬药。” 南偲九弯下腰来,低头谢道:“如此便辛苦赵大夫了。” “哎。”年迈的双手扶起南偲九,长叹一声,“姑娘不必行此大礼,行医者应当如此。” “可惜少城主年轻气盛,一心只扑在情爱之上,不如姑娘这般深明大义啊!” “赵大夫所说的可是少城主屋内的那女子?”南偲九边走边问道。 方遒在一旁也不由竖起了耳朵,能让林明泽心心念念的女子,除了王姑娘,莫非还有旁人? “是啊,老朽听少城主唤那女子王姑娘,女子的病倒不严重,只是中了些催情药物。” 南偲九停下脚步,原本缓和的表情突然又跟着紧张起来。 “王姑娘?那女子可是生的绝美?” “不错。” “浠凡怎会受伤了?” 赵大夫扶着药箱,开口问道:“那女子莫不是姑娘熟悉之人?” “确实如此,浠凡是我们一行的朋友,不知她眼下如何?” “姑娘请放心,老朽一早便为其诊治,姑娘跪在门外时,那女子已无大碍。” 原来自己要请的赵大夫,那时正在为浠凡诊治,浠凡可是会误会些什么? 还是等此处的事情了结之后,再回城主府与她慢慢解释。 “大家快看,三皇子带着解药来救我们了!” 棚内的百姓纷纷走了出来,一个个跪在地上,高声跪拜着。 “三皇子乃菩萨转世,救民于水火啊!” “吾等拜谢三皇子!” “万万不可,大家快快请起!本王受不得这一拜!” 少年急忙扶起最前边的几位老人。 “王爷怎受不得,若不是王爷,刚刚我家儿子早就遭人毒手,一命呜呼了。” “是啊,若不是王爷不计前嫌,舍身护下我们这些百姓,我们怎敌得过那些刀剑!” “王爷替我们寻来了解药,是我等草民无知,险些冤枉了王爷!” 宋诏望着那个少年,忽的想起几年前的宫宴之上,自己那时还是户部的一个小小官员,坐在最外侧。 那时的三皇子躲在殿外,偷瞄着殿内的表演,自己以为是哪家大人的公子贪玩,特意送了一盘糕点给他。 没想到曾经的那个孩子,如今也已长大成人,成了百姓的倚仗。 南偲九蹲在地上煎煮着药材,听着一声一声发自肺腑的道谢,却如何都笑不出来。 “南姑娘,可需要在下帮忙?” 右侧不知何时蹲下了一人。 “不用了,你快去歇一歇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如今解药已有,解毒在望,为何南姑娘仍然不见开心?” 他倒是比自己还了解自己。 有的时候真是觉着奇怪,在他的面前,好像自己所有悲欢喜怒,都挂在了面上一般。 “只是有些怅然。” “那些人在数个时辰之前,还对着我们喊打喊杀,无论我们如何自辩都无用,他们仍旧将我们视作豺狼之辈,甚至起了杀心。” “而今,在此磕头跪拜,他们其中有的人甚至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所言也没错。”南若秋拾起地上的柴火,添了一些在罐子下方。 “但很多时候,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真相远没有结果,来的重要。” “这些人他们所求的,无非是一日的温饱,谁给予的并不重要。这毒是三皇子解的,还是林友仁解的,并无差别。” “他们也不过是想平安的活下去。” 男子的眼神平静无波。 “世人向来愚昧眼浅,总看不透事物的本质,是以困在贪嗔痴恨之中,难以求得解脱。” “但善恶分明好坏对等,更多的人仍旧心存善念,你给予一分的好,必然会有一分的回报。” 他的话让自己想起了另一人。 “沅沅,不论何时,都要坚守善念。” “世间未必以善待你,但你万不可以恶待之,恶念看似伤害的是旁人,实则伤害的却是你自己。” 南偲九手上扇火的动作顿了顿。 “从前也有人这般与我说,坚守善念,方为正道。” “可我一度辜负了他的期盼,有的时候好似一旦脱离了正轨,事情便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 “南公子,你说若是人能够回到过去,是不是就能够改写结局?” 这话她在问旁人,也在问自己。 “也许吧,每一段故事的开始,便会有无数种可能的结果,也许我们都能够走向那个更好的结局呢。” 是啊,更好的结局。 南偲九见着男子搅动着药罐中的汤汁,适当地添着柴火,一副老练的样子。 她开口问道:“南公子,在泗水镇上我便想问了,为何你对煎药一事,如此精通。看上去,并不单单是因为买卖药材的缘故。” “家中亲人常年生病,久病成医了些。” 白皙的手指撩着落下的长发,手中的灰赫然擦在了面上。 “哈哈哈哈哈。”南偲九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指着男子的脸庞。 “南姑娘,莫要忘了,欠着在下一把纸扇。” 男子的目光移到腰间,合拢的纸扇已没有早些时候的整洁。 “好好好,理应赔你。” 女子见状正欲抬起衣袖,忽然想到什么,从男子的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拭着他脸上的灰。 “知道你爱干净的很,瞧不上我的衣袖。” “怎会,只要是南姑娘擦的,在下都甘之如饴。” 第109章 入狱 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到二人的身后,“啊!”的一声,扑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本想着缓和气氛,不想看到二人一齐回头,师父的手拿着帕子,正帮着男子擦拭着面上。 天啊! 自己看到了什么! 若是告诉林林,林林肯定要开心地叫起来。 “方遒,别闹了,快去端碗过来,药快熬好了。” “南姑娘,三皇子叫宇文遒。” “宇文宇文叫起来怪别扭的,小方遒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小方遒。” “是,师父!”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跳了起来,本以为师父知晓了自己的隐瞒会生气,没想到师父并不介意。 “师父说的对,我在师父这里永远都是方遒!” 南若秋望着那一蹦一跳的背影,摇头笑道:“他和林姑娘,某些地方还真是有些相像。” 南偲九环视着四周,若有所思:“那些人,是来灭口的?” “南姑娘,果然聪慧,那些人行动严谨,不似之前的那批闹事的人。” “更像是行动有序的杀手,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中毒的流民。” 女子双眉隐隐皱起。 “行事狠戾,不留余地,像是一人的作风,他倒是与他弟弟全然不同。”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如此狠辣算计之人,竟会亲手将解药送给林林。 难道他之前进城主府,就是冲着林林而去,而非赈灾银! 很快,就要便到她反击的时候。 女子眼眸压低了一些。 上一世他们费尽心思,才找寻到尤言私藏账本和来往官员的信件,甚至自己以身入局。 如今她知晓那些东西在何处,自是要先下手为强。 王浠凡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身旁的男子坐在她的榻前,疲惫不堪,双眼早已合实。 姑娘在门外恳求的声音,犹在耳侧。 她还从未见过姑娘如此慌张,乱了阵脚的模样,甚至不惜下跪,只为了救下林晚。 他们几人明明相识的时间,所差无几,为何在姑娘的心中,那个特别一些的人,不会是自己。 胸口一阵憋闷,毫无酸楚,竟有些愤怒。 对于自己的情绪,王浠凡都不由得诧异起来。 若自己十分的在意,只能换来他人一分的关心,这样的关心她宁可不要也罢。 “王姑娘,你醒了?可是要喝水?” 林明泽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倒水,热水顺着杯子滴在了手上。 “啊。” 男子轻哼一声,转而忍下了手上的疼痛,移步到榻前,小心地扶起女子。 “王姑娘,小心烫。” 王浠凡瞥着那红肿的手指,不觉的哭了起来。 “王···王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林明泽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好,急忙放下茶杯,用帕子拭着女子面上的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你真是个傻瓜。” 女子的声音软软糯糯,落在林明泽的心里,化成点点欢喜。 “你说的话可当真?” 林明泽不知所以然地望着女子,不知晓她问的是何事。 “你说······想娶我,可是认真的?” 男子喜出望外,拼命地点着头:“当真!当真!” “我答应你。” 王浠凡羞红了一张脸,双手环抱在男子的腰间,十分的温暖。 她不必去羡慕任何一个人,她也有那个全心全意对自己的人了。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林明泽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吃痛地叫了几声。 “是真的!” “太好啦!王姑娘愿意嫁给我了!” “公子,你小声一些。” 林明泽握紧女子的双手,郑重地说道:“待父亲回来,我便去同父亲说你我的事情,你放心,我定会许你正妻之礼。” “恩,好。” “少城主,少城主。”管家在外轻敲着房门。 “定是父亲他们回来了,王姑娘你先在此好生歇息,我去去就来。” 林明泽在女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帮她盖好被子后,才放心离去。 王浠凡听着房门合拢的声音,拉扯着被角,嗅着锦被上的檀香。 与男子身上的一样。 日后她也会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会有疼爱自己的夫君,也许还会有可爱的孩子。 不必再四处漂泊,任人欺凌。 她的眉眼舒展开来,这还是第一次,心中是如此的踏实。 “管家,王姑娘昨夜受了伤,先让她在我房中歇息,不要让人去打扰她。” “记得过两个时辰之后,派人送些点心过去。” “算了算了,还是先别打扰她,让她歇息吧。” 林明泽一张脸上挂着笑容,手舞足蹈,一时不知该吩咐些什么。 他多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心上的那个人,刚刚答应了他的求娶。 “少城主!”管家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之上。” 林明泽狐疑道:“怎么了,不是父亲回来了?” “哎!”管家长叹一声,跪在地上,“城主是回来了,但是是被宋大人押送回来的,三皇子说城主···城主欺上瞒下,徇私枉法,如今已···已收押入狱!” 林明泽停下脚步,倒吸一口冷气,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不可能!父亲怎会入狱!” “少城主,你定要救救城主啊,城主定然是被人冤枉的!”管家声泪俱下。 林明泽身子跟着颤抖了几下,继而跑了起来,径直奔向城主府的牢狱。 “父亲!父亲!” 林明泽被士兵拦在监狱门口,宋诏从内走了出来,挥手示意他们放人进来。 “宋大人,这不是真的对不对?父亲一心为民,怎会给百姓下毒,定是有人冤枉父亲!还请宋大人明察啊!” 宋诏垂眸而下,一手放在男子的肩上:“少城主,此事还是让你父亲,同你说吧。” 林友仁欺上瞒下是真,诸多流民已录了口供,此事做不得假。 只是这其中银钱的往来,城主府内账目的情况,还需再逐一盘查。 其父所犯罪责,罪不及家人,是以他并未下令让人严守着林明泽。 朝堂之上,又有几人能真的担得起清廉二字,他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第110章 灾祸 “父亲!”林明泽站立在阴湿的牢房前,看见自己父亲,正端坐在木凳之上。 “明泽,你来了。” “父亲,怎会如此!此次下毒之事,与我们本毫无关联,孩儿这就去收集证据,还父亲一个清白。” 林友仁起身,缓缓走到男子的面前,一手抚在男子的脸上。 “明泽,你听为父说,事已至此,已无任何挽回的余地,为父已向宋大人认罪,可保你一人平安,你还是早些离开冀州城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这些年不过是收贿了些银两,即便驱赶了那些流民,我们也派人送过干粮给他们!父亲你从未加害过他们,凭何入罪!” “明泽!明泽!”林友仁大声喝道,“你冷静一点,现在林家只剩你一人了!” 林明泽呆立在原地,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林友仁淡然开口,语气低沉了些。 “明泽,孰是孰非,眼下还有何重要?上边的人便是要舍下为父这颗棋子,说舍也就舍了。” “在百姓的眼里,为父就是十恶不赦的贪官,下毒这样的罪责,即便不是为父所为,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上边的那位寻的是替罪羊,三皇子要的是抚慰民心,为父如何能逃得过。” “如今三皇子命宋诏彻查此事,为父罪不至死,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孩子,为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啊!” “你性子倔强,行事鲁莽,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为父藏了一笔银子在城西郊外,你等风声过了之后再去取。” 林友仁轻叹道:“坐牢或是流放,为父都认了,孩子,你日后的路还很长,带着那笔钱寻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你想过的日子。” “父亲······”林明泽低头哭泣着。 “傻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怎能说哭就哭。以前你总怨为父,什么事情都约束着你,如今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父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总是顶撞父亲,让父亲生气······” “日后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只要你平安无恙为父也就没有牵挂了。” 林明泽点头应和着,从监狱缓慢地走了出来,他抬起衣袖擦拭着面上的泪痕。 男子红着眼眶,向着宋诏弯腰行礼:“还请宋大人如实查证,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宋诏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有些奇怪,此事莫非还有隐情。 林明泽面上哀求的表情,忽的一变,眉心下陷着,眼神跟着暗了下去。 他们想拿父亲出来顶罪,这些年父亲虽不曾表明过立场,但为了那些人所做的事情也不少。 如今也不是他们想要撇清,就能撇清的。 每一份账目他都誊抄过一份,每封来往的信件他都暗自留了下来,为的就是鱼死网破的那一日。 尤家的人,一个也别想躲过! “浠凡,浠凡。” 王浠凡倚在栏杆上,看着庭外的白雪,有人在背后轻唤着自己。 南偲九担忧的问道:“浠凡,你可好些了,我听赵大夫说昨夜你受伤了?” 女子淡淡地笑了笑:“姑娘,已经没事了。” “昨夜不慎被尤言抓了去,好在林公子救下了我。” “尤言!” 南偲九大吃一惊,立马关心的察看着女子的颈间,仔细地翻看着她的手臂。 尤言此人心性不稳,容易暴怒又好色成性,昨夜浠凡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姑娘,我没事,真的没事。” 南偲九懊悔异常,轻柔地抱住女子:“对不起,昨夜城东的百姓中了毒,林林以身试毒,我一时慌乱竟不知少城主屋内受伤之人是你,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将你带在身边才对。” 王浠凡白皙的手在南偲九的背上拍了拍,语气柔和,眼神之中却透着冷意。 “没事了,姑娘,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没事就好,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定不会原谅我自己。” 上一世,就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才会害的她死于奸细之手。 待自己赶到房间之时,浠凡已经被人害了性命。 “姑娘,我想同你说件事。” 南偲九耳朵微动,远处的屋顶之上,立着一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浠凡,你先歇息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南偲九拢了拢女子的外袍,深怕她着了寒意:“浠凡,此处寒凉,还是尽早回房去的好。” “好。” 女子双目沉沉地看着离去的南偲九,那个说着在意自己的人,却总是将自己放在最后。 她的手牢牢抓住深色的外袍,日后的她不必再希冀这可怜的关心了,她也有自己的归属。 “南偲九,城东的事可还顺利?” 男子在屋顶上,捞起一个雪球,砸向对面飞来的人影。 南偲九轻巧地躲过,立在他的身旁。 “不怎么顺利,不过眼下已经解决了。” “昨夜你不在府中?”南偲九嗅着男子的一身酒气问道。 “恩,不在。” “南偲九,听他们说你的那个傻徒弟是皇子,当真?” “恩,是真的。” 南偲九从背后捞起一个雪球,一把砸向男子,男子闪过头去,高束的马尾沾了一层的雪。 “南偲九,我发现你变坏了。” “可能是同你学的。” “你可是要走了?”女子沉声问着。 “恩,不错,我打算离开。” “时安,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很不像一个杀手?” 男子微怔,视线移到一旁,语气冷了几分:“没想到南公子也喜欢偷听别人说话。” 南偲九忽的转过头去,男子的眼神落寞几分,一个雪球砸到了女子的脑后。 “南偲九,你知道吗,你其实也很好骗。” 女子回头一笑,屋顶之上,只剩下自己一人。 夜色融融,乌云笼罩遮住了大半的繁星,街道小巷之中没有月色的照射,显得异常的阴森。 一个黑影悄悄潜进尤宅,南偲九跟着那个影子,脚下的步子更轻了一些。 没想到有人同自己同一时间出现在此地,不知那人是来做什么的。 女子看着那人轻车熟路地走入了柴房,从柴房的墙上拆下一块砖来,往里放了一包东西,便离开了。 第111章 虐杀 南偲九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见那人并没有折返回来,这才小心地进了柴房。 她拆开刚刚那人拿起的砖块,打开布包,里边竟是一本账目和一些官员往来的信件。 难怪上一世,能够找到这些证据,原来是一早有人备好了,等着他们来寻。 可这一世,他们还不曾探查尤言等人,那人怎会提前藏好了证据。 南偲九重新将账本包好,放回了原处。 既然有了证据,必然是准备好了让人上门拿赃,自己顺手帮他一把便是。 南偲九蹑手蹑脚走到舞姬们的房内,听见有人低声哭泣着。 还记得之前他们查获尤言的宅院时,这些女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更是有好几个被活活虐待致死。 女子推门走了进去。 “谁?” 哭泣着的那人警惕地问道。 南偲九小声回着:“姑娘莫惊,我是来救你们的。” 听到对方的声音是个女子,哭泣的那人不由得靠近了些,昏暗的屋内,竟无一人安眠。 八九个女子纷纷围了过来,跪在地上叩着头。 “求求女侠,救我们出去吧。” “求求你了,我们再待下去,迟早会死在这儿的。” 南偲九吹亮了火折子,照向女子们,每个人的面上皆挂着泪珠,她们身着轻纱,两只手臂上全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迹。 “你们别怕,眼下我不能带你们走,但是我有办法救你们。” 南偲九从怀中取出两包药来,放在为首的女子手中。 “这包药无色无味,你们且下在尤言的酒中,只要饮下此药,他很快便会失去知觉,药效能够持续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呢?”有人开口问道。 大家纷纷望向给药的女子,只见那女子淡淡说道:“一个时辰之后,他将武功尽失,你们只需将另一包,完好无损的放到尤言的衣襟处,派一人将红色的纱巾丢出墙去,我便会带人冲进尤宅拿人。” “届时你们便可彻底逃离此处。” “你是官府的人?” 女子们纷纷退后一步,官府之人最是指望不上,她们一介女流如何能敌的过尤言的势力。 “你们可听说,如今是三皇子负责查证城东流民中毒一案,林友仁也被收押入狱。” 南偲九淡淡回道。 “所以你是三皇子的人?” 为首的女子手指攥紧了那包药,这或许是一个她们能够逃出尤宅的机会。 南偲九眉眼向上一挑:“不错。” “你们只需记得,大人拿人,按证据定罪,不论生死。” “妾身们记住了。”为首的女子弯腰行着礼。 火折子的光熄灭,屋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姐姐,那女子来路不明,我们当真要听她的话么?” “是啊,若是被尤言发现了,只怕性命不保。” “怕什么。”那女子握紧手中的纸包,把心一横,“长此以往下去,我们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难道你们也想被送到狗市?” 余下的女子害怕的摇着头。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拼他一拼!你们没听到那女子刚才所言,药效能持续一个时辰左右,且尤言会失去知觉。” “姐姐,你想干什么?” “你们到时候只需配合我便是,我来下药,既然他们拿人不论生死,那何不让他躺着出去。” 不一会儿,便有人在瞧着房门,不耐烦地说道:“快些起来了!二爷要听曲,你们准备准备!” 南偲九躲在柱子后头,见她们披上斗篷,各自持着乐器,跟着打手走出了房间。 她急忙翻墙而出,赶回了城主府。 女子奔走在夜色之下,嘴角微微向上,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她不但要替城东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还要替浠凡出这口恶气。 她也想看看一贯风流成性的尤言,如今死在女子的手上。 去了地府之后,会不会觉着自己无能。 “让你们去叫个人,怎么这么久!” 酒壶砸到房门之上,佳酿洒落了一地。 门被轻轻推开,一行女子小心走了进来,每个人都低头不语。 “都哑巴了,连个会说话的都没有!给我奏乐!” “二爷,消消气,我们姐妹这不来了。” 黄色的纱巾轻拂尤言的面上,尤言歪头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你······你就是那个月颜,哈哈哈哈哈哈,好。” “不枉我从余白手底下,将你抢了出来,是个懂眼色的。” 尤言的大手游走上女子的手臂,用力地捏了一把,白皙的手臂之上,立马红了一片。 女子不怒反笑,扭捏地走到一旁,倒着酒。 “二爷,这酒都打翻了,妾身这就给你再倒一杯来。” 屋内的奏乐声起,跳舞的跳舞,弹奏的弹奏,一切如常。 门外守着的人,彼此对视一眼,走下了台阶。 “二爷,请。” 尤言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的胸口,大笑几声,一把扯下女子的外衫。 姣好的曲线在黄色的轻纱之下,若隐若现。 月颜见状将酒杯的把手,叼在口中,跨坐在男子的腰间,倾倒而下。 男子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一手不安分的动了起来。 “就属你,一贯最会哄人。” 月颜手臂微抬,奏乐声忽的变得大了许多,尤言只觉得脑中聒噪的很。 “不许奏了。”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从他身上退了下来,银铃般的笑声让人觉得厌烦。 “我说······不许奏了······” 尤言一掌打在那女子身上,却绵软无力,双腿瞬间失去了支撑跪了下来。 “二爷,不着急,妾身再慢慢喂你。” 门外的打手听到这些声音,司空见惯,只得再往前走了几步,守在院中。 月颜示意跳舞的几个女子,过来抬人。 三四个女子一起下手,才勉强将尤言搬回了座椅之上。 琵琶的声响逐渐快了起来。 “二爷,不是最喜欢看我们姐妹几个跳舞,我们跳给你看如何?” 几条不同颜色的薄纱缠绕在男子的颈间,逐渐收紧,男子手脚无力,毫无任何的反击之力,只得微微张嘴,大口呼吸着空气。 第112章 罪证 月颜走到榻前,从柜子里拿出许多瓶瓶罐罐,与身旁的女子一起,尽数塞进了他的口中。 “这些都是二爷所珍视的药物,每次都用在我们姐妹身上该多可惜,二爷不如自己也尝尝。” “你······” 尤言恶狠狠地瞪着周遭的女子,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最终却被女子算计了。 “你千万别这么看着我们,若不是要留你一条全尸,我们几个恨不能将你抽筋扒皮,剜眼取心!” “你们几个按着他,别让他发出动静,再让外边的人知晓了。” 男子吞下几瓶药物之后,瞬间涨红了一张脸,周身热的滚烫。 半个时辰后,男子的手脚开始不停地抽搐着,女子们纷纷上前按住他的手脚。 月颜斜视着座椅上的那人,一手扬起鞭子,在地上抽打着,以免外边的打手起疑。 “噗!” 尤言口中连着喷了几口血,转而直挺挺地搭在了座椅之上。 周遭的一个女子探手去摸,人已没了气息,吓得一声惊叫。 院内的一人回头张望着。 “可是出了什么事?” “别看,别看,能出什么事,二爷兴起一向如此,这惨叫声还算是好的,你是没听到过更吓人的。有一回,有个女子直接被抽打的鲜血淋漓抬了出去。” “听我的,莫要多事,有事二爷自会传唤你我。小心扫了二爷的兴致,到时候受责罚的就是你我了。” 月颜透过门缝,打量着门外的二人,见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才放下心来。 “月颜姐姐,他······他死了。” “死了不是更好。” 女子扯下脖子上的轻纱仍在尤言的面上,随手披上地上的斗篷。 “你们在里屋待着,天亮了,我便去发信号给那姑娘,若是他们反悔,我会撞门而出,你们到时候就说是我杀的二爷。趁他们抓我的时候,能跑出去几个就是几个。” “恩,知道了,月颜姐姐,你也要小心。” “放心吧。” 南偲九带着宋诏等人守在街角,一行官兵皆守在一侧,不敢乱动。 “南姑娘,何以得知下毒之人乃是这宅院中人?”宋诏认真观察着宅院的里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大门都异常普通。 “宋大人,此消息乃是被困在院内的姑娘,冒着生命危险告知于我,其人是生是死尚未可知,还请宋大人相信我,再多等一会儿。” 倏地一块包着纱巾的石头,从墙内被扔了出来。 “时机到了!可以进去抓人了!” “好,本官这就带兵前去拿人!” 南偲九冲在最前边,不等里头的人将门开全,便一脚踹了进去。 “尤言人呢?”南偲九大喝一声,装作不知晓的样子。 小厮颤抖着手,给宋诏一行人带着路。 院中的几个打手见是官兵,顿时没了主意,只守在一旁,不敢乱动。 “二······二爷,在屋里。” “你,去把门打开!”宋诏甩了甩衣袖,命令着那小厮。 小厮慢慢走到门边,缓缓推开房门,众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几名官兵急忙趴到廊下呕了起来。 宋诏举着衣袖,遮挡在南偲九的面前。 南偲九瞄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那些女子,其中一人身着黄色的轻纱。 尤言只穿着上衣躺在座椅之上,双目瞪圆,口中的血喷了一身,有些已经凝固。 地上的女子低头哭泣着,钗发凌乱,衣衫不整。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血管爆裂而亡。 “传令下去,彻查尤宅!” “是!大人!” 宋诏一声令下,士兵立马里里外外搜索了起来。 屋内的女子穿戴整齐之后,都跪在了院外,南偲九也跟着走了出来。 “大人,这是在尸体的衣襟处发现的。” 宋诏接过纸包,手指微微揉搓着,这纸张的质地与城东那具尸体手中的纸张,好似一样。 “南姑娘,你且看看,这里头可是城东百姓所中之毒?” 南偲九接过那包药,打开仔细闻着,在手中捻了捻。 “不错,正是那毒药。” “原来下毒之人竟是他······”宋诏收起毒药,大声说道,“继续搜查,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院中跪着的几个女子,跟着月颜一起哭了起来。 “大人!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宋诏开口问道:“你们有何苦楚,可慢慢道来。” 入了冀州城虽只有几日,但是宋诏也一早听打探的手下说过,冀州城内有一恶霸名叫尤言,为非作歹,好不猖狂。 如今他们身处尤宅,这些女子想来必是那恶霸强行留在院中的。 几个女子掩面落泪。 “大人,我们姐妹几个本都是良家女子,奈何被尤言看上,强行留在了府上。” “美其名曰是妾室,实则动辄打骂,一有不顺心便会被发卖到狗市。” “还望大人能够还民女几人自由!” “恳请大人,还民女几人自由!” “几位姑娘既是苦主,宋大人必然会为你们做主,快些起来。” 南偲九一一扶起那些女子,尤言生性残暴她们几个能够在他的手下,苟活许久属实不易。 尤言一死,她们的结局也可随之更改。 “多谢姑娘。” 南偲九手上一紧,这女子的声音,与昨夜站在最前边的那女子一般无二。 那女子不知为何,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手,一双眼睁大了些。 “是你!” 宋诏在旁有些疑惑:“你们二人相识?” 南偲九心中咯噔一下,此女子胆色心计过人,尤言落得眼前这般下场,想来多半是她的主意。 自己好歹算救过她们,她该不会选在此时暴露自己吧。 “姑娘,忘了,你我在泗水镇见过。” “泗水镇。”宋诏回过神来,“姑娘可是南姑娘在泗水镇上救出的女子?” 女子上前一步跪在宋诏与南偲九的跟前,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 “还请大人与姑娘为泗水镇上的百姓做主!” “咚!”女子的头狠狠地砸向地上,瞬间红肿了起来。 南偲九认真地看着那张脸,如何都记不起,在泗水镇何处见过她。 “姑娘,那日你我只有匆匆一面之缘,姑娘必然记不得我,可姑娘定不会忘了家父,家父乃是泗水镇的镇长杨为公。” 第113章 状告 “你是?”南偲九开口问道。 “我是杨为公的女儿杨颜。” “大人,姑娘,我知晓我父亲私下与狗市之人,贩卖女子实属不对,如今我几番颠簸受尽苦楚,也算为父亲偿还孽债。” “但泗水镇上的百姓触犯律法,理应由安怀国律法处置。” “泗水镇上的百姓,不是已经被林城主原地关押,等着建陵来人押送吗?” 宋诏不解地问道,泗水镇上的事情他在来的路上,因着遇到了时安与南偲九,这才入城后,与林友仁交谈过几句。 “不!泗水镇上早已没有活口,如今只剩下我一人!” 杨颜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林友仁怕我父亲入了建陵,供出其与冀州城内狗市之间的关系,特在将众人关押在祠堂之后,放了一把火,他们······他们全都被活活烧死了!” “只有我一人躲在家宅中,装疯卖傻逃过一劫,而后被林友仁的手下余白掳走······又沦落到了尤言的宅子里。” 没想到,林友仁竟将那些人灭口了。 南偲九神情微惊,并未作声。 以林友仁万事求和的中庸秉性,不像是如此杀伐决绝之人。 全镇上下几十条性命,他如何担得起。 南偲九越来越想知道,林友仁与尤言背后那人究竟是谁。 “杨姑娘,你可有罪证能够指认林城主?”宋诏沉思道,“若真如你所言,林城主如此草菅人命,三皇子必然不会轻易饶恕于他。” “有!大人罪证就在泗水镇上!” “余白在放火烧祠堂后,曾到我家中翻找银钱,但他不知父亲在家中还藏着与林友仁往来的信件,民女并未取出,仍在家中。” “好,本官这就派亲信同你去取罪证。” “多谢大人!”杨颜双手覆在地上,用力地磕着头。 南偲九将女子她缓缓扶起,从头至尾,她都不曾开口。 她并不觉得那些人死的可怜。 轻贱他人性命之人,也许只有临死,才会觉得生命可贵。 一把火倒比刑罚来的,更加大快人心。 “多谢姑娘。” 南偲九无奈笑道:“若说起谢来,你应是更加恨我才对,若不是我你父亲也许还活着。” 宋诏听到此话,向后退了几步,走进内厅跟着士兵一起,搜查着可疑之物。 “南姑娘所言不错,我确实恨过你。” “可刚才,你为何没有同宋诏说昨夜之事,你一早便认出了我,不是么?” 从他们一踏入宅院时,杨颜的一双眼,就时不时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自己那时就觉得有些奇怪。 杨颜释然道:“南姑娘救我一命,我怎能恩将仇报,我虽是个小女子,但这些道理也是懂得一二的。” “父亲所作所为的确天理难容,而我受着他的庇佑,过的顺风顺水,明知父亲行着不义之事,我却从未规劝阻拦,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应了天理昭昭因果循环。” “也许在姑娘眼中,泗水镇上的每一个人都该死,但是对于我而言,那是我的父亲,我若不为父亲之死讨回一个公道,如何对的起他的生养之恩。” “你我之间,一命抵一命,互不相欠。” 杨颜弯腰行着礼。 南偲九轻叹一声,开口问道:“杨颜,你日后有何打算?” “待父亲的事情审定之后,我便会离开这里,许会寻一处道观,常伴青灯。” “保重。” 南偲九望着那个柔弱的背影,杨颜与她父亲截然不同,有勇有谋又不困于现状,心思豁达遇事通透。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般如玉的女子,也曾深陷泥潭之中。 盼她来日之路,能够顺遂平安。 “大人!大人!”一士兵匆匆跑到了院中,回禀道,“大人,在后院柴房内发现一物,还请大人移步。” 宋诏匆匆跟着那士兵赶了过去。 南偲九双手抱于胸前,自己昨夜特意在柴房外留了些踪迹,他们总算是找到了那些账册。 想来尤阳再如何沉稳,也该是坐不住了。 “爷······二爷,二爷他······”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支支吾吾,始终没说出剩下的两个字。 “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爷。” 黑衣人退了出去,守在院子外边。 尤阳呆坐在竹凳之上,只觉着浑身冰冷,胸口处好似跟着停了下来。 从小相依为命的二人,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尤阳突然觉得胸口无比的疼痛,眼中却无半分的酸楚,他很想哭,丝毫没有眼泪落下来。 很早之前,他便已经不会哭了。 还记得那时他们兄弟二人只有五六岁,在街上乞讨。 有钱人家的孩子见尤言生的壮硕,对尤言说,只要让他打上两拳便赏一碗肉饭给他。 傻乎乎的尤言就站在那里,让他们打。 他还记得尤言挂着满身的伤,抱着那碗肉饭,兴高采烈地看着自己。 “哥,你看,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你快些吃,我知道你总把吃的留给我,我壮得很,不饿,哥你先吃。” 若不是之后尤言遇到了那个女子,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也不会疏远。 “哥,她既然喜欢你,你便娶了她就是。” “我从不跟哥争任何。” 于是,自己杀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尤言,却爬到自己榻上的女子。 自此尤言变得性格暴戾,风流成性,女子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买卖的价值。 “是哥没有护好你······哥发誓,必会为你报仇!” 尤阳额间的青筋凸起,眸中微微泛红,双拳仅攥在一处。 “去查,是何人所为!” “是,爷。” 院子外没了身影。 尤阳一人坐在院中,太阳径直落在身上,没有任何暖意。 从今往后,这单薄的院子,只会愈发的孤寂。 片刻后,黑衣人折返回院中,跪在地上回话。 “爷,宋诏与南偲九二人带人围了二爷的宅子,从后院柴房中搜出一些东西,并不清楚是何。” “但在二爷的衣襟里,寻出一包毒药······宋诏说二爷乃是城东下毒之人,已经将,将二爷带回了城主府。” 第114章 狗市(一) “啪!” 茶盏被生生捏碎,碎片扎进了瘦弱的手掌之中。 “好一个南偲九,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便是特意给我看的。” 尤阳冷笑一声。 “昨夜侍奉的那些女子,让他们的家人前去城主府领人,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我出三倍的价格买下这些人。” “是,爷。” 殷红的血滴在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吞噬着干净的纸面。 在榻上昏昏沉沉躺了一日一夜之后,孟晚林觉得喉中一阵发干,一只手胡乱的在床头前摸索着,摸到一只宽厚的手掌。 “林林,是不是渴了?” 女子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忽的缩回了手,仔细辨认这个声音之后,才放心的睁开眼来。 “方遒,原来是你。” 少年不明所以,愣愣的看着女子,手里握着茶杯,两眼之间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孟晚林从床榻上爬起,钻入他的怀中,眼中一阵酸涩。 “呜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林林,怎么好好的哭了,是不是看见我太高兴了。” 少年大手轻抚着她的背,拍了拍。 “好了,好了,林林不哭了,我们先把水喝了好不好?” 想到那夜的陌生男子,孟晚林觉着更加委屈了些,哭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眼泪。 “对了,城东现在如何了?” “师父给那些百姓熬了解毒的汤药,眼下大家都已经没事了。” 孟晚林望向门口:“怎么不见南姐姐?” “不知道啊,可能一连几夜不曾合眼,正在歇息呢吧。” 尤宅后院,宋诏翻看着士兵搜出来的账目,以及那些信件,紧紧地盯着那些名字,有些难以置信。 本以为尤言只是与林友仁之间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却不想牵扯进许多朝中的官员。 “大人!在尤言的书房内,翻找出一些卖身契。” 南偲九看着士兵手中厚厚的纸张,内里五味杂陈。 薄薄的一张纸,掌握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是?”宋诏翻了翻,有些疑惑。 南偲九淡然道:“这是狗市中来往人口的卖身契。” “何为狗市?” 宋诏初入冀州城,便已听到过几回这个名字,一直以为是买卖奴隶的地方。 “大人不知狗市,不如大人随我去看看如何?” “也好,本官既然查找出这许多证据,必然要理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狗市是尤言他们贩卖女子与孩童的地方,而这些孩子、女人,有的是抢来的,有的是家人贩卖,有的是几经辗转得来。” 宋诏怔了怔,想起账册之上记录的数量:“南姑娘是说这账册之中记录的并不是明面上的生意,而是私下贩卖人口的生意!” 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竟然能够深入建陵城中,他们的背后自然还有更厉害的角色,若无人支撑,怎会如此猖獗。 “本官有一话想向南姑娘讨教,还望南姑娘莫要介意。” 宋诏对面前的女子有些好奇,何以她与自己皆是初来乍到之人,可她却好似对狗市与尤言之间的关系,异常熟知。 “大人,是想问为何我如此清楚狗市?” 南偲九走在宋诏的身后,悠然开口:“因为我,便是从狗市里出来的孩子。” 女子走出尤宅,深窄的巷子里,斑驳灰暗的墙壁,男子一双眼盯着头顶的乌云,若有所思。 听到脚步声后,转而望了过来,面上是一如既往柔和的笑。 “南姑娘,宋大人。” “南公子怎会在此?”宋诏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后,笑了笑,抬脚走向前。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儿?”南偲九小声地问道。 “宋大人调走了这么多的士兵,在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特意过来看看。” “眼下无事了。” “你们是打算去他处?” “恩,我与宋大人,打算去狗市。” “不如在下陪你一起。” 有那么一瞬,对上男子的笑容,南偲九感觉他好似不是为着尤言的事来的,而是特意陪着自己。 “好。” 三人前后走着,狗市离尤宅的距离很近,紧隔着一条街道。 南偲九自顾自地走着,这里的一切还是曾经的样子,就连脚下的石砖都不曾变过。 一样的破败,一样的混乱不堪。 左右仍旧是那些不起眼的摊贩,手中的牌子,刻着的是每一个待出货的名字。 狗市与冀州城之间,只隔着一道城墙。 城墙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扬起脖子,看着土墙之上,已经十分模糊的“庙会”二字,那是很多年之前留下的。 “父亲,父亲,那是什么字啊?” “小宝,不知道了吧,那两个字啊,叫庙会。” “那里边有很多好玩的东西,父亲带你去好不好。” “嗯嗯。” 她好似看到五岁的自己,牵着男人的手,摇头晃脑开心地走进城墙内。 那是父亲第一次带她出来玩,也是最后一次。 她迷茫地站在摊子的边上,张望着左右,早已只剩下自己一人。 而后,有人抱走了她,任由她踢打哭闹,没有任何人理会。 只是将她与一群山羊关在一处,她害怕的缩在笼子中间,过了几日之后,直至她逐渐安静下来,才有人缓缓打开笼子外边的锁。 那时的她才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就如同那些羊一样,被主人留在了这里,任人宰割。 她与一群一样大小的娃娃,站在一起,衣物尽数堆在地上,有人给他们冲洗。 那些衣着绸缎之人,在他们之间挑选着。 “这个,那个,送到东家府上去。” 有人捏着自己的下巴,左右打量着。 “这个眼睛生的不错,就是面上破了相,没用了,留着吧。” 她从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如果能够看到,一定非常丑陋。 山羊的角,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了很长的一条痕迹。 因为那人的一句话,看守自己的男子,受了几下鞭子才算了事。 再后来,剩下的娃娃被一起剃了发。 她有了新的“衣服”——猴子的皮毛。 她的同伴也披着不同的衣服。 一群娃娃,时常凑在一起,学习着不同的叫声。 一开始的他们还会彼此交谈,慢慢地,一句长长的话只剩下一两个字。 直至最后,只剩下哭声和叫声。 第115章 狗市(二) 她记得自己那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那是一个披着黄色虎皮的男孩儿,最是讨人喜欢,每每在表演时惹得那些看客许多的打赏。 所以他每日的饭食都与自己的不同。 自己大多数时候,不仅吃不饱,还会招来一顿鞭打。 他总是把好吃分给自己。 而他,也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记得自己名字,还会开口说话的孩子。 “小猴子,你别怕,我今日又讨到了许多打赏,日后只要我有饭吃,便不会让你饿着。” “你是同我一个时候来的,我们就一起做个伴,日后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小猴子,你知道么,我爹爹娶了后母,生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后母说我吃的太多,家里养活不了两个孩子。” “小猴子,我每次表演完都偷偷藏着铜板,我都埋在土里了,等我攒够了,我就带你走,离开这里。” “小猴子,我感觉有些不大舒服,我可能走不了了。” 那时的自己,只能学着猴子,在他的伤口上舔舐着。 那年的雪下的特别大,他们这些孩子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男孩儿长得太快,身上的虎皮开始往下掉。 为了让他能够继续表演,他们加了一层厚厚的浆糊,将虎皮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当他的皮肤开始溃烂出血,终究还是被丢弃在了笼中的角落里,无人再去理会。 “小猴子······我可能不能离开这里了,但是你还可以离开······” “若有机会······一定要离开这里······” “恩。” “小猴子······我叫书言······别忘了我······” “恩。”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了。” 她紧紧抱着那个男孩儿,从温暖到冰冷,那些人挥着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她的身上,可她始终不肯松手。 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抱着他,他总有一日会醒来。 那时的她,第一次认识了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事情。 大概就是这世上,有一个人,你永远都见不到了。 再也听不到男孩儿的声音,再也没有人分吃食给自己,再也不会有人每天笑着哄自己开心。 父亲将她留在狗市的时候,她望着那个背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但是男孩儿的尸体,被那些人拖走的时候,她哭了,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南姑娘,若是不愿进去,不必勉强自己,在下可陪着宋大人一起。” “没事,只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个地方了,有些感慨。” 南偲九淡然一笑,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这儿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城门内便是大大小小几个不起眼的摊位,每个摊主都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唯一与城外不同,他们身后陈列着的是垂头而下的“货物”。 “贵人,贵人,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货,刚到手的南方货色,绝对不一样!” 一个稍大年纪的男子,一眼认出了南若秋披着的绸缎,立马赔着笑走出了摊子。 “不必。”南若秋冷冷的回道。 “贵人,贵人,我这儿的价格是这儿最划算的!看一眼包您满意!” 走在最前边的宋诏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老板可莫要诓骗我们这些外地来的。” “不会,不会。”那人见有了回话,立马围到了宋诏身侧,“包您满意,贵人请移步。” 三人跟着男子,绕过杂乱的摊位,向后头走去,一排宽宽的长凳之上,站着几位披着棉衣的女子。 除了一张脸是白净的,其余身上都布满了污痕。 “贵人,请看。” 男子顺手取出腰间别着的板子,抵在第一个女子的下巴处。 “这个可是昨日新到的货,保证南方来的,这脸蛋腰身做不得假。” “贵人们,要是不喜欢,这后头还有。” 南偲九双拳攥在袖中,眉头向下,玄色的衣衫慢慢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愣了一瞬,转而将视线移到旁处。 男子见几人面上毫无变化,手里的板子轻轻滑入棉衣之下,掀起一个角,里头单薄的衣服裹出紧实的曲线。 男子嘴角向上翘着:“贵人,这看货不能光看表面,这内在乾坤才最重要不是!” “不知,这位姑娘多少银两?”宋诏面上一红,低头问道。 “呵呵,您几位啊,一瞧就是外地来的。在这儿都只能问货价,我们这儿可没有姑娘。” “那老板,这···这货多少银两?” 男子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二十两。” “好,我们要了。” 声音从身前传出,南偲九感觉到周遭传来一阵寒意。 “好!贵人真是爽快!我们这儿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退换概不赊账!” 宋诏解开女子双手的绳索,解下斗篷披在了那女子的肩上。 “诶,你干什么,先给银子才能动货!” “你懂不懂规矩!” 南若秋上前一步,大手牢牢锢在男子的手上:“你不是想要银子,不如同在下前去拿如何?” “贵人,贵人,好好说话······拿拿拿,您先放手······” “不知贵人要小的去何处?” 南若秋轻声开口道:“去城主府的牢中如何。” “你们!” 男子下一瞬栽倒在一侧,南若秋收回手掌,将其丢在一旁。 “宋大人,可还要继续往里走。” 宋诏双眉紧皱:“走。” “没想到林友仁管辖之内,竟有如此荒唐的地方,本官倒要仔细看看,这些人是如何视律法如无物!” 南偲九扶着几个女子走下了长凳,尽数解开她们的绳索,小声交待着:“这是建陵城来的宋大人,你们别怕,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我们去去就来。” 几个女子纷纷点头,跪在地上道谢,而后转身去了别处。 “南姑娘,不如你守在这儿,在下与宋大人一起前去即可。” 南若秋的目光停留在南偲九的面上,柔声说道。 “不错,南姑娘,此处混乱不堪,对女子更是······” 宋诏叹息一声,话语哽在了喉中。 难怪冀州城哪怕干旱数月,林友仁所上交的税收也不曾减少分毫,他们竟是用这样的勾当谋着银钱。 第116章 男孩儿 “无妨,我还是同你们一起去,较为稳妥,靠近城门处的这些个摊贩还算普通。再往里,每个摊主都养着好几个大手,便不是轻易能让人离开的。” 强买强卖,在狗市实属常见,她也想看看曾经埋葬小书言的地方,是否还在。 “也罢。” 三人缓慢地向前走着,每每走过摊位前,总有摊主会上前询问两句。 也许是人群之中太过嘈杂,南偲九并未发现,身后有人跟随着。 “公子,何以?” 云川守在男子的身后,低声问道。 他们今日本应在回建陵的路上,但不知为何,公子收到这几人欲前往狗市的消息,又在城门口折返了回来。 “云川,我们来这儿也有一阵子了,还未曾来过狗市,不如一起凑凑热闹。” “是,公子。” 云川压下心中的疑问,拱手回道。 男子的视线飘向远处,洁白的长袍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不知她的心情会是如何。 她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不知深浅的地方,也敢胡乱的往里闯。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市,如她一般的女子,在入城墙的那一刻,就已有许多双眼睛盯住了她。 “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了啊!” 铜锣声起,南偲九的脑中的弦跟着绷紧了一些。 “各位看官,各位贵人!今日这出好戏叫做虎毒不食子!过了今日我们便要去往其他地方表演了,各位可就看不到咯!” 宋诏望着那红色的帐篷,好奇地问道:“这是?” “是马戏。”女子的声音有些平淡。 三人交了银子,混在人群之中走了进去。 硕大的帐篷可容纳几十人,眼下已挤满了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不约而同地看向中间的大铁笼。 “那是······是老虎!”宋诏震惊地指着笼中。 南若秋立在女子的身后,一手紧紧握在女子的肩头,瞥着四下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诸位!好戏即将开始!” 一声锣鼓声响,周遭是震耳欲聋的掌声,一个小小的“老虎”被人放入笼中。 三人站在最前边,宋诏仔细地打量着那只“小老虎”,踩在地上的竟是孩童的手和脚。 竟是一个披着虎皮的孩子! 小孩儿缓慢地靠近老虎的周围,伏低身子,用头向前蹭着。 老虎探出舌头来,舔舐着孩子头上覆着的虎皮,突然好似嗅到了什么,老虎站立了起来,吼叫着。 “那是个孩子!那是个孩子啊!”宋诏高声叫道。 周遭无一人理会,他们双目紧紧盯着铁笼,高坐在阶梯之上的几名男子,戴着娃娃脸的面具,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表演。 “咬他!咬他!”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 紧接着,满场哗然,众人皆跟着叫了起来。 “咬他!” “咬他!” 南偲九痴痴地看着那个男孩儿,突然停住了脚步,感受到老虎不一样的气息之后,快速地向铁门处躲去。 男孩儿的双手用力地晃着栏杆,想要从笼中出去。 他口中叫喊的声音断断续续。 “救······救······我······” 女子的眼眶跟着红了起来,她好似看到小书言,隔着那道铁门在同自己说话。 “小猴子,快走!” “小猴子,别忘了我的名字······” 老虎一声咆哮,却在逼近男孩儿的时候,停了下来。 伸出舌头,垂头舔舐着男孩儿身上的虎皮。 一个戴着娃娃面具的男子,伸出一根手指,铁笼外的打手,挥出长鞭打向牢笼。 老虎受了惊,爪子没命地向前挥舞着,划伤了男孩儿的胳膊。 四下静了片刻,转而欢呼声起,银子纷纷向笼中抛去。 “你们!你们究竟在做什么!那是一个孩子啊!” 宋诏冲到笼子的前边,伸手阻拦着:“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这人是哪来的?” “可是今日多出的花样?” “老板,今日真是用心,估计一会儿这男子也要进笼中。” “那岂不是一分钱,能看两份戏!” 笼外的打手扯着宋诏的衣领,正想将其一并扔到笼中,铁门打开的那一瞬,白色的斗篷砸在了那人的面上。 众人还未来的及反应,只见一蓝衣女子,一脚踩在打手的脸上,将他手中的钥匙踢得老远。 “你们既然如此喜欢看老虎咬人,不如就让它今日咬个痛快如何!” 女子冷笑一声,一手抱起铁门附近的男孩儿,一手拎起宋诏的脖领,将二人平稳地放在铁笼的上方。 “南姑娘。” 宋诏轻声唤着,探出去的手停了刹那,继而收了回来,牢牢地抱住怀中的孩子。 南偲九踩在铁笼之上,俯视着不解的众人。 在人群之中她看到了,那个曾经挥着鞭子打向自己的男人,岁月在他的面上添了些许皱纹,但依旧改不了他一身的戾气。 “抓住那个女人!” 男人一声令下,周遭的人皆围了过来。 南偲九翻身跃下铁笼,拾起地上的鞭子,嘴角微微上扬,冲着栏杆击打而去。 笼中的老虎一声咆哮,蹿了出来。 台阶之上的几人,也被这阵仗吓到了,纷纷想要向着出口跑去。 女子一掌打在扑过来打手的胸口,竟将铁门生生掰了下来,抱着铁门向门口处砸去,不偏不倚正挡在门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没命地扒着栏杆,身后的人拼了命地向前挤着,竟没有一人能够走的出去。 “咔嚓!” 前边的人回头望去,不知何时,已有人落入了虎口,传出骨头咬碎的声响。 “啊!!!!!!!” 女子踩在长凳之上,漠视着喊叫的人群。 “你们不是很喜欢看老虎食人的戏码,今日可真当,好好看个够才是。” 一玄衣男子向着人群之中走去,老虎突然调转了身子,向着男子扑去,倏地停了下来,默默地走到帐篷的里侧。 众人见老虎安静了下来,跟着不敢大声说话,有人从帐篷的一侧撕开一道口子,几十人连滚带爬跌了出去。 “南姑娘,人已经救到了。” 南偲九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内心的躁动跟着消减许多。 第117章 爆炸 “来人!给老子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不许放过!” 南偲九从长凳上跳了下来,对着身后的男子淡淡说道:“只可惜,你想让我停手,他们却不想。” 女子夺过迎面砍来的长刀,身后的人几步走到自己的身侧,一掌打向那人的腹部,压制住后边的几个打手。 南偲九的余光里是干净的玄色衣袖,手里的长刀调转一面,刀背狠狠击向来人,那人瞬间倒地晕了过去。 “哐!” 长刀被掷在地上。 为首的男人向后退去,身边再无可用之人。 南若秋飞身跃上铁笼,将宋诏及那个男孩儿带了下来,立定后才发觉女子已坐在男人的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向下打去。 “女侠!女侠饶命啊!” “你可还记得书言?”女子狠狠地盯着那人。 “书······言?” “你手中的人命太多,早已不记得那个男孩儿了,自然也不会记得我。” “女侠,女侠!我跟你们走,我去官府,我什么都招,只要你放过我!” 高举的拳头,被一人从后头轻轻拽住。 “南姑娘,让宋大人带他回去,别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南偲九有些不甘心地站了起来,一脚踩在那人的手上,用力地向下压着。 “南若秋,你知晓,他的手里过了多少孩子的生命!” “在下知道,但是你不能再背负杀孽了,不要让自己变成同他一样的人。” 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悻悻地向后退去,走出了帐篷。 他绕过一侧,正欲去叫人,却被另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你······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 下一瞬男人手中的力气加重了些,透过红色帐篷的缝隙,他瞥见女子眸中的失落。 忽的松开了手,打向男人的后背。 “云川,将他扔到后头白狼的那个笼子里。” “是,公子。” “死了之后吊到城墙上。” “是。” “可去通知了宋诏的人?” “公子放心,他们已在赶来的路上。” “好。” 南偲九,既然就要分别了,不如再送你一份大礼。 男子转向来时经过的那个棚子,轻轻吹了吹手中的火折子,向空中抛了过去。 “你们是何人!敢来狗市捣乱!” 南偲九几人一出帐篷,便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女子与身边的南若秋对视一眼,将宋诏二人围在身后。 “今日你们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一声令下,那些人高举着长刀,正欲一齐砍过来。 “轰隆!” 巨响声震得整个地面跟着发颤,眼前突然冒起浓浓的白烟,四处的茅草都跟着燃了起来。 为首之人大叫不妙,立马冲着爆炸声响的地方,跑了过去。 “大人!大人!” 有人从浓烟之中冲了进来,围在宋诏等人的身前。 “大人,我等来迟!这就护送大人离开!” “快!快去救狗市里的孩子与女人。” “大人放心,已经有兄弟过去了。” 南偲九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十分疑惑,这爆炸就好像是掐着时间,助他们逃脱一般。 一行人陆陆续续撤出了城墙外,女子正欲跟着士兵进去救人,却被南若秋留了下来。 “南姑娘,且在此等着,在下同他们去。” 南偲九嘲弄道:“南公子,可是怕我反悔了,进去杀了那人。” “在下更怕姑娘遇到危险。” 大手停留在凌乱的碎发前,在女子的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转而跟着士兵一同回到了城内。 南偲九看向带着他们出来的那几个士兵,好奇地问道:“不知你们是如何得知宋大人遇到了危险。” 一士兵摸了摸头,反问道:“不是姑娘派孩童到尤宅,叫我们前来的吗?” “我?” 宋诏看着南偲九疑惑的样子,思量着:“此人既然假借南姑娘的名义,搬了救兵来此,想来其目的与我们一致。” “大人,着火的是一处火药铺子,火势太大,已经灭不了了。” “嘣!” 城墙内再次传来爆炸的声音,火光冲天,许多人没命地向外跑了出来。 南偲九倏地立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城墙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在里面! 女子正欲上前,被宋诏一把拉住。 “南姑娘,你要做什么!里边火势太大,不能再进去了!” “南公子还在里边,宋大人你放开我!” 士兵指着那浓烟散尽处,高喊道:“快看!南公子出来了!” 男子缓缓抱着两个孩子,从白烟之中走了出来,面上已然灰蒙蒙的一片。 两个孩子被士兵接过,抱到了马车上。 南偲九愣在了原地,眼角的泪珠掉落了下来,她向前大步跑去,拥住那个身影。 双手紧紧围在男子的腰间,一头埋进他的怀中。 “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 纤细的手指抚上女子的后脑,清润的嗓音萦绕在耳畔。 “南姑娘,在下不是好好的。” 一阵大风吹过,树上的枯叶跟着飘散在半空之中,本围绕在城墙四周的白烟,逐渐散向另一处。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从大火之中逃出来的百姓,无不惊恐地望着城墙上方。 南偲九闻声看了过去,双手搭在男子的腰间,她的双眼不由得睁大了些。 那是······ 一具尸体悬挂在城墙之上,绳子挂在男子的脖间,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残骸。 寒冷的北风刮过,那人的尸身如同破烂的衣衫一般,来回地晃荡着。 城墙之下坐着的许多人,都识得那人的面目。 一孩童捡起地上的碎石,向着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碎石,朝着同一处丢去。 女子心中释然,城墙之上一隐约的黑影,向后退去。 难道是他? 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冀州城。 “南公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此时将那人的尸体放下来,也许那些孩子会拆了他的骨头。” “在下相信他们会如此,南姑娘也会如此。”男子低头对上她的双眸,语气异常的柔和,“可南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恨意宣泄过后还能剩下什么?” “究竟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还是永无止境的空虚。” 第118章 赴约 南偲九松开自己的双手,沉默不语。 她怎会没有想过,她甚至经历过那样的跌宕起伏。 她曾经甚至希望金麟宗能够有一人,为孟青松报仇,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自己活着不过是为了庇佑那些女子。 每每躲在拂春山的山巅之上,她仿佛有些明白,为何玄知总喜欢独自一人。 也许,他也早就没有了能说话的人。 孤独有的时候,会吞噬内心中仅存的一点儿温暖,那些用来照亮前行之路的光,终究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淹没。 “我们回去吧。” 南偲九逃避着男子的眼神。 “恩,好。” 二人并排走着,女子自然地取出袖中的帕子,擦拭着南若秋面上的烟灰。 好似刚才并未提过那个问题,也并未听到过对方的回答。 她终究也是个人,也有渴望的东西。 比方说身侧触手可及的温暖。 若是装傻能够让这份温暖的时间,再长久一些,也无妨。 “南姐姐,你们总算回来了!” 刚入城主府,南偲九便被人搂住了。 孟晚林仔细瞧着她的面孔,有些心疼:“南姐姐,你都几夜未曾合过眼了,还是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南大哥,方遒,我可好好盯着你们,谁有任何事情都不许打扰南姐姐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绝不打扰师父休息。”少年举起双手笑着回应。 “这还差不多。” 南偲九向女子的身后张望着:“浠凡可好些了。” “小浠姐姐还在歇息呢吧。” “说起来,也确实有些累了。”南偲九转身拱手说道,“宋大人,我先回房了,若有事情相问,派人唤我就好。” “此番能够寻获罪证,击溃狗市,多亏了南姑娘相助,本官在此多谢了。” “大人言重了。” 南偲九向前走了两步,忽的觉得有些发晕,两只脚有些支撑不住,向后栽倒了过去。 宽大的手掌将她牢牢接住,拦腰抱起。 她好似听到林林尖叫的声音。 “你啊,认真起来总是这般不管不顾,且好好歇着。” 她闭上双眼贪婪地吸着那股馨香,沉沉进入梦乡。 梦中,再次响起一男一女的对话。 “都说你们二人情同姐妹,没想到,你竟如此恨她。” “姐妹,呵呵呵······什么亲人、爱人,不过都是些虚妄,在这世上只有权利才是最可靠的······” “好,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如此最好,你要知晓你的把柄也在我的手中,若你骗我,大不了你我玉石俱焚。” 是谁? 究竟是谁在说话? 为何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胸口不由得隐隐作痛。 南偲九从梦中惊醒,额间堆着密密的冷汗,她恍然坐起一手抚上额头。 为何总会梦见那对男女。 依旧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听得到二人的声音。 他们二人又在密谋些什么? 她总觉着这梦不是毫无缘由而来。 女子抬眸望向窗边,周遭透着淡淡的光亮,日头还未完全升起。 不想这一睡,竟从午后睡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她穿上外衫,走到桌边,细瘦的手指举起茶盏。 茶盏之下盖着一张白纸。 林林留下的? 女子定睛看着那张纸条,双眉蹙起。 “若想要尤宅的女子活命,日出时分,一人前来城西郊外。” 这字迹,与城主府内那块匾额上的大字,一般无二。 尤阳,抓了那些女子。 自己留下那包毒药,就预料过有一日会与尤阳正面对上,只是没想到他会以那些女子做饵,引自己入局。 为着尤言的死,他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南偲九看了眼挂在一旁的水蓝色衣裙,如此好看的颜色,若是沾了血该浪费林林的心意了。 女子从包袱里取出那套在心悦客栈穿过的深色男装。 长发尽数高高束起,木簪别入其间,女子站在铜镜前,轻笑一声。 孰胜孰负,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王浠凡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不知不觉她走向了南偲九的房间。 脑中响起昨夜林明泽同自己说的话。 “王姑娘,如今父亲已入牢狱,我···我没有能力给你举办一场轰动的婚礼,但若你愿意我带你离开冀州城,我们可以去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只要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姑娘今日一直与宋大人在一处,查找着证据,也许姑娘能够帮着林城主求情。 王浠凡正在廊下踱步,不知该如何开口。 上一次,她还没有机会同姑娘说,自己与林明泽私定终身的事情。 不论如何,姑娘救过自己的性命,若是有一日他们二人成亲,她仍希望姑娘能够坐在高堂之上。 “姑娘。” 王浠凡瞧着女子一身男装,行色匆匆地向外走去,心中很是疑惑,于是跟了上去。 这是······去往城西郊外的路。 看着马上的女子绝尘而去,王浠凡在城门外租了一辆马车,一同赶了过去。 “车夫,不知城西郊外可有什么风景?” “姑娘可是去郊外游玩?城西啊,除了一处断崖,没别的看头了。城东啊,就不一样了,城东一直往外走,就到白云山了,到了冀州城不去白云山可算是白来咯。” “劳驾车夫,我去那处断崖附近。” “好嘞,姑娘可坐稳当了。” 她记得林公子昨夜临走之前,好似同自己说过,他也要去趟城西郊外。 南偲九行至一片空地之上,再往前是悬崖,她将缰绳系在树上,仔细地环顾着四周。 林中传来一声细小的哭声,她小心地向里走去。 “南偲九,你来得有些迟了,在下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男子从树后缓缓走出,一袭白衣显得面容更加清瘦,肩上披着麻布。 “尤阳,我人已经到了,将她们放了!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们无关!” “哈哈哈哈哈,南偲九你这话说的好生有意思,你我之间有何恩怨,在下的弟弟不是死在她们的手里么。” 林中回荡着男子渗人的笑声。 “在下险些忘了,忘了提醒姑娘向上看。” 第119章 抉择 南偲九抬起脖颈,头顶上方悬挂着八名女子,她们的手脚被绑在一处,口中捂着绢布。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缓缓拔出,将刀鞘丢掷在地上。 修长的手指轻点着刀刃,睨着女子。 “南偲九,在下也想问问,你想先救哪一个?” “尤阳,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若你还是个男人,将她们放下来!” 南偲九视线左右移动着,每条绳子所绑的树干,都在尤阳的身后,绕成一个弧形。 “不,南偲九,你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尤阳手中的匕首,逼近离他最近的一条绳索,嘴里是自嘲的笑声。 “在下连胞弟都护不了,算得什么男人。” “和她们不相干?” “听听你说的话,多么的大义凛然啊!” 刀刃划过绳索。 “尤阳!我选!我选!” 尤言死了,眼下的尤阳,就是一个随时不受控制的疯子。 不能再激怒他了,女子抬眼看着男子将匕首收回,向前挪动着脚步。 “南偲九,你若再往前,在下的手可说不准就砍了哪根绳子。” “好,我不动,我就站在这儿。” 尤阳左手抬起短匕,双目紧紧地盯着女子。 “你是如何知晓在下兄弟之间的事情?” “说!” “我猜的。” “你撒谎,你与在下素昧谋面,却异常洞悉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没想到在下瞒过了整个冀州城,瞒过了上边的人,到头来竟被一个初入江湖的小丫头识破。” “呵呵呵呵,着实可笑。” 南偲九定下神来,顺着那条绳子向上寻找着,女子的方向在自己的右侧,若是绳子断裂,自己定能将她接住。 “尤阳,要怪也只能怪你,设计兄弟阋墙的戏码太过了。” “不对,你说谎。”尤阳的眸子透出一抹寒意,“你的武功路数独特,与江湖之上任何一派都毫无关联,行事狠辣全然不似少女模样,不论你从何而来,定是一早便知冀州城内的厉害关系。” “否则也不会次次出招,直逼要害。” “不过,南偲九,你可知晓,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啪!” 绳索倏地断裂开来。 南偲九在地上翻滚着,半跪在女子的下方,牢牢接住,膝盖下方传来细小的声音。 “不好。” 几支冷箭从后侧方发来,南偲九抱着女子凌空而起,闪躲不及,被一支短箭射中了肩膀。 南偲九闷哼了一下,拔出箭头,低头取出女子口中的绢布。 “姑娘,你可有受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尤阳放肆的笑声,南偲九觉着手中一片冰凉,猛地看向那个女子,女子早已没了气息。 她探手摸向女子的颈间,毫无起伏。 衣领往下,是触目惊心的咬痕,南偲九颤抖着手,轻轻掀开衣襟,女子的胸口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窟窿。 “尤阳,你这个疯子!” 男子的丹凤眼眯起,笑着看向渐近崩溃的南偲九,眉眼舒展开来。 “南偲九,在下最近记性不是很好,总是容易忘事。” “你瞧,忘了同你说,她们八个有些已经断了气息。” “在下就是有些好奇,在尤宅里温饱不缺,何故她们要反扑主人,一般这类的狗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这么了解狗市,不知晓背叛其主之人,是要剜心的么。” “可惜了,在下弟弟去的早,错过了这出好戏。” “都听闻这人,在最恐惧的时分死去,这心的样子也会有所不同,你猜猜,她的心是何般模样的。” 南偲九小心放下手中的女子,合上她的双眼,缓缓立了起来。 拳头紧握,眼神阴沉。 “尤阳,什么叫做温饱不缺?她们在尤宅日日担惊受怕,被你弟弟呼来唤去任意打骂,凭什么她们就要承受这些!” “就因为她们是女子,所以生来就该取悦他人,就该逆来顺受!” “你错了,尤言死得其所,你该感谢她们,他若落在我的手中,不会死的这般轻松!” 南偲九双掌聚拢在一处,运转着周身的内力,猛地跃起打向树下那人,掌风震动。 男子伸手去接,连着向后退了几步。 南偲九一手扯开身旁的绳索,脚踩在树干之上,凌空抱起掉下来的另一女子,暗器从下方掠过。 尤阳嘴角向上,微微一笑,丢出手中的匕首,径直砍断近处的绳子。 “嘭!” 另一人掉落而下。 南偲九抱着女子缓缓落地,只觉着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敢回头去看。 怀中是细弱的哭声,她解开女子的绳索,示意她离开此地。 低头而下,黑靴边缘流淌着鲜血。 “南偲九,救一个死一个,并不划算。” 根骨分明的手指,擦拭着嘴角的血渍,男子瘦弱的背倚靠着树干,缓缓站起。 南偲九垂眸向下,眸中尽是触目惊心的鲜红,清冷的面容染上怒气。 男子的笑是那样的刺痛。 “尤阳,我要你死!” “呵呵呵,大话莫要说的太早,孰胜孰败还未见分晓。” 尤阳的袖中甩出几支飞镖,四个身影齐刷刷地向林中跌去,女子飞身向上,脚踩在树枝上,用力地接着左右的两个女子。 还未落地,前后左右便射来飞箭,她张开双腿快速地向周遭踢去,紧紧护着怀中的人,背后传来一阵痛意。 “噗!” 南偲九一口鲜血喷在枯叶之上,救下的二人缓缓向后倒去,如重石一般砸向地面。 “南偲九,四选二皆选错,在下佩服!” 尤阳冷哼一声,转而立于最后一根绳索的下方。 “她是选错了,不过你算错了,还活着一人。” 南偲九捂着胸口,顺着那声音望了过去,入眼是淡黄色的锦袍。 “林明泽,一个丧家之犬,也来趟这浑水,有意思。” 林明泽放下所救之人,解开绳索,女子转而向林外跑去。 “丧家之犬又如何,我父亲再怎样也不过是收受贿赂,即便定罪也还活在这世间。” “不似尤言,死状凄惨不说,又背着一身污名,想来入了棺材也是睡不安宁。” 南偲九没想过,林明泽竟会站在自己一边。 尤阳面目突然变得狰狞,牙齿咯咯作响。 “是你,尤宅里的东西竟是你放的!” “林友仁当真生了一个好儿子!” 第120章 坠崖 林明泽冷笑道:“客气了。” “昔日你们处处压制父亲一头,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你我本在一条船上,你们非要舍弃我父,就不要怪我多拉些人一起下水!” 林明泽上前几步,手掌背着,手指向后微动。 树后的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本在郊外宅子里取银,岂料回城的路上经过林子周围,听见打斗的声音。 一看才知竟是南偲九与尤阳,抬脚正欲离开,却见着困在不远处树后的王浠凡。 女子已入局中,如何能够安然脱身。 若南偲九一死,其下场不会好过林中那些惨死的女子。 王浠凡牢牢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已在大树之后躲了有些时候,林中的二人僵持不下,并未有人察觉到远处的自己。 他们二人的对话,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女子死状极其凄惨,她毫无还手之力,不如在此等候着。 车夫已经回城传话,宋大人他们很快便会赶来。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可她没想到林明泽会来,只盼着他们二人的胜算能够大一些。 “南偲九,你以为多条狗,你便能够安然走出这林中么!” “他来一样要死!” 南偲九见着向自己走来的林明泽,眉心一陷,她自问与此人无甚交集,他不是一个会在危难关头舍身救人之人。 “南偲九,你死了王姑娘会伤心。” 原来是因为浠凡。 没想到他对浠凡,竟是认真的。 “他孤身一人,你我只要两面夹击,定无还手之力。” 尤阳仰天大笑,一旁的绳索应声而断。 南偲九一手轻松截下射来的暗箭,掉落的女子已被林明泽牢牢接住,只听得身后一声叹息。 林明泽放下手中的女子:“她已经死了。” 尤阳的目光停留在尸体之上,放声大笑着:“看着你们这般自以为是的表情,着实好笑。” “尤阳,你莫不是疯了!”林明泽不解地喝道。 “林明泽,不如好好看看你的手心。” 南偲九眸中一颤,林中的视线昏暗,刚才只顾着救人,并未仔细看清那些女子。 如今日头升了上来,地上尸体透着诡异的粉色,难道他在这些女子的身上抹了毒。 尤阳与女子对视一眼,淡淡开口:“不错,尸体之上抹了在下特制的毒药。” “在下赌的是天意,就看看老天要你几时而亡。” “此毒随皮肤入血,越是愤怒毒发的时间越快,只是没想到竟多了一个蠢货,前来自投罗网。” 林明泽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手中已然发黑,胸口处隐隐作痛,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没想到先死的竟是你。” 林明泽只觉着脑中一阵晕眩,可他不能在此倒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林中走去。 尤阳嗤笑着:“蠢材,此时便是飞回冀州城内,也是神仙难救。” 南偲九望着那个身影,在远处的树旁停了下来,栽倒在一侧。 不论如何,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他也不会惨死在尤阳手下。 “尤阳,如今只剩你我,便来好好清算。” 男子双眉皱起,有些疑惑:“何以你会无事?” 一掌化拳,猛地攻向男子的面上,男子闪躲一旁,拳头打在树干之上,细弱的枝干应声而断。 “因为,你算错了一件事,任何毒都对我无用。” “竟是个百毒不侵的身子,杀了还真是浪费。” “尤阳,你还是顾好你自己,今日你必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尤阳邪魅一笑,脚尖轻点而上,在树尖之上游走。 南偲九追赶其后,此人轻功明明在自己之上,刚刚藏拙,只是为了让自己落入圈套之中。 还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他轻功再好,内力也仍旧不是自己的对手,只需将其引到地上。 南偲九瞥着那处断崖,将尤阳逐渐逼至崖边。 掌风而过,女子紧皱眉头,肩膀后方中的短箭,伤口有些裂开。 崖边的男子临风而立,玉面长身,嘴角向一侧倾斜。 “南偲九,这箭可与寻常的不同,你越是用力,越是往里。” “不知可好受,你再痛也比不得在下失去至亲的痛楚!” 尤阳从袖中取出一把软剑,眉眼向上挑去:“巧了,你与在下想到了一处,在下给你挑的葬身之所,也是此地!” 剑身向着女子腰间打来,女子竖起手臂去挡,一脚抬起向上翻越,弯起的剑尖依旧划破了她手臂内侧。 “南偲九,你若认命,在下可留你全尸。” “认命?”女子头歪向一侧,“我从来就不懂认命二字,如何写!” 女子脚尖向上抬起,轻踩着软剑的剑身,反手向后拔出那枚短箭,用力向男子的胸口插去。 尤阳向后躲去,南偲九另一手径直握住剑身,鲜血直流。 女子大喝一声,剑身被生生掰作两截。 短箭嵌入男子的左肩,男子眼眸森然,一手锢在女子的右臂,向后移去。 “南姐姐!” 孟晚林大步向前跑着,她一直猜测给自己解药的人,究竟会是谁,只是没想到会是尤公子。 “南姐姐!危险!” 南偲九明显感觉到锢在自己右臂的手,迟疑了一瞬。 就是现在! 南偲九双掌蓄力,灌入全部的内力,打向男子,男子也不甘示弱,真气尽出。 二人被掌力的冲劲,震下了悬崖,挂在悬崖边的两侧。 “南姐姐!” 玄衣身影快一步从女子跟前跃过,一把拉住了南偲九的手腕。 孟晚林向前扑去,移到另一侧,看向一手搭在岩石之上的尤阳。 她趴在地上,伸出自己的手。 “尤公子,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尤阳大半个身子搭在悬崖的外侧,底下是呼啸而过的冷风,他突然觉着阳光落下来,有些暖意。 他的眸中微动,语气平静。 “林姑娘,城东的百姓中毒是在下所为,狗市亦是在下所经营,这样的人,你还愿意救?” 孟晚林神情微惊,没有想过他会对自己说这些。 “那日在林中,也是你设计好的?” “不曾。” “你先上来,上来再说!” 第121章 新坟 女子如玉般的手指就在眼前,男子轻轻笑了笑。松开搭在岩石之上的手。 “林姑娘,别忘了在下。” “尤公子!” 南偲九拉住南若秋的手,一跃而上,她低头望了下去,已不见尤阳的影子。 孟晚林愣了一瞬,她曾以为他们会是朋友,不禁眼眶湿润了些许。 从没想过,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子,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南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尤阳太过精于算计,若是我也会上当受骗。” 孟晚林抱向南偲九,手心一片湿润,她抬手看向那片鲜血。 “南姐姐,你受伤了!” “没事,只是······只是中箭了而已······” 南若秋急忙抱起女子,语气焦急:“林姑娘,我们先回城主府,剩下的事情交给官兵。” “恩,好。” 孟晚林回眸望了一眼崖边,她收紧自己的手掌,转身离去。 远处的林中,王浠凡紧紧地抱住奄奄一息的林明泽,不停地抽泣着。 “明泽,没事的,我这就带你回城,城中的大夫定能救你的,你不会有事的。再不行我去求姑娘,姑娘精通医术,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用的······我现在只想,躺在你的怀里······同你,同你说说话。” “恩,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王浠凡抚摸着男子的脸颊,努力地平复着心中的情绪。 “王姑娘,我可能要······要食言了,那边的树洞下,藏着······藏着我从宅院里取出的银两······” “可供你一世富足了,你······如今可去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不再······不再受他人欺辱······” “去寻······寻一个稳妥之人,平安过完余生······我,我也能够死得瞑目了。” “不要!我不要!”女子哭喊着,“我不要什么银钱,不要什么稳妥之人,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王······王姑娘。” 林明泽的手指微抬,拭去女子面上的泪珠,大口的呕着黑血。 “别······哭,你我终究······终究还是有缘无份,就······就忘了我的承诺,重新开始,好······不好?” “还请姑娘告诉我······我父亲,我此生不······不能尽孝了。” 女子颤抖着身躯,低头吻在男子的额前,柔声说道:“怎么会,我既然答应了嫁你,我便会一直等着你。” “能不能······笑······” 男子已然失去说话的力气。 王浠凡擦干面上的泪痕,露出浅浅的微笑,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微抬的手指高高落下,转瞬没了呼吸。 “不要!你别走······求你,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女子的头深埋在男子的肩膀上,泪水不停地掉落。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只差一点。 她就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女子抬头苦笑着,林中多了许多脚步声,她从树洞中取出一个包袱,背起林明泽,向另一边走去。 “明泽,我不会让他们将你带走的。” 她记得林明泽说过,他们的祖宅就在这儿附近。 “我带你回家。” 走出林外,刺眼的光直逼双目,车夫驾着马车守在一旁。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我已按照姑娘吩咐通知了城主府内的人,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官兵,我还以为是姑娘出了事。如今看来,姑娘无事就好。” “多谢师傅,在此处等我,可能载我去另一处。”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姑娘给的银钱足够我跑上一整日的了,我怎能拿了钱就跑。” 车夫狐疑地望向女子的背后,是一个昏睡着的男子。 王浠凡急忙扶着林明泽,用帕子擦拭着他面上的血迹。 “这是?” “这是我夫君,我带他回家。” “原来姑娘是见夫君的,哈哈哈哈哈哈,这附近就一处宅院,我知晓那处在哪儿,我这就带你们去。” “多谢。” 王浠凡坐在马车内,一双手牢牢地抱住林明泽的头部,轻声说道:“明泽,别怕,很快我们就能到家了。”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宅院前停下,房屋略显陈旧,门口的梧桐已然凋零,地面上飘散着许多枯叶。 车夫看着那对男女走进了屋内,那男子好似睡得很沉,白日里吃酒醉倒的还真是少见。 女子从井中打出一桶清水,细细擦拭着男子身上的血渍,而后在包袱里翻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衫,轻柔地帮男子更换着衣物。 “我既答应了嫁你,此后我便是你的娘子,不知将你安葬在此,可会称你的心意。” “明泽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你怎会进入林中,怎会与尤阳对上,更不会因此中毒,也许你早就回到了冀州城。” 过了许久,院中多了一座新坟。 女子跪在坟前,默默地流着泪。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在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却又狠心夺走。 是她太过得意忘形,险些忘了自己这样的人,怎配拥有幸福。 她早该明白的,不该奢求的太多。 心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不! 不是这样的! 自己明明可以拥有这一切! 是因为南偲九,是因为她,都是她才会造成这一切。 若不是她招惹的尤阳,明泽不会死,那些女尸本就是冲着南偲九而去。 若不是她,明泽怎会中毒! 如果不是她,林城主不会入狱,也许自己早就已经与明泽拜堂成亲。 如果不是她,南若秋不会百般提防着自己,将自己视作洪水猛兽。 自己从未做错过任何,却步步皆因着她,而遭受不公。 江齐城内被南若秋轻视,冀州城内遭尤言欺辱,如今,明泽更是因此丧命! 女子的眸中渐显狠意,指甲陷入肉中,丝毫不觉得疼痛。 南偲九,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车夫靠着马车站在一侧,见那女子一人从宅子中走出,裙摆之上沾染了许多泥土,双眼通红。 却不见刚刚她扶着的男子,不禁有些奇怪。 忽然回想起刚才,那男子的衣领处,好似殷红一片,唇间望着毫无血色,心下大惊,遂而摇头叹气。 可怜这对年轻夫妻,就此便要阴阳相隔,只叹天道不公啊。 第122章 昏迷 “夫人,我送你回城吧。” “多谢。” 王浠凡坐在车上,拉扯着背上的斗篷,昨夜男子深怕自己晨起时着凉,特意留在床头。 她的手攥着斗篷的两侧,将自己罩了个完全。 怀中是分量不轻的包裹。 “明泽,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父亲。” “哎,夫人节哀,常言道世事无常,一切皆是天意。他们已经走了的人,必然希望我们能够开心的活着。” “我家娘子前年刚走的时候,我也如夫人这般痛不欲生,甚至一度想过随她而去,可是日子仍要过活,家中孩子老人哪一个都需要人照料,像我们这般普通百姓,死也不由得自己选啊!” 车夫扬起手中的鞭子,开解道:“如夫人这般贵人,该是比我们活的更好才是。” 女子仔细嗅着斗篷上的檀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南大哥,南姐姐怎么样了?” 孟晚林刚入府,便看见了在门口踱步的少年,少年见状立马小跑了几步。 “师父受伤了!” “南姑娘肩后中的这一箭本不深,只是为了同尤阳搏命,生生拔出箭头,加上用尽了气力这才晕了过去。” “在下这就帮南姑娘包扎伤口,运动疗伤,还请二位守在门口,不要让旁人打扰。” 孟晚林与少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南大哥。” 热水、伤药、纱布一应准备俱全后,孟晚林合上房门,退了出来。 “都怪我,若是我再早些去看南姐姐,绝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出门。” “不对不对,若是我能早些识得尤阳的真面目,南姐姐也不会受伤。” “林林,你冷静一些,有南大哥在,师父不会有事的。” 少年双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沉声道:“林林,这不怪你,没人能够预料这些事情的发生。” “可是······可是我。” “林林,你看着我。” 孟晚林稍抬下巴,微红的眼眶对上少年明亮的眸子。 “林林,师父不会怪你,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心怀不轨之人,没人都能够想到尤阳就是这幕后之人。” “连我都会被他的外表所欺骗,更何况是你。”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外边好好守着师父和南大哥,知道么?” “恩。”孟晚林点头答应着。 南偲九躺在榻上,意识有些模糊,好似有人将自己扶起,右肩忽的一凉。 “南姑娘,忍着点,在下现在帮你将箭头上的铁钩取出来。” “恩。” 女子一声不吭,额间冒着虚汗,一张脸毫无血色,嘴角咬出了淡淡的血痕。 “若是痛,就不要忍着。” 喉中一阵腥甜,崖边的那一掌用尽了气力,如今周身软了下来,意识更是混沌不堪。 恍惚之间,她好似进入了梦中。 在自己仍是孩童的时候,玄知的声音也是这般温柔。 “沅沅,不要忍着,若是疼了就哭出来。” “在逐光山上,这儿就是你的家,在自己的家里,痛了是可以哭的。” 细小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而下,滴在女子的手心之中,她吃痛地哼了一声。 纱布绕过胸口,缠绕着,最终系在腰间。 她无力地向后倒去,口中是微弱的呢喃声。 “我回来了,沅沅以后不会惹你生气了。” “为何······为何不理我?” “我想回家······” 染血的衣襟从外合起,冷风从后窗灌入,屋内多了一人。 “南若秋,你若是护不了她,便将她交给我。” 男子望向女子的眼神尽是担忧,几步走到榻前,却被南若秋的掌风拦了下来。 南若秋轻柔地放下怀中的女子,冷眼对着那人。 “时公子,既然已经离开了,又何必再回来。” “要你管!” 二人手掌相抵,彼此牵制,谁也不肯松手。 “我说了,你若护不住她,就由我来护!” “时公子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出的人,又能护得了谁。” “南若秋。” 男子眸中透出杀意,双拳并在一处,榻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噗!” 女子翻身吐出一口鲜血。 二人同时松开双手,赶至榻前。 “她这是怎么了,不是只中了箭,怎会如此?”时安一手扶住女子的头部,将她小心放回榻上。 南若秋探出一手搭在女子的脉上,眉头耸起。 “她的脉象很乱,似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话落长发公子双腿盘起,拉起南偲九双掌向其输送着内力。 “这个时候不适合争吵,在下现在帮她打通淤堵之处,让其真气顺着全身而行,调理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你若帮忙就留下,要是还想打架就滚出去。” 时安愣了一瞬,儒雅公子的口中,轻吐出骂人的字眼好似与那些诗词,无甚差别。 男子随即跳上床榻,双掌抵在南偲九的肩上,淡淡回道。 “不要以为只有你能救她。” 半个时辰后,女子的气息才缓和了许多,看着女子安然睡去的样子,时安才放下心来。 他本已走至城门处,突然见一众官兵向城西赶去,询问再三,云川才说出南偲九与尤阳在城西对峙的事情。 当自己策马赶到那处,只剩下林中女子的尸体,崖边一片凌乱,却空无一人。 他骑上马疯了一般奔向城主府,他心中不停地默念,盼着南偲九平安无事。 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也会为着一人如此失魂。 他总以为自己是清醒的那个,不会同这世上的人一般陷入男欢女爱,可心绪快过任何的思虑,恍然醒悟过来,自己早已沉沦。 一士兵匆匆赶至院中,跪在少年面前,恭敬地禀报着:“王爷,建陵城来人了,还请王爷随小人去前厅接旨。” “好,本王这就前去。” 该来的总会来,如何也躲不过。 “林林,你在此处守着,我去去就来。” 孟晚林的手扯着男子的衣袖,未曾开口,只是笑着看向少年:“好。” 在知晓他的身份的那一刻,女子便预想过,有一日他会离开,只是没想到那一日会来的这样快。 第123章 圣意 有人从屋中走了出来,女子回头望去,张大了嘴巴。 “时大哥?你不是走了么?” 这进去的时候明明只有南姐姐二人,时大哥什么时候也在里头的。 “林姑娘,不知城主府上药房在何处,我这就去煎药。” 玄色衣袖夺过男子手中的药方,冷冷开口:“不必,还是在下去的好。” 时安双手叉在胸前,斜视过去:“煎药可不是那般简单,若不好好盯着,当心尤阳还有人留在城主府上。” 这二人,怎的比之前的关系还要差? 孟晚林感觉四周一阵发凉。 “南大哥,不知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南姐姐?”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女子急忙走进了屋内,脚下的步子跟着轻了许多。 时安注视着玄色的衣角消失在廊下,嘴角上扬着些许,缓缓合上房门。 “时大哥,南姐姐是不是很难受,她怎么睡着还一直皱着眉。” 孟晚林探出一根手指,想要抚平女子眉间的褶皱,只听得女子的口中反复说着什么。 她低头下去,仔细的听着。 “回家······” “我错了······我错了······” “南姐姐这是怎么了?” “与尤阳在断崖处一战,她险些走火入魔,好在我与南若秋已经帮她稳住了体内的真气。” “只是她仍被梦魇缠着,也许才过些时辰才会好转。” “有的时候人在昏迷之中,容易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男子的记忆被拉到许久之前,他也曾如此反复说着呓语,在梦中看见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时大哥,你是为了南姐姐才回来的吧。” 屋内突然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回声。 “虽然时大哥你总是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我知晓你其实还是很在意南姐姐的,每次南姐姐出了事你都着急的不行。” “时大哥,你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男子立在榻前,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子,目光软了许多。 “等她醒了以后再说吧。” 少年跪在前厅内, 静静听着建陵城的人宣读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宇文遒私逃出宫,罔顾皇家礼法,实乃德不配位。但念其救下冀州城外流民,为民请命护下赈灾银两,彻查奸商贪官,功过相抵,特命即日返回建陵!钦此!” 这,就完了?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宣旨的李公公,眨了眨眼睛。 没有刑罚,没有禁足,没有罚奉? “王爷还不快快接旨。” “哦。” “本王领旨,谢主隆恩!” 李公公呲着牙花,扶起少年的手臂。 “王爷啊,您这英勇为民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建陵城内,现在这建陵城的百姓,都视您为英雄呢!” “李公公,父皇······父皇他可有生气?” 父皇向来不喜自己,此次私逃出宫,定然是会龙颜大怒。 “王爷,陛下自然是生气,不过此次赈灾一事圆满了结,陛下也就不会过多责难于王爷。” “不知这圣旨上所说的即日返回建陵城,可是说让公公你押解本王回去?” “哎呦!王爷可折煞老奴了!” 李公公拍了拍胸口,拱手回道:“老奴怎敢押着王爷回去,陛下圣意让王爷尽快返回建陵。” 尽快返回,那也就是说跟谁一起回去,都没关系咯。 少年眉眼向上挑着,长舒一口气,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老奴此番前来还带了陛下的一道口谕,林友仁一案已结,需在城中斩首示众。” “什么?”少年不解地问道,“可林城主罪不至死,最多流放充军,何况他并不是主谋。” “我师······我们已经找到了主谋,况且证据确凿。” “王爷,陛下让老奴转告于王爷,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对于百姓而言,真相如何并不重要,他们想看到的无非是贪官奸臣,罪有应得。” “几个卖贼,死则死矣,不足以平民愤,王爷可能明白?” “可是。” “王爷,此乃圣意。” 少年垂头轻叹:“本王谨遵圣意。” “既如此,老奴在此处歇整两日,护送王爷一起回建陵。” “有劳李公公。” 拂尘一甩,身后的小太监立马弯腰跟了上去。 李公公在父皇身边跟随已有十余载,从不轻易离开建陵城,没想到这次竟然会是他亲自来送圣旨。 宇文遒拿着圣旨,向着院中走去,脚下的步子愈发的重了些。 庭中坐着一男子,长叹一声,继而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真是皇子。” 时安双手抱在胸前,抬眸望向夜空。 “今夜的月圆的有些烦人。” “师父,可好一些了?” “恩,那家伙在里头喂药。” 时安瞥了一眼明晃晃的黄缎,慢悠悠道:“看你这般神情是被降罪了?” 少年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催你回去?” 少年无力的回道:“父皇传来口谕,林友仁罪责已下,择日问斩。” “昔日累累清名,如今万罪加身,尤言等人哪怕死一万遍,也不及杀一个贪官来的有用。” “林友仁错就错在,不该左右摇摆不定,做不了纯臣,又要世人赞颂,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从今往后,他倒是真的留在史册之中了。” “我只是觉着,他本不该死。” 男子的薄唇微启,目光看向屋内。 “有的时候不是只有执刀才算得杀人,林友仁与尤家盘踞冀州城已久,他是不曾沾染这些生意,但他也从未加以管束,更是从中获利,视而不见同样能够杀人。” “此次若不是我与你师父,护下了那批赈灾银,你可有想过如今死的会是谁?” 细长的眼睫下沉,男子的语气冰冷。 “林友仁会推宋大人去平这个民愤,若是这般,你还会觉得一切与他无关么?” 少年怔了怔,他一味的钻入死胡同内,并未想过这些。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自他决定与尤阳为伍时,他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永远不要为一个行恶之人去辩解,他再无辜,也不及那些因他家破人亡的百姓无辜。” 少年摇头轻笑着:“时大哥,你说话的语气很像一个人。” 时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很像我师父。” 第124章 苏醒 “时大哥,我想我懂了,你说师父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如今的她受梦魇所困,必然不好受,不过我想她一定能够走的出来,分得清梦与现实。” 南偲九被一道刺眼的光照醒,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好似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身边。 听着那动人的叫声,心下一阵喜悦。 是黄鸟! 她回到逐光山了! 粉色的身影向着山巅之上走去,亭中传来清冷的琴声,一人端坐在内。 “沅沅,好听吗?” “恩,好听。” 她立马捂住了嘴巴,自己声音怎会变得如此稚嫩,她低头望着茶杯内的倒影,自己回到了十岁时的样子。 “沅沅,我教你的静心咒可会背了?” “太长了,太长了,我能不能先背一点点。” 她抱着那人的手臂,撒着娇。 “随你。” 冰冷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额头,嗔怪道。 南偲九愣了神,她抬眸依旧看不清那张模糊的面容,可她却十分清楚的知道,那人在笑。 他在对着自己笑。 女子眉眼向下,藏起自己微红的眼,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接近过玄知。 眼前的一切,竟如梦一般。 梦? 自己来这儿之前,在做什么来着,为何想不起来? “我们沅沅怎么了?可是此处太冷了,不如我带你下去如何,回你的竹屋可好?” 女子轻摇着头,耳畔好似有打斗的声音闪过。 那是什么? 她抱着头,觉得异常的疼痛,好似要炸开一般。 “沅沅,若觉得难受,便不去想了。” 女子的眼中落下一滴泪来,呆坐在那人的身边。 她的头轻轻躺在那人的腿上,如幼孩般瘦小的身躯,缩在一处。 “玄知,你能不能再陪我说会儿话?” 头顶上方是一阵笑声。 “傻沅沅,可是又觉着自己太过瘦小,无妨,我已为你去别处讨来了药。” “那猴子的皮毛戴的太久,才会一直维持着以前孩童的大小,难以生长。” “日后便不会了,司命说这药百试百灵。” 泪水滴落在雪白的衣衫之上,湿透了一个圆点,眨眼间消失不见。 原来这是一个梦,她困在了梦中。 “玄知,你可曾后悔救下我?” “不曾。” “即使我杀了孟青松,屠了金麟宗,在拂春山上欲与那些正派人士同归于尽,你也不曾后悔吗?” 修长的指尖划过她额间的碎发,停留了一瞬,放在她的头上,大手轻柔地抚摸着。 “不曾。” “玄知,你不该救我的,我偷走了天玄功的秘籍,一定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 “痛么?” 南偲九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知晓玄知在问什么,拂春山上的那一掌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这是自己的梦,也许他此时问的,是自己心中所想。 “不痛。” “我知你会选择什么,不如让我替你来选。” “沅沅,你不是我,怎知我不会选你?” “因为你只是我的梦。” 女子缓缓坐起,十岁的身形逐渐长大,平淡的语气从口中说出,带着几分失落。 “因为你只是梦啊,只有在梦中你才会这般与我说话,真正的玄知永远都会选择道义,而不是我。” 她对上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苦笑着。 “傻沅沅,我会选你。” “千年万年尘世都是一般模样,可沅沅只有一个。” 女子闭上双眼,她多希望落入耳中的声音是真的,她该醒来了。 昏暗的烛光拉长了珠帘的倒影,落在床榻之上,南偲九用力的睁开双眼,内里再无任何躁动。 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往事不可追,这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沉溺在梦中。 “南姐姐,你醒了?身上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孟晚林手足无措地望着女子,一会儿拿着帕子,一会儿端着热茶,整个人绷在了一处。 “林林。” 南偲九的声线轻柔。 “我没事。” “呜呜呜,南姐姐。” 孟晚林再也憋不住了,扑在被褥上,大声地哭着。 “你醒了就好了,我都快要吓死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细弱的手拂过孟晚林的脸庞。 “傻丫头,说什么呢,我受伤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 “都怪我自己疏于练武,才会如此,日后啊我定要一日练上几个时辰才行。” “那怎么行,南姐姐,你才刚醒还要多休息才是。” 南偲九望向女子的身后,她依稀记得好似是南若秋给自己包扎的伤口,不觉得面上红了些。 “对了南公子,他们呢?” “你说南大哥啊,他同时大哥一起给你运功疗伤,不知是不是内功损耗过度,刚坐在这里,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我本想叫府里的大夫,南大哥说是旧疾,不需在意,就自顾自的走出去了。” “对了,时大哥和方遒还在外边,我这就告诉他们一声,你已经醒了,省的他们担心。” “恩,好。” 南偲九的眉梢跳动着,而后皱起。 体内的真气不是第一次如此乱窜,若是第一次她还无知无觉,这一次她已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天玄功是魔功,会不会随着她一起,再次回到了这个世上。 体内压制的那股气息,明显与自己所学的武功不同,且更容易让自己狂躁,难以压制。 玄知曾经说过,无论何人修炼天玄功,皆会遭受天谴。 没想到自己死了一遭,这功力竟仍在自己的体内。 “师父,师父。” 少年几乎是跳进来的,高束的马尾向上跃起,石青色的下摆也跟着掀开。 “太好了!师父终于醒了!” “我这不是没事儿么。” 女子的目光落在倚靠柱子的时安身上,眉眼弯起:“时安,你不是走了?” “南偲九,你的命还真是大。” “多谢。” 孟晚林看着少年半跪在榻前,往后挪了几步,站在了一旁。 南偲九瞥着女子着奇怪的举动,开口问着少年:“建陵城来人了?”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师父,恩,李公公送了圣旨来,让我即日启程回建陵城。” “南姐姐,茶水凉了,我去再烧一壶来。” 第125章 汤药 少年视线跟了过去,并未起身。 南偲九的手指敲在少年的头上:“傻小子,还不快跟上去。” “可师父你。” “我已经没事了,还不去哄哄她。” “哦哦哦!我这就去!” 少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南偲九摇头笑道:“还真是个傻小子!” “还说人家傻,我看你也不怎么聪明。” 时安瞥了眼榻前的木凳,缓缓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 “这是治疗内伤的丹药,你留着。” “你,怎么回来了?” 男子将眼神移到旁侧:“丢了件东西,回来取。” “哦。” 雪花顺着窗台的缝隙飘了进来,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化成了水印。 二人一齐望向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簌簌的向下,寒意往屋里钻着,男子起身将窗户合实。 “不知栀子她们如今怎样了?” “南偲九,刚好一些就不要思虑太多,拂春山如此偏僻,不会有人去的。” “你且躺着,我去看看那家伙的药好了没。” 少年在庭院中拉着女子的衣袖,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你做什么,我要去给南姐姐热茶。” “林林,你生气了?” 少年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女子,他忽然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才没有,你要去要留与我有什么干系。” “还说没有。” “你可愿与我一起回建陵城?” “啊?”孟晚林没反应过来,“与我?” “听闻金麟宗的宗门就在建陵城附近,你我一道回去,岂不更好?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呵呵呵。” 自己为了逃婚好不容易才从金麟宗跑了出来,如今难道还要回去自投罗网,孟晚林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算算日子,那人的冠礼也该到了。 也罢,早晚都要面对,逃避始终不是办法。 “也好,去就去。” 女子一拳握在胸前,目光坚定。 少年干笑两声,不过是回趟家,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孟晚林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那之前你怎么没同我提过,要带我去建陵城?” “之前。”少年挠了挠头,“我帮你去倒热茶吧。” “别打岔,快些说。” “之前,我以为此次父皇定不会饶恕我,想来建陵城来人不是将我问责于此,就是将我押解归都。” “若我身负罪名,怎敢再开口要你同行,岂不是连累了你。” “哦!你是觉得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嘛!” 女子一双杏眼瞪得老大,装作生气的模样。 少年急忙走到她的面前,安抚着:“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孟女侠向来最讲义气。” 女子“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少年才意识到被捉弄了。 “好啊,林林,你学坏了,还知道捉弄我了。” “谁让你有事藏在心里,不告诉我的。” 少年的手牢牢地牵住女子,满目是浓浓的深情。 “日后不会了。” “阿遒,你说的,说话可要算话。” “恩,我保证。” 南偲九靠在软枕上,一手摸向系在胸前的纱布,脸颊绯红。 林林刚才说他旧疾发作,不知眼下可有好了一些。 寒风随着房门的打开,吹了一些进来,白色的雪花卷成好看的弧线,正立在毛毯之上,下一刻被踩在精致的绣花鞋下。 “姑娘,你醒了?” 南偲九循声望了过去,粉红的襦裙衬得来人娇嫩明艳,腰间坠着华丽的珍珠,点缀着几分贵气。 她从未见过浠凡有这样的衣裙,也许是林明泽相赠。 南偲九眉眼微皱,林明泽与其父一般利欲熏心,但却是因着浠凡才会在林中出手。 尤阳在尸体之上所下之毒,神仙难救,想来他应该已经中毒身亡。 “浠凡,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同你说。” 王浠凡解开身上的斗篷,小心地折叠放在茶桌之上,随即端着承盘走近里侧。 “姑娘,我刚经过药房,看见这服药正好到了火候,就倒了出来。” “浠凡,你可看到南公子?他不在药房?” “不曾。”王浠凡端起瓷碗,坐在榻前,“我刚经过那处,并未看到南公子。” 纤细的手指持着汤匙,搅动着碗里的汤药。 “姑娘,良药苦口,趁热喝药效才更好。” 女子的嘴角露着诡异的微笑。 南偲九思虑再三,双眸停留在女子的面上。 “浠凡,我与尤阳在林中对决时,林明泽也在。” “是么。”王浠凡端着瓷碗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指尖有些泛白。 “我知林明泽心悦于你,在城主府内对你更是百般照顾,也许你们之间交情匪浅,我想你应该知道。” “不知姑娘想说些什么?” 南偲九停顿了一瞬,缓缓开口道:“林明泽为了助我救下那些女子,被尤阳暗算身中剧毒,眼下怕是已经······” 王浠凡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汤药,一手紧紧抓住另一手的手腕,平复着手心的颤抖。 “少城主与我确实见过几面,不想少城主如此年轻就没了性命,着实可惜。” “听闻林城主还关押在狱中,若是知晓,定会非常伤心。” 女子再次端起瓷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 “是啊,林明泽无论如何也是因救人而死,届时我自会向宋大人求情,莫要将其父流放到苦寒之地。” “咯噔。” 汤匙掉落在瓷碗中。 “姑娘打算替林城主求情?” 南偲九捂着肩膀,坐了起来,点头应道:“不错,林友仁虽为一己之私,收受贿赂,但终究没有大错,赈灾一事上也曾出力,罪不至死,想来宋大人心中自是清楚的。” “浠凡,给我吧,我自己可以喝。你也病了几日,才好一些,夜里风大雪大该好生歇着才是。” 王浠凡愣了愣神,眸光闪躲,一手摸了摸瓷碗。 “姑娘,这药里刚吹进了雪花,眼下已经凉了,我再去盛一碗来。” “好,辛苦你了。” 女子推门而出,脚步愈发的快了起来,走至一无人的廊下,碗中的汤药尽数倒进了雪中。 “南偲九,你最好不要诓骗于我。” 不一会儿,有人走了进来,南偲九望向门边,是时安。 第126章 探狱 “知你想见的人不是我,奈何南若秋将自己锁在房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林林说他旧疾犯了,许是在歇息。” “你瞧瞧,这长得好看的人,大多都靠不住。” 南偲九接过药碗,轻轻呡了一口,果然苦的非常,五官顿时扭曲在了一起。 “喏。” 时安塞了一块饴糖在女子的口中,扁了扁嘴。 “还真让那家伙说中了,胆大包天的南偲九竟会怕喝苦药。” “我还想着浠凡去盛药还要一会儿,没想到你帮她端来了。” 女子含着嘴里的饴糖,眉目缓和了许多。 时安浓眉挑了挑:“快些喝,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子,心却大的很,你关心的人倒是不少。” “时安,可要与我们一起去建陵城?” 南偲九放下手里的碗,嘴角含着笑意,她知晓时安为何回来。 那些看似冷冰冰的人,其实更容易被温暖所惑。 正因为从未有过朋友,才会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自己,与他都是这般的人。 “你要去建陵城?”男子的手往里掖着被褥。 “宫里来人,小方遒要回去了,定不会留林林一人在此,恰巧我也有事要去建陵城。” 时安仔细地看着女子的双眸:“只是恰巧?” “还是你一早便想好了解决了冀州城的事情后,就此南下。” “有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奇怪,为何你事事都能预料如此准确,我甚至觉得你好似早就知道。” “就像是你那傻徒弟说的,你莫非真是天上来的仙人?” 女子被逗得发笑。 “时安,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也就小方遒说着玩的,你怎会相信?” “所以,你如何想的,是否与我们一道?” 男子端着碗,缓缓站了起来:“说来也巧,此番我也打算南下,不过建陵城内势力交错不适合我这样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好生歇息,南若秋那边我替你看着,放心他死不了。” 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一女子蒙着面纱,将一锭银子塞在官差的手里。 “行吧,快点啊,别耽误我换班。” “知道了,多谢官爷。” 女子提着篮子,向里走去,老远便听见阵阵的咳嗽声。 “咳咳······” “林城主,林城主。” 林友仁听到有人唤着自己,回头望着牢门前的那个女子。 “姑娘···姑娘,可是明泽让你来看老夫?” 女子取下面纱,轻点着头,从篮子里取出一件棉衣,递了过去。 “林城主,牢房里阴暗湿冷,您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这儿还有些吃食,你且先吃一些。” 林友仁将棉衣披在身上,接过女子手中的木箸,眼神落在女子的斗篷之上。 那是明泽的斗篷,如此贴身之物怎会出现在此女子的身上。 莫非她就是明泽口中的那位姑娘? “王姑娘。” 王浠凡微微一颤,低声应着:“是。” 林友仁筷中夹起的糕点,无声地滑进了盘中,沧桑的脸上眉眼紧皱,小心地问道:“明······明泽他,可是出了事?” “林城主,我······” 女子的话梗在喉中,不知如何说出口。 林友仁紧闭双目,唇齿间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明泽,明泽他让我转告林城主,此生他不能尽孝,愿城主能够原谅他。” “呵呵呵呵。”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林友仁苦笑着,缓慢地站了起来。 “王姑娘,多谢,此处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来的地方,还是早些离开。” 女子双手抓着栏杆,声线低了许多。 “林城主,你放心,已有人愿意为你求情,或可不必流放苦寒之地。” “林城主,你只需耐心等着,明泽已经不在了,日后我必定会替他好好照顾你。” 林友仁愧疚地低下头来。 “王姑娘,你听老夫一言,明泽已死一切到此为止,老夫不需要姑娘帮忙,也不需要姑娘照料。” “你该是给自己另寻良人才是,忘了明泽吧,你是个好姑娘,是老夫目光短浅,不该阻碍你与明泽之间的婚事。” “哎,老夫又怎能用情义困住你的后半生。” “王姑娘,你走吧,日后也不必再来了。我儿不在了,老夫是生是死已不重要。” 林友仁背对着女子,深深叹着气。 眼下无人能救自己,棋局之上,自己已成弃子,不论哪一方都必然不会留自己活命。 “林城主。” “王姑娘,珍重。” 王浠凡跪在地上,叩拜着:“林城主,我既然答应了明泽的求娶,此后便是林家的人,城主不必再说。” 女子走出监狱,分别给守狱的官差塞着银两。 “还请各位官爷替小女子好生照顾林城主。” “好好好,姑娘放心,我等必然办到。” 王浠凡向外走去,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 “这女子是何人,如今人人都对林友仁喊打喊杀,竟还有人愿意为他奔走,也真是奇怪?” “诶,话不能这样说,说不定啊,是从前受过林友仁的恩惠。” “恩不恩惠我可不懂,这人都活不过今日了,这姑娘还傻乎乎的送银子给我们花,这不要白不要啊!” “我们好歹收了人家的银钱,还是给里边的准备些像样的吃食,让其上路也走的安然。” “也罢,你说的也对,那我这就去买些酒肉来。” 活不过今日! 怎么可能,昨夜南偲九分明说会替林友仁求情。 王浠凡匆忙赶到南偲九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出门正撞上前来洒扫的婢女。 “你可知南姑娘去了何处?” 婢女见女子神情焦急,欠身回道:“回姑娘,南姑娘一早就去了书房,应是在与宋大人议事。” 南偲九没想到朝廷来的旨意,不仅仅是召宇文遒回去,同时还下了口谕,要林友仁的命。 “宋大人,你我皆知晓此事原委,林友仁罪不至死。” 宋诏坐在案前,核对着城主府内的账册,手中的字顿了顿。 “南姑娘,本官又何尝不知,可此番乃是圣上的旨意,今日午时三刻必要问斩,一刻也耽误不得。” 第127章 斩首 “就别无他法?”南偲九的脸色愈发的白了些。 “别无他法,若是有,本官也不愿见林城主被推去送死。” “南姑娘,你重伤未愈,还是回去歇息的好,这事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本想着能够还清林明泽的相助之情,眼下看来是无法转圜。 南偲九望着坐在案前的宋诏,陷入沉思,若不是她提前入了局中,救下了宋诏。 如今待斩的,就不是林友仁,而是眼前的宋诏。 宋诏仍旧活着,这不正证明了,一切皆可能改变。 窗外一角处,多了一个影子。 “南姑娘,为何如此看着本官?” 宋诏轻叹道:“本官递上去的奏折,已经阐明了尤氏兄弟的所作所为,却不想陛下仍旧定了林城主的罪。” 窗内传来女子平静的声音。 “大人误会了。” “此事已经定下,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我只是有些庆幸那日在泗水河边,救下了大人与那批赈灾银两。” “不知南姑娘所言何意?” “赈灾银若是丢失,而大人仍然活着,林友仁必会舍弃大人以平民愤,若是如此,如今问斩之人便就是大人自己了。” “林友仁与大人,若我选,我定会庆幸大人平安无事。” 窗外之人手指紧攥在一处,愤愤离去。 宋诏听到这话,只觉得周遭突然冷了许多,而后又感到心中一阵疲乏。 “修自身易,修官身难,本官早该听自家夫人的劝,不该入这仕途。” “夫人如此聪慧通透,想来是一个奇女子。” “可惜,本官入仕三年,不肯顺势而走,连一碗汤药费都要四处求借,连累了她一身痨病早早就走了,没有过的一日的享福日子。” 南偲九拱手说道:“宋大人,我相信夫人若在天有灵,见大人坚守初心,定然欣慰非常。大人,往后的路还很长,冀州城的百姓还需要大人照拂,切莫在此时灰心。” 林友仁一死,冀州城内无人可用,皇上必然会让赈灾有功的宋诏,留守于此。 有宋诏在,至少冀州城的百姓,不会再过活的如此辛苦。 南偲九弯腰告辞,正欲离开。 宋诏起身问道:“本官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南姑娘可能解惑?” “大人请说。” “尤言宅院之中的证据,可是有人一早便藏好的?姑娘可知那人是何人?” 南偲九微微耸眉:“大人全当是我所为。” “也罢,一切尘埃落定,再去深究也毫无意义。” 午时三刻,冀州城城门口处,正阳高照,四下挤满了百姓。 一妇人搀扶着拄着拐杖的老人,一旁站着小娃娃,站在人群的前边。 “就是他!就是这个黑心肝的城主,不顾我们的死活,若不是三皇子与宋大人,我家公公早就没了性命!” “不错!狗官!我家娃娃被宋大人从狗市中救出的时候,被折磨的就剩一口气了!打死这个狗官!” 林友仁跪在刑场上,始终不敢抬头,人群中丢出许多细小的土块,砸在他的面上。 他一言不发,只盼着能够早些与林明泽团聚。 自己这一生贪财惜命,畏惧权势,更是与虎谋皮,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无甚可怨。 “明泽,为父终于可以与你团聚了。” 林友仁环顾着四周,释然一笑,视线停在一掩面女子的身上。 是她! 她在此处是要作何? 林友仁顺着女子的目光看了过去,人群之中,有几人蠢蠢欲动,右手皆暗藏在腰下。 明泽生前曾在自己面前,以性命相胁,只为保此女子安然无恙。 眼下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怎能让她为此搭上性命,到了地府,他该如何同明泽交待。 林友仁与那女子对视一眼,唇角微动,双眸锁住刑场上的柱子,闭上双目撞了过去。 周遭的官兵瞬间愣在了原地,没想到林友仁会为了躲避斩首,在刑场上自戕。 地上的鲜血触目惊心,女子与那几人慢慢退出了人群。 王浠凡只觉着浑身冰冷,大口地吸着气,明泽最后的一个亲人自己也没能保住。 她扶住一旁的石墩,眼前一阵晕眩。 林友仁死前对自己,轻吐两个字——保重。 是她没用,护不了任何人,愧对明泽的深情。 “狗官!死的好!” “这般撞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李公公坐在椅上,眉头微皱,吩咐着底下的官兵:“这陛下口谕要林友仁斩首示众,即便是死了,也得按着圣上的意思来才是。” “是,公公!” 王浠凡惊讶地回眸望去。 “且慢!” 王浠凡注视着那个赶来的少年,刑场之上,众人皆纷纷下跪行礼。 “拜见三皇子!” “李公公,人死为大,既然林友仁以身赎罪,便到此为止,想来父皇也不会责怪于你,一切由本王担着。” “是,王爷。” 城主府内,南偲九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睁眼便瞧见了有些憔悴的男子。 男子长发散至肩前,细细吹着手中的汤药。 “南姑娘,再喝几服药,便该好了。” “林林说你守着我时犯了旧疾,可有好一些?” 男子眉眼弯起:“已经没事了。” “惦记南姑娘的人太多,在下若不好的快一些,这照顾病人的功劳岂不是要被旁人抢走了。” 南偲九一手抚向男子的脸庞,眸中是复杂的情绪。 “南公子,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情之所起,有何缘由。” “可我不值得你这般,看着你我总会想起另一个人,这样对你而言并不公平。” 汤匙喂到女子的嘴边。 “情之一字,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在下惟愿姑娘平安喜乐,别无他求。” 南偲九感觉自己身子好似被定住了一般,愣愣地看着男子的唇愈发的靠近,双手紧握着被角,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她听到南若秋从容的笑声,修长的手指敲在自己的额间,适才睁开双目。 “别瞎想,快些喝药。” “哦。” 撞见这一幕的王浠凡,别过头去,独自一人走向池塘处。 南偲九,这就是你所说的求情! 当着宋诏的面前,掷地有声地说着林友仁的死得其所。 他人自戕于刑场之上,却在屋内与男人暧昧非常。 第128章 南下 若如此,明泽救你之情又算得什么! “呵呵呵呵。” 女子双膝软了下来,蹲坐在雪地之中,嘲笑着自己的无用。 “是我无能,竟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手中。” 细软的手指沾染上雪块,冻得发紫,近乎失去知觉。 女子的眼中充满了厌恶,嘴角扭曲在一处。 “南偲九,有朝一日,我必要让你感同身受!” “这世间,终归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 南偲九忍着口中的苦楚,咽了下去,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唇边,饴糖顺势递入口中。 口中的糖转了一圈儿,南偲九盯着那根修长的手指,觉着屋内好似热了许多。 “南公子,小方遒可去了刑场?” “去了,你的徒弟怎会不听你的吩咐。” “林友仁即便罪大恶极,三皇子出面,仍是能留下全尸,李公公也不会多言的。” “这样也好,林明泽毕竟相助于我,就算护不了其父的性命,这样也能让林友仁走的体面一些。” “对了,小方遒说派出去的士兵搜遍了林子,并未寻到林明泽的尸首,你确定他当真死了?” 南偲九轻点着头:“尤阳制的剧毒,转瞬毙命,若不是我体内的血百毒不侵,想来也着了他的道。” “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便不再去想了,此番南下定会有许多悦目的风光。” 女子的手藏在枕边,神情有些扭捏,手里多了一物什。 “昨日在地上寻到的,我答应了你给你买把新的折扇,不过一时间有些来不及,就补了一下,若是不喜欢,等到了下一城,我再给你买。” 南若秋接过那把纸扇,眸中温柔尽显,缓缓打开。 原被长箭射穿的地方,多了几朵杏花,硕大的“无”字,添了几分雅致。 “南姑娘费心了,在下很是喜欢,如此甚好。” “这可比不了你那把镶了金丝的绸扇,南公子不觉得寒碜就好。” “南姑娘亲手所画,在下怎会嫌弃,早知如此该是将那把绸扇也弄坏的,这样一来在下就有两把装着姑娘心思的扇子了。” “你总是这样,没说两句就原形毕露,没个正经。” 男子摆着胸前的折扇,很是受用:“如此能被南姑娘记在心中也不错。” 晨曦初露,朝阳东升,冷风似刀子一般刮过人的面颊,留下干裂的痕迹。 李公公一行人等在城主府的门口,不停地搓着双手。 “哎呦,这冀州城还真是冷的异常,快叫个人去瞧瞧,三皇子可收拾好了。” “诶。” 小太监一双腿拼命地倒腾着,从大门处出来时,跌了一个跟头。 李公公不悦地训斥着:“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咱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有什么事也不能这般失了仪态!” 小太监急忙爬了起来,双手哆嗦着放在胸前。 “是······是,公公教训的是。” “三皇子可收拾妥当了?” “回······回公公,三皇子,三皇子他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李公公一把夺过纸条,定睛一看。 “李公公,本王先行一步,建陵城见!” “我的天爷!” 李公公只觉得眼前一黑,栽楞到一旁。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陛下再三叮嘱,定要平安将王爷护送回建陵城,如今······如今这,这这这这,若是出了什么事,如何向陛下交待啊!” “公公,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作甚!追啊!” 拂尘一甩,立马扎进了马车之中,前边的小太监扬鞭追赶着,后头的侍卫也跟着加快脚下的步伐。 “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畅快地大声笑道:“时大哥,还是你的这个主意好,我们早一个时辰从后门出发,李公公现在肯定拼命地往南追赶。” “而他绝不会想到我们绕路往西,去江齐城,哈哈哈哈哈哈!” “好歹是个王爷,能不能笑得收敛一些。”时安拉着缰绳,口中喊着,“驾!” “诶,无所谓,我这个王爷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宇文遒架起一只脚,扯着男子手中的缰绳。 “时大哥,我一个人驾马足矣,你不如也去马车中歇歇。” 车帘随风摆动着,时安的眼神瞄向车内,玄色的衣衫紧贴着洁白的袍子。 “马车里太闷,还是外边凉快。” 外边······凉快?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冰天雪地的凉快? 孟晚林听到时安的回话,轻笑出声。 “南姐姐,可觉得好一些了,你才刚醒来不久,就要跟着我们赶路,定是累坏了。” “无妨,习武之人身子硬朗,早就好了。” 南偲九瞥了一眼目光望着车外的王浠凡,探手摸向女子的额间。 “倒是浠凡,身体柔弱,不知好透彻了没有。” 王浠凡向后缩了缩脖子,嘴上挂着笑容:“让姑娘担心了,我的病早就好了。” 南偲九的指尖停顿在半空中,总觉着女子的笑与往日有些不同。 也许是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才会如此。 “既然好了,就别再吹风了,莫要再染了风寒。” “恩,知道了,姑娘。” 纸扇微动,南若秋探出几根手指,收紧了南偲九脖前的系带。 “知道提醒旁人,南姑娘也莫要忘了自己,也要当心才是。” 孟晚林眉眼瞬间弯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强忍着喉中的笑声。 天啊! 自己看到了什么! 虽然冀州城一行总是遇着一些不好的事情,没完没了的麻烦,但是终归还是有些好事发生的。 眼前的这二人,明显比入冀州城前,更加亲密了许多。 孟晚林的余光瞥见车外驾马的男子,想来时大哥也是知晓自己争不过,才会躲到车外去。 哎,这二人相争,必有一伤。 没事儿,只要南姐姐开心就好,让他们伤他们的。 “阿嚏!” 时安打了一个喷嚏。 “时大哥,你瞧瞧你,怕是要受凉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用,此处凉快,甚合我心。” 少年狐疑地盯着男子的面色,这男人今日发的什么疯,竟这么好心的帮自己驾车不说。 寒冬腊月的着凉了,也愿在外头吹风。 着实奇怪! 第129章 破庙 “师父,我们可要顺道去看看季城主与季小姐?” “恩,我也正有此意。” 南偲九跟着马车摇晃的幅度,微闭上双目,自此南下,不知自己可否还能够平安归来。 也许,这是与季小姐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论这一世的结局如何,她必杀孟青松,绝不能让孟青松再一次先下手。 哪怕林林日后怨憎自己,只要能够保林林平安无恙,也是值得的。 马车缓缓停在一处破庙门前。 “师父,我们在此处歇一歇如何,大家可还记得这个地方?” 宇文遒满是感慨地望着庙内,一手搭在时安的肩上。 “时大哥,你不知晓,此处可是我们几个从江齐城脱身出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师父与你比试得了城主女婿的位子,后来女扮男装假死脱身,惊险的很,师父的那副棺材就是在此处,被南大哥劈来当柴火烧了。” 话落少年猛地反应过来,改口说道:“呸呸呸!不是师父的!” “瞧你,说的这个起劲,还不快去庙内帮忙生火,今夜又要宿在此处了。” 孟晚林轻轻扯着那高耸的马尾,揶揄道:“王爷莫不是忘了如何砍柴?” “怎会。” 少年爽朗地笑道:“我这就去!” 时安牵着正欲跳下马车的女子,摇了摇头:“南偲九,你从哪儿找到这么个傻徒弟。” “当心些,身子刚好就乱来,有轿凳不用非要用跳的。” 折扇从内里轻巧地别过时安的手,另一只宽大的手牢牢地扶住女子的腰身,将其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不劳烦时公子。” 时安落空的手攥紧了些,绕到马车的后头,取着包袱里的干粮。 南偲九立定后,绕开南若秋的手。 “我可不是病人,哪有这般脆弱。” 女子转头伸出手去,语气关切:“浠凡,当心些,下雪过后路面会有些滑。” 在车上自己虽然一直闭着双眼,偶尔也会瞥上两眼,一路上浠凡都不曾言语,眼神更是有些伤情。 上一世浠凡便是如此的性子,有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她其实看的出来浠凡仍是在意林明泽的死。 虽然嘴上不说,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王浠凡掀开帘布,视线移到外边,没想到又来到了此处。 她堆着笑脸,牵过南偲九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姑娘,坐了这么久的车,定然有些疲乏。我去打些水来,煮些清粥。” “浠凡,我们带了干粮,不必如此麻烦。” “没事的,姑娘,奔波了一日人总要吃一口热乎的才是。” 看着女子脸上展露的笑颜,南偲九不再拒绝。 “师父,看来我们与此处甚是有缘,又回到了这里。” 少年蹲在地上,烧着木柴。 那时在庙中的自己,还傻乎乎地与林林抢食一碗粥,全然不知她是个女子。 如今再次回到此处,二人却早已互表心意。 缘分二字,当真妙不可言。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孟晚林的身上。 心中万般的笃定,此次回到建陵城,自己便请旨消去这王爷的封号,跟林林一起快意江湖。 “阿遒,你看什么呢?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孟晚林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难不成刚刚生火的时候,沾上了脏污。 “没有。”少年贴近了些,凑到她的耳边,“就是觉着这火光映的你,很是好看。” 女子轻拍在少年的肩上,娇嗔地说道:“没个正形,从哪儿学来的。” “自然是······无师自通。” 宇文遒嘴角上扬,日日跟在南大哥的左右,光是听也学会了不少。 原来女子当真是要哄的。 难怪师父会选择南大哥,而不是······ 时安对上少年投过来的目光,竟带着些同情的意味,男子眸子低沉而下。 “以王爷的天赋,再练上十年也不是我的对手,不必再看了。” 宇文遒忽的眉宇一紧,胸口好似堵住了一般,手下拼命地拨弄着柴火。 石像之下,细长的手指轻搭在南偲九的手腕之上,南若秋点头说道:“恩,南姑娘的伤势已然好了许多,这儿有几粒丹药,每日吃一粒,再过几日内伤便该好透彻了。” “多谢。” 南偲九接过丹药放入口中,转而盘起双腿调理着内息,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立在门外的王浠凡,冷眼望着这一幕,悄然收起了衣袖中的药包。 这一切的幸福,她本唾手可得,而毁了自己幸福的那人,却拥有着一切。 仅仅只是中毒而亡,岂不是太过简单。 她想要的,是那女子众叛亲离,孤身一人。 一点一点,将那些快乐蚕食殆尽。 体会自己现在的痛苦和绝望。 死,只是一种结果。 她最想看到的,是南偲九生不如死的活着,才最痛快。 时安一手叉在腰间,挑眉看向门边。 那个女子驻足在门外的时间,有些过长,无月的夜门外一片漆黑,他观不清女子面上的神色。 但直觉告诉自己。 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王浠凡见男子察觉到了自己,立马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桶井水。 “都怪我手笨,没看的太清,在门口洒出了许多。” 时安瞥了过去,火光晕染之下,门外的石砖上闪着一些光亮。 “浠凡,你如此体弱,下回还是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南偲九急忙起身,接过女子手中的水桶。 “我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个个有的是力气,下回我们去就好。” “师父说的不错,王姑娘,这种粗活下回我来就行。” 王浠凡倒水煮着米,轻声笑道:“姑娘,这些事情我都做惯了,你若不让我来,我倒是有些不习惯。” “小浠姐姐总是这样,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就把事情都做了,有小浠姐姐在真好。” 孟晚林双手抱在女子的肩上,王浠凡轻拍着她的手,微笑着搅动着锅里的米粒。 握着长筷的手,紧了一些。 “好啦,林林,你先到一边坐着,等粥煮好了再过来。” “这儿的烟味大,你还是去旁处吧。” “恩,小浠姐姐。” 女子的长辫垂下,遮挡住半张脸,眸光阴沉毫无生气。 第130章 相聚 清晨的薄雾层层绕着院子的内外,天空有些灰蒙蒙,寒意更盛。 树梢上凝结的露水,结成了冰晶,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整座小庙显得格外寂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院外。 南偲九正在院中与宇文遒一起练武,她抬了抬少年的手臂,十分的欣慰。 “小方遒,这阵子长进不少,这套问心掌你习得不错。” “再加上心法一起,想来日后定有小成。” “真的!”宇文遒摸着自己的后脑,开心地回道,“这还要多谢师父教诲!” “我可没教过你太多,你能练到这般样子,全靠着自己勤奋苦练。” “小方遒,这套掌法虽然看似普通,但每个人练的威力不同,当你确定了自己所学武艺的初心,才能发挥它真正的力量。” “原来如此。” 少年在空中挥掌,似懂非懂道:“那怪南大哥说此掌法要随心,不要困于招式之中。” “你说什么?”南偲九表情一滞, “哦,就是日前在城主府里,南大哥见我一人练武,就指点了几招。” “南大哥还真是个武学奇才,不过才翻看几页,立马就会了。” “是么。”南偲九喃喃道。 这套问心掌是从逐光山上带下来的,这名字也是自己随意所取,也许南若秋真的是武艺高超,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玄知也曾经说过,对于武学奇才来说,招式从来不困于秘籍内,一点就会。 南偲九淡然一笑:“所以,你要同南公子好好学习心性。” “没想到一别多日,南姑娘还是每日晨练。” 女子清扬婉转的声音,穿过薄雾,飘入耳畔。 南偲九闻声望了过去,眉眼弯了起来。 “云初,你怎么来这里了?” “怎么不等我们过去寻你。” 季云初掀开斗篷的帽子,面上抹了些淡黄的脂粉,头上戴着玉冠,一副清雅公子的装扮。 少年与其对视一眼,点头示意。 “父亲有意立我为少城主,眼下江齐城那些耆老的眼睛盯得紧,只怕他们的人若寻上了你,又该烦扰到你了。” 南偲九牵起女子的双手,从容笑道:“这有何干系,我最不怕的便就是麻烦了。” “你这个事事为着旁人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你们一路南下游玩才是正经事,切莫让这些俗事缠身。” 少年立定后,双手发热,额间也出了许多汗。 孟晚林从屋内端了热水出来,取出帕子认真的擦着,并未瞧清不远处的二人。 “快些擦擦,一会儿把外衫套上,这么冷的天再着了风寒。” “嘿嘿。” 少年一脸傻笑着,不大好意思的看了眼女子的身后。 孟晚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才发觉南偲九与季云初正冲着自己微笑。 “季小姐!你怎会在此?” 她忽的反应过来,把帕子扔在少年的手中,面颊跟着红了起来。 “我······我就是怕他热了,擦擦汗······” “林姑娘这究竟是怕方公子热着,还是冷着了。”季云初掩面笑道。 “我我我我。” 孟晚林瞪着宇文遒,这家伙也不提醒下自己,太丢人了也。 少年挑着眉耸了耸肩。 “好了,不打趣你了。” 季云初望着二人,眼中多了一些羡慕,他们二人打打闹闹也相配的很。 “云初,外边寒凉,还是进去叙旧吧。” 南偲九挽上女子的臂弯,拿过她手中的食盒。 “也好,我给你们带了许多江齐城内的小吃,一同进去尝尝。” “太好啦!我还真是有些想念那些可口的点心!”孟晚林向上一跳,大大的杏眼笑成了一条线。 季云初一手捂在嘴边,笑着回道:“肯定啊,有你爱吃的!” 几人说说笑笑地迈进庙中。 孟晚林开心地喊道:“小浠姐姐,你快看谁来了?” 王浠凡正低头烤着番薯,听到声音抬眼望去,没想到季云初独自来到了这里。 女子起身行着礼:“季小姐。” “王姑娘,不必如此。”季云初扶起王浠凡,“你我如今不在江齐城,此等礼节免去也罢。” “小浠姐姐,季小姐带了很多好吃的给我们,你也来瞧瞧。” “不止,我还带了一人。” 季云初的目光移到众人的身后,王浠凡疑惑地看向门边。 那是? “小蕊!” 王浠凡抬脚跑了过去,正撞上探头进来的女孩儿。 “这丫头怎么都要跟着过来,拗不过她,这不就带着她一起来了。” “小蕊说很是想念王姑娘,哪怕远远见一面就行。” 季云初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环顾着四周,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南公子?” “季小姐,你不知道。”孟晚林咬了一口兔子形状的糕点,“南大哥说是去打水了,估计又跟时大哥在哪儿比试呢!” “时大哥?”季云初转而看向南偲九。 南偲九笑道:“一个路上遇到的朋友。” “季小姐,说起来你也认得此人,时大哥若不是被我师父比下去了,就是季城主的女婿了。”少年站在一旁调侃着。 “你是说时安?” 季云初不禁惊讶地捂住了嘴。 “你们这一路定是发生了许多精彩的故事,可要仔细讲给我听。” 南偲九看了一眼扯着自己手臂的女子,摇头笑道:“好,我一件件地说给你听。” 季云初双手支在下巴处,侧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南偲九,双眼闪着星光。 “小浠姐姐,我还以为小姐不会带我来呢,还好我跟着来了,不然怎能见到你。” “傻丫头,这么想我?”王浠凡摸着小蕊的头,轻声说着话。 小蕊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庙内。 “小浠姐姐,他们说的这般开心,你不进去么?” 女子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近处的薄雾。 “我更想同你说说话。” 小蕊抱着女子的手臂,将头靠在女子的肩上。 “那太好了,我有许多话想同姐姐说呢!” “姐姐走了之后,小姐逐渐开始掌管着城主府内的事务,我们在府里当差都松快了许多。” “从前总是被周管家动手动脚,如今再没人敢如此了。” 第131章 传信 “上一回,有个家丁半夜潜进了木香姐姐的房间,被小姐知道了后,当街杖打了二十,简直大快什么什么来着。” “大快人心。”王浠凡接着话。 “对,还是姐姐懂得多,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 小蕊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她感觉身边的女子,好似与从前有些不同。 “小浠姐姐,你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倒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不过我遇着了一个对我极好的人。” 小蕊呲着牙花,扯着女子的手:“小浠姐姐,快说说。” “是个儒雅公子,他待我很好,每次在我伤心之时,他总是守在我的身后。有他在,好似天塌下来也不会害怕。” “我想那一定是个长相俊秀的男子。”小蕊痴痴地看着女子的面容,“这样才能配得上姐姐你啊!” “那个男子没有与你们一同前来吗?” 王浠凡沉默不语,眼前的薄雾渐渐散去,她好似看到那人从雾中走来,温柔的双目望着自己。 女子觉着鼻尖有些酸涩,很快平复了心情。 “不曾。” “或许我与他之间的缘,只在遇见不在相守,有些事情终是难以期盼。” “小浠姐姐,我感觉你好似与从前不同了。” 小蕊轻揉着女子的手。 那男子对小浠姐姐而言,一定十分重要吧。 话本子里常说,才子佳人情深缘浅,便是如此。 “不怕,日后姐姐定能遇着更好的。” “更好的,也许吧。” 女子的眼神晦涩,哪里还会有什么更好的。 小蕊见王浠凡神情低落,转而笑道:“对了,小浠姐姐,我们家小姐很快就会是江齐城的城主啦!” “小姐说,待她担任城主之后,江齐城的女子将不会再被困于宅院之中,也能够出来读书认字,也能够如男子一般经商买卖。” “你说真的有那一日,我定要去小姐开的学堂里,好好听课,认真学字。” 王浠凡瞥了一眼院外停着的马车,普通异常,开口问道:“季小姐既然都要当城主了,怎会只带着你们几个人出行?” 小蕊的声线压低了许多。 “小浠姐姐,我们小姐要当城主的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城中那些老头子很是生气。” “千方百计要寻小姐的错处,小姐怕连累南姑娘,这才带了两个护卫偷偷出来,与你们相会。” “小姐说,若是让他们知晓了南姑娘之前女扮男装,后又假死的事情,定然不会放过南姑娘。” “所以啊,我们一会儿回去,还要从城西处绕过去。” “哦,原来是这样。” 王浠凡锁眉思量着,季云初此行既是秘密出行,那么她身边的亲卫也是无从知晓。 城内的那些人不是正犯愁,寻不到她的错处。 自己不如帮他们一把。 “小蕊,你在此处坐会儿,我去给门外的守卫送些热茶。” “恩,好。” 女子端着茶壶走至马车旁,口吻轻柔。 “两位大哥,天寒地冻,饮口热茶也可以暖和暖和。” “季小姐与我家姑娘许久不曾见面,定要再聊上一会儿。”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接过瓷碗,点头谢道。 女子晃了晃手中的茶壶:“我这就再去打些水来。” 王浠凡挪着步,绕到寺庙的后方。 “哥,这儿四下通风,还好那姑娘送了两碗热茶,也可热热手。” “好好盯紧了四周,莫要让可疑的人混了进去。” “放心吧,哥,左右我都探查过了,除了两个怪人在林中比试过招,再无旁人了。” “怪人?哪来的怪人。” “哥,那两人是从寺庙内出来的,不是什么可疑之人。” “小姐命你我兄弟二人,在此处守着,就应当尽忠职守,莫要大意。” “恩,知道了,哥。” 王浠凡从颈间取出一根绳子,细绳的下端挂着一只哨子。 “咻~” 哨子在女子的口中,发出尖细的声音。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子的面前。 “主人。” 王浠凡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子,这支哨子是明泽留给自己的,那日自己本打算带着这十几人前去劫刑场。 不曾想,林城主为了保全自己,自戕而亡。 “少城主曾经吩咐过,日后我等定会护好姑娘安危,哨子即在姑娘手中,姑娘便是我等的主人。” 黑影跪在地上,双手拱在胸前。 “阿参,你去将季云初在此处与人相会的消息,传入江齐城那些耆老宅中。” “是。” 黑影转瞬消失在了墙角处。 南偲九正与季云初谈论着女子学堂的事情,突然沉默了下来,眉头蹙起。 “南姑娘,怎么了?” 季云初不解地问道。 少年与孟晚林也一同望了过去。 “师父,可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莫非周围还有旁人?” 南偲九转过头去,刚才分明听到什么声响,眼下却不见了。 那声音短促尖锐,转瞬即逝,莫非是自己听错了。 “许是我太过紧张,听错了。” “云初,修建女子学堂,必然会遭到城中权贵的反对,甚至下至普通百姓人家,都会有强烈的意见。” “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 季云初眼底含着笑意:“正因如此,我才当用尽全力去做。” “去改变那些女子的命运,让她们识得更多的道理,不再听命于他人的摆布。” “季小姐你可真厉害!”孟晚林赞叹道,“如我父亲那般,以金麟宗的名义修建女子武学堂的时候,也是备受诸多阻挠,辱骂埋怨寻衅滋事者甚多。” “季小姐能一人独自面对这些,却丝毫不惧,真让我觉得佩服。我相信,季小姐一定可以办到!” “林林说的不错,这个世道女子向来生存不易,季小姐能够为她们争取这读书的机会,实属难得。” 宇文遒拱手说道:“愿季小姐能够得偿所愿。” “借方公子吉言。” 季云初缓缓起身,将帽子盖上。 “南姑娘,我此次出来已有些时辰,这便要回去了,不知下次再见你是何时。” “你,你定要好好保重。” “季小姐放心,我若。” 南偲九停顿了一瞬。 “我若日后得空,定会去江齐城看你,想来那时季小姐已是一城之主。” 第132章 埋伏 自此一别,下次再见也不知晓自己是否还活着。 想到此处,南偲九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女子的手中。 “这本是南公子在泗水镇时交与我防身所用,你且收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季云初握住手中的瓷瓶,放入袖中。 “好,我收着。” 几人走了出来,小蕊与王浠凡坐在石阶之上,彼此依偎着道别。 “小蕊,我们走吧。” 小蕊忍住自己的哭声,抽泣着:“是······是,小姐。” “南姑娘,你们就送到这儿就好。” 季云初转身离去,一步一步向台阶之下走去。 “季小姐,珍重。” 南偲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云初顿时红了眼眶,她的手摸向袖中的瓷瓶,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林中雪花四处飞溅,枯树受到重击之后从中间断裂开来,向两边倒下,两个人影分别站在树干的两侧。 “时公子,在下记得曾经提醒过你,莫要离南姑娘太近。” “是么,我记性不好,忘了。” “你从泗水镇上一路跟随,你本应该离开冀州城,去你该去的地方。” 折扇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缎面覆盖的白玉扇骨之上,露出尖锐的刀片。 男子翻身向后一跃,不想扇子从另一侧旋转而回,划过他的右臂。 “南若秋,你有什么话怎么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背地里做这些事情,你该不会觉得自己为她着想,很是感人吧。” 修长的手牢牢抓住扇柄,在胸前摆动一二。 “时公子,你接近南姑娘,无非是想利用她为你拔了冀州城内的钉子,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事情也尽如你意,为何还停留在此处。” 时安双手叉在腰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做事,轮不到你来教!” “我是走是留,全凭心情,今日心情好了,就想留下你能奈我何。” “在下才刚不过用了五成的功力,若时公子想见识下在下的全部实力,也不是不行。” 时安眉头微皱,这人轻功了得,内功深厚,早知他不好对付,但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武林之中有这号人物,为何从未有人听说过。 一个建陵城内经商的公子,却身怀绝世武功,未免有些太过奇怪。 “时公子,在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走还是不走?” “我最讨厌如你这般,打着为他人好的名头,你可曾问过他人愿不愿意?” “凭何你觉得好,便是好,她走的路就不是正道!” 时安调动着周身的内力,蓄于双掌之中。 “以善制恶,是什么狗屁道理!你明知道你与她之间,所选之路不同,却偏要让她按照你的意思而活!” “我偏要留在她的身边,让她随心而活,肆意而为。” 双拳对上折扇后的一掌,南若秋毫不费力地以内力抗衡着对方,淡淡开口。 “时公子,你留下,她总有一日会控制不住体内的杀意,这对她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多说无益,有本事你现在便杀了我!”时安嘴角斜向一旁,“怎么,大圣人不愿徒增杀孽么。” “别打了!” 少年跌跌撞撞跑进树林中,一手指着身后,语气异常的焦急。 “别打了!季小姐回去的路上中了埋伏,眼下那些人将破庙围了起来,师父······师父一人······” 话音未落,面前的二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少年扶着腰间,喘着气。 这二人什么时候比试不好,非要挑这个时候。 “你们这么多人竟对着一个弱质女流下手,传出去就不怕江湖中人耻笑。” 南偲九护在季云初的身前,大声斥骂道。 “耻笑?笑话!季云初身为江齐城的少城主,竟敢与外人联手蒙骗城主与城中耆老,让你女扮男装混入招婿宴上,此等德行败坏,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捉拿其回去问罪!” 为首的男子长须及腰,手中持着一支长戟,怒视着南偲九身后倒在地上的女子。 季云初手指向前探去,直指那人,虚弱地说道:“是他们······是他们埋伏在半路上,若不是······若不是我的护卫拼死相护,我早已死在他的长戟之下。” 女子语气冷下许多。 “什么捉拿问罪,不过是借口,分明是借机杀人!” “小蕊还是个孩子,你们都忍心下得了手······” 王浠凡倚在树干后,手跟着颤抖了一下。 小蕊,死了! 为首的男子将长须一抬,长戟用力挥向前方,其余的黑衣人未得命令,皆候在其后不敢擅自乱动。 “既如此,我便不再手下留情。” “黄毛丫头口气不小!” 千斤重的长戟砸了下去,一旁的孟晚林急忙扶起季云初,退至樟树后。 季云初扶着树干,白嫩的手指抠进树皮之中,面上惨白一片。 “南姑娘,一个人可以吗?” “阿遒已经去寻南公子他们了,他们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在此处躲好,莫要给南姐姐增添负担。” “可······” 季云初满眼皆是担忧,可那是江齐城最厉害的好手,一人可敌十人。 长戟停在半空之中,女子双手扬起,竟生生接住了。 那人不由得怔在原地,眼前的女子分明如此瘦弱,不堪一击的模样。 怎会! “我说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南偲九一手牢牢抓住戟头,另一手化掌而下,劈向戟柄,木质的戟柄“啪”的一声,断作两截。 “现在该我了。” 南偲九瞥了一眼那男子,手里的戟头丢掷而去,那人节节后退,及腰的长须瞬间落在了地上。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一起上!” 那人招手示意着,十几人一齐围了上来,手中的兵器同一时间举起。 南偲九闭上双眸,一脚用力踩在地上,内力外泄,扑上来的人瞬间被弹至一旁。 女子轻点脚尖,一跃而起,接住半空之中的长刀。 “我曾答应过一人,比试不用兵器。” 南偲九不屑地说着:“不是因为我不善兵器,而是一旦用了兵器,便再无活口。” 长刀快速划过,右侧的几人应声倒下,捂着颈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气息。 第133章 入魔 那人见女子起了杀意,退了几步。 刀尖指着男子,语气冰冷。 “既然你知晓了,我与云初之间的关系,那么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男子眼里露着凶光,一把夺过旁人手中的长刀,双手执刀,冲着女子砍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一起上!” 南偲九左右闪躲着,抬起手中的刀抵住双刃,一条腿被压得跪在地上。 “丫头,你若认输我留你全尸!” “呵!” 南偲九冷笑着,瞄向身后的两侧,几人从后方偷袭而来。 她感觉到丹田之中那股一直压制着的真气,好似要迸发出一般。 女子双手用力向前顶去,身子翻滚着,双脚同时踢打着后方的黑衣人。 一瞬冲开了面前的阻拦,她立在原地,拔下头上的银簪,挽起长发束在一处。 “你们既然一心求死,怎能不成全。” 体内的真气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肆意涌入四肢肺腑。 她也想看看自己体内的这道真气,究竟是不是天玄功。 季云初与孟晚林担忧地望了过去,院中的女子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周遭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凡是接近之人皆会被撞向一旁。 南偲九的双眼猩红一片,瞧上去,像是失了神志。 “坏了,南姐姐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之前南大哥说过,断崖处与尤阳一战,就险些走火入魔。” “南姑娘。” 季云初捂着胸口,都怪自己一时不察才会暴露行踪,惹来这些杀手。 南姑娘,你可切莫有事。 女子行走在院中,周遭围着的黑衣人,难近其身,皆惊恐地看向女子。 水蓝色的裙边已被血色染红,南偲九低头皱眉,不悦地环视着剩下的黑衣人。 “你们将我的衣裙弄脏了。” 只见其微微抬手,右侧的一人转瞬被吸了过去。 “咔嚓!” 那人的头歪向一侧,下一刻,被丢入了白雪之中。 “她······她不是人!” “大哥······大哥,我们,我们快撤吧!” 南偲九听着耳边的说话声音,只觉得脑中十分的嘈杂,烦躁异常。 “聒噪。” 女子手中的长刀径直穿过那说话之人,见其倒下,方觉得片刻的舒适。 “撤!快撤!” 为首的男子走在最后头,几人拼了命地往院子外跑去,一阵阴风吹过,大门“嘭”地在他们的面前合实。 “兄弟们,今日我们怕是走不出去了。”男子紧握着手里的双刀,大步走了回来,挡在几人的跟前。 “我替你们挡着,能逃的就向外逃,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哈哈哈哈哈哈!” 孟晚林本就见不得血腥的场面,如今听到这渗人的笑声,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南姐姐发出的声音。 “林姑娘,你怎么了?” 季云初见孟晚林双手捂着耳朵,缩在树下,面色异常的惊恐,急忙将她抱在了怀中。 “王姑娘,你可知林姑娘这是怎么了?” 王浠凡从另一侧走过来,一手摸在孟晚林的头上,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林林向来见不得血,定是被吓到了。季小姐,我们姑娘定是入了心魔,才会失去神智,听闻走火入魔之人,需有人才旁轻唤姓名,也许能够缓和一二。” “季小姐,你在此处看着林姑娘,我去唤姑娘。” 王浠凡刚起身,便被季云初拉住了衣袖,女子背对着季云初的面容,浮上一层诡异的笑。 转身过后,再度眉眼耸起,眼角滴下几滴泪来。 “季小姐。” “王姑娘,你在此处守着林姑娘,我去。” “季小姐,这怎么可以,您毕竟是江齐城的少城主。” “正因为我是少城主,此事又因我而起,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季云初的视线落在院中的女子身上,缓缓走了过去。 “季小姐,定要当心。” 王浠凡蹲在孟晚林的一侧,脸色骤变,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南偲九,等你清醒过来,季云初怕是已经死了。 不知晓亲手杀了自己在意之人,会是何种感受。 只是可惜,去的不是林晚。 白嫩的手指轻抚着孟晚林的发间,温柔地安慰着:“林林,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南偲九轻而易举的夺过男子的双刀,掌风轻过,刀身碎裂开来。 季云初立在女子的身后,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开口说道:“南姑娘,停下来吧。” “他们已无还手之力。” “是么。” 女子口中传出清冷的语调。 随即她一侧的嘴角倾斜着,放开了锢住男子臂膀的手。 男子从靴中拔出短匕,冲着女子的腰间刺了过去,瘦弱的手指掠过男子的手腕,手腕向下一沉,与骨节脱离开来。 “啊!” 男子大叫一声,短匕掉落而下。 “你看,他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即使我停下,他们也不会停下,只有将他们都杀了,才最安全。” 男子惊恐地瞪着那只纤细的手,手指弯曲附在他的臂膀之上,翻转过去,男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扯断的胳膊,如枯树枝一般插在了雪堆之上。 女子的脸上是诡艳的笑。 “你看,这样,他才无还手之力。” “停下吧,南姑娘。” 季云初拦在几个黑衣人的前面,伸开双手,她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 “南偲九,你看看我,我是季云初,你清醒一点,我知道这不是你。” 女子斜睨着季云初和她的身后,几个黑衣人跪地求饶,眸中皆是恐惧。 “你怎知这不是我。” “你不是恨他们杀了你的护卫,杀了小蕊,我是在为你报仇,何以要拦我。” 季云初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嘶哑:“已经够了,不要再杀下去了。” “南偲九,你看看我,你清醒一点。” “我现在就很清醒,我说了,今日他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女子脚下的步子缓慢,季云初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逐渐逼近。 “他们这样的人,只有濒临死亡的时候,才会真的感受到生命的可贵。” “让开。” 第134章 定心 季云初双手止不住颤抖,她痴痴地望着女子,口中尽是哀求。 “南偲九,南姑娘,你看看我,我是季云初······” 女子对上季云初的双眸,恍惚了一瞬,手掌微抬正欲出招,旋转的扇子从远处飞来,挡在二人之间。 那股强大的力量突然消失不见。 余下的掌力仍旧将季云初与其他人,震倒在地。 “南偲九。” 时安紧随男子其后,望着满地的鲜血与狼藉,双眼之中空茫茫一片。 这就是南偲九体内那一直压抑着的真气,究竟是什么样的功夫,威力如此之大。 甚至有些不像是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时安,你不是一直想让她肆意而为,怂恿着她面对内心阴暗的一面,如此可是如你所愿了。” 南若秋手掌轻轻覆在女子的灵台之上,灌输着自身的内力,想要将那股真气再次压制下去。 时安愣了一瞬,转而走至南若秋的身旁,共同注入着内力。 “我帮你不是因为认可你说的话,而是不愿见她受伤。” “南偲九,你给我清醒一点!”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要被那真气所控制了!” 女子眸中的血色褪去了些许,她放下双手,突然觉着头痛欲裂。 “南姑娘,莫要忘了本心。” 头上的银簪松动掉落了下来,青丝四散开来,南偲九觉着眼前猩红一片,好似回到了许久之前。 拂春山上,她以一敌众,被围困在山巅之上。 她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有什么本心,这是非公道都在人的口中,又有谁在意过事情的真相!” “你们若要来杀我,杀便是,我的命死不足惜,何以要将我门中之人赶尽杀绝!” “今日哪怕是逆这天道,我也要为她们报仇!定要用你们的鲜血祭奠她们的灵魂!” “她在说些什么?” 时安茫然地开口问道。 什么门人。 什么公道? 为何女子的眼中是那般的愤懑,如临大敌。 “南姑娘入了梦魇,已被心魔所控制,你们同她说些她最在意的事情,唤醒她自己的意志。” 孟晚林扶着自己打抖的双腿,从樟树后走了出来,背对着南偲九,大声喊着:“南姐姐,你醒醒,我是林林啊!” 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微微别过头,寻着这熟悉的声音。 林林。 是林林! 林林还活着。 林林没有死。 “南姐姐,我们一起回建陵城,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点心,我们一起行侠仗义,踏遍世间不平。” 季云初一手撑在白雪之上,手掌青紫一片,虚弱地说道:“南偲九,你还没看到我担任城主的样子,我还没办女子学堂给你看,说好的你别忘了······” 大门从外被人推开,少年满头挂着雪花,肩膀上湿漉漉的一片。 “师父,师父!我是方遒!我的问心掌还没学成,你还没看到我出师的样子。” 时安眉头紧皱,不停地输着内力。 “南偲九!你忘了拂春山上的那些女子了么!她们的回信你还没看,你不想知道她们过的如何么!” 拂春山······ 南偲九的意识猛地从混沌之中抽出。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不是在拂春山上! 如今没有人因自己惨死。 重活一世,她还只是刚下山的少女。 清越的语调从耳畔传来,抚平心中的她心中的躁动。 “南姑娘,静,以不动制万动。心则清,体则凉。 喜、怒、哀、惊、乱、静皆由心生······” 女子轻轻合上双眼,跟着这个声音,在口中默念着。 再次睁开双目,眼中的血色已尽数消去。 南偲九屈膝半跪在地上,喉中一阵腥甜,嘴角渗出淡淡的血迹。 “南姐姐!” 孟晚林扑了过来,拥住女子,双手仍有些后怕的颤抖着。 季云初长舒一口气,缓慢站起,本欲向前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微笑地看着眼前相拥的二人。 “姑娘,太好了,你总算清醒过来了。”王浠凡立在樟树前,面上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南若秋的视线飘了过去,双眉隐隐皱起,随后又移到雪中的尸首之上。 女子盘腿而坐,调理着体内的气息,刚刚被压制而下的功力,有着与其他真气融合的迹象。 没想到真是天玄功。 这功力虽只有当日山崖之上的一半,但却也足够荡平眼前的一切。 为何这功法会跟着自己,一道重生,着实奇怪。 若不是林林他们的叫声,还有南若秋所念的静心咒。 南偲九睁开眼,正对上面前那温柔的视线,女子的眼神游移不定。 “敢问南公子,如何会这静心咒?” 男子的帕子擦拭着她的唇角。 “这静心咒是一位世外高人所赠。” “在下幼时体弱多病,曾一度病入膏肓,家父说那日府外来了一位世外高人,赠了一颗仙药,说是能保在下性命,只是需要在下跟随其潜心修道几年。” “家父喜出望外,便欣然答应了。谁也没有想到一粒不起眼的丹药,让在下活到了现在,此后的几年在下跟着那高人在府上修道。” “高人临走之时,传授在下这静心咒,叮嘱再三必要好好修习,有一日定能派上用场。” 南若秋感慨道:“说来也巧,在下十余年不曾用过此心法,唯刚才灵光乍现,突然想起,也许这就是那高人口中的机缘吧。” “传你静心咒之人,可身着白衣?” 玄知收留自己之前,总喜欢变幻相貌,游历人间,也许南若秋所说的高人是他。 “恩,不错。高人总着一身白衣,长髯及腰。” 长髯? 女子眸中流露出些许落寞。 静心咒本就是玄知无意中得来的,世间之大,也许还有旁人知晓。 时安将女子的情绪收入眼底,淡然开口:“南偲九,可感觉好些了?” “恩,现在好多了。” “那道真气······” 几人皆围了过来,南偲九瞥了一眼门边,少年几下将黑衣人绑在了一处。 她并不打算隐瞒,这件事情,他们应该知道。 女子回应着众人的担忧。 “那不是真气。” 南若秋对上她的目光,接着她的话语。 “是魔气。” 第135章 坦白 “魔气!” “魔气!” 孟晚林呆滞了一瞬,难怪刚才南姐姐无法控制住自己,那股力量实在是太过可怕,并不是人能够掌控住的。 “师父,我曾经在皇家秘策之中有读到过关于魔气的事情,凡人之躯承载魔气并不少见,既然有记载,兴许有化解之法,待我回到宫中再仔细查阅一番。” “不错,南姐姐,南大哥和时大哥帮你压制过两次,证明这魔气也没什么好怕的。” 王浠凡立在南偲九的身后,俯视而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姑娘的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南偲九端坐在地上,静默了片刻,继而缓缓开口。 “在逐光山上,曾因好奇修炼过一种魔功,而后虽被仙者发现,废了内力,但是仍旧存有一丝魔气。” “我也未曾想过,这魔气并未化去,而是一直跟随着我。” 女子凝视着孟晚林,重活一世,不过是为了避免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悲剧。 只要能够改变,天玄功残留下的魔气,不一定就是坏事。 如今的自己绝不可能是孟青松的对手,若是加上天玄功,定然能够杀他措手不及。 “南偲九,你在想些什么!还不快收定心神!” 时安察觉到女子的眸中神色的变化,隐约透着杀意,大声呵斥着。 “我虽不会武,但是这功夫的好坏,终归还是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不是么?”季云初半蹲而下,与南偲九相视一笑。 “南姑娘,若此魔气无法去除,我相信总会有办法能够化为己用。” “不过,在下劝南姑娘还是先想着如何去除的好,魔功毕竟与寻常功法不同,极损心性,任你心中信念如何坚定,终究难以抗衡。” “融合内力一事万分冒险,南姑娘还是莫要动这个念头。” 大手轻柔地将女子从地上扶起,稍稍抬眸望了一眼四周。 “若任由魔气主宰心性,眼下就是最好的例子,也许到了那一日,死的不仅仅是这些人,还会牵连到更多无辜的性命。” 季云初拱手说道:“此事终归是由我一人引起,与南姑娘无关,这些人也是追踪而来,说到底不过是江齐城的家务事,是我管制不严,才会任由贼人如此猖狂。” 南偲九向前一步,取出怀中的帕子,小心地包扎着季云初手臂上的刀伤。 “云初,你们离开此处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季云初环视几人,低头叹息道:“离开此地后,我们便直奔着城西而去,谁知晓半路上竟杀出一批黑衣人,欲取我性命。” “护卫见状拼死相搏,将为首那人的面罩扯落,我识得那人是季爷爷的手下。那人知晓身份暴露,立刻改口说要抓我回去问罪,说是招婿一事诓骗了众人。” “我想定是季爷爷知道了南姑娘女扮男装,假死脱逃一事,因而恼羞成怒,才会如此为之。” 季云初的手指逐渐攥在一处,有些哽咽。 “我······我带着小蕊一路跑了回来,仍旧被两人追了上来,小蕊······小蕊为了救我,死在刀下······” “好在临行前姑娘所赠瓷瓶,药水泼出腐蚀了那两人的双眼,我这才逃了回来。” “只是,小蕊她。” 季云初强忍着心中的难过,两行清泪瞬间滑落而下。 小蕊还那么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为了自己,挡在了利刃前。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小蕊临死之前,对自己说的话。 “小姐,小蕊认得字不多,但知晓忠义,小姐快走。” “小蕊怕是不能在女子学堂里,读书了,只盼着小姐能够得偿所愿。” 这城主之位,她势必要牢牢握在手中,这些念叨着古板规矩,行着不义之事的权贵、耆老,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浠凡听到这话,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她没想过小蕊会死,她只是想让南偲九遇着一些麻烦。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孟晚林轻轻拉着王浠凡的手,安慰道:“小浠姐姐,我知道小蕊遇到了意外,你定是十分伤心,谁能想到不久之前,我们还聚在一处谈笑,小蕊更是······” 王浠凡任由女子抱紧自己,眼神之中尽是茫然。 时安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起:“季小姐,你确定是自己暴露了行踪,才会惹来江齐城内的杀手?” “此地虽距离江齐城不远,但是位置偏僻,加之季小姐几人出行换了车马,换了着装,不一定就会被那群人所察觉。” “不错,在下与时公子想法一致。”南若秋的目光移到王浠凡的身上,随后又看向院内的尸首,“若他们一早就发现季小姐的行踪,直接在庙内下手岂不是更加方便,还能够趁着你与南姑娘相会,抓个现行。” “可他们并没有。”少年思索着开口,“莫非有人泄露了少城主的行踪?” 季云初一手附在肩膀上,淡淡回道:“城中的权贵及耆老们,个个都不愿我坐上城主之位,在城主府内安插一二个眼线也不难,我这就回城与他们好好清算。” 南偲九拉住女子的手:“云初,这件事情,我们与你一同前去。” 孟晚林举起手来,十分赞同。 “南姐姐说的不错,我们一起去,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恩,不错,师父所言甚是,这些人既然都做得出暗下杀手的阴招,定不会这般好对付。” “可,南姑娘,你不宜再入城为我冒险。”季云初眸中微动。 “不打紧,我也看他们不顺眼许久了,此次定要助你坐上这城主之位。”南偲九一手搭在女子的肩上,“看见他们那些人七窍生烟,我才顺心。” 南偲九瞥了一眼绑在一起的黑衣人,淡淡说道:“探一探,就知晓除了季老,还有何人。” 季云初望着众人,眼眶微湿,点头应着:“恩。” 南若秋挪步向前,玄色的衣角在寒风中飘动着,长发如瀑遮挡着面容。 “不如先将他们安葬了,如何?” 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凄然。 “毕竟他们也是谁人的父亲、儿子、手足,若惨死他处,也该黄土埋身。” 第136章 反击(一) “南大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人也只是听命行事,为的只是谋几两银钱。” 少年跟着走了过去,帮着一起抬着尸体。 孟晚林躲在南偲九的后头,不敢看过去,紧紧闭上双目。 “南大哥,不如我们从外头绕到寺庙后侧的空地,如何?” 南若秋点头示意,二人向庙外走去。 “他这颗善心,还真是随处可见。”时安一手叉在腰间,冷哼道,“怎该是个风流公子,该是原地出家才是。” 南偲九轻拍着林林扯着腰间的手,望着那个玄色的背影,开口问道:“时安,你们刚刚在林中,是在作何?” “比试。” “只是比试?” “不然呢。”时安歪过头,嘴角倾向一侧,“难不成你的南公子,还会杀了我么。” 南偲九怔了怔,她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一向不和,只是不知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时安。”女子轻唤着他的名字。 男子大步走着,向后摆着手:“放心吧,南偲九,那位大善人顶多就是看不惯我罢了。” “说了陪你走一程,走到哪儿算哪儿,我去牵马车来!” 王浠凡盯着地上的尸首,脑海中幻想着小蕊惨死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滚,急忙转过身去。 “姑娘,我去庙内收拾收拾。” “也好。”南偲九见她失了神,语气轻柔,“浠凡,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也都是无用,待我们一会儿经过那处,寻回小蕊的尸首,好好安葬。” 王浠凡并未回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他好像对你有些不同。” 季云初视线停留在门外的男子身上,上一次见面时,此人还是一身的戾气,眼神之中尽是森冷。 如今再见,此人对着南姑娘,却多了几分暖意。 “你说时安?” 南偲九淡然一笑:“许是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此前在擂台之上是敌人,如今成了朋友。” “可他看你的神情,好似不只是朋友这般简单。” “南姐姐,我们能不能先去马车上。” 南偲九合拢手指捂着孟晚林的眼睛,轻声说道:“好。” 皑皑白雪一层又一层的盖在土地之上,路途之中打斗的痕迹被掩去了大半,小蕊身体的大半都掩在雪中,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似熟睡了一般。 待埋葬好小蕊,一行人坐在马车内,无一人说话。 彼此之间,听得到起伏的呼吸声。 南偲九掀开帘布的一角,眸子闪动着。 入眼洁白一片,遮盖住了所有的不堪,一切死亡和仇恨都仿佛不曾发生。 可待春雪消融的那一刻,丑陋的一面又会再次展现开来。 她改变了季云初的命运,却无法改变小蕊的命运。 难道,总会有人会因自己的选择,而走向死亡。 城主府外,季云初缓缓走下马车。 季长礼在大门外来回踱步,面色焦急,见到季云初立马走上前去。 “云初,怎的出游耽搁了许久,才回来。” “让父亲担心了,女儿一时贪玩,看雪看的痴了,才回来的晚了一些。” “只你一人出去,也不带个护卫?” 季长礼打量着马车,这马车的样式瞧着不像是城主府内的,自家女儿的面色凝重,毫无出游的半分喜悦。 他知晓定是发生了何事,才会如此。 季长礼一手握在季云初的肩头,柔声说道:“回来就好,云初,我们进去吧。” 心悦客栈内,突然多了一对扎眼的夫妇,出手阔绰,财大气粗。 “来来来!今日在座的都有赏,我家娘子今日拿下了这只粉玉镯子开心,都有赏!” 白花花的银子四处挥洒着,众人立马俯身捡着银钱。 季无言摇着头从赌桌上离开,刚从出门,便瞧到这吵闹的一幕,好奇地问着身旁的小厮。 “这二人什么来头,去打听打听。” 小厮弓着腰:“是,少爷。” 不一会儿,小厮走了回来,袖中还藏着几块碎银。 小厮双手拱于胸前,低声回道:“回少爷,听闻那是一对外出游玩的新婚夫妻,从建陵城来的,出手阔绰的很,那人一高兴,就在这心悦客栈里头撒钱。” “原来是个钱多的主儿。”季无言眼珠一转,“眼下这是因着什么洒的银子?” “回少爷,听说是那人的夫人拍到了一粉色玉镯,那人心情大悦,这才四处赏钱。” “粉色玉镯不过普通的很,这从建陵城来的人脑子看来也不怎么灵光,这女子能做得了什么主意。” “少爷,听闻此人还喜欢豪赌,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输了五百两。” “当真!” 季无言双眼顿时泛着光亮,小声嘀咕着:“这有钱的主儿好啊,我们若是蹿个局,这阵子输的钱不就赢回来了。” 季无言向小厮使了一个眼色,小厮点着头,躲在台阶之下,待女子走下伸手轻扯着长长的裙摆。 “啊!” 一声尖叫,女子跌倒而下,楼上的男子焦急地喊道:“娘子!” 季无言正好上至女子前侧,牢牢地拉住女子的手臂,转而恭敬地说道:“这位夫人当心。” “多谢公子了。” 女子前身行礼,满脸的惊魂未定。 楼上的男子连迈了两三节台阶,走到女子的身旁。 “娘子,娘子没摔着吧。” “没事,好在这位公子扶住了我。” 男子这才瞧见季无言,拱手谢道:“此番多谢公子,还请公子楼上雅间一叙,我定重金酬谢。” “欸,举手之劳罢了,谈何酬谢。” 季无言再三推辞,仔细看着眼前的夫妻,女子一双狐狸眼眸生的异常明亮,瘦小的身躯倚着男子的臂膀,惹人怜惜。 男子长身玉立,只是这容貌普通异常,与这女子很是不搭。 这样的美人,若在自己的身侧伴着,才能更加彰显出万种风情。 跟了这厮嘛,活像是鲜花插错了地方。 “哈哈哈哈哈,公子看着文雅,定是不喜这些黄白俗物,不若就一同品茶如何?”男子大笑着,把手搭在季无言的肩上。 “我家娘子最喜品茶,房间内有的是名茶,只是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一道品品。” “既如此,在下也不好推却,请。” 季无言拱手答应着。 第137章 反击(二) 夫妇二人走至前头,笑意盈盈,远处的几人躲在人群之中,正看着这一幕。 “没想到这季无言这般好骗,南姐姐和时大哥不过撒了些银钱,这就入了局了。” 孟晚林偷瞄着一旁乔装打扮的南若秋,面上云淡风轻,一只手牢牢地握着栏杆,青筋凸起。 女子在旁轻笑一声。 “南大哥出的这个主意,当真是有用!你别说,时大哥这么一打扮,倒是有几分矿场主的样子。”少年饶有兴致的看了过去。 “要是南大哥的话,还不像暴发户了,怎么都差点味道。” 孟晚林抬起胳膊撞了下少年,轻咳几声:“怎会,南大哥不去还不是因为之前在心悦客栈住过顶楼,太过扎眼,又怕遇着城主府内的人,被人认出,才会如此。” 宇文遒吃痛地揉着肩膀,连连点头:“是是是,林林说的是。” “对了,怎的不见王姑娘?”少年张望着,到了心悦客栈之后,便不见王姑娘的身影了。 “小浠姐姐说她不大舒服,就回房休息了。” 南若秋目光一沉,淡淡说道:“我先回房了。” “恩,南大哥,等会儿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们再去同你说。” 南若秋手指搭在栏杆上,不远处的角落里,躲着一人,这人想来应是时安身边的人。 “好。” 清润的嗓音传来,玄色衣衫转眼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季无言跟着那对男女,走上了第五层楼听玉,他还从未到过三层以上,见着各类摆设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南偲九以帕子掩面,小声说道:“看来,是上钩了。” “恩,还多亏娘子摔得好。” 腰上一紧,南偲九双手抵在时安的胸口,愣了一瞬。 她的脑海中,忽的闪过季云初的那句话。 “可他看你的神情,好似不只是朋友这般简单。” 定然是自己想多了,一个杀手,怎会轻易动心。 “认真点,季无言可看着呢。” 男子低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南偲九回了神,原来是因为季无言,时安才会故作亲昵之举。 “公子请。” 季无言走进屋内,环视着四处,不由赞叹一声:“都听说这心悦客栈的三层以上,一层更胜一层,今日一件,传言非虚啊!” “哦,是么,我们初来乍到只当做新鲜,早知晓该是带娘子去顶楼上看看。”时安抚上女子的手,“都怪我,没有让娘子尽兴。” “呵呵。”南偲九捂嘴轻笑几声,“不碍事,住着舒适就好,在哪一层又有什么干系。” 好歹是自己徒弟的钱,若不是思量再三,自己都想再往下住一层。 皇子再好听也不过是一个名头,真金白银的都给出去了,以后可怎么办。 “娘子说的是,娘子说的是。” 南偲九眼神瞥向一旁,身边的丫鬟急忙端着茶水上来。 “公子不妨试试,我们这外出游玩,随便带了些,恐入不得公子的眼。” 南偲九提着帕子,呡了一口茶水,轻擦着嘴角。 听小方遒说,这是宫廷内的贡茶,千金难求。 入口除了绕齿的香气,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几片叶子泡进去,仍是热水的滋味。 这么贵的茶,给自己喝着实可惜了。 “这是。”季无言轻呡一口,眼睛瞪圆了些,顿了顿,“这是武夷岩茶!” “没想到在此处还能品到如此好茶,着实惊艳!” “呵呵呵。”南偲九轻声笑着,“公子说笑了,若是公子喜欢,一会儿我让丫鬟备一些给公子带着。” “这······这怎么好意思······” “欸!”时安摆着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才刚若不是公子搀扶,我家娘子如此柔弱,跌落了台阶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季无言心中暗喜,此茶千金难求,若是带回去曾祖父定然开颜。 “如此便多谢兄台了,不知兄台贵姓?”季无言开口问道。 “我姓时,家中排行第九,公子叫我时九就好。” “在下姓季名无言。” 南偲九正喝着茶,听到这话呛了一口水,轻咳了几声。 “娘子,当心些。” “呵呵呵呵,时兄还真是爱重夫人,伉俪情深,着实让人羡慕啊!” “我这人啊,最看重的便是我娘子的心意,除了娘子也就是骰子···” “咳咳。”女子干咳了一声。 季无言见那男子连忙改口。 “就就是娘子最重要。” 没想到如此腰缠万贯的主,竟然惧内,若他娘子不喜他赌,此事岂不是更加能成。 女子提起帕子,打了一个哈欠,男子立刻命丫鬟扶着女子去了榻上。 季无言跟着起身拱手道:“在下也不便多打扰,就此告辞。” “这才聊了两句,公子就要走了,我送送公子吧。” 时安跟着季无言走到了门外,向内瞄了一眼,压低着声音。 “我也是头一回来这心悦客栈,也没个相熟的人,我看季公子就挺投缘,可惜公子这般风雅之人,定是瞧不上骰子一类的玩物。” “此言差矣。”季无言挑了挑眉,“这城中的世家公子平日里也偶尔涉猎一二,赌桌之上才能见人品不是。” 时安一掌拍在男子的后背,爽朗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爱同你们这些有文化的打交道。” “只是前几日输了一些银子,惹得。”时安往外走了几步,继续说道,“惹得娘子不开心,这不······这不晚间出不得房门了。” “不如在下晚间来寻时兄如何,正好这闻风一层之下啊,有一场赌局。” “如此甚好!”时安故意压低着嗓音,“如此,甚好。” “去!跟掌柜的说,给季公子在听玉一层开间房,算在我的账上。” “是,爷!” 孟晚林与宇文遒依靠在栏杆旁,吃着热乎的包子,边吃边看着远处走廊上的二人。 “阿遒,你说这季无言真就信了?” 少年望着喜笑颜开的季无言,将手里的包子递给身边的女子。 “这人啊,向来都是贪利的,施以恩惠便觉着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也恰恰就是如此才会因小失大。” 第138章 反击(三) “可明明时大哥之前也来过江齐城,还去了招婿宴,险些成为季小姐的夫婿,怎会无人记得他的长相。” “就没人能够认出?” 孟晚林咬下一大口,里头的牛肉娇嫩鲜香,可口非常。 “林林,相比较其他人,每个人都更在意自己。” “今日换了谁当城主,明日斩了哪个贪官污吏,也许热闹是一时的谈资,但最终人们的眼中仍然最关注的是自己。”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有谁又真的会在意旁人。” 少年拿起帕子,擦着女子的嘴角,宠溺地看着女子。 “所以啊,他们也许会记得季小姐曾经有过一个夫婿,甚至都不会有人记得那场招婿宴上是谁夺得了第一,又有谁会记得时大哥呢。”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孟晚林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摇头说道,“这最重要的啊,还是时大哥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 纤细的手指在少年的眼前,晃了晃。 “时大哥这眉目,这嘴唇,这肤色,丢在人堆里,任谁也分不出他与路人的区别。” 少年瞥了一眼女子的身后,一阵挤眉弄眼。 “你看若是南大哥就不同了,南大哥的长相实在是堪称一绝啊!那双桃花眼,那高挺的鼻梁······比女子生的还要好看几分,别说心悦客栈了,就是整个安怀国也寻不到第二个!” “所以林姑娘这是在夸我,长得太过普通,幸在旁人记不得。” 宇文遒一手捂在面上,转而灿烂一笑:“林林这是在夸赞此计,时大哥乃是上上人选。” “呵呵。”孟晚林感到背后发凉,立马走到少年身侧,点头应和着:“不错,不错。” “告诉那家伙,季无言入了局,晚间可动手。” “嗯嗯嗯,知晓了。”孟晚林呲着牙花,目送着男子离开。 “阿遒,时大哥站在我后头,你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我还没提醒你啊,我这眼睛都要挤到眉毛了!” “真是不能背后论人长短,你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没事儿的,时大哥才不会与你一般计较呢,走啦,林林。” 孟晚林瞧着男子走入房间的背影,打了一个冷颤。 只有南姐姐在的时候,时大哥才像个正常人,尤其是面对着自己,总感觉他眸中的寒意四射。 真不愧是杀手,每次都是悄无声息的就出现在自己的后头。 “走吧,我们去找南大哥。” 时安走入房中,眉目中透着一丝寒意,屋内的丫鬟都被遣到了对面,屋内只剩下二人。 “可是季无言没按设想的那般,说了些别的,你才这般。” 男子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眸光瞬间软和了许多。 “季无言此类蠢材,能辨得出什么好歹,一切都如我们预想中的一样。” “时大侠,既然如此顺利,你还恼什么?” 南偲九掀开珠帘,走了过来。 “娘子,莫不是叫错了,不怕隔墙有耳。” 一句“娘子”,南偲九的耳后瞬间热了起来。 “娘子觉得为夫容貌如何,可配得上娘子?” “你认真的?”南偲九伸手倒着茶水,另一手搭在下巴处,对上男子的视线。 原来是在意容貌之事,想来刚出去一趟,定是听着了什么在意的话。 “娘子可莫要欺瞒于我,如实说便是。” “这样啊,容我仔细看看。” 南偲九认真非常地端详着时安的面容,手指在桌上轻点,轻笑出声。 “我观你眉宇之间隐约有一股贵气,不同寻常之人,日后定会登高而上得偿所愿。” 男子闻声低头笑道:“说些正经的,看的不好可不给赏钱。” “皮相不过是外在,世人所言的美丑只是乍见之欢,在我眼中的好看,该是与皮相无关。” 男子眉毛向上挑着,有些不解:“那娘子以为的好看,当是如何?” “自然是看的顺眼,便就是好看的。” “巧言令色。” 时安的嘴角靠在茶杯处,不自觉地上扬着。 “歇一歇,到了晚间还有的忙。” 男子端坐在茶桌旁,看着女子缓缓走入里间,双目中满是笑意。 不知她日后见着了自己的真容,可还能认得出自己。 “少爷,已经同赌桌上的人说好了,他们事成之后五五分成。” “哈哈哈哈哈,不错,真是天助我也!”季无言一手轻晃着屋内的珠帘,“这听玉住一晚六十两,那时九当真是有钱,今夜宰的可不是笔小数目。” “别说这几日所输的银子都能赢的回来,曾祖父寿辰将至,就连上次相中的那个玉佛,也能买下了。” “少爷,小人总觉得这事情,会不会太过顺利了些。” 季无言甩了甩衣袖,呵斥道:“瞧瞧你,胆小如鼠,怕什么!” “届时赌桌之上全是我们的人,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有送银子的命!” “带他输光盘缠,欠下巨款,你说他还能用什么来抵,哈哈哈哈哈哈!” 季无言放肆的笑着,要的就是让时九赌的一无所有,他那娘子还不乖乖就范。 “当!” 鸣锣声震天响。 众人皆围绕在心悦客栈的三楼,人挤人地向前凑着,都想看一眼赌桌上的情形。 “听说今夜这客栈内最厉害的几个赌手,都在里头了,这是要玩把大的啊!” “谁说不是呢!这场面难得一遇,这不得来凑凑热闹。” “那白面小子是谁,怎的这么熟悉,像是在我家成衣铺子赊账的那位。” “可不就是那位,季老英明一世,这脸面早晚要被这个曾外孙丢光!” “这么大的排面,季无言能有多少家当够赌的,到时候又输个精光,被人打出去。” “去去去!胡说些什么!败了我们家少爷的好运气!” 小厮在旁驱赶着。 “本公子今夜就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做一把跃龙门!” 季无言见男子从台阶上缓缓走下,连忙起身迎上前去,赌桌周围的几人也互相对视了几眼。 “时兄,请。” 季无言看了看男子身后的丫鬟,盖着面纱,看不大清容貌。 “哦,这是我家的丫鬟。” 第139章 反击(四) 时安低声附耳说道:“这临出门啊,还是被夫人发现了,夫人说不带着她就不让我来。” “理解,理解,时兄请坐。” 时安环视着桌上,已坐着四人,各个面相凶狠,不像善茬。 赌桌里里外外皆围满了看客,前排的几人更是早早就摆好了凳子,仰头等着。 “季公子,这晚间来的人还真不少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戏曲要开场了。” “呵呵呵呵,时兄真会说笑,这心悦客栈向来如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南偲九立在时安身后,打量着赌桌之上的几人,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奶奶的!老子等了你半天了,这牌还开不开了!” 客栈内的伙计急忙在旁安抚道:“孙爷,孙爷,别生气,这人齐了这不就开始了。” 女子附在时安的耳侧,轻声说着:“那人我认得,还有些过节。” 时安瞄了一眼那人的右袖,有些空荡荡的。 他抬眸好奇地看向女子。 这,该不会也是你弄得? 女子无声地点着头。 男子垂眸浅笑。 铜锣声再次响起。 客栈的伙计大声喊道:“铜锣声响即开场!赌桌之上胜负由天定,输赢各凭本事概不反悔!” “一共三局,第一局牌九!” 时安推了推季无言,身子倾斜了过去:“季公子,这怎么赌的和楼上的不大一样啊。” “我平日里只好骰子,牌九不大会玩。” “时兄,放心,一会儿你看在下眼色出牌,这桌上只分开与不开,我若看你你将牌丢出去就是。” “哦,行。” 对面坐着的男子一手拍在桌上,大声喝道:“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当老子聋了!” 季无言招手示意着小厮,小厮半跪在地上。 “你怎么将这货色也寻来了,本不是只有那三位。” 小厮声音压得极低。 “哎呦,少爷,小的怎敢违背您的意思,这孙爷是那三位带来的。” “算了,算了,你去后头站着吧。” “是,少爷。” 桌上一男子抓着手中的牌,干笑一声:“这位公子来的最晚,不如就由你先下注,如何?” “还有这种规矩,我倒是没听说过。”时安摸了摸桌上的牌,笑着回道:“那就先下个五十两玩玩吧。” “爽快!跟了!” “孙金牙,该你了。” 几人一齐看向那人,男子看了眼手中的顺子,耐不住几人眼神的催促,摆了摆手。 “跟跟跟!我倒要看看你能开出什么牌来!” 时安掀开自己手中的牌,南偲九微微低头瞄了一眼,牌九她是不懂的,不过这颜色看上去挺对称,究竟是大是小。 季无言与时安坐的最近,斜视过去,恰巧能够看到他手中的牌。 天牌! 这人运气竟如此好,一把就摸到个天牌! 时安似懂非懂地望着季无言,见季无言摇头,立马将牌按了下去。 “这把是我输了。” “输了?这就输了?你看着他的牌了没?” 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 “没看见啊,估计是太小了,不好意思亮出来吧。” 孙金牙将手中的顺子丢了出去:“让老子看看,你什么底牌!” 一旁的三人接到季无言焦急的表情,急忙制止道:“看什么看,人家公子脸皮薄,都以为像你呢!” 孙金牙这才坐了回去。 南偲九凑到时安的耳边:“这刚刚是赢了还是输了,我怎么没看明白?” “放心,好戏还在后头。” 团扇轻拂,伊人坐在高位之上,动了动手指,身边的伙计立马弯下腰来。 “去,告诉赌桌上的伙计,给那位公子送几副好牌。” “是,掌柜的。” 南若秋与孟晚林等人站在远处,静观这场赌局。 孟晚林焦急地问道:“南大哥,时大哥怎么一直叩牌不出,一场三局,已经连着输了两局了。” “林林,你别急,师父他们定有自己的主意。” 宇文遒掂了掂自己钱袋里的金珠,师父就算是都输了,也赔得起。 “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黑缎金丝扇缓缓摆动。 时安在袖底弯起两根手指,轻弹向季无言的小腿处,季无言吃痛地低头而下抱着自己的小腿。 时安随之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牌丢了出去。 季无言一时晃了神,口中叫道:“等等。” 周遭的人皆狐疑地望了过去。 “这季无言莫不是魔怔了,喊着什么呢?” “他好似说什么等等。” “等什么?你看那男子手里的是天牌!” 伙计抬手指向时安一边。 “时公子胜!” “这人手气真不赖啊,一把就赢回了之前输的。” “可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故意为之。” 桌上的几人面面相觑,听到人群中的话后,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不约而同地看着季无言。 季无言愣在了原地,一时开口辩解着:“这刚才小腿撞到了桌角,这才吃痛喊了一声,诸位莫怪,诸位莫怪!” “他奶奶的,这牌见了鬼了,把把都这么差。”孙金牙一把拽过伙计的衣领,“说,你们是不是故意将好牌都发给别人了!” “小的,小的怎敢啊!” “哼!” “当!” 铜锣声起,伙计在一旁高声喊道:“第二局,花会。” 南偲九见机奉上美酒。 “还多谢季公子,我家老爷才能赢得此局,这是我家老爷敬你的。” 季无言颤悠悠地接过酒杯,酒水顺着指缝滴落下来,鬓间布满了细汗。 “不······不谢,还是,还是时兄手气好。” 赌桌上的几人在另一侧交谈,眼中带着些许怒气。 “季无言说的好好的,带个不懂行的来杀,如今这局势,莫不是我们被他骗了?” “先看看再说,还有两局,未必就会输他,你我皆是一边的,那男子不过一人孤军奋战。” “不错,终归碰的还不是运气,他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回回都赢!” 孙金牙听到时九边上的女子说话,总觉着似曾相识,在何处听到过,正低头想着,投买下注已到了自己的手中。 “还请孙爷下注。” 孙金牙一掌拍在桌上。 “选鱼!” 第140章 胜负 “买定离手!在场的诸位均可下注!” 南偲九听到身后的两名男子附耳交谈着。 “你买不买?” “还买什么啊买,这鱼龙虎马,都让他们四个占了,向来就这些花色所出最多,你敢跟他们买一样的,不要命了,你我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 “别不买啊,来都来了,我手里这些钱是我娘子的嫁妆,若是赢了便能翻三十倍!” “可若你输了,你娘子的嫁妆便要被你赔进去了。”南偲九瞪了一眼那个男子。 “你,与你有何干系,这女人出嫁从夫,她的钱还不是我说了算!” “你别理他,要不就再投一个不一样的花色,不就行了。” 时安缓缓开口:“我压蝶。” “买定离手!一赔三十!没下注的贵客们赶紧下注了!” 南偲九不知晓蝶是什么,但她知道时安必有十成十的把握,才会下注。 她伸出手去,挡在了身后之人的纸张上,低声说道:“你若还想保全你娘子的嫁妆,就与我们压一样的花色。” 那人被女子犀利的眼神吓到,乖顺地点头答应。 “你可知我为何选蝶?” 时安嘴角倾向一侧。 南偲九弯腰而下,摇头回道:“不知。” 惨白的手指夹起酒杯,细长的眼眯了起来。 “因为蝶对公主,我家娘子在我眼中便如公主一般,独一无二,我相信我家娘子必能佑我得胜。” “哈哈哈哈哈!狂妄小子,这心悦客栈多久都不曾开出一只蝶来,此番你必输无疑。” “胜负未见分晓,你怎知输的不会是你。” 孙金牙扯着嗓子喊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废话!还不赶紧开筒!” 只见伙计抱着花筒弯腰鞠躬,随即打开花筒,从里头取出一张花色。 不对。 南偲九仔细瞧着那伙计的手指,才刚他明明动了下手指,莫非花筒里边还有机关。 女子望了一眼孙金牙,上一回在赌桌上他便买通了心悦客栈的伙计,难不成这次还想故技重施。 时安一手拉住女子的袖襟,淡然一笑。 “别急,先看看结果。” 南偲九同众人一齐望了过去,远处的孟晚林更是趴在少年的肩头,拼命地张望着。 “此次花色是——蝶!” “时九与另一位贵客胜!各自平分赌注!” 一人晃着才刚下注的男子。 “我的天!你赢了!” 男子呆愣在了原地,没想到自己竟真的翻本了。 南偲九一手搭在男子的肩上,叮嘱道:“拿了钱还不快些归家,日后莫要再来了。” 一句话醍醐灌顶,男子拱手行礼谢道,转而抱着银钱离去。 “他奶奶的!一百年也开不出一个蝶来,今日当真是撞了邪了!” 孙金牙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指着时九:“老子今日偏不信这个邪!最后一局骰子,我就要与你赌,我不信你这么好的运气!” 桌上有二人已畏缩着想离开,被一旁的打手拦了下来。 伙计拿出几个骰盅,语气不屑地提醒道:“诸位该知晓我们这心悦客栈的规矩,上了桌的便不能轻易离开,我们掌柜的脾气可不好。” 二人又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谁人不知老板娘如烟虽说话轻声细语,妩媚多姿,可这手底下养着的打手,个个不是吃素的,若有人坏了规矩,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第三局!骰盅!” 时安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向椅子后方倒去。 “这坐的久了,着实有些累了,不如就由我这位婢女代劳吧。” “让一个丫鬟下注,这人怕不是疯了。” “这女人碰过的还能吉利,定是要输光家底的。” “哎呦,谁打我!” “你啊,少说两句吧。” 南偲九对上伙计的视线,若是没猜错,自己压什么他们便会开什么。 她疑惑地看向双肩靠在椅子上的某人,难不成心悦客栈里有他的人,可他一个杀手,漂泊江湖,哪来的这么大的面子。 除非,他本就不是一个杀手。 “三个四,大。” “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上来就说些不搭边界的······” 孙金牙正笑着,压了小。 “开!三个四,大!” “真是邪门了!” 孙金牙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推开搀扶着的手下。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老子今日跟你加价,五百两!不,一千两!就跟你赌剩下的两把!” 孙金牙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左手微抬。 “怎么样,各位若有想下注的也可一起跟,若不愿就按照寻常的赌注来。” “孙金牙你疯了!你要发疯自己疯,一千两,我可不跟!” 另一人在旁开口应和着:“不就是一千两,我跟了,我就赌孙爷赢!” “好!够兄弟!” 孙金牙斜视着蒙面女子:“剩下两把,你摇一次我摇一次,就猜大小,诸位做个见证!” 时安耸了耸肩,悠哉地说道:“我没意见,我信她,左右多少银子输了我赔就是。” 季无言在一旁吓得冷汗直流,一千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今这情形骑虎难下,他若不跟便会被那几人,看作与时九一伙,特意组局诓骗他们。 这些人都是江齐城内出了名的地痞,有的是法子折磨自己。 “跟······跟,我跟孙爷。” “季家少爷爽快!” “这把我先来!” 南偲九视线移到一侧,耳朵微动,全神贯注地听着骰盅内的声响。 孙金牙虽然只剩下一只手,可摇起骰盅来,半点不逊色从前。 不愧是混迹赌场的老手。 “南大哥,师父怎么看上去神色不大对。” “南姐姐上回便与他对赌过一次,这回必然还是会赢。” 胸前的扇子停了下来。 “不对,那人多放了一颗骰子。” “什么?” 少年与孟晚林一齐望向赌桌。 此时的南偲九也察觉到了异样,骰盅内多了一颗,孙金牙嘴边露着狡诈的笑。 是大是小,不过是看自己最后说的结果。 若自己说小,他定然会在打开骰盅时,拿走小的那颗。 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胜算。 “怎么样,小娘子可想好了,压大还是压小。” 第141章 败局 已经到了这一步,季无言既无退路可走,自己也不必再隐瞒身份。 面纱飘向赌桌之上。 “看来孙爷的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孙金牙瞧清那女子的容貌之后,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骰盅掉落在赌桌之上,一道气从时安的手指射出,一个骰子滚到了人群之中。 “是······是你!” “我就说这个声音怎会如此熟悉,竟是你这个该死的丫头!”孙金牙恍然大悟看向季无言,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原来是你故意带她来引我入局!” “好啊!季家的少爷胆子真不小,敢打老子的主意!” 孙金牙一把揪起季无言的脖领,季无言咳嗽了几声。 “孙···孙爷,您听在下一言,在···在下之前当真不认识此女子,她她是时九的夫人。” “夫人?放你娘的屁!”孙金牙举起自己的右袖,“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这只手就是在这儿,被她砍了!你说你不认识她,你觉得老子会信么!” 季无言踉跄倒地,眼神移到女子身上。 “夫人,麻烦夫人替我同孙爷说几句,你我不过是今日见过几面。” 南偲九走到赌桌的一侧,手掌放在桌上,掌力向外震去。 “我猜小!” “不算!不算!老子还没摇好!” 伙计立在二人中间,周围的打手跃跃欲试,向前走了几步。 “骰盅落在桌上即可开,这是规矩!” 孙金牙一脚踹在季无言的身上,愤愤说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你的账之后再算!” “孙爷,孙爷······在下真是无辜的啊!” 四下议论纷纷。 “这季老怎么生了个这般没用的重孙。” “可不是么,想当年季老也是一人单枪匹马与流寇对峙过的,这个季无言竟对着地痞下跪求饶,把季老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谁让他爹娘都不在了,家中就单这一根独苗,定是被宠坏了。” “我要是他爹娘,就算活着也要被气死了。” “谁说不是呢!” “南偲九,老子跟你赌最后一把!你若输了,留下一只右手!” 时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女子的身后,冷冷看着男子,一手覆在女子的手背之上。 “若你输了,当如何?” “老子还有一只手,大不了就赔你一只手!” 时安冷哼一声,眼里尽是嘲弄之色:“上次我家娘子赢了你一只手,这一回,你若输了,便将命留下。” “小子,待你赢了再说!” “这把我同你一起。” 四只手一起摇着骰盅,时安的手向上顶起,骰盅跃于空中,女子转而接下,盖在赌桌之上。 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的众人来不及眨眼。 远处的男子收起扇面,云淡风轻的面上多了几分愠色,眸光跟着动了动。 “孙爷,请。” 时安一手搭在女子的腰间,二人的举止略显亲昵。 孙金牙竖着耳朵,刚刚落下来的声响,分明是大。 “大!” 南偲九打开骰盅:“五三一,小。” 孙金牙向后退了几步,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他们使诈!定是他们使诈!明明是大······” “季无言,季无言跑了!” 有人高声喊道,人群之中变得一片混乱。 赌桌边上的几人闻声,同孙金牙的人一起,追赶了出去。 “别让那小子跑了,今日输的钱必要一一在他身上讨回来!” “是!” 时安睨了一眼回头的孙金牙。 “你的命,自会有人去拿。” “南姐姐,真是厉害!我就知晓你一定会赢的。” 孟晚林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抱了抱南偲九,少年跟随其后。 “这话明明是我说的好不好,我师父自是无敌手,谁遇着了都得甘拜下风。” “南公子呢?”南偲九开口问道。 “南姐姐,南大哥说在房间内等我们。” “说实话,刚才最后那局,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这种混迹赌场的人,不是耳力都十分了得。” 孟晚林好奇地看着那个骰盅,时安一手叉腰,另一手从背后伸出。 手指上缠绕着,一根细长的头发。 “是头发?”少年惊讶地看去,随即压低着声音,“难怪时大哥要与师父一起摇骰盅,又站在师父的背后,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时安平淡的说道。 “没什么,没什么。” 越是平淡的情绪,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这与我们最先设想的情况,有些不同,不过没想到南姐姐与时大哥还配合的挺默契。” 孟晚林点头说道:“任他耳力再好,这结局说大说小,还不全靠这缕头发。” 南偲九躲过人群,向楼上走去,几人跟在其身侧。 “说到底,还是那人先耍诈,我们不过是。” 时安缓缓开口:“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南偲九停在原地,转过身俯视着身后的男子。 “时安,你与这客栈的老板娘相识?或是说他们与你有着某种关联。” “时大哥?怎么会,这不可能吧,若这客栈的人与时大哥相熟,他怎会穷成这个样子。” 少年一把捂住孟晚林的嘴,连忙说道:“呵呵,呵呵呵,我看也不大像,师父你是不是误会了。” “牌九每一把都是天牌,花会你叫什么,别人便给你什么,我想这应该不是误会。” 南偲九盯着男子的双眸,并没抓捕到一丝的变化。 男子迈了一步,离南偲九仅有一拳之隔。 黑亮的眸子愈发的靠近,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南偲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前些年,我为老板娘如烟解决了一个麻烦,分文未收,她欠着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自然会帮我。” “你说话就说话,离得这么近作甚。” 南偲九退后脚下一滑,下意识手掌张开去挡,转瞬被人拦腰抱起。 玄色的衣衫轻巧地立于台阶之上,长发公子戴着娃娃面具,紧紧将女子抱在怀中。 “此处人多眼杂,几位若是无事,还是回房商量的好,在下与南姑娘先行一步。” 时安的手停滞在半空之中,扑了个空,手指缓慢地攥在一起。 第142章 哀求 孟晚林拉着少年的手,满眼冒着星星,樱唇跟着缩成一团。 腹中压着轻笑的声音。 “林林,林林。” “林林,走了。” “哦,好,嘿嘿嘿嘿嘿。” 这二男争一女的戏码只在戏本之上看过,眼下真是过足了瘾。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晚林的内心响起一阵狂笑。 “那个,那个你先放我下来。” 南偲九满面通红地缩在男子的怀中,结巴地说道。 “南姑娘还真是喜新厌旧,这就厌弃在下了。” 男子轻声叹着,将女子放下,抬起衣袖覆在面具之上。 “我,我哪有什么喜新厌旧,再说哪来的旧啊?” 这人怎么张口就来,这副委屈的样子,好似自己是戏台之上抛妻弃子的负心人。 “在下早就与你轻吐心中所思,可叹这女子的心最难抓住,如今在下已成了旧人,哎~” “我······我······” 南偲九手指探出,取下他的面具,面具之下温暖的面容笑的正盛。 “好啊,你诓我!” 女子怀里抱着面具,一个拳头绵软的打了过去,被男子的大手包裹住,拽入怀中 “原来在下还不是旧人。” “南姐姐,我们来了。” 孟晚林碰上这相拥的一幕,双手捂住眼睛,手指分开,眉眼连成一道弯月。 “咳咳。” “我们先进去吧,浠凡该是还在休息,就先不打扰她了。” “是,师父。” 时安走在两人的后头,眸光暗沉许多,双手抱在胸前,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商贩陆陆续续地归家,只剩下几盏幽暗的灯火。 季无言躲在小巷之中,四处张望着,看到无人经过,才缓缓起身。 这回着实上了当,没想到那对夫妻竟将自己卖了,眼下孙金牙那些人,定然以为是自己设局骗了他们的银两。 自己的府邸定是回不去了,如今只能先去曾祖父的宅子里避一避。 季无言披着一件破烂的衣裳,故意将头发放下四散着,双腿拼命地跑着。 离宅子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被后头的人拽扯在地。 “好啊!没想到你小子还真在这儿!” “诸位,诸位,我只是街边的乞儿,你们可是认错了人?” 一人一脚踢在男子的腿上。 季无言吃痛地大叫一声。 “认错?季公子这把戏还真是不少,这双鞋总不会认错!” “去,回去知会爷,这人抓着了。” 几人对着季无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至有人向着此处走来,才纷纷散开。 “季无言,你这狗东西,竟敢设局骗老子!”孙金牙一脚踩在季无言的脸上,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此事就这样结束了,老子告诉你此事完不了!” 另一壮汉从孙金牙的后头走了出来。 “我五爷在江齐城浪荡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让小崽子给耍了,这要不废了你,我五爷还怎么在江齐城混下去!” “爷,各位爷!我,小人,小人也是被那二人骗了,才会着了他们的道!小人的银子也都输光了!” 季无言双腿跪在地上,低头求饶。 “你说你跟他们二人不是一伙的,就不是一伙的了!”男子叫嚣着,“我们哥几个输了这么多,你说现在怎么办!” 男子与孙金牙对视一眼,各自打了一巴掌在季无言的面上。 季无言捂着红肿的脸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几人抓着自己不放是为了银子。 “我······我赔。” “这可是你说的,老子给你算算,我们四个一人输了两千两,这手下的兄弟们为了抓你跑来跑去的也不容易,给你打个折扣,今夜拿出这一万两来,我们就放过你!” “一万两!”季无言双目睁圆,“怎会有一万两!” “啪!” 一掌打在季无言的脸上。 “现在还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么!今夜给不了,就别怪我们几个不念情义了。” “不好了!不好了!”门口的家丁匆匆跑到内宅,急忙叩门叫醒了刚睡下的季老。 “季老,出事了!” 季老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一个哈欠。 “莽莽撞撞,出了何事,慢慢说。” “老爷,小少爷他,小少爷他被一群人围在府外,被打了!” “什么!这朗朗乾坤还有人敢如此放肆,你带上几个家丁,抄上家伙,与老夫一同出府!” 季老披着斗篷,胡乱穿着鞋,焦急地向外走去。 如今他这一支,只剩下季无言一个曾孙,他那儿子、孙子走的都早,就这一个男丁,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有何颜面去面对祖宗! “住手!还不快快住手!” 孙金牙等人回头望着走来的季老,几个家丁手中拿着火把和耙子,正气势汹汹的赶来。 “呦,老子当是谁呢!这不是季老么!” “你们这些地痞流氓,平日里偷摸抢骗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在老夫宅院前放肆!就不怕老夫报官!” “报官?”孙金牙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据,“哈哈哈哈哈哈,老爷子,你说的对,报官好啊!” “也让咱们季城主知晓知晓,季无言在我们这儿欠了多少赌债,又是如何在心悦客栈做局让我们输的精光啊!” 孙金牙的手下跟着在旁高喊。 “就是!” “就是!报官啊!” “谁怕谁!” “老爷子,睁大眼睛看个清楚,我们打他可是冤枉了他!” 季老一双手布满皱纹,接过字据,立马跟着抖了起来。 “无言,无言······你,你怎么能······” “正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儿子的债老子来偿还,可惜这季无言没爹没娘的,要不老爷子你来替他还如何?” 季老深吸一口气,抚平心中的怒气,季无言爬到他的脚边,叩着头哀嚎。 “曾祖父,求求你了,如今只有您能救我了!您不能不管我啊!他们,他们这些人定会将我活活打死的!” “曾祖父,救救我,救救我!” “老夫······老夫还,他欠你们的这五百两赌债,老夫还就是。” 五爷上前一步,冷笑着:“老爷子,如今可不是五百两,而是一万两!” “一万两!你们这狮子大开口,怎能如此!” “老夫哪来的一万两给你们!” 第143章 登门 “季无言在心悦客栈与旁人合起伙来,摆了我们一道!我们输给他的都不止这区区五百两!” 孙金牙手中拿着棒槌,高高举起,指着趴在地上的季无言。 “老爷子,不信你就问问他,我们所说的可有假。” “无言······无言,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季老弯腰看着自己的曾外孙,只觉着胸口一股火气,向上不断涌出。 季无言顶着一张青紫的脸,扯着季老的下摆,委屈的哭着:“曾祖父,我······我也是落了旁人的圈套。” “我与孙金牙他们说好,带那人前去赌局,事成之后五五分账,谁想······谁想那人竟另有谋算,我全然不知,这才被人骗了。” “曾祖父,您定要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季老手掌猛地抬起,却迟迟不曾落下,停顿了片刻后一把将季无言推开。 “你这个不孝子孙!老夫哪来的一万两能替你平账!” “没有?既然没有,兄弟们,把人带走!” 孙金牙大喊一声,身后的手下立马走了上来。 “等等!等等!”季无言跪在地上,抱着季老的大腿,“曾祖父,您没有这么多的银两,季家定然会有,他们,他们向来是不差银钱的!” “你个孽障!那是城主府的银子,他季长礼怎会愿意!” “曾祖父!曾祖父!说到底您也是季家的儿子,他季长礼再大的官,也要唤您一声叔父。” “他虽是江齐城的城主,可我们也是季家的人啊!我才是季家唯一的血脉啊!曾祖父,您不能看着我去死啊!” 季老眸光闪烁,当初让自家的女儿招婿,为的不就是能够保留季家的血脉,如今季家只剩下无言一个男丁,他季长礼与自己之间再有嫌隙,也不会坐视不理。 “诸位,季城主想必大家都熟识,无言所欠银两,明日老夫自会去城主府取来。” “别,老爷子,这话别说的太绝对。”棒槌搭在地面上,孙金牙双手撑在其上,语气嘲讽。 “老爷子,这城里谁不知晓,自从季云初那个便宜丈夫死了之后,季长礼就与你撕破了脸,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是就是!” “要么还钱,要么给人!” 季老左右望着面前的人,手杖垂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 “老爷子,别急啊,您既然都发话了说能要的回银两,那哥几个在这儿等你便是,大家伙说,是也不是啊!” 孙金牙肆意地笑着,身后的几人跟着高呼。 街道上有人迷迷糊糊探头张望着,瞧清之后,立马又缩回了家门后。 “你们!你们!”季老气的浑身发抖,低头与季无言对视一眼,转头吩咐着一旁的家丁,“备马车,老夫要去趟城主府!” “诶,这就对了!我们就在此处等着老爷子回来!” 此时的城主府后门处,季云初正吩咐着府上的侍卫。 “一会儿若有人来叩门,不必告知父亲,差人来知会我就是。” “是,少城主。” 季老坐在马车内,心情沉重双手不停地揉搓着手杖之上的斑鸠,没想到自己一向心高气傲,眼下却要为着无言,去求他季长礼。 季老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微抬着头,自己何时走过后门。 继而摇头频频叹气,也罢,只要无言没事就好。 他站在门外等了许久,未见到季长礼身边的人,只见到了一个丫鬟。 “季老,这是我们少城主给季老留的东西,还请季老过目。” 苍白的发丝有些凌乱的搭在两鬓,满是褶皱的手掌,犹豫着打开布袋。 “哐!” 布袋连同其内的兵器、令牌一起,掉落在地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音。 原来季云初已然知晓,那些人是他们派去的。 “少城主说,知晓季老夜行匆忙,已命奴婢备好了季老所要的东西。” “呵呵,好一个季云初。”季老苦笑两声,“什么条件,说便是。” “季老言重了。”丫鬟欠身行礼,拿出纸笔,“少城主说季老想要的东西皆可取走,只是需要手书一封自除族谱,日后季老一支与季家再无任何干系,答应不会再干涉城内任何事务。” “呵呵呵呵,原来是在此处等着老夫,想来无言这事之中也有她的手笔。” 手杖有力地砸在地面之上。 “她季云初不过一介女流,竟也配威胁老夫,老夫倒要问问季长礼,无言作为季家唯一的血脉,他是救或不救。” 丫鬟见状跪在地上,接着说道:“季老请留步,少城主还说了一句话。” “少城主说若季老执意硬要闯府,那城西外发生的一切和剩下的罪证,都会承于公堂之上,望季老三思。” 本踏上台阶的步子,连连掉了下来,一旁的仆人急忙上前扶着。 “好啊,好啊!季长礼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以季长礼的性子,哪怕是她季云初犯了事,都会大义灭亲,何况是老夫。她是算准了老夫必会退让,写下手书······” “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彻街角。 丫鬟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去告诉那丫头,老夫即使变卖家产,也不会自除族谱。” 深色的皮靴迈上马凳,下一瞬踩空,仆人在其后顶着,而后马车晃悠悠地离去。 季老坐在车内,紧闭双目。 “儿啊,为娘这一生都活在流言之中,待娘走了之后你就同你父亲回到季家去,你终归是季家的血脉,他们不会不认你的。” “娘这一生只想为你争一个名分,如今娘争不动了,唯一遗憾的是不能亲眼看到你入祠堂,上族谱。那老匹夫终究······终究还是输了,我的儿子日后能够正大光明的走进他季府的大门。” “为娘总算没有对不起你,孩子,这一切本就该是你的,是你父亲欠你的,是他季家欠你的。” 他永远都记得父亲是如何跪在娘亲的床头发誓,娘亲是如何为着自己饮下了那碗毒药。 自除族谱,绝无可能! 第144章 暴毙 即便日后他身死,他化作鬼魂也要永世纠缠,这是季家欠他的! 这是季家欠他们母子的! 孙金牙一脚踩在季无言的背上,张口唾骂道:“季无言,你个孙子!自己一屁股的债,还得你曾祖父来擦,这一把老脸都被你丢光了吧!” “哈哈哈哈哈!”五爷高声笑道,“就这么个东西,也配叫什么世家公子。” “五爷说的不错,我瞧他如今跟我家养的狗,没什么两样啊!” 二人的手下也纷纷嘲笑起来。 “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得大晚上的来回奔走,这要是我啊,什么曾外孙啊,早就不要了!” “可不是嘛!” “我要是季无言,我一头撞死也不会连累家人。” 那手下正大笑着,孙金牙一巴掌扇在了那人的面上。 “五爷,管好你手里的人,说些什么狗屁的话!” 五爷瞪着那人,又是一巴掌。 他揪起那人的衣领,低声说着:“什么话不该说你不知道,跟了我这么久,都白跟了。” “是···是,五爷,小的说错了话,五爷打得好。” “滚!滚后边去!” “是,是五爷!” “孙爷,那老东西回来了。” 一行人望着那晃悠悠的马车,手中拿着的棍子跟着晃了一下。 季无言被孙金牙踩在脚下,双手紧紧攥在一处,眼神之中隐约有一丝阴郁。 躲在街巷处的一人,拱手问着身旁的男子。 “公子,可要我解决了孙金牙。” “别急,再等等看。” 男子半眯着眼眸:“他还有用。” “可公子季老拿到了银两,孙金牙等人势必会离开。” 惨白的手指向上微抬。 “云川,别急,他不会拿银子回来的。” “公子,如何知晓?” “哪怕季云初身边的护卫丫鬟,都因着季老丧命,她仍旧念着亲情,不愿将此事上报官府,而是让季老放手。” “呵。”男子眸光透着森森的寒意。 “可惜她不知晓对于那样的人而言,那才是他的命,所以季老绝不会拿银两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在众人商议决策之时,他会装作不经意说了一句族谱的事情。 “曾祖父!曾祖父!救救我!” 季无言眼巴巴地看着季老从马车之上走下来,手里却空无一物,瞬间呆滞在原地。 “看来老爷子这一趟去的不大顺利啊!” 孙金牙瞥了一眼手下,出来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了地上的季无言。 “那这人,我们就先带走了!” “且慢!”季老喝道,“老夫何时说过不还银两给你们,快将无言放下!” “不知老爷子打算如何偿还啊?” 孙金牙眉毛挑起,打量着面前的季老。 一个半截入土之人,没了城主府的庇佑,还能榨出多少银子。 “老夫明日就派人变卖家中产业,将一万两还给你们,你们总可以放人了吧!” “变卖家产?”季无言双手抱着季老的大腿,忽然痛哭起来,“曾祖父,您打我吧!” “是我没用!是我不争气!才会落得如今这下场!” “我去求季城主,我去求季云初,这是您自己一手打拼得来的家业啊!万不能······万不能为了我······” “孩子,你起来。”季老双手扶着季无言,“男儿膝下有黄金,永远不要给这些人下跪,家产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是曾祖父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呦呦呦,你们瞧瞧这多感人!”孙金牙拍着手,“既然有老爷子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但是今夜我们这么多人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啊!” “弟兄们,你们说是也不是啊!”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季无言抱着季老的胳膊,与众人对峙,“如今我们已决定变卖家产,你们还要如何!” “你们难不成还要硬抢不成!” “季无言你个孙子!你还想如何!瞧你那个怂样,要是没有你曾祖父,你算个什么东西!” 五爷见孙金牙上前一步,也跟着叫嚣起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过就是进去拿你们几件东西,怎么了!这到了何处都是我们有理!” 季老走至宅院门前,手杖猛地戳在地上,高声喊道:“老夫已应承诸位,无言所欠银两老夫必会一一偿还!” “若今日你们,你们誓要入府硬抢,就从老夫的身上踏过去!” 五爷凑到孙金牙一侧,低声问道:“孙爷,如今这情形怕是不好对付啊,这老家伙怎么说也是城中耆老,轻易动不得啊!” 孙金牙怒瞪一眼:“滚滚滚!” “什么狗屁耆老!说白了,还不就是季府养在外头的私生子!” “怎么,老了老了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这城里的人,谁不是看在季长礼的面子上,叫您一句季老,没有季长礼你就算是个屁!”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今日我们不拿几件值钱的物件,誓不甘休!” “都说这上梁不正下梁歪,季无言都是满嘴的谎话,我们凭什么信你的话!” 季老立在门前,见着跃跃欲试的几人,只觉着头昏眼花,脑中嗡嗡的动静愈发的大了起来。 无名之火从心中蹿了出来,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径直向后倒去。 “曾祖父!” 季无言与仆人急忙扑了上去,扶着倒下的季老。 一旁的家丁拿着耙子,和孙金牙的手下对在一处。 “曾祖父!曾祖父!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无······无言,曾祖父日后怕是不能再护着,护着你了,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曾祖父······”季无言泣不成声地抱着面前的人。 悔恨之意如浪涛一般,排山倒海地袭来,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自己贪利,怎会被他人利用。 “曾祖父,您快起来,我给您买了玉佛作寿礼,您还没有亲眼瞧见。” “我日后再也不惹事了!” “快去,快去街上叫大夫来!” 季无言痛声哭喊道。 冲出去的仆人被孙金牙拦了下来。 “这就倒下了!这半截入土的老人家,还没事逞什么强,在家好好躺着不好么!” 第145章 反杀 孙金牙一手牢牢拽着仆人的臂膀,一手抬起手中的棒槌。 “季无言,他都这把年纪了,早死早托生,看来是过不了寿辰了,你那玉佛不如孝敬老子我吧!” 季无言轻轻放下怀中没了气息的老者,瞄向地上滚过来的木棍,眼里尽是恨意。 他一把拾起地上的木棍,发狂似的对着孙金牙的脑门打了下去。 “啊!!!” 孙金牙松开那仆人,连忙捂着自己的头,大声叫唤着。 “他奶奶的,给老子······” 众人惊讶地看了过去,只见季无言连着打了两棍,孙金牙好似被定住了一般,竟丝毫不闪躲。 下一瞬栽倒在了一旁,双目瞪大布满了血丝。 五爷扯了扯手下。 “你,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男子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在孙金牙的鼻下,探出两根手指。 “孙······孙爷,没······没气了。” “什么!快走!” 倏地远处奔走过来一批官兵,五爷几人扔下手中的棍棒,急忙四窜开来。 “官兵来了!快跑!” 季无言手中的木棍落在了地上,双腿一软坐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爬到了老者的身边。 “曾祖父,我给您报仇了,您可以安然的走了。” 街巷处,男子抿嘴向后隐去。 任何一个伤了她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云川,你先回建陵城,让他们沿途不必跟随。” “是,公子。” 南偲九一早醒来推门而出,就见到了城主府内的木香。 木香欠身行礼,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南姑娘,昨夜少城主思量再三后,还是带了银票赶了过去。” “只是赶到之时,季老已没了气息,季无言因为错手杀人,被官兵抓了起来。” “那剩下的那些人呢?”南偲九焦急地问道。 “剩下的那些人,官兵抓住了大部分,还有几个跑了。” “少城主特意命奴婢前来告知姑娘,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姑娘切不可心急出面,一切她自会处理,余下的事情交给她来就好。” “好,我知道了。木香,若是少城主应付不来,发生了任何事情,你及时来客栈寻我,切记。” “是,姑娘。” 孟晚林与宇文遒从廊下走过,瞧见神色匆匆的木香,眸中满是好奇。 “南姐姐,可是城主府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夜季小姐不是已备下了银钱,可还顺利。” 南偲九走入房内,孟晚林二人紧随其后。 南若秋与时安分别从另外的方向,一齐走了进来。 女子淡淡地说道:“季老死了,季无言错手杀了人,眼下在牢狱之中。” “季老死了!” 孟晚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会······明明拿了银两,怎会如此。” 南若秋合上房门,立在门边,眼神飘向双手抱在胸前的男子。 时安耸了耸肩:“人又不是我杀的,南大善人盯着我作甚。” “季老没有拿那笔钱,留下一句变卖家产抵债便走了。” 南偲九转着手中的茶杯,本想着借机逼他一把,让他放下手中的权利。 却不曾想,将人逼到了绝路之上。 “木香说,季老是怒火攻心暴毙而亡,云初赶到的时候,只剩下抱头痛哭的季无言,还有季老和孙金牙的尸体。” “没想到那般懦弱的人,为了给季老报仇,会杀了孙金牙。” 少年在旁喃喃说道。 时安背靠在柱子上,双手抱于胸前:“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视的东西,不容旁人伤害,他再懦弱面对着曾祖父的死,也会悔不当初,也会奋起反杀。” “南姐姐,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帮帮季小姐。” “林姑娘,很多事情旁人是无法帮着解决的,此事季小姐能够应对,我们且静观其变。” 南若秋凝视着桌边的女子,露出安抚的笑容。 女子回望过去,开口说道:“不错,林林,云初也派人前来传话,让我们在客栈内等着就好,若真的有什么事,木香会前来知会。” “那就好。”孟晚林双手撑在脸颊上,轻叹一声,“虽然季无言那个人又蠢又笨,还那么贪财,但是看到他如今的下场,还是有些不忍。”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南若秋手中的扇面逐渐合拢,“万事万物皆有自身的缘法,有因才有果,他如今这般下场,半点不由他人。” “欸,你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话。”时安一手叉腰,点头应道,“我也觉得他活该。” 孟晚林与少年对视一眼。 南大哥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不是吧。 他们两个又在不对付什么啊? 林林,你想不想吃点好吃的? 少年从背后取出一个包子,满脸笑意。 这个时候吃什么包子啊! 孟晚林脑中正思考着,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下一瞬包子便到了口中。 “恩,还是这儿的包子好吃啊!” “南姐姐,你要不要来一口。” “恩,好。” 南偲九咬了一口,担忧的问道:“浠凡,还在房中?” “恩,是啊,小浠姐姐还在歇着,不愿意出门。” 南偲九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我们带些过去给她吧。” “嗯嗯嗯,我也正好这么想的。” 少年见状正准备跟上前去,被孟晚林拦了下来。 “我们女子说话,你跟上来作甚,你在这儿好好陪着南大哥和时大哥。” 少年看着房门在眼前合上,心中不禁腹诽一二。 跟这两个不对付的人,共处一室,能有什么好聊的啊。 人家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他们俩,根本就是一个冷,一个更冷。 而自己夹在中间,就快要冷死啦! “浠凡,浠凡,你在歇息吗,我们进来了。”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点心,屋内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什么。 她顺手拾起一旁的斗篷,披在女子的肩头。 女子明显受到了惊吓,撞到了窗台,转过来的面上毫无血色。 “不是说着凉了不舒服,怎么还站在窗边吹风。” “没什么。” 王浠凡见斗篷落在了地上,急忙打开南偲九的手拾起,小心地拍打着灰尘,抱在怀中。 第146章 祠堂 “姑娘,没什么,我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不愿出去走动。” 南偲九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一僵。 她刚刚,是在躲开自己,不让自己碰那件斗篷。 莫非是自己的错觉,为何刚刚有一瞬,她觉得浠凡的眼神之中,夹杂着一丝厌恶。 “都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打着姑娘了。” 王浠凡将斗篷卷起,放置一旁,手上的动作十分轻柔。 “我刚还在想季无言的事情,一时就想出了神,不知道季小姐如今怎样了,可已经如昨日商量的那般。” 南偲九的手被女子拉起,三人一同坐了下来。 “小浠姐姐,我同你说,你肯定猜不到,季老不愿写下手书,昨夜到了城主府之后······” 南偲九目光始终在王浠凡的面上,见她专心致志地听着林林说话,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手上,从寒凉慢慢暖了起来。 刚才的猜疑一闪而过,南偲九覆手在王浠凡的手上,仔细地揉搓着。 “没想到季老最后竟暴毙而亡。”王浠凡感叹道,“若不是那样的身世困住了他,他或许不会如此。” “小浠姐姐,虽然我也觉得南大哥说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有些道理,但是我觉得困住季老的不是他的身世。” “而是他自己。” 孟晚林饮下一口热茶,若有所思道。 “以前我也与你想的一样,他们曾经历过苦难,受到过旁人的白眼,遭受这世间的不公,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还报予旁人,还报予这个世间。” “但是认知了南姐姐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身世过往绝不是一个人行恶的因由,他们不是没有选择,而他们选择了将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施加到旁人的身上。” “一个人的心性如何,本就与这些无关,为恶者眼中自是看不到这些。我想若季老不是私生子,他不见得就不会如此,为了排除异己,他依旧会对季小姐下手。” 南偲九愣了一瞬,眉眼弯起满是笑意。 “林林,你好像长大了。” 这一世的林林,终于会直面这些问题,而不是如上一世一般,一昧的认为所有人的本性都是良善的,也正是因为那样才会错信了孟青松。 王浠凡低着头,一手在桌底暗自揉搓着衣角。 “你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你不曾经历过这些。” “当一个人没有经历过他人之难,也怎知一个人被逼入绝境之中,当真有的选择。” “有的时候,不容的你去选择什么,你只能选择接受。” “去接受命运的不公,去任由他人的摆布,只要能够活下去,强颜欢笑或是佯装顺从,这都不重要。” “在生命的面前,尊严、信念、原则······甚至是。” 甚至是良知。 王浠凡心里默念着。 “这些,这些都不重要。” 孟晚林拿起一块糕点,放在王浠凡的手心里,笑得十分灿烂。 “可小浠姐姐,你就没有啊。” “你没有像他们那样,不是么。” “是啊,浠凡,林林说的不错。”南偲九目光投向窗外,“在冀州城内,尽管那些流民争抢着粮食,在街边行乞,甚至不惜出卖自身去换取温饱。但是仍旧有人不曾放弃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妻子,家中的老人。” “也许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悲剧,但是仍旧有人愿意去做,为他人撑伞的那个人。” 王浠凡攥紧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眸光暗了下去。 可她再也没有那个,能为她撑伞的人了。 城主府内,季云初跪在祠堂内,周围坐着城中的耆老,示意着左右的侍卫用戒尺行刑。 “少···少城主,此举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是我犹豫再三,才会害的季爷爷暴毙身亡,如今季无言是为了救季爷爷才会错手杀人,我难逃其咎。” “理当实施家法!” “动手!” “少城主,得罪了!” 侍卫手中的戒尺高高落下,一只手快速地挡在了季云初的背上。 “父亲。”季云初怔在原地,眼角微红。 季长礼扶起跪在地上的季云初,接过侍卫手中的戒尺,“啪”地一声折成了两半。 “这······这,季城主此举恐是不妥。” “是啊,季老深夜登门求助,季云初却不问不理,任由其回府送死,实属不孝!季城主怎能如此包庇!” “是啊,季城主不可啊!” 季长礼抬眼平淡地望着祠堂内,放在最边上的新牌位,冷冷开口。 “诸位不必再言,叔父昨夜登门,我自是知晓。云初心善不愿舍弃这祖孙之情,准备了银票为叔父避祸,是叔父自己不愿接受这才离去!” “这等事情怎能怪罪在云初的头上!” “季城主怕是不知晓你这个好女儿,暗自里做的事情吧。” 一旁的老者缓缓开口。 “我们已经季无言问过话,昨夜分明是你女儿借机想让季老自除族谱,季老才会气愤离去!” 季长礼冷哼一声,接下来的几句话,竟让在座的耆老们哑口无言。 “试问耆老们,各位叔伯们,云初这样做有何错!” “叔父一向骄纵季无言,才会致使其染上赌瘾,一而再再而三的败坏家产。他自己同人做局却反遭蒙骗,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他自己惹火上身累及家人,本就是他的错,如今你们却一个个向着他季无言说话,这是什么道理!” “叔父分明就是被这个曾外孙活活气死的,与云初有何干系!” “怕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几位叔伯们早就忘记了,我祖父死之前同你们说过的话!我这位叔父不过是我父亲心善,才接回的季府,如今父亲身故,你们便都忘记了祖父的临终遗言!” “祖父曾说过,叔父乃是外室所生,名不正言不顺,且那外室心思歹毒所养之子万不可入府!若他日此子做出有损季家之事,便可从族谱之中除名,至死不得入宗祠!” “叔伯们既然忘记了,我便在此提醒诸位一句,他的牌位能不能在此处待着,还未可知。” 第147章 新城主 “你们为了一个外人,在此处,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前,责难我家云初,这又是什么道理!” 祠堂之上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季长礼会搬出那份临终遗言,当时在场的几位,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向来温文尔雅的季城主,如今面对叔伯长辈咄咄逼人,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空气一瞬凝固了起来。 “父亲。” 季云初轻扯季长礼的衣袖。 她也从未看到过父亲眼前的神情,她突然有些后悔将父亲拉入这件事中。 “长礼啊,我们几位叔伯在此,不过是想帮你解决此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也是为着你着想,长礼莫要想到别处,既然长礼已有自己的主意,如此更好。” 老者捋着长须,看向身旁。 身旁的另一位耆老,并没有罢休的意思。 “季长礼,我看你是坐上了城主的位子,就目中无人,耍你的城主威风,全然无视我们这些长辈!你怕不是想滥用私权,护下她季云初!” “是,又如何。” 季长礼的语气平淡,冷眼漠视发言的那位耆老。 “我身为一城之主,在位之时兢兢业业,护一城百姓守一方安宁,从未有过一丝的懈怠,更时时刻刻将公理二字牢记心中。” “我可说一句问心无愧!云初无错便不用受过,你们若想保下他季无言,倒也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惺惺作态!” “他聚赌,他杀人,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这是安怀国的律法,不容更改。” 季长礼立在牌位之前,腰板挺直,甩着衣袖。 “亏得云初还为季无言求情,说来说去,你们想要的无非就是要将云初从少城主的位子上拉下来。” “你们要的就是不让她承我之位罢了。” 长须老者轻叹一声:“哎,长礼,你莫要埋怨你的这几位叔伯,他们也是为着季家的血脉着想。” “季家本就人丁单薄,传到云初这一辈,就只有她一个女子。可叹季老那一支,也只剩下季无言一个男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季家绝后吧!” “是啊。” 一旁的几位叔伯,话锋跟着一转,声音柔和了许多。 “长礼,万不可断了季家的香火啊!” “只要能够保下无言,这云初罚与不罚又有什么干系。” “云初,你快劝劝你的父亲,无言乃是错手杀人,情有可原。” “父亲,几位叔伯言之有理,女儿也觉得是不是可以轻判无言表兄,毕竟无言表兄是为了季爷爷才会愤而杀人。” 季长礼的手落在季云初的手背上,眉目舒展开来。 “云初,此事如何判,全看在场之人的口供和证据。若你表兄当真是无意杀人,则理应按律充军服刑,若是有意为之,没人能够救得了他。” “你!”长须老者一旁的耆老,倏地站了起来,摔着手中的茶盏,“你,简直冥顽不灵!” “那可是你的亲侄子啊!!!你一个江齐城的城主,不过是动动嘴说两句的事情,非要将此事处理的这般严重!” “你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有何脸面在这儿面对季家的列祖列宗!” 季云初眉间蹙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我父亲敬重您是城中的耆老,才与您,与诸位如此客气说话。” “但是您如此辱骂我父亲,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此事往小说,不过是我季家的家事,不知您姓甚名谁,有什么资格在季家的祠堂内,置喙我父亲的决定。” 那人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直愣愣地坐了下去,一手指着季云初,不停地颤抖着。 “你······你······” “此事往大了说,理应交给官府来裁决,我父身为江齐城的城主,怎就不能依法裁决,还是您觉得您的心意想法,大的过安怀国的律法,大的过圣上的决策!” “不错,云初所言正是我想说的话。” 季长礼一手扶着季云初,一手将戒尺丢向地上。 “此事到此为止,不用再议。” “另外,关于新城主上任一事,我已上书朝廷,圣上已经恩准了云初为下一任城主,圣旨已下,诸位就不必在为此忧心了。” “什······么!” 祠堂内一片鸦雀无声,紧接着是连连的叹气声。 “哎,这世道是愈发的看不懂了,哪有女子上任处理政务的。” “我们老了,不中用了,日后恐怕也没人愿意听我们言说了······” “父亲,您刚才在祠堂内说的可是真的?” 季云初仍有些不大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话。 “是真的,为父何时骗过你。” 季长礼摸着季云初的额头,不知何时女儿就已经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为父永远都在身后支持着你,那些老家伙你不要怕,为父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父亲,无言表哥的事情,我······” 季云初没想到昨夜的事情,父亲都已知晓,她很想解释,却又说不出话来。 “云初,为父知道你那么做,只不过是想让你季爷爷放下手中的权利,可人的执念若是太深,即便是面对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也仍旧看不开。” “这不怪你,是他将这些东西看的太重,他与季无言能有此下场,怨不得旁人。” 季长礼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知晓你心中过意不去,季无言的事情判决已定,充军服刑,不会施以极刑,你可以放下心来。” 季云初红着双眼,一把抱住面前的季长礼,细嫩的手指揉出了几滴泪来。 她一直以为对于父亲而言,克己守礼才是最重要的,她从没想过有一日,父亲会站在自己的身前,毅然决然的维护自己。 那些礼法,那些规矩,原来在父亲的选择里,也是可以舍弃的。 “傻丫头,日后就是一城之主了,可不能动不动就这么哭鼻子啊。” “这担子交给你,为父这肩上也就轻松了,哈哈哈哈哈。” “那父亲日后想去哪处游玩,就去哪处游玩,可好?”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第148章 除夕夜 心悦客栈内,南偲九坐在棋盘边,手指捏着白子,迟迟不落。 她的心中忧心着季云初的处境,一不留神,已入了南若秋在棋局中设的圈套。 惨白的手指在棋盘中,轻点着方向。 “笨,下在此处。” “啊?” 南偲九侧过头去,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时安牵起女子的手,放下白子。 “下在此处。” “时公子,可知观棋不语真君子。” 南若秋清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时安耸了耸肩膀:“我书多的不多,没听过。” “时公子过谦了,若真是见识浅薄,又怎会知晓落子在此处。此一子扭转了南姑娘必败的局面,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谓甚妙。” 干净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局之中。 “不过,能不能活,仍未可知。” 时安坐在一旁架起脚来,不屑一笑:“南公子,高看了我,我就是觉着这白子落在此处,好看。” “南姐姐!南姐姐!” 孟晚林推门跑了进来。 “南姐姐,客栈的人都在说,江齐城换新城主了,你猜猜是谁?” 南偲九会心一笑:“看你这么开心,定是云初当上了新城主吧。” “那是当然,季小姐这般厉害,我早说过她一定能行。” 少年在其身后摸了摸鼻子,嘀咕着:“也不知晓是谁,拉着我来回的打探。” “阿遒!你是不是觉着我听不到你说话。” “我说的是师父,是师父。” 少年坐到南偲九身侧,倒着茶:“师父,季小姐,哦,不,如今该称季城主了。季城主刚刚接了朝廷的圣旨,我们是不是要为她庆祝一番。” “恩,确实该庆祝,你我身份不便去城主府,不如就请云初来心悦客栈如何?” 南偲九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俯视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怎么在客栈内窝了几日,这街道上全然变了样子,这般喜庆。” “我的好姐姐。”孟晚林双手分别搭在南偲九的肩膀两侧,歪头笑道,“你这心里啊,只有正经的事情,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街道上自然热闹非凡。” “过年。” 仔细算算,自己从醒来之后,已经过了数月,转眼就到了年关。 她从未在意过这些热闹的节日,记得第一次过年,也是与林林他们一起。 在逐光山上,时间的快慢几乎感受不到,日日都重复着相同的事情,今日和昨日好似有区别,又好似没有任何区别。 玄知喜静,从不会同自己讲山下的节日,而节日二字,最初还是从玄知带回来的话本子看到的。 “南姐姐,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呢!” “该是第二个了。” 南偲九声音细小。 “什么?南姐姐你说什么?” 孟晚林趴在她的肩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个,第二个是何意? “哦,我是说你看那边第二个灯笼,瞧着很是喜庆。” 一晃眼,两日过去,家家户户的门上挂着大红灯笼,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爆竹的声响。 孩童在雪地里堆着雪娃娃,打着雪仗,家中的大人倚在门口,唤着贪玩的孩童回家守岁。 心悦客栈内的人,也不似往日那般多,只剩下老板娘与几个伙计,而五楼的听玉厢房内,却异常的热闹。 “南姐姐,小浠姐姐,南大哥,时大哥,还有阿遒和季城主,我祝大家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孟晚林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这个人懂得诗词不多,大家可莫要笑话我。” 厢房内响起一阵笑声。 少年在一旁摸着头:“那我就祝大家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阿遒,你这祝词,怎的与林林的还对上了,该不是有意的吧。”南偲九调侃道。 孟晚林羞红着脸,忙夹了一块糕点放在南偲九的碗中。 “南姐姐,快尝尝,这可是我与小浠姐姐做了许久的糕点,尝尝看好不好吃。” 南偲九夹起那晶莹剔透的玉带糕,浅尝了一口,甜糯适中清香满口。 她不禁摇头笑了笑。 上一世,林林为了给宇文遒做一道松鼠桂鱼,愣是将金麟宗的厨房炸了两回。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作为第一个有幸品尝到那道菜肴的人,入口的鱼肉五味杂陈。 “南···南姐姐,你笑什么,可是我们做的不好吃。” “好吃,浠凡的手艺自是好吃的。” 孟晚林抿了抿嘴唇:“我也跟着出了力好不好。” “知道了,我们林林最厉害了。” “姑娘,林林也跟着揉了面团,切了形状。” 王浠凡坐在南偲九的身侧,笑着端起杯中酒:“姑娘,愿姑娘与各位,新年万事顺遂。” “南姑娘,以此酒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季云初缓缓起身,眉眼浅笑。 “能与你,与诸位相识,是我季云初的福气。” “云初,我也祝愿你能够顺利兴办女子学堂,将这江齐城焕然一新。” 甜酒滑入肚中,卷起零星的微热。 南偲九没有分毫的醉意,她对上季云初的双眸:“明日我们便动身南下,再相见不知是何时,山高水长,还望季城主珍重。” “师父,定是吃酒吃醉了,我们明日才走,怎的如今说这告别的话。” 季云初愣了一瞬,眸光微动。 “南姑娘,我相信你定会寻回初心,前路坦荡。若是······若是日后遇着任何事情,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义不容辞。” “父亲还在府内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诸位见谅,我这就要回去了。” “诸位留步,不必相送。” “季城主,慢走。” 少年连着几杯酒下肚,已有些晕沉,完全不知晓刚刚席间是谁在说话,跟着大家连声说着道别的话。 木香扶着女子从台阶上走下,女子抬眸望着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不觉得眼角湿了些许。 “城主,老爷说城主与友人相聚,不必着急归家。城主若是不舍,怎不多待一会儿?” 刚才席间那番道别的话语,分明有些诀别的味道。 也许日后未必还能再见。 “木香,我们走吧。” 如烟慵懒地坐在台阶下,与一旁的伙计饮酒,晃着骰盅。 “掌柜的,这季城主开开心心的上去,怎的这般快就离开,我看她好似有些伤感啊,莫不是那伙人里有她的情郎。” 第149章 醉酒 女子瞥了一眼门口的背影。 “你懂什么,这同心栀子啊,未必就能开的出花来。” “这是个痴傻的丫头啊,日后有的苦受了。” “什么什么花,我怎么听不懂,掌柜的,你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就喝,你又输了!” 少年模糊中好似看见一张冷脸,那眼角下的痣,十分的显眼,顺势就摸了过去。 “诶,你这痣怎的跟时大哥脸上,长得······长得一样啊。” “这谁,谁给我安排的座位,非得坐在两个冰块中间。” “王爷可是喝多了,不如先回房歇息。” 温柔的男声从另一边传来,少年眨了眨眼睛,回望过去。 “这···这不是南大哥么,我,我没喝多。” “我师父说了,这酒量是要练出来的,多喝才能练得出来。” 干净细长的手指转着酒杯,嘴角上扬。 “你师父倒是什么都敢教,你也什么都敢信。” “不许···不许你说我师父坏话。” 少年手里的筷子,轻巧地打在男子的头上。 “王爷,在下以为。” “你不要以为。”少年抬起一手封住了另一人的嘴,“你们二人,我可着实受够了。” “与你们,你们住···住在一处,日日都提心吊胆的。” “不···不是这个生气了,就是那个吃了醋。”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背对着众人,指着身后的白墙,振振有词的开口。 “我···我今日告···告诉你们二人,我家师父乃是···乃是天上的仙女,谁···谁都配不上,知道不。” “你们还笑,我跟你···你们说,这喜欢啊就得说出口,你们这暗中···暗中较量,我师父才看不出来。” “你···你们看,我对林···林···” 孟晚林一个箭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半块糕点塞到他的口中,将其拖出了门外。 “呵呵呵呵,时大哥,南大哥,他吃酒吃醉了。” “我,我这就带他回房,你们慢慢吃,慢慢吃。” 王浠凡扶着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姑娘,我还从未吃过这许多果子酒,有些发晕,先回去歇着了。” “浠凡,那我去给你煮些解酒汤。” “不必,我躺一会儿就好。” 女子走至门外,嬉笑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漠起来。 “南偲九,这左右逢源的把戏,你最是在行不过,凭什么要我坐在一旁为你们衬托。” 明泽、林城主和小蕊的死,迟早会一一讨还。 “阿遒,阿遒,你喝醉了,乖乖躺着。” 孟晚林费劲力气才将少年,从地上搬到了床上。 “呜呜······呜呜呜····” “你说什么?” 女子扯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少年的口中似是在说着些什么。 白色的糕点含在口中,小半截露在了外边。 孟晚林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你啊,不能吃酒,还饮这么多,看你明日起来怎么办。” 细长的手指伸向白色的糕点。 “明日时大哥、南大哥,才不会放过你。” 腰间倏地多了一股蛮力,女子向前栽了过去,双手趴在少年的胸口。 毫无任何的征兆,她只瞧见了那白色的糕点,被送入自己的口中。 唇上是一片柔软,夹杂着糕点的清甜,少年见那小半截糕点落到了女子的嘴里,才又笑着躺了回去。 “林······林,林林最爱吃的,给林林······” 女子的双眸瞬间亮了,心跳骤然加速好似要蹦出胸膛一般,她下意识将糕点咽了下去。 手指擦过自己的唇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他。 究竟在干什么!!! 少年如同一个孩子,翻身抱着怀里的被子,笑得痴傻。 “林林吃。” “林林,林林。” 孟晚林本羞愤蹙起的眉,又落了下去。 “明日,明日在找你算账。” 女子涨红着一张脸,退出了门外。 厢房内,桌上的菜肴热气渐消,本吵闹的房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南偲九一手托着腮,小方遒刚才说的话,虽声音不大,自己也听了个完全。 她没想到云初当日所言,竟是真的。 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且不说她的心意如何,她日后能否活下去还是未知数,怎能耽误眼前的二人。 “南姑娘。” 男子的眉心微动,目光流连在南偲九的身上,音调柔和。 “他们既然都说了新年的祝贺,怎能少的了在下。”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安安。希望之后的每一个除夕夜,都能与南姑娘一起。” 眼波流转,女子眸中闪烁。 朝朝暮暮,岁岁安安。 那该是多么的美好。 可惜,她这样的人,怎配的起。 “果然,菜肴美味,吃多了倒也甜腻。这儿着实闷得很,我就不奉陪了。” 时安起身离席,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瞧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南偲九觉着心里微微刺痛。 “南姑娘,何不与在下同饮杯中酒?” “我。” 南偲九垂眸看着酒杯里的光晕,左右摇摆。 “我不想瞒你,我没办法承诺些什么,之前的我也曾想过,也许有一日我了结了所有的事情,便能够安然的陪在你的左右。” “我可以大方地告诉你每一件事情的缘由,听你讲你过往的故事,盼日出观日落。”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有何不同?” 男子温柔地望向她,嘴角的笑好似随时会破碎一般。 “我的体内有魔功的存在,随时都会爆发,也许在这一刻,也许在下一刻。我没办法给任何人承诺,也许待我了结想要去做的事情之后,我也跟着不复存在。” “一个无法左右自己生死的人,如何能给他人未来。” “南若秋,也许你该对我坏一些,多利用我一些,我才不会如此难以取舍。” 晶莹的泪滴落在酒杯之中。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拍着她的头,窗外是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响,南偲九贪婪地嗅着那人袖边的馨香。 他站在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头任意靠在他的腰间。 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低低的话语。 “傻瓜,若是无法取舍,便不用取舍。我要的不多,只求长伴左右。” “我只是不想见你,一个人。” 第150章 心意 大概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才真正明白那日的南若秋,口中所说的究竟是何意。 她也终于认清自己,为何每每在他的面前,总能够从容落泪,没有丝毫的隐瞒。 “谢谢你。” 南偲九恍恍惚惚回了房间,门缝虚掩,里头的林林正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喂着少年醒酒汤。 林林这个莽撞的丫头,定是一时情急,走错了房间。 也罢,正好自己也想透透气。 水蓝色的衣裙一晃从回廊处的窗台翻过,向上飞去,脚下是轻巧的步子。 台阶上的伙计晃着手掌,对着发呆的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如烟勾着发丝,看了一眼上方,眉毛一弯。 “没什么,就是奇怪,你说这冰冷的屋顶有何好去的,这怎么谁都喜欢上去坐一坐。” “掌柜的说的是,这么冷的天,在暖阁之中才最惬意。” “就是,就是。” 另一个伙计附和着 “就你们会躲懒享受,今年的进账不错,这是打赏你们几人的,且收着吧。” 周遭的三个伙计接过抛过来的钱袋,各个眉开眼笑。 “谢谢掌柜的!” “祝掌柜的年年有余,财源滚滚!” “我祝掌柜的青春永驻,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诶,打住,这男人啊,还没有银子靠得住。” 屋顶之上落了些许积雪,在月光和夜明珠的照射下,白的有些晃眼。 南偲九抓起一把雪,团成一个团,对着夜明珠打了过去。 她借着酒兴,扒在足有一人头般大的珠子边,仔细的瞧着。 这么大一颗珠子,若是放在拂春山上,丁兰、栀子她们岂不是要乐坏了。 “你若是想偷,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这珠子底下可是设了机关的,到时候惊动了如烟他们,我可不帮你。” 女子闻声望了过去,珠子的另一侧,时安正仰头喝着酒。 “我才没有想偷,就是好奇这么大一颗珠子,究竟从何处得来的,这心悦客栈的主人可真是有钱。” “珠子还能哪里来的,自是海里捞来的。” 南偲九把着凸起的龙形雕刻,翻了一个跟头,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二人各自坐在两条龙身之下。 “你,在此赏月?” 时安歪着头,瞥向二人之间的距离,不悦地说道:“这月亮有何好看的。” “这里清净,能静心。” 酒坛高高举起,酒水落入男子的口中,一道视线落在酒坛之上, 男子嘴角倾斜:“想喝?” 酒坛递了过去,南偲九点头去接,谁料那酒坛又往前挪了一些。 女子立马凑过去捞。 男子一手搭在架起的腿上,直至看到女子的肩膀离自己一拳之隔,才松开手中的酒坛。 “时安,你到底给不给!” “这不就给你了。” 南偲九捞过酒坛,仰头接着坛中的酒水,口鼻瞬间受到了一股冲击。 这久违的刺喉,还真是有些怀念。 “怎么,喝不得烈酒,喝不得还给我就是。” “只是许久不曾饮过浊酒,有些感慨。”女子的目光移到远处的灯火,“酒入喉中,辛辣之意渐盛,才算得上真正的畅快。” “不过,这心悦客栈都是上等的佳酿,此酒倒不像是客栈内的。” “不错,我在街边捡的。” 她想起日前窗边俯视,曾见过一对爷孙在街边摆酒,只是过路之人无不是奔着心悦客栈而来,无人在其摊前驻足。 “是那个爷爷酿的?” “喝酒就喝酒,哪来那么多话。” 时安眸光转至一旁。 女子会心一笑,他这个人向来心口不一,深怕旁人瞧出他的善意。 “南偲九,你不在暖阁里待着,怎么一个人跑到此处?” “没什么,就想出来吹吹风。” 男子想起躲在门外时,听到的那句“长伴左右”,胸口突然闷的紧,又灌下了一大口。 “你若不是在此处赏月,莫非是在守岁。” “恩。” 耳畔的应和声低沉无力,带着几分悲伤。 除夕夜的守岁一向是为家中的父母而守,他父母早逝,又能替谁守岁。 南偲九想到此处,不禁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你说的不错,我便是替他们守岁。他们不在了又如何,每年的除夕夜我都会替他们守岁,时时刻刻告诫着自己,深仇大恨莫不能忘。” 惨白的手指拎起酒坛,丢向女子,女子轻松接过,喝了一大口。 她一手托腮,望着男子的侧脸。 “时安,祝你早日大仇得报,以慰双亲。” 酒坛下一瞬落入男子的怀中。 “那是自然,我还等着与你,再看一次拂春山的日出,说好了的事,你可不许抵赖。” “我既答应过你,自是不会抵赖。” 几口烈酒灌了下去,虽无醉意,周身却跟着热了起来。 女子抓起一旁的雪,团了一下,向上丢去。 “这儿的星星真是近,好似我能打中一般。” “你说若是打中了,会不会惊扰到天上的仙人。” “南偲九,你莫不是吃醉了在说胡话,天上才不会有什么神仙,若是有,他们也不会理你。” 时安用手轻拍着瓦片,琉璃瓦上的雪落不住,稍微的震动便向下滑落而去。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若真有神仙,怎不将祸害都收了去,任由他们遗害人间。” 女子举着雪球的手,突然就软了下来,口里喃喃说着。 “你说的对,他们怎么会理会呢,他们不会。” “我看你是喝的太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南偲九侧着身子,盯着男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自我饮酒起,这二十多年来,就从未醉过,只除了一次。” 时安入口的酒水呛了一口。 “二十多年?你不过才十六,哪来的二十多年?” 女子瞥着那万家灯火,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开始饮酒,是因为疼痛,痛了便饮,醉了就能好一些。总觉着梦中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可慢慢饮的多了,这些酒再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醒着睡着都一样的痛。” “也就再也不碰了。” “可你如今又饮了。” 男子的眼神始终停留在身侧,他总觉着看不透女子,她的一切都如迷雾一般。 忽远忽近,有的时候真实,有的时候又像是虚幻。 第151章 烟花 “如今,不会再痛了。” “是因为南若秋?” “不是。” 空空的酒坛倒在雕塑之下,时安的眸中清亮,架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攥在一处。 “为什么不答应他,那样的男子,确实如林姑娘所言,世间难求。” “也许说出来你会觉得可笑。” 南偲九注视着远方,嘴角的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他如我而言就好似天上的星辰,地上的白雪,是那样的美好,美好到近乎不真实。” “愈发接近他,我便觉得自己愈发的丑陋,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像我这样阴曹地府都不肯收的恶鬼,怎配与他站在一处。” 眸光一沉,女子苦笑出声。 “更可悲的是,我一开始无法拒绝他的好,只是因为另一人。” “曾经也有一个人,总是对我如此柔声说话,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任我何时回头他总在身后对着我浅笑。” “但从某一日开始,他再也没有对着我展露过笑容,他的话语冷的一如逐光山上的积雪。” “可我抱着如此龌龊的心思,任由南公子留在自己的身旁,试问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旁。” 看着女子眼眶微湿的样子,他突然很想抱住那个瘦弱的身躯,男子将视线移到远处。 “南偲九,我是个俗人,不懂得这些相配不相配的道理。” “我只知晓,若你真的喜欢一个人,断不会犹豫,若你犹豫了,便不是真的喜欢。” 二人目光交在一处,男子深邃的眸子沉甸甸地看向女子。 “倘若我心悦一人,自是不会去想她的身份,她的过往,她的秉性,我只需知晓我自己的心意,就足够了。” 南偲九好奇地问道:“那若是你心仪之人在你面前,你会说些什么?” “嘭!” “嘭!嘭!” “嘭!” 一道道火光直冲上夜空,刹那间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亮,点缀着整片黑夜,绚烂的色彩让人移不开眼。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烟火,仰视着那片颜色,不断的上升,不断的下落,好似将自己包裹在其中一般。 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世界,如雨的星火,触手可及。 “时安,你看,好美啊!” 她回眸看去,男子的口中好似在说着什么,被烟花绽放的声响遮盖了完全。 烟花映衬下,屋内闪着七彩的光亮。 白玉的扇骨合拢,落在棋局旁。 一颗白子定在黑子的一侧,整盘棋局,一瞬扭转了局势,白子一方多了几分胜算。 男子透过窗缝观赏着盛开的烟火,眉目浅笑。 另一间寂静的廊上,女子披着深色的斗篷,仰望着璀璨的夜空,双手轻柔地抚摸在斗篷之上,眸光闪过复杂的情绪。 屋内的床榻旁,女子放下手中的瓷碗,细心地擦着少年的嘴角。 双手撑在下巴处,静静地看着少年的眉目,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熟睡。 清晨薄雾缭绕,街道上十分静谧,家家户户都沉浸在阖家喜庆的氛围中,就连早早就出摊的包子铺,此时也关着门。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少年从床榻上翻滚在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眼前一片朦胧。 “不是,时大哥,我不就跟你挤了挤,你不至于吧,这都第二回了。” 一个哈欠打过,少年的眼前变得清晰许多,他这才看清床榻上的女子,立马站了起来,整个人绷的笔直。 直到仔细摸着身上,衣衫完整,才放下心来。 “我······我······我,难道是走错了房间,林林,林林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出去。” “你,你就这么出去,那他们不就都知晓了,我们昨夜共处一室。” “那那,那我等你起来,你先出去。” 孟晚林扭捏的捋了捋松散的头发,昨夜明明在榻前趴着,不知怎的就滚到床榻上去了。 真是太丢人了。 她坐在铜镜前,胡乱的梳了几下头发,望着镜中的少年,少年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林林,林林,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我我也不知道怎的就跑到你的房里来了。” “好啦!你昨夜醉成那个样子,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搬到榻上,一时间没分清方向,走错了房间。” 宇文遒摸了摸头,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铜镜内,少年白皙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道齿痕。 这,莫不是昨夜做梦,将他当成了包子,啃了一口。 想到此处,可疑的红晕从女子的面颊,一路蔓延至耳后。 “阿···阿遒,你过来一下。” “欸,啊?” 女子扯着发愣的少年,示意他蹲下来。 少年仍旧不明所以,但是屈膝半蹲在女子的跟前。 轻柔的手摸着胭脂,落在白皙的脖间,好似羽毛瘙痒一般难忍。 他下意识向后躲去。 “别乱动。” “我······我昨夜不小心把你当成了包子,恩······咬了一口。” 黝黑的瞳孔蓦得震了一下,上扬的马尾往前划去,落在肩前。 少年轻咳一声,别过头去,任由女子涂抹。 “哦。” “昨夜······昨夜可还发生了什么?” 早知自己酒量不行,就不该贪杯,果子酒虽甜,后劲却大的很, 他在脑海中用力的回想,只记得离席之前的事情。 想来是躲不过时大哥和南大哥的白眼了,谁叫自己酒后话多。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女子。 不知晓,自己可还说了些别的什么。 孟晚林拍了拍自己的手,倏地站了起来,磕到了少年的前额。 “没······没什么了。” 少年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前额。 “昨夜,我记得昨夜我离席后,嘴里好似被塞了半块点心。” “什么糕点,没有糕点,我······我我我,我没吃,没吃。” “你你你,你也没喂。” “啊!南姐姐在叫我,我先走了。” 女子同手同脚的样子很是好笑,少年一手扶在额头上,低笑出声。 “林林在说些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喂什么什么糕点给她了。” 脑海中好似触电般地炸开,某些画面一闪而过。 第152章 誓言 天啊! 自己昨夜都做了些什么! 那竟不是梦! 是真的! 南偲九正在后院系着缰绳,楼上的尖叫声响起很是熟悉,她低头笑了笑。 一听,就是林林那丫头醒了。 她缓缓走上楼去,正撞见躲在回廊角落的孟晚林。 “怎么不去用早膳?” “南姐姐。” 孟晚林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不饿,我先去收拾衣物。” “傻丫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南偲九憋着笑意,越发的逼近,孟晚林刚褪下去的热意,又升了上来。 “南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收拾东西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从心悦客栈门口驶向城门处,走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有人在前边的街道处等候。 宇文遒一眼认出那女子是季云初身边的丫鬟木香,急忙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停了下来。 “小方遒,怎么不走了?” 南偲九探出头去。 木香走至马车的一侧,弯腰欠身,递过一个包裹。 “城主说,她不善离别便不来相送了,但是这些盘缠是她的一点心意,还请南姑娘务必收下。城主还说,若是南姑娘日后遇着了任何的麻烦,都不要忘了江齐城内,还有一个朋友。” 南偲九接过包裹,点头致谢:“木香,替我谢谢云初,告诉她,她说的话我记住了。” “是,南姑娘。” 城门上的“江齐城”三个字消失在视线之中,瘦弱的手指缓慢地盖上布帘。 若有机会,日后再回到江齐城,定能见到那些女子不再受世道的束缚,在学堂里读书,在店铺里做着活计。 那样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十分有意义吧。 “南姐姐,季城主对你真好,临行前还特意派人来送盘缠,下回我们再来定要正大光明的与她在城主府内,好好聚一聚。” “好好好,就按林林说的。” 南偲九轻挑着眉毛:“怎么,如今敢同我说话了。” “你说什么呢,南姐姐。” 孟晚林立马低下头去,两根手指交缠在一处,眼神似有似无地飘向外头。 少年斜着身子,仔细听着车内的声音。 刚刚好似是林林在说话。 “王爷,驾马车需得好好看路,你这双眼睛总盯着里边,就不担心会翻车。” 一旁闭上双眼的时安淡淡开口。 “哦哦哦,时大哥,你说他们在里边说些什么呢?” 时安微眯着双眼,双手抱在胸前。 “你若是好奇,你就进去坐着,缰绳给我就好。” “不不不,不用了。”少年急忙别过身子,护着手里的绳子,“我在这儿坐着挺好的,挺好的。” 时安瞥了一眼少年。 “你今日有些不大对劲啊。” “昨日在席间说了许多话,如今宁可与我这个冰块坐在一处,也不愿去里头,该不会是惹了里头的谁生气了吧。” “哪有,时大哥,我昨夜那都是开玩笑,时大哥怎会是冰块呢,时大哥面冷心热。” 少年往右侧挪了挪,声线降了下去。 “就是,时大哥,你有没有做惹过女子生气,若是惹了该如何啊?” “我们做杀手的,若是遇到女子,多半都是买家的目标,都下手杀了。” 少年“呵呵”干笑几声。 这种有关风月的事情,就该问南大哥才是,早知道就不问这冰块了。 “不过。” 男子顿了顿。 “若是你想哄林姑娘开心,做错了事道歉就是,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应该不会有错。” “当真?” “我见戏台子上,都是这般哄的。” 少年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一连奔波了数个时辰,马车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 少年左右来回的看着,装作不经意地向自己师父的方向移了过去。 “师父,可是要生火做饭,我拿了锅来。” 南偲九正与孟晚林打着水,身后突兀地出现一人,抱着锅傻愣愣的站在风中。 她看了眼身侧的林林,笑着点头:“好。” 南偲九接过铁锅,识趣地走到一旁。 少年刚蹲下,孟晚林便起身去了林中。 “南姐姐,我去拾些柴火来。” “诶,林林。” 南偲九摇头望了眼无助的少年,提醒着:“傻小子,还不快些追上去。” “林林,林林,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 孟晚林在林中捡拾着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矮树上的叶子。 心中止不住的抱怨着,昨夜他同南大哥他们说的话,倒是没忘。 偏偏就忘了对自己做过些什么。 也不知晓是不是故意的。 “你跟来干嘛!” “林林,我,我有话同你说。” “哦。” 女子别过头去。 少年感觉到手心满是细汗,紧张地放到身后。 “林林,我错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不记得就算了。” “怎能算了。” 少年上前一步,扯着女子的衣袖,手指慢慢牵住女子的手指。 “林林,昨夜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我记得。” 这回换女子低头不语了。 孟晚林羞红着一张脸,小声地说着:“那你,那你。” “林林,你我心悦彼此,昨日酒醉还以为在梦中,如今清醒过来,我并没有半分想要推脱的意思,只恨自己在如此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轻···轻薄了你。” “待我回建陵城秉明父皇。” 孟晚林眉目带笑的看着少年,觉着他甚是可爱。 “你要去秉明什么?” “自是秉明我的心意,辞去王爷这一虚名,与你一起,日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那若是你父皇不答应呢?” 少年微红着一张脸,蓦地抬眸与女子对视,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不允,王妃之位只你一人,绝不食言。” “你个傻子,好好的皇子不做,去跟我浪迹江湖,多不划算。” 牵着女子的手,向前试探地扣牢每根手指。 “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选我对你而言,才是真正的不划算。” “其实······其实我也没有生气。” 孟晚林踮起脚来,在少年的脸颊处,印下轻轻一吻。 少年呆立在原地,一手摸向自己的脸庞,痴痴地傻笑着。 “阿遒,走啦!” “恩,来啦!” 第153章 迷路 “姑娘,还是我来吧。” 王浠凡打开水囊,倒入锅中,半蹲而下折着树枝。 “姑娘昨夜将近丑时,才与时公子一道回来,今日又起的这般早,还是再去睡会儿的好。” “生火的事儿,我来做就好。” “无妨,每次出行都是你在生火做饭,这次就我来吧。” 孟晚林与少年围在火堆旁,正嬉笑着烤火,听到二人的交谈,还未反应过来。 溪边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如玉般的公子立于水边,收起手掌,修长的手指夹起鱼儿的尾部,走了过来。 “不如今日煮些鱼汤可好。” 南偲九笑盈盈地转过头去,接过那鱼,用力地点着头。 “公子想喝什么汤都行。” 孟晚林附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着:“南大哥定是吃醋了,我们还是离得远些的好。” 少年闻声点着头:“南大哥笑得越是温和,越是可怕。” “姑娘,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王浠凡压低着声音。 “没事。” 南偲九刮着鱼鳞,小刀在手下来回切着,几下鱼块就滑入了锅中。 “恩,没想到南公子还是个捕鱼的好手,就是再多几条就更好了。” 时安掠过南若秋的身后,若无其事地在火堆旁蹲了下来。 双眸微闪,举着手中的碗,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南大厨,我等的都饿了,这第一碗不如给我。” 南偲九接过碗,舀着浓郁的鱼汤,从侧边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女子冲着时安干笑两声,径直端着碗走到另一人的跟前。 “既是南公子捕的鱼,第一碗理应盛给南公子才是。” 宽大的手掌拢在碗的边沿,嘴边是略带着挑衅的笑容。 “多谢南姑娘。” 开口的语调清远动听。 “鱼汤很是好喝。” 女子眯起双眼,跟着笑了起来。 怎么这人如孩童一般,吃个鱼汤也要争抢。 孟晚林咽了咽口水,连忙自己舀了一勺,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阿遒,真的好喝,你快尝尝。” 女子将碗递到少年的嘴边,少年的目光定在碗里,笑着饮了几口。 “师父做的果真好喝。” 南偲九连忙又盛了一碗,捧在时安的面前。 “这碗给你。” 男子垂眸而下,双手插在腰间,薄唇微微凑了过去,吸了一口。 “这汤,还是有人喂的好喝许多。” 孟晚林瞧着这一幕,一时没忍住,嘴里的汤喷了出来。 若说杀人诛心,没人能赢得过时大哥了。 “行了,快拿着,一会儿还要赶路。” 南偲九一脸无辜地回望着某个端坐的男子,四周散发着阵阵寒意,这才刚哄好,就又生气了。 马车走走歇歇,南下的一路,积雪早已融化,各样色彩的腊梅傲立在枝头,空气中散发着如墨一般的香气。 “师父,前边有两个岔路口,我们往哪边走啊?” 少年收紧手里的缰绳,光顾着同马车内的林林聊天,一时不察,竟入了另外一处不知名的地带。 “此处,我记得舆图之上,好像未曾记载。” 南偲九掀开车帘,王浠凡与林林在一旁也探出头来。 之前的自己好似也不曾走过这条路,此处究竟是哪里,一时间也分辨不出。 “师父,不如我们调头回去,总能寻到大路。” “不用,不用,此处我来过。” 孟晚林猛地想起,之前自己从金麟宗内逃出,走的就是这条小道。 “林林,你说我们走哪边呢?”南偲九开口问道。 “走右边吧。” “好,那我们走右边!”少年甩开缰绳,将车身移到右侧。 惨白的手指从一旁扯住缰绳,声音略带疑问。 “林姑娘,可确定是右侧?” 孟晚林沉思了片刻:“应该是右侧没错,我听宗门里的师兄弟说过,他们时常走这条小路出来偷玩,错不了。” 林林分不清方向的性子,南偲九最是清楚,但是看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又不忍反驳。 总归这两条小路都是通向建陵城的方向,无非远近不同罢了。 去了建陵城后,也许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晚一些到也不见就是坏事。 “小方遒,听林林的,走右边吧。” “驾!!” 时安缓缓收回了手指。 走这条路,也好。 弯月如钩垂挂在苍穹之上,黑沉沉的颜色笼罩四野,周遭一片寂静。 小路最初还较为宽敞,越往里,道路两边的杂草逐渐变多,再过去一些,突然开阔起来。 不远处散发着幽暗的绿光,好似萤虫的光亮。 时安坐在车前,双眉隐隐皱起,背脊不由得直了起来。 “时大哥,你瞧那边还有荧光,甚是好看,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萤火虫。” 萤火虫? 南偲九坐在马车内听到这话,探出头来,面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小方遒,快些过去,别停留。” “哦,是,师父。” 少年听着略带些紧张的语气,不禁有些疑惑。 “什么?哪来的萤火虫啊?” 南偲九急忙伸手去遮孟晚林的眼睛,稍迟了一步,女子已然看见了眼前的绿光。 “这是什么?” 马车距离那处越来越近,众人的眼前逐渐显现出一个土石搭成的塔,塔身足有三人之高,分为上下两层。 石塔的周遭萦绕着幽暗的荧光。 在黑夜之中,有些道不明的阴森。 “王爷,还是听你师父的话,快些走的好。” 王浠凡凑到孟晚林的身后,微笑着说道:“还以为这一路都如此暗沉,没想到此处的荧光好看的很,林林,你瞧那上边,更多呢。” 自小她便被父亲发卖了出去,跟着那些人四处游荡,什么不曾见过。 她心里清楚地知晓那些光是什么。 女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 孟晚林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瞧去,马车从旁经过,从上至下,那幽若的光附在白色的物什之上。 “那是······那是白骨!” 孟晚林尖叫一声,躲在南偲九的怀中。 “小方遒,快些过去。” 少年听到女子的叫声,才恍然大悟,那并不是什么荧光,而是鬼火。 常会出现在尸骨周围,莫非这座石塔内,堆放着尸体。 第154章 婴孩 “哇~哇~” 才过石塔,便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声声的哭鸣,瞬间惊住了马车内的所有人。 深更半夜,哪来的婴孩? 孟晚林连连捂住自己的耳朵,冷意从手臂逐渐蔓延而上,她只觉着背后尽是凉意。 “南···南姐姐,我们莫不是遇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浠凡,你照顾着林林,我下去看看。” “等等。” 玄色的衣袖从一旁划过,男子拉住南偲九的手臂,眉目中露着担忧。 “你在马车内待着就好,我去。” 少年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见南若秋从马车内走出,忙让到一旁。 “南大哥,我陪你一块去吧,这儿瞧着阴森恐怖,还是我同你一起吧。” “不必,你在此处守着他们就好。” 时安垂下一条腿来,双手抱在胸前,悠然开口。 “王爷在这儿待着他才放心,他更怕我将你们吃了。” 玄色的衣衫隐入夜色之中,一侧茂密的林中寂静的可怕,等了良久,少年按耐不住跳下了马车。 “师父,南大哥会不会出事了,我去看看。” 南偲九从马车中走出,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 “你不能去,我去。” “不行,怎能让师父前去冒险。” “你们别争了,那家伙不是回来了么。”时安冲着前方撇着嘴。 空旷的平地上,回响着婴儿的啼哭声,由远及近,越发的清晰。 南偲九吃惊地看着回来的男子,婴孩包裹在玄色的外衫之下,缩在男子的怀中。 “当真是个婴孩!” 少年不由得张大了嘴。 “这儿怎么会有婴儿?着实奇怪。” 孟晚林闻声哆嗦着手,拉开帘布,望了过去,待看清南若秋手里抱着的小生命后,长舒一口气。 “南姐姐,要不先把孩子抱上车吧,夜里寒凉别再冻坏了。” 时安瞥了一眼那古怪的石塔,随即拉起缰绳。 “你们先上车,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婴孩的啼哭声愈发的大了起来,几个人围在四周,不知该如何是好。 “南大哥,是不是这娃娃想睡觉了,许是南大哥的臂膀太硬了,躺着不舒服?” 孟晚林伸出手去,想要抱过婴孩,双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是哦,我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娃,万一不小心,弄断了小胳膊小腿可怎么办。” 南偲九吹亮了火折子,火光映照下,婴孩的嘴巴嘬在一处。 “会不会,是饿了?” “姑娘,不如交给我来抱着吧。”王浠凡在一旁说道,“我家弟弟自小就是我伺候的,我知晓这么大的娃娃该如何哄睡。” “也好,还是交给浠凡吧。” 南若秋犹豫了片刻,无奈婴孩在怀中扭动着,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顺了女子的意思。 “对了,姑娘,包袱里有一小罐蜂蜜,本是用来做菜调味的,想来可先给这小家伙舔一舔。” “恩,好,我这就拿。” “将蜂蜜倒在碗中,再加些水就好。” 南偲九焦急地递过碗去,只见女子白嫩的小指在碗中沾了沾,小心地放入婴孩的口中,那婴孩竟吮吸了起来。 “没想到王姑娘这般厉害,竟真的不哭了。” 少年放下车帘的一脚,紧接着好奇地看向身侧。 “时大哥,你说谁会将这么小的婴孩,放在那种渗人的地方啊。” “这孩子,应是被人丢在了那里。”时安淡淡地回道。 “不会吧,这娃娃看上去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就这么被丢在野外,这也太没人性了。”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愤怒。 “且不说这积雪刚消融,正是最冷的时候,林子附近夜里更有野兽,这孩子就算不被活活冻死,也会被兽类叼走。要是让我知晓是谁干的,我绝不轻饶他!” “这世间不平之事,十有八九,若件件都能寻到始作俑者,也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孤魂游荡人间。” 譬如刚刚的那座石塔。 男子眸光深沉,那里更像是一处尸冢。 “南姐姐!”孟晚林兴奋的摇了摇南偲九的手臂,转而压低着声音,“你瞧,那孩子睡着了。” “睡着了之后,真是惹人怜爱,也不知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儿?” “是个女孩儿。” 南偲九与王浠凡对视一眼,吹灭了手中的光亮。 “是啊。”王浠凡扯过斗篷的一角,盖在婴孩的身上,嘴角露出苦笑,“这个年头,又有谁会丢弃一个男孩。” “那我一会儿抱好这个碗,等她醒了,小浠姐姐还可以喂给她喝。” 孟晚林双手捧着碗,放入怀中。 南若秋看了眼那个婴孩,开口说道:“蜂蜜水只是能暂时将这孩子哄睡,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需寻些奶水给她才行。” “南大哥,可这里荒郊野外,去哪儿寻奶水啊。” “别急,林林,我们先寻个地方歇脚,待天亮了再赶路,也许会碰到人家。”南偲九轻拍着孟晚林的手背。 林中泛起火光,几人轮流抱着婴孩哄睡,每隔一个时辰,婴孩便会啼哭一次。 少年拿起手中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将热好的蜂蜜水,滴入婴孩的口中,身后的男子慢慢走来,少年如释重负地转过头去,打了一个哈欠。 “太好了,时大哥,你来救我了。” “时大哥,记得刚刚喂完,别晃着孩子了,刚林林就是晃了两下,结果全吐出来了。” “恩,知晓了。” 时安冷着一张脸,与怀里的娃娃,互相瞪着眼。 “你看我干嘛,我可不会哄你,你若愿意睡就睡,不睡就不睡。” 婴孩嘴角向上抽了一下。 她刚才,是在笑? 男子将视线移到一旁,扁了扁嘴:“你,你对着我笑也没用。” 他缓缓站了起来,围着火堆左右走着,双手放松下来,将婴孩小心地圈在臂弯里。 那双大大的眼睛,黝黑黝黑,口中偶尔会发出呢喃的声响。 “你啊,也就是碰到了我们几人,算你命大,不然林间若是来了狼,你就被叼走了。” 白嫩的眼皮耷拉着,渐渐合在了一处。 男子寻了一处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缓慢地坐了下来,将婴孩的下半身搭在自己的腿上。 第155章 佑儿村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柔地触碰着柔软的脸庞,男子眸中复杂的情绪忽然跟着消散开来。 “放心睡吧,不会有野狼来了。” “吓唬这么小的娃娃,不大对吧。” 南偲九在男子的身旁坐下,轻轻拍在斗篷之上。 “既然睡着了,便给我吧,我来守着就好,你去歇一歇。” “还不到两个时辰,南偲九,你来早了。” 男子别过身去,抱着怀中的孩子不肯松手。 女子轻笑出声:“咱们杀伐果断的剑客,也有柔情的一面,着实让人想不到。” “我有些睡不着,就先过来了,左右不差这些时候,你先去歇一会儿,孩子我来抱就好。” “她才刚刚睡下,待她睡得安稳一些了,再给你抱。” 没想到杀起人来从不含糊的时安,如今抱着这个娃娃,眉目里尽是温情。 “怎会睡不着?你那傻徒弟刚才可是站着都要睡着了。” 女子的目光痴痴地望向火光,丢了些树枝进去。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情。” “怎么了,你小时候也如她一般,被人丢弃了。” “恩,是啊。” 南偲九淡淡地回道。 “我也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男子愣了愣神,低头不语。 “小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出去游玩,与我说庙会中的好玩的和好吃的,那日的我开心极了。” “直到我看见他拿着银袋子,将我一人留在了狗市,我才知晓,我被他丢下了。” 南偲九的手放在斗篷上,眼中满是疼惜。 “浠凡与我一样,若不是为着她家中的幼弟,她也不会被发卖。也许正是这样,她才会对这孩子如此上心,连自己珍爱的斗篷都给这孩子盖上。” “不是每个父母都在意的自己的孩子,没有选择你,是你父亲的过错,这种人不值得你伤情。” 时安的视线定格在女子的面上。 他好似能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在街道中彷徨无措。 若他能够早些遇着她,定不会叫她受这么多的苦。 男子轻柔地将孩子放入女子的怀中,掖着深色的斗篷,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时安,怎么了?” “就是感觉这件斗篷,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我当作什么,这斗篷浠凡日日都披着,你自然是见过的,快去歇息吧。” 不是。 男子很清楚自己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不是这个。 这件斗篷究竟在何处见过。 竟有些想不起来。 “也罢,我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可来唤我。” “恩。” 天空微微泛白,柴堆逐渐燃尽,时安从树下走了过来,远远便瞧见火堆旁,依偎在一处的两个背影。 女子抱着怀中的孩子,头自然的倾斜倒向男子的肩上。 男子乌黑的发丝垂直而下,些许与女子的长发,混在了一处。 时安的眉梢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皱起,径直坐在了马车外头。 “哇~哇~哇~” 婴孩的啼哭声打破了林中的静谧。 南偲九急忙轻拍了两下,正准备回头叫着身侧的男子,男子侧过头来,与她正对在一处。 二人的鼻尖触碰在一处,南偲九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双桃花眼。 脸颊浮起几缕红晕。 “那个······那个,孩子醒了。” 桃花眼含着笑意,没有丝毫要闪躲的意味,男子的鼻尖探向前,轻轻蹭了一下。 “恩,我们收拾下,该出发了。” 南偲九立马向后仰去,结结巴巴地回道:“哦···哦,好。” 上了马车之后,婴孩便一直搂在王浠凡的怀中,本啼哭的娃娃,在女子轻声的哼唱下,变得乖巧许多。 “你们看,这孩子很是喜欢浠凡呢。” 南偲九掰着手中的烤饼,分给马车内的人。 “南姐姐,说的不错,这孩子在小浠姐姐怀中,才最是乖巧。” “小方遒,时安,你们在外头驾着马车,也多少吃点。” 少年一口咬在饼上,嘴里含糊着回话:“嗯嗯,还是师父疼我,我正好饿了。” “哦哦哦,时大哥说了,他不吃。” 车帘随风摆动起一角,南偲九正巧能够瞥到时安的侧脸,这阴沉的样子,分明是生气了。 谁又惹着他了。 不一会儿,少年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师父,前边有个村子!” “太好了,这回可以给娃娃寻些奶水了,也许村子里会有刚生产过的妇人,或者牛羊的奶水,也都可以。” 王浠凡笑着看向怀中的婴孩,柔声说道:“你不用再挨饿了,可开心?” 南偲九探出头去,村子看上去十分简朴,几根树桩支撑起一个门头,门头下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石碑。 “佑儿村。” 孟晚林也好奇地望了过去:“这个村子名字还蛮好听的。” “吁!” 时安拉紧手中的缰绳,下了马车,走到前边牵着马匹。 家家户户都各自有人在忙着晾晒,一个老人在孙子的搀扶下,蹒跚而行。 男子走上前询问:“老伯,不知村子内可有刚生产完的女子,或是有饲养牛羊?” 老人拄着手里的拐杖,不悦地回道:“你这后生,问这些作甚。” 南偲九从马车内跳了下来,几步走到男子身侧,笑着开口:“老伯您别误会了,我们家中的娃娃还小,经过你们村子,想讨些奶水来喂娃娃。” “哦,原来如此。” 老人上下打量着南偲九,轻蔑地说道:“你不也是女人,要旁人的奶水作甚。” “你这老人家,不过是问你有没有,回答便是了,怎的这么多话。” 南偲九见时安面色不悦,急忙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后头。 “老伯,您误会了,娃娃不是我的,所以才会冒昧开口。” 老人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继续问道:“不知是个女娃还是男娃?” 时安双手叉在腰间,不耐烦地回着:“问你有没有奶水,你就直接说便是了,这与男娃、女娃,有何干系!” 老人摇头取笑男子:“亏你还是男儿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得。” “我们村子里无人饲养牛羊,不过生产的妇人倒是有两位。” 第156章 妇人 “你们若马车内的是男娃,这人家自然是高兴帮你的,若是女娃娃嘛,这我就不知晓了。” “老伯,您放心,我们寻人帮忙不白帮,自会付那家银钱。” 南偲九见那老人停顿了一刻,急忙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放在老人手心。 “老伯自然也是有的。” 老人攥紧手里的银子,眯起双眼,对一旁的小孙子使了一个眼色。 “狗娃子,去给那位公子带路。” “这村子里一共有两位妇人刚刚生产,一位是万家的媳妇,一位是李家的媳妇,这两家正好挨着,让狗娃子带你们过去吧。” “多谢老伯。” 南偲九小跑了几步,将马车上的布帘掀开。 “浠凡,找到了,村子上有两户人家的妇人,刚刚生产完。我们人太多,要不我抱娃娃过去吧。” 王浠凡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 “姑娘,孩子刚刚睡着,不如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也好。” 三人跟在男童的后头,向前走去,一路上纷纷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南偲九,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了,那老头儿摆明了就是不给你情面,你又何必同他好言好语。” 南偲九胳膊推搡着男子,示意他小声些。 “时安,我们毕竟有求于人家,不过是几个白眼罢了,娃娃不再挨饿就够了。” “到了,这儿就是了。” 狗娃子抬头呲着牙:“哥哥姐姐,这两家就是了,左边的是万叔叔家,右边的是李叔叔家。” “辛苦你啦!”南偲九摸了摸孩子的头,“真是个乖孩子,这块饴糖给你。” “谢谢姐姐,姐姐你生的真好看。” “欸!哪里来的没轻重的丫头!” 一男子从右侧屋内走了出来,指着女子大声斥责。 “这男娃的头,也是你能摸得的!这福气怕是都要被你摸没了” 时安眸中凌厉,不屑地开口:“你倒是说说,为何摸不得。” “这男娃生下来头顶上就是带着福气的,旁人摸不得,更何况是一个女子,晦气的很!” “狗娃子,还傻笑,还不回你爷爷那块去!” “哦,知道了,李叔叔!”男童晃着手中的糖,“谢谢姐姐啦!” 南偲九扯住时安的手臂,将他拖到一旁,细声问道:“听狗娃子的爷爷说,您家的媳妇刚刚生完孩子,可否能借我们娃娃,喝些奶水?” “李哥放心,我们自会付银子的。” “男娃女娃?”男子皱着眉问道。 王浠凡抱着孩子上前一步:“是个女娃,娃娃已经许久不曾喝过奶了,大哥行行好,可怜可怜这娃娃吧。” “什么!” “女娃娃!不行不行!” 男子扭头回了屋内。 王浠凡急忙恳求道:“大哥,求求你了,就当是可怜这个孩子。” 木门被用力的合上。 “没得商量!” “姓李的,你家动静能不能轻一些,就你们家生了小孙子是不是,我家小孙子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年纪较大的婶子抱着一个娃娃,从左侧的木屋里走了出来。 手里来回地晃悠着。 细小的啼哭声,从襁褓中传来。 南偲九正欲开口,谁料这哭声引得刚睡下的婴孩,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个婴孩,此起彼伏,声音也慢慢变得大了些。 “哎呦,你家这孩子哭声这般响亮,定也是个男娃吧,一看这丫头的面相,啊,就是个有福气的。” 婶子走在篱笆旁,打眼瞧着王浠凡怀里的婴儿。 “大婶,不知可能借些奶水给我们,我们自会付银钱的。” 南偲九见那婶子面目和善,连忙开口。 “这,我家媳妇倒是奶水足的很,这喂几口的事儿,也没什么。” “只要是男娃娃,这个忙婶子我自然能帮。” 南偲九拉开篱笆的小门,同王浠凡走了进去,她回眸望了一眼时安,男子双手抱胸留在了原地。 “婶子,这是银子,您先收好。” “哎呦,姑娘客气了,还给这么多!” “哈哈哈哈,二位姑娘随我进来便是。” 婶子将怀中的娃娃放在摇篮里,随后引着二人,去了里头。 “寒舍简陋,二位姑娘莫要见怪就是。我家媳妇就在里边,你们随我来。” 从木屋穿了过去,径直来到了院中,院中一男子守在一个狭小的房子外。 “姑娘,这怎么看着像是个柴房。” 王浠凡在女子的身后,小声地嘀咕着。 男子见有外人进了院子,拉过那婶子,嗔怪着:“娘,您这是做什么,小禾才生完孩子,正难过着,您带两个外人进来做什么?” “你个傻小子,她们可是给了不少银子的,不过是要你媳妇两口奶水,又不是要她的命!” “娘。” 婶子转过身来,笑着将小屋的门闩打开。 “二位姑娘,这孩子要不还是我帮你抱进去吧。” 南偲九接过孩子,嘴角微扬:“大婶,多谢了,还是我来好些,我家这孩子认生的很。” 她望着屋内,狭小的房间内仅能放下一张木榻,另一旁的墙角堆着柴火。 整个小屋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妇人头发凌乱,目光有些涣散。 这哪里是房间,分明就是柴房! 难不成这儿也与那泗水镇一样,内在行着腌臢的事情。 “哇~哇~哇~” 本安静下去的婴孩,突然哭了起来。 榻上的妇人缓慢地坐了起来。 “姑娘,你们在外头说的我都听见了,能不能让我抱抱孩子?” 南偲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入了妇人的怀中。 妇人的神情一变,眸子里忽然泛着泪花,手指关节紧紧扒在斗篷下方,微微颤抖着。 衣襟褪下,南偲九背过身去,对着墙壁。 “多谢了,这孩子饿了一路,如今总算能吃饱了。” “是啊。” 身后传来柔和的声音。 南偲九听到后,向后瞥了一眼。 妇人眼里好似化成一汪春水,痴痴地盯着婴孩,口中哼着小调。 “姑娘,喂好了,小丫头已经睡下了。” 南偲九怔了一下。 “实在是怕你家婆婆不愿意,这才没说。” “若是夫人在意,我们可多付些银钱。” 第157章 借住 “不碍事,我见这孩子生的可爱,这孩子应是刚出生没多久。” 妇人细弱的指头,搭在婴孩的脸颊上磨搓着。 “可怜这孩子,像是饿坏了,姑娘你们若是不急着上路,我可帮着多喂上几日。孩子还小,我们这里偏僻,再往前就没有其他的人家了。” 南偲九思索片刻,她有些惊讶妇人的神志好似变得清醒了些,此地前后都无人烟,她的本意也是在村子上停留几日。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好啊!没想到你个姑娘家长的干干净净的,说些谎来是半点不害臊!” “若不是隔壁的老李说了出来,我还真不知晓!” 木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婶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对着南偲九正要破口大骂,却被女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探出的手指,转而指向床榻上的妇人。 “你个不长眼的,这娃娃抱在手里,是男是女你都分不清!这要是败了我家孙子的福气,我定饶不了你!” “还抱着那个晦气的东西做什么!还不还给人家!” 男子从院内急忙跑了进来,挡住婶子抢夺婴孩的双手。 “娘!你好歹是收了人家的银子,别闹了!” “对!这如今知晓是个女娃,这点银钱可不够!”婶子转头对着南偲九说道,“你若是不补银子,这孩子你就别想抱走!” 这样见钱眼开的人,反倒更好商量。 南偲九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来,正欲开口,榻上的妇人忽然没来由的笑了起来。 冷冷的笑声,逐渐升高,开始发狂,与刚才判若两人。 本柔和的双目瞬间变得阴冷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南偲九身前的婶子。 婶子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儿子挡在前边。 “儿······儿啊,她可是又犯病了。” “小禾,小禾,我这就将娘请出去,你别生气。” 男子推着婶子出了柴房,回头望了一眼低头抚摸着婴孩的妇人。 “娘,既然小禾愿意,您就不要再多言了,让她喂就是。” “你这傻小子!娘还不是为了你好,那可是你的儿子,你儿子的福气要是没了,到时候可别来找娘!” “为我好!为我好!什么都是为我好!” 男子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难道那样也是为了我好!小禾是我的妻子,她愿意就好!” “你···你如今翅膀硬了,为着一个女人就忤逆为娘,若不是你爹走的早,我至于什么都要忙碌!我一个人将你辛辛苦苦的带大,你你就是这样报答为娘的!” 婶子说着说着,衣袖跟着遮住了半张脸,低声的哭了起来。 南偲九倚在木门边上,看得一愣。 这婶子装哭的本事,还真是信手拈来,分明就没落泪,声音却好似受着了天大的委屈。 “娘!难道您也是一个女子!你就没有想过小禾现在是怎样的心情,我们···明明是我们对不起她!”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不用再说了!” 婶子见男子语气坚定,甩着衣袖:“你是长大了,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她愿意喂就喂,这银子可不能少!” 南偲九上前一步,钱袋子下一刻落在了婶子的手中。 “这是今日及往后几日的银钱,若大婶觉得少,我们再加就是。” 婶子眼里亮了起来,扒拉着袋子里的银子,拿出几块咬了咬,很是满意的点着头。 “不过啊,姑娘你瞧瞧,我这屋子前后也就这么大,你们也住不下,不如我去同前边一户人家说说,她家中就她一个,够你们住的了。” “就是这住宿的开销···” “大婶放心,我们必不会少。” 王浠凡走入屋内,急忙将孩子抱起,妇人口里念叨着什么,女子愣了愣神,随后走了出去。 南偲九推开篱笆的小门,在门边等着王浠凡,回头望着那个婶子。 “大婶,我们先将马车牵来,待你与那家商议好之后,我们再收拾东西。” “好好好,姑娘放心,我定会办妥。” 待几人走远后,隔壁的男子趴在围墙上,探出头来。 “我说万嫂,你这胆子也真是大,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娃,你说留下就留下了!我要是你家男人啊,可不得扒你一层皮。” “姓李的,你懂什么!”万嫂掂了掂手中的钱袋,翻过一个白眼,“那几个人傻钱多的主,这里头的银子就是你姓李的刨地好几年,也赚不到。” “我看你啊,就是眼红!” “我眼红!你个妇道人家懂不懂老祖宗的规矩,这外头的女子怎可随便住在自己家里,当心你家男人气的从坟地里爬出来。” 万嫂眉毛向上一挑。 “我何时说留他们几个住在家中,姓李的,你管好了嘴,兴许事成之后我还能分你几块碎银。” “你该不会。”男子瞧着左右,低声询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让他们去那疯子家吧,可真有你的。” “万嫂,你放一万个心,我老李这嘴严实的很,左右他们待个几天,那女娃娃不闹腾了也就走了,到时候你得了好处可别忘了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万嫂进了房屋,连忙趴着灶台,将一大半的银子放进了铁盒中,藏在了灶台底下。 “这下可真是发财了,那傻子知晓什么银子不银子的,还不是任我随口编造,我说多少他们不就得给多少,嘿嘿嘿嘿。” 男子垂下头去,不敢直视榻上的妇人,只是默默地站在木门边上。 “小禾,是我对不起你,你别再气坏了身子。娘已经答应了那些人,他们会在村子里多住几日。” “你可以多抱抱那个孩子,只要你愿意,你想如何都行。” “我······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那个女娃娃······都怪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好好歇息,有事叫我,我就守在外头哪儿也不去。” 妇人双眼无神地躺了下去,嘴里哼着小调,仿佛看不见男子一般。 “······身后背着个胖娃娃,一步一步地回娘家······娃娃乐的笑呵呵······笑呵呵······” 第158章 女鬼 “南偲九,我听见里头一阵吵闹,可是那婶子发现了。” “恩。”南偲九点头回道,“不过眼下已经无事了,终归那家人要的是银子罢了,我们在此处停留几日再走。” 时安双手叉在腰间,眉头紧锁:“这个村子的人,看上去老实本分,破规矩倒是不少!” “这女娃娃怎么了,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时安,眼下不是跟他们起冲突的时候,这个村子地处偏僻,与外界交流不广,自是会守着男尊女卑的那套,也许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过分。” “我们不过住上几日,几日后便会离开,着实没有必要为着几句话,就与村子里的人结下仇怨。” 王浠凡走在二人后头,仍在想着妇人口中说的话。 “这丫头能遇着你们几位,真是她的福气。” 直到前头的女子唤着自己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浠凡,想什么呢,可是刚刚被姓万的那一家吓到了。” 王浠凡点了点头,咬了一下嘴唇。 “姑娘,我刚一时被吓着了,这才没有上前帮你,姑娘不会怪我吧。” “怎会,你这样柔弱,就算进去了,也不是那大婶的对手。” 南偲九嘴角上扬着:“无妨,以后这样的事,交给我便是。” “恩。” 不出意外,那婶子见着南偲九几人之后,立马又站在宅子前,想要临时加价。 长刀从婶子的一侧掠过,定在在木门上,时安一手叉在腰间,吹了吹自己的手。 “哎,这最近吃的不好,手都有些发抖,这刀怎的有些不听话。” 一滴冷汗顺着婶子的发帽流了下来,口里的语气瞬间变的缓和了许多。 “呵呵呵呵,你瞧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姑娘不用再给了,这些足够了,快些进去歇歇。” 少年牵着马车走了进去,对着男子竖起拇指。 还是时大哥厉害,能动手就不动口。 婶子哆哆嗦嗦的离开,走了老远之后,啐了一口在地上,恶狠狠地开口:“哼,看你们住进去后还怎么神气!” “那一间凶宅吃了那么多人命,看你们有几个能有命出来!” 孟晚林拿着扫把扫着屋内的灰尘,呛着一嘴的尘土。 “南姐姐,那大婶找的这屋子,当真有人住?这儿看上去像是好几年不曾住过人的样子。” “林林,你还是出去透透气,我来吧。” 少年抢过女子手中的扫帚,举起拉扯着墙角的蜘蛛网。 “这儿虽然看上去破旧,不过胜在地方还挺大,大婶说这儿只有一个女子住着,也偏僻的很,村子里的人很少会到此处来。也许,那女子出去了这才不在屋内。” “那大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么个破旧的房子也好意思开口二十两。”时安冷哼一声,“刚才那一刀开始太轻了。” “时大哥,你那一刀实在是太帅了!”少年拎起扫帚指向门边。 南偲九整理着主屋内的凳子,随后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烛光下墙壁上多出一个突兀的影子。 女子仰头向上,半截白布搭在房梁之上。 这里怎会有半截白布? “又是我们几个打扫,那家伙怎么不进来。”时安手中拿着湿布,向外撇着嘴。 少年笑了笑:“南大哥有些洁癖,不沾这些灰尘,我们辛苦一些,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屋外的男子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冷风袭过,扇面微微合起,男子的视线停留在侧边的屋子。 纤细的手指扶在门框上,侧面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露出一个缝隙。 孟晚林好奇地探头过去,整个房屋里仅有一丝光亮,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她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人住么,南姐姐,这边要不要一并清扫出来啊。” 半扇门突然倒向里侧。 “啪!” “沙沙沙沙。” 女子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动静,是老鼠还是什么? “沙沙沙沙。”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角落里窜来窜去。 离她的距离越发的近。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着。 那是? 那是头发!!! “啊!!!!有鬼啊!!!!” 南若秋不知何时已立在女子的身前,扇柄搭在女子的腰间,向后退去。 二人站在院内,南偲九几人闻声赶了过来。 王浠凡坐在马车内,掀起布帘,望了过去。 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屋内爬了出来,双手搭在地上,一只眼睛在长发后窥视着众人。 “南姐姐!” 孟晚林急忙跑到南偲九的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女子的胳膊,不停地抖着。 “南姐姐,你看那边······” “林林,别怕。” 少年的大手轻轻地遮住了女子眼睛。 长发在地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白色的身影左右的爬着,渐渐停在了原地。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鬼魂作祟!我向来就不信这些。” 时安掌心张开,正欲打过去,南偲九抬起右手拦了下来。 “时安,这好像是个女子。” 折扇缓缓打开,向前飞去,风过吹散垂落在地的长发,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 是个女子! 南偲九打量着那双空洞的大眼,好似很害怕阳光,很快那女子又将长发盖在了自己的面上。 “你可是住在此处的女主人?” 南偲九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张开手心。 “你别怕,我们只是在此借住几晚,没无他意。” 女子双手伏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又退了回去,盯着南偲九手心的糖,又试探性地爬了几步,猛地抓住那块糖,连着纸一起塞入了口中。 下一刻,女子拍着手,在地上蹦了起来。 “好吃!好吃!” “她······她竟然会说话!”孟晚林拨开少年的手指,望了过去,“南姐姐,她是不是饿了,我去车上去些烤饼来。” “恩,也好。” 女子见着面前的大饼,急忙抱到怀里啃了起来。 南偲九见她卸下防备,坐在地上呲牙笑着,与身旁的南若秋说道:“南公子,还劳烦你给她看看,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第159章 陋习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女子的手腕上,本平铺开来的眉宇耸在了一处。 “南姑娘,她的脉象紊乱,像是癔症,应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南若秋,你是说她疯了。”时安双手抱在胸前,想起之前万嫂的嘴脸,冷哼一声,“好一个万嫂,着实会做生意,将一个疯子的屋子给我们借住,这么多的银钱,也不知晓她能不能吃的下。” “难怪那个大婶说这里不会有人来,原是这么一回事。”孟晚林拍着女子头上的灰尘,心里有些不忍,“她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在此处生活,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嘿嘿嘿嘿,好吃,好吃!” 女子嚼着烤饼,开心地笑了起来。 “南公子,她还能治么?”南偲九开口问道。 “先试试看吧,癔症大多由心而发,心中的执念放不下,多半难以痊愈,南姑娘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南若秋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着女子。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自然遇着了,在下自会尽力而为。” “南大善人,什么缘法,什么命数的,我向来不信,不过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好好的一个女子变成了眼下的样子,一定经历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时安目光凌厉,对上南若秋的视线,不屑地说道:“这一身伤痕,必是旁人欠她的。” 几人听到这话,才注意到惨白的面容之下,是一道十分明显的伤疤。 从宽大的袖口处露出来的胳膊上,尽是淤青。 南偲九伏低身姿,检查着女子胳膊上的伤痕,眉间蹙起。 “这是近日造成的伤,不像是磕碰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哇~哇~哇~” “姑娘,孩子看这样子应是饿了,不如我先带孩子去万嫂那边。” 地上的女子倏地立了起来,眸中尽是惊恐,尖叫起来。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呢!” 瘦骨嶙峋的双手猛地揪住了南偲九的脖子,使劲地摇晃着。 “孩子!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总有一天我会从地府里爬出来,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扇柄打向女子的双手,环抱住南偲九,时安在一旁伺机点了女子的穴道。 孟晚林急忙上前扶住了昏睡的女子。 “南姐姐,你没事吧。” “姑娘,你怎么样了?” 南若秋回眸看了一眼时安,时安连着走了几步,挡住了王浠凡的视线。 “眼下孩子饿的紧,不如我先陪王姑娘去万嫂家吧,刚刚那女子力气虽大,好在没伤及要害,已经昏睡过去了。” 王浠凡轻拍着怀中的婴孩,啼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姑娘没事就好。” “王姑娘,天色渐暗,我们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女子望着南偲九的神色,略显担忧,无奈道:“时公子所言甚是,我们走吧。” “姑娘,我同时公子去去就回。” “咳咳。”南偲九猛吸了一口气,憋红的一张脸缓和了些许,“恩···恩,你们先去我没什么事,万事小心。” 时安跟在女子的后头,慢悠悠地走着,女子在前边细声哼唱着童谣。 一个人的直觉总骗不了人。 直觉告诉他,王浠凡有些古怪。 万嫂一早就守在家门口张望。 “哎呦,你们来了,快些进来,我家媳妇一早就等着了。” 女子走过,迎面而来一张冰冷的脸,万嫂干笑两声。 “大···大侠,请进。” “时大哥,我自己抱孩子进去就好。” “对对对,男子多有不便,还是···”万嫂瞄了一眼时安的神情,立马改口,“不过,不过这在后院等着也行。” 时安倚在木门边,木门的另一侧站着万嫂的儿子。 他仔细听着木门后的声音,除了婴孩的咿呀了几句,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屋内一度出奇地安静。 男子察觉到时安的紧张,缓缓开口。 “公子不必担心,小禾不会伤着那孩子的。” “你怎知晓。”时安双手抱于胸前,语气平淡。 男子的手抚上门框,叹气道:“小禾也是刚刚生产完的女子,对着如此娇小的婴孩,难免会动容,怎舍得伤害。” “哎,再者那又是一个女孩儿,她更加不会。” “女孩儿有什么不同吗?”时安鼻尖发出不屑地声响,“你们这个村子里的人,还真是奇怪,一听到女娃娃三个字,就好像见着了鬼一般。” “公子莫要介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老一辈的人不肯变,我们也无力更改,也只能由着他们多说几句罢了。” “只是多说几句?” 时安眸中略显怀疑,听到这话后,男子的表情明显变得悲伤了许多。 “我一直想问,何以你的夫人会在这柴房之中,而不是在主屋内?” “村子里的规矩,生产后的女子月内不可在主屋内,会给家中的丈夫、儿子带来不幸。” “人人都这般教你,你便觉着这是对的道理?” 时安冷哼道:“这是什么规矩,分明就是陋习。女子生产本就是凶险万分的事情,犹如历经生死难关,你不但不心疼你的妻子,还任由什么规矩压在她的身上,将她一人留在这冰冷狭小的柴房之中。”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在柴房外,日夜守着,就能够抵消心中的忏悔。” 男子目光呆滞,被说中了心事后,无奈垂头叹气。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难道要像孙家人那般,飞蛾扑火······” 时安眉头耸起,语调冷淡。 “正是因为有着这些不平的陋习,才需要有人去反抗,去改变。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一昧的缩在这些压制人性的规矩底下,只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你该想一想,若是夫人这胎得的不是男孩,而是女孩,若是你的女儿日后长大,也睡在你身后的屋内,你又当如何?” 男子的头垂的更低了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一侧,滑落而下。 “时大哥,我们走吧,明日再来。” “好。” 第160章 夜贼 夕阳西下,整个天空泛着红晕,苍凉的院子里也披上了柔和的色彩。 南偲九守在屋外,摸上自己的脖间,女子刚才的力气不小,仍旧有些疼痛。 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才会变成这般疯魔的样子。 “南姐姐,我帮你再涂些药膏,这红红的望着很是严重。” “林林,你刚刚已经上过一遍药膏了,痕迹不会这么快消散的,总会留下些许,慢慢就好了,别太担心了。” 痕迹! “我知道了,林林,那女子脖子上的痕迹,是勒痕。” “勒痕?”孟晚林不解地问道。 “难道是。” 南偲九回想起房梁上的半截白布,一定是这样,女子曾经在那处上吊,或是被他人吊在了那处,但是活了下来。 所以颈间的痕迹才会那般严重。 “难道是什么?” “没什么,我也只是猜测,等确定了再同你说。”南偲九的视线移到屋内,“也不知晓南公子这针灸之术,对那女子是否有用。” 孟晚林也跟着探过头去。 “是啊,她孤零零一人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着实可怜。” 如实告诉林林,自己刚才所想的事情,她定会害怕。 还是不说为好。 南偲九看着男子从屋内走出,连忙凑上前去。 “南公子,如何了?” “在下施针帮那女子疏通经脉,眼下她脉搏稳定了许多,只是想要疏通其体内的淤堵之处,非一两日能成。” 少年抬着被子从另一侧走来,扯下屋内罩着窗子的帘布,月光透过纸窗洒落在榻上。 “师父,被子已经拿来了,这床榻也收拾干净了,就是这屋内还是有些杂乱。” “辛苦你了,小方遒,南公子说她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环境,轻易先不换地方,不然太过陌生容易刺激到她。” “对了,时大哥他们已经回来了。” 孟晚林帮女子盖着被褥,小声开口:“南姐姐,你们先过去吧,我陪她待一会儿再走。” “那我也留下来陪你。” 少年在女子身侧蹲了下来。 “天色已暗,这里比那边黑上许多,我陪着你一起。” 南偲九与南若秋并肩而行,走在院中。 “南姑娘,不必如此忧心,在下还是有把握能够令那女子恢复神志,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如此便多谢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王浠凡抱着婴孩坐在门边,抬眸望向院中。 月光皎洁,倾泻而下,照亮着每个角落。 落在那二人的身上,如同蒙上一层洁白的轻纱一般,美好静谧。 女子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弯曲攥紧,嘴边是展开的笑容。 “姑娘与南公子,很是相配。” 听到身后树枝折断的响声,女子的笑更盛了一些。 夜半深更,猫头鹰蹲在枯树枝上,一下一下地鸣叫,明月被乌云遮住了大半。 主屋内的火光渐渐熄灭,院子的内外陷入一片黑暗。 两个人影从围墙上翻了过来,一人利落地跳在了地上,另一人则被卡在了墙头上。 “有财,你还不快些下来。” 墙上传来细小的说话声。 “你以为我想挂在这儿,还不拉我一把。” “咚!” 墙角的二人叠在一处,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二人急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我说李福,这个鬼地方又没有人住,你我有必要这么小声讲话。” “你懂什么,这举头三尺有神明,孙家一家子都死在了这儿,你不怕?” “听你这么说,感觉这地方阴风阵阵的,要不算了,我还是回家吧。” “你个孬种!不是你说的,想要来见识见识孙家媳妇。”李福走了几步,瞧见树上的猫头鹰,一脚踹在了树干上将其赶走。 “这都到人家院子里了,现在你想着要走了,你怕什么,她现在都痴傻了,你还怕她报官!” 王有财在李福的拉扯下,移到了侧面房屋的门前。 “她···她当真疯了?” “那还能有假。”李福附在王有财的耳边,“我家表兄就住在她这隔壁,若不是我表兄说的,我怎敢带你到这儿来。” 王有财在门口晃了几下,不太敢推门进去。 “要不,要不还是算了,这儿总有些渗人。” “我可跟你说好了,这银子你都给我了,这趟你进不进去,这银子我可不退。” 门缝逐渐变大,二人一齐走了进去。 此时乌云恰巧移到别处,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台,洒进了屋内。 榻上的女子在朦胧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本就白皙的面容显得异常的娇嫩。 “没想到孙家的媳妇竟生的这般好看。”王有财一时看的发痴。 “你看怎么样,兄弟没骗你吧。”李福推了推男子,“我与我表兄上回来的时候,这女子可不是现在这般安静,疯的很,不过哪拗得过我们二人。” “这城里的女子,与我们这小村子的那些女人,简直天壤之别,你试过就知道了。” 王有财双手小心地探至女子的腰间,扯着腰带,下一瞬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眸中满是恨意。 “她···她怎么醒了?” “醒了又怎么了,醒了不是更好。” 李福熟练地绕到女子的头部后方,在她的口中塞了一块帕子,径直举起女子的双手,牢牢地拽住。 呜咽的声音从帕子下响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挣扎着,王有财一见这场面,连连退了几步。 “要不,要不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走!不知二位想去何处!” 木门被人从外踹开,南偲九立在黑暗之中,眼里杀意四起。 本是因为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才跟着出来看看,没想到竟撞见这二人妄图行苟且之事。 “这儿怎么会有人!李福,你不是说此处没人!” 李福也被面前的女子吓了一跳,那女子站在阴影之中,一时间分不清是人是鬼。 “尔等来的正是时候,吾在此已游荡多年,见着生肉着实有些兴奋。” 南偲九拔下头上的银簪,长发随风四散开来,银簪点向手指,殷红的血随即涂抹在眼眶边缘。 第161章 惩戒 她一步一步逼近那二人。 王有财哆嗦着望了过去,头顶上方的透光瓦露出一小片月光,那女子仰面似是吸着月光,周身裹着黑色的衣衫,竟瞧不见底下的脚。 女子低头而下,双目猩红地瞪着自己,眼角正往下滴着鲜血。 “鬼!鬼啊!!!” 李福听到尖叫声后,立马缩在床榻的边缘,他从侧边只望着一张惨白的面容,飘在屋内。 王有财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被一阵风力挡了回来,径直砸在了地上,一瞬便晕了过去。 南偲九侧过头去,盯着那个越发往里缩着的男子。 “那个死了,看来只能吃你了。” “饶了我吧!小人,小人的肉一点儿也不好吃。” 李福拼命地在地上磕着头,深色的长衫不知何时飘到了自己的面前,男子背脊冷汗直流,整个背后顿时湿成了一片。 “女鬼大人!是小人有眼无珠惊扰了您,可怜小人上有小下有老,求求您放过小人吧!” “小人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阴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可是谁叫你来了。” “此女与我相伴已久,你们来此是扰她清净,便是扰我清净。” “小人知错了!都是小人的错,小人不该听信表兄的话,一时色心起,带着旁人来此。” 在门外时,这二人的交谈自己听的一清二楚,这种玷污他人清白之人,她怎会轻饶。 白皙的手指扼住男子的咽喉,男子被高举在半空之中,腿脚不自觉地乱摆着。 “求···求你,放过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扇面从眼前掠过,转了一圈飞回了主人的手中,男子立在门外,并未进来。 南偲九松开手指,那人“啪”地一声落在了地面。 “多谢女鬼大人,多谢女鬼大人,小人这就离去,再也不会踏入此地半步!” “可你总不能白来一趟。” 袖底藏着的手掌,蓄起内力,打向男子的两腿之间。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南偲九一手拎着一人,从墙头丢了出去。 “南姑娘。” “我饶他一命,但他玷污旁人清白,断不可能轻松离去。” “在下知晓。” 雪白的帕子拭过女子的眼下,红色的印记沾染其上,晕成一片。 女子的神情茫然了片刻。 瘦弱的指尖划过胸前,脱下玄色的外衫,交还在男子的手心。 “南公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多谢你的外衫。” “好。” 南偲九走回屋内,女子缩在床榻上,浑身打抖,嘴里说着胡话。 被子从地上拾起,拍打一番,重新盖在女子的身上。 长发落在被褥之上,柔和的声线让女子变得安静下来。 “你不用再怕了,他们日后不会再来了。” “我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让你不再任人欺凌。” 渐渐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从被子底下传来,女子整个人都缩在被中。 为何即使眼前的女子,已经疯魔,命运仍旧不愿放过她。 仍旧要叫她尝尽这世间的苦楚。 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南偲九退出门外,轻轻合拢房门。 一个人坐在枯树底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啼叫。 仰头的瞬间,她才察觉到树后那人的气息。 “你在这儿很久了?” “从你丢那两人出去开始,就在了。” 男子背靠在树干上,低头俯视着地面,冰雪消融后的枯叶,泥泞不堪。 “就你的性子,怎会没出去结果了那二人。” “差一点,我就跃墙而出了。” “那怎么没去?” “只是想起你白日里说的话,若他们有人死了,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就成了大事,何况我们还带着一个婴孩。” 女子抬头望着弯月,乌云不知何时将月亮遮了个完全,仅剩一个小角。 “对于杀手来说,心软不是一件好事。”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不再是无懈可击。” 男子的目光缓缓停在水蓝色的衣裙上,越发的柔和。 “时安,你说为何那样小的一个婴儿,刚刚出生就要被人遗弃在石塔之中。为何那女子已经神志不清,却还要遭受他人肆意凌辱。” “为何无辜之人,总要受这些无妄之灾。” “厄运向来专寻苦难人,谁又能预测的到明日的福祸,有的时候,任凭你如何抵抗,也无法脱离这命运的轮回。” “时安,可我知晓,你不信命。”女子的眸光微动,她转头看向树下的男子。 他与她。 同样努力摆脱着命运的束缚。 面对着那些仇恨,他们哪怕一次次被压倒,也绝不会低头。 她知道,他也是一样的人。 “南偲九,你倒是很了解我。” “若世道不公,就踏平这无情的世道,若命运不平,就挣脱这不甘的束缚。” “与人斗,与天斗,又如何。” 南偲九眼眸向上抬起,男子立在自己的面前,俯下身来,双目就那样看着自己。 眸光微闪,好似星光般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南偲九你了解我,却并不了解你自己。” “总有一日,你会受不了现在的自己,真正能束缚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女子愣神坐在原地,仰望着苍穹,感受着周遭的黑暗。 她更喜欢感受黑暗里的一切。 心静下来后,才能更好地思考事情。 真希望,时间能过的慢一些。 可惜,该来的总归躲不过去。 朝霞透过朦胧的雾气,映照在女子的侧脸,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手心。 那是南若秋为她包扎手指伤口,留下的帕子。 清晨的风夹杂着湿漉的露水,吸入鼻尖略带着酸楚。 女子轻叹一声,将帕子收入怀中。 王浠凡抱着啼哭的婴孩,从屋内走了出来。 “姑娘,这么早就起来晨练了,应是多穿一些才是,要不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浠凡,你可是去万嫂家,我陪你一起。” 孟晚林在其后,摆了摆手:“不同啦,南姐姐,我陪小浠姐姐一同去,我也想抱抱孩子。” “那你们二人,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我们去去就回。” 第162章 谋划 孟晚林走在小路上,手指逗弄着婴孩的小手。 “小浠姐姐,这孩子的哭声都跟着有力了许多,定是最近吃的饱,才有力气调皮。” “是不是啊,小娃娃。” “林林,你既如此喜欢这孩子,不如待会儿就你抱她进去如何?” “真的嘛!太好了,小浠姐姐,还是你对我好!” 王浠凡看着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双手,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跟着眉眼弯起,轻笑出声。 昨夜她一直抱着孩子,睡得并不是很沉。 后半夜起来热茶的功夫,好似有人翻入了院子。 她在近处瞥了一眼,是两个陌生的男子。 后来那疯女人的屋内,就传出了动静,南偲九几人前后都跟着走出了房门。 必然是遇着了什么麻烦。 她记得其中有一人说了一个名字。 李福。 这个村子从村口处走入,并不大,二三十口人住的地方,想来都是认得的。 更何况,万嫂的隔壁就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 “万嫂,我们进来了。” 孟晚林扣着门,轻声说道。 “吵死了,这一天天的,一大清早就敲的什么门!” “你们这日日来的这么早,都吵到我们家了。” 男子站在墙角下,丢了几块小石子过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险些打着娃娃,你要是个男人就别畏手畏脚的,有本事就出来!”孟晚林抱着孩子别过身去,指着围墙骂道。 “好了,林林,这里交给我,你先进去吧,孩子最要紧。” “小浠姐姐,你可当心这个无赖。” “欸,你个小丫头,叫谁无赖呢!” 男子踩着凳子,刚好探出一个脑袋来。 “李叔,是我妹妹话说的重了,我替她给您道歉。” 男子眼珠一转,这一看不要紧,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 哪来的这天仙般的美人。 这生的好看,连说话的声音都这般细软好听。 “嘿嘿嘿,还是姑娘识礼,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刚刚我那石子,没吓着姑娘吧。” 王浠凡见那男子两眼发直,衣袖遮着嘴唇,不屑地笑了笑。 男子见其含笑掩面,不由得看得愣在了原地。 “并未吓到小女子。” “不知李叔在这村子上住了多久了?” 男子呲着牙花回道:“住了有一二十年了,同村的还有一人是我的表弟,姑娘初来乍到可还住的习惯,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你李叔说。” “小女子在此先谢过李叔了。”王浠凡欠身行着礼,眼眸眨了一下,“那李叔的表弟可也是姓李?” “不错,我那表弟叫李福,我叫李旺,李叔李叔叫着多生分啊,日后姑娘你就叫我旺叔就好。” “啊,你家表弟叫做李福,也许不会这般巧,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王浠凡低头嘀咕着,故作惊讶。 男子踮着脚,好奇地问道:“姑娘见过我表弟?” “旺叔,我同你说了,你可莫要生我们几人的气。” “昨夜······昨夜有人进了我们住的那间院子,好似有个人说他叫做李福。” “嘭!”一声,男子从凳子上跌落了下去。 不一会儿,人影飞快地跑到了万嫂家的篱笆前,李旺的语气略带些焦急。 “姑娘,姑娘你刚刚是说昨夜在你们住的地方,见着了李福?” “旺叔您误会了,我未曾见到,只是听旁人提过一句,那人确实是叫李福,不过这同名同姓的想来也是有的。” “也未必就是你家表弟。” 王浠凡神色微变,担忧地问道:“旺叔,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李旺思索着,自从上回带着李福去了一次孙家院里,他就一直同自己说,不如带些人去那赚些银钱花花。 这个蠢货,定是昨夜带着旁人一同去了。 万嫂说过,外来的这几人里,有个男带着一把长刀,很是厉害,定是惹不起。 “姑娘说的不错,这同名同姓的村子里也多的很,许是听错了也不一定。” “既如此,旺叔就全当我刚才不曾说过。” “我先进去看看孩子。” “好好好,姑娘且先去忙。” 李旺在篱笆前跺着脚,这该死的李福,若是让人抓着了,他栽进去了倒是不要紧,可别再连累着自己。 “不行,我还是去他家看看再说。” 一句隐约的说话声,落入门后人的耳中,房门慢慢合实,女子躲在门后嘴角不觉得偏向一侧。 “李福!李福!” 李旺推着篱笆边的门,大声叫着。 女人从屋内走出,脸上挂着泪痕:“谁啊?” “原来是表哥,表哥你来的正好,快去看看我家男人吧。” “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旺走入屋内,见李福面色苍白双腿大敞躺在榻上,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李福,你这是怎么了?” “表哥,我···我昨夜遇着鬼了。” 李福的眼珠子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气息更是微弱。 “我······我去了那院子里,谁知道····谁知道被鬼抓住了,那女鬼只剩一张惨白的脸,在空中飘着,头······头发就那么,那么披在前边,飘着。” “太···太可怕了,我···我定是触怒了那女鬼,才会····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福略带血迹的手指,缓慢掀开盖在两腿之上的被子,李旺瞪大了双眼,惊讶地叫出了声。 “他们竟敢,竟敢下手如此狠毒!” 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废了李福,想来那档子事情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表哥,你在说些什么······什么他们?” “我的好弟弟,你让人给骗了,哪里来的什么女鬼,那院子里前几日就住进了人去。” “那几人有男有女,都是外乡来的,途经此地为着婴孩借些奶水,这才借住下来。” “只是没想到,竟被你撞见了。” “表哥在说些什么,你可是知晓我家男人在何处受的伤?”女人在旁哭诉着,“这么严重的伤,怕是去城里请大夫来,也不顶用了。” 李福随手抄起榻边的药碗,砸了过去,药汁溅了一地。 “我们男人说话,你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还不快些滚出去!” “知···知道了。” 第163章 寻衅 李旺瞥了一眼门口,小声地问道:“昨夜你可是带着旁人一起去的。” “表哥说的不错,我还带了王有财一起,不过那个怂货在院子外边惊醒之后,连夜带着家中母亲跑了。” “他若是走了倒也好些,这事情是圆是扁,就全凭你这张嘴来说了。”李旺顿了顿,“那伙人知晓你的名字,兴许早就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此事若是败露了,或是捅到了官府那边,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就一个疯女人,表哥你怎的怕成这样。” “你知道些什么!那女人家中的父亲没死之前,在建陵城内是做官的,手下有着许多捕快,如今虽不在了,但是承他恩情的人还有不少。” “若叫那些人知晓,你我欺辱了他的女儿,你觉得你我还能有何下场。” 李福往后缩了一下,吃痛地叫出了声,双腿不敢挪动。 “那表哥,你说眼下该如何,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不如先登门哭冤,叫上村子里的那些长辈一起,你家还不曾留后,他们不论是谁动的手,都少不了村子里人的讨伐。” 李旺的嘴边似笑非笑。 “那伙人有的是银子,多少也能扒些下来。再不然,让他们拿人抵给你也不赖,他们还带着两三个女子,总归是能要着一些好处。” “表哥,可我···我眼下都这般模样了,要女人还能有什么用。” “你个蠢货!总得要些好处,女人还能有银子值钱,那些人也许会松口也不一定。” 李旺心中暗自笑着,你用不到,我还用的到。 若是能要到那个天仙般的美人,李福这罪也算没白受。 “好,表哥,我都听你的!” “那你在此处躺着,我去叫人来!” 南偲九在院中与少年练着掌法,手下的动作略微慢了一些。 少年停在原地,开口问道:“师父,可是有心事?” “小方遒,你这眼力练得有些进步。” “其实是师父的掌法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师父说过问心掌速度要快,每个人所练得威力皆有不同。” “师父今日的掌法慢了些许,想是心中有着顾虑,才会如此。” 南偲九停顿了一瞬。 “只是,有些事情不得解法,舍不得也放不下。” 少年挥着臂膀,手下的掌法速度极快。 “师父,想不透的事情,就别去想了,到了时候自然就能想通,何必徒增烦恼。” “放不下的事情,抓的久了自会觉得累,若是累了自会放下,不必过分纠结。” “哈,你小子,还懂这些道理。” 少年挠了挠头:“也是从前困在宫中,一个太监开导我时说的,我这个脑子过目不忘自是记住了。” “师父,你看,林林他们回来了。” 孟晚林抱着怀中的孩子,嘴角的笑如春风般温柔,少年看了一眼便傻笑了起来。 “林林,浠凡,可还顺利。” “顺利是顺利,就是隔壁的那个李叔,说起来就让人生气,还故意丢些石子。见着小浠姐姐生的好看,就一个劲地搭着话。” “姑娘,没事,我也都习惯了,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不打紧。” “对了,南姐姐,怎么没看到时大哥和南大哥?”孟晚林张望着。 “南公子在给那女子施针,这几日需要连着治疗,方能见效。”南偲九视线移到屋外的厨房,“至于时安,好像是在做饭。” “做饭?不会吧,时大哥这样的人也会做饭!” 孟晚林大笑了几声:“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才是。” “里边的人!给我们滚出来!” “滚出来!” “滚出来!” 南偲九余光飘向院外,一群村民抬着一个男子,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外,手里各自拿着农具。 “应是为着昨夜的事情来的。” “南姐姐,昨夜什么事?” “你和小方遒待会儿就躲在我的身后,不要多言。” “姑娘,那我先抱孩子回屋里。”王浠凡见状抱走了孟晚林怀中的孩子。 南偲九回眸叮嘱着:“浠凡,你不会武,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师父,那我去叫时大哥。” “不必,我已经来了。”时安转瞬间站在了女子的身侧,瞥着院外的村民,“就知道这家伙不会就这么罢休。” “里边的人滚出来!” 南偲九几人走出了院外,合上竹门。 女子开口问道:“不知诸位有什么事,在此吵闹?” 为首的老者打量着女子,鼻孔向上仰起:“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大家都叫我赵老爹,我们村子的人被你们的人给打残了,特来要个说法!” “跟你女人没什么关系,叫你们中能说话的男人出来!” 时安一手搭在佩刀上,向前走了一步,立在南偲九的后头。 “这就是我们中能做主的人,赵村长你若是想将事情弄明白,就得对我们当家的态度好一些!” 刀柄抽出,露出小半截白光。 赵老爹等人围在前边,往后退了几步。 另一老人拄着拐杖,敲在地上:“你们两个男人,竟任由一个女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真是将我们男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不是狗娃子的爷爷么。”孟晚林小声地说道,“这年纪大的都在前头,年轻力壮地都跟在后头,看来今日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赵老爹,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哼!”赵村长气愤地说道,“把人抬上来!” 南偲九瞥了一眼推车上的李福,推车的几人中,有一人是万嫂隔壁的那个李叔。 莫非他们二人是亲戚? “李福在村子里踏实肯干,本是个老实之人,不知晓昨夜如何得罪的你们,竟是被生生打成了残废!” 赵村长指着南偲九,唾骂道:“他还这么年轻,家中还不曾有过子嗣,就这样被你们打得不能人道,这件事情你们若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决不罢休!” 不能人道! 少年与孟晚林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那人的伤处,又转而看向面前的女子,彼此在心中赞叹道。 不愧是我南姐姐,这人定是个败类中的败类! 不愧是我家师父,一击即中! 第164章 对峙 “不知赵老爹所说是何事,我们昨夜未曾出过这间院子,更不曾见过这个男子,如何谈得上打伤了他?” 南偲九淡淡开口。 “她···她胡说,昨夜分明是她,是她打伤的我。” 李福看了一眼一旁的李旺,委屈地说道:“我昨夜正好经过此地,听到里头有些动静,敲门之后发现门没锁着,就走了进去。” “谁曾想那女子在孙家媳妇的屋内,围着孙家媳妇不知在做些什么,一旁还有······还有一两个男子。” “我情急之下想去告诉村长,谁料被这女子发现,竟一掌将我打成了残废,丢了出来,若不是我命大逃回家中,早就死在这院子里了。” “大家都听见没有!我们村子虽小,但是断没有被外乡人欺负本村人的规矩!今日你们若是不赔礼道歉,休怪我们村子里的人不客气!” 时安见那些人举起手中的锄头,眉头微皱,手逐渐握紧刀柄。 “时安,先别着急。” 南偲九走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受伤的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福见女子离得自己近了些,想起昨夜那张惨白的脸,与女子的面容有些相似,吓得向后缩去。 “我···我叫李福,家住村口。” 南偲九口中轻笑出声:“李福兄弟你家住村口,为何会在夜半时分恰巧路过孙家的院子,再如何恰巧,中间也隔着这许多的路。” 后头几个年轻的男子,放下手中的锄头,交头接耳说着话。 “是啊,李福大半夜的跑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 “再说,这孙家死了这么多人,都说闹鬼,平日里没什么人敢经过此处都。” “你说这外乡人是不是不知道孙家人的事情,不然怎么会住在这里头,若是知道了,不得吓死!” “我···我来寻我表哥李旺。”李福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男子。 李旺心中暗叫不好,这个蠢货怎的又把自己牵扯了进去。 “呵呵呵,是啊,姑娘,昨夜李福是来寻我的,可能顺路在此处闲逛。” 南偲九冷笑一声,越发的逼近推车上的男子,声音低沉了些许。 “李福兄弟确定昨夜是我打伤的你,不是别的什么?” 赵老爹看了眼院内,后怕的退了退。 “你这女子说这话,究竟是何意?” “赵老爹,我们住在此处已有几日,这住宿的费用都交给了万嫂,一晚上可不少的银子呢。” “可住了一晚才发现,这另一屋内住着的女子,神志有些不大正常,更是时常半夜发作。” “而且,每每发作时,还总说些胡话。”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听着,跟着忐忑起来。 “总说她屋子里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渗人的很,你说我们带着一个娃娃借住在此,怎敢去她的屋里,都说这婴儿最是招这些晦气之物,这再住几日,我们也要赶紧走了。” “你说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谁信你说的!”拄着拐杖的老人,轻咳一声,大声喝道。 “我看这丫头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认账!” “可那屋里传出的声音,喊着长寻,喊着孩儿。” 南偲九环视着眼前的村民,这是那女子在南若秋施针时,喊着的名字。 果然,他们互相看着彼此,面上皆是心虚的样子。 看来这院子里过去发生的事情,与这些男人脱不了干系。 “她刚才说的可是孙长寻,那女人疯了这么久,连话都不会说,定不会是那女人说的。” “该不会,该不会这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兴许李福昨夜撞见的就不是人。” “你这女子好狠毒的心思,在这扯些没用的,我都已经伤成这样,你竟还不认,难不成我自己将自己伤成这样!” 赵老爹走到推车前头,呵斥着:“不错!小丫头,他的伤如何都是在你们院子里伤的,你必须给个说法才行!” “不知道李福兄弟想要什么说法?”女子挑了挑眉。 这才是他们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这汤药费、损伤费,还有日后这无法孕育子嗣也得赔偿。” “那不知赵老爹,你们觉得赔偿多少才算合适?” 前边站着的几位长辈,见那女子笑脸对人,似是好相与的样子,个个都将下巴抬得老高。 赵老爹摸着下巴处的胡茬,翻过一个白眼。 “这李福再也无法有子嗣,这后半辈子都无人送终,怎么说你们也得赔上一千两,此事才算甘休!” 孟晚林与少年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喊道:“一千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少年甩着高耸的马尾,走上前去。 “你们这几个老不修,可是欺负我家师父好说话,就狮子大开口,一千两就是建陵城也没这种赔法,何况此人若真伤的这般严重,你们为何不送他去建陵医治,而是在此处张口要钱!”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的,这般没有教养!”另一瞧着四十出头的男子,拿着镰刀从长者身后走了出来。 “这些叔叔伯伯,怎么说都比你这小子大上许多,你就这样同长辈说话!” “教养,长辈?”时安一手叉在腰间,一手轻轻拔出长刃,“这般德行也配称作长辈!” “简直是贻笑大方,你们这鬼村子是何样的规矩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我们不过借助节日,先是万嫂想要坐地起价,在这住宿费上动手脚。再是你们无端抬着一个要死不活的男子,出现在这院子外头。” “说白了,不就是想要银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将故事编的有头有尾。几位不如趁着自己还有口气在,直接伸手讨要岂不更好。” 男子冷哼道:“你们几位加起来也有几百岁了,伸手讨要,我们作为小辈怎会不给。” “你!!!” 赵老爹与前边站着的几位长者,气的脸色发青。 “你这是说我们是在讹诈你们!” “难道不是吗!”孟晚林也在一旁叫道。 她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若是时大哥这张嘴,能长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必是要将这几个老家伙,说倒下了才罢休。 第165章 断树 “村长,既然与他们说不通,就不要再说了!” “就是,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如何不能丢了咱们佑儿村的脸面!” “上!” “且慢。” 女子缓缓张口,走到赵老爹的面前。 赵老爹抬手叫住后头的男子,斜视着:“小丫头,你一个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怕了,求饶交了银子就是。” “我只是想告诉诸位一件事。” 众人看着那女子走至小路一侧,立在一棵水杉树下,水杉树高足八尺,宽约一尺多,冬雪消融落光树叶的树木,仅剩一棵光秃秃的树干。 “你想说什么?” 赵老爹疑惑地望了过去。 莫非她还想借机逃跑。 他们人多势众,她一个小女子,又能跑到何处。 南偲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嘲讽。 “若是我下手,他绝不会有命活着。” “这小丫头说什么胡话?” 掌心微动,提起五成的功力,从一面狠厉地拍向树干。 “轰!” 参天大树被生生打出一个大洞,应声倒下。 一旁的男子,急忙躲到另一侧。 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子,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肃杀的姿态,不自觉的让人屈服,跟着汗毛竖起。 “她这么娇小的一个女子,竟能将这棵大树打断,这得是什么样的力气才能做到。” “若李福昨夜当真目睹了,他们几人在内行不轨之事,李福怎还有命活着!” “这简直太可怕了!你们瞧见那女子的眼神没,双目猩红,好似······好似鬼上身一般。” “该不会,这个地方真的不干净。” “村长,这回可信了。” 她的语调不高,却让人无法质疑。 见女子步步逼近,赵老爹几人连忙向后退去。 “你···你别过来。” 南偲九俯身盯着推车上脸色泛白的男子,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着:“这生肉闻着,着实让人兴奋啊!” 李福脑中的弦立马绷紧,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脸色蜡白,冷汗顺着鬓间刷刷地流着。 女子冷笑着起身,从衣襟处取出两块碎银,扔在李福的身上。 “就当是赔你的如何,拿着钱,就快些滚回你的家中。” “记得半夜别忘了关好门窗。” 听到这话,李福再也绷不住了,竟大声叫了起来。 “女鬼大人!女鬼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来了!小人这就滚回家中!” 李福翻身滚下推车,没命地往回爬着。 “李福!你这是在作甚!村长在此,你怕什么!” “都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跌倒的,不是他们打伤的!” 赵老爹与几名男子急忙走过去,将其抬回了推车上。 “李福,你是苦主,你怕什么!” 赵老爹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众人好奇地围了过去,才刚义正填膺指责的男子,怎的忽的变了样子。 男子在推车上面容惊恐,瞥了一眼那女子,倏地双手合十,不顾伤痛在推车上跪拜了起来。 “女鬼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会来此扰您清净!” “李福!你是不是疯了!”赵老爹揪起男子的衣领,质问道。 谁料男子猛地将其推开,声线尖细。 “你要去死自己去!不要拖着我!惊扰了女鬼大人,我们都要死在此处!” “李旺!都是你!是他怂恿小人前来要钱的,要吃就吃他!” “这李福说的可是真的?” 周围的几人面面相觑,李福惊恐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再者,折了一半的水杉树还在一侧挂着,怎会有假。 这么瘦弱的小丫头,怎会有这么惊人的力量! “李福说的应是真的,你看那女子瞧着就不正常。” “那咱们还在此处作甚,还不赶紧回家,若是将那东西招惹到家中,可怎得了!” “就是,就是!” “村长,我们家中还有活要干,我们先回去了。” 顷刻之间,院外就只剩下几名老者,还有推车的几人。 “还愣着做什么!”赵老爹晦气地甩着衣袖,“李福都疯了,还想讨要什么,还留在此处丢人现眼不成。” “赶紧将这废物送回他家去!” “是,村长。” “南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孟晚林从后头抱了过来,女子脚下向前移了一步,拍了拍环在颈间的手指。 “林林,你和小方遒去帮我看看,南公子那边可有什么异样。” “那女子正是医治的要紧关头,可不能被这些人打扰。” “恩,好,我这就同阿遒一起去。” 孟晚林开心地拉起少年的手,向里走去,少年微合木门,担忧的神色对上时安的视线。 时安缓缓走至女子身旁,双手扶在她的肩头。 “南偲九,若是受不住,就不要硬抗。”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吐在了地上。 “你,发现了。” “南偲九,我看上去像是双目失明么。” 时安将手贴在女子的背后,缓慢地注入内力。 “我虽不如那家伙懂得医术,但我知晓,你定是做了些什么,才会如此。” “南偲九,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 女子手指轻巧地试过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没什么,就是想试试这天玄功能不能与其他的功力融合,为我所用。” “南偲九,你是不是疯了!” 时安收回掌力,口吻异常的焦急。 “那是魔功,本就不是凡物,更不是你一个凡人之躯能够承受的住的,你竟妄想融合。” “若是叫南若秋那家伙听到你刚才的话,恐怕是宁可费去你一身功力,也不会任由你胡来。” “时安,放心,我死不了。” 女子转身看着男子,眼神坚定。 “刚刚我试了,没什么太大的危害,只是有些气息不稳,也许之后我便能寻到融合之法。” “南偲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骗不了我,你刚刚险些有一次走火入魔。” “是你说的,与人斗,与天斗!我需要这几成功力,你也见识过天玄功的威力,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停留在此。” 第166章 菜肴 女子双眉蹙起。 “我还有必须要杀的人,不论如何都要报的仇恨,有天玄功在,我才能有胜算。” “否则即使我再练上十年八载,也绝不是那人的对手,你究竟懂不懂!” 时安迟疑了一瞬。 “所以,在招婿宴上,你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洗髓丹,也是为了报仇?” “不错。” 男子的眼眸低垂而下,随之抬起望着女子,眸光微闪。 “即便会死,你也义无反顾?” “不错。” “好,南偲九,就当是我欠你的。我答应你,此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也会帮你找寻融合之法。” 女子立在原地,肩膀微颤心头蓦地一恸。 “多谢。” “先别急着谢我,南偲九,我希望在没找到融合之法前,你先给我好好活着。” “好。” 二人并肩回了院内,男子缓缓松开手掌,双手叉在腰间,回想着女子刚才说过的话。 “南偲九,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停留在此地,是何意?” 没想到刚才一时情急,竟说了出来。 南偲九嗅着空气中的糊味:“时安,你是不是有菜糊了?” “险些忘了我的鱼!” 望着那个急忙跑去的背影,女子摇头笑了笑,这人面冷嘴毒,内在却全然不同。 “姑娘,你笑什么呢?” 南偲九走了过去,坐在石凳上。 “我笑,也不知晓这人做的饭菜能不能吃。” “姑娘,你快看,这孩子正对着你笑呢。”王浠凡抱着孩子,凑了过去。 天真无邪的笑容,瞬间冲散了沉重的心事。 南偲九探出一根手指过去,被柔软的小手牢牢抓住。 “这娃娃还挺有力气,说来我们还不知道这娃娃的父母是谁,你说这娃娃会不会想她的父母。” “对了,姑娘,刚刚院子外那些村民,是来干什么的?我瞧他们好似拖着一个人。” “没什么,就是一个无赖,来此处赖些汤药钱,已经打发走了。” 南偲九叮嘱道:“其中有一人叫做李旺,就住在万嫂家隔壁,下回你若去,我陪你一起。” “那人心思不正,此行落了空必会对我们心生埋怨,就怕会生些别的意外。” “姑娘是说那个李叔?”王浠凡故作惊讶地回道,“没想到李叔竟是这样的人,之前还拖着我说了许多话。” “姑娘,放心,下回再去我定会小心。” “那就好。” 侧面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女子抬眸望了过去。 “浠凡,我先去看看那女子。” “恩,好,姑娘。” 王浠凡低头逗着娃娃,眼眸浮上一层寒意。 没想到这村子里的人,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这么多人竟也没难住南偲九。 不要紧,日后总还有机会。 “你说是不是啊,宝宝。” “南姐姐,南大哥出来了。” 孟晚林回头说道:“阿遒,我进去帮她整理下被褥,你在外头等我就行。” “好,林林,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不知那女子如何了?”南偲九瞥了眼屋内,女子正安然地睡在榻上。 “伸手。” “啊?” 清冷的音色再次响起。 “伸手。” 南偲九看了一眼宇文遒,少年躲在一侧,轻点着额头。 想来他已经知晓了,院外发生的事情。 女子乖巧地伸出手腕,修长的手指搭在脉搏之上,神色淡然。 “好在气息平稳。” “我真没事,那棵树事先我便做好了机关,不然怎会一掌就能震倒。” 男子半信半疑地说道:“你内息才平稳一些,切勿擅自动用内力。” “恩,知道了。不知那女子,眼下如何了?” “还算顺利,再扎上几日应是就能清醒过来了。” “那我们先去用膳吧。” “等等。”南若秋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环视着四周,“你们几个都在此处,那是谁在那头生火做饭?” 少年摇着高束的马尾,从容回道:“自然是时大哥啊。” “在下突然觉得,也不是很饿。” “走吧!”南偲九笑着拉起男子的胳膊,走向主屋。 “哇!时大哥做的菜···”孟晚林一屁股坐下,大大的杏眼瞪着木桌上的鱼,“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黑乎乎的东西,当真能吃? 孟晚林抿着嘴,与少年相视一笑。 刚才谁夸的,谁先吃啊! 不是吧!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救救我! 少年无奈耸着肩膀,好歹是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死就死吧。 筷子夹起一坨鱼肉,塞入了口中,闭着眼睛嚼了嚼,猛地睁开。 “还真不错!很是好吃呢!” “师父,你们快一起尝尝。” 接二连三的菜肴被摆了上来。 醋炒土豆丝、尖椒豆丝、小炒青菜、红烧肉。 除了那条红烧鱼是黑乎乎的,其他的看着都十分可口。 “哇!”孟晚林微张着嘴,“那我就不客气啦!” 连着几口红烧肉进了口中,女子的双眼弯成一条线。 “时大哥,你这菜烧的也太好吃了,都可以去酒楼里卖了。” 时安不大满意地看着中间的那条红烧鱼。 “若不是跟南偲九说话,耽搁了时间,这条鱼的卖相应是要好看一些。” “没事,没事,这味道也很不错!” 少年大口扒着饭。 “这大概是我这几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少年看了看对面的王浠凡,连忙说道:“当然了,王姑娘做的也很好吃。” 南偲九的筷子落在了那条鱼上,眯起双眼笑道:“小方遒说的对,卖相不重要,好吃就行。” 听到这话,时安很是受用的一手放在下巴处,瞄着一侧的长发男子。 “怎么,南公子不敢动筷,不会是怕我下毒吧。” 折扇收起别入腰间,男子夹了些许土豆丝,放入口里。 “确实不错。” “忘了告诉你,若是下毒,也只下在你的筷上才是。” 时安轻挑着眉目,有些挑衅的意味。 “呵呵,怎会。”南偲九干笑两声,好奇地问道,“你们杀手也会做饭?着实让人意外。” 时安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南偲九的碗中,淡淡回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会便要饿死,所以慢慢也就会了。” 第167章 佑儿塔 筷子还未落入碗里,被另一副筷子拦了下来。 “她不喜吃这个。” “你怎知晓。” 两副筷子在木桌上,彼此压制,夹在中间的红烧肉摇摇欲坠。 孟晚林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抬起自己手里的碗,下一刻,晶莹剔透的红肉正好落了进去。 “南姐姐不爱吃,给我就是,我最爱吃啦!谢谢南大哥,谢谢时大哥。” 南偲九宠溺地望着孟晚林,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碗中。 “慢慢吃,还有的是。” “对了我打算一会儿吃完饭,去村子里逛逛,也想打听下那座石塔的事情。石塔离此处距离较近,也许会有人见过这婴孩的父母。” “南偲九,我陪你去。”时安收回手中的筷子。 “还是在下陪南姑娘一道前去吧。” 南偲九摇着头,看着那二人。 “你们二人就守在这里就行,记得护好他们和那女子。” “小方遒陪我去就够了,刚才那番吵闹,村子里的人见了我仍会有些后怕,不会将我如何的。” “嗯嗯嗯,那一会儿我陪师父去。” 少年放下手中的碗,起身去外头又添了一碗,小跑着回来,满足地扒着饭。 午后的乡间十分安静,风声里夹杂着几声狗叫,只有几个妇人在院子里忙活着。 南偲九与少年在其中走着,几个妇人见着了陌生面孔,都面露惧意,纷纷转过身去。 “小方遒,看来我在这村子里出名了。” “别说危险了,怕是都不会有人敢同你我说话了。” “师父,就因为他们觉得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少年左右张望着,“那这样一来,我们还如何打听。” “不仅是因为这样,那几个老头回了村后,定会叮嘱村子里的人,莫要与我们多言语,毕竟早上的事情吃了亏。他们若有那个肚量,也就不会带着人不明不白的前去闹事了。” 南偲九往前走去:“小方遒,不如我们去村外的小溪边碰碰运气。” “恩,好,师父。” 二月的溪水仍旧冰冷刺骨,自高山之上流下的水中,夹杂着些许冰雪,靠近溪边明显能感觉到寒意袭来。 “咚!咚!” 传来棒子敲打衣服的声音。 二人闻声走了过去,一个女子正在溪边洗着衣服。 “走,小方遒,我们过去看看。” 女子听到周遭有脚步声,下意识抓紧手中的木棒,扭头小心地望去,看到南偲九二人,眸中的紧张才消散开来。 手下的木棒继续敲打着衣物。 “大姐,大姐,你可是佑儿村里的人?” 南偲九半蹲而下,心中思索着。 女子刚才的反应,很是奇怪,见到他们二人反倒神情舒缓许多。 卷起的衣袖边缘,隐约有条青紫的痕迹。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住在孙家媳妇院子里的外乡人。” “大姐既然知晓,又为何要同我们言语,想来赵老爹必是已经发过话。” 少年立在二人身后,双手抱于胸前,向后退了两步。 女子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停,盯着潺潺的流水,低声问道:“孙家···孙家的媳妇,可还好?” 南偲九轻叹一声:“那女子着实可怜,神志不清,我家中的大夫正在为其医治,也许能有望恢复,但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姑娘,姑娘在替她医治?”女子眸中微怔。 “不错。” “既然大姐向我询问那女子的近况,想来与那些人并不一样,我也不好欺瞒大姐。那李福昨夜带人进了那女子的屋中,被我逮个正着,这才有的今日这出闹剧。” 木棒沉重地砸在衣衫上。 “姑娘应该将那样的人,扔到野林里喂狼。” “呵呵,我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 “大姐,我想问问你,可知晓村前不远处的那座石塔?” 南偲九观察着女子的面容,她的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姑娘,问那座塔做什么?” 女子的眼神闪躲着。 “大姐,实话同你说,那日我们路过石塔,在那附近捡到了一个娃娃。” “你说什么!” 女子的眸光停滞了一瞬,满是惊讶。 “你们捡着一个娃娃!” 女子放下手中的木棒,连忙拉着南偲九,躲到一旁的树丛后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 少年好奇地也跟着走了过去。 “大姐,不就是一个小娃娃,为何如此惊讶?” 南偲九不解地问道。 “那娃娃可是你们带进村子的那个女娃娃?”女子焦急地抓着南偲九的双手。 少年在旁点了点头:“不错。”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一个娃娃,真是苍天有眼啊!” 女子掩面落泪,弯腰跪了下去。 南偲九见状急忙扶起那女子,眼里满是疑惑。 “多谢姑娘搭救了那个娃娃。” “姑娘不知我们这个村子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为着祈祷一索得子,才搭了这么一座佑儿塔。” “佑儿塔?”少年回想起那阴森的绿光,喃喃说道,“可那座塔里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 “而是累累白骨。”女子泪水滑落而下,沾湿了衣袖。 “村子里的妇人若头胎生的是男孩,便是万幸中的万幸,若是女孩儿,为了祈祷下胎是个男孩,那女娃娃······女娃娃就会被丢弃在佑儿塔里。” “若是生下一儿一女,为了怕女孩儿吸走了男孩儿的福气,同样也会被送入塔中,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女娃娃,都被扔在了那冰冷的地方。” “什么!” 少年的瞳孔跟着收缩,面上满是诧异。 “这是什么鬼规矩!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南偲九眼神掠过一丝震惊,似乎在确认刚才听到的天方夜谭。 她有过许多种设想,却不曾想过石塔的上下两层,堆满的竟是一个个无辜的生命! 佑儿村所谓的福气,就是踩在着许多的白骨之上累积而来。 “大姐,难道就没人质疑过这种毫无人性的规矩?”南偲九开口问道,“难道所有人都是自愿,将自己的孩子亲手葬送在那石塔之中。” 女子摇头叹气,眼眶泛红望向溪流。 第168章 母女 “我们佑儿村的女人天生命苦,出嫁从夫又有谁敢忤逆家中的长辈,质疑自己的丈夫,就连我的女儿也被他们扔在······” “那日我疯了般的求他,可整个村子的人都说我违背祖宗的规矩,是大大的不敬,我眼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就这样被他们抢走。” “从前整个村子的女人,都羡慕着孙家的媳妇,只有她的丈夫是真的将她当做人看,可那又能怎样,他们不也落得这般的下场。” “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快些离开,若叫那些人发现了这个孩子的来处,你们就走不了了。” “大姐,你可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是李家还是万家?” 南偲九见那女子要走,急忙扯住她的衣袖。 “大姐,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声张。” “也罢,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左右我都说了,不如就再多说一句。” “你们进村之前,万家的媳妇就已经疯了,可一个母亲又怎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女子慌张离去,“今日就当你们不曾见过我,我也要快些回去了。” 南偲九错愕地收回手。 那女子随意清洗了下盆里的衣衫,急匆匆地从另一条小路离去。 “师父,这也太巧了吧,我们捡的那个娃娃,正是万家媳妇的孩子!” “难怪那妇人初次见到那孩子,却那般疼惜。”南偲九恍然大悟过来,“小方遒,我们先回去。” “好,师父。” 几人坐在屋内,听到南偲九带回来的消息,皆惊叹不已。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孩子又回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南若秋看了一眼王浠凡怀里的孩子,不禁感慨,“只是可惜,若叫人发现,必是不能够再留下。” “天下竟有这等巧合之事!” 孟晚林起身瞧着那婴孩,从眉眼到嘴唇,仔细看了个遍。 “这么细看看,别说,还真与万嫂儿子万初一有些相像。” “都说女儿肖父,这娃娃的娘亲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可万初一却愣是将她当做陌生人,这儿的男人着实可恨!” 时安立在一旁,双手抱于胸前。 “难怪之前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日夜守在那柴房外头,他娘子却一句话也不同他说。” “师父,此处离建陵城不远,不如我写封信给府尹,让他派人来查证此事。遗弃婴儿本就触犯了律法,更别提这么多尸骨堆在那处,判他们流放都是小罪!” “小方遒,你将这件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南偲九饮下一口热茶,缓缓说道,“佑儿塔既然不在村内,他们便可撇清干系,除了我们捡的这个娃娃,其余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白骨一具又能奈他们何?” “即便是府尹带人来此,又能如何,他们可以有诸多辩解,整个村子都被这些迂腐的男人把控着,女子只能屈服于他们的淫威之下,又有何人会出来作证。” “而那些敢于抗争的女子,已经疯了,又有谁会认真听她们说话。” “王爷,冀州城一行,你还没有认清现实么,若官府当真有用,那些人又怎会哭诉无门。” 时安的话语冰冷刺耳,少年缓缓低下头去。 “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一直沉默着的王浠凡突然开了口。 “浠凡,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姑娘,其实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听以前的老人说,这样的地方能困得住冤魂,让那些冤魂无法伸冤。” 王浠凡抱着婴孩,俯身跪在了地上,声音略带着些哭腔。 “求求姑娘,能不能救救她们,让她们死后也能够重获自由。” 南偲九与孟晚林左右扶着女子,站了起来。 “浠凡,其实我也正有此想法。” “小浠姐姐,你还抱着孩子,快起来吧。你这么善良,那些死去的婴孩若是知晓有人如此为她们着想,定然也会十分开心。” 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轻点了几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女子。 视线随后移到南偲九的身上。 “南姑娘,不知你想如何做?” “自是毁了这座吃人的塔,还她们一个自由。” “师父,这伙人若是发现佑儿塔被毁,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是否要再从长计议,不若待我们离去之前,再动手?” 少年低头思索着。 这群村民迷信迂腐,光是一个李福就能如此兴师动众,若是知晓佑儿塔被毁,恐怕全村的人都会闻风赶来。 他并不害怕那些无知的村民,只是林林与王姑娘也在其中。 “师父,不如先将林林她们送出村子如何?” “不要,我才不走,我闯荡江湖为的就是鸣不平之怨,怎可畏惧!”孟晚林连连摇头拒绝道。 “林林,你先别急,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 南偲九低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既然已经知晓了这孩子是万嫂家的,不如就将她的母亲一并带走,孙家的媳妇也是,已经与我们在一处,那些村民若寻不到我们,必然会寻她泄愤。” “今晚浠凡你们去万嫂家,可先与那妇人说上几句,试探一下她是否是在装疯。” “南姐姐,你是说那妇人是装的?”孟晚林开口问道。 “恩,不错,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 “明晚,我会亲自前去烧了那座石塔,届时村中的人会被火光吸引过去,你们便将她们一同送上马车,离开此地。” 少年眉头微皱:“那师父你呢?” “放心,几根锄头还伤不到你师父我,你们安全了我便安全了。” “南偲九,我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毕竟势单力薄。” 另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 “在下也觉得时公子所言不错,你一个人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孟晚林杏眼微睁,向着少年的耳边凑了凑。 “阿遒,你听到没,南大哥竟然没有和时大哥争抢,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林林,不是你的耳朵出了问题,我也听到了。” 二人纷纷望了过去,一副甚是稀奇的表情。 南偲九看着二人,无奈地笑道:“走吧,我们去侧边屋子看看。” 第169章 咬伤 几人相继离开了屋内,时安守在最里头,开口叫住了男子。 折扇从一旁飞过,被时安的手掌牢牢抓住。 “南若秋,你这一招,对我早就无用了。” “明日,还望南公子能护好她。” 扇面合在一处,插回了男子的腰间。 “南若秋,你不说,我也自会护好她。” “为什么你不去?” 深邃的眸光跟随着抱着婴孩的女子,让人捉摸不透。 “在下留下是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去做。” 时安顺着男子的视线,看了过去,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担忧,王姑娘确实有些奇怪,但南偲九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应是不会乱来。” “世情薄,人情恶,在下以为时公子看的透彻,当知晓往往越是看似无害之人,越是应该防备万分。” “能伤你之人,不一定就是站在你面前之人,更有可能是躲在你身后之人。” 一阵冷风吹过,女子抱紧怀中的婴孩,用自己的后背去挡,眼眸之中尽显柔情。 “南若秋,为何在你眼中,这样一个女子却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哦,时公子,也觉着王姑娘柔弱娇美。” 时安冰冷的面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对于一个杀手而言,没有男女之分,只有生死之别。” “我只是好奇,你好似对她格外有偏见,如你这般的大善人,即便面对那些双手沾满鲜血之人,都会软下心肠放过。为何独独对着王浠凡,你却能够做到如此狠心?” “时公子,你只需护好南姑娘即可,旁的事情无须多问。” 建陵城,庆云斋内,白衣胜雪抚琴而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琴弦,琴音倾泻而出。 动听的曲调戛然而止,微末的指头上被琴弦轻勒出血,血滴掉落在瑶琴之上。 雅间内送琴的人,倏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玩味的目光,瞥过指间,手指缓慢放入口中。 下一瞬,瑶琴猛烈地撞击在桌角,碎裂成许多瓣。 俊美的容颜唇角勾起。 “拖出去埋了。” “是,王爷。” 男子立马举起腰间的香囊,嗅着里头的香气,平复着情绪,缓缓坐下。 “说,本王那个弟弟现在到何处了?” “回···回王爷,在快到建陵城不远处,跟···跟丢了。” “跟丢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王···王爷放心,属下必定全力查找,一寻到三皇子的踪迹,便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呵呵呵呵。” 修长的指尖划过地上的碎木片,一把抓起,插向跪地之人的右肩。 “本王何时说过就地格杀!” “那是本王的弟弟,也是你们这些蝼蚁能杀的!” “一群废物!” “寻到三皇子,给他使些绊子,让他晚些入都城。” “是······是,遵命!” 白色的衣袖左右晃动着。 “还不快滚!” 黄昏的光晕洒在发间,地上的人影逐渐向后倾斜,小路上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王浠凡与孟晚林走在前头,二人说笑的间隙,女子的余光瞥着身后的男子。 出发之前,宇文遒本抢着一同前来,却被时安一口拒绝。 说着回来时,小路夜行艰难,怕有村民前来滋事,就这样一路跟着她们。 王浠凡心中清楚,这定是南若秋的主意,不过是为了让人盯紧自己。 女子抱着婴孩,手掌逐渐移到腰间的位置,好在她一早就有准备。 腰间是从阿参那里要的毒药。 毒性不强,但足以拖住他一会儿功夫。 时安依靠在柴房外边,一旁仍旧坐着那妇人的丈夫。 不过几日的光景,万初一的面上已清瘦一小圈,眼袋更是暗沉。 “万初一,若是你的女儿还活着,你当如何?” 万初一仰望着星空,自嘲地笑了起来。 “若是她还在,定不会认我这个爹吧。若还在,希望她能去外头的广阔天地,别再困在这个折磨人的地方了。” “你可有想过,带着你的妻子离开此处。” “想过,可惜母亲断不会允。” 院子里恢复了一片寂静,再无任何交谈的声音。 一声尖叫从柴房内传出。 孟晚林抱着孩子从里头冲了出来。 “时大哥,不好了,那妇人好似发病了一般,死死地咬着小浠姐姐的手不放,你快去看看!” 时安急忙进去打向那妇人的肩膀,妇人这才松口。 孟晚林心疼地看着女子手上的伤痕,直流着鲜血。 “小浠姐姐,我同你一起去井边清洗一下。” “小禾,小禾,你怎么了?”万初一焦急地扶住自己的妻子,看向时安。 时安拨弄着妇人的眼皮,观其面前,嘴唇略微有些发紫。 “她这样子不像是发疯,倒像是中了毒,不过毒量很轻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食物。” “定是我那母亲,不知又胡乱喂了些什么,上一回就是吃了有毒的蘑菇,也发过一次病。” 时安盘腿而坐:“万初一,扶好她,我用内力将毒素逼出来。” 男子全神贯注地输着内力,并未在意身后的木门,已缓缓合实。 “小浠姐姐,你没事吧,一定很疼吧。” “没事。” 孟晚林舀着木桶里的清水,由上至下的浇去。 王浠凡凑到墙边,一手偷偷捏着婴孩的小脚,婴儿的哭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果不其然,墙边的花盆处,多了一个人影。 从花盆后的小洞望去,能隐约看到一双布鞋。 那是男子的脚。 王浠凡取出手帕,绕在自己的手上。 “林林,还是我来抱吧。” “许是这样窝着了她,她才会哭。” “哦,好。” 孟晚林满面的担忧,轻轻抚上帕子缠绕的地方:“小浠姐姐,那妇人咬的那样狠,一定很疼,你不说我也知道。” “没事,可能是我刚刚同她说了,明日我们要带她走,她才受了刺激。” 王浠凡起身晃着怀里的婴孩。 “哎,可怜这个娃娃,娘亲已经神志不清,就算将她们母女都救出,之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呢?” “小浠姐姐,你就别担心了,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第170章 烧塔 王浠凡瞄了一眼地上,人影往前挪了挪。 “林林,其实我更担心的还是姑娘烧塔的事情,你说这个村子的人如此蛮横不讲理,若是叫他们知晓了佑儿塔被毁,定是不会放过姑娘。” “有时大哥在,应该无碍,他们不过是一些不会武功的村民,跑起来肯定没有南姐姐他们快的。” 孟晚林扶着女子,向柴房处走去。 “小浠姐姐,南姐姐和时大哥的功夫都不赖,一定没事的,到时候我们就在村子外等他们。” “恩,你说的也是,是我想的太多了。” 二人坐在柴房门边,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女子看着怀中睡着了的婴孩,红唇轻抿,淡淡的笑带有一丝邪意。 片刻后,时安从柴房中走出,瞧见二人端坐在一旁,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一直在此处等我?” 男子的语气略带着怀疑。 “是啊,时大哥,我给小浠姐姐清洗完伤口之后,我们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孟晚林望了一眼屋内,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可没事了?” “林姑娘,放心,已经没事了,应是吃了些带有毒素的食物,我看那碗里的剩菜之中,也带着些许余毒。” “好在已经逼出,那妇人如今睡着了,我们先回去吧。” “恩,好。” 王浠凡弯起手指,用力攥拳,止住的伤口再次流出鲜血,从帕子里头透了出来。 孟晚林扶着女子起身,听到一声闷哼,愧疚地看向女子的手掌。 “小浠姐姐,可是我太用力了,定是伤口又裂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们先回去再说。” 男子闻声望了过去,干净的帕子透着殷殷红色,刚才那妇人一口咬下去,着实不轻。 这样的伤痕,如何都是装不出来的。 可心中又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养精蓄锐了一整日,每个人面对夜晚的行动,都有些忐忑。 南偲九与时安待到夜黑风高时,便去了石塔那处,剩下的孟晚林他们已经上了马车,在院外等候。 “小浠姐姐,你说那妇人会跟南大哥走么?” 孟晚林点亮了马车前的灯笼,掀开布帘,向后望去。 少年坐在车外,握着缰绳,手里的汗渍慢慢变得多了些。 “林林,别担心,南大哥武功高强,寻常人岂是他的对手。即便那妇人是真的疯了,打晕了扛走就是,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是啊,林林,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王浠凡透过布帘的一角,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 哪怕他武功再高,也躲不过人心难防,待他脱身之时,南偲九那边早就出事了。 时安飞了几步,突然落在地上,扯住了女子的衣袖。 他的视线移向幽幽绿光。 “南偲九,你有没有觉得这周围有些太过安静了?” 南偲九回眸笑道:“你一个杀手,也会紧张。” “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 二人走至石塔旁,女子的手附了上去,冰冷的石头惹得心里一阵凄然。 “你们是不是也很想离开这里。” “南偲九,有人过来了。” “你们如今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突然从石塔附近,蹿出许多人影,火把燃起,为首那人正是赵老爹。 “好你个小女子!我们佑儿村可是得罪了你们!” “你们竟要毁我祖宗基业,毁了我们全村人的福祉!” “快!将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拿下!” 几名壮汉手上拿着锄头,左右围了上来。 时安缓缓拔出佩刀,对着身后说道:“南偲九,做你的事情,我帮你拖着他们!” “睁大你们的狗眼仔细瞧瞧,这是什么狗屁的福祉,这是一具又一具婴孩的尸体,你们望着那森森的鬼火,就不怕夜半梦回时,被他们扼住脖子索命!” “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你们的孩子!” 壮汉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男子的话戳到了他们的心上,他们的孩子也同样葬送在此。 一人高声叫着:“别听他胡说!这是我们祖宗留下的规矩!” “为的是我们佑儿村的兴旺,子孙的绵延,我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我们的后辈!又有什么错!” “不错!我们为的是子孙的福气,他们懂得什么!” 男子的语气轻蔑,长刀对着众人。 “简直是冥顽不灵!” 塔内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村民中有人跳了起来,大声叫嚷着:“赵老爹,那个女人放火烧了佑儿塔!” 赵老爹急的直跺脚:“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救火!” “去将那女人抓起来!” “可···可那女人力大无穷,如何能抓得住?” “一个人不行,就十个人一起上,她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子!”一旁的另一长者开口说道。 十几人一同闯入石塔之中,很快踩熄了刚燃起的火苗。 从塔内追至塔外,十几人将女子团团围住。 时安分神望去,见他们来的似有准备,拉扯着一张巨大的绳网。 “南偲九,当心!” 女子双眉蹙起,飞身而起,踩着一中年男子的头顶,一跃上了石塔。 翻身而起,倒挂向下。 手中的掌法招招而出,挑着石堆内缝隙较大的地方下手。 “不好了!石塔要倒了!” 周围的村民纷纷退向远处,石塔顷刻间崩塌,其间的白骨也跟着一同坠落在地上。 数不胜数的白骨,垒在地上,竟如同一个小小的山堆。 时安立在南偲九的身前,手臂上的伤口隐约露着血迹,顺着衣袖流淌而下。 墨蓝色的衣衫瞧不出分毫。 南偲九举起村民掉落的火把,丢向那堆尸山。 “这便是你们所谓的福气!” 干草碰上火苗,瞬间燃起。 熊熊火光映衬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些男子终是别过脸去,不敢正视眼前的一幕。 “怎么,不敢看是么。” 女子的话语掷地有声,敲打着每一个人。 “何不问问自己,为何不敢看向她们!这里埋葬的是你们的女儿,姐妹,孙女!若是当真觉得问心无愧,何不正眼看着她们!” 第171章 心怀不轨 “告诉这一具具的白骨,告诉她们死得其所,告诉她们你们心安理得!” “你们明明知晓这是一个多么无稽的陋习,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们说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 “你们睁大双眼,好好看着,这些人不是为了佑儿村的福气而亡,而是因为你们的无知,你们的愚昧才会死!” 南偲九一掌掠过,震碎了赵老爹手里拎着的水桶。 赵老爹双腿跪在地上,潸然泪下。 “都是我的错!祖宗的规矩坏在了我的手里!” “我万死难辞其咎啊!甘愿天神降下责罚于我,莫要牵连佑儿村的村民!” “都是我的错!” “村长!你快起来!” 一旁的几人,缓缓将赵老爹扶起。 那些村民逐渐围了过来,每个人的面上都挂着愤怒,手里的锄头、钉耙跃跃欲试。 “都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我们的佑儿塔!” “是他们败坏了村子里的福气!” “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 “咔嚓”一道闷雷响彻天际。 村民们被这莫名的雷声,吓破了胆,皆驻足不前。 “该···该不会是那些女娃娃,来索命了吧······” “说什么浑话,那些娃娃死的时候都不过那么大,即便是化作了鬼魂,又能有多大的威力。” “轰!” “轰隆!” 又是几声悍雷凭空而起,毫无任何征兆。 “这雷声,也太古怪了些。” “上!怕什么!” 时安与南偲九背靠着背,对着周围扑上来的村民。 “南偲九,那边的就交给你了。” “放心,绝不会比你出手慢。” 片刻,村民手上的农具扔的七零八落,已倒下一片。 赵老爹在其他人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我劝你们束手就擒,不然那几个女子便休想活命!” “你说什么!”南偲九略带些惊讶地问道。 “哼!你们先看看这是谁!” 南偲九与时安定睛一看,远处走来两人,中间架着一白衣女子。 正是孙家的媳妇! 若她在此处,那意味着林林、浠凡他们都已经被抓住了。 “时安,我辨不清长相,你可有看到李旺?” 时安快速地扫过人群之中,摇了摇头。 “没有,他不在。” 闪电迎空劈下。 那女子突然长发飘散,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左右抓着女子的村民,有些不忍,手掌微微松开了些许。 女子突然猛地挣脱开,跑到了火堆旁,闪烁的眼眸中满是泪水。 南偲九看见她的嘴唇微张,说着几个字。 “我的孩子。” “你们这两个废物,连个疯女人都抓不住!” 赵老爹怒斥着,白衣女子突然从火堆之中取出了什么,转身冲了过去。 细小的骨头,从赵老爹的前襟,生生穿到了背后。 “你!你···这个疯女人!” “赵村长,你忘了,我叫何心月。” 冲天的火光照在女子的面上,惨白的脸毫无血色,浸着血的指甲在空中划着,活像一个从地狱里刚刚爬出的恶鬼。 站在前边的几人,连忙拖拽着赵老爹向后移去,惊恐地望着那个女子。 “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都该死!” “是你!是你们!逼死了我的夫君,害死了我的家人和孩子!”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定要牢记我何心月,待我死了之后,我定会回来,寻你们报仇!” “不好,时安,拦住她!” 南偲九的叫声只差一步。 那女子转瞬跳入了火海,临死之前,对着她留下一个微笑。 “谢谢你。” 时安立在火堆前,抱住想要冲进去的南偲九。 “南偲九,她已经救不了了。” “村长死了!” “万不能放过他们!” 扇面划过,重新围上来的男子,手腕皆被一一划破。 男子眉头紧锁,担忧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南若秋,你怎么来了?” 修长的手指牢牢接住扇柄。 “我按照计划去接万家那个妇人,一进院子就被人下了迷药,几人将我围了起来,始终没有寻到那个妇人,待我赶回马车,只剩下被打晕的宇文遒。” “我担心你们这边出事,便先赶过来了。” 南偲九定下神来,深吸一口气。 “南公子,小方遒可是去寻林林她们了?” “不错。” 时安微眯着双眼,一步一步走向捂着手腕退后的村民,眼神凌厉。 “即是他们的计谋,自然只有他们知晓人被带到了哪里。” 男子轻轻一跃,立在众人面前,长刀拦住了去路。 “大···大侠,你听我们说,这件事都是赵老爹和李旺二人商议的,我们,我们都是不知情的。” “啊!!!!” 眨眼间,那人的两根手指掉在了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众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皆害怕地缩在了一处。 “我说,我们说。” “李旺说,他家有个地窖,将人关在那处,无人发现。” “时安,南公子,我们赶紧回去!” 南偲九腾空跃起,心中焦急万分。 王浠凡一直捂着口鼻,并未吸入迷药。 她坐在黑漆漆的地窖之中,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一道昏暗的烛火移动了过来。 “呦,我的大美人醒了。” 女子嘴角轻盈的上扬,没有一丝的惊恐。 “旺叔,求求您了,只要能饶了这个孩子,您说什么都成。” 李旺双目定在王浠凡的身上,一动不动。 “这我可保证不了,这事儿还是赵老爹他们说的算。” “嘿嘿,不过,美人儿若是从了我,我定能帮你将这个娃娃藏起来如何。” 粗糙的手指拂过女子的发间。 “呜呜呜~” 王浠凡低声哭了起来。 “旺叔,我不似她们命好,自幼便被卖给了人牙子,又跟着去了几处人家,这才格外心疼这个娃娃。” “什···什么,你被卖给了人家?” 李旺伸出去的手,又缓缓缩了回来。 “是啊,旺叔,我命苦自是比不得林林,还求旺叔放过我的姐妹。” “她是金麟宗宗主的女儿,您万万不能对其下手!” 第172章 逃生 “金麟宗宗主的女儿?那岂不是很是有钱。” 李旺愈发地向着孟晚林那处靠近。 孟晚林迷糊之间,感觉到有人靠近,双手抱在一起打过去,却被人牢牢锢住。 她听到耳畔女子的尖叫。 “李旺,你放手!她一个清白女子岂容你玷污,若你非要如此,不如冲着我来!” 一个巴掌响起,再没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正绝望之时,地窖的门从外打开,长剑划过,再无任何动静。 流云的剑声,她再熟悉不过。 “林林,林林,对不起,我来晚了。” 少年不停地说着,眉间紧皱。 只是稍回头的一瞬间,马车里的二人便被人挟持,而自己也被人击晕。 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怎会让这些贼人有机可乘。 “阿···阿遒,你快去···看看小浠姐姐。” “林林!” 南偲九冲进屋内,见地窖的门打开,里面安静异常,往下走的步子突然抖了起来。 “师父!师父是你么?” 直到听到少年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王浠凡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抬了出去,不曾睁眼,全然当自己真的昏睡着。 果然,一群村民,终究是不顶事。 “林林,你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女子焦急的话语在自己的耳畔响起。 压在袖底的手指攥的更紧了些。 南偲九,你向来都是话说的漂亮,什么亲如姐妹,明明与你亲如姐妹的大有人在。 而自己,始终都是被她大发善心捡来的。 这假仁假义的恩情,自己才不稀罕。 偏偏他们来的这样巧,哪怕再晚几步,都能让孟晚林多吃些苦头。 “没事,南姐姐,我没什么事。” 孟晚林扶着额头,此时的意识已然清醒了一些,她的手摸上昏睡中的女子。 “小浠姐姐,为了救我······被李旺打了一巴掌,打晕在地。” 女子的面上红肿一片,南偲九越发觉得心疼。 “都是我的错,是我计划的不够周全,才连累你们落入陷阱之中,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都平安无事。” 门外传来清润的嗓音。 “南姑娘,在下有些事想同你说,还请移步。” “林林,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在屋内歇息片刻。” “恩,好。” 少年靠着墙,垂头而下,一言不发。 “阿遒,我后背好痛,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扎到了什么东西?” “林林,你坐着别动。” 少年闻声立马坐到了榻边,焦急地拨开女子的长发,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林林,你背后没什么伤痕,是不是···” 柔软的双手抱住了少年弯曲的脊背。 “傻瓜,这种事不怪你。” 淡眉下,一双大眼晃了神,随后填满了悔意。 “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啊,我的阿遒还是找到了我,因为你我才平安无事,你可不许小看自己。” 少年的拳逐渐合拢,终有一日,他定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护下自己在意之人。 “你们,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南偲九抱着怀中的婴孩,望向树下的二人。 时安双手抱在胸前,淡然说道:“还是让他来同你说吧。” “南姑娘,在下与时公子商议了一番,我们认为此事必是我们几人之中,有人将消息传递出去,通知了那些村民,他们才会早有准备。” 南偲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知晓南若秋暗指之人是谁。 “那么,南公子以为这个人会是谁。” 时安走至一旁,一手叉在腰间。 “南偲九,屋内只有三人,凭你这般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说谁。” “不用再说了。” 女子语气突然冷了几分。 “我知南公子一向对浠凡有偏见,这次浠凡为了救林林,不惜献身,更是被李旺一拳打晕在地,至今仍昏迷着。” “也许村民从那日离去之后,就已经派人盯上了我们,又或许他们在万嫂家附近,无意中听到了什么。” “不论如何,事已至此,我们既然都平安无事,眼下还是早些离开此处的好。” “南偲九,你究竟是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玄色的衣袖挡在时安的面前,男子缓缓开口。 “既如此,不知这个婴孩,南姑娘打算如何,可是要还与她的母亲?” “自是该还与她的母亲。” “南偲九,若是你想寻那妇人,怕是要失望了,万嫂一家都已不见踪影。” 婴孩像是听懂了一般,在南偲九的怀中闹腾了起来,轻声啼哭了几句。 “孩子,你是不是也在想着你的母亲。” “不如先将这孩子带着,去了建陵城后再说。” 马车缓缓驶离村子,从侧面的帘布一角回望,佑儿塔的火光已逐渐变小。 每个人的面上,都挂着各样的心事。 南偲九放下车帘掀起的一角,并未注意到远处,闪烁起另一片火光。 万初一用尽全力,扯下眼上的布条,这才看清周遭的环境。 他们不知何时被人打晕,带到了村子的空地上,十几个黑衣人手持着火把,正查着人数。 他急忙将一旁的女子唤醒。 “小禾,小禾,你听我说。” 女子微微睁开双眼,眼里分明是清醒的光亮。 “小禾,没时间了,一会儿我去引开这些人,你就向着村长家那处跑。” “你听我说,我听李旺说过,村长家的后头,有一条小道,被灌木丛遮挡着,那条路可直接通向建陵城。” “初一,你都知道。” 女子双眼噙着泪水,望着自己一向唯唯诺诺的丈夫。 “你是我妻,我怎会不知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小禾,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女儿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但我还有机会赎罪,你记牢我说的话。” “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别回头。” 女子的手抚上男子的面容,声音颤抖。 “我们···我们的女儿还活着。” 万初一瞳孔微张,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露着欣慰的笑容,向火把的光亮处跑去。 “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南姑娘吩咐过,村子里的人,一个活口不许留下!” 第173章 托付 女子没命地冲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躲在高高的灌木丛后,任由荆棘戳破自己的皮肤。 黑衣人手起刀落,女子紧紧地捂住嘴,眼里泛起泪花。 空地上的人影一个个倒下,周遭房舍上的火光越烧越旺。 她听见有人高声的叫喊。 “你们!你们这些畜生!凭何草菅人命,毁我屋宅!” 黑衣人的长刀落在那人的脖间,口里的话是那样的清晰。 “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我们的主人!” “南姑娘说了,这样一个迂腐不化的村子,留着也是无用!老东西,去了地府你也不冤!” 是她! 可她分明救了自己的孩子,却为何要屠戮全村人的性命。 女子不敢置信地向后走去,被脚后的石头绊倒,滚下了小路。 黑衣人敏锐地望向发出声响的那处。 “可要我们几人,前去处理?” 其他人跪在地上,等待着指令。 黑衣人压下手腕。 “不必,主人吩咐过,要留那女子性命,日后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属下有一事不明,这个村子的人与公子的死毫无干系,何以······” 黑衣人长刃落在地上,鲜血顺着刀尖流淌而下,眼神犀利。 “如今姑娘是你我的主人,你我只需奉命行事即可!无需多言!” “姑娘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替公子报仇!” “是!是属下多言了!” 黑衣人转身环视四周。 “去,检查一下,绝不能留一个活口!” “是!” 少年驾着马车,面色凝重,借着月光,他瞧着眼前的路逐渐变得熟悉。 “师父,我们已经回到了大路之上,可要到前边的驿站,歇息一晚。” 南偲九轻声答道:“也好,浠凡刚醒过来有些难受。” 惨白的手指搭在缰绳之上。 “我来驾车,你指路就好。” “时大哥。”少年欲言又止。 “行了,傻小子,你再不说话,我该以为那群人给你下了哑药。” “驾!”时安的视线看向前方,“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这次着了他人的道,下次小心些就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少年沉默地低下头去。 “师父,到了。” 南偲九抱着孩子刚走下车凳,便瞧着一人影急匆匆地撞了过来。 “哎呦,我的三皇子,我的祖宗爷啊!您可算是到了!” 拂尘掉落在地,跟着跑来的小太监手快捡了起来。 李公公扶了扶头顶上的帽子,弯腰致歉:“南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咱家刚才没看清,可撞疼了你?” “无事,无事,公公既然有话同王爷说,那我们几人先进去了。” “诶,多谢姑娘了。” 不想着李公公快了他们些脚程,一直候在这建陵城的驿站内,不敢再往前分毫。 少年与孟晚林对视一眼,点头示意,随后与李公公去了一旁。 “王爷,按理来说,咱们昨日就该入城了,今日理应回宫觐见才是。” 李公公鬓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流着。 “不过,不过这路途多有耽搁,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知王爷如何安排?” 少年的目光跟随着走进驿站内的几人。 “李公公,不知蛇山驿的驿丞何在,我有要事要与其相商。” “是,王爷。”李公公回头吩咐着,“小胜子,快些去将驿丞大人请来。” “是,公公!” 不一会儿,一男子身着官服,从内里走了出来。 “下官乃是蛇山驿驿丞元清,拜见王爷。” “元大人,快快请起。” 少年扶起男子,轻叹一声。 “元大人,不知你可知晓离这儿不远处,有一个村子名叫佑儿村。” “回王爷,下官知晓。” 佑儿村发生的种种,少年粗略概之,郑重地交待道。 “元大人,擅自残杀女婴本就触犯律法,此风气断不可助长,本王明日入宫多有不便。” 少年双手拱于胸前:“还望元大人能够将此事禀告到建陵府尹,同他一起严查此案,还那些女婴一个公道。” 元清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回道:“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妥善办理。” “王爷,既然都交待清楚了,明日我们便早些入城如何?”李公公弯腰问道。 “公公放心,本王自会同你一起入城。” 正说着话,一女子卸下缰绳,骑上马离开了驿站。 少年一眼识得那人的背影,连忙上了另一匹马也跟着出去了。 “哎呦,我的祖宗爷啊!这答应的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又又走了!” 李公公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身后的小太监连忙扶着。 “师父!师父,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女子身前绑着婴孩,回头说道:“刚才路过一户人家,去给这孩子碰碰运气。” “师父,等等我,我同你一块去。” 到了地方才知晓,那户人家的妇人并未生产,不过家中饲养着一头羊羔,正好能够用来给孩子果腹。 “大嫂,多谢大嫂了。”南偲九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屋内虽然简朴,但是夫妻二人生活倒也十分和睦,妇人的丈夫跟着忙前忙后的热着羊奶。 “大嫂,看你们这个年纪,想来小孩应是挺大了吧。”南偲九轻声问道。 妇人抱着孩子,十分地喜爱,听到这话摇了摇头。 “我们啊,一直都没有孩子,不过我家男人看得开,觉得也没什么,就是家中就我们二人有些冷清。” 南偲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缓缓开口道:“其实不瞒大嫂,这孩子身世可怜,如今父母下落不明,不知大嫂可愿帮我照顾一段时间,我自会送银钱过来。” “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屋内的男子开心地说道,“我家娘子特别喜欢孩子,若姑娘愿意,我们便是不收银钱也可以。” 南偲九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放在妇人的手中:“这银钱必然还是要收的,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过来看她,若是有一日。” 女子回眸望向门外的身影,继续说道:“若是有一日我没来,会有人替我来看这个孩子,我想这孩子跟着你们定然也会很幸福。” 第174章 恶意 妇人抱着熟睡的娃娃,脸上满是笑意。 “该是我们多谢姑娘才是,不知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孩子跟了他们许久,竟忘了问名字的事情。 想来万家的人,也还不曾来得及为这孩子取名,女子沉思了片刻。 “听晚,万听晚。” 夫妇二人一齐望着那个孩子,眉眼弯起。 “真是个好名字啊。” 少年瞧着自家师父空着手走了出来,猜到了一二。 “师父,是打算将孩子留在此处?” “是啊,跟着我们总归不得安稳,不如为她寻一处稳妥的去处,若是他日寻到了她的双亲,再抱还也不迟。” 女子飞身上马,向前骑去,少年紧随其后。 “小方遒,明日你便要进宫了吧。” “恩。” “可别忘了同林林道别。” 少年坚定地摇着头:“分别的人才需要道别,我入宫之后,自会回来找你们的。” 南偲九低声笑着,这傻小子,当真长大了不少。 “若是你父皇不放你回来,你当如何?” “总会有办法的。” “师父,从前许多事情,我觉得只要自己逃离,便一直不用去面对。如今我想通了,该来的总也躲不过去,不如迎难而上。” “总有一日我可以强大到,保护身边的人。” 南偲九扬起手中的鞭子:“驾!” “会有那么一日的,不过现在的你得先快过你师父我才行!” “师父!等等我!” 少年扬鞭追赶着。 一女子披头散发地向前走着,躲在驿站外头,不敢进去。 黑漆漆的林外,突然响起若有若无的哨声。 王浠凡躺在榻上翻身而起,一旁的孟晚林睡得正熟。 女子瞥了一眼桌上随意搭着的斗篷,眼眸之中流露出几分厌恶,孩子定然是被南偲九带走了。 她拍打着斗篷,而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窗外闪过两个身影。 女子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武功再高又能如何,还不是被自己骗了去。 整个驿站十分安静,除了守在院子内的李公公,每个人都歇下了。 王浠凡从后门处绕了出去,果然在正门的附近,瞧见了那个单薄的影子。 马蹄声由远至近,女子和少年一前一后骑着马,面容越发的清晰。 王浠凡看清南偲九的怀中空无一物,想来那孩子定然是被她安置在了某处。 眼前的人影瞧见南偲九,正欲上前,却被身后之人拦了下来。 “你可是万家媳妇,可还记得我?” 女子回头看去,黑夜之中,略微能辨认的清来人的样貌。 是那个绝美的姑娘。 “王姑娘,你为何拦着我,我定要上去问个清楚明白,为何南姑娘要屠我全村!” “万家媳妇,切不可冲动行事。” 王浠凡急忙将她拉到一旁,正巧能够从砖块间的缝隙,瞧清院内的事物。 “小禾姐,我一早便知晓你没有真疯,有些话不得不同你说了。” “我这半夜出来,也是为着你的孩子啊。”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怎么了,你快说!” 王浠凡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向里指了指,女子跟着望了过去。 院内的一个太监跪在那少年的面前,十分的恭敬。 “王爷,王爷,快早些就寝吧,老奴一把年纪了,实在受不住惊吓啊!” 少年笑得爽朗,扶起那太监。 “放心,本王这次绝不会骗你,走吧,李公公。” 直至三人完全走进了屋里,王浠凡才缓缓开口。 “刚才南偲九带着你的孩子离开了驿站,我因为被李旺打晕,直至刚才才清醒过来。” “醒来才知晓孩子已然不见了,便追了出来,也就是看见了刚才你所瞧见的那一幕。” 女子捂着嘴巴,眼里落下泪来。 “王姑娘,王姑娘你是说我的孩子被她带出去,但是没有被带回来。” “小禾姐,你想一下,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她能将孩子扔在何处,恐怕已经······” “不会的,我的孩子定然还活着,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不行!她杀了我的夫君,我的孩子,我现在就进去杀了她!” 王浠凡一把扯住女子的衣袖。 “小禾姐,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你可知晓南偲九的徒弟,也就是刚才那个少年,是当今圣上的儿子,一个王爷,再加上她身边的两个高手,你如何能敌?” “难道你要放任万家的仇,娃娃的仇不管,就这样白白前去送死!” 女子落下两行清泪,低声问道:“可你明明也跟他们是一伙的,何故要帮我?” “小禾姐,你看着我。”王西方双手搭在女子的肩上,“这件斗篷乃是我夫君所赠,而我夫君亦是因南偲九而亡,我蛰伏在她的身边,不过是为了报仇雪恨。” “我们有着一样的敌人,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女子跪在地上,磕着响头:“王姑娘,只要你能助我为亲人报仇,我甘愿为奴为婢!” “小禾姐,快些起来,我怎会要你为奴为婢。”王浠凡扶起女子,“只是需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阿参。” 女子见着一人从黑暗之中走来,跪在地上。 “阿参,带她去建陵城,换一个新的身份,置一所宅院,日后你们便在那处等待我召唤。” “是,主人。” 女子在黑暗之中,瞧不清那人的面孔,但他的声音好似在何处听过,可又有些不同。 “多谢王姑娘。” 王浠凡回到屋中,在孟晚林的身侧躺下,南偲九与少年在屋顶上饮酒,并未注意到自己。 女子的眼眸阴暗许多。 既然普通人无法伤你分毫,那就试试死士如何。 她不相信区区一个南偲九,当真是铜墙铁壁,没有人能够杀的死! 时安和南若秋再如何厉害,总不能在南偲九身边待一辈子。 待到那一日,她定要看看这大快人心的场景,她要看看那女人匍匐在自己的脚下,鲜血直流的样子。 南偲九,哪怕你死上一万次,也无法偿还明泽的死。 心头的仇恨,好似蔓延开来的火苗,越烧越旺,再无收回的可能。 第175章 分别 清晨的风拂过面颊,掺杂着腊梅的香气,少年踏上马车,回头望去。 他看见他的林林立在窗边,正冲着他轻笑,他眉眼弯起坐进了马车之内。 “王爷,坐稳了,我们要出发了。” 小胜子拉着缰绳,好奇地看着那个窗边的女子,压低了声线。 “公公,那位姑娘一直看着我们,可是舍不得王爷离开?” 李公公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轻叹道:“这舍不舍得的又能如何,皇家的事儿啊,谁又能说的准。” “这寻常女子,如何能入得了皇城,咱家听说圣上已经为几位皇子,物色好了王妃的人选。” “这位姑娘只怕是与王爷无缘。” 一字一句皆入少年的耳中。 手背处的青筋骤起。 他向来知晓自己的处境。 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宫中任人欺凌的皇子,似乎没有任何事情是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 冀州城名声四起,皆是赞扬,这些传至都城内的所谓功绩。 若不能为自己心仪之人求来名分,至少也能为着自己推却父皇眼中的人选。 南偲九走至窗边,女子仍伫立在窗前,双目望着远去的马车。 “林林,他定会回来的。” “恩,我知道,我相信他。”孟晚林眼眶微湿,“他答应过我的,定然会办到。” “若是他办不到,我就去找他。” “南姐姐,不如我带你回我家吧。” 孟晚林转过身来,牵起南偲九的手,笑着说道:“我家在钟山上,虽然比不得逐光山那般仙雾缭绕,但是四季如春也很是好看,我爹爹和师兄弟们,也定然会喜欢你的。” 南偲九陷入了沉默,终归,还是要去了么。 金麟宗的一切,对她而言,刻骨铭心。 这一世,她万不会再让林林深入危险之中。 “姑娘,你们在聊些什么呢,这般开心。” 王浠凡端着早点,走入屋内。 “小浠姐姐,我正在同师父说,带你们一起回我家。” 王浠凡搅了几下稀粥,了然轻笑:“你们啊,先来用早膳吧,边吃边聊不是更好。” “浠凡,麻烦你了。”南偲九在一旁坐下,接过碗筷,“浠凡,其实你不必做这些事情。” “姑娘,我都习惯了。” “小浠姐姐真好。” 孟晚林抱了一下女子的肩膀,手里的包子拿起又放下。 她突然想到,之前的每一日,少年总会拿着包子逗自己。 “好。” “啊?”孟晚林回过神来,“南姐姐,你才刚说什么?” “我说好,就去金麟宗。” “真的!太好了!那我去收拾!” “诶,林林,你的包子···”王浠凡拾起桌上的包子,开口说道。 “不用了。”南偲九摇头笑了笑,“她一不开心便吃不下什么,小方遒刚走,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心中定是烦乱的很,这些一会儿带到路上吃吧。” 王浠凡嘴角上扬,眼底的情绪复杂不明。 “姑娘,还真是了解她。” 南偲九抱着包袱走向马车,车边立着的男子一袭玄衣,腰间别着扇子,青丝慵懒地垂在胸前,正笑着看向自己。 女子怔了怔,缓缓开口:“他,走了?” “恩。” “南姑娘可是失望了。”男子悠然开口,坐在马车前边。 “他一早便说过要离开,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南偲九放好包袱,望向远处模糊的人影。 “这人,来去匆匆,也不道个别。” “在下看南姑娘,倒是有些伤情。” 女子干笑一声,正准备进马车内,却被修长的手指拦了下来。 “南姑娘,该不会打算留在下一人驾驶马车吧。” 看着那双无辜的桃花眼,南偲九无奈地接过男子手里的缰绳,这养尊处优的公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愿沾身。 “什么,时大哥竟然走了!”孟晚林掀开车帘,指着方向,惊讶地叫道,“时大哥,这也太不够意思了!都不跟我们说一声,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就走了。” “我本来还想着带他见识下,我们金麟宗的武学堂呢,走就走吧,江湖有缘自会再见。” “林林,坐稳了,此处有些颠簸。”南偲九拉紧手中的缰绳,“林林,此次你回金麟宗可有人知晓?” “呵呵,南姐姐前边那个路口往右一直走就行,我感觉有些困了,先睡一会儿。” 孟晚林借机盖上了布帘。 父亲的人想必还正在外头寻着自己,此次回去还不知该如何交待。 若不是非要让自己定下婚约,自己也不会连夜就逃了出来。 不行! 阿遒回来之前,这件事情定要有个结果才行! 如今自己已有了心仪之人,断然不会接受与他人的婚约。 南偲九想起上一世,刚入金麟宗内,便得知林林的未婚夫婿前来相迎,那时也是惊讶非常。 那男子也生的俊秀,只是有些孱弱,总是一副惨白的面庞。 但是与林林说起话来,总是十分的温柔客气。 记得他们到了宗门的那日,男子特意采摘了一大捧花束前来,谁知晓惹得许多蜜蜂跟随,林林半张脸都是肿的。 “哈哈。” 想着想着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一旁的男子轻摇扇子,眉毛上挑。 “不知南姑娘在想些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觉得有趣。” “既然有趣,不如也讲给在下听听,如何?” “不,好。” 女子瞄了一眼男子手中的扇子,仍是那把金贵的黑缎扇。 “南公子怎的不用那把纸扇了。” “纸扇上的杏花太过娇嫩,若是弄脏了,在下该心疼了。” 女子的面上跟着一热,视线紧紧盯着前方,手下的动作跟着快了些许。 宣政殿外,少年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正午的阳光投射而下,没有丝毫的遮挡。 “哎呦,听老奴一句劝,您就服个软,这篇也就过去了。” 朱红的回廊下,月白色锦袍印着海涛波纹,白玉束冠,格外的显眼。 春风拂过,身影颇有一番文人雅客的风姿。 “小胜子,三弟理应进宫封赏,怎会跪在殿外?” 第176章 婚事 “回离王,奴婢一直候在殿外,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隐约听到三皇子好似在推拒婚事。” “圣上听了之后,便勃然大怒。” “呵呵,本王这位三弟还是同儿时一般倔强。” 视线之中缓缓走来以白色身影,少年瞥了一眼,拱手行礼。 那是在这个宫中,唯一一个将他视作皇子,视作手足之人。 “宣离王觐见!” “儿臣参见父皇。” 离王跪在地上,只听得眼前一声怒骂。 “他以为去了一趟冀州城,百姓们对他赞不绝口,他就可以违抗圣意!” “朕赐给他的郡主书香门第,如何不好!宁可不要王爷之位,也要推拒婚事!简直放肆!” 茶盏掷在地上,翻向一侧,滚烫的茶水溅到月白色的衣袖之上,慢慢浸入其内。 白皙的手腕,逐渐红肿了起来。 “三弟年幼不懂事,还请父皇息怒。” “年幼!他逃出宫的本事倒是不小!” 瑞帝一手扶在鬓边,满目皆是怒气,大步走向门口,指着外边的少年。 “他不是喜欢跪着!那便跪着!” 少年叩头在地,声音高昂:“还请父皇成全!” “你瞧瞧!你瞧瞧你这不成器的弟弟,亏你还为他求情!” “朕倒要看看他能跪多久,若是三日三夜还没倒下,朕就允了你!” 瑞帝甩着衣袖,坐回龙椅之上,抬眸望着地上跪着的男子,急忙开口说道:“朕被这逆子气的不轻,险些忘了你还在这儿跪着,快些起来吧。” “多谢父皇。”离王面色平静,缓缓起身。 “霖儿,此次父皇宣你进宫,主要是为着你的婚事。” “那个逆子的婚事暂且不论,一个是尚书家的千金,一个是西平王的郡主,你钟意哪个便选哪个。” “上画像!” 李公公高声传唤着,小太监将画像从左右两侧展开。 离王始终低着头,拱手回道:“婚姻大事,全凭父皇做主。” “哎,还是霖儿乖巧。” 瑞帝手指微动,右侧的画像微微合拢,小心地摆在案上。 “林尚书家的千金知书达礼,乃是建陵城内有名的才女,朕将其赐予你做离王妃,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多谢父皇!” “呵呵呵呵呵,如此甚好,此画像你便收回府去,朕会请钦天监择一良辰吉日,为你们二人筹办婚礼。”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离王抱着画像,从殿内走出,少年仍跪在烈日之下。 他的目光定在少年身上,划过几分黯然,脚下的步子快了起来,转瞬消失在宫廊的尽头。 殿内的侍从都纷纷走了出来,只剩下瑞帝与李公公二人。 瑞帝缓慢移到窗边,望着少年笔直的背脊,欣慰地笑道:“这傻小子,出了一趟宫城,长大了不少,连身子骨都结实了。” “陛下,老奴听闻驿站内,王爷唤一江湖女子做师父,每日卯时起来练武,一日不曾落下。” “没想到他还认了一个师父。”瑞帝轻笑出声,“朕还记得他小的时候,见着老鼠都害怕的哭了一宿。” 李公公弯下腰来,低声说道:“听闻那女子武艺高强,对三皇子更是尽心辅导。” “就只有这些?”瑞帝瞄了一眼李公公,眉毛上挑。 李公公额间冒着细汗。 “说说吧,这傻小子一回来就奔着宣政殿而来,一开口便是拒婚,给朕说说他们同行几人中,他看上了哪个姑娘?” 李公公立马跪在地上,声音略微颤抖。 “陛下恕罪,老奴并非有意隐瞒,老奴···老奴。” “快起来吧,看把你吓得。”瑞帝坐回龙椅之上,轻声开口,“朕只是好奇,没有要问罪的意思,云来,你如实说就是。” “是,陛下。” 李公公颤巍巍立了起来,擦了擦额间的汗。 “那女子姓孟,名叫晚林。” “也是江湖儿女出身,与三皇子年岁一般大,老奴与王爷出发归城时,那女子一行人似是要去金麟宗。” “老奴私自打探了一番,得知那女子正是金麟宗宗主的女儿。” 瑞帝合拢手中的奏折,饶有兴致地问道:“再说说别的,长相如何,性子如何?” “回陛下,那女子性子很是活泼,十分爱笑,一双杏眼灵动的很,樱桃小嘴,圆圆的脸型,很是可爱。” “哈哈哈哈,好,好啊。” 瑞帝大笑几声,转而捂住了嘴巴,瞄了一眼外边,压低着声线。 “朕就知晓,这小子的眼光绝不会差。” “云来,你先下去吧,这几日不许给三皇子送任何吃食,就让他这般跪着。” “老奴遵旨!” “对了,如往常那般,不能让任何人包括三皇子知晓。” 李公公弯腰回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这样岂不让三皇子误会了您。” “无妨,只要他日后过的自在就好。” 瑞帝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叹息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支玉簪。 “扶玉,答应了你的事情,朕岂会食言。” “你放心,我们的孩子,绝不会像我们一般身不由己,朕会放他出宫,让他去过自由的生活。” “这一生,他定能与相爱之人,相守到老。” “待朕百年归去,见了你,你也不会怪朕了。” 青山叠翠,群鸟环绕,层层的台阶之上,尽是缭绕的雾气。 远远望去,起伏的山峦绵延千里,既神秘又壮丽。 南偲九背着沉重的包袱,向后看去。 在自己的威逼之下,翩翩公子还是做起了苦力。 眼前的天阶,如何都看不到头,她走到半山腰的位已然气喘吁吁。 可男子一手提着几个包裹,面上却丝毫不见疲态,依旧风度翩翩。 那些个重物都好似不在他手里一般。 “南姐姐,小浠姐姐,南大哥,马上就快到了!” “再坚持一下!” 孟晚林长呼一口气,险些忘了这三千级台阶。 父亲曾经说过,若学有所成,才能上下自如。 可能就是南大哥如今的样子。 要是让那人瞧见了,定是要笑话自己。 才刚刚踏上最后两级台阶,女子体力不支坐在了一旁的石块上,便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 “林林,你回来了。” 第177章 金麟宗 “可有累着,我给你擦擦汗吧。” 南偲九提了提背着的包裹,打量着在此处等候着他们的二人。 男子身着深蓝色长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一如前世那般,细心地给林林擦着汗水。 那双黝黑的眸子,格外的亮。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着男子好似看了自己几眼。 惨白的手指捏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林林,山下的师兄弟瞧见了你,便急忙派人通传了孟叔。”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孟叔派人在山下到处寻你,担心的很。如今你回来了,可要好好与他相谈,什么事情都可商量,不必再闹离家出走。” “这山上的师兄弟,都很担心你。” 男子轻咳几声,一旁的侍从急忙扶着他的臂膀。 “我家林林任性胡闹,给几位添麻烦了。” “在下墨尘,乃是林林的未婚夫婿,还请诸位随在下来。” 男子拱手行礼,开口说道:“几位来的正巧,明日就是在下的冠礼,也是在下与林林的订婚之日,几位定要在宗内好好住上几日再走。” “等等!” 孟晚林双手张开,拦在男子面前。 “你说什么!你的冠礼在明日!” 难怪一路上来无人阻拦,每个人都笑着看向自己。 “怎会这般巧,早知道我就晚两日回来了。”女子自顾自地嘀咕着。 一旁的侍从扁了扁嘴。 “大小姐,您说什么呢!” “您前脚刚逃出钟山,我家公子后脚就出去寻你了,寻遍了整个江南,前几日才刚刚回来。” “您倒好!一回来就不待见我家公子。” “云川,勿要多言!”男子开口制止着侍从。 “无妨,林林回来了就好。” “墨尘,我此番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婚约不作数,我不会嫁与你!”孟晚林认真地说道,“你要什么补偿都由你,要打要骂也随你,但是这订婚仪式万不可行!” “我这就去找父亲说个清楚!” 南偲九扯住孟晚林的衣袖,将其拉至一旁。 “林林,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不如等我们安顿好之后,我与你一同前去。” “南姐姐,婚事说到底是我与墨尘之间的事情,你放心,父亲不会为难于我。” 咳嗽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侍从急忙拍着男子的背,将手中的花束丢掷在地上。 “云川真是替公子不值,公子知晓她回来,早早就等在此处不说,还特意摘了这么些个花。可她呢,一回来就说着要退婚的事情。” “云川!休要多言!” “几位,还请随在下进去,客房已经准备妥当。” “多谢公子。”南偲九点头谢道。 她牵着王浠凡的手,担忧地问道:“浠凡,可觉得累,一会儿回房可好好歇一歇。” “姑娘,我无碍。”王浠凡望着那主仆二人,心生好奇,“姑娘,那是林林的未婚夫婿?怎么从来不曾听林林提过。” “我也是刚刚知晓,待晚些时候再问林林吧。” “恩。” 南偲九回眸正寻着另一人的影子,不知何时那人拎着几个包袱,走到了墨尘的身侧。 “墨尘公子,在下南若秋,公子可是患了风寒,在下略通医术,可替公子诊治一二。” 侍从插至二人中间,换了一只手扶着自家公子,婉拒道:“南公子客气了,宗内自有医者,公子乃是客人,怎能叨扰。” “再者我家公子这病乃是旧疾,多年如此,已然习惯了。” 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那个男子,以及中间的随从,眉眼向下弯起。 “听着侍从说,墨尘公子是前几日回的宗内,不知刚从何处归来?” “咳咳,刚从闽越而回。”墨尘嘴角上扬,柔声道,“云川,一会儿将我们带回来的珍珠,分一些给身后的二位姑娘。” 南偲九走在其后,听着几人的交谈,明明平静的语调,却总觉着周遭有些冷。 这两个如玉般的公子,走在前头,眼神交汇之际,怎么好似过招一般。 着实奇怪。 一声独特的叫声,将几人吸引了过去。 草坪之上,斑斓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孔雀仰首挺胸,骄傲地抬着爪子,背后的羽毛似扇面一般摊开,向众人炫耀着它的美丽。 “姑娘,你快看,是孔雀。” “之前,在季城主的府上曾有幸见过一眼,不过这只好似更大一些。” 王浠凡在一旁小声地说道。 “这位姑娘好见识,这安怀国的孔雀一共有两只,一只在江齐城内,另一只则是瑞帝赏赐给宗主的,一直饲养在钟山上。” 墨尘笑着说道,视线停留在王浠凡的后头,一瞬后便移至别处。 这里的布局,南偲九早已烂熟于心,孔雀亭之后就是琪华堂,是孟青松会客宴饮的地方。 明日的冠礼也是在此处举办。 琪华堂的左右两侧分别设立了武学堂和青衿堂,各自是男弟子与女弟子练武的场所。 而后向西就是墨尘要带他们去的曲径阁。 专为客人所设,与孟青松所住的望江园有些距离,但好在并不远。 上一世,林林因为婚约的事情,与孟青松吵得不可开交,林林在静室关了好几日才被放出。 虽然婚约没有作废,但是好在墨尘不是一个强人所难之人。 过了半月之后,还是将林林送出了山外,成全了她与宇文遒。 静室就在望江园的后边,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探一探孟青松的虚实。 “这是曲径阁,几位可在此处稍作歇息,在下还需前去禀报宗主,若几位有何需要,可吩咐山上的弟子。” “多谢墨尘公子。”南偲九拱手回道。 南偲九在屋内转了一圈,见王浠凡歇下,便起身走出了屋内。 “南姑娘,在下劝南姑娘勿要与此人过多交涉。” “你知我要去寻墨尘公子?” 南偲九好奇地回过头去,好似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男子眼中,不曾躲过。 “南公子,你放心,我就是担心林林会受到宗主的责罚,跟着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女子转眼间没了影子。 第178章 禁闭 “公子,我们可是要去望江园,救大小姐?” “不急,让她多挨一会儿骂,哭的惨一些也好。” “公子,您的眼神还是收一些的好,在南姑娘眼中,您如今只是一个陌生人。” “云川,我记得明日冠礼上,宾客的礼物还未清点,你既然无事,不如先回玉竹轩清点一番。” “是,公子。” 云川无奈地耸着肩膀。 卵石小径内,男子独自一人正走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不由得倾斜向一侧。 “墨尘公子请留步。” “不知姑娘何事?” “我叫南偲九,是林林的好友,我想同你一起去看看林林。” 南偲九与男子对视一眼,她知晓以墨尘的性子,必不会拒绝自己。 “虽然关于她出逃的事情,林林不曾与我提及,但是我听你们二人交谈,林林该是为了躲避婚约一事,才会离开金麟宗。” “我怕宗主会过多责罚于林林,心中有些担忧。” “南姑娘多虑了,孟叔一向疼爱林林,此番定也只是责骂几句,应是不会重罚。” 墨尘拱手说道:“不过,南姑娘既然担忧,不妨与在下一同前去望江园。” “多谢墨尘公子。” “南姑娘既然是林林好友,唤在下墨尘就好。” “林林在金麟宗内备受宠爱,师兄弟也向来任由她胡闹,想来这一路上,定是给南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在下替她说句抱歉。” “林林性子活泼可爱,我与她很是投缘,早就将她视作亲姐妹一般,谈何麻烦一说,公子言重了。” 身前的男子突然叹息一声。 “其实在下很羡慕林林,她与你们都是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不似在下,自小体弱多病,能活到现在已是知足。” “婚姻本是先父与孟叔共同定下,在下本无强求之意,若林林执意退婚,在下自会去同孟叔求情。” “在下这副身子骨,又怎能耽误她的大好青春。” 南偲九眸中微动,开口劝解道:“墨尘,你误会了。” “林林之所以离开金麟宗,是因为不喜欢婚姻大事由他人做主。而今回到此处,执意退婚更不是因为嫌弃于你,而是她早已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 男子薄唇微张:“南姑娘,是说林林已有了心仪之人。” “不错,那人正是我的徒弟,只不过眼下他有事并未与我们一起。” “原来如此。” 望江园内,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说是一座公侯的宅院,也不为过。 继上一任武林盟主去世之后,孟青松在江湖之上名声大噪。 先是为了前任盟主报了血仇,接手了宗门,改名为金麟宗。 又是兴办女子武学堂,宣扬男女同等的思想,隐隐有着下一任武林盟主的气势。 只差一个契机,他便可摇身成为武林的主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男子浑厚的嗓音从远处传来,南偲九只觉得一阵怒气涌上心头。 她永远不会忘了这个声音。 “既然你执意要与妖女为伍,那你就去死!” 这是上一世孟青松对林林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到此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发颤。 “父亲,我说了,这桩婚事我不认!” “我死也不认!” “孟叔。”墨尘拱手行礼。 南偲九立在近处的亭中,望着花园中的孟青松,他正对着林林怒斥。 中年男子一袭黑衣镶着金丝,头上戴着红木冠子,双手叉在腰间。 女子瞥过他腰后别着的长刀。 所有人都以为那柄玄木刀是孟青松的惯用兵器。 实则不然。 他使得最好的却是一把软剑,一把藏在腰间的软剑。 也是那把软剑,险些在上一世,要了自己的命。 “孟叔,既然林林无意于在下,不如就全了她的心意吧。”男子跪在地上,恳求着。 “不用你帮我说话!” 孟晚林双手伏地,叩着头。 “父亲,女儿不敢隐瞒,女儿已心有所属与那人私定终身,此生非他不嫁!” “好啊!你出去野了几日,觉着自己翅膀硬了是不是!竟然敢与他人私定终身!” 孟青松一掌打在孟晚林的肩上。 “你知不知道,这婚约是墨尘的爹与我一起定下的,如今墨尘孤身一人,你却执意悔婚,你叫你爹我如何有脸面对故人!” “你与墨尘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墨尘对你更是呵护有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孟晚林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肩膀,眼中泛着泪花。 “是!是我的错!都是女儿的错!” “自小你就觉得墨尘好!可是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用来缅怀故人的工具!” “我不喜欢他!我不嫁!” “要嫁你自己去!” “我真是将你骄纵坏了!来人!”孟青松高声说道,“将小姐带下去,关到静室里面壁思过!” 南偲九急忙走了过去,扶起地上的孟晚林,心疼的揉着她的肩膀。 “南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林,你没事吧,可觉着疼。” “没事,这点责罚不要紧。” 孟青松听到这话,怒气更盛了些,伸手取出玄木刀,举着刀鞘劈了过去。 “你个逆女!不教训一番,你真当自己无错!” “孟叔!” 孟青松本是想吓唬自家女儿,却不想被买年前的女子生生挡了下来。 娇小的手掌愣是接住了玄木刀的刀鞘。 一时间竟难以抽出。 “孟宗主,这是要做什么。” 南偲九紧紧抓住刀鞘,手中的力愈发的大,眸中逐渐聚起鲜红的血丝。 她立在原地,心中不禁起了杀意。 仇人就在眼前,只要一步,一步便能结束这过往的种种。 “南姑娘,定是以为孟叔真的会劈下去,才会如此。” 墨尘轻咳几声,笑着拿起南偲九的手腕,挡在女子的身前。 “还未来的及同孟叔介绍,这位是林林带回来的朋友,与林林关系甚是要好。刚才一时情急,才会如此,还请孟叔见谅。” “呵呵呵,你这位朋友,瞧着倒像是要吃了我一般。” “也罢,先带大小姐下去!” “是,孟叔。” 孟晚林轻轻推着南偲九:“放心吧,南姐姐,我没事,你同墨尘一起回去吧。” “恩。” 第179章 赠药 南偲九缓慢走出花园,躲在一旁的假山下,运气调理着内息。 一旁的墨尘从袖中取出帕子,递了过来。 “南姑娘,可是身上有伤?在下见宗内弟子受伤时,也是这般调理内力。” “恩。”南偲九强忍着体内真气的冲击,点头应道,“日前受了些小伤。” “若南姑娘不嫌弃,在下身上带着一颗调理内力的丹药,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不过也可抚顺内在。” 白色的瓷瓶从怀中取出,惨白的手指夹起一枚药丸,放在女子的面前。 南偲九看了看那双黝黑的眸子,心神跟着安稳许多。 她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良久,头上的细汗终于消减下去,内息也跟着平稳了许多。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她盘腿坐在地上,正午的阳光笔直地照射下来,自己却丝毫不觉得炙热。 抬眸才发觉头顶之上,一片深蓝色的衣袖,为自己遮挡。 “多谢。” “无妨,南姑娘无碍就好。” “公子!公子!这可怎么使得!” 南偲九见他身边的侍从,从另一处走出,神色慌张。 “明日便是冠礼了,公子本就体弱,初春的日头虽说温和,但也不能如此晒啊!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无事······无事。” 男子正说着话,脚下一滑,有向后倾倒的姿态。 南偲九眼疾手快,急忙捞住他的肩膀,搭在自己的肩上,一手紧紧锢住男子的腰间。 “你家公子房间在哪儿,我陪你一起送他回去。” 云川拱手回道:“劳烦姑娘了,我家公子住在玉竹轩,离此处不远。” 说罢,云川跟着假意扶着男子的另一只胳膊,一步一步走向前去。 他摸着自己公子的衣袖,袖底下是一个竖起的拇指。 云川不禁低下头去,摇着头。 跟了公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公子装柔弱,装的这般开心。 以往不过是为了应付金麟宗的人。 可这回是为着他人的疼惜。 哎。 这女子若不是孟晚林那边的人,该有多好。 “你,你叫云川?” 南偲九看了一眼有些昏沉的男子,望向另一侧的侍从。 “回姑娘,小的叫做云川。” “你家公子身子骨一直如此,怎不求名医相看?” “自···自从盟主走了之后,我家夫人也跟着一同殉情,公子的身体也就不复从前。” “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变了,大夫说这是落下了病根,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宗主也在江湖上请了不少名医,前来诊治,只是都不见起色。” 孟青松再如何混账,墨尘毕竟是前任盟主留下来的遗孤,他应是不会在这看病的由头上做文章。 再者江湖游医,一向性情古怪,他又能左右的了几个。 若是人人都诊治过,想来定是顽疾。 “与我同行的人里,有位好友医术高超,若你家公子愿意,我可求他前来看诊。” “多谢姑娘美意,待冠礼之后再说也不迟。” “也好。” 眼前的视野逐渐变窄了许多,院子前后开着许多梅花。 仅在屋前依稀栽着几支翠竹。 南偲九环视四周,唇角微微向上翘起。 “你家公子这院子,怎么瞧都像是梅园,不像是玉竹轩,辜负了这么诗情画意的名字。” 云川将男子搬至床榻上,盖好被褥,与男子微睁的双目对视一眼。 强忍住嘴角的笑,偷瞄着立在院内赏花的女子,言语极轻。 “公子可听到了,南姑娘正是说中了公子的心思。” 玉竹轩这名字,本就是孟青松所赐。 自家公子偏偏拔了内外的竹子,改种梅花。 为的就是让此处,半分不像玉竹轩。 “还笑。”墨尘瞪了一眼云川,递过袖中的瓷瓶,“将这里头的丹药给她。” “是,公子。” “南姑娘,我家公子已醒,只是身子仍有些乏累。” “这是我家公子托小人,交给姑娘的丹药,公子说每日服一颗,可助姑娘缓解内伤。” 南偲九婉拒道:“我这伤不打紧,今日已连累公子晕倒,实在不敢再多添烦扰。” “劳烦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云川笑着将瓷瓶塞到女子的手中。 “南姑娘,收下吧。” “我家公子说了,来者皆是客,就当是替大小姐给的丹药,您收下就好。” “如此,那便多谢你家公子了。” “我家公子说,若姑娘觉得亏欠,明日准时观礼就好。” 刚入曲径阁,便瞧见了银杏树下的男子,眉目慵懒,身姿挺拔。 修长的手指接过掉落下的树叶,眸中尽是惋惜之意。 “这初春的风,吹着着实舒服,你该不会在此处等我吧。” 女子抬眸笑着说道。 “正是。” 男子的眉间耸起,瞥见女子手中握着的瓷瓶,嘴角的笑收起。 “才去一会儿功夫,就骗到了他人的礼物,早知在下就不在此处痴等了。” “我怎么觉着你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这是墨尘给的丹药,说是能调理内息,有益无害。” “你就不怕他在丹药里头下毒?”男子淡淡地开口,胸前的扇子随风摆动。 “墨尘对林林照顾有加,看上去不像歹人,再说真有毒我也不怕。” “南姑娘,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许只是看上去文弱。” 南偲九顺势扯了扯男子的衣角。 “能不能求你件事。” “若是求在下替他看病,就不必了。” 女子愣在了原地,他怎知自己要说些什么。 扇面合起,轻拍在女子的额头上,男子的语气异常的温柔。 “不是在下小气不愿帮他,而是他的病,在下治不了。” “那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如何可惜?在下不明。” 南偲九轻叹一声:“怎么说他对林林,也有过恩义,若是就这么病死了,着实可惜。” “南姑娘所言是何恩义,你又怎知他日后会病死?”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日后我慢慢同你说。恩义的事情,在不久之后,至于他这病,该是只剩两年的命了。” “在下倒是不知,南姑娘还精通占卜一说。” 第180章 冠礼 在冀州城内,宋诏没死,是因为自己与时安救下了他。 可墨尘的病,是自幼便有的,该如何改变结局。 南偲九陷入了沉思之中。 建立杀破门之后,她曾命人日夜监视着金麟宗的一举一动。 正是那一年,上一任武林盟主之子,因病而逝。 她并不记得墨尘这个名字,但是她记得孟青松死后,有一半的人支持此人担任宗主一职。 也有半数的人反对,但谁也不曾想到,此人会在上位之际,一夜病逝。 自那后,她也不再关注金麟宗内的任何消息。 一切事务皆交给浠凡打理。 若他知晓,自己只剩下两年的性命,又会如何看待自己明日的冠礼。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盛事了。 翌日,阴云停留了片刻后,尽数散去。 南偲九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日,有些晃眼。 她与王浠凡并肩走在廊下,与众多宾客一起立在琪华堂外。 高台之上,墨尘早已等待着。 “姑娘,怎么不见林林?” “林林昨日被孟青松关进了静室,想来这几日都不会被放出来了。” “姑娘你也别太过担心了,宗主毕竟是林林的父亲,定然也不会真的伤着她。” 王浠凡眸中倒映着台上男子的身影,此人瞧着文弱可欺,不知晓他对孟晚林是怎样的心思。 若是他心悦于孟晚林,自己也不介意做回媒人,帮他一把。 毕竟只有南偲九在意之人痛苦,才能真正伤的到她。 “有请宗主!” 南偲九的双眼停留在孟青松的面上,一刻不曾移开,眸光渐渐低沉。 王浠凡察觉到女子的异样后,在一旁附耳问道:“姑娘,可是认识孟宗主?” 眼前之人嘴里说着仁义道德之言,那冠冕堂皇的笑容,刺向女子的双眼。 她的双拳不由得跟着攥紧。 “南姑娘,怎会识得孟宗主。” 扇子抵在头顶之上,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惹得周围的人,频频回顾。 “这是哪个宗门的弟子,你可认识?” “生的这般俊俏不凡不说,那扇子就是在建陵城内,也没几人用的起。” “可能是哪来的世家公子,来这金麟宗凑热闹的。” 大手在袖底牢牢抓住女子的手,十指扣在一处,女子回眸望着男子。 怒气在那柔和的目光中渐渐消散。 “姑娘还以为南公子不会来。”王浠凡面上挂着笑容,语气平淡。 “本以为着天气阴沉,谁想着突然又晴空万里,在下自然要陪着南姑娘一起,莫要让佳人晒坏了才是。” 南偲九手指在宽大的掌心,用力地戳了一下。 男子的脸上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些。 一旁的几人见后,彼此笑着交谈。 “原来不是凑热闹,是来追佳人的。” “哈哈哈哈,少年郎该是如此啊!” 王浠凡的笑容有些发僵,长发遮住的眼神,略带些阴沉。 “有请天龙门无念大师,为公子加冠!” 南偲九立在台下,看着墨尘的长发被那僧人挽起,束在头顶。 共加冠三次,耳畔是宾客们响亮的祝辞。 一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二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鼓瑟吹笙,好不热闹。 女子望着那个僧人,思绪回到山门大战的前一夜。 那个僧人,曾经独自一人出现在拂春山的山顶之上。 “老和尚,你该不会以为你一个人,便能杀的了我。” “施主误会了,贫僧只是想劝施主就此收手,莫要再执迷不悟。” “只要施主一人随贫僧下山,贫僧可保拂春山无虞。” “哼,老和尚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你们正派人士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对策,要合起伙来攻打我拂春山,尽管来便是!” “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来两个我便杀一双!”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施主你若能够放下执念,才能护得了你身边之人。” 她也曾想过,若那一夜她当真同无念走了,会不会拂春山上的女子,能够免受一场浩劫。 “礼成!” 铜锣震天的声响,将女子拉回了现实。 左右的宾客陆陆续续进了琪华堂内,周遭转瞬安静了下来,春风而过,台上的男子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南偲九望着那个男子,他的身影显得那样的孤单,格格不入。 “南姑娘,冠礼繁琐,几位定会觉得无聊至极。” “墨尘公子的冠礼,倒也不算无趣,至少还能见到无念大师。”南若秋拱手行礼。 还从未见过南若秋对谁如此恭敬,南偲九看着那个僧人向自己走来,一时有些恍惚。 分不清今夕何夕。 “大师。” “贫僧不过是寺庙中的一平凡和尚,担不得大师二字。” “几位与佛有缘,贫僧愿赠各位几句箴言。” 王浠凡自林明泽死后,对神佛心中有怨,不愿多加停留,正欲抬脚离开,却被那僧人叫住。 “这位女施主,请留步。”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还望施主能够好自为之。” 南偲九怔在了原地,并未注意到王浠凡眼里的厌恶之色,也不曾注意到她离去的背影。 “大师,您刚才说什么。” 这句话,自己异常熟悉,这分明是上一世无念曾规劝自己的话语。 “阿弥陀佛,贫僧不曾见过姑娘,姑娘却好似见过贫僧,从缘中来自到缘中去。” 无念看了一眼墨尘,又将视线停留在南偲九的身上。 “贫僧有几句,赠予你们二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们二人前世因果,今生结缘,需牢记心静方得自在,放下方得才能圆满。” 墨尘轻咳几声,并未言语,眼神时不时飘向身侧。 “公子。” 无念对着南若秋弯下腰来,随后摇头叹息一声。 “大师何故如此?” 南若秋虽口中发问,眸光却坚定地看向前方,丝毫不曾动容。 第181章 夜探 “公子听贫僧一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一切不过皆是虚妄,公子不该如此执着。” “贫僧言尽于此,还望公子珍重。” 墨尘见无念转身就要离去,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无念大师,何不留在金麟宗,歇息一晚再走。” 无念双手背于身后,不曾回头。 “缘来贫僧自会来,缘尽贫僧亦该回。” 南偲九不解地看着墨尘,前世因果,今生结缘,究竟是何意? “呵呵,大师是世外高人,自是留不住。”墨尘干笑几声,“不过大师说的这些也实在晦涩,在下一介俗人,难以领会。” “几位,在下还需进去拜见几位长辈,恕在下失陪。” 南偲九倚靠柱子,双手抱于胸前,看了一眼愣得出神的男子,开口问道:“南公子,可知晓无念所言是何意?” 桃花眼中的暗沉瞬间不见,抬眸又是一片温润。 “无念大师是得道高僧,也许所说之事不在眼下,而在未来吧。” “天机若是能够轻易勘破,也就不算高深了不是。” “南姑娘,不如陪在下四处逛逛如何,腊梅开得正盛,再过些日子就该谢了。” “好。” 女子被前边的人牵起右手,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 她能感觉到男子在遮掩着自己的情绪,在无念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他眸中的失落并不亚于当年的自己。 而当年的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会酿成大祸。 那南若秋呢? 他的不可为究竟是什么。 从结识到相伴,他的身上始终蒙着一层迷雾。 正想着,一截梅花插在了自己的发间。 “南姑娘,可有人同你说过,你簪花很是好看。” “有。” 纤细的手指摸向脑后的梅花。 “不过是在梦中。” “南姑娘,梦中的事情可不作数,日后若再有旁人问起,你便可说曾有一公子,春日赠予梅花。” “知晓了。”南偲九顺势坐在梅花树下,嗅着花香,“不如我直接报上你的大名如何?” “那倒也不错。” “我们离开金麟宗可好。” 男子的视线对上女子的双眸。 “在下也想去拂春山看看,你可愿带在下一同前去。” 柳眉弯起,婉转的声音应和道。 “好啊,待林林的事情了结了,我就同你一起回拂春山,看漫山的杏花。” “我们现在去,也应赶得上杏花开。” 光晕洒在男子的脑后,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好奇地看向男子,她瞧不清他面上的神色,更不知晓他眸中的落寞。 “南大公子,林林还在静室关着呢,我······” 额间突然凉了一瞬,微厚的唇毫无预兆地印在她的额间。 南偲九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双手僵硬地举着。 “别忘了,你还欠在下两件事情。” 直到面前的人彻底走开,她才缓过神来。 他···他,竟然亲了自己! 南偲九涨红着一张脸,回到房中,闷声喝着茶水。 一杯接一杯。 “姑娘,可是去了宴会?” “啊?没···没有。” 王浠凡倒着茶水,笑了笑:“我见姑娘脸上红润,还以为是吃了酒。” “啊?是···是啊。” “哈哈哈哈,难得见姑娘说话吞吞吐吐,可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南偲九埋头喝着茶水,摆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有趣的事情。” “姑娘可知那静室在何处,我们可能去看看林林,一日不见,感觉有些不大习惯。”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茶杯:“是啊,林林平日里最喜说话了,还有小方遒,许久不听他们拌嘴还有些不大适应。” “浠凡,你不必担心,今夜我就去看林林。” “恩,好。” 月儿高挂树梢,翠竹在笼罩在清辉之下,若隐若现。 屋内的男子转着酒杯,惨白的手指沾着酒水,在案上比划着什么。 “因果。” “何为因果,何以结缘?” “老和尚讲话总是这般云里雾里,让人难以参透。” “云川,宗内可有动静?” 一人影跪在地上,拱手回道:“回公子,南姑娘果然动身去了望江园。” “公子会不会预料错了,南姑娘其实是想去后山的静室,才会路过望江园。” 云川抬头问道。 “不会。” “下意识的反应是瞒不住人的。” “她那时接下刀鞘,眼里分明是杀意。” “既然我能看的出来,那个老家伙自然也能看的出来,云川你在院中守着,我自己一人前去。” “可是公子,这样一来,若是叫宗主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得不偿失。” 男子冷哼一声。 “无妨,他早就对我多有防备,眼下冠礼刚过,山中留宿的宾客众多,他不会动我。” “公子,万事小心。” 南偲九飞身轻踩在屋檐之上,望江园内十分寂静,偶尔能听得几声鸣叫。 她跃于瓦上,身子微蹲,便听见亭内传来倒酒的声响。 瓷器碰撞在石桌之上,清脆悦耳。 “姑娘,夜里寒凉,不如下来同我饮杯热酒如何?” 南偲九翻身而下,冷冷地看着亭中的男子。 深黑的衣袖翻转向后,那人伸手轻吐:“请。” “不知姑娘深夜潜入我这望江园,可是走错了路。” 孟青松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其武功路数,不似武林中的任何一家。 明明初见,望着自己的眼神却甚是奇怪。 他也派人前去打探过女子的身份,毫无任何头绪。 女子的一切,犹如一张白纸,无从下手。 就像是这世间,凭空多了这样一个人来。 “宗主见谅,我想去静室探望林林,这才路过园中,惊扰了宗主。” “我听墨尘说,你是与林林一道前来的好友,不知姑娘师从何派?” 南偲九低头瞥着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拱手回道:“惊扰宗主,是我不对,此杯酒权当赔罪。” “我无门无派,只是山间的一个无名之辈。” 孟青松见那女子起身要走,眉头逐渐皱起,继而开口笑道 “哈哈哈哈哈,还从未有人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姑娘既是去见林林,不如由宗内的弟子带路。” 第182章 静室 “来人!带这位姑娘前去静室。”孟青松语重心长地说道,“还请姑娘帮我劝劝那丫头,这婚约万不能废。” 南偲九拱手行礼,一言不发跟着侍从走向后山。 孟青松轻哼一声,屋顶之上另外两人的气息,隐隐退去。 “师父,您叫我。” “叙白,你替为师跟着那个女子,这几日好好探查那女子,有任何异常前来禀告为师。” “是,师父。” 男子眸光冷下几分,一个小小的女子,也有不少人护着。 他的视线渐渐移向玉竹轩的方向,嘴角冷笑着。 “这么多年,任是顽石也有了缝隙。” “一个人有了弱点,便不再是无坚不摧。这回,看你如何逃脱。” 琪华堂内,空无一人。 琉璃瓦上,左右两个翼角,分别立着两个黑色的身影。 树梢上停留的夜莺,停下扇动着的翅膀,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风过无痕,白玉扇骨闪烁着刀锋,在空中快速地旋转,直逼对面之人。 惨白的手指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绕在扇面之上,一个回旋。 扇子再次回到主人的手中。 二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一跃而起,对着不同的方向隐去。 “姑娘,前方就是静室,小人在此等候姑娘。” “更深露重,木板桥上有些湿滑,姑娘提着灯笼过去,当心脚下。” 南偲九接过灯笼,点头致谢。 上一世,她不曾来过静室。 孟青松明令禁止任何人前去探望。 她与小方遒都守在宗内,不敢肆意走动。 如今,她知晓孟青松为人如何,当是处处提防。 再者,有些事情,她始终想不明白。 尽管如孟青松这般趋炎附势之徒,断不会在知晓小方遒的真实身份之后,放弃攀附皇权的大好机会。 可在上一世,他不但极力反对,更是在他们的大婚之夜设下圈套。 细细想来,从一开始,他似乎想要的就是小方遒的性命。 可林林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下杀手之时,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其中,或有什么隐晦之事,是自己不曾察觉的。 静室是处断崖,与钟山相接的唯有一条简易的木桥。 断崖之上杂草丛生,月色下,更显萧条。 南偲九从山洞入口缓缓走进去。 “不必再劝!你们回去同我父亲说,婚事若不能自己做主,我宁可不吃不喝。” “就是让我面壁一辈子,我也绝不会屈服!” “林林。” 孟晚林听到女子熟悉的声音,忽的转过头来。 “南姐姐,你怎么来了?” 孟晚林从石榻上下来,紧紧抱住女子。 “我担心你,便来看看你。” 纤细的手指落在孟晚林的发间,日日打理的长发,已经有些杂乱,许多发丝纠缠在一处。 南偲九感觉到肩膀一湿,手下的抚摸更柔和了些。 “不哭了,孟宗主只说了关你几日,过了这几日自然会放你出来。” “本来没想着哭。” 孟晚林抽吸着鼻尖的酸涩。 “但是一见到南姐姐,突然就想哭了。” “回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这回我绝不退让,我要为着自己的幸福去争取。” “从前,我也说过许多次拒婚之事。” “但那时父亲含糊其辞,随意几句便敷衍了事,总觉着我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如今我有了心仪之人,若不是阿遒,我谁也不嫁。” “我定不会轻易妥协。” “南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怎会。”南偲九从怀中取出帕子,仔细地擦着女子脸上的泪痕,“我觉得这样的你很勇敢。” “女子本该为自己所求去争取,这样一点也不傻。” 孟晚林拉着南偲九的手,在石桌旁坐下。 “我知晓,他们都觉得我傻。” “墨尘除了身子病弱,长相、家世、为人,是所有人眼里最适合宗主女婿的人选。” “好似拒绝这桩婚事,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可他们都不知晓,我不愿接受这桩婚事,并不单单是因为我自己,更是因为墨尘。” 南偲九听到此处有些吃惊,开口问道:“林林,你的意思是墨尘与你一样,也并不属意这门亲事?” “不错。” 孟晚林眸中微动。 “南姐姐,宗内的师兄弟们都看的到,墨尘对我细致入微,体贴备至,甚至说话都是异常温柔,挑不出半点不足之处。” “他们看不到的是,这不是真正的他。” “我不知该如何说清楚这样的感觉,我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我越来越好。” “那种好让我觉得畏惧,他看我的眼神,分明不是喜欢,而是恨。” “以前我不懂,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我遇到了阿遒之后,我方明白,爱一个人绝不会是墨尘那般。”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墨尘可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情?”南偲九疑惑地问道。 孟晚林摇着头:“不曾。” “但我就是知道,他恨我,这是一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 “对了,林林,从未听你提过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与孟宗主之间的感情如何?” “南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孟晚林双手托在下巴处,若有所思道:“父亲应是很爱母亲吧。” “听宗内的长者说,父亲当年带着母亲来到玉衡宗,也就是现在的金麟宗,本是为着母亲求医。” “钟山上三千级台阶,那时的父亲内力不济,硬是背着母亲走了上来,最后的五百级台阶,几乎是爬着上来的。” “大雨下了一夜,父亲抱着母亲跪在地上,不停地叩头,终于感动了那时的宗主,也就是前任武林盟主墨怀风的父亲。” “而后父亲就被收入了玉衡宗的外门。” “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最终辅佐墨怀风成为了玉衡宗的宗主,他们二人为了结拜之情能够延续,彼此许诺,若我母亲与时伯母所生皆为男孩,就结拜为异性兄弟,若皆为女孩就结为金兰姐妹,若一男一女则定下婚约,这才有了婚约一事” “谁也没想到,墨伯父在担任武林盟主之后,频频有宵小之辈前来挑战,其中一人挑战不成竟下毒设计,听闻那人得手后抢走了玉衡宗的玉衡剑的剑谱。” 第183章 断桥 “而我母亲因着生产时落下了病根,那夜不曾与我父亲同行,而是留在了宗内养病,目睹了那贼人的卑劣手段······也因此被他杀害了。” “父亲为了给墨伯父与母亲报仇,寻遍了天南地北,终于找到了那个贼人,割下了他的头颅,可惜却未曾寻回那本剑谱。” “之后父亲接管玉衡宗,改名为金麟宗,不再以剑法着称,后入门的师兄弟们也就练起了刀法。” 孟晚林叹息一声。 “那之后父亲就收起了母亲的画像,而我每次都只能在父亲的书房内偷看,他们都说,父亲太过悲伤才会如此。” 南偲九眉头蹙起,开口问道:“林林,你是说,墨盟主死的那夜,你父亲不在宗内?” “是啊,听宗内的长者说,那日父亲好似是去了沿海一带,帮着朝廷的人击杀海寇。” “那贼人可是当时江湖上很厉害的人物。”南偲九垂眸思索着。 “那人只有一个绰号,叫无影狐,善用幻术。那时挑战墨伯父,应该也是为了一战成名。” “说起来,无影狐与如今幻影门的门主解千秋师承一派,幻术也在那段时间里,一度被江湖人士视作邪术。” “林林,也许我说的不对,但是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古怪?南姐姐你是说墨伯父的死?” 南偲九一手搭在石桌之上,缓缓说道。 “林林,先不说墨怀风能坐上武林盟主之位,武功定然胜过寻常之辈。钟山地势险峻,三千级台阶,山脚、山腰、山顶,那时的玉衡宗,也定然有着层层守卫。” “无影狐即便幻术再高明,从未入过玉衡宗,能绕过层层守卫,准确地找到墨怀风的住处,这就已经十分奇怪。” “再者,你的母亲留下养病,怎会那么巧撞破无影狐用毒杀害墨怀风。除非那夜,你母亲本就有事要与墨怀风相商。” “宗主暴毙身亡,全宗上下皆是习武高手,竟无一人能困住无影狐,生生将其放走。” “仅凭他一人,如何能够办得到,又或者他前来挑战,被有心人所利用。” 孟晚林惊愕地抬眸看着女子。 “南姐姐,你是说,墨伯父与我母亲的死另有蹊跷。” “那时有人在宗内,与无影狐里应外合!” “若是真的,此事定当秉明父亲才是,也许那里应外合之人,仍在宗内。” “不行。”南偲九开口制止道,“此事断不可告诉孟宗主。” “为何?” 南偲九眉头紧锁,犹豫一瞬,继而开口。 “若是那人还在宗内,依照你父亲的性子,为了报仇定会大肆搜寻,岂不打草惊蛇。” 孟晚林望着女子闪躲的目光,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女子在撒谎。 南姐姐为什么不让自己秉明父亲。 真的是因为父亲行事的缘由,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日她挡在自己面前,接下父亲的刀鞘,自己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 女子的眸中没有初见时的惊讶。 南姐姐甚至十分清楚,父亲的身法,知晓如何化解。 “林林,你可有想过,病重的爱妻如何能淋得一夜的大雨,他怀中抱着你母亲时,所想究竟是救人的急切,还是入玉衡宗的契机。” “满目的心疼是由心而发,还是刻意做给旁人所看。” “够了!”孟晚林一掌拍在石桌上,语调带着几分恼怒,“他是我父,哪怕你我之间情同姐妹,你也不该如此诋毁我父。” “林林。” 南偲九轻叹道。 “你是不曾这样设想,还是不敢这样设想。” “我说够了,南偲九,请你出去。” “若你还想恶意重伤我父,还请出去。” 女子从怀中拿出一包吃食,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孟晚林,轻声说道:“饿了的时候,记得吃。” 孟晚林攥紧双拳,直至脚步声远了许多,才转过身去。 她拿起油纸,慢慢打开,几个包子躺在油纸内,冒着热气,像是刚刚蒸好的模样。 金麟宗内入了夜后,不许开火煮食,这包子是南姐姐亲手做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传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父亲涉身其中,她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深究。 不会的,那个人绝不会是父亲。 定是另有其人,背着父亲,暗中勾结的无影狐。 南偲九慢悠悠走在吊桥之上,有些恍惚。 木板上沾着露水,颜色深了许多,手里的灯笼落在了静室,只有星光落在眼前。 直至走到桥中间,才发觉另一头有一黑漆漆的人影。 “我这就同你回去。” 南偲九大声回道,以为是那个侍从在桥旁等着自己。 下一刻,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山顶的星辉映射下,女子瞥见那黑影的手中闪过一丝光亮,挥向绳索。 那是匕首! 那人是要砍断绳索! “无耻鼠辈!何不现身当面比试!” 黑影没有丝毫的迟疑,南偲九紧紧把着两旁的绳索,只觉得左侧忽的倾斜而下。 她连忙向回跑去,身后飞来数道暗器。 暗器击中山洞边缘的岩石,洞内的人探身出来观望。 “林林!快蹲下!” 孟晚林听到呼喊声,立刻蹲了下去,一枚暗器从自己的头顶上方飞过。 “南姐姐!” 孟晚林听到吊桥下落的声响,雾气聚拢过来,她奔向崖边,依稀瞧见一个蓝色的身影。 她伸手过去,一把抓住,倒在地面之上。 “咔嚓!” 桥上的木板掉落而下,摔在崖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南姐姐,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南偲九一手紧紧攥住绳索,一手紧紧抓着孟晚林的手臂,蹬在岩石上,爬了上去。 孟晚林觉得背后的汗水浸湿了衣衫,她喘着气坐在地上,左右看着女子。 “南姐姐,你可有受伤,有没有被暗器伤到哪儿?” 焦急的话语落在南偲九的耳中,她感觉到眼眶微湿,轻轻摇着头。 “你不生我的气了?” 孟晚林起身拍着衣裙上的泥土,扬起头来。 “谁说的,我还生着气呢!” “待我从这儿出去了,自会查清当年发生的事情,找出那个潜在宗内的奸人。” 第184章 如愿 “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污蔑我父亲了。” 南偲九回头望向那个黑影,雾气渐起,已看不清任何。 “还不起来。”孟晚林噘着嘴,伸出自己的手。 南偲九嘴角上扬,抓住女子的手,站了起来。 头顶上方炸开红色的烟火。 南偲九低头猜测那黑影的来路。 会不会是孟青松派来的。 若是想对自己下手,他刚才在亭中就有机会,为何要在静室外动手。 “南姐姐,这包子是你做的?” 孟晚林咬了一口包子,拿出一个放在南偲九的手上。 “恩,怕你一个人饿了寻不到吃的。” “很好吃。” 二人坐在崖边,吃着包子,夹杂着雾气的风吹在面上,有些湿漉漉。 “南姐姐,我有事问你,你需说实话。” 孟晚林眸子暗沉,眉心下陷,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你欺瞒我,我日后当真不会再理你。” “好。” 南偲九的双手盖在包子上,视线投向远方。 “南姐姐,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我父亲?” “是。” “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父亲?” “不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孟晚林悬着的心踏实了大半。 崖边静了下来。 再无任何声音。 “不问了?” 南偲九做好了打算,林林不论问起何事,自己都会如实作答。 “我已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就够了。” “南姐姐,我相信不论你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原因,若你想说,有一日定会告诉我。” “林林。” 南偲九低声唤着,眸光微动,她哽咽了一瞬,正欲开口。 断崖对面突然出现许多火光。 “南姑娘!你与林林可有受伤?” 孟晚林耸了耸肩膀:“是墨尘带着人来了。” 南偲九提着内力,传音过去。 “我们无事,只是吊桥断了,一时间被困在了断崖上。” “南姑娘,林林,你们稍候片刻,在下这就命人重新搭桥。” 金麟宗的弟子正忙着捆绳索,一男子持扇上了山顶,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断桥处。 “这位仁兄留步,这桥···” 话音未落,几人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男子。 只见扇面旋转而去,男子一跃飞入雾气之中,不见了踪影。 “墨···墨公子,那位仁兄掉下去了!” 墨尘淡淡回道:“你们搭桥就好,南公子应是心急前去救人。” “救人!”一弟子张了张嘴,“不会吧!此处距离断崖也有些距离,任他轻功再高,如何能过,更何况还要带一个人过来!” “是啊!” 别的弟子跟着附和道。 “即便是宗主,也未必能够做到,那位公子瞧着你年轻的很,怎会有如此功力。” “你们看!雾里边有人出来了!” 南偲九双手环在男子的脖间,云雾散去,眼前出现众人惊讶的神色。 她不由得松开了手。 谁料腰间放着的手,收紧了一些。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竟真带着人过来了!” “此人的功力不容小觑!” 角落之中一男子,仔细地盯着二人,躲向树后。 “墨尘公子,这桥你们慢慢搭,南姑娘今夜在山峰之上遇袭,定受了惊吓,在下就先带她回去歇息。” “至于动手的贼人,还望墨尘公子能给一个交待。” 墨尘拱手胸前,淡然开口:“一定。” 倾盆大雨落尽最后一滴,阴云忽然散开,露出泛白的月色。 少年体力不支,倒在了石砖之上,昏了过去。 “陛下!不好了,三皇子晕过去了。” 瑞帝手指紧紧抓住手里的奏折。 宣政殿内一左一右立着离王与贤王,听到李公公的声音,同跪着的几位大臣一齐望了过去。 “李云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没看到朕正在与两位王爷、大臣们议事!” “晕了就抬回他的宫中!” 李公公倏地跪在地上,双手拱于头顶。 “是,陛下!” “等等!” 奏折拍在案上。 一侧的离王双手拱起跪了下去。 “父皇,三弟年岁还小,性子难免有些倔强。已然跪了三日,该受的罚也都受了,还请父皇饶恕三弟这回。” 瑞帝眉毛轻轻一拧,看了一眼另一旁的贤王,沉声问道:“珩儿,你觉得呢?” 贤王立在原地,不假思索道:“父皇有旨让三弟跪着,三弟便该跪着。儿臣以为三弟既然想要拒了赐婚的圣意,理应受罚,不论三日或是五日,都该受着才是。” 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谁都知晓这三皇子没有封号,久居宫中,甚至都不曾有自己的府邸。 圣上眼中,这个不得宠的儿子,当众拒婚驳了圣上的颜面,此事定然不会轻易揭过。 但不曾想圣上竟然让其在宣政殿外,跪了三日三夜。 风吹日晒,暴雨交加,也不曾有半分动容。 除了二皇子离王,无一人敢为其求情。 只是没想到,大皇子贤王竟会如实说出,全然不顾及手足之情。 “哼!” “珩儿说的不错,那逆子跪上几日都是应该!” “李云来传朕旨意,朕金口玉言三日三夜已过,三皇子宇文遒冥顽不灵实难堪陪佳人,赐婚一事就此作罢,郡主许配给大皇子宇文珩,择日完婚!” 贤王跪在地上叩着头:“谢主隆恩!” 李公公擦着鬓间落下来的汗,连声回道:“老奴遵旨!” 前脚还不曾迈出殿门,后脚又被瑞帝叫住,李公公急忙转身再次跪了下去。 “李云来!待那个逆子醒了之后,让他赶紧给朕滚出宫去,先前为着赐婚寻了一套宅子,就在建陵郊外,让他住过去,莫在京城碍了朕的眼!” “搬出宫去,那帮老臣又该上书请示,就随意赐长乐二字,改为长乐王府,不需什么礼仪祭祀,一概免去,日后莫要再来烦朕!” “老奴遵旨!” 宇文珩迈出宣政殿,看着李公公和一个小太监扶着地上的少年,艰难地前行,对着自己身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 后头传来清冽的声音。 “皇兄,皇兄留步。” 月白色锦袍掠至眼前,宇文珩眉头耸起。 “不知二弟可有要事?” 第185章 领旨 “三弟如今昏迷不醒,大哥可要同臣弟一起前去探望。” “二弟若有这个闲心,想去就自己去,不用搭上本王。”宇文珩冷冷开口,“本王还要回府筹备婚宴,没有那个功夫。” “说来本王还得谢谢三弟,若不是他拒婚,本王也不用娶那武将之女。” 紫色衣袖用力地甩至身后。 “若无要事,还请二弟恕本王失陪!” 臣子们陆陆续续从殿内走出,正巧瞧到这一幕,纷纷叹息。 “哎,这大皇子终是不如二皇子仁义啊。” “这皇家的事情,岂是你我能够议论的。” “二皇子配了尚书家的千金,大皇子却配了边关武将之女,皇上的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晓,这分明是已有了立储之意。” “可不是,林尚书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重用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日后你我啊,都要小心些说话才是。” 宫廊的尽头,侍从小步跑着,弯腰在宇文珩面前回禀。 “王爷,已经派了几个小太监前去三皇子的宫中帮忙,都安插在李公公路过的宫道两旁,不会让人发现端倪。” “好,苍术你办的很好。” 宇文珩缓缓向宫门处走去。 “本王这个弟弟看着毫无用处,实则却是我们三个中最为赤城之人,父皇看着厌恶他。” “实则亲事、封号、府邸,都是精心为他准备好的,胜过我们所有。” 苍术低头问道:“属下不明,那宅子明明在郊外,如何能够胜的过王爷?” 宇文珩感慨轻叹。 “苍术,你不懂,不论是对二弟还是本王,父皇永远存着猜忌之心。” “但唯独对三弟是真心实意的宠爱。” “让他娶喜爱的女子,赐给他远离是非的府邸。” “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他日后所拥有的自由,我们一辈子也无法企及。” 侍从弯下腰来,恭敬地开口。 “苍术不懂这些,可苍术知道论陛下心中的份量,王爷从不输二皇子。” “走吧,回府。” “日后的戏还有的唱。” 宇文遒紧闭着双眼,周身腾云驾雾,来到一处山巅之上。 荒草丛生的崖边,有一个山洞。 他顺着山洞飘了进去,里边的石榻上,一女子睡的正熟。 “林林!” 叫了许多声也不见回应。 一切真实的不似梦中。 直到他听到那声呼唤。 “阿遒。” “你受苦了。” 他听着那温柔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 “娘亲……” 瑞帝的手抚在少年滚烫的额间,手指微颤。 扶玉在冷宫内生下的阿遒,她从来不让阿遒喊她母妃。 她这一生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不过只有寻常二字。 只可惜,普通夫妻的寻常日子,他永远给不了。 “阿遒,别怕,父皇在。” “把药喝了,乖。” “陛下,还是老奴来吧。陛下,您已经一夜未曾合眼了,老奴定会在这儿守着三皇子,寸步不离。” “无妨,朕不累。” “等他好起来,也就要离开,朕日后想要再见他就难了。” “从前总以为将这傻小子关在宫里,他便能安然的,不让他接触宫内外的阴谋诡谲,就不会被卷入这皇城的风波之中。” “哎,可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朕又能护得了他多久。” “离开皇城,去江湖之中寻一片自在的天地也好。” 带着细微褶皱的手指,轻抚少年的面颊。 “云来,你说朕是不是很自私。” “陛下,您已经为三皇子做的够多了。” 李云来在一旁抬起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呵呵。” 瑞帝苦笑一声。 “生在帝王家,又有什么是能够顺着自己心意而为。” “朕只任性过一回,娶了扶玉将她带回都城,是朕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是朕的爱,让她一辈子都困在这宫墙内。” “朕自私过一次,必不会再犯第二次。” “阿遒,原谅朕,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明晃晃的龙袍在烛火下异常耀眼,远离灯火后,逐渐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迈出殿门的背影,略带着几分孤独。 “娘亲!” 宇文遒从睡梦之中惊醒。 他听到娘亲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是那般的温柔。 梦中的那个山洞内,石榻上的女子,好似是林林。 “三皇子,您醒了。” 李云来躬着脊背,持着拂尘行礼。 “圣旨已下,三皇子即刻便可出宫了。” “什么!你是说父皇答应我了!” “王爷,圣上已将和月郡主许配给贤王,并赐予王爷长乐王府,王爷可领旨谢恩。” 宇文遒接过圣旨,仍有些恍惚。 “日后···日后我都不用在被困在这冷宫中了?” “是的,王爷。” 李云来双眸夹杂着一丝忧愁,低头而下应道。 那四面的红墙,再也无法拘着自己。 少年抬眼望向书案处,悬挂着的画像。 白裙玉簪,明眸皓齿,独独笑得那般牵强。 娘亲,孩儿可以离开这里了。 掌心攥着黄绸,不知为何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从他记事起,这个冷宫便是他与母妃的家,这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件事物他都记得十分清楚。 “王爷,老奴已命人准备好出行的一应事物,若王爷想添些其他的物件,尽管吩咐老奴就是。” “多谢。”少年回过神来,双手拱于胸前,“承蒙公公多年照拂,本王感激不尽。” “王爷不必如此,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宫中的人向来拜高踩低,李公公所为从来都不是分内之事,本王件件都铭记在心。” 李云来的嘴唇抿在一处,缓缓开口。 “王爷,临行前可要与陛下再见一面。” 少年放下手中的圣旨,沉声道:“父皇想必如今,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本王。” “还劳烦李公公,同父皇回禀一句,本王定会谨遵圣意,远离建陵城。” 李云来轻叹一声:“是,王爷。” 白衣端坐在瑶琴前,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墨发半束,眉目清冷。 “本王的弟弟可醒了。” 一人面具遮面,灰衫随风微动,立在一旁不语。 丹凤眼瞥过屋内跪着的黑衣人。 第186章 喂药 “回禀王爷,三皇子已醒,眼下已经出了皇宫,正奔着城东而去。” “本王这位弟弟,还真是对这皇城没有一丝的留恋。” 琴音戛然而止。 “可惜世人却都只记得,冀州城内有一位救民于水火的长乐王。” 黑衣人双手微微发抖。 “王爷,可要属下派人前去截杀。” 茶盏从前方砸来,滚热的水迎头浇下。 “那是本王的弟弟,用你个废物派人截杀!” “告诉你底下的人,出城后不必再跟。” “是···是,属下遵命。” 白烟从香炉内悠然飘出,萦绕在白衣男子的周遭,额间的青筋逐渐消了下去。 “王爷息怒,莫要动气。” 灰色衣袖抬起,拱于胸前。 “这些个废物,终日里尽想着一些无用的事情!” “真正能够同本王一决高下的是他宇文珩,他们若真有本事,怎不冲到那贤王府内,杀了他。” “只会在此处聒噪!” “本王的身边,也就只有你一个有用之人。” 男子薄唇微启。 “此香能够助王爷安定心神,平复王爷心中的躁动。” “王爷记得随身佩戴此香所制的香囊,不得离身。” “若不是得你这香囊,本王这病症也难以缓解。” “王爷,虽然三皇子无心争储,但为保周全,还是须派人时刻盯着才是。” “金麟宗在江湖中早有盛名,若他当真娶了金麟宗宗主之女,日后承了宗主之位,难免会对我们有所威胁,不得不防。” 宇文霖微闭双目,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你所言也有些道理。” “你尽管吩咐底下的人去做,退下吧。” “是,王爷。” 整整两日,南偲九都坐在房中,不曾出门一步。 细长的手指推开房门,手中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南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南偲九瞄了一眼门外,将男子拉至一旁,轻声说道:“南公子,都两日了,可有寻到那日下手之人。” 男子笑着摇头。 “金麟宗如何说也是一个大宗派,门内的弟子众多,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找到那人踪影。” 南偲九一手叉在腰间,疑惑地看向男子。 “我怎么觉着,你不像是在查那人的身份,倒像是想将我困在屋内。” “哎。”宽大的手掌拿起勺子,举到女子的嘴边,“若是可以,在下还真想将你困在这屋中一辈子。” “你,你胡说些什么呢。” 女子闻着飘来的苦味,别过头去。 “怎是胡说,都怪南姑娘生的太过动人,走到哪里都能惹来桃花,让人免不了担心。” “你是说墨尘。”南偲九轻声笑道,“就因为他赠了我丹药?” “快喝。” 勺子送入女子口中。 “对你的身体有益,可帮你调理旧伤。” “哦。” 南偲九像个孩子坐在凳子上,十分乖巧地咽下药汁,药碗很快见了底。 “南姑娘,今日倒是乖巧许多。” 饴糖在手心里剥开,缓慢放入女子的口中。 女子的眉目弯起,口中的苦涩瞬间被冲淡开来。 “这饴糖真好吃,与我自己买的有些不同,不知南公子在何处买的?” “忘了。” 男子从怀中拿出一个布袋,取出两块饴糖,放在女子手中。 “许是在冀州城买的,许是在江齐城买的,记不大清了。” “南公子怎的这般小气,才给我两块。” 女子的眼神盯着那个布袋,嘴角上翘。 “就是这般小气,你才能念着在下的饴糖。” 青丝垂下,男子弯下腰来,忽然笑了起来。 “若是给的太多,南姑娘怎会觉着在下的饴糖好吃,隔几日给上几块,南姑娘才会将在下记在心里。” 南偲九抬眼,撞入那道深邃的眸光之中,面颊微红。 她认真地看着男子:“饴糖再甜,也总有吃尽的一日。” “不会,只要你想,在下一直都在。” 眼神交汇在一处,她只觉着那馨香越发的浓郁,男子细长的睫毛扫在自己的面上。 她不禁合上双目,等待着。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南姑娘,南姑娘可醒着?” “我家公子命小人前来通传,刺杀之人的身份,有了一些眉目,还劳烦姑娘随小人一起前往玉竹轩。” 南偲九忽的睁开眼,双手抵在男子的胸口,向后缩去。 “知···知晓了,我这就同你过去。” 女子起身向外走去,却被身后的力量猛地拉扯住,宽大的手掌锢在她的肩膀。 她还不曾来得及反应,柔软的唇已然覆了上来。 四瓣红唇紧紧贴在一处,从温柔的触碰到小心地索取,女子的双手轻柔地抵在男子的胸口,小声地喘息着。 片刻后,薄唇之上,鲜艳欲滴。 “我,我去去就来。” “好,在下在此处等着你。” 一人影立在曲径阁外,盯着女子与侍从,转身离去。 “叙白,那个姑娘可有什么动作?” “回禀宗主,南姑娘刚同云川一起离开了曲径阁,顺着玉竹轩的方向去了,应是去寻墨尘师兄议事。” “既是同墨尘师兄议事,我便没有再跟随而去。” 孟青松眸光一转,开口说道:“叙白啊,我知晓你一直都不服墨尘坐在师兄的这个位子上,墨尘从不习武,却掌管着宗内的大小事务,也许除了你,还有更多的弟子觉着疑惑。” 纪叙白听到此话,倏地跪在地上,双手拱在胸前。 “宗主恕罪,叙白万不敢有此心思。” 浑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将其缓缓扶起。 “你,可以有。” “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大师兄的位置迟早会是你的,就连你心中所求,我也能够满足于你。” “宗主,我自知武功低微,何德何能能够担任大师兄之位。” 纪叙白低下头去,留在钟山上习武,从来不是为着什么武林绝学,而是为了那个对自己有着一饭之恩的女子。 那个见着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女子,那个为了婚约出逃的女子,那个为着自由不惜将自己困在静室里的女子。 可他所求,只是远远望上一眼。 一眼,便胜过所有。 “宗主吩咐,弟子不敢不从,弟子更不敢心存任何肖想。” 第187章 妒火 孟青松深叹一口气,一手拍在男子的右肩。 “叙白,不瞒你说,墨尘因着他父亲的事情,对我早有怨恨。” “我为了从前与墨大哥的情谊,照顾于他,将宗内外的事务交由他来打理,更是愿意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与他。” “可这次宗内出现了贼人,又是奔着林林而去,我实在有些不大放心,这才派你帮着盯紧那女子。这个时候,墨尘不去安慰林林,却一心与旁人相约,我这心里。” “宗主,你是怀疑那名杀手,是墨尘师兄安排的?” 纪叙白疑惑地问道:“可墨尘师兄一向对小师妹疼爱有加,怎会如此。” “哎,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一度认为墨尘会是林林最好的归宿,我曾亲眼所见墨尘与那姓南的女子,躲在假山之后疗伤。” “若不是一早相识,怎会将宗内最好的伤药赠予那女子,只怕他们二人一早便有所筹谋。” “宗主放心,事关小师妹的安危,我定当盯紧他们二人。” “如此甚好,宗内我最信得过之人,便是你了,此事交给你我才能真正安心。” 腊梅香迎面扑来,整个院内与金麟宗截然不同,每次踏入玉竹轩,就好似来到一个与世隔绝之地。 这里总是静的出奇,诺大的院落,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墨尘,你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南姑娘,请坐。” 垂眸凝视的眸子掠过鲜红的嘴唇,男子的眉间微皱,倒着茶水的手指攥紧了些。 “姑娘在静室受伤,全是在下看管不严之错,在下实在愧对姑娘。” “此次金麟宗上上下下皆已探查完毕,未曾寻到那日贼人的踪迹,姑娘可有辨出那人的身形容貌,或是武功路数?” 南偲九接过茶盏,转而放在一旁。 “那夜无月,云雾缭绕实在难以辨认那人的容貌,再者。” 清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再者,如何?” “对于他人的相貌,其实我有些分辨不出。” “除了几位亲近之人,其他的人在我眼中,面目大都没有分别,以至于时常难以辨认。” “原来如此。” “身形及招式虽能铭记于心,只可惜那人与我之间的距离太远,透过层层云雾仅能瞧个大概。”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 丹凤眼微眯,惨白的手指转着茶盏,薄唇缓缓问道:“姑娘请讲。” 南偲九抿了一口茶水。 “可以确认那人的目标是我,而非林林。” 重生以来,江齐城在暗,冀州城在明,虽也得罪不少人,但真正结下仇怨的并没有几个。 若说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之人,该是上一世的孟青松。 这一世,他们不过才打过一次照面,还不曾有那个能耐惹得孟青松动手。 究竟是何人,自己暂时也没有任何头绪。 “那人偏偏选在我过桥时动手,意在让我毫无还手之力,每一发暗器都是朝我发来,而最后几支射向林林,不过是为了扰乱她的搭救。” “既如此,姑娘对此人可有什么头绪?” 女子摇了摇头。 “并无头绪。” “无论如何,此事发生在金麟宗,在下定会彻查到底,还姑娘一个明白。” “不知南姑娘伤势如何,可好些了,在下还有些外敷的伤药,姑娘待会儿可带些回去。” “多谢公子。”南偲九拱手起身,“本也没受什么伤,是南公子说的太过夸张,这才引得他人误会。” “没有受伤便好。” 男子的眸光暗下些许。 “南公子对姑娘当真上心的很,日日送着汤药,深怕贼人再犯,时刻守在屋外,确保姑娘安全,倒显得金麟宗的弟子有些多余了。” 他这是觉得南若秋怀疑金麟宗的人。 女子从容一笑:“在这钟山之上,还有什么能比金麟宗的守卫更加安全,南公子想来是知晓我夜间睡得不稳,这才守在门外。” “呵呵,若再有任何消息,在下自会遣云川前去通知姑娘。” “多谢公子。” “不必,在下理应如此。” 不知为何,男子的目光比上之前,似是冷上几分。 再过一日,林林也该出静室了,到时候金麟宗便该没有这般无聊了。 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变得轻快了许多。 云川踏入屋内,弯腰回禀着:“公子,南姑娘已经回去了。” “恩。” 惨白的手指绕在杯壁上,力道逐渐加深。 男子的脑海中,反复出现着女子鲜红的薄唇,只觉得胸口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那人可招了。” “回公子,不曾,属下这就前去审问。” “啪!” 瓷器被生生掰裂开来,碎片扎进掌心,化开一道口子。 “公子。” 云川跪在地上,他还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动怒。 任何时候,公子都能够冷静处之,可今日的公子,明显与往日大有不同。 “不必,我亲自去审。” 烛台轻转,墙壁后突然多出一个空间,火光幽暗。 云川跟在墨尘身后,伸手按下墙上的机关,墙壁再次关上。 暗室内,黑衣人被绑在木桩之上,带血的辫子摆在案上,鲜血顺着辫子滴在地上。 惨白的手指抬起黑衣人的下颚,眉眼平静无波。 “本以为你只是个不入流的刺客,没想到你的骨气倒是硬的很。” “只要你说出幕后之人是谁,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呵呵呵呵,要杀便杀,何来那么多的废话···” 那人咽下喉中的淤血,开口笑道:“从没什么幕后之人,我不过是看不惯他孟青松的假仁假义,这才想要杀她女儿泄愤!” “哦,这么说,你是特意前来刺杀宗主的女儿。” “不错。” “那仁兄何故要对另一女子下手?” 深蓝色衣衫在幽暗的烛火下,愈发的暗沉,惨白的手指在案上拉回拨弄着,最终停留在拾回来的几支暗器上。 双指夹起其中一支。 “若不是那夜雾大,我又怎会看错人。” “仁兄这个借口,编的确实不赖。” “嗖!” 一支暗器径直射向黑衣人,深入黑衣人的右肩。 那人闷哼一声,暗室内却无任何叫声的回响。 “我今日心情不好,耐心有限,我劝你最好快些说实话。” 第188章 审问 “你的目标一直都是南偲九,断桥、暗器,每一件都是冲着她去的。” “自大,我想要杀的是孟晚林!” “嗖!” 另一支暗器深入黑衣人的左肩,贯穿前后,钉在了木桩之上。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寻不到幕后之人,就抓不住你们这些藏头藏尾的鼠辈。” “呸!” 一口血水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笑话!” “你若是能寻到,何苦在此处揪住我一人不放,你休想知晓我们的任何消息!” “此次没能杀得了孟晚林,不见得她就能够逃脱!” “姓墨的!你护不了她多久!” 两支暗器同时射出,插入黑衣人的腰部双侧。 “啊!!!” 叫声响彻整个暗室。 一声冷笑,墨尘的手指划向案上剩余的暗器。 “南偲九不过一个初出江湖的女子,对于你们而言,能有何深仇大恨。” “江齐城内的那些老家伙,不曾知晓南偲九的真实身份,而冀州城内狗市已废。” 男子的语气放慢了许多,眼神瞄向木桩一侧。 “尤言暴毙而亡,尤阳坠崖尸骨无存,剩下一些手下皆不成气候。” “说来也是奇怪,尤阳死前好似还毒害一人,只可惜如何都寻不到那人的尸体,听说那人是什么什么少城主。” 墨尘观黑衣人的面色微动,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还曾经见过林友仁父子几面,听闻林城主欺上瞒下,苛待流民,被判斩首示众,也算得是死得其所。”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那个少城主也不是什么好人,必然也是个欺男霸女的恶人。” “你胡说!” “怎么,我又何处说错,那对父子延误灾情,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应该!” “仅仅是斩首、中毒,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你!!” 锁链随着黑衣人手腕的动作晃动着。 “你究竟是谁,明明只是金麟宗内的一个病秧子,怎会知晓许多?” “原来,你是林明泽的人。” 黑衣人呆滞在原地,嘴唇微张,视线望向另一侧。 “不是,我不认识什么林明泽。” 双腿之上,再次插入两支暗器。 “我说话,我只想听实话。” 黑衣人张嘴欲咬舌自尽,惨白的手指摸向他的颈处,刹那间卸下了他的下巴。 “命令你的人,我自会找到,你一心求死我也会成全。” 男子逐渐凑近黑衣人的耳边,冰冷的语调响起。 “你该不会以为,诺大一个金麟宗那些守卫皆形同虚设吧。” “你的主人住在宗内,休想轻易逃脱。” “我的主人早就离开此处!” “是么。” “呵呵呵呵。”阵阵冷笑,“可惜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这些暗器都是你给予她的,如今我便一一都还与你。” 暗室内再次响起阵阵惨叫。 石墙缓缓开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 洁白的帕子擦拭着手指上的鲜血,下一刻丢掷在火盆之中。 “公子,所以那人是林明泽的手下,可林明泽已死,如今又是何人再发号施令?” “那人还在金麟宗内,减少巡查的弟子,对外宣称此人已逃出金麟宗。” “是,公子。” “将尸体处理了,别留下痕迹。” “此人既然能够动用林明泽的手下,必然与林明泽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派人秘密前去冀州城,探查一二。” 云川拱手回道:“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办。” 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这般失态,那杀手也是不走运撞上了,寻常时候不过一招毙命了事。 今日竟被暗器伤足了周身疼痛之处,受尽痛楚才合眼。 想来南姑娘之于公子,已是十分重要。 “等等。” “不知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男子的手掌缓缓打开,最后一支暗器跃然于上。 薄唇向上微扬。 “云川,你拿着。” 南偲九正坐在棋局边,一副愁容。 这棋子实在不知该下在何处。 开始两局还能感受到对方的相让,后边的两局却将自己杀的片甲不留。 眼前,这又是必输的架势。 “南姑娘,可想好了,要下在何处?” 南偲九鼓起腮帮,趴在棋盘边,泄气道:“不下了,怎么下都是输。” “若姑娘唤在下一句若秋,在下便教姑娘转危为安如何?” “你你你,分明就是在耍无赖!” “若姑娘多唤两声,在下认输又有何妨。” “才不信你。” 女子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嘟囔着:“这局叫了,下一局,你又该出些别的鬼主意。” “也不知道浠凡在做些什么,这都两日不曾见过了,我记得昨日分明听到了浠凡的声音。” 怀疑的视线扫向处之淡然的清雅公子。 温柔的声线没有任何波澜。 “王姑娘确实来过,在下怕装病养伤一事暴露,同她说晚几日再来。” “只说了这些?” “恩。”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多了起来,来回的人影攒动,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南偲九打开房门,扯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弟子,连忙问道:“可是宗内出了什么事情?” “回姑娘的话,是墨尘大师兄出了事。” “墨尘怎么了?”女子惊讶问道。 刚刚从玉竹轩回来时,还平静的很,不过几个时辰过去,怎就出了事。 “姑娘不知,大师兄近日一直在追捕静室外行刺的贼人,今日眼看就要抓到那人。” “谁料那人突然反扑,发出暗器伤到了师兄,如今那人已经逃出了金麟宗。” “我还要与其他师兄弟外出前去追捕贼人,告辞。” 南偲九向后退了一步,瞧着曲径阁内众弟子焦急的样子,眉目跟着耸起。 若不是为了帮自己抓住那人,墨尘公子也不会无端受伤。 馨香飘至鼻尖,男子立于身后,淡淡开口。 “你,想去玉竹轩。” “恩,毕竟墨尘受伤因我而起,我理应去探病才是。” “南姑娘所言甚是,在下医术不精说不定也能帮得上忙,在下同你一同前去。” “也好。” 寂静的院子里多了几个身影,南偲九二人跟着云川进入屋内,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第189章 伤势 “南姐姐,南大哥,你们也来了。” 孟晚林牵起南偲九的手,眸中透露着担忧。 “南姐姐,父亲同我说墨师兄受了伤,特命我离开静室前来探望。” 折扇展开掩住鼻尖。 “墨尘公子所中暗器,莫非淬了毒。” 南偲九望向南若秋,他一向对草药最是熟悉,若他这么说想来墨尘不仅仅是简单的受伤。 否则,钟山之上,也不会如此慌乱。 “南大哥,你说的不错,贼人的暗器之上确实有毒。” 云川在一旁跪下,带着哭腔:“云川恳求诸位,救救我家公子。” “钟山上的名医皆束手无策,眼看着我家公子就要···就要···” 南偲九伸出双手扶起云川,安抚道:“云川,你先别急,这位南公子医术高超定能救下你家公子,待我们进去再说。” “多谢南姑娘。” 云川垂下头去,神色略显慌张,遮盖在长袖之下。 他断然也想不出,最后一支暗器,公子交给自己竟是这般用途。 本以为只是简单射伤,暗器上却提前被公子做了手脚,连自己也不清楚。 若只是为了钟山之上,隐藏的那位幕后黑手放下戒备,放出杀手逃走的消息足矣。 大可不必自伤,究竟为何,自己实在猜不出个大概。 南偲九掀开珠帘,晌午还好好的一个人,如今面色青紫的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双唇紧闭。 难道人的命运当真不可改变。 他注定短折,即便不再执着与林林之间的婚约,因着自己的缘故,仍旧会受这无端之祸。 “此毒可有解?” 女子眉头紧锁,望着探脉的南若秋。 南若秋平淡的神色浮现出一丝不解,修长的手指探向男子的右肩,暗器贯穿而出,伤口泛着黑紫色。 “墨尘公子所中之毒,来势凶猛,待解药配成恐是无力回天。” “南大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孟晚林瞧着那张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 一贯对着自己人前人后两张嘴脸的男子,如今安静的躺在那处,再无任何还嘴之力。 她心下却只余不忍。 其实他也没有那般讨厌。 一起长大,一起受罚,曾经的他们也如兄妹一般互相照应。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才有了变化,不再同自己真的亲近。 南若秋回眸望向南偲九,默默不语。 女子轻声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知道该如何救他。” 屋内的几名弟子虽疑惑,但也跟着孟晚林等人,一同走了出去。 匕首划过娇嫩的肌肤,殷红的血液流淌而下积在碗中。 榻上的男子发出虚弱的声音。 “姑娘···姑娘···不必如此···” “在下···本就···一副病躯,不值得···姑娘···如此···” “我的血能解百毒,你且喝下。” 勺子到了嘴边,那青紫的薄唇却始终不愿张开。 “墨尘,杀手是为我而来,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能眼看着你中毒而亡。” “你本良善分明还有两年的时间,不该是眼下这样的结局,你要好好活着才是。” 半碗的血流入男子的口中。 男子的唇色终于有了好转,逐渐恢复。 里衣缓缓解开,纱布绕在右肩的伤口处,纤细的手伏在胸口。 她忽然发觉他并不似看上去的那般孱弱。 女子的目光撞上那微睁的双眸,手下发烫一般倏地收了回来。 “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无,无妨,还请公子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才是。” “姑娘放心,关于解毒之事,在下定会守口如瓶。” “公子没事就好,我这就前去告知屋外的弟子,也免得林林与他们担心。” 男子的视线落在离去的背影上,菲薄的唇角微上。 他的手摸向右肩,在纱布上轻轻磨搓。 有些时候,盼着她能认出自己,又盼着她认不出自己。 房门打开,南偲九对上许多双焦急的目光,淡然开口。 “墨尘公子已经无碍,待晚些时候我再来为其诊治。” “多谢姑娘。” “多谢姑娘。” 云川守在门口,瞥向公子隐下的笑意,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公子非要如此。 孟晚林挽着南偲九的手臂,走出玉竹轩许久之后,才小声问道。 “南姐姐,墨师兄所中之毒连南大哥都无解毒之法,你该不会是。” 南偲九任由女子拉开自己的衣袖,会心一笑。 “我无事,不过是一点血而已。” “南姑娘,不觉得墨尘这毒来的有些巧。” 南若秋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之上,眸色带着疼惜。 “墨尘之前也与我说过,这几日正在全力追捕那个杀手,许是逼的太急,那人才会下此杀手。” “也许吧。” 大手小心地抬起女子的手腕。 “在下知晓姑娘救人心切,只是这伤了身体难免叫人心疼,在下日后再帮姑娘慢慢补回来就是。” “好,都听你的。” 孟晚林眉毛向上轻挑,这二人分明比自己入静室前的关系更亲昵了些。 天啊! 自己都错过了什么! “小师妹,宗门前有一少年鬼鬼祟祟被我们擒获,他非说有要事求见小师妹,还请小师妹随我们前去,认一认可是那夜行刺的贼人。” “少年?”南偲九顺势收起衣袖,“林林,该不会是小方遒吧。” 三人跟着两名弟子来到宗门前,那少年被几名弟子压制在一旁,石青色罗衣,长发高高束起,口中大声喊冤。 “我都说了许多遍了,我真不是什么贼人!” “我是来找林林的,就是你们宗主的女儿孟晚林,你们将她唤出,我们见一面就知晓了。” “哼!你这人鬼鬼祟祟在宗门前晃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山上出了事你就来了,定是与那贼人一伙的!” “就是!这就绑了去见宗主!” “诸位师兄弟,且慢!” 孟晚林几步跃到众人面前,双手拦住那些弟子。 “诸位师兄弟误会了,此人是我的朋友,本与我们一起来的钟山,只是家中有事耽搁,才晚几日到。” 少年周身的禁锢松散开来。 几人不大好意思的望着少年,纷纷致歉。 第190章 情意 “实在对不住,近日山上是忙,这才惹了误会,还望少侠莫要动怒。” “没事,没事,事情说清楚了就好。” 少年拍打着衣衫上的灰尘,抖落绳索,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孟晚林。 “林林,我来了。” “哦。” “林林,我家中的事情已经解决好了,日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宇文遒双眸闪着光亮,一双手包裹在女子的双手之上。 “当真!” 女子嘴角笑得温婉,点头应道:“我也同父亲说清了自己的心意,待过几日,我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好。” 几名弟子见着那四人并肩离去,不禁疑惑少年的身份。 “小师妹怎的看着那位少侠,笑得如此开心。” “我瞧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定不简单。” “那可不,你们何时见过小师妹如此温柔,她对着我们,对着大师兄都不曾如此。” “该不会,小师妹就是为了此人,才非要推脱与大师兄的婚约吧。” “我猜啊,八九不离十!” “眼下还是搜山要紧,我们别在此处耽搁了。” “不错,绝不能让大师兄的伤白挨。” 曲径阁,飞鸽静静停在窗边。 女子取出竹筒内的纸张,缓缓打开。 “人已离开钟山。” 火苗舔舐着白纸,瞬间化为灰烬。 笔杆落下,娟秀的字迹跃于纸上。 “暂时不动。” 女子立在窗前,看着飞鸽远去,底下传来几人开怀大笑的声音。 她低头望去,四人正抬头看向自己,阴沉的面容忽然转晴,笑着向他们挥手。 呵呵,南偲九,你的命还真是硬的很。 不一会儿,女子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几人一同走了进来。 “姑娘,我曾带药去看望姑娘,只是南公子说姑娘伤势严重,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便不敢再去。” “不知姑娘如今伤势如何了,可好些了。” “浠凡,你别担心了,本就没有什么事,都怪他,说的太过夸张。” 南偲九转身望着摇扇的男子,却见他眉头微皱,一双眼盯着窗台处不动。 “在下还需为南姑娘熬些汤药,你们慢聊。” “恩。” “师父,能不能将林林借我一会儿,我说几句话便将她还回来。” 南偲九会心笑道:“傻小子,知晓你们定是有许多话说不完,你们留下来慢慢聊,我同浠凡出去走走。” “多谢师父。” 孟晚林羞红着一张脸,看着傻笑的少年,嗔怪道:“你都胡乱说些什么,叫南姐姐她们笑话我。” “师父才不会笑话你我。” 少年挠了挠头,在女子身侧坐下:“林林,你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我心中有许多话想同你说,虽然短短几日,但却好似过了数月一般。” “说来也很奇怪,我在梦中曾见过你。”孟晚林拉着少年的手,担忧地说道,“梦中的你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我的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委屈的看着我。” “那夜还被关在静室,总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但那个梦太过真实,我实在有些后怕。” 少年听后,心头一惊,握紧女子的双手。 “林林,我与你做过相同的梦,只不过我梦到的是你背对着我,在石榻上熟睡,那处山洞处于断崖边上。” “真会有这样的巧合么,你梦中看到的应是静室。” “我在雨夜之中昏迷过去,便一直沉睡在这个梦中,不曾想到当真与你梦中相见。” “等等,什么雨夜,什么昏迷?” 孟晚林焦急的扒着少年的领口。 “我就知晓推拒赐婚不是那般容易,你是不是受了板子,还是鞭子,快给我看看。” “林林。” 少年轻轻扯过女子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柔声说道:“不曾,我不曾受伤。” “你若想知道,我慢慢讲给你听。” “现在,我只想同你说一句。” “你···你说便是。” 女子稍抬眸,撞入那漆黑的深眸里,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孟晚林只觉得胸口一暖,她附身过去,娇嫩的唇封住少年接下来的话语。 轻柔的一吻印下,女子微闭着双目,不敢对上少年的眸子。 “我也是。” 少年愣了一瞬,转而拥女子入怀,认真地说道:“林林,你放心,我定会同孟宗主表明我的心意,郑重求娶。” “谁说要嫁你了。” “林林说的对,是我唐突了,该是先问过你的意思才是。” 少年屈膝在地,抬眸望着女子,诚恳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愿嫁与我为妻,一生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孟晚林鼻尖一阵泛酸,手腕处一片凉意,她抬手望去,多了一只淡月色玉镯。 “这是我娘亲生前留给我的遗物,我想她若知晓此镯,戴在你的手上,定然也会十分欢喜。” “阿遒,有件事情,我不曾同你说过。” 女子眼眶微湿:“我自小便有婚约在身,此次回金麟宗,我已与父亲禀明心意,此生我只会嫁你一人,此情不改。” 少年探出手臂,勾住女子的腰间,起身将她拉向自己,唇浅啄在女子的额间。 “林林,不论日后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你的身前。” 连着几日狂风四起,庭院中的梅花,落了大半。 干枯的草地上铺撒着大片的粉色,好似置身梦幻之中。 “浠凡,你瞧那梅花,落在泥里却依旧不染纤尘,难怪尘世中的君子都喜以梅自居。” “是啊。”王浠凡顺着女子的视线看过去,眼神里夹杂着几分轻蔑,“不过花无百日红,再高洁的花也终归是要落入尘土。” “姑娘,今日好似院中看守的弟子少了许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恩,不错。” “墨尘在抓捕那夜的杀手时,不慎被暗器射伤,山上的弟子大半都外出搜捕了。” 王浠凡的口吻透露着担忧。 “姑娘,不知墨尘公子伤的可严重,他们可抓到了人?” 南偲九摇了摇头,半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异常的轻柔,拾起几瓣花瓣。 “伤势不重已有好转,只是杀手已经逃脱,恐怕再难追寻。” 第191章 端倪 “金麟宗内守卫森严,也不知晓是谁这般厉害,竟能闯入宗内,谋害姑娘与墨尘公子。” 花瓣从掌心抖落,女子背对着王浠凡,语气平淡。 “浠凡,你是怀疑射杀我的杀手,可能是金麟宗内的人?” 担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姑娘,我也只是猜测罢了,那人险些伤了姑娘,才是真的可气。好在姑娘没什么大碍,不然可怎得了。” 空气仿佛凝结般,突然静了下来。 “姑娘,怎么了?” 王浠凡走了过去,扶起蹲在地上的女子,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觉得哪里不大舒适?” “没什么,就是一时间看花看的有些发痴。” 南偲九的目光游移不定,转向别侧。 那夜之事,除了南若秋、墨尘与自己,再无第四个人知晓,那人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即便是那些前来参加冠礼的人,也只是知晓宗主之女在静室遇刺。 浠凡,却知道那人是冲着自己而来。 王浠凡挽着南偲九的手臂,一个激灵,适才发觉自己刚刚说多了话。 如南偲九这般心细如发之人,怎会察觉不到异样。 “姑娘,若不是那日南公子交待我要替姑娘瞒着众人,我还当真以为那人是冲着林林而去。” “我们才刚一上山,就遇着杀手,还真是意想不到。” 南偲九紧张的神色舒缓下来。 浠凡之于自己,如同亲生姐妹,定然不会是她。 刚刚自己究竟在揣测些什么。 “现在敌暗我明,若我真的结了仇怨不自知,那么你在我身边也要多注意安全才是。” “这几个人中,只有你不会武功,你若是有这个心思想要习武,金麟宗内有个青衿堂,不论出身皆可入门,专为女子而开,不妨一试。” 还记得上一世,浠凡曾同自己说过,十分憧憬金麟宗内的青衿堂,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入门。 眼下这个机会,正好能替她圆了曾经的遗憾, “习武?” 王浠凡愣了一瞬。 她也曾听人提过,金麟宗内的青衿堂广收女弟子,只要能吃得苦,必能习得一身武艺。 从前,她也向往过,自己能够练得一些功夫,保护自己。 南偲九会有这么好? “浠凡,若你愿意,林林可代为引荐。” “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独自完成,青衿堂对你而言,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 原来是想要推开自己。 王浠凡心中自嘲着,随后眼角垂泪,委屈地说道:“姑娘,姑娘,可是不要我了。” “傻浠凡,怎么会。” 南偲九擦去女子眼角的泪珠。 “我要做的事情十分凶险,万不能再连累于你。” 若到了见真章的那一刻,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杀了孟青松,同归于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浠凡需要有一个更稳妥的去处。 “有了武艺傍身,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能够轻易地欺辱你。青衿堂的堂主是个刚直不阿,教学森严之人,在他门下必然受益匪浅。” “好,姑娘,我学。” “但是,姑娘,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若不陪着你,如何能亲眼看见你惨死的那一幕。 不过觉得自己不会功夫,是个累赘,推开自己都可以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这样的伪善之情,还真是令人作呕。 南偲九一手搭在女子的手腕处,眼底透着几分不安。 浠凡为着杀破门惨死,犹在眼前,这一世,定不会再让她为自己所累。 一世孤苦漂泊,她理应过上平凡幸福的人生才对。 “好,明日我便同林林一起,随你拜见青衿堂的堂主。” “多谢姑娘。” 夜风掠动竹叶,几片残叶随之飘入窗内,落在窗前。 冷厉的眼神瞥过,掌风将竹叶带出窗外。 “这竹子,瞧着碍眼,总有一日金麟宗内一根不留。” “公子,还是先喝药吧。” 云川眉头紧锁,端着汤药,担忧地说道:“此毒本有解药,公子何苦如此扛着,若是留下了病根,该如何是好。” 惨白的手轻轻推开瓷碗。 “不必,倒下了也好,老头子就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此毒不用好的太快,自小明里暗里老头子给我下的毒,数不胜数,这点痛不算什么。” “公子!” 云川双腿跪在地上,哀求道:“公子,此毒原是打算用在孟青松身上,痛入骨髓,怎会好忍。” “若是为了南姑娘,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云川。” “公子不让属下说,属下偏要说,南姑娘与南若秋情谊深厚,而今看来更胜从前,公子万不可再执迷不悟,只会耽误复仇大计!” “云川,不必多言。” 低沉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退下。” 云川忿忿起身,退出门外。 疼痛席卷全身,每一节骨头都仿佛被扎上千万根针,胸口处一阵憋闷,黑色的血迹顺着嘴角流淌而出。 男子半敞衣襟,伏在床榻上,大口地喘息着。 连云川都能看的清楚的事情,自己又怎会瞧不出。 那日鲜红的唇瓣,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只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多看她一眼。 饮鸩止渴,终有期限,晚一日便是一日。 “墨尘,墨尘。” 混沌中,他听见女子呼唤自己的声音。 南偲九算好了时辰,急忙赶至玉竹轩,果然遇上了墨尘毒发的样子。 在院外,遇见苦苦哀求的云川,只为着自己能够保全他家公子性命。 一入门,才发觉墨尘已然痛的有些神志不清。 “墨尘,墨尘,你看着我,我现在为你施针,将毒血排出,你忍着点。” “娘亲,娘亲,是你么···” “娘亲,安儿想你了,也很想爹···” 银针刺向男子的胸口,女子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双手牢牢抵着男子的臂膀。 他的双臂绕着自己,将自己看作了他已故的母亲。 “安儿好累···安儿不想再这样活了···” “娘亲,你是不是来带安儿走的,安儿好怕一个人···” 急促的呼吸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好,再这样下去,会妨碍到下针。 “墨尘,你清醒一点,你看着我,我是南偲九。” 第192章 旖旎 迷离的丹凤眼闪过一丝光亮,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薄唇染上一抹淡淡的温柔。 “南偲九。” 还差一步。 女子一手按在墨尘的胸口,一手快速地取针。 最后一根了。 那双眼忽的贴近,向来分不清他人面容的南偲九,只觉得这双亮堂的眸子,异常熟悉。 脑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扣住自己,她吃惊地微张嘴唇,清凉的触感突入口中。 由浅及深,霸道缠绵,汲取着她的呼吸。 南偲九用力地推开男子,二人却越贴越紧,贝齿狠狠咬在男子的薄唇之上。 最后一根银针随之拔了出来。 大口黑血吐在地上,男子随之向后倒去。 南偲九顾不得羞愤,扯住那双惨白的手,再次落针在男子的头上,稳定其心神。 女子的脑海中,反复地告诉自己。 他只是神志不清才会如此。 万不可动怒! 他身上还带着伤。 心头的怒气方消减下去。 良久,她看着熟睡的男子,眉间紧皱,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南姑娘,不知我家公子现下如何了?” 云川瞧着南偲九脸色不好,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拱手问道。 “你家公子已经无碍,再施两日针,就可将余毒排清,我明日再来。” “多谢南姑娘。” 南偲九走到屋前,抬眸望着那几根翠竹,随风晃动着,不禁让人心烦。 “玉竹轩就剩这几根竹子?” 没来由的一问,问的云川有些发懵。 “回姑娘,就剩这几根了。” “轰”一声,掌风之下,翠竹断得四分五裂。 云川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就这几根,想来定是墨尘的宝贝。 南偲九见那处成为一片废墟,仍旧不够解气,走出院外,顺带将玉竹轩院前的几根竹子,也一并废了。 云川睁大双眼,看向那轻撇衣袖离去的女子,呆立在原地。 “既然竹子没了,日后也不必再叫什么玉竹轩了。” “公子,公子。” 见到榻上的男子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紧闭着的双目缓慢睁开,又连着呕出几口黑血。 触目惊心的颜色滴落在惨白的指尖。 唇边绽放着肆意的笑。 “她,恼了?” “回公子,南姑娘将院中的竹子都劈了,说什么没了竹子,日后也不必再唤玉竹轩。” “劈的甚好。” “啊?” 云川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日后就改做思梅轩。” “是,公子。” 纪叙白立在亭中,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自己所见之事,亭中的男子垂眸沉思。 “叙白,你是说南偲九夜入玉竹轩后,劈了院中的翠竹,气愤而出。” “回禀宗主,不错。” “南偲九入了玉竹轩,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就一脸怒气从内离开。弟子听到其中有巨响,而后看见其劈了院前的翠竹。” 孟青松饶有兴趣地问道:“只一掌?” “回禀宗主,只一掌。” “没想到那女子看着弱小,功夫却不赖。” “可探到其他事情?” 纪叙白拱手回道:“回宗主,还有一事。” “小师妹同南偲九带着同行的另一女子,去了青衿堂,沈师兄已经收下了那女子,弟子可要一同盯着。” “不必,一个毫无功夫的女子,构不成什么威胁。叙白,你且继续盯着南偲九,任何动静及时告知于我。” “是,宗主。” “退下吧。” 男子双脚驻足,神情微变,孟青松将视线投了过去。 “叙白,是否还有事要禀,但说无妨。” “回宗主,金麟宗今日来了一少年,本也无甚要紧。只是,只是那少年与小师妹似乎很是熟络。” “知晓了,叙白,辛苦你了,你且先回去歇息。” “是,宗主。” 少年,熟络。 想来林林此次回来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定是与他脱不开干系。 孟青松从袖底取出一封信件,打开后又合起。 “要怪只怪你不是那个最优的选择。” 林林嫁与何人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能够助力自己拿到想要的一切。 而人选,他心中早有定数。 孟晚林披着外衣坐在桌边,点亮烛火,床榻上的女子翻身跟着一同坐起。 “小浠姐姐,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无碍,姑娘还不曾回来,我也有些担心。毕竟前几日那杀手,是冲着姑娘而去的,虽然金麟宗的人说那人已经逃下山去,但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大放心。” 二人围在桌边,一同叹着气。 “是啊,小浠姐姐,我也正在担心这个事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不知晓那杀手是否还有同谋留在山上。” 王浠凡眉眼微抬。 “同谋?你是说那人还有同党?” 孟晚林认真地点头回道。 “不错,金麟宗向来守卫森严,绝不是一般杀手就能闯的进来的,且静室的位置特殊,若不是住在山上的人,是断不可知晓静室所在。” “听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有没有可能杀手之前来过,所以才轻车熟路。” “小浠姐姐,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也许吧,只盼着别再出事。” 房门从外推开,南偲九见着屋内的火光,知晓她们二人定是在等着自己,急忙平复着心中的怒火。 “南姐姐,你回来了。” “墨尘师兄的伤势如何了?” 南偲九闷声坐下,长舒一口气。 “已经无碍了,明日我再去为他施针,两日后余毒也就能排清了。” “无事就好。”孟晚林的目光瞥到女子的嘴角,惊呼道,“南姐姐,你受伤了!怎么嘴角有血。” 另一道目光跟着望了过去,眸光幽深了几分。 “这个,这个没什么大碍,刚太紧张不小心咬了自己一口。” “林林,明日浠凡还要进青衿堂,我们早些睡吧。” “你瞧我,都差点忘了小浠姐姐的要紧事。” 烛光吹灭后,王浠凡躺在南偲九的身侧,眼里尽是不屑,翻身转向另一侧。 四月春风和煦,可暖意吹不到山顶,金麟宗内早晚仍旧寒冷异常。 南偲九无视一大早立在自己门外的云川,径直跟着孟晚林二人去了青衿堂。 纸扇在自己的身边摆动着,女子瞄了一眼扇子上的杏花,心口流入一丝暖意。 第193章 青衿堂 “不是说杏花矜贵,舍不得用,怎得又变了。” “杏花乃是姑娘心意,在下舍不得用,更舍不得浪费姑娘心意。这心意,总要摆出来让人看看才行。” 男子清润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都怪姑娘天生丽质,惹得旁人惦记。” 孟晚林与少年一同看向身后的二人,相视一笑。 “没想到南大哥和南姐姐,如今竟这般好了,想来好事相近。” “是啊,师父能有南大哥照顾,我也放心许多。师父遇事容易冲动,南大哥更像是一颗定心丸,能够帮师父定下心神。” 王浠凡走在孟晚林的里侧,眉头挤在一处,表情不大自然。 肩膀之间互相推挤着,孟晚林露出一个鬼脸。 “小浠姐姐,别紧张,沈师兄虽然教授弟子严厉了一些,但是为人正直良善,还是很好相处的。” “呵呵呵。”王浠凡干笑两声,“我只是担心我从未学武,怕是会给你与姑娘丢脸。” “怎会,浠凡,你要相信自己,你有习武的天分,定会学有所成。” 南偲九轻拍着女子的肩膀,鼓励道。 上一世,自己教习浠凡武艺,一点就通,比上小方遒还要厉害许多。 拂春山上的行宫内,有着一座藏书阁,自己带领众人修行入门后,便在那处为每个人挑选了适合修习的功法。 浠凡所选的便是一套鞭法。 “姑娘,但愿如你所言。” 几人走入青衿堂内,南若秋与宇文遒守在演武场外等候。 “入了我青衿堂,需奉我为师,自此以后,一身武艺必用在正途之上,若心存歹念,青衿堂上下皆可除之,你可知晓?” 南偲九注视着坐在正堂之上的男子。 三十有余,正气凛然,眉眼开阔,双目更是炯炯有神。 “南姐姐,别担心,沈师兄说话向来如此,每个入青衿堂的女弟子,都必须奉行堂规。” 孟晚林凑在女子耳边,轻声说道。 “是,弟子谨记。” 跪在堂下的王浠凡,双手奉茶,高举头上。 沈天石一手接过茶盏,一手探向女子额间,欣然开口。 “不错,是个极好的苗子,假以时日,必能胜过堂内的所有弟子。” 此话一出,堂下两侧站立着的女弟子,纷纷疑惑不已。 “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这般夸赞旁人,这女子想来很有练武的天分。” “是啊,我们入青衿堂时,师父都不曾如此展颜。” 一女子身着藕粉色长裙,料子轻柔华丽,两边系着麻花辫垂直而下,纱制的发带朦胧飘在身后。 皮肤白皙,眸中的光芒锐利,可爱的面容之上,语气嘲讽。 “什么天分不天分的,我瞧她就是一张脸长得与众不同罢了。” 南偲九闻声望去,问着身边的孟晚林。 “那女子是谁?站在前头,想来入门较早。” “南姐姐,你说的不错,她是池月,当朝池太傅之女,青衿堂刚立之时,她与右侧那位女子,也就是解兰最早入门。” 立在右侧最前头的女子,头发高高束起,盘于头顶。 一根紫金簪插入其中,深紫色短装干练严肃,线条流畅的瓜子脸,杏眼透着几分冷意。 “解兰,这个姓氏好似有些耳熟。” 孟晚林凑近了一些,一手挡在唇前,语调极轻。 “她就是幻影门门主解千秋的女儿。” “我记得林林你说过,那个人与解千秋曾是同门师兄弟。” “不错。” 杀了墨尘父亲与林林母亲的贼人,会幻术,与解千秋师承一处。 而解千秋的女儿如今投入金麟宗的门下。 总觉得不是巧合。 “解兰,你带浠凡熟悉下青衿堂,日后她就与其他弟子一同住在芙蓉阁。” “是,师父。” 王浠凡跟着解兰走了出去,走至南偲九跟前,跪拜在地。 “日后再无法侍奉姑娘左右,报答救命之恩,在此叩谢姑娘恩情。” “浠凡,快些起来。” 南偲九扶起女子,抱了过去。 “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定要多加保重。” “姑娘放心,浠凡定不会给姑娘丢脸。” “呦呦呦,瞧瞧咱们新来的师妹,才说两句话,眼泪就挂出来了,还真是我见犹怜啊!” “有这个心思,不如用在练武之上,让我们也看看师父说的天分是真是假。” 孟晚林挡在王浠凡身前。 “池月,你别太过分了。” “没事的,林林,师姐也是好言相劝。”王浠凡拉住孟晚林的衣袖,柔声说道。 “孟晚林,别以为你是孟青松的女儿,就谁都相护,也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护着的是人是鬼。” “好了,师父命我带王师妹去堂内,到此为止,莫要耽误大家练功的时辰。”解兰冷脸望向众人,“王师妹,请。” “多谢,解师姐。” 堂上的女弟子纷纷跟随沈天石离开,南偲九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沈天石是上一世在林林死后,唯一一个替林林辩解的人,孟青松以同谋的罪名将其斩杀,与小方遒的尸身一起悬挂在山门处。 浠凡入了青衿堂,至少能与自己脱离干系,日后哪怕自己受万人唾骂,也不会连累于她。 “南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孟晚林瞧着女子愣神,好奇地问道。 “放心,你们行动多有不便,但我可日日来看浠凡,她定不会受欺负。” “池月这个人就是嘴巴不饶人,不会动真格,毕竟这是金麟宗,不是她能够蛮横的建陵城。” “没什么,就是在想有些事情,要开始准备了。” “南姐姐,你要去做什么事,可要我帮忙?” 孟晚林拍着自己的胸膛,开怀笑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我什么都能帮你办到。” 纤细的手轻揉女子的脸颊。 “知道了,我们林林大小姐厉害着呢!” “我去趟玉竹轩给墨尘治病,一会儿再回来,你同小方遒他们先回去吧。” “恩,好。” “思梅轩”三个大字跃然眼前,南偲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你们家公子改的?” “回姑娘,公子今晨醒来问小人昨夜发生了何事,小人便如实回禀,公子便改了此处的名字。” 第194章 询问 原来他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意识模糊轻薄了自己,自己也毁了他的竹子,权当两清。 “南姑娘,请。” 银色的针尖扎入皮肤内,略微发黑。 南偲九一提一扎,收放自如。 良久后,满意的看了一眼盆内吐出的毒血。 “这毒,再有一日,便可清除了。” “多谢南姑娘。” 男子脸色苍白地倚靠在软垫之上,领口微敞,胸前还留着细微的抓痕。 南偲九轻咳一声,别过头去。 “余毒虽解,公子也还是需用药半月,方可恢复如初。” “在下有一事不明?” “公子请讲。” “那日姑娘所言,在下还剩两年时间,不知所谓何意?” 明亮的眸子望着自己,南偲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日情急之下,不小心说漏了嘴。 “公子想是中毒较深,失了神志,一时间听错了。” “哦,也许是在下听错了,此毒还会令人失了神志?” “不错,就如同昨夜。” 南偲九立马收回话语,低头默默收着银针。 “昨夜,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可是在下惹怒了姑娘?” 抬眸对上那双无辜的眼眸,女子连连摇着头。 “没事,没事。” “说来奇怪,昨夜在下好似见到了逝去的母亲,还有另一人。” 莫非他将自己看成了林林。 墨尘对林林,还着实痴情。 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南偲九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墨尘,你觉得孟宗主对林林如何?”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柔声回道:“宗主对待林林,自然是极好的。” “自幼不论林林想要什么,宗主都会买来求来,只为哄林林开心,每次外出都会收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送给林林,即便林林犯错也从不责骂。” “在对待林林的婚姻一事,更是十分上心。” “只是如此?” 男子眼眸微抬,淡淡回问:“如此,算不得宠爱?” “也许我自幼不曾得到过亲情眷顾,我幻想中的慈父,许是生病整夜陪伴,在意她的心事,在意她的情绪,受伤之时悉心照顾,犯错之时严厉教诲。” 南偲九毫不遮掩地对上男子的视线。 “但公子所说的,更像是对待所有物的逗乐,若我有一个宠物养在身边,我想我也会如此。” “姑娘还真是毫不隐瞒心中所想。” 榻上的公子一声苦笑。 “在下也没有那个机会好好感受父亲的关爱,应是何种模样,也许宗主之于林林,就是世人口中的溺爱吧。” 溺爱么。 溺爱会亲手结果自己女儿最爱之人? 溺爱会对着林林痛下杀手! 溺爱会在林林死后,任由他人践踏她的清名。 孟青松不但是一个伪君子,更是一个残忍的父亲。 一切都该是有迹可循的,若他只是假装宠爱林林,必然还有些蛛丝马迹是自己不曾察觉,不曾发现。 黑眸捕捉到女子嘴角的冷笑,目光跟着微微一顿。 她对孟青松,为何有着如此大的敌意。 “是我失言了,公子好生歇息,日后按着这张药方服药便是,告辞。” “姑娘,慢走。” 云川从另一处走入屋内,拿起药方。 “公子,南姑娘说的不错,虽然你此次余毒已清,但还是要好好喝药才是,可不能再任性了。” “云川,外头那人还在?” “回公子,已经走了。” “我这个师弟还真是单纯好骗,凡事跟孟大小姐沾了边,就变得没有脑子。” “刚刚那血可泼出去了。” “回公子,已泼出去了,纪叙白瞧的真切。” 惨白的手微抬,放于下巴处。 “云川,你找一个生面孔,去给纪叙白使使绊子。” “我亲自去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公子,南姑娘终归与我们不是一路人,陷得太深不是好事。” “也许,她与我们的目标一样。” 南偲九还未入曲径阁,就老远瞧见了踱步的少年。 “小方遒,想些什么呢?” “师父,我有事同您商议。” “你且说来听听。” 少年双眉挤在一处,水汪汪的大眼满是担忧。 “师父,我来金麟宗虽才两日,但是我实在想求见孟宗主,林林劝我过几日再去。” “我怕晚些日子,孟宗主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诚意,不是真心想要求娶林林。” “聘礼我已命府上的人前去准备,师父,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同孟宗主说清楚我的来意,表明我的决心。” 此时若有人能够拖住孟青松,也是好的,否则自己是如何也潜不进他的住所。 南偲九一手搭在少年肩上。 只能牺牲一下这个好徒弟了。 “小方遒,你所说很有道理,为师也觉得此事宜早不宜晚,不如现在就去吧。” “现···现在!” 少年微张着嘴,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说道:“师父,我现在就去!” 看着同手同脚走向前的小方遒,女子摇头轻笑,上一世他也是这般的紧张。 只要能拖上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了。 和煦的午后,男子坐在亭中悠闲的品茶,突然听到住所门前,有人高声求见。 “在下方遒,特来拜见孟宗主,恳求孟宗主出园一见。” 一声一声不间断,手中的茶水也跟着抖落了出去。 孟青松移步到望江园门前,审视着面前的少年,相应笑面之上,是鄙夷的眼神。 “孟宗主,在下方遒,特拜山前来求娶林林,在下与林林两情相悦,还请孟宗主成全。” 左右的师兄弟竖起耳朵,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 “那人说些什么?求娶!” “当真是为着小师妹而来!” “我说什么来着,此人定是小师妹在山下的情郎,瞧着很是痴情,在望江园外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前来求娶,怎的聘礼也不带,略失诚意啊。” 少年听到周围人的议论,急忙说道:“还请孟宗主谅解,在下来的匆忙,聘礼也差人备下,不日便会送入山门。” “你就是那个拐骗我女儿,非要毁坏与墨尘婚约的人?” 孟青松扶起少年,轻声感慨:“我观你也不是什么歹人,孩子,我不妨与你明言。” 第195章 探查 “林林自小与墨尘有着婚约,若我答应了你,如何能对的起我逝去的墨兄。” “此事万不可再提,若你愿意留在金麟宗做客,我自是欢迎,若还有别的妄想,还是就此离去吧。” “孟宗主!” 少年倏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孟青松的腿,苦苦哀求。 “孟宗主,我与林林当真是两情相悦,从无欺瞒,只愿宗主能够谅解,成全我们二人。” “宗主不论有何请求,我都可答应!宗主,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天色渐暗,众弟子皆围了过来,望江园的门口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一黑影矫健地流入了园中,悄然钻进了书房。 南偲九在书房中翻找一二。 林林曾经说过,孟青松的书房从不允许旁人进入,也不允许他人打扫。 如此小心,定是放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谁!” 女子警觉地抬掌打了过去,来人闪躲至一旁。 “我与你是友非敌,我也是来寻孟青松的错处。” 声音沉闷,听上去像个中年男子。 “说的好听,我凭何信你!” “就凭我已经来过不下几次,没有翻找出任何有用的证据。” 男子盯着黑暗中的人,面罩之下,是扬起的唇角。 南偲九吹亮火折子,仔细观察着书架上的摆设,另一手防守在胸前。 黑衣人倚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你我目的一样,没找到有用的东西之前,我没必要费这个功夫杀你。” 南偲九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男子,总觉着此人的语调有些熟悉。 书架上的厚厚的一本资治通鉴,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书册,中间竟是一个空心的机关。 右手轻转,书架一处隔间向后退去,摆出一个锦盒。 “厉害!我寻了几次都没寻到,姑娘竟然一次就找到了机要。” “不知姑娘如何找到?” “孟青松武功是一绝,文墨却不通,更别提有多厌烦历史人物,怎会无意摆着一本资治通鉴在此,想来是用以遮挡。” 男子的眼神紧盯着女子手下的动作。 “你,好像很了解孟青松?” “一个伪君子罢了,还不值得我去了解。” 南偲九听到身后的笑声,以极快的速度转身,一手扼住男子的喉部,指尖内扣。 “去,打开那个锦盒。” “呵呵,姑娘好计谋,用我来试机关。” “别废话,上前!不然就拧断你的脖子,我想你死了,正好也能将我撇个干净。” 细长的骨节探向锦盒,向上一抬,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南偲九将男子挡在身前,舒了一口气。 “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面前之人耸了耸肩膀,取出物件,竟是厚厚一沓信件。 南偲九凑在火光下,仔细地看着那些信件。 “吾儿亲启。” 女子默念着信封上的字迹。 “姑娘不必如此,这些东西不是我要寻的,想来对我没有用处,还是留给姑娘吧。” “少废话!拆开一封,读!” 最上边的两封是近一月的家书。 听男子读完信中的内容,南偲九茫然地站在原地,放下手来。 她预想过很多种假如,却从未想过,孟青松在建陵城内早有妻儿。 “原来这才是孟青松真正在意之人,难怪他会对林林如此无情。” 小声的低喃,落入男子耳中,男子低笑着。 “他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又小心谨慎,原来这锦盒里所装着,是他最在意的秘密。” “孟晚林左右不过是他在仇家面前的挡箭牌,是他笼络人心的工具。” 一掌正中男子胸口,男子顺势牢牢抓住女子的手腕。 “姑娘,下手还真是不留情。” “金麟宗之上就没有几个好人,管你是友是敌,都得死!” 院外传来几声脚步。 男子连忙放回信件,轻声说道:“你我的事情可出去了再算。” “眼下,还是莫要打草惊蛇的好,姑娘以为呢?” 纪叙白打开房门,书房内安静如初,没有丝毫闯入的痕迹。 他环视四周,遂而离去,寻向他处。 待南偲九出了望江园,早已不见那黑衣人的踪影。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要帮自己。 女子换上水蓝色衣裙,再次返回到望江园外,才发觉孟青松跟前,多了一人。 “父亲!求父亲成全!” 孟青松被众弟子围在中间,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又无法动怒。 只得咬着牙应道:“也罢,你二人既是真心相爱,我也无话可说。” “可金麟宗有金麟宗的规矩,林林拒婚便是违背誓言,宗内背信弃义者需受三刀六洞之刑。” 少年俯身在地:“宗主,此刑我愿代林林受过。” “你疯了!” 孟晚林扯着少年的衣袖,带着哭腔说道:“那是三刀六洞,需受玄木刀三刀,再在六大痛穴之上下剑,即便你功力再深也难以抵挡。” “不可!我自己毁的婚,我自己受着!” “林林,规矩便是规矩,待我受过刑罚,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处了。” “傻小子,你不会以为你能活着挨过孟宗主的刑罚吧。” 众人回眸望着那个缓缓走出的女子,从容地看向孟青松,微微一笑,让人敬而远之。 “孟宗主,这婚约说简单些,不过是墨尘公子与林林之间的事情,为何不问问墨尘公子的意思?” “据我所知,金麟宗的三刀六洞之刑,向来是用在背叛之人,或是行凶作恶之人的身上。” “儿女情长,你情我愿,总不见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诸位以为呢?” 细细的声音从四周传出。 “这女子说的不错啊,本就是墨师兄与小师妹之间的婚约,问问墨师兄不就行了。” “往日里,墨师兄最是宠爱小师妹,必是不会愿意见到小师妹如此难过。”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但是瞧他们二人为着彼此甘受酷刑,如此强行分开他们,当真会有好的结果么?” “师祖,这位姑娘言之有理,不如还是请墨师兄前来,再好好分说。” “不错。” 众弟子纷纷跪下。 “还请师祖做主,请墨师兄前来。” 第196章 成全 南偲九瞥了一眼孟青松,观其嘴角含笑,眉目隐忍,想是心中诸多不愿,也耐不住众人请求。 不如就让他再难受一些。 “孟宗主乃是武林翘首,向来主张推陈出新,亦注重男女平等,定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于他们。” “呵呵呵呵。” 孟青松正欲皱起的眉,忽的松散开来,一手攥紧背于身后,语调柔和许多。 “林林,方遒,你们先起来,待明日我便与你们二人一起去玉竹轩,同尘儿说个清楚。” “咳咳。”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影,灯火映射下,一张近乎惨白的脸。 跪下的弟子纷纷起身,给二人让开一条小路来。 “墨师兄。” “墨师兄,伤才好些,定要当心。” 这人莫不是算准了时间来的,女子心内暗暗笑着,这次倒要看看当着众人的面,他孟青松还能如何反悔。 上一世,林林与小方遒同样的跪地恳求,众弟子围观,孟青松碍于面子并未明说。 但是事后全然变了态度,那时候的自己还想不通为何会这样。 小方遒硬生生挨过了三刀六洞的刑罚。 险些死在金麟宗。 “宗···宗主。” 墨尘虚弱的声音飘入众人的耳中。 “尘儿,你受了如此重的伤,怎不在玉竹轩内好生养病,半夜出来吹风,若是再着凉伤着了根本,可怎么办?” 孟青松急忙上前搀扶,深叹一口气:“你若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同墨兄交待啊!” “孟伯父,林林。” “这件事情闹得如此大,在下岂能藏于院中。” “林林,这位兄台,你们还请起来说话。” 宇文遒听到说话的声音,侧过身子,仍旧不肯站起。 他抬眸对上那个男子。 长发垂直而下,衬得男子的面色更加苍白,本应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却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这人本能的让自己觉得窝火。 宇文遒心中一惊,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明那人在为自己说话,可怎么自己一点开心的情绪都没有。 “墨兄,不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你与林林本有婚约在身,虽然我不曾知晓,但是我与林林始终于你有愧。” “若你见我生厌,想要打我骂我,我皆能受着。” 惨白的两只手伸向前去。 孟青松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尘儿,你还带着病在身上,可别气坏了身体,若你真厌烦这小子,我替你下手就是。” 一句话惹得众人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墨师兄该不会真的要打这小子吧。” “要是你的未婚妻让人抢了,你能忍得住。” “怎么说,也得打几下,才能解气吧。” 南偲九静静立在一旁,双手背于身后,唇角微侧。 老狐狸如今是打错了算盘。 只见墨尘双手搭在少年的肩上,一旁的孟晚林担忧地凑了过去,却见其缓缓将人扶了起来。 “兄台,林林,请起。” 孟晚林有些愣神,跟着少年一同站了起来。 “许是在下的话未曾说清。” “在下自幼与林林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是兄妹之谊。” “若你真的想要弥补些什么,就请善待林林,林林是个好姑娘。在下本就对这桩婚姻无意,只是孟伯父与家父情义深厚,不愿此桩婚事作废。” 墨尘瞄了一眼云川。 云川心领神会,扶着自家公子,一同跪在了孟青松的脚边。 “宗主,宗主不如就取消这门婚事吧。” “小人见着公子日日忧心,不愿违背宗主旨意,可眼下小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不如宗主就放手,成全他们吧。” “云川!莫要多言。” 宇文遒还不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忽然跪了下去,眸中满是错愕,与孟晚林呆立在原地。 “原来墨师兄也不曾属意过小师妹,多年情分只不过是兄妹之情。” “那这桩婚事怎么不能废除。” “诶,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呢,师祖不愿废除,谁敢多言。” “师祖定是念着曾经的旧情,才会如此。” “是啊,师祖还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南偲九睨了一眼骑虎难下的孟青松,他伪装了多年,想在一夜之间叫众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毫无可能。 总有一日,她会将那层虚情假意的脸皮撕下,让这些人看个清楚。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妖魔。 “尘儿,是我忙于公事,疏忽了你与林林的感受。” “快快起来。” “孟伯父。” “父亲。” 墨尘与孟晚林同时唤着孟青松。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孟青松遂而点头应下。 “也罢,既然你们二人无意彼此,这桩婚事就此作废。” “但是你与那小子的婚事,之后再慢慢商议,我总要再替你考验考验才是。” “多谢父亲!” “多谢孟宗主!” 宇文遒与孟晚林一同跪下叩头,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 “尘儿,林林,你们二人既然无缘结为夫妻,不如择日结拜如何,也算全了我与墨大哥之间的情义。” “小侄自是愿意。” “一切全凭父亲做主!”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啊!夜已深,就此散了吧。” “是,师祖!” 望江园外寂静如初。 “师父,此次还多谢师父。” “无妨,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动两下嘴皮子罢了。” 南偲九看着二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的路不会好走,你们二人定要信任彼此,一起面对才是。” “南姐姐,父亲答应了解除婚约,似乎对阿遒也无厌恶之情。” “为何你好似更加忧愁?” “林林,事情并不是如你看上去的这般简单。”南偲九展开笑颜,“但终归是过了一关了,我就不在此处打扰你们二人了。” “南姐姐!” 眼前的女子顿时没了人影,孟晚林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二人肩并肩走在梅树中间。 “林林,那人就是墨尘?” 宇文遒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移动的有些缓慢。 孟晚林也跟着望了过去。 “是啊,那便是墨师兄。本以为今日之事,难以收场,却不想他竟亲自出面为你我说话。” 第197章 释然 “说起来,阿遒,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贸然前来望江园,我不是说了,让你再等上几日么?” 少年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我···我怕给孟宗主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心悦你时虽不知晓你许了婚约,但如今知晓了,就是我的错。” “孟宗主想来必是知晓我上山的事情,也许早就猜测到了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如此这般,不如早早明说,时间拖得越久越对你不好。” “你个傻子!” 女子一拳捶在少年的胸口。 “你可知三刀六洞之刑,哪怕就是前任的武林盟主墨伯伯,也险些抗不过去,更何况是你。” “林林,你是说墨尘的父亲,曾经也受过这刑罚。” “不错。” 孟晚林讲述着宗内流传之言。 “听宗内以前的长者说,曾经墨伯伯为人担保,力证那人清白,不惜受刑,此事后也就不了了之。” “如你所言墨尘父亲的功夫应是十分了得,为何墨尘看上去却一副病态?” “此事说来也奇怪,墨尘在十岁之前,本也与我一同习武,突然有一天不知为何经脉堵塞,来看过的江湖名医都说是天生所致,难以更改。” “至此,他便再也无法习武,父亲为了弥补将宗内的大小事务皆交给他处理。” “原来也是一个可怜人。” 分明是一个可怜之人,自己却莫名见着他就觉得心烦,着实奇怪。 少年不自主地笑了笑。 “阿遒,怎么了?” “我若说了,你定会觉得我肚量小。” “快说,说了我便手下留情。” “林林,不瞒你说,虽然墨尘为你我求过情,但见他时总觉得心中堵的慌,莫名的烦躁。” “你啊,莫不是在吃醋。”女子浅笑出声,而后开口说道,“我方才终是明白过来,为何他总是在人前对我极尽讨好,人后又时有时无的嘲讽贬低,原来也是被这婚约束缚,自己无法做主。” 十指套在一处,紧紧相连。 “林林,你放心,我日后定会好好表现,势必入得未来岳丈的眼中,让他安心将你嫁与我。” “等你做到了,再说不迟,哈哈哈哈。” 云川听着身后二人嬉笑的声音,带着男子拐入廊下。 “公子,为何突然要将婚约作废?” 男子嗤笑着回道:“老家伙本来也没想过将女儿嫁给我。” “指腹为婚的约定,不过是为着将我拴在身边罢了。” “而今婚约没了,还不是照样可以结拜异姓兄妹,留在金麟宗。” “属下倒觉得公子这么做,许是还有另外的原因。”云川耸了耸肩膀,拖长着声调。 “好啊你,如今还敢揶揄我了。” “公子恕罪,属下不敢。”云川咧嘴笑道,“属下知道公子,也是怕在意之人误会,这才要将婚约撇的干净。” 抬起的手轻轻落下。 “就你多嘴。” “公子,今夜可有什么别的收获?” “还是不曾寻到有用的东西,不过此次知晓了,她与我并非异路人。” 云川附和道:“公子的意思是说,她对孟青松也同样有着敌意?” “不错。” “这还着实让人意外,公子打算今后如何?” “再等等看。” 男子视线投向远处。 “她的性子倔强,就算一切都说开了,也未必愿意与我合作。” 凋谢的梅花落下枝头,随夜风卷起,钻入打开的窗台,落在木板之上。 女子从外轻轻推开房门,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窗前,长发慵懒地散开,仅露出一个侧颜,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你在赏月?” 南偲九走了进去,反手推上木门。 “恩,就是不大好看。” “月亮不都一样,有何好看不好看。” “还是有些不同。” 烛火燃起,女子这才发觉月光下,如玉的公子未着常服,仅披了一件松散的白色寝衣。 领口径直开到胸前,如墨的长发几缕随意地飘在肩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腮上,一双桃花眼向着自己投来温柔的眼神。 一时间,南偲九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血脉喷张,都是女色误人,她倒觉得男色的威力也不小。 女子连忙低下头,一连灌了好几口茶水。 “对了,我有事想同你说。” “南姑娘,请说。” “今夜我去了孟青松的书房,在里头遇到一个黑衣人,那男子应是比孟青松小上几岁,似乎也在找寻着孟青松的罪证。” “只不过,我与他要找寻的不是一种东西。”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与你一样,与孟青松敌对。” 南偲九眼珠一转,违心地辩解道:“我何时与孟宗主有过敌对。” 对面是淡然的语调。 “从一开始,你不就不喜欢孟宗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痛恨。” “你,何时发现的?” “大抵是从你上山的那一刻起。”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 “起初,在下只是以为姑娘进入金麟宗,觉得陌生,有些紧张,才会神情如此古怪。” “而后渐渐地,在下却发觉姑娘对此处熟悉的很,即便是在下住在这阁内,也要熟悉几日才能够通晓进出的路径。” “可姑娘在刚入山的时候,就能够精准地找到静室所在,甚至知晓孟青松的书房所在。” “姑娘,从前来过此地?” 南偲九手指收紧,扣在杯壁上。 差点忘了南若秋心细如发,怎会察觉不到。 “来过。” “姑娘能否告诉在下姑娘所寻的是什么东西?姑娘与那黑衣人打过照面,为何又将其放走?” “你不觉得孟青松无辜?不想问我何时来过,来过此处做了些什么?”女子瞳孔轻轻微缩。 若他问,她必答。 “这些事情都与在下无关,不是么。” 清冷的声音砸在心头。 无关么。 是啊。 这些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何必将他也卷进来。 “我曾听林林说起过许多年之前,墨怀风身故之事,觉得孟青松在这其间许是做了些什么旁人不知晓的动作,所以才前去寻找证据。”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女子安定着心神,撒谎这种事,自己一向做不来。 第198章 后山 她不想说出林林隐晦的家事。 这样的事情,林林才该是最先知晓的那个。 “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你功夫极高,黑衣人几乎与我同时离开,若他人在曲径阁,你应该会有所察觉。” 烛光摇晃,男子的面容忽明忽暗,语气冷上几分。 “姑娘,为何从来只有在需要在下的时候,才会想到在下。” “是觉得在下会被姑娘的过往吓走,还是觉得不该连累在下,在下就如此不堪托付!” 字字句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南偲九愣在了原地。 他,这是在生气。 这般好脾气的公子,有一日,竟也会被自己气的发怒。 紧攥的手指忽的松开。 女子缓缓起身,语气平淡。 “是我打扰公子赏月了。” “等等。” 扶在门框上的手微顿。 “那人不在曲径阁。” “多谢。” 男子的身影被门遮的严实,再也瞧不清任何。 南偲九一步一步离去,她走到院中的梅树下,拾起一朵梅花。 她的鼻尖一阵发酸,有些想哭却哭不出的架势。 有一公子,春日赠予梅花。 她又何尝不想入那公子的眼中,只许一生一世的痴言。 可她不能。 “傻瓜,你怎会不堪托付,不堪托付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好景不长留,美梦容易碎。 越是奢求纯粹,越是害怕失去。 原来她从不怕生死,只是怕会让一人失望。 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南偲九不曾再见过被自己惹怒了的翩翩公子,一门心思地找寻着多年前玉衡宗留下的旧人。 与她同样暗自探查的还有孟晚林。 终于二人,在后山的草屋相遇。 “南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孟晚林瞧着远处的草庐,双手拦在女子身前。 “甘爷爷可是我先找到的,我得先问话。” 南偲九抬眸,露出深深的关怀与几分不安,她知晓不论谁先问,答案都会让林林失望。 “好,我在一旁候着就是。” “林林,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南姐姐,你说便是。” “既然此人一直居住在后山,无人打扰,恐是对金麟宗内如今的人和事并不知晓,待会儿你问话,能不能先隐瞒身份。” “好,一会儿我就说我是新入门的内门弟子。” 孟晚林上前叩门,轻声问道:“有人在家么?” “谁啊?” 沧桑的嗓音从简陋的门口传来。 布满皱纹的手指微曲搭在拐杖上,老者露出半张脸来,警惕地看着门外。 “你们是何人?” “甘爷爷,您别怕,我们是金麟宗新来的弟子,贸然前来只是想问一些事情。” “新来的弟子?”老者眯起双眼,打量着二人,“金麟宗何时也开始收女弟子了。” 孟晚林脸上堆着笑,轻声答道:“爷爷,您许是太久不曾去过山前,如今的金麟宗开设了青衿堂,早已对外招收女弟子。” “青衿堂。” 老者鼻尖传来细小的闷哼。 “金麟宗如今也开始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孟青松为了拉拢人心,还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祖宗的规矩也敢坏。” “你这人···” 孟晚林听到这话,不禁皱眉反驳,南偲九急忙挡在她的身前。 “老人家,不知能不能进去说话?” 老人点了点头,让开一些空隙,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南偲九拉着孟晚林走了进去,立在一旁。 此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清楚孟青松的本性,也许对当年发生的事情知晓一二。 可他常年生活在后山,按照孟青松的行事风格,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断不可能还好好活在人世。 “你们想问什么,问完了就赶紧走,别打扰我老头子清静。” 怎么年纪这般大,脾气还这么差。 孟晚林翻过一个白眼。 本想着他年纪大些,理应敬重,几番言语硬是火气不打一处来。 “南姐姐,还是你问吧,我怕我忍不住。” 耳边传来低声的请求,南偲九会心一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既然老人家如此直白,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我们此番前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我们想问,二十年前玉衡宗宗主,也就是前武林盟主墨怀风身故之事,您可知道些什么?” “为何那夜孟青松的夫人林氏也会一同丧命。” 女子默默观察着老者的反应,果然,虽然在提到墨怀风的时候,老者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是听到林氏二字,明显老者的眼神略有闪躲。 “墨盟主如何身亡,整个武林都知晓,小丫头你这般问,莫不是觉得无影狐死的冤枉?” 老者的眼眸抬起,神情自若。 “老人家,我只是觉得墨怀风武功高强,即便深陷幻觉之中,也不可能就轻易被无影狐杀死。” “再者,那夜林氏是合缘故也会被无影狐误杀,也许是因为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相谈。” “小丫头,这男女夜半私会有何稀奇,就不能说是二人早有干系。” “你胡说!”孟晚林指着老者,大喝一声,“林氏才不是这般的人!” “呵呵呵,当年钟山上下,谁人不曾这般猜测,若不是墨怀风的夫人时氏力证,她林氏就算是死后,也不得清白。” 老者垂下的面容,分明夹杂着一丝哀伤。 “老人家,我们到此也只是想寻一个真相,为墨盟主和林氏寻一个真相。” “真相,呵呵,真相有何重要,二十年都已经过去,又有谁会在乎真相。” 细长的眼睑突然收拢,定睛看向女子。 “你,你们究竟是何人?” “为何要问起二十年前的事情!” “过去了这么久,还不死心,还想派人来试探老夫!滚!快些滚出去!” 拐杖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在南偲九的身上,孟晚林伸手去挡,身前的女子突然跪在地上。 “老人家,我真的只想知道一个真相,这个真相对我很是重要!” “我实话告诉您,我入山门只是为了孟青松,我与他之间仇深似海,我从不相信此等小人,能够有担任宗主甚至武林盟主之能。” 第199章 线索 “因此,我私下查找了从前的资料,以及宗内留下的旧人,宗内每个人的话都如出一辙,这才不得已上了后山,扰了您的清净。” 拐杖停在半空之中。 “你,你与孟青松是仇人?” “不错!” 南偲九抬眼与老者对视,眼下只能冒险一试。 “一个人的眼神,最是骗不得人,你先起来吧。” 狭小的草庐内回荡着沉重的叹息。 “丫头,听老夫一句劝,就此作罢,下山去。” “老人家,若您实在有苦衷难以开口,我们也不便打扰。只是此事我断不会轻易放弃,必要揪出真相!” 孟晚林自女子跪下开口的那一刻,便一直茫然地跟在其身后,她没想过为了问出真相,南姐姐竟会编排出这样的谎言。 南偲九转身佯装离去,脚步微抬,身后传来一声疑问。 “丫头,若老夫告诉你,老夫知晓的一切,就算有一日你寻着线索,当真寻到了真凭实据,你能如何?” “那可是金麟宗的宗主,武林公认的下一任盟主,功夫极高名声极好,你对上孟青松,又能如何?” 水蓝色绣花衣裙立在原地,清冷的眸没有丝毫的迟疑。 “若我能寻到证据,定会杀了他。”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其余二人皆为之一颤。 孟晚林微微松开手指,陷入一阵沉默。 “呵呵呵,丫头,你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也能杀了他孟青松。” “那便是我的事。” “也罢,老夫在此处苟了这么多年,说与不说也无甚差别。” “丫头,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南偲九双手拱于胸前,开口问道:“老人家,我想问您,那夜无影狐当真来过钟山?” “哎,丫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那夜,无影狐确实来寻过墨盟主,二人战的十分激烈,无影狐善用幻术,墨盟主虽心性极稳,那夜不知为何被无影狐困住了许久。” “老人家,您怎么会知晓这些,莫非那夜你也在?”孟晚林好奇地问道。 钟山之上,上了年纪的长者几乎问遍了,无一人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仅剩下面前的这一人。 可玉衡宗的弟子名册中,并无此人的记载。 “不错,那夜老夫也在。” “老夫并不是玉衡宗的弟子,只不过是林氏在山下救下的一位农夫,林氏见我可怜,于是便带我上山,我毫无习武的根基,并没有师父愿意收我,也就在山上干些杂活。” “我还记得那夜,静的出奇,宗内有一半的弟子跟着孟青松外出。到了夜半时分,便有人潜入了墨宗主的院内。” “那时的我被宗门弟子惩罚,夜半洒扫,正巧碰见了林氏前来寻墨宗主,我担心被有心人编排,所以就一路跟着过去,在角落里护着夫人。” “我看到他们二人交谈的十分激烈,好似在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墨宗主似乎不相信林氏所言,欲将其赶走。” “无影狐,也就是此时来的院中。” “我在宗门内待了一阵子,多少也知道一些江湖上的故事,那时的幻术不比现在,上不得台面。” “所以,无影狐当真是为了挑战墨怀风,才以幻术杀人,逃走前将林氏灭口。” 孟晚林不由攥紧双拳。 老者眼神飘至别处,眉间挤在一处,神色凝重起来。 “非然也。” “无影狐夜闯宗门,与墨宗主一战,只是想为幻术证明。”、 “老夫清楚地记得,无影狐曾质问墨宗主,凭何说幻术乃是旁门左道,是以以身自证。” “他那幻术确实厉害,就连躲在院外的我,也被波及,我的腿也是那时所伤。” “如此说来,无影狐只是想为幻术正名,应是不会下杀手才是。”南偲九思索道。 “丫头,无影狐只与宗主打成了平手,便扬长离去。我模糊间瞥见墨宗主逃脱幻术之后的面色不大对,像是中了毒,随后好似有一黑影掠过,我支撑不住倒在了院外。” “只听得耳畔是林氏的叫声。” “老人家,你可听清了林氏临死之前,喊着什么?” “依稀听见二字,林氏诧异说着’是你’。” “林氏认识那人!”孟晚林一声惊呼,“该不会是玉衡宗内的人,觊觎宗主之位,才会借此机会痛下杀手!” 南偲九眉头紧锁,事情与她预想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她一直以为无影狐入上门,只是为了挑战武林盟主的威信。 却不想他是被有心人利用。 墨怀风在江湖之中最为出名的不仅仅是剑术,还有护体神功。 幻术扰人心性,那人定是算准了,趁他心性不稳,才施加毒手。 能以毒害人,此人功力必定在墨怀风之下。 “林林,一件事情孰是孰非若难以分辨,不如看看最后是何人获利。” “丫头,老夫也是如此揣测,获利最大者则嫌疑最大。” “你们···你们是说,孟青松孟宗主!” 孟晚林摇头后退了几步,迷茫地望向二人。 “这不可能,孟宗主与林氏是恩爱夫妻,他如此深爱自己的妻子,怎会对林氏下手,这绝不可能!” “呵呵。” 无力的笑声从老者的口中传出。 “你这小丫头,还是太过天真,恩爱二字如何演不得。要知这世上能伤你最深之人,恰恰就是你所信任毫无防备之人。” “老夫承林氏恩情,绝不说假,林氏若当真过的幸福,又怎会时常夜半垂泪,又就连她生的那个小娃娃,也不曾被亲生父亲抱过几回。” “那些该有的笑和关心,尽数显露人前,人后却如何还能装的全。” “林氏心思细腻,为人和善,即便是我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她都愿意出手相助。” “却为何要对自己的枕边人多加防范,特意选他孟青松外出的时候,找墨宗主详谈。” “他们二人谈话之际,孟青松三个字老夫听的异常真切。” “万一,万一林氏只是说有人加盖孟宗主……” 孟晚林的眼眶一红,语气焦急。 “他孟青松是如何入的山门,两位不会不知吧。” “可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第200章 虚伪 “一日一夜的暴雨滂沱,冲开了落魄男子入玉衡宗的美梦,也冲垮了林氏的身体。本就虚弱的身体,接连几日的高烧不退,玉衡宗之上并无什么女子,时夫人尽心尽力救治,也仅能保下她半条性命。” “最多活不过三年,仅有的三年里,林氏仍旧愿意为孟青松生下一女,也因此气血枯竭,险些丧命。” 立在一边的孟晚林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呼吸起伏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她只知道母亲是因为生产,落下的病根,却丝毫不知其中竟是这般缘由。 “一个连枕边人都毫不在乎之人,你觉得他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东西,林氏于老夫有再造之恩,老夫可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老人家,我们当然信您所言,您放心,但凡有一丝的线索,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势必要查明当年的真相。” 南偲九挡在孟晚林的身前,恐老者瞧出什么端倪。 “丫头,老夫能够帮到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你多加保重,若那人真是孟青松,你自是斗不过他。” “恕晚辈斗胆一问,若您早就知晓他二人不是无影狐所杀,为何不在当年将真相说出?” 孟晚林甩开女子紧握自己的手掌,仍不愿相信老者所说的话。 拐杖在土中一顿,陷入一小截。 “小丫头,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洒扫院落的仆人,无名无势,有谁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正如现在,仍旧不会有人相信老夫所言一样。” “若那时的我只顾着报答恩情,无非就是用我的命去填补真相,多年之后,将再无任何人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多谢老人家,我们打扰的够久了,这就离去。” 老者的话在孟晚林的脑中回响,久久无法平静。 她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心中那坚定无比的信念,仿佛顷刻间就要瓦解。 “丫头,那姑娘与你关系如何,老夫瞧她与你来此的目的好似不同,你既已说了自己与孟青松之间的关系。” “她,可会将你欲行之事,告诉他人?” 女子了然轻笑。 “不会,她不会。” “你如此信的过她?” “信,她的命即是我的命。” “哎。” 老者摇头叹息,自嘲道:“老夫活了许久,你这样的丫头,我还是头一回见。”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来找老夫的人。” “敢问老人家,还有谁来过?” “一个男子,与你问的是同一件事情。” 煮好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将茶壶盖渐渐顶开,发出轻微的鸣声。 惨白的手指轻巧地拿起把手,倒入杯中。 “她们去了?” “回公子,去了。” “既然能寻到甘常,想来已经知晓了该知道的一切,纪叙白应是在回禀老家伙的路上。” “云川,将人按计划带出钟山。” “是,公子。” “公子,属下不明。” 云川缓缓开口问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孟青松若是想要杀了那人,早就杀了,何故要等到现在。” 男子的口中传来轻蔑的冷哼。 “甘常之所以能够在后山活这么多年,不过是因为无人在意。如今有人在意了,那人又是他的宝贝女儿,你说他如何还能做的住,即便甘常的话无人听无人信,也不能再留了。” “老家伙错就错在,做事不够狠辣,又想要肃杀对他不利之人,又想要坐拥清白的好名声,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若他当初狠心杀了我,也就不造就今日的我。” “速去速回,此事耽误不得。” “是,公子,属下这就前去。” “嘀嗒,嘀嗒。” 春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润湿了二人的肩膀。 南偲九沉默着走在孟晚林的身后,一路跟随。 很多事情,除非自己愿意面对,纵使旁人说千万句也是无用。 她一向不会安慰人,能做的,只有陪在身侧。 前头的女子倏地转身,杏眼上蒙着水汽,一时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南姐姐,甘爷爷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我定会寻到新的证据,证明父亲的清白。” “林林。” “南姐姐,你。” 哽在嘴边的话语,难以诉说。 甘爷爷说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南姐姐跪在地上的神情,那样真切。 他与父亲之间,难道真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她,不敢问。 “南姐姐,许久不曾见过小浠姐姐了,我们去看看她吧。” “好。” 二人小跑到山顶的亭中,顺着亭子一路躲进廊下,来到了青衿堂。 堂内外空无一人,却听见演武场上,好似有打斗的声响。 人未至,便听得几句叫骂。 “怎么,我们兄弟两说错了什么!以前的钟山可是要三叩九拜,入门验了根骨,才能正式拜师学艺的。” “现在的钟山,什么货色都收的进来,怎么你这师妹的拳脚软绵无力,说练武不如说在跳舞。” 刺耳的嘲笑声愈发的大。 “你们胡说些什么!” “胡说,云织你回头看看那张脸,不去建陵跳舞着实可惜了吧!” 南偲九与孟晚林这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女子,正是王浠凡。 王浠凡涨红着一张脸,指甲逐渐嵌入肉中。 不等她们二人上前,一个响亮的巴掌打了过去。 “江凡,江川,闭上你们的臭嘴!若是不会说话只会狗叫,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池月!你别太过分,你别以为你是太傅之女,我们兄弟两就不敢打你!” “打啊!怎么不打!” 池月挺直腰板,不屑地看着两名男子,麻花辫向后一扬。 “你们真这么有能耐就打,真比试起来,不见得谁输谁赢!你们无非就是见着人家生的漂亮,有意轻薄,别人无视你们,就开始恶语相加。” “柿子还不是捡软的捏!” “就是就是!池师姐,就是他们两个围着王师妹打转。” 南偲九和孟晚林急忙走了过去,一左一右护着女子。 “浠凡,你没事吧。 “小浠姐姐,就这两个不要脸的欺负你是不是,我这替你讨回来!” 第201章 比武 “算了,林林。” 王浠凡垂头而下,扯着孟晚林的衣袖。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他们奚落。” “就是嘛!小师妹,技不如人就理应低头才是!王师妹说的不错!” 江凡叉腰叫嚣着,围观的几名男弟子也纷纷跟着大笑了起来。 “你们就没有技不如人的时候,莫非诸位入山门的那一刻就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南偲九轻抬手掌,掌风逼退为首的两名男弟子。 “我们,我们再差劲也不会如她这般,不过几句玩笑话罢了,你们何必如此当真。” “玩笑话?”池月拎起胸前垂下的麻花辫,发丝缠绕指尖,声调轻盈,“这般挑衅,怎么看都是在同我们青衿堂下战书啊。” “既然你们说了技不如人就该低头,不如就比试一番,输了的那方就低头认错如何?” 云织站在池月身后,探出圆润的手指。 “对啊!你们这般了不起,不如就比试比试!” 山中刚设立的女子武学堂,此事是孟青松心头的大事,若是比试毁了青衿堂的名声,日后这笔账师父必要算在他们几个头上。 江川轻拍江凡的头,使了一个眼色。 “就当是我们兄弟二人口无遮拦,池月,你不就是想为王师妹讨一个道歉,我们道歉就是。” 江川随意拱了拱手:“是我们说错了话,对不起了。” 一旁的江凡甚是不解。 “哥,我们道什么歉。” “臭小子,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让你道歉就道歉!” “慢着!” 藕粉色的长裙随风飘动,身法极快,刹那间纤细的手指点在江凡的穴道上,男子被定在了原地。 “池月!你什么意思!” 娇俏的脸上,杏眼微斜。 “我什么意思,江川,让我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其一,我不是为了什么王师妹出头,我只想告诉你们二位,青衿堂不是这般好欺负。” “其二,既然你说了道歉二字,就该有道歉的诚意,我要的是你跪下,毕恭毕敬的道歉!” “其三,你道歉的人不是王师妹,而是我们青衿堂的所有女子!” “池月!你不要太过分!”江川手掌攥在一处,“别以为你是太傅之女,我就怕你!” “哥,别跟她废话,比就比,我们还怕她不成!” “嗖!” 江川抬起一脚,直踢向池月的胸前,丝毫不留情面。 女子嘴角上扬向后退去,双拳抱于胸前,抵挡对手的劲力。 绣鞋向下扫去,江川一个踉跄跌落在地。 “我当你江川有多厉害,原是过不了几招。” 池月拍了拍鞋上的灰尘,背过身去。 男子阴沉着一张脸,坐在地上,袖底闪过一丝银光。 “当心。” 南偲九在一旁观战,急忙开口提醒。 只见一只玉箫从侧面飞过,挡下那枚暗器。 云织见着玉箫,兴奋地跳了起来。 “是大师姐!” “江川,我让你一分,你竟背后伤人,你们武学堂就是这样教弟子的,不如我替你师父废了你这只手!” 池月眉眼中满是怒气,拔出背后的双刃,不由分说地砍了过去。 丝毫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长剑出鞘,拆开池月的招式,一人立于众人之间,玄色窄袖袍衫显得格外干练。 “池月师妹,住手!” 剑气逼得池月节节后退,白皙的手指握住玉箫,快速移动到池月的面前。 一箫一剑,不分上下。 南偲九的眼神跟着解兰的身法,这二人出招皆干净利落,点到即止。 “同门之间,禁止私下武斗,池月师妹不该对同门师弟下杀招。” “沐辰师兄,何不问问江川师弟,为何背后出暗器伤人?” 清冷的话音刚落,沐辰手里的长剑便收了回去,任由那只玉箫逼近自己的颈间。 沐辰回望地上的男子,眉头微皱:“解兰师妹说的可是真的?” “沐辰师兄,我······” 江川垂下头去,面颊涨红。 “是我没有理清状况,冲撞了师妹,还请师妹见谅。” 玉指转着长箫插入腰后。 “此事我说的不算,沐辰师兄还是问过池月师妹。” 池月下巴撅的老高,翻过一个白眼。 “不见谅!” “你们武学堂的人刚刚已经答应了与我们比试,输了便背后使诈,实在令人不齿!” “既然你替他江川出面,那我们就三日后再行比过,三日后的三更时分,我们在演武场正式比武,一边分别派出五人。” “池月师妹,私下比试若是叫师父知晓了,想必少不了罚,此事还是容后再议,如何?”沐辰拱手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堂堂男儿竟没有我徒弟有胆量,没了师父的应承,便不敢来斗了吗!” 沈天石从众人之中走出,大笑几声。 “师父!” “师父!” 女子们纷纷弯腰行礼,一旁的男弟子也跟着拱手示意。 “沐辰,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你师父何九安那边我自会交待。”沈天石扶起池月,点了点头,“这丫头说的不错,青衿堂创办也有些时间了,总是跟自己比试也不知晓有没有进步。” “这互相切磋才知实力如何,沐辰,你以为呢?” “师伯既然答应,我自是不会推拒。” “比就比!”江川探出手来,指着池月,“刚刚我是让着你,待三日后定要叫你知晓我的厉害!” “池月,若你们输了,就自行承认你们女子天生不适合练武,日日为我们打扫武学堂如何!” 其他男弟子跟着在一旁高声起哄。 池月眸中犀利,开口回道:“好!” “若你们输了,你们便要向所有青衿堂的女子下跪道歉!” 孟晚林冲到人前,双手插在腰间:“还要替我们做一件事才行!”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江川与其他弟子纷纷答应了下来。 “既如此,我们三日后见!” 池月抬起两根手指对上自己的双眼,又指向江川。 “江川,我等着你。” 女子们纷纷离开演武场。 南偲九走在王浠凡的身侧,跟着几人的步伐。 沈天石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 “池月师姐,我们当真要出五个人?” 第202章 对手 云织伸开胖乎乎的手心,数着人名。 “解兰师姐,你,云锦姐姐,我也就勉勉强强,还有一个人去哪里寻啊!” 手指突然泄了气一般软了下去。 “池月师姐,你该说四个人才是,青衿堂近几年才创立,他们武学堂的人比我们早入上门几年,真的硬碰硬,你们三个必胜无疑,可我···可我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即便我们三个胜了,五比三也必胜无疑。”池月一手捏了捏云织鼓起的腮帮,“所以说,平日里叫你少吃一些,就是不听。” “越吃越胖,身法步子都变慢了,上了演武场还不叫他们打下来。” “若是你们三人必胜无疑,那我去了就是凑人数,也没关系不是。” 云织弯起眉眼,望向解兰。 “大师姐,你定能胜过沐辰师兄吧?” “未必。” 冷冷的声音让云织灿烂的笑,凝固在嘴边,嘴角不由跟着抽搐起来。 “啊?那我们若是输了,岂不是要天天帮他们打扫武学堂!” “苍天啊!” “浠凡,你,这几日过的可好?” 南偲九瞥了一眼女子手腕上的鞭伤。 她还是选了长鞭。 长鞭练起来要吃不少的苦头,想来刚才那般的嘲笑,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小浠姐姐,我们这几日有些事情在忙,才没来得及看你,你千万别生气,这几日我给你多带些好吃的来。” “没事的,青衿堂的姐妹们对我都很不错,就是我入门晚,还需勤加苦练才是。” 纱制的发带飘至面前,池月不知何时,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王师妹,此事因你而起,你是不是也应该参加比试,也叫我们看看师父口中的天赋异禀,是何模样。” “池月!小浠姐姐入门不过一月,怎打得过那些男子!” “我参加。” 王浠凡轻咬着嘴唇,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池月师姐说的不错,这件事无论如何是因我而起,我理应参加。” “池月!你别欺负小浠姐姐。” “我欺负她?呵呵。”池月瞥了一眼娇弱的女子,迅速移开视线,“是你们太小看她了吧。” “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左右比试已经定了,你那娇滴滴的样子只对男人好使,对我可没用。” 池月的目光定格在南偲九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你倒是个高手,不过藏得很好,要是能替我们青衿堂上场就好了,必是打得过沐辰那个古板的家伙。” “王师妹,虽说你是用来凑人数的,但是也别偷懒。” 孟晚林对着池月离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身安慰着王浠凡。 “小浠姐姐,你别理她,她这人就这样,整个钟山上就没有她看的顺眼的人,就她对沈师兄都如此。” “恩,林林,你放心,我并不在意这些。” “只是还有三日就要比试了,我有些担心,我也不想给姐妹丢人,尽量输的不要太难看。” 南偲九轻拍着女子的肩膀,安慰一番。 “浠凡,你放心,这几日我们二人会陪着你练习,尽力而为就好。” “对了,林林,刚才沐辰的剑术感觉藏了一些。” 招式鄙人,但剑气并不盛,沐辰刚才与解兰过的几招,分明留了几分。 “南姐姐,你真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父亲一共收了四个弟子,沈天石、何九安、纪叙白和苍云玄,沈师兄出师后就奉父亲的命令,创办了青衿堂,苍师兄则一直跟着父亲在外追杀海寇,如今与朝廷的人在沿海一带,极少回山门,纪师兄年纪最小,一向跟着父亲在门派内,处理一些招收弟子之事。” “而沐辰的师父何九安,是唯一一个习得剑术的弟子,曾跟着我父亲和墨叔叔,习过一些玉衡剑法。” “只可惜,后来剑谱丢失,何师兄习得的仅有一半,在下一代弟子中,也就只有沐辰学会了,剩下的弟子都练习的刀法。” “沐辰算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孟晚林好似想到什么,一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就这么一个厉害的弟子,还被何师兄教的一板一眼,上百条门规背的头头是道,整日在宗内巡视。” “上一回我不过偷喝了一壶酒,就被他罚抄门规,宗内人人都怕见着他。” “见着他,准没好事!” “我倒觉得他好似与你说的有些不同。” 南偲九回想起刚才演武场上的一幕,长剑遇见玉箫,剑尖竟走向一旁,有些不忍伤着玉箫的意味。 与池月对打那几下比起来,截然不同。 “林林,你再多说些武学堂内的弟子,你觉得他们都会选谁出战?” 南偲九思索着。 “也许他们现在也正在思考一样的事情。”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不如就针对最有可能在第五个出战的弟子,帮浠凡研究一套战术。” 孟晚林走在廊下,细数着武学堂内可能会被派出迎战的弟子。 “他们定会派沐辰出战解兰,池月不用想一定会对上江川,以池月睚眦必报的性子准会亲手将他打趴下。” 拳头打在手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偲九与王浠凡顺势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认真听着女子接下来的话。 “我们还有云织、云锦这对姐妹,云锦的功夫不差,他们定是会出方海与之对战,二人的武功路子也差不多,拳法都很厉害。” “剩下的嘛,就只有江凡和陆灼了。” “小浠姐姐,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派江凡与你对打,毕竟云织看上去虽然不怎么厉害,但其实她学起东西来极快,只是贪吃,这才使得身形步法比旁人慢上许多。” “陆灼应是会与你打最后一场。” 王浠凡有些担忧地问道:“不知陆师兄擅长什么兵器?” “他啊!”孟晚林故意压低了声线,随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啊,最是擅长打算盘!” “算盘也能当作兵器,这我还闻所未闻?”南偲九一本正经的说道。 “南姐姐,什么兵器啊,我逗你们的。” 第203章 演武场 “陆灼本就是商人之子,上山习了多年的武功,但却丝毫不感兴趣,倒是在山上做起了生意。” “因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父亲与那些师兄们,也就不理会此事。” “你若跟他说入冬的大氅、建陵城的美酒、庆云斋的孤本和瑶琴,他可比谁都精神。” “我觉得到时候上了演武场,小浠姐姐你就给他打算盘,他一听到心痒了也就没什么心思比试了。” “林林,我们说认真的呢!你快与浠凡好好说说,这陆灼有什么本事?” 南偲九无奈地笑道。 女子在二人中间坐下,双腿伸展开来,左右摆动着脚尖。 “陆灼在门内开始习的是刀法,后来总说用着不舒爽,就自己换成铜锤了。” “不过,你的长鞭正好可以克制铜锤,只要僵持到半炷香结束,就算得平手。” “林林说的不错,浠凡,我们这几日陪你联系,你且将我当做陆灼。” “多谢姑娘,还有林林,若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觉着会给青衿堂丢脸。” 南偲九对上孟晚林的视线,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将后山上听到的一切隐去。 一连几日的训练,三人都待在一处。 眼看着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到正式开始比试了。 拽着长鞭的女子在院中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 “姑娘,林林,我想回房一个人歇息一会儿。” “浠凡,可是太紧张了,你放心,你且去歇息,到了时辰我们自会叫你。” “是啊,小浠姐姐,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就要真的上场比试了,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浅云色衣裙缓缓摆去,女子回眸望着亭中的二人,嘴角微翘。 南偲九坐在亭中,与孟晚林各怀心事,并未注意到台阶上离去之人,古怪的笑容。 “林林,好像有几日不曾见到小方遒了。” 少年自进了金麟宗就一直黏着林林,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他啊,他最近都要长在望江园了。” 女子双手撑在下巴处,眸中泛起忧愁。 老者的话犹在耳侧,如何能忘却。 那样的语气,分明是在怀疑自己的父亲,而就连南姐姐也同样如此认为。 “哦,是么?” 南偲九呡紧了嘴唇,没到这种时候,自己就越发的不会说话。 “那夜解了婚约之后,阿遒回去就把父亲的喜好研究了一遍,现在日日变着法子往望江园里跑,说什么势必要让父亲对他改观。” 孟晚林眨了眨眼睛,左右瞧了瞧,好奇地问道:“好似这几日也不曾见到南大哥?” “难道他也有事在钻研?” 南偲九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应是长在了曲径阁内吧。” “南姐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耷拉着的脑袋突然竖了起来。 “你们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拌嘴了呢?” “他···他说我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找他,就···”南偲九的声音越来越低。 孟晚林急忙贴近着南偲九坐下。 后山的事情先放一边,眼前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如此般配的二人,怎么能因为小小拌嘴就生了误会,绝不能! “南姐姐,你听我说,这男子偶尔也是要哄一哄。你不能总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你不说他如何能猜得到你在想些什么?” “我知晓你处处喜欢为他人考虑,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但是南大哥不一样,与我们不同,他想要的必然是与你共同面对。你若是事事都瞒着他,他定会伤心。” “是······是这样吗?” 孟晚林用力地点着头。 “林林,我们先去叫浠凡吧,时辰差不多到了。” “好。” 灰色的鸽子发出细微的叫声,从夜空中飞过。 三更时分,整座山陷入一片寂静,演武场上却点起了火把,人影攒动。 没有参与比试的男弟子和女弟子,皆站在左右两侧,加油打气。 “加油!加油!武学堂必胜!” 男弟子们挑着眉毛,向另一边挑衅。 云织举起手臂。 “亮出来!” 身后的女弟子们纷纷摇着手里的红绸。 “必胜!必胜!青衿堂必胜!!!!” 沐辰从众人的目光中走出,长发高高束起,玄色的发带飘逸而下,手持长剑,器宇轩昂。 长靴刚踏在演武场的台上,环顾着四周,眉头微皱。 “演武场内禁止喧哗。” 于是场下一片鸦雀无声,但挥动着的红绸丝毫未停。 “解师妹,请出招。” 紫金簪在月下闪过好看的弧度,女子轻点脚尖,跃入场内。 “大可不必因我是女子,就想让,出招便是!” “大师姐好样的!” 云织兴奋地叫了起来,瞄到沐辰不悦的目光,立马收了回去。 圆润的小手在兜里摸索着,正想要尝块糕点压压惊,摸索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诶,我的点心呢?” “云织,这些吃食,姐姐先替你保管,待你比试完再还你。” “哦。” 云织望了一眼云锦,再看向场内,突然觉得台上的人变了模样。 好似两块点心正在打架。 南偲九与孟晚林站在人前,看的真切。 沐辰出剑的速度极快,剑气如虹,今日与那日全然不同,显然用了全力。 玉箫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向后节节退去。 一旁观战的女弟子,皆眉上染着担忧。 开局若败,之后的胜算想是更小。 解兰踩在剑尖之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眼神之中好似在抉择着什么。 月光下,深紫色衣摆高高扬起,玉箫贴近薄唇,动听的音律倾泻而出。 在场的众人皆惊讶不已。 “师姐竟还会音波功?” 只有场外的南偲九和场内的沐辰,同时紧皱眉头。 沐辰望着那凌空跃起的女子,心下大惊。 “这是!” 无一人不被这美妙的旋律所吸引,就连远处观望的沈天石与何九安,都听得如痴如醉。 但却只有面前的男子,被深深地制约在原地,寸步难行。 一曲终了,男子长剑撑地,手掌紧紧捂着胸口,嘴角是难以察觉的血迹。 “我输了。” “什么?沐辰师兄输了?” “你们看见了如何输的么?” “没看见。” “没看见啊。” 第204章 换人 解兰目光追随着那颤巍巍离开的影子,跟了上去。 “第一场,青衿堂胜!” 远处的亭中。 “呵呵呵呵,” 女弟子们一阵欢呼雀跃。 池月翻身跳上场内,抬起手指,对着另一边的江川勾了勾手。 树林内,玄衣在夜色中瞧的并不真切,无人注意。 “噗!” 一口鲜血在僻静之地,才肯吐出。 “给你,吃下去,会好受一些。” 纤细的手指递过一枚丹药。 男子起身拱手谢道:“多谢解师妹。” 娇小的瓜子脸上,眉目冷淡。 “不必,你若受伤,何师伯必会问罪于我。” “我也是为了自己。” 沐辰吞下那枚丹药,开口问道:“这是疗伤之药?” “不是。” “是清心丸。” “你之所以会受伤如此严重,是因为心有执念,不肯舍弃。” “原来如此。”沐辰干笑两声,看了看面前的女子,“没想到幻影门的幻术如此厉害,我自愧不如。” “你,你看出来了?” 解兰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已经以箫声作为掩护,仍旧还是被察觉到了么。 “解师妹,请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还望你能说到做到。” 南偲九盯着回到场内的二人,想来沐辰刚才也察觉到异样,那并不是什么音波功,而是幻术。 没猜错的话解兰已经能够控制幻术,将其缩小范围,只施加在对手身上,所以旁人极难察觉。 若不是后山之上,老者之言,自己也揣测不到一二。 台上的双刀已然架在江川的脖颈之上,池月一脚踩在江川的背上,一手举刀指向那群惊叹不已的男子。 “你们,输了。” “就这么放了江川?这倒有点不像池月了。” 孟晚林正在一旁好奇着,那头就传来了唏嘘的声音。 “江师兄,她在你背后划了图案。” “快给我看看,那女人做了什么手脚,我说最后几招她在比划些什么鬼画符。” “好似···好似是只猪···” “池月!你给我等着!” 池月甩着两边的麻花辫,傲娇地瞪了一眼,走下场外。 南偲九瞥向自己的右侧,紫金簪闪烁着弱光。 直觉告诉她,解兰来金麟宗一定还有些别的目的。 “太好了!我们已经胜了两局了!只要姐姐你赢了,我们就必胜无疑了!” 云织脸上张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云锦从一旁走过,系紧了腰间的荷包。 “不行,等你打完,点心才能还你。” “哼!”云织气鼓鼓地跺了下脚。 对面的几名男弟子看着这一幕,调侃起来。 “你们瞧那云织,整个人圆乎乎的,都能装得下她姐姐了,哪有习武之人像她这样的。” “诶诶诶,还跺脚呢,也不怕将这山踩塌了。” “哈哈哈哈哈。” 云织一向耳力很好,闻声望了过去,羞愤难当。 “瞧瞧,听见了,还看我们,我看江师兄背后画着的怕不是猪,是她云织吧。”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你们几个,没听见沐辰师兄说演武场禁止喧哗么,还如此吵闹。” “陆师弟,我们就是随便开两句玩笑罢了。” 算盘从怀中取出,打得叮当响。 “既然有心情开玩笑,不如将买酒的银子先付了如何,一共三十两。” “三十两!不是十五两一坛嘛!” “我这儿卖人十五两一坛,卖小人嘛,翻倍!” “何时的规矩?” “刚才定的。” 几人面面相觑,低下头去,声音细小。 “陆师弟,是我们不对,我们不买酒就是了······” 几人连忙躲到人群后头。 男子收起算盘,高声叫道:“待你们变回人了,我还卖十五两一坛!” 周遭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人只得灰溜溜地离去。 云织看着那个男子,点头致谢,男子会心一笑,将目光移到场内。 台上的二人,正打得僵持不下。 “南姐姐,看上去,云锦很快就能胜出了,方海都半跪在场内了。” “未必。” “未必。” 云织、池月等人纷纷看着不约而同开口的两个人。 南偲九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淡定自若地开口。 “云锦看似压制了对方,但其实已经使出了全力,他们二人都惯用拳法,只是对方出拳更为猛烈,她这样压制对手,只是想拖延时间。不知,解兰姑娘如何看?” “你说的不错,这一局看来是个平局。” 一直抬着下巴的池月,此时也焦急地看向台上。 这一局若是平了,之后的两场胜算并不大。 很快,半炷香燃尽,二人皆力竭倒在了台上。 “第三场,平局!” 纪叙白走上台,大声宣判着结果,他望向台下,不知为何师父还没有现身。 望江园内,少年捧着刚煮好的清茶,一脸殷勤。 “孟宗主,可是要去观看演武场的比试,不如喝口清茶,我陪您一起去。” 孟青松想起昨日的五味俱全的点心,眉间耸起。 “方少侠辛苦了,茶就不必喝了,我们一道前去就好。” 少年颤抖着嘴唇。 “我就知道,孟宗主仍旧是讨厌我的,都怪我太过笨拙。” “不是,不是···我喝,我喝。” 二人行到半路,孟青松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急忙奔着茅厕而去。 少年则默默守在茅厕外,寸步不敢离开。 “第四场,云织对江凡。” 云织眼巴巴地看着云锦手里的点心,缓缓走到台上,摆着几个热身的动作。 “等等。” 南偲九盯着对方走上来的男子,有些惊讶。 “林林,这人那日好似不曾见过,我认不清容貌,你帮我看看这人是江凡吗?” 几名女子纷纷望了过去。 池月大声叫骂道:“江凡,你是属乌龟的!怎么能临时换人!” 江凡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将头歪向一侧。 “怎么,池大小姐,有规定过不能临时换人吗!这是私下比试,我们愿意出谁就出谁!” 江川抬手附耳过去。 “你小子搞什么名堂!这陆灼能打得过云织吗,我们要是输了该多丢人!” “哥,你放心,云织没那么厉害,陆灼定会赢!不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就要同那个小美人一决高下!” 第205章 终场 江川抓住江凡的手腕,眉宇露出一丝紧张,压低了声线。 “你想做什么?” “哥,你就放心吧,我这回得了一个好东西,保证叫她当众出丑!谁叫她竟敢咒骂你我!” 江川将视线移到孟晚林的左侧,那个刚入青衿堂的师妹,绝美的容颜上露出轻蔑的笑,似在挑衅。 那日,他与江凡听闻青衿堂来了一位绝世美人,才偷跑过来张望。 却不曾想看着柔和的女子,实则浑身带刺,一言不合竟甩起了长鞭。 江凡是个硬脾气,吃不得一点儿亏,便开口辱骂。 谁又能料到竟演变成了一场比武。 “江凡,眼下师父、师伯都在观望,你别犯糊涂。” “哥,你就放心吧,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伤不到人。” “最好如此。” 看着对方的男子上台,云织有些茫然,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刚才为自己出头的那个男子。 怀里的算盘随着脚步,叮当直响。 “陆灼请云师妹赐教。” “诶,等等,等等。” 圆乎乎的手高举着,瞄了一眼底下的江凡,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是你同我打,你擅长什么兵器?” “姑娘说的可是这铜锤。” “铜锤!” 云织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弯刀,与那铜锤比起来,顿时小了不止一截。 孟晚林在旁叫道:“铜锤费内力,你且跟他耗着!” “小师妹!这关局不语才对,你这般算作弊吧!” 男弟子那头不知是谁开了口。 孟晚林投过一个白眼。 “你们换人就行!我喊两句怎么了!” 铜锤说时迟那时快,对着台上的女子砸了过去,云织脑海中只记住了孟晚林的“耗着”二字,抬腿满场跑了起来。 “南姐姐,如今他们换了人,小浠姐姐对上江凡,胜算必然不大。” 王浠凡双眸垂了下去,握紧手中的长鞭。 “你们放心,我定会坚持到最后!” “浠凡,江凡与江川惯用长刀,擅使刀法,此人报复心理极强,真的对上后,能避则避,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 南偲九盯着对面台下的江凡,心下隐隐觉着不安。 “小浠姐姐,你听南姐姐的话,什么都比不得性命重要,那个不要脸的指不定要耍什么阴招,你不过初学如何能应付的来。” “哎,都怪我学艺不精。”王浠凡在孟晚林的身侧小声嘀咕着,“若是我们也能换人就好了,可惜······” 软绵的声音仅有孟晚林和一旁的池月听了去,众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台上的比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左右我也算得金麟宗的女弟子,我又没有拜谁为师,沈师兄的招式我也习过,我自然也能比试。” 女子抬起右手轻拍着王浠凡的手臂,附耳过去。 “小浠姐姐,一会儿我代你上场。” 池月眉头蹙起,将视线移回台上。 “不是,云织师妹,你瞎跑什么,好歹是场比试,你总得与我过上两招。” 陆灼拖着铜锤,小几圈儿下来,已然有些气喘。 前头的女子走了几步,喘的更加厉害,连连摆手。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她看了一眼快要燃尽的香炉,运气抚平自己的气息。 弯刀迎头砍下,铜锤来不及抬起,男子本能地抽出算盘挡了过去。 “啪!” 金算盘似是裂开了一寸。 “我的算盘!” 陆灼扫过一脚,将算盘抛到沐辰的怀中。 “护好我的宝贝!” 转身双手举起地上的铜锤,抡了过去。 弯刀岂是铜锤的对手,被甩在了台上,云织向后躲去,一不小心掉到了场外。 香炉内恰巧燃尽。 “第四场,武学堂胜!” “云织师妹!” 男子一手扛着铜锤,另一手拉住女子的手,待其站稳后才缓缓松开。 “你没事吧?” “啊···啊?我,我没事。” “承让。” 云织睁大圆圆的双眼,仔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五官分明,带着几分俊俏,眼角细长,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雅。 “哦。” 女子磕巴地回了一句,提着裙摆走下台去,回眸望了一眼陆灼。 “沐辰师兄,快给我瞧瞧我的宝贝,裂的严不严重。” 刚刚,那算盘是被自己的弯刀劈开了吗? 他好歹帮自己解围过,这么做,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傻丫头,你的点心,还有你的弯刀,比试完连刀都不知晓收回来了。” 云锦将东西放在云织的手心,看着她出神的样子,急忙安慰道。 “好了,比试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想那么多,大家不会责怪你的,大不了日后你的那份洒扫的活儿,我帮你做了就是。” “第五场比试,江凡对王浠凡。” 江凡抽出长刀,得意地走到台上,等着女子上场。 南偲九扭头交待着:“浠凡,一会儿你上台,别太紧张,你的长鞭虽练得不熟,但也能接上他两招···” “姑娘,姑娘我···” “江凡!你不是喜欢打,这局我陪你!” 林林怎么在台上! 南偲九猛然回头,不安的预感越发的强烈。 “孟晚林,你不是青衿堂的人,怎能替青衿堂比试?” “我跟着沈师兄也是学过一招半式,怎么不能替青衿堂比试!” 孟晚林接过台下扔上来的长剑,拔出剑鞘。 “我倒要看看你江凡能有多厉害!” “孟晚林,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可别怨我!” 长刀以极快的速度劈来,直指女子的右肩,长剑抬起挡在胸前。 女子一脚甩向江凡的腰间。 “江凡,你也不过如此。” 细长的手握紧长剑,将力量凝聚在剑尖,周身翻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剑花。 从男子的右侧臂膀轻巧划过,随后又划向男子的左侧肩膀。 细小的伤口似是嘲笑,激起男子心底的怒气。 “林林!当心!”南偲九大声喊道。 江凡定还有后招。 只见男子蓄积力量,手中的长刀忽的调转方向,绕过剑尖,插向女子的腰间。 孟晚林听到南偲九的声音后,收回剑身,向下挡去,豆绿色的碎布从腰间掉落而下。 第206章 致幻 “卑鄙!” “兵不厌诈!能伤到对手的招式都是好招!待你输了之后,就带着青衿堂的那些女子,一齐去我们武学堂洒扫如何!” “你做梦!” 女子周身运气,连人带剑在半空中翻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对面。 长刀一时难以抵挡剑气,节节败退。 江凡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只觉着喉中一阵腥甜。 没想到她学的这些混杂的招式,竟能自行融会贯通。 “呵呵。” 冷笑声出,南偲九惊觉不妙,她清楚地看见男子从袖中洒出一包粉末。 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连刚刚抵达演武场的孟青松与少年,皆愣在了一旁。 谁也没有想到江凡会下黑手。 孟晚林招式还未来得及收回,那包药粉已至面前。 水蓝色的身影挡在自己的眼前,孟晚林睁大着双眼,眼看着女子将自己一掌震下台去。 药粉半数被南偲九吸入肺中。 这不是毒! “江凡,你疯了!你竟敢下毒!” 江川瞥了一眼孟青松,急忙跳上台去,掌掴在江凡的面上。 “哥,都说了无伤大雅,那只不过是包致幻粉罢了,本想着下在王浠凡身上,不过是让她听我们的话,跳舞取乐而已。” “这药粉,如何解?” “卖的人说,一盆清水即可。” “还不快去寻清水来!” 江川大喝一声,心中却暗自舒缓许多,好在不是孟晚林中招,否则让师祖碰个正着,定会罚的不轻。 “姑娘,你没事吧?” 南偲九努力地平复意识,眼前逐渐变得混乱起来,她听的到浠凡的叫声。 正欲回答,耳畔突然嗡嗡作响。 “诛杀女魔头!” “女魔头!还我师父的命来!” “浠凡···我···” 响声越发的大了起来。 “林林···” 刹那间风起云涌,夜空之中再无平静,雷鸣声轰隆作响。 王浠凡躲在扬起的轻纱后,眼神露出一丝狡黠。 “他要杀了你的林林。”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轻巧地钻入耳中。 南偲九觉得脑中好似炸开一般,眼底猩红散漫开来,四周都陷入血色之中。 “是你!” “是你杀了林林!” “姑娘,不要!” 王浠凡抱着南偲九的腿,似是在拼命地阻止着,瞬间被弹至一侧。 孟晚林被那一掌震得不行,在少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眸中尽是担忧。 “阿遒,不好,南姐姐定是被那致幻粉所惑,入了心魔。” 她低声说道:“绝不能让宗内的人,发现魔功的事情。” 少年一跃登入台上,一步一步走近女子,欲唤醒她。 “师父,师父你清醒一些,是我啊!我是方遒!” “方遒······” 女子长发凌乱地向后摆去,闪电的光芒照射而下,她仅看见地上半跪着一人。 “是你!是你杀了林林!” “我要叫你偿命!” 白嫩的手指似有吸力一般,将男子吸了过去。 女子的手狠狠扼住江凡的咽喉,满眼通红地盯着他,嘴里发出渗人的笑声。 “你···你快放开我!你疯了!” 江凡努力地挣脱着,撼动不了分毫。 手指越发的收紧,其他弟子见状,急忙上前搭救,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演武场之外。 “这是什么?” 沈天石与何九安从远处飞来,立在孟青松身后。 “师父。” “师父。” 孟青松颔首示意二人前去,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演武场内的女子。 这个女子的气息,与刚才全然不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师父,你入了梦魇,快些清醒过来!林林无碍,林林没有受伤!” 少年被强大的真气,压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喊叫着。 薄唇轻启,语调冰冷。 “你骗我!” “你们骗我!”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姑娘!还不速速将我徒弟放下!” 何九安出掌对抗在阵法之上,眼前的阵法解除后,体内的真气竟被无故抽离。 他急忙叫住身后的沈天石。 “沈师兄,莫要过来,这阵法有古怪,你我皆不是对手!” 雷鸣声渐渐逼近,一道光亮从远处飞来,径直冲入阵法之中。 沈天石借机将何九安的手打落而下,两人相视之间皆是震惊。 “此人竟能冲入阵中!”沈天石低声说道 “即便是师父也未必能够入阵,此人功力莫非在师父之上。” 何九安打量着入阵那男子,玄色衣袍,儒雅大气,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于是摇头自否。 “也许,是我想错了,如此年轻怎会胜过师父,可能与那女子有些干系,方能入阵。” “南姑娘!凝神聚气,稳定心神!” 静心咒从男子口中念出。 南偲九这才清醒些许,她听见南若秋在唤自己。 “我···” 大手轻抚女子的额头,真气徐徐注入灵台之中,眼中的猩红尽数褪去,女子下一刻昏睡在男子的肩头。 无形的结界消失不见。 少年立马起身,半跪在二人身侧。 “南姐姐!” “南大哥,师父,如何了?” “眼下已无大碍,我先带她回去。” 雷声阵阵,一刻不曾停歇。 “且慢,此女伤我弟子,公子这就将其带回曲径阁,恐有不妥。” 何九安上前一步,拦住男子去路。 “让开!” 俊逸非凡的面容之上,再无半点柔和之气,何九安对上那双眼眸,竟被震慑的退了一步。 “何师兄,你在远处并不知晓,刚才江凡在场内对我暗中下手,若不是南姐姐替我挡下,如今神志不清的便是我了。” “什么!竟有此事!” 何九安双手拱于胸前,面色凝重:“请公子见谅,我并不知晓此事,稍后我定会带着逆徒,前去给南姑娘赔罪。” “不必。” 男子未曾抬眸看向其他人一眼,声寒如冰。 王浠凡拭去嘴角的血渍,迎了过来,焦急开口。 “南公子,姑娘可无恙?我同你一起去吧,有个人照应也好。” 玄色的锦靴停在原地。 “听闻你用长鞭?” 孟晚林与少年跟在其后,甚是不解。 男子面上一沉,牢牢抱住怀中的女子,一手在袖底催动内力,径直打向王浠凡腰间盘着的长鞭。 长鞭裂作数节,转瞬湮灭在半空之中。 第207章 怒意 “南大哥,你?” 孟晚林的目光掠过一丝惊讶。 远处的众人仍心有余悸,不曾缓过神来。 “南公子,你生气是应该的,若不是我此事也不会发生。” 王浠凡的眼眶微红,泪水眼看就要落了下来。 男子的声音似压着怒气。 “滚开。” 少年拉住正欲上前为其辩解的孟晚林,目光停驻,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若说南大哥误会了王姑娘,碎了她的长鞭也应当出了气,可怎会在众人面前,折辱于她。 这太不像南大哥了。 “阿遒,你松开我,他们已经走了。” “不行,我要去曲径阁同南若秋解释清楚,此事与小浠姐姐无关,我是自愿替她上台比试。” “林林。” 宇文遒将女子拉过一旁,低声说道:“你可曾见过南大哥如眼下这般动怒,若只是误会,大可不必如此。” “也许,有什么事情你我并不知晓,我相信南大哥的为人,他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针对一个人,除非那个人···” 除非那个人真的有问题。 少年瞥了一眼楚楚可怜的王浠凡,不知为何,入钟山后,他也觉得王浠凡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但是,又说不清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阿遒,你什么意思!我也相信小浠姐姐,江凡会在比试最后做手脚,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这与小浠姐姐有何干系!” “好了,眼下更重要的是师父的安危,林林,孟宗主就在近处,万一瞧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还需辛苦你,前去打消他的疑惑。” 孟晚林气鼓鼓地脸庞突然消减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若是叫父亲发现了南姐姐身怀魔功。 整个金麟宗,都不会容下她。 “林林,可有受伤?让为父瞧瞧。” 孟青松左右看着,见无伤痕才放下心来,淡然开口。 “林林,没想到你那位朋友,入了幻觉之中,竟如此厉害,连你沈师兄和何师兄,都无法近身。” “你可知晓她练得是何门何派的功法?” “父亲!你怎么能见我没受伤,就不担心我了!” 娇嗔的语调,让原本松懈下来的江凡,再次紧张了起来。 钟山上的大小姐,每次告状都是这个鬼动静。 “好好好,你说。” 孟晚林探出一根手指,点在江凡身上。 “就是他!竟然放毒害我!” “明明比试就是我赢了!他竟然不要脸,暗中下手!” “就是他,就是这个不要脸的!” 一时间,女弟子们都围了上来,男弟子们则待在原地,默默垂下头去。 这么丢人的事情,毕竟是他们武学堂的人所为,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为江凡出声。 “何九安!你瞧瞧你这好徒弟,打不过还使诈,好在只是致幻的药粉,不是什么毒药!” 孟青松双手背于身后,质问道。 “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好好管束!给我个交待!” “是!师父!”何九安跪在地上拱手回道,“徒弟这就带他下去受罚,师父觉得三十板子可够平小师妹怒气?” “恩,且下去吧。” “纪师兄,现在可以宣布结果了!” 孟晚林冲着纪叙白粲然一笑,后者眸光闪动,大声宣判着结果。 “终场,孟晚林胜出!” “此次比试,青衿堂胜!” 女弟子们各自扮着鬼脸,对着另一侧嘘声不止。 沐辰向前一步,毕恭毕敬地低头。 “我们愿赌服输,就此跪下向诸位道歉!” 一个个男儿郎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半跪在地上。 “诸位师妹们,对不起!” 池月将手放在耳边,撅着嘴唇:“啊?你们说什么,我们听不见啊!” 云织、云锦在一旁偷笑道:“是啊,听不见!” “诸位师妹们,对不起!” 孟晚林满意地回头望着少年,吐了吐舌头。 “如此甚好!沐辰师兄,你们既然输了,莫要忘了还答应下我们一件事。” 池月偷瞄着孟晚林,眼神里满是好奇。 “你们要每月组成二十人下山,去做好事,要帮助山下的女子,为她们鸣不平!而且要轮流去才行!” 池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磨人的主意,也就只有她才能想的出来。 “好,我们愿赌服输!” 沐辰与男弟子们缓缓起身。 “林林,为父还有事情要问你···” “父亲,南姐姐受了伤,我得先去看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孟晚林拉着少年一溜烟地跑出了演武场。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不比洒扫轻松多了。” “就是啊,下山去做好事,还能趁机偷懒,等沐辰师兄着手安排,我肯定第一个前去报名。” “我也去,我也去,我同你一起,这女子能有什么难事,不就是挑不动水,砍不了柴,这些体力活我最在行了。” “那咱们可说定了,到时候一起下山做好事。” 池月冷淡地瞥着交谈的弟子,嘴里轻吐。 “蠢货。” 云织开心地跳了起来:“池月师姐,太好啦!我们赢了!” “总算不用被他们看贬。” “若真的不想被人看贬,就该少吃两块点心。” 王浠凡半蹲在地上,听到周围的说笑声,小心地拾起断裂开的长鞭,用衣衫兜起。 池月装作不经意走过女子的面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不知晓你打得什么算盘,但是与你同行的那几个,确实小看了你。” “你这伎俩,即便是后宫的妃嫔,也比不得。” “我劝你日后在青衿堂,莫生事端,好自为之。” “池姐姐,你在同王师妹说些什么呢!叫上王师妹一起,我们回青衿堂庆祝一番。” 池月转身回道:“不必了,王师妹还有旁的事要做,我们先去。” 握紧皮鞭的手指,咯咯作响。 今日所受之屈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女子屈膝在地,诺大的演武场,瞬间仅剩她一人。 细小的嗓音带着一些沙哑,只有自己能够听清。 “南偲九,你不会永远都有人护着,若他不在你身边,你又能躲得过多少次···” 房门被人从外边撞开,怀中的女子轻柔地放在榻上,另一身影从窗台处跳了进来。 “她,怎么了?” 第208章 梦呓 “我听说演武场那边出了事,就立马赶了过来。” “我同你一起。” 门栓牢牢插住,二人分别从两侧运功,护住女子的心脉。 “在下究竟应该唤你墨尘公子,还是时安公子。” 墨尘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子,淡淡回道:“我是谁你不是一早就知晓,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若不是南偲九受了伤,我也懒得来见你。” “说的好。”南若秋的语气冰冷,抬眸带着一丝质疑,“在下倒想向墨公子讨教,为何南姑娘体内的魔功功力更胜从前?” “你问我,我怎会知晓。” “你不知晓!你可知若魔功不受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她若失了神志将会生灵涂炭,这样的责任你可担的起!” “你明知融合之法行不通,你竟还由着她胡来!” 墨尘眉间耸起,他是何时知晓的这些。 “南若秋,不要总是一副为她好,她就该如此的模样。”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我已经帮她寻到融合之法,不试试怎知行不通。” “我虽不知晓她背负的是何深仇大恨,但是能让她夜不能寐,日日忧心,定是不寻常之人,不寻常之事。” “不论她要做什么,我都愿助她完成。” 男子收回内力,修长的手指探向女子的腕间,紧张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对上墨尘的视线,厉色说道:“你根本不知晓你在做些什么,简直胡闹···” “噗!” 鲜血喷涌而出,墨尘呆滞在原地,眸色微变。 “南若秋,你究竟怎么回事,上一回在冀州城内,也是如此。” “你别拿癔症来诓骗我,这分明不是。” “是反噬。” 手指掠过唇角,鲜血沾染在玄色的袖边,看不出分毫。 “在下需一个人独处调理内息,南姑娘就交给你看护了,你要护好她,这一晚必会再入心魔。”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扫过虚弱的男子,声音低沉。 “不用你说,我也会护好她。” “倒是你,这件事,你打算瞒她多久?” “这就不劳烦墨尘公子忧心了。” 男子转身消失在门边,墨尘缓缓将门合得严实。 刚走到榻边,门外就传来焦急的声音。 “南大哥,南姐姐可好些了?” 墨尘压低着声线,简单“恩”了一句。 “林林,有南大哥在,不会有事的。南大哥一定在给师父运功疗伤,我们就守在外边,不便进去打扰。” “你说的对,就守在外边。” 孟晚林抬头对着里边说道:“南大哥,我和阿遒就在外头,有什么事你唤我们就好。” “恩。” “南公子可是在给姑娘疗伤?”王浠凡徐徐走来,眼角通红。 女子的模样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小浠姐姐,刚才南大哥是太过紧张,一时错手才会如此,待南姐姐醒来,将事情说开,他必然不会再误会于你。” “无事,左右我也习惯了,南公子向来不太喜欢我。” “林林,我去做些吃食来,若是姑娘醒了也可垫一垫肚子。” “恩,好,辛苦你了。” 从前少年只当女子柔弱,可演武场上南大哥厌弃的样子,让他不得不心生怀疑。 也许王姑娘不似表面这般。 也许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曾知晓。 门口处的声音似在耳边,墨尘探手过去,抚平女子凌乱的碎发。 “你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这时的自己,不能叫门外的人发现,更不能叫榻上的女子发现。 可尽管冒着被人识破的风险。 他,还是来了。 手掌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女子的体内。 胸口处刚好的伤口,裂开一条细小的缝,殷红的血逐渐浸染着缠绕的纱布。 终于,男子将女子缓缓放下,掖着被角。 他坐在榻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女子。 “南偲九,我已经替你找到了融合的功法,别叫我失望。” “你定能胜过自己的心魔。” 南偲九恍惚间睁眼,面前的雨水倾盆而下,将人的面容冲刷的十分模糊。 “南偲九,就凭你,还杀不了我!” 腰间的软剑“嗖”地一声抽出。 下一瞬,插入女子的前胸。 贯穿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 面前是孟青松肆意大笑的嘴脸。 “孟青松,我要你的命!” “就凭你!” 轻蔑的语气刺激到脑中的神经,南偲九只觉得内里如燃烧一般炙热,燃尽自己的经脉。 “南偲九,南偲九。” 墨尘听着女子不断的呢喃,紧紧握住她的手,向她的心口灌注内力。 “南偲九,稳住心神,那些都是假象,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南偲九幡然醒悟,这不是回忆,不是现实,而是在梦中。 刚才的自己明明在演武场。 是致幻粉! 致幻粉让自己陷入心魔之中! “你,不是真的!” 女子的手握住剑身,一寸一寸地向外拔着,浑身跟着颤抖起来。 “呵呵呵呵!” 冷笑刺骨。 对面那模糊的人影,在自己的四周左右摇晃。 “南偲九,只有你清楚我是谁!” “我就是你最想要杀的那个人!” “你永远都无法改变这一切。” “不!不是!”南偲九冲着大雨中的人影,拼命地吼着,“不是!” “我杀了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孟青松,你活不了!” 输送功力的手腕微沉。 男子听着那几句轻声的梦话,瞳孔微张。 他以为她与孟青松之间,只是有些仇怨。 她的恨,似是不比自己的少。 一个不谙世事,从未下过山的少女。 一个老谋深算,江湖中翻手为云的宗主。 究竟有何瓜葛? 她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他始终难以猜透。 “不好了。” 门外孟晚林的声音变得再次焦急起来。 “父亲就在曲径阁下,想来刚才在演武场上,不曾将事情遮掩过去,定是奔着南姐姐来的。” “林林,你别怕,我同你一起去,且能拦上些许时间。” 这老家伙,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丹药,送入女子的口中。 内力持续输送至胸口。 女子的喉中微动,不一会儿,面色跟着好转了许多。 呓语也随之少了一些。 第209章 蹊跷 “南偲九,看来你得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了。” 墨尘翻身出窗,跳入隔壁的客房,紧靠在墙边,屏住气息。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紧跟其后的是慌乱的步伐。 “父亲,南姐姐正在歇息,更深夜重,此时闯入恐怕不妥。” “南姑娘,毕竟是被九安的弟子所伤,于情于理,为父都应该探望一番。” “何况为父还特意带了金麟宗的疗伤丹药。” “父亲,父亲。” 孟晚林的视线飘向对面,少年三步并做两步,挡在了门前。 “孟宗主,我师父已经歇下了,要不这丹药就先交给我,我自会转交给师父。” “哦,没想到,南姑娘年纪轻轻竟还收了徒弟。” 孟青松瞥了一眼屋内,叹气道:“方公子,我还是要看一眼才放心,不然我这心中怎过意的去。” 对上未来岳丈略带惆怅的神情,少年顿时没了主意,就在晃神之际,人已伸手将房门推开。 “孟宗主!” “父亲!” 二人一同挤了进去,纪叙白跟在其后,守在门外。 “姑娘可是青衿堂的弟子?” 听见孟青松的发问,二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皆大吃一惊。 屋内除了南偲九,只有一女子的身影。 王浠凡将盘中的点心,放在桌上,拱手行礼。 “弟子刚入青衿堂不久,有幸拜见宗主。” “不必多礼,快些起身。” 孟青松手掌微伸,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手指从女子的手臂上轻轻滑过。 心下不由感慨。 还不曾见过世间有此绝色。 只一眼,便叫人难以移开。 “不知宗主来此所为何事?” “小浠姐姐,父亲说来看看南姐姐伤势如何,送些疗伤丹药。”孟晚林挽着女子的手臂,将其拉到一旁,会心一笑。 “不知南姑娘伤势如何,可严重?” 孟青松视线扫过榻上,轻纱半掩,榻上之人气息均匀,无任何异样。 而后充满狐疑的一双眼,再次移到女子的身上。 王浠凡怎会不知晓那双眼里,藏着的究竟是些什么。 “让宗主费心了,姑娘已经歇下,致幻粉怎么说也算不得毒,姑娘并无大碍,多谢宗主前来探望。” “无碍就好,我也不便多留,这瓶伤药还劳烦待南姑娘醒来,转交给她。” 孟青松笑得慈祥,手搭在女子的手掌处,有些留恋的意味。 “多谢。” “宗主,慢走。” 王浠凡握紧瓷瓶,拱手说道。 “小浠姐姐,此处就先交给你了,我们先去送父亲。” 少年跟着一同离开,临走前好奇地瞥了一眼打开的窗户。 几人走后,她缓缓将门窗合实,笑声带着些不屑。 纤细的手撩开半掩的轻纱,轻纱之下的女子,唇上毫无血色。 “南偲九,你还真是好命,总有些人愿意为你奔走。” “也不知这丹药你吃了,是好还是不好。” 床榻的右侧,靠着墙壁的男子,附耳过去,心头一紧。 银铃般的笑声,却让人汗毛耸立。 细碎的粉末倒入瓷瓶口,弹丸跟着摇晃的幅度,来回晃动。 “南偲九,你猜猜,这回你可还能躲得过去。” “···孟···孟青松···” 王浠凡眉头一皱,俯身过去,断断续续的言语逐渐在耳边拼凑完整。 她的眼眸忽的一亮,如获珍宝。 待到隔壁的房门从外合上,脚步声由近至远,男子才再次翻窗入内。 他连忙探向榻上女子的脉搏。 还好,还好无事。 墨尘盯着床前的瓷瓶,眸色加深。 打开后在鼻尖晃了晃。 老家伙送来的丹药是正常的,不过刚刚被人加入了另外一种药粉。 无毒,但却会加重内伤。 男子的目光转向门边,大手一挥,门栓插得严实。 怪不得南若秋对这个女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缘由竟是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相同的瓷瓶,摆回原位。 另一瓶则收入袖中。 “南偲九,若你知晓了她的真实面目,又该作何感想。” 天空泛起鱼肚白,屋外的三人皆在台阶上守着,一步不曾离去。 榻前的墨尘,望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男子,不舍地起身。 “多谢。” 苍白的面容,如同经历过一场劫难。 墨尘看得出男子眸中的疲乏。 “不必。” “床前的丹药我已换过,你且当心王浠凡。” “南若秋,你记住,若你护不好她,我自会取而代之。” 屋内突然静了下来,再无任何声音。 男子一步一步走到榻边,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女子的脸边,良久不曾落下。 黑丝垂下,苍白的手掌,显得十分无力。 “你说,我该怎么办。” “只要你平安无恙,足矣。” 微厚的唇轻点过女子的额间。 男子的嘴角划过一丝苦笑。 孟晚林靠着少年的肩膀,正睡着,身侧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南大哥,南姐姐可是无事了?” 女子刷的站了起来,少年一时间向旁侧倒去,结实地磕在了柱子上。 “师父,可醒了?” 少年一边摸着头,一边焦急地问道。 “她已无事,再过些时辰就会醒来。” “无事就好。”孟晚林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王浠凡,连忙开口说道,“南大哥,昨夜小浠姐姐还做了不少点心备着,等南姐姐醒了就能吃到了。” “小浠姐姐陪着我们一起在这儿守了一夜呢。” “哦,还有还有,昨夜要不是小浠姐姐帮忙,险些就要被父亲发觉到异常。” “昨夜孟宗主来过?” 清冷的眸看了一眼那张娇柔的脸,瞬间移向别处。 “是啊,昨夜父亲非说要来探病,好在小浠姐姐在房内帮着遮掩,父亲还送了一瓶宗内的疗伤丹药。” “那是宗内顶好的药,一年也就能得几颗,没想到父亲竟都送来了。” “南姑娘已服下丹药。” 王浠凡的嘴角跟着微扬:“姑娘无碍就好。” 男子面露鄙夷睇了她一眼。 “王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回青衿堂的好,毕竟现如今你已是青衿堂的弟子,总荒废武艺怕是不妥。” 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孟晚林和少年皆是一愣。 “南大哥,可是我刚才没说清楚,小浠姐姐在此守了一夜。” 第210章 紫电鞭 少年在袖底扯着女子的手,轻摇着头。 孟晚林的语气变得逐渐愤怒起来。 “南大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你何必要这样对小浠姐姐,南姐姐受此意外,她也很是担心!” “哦。” 居高临下的俯视,逼得王浠凡不敢抬眸。 “当真只是个意外。” “许是在下说的不够清楚,今日当着你们二人的面,将话说的再清楚一些。” “在下希望南姑娘养伤的这段时间,王姑娘都莫要踏足此处,王姑娘可听得清楚?” 那丹药无毒,不过是能够加重南偲九的内伤。 就算他发现了什么,丹药毕竟是孟青松所赠,也与自己无关。 “既然南公子不欢迎我,我走便是。” 王浠凡抿着唇,晶莹的泪花瞬间充斥在眼眶中,她哽咽着抚向孟晚林的手。 “林林,姑娘就交给你们了。” “若是姑娘醒来,锅上有热着的点心,记得拿给她吃。” “小浠姐姐。” 瞧着女子委屈离去的样子,孟晚林也觉着鼻尖一酸,正欲辩驳,抬头望去门口已空无一人。 “南大哥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林林,你先冷静一下。” 宇文遒看着那个走进对面客房的男子,脸色有些不对。 “林林,南大哥在里边为师父输送内力,一夜过去,定然损耗过度。” “你没发觉南大哥的面色有些苍白吗?” “面色苍白,体力不支,就可以随意折辱他人嘛!” “林林。” 少年向下踩了一个台阶,拉过女子,认真地分析。 “冠礼已过,曲径阁内只剩下我们几人,南大哥此时内力损耗,若之前刺杀师父的杀手还有同伙,留在钟山之上,该如何?” “师父每次一入心魔,就会折损不少元气,总要养上一些时日。我想南大哥必然是担心师父受到危险,才会如此。” 女子气愤地抬手指向对面的房间。 “他担心危险!他担心就可以不让小浠姐姐来曲径阁,凭什么!” “对啊,所以为何仅仅只是王姑娘?林林,你有想过吗?” 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女子短暂地一愣,跟着恍过神来。 “阿遒,你的意思是小浠姐姐与那杀手是一伙的?” “这怎么可能,小浠姐姐对南姐姐那么好,怎会···” “南大哥看似风流不羁,实则对这世间之物毫不在意,除了师父,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放在心上。” “我相信南大哥。” 少年安抚正欲发作的女子,继续说道:“我知晓,你也相信王姑娘。”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万事以师父的安危为先,你觉得呢?” “待过了这阵子,王姑娘想来探望师父,我绝不听南大哥的话,如何?” “嗯···你说的有些道理。” “反正小浠姐姐做的那些事情,我定会一五一十告诉南姐姐的,不会让她心生误会。” “好好好,那不生气了?” 少年牵起女子的手,向下走去,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生气了,那我们去用早膳吧。” “恩,好,再带一些回来给南姐姐,不给南大哥!” “好~都听你的。” 王浠凡在青衿堂内等了两日,孟晚林日日来探,说的都是南偲九恢复的消息。 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想是丹药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南若秋再厉害,也不可能对金麟宗的丹药了如指掌。 “林林,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恩,小浠姐姐,你不用担心,南姐姐这几日渐渐恢复了气色,这几日每日都与阿遒一起晨练呢。” 女子眼珠一转,悠悠开口。 “没想到宗主的丹药这般好用,姑娘无事我也就放心多了。” 孟晚林坐在廊下晃着双腿,嘴里塞着香甜的点心,得意地说道 “那当然了,金麟宗的疗伤丹药最是难得,每次炼丹都是父亲和墨师兄一起看守,用尽了十几种名贵的药材才炼成。” “林林,你是说墨尘师兄?” 女子眼眸垂下,没想到会是他。 他与南偲九又有何干系,为何要帮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对了,小浠姐姐,这几日我来寻你,你怎么都没去演武场···” 话音刚落,孟晚林想起了演武场上的一幕,立马收回了后几个字。 长鞭都被南大哥毁了,小浠姐姐现在一定很伤心。 “对不起啊,小浠姐姐,我不是故意提起。” “没事。”王浠凡叹了一声,“我也只是还不曾找到适合的兵器,这两日才坐在此处思索。” “也许,我并不适合练武。” “谁说你不适合。” 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浠凡转头瞧清来人,起身跪在地上。 一旁的孟晚林也拱手行礼。 “师父。” “沈师兄。” “为师这几日外出偶然得了一件兵器,用着很不趁手,思来想去不如还是便宜了你的好。” 一物丢掷在王浠凡的面前,廊下再无男子的身影。 女子从布袋中取出物什。 是一条长鞭! 鞭身包裹着一层特殊的涂料,在日光下闪烁着紫色的光亮。 “这是···是紫电鞭!” “沈师兄对你真是不错!这鞭子也别的不同,水火不侵,更难以用外力断裂。” 孟晚林摸着那条长鞭,好奇地戳了戳。 “听闻紫电鞭发挥作用时,犹如闪电一般,不知是真是假。” “太好了,小浠姐姐,日后你就有趁手的兵器了。” 女子抓着手里的长鞭,对着沈天石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师父。” 青衿堂外路过的女弟子,皆投来羡慕的眼神。 “哇,你们可看见了,那是师父带回来的。” “看见了,看见了,那不是紫电鞭,师父对王师妹真是不一般。” “我记得这长鞭是秋长无锻造,此人脾气最是古怪,师父也不知晓如何换来这兵器。” 握着长鞭的手,更紧了一些。 “小浠姐姐,我先回去了,待你有小成之后,定要与我切磋一番。” “恩,好。” 王浠凡卷起长鞭,熟练地挂在腰后,地上的布袋里还有两瓶丹药,她小心地收入怀中。 第211章 起誓 “就算你有好的兵器,也不见得就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 骄傲的语气从近处飘来。 “不过,我也好奇,紫电鞭在你手里,能被发挥出几分真正的价值。” “只怕师父日后会后悔今日赠鞭之事。” 王浠凡拱手低头回道:“我定会勤加练习,不让师父与池师姐失望。” “呵呵。” 池月冷笑一声,从旁经过。 一起的云织连连赔笑,解释道:“王师妹,你别介意,池师姐一向如此。” “还没恭喜你···” “云织,还走不走!” 云织连忙跟上池月的脚步。 “池师姐,师姐,等等我。” “你跟着我这么多天,说吧,这般殷勤究竟为了什么?” “嘿嘿,师姐,师姐,我听说你入宗门时,带了许多金线,用来修补首饰···” “想给陆灼那傻小子修算盘?” “我同你买可好。” “他那算盘毕竟是被我砍坏的,我有些过意不去,金线我同你买。” “想同我买啊,那要看我心情了。” “师姐,师姐,你等等我!” 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王浠凡暗暗发誓,总有一日,她定会胜过池月。 让这些瞧不起她的人,悔不当初! “小方遒,你的问心掌已有小成,每日莫要懈怠。” “是,师父。”少年开心地咧着嘴,“师父,这样练下去,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出师了。” “臭小子,想出师啊。” “还早着呢!” 一掌随风而出,少年转眼跌落在地上。 “师父,你怎么偷袭我!” “师父,你的内力就恢复了?” 南偲九点头应道:“恢复了一半。” “时辰差不多了,你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也要回去歇息了。” “徒儿遵命。” 少年毕恭毕敬地弓着腰。 “师父慢走。” 南偲九回到屋内,从怀中取出一本秘籍,坐在榻上翻看着。 醒来的后一日,这秘籍便无声无息躺在了枕下。 起初自己以为是南若秋所赠。 翻阅了几页之后,才知晓,虚怀诀内所写乃是不同内力的融合之法。 没想到时安真的寻到了。 还潜入金麟宗内,送了进来。 如此一来,倒亏欠了他。 “心有灵府,凝聚真元······以有化无,方得圆满······” 前半本所言,乃是修炼内力之法。 因而短短几日,内力已恢复一半。 可后半本,却有些难以参透。 “咚咚咚~” “请进。” 男子端着汤药,走了进来,面上没有任何起伏。 只是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正欲离去。 “南若秋。” 南偲九开口叫住了那人。 从自己醒来起,他便不曾同自己说过一句话,日日按时送着汤药,收着碗。 这人冷着一张脸,定是还记挂着那日吵架的事情。 林林说过,男子也需哄着。 该如何哄才好? 冰山一般的侧脸,微动半分,瞬间抬脚又想向外走去。 南偲九的身法极快,堵在了男子面前,合拢房门。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 “在下不敢。” 分明就还恼着。 “我错了,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虽不懂如何哄人,但道歉认错总归是没错。 男子别过脸去,目光盯着一旁。 “在下不知,南姑娘何错之有。” 好似道歉也没有什么用啊,南偲九抬眸看了看男子,忽地捂住胸口。 “啊,好痛!” “可是哪里不适?” 望着那双焦急的眸子,南偲九觉着心里某处一软,人也跟着倒了过去。 她张开双手,有些局促地环上男子的腰。 “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不该什么都瞒着你。” “日后定不会了。” 男子低头,正欲推开抵着自己下巴的女子,垂眸却误入湿漉漉的眼中,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你说的当真?” “当真。” 南偲九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像话本子里,无数个发誓的男子一般。 高举着自己的右手,信誓旦旦地起誓。 “我发誓,日后任何事绝不瞒你。” “那南姑娘可能告诉在下,你来金麟宗究竟为了什么?” 娇小的手掌在男子的腰后,紧紧扣在一起。 “是为了孟青松,也是为了林林。” “你要杀他?” 南偲九有些错愕,随即点了点头。 “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掌,放到胸前。 “你先喝药。” “好。” 四目相对,汤药卷在舌根,女子的身子跟着一颤。 真的太苦了! 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煎的这般苦。 女子笑着张开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饴糖。 “你体内的魔功不能再留。” 南偲九含着口中的糖,默默不语。 “此功法异常诡异,又容易控制人心性,你执念太深,若任其停留在体内,恐日后多生祸端。” “南姑娘。” 男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眼里好似含着千言万语,眸光温柔至极。 “在下不才,知晓如何废除体内多余的内力,若你愿意,在下可助你将此魔功清除。” “南公子,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非要杀他不可。” “你有你的仇恨,你若不愿说,在下亦不会追问。” “也许说来你不会信,我杀他,是为了日后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既已起誓,便再无隐瞒。 南偲九缓缓开口:“我死过一次,在这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里,死过一次。” “所以我认识林林,认识方遒,更熟悉金麟宗内的一切。” “因为我曾经来过此处,我曾经经历过如今经历过的所有,江齐城也好,冀州城也罢,我用着自己的力量去抵抗着命运。” “尽管力量微弱,但好似真的起了作用。” “程少阳本该是云初的夫婿,却变成了我,而他本应是下一任少城主,却因罪而诛。” “宋诏理应死在冀州城外,可被我与时安救下,每个人的命运好似在从前的轨道之上,却又好似正在偏离。” 话语停顿了一瞬。 “也许,正是因为改变,我才会遇到你。” 女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男子的神情变化,从那双眼里,她不曾瞧出疑惑与不解。 那些道不明的情绪,夹杂其间,略显沉重。 第212章 合谋 “你决定要杀孟青松,是因为从前?” “不错。” 右手不知何时被包裹在温暖之中。 “重来一次,未必从前的路就是对的。” “也许,同一个问题会有不同的解法。” “你,可有想过?” 怎会没有想过。 曾经她也有想过离开。 就如同远离拂春山的姐妹。 远离她们,她们才不会因为自己而惨遭厄运。 但,林林不同。 林林所有不幸的本身,都是孟青松所给予的。 自从发现了那一封封家书。 她更加确信。 一开始,在孟青松的心中,林林就是那个会被舍弃的牺牲品。 眼睫垂下,女子的唇角轻扯,一字一句出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绝不会冒险。” “林林于我,重过一切。” “就算未来她会怨我,恨我,就算我因此殒命,也在所不惜。” 男子微闭双眸,轻叹一声,缓缓看向南偲九。 似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在下可助你达成所愿,但你体内的天玄功必须去除。”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女子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那个正气凛然,视生命为一切的温润公子,有一日也会为了自己,打破原则。 “好,我答应你。” 修长的手指弯曲在一处,轻柔地扫过她的细发,男子的音调是那样的动听。 “待此处的事情了了,我们便一起离开,可好?” “恩。” 女子的头靠在结实的肩膀上,与身侧的人,十指紧扣。 “你四处经商,定是去过不少有趣的地方,若是离开你最想去哪儿,回建陵城吗?” “倒是有一归处,想与你一起回去。” 钟山之上的冰雪消融,逐渐显露出一片绿意。 望江园内的奇花异草纷纷展露头角,淡雅的清香充斥着每一处角落,翠竹随风摆动,春光烂漫。 午后,有弟子从花园之中穿过,不大熟悉地绕过假山,腰后的鞭子闪烁着夺目的紫色。 “听叙白说,你有事找我,不知所为何事啊?” 宽大的书案前,孟青松手里卷着一本古董玩学,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 “弟子有要事启禀宗主。” “不妨起来说话。” 王浠凡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书房内外仅有他们二人。 一路上不曾瞧见其他弟子。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此处一向不许他人随意闯入。” “宗主,可听过天玄功?” “你,怎会知晓天玄功。” 孟青松放下手中的书卷,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天玄功之事,自己也不过是曾听过墨怀风说过一二,从未亲眼所见。 眼前的弟子怎会知晓。 “听闻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功法,但亦损人心性,早些年间曾为祸江湖,后来便再无人知晓。” “启禀宗主,南偲九那日中致幻粉后,所使就是天玄功。” “此话当真!那竟是天玄功!” 女子目光露出一丝狡黠。 “回宗主,千真万确!” 室内一声轻咳,孟青松收回惊喜之色,连忙平淡开口。 “你与南姑娘不是一同前来,怎会泄此机密?” 倏地,王浠凡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回道:“宗主恕罪,南偲九本与弟子有救命之恩,而今弟子投入金麟宗门下,入了青衿堂,承蒙师父、师祖教诲,自是不能掩盖本心。” “弟子···弟子起初,只单纯地以为天玄功与其他武功没有区别,直到那日演武场上亲眼瞧见,而后又听到···” 女子装作胆怵的模样,手掌跟着微微发抖。 “你听到了什么,不用怕,但说无妨,这是金麟宗我与你师父自会护着你。” “回···回宗主,弟子听到南偲九说此乃魔功,威力非凡···” “她,她还说此番前来金麟宗,乃是为了···为了谋害宗主。” “什么!” 一掌拍向书案,书卷顿时化为乌有。 孟青松起身走了过去,扶起地上的女子,平复着心中的怒气。 早知晓自己那个女儿会给自己招惹麻烦,却不想如今竟将敌人带进了金麟宗内。 “此番你禀报有功,既然弃暗投明,我必不会与你计较过往。” “既然知晓南偲九来此的目的,必然不能再容她在金麟宗内放肆!” 王浠凡观其神情,甚是满意。 她想要的就是孟青松将南偲九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宗主莫要冲动,且不说南偲九身怀天玄功,难以对付,就是她身边的那位公子,也武功超群。” “浠凡,你且说说,那位姓南的公子功夫如何?” “恐怕整个金麟宗内,无人是他的对手。” 一个天玄功,一个江湖高手。 这二人又举止亲密,想来没那么容易对付。 细长的眼眯起,移向身侧的女子,暗自思量。 此女与林林他们几人,一路结伴而行,那日林林在演武场和曲径阁内,百般遮掩,想来天玄功一事早就知晓。 可她如今才来禀报。 莫不是与南偲九有什么仇怨,想借用自己的手除之。 话锋一转,男子的嘴角上扬。 “浠凡啊,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这天玄功可有秘籍一类,藏于南偲九的身上。” 女子拱手垂头,波澜不惊。 老狐狸在试探自己。 没想到堂堂金麟宗的宗主,竟妄想着不费吹灰之力,让自己前去盗取天玄功的秘籍。 真是无耻至极! “回宗主,弟子从未见过南偲九翻阅秘籍,想来此内力存在其体内已久。” “该是这世间除了南偲九,再无人知晓此武功如何修炼。” 孟青松的右手不自觉地攥在一处。 演武场上的一幕,犹在眼前。 即便是沈天石与何九安这样的高手,都能被轻松地挡在结界外。 若此功法能够为己所用,盟主之位,岂不唾手可得。 何必还要再去办什么青衿堂,拉拢什么人心! “此邪魔歪道万不能再留,你可愿助我金麟宗,斩杀邪魔?” “回宗主,弟子愿意。” 女子身体前倾,压低着声线,在孟青松的耳边说道。 “弟子有一计,可助宗主斩杀邪魔···” “好!” “哈哈哈哈哈!” 第213章 变故 粗糙的手掌掠过女子的腰后,轻拍了一下,见女子不曾躲避,面上的笑更加肆意。 “你且先回去,按兵不动,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安排人去做。” “是,宗主,弟子告退。” 王浠凡走出回廊,厌恶地拍着腰后的裙摆,洁白的靴子狠狠地踩在一旁的花草之中,向下碾去。 “南偲九,很快他就护不了你了!” 晨曦微露,窗台处的风夹带着露水,拂过人面。 陈旧的纸张在手中合上,南偲九摸着纸张一角翻阅的痕迹。 应是时安特意留给自己的线索。 她将虚怀诀收入怀中。 没想过自己要叫他白白辛苦一趟了。 这秘籍得来不易,日后若是有机会见着他了,必是要完好无损地还给他。 过了今日,世上将再无天玄功。 “师父!不好了!” 少年焦急地推门而入,喘着气。 “你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师父!林林她,林林她不见了!” 南偲九眉心一陷。 “望江园,曲径阁,青衿堂,可有仔仔细细寻过一遍。” “整个金麟宗都不曾发现林林的踪影,青衿堂与武学堂的弟子们,已经在山上帮忙寻人了。” “我们原本约好在望江园外相见,可我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来,想着也许孟宗主不愿她出来见我,我就回去了。” “谁曾想今早再去,才知晓林林竟一夜未归!” “师父,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逃走的杀手又回来了!” 南偲九开口安抚道:“为师同你一起去山上寻。” 一支冷箭从窗外射入,女子抬起手指轻巧接住。 短箭下夹带着一张字条。 “若想孟晚林平安无事,独自一人前来后山竹林。” “师父,可是有林林的消息?” 少年正欲凑过来,却被女子挡了回去。 “小方遒,你去望江园守着,也许林林此时已经回去了。” “师父,你去何处?” “我去趟后山,很快回来。” 南偲九走下楼梯,抬眸望向另一侧,攥紧手中的字条。 也罢,答应他的事情,只好回来再同他解释了。 林林万不能有任何不测。 整个金麟宗内,忽然变得嘈杂无比,每个弟子都外出帮着寻起人来。 “云川,外边出了什么事?” 男子脱下身上的夜行衣,换上平日的长衫。 “回公子,好似是大小姐不见了,外头的弟子都在帮着寻人。” “孟晚林这么一个大活人,会消失在金麟宗内,此事必有蹊跷。” 热茶流入腹中,男子探出手指按着额间的穴位。 云川半跪在一旁,斟满茶水。 “公子,莫要忧愁,属下这边得来一个消息。” “底下的人根据公子给的地址,寻到了那对母子,夜探后发现了玉衡剑谱,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还等公子指示。” 茶盏下一刻碎裂开来。 男子的瞳孔跟着收缩,连声问道:“当真!” “你的人,当真看清了?” “回公子,千真万确。” “好!”菲薄的唇角向上,“没想到他竟然将东西藏在那对母子身上。” “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云川,你在此处守着,我亲自去取。” “是,公子。” 尽管一本剑谱算不得有力的证据,老家伙有千百种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 但这是父亲的心血,断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 脚步还未迈出门槛,忽地停了下来。 “孟晚林不见了,那她呢,可是跟着那些人一道去寻了?” 云川自是知晓这个“她”所指何人,拱手回道:“回公子,南姑娘去了后山。” “一个人?” “不错。” “宇文遒没跟着?” “回公子,属下刚从外头进来,见他奔着望江园而去。” 眉峰轻动,男子陡然回过神来。 “不好。” “云川,我先去趟后山。” “公子,那剑谱的事情···” “若她无事,我自会回来,让底下的人先按兵不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云川盯着长衫离去的方向,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墨尘公子!” 刚走到望江园外,便听到一人唤着自己,男子瞥了一眼,瞧见那少年,正向着自己走来。 “墨尘公子,我正想要去后山,还劳烦你帮我通知其他弟子一起赶过去。” 少年神色焦急,话音刚落,匆忙就要离开。 “等等,不知方公子去后山所为何事,可是寻到了林林?” “我思来想去,师父刚才接到一支冷箭,匆匆去了后山,又支开我来这望江园,也许是之前的杀手离开后又回来了也未可知。” “知晓正面敌不过师父,就将林林绑去逼师父就范。” “不同你说了,我要赶紧去后山看看,万一师父与林林出什么危险···” “方遒,我同你一起去。” “你,你又不会武······” “莫要多言。” 少年跟在男子身后,竟有些追不上。 这人明明文弱的很,怎么走起来比自己还快。 为什么自己要听他的话? 真是奇怪! 后山虽不大,但也地势险峻,若那人约南偲九相见,也许会选在瀑布边的竹林。 峰顶的雪水随着瀑布倾泻而下,水声巨大。 “墨公子,那边好似有人。” “是师父!我们过去吧!” “且慢。” 男子拉住少年,躲在竹林外的乱石堆后。 “不止有南姑娘,还有其他的脚步声。” 少年半蹲而下,竹林内突然多了许多金麟宗弟子的身影。 “是小师妹!” “小师妹,你怎么了?” 纪叙白几步走到蓝衣女子身前,抬起长刀,抵在那人颈间。 “是你!” “竟是你掳走了小师妹!”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天空中求救的烟花还未完全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那不是曲径阁的南姑娘?”陆灼开口说道。 从他身侧走出的云织,也微张着嘴。 “纪师伯,是不是弄错了,南姑娘是客人,又是林林的好友,怎会加害于她?” 池月与解兰立在一旁,眉头紧锁。 “怎会弄错!” 纪叙白挥剑向前,女子闪躲至一旁,步子有些沉重。 “绑着林林的绳索分明就在她的手中,不是她还能是谁!” 第214章 围剿 “此女子来路不明,武功怪异,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南偲九轻晃着头,只觉得胸口传来莫名的刺痛。 她不过比这些人早到片刻。 瞧见挂在竹子下方的林林,焦急上前解救,却不想中了那人的奸计。 不知何时,吸入了致幻粉。 黑衣人影几番挑衅,又一掌打在林林肩上。 终是没能压下心中的怒火,眼下已有些思绪游离。 “你···你们,听我说,我也是刚到不久···” “他们怎么能冤枉师父,我这就前去说明,师父绝不可能加害林林!” 一股劲道从自己的肩上压下。 少年诧异地转身望着男子。 “来了。” 顺着墨尘的视线看去,众人之中走出一人,面容焦急,眼神阴冷。 “林林,你怎么了?” 孟青松弯身而下,扶起昏睡的女子,口中发出沉重的叹息。 “姑娘既然是冲我而来,何苦要为难我的女儿。” 平淡的一句话,犹如砸入水面的大石,掀起层层波澜。 “宗主刚才说什么,南姑娘难不成与宗主有仇怨。” “难怪会将大小姐绑到这儿来,该不会是为了胁迫宗主。” 池月冷眼看向低语的几名男子,几名男子顿时闭上了嘴。 南偲九怔了一瞬,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孟青松设的局!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竟让他甘愿用林林作饵,诱自己一步一步深入局中。 “姑娘,那日演武场上,你身怀魔功,我并未点破,已是为你留有余地。” 孟青松拔出玄木刀,逐渐站了起来。 “没想到今日,你竟将念头动在了林林身上,我便留你不得!” 玄木刀已然抬起,一刀劈下,纵使女子闪躲迅速,也不免被其内力伤到几分。 树根竹子轰然倒地。 云织睁大了双眼,没想到玄木刀法竟是如此霸道。 “池师姐,解师姐,难道南姑娘真的伤害了林林?” “南姑娘除了对人冷淡一些,其实还是挺好的,怎么会这样。” “宗主说的魔功究竟是什么,是南姑娘那日使出的古怪内力吗?” 解兰与池月对视一眼,并未作答,只是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一起绞杀此等邪魔歪道!” 纪叙白大喝一声,原本愣在原地的男弟子,有不少跟着围了过去。 “你们青衿堂的人,还杵在那里作甚!” “纪师伯,宗主武功盖世,再加上诸位师兄弟一起围剿,此女子定然不是对手。” 解兰拱手回道。 “若我们一齐上前,未免也有些太过高看此女子。” “解兰说的不错!”池月在旁附和,“金麟宗乃是武林正派,区区一个弱女子罢了,何须要动用全宗弟子的力量,传了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青衿堂的女弟子不约而同地将拔出的兵器,又放了回去。 沐辰与陆灼几人立在一边,对眼前的一幕仍存有怀疑。 “呵呵呵呵呵!” “孟青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冷笑声响彻竹林。 “堂堂金麟宗宗主,不惜用自己的女儿,引我入局,你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妖女!废话少说!” 玄木刀迎空劈下,南偲九连连向后退去,抬起双手生生接住了刀刃。 一旁围观的弟子皆大吃一惊。 玄木刀既出,从未有人能够轻易躲过。 赤手空拳对战,无疑是在找死。 刀尖越压越低。 低沉的声音响起。 “交出天玄功的秘籍,我或可留你一命。” 南偲九唇角微撩,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孟青松,既然你已经知晓我来此处的目的,今日不如就一起死在这儿如何!” 内力压制的真气,一瞬间迸发而出。 不等男子反应过来,对面之人双眸已然一片鲜红。 数十个弟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得四散开来。 乱石堆后,少年再也按耐不住。 “墨公子,我这就出去同大家解释清楚!这一切与师父无关!” 男子冷笑一声。 “以老家伙如今的威望与名声,谁会选择相信一个身负魔功的女子。” “墨公子,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师父?” “臭小子,护好孟晚林,我自会护着你师父。” “你叫我什么?” 少年眼眸微抬,身边的男子早已一跃而起。 这轻功的路子,怎么看着如此熟悉。 是,时大哥! 怎么会是他! 宇文遒连着跑了几步,走到女弟子中间,担忧地看着被池月几人护着的孟晚林,舒了一口气。 而后,张开双手,挡在众人面前。 “你们误会了!” “师父没有绑架林林,我来到竹林之时,师父正在替林林松绑!” 几个撞向竹子的弟子,捂着胸前的痛楚,站了起来。 “就算如此,她所用之内力,分明不是正派武学!” “不错!此等妖女绝不能姑息!” “若此番放过了她,日后必会惹来祸患!” “你们!你们胡说!师父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轻易动用天玄功!” 少年指着那些逐渐走上前的弟子们,质问着。 “明明是你们,是你们逼她才会如此!” 纪叙白从背后打向少年,少年顿时被封住了穴道。 “你们两个,看好他!” “他受妖女蛊惑,已分不清是非黑白,莫要让他扰了诛杀妖女的大事!” 猩红的眸子扫过众人,薄唇发出渗人的笑声。 “孟青松,你不是想要天玄功,我给你便是。” 玄木刀被轻巧地夺过,丢掷在地。 眼前的女子长发四散,白皙的手腕微抬,直奔着孟青松而去。 一旁的弟子攻了上来,孟青松借助掌力,将一弟子打向自己身前。 “救我!救我!” 话音被折断在女子的手中。 那人随即被扔了出去。 “不好!” 沐辰随即抽出长剑,刺了过去,一旁的陆灼也抡起铜锤,皆被拦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孟青松,如今无人能救你了!” 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愈发逼近。 “还有多少个弟子能够挡在你身前,十个,还是百个。” “十个是死,百个也是死。” 冷漠的目光瞥向一侧,落在结界内的另一人上。 “你,要阻我?” 第215章 决裂 墨尘双拳紧攥在一处,驻足原地,眉间紧皱。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自己。 杀了孟青松是她心中最想做之事。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可以当做诱饵的伪君子,他怎会起无谓的恻隐之心。 下一刻,男子闭上双目,松开手掌。 他听见女子讪讪的笑声。 周遭的逼迫突然消失,那股无形的气场奔着自己身侧而去,奔着那个自己无数次做梦都想杀死的人而去。 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起,喉中呼出的是难以平息的遗憾。 可叹。 自己无法亲手为双亲报仇雪恨。 无法向世人揭露孟青松的伪善。 纤细的手指离孟青松的颈间,仅剩一寸的距离。 “住手!” 宽大的玄色长袍从天而降,深邃的双眸透出一丝寒光。 两掌相交,结界应声而灭,桎梏着众人的力量忽的消失不见。 弟子们纷纷起身,手中的兵器直指蓝衣女子。 原本在旁观战的女弟子,也一同围了上去。 解兰走到沐辰的身侧,轻声开口:“南姑娘看上去像是失了神志,与那日在演武场上颇为相似。” “解师妹的意思是南姑娘很有可能中了致幻粉?” 沐辰手中的动作迟疑了一瞬,长剑仍旧挥在胸前,不曾放下。 “沐师兄,若此事真是有人提前算计,你我岂不都成了帮凶。” 剑尖向下两寸。 “沐师兄,眼下高手如云,你我不如趁大家都在此处,返回宗内一探究竟,也许能查出一二。” “好,我同你一起。” 二人的身影渐渐退出人群,池月回眸望了一眼,上前一步站在了解兰的位子上。 “让开!” 女子冲着孟青松的方向打去,掌风所至,凌厉无比,精准地攻向腰间的穴位。 却在男子的手下,尽数化解。 “南偲九,你说过你不会再用天玄功。” 猩红的眸子里,除了恨意别无其他。 “我只要他死!” “南若秋,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墨尘抬手欲拦在男子身前。 一旁被弟子按压在地的少年,开口想要辩驳,口中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事情该是什么样子。” 大手无力地垂下,手指划向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难道不是因此而亡。” “天玄功为魔功,寻常之人难以控制,不加以制止只会酿成祸患。” “弑杀成魔,难道就是你想看到的。” “诛杀妖女!” 纪叙白高举手中的长刀,大声喊道。 越来越多的声音,充斥在女子的耳边。 她只觉得脑中好似有叫声,不断地与眼前重叠。 似梦非梦。 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不! 她只想杀孟青松一人,而不是那些被他蒙骗的弟子。 南偲九手指并拢,一掌向前穿击,眼中只有那个畏缩向后的伪君子。 苍劲有力的掌风,再无任何诡异力量的夹杂。 刺目的红色,在眸中褪去半数。 墨尘对上那双眼,眼神紧跟着停滞了一瞬。 “等等!” 玄色的衣袖轻甩而过,直奔女子的后背,没有停下分毫。 四目相对,仿佛竹林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薄唇轻启,带着些许期望。 “南若秋,若我一定要杀他,你当如何?” 冰冷的语调十分决绝。 “我说过,天玄功不可留,若你执意如此,我只好亲自废除。” “你,要废了我的内力?” 女子的尾音略带颤抖。 “是。” 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期盼,她还以为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从江湖中离去,寻一处归隐。 那么美好的未来。 她差一点,就当真了。 不易察觉的泪滴落而下,娇柔的手腕再次抬起,蓄积着掌力。 犹如赌气般打出。 不得手誓不罢休。 清雅公子的周身覆上一层寒意,那些本叫嚣着的弟子不约而同地退后,不敢上前一步。 发丝萧飒,修长的手指无情地落在女子的肩上,快速地点过几个大穴。 手掌微动,附在瘦弱的后背之上,仅一下,就卸掉了她调动的所有内力。 “南若秋!你在做什么!” 墨尘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剑,绕在男子的臂弯上,将其向后击去。 竹林内,无一人不随之一怔。 “墨尘师兄竟会武功?” “他的剑术似乎犹在沐辰师兄之上。” 口中的鲜血一涌而出,南偲九无力地倒在地上,她的目光从惊讶逐渐变得空洞起来。 南若秋背对着二人,收回的手掌微缩在侧,一切皆是出自本能。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 甚至不曾察觉,女子那双原本混沌的眸子,已然变得清明。 “呵呵。” 南偲九缓缓起身,看着狼狈的自己,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你信公道,信正义,信他们,却独独不曾信过我。” “南若秋,这一掌当是我还你,从此恩情两消,互不相干。” “我···” 凌人的气势顿时软了下来,南若秋眼里突然满是悔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一旁的孟青松伺机而动,腰间的软剑飞出,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两剑相抵,不分上下。 所有人都不曾想过,长年拖着病躯的墨尘大师兄,竟能与一宗之主抗衡。 若不是带着身后的女子,也许不一定会被压制。 南偲九脚步虚浮,向后栽去,孟青松的软剑不曾放过任何一个反攻的机会,刹那间就刺了过去。 已是被逼至断崖边,无路可走。 下一瞬,女子只觉得从高空坠下,有人紧紧地将自己抱入怀中,瀑布的响声萦绕四周,震耳欲聋。 巨大的水流不断冲向自己,每一根骨节都疼痛不堪,好似什么东西缠绕在手腕处。 过了许久,四周变得安静下来,暖风吹拂。 浸染了雪水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南偲九睁开双眼,已然躺在石滩上,一双腿仍在冰冷的水中。 她刚想抬起手腕,却发现一根深蓝色的发带系的结实。 顺着发带看了过去,男子长发散开,躺在自己的身侧,面色苍白。 “墨尘公子,墨尘公子。” 没想到要紧的关头,护住自己的竟会是他。 纤细的手指探向男子鼻尖。 转瞬被惨白的手一把抓住。 “放心,死不了。” 第216章 山谷 “其实你我毫无干系,你大可不必拼死救我。” 南偲九看着那双睁开的眼,在剑眉下甚是明亮,好似闪着星辰般的光泽。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南偲九,我刚救了你一命,你不夸夸我。” 略带戏谑的语气。 女子难以置信地垂眸,直视对方的眼睛。 是他! “你是时安!” 握紧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处滑落,男子嘴角带着笑意,昏睡了过去。 南偲九小心地扶起他,手掌掠过后背,一片湿润。 手心流淌着的是刺目的红。 孟青松向后退了一步,软剑瞬间收回腰带中。 瀑布之下水流湍急,又夹杂着山顶融化的冰块,墨尘背后中了一剑,不见得还能活下来。 至于那个女子,内力已尽数被废,成不了大事。 可恶! 天玄功明明唾手可得,竟还是出了纰漏! “叙白,你带几个弟子去山中搜寻一番,看能否找的到他们二人。” “墨尘定是被那妖女迷惑,才会如此,不论如何他是墨大哥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万不能出事。” “是!师父!” 金麟宗一向以刀法着称,而孟青松刚才那几招剑术,靠在前边的弟子看的真切,不禁心生疑惑。 “为何宗主刚才那几招,瞧着与墨尘师兄的剑术,有些相像,好似是同一种剑法。” “小声些,谁人不知二十年前那一夜,玉衡剑法早已丢失。” “此时钟山之上,还有人能将玉衡剑法用的如此精妙,着实有些奇怪。” “这有何奇怪的,宗主本就是墨怀风的兄弟,说不定也跟着学了几招,墨尘师兄更不用说了,也许自小便得了真传,只是你我不知而已。” “可墨尘师兄这么多年,对外一直宣称无法习武,宗主派去思梅轩的大夫也是数不胜数,怎会···” 纪叙白冷哼一声:“你们几个,有这个功夫,不如同我下山去找人!” “是!师伯!” 少年冲开身上禁锢的穴道,奔至崖边,大声呼唤着:“师父!” 他正欲向孟青松讨要一个说法,跟前却传来一句清冷的声音。 “谁允许你离开。” 孟青松愣在原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男子。 离那二人跌落入瀑布,前后不过片刻的时间,男子的面色已浑然不似之前的平静。 冰冷的眸子掠过,让人不寒而栗。 “南公子,此番还要多谢公子相助,我等···” 无人看清那掌是如何打出,待众弟子反应过来,孟青松已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宽大的玄色衣袖向空中挥去,缓缓走了过去。 “南大哥······” 少年低声开口,瞳孔一震,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在下从未说过是来助你。” “她的天玄功已然废除,而你背后偷袭,实在令人不齿。” 一字一句清楚地落入每个弟子的耳中。 池月微微抬起手腕,女弟子们跟着退至一旁。 沈天石与何九安此时也恰巧赶到,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只见那男子轻轻抽出宗主腰间的软剑,一掌震成无数碎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冷若冰霜的眸扫过众人,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比起那险些入魔的女子,更令人畏惧。 “孟青松,你想怎样除掉墨尘,是你的事,在下不管。” “但是南偲九,你动不得。” “若有下次,在下不介意让你变成一个废人。” 男子飞身一跃,顺着瀑布的方向,径直落了下去,转瞬消失在众人面前。 “那人竟能完全压制住宗主,这···这怎么可能!”江川不可思议地说道。 身侧的陆灼思索着:“南公子说宗主要除掉墨尘师兄,是怎么回事?” 沈天石与何九安对视一眼,立刻上前扶起孟青松,并未多言。 刚才那个公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只一掌便能击退宗主。 又扬言可废除宗主功力。 如何看,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最诡异的莫不过于不会武的墨尘,突然与宗主拔剑相向。 从前的恩情大义,转瞬成了一个笑话。 一宗之主的威严,倾然崩塌。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自己的思量。 少年混在散去的人群之中,抱着仍未清醒的孟晚林,隐入竹林。 远处的水花不停地拍打着石案,女子焦急地解开手腕处的发带。 “墨尘!墨尘!” “你醒醒!你若是睡过去了,我就将你丢在这里!” 南偲九撕扯着下摆的蓝色内衬,捂住男子后背出血的伤口,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送入男子的口中。 纱裙应声而裂,长条的形状缠绕在男子的胸前及后背。 总算,血止住了一些。 她望向男子,眼睛里逐渐漫开不安与担忧。 曾经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与眼前的清秀脸庞融合在一处。 这双眼。 自己早应该有所察觉。 女子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瀑布将他们冲到了另一处天地,此处不是断崖下,而是藏在两山之间的山谷。 孟青松那般阴险,定不会放过他们二人,还是应当先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疗伤。 她背着男子艰难地向前方走去,内力被废,周身也跟着乏力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沉下来,眼前竟出现一间小木屋。 “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搭了木屋。” 女子轻敲着木门。 “有人在吗?” “有人在吗?” 里头没有一丝回应的声音。 南偲九轻推木门,走了进去,扑鼻而来是淡淡的灰尘。 “咳咳。” 她将男子放在屋外的草地上,简单收拾了下屋内,抬起男子的胳膊,将其拖了进去。 还没拖到榻上,便听到身下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南偲九,你莫不是觉得我伤的不够重。” “你醒了!” 女子急忙扶着男子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半截蜡烛点亮。 “南偲九,好歹我也是个伤患。” 墨尘别开视线,看向一旁。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若你生气,我认打认罚。” “这些事情之后再说,刚才我瞥见山谷中长着不少草药,也许有止血的药。若是之后你的剑伤再裂开也能用的上,我去去就来。”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偲九逃一般地离开了木屋,她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心虚。 也许是因为。 他救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纯粹。 第217章 怀疑 “可有在江凡住处搜出些什么?” 解兰立在门外,警觉地望着四周。 沐辰从内走出轻摇着头。 本最重规矩的人,跟着女子一起偷偷搜集罪证,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扭捏起来。 高束的马尾甩向一侧。 “沐师兄不必觉得我们所做之事不妥,若是能够寻到始作俑者,也能够还南姑娘一个清白。” 沐辰思索后,点头应道:“你说的不错。” “不过乌金阁内每个男弟子的房间都搜过了,并未寻到蛛丝马迹,就连江凡的住处也没有,莫非不是男子而是女子?” 男子看向身侧之人,揣测道。 “既如此,我们不如一同再去一趟芙蓉阁。” “我还以为解师妹会为青衿堂的人辩解一番。” 解兰脚尖轻点,一跃而起,与男子并肩飞在屋顶之上。 “既然是做局,在场与不在场之人,都有嫌疑。” 话音刚落,女子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青衿堂的女弟子一起出去寻人,几乎是一同到达的竹林。 但,除了一人。 怎会是她? 二人在芙蓉阁内一阵翻找,不曾搜到可疑之物,渐渐向里走去。 脚步声从屋内传来,解兰一掌将男子推入隔壁房间,男子急忙屏住呼吸躲在帘后。 面前的房门轻轻打开,女子轻声唤着解兰,几分的憔悴衬得惹人怜惜。 “解师姐,可是有事?” 解兰一双眼越过女子,投向屋内,上下打量着。 “王师妹生病了?” “咳咳。” 王浠凡轻咳几声,一手抚向胸口。 “是啊,许是昨夜练功太晚,着凉了。” “听闻师姐们外出帮助寻找林林,人可寻到了?” “寻到了,已然无事,我先回来取些东西,一会儿就出去同他们一起捉拿妖女。” 王浠凡眸光微动:“妖女?不知师姐所言是何人?” 解兰盯着对方的双眼,扫过女子的衣袖,放在背后的手掌微缩。 “王师妹,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绑走大小姐的正是南姑娘。南姑娘已被宗主打落断崖,坠入瀑布之中,不知生死,宗主正命我们去往山中搜寻。” “姑娘!怎会是姑娘!”王浠凡惊讶地捂住了嘴。 “姑娘怎会对林林下手······解师姐,若是寻到了姑娘,还劳烦解师姐告知一声,多谢。” “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有事就不逗留了,王师妹你好生歇息。” “师姐,慢走。” 解兰拐入回廊,翻上屋檐从另一侧钻入隔壁的屋内,对着沐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良久,王浠凡的屋内,都不曾传来出门的动静。 “解师妹,你怀疑是王师妹?” 沐辰瞄了一眼门外,压低着声线。 “他们一同上山,情同姐妹,整个金麟宗最没有嫌疑的怕就是她了。” 女子眉间蹙起,淡淡开口。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她虽然神情、语气都表现的十分焦急,但是听到南姑娘坠崖,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 “而且我特意离开,若真的心中担忧,必定会焦急外出找寻,更何况大小姐如今仍昏迷未醒。” “最重要的一点,她的袖子上致幻粉的气味,虽然不多,但是我可以肯定。” “若如你所言,当真是王师妹所为,那么她目的何在?” 这个小师妹,那日在演武场内曾经见过。 在武学堂,男弟子们谈论最多的也是她。 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赞叹她的容貌惊人,更有人因着怜惜她的柔弱,暗地与江氏兄弟斗劲。 这样一个女子,若致幻粉与绑架的事情,皆出自她手。 到底是为着什么,要置南偲九于死地。 “姐姐,如今林林都安然无恙了,我才不去搜山,我要回去补个觉!” “也罢,待解师姐回来,说不定还有其他的事,你先回屋歇着吧。” 云织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二人从帘子后一同轻脚躲入了屏风后。 脚步声缓慢地逼近,两个身影向墙角处挤去,沐辰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恰巧将女子围了个满怀。 高耸的发簪正抵在男子的下巴处,大手不知所措地撑在墙边,呼吸莫名的加重了些。 云织走过屏风,从妆龛里取出一团金线,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虽然池师姐嘴巴不饶人,但是人还是挺好的,给我了这么多金线,这下陆灼的算盘肯定能修好了。” 金线藏入袖中,圆圆的脑袋探出窗外,瞧见无人,便一跃跳进了廊下,紧跟着没了身影。 沐辰急忙退出屏风外,拱手将头压低:“解师妹,抱歉,刚才是情急之下才会如此,还请师妹见谅。” “无···无妨。” “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 “好。” 男子一手抬起窗户,瞥见解兰面上的一抹红晕,心头瞬间软了下来。 他们都说青衿堂的王师妹,如何的倾国倾城。 可他,却觉得半分也比不过眼前的女子。 入夜后的山谷,寒意渐盛,南偲九快速地摘了几株草药,便回了木屋。 男子抱着一床被褥,正铺在榻上,随后将屋内的两条长凳拼在一处。 “你回来了。” “床铺已经铺好了,今夜你就睡在床上。” “你,就打算这样睡在长凳上?” 手中的草药轻轻放在桌上,女子看了一眼门口的长凳。 木门即使合实,仍有一条缝隙。 让这个刚刚救过自己的男子,睡在冰冷的板凳上,自己如何也做不到。 “你身上还有伤,一会儿敷了药就睡榻上吧,我同你换。” “无妨,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整个人顺势坐了下去,手掌垫在下方。 “啪!” 清脆的响声。 两条长凳变成了一条半。 南偲九扶起坐在地上的男子,解开他的衣襟,将草药揉碎后敷了上去。 蓝色的裙布绕过前胸系在腰后。 长长一条疤痕在后背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手指所及,停了下来。 “这是?” “儿时贪玩留下的疤痕。” 纤细的手指,下一瞬,被包裹在另一只手中。 “南偲九,我知你最讨厌旁人欺骗于你,若你不愿见我,我也可以出去。” “我还做不了恩将仇报之人。” 女子向着床榻走去,躺下后往里挤了挤,留出一大半位置,将身子转了过去。 “一会儿记得将蜡烛吹熄。” 第218章 静夜 大抵没有任何一种言语,能够形容此时的低落。 不论是整个山谷,或是整间房屋,南偲九始终觉得自己孤单一人。 直至身侧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她才缓过神来。 是啊。 自己又被弃了。 火光瞬间消失不见,屋内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原本推开的被褥,被人向上拉起,在脖间盖实。 只一瞬,鼻尖微酸,眼眶跟着湿润起来。 整张脸藏在被角下方,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南偲九,这不是你的错。” 男子察觉到身边之人的异样,一手压在脑后,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黑暗处。 语气异常的轻柔。 “虽然我不知天玄功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你的体内,可我知道这一切并非你所愿。” “别怪那些人,他们浑然不知被人利用,心里也只有害怕。” “你已经做的很好,至少你能控制自己的心魔,恢复神志。” 眼泪无声地滑落,沾湿了被褥的一角。 略带些沙哑的声音,从沉闷的被褥之下探了出来。 “你,为何不拦我?” 尽管那时意识混沌,自己却也记得清楚,她打向孟青松致命的一掌,墨尘在一旁并未阻拦。 墨尘即是时安。 拂春山上,他说过最恨的那个人,便是孟青松无疑。 该是怎样的仇恨,才能恨入骨髓。 如果与墨怀风有关,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为那是你日思夜想,拼尽全力也想要完成的事情。” 喉中的不甘倏地哽咽了一下。 女子不解地问道:“可那也是你多年所求,难道你不想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想,怎会不想。” “从我十岁起,夜夜做梦都想杀了他。” “我曾想过在我寻到证据,公之于众之后,亲手将他的头颅砍下,告慰父亲。”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女子的头上,抚平额间的碎发。 “谁叫是你呢。” “既是你所愿,助你又如何。” 男子无奈的叹息,好似柔软的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 “若是我被心魔所控制,无法恢复神志,当真屠了竹林内的所有人呢?” “你···” 你又当如何。 南偲九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嘴角不由得向上,自嘲着。 还能如何。 任何人都会走向最正确的那个选择。 上一世的玄知。 这一世的南若秋。 他们都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个答案。 可是为什么。 自己的心还会这么痛。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你也达成所愿了,不是么。” “你说什么。” 黑暗里,女子的瞳孔微张,眼神里满是诧异。 “若是为你,负天下人又何妨。” “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南偲九缓缓合上双眼。 原来。 看似无解的问题。 仍会有另外一种答案。 半个时辰后。 男子推门而出,门外半跪着一人。 “见到公子无恙,属下就放心了。” 手中的半块蓝色裙布,放在来人的手中。 “云川,将他们的视线引到山下。” “她受了很重的内伤,还需养上一些时日。” “是,公子。” 云川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问道:“公子,剑谱的事情···” “先派人盯着那对母子,过几日我亲自去取。” “是,公子。” 顺着瀑布相反的方向而去,远处的山洞中,女子缓缓醒来。 孟晚林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前的少年,满腹狐疑。 “阿遒,这是哪儿?” “我们不是约好了在望江园外等着,怎么到此处来了?” 树枝在火焰里爆发出“噼里啪啦”地动静。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光亮,面容略带些憔悴。 “林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是谁将你绑走,吊挂在竹林中?” 一连串的问题袭来,孟晚林突然觉得脑中炸裂般的疼痛。 她吃痛地叫着,眼前闪过一副画面。 “有人···有人打晕了我。” “我好像···好像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我想不起来了。” 少年突然起身晃着女子的肩膀,焦急地说道:“林林,你仔细想一想,究竟是谁将你打晕绑走,你可见到那人的容貌?” “我···我看不到那人,只闻到一阵奇怪的香气。” “阿遒,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不在宗内?” 孟晚林从未见过少年如此古怪的神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林,师父不见了。” 少年无力地垂下双手。 “我与墨尘一起赶往后山的竹林,见到师父与倒在地上的你,而后来了许多弟子,纪叙白将一切都推在师父的身上。” “绝不可能!”孟晚林紧皱眉头,拉着少年的手,“一定是纪师兄看错了,南姐姐怎么会加害于我,这绝不可能!” “阿遒,你别担心,我这就回宗内,同他们解释清楚。”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垂头而下,抽出自己的手掌,攥紧成拳。 “不单单是他,还有金麟宗的宗主孟青松!是他一口咬定师父身负魔功,加害于你,不由分说安上了一个诛杀妖女的名头。” “与宗内的近百名弟子围攻师父一人。” “怎么···会这样···” 孟晚林呆立在原地,声音发紧,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不会这样的······父亲定是误会了什么···” 宇文遒抬眸对上女子的双目,语气坚定。 “绝不会是误会,孟宗主每一步皆是杀招,若不是南大哥被他们蒙蔽,也不会亲手废了师父的内力。” “即便墨尘护住了师父,也终是被孟宗主偷袭,跌落瀑布之下,生死未卜。” 字字句句,逼得女子接连后退。 父亲怎会知晓天玄功的存在,自己又是被何人绑走? 她摊开双手,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 自己更像是这场陷阱之中的诱饵。 一时间,她想不透任何,当她望向少年,看着他脸上痛苦的神情。 却肯定了另一件事。 “阿遒,你是不是。” “别问了。”宇文遒开口制止道。 他明白女子想问什么。 师父如今生死不明,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更希望师父还活着。 不论如何,自己与孟青松之间也只有仇怨,再无其他。 第219章 内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蒙受不白之冤,被孟宗主打下断崖,尚且不知生死。” “即便我势单力薄,定也要为我师父讨回公道。” “时至今日,我才真正知晓为何师父总处处提防着孟宗主,竟不知正义凛然的外表之下,藏着一张虚伪至极的面容。” “够了!”孟晚林捂着自己的额头,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刺耳。 “你口中,那虚伪至极之人,不是旁人而是我的父亲。” “那你告诉我,你父亲如此设局陷害师父,究竟是真的想为武林铲除祸患,还是想将天玄功据为己有!” “阿遒,你怎么就如此断定是父亲所为?” 宇文遒紧盯着女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所言或许有虚,若这话是墨尘所言,又当如何。” “林林,你还不知道,墨尘就是时安,那个陪同我们一路的武林高手,就是金麟宗内孟宗主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治好的病秧子。” “时大哥···时大哥是墨师兄?” “这怎么会,怎么可能······” 女子跌坐在石块之上,陷入沉思。 身侧的人影跟着在火光下坐下,淡淡开口。 “我想若不是情况危急,墨大哥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冒着万般的风险去救师父。” 火光跳跃着映在石壁上,闪烁在二人的瞳孔之中,整个山洞内突然静的可怕。 良久,男子低沉的声音再次回响在洞内。 “林林,在你没醒来之前,我也想过许多种原因,为何墨大哥要如此伪装自己,为何师父会遭受诬陷。” “直到我回想起断崖边,孟宗主与墨大哥所用的剑术如出一辙,也许这就是墨大哥不愿让人知晓他会武功的原因。” “或者说,只是为了不让孟宗主知晓。” “整个江湖都知晓孟宗主与逝去的墨怀风有多么深的交情,谁人不知孟宗主一度将墨大哥视为己出,甚至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更有人扬言金麟宗也会是墨大哥的囊中之物。” “如此浓厚的情谊,尽心尽力的照顾,墨大哥为何还要处处提防?我想他们二者之间的关系,绝不会是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别说了。” 孟晚林轻咬着薄唇,唇色有些泛白。 即便在后山之上,甘爷爷的话让她产生过怀疑,但她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当她得知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后,她再也不能够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麻痹自己。 那个在自己心中曾经无比高大的形象,已然出现了裂缝。 如果可以。 她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梦。 在她没有清醒之前,一切都还在原点。 “此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回宗内查清,若真是父亲所为,我必不会让南姐姐蒙受冤屈。” “如你所说,虽然天玄功被废,南姐姐深受重伤与墨师兄跌入瀑布之中,但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南姐姐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娇小的手抚上宇文遒紧攥着的拳,嘴角的笑十分平静。 “阿遒,若你想入山寻他们,我陪你一起去。” “林林。” 少年的心头微怔,在女子坚定的眼神面前,自己显得那么渺小。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她,却如此坦荡。 少年张开双臂将女子紧紧地拥入怀中,不愿松开。 肩膀处的衣衫,随着怀中人的抽搐,不觉得湿了一些。 此时的他们,虽然狼狈不堪,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彼此。 清晨浓雾笼罩在整个山谷之中,随着朝阳的升起渐渐淡去,微风里卷着水汽和各种花香,吹入人的鼻尖。 若是人间真有仙境,或许就在眼前了。 南偲九站在屋前,如往日那般晨练,空空如也的丹田之中,渐渐恢复一阵暖意。 但女子的面上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是随意打着掌法。 “南偲九,过来吃粥!” 屋内穿出一个声音,惹得女子投过好奇的目光。 不知是何人在此地造的木屋,屋子不大可吃穿用具样样皆有,甚至屋内的米缸里还留着大半的陈米。 “来了。” 坐在男子的身侧,南偲九如坐针毡只是埋头喝粥,沉默不语。 两只肿胀的眼圈,还在提醒着自己昨夜有多么丢人。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如此清醒的在他人面前痛哭。 “陈米不大好吃,不过也能果腹,一会儿我去山谷中再寻些吃的来。” “啊?” “哦。”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狭小的屋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终是寻不到其他的借口。 在自己开口之前,身侧传来短促的笑声。 “南偲九,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些晚了。” 女子以掌化拳,拍在桌上。 “我······你若将昨夜的事情说出去,我定不饶你。” “别担心,等我治好你的内伤之后,你想怎样不饶我都可以。” 惨白的手指探向女子的脉搏,南偲九抬眸对上那双清亮无比的眸子。 男子担忧的神色逐渐转变为惊讶。 “你的内力竟在慢慢恢复。” “恢复的其实不是我的内力,而是天玄功。” 昨日的伤痕犹在,南偲九表情淡了下去,眼底盛着的零星羞涩也转瞬即逝。 “那一掌卸下的不是天玄功,而是我原本的内力。”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只想用真实的功力去击败孟青松,我不曾想到···” 温柔的语调急忙岔开话题。 “没想到天玄功如此神奇,还可隐匿起来。” “不过这种功夫不好控制,不如我教你些别的,日后也好防身用。” “加上虚怀诀内的招式,定能将二者融合,此后你便也不必再受魔功的困扰。” “虚怀诀!” 南偲九倏地站了起来,口中呢喃道:“以有化无···竟是这个意思。” 她面露喜色从床头取出一物,而后声音又跟着低沉了下去。 “虚怀诀还在,只不过浸了水,有些看不大清。” “待日头出来后,我拿出去晒一晒,兴许还能认得几个字。” “南偲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第220章 猎物 笔直修长的腿斜立在门前,男子双手悠哉地叉在腰间。 “若你求求我,兴许不用那么麻烦。” 柔和的光晕逐渐变得强烈起来,南偲九耸了一下肩膀,从男子的面前径直走过。 “巧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我也有,不过后边几页只是匆匆一瞥。等晒干了之后,寻着几个清楚的字,倒也能想得起来。” “南偲九,求人帮忙很难吗?” “你只需说几个字,我便会不由分说地帮你。” 冷峻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微笑。 “命都可以给你,何况一本虚怀诀。” “可我不想。” 女子回眸看向墨尘,几条清晰的刮痕在他的侧脸上,格外显眼。 “墨尘,我不想亏欠任何人,特别是你,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不论他最初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泗水镇、冀州城、拂春山,过往种种,早已两清。 瀑布前的舍命相护,纵身一跃,自己却如何也无法还清。 从始至终,她要走的路,她一人足矣。 她绝不愿再拖累任何一个人。 男子嘴角笑得狡黠,脚下的步子极快,瞬间夺过女子手里的虚怀诀,击了个粉碎。 白花花的纸片随风飞起,一时间与一旁的杏花难以分清。 “怎么办,南偲九,看来如今你只好欠着我了。” 闪烁着星光的眼垂下,逼近女子夹杂着忧伤的双眸,语气温柔。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做好了一个人面对的打算,将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安排妥帖。” “可是南偲九没人想要你的付出,没人想要你的周到,你在意的人若真的也在意你,便不会接受你这样的安排。” “我同你说过,为别人考虑之前,也该问问那人是否愿意。” “而我不愿意,我就喜欢你欠着我,这样很好。” “走吧。” “去哪儿?” 南偲九眨了眨眼睛,接住男子抛过来的绳索。 “去打猎,你总不想一日三餐都吃陈米煮的粥吧。” 男子走在前头,不觉得微皱着眉头。 说好的做做样子,别露出破绽就行,没想到云川寻了半缸陈米。 这样子做的也太过真实了些。 好在山谷里也不缺飞禽走兽,打几只猎物还是简单的很。 思梅轩内,洒扫的云川,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也不知公子在山谷里如何了?” “还好我聪慧,放了些陈米,连一贯走顺的路也故意做了遮挡。” 云川满意地笑了笑,低头扫着院内的叶子。 南偲九低头跟着前边的人,不小心撞了上去,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前方倒下的树木。 “怎么不走了?” “也许是几日前闪电劈的吧,既然此路不通,我们···” “轰!” 男子收回内力,手掌藏于袖底,挡在眼前的树木应声断作两截。 “可以走了。” 看着那张有些阴沉的脸,南偲九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对着一棵树也能有这么大的敌意,着实奇怪。 女子按着墨尘说的方法,将绳索缠绕在竹子上,向下拉去定在一处,摆弄着陷阱。 “墨尘,这么摆真会有猎物上钩?” “等一会儿看看,狩猎的陷阱极易布置,只是等待猎物的时间有些长。” 墨尘扯了扯固定好的绳结,有些松散,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二人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静静等着。 “南偲九,看你之前那般熟练的生火烤肉,我还以为打猎你也十分在行。” 女子摇了摇头:“我其实不会打猎。” “不会?”墨尘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的猎物莫不是自己送上门的。” 空气中一阵沉寂。 “不是吧,我怎么就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事情。” 南偲九盯着绳子缠绕的陷阱,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影,不自然地说道。 “以前在逐光山上,恩人不会做饭,但总会送些兔子、小鸟什么的,慢慢也就会了。” 逐光山上除了玄知和黄鸟,哪有别的活物。 即便自己饿了,黄鸟也会按时送来吃食。 真正学会生火做饭,还是在杀了孟青松之后,四处躲藏的那一年里。 说来也奇怪,那个时候,总有些动物会在自己的面前,跑着跑着就撞树倒地,飞着飞着就落了下来。 许是上天的眷顾,以至于自己不曾活活饿死。 “南偲九,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很不自然。” “嘘!” 南偲九连忙抬起手捂着男子的嘴。 “有声音。” 男子微微一愣,眼珠跟着瞥了过去,轻点着头。 唇边是纤细的手指,他的视线不由得移向身侧的女子。 胸口一股暖意蠢蠢欲动。 “你快看,是只兔子!” 南偲九收回手腕,扯了扯男子的手臂,压低着声线。 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布置陷阱,眼看着兔子的两只前腿迈进了绳索里。 她紧张地攥着手里的衣袖。 “南偲九,衣服扯坏了可要赔我。” “放心,兔子向来不大聪明,定能抓到。” 兔子的肉最是娇嫩,此刻的男子已经想好了,是用来翻炒,还是用来火烤。 不曾想,两只前腿在绳索内点了几下,又退了出去。 红彤彤的眼珠突然变了方向,径直跳了过来,撞在一棵树下。 二人起身走了过去。 “虽然这陷阱不怎么厉害,但是我们今天的运气还是很不错!” 南偲九拎起兔子的耳朵,学着某人轻蔑的语气。 “兔子果然不大聪明。”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怀疑的目光落在兔子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雪白的兔嘴有些上翘。 这神情,竟像是在嘲笑。 “它在笑我!南偲九,它刚才笑了!” “怎么会,它不过是只兔子,怎会笑你?” 男子凑了过去,仔细盯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珠,愈发的肯定。 “肯定有!它刚才分明就是在嘲笑我!” “哈哈哈哈哈!” 清脆的声音从女子的口中传出,明媚的笑意在脸庞荡漾开来。 一如拂春山下那般,让人移不开眼。 男子在一旁看的有些发痴,怔在了原地。 “好好好,小小兔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嘲笑我们时大侠,我这回去将它烤了,给我们时大侠解气如何。” 看着男子一副孩童模样,南偲九的眉眼随之弯起。 顺着女子的话,墨尘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第一只兔腿要给我。” “好,给你。” 第221章 交心 “滋滋滋~” 火光舔舐着生肉,发出有细小的声音,油脂慢慢浸出十分诱人。 “要是有花椒油就好了,会更香一些。” 南偲九抓起罐子里的盐,撒了下去,转动着手里的树枝。 远处的瀑布声若隐若现,二人围坐在树下,男子仰头赏着头顶上方的杏花。 偶尔几只雀鸟从上空飞过,倒显得有些吵闹。 “南偲九,你说若是永远住在此处,会不会也很好?” “不会。” 兔子翻过一面,女子一手托在下巴处,向上望了一眼。 “钟山之上就是江湖,即便有短暂的宁静,也不过是假象。” 男子双手摊开放于脑后,顺势躺在了树下,微闭上双眼。 “如此良辰美景,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何必说的如此直白。” 刷子在兔背上来回的滚动。 “墨尘,你不也是一样,永远做不到看破不说破。” “呵呵呵,你倒是记仇的很。” 墨尘睁开眼,想起那日自己挑破女子与南若秋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不大地道。 不过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他更希望南偲九能够认清现实。 就全当是自己的私心。 “南偲九,若是有一处远离江湖的仙境,就如同这个山谷一般,你可愿意永远住在那里?” 纤细的指头沾着盐巴,在一处不小心多撒了一些。 “也许吧。” 雪白杏花在风中摇曳,一片花瓣轻轻坠落,遮在了男子的额间。 墨尘小心翼翼拾起花瓣,放在眼前,眉毛向上一挑。 “你,在想拂春山?” 女子不禁有些诧异,自己刚才确实在想拂春山上的姐妹。 不久之前,在钟山她还收到过栀子的来信。 每次栀子都会在上边,写满每个姐妹的新鲜事,但是最多的还是她对自己的无数句关心。 其中几句关心里,总时有时无地提到时安的名字。 若是说到世外桃源,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拂春山更加避世。 可上一世,也因为自己的缘故,最终葬于大火之中。 “南偲九,我的兔腿要烤焦了。” 女子跟着回过神来,举起了手中的树枝,摆在盘中。 “我曾经也觉得拂春山是一个静谧的归处。” “只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时的我自以为远离了江湖,却不知早已陷入纷争的漩涡。”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结局,仇恨从开始的那一瞬间起,便再无休止。” 一只兔腿扯下,递到女子的面前,女子轻笑一声接过。 “南偲九,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认识你这么久,不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危险,你都不会如此沮丧。但每每谈起这些,你却总有着数不完的愁绪。” “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烦恼,与面对眼前的事情比起来,你好似更担心之后的种种可能。” “你啊,看上去比我小上几岁,心事却比我还多。” “一个在仙山上住了那么久的人,不该是四大皆空,不理红尘的么。”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手中的兔腿。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要第一只兔腿解气来着。” 惨白的手指轻轻扯下另一只兔腿,语气带着些傲娇。 “因为这只更大。” “不得不说,你烧菜的手艺虽然不如我,但是这兔肉烤的确实不错。” “墨尘,你确定是在夸我。” 很快,盘中的兔肉见了底。 南偲九坐在树下,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的男子,疑惑地问道:“对了,你自幼在金麟宗内生活,按理不缺人照顾才对,怎么也会这些?” 男子端着洗刷好的碗碟,从女子的身边走过,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怕被人毒死。” 心怀正义的墨盟主,善良至极的时夫人,若他们都还在,墨尘该会是何般样子。 应该会过得十分幸福,让人羡慕。 少了他们的庇护,一个孩子是如何在仇人的视线里长大,她不得而知。 惨白的手指轻点在女子的额头上。 “想什么呢,我过得没你想的那般惨。” 南偲九看着在身侧坐下的男子,嘴角的笑是那般的从容。 “十岁那年,我与孟晚林四处捉迷藏,不经意躲进了孟青松的书房。” “也许是父亲在天有灵,让我偷听到孟青松与一人的谈话,那人知晓当年的父亲被杀的真相,想要威胁孟青松给些钱财。” “不过他低估了孟青松的狡诈,一盏茶就要了他的命。” “那人倒下的时候,翻白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藏在卧榻下的我。”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吃孟青松派人送来的任何东西,总是与云川趁着无人,偷偷煮些吃食。” “有的时候,怕被人发现,也躲在山中生火打猎。” “不知不觉,也就会了。” 细长的手指在女子的面前摊开,惨白的肤色在阳光下异常突出。 “后来一个好心的江湖游医,告诉我,这种毒无色无味侵入骨髓,最多再服用两年,神仙难救。” “所以从十岁起,你再也不相信宗内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林林。”南偲九眉头微皱。 回想起静室内林林曾经说过,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但是在墨尘十岁的那年起,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来孟大小姐还同你说过我的过往。”男子的语气冷了几分。 “墨尘,林林是林林,与他父亲不同。” “我知晓,但是不恨已经不易,更难去接受喜欢。” 南偲九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缓缓开口问道。 “你最开始从我手中骗走洗髓丹时,身上被人下了禁制,莫非是孟青松所为?” “不错。” 男子的眸光暗了下去。 “我那时年幼,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幼练习玉衡剑法的我,任何武功内力都再无精进。” “原是孟青松在我母亲走后不久,趁我哭的昏厥之时,封住了我的经脉。” “我去江齐城只是为了洗髓丹。” “为什么没有对林林下手,让你的仇人痛失爱女,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 南偲九与男子的眼神交汇在一处,她不清楚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呵呵呵,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男子直视过去,毫不避讳地回道:“我的本意不是杀她,不过我也没那么良善。” 第222章 杏花雨 “我想要的是他们父女反目成仇,所以在她和你那个傻徒弟在一起之后,我很开心,因为离我预想的结果更近了一步。” “那为什么望江园外,还要为林林求情,这不像你。” 一切都忽然明朗起来,上一世在小方遒受了三刀六洞之刑后,林林与孟青松之间的关系再不复从前。 甚至为了抵抗这场酷刑,林林与自己的父亲刀剑相向。 只是,南偲九从未想过,看似温润虚弱的公子,在这其中充当的是这样的角色。 尽管如此,她清楚地知晓,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并未做错什么。 可为什么,一切与上一世不同了? “因为你。” 女子感觉到呼吸停滞了一瞬,墨尘口中一字一句,是那样的清晰。 “因为孟晚林对你很重要。”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犹豫,始终不曾下手也是因为南偲九。 他比谁都清楚,若自己真的伤害了孟晚林。 南偲九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报仇的法子有很多。 但这世上走进他心里的人,只有一个。 那道炙热的目光盯得女子有些心虚。 她立马别开视线,佯装笑了笑。 “你倒是答得坦荡。” “只要你问,我绝无任何隐瞒。”墨尘似笑非笑地说道,“已经骗了你一次,怎敢再有第二回。” 阵阵花香拂面而来,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杏花的影子坠在蓝色衣裙上,与轻纱上的刺绣重叠,难以辨认。 良久,女子都不曾开口。 活了两世,见过许多的伤害、怨怼、悲欢离合。 有人伤过自己,也有人温暖过自己。 这般将心事剥开,摆在自己眼前赤诚的情感,她还从未遇到。 与南若秋,与自己,都不相同。 男子的眼里是澄澈的干净,一眼见底。 “墨尘,我想你并不了解我。” “我比你看上去的还要残忍许多,我满手皆是杀戮,没有少女半点该有的纯真和良善。” “我的心里只有复仇,任何阻碍前路的人和事,我都不会放在眼里。”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已经杀过孟青松一回,所以这次我仍有把握再次砍下他的头颅,在他伤害林林和方遒之前,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让他知晓自己真实的一面,或许能够将他推的远些。 “拂春山上,你说的那个女子是你自己?” 墨尘伸手接住从树梢下掉落的细小花瓣,淡淡开口。 “我曾派人去探查过那一带,若真如你所说,武林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查询不到。” “可你说的言之凿凿,就如同亲临其境一般,虽然很不想相信那个一身红衣,面临众敌的女子是你。” “但,也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我不清楚你与孟青松之间的恩怨,我只知晓我们是同一种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日后我可以听你慢慢说。” 如雪的花瓣,不同于腊梅的孤傲,多了一分暖意,一分娇柔。 细长的指尖滑过女子的鬓角,将绽放的春意轻轻别入发丝之中,清冷的侧脸也不由得软和了些许。 暖风吹来,枝头上的花朵纷纷落下。 在触碰到尘泥的那一刻随风舞起,点点滴滴如雨一般掠过身上,一时落满了发间。 身侧的男子低笑着,轻柔地拍落女子头上的杏花。 “南偲九,你看这样算不算得白了头。” 恍惚之间,南偲九的耳边不知为何,却响起另一个温柔的声音。 “可有人同你说过,你簪花很是好看。” “南姑娘,若有人问起,你便可说曾有一公子,春日赠予梅花。” 眸光微颤,喉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若是觉得累了,不如回屋歇息一阵,我出去再打些猎物回来。这几日先别急着调理内息的,待它慢慢恢复之后,我自会将虚怀决一字不落地背给你听。” “好。” 南偲九压下混乱的思绪,轻声说道:“多谢。” 一双手将她推入屋内,随口回了句。 “若真想谢我,不如多笑笑,动不动就拧着一张脸,总觉得我好似欠了你很多钱。” “昨夜我翻柜子时,发现几件干净的衣裳,你随便挑一套先换上,我去去就回。” 木门合得严实。 娇小的身躯缓缓蹲下,蜷缩着,深呼出一口气。 她仅用自己能听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呢喃着。 “南偲九,就这一天,这一天里你可以随意地去想他。” “过了今日,一切都结束了。” “你和他,始终殊途难以同归,不要再为难自己,也别为难他人了。” 长长的眼睫垂下,男子的手指抚摸在破旧的木门之上,细小的声音每一下,都好似砸在自己的心上。 他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直到确认没有半点的哭声传来,才放心离去。 男子熟练地绕过杏花树,来到山谷深处。 他知晓,有一人在那处等着。 刚刚屋前的那阵暖风,是有人以掌力为之。 “没想到南大善人,寻起人来,速度倒是比认清事实快的多。” 来人的长发间有些凌乱,南若秋摊开手掌,净白的瓷瓶跃然于眼前。 “这是治内伤的良药。”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丝毫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 “南若秋,你该不会以为伤了她,一瓶狗屁丹药就能让她痊愈。” “自是不会。” 冰冷的语调传来,墨尘心头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袖中的软剑抽出,径直刺向男子的手心,男子不躲不闪,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瓷瓶碎裂开来,一颗颗丹药滚落而下。 “南若秋!你以为你这样就算赎罪?” “哪怕今日我当真伤了你,也不及你伤她的千万之一!” “你明知道她有多信任你,断崖之上,任谁都可以不信她,但那个人独独不能是你。” 南若秋的双肩耷拉而下,表情逐渐变得沉重,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无助。 软剑“唰”地一声收回。 看着沉默不语的男子,墨尘背过身去,厉声道:“我说过,你若护不好她,我不介意取而代之。” “不论你想要做什么,请你离我们远一些,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223章 质问 “好,我答应你。” “这药对她的伤有益,你且拿着,就当我从未来过。” 墨尘不悦地皱着眉,还是接过了男子从怀中拿出的另一瓶丹药。 散开的丹丸零落在各处。 山谷深处的花丛中,只剩下南若秋一人的身影,他半蹲而下,仔细捡着。 白皙的手指勾起,紧握住每一颗,藏入腰间。 丝发垂落,遮挡住阴郁的面颊,那双眼里黯淡无光,犹如死灰一般。 他缓缓站起,凝视着远处木屋的方向,嘴角挂着苦笑。 “这样也好。” 玄色的背影远去,隐入斑斓的色彩之中,摆动的风也跟着静了下来。 少年在山中焦急地搜寻着,一边避开金麟宗的弟子,一边探查着能够藏匿的去处。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个声音。 “江凡,陆灼他们说在山脚下发现一块蓝色的碎布,像是那妖女的衣着,让我们几人现在赶过去一同搜寻。” “哥,区区一个内力被废的妖女,犯得着我们金麟宗上下这么多人一同去寻吗?” “也不知道宗主怎么想的,那么高的瀑布坠落下去,定然九死一生,怎么可能还活着。” “江凡,莫要多言,宗主自有宗主的道理。再说此番也不全是为了抓捕妖女,也是为了寻回墨尘大师兄。” “哥,不是我说,也就你还叫他什么大师兄。此番他拼命护住那妖女,就算侥幸活了下来,金麟宗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行了,江凡,听你哥的,我们这就过去,再晚些当心挨骂。”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说不去!” 脚步声渐远,宇文遒从树后探出头来。 蓝色的碎布,很有可能是从师父的衣裙掉落而下。 师父和墨大哥难道被水流冲到了山下。 他抬眸望了一眼山上,一早林林便离开了山洞,说要回金麟宗内与孟青松讲明一切。 自己本打算同她一起去,但却被林林拦下。 “南姐姐安危尚且不知,你不能再因此被牵连进去,我毕竟从小生活在金麟宗内,宗内不会有人敢为难我。” “阿遒,若有任何消息,我都会及时通知你,你且照顾好自己。” 少年抽回思绪,跟随着那几人,向山下走去。 尽管自己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师父吉星高照,自有仙人庇佑。 但是当亲眼看见那些人围在河滩旁,仍旧跟着紧张起来。 纪叙白手里的碎布,从料子到颜色,都与师父身上的衣裙一样。 莫非,师父已经离开了钟山。 顺着水流再往下,就是一些农户人家,也许会有人见状出手搭救。 少年的眼神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何九安从纪叙白手中拿过碎布,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错,确实是那妖女的衣衫。” “瀑布的水流湍急,也许顺着河水而下,去了山下的村子。” 纪叙白拱手回道:“师兄,我也正有此意,不如我们加派些人手,前去搜寻。” “妖女功力被废,是生是死已不重要,可墨尘不论如何都是我金麟宗的弟子,理应寻回。” 何九安抓住手里的碎布,捏紧了些,不经意瞥向后方,随手丢掷在卵石上。 “师弟所言甚是,我们这就去山下的农户中寻人。” 待众人离去之后,少年才从树后走出,拾起地上的碎布,仔细地看了看。 是师父衣衫上的没错。 只是这痕迹,不像是树枝或者岩石刮裂形成的,倒像是······ 倒像是徒手撕开。 何九安反复揉搓的那处,好似有打过结的印记。 难道他刚才是故意将碎布抛在河滩上! 宇文遒急忙将碎步放回原处,躲入林中等了许久,未见金麟宗的弟子有返回的迹象。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何九安也知晓碎步的疑点,却丝毫未提,故意留下线索,是为了让自己发现? 不管了,至少这证明了师父目前安然。 在此处放置碎布,是为了将众人引到山下。 那么。 少年微微仰起头来,奔着山上的方向走去。 师父与墨大哥应是还在山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的主意,看上去更像是墨大哥的手笔。 既然他们二人无恙,自己不如先回洞中,等林林的消息。 金麟宗,望江园内,女子站在亭中,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虑。 “林林,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为父有多担心。” “还好那妖女没有对你做出过分的事来,不然你让为父可怎么是好!” 无比熟悉的眉眼挤在一处,关心的话语是那样的逼真,险些再次将自己骗了去。 “父亲,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出事与南姐姐无关,她去竹林中只是为了救我。” 孟青松张开手,欲拉着女子坐下长谈,岂料一反常态,再无往日的乖巧。 “林林,你还小,怎知这江湖险恶,南偲九看上去与你交好,可她接近你只是为了为父啊!” “我不信,南姐姐对我绝不会是虚情假意,她定有别的苦衷。” 孟晚林紧皱眉头,她已经反复说了许多遍,可父亲一句话都不曾听进去。 只是一口咬定南姐姐是妖女,不除会留祸患。 而最让她难受的是,一夜未归宗内,回到望江园内看到的却是父亲坐在亭中,悠闲地喝着茶。 除了青衿堂留下几人,宗内所有的弟子都被父亲派出去,寻找墨尘与南姐姐。 上一刻拉着自己,满目疼惜的父亲,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自己已然分不清。 “林林!” 茶杯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纵使再有苦衷,可她要的是为父的性命!” “难道为父的命,竟抵不过一个妖女!” “你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从小到大为父什么事情没有允诺过你,你哪怕想要天上的星星,为父也不惜为你摘来。” “可你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质问自己的父亲,这是一个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吗!” 指节弯曲攥在一处,女子感觉到指甲逐渐嵌入肉内。 在她心底深处,她仍旧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不是那样虚伪狡诈之辈。 第224章 裂痕 她缓缓开口,以极其平淡的语气发问。 “父亲,自我踏入望江园的那一刻起,我出现在您的面前。您可曾问过一句,我彻夜未归去了何处?” “可有想过昨日被人绑走的是我,不论你们在断崖处也好,宗内也罢,谈论最多的都是如何能够将墨师兄与南姐姐,抓捕回宗。” “您说您心疼我,担心我,可又有过问过一句?” “您说南姐姐来宗内是为了杀您,明明在昨日出事之前,她不过只与您见过两面,若真的想要下手,她可以有无数个机会,为何偏偏选择昨日?” 孟青松哑然望着女子,眸中带着诧异。 “天玄功一事女儿早已知晓,南姐姐一路上都在克制,尽量不用此功力。” “父亲,可能告知女儿是如何得知天玄功一事?” 孟青松将视线移到别处,慢悠悠说道:“之前在演武场上,为父就已瞧出端倪,若非你存心阻拦,又怎会酿成昨日之祸。” “昨日之祸?”孟晚林嘴角轻笑出声,“父亲以为昨日若不是因着女儿的缘故,南姐姐怎会蠢笨如此,中了卑鄙之人的圈套,将天玄功暴露于人前。” “天玄功不过是一个借口,那个设计南姐姐的人分明就在宗内。” 女子平复着心中激动的情绪,淡淡问道:“女儿如今只想问一句。” “父亲可愿助女儿查明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事情的真相?” “真相?” 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反问。 一道阴鸷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身上,逼近的脚步声沉重且缓慢。 “啪!” 耳边发出嗡鸣,孟晚林还未来得及反应,半身已栽倒在地。 “你是说为父这一身的剑伤,掌伤,都是假的!” “还是想说你所维护的妖女,没有一心想要为父的命!” “孟晚林,是你将那妖女带到这钟山之上,断崖边一战,我金麟宗死的死,伤的伤。而你,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对为父兴师问罪!” “甚至走火入魔到要为妖女开脱!怀疑到自己同宗同门的师兄弟身上!” 脸上是火辣辣的刺痛。 她抬头望着自己父亲,好似从来不曾认识他一般惊讶。 那双眸里溢出的是冰冷、无情。 手腕处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压制。 “来人!看着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离开房门半步!” “是,宗主!” 日光投入廊下,深蓝色锦袍上的银线一时刺的人睁不开眼。 孟晚林恍惚间被走进来的弟子扶了起来,她望着那个始终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在此刻湮灭。 也许在后山时,她不懂为何南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却会对自己的父亲充满敌意。 可若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曾了解过父亲。 那么多年的宠爱呵护,难道都是假的? “大小姐,昨日被那妖女掳去,已受到了惊吓,眼下还是在宗内休养的好。” “宗主也是一时气话,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放你出来。” 孟晚林看着那道门,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合实,目光有些呆滞。 “不会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 是天玄功,一定是因为天玄功! 这么多年,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武林盟主,玄木刀法虽然威震江湖,但却不足以震慑其他门派。 也许父亲是被人所利用,才会对天玄功产生觊觎。 可那个人会是谁? 真正知晓天玄功威力的没有几人。 那日好似只有一人不在场······ 是她! 为何偏偏会是她? 孟晚林的眸子再次暗了下去。 乌金阁内空荡荡的一片,没有几个人影,一个圆乎乎的身影从屋顶上飞了下去。 刚一落地,跟着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正遇上从外归来的弟子,伸手扶了过去。 “还以为是哪来的刺客,没想到是云织师妹。”陆灼收回手掌,“云织师妹怎的不走正门,左右现在武学堂内也没剩几人了。” 鹅黄色轻纱随风扬起,略微有些圆润的小手攥着系结的袖襟,一时间涨红了脸。 本想着偷偷将金线送入陆灼的房间,谁能想到这般巧,又让他瞧见自己窘迫的样子。 “那个······那个,宗主命山上弟子皆外出寻找南姑娘与墨尘大师兄,我······没去,想着总还是不要走正门的好。” 陆灼饶有趣味地俯下身去,对上那双圆眼。 “云织师妹不是出了名的听话,这次怎么没跟着一同前去?” 听话? 是不是在夸自己乖巧的意思。 攥着袖襟的手更紧了一些。 “我···我就是觉得宗主说的不对,南姑娘才不会那样对林林,这其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云织缓慢地将藏在袖底的东西拿了出来,胡乱地塞到对面。 “这···这是赔给你的金线,你的算盘是我砍坏的,理应赔给你。” 男子怔了怔,望了一眼那张彤红的脸,低头浅笑,小心地将金线收入怀中。 “不过,陆师兄你怎么回来的这般早,武学堂的人听说都去了山下。”云织见他收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灼大袖一挥,立在原地,语气悠哉。 “做做样子而已,再说也不止我一人回来,是不是啊,沐师兄!” “沐师兄?”云织晃着脑袋,“沐师兄也在?” 两道人影从角落里一同走了出来。 云织张了张嘴:“解师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软乎乎的面颊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天啊! 岂不是他们二人一直都在! “看来你们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可是已经查出些什么?”陆灼双手抱在胸前,“放心吧,这个小院里就我和方海二人住着,他还在山下。” 沐辰一手持剑,与身旁的解兰对视一眼,低声回道:“我们怀疑绑走大小姐的另有其人。” “难怪昨日便不见你们二人的踪影。” 云织喃喃自语着,抬眼看去院中并肩而立的二人。 一个正直不阿,一个清冷脱俗。 简直不要太般配! 胖乎乎的小手不由自主地举到了胸前,两眼冒着星星。 “沐师兄,解师姐,你们二人联手一定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吧。” 第225章 嫌疑 “云织师妹,这好像是我刚才说过的话。” 陆灼轻笑出声,顺势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我们将乌金阁与芙蓉阁搜了一遍,并未寻到致幻粉的踪迹,不过王师妹声称昨日一整日都因病歇在了屋内,倒是有些嫌疑。”解兰认真地开口。 云织点头附和道:“王师妹身体抱恙这个我也知晓,不过以她与南姑娘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是她才对。” “她与南姑娘和林林一路同行,更是因着林林的关系拜入师父门下,听闻南姑娘还曾经救过她的性命。” “不可能是她!解师姐,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云织师妹,有时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人,不一定就是良善之辈。”陆灼继而说道,“往往真正想要取你性命的人,也未必不会是你真心交付之人。” “陆师弟所言不错。” 高高束起的马尾耸动了一下。 “我与沐师兄一同去芙蓉阁查探,借机试探了一下王师妹,她对南姑娘出事的态度有些怪异。” “更重要的是她的衣袖处,沾有致幻粉。” “致幻粉!” 云织听后眼神之中露出一丝惊讶。 解师姐来自幻影门,对常人来说,也许发现不了致幻粉的任何痕迹,但是对于解师姐而言,一眼便能察觉。 “所以,你才想要返回乌金阁,来寻陆师弟。”沐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 “不错。”解兰上前一步,拱手问着,“陆师弟,此番前来是想向你讨教一番,宗内除了江凡之外,可还有其他人买过致幻粉。” “咳咳。” 一声轻咳,陆灼下意识抬眼看了看沐辰。 “这致幻粉与其他的丹药,都是卖来有助师兄弟练武的,江凡那档子事我若事先知晓,绝不会卖他。” 男子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观察着沐辰面上的表情。 这位可是铁面无私的主儿,要是因此禁了自己在山上的生意,这得损失多少银子。 “恩。” 沐辰浅浅的一声认可,这才让陆灼放下心来。 “解师姐,说实话,确实不止江凡一人买了这致幻粉。” “还有别的师兄师弟也买了?”云织好奇地发问。 “恩,不错,还有一个人也买了。”陆灼的目光跟着飘向屋内,“那人便是方海。” “方师弟买这个做什么,他不是擅长拳法?” 除了云织,其他二人也将视线移向陆灼。 陆灼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 “放心,不会是他。” “他啊,就是一个武痴,今日研究这家功法,明日研究那家拳脚,他买致幻粉纯粹是想要钻研一下幻术。” “不过暂时没什么进展,买走的致幻粉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用光了。” 云织一手抵在下巴处:“听你这么说,他倒是同我阿姐有些相像。” “解师姐,那如今该怎么办?若想要查证,恐怕是有些困难。” 云织的声音突然消减了不少。 “我来这儿的路上,听说林林被宗主关了起来。” “如今想要询问,只怕不好入望江园了。” “无妨。”解兰不假思索地说着,“我进的去。” 陆灼投过一个无比敬佩的表情。 还是解师姐厉害,试问金麟宗上下谁敢在沐辰师兄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可在外接应。” 平静的话语从沐辰的口中说出,陆灼和云织一时间目瞪口呆。 “沐辰师兄你刚刚说什么,莫不是我耳朵坏了!” 两道身影双双消失在屋顶之上。 云织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耳朵没坏。” “这已经不是那个视规矩为生命的沐辰师兄了,而是陪着解师姐私下探查真相的沐辰师兄!” “为了解师姐而放弃自己的原则,简直不要太帅!” 落在左肩上的手,力度跟着大了几分。 陆灼急忙站了起来:“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还不走,一会儿师兄弟们可就回来了。” 云织收回目光,回头看向男子,嘴唇不由抿在了一处。 是啊,宗内的男弟子都不愿同自己走的太近。 他或许也一样吧。 “陆师兄放心,他们不会看到你我在一处,也不会笑话于你。” 陆灼揉了下肩膀,眼前的人便不见了。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幕降临,山风从屋外顺着缝隙吹了进来,一阵凉意惊醒了床榻上的女子。 本只是打坐片刻,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许是身体太过疲乏,一转眼,几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南偲九睁开眼,木桌上放着几块烤熟的地瓜,还有一个白色的瓷瓶。 她探出手指,地瓜还是热的,屋外闪烁着耀眼的火光。 他几时回来的。 自己睡了多久,食物就热了多久? 地瓜从中间掰开,她轻轻咬了一口,很甜。 丹药入口,苦涩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女子微怔,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南偲九,你醒了。” “怎么样,我的手艺可还行,说起来烤地瓜我也很是在行。” “恩,很好吃。” 南偲九围着火光坐在男子的身侧,垂眸而下,语气异常的平静。 “他,刚才来过?” “啪!”木柴应声折断。 “来过。” “送了一瓶丹药便走了。” 暗夜中雅青的衣衫如墨一般,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褶皱。 男子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他自是不会走远,若你想去寻他,应还追的上。” “同我讲讲虚怀诀吧。” 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男子紧皱着的眉随之舒展而开。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此功法,这样奇异的功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它本就不是武林中的功法。” 南偲九愣了愣,一手托着面颊,开口问道:“那是何处而来?” “是天龙门的佛法。” “佛法?”女子疑惑地问道,“天龙门的那群和尚不是一向以雷霆掌为傲,若真有这么厉害的功法,他们为何自己不用。” “他们在皇家的追捧下,早已忘了本心,又有谁会去翻看藏经阁里的那些佛法。” 听了墨尘的话,女子忽的抬起头来。 “虚怀诀该不会是你在天龙门偷来的吧!” 第226章 虚怀诀 “南偲九,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皇家佛门也敢胡作非为?” 纤细的手指再次垫在下巴处,对上男子上挑的眉目,南偲九嘴角倾斜。 “确实。” “金麟宗的墨尘大师兄或许不会,但是江湖上的杀手时安,就不一定了。” 墨尘的眉眼弯起,轻笑出声:“没想到南姑娘如此了解在下。” “放心,虚怀诀不是偷来的,而是无念大师相赠。” “无念那个老和尚,不,大师。” 南偲九立马改口接着说道:“无念大师为何会赠予你虚怀诀?” 这倒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对于无念,自己并不了解,但是江湖上谁都知晓无念僧人从不过问江湖之事。 即使是天龙门内斗不决,老和尚也充耳不闻。 一个连自家事都不理会的高僧,会平白无故将如此奇异的功法相赠? 着实是越想越奇怪。 “无念大师乃是世外高僧,自是见与我有缘,便将虚怀诀赠予我。” 男子目光移向一旁,闪烁不定。 有缘是有缘。 要不是入了天龙门的藏经阁,被无念逮个正着,也不会知晓世间竟还有虚怀诀这般武功。 左右最后都是自己求来的,也算不得偷。 “没想到无念大师如此高义。” 想起上一世无念在大战前夜劝诫自己的话语,南偲九不由轻叹一声,也许身在佛门,顿悟的总是要比世人更多一些。 极轻的冷哼从男子的鼻尖而出,转瞬被木柴燃烧的声音做掩盖。 高义是高义,就是心眼不大。 不过在藏经阁里翻了几下,却硬生生在天龙门内打扫了好几日才算了事。 “南偲九,你如今体内的天玄功恢复的如何了?” “已恢复了大半。” 长长的树枝从火堆里拨出一个地瓜,接着滚到了女子的脚边。 “刚烤熟的地瓜最是香甜,试试。” 焦脆的外壳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上,露出红彤彤的瓤来,热乎乎的甜味从口中一路烧到腹中,冰凉的手脚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没想到魔功这般厉害,无法废除还能自行在体内繁衍生息,源源不绝。” “南偲九,明日我教你玉衡剑法。” “啊?” 微薄的嘴唇被烫了一下。 还未等女子反应过来,修长的手指已凑到她的唇边,略带凉意的指间划过,轻拭掉嘴角的食物。 “慢点吃,当心烫。” 很快娇嫩的面容与火光,相互辉映了起来。 “玉,玉衡剑法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学。” “父亲曾经说过,天下武功本就该是为了惩奸除恶,庇佑家人而生,本不该有什么名利相逐。” 墨尘坐回原位,眼眸微抬,望着头顶的繁星。 “我想,若是你能用玉衡剑法杀了孟青松,父亲九泉之下也会十分欣慰。” “可是。” “南偲九,江湖上的人只是知晓玉衡剑法,柔中带刚威力无边,却不知晓玉衡剑法的心法还能够静心,助修行者摒除杂念。” 男子的眼神缓缓落在女子的身上,漆黑的眸子比上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所以,玉衡剑法定可以帮助你控制住天玄功。” “再加上虚怀诀,让二者相容并存,假以时日定能做到。” “墨尘,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南偲九的视线闪躲,低声开口。 惨白的手指抚平女子额间落下的碎发,熟稔地别在耳后,语气轻柔。 “那便再多欠一些,这样成了你最大的债主,日日都能在你身后讨要。” 看着那张愈发接近的面容,半个地瓜从手心里滑落而下。 女子倏地站了起来,双臂伸展而开。 “啊哈~没想到吃饱了竟又有些困了,我先进去睡了。” 木屋内寻到的衣衫略微短了几分,胳膊不过动了一下,就听到了棉布轻轻撕裂的声响。 南偲九急忙收回了手臂,接连着几个碎步,将自己丢到了屋内。 “哪有人刚睡醒,吃了半个地瓜又回屋睡觉的,分明是猪精附体。” 一张脸深埋进枕头里。 这么蹩脚的借口,在那个精的跟狐狸一样的男人眼里,只会是一个笑话。 瘦弱的身躯拱了拱,移到了里侧,寻着自己的位置安静地躺了下来。 既然他要将玉衡剑法教于自己。 那么从前的事情,也不用再瞒他了。 至少,该让他知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人。 若他知晓了从前的自己,也许就会明白自己并不值得他这般付出。 清脆的鸟鸣声从山谷里传来,此起彼伏。 带着暖意的日头冲开谷内的云雾缭绕,落在屋前的杏花树上,透过晨露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忽的一下,屋内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惺忪的眼合了又闭,一双小手紧紧地抱着“被角”。 南偲九在“被角”上蹭了蹭,这一夜睡得出奇地踏实,再无梦魇缠绕。 手指跟着扒了一下。 嗯? 被子怎么一会儿硬,一会儿软的。 “南偲九,你摸得可还舒适。” 迷离的双目立马睁开,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一人的胸膛之上。 “噌!” 南偲九从榻上弹了起来,单脚迈过男子笔直的双腿,不料在靴子上踩空了一下,反倒又载了回去。 失重后的第一反应,自是牢牢地抓住身边的物什。 于是,女子就这样稳稳地坐在了某人的腰间。 “为了玉衡剑法,倒也不必如此投怀送抱。” 短小的长裤堆积在一处,露出半截脚踝,在空气中来回的划着。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不小心滑了一跤,我这就下去。” 散落的青丝不知何时与腕带上的丝扣缠绕到了一处。 “嘶~头发好似缠住了。” 南偲九低头慌乱地接着发丝,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呼吸声加重了些许。 “别动。” 瘦弱惨白的手落在她的右肩,制止住她来回挪动的身躯。 正欲抬眼,刚才还戏谑得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许看我。” 后知后觉的女子终于明白了此刻的窘迫,乖乖地端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干净的指尖解开自己的长发。 第227章 过往 发丝刚一绕开,南偲九急忙套上靴子,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小跑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些气喘地在石滩边停下,青丝如瀑垂直而下。 女子俯身而下,扬起冰冷的河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冷静,冷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不过是···不过是轻薄了个男子而已。 南偲九自嘲地干笑几声。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长发被人从后背挽起,木梳轻巧地由上至下,在男子的手下盘结成髻。 深蓝色的发带一圈一圈系紧,随风摆动。 “我煮了些粥在罐子里,一会儿吃完再练也不迟。” 男子转身,腕带处被细长的泛白的指尖扯住。 女子坐在河边,缓慢地立了起来,正视着男子的双眸。 “墨尘。” “你还记得拂春山吗?” “记得。”墨尘一手覆在女子的手指上,眼角微扬,“我还记得有人答应过我,大仇得报的那一日,同我一起再看一次山顶的日出。” “其实那里原本是一座荒山,我刚上山的时候,与你们看到的一般无二。” “拂春山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女子的语气沉静有力。 “如今我便告诉你,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死过一次。” “你说什么?”男子的目光随之一顿。 “六岁时,一位仙者从狗市中将我救出,自此我在逐光山上待了十年。” “十六生辰过后,我便下了山,遇见了林林与阿遒,我们结伴而行行侠仗义,我遇见了最好的挚友。” 南偲九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去。 “可林林,却遇见了她一生中的不幸。” “那时的我并不知晓逐光山对世人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三个字,就代表着数之不尽的财富。” “我的功夫是恩人所教,集各类武学所长,自成一派,因年少轻狂,也曾在金麟宗内展露过拳脚。” “只那一次便被孟青松牢牢记住。” “他早与皇室中人勾结,一心只想成为武林主宰,虚伪至极,即便是对待林林也从无半点真心。” “他要的是逐光山上的财富,要的是我身上的武林绝学,要的是送林林入皇家成为一个稳固他地位的筹码。” “可叹那时的我竟半点瞧不出他的野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应下了婚事,就是真的软下了心肠,却不知他是洞察了阿遒的身份,想要与他结盟。” “新婚之夜,威逼阿遒背叛自己的师父,逼他说出哪些他想知道的秘密,可阿遒不从,他便杀了阿遒。” 两行清泪从眼底溢出,多年藏着的愤懑与悔意,扑山倒海般涌来。 “待我赶到喜房,一切都已经晚了。” “林林宁死不愿与我反目,为了护我,被孟青松所杀。” “而我虽逃出却也受了重伤,几经辗转来到了拂春山,随后我建立了杀破门,门下皆是女子。” “重伤恢复,武功精进的那一日,我一人闯入金麟宗内,武林盟主孟青松的头颅割下,挂在我山门处整整十日!” “短短几年,杀破门日益壮大,被武林正派人士多忌惮,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下手,合力围剿,火烧拂春山,将我逼上山顶。” “也是在那里,天玄功成,我杀了大半的正派中人,鲜血浸染了整座拂春山。” “而我,也同样死在了那里。” 一声轻叹,女子收回自己的手掌,从温暖之中抽离。 “这才是真实的我,我的手上有着数不尽的人命,钟山的人唤我一句妖女,也算的是实至名归。” 空气一瞬间仿佛凝结了一般,瀑布声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死的?” “那位救过我的仙者,从天而降破了结界,一掌震碎了我的心脉。” 曾经的她不是没有讲过,纷争不休的江湖上,她即是祸端的挑起者,也必将会死在祸端之下。 也许,金麟宗的弟子会攻上山来,替孟青松报仇杀了自己。 也许,会有哪位高手,想借由诛杀妖女的名头威震天下。 也许的也许,终有一日,她熬不住内心的孤单与悔意。 会亲自从拂春山上一跃而下。 只是,老天给了她一个更加残酷的结局。 让玄知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一个杀戮者,还能祈求怎样的圆满? 这样,已是最好。 “所以,重活一世,我誓要赶在孟青松伤害他们之前,杀了他。” “现在你知晓了这一切,还要将玉衡剑法交到我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手中吗?” “痛吗?” 河边的风夹着一丝凉意,从面上拂过。 看着男子抚上自己肩膀的双手,南偲九愣在了原地。 “那一掌,是不是很痛。” 女子的眼眶红了几分。 “墨尘,你究竟听懂了我说的话没有?” “听懂了。” 毫无任何的征兆,下一刻她被裹在了结实的怀抱中。 心疼的语气让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不再寒凉。 “你最好的朋友,最乖的徒弟因你而死,你被仇人逼得走投无路,自立门派。” “虽然大仇得报,却被武林视为公敌,拂春山上收留了众多苦难女子,你却无法护他们周全。” “一人敌万人,只为守住你的门派,你门派中的女子。” “我想死在那位仙人的手中,你一定很痛。” 埋在怀抱中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娇小的手掌摊开,探到男子的后背,就在触碰的那一刻又悄然收回,语气清冷。 “墨公子,我想你并未听懂。” “南偲九,我想是我昨夜说的不够清楚,才让你又生了想要推开我的念头。” “既然亏欠的还不够,那就纠葛的再深一些。” 女子的脸不由分说地被人捧起,急促的呼吸声将她包了个完全,唇齿之间尽是霸道的索取。 不留给她一丝思考与喘息的机会。 脑中一片空白,南偲九用力地探出手掌,抵在男子的胸前,却丝毫不起作用。 渐渐地,十指跟着软了下去。 弯曲的指尖轻勾着男子的衣襟,她踮起脚尖,青涩地回应着这份热烈的情感。 她本就没有什么未来,所能掌控的也只有当下片刻的自在。 第228章 情愫 感受到女子的变化,墨尘眉目含着笑意,齿间发力,轻咬而下。 “你!” 口中落入一丝腥甜,南偲九探出手指摸了过去,嘴角有些发肿。 惨白的手落在她的额间,轻弹了一下,语气夹杂着嗔怪的意味。 “也该让你长长记性,免得总是记不住我说过的话。” 墨尘拉着女子的手,坐在石滩之上,朝阳升起,水波在日光下泛着光晕,不停歇地向前流动。 “南偲九,在你的故事里,我只感到了遗憾。” 回握着那只些许瘦弱的大手,南偲九感受着这真切的温度。 触碰的凉意渐渐转暖。 “遗憾我没能早些识清奸人,护下珍视的朋友?” 她蓦然转头,对上那双清透的眼眸,她听见男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只遗憾,我没能在那一世里遇见你,护住你。”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他的所说的话是那样的轻柔且坚定。 “但这一世,我遇见了你,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我说过若为你,即便负天下人也值得。” 男子的目光缓慢地投向远处的瀑布。 “既然你告诉了你的过往,可愿听一听我的过往?” “好。” “自从知晓了父亲身死的真相,我没有一日能够安稳,每日都在苦练玉衡剑法,想要更早一些能够手刃仇人。” “一个半大的孩子,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如何知道遮掩,我却不知一早就被孟青松所察觉。” “我在后山发现了甘爷爷,苦苦哀求了许久,他才将他知晓的一切告知于我,可没有证据,如何能够叫众人所信服?” “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冬夜,我终是无法忍受,想要伺机刺杀孟青松,却正中他的下怀,他将我引至后山的断崖边,用同样的招式击败了我。” “我只笑我自己愚钝,经脉被封仍自不量力,自幼承袭的玉衡剑法竟比不过一个强抢的贼人。” “以孟青松的为人,他知晓了你的心思,如何能够放过你?” 南偲九顺着男子的视线,望向冰冷的河水,她只觉得呼吸好似停滞了一瞬。 “是啊,他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我被他打下断崖,坠入瀑布之中,我曾经也想过也许那就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日。” 墨尘的嘴角挂着淡淡的苦笑。 “也许是父亲母亲的在地下的庇佑,冬日的河水没有那般湍急,我抓住了沿岸的树干,活了下来。” “我被困在山谷之中,足足七日,冬日的山谷不比现在,但每日吃些雪水也能勉强支撑。” “等我回到住处,钟山上下正在筹备即将到来的除夕,而云川被孟青松派人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气。” “我提剑杀了孟青松派来的人,力竭晕了过去,一躺就是一月,后来钟山上的墨尘大师兄便只剩病躯,再无武功。” 不知为何,听到他淡然地说出这些事情,心口却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隐隐作痛。 女子的目光向下流转,喉中伴着酸涩。 那个一心想要报仇的少年,被仇人打下山崖,坠入冰冷的瀑布之中,那时的他该是怎样的绝望。 整整七日,拖着重伤饮着雪水,看不见一丝希望。 原来在那些江湖游医面前,他不是全然在装病,而是真的受了伤! 经脉被封,他该是如何的努力,才能逐渐变成自己认识的那个时安! “你背后的伤可是坠崖时留下的?” “恩。” “这就是你口中的贪玩?” 男子耸了一下肩膀。 “没办法,那时的我没人心疼。” “那如今又为何说出?” “如今,也想看看被人心疼是什么感觉。” 双手紧紧相握,男子的衣袖显然比自己的长了几寸。 “这衣衫,莫非是那时的你留下的,那间木屋也是你搭建的?” 墨尘点头应道:“此处较为隐匿,不易被人察觉,我便搭了那间木屋,在此处练武。” 陈米、灰尘、被褥、打猎······ “所以屋内的一切都是云川帮你准备的,好啊,那张长凳莫不是一早就坏了!” 好一个狡猾的男人! 正准备抽出自己的手掌,不想被男子牢牢地抓了回去。 “阿九明见,这都是云川寻到我们之后准备的,我也是见你伤的严重,想着在你养好伤之后,再告知于你。” “若你觉着这几日自己被占了便宜,心中不快,我也让你占几日便宜,如何?” “你!简直无赖!” 耳根处不由得热了起来,南偲九转念想到落入瀑布中时,他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地接住自己,心头一动。 “墨尘,你我一同坠崖时,你在想些什么?” 同样一个地方,同样的九死一生。 没人能够预料到是否能够活下来。 “你唤我一句以安,我就告诉你。” “以安不是冠礼之上,你的表字。” 当时在冠礼上,她也曾好奇,本应由孟青松取字,但是无念大师所呈的乃是一早写好的字。 “这是母亲在我年幼时,为我所取的表字,唯愿我乐以忘忧,一世长安。” 时夫人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只愿自己的孩子快乐、平安。 脑中一个乍现。 “难怪你给自己取名时安,原是这般而来。” 男子嘴角上扬,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眼神逐渐炙热,南偲九低眸轻声唤着:“以安。” “现在可以说了?”女子的脸颊浮着红晕。 “其实我也没想什么。” “若是我们侥幸活了下去,也想带你看一眼我木屋前的杏花树。” “若是你我没这般命大,葬身瀑布之下呢?” 墨尘听着女子的细声发问,十指相扣,轻轻一笑。 “要是如此不幸,能跟自己心仪的女子死在一处,也算圆满。” “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原也不大聪明。” 女子松开手,缓缓起身,回头粲然一笑:“走吧,别耽误了练功的时辰。”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俯身看着女子,目光深邃。 “阿九,可听到了我说的话?” “啊,什么话?” “我说,我心仪你。” 娇小的手慌乱地堵住薄唇,男子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我们阿九听到了。” 第229章 圈套 “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回应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时间?” 嘴边的笑还未消散,眼底又不觉得被愁绪填满。 有的时候,南偲九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她不想用谎言作为他们之间的开始。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理清自己的心绪,将不该留下的念头一一清除,这样对你才算公平。” “好。” 墨尘不紧不慢地跟在女子的身后,眉眼弯起,目光悠长。 无妨,来日方长。 她的人生,还会有更多专属于他的记忆,终将会覆盖住旁人对她的那些好。 她的余生里,只会留下自己。 昏暗的房间内,布帘遮挡住大半的光线,一个柔弱的身影伏在案前,甚是用心地写着些什么。 案上已经堆满了许多纸张。 “我就不信了,就没有一种方法,能够让我从房间里安然出去不被人发现!” 孟晚林骄傲地放下手中的毛笔,满意地举起手边的纸张。 纸张上画着几个圆圈和一个圆脸男子,放眼望去,案上的纸张大多都是这几个图案。 有的还多了匕首、丝巾、长布。 “恩,就这样决定,我先摔碎茶杯,再晕倒在地,等外边的师兄走进来,我就把他打晕,然后跑出去!” “听上去,这个方案最是完美了。” “但是,师兄只是看守对我也没有恶意,要是打伤了脑子可怎么办?” “再差一些,若是力道掌握不好,把他打死了可怎得了!” “那我就迷晕他!” “我真是个天才,迷晕他不就行了!” 孟晚林开心地眨着大眼,干笑几声,笑容紧接着凝在嘴边。 “呵呵,真是个天才,我上哪儿去弄迷药······” 门外的师兄听着屋内叽叽咕咕的动静,摇了摇头。 “哎,大小姐平日里那般活泼好动,如今却被关了起来,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着实可怜。” “父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的仇,我还是给大小姐多拿点吃食来,大小姐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最是开心了。” 见看守之人从廊下远去,屋顶上的紫色身影一跃而下,轻巧地拨开了门上的锁,走了进去。 视线从明到暗,转变的太快,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前头砸了过来。 长萧条件反射般击了过去,罐子应声而碎。 “解师姐!” “你怎么。”孟晚林急忙拉过门口的女子,压低了声音,“解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此事说来话长。” 解兰将与沐辰共同探查一事,如实相告,开口问道:“我此行前来,主要是想问大小姐,可还记得那日迷晕你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特征?” “哦,原来如此。” 孟晚林一手在下巴摸索着,低声自语:“真没想到,沐辰师兄平日里那么古板的一个人,竟然同你私下里去弟子住处翻找证据。” “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呵呵呵呵。” “大小姐?”解兰挥了挥手,“你说什么?” “哦哦哦,我刚才是说那个,这个迷晕我的那个人肯定有不一般的地方。” “不过我那日被人从后袭击,我没看清那人的容貌,也不知晓男女。” 话锋一转,女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起来我与你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也怀疑此事与王师妹有关。” “不错。” 孟晚林的面色愈发凝重。 “虽然南姐姐在演武场上,险些暴露,但是并没有人知晓那是天玄功。” “只有我们几个与南姐姐一路而来的人,才知道关于天玄功的事情,在后山,我们几人除了浠凡,其余都在。” “我也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参与到了这件事中。” “大小姐,你从未怀疑过南姑娘是有意与你相识?” 解兰不解地问道:“后山竹林,她的确对宗主动了杀心,也下了狠手,如今整个金麟宗都视她为敌。” “若是换作我,也许我会想,她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何。” “从未。”女子摇着头,淡然笑道,“南姐姐以命护我,从来不是假意。” “我信她。” “若换作前几日,也许我会不解她为何如此憎恨父亲,但是现下我想有些事情,是我不曾看透。” “但我并不想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想查明真相,告诉父亲绑走我的人不是南姐姐,更想寻到南姐姐······” 对! 山上的师兄弟还不曾寻到南姐姐! “解师姐,我有一计,可以证明浠凡是否是掳走我的那个人。” “你且说来。” “解师姐,你回芙蓉阁后,在云织屋内故意透露出,我昨夜先行出去寻人,已寻到了南姐姐,并将她藏在了后山一处隐蔽的地方······” 解兰赞同道:“云织离王师妹的房间仅一墙之隔,若真与她有关,她定会关注你与南姑娘的动向,若是知晓南姑娘身在何处,必会露出马脚。” “不错,我正是此意,只是还要麻烦解师姐,夜半时分入望江园接我一同前去。” “好。” 虽然很不希望这个人是王浠凡,但若真的是她,孟晚林更想当面问个清楚。 “对了,解师姐,虽说宗内的人大部分都出去寻人了,但是望江园依旧不大好闯,你是如何进来的?” 毕竟是一宗之主的住所,守卫森严许多。 解师姐虽然厉害,但在宗内出事之后,至少也需要两个解师姐才能不被人察觉。 “沐辰师兄与我一同前来。” “沐辰也来了!” 还未等孟晚林惊讶完,眼前的女子已然离去。 这两人,果然不一般啊! 没想到他们的功夫如今都这么厉害了,合二人之力,便可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不像自己。 从小父亲就不希望自己练武,还是软磨硬派之下,在父亲的每个徒弟手里,蹭到一些招式。 但是从未正式拜过师,也就不曾理会过什么辈分的事情。 金麟宗内只要比自己年长的,都是师兄师姐。 一晃眼的功夫,这些师兄师姐都精进不少,只有自己,仍旧是半桶水。 日后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第230章 对话 “大小姐,大小姐,我给您带了一些点心,您多少吃点。” 门口处传来一个声音。 应是守门的林宽师兄回来了。 “哎,大小姐,我知道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不下东西,但是您已经一日不曾进食,还是身体要紧。” “吱呀。”房门从内打开。 “哇!林师兄你也太好了吧,竟然给我带了包子!”孟晚林打开食盒,嗅着食物的香气。 “谁说我心情不好,我如今的心情好着呢!” 林宽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方圆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大小姐这么多年深受宗主的宠爱,从未受到过这般委屈,定是一时间接受不了,又不能在自己面前表露,才会如此强颜欢笑。 “大小姐,您肯进食就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女子迫不及待张开的嘴,伸到包子边又停了下来。 “林师兄,你刚才偷偷跑出去为我寻来吃食,若是父亲知晓了擅离职守,可会为难于你?” 林宽拱手弯下腰来,声音平和。 “大小姐,无碍。” “我入宗门中年才上山拜师,一直被同入门的年轻师兄弟所嘲笑,也就只有大小姐一直鼓励我,从未看不起我。” “大小姐,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我都只会站在门外,绝不过问。” “大小姐慢用,我先出去了。” 他···他刚才说什么,绝不过问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听到了自己与解师姐的谈话。 这样一来也好,便不用再想着如何避开林师兄了。 “先吃饱,半夜才好有力气与人对峙。” 入夜时分,整个金麟宗内比往日更加寂静几分,大部分的弟子仍旧还在山下搜索,不曾归山。 对于初学武功的人来说,细微的声响最是敏感。 王浠凡听着屋顶上方传来的脚步声,立马从榻上坐了起来。 那声响很快便消失不见,紧接着隔壁房间内的窗户从一侧打开,一阵风过,烛火跟着熄灭。 王浠凡提其周身所有的内力,贴近墙边,将窗台处的缝隙拉开了半寸。 “解师姐,如何了?” “听说林林与宗主大吵了一架,被关在了望江院内,你可见到她了。” 这是云织的声音。 她在同谁说话? 清冷的语调顺着窗边传了过来。 “恩,见到了。” “大小姐如今不肯进食,比上昨日还要憔悴几分,不过她眼下最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王浠凡贴的更近了些。 难怪白日里女弟子们都出去寻人,却唯独解兰出现在芙蓉阁内,后头大家都纷纷回了阁内,只有她不曾归来。 竟是去了孟晚林处。 “解师姐,不知是什么事情?可是林林看清了绑走她的人是谁?” 女子的嘴角挂着冷意。 那夜她从背后下手,孟晚林绝不可能看清自己是谁,事后自己又折返回去,仔细检查一二,绝无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大小姐说不曾看清。” “不过,昨夜方遒带着大小姐偷偷离开后,因着宗主的关系误会了大小姐,大小姐便独自在山上寻人,没想到真的寻到了南姑娘,南姑娘还活着。” 放在窗台处的手指不由得攥在一处,指尖越发地用力。 南偲九,你的命还真是大! 这么高的断崖摔下去,竟然还摔不死你! “那墨尘大师兄呢?” “兴许是被河水冲散了,还不曾找到。” “大小姐说南姑娘虽然还活着,但是身负重伤,她如今出不来,想托我给南姑娘送些伤药过去。” “云织你地方的丹药最多,可能给我一些?” “没问题,解师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解师姐,疗伤的事情你不在行,左右现在宗内就咱们青衿堂的人全回来了,其他人还在山下寻人。” “不如我同解师姐一起前去吧。” “这样也好,师父刚才传唤我过去一趟,半个时辰之后我再来寻你,我们在一起去后山。” “解师姐,你是说南姑娘在后山?” “不错,大小姐说宗主已经派人搜寻过,绝不会再去,便将南姑娘藏在了后山竹林附近的山洞里。” “还是大小姐聪明!” 窗台悄然放下,王浠凡更换着身上的衣物。 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寻不到,原来她竟还活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孟晚林你的确很聪明,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她们看到的只能是南偲九的尸体! 黑色的面罩衬得娇嫩的肌肤更加白皙,艳丽的眸子冰冷异常,透着杀气。 一道黑影快速地从窗边翻出,细长而有力的鞭子牢牢扯住一旁的大树,甚至不曾惊动树上的夜莺。 角落等候已久的三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解师姐,没想到真的是她。” “云织,你在阁中待着,我与沐师兄前去就好。” “好,那你们二人万事小心。” 沐辰回头郑重地说道:“云师妹放心,我定会护好她。” 圆嘟嘟的脸蛋瞬间打起了精神,双眼不停地闪动,嘴巴抿在一处,努力地抑制住喉中的笑声。 天啊! 沐辰师兄说要好好护着解师姐! 这是自己能听到的嘛! “沐师兄,我先去接大小姐出来,稍后与你在后山汇合。” “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也好。” 云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从来没听到沐辰师兄对谁这般温柔的说话,这也太太太温柔了! 翠竹伴着夜风发出“沙沙”地响声,绳索的一端仍旧挂在竹子的上方,影子拖拽着在地上露出长长的一截。 乌云蔽月,竹林中光亮依稀,视野昏暗不明。 女子的脚步声却越发地快了起来。 顺着竹林向前,山洞的入口虽被树枝遮掩,仍旧不难发现。 王浠凡蹑手蹑脚地向里走去,里头闪烁着微弱的火光,一个人影伏在干草堆上。 衣裙有些破烂,夹杂着几道醒目的蓝色轻纱。 “姑娘,是你吗?” “你竟还活着,见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寒光微闪,匕首从后背拔出,愈发地逼近。 “可是我不放心。” 干草上的人突然站了起来,脱掉披着的衣裙,缓缓转了过来。 “林林,怎么会是你?” 第231章 齿痕 “我也很想问你同样的话。” 即使是亲眼所见,孟晚林仍旧有些难以相信。 那个曾经与他们共患难的姐妹,才是那个在背后筹于算计,将她们推入深渊之人。 “浠凡姐,我也很想问问你,怎么会是你?” 质问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哽咽。 “为什么?” “浠凡姐,南姐姐救过你更是以真心待你,这一路走来,她几番护你周全,我也想问问为何你要如此忘恩负义?” “甚至要取她的性命!” 藏于后背的手放了回去,匕首再次藏于腰间。 “你真是这般想我?”王浠凡开口反问道。 没想到竟是自己小看了她孟晚林,竟然联合解兰他们一起做局,引自己落入圈套。 不过,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认自己。 想来眼下解兰正等在洞外,只要自己承认,便会从洞外冲进来拿人。 “天玄功的事情,除了我们几人无人知晓,若不是你告知的父亲,又会是谁?” “那日在竹林,只有你一人不曾在场,你还有何话好说!” 鲜红的唇角咬紧,黑亮的眼眸浸着水汽,遭受质问的女子垂下头来。 语气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呵呵,是我,是我告诉的孟宗主天玄功之事。” “你想如何对我?” “杀了我替姑娘报仇,对不对?” 匕首忽的从背后抽出,竟是奔着王浠凡自己的胸膛而去。 “浠凡姐,你做什么!” 孟晚林大惊,急忙上前挡住女子手里的动作,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可是她明明刚才承认了天玄功一事,乃是她透露给父亲。 泪水滴落在孟晚林的手背上,她抬眼对上那张哭泣的脸,女子的眼底尽是懊悔。 “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姑娘,大小姐就让我去死,用我这条贱命填了姑娘的命吧!” “我本就再无面目苟活在这人世!” “浠凡姐,你在说些什么?” 沐辰守在洞外,听着洞内传来的动静,眉头微皱。 “她在狡辩?” 解兰持箫将其拦下,向里望了一眼。 “别急,大小姐自有定夺,你我且现在此处守着。” “好。” 孟晚林卸下王浠凡手中的匕首,防止她再次有自伤的念头。 女子顺势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今夜我听见解师姐与云织师姐的对话,我开心极了,我真的以为你寻到了姑娘。” “我想亲自来向姑娘请罪,再见姑娘最后一面,我便可安然赴死,全了姑娘的恩情。” “我这样不洁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衣衫随着王浠凡的动作,滑落一角,露出肩膀处的齿痕。 孟晚林肩后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出卖姑娘的原因。” “自那日在曲径阁的房中,帮姑娘遮掩后,宗主就时不时便会传唤我入望江园。” “起初我以为宗主只是怀疑姑娘,并未多想。” “可···可后来,他却愈发的奇怪······” “这张脸给我带来的从无幸事,我本以为只要我躲在青衿堂便能躲得过去,可是在你出事的前一夜。” “宗主给我下了药,逼问于我,我才说出了天玄功一事······” “大小姐,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躲得过去,我早已不是清白之人,就当是···就当是被恶狗咬了一口。” “只是,我没想过宗主仍旧不肯放过我,那一日我没出现在竹林,是因为我身上的伤太过严重。” “这样的咬痕,远不止这一处。” “大小姐,你告诉我,我可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孟晚林节节后退,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纤细的手指攥在一处。 “父亲他···父亲他竟然······” 发丝垂落,躲在发丝后的双眼噙着泪花,闪过一丝狡黠。 这还多亏了孟青松。 若不是他在南偲九坠崖之后,借着商议想要占自己的便宜,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父女反目,倒也不错。 从出生就占尽优势的大小姐,也能尝一尝这失望绝顶的滋味,还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滑落的衣衫被纤细的手指拉起,捂了个严实。 孟晚林合上双目,沉默了一瞬,缓缓睁开双眼。 “浠凡姐,是我对不住你。” “父亲所犯的错,我会代替他偿还。” “林林。”王浠凡颤抖着唇角,“林林,若不是我说出了天玄功的事情,也不会被宗主知晓,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终归是我的错······” “不怪你,就算南姐姐知晓了,也断然不会责备于你。” 话音顿了顿。 “走吧,浠凡姐,我们先离开此地。” 二人从洞中走出,王浠凡扫了一眼四周,并无他人。 看来解兰已经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之中,山洞右侧隐匿处传来对话的声音。 “解师妹以为她刚才在洞中所言,有几分真假?” “不知。” “但大小姐的态度有些奇怪。” “解师妹是说大小姐不曾有过半分怀疑,为宗主辩驳。” 高束的马尾晃动了一下,紫色的发簪若隐若现。 “不错。” “宗主对大小姐的宠爱,宗内所有弟子有目共睹,而大小姐也是同样尊敬宗主。” “王师妹所说虽言之凿凿,但即便是宗内其他的弟子,也不会冒然相信。” 沐辰赞同道:“除非,大小姐与宗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望江园内看守的弟子都是宗主信赖之人,其中有一个名叫林宽的师兄,受过大小姐恩惠。” “大小姐若向他问起,他必会知无不答。” 沐辰将目光移到身侧,柔声道:“解师妹原来也并不全如他人所说的清冷不问世事。” 女子微抬下巴,浅笑一声。 “沐师兄,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古板不近人情。” “解师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笑。” 话刚说出,男子紧接着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人多笑一笑,或许就能开心一些。” “你,觉得我不开心?” 昏暗的竹林中,彼此瞧不清面上的情绪。 男子沉稳的声音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我只是觉得师妹,似有心事,难以疏解。” “我想以师妹的资质,都如此无法应对,那一定是件十分困难之事。” 第232章 查证 “但不论何事,总有拨开乌云见明月的一日。” “若有能够帮得到师妹的之处,师妹尽管开口。” 透过若隐若现的光线,清冷的眸微动,转瞬恢复平静。 “你帮不了我。” “我们该回去了。” 沐辰默默跟在女子的身后,不再多言。 从后山回来的每一步,都异常的沉重,孟晚林回到望江园与解兰他们分开后,在屋内坐了许久。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星月渐退,乌云仍旧遮盖在天空之上。 这一夜,她想了许多的事情。 门口时不时传来些许鼾声。 十指不禁攥起,她竟有些害怕开口去问,去探究浠凡姐所言之事的真假。 若是真的,她将再也无法正视自己的父亲。 若是假的,她同样会失去一个信任许久的朋友。 房门仍旧从内缓缓推开,林宽措不及防栽倒了进去,睁开迷糊的双眼。 “大···大小姐,醒的这般早,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取些早膳来。” “不必。”孟晚林抬手叫住了他,“林师兄,你且进来,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还从未见过女子如此严肃的样子,林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小姐,请问。” “林师兄日日守着望江园,在后山出事之前,可有见过青衿堂的王浠凡入过这望江园。” “大小姐说谁?青衿堂的王浠凡?” 林宽努力地回想着。 “大小姐知晓我学艺不精,宗主派我日日守着望江园,宗内的弟子其实我认不大全。” “要说那几日望江园内有什么女弟子进出,倒是有一位。” “我记得那女弟子生的十分好看,比上大小姐自然是要差一点,不过最扎眼的还是她腰间别的一条鞭子。” “那长鞭泛着紫光,很是不同,一瞧就是上等的兵器。” 握着茶杯的手指跟着紧了几分。 她当真来过! “林师兄可还记得那女弟子来过几次,与我父亲谈了何事?” 林宽抬手摸了摸头,面露难色。 “倒是来过几次。” “大小姐,你也知晓,宗主的书房我们这些看守的弟子,也是无法靠近的。聊了什么,我也难以得知。” “不过我守在外边,见到那女弟子有两次从宗主书房出来后,在园中拿着花草出气。” “我本想上前提醒,但见她双眼泛红,想着也许是被宗主责骂心中有气,就不曾上前。” “哦,对,有一次,她捂着肩膀从里头跑出来的。” “捂着肩膀。”孟晚林反复询问道,“林师兄,你确定吗?” “确定。” 女子的眼神黯淡许多,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林师兄,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大小姐。” 看来浠凡姐说的是真的。 竹林遇险一事,父亲尚且从未真正担忧自己的安危,更是利用此事一心只想抓到南姐姐,将天玄功据为己有。 面对浠凡姐那样的绝色女子,又怎会不动歹念。 这,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 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 孟晚林将手中的信件交于林宽,叮嘱道:“林师兄,如今我出不去,还请林师兄将此信件交与青衿堂的解兰师姐。” “好。”林宽见女子眉间踌躇,点头应道,“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到。” 林宽老实忠厚,在望江园内无人在意,交给他去办也好。 解师姐不能再入望江园,若被父亲知晓,恐怕不单单是责罚这般简单。 阿遒还在山中,若自己被绑乃是父亲所为,那阿遒万不能入金麟宗内。 也许,父亲会用他逼迫南姐姐现身。 希望解师姐他们,能够将消息传给阿遒。 一大早,解兰刚起身,就在青衿堂门口瞥见一人。 那人瞧着是望江园的林宽,匆匆几句,留下一封信给自己便离开了。 她打开信件后,急忙将信中的另一封信收起,回到住所取了一些东西便匆匆离去。 旭日才刚冒出头来,云织睁开惺忪的眼,看着屋内突然出现的二人,绝望地裹紧了被子。 看来今日这懒觉是睡不成了。 “解师姐,你们昨日可有什么收获?” 云织裹着被子坐在里侧,解兰与沐辰各自立在榻边。 圆润的手指探出被褥,指了指另一侧。 “王师妹不是有嫌疑,现下是被你们绑了还是怎样,我们怎么在此地商议?” 没想到师兄师姐一起出手,效率这么高。 一下就抓到了坏人! “没有,王师妹是被宗主胁迫的。”解兰开口说道。 沐辰背着身,立在柱子前,余光里只看的到紫色的身影。 “解师妹,你是说大小姐已经证实了王师妹所言非虚。” “不错。” 解兰看了一眼男子,点了点头,简诉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王师妹如今还在养伤,她既是受害者,我们也不便防她。” “再者,若寻别处恐惹人怀疑,毕竟那个绑架大小姐的人,还未找出。” 云织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裹着被子的手臂上,升起一阵寒意。 “解师姐,真没想到咱们宗主竟是这样的人!” “表面上大义凛然,四处宣扬着男女平等,私下里却是如此卑鄙无耻阴险龌龊。” “堂堂一宗之主,竟然胁迫一个女子,还···还···” 毁人清白。 后半句云织实在说不出,自己要是王师妹,只会比她现在难过一万倍。 “那大小姐可有交待什么?” 云织抬眸望着身前的女子。 “大小姐信中交待,我们先暂时按兵不动,有些事情她要亲自去查证,让我们等她的消息。” “清晨,我按照大小姐的吩咐,给南姑娘的徒弟送了些东西过去。” “南姑娘的徒弟?”云织想了想,“啊,就是那个一心求娶大小姐的小子。” “他倒也算得上是一个血性男儿,那日若不是青衿堂的人护着他,恐怕他那个架势要与宗主同归于尽了。” 沐辰沉思了片刻,眉间皱起,说出心中的猜测。 “他如今躲起来也好。” “只怕大小姐失踪,竹林里的那场争斗,都有宗主的手笔。” 第233章 剑法 云织听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玉箫握在胸前,一旁的解兰也认同男子的话。 “不错。” “倒像是他的作风。” 沐辰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解兰,转而退向床边。 “若大小姐有消息传来,还请解师妹告知一声,此地是云师妹的闺房,我实在不宜久留。” “好。” 窗台下压着的细长手指,在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才缓缓抽离。 “呵呵,方遒竟还留在山上。” 王浠凡眉眼散发出一丝冷意,嘴角尽是笑意。 “还真是要多谢你们,才能知晓这么重要的事情。” 整个金麟宗兴师动众大肆追捕,从山上追至山下,这么久了竟没有一点动静。 而方遒如今还肯乖乖躲在山中,不寻仇也不寻人。 着实奇怪。 柳叶眉弯起,精巧的鼻尖呼出鄙夷的声音。 “除非,南偲九根本就还躲在山中。” 要想逼她现身还不容易。 呵呵呵,钟山之中多的是她在意之人。 雪白的杏花随风散开,一两片落在南偲九的碗中,山谷之中的时间好似比平日过的更慢一些。 她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说来也有些奇怪,自从上次之后,谷内再寻不到半只兔子的影子。 墨尘倒是抓了不少鱼来,每天变着法子烧着鱼。 “这糖醋的口味比上我往日做的要差一些,此处调料不足,等出去了,我再做给你吃。” “无妨,已经很好吃了。” 南偲九想到近日来所练的心法,眉宇露出几分急色。 “以安,玉衡剑法的心法我早已倒背如流,不如我们今日就开始练招式如何?” “不急,先好好吃完饭再说。” 见对面的女子不应声作答,墨尘无奈的放下碗筷。 “阿九,你可想知道孟大小姐和你傻徒弟现在在做什么?” 女子眸光一闪,点头示意。 “再吃几口,我就告诉你。” “好。” 见女子碗中的饭又少了些许,墨尘才放下心来。 这几日她总吃的不多,忧思过重,脸颊都跟着瘦了一些。 让人很是心疼。 “林林他们现下如何了?” “阿九放心,孟大小姐很好能吃能喝,就是跟孟青松吵了一架,被关在了望江园内不许外出。” “你那傻徒弟老实地躲在山中,没有再回金麟宗。” “如此就好。”南偲九紧绷着的神经跟着缓和了许多。 他们二人没事就好。 “要想心法与招式合二为一,恐怕有些难度,短短几日不一定能够做到。” 墨尘起身走到屋前的空地上,袖中的软剑应声而出,腕间轻抖,身轻如鸿,落下的杏花纷纷被吸引而去。 男子的每一步都十分轻盈,剑身从草丛中轻巧划过,如一条软绵的灵蛇,却在落地之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便是以柔克刚,见招拆招的玉衡剑法。 “阿九,看仔细了,玉衡剑法一共十招,看似简单,却蕴藏深意,每一招皆可融汇贯通,连接在一处。” “如此,才能够爆发出剑法最大的威力。” 一刺一挑,一气呵成,剑锋停在另一旁的枯树上,枯树瞬间从内裂开,轰然倒地。 男子收起手中的软剑,走到南偲九面前,将剑放在她的手心。 “父亲说过,剑法不在兵器,而在剑心。” 语毕传来一声轻叹。 “可惜我远不及父亲那般厉害,还不曾寻到自己的剑心。”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软剑,你且收好。”南偲九脚尖轻点地面,挑起一截树枝,“我用这个就行。” 上一世,玄知也曾教过自己剑术,不过那套剑法更重于攻击,越快攻击力越强。 而玉衡剑法则恰恰相反,看似缓慢,实则攻守合一,更让敌人难以破解。 自己从无兵器,在逐光山上练习招式,一向用的也是树枝。 用玄知的话说。 “你这丫头功力深厚,寻常人本就不敌你,若是加上兵器,被你打死了又该算在我的头上。” 如今丹田之间空空如也,一身内力尽数被化去,只剩下游走在经脉之间的天玄功。 对于能否练成玉衡剑法,自己也毫无把握。 不过这招式,倒是不难学。 剑身旋转,在草地上旋转成圈,行云流水,半点不像是初学的模样。 这一点,让墨尘也很是惊讶。 每一招,都如此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南偲九挥起手中的树枝,想要将这前后融汇贯通,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一口腥甜涌了上来。 树枝触地,女子半跪而下,嘴角流出殷红的颜色。 “阿九!” 墨尘急忙拥上前去,传输内力到女子的体内。 “天玄功的反噬之力,不容小觑,本不应如此着急练习招式。” “我没事。” 南偲九忍着痛楚,摇头露出一抹微笑。 “无碍,早一日学成早一日才能上山报仇,我还可以再练。” 还未起身,女子便被人拦腰抱起。 “这般还想练。” “先调理好内息再说。” 二人坐在榻上,男子将内力源源不绝地传入女子的体内,轻声说道:“我的内力加上玉衡剑法的心法,可助你静心平息。” “晚些时候,我先教你虚怀诀,这样一来可借助玉衡剑法压制住天玄功。” “以免再次走火入魔。” 南偲九闭上双目,感受到两股真气在自己的体内游走,一股凶猛霸道,另一股则平柔如水。 刚才那剑招挥到一半,便觉得体内的气息不对,不知为何眼前只出现孟青松在崖边击杀自己的画面。 每次自己遭受反噬,这些画面似乎都会让自己心中的恨意滋长,这难道就是天玄功难以控制的原因。 无穷尽的恨意便是它生生不息的源头。 几个时辰过去后,女子渐渐觉得自己丹田内聚集一股热气,而天玄功的真气也逐渐平稳。 “以安,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教玉衡剑法教给我。” “恩,在佑儿村时,答应替你保守天玄功的秘密,我便已经想好。” “佑儿村?”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便已经想好了一切。 女子将身体向后靠去,任由结实的臂膀将自己环绕其中。 第234章 心疼 “你总为我考虑许多,而我却丝毫不知。” “怎么,想谢我?” “恩。”南偲九仰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眸,轻声应着。 自己更加清楚,如今他们之间,已不单单只有亏欠。 惨白的手指轻柔地抵在女子的下颚,男子的嘴角划出好看的弧度,薄唇微动。 “要道谢可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那···那该如何?” 看着那双略带侵占意味的眼眸逼近,想躲已是来不及。 清凉的唇抵了过来,不知何时,女子已侧躺在他的怀中,一呼一吸之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不同于之前那个霸道的吻,从额间到脸颊,每一个触碰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宝一般。 良久,墨尘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的女子,压下胸膛内的起伏。 南偲九微睁开迷离的双目,对上那副俊秀的面容,只觉得脸颊处愈发的热,不知所措地避开男子的视线。 看着女子害羞的样子,戏谑的心思油然而生。 “都吻了三次,我们阿九还这般害羞。” “你在胡说些什么。” 双手抵在男子的胸口,脑中却清明了许多。 三次? 三次! “好啊,原来在思梅轩里那次,你记得!” “亏得那时的我担心你的安危,好心为你医治,你却借机轻薄于我!” “咳咳。” 男子轻咳两声,下榻穿好黑靴,一边向外走着,一边故作深沉地说道:“阿九,我觉得你说的不错,是该抓紧时间练功才是。” “保不准孟青松那个狗贼,就快要寻到这儿来了,这时间还是浪费不得。” 一个木枕砸了过来,溜到门口处的影子,转身笑眯眯地接了个完全。 “莫气,莫气,丢过来这般无力,定是饿了,我这就去给你抓两条鱼来,这次换清蒸的如何?” 很快食物的香气充斥着整间木屋,南偲九嘴上说着不吃,肚子却诚实的“咕咕” 作响。 不行,这家伙总在背地里算计自己,不真发个脾气。 日后他定还会如此。 木筷夹起雪白的鱼肉,落在碗中,墨尘咧着嘴陪着笑脸。 “快尝尝,很是鲜美。” “不吃。”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紧蹙着眉。 “当真生气了?” “阿九。” “阿九。” 连忙唤了几声,都不见回应,男子的心底着急了起来。 才好几个时辰,还不曾等到她准确的回应,都怪自己太过得意,竟一时间说漏了嘴。 自己惹出来的,自然还是得哄着才行。 “哎。” 男子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木筷,单腿跪在女子的跟前。 眨了眨眼,露出几分苦涩。 “阿九,你恼我也是应该。” “本是为着打消孟青松对我的顾虑,不曾想那毒没有预料之中的好控制,你赶来之中,我已有些神志不清。” “我知那时的自己,与你之间再无可能,更不敢猜测若我真的伤了孟青松,你会为着孟晚林做到何种地步。” “也许那是最后一次,能与你那般近的相处,借着毒性的发作,才做出那般混账的事情。” “好在你我的目标一致,我不必再顾虑这些,能够向你倾诉我的真心。” “若阿九觉得不解气,打我骂我我都认。” 本想着再晾他一阵,可撞进那双湿漉漉的黑眸中,心下只觉得一软,气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那毒是哪来的?” 这出苦肉计不好唱,该不会是他自己制的毒。 惨白的指尖别开女子垂下的发丝,轻抚着她的额头。 “放心,那毒不是我制的,是杀手暗器上的。” 女子神情划过一丝震惊。 “你抓到了那人?” “恩,抓到了。” 墨尘起身坐了回去,又夹了几块鱼肉放在女子的碗中。 “你应是猜不到那人的来路。” 鱼肉放入口中,软绵细腻,鲜美可口,南偲九连着吃了几口,好奇地问道。 “那人冲着我而来,不会是尤阳的手下吧?” 男子摇了摇头,开口回道:“他是林明泽的人。” “林明泽?” 南偲九手中的筷子跟着一顿。 “我什么时候招惹的仇家,我怎的不知晓。” “林明泽中了尤阳的圈套,所中之毒深入骨髓无药可解,他绝不可能还活着。” “林友仁倒台之后,城主府内好像也没什么能人,难道真有这般忠心护主之人,不惜千里迢迢要取我的性命,给林明泽报仇。” 墨尘嗤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丝冰冷。 “什么样的狗会这般不分原委,乱咬人。” “若想给林明泽报仇,何不去悬崖底下寻他尤阳的尸身,毁尸泄气。” “这遭仇恨,也能硬算在我们阿九的身上。” “哈哈哈哈。”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顺手拿起桌上的野果,塞到男子的口中,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上一世,比这更过分的都有。” “哈哈哈,我可是名震江湖的妖女,谁家的徒弟叛出山门了,谁家的师父暴毙了,就连谁家的家底一夜之间被掏空了,都算在我的头上。” “我早已司空见惯,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记得有一回,我正在山下的镇子上买酒,不知哪来的剑客,非说我帮着旁人,诱拐千金小姐,与我纠缠了几招不敌就走了。” “没成想,有人私奔都不忘提一嘴我的名号。” “由此可见,杀破门的妖女多么好用。” 男子抬起手,轻抚她的面颊,她笑的那样自在,可他的嗓子却变得干涩起来,有些发不出声音。 那样被人误解的日子,她都是这样苦中作乐扛过来的吗? 他眼睫下垂,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喑哑。 “日后有我,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谁在欺负你,我都帮你打回去。” “好。” 南偲九觉得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自十六岁起,诛杀正派盟主的罪行就一直背在她的身上,她也曾希望世人能够认清真相,能够还林林和阿遒一个公道。 可世人永远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妖女说的多了,就连自己也默认了自己就该是他们口中的十恶不赦。 第235章 少年 没想到有一日,会有人觉得为自己正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会有人,知晓你的在意,你的伪装。 更愿意护着层层面具之下的你。 月色朦胧,暗处的身影不安分的穿梭在芙蓉阁内,悄无声息地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中。 “阿参参见主人。” “你来的时候,可被人察觉?”王浠凡端坐着,挑眉问道。 “不曾,阿参是公子手中轻功最好的暗卫,即便是望江园,阿参也能来去自如。” “很好。” 修长不失柔软的手指,轻轻夹起一封信件,放在那人的手心。 “这儿有封信,你替我送给孟青松,放在他的书案上就好。” “是,主人。” 乌黑的青丝缠绕指尖,女子冷声开口:“不能总让那个老家伙牵着鼻子走,也该让他知晓我的厉害。” “万家的那个女人安置的如何了?” “回主人,已安置在了建陵城中。” “好,你先退下。” 望江园内,孟青松与纪叙白一同走进书房,未曾察觉到屋顶上离去的气息。 “叙白,几日过去,可有寻到妖女与墨尘的踪迹?” 纪叙白拱手回道:“启禀宗主,部分弟子仍在山下村中搜寻,并未···并未寻到。” “废物!” 砚台被横扫在地,墨水打翻四溅开来,沾染到纪叙白洁净的衣角。 男子倏地跪在地上。 “这么多弟子一同出去寻人,竟然毫无音讯,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晓,为师要你们何用!” “宗主息怒,弟子这就加派人手下山寻人。” 纪叙白从未见过孟青松如此动怒,后山一事之后,小师妹便被关在了房内,不许外出亦不许任何人探望。 男子低头思索着。 在宗内,墨尘一早便被大家认可是下一任宗主的候选人,与各弟子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而今,不但暴露了多年隐藏着的武功,更是在断崖边不惜维护妖女,与师父刀剑相向。 桩桩件件,实在是让人心生怀疑。 师父与前任宗主亲如兄弟,更是养育墨尘多年,为何二人那日招招指向彼此的要害,倒像是仇敌一般。 “叙白啊,你先起来。”孟青松叹了一口气,语调缓和许多,“刚才是为师的语气重了些。” “为师只是心里着急啊,那妖女若是与墨尘在一处,万一对墨尘不利,为师也鞭长莫及,无法搭救。” “只盼着他无事才好,不然为师有何颜面去见死去的墨兄。” 纪叙白愣了愣神,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宗主不必太过伤神,弟子这就吩咐下去加大力度搜索,定能寻到他们。” 孟青松的眼神扫过案上,一封陌生的信件跃于面前,这信件是何时出现的,不由心中一惊。 竟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件送进望江园内。 自己才不过出去片刻的功夫,那人应是刚离开不久。 “且慢。” 孟青松叫住正欲离开的纪叙白,拆开案上的信件,扫了一眼。 握住信件的手指弯曲,发出微弱的声响。 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 本以为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花瓶,没想到她手底下还有这样厉害的高手。 “叙白,吩咐山下的弟子不必再找了,先回宗内。” 纪叙白瞥了一眼信件,疑惑道:“宗主,可是信上说了些什么?” “不错。” “你们在山下搜寻了许久不曾找到任何踪迹,不过是那妖女的障眼法罢了。” “她仍躲在这钟山之上。” “为师有件事要交与你去做。” 纪叙白附耳过去,眼神微抬,眼底露出一抹惊讶。 “宗主,小师妹与那人已经私定终身,若此事让师妹知晓,怕是······” “叙白。”孟青松一手搭在男子的肩膀上,声音低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此子既是妖女之徒,必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难道你放心让林林将一辈子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察觉到男子眼中的犹豫,孟青松语调愈发的平和。 “叙白,我知晓整个宗内,没有人比你更在乎林林的幸福,你必不会叫林林失望,让为师失望。” “是,宗主,弟子这就去办。” 纪叙白走出望江园,身后跟着两名弟子,往钟山深处走去。 他没想过师父教给自己任务,竟是前去捉拿方遒。 那日后山之上,方遒已经受伤,此刻自己再带人前去,岂不是趁人之危。 想到此处,男子立定脚步,对后头的两名弟子说道:“你们两个去那边寻人,半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是,纪师伯。” 少年坐在洞中,反复地看着收到的信件,末了十分小心地放入怀里。 这几日,他想了许多事情,最多的莫过于自己的愚蠢。 林林是林林,与她是何人的女儿有何干系。 是自己的眼界太过狭隘,待再次见面,定要好生向她道歉。 在爱的坦荡这一点上,他远不如林林。 那样如火一般的少女,总能给自己带来许多的欢乐,更在自己每每消沉之时,点燃自己的希望。 即使同样面对着师父被杀的可能,她也绝不放弃,就算背后之人会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也愿意一探究竟。 自己,终是不如她那般勇敢。 “谁?” 少年警觉地向后退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衣角上沾染着淡淡的墨渍。 “是你。” 少年拔出手中的流云,剑光在洞内一晃而过。 “我见过你,那日后山之上,便是你污蔑于我师父!” “小师妹竟然连流云都给了你。” 纪叙白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你说错了,你师父身怀魔功,杀我金麟宗弟子,是不争的事实,劫走师妹也是众人所见。” “你胡说!”方遒怒斥道,“林林根本就不是师父劫走,分明是孟青松的诡计,师父断然不会伤害林林。” “那日我与墨尘是最早赶到后山,分明是师父将林林从竹林中救下,正在解开绳索的功夫,你就已经带人来了。” “你分明与孟青松是一丘之貉,以林林为饵,逼我师父使出天玄功!” 第236章 过招 “你说什么?”纪叙白眼目光一顿,“那日你与墨尘亲眼所见,南姑娘不曾劫走林林?” “不错。”少年紧握手中的长剑,时刻准备迎接来人的攻击。 纪叙白低下头去,拔出手中的佩剑,指向少年。 “抱歉,师命难违,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收起手里的剑,跟我回金麟宗。” “你们想做什么?” 他寻到此处却并无杀意,自己的命对他们来说莫非还有别的利用价值。 少年眸光一转,难道他们已经知晓了师父躲在山中,想要用自己将师父和墨大哥引出来。 “你若真心爱慕小师妹,就不该与妖女为伍,小师妹因着你们已被师父关在望江园内。” “我本以为你也是个气血男儿,知晓正邪之分,此时与妖邪划分界限,仍旧不晚。” “待回到宗内,我自会为你说情。” “说情?”方遒轻蔑一笑,“师兄当真知晓何为正,何为邪?” “师兄以为为了心爱之人背弃恩师视为正,在恩师生死未卜之际与敌人为伍视为正,为夺天玄功不惜设计亲生女儿为正。” “此些皆为正派之所为,那么我亦无话可说。” “方少侠不必如此污蔑宗主,宗主本意乃是为武林清除祸患,对小师妹更是疼爱有加,绝不会做出伤害小师妹之事。” 纪叙白辩解道,袖中的手掌紧攥成拳。 瞧出来人眉间的疑惑,少年暗自蓄力。 “其实你对孟青松的行事,也存有疑惑,不是吗?” “他若真的疼爱林林,为何会让你来此,你绑我回去是何用意,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我与林林情投意合,他却不惜以我作饵,可曾为林林想过半分。”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师父只是权宜之计,不会伤害于你······” 此行本不是正道所为,纪叙白手里的剑跟着一颤,他也有些看不懂师父的想法。 “嗖!” 流云径直刺来,不给对手丝毫思考的时间,纪叙白的思绪还未抽离,剑尖已至手腕。 男子翻身而过,手腕处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在内力催发之下,手里的剑扭转起来,挡住流云的剑气。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小师妹的面子上束手就擒,我绝不伤你。” 剑身一抖,少年挽起一个剑花,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洞中一时间剑光四射。 “不试试怎知我一定会输。” 片刻,少年的额间已是密汗。 本想借机打掉对方手里的剑,却不想对方内力深厚,若是对掌,自己未必会输。 眼下,也只能强撑片刻。 “没想到师兄看着仪表堂堂,却甘愿做孟青松手里的刀,即便日后查清我师父并未绑架林林,妖女的名头也早已被你们坐实。” “武林第一大派金麟宗,竟也不过是些欺世盗名之辈,为了替孟青松拿到天玄功,师兄竟也跟着善恶不分。” 对方手中的剑意有些涣散,明显没有前几招那样狠辣,少年嘴角一侧上扬。 “林林若是知晓你们的所作所为,定会不耻。” 纪叙白眉间皱起,手上的动作跟着慢了半分。 就是现在! 流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方穿过,一个劲力,压制住男子手中的剑招。 周身内力尽蓄在掌心,方遒快速出掌,向对方胸口打了过去。 此时的纪叙白瞳孔骤缩之间已然清明,抬掌应对,唇角有些微颤。 “噗!” 少年口吐鲜血,终是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纪叙白指尖轻挥,封住了少年的穴位。 “方少侠,我承认,如果不是你在后山冲破穴道时受了伤,我们或许不分上下。” “趁人之危是我胜之不武,对此我只能说句抱歉,师命难违,今日我必要带你回宗内复命。” 纪叙白将落在尘土中的流云小心收起,背在身后,扶起地上的少年,缓慢地向外走去。 耳侧是虚弱的声音。 “师兄,可敢与我作赌?” 前进的脚步停在了洞口处,纪叙白侧过头去,皱眉看了眼少年。 “师兄,既说权宜之计,想必我同你回宗内只是为了引出我师父与墨大哥,是与不是。” 纪叙白短暂地凝视了少年片刻,视线转而望向洞外,颔首道:“不错。” “师兄既然听命于孟青松,对其为人品性深信不疑,不如···不如就与我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孟青松会要我的命。” 纪叙白微怔,透过余光斜视着少年,少年的嘴角挂着惨淡的笑容,语气平淡。 师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铲除妖女,又怎会对无辜之人下手。 不会的。 小师妹与这少年早已私定终身,师父断不会伤害于他。 “好,我同你赌,师父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一言为定。”方遒瞥了一眼男子,坚定地说道,“师兄若是输了,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方少侠,请讲。” “你若输了,不可再助纣为虐,要放我师父离开金麟宗。” 纪叙白架起少年的一只臂膀,抬脚向外走去。 “你就这般信那妖女,确信她定能打赢宗主,在后山竹林,她一身内力已被尽数化去。” 少年微闭双目,仰面晒着洞外的阳光,乌云早已尽数散去。 “信。” “我师父最是厉害,只可惜她的徒弟学艺不精,没能给她长脸。” 他们想要自己逼迫师父就范,绝无可能。 只要在众人面前拆穿孟青松虚伪的嘴脸,这条命不要又何妨! 纪叙白侧头对上少年决绝的视线,探出手指又封住了颈边的几个穴位,淡然道:“方少侠,不如多想想小师妹,你出了事她定会伤心欲绝。” 走出洞外不大一会儿,便看到了早早等待在原地的两名弟子,钟山上的路并不陡峭,纪叙白却觉得今日的山路分外难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被两名弟子绑着的少年,好似有些明白,为何小师妹如此钟情于他。 手里的两把剑碰撞在一处,发出轻微的响声,纪叙白抬眸眺望着远处气派宏伟的建筑。 心头紧了紧,他也一样相信着自己的师父。 第237章 剑成 “外聚真元,静守灵台,灵元皆通,万法归一······” 墨尘温柔地凝视着杏花树下的女子,坐在一旁,口中轻吐着虚怀诀的心法。 女子专注地运转着体内的真气,不一会儿,脸颊上沾着几滴汗水。 墨尘缓缓走过去,取出怀中的巾帕,仔细地擦着女子的面颊。 “阿九,累了就歇一歇。” 山中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群花绽放,拂面的春风都愈发的香甜。 攥着巾帕的手指,在空气中描画着那张精致又小巧的脸。 狐狸眼眸,挺直的鼻梁,娇嫩的薄唇。 毫无艳俗,清丽耐人寻味,时而冰冷时而柔情,好似有千百种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有多眷恋这短短几日的光景。 他有多想,就这样将他们二人,永远困在这个山谷之中,与世隔绝。 守着这份温暖,再无旁人。 人一旦得到便不会觉得知足。 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个故事里的痴人。 “以安,我好似可以做到了!” 南偲九兴奋地睁开双眸,正对上男子眼中蔓延开来的笑意,耳后不觉得跟着热了起来。 “没想到我们阿九这般聪慧,不过两日就参透了。” “休息一会儿,再运剑看看,应是会有所精进。” “好~” 不过简单的一个字,只是夹杂着亲昵的语气,就让男子愣出了神。 墨尘探出手臂,勾住女子的腰间,往怀里轻轻一带,抱了个满怀。 “再说一次。” “啊?”南偲九双手抵在男子的胸口,一脸狐疑,“好?” “不,像刚才那样再说一遍,我爱听。” 女子垂眸抿着嘴,缓慢开口。 “好~” “怎么办,真不想放你出去。”惨白的手指抚过女子的脸颊,“阿九,不如我把这山炸了,这样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你我。”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南偲九探出指尖,轻戳着男子的右脸,“这么怡人的景色,你说炸就炸。” 南偲九睫毛扑闪着,语气弱了一些。 “我想,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想好了什么?” 男子眼里划过一丝激动,回过神来。 “阿九的答案,可是我愿意听的?” “恩。” 南偲九点着头。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君不负我我必不负君。” 墨尘轻柔地握住女子探出的手指,向下移去,抵在自己的胸口。 “阿九,即使有一日你不要我了,我亦不会离开。” “说起耍无赖,世间无人能与你匹敌。” “我就当阿九是在夸我。” 二人相视一笑,男子的手臂环的更紧了一些。 南偲九的视线落在男子眉心间的起伏,开口问道:“可是山上出了事?” “恩,孟青松抓了你那傻徒弟。” “他们抓了小方遒!” 女子正欲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眼下孟青松还未动手,他们抓他无非是想逼你我现身,我们还有时间。” “阿九,只有练好了玉衡剑法,我们的胜算才会更大一些。” 南偲九平复内心的躁动,附和道:“你说的不错。” “昨夜云川还带了什么消息来?” 墨尘双眼微眯,原来昨夜她并未熟睡。 “云川说方遒被封住了穴道,暂时关押在地牢之中,孟晚林前去闹过两次,孟青松并未理会,说是明日会将人带到金麟台上审问。” “以孟青松的性子,定会按耐不住,明日我们便出谷前去会他。”南偲九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好,都听你的。” 整个晌午到落日,南偲九都在屋前练剑,尽管已经有些疲惫,却仍旧不肯松懈。 墨尘在一旁静坐着,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地陪着女子。 女子手中的软剑突然收回,背于身后。 “为何我最后一式,总是无法融会贯通,你初学之时也是如此?” 墨尘起身走至女子的身后,抽出袖中的软剑,放在女子的手心,树枝随即落在软草上。 “或许你可以将现下当做明日。” 微凉的手指覆在女子的手上,挥动着剑招。 “明日会是一场恶战,你的对手就在你的眼前,而你需一招制敌。” “此刻你在会想些什么?” 南偲九顺着男子的步伐向前刺去。 “我会寻他的破绽。” “不,你该露出错处,诱他上钩。”男子的压着女子的手腕,向下翻转。 “这样才能有一个必胜的机会。” “我在断崖处与他过招,发现孟青松此人警惕心极重,只有在得逞之际自满时方会露出破绽。” 南偲九仰头向下弯腰,软剑点地弹起。 “可我每每使出前几招之后,便难以融合后招。” 沉着的气息喷洒在耳后,语调轻柔。 “阿九,忘了剑招,领会剑意。” 墨尘将软剑彻底交到女子的手中,双手抱胸立在一侧。 落日余晖洒在女子的身上,连带着手中的软剑一同散发出温和的光线,剑尖划破空气,一转一刺,掀起一阵狂风。 剑势如虹,招式在女子手中融会贯通。 “果然,加上虚怀诀,便不再会收到天玄功的牵制。” 南偲九收起软剑,微笑着跑向男子,男子细心地捋着她额前的碎发。 “我们阿九耍起剑来,也很是好看。” 南偲九顺势拉着男子坐在草地上,望着即将下沉的落日。 “以安,明日不论发生什么,你答应我先护小方遒和林林离开。” “不好。”墨尘反握住女子的手,坚定地说道,“明日我们定然都会安然。” “你放心我已吩咐下去,我手下的人会先救方遒他们,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大不了我陪你一同与孟青松同归于尽。” 云川昨夜便已出发,明日必能赶得回来。 孟青松,给你准备的大礼已在路上,可切莫叫人失望。 “如今瞧着你,只剩傻气,半分精明的样子都没有了。” 南偲九将头靠在男子的左肩,调侃道。 “真到了那一刻,大仇得报,也能同心爱的女子共赴黄泉,怎会痴傻,分明值得的很。” 杏花飘落枝头,点缀在二人的衣衫之间,此时的黄昏异常的静谧。 不再有任何的言语,十指紧扣,直至最后一抹光线落入西边。 第238章 诱饵 “不好了!解师姐!” 云织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了进来,青衿堂的女弟子纷纷闻声望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云锦拍着自家妹妹的背,看了看身侧的池月 池月瞥了一眼,挑着眉:“看你气喘吁吁的样子,金麟宗内还能出什么大事。” 云织目光环绕了一圈,定格在从屋内走出的紫色身影上,连忙招手示意。 解兰眉头紧蹙,有些担忧地问道:“莫非是宗主他们寻到了南姑娘。” “不···不是。” 云织咽着口水,感觉到嗓子有些发干。 “宗主,宗主他派人抓住了方公子,如今人正绑在金麟台上。” “什么!” 几人一同围了过来,竟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事情。 “宗主当真是用尽了办法,为了逼南姑娘献身,不惜绑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池月看了一眼解兰,她虽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凭她的直觉,解兰与云织一定知晓些什么。 解兰的眉头更深了一些,方遒躲在山中本无人知晓,除非是自己那次送信暴露了行踪。 但那次送信,自己在山中绕了路,已经足够小心谨慎。 怎会······ “解师姐,林林已经去往金麟台,我怕她出什么事,这才急忙前来寻你。” 解兰转身对身后的池月说道:“夜色渐深,池师妹不如带着她们先行回芙蓉阁,我陪云织师妹前去看看。” “解兰,别用大师姐的样子压我,你不过也就比我早拜师一刻罢了。” 池月一手拍在旁边女弟子的肩上,斜睨了一眼。 “还看什么看,是今日功夫练得还不够多吗?” “还不赶紧回去,早些休息!” 凑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女弟子,全都缩回了头,低头拱着手:“是,池师姐!” 廊下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女子跑到几人跟前,一手扶着柱子,面色略微泛着白。 “解师姐,我同你们一起去,我担心林林会做傻事。” 解兰与云织对视一眼,点头示意:“也好,你便同我们一起去吧。” 池月上前一步,凑到解兰耳边,看了看赶来的王浠凡,意味深长地嘱咐:“当心些。” 云织站在近处也不曾听清池月的声音,急忙一手拉着解兰,一手拉着王浠凡走了出去。 身后的动静越发的变小,云织回过头观察着四周,压低了声线。 “王师妹,解师姐,我们都知晓宗主如今对天玄功势在必得。” “此番利用方公子,就是想要引南姑娘出来,我想方公子毕竟是林林的心上人,宗主定不会伤害于他。” “咱们几个一会儿过去了,主要还是得拦着林林,别让她做什么傻事,再惹怒了宗主。” 王浠凡应和道:“云师姐说的不错,一会儿我必会好好劝住林林,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将方公子救出。” 解兰沉思了片刻,在中途停了下来。 “我有件要紧的事情必须现在去办,你们二人先去金麟台将人拦下,剩下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解师姐,你且放心去吧,这儿还有我与王师妹。” 云织心急如焚地牵着王浠凡的手,步伐越走越快。 花园小径里,漆黑一片,金麟台就在眼前,却听见后头一声惊呼。 “啊!” 一股力量将自己也带了过去,二人纷纷栽倒在地,落花扑了一身。 “对不起,云师姐,我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 王浠凡打量着云织,刚刚那一拽,就算让她受不了伤,也能耽误些时间。 好在解兰有事耽搁了,自己跟着的是这个没脑子的。 要的就是让孟晚林今夜闹得不可开交,不然这场戏怎会好看。 “没事,没事,都怪我太过心急,才害的你被绊倒。”云织拍了拍衣裙上的花瓣,连忙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快些赶去,再迟恐怕就拦不住林林了。” “好。” “嘶~”云织才刚站稳,就觉着右脚疼的厉害。 王浠凡见她重心不稳,向着自己倒来,微微侧身佯装没看见。 本以为会摔在地上,却不想被人牢牢接住。 “多谢,王师妹。” “不客气。”熟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云织猛然回头,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你···你···怎么是你啊!” 陆灼笑得灿烂:“怎的不能是我,沐辰师兄担心你们二人被宗主责骂,特意叫我前来帮忙。” “哦!” 忽的一下双脚离地,云织恍惚的一瞬间,已经在男子的背上。 “王师妹,快些跟上来,我们一起去金麟台。” “哦,好。” 王浠凡走在后边,假意揉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暗沉。 这样一个壮硕的女子,竟也有人怜惜,陆灼的眼睛莫不是瞎了。 金麟台,乃是金麟宗处置背叛师门及奸邪之徒,往日里空无一人,今夜却灯火通明。 “父亲,父亲,求你放了阿遒!” “父亲,阿遒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故要将他绑在这金麟台上!” 歇斯底里的叫声,在整个金麟台上回响。 陆灼将云织放了下来,二人相视无言,还是来晚了一步。 豆绿色的轻纱掩盖在夜幕之下,再无平日里的灵动。 孟青松站在金麟台上,俯视着台阶之下跪着的女子,毫无半分动容。 “林林,你身为金麟宗的大小姐,理应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与妖女为伍,本就是错!” “你若还念及那些死去师兄弟的同门情谊,就回望江园去,莫要再让为父心寒!” 木桩之上,捆绑着的少年,被封住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也无法言语。 他的视线落在台下女子的身上,仍旧含着笑意,安抚着女子。 孟晚林知晓他想让自己离开,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她抬起衣袖拭去那些酸涩,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决不能哭,亦不能低头。 云织一跛一跛地上前,扯了扯孟晚林的衣袖,轻声劝道:“林林,先跟我们回去,宗主自有定夺,想必不会伤害方公子。” 王浠凡在另一旁挽起孟晚林的臂膀,假意安慰道:“是啊,云师姐说的不错,你先随我们回去。” 第239章 阻拦 “别再惹怒宗主了,宗主这般疼爱于你,怎舍得对方公子下手。” 明艳的眸子凑得更近了些,声线压得极低。 “姑娘自是也知晓这一点,必然不会轻易落入圈套之中。” 孟晚林的瞳孔微缩,父亲将阿遒绑来这金麟台,无非就是想引南姐姐他们现身。 而今立在台上的父亲,如何会为着自己退让半分。 阿遒,已然身处险境。 “云织,浠凡姐,我知晓你们是为我好。” 孟晚林推开二人的手,目光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来的坚定。 “我意已决,我绝不会让阿遒一人面对。” “林林!” 云织正欲上前,陆灼从一旁扶住她的手臂,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女子退至一旁。 “陆灼,是不是解师姐交待了些什么?” 云织小声地问道。 陆灼点头回道:“解师姐说若是拦不住人,就在一旁候着,看着些大小姐便是。” 男子的声音附在耳边。 “云织,解师姐与沐师兄有要事去办,你我且在此处看顾好大小姐。” 王浠凡见状同样松开了手,噙着泪水,看向低语的二人。 “云师姐,陆师兄,眼下该如何是好,不知解师姐何时赶来?” “解师姐她。”云织刚开口,便被一旁的男子扯了下袖口,会意后急忙改口,“解师姐想必自有打算,你我且先在此处陪着林林吧。” “如此也好。” 王浠凡将目光移向孟晚林,孟晚林正一步步向上走去。 “孟晚林,你如今连为父的话也敢违背!” “你现在离开,为父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孟晚林眼神平静无波,漠视着眼前的男子。 “父亲,你绑着阿遒,究竟是为了肃清门派,铲除妖邪,还是为了引南姐姐出来?” “叙白,还不将你师妹拉下去,她已经走火入魔,听不得旁人的劝诫!”孟青松厉声说道。 纪叙白从方遒身边走过,伸手拦着女子。 “小师妹,不能再上前了,金麟台上只留奸邪之人,若小师妹执意留在此处,只能以同罪论处。” “听师兄的话,快些回去,宗主不会伤害方少侠的。” 孟晚林抬眸看了眼纪叙白,声音沉静有力。 “师兄,当真觉得父亲不会对阿遒下手?” “自门派建立以来,试问有谁能够完好无损地从金麟台上走下来。” 女子一掌打落纪叙白的手臂,向前走去,大声地质问眼前之人。 那个自己曾无限崇拜,深信不疑的父亲。 “父亲,为何不说实话!” “金麟台上可会留下阿遒性命?” “孟晚林,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速速退下!”孟青松眸色一沉,用力地甩着衣袖,别于身后。 “你若退下,为父仍可既往不咎,念你年少无知遇人不淑,才会被其蒙蔽。” “若你不退,就不要怪为父,不再顾及父女之情!” 此话一出,金麟台上下看守的弟子皆大吃一惊。 四周传来几声私语。 “没想到宗主竟如此动怒?” “妖女杀了我派弟子,此仇不共戴天,大小姐怎么能够为妖邪之人开脱!” “不错,大小姐竟如此是非不分,实在令人不耻。” “都是宗主平日里太过纵容大小姐······” “依我看都是这对师徒蛊惑了大小姐,待我们抓到妖女,一切自然能见分晓。” 孟晚林紧握双拳,眼底浮现一抹嘲讽,她径直走向面色苍白的少年,传出一声轻蔑的笑声。 “呵呵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父亲,为了天玄功,舍弃正道做出如此小人行径,当真值得吗?” “放肆!” 孟青松掌心微抬,一股强劲的气息直逼女子,女子并未反抗,右肩生生挨了一掌。 身后的少年急得双眼泛红,手上却使不出半分的气力。 “你当真要为了此人,舍弃金麟宗的道义,舍弃为父!” 孟晚林嘴上笑的僵硬,指尖掠过唇角拭去血迹。 “父亲,若还记得当年墨盟主留下的门派戒规,就该知晓金麟宗理应传承着玉衡宗的一切,不得修炼邪派功法。” “女儿在此规劝父亲,断了修炼天玄功的念头。” 几名弟子紧握手中的长刀,纷纷陷入沉思之中。 “大小姐所言莫非是真的,宗主如此迫切寻那妖女,是为了那魔功?” “那日在后山,你我都亲眼所见,那妖女的魔功霸道无比,只怕是武林无人能比。” 孟青松的脸色愈发地难看,眼中透出难以压制的怒气。 “父亲,若想对阿遒下手,不如先杀了女儿!” “孟晚林!” 话音未落,掌风已出,面对着避无可避的杀意,孟晚林紧闭双目,转身抱住了绑着的少年。 “小师妹!”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孟晚林微微睁开眼,才发觉竟是纪叙白挡在了自己与父亲中间。 底下的云织与陆灼同时跑了上来,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惊呆在了原地。 纪叙白忍着胸口的剧痛,一个掣肘将孟晚林击晕,伸手扶过女子,向云织他们使了一个眼色。 云织与陆灼急忙上前,一人扯着女子的手臂,连连向后头退去。 “师父息怒!” “小师妹只是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 纪叙白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说道,胸口越发的疼痛。 刚才那一掌,师父分明起了杀意,若不是自己为小师妹挡下,以小师妹的内力,断然扛不住。 师父怎么会对小师妹下杀手? 孟青松瞥了一眼晕过去的女子,冷哼一声:“还不快些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坏了明日的大事,你也一同受罚!” “是!宗主!” 陆灼背起孟晚林,与云织一同走下金麟台,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怵。 “林林,林林,你怎么了?”王浠凡略带着哭腔,一手扶住走路不稳的云织,一手摸在了孟晚林的额间。 “王师妹,我们先带林林回青衿堂。” “好,我扶着你在前边给陆师兄开路,夜间昏暗,别再摔着了。” 王浠凡扶着云织走在前头,心下暗暗可惜。 第240章 天亮 若不是那一掌被纪叙白拦下,明日金麟台上便能躺着两个南偲九最在意的人,看不到南偲九极尽痛苦的样子,还真是可惜。 好在孟青松没让自己失望,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方遒。 有孟青松这把刀在,何须自己出手。 纪叙白目光从台下收回,仍跪在地上,等候孟青松的指示。 “传令下去,静候一夜,若日出时分妖女不曾现身,便行三刀六洞之刑!” 三刀六洞! 纪叙白双眸瞪大,神色有些恍惚。 只有背叛师门之人,才会受此大刑! “是,宗主。”纪叙白低头回道。 直至深蓝色的锦袍消失在视野之中,男子才缓慢起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席地而坐,调理着体内紊乱的内息。 脑海中的思绪异常凌乱,师父对小师妹尚且能够下此狠手,也许明日,真的会要了方少侠的命! 若一切都如小师妹所言那般。 那么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又算什么? 纪叙白的眼神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忧愁,一声轻叹,长剑支撑在地男子缓慢起身。 “你们几个且在周围看守,任何异常及时来禀。” “是,师兄。” 每走一步,胸前的伤便跟着痛上一分。 少年疑惑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男子,见他抬手解开自己的穴道,不明所以。 “师兄这是何意?” 纪叙白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卸下周身的气力,结实地靠在木桩的一侧。 “没什么,只是想同你说上几句。” “你若是想做孟青松的说客,大可不必。” 方遒的声音不卑不亢。 “我绝不会背叛我师父,你们也休想利用我来胁迫我师父,大不了一死便是。”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一旁的男子沉默着,视线始终注视着远方。 良久,方才淡然开口。 “很快,天就会亮了。” “师命难违,还望你不要怨我。” “但我能向你保证,明日不论发生何事,我必会护你周全,也请方少侠不要生出求死的念头。” “你出了事,小师妹定会伤心欲绝。” 少年怔了一下,女子的声声哀求犹在耳侧。 “好,我信你。” “纪师兄,其实你与孟青松不一样,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纪叙白的双眸陷入眼前的夜色中,淡然一笑。 “我在师父亲传弟子中年龄最小,七岁之前,我只不过是建陵城中的一个乞儿。” “师父带我回山,传我武艺,授我刀法,可惜我才疏学浅练不成玄木刀法,只能耍些不入流的剑术。” “师父于我如同再生父母,此恩情难以为报,即便师父要我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 “没想到纪师兄是一个如此重情义之人,过了明日,我若是还活着,定交你这个朋友。” 夜幕沉重,皎洁的星月逐渐变淡,天空之中拉起明亮的一角,远处亭中对弈的二人,也同样凝望着这一丝希望。 “何九安,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也不知晓他们二人将信件送到了没有?” “沐辰办事一向稳妥,沈天石,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家的徒弟吧。” “我看未必,我说先回来的必是解兰。” “好好好,我不跟你掰扯,就赌一壶桂花酿,这酒我喝定了!” 黑子轻巧地落在棋盘上,收起三颗白子。 “算了吧,何九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那傻徒弟就算先回来了,也必然会在山下等着我的好徒儿,这回你输定了!” “这盘棋看来是分不出胜负,沈天石,你我今日恐怕都要耽搁在此处了。” 一声叹息,执子的手微顿。 “你我当真不管?” “师父待你我有恩,如何能管,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吧!” 从山谷出来,脚下的路伴着露水变得有些难行,南偲九心急如焚,急匆匆地向山上赶去。 爬到半山腰,身边的男子突然拉住了自己。 “阿九,我恐怕不能同你一起上去,有件要紧的事眼下必须去办。” “无妨,我自己先去。” 墨尘拽过女子的手臂,轻拉入怀,下巴抵在她的发间。 “万事当心,尽量拖延时间,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细长的指尖捋顺女子额前的发丝,轻按下女子蹙起的褶皱。 “云川说小方遒昨夜已被绑在金麟台上,我有些担心林林和浠凡的安危,也不知晓他们现下如何了?” 男子眸光一闪,扬起的嘴角收了起来。 “阿九,有件事我还没来的及告诉你。” “你可还记得曲径阁,你因致幻粉陷入梦魇的那次。” 南偲九的目光略带迟疑,点了点头。 “记得。” “那次孟青松送来的丹药其实无毒,是有人在丹药里做了手脚,放了些加重你内伤的药物。” 这几日在山谷之中,自己不是没有猜测过是何人与孟青松联手,设计引自己入局。 尽管有了答案,心中也仍然不愿意承认。 “那个人是王浠凡。” 女子的眼神停留了片刻,即使面对如此肯定的答案,自己也仍旧心存希冀。 “也许她有苦衷。” “阿九,心软不是一件好事。”墨尘的手抚向她的脸颊,“今日入了金麟宗,你必要当心她。” “那日我就在隔壁,她对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皆听得一清二楚,她要的不是你重伤未愈,而是你的命。” 南偲九的反应有些木讷,眼神黯淡了许多,低头回道:“好,我会当心。” 上山的一路并未见到任何守卫,女子抬眸望着那一层层的阶梯,上一次他们一起走过,仍有欢笑。 而今,脚下的步伐却再无快意。 如同上一世,她为了报仇,只身一人入金麟宗一般。 心境不同,但她想要做的事从未变过。 此一行,必取狗贼性命! “不要!”孟晚林从梦中惊醒,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衫。 她环顾四周,自己如今好似在浠凡姐的房中。 “现在什么时辰了,金麟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孟晚林焦急地望向屋内的几人,云锦与浠凡姐守在床边,云织则在房中来回地踱步。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陆灼正背对着门站在廊下,池月端着清粥走了进来。 “刚到辰时,天还未亮全,你先吃些粥垫垫肚子。” 第241章 三刀六洞 王浠凡扶起孟晚林走向桌旁,劝说道:“池师姐说的不错,还是先吃些东西吧。林林,你的脸色瞧着不大好。” 孟晚林拿起勺子,丝毫没有食欲。 一夜过去,阿遒也是滴米未进,他身上好似还有伤。 门边的云织面露急色,来回地走着,口中低声呢喃。 “解师姐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还没回来······” 云锦上前一步,扯住了云织,使了一个眼色。 “林林才刚醒,你在这儿走来走去的,她该看的晕了,安静会儿。” “哦哦,知晓了,姐。” 池月白了云织一眼,借机将她支开:“你姐说的不错,你既然坐不住,不如出去问问陆灼。” 云织垂着头从屋内走出,正对上陆灼好奇的眼神。 “云师妹,你怎么出来了,大小姐可还好?” 云织如泄气一般,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了廊下的长椅上。 “林林没什么大碍,就是吃不下东西。” “她们嫌我太吵,将我赶了出来。” 圆圆的眼睛突然睁大,注视着一旁的陆灼,眨了眨。 “陆师兄,沐师兄那边有消息吗?” 陆灼摇着头,在女子身侧坐下,轻声回道:“没有。” “我想沐师兄和解师姐,应该赶回来了。” 白皙软和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点心,放在男子的手中,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淡淡的酒窝。 “陆师兄,守了一夜一定饿了吧,这是我最爱吃的点心,分你一块。” 陆灼看了眼手里软糯糯的糕点,面色微红:“多,多谢。” “陆师兄,你说为什么解师姐不让我们将他们送信一事,告诉王师妹啊?” 陆灼咬了一口点心,他一向不爱吃甜食,但这点心却分外可口。 “我想师兄师姐他们自有打算,你我只需听从他们吩咐即可。” “你说的也对,真希望解师姐能够快些回来啊,她不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功夫不高,身形笨拙,届时真的要帮林林对抗宗主,想必第一个倒下的就该是我了。” 纯白色的衣裙随风摆动,泛着几分栀子花的颜色,透着浅浅的粉,女子的头向下耷拉着,双髻间的淡黄色簪花略显娇俏。 陆灼不觉瞧出了神,愣在了一旁。 他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柔声道:“怎会,那日在演武场上你分明很厉害。” “假以时日,定是能在青衿堂脱颖而出。” “陆师兄,你就不用安慰我了,我知晓自己资质差的很,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陆灼见她情绪低沉,心头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双手搭在女子肩上,将她转了过来。 “真的,我从不说谎。” “你根基其实不错,再努力一些,定是能胜过我!” 云织被他这么一拽,全身紧绷,竟说不出话来。 “还···还有,那日我让你快些走,不是怕那些人说些什么,不不不,也是怕他们说些什么。” 陆灼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我,我的意思是我怕他们毁你清誉,毕竟你我单独在一处,于你而言,总归是不好的。” 原来那一日,他是这般想的,云织心里跟着开心起来,脸上微热。 “哦,我知晓了。” 陆灼急忙松开双手,手足无措地立了起来。 “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恩。” 廊下安静了下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朝霞悄然照射过来,染红了二人的面颊。 “池师姐,我想去金麟台看看。” 孟晚林开口说道。 屋内每个人的反应都很奇怪,好似有意躲着自己。 “林林,才睡了几个时辰,不如再歇息一会。”云锦笑着回道。 池月一改往日的冷淡,也跟着附和:“云锦说的不错,歇息够了,才有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 孟晚林转过身去,抓起王浠凡的手,一双杏眼肿的通红。 “浠凡姐,你告诉我,是不是阿遒出事了?浠凡姐,你快说啊!” 王浠凡装作无奈的样子,口中的话断断续续。 “林林,你别担心。” “虽···虽然宗主说姑娘不来,便施以三刀六洞,但···但肯定不会如此。” “你说什么!” 孟晚林猛然起身,夺门而出,拼了命地向前跑去。 廊下的陆灼和云织晃过神来,跟着屋内的几人,一起追了上去。 孟青松扫视着金麟台下,无一人现身,冷哼一声。 “没想到,你在她南偲九的心里,也不怎么重要。” “叙白,传令下去,即刻行刑!” “师父。”纪叙白拱手跪了下去,“师父,天才微亮,即便妖女从山中步行而来,也尚且需要时间。” “不如再等等?” 孟青松脸色骤变,半眯着的眸子透出一抹狠戾。 “你在教为师做事!” “你莫不是也想替妖女的徒弟求情!” 纪叙白低头而下:“徒儿不敢!” “还不快些用刑!” 一旁的弟子急忙将用刑的匕首呈了上来,纪叙白手指发颤,拿起其中一把短匕,走到少年跟前。 “抱歉。” 方遒笑得淡然:“无妨。” 短匕深深插向少年的肩头,悄然避开了要害。 “啊!!” 金麟台上充斥着少年沉闷的叫声,少年咬紧牙关,额头上密汗如雨。 紧接着右肩插入了第二刀。 少年的手紧握成拳,他知晓纪叙白亲自执刑,已为他减轻了疼痛。 鲜血从伤口处流淌而下,他已渐渐失去知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 “阿遒!!!!” 台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 是林林的声音。 她不该来。 不该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 纪叙白拿起的第三把匕首,暗自又放了回去。 女子大步迈着,奔至少年的身前,指尖轻触少年的肩头,声泪俱下。 “阿遒···阿遒···你可还能听到我说话?” “是不是很痛?” 方遒艰难地抬起头来,挤出一个微笑。 “林···林······” “没事······” “是谁放她出来的!”孟青松斥责道,“来人!还不快些将大小姐带下去!” 孟晚林瞥了一眼纪叙白立在木桩旁的流云,伸手拔出,挥剑指向上前的两名弟子。 “退下!今日谁也别想上前一步!” 第242章 门派 纪叙白抬手,示意周围的弟子退后。 孟青松慢慢走近,面上阴沉的可怕。 “孟晚林,你这是要公然维护奸邪之人!与为父作对!” “父亲,分明是你执迷不悟,今日任何人都休想伤害阿遒!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林···林······” 少年垂眸看向女子,瘦弱的身躯为自己抵挡住所有的恶意,从未有人如此护着自己。 而他何德何能,让她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软剑从腰间抽出,孟青松冷声道:“你既如此,就不要怪我不顾念父女之情了!” 剑身一抖,不由分说地刺了过去,孟晚林挥起手中的流云,抵了上去。 两剑相抵没有丝毫的退让。 “师父!小师妹!你们不要打了!” 几个身影登上金麟台时,孟晚林已明显处于下风。 云织焦急地拉着云锦的手臂。 “姐,怎么办,林林同宗主打起来了!” 陆灼习惯性地摸了腰后:“坏了,走的匆忙,竟忘了带兵器!” 池月拔出背后的双刀,朝着陆灼的方向扔了一把过去。 “陆师兄,先用我的。” 王浠凡瞄了一眼近处的打斗,再过片刻,孟晚林必然会败下阵来,孟青松面对着自己的女儿还是下不了狠手。 见几人欲上前帮忙,王浠凡急忙拦着说道:“我们一起出手,会不会惹怒宗主?” “要不要还是等解师姐回来,林林毕竟是宗主的亲生女儿,必然不会下杀手。” 云织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长刀,试探性地望向池月。 “池师姐,王师妹说的不无道理,宗主如今正在气头上,我们此时站在林林这边,会不会彻底激怒了宗主?” “哼!”池月冷冷地看了一眼王浠凡,迅速将视线移开,不愿多停留一刻。 “王师妹真是好计量,若不是你多嘴林林也不会跑到这金麟台上,与宗主父女反目。” “待解兰回来,怕是金麟台上倒下的就不止方公子一人了!” 池月抬起手指,敲在云织的额头上:“听她的作甚!” “她愿意置身事外是她的事,我们护我们相护的人便是!” 一席话毕,几人心下都清明了许多,纷纷撇下王浠凡,一同拿着兵器冲了上去。 纪叙白张开双臂,拦在孟青松的面前。 “师父!小师妹!别打了!” “纪叙白!你若还当我是你师父,现在就给我让开!” 孟青松一掌正中纪叙白的左肩,纪叙白顺势跪在了地上,哀求道:“师父!求你放过小师妹!” “林林,别怕,我们与你一起!”云织大声叫道。 几人围在孟晚林与方遒的身前,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 孟青松目如刀光,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弟子,怒斥道:“你们!” “你们可是要背叛师门!” “背叛师门的难道不是你孟青松!” 一个清丽的声音由远及近,身着灰色布衣的女子轻点脚尖,稳稳地落在金麟台上。 王浠凡盯着突然出现的女子,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目光森然。 “南偲九,你总算来了!” 孟青松转动手中长剑的方向,指向来人。 “你这妖女!绑我女儿,杀我金麟宗弟子,今日便要叫你葬身于此!” 南偲九眉眼浅笑,眼底闪现一片寒光。 “孟青松,你要杀我怕是不能。”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天玄功的秘籍我早已毁了,如今这世上只有我的脑子里有心这功法,你杀了我还如何得到这天玄功。” 毁了? 孟青松一脸不可置信地瞥着王浠凡。 这贱人,竟然欺骗自己! 天玄功根本没有秘籍! 南偲九顺着男子的视线望了过去,果真是她,是她泄露天玄功的事情。 人心本异变,终是自己看不透罢了。 “天玄功!没想到金麟宗真寻到了这等绝世功法!” 一声大笑惹得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一男子长髯及胸,身着深灰色道袍,手持拂尘,身后跟着几名弟子。 云织放下手中的长刀,凑到陆灼身边问道:“那人怎的一副道士模样,是谁啊?” 陆灼眉间闪过一丝疑惑:“那是松鹤门的掌门赤松子。” “不止他。” 冰冷的语气从背后传来,云织回头一看,紧皱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 “解师姐!太好了,你回来了!” 云锦和池月一同望了过去,池月点头示意,缓缓放下手中的弯刀。 “陆师弟,辛苦了。” 沐辰站在陆灼的身侧,轻拍着男子的肩膀。 陆灼向后退了一步,用肩膀推了推沐辰,嘴巴耸了耸。 “这就是你们昨夜所办之事。” 陆灼揶揄道:“你瞧瞧,连不理红尘俗事的大和尚,收到了消息,都特意从天龙门赶来了。” 孟青松扫视着金麟台上越来越多的人影。 松鹤门,天龙门,幻影门。 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天玄功的消息,如今这么多人在场,自己该如何将魔功纳为己有,早知如此就该昨夜动手! “赤松子掌门,解掌门,无净大师,你们怎么来了?” 南偲九看了看孟青松青白的脸色,冷笑了几声,想来金麟宗内还是有明白之人。 几大门派皆在金麟台上,这出戏尚且有的看。 “孟青松!你少在这儿客套,我们要不是接到风声赶来,你是不是想把这天玄功据为己有!”赤松子甩了甩手里的拂尘,横眉咒骂道。 “阿弥陀佛。”无净探出手掌,笑着说道,“孟宗主想来必然是想为武林诛杀妖女,才会只身一人对付魔功。” “孟宗主大义,如今我们赶来,只为助孟宗主一臂之力。” 孟晚林见这场面,连忙退到众人身后,将方遒的绳索切断。 扶着他在一旁处理伤势。 “大和尚,说什么场面话,都是为着天玄功而来,就不必在这念你的佛了!”赤松子打量着一身粗布衣裳的女子。 “就是她身怀天玄功功法?” “身无二两肉,柔弱不堪,这样一个女子也值得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动手?” 孟青松嘴角藏笑,软剑背于身后,面露愁绪。 “赤松子老弟,莫要小瞧了这个妖女,天玄功威力无穷,我金麟宗已有无数弟子伤于她手。” 第243章 玉衡剑法 正好先用这几个蠢货消耗妖女的内力,她重伤初愈,一个人如何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待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在坐收这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我金麟宗的玄木刀法尚且伤不了她分毫,我看你的松鹤拳,也未必会是她的对手。”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砸在赤松子的心上,他一向最听不得旁人看低自家门派的拳法。 江湖之中,总有人奉玄木刀法为武林第二功法,仅次于当初玉衡宗的玉衡剑法。 “孟青松,你伤不了她,是你技不如人!别带上我!” “今日我便要让你瞧瞧,我松鹤门的松鹤拳是如何击败这妖女!” 解兰隔空与解千秋对视一眼,解千秋上前一步,挡住了赤松子呼之欲出的招式。 “赤松子,今日我幻影门与天龙门的人都在此,你想先动手,莫非太着急了些吧。” 南偲九打量着那人,面白无须,干净的黄衣简单朴素,眼神中透出一股凛然正气。 这人想来便是幻影门的掌门解千秋,是解兰的父亲。 仔细一瞧,二人确实几分相像,但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一样。 他们的戏唱罢,眼下也该自己上场了。 南偲九拱手行礼,长发整齐地束在头顶,一尘不染。 “解掌门,多谢。” 解千秋愣了愣,并未作答,眼前的女子竟没有一丝的惧怕和惊讶,即便是一派之主同时遇到这么多高手在场,也不可能毫无变化。 男子的眼中闪过几分钦佩之意,缓缓放下手来。 “解千秋,我说你什么意思,拦着我不让我上场,莫不是你和这妖女一伙的吧!” “赤掌门说笑了,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解掌门。” 南偲九斜视着赤松子,语气平静如水。 “赤掌门若想比武,我自当乐意奉陪。” “只不过。” “孟青松伤我徒弟这笔账,今日我要单独与他清算。” “我劝诸位莫要妄动,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你!”赤松子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丫头,如此训斥,面目噌的红了起来。 咒骂的话还未说出,脑中突然清醒了些许。 难怪解千秋和无净那个大和尚,都按兵不动,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你这个不要脸的孟青松!想让我做你的马前卒,我呸!你还不够格!” 赤松子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岩石上,翻过一个白眼。 “今日我还就不动手了,我就要看看你们金麟宗的武功有多厉害,能挨得住这妖女几招!” 云织低声称赞道:“南姑娘,真是厉害,一人面对这么多掌门丝毫不惧,甚至还能轻松化解困局。” 池月扁着嘴,做出勉强点头的姿势。 解兰与沐辰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二人此时不约而同的都绷紧了神经,那日的南偲九在众人面前,被南公子废了内力。 短短数日,内伤加上外伤,如何能够痊愈。 他们寻来几大门派的掌门,原本不想金麟宗就此出现一个修炼魔功的宗主,只是这样一来,南姑娘便成了众矢之的。 眼下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了。 “孟青松!” “你堂堂一宗之主,为了得到天玄功,不惜绑架自己的亲生女儿引我入局,如今更是伤我徒弟逼我现身。” “今日新仇旧账,你我便来好好清算一二!” 南偲九默默抽出墨尘的佩剑,眼神如刀一般望向对方,凌空而起,径直刺了过去。 孟青松拔出玄木刀,挥动真气抵挡住横空劈来的一剑。 “哼!好大的口气!”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与我清算!” 孟青松垂眸盯着与自己僵持着的女子,那些个掌门哪一个不是为了天玄功而来,南偲九受了如此重的伤,必是支撑不了几招。 只要自己将她引到别处,再一招制敌,抓住了人还愁没有法子让她开口。 他的算计落在女子眼中,一清二楚。 软剑在刀剑相抵的那一刻,弯折而去,女子手里的剑旋转而下,剑端微震,巧妙地解开了玄木刀的压制。 “这是!”赤松子瞪大了双目,这招式许多年前他曾亲眼见过,“这妖女竟然会玉衡剑法!” 解千秋立在赤松子的身侧,疑惑问道:“你确定这是玉衡剑法?” “如假包换,当年墨怀风就是用这招打赢的我,当了武林盟主,你觉得我会看错!” “不过,不过这剑招不稳,倒像是受了内伤。” 孟青松眼底浮现一抹惊讶,玉衡剑法的招式自己再熟悉不过,墨尘竟然连这都教给了她! “孟青松,今日你赢不了!” 南偲九挥起手中的长剑,剑气游走犹如有了生命一般,环绕在男子的周遭,避开每一下刀身的攻击。 不过几瞬,孟青松的手腕和大腿处,纷纷受了剑伤。 刀剑相交的声响,贯彻整个金麟台,孟晚林抱住怀中的少年,手指紧握住自己的衣裙,光滑的料子上顿时布满了褶皱。 即使这般,她也不曾别过头瞧上一眼。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例外。 孟青松双掌外翻,体内真气迅速向外涌出,将女子震到十步开外。 嘶嘶的笑声从男子的口中传来。 “南偲九,你果然受了伤。” “现在该轮到我了!” 玄木刀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直逼得人睁不开眼,南偲九咽下喉中的腥甜,纤瘦的手再次挥起手中的剑。 长刀急转而下,以极快的速度砍向女子的肩头,凶猛的真气扑山倒海般压力。 南偲九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将自己压向地面。 软剑被反压向自己,嵌入右肩,左腿半跪在地。 不行! 此战绝不能败! 女子在心中默念虚怀诀,同时催动着体内的两道真气,一股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处发出,一层一层卸掉了对方的气力。 南偲九逐渐站了起来,占据了上方。 “这是什么功法?”赤松子惊讶地看了一眼解千秋,张了张嘴:“刚才玄木刀分明已经压制住了她,怎会片刻功夫就截然相反了!” 解千秋淡淡回道:“或许,这就是天玄功。” 第244章 偷袭 听到“天玄功”三字,不远处的无净轻拧眉头。 “这不可能!”孟青松眉心一颤,神色开始恍惚,“那日你的武功明明尽是被废!” “怎么会······” “这绝不可能!” 女子周身溢出的内力愈发猛烈,玄木刀刀尖微颤,孟青松使出八成的功力才能与之抗衡。 下一刻,孟青松的右手两指探向腰间,眸光一暗。 定是天玄功才能让她的内力恢复如此之快。 此魔功甚是玄妙,势必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而今,自己的胜算不大,不能再犹豫了。 淬了毒的银针从两指之间发出,径直射向南偲九的胸口。 “南姐姐,小心!” 孟晚林瞥了一眼,却不想瞧见了父亲手下的小动作,急忙提醒道。 在场众人皆惊,只见那女子侧过身去,释放出的内力还来不及收回,一根银针被巧妙避开,另一根从肩膀处划过,留下细微的伤口。 “孟青松!” “想不到你堂堂金麟宗宗主,竟也用如此下作手段!就不怕武林同道嗤笑!” 南偲九轻摸着伤口,流出的血略微发黑,立刻封住了自身的穴道,避免毒素蔓延。 “哼!笑话!” 孟青松冷眼斜视着女子。 “对付你这种邪魔歪道,本就不必在意用何种方法!” 无净举起手中的禅杖,向前迈了一步,认同道:“孟宗主言之有理。” “绝不能让此妖女为祸江湖,贫僧愿助孟宗主一臂之力。” 无净微眯起双眼,悄然运转着自身的内力,那女子自封穴道,想来暗器上必是淬了毒。 此时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无净大师还真是选了个好时机!” 一袭粗布蓝衫从天而降,语调不屑,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 “那是墨尘大师兄!” 金麟台上,众人皆看的清清楚楚,来人正是失踪了数日的墨尘。 本欲上前帮忙的解兰与沐辰,不约而同收住了脚下的步子。 墨尘平稳地落在女子面前,转身喂了一颗丹药在女子口中,将女子缓缓扶起。 “我竟不知天龙门的高僧原来是群阴险狡诈之辈,习惯了做这种趁人之危的勾当。” 墨尘紧紧握住女子的手,担忧地问道:“这颗是解毒丹,可暂时压制住暗器上的毒,可觉得好些了?” “是我来晚了。” 南偲九低眉浅笑:“无碍。” 一小和尚从众人之中走出,大声喝道:“你凭什么这般侮辱我师父!” “此妖女身怀魔功,人人得而诛之,师父乃是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墨尘冷笑一声:“这位小师傅所言甚是!” “还望小师傅牢记今日之言,他日无净和尚练成了这天玄功,你可定要为武林除害才是。” 小和尚面色铁青,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尚未成年的年纪如何见过这般阵仗,更不信男子所言。 “你胡说!我师父怎会觊觎魔功!” “哦,是么?”南偲九冷眼环视四周,轻描淡写地讥笑着金麟台上的每一个人。 “小师傅不如看看四周,每一个人拿着手里的兵器,都在等些什么。” “他们是为了正义而来,还是为了天玄功而来,小师傅当真瞧不出来?”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我与孟青松两败俱伤的机会,或是我在这台上倒下,便可一拥而上,如恶狗扑食一般争抢天玄功。” 小和尚双眼无神,唇色泛白:“不···不是这样的,他们说你,他们说你······” 墨尘接着小和尚的话,淡淡开口:“他们说钟山之中,有一妖女怀揣魔功,掳劫孟宗主之女,杀害金麟宗弟子。” 男子伸出一臂,看了看一旁的赤松子与解千秋,那二人至今不曾动手,还不宜判定敌友。 “他们却没说怀揣魔功的未必就是妖女,孟晚林乃是孟宗主派人掳劫,嫁祸他人,而后山之上死的那几名弟子,是高高在上的孟宗主拉出去挡在身前的替死鬼!” 赤松子双目瞪圆,站了起来,一旁的解千秋却只是眸色倏紧,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孟青松你也忒狠了!就为了这失传已久的魔功,自家女儿都不顾,老夫当真是佩服!” 长髯摆了摆,赤松子听到身后低声的议论,拂尘一甩。 “你们在后边叽叽喳喳地吵些什么,有什么话像那位少侠一般,大声说出来就是!”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别人说的我或许不信,那少侠是未来金麟宗宗主的候选人墨尘,更是已故墨盟主之子,单单他姓墨,他说的便可信!” 孟青松心下一慌,此刻不能乱了阵脚,叫旁人看了笑话,故作失望之色。 “墨尘,你怎能如此诋毁于我,我知你心仪这妖女,可你不能不分是非黑白,受她蒙蔽啊!” “见你如此,我亦是心痛不已,这叫我如何对得起我已故的墨兄!” 金麟台上众人的口风跟着一转,不由得打量起南偲九与墨尘之间的关系,二人双手紧扣,十分亲密。 众人疑惑的眼神转而变得鄙夷了起来。 “孟青松,你所言不错,你确实对不起亡父。” 墨尘将南偲九扶至一旁,轻声说道:“接下来交给我,你且先调理内息。” 对上那双明眸,心中是异常的踏实,南偲九点头应道:“好。” 男子一步一步走到孟青松的面前,眼底潜伏着笑意,嘴角尽是嘲弄。 “孟青松,你杀我父,夺我玉衡剑谱,嫁祸给无影狐,更是不惜谋杀自己的发妻,坑害数条人命!你对不起的人又何止我父一人!” “墨大哥,你···你说什么?”孟晚林将少年交于陆灼,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面色愈发的苍白,“我···我的母亲是······” “不错。”墨尘别开女子的视线,“二十多年前的那夜,玉衡宗内,真正杀了林夫人与我父亲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孟青松!” “我不是听错了吧,大师兄刚才说什么!” 这下就连看守的弟子,也跟着愕然失色。 “大师兄说是宗主杀害了前任盟主,究竟是真是假?” 第245章 母子 “大师兄平日里为人平和,从不轻易动怒,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宗主。” “但眼下大师兄与那妖女纠缠,会不会是妖女的主意,想要在正道同盟的面前,陷害宗主?” “那日后山之上,你我皆看的一清二楚,大师兄从不习武,却在那日用玉衡剑法与宗主抗衡,而宗主同样用着玉衡剑法没有丝毫的退让,仔细想来,却有些古怪······” “父亲,墨大哥所说···所说,可是真的?” 孟晚林的声音些许沙哑。 她多么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墨尘便是时安,他此时此刻站在金麟台上,护在南姐姐的身前。 他的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极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 她真的好想问一句为什么? “我念你是墨兄之子,才对你百般忍让,如今你竟空口白牙污蔑于我!” 孟青松掌风疾出,冲着男子打去,墨尘正欲对决,一人以极快的速度晃到他的跟前,截下了那道劲力。 “孟宗主,何不让他将话说完。”解千秋眸光微沉,冷声说道。 孟青松收回右手,甩着长袖:“解门主,此乃我金麟宗宗内之事,解门主未免也管的太宽了些。” “孟宗主此言差矣,无影狐乃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当年真相如何,我幻影门也同样需要一个交待!” 解千秋纹丝不动地挡在墨尘与孟青松的中间,示意道:“墨少侠,请。” 沐辰装作不经意瞄了一眼身侧的解兰,女子的眸光微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男子握住长剑的手紧了几分。 “多谢解门主。” 墨尘瞥了一眼神色微变的孟青松,口吻夹杂着怒意。 “孟青松,我若没有证据,怎敢与你当面对峙。” “云川,将人带上来。” 无净见形势不对,急忙拉着小和尚,退到了人群之中。 一旁的赤松子挑眉嘲笑了几声,跟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一个侍卫带着一对母子缓缓走了上来。 中年女子衣着普通并不显眼,发间的一颗南红珠子却带着几分贵气,一旁的男孩儿约摸着十岁的年纪,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孟青松。 孟青松手指不自然地握紧,脚步退了半分,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女子被云川压着,不敢乱动,一手抱着男孩,险些绊倒在台上。 待立定之后,瞧清眼前之人,急忙低头而下,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位夫人,眼前之人你可认得?”墨尘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不···不认得?”女子连连摇头。 云川压着刀鞘抵在女子肩头,轻哼一声,女子受到惊吓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认得就是不认得。” “娘亲,那不是。” 孩童稚嫩的声音从台上响起,女子急忙捂住了男孩的嘴,抱在自己怀中。 “川儿,不许胡言,这里都是些武林高手,哪有你我认识之人。” “少侠,我求求你,放我们母子俩走吧。” 女子求饶道:“我们不过是山间普通的农耕之人,何以非要将我们带到这什么宗内。” 无净在旁轻叹一声:“墨施主,何苦要为难旁人来与你作伪证,阿弥陀佛。” “大和尚,你是不是佛经念得多了,眼力不行了。”赤松子持着拂尘,思索道,“你瞧那孩子的样子,不觉得与孟宗主有几分相像吗?” 赤松子的话惹得众人纷纷望去,孟晚林与云织几人离得较近,看的更清楚一些。 “池师姐,姐,你们看,这小孩儿还真的有几分像宗主啊,难不成是宗主的孩子?” 云织偷偷咬了一口点心,认真地分析着。 池月表情逐渐凝重起来,本以为孟青松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却不曾想竟如此胆大包天,阴险至极,若墨尘所言非虚,他身上背的可不止一条人命。 “小声些,你怕旁人听不见么。”云锦夺过云织手里的点心,放了起来,“仔细些,一会儿若是林林与南姑娘出了事,我们就上前帮忙。” “恩,知晓了,姐。” 墨尘斜睨着无净,使了一个眼色给云川,云川从女子怀中取出一本剑谱。 “大和尚,不如仔细看看,若这对母子是普通人,又怎会有亡父的玉衡剑谱。” “玉衡剑谱丢失已久,自无影狐死后便再无下落,如今却出现在这对母子的身上,是何缘故?” “玉衡剑谱!”赤松子错愕不已,“墨盟主死后玉衡剑谱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不是说无影狐盗走了玉衡剑谱,而今怎会在他们身上!” “这就要问问孟宗主了。”墨尘神色清冷,稍微抬眸。 孟青松沉声回道:“放肆!” “那日我与宗内一半弟子都外出助朝廷剿匪,根本不在宗内,此事怎会与我有关!” “孟宗主倒是提醒了我,为何那夜玉衡宗内半数弟子皆不在宗内,以至于我父亲孤掌难鸣,无人驰援。” 墨尘转身拔出云川手里的长刀,抵在男孩的颈间,女子急忙背过身将男孩压在身下。 “夫人若不道出实情,我只能就此为亡父报仇,何人夺走了玉衡剑谱,何人便是杀害我父的真凶!” “是解风!是解风将剑谱给我的!”女子大声说道,身子跟着颤抖了起来。 “哦。”墨尘挑了挑眉,手里的刀刃翻转一面,刀背触在女子的背上,“夫人莫非是解风的妻子?” 脖间是冰凉的触感,女子心下发怵,结巴地说道:“不···不错。” “夫人才刚不是还说不认识什么武林中人,如今却是自己是解风的妻子,夫人想来并不知晓,即便是在场的各派高手,也不清楚无影狐真实姓名换作解风。” 女子怔了怔,神色越发的慌张起来。 口中的话语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有些断断续续。 “是···是我,我便是···便是解风的妻子。” “她不是。” 清冷的语调从孟晚林的身后传来,孟晚林回头望去,那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紫色的发簪才能够身前掠过,高束的马尾轻轻摆动,玉箫持在手中,同样指向伏在地上的母子。 “她不是解风的妻子。” 第246章 狠手 解千秋发出一声不易让人察觉的叹息,冷眼望着孟青松。 赤松子疑惑地问道:“解兰丫头,你怎知她不是无影狐的妻子,无影狐早就被逐出师门,那时你都尚未出生。” “因为。” 解兰长睫颤抖,薄唇轻启。 “因为我是无影狐解风的女儿。” 金麟台上一片哗然。 沐辰呆立在原地,这便是她的心结,一直隐藏着的秘密么。 云织的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扯了扯两边云锦和池月的衣袖。 “天啊!你们听到了没有!” “解师姐原来不是幻影门门主的女儿,而是解风的女儿!” 云织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随即压低了声线。 “解师姐入青衿堂求学,该不会是为了无影狐一事而来······” 池月蹙着眉,拍了一下云织紧抓自己衣袖不放的小圆手。 “我这件衣服可是建陵城里上好的云锦,扯坏了,云师妹可要原价赔偿。” 云锦! 云织立马乖乖地松开了手。 池月凝视着近处的紫衣女子,难怪她自入门起,从不在意功夫长进,不与自己相争师父宠爱。 她的目的从不在此。 赤松子一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拂尘险些跌落在地。 “什么!丫头你竟然是解风老弟的孩子!” “我真是老糊涂了,竟未曾看出半分。” 解兰并未理会那些声音,玉箫往前弹了几分,欲将女子与男孩分开。 “说!玉衡剑谱你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道!”女子连连摇头,转变了口风。 墨尘轻笑出声,一把抢过女子怀中的孩子,女子急忙扑了上去。 “求求少侠,放过我们吧!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夫人放心,我还不至于如你丈夫那般丧心病狂,对这般大的孩子下狠手。” 墨尘将手中长刀横了过来,假意掠过男孩的手臂。 “夫人,我只不过是想取令公子的几滴血罢了,这父子血液相溶,届时只怕不用我废话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只是我手下没个轻重,这取血也不知是深是浅,夫人我答应你,若是令公子的这只手残了,我必照顾好他下半生。” “不!不要!” 女人一把扯住墨尘挥刀的手臂,撕心裂肺地阻止。 “不要!我说!” 墨尘嘴角上扬,收起手中的长刀,男孩大哭着躲在女人的怀中。 “剑谱是···” 银针一瞬刺向女人的颈间,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小洞,女人栽倒在地顿时没了气息。 “娘!!!!” 男孩儿哭喊着,摇着女人的腰间。 “娘,你快醒醒,你怎么了······” 解千秋快速而出的一掌,仍旧不曾拦下那根致命的银针。 “孟宗主,想不到面对娇妾仍能下此毒手,这般欲盖弥彰,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嘛!” “解门主,恕我不知解门主在说些什么!” 孟青松余光清扫倒地的尸体,鼻尖是轻蔑的气息。 这个蠢货,早知就不该将剑谱放在她的身上,如今竟如此暴露于人前,岂不是让众人看了笑话。 “孟宗主敢说,此女子与你毫无半分关系,玉衡剑谱不是你盗走栽赃于舍弟身上!” 解千秋怒火攻心,双手攥拳蓄势待发。 “孟青松,就算你杀了她又如何,你还能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墨尘冷笑着,扶起地上哭喊的孩子,轻拍着他的头。 “孩子,如今你娘已死,你只能寻你父亲庇佑了,这儿可有你的父亲?” 男孩懵懂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视线停在孟青松的方向。 “爹爹,川儿好怕。” “爹爹,爹爹,娘亲怎么了?” 稚嫩的哭声异常的刺耳,每一下都扎在孟晚林的心中。 这孩子看上去有十岁那般大,这十年他们二人,被父亲藏匿的很好,没有任何人知晓,甚至连玉衡剑谱都放在了那女人的身上。 那样娇嗔的哭声,自己从未有过。 原来那么多年,父亲对自己并非疼爱,而是骄纵。 不论自己如何任性妄为,他都不会加以管束,是因为他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人吗? 墨尘从袖口取出一封信件,举起手臂晃了晃。 “孟宗主如今还断言与这对母子毫无干系吗,这封信件乃是你写给他们的家书,可要我当众念出来。” 解千秋面色阴沉,侧头看了一眼墨尘,双手合十变换指法。 “还要与这样的人啰嗦什么!” “孟青松,二十年了,你踩着我弟弟的尸骨在这钟山之上,享尽了尊荣,如今也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伯父,我来帮你!” 玉箫横在薄唇之下,轻灵的韵律倾泻而出,解兰手指飞快地跳跃着,曲调越发的欢快。 云织摇了摇自己的头,不觉有些发晕。 “解师姐,吹得这是什么,怎么有些发晕?” 沐辰立刻封住了周围几人的穴道:“这是幻术,切勿运转内力。” “你们几个听我令,立刻后退!”赤松子急忙带着弟子退到了金麟台下,低声咒骂着,“解千秋,你报仇归报仇,也不事先说一声,我这几个小徒弟如何能扛得住你们幻影门的幻术!” 无净提着手中的权杖,狠狠砸向地面,口中念着经文,庇护着身后的弟子。 只见孟青松大喝一声,高举手中大刀,迎面劈下,一身真气疯狂的暴涨,震得解千秋猝不及防。 “你···你竟不受幻术影响。”解千秋难以置信地问道。 玄木刀霸气凌厉,不给对手任何还手的余地,墨尘拔出云川手中的长剑,急忙挡在解千秋身前,一同被震倒在地。 离得最近的解兰玉箫内的幻音,还来不及收回,眼看着真气向自己逼来,只得紧闭双眸。 下一瞬,耳畔传来刀剑相抵的声响。 “好啊!” “你们当真都是我金麟宗的好弟子,一个两个,都要背叛师门不成!” 孟青松手里的玄木刀一顿,划向另一侧。 “宗主,弟子不孝,还请宗主收手。” 这是。 解兰睁开眼,沐辰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前,一手接住玉箫从背后交于自己。 心头一恸。 第247章 杀招 南偲九解开墨尘封住的穴道,缓缓起身,手握软剑,利用虚怀诀调动着周身的两股真气。 “孟青松,到了此时,就不必再演了。” 听着女子平静的语气,孟青松肆意笑了起来。 “就凭你们,也想要取我性命!” 他的目光越过墨尘落在解千秋的身上,冷眼扫过。 “解千秋,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经着过幻术的道,你觉得我会没有丝毫的防范。” “笑话!” “我玄木刀法才是武林第一!” “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孟青松!”墨尘举起手中的剑,对准男子,大声质问道,“你既觉得玄木刀法天下第一,为何还要盗取我父亲的玉衡剑谱!” “我父亲待你如亲生手足,更曾经替你挨下三刀六洞之刑,你却恩将仇报,取他性命,伤他妻儿,夺他宗主之位,你可还有半分人性!” “人性?”孟青松将内力灌注在长刀之上,狂笑几声,“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讲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孟青松冷冷地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着不屑。 “你们一个个,不是靠着出身,就是靠着高人相助,而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只有我自己!” “试问这在场的每一个人,谁不想身怀绝世武功问鼎江湖,谁不想权利名声双收,他们做不到是因为他们不想吗,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本事罢了。” “就因为我出身贫寒,旁人就可以瞧不起我,身份低微,就只能在玉衡宗内做个无关紧要的打杂弟子,凭什么他墨怀风生下来就可以拥有一切!” “明明我的资质也不差,却处处被墨老宗主针对,处处要低人一头,我就是不甘心!” “我十年如一日的练功,不过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严寒酷暑伤痛折磨哪一样不是与你们一样熬过来了,可我却因为没有家世没有钱财,连武林大会的门都进不去。” “你们口口声声所言的正义,公道,不过是上位者的怜悯。” “我偏要让你们这些人看看,我孟青松也可以坐在这个位子上,也可以做这武林的主宰!” 孟青松睨了一眼墨尘,沉声道。 “我就不该心软,墨怀风死后,就该一并毒杀了你。” 孟晚林深吸一口气,一行泪水滑落脸颊,哽咽道:“但是父亲,母亲从未如此对你,甚至不惜为了你与家族决裂,你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孟青松恍惚了一瞬,眼前浮现一张温柔的脸来,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没有给过她选择,是她选择了背叛我,竟妄想通知墨怀风,她是我妻却帮着外人,我怎能留她。” “要怪就怪她妇人之仁。” “何必将自己的种种罪行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南偲九与墨尘对视一眼,厉声道,“既错便该认。” “你想如何向上爬是你的事,但你不该利用林氏的善良,利用墨盟主的情义,利用世人对幻术的偏见。” “你做了如此多的恶事,就该一早知晓有一日定会有人,替他们取你性命!” 墨尘与南偲九同时舞动手中的长剑,一齐向前刺去,女子手腕轻颤,对准孟青松的要害,直指喉间。 男子则猛然撩起,剑身挟着风声,挥向孟青松的下盘。 玄木刀在孟青松的手里飞快地旋转起来,抵挡住二者的攻击,强劲的内力注入刀内,如潮水般无尽地涌来。 南偲九的视线移到艰难支撑的墨尘身上,孟青松的内力深厚,这样下去于他们不利。 她冲开被封住的最后一个大穴,任由两股真气在体内相融游走,阵阵红光倏地向外发出,在女子的周身形成一个屏障。 南偲九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从自己的掌心涌出。 “阿九,你在做什么!” “这样会加快你体内的毒素蔓延!” 墨尘手中的长剑一转,抵在身前,牵制住孟青松的招式,眉宇间透着急色。 “快停下!” 南偲九淡然一笑,唇色鲜红欲滴。 女子出掌与孟青松对在一处,再无任何克制,任由真气爆发而出,墨尘被弹至一旁,翻滚至台阶之下。 “噗!” “噗!” 台阶之上的二人,纷纷口吐鲜血。 玄木刀向下抵在台阶上,孟青松伸手探着自己的内息,竟被霸道压制,无法使出分毫。 南偲九双眼迷离,头脑有些昏沉,她对着墨尘的方向将手中软剑抛出,轻声吐出几个字。 “就是···现在。” 男子接过软剑翻身而起,所有剑招贯穿始末,汇成一招,径直刺穿孟青松的前胸。 玄木刀“当”地一声倒下,掷地有声。 软剑抽出,紧接着挑向男子的手腕。 “玉衡宗有训,不得为一己之私残害同门!” 大口的鲜血从孟青松的口中涌出。 “不得以所学武艺伤害无辜性命!” 剑尖向下移去停在脚踝处,没有半点犹豫。 “不得修习邪派功法为祸武林!” “孟青松,今日我废你武功,取你首级,你死得其所!” 豆绿色的纱裙迎风而起,孟晚林大步向前跪在墨尘的脚边,哭求道:“墨大哥!墨大哥!”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求你饶他一命!” “他毕竟是我父亲,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四下不知何处冒出来许多黑衣人,弓箭弯起,对准金麟台上的众人。 墨尘急忙翻身护在南偲九的身前,挥动手中的长剑,挡下密布的箭雨。 孟晚林扶起地上的孟青松,百感交集,对周遭的一切都来不及躲避。 “小师妹!当心!” 宽厚的肩膀出现的眼前,待她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栽倒在一侧。 “纪师兄!” “纪师兄!” 箭雨一过,黑衣人瞬间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奄奄一息的孟青松。 “纪师兄,你怎么这么傻,为何要替我挡箭?” 泪水夺眶而出,孟晚林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涩,抽泣了起来。 纪叙白唇色发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小师妹···是···是师兄对不住你。” “那夜···那夜的人···是我······” 第248章 毒发 “我只···知道师父给我了生命,师命难违,明知自己所行之事有错,却···却还是不得不为···你,你能不能···原谅师兄···” “恩恩恩,我不怪你,不怪你。”孟晚林拼命地点着头。 纪叙白轻咳两声,箭上有毒,内里如火烧一般灼热,想来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拿起手中紧握的流云,缓缓放在女子的手心。 “小···小师妹,拿好···流云······” “今日所发生的事,与···与你无关,你舞流云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好看。” 纪叙白的目光望向远处昏迷未醒的少年,虚弱地开口:“小师妹,记得···记得帮我同他说声抱歉,那个赌,终究是我输了。” “可惜我···我没办法······” 润泽的眸子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孟晚林的面上,纪叙白没有再开口,只是艰难地拭去女子眼角的泪水。 可惜。 没办法在陪在你的身边,听你诉说着烦心的事情,为你找寻爱吃的美食。 没办法告诉你,那份埋藏心底多年的喜欢。 告诉你自上山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了那个爱打抱不平,为自己擦去面上污渍的你。 还好。 已经有人比我更懂得照顾你,更懂得如何去保护你。 “纪师兄,你会没事,你会没事的······” 发紫的唇一动不动,鼻尖彻底没了气息,孟晚林慌乱地扯着男子的衣袖,失声痛哭。 “不好!孟青松不见了!”解千秋看向台阶之上,惊呼道,“是我们小觑了他,他竟还留了后手。” 解兰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玄色衣袖,与解千秋对视一眼。 “伯父,兰儿这就前去追人。” 解千秋眉眼皱起,有些担忧。 “我与你一同前去。”沐辰在旁开口说道。 听到男子的话语,解千秋这才缓下神色:“也好,你们二人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些,若是寻不到他们的踪迹,便早些归来,万事当心。” “是,伯父。” “是,解门主。” 云织等人不约而同地走上台阶,围在孟晚林的一侧,痛惜着纪叙白的离去。 另一旁的男子神情焦灼,抱起地上的南偲九,琪华堂内走去。 “阿九,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墨师兄如此,莫非是南姑娘刚才一役受了重伤?” 云织轻拍着孟晚林的背,小声说道。 “林林,我身上带了些伤药,不如我们一起拿进去给南姑娘如何?” 孟晚林眸中清醒过来,急忙看了一眼陆灼背起的少年,心间才放宽一些,又听得耳边传来南姐姐受伤的消息,拽着云织的手问道:“云织,你刚说什么?” “南姐姐,受了伤?” 池月见她有些恍惚,与云织一同取出怀中的丹药,放在孟晚林的手上。 “你与云织先进去看看,这些伤药可派的上用场?” “我与云锦留下来善后。” “好。” 孟晚林轻声应着,在云织的搀扶下缓慢起身,脚下有些不稳。 二人紧跟着墨尘,走入琪华堂内,墨尘正尝试着将女子手臂处的毒血逼出。 “墨大哥,我们身上带了些伤药,南姐姐可需要?” 亲眼看着最疼爱自己的师兄,在自己的怀中没了气息,孟晚林再也无法接受第二个亲近之人有任何的不测。 她一股脑地将丹药倒在卧榻之上,在南偲九的腿边,不停地倒出丹丸。 “这,这是治疗内伤的,这是外治疗外伤的,这颗吧,这颗是金麟宗独有的疗伤圣药,见效最快······” “林林。” 纤细的手指无力地搭在孟晚林的手背上,制止着她慌乱的动作。 南偲九虚弱地将背靠在墨尘的肩上,微睁着眼。 “林林,不必寻了。” 云织目光下沉,接触到墨尘呆滞的眼神,男子的双拳攥紧似在隐忍。 这一刻,她知晓了答案。 即便那银针之上不是致命的毒素,在南姑娘真气爆发之后,也必然浸入到五脏六腑。 云织的眼眶湿了一些,半蹲而下,从后头抱住了孟晚林。 “为什么不必寻了,南姐姐,你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这就给你上药。” 南偲九目光温柔凝视着女子,这样的结局自己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如今他们都平安无事,已经是上天对自己的厚待。 “林林,毒已入血随着真气游走全身,不必再浪费这些丹药了。” “这样的结局,已是最好。” 女子的嘴角溢出深黑的血液,大口大口的涌了出来。 墨尘从后边抱住女子,小心地擦着她的嘴角,满目皆是心疼。 “阿九,没事的,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你放心,你不会是一个人。” 孟晚林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断溢出,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一片模糊。 “南姐姐,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犹豫,不该还对父亲抱有希望,明明那么多的证据都摆在面前,我却仍旧不肯信你。” “南姐姐,你该怪我,你该怪我才是!” 纤细的手指拂过孟晚林红肿的双眼,耳畔传来淡然的笑声。 “林林,怎么能怪你,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也深受其累。” “听话,别再责怪自己,和小方遒好好生活,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南偲九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暖,用最后的气力握住环抱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极其轻柔。 “傻瓜,我不用你陪。” “记得替我再去看一眼拂春山上的日出。” “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胸口似刀绞一般的疼痛袭来,南偲九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晕了过去。 “阿九!” “阿九!你醒醒,我不答应!” “你听到没有!” “南姐姐!” 孟晚林推开云织的手臂,抱住南偲九的衣裙,嘶哑尖利厉的哭声夹杂着几分苦涩。 “南姐姐···呜呜呜呜······” 墨尘探着女子几近虚无的脉搏,面色如霜,周遭的空气也跟着冷下几分。 “孟晚林,请你离开。” “墨···墨大哥。”孟晚林抽泣的声音卡在喉中,眸子滞了一下。 “父亲被杀,孟青松便对我的经脉下了禁制。自十岁知晓孟青松的秘密之后,我每日皆活在仇恨之中,十四岁那年被他打落后山断崖,我爬回山上的每一步都在想,此生我定要夺走他所珍视的一切,将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千百倍的奉还。” 第249章 僵持 “若不是因为阿九,你我之间绝不会相安无事。” “而她自下山的那一刻起,桩桩件件,时时刻刻都在护着你的安危,为你排除一切艰险。” 男子的眸色暗下许多。 “是以,我绝不伤你。” “但我从不是什么宽容的圣人,我还做不到对待仇人之女一笑泯恩仇的境界。” “请你离开。” “最后这一刻,我只想静静地陪着阿九,不想再受到心中仇恨的任何滋扰。” 晶莹的泪滴落在手背上,孟晚林恍惚间站了起来,双眼无神地向外走去。 “林林。” 云织紧跟其后,扶着孟晚林,沉默着陪她一同离开。 血海深仇,谁又有资格去要谁宽恕。 刚踏出门槛,见一身影擦肩而过。 长发四散,飘逸如风,玄色衣袍深如黑夜,依旧衬托的来人谪仙般的俊逸。 孟晚林停在了门口,回头望去:“南大哥。” 南大哥精通医术,也许能够压制住南姐姐体内的毒素。 云织试探性问道:“南公子许是来帮忙的,林林,我们要不要留下?” “不用了。”孟晚林望了一眼紧金麟台下,心头一紧:“我们去外头等着吧” “即便南大哥能够暂时延缓南姐姐体内的毒,外边的这些人,也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去,我们就守在琪华堂外。” “好。”云织点头应道。 玄色的衣袍随风而起,闯入墨尘的视线,男子任由来人搭脉的举动,淡淡开口。 “南若秋,你来晚了。” 来人下颚微扬,眉眼紧皱。 “不晚。” 墨尘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 “你说什么!你能救她?” “一个时辰,你需在外看守,不得有任何人进来打扰。”南若秋扶着昏沉的女子,缓慢坐在榻上。 “好,我这就出去。” 墨尘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剑,回眸望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子,向外走去。 琪华堂的大门在下一刻关的严实。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孟宗主如今下落不明,金麟宗如今群龙无首,我等若是在此时离去,岂不叫武林中人耻笑。” 无净带着弟子走至金陵台上,视线跃过眼前的众人,停留在琪华堂紧闭的大门处。 池月举着手中的双刀,嗓音冷淡。 “大和尚你不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你率你天龙门弟子,踏在这金麟台上,可是觉得金麟宗的弟子好欺负!” “不错!你们可是当我金麟宗无人!” 云锦立在池月身后,山中的弟子尽数赶了过来。 无净扫过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莫不是想要护着那妖女,此妖女身负魔功,断不能留。” “这其中利害诸位可需想清楚才是。” “无净大师,不必在此威逼这群小辈。”解千秋瞥了一眼天龙门的弟子,向前走了几步,“孟青松尚且生死未知,那姑娘中了暗器之毒命不久矣,你此时带人欲闯这金麟台,无非是想在那姑娘死前,套出天玄功的心法。” “解某人虽不是什么大义之辈,但也不屑做此等宵小之举,亦不会坐视不理。” “解千秋,你!” 无净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恼怒,转头俯视着仍在台下的赤松子。 “赤松子老弟,如此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若你能够助我铲除此妖女,日后松鹤门必然名声四起。” 拂尘向右一摆,赤松子摇头道:“打住,打住!” “你这和尚和那孟青松一般无二,各个都想着让我们打这头阵,我赤松子莫非生了一副愚蠢相貌,任谁看了都想忽悠两句。” “真是怪哉!” “我若伙同你们这群和尚,欺负一群小辈,更逼迫一个将死之人,那我成什么了?” “我们松鹤门一心向道,一切皆由心意做主,我不愿,我底下的徒儿自是也不愿。” 赤松子摆了摆手,领着十几名弟子冲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这戏已经唱完了,确实精彩,剩下的大和尚你自己慢慢玩吧,恕我不奉陪了。” “解千秋,下次有机会,我再讨教你的幻术!” 解千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释然一笑。 这道人难得正经一回。 打眼望去好似还有几分帅气。 “好徒弟!金麟台上这般热闹,怎的不叫上为师!” 前者藏青色袍衫束着灰色绦带,身姿挺拔,后者深灰色窄袖长衫,带着几分文雅之气。 二人一同踩着屋角,飞落而下。 “师父!” “师父!” 金麟台上的弟子纷纷作揖行礼。 池月看了一眼自家师父,底气更多了几分,蔑视着对方。 “无净大师。”沈天石拱手问道,“不知无净大师还有何要事?” “欸,师兄,大师想必自是觉得这钟山秀丽,风景独特,这才不觉多待了一阵。”何九安拍了拍沈天石的肩膀,揶揄道。 沈天石故作疑惑地问道:“莫非是我刚才听错了,大师好似要铲除什么什么妖女来着。” 何九安发出斥责的声音。 “师兄所言差矣,无净大师乃是天龙门的高僧,道行高深,怎会为世俗之事所扰,江湖纷争更是从来不加理会。” “再者钟山之上何来妖女一说,今日本是武林同盟为着二十年前的一桩恩怨,前来做个见证,而今真相大白,想必大师也深感欣慰才是。” “佛语有云,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师您说呢?” 无净面色铁青,天玄功一事自不能再有旁人知晓,否则对手只会更多。 如今赤松子置身事外,解千秋更在意的是二十年前解风被冤枉一事,根本无心天玄功,自己不过带了二十几个随行弟子,孤掌难鸣。 他们金麟宗加上幻影门,实力不容小觑,自己如何能敌的过。 “何施主说笑了,我也不过是给小辈一些忠告,既然事情已经说水落石出,我自然也不便再多加逗留。” “大师,慢走不送。”沈天石双手背于身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池月与云锦彻底松下一口气来,收起手中的兵器,不约而同地跪在沈天石的跟前。 “弟子有错,还请师父责罚!” 第250章 生机 沈天石微眯着双眼。 “哦,你们所犯何错?” 池月与云锦对视一眼,继而开口道:“弟子等人早已知晓南姑娘一事,却并未上报,更是公然维护南姑娘师徒二人,若师父有责罚,我等甘愿受之。” 云织听到池月的话语,在琪华堂门口一同跪了下来,等待着沈天石的发落。 安顿好少年匆忙折返的陆灼,也顺势跪在了何九安的跟前,未曾多加言语。 几人早已预想好了处罚的后果,即便是逐出师门,他们也绝无二话。 “你们,可听清了才刚的话。” “今日钟山之上从未出现过什么妖女。” “有的不过是二十年前墨盟主遇害一案的真凶,凶手已然认罪,如今下落不明。” “师父。” 池月诧异间抬眸,被沈天石一手扶了起来。 何九安在旁开口说道:“都起来吧。” “陆灼,你吩咐下去,多派些弟子守在山下,以防天龙门的人折返。” “金麟台上也需多加一些弟子看守。” 陆灼拱手回道:“是,师父。” 沈天石摆了摆手:“池月,辛苦你们了,你们几人先下去歇息,此处交给为师与你何师伯就好。” “哎,师兄,没想到我武学堂的弟子,竟不如你们青衿堂的弟子,那日演武场之上,以为她们不过是侥幸得胜,而今看来不止是武功,就连这心性,他们也远远不及。” “师弟我着实有些惭愧。”何九安摇头叹息着。 “大可不必如此灰心,你堂内弟子至少不是是非不分之徒,否则刚才那一战,我这几个徒儿怎会相助的如此顺利。” 金麟台上的弟子陆陆续续退了出去,片刻之间,恢复了从前的寂静。 沈天石视线停在琪华堂门口,刺眼的阳光照射过去,男子的脸被屋檐投下的影子遮挡完全,瞧不清神情。 男子犹如一个巍峨的门神,一动不动守护着自己身后的信仰。 二十年的恩怨如今了结,心爱之人却命在旦夕,这孩子着实有些命苦。 深灰色的麻布外衫从一侧解开,女子右臂的伤口渗着黑血,有些发肿。 冰凉的手掌靠近,贴覆其上,毒素从体内一点一点吸出。 南偲九觉着沉重的身子好似轻盈了一些,尽管仍旧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好似有人在为自己疗伤。 此毒已侵入肺腑,如何能解。 “以安,不必···不必再浪费内力了。” 手臂处的凉意停顿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整个榻边都跟着冷了几分,春日的暖风半分都不曾停留。 耳侧充斥着长鸣声,南偲九听不到周遭的任何声响。 “我死后,就将我葬在拂春山上吧,我也想化作那万千杏花中的一朵。” “肆意地飞舞在山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灼热感从胸口袭来,瞬间蔓延至周身,好似要将整个人燃了起来。 南偲九猛地弯下腰,大口地呕着黑血,软绵无力地向外栽去。 大手从一侧将她稳稳捞起,双眼微露出一条缝隙,南偲九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记忆里,那不染纤尘的白衣仿佛就在眼前。 “玄知,你来接我了,是么?” “这次的我,可有让你失望······” 南若秋低眉凝视着倒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已然失去了知觉,每每只有她受伤的时候,才能乖巧地像个孩子。 不再那般倔强,露出她最脆弱的一面。 “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男子起身将南偲九平放在卧榻之上,他探出手掌,不断吸取着女子伤口处的毒素。 紧接着俯身而下,微厚的唇与那微弱的呼吸紧紧相抵,女子苍白的面色逐渐润红了起来。 黑紫色的气息由男子的唇边逐渐蔓延至颈间,不断地向内延续。 修长的两指并在一处,浓密的眉轻拧,运转着内息。 地上多了一处赫然醒目的血迹,南若秋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着嘴角,玄色的衣袖也随之沾染了几分殷红。 犹如被水打湿了一角,瞧不出分毫。 男子嘴角挂着苦笑。 “这便是你总着玄衣的原因。” “但其实,水蓝色的裙衫更衬你。” 男子的眼眸深邃而沉寂,溢满着难以言喻的忧伤,架在空气中的手指,探向女子的眼眸,迟迟不曾落下。 “我总以为这次我不会再选错,却仍旧还是伤了你。” “你该怪我,该怨我,该是永远不必再理会我。” “你这般执拗,从不回头,我怕是早已在你弃的那个选择之中。” “沅沅。” “你会无事的。” “你也从未令我失望。” 琪华堂的大门从内打开,墨尘转身回望,玄色衣袍的男子从自己的身侧经过,额间遍布着细汗。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南若秋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没事了。” 墨尘眼底露出难以压抑的喜色,正欲向前却停住了脚步,伸手扯住南若秋的手臂。 “等等。” 阿九体内的毒即便是灵丹妙药也未必能解,他脚步有些虚浮,完全不似进去时候的样子,他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 “南若秋,你瞧上去不大对劲。” “墨公子,在下不过是耗尽了内力,修养几日便会无事。” 冷淡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烦,墨尘仔细打量着南若秋的面色,并无大碍,这才松开了手。 “多谢。”墨尘拱手行着礼,“若南公子不嫌弃,可在金麟宗内养好伤再做打算。” “不必。” “南公子,此番救下阿九,全当我欠你一次恩情,日后若有任何能用的到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 南若秋双手背于身后,脚下的步子向外移去。 “我伤她一次,自该救她一次,与你无关。” 孟晚林与云织听到近处的动静,急忙走上台阶,还未来的及发问,玄色身影已然从眼前离去。 孟晚林想起墨尘同自己说过的话,将那些关切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男子缓和的面色,想来南姐姐已经无事。 女子扯着一旁云织的袖襟,顺着台阶又走了回去。 “林林,我们不进去看看吗?” 第251章 蛊虫 云织有些不解,“林林,墨师兄刚才只是一时悲痛,才会说那些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如今南姑娘已经无碍,想必他也不会阻止你进去。” “还是算了。”孟晚林回眸轻叹,“那些话也许很早之前就在墨大哥的心底压着,我父亲那般对他,换做是我也难以与仇人的女儿共处一室。” “我们一起回青衿堂吧,不知阿遒可醒了?” “刚才解师姐她们传了消息过来,陆灼一直在照看着方公子,一炷香前已经醒了。” “好,我们走吧。”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金麟台,精细雕刻的菊花刷着金漆,散发着充满诱惑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儿时的自己贪玩跑到金麟台上,父亲没有半分的责骂,只是抱着自己静静地坐在台阶之上,看着日头西沉。 而自己见着光亮消失,忍不住害怕起来,父亲是那般温柔地安慰着自己。 “小林林,不怕,太阳下山仍有月光,有星星。” “可···可是,也会有许多妖魔鬼怪出来作乱······” “妖魔鬼怪有何可怕,父亲一个拳头就能将他们全部赶跑,父亲定然不会让我们小林林受到任何的伤害。” 孟晚林毅然转身,眼底蒙上一层水汽,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如果过往的种种皆是虚情假意。 还有什么是真的? 昏黄的金色点缀在湍流不息的河水上,泛起的水花都变得如晶石一般,蹲在河岸边的女子在水花中轻甩着自己的巾帕。 倒影下白皙的藕臂轻抬,整理着凌乱的鬓角,鹅蛋般的脸庞媚而不欲,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勾人心魄。 “回禀主人,金麟宗的弟子无人追来。” “看来你这个宗主也没那么重要啊。” 王浠凡扬唇一笑,嘴角阴冷,瞥着丢在地上的人影。 “阿参,天龙门的和尚走了?” 阿参半跪在地拱手回道:“是,天龙门的人已然离开。” “还以为这些人能掀起不小的风浪,到头来无半点的用处,不能看到南偲九被他们活剐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女子脚尖半搭在卵石上,轻踩在地上那人的手腕处,细长的眉弯起好看的弧度。 “孟青松,如今你已经成了金麟宗的罪人,我救你一命,你不谢我?” “你,你这贱人!” 手腕在踩压下,不停地向外冒着鲜血,孟青松吃痛地闷哼了几声。 “孟宗主还真是能忍,不愧是未来的武林盟主,不知道将你丢在闹市受马践踏,受人辱骂,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能忍?” “你这贱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孟青松侧头醋了一口,落在精致的绣花鞋边。 “我就不该听信你这贱人的话,不该以林林作饵,你早就知晓天玄功已无秘籍在世,若不是受你蒙骗,我何以沦落至此!”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哈哈!” 河滩边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孟宗主,这话说的着实好笑。” “你若不贪怎会上当,你若真在意你那个女儿,又怎会让你弟子下手,我蒙骗你?” “孟宗主该不会是假仁假义的面具戴久了,还以为此处是你金麟宗吧,在我面前,你不用演的这般真切。” “你想做鬼,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孟青松瞪大双眼,望着俯身而下的女子,那张姝色无双的容貌变得异常可怖。 “你···你想做什么?” 男子努力地蠕动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移动半寸。 王浠凡冷冷看着男子,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蠕虫,有些令人作呕。 “孟青松,你该庆幸墨尘提前对你下手,否则你在我手里亦不会好过。” “你这张嘴,我很不喜欢。” 想起肩上几日才淡去的咬痕,女子的眸色一沉,拔出阿参的长刀,快速地斩了下去。 半截舌头落在卵石之上,有些发紫。 “呜呜···呜呜···” 绣花鞋踏在那摊血污之上,踩得粘腻不堪。 她憎恨每一个欺辱自己的人,每一个仗着自己的权势、武功,为所欲为之人。 “主子,可要属下将其拉下去处理?” 王浠凡听到阿参的声音,方才缓过神来。 “你方才上山,南偲九是否已经毒发身亡?” “回主子,属下赶至金麟台,正巧遇到一人从琪华堂内出来,好似,好似帮南偲九解了毒。” “你说什么!” 王浠凡攥紧拳头,指甲潜入肉中。 “她竟这般命大!” “是何人救了她?” “回主子,周围的人唤那人为南公子。” 女子嗤笑一声。 “南若秋,你们二人决裂至此,你还甘愿耗损内力为其解毒。”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与你背道而驰,你却仍旧不顾原则,也要放下身姿去救她! 南偲九就那么好,值得让你们所有人舍命相护! “阿参,命人将他带到建陵城好生藏着,自有别的用处。” 王浠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阿参的手里。 “好巧不巧,我在孟宗主的书房内寻到几只蛊虫,这试炼之术着实有趣,不如就用孟宗主试验一番。”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几人抬着孟青松丢入一早准备好的马车内,驾车离去,听着车轮转动的声音,王浠凡忽然觉着有些无力,在河滩上蹲了下来。 寒意从水面浮起,空气中静的可怕,最后的光亮被高山吞噬的一丝不剩。 河滩上只剩下阿参一人,守在女子的身旁。 “主子,可要属下护你离开?” “不必。” 女子的语气有些低沉。 “此时金麟宗上还没有人在意我的去留。” 那些人的心都系在南偲九的身上。 从未有人将自己放在第一要紧的位置。 所以即便自己从金麟台上消失了许久,也不会有人察觉。 而那个将自己看作最要紧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再等一会儿,月亮升起,我们再走。” 阿参低头看向蹲着的女子,她的蜷缩成一团,是那样的瘦小,甚至让人有些不忍。 “阿参,我是不是很恶毒?” “你们跟着我这样一个恶毒的人,会不会后悔?” 第252章 伤痛 “我等听从明泽公子的命令,王姑娘是我们的新主子,自是无悔侍奉终身。” 阿参淡然开口:“孟青松欺辱主子,若是阿参,必会斩其手脚。” “同我说说明泽吧,你的眼里,明泽是一个怎样的人?” “回主子,我们都是林城主捡回来的孤儿,自小便刻苦训练,守卫明泽公子安危。” “但明泽公子不同其他世家公子,从不对我们打骂折辱,待我们极好,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是啊,他真的很好。” 女子眸光微闪,站了起来。 “即便心悦于我,也从不逼迫我,暗中安排好一切,只为等我亲口说一句愿意。” “可惜我明白的太晚,还来不及······” 白皙的手指握住巾帕,擦拭刀尖留下的血迹,递了过去。 “抱歉,弄脏了你的刀。” 阿参接过长刀,有些愣神,随即拱手说道:“主子,请。” 女子扬起下巴,视线投向远处,眼神里的阴霾逐渐笼罩开来。 南偲九,我不会再对你下手了。 让你活着亲眼见证,身边珍视之人一个一个的死去。 远比杀你要痛快百倍。 “阿遒,对不起,我。” 陆灼将药碗放在孟晚林的手中,如释重负地说道:“大小姐,你的心上人交还给你,我们就先出去了。” “方公子,你的伤可好····诶,诶诶。” 云织刚开口问着少年的伤势,就被不由分说地拉了出去。 房门关了个严实。 云织双手叉在腰上,蹙着眉。 “陆灼,你怎么推我出来了,方公子怎么说也是在金麟宗内受的伤,总要探望一下吧。” 手指轻敲在女子的额头,陆灼摇头笑道:“你个木讷的。” “药探病何时来探都行,人家方公子现在最想见的可不是咱们。” “为什么?”云织摸不着头脑。 “咕咕咕~” 女子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都折腾这么久了,还没正儿八经用过膳,都有些饿了。 点心又被姐姐收走了。 哎,苦命的自己。 “喏。” 一盘软糯糯的糕点出现在眼前。 云织眉眼弯起,连忙接了过来,抱入怀中,大口地吃了起来。 “太好啦!多谢陆师兄!” “哇,这杏仁酥也太好吃了吧!陆师兄你哪来的?” 陆灼对上那双灵动的双眼,耳根不觉红了起来。 “我···我刚才顺手在屋里拿来的。” 总不能说是自己煎药的时候,特意做的吧。 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吃相可爱的女子,手指微抬,拭去她脸颊上沾染到的细碎颗粒。 语气异常的轻柔。 “慢点吃。” 云织如触电般立在原地,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最终的杏仁酥是前所未有的香甜。 “林林,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少年的手是那般的温暖,抚在女子的脸颊上,轻轻地揉搓。 这一刻,孟晚林那些强忍着的委屈,一瞬间决堤而出。 尽数化作泪水,她半跪在榻边,将头凑到少年的怀中,不停地抽泣。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若不来钟山寻我,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少年的手覆在女子的头上,抚摸着垂下的发丝,“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这身体,喝两日药就又生龙活虎的了,一个打两不是问题。” “噗嗤。”女子被他的举动逗笑出声。 孟晚林端起汤药,细心地一口一口喂着。 “那便乖乖喝药,好的快些。” “遵命!” 苦涩的药味惹得人眉目紧皱,紧接着一颗饴糖送入口中。 “林林,师父她如何了?” “我问陆兄,他如何都不肯说,但看到你神色如此平静,想来师父应是无恙。” 孟晚林点了点头,舀着药汁。 “阿遒,你放心,南姐姐已经无碍了,眼下正在琪华堂歇息,墨大···墨师兄正在陪她。” 少年捕捉到女子眉间的一丝异样,并未戳破。 “没事就好,待我伤势好些,去探望师父。” “对了,怎么不见纪师兄,我们说好了,若我平安无事定要浮一大白。” 勺子“哐啷”一声落入碗中。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 “纪···纪师兄他。” 女子顿了顿,抬眸对上少年期待的目光,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纪师兄说那个赌约,他输了。” “他让我替他说声抱歉。” “他?”方遒心中隐约有着不好的预感。 “他为了救我,中了毒箭,已经···已经不在了。” 方遒的眸子滞了一瞬。 “纪师兄可还留了什么其他话?” “师兄说那夜掳走我的人是他,他不能违背父亲只好如此,他希望我能够原谅他。” “没想到,那夜之人竟会是他。” 父亲的背叛,师兄的离世,在意之人皆因此受伤。 林林的心中定是无比的煎熬。 他一早就察觉出纪叙白对林林,不单单是师兄妹的情谊,却不想他到死都未曾说出。 这样一个情敌,倒让人有些敬佩。 情义向来难两全,若不是遇到这样一个无耻的师父,也许纪叙白不会是这般结局。 少年忍着肩上的剧痛,缓慢坐了起来,将女子拥入怀中,或许此时一个怀抱能够胜过千言万语。 “是谁?是谁在那里?” 南偲九在黑暗之中摸索着,周遭晃过几个人影,她伸手而出却抓不到任何。 诡异且空灵的声音悄然响起。 “你,你竟然对我下狠手!” “我已经助你攻上拂春山,为何···为何出尔反尔?” 低沉的声线平静且冷漠,是个男子。 “你不该对她用毒。”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笑的癫狂,“你,你怜惜她?” “哈哈哈哈哈,你不过是正派安插而来的一个奸细罢了,你怜惜她?”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你还能救她吧!” 男子不屑地回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未必会死,但你绝不能活。” “她若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第253章 欣喜 阵阵笑声惹得背脊发凉,那般的绝望,轻蔑又夹杂着恨意。 让人难以忘记。 一丝光亮闪过眼前,有些刺眼,南偲九想要举起手掌去遮挡,却发现四肢有些沉重,不听使唤。 “恩~” 轻声的闷哼传入男子的耳中,趴在床头的男子立马清醒了过来,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喜色。 “阿九,阿九你醒了!” “恩。”南偲九转头打量着四周,手指仍旧用不上力气,“这是哪儿?” “这是琪华堂。”墨尘抓起女子的手,凑到自己的嘴边,浅啄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 “我睡了多久?” “两日两夜。” 没想到昏睡过去,已然过了许久,梦中的那个笑声犹在耳侧。 “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南偲九嘴角上扬,摇着头:“没有,就是四肢有些使不上力。” “以安,是你替我解的毒?” 她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有个人好似抱着自己,半解自己的衣衫,为自己疗伤。 墨尘沉默了片刻,接触到女子的视线,淡然开口。 “是南若秋,是他替你解的毒。” 南偲九愣了愣神,手心不自觉地发汗,是他! “他有说他是如何解的毒?” “阿九,莫不是担心他。” 南偲九心虚地避开男子的目光,语气有些不大自然。 “只是好奇银针上的毒素,随着真气暴涨,早已入侵肺腑,不想这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医术,能够将此毒拔除的干干净净。” 女子神情的变化皆落入男子的眼中,答话的口吻跟着酸了一些。 “哎,没想到我在阿九的床前,守了两日两夜不敢合眼,阿九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问别的男子。” 故作哀怨的叹气声,惹得南偲九想要发笑。 “好好好,我不问了便是。” 墨尘卷起水盆中的巾帕,仔细地擦着女子的脸和颈部,悠悠地说道:“我也不是那般小肚量的男子。” “南若秋在屋内待了一个时辰,我一直在屋外守着,以防他人前来打扰,他出来的时候我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只是他闭口不答。” “我观他气息平稳,只是有些过度损耗内力,本想让他留在宗内养伤,不过他不愿留下便走了。” “哦,原是这样。” 南偲九心中腹诽,还好不曾言说,若让墨尘知晓,解毒之时,自己的衣袖被解开,怕是醋意能将自己淹没了过去。 也许那位世外高人曾经教过南若秋其他的秘术,也未可知,否则如何能够解毒。 他离去的时候无事就好。 左右他们之间,不必再有任何纠缠。 “他说他伤你一次,自该救你一次。” “这样也好。” 既然是注定无法殊途同归,两不相欠,就此相忘于江湖,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墨尘捕捉到女子眸中的淡淡忧伤,俯身而下,唇齿相抵,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 天知道,他有多么担心失去她,他已做好与她共同赴死的打算。 即便那个男人救了她,他也不希望她的脑中还有想着那个男人的可能。 不同于之前霸道索取的吻,男子的唇更轻更软,极其温柔,好似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 南偲九笨拙的回应着对方,浅尝着劫后余生的甜蜜,这一次,她的心中再无任何的顾虑。 感受到女子的情意,惨白的手指覆在女子的脑后,将这个轻柔的吻加深了一些。 许久,墨尘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片红肿的唇,双手支撑在卧榻之上。 二人鼻尖贴在一处,四周萦绕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阿九,饿不饿,我备了些清粥,我喂你吃一些。” “恩,好。” 墨尘手上的动作极轻,扶着女子靠在自己的胸膛之上,一手端过瓷碗,小心地吹着,送入女子的口中。 “林林与小方遒他们想必十分担心,现下我醒了,你同他们说一声。” “对了,小方遒的伤势如何?可好些了。” “恩,你的傻徒弟命大福大,不会有事,听孟晚林说他昨日就能下地了。” 没想到墨尘并未因着孟庆松一事迁怒于林林,本以为自己还要好好劝说一番,他才能放下心中芥蒂。 南偲九很是欣慰,嚼着嘴里的米粒。 男子手下的动作仍旧轻柔,面上却挂着几分阴沉。 分明那日自己的话说的那般决绝,才不过一个晚上,孟晚林就又如从前那般,每隔几个时辰便要在琪华堂外,问上一问。 还要在门外细数着金麟宗外的变化。 什么沐辰与解兰追了一路,跟丢了人。 什么过几日宗内要重新推举出宗主。 还有方遒的伤势好了几分,天龙门的和尚乔装偷袭了两次被打了回去······ 这些事情,自己丝毫不关心。 可她就那样站在门外,一件一件仔细地讲着,对着空气也能做到手舞足蹈。 着实让人心烦! “墨师兄!南姐姐可醒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惨白的手指先一步捂住了南偲九的唇。 “未曾。” 南偲九想扒开他的手,奈何用不上半点力道,只能蹙着眉示意自己的不悦。 “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听着门外的回话,墨尘眉心轻拧。 “不必,若她醒了,我自会前去通知你们。” “那,那好吧。” 门外的声音略微有些失落,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墨师兄,若是南姐姐醒了,定要告知我们啊!” “我就先回去了。” “墨尘,为何不告诉林林我已经醒了?”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她日日都在此处聒噪,着实有些烦人。 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绝不可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前来打扰。 对上女子不解的眉眼,墨尘柔声说道:“你才刚醒,还需好生歇息,明日我自会告知他们。” “阿九,那日你与我说着诀别的话,我已经做好了随你而去的念头。而今,你平安无事,我只想与你单独待上一日。” “一日就好,这样也不行吗?” 黑亮的眸像蒙上了水汽一般,湿漉漉的,让人看着很是心疼。 南偲九一时间也晃了神。 不对啊,这家伙什么时候学的这套做派。 这是在。 在同自己撒娇? 第254章 共眠 宠溺的笑声低声应和,抚平男子心中的不满。 “好,都依你。” 琪华堂是孟青松用来会客的场所,陈设贯彻着简易朴素,却也蕴含着低调的奢华。 顶棚之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石画,其间孔雀上的羽毛镶着深绿色的宝石,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更不用提放眼望去,远处木架上的摆设。 南偲九对古玩一类懂得不多,但也知晓仅凭金麟宗宗主一位,孟青松如何能富足至此。 他背后必然还有其他人,或是其他同盟。 “想什么呢?” 微凉的指尖轻点在女子的眉心。 “你皱眉的样子虽然也很好看,但是我更喜欢你笑着的样子。” “琪华堂没人的时候,还挺空荡的,说句话都听不到回声。” 这儿都能装下曲径阁内,两三间屋子了吧。 心里头正比划着大小,枕边忽的一沉,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你···你怎么上来了?” “阿九不是嫌这里空荡,有人陪你一起躺着,会不会好一些。”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偲九侧过头去,正对上那双发亮的眼,双颊瞬间红了起来。 “无妨,左右在山谷里,我们也是日日相拥而眠。” 要不是自己的手抬不起来,真想捂住他这张嘴。 “我们阿九真不禁逗。” 温热的气息洒在颈窝,有些发痒。 “放心,我就躺着什么也不做。” 南偲九本消下去的红晕,又升了起来,嗔怪道:“墨尘。” 结实的手臂搭在女子的肩上,捏了捏她的脸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以安,给我讲讲这两日发生的事吧。” “你昏睡的这两日,山上很平静,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之前的事一般。” 男子的唇角拉起一抹平淡的弧度。 “孟青松被一群黑衣人救走了,沐辰和解兰前去追踪,并未查到那群人的踪迹,行事风格看上去不像是江湖人士。” “除了纪叙白,还有几人也中箭身亡,沈天石与何九安将他们安葬在了后山。” “你那傻徒弟下床能走了之后,一直吵着想要来探望你,都被我拦下了。” “甘爷爷不久前被我送出了钟山,知晓这次的事后,送信说想要回来,我便让云川派人接他回到了后山。” “那个孩子呢?”南偲九开口问道。 那个孩子不过十岁,他还什么都不知晓,就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母亲,这一切本与他无关。 “那个孩子被何九安带到了武学堂,安顿了下来。” 耳畔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沈天石和何九安他们准备过几日重新选举金麟宗的宗主······” “是么,这样也好,毕竟这么大个门派也不能一日无主。” 不过她更好奇,以墨尘的性子怎会对这几日发生的琐事这般清楚,女子转过头正欲开口。 身侧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男子不知何时已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南偲九动了动手指,四肢没有刚醒来时那般沉重,她缓慢地侧过身去,将被褥艰难地拉到男子的胸口。 即使在睡梦中,男子的眉心也拧在一处。 南偲九学着男子刚才的动作,努力地抬起手指,抚平那道褶皱。 这两日,他一定很累吧。 她还从未如此仔细地看着墨尘的长相。 浓郁的眉,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眼角下再无当初相识时那颗泪痣。 清瘦俊秀的一张脸,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样子。 不似平日里那般警觉地提防着一切。 墨怀风之死如今在众人面前重新提起,解千秋他们自是会让天下人知晓,还解风一个清白。 这样一来,墨尘的心里也能够轻松不少。 听他刚才的口吻,与金麟宗的弟子之间无辈分相称。 也许,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之后的打算。 不论是什么,她都愿意与他一起。 嗅着枕边令人安心的气息,有几分淡淡的梅香,暖春四月几近尾声,梅花早已凋零,许是自己闻错了。 南偲九缓缓合上双眼。 再次醒来,琪华堂内已点燃了烛火,外头夜色渐浓。 下意识捞向里侧,空无一人,他几时离开的。 “阿九,你醒了,先趁热将药喝了,一会儿端起粥来给你。”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很久?” “刚过戌时。” 南偲九揉了揉额间,确实睡得有些久,头脑有些发昏。 她晃悠悠地坐了起来,男子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当心。” “以安,我没事了,身子也没那么沉了。”南偲九举起手,摸了摸男子的面颊,轻笑着,“你瞧,我的手都能动了呢!” 墨尘坐下的动作一顿,药汁险些洒了出来,紧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宠溺地拉回女子的手。 “乖,先喝药。” 药碗里散着热气,南偲九探手摸了摸,温度正好。 这药他是从何时开始煎的,就这样一直控制着火候,直到自己醒来。 南偲九微红着眼眶。 “你这样,像是在哄小孩。” “在我这儿,阿九可以永远做个小孩。” “没人会永远是谁的依靠,这样你会很累。”女子喃喃开口。 “你怎知道,我不是甘之如饴。”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来回打转,闭着眼睛强咽了下去,女子瞬间闭紧了嘴唇。 下回再打架,万不能受如此重伤。 主要药太苦,比身上的伤痛还要难忍几分。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女侠,还会怕吃药。” “要不要吃块饴糖。” 黄色的纸张包裹着晶莹的糖块,跃然于男子的掌心。 本能探出去的手指,忽地又收了回来。 “饴糖再甜,也总有吃尽的一日。” “不会,只要你想,在下一直都在。” 她的思绪突然被拉到不久之前,愣了愣神。 只一瞬,眼前那双黑亮的眸,好似能够洞察一切,邪魅一笑。 “我们阿九,觉得药苦,想来这饴糖仍是不够甜。” “我有更甜的,保准以后我们阿九,一看到药就会想到。” 男子噙着一口药汁,覆了过去,巧舌微抬卷着药汁送了进去。 第255章 怅然 南偲九不禁瞪大双眼,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苦涩和甘甜的滋味在口中来回打转,真真切切,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直至男子抽身坐起,南偲九仍微张着嘴,呆愣在原地。 “阿九,可是觉得好喝,还想再要。” “不,不不用了。” 南偲九一把夺过药碗,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汤药落入腹中,竟一点也不觉得苦涩,回想起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女子羞红着一张脸,将头埋向颈间。 “你,你能不能别总这般,让人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她从不信长久,朝夕更迭,万物皆有变数,就好似眼前的甜蜜,是那样的不真实。 更像是梦境,随时都会消失。 “这般是哪般?” 面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是这样?” 额间也随之印上一个微湿的痕迹。 “还是这样?” “阿九。” 好听的嗓音尾音略微上扬,却无比的认真。 “我想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才会让你觉得恍惚。” “以安。” 为何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他便能感受到自己所犹豫的一切。 下一刻,女子落入温暖的怀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踏实。 “阿九,我说过,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我墨尘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哪怕有一日你厌了我,我也绝不离去。” “怎么听你说的我倒像是个负心汉。” 南偲九小声嘟囔着,双手环上男子细瘦的腰,附耳贴在他的胸膛,倾听着“砰砰”的节奏。 “阿九,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女子沉思了片刻。 孟青松虽被人救走,但已成废人一个,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金麟宗,幻影门,都不会放弃寻找孟青松的下落。 自重生以来,还从未想过其他事情,若告一段落,自己去做些什么。 “我想过几日下山,不如就。” “去拂春山。” “去拂春山。” 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说道,随即相视一笑。 修长的手指揉进女子柔软的发间,来回磨搓。 “好在我们阿九不是负心汉,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 “孟青松虽然还活着,但他所犯下的种种恶行已然昭告天下,父亲在地下也足矣欣慰了。” “我也想同你回拂春山再看一次日出。” 如星子般的眼眸突然阴沉了几分。 “我已经让云川吩咐下去,总能找到孟青松,该他受的一样也别想逃脱。” “以安,你有没有想过孟青松是何人救走?” “恩。” 男子沉默了片刻,他的心中早有了疑惑的选项,不是不想说出口,只是怕她会失望。 一个她曾经那般信任的人,如今却背叛了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会有多么心痛。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吧。” 南偲九看到男子的反应,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那日在金麟台上,我晕倒之前,她就已经不在人群当中了。” “我也有告诉过自己,万一,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人心异变,也许从一开始你们之间就有着嫌隙,只是你没有发现。”墨尘缓缓开口说道。 南偲九愣出了神,抱着男子的手臂紧了一些。 “你可能不知道,上一世我也曾救过浠凡,只不过更晚一些。” “当我在心悦客栈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还没有那么多残忍的伤口,她的眼底还没有那般令人不忍的绝望。” “那一日,我很开心,我想着这一次我可以早一些救下她,她便可以不再遭受那么多困苦。” “我想用尽所有对她好,让她知道这世间仍有人是在乎她的。上一世为了救我,她曾经受过很重的伤,为此杀破门我也全权交由她打理。” “可在那些正派人士攻上山来的时候,我没能护住她,底下的弟子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对她,我有数不清的愧疚,我想也许我不该将她带到拂春山上,她或许能够过得更好。” 上一世,她们也曾经并肩作战,将后背交与对方。 自己又何尝没有发现浠凡的变化。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了,时常意味不明,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情绪。” “原本我做好了与孟青松同归于尽的准备,所以我怕自己走之后,没人能够护着她,才与林林商议,让她入青衿堂拜师。” “也是在她拜师之后,相隔几日的见面,我才察觉到那样的情绪是什么。” 女子的语调低了几分。 “那是一种厌恶。” “阿九,许多事情都会改变,就好像你忘记了,你愧疚的是上一世的王浠凡,而不是这一世的她。” 惨白的手轻拍着女子的后背,柔声道:“女子之间的情谊,若发生变化,往往都是从嫉妒开始。” “你可能从未看出她对南若秋有着不一样的心思。” “但每个人都看的出来,南若秋对她不止是不喜,甚至带有偏见。” “不得不承认,他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的。” “这样一个娇柔的女子,心狠起来更胜过无数男儿,光是她腹中的阴谋算计,我都有些自叹不如。” “阿九,你有没有想过,在她眼中,南若秋对你无微不至的关心,会化成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她又怎么可能不嫉妒。” 南偲九手指攥起深蓝色衣衫的一角,卷在指尖。 这些事情她从未想过。 “所以啊,人从不是一夜之间就变化如此之大。” “也许她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是你回忆里的那个王浠凡。” “只是你不愿承认。” 他说的不错。 自己一直不愿承认,即使到最后一刻,金麟台上看到孟青松与王浠凡对视的眼神,也仍旧不愿相信。 “我不懂。” “为何她想要我的命?” “也许下次再见之时,你可以当面问清楚。” 墨尘的视线移向远处的烛火,柔和的眼神变得阴狠可怖。 伤害过阿九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不论那个女人有着怎样的原因,对自己而言都不重要。 只要她死,就够了。 第256章 思绪 南偲九陷入上一世的回忆之中,本惆怅的眼底突然浮现几分难得的笑意,手指卷着衣衫边角,扯了扯。 “若是你知晓了你与浠凡上一世的关系,定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上一世?上一世我与她会有何干系?” 墨尘微眯着眼,静静等着女子开口。 “上一世你们本是一对。” “杀破门中你是副门主破格提升的内门弟子,杀破门的内门弟子从不招收男子,她却为你格外破例,想来定然十分看好你。” 周遭的空气冷下几分。 “不过那个时候你是时安,也是眼角的那颗泪痣,让我在擂台之上认出的你。” 南偲九想到了什么,忽的坐了起来,两手扶在男子的腰间。 “不对,如此说来,上一世孟青松死后没多久,你作为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并不是因病身亡,而是改头换面隐入了杀破门内。” “若你以时安身份选入内门弟子,只有一种可能。” 女子紧绷着一张脸,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来不及去仔细回想从前的种种。 所有的一切串连在一处,都说的通了。 “我入杀破门,是为了做内应。” 墨尘接着女子的话,淡淡地说道。 不由得女子更多的思考,再次将她推入怀中。 “可那时的我还不曾遇到你,你我立场不同,我也有着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而今那些事情都还未发生,便不要再去多想。” 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男子的声音,如果真的是墨尘,那么另一人会是谁,会是浠凡吗? 难道在上一世,自己就已经识人不清,落入他们一早设好的圈套之中。 墨尘见女子一言不发,心下有些发慌,连声问道:“在想些什么?” “生气了?” “没。” 南偲九摇了摇头。 “只是在想,你若作为对手,我确实不会有多大的胜算。” “阿九,思多无益,早些歇息如何?” 墨尘手心微微冒汗,其实在南偲九开口说着从前的事情时,他便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一世的自己,孑身一人,除了复仇再无其他。 而他更清楚,孟青松死后,自己会做些什么。 杀破门若真的存在,自己绝不会任由其壮大,极有可能后来的攻山也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对于阿九而言,那些女子有多么重要,自己最清楚不过。 他们才刚在一起没几日,绝不能因为这些没发生的事情,惹得她心中不快。 “阿九,我有些乏了。” 示弱的语调有些软绵无力,眼前一晃而过的手掌有些红肿。 南偲九从思绪中抽离,回到现实。 她急忙拉过男子的手掌,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煎药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 看着女子焦急的神态,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侥幸。 “我帮你上药吧。” “阿九,没什么大碍。” “那怎么行。” 细长的手指微抬,堂内的烛火瞬间熄灭,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下一刻,南偲九感觉到身边的人,轻柔地为自己掖着被角。 “快睡吧,一点小伤,一会儿我自会处理。” 黑暗中男子的眼神闪烁,临时起意捏的红肿,再过片刻,怕是就消了。 “那好,那你要记得擦药。” 细嫩的手指松开卷起来的布料,掠过男子的腰间,男子呼吸一滞,身子发僵。 直至枕边传来熟睡的呼吸声,方才和衣躺了下去。 墨尘侧过头,精准地寻到柔软的薄唇,轻轻一印。 “真是磨人。” 次日,还未起身,便已听见了廊下急促的脚步声。 卧榻上只剩自己一人,想来墨尘已经告知了他们自己醒来的消息。 “南姐姐!南姐姐!” 孟晚林一口气跑到琪华堂门前,停下脚步,缓慢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瞧你满头大汗,过来我给你擦擦。” “恩。” 孟晚林坐在榻前,探过头去,眉间的褶皱随之舒展开来。 “南姐姐,你总算醒了,你不知道我同阿遒有多担心。” “对了,阿遒和云织他们在后头,我听墨师兄说你醒了,我就先跑过来了。” 南偲九拿着手中的巾帕,擦着女子鬓角的细汗,眼角微扬。 “你瞧,我这不是没事了。” “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好全了。” “南姐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多躺些时日吗?” 对上林林担心的目光,南偲九解释道:“无妨,眼下已经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天玄功能够自动恢复的关系,内伤已然好了大半。 “对了,你可看到了以安?” 孟晚林瞥了一眼卧榻上,紧挨着摆放的两个软枕,会心一笑。 “南姐姐,我来的时候,墨师兄去了演武场,说是去寻沈师兄与何师兄,可能是为了几日后重新选举宗主的事情。” “墨师兄是墨叔叔的唯一血脉,金麟宗上下弟子更是无一不敬佩师兄的为人及品性,想必宗主一位非墨师兄莫属。” “南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你不开心吗?” 女子的反应让孟晚林有些诧异。 南偲九收起巾帕,递过榻边的茶水,放在孟晚林的手中,淡然开口。 “林林,或许以前的我会觉得他留在金麟宗担任宗主是件不错的选择,但如今有人教会了我一件事情。” “不论是什么选择,都该听听对方的意见,而我知道以安他如今所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仇恨折磨了他许多年,现下他更想去过自由的日子,由心而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止是他,我也是如此。” 孟晚林轻抿一口茶水,喉中的燥热消减许多。 “南姐姐口中的那个人是墨师兄吧。” “你们···你们可是在一起了?” “恩。” 本来她还想着如何解开南姐姐与南大哥之间的误会,如今看来已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与南姐姐相处了这么久,她最清楚南姐姐的脾气秉性,一旦决定的事情便再无改变的可能。 “这样也不错,看到南姐姐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 “南姐姐,你们可是打算过几日离开?” 南偲九点头回道:“恩,不错,不过你得暂时替我们保密。” 第257章 不告而别 “保密可以,不过到时候得叫上我同阿遒,我们一起下山如何?” “师父!师父!” 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 南偲九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师父,你终于醒了,我就知晓我家师父有神仙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小方遒,几日不见,你的伤如何了?” 相比较自己,南偲九更担心少年身上的伤。 虽然重来一世,自己改变了许多,一些事情已然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但是小方遒仍未躲过三刀六洞之刑,不过这一次,不似上一世那般严重。 少年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笑道:“我身体好的很,师父不用担心,你瞧我现在能跑能跳的。” 转而琪华堂内就回响着两声轻咳,少年的脸微微有些涨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三刀六洞之刑不是说说而已,金麟宗历来死在这刑罚之下的人,不在少数。” 南偲九眉间蹙起,担忧地看了看少年。 “这段时日你切勿大意,好好养伤,若是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少年眼眶不觉得湿了一些,养病的这几日,自己最懊悔的便是没有保护好师父。 后山竹林内,那些人轻易便能将自己压在原地,是自己没用,才会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被人打下断崖。 而今师父却对自己这般关心,没有半点责怪,心中的愧疚更深了几分。 “小方遒。” 南偲九瞧出少年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才不是,明明是我没用,护不住师父!” “你不过才十几岁,面对金麟宗那么多的弟子,你也不曾妥协,即使被绑在金麟台上也仍然不愿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能有你这样的徒弟,我很高兴也很欣慰。” “此番分明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二人也不会受这么多的磋磨。” 南偲九牵起林林的手,放在少年的手心,笑得释然。 “见你们二人无恙,我便也就放心了。” “你日后定不能辜负了林林,我虽为你的师父,也是林林的姐妹,定不会轻饶了你。” 孟晚林握紧了少年的手,这次的事情让她明白,更要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之人。 转头对上南偲九长辈般慈祥的眉目,女子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道:“南姐姐,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明明不过稍长我们一些,为何每每看着我们都以一副长辈的模样自居。” “总让我有种错觉,好似南姐姐不是二八芳龄的少女一般。” “咳咳。”南偲九立马转移着话题,“这不是,这不是担心你们嘛,我习惯了。” 叩门声恰到好处地传来。 云织探头望了进来,眉眼弯起。 “林林,方公子,你们可是说完话了?” “我们几人也担心南姑娘的伤势,特来探病,眼下可方便进来?” “方便,方便,云织你们快进来吧。” 孟晚林急忙害羞地抽出自己的手,不自然地退到一旁。 云织露出一个会心的眼神,与解兰、池月等人,一起围了过来。 “南姑娘,这个是我跟我姐特意为你做的点心,躺了几日肯定想吃些不一样的,这点心清甜可口······” “哦,还有还有,这是解师姐送的伤药,这是池师姐送的内丹······” 池月轻拍在云织的头上:“就你话多,我们不会自己说。” 空荡的琪华堂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南偲九嘴角微扬,这一世还是有些不同。 她,如今多了许多朋友。 三日后,后山竹林,两个人影鬼祟地穿梭在竹林间,身法极快。 “以安,我们当真就这么不告而别,是不是不太好?” 墨尘眉间不悦地皱起,好了才两日,孟晚林日日黏着,自己待在女子身边的时间越发的变少。 再不走,自己就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明明有方遒那傻小子陪着,还来缠着旁人,着实可恶。 “无妨,无妨,我已经留下了字条,他们自会知晓我们去了何处。” 男子的语调变得委屈起来。 “阿九,你也知晓,何九安和沈天石那两个家伙不死心,非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宗主,我才不管这等糟心的事情。” 从前或许夺回金麟宗,对自己而言无比的重要。 但如今孟青松恶行已经昭告江湖,而自己有了阿九,也不再活得像副行尸走肉。 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同阿九一起去过,谁又愿意被困在钟山之上。 “求你了,阿九,再不走,一会儿他们二人若发现了,将我抓了回去,我就逃不了了。” “你真不想做金麟宗的宗主?”南偲九狐疑道。 这人隐忍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为了夺回金麟宗,仅仅只是为了寻孟青松报杀父之仇? 怎么想,都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呢。 “真的!真的!” “我自幼就做不来这些事情,什么宗内的事务啊,我想想就头疼。” 黝黑的眸子闪着光,露着几分可怜。 “好吧,那我们快些离开,到了拂春山再与林林他们汇合。” 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男子的模样很是熟悉,好似走过许多次。 “没想到后山竹林外竟还有条小路,可以通往山脚,以安,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发现甘爷爷之后,便命云川开了这条路,也方便甘爷爷偶尔下山采买。” 墨尘牵着女子的手,走在前边。 “甘爷爷性子倔得很,不肯接受我送来的东西,经常挖些笋子拿去山下卖,我就在后山开了一条小道,这样也近一些,也可少走一些路。” “不过我听林林说过,山腰那儿也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山,我本以为你会带我走那边。” 走在前头的男子嘴角微斜,自是不能走那边,以孟晚林的性子怕是猜得到他们会提前下山,早早就在那儿守着了。 “林林,你说师父他们真的会不告而别?” 少年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抬头张望着。 “师父不是答应了你,走之前会告知我们,师父向来不会食言。” 第258章 追赶 一大早急匆匆地躲避众人,来到这山腰处,少年额间沾了几滴汗水。 山间的风夹杂着雾气,拂面而过很是舒爽,便惬意地抬起下巴。 “林林,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如此。” 孟晚林站在前头,叉着腰翘首以盼。 “这是下山的唯一一条小道,我们以前偷偷溜下山去玩,都走的这里,南姐姐他们二人也定会选择这条小道。” “你也许很了解南姐姐,但是你不了解墨师兄,以墨师兄的性子定会提前带着南姐姐偷溜下山。” “阿遒,我觉得那日你同我说的话很对。” “墨师兄讨厌我只是暂时的,毕竟是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该太过在意,总有一日我会让他对我改观的。” 女子握拳高举在面上,十分肯定地点头说道。 “所以,这次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想啊,一路上我们四人相伴,我们就可以像从前那样仗剑江湖。” “我有信心,墨师兄定然会对我刮目相看!” “额······林林,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在意墨大哥的说辞,墨大哥一向外冷内热,我想他并不讨厌你,只是一时间还没办法与你坦然相处罢了。” 少年转过头来,被女子活泼灵动的神情吸引了过去,轻笑着不再开口。 林林这招缠人的本事一开始确实有效,在师父醒来之前,墨大哥看林林的眼神已然少了几分冷漠。 不过,师父醒来之后,墨大哥眼中的冷漠转变成了不耐烦。 也不知晓这丫头什么时候能看的出来。 半个时辰后。 志气高昂的女子泄了气,天已大亮,仍旧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们怎么能这样,当真撇下我们不管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林林,不如我们······” “不行!今日我定要追上他们,我知晓他们要去哪里!” 女子气鼓鼓地拉起身侧之人的手,大步向山下走去。 “林林,你知晓师父他们要去何处?” “恩,之前听南姐姐提过一次,她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完成之后她想回拂春山看看。” 少年明显感觉到拽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女子的语气也低了下去。 “我明明一早便该有所察觉,南姐姐那日的神情分明就是在与我诀别,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帖,浠凡姐被送到了青衿堂······” 孟晚林顿了顿,这几日他们没有一个人曾提过王浠凡的名字。 金麟台上父亲消失的那一日,一并消失不见的还有王浠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柔弱不堪的女人在这些事情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只是不曾想到,山洞之中自己竟再次被这个女人蒙骗。 那道齿痕,也许当真是父亲留下的,被其借机发挥。 她更恨自己愚蠢,瞧不出王浠凡半点恶意。 方遒不喜欢女子这般的表情,那日自己醒来瞧见她,她也是这般忧愁低沉,那些无形之中的愧疚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来气。 他更希望自己喜爱的女子,能够肆意地笑着。 “林林!我们走!去追师父他们!” “再晚怕是他们就跑了!” 少年连迈几步,走到女子身前,回眸笑得粲然。 “恩!” 远处走入林中的墨尘打了一个喷嚏,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九,山脚下人烟稀少,出了这片林子有云川一早准备好的马匹。” “恩,好。” 南偲九忽地抬眸。 “对了,这几日怎的不见云川?” “他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男子眸色闪过一丝狠戾,很快消失不见。 不论是谁救走的孟青松,都别想将人包的密不透风,即便孟青松如今是废人一个,他仍旧不会轻饶。 他说过,要用孟青松的头颅去祭奠父亲,绝不会食言。 “阿九,就我们二人不好吗?” “你怎么老想着别人。” “啊?” 南偲九觉得舌头在打结,每次对上男子这番委屈的语气,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他却愈发的熟练。 “我···我哪有。” “阿九,我们在此歇一歇,吃些油饼如何?” 墨尘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拿出包袱里的干粮,今日出来的有些早,还未曾用过早膳。 想来那二人是追不上来,骑马之前总不能让阿九空着肚子。 南偲九嚼着手里的饼,瞥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挑眉问道:“以安,我总觉着你有些不对劲。” “呵呵,哪有。” “是很不对劲,从一大早开始,就很不对劲,就好像在躲着些什么似的······” “阿九,定是你没睡好,所以产生了错觉,吃完我们就出发吧。” “南姐姐!” “南姐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墨尘一脸黑线地盯着远处攒动着的两个人影,由小变大。 他们怎么来得这般快,早知就不该在此处逗留。 就该早早骑上马扬尘而去! “林林,小方遒,你们是看到了以安留的纸条,这才追赶而来?” 孟晚林一路轻功飞着过来,眼下已是气喘吁吁。 “南···南姐姐,你···你说什么纸条?” “师父···师父,我们一大早就在山腰那处的小路等着···等着你们,并未去过···去过琪华堂。” 墨尘轻舒一口气。 自己也根本就没留什么纸条。 “你······你······” 孟晚林长呼一口气,平复着自己不停跳动的脉搏,整个脑子跟着又热又涨。 “你混蛋!” 少年猛地直起腰来,看着女子指着墨尘,大声喝着,吓了一大跳。 “你竟然想拐走我南姐姐!我们说好了的一起下山!南姐姐都答应了!” “你个混蛋,自小就喜欢玩阴的,如今可让我赶上了吧!” 孟晚林得意洋洋地抬起傲娇的脸,轻哼一声。 下一刻,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南偲九静静看着这一切,眉目变得逐渐柔和。 而被呵斥的男子并未有丝毫的怒意,只是轻挑着眉毛,如往常一般不屑地嘲讽。 “孟大小姐,终于不装了。” “咱们孟大小姐,再不恢复正常,我怕是以为被这山间的孤魂附了身。” “这次就算你侥幸胜了,下次可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孟晚林愣了一瞬,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的夜里。 自己刚得了流云,在花园之中被男孩拦路比试。 第259章 坦然 面对没来由的挑衅,小小年纪根本不服输,现在想来,若不是有流云傍身,怎可能是墨尘的对手。 在那之前自己甚至从未对男孩说过一句重话,即便是自己最心爱的糕点,也变着法的让给他。 男孩虽败,目光里却满是不屑。 “这次就算你侥幸胜了,下次可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也是因为如此,那时起自己凡事都同他暗暗较劲,小到一支羊毫,大到居住的屋舍,样样都不相让。 金麟宗上下,谁人对墨尘不是尊敬有加,也就只有自己这般了。 其实她清楚,少时的男孩想要的从不是旁人的同情和怜悯,那时每个人眼底的心疼,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已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也许后来墨尘在背地里,总对自己冷嘲热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可少时寻着自己的麻烦,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吧。 “墨大哥,下次你也绝不会赢!” 孟晚林扬着下巴,眉眼扬起,再无一丝顾虑。 男子牵起南偲九的右手,释然一笑,脚下的步子突然变得快了起来。 “那就要看孟大小姐,追不追得上了。” “诶,等等。” 南偲九毫无准备地被拉住,向前飞快地跑去,听着身后林林气鼓鼓地喊着,眼神里是难以掩盖的喜悦。 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他们二人总算恢复了以往的相处。 两个同样是自己在意之人,又怎会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异样。 “孟大小姐,可要快一些了,我们一共就准备了两匹马,若是抢不到,就只好跟在马屁股后边跑了。” “笑话,本大小姐虽然内力不如你,轻功赢你还是绰绰有余!” 少年跑在最后头,一边追着一边苦笑,这二人冷战也好,恢复如初也罢,为何受折磨的都是自己。 孟晚林与墨尘几乎同时出的林子,一人扯住一根缰绳,飞身上马。 “南姐姐,该是与我共乘一匹才是。” 南偲九点头笑着走了过去。 “我们阿九,果然到手的就不珍惜,才几日,就要抛弃我跟别人共乘一匹。” 南偲九满脸堆着笑又走了回来。 “我都许久不曾与南姐姐亲近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你怎能老是霸着南姐姐不放!” 少年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手叉在腰间,些许气喘。 与自家师父一起,无奈地立在两匹马的中间。 少年凑到南偲九耳边,低声说道:“待会儿若是见着镇子,还是多买两匹马的好,我怕他俩发起疯来,将我们甩到马下。” “英雄所见略同。” 墨蓝色衣袖向下一捞,精准地挽起女子的腰肢,随即抱于身前。 “我与未来娘子之间,何来男女之防。” 话音未落,缰绳一扬,马匹奋力向前奔去。 少年不等孟晚林开口,一跃上马,牢牢坐在女子的身后,轻声开口:“那就劳烦林林,暂时委屈一些,与我共乘一匹了。” 孟晚林探出一根食指,指着日头升起的方向:“追上了就不委屈。” “阿遒,快一些。” “好。” 云织扬着手中的信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演武场上,径直奔向正在指点弟子的沈天石。 “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 “云织,为师同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什么话慢慢说,这样急匆匆地像什么样子。” “哦。”云织双手向下压去,长舒一口气,“师父,大小姐他们走了。” “这是大小姐留下的信件。” 沈天石接过信件,缓慢打开。 “还以为出了何事,小师妹同方公子一道出去散散心也好。” “不止大小姐和方公子,还有墨尘大师兄与南姑娘,他们一起下山了。” “什么!你说还有谁!”何九安闻声抢过沈天石手里的信件,急忙扫了几眼。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比猴都精,师兄我都说了从长计议,徐徐诱之。” “你倒好,一股脑地将我们的想法都告诉了他,这小子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跑了,哪有半点墨盟主当年的风范。” “师弟。”沈天石一手夺过信件,一手轻拍在何九安的后背上,浅笑道,“强扭的瓜不甜,他自有自己的打算,即便我们强行让他坐上了宗主之位,又能如何?”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是去是留,他自己不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少说这些场面话,你就说现在他走了,该怎么办吧?”何九安微皱着眉,“金麟宗毕竟是武林第一大宗派,总不可一日无主。” “还是等苍玹师弟回来再议。” “他快回来了?” “不错,苍玹师弟听闻宗内的变故后,已经在路上了。” 云织瞧着渐行渐远的师父及师叔,摇着手里的信封,扇着脸上余热,一步一步凑到解兰的身边。 “解师姐,你可见过苍玹师伯,自我入青衿堂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位师叔,功夫有咱们师父厉害吗?” 解兰手指扬起,压了压一旁女弟子的手腕,纠正其握刀的姿势。 “不曾。” “青衿堂创立以来,苍玹师叔从未回过钟山。” 从金麟台上那一战起,解兰师姐就眉头紧锁,不曾笑过。 往日里虽也面若冰霜,但总归还是会有些舒心的表情,可如今半分笑意都没有了。 云织摇头轻叹,她知晓解师姐在发愁些什么。 解门主前几日下了山,自是去追寻孟青松饿的踪迹,一日不曾寻到人,他们的血海深仇,一日便不算了结。 听闻从前无影狐被各路人士追杀,不论是正派还是妖邪之辈,无不想从他的手里拿到玉衡剑谱。 最终还是被孟青松寻到,于人前斩杀。 这样的血仇日日背负,仇人近在咫尺却不能反击,该是多么痛苦, “解师姐,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云织双眼眯起,在解兰的身侧扇着信封。 安慰人这件事自己并不在行,不过好在陪伴人这件事是自己惯会做的。 “嘿嘿嘿,你们瞧,那个云织那个小胖子涨红着一张脸,还真是有些喜庆,像不像过年贴在窗户上的娃娃。” 第260章 嘲讽 江凡收起手中的长刀,躲在一旁的树荫下,与几个男弟子打趣道。 “咱们这位解师姐虽然比起之前的王师妹,容貌差一些,不过这冷艳的风格嘛,倒是与众不同。” “就犹如那水中莲花,可近观不可亵玩。” “这云织站在她身边,简直没法比,倒是衬得解师姐更加清丽了。” 另一弟子附和道:“哈哈哈哈,江凡这么一说,甚是贴切啊!” “江凡,若是狗嘴里说不出像样的话,就不必开口。” 池月不知何时站在几人身后,冷冷说道。 “呦,这不是太傅之女嘛!”江凡起身拍了拍衣衫下摆的树叶,拱着手,“太傅之女所说的话,何人敢反驳啊,你说是何就是何。” “不过,我们心中如何想便就如何说了,太傅之女看不惯,不如就不看。” “江凡,你找死!” 陆灼压下池月拔刀的手,扭头笑道:“都是同门何必如此。” “江凡,沐辰师兄正寻你们,明日就可下山去做好事了。” “好事?什么好事?” 江凡看了一眼身边的其他弟子,一头雾水。 “诶。”陆灼一手轻搭在江凡的肩膀,“怎么才过没多久就忘记了演武场上的事情。” “咱们可是输给了人家女弟子,这不就得履行承诺嘛。” “别急,别急,你们这几个就是排在最前头的,一个个去寻沐辰师兄,自会给你们安排好去处。” “陆灼,你胡说些什么,我是后头拜的师,就算怎么轮也不会是我先去!”江凡不悦地反驳着。 陆灼摊开手指,用力地揉捏着男子的肩头,后者吃痛地叫出了声。 “这不巧了,我见你们几人闲着无事,学那长舌之妇的样子,就告诉了师父,师父说啊既然无事就不如下山去做好事,也历练历练。” “这么好的机会,江凡你们几个可别浪费了。” “你!陆灼,池月!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江凡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陆灼与池月对视一眼,甚是满意。 “陆师兄,觉得沐辰师兄会安排江凡去何处?” “你该问我会安排他们两兄弟去何处,这二十人两个一组,可是要去不同的地方做好事的。” 陆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我同沐辰师兄说,建陵这种地方自然是不适合他们兄弟两,他们啊适合去更有挑战的地方。” 池月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惬意。 “陆师兄这个提议当真是不错,不知更有挑战的地方是何处?” “清水村,蛇山驿附近一个小村庄,民风淳朴,景色宜人。” “陆师兄,说人话。” “人话就是山穷水恶出刁民,他们这一去好事想来是做不完了。” 池月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双眼就没从云织身上离开过,试探性地调侃道:“别怪师妹我没提醒你,解兰好看是好看,不过真比起来,你可未必打得过沐辰师兄。” 陆灼倏地变得紧张起来。 “解师姐,我才没有看解师姐,你别···别乱说。” “我明明是在看。” “哦,明明是在看谁啊?”池月唇角扬着笑,“原来是在看我们云织师妹。” “池师姐,你们在说些什么呢?”云织被池月的笑声吸引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什么事能让池师姐笑得如此开怀。 “呵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陆灼不自然地摆着手,忽的转身,指着身后的方向,江凡几个人已经走得十分远。 “我们,我们在说江凡他们几人,头一月是他们下山去做好事。” “哈哈哈哈,当真!”云织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难怪池师姐这么开心。” “江凡他们下山之后,会这么听话服从师命吗?” 云织露出怀疑的神色,这些人平日里在宗内如此骄纵,怎会这般听话。 “云师妹,你放心,这男人啊承诺远比千金重,他们就算肆意妄为,也绝不会做出毁诺的事情。”陆灼耐心地解释道。 “况且我们师父将这次下山做好事,也算入了历练当中,做得好的弟子年底比试的成绩上,还可加分。” “也不知道林林他们走到何处了?”云织瞥了一眼池月和陆灼,垂下头来,“哎,真羡慕他们能够下山,我得去练功了。” “池师姐,我反手用刀还不是很熟练,要不你教教我?” 池月躲至一旁,两根长辫子随着侧头的姿势,歪斜在胸前。 “这个嘛,不如让陆师兄指点你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陆师兄? 陆师兄擅长的不是铜锤吗? 陆灼挠了挠头,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云织则乖巧地跟了过去。 五月的山上仍旧凉快异常,正午时分也不觉得日光晃眼,而山下燥热难当,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南偲九几人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以安,前头好似有个茶摊,我们停下歇一歇如何?” “也好。” 孟晚林一连饮了好几盏茶水,才觉得缓过来了一些。 “林林,慢些喝,别呛到了。”南偲九拿出巾帕,擦着女子的嘴角。 孟晚林环顾四周,辨别着方向,左看右看了好一会,还是放弃了。 “南姐姐,我们等下走哪边,还有多久到拂春山啊?” 方遒拿起一个包子,放在女子碗中,开口回道:“林林,这不是去拂春山的路,想来师父还有别的事要做。” “不去拂春山?”孟晚林眨着眼睛。 南偲九在墨尘的杯中倒满茶水,笑着说道:“你还记得佑儿村万嫂的那个孩子吗?” “嗯嗯嗯,记得。”孟晚林恍然大悟过来,“莫非是那孩子出了事?” “不是,只是不久前曾收到过李大嫂寄来的信,她说孩子一切安好,她想要带孩子一起回趟娘家,她娘家虽与拂春山不在一个方向,二者相隔却不是很远。” “我就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那好,我也要去看孩子,那孩子想来也有好几个月大了吧,上次抱在怀里还那么小,就在浠凡怀里最乖。” 孟晚林急忙收住口,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墨尘,别开话题。 “不知道李大嫂现在在何处?” “清水村。” 第261章 茶摊 南偲九低头饮着茶水,淡然笑了笑。 “林林,我都知道,不必如此小心。” “不过有些事情,日后见着了浠凡,我也想当面问个清楚。” “南姐姐。” 孟晚林一手抚在女子握着杯子的手上,以南姐姐的聪慧,又怎会猜不出。 但是自己并不怎么会安慰人。 “师父,也许这其中有误会也未可知。” 少年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 关于王姑娘的一些事情,他也仅仅是猜测,这些天林林不曾向自己提及过半个字。 不过能让林林如此伤怀,王姑娘定然是做了什么无法原谅之事。 “傻小子,你想错了。”墨尘双手抱在胸前,语调冷淡,“王浠凡所做之事从无什么误会,那日我在曲径阁内听得真切。” “她一直想要的是阿九的命。” “墨大哥,你说王姑娘想要杀师父!”方遒微张着嘴,甚是惊讶,“这究竟是为何,师父多次舍命相救于她,她怎会如此恩将仇报。” “小方遒,这也是我想要问清楚的事情。” 南偲九带着思索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我也很想知晓,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她会如此恨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置我于死地。” “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对于背叛自己的人做不到原谅,即便有误会,她伤我是真想取我性命也是真。” “我与她之间的情义也只能到此为止。” 被信任亲近之人所背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大抵就是你尽心护在身后之人,忽的化作一把利刃插进胸口,而最痛从不是伤口,而是无以复加的失望。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救走孟青松的人是王浠凡。” 墨尘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想,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他总觉着在那个时机里,王浠凡出手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墨大哥,可我们自从遇见她起,她就是孑身一人,怎会有那么多高手听命于她?”少年好奇地发问。 孟晚林点头认可,手指弯曲抵在下巴处:“我也觉得阿遒说的对,王姑娘就算隐瞒着身份,但是这一路走来,她与我还有南姐姐,吃住几乎都在一处,不可能半点都察觉不到。” “王姑娘出身平凡甚至有些凄惨,在上钟山之前,没有半点武艺傍身。但金麟台上劫走父亲的那群高手,不仅训练有素,出手更是狠厉,怎会听命于王姑娘?” 南偲九接着孟晚林的话开口说道:“林林所想,我也曾经想过,这批人如何看都不太像是江湖中人。” “阿九,你是怀疑他们是朝廷的人?” 墨尘眼眸低垂,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这么多年,金麟宗上下的花销不小,而进账却不多。” “我曾命云川暗地里调查过,酒楼、兵器坊这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而真正给他赚钱的其实是心悦客栈。” “心悦客栈!” “心悦客栈!” 孟晚林与方遒皆震惊不已。 南偲九轻抿一口茶水,心下了然,难怪那时在心悦客栈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原来他去江齐城,不单单是为了洗髓丹。 “心悦客栈除了奢靡的花费以外,更重要的是可任意买卖江湖上的消息,甚至是朝廷上的消息。” “所以我一直觉得心悦客栈的主人,不只孟青松一人,另一个主人行踪诡异,难以追查。” “既然心悦客栈能够买卖朝堂的消息,想来孟青松早已暗中与朝廷的人合作,或许那批人救他只是怕他泄露秘密。” 南偲九摇了摇头,并不认同男子的想法。 “以安,你有没有想过,金麟台上武林中三大门派皆在,是在众多高手面前劫走奄奄一息的孟青松危险,还是直接杀了孟青松危险。” “本来我也觉得他们会是朝廷的人,但如今仔细想来,也许并不是。” “不想让一个人开口,死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何必要费尽心思将人带走。” “也许我们都忽略了什么。” 墨尘凝视着茶水中漂浮着的茶叶,看的有些出神,转而一笑,抓起一旁女子的手。 “还是我们阿九聪慧,既然已经下了山,这些事情我们就暂时不去想了。” “歇息够了就出发去清水村,正值五月,虽然有些闷热,但再往西北方向走些时日,定会舒爽一些,也可沿途观赏风景。” 孟晚林打了一个寒颤,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竖了起来,向对面投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家伙素日里嘴毒的很,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温柔如常人般说话,还真是有些不大适应。 女子凑到少年的耳边,小声嘟囔着:“还说我被山间孤魂附身了,依我看他才像,浑身都不对劲。” “孟大小姐,看来是还没比够。” 墨尘一手拍在桌上,摆出几枚铜钱,语气之中充满了挑衅。 “比就比,不如就看我们谁先到蛇山驿!” 二人不由分说向着自己的马走去,南偲九与自家徒弟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跟上。 骏马在官道上驰骋,一白一黑比肩而行,忽而急转入林中,顺着小路奔去。 “哥,你确定这是去清水村的路?” 江凡眉头挤在一处,马下的泥路坑坑洼洼,好几处都有积水,才刚一进入小道,洁白的衣衫就沾上了许多泥点子。 “这种鬼地方也会有人?” “哥,这种鬼地方哪有人影啊,你会不会看错了路。” 江川拉紧了缰绳,坐在马背上仔细看着手里的地图,对着眼前的道路。 “应是不会错。” “这是在陆灼那儿买的地图,他说这条小道去清水村最快,一来一去可以节省不少时日,我们只要帮助完村民之后,就可早日归山。” “好吧,看来只能避着点地上的坑了。” 江凡不悦地望着前方的泥路,仿佛在试图让自己接受,噘着嘴满是不情愿。 “不就是十两一件的衣裳,弄脏了,小爷回去再买一件便是。” “驾!小凡快点跟上!” “来了,哥!” 南偲九轻扯着男子腰间的衣衫,轻声问道:“心悦客栈真是孟青松的?” 第262章 惊马 “如假包换,阿九,何以这么问。” “孟青松的客栈,老板娘却是你的人?” “阿九,当心,前边有个土坑。” 马儿被人故意偏移了方向,一个颠簸,南偲九双手牢牢抱住男子的腰间。 男子扬着手里的缰绳,唇角向上。 “别以为这样就能避重就轻,仔细想来,如烟看你的眼神不算清白。”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涩,却又不是十分难受,南偲九有些诧异自己情绪的变化。 随意一个猜测而已,她也不是非要知晓答案,为何却要追着他问。 “阿九,不会是吃醋了吧。” 听着男子无关紧要的笑声,南偲九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的腰间捏了一下。 “好阿九,我错了,我错了。” “我腰间怕痒的紧,阿九别闹了。” 孟晚林瞧着前头二人左右晃了一下,心下大喜,刚想着如何耍计追上,这不机会就来了。 “阿遒,抱紧我了!” “啊?” 少年正在发愣,坐着的马匹在女子的拍打下,猛地向前冲去。 “啊!!!!” 二话不说,少年死死地裹住女子的腰肢,心下生出一个念头来。 骑马这种事看来要更努力一些了! 原来缰绳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更加安全。 “如烟确实是我手底下的人,不过并不是我安插进去。” “说来也巧,几年前我以时安的身份下山办事,顺手救了她,再后来查到心悦客栈时,她已是那处的老板。” “所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变成了你的眼线替你办事。” 一切合情合理,可自己胸口总觉着堵得慌。 莫非是内伤还没完全好透。 “哈哈哈哈哈!墨师兄,这回看你如何追得上!” “阿九,抱紧些。” 南偲九双手环住男子细瘦的腰肢,口中默默念着虚怀诀。 恩,内伤好得快些便不会如此了。 一连赶了三日的路程,总算到了蛇山驿,南偲九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字,不禁有感而发。 蛇山驿还如从前那般简朴,一砖一瓦皆不曾变,佑儿村的那场大火仿佛就在昨日。 浠凡抱着孩子的样子,犹在眼前。 人是不是总会有改变的那一日。 究竟是自己被上一世的情谊迷了眼,还是从一开始,她便不曾识清眼前人。 “师父,你们还是慢了一步,这回算是我们先到。” 少年昂着头,牵着马回头望着女子。 南偲九轻笑出声:“你啊,你就宠着林林吧。” 几个人影从驿站内走出,整齐地在少年跟前跪下。 “下官拜见长乐王!” 方遒扯着手中的缰绳,摆手回绝。 “元大人说笑了,我如今只不过是江湖上一名无足轻重的剑客,大人不必行此大礼。” “想必大人也应听说,我被父皇赶出了建陵城,王爷不过是一个头衔。” 元清恭敬地行着礼,低头说道:“下官只知王爷仍是王爷,礼不可废。” “真是受不了你这古板的样子,行了,快起身吧。” 少年扶起元清,向他身后望去,仍旧是从前的那些随从及手下。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佑儿村的村民残害女婴,此案已经结案,元清怎会仍是蛇山驿的驿丞。 他立了功不仅没升官,甚至连手下能使唤的人都没有变化。 着实有些奇怪。 “王爷,下官这就命人将驿站房间收拾出来,还请王爷稍候片刻。” “多谢元大人。” 南偲九瞥了一眼元清的衣着,整齐异常,并不像是半夜匆忙起来的样子。 倒像是等候了许久。 蛇山驿的人能够知晓他们的行踪,还早早准备好一切事物,又安排的如此妥帖不让小方遒察觉到异样。 想来只能是皇宫里的那位了。 看上去,皇帝老儿好似没有这么讨厌自己这个徒弟。 几百里外的树林中,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依稀还有几句低声的咒骂。 “这鬼地方绕了许久,一处比一处偏僻泥泞,再有下一次,小爷打死也不来了。” “衣衫被沾染的如此腌臜也就算了,赶了这么久的路,这路上的蚊虫都能将我抬走了······” 江凡一边骑着马一边不停地嘟囔着,昏暗的林中,只有隐约的几道月光。 “小凡!当心!” “吁!!!!” 江凡猛地拉扯住缰绳,人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听得马前“咚”地一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小凡,没事吧?” “无事,哥,会不会是撞到什么野兽了。” 江凡拿出怀中的火折子,轻轻吹起,借着幽暗的光芒走到马前。 一个幼小的孩童倒在泥泞之中。 “竟···竟是一个孩子!” 拿着火折子的手抖了起来,江川闻声也下了马,急忙探着那孩子的呼吸。 “好在人还活着。” 江川从袖中倒出一个瓷瓶,将丹药倒出送入孩子的口中,大声斥责着身边的男子。 “为兄同你说过几次,叫你认真看路,林间小路又是夜晚本就模糊不清,如今撞到了人,该如何是好!” “这孩子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若是刚才没有拉住缰绳,想来会被你那马踏成肉泥!” “哥,我···我也没想到此处会有人经过啊,还是···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满满!满满!你怎么了?” 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个妇人,抱过江川手里的孩子,泪流满面的哀嚎。 “满满!你别吓娘啊!!!” “大嫂,这是你家的孩子?”江川疑惑地问道。 夜半三更,怎会有对母子在此。 “呜呜呜呜······是,这是我家满满。” “林间太黑,我俩刚才不慎走散了,我四处寻他,却不想他竟······” “大嫂,对不起,此事都要怪舍弟行事鲁莽,这才吓着了孩子。” 江川拱手说道,满脸的歉意。 “大嫂,我刚才为孩子检查伤势,好在没有外伤,应是受到惊吓才会昏厥过去,我已喂他吃了丹药,想来不会有事。” 妇人见江凡起身,立即揪住了江凡的衣袖,泣不成声:“这位公子莫不是撞了人就想跑,我家满满才五岁,你们···你们怎能如此······” 第263章 求救 江凡推开那妇人的手,晃着火折子。 “大嫂,你放心,我只是去马背上取水囊。” “若你家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大可报官就是,我绝不会跑。” “只是眼下孩子昏迷,不如我们去一处宽敞些的地方,等孩子醒来如何?” “也好。”妇人点了点头。 妇人抱起孩子向前走去,江凡牵着马匹走在江川的一侧,打量着那妇人,语调极低。 “哥,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这对母子大半夜的跑到这种鬼地方做什么?” “你还说,若不是你,那孩子也不会被吓晕,一会儿找个地方生火,也好仔细检查下那孩子身上有无外伤。” “是,哥,我这就去拾柴生火。” 好在不远处正好有块巨石,面上平坦,孩子可平躺在其上。 江川在火光下认真地检查着孩子的外伤,刚才光线昏暗,粗略地摸了一下孩子的手脚,没有折断的迹象。 怎奈两兄弟无一人精通医术,只能从呼吸面色上匆匆判断,应是没有大碍。 江川翻转孩子的胳膊,发现两只小胳膊上有些淤青,像是旧伤。 “大嫂,孩子许是被吓晕了过去,你别太担心。” “我们是金麟宗的弟子,绝不会半路逃走,若大嫂仍不信,我们可带大嫂出林寻医。” “我苦命的满满,呜呜呜呜,才刚陪着娘逃了出来,如今却昏迷不醒,都怪娘,是娘没用······” 逃出来是何意,江凡手握长刀,刀鞘上镶嵌的玉石在火光下格外耀眼。 “大嫂,你们母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与我哥既是宗门弟子,遇事绝不会袖手旁观,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大嫂不妨细说。” 正愁这林子走个没完,若是在清水村外救了人,做了好事不也一样,江凡想到此处眉间舒缓了许多。 “没用的,曾经也有人说能够帮我,但每一次我逃出来总会被他们寻到,没用的。” 妇人止住抽泣的声音,哀叹道。 “我家住在清水村,算不得富足但也过的不错,前年朝廷的人说要要修水路,二话不说改了河道,渭水的水自此再没经过我们清水村。” “庄稼越发难种,只能种些红薯,勉强维持生计。” 妇人抬起衣袖遮掩在面上,眼眶又红了起来。 “不曾想那之后,我家男人为了赚钱,竟···竟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从便打我,打我无用就开始对满满下手,天杀的!满满无论如何也是他的儿子,可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顿顿毒打。” “我迫于无奈也就应下了他,开始还有些男人上门,后来有出路的人家都搬走了,生意也就淡了。” “眼下,眼下他竟要将我发卖,我这才又生了逃跑的念头,这才连夜跑出了村子。” “满满如今这般,我真后悔带他出来,要是我再仔细一点,牵着他的手,也不会与他走散。” “世上竟还有这般混账之人!”江川扬眉怒斥道,“大嫂你放心,我们兄弟二人必会为你讨回公道,只是眼下还是要尽快出林寻医才是。” “呜呜呜呜呜······这野林子外哪有什么城镇,附近只有一个驿站,隔得又这般远,村子倒是离得近些,村中有位赤脚大夫王胡子,倒是能治病。” “只是···只是我怕,我怕回去遇着我家男人,我必是躲不掉。” 江帆提起长刀握在胸前,信誓旦旦说道:“大嫂,有我和我哥在你不用怕!” “眼下孩子要紧,我俩在宗内功夫可都是数一数二的,一些无知村民定然奈何不了我们什么。” “待确认孩子无事,我们就将你母子带离清水村。” “小凡。”江川有些犹豫,“小凡,不如我们去驿站如何?” 江川拉着江凡走至一旁,压低了些声音。 “小凡,眼下我们人生地不熟,清水村内的情况你我一无所知,村内有多少男丁,有多少人是站在她丈夫这边的,你可有仔细想过?” “此妇人被丈夫作为生意的本钱,在村中公然买卖,如此行径想来已经很久,却无一人报官,想必村子里的人也都默认了。” “这种穷乡僻壤之地,小村子中的人都将利益看作一体,最是排斥外来者,你我虽有武艺傍身,但双拳难敌四手,依我看不如还是去驿站稳妥一些。” “驿站有驿丞在,定会有医官,那有官兵把守普通百姓不敢造次,就算那妇人的丈夫寻来了,我们也多些帮手不是。” “还是哥想得周到。”江凡听后不禁认同道。 “娘······好疼······” 细小的声音从二人的身后传来,刚一转身,便瞧见那妇人扑在自己孩子身上,哭喊了起来。 “满满,满满你怎么了!” “血···是血······” 江川立马走了过去,察看孩子的情况,孩子的嘴角、衣襟处沾满了鲜血。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救救满满!我给你们跪下了!!” “求求你们!” “哥,怎会如此?” 江凡一时慌张无措,他分明及时勒住了马,怎还是伤到了这个孩子。 “不好,这孩子许是受了内伤,肺腑受伤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痕迹,却在喂水之后,会狂吐鲜血。” 江川自责地抱起孩子:“都怪我一时大意。” “水?是我刚才给他喂的水,哥,我们去清水村,清水村离此处不远,再耽搁下去怕是孩子命都没了。” “大嫂,还请在前头带路。”江川抱着孩子,焦急地向前跑去。 “好···好,满满你一定要没事······” 妇人急忙跟了上去,江凡瞥了一眼身后的马匹,将黑色的那匹留在了巨石旁。 浇熄火堆后,牵起自己的白马,向前奔去。 眼前昏暗的厉害,几次江凡都踩到了泥浆,他赶至江川身旁时,妇人一个踉跄向后栽去,他眼疾手快在扶住了妇人的手。 “大嫂,当心。” “多,多谢。” 妇人站稳后,江凡立即抽出了自己的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向后退了一步。 手心不知沾到了何物,有些湿漉漉,他一时间并未在意,只顾着向前赶路。 第264章 清水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月光洒在干裂的土地上,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到了,二位少侠,我们到了。” “还劳烦少侠同我从侧边溜进村内,王胡子就住在村头,几步路便到了。” “好,有劳嫂子带路。”江川抱着怀里的孩子,步伐稳健,深怕颠到了孩子。 “小凡,将马拴好切勿弄出声响。” “知道了,哥。” 一路走来周遭静的出奇,妇人躲在一木屋的后门处,轻叩着屋门。 不一会儿,从里头走出一白发老者,披着外衫。 “程嫂子,怎么是你?” “王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满满。”妇人带着哭腔压低着声线。 老者向后瞄了一眼,打量着妇人身后的两名陌生男子,目光落在孩童面上。 “先将人送进来再说。” 江凡抬脚正欲跟着江川进入屋内,好似听见几声马叫,他一时觉得奇怪,回头望了望。 “程嫂子,不是我说你,这大半夜你带着两个陌生男子出现在老夫家中,这要是让程大年知晓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定要被他打散了。” 屋内的话将江凡的注意力引了过去,江凡急忙走进去解释一二。 “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是在。” 江凡停顿了一瞬,总不能说是程嫂子逃跑的时候,在野林中遇到的。 “我们迷了路,正好走到村口,我的马不小心将这孩子撞倒,这才打扰您。” “还请您看一看孩子,伤势如何?” 老者摸着下巴处白花花的短须,叹了口气:“好在送来的及时。” “你们既然不是本村的人,就在外边候着,我带孩子去里屋医治。” 江川拱手行礼:“劳烦了,诊金我们会照常支付。” 见着妇人和老者抱着孩子,进了里屋,江凡这才如释重负坐了下来。 握着刀鞘的手心出满了冷汗。 “哥,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再也不任性了。” 男子满目皆是歉疚。 “哥,我真后悔没听你的话,若是我驾马跑得慢一些,也不会撞到这个孩子。” “倘若他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他才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江川轻叹一声,走至男子身旁,语重心长地开口。 “小凡,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 “从前你多番任性妄为,我作为你的兄长,必然要对你多加规劝,怎奈你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又心高气傲,即便是我所言你也从来听不进去半分。” “如今看来此事未必全是祸事,至少也能让你收收性子。” “哥,我们一会儿将身上的银子拿出,后续他们母子离开了清水村,这些也够他们生活的了。” 江凡垂下眼眸,心中有些担忧。 “即便我们能够帮他们母子逃离清水村,可日后的生活还是要靠他们自己,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小凡,别想太多,我们能帮多少是多少,尽力就好。” 妇人拉开布帘,袖角擦拭着泪水,缓慢走到二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少侠,满满,满满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江川扶起妇人,神色之中透着几分惭愧。 “大嫂,何必如此,若不是小凡,满满也不会受伤。” “大嫂万不可如此。” 江凡起身弯腰行着礼,郑重地开口:“大嫂,此事都怪我,是我太过鲁莽,还望大嫂能够原谅。” 妇人轻声应道,倒了两杯水一一端至二人面前。 “一路上辛苦二位了,若不是二位,我儿兴许···兴许就不在了。” “一会儿王大夫开了药,我们母子还要拜托二位相送离开此地,不如先喝些水缓一缓。” 江凡露出一排牙齿,笑也跟着轻松些许,扬起水杯一饮而尽。 “多谢大嫂。” 江川轻抿了几口,将水杯放回桌上,拱手说道:“程嫂子放心,我们兄弟二人,必会······” “必会······” 眼前忽然一阵眩晕,妇人的样子变得模糊,江川意识到不对看向身侧,江凡已然倒地。 “呵呵,功夫了得又如何,还不是这般蠢笨。” 几声奸笑在耳畔萦绕,江川逐渐失去了意识,倒向一侧。 卯时天色未亮,南偲九如往常一般晨起练武,刚走进院子便瞧见了高束马尾的少年。 “师父。” 方遒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你伤才刚好,落下几日也无妨。” “没事,师父,我已经觉得我好的差不多了,还是需要再勤勉一些才是。” “我的资质本就不如别人,再不努力一些,日后该给林林丢脸了。” 南偲九不再劝阻,在一旁练着玉衡剑法,尝试着将体内的两种内力融合在一处。 她知晓小方遒为何这般努力,钟山之上,发生了太多事情。 只有真正变强才能护得身边之人周全。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 虚怀诀确实有用,玉衡剑法的心法也能够制衡天玄功的邪念,但是自己掌握的还不是十分熟练。 天玄功毕竟是魔功不容小觑,玄知曾说过,是因为此功法为祸人间,才会被他收到逐光山上。 还是不能太过大意。 半个时辰过去,南偲九觉得周身越发的轻盈,体内的两股内力终于不再似以往冲撞地那般厉害。 “师父,我晾了些热茶,我知师父有些怕热,不如过来吃一些。” “你这小子心还挺细,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南偲九连着饮了好几杯,自从将玄知给的那件衣裙收起来之后,就知晓是避不开寒热了。 只是没想到重来一遭,还是如此怕热,不过才五月,骑在马背上就已经开始不停地流汗。 “师父,墨大哥说了,练武之后不能让你饮太多凉茶。” 方遒弯着一双大眼,将茶壶向自己这边推了推。 “好吧,好吧,不喝就不喝。” “师父,如今墨大哥出去了,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南偲九眨了下眼睛,难得看到自家徒弟如此扭捏的样子,该不会是好事将近。 “没事,师父答应了。” “啊?答应什么?” 第265章 殊途 娇小的手掌搭在少年肩上,满脸的欣慰:“我家傻徒弟长大了,你放心,待拂春山一行回来后,我亲自替你去向林林的几位师兄提亲。” “师父!你在说些什么!”少年两只耳朵刷的红了起来,轻摇着头,“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怎么你不想娶林林?” “怎会,我当然想娶林林!” 语毕少年的面颊也跟着涨红了起来。 “不是,不是,师父我是想问你其他的事情。” 南偲九拿起石桌上的茶盏,偷偷喝了一口:“你开口问便是。” “师父,其实你昏迷的那几日,南大哥来看过我。” 少年观察着对面之人的神情变化,长呼一口气。 “南大哥在夜半无人时,替我疗伤不然我也不会好的如此快。” “我知晓这是师父自己的私事,我不应该过问,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师父,当真放下了南大哥吗?” “那日后山竹林,南大哥不曾知晓实情,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而师父你也被天玄功所控制,周身皆是魔气。” “我想,我想南大哥也许是误会了师父,才会如此行事。” “师父莫要误会,南大哥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只字片语,只是我能看的出来,南大哥异常伤情,脸色也不大好看上去十分难过。” “他,受伤了?” 想过许多种预想,但最终也没有想出一种合理的方法,能解开自己身上的毒, 莫非南若秋用了什么诡异的方法,将自己体内的毒换到了他的身体中。 或是如自己一样,血可解百毒。 南偲九眉头蹙起,那日是自己一时大意,才刚练成融合之法,仍然控制的不好。 不然也不会被孟青松的毒钻了空子,随着魔气一同入了肺腑。 即便身上的血能够解百毒,也无法在一时之间根除彻底。 若是玄知在或许仍能一试。 寻常的毒或许无碍,可孟青松所下的奇毒及其刁钻。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南大哥或许也受伤了呢!” “小方遒,他可还有什么异常?唇色可有中毒的迹象?” 少年努力地回想。 “师父,南大哥虽然脸色苍白,但唇色并无中毒的迹象。” “不过。” “南大哥那夜入我房中,脚步有些虚浮,疗伤后鬓角倒是流了不少汗,开始我也十分担心,但南大哥是无事,只是旧疾犯了。”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南大哥就好似受到什么东西的压制一般。” 从前在宫中,虽然自己不受宠,但也来去自如无人在意,深宫内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少时自己便躲在角落中见过一次。 “师父,少时在宫中我曾见过一种刑罚,银针由手臂的经脉推入,随着血液在周身游走,外在却没有丝毫的异样,不稍几日便会死的消无声息。” “南大哥那日与受此刑罚之人的样子,确有几分相似。” “小方遒,你是说他不是受伤,而是遭受了某种刑罚。”南偲九转动着茶盏,低头沉思。 这或许就是他从前口中的癔症。 究竟是什么样的刑罚,会让人平日如常人一般,而发作时却又如针扎般痛苦万分。 “师父,有些误会或许解释清楚,对南大哥对你都好,我并不是想劝师父重新接受南大哥。” “我只是不想看师父的人生留下遗憾。”少年眸光微闪,移向一侧咽下一口凉茶,“当然了,墨大哥也非常不错,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小方遒,你知晓为何他能坦然与你相处,却不曾正面见过我一次?” 少年呆滞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女子的身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南偲九此刻正聚精会神地与自家徒弟说着话,全然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变化,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情的意味。 “因为他有愧。” “竹林内是一场误会,我杀人是孟青松圈套中的一环,他从来都知道,正如我知晓他出手从不是因为孟青松那些话,而是出自他的本能。” “那日我本答应了他,与他一起去除体内的天玄功,而他说过会用他的方式助我达成心中所愿。” “但那一掌打在身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他要的是这世间存善武林安稳,而我所求却是顺心而为,所护之人平安无恙,我没有那般高义负我者皆该杀之。” “即便天玄功被毁,也会在我体内生生不息,卷土而来。” “而他再如何向我承诺,紧要关头,依旧会毫不犹豫选择他要走的路。” “我们之间没有亏欠,没有辜负,也同样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 “他知我亦知。” 身后传来一阵寒意,朝阳带着暖意覆在面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坐在对面的少年露出洁白牙齿,伪装出一个万分恭敬的笑容,向后移动了几寸。 南偲九心中惊觉不妙。 “没想到我们阿九,倒是很懂他。” “许多时日不见仍知晓他人心中所想。” 压迫感无形之中愈发地加重了些。 “不如阿九猜猜我心中是如何想的?”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南偲九冲着自己徒弟使了一个眼色。 少年会意开口说道:“那个墨大哥。” 阴鸷的目光对了过来,少年只觉得身上冷了几分,急忙改口。 “那个墨大哥,我去瞧瞧林林,你们忙,你们忙。” 对不起了师父,只能靠你自己了! 谁叫墨大哥战力太强,实在是有点可怕。 “我瞧阿九刚才说的挺很是高兴,如今怎的不说了。” 南偲九眨了眨双眼,缓慢转过身去,那双黑亮的眸子就在眼前十分逼近,明明带着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以安,你刚出去做什么了,可是云川那边有了消息?” 话音既出仿佛丢给了空气,对方没有丝毫要回应的意思。 “那个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女子正欲起身,肩上倏地压下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压向了石桌。 重重的吻落在唇间,不给她呼吸的余地,舌尖肆意冲撞不容半分拒绝。 两百六十七章 赎金 惨白的手指扣在后脑,滚烫的气息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南偲九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贝齿紧压咬在那张薄唇之上,腥甜的气息瞬间散播开来。 男子并拢两根手指,满不在意地擦着嘴角的血迹,声音低哑。 “阿九,进步了不少,还知道咬人了。” “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南偲九大口呼吸着空气,淡淡地说道。 “你认识我的时候,便已经知晓我与他之间的种种了,不是么?” “是啊,阿九说的对,我早就知晓。” 男子睫毛低垂,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我不该如此在意,明明你与他的过往我都知晓,为何还会如此在意。” “阿九,你望着杏花是那般的出神,吃药时一块小小的饴糖也能够让你伤情半分,你的一举一动在我心中,早已刻画入骨,我又如何瞧不出这些。” “我同自己说过千万遍,我们日后的时间还很多,会有很多属于我们共同的回忆,而那些回忆总也会让你难以忘怀。” “可听到你静静地诉说着你与他之间的事情,我嫉妒地快要发狂,我没办法否认,你们之间有许多的契合,是我所达不到的。” 男子默默转过身去,薄唇抿成细小的一条线。 “阿九,你该生气的,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狭隘之人。” 金色的晨光铺满整个院落,卵石之上对着自己的那个背影,是那样的孤单。 诺大一个金麟宗,他靠着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之中侥幸活了下来,除了云川他的身边再没有可信之人。 所以即便他借着醋意,试探自己的真心,又有何妨。 叫她如何能怪他。 南偲九缓慢地走了过去,双臂环在男子的腰间,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以安,我好像还没同你说过,在你身边我总觉得十分安心。” “你曾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如今我想同你说,我亦是如此。” “我从不想做依附于乔木的藤蔓,我也可以做那让人依附的乔木。” “圣人说的其实不对,男儿也可以依靠女子,若你想,我随时都在。” 微凉的手指盖在女子的手背上,语调异常柔和。 “我可是个不在乎颜面的,日后依靠你的地方想必会有很多。” “好。” 破旧柴房,明亮的光从窗户投射进来,正照在江川的面上,有些晃眼。 他摇着头仍旧有些晕沉,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双手绑在身后,双腿更是捆地结实,一旁的江凡还未清醒。 男子环顾四周,身后是随意摆放的木柴,面前还有一把木凳。 仔细看来,右侧地上的黄土沾染了几分血迹,已经发黑,看上去过了许多时日。 在他们之前,想必还有其他人,被捆绑在此。 回想林中的种种,那对母子出现的太过巧合。 夜半三更,竟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马前,若不是小凡及时勒住了缰绳,那孩子也许真的会身受重伤。 甚至是当场毙命! “这群败类!竟然用一个五岁的孩童作饵!” “哥······你在说什么?” 江凡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疼不已,正欲起身却发现四肢皆被束缚住。 “哥,我们在哪儿?” “刚刚不是在王大夫屋里,这···这是柴房?” 脑中嗡的一声响,顿时清明了许多。 “小爷竟然被骗了!” “亏我还心生愧疚,那妇人竟敢竟然欺骗于我!” “待小爷出去了,绝不轻饶!” “小凡。” 江川瞥了一眼门口,有脚步声逼近,看情形来人不止一个。 木门从外拉开,一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绿豆般的小眼坠在络腮胡的中间,横眉又粗又黑带着怒意。 “听闻是你们二人撞伤了我儿子。” 男子双腿叉开坐在二人面前,鼻孔高抬,一身腱子肉示威一般展开。 “你是那位嫂子的丈夫?” 江川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如此模样,想必是来逼迫他们交钱。 这群人费尽心思行骗,无非是求财。 “不错,我叫程大年,二位公子看上去都是体面人,应该不会赖账。” “我儿子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王胡子的屋里,这诊金、汤药费怎么说也该二位公子支付才是。” “多的我也不说,你们只要出一百两,我就立马放了二位。” “一百两!”江凡眉间耸起,大声喝道,“你怎么不去抢!” 江川用肩膀抵在江凡的胸前,急忙说道:“这位大哥,我们兄弟二人下山历练,身上所带银两并不多,想必大哥已经搜过,又何必再为难我们。” “我们不过是江湖草莽,如何能替大哥寻来这一百两银钱。” “哼!”男子拾起木柴堆旁的棍子,径直打向江凡的腿,“没钱!没钱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家九代单传,好不容易得个儿子,如今昏迷不醒,我这个做父亲的心痛啊!” 男子弯下腰来,一手握住江凡的下巴,眼神瞟着一旁的江川。 “这伤在他身痛在我心,想必你这个做哥哥深有体会。” “不如仔细想想是否有什么忘了交待的地方,不然我就只好以牙还牙了。” “我儿子伤到了腿,那么你弟弟的腿也不能是好的。” 木棍杵在江凡的胸口。 “接下来,是胸口还是脑袋这就不好说了。” “要不公子再想想。” “等等!”江川倾斜着半个身子,遮挡在江凡的身前,“大哥既然着急,不如将我弟弟的长刀拿去变卖。” “一把破刀能值多少银两。” “大哥不知,那把刀不值钱倒是刀鞘上的宝石至少可抵五十两。” “若大哥觉得不够,我可写信一封让门派的师兄弟前来送银子便是。” 程大年挥起木棍落在江凡的另一只腿上。 “你当我傻!” “让你写信,你好叫你山上的师兄弟来救你是不是?” “我不防告诉你们,进了这清水村就别想完好无损的出去,你们没钱我自有将你们变钱的法子。” “我看你弟弟生的清秀,建陵城内有的是收他的地方,再不济卖去当个地下打手我也能小赚一笔。” 第268章 周旋 江川急忙解释道:“大哥,误会了,此事本是我们有错在先,若大哥不放心,我们写信给家里人送钱也一样。” “绝不会给大哥带来麻烦。” “当真?”程大年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们如今被绑在此处,怎敢在欺骗大哥,大哥不信可先拿长刀出去询问一番,是否值五十两银钱。” 程大年将木棍丢掷在地,双手握拳发出“咯咯”的声响,转身向外走去。 “谅你们也不敢!” “看好他们!出了任何问题小心你们身上的皮!” “是!”门口传来两个男声。 江川舒了一口气,急忙查看江凡腿上的伤。 “小凡,你感觉如何?” “哥,我没事,不过是些皮外伤,骨头断不了。” “都怪我,是我连累了哥,我怎会这般蠢,竟然完全瞧不出端倪。” 江凡垂头而下懊悔不已。 “小凡,我们初次下山,哪里能识得这般手段。” “再者他们用孩童作饵,寻常人只会如我们一般焦急万分,将关注点都放在孩子的身上,又怎会想到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哥,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江凡瞥了一眼门口,压低着声线,“金麟宗相距甚远,即便写信前去求救,一来一回想必程大年早就下黑手了。” “小凡,别担心,只要那把刀卖了出去,程大年自会相信我们身上有油水可捞,届时我们寄信回家,他们越贪我们就能在清水村内多留几日。” 下山的弟子虽然分开行事,但兴许附近会有其他人在,小凡的刀如此晃眼,只要是宗内的弟子必是认识。 实在不行也只能向家中写信了。 “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怎会放任父亲来救你我。” 江凡冷哼一声,眼里尽是鄙夷。 “若不是那个女人,你我明明是建陵城中的世家公子,又怎会被送到钟山之上,一去就是数年。” “那女人费尽心思为她自己儿子铺路,若是知晓你我被困在此,想必心里乐开了花。” “小凡,再如此,你我也是江家的骨血,父亲断没有看着你我去送死的道理。” “哥,你想得太好。老家伙向来喜新厌旧,也许在他眼里早就只剩下旁人了。” 江凡往身边凑了凑,在江川的耳边小声低语。 “哥,我怀里还有半包致幻粉,不如我们解开彼此的绳子,一会儿引门口的二人进来,迷了他们之后咱们再跑,马就在村口···” “不行。”江川摇头拒绝道,“小凡,你仔细看看此处,地上有许多从前留下的血迹。” “很明显这伙人是老手,惯会行骗,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人逃脱出去。” “程嫂子给你我喝的不是普通的迷药,而是特意为有武功之人准备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这样的人使不出半点功夫。” “王胡子住在村头,是他们的接应,有没有可能这村子里还会有其他人也是他们的帮凶,又或者全村的人都知晓。” “先不论我们被关在何处,此处离村口多远,就凭半包致幻粉,也许我们能走出这个柴房,但是必然走不出这个村子。” “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就坐以待毙?” 哪怕有万分的可能跑的出去,江凡也愿意试一试。 江川轻叹道:“小凡,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形势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在此处等着。” 如果是以往,江凡必然不会答应,但是如今他们会身陷囹圄,全是自己一手造成,他听到江川的话后,默不做声点头应和。 “小凡,你可知道,哪怕是万分的可能,我们能够逃出去,我也不想见你受伤。” “恩,知道了,哥,我都听你的。” 自小到大,不论自己怎么胡闹,哥总是挡在自己的面前。 母亲死后,那个女人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自己总是时不时给她找麻烦,因此父亲大怒过好几次,每一次受罚哥都因着自己而受牵连。 江凡的眸光一闪,心底的想法更坚定了一些。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介意用自己拖住这些人,让哥能够平安地离开此地。 从蛇山驿出来,一路上方遒都偷偷瞄着前边的马匹,二人说说笑笑,好似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阿遒,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一直看着南姐姐他们,是有什么事吗?” “林林,林林,我同你说······” 孟晚林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忙向后靠去,仔细听着少年的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他墨尘也有今日。” “放心啦,阿遒,南姐姐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尤其是对待感情从不犹豫,想必已经同墨师兄说清楚了。” 南偲九耳力一向好的很,听到女子的话面上不由红了几分,轻咳几声。 “这一路走来,好似都没什么人烟,也不知晓清水村是不是这个方向?” “阿九,你瞧你刚说完,这不就来人了。”墨尘跃下马去,林中的小路坑坑洼洼,不大好走。 男子牵着马仔细地避开较大的土坑,怕颠到了马上的女子。 “阿九,不若我去问问路?” “也好。” 方遒见状也一同下了马,与墨尘并肩而行,走到来人的跟前。 林中走着的大汉瞧上去二十出头,一身蛮力,面上黝黑却不似种地的农民,干净的很没有半点泥污。 “这位仁兄?” 墨尘向那人招招手,那人手中抱着一把长刀,用布包着只露出后半截。 来人并未理会二人,行色匆匆向前走着。 “这位仁兄,不知清水村可是这个方向?”方遒疑惑地打量着那人,开口询问道。 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扫了几眼,视线停留在两名女子身上。 “你们要去清水村?” 南偲九被那人盯得有些不悦,一双眼同样冷冷地扫在那人的身上。 “不错,我们去清水村探亲。” “探亲?”那人走近了几步,包着刀鞘的布露出一角,“姑娘几人要去清水村探亲,这不是巧了,我就是村子里的人。” 第269章 宝石 “就是不知姑娘几人要探谁的亲,我们那是个穷地方,姑娘几位看上去非富即贵,与村子里的人怎会有亲?” 眼前这两个女子生的一个比一个好看,这骗过去也能卖个好价钱,就是那两个男的摸不清功夫如何,凭自己一人来硬的自是敌不过。 男子暗自思量着,再者不知晓他们进村去找谁,要是不好惹的,下手就难了。 墨尘一手叉在腰间,挡在男子身前。 “这位仁兄,我们寻得是一对姓李的夫妇,他们还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我们几个是他们远房亲戚,路经此地特来探望一番。” “姓李的?” 男子低头想了想,村子里没有姓李的,不过前半月是来了一对带娃娃的夫妇,也是来探亲的。 本同着村长哄骗这对夫妇卖了那个女婴,谁料这对夫妇死活不肯,要不是他们将身上的银两都交了出来,又是村长的妻妹,他们怎会完好无损待在村子里。 “姓李的是吧,那我晓得了,他们也不是本村的人,这不探亲待得好好的就不愿走了。” “兴许啊,你们去了也就不想离开了。” 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眼神在两个女子之间来回瞟着。 “不过我今日有事在身,要出去卖些东西,就不能给你们带路了,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出了林子便是清水村了。” 孟晚林被男子怀中的刀鞘闪了一下,刀鞘上镶嵌的宝石格外显眼,那种红色不是寻常之物。 那是江凡手里的兵器! 怎会在此人手中! 马匹缓缓向前走去,女子急忙叫住了那人:“等等!”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这位大哥,可是要卖此刀?” 男子这才发现刀鞘上的宝石露了出来,大手带着布胡乱裹着,一脸的警惕。 “不知姑娘何意?” 孟晚林礼貌地笑道:“大哥不知我正愁没有趁手的兵器。” “我瞧你这把刀造型独特很是好看,不知能否卖给我?多少银两,大哥开口便是。” 男子喜上眉梢,莫非这刀当真这般之前,这几人衣着光鲜不像是穷人,也许又能带几条大鱼回村,到时候村长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也不会每回有活都找他程大年! “姑娘,当真要买这把刀。” “呵呵,姑娘好眼光,此刀乃是陨铁所制,镶嵌的红色宝石更是达官显贵才配拥有,若姑娘要的话,我给姑娘便宜一些,七十两如何?” 方遒瞧着男子谄媚的样子,手指握紧了缰绳,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一拳打了过去。 南偲九与墨尘对视一眼,墨尘点头示意着,女子这才松开移向剑柄的手。 她知晓林林喊着那个男子,定是有其他用意。 那把长刀她与小方遒不认识,想来墨尘与林林定然是瞧出了奇怪的地方。 “好,七十两就七十两。” 孟晚林故意伸手将荷包取出,掂了掂,男子听到银两沉甸甸的声音耳朵几乎竖了起来,两眼放着异样的光彩。 “大哥,不如你给我们带路,到时候一起结账如何?” “好好好!”男子点头如捣蒜,“姑娘言之有理。” 方遒推开正欲拉起缰绳的男子,拱手笑道:“还请大哥在前头带路。” 两匹马缓慢地跟在其后,南偲九拉过孟晚林的手,假意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那把刀,七十两可不便宜。” “诶,南姐姐不知,这种货色七十两我算赚到了。” 带路的男子一个激灵,一把破刀就能卖七十两! 这有钱人的银子真是好赚。 没想到自己今日这般走运,这几人看来身上带的银子不少,想个办法将他们如昨夜那两兄弟一般迷晕。 到时候自己私下里也能捞上一笔,待自己得了好处之后,再将他们交给村长处理也不迟。 这把刀过一遍手,再送出村子,赶到集市上加价加到九十两想来也会有傻子肯买。 男子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几人的动作。 “林林,你识得这把刀?” 南偲九轻声问道。 “不错,这是江凡的刀,宗内弟子一向刀不离身,他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孟晚林虽然看不惯江凡不可一世的性子,更痛恨他之前用致幻粉偷袭南姐姐,但是他毕竟是金麟宗的弟子。 金麟宗的弟子断容不得旁人欺辱! “孟大小姐分析的不错,下山前听闻江凡两兄弟也在第一批做好事的弟子之中,也许他们眼下正在清水村。” 墨尘眼神盯着不远处逐渐走的欢脱起来的男子,提醒着身旁的几人。 “此人行为古怪,一会儿进了村子见机行事,也许能套出江凡的下落。” “知道了,墨大哥。” 方遒绕着地上的泥坑,牵着马走到另一侧。 很快,出了林子,林外是一片干涸的荒地,左右两侧划分田地的篱笆还依稀可见。 “大哥,你们这儿如今没人种地了吗?” 方遒好奇地问道,庄稼人一辈子的积蓄都在田里,怎会将田地荒废至此。 男子向后摆了摆手:“早就不种了。” “几位叫我二虎就行。” “朝廷的人修水路改了河道,还种什么庄稼。” “二虎,你们清水村按理说就在蛇山驿的附近,就没人同他们说过此事。” 修改河道不是小事,这个村子虽不大,但是少说也有几十口人,蛇山驿不可能不闻不问。 方遒走过荒废的田地,胸口莫名的有些堵得慌。 男子抱着怀中的长刀,摇着头:“我们村长怎么没去寻过。” “驿站的那个官说是此事不归他管,说是帮我们向上头反映,这一来二去一两年也过去了,还是没个结果。” “我们这小村子,朝廷的人又怎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那不知没了庄稼,如今你们以何为生?”墨尘微眯着眼,闯荡江湖许久眼前的男子一身痞气,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正经营生,不然江凡的长刀也不会落在他手。 “这村子里的人也就跟着村长做点小买卖。” “诸位到了,这就是清水村。” 第270章 试探 村头的木桩缠着一根皮绳,很是惹眼,南偲九多看了看,仔细瞧着像是拴马的绳子。 她跃下马来走在后头,放慢了脚步,木桩之下有清晰可见的马蹄印,这样一个破败的村子又何来的马匹。 也许江凡他们之前到过此处也未可知。 腐朽的木板挂在木桩上方,一角向下偏斜,整块牌子摇摇欲坠,清水村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南偲九跟着走了进去,这里的家家户户门头都挂着一个灯笼,灯笼样式简单,就是有些突兀。 村内不曾有什么孩童,大晌午除了几名妇人晾晒衣物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破败的竹篱,飞扬的尘土,每间屋舍上贴补的窗户,一如那些妇人身上的衣衫,好一处坏一处。 几乎遇到的每个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神情,都似在打量些什么,很快二虎将他们带到村尾的一户人家。 “各位,到了,这就是我们村长王顺的住处,你们所要寻的李氏夫妇也一直住在村长家长。” “多谢。”南偲九走到墨尘身旁,看了看林林和小方遒,“不知我们能否见见嫂子。” 二虎笑着答道:“当然了,不过我先进去同村长招呼一声,各位在此稍候片刻。” “村长,村长!” 王顺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用早膳,听见叫喊声不悦地皱起了眉。 “大早上的,乱喊些什么。” 二虎弓着腰谄媚地笑道:“村长,我带了笔大生意回来。” 王顺呡了一口热茶,顿时觉得腹内舒坦许多。 “大年不是让你出去卖刀,好好的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你这家伙莫不是犯懒。” “村长,冤枉啊,村长,我当真带了笔大生意回来,人我都带回来了,就在外头。” 王顺这才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哦,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走运的一日,且说说是什么生意?” 二虎眼疾手快端起案上的点心递到王顺的面前。 “我这刚到野林里就碰着外头这几位,一共四人,两男两女,衣着光鲜骑着两匹骏马。” “其中一位女子更是随意出手,就要花五十两买我手里的长刀。” “他们几人外出定是带了不少银子,最重要的是他们说是您妻妹的远房亲戚,来此探亲。” 王顺思索了片刻:“你是说,这几人是来寻李燕和李平的?” “不错,村长你想想若是将这几人拿下,岂不是这笔赚大发了!” 二虎下巴微扬,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以后在村子里还有谁敢瞧不起自己。 “我还从没听李燕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亲戚,不过李燕一向藏事,你先将人引进来,我好好打探一番。” “是,村长。” 南偲九环视四周,这儿与来时那些屋舍差不了多少,就是门头修整过看上去整洁一些。 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右侧,第二间屋舍好似哪里有些不大一样,又说不出大概。 “阿九,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间房子好像与其他的不大一样。” 孟晚林听到后跟着望了过去,若有所思道:“南姐姐,我看着好似没什么不同啊。” “各位,请随我来。” 南偲九几人跟着二虎走了进去,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几张木椅,几把竹凳,还有两张木桌。 正上头坐着一名男子,一身灰色布衣十分干净,没有补丁也没有染上半分尘土。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清瘦额间饱满,一双三角眼尤为醒目。 “各位莫要拘谨,快些坐下喝些茶水。” “听二虎说,各位是前来寻李燕的?” 带着试探性的眼神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王顺从眼前几人的神色之中判断出,他们之中只有两人认得李燕。 一个是为首淡漠的女子,另一个则是高束马尾的少年。 南偲九清楚地知道村长在看些什么,不说些实话想来是蒙混不过去的。 李燕既然与王顺是亲戚,想来他必是清楚李燕的一些事情,也知晓李燕多年没有所出的事实。 “不错,不瞒村长说我们确实是来寻李大嫂的。” “不过更准确地说我们是来寻听晚。” 南偲九佯装伤心的样子,缓缓开口。 “村长不知,我们本是江湖一小门派,岂料被天龙门的人盯上,要我们让出门派所在之地,说他们要盖座新庙。” “想必村长也知晓天龙门的和尚,不仅武功高强还有朝廷庇佑,我也是没办法,为了保护我家听晚,这才将她送到李大嫂的那里。” 王顺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过来。 “姑娘是说听晚是你的孩子?” 南偲九将上一世所有伤心之事想了一圈,勉强晕红了眼眶,看了一眼墨尘,颔首道:“不错,听晚正是我的孩子。” “如今风波已平,我这才带着夫君和师弟师妹,前来将孩子寻回。” 墨尘正喝着茶水,突然哽在了喉中,一张脸涨的有些发红,随即轻咳了几声才有所缓解。 孟晚林在一旁搭着话:“村长放心,我们虽然是个小门派,但最是重诺,这看顾孩子的银钱我们一笔也不会少。” “诶,哪里哪里。”王顺这才舒展开眉目,大笑着回道,“姑娘莫不是小看了老夫。” “我们清水村最是热情好客,有人探亲最是热闹,我这就叫李燕出来,做母亲的最难便是与孩子分离,老夫是过来人都明白。” “二虎,还不快去请人。” “是,村长。” 难怪李燕为了保下那个孩子,将身上的银两悉数交出,王顺起初还疑惑她何时发迹了。 看到眼前这几人才明白过来,那些银两定然是照看那孩子得来的。 王顺暗自庆幸,好在没一时心软留下了那孩子,在他们身上诈钱出来,总好过去黑市里发卖。 那多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南偲九将目光移到方遒的身上,使着眼色。 方遒会意地捂着肚子,不耐烦地说道:“哎呦,师姐,这是什么茶水,喝得我肚子生疼。” “不行,不行了,村长你这儿可有茅厕?” 第271章 看守 王顺越发瞧着少年一副贵公子的样子,听闻有不少世家公子常被送到各个门派中学武,也许这少年就是其中的一个。 难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饮几口茶水就这样了。 他们这泡茶的水比不得城里,总是要沾些尘土污渍。 之前抓的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喝了也都是如此。 “茅厕就在后院,一个挂着竹帘的红砖小房就是,公子去了就能看见。” “知晓了,知晓了,师姐我先去方便一些,你们慢慢聊。”方遒捂着肚子,一边走一遍埋怨道,“什么鬼地方。” 南偲九笑着致歉:“还望村长莫要在意,我这个师弟家中娇纵惯了,就是这个脾气,我替他说声抱歉。” “无妨,无妨。” 李燕正疑惑从不让自己出门的王顺,为何让自己带着孩子来到前屋,在看到南偲九的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南姑娘,你···你怎会在此?” 王顺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沉声道:“李燕,人家姑娘可是特意前来寻她孩子的,莫要失了这待客之道啊。” 南偲九看到李燕怔在原地,急忙上前,抱过李燕手中的女娃。 “让娘看看长大了没有。” 她将脸贴在孩子的面上,孩子将近半岁,却只比自己刚送过去时重了一点点。 原本胖乎柔软的脸蛋,如今变得削瘦粗糙。 想必这几个月李燕同孩子过得并不好。 李大嫂的衣裳看上去空荡荡的挂着,一双手晒得黑黄,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血色,憔悴不堪。 墨尘起身走了过来,一手握在南偲九的肩膀上,探出手指逗弄着婴孩。 “这段时日还要多谢大嫂,替我们夫妇照看孩子,若不是大嫂想必我儿早已遭遇不测。” “是我没用。”李燕低声回道,身后的二虎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她急忙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语。 “听晚这孩子最是听话,从不轻易哭闹,有奶吃就能高兴许久,是我没将她照顾好,饿瘦了许多。” 南偲九将手搭在李燕的手上,柔声道:“李大嫂,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李燕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淡定的眸子,他们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清水村的异样,假装夫妻探望孩子,莫非是想救自己与丈夫出去。 不行,这样实在太过冒险了,他们或许还不清楚整个村子的人沆瀣一气。 纵然他们是江湖中人,也不一定能躲得过小人的算计。 “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想将孩子接走,这段时间辛苦李大嫂与李大哥了,你们有任何条件尽管开口,我们皆会满足。” “我······”李燕看了一眼坐在正中间的王顺,这些人爱财如命,怎会错失这次机会。 “哈哈哈哈哈,你瞧我这个妹妹啊,定是太过高兴,一时傻眼了。”王顺摆了摆手,“这孩子啊一天要吃好几顿,眼下又该喂奶了,不如各位就先让李燕带孩子下去。” “之后的事情咱们慢慢再谈。” 南偲九与墨尘的视线交汇到一处,狐狸尾巴要藏不住了,要的就是他们按耐不住。 “麻烦大嫂了。”南偲九俯身抱着孩子,小心地放回李燕的怀中,低语了几句,“大嫂照看好孩子也照看好自己,万事有我们。” 李燕抿着嘴唇,眼眶湿润了些许,点头回道:“好。” 方遒捂着肚子跑到后院,后院共有两个屋子,一间贴着窗花看上去宽大一些,另一间门口窄小,却守着一个壮汉。 那壮汉看向自己,一双眼始终紧盯着自己。 他只好顺势走向茅厕,竹帘一掀,险些晕厥过去,正值天气微热的时候,茅厕里不仅蝇虫乱飞,还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急忙抽出巾帕捂在口鼻上,这才缓解了一些。 这院子里有人看守该如何打探。 正在犯愁,少年无意中瞥到右侧的红砖有一小处空缺,他凑了过去,发现竟能清楚地看到隔壁的院子。 隔壁的院子布局与此处大致相同,同样在一个窄小的门口处,有人把守。 不一样的是,那间房前,站着三名壮汉。 “想来那处应是关着的人对他们而言很重要。” “少侠,少侠,我这也着急上茅厕,少侠可方便完了?” 帘外传来二虎的声音。 方遒急忙收起巾帕,一时心急不小心踩到一个绵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想死的心都有了。 “催什么催!” 方遒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正踩到二虎的布鞋上。 “哎呦!公子怎的不看着点路。” 左右这个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么一想,少年又用力蹭了蹭自己的靴底。 那黏着的焦黄物什一股脑全粘在了二虎的鞋面上。 “这么个破地方,连茅厕都这般恶心,我是一日都待不下去!” 二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顿时火冒三丈,又不好发作,只能陪着笑脸,待人走后跑到墙角踢着绿植。 “他奶奶的!什么公子,就这教养!” “日后有的苦叫你受!不整死你我就不叫二虎!” “师姐!师姐!我们何时才能离开?” 少年回到前屋,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焦急地问道。 “阿遒,不得无礼!”南偲九低声斥责。 王顺干笑几声:“呵呵,公子想必是初来乍到不适应,我们这穷乡僻壤就是这样的条件,还请各位莫要嫌弃才是。” “各位若是不急,不如多留几日,这孩子我看着也欢喜的很,一时要走我也有些舍不得。” “如此,那我们就只好叨扰了。”南偲九拱手回道。 “我家屋舍不多,只好请几位委屈一下,暂住一间房如何?” “一间!村长莫不是开玩笑吧,我家马厩都比你这屋子大!”少年双手抱在胸前,眉毛向上跃起。 “阿遒!够了,莫要多言!”南偲九故作恼怒,大声说道,“就住一晚,明日我们便走,如此你可满意?” 少年气冲冲地夺门而出:“这可是你说的,明日你们不走我自己走!” 孟晚林见状跟了出来,扯着少年的衣袖,从背影看像是在劝说,面前却竖起一根大拇指。 第272章 地炕 女子低声笑道:“没想到阿遒演的这般好。”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城里的那些贵家公子?”方遒拉开嘴角。 “什么味道?”孟晚林捏着鼻子,低头看向少年的靴子。 “呵呵呵呵呵,没什么,一会儿我去清理下就好了。” “阿遒,真是难为你了。” “既然我们说好了甘苦同当,要不···” 孟晚林看着愈发接近的方遒,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 听着廊下传来细声的尖叫,南偲九清了清嗓子。 “呵呵,我们门派里的师兄妹胡闹惯了,让村长看笑话了。” “哈哈哈哈,年轻人嘛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看着他们倒是让我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王顺起身抬手招呼着屋内的二人:“老夫这就前去安排各位的住处,乡下的环境比不得城里,若是哪里招呼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见着村长前脚迈了出去,墨尘后一刻便贴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道:“可疑。” “以安,你也觉得可疑是不是?” 南偲九盯着那个背影,王顺是清水村做主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这样的小村庄村民大多都抱团共处,将利益视作一体。 而王顺看上去,还有几分官场之人的做派,举手投足之间难掩气度,不似寻常百姓。 “恩,确实可疑,没想到阿九这么迫不及待就想做我的妻子。” 男子眉眼上扬:“看来,是我的动作太慢了。” “你胡说些什么。” 脸上一热,南偲九在他肩上轻推了一下:“说正经的,你觉得江凡他们是否还在村子里。” “不清楚。”墨尘瞥了一眼案上的茶盏,淡然开口,“阿九常年住在山上,或许不知,这是邢窑的白瓷,可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清水村因着朝廷改了河道,没了浇灌田地的水源,村外的庄稼又荒废至此,你说他们这几年靠什么维持的生计。” “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只是不见男丁,也许他们寻到了别的好生意。” “你是说他们拦路抢劫?”南偲九猜测道。 她也觉得十分疑惑,田地就是庄稼人的生命,但是清水村无一人种田,这么多人总要寻个活路。 也许划地为寇,这才有了江凡的那把刀鞘。 墨尘摇着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里地处偏僻,他们如果选择劫财这条路,在此处怕是遇不到什么有钱的主。” “也许走运能遇上两个,但并不是次次都能遇着。” “我猜也许他们是将人骗到村子里动手,将人绑了之后,总有办法逼其就范,一个村子这么多口人,即便是遇着了功夫厉害的也不怕。” “行骗?”南偲九不假思索地回着话,“行走江湖之人怎会轻易上当,即便是江凡他们初次下山,也大多有自保的意识和能力,怎会被一群乡野之人玩弄于鼓掌。” “一个成年人尚且分辨的出好歹,又何况他们是常年习武之人。” 惨白的手指探出弯折着,在女子的鼻梁上轻巧一蹭。 “阿九,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 “行骗之术自有它的高明,即便是再精明的人,也总有适合他的一种骗局,十句话里八句皆是真话,唯有两句是假,偏偏这两句就能让人落入陷阱。” “又或者,句句皆是真,只是调换着前后顺序,便会成为截然不同的意思,身在局中自然是无法辨别。” “若他们只是求财,那么江凡他们眼下没有生命危险,入了夜,我们仔细打探就是。” “不过,我倒是好奇每家每户门前的灯笼是做什么用场的,看上去古怪的很。” 男子的随口一问,倒让南偲九顿时反应了过来。 “对,那户门头没挂灯笼!” “阿九,你说什么?” “我们来时我就觉得村长家隔壁的屋子有些不大一样,如今想来是因为没有挂那古怪的灯笼。”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入夜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四人很快就聚集到了一处,村长收拾出的房间就在李燕他们的隔壁,墙壁虽然看着不厚,但却十分隔音,听不到对面的任何声响。 几人推脱说一路上颠簸,没有食欲,便不曾外出用膳。 二虎入夜前端了几碗饭食过来,都被方遒故意打翻在地,只好悻悻而归。 “南姐姐,你说他们这么殷勤,该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 孟晚林铺着被子,盯着眼前的炕头手上的动作越发的快了一些。 本以为好歹能匀出来两张床榻,谁曾想村子里的人都习惯睡地炕,总有些别扭。 “也许正如林林所说,知晓了我们明日就走,他们今夜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南偲九察觉到林林的窘迫,将最里边的位置让给了她。 灯火很快熄灭,孟晚林与南偲九挨着躺下,方遒挣扎了几次,都没抢到保护师父的位置,只好躺在最外侧靠近窗户的地方。 “三更时分,我同以安出去探一探,你们二人留在此处,莫要让人发现异样。” 南偲九小声交待。 “啊?” 谁,自己和阿遒! 孟晚林在被子底下戳着两根手指,平复着紧张的情绪。 没事没事,中间还隔着南姐姐和墨师兄,他们去去就回,很快的。 “小方遒,保护好林林。” “恩。” 方遒脸上烫的很,上次和林林共枕一夜,还是因着自己醉酒。 这回切不可再做什么惹林林生气的事了,自己就一直守着门,等她睡熟,等师父他们回来。 “对了,师父,白日里我去茅厕那处,正好将隔壁院子瞧的一清二楚。” “那间院子有些奇怪,光是守在里屋外的人就有三个,而且个个都孔武有力,我想里头应该是关着什么人。” “你这傻徒弟倒是与你想到一起去了。”墨尘双手放在脑后,轻笑一声。 “我的徒弟才不傻,我们小方遒最是聪慧。” 南偲九反驳了一句,心中暗自思量,李燕的屋外不过一人看守,隔壁院子却有三人,看来一会儿外出更要当心一些。 第273章 兄弟 正想着,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身侧的男子不知何时放下一只手来,扣住了自己的手指。 只得从另一侧伸过左手,将男子的手指打落。 很快那不安分的手指又凑了过来,这次扣的更紧了一些。 南偲九无奈地合上双眼,任由他握着。 三更时分,天色阴沉无月,整个小院好似被时间冻结了一般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慢慢地,从门口处传来一阵鼾声。 南偲九拉了拉身边的人,男子会意一同从地炕上轻巧地坐起。 二人来到门边,轻抬着窗户的一角,南偲九在地上拾起一个土块,对准那人的穴位弹了过去,鼾声在一瞬停了下来。 “走,我们现在出去。” 南偲九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一跃上了屋顶,男子将房门关实紧跟其后。 还未立定就听见下方传来脚步声,男子急忙抱着女子,趴在了屋顶上,好在无月,深蓝色的衣衫隐入瓦片之中,不留破绽。 “哎呦,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非要让我出来看看。”二虎打着哈欠,趴在窗边,往里瞟着。 “这不睡得好好的,白折腾人。” 二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熟睡的男子,扁着嘴:“人家站着看守的都睡着了,就只使唤我一个,我可要回去好好再睡一会儿,明日还有的忙。” “人可走了?” 南偲九躲在男子的身下,声音极低。 “走了。” 男子动了动唇,低头正对上那双水盈盈的眼眸,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伸出手小心地拉起女子,跟在她的身后。 烟青色的男装简单干练,腰间别着纯黑的腰带,没有任何花纹,但却衬得人愈发的俊俏。 从钟山上下来,她就一直穿着这套衣衫,在江齐城的擂台上她也如此装扮。 男子低眸浅笑,他的阿九穿什么都好看,不过离开清水村后,自己也是该再赔她一套像样的衣裙。 南偲九轻点脚尖,落在隔壁的屋顶之上,底下的一人睡着,另外两人却精神十足,守在门前一动不动。 紧跟其后的男子悄然移到南偲九的对面,伏低身姿,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块瓦片,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 “果真是江凡他们。” 只见那兄弟二人手脚皆被绳索捆住,倒在柴火前,粗略看上去并无外伤,只是面色瞧上去有些泛黄。 整洁的白色衣衫也都沾染了尘土,看上去污浊不堪。 “他们应是在这儿待了几日。”南偲九小声开口,“好在他们无事,明日我们便将他们救出。” “你想如何救?”男子指了指屋檐下,“他们既然惯会行骗,必然会留着这样的打手在身边,我们若是硬碰不一定能保全这么多人。” “那不如明日伺机先将李燕他们送走,看样子江凡他们应是中了毒功力才会暂时被压制,只要寻到解药,我们也可多两个帮手。” “那就听阿九的。” 灰色的瓦片正欲盖上,底下绑着的身影却突然动了一下,南偲九拨开瓦片与男子一同向下望去。 “他要做什么?” 江凡此人自己之前打过几次照面,在演武场上更是对着自己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若不是林林心急想要前来营救,自己断不会管这种闲事。 在南偲九的眼中,如这般家中惯坏了的公子哥,就该多受些磨难才是。 日后才不会酿成大祸。 但眼前的江凡让她有些看不懂。 只见江凡解开手上的绳索,动作极轻深怕惊醒一旁的江川,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什,眼神微变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那纸包的颜色南偲九曾经见过,是致幻粉! “他这是要用自己引开门口的守卫。” 南偲九扯了扯墨尘的衣袖:“以安,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你想让那小子知晓我们也到了清水村,正在想办法救他们,让他不要做蠢事。” “他在演武场上对你下黑手,我倒想看看他被人抓回来之后,能打得多惨。” 眼看着男子离门口越来越近,南偲九急忙拉扯着男子的衣袖:“从前的账日后再算。” “我们阿九一贯嘴硬心软。” 一枚白色的圆玉从瓦片缝隙中投落而下,正向着江凡的怀中射去,江凡下意识接住掉落的物什。 他放在手心仔细地看着,圆玉上简洁的云纹,中间雕刻着一个“墨”字。 “这是?” “这是墨尘大师兄的玉牌!” 江凡惊讶地抬头望着屋顶,墨尘大师兄也在清水村! 太好了,他跟哥这下有救了! “什么动静?” “你听错了吧,哪有什么声音?” 南偲九急忙合上瓦片,与男子快速地翻了回去。 “里头的不同以往,是两条大鱼,弄丢了你我都逃脱不了责罚。” “我先进去看看。” 江凡急忙将玉佩放入里衣内,重新绑好双脚,拿着绳子躺在原来的位置上。 刚背过手去,房门就被人打开。 男子走了进来,打量着地上的二人,确认二人熟睡之后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门一合上江川就睁开了眼睛。 “小凡,刚才有人进来了,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哥。” 江凡背过身凑到江川身旁,低语着:“哥,帮我绑下绳子。” “你?” “小凡,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擅自解开绳索作甚,是不是还想着用自己引开那些守卫。” “哥,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江凡瞄了一眼上方。 “哥,墨尘大师兄也在清水村。” “你确定吗?” “确定,刚才有人从屋顶上扔了一块玉佩下来,那块玉佩就是墨尘大师兄的玉佩,我绝不会认错。” 回想起刚才,也许是墨尘在屋顶上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这才丢下玉佩阻止自己。 但墨尘大师兄如今与南偲九形影不离,他们二人必会在一处,那女人当真会让墨尘大师兄相救吗? “小凡,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就是担心墨尘大师兄只身一人,未必能够应付得了这些村民。” 第274章 满满 “小凡,既然墨尘大师兄在,必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在此处静候便是。” “哥,我知道了。” 南偲九二人顺着原路返回了屋内,正蹑手蹑脚地爬回榻上,里侧传来极轻的声音。 “南姐姐,一切可还顺利?” “你们找到了江凡吗?” 放眼望去皆是漆黑的一片,南偲九自是瞧不清孟晚林脸上的红晕。 “林林,你怎么还没睡?” “就,就是有些着急,等你们回来想问个清楚。” 墨尘伸手探向被角,一旁的少年紧紧挨着窗边,肩膀不自然地起伏着。 这小子跟孟晚林隔得这么远,还如此紧张。 “想来孟大小姐不是等我们,而是头一回睡这种地炕不大习惯吧。” “要你管!”孟晚林被男子这么一说,脸上更热了一些。 南偲九转身轻拍在男子的手上,男子只好缩在被中,不再言语。 “江凡他们兄弟两就被绑在隔壁,应是中了毒才会受制于人,眼下看来想要出清水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南姐姐,这些村民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何要绑了江凡他们?” 整个村子从一走进去,就处处透着古怪,有了泗水村的前车之鉴,孟晚林一路上都十分警惕。 “林林,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以行骗为生的村子,江凡他们估计也是中计被骗进了村子,这才困在了此处。” “好在他们只是求财,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南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李燕两夫妇不能自保,我们之中还是得有一人先将他们送出村外,我想不如就让林林你来送他们出去。” “届时我会和以安一起拖延时间,寻到解药后江凡他们二人也就能够恢复内力,我们便可以一起逃出村外。” “南姐姐,今夜我们不曾用过他们送来的饭食,恐怕他们已经起疑,待日升之后免不了要一番周旋。”孟晚林不禁有些担心。 “没想到孟大小姐现在想事情周全了一些,也有些脑子了。” 墨尘淡淡开口,不等对方发作,紧接着说道:“他们既然送了我们吃便是,无非就是些蒙汗药之类的药粉,我这儿有几颗解毒丸,提前服下应是无碍。” “墨大哥,师父,你们觉不觉得入村起,从伪装到探查是不是有些太过顺利了?” 方遒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南偲九之前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前正面对上的武林高手太多,现在面对这些村民,确实心里从容许多。 左右不过是些行骗的百姓,就算是明着抢人他们也未必会输。 但是小方遒说的也不无道理,一切就如同看上去的那样简单,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却没有发现。 “你们,觉不觉得李燕今日的举止有些古怪?” 南偲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 “南姐姐,会不会是她太过害怕,看到你之后觉得有了希望,才会那般紧张。” “恩,师父,我跟林林想的一样,李大嫂也可能是觉得没有照顾好孩子,还有些愧疚吧。” “不对。” 墨尘清冷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阿九,仔细想想,好似见到我们之后,她的神色变得更紧张了,更害怕了些。” “而她表现出来的愧疚,不单单是因为孩子,更像是。” “更像是知道我们因她而来,所以才会愧疚。” 南偲九接着墨尘的话说下去。 “二虎站在她的身后,虽然限制着她说话,但他看李燕的眼神与看我们的有些不同。” “江凡的门外守着三人,而李燕的门外只守着一人。”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女子瞬间抓捕。 “我有件事情,明日需要证实,如果是真的,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变一变。” 墨尘会心一笑:“好,都听你的。” “师父,我们不如早些睡。” “南姐姐,睡吧” 孟晚林与方遒虽听不大懂,但他们也知晓这群村民不好纠缠,养精蓄锐总是没错。 公鸡响亮的鸣叫吵醒了屋内的江凡和江川,一个小小的身躯,按时推开木门,如这几日一样送些馒头进来。 开始江凡看到这个孩子就十分窝火,自己之所以会被困在这里,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原以为这个孩子也是被程大嫂利用,可他如此轻车熟路的送饭、喂食,甚至打扫地上的血迹。 这孩子分明就是那些的帮手。 “两个哥哥,吃饭了。” 稚嫩的嗓音传了过来,江凡不耐烦地开口回绝。 “吃什么!又吃这些下了药的馒头,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心倒是与屋外的那些人一样黑!” “你才这么小,竟然也懂这些算计人心的事情。” “哥哥,吃饭。” 男孩儿掰下一小块儿馒头,轻轻塞进江凡的口中,江凡下一刻就吐了出来。 “我不吃!” “哥哥,吃饱了才有力气。” 机械式地动作不断地重复,江凡被弄得没了脾气,只得吃下半个馒头。 江川用肩膀推了推江凡,语气淡然。 “小凡,满满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莫要同他置气。” “他生在清水村,长在清水村,他能有什么选择,这件事情你不该怪他的。” “父母为贼,他又能如何?” “你我被关在此处,只能怪我们自己涉世未深,受人蒙骗,与他无关。” 江凡歪头看向一侧,扁了扁嘴。 “满满,还满满,他都不一定叫这个名字,说不定也是骗你的,还替他说话。” 江川对着男孩儿笑了笑:“你别理他,他就这个脾气,其实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好。” 男孩垂下头扯了一小块馒头下来,低声说道:“我叫满满。” 江川张开嘴接过喂过来的馒头,嚼了两下。 “我知道,满满是个听话的孩子。” 五岁的娃娃长得比寻常家的孩子稍高一些,却更加干瘦,上衣和裤子没有一件是合身的,这几日次次他都穿着这么两件衣裳。 小手时不时扯着袖子和裤脚,江川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第275章 入局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从来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好在小凡能够捡自己的衣服穿,不用这般窘迫。 “满满听话,但是满满不是好人。” 男孩儿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听到这喃喃的声音,江凡鼻尖呼出一长串的气,他转过身来,瞥了一眼男孩儿。 “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原谅你。” 江凡虽然心不细但是胜在眼尖,男孩儿脏兮兮的衣袖底下,有几块青斑若隐若现,那日抱他到王胡子家就在了。 他一直以为是画出来的,却不想竟是真的伤痕,今日比昨日紫了一些。 “你手臂上的伤是我的马伤的?” 江凡眉间耸起满目的担心。 “不是。” 男孩儿带着软糯的声音平静地说道:“那夜哥哥的马没有撞到我,是我倒在坑里时磕到了石头。” “你娘也真是狠心,几日都过去了,也不给你用些药酒擦一擦,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江凡立马收回担忧的目光,撇着嘴:“我才不是担心你。” 江川眸光加深了一些,柔声问道:“满满,你经常受伤吗?” “恩,有的时候也拦马车,或者假装晕倒在街角,不是每个人都跟哥哥们一样善良,也有些人会在我身上踩几脚。” “开始娘也教我说话,但我嘴笨始终学不会,挨了几顿打也学不会。” “后来娘就不让我说话,说我装个哑巴也不错。” 满满扬起头,一双黝黑的眼有些空洞。 “满满,疼吗?” 两只无神的大眼忽然眨了一下,闪过一丝光亮。 “哥哥,满满不疼,娘说过睡一觉就会好。” 江凡觉得鼻尖一酸,别过视线低声咒骂:“这群王八蛋,真不是人!这么小一个孩子也要利用!”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爱自己的孩子,此时的江川很想抱一抱眼前的满满。 自己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冷眼旁观,即使从前母亲在世,父亲也不曾真的爱重过自己。 一直以来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但是姨娘的孩子出生后,他才明白过来,父亲只是不爱母亲,自然也不会偏爱自己和小凡。 “满满,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江川望着那双眸子,暗暗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想要做的事情?” 男孩儿的眸光微闪,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嘴角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想读书识字。” “哥哥答应你,如果哥哥能出去一定带你读书识字,你愿不愿意?” 江凡愣了愣神,缩在一侧不敢转过身去看他们。 这一刻,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那个毒妇绊倒了自己的儿子,栽赃在他和哥的身上,父亲不问缘由让他们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过的最漫长的几日,滴水未进,浑身热得烫人,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哥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 “小凡,如果哥能出去一定带你离开这个家,你愿不愿意?” 哥从未对自己食言,他也不知晓哥是怎么逃出的府,请出了舅舅,自此他们便上山学艺,再也没有回过江府一次。 “愿意,满满想要读书识字。” 男孩儿坚定地点着头。 门外传来敲门的催促声,满满收拾好盘子,凑到江川的耳边细声说道:“哥哥,今日的馒头是干净的。” 锁扣的声音响起,房门再次关得严实。 “哥,你不该给他希望。” “那孩子的父母不会放他出村。” “小凡,只要他愿意我便带他离开。” 江凡嘴角微扬,透出淡淡的笑:“我知道,哥向来说到做到。” “小凡,你觉不觉得他有些像我们小的时候,有人拉他一把,他今后的人生便不会再身处这泥沼之中。” “哥,你想带他回金麟?” “都随他,离开这里,他愿意习武我便带他上山,他若是想做个文人,我便送他去舅舅的府上。” 江凡的视线落在破旧的木窗上,窗纸破洞的地方透了些干净的风进来,吹在面上,让人变得清醒。 “哥,你说为什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江川知道,这个问题他是替满满问的,也是为着自己而问。 “大抵是的。” “他们不爱,同样也不配爱,不是每个父母都配得上孩子的一句尊称。” “但是小凡往后满满的日子还很长,那些从前缺失的往后总能弥补上,他会有朋友会有爱人,总有人会在其他地方回以相同甚至加倍的爱。” “哥,离开清水村后,我们去趟建陵城吧,我想去看看母亲。” “好。” 王顺眼角弯起笑着招呼着桌上的客人。 “南姑娘,墨公子,你们多吃一些,我们这儿都是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多谢。”墨尘舀了一些清粥放在女子的面前。 一旁的少年来回摆着汤匙,不悦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师父,我们几时能够离开?” 王顺瞥了一眼门外,开口问道:“不知那位姑娘怎么还没来?” 墨尘放下手中的碗筷,淡淡说着:“师妹不爱吃这些,早早就回屋收拾包袱去了,一会儿会直接同我们一起离村。” “诶,墨公子不必如此着急,清水村虽然地处偏僻,也风景独特,不如老夫陪各位逛一逛如何?” “呵呵。”墨尘冷笑一声,眉眼低垂在王顺的面上一扫,“村长,聪明人向来说明白话,不如直接开个数,多少银子能把孩子带走。”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做父亲的,这般在乎这个女儿,真是少见。”王顺摸了摸下巴,举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老夫也不与你说些无用的话,既然你如此痛快,老夫可以做这个主,一百两,孩子你可以带走。” 方遒一手拍在桌上:“李大嫂他们跟孩子一起来,自然也应一起走!” “这位少侠说的话,老夫就听不大懂了,呵呵呵呵。” “李燕是我妻妹,回村乃是寻亲,她的去留与诸位有何干系。” 惨白的手指并在一处,轻点在木桌上。 “不知隔壁关着的两位门派弟子,可也是来这清水村寻亲?” 第276章 村长 “你们果然是相识的。”王顺缓缓起身,双手搭在桌上,“可惜,如今就是给了银子也休想离开清水村!” “不好了!”二虎急冲冲从外头跑了进来,喘着大气,“孩子···孩子,李···李燕他们被人救走了!” 王顺听后脸上并未表现出太多的震惊,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二虎退下。 “墨公子,老夫不得不承认你们几人确实好算计,在此拖住老夫,命那小女子暗地里将人救走。” “呵呵呵呵,不过可惜,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眼皮子还是浅了一些,遇到我们也只能认栽。” “墨大哥,师父,他在说些什么?”方遒一脸急色,“是不是林林那边出了事?” “呵呵呵,你们以为李燕会心甘情愿地跟你们的人走,那你们可就想错了。” “哦,不知道我们哪里想错了。” 墨尘仍气定神闲地坐着,没有半点的焦急,一旁的少年看到后也渐渐平复自己的情绪。 墨大哥和师父一向有自己的打算,眼下墨大哥还能如此平静,想来一定还有后招。 精明的三角眼眯在一处,整个形状变得尖锐了许多,王顺轻甩衣袖背于身后。 “事到如今,公子还能如此淡定,不得不让老夫佩服万分。” “公子以为李燕是来清水村寻亲,其实不然,这趟不是寻亲而是归家。” “归家!”方遒微睁双目,“李燕难道也是清水村的人?” “也不全是。”墨尘淡然一笑,“她只不过是嫁到了这清水村。” “墨大哥,你在说什么?” “说你傻还真是傻,这回阿九总不会同我争了。”墨尘轻巧地拾起桌上的花生米,点向王顺的穴道,将人定在了原地。 “这王顺不是村长,李燕的丈夫李平才是。” 方遒正沉浸在惊讶之中,只见对面的“师父”忽地脱下一层面皮,变成了林林的样子。 “林林,你在这里,那前去救李燕他们的是师父?” “不错,阿遒,我们动作要快一些,解药应在他身上或是这间屋里,南姐姐在那边拖着李平,我们先江凡他们的毒解了再说。” “好。” 二人急忙关上门,在屋内翻找着,二虎守在门外不远处,看着房门合上,以为是王顺准备动手,便在外静静候着不敢乱动。 低沉的声音从王顺的喉中发出,墨尘双手抱于胸前,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你想问我们是怎么发现的?” 王顺眨了一下眼睛。 “要不是昨夜一切都太过顺利,也不会让我们察觉到有异,或许你们擅于行骗,但也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比如二虎对待李燕的态度,比如看守李燕的人,再比如你们算错了李燕,李燕与你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狭小的田间小路上,两边的稻田虽然干涸,但却有些许幼苗长出。 三人走至野林之中,突然从四面八方蹿出许多壮汉。 李平一手捂住李燕惊呼的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豆绿色的衣角随风扬起,女子斜视着扑过来的男子,弯腰躲过,腰间的软剑“嗖”地一声应声而出。 精准地划过每一个男子的手腕,刹那之间卸掉了那些人手中的棍棒。 李平眉间皱起,紧紧盯着面前的那个女子,原本可爱娇俏的一张脸在转身之后变成了另一模样。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露出几分嘲讽。 “没想到是你。” 李平松开手,推开李燕,冷哼一声:“是你又如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子,即便武功再高,如何能够以一敌十。” “还不快些起来!” 地上的男子听到命令纷纷爬了起来,围在南偲九的四周。 “李平,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是我?” 昨夜心中就已经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今早特意去寻李燕,并不是想从李燕的口中问出些什么,而是只想再看一眼李平。 起初在蛇山驿附近寻到这对夫妇,自己不曾多想,二人看上去憨厚老实,对孩子生出的欢喜更是发自内心。 这才放心将孩子交给他们。 他们曾说二人是因为姓氏一样无法通婚,才会选择在偏僻之地生活。 可从李燕写信给自己说前去清水村寻亲开始,便已经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是穷乡僻壤之地,也十分重视规矩和名声,他们二人既然私自成亲,又怎会有亲可探。 若不是为着听晚自己也断然不会前来。 也许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只是自己关心则乱才没有看清。 而清晨坐在榻上的李平,虽只露出半张脸来,却是异常的从容,没有半分的慌张,甚至面上和衣衫之上都是整洁干净,和王顺一般。 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是难以伪装的。 当李燕开口同自己说话,李平下意识投过来的目光只有猜疑和警惕。 “或许是你这些年没遇到什么对手,才会让你觉得谁都如江凡那两个蠢货那般好骗!” 南偲九收起软剑,一拳打在一男子的腰间,那人随即倒在一侧,旁边的几人看到纷纷呆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李平抬起两根手指,示意手底下的人继续。 “我还以为姑娘是那两位少侠的师姐,听姑娘这语气难道与那二位有仇?” “李平,你还真的说对了,我和那两个蠢货就是有仇!” 女子翻身一跃,双脚同时踢向前,只听“扑通”两声,二人随即被踢晕了过去。 “你以为我是来救他们的?” “那你可就想错了,我来不过是想要回听晚。” 李平一把扯过李燕,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抵在李燕的脖子上。 “我劝姑娘还是束手就擒得好,不然刀剑无情,伤了人总归是不好,姑娘以为呢?” 南偲九冷眼望了过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地减慢,一旁的打手纷纷向后退去。 “李平,也许你说的那些话里总有几句是真的,比如你说你们二人因为同性无法成亲,比如你们真的是一对出逃的小夫妻。” 李平眼底的情意和李燕眼中的无奈,从来不是假的,或许从前的自己瞧不出,但如今的自己又怎能辨认不出。 第277章 兄妹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呵,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可惜。” “李平!你干什么!”李燕尖叫道。 只见李平抢过半岁的娃娃,一把抱在自己的怀中,匕首逼近天真无邪的脸庞。 “那姑娘不如再猜猜对她,我下不下得去手。” 南偲九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平,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听晚。” “是么,我倒不这么认为,把你的剑扔过来。” “李平!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们的听晚啊!” 李燕跪在地上大声哭嚎,哀求着李平。 “我从未求过你,我求求你放了听晚好不好?” “她不是我们的孩子!李燕,你清醒一点,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你几乎都没怎么正眼看过我!” “她本来只是一个填补你伤心处的玩物而已,如今她在你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她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是!不是!她是我的孩子!”李燕双眼突然变得迷离起来,“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还活着,她没死!” 匕首贴在女婴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还不快点把你的剑扔过来。” 南偲九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去,眼神扫过挂在树梢上断裂的树枝。 “沅沅,你记住,心念即为道义,有坚守的道义才有本心,守住自己的道方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挥剑从不是为了斩杀而是为了守护。” “心念成则万物皆可为剑。” 软剑掉落在地,李平的眼神落在女子的身后,众人会意围了上来。 正在此时女子轻点脚尖,从地面高高跃起,手指灵活地折去树梢上的断枝,一气呵成,径直穿过李平的胸口。 李平双瞳骤缩,双手瘫软下来。 “咣当!” 是匕首砸向地面的声音。 南偲九轻柔地捞起婴孩,抱入自己的怀中。 那些打手平日里不过是威胁恐吓抓来的人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都怔在了原地。 像看怪物一般瞪着眼前的女子。 黑色的靴子搭在软剑之下,一挑剑柄自然地落在了南偲九的手中。 “你们若是也想死,我大可以成全。”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逃向了野林深处。 李燕抱着鲜血直流的李平,抚平他额间凌乱的头发,苦笑着:“我知晓姑娘不是一般人。” “姑娘如今寻回了孩子,不如早些离开。” 望着李燕伤情的样子,南偲九有些不解。 “李大嫂,你从头到尾都应知晓李平在做些什么,清水村又在做些什么,为什么不加以制止,反倒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 一滴清泪落在李平的脸上,李平早已没了呼吸。 “姑娘只猜对了我俩私自出逃,暗地里结为夫妻,却不知李平是我的远房表哥,我们同属一个亲族。” “这本是我一个人的错。”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表哥,那时我爬到杏树上打果子,正巧打到了他。” “表哥不过大我两岁,却性子沉稳,甚至有些古板。” “我从未见过这么温和的男子,不论我怎么捉弄他,他都从不生气,甚至胡乱毁了他的得意之作,他也从未对父亲提起过半句。” “一来二去,我去他院子里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他从一开始的侃侃而谈到最后半句话都不同我说了,见着我也总是绕着走。” “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惹怒了他。”李燕的手指落在那毫无血色的脸上,轻笑出声,“却从不知,他躲我只是因为动了心。” “父亲察觉到端倪之后,短短几日就为我定下了亲事,就如同家中贩卖牲畜一般恨不得急忙将我送出府。” “我绝食不从,本想着大不了就死在花轿里,左右不是表哥,嫁谁都是一样无趣。” “婚礼前夕,表哥惨白着一张脸将我带出了府,待我们跑出了城,我才知晓他为了与我在一起,竟然自请逐出族谱,背着一身的鞭伤来寻我。” 李燕突然泣不成声,摇头哽咽。 “都怪我,我不该去招惹他,他原来是那样清风朗月的一个公子,如今为了我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再如何你们也不该画地为界,坑蒙拐骗,赚这些不义之财。”南偲九语气平淡,无法共情李燕的伤心。 “姑娘觉得清水村的人真的不想好好过日子?” 李燕眼眸微抬,目光之中尽是无奈。 “我们一路颠簸流离,来到这清水村,曾经的这里山清水秀,绝不是你眼前的样子。” “是老村长收留的我们,我们才得以在此地生活,即使知道我和表哥的过往,村子里的人也没有嫌弃过半分。” “就是这样一个村子,这样一群人,因着朝廷改了河道没了生计,老村长带人前去理论,带回来的却是他们几人的尸体。” “李平接了老村长的担子,去蛇山驿寻过好几次,驿丞虽是个好官但上边的官员迟迟压着这件事情,不愿上报,没人在意清水村村民的死活。” “久而久之,我们早已没了希望,除了那个驿丞每个人都接受了现实。” “劫财一开始是王顺的主意,但表哥不愿伤人性命,于是教他们如何行骗。” “因为受骗的大多都是家中有钱的公子或是老板,怕传出去丢人,放了人之后也从未找过麻烦。” “久而久之,从最初的权宜之计演变成了每个人的谋生之法,清水村变得愈发的奇怪。” “因为我一时心软,放走了一个人质,连累了自己的孩子······表哥才会带着我住到村外。” “有一段时间,我总以为离开清水村就能回到最初,却没想到······” “是你们低估了人的贪念,人心不足早晚会屈服于自身的欲望,你们以为的救赎不过就是将那些村民推向另一个深渊。” 南偲九抱着怀里的婴孩,低头叹息,很多时候走错了一步便无法回头。 “姑娘说的对,还望姑娘能够饶他们一命。” 第278章 殉情 李燕俯身而下,轻轻吻在那张青紫的唇上,为他擦拭面庞上的血迹。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若是他没有遇见我该多好,他仍旧是高门大户里的公子,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也许会是一个清廉的好官,也许会是一个严肃的教书先生,怎样都该是比现在,活得更好一些。” “南姑娘,对不起。” “噗!” 南偲九抱着孩子急忙蹲下,探向女子的手腕,她望着那双无神的眼,没有一丝生气。 “南姑娘,我知道或许我从没有参与到行骗敛财之中,但是我对这些事情坐视不理,同样也与清水村的每一个人没什么不同。” “我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本不该再央求些什么。” 李燕颤抖手想去抚摸南偲九怀中的婴孩,沾染了黑色血迹的手指停在半空之中,又收了回去。 “我想求姑娘一件事,能不能将我与李平葬在一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怕黑,我与他一起他就不怕了。” “李大嫂,我答应你。” 李燕的手安静地放在男子的肩上,缓缓躺了下去,嘴角带着微笑。 “我来陪你了,我怕疼服了些毒,要是变丑了你可别嫌弃我。” 南偲九缓缓起身,抱着婴孩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心情愈发的沉重。 她其实从未想过要取这些人的性命,如果不是李平以听晚作为要挟,她也不会下狠手。 见过了这么多次生离死别,南偲九仍旧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李燕和李平他们真的有错吗? 或许在世人的眼中,他们坏了伦理纲常,但他们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至少,这份爱是那样的干净纯粹。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变数,他们只是蛇山驿外的一对普通夫妻,会不会过得会不一样? 南偲九反复地问着自己。 婴孩将头缩在她的臂弯深处,不知何时沉沉入睡。 这孩子若是知晓自己出生以来经历了些什么,不知还会不会睡得如此踏实。 南偲九站在明亮之处,一言不发地望着“清水村”三个大字,斑驳的木板破旧不堪,再娟秀的字迹也同这个村子一样,被时间掩埋在此处。 “墨大哥,找到了!” 方遒举着手里的药瓶晃了晃,墨尘一掌推开房门,点住了门外二虎的穴道,紧接着翻墙入了隔壁院子。 孟晚林与方遒紧跟其后,打斗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惊动了前院的程大年,程大年很快带着几个打手赶了过来。 “你们以为寻到了解药就能救下他们!你们想错了!” 程大年拔出背后的长刀,指挥着身后的打手:“把这儿围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老大!” 墨尘将解药丢给孟晚林,与方遒一起拖住上前的打手,孟晚林见状急忙进入屋内送解药。 不想江凡二人早已解开绳索,二人服下解药立马运功在原地调理着内息。 屋外传来一声叫嚣。 “呵!你们怕是来晚了,早就知道李平那个家伙靠不住,好在我做了二手准备!” “他们今早就已经身中剧毒,若是没有我的解药,只要运功必会一命呜呼!” “不要!” 孟晚林连忙抬手制止,却不想二人面色如常,片刻便恢复了功力起身站了起来。 “你们,没事?” 女子仔细打量着二人的神色,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出去帮忙,稍后再说。”江凡伸了伸腿脚,淡定自若地回道。 程大年看着几人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脸上的疑惑逐渐变成了愤怒,举着长刀便冲着少年砍了过来。 方遒探出长剑轻松化解了他的攻击,一脚将他踢向墙角。 “我劝你们放下手中的兵器,别说我们五人,只墨大哥一人便可轻易将你们击杀在这小院之中。” 少年肃声道:“若是想活命就不要跟着他做如此蠢事!” 那些壮汉平日里不过是做些绑人的活儿,大多空有一身蛮力,真要用起刀来总是有些胆怵。 况且看到少年不过轻松一脚,就将程大年踢到了墙角,一时间都犹豫不决,不敢再上前。 “我呸!白养了那小崽子这么多年!竟如此不听话!” “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江凡大步越过少年的身侧,夺过少年手中的长剑,一剑刺向男人的肩头,没有给对方任何防备的余地。 长剑贯穿至背后,鲜血顺着剑尖流淌而下。 “你凭什么!” “你是他的父亲,不是他的主人!” 程大年吃痛地跪在地上。 “老子是他爹!我生他养他,我想怎么做轮得到你说!” “满满被你们哪来诓骗他人也就算了,你几时对他嘘寒问暖过,他几时吃过饱饭穿过暖衣!” 江凡双眼布满了血丝,听了男人的话更加怒火中烧。 “你这样的败类也配当爹!” “老子养他这么大难道不用花银子!他难道不该回报!” “可你都让他去做些什么?”江凡死死地盯着程大年,表情像是要吃人,“你让他去拦马,去装病,去偷钱,那夜若不是我勒住了马,满满可能就死了!” “呵呵呵,一个崽子而已,没了老子还可以再生!” 恍惚间好似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老家伙也是一样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冷冷地望着他和哥。 “不过是在雨中跪上一夜,能出什么事,真没了也当怪他们自己,府中左右也不止他们两个公子。” “嗖!” 长剑瞬间拔出,下一瞬冲着男人的颈间而去。 “小凡!住手!” 墨尘微皱眉头,指尖夹着的石子正欲扔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了程大年的跟前。 江凡愣在原地,低头凝视抱着自己大腿的男孩儿。 “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爹!” “求求你!” 剑尖缓慢拂向地面。 “满满,他这么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哥哥,可他是我爹啊。” 江凡后退两步,自嘲着笑了两声。 “是啊,这打碎了还连着筋的骨肉亲情,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小凡。” 第279章 父子 江川轻声唤着自己的弟弟,他知道小凡说的不仅仅是满满,更是他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愣神的瞬间,谁也没想到程大年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刀,架在了男孩儿的脖子上。 “呵呵呵!小崽子,站起来!” “爹,你···你要干嘛?”男孩儿满脸的诧异。 “干嘛!”程大年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紧勒着男孩儿的脖颈,“你给我闭嘴!死崽子,要不是你老子早就拿下这几条大鱼,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送个毒而已,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你个畜生!是不是疯了!”江凡一脚踢向剑身,直指男人,“他是你儿子!” 孟晚林连跨两步,双手举起:“他不过是个孩子,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不如你换我,我做你的人质如何?” 少年目光移向女子,眼神变得紧张起来。 “你?你当老子傻是不是!” “你们一个个武功高强,我身上有伤押着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处,好在你们这些人都心软,也不想看到小崽子就这么死了吧!” “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们本来就没想过取你们的性命,你们的所做所为自有官府的人来管。”墨尘淡淡开口,观察着四周,孩子挡在男人的身前,自己出手未必能够一击即中。 若是激怒了男人,就算那孩子是他亲生儿子,也未必会手软。 “我们救了自己的人自会离去,于你更不会有什么威胁。” 程大年眯起双目,刀刃近了半寸:“话说的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和官府的人商量好了。” “我关押着你两个师兄弟这么久,你们会这么好说话?” “给我备一匹马,三百两银子,我走了之后自会放了这个小崽子!” “程大年!程大年你要干什么!” 一妇人从程大年身后扑了过来,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程大年,你说的哪一样我没听过,你如今把刀架在我儿子脖子上作甚!” 妇人撒泼呼喊着:“你放了我儿子!” “你个蠢妇!你我做的那些事情,落到官府的手里还能有好,有小崽子在,他们势必会乖乖地准备好银子和马匹,到时候老子带你一起走。” “娘。” 满满憋着口中的委屈和害怕,望了一眼从地上爬起的妇人,那双眼里只有犹豫。 就如同每次将自己推到马前,推到街角,娘也总是这般的犹豫。 男孩儿垂下头来,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他知道,犹豫过后的选择,从来不会是他。 妇人收起了呼喊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男人的背后。 “好,东西我们可以给你准备,你先放下刀。”墨尘微攥起手指答应道。 程大年得意地咧开嘴笑了笑:“这不就好了。” 男孩儿笑着看向江凡,张嘴比划着“谢谢哥哥”的口型,下一刻张嘴狠狠地咬向那只勒着自己的手臂。 “啊!” “你这个狗崽子!老子宰了你!” “满满!” 男孩儿逃脱桎梏跑向江凡,江凡伸手去接,刀刃从男孩儿的左肩砍了下来,江凡用尽手中的力气将长剑丢掷出去,正插在程大年的胸口。 男人“咚”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年!” 妇人伏在程大年身上的瞬间,江凡同时接住了栽倒下来的男孩儿。 “满满,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带你去看大夫。” 孟晚林伸手在衣袖找着丹药,摸了两下才想起来丹药在腰间的荷包里,她倒出一颗,赶忙塞进了孩子的口中。 “江凡,这是护心丸,眼下还是要赶紧替他止血才行。” 墨尘看了看江川和方遒,三人同时出手,很快制服了院子里的其他打手。 “哥··哥,我好痛。” “我是不是这次伤的很重,伤的很重···是不是,是不是就会死?”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没事的。” 孟晚林鼻尖发酸,不停地安慰着孩子,拿着巾帕按压在出血的肩膀处。 “对,王胡子!王胡子可以救他!” 江凡一把抱起孩子,急冲冲地向外跑去,孟晚林则在一旁按压着伤口,一刻不敢放松。 “江川,你前去蛇山驿告知一声,让他们派人过来抓捕。” 江川拱手回道:“是,大师兄,我这就前去。” 少年寻来几条绳索,将眼前的几人绑了起来,丢在院落的一角。 妇人抱着程大年的尸身痛哭流涕:“都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男人!你们这些天杀的,该给我家男人偿命!” “若不是他对那孩子下了杀手,也不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怨不得别人。” 墨尘如刀一般的目光扫在妇人身上。 “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的命比不过你丈夫的命。” “儿子没了以后还会有,可我男人只有一个,只有他才是我的依仗!” 妇人的哭声更大了一些。 “大年,你没了,今后我该怎么活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向着满满,都是他害了你……” 墨尘迈出门去,只留下一句话:“看好他们,等人来。” “知道了,墨大哥。” 少年感叹一声:“大嫂,满满如何都是你十月怀胎所生,你就当真不跟着去看看?” “十月怀胎,我生下他,他却不知报父母恩情,向着你们一群外人,早知道他会害死他的父亲,我就不该生他下来!” “分明是你们有错在先,何故要怪罪在孩子的身上,若你们能做一个正经的营生,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少年语气坚定地说道。 “你们都是一群不愁吃穿的公子哥,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不易。” 妇人通红的双眼斜视着少年。 “我们原本谁不是老老实实的种地,一身身家全都在那地里,一年累死累活也不过为了几两碎银。可地不是我们的,粮食收上来还要向朝廷交税,本就年年所剩无几,勉强维持着一家老小的温饱。” “朝廷修水运说改道便改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有谁在意过我们的死活?我们不过只想活下去,这样也有错?” 第280章 抓捕 “你以为只有我们这一个村子如此吗?这附近本来不止我们一个村子,你就不想知道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妇人的声音越发的凄厉。 “房屋破败庄稼干涸,颗粒未收该交的钱一样还是要交,家中卖东西的卖东西,再不够就用人去填,填来填去又能凑多少。” “我们是行骗是犯了律法又能怎样,至少我们活下来了,不要同我说什么高深的话,我不在意那些,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怎样都强。” “你一个仪表堂堂的公子怎会懂得这些,公子不妨出去看看,为了二两银子打得你死我活的大有人在!” 少年缓缓走出门外,倚在腐朽的木框上,背后没多久传来些絮絮叨叨的咒骂,过了一会儿也渐渐停了下来,紧接着又是几声低沉的哭泣。 心间的烦躁愈发盛了一些,逐渐烧成一把火。 朝中的事情他一向知之甚少,但修水运干系重大,父皇必然也是知晓,以父皇的性子定是会对两岸受到影响的村庄减免赋税。 但这样的旨意看样子从未到过这里,又是谁在中间做了手脚。 此处往东不远便到了雍州的地界,雍州是大皇兄的封地,大皇兄向来关爱百姓,也许是他底下的人做了些什么他并不知晓。 少年轻叹着,他如今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又能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垂下的头突然抬了起来。 对啊,他虽没有权,但好在父皇赶自己出建陵之前,赏了自己一大笔银两。 不如将这些银子先发散下去,先解了这些百姓的困顿再说。 此事还得寻一个可靠的人来做才行,少年的心里暗暗有了一个人选。 “王胡子!王胡子!” 江凡一脚踹开半开的木门,里头的人正在收拾包袱,听到巨大的声响,急忙背上包袱就向窗边跑去。 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背后的领子被女子揪了起来,一把拽了回去。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老朽不过是一个赤脚大夫,就替他们遮掩几句,伤天害理的事情老朽从未做过啊!” “废话少说!”孟晚林晃着手里的流云,逼得王胡子向里走去,“满满受了伤,血有些止不住了。” 江凡小心翼翼地将满满放在木榻上,王胡子擦了一把汗,急忙提着药箱跪在了榻边。 “伤口有些深,老朽需要二位帮忙。” “你说,怎么帮?”江凡一双眼紧紧盯着榻上的男孩儿,深怕他下一刻便会没了呼吸。 “这位姑娘需捣碎些止血的草药,止血后老朽需替他缝合伤口,只是没有麻沸散,需要少侠帮忙按住这孩子。” “好。” 孟晚林手里不停地捶打着草药,心里越发的慌张,她在榻前立了一会儿,看着王胡子从药箱中取出钩针和线,胸口突突地直跳。 她最怕见血,但此时绝不能退缩,万一孩子出了任何状况,还需自己在一旁帮忙。 冷静!冷静! 那血没什么好怕的! 女子深呼吸一口气。 钩针从皮肉之间穿过向上一拉,晕厥的男孩儿也开始挣扎起来,江凡护在男孩的身上,压着他的上半身。 底下的两条小腿也跟着踢了起来。 “姑娘,快按住他的腿!” “哦,好!” 孟晚林扑倒木榻边,双目紧闭死死地按住男孩的膝盖,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缝合的声音。 那该有多疼! “好了,伤口已经处理好,老朽这就去熬药。” 王胡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不稳,正欲向外走去,停了一步回头道:“老朽的医术有限,二位还是需要带这孩子去城里看看大夫才是。” “多谢。” 孟晚林长舒一口气,面露微笑,至少孩子现在是安全的了。 午后,林中异常的寂静,南偲九坐在树荫下抱着孩子,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的动作缓慢许多,一手捂着孩子的耳朵,怕惊扰她的美梦。 “元大人,三皇子他们就在里面,还请随我来。” “有劳南姑娘带路。” 元清跟在女子身后,放眼望去曾经的田地荒废至此,不免唏嘘几句。 “没想到清水村如今成了这般样子,都怪本官无用。” “大人何出此言。”南偲九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回头望着元清,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我虽与大人见过几面,但是我知晓大人不是那置百姓生死不顾的贪官。” “即便大人想要为民请命,或许奏折都到不了圣上的面前。” “没想到姑娘身处江湖之中,对朝堂之事也涉猎一二,难怪三皇子奉姑娘为师。” 元清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外表看上去天真稚嫩,可眸子里却冷静沉稳,总是散发出一种令人臣服的气场。 “元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山野之中的一名游侠罢了,没什么太大的本领。清水村的村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误入歧途,还望大人能够从轻发落。” “姑娘放心,本官会酌情考虑。” 还未走入村中,南偲九便瞧见了匆匆而来的墨尘,满目皆是担忧。 “阿九,有没有受伤?李平他们呢?” 一旁的官兵从他们身旁走过,南偲九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躲到一旁,轻摇着头。 “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李平他们几个还奈何不了我。” “知晓我们阿九最是厉害。”墨尘伸手接过孩子,动作异常的轻柔,“我来抱吧。” “李平和李燕死了。” 南偲九从前往后讲了一遍听到的往事,不觉得发现原来他们的一生并不长。 “等元大人将这些人带走后,我们将李燕和李平葬在野林中吧。” “好。” 南偲九目光扫过一间又一间的屋舍,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般,她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以安,你说如果我们没有来过这里,李燕和李平是不是还活着?” “阿九,就算没有我们,也会又其他人,他们选的路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也许不是今日或是明日,但会有那么一日。” 第281章 告别 “以安,你说爱一个人真的会甘愿蒙蔽自己的双眼,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南偲九不明白为何女子要选择自尽,这世间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人去留恋,李平走了,她更应该好生活着才对。 “也许吧。” 男子唇角微扬:“反正我是不会做这么傻的事情,若是有一日你不在了,我肯定游遍山川美景,吃喝玩乐岂不快哉!” “是嘛!”南偲九双手叉在腰间,调侃道,“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要随我而去。” “那···那是骗你心疼的胡话,你也信。” “这样也不错。”南偲九望着男子的侧脸,停留在那双闪躲的眸上。 “以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你能一人游遍山川美景也不错。” “老人说,说了不吉利的话是要打嘴巴的,刚才满满那孩子受了伤,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 从村头向东边循着药味走过去,没走多久便听到了江凡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个王八蛋!竟然趁机溜了!” “还说什么医者仁心都是鬼话!早知就该在他缝完伤口就将他绑起来!” 南偲九和墨尘前后脚走了进去,里头传来孟晚林安慰的话语。 “好在老人家还留下了汤药,想必他也猜到了官兵很快就会来抓捕,不然也不会赶去逃命。” “江凡,你把孩子的嘴扒开,我喂些汤药进去。” “这孩子,如何了?”南偲九关切地问道。 “南姐姐,你们来了。”孟晚林舀了一勺药汁,吹了两下,顺着江凡扒开的缝隙倒了进去。 “好在已经止住了血,伤口也缝上了,只是如今还昏迷不醒。” “刀伤看上去不浅,看来他没那么快醒来了。”南偲九开口说道,“不如让元大人帮忙寻辆马车来,先将这孩子送往建陵城中。” “不错,南姑娘说的不错。” 江凡突然站了起来,不曾瞧清身旁就要往外冲去,墨尘急忙拉过南偲九,睨了一眼男子。 “江凡,你险些撞到了阿九。” 江凡对上墨尘带着些许怒意的眼神,回过神来,再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半跪了下来,双手拱于头顶。 “过往种种皆是我的错,我江凡在这儿郑重地给姑娘道歉,姑娘能够不计前嫌前来搭救,是我兄弟两之幸,我代我哥向姑娘说声谢谢。” “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南偲九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江凡这般心高气傲的人,有一日竟会向自己低头认错。 “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是快些去寻元大人吧。” 南偲九正欲伸手去扶,却被墨尘拦了下来,怀中的娃娃已被吵醒,自顾自爬到了墨尘的肩头。 “托你的福孩子被吵醒了,你要是道完了歉,就去忙自己的事去。” “墨尘大师兄。” 江凡张了张嘴,只默默说出几个字来,他没想到一贯在宗内温文尔雅的大师兄,也会如此疾言厉色。 “我现如今与金麟宗无甚瓜葛,日后见着我也莫要唤我大师兄,我家阿九度量大能容人,但我小气的很向来睚眦必报,那日演武场上你下毒一事我早晚就跟你清算。” 孟晚林放下手里的药碗,看着江凡窘迫的神情,突然有些想笑。 这家伙在宗内嚣张惯了,还是头一回见他不讨好的样子,墨尘那张嘴谁能躲得过去。 “知···知道了。” 江凡跑出木屋,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左右都是自己做错了事,被人挖苦两句也是应该。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被官兵带走了,一个一个排着队向外走去,江凡往回走着,正撞见江川和方遒他们。 少年正在同一旁身着官服的人说些什么,那当官的对着少年似乎十分尊敬。 “不知这位可是元大人?”江凡拱手问道。 “不错,正是本官。” “村中的一位小童受了很重的刀伤,眼下虽止住了血但草民仍旧不大放心,斗胆想请求大人,可否寻辆马车,让草民护送孩子入建陵城中求医。” 元清听后急忙吩咐着一旁的侍卫:“苍耳,你立马去将本官的车驾牵来给这位少侠。” “是,大人。” 江凡见状跪在地上叩谢:“多谢大人。” “快些起来,都是些小事。” 江凡走到江川身侧商量着:“哥,我们带着满满先回舅舅家吧。” “也好。” 少年走在二人前边,在元清的耳侧低语些什么,不一会儿江凡看到元清竟然对着少年行礼。 “如此下官便带这些百姓谢过王爷。” “王···王爷?” 江凡惊讶地看向自己兄长,江川点头示意,前者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瞧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是王爷! 哪样的王爷会被武林门派的宗主拒绝之后,跪在门前苦苦哀求。 又有哪样的王爷会被人挟持,被人连扎三刀,无人相护。 建陵城里的王爷不都是气宇轩昂,数人拥护? 以往对王爷和宗门大师兄的认知,在今日都瞬间碎了一地,江凡嘴角的笑不由得僵住。 “小凡,你怎么了?” “没什么,呵呵,就是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太过浅薄。” 没了人气的村子如同一座空荡的坟,风声四起穿梭在每一处,听不到任何的回声。 南偲九与墨尘牵着马匹在村外等候,不一会儿便瞧见了走过来的几人。 孟晚林帮着江凡他们将孩子抱上了马车,马车里的人挥着手告别,女子看着手上的鲜血一时有些恍惚。 沾着水的巾帕在女子的手心里仔细的擦着,少年在一旁安抚道:“林林,他会没事的,你做的很好。” 孟晚林回头抱住了少年,身子有些发抖。 “阿遒,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真的很害怕,不是对血的那种害怕,而是我真的很担心那孩子会醒不过来,会就这样没了呼吸。” 少年的手一下接着一下轻拍在女子的背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 “咳咳。”墨尘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两声,“看来孟大小姐这怕血的毛病是治好了。” “要你管。” 第282章 谣言 南偲九低眉浅笑,瞥见少年的一双眼紧随着远去的元清,心底也明白了几分。 “阿遒,你是不是同元大人一起?” 少年拱手作揖:“师父,徒弟不敢欺瞒师父,我担心元大人一人难以完成,渭水改道累及的村子不在少数,他一人怕是护不住这么多银两。” “虽然我现在空有王爷的名头,但好歹也能震慑一二。” “是以我想请师父谅解,拂春山我怕是不能随师父一同前去了。” “你有自己的打算这很好,师父又怎么会生气,万事小心,知道吗?”南偲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躲过了喜宴上的那场灾难,林林和方遒都开始了新的人生,接下来的路怎么走都随他们。 “你,要去找元清?” 孟晚林松开握紧的手,有些发愣。 “林林,程大嫂虽然话说的刺耳,但是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些百姓没了生计该如何生存?” “也许今日他们尚且能够苦苦支撑,那么明日、后日呢?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清水村。” “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不论我经历了什么我始终是安怀国的王爷,在宫中的锦衣玉食皆出自宫外的百姓,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女子对上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忽的莞尔一笑。 “傻阿遒,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使小性子吧。” “孰轻孰重,我怎会分不清,我想我们三皇子会不会还缺一个保镖,你看我如何?” 少年激动地抱起女子,兴奋地问道:“真的吗?你同我一起去再好不过。” “真的,还不放我下来,南姐姐他们都看着呢。” “但是林林你不是很想陪师父一起回拂春山?” 女子白了一眼一旁幸灾乐祸的墨尘。 “算了吧,我不去,有人可高兴着。” “孟大小姐真是懂我,准确的来说是你们都不去,我才高兴。” 南偲九手肘弯起向后轻推了一下墨尘,嗔怪道:“你啊,少说两句。” 男子附和着在嘴边一拉,对着女子眨了一下右边的眼睛,闭口不言。 “林林,你同阿遒一起去安抚这些百姓,一路上千万要当心,凡事不要逞能。” “嗯嗯,知道了,南姐姐,日后我也要去拂春山上看一看。” “好,日后定带你一起。” 孟晚林走了几步停在墨尘的跟前,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男子怀中的婴孩,婴孩不知何时又沉沉睡去。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拂过那张瘦弱的小脸,有些心疼。 “听晚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什么好日子,几番险些丧命,也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定会福泽绵长。” “下次见她,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孟晚林正轻叹着,眼珠向上一转正对上那张讨厌的脸,墨尘的这张脸虽然没有南大哥那般风神秀逸,令人过目难忘。 但是也儒雅俊秀,要是能毒哑他会更好一些。 从前在宗内温文尔雅那套都是装出来的,那些个女弟子谁不是每天躲在墙角偷看,偏自己最是懂得他的小人心思,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城府深的很,南姐姐心思单纯少不了受他蒙骗。 “墨尘,你要对南姐姐好一点,别对我南姐姐使你那些小心思。” 一个无情的白眼翻过。 这么多年恩怨纠缠,她与墨尘一起长大,她从未对他说出那句抱歉,也知晓他不屑听到这样的话语。 也许,从某一层面上来说,她早已将他视作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照顾好自己和南姐姐。” 墨尘目光微怔,很快眼中仍是平静的一汪池水。 女子一跃上马拉着少年坐到她的身后,细长的手臂摆动着,不屑的语调拉长。 “下次再见,你定是赢不过我!” 男子双唇抿起挂着淡淡的笑意。 南偲九挽上他的手臂,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或许连墨尘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么多年的陪伴中,他早就将林林当成了家人。 只是他自己是个别扭的人,不愿去承认。 “以安,我来骑马吧,遇到客栈我们就停下来给听晚寻些米粥吃。” “好,都听你的。” 听晚这个孩子乖得很,十分好带,一路上吃吃睡睡,即使马背上颠簸也从不哭闹。 几日相处下来,南偲九对这个孩子的喜爱又多了几分,总时不时地抱在手里逗弄。 “阿九,阿九,你别总看她,你也看看我啊。” 哀怨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南偲九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塞到男子的口中。 墨尘咬了一口包子,在婴孩娇小的鼻子上轻轻一点。 “等你上了山,看你还怎么粘我们阿九。” “你啊,这么大个人,还同个孩子吃醋。” “你们听说了吗,这拂春山上啊,住着许多女子。” 南偲九闻声望了过去,几个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起交谈,说的眉飞色舞。 “你也知道这事儿?” “拂春山,什么拂春山?” “就离这茶舍不远的那座荒山啊!这你都不知道。” “那儿不是一座荒山吗?何时有的名字?” 因着几人说得起劲,一旁其他人也跟着围了过去。 “这个倒不知道,不过这大半年来是不是总有女子从山上下来采买,起初大家也不大在意,就是后来这些女子在山下为些女人鸣不平,带着她们一同上山。” “这一时间拂春山的名字也就传开了,这方圆百里的女子谁都知晓,受了点委屈就要往这山上跑。” 一男子拄着拐杖,凑到了最前边,大声呵斥着:“不错!就是这群妖女!诱骗我家闺女上山,你们看看我这腿就是那群妖女打断的!” 南偲九打量着那个男子,不到三十,胡子拉碴,一脸的颓废,上衣打着补丁反穿在身上,那根拐杖也只是随意捡着树干磨得。 一口的黄牙让人看着有些反胃。 “这群女人这般厉害,我瞧大哥你看上去也有些力气,她们能打得过你?” 男子一挥拐杖,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们是不知道,这荒山废弃了许久,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一群女人,这山上啊有古怪!” 第283章 故地 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就连一旁洗碗的小二也走近了一些。 “什么古怪?” “这山上啊有妖怪!那群女人就是妖精变得!” 小二“噗嗤”笑出了声。 “大哥,你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谁会信啊!” “你不信?你们不信是不是?我家闺女被骗到山上去了之后,我可是一瘸一拐前去寻过的,那山脚下有东西,一进去就在原地打转,你们说说这不是鬼打墙是什么!” “难不成这位大哥说的是真的?” “就是真的!”男子一掌拍在桌子上,吃痛地吹了吹手,“要我说我们就该将这群女人抓起来,这分明就是妖精化了人形,在这儿蛊惑女子,你们仔细想想你的媳妇儿,你的女儿,要是都被骗上了山该如何是好?” “大哥的话也不无道理啊。” 墨尘抱过女子怀中的婴孩,坐在一旁翘着脚,看着向众人走近的南偲九,眉眼皆是笑意。 “这位大哥既然说女儿被拐骗去了拂春山,为何不报官?”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身穿水蓝色烟罗裙,外头罩着一件白色短纱,衣襟处绣着精致的杏花,细腰处恰到好处的系着一条浅蓝色的腰带,简易的木簪增添些许随性。 不禁纷纷感叹山野之处竟也有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只是不敢多看,那双狐狸眼没有半分的妩媚,透出来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一般,让人不敢接近。 说的正起劲的男子被人打断,不悦地皱着眉,看到女子的容貌之后一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姑娘不知那山上一群妖精,险恶的很,就算要报官也得打探清楚才行啊。” 南偲九冷冷盯着那人,继续反问道:“听闻山间有精怪修炼成人,少则也得百年千年,你说这山上的女子都是妖精所化,会不会有些不切实际?” “再者你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无二两银钱,妖精看上你家什么?为什么非要哄骗你家女儿?” “你指甲泛黄满嘴恶气,分明是抽大烟上瘾所致,一个烟瘾如此大的人如果做出卖女儿的事情想来也并不稀奇。” 周遭几人听到这话不由得动摇起来。 “这姑娘分析的也不无道理,想来就算有妖也一座荒山也不可能遍地皆是精怪,况且我曾见过那山上下来的女子,她们还曾经施舍过馒头给路边的乞儿,瞧上去不像是坏人。” “你这男子莫不是在这儿扯谎,你女儿若是真的丢了,为何不报官,莫不是真如这位姑娘所言,你是卖女儿被人发现了,这才断的腿?” “言之有理啊,不然受这么重的伤,要是我早就去官府了。” “你,你定是拂春山上的妖女,要不你怎么会为她们说话!” 男子焦急地举起手中拐杖,丢了过去。 南偲九一手接住,轻轻一拧如胳膊粗的木头顿时碎成两段。 男子和周遭几人纷纷后怕地止住了口,茶舍内顿时鸦雀无声。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有些话不能乱说,我知晓拂春山上不过是些江湖女子,从不轻易招惹旁人,你不该在此出言诋毁。” “她们守着山头过她们的清贫日子,与你何干,你自己若不是心虚何故在此处挑拨是非,若再让我瞧见你如此行事,我必报官抓你。” “走就走!你你给我等着!” 墨尘坐在一旁眉心轻拧,两指间弹出一粒石子,正中男子短腿处。 只听的“哎呦”一声。 原本好好走着的人,突然拖着一条腿骂骂咧咧地离开,众人纷纷散去不敢再多言语些什么,低头喝着自己碗中的茶。 “阿九,别让这些人坏了心情,我们走吧。” “恩。” 二人走到拂春山山下,看到曾经熟悉的一切,南偲九脸上不悦的神色瞬间被喜悦填满。 “不知道丁兰、栀子她们过得怎么样了,我们快些上去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们。” 墨尘将婴孩竖起抱着,任由软乎乎的小手扯着自己的碎发,他不经意回眸瞥了一眼身后,眸光动了动,转而紧握住女子的手,宠溺地应和着。 “好阿九,慢一些,山间的路不大好走,别再拌着了。” 狭长的眼角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他知晓林中有一双眼正落在女子的身上。 从钟山下来,那人便一路跟随,气息时有时无,竟一路跟到了此处。 他倒要看看还能跟到几时。 五月山间的花已落了大半,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绿意,心神也不由得跟着开阔许多,晨间的风还未暖起,越往上走越是凉爽。 南偲九伸手拨弄着淡淡的雾气,一瞬间好似回到了旧日时光。 刚上山的自己整理着行宫遗址的每个角落,闲得无聊时,也会在云雾里舞剑,或是两腿耷拉在崖边数着日出时分。 虽然无人能与自己分享,倒也过得惬意。 而后门派建立了起来,山上的人越发的变多,反倒没有之前的肆意快活。 门派内的大小事务自己从未关切,就连门派内的弟子见过的也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总是混淆他人的长相,索性后来就关在崖顶哪儿也不去了。 眼下,再无仇恨的牵绊,她想认真地辨认每一张脸,用心地去交每一个朋友。 拂春山上不再有那个喊打喊杀的门派,有的只是收容所有无处可去的女子的归宿。 “没想到丁兰她们把这儿打理的这般好,连门头都重新修葺了一番。” 一路上山而来,小路被人格外细心地拓宽,陡峭的地方更是铲了几个阶梯。 两边的杂草也被人清理干净,竟有几分从前门派的样子。 “无名山庄”四个大字挂在青绿色的牌匾上格外醒目,与一旁久经风霜的石狮子竟有些般配。 “连心,是你吗?让你去采些花露怎的磨蹭这么久?” 丁兰迈过门槛,向着雾气遮挡着的人影走去,手里的花篮掉落在地,女子欣喜地叫道:“姑娘,不,庄主您回来了!” “太好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写封信回来,我们也好准备一二。” 第284章 归家 “丁兰,叫我南姑娘就好。” 南偲九摸着女子的发尾,感叹道:“许久不见,你的头发都这般长了,很好看。” “多谢庄主夸奖。” 丁兰捡起地上的竹篮,跨在腰间,拉着南偲九的手向里走去:“庄主许久未归,山庄里多了许多姐妹呢!” 南偲九摇摇头笑道:“都说了唤我姑娘就好。” “那怎么行,无名山庄是姑娘带我们来的,若没有姑娘我们这些人如今还不知会怎样,姑娘就是无名山庄的庄主!” “大家快来啊!庄主回来了!” “丁兰,你说谁回来了?” 几个女子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有的欣喜有的惊讶。 还有许多刚来的虽不曾见过南偲九的样子,但却听了不少故事,也巴巴地往外赶着,都想看一眼。 墨尘抱着婴孩走在后头,眉眼向下弯去,没想到阿九如此受欢迎。 “庄主!真的是庄主回来了!栀子好想你啊!” 栀子飞奔过来,一个熊抱环上南偲九的腰肢,不肯松手。 “庄主我好想你,我写了好多信,但是丁兰姐姐说不让我寄那么多出去。” 哀怨的小眼神扫向身后。 “庄主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同我们一起住在拂春山上。” “恩,我会待上一段时日。”南偲九看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笑着答道。 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怀里传出一声惊讶的叫声。 “呀!庄主真的和时公子在一起了!竟然孩子都有了!” 栀子双手一松,迫不及待凑到孩子面前,双眼冒着星星。 “这孩子也太可爱了!” “没想到庄主的速度这么快,这就把时公子拿下了!真不愧是我们庄主!” 墨尘轻轻揪着婴孩的小手,在栀子的头上一敲。 “这孩子不是我同阿九的。” “就是,就是,栀子你这个小脑袋瓜儿也不好好想一想,这孩子都有半岁大了。” 从外回来的连心放下手中的物什,摸了一下婴孩的小手,连声笑道。 院子内的众人纷纷拱手行礼:“恭迎庄主!” 南偲九揉了揉额间,扶起为首的丁兰:“你们快些起来,日后不必行这些虚礼。” “此处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归家而已,不必如此隆重。” 栀子举起一只胳膊,开心地说道:“最近我同丁兰姐姐新学了一道菜,中午定要让庄主好好尝一尝!” 连心在后头扯了一下南偲九的衣袖,小声嘀咕着。 “庄主可要当心了,栀子做饭全靠天意,十有八九都要糟蹋食物。” 南偲九笑了笑:“无妨,随她开心就好。” 几名女子听到这话都想出一份力,又都一股脑儿往厨房挤去。 “我们阿九还真是受欢迎!” “阿九是无名山庄的庄主了,日后我可就要仰仗阿九了。” 南偲九接过男子手中的婴孩,高高抱起:“好。” 女子回眸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暖心的笑容,她也跟着嘴角上扬,回家的感觉真好。 琴声如涓涓细流荡漾开来,听的人如痴如醉,忽地琴音一转,化作滚滚刀锋,似有杀敌破竹之势。 “启禀主子,三皇子一行人已经离开清水村,眼下正前往其他受灾的村子。” 细长的指尖按压在琴弦之上,一曲荡气回肠戛然而止。 “本王这个弟弟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好了离开又总能搅在这浑水之中。” “冀州城一事,民间已有不少百姓称赞本王的三弟,若是此事再让他办成,恐怕长乐王日后的声望只会更盛。” “主子,可要属下前去刺杀?” 茶杯一瞬砸在那人的头上。 “蠢货!阿遒是本王的弟弟,你也配对他下手!” 即刻传来叩头的声音。 “是属下愚钝!” “雍州是贤王的封地,你觉得贤王会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且暗中跟随,看看贤王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盯紧了贤王的人,贤王一贯下手狠辣,若是三皇子有性命之危,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属下领命!” 南偲九坐在席间,举起筷子,每个人都盯着自己下筷的地方,满目皆是期待。 一道红烧狮子头,色泽光亮肉汁饱满,简直能够媲美酒楼的菜色了。 “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手艺!” 听到女子的夸赞,丁兰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庄主,这是我做的,我时常会送些方子去城中的酒楼呢!也赚了不少银两!” 栀子连忙盯着另一边的醋炒白菜,眨着眼睛,示意南偲九夹起。 南偲九跟着望了过去,白菜与木耳黑到了一块去,浅尝一口后竖起右手的大拇指。 “栀子也很棒,小小年纪都会做饭了!” 墨尘忍着笑意,递过一杯茶水,那菜倒是不难吃,就是齁得很。 栀子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庄主放心,我日后还会再接再厉!” 南偲九侧过身去猛灌了几口水,这才压下口中的咸味。 “你们也别都看着我,大家一起吃。” “对了,丁兰,刚才在山下我们在茶舍遇着一个男子,说是他女儿被哄骗到拂春山上,说我们的人还打断了他的腿,正挑拨着其他人想要闹事。” 丁兰扒了一口饭入口:“庄主说的应该是苏叶吧。” 正说着话另一桌上突然一个女子跪了下来。 “都是苏叶的不是,连累无名山庄被人诋毁,还请庄主原谅。” 南偲九望了过去,那女子身形纤细,仿佛一股风都能吹走,瞧上去与丁兰一般大的年纪,脸色却有些蜡黄。 “你快些起来,我不曾责怪,在这儿没有什么层级之分,你不必对我下跪。” “你叫苏叶?” 女子缓缓站起点头应道:“回庄主,是的。” “山下那人是你父亲?” “是。” 南偲九摆着手示意女子坐下,淡淡开口说道:“你放心,山下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想来你父亲这段时间不会再来闹事。” “你且安心在山上住着。” “多谢庄主。” 南偲九举起手中的酒杯,环视着席间的每个女子,说出心底的话。 第285章 自由之地 “各位,我曾经说过无名山庄愿意收容所有无家可归的女子,你们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但若有一日你们有了更好的去处,也可尽管离去,不用与我知会。” “庄主,无名山庄就是我丁兰的家,若不是庄主也许我早就被卖到了冀州城,也许都不得留下一个全尸!” 丁兰站了起来:“丁兰永远不会离开,除非庄主有一日赶丁兰走!” 立起来的身影越发的变多,她们的口中都说着同样的话。 “我也一样,我也不走!” 南偲九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不禁有些发愁。 一旁的墨尘见状开口解围:“你们庄主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哪会真的赶你们走,今日乃是团聚的日子,还是高高兴兴喝上几杯!” “对!时大哥说的不错!我们难得见到庄主,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栀子抢过酒杯正要张口,被墨尘夺了过去。 “你还是个小孩儿,喝什么酒,多吃些菜吧!” 午后,大家各自忙活着各自的事情,南偲九在屋内哄睡着怀里的孩子,眉间并未缓解多少。 墨尘探出手指点在女子的眉心,他不喜欢看她心烦的模样。 “阿九在愁些什么?” “她们在无名山庄住的开心,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 “以安,无名山庄或许能护她们一时,但我怕曾经的祸事迟早会有一日重演。” 这漫山的平静来之不易,她实在不想再一次看到拂春山火光冲天的一幕。 “阿九是怕山下的事情愈演愈烈,总有一日会有人再次设法对山上的女子不利。” “但阿九可有想过对她们而言,这世间再大也只有这一处能偷得自由,在这里她们才能活得像自己。” 南偲九的手停在婴孩熟睡的脸庞上,顿了一瞬,她没想到墨尘看得比自己更加透彻。 “阿九,你还记得比武招亲上,季云初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记得,我记得你当时的回答,你说女子一生当为自己而活。” “应去见没见过的风景,去品没吃过的佳肴,去到每一处想去的地方,不再困于院墙之中,不再为自己的夫君而活,不再为自己的孩子而活,只是做她自己。” 墨尘当日的回答,自己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抵是因为这样的话完全不似那时的他所能说出来的。 而今看来,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时夫人,他才会有此所感。 “没想到阿九那么早开始就这么在意我说的话了。” 额间落下男子轻轻一吻,南偲九推开他,“嘘”了一声。 “别把听晚吵醒了。” 男子顺势抓住南偲九伸过来的手,轻柔地放在胸口处。 “我母亲时苑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祖父当时看中的便是母亲的才情,想着父亲身边需要这样一位有涵养的女子,这样宗门内迟早能出一个文武双全的宗主。” “父亲对母亲极好,从不大声同母亲说话,更是事无巨细照顾母亲,只要是母亲所喜之物,费尽心思也要求来。” “巧的是母亲也十分钟爱杏花,父亲从山外移栽了一棵罕见的香蜜杏树在种在院中,那树开花时芳香十里,沁人心脾。” “母亲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过得十分幸福,但只有我知晓她的幸福不假,不快乐也是真的。” 男子的目光投向随风摆动的纱帘,仿佛记忆中人就在眼前。 “母亲自小到大没去过任何地方,从时家到玉衡宗,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往另一处牢笼,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的一生侍奉父亲,教育弟妹,而后又长伴父亲左右,抚养我长大,仿佛这些都是她该做的,她这一生就该如此度过。” “只有我知道,母亲她很想踏出门槛,去到外边的广阔天地,她幼时起便憧憬着山川湖海,去看每一处不同的风景。” “她曾对我说,杏花最好看的样子不是在院中生长凋落,而是在山间肆意起舞,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她说的其实不是杏花,而是她自己。” “我只是傻傻地回应着她,我说待我长大之后定要带她去看漫山的杏花,可惜再也没有那一日。” “父亲被杀之后,母亲郁郁寡欢,玉衡宗改头换面她亦无可奈何,最终还是不出半年便撒手人寰了。” “阿九,你自幼生活在山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懂山下女子的人生,大都是一个样子。” “生的命好即使如我母亲那般,也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被围困在四方天地之中,有的心甘情愿有的不甘也没有任何能力改变现状。” 墨尘的叹息声很轻,落在女子的耳中却是异常的沉重。 “生的若是不好,买卖流浪,为奴为婢,终其一生都不得自由。” “也许你觉得无名山庄能够成为她们人生里过渡的一段时光,便已足够,却不知晓,对于她们而言,能够在此处生活已是万分中的幸运。” 南偲九垂眸而下,长长的睫毛遮住半只眼睛,这些她并未想过。 上一世,为着复仇,能入杀破门中的大多数女子也同样背负着仇恨,她自认为能够给她们的是庇护之所,是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的希望。 她从未想过,后来的杀破门日益壮大,许多女子纷纷投入门下,或许还有着另外一层原因。 便是墨尘口中所言的自由。 “以安,既然我们会在山上住上一段时日,不如教她们习武如何?你同我一起。” 南偲九缓缓开口。 “我知道玉衡剑法不外传,这行宫之内有个地方藏着一些武功秘籍,虽不是什么绝世武功,但是强身健体作为防身来用最好不过。” “这里有武功秘籍?” 墨尘眉间跟着堆起淡淡的疑惑,从未听说过哪一朝的皇帝喜爱收集武功秘籍。 这座行宫出现在这座人烟罕至的山上,已经十分诡异,初次进入时除了些许灰尘,和杂乱的家具之外,这里几乎能够满足所有正常的生活所需。 第286章 习武 而今更是藏有武功秘籍,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大对劲。 但是阿九上一世在此处生活了许久,杀了孟青松后,几乎不曾离开过拂春山,想来这行宫内并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巧合。 这一切仿佛都是按照阿九的需要所设计的一般。 “以安,以安?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在想此处怎会有武功秘籍。” 南偲九勾了勾手指,示意男子跟着她向外走去。 “我带你去瞧瞧你便知晓了。” 按照记忆中的地方,女子向西往里走去,停在最后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外。 “果然,此处太过偏僻,丁兰她们只是粗略打扫了一下,并未发现里边的异样。” “以安,你且看看这个屋子有何不同?” 墨尘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房屋,比上东边的建筑要朴素许多,没有过多的雕饰,屋外的小院布局也很简单。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张供人小憩的卧榻,一张书案,几把桌椅,没什么稀奇。 等等。 好似哪里有些不同。 男子在屋内走了走,转而又走出了屋外,对上女子含笑的视线,忽得灵光一闪。 “屋外比屋内多了一丈。” “没想到我们时公子还是挺聪明的。” 墨尘得意地笑了笑,跟着女子再次走入屋内。 “当初你也是这样发现屋中的秘密?” “那倒不是。”南偲九转动着书架上的烛台,机关应声打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我哪有这个心思,纯粹是觉得这个烛台好看想带到我屋里去,结果误打误撞打开了这个密室。” 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两个箱子,一箱是些锻造的兵器,另一箱则是基本武功秘籍、丹药,底下还有一层红布盖着些什么。 南偲九拿起那几本秘籍,满脸的欣喜:“有了这些,丁兰她们日后自保准是没有问题。” 娇小的手在箱子里拨弄着,又拿出几瓶丹药摆在书案上,紧接着目光就牢牢地盯着那些兵器。 “阿九,这块红布下是什么?” “三节棍、峨眉刺······倒是有不少好东西,都很适合女子。”南偲九清点着箱子里的兵器,头也不抬地回着,“还有一块红布吗,不知道啊,应是用来垫箱子的吧,可能是怕秘籍受潮。” 墨尘好奇地扯开底下的那块绸布,眸色倏紧:“这是!” 红色绸缎下盖着的竟是半箱金银珠宝。 “阿九,你上一世该不会从未看过箱子底下的东西吧。” “底下?” 南偲九好奇地凑了过来,嘴巴摆成一个“哦”地形状。 “以安,这是什么!” “这儿竟然有这么多!” 天知道自己上一世过得有多么凄苦,原来财富离自己仅隔了一层红布。 男子将密室里的箱子抬出,放在外头,认真地打量着书架上的烛台。 款式独特雕刻精细,却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阿九,若是喜欢这个烛台,我帮你将它拆解下来带走如何?” 女子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的武功秘籍,淡淡地说道:“那倒不必。” “都是从前的爱好了,那会儿很是喜欢各式各样的烛台。” 男子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一些。 “以安,你在这儿等我,我这就喊连心、冬雨她们帮着抬到前殿去。” 所有女子闻声纷纷赶往前殿,殿中挂着“达观自适”四个大字,朱红色的柱子已经有些褪色,大殿中镶金的雕刻,雅致的陈设,依旧彰显曾经的奢华。 “我和以安会在拂春山上住上一段时日,这期间会教大家习武,虽说习武艰苦,但你们有了武艺傍身,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轻易被他人所欺辱。” 南偲九双手背于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子的脸上,开口说道:“当然,此番习武还要遵循你们的意见,不愿也不强求。” 殿内的女子彼此相视一笑,内心都十分激动,刷的一声整齐地跪在了地上。 “我等愿跟随庄主习武!” 男子立在一旁,眼前闪过另一副场景,他幻想着曾经的杀破门内,他的阿九身着玄衣引领着众人,大抵与眼前无异。 “好,那从明日起,每日卯时练武,先从基本功练起。” “是,庄主!” 回想起之前带着这些女子赶路的日子,墨尘就觉得有些后背发凉,他最是喜静,若是这些个女子受不住天天哭诉,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事情的发展,与他预想中的大不相同。 本以为这些个柔弱的姑娘家,头一回练武,就算没有哀声抱怨的,也该有几个逼出泪水的。 却不想,开头的艰苦每个人都熬了下来,即便是一日总能晕倒几个,也不曾听到有人说要放弃。 一晃过去了七日,大部分人的马步扎得稳了许多。 男子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拿着茶盏,抿了一口。 “阿九,她们就是身子弱了一些,这练武的资质不比男子差。” “不过很多人不大识字,我看不如我开课教她们认字如何?武功你一人教她们足矣。” 南偲九低眉想了想,他躲去做个教书先生,想来是不想与山庄内的女子有太多接触。 这个家伙莫不是怕自己吃醋? “也罢,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们也是该多学一些东西。” “不过你偶尔也要过来指点一二,毕竟我有的时候没你仔细。” “好,知晓了。”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旁提醒道:“阿九,其实你大可将她们分成两批,挑选出几个聪慧的先教一些剑术或是掌法,再由她们教余下资质稍差的。” “习武一事急不得,但你我未必会在此处停留许久,若是能够先教出几个练得快的,日后我们走了也不怕她们无人指点。” “恩,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是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 那么选谁好呢? 南偲九在人群之中来回挑选着,栀子虽然年纪小,不过天赋高,连心也不错,丁兰差一些,但基本功练得很扎实······ 微亮的手指别过女子的脸庞,将她的视线移了过来。 他不喜欢她的眼中总是放着这么多人。 第287章 约定 “阿九。” 软糯的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委屈。 南偲九一愣,自己何时又惹他不开心了。 底下练习的女子不约而同背过身去。 “阿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指尖轻点在女子的眉心,墨尘弯腰而下凑到她的耳边:“今夜子时我在崖顶等你。” “不来我可要生气。” 末了在那粉嫩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南偲九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中了药一般,酥酥麻麻。 下意识望向台阶之下,好在无人看到。 她向座椅里头缩去,如个鹌鹑一般,轻声答道:“好,我一定去。” 子夜时分山上一片暗沉,越往山顶处走越能看得清头顶的光亮,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儿如玉盘一般挂在空中,显得周遭的星辰都黯淡了许多。 南偲九手中拎着一小坛酒,正想着如何哄人,站立在崖边的男子对着她微微招手。 微风拂袖,男子深蓝色长衫洒着浓浓的月光,一根玉簪恰到好处地插在束起的冠子里,修长的身形好似从画中走出一般。 那双眼眸格外的黑亮,她步子慢了下来,不由得看得发痴。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两世为人,对于他人的长相总很难认清,却独独记得住这样一双眼睛。 而后的很多年过去,男子抱着她也曾说笑,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阿九,你来了。” “恩,给你带了美酒。” “还是阿九懂我。” 两盏凉酒下肚,南偲九抬头看着星辰,又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山野,这才明白过来墨尘究竟在别扭什么。 说好了一起再看一次日出,不想这几日诸事繁多,竟抛在了脑后。 “对不起,我忘记了。” 女子侧过头去,盯着那双情绪不明的脸,微薄的唇角突然歪向一侧。 “那阿九说说,忘了什么?” 口中的声音小了一些。 “忘了答应过陪你看日出。” 酒坛连忙放在男子的手中,赔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 “这酒是行宫里的美酒,说不定是从前哪位皇帝的珍藏,给你赔罪可好。” 女子学着男子从前的样子,单闭上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刚才浅尝一口,竟是比心悦客栈的佳酿还要好喝。” 一旁的人却不为所动,酒坛仍旧放在手心。 “阿九,该不会觉得一坛酒就能将我打发了吧。” 南偲九迅速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前几日丁兰给自己看的话本子里,那些个官人都是怎么哄娘子的来着。 啊,有了! 她面颊微红往旁边移了移,在男子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下该不生气了吧。” 刚要退回又被拽了过去,二人贴的更近了一些,两唇相抵,一时间山顶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要这样,才不生气。” 南偲九摸了摸微肿的唇,心中腹诽着,这家伙不仅小心眼还记仇,日后还是莫要惹他生气的好。 墨尘仰头饮下坛中的酒水,一只手抵在膝盖处,望着满天的繁星,感慨道:“阿九,我还以为这个承诺不会实现了。” “没想到上天还是眷顾了我一次。” “若你想,我之后可日日陪着你看日出。” 说出一早就想好的词,南偲九接过酒坛默默饮下一口,丁兰说话本子里这样的良辰美景,总要说上几句情话,这样才能加深彼此间的感情。 “阿九,这话总觉得像负心郎哄骗小娘子的甜言蜜语。” 细长的眼好似能将自己看穿,女子虚心地别开视线:“是,是么。” 带着薄茧的手掌摸向女子的脑后,语气带着宠溺。 “阿九,不必学那些,做你自己就很好。” “只是有的时候,你的眼里装了太多的人,若是只能有我一个就好了。” 南偲九稍抬眼睑,对上那道温柔的目光,扯过男子的衣袖,十指紧扣。 “现在,就看你一人,可好?” “好。” 远处的官道上,一伙人正匆匆运送着车辆上的木箱,点着火把一刻不敢多加停留。 “此次从长乐王府运送银两赶往雍州,都警惕着一些,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担当不起!” “今夜我们加快脚程,明日巳时便能到。” “是,镖头!” 正往前赶着,突然前面的马匹一脚陷入地里,林中飞出半截削尖了的竹竿,穿过马匹的脖子,为首的车辆翻倒在地。 “当心!有人拦路劫财!” 十几个黑衣人从将车队包围了起来,带头的男子叫嚣着:“到了雍州就是老子的地盘!” “想要从这儿过去,就得乖乖把钱财交出来!” “我不交又如何。” 镖头拔出腰间的长刀,看了一眼左右的兄弟,挡在车前。 “弟兄们这批银两是要分开受苦的百姓,你我一定要护住了!绝不能让贼人劫走!” 带头的男子见状冲着其他黑衣人点头示意,大声叫道:“识相的就留下银子,还可留条活命!” 镖头提刀砍了过去:“你们休想得逞!” “上!”带头的男子挥动右手,黑衣人十分有序从左右包抄。 很快对面就有些招架不住,镖头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忙带着自家的兄弟撤到林中。 几名黑衣人正欲去追,被为首的男子叫住。 “慢着,放他们走,他们不走如何能将遇到劫匪的消息传出。” “本以为护送银两的会是宇文遒,没想到他到谨慎请了镖局的人护送,好在银两已经劫下,我们这就带着银子回去复命。” “是,大人!” 倚梦楼内已过子夜时分,仍旧歌舞升平,笑声哭声欢愉声交叠在一处,让人恍惚间犹似闯入梦境。 厢房雅间内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右手边摆着刚劫来的木箱。 “王爷,银两已经尽数劫下,已运送至后院。” 榻上端坐着的男子点燃炉内的熏香,一张脸生的不柔不刚,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眉眼内敛深沉,好似并未身处烟花之地,举手投足之间难掩矜贵。 “你刚才说是护送银子的是镖局的人。” “回王爷的话,不错。” “你们与他们打了多久?” 第288章 朝霞 黑衣人愣了一瞬,有些不解,低头回道:“大致两刻钟。” “两刻钟的时间,他们便撤入林中,将银子拱手奉上,无一人伤亡,你也不觉得奇怪?” “属下,属下不明。” 宽厚的手掌轻压在木箱之上,缓缓打开,了然轻笑。 “苍术,你被人骗了,箱子里不是银子是石头。” 黑衣人闻声望去,心中凉了大半截,立马叩首在地:“是属下大意,还请王爷责罚!” “不是你大意,而是本王的弟弟变聪明了。” “没想到他在宫外待得久了,长大了不少,现在思考事情更加全面了。” 苍术双手拱于头顶,恳求道:“王爷,此事是属下的纰漏,还请王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定会将银两截回。” “不必,想来银两已经送到了阿遒的身边。” “你若去,只怕本王与他之间,就不能相安无事了。” “河流改道是大计,为的是长久经营,总无法顾得周全。” “王爷,那眼下该怎么办?” “任他放手去做,这个名声让给他也无妨,有人比我们更急。” “是,王爷。” “此处甚是嘈杂,收拾一下,我们回建陵。” 房门缓缓打开,男人的脸上戴着银制面具,只露出温玉唇色。 月白色的锦袍从门中迈出,衣衫底下坠着金丝,在烛火下闪着光。 不知从哪儿蹿出的人影,紧紧抱住那片金丝不放。 “求公子救救我,我不想接客!” 娇小的手臂上布满了血痕和针眼,很是渗人。 “小丫头!还敢跑!” 老鸨带着打手气势汹汹地从前头追来,扬起的鞭子眼瞅着就要落下。 “惊动了客人,这回定要扒你一层皮!” 男子轻瞥一眼身旁的人,苍术一脚踹在那人的小腹上,来人吃痛地倒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老娘的事!” 老鸨扭到跟前瞧清那张面具,“唰”地趴在地上,脸色变得惨白。 “主···主子。” 男子低眉打量着那个小丫头。 “你,抬起头来。” 湿漉漉的一双杏眼清澈见底,细眉如柳叶般轻扬,圆圆的鼻头上坠着一颗淡痣。 约摸着不过十三四岁。 平淡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我凭何要救你?” “求求公子,我是被他们绑来的,若公子能够救我,帮我报官,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一生!” “绑来的?” 淡褐色的瞳孔幽深,面具底下一双眼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人。 “看来妈妈忘了倚梦楼的规矩,不如你说给她听。” “是,主子。”苍术抱着手中佩剑,厉声说道,“倚梦楼内不得有十六以下的姑娘,不得拐骗绑架良家女子,倚梦楼内以卖艺为主不得强行逼迫姑娘接客。” “奴婢,奴婢知错。” “妈妈,告诉我,这个丫头年芳几何?” 冷冽的声音犹如悬在头顶上方的刀刃,地上趴着的人听得心惊肉跳,各个都缩着脖子冷汗直流。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长久不来倚梦楼,这里就成了你们的天下。” “既然这个妈妈不听话,再换一个便是。” “跪着的人一个不留。” “饶命啊!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苍术拔剑的速度极快,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抱着衣角的小丫头顿时昏了过去。 银质面具下眉间皱起。 “主子,这个丫头属下如何处置?” “去查查她的背景。” “是。” 男子低头打量着那个瘦弱的身形,衣襟处被人撕开,脖子上挂着醒目的手印,本想一脚踢开,奈何那双小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不放。 这小东西,倒是个会讹人的。 “求你······” 一声轻轻的呢喃,好似许多年前井底的那个被困的孩子,他也是这般小声地央求着自己。 宽厚的手掌将女子拦腰抱起,手中的份量异常的轻。 “吩咐下去,让楼内的人都仔细看着不听话的下场,以后这儿的管事换成花魁。” “是,主子。”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南偲九打了一个哆嗦,不知何时竟靠着身侧的男子睡着了,宽大的斗篷罩在二人的身上,随着女子醒来向下滑落。 清浅的光逐渐透过云层,好像要将整片夜色撕扯开来。 一旁的男子背靠着树干,仍在睡梦中。 她探出食指,轻轻扫着细长的睫毛,掠过笔挺的鼻梁,落在紧闭的薄唇之上。 都说薄唇之人易薄情,怎么看与他都沾不到边。 她对人的容貌一向没有什么实感,但这张脸如今牢牢地刻印在脑海之中,好似百看不厌。 “阿九,看着若是无趣,亲几下也无妨。”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就知道打趣我。” 结实的双臂熟稔地绕过细弱的腰间,将女子拉回自己的怀中。 “说好了一起看日出,阿九都醒了,我怎么敢继续睡着。” “我总觉着你好像话本子里,狐狸化身的妖精,化作玉面书生,看上去老实,实则一肚子坏水。” “那我们阿九不喜欢?” 南偲九双手捏着男子的脸蛋,强行揉出一块肉来:“喜欢,喜欢。” 粉色的光晕如同燃料从天空深处迅速铺来,顷刻间颜色加深了许多转为赤红,夜晚最后一丝黑暗也尽数褪去,只留下泛白的月亮还隐约挂在天上。 二人静静看着旭日东升,紧靠着彼此,温暖的色彩好似照入了心中。 “阿九,之后你想去哪儿?” 细小的指尖缠绕着深蓝色的腰带,一圈又一圈。 “说出来不怕你笑,其实我一直很想去江南水乡瞧一瞧,前世没有这个机会。” “我曾听人说过,江南水乡很美,尤其是雨落之后,静的如画中一般。” “也想去看看西北的大漠,白云山上的麋鹿,福州的大海······” “沅沅,你还不曾见过山下的景色,西北的大漠,白云山上的麋鹿,福州的大海,每一处都是与众不同的风景。” 女子的眼里闪着微光,在逐光山上,她也曾看过日出,那儿离天空太近,总是异常的刺眼,不像眼前的日光这般柔和。 第289章 暗卫 墨尘的右手一紧,脸上的笑未曾减退分毫,望着斑斓的天空眸子却多了几分暗沉。 阿九从不知道,每一次当她想起那个人,脸上的笑意总是那样的毫无防备,犹如一个孩童。 或许对南若秋,她仍有几分愧疚,但对那个人,她眼底的情绪更为复杂。 他虽然从未见过那个仙人,但也知晓那位仙人在阿九心中的份量。 她一向只叫他恩人,对于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每每点到即止。 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只是在隐忍,在克制。 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能如此压在心底,她说过上一世,她死在一位仙人的手中,想来便是她心底的这个人。 天玄功被压制时尚且如此可怕,上一世那一场恶战之中,她一人之力可敌整个武林正派,为何却被一掌毙命。 只有一种可能。 她,甘心赴死。 他不信他们之间只有恩情。 男子的手按住女子的肩头,轻咬着发凉的唇,从小心试探到肆意索取。 仙人又如何。 阿九,如今是他的阿九。 日后,也只能是他一人的阿九。 “启禀主子,贤王的人失手了,镖局护着的不是银两而是石头。” “大哥手底下没想到也养着不少废物,石头也能看成银子。” 一声冷笑,男子长发四散开来,仰头嗅着手中的香囊。 “眼下贤王可有什么别的动作?” “回主子,贤王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正在回建陵的路上。” “回建陵城了,呵呵。”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声,竟然撒手不管了!” 跪着回禀的人见惯了自家主子的喜怒无常,立马低头不语。 一旁身着布衣的男子拱手开口:“王爷,宇文遒经冀州城一事已积攒了不少民心,若是此事叫他做成,想来他就算无争储之心,也会对我们造成不小的威胁。” 细长的眉毛上扬,眼尾倾斜向上带着几分不羁,乌黑的眸子透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邪魅。 “苏言,你想如何做?” “回王爷,在下以为不如派出暗卫劫下银两,震慑一二,左右是在雍州的地界,三皇子不会想到旁人的头上。” “可。” 男子与暗卫一同退出屋外,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弯绕的回廊。 “既然需要震慑,戏便不能做的太假。” 身后的暗卫弯腰低下头来,拱起双手。 “属下愚钝,还请苏先生明示。” “既是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在演戏,就得见血才行,” “可,可王爷下过死令,不得对三皇子下手。” 男子的手落在暗卫的肩头,根骨分明。 “王爷要的是三皇子活着,见血的法子有很多,只要他活着便不会惹怒王爷。” “属下知道了。” “在下还有一事需要交由你去办。” 温和的语气轻飘飘的洒下,却瞬间让人置身于严寒之中。 暗卫低着头双手微颤。 若说王爷的喜怒无常让人胆战心惊,王爷身边的这位苏先生则更让人发怵,王府内曾有几人对其出言不逊,隔日便横着抬出了王府。 “你别紧张,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被王爷责骂。” “三皇子身边有一江湖女子,你且将她绑来,得此女便能牵制住三皇子,届时在下自会在王爷面前替你邀功。” “是,先生,属下这就去办。” “办成了,将人送到春园。” “是,先生。” 廊下只剩下男子一人的身影,他的目光停留在落雨的池塘,雨点声越发变大。 “孟晚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少年架着马车,笑着看向前方,好在自己提前做了准备,等那批劫匪反应过来,银子已经送到了村子上。 身侧的女子将水囊递到少年的嘴边。 “阿遒,喝些水,还有一小段路要赶。” “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挺有用的,还真让你预料到了,半路会有劫匪拦截。” “那林林不得多夸夸我。” “少臭美!” 孟晚林收回水囊,抬头饮了一口。 “雍州城周遭这几处村子庄稼都荒废了,肯定有不少人为了谋生出来劫财。” “就是我啊,我也能猜到。”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应道:“是,林林最是聪明。” 昨夜那批人未必就是流寇,他们抢走了那些石头不曾折返,只可能是他们主子下的命令。 会是他吗? 雍州是他的封地,他不想自己在此处有所动作,也是应该。 自己没有争储之心,但身为皇子本身就难以置身事外。 前头元清驾着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传来刀剑相抵的声音。 “王爷快走!” 元清顾不得掉落在地的官帽,捂着手臂的伤口跑了过来。 “王爷,快走!前边来了一伙人,身手极好,看着不全然是奔着银子而来。” 正说着,长箭越过元清径直射向少年,孟晚林拔出流云,那箭瞬间断作两截。 几名黑衣人已经赶到眼前,径直冲着少年砍去,少年抬腿踢了过去,翻身跳下马车夺去一人手中的长刀。 那几人见状立马将少年围了起来,丝毫没有劫财的意图。 “不好,他们是冲着阿遒来的!” 剑气如虹,流云快若闪电,径直刺向少年身前,挡下砍来的长刀。 “阿遒,你与元大人先走,他们的目标是你,这些人我一人对付足矣。” 元清从一旁扯过少年,神情异常焦急:“王爷,快走!” “林林。” 少年满目皆是担忧,不曾察觉一只冷箭正对着自己。 “嗖!”地一声,冷箭划过少年的右肩,女子回头叫道:“快走!快带阿遒走!” 少年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与元清跃上马车,扬起手中的缰绳。 “驾!” 视野里女子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少年眉目紧锁,将缰绳放到元清的手中。 “元大人,剩下的银两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必要将银两安全送到。” “王爷!” “我绝不会扔下林林一人!” 少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在尘土之中滚了几下,立即站了起来,向着打斗的方向跑去。 孟晚林嘴角轻蔑一笑:“区区几个毛贼,就凭你们也想打过我!” 第290章 劫人 流云飞快地在手里旋转着,轻而易举地打落攻击过来的长刀,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 这个傻子,还是回来了。 一黑衣人看了一眼赶来的少年,从怀中扬出一把白色粉末,孟晚林想要此时想要捂住口鼻已是来不及。 “快些带走!先生说要活的!” “林林!” 少年捡起地上的流云,迎头刺了过去,却被眼前的另两个黑衣人拦了下来。 “撤!” 眼看着女子在自己的面前被人劫走,少年疯了一般冲上前去,一枚暗器掷在地上,周遭升起一阵白烟,待烟散去空无一人。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苍耳满脸是血的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负伤的官兵。 “王爷,您受伤了!” “他们把林林带走了!他们把林林带走了!” 喉中的腥甜涌出,一口黑血吐出后,少年昏厥在地。 苍耳见状连忙扶起地上的少年,瞥了一眼右臂有些发黑的伤口。 “不好,王爷中了毒!速去寻大人,唤驿站的大夫前来!” “是!” 孟晚林恍惚之间醒来,只觉得头异常的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眼前蒙着黑布,双手双脚又都被绑着,动弹不得。 “此次虽然没有劫走全部的银两,不过好在也能够交差,总算不会被主子处罚。” “说是这么说,咱们主子向来阴晴不定,你忘了之前有个丫鬟布菜的时候肚子叫了一下,就被拖出去打了板子。”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哎,真是差事难办。”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去看看那位姑娘醒了没有!” “是!大人!” 孟晚林立马侧头倒下,耳边传来帘布掀开又落下的声音,车轱辘不停地往前转动。 “回大人,还在昏睡!” “将人看好了!出了任何差错,小心自己的脑袋!” “是!大人!” 这群人劫了银子还不够,还对阿遒下手,他们的目标既然是阿遒,那为什么又绑走自己? 孟晚林缓慢地抬起双手,深怕发出一丝声响,指尖探入腰间。 该死! 这群混蛋将解毒丹搜走了。 昨夜的那批人明显是冲着银两而来,而这批人却有些不同。 他们明显不是普通的劫匪,如果是这样,会不会他们的主子知晓阿遒的身份。 抓自己难道是为了威胁阿遒? 但是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大可以挟持自己威胁阿遒,为什么非要费尽心思将自己绑走? 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孟晚林爬起故意踢了一下马车,发出响声。 果然马车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大人!那女子醒了!” “有人吗?有人吗?”孟晚林大声叫道。 “喊什么!” “我···我想小解,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解?”那人的声音充满了疑惑,“来个人,带她去!” “是!大人!” 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腿上的束缚松解开来,前面一人牵着自己手中的长绳,推了自己一把。 “就这儿!你快点,别耽误我们脚程!” “是···是。” 孟晚林佯装蹲下,在草丛之中摸索到一块石头,轻声叫着:“哎呀!” “怎么了?” 看守之人的声音从东南面传来,石头寻着方向砸了过去。 只听到一声闷哼牵着双手的绳索软了下来,女子正欲高兴地扯下黑布,只听一阵风过,一人再次拉起绳索。 “啪!” 一巴掌猝不及防的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右脸。 这人也太狠了些,下手这般重,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掌掴。 “姑娘,下次再生小心思,落下的就不止是巴掌了。” “左右先生说了绑活得回去,仔细想想断几根手指应该也无所谓。” 孟晚林声音立刻软下几分。 “知晓了。” 在马车里不知躺了多久,孟晚林才辗转醒来,真是什么主子养着什么样的奴才, 那群人怕自己再生逃跑的念头,索性又给自己下了迷药。 整个人都晕晕沉沉,已经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只觉得身下硬实的木板,好似变得软和了许多。 耳畔传来冰冷的声音。 “她的脸,是谁打的?” 不知是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先生,这女子中途想要逃走······啊!” 她听到一男子的尖叫,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带他下去!将那只断手扔去喂狗!” “是!先生!” 绳索被人缓慢地解开,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自己的上方响起,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面上。 “你放心,伤你的人我已经处罚了。” “我都舍不得伤的人,他竟敢打你,若不是他还有用,早就死了。” “你······你是谁?” 孟晚林用尽全身力气护在自己的胸口,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 “没想到,这么快你便不记得我了。” 为何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重新认识。” 床头的熏香愈发地浓烈,男子俯身而下,额头低垂摩擦着女子的额间,笑得有些渗人。 “呵呵呵,这次,你跑不掉了。” 蛇山驿内,元清驾着马车赶回,里头早已一团乱麻。 “大人!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里面什么情况,可是王爷受了伤?” 苍耳跪在地上:“都怪卑职,是卑职没有护好王爷!还请大人责罚!” “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能有什么用!”元清捂着自己的右肩,向里走去,“现在什么情况,王爷的伤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苍耳跟在元清的后头,面色不大好看。 “回禀大人,王爷左肩的伤口虽不深,但对方的剑上淬了毒,情况不大乐观。” “驿站地处偏僻没有可用的药材,眼下正用人参吊着,大夫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晚上。” “什么!” 元清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年,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心底慌乱不已。 三皇子绝不能死在蛇山驿。 圣上一直有派暗卫护在三皇子左右,可刚才未曾出现,想来那些人必是被对方的人引开。 尽管世人皆传三皇子最不受宠,但事实并非如此。 此时就算去寻圣上的人恐已是来不及了。 “苍耳,速派人前去最近的江齐城求药!” 第291章 求药 “是,大人!” “带上大夫去江齐城,直接求见城主季云初,告诉她南偲九的徒弟命在旦夕,请少城主赐药相救!” 马鸣声在驿站外响起,转瞬不见了踪迹。 元清守在床头满面愁容,握着手里的巾帕擦着少年额间的密汗,眼下少年已经没了清醒的意识,嘴里不断说着胡话。 能听清的不外乎“林林”两个字。 “孟姑娘没跟着一起回来?” “回大人,不曾,我们赶到时只看见王爷一人晕倒在地上。” “命人在附近搜寻,也许人还不曾走远,任何消息前来回禀。” “是,大人!” 他们将人带走究竟有何目的? 雍州毕竟是贤王的封地,会不会是他? 白皙的指节弯曲咯咯作响。 若不是为着那批银两的安全,自己断然不会先行离去。 而最让自己意外的莫过于三皇子竟然单独返回救人,这样的王爷世子也会为了他人的命而奋不顾身吗? 元清嘲笑着自己对人的偏见。 第一次见到宇文遒,李云来前后小心侍奉,明明是最不得宠的皇子,却偏偏让皇帝派出了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前来迎接,深怕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驿站内被褥茶具焕然一新,这般娇气为何还要从宫内跑出。 再次相见他就已经知晓自己想错了。 他没想过宇文遒真的会为了一个江湖女子,放弃联姻对象,那不仅仅意味着放弃了一个女子,更是意味着放弃了对那个位子的渴求。 而今宇文遒更是会为了曾经险些伤害过他的无知村民求情,为了渭水改道遭殃的百姓捐赠出长乐王府的银两,即便是自己也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够走到高处,一定会是一位仁君。 “来人!” “是,大人!” 元清扯下少年额间的巾帕,放在水盆之中打湿。 “你带上一队人马,将剩下的银两带一小批出去,从清水村最近的吴家村开始,仍留在村中守着田地的农户,按人头算,一人可分二两白银。” 水滴巾帕最紧处一点一点滴下。 “就说是长乐王散尽府中家财,贴补百姓。” “遵命!大人!” 士兵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去。 “大人,不知是否要多带些人马,属下怕再发生白日的事情。” “不用,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会再来了。” “是,大人!” 床榻昏迷之人突然起身呕出一口黑血,鼻尖的呼吸又弱了一些。 “王爷,你一定要挺住!你想想孟姑娘,她还等着你去救她!” “林······林······”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绝不会惹得两伙人同时对他下手,既然他们这么怕他会收获民心,自己不如就帮他一把。 元清凝视着那张苍白无力的面容,宇文遒一早就有交待此次行事以朝廷为名,眼下已然没有这个必要了。 “启禀城主,城外有人求见!” 季云初正准备洗漱更衣,门外突然传来守城士兵的声音。 “可有报名讳?” “共有两人,其中一名是蛇山驿驿丞的侍卫,另一名则是大夫,他们身上携带着盖有官印的文书,说是前来江齐城求药。” “带他们到城主府!” “是,城主!” 苍耳拉扯着身后的大夫焦急地跟着士兵走着,大夫已是气喘吁吁,本就不曾骑过高马更别提这般快的速度,刚到城主府前便呕了出来。 “大夫,快些,大人那头还等着药救命!” “知···知道了,这就来了。” 季云初仔细阅览着文书,官印不假,但是蛇山驿地处偏僻没什么良药倒也是真,不过为何不去雍州城。 “卑职参见季城主!还请季城主赐药相救!” 苍耳跪在地上,扯了扯一旁的大夫,可怜接近五十的大夫刚吐完又被拉着跪了下去,险些栽在一旁。 “你们先起来说话。” 季云初命人上了两盏热茶,大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 “你说要救人,不知可是驿丞受了伤?” “不是,是南偲九的徒弟中了毒,蛇山驿药材稀缺,这才斗胆在夜间赶来求药。” “你说什么!南姑娘的徒弟!” 季云初脸色一变,急忙命令一旁的丫鬟带着大夫去府中取药,更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交到苍耳的手中。 “这是保心丸,关键时刻定能用得上,一会儿我命人选匹快马,你们取完药材会有人护送你们离开。” “多谢城主!” 苍耳眼神里满是震惊,保心丸是多么贵重的丹药,竟然就这么舍得送出了? 没想到季城主与南偲九之间的交情如此之深,南姑娘竟比王爷的头衔还好用。 季云初亲自护送二人到城门口,由始至终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前来求药的是蛇山驿的人,这证明南姑娘不在蛇山驿。 她其实并不知晓方遒的真实身份,但她知晓他是南姑娘的徒弟,也知晓南姑娘有多么在意这个徒弟。 只要是南姑娘在意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会护住。 守到子夜时分,终于在门外等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云清回头急忙问道:“需要的药材都寻到了?” 苍耳跪在地上回禀:“回大人,都寻到了,季城主将城主府的库房打开,任由大夫挑选,还赠了一枚保心丸。” 大夫颤巍巍地晃着两条腿从门外跨进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微弱:“快,快给王爷先服下保心丸,煎药还需些时辰。” 元清从苍耳手中接过锦盒,碾压丹丸放入一旁倒好的温水之中。 “苍耳,把王爷扶起来,将嘴扒开。” “大人,这···这会不会不太好。” “废什么话,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你放心王爷不会知晓。” “是,大人!” 苍耳坐在榻上一手扶起少年,另一手利落地扒开少年的下巴,形成一个漏斗的形状便于药汁倒入。 元清手里的动作也十分的快,几下就灌了进去,苍耳在一旁收紧少年的下巴,避免药汁流出。 “苍耳,你也奔波了一晚,下去歇一歇。” 第292章 脱险 “大人,属下不累,不然属下在此守着。” “不必,他的命很重要,我一定要亲自看守。” 深绿色的官服上被血浸湿了一些,尤其是右臂直接划开了一个口子,丝线凌乱地露在外头,沾染着的鲜血已经凝固。 “大人,让属下先替大人清理下伤口。” 元清这才觉察到右臂传来的痛感,点了点头,坐到桌边,眼神仍旧落在榻上。 纱布一圈一圈地绕在右臂,苍耳小心地系着,顺着元清的视线望了过去。 他家大人一向最不喜结交权贵,此次这般担忧,会不会是怕王爷在蛇山驿出了事,保不住蛇山驿的一众官差。 “大人,保护王爷不利是属下等人的过错,与王爷无关,若是有人问罪下来,属下必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人!” 看着跪在地上的苍耳,元清摇头回道:“你以为我如此守着他是因为他是安怀国的长乐王?” 难道不是吗? 苍耳的眼神变得疑惑起来。 “是因为他是宇文遒,善良执拗愿意为百姓请命,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私银去接济百姓的宇文遒。” “苍耳,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大人,七年了。” “七年了。”元清轻叹道,“我十六中举,人人皆云我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每一场战争都没有硝烟填的却都是老百姓的性命。” “我曾以为贤王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我错了,在权利面前没有人在乎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命。” “他们要的从来只是一个结果而非过程,谁会去在乎世家手中把持着田地,这些百姓如何承受住沉重的赋税,谁会去在乎渭水改道有多少人活活饿死。” “但是宇文遒不同,他心底存善,即便面对皇权也丝毫不动摇,我想我等到了要等的人。” 自家大人心中的愤懑,苍耳又何尝不知。 从朝堂上两派争抢到如今蛇山驿无人问津,他知道自家大人不愿做任何一派的刀锋,大人自有大人的信仰。 可是。 “大人,不论大人今后如何抉择,苍耳都誓死追随。” “只是大人,属下以为三皇子似乎对争储一事没有兴趣。” 元清放下卷起的长袖,仔细地抚平其上的褶皱,声音低沉了几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连我都能瞧得出圣上对他的不同,以贤王的心思不可能不知。” “他虽无争储之意,但早已卷入争储这场战争之中。” “大人是说此次刺杀三皇子的人是贤王所派?” “劫银之人或许是贤王的人,刺杀之人却未必。” 苍耳一手持在刀柄上,一手挠了挠头。 “贤王不是一向不喜三皇子,也许是劫银之后发现被骗了恼羞成怒,这才又派人前来刺杀。” 贤王素来不喜宇文遒这事人尽皆知,听闻宇文遒前些时日在宫内拒婚,满朝文武只有离王一人为其求情。 “苍耳,朝堂之事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简单,有的时候你所听所见,不过是别人想要让你听到看到的。” “大人,恕属下愚钝,听不大明白。” “无妨,日后你自然知晓,你且先下去歇息。” “大人,苍耳不累,属下这就去帮着大夫熬药。” 元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就只剩下他与少年二人。 男子移步到榻前,探手在少年的额间,热度已降下来不少。 一个时辰后,苍耳端着汤药走了进来,看到自家大人仍守在榻前,眼里已出现几条血丝不由得心疼起来。 “大人,这儿有属下盯着就行,大人还是去歇息一会儿。” “无妨,待他喝下药彻底解了毒再说。” 同样灌药的法子到第二次的时候,苍耳已经没有半点冒犯的感觉,手下的动作快了许多。 片刻后,少年便呕出许多黑血,脸色也逐渐好转。 大夫伸出手指放在少年的手腕处,擦拭着额间的冷汗,舒了一口长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我这就去再煎一副药来,日出时分喝下,便能将余毒清除。” “辛苦王大夫。”元清拱手谢道。 “不辛苦,不辛苦。” 王大夫端着药碗走出门外,走到院子的一角忽地坐在了地上,药碗落在布衣之间,一双手揉着大腿内侧。 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就是这般骑马实在是受不住,再来两回恐怕自己都得散架。 “大人,王爷既然已经无恙,便由属下在此守着,若是王爷醒来,属下第一刻前去通知大人。” “那我去一旁卧榻之上小憩一会儿,若王爷醒来,定要告知我。” “是,大人!” 自从听了墨尘的意见之后,南偲九觉着教起他人武功来轻松不少,连心和栀子学得都非常快。 连心在掌法上精进不少,按着《落英掌》如此练下去,他日必有小成。而栀子则是在剑法学习上一点就通,几乎不用自己指点多少,简单一两句她便能够融会贯通。 当了别人的师父之后,才发觉从前的自己学习武功来,是有多么愚笨不堪。 怪不得当年总是将玄知气得几日不曾理会自己,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 “我们阿九想什么呢,这般高兴。” “在想自己的一些蠢事。” “说来听听。” 墨尘起了兴致坐在廊下晒着日光,架起一只脚来,等着听女子口中的蠢事。 “其实也没什么,年幼时资质不佳,一个剑招我练了整整一月,不像栀子这般一点就通。” “现在想想才知晓什么叫做师父难当。” 南偲九站在廊下来回地走着,绘声绘色地说着从前练剑的那些事情。 “······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就只能白天练晚上也练,有的时候做梦也在练。” “有一次,我累的迷糊了,拿着砍柴刀就开始比划,被罚了整整七日只能睡在屋外。” “原来小阿九这么笨呢!” 黑亮的眸几乎粘在女子的身上,时而欣喜时而心疼,男子的脑海里有一个小小的阿九努力挥动着长剑的样子。 自小就被关在狗市的笼中,阿九的体形要比同龄人小上一些,手掌更是娇小,本不适合练剑。 第293章 无名剑法 他能想象的到,以她在擂台上与自己过招的功夫,该是吃了多少苦才能练成。 “我们阿九就是厉害!” 宽大的手掌之中变出一块兔子形状的糕点。 南偲九一个转身在男子身旁坐下,回头看见精致的点心,一下想到了另一个女子。 “这要是林林在,肯定很喜欢,估计都舍不得吃。” 细长的眼角扬起,略带几分不屑。 “孟大小姐才没有份,这是我给我们家阿九做的,天下独一份。” “这是你做的?” 这个人究竟还会多少东西,烧得一手好菜,还会做这么精致的糕点。 一口咬下软软糯糯,分外香甜。 “真好吃!” 男子看了一眼没了头的兔子,笑了笑:“我们阿九倒是一点不怜惜。” 紧接着剩下的身子又少了一半,座椅上女子并拢着两条腿伸直向前,糕点黏在手上,探出舌头舔了舔。 阳光底下明明是难得一见的天真趣味,落在男子的眼里却变了味道,黑亮的眸中好似烧起一把火,喉结不自主上下翻滚。 “以安,等我们游山玩水回来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拂春山可好?” “我翻了翻那些秘籍,所写剑法都没有我之前学的一套精细,我想着这几日便将那套剑法传授给栀子,日后庄内的姐妹都可以跟着学。” “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遇到危险普通的敌人都近不了身。” “你觉得怎么样?” 南偲九回头这才瞧见对面男子的神情有些奇怪,大半张脸红的熟透了一般,娇小的手指抚摸过去,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太阳晒得太久了?” “没,没什么。” 轻咳一声,男子别过视线,端起手中的盘子,有些结巴。 刚刚那张嘴里说出的话,他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满眼皆是那张粉嫩的唇。 “以安,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这么做可好?” “啊?哦,好。” 南偲九看着大步离开的背影,不禁好奇起来,这人该不是日头晒得太久晒晕了? 午膳用过没多久,南偲九就将栀子叫到了跟前,她做事一向不喜拖泥带水,任何决定一旦做了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始。 “栀子,我想教你一套剑法,日后你也可以教给其他姐妹。” 栀子闪烁着大眼睛,点头如捣蒜。 “我就知道庄主最疼我啦!” “我一定不会辜负庄主的期待,定会牢记于心!” 小小的拳头握在胸前,待学成之后,定要在丁兰面前先显摆一二。 谁叫她每次嘲笑自己做菜难吃,谁能想到自己学起剑法来还是很有天赋。 南偲九接过栀子捧着的长剑,这是栀子在兵器内自己挑选出来的,不是什么名剑,但却也十分好用,剑身重量都十分适合初学剑法的女子。 “栀子,看好了。” “如梦如幻,月影随身,剑随心动,破影消尘······” 栀子双手抱在一块儿,崇拜的情绪就要从眼里溢出,眼前的女子随手一个剑花,她都觉得无比帅气。 “庄主真是太帅了!” “栀子,可看清了?” “恩,看清了,这套剑法有实有虚,以虚招诱敌,以实招取胜。” “不错,你将记住的练一遍给我看。” 院内挥着长剑的小丫头,眼里活力四射,虽手上的招式没有太大的力道,但是招招都刺的十分精准。 不愧是习武的天才,只看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南偲九甚是欣慰地点着头。 “庄主,庄主,我学的如何?”栀子眨了眨双眼,十分期待女子的回答。 “很不错,比我当年强多了。” “真的!” 栀子心里乐开了花,太棒了!庄主刚刚在夸赞自己! “庄主,这套剑法有名字吗?是庄主自创的?” “不是,是从前一个恩人教给我的。” 思绪被抽离到很久之前,她也如栀子这般问着那人问题。 “这套剑法叫什么?” “忘了,偶然拾来,有没有名字很重要?” 小小的她那时攥着手里的剑,说不出话来,眼里却满是遗憾。 这套剑法与她一样,没有名字。 “南似九。” “啊?” “我从南边将你拾来,九月是你上山的季节,日后你的名字就叫南似九。” “既然你喜欢这套剑法,剑法的名字就由你自己来取。”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南似九这三个字,激动地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她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套剑法。 但她那时学会的字不多,待后来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许久之后她认识了“偲”这个字,便给自己换了另一个名字——南偲九。 “既然这里是无名山庄,不如就取作无名剑法。” “你我在这世间本是一样,是无人在意的无名之辈,纵使命运不曾眷顾家人不曾爱护,但在拂春山上,我们也有了亲人和朋友。” “无名剑法不仅能够护下自己,亦能护下身边之人。” “这个名字真好听!”栀子张开双臂抱住南偲九的腰间,“庄主,你和时大哥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栀子真的很喜欢庄主!” “傻丫头,这里也是我的家,就算我有事离开,也总会回来,你见过有人不回家的吗?” “恩,庄主要说话算话!就算以后离开很久,也要记得回家!” “好,我答应你!” 几日后,一封信打破了久违的平静。 “庄主,今日我下山遇着一个在山脚送信的官差,说是有封信从蛇山驿送来,要亲自交到庄主的手中。”丁兰背着竹筐从外头回来,挥着手里的信件说道。 “蛇山驿?许是林林他们的事情已经办完,准备动身来寻我们了吧。” 南偲九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却让她瞬间如同落入冰窖,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阿九,发生了何事?” 男子接过信件,眉头也跟着皱起。 “阿九,你别急,好在方遒已无性命之忧。” “阿遒中毒受伤还不曾醒来,林林如今下落不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着急。” 回想自己这些时日过得如此顺心,南偲九便觉得自己更加该死。 “早知如此,我就该同他们一起。” 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墨尘双手搭在女子的肩上,柔和地说道,“阿九,我这就陪你下山。” 第294章 赶路 丁兰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从二人的表情上来看,一定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马匹就在山脚下,有姐妹每日饲养着,庄主若要用,直接去即可。” “丁兰,多谢,山庄上的姐妹就先交由你照顾了,我有件要紧的事情眼下必须离开。” 南偲九收起信件,眉间蹙起,阿遒眼下在驿站有人照顾尚且安全,林林已被人掳走了数日,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这些事情从前都不曾发生,该去何处寻人? 此时要冷静,此事定与朝廷的人脱不开干系,蛇山驿在建陵城的西北方向,先去蛇山驿打探情况,再直接去往建陵城就是。 “庄主,我去帮您收拾行李,可要明日清晨再走。” 丁兰望着外头,已是日落时分。 “不必,我带的东西不多,我自己收拾就好。”南偲九一手握在男子的手腕处,“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 不同于上次告别,此一行无人欢送,除了丁兰庄内的人还不知晓南偲九的离开。 此时女子心内焦急如焚,恨不能飞跃千里。 一路上快马加鞭未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墨尘终是看不下去,舍了丁兰为自己准备的马匹,与南偲九共乘一匹继续赶路。 “阿九,你靠在我怀里休息一会儿,不会耽搁时间,有我在,我们很快就能到蛇山驿。” 怀中的人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一刻不愿松懈。 “林林已经失踪多日,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她受伤的场景,我睡不着。” “我们目前还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是谁劫走了她,不论对方处于何种目的,都是奔着方遒而来。只要她对他们还有用,就还是安全的。” 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响。 他知道每当阿九心中有事,就喜欢一个人发闷,不爱开口说话。 细长的手指移到女子的颈后,点住了她的穴道,紧绷的身子这才软了下来。 “阿九,好好睡一觉。” “不管发生何事,还有我在。” 眼前一黑,南偲九在梦境之中游走,瓢泼大雨无情地砸在自己的脸上,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大红衣裳堆在雨水之中,毫无生气,少年涌出的鲜血和雨水混在一处。 “姐姐,你不是认识仙人,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求求你!” 南偲九心如刀割,画面转眼变成女子跪倒在自己跟前,她伸手去接,却接不住那失去了呼吸的身体。 “不要!” 冷汗浸湿了衣裳,南偲九大口喘着气,马儿仍在不停地向前跑去,身后的男子双眼充斥着血丝,已是许久不曾合眼。 “阿九,再过几个时辰我们便到蛇山驿了。” 男子小心地问道:“你可怪我擅自做主?” 南偲九轻摇着头:“你太累了,换我来吧。” 她又何尝不知他是在心疼自己。 “不必,就快到了。” 其实女子不知晓身下的马儿早已换了一匹。 明明一路上都急不可耐,当南偲九真到了驿站门前,站在少年的屋外,却停下了脚步。 她甚至不敢迈出一步。 梦中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她心中更担心的是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自己仍旧没有改变他们的结局。 “阿九,我与你一起进去。” 瘦弱的手指反扣在女子的手上,将她向内牵去。 “南姑娘,你们总算来了。”元清开口说道。 “元大人,阿遒如今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看着少年虚弱的面色,南偲九内心又开始自责起来。 “王爷眼下已无大碍,余毒排清之后,曾清醒片刻,吩咐本官写信送去拂春山,而后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南偲九立马走向榻边,仔细探查少年的脉搏,脉象时有时无,但体内确实没有余毒残留。 怎么会这般奇怪? “南姑娘,这些时日均是王大夫在替王爷诊治,王大夫在驿站待得时间最长,是可信之人。” “元大人既是发话,我自然相信。”女子眉间蹙起,疑惑道,“不知王大夫是如何说阿遒的病症。” “王大夫说此毒来势汹却不难解,若不是蛇山驿没有那些珍贵的药材,也不会耽搁救治的时间。只是这毒解了,人始终不曾清醒过来。” 南偲九起身交待着一旁的男子:“以安,你在此处守着阿遒,我去王大夫处看一看。” “好。”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有人正蹲在药房内煎药,听到脚步声后,那人回头看向来人。 南偲九正对上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灰头土脸,身上的长衫也垂在地上扫着灰。 这是王大夫? “这位伯伯,不知可是元大人口中的王大夫?” “不错,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 “我想看一看汤药的药渣。” 王大夫短须突然竖了起来,眼里多了几分怒意:“姑娘莫不是觉得我学医不精,治错了病才连累王爷至今不起。” 一个小丫头竟然质疑自己多年的医术! “伯伯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余毒已清为何王爷仍处于昏迷的状态,故而才想要来探寻一番。” 南偲九弯腰行礼,解释道:“伯伯莫生气。” 煎药的柴又多了一些,煎药的人头也不回说道:“药渣就在地上,姑娘请自便。” 虽认不清王大夫的全部面容,但是也知晓如他这般大的年纪被人质疑,定会有些恼火。 也罢,还是先辨认一下药渣再说。 “丹参、五味子、黄芪、甘草······都是寻常药物,雪莲亦可解毒。” 听着女子嘀咕的声音,王大夫扇着火的手放缓了一些。 小丫头能瞧出什么来。 这些药材可都是江齐城求来的上等药材,清热解毒,固本培元,哪一样不是对症下药。 “这是?这是石上草。” “这就对了,石上草和忍冬相冲,激发了石上草的药性,才会致使人困倦陷入昏迷。” “对啊!我怎的没有想到!”王大夫拍了一下大腿,倏地站了起来,走了过来仔细辨认着药渣。 “丫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也懂些药理。” 第295章 焦灼 “此毒不致命却难缠,药方之中必用石上草和忍冬,都怪我一时心急,不曾发现。” “伯伯,你是说王爷手臂上的毒并不致命?” 南偲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伯伯既然王爷眼下已无大碍,不如煎一副清胃散,让王爷将先前喝下的药物吐出如何?” 王大夫的眸子亮了一瞬:“不错,不错,我这就去煎药。” 几人围在榻边,看着苍耳异常熟练地灌着药,等待着药效发作。 “阿九,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墨尘见女子面色凝重开口问道。 “你们觉不觉得有些奇怪,先后两批人,第一批人是为着银两而来被阿遒算计后,只带走了几箱石头,按理来说对方发现后必会折返,当夜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直至第二日你们眼看就要到吴家村,杀出了第二批人,不单单是为着银两而来,还冲着阿遒而来。” “也许这两批人并不听命于一人。”男子双手抱胸分析着,“若是同一人下的令,既要银两也要他的命,绝不会让他活到第二日。” “不错,本官也如此以为,这两批人的目标不同,形式风格也不同。”元清接着说道。 “第一批人尚且伪装成山匪的样子,而第二批人丝毫没有掩饰,行动迅速,下手果决,同是暗卫却彼此间差异甚大。” “哕!”少年猛地弓起背来,大口大口地向外吐着。 渐渐地他好似看到模糊的光线,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 “好了,好了,这下吐出来了。”王大夫摸着逐渐恢复的脉搏,异常欣喜,“王爷的脉搏总算是恢复平稳。” “想不到我行医多年竟也有用错药的时候,哎,果真是惭愧啊!” “伯伯,你并非用错药,对方要的就是我们能够对症下药。” 南偲九的话一出,一旁的几人都纷纷望了过来。 “阿九,你说是对方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要他陷入昏迷。”墨尘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女子的含义。 “果真是关心则乱,本官一时不察竟钻了对方的圈套。” “大人,你们在说些什么?” 苍耳摸着后脑勺一头雾水。 南偲九在榻边坐下,一点一点擦着少年的嘴角。 “若是想要阿遒死,何不下个见血封喉的毒药,也许阿遒连蛇山驿都回不了。”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阿遒的性命,而是要让他昏迷,此毒刁钻至此,解毒之方内必有石上草和忍冬,二者相冲但也有奇效。” “只是解了毒中毒者必会陷入昏迷,这一招又准又狠,为的就是延长阿遒昏迷的时间,却又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他们这么做也许就是想阻止王爷接济那些百姓,怕王爷收获民心。”元清握拳放置在腰间,紧着脸庞,“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银两在宇文遒受伤的当夜便发放了下去,那些百姓收了救命的钱,无一不是感恩戴德。 元清凝视着床榻上眼皮滚动的少年,即便他醒来会怪罪自己,这一步仍旧要走。 与离王和贤王相比,他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南偲九眉间的褶皱始终不曾抚平,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当真只是为了不想让长乐王的名声冒出头,对方才会如此下手? 那为什么又要将林林掳走? 这一切也许并非看上去的这般简单,这手段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冷宫内,明黄色的锦袍拂过地上的蛛网,龙纹在昏暗视野下有些暗沉,男子静静地立在画前,眉间间的愁绪如浓墨一般尽数散开。 “扶玉,我又来看你了,你还是这么年轻,若是你看见如今的我怕是都认不出来。” “阿遒画你画的很逼真,就是不大好看,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笑得如春日的和风,让人一眼难忘。” “你还怪我吗?” 那张威严不容他人质疑的脸,两唇颤抖着声音苦涩,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祈求着一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原谅。 “一步,就只晚了一步。” “我杀了害你的人,却同时也害了你,早一步,会不会你就不会含恨而走?” “陛下,陛下。”门口传来细小的声音。 垂下的腰缓慢直起,房门从内推开,男子的面上再看不到一丝悲伤。 “何事?” 李云来忽地跪在地上:“陛下,派去保护三皇子的人本欲追上那群人,却不料中途跟丢了,折返后发现出现了第二批人,待赶到时三皇子已中毒昏迷。” “你说什么!中毒!” 瑞帝立在廊下,眼里一片阴冷,跪在地上的李云来脖子往里缩了缩。 “陛下息怒,暗卫来报三皇子已无大碍,所中之毒已清而后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蛇山驿驿丞派人去寻南偲九,眼下三皇子已然苏醒。” “蛇山驿驿丞是何人?” “回禀陛下,是元清元大人。” 瑞帝双手背于身后,回眸望了一眼殿内:“到外头回话。” “是,陛下。” 李云来缓缓起身,将殿门轻声关上,跟着瑞帝来到院中,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他跟随瑞帝多年,深知瑞帝刚才已不仅仅是发怒,而是动了杀心。 放眼天下间,能左右圣上喜怒的也只剩下三皇子一人了。 “元清,这个名字朕倒是记得,前些年的殿试,一句“民贵君轻”犹在耳侧。可惜宁折不弯,朕记得贤王曾举荐他出任户部尚书一职,谁料他后来竟自请归乡,甘愿窝在蛇山驿做一个小小的驿丞。” “不过,有他在,倒也不错。” 瑞帝语气微变:“李云来,那么多的暗卫,都护不住阿遒一人,朕要你们有何用?” 听到这话李云来只觉双膝一软,瞬间跪了下去。 “是老奴不察,让人钻了空子,老奴甘愿受罚。” “朕的身边不养闲人,你自去领二十板子,手底下的人重新换一批送过去。” “之前的那些暗卫看护不周,一律处死。” “是,老奴遵旨!” 院内忽然卷入一袭冷风,晒着日头一股凉意钻入颈后,瑞帝眸子微颤,望向空无一人的内殿。 第296章 炉香 是你么? 回看眼前,李云来岣嵝着一副身躯,鬓角间竟生出些许白发,瑞帝的心间某处不觉软了下来。 “也罢,此事本不怨你,罚你三月俸禄,板子就免了。” “老奴谢过陛下!” “命你的人前去查清,朕要知道是谁对阿遒下手。” “老奴遵旨!” 守了一夜之后,少年总算睁开了双眼,南偲九接过墨尘递来的清粥,低头吹着。 “阿遒,你刚醒,先吃些东西。” 沙哑的嗓音带着虚弱。 “师父,我把林林弄丢了。” “是我没护好她。” “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没人想到他们会对林林下手。” 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几分,不论那些人是谁,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我怪自己。” “林林就在我的眼前,我若早些下车,她便不会被人带走!” “师父,我们现在就去找林林,那些人一定是建陵城中的人,他们抓林林无非就是为了拿捏我。” “我任他们拿捏,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不当皇子不要宇文这个姓氏,只要林林平安,我什么都答应!” 墨尘拦在榻前,手掌压在少年的肩头,冷声道:“你冷静一些。” “你这样瞎折腾能护得到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方想要的就是你现在这般慌不择路。” “墨公子所言极是,王爷不可自乱阵脚。”元清拱手开解道,“眼下对方的真是目的不明,即便他们所求是不想让王爷崭露头角,真的随了他们的意,也未必就能保证孟姑娘安然无恙。” “王爷不妨细想,如若王爷对他们没了威胁,孟姑娘在他们手中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少年瞳孔一缩,那样的后果他无法承受,他双肩一松,紧接着无力地向后靠去。 南偲九抬起瓷碗,平静开口:“林林出事,我心里也十分着急,但眼下你需要进食。” “吃饱了才有力气救出林林。” “明日我们就一起启程去建陵城。” 空洞的大眼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慌乱地抢过女子手里的碗,大口大口吞咽着粥水。 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去救。 一炉香在室内燃烬最后一抹,游荡在屋内的每一处角落,豆绿色纱帘坠着珍珠随着窗外涌进的热风,发出“叮当”响声。 妆龛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华丽的珠钗头饰,高床软塌掉落在烟水色丝绸一角,在往外一柄长剑赫然架在书案一旁,书案前男子身着布衫,缓慢下笔,笔锋苍劲有力。 榻上传来一声轻哼,男子眉眼弯起,脚步极轻怕惊醒熟睡之人。 一只玉足搭落在薄褥之外,修长的手指顺势捞起,盖得严实。 “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如此不老实。” 女子揉着眼皮,缓缓睁开,水灵灵的大眼满是疑惑。 “你是何人?” 清润的嗓音从床榻边传来,男子探出手指轻点在女子眉心处:“傻丫头,莫不是睡糊涂了,连我都忘了。” “我是苏言,你的未婚夫婿。” “苏言?” 女子脑海中闪现一个人影,转瞬即逝,她愣神了一会儿,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眼前的男子。 高挺鼻梁上方清澈的丹凤眼眨着细长的睫毛,薄唇微扬,瞧上去是一个清秀书生。 这人皮肤比上自己还要白上几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太瘦了。 好似风过便能将人带走。 “你,真是我未婚夫婿?” “当真,你腰间还一直挂着你我的定情信物,那是我家祖传下来的玉佩,只留给未来媳妇。” 女子低头摸索了一番,果真摸到一块双鱼纹理晴水绿的玉佩。 “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你我之间的事情,也不记得我自己的名字?” 男子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语气带着几分自责:“晚晚,都怪我,没有护好你。” “我是离王府上幕僚,前些日子王府内来了一批刺客,若不是为了护我你也不会跌落湖中,大夫说你撞到了头部,多少会落下一些病症。” “没想到这后遗之症竟是让你将我忘了。” “早知如此,我不该带你入府,都怪我!” 细长的眼角夹着晶莹的眼泪,让人心中不忍。 女子张开双臂,咧嘴笑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又没少块肉!” “没事,没事,我忘记了你不是还记得,你同我仔细讲讲从前的事情,说不定我哪天就记起来了呢!” “好。” 男子坐的凑近了些。 “让我想想从何处说起。” “你叫林晚,喜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来建陵城本是游玩,在绸缎庄买衣服时撞到了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以卖字画为生的穷秀才,你撞坏了我的字画,非说要赔偿于我,便跟着我回了家。” “一来二去,我们也就彼此熟知,有一日在城外你落入猎户的陷阱中,我赶去救你,岂料实在太笨,也跟着掉了下去。” “许是那时我们就已经明确了彼此心意。” “而后顺理成章也就定下了婚约。” “那我家里人呢?” 女子看着男子的表情逐渐转变成哀伤,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难受。 为何想到家里人会莫名的难过? “晚晚,你父亲已经不幸病故,我本不该告知你,让你徒增第二次的伤心,但我又不舍得欺瞒你。” “父亲,他,已经不在了吗?” 细长的手指围了过来,女子侧头靠着,看似瘦弱的肩膀十分结实,让人觉得心底一暖。 她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仍想不起任何,但依稀记得她确实撞坏过一人的字画。 “苏言,我会努力想起从前的事情。” “傻晚晚,你记不记得都是你,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们便会有新的回忆。” 第二日少年刚好一些便匆匆收拾行囊,元清知晓劝不住,临行前准备了一些盘缠。 “王爷,这些是下官为王爷准备的银两,王爷路上带着定能用得上。” 方遒见其欲言又止开口说道:“元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王爷,下官知晓王爷心中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对朝堂和官场之事并不在意,但就算王爷放下所有甘心离开,那些人就一定会放过王爷与孟姑娘吗?” 第297章 建陵城 “王爷涉世未深,或许不懂人心险恶,但有的话即使会惹王爷不快,下官也不得不说。” “朝堂不比江湖,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数不胜数,王爷或许能躲过一次,未必能躲过第二次。” “王爷生来便是皇家中人,已然不可能置身事外,若不反击,只怕下一回王爷及身边的人会再一次受到伤害。” “下官预祝王爷能够顺利救回孟姑娘,后续的事情下官会替王爷做好。” “如此便有劳元大人了。” “阿遒,我们该走了。” 南偲九在远处招手,少年背上行囊,大步奔着马车的方向前去。 “大人,您的话三皇子会听进去吗?” 元清双手背于身后,盯着远去的马车,十分笃定:“王爷自会听进去。” “只要涉及身边之人的安危,他必会听进去。” 为着天下百姓,他也不得不逼宇文遒一把。 “苍耳,吴家村的事情做好之后,让他们继续去下一个村子。” “是,大人!” 马车上,少年一路都愁容不展,这些情绪都落在南偲九的眼中,她拿出巾帕擦着果子,递到少年面前。 “渴了吧,吃个果子。” 此时少年的心中不仅仅是在担心心爱之人的安危,更多的则是思考元清临行时所说的那些话。 从前他并未考虑过这些,宫里面的那些肮脏手段他早已见识,但争储将要面对的则不单单是这些。 是要与自己的兄弟,自己的父亲做斗争。 是除了自己无法再信任任何人。 为了那张冷冰冰的龙椅,让自己变得无情冷漠除了算计再无其他。 这样的路,自己当真要走下去? “阿遒。” 一声轻唤将少年拉了回来。 “啊?” “吃果子。” 红彤彤的果子看上去饱满多汁,少年虽无甚胃口,仍旧接过来机械般地咬了一口。 “多谢师父。” “阿遒,你在想些什么?” 南偲九自问不会安慰人,但她也不想看着自己徒弟如此消沉,林林虽然下落不明,但一切还不能往最坏处想。 “师父,是不是我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即便我救出林林,就一定能护得住她吗?” “在我身边的人,会不会都因为我而遭受危险,他们针对的下一个会是墨大哥还是师父。” “阿遒,你究竟想说什么。” 少年轻叹道:“师父,你可知晓我重回建陵城意味着什么?”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果子,认真地看向少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阿遒与从前又有些不同。 “师父,我曾在父皇面前推拒了赐婚,也获得了父皇的准许离开建陵城,与林林厮守。” “不论为了什么原因,从我踏入建陵城的那一刻起,不论我想不想,我都已经默认进入了争储的漩涡之中。” “大哥二哥或是其他那么多的眼睛,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如若我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任由他人宰割。” 这傻小子原来一路都在想这个。 “那你想如何做,只也想走上那个位子,还是仅仅只想自保。” 果子在少年的手中变了形态,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来。 “我也不知晓。” “我可以对着师父坚定地说我仅仅只是为了自保,护住自己也护住身边的人,但那样便是在欺骗师父。” “说不想,我又怎会不想。” 南偲九微怔在原地,那双不谙世事的眸子浮上一层寒意。 “师父,我从未同任何人说过,我心中有恨。” “母妃被人陷害与侍卫私通,父皇盛怒之下将母妃打入冷宫,隔年我便在冷宫内出生。” “三岁之前我从未见过父皇一眼,亦不知晓父亲该是什么样子,冷宫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母妃总能变着法的哄我开心。” “三岁那年我贪玩跑出了冷宫,被人推入枯井中,是大哥路过将我救出,等我再回到冷宫时,母妃已经奄奄一息。”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日,母妃分明那么痛,却仍旧笑着对我说话,她嘱咐我要好好活下去,让我离开这座冰冷的皇宫。” “我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没了母妃的踪影,李云来一直守在我的床前,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在一旁陪着我。” “长大之后,我才在宫女的口中得知,母妃死的那一日夜里,惠皇贵妃也跟着离奇暴毙,自此宫中再无人受宠。” “我虽知晓那是父皇所为,但我知道,母妃的死和宫内的每一个人都脱不开干系。” “我又何尝不想报仇,我曾经也想以身入局搅浑这朝中的局势,即便最终也无法登上那个位子,也不能让他人好过。” “我更想放一把火烧了这座吃人的宫殿。” 紧握的手掌忽然松开,果子掉落在地顺着木板向外滚去,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师父,我不能。” “我不能再辜负母妃的期望。” “母妃生我养我护我爱我,她临死前仅有那么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离开皇宫好好活着。” “我···我怎么忍心叫她失望。” “她的夫君已经让她失望过一次,她的儿子怎么再能如此。” “所以纵然我想我也不会去做。” 淡眉之下的双目此时空洞的有些可怕,又似在不停挣扎,想要寻找一个肯定的答案。 南偲九淡笑着抬起右手,轻轻落在少年的肩头。 “那就不做。” “我们阿遒与他们不同,有喜欢的女子,有护你的师父,还有愿意为你拼命的挚友。” “不论发生何事,我们都会永远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就在建陵城中搅他个天翻地覆,我们永远是你的退路。”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抖,闭上双眼将头放在女子的双膝上,任由眼泪流出。 “师父,谢谢你。” 母妃,这世间,你可能看到,依旧有人爱着阿遒护着阿遒。 “驾!” 马车外扬鞭的某人耳力出奇的好,车内的交谈一字不落地飘入了耳中。 男子一手架在腿上,望着眼前逐渐平坦的大道,心内嘀咕。 第298章 牡丹 愿意拼命的挚友? 谁,不会在说我吧。 谁会为你那个傻徒弟拼命。 “抱差不多可以了,别把我家阿九衣服弄脏了。” 薄唇不禁向上扬起。 建陵城内的争斗不见硝烟,可不好打。 不过自己偏偏就爱硬碰硬! 花园内各色花朵已然过了花期,花匠们正小心地换着盆栽,天气已然热了起来,随意搬动几下便是一身大汗。 一个娇小的身躯从花圃前经过,不经意撞到了脚边的盆栽,开得正艳的牡丹落入尘土之中,转瞬被踩在了花匠的脚下。 花匠大惊失色立马高声喊道:“你这婢女怎么走路的,竟把这好好的花踩坏了。” 监工的太监眼尖,闻声走了过来,低头瞥了一眼已不成样子的牡丹,吓得险些跪了下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搬到贤王府的牡丹,这花儿比你们的命都值钱!” “是哪个不长眼的闯的祸!” 奸细的嗓音吓破了众人的胆,纷纷跪在了地上,不敢出声。 花匠探出一根手指,落在婢女身上,语音发颤。 “公···公,小人看见是她撞到的花盆。” “好啊!”小太监扬起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你这个没长眼的,皇后娘娘的花儿也敢毁坏!”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婢女缩成一团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小太监抽出腰间长鞭,眼瞅着便要落下,却被一侍卫半路拦下。 “你这太监真是好威风,本王府邸内的人也是你能教训的!” 小太监转身看去,瞧清来人后立刻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王爷明鉴,此婢女包藏祸心竟毁坏了皇后娘娘的牡丹,其罪当诛啊!” 宇文珩漫不经心走过婢女身侧,一脚碾碎剩下的花瓣,扶起跪着的婢女。 “滚,本王说过不喜牡丹,再让本王看见你带着牡丹前来贤王府,本王就摘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擦着鬓间冷汗,招手示意身后的花匠一起离开,弯腰连声回道:“是,是,奴婢记住了。” “苍术,在此处盯着,直到他们把所有牡丹全部搬走。” “是,王爷!” 凉亭内,婢女抖着一双手倒着茶水,端到宇文珩的面前。 “怎么不说话?” 婢女双眼噙着泪水:“王爷,奴婢踩坏了王爷的牡丹,还请王爷责罚。” 这小丫头从雍州一路跟过来,在马车上还会扯着自己的袖子求自己让她留下,如今到了王府,倒是半点不敢僭越,连看着自己都会发抖。 自己就这么可怕? “本王见你踩得不错,那花本王早就想毁了,何来责罚。” 母妃向来喜爱牡丹,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便扎堆地送过来。 小到一盆花,大到国事抉择,每一样事情母妃都想要插手。 他并不喜这样的掌控。 “王爷为何不喜牡丹?”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婢女再次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 男子一时起了戏弄的心思。 “在倚梦楼你抱着本王的大腿,可不是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当日只是想求一条活路,不知王爷身份,冲撞了王爷。” “你不必自称奴婢,本王替你取了新的名字,日后你便叫做半夏吧,在本王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水汪汪的杏眼愣了一瞬,拱手起身:“半夏多谢王爷赐名。” “你还太小,做不来这些粗活,不如就去我的书房研墨。” “是,王爷。” 宇文珩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十四岁,普通农户出身,家中还有一个幼弟,为着幼弟出来做工被拐骗至倚梦楼,简单清白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那么多的去处可去,却偏偏来了倚梦楼。 “王爷。” 苍术走至一侧,拱手回话。 “说。” “王爷所料不错,派去探查此女下落的人回来之后,没几日她幼弟便没了踪迹。” “想来是有人私下里将人接走。” “属下前去打探,村子里的老人说他们姐弟二人是两年前到村庄上居住,起初女子经常挖些洋芋充饥,而后便时常入山采药,拿到城里去卖。” “不过一年前时常不在村内,她幼弟经常由隔壁邻居照看,也时常会带些碎银归家。” “再后来她便出现在了倚梦楼。” 淡褐色的瞳孔移向一旁的池塘,池塘内的荷花刚冒出花骨头,荷叶上转着水珠,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日忽的落下了雨来。 “碎银,呵,看来他们也没给小丫头多少好处。” “小丫头骨子里犟得很,不是简单三两次施舍就能控制得住。” “苍术,关于她的身世你亲自去追查,不要暴露痕迹,惹得对方起疑。” “是,王爷!”苍术犹豫片刻,开口问道,“王爷明知晓此女有问题,还要留在身边吗?” “都能入得了倚梦楼,看来本王雍州的地界已经不是密不透风,没了她也会有其他人,先留下吧。” “不管是谁派来的,总归是跟本王那个好弟弟脱不开干系,庆云斋好似平静太久,做生意总有赚有赔才是,苍术你说呢?” “是,王爷,属下这就安排下去。” 雨势渐大,随风闯入凉亭之中,打湿了赤色的衣角,苍术往一旁挪了挪,挡在宇文珩的身前。 “阿遒眼下如何了?” “回王爷,三皇子已无大碍,眼下一行人正奔着建陵城而来。” 男子抬眸透过珠帘看向天空,雨水细细地洒了进来,夹带着太阳的温度没有一丝冰冷。 “以后的建陵城终是也热闹起来了。” “吁!”马车缓缓停在一家酒楼门前,抬头便能瞧见“如意楼”三个大字。 墨尘扫了一眼,对着车内说道:“总算到了,再耽搁半个时辰,我就该饿死过去了。” “你小子最好是没骗我,要是不好吃,我可饶不了你。” 马车布帘从内掀起,少年跳了下来,转身摆好马凳,伸手向后扶去。 “墨大哥,放一万个心,这家绝对出乎意料的好吃!” “啪”地一下,男子打落少年的手心,牵着南偲九的手扶着女子下车。 第299章 如意楼 “我们阿九自有我来扶。” 少年揉着自己的手心,委屈地看向女子:“师父,你瞧他小气的那个样子!” “好啦,别闹了,先进去用膳。” 南偲九仰头望着高大的楼宇,灯火通明,一晃仿佛置身于心悦客栈的门前。 此时此刻,也许已经有不少眼睛盯着他们,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他们只有装作漠不关心,才能放松对方的警惕。 一袭桃红色的长衫闯进她的余光里,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会是他吗? 很快心底快速地否定了这个猜想。 情义早已两清,他又怎会在此出现。 “阿九,我快饿死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墨尘牢牢地握住女子的肩膀,半个人搭在她的肩头,眸子透过女子的发隙望了过去,瞬间阴沉下去。 该死! 跟了这么久,偏偏要在这建陵城内现身! “贵客三位,里边请!”小二高声叫道。 “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都端上来,盐水鸭、松鼠桂鱼、美人肝,多上一些!” 少年从口袋上拿出两个金珠子放在小二的手里,小二两眼冒光盯着掌心的金珠子,咧嘴笑了起来。 “得嘞!您一看就是行家,小的这就下去上菜!” “这是我们如意楼有名的青山碧螺春,各位先尝尝,小的马上就来!” 一股浓郁的花果香顺着鼻尖钻了进去,少年举起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地品着,感慨万千。 “总听宫里的婢女说如意楼的碧螺春多么多么甘甜,如今尝到了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就是可惜。” 少年眼里浮现另一人灿烂的笑容。 若是林林也在就好了,这么多美食,林林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那些年,在宫内受人欺辱,宫女婉儿总是一边擦拭着自己的伤口,一边安慰着自己。 “三皇子,奴婢知晓宫外有个如意楼,那儿有上好的碧螺春,还有顶顶好吃的盐水鸭、松鼠桂鱼、美人肝,等三皇子长大成人了,定要出去好好品尝一番。” 一年又一年,每当自己难以忍受之时,总会想着如意楼这些个佳肴。 口腹之欲于自己而言,从无那般大的诱惑,在冷宫之中,只要能够吃饱,什么都无所谓。 但他也想走出宫去看一看,如意楼究竟是什么模样。 婉儿口中的碧螺春究竟是什么模样。 如今喝着了,也瞧见了,方才知晓他生活中的那点光亮早已从如意楼,变成了另一个女子。 正伤感着,桌上的另二人咕咚咕咚大口饮下了半壶茶水,少年再也无法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师父,墨大哥!碧螺春不是这般喝的,好几两银子才得一小包,你们得细品!” “哦。”南偲九有些心虚,装作抿了一口,又灌下一盏,“这茶,真不错!” 少年的视线又移到一旁的男子身上。 男子漫不经心地一手叉在腰间:“渴了。” 早知如此,不如单给自己和师父上一壶,给墨大哥上一大缸水算了。 谁叫自己如今穷了,挥霍不起,娶媳妇的银子还得多攒一些。 南偲九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这几天的住宿吃食,师父请你。” “师父,你哪来的这么多银两,该不会是抢来的?” “放心,你师父不过就是发现了一个宝箱,如今变得富有了,抱住你师父大腿准没错。” 小二端着菜陆陆续续地放在桌上,周围细碎的谈话声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门口那位公子这身形,这气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本以为离王生的已经十分俊俏,这么一笔,这公子竟生生将离王比了下去。” “这般明艳的颜色放在这公子的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脱俗洒脱,实在是个妙人啊!” 酸甜的鱼肉还叼在口中,南偲九眉间跟着蹙起,这几句话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掌柜的声音也软下了许多。 “住店。” 牙齿上下一碰,露在外头的鱼肉无声地落入碗中,南偲九虽不可置信,却也不敢回头望去,只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真是他! 原来刚刚如意楼门前之人真是他! 他怎会在此? 南偲九瞥了一眼一旁的男子,墨尘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着给自己夹着菜。 女子正欲叫住少年,仍是晚了一步。 “南大哥!” 少年摇着手臂:“南大哥,这么巧!你也到建陵城来了!” 一点儿也不巧好么,碗里的菜眼看着越来越多,女子脸上堆着苦笑。 桃红色长衫胸前依旧绣着精致梅花,来回摆动的黑色绸扇在烛火下闪着耀眼的金光,阵阵幽兰香气一如初见时那般。 来人半披着长发,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好似之前的种种从未发生。 “方公子,确实巧的很。” 眼尖的小二目光停留在绸扇的金丝之上,立马弯腰擦着空出的长凳。 “没想到几位贵客是旧相识,可是要拼桌?” 墨尘一脚勾起凳腿,小二刚伸出手臂,长凳便缩回了桌底。 “相识?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惨白的手指转动着茶盏,上扬的嘴角多了几分寒意,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少年“呵呵”干笑两声,下意识看向自家师父。 “我们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有劳小二哥,在下坐在邻座就好。” 小二拾起巾帕擦了擦汗,这几位爷看着谁也得罪不起,好在没有开打的架势,不然自己这月工钱又泡汤了。 “好好好,这位贵客,您请坐,不知贵客想要吃些什么?” 绸扇来回摆动着。 “上道松鼠桂鱼,时令小青菜即可。” “客官要不要点一壶我们店有名的青山碧螺春。” “不必。” 清润的嗓音传来,南偲九手里的筷子一顿。 “在下是个俗人,不懂品茶上碗白水就好。” 这人是怎么瞧出自己爱吃松鼠桂鱼,刚才扒着鱼肉,还想着能来一盘时令青菜就更好了,那头就点上了。 谁不知晓他南若秋最喜饮茶,爱喝白水的明明是自己。 第300章 潜入 女子侧过头观察着墨尘的脸色,不出所料,笑意全无一张脸阴沉的有些吓人。 少年看了一眼桌上,好死不死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小二。 “小二,我们这桌也加一份时令小青菜。” “若不是南大哥点了,我都险些忘了,师父你最爱吃这个。” “呵呵呵,我也没有很爱吃。” 南偲九一个劲地使着眼色,少年却一个都没有接收到。 她终于明白为何墨尘总叫着傻徒弟。 “南公子好雅兴,不知来建陵城有何贵干?” 冷冰冰的一个斜视投过去,少年终于察觉到异样,立刻闭嘴低头扒着饭。 “这位公子,在下记得你刚才好像说过,并不认识在下。” 让人发怒的尺度南若秋总是拿捏的恰到好处,女子眼看着茶盏在墨尘的手中越攥越紧,紧接着那头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你们因何而来,在下便因何而来。” 少年口中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对上那张阴沉的脸又咽了回去,呛得一直咳。 女子投过去充满怜悯的目光,轻拍着少年的背。 “南公子倒是丝毫不掩饰,还以为会从你嘴里说出,归家探亲几个字来。” “归家探亲也不假,不过在下跟着一路颠簸而来,走到此处与你们一样,也饿了。” 一路颠簸,跟着? 他一直跟着,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的? 南偲九的视线快速地扫过针锋相对的二人,很明显他们彼此知晓,只瞒了自己一人。 “时令小青菜,来喽!各位贵客们请慢用!” 黑亮的眸子盯着那道绿油油的蔬菜,恨不能从盘中钻出一个洞来,攥紧的茶盏忽地松开。 “我吃饱了。” 南偲九低头继续扒着饭,偷偷瞄了了一眼上楼的男子,连背影都透着阵阵寒意。 心底暗自觉得不妙,这次定是又要哄上许久。 哎~ 叹息声不经意从口中流出,一道目光飘了过来,女子就这样不经意对了上去。 翘起的桃花眼就那样不加遮掩地凝视着自己,她怔了怔,不曾想过再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置身于热闹的酒楼之中,烟火气息缭绕,他们不似重逢更似相遇,如万千众人路过那般陌生,却又多了几分熟悉。 低下头的那一刻,南偲九觉得口中的饭菜变了味道,随意吃了两口也转而上了楼。 “师父,你就吃饱了?” 少年看着剩下大半的饭菜正觉着可惜,女子踏上楼梯又走了回来,端走了桌上的松鼠桂鱼。 少年心中大叫,师父,其实我也爱吃那道菜啊! “方公子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桌用膳。” 瞪圆了的大眼刷得瞄准了桌上的松鼠桂鱼,屁股还未挪过去,筷子已经先入了鱼腹。 “不嫌弃,不嫌弃。” “方公子到了建陵城内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果然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少年弯起两条淡眉,面带微笑,声线降下许多。 “我就算是装也要装得无所谓一些,不是么。” 如意楼内早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对林林的事情表现的越不在意,或许林林的危险就能少上几分。 “南姑娘既然爱吃这道松鼠桂鱼,一会儿还劳烦方公子替在下再送一盘上去。” “不用了。”少年饮下一口茶水,放下碗筷,“师父端菜上去,肯定是去哄墨大哥的。” “南大哥,你先吃着,我也先回屋歇息了。” 少年背起包袱,揉着肩膀,夜间指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需得养精蓄锐。 “方公子,请便。” 浓密的睫毛垂下,眸子盯着剩下的菜肴,越发深邃起来。 “人总有一日会长大,或许,喜好也总有一日会跟着改变。” 能够看到她安然就好,自己又能奢求些什么呢。 南偲九推开墨尘与方遒的房间,发现空无一人,只得无奈回到自己房中,谁料刚进去便被人拽了进去。 “知晓他跟了一路,阿九可是很开心?” 南偲九稳稳托住手中的盘子,小心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拿的,知道你爱吃,我就全都给你拿来了。” 黑亮的眸子一恸,下一瞬,女子被拉入结实的怀中。 “不许你寻他帮忙。” “我何时说过要寻他帮忙。” 为何他在自己身边总是这般患得患失,分明之前已经说的那般清楚,她与南若秋之间已然两清,他却总是不信。 女子弯起腰身,坐在男子的腿上,凑到那张抿紧的唇边,印了一下。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墨尘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双眼里的怒意顿时消散开来,正欲起身,却又被拉了回来。 浅浅一啄,被无限延长。 良久她摸着微肿的唇,郁闷地盯着一旁的始作俑者,那人吃得倒是开心。 “和你傻徒弟商量出什么结果,今夜先去哪个府上打探?” “你怎么知道?”女子有些诧异。 “孟大小姐被人掳走,你那傻徒弟不哭天抢地,反倒坐在如意楼里吃得这般开心,也有些太不正常了吧。” “阿遒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南偲九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回道:“我们打算先去贤王府探一探,毕竟雍州是贤王的封地,林林在他的地方失踪,就算与他无关,他也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同你们一起去。” 女子犹豫了片刻:“以安,夜探王府这么多人,若是被发现了岂不打草惊蛇。” “你和你那傻徒弟两个人去,我不放心。” 细长的手指搭在女子背后的长发上,柔声道:“左右两个人也是去,三个人也是去,出了事我至少能护着你们。” “还是说,你还有别的人选?” 看着男子微变的神色,南偲九立马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呵呵,没有没有,你想去一同去了便是。” 月影婆娑,夜间的风不比白日,添了几分凉意,院落里满是开花的梧桐,一片一片随风而起如雪花一般扬起。 “阿嚏!” 南偲九揉了揉鼻尖,扯下的面罩重新戴个严实。 “阿遒,你去西边看看,我和以安去东边,若是发现林林的踪迹先汇合,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第301章 半夏 “知道了,师父。” 贤王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东边的屋子光是庭院就有五六个,南偲九与墨尘放缓脚步逐渐在守卫最多处停了下来。 “阿九,此处好似是贤王的书房。” “搜了一圈儿,也没见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眼下就剩此处了,不知道阿遒那边情况如何。” “阿九,此处守卫森严,必要时需得闭气才是,否则容易被人察觉。” “恩。” 瓦片掀开一角,屋顶上瞬间透出一道明亮的光。 “回禀王爷,那女子的身份已经查到了。” 女子。 南偲九掌心微湿,他们说的会不会是林林。 抬眸对上男子的视线,男子向下看了看,示意她不要心急。 “那女子是原户部主事吴纪棠之女,真名吴皖,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叫吴川。” “吴纪棠。”笔尖下垂朱红色的墨色不由加深,“两年前因渭水改道冲垮村庄,被判斩首的户部主事吴纪棠。” “本王记得他的家人皆被父皇流放岭南,没想到宇文霖倒是送来的是他的女儿。” “仇恨确实可以让人化作一把好刀。” “王爷,此女断不可留在府内,属下担忧王爷安危。” 男子发冠上垂下的玉坠搭落在案前,淡然一笑。 “苍术,你可知吴纪棠本是一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渭水改道有人暗自贪了修筑堤坝的银两,底下人做事为达工期只能偷工减料,这才冲垮了沿岸的村庄。” “他却替人顶罪无辜枉死。” “渭水改道原意是为了巩固国防,增大两岸农耕土地,改变航运方向,促使南北通商便利。” “想要改变总会牺牲少数人的利益,但这件事情乃是因本王而起,是本王一时不察让人钻了空子,而他吴纪棠成了本王与宇文霖争斗之间的牺牲者。” “本王救不了他,至少本王该护下他一双儿女,如此方能心安。” “王爷。”跪在地上的侍卫低下头去,不再相劝。 “苍术,你再去探查吴川的下落,既然宇文霖捏着她弟弟的性命,关键时候以作威胁,此人必不会在建陵城中,你且顺着宇文霖城外的产业去寻,也许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是,王爷!” 南偲九手上的动作极轻,将瓦片恢复原样之后,便与墨尘在王府内空院的墙角等着少年汇合。 “没想到贤王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阿九,觉得有何不同?” 二人坐在假山后的草地上,轻声交谈着。 “去了清水村一趟,那些百姓为了活着想尽办法,甚至不惜触犯律法,还以为贤王就是这罪魁祸首。” “而今仔细想来,清水村那些村庄离雍州城甚远,又处在如此偏僻之处,也许渭水改道之后,朝廷有拨过抚恤的银两下来,只是层层剥削,有多少分到百姓手里不得而知。” 大手落在女子头上,抖落粘在发间的梧桐花瓣。 “天高皇帝远,即便革新的事情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一件一件落实下来,真的要叫百姓们瞧见这其中的好处,恐怕道阻且艰。” “上头的人明争暗斗,中间的人抽茧剥丝,底下的人只能挨饿受冻。” “朝中大多是些尸位素餐的蠹虫,如吴纪棠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以安,其实在马车上阿遒问我,我内心并不希望他参与到这些纷争之中。” 南偲九双手抱在腿前,眼眸望着月光。 “我虽不懂这些,但也知晓身处在深渊内的感受,一日两日或许仍能坚守本心,可权利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改变。” “曾经的我因着仇恨而逐渐变得麻木,当一个人能够左右他人生死,站在顶峰之上,俯瞰众人,便忽觉生命不再是生命,不过是举手之间即可覆灭的尘埃。” “杀人的速度也会跟着越来越快,甚至不在意剑下亡的是有罪者还是无辜者,一开始急剧膨胀的快感很快也会趋近于平淡,直至再无任何感觉。” “当我清醒过来,已然太晚,而他们身为皇子,左右的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而是天下人的命数。” “看似寻常的一个决定,便能轻易夺去许多人的生命。” “每一场以胜利为目的的谋略背后,踩着的都是累累白骨。” 墨尘垂眸看着女子,眼神渐渐晦暗。 “所以我们阿九,选择将自己困在拂春山上,画地为牢,不给别人伤你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伤他人的机会。” 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眼前娇小的女子,上一世的她十六下山,十八建立了杀破门,被正派人士围剿死在山崖之上,也不过刚过桃李之年。 这些苦痛本不该她一人承受。 那样花一样的年纪,该是肆意纵马放声大笑,无忧无虑。 可她却形同槁木,将自己关在山上,没有一丝生气。 心间一处揪着发疼,他张开双臂抱向女子,轻柔地将她环在胸口。 “阿九,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恍惚间天地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南偲九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无比的安心。 西边的厢房大多留给客人居住,转了许久,少年也不曾发现有任何藏匿人的痕迹。 躲在廊下柱子后,正回头打量着四周,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婢女吓了一跳。 少年急忙接住婢女惊吓跌落的茶盏,拔出短匕架在婢女脖间处。 “闭嘴!要是将人换来,休怪我手下无情!” 婢女惊恐地瞪着眼睛,连连点头。 左右都撞到了人,不如借机询问一番。 “贤王府上是不是最近带回一个陌生的女子,你可知晓在何处?” 婢女乖巧地点着头。 少年挑着眉继续追问:“那女子现在何处?是不是被贤王关押起来了?” 婢女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轻声答道:“大侠所言应是奴婢没错。” “王爷最近带回府邸的陌生女子只有奴婢一人。” “你?” 疑惑地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看着比自己小上一些,一张脸削瘦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 第302章 直言 “真的没别的陌生女子了,你仔细想想,从雍州带回来的女子。” 婢女眨着双眼,极其认真地点着头:“除了奴婢再无他人。” 少年眼珠一转,短匕拿得远了一些。 “贤王是何时回的府?” “三日前。” 算算时间好似有些对不上,莫非真不是大哥掳走的林林。 只见那婢女向前挺了一下脖颈,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叫喊声随之而来。 “救命啊!有刺客!” “救命啊!” 短匕高举在半空中,少年的手臂滞了一瞬,愣在了原地。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自己凑了上来! 空无一人的庭院瞬间布满了人,数十把长刀明晃晃落在眼前,少年默默收起短匕,举起双手。 面罩解开掉在地上,一口白牙清晰可见。 没想到这般小心谨慎,竟被一个婢女下了套。 好在被人抓到的不是师父和墨大哥,自己在大哥府上总也能蒙混过去。 “误会,都是误会。” 还未来得及再多说两句,双手便被人捆起,押向了别处。 王府内忽地点起了火把,南偲九下意识站了起来,望了一眼远处的光亮,有些不安。 “阿遒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与我们汇合,会不会已经被人发现。” 男子拍了拍落叶,一手环在女子腰间,没给女子任何考虑的时间,二人已经离开了王府。 “你做什么!阿遒还在里边!” “阿九,不必担心,你那傻徒弟好歹是个王爷,贤王不会拿他如何,但如果你我同时被留在了王府内,他便不好脱身了。” 南偲九想了想点头应道:“但若贤王有心想要除掉阿遒,此次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细长的手指轻点在女子眉心,指了指王府外灌木丛旁,几个黑衣人。 “那些人从我们入建陵城时,就一直跟着。” “他们没有丝毫的动作,只是跟随,阿九猜猜他们是谁的人?” 女子盯着那几个人影,有些惊讶:“难道是皇帝老儿的人?” “没想到阿遒在他心中好似也没有那般无足轻重。” “所以说眼见也未必为实,阿九,此处有人帮我们盯着,我们不如先回如意楼。” “你且放心,你的傻徒弟出不了事。” “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南偲九立在屋檐上,眉心紧锁,“我们就在此处等着好不好?” “若贤王当真愿意放他出来,一个时辰内,阿遒必然能够安然走出王府。” 男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南偲九的眉目之上,他轻声笑道:“好,那我陪你在这儿等着。” 书房的门从外轻轻推开,侍卫拎着一人,丢掷在地上。 “启禀王爷,府内今夜有刺客闯入,属下已经擒获,还请王爷明示该如何处置此人。” 宇文珩一手搭在座椅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没想到三弟还有这等雅兴。” “来人,给长乐王松绑。” 一旁的侍卫明显身子震了一下,解绳结的手有些不大自然。 “下去吧,本王与三弟还有话聊。” 正在侍卫松了一口气时,案前之人又缓缓说道。 “虽不知情但你也伤了长乐王,自请下去领十个板子。” “是,王爷!” 少年抖落肩上的绳索,连连摆手:“大哥说错了,我并未受伤,这板子要不还是免了吧。” “既然长乐王替你求情,板子可免,那便罚奉一月。” 跪在地上的侍卫心内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王爷,多谢长乐王!” 屋内转眼间只剩二人。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大哥,这么晚了还在处理政务,也当真是辛苦,呵呵呵。” “不及三弟辛苦,半夜三更,还特意来王府探望本王。” 奏折合起堆在一旁,宇文珩捏着鼻梁,透过指缝仔细看着眼前的少年。 上次见面还是阿遒偷偷逃出宫前。 那时候的他还撑不起长衫的肩头,宫墙角的狗洞尚可随意钻出,眼下壮硕了一些,想来那个狗洞该是钻不过去了。 想到此处,男子唇角不经意上扬了一个弧度。 曾经在井底哭着求救的孩子,终是长大了。 “说吧,三弟来本王的府上有何贵干?” 少年拱起双手笑着回道:“来看看大哥。” “那如今你已经见到了本王,若无事可以走了。” 就这样可以走了? 甚至一句刁难奚落的话也不说? 少年对上那双淡褐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澜。 其实在来贤王府之前,他便觉得林林不会在此处,但是他更想亲自验证自己的猜想。 朝堂之上,人人都说贤王不及离王亲厚。 每一次见面,大哥从未给过自己好脸色,话语间更无任何问候与关心。 可再次这般近距离地看着那双眼睛,他更愿意选择相信。 就如同多年之前,大哥也是默不作声将自己拉出井底,哪怕拉着绳索的双手已尽是血痕,也从不多言。 “其实今夜,我来寻人。” 宇文珩眉间掠过一丝诧异,很快便消失不见。 “不知贤王府可有三弟要寻的人?” “没有。” 少年丝毫不加掩饰,他不信那时救下自己的大哥,如今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三弟就没想过,若是本王所为也许不会让三弟寻着端倪。” “没想过。” 也许从前自己并不愿意去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也许身在皇家注定就是无法拥有寻常的手足之情,父子之情。 但遇到林林之后,他才发现想要得到他人的信任与回应,至少你应该先给予同等的东西。 “为何?” 少年面对着冷冷的语气,说出了曾经在心底反复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我信大哥。” 一声嗤笑,宇文珩看向一旁。 “三弟还是原来的那个三弟。” 从江湖到朝堂经历了许多,没想到阿遒却越发的蠢了一些。 澄澈没有丝毫掺杂的眼神,竟让自己有些羡慕。 “你走吧,这里的确没有你要找的人。” “本王虽厌烦你,还不屑以一个女子相要挟,。” “不过本王奉劝你一句,若想救那女子想来不会太过容易,离王府上比不得本王的府邸,你且好自为之。” 第303章 上药 “多谢大哥。” 一路走出王府,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了起来。 不论他们之间立场如何,至少如今他知晓了,也有人在自己的身边。 而他希望,大哥能一直是他的大哥。 “这个傻小子,出去一趟还是这么蠢笨。” “这样也好,总归他不需要面对这些尔虞我诈,能够做他自己也好。” 宇文珩缓缓起身,对着身边的侍卫说道:“苍术,你说若是他知晓如今自己在民间名声如此之高,日后再见可还会唤本王一句大哥。” “王爷,三皇子单纯正直,许是让有心之人利用,才会借由雍州一事名声鹊起。” “有的人或许不会变,但当他知晓的足够多手里掌握的权力足够多,即使他不变,也会有人逼着他去改变。” “罢了,日后的事情谁也难以预料。” “苍术,确定是半夏在府内呼救引府兵前去?” 苍术拱手回道:“回王爷,半夏脖颈处受伤,受到不小惊吓,如今人正跪在外头。” “你先下去吧,让她一人进来。” “王爷。” 苍术的声音恳切万分,自从知晓半夏的身份,他时刻都守在王爷身边,生怕这个女人会行不轨之事。 “下去,莫要让本王再说第二遍。” “是!” 半夏低着头走进屋内,刚一站稳便跪了下去。 “王爷恕罪!是奴婢一时不察才会被刺客挟持,都是奴婢的错!” “先起来回话。” 半夏微抬着眸,揣度着对方的情绪变化,看上去没有动怒的迹象,正疑惑着,便听到一句发问。 “半夏,你脖子上的伤是刺客所伤?” “回王爷,是刺客所伤。” 宇文珩缓缓走了过去,大手悄然落了下来,仿佛下一瞬就能牢牢裹住那细嫩的脖颈。 三弟许是恰巧碰到了半夏,才会借机打探一二,以三弟的性子不会如此行事。 男子眸色晦暗,几乎能够肯定脑海中的猜想。 看来离王将她培养的很好,我见犹怜,外表看上去柔弱不堪,实则洞悉府内的一切。 自然也是一早就知晓三弟的身份,才会想到将其暴露,坐看他们二人相争。 只可惜,算错了一步。 “你可瞧清了刺客的脸?” 半夏面不改色,内里实则早已慌乱。 莫非是自己的话惹得贤王怀疑? “回王爷,不曾。” 男子瞬间转到了她的身后,大手附在她的脖间,语气平淡。 “这么近的距离,当真没有看清?” 两滴泪在女子眼眶里打转,迟迟不曾落下。 “回王爷,刺客戴着面罩,奴婢没有瞧清。” 忽的伤口处一阵凉意,男子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药膏,一下一下涂抹着,温热的呼吸随着动作铺洒开来。 半夏只觉身子一颤,有些不知所措。 “王···王爷,这些小伤奴婢自己处理就好。” “无妨。” 白色的罐子下一瞬轻柔地放在女子的手心。 “这是宫内的伤药,一日涂上两回,不会留疤。” “半夏你只是一个小丫头,再遇着危险该想着自己的安危,而不是其他。” “知···知道了,王爷。” “下去吧。” “是!” 南偲九与墨尘紧紧跟着少年,直至到了如意楼内,三人才再次会面。 房间内,女子焦急地拉过少年,左看右看,看了好几遍。 “阿遒,贤王没拿你怎么样,就放你出来了?” “师父,我没受伤,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您怎么不信呢!” “没受伤就好,你不知道我在府外都担心坏了,我想着若是一个时辰内你出不了,我就同以安杀进去。” 南偲九认真地说道:“大不了这辈子都在皇榜追杀令上,也不能让我徒弟在里头被人欺负。” 少年心底一暖,看了看屋内的二人,连忙拉着自家师父坐了下来。 “师父,我真没事!” “这一趟也不算白去,至少我知道了林林如今身在何处。” “贤王告诉你的?”南偲九好奇地问道。 “恩,不错,大哥说林林在离王府。” 墨尘一手叉在腰间,一手倒茶放在女子的面前。 “我们在府内转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贤王也没有必要故意骗你。” “也许这人真在离王府上。” 女子将面前的茶盏递到少年面前,面露担忧。 “阿遒,你说离王将林林绑来这么多日,困在府上究竟是为何?” “若是想逼你就范,在我们入城的那一日便已经可以提出要求,可为何沉寂到如今,也没有任何风声。” 墨尘盯着少年一口饮完茶水,扁着嘴又倒了一杯。 “师父,您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年年家宴二哥总是最照顾我的那个,不管是吃食还是衣物,每年家宴他离宫之前,总要精细准备一番。” “我想二哥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也许掳走林林不是他的本意。” “但是今夜听大哥的语气,好似事情又没有那般简单。” 南偲九拿起茶盏浅啄了一口,又立马放了下来。 “贤王如何说的?” “大哥只是说想要救出林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墨尘放下茶壶,双手抱于胸前,摇头看向少年。 “是你将人都看得太过简单。” “离王能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一定要掳走你身边的人。” “这么久都默不作声,只能说明他足够沉得住气,也说明他想要的或许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多。” 南偲九与少年的脸色愈发凝重,男子伸了一个懒腰,扯了扯女子的衣袖。 “你们都别想了,在这儿想上一夜,也不如明日去离王府外打探虚实来的实际。” “眼下还是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才有力气。” “阿九,你该去睡觉了。” “墨大哥说的不错,师父我们明日就去二哥府上探一探。” 南偲九点头应和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来回翻了几个身才浅浅入睡,天刚微亮又急忙起身下了楼。 楼下的小二招呼的异常殷勤。 “客官,想要吃点什么,我们这建陵城内早膳好吃的紧。” “这早上啊,来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再上几个蟹黄包子,最惬意不过,可要我给客官上一份?” 第304章 离王府 一提到包子,南偲九的脑中立马闪过林林的样子,她若在定会吵着多吃几个。 “包子就不用上了,来份粉丝汤不要鸭血。” “好嘞!” “小二,帮我多上两碗。” “好嘞!马上就来!” 南偲九坐在桌前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与她一前一后落座,仍旧安静地坐在她的右侧,点着与她一样的菜色。 酒楼里的某个角落,一道狠戾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走。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她还真是好运气,两个男人如何都要护在她的身边,我倒是好奇他们能护多久。” “阿参,安排两个人去王府外,他们昨夜既然去了贤王府,想来今日还会去离王府。” “不必说的太多,点到即止,诱他们去落霞阁。” “既然她这么想见到孟晚林,不如我就帮她一把。”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安排。” 南偲九拿起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水,时不时瞥着一旁的男子,心里的疑问逐渐变多。 为何他一直跟着自己。 近几日的吃食,每次点的都与自己一样,只是为了气以安? 油汁在碗里一圈圈的飘开,其实在没见面之前,她不是没有问题想问。 应当是说有很多的话想要问个明白。 譬如那日自己身上的毒究竟是如何解的,再譬如会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既然已经两清她不想再有拖欠。 可真的见到了,却又觉得那些问题或许有些多余。 他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的身侧,人来人往,从未有任何能够牵动他的心绪,谪仙般的霁月风光终是自己这样的凡人难以企及, “阿九,这么早就起来了。” “师父。” 桌子上一下热闹起来,一人一句打趣了起来,再瞥向那个身影,南偲九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酸涩。 不知为何,总让她想起另一个孤独的背影。 “阿九,既然来了建陵城,不如我们今日就好好逛他一逛。” “恩,好。” 转眼间几人从街头走到街尾,奔着东边的离王府悠哉地走去,离王府外看着比贤王府的守卫更密一些。 府外设了粥棚,不少城外的百姓也都赶到了此处,只为吃上一顿饱饭。 南偲九靠在树下假意乘凉,挥手扇着风。 “听闻离王府外的粥棚,每逢初一十五必设,且均是出自离王自己的私库,没想到离王倒是挺体恤百姓的。” 一句又一句的赞美之声传了过来,墨尘双手叉在胸前,背靠着树干淡淡开口:“银子倒也不白花,总归是把贤王比下去了。” 少年蹲在地上,想起从前的种种,跟着辩解了两句。 “墨大哥,其实二哥不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从前在深宫里他总是时不时送些衣物吃食给我,那时的我人微言轻,宫女太监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二哥也不必要装模作样讨好于我,至少那个时候他的好意是真的。” 王府门口百姓中发出一声惊呼。 “离王来了!” “离王来了!” 一人束着白玉冠子,长衫洁白无瑕随风而起,衬得俊美的脸多了几分佛性。 “诸位快快请起,本王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可叹旱灾千里,本王终是难以解救所有百姓,本王实在有愧。” 离王缓缓走至粥棚,亲自为百姓盛着粥。 “多谢离王!离王真是大好人啊!” “离王必定能够长命百岁!” 管家在一旁高声叫道:“今日正值十五,除了施粥王爷还命人还备了些碎银,人人皆有份,诸位百姓可到一旁领取。” 树下一人仔细端详着离王的一举一动,双手始终叉在胸前。 “你啊,跟你师父倒是一个样子,日久方见人心。” “与贤王比起来,你这二皇兄更像是活在话本子上的人,长相俊美心地善良,可知世间从来人无完人。” “若不是仙人下凡,就该是伪装太过严密,没有丝毫破绽。” “这样的人我平生也只见过一个。” 少年也同样将视线投向人群中心,二哥的容貌与才智,就是在朝堂上父皇也是夸赞过许多回。 他自问是比不上,但他更好奇墨尘口中的完人是谁。 “墨大哥,你见过的那人是谁?” 不计较得失,对待善恶皆一视同仁,不愿伤害任何人的性命,也从不轻易干涉他人因果。 这样的人,南偲九脑海中也有一张清晰的脸。 “尽管不愿承认,但南若秋的确符合所有的条件。” 墨尘转头对上女子的视线,幽幽说道:“不过即便是他,也无法参得两全之法。” “两全之法?”少年有些迷糊听不大懂。 听似漫不经心的嗓音带着几分冷意。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南偲九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在维护世间正道的路上,玄知与南若秋十分相像。 自己永远不会是第一的选择。 “不过我从不是什么圣人,也顾不得什么天下众生,我的眼里能容下的也只有卿卿一人。”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南偲九有些发愣,她认真地看着那双黑亮的眸,心里多出几分庆幸。 “诶,你们说平日里一月也就初一、十五这离王府才施粥,怎么今日还派银子,还有这种好事。” 两个路人从南偲九几人面前经过,互相交谈着。 “你说要不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左右也分不清谁是灾民,谁不是灾民。” “你我啊,还是算了吧,离王府的人查的可严,一旦被发现了,轻则断手重则就进去关上一阵,这后半辈子就毁了!” “那倒也是。” 另一人低声说道:“我听说啊,好似是离王府内要办喜事,离王高兴这才派银子。” “喜事?离王的婚事不是陛下刚定下来,这么快就要迎娶尚书之女过门了?” “不是未来的离王妃,好像是离王府上的幕僚要成亲了,离王很是看重这个幕僚,要亲自督办他的婚事呢!” “不知是哪家姑娘这么幸运?” “这就不知道了,这女子前不久才被那幕僚带回离王府上,这么些时日从未出过王府,也没人见到过她的样子。” 第305章 喜事 二哥的府邸一向没有什么女子。 前不久刚刚出现的女子,当真会有这样的巧合。 少年起身拦住走过的那两个路人,拱手问道:“才刚听二位兄台说离王府要办喜事,不知那位姑娘可是一月前到的离王府?” 一人仔细想了想,开口回道:“这在下就不知晓了,这姑娘从未露过面,还是这几日筹办喜事才出的府,正好赶上在下去落霞阁买东西,才有幸见过一面。” “多谢。” 少年望着离去的路人,一时间失了魂。 南偲九走了过来,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安抚道:“不会是林林,林林若是能够自由出入王府,怎么不会想办法联系我们。” “再者林林又怎会嫁与他人。” “师父,我心里有些不安,不如我们也去落霞阁看看如何?” “好,我们这就陪你去。” 男子跟在二人身后,回眸望了一眼离王府,若那二人所言非虚,他们口中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孟晚林。 究竟期间发生了何事。 难道成亲是她想出来权宜之计。 落霞阁是建陵城中有名的胭脂铺子,自从换了东家之后,也开始卖些首饰,客人也因此多了许多。 南偲九跟着少年进入店内,里边的陈设装饰不如其他胭脂铺那般奢华夸张,简单不失精巧,就连放着发钗的承盘也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看上去这家店的主人十分用心,也惯会拿捏女子的心理。 手指所到之处飘洒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并不刺鼻。 一支银质的发簪雕刻着几株含苞待放的杏花,其下坠着一长一短两颗和田玉的小珠子,十分别致。 “小姐,这支金簪雕刻着百合花,寓意更好,小姐若不试试这支。” “低调不失华美,衬得小姐皮肤更加白皙,价格也十分合适,小姐您是王府的人自是有特殊的优待。不如这副翠玉耳坠小人就一起赠予小姐。” “小翠,你觉得这支如何?” 背后的女子淡淡开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南偲九几人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是林林! 真的是林林! 南偲九心中一阵欢喜,正欲上前却听得林林身边的丫鬟回话。 “小姐,您的大喜日子自是由您来选,奴婢怎好多言。” “苏先生交待过,我们选完东西还是早些回府的好。” “知道了。” 为何林林看上去有些不大一样。 “林林,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少年大步上前拉住了女子的手,女子反手一个掌掴,少年的右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 “放开我!这位公子须知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并不相识,怎可如此孟浪。” “这回我便饶了你,若再有下回我定要报官抓你!” 一旁的丫鬟见状挡在女子身前。 “哪来的登徒子,可知我们是离王府的人,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 “林林,你···你不认识我?” 少年呆滞在原地,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 这些时日他满心满眼尽是眼前的女子,真的寻到她时,她却早已不记得自己。 “我应该认识你?” 南偲九观察着面前发问的林林,她的样子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像在演戏,难道她真的不记得阿遒,忘了所有人。 “林林,你真的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们?” 林晚将目光落在挡在面前的三人身上,他们的样子好似有些熟悉,又有一些陌生。 苏言说过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他们曾经与自己相识。 “孟大小姐,当真忘了自己的过去?” 墨尘缓缓开口:“孟晚林,曾经金麟宗宗主孟青松之女,你口中这位登徒子正是将你日夜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或许可以忘了我们,难道也忘了为你受过三刀六洞的他?” 女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抬起衣袖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这位公子,想必你们是认错了人。” “我不是什么孟晚林,也不是什么武林人士,我叫林晚,只是一名普通女子。” “再者我已有未婚夫,我未婚夫叫苏言,待我极好,还请各位让路。” “但你分明就是林林,我绝不会认错,你是她,只是你自己不记得。” 少年的卑微地探出手来,想要将女子留下,门外突然闯进几名王府的士兵,店内的客人见这情形纷纷离去。 “不必在此处动手,我只是出来买些成亲所需的东西,这儿的百姓众多,勿要伤了他人。” 女子刚一开口,士兵收回了拔出的长刀。 “小翠,我们走。” 女子走至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三人,少年那双明亮的大眼多了几分空洞,不知为何心口突然跟着揪了一下。 落霞阁外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王府出来的人就是不同凡响啊,上街买个东西也这么多士兵跟着。” “你懂什么,这就叫做排场,等你有钱有权了,你也能这样!” 几声大笑传入女子耳中,心里却越发的不大舒适。 自从那日醒来,待在王府内已将近一月有余,这还是第一次出府上街。 一开始,她觉得有苏言这样温润如玉的未婚夫,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他对自己关怀备至,就连说话都细声细语。 凡是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上。 随口一句想吃些甜的,第二日桌上便摆满了建陵城中有名的糕点。 明明该是无比的幸福甜蜜,为何自己的心底却越来越慌。 她甚至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牢笼之中。 总是觉得苏言瞒了自己什么事情,不然为何仅仅是上街采买,就派了这么多王府的士兵跟随。 这根本不是什么保护,更像是监视。 什么样的爱会让一个人时刻警惕。 坐在马车里的林晚回想着这些时日的种种,怀中抱着刚买的那套发饰,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想过这些事情。 直至今日在落霞阁遇着那三人,心里的那些揣测不安无法再视而不见。 回想起苏言之前看自己的眼神,除了情意,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女子脑中灵光一闪。 是害怕! 第306章 异样 他在害怕! 她已经答应了与他成亲,他还在害怕些什么? 握着锦盒的双手一紧,事情果然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他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小姐,你可受到了惊吓。” “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护好小姐。” 滴溜圆的小眼睛一会儿看着林晚,一会儿望着车窗外的士兵,手指掰扯地有些发红。 林晚瞧出小翠紧张担忧的心思,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许是怕回去受到责骂。 “没事的。” 她开口安抚着一旁的婢女。 “等我们回去了,若是苏言问起你如实说就是,本就是那几人纠缠的我们。” “想想也真是可气,也不知晓哪来的登徒子,一上来竟拉起了手来。” “打他一巴掌还是轻了,下一回再见着我定要多赏他几下。” “小姐消消气,不用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小翠的紧张明显缓和了一些。 林晚知晓小翠与马车外的那些士兵都一样,都是苏言的眼线。 但她要的就是小翠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苏言,苏言那般心细如发之人,定会问起自己的情绪变化。 只要自己装作足够生气,不让他察觉一丝端倪,那么便能印证心中的猜想。 如若那三人与自己毫无干系,真是认错了人,那么两日后的婚礼之上定是一切照旧。 反之那三人真切存在于自己的过往,那么苏言定会加以防范。 曾经她以为苏言是因为爱自己,才从不逼迫自己回忆从前的事情。 如今看来,他是根本不愿自己想起过往。 那段记忆里既然有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定是会在婚礼当日,增加守卫,将自己牢牢看护在喜房之内。 从落霞阁到如意楼不过百步,南偲九却觉得异常的长,一旁的少年更是失魂落魄,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南偲九推开墨尘与少年的房间,他们午膳都吃的很少,她将菜放在桌上,望了一眼面朝下趴在榻上的少年。 “阿遒,你午间根本没吃什么,还是再吃一点的好。” “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往好的一面想,至少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林,不是么?” 趴着的少年没有丝毫的动静。 墨尘抬起手示意南偲九莫要开口,悠闲地饮着碗里的汤。 “没想到这孟大小姐,不等我动手,自有旁人替我收拾了她。” “要我说还理会这些作甚,左右她如今没了记忆,活得也开心自在,不如就由得她嫁人罢了!” “离王府好歹对她也不错,总比跟着我们在江湖上流浪的强。” “墨大哥,你在说些什么呢!” 榻上趴着的人弹射似的站了起来,气鼓鼓地走到桌前,一把夺过男子手里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墨大哥,林林那么在意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舍得起来了,不在榻上当地鼠了。” 墨尘将盘子推到少年的面前。 “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多吃一些,存着力气到时候把孟大小姐救出来。” 南偲九淡然一笑,以安这张嘴虽然不大好听,但是说的话总是很有用。 看似对林林失忆的事情漠不关心,实则他的心底也很在意。 这人总是有些心口不一。 “王府的婚事定在两日后。” 南偲九一开口,本振奋起来的少年又蔫儿了下去。 “只剩两日,即便我能够混进王府,也没有把握能够唤醒林林从前的记忆。” “看今日的情形,她望着我的眼神全是陌生,半点不像是装出来的。” 墨尘放下汤勺,眉头紧皱:“如果她是近期才失忆,那么在她发现自己被困离王府后,以她的性子势必要闹上一番。” “可王府附近没有半点风声,这只能说明一点,在她入王府后没多久就已经失忆了。” “一个人不会在短时间内就失去所有的记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也许对方是个用毒高手,对她下了毒。” “下毒?”少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毒会让人失忆,会不会对林林的身体有伤害。” 晌午在落霞阁内,林林的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南偲九一手搭在下巴处,开口说道:“之前在林林的身上,我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像是药香又不全是。” 她转头对上墨尘的视线:“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阿九,你确定是有药香?”墨尘沉思了片刻,“传言江湖上有一种毒放入香内燃烬,可起到控制人记忆的功效,但是具体如何用又如何把控鲜有人知。” “且这种药需持续不断地点燃,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少年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包子,仿佛心心念念的女子就在自己的眼前。 “林林,我究竟该如何才能让你想起我。” “不都常说只要在失忆人的面前,重新展现一遍往昔的经历,便能够刺激记忆让对方想起。” “实在不行我捅自己一刀,林林看到我受伤,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南偲九敲了一下少年的脑袋,摇着头:“你在想些什么。” “等你血流干了林林要是还没有想起来呢,你当如何,再捅自己一刀?” “师父,那你说什么方法能够让林林恢复记忆?” “傻!”女子握紧十指,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都知道林林在哪儿了,我们就先把林林抢过来!” “等抢过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想如何让她恢复记忆都不迟。” “师父,我突然觉得你说的好有道理。”少年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灌了一碗甜水下肚。 墨尘也点头应道:“阿九,说的与我所想的一致,等孟大小姐离开了下毒的人和地方,记忆也许慢慢就能回来了。” “不过师父,墨大哥,二哥府邸内外重重守卫,就凭我们三个真的能够救林林出来吗?” “谁说我们一定要在王府内动手了。”南偲九眸光一闪,“接亲接亲,喜轿总是要绕建陵城一圈才会回到离王府,我们便在半路上动手。” 第307章 迎亲 “半路上动手倒是一个好主意。”墨尘看向女子,阿九的想法倒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只要规划好路线,抢到新娘子不成问题,就是王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你们先带人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必。”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摆了一下。 “只要换个新娘子上轿,保证他们瞧不出端倪。” “阿九,你想要用自己换她出来!” 墨尘立刻出言制止道:“绝对不行!” “离王府不同于江湖门派,跟随离王的那些士兵皆上过战场,杀气极重,不是你一人能够轻松对付的。” “再者你入了王府之后无人照应,该如何全身而退。” 少年这才明白过来南偲九口中的计策是何。 “师父,墨大哥说的对,换新娘子一事还是太过冒险。” “阿遒,以安,可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若是直接将新娘劫出,也许不等我们走至城门口,就已经被团团围住。” 南偲九一手覆在墨尘的手背之上,声音柔和。 “你我都知晓,这条计策可行不是么?” “一个人去冒险,总好过四个人一起冒险,你们放心婚礼当日所有的视线都会聚焦在宴席之上。” “只要新娘子一直在喜房待着,就不会有人起疑,晚些时候我自有法子脱身。” 南偲九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在二人面前晃了一下。 “这是下山的时候丁兰她们给我的,迷倒一头牛且不在话下,就算那幕僚先生三头六臂,喝下去了也必定昏睡到第二日。” “过了一夜之后,守卫必然松懈,届时我就可从王府内出来与你们汇合。” “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带着林林去城东,寻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 惨白的手指弯在一处,墨尘紧皱的眉目没有丝毫的放松。 “不行,还是不妥。” “这太危险了,留你一人我不放心,不如我同你一起去王府,我就在王府外接应你。” “林林现在失忆,对着我们如同陌生人一般,若是她醒来,阿遒如何能对她狠下心来。” 南偲九缓缓说道:“有你在才能够控制住林林,况且若被人发现以你的功夫也可护他们二人平安。” 茶盏倏地碎裂开来,男子的手心被割出一道口子,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些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林林,阿遒,永远都是他们二人!” “南偲九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你早已不亏欠他们了!” “为何你总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你就没想过你若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少年瞬间愣在了原地,对于男子质问的话语,他没有丝毫的头绪。 “师父,墨大哥在说些什么?” 南偲九牵起男子的手,嘴角冲着少年微微一笑:“没什么,他只是不放心我。” “以安,你同我出来。” 男子静静坐在隔壁的屋内,一言不发,任由女子处理这掌心的伤口。 那些话他一早便想说了,从不是因为什么心生醋意,而是他见不得他的阿九总是将自己放在最后。 若说有什么亏欠,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 他的阿九重来世上走这一遭,为了护下他们二人,做的难道还不够多么。 纵使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 “以安,我知晓你是在意我才会如此,但我更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选择。” “我虽不是孤儿,但自小活得还不如一个孤儿。” 巾帕缠绕在瘦弱的掌心处,轻柔地打着结。 “也许你觉得是因为我他们曾遭受过劫难,双双殒命,我才会愧疚地想要去弥补一切。” “我的心中确实有过愧疚,但更多的是遗憾。” “他们二人早于你之前相识,对于我而言,他们不仅仅是朋友,是徒弟,更是我一直渴求着的家人。” “对于家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他们能够平安。” 娇小的手指摸向那张削瘦的脸庞。 “而你亦是。” 微薄的唇角无奈地展开。 “你就知晓我一定会听你的。” “阿九,答应我,只要时机合适就从王府离开。” 南偲九将自己的脸贴向男子受伤的掌心。 “好,我答应你。” 两日后,离王府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建陵城的街道,百姓们一大早便等在街道两旁,等着抢王府的喜钱。 背着双刀的女子刚入城门,便被眼前的喜庆之色吸引了过去,垂至胸前的两股麻花辫一翘一翘。 “诶,这位大伯,建陵城中可是有什么喜事?” 那人转过头来,不悦地说道:“谁是你大伯,你见过这么风姿绝代的大伯!” 女子瞧定眼前之人立马改口:“婶子,不,姐姐!” “姐姐!这阵仗莫不是哪位世家公子成亲吧?” “一看你就是外来的,离王府内的幕僚苏先生今日成亲,要我说啊,离王对这幕僚还当真是上心,听闻还帮着迎亲呢!” “离王?”女子的眼神微变,“就是那个长得像个女人似的离王。” “丫头,可不敢乱说,让人听去了小心被责罚。” “姐姐,那你们在这儿街道两边站着作何呢?” 婶子昂首挺胸,抖了抖肩膀:“自然是寻个好位置,才能抢到更多的银钱。” “王府的喜事不寻常,这喜钱定是多一些。” 女子望向远处接亲的轿子,目光里透着几分不屑。 “那我也陪姐姐一起,在这儿等着抢喜钱。” 半个时辰后,喜轿从王府出发绕着建陵城内游走,街道两侧皆是祝福赞美的声音。 “来了!阿遒,以安,你们准备好,一会儿在这个街角多撒些铜板出去,那些百姓们上前哄抢,喜轿自会停滞不前。” 南偲九扬起手里的盖头,对身边的二人说道。 一旁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喜轿的方向。 “师父,放心,我们定会将林林平安带出城。” 温和的阳光下,女子一身红妆,明眸皓齿十分的动人,男子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他伸出手指也搭在盖头之上,语气发酸。 “真不想让那什么先生看见阿九这副样子。” “好啦!你若喜欢,日后我穿给你看就是。” 第308章 新娘 墨尘双颊蹭的一下红了一片。 阿九刚才说什么,穿给自己看。 她! 她是想要嫁给自己! “阿九所言当真?” 南偲九扶着千斤重的发饰,丝毫没发现男子情绪的起伏,点头应道:“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不就是一件红衣,她从前也爱穿红衣,不过深一些而已。 “到了!阿遒撒钱!” “离王府撒喜钱啦!” 少年扬着手里的铜板,高声大叫着,周遭的百姓闻声都挤了过来。 “快看!那边的喜钱更多一些!” “走走走!我们快些过去,莫要叫别人抢了先!” 一瞬间,四处的百姓都涌了过来,喜轿一度挤在了街角过不去,王府的士兵见状急忙调头,可是人群太密根本无法过去。 “就现在!” 南偲九从喜轿后方偷溜进去,刚一掀开帘子,刀光晃过径直冲着面上而来。 “谁!” 喜帕掉落,林林坐在轿中手握短匕,架在南偲九的颈处。 “林姑娘,稍安勿躁。” “你是那日落霞阁的姐姐?” 抵在脖间的刀刃远离了半寸,林晚仔细打量着进入花轿的女子,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林姑娘,可想知道你究竟是何人?” 林晚凑近了些,开口问道:“你当真知晓我的身世?” “自然,你就是······” 南偲九利落地抢过女子手中的短匕,一掌打在女子的背后,将二人的外衫调换后,将人送出了花轿。 外头的人还在弯腰哄抢着喜钱,往回赶的士兵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阿遒,以安,你们快走!我们晚些再汇合。” 墨尘瞥了一眼身后,叮嘱道:“阿九,万事小心。” “好,我知道了。” 直至看见三人远去的背影,南偲九才安心放下帘子,盖上掉落的喜帕,端坐在喜轿之中。 “离王府接亲闲杂人等一并退下!” 听到拔刀的声音,在前边的几个年纪大的老者,急忙起身退至两旁,但中间捡的恨得一些人丝毫不愿动身。 为首的士兵高声大喝。 “我再说一遍,闲杂人等一并退下!耽误了吉时,休怪我们绑人送去官府!” 众人听到这话陆陆续续散开,长刀之下,一妇人吓破了胆,晚走了半刻,便被为首的士兵一把将人拎起。 “无知妇人,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来人,将她绑了送去府衙!” “大人,大人,饶命啊!民妇一时腿软这才被人绊倒,并非有意对大人不敬!” 士兵将妇人丢掷在地,满眼尽是不屑。 底下的士兵上前拖拽着妇人,街道两边无一人敢上前制止。 人群之中戴着面纱的女子,稍倾身子,正欲上前,却突然看见一粉色身影一脚将那士兵踹开。 “离王府的士兵还真是好大的官威!” “竟敢当街抓无辜百姓,不过一个幕僚成亲,也这么大的排场!” 藕粉色的轻纱扬起一角,女子背着双刀,扶起地上的妇人,翻过一个白眼。 “婶子,你先走,出事了我担着便是。” 婶子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与自己攀谈的姑娘,这姑娘初来乍到便冲撞了离王府的人,如何是好。 “姑娘,莫要与当官的置气,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婶子进去了也就是关上几日。” “大胆!”为首的士兵持刀上前一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离王府的士兵也敢打!” “离王养的狗皆如此不通人性,何况离王本人,想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南偲九坐在轿子中正疑惑怎的还无人前来,耳畔的声音越发的嘈杂,她明显能够感觉到轿子四周围着的士兵多了不少。 有些紧张的情绪忽然放松了下来,若有人当街生事,此时离王他们的视线必然就会放在他人身上。 倒是为自己省去不少事。 就是这女子说话的声音,怎的有些耳熟。 “放肆!你竟然公然辱骂王爷!” 为首的士兵挥刀便要砍去,从后头飞来的刀鞘正中其手腕,长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今日乃是喜事,怎可如此动武,本王平日里便是如此教你们的么!” 女子的手从背后的刀柄上缓缓放下,盯着从马上下来的那人,暗红色的长袍衬得其异常白皙,容貌俊美身形修长,只一眼便觉得比寻常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宇文霖瞥了一眼两侧,士兵及百姓皆纷纷下跪,唯独眼前垂着两条长长麻花辫的女子,冷眼看着自己没有丝毫的畏惧。 还真是个蠢女人。 当街为了一个无关要紧的妇人,与王爷敌对,愚蠢至极。 如若不是周遭百姓的眼睛都看着,自己也断不会出手制止。 宇文霖拱手说道:“让姑娘受惊,还请姑娘原谅。” “是本王手下的人太过粗鲁,冲撞了姑娘,今日是本王府上幕僚成亲的大喜之日,若姑娘不嫌弃不如来王府喝杯喜酒如何,也当做本王向姑娘赔罪。” 既然公然与权贵抗衡,如此横眉冷对,想必是不会轻易入离王府。 待她离开独自落单之时,再向她讨回今日当街漫骂之辱也不迟。 男子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却不想话一抛出,对方竟没有片刻的迟疑便答应了。 “好,民女愿意前去。” 那双灵动的眸中尽是孤傲,一时间宇文霖有些看不太懂女子的想法,心里却生出几分趣味。 “不知姑娘姓名?” “既然王爷如此热情相邀,民女怎有不去之理,民女姓池名月。” 池月,是个好听的名字。 宇文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起轿!” 南偲九随着轿子的起伏跟着摇摆了起来,没想到池月竟然也下山了,莫非是回家探亲。 此事还是不要告知于她比较好,省得她也卷入进来。 人群中蒙着面纱的女子,一路跟随着喜轿来到王府外,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道:“人已经进了花轿,阿参,想法子将消息告诉苏先生,就说新娘子已被调包。” “南偲九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叫她出不了离王府。” “是,主子。” 第309章 林尚书 “喜轿落!” 面纱之上明媚的双眼移向花轿前的新郎官,瞳孔骤然紧缩,急忙拉住了正欲离去的侍卫。 “等等。” 阿参回眸望着那只轻扯自己衣袖的手,身子一震。 “不知主子还有何吩咐?” 女子不可置信地小声呢喃:“是他,竟是他,他还没死。” “阿参,苏言便是尤阳,真是天助我也,今日必能为明泽报仇雪恨。” “计划有变,不必传信在合卺酒内下剧毒,将药下在酒中,南偲九百毒不侵此药对她必是无用。” “不过,苏言一死,南偲九必是逃不出离王府。”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办!” “迎轿踢门!” 苏言缓缓掀开帘子,梦寐以求的新娘正端坐在喜轿之中,他将牵巾轻柔放在女子的手中,不敢有丝毫的越矩。 “晚晚,我牵着你出轿,当心脚下。” 南偲九扯着手里的红绸,低头看着脚下,情绪莫名的复杂起来。 他叫晚晚,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之下,这家伙该不会乱来吧。 称呼尚且如此亲昵,不过好在举止不是十分轻浮。 正想着,一旁传来清润的嗓音。 “晚晚,今日且委屈你由侧门而进,待我有了自己的府邸之后,自会重新为你举办一场更加隆重的婚礼。” “王爷已经给足了你我面子,不过王爷尚未成亲,你我从侧门入后就算礼成。” “你。” 苏言的话停顿了一瞬,又凑近了许多。 “你若不开心,待晚些时候你如何罚我都成,为夫绝无二话。” 南偲九摇了摇头,紧紧扯着手里的红绸,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这苏言看上去好似对林林十分用心,难怪林林在王府住的这些时日从未起疑。 再用心又能如何。 定是个不怀好意之徒,否则怎会用毒这样无耻的手段,强行将林林留在身旁。 透过红纱苏言的轮廓若隐若现,虽认不清他的面容,但这种给人的感觉十分熟悉,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苏先生。 这样的缜密心思,狠辣手段,像极了一个人,不过那个人早就死在了冀州城外,应该不会是他。 “迎新娘子入喜房!” 池月随着其他宾客一起进入王府,时有时无地瞥着酒席间举杯笑谈的宇文霖,似是在打量,又似是在思考。 不知不觉宇文霖举着酒杯,已经走到女子的跟前。 “池月姑娘,这杯酒本王敬姑娘,是本王的下属冲撞了姑娘,本王特命府内的管家备了一些薄银,姑娘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与池月同坐一桌的女子,皆投来羡慕的目光。 “离王竟然亲自给她赔罪,这女子是谁家的小姐这么大面子?” “听说这女子失心疯了,在街上为了一个穷酸妇人顶撞王爷。” “啊,这种人也配与我们同桌!” “离王殿下真是太帅了,又如此有风度。” 宇文霖眉眼笑得柔和,他故意将女子与这些官员的女眷安排在同桌,就是想看看在众人羞辱之下,她会如何。 这场喜宴本就是与苏言商议好,用来笼络官场人心的酒局罢了,若是此女子不识好歹动武,那自己也有借口可将其押下。 “嫌弃。” 池月微微动口,不曾起身迎酒。 “姑娘说什么,本王不曾听清。” 宇文霖愣在原地,是自己耳朵坏了,还是她说错了。 她竟说嫌弃本王的银两? “民女说嫌弃,不想要王爷的银两。” “你说什么!”一千金小姐指着池月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王爷心善才带你回府,赏你一口喜酒喝。” “你竟然不识抬举!” 同坐的女子皆纷纷附和道。 “就是,离王殿下就是太过仁厚,这等粗鄙女子就该扫出门去才是。” 池月端坐在座椅之上,虽背着两把双刀,气度却不输在场的任何世家千金, 她眉眼微抬,不曾看那些女子一眼,只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民女原以为离王如世人所说,爱民如子,待人以诚,为人亲厚良善。” “如今见过两面,才知传言不可尽信。” “王府士兵视百姓如草芥,动辄挥手打骂,王爷为幕僚举办亲事甚至亲自迎亲,却让人从侧门进入,进入王府之中,方知不仅在朝为官者众多,就连家眷也跟着一同前往。” “也不知是这位苏先生的面子太大,还是王爷的面子太大。” 池月一声冷笑。 “王爷月月施粥,为百姓解忧,即便是对于民女这样一个粗鄙的女子,随手也能备下几十两的薄银。” “几十两,一个普通人家几年的花销,王爷当真是慷慨。” “这场宴席眼看着谁人成亲,无人在意,民女也就不必再多加逗留,告辞。” 字字句句皆戳中宇文霖的心思,就差趴在男子身上,将他的假面撕下,周围的侍卫都为女子捏了一把汗。 谁人不知离王喜怒无常,也许女子都走不出这离王府。 “姑娘且慢。” 宇文霖轻声唤道,仔细看着女子,那双眼里的傲气似是与生俱来,几分清冷几分直白竟还有几分不屑。 看破不说破是世人一贯的作风,可这蠢女人竟甘愿冒险在众人面前戳穿自己,真是蠢得非常。 一瞬的念头,他竟不想杀了她。 更好奇若自己执意不放她走,她还能做出什么蠢事。 “姑娘想必对本王有什么误解,来者皆是客,姑娘不妨多坐坐,等喜宴结束了再走如何?” 池月环视四周,不知何时那些士兵都凑了过来,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 他这是想强留自己不成? “你!” 门童高声叫道:“尚书大人到!” 宇文霖明显感觉到女子的神情愣了一瞬,那张淡定异常的脸上,生出了一些慌张。 “既然王爷如此好客,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认识林尚书? 着实有趣。 看着一步一步缩回座位上的女子,宇文霖嘴角倾斜,向前招手:“没想到尚书大人竟也有空来本王的府邸。” 池月心下大叫不好,走到一半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老臣参见王爷。” 第310章 故人 林鹤鸣拱手行礼,视线被另一人吸引了过去,越看越觉得甚是熟悉。 “站住!” 宇文霖站在一旁端着酒杯,暗自偷笑,没想到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女子,竟也有害怕的人,莫非是之前得罪过尚书大人,才会如此行径。 “你,你给我站住!” 池月立在原地不敢转身,一手捂着脸颊僵在原地。 “呦,还以为这女子有什么厉害之处,莫不是欠了尚书大人银两,被逮个正着吧!” 坐着的小姐们互相打趣,嘲笑着眼前的女子。 “说的正义凛然头头是道,眼下还不是如老鼠一般缩着,看来啊都不用离王殿下出手,这女子就要遭殃了。” 林鹤鸣连跨几步走了过来,气的直揪胡须,一把掰过女子的右肩,大声呵责。 “胡闹!简直胡闹!” “你怎会在离王殿下府上,莫不是又想着法子惹是生非!” 池月露出一整排洁白的牙齿,眨了眨眼睛,与刚才冷声质问的样子截然相反,竟扯着林鹤鸣的衣袖撒起娇来。 “爹!您别生气,是女儿错了。” “女儿发誓女儿真不是来捣乱的,是离王殿下请女儿来的,女儿本来都想走了,但殿下非要女儿留下。” 池月扫了一眼那些小姐,轻声说道:“她们都可为女儿作证。” “什么!这么粗鄙不堪的女子竟是林尚书之女!” 席间交谈的声音忽地小了许多。 “林尚书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我们刚刚那般说那女子,她该不会生气为难于我们吧。” “你还敢看她,当心她第一个拿你开刀!” “等等,林尚书之女为何姓池啊?若她真是林尚书之女,那岂不是离王殿下的未婚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离王身上。 宇文霖看着扮作乖巧的女子,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没想到看戏竟看到了自己头上,也是着实好笑。 “林大人,令爱所言属实,是本王的人在迎亲路上冲撞了令爱,本王这才请她入府喝一杯喜酒,以示赔罪。” 池月挑着眉带着挑衅的意味。 岂料男子又缓缓开口。 “哎,不过令爱似乎对本王有许多的误解,竟觉得本王乃是沽名钓誉之辈,本王实在没想到池姑娘就是林大人的千金。” 林鹤鸣甩开池月抱着的手臂,拱手致歉。 “王爷见谅,都怪下官惯坏了小女,让王爷见笑了。” “小女自幼跟随母性,自是知晓的人不多,此番是她舅舅池越带她入山拜师习武,这才刚回建陵城中,不想就惹出许多事端。” “下官理应给王爷赔罪才是。” 整个喜宴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池越,那不是当朝太子太傅,竟是此女的舅舅!” 先前饭桌之上那几个嘲笑池月的小姐,顿时吓得小脸泛白,纷纷低下头去。 “原是如此,怪不得令爱功夫了得,连王府士兵也不是对手。” 宇文霖轻声一笑,池月立马投过去一个杀人的眼神。 这家伙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坑,刚刚在街上自己都没动手,那士兵分明是他自己解决的,这也能赖在自己头上。 想来回府势必又要听父亲念经了。 管他离王是不是正直清白之流,自己一向最讨厌被别人规划人生,那人是陛下也不行。 这个婚,她铁定要退。 林鹤鸣咳嗽两下:“小月,还不向王爷赔罪!” “爹!” “赔罪!” 池月随意搭了一下手,没好气地说道:“殿下,都是民女的错,还请殿下海涵。” “呵呵呵呵,无妨,说来这也是令爱与本王的缘分,林大人不如先落座如何?” 林鹤鸣拉起池月的手,惭愧地摇着头:“是下官教女无方,让诸位笑话了,这礼物下官已经送到,这就先带小女回去了。” “如此那便改日再约,林大人请。” “王爷告辞。” 林鹤鸣扯着池月向外走去,男子的目光落在藕粉衣裙之上,久久不肯离去。 前院的吵闹声由大至小,渐渐消减下去不少,南偲九一人坐在喜榻之上,等着那人的到来。 三更时分,苏言推开房门面颊通红却毫无醉意,转身合实房门之后,便向着喜榻走来。 他拿起酒壶倒着酒,酒杯放置鼻尖,就已经瞧出了里头的端倪,用毒无数的他怎会发觉不了这合卺酒内含了剧毒。 南偲九一手缓缓放置腰间,那里藏着以安的软剑。 “晚晚,你知道当你说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刻,我有多么高兴,我在想终于有一日我能够拥有你了,你我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的阻碍。” 华丽的酒杯被人放了回去。 难道他察觉到了,南偲九眉间蹙起,那包迷药无色无味,他不会这么快就发现才对。 眼前的男子突然坐在了地上,守在她的脚边,声音异常温柔。 “晚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你从铺子里出来,撞倒了我怀里的画卷,画卷滚得满地都是,你帮我拾起那些无人赏识的画卷,随我回家,你说我的画十分好看。” “你曾经劝解我与家人之间,有任何误会都能会有解开的一日,只是可惜在这世间除了你,我再无其他的家人了。” “我从未觉得除了幺弟,这世间还有任何值得我在意的事情,用什么样的饭菜,穿什么样的衣衫,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似乎都无法牵动我的心绪。” “直到那一日,我遇见了你,你笑的那样好看,那么干净,我的心情竟会跟着你的情绪而变化。” “不论我的人生多么阴暗,似乎有了你,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初遇的画卷? 南偲九回想起冀州城内林林说过的那些事情,指尖冒出许多冷汗,手脚也跟着冷了起来。 他,是尤阳! “你终究还是弃了我,晚晚,你该是叫这个名字,这世间只有我一人这般叫你。” 地上之人忽地起身还未亮出兵器,南偲九就已经抽出腰间的软剑,盖头一瞬落在地上,男子眼里却没有丝毫的诧异。 “南偲九,果然是你。” “你一早便知晓是我?” 第311章 退路 南偲九下意识环视四周,香炉不知何时被人点燃,没有丝毫的气味,她立马捂住口鼻。 只听得一声冷笑。 苏言拿起酒杯缓慢倒在地板上。 “以你的性子,除非知晓我是尤阳,否则不会轻易对旁人下杀手,想来这酒中剧毒乃是旁人所为。” “没想到想要我死的人还真不少。” “南偲九,从你在花轿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晓你不是她。”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举动我都了如指掌,我又怎会不知。” “现在才想要自保怕是已经晚了,你确实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不过这药不是毒药。” 南偲九紧握住手中的软剑,渐觉体内升起一股燥热,手脚变得有些无力,向后退去坐在了榻上。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也没什么,一点合欢香罢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早在冀州城内就该杀了你才是!”南偲九双手握着剑柄,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抵在胸前。 苏言冷笑一声,平静地看向榻上的女子。 “巧了,你所想正是我所想。” “你放心,我不会碰你,不过外边的那些人就不同了。” “说来也得感谢你,大难不死之后我想通了许多事情,比如对于你这样的女子,究竟怎么样的死法才能让你觉得恐惧异常。” “才能抵消我心中的恨意。” 男子一步一步走向门边,眼底尽显杀意。 “从崖底爬上来的时候,我方才想明白,你这样的人又怎会畏惧生死,也许让你生不如死的活着才能拥有折磨你的意趣。” “南偲九,这不过才是一个开始,你且好好感受。” 朱红色的房门大开,黑夜之中几个人影不断攒动,南偲九双手接近无力,眼前的一切开始出现重影。 两只手重叠在剑柄之上,这是她唯一能够选择的机会,也许下一瞬她就会彻底瘫软在榻上任人凌辱。 “以安,抱歉,我可能要食言了。” 冰冷的刀刃抵在颈间,女子正欲用力向下,突然听得门外传来打斗的声响。 视线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闯了进来。 玄色的长衫,独特的馨香,南偲九收起手中的软剑,任由那人紧抱着自己向外走去。 喜房外门外的人尽数倒地,她努力地睁眼,恍惚间她好似看到满脸怒气的南若秋,甚至那双怜悯众生的眼底,生出一丝杀意。 她想,自己一定是中药才会眼花。 整个身体里好似有千万把火在烧,只有贴近那微亮的胸口时,才稍稍缓解一些。 如饮鸩止渴,越发地不知足,南偲九的双手不安分地向着衣襟里处摸索。 蒙着面纱的女子和一众侍卫早早候在离王府外。 “南偲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上!” 南偲九觉得头越发的晕沉,已睁不开双目,听得周遭一阵吵嚷,是谁将他们拦截在了王府之外。 来人似乎很多,还带着兵器。 “记得在下曾好意提醒过你,莫要忘恩,你若再伤她半分,在下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好意?”面纱之下传来阵阵自嘲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 “试问你何时对我有过好意,这世上唯一最爱我的人因她南偲九而死!今日我要的就是她南偲九的命!” 这笑声怎会如此熟悉,刹那间,眼前之人的笑声与自己无数次梦到过那女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南偲九顿时清明了一瞬,很快又深陷在药效之中,不停地往怀抱最深处缩去。 耳畔不过掠过几下掌风,眼前的数人在同一时间倒下,只瞬间抱着南偲九的男子再无任何踪迹。 阿参彻底愣在了原地。 “主···主子,他们不见了。” 王浠凡暗自攥拳:“阿参,可有把握追上他们?” 阿参低头拱手回道:“回主子,属下习武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功,那人功力太过深厚,两掌便可震倒我们所有人。” “即便是曾经的武林盟主,想必也无法能与之抗衡,他强大的甚至···” “甚至什么,说下去。”王浠凡看着眼前空荡的一片,心生疑惑。 “属下也曾与江湖上的高手对上过几次,哪怕是武功再强的高手过招也总有痕迹,总有破绽,或是总有攻守之势,有着自己独特的路数。” “但属下愚钝看不清他的路数,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路数,那人强大的就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不是普通的人。”明媚的双眸盯着黑暗深处,沉思了片刻,“阿参,我们先撤回落霞阁,这么久了也该用上万嫂了。” “是,主子。” 不知是谁将自己轻柔的放下,南偲九脑海中响起苏言的话,下意识双臂护在自己的胸口。 “南姑娘,南姑娘,你且忍一忍,药效很快就会过去。” 冰冷的指尖覆在自己的额头上,燥热随之去除了大半。 鼻尖钻入一股馨香,南偲九并住双腿,不安分地在榻上扭动着身体,阵阵痒意好似从心底最深处被人引诱而出。 女子的目光游离在肩上宽厚的手掌之上,一把握住那只手,将脸凑了过去。 细碎的呢喃凑不齐一整句话,只是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脸庞。 “南姑娘!你清醒一点!” 男子想要抽离自己的手掌,却被人十指紧扣用力按下,端方君子一时间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 “你身上,好凉快······” 南偲九握着散发凉意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之上,浑然失去了清醒。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身上也是如此冰冷。” “几十年,或许几百年都是那般的冰冷,可惜我是个凡人,温暖不了他。” “你知道吗?” 女子嘴角含着满是柔情的笑意,另一只手的指尖掠过男子衣襟,试探性地向内探去。 “初次见你时,我便觉得你与他很像。” “你虽不是他却也与他一样无情。” 男子的眸中多了几分哀伤,起伏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再次开口又是那样的平静如水。 “你,恨他吗?” 此时的南偲九如同坠入一场梦境之中,梦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问她,那个声音轻柔异常,生怕将她惊醒。 第312章 囚禁 “不。” “我不恨他。” “他有他的苦衷,我这样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能再见他一面已是知足。” “我与他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万事皆有因果不该强求。” 晶莹的泪珠从女子的眼角滑落,眼泪是那样酸涩,那样无力。 同样坐在榻上的男子以为是自己抓住她的手腕太过用力,弄疼了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有些不知所措。 从第一次将她从狗市上捡回,到这一路上他们所经历的许多事情,不论发生何事,她都极少落泪。 哪怕是在钟山之上,自己一掌废去她的内力。 她也不曾流过半滴的眼泪。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哭得如此毫无防备。 而他。 偏偏最怕她哭。 宽厚的右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掌心散发出奇异的白光,不停地抽吸着女子体内残余的药效。 男子额间青筋凸起,白光所到之处皆会返回体内,犹如万蚁啃食。 在凡间他无法动用仙力。 一动便会有反噬。 可沅沅在哭。 这药会不会还有别的危害? 半披的长发四散开来,白光若隐若现,男子强忍着体内的剧痛直至最后一刻。 “噗!” 鲜血喷涌而出,浸染在鲜红的喜服之上,星星点点与周遭红色的刺绣混为一体。 娇小的双手透过男子的手臂之上,没有丝毫预兆地环了上去。 拥抱绵长且用力。 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够了,再多片刻,圣人也会变得贪心。” 轻柔的话语落了下来,一如女子背后轻点穴道的指尖。 男子起身来到桌边,倒了半盏茶水,目光时不时瞥向床榻。 凌乱的衣裙已经恢复整齐,丝毫瞧不出异样,此药药性极强,走出喜房外时女子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明日,待她醒来必是不会记得发生了何事。 这样也好。 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竟险些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还是应当时刻盯紧她才行。 微厚的唇角仍挂着淡淡的血迹。 他饮着杯中的茶水,等着一人前来。 派出去的人应是已经寻到了墨尘他们,也已经带着孟晚林与方遒去了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能够发现。 “嘭!”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南若秋嘴角浅笑,没想到这么快人就到了。 “南若秋!阿九人呢!” 墨尘急忙跑向榻边,女子面颊上的红润还不曾褪去,他一把扯住男子的衣领。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等趁人之危的事情在下还做不来,她的药效已解,你既然来了在下也可放心离开。” 高举的拳头缓缓放下。 墨尘瞥了一眼男子嘴角的血迹,冷声问道:“你受伤了?” “无碍。” 男子向着门口处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与那日在琪华堂内如出一辙。 “南若秋。” 墨尘开口叫住了男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每次运功救阿九都会如此,不像是受伤,倒是与你之前遭受反噬时一模一样。” “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并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但是你几次顶着反噬之痛来救她,这份恩情自有我来偿还,日后你有任何用的到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只是你若想用这份恩情留在她身边,怕是想错了,我断不会给你任何的机会。” “墨公子,在下注定与南姑娘此生无缘,不敢心生奢念。” 男子立在原地,一字一句地回道。 “救她乃是在下自愿之事,谈何恩情。” “在下告辞。” 城东翠竹林内,一间隐蔽的小屋好似与世隔绝,与周遭没有任何道路相连,就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 屋外升起冉冉炊烟,很快就消散在竹林内不留任何痕迹。 “林林,我煮了一些白粥,你要不要吃点。” 女子穿着大红色的衣裙,双手被绑住一端系在床头,绳索内里细心地垫着碎布。 少年取下女子口中的巾帕,端着白粥走至竹榻边。 一边吹着勺子上的清粥,一边轻声说着话。 “林林,赶了一夜的路,你是不是饿了,这些是我刚煮的,我尝了一下应该是熟了。” 杏眼一瞪瞧上去更大了一些。 “你这该死的登徒子!竟然将我捆到这偏僻的地方,究竟想干嘛!” “有种你就放开我,我们单打独斗,用这些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少年眸中露出一丝欣喜,这说话的样子像极了第一次遇见林林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呵斥着那些毛贼! “林林,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女子别过头去怒哼一声。 “没有!” “还以为你们几人真的与我相识,没想到将我绑来囚禁于此,我林晚才不会交这样的朋友!” “你们与苏言不相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放下手里的粥,有些气馁地垂着头。 “还以为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我们与苏言怎会一样呢···” “等等!” 少年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愤怒的眉眼。 “林林,你知晓了苏言是在骗你的对不对?” “知道又能怎样,我怎么知晓你不是同他一样也在骗我!” 一早就准备好了一大袋的银钱,准备沿路撒过去,伺机逃出花轿,实在不行就一把短刀架在苏言脖子上,也能安然离府。 没想到准备了许久,最终一块碎银都没用上,还被人劫到了此处。 说起来那个男子最是可恶,一路上怕自己喊叫直接将自己捆了起来,捂住了嘴巴。 好在他人已经离开,这个少年看上去倒没什么城府。 实在不行一会儿就装晕。 待他靠近就给他一脚! 就算逃不出去也要叫他知晓自己不是好惹的。 正想着向哪一边晕倒,眼前的少年突然缓缓开口。 “林林,师父与墨大哥猜想你应是被苏言下了毒,才会忘记从前的事情。” “那毒应是一种香料,终日在你身侧燃烧与寻常香料无异,所以你不曾察觉。墨大哥说此毒为了控制药效,必是要日日燃烧才能让你记不起任何。” “只要你离开王府,离开苏言,没了这熏香,总有恢复记忆的一日。” 第313章 悔意 少年扶着额头满脸皆是懊悔,不敢抬眼望着女子。 “都是我没用!” “我不该留下你一人面对那些杀手!” “待我赶回去时,你已经被他们掳走······” “林林,那日我被人刺伤中毒昏迷,这才没有上前追赶,我只恨自己无能,才害得你如今这般模样。” 胸口忽地传来一阵刺痛。 看着少年自责的神情,不知为何,女子也觉得十分难受。 “我有点饿了。” “林林,你说什么?”少年的脸上露着几分欣喜。 “你不是说煮了些粥,正好我也饿了,折腾不动了。” 一勺接着一勺,清粥入了口,看着少年缓和下来的神色,女子也不自觉地扬起眉来。 为何他的情绪自己会如此在意? 就好似是一种习惯,脑中的思绪还不曾缕清,心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之前在落霞阁也是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对苏言彻底起疑的原因。 也许之前的种种遮掩和隐瞒,还不足以让自己怀疑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自从落霞阁内见过这几人之后,那种不安的情绪被日益放大。 她再也无法平静的面对苏言。 苏言口中关于他们过往的故事,是那样的美好,美好的一度她甘愿相信,甘愿沉沦在幸福之中。 甘愿摒弃自己猜测的本能。 可谎言终究只能是个谎言,维持再久也总有破碎的一日。 朝阳升起,透过细小的窗子,断断续续地洒在大红的衣袖上,坠着的金珠折射出异样的光彩,有些刺眼。 “有些不大好吃。” “我也是头一回煮粥,不大熟练,之后我多煮几次肯定会好吃许多。” 零星的眉毛之下,是一道道黑乎乎的灰尘,她甚至能够想到少年生火时窘迫的模样。 也许,很是有趣。 “同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情吧。” 少年放下木碗,解开了女子手腕上的绳索,正对上那双好奇的杏眼,心底一颤。 “林林,你穿着喜服的样子很好看。” “你不怕我趁机溜走?刚才那个男子临走之前,可是交待过你莫要心软将我解开。”女子试探性地问道。 少年会心一笑:“若你认定了我骗了你,即便是绑着你,你也会有千百种主意想要挣脱。” “眼下这般,我似乎更容易脱身。”女子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 她的心里确实也是这般想的,即便想要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要将他制服才行。 不论是逃跑还是压制对方,总归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的手一直绑着会痛。” 打转的杏眼突然愣了一瞬。 “可我若是走了呢?” “你若是跑了,我再去寻你便是,无论你在何处,我总能寻到你。” “那要是我永远也记不起你呢?” 闪着光亮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却又在下一刻变得无比认真。 “要是你永远也记不起我,也没关系,没有了过去,我们还可以有未来。”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方遒,今年十五与你一般大。”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宇文遒,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号的王爷。” 红衣长袖下握着短匕的手微微一松,紧接着毫无防备地搭在腿上,女子的眉目弯了起来。 “不如先讲讲宇文遒的故事。” 少年怔了一下,语气异常柔和。 “好。” 客栈内,墨尘片刻不离地守在榻前,他沾湿手里的巾帕细细擦着女子鬓角落下来的汗珠。 猛然一个惊醒,南偲九从榻上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扯住自己胸前的衣襟。 回过神来才发现男子正满是心疼地望着自己。 “阿九,你醒了。” “是我不好,我就不该答应你让你独自一人潜入王府。” “都怪我!” 双臂紧紧环绕在女子的肩膀处,墨尘心中止不住的后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南偲九抬起手臂,轻轻拍在男子的背上。 “我没事。” 视线越过深蓝色的衣领,落在殷红的裙摆处。 细眉向眉心处靠近。 那是鲜血沾染后才有的颜色。 眼底是不易察觉的悲戚,转瞬即逝,归于平静。 “林林他们如今可在安全的地方?” 男子松开臂膀,轻抚女子的额间。 “他们已在安全的地方。” “昨日,是你折返救了我?”南偲九的视线移到一旁。 墨尘紧握着女子的手,低头回道:“是他。” “是他闯入离王府将你救出。” “也是他派人寻得安全之处,唤我来此。” “阿九,他事事为你着想,以你为先,我想若我是个女子,也必然会动心。” “你,若是。” 后悔二字还未说出,纤细的手指已堵在了薄唇边。 “我从未有过后悔。” “以安,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南偲九对上那双黑亮的眸子,一手附在他的面颊上,轻声说道:“我有一个习惯,一旦放下便绝不会再回头。” “同样,我既认定了是你,此生便只会是你。” “而我与他,早已没有任何可能。” 男子嘴角微启,云淡风轻地说道。 “阿九,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们真的很像。” “南若秋走的时候,与你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你们此生注定无缘。” 看似不经意的话,他却很想让她知晓。 其实没有人比他看得更加明白。 因着他们之间的误会,自己才能够将阿九留在自己的身边,南若秋做的再多自己都不曾畏惧。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阿九一人的心意。 若她悔了。 哪怕片刻,他也甘愿放她离去。 但只这一次。 她既做了选择,纵使他们之间的相似、联系,还有那些自己看不透的种种。 他都会将她护在身旁。 自此,除了生死,不会再有任何能将他的阿九,与自己分开。 “是么。” 南偲九淡然开口。 “他向来比我看得更为透彻。” “如今林林已被救走,尤阳必然轻易不会放过,想必此时各个城门口都会增加守卫。” “你我如今想要出城应是不易。” “阿九,若是你我伪装一番或有出城的机会。” 第314章 池月 墨尘思索片刻道:“尤阳此人行事缜密,宇文霖应是不知晓林林与方遒之间的关系,想必出城寻人,必然也会亲力亲为。” “我们稍加伪装,混出城的几率许是会大很多。” “或许,我们还可以寻一人帮忙。”南偲九眉间一松,脑海中浮现另一女子的身影。 “以安,在喜轿上,我听到了池月的声音。” “池月?她也下山来了建陵城,如此便好办多了。” 看着女子疑惑的神情,墨尘坐在她的身旁,娓娓道来。 “阿九,你许是不知,池月虽然姓池,但却随的母姓。” “当年金麟宗兴办青衿堂时,池太傅亲自领着池月上山拜师学艺,是以所有人都 以为池月是太傅之女。” 南偲九将头靠了过去,揉着自己的额头,仍旧有些难受。 “难道不是吗?” “实则池太傅是池月的舅舅,她的父亲是当朝户部尚书林鹤鸣,此前我与被叫去商议宗内之事,正好听见山下传信让她不日赶回都城履行婚约。” “只是没想到她这般快就下了山。” 男子嘴角微扬。 “阿九,她这个未婚夫婿你也识得。” “正是二皇子宇文霖。” 南偲九惊讶地抬起头来。 “竟是他!”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池月会出现在接亲的路上,更是去了离王府参加喜宴,原来她一早就是奔着宇文霖而去。”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此次出城胜算更大了一些。” “池月虽然嘴不饶人,但是我看得出来其实她很在意同门,若她知晓林林出了事必然会出手相助。” 南偲九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样一来,便会用到她未来离王妃的身份,以她的性子,此行必然不会轻易接受这桩婚事。” 惨白的手指轻点在女子鼻尖。 “事急从权,眼下我更担心的是你那傻徒弟控制不住孟大小姐,万一人跑了正撞上尤阳就麻烦了。” “你说的不错,我们还是需要快些与林林他们汇合才是。” 男子解开榻上的包袱,取出一套水蓝色衣裙,放在女子手心里。 “刚入建陵城的时候买的,孟晚林虽然有时候眼光不太好,但是湖蓝色确实很衬你。” “等会儿用完膳,换上衣服,我们一起去找池月。” 娇小的手掌揉搓着细软的布料,所到之处皆是精致的小花,银色的绣线穿插其中,略显贵气。 原来那时他晚些入如意楼,是为了去买这套衣裙。 “好。” 南偲九起身正欲走向屏风,却被人轻轻扯住了衣袖。 “等等。” 黑亮的眸子浸出丝丝情意,男子同样站起,一手扯着一边的大红衣袖,不禁赞叹。 “我们阿九,穿嫁衣的样子真的很美,再让我看一会儿,可好?” “好好好。” 女子轻声一笑,在原地转了一圈,指尖抵在男子的下巴处。 “可看够了。” “看不够,一辈子也看不够。” “我记得阿九答应过我日后穿给我看,可不能抵赖。” 难得看见墨尘笑得如孩童一般,南偲九连连点头,边说着边走向屏风后头。 “放心,答应了你的,我定会做到。一件衣服而已,你想何时看我便何时穿。” 屏风外低沉的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南偲九摊开衣裙看得出神,并未注意到外边的变化,衣裙外摆正好到脚踝处,没有半点拖沓。 腰间素色的腰带点缀的刚好,短小的衣袖更适合出招,更为方便。 他选的确实很适合自己。 换下来的喜服随意搭在屏风上,女子转身指尖正好触碰到裙摆处,早已干涸的血渍与刺绣混为一体,红的有些触目惊心。 房门外传来叩门声,不一会儿屋内飘来一阵饭香。 南偲九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男子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盛着汤,摆在她的面前。 “有些难受,吃不下,我们还是早些去寻池月吧。” “也好。” 尚书府比起王府来,守卫并不森严,很快便潜入了池月的院子。 一路上南偲九都聚精会神地打探左右的侍卫,不曾注意身后男子愈发阴沉的脸色。 “何人!也敢潜入尚书府!” 一柄弯刀架在颈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南偲九低声回道:“是我,南偲九。” “林林出事了。” 池月侧过头去,正午阳光有些刺眼,院墙角落里的二人甚是眼熟。 弯刀收了回去,池月将二人带回了屋内。 “南姑娘,你说林林出事了,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也会在此?” 南偲九简单讲解了事情的大概,一贯冷静的池月也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你们之前的一些事情,我多少也有些耳闻,只是没想到在冀州城的那人竟然没死,还险些强娶了林林。” “确实有些匪夷所思,这个苏言在喜宴上我也曾经见过两面,看着温文尔雅,不想却是一个疯子。” “你们既然寻到了此处,想必自是有能够用得到我的地方,说吧,想要我如何帮你们?” 南偲九犹豫道:“此时想来也许只有你才能助我们顺利出城。” 池月眸光一闪,开口回着:“你们是想用我与离王的婚约,安然出城。” “若你觉得为难,我们也可以再寻另外的法子。” “南姑娘,这个忙我帮。”池月缓缓说道,“这婚约来得莫名其妙,他离王的名头既然好用,不用白不用。” 想来这桩婚事毁是不容易了,不过自己可以逼离王自行退婚,若是他日后知晓自己与他对着干,自然会气急败坏。 那么一张俊美的脸,对着谁都彬彬有礼,也不知晓发怒时会是何模样。 “那我便替林林谢过池小姐。”南偲九拱手行礼。 池月摆手说道:“不必如此。” “我这就命人备好马车,我们黄昏时分出城。” “此事不单单是帮林林,也是在帮我自己。”池月瞥了一眼一旁端坐着的墨尘,好奇发问,“他怎么了,被你毒哑了?” 南偲九这才反应过来,好似这一路走来,都不曾听到墨尘的声音。 第315章 马车 池月凑近了一些,细声说着话:“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 南偲九不解地望了过去,摇了摇头。 “我倒是还从未见过墨尘大师兄如此,能够惹他生气,南姑娘你也算得功德一件。” 这,是生气了? 何时的事,为何自己不知晓? 南偲九一头雾水坐在原地,正回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池月忽的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你们且在此处歇息一会儿,我去看看底下的人准备的如何。” 池月拉开一半的木门,回眸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咳咳。”南偲九轻咳一声,倒了一盏茶水推到男子面前,“我们许是还要再等上一会儿,要不先饮口茶水。” “恩。” “呵呵,这个天气也真是有些热,你瞧你都出汗了,我给你擦擦吧。” 南偲九从怀中取出手帕,伸手过去,对方不躲也不抗拒,仍旧面无表情地坐着。 “以安,若我哪里做的不对,你不妨开口明言。” 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委屈。 话本子上该是如何说的来着,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转过身去,装作生气的样子。 南偲九想着想着起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男子,不再言语。 “阿九。” 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南偲九稳住心绪不让自己回头,这家伙什么事都喜欢放在心里,可自己并不喜欢这样。 “阿九。” 不行,这次不能再让步,总要改掉他这个习惯。 “阿九,你生气了?” “生气的分明是你,怎会是我。” 颈窝呼出一阵热气,腰间下一瞬被人环了个严实,男子的头埋了下来。 “阿九,我只是有些委屈。” “你何时委屈了,我怎的不知晓?” 南偲九反手摸向他的头,轻柔地开口。 “阿九,你之前分明答应了我,日后愿意穿喜服给我看。” “就因为这件事,我既应承了你,自然会做到。” 男子的下巴向前蹭着。 “你该知晓我说的分明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南偲九一脸迷茫。 “阿九,你可知当你同我说,日后穿喜服给我看,我有多么高兴,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不就是一件衣服,什么时候都可以穿,为何他却如此重视? “阿九,你知道一个女子答应穿喜服给一个男子看,意味着什么?” “我以为你愿意同我相守,愿意嫁与我,却不曾想是我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什么! 怎么从未有人告诉过自己这件事! 难怪他的眼神中是那般的失落。 南偲九转过身去,双手捧着男子的脸:“以安,从前我穿红衣惯了,从不知晓喜服与其他红衣有何区别。” 男子的眉眼耷拉下去,眸子也跟着消沉许多。 “所以,你从未想过与我的以后,终是我所求太多。” 腰间的双手无力地垂至一旁,在温暖抽离的那一刻,南偲九挽上那双手。 “不,不是这样。” “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我从未想过嫁人,甚至爱情于我而言都是件奢侈的事情。” “但如今我遇到了你,一切都有了改变,我想这件事也许不再那样的遥不可及。” “当真!” 男子激动地抱着南偲九的肩膀,眼中闪着亮光。 “以安,我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也不知晓家本应是什么样子,但我想那个家里若是有你应该也很不错。” 两个温热的额头彼此触碰,鼻尖同样抵在一处。 耳畔是男子极尽温柔的语气。 “阿九,你愿不愿意再穿一次喜服给我看?” “我愿意。” 南偲九感觉到面颊逐渐滚烫。 “待诸事了结,我们回拂春山上,也办一场我们自己的喜宴吧。” “阿九,答应了的,不许抵赖。” 唇角落下湿热的吻,尽管有了前车之鉴,但南偲九还是有些笨拙,占据主导的仍是对方。 片刻后就已经不能呼吸。 大手捞起细软的腰肢,轻柔地放在柜子上,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蛊惑。 “阿九,这么久了,还学不会如何换气,不如我好好教你如何。” “以安。” 嗔怪的声音被贴过来的唇堵住,手臂酥软地搭在男子的颈间,任由自己清醒的沉沦。 “阿九,张嘴。” “阿九,该是这样呼吸。” 叩门声再次响起时,南偲九整个人都瘫软在男子的怀中,呼吸倒是变得平稳起来。 男子起身开门:“池小姐,可是准备出发了?” 池月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身后的女子,眼神迷离,嘴唇红肿,不禁扬起了嘴角。 “看来是和好了,现下便可出发了。” “听墨尘大师兄这般唤我还有些不大习惯,不如还是如从前那般叫我师妹就好,毕竟大师兄如今算得宗主人选。” “怕是这声师妹也叫不了太久。” 孟青松如今下落不明,作为前任武林盟主的独子,由他来担任金麟宗宗主,想来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男子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口,悠然开口。 “怕是要让池小姐失望了,日后不仅宗主之位与我无缘,怕是金麟宗诸事也与我无关。” “待诸事了结,我与阿九便会退隐山林,世上也再不会有什么金麟宗大师兄。” 见惯了大师兄温润如玉的样子,眼前这般凌厉倒是让池月有些猝不及防,她低头浅笑。 “墨公子,南姑娘,请。” 背负了许多年的血海深仇,他却在此时清醒脱身,选择远离武林是非,其心性可见一斑。 若是自己必然做不到如此洒脱,池月走在廊下,心底暗自猜想着,也许换做自己必会毁了整个金麟宗。 被伤一分,势必要还以十分。 马车急速向前驶去,车门前悬挂着的七彩琉璃灯笼不停地摆动,路人远处瞧见车外的金饰雕刻,都连忙退避开来。 “那是哪家贵人的马车,在都城内也敢如此横冲直撞?” 有人不解地发问。 卖菜的婶子低声回道:“那可是尚书家的马车,也许是为皇家办事,你我招惹不得。” “听说他家小姐刚许了离王,乃是圣上亲赐的姻缘,日后想来更是了不得!” 第316章 追踪 “停车!” 城门的守卫站在路中间拦住了马车。 “例行检查!还请下车!” 池月掀开车帘,冲外瞪了一眼:“你这小兵该不会觉得我尚书家的马车里,也藏着什么歹人不成 !” 另一守卫定睛一看连忙低头行礼,摆手放行。 “怎的让她走了,苏先生交待过出行马车需仔细检查。” “你个傻子,仔细瞧瞧那辆马车上坐着的是林尚书家的千金,那可是未来的离王妃,苏先生怕是都不敢冒犯于她,更何况你我!” “但若是出了事,你我该如何交差?” “哎,要是真出了事,你我也只能如实禀报,左右有事没事罪责都是我们底下的人担着,全凭运气吧!” 说话的士兵轻叹一声,手掌搭在刀鞘处。 “别看了,你我不过是些小人物,如何能干预得了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 “生杀予夺,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在都城内当差谁人不是缩着脖子。” 南偲九将视线从马车后方收回,总算是出了城了。 “南姑娘,墨公子,林林好歹也是金麟宗的人,我也想同你们一起前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池月缓缓说道。 南偲九瞥了一眼身旁端坐着的墨尘,点头应下:“也好。” “如今林林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多一个人或许对她恢复记忆也有帮助,那便有劳池小姐了。” “小姐,后头有马匹跟了上来!” 马夫的声音从外传来,甚是焦急。 池月不慌不忙淡淡开口:“看来今日是无法与二位一起前去了。” “李叔,解了一匹马给他们二人。” “是,小姐!” 南偲九眉间蹙起:“池小姐,苏言此人不好相与,此事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怎能将你牵扯其中。” “墨尘,还不带着她快些离开!” 池月嘴角微微一笑:“放心,一个苏言还奈何不了我!” 马儿快速隐入林中一角,看到那逐渐消失的两个身影,池月放下心来。 “以安,池月她。” “阿九莫要太过担心,尤阳再如何狠毒,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对池月下手,毕竟池月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男子用力鞭打着马匹。 “再者,池月心里或许还有其他的盘算,此时你我离去反倒对她而言有利。” 南偲九这才稍稍缓和下脸色,池月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此行既然离开金麟宗下了山,想来也是为了退婚而来。 她这般公然与离王的人作对,或是想借机逼离王退婚。 “吁!” 苏言停下马,抬眼扫了一眼马车上的灯笼,拱手行礼,语气间透着几分冷意。 “在下见过池小姐,不知池小姐何故在此?” 池月掀起车帘一角,冷冷回道:“苏先生这话问得有趣,本小姐愿意在何处就在何处,也是你这等人配问的。” “倒是苏先生昨日才大婚,今日便如此风尘仆仆,还真是辛苦。” 苏言眉心耸起,一字一句说道:“池小姐,可知我等正在为二殿下办事,小姐既与二殿下已有婚约,理应明白孰重孰轻。” 身后的侍卫正欲向前追赶,奈何马车一横恰巧挡在了路中间。 “苏先生,不必拿离王殿下威胁我,先生口中说的好听,实则究竟是为着殿下还是为着你自己,想来只有先生自己知晓。” 池月悠哉地摘下一颗葡萄,捏在指尖,眼神透着不屑。 “不知道你家殿下若是知晓了,你近日来的所作所为,会如何?” “先生也说了我乃未来王妃,一个幕僚而已,你的命啊,不过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苏言目光越发凌厉:“池小姐的意思,是今日不让我等过去。” “不错,今日这路,你们过不去。” 一侍卫凑上前来,低声提醒着:“苏先生,池小姐毕竟是未来王妃,你我冲撞不得。” 苏言调转马匹方向,吩咐道:“从另一处绕行!” “是,先生!” 葡萄丢入樱桃口中,池月盯着那个愤愤离去的背影,心底很是开心。 苏言,你最好是别叫人失望。 只要离王觉得自己一开始,就站在宇文遒这边,想来是绝不会让自己入离王府。 这婚事就此作罢,也不错,省得自己再想其他法子。 “小姐,当真要做到如此,若是离王知晓必然会发怒。” “本小姐也从未想过做什么王妃,李叔,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回城。” “是,小姐。只是此事想来瞒不住老爷,小人···” “李叔,若是我爹问起,你就如实禀报就是。” “是,小姐。” 苍术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案前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王爷,属下有事要禀!” “说。” 苍术瞄了一眼伏在案上练字的半夏,不悦地皱起眉来。 尽管察到了半夏的身份,王爷仍旧还是毫无忌惮地将此女子带在身边,更是吩咐府中的人都对她恭敬有加。 每回有消息传来,也从不避讳,也不知晓王爷在想些什么。 “启禀王爷,苏言等人已追至城外,但被户部尚书之女池月拦下。” 宇文珩握着女子瘦弱不堪的手指,蘸了蘸墨水。 “没想到二弟这位未婚妻也是位妙人,想必二弟以后的日子都会变得格外有趣。” “王爷,可还要命人跟着?” “不必,苍术,叫他们守在城门处,若见到阿遒助他回城。” “是,属下遵命!”苍术好奇地问道 ,“只是王爷确定三殿下会回城?” “他会的。” “属下告退!” 宣纸上赫然出现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淡淡的墨香从身后传来,半夏一时间有些晃神,不知何时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近了许多。 “王,王爷,不知这是何字?” 女子压住胸口莫名的悸动,小声问道。 “这是你的名字。” 宇文珩将毛笔交还给女子,仔细地教导着落笔顺序,每一步都讲解的十分细致。 “可学会了。” 女子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学的两个字,不觉跟着念了出来:“半夏。” 自幼她便跟着父亲习字,早就熟读男子的那些四书五经,这二字对她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第317章 木屋 不知为何,心内也会有所动容。 他贵为王爷,只是因为自己曾说一句不认字,便亲自教自己读文识字。 日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停歇。 诺大一个王府,又何须亲力亲为?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 却很清楚自己来贤王府的目的。 父亲被叛斩首,母亲在流放途中受尽凌辱,自己与弟弟更是险些饿死在途中。 这一切,都是拜贤王所赐。 离王救下自己栽培自己,更是以小川作为要挟,究竟是何用意自己怎会不知。 但普天之下能够帮自己的,只有他了。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她不介意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笔锋一转,变得锐利许多,洁白纸张上横出突兀的一竖。 下一瞬,女子跪在地上。 “王爷,是奴婢愚笨,浪费了如此金贵的纸张。” 宇文珩的手指略过纸张,停在其上。 “半夏,习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世上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你先起来。” 笔杆再次交在女子的手中,淡淡的嗓音夹杂着些许柔和。 “半夏,一幅字写毁了便就毁了,不论何时都可重新再写。” “一张纸若盛的太满,那就重新再换一张。” “一如人生,只要你想何时都能重头再来。” 柳眉下是略微诧异的眼,女子的手跟着抚上光洁的纸张,手指蜷缩。 可惜,她的人生早已不似从前。 重新开始吗? 入了王府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走上了必死之路。 好在小川的人生会与她不同。 “到了!”墨尘拉紧缰绳,牵着女子下马,向林中深处走去。 竹叶飘动,很快二人来到了一个木屋跟前,南偲九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翠竹,每隔几根竹子下方就摆着几块石头,女子的眼神暗沉了一瞬。 “阿九,他们应该就在里边。” “不知你那傻徒弟可有听我的吩咐,以孟大小姐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你那傻徒弟已经被打晕在里边了。” “不会,就算林林走出了木屋,也离不开这片竹林。” 墨尘眉眼低垂,顺着女子的视线望了过去,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谁说本姑娘逃走了!我才没有你说的那般残暴,方遒也还是好好的在这儿啊!” 墨尘视线移到屋前女子的身上,调侃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孟大小姐何时这般残暴。” “想当初为了逃婚离开钟山,不过也就是在我院里下了二两迷药,剪毁了我两套衣衫,在望江园内撒满了漆树汁,惹得看守弟子个个皮肤瘙痒不止。” “这个钟山之上,也就青衿堂和宗内的大黄没有遭殃了。” “你···你胡说 !”女子涨红着一张脸,“我都不记得了,谁知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过仔细听来,总觉得像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情。 南偲九上前一步,双手覆在女子手上,这样的表情自己从前也见过,每当说中了林林的心思,她便会如此。 “林林,可是想起了些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认真地对上那双担忧的眉眼,这就是方遒口中的师父——南偲九。 瞧着比自己没大多少,却比自己沉稳许多,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那双眼睛好似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南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吗?” 南偲九欣喜万分,扯着女子的手:“林林,从前你也是这样叫我,想来离开有毒的熏香之后,必然会慢慢想起。” “对了,怎么不见阿遒?” 南偲九向后望去。 “他啊,说是要做饭给我吃,已在庖厨内忙活了一上午了。” 一股焦糊的味道从屋内传出。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眉毛上挑:“看来这顿饭是毁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个画面闪过眼前,孟晚林忽的愣在了原地。 “我们好似曾在林中一起生火做饭。” “还一起看了星星。” “林林,太好了!你想起来了!”南偲九激动地抱住了女子,“我就知晓你不会将我们都忘了!”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你怎会轻易就忘记。” 方遒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白皙的大半张脸都蒙上了烟灰,倒是显得牙齿异常的洁白。 “师父!你们来了!” “这一路上,可遇到了王府的人?”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急忙关切地走到南偲九周围,看了又看。 “师父,你一人进入离王府内,有没有受伤?” “你如何离开的,墨大哥在外接应的你吗?” 南偲九笑了笑:“没事,没事,你师父我怎会有事,我们先吃饭事情慢慢再说。” “诶,师父,墨大哥呢?” “他啊,一会儿就来。” 不一会儿,墨尘端着两盘素菜走进了屋内。 方遒挠了挠头,把自己焦黑的蛋和胡萝卜丝,往旁边挪了挪。 孟晚林一筷子夹起一大块炒蛋,放入了口中,边吃边点着头:“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真的?”少年眨着大眼问道。 女子俏皮地闭起一只眼睛:“真的,我看很有大厨的潜质。” 这几日的紧张担忧,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南偲九笑得淡然,伸出自己的筷子,正欲探向那坨焦黑的胡萝卜丝,被另一双筷子打断。 “阿九,还是吃我这盘小蘑菇的好。” “孟大小姐不仅脑子不好,而今味觉也失灵了,她觉得好吃让她自个儿吃个够,你吃我的。” “以安,阿遒做的分明没有那般难吃。”南偲九仍夹了一口放入嘴里。 耳畔传来一声哀怨。 “阿九,昨夜一夜都不曾合眼,一到屋内我便特意给你做的蘑菇,你却一口都不愿意品尝。” “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哎~” 南偲九连忙夹了一大口蘑菇,胡乱塞入嘴里。 “我吃,我吃。” “很是美味。” 孟晚林夹起的鸡蛋就这么水灵灵掉在了碗里,眼里投出一道鄙夷的目光。 此男还真是对着南姐姐一套,对着其他人则是另一套。 “哕~”女子故作恶心的样子,“你个大男人,能不能不要这般做作。” 第318章 谈心 “要你管!吃你的焦蛋!” “焦蛋怎么了,焦蛋也比你做的好吃!” 南偲九看了一眼少年,嘴角皆向上弯去,这熟悉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少年从袖中取出帕子,在孟晚林的嘴上轻轻擦着。 “林林,慢点吃,我做的确实没有墨大哥做的好吃。” “不过,不过我日后会好好学习的!” “那是自然,我看好你哦!” 孟晚林眯着眼睛,连忙扒了两口白饭,这小子炒个蛋到底放了多少盐啊! 不过他怎么这么可爱,自己说什么他都听。 不像对面那个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南姐姐,我有些饱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南偲九笑着回道:“好,我陪你去。” “师父!”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师父,王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此刻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人,外边还是有些不大安全。” “阿遒,放心,我们就在屋外走走,不去远处。竹林内设了五行阵法,寻常人进不来。” “那就好。” 墨尘手中的筷子攥的紧了些。 没想到,南若秋这个家伙做事倒是周全,将一切都算到了。 为着阿九,不顾生死,不畏权贵,甚至在救下她之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自己前去。 这一切,难道就只是为了跟在阿九的身后,保护阿九的安危? 若是他想要的多一些,自己反而没什么顾忌。 可他别无所求,这人真是让人恼火至极。 “墨大哥,你要是不放心师父他们,不如陪着她们一起,这里交给我来收拾就好。” 少年利落地收起桌上的碗筷。 这个木屋看似破败,实则却什么都有,至少够他们在这儿生活一月。 没想到南大哥为着师父,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只是缘分二字向来难说。 “方遒,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少年闻声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墨大哥你问便是。” “咳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墨尘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我认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真心爱慕另一人,不畏惧任何也要护着那人,甚至护着她在意的所有人,但却甘愿退出,将他心爱之人拱手相让,这是为何?” 圆圆的大眼转了一圈。 墨大哥,这是在说南大哥? “墨大哥,情爱之事我也一知半解,但我想也许是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吧。” 师父和南大哥之间,因着钟山之上的误会,决裂至此。 自家师父是怎样的一个人,自己岂会不清楚。 被伤害过一次,不论南大哥是何缘由,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误会?” 墨尘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紧锁。 “只怕不单单是误会,这世间有什么误会是一张嘴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们之间隔着的好似有更深层的东西。” 南若秋说他与阿九,注定今生无缘,如何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是建陵城内的卖药商贾,一个是武林中的无名女侠。 这二人之间难不成还能有深仇大恨? “也许是看开了,放下了呢?”少年摇头感慨道,“墨大哥,如今你伴在师父左右,你们二人情深义厚,南大哥又有什么理由再继续纠缠。” 墨尘挺了下脖子,忽的抓起桌上的木筷。 “我···我说了,我的一个朋友,什么什么南大哥?” “墨大哥,你该不会还想着如何帮自己的情敌,解开难题吧?” 男子起身端着盘子,向外走去。 “我倒也没有那般大度,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罢了。” 少年跟在男子身后,目光投向远处的两个身影上。 “墨大哥,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承认南大哥也是你的朋友。” 墨尘晃了晃肩膀,抖落少年搭上来的手。 “尽管他处处惹人生厌,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高手,勉强能与我一较高低。” “虽然他的选择有的时候让人不敢苟同,但他确是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他的那份善念是我无法企及的。” “不过!” “他还是很让人恼火!” 少年嘴角浅笑,墨大哥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口是心非。 “南姐姐,能跟我说说我出事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吗?” 南偲九瞥了一眼屋内,轻声问道:“阿遒没同你说?” 女子摇着头:“他只同我讲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也许是怕我伤心,所以没有告诉我。” “好,那我细细说与你听。” 南偲九与女子走到竹子边,感受着夜晚林中拂来的凉意,她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竹子下方的石块上。 “你失踪的那日,阿遒也跟着受伤中毒,昏迷了数日,听元大人说中间阿遒曾清醒过一次,几度想要下榻去寻你,而后又吐血昏了过去。” 翠绿的叶子落在南偲九的手心,她握着那片叶子,转身看着女子。 “这些时日他从未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悲伤,有任何的消息他都冲在最前头,不肯松懈半分。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十分害怕,他害怕你出事,更害怕找不到你,每一日他的双眼都要比前一日更憔悴一些。” “直到我们在离王府外,打探到了你的消息,做好了千万个计划去救你。” “却不想你已经忘了我们,忘记了阿遒,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后边的事情想来你也都知晓了。” “林林,在阿遒心里,你真的很重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甚至为了你他曾想过将自己卷入朝堂的争斗之中。” “阿遒同我说,争与不争他都没有选择,但若是权利在手,或许才能护你周全。” 女子低头不语,良久才开口。 “所以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皇子?” “不错,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宇文遒,也是几个皇子里最不受宠的一个。” “为了求皇帝取消他原本的婚约,在宫外跪了三日三夜,这才求来了皇帝的认可,不过也因此被赶出了建陵城。” 女子向后退了一步。 “南姐姐,对不起,我曾对你们有过怀疑,以为你们与苏言一样,都是在欺骗我。” “林林,这不怪你。” 第319章 记忆 南偲九双手紧紧抱住女子,语气充满了愧疚。 “若不是我与你们分开,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发生,要怪也该怪我才是。” “我也没想到尤阳竟还活着。” “尤阳?”孟晚林抬眸,满脸的疑惑。 南偲九轻呼一口气。 “尤阳就是苏言,以安和阿遒还不知晓。” “你不仅与他相识,还有过一段孽缘。” 南偲九大致讲述了冀州城内发生的事情,孟晚林的神色从不可置信,逐渐转变到恍然大悟。 字画、偶遇,原来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怪不得自己对苏言描述的过往,总觉着熟悉。 假话之中竟也夹杂着真话。 这是自己不曾猜到的。 “南姐姐,如你所言,他必然不会轻易放我离开,想必定是要寻到我才会罢休。” “我们躲在此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林林,眼下以他的能耐暂且还发现不了此处,我已有之后的对策,但你中毒已久,还是在此处歇息几日再说。” 孟晚林伸手扯了扯一旁的竹叶:“没想到这竹林竟这般神奇。” “南姐姐,我听阿遒说过带我们来此处的人,是南大哥派来的,此阵法也是南大哥设下的?” “恩。” 从阿遒口中得知的过往,自己最喜欢听的便是南姐姐与另一位公子的故事,虽然关于自己的曾经,阿遒并未完全讲述。 但关于那位姓南的公子,自己可是刨根问底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话说这风流公子从一开始,就只对南姐姐一人如此,行为看似浪荡却始终只护南姐姐一人安危。 啊!!!! 这也太完美了吧!!! 更别提阿遒说他长相俊美异常,不似寻常男子,让人只看一眼便终生难忘。 即便南姐姐与他人在一起后,也如此细心备至,提供藏匿之处,布下五行阵法。 真想见一见故事里的南大哥,究竟是何样子! “南姐姐,你,可会有遗憾?” “遗憾么。” 南偲九的目光望向远处,竹林间婆娑的倒影落在地上,交织成一片,却显得那般孤寂。 她自是知晓林林在问什么。 “林林,当我再次看到你和方遒的那一刻,我在想命运总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是生死也可更改。” “而今,我方才觉得一切皆是命运使然,纵使万般挣扎,也无法真正逃出这巨大的牢笼。” “一切看似有选择,实则却只能被逼着向前走,原来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 “只是可笑我总也看不清。” 嘴角泛起苦笑,夹杂着沉重的无力感。 “我从来不知,那些自以为是的抉择,又为他人平添了多少苦恼。” “南姐姐。” 孟晚林轻声唤着女子,她虽自失忆后,只见过女子几面。 不能说的上熟知,却也洞悉其心性性格,她不曾想过那样一个坚强果敢,决断利落的女子,竟也会有这样失魂落魄的一面。 她反手抱住女子,轻声安慰道:“是我的错,不该惹得你伤神。” “南姐姐,虽然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大懂,但我知道你做的已经很好,比起天命使然,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林林,也许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但我更希望你永远不懂。” 此刻,孟晚林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拥抱无比熟悉,在南偲九的身边,自己更像是一个被保护的孩子。 “阿遒,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真的很没用···” 一些话语钻入自己的脑中,无端回响,疼痛让人倏地弯下腰来。 “林林,林林,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两个身影紧接着冲了过来,少年一把将女子拦腰抱起,焦急地走回了屋内。 几人纷纷望着榻上晕了过去的女子,神情焦灼。 “师父,林林这是怎么了?” 少年沾着冷水擦着女子额间的细汗。 南偲九一手从女子的脉搏上脱离,舒了一口气:“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想来是之前的毒药逐渐对林林失去了控制,林林必是想起了什么,才会觉得头痛欲裂。” 墨尘立在一旁,抱在胸前的手掌紧攥成拳。 “阿九说的不错,也许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头痛的次数会更多。” 他没有想过刻意偷听些什么,只是与方遒守在一旁,担心出现什么危险。 阿九的话句句落在心上,还是忍不住跟着一同难受起来。 她脸上落寞的神情,刺痛着自己的心。 为何她对南若秋,会有如此大的愧疚之情。 那她之前言之凿凿的恩怨两清,又算什么? 不! 他不信阿九会欺骗自己! 一份愧疚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阿九的心里是有自己的,任谁也抢不走! “师父,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少年探出手指,摸向女子眉心的褶皱,即使昏睡着偶尔几句呢喃,也能察觉到她的痛苦。 “林林,好像很难受。” “师父,若是知晓重新唤起她的记忆,她会如此痛苦,我宁可她不记得我,不记得从前。” “阿遒,若林林始终想不起从前,只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南偲九轻拍少年的肩膀。 “你可知那苏言不是别人,正是坠落悬崖的尤阳。” 一旁立着的男子,眼神掠过一丝震惊。 “阿九,你是说尤阳没死。” “不错,不仅没死还成了离王府内的第一幕僚,若没猜错狗市的背后就是离王。” 怪不得上一世,他们探查狗市之事受到重重阻碍,原来尤氏兄弟的后头,还站着宇文霖。 少年瞳孔一缩,紧紧抓着榻上女子的手不放,眼底满是心疼。 “难怪他们会掳走林林,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林林。” “他让我陷入昏迷,对林林下毒令她失忆,这一切都是为了占有林林。” 差一点,林林就要被那歹毒之人迎娶为妻。 他凭何以为自己能够随意左右他人。 眸光一沉,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狠意。 “他如此伤害林林,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南偲九正欲上前,被一旁的男子拉住。 “阿九,让他守着吧。” 第320章 落水 木屋侧面的房间狭小许多,仅能放下一张卧榻和一把竹椅。 二人并肩坐在榻边,南偲九的轻叹声在这个空间里回响着。 “上一次阿遒的眼底出现杀意,还是新婚之夜被孟青松威逼之时。” “阿九,任谁看到心爱之人受此伤害,都绝不会放过始作俑者。 ” 南偲九将头靠在男子的肩上。 “哪怕是我,遇到此事也做不到冷静,更何况是阿遒。” “只是以安,我始终在想会不会因着我的变化,很多事情都起了变数。孟青松对我们虽失去了威胁,但如今却多出了尤阳的事情,会不会还会有其他人。” 细长的手指扫过女子的额前,整理着落下的头发。 “阿九,既来之则安之,还叫你那傻徒弟不要想太多,我看数你想得最多。” “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有你我一起面对。” 女子娇小的手指习惯性地搭在墨蓝色的腰封上,指尖绕起露出的小半截带子,一圈一圈地缠着。 极细的闷哼声,随着喉结上下滚动。 “以安,长痛不如短痛,若是能有法子能让林林快速想起一切就好了。” “她也就不会每每想到什么,就头痛难忍。” “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屋内静的出奇,没有任何的回应。 南偲九好奇地抬起眉眼向上看去,却被半只手遮挡住了双眼。 “我···我却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晓阿九愿不愿意。” “任何法子都可尝试一番,此处虽然隐蔽,但是一直躲着也非长久之计。” 腰带处的绳结随着缠绕紧了半寸。 男子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一些,他的阿九,还真是会磨人。 “眼下已经有了记忆苏醒的征兆,只要再下一剂猛药,也许很快就能想起,不过这个办法暂时不能告诉你那傻徒弟。” 男子弯腰凑到南偲九的耳边,低声说着话。 “如此也许能够有用,就是要辛苦下你那傻徒弟了。” “你说的不错,眼下但凡有用的法子都应该尝试一二,情急之下人的下意识做不了假,林林那样在意阿遒,即便忘记了也断然不会视而不理。” 大手忽的向下按住抽出细细的绳结,手指点了一下女子的额头。 “阿九,还是早些歇息,也奔波了一日,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见男子起身要走,南偲九扯住了他的衣摆,糯糯地问道:“以安,你去哪儿?” “我,我自是去别处。” 昏暗的烛火下,男子的面颊有些泛红。 “今夜能不能陪陪我?” 昨夜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自己仍旧有些后怕,若那些事情真的发生,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着男子犹豫不决的样子,南偲九眉目弯起,轻声说道:“左右前些时日也都宿在一处,你知道的我睡觉很老实,绝不会踢到你的。” 墨尘看着那双眨着的眸子,纯净异常,无奈地笑出了声音。 那句在屋外守着的话仍是没有说出口。 “阿九,别怕,我一直都在,睡吧。” “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一日。” “恩。” 南偲九半只手臂搭在男子的胸口,不知不觉已沉稳地睡去。 听着身边有节奏的起伏声,男子将手垫在脑后。 昨夜的一切都是尤阳所为,下一次,再见到他,势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既如此算计阿九,日后必有大礼奉上。 耳畔一声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垂处,刚压制心底的躁动,瞬间又窜了出来。 男子无奈地捏了捏女子的脸颊,转身面向另一侧。 清晨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孟晚林睁开双眼,少年趴在榻前睡得正熟。 毫无防备的侧脸,让人心间跟着一软。 女子扯过身上的被褥,悄悄盖在少年的肩上。 手上一滑,身子前倾正好鼻尖触碰到了松软的唇,两双大眼对在一处,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热了起来。 少年“噌”地站了起来,险些向后栽去。 “那···那个,林林你醒了,醒了就好。” “我,我去下些面来,一会儿大家一起吃。” 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转头便撞上了门框,少年干笑两声,捂着额头逃离了现场。 榻上的女子阵阵发笑,心中数日累积的不快,在此刻一扫而空。 “没想到,他还有这般可爱的样子。” 少年神情恍惚地淘着米,突然又想起来煮面的事情,转头又去烧水,直至面条煮沸捞起,都不曾发现厨房内多了一人。 “墨大哥,你何时来的,可是饿了?” 墨尘淡然开口:“小方遒,我有事到外边与你细说。” 少年有些发懵,这还是墨大哥第一次如此正式叫自己的名字,难道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竹林晨间的风有些微凉,池塘上弥漫着淡淡的水汽,男子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后,双指并紧放于腰后。 “你,可会凫水?” “啊?”少年愣了愣,“不会。” “墨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凫水吗?还是······” 男子摇着头,嘴角斜向一侧。 “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你看那处是何物?” 少年好奇地顺着手指着的方向,望向池塘的一侧。 “墨大哥,池塘里有何物?” 只见男子收回背后的手,两手叉在腰边,抬脚用力地踹了过去。 “扑通!”一声,池塘内翻起不小的水花。 “林林,好似有人落水了!” 南偲九带着女子从木屋前走了过来,正听见呼救的声音。 “救命!我不会凫水!” 女子几乎没有片刻的思考,跟着跳了进去,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身处冰冷的水中。 “阿遒!” 女子的手臂用力地推开面前的浮萍,拼命地拉扯住石青色的衣袖,四面八方涌来的水一遍又一遍拍打着脸庞。 “林晚,我喜欢你······” “我想陪在你左右,我想护你周全······” “林林,规矩便是规矩,待我受过刑罚,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处了。” “林···林···我没事······” 那些被封锁在某处的回忆,一幕幕如四周的水波一般,将自己包围起来。 女子架着少年上了岸边,少年不停地咳着水,从草地上缓缓坐起。 第321章 恢复 湿哒哒的衣服不停地向下滴水,沾湿了草地。 四目相对,女子眼眶通红,早已泣不成声,下巴处滴落而下的水珠,一时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少年顿时慌了神,双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停在女子的脸庞周围,抵着衣袖轻擦着水珠。 乌黑的眼珠浸着笑意。 “林林,别哭了,你看我没事。” “真的没事,就是呛了两口水,其实这个池塘浅的很······” 安抚的话语惹得哭声更大了一些,女子张开双臂,将眼前之人抱入怀中,不顾少年眼中的错愕,手指紧紧抓住背后湿透的衣裳,不肯松手。 “没事!没事!你总是这般说!” “奋不顾身救我时这般说,为着我在宫门前跪到昏厥时这般说,在望江园前苦苦哀求,在金麟台上硬生生挨下三刀六洞之刑时也是这般说,呜呜呜呜······” “我不想听你说没事,你分明就很痛,你分明就很难受。” 少年惊讶地坐在原地,缓缓推开女子的双臂,不可置信地对上那双哭泣的眸。 “林林,你,你都想起来了。” “恩,我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你这个傻瓜。” 鼻尖微酸,少年感觉到眼底一阵发热,他颤抖着唇贴在女子的眉心,双手如同捧着一件珍宝,深怕稍不注意又再次失去。 “林林。” 一声轻唤,女子搂过少年的脖颈,仰起发紫的唇凑了过去,吻得愈发热烈,在无声之中述说着沉甸甸的思念。 少年反手扣上女子的后脑,加深了这份情意。 一双大手不合时宜地遮住了南偲九的双眼。 “以安,你做什么?” “非礼勿视。” “那你怎的不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的手不是拿去给你用了。” 良久,草地上的两个身影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阿遒,我们成亲吧。” “在这里?”少年郑重地握着女子的手,柔声道,“林林,我不想如此委屈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也不该少。” “别人有的,林林也当有。” “你知道的,我从不在意这些,只要那个人是你就好。”孟晚林附耳贴在少年的胸口,聆听着跳跃的心声。 “经历过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一件事情,变故随时都会发生,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留有遗憾。眼下,我非常的清楚我在说什么,做什么,阿遒······” 白皙修长的手指放在女子的唇上,封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林林,有些事情该是由我开口才是。” “若你愿意,我们今日便在此处成亲如何?” 杏眼闪过一丝光亮,女子的嘴角随之扬起:“我愿意。” 方遒扶起女子,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那我们先去换件干净的衣裳,一会儿再告诉师父成亲的事情如何?” 孟晚林拧着衣裙一角,忽的瞥见躲在远处的二人,前后发生的事情在脑中瞬间串连在了一起。 “墨尘,你个王八蛋,明知他不会水还出这样的馊主意!”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墨大哥行径有些鬼祟。 “孟大小姐若想致谢的话,就不必了。” “谢你!你想得美!” 孟晚林牵起少年的手,眉眼含笑:“是你害的阿遒落水,不如就帮我们一个小忙,如何?” 南偲九从男子身后走出,推了一下墨尘的肩膀。 “林林放心,不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他定不敢不从。” 少年与孟晚林相视一笑,同时跪在二人的面前。 女子抬眸看向那个与自己一起长大,因着仇恨纠葛多年的男子,拱手行礼。 “墨大哥,你我自小便相识,你比我年长五岁,理应唤你一句兄长。” “长兄为父,今日我与阿遒欲在此处成亲,还请墨大哥为我们做个见证。” 南偲九低头看着跪拜在自己跟前的少年,脸上挂着同样幸福的笑容。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还请师父上座,为我与林林举办婚事。” “快起来。”南偲九扶起少年,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我答应你。” 墨尘愣了一瞬,探出手掌搭在孟晚林的手肘处,不大自然地说道:“我向来不通礼数,坏了什么仪式,你可别想怨我。” “好,都听墨大哥的。” “都别杵在这儿了,虽说一切从简,但也有些东西需要准备,阿九你带新娘子回屋吧,我去将木屋装饰一番。” “恩,好。” 南偲九看着那个焦急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发笑,还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烧开的水倾数倒入木桶之中,南偲九在外守着,待女子洗漱完毕之后,急忙用帕子擦干浸湿的长发。 木梳一下一下从头到尾的梳着,南偲九感觉眼前蒙上一层水汽,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姐姐,你给我梳头好不好?” “这怎么行,听他们说要吉祥的老人家梳才能得个好兆头,我不行。” “那有什么的,我非要姐姐给我梳头,姐姐背我出嫁,这是我的婚宴,我说的才算。” 铜镜中女子出神的模样落在孟晚林的眼中,孟晚林轻扯着女子的衣袖。 “南姐姐,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会不会也觉得我在胡闹。” “不会。”南偲九梳着手下的长发,笑着回道,“曾几何时,在梦中我好似也送过你出嫁,只是有些感慨。” “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怎会是胡闹。” “眼下成亲办的仓促,我身上没什么能够赠予你的,实在有些······待我们出去后,我用一箱金珠与你添妆如何?” “南姐姐,你为我们主持婚礼就已足够。” “说好的添妆,你到时候定要收下,我怎么说也算得半个娘家人,这份底气还是撑得起。” “哈哈哈哈,好,都依姐姐。” 南偲九打开妆奁,仅有一根螺子黛和一盒胭脂,再无其他。 好在今日他们成亲,恰好够用。 她取出螺子黛,在女子的眉上仔细地描画着,一不小心手下重了一些,眉尾处黑上几分。 “姐姐,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许多,榻上还有干净的帕子,擦掉一些就是。” 第322章 拜堂 南偲九笑了笑转身去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屋内,从进入此处起,一心系在林林身上,并未仔细看过所有的布局。 床榻、桌椅、书案,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榻边垂着的纱帘蓝的如天空一般纯净。 握着帕子的手紧了几分。 身后传来轻声的叹息。 “不过大喜之日少了嫁衣还是有点可惜,尤阳置办的那套定是不能再穿的。” 南偲九弯腰而下,下巴抵在女子的肩膀上,笑着说道:“若是林林相信我的眼光,不如就穿我选的那套嫁衣成亲如何?” 大大的杏眼满是欣喜。 “姐姐,你那日穿着的喜服竟还留着?太好了!” 大红色喜服披在身上,衬的女子皮肤格外白皙,款式与在王府内穿的那套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料子更轻盈一些。 女子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衣摆处的红绸扬起好看的弧度,底下绣着金色的牡丹,黄昏的光线轻巧地从其间透过,一如新装。 屋外踱步的少年早已穿戴整齐,石青色的长衫有些暗沉,墨尘撕扯着鲜红的绸缎,打了几个结,作出花朵的形状绕在少年的胸前。 “这样瞧着喜庆多了。” “左右这套喜服瞧着碍眼,能在今日添些喜色也算有些用处。” 男子的手掌划过嫁衣的腰带处,扯了出来,搭在少年高束的马尾上头,认真地系着绳结。 “小子,你走运了,我也就会系这一个平安结,就当我送你的新婚祝福,祝愿你们二人一世平安喜乐。” “墨大哥,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马尾随着笑声摆动着。 “其实一开始我还挺讨厌你的,不过现在你在我的心中,犹如兄弟一般,值得敬重更值得相信。” “傻小子。”墨尘低声笑了笑,“成亲之后你便不再是一个人了,不论遇着何事都切不可再莽撞冲动,护好那个大小姐,若是叫她受了委屈我可不会饶过你。” “墨大哥放心,我会将她视作我的生命一般重要,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墨尘一手拍在少年肩上,揶揄道:“不过,她自小被骄纵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仔细想想这婚后的日子还是你吃亏一些。” “新娘子来啦!” 南偲九牵着女子缓缓从里屋走出,走至少年跟前,将女子的手放在少年的手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南偲九与墨尘坐在上座,接受着二人的叩拜,两世的情景在眼前重叠在一处,女子鼻尖一阵酸涩,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夫妻对拜!” “礼成!” 方遒伸手过去温柔地揭开眼前的盖头,女子映着晚霞的脸庞略带一些害羞,美得动人心魄,一眼少年便失了魂,傻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傻徒弟,我们林林是不是美极了!瞧你都看呆了!”南偲九捂着嘴笑得格外开怀。 “走吧,以安准备了一桌酒菜,为你们庆祝,吃完了就放你们去入洞房。” “呵呵,呵呵,全凭师父做主。” 方遒挠了挠自己的头,傻笑了几声。 清酒倒入碗中,墨尘摇着头摆在新人的面前,调侃道:“阿九,你瞧你这傻徒弟心里定是乐开了花,说什么都只会傻笑了。” “孟大小姐,这杯酒我敬你,往日种种皆随风而去,你既将我视作兄长,我也不能白受这句尊称。” “这些年在宗内我也攒下不少银两,为兄自会为你备好金银铺子,作为你的嫁妆,待我们回到宗内,自会交与云川去办。” “墨大哥。”孟晚林起身举起酒碗,大口饮下半碗,语气带着哭腔,“墨大哥,从前的事情始终是家父的错,我又怎么敢接受你的好意。” “或许往日的我始终看不清,但是如今的我明白那些仇恨与你无关,孟青松犯下的错不该由你承受。” “这些嫁妆是送给我的妹妹孟晚林,你有何不能接受。” 在那些个被仇恨侵蚀的日子里,只有这个蠢丫头变着法子与自己作对,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 说来也有些好笑,与她斗智斗勇的那些时光里,日子却也没有那般难熬。 这么看来,他们二人还真是相配的很。 “小妹在此谢过大哥!” “我也与林林一起谢过大哥!” 少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只觉得腹中如同燃烧了起来一般,从喉管到胃里都热得不行。 “阿遒,林林,愿你们二人白首不离,恩爱不疑。” 南偲九灌了一大口,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这一世他们二人的新婚夜,再不会有欺骗,不会有利用,更不会有杀戮。 自己重活一世,最想见到的就是他们二人携手平安度过一生,眼前的一切,都在顺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又怎会不高兴。 少年腿脚开始虚浮,举着酒碗的手晃了起来。 “师···师父,多···多谢,徒弟敬您!” 墨尘见状夺过少年手里的酒碗,冲着孟晚林笑道:“快扶你家相公进去,这小子怕是喝醉了。” “南姐姐,墨大哥,我先带阿遒回屋歇息。” 墨尘瞧着二人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坏笑。 “阿九,要是因着我这碗酒坏了你家啊徒弟的洞房花烛夜,你可不能怪我啊。” 娇小的手指轻点在男子鬓角。 “你啊,没个正经!” “哎!”墨尘饮尽碗中剩下的酒水,故作苦笑,“阿九,真是不懂我。” “我分明是苦的很,眼看着徒弟好事都成了,师父还迟迟未有着落,谁能懂我心里的苦啊!” “好啦!我们不是说好了,诸事落定就回拂春山成亲吗?” 南偲九微抬手指,挑起男子的下巴。 “以安放心,我绝不骗你。” “这无凭无据谁知晓你会不会始乱终弃,到时候阿九见着了更好的人,说不定就撇下我同旁人走了。” 天啊! 他这是在埋怨自己敷衍他? 自己才没有做负心人的潜质。 “那你说要怎么办,你才放心。” 男子走至拜亲之处,笑眯眯地拿了纸笔过来,铺在女子的面前。 “不如阿九就写封婚书与我,这样我也好安心一些。” 第323章 婚书 这家伙怕不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吧! 南偲九看穿他的心思,转着笔杆,轻叹一声:“这,我突然觉得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一日后遇着更好的人,岂不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男子急的半跪在地上。 “阿九,你还当真想要始乱终弃!” “我···我做什么了,就始乱终弃。” 男子抓起南偲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委屈地开口。 “阿九,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如今竟还想着去遇别的人,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打,打住!” 南偲九抽回自己的手,笑得无可奈何:“逗你的,你也信。” “即便是有更好的人,也不是你,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那个。” “一纸婚书,只要你想要我便写给你。” “只是。” “只是什么?”男子眉心轻拧。 南偲九莞尔一笑:“只是我从未写过婚书,实在不知该如何下笔。” 也许是自己不懂如何表达情意,才会让他如此患得患失,如果婚书能够让他定心,多写几封也无妨。 “阿九,红叶之盟,白首之约,婚书不是简单的信件,而是一生的承诺,许了我便不能再许旁人。” 墨尘握着女子的手,缓缓移到纸张上,在一旁坐下满目深情地望着女子。 “阿九,这是你我的婚书,你想如何写便如何写。” “好。” 没想到婚书这般重要,那自己更要慎重下笔。 微薄的红唇咬着笔杆,细眉也跟着皱起。 看着女子低眉沉思的模样,男子饶有兴致地静坐在一旁,手指捞起女子细软的长发,向着自己的方向轻扯。 娟秀的字迹跃于纸上,笔锋婉转,一气呵成。 “日月为盟,天地为鉴,一纸婚约,缔结良缘。书红叶之盟,结白首之约,非生死轮回不弃,非海枯石烂不离,两心相依,结为夫妻。” “南偲九,瑞元二十一年五月十五。” “阿九,写的很好。” 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南偲九的身后,覆在娇小的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九的文写的好,字也独特,这一笔长捺向来尾笔上扬,而阿九写的却是向下低压,更加沉稳不同,让人印象颇深。” “你一贯就会哄我,我还是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这字也就尚且能看。” 南偲九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字,有些怅然。 早知有一日会写婚书,从前就该好好练字,日夜不歇才是。 “以安,这般是不是就好了。” “恩,再按下你我的手印,就行了。” 还不等男子从袖底取出胭脂,尖锐的虎牙已经刺破女子的手指,女子笑着盖下自己的手印。 “好啦!” 墨尘急忙拉过那只出血的手指,舔了舔,宠溺地笑道:“你这性子怎的如此急,倒是显得我备的胭脂多余了,疼不疼?” 南偲九好似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整个后背僵直地挺着。 一股酥麻的感觉由指尖钻入心底。 不同于以往任何亲昵举动,胸口处的心跳起伏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许多,女子的双颊瞬间红了起来。 “阿九既然以血盟誓,我自是要作陪的。” 男子拔出女子腰间藏着的软剑,轻轻一划,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阿九,自此便是自己一人的阿九。 帕子按压在细长的手指上,南偲九有些懊恼:“都怪我,连累的你也受了伤。” 从前在江湖上待得久了,动不动就滴血起誓,下意识就咬破了手指,这该死的习惯! “一点小伤口罢了,怎算得受伤,能得阿九亲手写下婚约,流这几滴血算是赚到了。” 南偲九低头而下,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任由自己按压伤口的男子,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深情。 他事事以自己为先,一切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不论发生什么永远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不知何时,他早已住进自己的心里,无可替代。 女子放低身姿,探向前去,一手抚向男子的脖颈,噙住那张柔软的唇。 细长的眼角随之弯起,惨白的手指勾着女子细长的发丝,汲取着每一丝甜蜜。 “林···林···我没醉,我还没敬酒呢!” “阿遒,乖乖躺着,我给你擦脸。” 孟晚林卸下头钗,搭好二人的外衫,拿起一旁沾湿的巾帕,擦着少年颈间的酒水。 刚才席间也没见他饮下多少,怎的衣襟湿了这许多。 正擦着,忽的被人拽了过去,滴溜圆的大眼睛澄澈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孟晚林嗔怪道:“敢情你在装醉。” 少年笑得狡黠,接过女子手里的巾帕,扯开衣襟向里擦了擦。 “今夜可是我与娘子的重要时刻,怎能轻易就被墨大哥灌醉了,就是在袖底倒酒倒得多了,沾湿了衣襟。” “胡说八道。”孟晚林急忙看向一旁,心里好似打鼓一般。 少年整理好自己的长发,拿起一旁的酒杯,放入女子的手中。 “娘子,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二人交叉手臂同时饮下杯中酒水,女子的面颊红润异常,双手紧张地互相揉搓。 “林林,我从未想过这一幕真的会发生,我是不是在做梦,若是这一切只是个梦,我宁愿自己长睡不醒。” “看你这个傻样!” 孟晚林快速地在少年的面上啄了一下,随即害羞地背过身去。 少年笑着将女子拉入自己的怀中,试探性地将手放在女子的腰间,腰带轻解落地,眼神交汇在一处,越发变得迷离。 纱帘低垂,喜房内只剩下缠绵缱倦的呼吸声,偶尔倾泻出几声低沉的叫喊,很快又被压制了下来。 直至天光微亮,才渐渐恢复平静。 卯时院中便出现三个身影。 如常挥剑的师父,精神饱满的徒弟,还有忿忿劈柴的某个男子。 “阿遒,昨夜醉的厉害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给你煮了一些醒酒汤,一会儿喝上一些,便不会头疼。” “多谢师父。” “啪!” 顶着黑眼圈的男子一刀将柴劈成两段。 “他会没睡好,我看他是睡得太好,才这般精神!” 第324章 入城(一) “咳咳。”少年轻咳几声,背过身去继续练着掌法。 “啪!” “啪!” 木柴接二连三地被劈开,墨尘不停腹诽。 都怪自己耳力太好,早知就该将自己的耳穴封上,不然也不会一夜无眠。 待出了此处,定要与阿九分榻而眠,再不能睡在一处了。 这样下去。 自己早晚会疯! “墨大哥,这么早就在劈柴了啊!不如我与你一起吧!” “不必。” 男子扫过一个白眼,侧过身去,木头瞬间断作两节。 “呵呵,呵呵,墨大哥莫不是同师父吵架了,一大早便火气这般大。” 少年干笑着退后一步。 “没,我就是火气太旺,出来消耗消耗,不必理我。” 退着退着就退入了厨房内,少年低声问着砂锅前的女子,满脸的疑惑。 “师父,师父,墨大哥他怎么了,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 “不高兴?” 南偲九舀起一勺粥,浅尝了一口,还差点滋味,撒了些盐下去。 “不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昨夜该是他最高兴的一夜了,怎会不开心。” 少年立刻瞪大了双眼,一手捂着嘴惊呼:“师父,昨夜?” “莫非你们二人······” “停停停!你个傻小子想哪儿去了!” 南偲九一边搅着粥,一边解释道。 “昨夜我刚写了婚书给他,他眼下怕是开心坏了呢!” “肉粥熬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开心···坏了?” 呵呵呵,师父您要不要抬眼看一看外头的人呢! 两个乌青的眼眶看着有些渗人,尤其是望着自己时,好似还有几分怨气。 这是开心? “哦,对了,林林可起身了?” 漫不经心的发问,惹得一旁的少年瞬间脸红了起来,熟透了一般。 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啊?林···林,她,她还未,未起。” “还是,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儿,待她醒了我再送些粥去。” 南偲九这才看到少年那窘迫的神情,心领神会地拍着他的肩膀,双眼眯在一起。 “放心,放心,师父都懂。” “嗖!”地一声厨房里只剩下女子一人的身影。 远处某个男子郁闷地看向眼前的木头,劈柴的力度又大了许多。 她懂? 一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丫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也就能在她那傻徒弟面前装一装。 她若真懂,也不会此次惹火,惹得自己如此郁闷。 太阳一跃而起,晒得小小的院落布满热气,清晨落下的露水早已没了踪迹。 一盘盘素炒的小菜端了上来,墨尘解开外边的罩衣,坐在南偲九身侧默默地扒着饭。 南偲九轮流给每个人的碗里夹菜,男子扬起笑脸,捧着碗示意女子再添些蘑菇。 “你就这般爱吃蘑菇。” “阿九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南偲九摇头笑道:“快些吃吧。” 坐在对面的另外两张脸几乎要埋到碗里,一言不发。 两双大眼面面相觑。 都怪你,你都跟南姐姐说了什么,见我起晚了还问我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都怪你! 另一头无辜地眨着双眸。 冤枉啊!娘子! 真是天大的冤枉! “既然林林已经恢复了记忆,我们便该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了,也没有必要一直躲在此处。” 南偲九夹了一口野菜放入口中,味道有些泛苦,但嚼着嚼着竟有些甜的滋味。 男子伸长筷子,又夹了一些放入女子的碗中。 “阿九,说的不错,我其实一早便已想好了脱身之法。” 少年噌地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哦,不知道墨大哥有何妙计?” “怎的肯活过来了。”男子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饭菜里下了毒。” “呵呵,呵呵,墨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先说说你的计划吧。” 孟晚林也将视线移了过来:“尤阳那般偏执之人,定不会轻易离开,想必会守在竹林外,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竹林中设有阵法,想要进来不易但想要出去不难,此地有两个出口,尤阳再厉害也未必能发现第二个出口。”南偲九眉头蹙起回想着竹子底下,那些石头摆放的位置。 “但是南姐姐就算我们出去了,那要往哪个方向逃呢?尤阳的人在外等候多时,必然也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去。” “我们不必逃。”墨尘浓眉向上一挑,“我们入城。” 反其道而行之,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南偲九不禁在心中感叹。 以他的智谋,若是上一世真的与自己对上,自己也未必有信心能赢。 “入城确实是一个好法子,只要林林与阿遒光明正大地走进建陵城内,即便尤阳他们追到了也无可奈何。”女子点头说道。 男子弯起嘴角,会心一笑。 “还是我们家阿九懂我,这莫非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孟晚林摊开手掌从一侧挡住自己的嘴巴:“南姐姐,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做作的样子,就如同被人下蛊了一般。” “还真是有些不大适应。” 少年在桌底下牵着孟晚林的手,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不是蛊,是婚书。” 婚书! 这家伙的动作也太快了一些。 完全不给南姐姐反悔的余地啊! 这招确实高! “师父,若是光明正大入城,想来用上三皇子的身份效果更好。” “不错,届时我们就大摇大摆打着你三皇子的旗号,走入城中。” 人人皆知离王府内举办了一场婚宴,但是谁也没有见过新娘子的模样。 只要坐实了林林王妃的头衔,让城内的百姓记住这张脸,明面上尤阳也无法胡来。 不过这眼下也没有什么衣裳能傍身,倒是有些麻烦。 南偲九正在思考,一旁的墨尘缓缓开口。 “不过,你要想好,光明正大地入城,便是公然向其他皇子宣战。” “之前我们进城他们虽然知晓,但并无任何动作,此番进城绝不会再像上次那般相安无事。” 少年眸光一暗,声音有些低沉。 “墨大哥,你说的这些我又怎会不知。” 桌下紧握的手十指相扣。 “但我只要娘子安全,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顾。” 第325章 入城(二) “长乐王于我而言一直都只是一个封号罢了,如今能用这个身份护住林林,方才觉得有些用处。” 少年嗤笑出声。 “大哥,二哥,他们都觉得我有心争储,说来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在冷宫内活了许久,从无一人在意,不过出逃出宫,却对他们产生了威胁。” “究竟这些威胁从何而来,我一无大臣倚仗,二无圣心青睐,三无母妃庇佑,如何看我都该是最没有希望的那个。” 这一点南偲九也早有疑惑,只是没有明言。 尤阳以苏言的身份住在离王府内,宇文霖就是再蠢,也应当派人查过林林的过往,喜宴已过去数日,尤阳大张旗鼓在城内外寻人,宇文霖又怎会不知。 他不顾顺势躲在尤阳背后罢了。 如此针锋相对,仅仅就只是因为阿遒在冀州城内的那点名声。 “阿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皇上,并非你看到的那般厌恶于你。” “自我第一次在山下遇到你和林林,便有人一直在身后跟随着你,起初我以为那些人与云川一样,是监视着你的举动。” “但后来才发觉他们好似在保护着你。” “咳咳。” 墨尘听到南偲九的话,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孟晚林,轻咳着引开话题。 孟晚林盯着男子,不悦地噘起嘴来。 没想到这家伙从那时起就派人跟着。 “师父,你是怀疑那些人是父皇派来的。” 南偲九放下手中的碗筷,停顿了一瞬。 “不是怀疑,而是几乎肯定。” “蛇山驿内李云来公公亲自带人等候,只为接你回都,李云来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如果皇上不在意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你这一路的安危,更不用派人沿途保护。” “我想这一点,元大人也早就看了出来。” “你说你自小在宫内,只有一名宫女婉儿与你交好,总给你带些吃食,在你被人欺辱之时伸出援手。” “我虽不懂宫中的规矩,但我想一个宫女似乎没有能力做到这些,即便真的只是她心善愿意冒着风险帮你,想来也不会每次都出现的如此巧合。”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不论宫里宫外都有人时刻盯着我的动向。” 少年嘴角紧绷,眉心微动,手指缓慢攥紧。 “南姐姐,若你的推断皆是对的,其他皇子之所以忌惮阿遒,是因为他们知晓在陛下心里,其实十分在意阿遒。” 孟晚林的另一只手覆在方遒的手背上,牢牢握住。 “师父,我们何时动身?” 一个将亲生儿子扔在冷宫多年,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又能有多在意。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在冷宫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半点亲情的温暖,原来触手可得。 一切该是多么可笑。 “十日后,你们觉得如何?” 南偲九对上墨尘与孟晚林的视线,询问道。 “一切由南姐姐做主就好。” “都听阿九的,十日,想来外边的人也已经守得有些焦躁不安,是个好时机。” 御书房内,李云来跪在地上额间汗珠不停向外冒着,茶盏碎落一地。 “一群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此番要是让老二的人得逞,底下那些人就都不必留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们已守在竹林外,只要三皇子等人出来,定不会让三皇子受一丝伤害。” “最好是这样,三皇子身边那几人也同样给朕护好了!” 黝黑的鬓角处不知何时生出几根白丝,金黄衣袖抬起抚在额间。 “这些年老二做的那些事情,朕不是不知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他这次将念头打在阿遒身上,那朕只能与他好好清算下旧账。” “老大眼下有什么动作?” 李云来会意站了起来,弯腰回话。 “回禀陛下,大皇子将守城的几个侍卫换成了自己的人,日夜巡视未曾停歇。” “你是说老大命人守在城门口?” “先静观其变,朕倒也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是,陛下!老奴这就吩咐下去,让人盯紧。” 五月炙热的风穿过竹林,吹到皮肤上总会凉几分,竹林内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同于钟山之上山谷内的惬意,每个人都怀揣着各样心思。 但无疑每个人都异常珍惜这短暂的自在时光,闲来无事、随心所欲的每一日,如同偷来一般。 偏偏悠哉度日,时间过得却比往日更快许多。 “明日我们便要离开这里了。” 南偲九甩着竹竿投入池塘内,坐在竹椅上,一手托着腮。 “阿九,是不是有些舍不得,不如我们再住上几日?” 墨尘双手放在脑后,鱼竿插在一旁的土里,不知谁一时兴起说池塘内兴许有鱼,结果日日垂钓,都没见到半只鱼尾。 “是啊,师父,多留几日也无妨。” 少年前倾着身子,遮挡着日头,阴影正好将孟晚林遮个完全。 “要我说,你们啊,都不懂南姐姐,南姐姐既说了明日走那便就是明日,天塌了明日也是照样出这竹林。” “只是可惜了,最后一日也钓不到鱼儿。” 孟晚林甩着鱼竿悻悻而回,少年立马跟了上去。 次日,辰时,三人分别走在南偲九的身后,踩着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顺利地走出了竹林。 果然这个尤阳的人都守在了前头,无人在意这不起眼的一角。 南偲九牵着孟晚林的手,向外走去,正寻着入城方向,转身便瞧见一白色身影,站在不远处身旁停着一辆马车。 长发束起,面如冠玉,仅仅只是背影便已超尘脱俗。 “是南大哥!南姐姐,你瞧南大哥竟也在此处。” 其余二人闻声一同望过去,墨尘眸光随之一沉,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走到何处都要跟着。 少年与孟晚林走在前处,南偲九与墨尘走在后头,向着马车走去。 “南大哥,莫非你是来接应我们?”少年开口问道。 计划也不过几日前定下,南大哥这般厉害,莫非能猜到师父心中所想? 第326章 入城(三) “在下约莫着你们这几日许是会离开,没想到竟猜对了,你们可是要入城,不如在下送你们一程如何?” “南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入城?”孟晚林惊叹一声,踩上马凳,忽的又停了下来看向南偲九。 南偲九不紧不慢地握住一旁男子的手,点头回道:“如此便多谢南公子。” 孟晚林脚下一空,险些摔倒。 她没听错吧! 还以为这三人见了面会十分尴尬,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不愧是南姐姐! 处变不惊! 少年眼疾手快搂住了女子的腰肢。 “娘子,当心!” “没想到数日不见,方公子与孟姑娘已经结为夫妻,在下在此恭喜二位,相识一场贺礼日后必当补上。” 少年拉着女子走入马车内。 “那便先谢过南大哥。” “不急。”墨尘反手紧扣南偲九握过来的手,眼神之中充满得意,“待我与阿九成亲时,南公子再一道奉上贺礼也不迟。” 孟晚林凑到车窗边,将耳朵贴在一角,深怕错过一个字。 “还请二位上车,只怕尤阳的人很快就会发现。” 南偲九坐在最外边,车帘随风晃动,握着缰绳的手背处青筋突起,清晰可见。 “快!追上!” “要是让人跑了,你我都小命不保!” 车轮加快向前滚去,车内开始不停地晃动起来。 “南大哥,右侧有条入城的小路,会更快一些。” 少年抱着孟晚林的肩膀,掀开车帘向外指去。 “在下要加快速度,小路上免不了颠簸,诸位坐稳些。” “好。”南偲九淡淡地回道。 握着缰绳的双手松开了一瞬,随即又紧紧抓住。 墨尘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刀,守在马车后方,注视着追赶的黑衣人。 眼看着就要追了上来,突然在岔路口涌出另一批黑衣人,两伙人打了起来。 出鞘的刀刃收了回来,南偲九覆手在男子的膝盖上。 “以安,发生了何事?” 车内其余二人也一齐望过去。 “阿九,想来我们很快便能入城,那伙人被人缠住了。” 少年眸光一动。 “被人缠住?墨大哥你是说这是两批人。” 男子点头回道:“不错,另一批人守在别处,看上去就是为着尤阳等人而来,且身手不凡,不似普通的暗卫。” 孟晚林绕过袖底用手指勾住少年的手指,眨着杏眼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少年随之嘴角浮上笑意。 是啊,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还有林林。 还有师父和朋友。 不一会儿,车外传来清润的声音。 “城门就在眼前。” 南偲九掀开车帘,馨香随风钻入鼻尖,一如既往地熟悉。 “南公子,等下入城时慢些,我与以安会悄悄从后头下车。” “好。” 女子转头看了一眼墨尘,墨尘一手叉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夫妻,突然露出一丝坏笑。 “既然阿九想要让众人知晓你那傻徒弟的身份,不如我再帮你一把。” 孟晚林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见男子探出两根手指,扯了一把方遒的衣襟,瞬间布料抽出了长丝,出现一个豁口。 男子满意地点着头,拉着南偲九悄然溜下了车。 “阿九,你是不是担心尤阳会在城门处派人守着,所以才想借机宣扬方遒的王爷身份。” 南偲九扬起一根手指,在男子鼻梁处轻轻划了一下。 “真聪明!” 男子诧异了一瞬,转而眉眼弯起,薄唇微启露出一丝温柔,目光静静地停留在女子的身上。 “停车!例行检查!” 马车缓缓停下,南偲九倏地蹲了下去,在地上抓了一把尘土,起身在自己和男子的脸颊上抹了几下。 墨尘弯下腰来,将头摆向一侧,轻声问道:“阿九,要不脖子上也抹一抹呢?” 这人不是一向最在意仪表整洁,如今是被泥巴涂傻了? 不过这一脸享受的笑是怎么回事。 南偲九随意拍了两下,拉着男子躲在一旁入城人群里。 “不知这位官爷想查什么?” 众人纷纷望向驾车的男子,白衣翩翩,气质出尘让人眼前一亮。 “哇,这是谁家的公子哥,生得这般俊美。” “是啊,我还从未见过长相如此惊艳的男子,只怕是全建陵城的世家公子也比不上。” “可惜了,竟是个车夫,要是到我家给我驾车该多好。” 墨尘在人群中翻起一个白眼。 一群肤浅之人! “近期离王府内失窃,是以进出车辆需例行检查,还请配合!” 南若秋停下马车,轻盈一跃,一缕碎发落在额前,近处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车内坐着我家主人与夫人,绝不可能是官爷口中的盗贼。” 士兵挥着手中刀鞘掀起车帘,定睛一看,车内的女子正是离王府所寻之人,立即挥手命人将马车围了起来。 “来人!将马车牵走!” 白衣身影拦在士兵跟前。 “官爷这是何意?” “何意!你这车内窝藏盗贼,自是要抓去离王府内问罪!” “盗贼?不可能吧,这位公子气质非凡怎会与盗贼扯上关系。” “是啊,这位官爷,你会不会弄错了,我们瞧着这位公子不像坏人。” 声音逐渐变多。 南偲九见机大声说道:“官爷既是要拿人问罪,怎的不见告示画像,也好对一对人才是!” “不错不错,官爷你将画像拿出,对上一对可别冤枉了好人呐!” “就是啊,别冤枉了这位公子!” 墨尘面上一僵,这些人还真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南若秋那张脸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与夫人怎会是盗贼。” 少年牵着女子正欲下车,却被带头的士兵拦住。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将马车牵走!” 僵持之时突然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士兵,突然跪在地上,拱手行礼:“小人拜见长乐王!” 带头的士兵顿时傻了眼,抬腿踢了过去:“该死的狗东西,瞎了你的眼!哪来的什么长乐王!” 挨踢的士兵捂着胸口:“小人曾见过三殿下,此人正是长乐王,小人绝不会看错!” 第327章 入城(四) 围堵士兵中突然又跪下了几人,跟着一同高声叫道:“小人参见长乐王!” 为首的士兵顿时傻了眼,还未回过神来,人群中突然窜出一男一女,跪在马车前。 “天爷啊!当真是三殿下!” 城门口处变得拥堵不堪,周围的百姓们都纷纷凑了过来,打量着地上跪着的男女。 南偲九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你···你是?” 没想到自己师父演起戏来这般逼真,少年压低右眼,装作毫不相识的模样。 “小人不过一介村妇,殿下不记得也是应该,但我们夫妇二人受殿下大恩,万不敢忘!” “我们乃是从用雍州城附近吴家村而来,若不是殿下命人送来救命的银两,我们二人怕是早就饿死了!” 南偲九一声哭腔,喊得感天动地,手覆在裙摆下扯着男子的衣角。 墨尘掩面跪拜在地,双手摊开。 “草民叩谢殿下大恩!殿下大义为了我们这些卑微之人散尽家财,眼下又被他人误认成贼,草民实在心痛难忍!即便这位官爷现下砍了草民的脑袋,草民也定要以死鉴证王爷的清白!” 这演技也太厉害了吧! 南偲九在裙底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声声泪下任谁都会信以为真。 “三殿下?可是那个被圣上驱赶出都的长乐王?” “想来这就是那位最不受宠的皇子了,也着实是可怜。” “你们看长乐王的衣襟都如此破烂不堪,穿着也与平常百姓无异,莫非这对夫妇所言非虚,堂堂王爷竟不惜散尽家财安抚受难的百姓,这该是什么样的菩萨心肠!” 南偲九伏低身姿,嘴角向一侧上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突然他们身旁多了几个人影。 “草民也是从雍州而来,我们那个村子早就散的散,死的死,要不是殿下我家孩子连口热粥都吃不上,草民叩谢殿下大恩!” “草民也是!” “草民也一样感念殿下恩情!” 南偲九与墨尘对视一笑,没想到还有些意外收获。 “大家快起来。” 孟晚林扶起一位老者,示意其他跪拜之人起身。 “咳咳,多谢姑娘,没想到王爷身边之人也如此心善。” 少年向前一步与女子并肩而立,语气温和。 “她不是别人,正是我妻。” 老者与其他刚站起来的百姓,再次跪拜在地。 “拜见王妃!” “大家快些起来,不必如此拘礼。” 孟晚林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一时有些不大适应,连忙扶起面前跪拜的百姓。 人群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多。 “没想到三殿下与三王妃如此亲民,对待我们这些百姓毫无架子,三王妃更是人美心善啊!” “哎,三殿下与三王妃这般善良,却也同样不受皇家之人待见,看他们一身装扮最是寻常不过,三殿下竟连衣衫都有些破烂。” “是啊,圣上实在是有些偏心,对比其他两位皇子,三殿下着实有些可怜。” “即便如此三殿下还愿意捐出自己的私银,抚恤受难的百姓,世人皆说达则兼济天下,三殿下自身尚且如此,仍然心怀天下,实乃我安怀国之大幸啊!” 此人这话倒像是肺腑之言,南偲九瞥了一眼后头,那人一席灰布长衫,像是个读书人。 “娘子,你在瞧谁呢?” 南偲九嗅着酸味,手肘向一旁推去。 “低声些,别贫。” “不是娘子说的你我夫妇二人相依为命。” “官爷,既然我家王爷身份已经了然,便该放我们入城才是。” 为首的士兵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白衣男子,不由紧皱眉头。 离王的人一早就吩咐过,但凡见到此女子,必要将人扣下押回离王府。 眼下人就在眼前,消息想必迟早也会传入离王耳中,若公然将人放走,离王日后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士兵眼珠一转,暗自思量。 三殿下虽然也是皇子,但向来无甚恩宠,如今又这般窘迫模样,钱财散尽,只徒留一个王爷的虚名。 得罪了便得罪了。 总比得罪离王的好! “且慢!” “此中或许有些误会,还请殿下与小人一道前去离王府,莫要让小人难办。” 南偲九右手掌心向上,蓄着内力。 忘了建陵城内人人拜高踩低,没想到即使百姓拥戴阿遒,这些个士兵还是不愿轻易罢休。 女子仔细观察着那几名跪下的士兵,明显与拦路的不同路,待会儿真闹起来,说不定也能帮衬一些。 左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阿九,稍安勿躁。” 墨尘握住女子掌心,眼神向后瞥去,马蹄声越发逼近。 南偲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难道。 “圣旨到!” “长乐王接旨!” 城门处慌乱一片,众百姓皆受到惊吓匍匐在地。 叫嚣着的士兵倏地跪在地上,不再言语。 少年有些愣神,牵着孟晚林的手,半跪而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殿下宇文遒散千金以恤民心,朕心甚慰,特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钦此!” 宣读的小太监合起圣旨,放在方遒手中,谄媚一笑。 “三殿下快随杂家入宫领赏吧!” “阿遒。” 孟晚林指尖微凉,她不过一江湖女子,如何能入皇宫内院。 少年坚定地握着女子的手,走向太监身后奢华的马车。 “林林,我们一道去。” 御书房外,瑞帝来回踱步,双手紧握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李云来从远处匆匆跑来,手上的拂尘随意别在腰间。 “李云来,城门口眼下如何了?圣旨可送到了?” “回禀,回禀陛下。”李云来气喘吁吁地回道,“圣旨已经送到,三殿下已经在入宫的路上,只是······” “只是如何?说快些,你想要急死朕!” “只是城门处的暗探传来消息,三殿下并非一人入宫,还···还带着王妃。” 李云来说完便垂下头去,陛下最重礼法规矩,三殿下私自成亲,陛下定会龙颜大怒。 “什么?王妃!” 停下的脚步又不停在地砖上摩擦了起来。 好小子! 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采! 第328章 进宫 “李云来。” “奴才在。” “快帮朕瞧瞧,朕仪容如何,头发是否有些凌乱?这身衣服如何?” “啊?”李云来怔怔地站在原地,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陛下么。 “陛下仪容华贵,举手投足尽显天子威严。” “天威不怒自显,会不会太过严肃,会不会吓到旁人?”瑞帝搓着双手,眉间紧锁,“李云来,去给朕取套紫色的常服,再换一顶金冠。”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拿。” “等等,吩咐下去,让宫门口那些个不长眼的不许拦人,让他们二人一起入宫。” “遵命,老奴这就命人前去宫门口。” 南偲九拍打着裙摆间灰尘,拉着身旁男子散入人群之中,马车不知何时正停在街尾。 雪白的衣角随风而起,眉目如画没有任何表情,那人就静静地立在马车跟前,手里牵着缰绳,与嘈杂的闹市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走来的二人。 “尤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先上马车,在下送二位回如意楼。” 周遭空气顿时冷了几分,墨尘挡在女子身前,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 “南公子,我家阿九一向不喜拖欠他人人情,此次入城多谢南公子出手相助,还请南公子收下。” “这是南姑娘的意思?” 对上女子淡漠神情,男子嘴角似笑非笑,点头接过。 “南姑娘既然想让在下收下,在下收下便是。” 自上车起,墨尘的手片刻不曾分开,南偲九知道他为何如此不安,反手扣住根骨分明的手指,搭在腿上。 视线透过车帘一角,落在车外。 街道上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怀揣着坚定的目的前进,而此刻的自己忽然有些迷茫。 她有些看不透前方之路会是如何。 “阿九,别怕,我在。” 寥寥数语,却让人异常心安。 “宣三殿下、三王妃觐见!” 孟晚林手心不停向外冒着冷汗,她从未来过宫廷,深知其间礼仪众多,但令她心慌的不是这些繁琐之事,而是当今圣上。 皇家婚姻讲究门当户对,阿遒当初请求圣上解除婚约,已经惹得圣上大怒。 如今更是私下成亲,圣上看见自己,会不会将怒气撒在阿遒的身上。 “林林,无事,说两句话我便带你离开。” 少年拉着女子的手,迈入殿内。 “儿臣拜见父皇!” “拜···拜见父皇!” 因着紧张孟晚林险些咬着舌头。 “说的好听!你眼里可曾有过朕这个父皇!” “雍州乃是你大哥的封地,你此番私下救助百姓,可有考虑过世人会如何看待你大哥!” 少年拱手回道:“是儿臣思虑不周,日后定亲自去贤王府赔罪。” “你也知晓自己鲁莽行事,日后就该收敛一些!” “父皇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儿臣便先行告退。” 瑞帝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来。 “好啊!你这长乐王的架子倒是不小,你一个被驱逐出都的闲散王爷,说回都便回都,更是私下拜堂成亲,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给朕到外边跪着反省!” 少年双膝向前移了移,遮挡住一旁的女子。 “父皇,成亲乃是儿臣一人的主意,与王妃没有任何干系,父皇要责罚便请责罚儿臣一人!” “朕瞧着像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会吃了三王妃不成,给朕滚出去!” 孟晚林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手心的温度还在,御书房大门已然合实。 才刚准备跪地求情,就被人扶了起来。 “丫头,快些起来,地上寒凉别跪着了。” “李云来,命人端些点心上来。” “是,陛下!” “陛···陛下,多谢。” 孟晚林望着眼前的瑞帝,语气温和,眉宇之间尽是慈祥之态,没有半点不悦。 “丫头,坐。” 紫袍绣着龙纹图腾,金冠熠熠生辉,金色的流苏从腰间垂下。 眼前的帝王已过不惑,侧颜依旧俊朗,鬓角处隐约能瞧见几根银丝,华贵之气让人难以正视。 孟晚林低着头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拱手行礼。 “陛下,民女与王爷私自成亲坏了天家的规矩,此事非王爷一人之责,民女自行请罚。” “若是朕说要你们二人分开呢?” 女子身子一软跪了下去,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 “陛下息怒!” “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但民女与王爷两情相悦,此心不渝,还望陛下成全!” 瑞帝打量着女子的一言一行,不卑不亢,心思纯净,嘴角难掩满意的笑容。 “呵呵,傻孩子,快些起来。” 孟晚林抬眼看着和蔼的笑容,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 阿遒不是说皇上性子暴戾,极其看重礼数,很少面露笑容。 眼前的瑞帝与阿遒口中的,当真是一个人? “多···多谢,陛下。” “你们二人既然已经成亲,也该改口了。” “多谢,父皇。” 李云来候在一旁,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些东西。 “好孩子,那浑小子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给你,着实委屈你了。” “这些东西当是朕补给你的聘礼,不要推辞,快些收下。” 承盘里放着一块玉牌,还有几张纸张,看上去并非是贵重之物。 女子松下一口气,拱手回道:“多谢父皇。” “李云来,那逆子跪的也差不多了,总归是皇家子嗣,礼制不能废,传旨下去命礼部的人安排玉牒之事。” “他既不愿告知于朕,朕也不必给他这个颜面,明日就随意补个成婚仪式便是。” “老奴遵旨!”李云来弯下腰来,眯起双目低声回道,“陛下,三殿下在都城内并未立有府邸,是否要选在宫内完婚?” 瑞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便在宫中简单走个流程。” “是,陛下。” 从宫门内迈出,孟晚林将收到的礼物收入怀中,脑海里尽是疑惑。 莫非帝王都这般阴晴不定? “林林,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是否呵责了你?” 孟晚林摸着自己的胸口,摇着头。 “没有,父皇一句责骂也没有,相反赐了一些礼物。” 第329章 冷宫 “父皇说明日在宫内补办简单的婚礼仪式,不如我们先出宫去找南姐姐他们吧,别让他们担心。” “好,都听娘子的。” “阿遒,你小声些,我们还在宫里,还是叫王妃的好。” “我不要,自是娘子更好听一些,话说娘子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孟晚林脸上一热,忙左顾右盼,好在宫道两侧只有他们二人。 “阿遒,你又胡说些什么?” 少年停下脚步故作生气模样。 “娘子莫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连句昵称也不愿给我。” 孟晚林凑过身去,踮起脚尖在少年耳畔轻声唤着:“相公。” “这还差不多!” 双手牵在一处,少年带着女子从花园深处穿过,拐入一条小道,很快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少年伫立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手指跟着一紧。 “相公,这便是你自小居住的地方吧。” “比上金麟宗可能要清冷一些,出宫之前,我想带你来见一见娘亲。” “好,我陪你一起进去。” “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那些记忆中一幕幕画面,浮现在眼前。 庭院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荒芜,没有落叶,没有残枝,一棵枯死的桃树挺立在院中。 石桌石椅,依旧那般冰冷。 脚步声打破殿内的寂静,一幅画像悬挂在厅堂正中。 画像中女子温婉可人,体态若柳,一双眼眸格外动人,只是唇角淡漠非常,没有半分微笑。 一袭白衣轻纱,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发髻之间仅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娘亲,我带林林一起回来看您了。” 二人一同跪在画像前,恭敬地行礼。 “儿子已经找到了相依一生之人,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娘亲可以放心了。” 孟晚林双手合十弯腰跪拜在地,展开嘴角的笑容。 “娘亲,我是阿遒的妻子,我叫孟晚林,与阿遒年纪相仿。我虽是江湖儿女,不是什么名门闺女,但我是真心爱慕阿遒,娘亲放心,日后我定会陪着阿遒,与他一起踏遍山河看遍日落。” 少年扶起女子,在一旁的茶桌边坐下,目光牢牢锁在画卷上,眼神间尽是依恋。 “相公,同我讲一讲娘亲吧。” “娘亲原名扶玉,并非建陵城中人,只是江南一小镇上的医女,无意之中救下了曾经还是太子殿下的父皇。” “他们二人渐生情愫,父皇许了娘亲一世之约,娘亲原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只是没想到随父皇回都之后,才发觉这一切只是一个谎言。” “娘亲眼里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药商,实则却是执掌他人生死的太子殿下,父皇入都之前为娘亲换了一个身份,彼时正值皇祖父病重,朝中之人皆无暇分身,即便怀疑,也无人在意娘亲一个小小的嫔妃。” “直到大局已定,父皇生出了立后的念头,陈年旧事被人翻出,娘亲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皇祖母更是以命相要挟,最终父皇将皇后之位给了万家,也就是大哥的母亲。” “娘亲虽然厌倦后宫的生活,但是为着父皇,她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牢笼,父皇的维护和疼爱,让她觉得日子也并非那般难熬。” “直到。” 话音一顿,犹如缓和的乐曲在最动听的时刻戛然而止。 “直到娘亲被人设计,与侍卫衣衫不整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皇祖母一怒之下命人扒了娘亲的外衫,命宫女太监一一掌掴着娘亲。” “父皇赶到之时,娘亲已经无力反抗倒在地上任由他人欺凌,宽大的黄袍罩在娘亲的身上,却再也没法慰藉一颗破碎的心。” “那夜相干的宫女、太监,全部当场杖毙,就连看守的侍卫也一同赐死,皇祖母被父皇连夜送出了建陵城,入了万佛寺。” “娘亲自此也被打入冷宫,宫里再没有人敢提及淑妃的名讳,半年后冷宫内多了一个孩子。” “娘亲常说冷宫内的日子是她最自由的时刻,她不用再每日担惊受怕,也不用期待着父皇的到来,更不用端着淑妃的架子,她终于可以只做自己,只是简单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简单地做一个母亲。” 懊悔的口吻随着胸腔不停起伏而有些颤抖。 “谁能料想这样自在的生活仅仅过了三年。” “三岁的孩童对什么都十分好奇,一串从未见过的糖葫芦都可以将他诱骗出宫,将他推入井底。” “阿遒。” 孟晚林的眼底满是心疼,心口也跟着紧了起来。 “万幸那口井中的水并不深,大哥从旁经过救下我,当我被大哥送回冷宫,却瞧见惠妃的人,在殿外守着。” “我奋不顾身冲了进去,只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娘亲,娘亲以为我在她们手中,所以饮下了那杯毒酒。” “娘亲说不要给她报仇,寻到了机会定要出宫,她说要我自由自在的活着······” “我永远都忘不了娘亲走的那一日,见血封喉的毒该是怎样的痛楚,但娘亲眼里却只有解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是我牵绊住了娘亲。”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皇,看到他惊慌无措落泪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受到恨意,我冲他扑了过去,每一句控诉都伴随着软弱无力的拳头。” “他没有恼怒,只是推开我,将我囚禁在这冷宫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终于寻着一个机会溜出皇宫,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 “我做到了答应娘亲的事情,我没有在仇恨之中长大,我记住了安怀国舆图上的每一个角落,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踏足其上。” “而我也寻到了能够陪着我走遍山河之人,何其所幸。” 藏在心底里的伤疤,无论过了多久,揭开的瞬间总会疼痛难忍。 孟晚林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她不愿见他佯装坚强的样子。 她想告诉他。 任何时候。 只要他需要,她都会在。 “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骗人的鬼话,我的阿遒难过也可以哭,我的肩膀不大,但足够你依靠。” 第330章 手足 肩头一沉,好似有什么东西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衫。 这个怀抱绵长有力,足以抵消数年的委屈与不甘。 二人向着宫门处缓缓走去,地上的影子交织在一处,难分彼此。 “阿遒,我在离王府内,也曾听下人说过一些宫廷旧事。” “贤王在任何场合都从未给过你笑脸,甚至在你犯错之时极力要求父皇严惩于你,而你却不曾说过他半句不是,是因为他在你幼时救过你?” “救命之恩如何能忘,大哥一向面冷心热,不过是冷嘲热讽罢了,在这宫里,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算不得什么。” “你就这么相信贤王,万一雍州的事情,也有你大哥的手笔呢?” “娘子,这不是相信,而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我大哥不会害我。” 之前在离王府内,那些下人畏惧苏言的身份,随便几句就能诱出不少皇家秘辛,虽然有些故事越说越夸张。 但事实走向总归是没错的。 瑞帝后宫妃子众多,常提及的也就只有当今的万皇后,还有过去的惠妃和阿遒的生母淑妃。 眼下后宫里除了万皇后,再无旁人与她作对。 全是因为当年在淑妃被杀害的第二日,惠妃就莫名被人投毒,当初刚听到这件事的自己震惊不已,甚至怀疑过万皇后。 不过今日进宫见了阿遒的父皇,再仔细想想南姐姐说过的话。 也许给惠妃下毒,也有能力毒杀惠妃的,不止万皇后。 极有可能就是瑞帝。 “那么离王呢?尤阳毕竟在他手底下做事,一举一动他当真不知晓?” “娘子,这么多年,也就二哥每年记得我的生辰,每次进宫都会给我带不少东西。” 孟晚林停下脚步,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 “可他的母妃杀害了你的娘亲啊。” “惠妃又莫名被人毒杀,你觉得离王当真不会对你怀恨在心?” 额头上多了几分温暖,大手轻抚着女子的长发。 “看来我家娘子即使是没了记忆,在离王府里,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我···我就是闲来无事跟他们聊聊天而已。” “离王府的人应是不敢告诉你,那一年死的虽是惠妃,但中毒的却是两个人。” “当时的二哥也误食了有毒的糕点,虽剂量不大,但也落下了后遗症,发作时便会狂躁异常,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此事知晓的人并不多。” “娘亲去世的那年,二哥不过是个五岁大的孩子,更何况这病症折磨了二哥多年,什么样的仇恨也该过去了,不是么?” 阳光下纤细的手指捏了捏少年高挺的鼻梁,女子嘴角的笑容无奈又宠溺。 “我的傻相公,话本子里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就你如此心性纯净,算了,本女侠勉强保护你吧!” “那日后就要仰仗娘子啦!” 如意楼上,娇媚俏丽的脸罩在面纱之后,眸光里的冷光与五月的炙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楼下的三人相顾无言,每一个动作都犹如一根刺,狠狠扎入她的心间。 “阿参,告诉万嫂时机到了。” “是,主子。” 白衣男子眉眼微抬,不经意向上瞥去,平静地倒着茶水,一饮而下。 “阿九,这鱼不错,很是新鲜,你多吃几口。” “南姐姐!我们回来啦!” 南偲九拍了拍脖子出圈着的手臂,唇角勾出一抹浅笑。 “林林看上去心情不错,想来入宫这一趟,皇上已经认可了你。” “什么都瞒不过南姐姐,虽然阿遒被罚跪了一会儿,不过父皇赏了一些小礼物给我,让我们明日在宫内补办下简单的婚礼仪式。” 一旁的小儿眼尖地急忙添了两副碗筷,随后又退了下去。 “师父,明日要不要来观礼?” 南偲九一手托着下巴,轻咬一口白饭。 “还是不了,我和以安都是江湖中人,就怕被有心人知晓,再给你和林林添麻烦。” “我们就在此处等你们回来也一样。” 少年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白衣男子,饭桌上的气氛好似和上一次有些不大一样,说不上来,但确实有了微妙的变化。 分明墨大哥与南大哥上次坐在一处吃饭,师父夹在中间还是无比的尴尬,如今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南大哥,此次入城多谢相助,南大哥明日可要入宫观礼?” “多谢王爷美意,在下不便到场。” 少年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夹起一大块肉来,正往口边送着。 孟晚林缓缓开口问道:“南大哥,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别的打算?” “南大哥家的布庄也在建陵城内,可是准备要回家中?” “不回。”白衣男子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暂时打算与你们一起。” 到嘴边的肉“啪嗒”一声掉入碗里。 少年瞪着一双大眼,看了看自家娘子。 跟我们一起? 莫不是想一直跟着师父! 呵呵,呵呵。 日后怕是要经常看见墨大哥吃醋发怒的样子了。 平静的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穿着褴褛,发丝凌乱的妇人,晃晃悠悠地栽倒在酒楼门口。 门口吆喝的伙计脱口大骂。 “哪来的乞丐婆子!竟敢晕倒在我家酒楼门前!” “滚滚滚!” “真是晦气!” 妇人探出一只手来,声音虚弱:“饿······” “嘿!谁给你的狗胆在此处撒野!” 棍棒高举眼看着就要落下,从酒楼内飞出一道蓝色身影,一把握住木棍,丢掷在地。 “她不过是饿得发晕,晕倒在街上,你凭什么打她!” “小的,小的不过是怕耽误酒楼的生意,这才前来驱赶,没有别的意思。” 伙计记得酒楼内的每一位熟客的脸,自然也认得南偲九,连忙退了下去。 “大嫂,这位大嫂没事吧?” 南偲九扶起奄奄一息的妇人,蓬头垢面之下,那双眉眼异常熟悉。 她拨开凌乱的发丝,惊呼道:“万嫂!你是万嫂!” 妇人已然昏厥过去。 女子将妇人拦腰抱起,形色匆匆走入酒楼,墨尘几人见状围了过来。 “阿九,可要帮忙?” 第331章 万嫂 “以安,你叫小二打些干净的热水,阿遒麻烦你让店家做些热粥,一会儿端上来。 林林你与我一起上楼,我需要你帮忙。” “南姐姐,你认识她?” 看着南姐姐的神情异常焦急,想来应是相识。 南偲九眉间蹙起:“她是万嫂。” “万嫂?” 孟晚林打开房门,听到回话后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万嫂他们一家失踪了许久,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到万嫂!” 语气立马又转为关切。 “南姐姐,万嫂现下如何了?” 南偲九细心擦着万嫂脸上的污渍,按压着女子的脉搏。 “气息有些微弱,应是饿了许久,支撑不住才昏厥过去。” “好在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并不严重。” 孟晚林接过帕子,洗干净后又放回南偲九的手里。 “没事就好,从佑儿村到建陵城,相隔千里,万嫂颠沛流离一定吃了许多苦。” “好在遇到了我们,我们还真是有缘!” 会是巧合吗? 南偲九眉峰微皱,她的眼里闪过听晚可爱的双眸,很快打消了心中的猜疑。 万嫂安然无恙就好。 若她知晓听晚健康长大,必然会十分高兴。 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这是哪儿?” “万嫂!你醒了!”南偲九搭上女子的脉搏,立马端过热粥,吹了吹,“你刚饿晕过去,先喝些热粥,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万嫂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外衫被人褪去,屋内仅有她们二人,听得出屋外还有三人守着。 这段时间的武功总算是没有白学,如今派上了用场。 想要杀南偲九,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你?” 勺子递到嘴边,万嫂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眸,有些不大相信。 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般好。 整个佑儿村都因她而覆灭,知晓自己还活着,她应该觉得失望才是。 孟晚林上前一步,指了指南偲九,又指了指胸口。 “万嫂,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曾救过你和你的孩子······” 南偲九察觉到万嫂听到孩子二字后,神情有些异常,立马制止孟晚林继续说下去。 从前装疯给万嫂带来的打击不小,孩子的事情可以等万嫂好些了之后,再慢慢告知她。 “我记得你们,南姑娘。” 里侧的手掌攥着被角。 佑儿村那些人本就该死,可稚童何其无辜! 杀子之仇,如何能忘! “万嫂,一会儿吃完粥,林林会陪你换洗,我去街上给你买些衣物。” “南姑娘,多谢。” 三人并排立在门外,门内的动静多少能听到一些。 “你们觉不觉得万嫂出现得有些太过巧合?”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少年耸了耸肩膀回道:“墨大哥,会不会是你太过敏感?” “我们曾经在佑儿村帮过万嫂,师父也把听晚视作自己的亲人,万嫂对着师父感谢都来不及,怎会设计接近我们?” “再者,要是我们知晓她的行踪,必会出手相助,万嫂又何必隐瞒。”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墨尘身子向后倾斜,支撑在栏杆上,“不过,他为什么也在这儿?” 少年倏地立了起来,挠了挠头。 “呵呵,我这不是想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南大哥的医术也能派上用场,就请南大哥过来帮忙。” “墨公子如若想问在下的意见,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是么,不知南公子有何高见?” 空气里在一瞬间凝固。 少年默默腾出中间的空位,往门边靠去。 “在下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 “不过。”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也许就是缘分匪浅才会相遇。” 墨尘嘴角轻蔑一笑,头歪向一侧,看了一眼白衣出尘的男子。 “南公子这话恕我难以苟同。” “有的人相遇不一定就是缘分匪浅。” “也有可能是赖着不走。” 南偲九推开房门,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有些发愣。 一切好似回到了入金麟宗之前的模样。 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自下山那一刻起。 还未想过能重新度过这么多的时日。 “我去街上给万嫂买些衣物。” “阿九,我陪你一起。”墨尘眉眼突然柔和起来,拉扯南偲九的衣袖。 女子回眸浅笑,拒绝道:“不用啦,只不过买些衣物,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万嫂身形消瘦,比自己高出一些,衣裙并不难挑。 南偲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来到落霞阁门口。 被困在佑儿村这么久,万嫂还从未有过像样的头饰,不如买根发簪送给她。 或许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刚出店铺,就被一阵嘲笑声吸引了过去。 “你个穷鬼,便是在此处摆一辈子小摊,也住不起像样的客栈!” “哈哈哈哈,瞧瞧就这样的字还敢买一两一幅!本公子看你啊,就适合去城门口乞讨!” 南偲九见那公子抬手便要撕毁纸张,拾起地上的石子,正中那人手腕。 “谁!谁这么不长眼!” 富家公子与左右奴仆东张西望,也不曾寻到下手之人。 正欲叫嚣,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打到富家公子嘴边,顿时吓破了胆。 “快!还不将本公子围起来!赶紧回府!” “光天化日莫非有妖怪作祟!快些回府!” 泛黄粗糙的手指拾起掉落在地的纸张,极轻一声叹息,消散在卷起的粗布长衫一角。 南偲九定睛一看,这人倒是见过,入城时,他的一番肺腑之言让人记忆犹新。 “这几幅字我要了。” 一颗金珠落在破败的木桌上,卡进裂缝中,下一瞬被男子捞起。 “姑娘,这些字不值这么多,还请姑娘收回。” 南偲九认真地收起木桌上的每一幅字,轻柔折叠起来,放入手中的盒子里。 “那就都给我。” “姑娘留步,即使这些字加在一起也不值这个价钱,我不能欺骗姑娘。” “可是,我觉得值就够了。” 男子握紧手里的金珠,开口问道:“姑娘,觉得我的字当真有这般好?” “但我觉得你的字写得好看,苍劲有力,一点儿不输挂在店里的那些字。” 第332章 秀才 “姑娘心怀坦荡,是我浅薄了。” “即便如此我的字确实不值这个价格,这些字最多值四两银钱。” 南偲九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衣衫仍旧是那日初见时的灰布长衫,头顶系着白色的布条。 莫非他正在守孝? “我看公子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也是入都准备科考的秀才?” 想来也只有读书人才会如此固执,不愿收下钱财。 气节在他们眼中,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姑娘好眼力,我确实是入都赶考的秀才,家中突逢变故,母亲离世我身上钱财不多,这才提前几月来到建陵城中。” “还不知公子姓名?” “我姓赵名坦,来自福州一处偏僻山村。” “你说什么?你是赵坦!” 好似被人定格在原地一般,南偲九无比震惊。 上一世,她虽身处江湖,但对朝堂之事也略有耳闻。 也许是怕日日对着悬崖,总有一日会想不开纵身一跃。 那时的浠凡总会变着法子,让人送些话本子来。 每一件新鲜事都是街头小巷,人人喜爱谈论的话题。 记得最深刻的一件事。 莫属穷困书生入都赶考,试卷被人顶替,一头撞死在春闱榜前。 那时还曾嘲笑过这宁折不弯的愚蠢举动。 没想到赵坦如今就站在面前。 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十年寒窗苦读,亲人离世,散尽家财,也要入都赶考。 原以为挨过饥饿,挨过困苦,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又能料到故事的最后。 努力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姑娘,姑娘?”赵坦晃着手,“姑娘认识我?” 还记得那年的夏日,建陵城飘着雪。 南偲九转身走向他的摊子,将纸笔都收了起来。 “赵公子,若是觉得你的字不值这么多银钱,那便随我离去,勤学苦练,一朝考上功名,也好叫我这些字翻个身价。” “啊?” 一席话让赵坦有些不知所措。 听闻建陵城内不少富家小姐,在秀才里挑中拔尖人选,赠予钱财纸笔,只为一朝中榜能够与之结亲。 难道,眼前这位女子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赵坦脸颊微红,拱手行礼:“我定不会辜负姑娘好意。” 直到进了如意楼,赵坦才知晓着实想多了。 不论是那位拥在女子前后,只对女子露出笑意的冷面侠客,还是一袭仙人之姿目空一切的温润公子,都难以匹及。 “阿九,万嫂正在楼上等着,你饿不饿,我让后厨留了饭菜,这就给你端来。” 南偲九放好东西后,在掌柜处又开了一个房间。 “也好,赵公子想来也应该饿了,不如一起。” “赵公子。” 墨尘的目光扫在男子身上,眉间些许不悦。 南偲九附在男子耳边,交待了带赵坦回来的用意,墨尘不由有些诧异,压低嗓音。 “阿九,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还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着实有些看不出来。” 赵坦起身拱手道:“想必这位公子便是南姑娘的贴身护卫,我叫赵坦,不知公子姓名?” “贴身护卫?”墨尘眉毛向上轻挑,“阿九就是这么同人介绍我的。” “公子误会了,并非南姑娘,而是另一位公子所言。” 门口早已没了白衣身影。 墨尘抬手示意赵坦坐下,在南偲九碗里夹着菜。 “我叫墨尘,贴身是贴身,不过不是护卫,是未婚夫。” 赵坦顿时觉得局促不安,连声致歉。 “是我唐突了。” “我原以为南姑娘同那些富家小姐一样,眼下看来是我小人之心。” “富家小姐如何?”南偲九一头雾水,缓缓开口,“赵公子,这段时间你便住在此处,安心备考即可,我与以安都是惜才爱才之人,不愿见公子才情埋没。” “我赵坦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如此看重,赵坦定不负姑娘托举,日后必定报答姑娘恩情。” 南偲九低头咬着白饭,嘴里突然有些酸涩。 “恩情谈不上,助你乃是我自愿而为。” “以安,你先同赵公子用膳,我去看看万嫂。” 赵坦瞧出女子的异样,望向一旁的男子。 “墨公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南姑娘不快。” 墨尘的眸光冷了几分。 “阿九向来心善,被救过的狼咬了一口,提及恩情难免伤怀几分。” “赵公子不必在意,你只需在此认真温书,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要告知我与阿九。” “有句话阿九说的不错,我与她都不希望公子才情就此埋没。” 既然是阿九想要救下的人。 必是要护着。 “万嫂,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南偲九走入屋内,林林正守在榻前,帮万嫂换上新买的衣裙。 橙色的衣裙衬的榻上妇人多了几分血色。 “好多了,多谢南姑娘、孟姑娘,连累你们担心。” “对了,万嫂,今日经过集市,看到一支发簪觉得与你很是相配,你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收敛的木簪底色泛红,花样简单朴素,月光石在日光下闪着别样的光晕,犹如新生。 “南姐姐,挑的这支发簪很是好看呢!万嫂戴上人也精神了许多。” “姑娘知晓民间发簪通常是何人相赠?” 万嫂的手指抚上发间,笑得有些牵强。 “这我还真不知晓,我从前在山上待得时日较多,说来惭愧,我对些人情习俗一窍不通。”南偲九笑着回道。 木簪拔下握在瘦弱的掌心,语气忽然变得淡漠了几分。 “在民间,常由夫君赠予娘子发簪,代表着恩爱不疑,此情不移。” 是不是刚才那些举动,惹得万嫂想起来伤心之事。 南偲九低声道歉:“万嫂,我不是有意惹得你难过。” 孟晚林见状急忙扯开话题:“南姐姐,万嫂才恢复一些,还是让她好生歇息,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她了。” “也好。” 房门缓缓合实,榻上的妇人紧紧握着发簪,面上落下无声的泪水。 她不是没有恨过万初一的懦弱。 但他在临死之前,将生的希望给了自己。 恨与爱应当两消。 倘若真的两消,又怎会看着这支发簪,回想起曾经的种种。 第333章 倾诉 那个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男人,曾几何时也许诺过一生一世。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都因为南偲九而消失在这世间。 她恨不能与之同归于尽! 靠在走廊上的女子,弯下腰来,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显得有些无力。 “南姐姐,你怎么了?” 背后传来安慰的声音。 “没什么。” “林林,你说是不是很多时候我都做错了。” “自以为对他人的好,也许在他人眼中只是负累,或许我从来不曾想过他人真正所求究竟是什么?” 孟晚林向前一步,俯下身姿,冲着女子眉眼弯起。 “当然不是,南姐姐的好我可是都记在心里。” “怎会是负累。” “南姐姐,你是不是想起浠凡了?” 许久都不曾提及的名字,在说出的那一刻,还是异常觉得惋惜。 是什么,会让一切走到今日的局面。 孟晚林始终想不明白。 大恩怎会变成大仇? “林林,今日在城中我带回一人,他感念我的恩情说日后必定报答。” “见到他那个样子,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到了浠凡,她曾经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想过背叛,但从未怀疑过那个人会是她。” “每一个证据几乎都摆在面前,我却始终不愿相信。” “我真的很想问一问,究竟为何?” 一个能够托付性命的姐妹。 为何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与孟青松同流合污,只是她借刀杀人的一步棋,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是上一世的王浠凡。 “南姐姐,你知道食不果腹之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南偲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那双无邪的眼眸。 “食不果腹之人想要的无非是食物,哪怕一个馊掉的馒头,或是一颗烂掉的果子,能吃饱就行。” “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游人,最想要的是一口水,哪怕水里掺杂着沙子,他也必能甘之如饴。” “但是怎么会有人在吃饱了之后,就怪罪吃下的不是山珍海味,怎么会有人在解渴之后,就嫌弃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水源。” “农夫与蛇,从不是农夫愚蠢的良善,而是蛇想要的更多。” “贪念大致是人永远无法满足的深渊。” 娇小的手放在孟晚林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长发已然挽成利落的发髻。 “我们林林,好像长大了。” “那当然,我日后可是要做仗剑江湖的女侠,这点道理怎会看不透彻。” 孟晚林眨着一侧的眼睛,俏皮地说道:“南姐姐,这样才对,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要说出来。” “你还有我,还有墨大哥,还有阿遒,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从没做错过任何。” “倒退回逃出钟山的那一年,若是有人同我说,会有一个姐姐一路保护我,将我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我只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是走了大运!” “才不会觉得什么负累不负累的!” 南偲九被这番话逗得发笑。 “是么,我怎么不觉得我有这般好。” “谁说的,我们家阿九天下最最好。” 躲在角落的男子推着少年,一齐缓缓走了过来。 “就是,我也觉得我家师父天下最好。”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丝毫遮挡不住几人推搡间,流露出诚挚的笑容。 那些不甘、仇恨,屈辱、憎恶,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仿佛终于明白,重活一世的真正意义。 冥冥之中,上天赠予的这次机会。 从来不是让她报仇雪恨。 也不是扭转怎样的不公。 而是让她真正再活一次。 此刻,她才明白有血有肉的活着,是为何意。 窗台边,一个黑色人影拉开一道缝隙,用极轻的声音发问。 “主子问,为何还不动手?” 手握木簪的女子,指甲嵌入肉里。 “麻烦你回禀主子,明日我便会支开南偲九身边的那些人,伺机动手。” “主子说,最好一击必胜,莫要给她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知道了。” 木簪从侧窗抛出,风月楼的后院是马厩,洒扫的水铺在地上翻起些许泥泞,木头陷入泥里,几乎混为一体。 月光石碰撞着淡淡的月光,散发出诱人的淡蓝色,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举头明月,灼灼其光。” 粗糙的指节向下,小心地拾起落入泥土之中的木簪。 抬眸的瞬间,扫过窗台前的半张脸,有些恍惚。 天蒙蒙亮,南偲九便跟着万嫂来到万佛寺上香祈福。 大殿正中,巍峨的佛像垂眸望着参拜的世人,高高在上。 万嫂跪在蒲团上叩首。 “南姑娘,该不会从未入过寺庙求神拜佛?” 南偲九静静立在一旁,仰望着巨大的佛像:“不曾。” 清晨的雀鸣声此起彼伏,万嫂一手握住袖底藏着的匕首,低声说道:“也许南姑娘向来容易心想事成,所以不必屈膝跪拜。” 清冷的目光落在佛像上,没有丝毫波澜。 “也许是因为我只信自己。” “万嫂怎么突然想到来寺庙上香?” “呵呵,没什么,想起过往彻夜难眠,想上炷清香,祈求神灵能够庇佑九泉之下的夫君和孩子。” 袖底握住匕首的指尖,越发紧了些。 身后的女子越发靠近。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待杀了南偲九,就可以下去与他们团聚。 “万嫂,听晚还活着。” “听晚?” 抽出匕首的手掌一顿。 南偲九将手搭在女子肩上,语气掺杂几分歉意。 “对不起,那时寻不到你,我便给你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做听晚。” “你说什么!” 万嫂双手握住南偲九的肩膀,激动异常:“你说,我的孩子还活着?” 怎会,王浠凡不是说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本来昨日就想告诉你,不过见你身体虚弱,所以没说。” “那日过后我因为有事不能照顾听晚,就将她寻了一个人家,托他们照顾了一阵。” 想起清水村的遭遇,南偲九别过视线,隐瞒了下来。 “我在江湖上奔波,怕照顾不好听晚,就将她留在了拂春山上,如今听晚长得白白胖胖,很喜欢笑。” 第334章 突袭 “是···是么。” 见着女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南偲九只当她太过激动,拉起她的手承诺道:“若你想见听晚,随时都能见到。” “不,不用。” 万嫂颤抖着手指,袖底的匕首再次藏了回去。 这样的自己,怎能再次抱着孩子。 差一点。 她就要酿成大错。 “南姑娘,我有些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好。” 南偲九扶着女子,迈出大殿,清晨第一缕朝阳罩在二人的发间。 “对了,万嫂,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的姓名。” “我叫周禾,禾苗的禾。” “那我以后叫你周姐姐如何?” “我虽比你大上几岁,但你与我有恩,不必这般叫我,不如以后就叫我小禾吧,我从前的家人都这么叫我。” “好。” 马车左右摇晃着,周禾坐在车内陷入沉思,双手紧张不安地抱在一处。 如果刚才南姑娘没说出那句话。 也许她已经死在大殿之中。 王浠凡为什么要骗自己? 她收留自己,教会自己武功,只是为了成为一把刀,刺向南偲九? 如果孩子还活着。 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事情都与南姑娘无关。 “南姑娘。” 南偲九察觉到周禾神情的变化,疑惑地看了过去。 “南姑娘可知佑儿村后来发生了何事?可知晓我是如何来到的建陵城?” “小禾,你可能不知晓阿遒就是当朝三皇子宇文遒,佑儿村的事情发生过后,阿遒就上书朝廷,应当已有官员前去处理。” “也许孙佳仁的事情不会沉冤昭雪,但是那些死去的女婴们不再会被埋没在尘土之下,会有人知晓她们因何而亡,也会有为她们立碑点上一盏长明灯抚慰灵魂。” 周禾逐渐低下头去。 “不用那些官员插手,佑儿村的人已经遭到了报应。” “他们。” “都死了。” “包括初一,我的夫君。” “他们都死了?”南偲九眼神闪过些许诧异,“朝廷的人就算要平息案件,也不会将人私下处死。”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周禾恍然大悟,那些人与眼前的女子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们为什么说是南姑娘的命令? 周禾突然一动不动,脸色异常惨白,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双目无神。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眼泪伴着自嘲的笑声落了下来。 “我竟一直给仇人卖命。” “小禾,小禾,你怎么了?” 马匹忽的停住,险些翻倒在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有杀气。” 南偲九抬手将女子护在身后。 “他们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一会儿你先走。” 车帘掀开,驾车的马夫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男子长发束起,一袭黑衣蒙着面,看上去下盘极稳,功夫不低。 “南偲九,你只要知晓你死的不冤就够了。” 男子瞥了一眼南偲九的身后,不屑地冷哼道:“主子说的不错,你果然不堪重用。” “小禾,他在说什么?” 南偲九不是没想过周禾出现的时机有些巧合,但是她没想到周禾竟是他人的一把刀。 “南姑娘,你快走,是我忘恩负义错认了仇人,若我今日不死必会好好向你致歉。” 周禾拔出袖底的匕首,刺上前去。 “南姑娘,你快走!” 男子转动手腕轻松卸下周禾手里的短匕。 “万嫂,你该不会觉得学了数月的功夫,就能打得过我。” 长刀无情地划过女子的脖间,南偲九一掌搭在女子肩上,翻身一跃,脚尖踢散对方的招数。 “小禾,他们既然冲着我来,自然知晓我只身一人在此,怎会给我机会逃走。” “想来你们主子做了完全的准备,并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此地。” 男子手指一挥,身后的黑衣人纷纷拔出长刀。 “你猜的不错。” “小禾,退到后头,他们主子不过想要我的命,你若不想干扰到我,就别想着以卵击石。” 蓝色的轻纱灵动而起,丝毫不拖拽着女子的行动。 刹那间,掌风已经逼近右侧的杀手,仅一掌就将那人打倒在地。 “不妨再让我猜一猜。” “现如今与我有仇之人还不多,只有两个。” “而恨我至此的只有一人。” “你的主子是王浠凡。” 孟青松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利,若有这么多人为他卖命,他最先要做的就是夺回金麟宗,决不会再次费尽心思利用周禾取自己的性命。 对面的男子冷笑一声,并未答复。 “嗖!” 软剑从女子腰间拔出。 多日不见的雨水从天而降,由小变大,一下一下重重地拍打在南偲九的脸上。 她闭上双眼,尽情投入到久违的杀戮之中。 丹田处两种武功合二为一。 热气瞬间涌入体内的每一处。 剑尖所指之处,招招狠辣,没有丝毫的退让。 不一会儿围上来的黑衣人,就已经倒下半数。 臂膀处扯开一道醒目的伤口,流出的黑血慢慢转变成鲜红色。 “呵,你的主子该不会没告诉你,这点毒对我来说没用。” 南偲九嘴角向上冷冷笑着,眼底露出三分鄙夷。 男子刀刃向下,呕出一口血来,面罩湿了大半。 “南偲九,你百毒不侵又能如何,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杀不了你一个女子。” “上!今日我们势要为公子报仇!以慰公子在天之灵!” 倒下的黑衣人颤巍巍又爬了起来,刀尖指着女子。 “好!既然你们一心求死,我便满足你们!” 周禾躲在马车边,震惊地看向眼前手持长剑的女子,气场与刚才截然不同。 四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眸中除了杀意再无其他。 剑尖眼看着就要刺向为首男子的胸口,一股劲力自上而下,径直压下剑身,一掌打在男子胸口,将其击退。 白色长袍瞬间被大雨淋得摊在一处,紧紧裹在蓝色纱裙之上,修长的手指点向女子颈后,女子下一瞬软下身来。 “你见过我,应当知晓你们这些人在我手里过不了几掌,莫非当真想葬送在此。” 黑衣男子捂着胸口,白衣公子正是那日离王府外之人。 高深莫测的功夫如何能敌。 “撤!” 第335章 梦境 “南公子。” 周禾正欲上前接过南偲九,却被拦住。 “可会驾车?” “会。” 白衣身影抱起怀中的女子,进入马车内,语气淡然。 “你来驾车,我替她调理真气。” 雨水顺着衣袍滴去,湿漉漉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车内,夹杂着青草的干净气味萦绕在鼻尖。 南偲九贪婪地嗅着这股香气,最终还是放弃内力的挣扎,陷入梦境。 “还是这般逞能,做事不计后果。” 宽厚的手掌靠在女子的背后,注入源源不断的真气,随后白色的光晕围绕在女子眉心,指尖轻颤。 “两种功力互相牵引,看似平衡,却总有一日会反过来被压制。” “沅沅,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修长的指节扶起女子,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 手指停在凌乱的发丝之上,不曾落下。 “性子却还是一样执拗。”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好似梦中拂过凉爽惬意的风。 梦里传来一声黄鸟的鸣叫。 南偲九被这声音唤醒,睁开眼发觉自己还不曾有书案高。 因着自幼在狗市遭受虐待。 体格比同龄人要小上许多。 “为什么逐光山上没有雨?” 她听到小小的自己开口问着。 踮起脚尖磨着墨,书案那头白衣胜雪,是一张模糊异常的面容。 “我不喜雨,所以山上便可无雨。” “哦,原来你喜欢晴日啊!” 小小的手指扶着砚台,白嫩的脸蛋上沾染到了墨水也不自知。 “我其实也不喜雨,但我更喜欢雨过之后的晴日,正是因为有雨才能显得晴日可贵。” 从那之后竹屋外偶尔便会飘洒几日雨水。 其实她一直也没有多爱听雨,只是光秃秃的逐光山上,除了她,再没有别的活物需要浇灌。 记得将死那日,好似也落着雨。 画面一转,她再睁不开眼来,浓重的血腥气散发开来,好似躺在一人怀中。 血液,雨滴,眼泪。 交织融合在一处。 她甚至听不清是谁说着那句破碎的话。 “沅沅···是我来晚了······” 是谁的声音,那般熟悉,却也那般遥远。 她下意识只想留住那个声音。 双手捞起好似溺水之人够到了浮萍,久久不愿松手。 马车内,端坐着的男子被娇小的双臂,牢牢圈住。 思绪在刹那间停滞,他如同被冻结在原地的冰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心神再也无法装作平静。 直至车外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南公子,前边就要到如意楼了,南姑娘的伤势如何,是否严重?” 男子呼出一口气来,解开腰间的牵绊,一手垫在南偲九脑后,一手轻柔将她依靠在车内一角。 “还请停下车。” 周禾疑惑地停住马车。 “在下今日不曾出现,待南姑娘醒来,你只需告诉她是她真气爆发逼退了杀手,而你驾着马车送她回来。” “南公子,你?” 桃花眼底是散不开的忧愁,男子的声音多了几分清冷。 “她每逢内力爆发时,便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在下告辞。” 周禾掀开车帘,昏睡的女子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她不懂他们之间的事情,但尊重他的选择。 她知道一个男子只有足够爱一个人,才会甘心将心仪之人拱手相让。 “阿九,阿九。” 南偲九睁眼醒来,已经回到客栈房间内,墨尘和林林几人纷纷守在床头,眼里满是焦急。 她抚上额头,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片空白。 “我,何时回来的?” 墨尘坐在榻边,手掌紧攥成拳。 “一个时辰前。” “阿九放心,我已吩咐云川带人在城内外排查,他们必然不会凭空消失,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孟晚林正走向桌边,倒着茶水,听到身后有人跪了下来,正是周禾。 “姑娘,是我眼瞎心盲识人不清,听信了奸人挑拨的话语,还将姑娘当成了我的仇人,以为是姑娘杀了我夫君和孩子。” 周禾俯身在地,不停地磕着头。 “姑娘若是今日当真出了事,我周禾也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墨尘冷冷瞥过地上的女子,掌心蓄力,正欲起身却被南偲九拉了过去。 “以安,不怪小禾,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 “小禾,你先起来,我有话问你。” 周禾不肯起身,低头跪在原地。 “姑娘想问什么,我必知无不言。” “你是何时同浠凡。”话音一出,南偲九愣了愣,改口说道,“你是何时同王浠凡在一处?” “回姑娘,那夜你们按计划逃出佑儿村后,没多久就有一伙人屠戮了整个村子,他们说是姑娘下的命令。” “那夜我逃出村子后,便被王浠凡所救,跟着她回到了蛇山驿,正巧碰上姑娘与王爷从外边回来,王浠凡骗我说孩子已被姑娘杀害,便派人带我去了建陵城,教我习武,以便日后向姑娘报仇。” 指尖突然蹿上一阵凉意。 “为了杀我,她还真是大费周章。” “小禾,这么些时日,你都住在何处?与王浠凡一起吗?” 周禾摇着头,将数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 “自那以后,我便没有见过王浠凡,一直是她手底下的暗卫教我武艺。” “平日里宿在落霞阁,练武都在城外,因为精通算术,时常也帮落霞阁看看账册。” “我只知晓暗卫首领叫做阿参,对王浠凡极其忠诚,从不违背她的任何指令,而且她手底下的暗卫似乎。” “似乎什么?”南偲九追问道。 “似乎并不是因为王浠凡的命令而憎恨姑娘,倒像是本身就与姑娘有仇一般。” 回想起大雨中那些杀手的誓言,南偲九也隐约察觉到异样。 “他们说为前任主子报仇。” “小禾,你知道他们口中的前任主子是谁?” “这些我便不知了,若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早该察觉王浠凡一直对我有所防备,除了落霞阁几乎没有让我去过别处。” “但是我猜他们在城中应该还会有别的落脚点。” 南偲九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孟晚林,开口问道:“小禾,你有没有在他们身边见过一个中年男子。” 第336章 下落 “是一位武林高手,也许被他们囚禁或是绑在某处?” 茶盏从孟晚林的手里滑落,倾倒在桌上,热水落在手指上,泛起淡淡的红色。 少年急忙走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指,低头吹着。 “不曾见过。” 周禾努力想着在建陵城生活的这些时日,似乎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忽的女子眼前一亮。 “姑娘,我虽没见过什么武林高手,但初到建陵城时,听阿参与手底下的人对话,王浠凡好似在训练新的杀手。” “我在一处院落里,隔着窗户见过一次,好似是个哑巴,一半都是白发应该年纪稍大一些。” 孟晚林这才感觉到手指上的疼痛,她红着眼眶对上少年的视线,低声说道:“还好,还好不是。” 屋内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王浠凡与孟青松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一朝失势,若孟青松真的落在王浠凡的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也许是我看错了,当日在金麟台上救走孟青松的人,未必与这些杀手是同一批人。” 墨尘狭长的眼角浸着寒意,手掌摊开覆在南偲九的手上。 “该说的也都说了,阿九该休息了。” 少年握住孟晚林的肩头,开口说道:“师父,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屋了。” “姑娘,我不奢求姑娘原谅,只愿姑娘别赶我离开。” “小禾,我说过此事不怪你,今日你护在我身前,早已两两相抵,你不欠我什么。” “周姑娘,还劳烦你离开,阿九眼下需要静养。” “是,我这就走。” 周禾踉跄起身,习过武方知一个人动手之前,会先显现杀意。 而墨公子的目光阴冷,如果不是南姑娘拦着,想必自己早已命丧当场。 不过,这也是自己应得的不是么? 她走出房间,蹲在廊下大口喘着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为何如此蠢笨? 被人所利用。 差一些,她就会杀了真正救下自己孩子的恩人。 “姑娘,是不是在寻发簪?” 木簪上的月光石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略微泛黄的手晃现在眼前。 周禾急忙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点头接过,连声致谢。 “多谢公子,帮我寻到了这支发簪。” 女子攥着木簪,有些出神。 “昨夜我在后院拾到这支发簪,今晨本想还给姑娘,没想到姑娘不在。如今物归原主,我也可以放下心来。” 赵坦拱手正欲离去,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拿出一块灰色巾帕,放在女子手心。 “姑娘,凡事应当向前看,不论遇到什么难事,总有一日会过去。” 一门之隔,屋内却安静的出奇。 南偲九扯着男子的衣袖,柔声道:“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你教的玉衡剑法十分厉害,几下子就将那些人赶走了!” “你看我是不是也算学有所成。” 无声的怀抱环绕过来,睫毛扫在女子脸颊上,声音有些颤抖。 “阿九,你知道我看到你躺在马车的那一刻,我有多担心。” “我更恨我没用,在你出现危险的时候,我却不在你的身边。” “若是你再受伤一次,我真的会疯。” 他的偏执疯狂,每一次都是因为自己。 她又怎会不知。 南偲九轻拍着男子的背,如同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好啦,我答应你,以后不论去哪儿我都会同你说一声,再不让你担心,可好?” “那阿九一定要说到做到。” “好,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寻小禾的麻烦。” 男子将脸埋进女子的长发间,眸光一沉。 “但是是因为她,你才会遇到那些杀手。” “就算杀手埋伏的事情她事先不知晓,一大清早约你前去寺庙,定是为了支开我们,方便对你下手。”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以安,小禾经历的已经够多了,你不许因为此事为难于她。” 耳畔一阵沉默。 有的时候南偲九真的很难想象,他们没有纠葛的上一世,他会是怎样一个人。 单凭他的不顾世俗,心狠手辣,只怕他手里的亡魂不在少数。 “你若真伤了她,我便不理你了。” 戾气在男子眼中慢慢化开,话语也跟着软了下来。 “阿九说如何便如何。” “但若有下一次,我定不会饶过他。” 双臂松开,身上的压力小了许多,惨白的手指细心地整理着女子缠在一起的长发。 “云川来了?” 云川一直在追查孟青松的下落,如今出现在建陵城,想来孟青松也在城中。 “不错,云川稍后安顿好底下的人,就会来如意楼同我们汇合。” “所以孟青松也在建陵城?” “恩。” 自从写下婚书之后,以安极少有寡言的时候。 每日围在左右,总恨不能说尽甜言蜜语。 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总是含着笑意。 险些让人忘了他的从前。 忘了他身上背负着仇恨。 “你,仍想杀他。” 女子的语气不带一丝怀疑,仍想确定对方的想法。 “不错。” “哪怕他武功尽废,为武林人士所不齿,再也不是那个坐在高位之上的金麟宗宗主。” “我杀他的心也从未有一刻动摇。” “他的首级必会出现在我父母的坟前。” 微凉的指尖拂过女子的侧脸。 “阿九,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执拗,不够宽容。” 南偲九接住滑落而下的手掌,将脸凑了过去,蹭了蹭。 “不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谁也没有资格劝你放下。” “只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当着林林的面前动手。” “她心底其实也一直知晓孟青松的所作所为,不死难赎其罪。” “但毕竟是她的父亲,她无法亲眼目睹。” 女子轻靠在男子的怀里,喃喃说道:“让她知晓不如一直瞒着,至少她会一直觉得她的父亲还活着。” “阿九不觉得长久的欺骗太过残忍?” “我还以为阿九应当最受不得欺骗。” 幽长的目光悄然落在衣架上湿透的衣衫。 纱裙在雨水的浸染下,颜色深了些许。 “有的谎言若是能瞒上一辈子,可能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第337章 赌徒 转眼过去了半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淅沥沥的雨水好似没有尽头。 屋里屋外湿热粘附在每一寸皮肤上,挥之不去。 娇小的手掌推开窗台,听着雨声,门外响起叩门声。 南偲九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了一句。 “进。” 她知道定然又是小禾。 半月来日日都变着花样送着吃食,以此弥补歉意。 但她早已不在意。 “南姑娘,冬瓜盅清凉,不妨多喝一些,对身体好。” “好。” 勺子舀着清汤,送至嘴边,周禾缓缓走至窗前。 “姑娘怎的又将窗子打开了。” “日日落着雨湿气甚重,还是关上窗子的好,建陵城没到这个时候便是如此,姑娘从北边而来,想来是不习惯这儿的天气。” 南偲九低头饮了一口汤水,回道:“还好,只是想看雨落的样子。” 周禾关窗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楼下。 “姑娘,那不是前些时日来过的那位小兄弟,好似是墨公子身边的人。” “怎么与旁边的人打了起来。” 难道是云川? 周禾回过头去,屋内已没了女子身影。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住老子去路!”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左一右几个打手按住闹事的男子,拳头抡在半空,眼看就要落在男子面上,从内蹿出一道蓝色倩影,一脚将人踢翻在地。 乌云渐渐散去,露出难得的日光。 “哪儿来的小丫头,竟敢坏老子的事!” 南偲九扶起云川,冷眼扫了过去。 眼前的壮汉光着头顶,一脸横肉,半张脸上布着刀疤,有些可怖。 “姑娘。” 云川捂着胸口,拾起地上的佩剑。 “云川,你可有受伤?” “回姑娘,没事,不过就是踢了几脚。” 云川眼疾手快拉过躲在一旁的母女,护在她们跟前。 壮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个臭小子!还敢跟老子对着干!” “还以为什么人帮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乖乖将人交出来,老子可以不跟你计较!” “她们犯了何事?”南偲九眉间皱起。 “什么事,哼!将人带上来!” 南偲九这才瞧清壮汉身后还有几个打手,那些人手里抓着一清瘦男子,面容憔悴,双眼无神。 “这位爷在我们赌坊赌了一夜,抵了家中祖宅后,还欠我们五十两利息,小丫头,你说这欠债还钱总归是天经地义吧,就算搞到衙门老子也不怕。” 白纸黑字的字条摆在南偲九面前,右下角盖着红色的手印。 壮汉不屑地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男子,转头指着云川身后的母女说道:“他还不上钱,已经将他女人和孩子抵给了我们赌坊,老子现在来收人有何不对!” 一旁的打手跃跃欲试。 “若是你们分不清状况,再多管闲事就别怪老子下狠手!” “去,上去抓人!” 打手刚一上前,便被女子一脚踢中膝盖,手臂轻扫而过,牢牢将人压在地上。 “你们赌坊有你们赌坊的规矩,白纸黑字我看的很清楚,上边签的是那男子的名字,按的也是那男子的手印,与这对母女何干?” 壮汉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武功不凡,先是震惊,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想来是不懂,这女子一旦嫁了人,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她男人欠钱她自是要跟着还债。” 南偲九手上的力道收紧,几乎要将压着那人的胳膊拧断,她抬起一脚踩在打手的肩上,将头歪向一侧。 “你们可有问过他妻子的意愿?” “安怀国哪条律法讲明丈夫欠债,做人妻女可拉去抵债。” 云川举起剑鞘挡在母女面前。 “就是,就是!姑娘说的对!朗朗乾坤,你们怎能强抢民女!” 如意楼前聚着的人越来越多。 少年推了推站在门内的墨尘。 “墨大哥,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师父,对方人可不少,你就不怕师父吃亏?” 墨尘轻笑出声:“放心,阿九应付的来。” “一个女人,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壮汉在一旁叫嚣道,“不过是娶进来的东西,卖给谁不是卖,卖到我们赌坊也不亏。” 壮汉伸脚踢向跪着的男子,语气轻蔑。 “诶,你说,是不是?” “卖了你家女人和孩子,你还能多出二十两的本钱,这笔买卖你亏了吗?” 跪着的男子连连摇头:“您说的对!您说的都对!” 祈求的眼神移向云川身后,立马变得凶狠了起来。 “你们两个赔钱货,还不快些过来,跟他们走!” 母女抱着彼此无助地哭了起来。 “我嫁到你家时,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绝不会让人欺负我。” “不过两年,我的嫁妆,家里的田地都被你赌光了,如今你抵了房子还不够,还要将我与女儿一起卖出去,你···你还是人么!” 南偲九松开手腕,脚心狠狠向下踩去,碾在打手的脸上,打手双手撑地仍无法起身。 “今日你带不走他们母女,我说的。” “你想要讨债,可以。” “谁欠的钱谁来还,既是他签的字,那便卖他的人。” “挖煤挖矿也好,开膛破肚也罢,你们想如何处置是你们的事情。” “但她们不行。” “女子从来不是男子的附属物品,也不是能够随意买卖的工具,你若不懂,今日我不介意教教你。” 南偲九扭头看向那对母女,低声问道:“这样的男人你可愿与他和离?” “自是愿意。” “小小丫头,好大的口气,老子倒要看看今日你怎么留下人!” “这有何难!” 一排明黄色的身影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为首的女子梳着发髻,一袭粉白色纱裙娇俏可爱,手里晃着一张白纸。 “和离书一会儿就有,今日这位姐姐就能脱离苦海。” 南偲九见着少女灵动的模样,唇边跟着扬起。 少女的身后是几名金麟宗的弟子,身着明黄色的长衫十分扎眼,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找出。 林林,果然还是给金麟宗的弟子选了这样一套衣衫,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第338章 雨巷 壮汉见对方人数众多,不免后退了几步。 南偲九接过签好字的和离书,脚尖微抬,将打手踢了过去。 “看清楚了,这是和离书,从今日起她们母女便与这个男人再无瓜葛。” 跪在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拾起地上的和离书,语无伦次地说道:“这不作数,我都不曾签字,不作数!” “我现在就剩她们了,没了她们我要用什么去抵债!” “都是你这个臭女人!是你让我没了退路!” 墨尘手中夹着铜板,射向男子正欲抬起的膝盖,男子吃痛地倒在地上。 “南姐姐,别怕,金麟宗的弟子都在附近,他们若是不怕死,尽管放马过来!” 孟晚林站在南偲九的身旁,双手叉在腰间,仰头说道。 “金麟宗?” 壮汉瞥向二人身后,闹事的小子一侧突然多了几个江湖弟子,穿着招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看上去功夫不低。 金麟宗虽说没了宗主,但好歹也是武林第一大门派,门派弟子个个武功高强,自是招惹不得。 “呸!” 壮汉啐了一口在南偲九脚边。 楼内的男子立在门口,眉心耸起。 “真是晦气!” “今日算老子倒霉!走走走!” 待众人散去,孟晚林一把搂住南偲九的肩膀,欣喜道:“太好啦!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 “南姐姐,你都不知道,刚才我们几人在人群中看到你与他们对峙,有多酷!” 陆灼与方海几人一齐围了过来。 “大小姐,这好事就不能算在我们头上,总不能白来一趟。”陆灼殷勤地说道。 “想得美,你们几个先去安顿下那对母女,寻个安全的住处,怕那些人再回头闹事。”孟晚林小声吩咐着。 陆灼点头应道:“是,大小姐。” “墨大哥,你看林林他们都在,墨大哥?”少年这才发现门边只剩自己一人。 穷巷内,壮汉吩咐着几个打手,绑住男子。 “爷,我们说好的,我将妻女卖给你,你不能这样。” “他么的!不能哪样!”壮汉踹向男子腰腹,“老子今日人也没带回,还惹一身腥,那可是金麟宗,老子惹不起,但你老子还是动的了手。” “爷,爷,你听我说,那些人不是建陵城人,迟早要走。和离书我一日不签,她们都是我的人,等她们走了,爷你想什么时候要人都行。”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贱,自己女人孩子都舍得卖。” 壮汉吩咐旁边的几人:“你们先回赌坊复命,留两个人就行了,老子这口气不能白挨,定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是,小的这就回去。” 昏暗的巷尾刮起一阵风来,淅沥沥的雨点再次落了下来,一个黑影出现在巷中,无人察觉。 “给老子多踢两脚!” 求饶的惨叫此起彼伏。 壮汉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被人拔出,下一瞬出现在颈间。 “你···你是什么人?” “你只需知晓,你该死。” 没有丝毫的犹豫,血液瞬间喷溅而出。 两个打手吓得坐在了地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匕首划过他们的脖子,双双倒地。 绑着的男子已经尿湿了裤腿,不停磕着头。 “大侠,大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还有一个女儿,不过五岁,她还等着我回家。” “求求你放了我!” 白光一晃,绑着的绳索应声而断。 男子惊喜万分急忙站了起来。 刀柄递到男子面前,瞧不清面容的黑影冷声道:“拿着。” 不明所以的男子握住匕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刹那间刀尖反转刺入男子的胸膛。 男子颤抖着倒了下去,嘴里呕着鲜血:“为···为什么?” 一道冰冷的目光投在地上,仿佛在看一件无用的物品。 “因为你想伤她。” 墨蓝色下摆掀起一角,几人的尸体叠在一处,瞧不出任何端倪。 酒楼内,推杯换盏,久违的重逢每个人都很是高兴。 “大小姐,你不知道自从你下山,宗内都少了乐趣,大家终日都在习武,都没热闹可看了。” 另一弟子也附和道:“不错,不错,宗内的鸟窝都没人掏了。” “呵呵,听着不像在夸我。” 孟晚林扁着嘴回道。 “欸,大小姐,你这头发如今怎的梳起来了,看着稳重不少。” 陆灼一筷子打在那弟子头上。 “傻,大小姐都成亲了,自是要梳髻。” “什么?成亲!” 孟晚林羞涩地牵起少年的手,轻声回答:“我们成亲比较匆忙,前些时日在皇宫内补办了婚礼仪式。” “皇宫?” 几双眼睛纷纷望了过来。 南偲九看着他们的眼神从疑惑到惊讶,不由笑出了声。 自家这个徒弟,王爷的身份还是能唬住人的。 “阿九,在聊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在说长乐王的事呢。” “大师兄!” “大师兄!” 几名弟子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方海有些微醺,晃晃悠悠地立起来,弯腰竟鞠起躬来。 “大,大师兄。” “你们日后不必行礼,我已离开金麟宗,不是什么大师兄。” 陆灼低头不语,随后举起手里的酒杯,挑眉笑道:“不是大师兄,也还是兄弟,重逢总归要喝上一杯,墨公子以为呢?” 墨尘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饭桌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顶楼处,女子戴着面纱轻揉额头。 “他们笑得还真是难听。” 一旁的暗卫跪在地上。 “是属下的错,属下没能要了她的性命。” “阿参,南若秋的功夫,十个你也不是对手。” “你先起来。” “这阵子你就留在我身边养伤,蛊虫不是已经养的差不多,我想也是时候放出去。” 明艳的眼眸狠戾冷寂。 “不然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我该不舒服了。” “是,主子。” 团扇轻摇,白皙的手腕看一眼,都动人心魄。 “从城中之前调查的那几户人家下手。” 男子移过视线,垂下头去。 “主子,是否要留全尸?” “不留。” “也该让那些男人尝一尝什么叫撕心裂肺的痛楚。” “最好是能够四分五裂。”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第339章 惨案 灰蒙蒙的天笼罩着每一处屋顶,比雨水先到的是清晨的尖叫声,没有半点求救的意味,尽是恐惧。 新上任都城府尹一早接到报案,带着手下即刻赶往案发现场,很快封拦住想要打探消息的百姓。 “大人,院内仅有一名老妇,眼下受到惊吓有些语无伦次,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苍耳,先带仵作前去验尸,保护好现场,不要让闲杂人等毁坏证物。” “是,大人。” 绯色官服扫过地面,脚步从屋内至院中,走过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街角处最不起眼的一处宅院,甚至可以说不富裕。 斑驳的老墙,杂草丛生的院落,年过三十的男子与母亲住在一处,没有妻儿。 血迹几乎喷洒在小院里的每一块灰砖上,死者头部受创,肚皮外翻。 最残忍的是,胸膛处仅剩一个洞。 心脏不翼而飞。 有官兵从外边快速跑了进来 “启禀大人,有人看见心脏的下落。” “将人带上来。” 老翁颤抖着一双手,说话有些哆嗦。 “大···大人,今早小人打更路过院外,好似···好似瞧见有个黑影,在那巷子里丢了个什么东西喂狗。” “刚开始小人也没怎么在意,但后来···后来走过去发现地上有一滩血迹,又···又听到张家传来一声尖叫······” “小人见官兵在四处找寻什么东西,小人猜想···会不会是那人今晨扔的物什······” “老人家你确定没有看错?”清秀眉间紧皱。 “确定。” 官兵拱手回道:“大人,属下刚才随这位老者去往巷中,确实寻到了一些血迹,还有几块碎肉,已经送去给仵作。” “好,带这位老人家回趟衙门做下笔录。” “是,大人。” “等等,老人家,你可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 老翁沉思了片刻,开口回道:“回大人,这几日都是阴雨天气,巷子里昏暗的很,小人只远远瞧见一个背影,许是穿着黑衫也许是穿着蓝衫。” “不过。” “不过那人走起路来有些奇怪,有些僵硬,跟普通人走起来不太一样。” “有何奇怪之处?” “大人可见过提线木偶,说来不怕大人笑话小人,那人走起路来有几分木偶的样子。” “本官知晓了,还劳烦老人家同本官手下的人,去一趟府衙。” 锐利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建筑,高耸的如意楼格外打眼。 这个角度,若是案发时有人刚好倚在窗边,也许能看见凶手逃去的方向。 “苍耳,你带人在附近询问一番,本官去前边走走,稍后与你们汇合。” “是,大人!” 南偲九悠哉走在街上,随手指着前边的包子铺:“以安,吃不吃包子。” “一会儿林林走到那里,肯定要停下来。” 男子不悦地瞥着前边一排金麟宗的弟子。 “阿九,我们一起出街游玩,为何还要带上他们。” “不不不。” 南偲九双手背在身后,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是他们出来做好事,我们跟着他们才对。” 惨白的手指探出,宠溺地点在女子额间。 “阿九,你学坏了。” 孟晚林牵着少年的手走在最前头,果不其然,被包子铺老板的吆喝声吸引了过去。 望着包子的眼睛变得又大又圆。 少年会心一笑,递过一个银元宝:“老板,这几屉包子都给我们吧。” “好嘞!客官一旁坐,包子立马就来!” 包子铺一下子就坐满了一半的桌子。 南偲九眯起双眼咬了一口包子,鲜嫩可口。 “以安,这包子虽没有心悦客栈的香甜,但是也很是可口,你也吃一个。” 阴暗的天气下,包子铺里明晃晃的一片身影,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南偲九低声调侃道:“以安,你瞧他们这身衣衫还真是扎眼。” “记得上一世林林就说,就是要金灿灿的才明显,这样日后有人想要求救,走哪儿都能一眼瞧见金麟宗的弟子。” “跟寺里的十八铜人不分上下。”男子淡淡回道。 一旁的空桌坐下两个路人。 “老板,上两个包子。” “来喽!客官稍等。” 二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谈话声传至每一个人的耳里。 “诶,我刚从那边过来,听说张衡家出事了。” “不错,张衡死了。” “什么!死···死了?” “大清早的说这个都觉得有些晦气,你是不知晓那个死相有多惨烈。” “听左右的邻里说,那肠子都扯出来好几米,胸口都被掏空了。你说张衡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死了,你说他哪来的仇家?” “这可不好说,听你说的这般惨烈,万一,万一不是人呢。” “你是说···不会吧,算了算了,还是别聊了,听说新上任的府尹一早就去查案了,兴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但愿吧。” 少年在豆浆里倒了一勺白糖,搅了搅放在孟晚林的面前,正说着话,视线突然移到街上。 一袭绯色官服缓缓走来,本闲聊案件的百姓突然沉默下来,垂着头胡乱塞着包子。 “下官参见王爷。” 少年急忙压下对方行礼的手势,低声说道:“元大人,不必多礼。” “元大人,可要与我们一起。” 陆灼立马坐到墨尘对面,让出一个位子。 “多谢。”云清点头致谢道。 少年好奇地问道:“元大人怎会在此?” “不瞒王爷,王爷入建陵城不久后,下官就奉命前来都城任职,如今就任府尹一职。” 南偲九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元清此人志向远大,又有经世之才,之前也好奇过他为何甘心待在蛇山驿这样一个小地方。 如今看来也许他也在寻一个机会。 女子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摇头笑了笑。 倘若他想要的机会是阿遒,怕是要落空。 想想江山与美人同时摆在面前。 阿遒应该都看不见江山在哪儿。 “听闻城内刚发生一件凶杀案,元大人可是在探查案件?”孟晚林放下碗筷,觉得后背有些凉意,“死者当真如他们说得那般可怕?” 第340章 凶徒 “这。” 元清与少年对视一眼,少年干笑两声,抢先说道:“案件的事情,元大人自然是不能透露太多,想来也没有传闻的那么可怕,传闻嘛都不大可信。” 少年暗暗看向自家娘子。 林林最是胆小,要是让元清实话实说,今夜定又要闹上半宿。 “王爷所言不错。” “下官正准备去如意楼探查一番,也许有人在如意楼上,能恰巧看到凶手。” 方海一手搭在旁边的师弟肩上,接着元清的话:“大人,说来巧的很,我们几人现下都住在如意楼内,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本官在此多谢了。” 包子铺瞬间只剩下南偲九与墨尘二人。 孟晚林跟在后头,不停回头望着南偲九:“南姐姐,记得快些吃完,来寻我们。” “哦。” 话还没说完,女子的脸就被大手掰了过去。 “我家阿九同我出来吃饭,就要好好吃,慢慢吃,不许听她的。” “好,听你的。” 女子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包子。 潮湿的回南天遇着几场大暴雨之后,忽然沉寂几日,刮起大风来。 竟是比前阵子凉爽许多。 坐在街边也不用担心汗水浸湿衣衫。 “怕阿九不是听我的,只是不好奇这案子,也不好奇这凶手。” “你又懂我?”女子弯起眉眼。 他好似能将人看穿。 “论识人我没有旁人厉害,论懂你旁人就没有我厉害了。” “能让我们阿九起心思好奇的事情少之又少。” “无关你在意之人的事情,你几乎毫不在意。” “再要不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城中佚事见闻,高楼庙宇,每一样入得阿九的眼。” “怎会。”南偲九被逗得发笑,“听你说的,我好像庙里的和尚。”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眼里还是有些不同。” 男子凑了过来。 “有何不同?” 透着清澈的狐狸眼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你看,我的眼里如今还有你。” 男子愣了一瞬,唇角的笑跟着化开,暖意落入心间,良久无法平静。 那日过去后,南偲九动了离开的心思,世事无常,总有些变故比计划更快。 几乎每隔两日,城中便会出现一起凶杀案,死者皆是男子。 死相出奇地一致,凶手每每都在临近清晨时分作案。 城内一时间人心惶惶,巡逻的士兵从一日一巡,到一日两巡。 恶鬼吃人的谣言越传越逼真。 大风四起,连吹数日,竟落下了冰雹。 甚至有百姓私下议论,是太子人选迟迟未定,无人祭祀,惹来了天怒。 哪怕相信恶鬼吃人,南偲九也绝不相信与储君落定相关。 利用人心惶恐,踩在这些尸体上获取利益,这种主意,像是尤阳能做出的事情。 “南姐姐,不到半月竟接连死了这么多人,元大人说凶手定在城中,可挨家挨户搜了许久,都没有凶手的下落,这也太奇怪了。” 孟晚林一手搭在随意画的凶杀案分析图上,打了一个冷颤。 “南姐姐,你说,会不会凶手真不是人啊?” 看着女子有些泛白的小脸,南偲九柔声道:“别瞎想,元大人说过现场有脚印,谣传不可信。” 少年与墨尘风尘仆仆走了进来,二人脱下斗笠和蓑衣,拍打着身上的水渍。 南偲九倒着热茶,和孟晚林一起递了干净的巾帕过去。 “师父,林林,你们不知道,这雹子下的突然,城外好几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险些就被砸坏了。” 少年咕咚咕咚喝着茶水。 “好在南大哥会推算天气,我们人多都去帮忙,这才减少了不少损失。” “城西难民所里也送了不少粮食和被子过去,也提醒了他们这几日尽量减少外出。” “眼下想来是没事了。” 墨尘正欲接过巾帕的手,听到“南大哥”三个字后,忽然软了下去。 “啊。” 南偲九焦急地抚上男子的手腕。 “怎么了?” 黑亮的眸子闪着光。 “可能是刚才搬东西被冰雹砸了一下,不碍事。” “怎能不碍事。”女子拿过巾帕,仔细擦着男子鬓间,颈间淌下的雨水。 “还是我来吧。” “辛苦阿九了。” 少年坐在对面看得一愣又一愣。 墨大哥什么时候被冰雹砸到了,进门前不还好好的。 在悟到之后,正准备装惨,却发现林林又伏在案上研究起凶杀案来。 “林林,我后背好似也湿了,我擦不到。” “哦,没事儿,我给你准备了干净衣衫,就在榻上,你快换上别着凉了。” 南偲九瞧出了少年的心思,轻笑出声:“你别理她,她一心都在案子上,还特意画了城中的布局,把七八个死者的住宅都标上去了。” “眼下正想到关键地方。” 墨尘淡然开口:“元大人这般耳聪目明,都寻不到凶手,就凭孟大小姐怕是更想不出所以然来。” “你懂什么,也许就是要换个角度才能想通呢!” 孟晚林拍在图纸上,信心满满地说道:“也许我能帮到元大人呢!” “能能能,孟大小姐都发话了,怎么不能。说不定时候捉拿凶手,都得靠你呢!” “以安,你就少说两句,我看林林画的有模有样,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线索。” 南偲九走到孟晚林的背后,笑着说道:“我相信你说的。” “人总在固有思维里做事,也许你这样分析真能找出不一样的线索。” “就是,还是南姐姐懂我!” 少年连忙附和着:“我也相信林林。” 墨尘起身围在桌子一侧,双手叉在胸前,调侃道:“那么,不知孟大小姐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白皙的手指按在图纸上。 “你们看,这几个死者都是在清晨身亡,都死在家中,都是男子,死相都十分血腥,甚至说残忍非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一开始就有预谋,不是随便选择死者。接近天亮的时分,定是要提前准备好自己的退路,不能让人抓到现行,也不能让人看见容貌,要是随便选一处动手肯定做不到。” 第341章 死者 “所以我猜也许这些死者,一开始就已经被选中。” 墨尘听后迟疑了一瞬,随之放下身段,认真地看向图纸。 “没想到你的脑子,总算是有些用处。” “什么嘛!我本来就是如此聪慧!”孟晚林挽着南偲九的手臂,俯瞰图中标志好的出事地点,“南姐姐,你们看,我把每一个案件出事的地方都在图中圈了出来。” “总觉着他们之间有某些联系。” 南偲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假思索说了出来。 “你们觉不觉得六个死者的住处,好似。” 少年坐在桌边,托着腮,视线移过每一处。 一旁站立的男子,放下一只手来,指向图中的某个位置。 “好似都围绕着如意楼。” 南偲九与墨尘的目光交汇至一处,心下都不觉多了几分担忧。 “不错,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南姐姐,你是说凶手在如意楼?” 女子眉头紧锁,睫毛轻颤语气带着些许不安。 “不会。” “阿九说的对,凶手断不会躲在如意楼内。”墨尘顿了顿,接着说道,“又或者说,杀人之人不会躲在如意楼内。” “墨大哥,你的意思是凶手只是奉命行事?”少年转至图中如意楼的位置,豁然开朗,“所以有人站在如意楼上纵观全局。” “但为什么会选择如意楼?”孟晚林拿起毛笔,用另一种颜色标注出如意楼的位置,不解地问道,“如意楼是建陵城内最大的酒楼,人来人往,他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这几日光是如意楼外的这条街,就有不少士兵巡视,此处分明风险更大。” 南偲九不禁陷入沉思。 目前一共死了六个人,六处住址分别环绕在如意楼的四面八方,元清说的不错,若有人立在如意楼高处,必能看见凶手逃跑的方向。 纵观全局,仅仅是为了事先为凶手寻找退路? 为何感觉并非如此简单。 眼下危险都系在如意楼内,她本打算离开建陵城,将王浠凡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但如今看来,怕是走不成了。 “林林,这几个死者你了解多少,能不能同我们讲一讲。” 孟晚林眼前一亮,拉着南偲九坐了下来。 “南姐姐,我正准备讲给你们听,我掌握的可都是第一手的消息!” 墨尘背靠着窗台,眉眼低垂,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共六个死者,均是男子,年龄不等。” “第一个死者,在如意楼东北方向的街尾处,叫做张衡,二十有二,为人孤僻不善交际,与年迈的母亲住在一起,死在院中。” “第二个死者家,从如意楼正北方向,还要走上半条街,是名秀才,叫齐臣,刚满十六,正在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与哑巴母亲住在一起,死在书房。” 少年递过一杯热茶:“林林,不急,慢慢说。” 孟晚林饮下半杯茶水,手指换了地方,继续说道:“这第三个死者则与他们年龄经历截然不同,是位中年富商叫王石,听说死在了他第十七房小妾的屋里,他家在如意楼东边。” “第四个是在街边卖糖人的李云,孤儿一个,死在回家的路上。” “第五个死者与第六个死者是对兄弟,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云川救那对母女时,遇上的就是他们二人的手下,他们两兄弟哥哥叫杨慎,弟弟叫杨钱。” “建陵城内最大的赌坊青玉坊就是他们开的,他们二人也是死在自家的院中。” 孟晚林皱起眉头,思考间突然将手指移动到如意楼外的一处巷子。 “还有件事,听元大人的手下说,那日赌坊的打手带着那男子离去后,死在不远处的穷巷内,好似是斗殴后杀害了彼此,也不知道与这些案子有没有关系。” “你是说他们离开如意楼之后,就都死了?” 南偲九眉目上挑,那个壮汉加上身边的手下,怎么看都不会被反杀。 难道是。 疑惑的目光移到窗边的某人,某人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开口。 “我看他们几人死得不无辜,想来与这几起案子没什么关系。” 看上去是他没错了。 女子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图纸,低头思索着。 “林林,除了死相一致外,他们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联系?” “不愧是我南姐姐,就是聪明!”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最重要的线索。”孟晚林手指并拢在下巴处磨搓着,“根据左右街坊说,张衡经常进出烟月楼,齐臣没什么不良嗜好但时常与其母争吵,王石就不用说了家里妻妾成群,他死得时候刚迎娶了第十七房小妾,那个孩子不过才十三,捕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有些疯癫。” “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看是剩下的元大人就不愿意告诉你吧,这些可是要紧的信息,能告诉你这么多,定是看在阿遒的面子上。”南偲九反手拍着女子的胳膊说道。 孟晚林吐着舌头默认,表情而后又变得严肃起来。 “南姐姐,元大人正在调查李云的死因,他说只要找出李云的死因,一切就都能串连在一起。” “我虽然听不明白,但是我知晓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死者,建陵城如今人人自危,真希望能快些将凶手抓到。” “不如我们也帮元大人一起查案如何?”南偲九缓缓说道。 “当真!”孟晚林噌地跳了起来,“南姐姐,那我们说好了一起查案,有你们帮忙定能寻到一些不同的线索!”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查案,今天晚上嘛!大侠都是在夜里神出鬼没,关键线索都是在夜晚出现,不如我们就今夜出去找寻线索如何?” 少年无奈地将女子拉到自己身边,抓住那双不停比划着的小手,声音极低。 “是啊,夜晚出去说不定还能碰上凶手,再见识一下他是如何当场杀人,抓个正着。” 一阵冷意袭来,孟晚林手臂上的汗毛跟着竖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 “我觉得大侠也不一定非要夜里出行,其实白天出去也不错,还能问到很多有用的信息,南姐姐,你说是不是?” 第342章 查案 “恩,那我们午后出去走走,顺便探查下死者的住处。” “好好好。” 墨尘牵着女子走出房屋,房门刚一合上,就传来阵阵傻笑。 “太好啦!阿遒,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查案!” “南姐姐这么厉害,一定能带着我们找到凶手!” “你说我待会儿穿什么衣服好?” “阿九,你总这么由着她胡来不好。” 男子跟在南偲九身后,嘴角一斜调侃道。 娇小的手熟稔地向后伸去,下一瞬被牢牢接住。 “林林的性子,就算不帮她她也会自己偷偷去查,我们跟着总也更加安全许多。” “阿九的话,应该还没说完吧。” 这种什么都瞒不过的感觉,让人有些不爽。 女子停住脚步,转过身去,一字一句说道:“我总觉着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但又说不上来。” “直觉告诉我,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躲在凶手之后的那个人,想要的不单是他们的命。” “别多想了。” 男子的双手搭在女子肩膀上,眸光柔和。 “万事都有我陪着你。” 廊下光线黑暗,狭小的一角仅有他们彼此。 黑亮的眸子里此时只能瞧得见那张粉嫩的唇,不自觉地贴近身子,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的近。 “以···以安,这是外边,会···会被人看到。” 高大的身形将女子带入墙角,影子整个笼罩过来,与外界隔开。 “阿九,别怕,他们瞧不到。” “我保证。” 低声诱惑的嗓音让南偲九甘愿合上双眼。 温热气息越发近。 “公子!我回来了!” 云川跑上楼梯,奔着角落处大步流星走来,长舒一口气。 男子一脸阴沉转过身来。 “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云川这才瞧清男子后头,缩着另一个身影。 “你们,你们聊,我先回房间了。” 南偲九捂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钻入屋内。 “公···公子,呵呵呵。” “那些被褥都如数送过去了。” 冷冽的视线扫了过来,云川立马挺直背来,这熟悉的感觉。 “还有别的事。” 男子走到亮堂的地方,缓缓开口:“说。” “公子,我们的人发现了孟青松的踪迹。” “藏了这么久总算露出尾巴,可寻到了他现在躲在何处?” “还···还没。”云川挠了挠头,紧接着说道,“说来也奇怪,孟青松出面过几次,都被我们的人看见,但是追着追着人就不见了,如何都找不到。” “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云川,让他们继续盯着,总能找到他藏身之处。” “是,公子。” 一个时辰后。 如意楼门口多了几个身影。 孟晚林向里招手,才发现南偲九身边除了墨尘,还跟着二人。 “小禾姐,你也一起?” 南偲九回道:“小禾,听说了案子也想出一份力。” 孟晚林倾斜着身子,望向她们的身后,赵坦微红着一张脸,被盯得有些茫然。 “所以,赵秀才也跟来是因为?” 嗅到一丝暧昧的气息,孟晚林的目光从赵坦的身上,移到周禾的身上,会心笑着:“我懂,我懂,那我们现在出发。” “好。” 方遒思考片刻,拉住孟晚林的手,提醒道:“林林,死者较多,我们不如分开探查。” “现在左右是白天,又有官兵巡街,安全一些。” 孟晚林眼珠一转,瞄了一眼南偲九后边,点头应着。 “我觉得阿遒说得甚有道理,不如我们就分头去前边三个死者的家中探查。” “恩···我和阿遒去张衡家,小禾姐与赵公子就去齐臣家,齐臣恰好也是秀才,说不定赵公子能发现什么端倪之处。” “南姐姐与墨大哥就去王石家如何,王石毕竟是富商,府邸肯定有不少护卫,你们二人身手最好,定不会被人发觉。” “没想到,孟大小姐嫁人之后,好像长脑子了。” “南姐姐,你说你看上这人什么,没有嘴还像个人。” 南偲九拉着墨尘上径直往东走,在背后摆了摆手。 “好啦,我们先行一步!” 孟晚林对着赵坦认真说道:“赵公子,可要好好照看顾我们小禾姐哦!” “我···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如意楼门前就只剩下方遒一人,方遒正等着,后头突然窜出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走吧!” “林林,你怎么换上男装?” 折扇抵在少年下巴,向上一翘。 “张衡家就剩一个惊吓过度的母亲,捕快都去了多少次了,定是问不出什么来。” 少年拨开纸扇,看着女子一脸坏笑,惊觉不妙。 “那我们去何处?” “自然是···烟月楼。” “什么!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连拖带拉,孟晚林总算带着方遒来到了烟月楼门前。 接二连三的凶杀案,六月天的冰雹,也丝毫没有影响到烟月楼的生意,甚至客人比往日还多了一些。 “我···我不去!” “林林!非得来这查案么?” 孟晚林在少年脸上贴了几颗痣,又添了一些胡须,不停地安抚。 “放心,没人能认出你来。” “张衡为人孤僻又没什么朋友,除了家里就属这烟月楼来的最多,定是要进去探查一番才行。” “那也不能去,这是风月场所,再见着什么不该见的怎么说得清。” “阿遒,你该不会怕我生气吧。放心,我绝对不生气!” 见少年一步不动,孟晚林跺了一下脚,佯装生气。 “方遒,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好好好,我去我去,但一会儿你要跟在我身后,不许喝或是吃任何东西,你先答应我,我就陪你去。” 孟晚林立马弯下腰来,举起右手:“我保证,都听你的。” “二位爷!生得真是俊俏,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折扇“唰”地一下打开,金珠子扔到老鸨怀中,孟晚林摸了摸胡子。 “寻个上好的包间。” “嘿嘿嘿,两位贵客里头请!” 少年贴着孟晚林,目不斜视,低头看着地上。 前头领路的老鸨一张嘴都快笑烂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我们这儿啊,包你这次来了,下次啊还想来呢!” 第343章 恶行 “头一回到这儿来的公子都这样。” “二位贵客当心脚下。” 孟晚林坐在靠窗的位置,又扔了一颗金珠子在老鸨怀里,老鸨喜笑颜开立马收了起来。 “二位贵客,想要听曲儿还是想看楼里新排的舞?” “妈妈,外头太吵了,还是关上门来说话。”方遒瞥了一眼屋外。 老鸨立马合上房门。 “不知二位贵客有何吩咐?” 纸扇挥动着,女子压低嗓音开口问道:“妈妈,还记得张衡?” “张衡?他不是死了,你们问他做什么?” 老鸨愣了一下,笑容收敛起不少。 “妈妈,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滋事的。” “就是听说张衡总来烟月楼,想着必然是烟月楼里的姑娘甚美,才会让他流连忘返,所以我们今日想见见,张衡平日里常找的几位姑娘。” 方遒等到女子话音落下,放了一袋银钱在酒桌上,缓缓说道:“妈妈,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 老鸨眼睛瞪圆了一些,立马陪着笑:“哈哈哈哈哈,原来二位贵客是想找那几位姑娘,早说,我这就将她们唤来。” 在风月场所待久了,老鸨一眼就看着眼前男女应是一对,不过来这儿的客人,什么千奇百怪的没有见过。 个人口味千奇百怪,只要肯给银子,不闹出人命,想要做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老鸨退出门外,拿出怀里的金珠子,亲了一口。 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纯的金珠子。 谁会和钱过不去! 都说张衡家徒四壁,看着眼前四位姑娘,孟晚林总算明白他家里的钱都拿去作何了。 纸扇展开,孟晚林躲在后头与少年低声说着话。 “阿遒,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林林,你是说何处奇怪?” “阿遒,这几位姑娘如何看,都算不得绝色容貌,甚至有些过于平常。” “林林,你想说什么?” “你说一个正常的男子,到秦楼楚馆来,专挑姿色平庸的姑娘是为什么?你们男子不都十分在意皮相,有的选,为何不选好看的?” 少年立马摇头说道:“我才不是,我不在意,别把我也算在内。” “知道你不是,我家阿遒最好。” 孟晚林抬手示意几位姑娘坐下。 “不知几位姑娘可还记得张衡?” “张···衡。”身着红色轻纱的姑娘瞥了一眼身侧,笑着回道:“不曾听过。” 眼前的几人几乎同一时间卷着手中纱巾,有些局促不安。 “几位姑娘放心,此番请你们前来只为问话,不为别的,只要你们实话实说,我还会给你们一些额外的报酬,绝不会叫妈妈知晓。” 红衣女子低下头,下定决心般缓缓撸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淡淡的淤青。 “也罢,左右那畜生已经死了,同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虽然我不知晓你们来此有何目的,但是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张衡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一本正经。” “每次他来到这烟月楼,总要在我们身上发泄脾气,都是些不伤皮肉折磨人的法子,不过他最后一次来烟月楼,点的正是我,这身伤痕也是拜他所赐。” “只要银子给够,妈妈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一女子听到这儿忍不住哭了起来。 “反正我们的命算不得命。” “只要没死,就不算没了价值。” “有一次那个畜生用沾了水的巾帕敷在我的面上,我险些晕厥过去,从榻上一路爬到门口,他就在后边追着笑着,就像鬼魅一般。” 另两个女子也都默不作声地点头。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挺起腰板,语气淡漠。 “即便你们二位是官府派来的人,我也不怕说句实话。” “那日听到张衡被人杀害,死在家中,我心里只有快意。” “他就该那般死,被人挖心挖肺,四分五裂,这才是那个畜生应得的下场!” 纸扇停滞不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稍纵即逝。 “林林,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孟晚林转而摇着头:“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 “揭开你们受辱的回忆,总归是我们冒犯了。” 几颗金珠轻轻落在几位女子的手心,白皙的手指温柔拍在其上。 “我自知这些银钱弥补不了你们受过的伤害,但是我希望多少能帮助到你们一席额,在烟月楼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这些钱财你们自己收好,别被发现了。” 红衣女子立在最前边,带着其他女子起身,恭敬弯腰行礼。 “多谢姑娘。” 与几位女子在房间内一同饮酒,用了些许点心之后,孟晚林才与方遒一齐离去。 走进烟月楼那一刻的欣喜与好奇,在迈出大门后荡然无存。 回眸望着门框上攀援而上的蔷薇,每一朵都开得那般艳丽,一门之隔,如花般的女子却早已腐烂在耀眼的灯火之下。 谁又能为她们解开不堪的困局。 银钱能赎身,日后又当如何? 小小的世间几乎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 十指紧扣,少年坚定地牵起女子的手,向前走去。 “林林,我们回去。” “也许今日,明日,她们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但并不代表她们会低头认输。世间女子皆有直面困难的勇气,而爱她们之人定不会忍心叫她们活得如此辛苦。” “会有那么一日,女子与男子一样,不再是卑微的附属,不会被随意买卖,能够肆意行走于世间,完成心中所愿。” “真的会有那么一日吗?” 孟晚林握紧对方的手。 “会的,会有那么一日。” 沿着如意楼往东没走多久,眼前就出现一座气派的府邸,南偲九瞄了一眼府前挂着的白幡,想来王石家就在此处。 “以安,眼下人多眼杂,许多与王石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都前来祭奠,不如我们也装扮一番,混进去如何?” 说起易容之术,绝对无人能够识别。 惨白的手指向前一勾,拉住女子素色腰带,唇角上扬。 “不如何。” 下一刻,南偲九跟着男子翻墙而入,很快钻入一个僻静的院落。 第344章 小妾 “咱们跟着那些商人一块进来,也不碍事。”南偲九疑惑地看向身前男子。 “一个娶了十七房小妾的男子,第十七房小妾还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凭什么值得我们祭拜。” “你说得不错。” “阿九,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一向有话直说,我怎会因着这个怪你。” 南偲九突然探出一根手指,抵在男子唇上:“嘘。” “以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墨尘别开发热的右耳,望向院内,传来细小的哭泣声。 “阿九,好似是房里传来的。” 南偲九蹑手蹑脚缩在墙角,落叶布满院中,无人洒扫,屋外却立着两名守卫。 女子挑着眉,用眼神示意后头的男子。 “咚咚!”两下。 石子从身后飞过,精准落在看守之人的穴道上,修长的腿向前一滑,接住两个倒下的身影。 二人推门而入,屋内之人身着喜服,正吊在梁上。 南偲九急忙隔断白绸,将人救了下来,抱在怀里才发觉是个半大的孩子。 “呜呜呜呜,你们为何要救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自我了结。” “姑娘,你是王石的第十七房小妾?” 瞧她的模样和着装,应是自王石死后一直被关在此处。 “你,你们是谁?” 小姑娘裹着喜服向后退去。 “你不用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能救你出去。”男子立在门口,低头回道。 小姑娘抬起惊恐的眸子,对上南偲九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有什么条件?”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南偲九反问道。 “万事都有条件,世上没有那么多好人。” 刚想反驳又想到他们的真实来意,只得自嘲一番。 “姑娘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有事问你。” “王石出事那日,你应该也在现场,可有见到凶手的长相?” 小姑娘的瞳孔一缩,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没···没看到,当时王石的血溅到了我的衣裙,我吓得不敢抬头,只听到那人沉重的脚步声向我走来。” “那双脚上沾满了血迹,裤管都被血液浸湿,我···我不敢看他。” 女子摊开手掌,放在她的肩上,柔声安抚道:“别怕,都已经过去了。” “你仔细想一想,凶手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或是特征?” 嫁衣裙摆满是褶皱。 “我···我想不起来······” “他走路的声音格外沉,脚步看上去十分笨拙,就好像···好像刚学会走路一般。” 刚学会走路? 一个杀人如麻,力大无穷的凶手怎会走起路来如此笨拙。 莫非他的腿部受过伤? “小妹妹,你怎会嫁到王石府上?” 稚嫩的双眼落下泪来。 “我弟弟在庄子上冲撞了王石,他要拉我弟弟去报官,我跪在地上苦苦恳求,王石说只要我嫁他做第十七房小妾,他就放过我弟弟。” “后来,后来我才知晓那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嫁他,做的一场戏。” “十两白银,弟弟将我卖给了王石。” “十两。” “到了王石府上,我才知晓小妾只是一个幌子,他如此费尽心思买下我,只是为了将我送人,为他的生意铺路。” “府上的每一位妾侍,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交际花,能为他敲开每一个生意人的家门。” “呵呵呵呵呵。” 眼泪落入口中,有些苦涩。 “也许我该感谢那个凶手,如果不是他,我免不了被人侮辱,免不了被人当做玩物。” “哪怕让我为一个死人陪葬,我也情愿。” “走吧。” 一只娇小的手落在小丫头的面前。 她仰着脖子,怔怔看向那个站在光里的女子。 她以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就会舍弃自己。 颤抖的手试探性探了过去。 南偲九拉起女子,背在身上,冲着门口的男子说道:“以安,你说这狗东西死了也不愿放过这些女子,该怎么办才好?” 轻蔑的笑声有些发邪。 “不如就烧了他的尸身,烧了他的府邸,再放了他的女人,阿九,觉得如何?” “甚好。” 瘦弱的身躯趴在女子的背上,随之一颤,继而将整个人软了下去,安心地环绕住女子的脖颈。 南偲九带着女子回到如意楼内,其余几人早已在房间里等候多时。 “南姐姐,墨大哥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孟晚林望向后头问道。 “他有些要紧的事情去做,稍后就来。” “这是王石的第十七位小妾,哦,现在不是了。”南偲九放下背上的女子,动作缓慢,“你先坐着吃些东西,一会儿会有人送你离开建陵城。” 小手扯着南偲九的衣袖,低声问道:“姐姐,现在就走吗?” “现在就走,晚了怕会有人发现,放心,日后我们还会见面。” “姐姐,我叫小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南偲九。” “姐姐,我认的字不多,是如何写的?” “南方的南,人字旁加一个思念的思,九月的九,等你去了那里,自会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姐姐,谢谢。” 半炷香后,南偲九匆忙从外头回来,周禾立马递过茶水,女子连着喝下好几杯。 “小禾,刚才都没功夫问你们,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周禾退到一旁,看了一眼赵坦,移开了视线。 “姑娘,齐秀才家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我们几番打听后得知,齐秀才时常埋怨自己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是家中拖累了他的才华。” “因此。” 赵坦接着周禾的话语说下去。 “因此时常虐待其母,不给母亲饭吃,言语羞辱甚至动过手。” 孟晚林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眼里升起一团怒火。 “什么狗屁秀才!简直不是人!对待亲生母亲也能下得去手,他母亲为了供他读书,一双眼绣得都看不见了,他竟不孝至此!” “这样的人死了也罢!” 突然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再次闪过。 女子僵在了原地。 “林林,怎么了?” “南姐姐,若我没猜错,王石是不是也私下里做过一些令人不齿的事情?” 第345章 关联 南偲九坐在原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小雪说过王石府上的小妾,大多用作生意场上交易的工具,而她也是王石强抢入府。” “所以,这就是他们共同的特点!” 孟晚林取出怀里的图纸,少年接过帮着摊铺在桌面上。 指尖从一处到另一处。 “你们看,他们这几人都曾虐待女子,欺辱女子。” “张衡欺辱烟月楼的女子,齐臣虐待自己的母亲,还有王石。” “林林,如果他们的死都与女子有关,会不会其他死者也一样。” 南偲九眉间蹙起,六个死者,若每一个人的死因都是因为欺辱了女子,那么行凶之人必是早有预谋。 “走水了!” “走水了!快救火!” 周禾走到窗边,推开一个缝隙,街道上乱做一团,阴暗的天气被一团火光映得通红。 “外头怎么了?”孟晚林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好似是前边走水了,看上去火势不小。” 南偲九抬眸瞥向窗外,没想到这家伙搞这么大的阵仗,水杯靠向唇边遮掩住半边笑容。 “师父,这件事与你有关?” “呵呵。”南偲九干笑两声,“怎么会,你师父是这种人么。” 少年望着窗外那片火光,无奈地扶着自己的下巴。 不像么。 这个方向好似通往王石府邸。 难怪没看见墨大哥与师父一起回来。 房门不知何时打开,屋内多出一个人来。 “阿九的水,真好喝。” 男子夺过水杯,饮了几口又放了回去,漫不经心地看着南偲九。 “我可有错过什么,你们聊到哪儿了?” 亲昵的语气让一旁的赵坦,开口都变得紧张起来。 “那个,那个墨少侠,孟姑娘刚发现了几位死者之间的联系,他们死因可能是因为私下都曾欺辱过女子。” 墨尘点头示意,调侃道:“没想到,孟大小姐还真长出脑子来了。” “我道是谁在说话,原来是你。” 孟晚林合上窗户,用手扇着钻进来的浓烟。 “我一直都是如此!聪慧!” “其实想要印证林林的猜想也很简单。”南偲九的手指点在王石的名字上,悠然开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来。 “此人既然如此憎恨这些残害女子之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小雪的弟弟。” “只要确认小雪的弟弟是否还活着。” “就能确认这些死者之间的联系。” “还是我们阿九聪慧些。”墨尘目不转睛看着女子,嘴角扬起。 孟晚林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翻过一个白眼。 “就会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墨尘眯起双眼用口型比划着“要你管”。 “阿九说的不错,我一会儿叫云川去探查一番,今夜便能知晓。” “那就麻烦云川了。” 坐在楼下用膳的云川不觉打了一个喷嚏。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莫非是公子。” 云川开心地连吃了几口白饭。 几人一齐离开孟晚林的房间,赵坦走在最后边,低头想着事情。 “赵公子,今日麻烦你了,日后定请你吃饭。” “孟姑娘言重了,赵某不过一个百无用处的读书人,能够为破案尽绵薄之力,一点儿也不麻烦。” 没想到赵坦这人说话很是直白,孟晚林摆手笑道:“这件事情总归是我提起的,怎么都算是公子帮了我的忙。” “这人情还是要还的。” 赵坦拱手作揖,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确实有件事情想请问姑娘。” 少年见女子始终站在门口,像是在说些什么,起身凑在帘子后头,仔细听着。 “公子请问。” “我看南姑娘性子偏冷,平日里话语也不多,不知。” 孟晚林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南姐姐的魅力这么大。 这人不会因为南姐姐接济了他,他就想着以身相许? 还好墨大哥不在,不然他两条胳膊都不够人家废的。 “不知墨少侠是如何收获南姑娘芳心?” “啊?” 女子松下一口气。 “你就问这个。” “还能如何,还不是死缠烂打,装可怜扮柔弱,让我南姐姐舍不得伤他的心。” 这个死绿茶,自从他和南姐姐在一起后,几乎霸占了南姐姐所有的时间。 “这样当真有用?” “赵公子一看就是正人君子,当是不知晓烈女怕缠郎,尤其是像我南姐姐这般独立有主见的女子。” “一装柔弱她就心软。” 孟晚林放下舞动的手掌,随后又添了几句。 “不过,他也是真心相待,将南姐姐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孟姑娘看上去并不讨厌他。” “谁说的!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赵坦轻笑出声,拱手谢道:“多谢姑娘。” 女子不解地合上房门,腰后圈上结实的手臂。 “林林,他同你说些什么,你这般开心。” “也没什么,就是问了一些没头没尾的问题。” 刚才二人的交谈,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难不成女子都吃这套? 少年现学现卖,垂着头埋到女子的颈窝。 “林林。” “你都好些时日不曾理我了。” “哎,你这心思都在案子上,今日出去一趟,我后背湿了大片,你都不理会。” 女子焦急地转过身,双手覆在他的背上。 “不是穿了蓑衣,怎还会湿到内里?” 大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有用。 “还不是搬东西的时候被砸了一下,蓑衣裂开一道缝隙。” 听到这话,女子立马拉着少年坐到榻边,揉着他的后背。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还疼么?” 湿漉漉的眼底闪过一丝炙热。 白皙的手指随着少年手掌的摆动,逐渐移到腰间。 “咯噔”一声。 腰扣掉落而下。 “娘子,要脱下外衫,才能瞧得仔细。” 胸口砰砰直跳,充满挑逗意味的嗓音,怂恿着女子的手一步一步向里探去。 寂静无人的四野,连平日里睡在田间的老牛都被主人牵回了棚中。 云川披着斗篷,手里握着铁锹,在一间破败的瓦房后头,翻腾着。 泥土一层一层掀开。 灰色的布料慢慢显露出来。 紧接着是一只断手。 云川扶着铁锹在一旁吐了起来。 “早知道晚上就不吃这么多了。” 第346章 尸体 哇哇吐了一地之后,铁锹继续向下探去,很快整具尸体暴露在外。 云川捂着鼻子,仔细检查着尸体。 “下手确实挺狠,手脚分开还不算,还要开膛剖肚。” 铁锹停留在空荡荡的胸膛上方,男子的眼眸睁大了些。 “如何?” 从云川的表情上,南偲九已经猜到个七八分,小雪的弟弟多半是已经死了,或许比王石死得更早。 “回禀公子,姑娘。” “寻到尸体了,尸体已经四分五裂,且看腐烂程度,应是一月前就死了。” “除了肚子被人生生剖开,胸口与其他死者一样,都被人掏空了心脏。” 墨尘细长的手指裹在茶盏外壁,悠哉转着剩余的茶水。 “倒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也许这才是第一个死者。” “阿九,你怎么看?” 云川跟在墨尘身边多年,清楚他每一个眉眼之间的情绪变化,这样悠然自在的发问,心底定然已经有了成算。 “每一个死者都死相惨烈,生前都曾经欺辱过女子,虽然暂时不知晓卖糖人的李云和杨氏兄弟有什么不齿的过往,但想来这应该就是他们之间的关联。” “什么样的人会如此憎恶欺辱女子之人,甚至无差别的憎恨这些男子,在此人眼中他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一样的该死。” “杀害他们都不足以平息心底的怒意,要残害尸身,挖出心脏。” “凶手该是一个女子。” 云川一手持着长剑,一手弯曲肩膀搭了上去。 “但是元大人询问过那些证人,在场见过凶手的几人,都确认对方是个男子。” “也许凶手不止一人。”墨尘认可着女子的猜想,“阿九说的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南偲九脸上浮现一片愁绪,她担心地不单是这个,整件事情分明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莫名的心慌。 随着距离凶手越来越近,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云川,麻烦你了,大半夜还要跑一趟,先回屋歇息吧。” 女子淡淡说道掩饰眉宇间的变化。 “是,姑娘。” 桌边的另一人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以安,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男子的眉心处添了几分褶皱。 南偲九放下手里的茶杯,表情凝重了起来,莫非他探查到什么隐秘之事,刚才不便透露。 连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云川,都不能言谈之事。 也许不是隐秘,而是极其危险。 “阿九。” 女子将耳朵凑近了些,整根筋绷得紧了些。 “你今日。” 今日? “今日出了何事?” “你今日都没说想我。” 看着某人悠哉饮着茶水,南偲九抬起一掌,对着他后脑拍了过去。 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在胡说些什么! “噗!” 一口茶水喷涌而出。 男子不恼反倒笑了起来,眉眼弯起,长直的手臂勾了过来。 “但是我想你了。” “这几日都跟着你那傻徒弟,四处奔波,总算能好好与你说上一会儿话。” “阿九。” “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软糯委屈的语气,让人再僵硬不下去。 “阿九,你知道我在你身边吗?” 南偲九鼻尖轻呼出短暂的气息,早已习惯他这般赖着不放的样子,却总也没有任何法子。 次次都着了他的道。 “知道。” “不,你不知道。” 惨白的手指抚在女子脸庞上,话语落下,是那般轻柔,却好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能够抚平所有不安。 “阿九,你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知道,在你不安心慌时,你该知道我就在你身边。” “所有担心你都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承担,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只要你伸手我就能抱住你。” 手掌绕过男子臂下,加深这个温暖的怀抱。 是他将自己看顾得太好。 如影随形陪在身侧,让人险些忘了,她已不是一个人。 “以后我会学着将这些都告诉你。” “好。” “以安,我刚才就是有些害怕,自从接触到这个案件起,我的心里总觉着不安,虽然只是一种直觉,但我想整件事情绝不会是看上去的如此简单。” “恩,我在听。” “杀人,暴露尸体,好似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阿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凶手还有别的目的,很快就会忍不住露出尾巴。” 娇小的手掌覆在男子胸口,释然说道:“你说的不错,还未发生的事情,确实不该太过杞人忧天。” “那我看着阿九睡着了再走。” “好。” 屋内大半的蜡烛都被内劲挥熄,仅留下榻边不远处一盏幽暗灯火,将小半边屋顶映照得朦胧起来。 半个时辰后,南偲九就后悔了。 “你不是看着我睡,怎么躺下了。” “阿九是不是还怕着,我拍拍你,这样睡得更快。” 这厮现在不光撒娇手到擒来,不要脸的本事也是越发高强。 “下去。” “阿九,外边还在飘雪呢,你肯定不忍心让我坐在地上。” “那有椅子······” 被子一卷,呼吸声交错不停。 唇齿瞬间落入一丝凉意,舌尖跟着起伏,女子笨拙地回应,听到那个似有似无的笑声。 她心内不禁一叹。 怎的就这般没有立场,又败下阵来。 直到娇嫩唇角发肿,才堪堪不舍放开,对方小心地掖好被角,任她枕在臂膀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此时,女子的脑中还在不停放着烟花。 最后一缕烛火随掌风缓缓而灭。 “阿九,这么久了还不会换气,看来是我教的不够努力。” “闭嘴,睡觉。” 墨尘说的确实没错,凶手果然等不及露出了尾巴,只是南偲九没想到那人真正的目的,竟是奔着他们而来。 如意楼刚开张,元清就已经带着一众官兵守在楼外,所有客人都应声而起。 待南偲九与墨尘走下楼去,金麟宗一干弟子,已全部被官兵押着准备带离。 “等等,元大人!” 女子拦在绯红色官服跟前,一旁的官兵瞬间拔出长刀,被跟在其后的男子抬手按了回去。 第347章 令牌 “大胆!竟敢阻挠大人办案!” 苍耳示意官兵退后。 “南姑娘,本官知晓这些时日你们在帮忙查案,也知晓你想问什么。” “若姑娘与墨少侠信得过本官,不如随本官一道去趟府衙,正好本官也有要事相告。” “多谢大人。” 南偲九拱手说道。 “阿九,当真要同他一起?”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夹杂几分质疑,他拉过女子,压低声线。 “阿九,元清此人工于心计,未必可信。” 南偲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元大人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阿遒信他,我自信他。” “好,阿九信他,我陪你一起去。” 二人一同跟在官兵后头,男子扭头望向身后,对着云川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消失在人群里。 铁链缠绕在牢房的门上,南偲九扶着潮湿的柱子,眉头紧锁,好在林林还不知晓今日发生之事。 不然依着她的性子,势必会和元清手底下的官差打起来。 “南姑娘,不必苦恼,凡事都需讲证据,我们金麟宗弟子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我们不怕元大人审问!” 方海拍着胸脯保证着,牢内的其他弟子也纷纷挺起头来。 陆灼故作轻松的笑着说:“就是,元大人也不是那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的官儿,也许问些事情,就放我们回去了。” “就是,就是。”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事情问个明白。” 眼下也只能如此安抚。 南偲九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元清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抓人。 “陆灼,你人最机灵,照顾好其他人。”墨尘沉声说道,“切勿自乱阵脚。” 陆灼与方海几人看着二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 “大师兄!” 陆灼转而低头改口:“墨公子,南姑娘,大小姐行事冲动,还望你们看好她。” “放心,林林不会有事。” 方海背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说道:“陆灼,我刚才瞥见大师兄在狱卒手里塞了银子,我们是不是短时间内出不去了。” 稍小些的弟子听见,脸色变得白了许多,转头看向陆灼。 “陆师兄,方师兄说的可是真的?我们金麟宗怎会与凶手案扯上关系?” 陆灼大步走到方海身边,一拳落在方海肩头,咧嘴笑道:“瞧你,吓唬咱们小师弟干嘛!” “多大点事,只是问几个问题罢了,你瞧你们紧张的。” 其他弟子闻声也都放松了下来,各自寻着地方坐了下来。 方海轻声说道:“陆灼,你欠我一拳。” “知道了,啰嗦。” 陆灼摸向怀里的金算盘,有些泄气,那些话不过是说来定他人心绪。 也许凶手真是与金麟宗相关之人。 眼前突然浮现一张可爱的圆脸。 早知这次下山可能回不去。 有些话,就不该憋着。 “陆灼,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宝贝你的金算盘,你还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我乐意!” 官差在前头领路,南偲九与墨尘径直走向府衙内堂,朱红木门后头是等候多时的元清。 “元大人。”南偲九拱手行礼。 男子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柱子边,冷眼瞥了过去。 都城府衙内的布局简单,守卫并不森严,劫走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元清轻叹一口气,从案上拿起一物递了过来。 “南姑娘,墨少侠,是否识得此物?” 墨尘的眸光一暗,手掌紧攥成拳。 两世都在金麟宗待了许久,又怎会不认得此物,南偲九翻过令牌,镶金的工艺光泽的玉面。 绝不会是仿造。 “这是金麟宗的令牌。” “今晨又死了一人。”元清走回案前,拿起卷宗及相关的笔录,“死者江北书,年龄五十,寅时被家丁发现死在后花园内,尸体一样被人开膛剖腹,心脏被扔在了护院恶犬的食盆内。” 元清顿了顿,双手搭在案前,绯红色官服垂至地面。 “不同的是,这次的死者是当朝刑部主事,除了开膛剖肚,双腿双脚也被砍断,断掉的右手里握着这枚令牌。” “天子脚下,六品官员在家中被人杀害,此事已达天听,限期十日务必捉拿凶手归案。” 断手断脚! 南偲九隐约觉察不妙。 昨夜云川才刚寻到小雪弟弟的尸体,今晨江北书的尸身就与其一模一样。 凶手在监视他们! 而且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元大人为了给朝廷一个交待,一大早就闯入如意楼拿人。” 男子走到南偲九身侧,冷声质问道。 “墨少侠误会了。” “本官从未说过要将金麟宗弟子推出去交差,不论凶手是不是金麟宗中人,此时将他们关押在府衙的大牢里,才是最安全的不是么。” 南偲九匆匆看了几眼卷宗,放回原处,随即扯着男子衣袖将其拉向后头。 “元大人,所言不错。” “此人本就是冲着金麟宗而来,我们还不知晓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陆灼他们待在府衙,有官差把守,暂时不会有危险。” “眼下我们应该快些回如意楼,同林林、阿遒商议才是。” 元清整理着案上的书卷,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官还以为南姑娘不会将此事告知王爷与王妃。” 女子拱手告辞:“以前的我或许不会。” “但有人同我说过,在打着为他人好的名义行事之前,该是问问那人愿不愿意。” “这番说辞倒是新颖,南姑娘请放心,凶手一事本官必会全力追查,此前在城西有人见过类似凶手的人影,本官相信必能将凶手捉拿归案。” “有劳元大人有任何消息,还请派人到如意楼知会一声,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好,姑娘慢走。” 走出府衙,南偲九深吸一口气,回眸扯开男子紧抱着的双臂。 “怎的还想劫狱?” “有何不可。”男子眸子闪现一抹寒意,“当官的向来利己,皇上限期十日,到时候找不到凶手,他照样会舍弃陆灼他们。” “如果我是元大人,也会这么做。” “十日,我们定能寻到凶手。” 第348章 谣传 走着走着,深蓝色衣摆停了下来。 “阿九,有件事情我忘了同你说。” “云川日前曾来禀,城西出现过孟青松的身影,但是每次都寻不到他的落脚处。” “你的意思说,孟青松与凶手之间有联系?” 南偲九很快否定了疑问。 “不会,孟青松再不济,也该是想着如何东山再起夺回金麟宗,而不是抹黑金麟宗的名声,这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他不像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阿九,你有没有想过江北书的尸身,更像是一个暗示。”男子眉心拧起,“凶手好似知晓我们的一举一动。” 二人异口同声道:“如意楼!” “每一处案发地点都在如意楼附近,云川昨日半夜才归,那人定在如意楼内。” “就算不是凶手,也定是与凶手相关联之人。” 南偲九点头赞同男子的说法,眼珠转动至一侧,手指弯曲捏了捏男子的脸颊。 高大的身形让人只能仰头望着,削瘦的脸颊却捏不出半点多余的肉。 “那么,墨少侠,现在能不能让你的人撤离,我们一起回如意楼探查一番如何?” “好好好,还是瞒不过阿九。” 惨白的手指微曲,向后摆去,藏在暗处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阿九,我不喜欢听你这般唤我。” “快些走吧。” 还未行至如意楼下,远远就能瞧见攒动聚在楼前的人影,越来越多。 “此时也不过刚过辰时,许多小贩才开始叫卖,如意楼前怎会这么多人?”南偲九好奇嘀咕着。 墨尘拦住一个婶子,开口问道:“婶子,怎么那处聚着那么多人?” “小伙子,你们还不知道吧,如意楼啊住着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南偲九与男子对视一眼,元大人前脚才将人带走,后脚消息就散布出去,看这阵仗怕是全城人都知晓了。 难道是凶手散布的? 婶子激动地捂嘴说道:“听说是跟什么什么王妃有关,这事儿稀奇的很,先不跟你们说了我也去凑个热闹。” 庆云斋雅间内,琴声如丝如缕,悠扬婉转,修长指尖勾着素琴。 “街外如何?” 倚窗而立之人转身弯腰回禀,浅蓝粗布衣袖垂下,声音清冷。 “回王爷,话已传开,午时之前如意楼外必然人声鼎沸。” “苏先生辛苦。” 琴音忽的停下。 “苏先生以为,只有这些奔着热闹而来的百姓,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王爷所言甚是,那些死者家属午时之前必会出现。” 弹琴之人嘴角露出浅笑,琴音再次响起,比上之前欢快许多。 “三弟既然有造势之心,不如让本王帮他一把,让满建陵城的百姓都知晓岂不更好。” 如意楼前的声音越发嘈杂,孟晚林迷糊起身,枕边有些空荡。 扯着衣裙的手一松,下一瞬抚上腰间,轻“嘶”一声,随即被窗外景象吸引了过去。 “楼下何时多了这么多人,该不会又出了凶手案?” 周禾与赵坦守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动静,周禾小声开口交待:“还劳烦赵公子在此处守着,王爷临行前特意吩咐,切不可让王妃下楼。” “我去取些吃食,一会儿就回来。” “小禾放心,我就在此守着。” 周禾舌头突然打结起来:“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赵坦摸了摸后脑勺,故作笨拙回应道:“我听南姑娘他们都这般叫,也就跟着叫了,总觉着更亲切些。” 女子不自然地低下头去,急匆匆走下楼去。 “咦?赵公子你怎么在此?”孟晚林探头望去,没见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对了赵公子,你可有看到阿遒、南姐姐,还有陆灼他们?” “今日楼上怎的这般安静。” “呵呵呵,是么,我碰巧路过,许是他们晨起练武去了。” 赵坦神情自若,手心却紧攥在背后。 从前在学堂读书总被人欺负,为了不让娘亲担心,时常说谎。 每每都会被娘亲识破。 而今。 娘亲却早已不在。 “楼下听上去热闹的很,不如我们一起下去瞧瞧。” 孟晚林正往下走,不想被人伸手拦住。 赵坦瞥了一眼楼下。 “人多眼杂,万一伤了王妃就不好了,小禾去取吃食,一会儿就回来。” “哦~小禾!” 女子上下扫着眼前的男子,调笑几声。 “我说那日怎么拦着我呢!原来学这些是为了小禾姐啊,你啊,你啊。” 说着说着,女子突然向后挥手。 “小禾姐!他呀!” 赵坦瞬间慌作一团,双手不知所措揪着衣衫下摆,连忙低头。 “没有,没有,我没有。” 沉寂一刻,才恍然发现跟前无人,身后哪还有王妃的影子。 “不让我下来,我偏要下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辰时,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不在如意楼内,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掌柜的,你可曾看见与我同行的几人?” 敲着算盘的中年男子忽然恭敬行礼。 “王妃,是想问王爷行踪?”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楼外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尖锐的嗓音。 “她就是长乐王妃?那个杀人凶手的帮凶?” “什么?不可能吧!长乐王可是大善人,前几日突发大雪,还是长乐王带头安抚的百姓,甚至亲自下田帮忙,他的王妃怎么会是凶手的帮凶!” 孟晚林盯着掌柜,正狐疑他今日的异常举动,又不觉被门口的声音吸引过去。 “老汉我也不信,王爷王妃都是好人!” 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们还不知道吧!府尹一早便到如意楼抓人,听说抓走的都是什么金麟宗的弟子。” “长乐王妃就是金麟宗宗主的女儿,你们说这件事能与她无关!” “你们说什么!金麟宗的弟子被元大人抓走了?” 孟晚林走近那个说话的妇人,焦急地问道。 “胡说!元大人只是请他们过去协助查案,尔等怎能听风就是雨!” 赵坦大步走到妇人身前,大声质问。 “这位大姐,元大人今晨天未亮就将人带走,街上空无一人,大姐不是楼内人怎会知晓如此清楚?” 第349章 围堵 “我,我一大早就瞧见了不行啊!” “你这秀才莫不是想包庇杀人凶手?瞧瞧这些读书人个个自命清高,还不是见着人家王妃王爷的名号,就贴过去!” “小禾姐,她说的可是真的?” 难怪赵坦一直拦着自己,难怪阿遒、南姐姐他们一早就不在楼内。 所有人都知晓出事,独独瞒着自己。 周禾拉住孟晚林的手臂,怕她太过激动。 “孟姑娘,元大人从未说过抓捕,只是带人前去问话。” 孟晚林颤抖着呼吸,露出一个微笑。 “小禾姐,放心,我绝不会冲动行事。” 女子眸光微变,瞪向叫嚣的妇人。 “但。” “我也绝不会任由旁人抹黑金麟宗的弟!” “你,你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打人不成!” 妇人缩着脖子,转而又向前挺起胸膛。 “别以为你是王妃就可以随意欺辱百姓!” “元大人都还未发话,府衙也不曾张贴告示,真相是何都不曾明朗。” “而你,空口白牙却在此处污蔑他人,甚至辱骂皇室!真是好大的胆子!” 字句紧逼,妇人愣了一瞬,看了看那张稚嫩面容,没想到这长乐王妃并非不通世事。 妇人突然跪在地上,一旁的百姓凑得更近了些。 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沙哑。 “青天大老爷啊!我不过一介无知妇人,哪有这个胆子辱骂皇亲,呜呜呜呜~” “个个都在这儿议论,怎么就看上我一个!莫不是知晓我无人撑腰,柿子竟捡软的捏!” “你去问问这儿街上的百姓,几个不知晓金麟宗弟子被抓走的事情,元大人新官上任刚直不阿,若是与杀人凶手无关,怎会无故来此抓人。” “那天杀的凶手,次次都奔着男子而去,谁人不是提心吊胆!我家全靠我家男人撑着,我不过多说两句,你堂堂王妃竟要用权势压我。” “呜呜呜呜……难道天子脚下,还不许百姓言说!” 人群中细碎之声渐起。 “这妇人说得也不无道理,凶手过于残忍,如今人人自危,元大人怎会无缘无故抓人,也许凶手就是什么武林中人。” “是啊,死的都是男子,还都掏心掏肺那般惨烈,若不是会些功夫怎么杀人。” “早就听说长乐王妃出身平常,是个江湖女子,江湖中人本就行为粗鄙,更何况女子习武怎能与大家闺秀相比,听她说话狠辣,哪儿有点文静模样。” “依我看,王妃就是要包庇自家弟子,都说她是金麟宗宗主女儿,一会儿说不过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妇人嘴角藏匿诡异笑容。 “你们,你们怎能随意诋毁!” 周禾忿忿不平,一张脸憋的通红。 赵坦立于人前,拱手行礼,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诸位莫非是忘了,六月飞雪,是谁亲自带人前去农田里搭建木棚,是谁带头保护农田。” “又是谁给城外难民,乞丐,送去被褥和棉衣。” “诸位中就无人受过长乐王恩惠?” “受人恩情,不说涌泉相报,至少不该当年诋毁王爷之妻!” 不少人听后动容些许,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水灵的大眼红了几分。 孟晚林还想说些什么,喉中酸涩却比声音先窜了出来。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公子所言不错!” “不过恩情要与有心人言才有用,与这些忘恩负义之辈,乃是多余!” 藕粉色衣裙肆意扬起,一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双侧麻花辫饱满垂落,其间落着白粉相间的细小宝石,伶俐一双眸带着愠色,愈发让人眼前一亮。 白净高靴走至妇人跟前,声音满是不屑。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长乐王妃都说不得你,想来我这尚书之女,二皇子未婚妻自然也说不得你。” 妇人明显身子一顿。 四下围过来的百姓皆嘘唏不已,谁人不知晓二皇子离王许了哪位尚书之女。 两位王妃皆在此处,谁人还敢再多加言语。 白靴在地上轻点。 “哦,忘了同你说,我也是金麟宗的弟子。” “你刚才说得不对。” “她啊,还不屑用长乐王妃的头衔压你,因为她不懂权势该如何用。” “不过没关系啊,我懂,让你涨涨见识。” 妇人暗下觉得不妙,还未起身,已被人踩在脚下。 手里竹篮被踢出去老远,伶俐眉眼下闪过一丝傲意。 “都来做戏,还带着篮子做甚。” “你喜欢说不是么!” “啪!” 一巴掌清脆地落下。 赵坦与周禾在旁看得一愣,而同样站在他们身侧的孟晚林则笑着看向女子。 像是池月的性子。 “你们若还有什么热闹不曾看明白的,大可以去离王府门前问个清楚。” 不少百姓捂上嘴巴悻悻离去。 剩下的一些邻里正准备抬腿,却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快!把如意楼给老子围起来!” “你们也是!今日不许放一只苍蝇出去!” 两拨人前后将如意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见状冷汗直流,急忙出来回旋。 “几位爷,这是何意?” “我们酒楼还得开门做生意,你们这样围着,怕是会吓着里头的客人。” “滚!” 壮汉抬脚踹了过去。 “杨哥他们死得那么惨,凶手就在你们楼里!还想做生意!” 另一管家模样的男子也带着家丁堵在门前。 “今日必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杀了我们家老爷还放火烧了我们家府邸,实在欺人太甚!” “不说说什么王妃?人在何处?” 掌柜的被壮汉揪住衣领,颤巍巍探出手指往后指了指。 众人挥着木棍一齐转过身去。 池月拔出背后的双刀,挡在周禾与赵坦身前。 孟晚林习惯性摸向腰间,这才想起流云忘在了楼上。 “大小姐还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配剑都能忘了带在身边。” “池月,你少说风凉话,我没有兵器在手,也照样能收拾这些人!” 双方正僵持着,突然从远处快速移过一个身影。 还未来得及反应,掌风已至,带头的二人皆被震倒在地。 茶舍内,戴着面纱的女子,目光淬毒一般盯着来人。 第350章 闹事 “青天白日,岂容你等在此放肆!” 这一声高喝惹得散出半条街的百姓,又不甘心频频回头,更有甚者急忙小跑几步,赶回来缩在角落里看戏。 谁人不知晓青玉坊那些打手,都用些什么恶劣手段。 哪怕是来自江湖,也未必就能讨个轻松。 “南姐姐!墨大哥!” 孟晚林见着来人,眉眼飞起。 手持双刀的池月翻过一个白眼。 “大小姐,还真是见着南姑娘如同见着救星一般。” “那当然,我南姐姐天下无敌,就这几个啰喽算得什么。” 栽倒在地的壮汉被身后打手扶起,拍打身上尘土,冷笑几声。 池月向后退了几步,低语着:“都说江湖事江湖毕,但毕竟这儿是建陵城,他们那些手段更适用,若是在如意楼门前开打,任你功夫再高,还是会被官差一起抓走。” 南偲九按下墨尘藏在袖底的手掌,这个节骨眼若是真的闹翻了,于金麟宗而言没有半点好处,更是无法洗清林林的名声。 她向来直来直往,自觉有理便能走遍天下,但如今这都城的规矩,却将他们生生困在原地。 更糟的事,一会儿那些家伙若是不知好歹上前挑衅,单凭以安的性子,他们的挑衅很快就会变成送死。 府衙里金麟宗的弟子还在等着他们救出,而不是等着他们进去“团聚”。 “天子脚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这些江湖人士,莫要仗着自己一身本领,就敢在此随意欺压百姓!” 壮汉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不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妃,也敢包庇杀人凶手!” 南偲九冷眼瞥去,内力已提了上来,突然听到不远处赶来的脚步声,又压了回去。 “好大的口气!” 壮汉不明所以,仰头叫嚣:“老子倒要看看今日谁人敢拦!” 那人身旁的打手纷纷低下头去,原拿着棍棒抖腿的管家,“唰”地跪了下去。 壮汉这才瞧清眼前之人,一袭紫色长袍威严肃穆,上好的缎料在日光下闪着光泽,玉冠半束,剩余的长发垂直而下,明眸带着怒意,径直而来。 镶着金线的黑靴抬起,便是狠辣的一脚,正中壮汉胸口。 “本王的王妃也是你等可以随意攀诬!” 官兵团团围住,躲在一角看热闹的百姓,口中油糕也惊得落在了地上。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曾见过长乐王。 那个闪着单纯大眼,助人为乐,终日里挂着温和笑容的年少公子。 与眼前斜睨众人,让人不寒而栗之人。 真是一人? “长···长乐王,小人,小人一时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池月利落地收回手中双刃,双手搭在胸前,嗤笑道:“果真是见了棺材才知晓落泪啊,兴许你哭几声,王爷心软就放过你了。” 见周遭士兵配合着拔出长刀,南偲九扯着墨尘的衣袖,轻声嘀咕。 “你说,阿遒去哪儿寻得这些官兵,该不会进宫求了老皇帝?” 墨尘摇头揣测。 “不会,你这傻徒弟心里仍记恨着皇帝,他与你一样一根筋,怎会进宫。” 少年转身拔出官兵腰间刀刃,抵在壮汉肩上,唇角勾着冷笑。 “一句求饶怎能抵消尔等今日所犯之罪!” 锋利的刀刃一晃,指向将头缩在地上的管家,问责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王石在田间强抢少女为妾,府中姬妾均出入建陵城诸多商贾府上,有账目记录,不然你以为你家主人如何身亡!” “杨钱、杨慎两兄弟在建陵城内独霸一方,仗着你们这些狗奴才,更是祸乱杨家后宅,其叔父,其侄子的家眷均未逃脱他们二人魔爪。” “一干女眷困于后宅,他们兄弟二人倒成了青玉坊的王!” “你们不会以为做过的这些腌臜之事,无人知晓!” “若是无人知晓,便不会有凶手寻上门来!” 地上跪着数人均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不约而同垂下头去。 正巧被躲在两边看热闹的百姓瞧了去。 “长乐王刚才所言莫非是真的!” “没想到平日里威风凛凛,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干着这样的勾当!我呸!” “怪不得凶手要剖肚挖心,就这都不能够啊!” “长乐王定是从宫中调来的士兵,想必其间必有隐情,长乐王妃必然与这凶杀案无关。” “可不是嘛,刚才我说什么来着,长乐王妃人美心善怎会如此!” “就属你说的最欢,变得也最快,要我说啊,就算凶手是金麟宗的也不稀奇,想来死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杀的好!” 茶舍老板挥着毛巾,收拾碗筷。 “走走走,都散了吧,官兵可不是好惹的,当心一会儿王爷处理好那头,转身再来处理你们。” 挤在一处的人影忽地又散了开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妃,小人这就同王妃道歉!” 壮汉跪着膝盖不停磨搓向前,仰头望着孟晚林,额头不停地磕着,已渗出斑斑血迹。 “还求王妃开恩!求王妃开恩!” 孟晚林见着血迹手指微动,少年拦在她跟前,手掌放于背后摆动一下。 “凡事都该付出代价,当街辱骂皇室之人,本是死罪!” “但念在你们不知内情,从轻处置,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下去每人杖责二十。” “是!王爷!” 官兵正欲拖走闹事之人,少年再次缓缓开口。 “拉去城门行刑!以儆效尤!” “是!王爷!”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 “阿九,你这傻徒弟,倒是学到了几分你发狠的精髓。” 南偲九食指弯起,在男子面颊上捏了一下。 “你这话听上去,不似在夸我。” 池月视线飘了过来,会心一笑,伸了一个懒腰。 “好在是万事大吉,也不枉我起个大早,赶来如意楼。” 少年肩头一松,转身再次恢复往日笑容,拱手说道:“多谢池小姐,不如入楼一叙。” “好说,先上几道好吃的点心,其余的吃饱了再说。”池月挑眉道。 第351章 交谈 孟晚林一手拍在女子肩头,拍着胸脯:“放心,敞开吃,管饱。” 南偲九见少年稍缓下的眉眼,拉着身边男子,一同走入楼内。 “赵公子?赵公子?”周禾轻声唤着,“要不我们一同进去用些早膳?” 赵坦自刚才起就一直护在周禾身前,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就算再强装镇定,手心里也满是冷汗。 他衣袖微抬,双手背在身后,淡然回道:“小禾,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好。” 袖底手指微凉,却满是汗水。 赵坦恍惚间走到对面茶舍,要了一盏热茶,一双眸盯着茶水正愣神。 茶舍间,几人聚在一处,说着闲话。 “一大清早,如意楼门前吵些什么呢?不是刚来过一批官兵,怎的又来一批。” 花生壳被拨开,发出清脆的动静。 “听说长乐王带了一批官兵,为了给王妃出气,抓走了那些闹事的人。” “官兵?不是说长乐王最不受宠,圣上竟然还亲自派了人来?” “这谁知道呢,天家的事情真真假假,说不得。” “不过闹事的都是王石府上和青玉坊的人,听闻王石和杨氏兄弟死的不冤,据说啊······” “啊?还有这档子事?” 花生壳堆在茶桌之上,几个男子声音越发低了一些。 “千真万确,城门口人还没打完,不信大可去问一问。” “虽说他们过分了一些,不过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人家后院的事情,凶手就为这个杀人?” “听闻今早还死了一人,你们肯定猜不到是谁。” “是谁?快别卖关子了。” “听说死的是当朝六品官员刑部主事——江北书,就死在家中,这一回不止开膛挖心。” 四周的人都竖起耳朵,装作若无其事地饮着茶水,思绪跟着飘了过去。 “听说啊,尸体双手双脚都被砍断了。” “这么惨!” “你们说,要是王石他们都只是挖心,江北书连手脚都被凶手砍断了,会不会做了什么更加过分之事。” “能有什么过分之事,不就是沾着些女子之事,要我说凶手也是想不开,有这本领做点什么不好,就管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人家后院之事有何好议论,女子生来不就是为了侍奉男子,嫁娶或是买卖,都是女子的宿命。” “就是,嫁谁不是嫁,王家有钱,杨家有势,江北书一个当官的更是有权,总好过吃不饱穿不暖。” “我要是女子啊,躺着伺候人就有那锦衣玉食的生活,高兴还来不及!” 一粒花生米击向男子的后脑,男子吃痛一声,左右张望几下,立马闭上了嘴。 聊得火热的几人,也放下铜钱,并肩离去。 “姑娘不必动怒,世上之人无知者众,他们眼里只有浅薄见识,兴许一粒花生米能让其痛上一时,却无法改变他们的认知。” 赵坦平复下情绪,饮下半盏茶水,听到那些人不堪议论本欲离去,却不想对面之人出手极快。 他留下只是怕那些人发现端倪,会对出手之人加以报复。 待那些人走后,仔细回过神来,才发觉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白色面纱轻垂,仅从露出的眉眼,就能看出穿戴素雅之下,掩盖着一张绝世容颜。 “公子以为他们所言如何?” 王浠凡知晓赵坦是南偲九亲自带回的如意楼,她并不明白,一个落魄到在街头卖字的穷秀才,有什么本事能得他人青睐。 赵坦放下茶盏,轻声叹道:“姑娘身为女子,听到他们所言,自会觉得愤懑不平。” “即使我身为男子,听此间一言,也难以平常心对之。” “世道艰难,女子本弱存活于世更为艰辛,得嫁良人许能安稳一世,若所遇非人,又岂是颠沛流离这般简单。” “我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比上寻常之人,对女子的艰辛更多几分了解。” “我曾听闻江湖上,金麟宗大肆宣扬男女平等之举,甚至对近处的几座城镇皆产生一些影响。” 面纱之下,传来悠悠发问。 “公子觉得此举可行?” 赵坦淡然笑道:“若是带头者当真为女子着想,或许可行,但打着此旗号沽名钓誉,又有几分能够落实。” “退一万步讲,此举即便人人推崇,女子皆入山中习武,又能如何?” “有武艺傍身许能保护自身不被人欺辱,但并不能够改变这世间对女子的约束,更不能改变女子对自己的约束。” 女子撑起一只手掌托着脸颊,心里起了疑惑。 “不知公子以为如何才能,真的解开生为女子的困局?” “不怕姑娘笑话,我没有什么太大的见解和抱负,我读书考取功名,初衷只是为了能够给母亲丰衣足食的生活。” 赵坦眼里流露出一丝忧伤。 “只是如今母亲已不在人世。” “但这条路我仍旧会走下去。” 男子的眸光一闪,没有任何遮掩,言语间尽是坦荡。 “要改变现状便先改变人的认知。” “就如同读书人自小便知晓四书五经是该背的准则,知晓士农工商彼此之间的高低之分,知晓入仕能够改变家族的命运,这一切都来自我们的认知。” “但这些认知又是谁定下的?” “若自幼我们便知晓女子与男子相等,知晓女子也能经商务农,也能读书习字甚至考取功名,姑娘觉得世人还会轻贱女子,还会随意欺辱女子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子,这些言论无非是为了让女子成为附属品,约束着女子的认知,令其无法思考对错,令其一代接着一代陷入这样的循环之中。” “这一切不过是那些掌权者定下的规矩。” “也许那个凶手手段残忍,但我想他或许是想为了那些女子鸣不平。” “只是杀一人或是杀百人,都无任何区别,因着这世间就是如此,规矩如此,约束永远存在,就不断会存在受害的女子。” 纤细的指尖捏入花生壳中,内里早已粉碎一片。 第352章 府兵 “所以,公子觉得这规矩难以更改。” “不。” 王浠凡有些错愕,抬眸望着对面看上去有些憨傻的男子,从他口中缓缓说出几句话来。 “规矩既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 “我会继续读书努力考取功名,也许有朝一日,有幸为官,便可在那个位子上利用仅有的权利去改变一些现状。” “一人之力虽绵薄,但长此以往,总会由一个想法慢慢落实而下,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建陵城内会有女子为商,会有女子学堂。” “总会寻到志同道合之人,与我一起,到那一日,我想定能改变许多女子的命运。” 那双平平无奇的眼里透着耀眼的光芒,仿佛那一日很快就在眼前。 女子松开手指,黏着指尖沾染的颗粒,唇角冷笑。 “公子此番言论若是叫教书的夫子听去了,想必定要狠狠责骂公子,此行不会容易,若公子他日为官真当如此,只怕仕途不保,甚至性命堪忧。” “公子不怕?” “有何可惧,我母亲含辛茹苦养育我十几年,我才得以有今日学识。” “我从村子一路颠簸来到建陵,险些饿死城中,而今住在如意楼中,能够安心温书备考,同样是因为一面之缘的女子慷慨解囊。” “这世间男子所行之事,女子未必做不到,但身处女子境地所行之事,男子却未必做的到。” “若是有朝一日登其位,思索从前,如何能不报女子恩情,是以又有何可惧。” 赵坦起身拱手告别:“我今日话有些多,姑娘全当听了些疯言疯语,叨扰了。” 女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背影,走至不远处的巷子里,很快从暗处走来一个人影。 “主子,可要按照原计划行事?” “计划提前,今日便将人放出。” 阿参迟疑片刻。 “若是今日放出,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 白色轻纱随风而起,藏于底下的薄唇轻启。 “无妨,本就是颗弃子,眼下能够牵绊住他们更好。” “阿参,刚才突然有一刻,我发觉我想错了。” 明媚的眸扫过街上,逐渐变得幽长。 “杀并非是唯一的一条路。” “也许站的足够高,才能改变这一切。” “世间皆以男子为尊,为何偏偏女子生来就该低人一等,若有人做那个重新制定规则的人呢。” “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阿参,吩咐下去,午后便命人动手。” 男子拱手回道:“是,主子。” 随即人影隐入黑暗之中。 南偲九身处房间内,看着孟晚林与池月彼此打趣,轻松的语气也不过停留了片刻。 很快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若是说先前那批百姓只是为了看热闹,后边带着打手的那些人,也来得太过凑巧了一些。” 南偲九将目光移到自家徒弟身上。 她心中隐约有着猜想,只是说出来怕阿遒会难过。 手上多了一个力道,南偲九对上墨尘的视线,在桌底回握着对方的手指。 不等她开口,男子已然发出冷冷的语调。 “清晨才出现死者,我们跟着元大人去府衙一来一回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如意楼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甚至他们知晓的比我们都多。” “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王妃而来,要说与其他皇子无关,怕是无人会信。” 池月低头咬着糕点,心里暗自调侃,没想到墨尘离开金麟宗后,显露出原形来,一张嘴犀利的可以。 “不是大哥。” 少年淡淡开口,继而又补了一句。 “今日酒楼前随我一同前来的士兵,是贤王府上的人。” “阿遒,你去了贤王府?”南偲九有些震惊地问道。 难怪元大人带走金麟宗弟子时,阿遒并不在酒楼内。 围在桌前的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少年。 “你该不会这么傻,跑去贤王府问宇文珩,是不是他做的吧?” 池月漫不经心地说着,看到少年坚定的眼神后,手里的半块糕点落了下来。 扭头问向身边的孟晚林。 “大小姐,你到底看上他什么?真诚的愚蠢劲么?” 少年低下头,缓慢地说道:“我不是个合格的皇子。” “即便我曾下定决心想要争一争能到手的权力,但仍旧不愿这么做。” “从蛇山驿到建陵城,每一次暗中交手,我知晓必有大哥或是二哥的手笔,又或许二者都有。” 孟晚林回想起之前少年中毒昏迷的事情,手指紧攥着衣袖,嘴角微妙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那你还去!”池月不解地摇着头,“满建陵城谁人不知,宇文珩对你甚是厌恶,甚至在朝堂上也从不说你好话,你倒是个心大的。” “不会。”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哥从未加害于我,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阿遒,如果仅仅是因为贤王在你小的时候,曾经救过你。这么多年过去,你常年困于宫中,后又游历江湖,人的改变往往在瞬息之间,你又怎么能确定如今的贤王还是彼时的贤王。”南偲九淡然开口。 其实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是这般想,只是这样直白的话,或许由她说出更好。 “师父,大哥虽然在人前表现得十分厌憎我,但那日我跪在殿外昏厥后,被人转送至偏殿,期间醒来过一次。我瞧得分明那时在廊下打点宫内太监的人,是大哥身旁的苍术。” “我不会看错。” “所以上一次在贤王府内,我被人发现后,也没想过隐藏身份。” “一是为了试探我的猜想,二则也想确定林林出事是否与他有关。” “所以这次你去贤王府,是为了借士兵?”孟晚林侧过头问道,手掌悄然递了过去。 “不错。” 少年环顾周围,看向每个人,视线最终落到身旁。 “死者共有七个,凶手杀害前六个的时候,哪怕被人瞧见,也从未留下过任何蛛丝马迹。” “偏偏第七具尸体的手中握着金麟宗的令牌,分明是有意留下。” “我猜想也许凶手本意,就是冲着金麟宗,冲着林林而来。” 第353章 凶手 “我如今手里没有任何实权,我怕万一出事,会护不住林林。” “所以才去了贤王府,请求大哥借些府兵与我。” 墨尘手持茶盏,轻放在桌面上,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若贤王真如你所说对你没有恶意,想必你去之时,他已为你准备好一切。” “墨大哥,你真是神了!你怎知晓!” 少年瞪了一下双眼,眼仁更大了一些。 南偲九在旁瞧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刚才楼底下拿着长刀,威胁恶人的长乐王形象,在此刻终结。 “师父,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更像你。” 池月听后用手帕擦着嘴角,悠悠开口:“你师父说你傻呢!” “池小姐想来是吃饱了。” 孟晚林抬起手腕将点心挪到一旁。 前者饮下一口淡茶。 “大小姐,这就护短上了。” 少年会心一笑,简单地交待了一下进出贤王府的事情。 “就是这样,我原以为能见大哥一面。” “但是苍术说大哥好似受了伤,不便相见,便将一早准备好的人给我了,好在我赶回来的时间刚好。” “若是林林再因我受伤,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也许那些百姓和闹事之人,是有心人引来,这样的作风,倒像是尤阳的手笔。” 南偲九说出心中猜想。 “不过尤阳再如何,也只是一个谋士,他背后站着的是离王。” “离王就算想要污蔑阿遒的名声,也不会在天子脚下杀人,况且最后一个死的还是朝中的六品官员。” “他不至于蠢到将罪证送到皇上的面前。” “更何况离王还月月施粥,在百姓里的名声极好。” 没想到墨尘与池月在此时,不约而同发出鄙夷地冷哼声。 “阿九,我早说过人无完人,装得再好也会有暴露的一日。” 回想起风光霁月的某人,妖孽般俊美的容颜,池月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大师兄所言不错,都是装的。” 喜宴之上,那人分明是在看戏,哪有什么端方君子的模样。 “不过,我觉得南姑娘说的也有些道理,宇文霖再傻也不会在城中杀人。” 南偲九点头应道:“如果离王只是造势倒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实质的威胁,就怕凶手想要的不仅仅是金麟宗的弟子。”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出证据,洗脱金麟宗的嫌疑。” 墨尘起身走至书案前,持着毛笔在纸张上画着什么,很快拿着纸张轻柔地放在桌上。 五人之中,有三人的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南偲九与方遒毕竟是外人,不懂这令牌的不同之处。 在南偲九的眼里,这枚令牌与其他人佩戴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在金麟宗内待过许久的其他三人,一眼便能识出那是何物,金麟宗的弟子每人都携带着一样的镶金白玉令牌。 而其上雕刻着海纹的仅有一人。 那便是前任宗主——孟青松。 很快南偲九便瞧出了端倪,沉声问道:“以安,这块令牌该不会是孟青松的?” “不错。” 男子回话的声音冷下几分。 孟晚林拿起那张纸,指尖有些颤抖,她努力平定心绪。 “只是一块令牌,也许是逃亡的途中落下,被人捡了去。” 这块令牌若是任何一个其他弟子的,或许好说,但偏偏是孟青松的,南偲九心里莫名忐忑起来。 孟青松如此明哲保身之人,断不会选择在此处掀起腥风血雨,重伤痊愈之后,难道不该伺机寻仇。 她不是没见过孟青松杀人。 开膛剖肚,取出心脏,不是他的做法。 思绪忽然飘至许久之前。 议事殿外,她听到里头的人说着话。 “这几个前来滋事的正派弟子着实可恶,辱骂我们门主就算了,还青天白日调戏门内的女弟子!” “副门主说的对,这样的男子一掌了结算是便宜他们了。” “但我们在他们死后将他们心脏挖出,会不会不太好。” “你怕什么,这都是副门主的命令,咱们照做就是,就把人扔到他们门派门口去,叫他们下次还敢来叫嚣。” 是她! 不会错! 每次凶手都围绕着如意楼行凶,莫非? “不好。” 南偲九拍案而起,几人不解地望了过来。 “阿九,可是想到了什么?”男子眉间皱起。 “现下来不及解释这么多,我们先离开此处,路上再同你们解释。” 孟晚林与方遒茫然地点着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一旁起身的池月。 池月双手摊开,耸了下肩膀。 “你们走你们的,城中有我,发生任何事情都有我接应,放心不论是谁,也放肆不到我家门前。” 南偲九走在最后,迈出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某处,浮现几分担忧。 少年回眸看着自家师父,不假思索道:“师父,南大哥前几日一直躲在屋内,我去过几次,好似在疗伤,这两日不知为何都不在,也许是去了别处。” 走了吗? 走了也好。 某道冷厉的目光也一同望了过去。 少年顿时惊觉说错了话,急忙拉着孟晚林往楼下走去,正打算说些什么,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声一下盖过一下,越发的惊恐。 “啊!!!!!杀人了!!!!!杀人了!!!!” 南偲九一手扯着栏杆,径直从廊下的窗外跳了出去,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冲着他们而来。 这一次,她定要挡在林林与阿遒的身前。 后头跟着跳下另一身影。 墨蓝色发带在风中摆动,惨白的手指搭在女子肩头。 “阿九。” 人群之中,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跌跌撞撞冲着如意楼的方向跑来。 “救命!” “救命!” “他不是人,不是人!” 南偲九迈开双腿,跟在女子身后的那人脚步沉重,蒙头垢面,瞧不清面庞。 但是能肯定的是那人没有丝毫的内力。 奇怪的是没有内力,竟然能够跑得如此飞快。 女子跌倒在地,先前爬着,见着南偲九二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地求救。 “救救我!他杀了我家男人!” 第354章 认主 “就是他!是这个怪物,杀了所有的人!” “我亲眼看见他将我家男人的心脏掏出来,他···他不是人!” “大姐,你冷静一点,有我们在他不会拿你如何。” 本在楼下坐着饮茶的周禾与赵坦,见到南偲九二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急忙走出门外。 孟晚林从后头帮着周禾,扶起地上的女子,女子已经有些胡言乱语。 来人没有任何要冲上来的意图,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手心不知拿着何物,径直抛了过来。 一颗红彤彤的东西滚落在脚边。 南偲九大惊,不是心脏又能是何! 起伏之间好似还在跳动一般。 凶手不是惯在凌晨犯案,而今看来这人刚死没多久。 他这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究竟意欲何为? 女子眼眸向上瞥去,一个倩影立在阁楼一角,她能感觉到那人也在盯着自己。 喉中干裂的有些难受。 她没想过再见之时,会是这样的场景。 也没想过原本能够交托后背之人,竟会如此憎恨自己,甚至不惜筹谋这么大的一盘棋。 不得不说,王浠凡是很懂得如何攻击他人。 若林林和阿遒,任何一个人出事,带来的痛苦远比杀了自己更甚。 “心脏!!是人心!!!” “快!快通知官府!!此人定是真凶!” 南偲九回过神来,视线落到眼前之人。 他好似在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好像提线木偶一般,走的奇怪又笨重。 耳畔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阿九,此人内力尽失,手筋脚筋皆被人挑断。” “按理来说他应当无法行走才是。” 冷不丁女子的脑海如被雷劈中一般。 她下意识挡在林林跟前,试图遮挡后者的视线。 这一个动作落在墨尘眼里,豁然明朗许多。 男子再次打量眼前的怪人。 凌乱头发之后藏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九,你们先走,这里有我应付。” 南偲九微微颔首,没有半点犹豫,正准备带着林林几人离开。 “南姐姐?”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看!那个人动了!大家当心!” 只见一身血污的人影缓慢攒动着,向前行走,此刻所有人都处于警戒的状态。 “扑通”,那人跪在了少年的脚边。 凌乱的头发胡乱拱着,如同看家的忠犬,在主人跟前邀功一般。 “这怪人怎么跪在长乐王脚下?” “你看他没有半分杀意,该不会就是长乐王的人!” “好啊!原来凶手竟是他的手下!” 贤王府内,下人们齐刷刷跪在院外,屋里屋外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咳咳,苍术,咳咳,眼下是何情况?” 苍术眼眶发红倏地跪了下去。 “回禀王爷,如意楼外突然出现凶手,凶手手里握着死者的心脏,此时正跪在三皇子脚边。” “已经有许多百姓怀疑三皇子。” “咳咳。” 榻上传来虚弱的嗓音。 “苍术,速去如意楼,带上所有府兵,晚些怕是会出事。” “王爷!您的伤!” 苍术双手拱在胸前,声音沙哑。 “恕属下不能从命,王爷有伤在身,才度过危险,此时若是有刺客入府,该如何是好!” “属下可派人前去确保三皇子安危,属下势必要守在王爷身边!” “你,咳咳……” “苍术,本王命你速带人前去!府上仍有暗卫,此事不似老二所为。” “他对阿遒一向有所亏欠,他不会想要置他于死地。” “咳咳。” “你再不去日后就不用再来见本王!” 苍术见榻上之人情绪激动,连忙起身回道:“王爷莫要动气,属下这就前去。” “咳咳,还有,咳咳,不许府上任何人为难,放她出府。” “王爷!她险些杀了您!” “这是命令!” 苍术大步向外走去,召集府内的士兵,临行前实在心有不甘,拐进了书房。 弱小的身躯跪在地上,眼里没有半分畏惧。 瞧着女子的模样,苍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样一个白眼狼。 当初就不该任由王爷将她救下。 “是王爷派你来杀我的?” 一封信件丢掷在女子身上。 “睁大你狗眼好好看个清楚明白,究竟是谁才是你的仇人!” “王爷一早便知晓你的身份,还下令救出你弟弟安置在妥帖之处,可你是如何报答王爷恩情?” “如今不必再装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王爷吩咐不许我等为难于你!” “他日若在府外让我瞧见你,我绝不放过你!” 杏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信上内容。 清泪随之落下。 “王爷,王爷竟一直都知晓……” 苍术头也不回地离开。 自家王爷看似冷漠,实则总是为他人考虑。 小白眼狼是一个。 三皇子是另一个。 只盼着三皇子日后能感念王爷的情谊。 如意楼前被围的水泄不通,官府的人尚未到,许多男子就已经从家中拿着锄头赶了过来。 “绝不能让凶手逃走!” “杀了这么多人,那狗王爷也脱不开干系,在官府的人来之前,谁都休想离开!” 怒气愈盛,眼下若不争辩,只怕难以说清。 南偲九一掌打在那人身上,拉过少年护在他身前。 “王爷,小心!” 一个踉跄,长发向后仰去,污浊的面庞露出大半。 被周禾挡着的孟晚林瞳孔骤缩,那双眸,如何能不认得。 从前是那样骄傲,肆意的眼神。 而今只有迷茫,空洞,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鼻尖一阵酸涩,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本应倒在地上的怪人忽地翻身而起,发出呜哇的声响,挥着双手冲了过来。 软剑从腰间拔出,跃跃欲试。 “南姐姐,当心!” “师父!” 男子立在女子身侧,眸光一沉,蓄积着掌力。 周遭百姓频频向后退去,缩着脖子。 任谁都想不到。 怪人的动作在少年惊呼后戛然而止。 甚至是一瞬间跪了下去。 “那人分明就是在听长乐王的指令!” “是谁说他们之间毫无干系!” “本王从未见过此人!”少年辩解道,“本王与那些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第355章 逃窜 赵坦辩驳的声音刚落下,一旁百姓不愿再听。 “今日那些死者家属前来闹事,我们还当做是胡闹,如今看来他们才是真的有冤难伸!” “怪不得案子一日一日的查,人接二连三的被杀害,当今王爷的人何人敢动?” “我们虽是贱命一条,但也容不得权贵如此欺辱!” 不远处一队士兵手持长刀赶至楼前,南偲九看了一眼带头那人,曾在贤王府内见过,是贤王近身侍卫。 少年顺着南偲九视线望去,一眼认出苍术后,急忙抬手。 看似是在对着周围的百姓,实则是制止苍术上前。 “若你们对本王心存怀疑,本王大可以跟随元大人回衙门,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眼下这个情形,不能再连累大哥。 “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元清再如何刚直不阿,不过是个小官,他如何敢查王爷?” “就是,如此说不过是为了敷衍我们了事,今日谁也不能离开如意楼,定要给那些死者一个交待!” “交待?你们究竟想要何交待!”南偲九手里的软剑挡在少年身前,语气冷冽,“你们见过哪个杀人凶手会将自己暴露人前?” “就这样任由你们看到他亲自杀人,在拿着罪证,一步一步走到幕后之人跟前,如此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不由分说,将人围堵起来,讨伐一二,去认证心中对真相的猜想!” 戴着玉冠,身着墨蓝色劲装的男子,瞥着突然安静的人群。 “你们也知晓他是当今长乐王,再如何一个王爷,真的想要为难于你们,你们安何有命在此言语。” “一群蠢物,施以恩惠时便将人捧得如天上明月,一遭经人陷害,瞧不出端倪的,瞧得出端倪的,任谁都想踩上一脚。” “你们若真想找死,不妨上前一试。” 清冷犀利的语气,加上男子生人勿近的气势,围在前头的百姓都被震慑住,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苍术领着士兵站在近处,进一步,退一步,好似都不对。 “诸位若是仍旧不放心,本王大可入宫秉明父皇,让父皇亲自下旨免除本王一切特权,直至案件真相大白。” 唏嘘声顿时四起,没人想到长乐王会说出此话。 跪在少年脚边的怪人忽然发起狂来,手掌在空中挥舞着,南偲九扫过一脚,将人踢得老远。 四下人群慌乱不止,纷纷拿起家伙事,生怕怪人扑到自己跟前。 无人瞧见闪着微弱光芒的一物,以极快速度划入楼内,被纤细手指轻巧捞起。 “阿遒,林林,小心!” 南偲九与墨尘将几人围在身后,正欲上前对招,倒在地上的怪人,向后翻跃而起,径直冲着反方向而去。 “阿九,他要跑!” 南偲九与男子下一瞬凌空而起,飞上屋顶。 “林林,阿遒,你们在此处等着,我们去追人!”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少年紧握住孟晚林的肩膀,有些心有余悸。 他虽不曾认出凶手的相貌,但是他能十分清楚地感知到,身边之人情绪的变化。 林林不仅认识那凶手,甚至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再如何愚笨,他也该猜出些什么。 “林林,我同你一起去。” 孟晚林愣了一瞬,转而轻点额头。 苍术见着尾随其后的三皇子与三皇子妃,急忙下令。 “快!保护王爷安全!” 人群顿时被冲散开来,拿着铁锹、钉耙的几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跟着追上前去。 赵坦提着一颗心,鬓间落下冷汗。 “不知晓南姑娘和王爷他们追上去会如何,你我不会武功,还是莫要跟上去添乱。” “待官府的人来了之后,自是要寻人问清情况,你我在此守着,以防他人胡乱言语。” “哦······好。”周禾默默低下头去,面颊绯红。 察觉到女子异样,赵坦这才发觉,刚才慌乱之际十指紧扣,至今还未松开。 粗糙的手掌触电般扯开。 “抱···抱歉,是我唐突了。” 周禾的头更低了一些。 “无,无碍,我陪你一起在此处等着。” 见女子并未恼怒,赵坦心底暗暗升起一丝窃喜。 “有劳小禾。” “阿九,他向着东边而去,会不会是想出城?” 墨尘紧皱眉头,若他想要出城,倒是正中下怀。 云川等人均散开,守在城东和城西两个城门外,他如何也无法逃脱。 眼下他更担忧地是一个废人,如何会有如此快的脚程,甚至一路追赶撞到马匹,也依旧能够在下一刻起身继续逃窜。 这似乎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不对。” 南偲九仔细观察着那人逃跑的路线。 “以安,他不是在逃,而是在带着我们兜圈子。” 男子瞬间清明,从一开始如意楼,烧毁的王石府邸,这家伙分明在带他们绕过每一处案发现场。 “孟青松在搞些什么名堂!” “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向我们炫耀他的战绩?” “也许不是他。”女子的回眸望了一眼如意楼的方向,眼神晦涩。 “阿九这是何意?你是说孟青松受人摆布?” “恩,虽然不知晓她是如何办到,但那个人应该就是王浠凡,刚才混乱之际,她就站在如意楼阁楼之上。” 男子脚下的步伐没有片刻停歇。 “原来那日在金麟台上救走孟青松的人竟是王浠凡。” 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直缩在如意楼内,掌控着一切。 阴鸷的眸光里夹杂着几分担忧。 如此一来,那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阿九而来。 但阿九到底记挂着从前的情谊,也许真到了面对面的那一日,未必能够下杀手。 “阿九,上一世与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人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以安,我知晓你想说什么,到了那一日,我不会心慈手软。” 南偲九运功加快脚程,心里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对方要的一直都是让林林亲眼所见,孟青松惨死在他们手下。 只要林林不在,这一切都不会如对方所愿。 有句话以安说的很对。 上一世终归是上一世。 第356章 恳求 这一世的孟青松对林林不过停留在利用、欺骗,却并未下过杀手。 血浓于水,即便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伪君子,在林林眼里仍旧是她的父亲。 而王浠凡所为,就是将人送至他们面前,让林林目睹父亲被挚友杀害的一幕,让林林余生活在痛苦之中。 也让自己因而悔恨自责。 论杀人诛心,王浠凡了解他们每一个人脆弱之处。 庆云斋二楼的窗台边,月白色锦袍轻扫地面,冷冷地望着楼下追过的士兵。 “苏先生放出去的人,可收回来了?” 暗影跪在地上,拱手回道:“王爷,人已悉数抓回。” “许是本王给他的自由太多,让他忘了一条狗最重要的是听话。本王早就说过长乐王的命他们动不得,抓回来的那几人不用留,就当给他一个警告。” “是,暗影领命!” “暗影,晌午那一场戏如何会唱不下去?” “回王爷,是池小姐。” “池小姐道出户部尚书。”暗影顿了顿,“还有未来离王妃的身份,吓退了那些前来闹事的死者家属。” “呵呵,这位池小姐有趣的很,一边恨不能与本王退亲,另一边还用着本王王妃的身份去压人。” “倒是叫本王的人也无从下手。” “眼下宇文珩府里的兵都跟着插一腿,本王若是再不现身,岂不是显得本王这个二哥对弟弟漠不关心,该惹得父皇生疑。” “暗影,长乐王蠢的眼里只有情义,定会跟上前去,你去宫里告诉那些看门的狗,若是有人入宫为长乐王求救,不得阻拦。” “遵命!” 尽管孟青松没命地向前冲撞,看似毫无知觉,但毕竟手脚受损,步伐明显比之前笨重许多。 已经有些跌跌撞撞。 南偲九二人跟着绕进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子没有任何出口,已是死路一条。 “孟青松,不必再绕,你已没有退路。” 剑尖凌厉地划过空中,眼前凌乱长发没了半截,露出一双惊恐失措的双眼。 男子覆手过去,柔和地握在女子手掌处,接过剑柄。 “上一次,让你逃了,这回你必死无疑。” “阿九,会有些血腥,不如转过身去。” “等等。”南偲九蹙着眉,一手搭在男子手臂处。 “阿九莫不是想为这个畜生求情?” “不是。” 女子的目光移到孟青松身上,那张污浊不堪的面容之上,好似藏着什么秘密,一张嘴支支吾吾为何说不出话来。 处处透着古怪。 “以安,孟青松的神情不对,好似有话要说。” “你不觉得奇怪,他为何会听从王浠凡的命令行事。” 软剑向上一挑,剑气逼人。 “也许是用毒,也许是威胁,也许还有其他手段。” “如何他今日都要死。” “可万一对方要的就是借我们的手,杀了他,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分明能够反击,能够逃窜,或是苟延残喘一番。 但孟青松逃至此处,没有任何作为,不曾言语不曾移动,那双惊恐的眼里到底在说些什么。 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明显是提前设好的局,只等他们动手。 “南姐姐,墨大哥!” 听到门口的叫喊声,南偲九心中咯噔一下。 林林还是跟来了。 墨尘冷眼望向女子身后赶来的二人,剑尖已经架到孟青松的脖颈处。 “孟晚林,你来若是想要为他求情,怕是晚了。” “墨大哥!”孟晚林缓慢挪着步子,“我不是来为父亲求情。” “我知晓他对你的所作所为,我没有任何资格去说些什么饶恕的话语。” “只是我想问清楚建陵城内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是死在他的手里,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南偲九同样露出恳切的眼神,望向男子。 剑尖移开半寸。 “好,你问。” 少年见孟晚林仍要上前,急忙拉住她的手。 “林林,孟宗主眼下或许已经神志不清,万一他分辨不出你,你会有危险。” 孟晚林拍了拍少年的手,轻声说道:“没事的,就算他真的发起狂来,墨大哥的剑必是会更快几分。” 眼前这副场景,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也是最怕见到的,但她知晓总有一日躲不过去。 她不信那么多年的偏爱都是假象。 更不愿亲眼看见父亲死在眼前。 可他如今不仅仅是墨大哥的仇人,更犯下多起命案,天理昭昭理应拿命偿还。 但不听到准确的答案,她断然不会相信。 只要他说一句那些人不是他杀的,她大可以命相抵,既能全了墨大哥的复仇之心,也能报答他多年的养育之恩。 “父亲。” 孟晚林盯着那双时而惊恐时而空洞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唤着。 “父亲,那些人当真死于你手?” 眼前之人摇头继而点头,又不停地摇起头来。 一张嘴中“呜呜呜呜”地发出声来。 细嫩的手指试探性放在满是血污的唇上,唇角有些青紫,看着像许久未愈的伤痕。 南偲九与少年急忙向前一步,深怕女子受到伤害,却在听到女子颤抖的话语之后,一同呆立在原地。 “他···他的舌头,被人割了。” 南偲九的目光瞬间移到孟青松的手脚之上,手筋脚筋尽数被挑断,变成了哑巴还不够,还要沦落到成为一个毫无知觉的杀人工具。 这便是王浠凡对他的惩罚。 她的手段比上一世更甚。 “呜呜呜呜······” 孟晚林呆滞着双眸,看着那双满是鲜血的手,用尽全力一般移到胸口,空洞的瞳孔突然满是渴求。 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知晓父亲在说什么。 一个连死都要恳求他人的人,那些人的死必然是有人指使父亲所为,可眼下。 “呜呜呜呜呜。” 声音一阵阵刺痛孟晚林的大脑,她看着那双眸子里,除了恳求还有绝望。 那个曾几何时骄傲如斯,终日里保持整洁,最是看重仪态面子的父亲,如今跪在地上连半句话也无法说出。 为人子女,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这般生不如死。 总有一个人要终结这场闹剧,不是么。 第357章 宫门 “墨大哥!” “以安!” 男子愣在原地,从未想过有一日养尊处优的宗内大小姐,会亲手结果了自己的父亲。 女子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以极快的速度抓住剑身,划向孟青松的颈间。 鲜血喷涌而出,比想象中的深上许多。 温热的血溅到面上,不知为何,孟晚林却不觉得胆战心惊。 平日里见到血便会失神躲避的女子,如今只是默默地跪在原地,愣着一双眸盯着染血的手,一言不发。 “林林!” “林林!” 南偲九与少年几乎同时扶住女子的肩膀,没人料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南姐姐,阿遒,我······” 唇角紧闭,女子无力地向后倒去,失去意识。 “阿遒,护好她。” 流云出鞘,南偲九一手执剑与墨尘并肩而立,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引我们入局的人该来了。” “阿九,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得逞。” 阿参手撑在屋檐上,轻巧翻过,对着后边的人叮嘱。 “主子吩咐过,此次行动只在拖延时间,只要将他们尽数困在此处即可。” “是!” 南偲九仰头望向屋顶,顷刻之间,已站了数人,领头的男子曾与她在寺庙外交过手,除了他每个人都戴着面巾。 这样一批暗卫,至少需要从小训练,王浠凡与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为何他们会甘心为其卖命。 “阿九,左边的交给你。” “好。” 少年抱着怀里的女子,走向院中的枯树。 来者虽功夫不低,但并未在他们二人之上,南偲九巧妙地掠过对方的要害,打落黑衣人手里的长刀。 近日已经死了够多的人,她不想再见鲜血。 “打架这种事,也不等我!” 双刀精准地抵住少年背后的刀刃,少年一掌夺过面前黑衣人的兵器,头也不回地说道:“多谢。” “不谢,你出了事,大小姐又该难过了。” 池月凌空扬起右手刀柄,向后方击去,嘴角扬起。 “倒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高手,有些技痒。” “池小姐怕是施展不开,有我和阿九足矣。”男子冷声说道,修长的腿扫过地面,几人应声而到。 南偲九宁心静气,心底默念着玉衡剑法的心法,流云在手里如水一般跟随心意,旋转着别样的剑花,击向周围围绕之人的手腕。 院内瞬间皆是长刀落地的声响。 池月微张着嘴,有些惊讶。 “流云还能这般用,受教了。” 阿参弯曲手指放在扣下,哨声一响,暗卫迅速拾起地上兵器,又分别围在三人身侧。 南偲九眸光一闪,这些人为何不攻击要害,这般纠缠的打法,还是头一回见。 费尽心机将自己围在这个院中,王浠凡为何还未现身。 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盔甲摩擦的动静很是明显,两批人在门口不期而遇。 苍术瞧见对面来人,与身后士兵一同跪在行礼。 “拜见离王殿下。” “快些起来,大家都是赶来救人,不必如此拘礼。” 月白色衣袖垂落而下,银丝闪着微光,来人一脸焦急,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 这一刻,苍术突然很想一掌拍过,打碎那张笑脸。 自家王爷还躺在王府的榻上,气若游丝,这该死的始作俑者却装作无事的模样前来救人。 救人,哼! 说得好听! “来人!将这院子给本王围起来,务必要保护好长乐王与长乐王妃的安危。” “苍术,还有你们几个,随本王一同进去。” 苍术握紧双拳,跟在其后,一双眼在其后时不时剜着宇文霖的后脑勺。 “他,怎么也来了。” 池月手中的双刀低了几寸。 如南姑娘所言,如意楼前闹事之人是宇文霖的手笔,此时的他定然已经知晓自己利用他的名号,对那些人威逼恐吓。 心念一灭又一亮。 不对啊! 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儿嘛! 他恼羞成怒才更方便退婚! 阿参坐在屋顶上,眉头紧皱,没想到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离王府和贤王府的士兵,都出动了,想要单纯地困住怕是不可能,必要拿出些杀招才行。 哨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南偲九顿觉不妙,暗箭袭来,软剑比流云更快地出现在面前。 后背是一股熟悉的温暖气息。 “阿九,有我护你,他们伤不了你分毫。” 少年看向愣神的池月,高声惊呼:“池小姐,当心!” 双刀抬起的速度慢了半分,月白色人影晃过身前,待人定神而下,暗器已打入那人的肩头。 “保护王爷!” 士兵团团围了过去,投入与黑衣人的打斗之中,很快便难分上下。 池月抱着半坐在地的男子,黑色的长发落在手里十分柔软,那张妖孽的脸上多了几分苍白,薄唇却因着鲜血异常红润。 半张染上血滴的脸,竟然有些好看。 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种想法。 池月有些不耐烦地叹着气:“你是不是蠢,要你挡什么暗器!” 离得近的士兵与对方刀刃抵在一处。 暗自为女子捏了一把汗。 离王府里还从无人敢与王爷这般说话,上一个这般叫嚣的还是敌国派来的暗探,坟头草都几尺高。 “你毕竟是本王未来的王妃,本王虽不会武功,但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妃受伤。” 士兵手里的刀晃了晃,立刻又拿稳了起来,险些让黑衣人钻了空子。 王爷演起戏来,着实有些可怕。 宫门外,一女子持着玉佩跪求通报。 守在两侧的人彼此对视,离王一早下了命令,无人敢拦。 很快女子一路畅通见到了李云来。 李云来听到女子来意,心下大惊,擦着额头冷汗,带着女子走进了御书房。 瑞帝低眉抬眼瞥了一下跪地女子,女子倾城绝色,是罕见的美人胚子。 “李云来,现在什么人都敢往朕这儿领,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瑞帝只当来人是某位妃子的帮手,正欲打发,却忽听女子叩头捧着手中的玉佩。 “求陛下救救我们家王爷!王爷被城中凶手陷害,而今城中百姓皆以为近日命案背后主使者是我们家王爷!” 第358章 施蛊 “王爷眼下与凶手困在一处,怕是凶多吉少!” “王爷?”瑞帝走下龙椅,定睛看着女子手中玉佩,心底一慌,“你家王爷是长乐王?” “正是!” “求陛下救救王爷!” “李云来!” 龙威不怒自显。 李云来持着拂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老奴已命人下去查探,稍后就会传来消息。” “什么时候还查探!你亲自带人前去,务必确保三皇子的安危,若是出事,你手底下那些废物都不必回来,自戕谢罪便是。” “遵···遵旨。” 李云来弓着腰从地上爬起,迈过大殿门槛时险些摔倒在地,额间冷汗直流,顾不得擦拭急忙向外跑去。 分明如意楼外布满了眼线,怎会连三殿下那处出现变故都无人来禀,眼下还是赶紧带人前去的好。 “三殿下,您可千万别出事。” 宫内剩余的暗卫都跟着李云来出宫而去,无人在意殿内跪着哭泣的弱小女子。 瑞帝握紧手里玉佩,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尽管如此也很快归于平静。 他想到之前暗探传来的消息,似乎不曾提及这样一位貌美女子,开口询问。 “朕听闻长乐王曾在江湖中拜师学艺,那名男子武艺极高,今日可有陪在长乐王身旁。” 王浠凡低下头去,嘴角斜向一侧。 “回陛下,王爷确实在江湖上拜师学艺,不过王爷的师父是名女子,叫做南偲九,与王爷、王妃待在一处。” “不过所困之地,高手众多,王爷担心王妃安危,这才命奴婢入宫求救。” 食指揉搓在玉佩之上,和田玉质地清凉,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在阿遒十岁时,亲自打磨雕刻,经婉儿的手赠予。 回想往事心里难掩悲伤。 不知不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好似都不曾见过阿遒几面,他便已经长大成家。 也许是太过悲忧交叠,指尖轻微的刺痛感也令人难以察觉。 “你先起来,与朕细说当时的场景,阿遒···长乐王他可有受伤?” 女子作揖起身,面上无甚波澜,语气变得平淡起来。 “回禀陛下,南偲九与王爷等人一路追至凶手至城中一处偏僻小院,凶手似被人控制,很快便被就地斩杀,只是。” “只是什么。”瑞帝向前走了几步,神情有些焦急。 “只是很快就被赶来的另一批高手围困在院内,眼下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瑞帝脚步发颤,向后退去扶着一旁的太师椅,缓缓坐下,觉得脑中有些发胀。 “怎会,朕分明派了那么多人在周围护着,生怕他在城中出事,怎会突然出现一批来路不明的杀手。” 看着瑞帝一手揉着鬓间,王浠凡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因为。” “那些人是我派去的。” 瑞帝猛然抬眸正欲张口唤人,手脚却逐渐麻木,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指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满是震惊。 “陛下想问我是何人,想要作何?” 王浠凡一步一步走至瑞帝跟前,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一番。 “说来也要多谢陛下,我才得以如此顺利入宫。” “南偲九与宇文遒几人入建陵城时,我的人便时刻盯着,让我疑惑地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何以走至何处都有暗卫跟随。” “只要稍加查证便能发现那些人都是来自宫里。” “原来陛下不仅不似传闻中那般厌恶宇文遒,甚至极其重视宇文遒,我本来也不想打他的主意。” “毕竟他单纯良善,蠢得可怜,连陛下对他好或坏都分辨不出。” 女子眸光闪过一丝狠戾。 “陛下要怪就怪南偲九,谁叫她这么爱重你的这个傻儿子。” “说来也巧,近日有人同我说了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原是女子悲惨遭遇大多为男子造成,想要终结这样的不平等,也许只有走到那个至高的位子上,拥有无上的权力,才能让这世间之人都不再低看女子,将女子轻易踩在脚下。” “而你,宇文宸,便能帮我达成这一夙愿。” “你放心,你的命我不会要,我只是需要你帮个小忙。” 红色的锦盒从袖底取出,蠕动着的白虫滚入茶水之中,女子面无表情地拧开瑞帝的嘴,将茶水灌了下去。 瑞帝右手始终紧握着玉佩,额间青筋凸起,一双眼努力地转向殿外。 “放心,你的宝贝儿子今日死不了。” “如若不是为了今日顺利入宫,那处小院便是他们所有人的葬身之所,而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们该庆幸还能苟活一阵。” “好好睡一觉,醒来你会觉得十分快乐,再没有任何忧愁,这样不是很好。” 小小的院子里,瞬间堵满了人。 南偲九望向屋顶上的人影,脚尖轻点,一跃而上,流云指向男子。 “你家主子为何不现身?” “她布下这场局,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如今我在这里,她又在何处?” 阿参见着门口越来越多涌入的士兵,吹响撤退的哨声,不屑地瞥向对面女子。 “我家主子岂是你能问的,你只需知晓今日你不死,已是万幸,下次便不会再有这般幸运。” “下次。”南偲九冷哼一声,喉中发出轻蔑的笑声,“许是我如今脾气太好,让你生出错觉自以为能够全身而退。” 流云不给对手任何思考的机会,已径直刺了过去,剑若游龙破风而过,两招便卸下对方手里的兵器。 阿参轻叹一声,立在屋顶之上,眼神飘向远方。 主子如今应是已经入宫做成计划中事。 “要杀便杀,不必废话!” “你倒是忠心护主。”南偲九察觉到男子眼里的一丝喜色,“你在高兴什么?” “莫不是王浠凡今日将我们引到此处,并非为了杀人,而是有别的计划?” 她看不懂人心,但也知晓一个人的性格难以转变。 上一世或是这一世,王浠凡都是一个心思缜密,万事皆做两手准备之人。 费尽周章,杀了这么多人,又弄出如此大的阵仗,却没有露面甚至连她的手下都做好撤退的准备。 第359章 断首 这一切,定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说!她究竟想做什么!” 掌风而过,阿参的右臂应声而裂。 男子忍着剧痛,仍旧冷声回道:“要杀便杀,无需多言!” “只恨公子当初不该心软救你,否则也不会葬送性命。” 南偲九紧皱眉宇。 “你家公子是何人?” “林明泽,怕是你这妖女已经忘记这个名字!” 林明泽? 以安曾经说过静室断崖外,刺杀她与林林的杀手也是林明泽的手下。 “原来你们口中的前任主子是林明泽。” 怪不得王浠凡突然拥有一批武艺高超的暗卫,能够自由出入如意楼,更是成为落霞阁的主人。 这一切应都是林明泽在死前留给她的。 “嘭!” “嘭!” 屋檐之下瞬间炸出许多烟雾弹,大半数黑衣人想要趁乱遁走。 南偲九听到软剑尖锐的声响,她知道以安起了杀心,绝不会轻易放这些人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流云,淡然说道:“你走吧。” 阿参睁开紧闭的眼,有些愣神。 “你,不杀我?” “林明泽若不是为助我救人,原本不必死在野林之中,说到底我欠他一条命。” “我这个人一向不喜亏欠他人。” “今日我不杀你,欠他的我还清了,他日再相见,若你仍危及我身边之人,我必取你性命。” 阿参看了一眼临风而立的女子,眼睫颤了颤,转瞬飞身遁于烟雾之中。 南偲九倚剑坐下,一手随意搭在膝盖处,脚下是兵器互相碰撞的声响,乱七八糟很是嘈杂。 她顺着刚才那人求死前目光投过的那处望去,那片楼宇极易识别,皆是一些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 “一个人临死前,总该盯着些在意之事,这人莫非是也想下辈子与他们一般。” 想到此处,南偲九低头自嘲一番,这般忠心事主之人,怎会贪图那些。 再过去一些,还能有什么? 女子的视线移向远方,一座座巍峨耸立的宫殿映入眼底,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几分。 那是皇宫! 他们的人莫非去了皇宫? 水蓝纱裙如花瓣散开,南偲九轻巧落在地上,乌泱泱的黑云卷着烟雾一同散去,天空渐渐露出本该属于夏日的阳光。 院内狼藉一片,本该生擒的杀手也仅剩官兵手中的几人,大部分都死于软剑之下。 南偲九走向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墨蓝色的衣角早已被血浸透,娇小的手覆在握着剑柄的手上,声音轻柔。 “以安,已经结束了。” 她从未见过他现下的样子,眼里是冰冷的恨意,手背布满青筋,仅是触碰便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 男子低下头对上水盈盈的眸子,气息瞬间变得平稳许多,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将软剑藏于背后,生怕手上的血脏了女子的手。 池月扶着宇文霖一步步移了过来。 “回禀离王殿下,有几个杀手侥幸逃脱,仅擒获了这几人。” 士兵跪在地上拱手行礼,眼神时不时瞥向身后。 就这几人,已经说不上是擒获还是拯救。 蓝衣少侠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院内的杀手,若不是这几个机灵见走不了,纷纷自愿跑到他们的刀下。 眼下已经和那些人一样,躺在地上。 “有活口便好,你且带人交由京兆府尹审问,必要问出其幕后主使。” “看好他们,防止他们自戕。” 宇文霖虚弱地靠在池月的肩头说着话。 士兵没有片刻地犹豫,回了一句“遵命”后,带着人快速地离开了小院。 苍术带着底下的士兵缓缓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枯树下。 “王爷,还是跟随我等离开此处。” 少年拦腰抱起昏迷的女子,缓缓走到南偲九身前。 “师父,我们一同回如意楼。” 南偲九掌心向下,扫过裙摆侧面,无意间触碰到身侧之人的手指。 指尖微凉。 娇小的手张开回握住似要躲避一旁的手掌。 “阿遒,你先带林林回去,此刻的如意楼尚且安全,有他们护着,我也放心。” “我们还有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掌心处传来细微的变化。 “师父,万事小心。” 少年随着苍术走了几步,停在原地,回眸望向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孟青松。 “墨大哥,孟宗主眼下已死,诸事了结,可否能让我带回他的尸身好好安葬。” 南偲九忽觉手下一松,空气中顿时冷了几分,即使阳光铺洒而下,男子的周身仍旧阴郁可怖。 黑靴轻踢剑尖,墨蓝色长衫下摆忽而传出布匹裂开的声响。 女子静静立在原地,整个院内,只有她清楚男子究竟要作何。 软剑蕴着内力由下而上,每个人都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待回过神来,撕裂的布料已经将东西包个完全,提在腰侧。 深色的血还未完全凝固,一点一点渗透下来,滴落在地。 地上仅剩一具无头的尸体。 男子冷声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带走他。” “哕!” “哕!” 苍术身后跟着的几个官兵,忍不住趴在一旁呕了起来。 少年无奈地叹息一声,看向怀中的女子,眼神透着怜惜。 他知晓林林醒来若是得知,必会有些难过。 但他又有何理由去阻止墨大哥。 双亲皆亡。 门派被夺,只能躲在仇人羽翼之下饱受摧残。 若是他。 他也定会疯魔。 “苍术,我们走吧。” 宇文霖扶着额头,气息愈发虚弱:“噗!” 口中竟吐出一口血来,离王府的士兵顿时围了过来,池月焦急地跟随他们离开院落。 软剑拖拽在地,男子整个人无力地栽倒在台阶上。 额间沾染了些许血迹。 眼眸有些无神。 “阿九。” “这样的我,是不是有些可怕。” “你若后悔了可以离开。” 南偲九突然觉得眼前男子,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灰色的帕子从怀中取出,细细擦着男子额间的血迹。 “一开始你便同我说过,你定会取其首级告慰你的双亲。” “你这么做,没有错。” “没有人能劝你原谅。” 第360章 祭奠 “你忘了,从前的我是武林公认的女魔头,尸山血海里我也曾经走过,怎会觉得你可怕。” 男子将视线移向一旁,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小小的院落被血浸染,遍地都是尸身,他的恨意他的怨念,一切都毫无遮拦摆在人前。 可这些,都是他最不想让她瞧见的部分。 明明他一直十分努力地遮掩。 那些阴暗本不该让她知晓。 她自小由仙人养大,能入她眼的,该是如南若秋那般干净磊落的正人君子。 不该是他这般偏执,在污浊里爬行之人。 他自认他的心思从不纯粹。 若不是断崖边的契机,他甚至没有底气,是否能够顺利走入她的心里。 “但你与我不同。” “你杀人是为了守护,而我只是为了泄愤。” “支撑我长大的从来只有恨意,我就是如此一个阴险狡诈、卑鄙不堪的奸邪之流。” “你看到的那个只是我的伪装。” 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再无半点自信。 “若你。” 南偲九双手轻柔地捧起他的面颊,任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眸。 他又想说后悔么? 此刻的女子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为何他总不信自己爱他。 水蓝色的薄纱带着一丝暖意,圈过脖颈,双臂牢牢地抱住男子,整个人跪在男子的脚边。 空洞的黑眸微怔,逐渐亮起光来。 大手搭在女子的腰间。 “再也不许同我说这样的话。” “我何时说过后悔,何时说过想要离开。” “你总说我会忘记习惯身边有你,而你又何尝不是一样,你也该习惯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这件事情。” “你该习惯我就是如此爱你,不论你是何模样。” “阿九,同我一起回趟钟山可好?” “好。” 二人走出院门,门外看守的士兵牵过马匹和行囊,拱手说道:“二位,这是长乐王命小人准备,还请二位收下。” “多谢。”女子点头谢道,想起什么,“你替我同长乐王说一句,让他派人入宫探查一番,也许宫内有事发生。” “是,小人必定将话带到。” 南偲九从男子手里接过包裹完好的头颅,挂在马匹的侧面,翻身而上,笑着伸过手去。 “上来,我带你去。” 男子仰头望着令人恍惚的笑容,唇角勾起,牵起女子的手,悄然坐在她的身后,紧紧抱住身前之人。 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士兵们将整个院落包围起来,等待着府衙的人前来接手,无人瞧见远处屋角上立着的白衣身影。 那白色淡薄的犹如隐入空中一般,是那样的脆弱,仿佛画中随意挥洒出的一点,随时都会消失。 南偲九拉紧缰绳,前方的路逐渐由宽变窄,从建陵城至钟山路程不远,但也许马不停蹄跑上两日两夜。 肩头一沉,传来熟悉的呼吸声。 她知晓男子已然入睡。 大仇得报后随之而来的从来不是欣喜,而是疲惫。 上一世,当她将孟青松的尸身挂在山门示威,拂春山上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只有她知晓,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疲惫。 甚至那一刻万念俱灰,也曾想过一睡不醒。 身后的男子与那时的她不同,没了仇恨,他还拥有其他。 热辣的风拂过眉宇,两侧树木不停向后移去,眼角残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一如过去的那个自己。 就这样把过去的所有都抛诸脑后。 也不错。 南偲九赶到钟山脚下时,背后的男子才不舍地睁开双眼。 半路中他也曾醒过一次,或许是太过贪恋女子长发间令人心安的淡香,继而又沉沉睡去。 “以安,我们到了。” 男子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面上多了几分轻松。 “我们从小路上去。” “好。” 南偲九熟练地递过手去,任由男子牵着,走到半路才发觉眼前景色不大一样。 “我们不是去后山?” 不知何时,眼前的小路已经变成另外一条岔路。 “阿九,我们去山谷。” “你父母的墓在山谷里?” 听闻金麟宗的弟子死后,都会安葬在宗内墓葬群内,也就是后山断崖旁。 宗内的弟子除了扫墓时节,从不打扰前人清净,这也是为何后山鲜少有人出没的原因。 “若是没记错墨盟主身故后,就被孟青松安葬在后山,而时夫人却因为不是宗内弟子,被葬在了别处。” 南偲九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你该不会?” 男子嘴角斜向一侧。 “阿九,猜得不错。” “自我发现这个山谷后,我便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在了山谷之中,孟青松年年带人哭的是座空坟。” 呵呵呵,还真像他的行事作风。 要是寻常人定是会遵循入土为安的忌讳。 “对于父亲而言,与母亲合葬在一处,才会真的瞑目。”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不是长到我心里了,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晓。” 南偲九双手叉在胸前,学着男子平日里的样子,调侃道。 “那也是因为阿九,愿意让我长在心里。” 很快二人便来到山谷,这儿的气候与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仍旧温和如春。 晨间的云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南偲九与男子并肩走过一片花圃,高过脚踝的小黄花,一下一下的晃着,似是在好奇打量着来人。 过了花圃,眼前慢慢显现出一个凸起的土包。 周遭摇曳着些许小小的白花,墓碑上干净整洁,碑前摆着有些干涸的果子。 看上去时常有人打理。 墨尘松开女子的手,独自走至碑前,双腿跪在地上。 坟旁不远处滚着一团物什,深蓝色的布被结块的血渍包裹,丢入泥土的瞬间,又被扬起的尘泥沾染了不少,变得污浊不堪。 男子扬起干净的左手,轻轻擦拭着墓碑。 “父亲,母亲,仇人已死,你们也可瞑目。” “我知晓你们定会责怪我,父亲一生正义,看到我如今模样,定会不喜。” “我也知晓即便被奸人所害,你们也绝不会想要看着我饱受仇恨折磨。” “但孩儿曾在你们墓前立誓,势必要亲手手刃狗贼,不让你们枉死。” “孩儿如今做到了。” 第361章 共浴 束起的发冠有些凌乱,垂下的长发随风搭在胸前,墨尘垂下头去。 干涸的果子上突然多了几滴湿润的水珠。 南偲九一言不发地站在男子身后,不曾上前。 她知晓,他定有许多话要同他们言语。 也许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也许是终得告慰双亲灵魂的慰藉。 也许,是这么多年一人承受的委屈。 他总说自己喜欢将什么都藏在心底。 实则将心情埋藏最深的却是他。 那些心事,那些过往,他都放在心底,从未提过只字片语。 在她面前。 他可以是温柔的,痴情的,满腹算计的,却独独不能是悲伤的。 从某一程度来讲,男儿有泪不轻弹与女子无才便是德,一样都是屁话。 他如今这般自在落泪的样子,才更真实。 她也很喜欢能够成为他的依靠。 “阿九。” “过来。” 南偲九听到那声轻唤,缓慢地上前两步,一手搭在男子的肩上。 “父亲,母亲,孩儿今日还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们。” “她叫南偲九,是孩儿此生认定之人,也会是孩儿之妻,我想你们也一定会喜欢她。” 女子低头浅笑出声。 “哪有正派人士喜欢离经叛道的女魔头,说不定他们不满意呢!” “不会。” 跪在地上的墨尘,扯着女子娇小的手掌,缓缓站了起来。 柔和的声音附在女子耳侧。 “他们不会。” “我心仪之人他们自是也会喜欢。” “也许母亲会更喜欢你。” 南偲九任由男子牵着,散步般走至花圃之中,回眸望着墓碑。 “怎的走这么远,不再看看他们吗?” “想来明日还能来,现下与你说的话,若是叫父亲听去了该不高兴了。” 男子故作神秘压低着声线。 南偲九攥着拳头,在他的肩头拂了一下。 “胡说。” “真的。” 娇嫩的小黄花晃着晃着,贴向二人,似是也在好奇。 “父亲尽管给了母亲所有的爱,但母亲仍旧不得自由。” “在爱人与梦想之间,她放弃了自我,选择守在父亲身旁,我知道她不会后悔。” “但曾几何时的某个夜间,总会有些遗憾。” “所以我说母亲也许会喜欢你多一些。” “你虽性子偏冷,却也肆意随心,你过的正是母亲终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人生。” 南偲九收回视线,低头思索着,在这样的场景里,究竟该说些什么。 是安慰还是庆幸。 她学着林林平日里惯用的伎俩,破天荒地吐着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看来我和伯母还挺投缘。” “噗嗤。” 男子忍俊不禁地笑道。 “我们阿九撒起娇来,比孟大小姐好看许多。” “听上去总觉得不像是在夸我。” “怎会。”男子张开手臂将女子拥入怀中。 晨间的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开。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又爬了这么久的山,汗水早就浸透衣衫。 墨尘倏地扯开这个格外柔情的怀抱,摇头笑了笑。 “阿九,我觉得当下我们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得去做。” “何事?”南偲九摸不着头脑。 “沐浴更衣。” 前者飞快地向前移动,南偲九开怀地笑了起来,原是怕自己嫌弃。 回到熟悉的木屋,里头一应俱全,比上一次居住时,还多了不少囤积的粮食。 看来云川离开钟山之前,没少准备。 南偲九将阿遒准备的衣裳尽数放入衣柜里,取出两套干净衣衫,褪下染血的外衣之后,才发觉屋内屋外安静异常,没有任何动静。 她狐疑地拿起干净衣衫,向外走去。 这人该不会这般等不及,直接去了河边吧。 没走一会儿,便瞧见了河边随意扔着的衣裳。 “好在已是到了夏日,不然这般胡来,怕是要染上风寒。” “以安,我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岸边了,一会儿你记得换。” 水里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水花声,转而又归于平静。 “以安?” 南偲九放下手里的衣服,探头望了过去,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那日在院中打斗,他应是不会受伤,若万一受伤了呢? 渐渐河水攀过膝盖,她低头认真地在水中寻找,忽地一股劲道将整个人拽入了水中。 南偲九轻呼一声,落入熟悉的怀抱里,不由得嗔怪道:“你没事作甚吓我!” “我还以为你受了伤,晕在水里。” 黑发四散开来,男子俊秀的面容上水滴不停地向下流去,连带着眼眸都变得湿漉起来。 “阿九,别恼。” “开始瞧见你过来,我有些不大好意思,躲在水中。” “后又见你也下了水,这才起了逗弄你的心思。” “我错了。” 高挺的鼻梁在女子的脸颊上蹭了蹭。 炙热的阳光被高大的青山遮挡住一半,落在河里只剩下柔和的光。 眼里除了波光粼粼的河水,还有那双黑亮的眸子。 南偲九心间忽地一软,顿时气没了大半。 明明是偏执阴狠的性子,却生了软弱无害,温润公子的一张脸。 总叫人生不起气来。 “我错了。” “阿九不气了,好不好?” 薄唇借着言语的功夫,凑到了耳边,她只觉着温热的气息铺洒而来,身上跟着一颤。 “我···我不气,不气。” “你慢···慢洗,我先上去了。”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等女子挣脱,薄唇已经贴了过去。 不知是水力抓的太紧,还是对方的臂膀圈的太过牢靠,不过几瞬,她竟有些无力瘫软。 带着凉意的唇,与带着凉意的河水,每一样都让她觉得莫名畅快。 她开始学着对方那般,汲取着丝丝甜蜜,不肯错过半分,身心全然放松,与从前任何时候的自己都不尽相同。 不知不觉间,就连周遭的水慢慢变浅都不曾发现。 直到暖风吹来,露出的肩膀及手臂处,毛孔骤然立起。 她才惊觉二人已然行至屋内。 男子披着单薄外衫,腰下是湿透的裈裤,从河边至屋前,已被风吹得有些半干。 手臂轻放而下,女子顺势坐在桌面,炙热的吻从唇至面上,滑落颈间。 酥麻如同触电般的感觉,从心底钻了出来。 第362章 求娶 男子嗓音压得极低,在耳畔略过,近乎引诱。 “阿九。” “可以吗?” 南偲九脑海中闪过男子在花圃中所说话语。 上一世至死,她都在克制。 不过眼下。 她很想肆意随心一回。 女子默许着轻点额头。 木门跟着掌风合得严实,她紧闭双眼,如在海里漂浮一般,牢牢抓住眼前的浮木。 从桌边到榻上,咫尺间的呼吸愈发热烈,后颈垫在男子手心之中,锁骨处蜻蜓点水般的轻咬,瞬间撩起难以压制的烈火。 似是要将整个人都烧个完全。 她并非十分懵懂,也曾好奇在诸多话本里有过涉猎。 但真到了紧要关头,才发觉男人嘴里的话,文人手中的笔,都是用来骗人的。 撕心裂肺的疼痛,比之贯穿胸口的剑还要猛烈几分。 由内至外。 像被撕裂开来一般。 止不住的泪珠,一颗一颗滚落而出。 她依旧羞涩地不敢睁开双眸。 只听见那慌乱的语气,一遍遍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阿九。” “阿九。” 密密麻麻的吻压在泪痕之上,平复突如其来的痛楚。 说来也着实奇怪。 末了竟也真觉着缓和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愈发胆怯却也愈发想要探索。 第一次,她发觉任由他人摆布,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只是分明终日习武的底子,在起起落落之间,也自觉难以抗衡,许久之后方才如愿歇下。 “阿九。” 背后是极其温柔的语调,化入心头。 眼皮处沉重的倦意袭来,仅剩喉中发出略带沙哑的回应。 “恩。” 入睡前的一刻。 她听见一声浅笑,紧接着被人如同至宝般卷入怀里,如同相扣的十指,密不可分。 “阿九。”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再次醒来,围绕在四周依旧是熟悉温热的气息,令人十分心安。 南偲九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顿觉周身不适,似是被人打了一般酸痛。 瞥了一眼窗外,暮色将至,橙红色的余晖映衬着半个屋子。 已经睡了许久,怎还会觉得如此疲倦。 不翻身还好。 翻过身去正对上那双早就醒来的眸,面上噌地红了起来。 浓郁的情意浮在男子眼里,毫无遮拦,倒让南偲九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是在榻上。 可惜只有一床单薄的被褥。 可惜好不容易抓住的被角,也仅能遮住半张脸。 她往下缩去,脚心正搭在对方弯曲的小腿之上,终是反应过来,眼下是如何坦诚相对的局面。 “你···你···转过身去。” 像是棉花敲在墙上,被悠哉的笑声挡了回来。 “阿九。” “你···你不许看我。” “阿九,可知你这般模样很是好看。” 微凉的指尖拂过女子额头,碎发顺从地归拢到耳后,墨尘一手托着下巴,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过许久也不会看厌。 红晕仍停留在白皙的面颊上,长睫还沾着未干的泪水变得有些弯曲,薄唇润泽剔透,好似能印出水来。 随着急促的呼吸,锁骨处淡淡红痕也跟着起伏。 每一下,都如此动人心魄。 即便他的阿九,在心底某处藏着过往情愫。 就算南若秋再如何痴心纠缠,护其左右。 这样的阿九。 只有自己能够看见。 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他听到极低的嗔怪声。 “你,不许说。” “好。” “阿九,饿不饿,你再歇一会儿,我去做些饭菜,好了唤你。” 身旁一空,南偲九立马如同鹌鹑一般,将整张脸都埋入被褥下。 听着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她试探性露出半个额头。 “乖乖等着。” 湿润的唇浅啄在额上。 脚步声离开屋内,女子才缓缓抱着被子坐起,手掌覆在额间,还残留着余温。 唇角不由自主跟着上扬。 穿戴整齐后走出屋外,门前的杏花树上绿意盎然,已结满了大半果实,十分诱人。 树下是忙碌的身影,一边架着烤鱼,另一边的锅里咕咚咕咚煮着些什么。 “好香啊!” 虽然有些奉承的成分在,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做饭的确有一手。 “刚抓了一些鱼,不知晓你此刻想吃烤鱼,还是鱼汤,便都做了。” “云川这几次准备的调料充足,定会比上次味美许多。” “阿九,快来尝尝。” 南偲九接过焦香扑鼻的烤鱼,啃了一口,火候正好,比上如意楼的还要可口几分。 心内不禁感慨万分。 感慨之余还有些疑惑。 墨尘舀出一碗汤来,饮了一小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望着女子,见女子眉心淡淡皱起,轻声问道:“阿九,怎么了,可是烤过了头?” “没。”南偲九咬下一块鱼肉,“好吃的紧。” “就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男子拿起碗凑到唇边,吹了几下。 “为何你就这般生龙活虎,还有力气抓鱼,感叹刚才我在屋内穿衣,都觉得手脚酸软无力。” 继而传来轻叹。 “看来这一世的武功还是有些太弱。” “噗!” 一口鱼汤刚落下便喷了出来。 男子半张脸都跟着热了起来,蔓延至耳后,连忙转移着话题 “阿九,鱼汤也好了,很是鲜美,你也尝尝。” “哦。” 很快南偲九便忘了刚才探讨武功的事情,沉浸在鲜美可口的鱼汤之中,连着喝了许多。 漫天繁星一颗连着一颗接展露头角,明月当空,一览无云。 女子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地上,扬起手指数着星星。 数着数着,星星变成了杏树上的果实。 “以安,你说这果子熟了没?” “好不好吃?” “有没有毒?” 很快坠着几棵杏果的树枝晃到了女子面前。 墨尘在旁用帕子仔细擦着,递了过去。 “熟了。” “酸甜的,没毒。” 就这样一个果子下肚。 眼前又出现另一个果子。 再一个果子下肚。 眼前出现一个金镯。 金镯镂空的雕刻很是别致,周遭一圈镶嵌着海珠,星光比之都黯淡了几分。 镯子自上而下,从手指一端顺利地套入手腕处。 “阿九,嫁给我好不好?” 第363章 捉弄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耳边蝉鸣声在此时都消减而下。 她对上那双俯视而下黑亮的眸子,深邃且热烈。 “阿九。” “娶你从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为了负责,不是为了寻一人陪伴。” “仅仅只是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难以想象余生没有你的样子。” “回想起往日种种,也许命运也曾有那么一刻善待过我,大抵就是在遇见你的时刻。” 男子缓慢在南偲九的身侧躺下,举起手臂,摸向金镯侧面的海珠。 “这只金镯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临终前她曾亲自交到我的手中。” “她说日后可赠予心仪女子,当做是她的一种祝福。”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送出这个镯子,于是将它收在锦盒中,埋在了这棵杏花树下。” “而今我遇到了这位女子。” “只是不知晓这位女子是否愿意嫁与我为妻?” 南偲九转过头去,陷进那双柔情似水的眼里,时间好似突然回溯到她第一次来到山谷中的时候。 甚至鼻尖能够嗅到杏花淡淡的香气。 她也在心底询问。 南偲九啊,你愿意吗? 对待感情一面,她总有些笨拙,又十分的固执。 就如同林林与阿遒。 重生之际,她曾问着自己,若世间再无林林与阿遒,她是否能够再一次承受这样的结局。 答案自是不能。 而今,她依旧想着同样的问题。 若世间再无眼前之人,她是否能够承受。 心痛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比思绪快上许多。 她很快便知晓了答案。 “阿九,若你不愿也不紧要······” “好。” 柔软的唇覆在男子唇角,蜻蜓点水般掠过。 “阿九,你说什么!” “你答应了!” “当真答应了!” 南偲九看着眉眼弯起瞬间坐起的男子,跟着一同起身,低低笑着。 一贯精于算计、心思深沉的男子,眼下却高兴得如同一个孩子。 “阿九,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还以为你会如之前那般同我说,待诸事了结,回到拂春山上再与我成亲。” 女子伸出手去,摸着男子垂在胸前的长发,十分柔软。 “既是与你成亲,何时何地又有何妨。” 察觉到他有些泛红的眼眶后,她缓缓拉近彼此间距,圆圆的鼻头在高挺的鼻梁上方亲昵地蹭着。 “阿九。” “你知我现下最想作何?” 温柔的眸中墨色翻涌。 “作何?” “眼下我最想吻你。” 炙热的唇就在眼前,女子顽皮地躲过,抬起两根手指压在其上。 心底起了几分玩味。 “若我说不愿呢,你当如何?” 墨尘熟练地将她拉入怀中,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不愿便不愿。” “我们阿九这么好,自是值得我多求娶几回。” 左右婚书都盖了印章,拿到官府登记在册,他们早已是明面上的夫妻。 求娶全看阿九心意。 她今日答应或是明日答应。 都无妨。 阿九都是他的阿九。 谁也抢不走。 南偲九疑惑地打量着男子思量的神情,他这个表情有些不大对劲。 相处相伴许久,她怎会不知晓他想着坏主意的时候,是何神情。 “不对,我怎的觉着你好似瞒着我什么事情。” “怎敢。” “是么?” “千真万确!” “可我······” 以吻封缄。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都悉数消散。 天地间,星空下,只剩下彼此跳跃的心跳。 过去几日大概是两世以来,最过放松舒适的日子,不用思索任何,就连对话都变得稀松平常。 摘花饮酒,赏云戏水,好不惬意。 从功夫的派别,到吃食的花样,甚至草地上爬行的虫子,想到什么都能聊上一些。 有的没的,总有说不完的话语。 只是每隔几句便会掺杂一些别的。 “阿九,你说嫁衣是拖地夸张的好看,还是简洁利落的好看?” “阿九,你说金簪是戴着凤凰样式的别致,还是镶着宝石的别致?” “这红布上绣些什么更有意义,我瞧见寻常人家王宫贵胄,无非都是鸳鸯凤凰,无甚新意,不如杏花瞧着顺眼。” “阿九,阿九,你尝尝这果酒好不好喝,我从思梅轩树下挖出来的,正好能派上用场。” 每到这个时候,南偲九就默默端详着男子,听着他絮叨着那些小心思。 再笨拙,她也知晓他在筹备些什么。 喜服、喜帕、喜酒。 折腾的相当起劲。 因着答应求娶那日夜里,窃窃私语时,她曾提过一嘴。 不喜这些仪式,也不喜铺张浪费。 他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时不时提醒上几回。 被他算计了那么多次,此时南偲九起了逗弄的心思,让他捉急一回也不是不行。 瞧着也挺有趣。 女子揉着腰,懒散地试着新做的躺椅,一旁又传来细碎的念叨。 “阿九,阿九,你睡得可好?” “你说这个小屋是不是有些旧了,我瞧着是该翻新一下。” 南偲九故意转过身去,打了一个呵欠。 “睡得不好。” 次次折腾到夜半,谁人能睡得好觉。 被晾在一旁的人终是发急起来。 声音都变得委屈许多。 “阿九~” 男子耷拉着眉眼,轻柔地掰过女子的肩膀,眸中瞬间升起一层水雾。 湿漉漉的眼睛瞧着很是可怜。 “阿九~” “你究竟打算何时给我一个名分?” “就这般不清不楚厮混怎行。” 南偲九心内佩服万分,说起演戏来,舍他其谁。 这一幕像极了话本子里,佳人跪求负心儿郎给予名分。 只不过,眼下她才是那个“负心人”。 女子嘴角轻扬,无奈笑道:“何来不清不楚。” 娇小的手掌向前一摊,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我给你的婚书呢?” 莫不是真当她这般好骗。 总要让他吃些亏才好。 墨尘佯装在身上摸了一番,握住女子的手。 “定是落在建陵城内,我这就传信给云川,让他寻到了送过来。” “当真?” “嗯嗯嗯嗯。” “你夜夜都放在胸口的宝贝,怎会舍得丢下。”南偲九故作气恼的模样,眉间耸得恰到好处,“只怕是为这婚书寻了更加牢靠的地方。” 第364章 名分 “譬如官府。” 瞧着对方慌乱无措的眼神,心下生出几分快意,紧跟着又有几分心疼。 她想着也许是做的不够好,才会让他这般患得患失。 屏住的唇角还是没忍心轻笑几下。 反手握住微凉的指尖。 “我虽常年住在山上,但也知晓婚书的意义。” “写下名字的那刻,我许下的便是一生一世,傻瓜。” “嫁衣早已备好,不给我试试?” 墨尘愣了一瞬,继而暖意涌入心头,他单膝屈下压在柔软的草上,张开手臂抱了过去。 “让我抱一会儿。” 原来即便将一切心思暴露出来,也会有人愿意接受你的全部,也会有人选择继续爱你。 “阿九,你不喜成亲的繁琐,便以天地为证,仅你我二人可好?” “喜服一早就送过来了,挑的是简单的样式,一会儿我陪你一起试。” 南偲九应激般推开男子靠过来的肩膀,毅然决然地拒绝。 “不用,我自己试就行。” “为何?”男子眉毛上挑,唇间魅惑一笑。 “你知晓为何!” 女子语气加重几分,似在抗议。 “我不知晓。” 柔软的唇不由分说压了过来。 很快女子又沉浸在熟悉的气息之中,忘乎所以。 脑中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死守严防。 瞬间溃不成军。 不禁感叹一声。 哎! 男色误事! 说好的试嫁衣,往后延了又延,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木屋完全变了一个模样,放眼望去,大红绸缎高高挂起,格外喜庆。 若说想到做到这一点,大抵没人能够快过他。 简朴的木屋里里外外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上贴了喜字,桌上摆着果干、喜烛。 就连身上盖着的衾被,也不知何时换成了耀眼的大红色。 南偲九换上嫁衣,低头抚摸着柔顺光滑的面料,衣摆下绣着细小的杏花,每一处都十分贴合。 她缓缓坐在铜镜前,拿起木梳梳着长发,恍惚间她想起一个身影。 周身永远散发着冰冷寒意,独自傲立山顶的那人。 从前她不懂。 但而今她明白了,也许那人见到她成亲也会为她高兴。 都说女子就嫁人当日,亲人相送总要彼此泪别。 自幼在逐光山上长大,他可能算作亲人? 若他在。 会不会也有所动容?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低头苦笑一声。 她还是希望他看不到。 “阿九。” “我来替你梳髻。” 一早穿戴整齐的墨尘出现在身后,手指挽起垂落的青丝。 “我不是很会,梳得有些慢。” “无妨。” 女子对着铜镜粲然一笑。 怪不得这些天总有一两个时辰见不到他人影。 原是出谷学着这些花样。 钟山脚下,云川驾着马车垂头丧气地带着喜婆离去,不停嘟囔着。 “公子他们在里头成亲,我愣是没喝上一杯喜酒,就要送人回建陵城!” “这算什么事······” “公子该不会是不要我了。” “不对不对,公子是因为夫人喜静才会如此。” 车内人悠悠搭着话。 “你们公子也着实奇怪,谁家新人大老远请了喜婆来,就是为了学如何梳个新娘子的发髻。” “哪有成亲这般随意。” 云川立马变了脸色,自家公子哪容得他人说道。 “你懂什么!我家公子这是疼夫人呢!” “夫人不喜这些繁琐仪式罢了。” “啧啧啧,老婆子我干这嫁娶的事情多了去了,还没见过哪家成亲听新娘子的,还真是稀奇。” 云川冷哼一声。 “再多话,说好的银子可要减半。” 车内人立马奉承道:“小哥说的是,小哥说的是,是老婆子我多言了。” 铜镜内一个简单不失巧思的发髻跃然于眼前,南偲九左右打量着,止不住夸赞道:“真想不到,你梳得如此好看。” 大手搭在女子肩上,温润的嗓音由上而下。 “阿九不知晓的还有许多。” 南偲九牵着男子的手径直走出木门,二人一同止步于杏花树下,几番叩首后,便一同依偎在草地上,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热。 “阿九,不如我们在此处住上一阵如何?” “好。” 自成亲那日起,半年的光景过得飞快,谷内四季如春,而外头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雪。 除了刚成亲没几日,就突然闯入谷内的云川,南偲九再没见过任何人。 但山谷外的事情,她也并非浑然不知。 比如说林林在孟青松死后,昏迷了一日一夜,醒来知晓尸体并非完全,特意写了长长的一封信件,叮嘱云川送来。 通篇都是骂以安的话。 她也回信一封说他们二人一切安好,让林林切勿挂念。 没过多久,云川说漏了他们成亲的事情。 又送来一封长长的信件,仍旧只有痛骂以安的话语。 长乐王与长乐王妃的谣言渐熄,金麟宗的弟子也早已回到山上,有几次想要前来探望,都被以安回绝。 金麟宗仍旧没有选出宗主。 武林上没有任何新鲜的消息,倒是深宫内多了一个丽妃,人如其名,据说生得倾国倾城。 多年不曾踏入后宫半步的瑞帝,竟然将她夜夜留在宣政殿。 言官的折子堆积如山。 瑞帝也不曾动摇半分。 林林信中揣测,丽妃说不定会什么妖法。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令人开心的消息。 赵坦考上了探花,本应按例外派,却被留在户部任职,与周禾订了婚约。 因赵坦谏言广开商路,如今女子也可在建陵城内经商。 南偲九打开最近一封信件,看得入神。 信纸被人轻巧夺过。 “让我瞧瞧,这回又是哪个写信来骂我的。” 女子轻笑出声:“你倒是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放心,这回没人骂你。” “是拂春山上的姐妹寄来的信件。” “小雪在无名山庄很受大家喜爱,我们成亲的事情还未传到那边,只是小禾与赵坦订婚之后,二人一同前去接回了听晚。” “所以他们才一起写信告知我。” 修长的指尖扬起信纸,随意瞥了两行。 “开地,种果子,习武,练拳,收新弟子······” “她们要说的琐事还真不少。” 第365章 出谷 “阿九,你若想回去看看,我同你一起。” 信纸落回女子手心,又被默默封好。 南偲九淡淡一笑。 “无事,此处也很好。” “小厨房内是不是还炒着菜,我都闻到糊味了。” 男子扬起手中的锅铲,往回焦急地跑着。 “坏了!我的松鼠桂鱼!” 信件被放置一旁,杏花树上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躺椅在其下吱呀吱呀地摇起来。 眸光一沉,女子抬手覆在胸口。 自入谷后天玄功就越发难以压制。 她时常能够感觉到那股力量蠢蠢欲动,似要爆发出来,她很怕自己有一日会控制不住。 唇角露出些许自嘲意味。 终是想得太过简单。 凡间的融合功法,如何能够轻易压制住魔功。 即便历经生死,这功法也仍旧能够在体内根深蒂固,想要去除似是更无可能。 但。 她望着端着盘子缓缓走来的男子,心底一恸。 该如何告诉他? 告诉他也许有一日她会变得疯魔,也许会认不出他。 甚至杀了他。 从前的那个南偲九,无畏无惧,无牵无挂,死了便是死了,一了百了。 可而今,她拥有的太多,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也变得贪得无厌。 她贪恋着眼前这般岁月静好。 若是能长长久久,该有多好。 “阿九,瞧你,等得发痴了都。” 细长的指尖放下盘子,从鱼肚上捻下一小块肉来,放入女子口中。 “尝尝,如何?” 南偲九连连点头。 “焦香酥脆,酸甜可口,我觉得以后咱们老了可以开家小饭馆,生意一定很好。” “那不行。” 男子摆好筷子,舔了一下指尖沾着的菜汁。 “我这手艺自然只能我家阿九来尝,旁的人可没有这个福气。” “好好好,我多吃一些,这样下去怕是要圆润了。” 一大块鱼肉夹了过来。 “那有何妨。” “我家阿九好看,圆润起来也好看,怎样都好看。” 鱼肉入口甜而不腻,只是嚼着嚼着生出几分苦涩。 眉眼含笑看了一眼男子,随之缓缓低头,几分不舍留恋尽数藏下。 有人能够倚仗,连着脾气也会骄纵许多。 在这山谷里的半年多。 她感觉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连着那些不曾有过的天真活泼,懵懂纯粹,有关年少时一切的美好,都跟着一起回来了。 只有体内不安的躁动在时刻提醒着,美梦易碎。 可他太过敏锐,有关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若提出出谷回城,他定会有所怀疑。 “阿九,多吃一些,云川送了一些美酒来,晚上你我一起小酌一二。” “好。” 南偲九回想起前几日云川来时,单独与墨尘聊了许久,想来只能是寻到了王浠凡的消息。 自入谷中起,他从未放弃过追查王浠凡的下落。 “以安,是不是有消息了?” 男子手里筷子一顿,落在菌子上,夹起两片。 “恩。” “云川说在建陵城内发现了王浠凡手下的身影。” “是那日在屋顶上,与我对决的男子?”南偲九扒了一口饭,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他。” “半年多过去,还以为王浠凡躲到何处,没想到竟还敢留在建陵城中,她的胆子倒是不小。” “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么久都不曾露面,却突然出现她手下的踪迹,墨尘不是没怀疑过,也许这是对方抛出的诱饵。 但他最不喜欢等待。 任对面是何种陷阱,他都有信心见招拆招。 黝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意。 任何伤害过阿九的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南偲九覆手过去,搭在男子的手背上,淡然开口。 “以安,我们回去吧。” 男子愣了一瞬,有些诧异。 “阿九,王浠凡的事情你不必忧心,我会亲自解决。” “但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不是吗?” “她始终要的都是我。” “她因林明泽的死而恨我,几次三番都要置我于死地,甚至想要伤害我身边之人,桩桩件件,我合该与她清算。” “况且我还有些话想要亲自问她。” 其实对与错,她早就不愿深究,但有些旧账她还是要算个清楚。 再者,这是一个出谷的好借口。 也许解决了王浠凡这个威胁之后,她能再好好看一看林林与阿遒,就当作最后的告别。 届时以安的身边有人看着,也能放心一些。 其实并不是所有狐狸眼都看上去聪明,精于算计。 比方说南偲九。 每次言不由衷时,眼睛都会连着眨上两下。 这也是墨尘这些时日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伸手将女子拉入怀中,手指顺着女子脸庞,逐渐上移抚平垂落而下的发丝。 微薄的唇角上扬。 “好,都听阿九的,我们一起回建陵城。” 日夜相拥而眠,他怎会不知她有何异样。 只是他猜不透她眼底的担忧,究竟是什么。 既然阿九想要出谷,他陪着便是。 微凉指尖在白嫩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 “阿九,山谷里四季如春,半年已过,眼下谷外正是大雪纷飞时节。” “要走也须好好准备一番。” “看来是要传信给云川备好衣物,前来接我们一趟。” “不用啦,不如我们去金麟宗内取些衣物?” 南偲九双手自然地勾在男子颈间,柔声说道。 “建陵城离钟山虽不远,但是一来一回又要折腾云川,我们何必舍近求远。” “阿九想去金麟宗?” “恩,想去看看。”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金麟宗是一切是非的源头。 若她终是抵抗不了天玄功的侵扰,她会寻一处隐蔽清净之地,自行了断。 那么在最坏的打算发生之前。 她很想再去一趟金麟宗。 毕竟她与以安在此处定情,她也想看一看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感受他的过往。 除此之外。 孟青松似乎一早便知晓天玄功的存在,说不定在望江园内,能搜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那明日陪你上山。” “为何是明日?”南偲九不解地问道。 “因为阿九答应了要今晚陪我小酌。” 南偲九探出一根手指轻点在男子的额间。 “瞧你这个小心眼的样子,好好好,答应了陪你喝便是。” 第366章 对饮 “说是小酌,喝着喝着便想要比拼下酒量,都说了我的酒量千杯不醉,我是不会醉的。” 看着女子骄傲地仰着头,墨尘微微一笑。 “阿九,当真从来没有醉过?” 女子尴尬地摸了摸衣角,实话实说。 “那倒也不是。” “重生后在心悦客栈第一次饮酒就吃醉了,说来也奇怪,之后再也没喝醉过。” 女子急忙扯开话题。 “想来定是心悦客栈的酒掺了东西。” 总不能说那酒是南若秋的,提了这家伙定要吃醋,真起了酸味还要哄上许久。 “看来日后还是要再去一趟心悦客栈才行,只有那里的酒,才能灌倒我们家阿九。” “我才不去,万一酒里又掺些什么东西。” “如今整间客栈都是阿九的家当,谁敢对你这个老板不敬。” 南偲九怔了怔,这才想起成亲那日,某人十分郑重地递过一个锦盒,说是全部的身家。 没想到那里头竟还包括了心悦客栈。 “心悦客栈不是孟青松的,怎么到你口袋里了?” “实则不然。” 惨白的手指头在眼前轻轻一晃。 “孟青松只是名义上的老板,背地里其实在替宇文霖收集消息。不过孟青松倒台之后,如烟将宇文霖安插在心悦客栈内的人都清理了一遍,朝堂远在天边,宇文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只好白白送我一个聘礼。” 南偲九眼珠转向一侧,指尖划过男子后背,习惯性绕上长长的发丝。 听到宇文霖的名字,虽有些诧异,但是不多。 毕竟生在皇家里的人,有几分是真实的模样,如阿遒那般少之又少。 “宇文霖想来不像是能吃下这个亏的人。” “我们家阿九甚是聪慧,确实有人来闹过几次,不过眼下他又更头疼的事情,也就无暇顾及其他。” “更头疼的事情?”南偲九不禁好奇问道,“莫非建陵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手圈在柔软的腰肢间,似笑非笑地回话。 “阿九或许不知自我们离开建陵城后,池月便在没有提过退婚一事,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宇文霖早就做好了迎娶的准备,偏偏皇帝老儿不允。” “宇文霖入宫三次,三次都被拒了回来,不是说日子不好,就是说时候未到。” “左等右等,等来了西平王郡主入都的消息。” “西平王郡主,那不是宇文珩的未婚妻。” 这件事情当时在如意楼内,还是茶余饭后的新鲜事,林林听得很是来劲。 不过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西平王郡主是谁的未婚妻子。 而是西平王被戎狄人掳走,是西平王郡主单枪匹马闯入敌军阵营将人救了出来。 此等英姿勇气即便男儿也比不上。 “不错,就是她。” “储君人选迟迟不曾定下,瑞帝又一直不允宇文霖完好,这个节骨眼上特招西平王郡主入都,你说宇文霖还有什么心思要回心悦客栈。” “加之西平王半年来连连打着胜仗,民间声望越发的高,就连你那傻徒弟在建陵城中支持者都不在少数,更别说孟大小姐时不时入宫与丽妃小聚。” “等等,你说林林与丽妃小聚?此事为何不曾听林林在信中提及。” 南偲九直起背来,松开把玩的长发,双手贴在男子胸口。 “从前就听闻瑞帝虽然后宫充盈,但常年独自一人宿在宣政殿中,突然多出一个丽妃总觉得有些古怪。” “林林又是如何与丽妃相识?” 宽大的手掌揉在女子头上,轻声安抚。 “阿九,别多想了,等回了建陵城中,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孟大小姐一向不喜那些个阴谋算计,想来对宫廷之事也多少有些排斥,所以才不曾写信告知于你。” “但愿如此。” 月色朦胧,星空鲜少被乌云遮住,勉强有几颗露出头来,想来明日不会是个晴日。 南偲九抿着唇角,努力不发出笑声。 桌对面那人已双颊绯红,仍不死心地倒着酒。 一碗落肚,她知晓男子已经有七八分醉,赶忙搀扶着走向榻边。 人一旦吃醉了酒,形态各式各样,有的止不住地流泪,有的止不住地说话,有的则借着醉意闹事。 而他,不属于任何一种。 喝醉的样子像一只乖巧地猫咪,任由人拨弄着,口中时不时会传来几声呢喃。 “阿九。” “阿九。” 无一例外,都是她的名字。 南偲九轻柔地褪下他的外衫,靴子,将他往里一搭。 中衣上沾了些许酒水,她拿起湿布仔细擦着,逐渐拨开往里,却被人制止。 那双惺忪的睡眼微张,乖巧地摇着头,话语有些断断续续。 “还···还不行,等我···等我先服个药。” “服药?你受伤了?” 南偲九伸手往里探去,没摸到明显的伤口。 惨白的手指勾了勾,示意她伏低身子。 “不···不是,是避子的药。” 瞬间她对眼前男子的爱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所以这阵子他肆意胡来,毫不忌讳是因为提前服了药物。 这样的药她倒是有所耳闻,但是真正用的人极少,谁不想子孙旺盛,再者避子汤用在女子身上更多。 体内身负天玄功,在功成的那刻,她便知晓不会再有做母亲的可能。 “为何?” 她轻声问道。 男子缓缓合上双眼,声音渐弱。 “因为···阿九···还未准备好。” “若是无用呢?” “无用···无用···就杀了那群···炼丹药的人···” 薄被摊开盖在男子身上。 南偲九挪步到桌边,静静望着榻上之人,饮下坛中剩余酒水。 因着不知何时天玄功会失控,在体内彻底爆发,她总想着过一日便算一日,从未想过以后。 可他已经设想到那么遥远的将来,在他的未来里,也许四十五十,或是七十八十,都有该带她游玩的去处,品尝的美食,感受不完的人间烟火。 眼泪无声滑落。 她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坚不可摧。 想到有一日他会孤独一人行走世间,泪水就止不住向外流淌。 又或者,如他这般性子,定会生死相随。 第367章 书册 那次金麟台上她险些丧命,若再晚睁眼片刻,他定已自戕身亡。 甘醇佳酿滑落喉中,也变得苦涩起来。 她到底应当如何做? 不过只是想要守着珍视的人,过最平凡的日子。 手指攥紧,南偲九放下酒坛,她从不信命,也不认命。 也许总能寻到法子。 南偲九起早练完功后,学着往日墨尘的步骤,熬着清粥,昨夜他喝的那般醉,想必醒来定会有些不大舒服。 勺子放置嘴边,舌头轻点了一下。 “恩,味道还不错。” 总归是从前也学过几招报名的本事,虽然味道每次都不一样,自认为还是有些做饭的天赋。 腰间一紧,不知何时男子已行至身后。 “好香。” “我们家阿九做的粥一定十分好吃。” 南偲九微微转头,用脸磨搓着颈间的温热。 “再等会儿,我给你盛出去。” 颈窝处的热气埋的更深了一些。 “阿九。” “我头疼。” 舀着粥水的勺子停顿一瞬,女子抬起一手在他的发间摸了摸,随之一个轻吻落在男子唇边。 “让你贪杯,去里头等着,吃些清粥会舒服些。” 男子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上山前,南偲九拎着包袱回眸望了一眼门前的杏花树,有些恋恋不舍。 墨尘接过女子手中的包袱,笑着说道:“下次再来又能看上杏花了。” “是啊,待那时杏花一定开得很美。” 眼底愁绪稍纵即逝,南偲九深怕男子瞧出端倪,急忙转身向山上走去。 小路仍旧是那条小路,两旁的小草长到齐膝的位置,山下落着小雪,山上的温度更冷几分。 越往上走,水流的声音越小,逐渐消失在冰层之下。 好在内力能支撑走到山顶,到了思梅轩后,二人急忙进屋烧起了炭火驱逐身上的寒气。 墨尘拿起手里的帕子擦着女子的长发,从头到脚,仔细帮她打落身上的雪花。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娘亲还在,也是这般打落肩头的雪,只是嘴里还会不停地嗔怪。 “你身上也湿了,我帮你擦擦后头。” 南偲九拿过男子手里的巾帕,擦着他的后背。 虽然他看上去有些精瘦,并不是十分健壮,但背部十分宽厚,总给人一种十分踏实的感觉。 “阿九,柜子里有套冬日的衣服,是你的尺码,你先换上别着凉了,我出去收拾下东西。” “好。” 木柜下方藏着一件雪白大氅,翻看底下,蓝色缠枝织金妆花缎裙出现在眼前,南偲九摸着裙面上的花样,淡淡的白色透着一点粉嫩,是杏花的图样。 她以极快地速度换上着装,门外未出现任何脚步声,以安应还在书房,若自己不答话,他不会擅自闯入。 想到此处,南偲九在心底估算着时间,继而翻窗跃上屋顶,奔着望江园的方向而去。 雪花簌簌地落着,屋檐下深邃的眸盯着那道离去的身影,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孟青松的园子里,还藏着什么值得阿九惦记的东西? 男子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门框沉思片刻,不曾追上前去。 阿九既然想要隐瞒,便装作不知情就好。 只是这件事看上去有些严重。 不然她也不会那般忧愁。 望江园没了孟青松和林林,眼下只是一个空宅院,说是留给之后的宗主入住,所以门外只有简单三两看守。 顺利进入书房后,南偲九在书架的角落里翻找着,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把目标放在了每一个可能是机关的物件上。 里外寻遍了也不曾碰到什么机关,更别提隐蔽的隔间。 正在她灰心丧气的时候,从书架上抖落一本寻常书册,看上去像是什么名家传记,拾起的瞬间从其中掉落出一张纸来。 纸张的颜色有些泛黄,显得与整本书册格格不入,借着火折子的弱光,女子认真地看着其上的文字。 指尖抚摸过得质地有些粗糙,与当下实行的纸张不大一样,应是有些年头。 “吾偶然间得一古籍,威力无穷,习得后一人之力足抵整个宗门,然此功法诡异非常,难以坚守心性,稍有不慎便会被其控制。吾苦寻许久,才寻其天玄功出处,乃是百年前一修道人士自创魔道功法,为天地所不容,无论何时习学此功法皆会后患无穷。吾纵使悔恨也终无力回天,自知难逃一死,留下此言警醒后人,此功法非自绝经脉或换身不可破。” 自绝经脉! 纸张滑落而下,无声地落在案上。 当真没有他法? 手指微颤有些难以置信。 此人应该是武林传闻中那位以魔功战胜诸多门派的高手,但无人知晓他之后去了何处,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这些话语应是他临终之前写下,南偲九反复揉搓着纸张,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记忆中快速闪过一个画面。 她记得上一世为救拂春山上的姐妹,她在玄知住处偷盗功法,天玄功秘籍之上的纸张好似就是这般粗糙泛黄。 仔细想来最后一页好似被人撕下。 眼前该是那最后一页。 上一世她练成天玄功后,便烧毁了这本功法,如若不是为了救人,她本不会练此魔功,万一抵不过正派围攻,更不会让此秘籍落到任何人的手中。 这一世,那本秘籍也许正安然无恙地缩在逐光山的山顶。 她将所有东西归置原位,有些失魂落魄地原路返回,自绝经脉或是换身。 换身是何意? 她有些想不明白。 “阿九,你可歇息够了?” “东西收拾好了,眼下便可出发。” 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南偲九轻声应了一句。 “哦,好,这就来。” 她缓缓拉开房门,微笑对着男子。 “刚有些冷盖了会儿被子,没想到不小心睡着了。” 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鼻梁。 “怪不得刚才唤了你几声都无人应。” “是么?”南偲九佯装打着哈欠,“也许是睡得太沉,没听到。” 墨尘笑意融入眼底。 他的阿九很不擅长说谎,说谎时眨着眼睛的样子很是可爱。 白色大氅跟着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将脖间围个严实。 第368章 墙角 南偲九牵着他的手,走到院中,不经意扫了一眼,停留在角落,角落处的小树苗看着长出没有多久,不过半人之高。 “这是你种的?” “是啊。”墨尘握紧娇小的手掌,笑着回道,“不知是谁砍断了我满院的竹子,这不正好换了名字,也就换种植物。” “这是梅树,来年这个时候应是能长高不少。” “思-梅-轩,竟是这么来的。”南偲九一字一句地念道。 转念一想指尖在男子掌心处抠了一下。 “还不是怪你,谁叫你借着昏迷轻薄于我,不对,那时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该庆幸那时我脾气好了许多,不然依着我从前,恐怕势必断手断脚才能收场。” “阿九饶命。” 看着男子故作求饶的表情,南偲九放声笑了起来,二人并肩向前走着,女子的目光落在院内的每一处。 这便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 “那日醒来后,你瞧见院子被我砍得乱七八糟,可有生气?” 墨尘摇了摇头,另一手拿起收拾好的行囊,向外走去。 “不曾。” “当真?听宗内弟子说曾经的玉竹轩内精心养着许多竹子,是因为你喜欢。” “阿九,那日看见满院倒地的竹子,我当真不气,反而很是开怀。” 一声轻叹。 “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二次没来由的开心。” “我从不喜欢竹子,更不喜欢玉竹轩这个名字,这一切不过是孟青松强加于我罢了,正如那些门派内的事务和大师兄的头衔,从不是我所求。” “不过是孟青松为了维护他所谓的颜面。” “原来如此。” 南偲九突然有些心疼上一世的以安,那个时候他独自面对着这些虚伪假象,是怎样年复一年地装作若无其事。 “等等,第二次,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突然间起了一些好奇的心思。 “说可以,但阿九不许生气。” 女子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胸口:“我保证,绝不生气。” “第一次是在江齐城城主府外的小巷里,某人蹲在墙头上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被杀手围攻,而后见我倒地吐血,又一脸紧张地喂我吃下洗髓丹的时候。” “你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来那日暗器是故意中的暗器。”眉间一松,南偲九忽然想明白了许多,气不打一处来,“好啊,我说那口血怎的吐得那般及时,原来也是故意的。” 墨尘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侧过身来。 “阿九,你刚才可是发过誓的,说好不生气。” “不气不气,我不生气。”女子翻过一个白眼,“也不理你。” 惨白的手指突然遮到嘴前,南偲九看着神情有变的男子,安静下来,向后贴近小声嘀咕:“外边有人。” “恩。” 墨尘点头示意,唇瓣漫不经心地掠过女子的面颊,浅啄一下。 “你。” “阿九可以恼我,但不能不理我,一会儿任你打骂我绝不还手,给你出气如何?” 话音落下,心头的气恼莫名消了一半。 怎的就这般没骨气,让人一哄就没法子。 二人渐渐贴向墙角,透过镂空的石刻向外看去,墙外的声音很是熟悉。 “陆师兄,你又来玉竹轩,是不是想大师兄?” “走着走着就到此处,我想着也许大师兄他们闲得无聊,也会到山上走一走呢,说不定能碰着。” “人家大师兄现在有了南姑娘,怎会还回这个伤心之地,他同南姑娘在一处,一定很开心。” “喏。” 南偲九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顺着墙外飘了进来。 “陆师兄,这是给我的?” “小馋猫,快吃吧,绝对不让你姐姐发现,这可是我特意下山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 “真好吃!陆师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太好吃啦!” “不过上山有段距离,外头又下着雪,怎么这肉饼还是热的?” “我···我怕凉了,一路踹在怀里。” 南偲九捂着嘴,忍住嘴角的笑意,此刻的她终于明白林林为什么那么热衷爬墙头听八卦,确实有些趣味。 “陆师兄,你···你怎么对我这般好,这次回宗内,总给我带许多好吃的吃食,还有些新奇玩意儿。” “云织,其实我有话同你说,在建陵城府衙的牢中,我就想好了。若是我能出去,有句话我一定要同你说。” “哦,你说,我听着呢。” “其实,其实我···我心悦你!” 墙外的声音突然高了许多,紧接着陷入一阵沉寂。 南偲九捉急地直挠墙,如此动人的表白,怎的没了下文,云织到底在想些什么,是接受了还是拒绝了? 此时的云织脑中还在放着烟花,完全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事实,全然以为出现了幻听,木讷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阿九,你说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把。” “啊?” 正疑惑着,一粒小石子从镂空的缝隙中投出,不偏不倚正中云织的右肩。 吃痛后的下意识反应向左侧倾倒,那么巧倒在了陆灼的肩上。 南偲九会心一笑。 墙外的男子咧开嘴角,有些羞涩地低头傻笑。 “云织,没想到你也这般心悦我,呵呵呵呵。” “你放心,日后有我在,谁也休想欺负你,我会好好护着你。” “啊?哦。” 云织没头脑地盯着落在地上的小石子,一头雾水。 从哪儿飞来的石子? 险些打到手里的肉饼,这月可是好不容易瞒着阿姐吃上一口。 心悦谁? 陆灼说什么?要好好保护谁! 天啊!!!! 他是来真的!!!! 不过眼下这场景怎么变得有些浪漫,是怎么回事? 云织放弃脑中的纠结,彻底将头靠入男子怀中,轻声应道:“好,都好。” 突然又想到些什么,有些后怕。 “陆师兄,你说要是沐辰师兄知晓了你我的事情,会不会责罚我们?虽然宗内没有明令禁止男女弟子在一处,但是好像也没有说过可以。” “别怕,没有明令禁止就等同于默许,我自会前去秉明师父我的心意,若师父反对,我离开金麟宗就是,日后去青衿堂寻你也更方便。” 第369章 小聚 “再者,你不知道沐辰师兄现在终日一颗心,都在别处呢,天天寻着解师姐来切磋武艺,不似从前那般古板,就连脸上的笑都多了许多。” 说着说着,墙外的声音愈发凑近门边。 墨尘拉着南偲九从另一处墙角轻巧跃出,二人顺着小路不停歇地走向山下。 “阿九,你瞧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哈哈哈哈哈,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有几分相像。” 南偲九紧随男子身后,正寻着马,突然看见不远处的马车,驾车那人身形十分眼熟,看上去像是等了许久。 “那不会是云川吧?都叫你别折腾他!” 墨尘举起双手,无辜地耸着肩膀。 “天可怜见,我这回什么都没说,是云川不放心非要亲自来接。” “好吧。” 左右两旁的树枝上挂着沉甸甸的雪块,女子突然挑了一下眉,嘴角压着不怀好意的笑。 “以安,你说我们跑什么?金麟宗的弟子都很想你,只是见一面,也不会如何?” “何九安和纪叙白打定主意要让我做这个宗主,若是现身又要被念叨许久,我实在是怕了。” “哦···是么···” 白色大氅虚晃而过,一脚踹在右边的树干上,使劲全身的力气,男子正巧经过树下被突如其来的白雪打个正着。 斗篷的帽子里满满都是雪团。 “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笑声在林中回响。 女子爬被反击跳脱地向前方跑去,只留下呆滞的身影站在原地。 许多年之后回想起从前,男子总是同她说那日的错愕与欣喜,错愕的是如此沉稳的她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 欣喜的是她的身上,终于有了些活着的气息。 “云川,快驾马!” 白色身影嗖地一下钻入车内,云川疑惑地回头,被丢过来的雪球砸个正着。 “公子······” 云川拨开冰凉的一片,眼前还有什么公子,车轮一沉,车内顿时传来求饶的声音。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开怀的笑声,让云川险些觉得自家夫人被上了身,也许是被长乐王妃上了身。 “云川,出发。” “是,公子。” 雪花一片接着一片,铺洒在道路之上,一眼望去尽是柔软的白色,天地万物在此刻仿佛融为一体。 车轮滚过留下两道痕迹,掩盖在其中的黑泥翻涌而出,零星洒向一旁的白雪,所有美好在瞬间被打破。 “南姐姐!南姐姐!” 还未踏入长乐王府大门,就被奔过来的拥抱撞了个满怀,南偲九眯起双眼,笑着伸展双臂轻拍女子的背。 “南姐姐,我好想你。” 紧接着孟晚林搭在南偲九的肩上,向后头投去一个极其不满的目光。 “都怪他,就是他把南姐姐带走,害得我许久不能见南姐姐。” 墨尘一手背着行囊,悠哉地从二人身侧经过,扬起下巴神情有些傲娇。 “不错,就是我。” “孟大小姐抱够了之后,记得将娘子还给我。” “什么!” 孟晚林猛地抽出女子怀中,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杏眼瞪大。 “南姐姐,他在说什么!” “你们竟然成亲了!” “成亲竟然不告知我!” “这家伙这么卑鄙无耻,怎么能娶到我这么好的南姐姐!” 南偲九一时间觉得好笑又好气,这两个人怎么每次见面都是如此剑拔弩张,非要争个高下。 大步向前走着的男子,身后跟着云川,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院落,每一下都故意触痛孟晚林的神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从外头归来,刚下马车,瞧见孟晚林咬牙切齿地站在自家门口,扬言要毒哑某人。 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搀扶至女子身侧。 “林林,莫要动怒,莫要气着了身子。” “师父,林林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您与墨大哥已经成亲?” 南偲九干笑两声,正准备回答,却见少年的手掌始终护在林林腹前。 眼里豁然明朗,兴奋地拉起孟晚林的手。 “当真?你如今做母亲了?” 孟晚林收回咒骂墨尘的话语,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点了点头。 “孩子不足月余,还没几个人知晓,本来想写信告诉你,阿遒同我说你们出谷了,就想着当面告诉你们。” 女子扭开少年护着的手臂,挽起南偲九,向里头走去。 “南姐姐,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你必须是她干娘。” “哈哈哈哈,好!” 看着说说笑笑远去的二人,剩下少年一人在风中凌乱。 孩子的干娘是师父,这辈分是不是有些奇怪。 长乐王府外一黑影经过,以极快的速度离开繁华闹市,潜入宫中。华丽的宫殿内,女子手里把玩着凤凰金簪,早已等候多时。 “没想到半年光景,他们便舍得出谷。” 男子跪在地上,拱手回复。 “主子,墨尘与南偲九已入长乐王府。” “阿参,你派人盯着即可,还有旁的事要你亲自去做。” “是,主子!” “记得我之前交待你的话,戏台已经搭好,人也已经到齐,便可开锣鸣唱。” “属下谨遵主子吩咐。” 凤凰金簪在白皙的手指之间来回挪动,掉落在地,贵妃椅上半躺着的人轻蔑地望了一眼。 “凤簪也不过如此。” 城中比钟山要暖上几分,大雪越飘越大,转眼已至黄昏,透过雪花整片天空异常的红,引得所有人都观望这场盛景。 “都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丰收的季节,百姓也能吃上饱饭。”赵坦立在廊下轻声感慨。 周禾抱着孩子从身后走过,扯着他的官袍。 “赵大人,知晓你忧国忧民,难得见着姑娘,那些官场上的事情先放一放,今夜我们重在欢聚。” 赵坦自然地从周禾怀里接过孩子,轻笑出声。 “多谢娘子提醒,听晚我还是我来抱吧。” “谁是你家娘子,我们可还未成亲呢。” “那多谢小禾提醒。” 南偲九瞧着廊下打趣的二人,赵坦是个正直率真之人,见到小禾如今过得如此幸福,心下顿时宽慰许多。 第370章 怒斥 亭子内摆满了各式菜肴,中间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大家伙围坐在一块,孟晚林同周禾中间多出一个空座。 周禾好奇地问道:“王妃,不知还有何人要来?” 孟晚林探头望向回廊处缓缓走过来的女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人就来了。” 来人收起雨伞,粉红色的斗篷格外扎眼,双股麻花辫坠着细碎的花簪垂落胸前,一如初见。 “池小姐,许久不见。”南偲九浅笑道。 池月见到桌上多出的南偲九与墨尘,微微有些愣神,拱手回道:“好久不见。” “快快快,给你留了座位,赶紧落座。”孟晚林在旁招呼着。 池月脱下斗篷,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 “好啊!说好的叫我来吃新鲜的玩意儿,再晚一步,怕是不等都下锅了。” “怎会,说好的一起,怎能落下你。” 孟晚林伸出长筷夹起几片肉放入锅内,一边示范一边解说。 “这是建陵城内最近兴起的咕咚锅,最适合冬日食用,夹起喜欢的食材放进去煮就行,熟了之后捞起再蘸上作料,非常可口。” “大家快试试。” 少年紧忙夺过女子手中的长筷,附耳过去。 “林林,你想吃什么同我说,我给你做,你安心等着吃就好。” 南偲九瞧着桌上菜色新奇,正思量着先吃哪种,碗里就已经落下一颗烫熟的肉丸。 “阿九,慢些吃,当心烫到嘴。” “恩,好。” 时月见状不禁感慨,半年未见,大师兄对待南姑娘的情谊只增不减。 再一侧头,周禾碗里也堆满了蔬菜菌菇。 手里筷子泄气一般放在桌上。 “敢情请我来是看你们恩爱甜蜜的,这饭着实没法吃!” 南偲九夹起一片烫熟的牛肉,放在池月碗中。 “池小姐,半年前如意楼前的事情,我还未曾当面致谢。” “那日多亏你,林林才能转危为安。” “没什么,我虽是朝中大臣之女,同样也是金麟宗的弟子,同门出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池月拿起碗筷正大口吃着,一旁传来低沉的声音。 “南姑娘,池小姐所言不错,确实不必道谢。” “离王半年来党同伐异,行事狠辣非常,眼里只有党争从未有过百姓疾苦,因此丧命之人不在少数,只怕远超那日池小姐所施恩情。” 周禾在桌底扯着宽大的官袍,小声提醒:“我们说好了只吃饭,不言其他。” 南偲九手中筷子停在半空之中,眼神定格在左侧。 只见池月没有丝毫的怒意,接着吃着碗里的菜肴,不假思索回道。 “赵大人这话说的好,他宇文霖做的事情,何故算到我的头上,亏你日日为了女子经商一事殚精竭虑,原来背后也是个只会为难女子的小人罢了。” 隐忍多时的赵坦站立起身。 “池小姐作为离王未婚妻,既与离王两心相依,就当知晓日后夫妇应为一体。离王若犯错池小姐应当多加劝阻才是,而不是置身事外。” “或许在离王眼里,池小姐与旁人不同,去年大旱颗粒无收,离王在做些什么?离王一心只在利用天降神罚之谣言,一昧打压贤王一党,甚至贤王让步有意前去赈灾,也被他设计拦下。” “你可知北方饿殍遍野,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难道你关起房门躲在府中就能当做这些事情不曾发生。你们金麟宗向来秉持行侠仗义,月月皆有弟子下山行善积德,我不信池小姐面对此情此景仍能无动于衷!” “够了,赵坦,今日我们来此只为相聚不为其他。”南偲九放下手中筷子,冷声说道。 “我不清楚半年来,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但今日你的话已经说的够多。” 周禾原以为赵坦会借机离开,作为朝堂上难得的言官,谈吐之间总会有些激烈,有的时候说得兴起,即便是陛下也难以让其闭口。 却不想赵坦拱手致歉,顺从地坐回原位。 池月眸光倏地冷下几分,摆着手,丫鬟会意将斗篷盖在她的身上。 “南偲九,不用你做和事佬,有这功夫不如先顾好自己的安危。” 孟晚林眉间皱起,语气有些不悦。 “池月,你别得寸进尺,南姐姐是在帮你。” “今日是我败坏大家的兴致,不知这枚夜明珠够不够赔罪。” 夜明珠咣当一声落在南偲九面前,墨尘一掌打过,女子向后闪躲退身至庭院。 南偲九若有所思地拉住身旁男子。 “以安,别冲动。” 时月瞥了一眼亭中角落处侍奉的丫鬟,肆意笑着。 “我时月钟意谁也轮得到你们置喙,我偏就喜欢没有心肝之人,天下之大我又能管得了多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恕我不敢苟同赵大人的话语。” “告辞!” 赵坦面带愠色,一掌拍在桌上:“此人简直是冥顽不灵!” 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出现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至长乐王府外,一辆华贵的马车悄然等在街角。 池月一路怒气冲冲地走着,马车便一路默默地跟着。 “滚!” “滚回离王府复命,别跟着我!” 车轮缓缓停下。 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上来。” 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没想到车内竟有人坐着。 池月立在原地,脑海里尽是赵坦的话语。 直言直语的书呆子,说起话来从不委婉,也不知晓周禾看上他什么。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不是么。 她也反反复复在心中问过无数遍。 这样一个人。 值得喜欢吗? “月月,这般闹着脾气,想来这顿饭没有吃好,说来巧的很。刚才我路过如意楼,瞧见新出了几道菜色,一并给你带了回来。” “我送你回尚书府,顺带在车上吃些如何。” 她不是云织那般一点美食就能诓骗走的丫头,脚还是不听使唤转过,走上马车。 还未到加冠的年纪,宇文霖披散着长发,发间随意插着精致的银簪,月白色锦袍衬得整个人如画中走出一般。 若真有书中描绘的勾人的精怪,许是眼前这个模样。 筷子停在女子嘴边,酥肉递了过去。 虽然没什么胃口,池月还是咬下一小块。 第371章 痛饮 “是不是因着我,那个呆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才惹得你这般生气。” 早些时候瑞帝还下旨令长乐王夫妇离开建陵城,不知怎的,突然又赏赐了一座府邸。 可怜元清一人为着宇文遒忙前忙后,他却丝毫没有争储的心思,诺大一座府邸漏的跟筛子一般。 宇文霖的人,宇文珩的人,比比皆是。 池月自知一举一动瞒不过他,轻声恩了一句。 “是我不好,你要气别气太久,再伤着身子。” 在自己面前,他从不自称本王。 千百件事总由着她的性子来,一开始她也以为宇文霖看上的不过是父亲的位子及权势,慢慢她却发觉他看上的竟是她这个人。 她总在想,是不是那日在小院里,暗器的毒伤了他的脑子。 “哈哈。” 宇文霖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女子泛红的面颊,轻笑出声。 池月对上这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有些发痴。 他笑起来总这么好看,可以这般笑着温柔地说着情话,也可以这般笑着随意掠夺旁人的性命。 想到此处,池月眸子一沉。 “宇文霖,你不能伤赵坦。” “好。” “也不能伤长乐王府里任何一个。” “好。” 回答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 “宇文霖,你这般惯着我,就不怕我恃宠而骄。” “不怕。” “若有一日,我要的是你的命,该如何?” “也不是不行。” 池月有些错愕,急忙别过视线。 手炉轻柔地放在膝盖处,暖意逐渐传遍周身,耳畔传来低语。 “别凉着了,暖和一些对身子好。” 嗅着空气中熟悉的药香,女子的视线移到宇文霖的腰间,她知晓那是他的药,每每头疾发作,他都会狂躁不安,只有这药能够稍作缓解。 她曾书信一封寄到钟山之上,师父说此病不是天生带来的,而是后天中毒所至,只是毒性在宇文霖的体内积攒已久,想要根除至少需要一年。 当她兴致勃勃去寻宇文霖,告知他此事时,他却毫不在意的拒绝,他说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一年太长,他输不起。 她当然知晓他口中必须做的事是何事。 “宇文霖,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争个你死我活就这般有趣。” “能不能不争?” 宇文霖透过晃动的帘布,望向街角,稀稀拉拉的人影奔着各个方向而去。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问。 伪装,隐瞒,欺骗,每一样他自幼便会,甚至知晓怎样演戏才能恰到好处。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想说谎。 “不能。” 明明知晓答案,池月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 女子抱着手炉走了下来,厚重的车帘掀开一半,宇文霖眼里透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在犹豫要不要挽留,她这般直爽泼辣的性子,在哪儿都能过得十分自在,不会吃半点亏,也不会受半分气。 尤其没有他,她能更自在。 他心里想着若她就此划清界限,他便放她自由。 手炉的热气越发的暖,热得眼睛也跟着蒙上雾气,女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几步后驻足停下。 “如意楼这几道新菜也不如何,还是从前的那些好吃,记得欠我一顿,明日你得亲自陪我去。” 宇文霖眉眼一顿,笑意在眸中渐渐化开。 “好,都依你。” 池月迈过门槛,吸着鼻尖沾染的凉意。 也罢。 上了贼船哪有说下就下。 庭院内的积雪一层盖着一层,桌上的锅子还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墨尘一脸阴沉倚靠在柱子边,伸手将侍奉的丫鬟都赶了下去。 “池月也真是,好好一顿饭都搅毁了,半点食欲也没有!”孟晚林高声说道。 南偲九在旁使着眼色,示意她再多说几句,直至院内只剩他们几人。 “阿九,你是不是听出什么端倪?” 一见人走远,墨尘立马贴到南偲九身后。 少年正想着安抚几句,见这情形逐渐好奇起来:“什么端倪?” 孟晚林抬手在少年头上轻敲了一下。 “如今你天天上朝,这点奇怪之处也瞧不出来。” “池月怎会真同南姐姐置气,我想她说那些话应该是有其他含义。” “她虽脾气不好,嘴也刁钻,但怎会分不清黑白善恶。” “不错,我与林林想的一样。”南偲九回想起刚才池月说的话,“这次出谷除了你们无旁人知晓,池月看见我时并不惊讶,说明她早已知晓我在此处。” 女子的视线扫视着四周。 “只有一种可能。” “长乐王府内有宇文霖的人。” 赵坦压低声线:“南姑娘,所以刚才池小姐那般言语冲撞,是故意说给宇文霖的人听。” “应该是。”南偲九点头应着,“最重要的她在提醒我,提醒我注意安危。” 墨尘握住女子的手。 “阿九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师父,今日起我便换了府中的人,加强守卫,定能护您周全。” “不可。” 南偲九制止道:“若你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失了一计他们还可以有另生他法,且这样必会让对方怀疑到池月身上,不如静候其变,等着他们先出手。” “你师父我哪有这般柔软,就你府里这些人还奈何不了我。” 少年摸着头傻笑道:“倒也是,险些忘了师父百毒不侵,武功高强。” 赵坦眉间紧皱,语气带着些许后悔。 “早知晓池小姐用心良苦,刚才我便不该如此说她,没想到她这般用心良苦蛰伏在离王身侧。” “是我误会于她。” 南偲九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提点这个一根筋的书呆子。 孟晚林会意后,张嘴调侃。 “赵大人如此不懂女儿家心思,究竟是如何将我们小禾哄骗到手。” “池月若不是认定了宇文霖,怎会只是言语提点,依着她的性子,离王府内谋士都杀八百回了。” “什么!王妃的意思是说池小姐当真心仪宇文霖!”赵坦觉得甚是不可思议。 “离王善于伪装,表面上看爱民如子为人随和可亲,实际上背地里行事暴戾乖张,对待异己手段更是十分残忍。” “这样一个人,怎堪托付?” 第372章 圣旨 “赵大人。”南偲九摇头否认,“有的时候喜欢便是喜欢,何来这么多要求?” “又有什么值不值得。” “正缘也好,孽缘也罢,终归只有她心里清楚。” “池月应该也很矛盾,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是这条路不大好走。” “不说这些了,难得相聚,莫要荒废今夜良辰美景,不如痛饮。” 南偲九举杯饮下美酒。 围坐的其他人相视一笑,也都跟着饮下杯中酒。 锅子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亭内又恢复一片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只剩下滴酒未沾的孟晚林与南偲九还清醒着。 周禾一家子早已去了厢房,南偲九看了一眼还在对饮的少年和男子,坐到林林身边,小心地将手放在她的小腹处。 “可会动了?” “南姐姐,孩子才不足月余,怎会动?” “呵呵,瞧我有些傻了。” 南偲九瞥了一眼林林头上繁琐的头饰,探手过去卸了几根。 “听闻有孕的女子都容易疲倦,这么重的头饰戴着应很不舒服吧。” 孟晚林点头如捣蒜。 “不舒服,难受死了,若不是丽妃召我入宫,我才不带这些累人的东西。” 南偲九警觉地问道:“我正想问你,你何时与丽妃关系这般好?又是如何认识的丽妃?怎不见你信中提及?” “说来也巧,丽妃刚入宫那会儿,我与阿遒进宫打算向父皇辞行,没成想父皇赐了府邸,想让我们再留些时日。那日我在御花园内闲逛,便瞧见后宫嫔妃正在欺辱丽妃,我没忍住便出手相帮,替她解围。” “自那之后,丽妃时不时就会召我入宫聊天。” “南姐姐,你知道我的,本就不喜欢掺和宫廷的事情,我想着我跟丽妃也不算熟知,就没告知于你。” “听闻丽妃生的倾国倾城,就连多年不入后宫的瑞帝也为之沉迷,可是真的?”南偲九总觉得这个丽妃处处透着古怪。 “不知道。”孟晚林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蜜饯,“其实我没见过她的模样。” “你们聊了许久,她竟从未露过面?” “恩,倒也不是,初见时她便戴着面纱,之后几次也都隔着帘子聊天,所以我还不曾见过她真实容貌。” “赵大人有的时候去宣政殿议事,说不定见过。” 南偲九眉头更深了一些。 “我虽不懂朝政之事,但是宣政殿偶尔会议论国家要事,后宫妃嫔也能在场?” 孟晚林突然来了兴致,拉着南偲九八卦一番。 “说到这个,我也觉得奇怪。” “你说父皇常年不去后宫,怎的就突然看上了这个丽妃。” “这还不是最稀奇的,最稀奇的是他竟让丽妃与他同住在宣政殿内,日日议事也从来不避讳丽妃。” “言官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父皇不仅视若无睹,甚至有一次大发雷霆,但左右父皇一日不曾耽搁过朝政,妖妃祸国的帽子始终也没扣下。” 孟晚林顺势塞了一块蜜饯到南偲九口中,接着说着。 “有一次,我俩正在御花园内凉亭中聊天,万皇后突然就来了,不由分说将丽妃劈头盖脸一顿咒骂。” “南姐姐,你猜丽妃如何应对,我当时跪在地上人都吓傻了。” “但是丽妃依旧悠哉靠在椅子上,端坐在垂帘后头,不但不行礼,还丝毫不气恼。她只是淡淡开口,说皇后之位她瞧不上,让万皇后自行守着。” “万皇后当场气的脸都绿了,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是瑞帝心尖上的宝贝,她也不敢如何,连带着骂了我两句,之后悻悻离去。” “万皇后母家可是世族大家,大哥宇文珩就是她所出,万家哪里受过这等委屈,第二日就跪在了朝堂上。谁都以为丽妃这下得罪了人,要失宠了,岂料父皇那日直接罢免了万家两个小辈的官职,估计那会儿万家人的脸和万皇后一般绿。” “林林,我总觉得这个丽妃不简单,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 “好,都听南姐姐的,之后她再传召,我就推脱生病不去。” 二人同时扭头,笑着看向喝的难舍难分的少年与男子。 紧接着一个乖巧地抱着座椅,一个絮絮叨叨哭个没完。 南偲九走过去拉走了那个乖巧的,孟晚林无奈扶起那个正在流泪的。 孟晚林回头目送那两个背影离开,这次再见南姐姐,觉着她有些不大一样,整个人好似都变得柔和许多。 有些事情越想躲越是躲不过去,往往就是如此差强人意,尤其是当南偲九次日看见阿遒手中的圣旨。 “师父,宫里传来圣旨,两日后西平王郡主入都举办家宴,除了我和林林,父皇还指明要您一同入宫。” “阿九为何要一同入宫,这不是你们家的家宴?”墨尘冷声问道。 南偲九也有些困惑不解。 这场家宴摆明应是为了西平王郡主而设,为何指明要她一个外人前去赴宴。 孟晚林上前一步,牵起南偲九的手。 “南姐姐,也许是因为你是阿遒的师父,父皇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你,再说还有我与阿遒陪着。” “昨日我们才刚到,今日圣旨便下了,我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南偲九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怕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家宴,她转而安慰道:“林林说的也是,不过一个家宴,宫廷内院还能出什么事。” 墨尘扯着南偲九的衣袖,拉开她与孟晚林之间的距离,眼神瞥向少年。 “短短几个时辰,宇文霖与皇帝都知晓阿九的行踪,怕是宇文珩也是一样。你这长乐王府想来四面墙有与没有无甚差别,拆了也罢。” 少年干笑几声,放下手中的圣旨。 “呵呵,我这不是想着大哥手底下的人做事细心,就没想防范什么,只是没想到二哥的人也一同混进来。” “反正长乐王府不过是个歇脚之处,再过半月,我们便会离开建陵城这个是非之地。” 南偲九眼中担忧的情绪褪下些许。 “早些离开也好,西平王郡主入都之后,定不会太平。” 第373章 宫宴 “阿九,当真要去赴宴?” “恩。”南偲九点着头,“毕竟是圣旨,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再说我还没去过皇宫,跟着去开开眼界也不错。” “那我与阿九一同去。”男子语气坚定。 “但圣旨上只说了要我与长乐王夫妇一同赴宴。”南偲九俏皮地指着案上的圣旨。 男子轻笑出声。 “圣旨上又没说长乐王的师父不能带小厮。” “行行行,这位小厮我们先去用膳如何?” “甚好。” 孟晚林与少年呆滞在原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步伐一致的走出房门。 “娘子,我是不是看错了,这真是我师父?那个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师父?” “阿遒,你没看错,不过我有理由怀疑那家伙给南姐姐吃了什么药,不然我那个冷酷无情、无比帅气的南姐姐去哪了。” “不过师父这样也不错。” 少年圈过女子的肩膀。 “师父分明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副老成沉稳的样子,心思更是沉重从不与人分说。” “眼下多些少女姿态,也挺好。” “这么想想你说的也对。” 孟晚林突双手叉腰,眉眼不悦。 “才消停两日,又要入宫,又是家宴。我岂不是又要被人层层装扮,穿着繁琐的服饰,戴着繁琐的发簪,想想我都累!” “都怪你!” 少年立马软下身段:“怪我,都怪我,娘子不愿意穿我们就不穿。” “真的可以不穿?” “真的,家宴上谁会在意你我,不穿便是。” 圆月当空,星辰零零洒洒在夜幕中,南偲九一手托着帘布,目光掠过某个屋角,白衣独立,一时有些慌神。 “阿九,怎么了?” “无事。”帘布缓缓落下,“就是觉得这儿的星辰不似谷中那般好看。” 大抵是看错,他怎会在此。 马车在宫门处停下,几人相继下车,沿着幽长的宫道慢悠悠向前走去。 久别重逢后,每个人都有说不尽的话题。 少年念叨着半年来孟晚林是如何思念自家师父,在街上碰巧遇着尤阳,又是如何脱口大骂。 宫婢和领路的太监,时不时狐疑地瞟着后头的贵人们,谁人入宫不是安静异常,偏这几位说说笑笑,与在街上无异。 仿佛一会儿要去的不是宫宴,而是酒楼。 “对了,南姐姐,你还不知晓吧。” “去年北方大旱,赵大人自请护送赈灾粮,南大哥跟着一同去,不过去了之后便留在了那处,再没回建陵城。” 南偲九轻声恩了一句,岔开话题:“林林,阿遒,你们离开建陵城后打算去往何处?” 若是他们准备离开,她定要提前做好万全打算,以安的身边需有人,这样即便日后逼不得已做出选择,至少他们还能照看一二。 孟晚林双手搭在腰前,思索片刻,眼中浮现淡淡的忧伤。 “我俩还未想好,也许回金麟宗吧。” “若你们还未定下,不如届时我们四人一起去拂春山如何?” 南偲九在旁提议道,墨尘下意识望向女子,有些若有所思。 “好啊,好啊,我一直想去还未曾去上,那可要好好准备一番。” 走至殿外几人皆沉默下来,等着里头人传唤。 南偲九跟在林林二人身后,迈入大殿之中,灯火通明映照着盘旋金龙的红柱,有些晃眼。 “民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拜见丽妃娘娘!” “赐座!” 一路弓腰低头,待坐定之后,她才略微抬起头来,望着上座几人。 瑞帝瞧上去神色不佳,虽上了年纪却也俊朗不凡,眉宇之间透着森森威严,只是一双眼无甚活力,对待每一个皇子皆面无表情。 这就是阿遒的父皇,总觉着与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 右侧端坐着的女子一袭凤袍,暗红色的底衬穿插工艺非凡的金线,奢华高贵,举手投足之间彰显皇家威仪。 万皇后倒年轻许多,一双凤眸犀利异常,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南偲九身后的墨尘也不曾放过。 视线移到下方,白皙的手指捏着案前的葡萄,自顾自地剥着皮放入口中。 鹅黄色的襦裙胸口绣着珍珠,一旁随意搭着狐裘制成的大氅,半张脸遮在面纱之下。 这应是林林所说的丽妃,确实有些恃宠而骄的样子。 为何那双眼看着如此熟悉。 “丽妃妹妹今日怎的还戴着面纱?”万皇后面无表情地问道。 底下女子不曾起身,只是懒散地靠向一边扶手。 “无甚,就是没睡好,容貌不佳怕坏了陛下雅兴。” “你!”万皇后眉间稍有愠色,“妹妹若是身体不佳不如早些回去便是。” “皇后,休要多言。”瑞帝冷冷开口。 南偲九不由愣住,还当真如传闻那般,瑞帝对待丽妃百般宠爱,即使在家宴上如此放肆,瑞帝也始终向着丽妃。 “贤王殿下,西平王郡主觐见!” “离王殿下,礼部尚书之女池月觐见!”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万皇后急忙唤着宇文珩起身,眉宇间稍作缓和,等看到宇文霖的那一刻,又再次变了脸色。 南偲九不禁有些好奇,万皇后怎么看上去和宇文霖有仇一般,即便宇文珩与宇文霖争斗储君之位,如何面上也不会闹得太僵。 但万皇后看宇文霖的神色明显有异,那双眼里不单单是鄙夷厌恶,还有掺杂着其他。 “安歌,此番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快些入座。” 更怪异的是瑞帝,对着三个儿子无甚表情,随着西平王郡主却热情有加。 “穿膳!” 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因着南偲九座位靠近门边,那声音径直穿过耳中,甚是不适。 偏偏每上一道菜,那太监便就叫上一回菜名。 南偲九在心底暗自嘀咕。 这皇家人吃饭什么毛病,非要上一道喊一道。 立在身后的墨尘看出女子的不适,一小块石子丢过,无人察觉。 倚着门口传膳的太监“哎呦”一下,向外栽去。 殿内失去仪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太监哆嗦身板,立马在殿外立定,不敢再回到殿内。 刺耳的声音终于消减许多。 第374章 印证 “回陛下,不辛苦,家父命臣女带句话,他甚是想念陛下。” “哈哈哈哈哈,西平王如今可还安好?” 南偲九被笑声吸引过去,因为离得有些远,不是每句话都听得真切,后边瑞帝好似同西平王郡主聊着什么,看着样子很是开心。 但不知为什么,总觉着哪里有些奇怪。 瑞帝每次谈话,眼神都会若有若无地落在丽妃身上。 是错觉吗? 总不能是二人难舍难分到这种境地。 那个眼神分明没有半点爱意,倒是有些询问的意味。 想到此处南偲九心内无比震惊,而后不免自嘲一番,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会看一旁妃嫔的眼色行事。 总不见得被人控制。 女子突然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酒樽“咣当”一声掉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跟着望了过来。 “本宫眼拙,那位是何人?”万皇后幽幽开口,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一角。 “李云来,殿前失仪该当何罪啊?” 呵呵,南偲九心底暗自苦笑。 才刚行过礼,怎会不知晓,怕就是与阿遒相关的人,才会惹得万皇后这般针对。 立在龙椅左侧的李云来出奇地停顿一瞬,这个人在蛇山驿时见过,机灵世故一套说辞能变出七八种,眼下怎的好似失了魂一般。 南偲九瞥了一眼,李云来的目光始终在瑞帝身上,十分奇怪。 “扑通”,李云来跪在地上,低头回话。 “回禀皇后娘娘,殿前失仪当杖二十。” 宇文霖气若神闲地在池月碗中夹着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本宫在问话,此女竟仍坐在原位,是眼里没有本宫么!” “此等粗鄙之人是如何混入家宴!” 南偲九轻叹一声,也罢,入了宫门这双腿就是上位者的,也不知晓林林是怎样忍受。 她在背后摆手示意墨尘勿要轻举妄动,上前几步跪在大殿中央的位置。 “拜见娘娘,民女是奉旨前来参加宫宴。” “本宫何时问你了?” “回娘娘,民女坐在角落不曾听清前头的话语,只是依稀听见娘娘问民女是如何进的家宴,这才上前作答。” “噗嗤!”宇文霖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三弟这个民间认的师父当真有趣。” 池月一脚踩在宇文霖白靴之上,洁白的鹿皮瞬间多了几个黑印,男子面上温和的笑丝毫未减。 “呵!”万皇后眼尾上扬,冷意尽现,“小小一个江湖女子也敢揶揄本宫,既是长乐王的师父,杖二十怕是少了,拖出去杖三十!” 站在角落的墨尘蠢蠢欲动,右掌轻放在腰间。 “母后,且慢!” 少年与孟晚林一同上前跪在南偲九身侧,大声恳求。 “母后,师父只是不曾饮过宫内美酒,许是醉了才会打落酒樽,还请母后息怒。” “阿遒说的不错,南姐姐,不,南姑娘罪不至此,还请母后收回成命!” 殿内一片死寂。 “若母后执意如此,不如由儿臣代师父受过!” “好。”万皇后嘴角扬起,“只是你身为皇子,只怕三十杖远远不够,不如五十杖如何?” “陛下以为呢?” 南偲九听到这话心中不免疑惑,瑞帝虽然表面装作不喜阿遒,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心底十分爱重这个儿子。 五十杖,纵使有内力护体也遭不住。 瑞帝怎会同意。 可眼下没有半点声音传过来,她稍稍抬头透过指间缝隙望去,瑞帝表情有些不大对劲,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另一侧。 另一侧只有一人——丽妃! 他在看什么? 丽妃放在案下的手似乎在动,瑞帝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陛下,臣妾也觉得皇后此言不无道理。” 南偲九猛地怔在原地,莫非瑞帝真受到丽妃控制,这样的情景何其相似,孟青松死前种种行为皆是如此。 是蛊! 脑中豁然开朗。 若是蛊,那丽妃定是那个人没错! “父皇,儿臣以为南姑娘初入宫廷罪不至此,还请父皇从轻处置。” 南偲九看了一眼跪下的宇文珩,神情自若,语气坚定,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人前维护阿遒。 宇文珩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座位处守着的小丫鬟却急的一张脸涨的通红。 绸缎卷着果盘美酒一同打落在地,有几颗葡萄溅得老高,径直砸到宇文珩的额头。 “滚!” “都给朕滚!” 一场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走出殿外,少年与孟晚林都松下一口气,离开建陵城的行程又往前提了几日。 “好在有惊无险。”少年低声说道,“师父放心,就算杖责逃脱不了也有我为师父顶着。” 南偲九将他们二人扯到一旁。 “刚刚那种情形你们就不该出来阻拦,不过三十杖,我有内力相护出不了什么事。” “倒是你,阿遒,若皇后不依不饶,五十杖打下来,你准没半条命!” “那也不能让师父因我受过,万皇后本就是冲着我而来,何故要师父遭难。” 墨尘冷声说道:“你知道就好,早知就不该顺着阿九入宫,这皇宫比之江湖更是危机四伏。” “眼下我还有件事情需要印证,阿遒你带着林林尽快出宫。”南偲九压低声线,环视四周。 “师父,你要去做什么?” 南偲九对上孟晚林与少年担忧的神情,安抚道:“你们放心,有以安陪着我不会有事,只是比你们稍晚一些回去。” “好,南姐姐你们定要注意安全。” 七拐八拐,南偲九拉着墨尘走进了御花园内,她附在男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男子十分不情愿的摇着头。 “求你了,就这一次,我需要印证那人究竟是不是她。” “不行,太过危险,若是无人出现岂不是命悬一线!我不同意!” “你就在旁边我绝不会有事,你只需要瞧清来人就好。” “阿九,先说好,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来印证,到了时间我自会带你离开。” “好!都听你的。” 水花四起的那一刻,墨尘的心揪到了顶点,冬天的池水异常冰冷,他不该答应给她一刻钟的时间。 第375章 控制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上的衣物越发沉重,不停将南偲九向下拖拽,她屏住呼吸放弃所有本能的挣扎。 这个方法虽不明智,但能很快印证她的猜想。 那个最恨她的人,怎会舍得她独自一人淹死在池中。 该是还有许多周全的计划,等着一一在她面前展示,等她一步一步崩溃无法自拔。 或许还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试探。 但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她,只能赌。 就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游到她的身边。 那人初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之后,转瞬消失不见。 再醒来时,她身上包裹着温暖的软被,屋内烧着炭火,呼吸间有些头晕目眩。 “不许再有下次。” 姜汤递到嘴边,南偲九大口大口地吞下,腹中终于升起一股暖意。 她焦急地问道:“可看清了,是谁?” “是王浠凡的手下,阿九,你猜的不错。” “丽妃当真是她,看来瑞帝已被她控制。” “我们回来时,没被林林他们瞧见吧?若是瞧见定要担心,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同他们说。” 手指在额头上轻敲一下,女子伸手摸了摸。 “你还知晓不让他们担心,就不想想我有多担心。” “我保证下回绝不让你担心!” “还想有下回!” “不不不,听我家夫君的话,绝不再有下次!” 墨尘手掌一颤,险些将手中的碗跌落,耳根瞬间红成一片。 “阿九,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南偲九睨了一眼过去,这厮又在装蒜,她顺手搭在他的耳边,轻声唤着:“夫君!” “夫君!夫君!” 榻边传来一阵低笑,愈发不可收拾。 女子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利落地钻回被子里,才发觉里衣中衣都被更换一遍。 “恩?我里头的衣服是谁帮我换的,林林?” 笑声忽地停住,男子眼神透着一丝狡黠。 “我就知晓阿九怕孟大小姐他们担心,所以我亲自帮你换的衣物。” “啊!!!!” 南偲九一头扎进被子里,顿时浑身火热,什么寒意立马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哈哈!” 被子外头笑声一下高过一下。 “阿九,阿九,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都成亲许久还如此不适应,你哪里我不曾见过。” 末了,被子里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女子包裹的十分严实,觉得没脸相见。 又过了一阵子,狭小的空间里钻入另一个身影,终是掰开双手捂得严实的一张脸。 被子从静止到来回滚动,只过了片刻,但来回滚动再到完全停下,却耗费整整一夜。 这回寒气当真是从内至外,消散的干干净净。 方遒与孟晚林坐在前厅,用早膳的间隙,听着南偲九讲述昨夜之事,彼此不约而同都怔在原地。 孟晚林立马夹起掉落粥里的小菜,嘟囔着:“怪不得三番两次召我入宫,敢情丽妃就是王浠凡,王浠凡就是丽妃,这女人定是又在计划着什么阴谋!” “要不是南姐姐机警察觉到异样,说不定哪日给我投毒我都不知晓!” “刚开始我也只是猜测,但昨日瑞帝同谁说话之前,都会时不时瞥着丽妃,我觉得有些古怪。” 南偲九拿着筷子在碗中来回搅动。 “真正让我确定猜测的还是后头发生的事情,面对万皇后与丽妃联手刁难,瑞帝明显一直在抵抗着什么,最终才会那般震怒离场。” “我想他定然是不愿伤害阿遒,才会如此反抗。” 少年眸光闪烁。 “师父,您是说父皇被丽妃,也就是王浠凡控制?” “是如何控制,像孟宗主当时那样么?” 南偲九知晓此时不论说什么都宽慰不了阿遒,只是点头应着。 一旁坐着的孟晚林疑惑地皱起眉来。 这件事情林林并不知晓,也是她单独写信告知阿遒,但总归是瞒不住。 正要开口却被身侧的男子抢先一步。 “那日我带走孟青松的首级告慰双亲,半日过后,偶然间发觉头颅之下有白虫流出,可能是因为寄宿的身体没了流动的鲜血,不得已钻了出来。” “虫子通体雪白如膏,我曾在秘册中见到过这种虫子,更是见过人豢养。” “这种蛊一旦下在体内,施蛊者能够号令中蛊者做任何事情,中蛊的时间越长自我意识便会越弱,直至最后将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任人驱使。” 孟晚林见着盘中小菜,雪白的萝卜变成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强烈的不适从胃里涌来。 她捂着嘴强忍下恶心,开口问道:“此蛊可有解法?” “既然你见人豢养过,想来定会有解法。” “也许吧。”墨尘神情微变。 孟晚林继续追问,毕竟瑞帝是阿遒的父亲,即便他们之间有何种不曾说明的误会,他若出事阿遒必然会伤心难过。 “为何如此说?” 男子干笑一声,语气有些低沉。 “因为我也不知晓此蛊可有解法,我是见过人豢养,而那人正是孟青松。” “我想除了他大抵无人知晓解法。” 少年无力地向后靠去,手中的筷子缓缓落下。 “所以这蛊无人可解,父皇···父皇也许最后会变成如孟青松那般,无痛无觉也毫无任何意识。” “阿遒,世间能人异士许多,也许能够解蛊也未可知。” 南偲九蹙着眉,娓娓道来。 “再者既然王浠凡得到此蛊,说不定也知晓解法,眼下瑞帝可能中蛊不久,不然昨日怎会挣脱王浠凡的掌控,不愿伤害于你。” “我们要做的便是想一个办法逼她原形毕露。” “不错。”少年回过神来,“师父,而今她已成丽妃,又把控朝政,说不定已经有些大臣被她收买。” “我们不如诱她出宫围剿,必能逼她就范。” 南偲九轻摇着头,一时间她也没有周全的计策。 “王浠凡之所以躲入宫中必有她的算计,不论是为了什么入宫,如今她控制住瑞帝,自是知晓皇宫才是最安全之处,想必轻易不会离开。” 第376章 慌乱 “那该如何是好?”孟晚林焦急地说道,“眼下父皇尚且能够控制住意识,再拖上些时日怕是······” 剩下半句还是没能忍心说出。 “左右如今皇宫内还不是她王浠凡一人的天下,就算控制住了瑞帝,还有万皇后,她有任何举动万皇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南偲九安抚道。 墨尘也赞同南偲九的看法。 “阿九说的不错。” “像万皇后那般人,怎会眼睁睁看着丽妃独守专宠。” “虽然王浠凡小心谨慎不会轻易中计离宫,或许我们可以想个办法入宫,将瑞帝带出送至安全之处。” “不错!我们将父皇带出宫,再寻人帮他医治。”少年面露焦急,“元清如今掌管建陵城内所有守卫,加上大哥的府兵定能够把父皇救出,” “再不济,再不济还有西平王郡主,还有安歌······父皇会没事的,他定然会没事的。” “你冷静一点!阿遒!”南偲九高声喝道。 上一次他这么慌张,还是林林下落不明的时候。 “我们都知晓瑞帝对你很重要,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要如何同贤王说,告诉她宫里头有个疯女人给他的父皇下了蛊,控制住了安怀国的帝王吗?” 少年语气有些颤抖。 “师父,我们没时间了,不能再拖下去,就这样告诉大哥又如何?” “宇文遒,你醒一醒。”墨尘冷冷开口,“贤王的背后是万家,你觉得万家的人是愿意瑞帝恢复神志,还是更希望瑞帝自此永远失去意识。” “在万家人,万皇后甚至贤王的眼里,瑞帝中蛊并不是一件坏事。” “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皇帝对他们来说,再好不过,甚至都不需要再同离王去斗些什么。” “只要让丽妃和瑞帝一同死在宫内,贤王便可以清君侧的名义顺利登基,天下将会是万家的天下。” 厅堂内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我相信大哥不会是这样的人。”良久少年缓缓开口。 叹息声悄然呼出,墨尘牵着南偲九的手向外走去。 “宇文遒,我劝你别太考验人性,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面对诱惑都能够坚守本心,况且那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你想去求谁是你的事情,这江山换谁来做我也没有兴趣,但是我奉劝你不要鲁莽行事,若是给了他人伤害阿九的机会,我绝不饶你。” 大步一刻不停走至廊下,南偲九突然站在原地,不肯再向前。 “他也只是关心则乱,毕竟那是他的父皇。” “别恼了,眼下想个万全之策才是正事。” 男子双手叉在腰间,背对着女子周遭空气都跟着冷下几分。 “他关心则乱就可以不顾他人安危乱来,王浠凡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是个疯子,只想要你痛苦。” “早知我就不该心软答应同你出谷,我一人也可以悄无声息杀了她,没有威胁你去哪儿都是安全的。” “但你没有这么做不是么?”南偲九将手搭过去,轻柔转过他的肩膀。 “你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知晓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在任何地方你都能护我周全,但是我与她的恩怨你更想让我亲自解决。” “而今你知晓瑞帝中蛊,更不会轻易杀了王浠凡,你心中自是相信瑞帝是一个好皇帝,若解不了蛊,天下动荡不安苦的只有无辜百姓。” “上位者的争斗你从不在乎,但是牵连无辜你也不想看到,不是么?” “才没有。”墨尘别过头去,“我就是如此冷血无情,谁死谁活我都不在意。” “好啦,我答应你,任何行动必定提前与你商议如何?” “当真?”男子语气缓和许多。 “恩。”南偲九转了下眼珠,“不过我觉得阿遒说的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眼下所用之人不多,想要安然解救出瑞帝,还是需要求助宇文珩。” “我想同阿遒一起去。” 墨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才刚只是在哄我,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我知晓你也是因为担心我才会如此。” “去可以,但我也一同去。”墨尘拉过女子揉进怀中,“放心我就守在贤王府外。” 他心底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不知从何时起,每个夜晚总有一个时辰,阿九会起身去往别处。 他不知晓她发生了何事,但他知晓她急于出谷一定与此有关。 几月前,他其实在谷中见过南若秋一面,那个不食烟火的男人,还是那般令人生厌。 南若秋只留下一句话。 “若是南姑娘出现任何异样,到建陵城城西通知在下。” 他已派云川前去寻人告知,只是还不曾有回信传来。 “阿九,你要牢记才刚说过的话,任何行动之前都必会告知于我。” 长睫毛在男子胸前快速地眨了两下。 “好。” 大雪纷飞,亭中烧着炭火,火星随风时不时飘洒出来,想要舔舐一旁的布帘。 女子慵懒地披着狐裘,半躺在靠椅之上,揉着额头。 “没想到宇文宸那个废物,中蛊许久竟还有力气反抗我的指令,想来他是十分心疼这个小儿子。” “当年孟青松不过中蛊月余就已经仅存最后一点求死的意志,而他却还能再中蛊半年多之后,仍用尽全力反抗。” “果然帝王的意识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控制。” “不过不要紧,很快他也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届时整个安怀国就会迎来一位新的女帝。” 冷笑声回荡在亭中有些渗人。 女子扭头瞥向一旁的侍卫。 “阿参,你说昨日南偲九掉落御花园的池塘里?” 侍卫屈膝跪在地上回话。 “回主子,属下开始也有所怀疑,但是时间有些过长,看上去不像是装的,属下下水将她救上来时险些没了气息。” “属下猜想也许是宫宴上吃醉了酒,走错路才会跌落池塘。” “属下见她无恙便守在一旁,大概一刻钟后,属下瞧见墨尘从另一边焦急地跑来似是在寻人,寻到地上的南偲九后便将人带走。” 第377章 婚期 “听闻她从前在心悦客栈确实喝醉过一次,还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 “昨夜万皇后有意刁难,她还竟有心思在宴会上饮酒,真是有趣。” “也罢,左右干涉不到我们的计划。。 “几日后宇文珩与安歌的婚期就会定下,宇文霖必然坐不住入宫拜见瑞帝,阿参,你守在出宫路上,只需告诉他我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将他带到我这儿来便是。” “是,属下遵命!” 碳炉内火烧的正旺,发出“哔啵哔啵”响声,四下变得无比安静。 狐裘下滑随意搭在女子肩上,软枕旁整齐地摆放着一件深黑斗篷,纤柔指尖放在其上极轻。 “明泽,很快我就能为你报仇,你会不会也感到开心。” “让她死太过简单,我要的是将千百倍的痛楚还给她,让她也体验一回求死不能的感受。” 大雪连着下了几日,总算停歇,府尹的士兵在元清的带领下清扫着街道两侧的积雪,不少百姓也纷纷自告奋勇加入。 两个黑点躲开扫雪的人群,有些不大起眼。 “师父,墨大哥所言也不无道理,其实您大可不必陪我一道前去。” “师父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我还是不能让你陪我一起冒险。” 女子一手拍在少年的肩膀上。 “傻小子,说什么浑话呢!” “我是谁,我可是你师父,怎能让你一人前去,再说你嘴笨的很,万一情急之下和盘托出才真的会有危险。” “放心,你师父我武功高强,普通人打不过我。” 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女子用干笑几声掩饰过去。 两个黑点越走越远,人影照在雪地上有些看不大出。 “阿遒,师父有事想要拜托你。” 少年眉眼舒展,笑着回道:“师父尽管说,一百件事情我也答应。” “你这个傻小子,哈哈哈。” “不是什么难事大事,你也知晓你墨大哥虽然冷静沉稳,但是一遇着我的事情就容易冲动不计后果。” “我想拜托你不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定要将他带到拂春山上,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人。” “师父,墨大哥怎么会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师父您呢嘛?” 南偲九眼神有些闪躲。 “这不是随口说说,万一呢,万一我有事你们先行,他死活不肯怎么办,你知道的他那个人很是黏人。” 少年摸着脑袋想了想:“师父,放心。” “只要是师父交待的我定能做到,若墨大哥耍小性子,我就将他迷晕绑也会绑到拂春山上。” “我们走吧。” 贤王府书房内,雪水倒入茶壶之中,热气逐渐向外翻腾,茶香由淡转浓飘散在整个室内。 “王爷真是好雅兴,这种时候还能有如此闲情雅致。” “山顶雪水最为纯净,安歌郡主不如品尝一二。” 宇文珩慢悠悠地倒着茶水,一旁女子伸手拦下,指尖厚茧清晰可见。 女子一袭黑衣干净利落,坐在座椅上四开长裙垂下露出半截黑色长裤,长发束起眼底晃过几分不屑。 “在边疆用惯了粗茶淡饭,这等好茶给我喝怕是浪费了。” “王爷切勿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 淡褐色眼眸稍眯,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安歌郡主放心,你我婚约不过是假象,待他日本王登上高位必会如约放西平王归都。” “如此最好,边疆苦寒我父年迈已高,早该归都只是陛下一直不允,如果不是为了我父,我是绝不会应下这门婚约。” 安歌拱手说道:“还请贤王信守诺言,届时让我父能够怡享晚年,我安歌必会替父守好边疆国土,绝不让外地入侵分毫。” 宇文珩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门口,影子缩在一处十分较小。 “郡主可知圣旨已下两日,婚期就定在十日之后,不知郡主对婚礼诸事可有什么意见?” 安歌眉毛上挑,淡然开口:“我一介粗人不懂这些,全凭王爷安排就好。” “郡主说笑了,婚礼排场上的事情自有宫内的人负责,只是这嫁衣用何种款式,发钗选择何种材质,女儿家的心思本王如何猜得,不如本王抽出些时间来陪郡主一一挑选如何?” 门口的影子明显颤抖一瞬,随即惊慌离开。 宇文珩嘴边笑的僵硬,转而消失不见。 “王爷,不打算继续装了?” “呵呵,人已走远,辛苦郡主陪本王演这出戏。” 安歌一手搭在下巴处,摇着头。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终日围绕在权势与利益之间的人,都在想些什么?” “喜欢人家为何不说出口,偏要将她推的老远。” “之前陪你一起去家宴上的也是这个丫头吧,她叫什么来着,半夏,哦对!半夏!” “那日你跪在殿前为三皇子说话,你不知道半夏的一张脸都吓白不少,她定是十分喜欢你才会如此担忧,你这又是何苦?” “此事还请郡主为本王保守秘密。” 修长的手指缓缓倒着热茶。 “建陵城这个是非之地并不适合她,她的前半生已然过得很苦,本王更希望她之后的日子能够过得安然无虞。” “情爱二字对皇家中人而言,不过是奢望,我们所筹谋之事太过危险,再者她之前为着本王背叛了二弟,二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离开,大抵是最好的选择。” 安歌轻叹一声。 “本来我还不大相信,你宇文珩心思深沉善于筹谋,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丫头失了原则。” “更何况她原本还是宇文霖派到你身旁的钉子。” “如今我倒是信了,所幸我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做错选择。” “郡主的人查消息的速度倒是快。” 女子起身离开。 “王爷以为我为何愿意赌上一生和我父的未来。” “因为我相信那个险些失了性命,也不愿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的贤王,断然不会只是一个精于算计权衡利益的小人。” “所以我愿意与你联手,我父曾经说过一个没有仁心的君王注定不会长久,我相信你日后定会是个好皇帝。” “呵呵,承蒙郡主信任,我们十日后见。” “十日后见。” 第378章 联手 房门因着人的离去半掩着,时不时冷风卷入屋内,吹到面上有些凉意。 表情淡然的男子眼神掠过门边,不由得停下,望的有些出神。 那日本欲放她出府,谁曾想苍术多嘴几句,这个小丫头却固执地留下来,每日都守在他的榻边。 时间久了,他也会有些害怕,害怕有一日会习惯这样的日子,更害怕有一日会依赖她的陪伴。 她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跟着自己卷入无尽的是非之中。 苍术轻叩房门,将宇文珩的意识拉回到眼前。 “王爷,三皇子与南姑娘在外求见!” “南姑娘?” 宇文珩想起大殿之上,面对母后责难仍不卑不亢的那个女子,眼里闪过几分新奇。 “苍术,请他们进来。” “是,王爷!” 南偲九走在少年后头,左右打量着贤王府内的陈设,亭台楼阁无一不十分精致,不免上前扯着少年的衣袖。 “阿遒,原来正经王爷府里的东西都这般精巧,想来宇文珩府内定是也有不少稀奇珍宝。” 少年满脑子都在盘算一会儿如何分说,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扯,想好的措辞没了大半。 “师父,别闹了,我正想着呢!” “知道你紧张不是,有你师父我在,你担心什么!傻小子!” 苍术在前头领着路,忽的觉得后头两个人很是奇怪,做师父的不像师父,做徒弟的也不像徒弟。 “请!”苍术握着宝剑持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守在门外。 “民女拜见贤王!” 南偲九学着宫内的样子行着礼。 “不知三弟和南姑娘今日到本王府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要事与大哥相商。”少年拱手回道,“不瞒大哥,如今宫内危机四伏,还望大哥能够相助我们。” “哦,宫内何来危机四伏?”宇文珩挑眉问道。 “也许王爷对丽妃的身份也产生过疑惑。”南偲九抢在少年前开口。 “陛下常年不入后宫,却突然对丽妃宠爱有加,更是诸多场合都携带丽妃出席,皇后娘娘或是王爷应该心中早有疑惑。” “莫非南姑娘知晓丽妃身份?”宇文珩端坐着平静地看向二人,“后宫已多年没有新人,在丽妃出现的那一刻,母后便已派人彻查过她的身份。” “只不过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民女不敢欺瞒王爷,民女确实知晓丽妃的真实身份。”南偲九轻叹道,“丽妃原名王浠凡,本是与我们同行的伙伴······” 一炷香后,除却蛊虫一事,该说的南偲九并无任何隐瞒。 门外守着的苍术听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陛下一向谨慎小心,怎会让这般有心计的女子入宫,如何也有些想不明白。 “南姑娘是说丽妃正是建陵城中多件凶杀案的幕后真凶?”宇文珩放下手中茶盏,眉间皱起,“如果本王没有记错,这几桩案子已经结案,凶手正是二弟与三弟一起围剿击杀。” “大哥所言不错,那日我与二哥已将凶手围困,但实际上凶手幕后另有人操控,而当时王浠凡放弃凶手,正是为了牵绊住我们,好方便其入宫。”少年如实作答。 “民女以为眼下正是王爷您与阿遒联手的好时机,我们可以出面指证丽妃,而皇后娘娘与王爷也可除去一个眼中钉。” “你们想如何做?” 宇文珩眸光一暗,丽妃行事乖张仗着父皇的宠爱,屡次针对母后,更不把万家人放在眼中,他虽不认可母后的许多做法。 但是他早已与万家人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能正视丽妃是凶杀案幕后真凶一事,百利而无一害。 南偲九站在一旁拱手说道:“听闻王爷十日后与西平王郡主大婚,想来届时丽妃必会放松警惕,若在此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发丽妃罪行,陛下即便再宠爱丽妃,也不得不将丽妃按律处置。” “只是。” 少年接着南偲九的话说下去。 “只是毕竟是大哥与未来大嫂的新婚大喜,我担忧大哥会有所忌讳,若大哥觉得不妥,我们也可再行商议。” “无妨。”宇文珩回答的十分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如此心思歹毒的女子陪在父皇左右,多一日便会有多一分的危险。” “此事本王可以答应。” “如此便多谢王爷相助。”南偲九抬眸提醒道,“王爷不知王浠凡手下各个身手不凡,许是当日不会那般好对付,王爷还是应派些人守在各个宫门,以防其趁乱逃走。” 宇文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仍旧平淡异常。 “还是南姑娘设想周全。” 少年眉头终于缓和而下:“此番多谢大哥相助,必能捉住歹人。” “不必,此事也是为了父皇。” “说来三弟恐怕不知此女是如何入得宫内。”宇文珩淡淡开口,“这一切还与三弟有关。” 少年怔了怔,不解地看向宇文珩。 “宫外的事情虽查不到些什么,但是当日王浠凡是如何入宫,后来又如何成为丽妃其间曲折,本王倒是知晓。” “李云来对此事并无任何隐瞒,大概就是二弟与三弟围剿凶手的那日,此女携带三弟贴身玉佩入宫求救,守宫门的人并未有任何阻拦,李云来更是万般焦灼带着此女前去拜见父皇。” “父皇见到三弟的贴身玉佩神色大变,此女当日跪地求救,说三弟被凶手挟持性命危矣,纵使父皇那般多疑冷静之人,竟没有半分怀疑,立马让李云来派人前去营救。” “偌大皇宫内半数的守卫皆被派出。” “待李云来带着三弟无恙的消息归来,宫内已然多了一位丽妃,自此李云来也时常见不到父皇的面。” 一瞬间,少年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立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从未想过,王浠凡能够那般轻易掌控父皇,竟是因为他! 高高在上掌握他人生死的帝王,却因为一件毫无证实的事情,出动宫廷内半数的守卫。 只为护他的安危。 眼眶没出息地红了起来,即使师父他们都说过父皇并非看上去的那般厌恶自己,但他从未真的相信。 第379章 大婚(一) 而此时此刻,他才知晓冷宫内多年的埋怨和委屈,如今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他曾经因着母亲的死,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父皇身上,如果不是因为宫廷内院的纷争,他不会在年幼就失去母亲,也不会独自一人在冷宫内长大。 如今,一切都如此清晰明了,他也该瞧得出父皇的良苦用心。 三岁习字,四岁成文,五岁便能过目不忘。 他从不是一个愚笨之人,但偏偏对上这些深宫算计,他不愿去思考分毫。 倘若他能够有片刻的迟疑,就能知晓那个叫做婉儿的宫女,确实不会每次都出现的如此恰到好处,知晓为何总能偷偷溜到藏书阁,而那里总有看不完的陈旧书册。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父皇是为了保护他,不愿让他受到伤害,才将他放置在冷宫内不闻不问,才会允诺他解除婚约,离开建陵城。 可父皇眼下却饱受蛊虫的折磨,想到此处少年喉中一阵腥甜,脚步突然有些虚浮。 南偲九肩膀向前一顶,支撑着少年的后背,缓缓开口。 “阿遒,我与王爷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不如你先出去歇息一会儿如何?” “好,师父,大哥,你们慢慢聊,我有些累了先去外头等着。” 宇文珩眼神瞥过,看着有些失神的少年,开口问道:“三弟这是?” “还请王爷见谅,阿遒许是担忧王爷不肯与我们联手,夙夜未眠,为此有些疲乏。” “三弟未免多虑,不知南姑娘还有何要事相商?” “此事许只有王爷能够帮忙······” 良久后,少年与南偲九并肩走出贤王府,府外马车等候在一旁,二人刚上车少年便支撑不住呕出一口血来,鲜血顺着车缝滴落而下。 “阿九,宇文珩竟敢对你们用毒!你可有受伤?” 南偲九拉住墨尘的手,摇头解释道:“阿遒的伤不是中毒,恐怕是从宇文珩口中得知王浠凡入宫的真相,一时承受不住内心的自责与内疚,才会如此。” 男子顺势将昏迷的少年靠在马车一角,观察着女子神色。 “阿九,想来事情已经谈成。” “不错,宇文珩已经答应与我们联手,定在十日后。” “十日后不是宇文珩大婚的日子,他选在这个日子动手,西平王郡主能愿意?” “我猜测他们二人的婚约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过多的事情我们也不用了解,只需知晓他愿意相助便可。”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南偲九提起内力暗暗镇压体内躁动的魔功,佯装闭上双目靠在男子肩头。 “说来我也有些乏了,让我靠一会儿。” “好,手炉温度正好,你抱着别着凉。” 南偲九笑着接过,强忍下刺痛的感觉,眼下不仅夜间会发作,偶尔白日也会发作,十日之后一场恶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耗了。 “如何,三弟出府后可有异样?” 宇文珩快速地翻看着桌上的奏折,有些是李云来从宣政殿送来的,自丽妃入宫后他便停了一阵子政事,没想到这两日父皇竟又送了折子过来。 苍术拱手回道:“回禀王爷,三皇子出府后径直上了马车,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但是属下发现马车远去之后,地上有几滴鲜血,莫非三皇子受了内伤?” “不会,建陵城内已太平许久,若三弟有伤才刚在屋内便能瞧出端倪。” 宇文珩回想起与少年相谈丽妃入宫一事,少年的表情十分古怪,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狐疑。 “苍术,你入宫一趟去将李云来打晕带到此处,莫要让宫内任何人发现,必要做的干净利落,尤其不能让母妃知晓。”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月上枝头,没有飘起一片雪花,庭院内的积雪与月光互相映照,是一个难得平静的夜晚。 忽有雷声由远及近,渐渐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屋内女子已沉沉入睡,包裹在一片白光之下,眉间褶皱也随之抚平许多。 白衣男子推门而出,立于廊下。 “想来已有数月之久。” 墨尘听到此话有些吃惊,他以为不过月余,却没成想女子瞒的这般好。 “南公子,可知阿九为何会如此?” “难道是之前的伤势不曾痊愈所致,还是因着天玄功。” 见对方不曾言语,墨尘更是印证心内的猜测,目光幽长投向屋内。 “也对,若是普通的伤势,她又怎会费尽心思隐瞒。” “墨公子,在下早就提醒过你,天玄功与普通功法不同,融合之法或许奏效,但不能长久。你们如此胡闹,只会激发天玄功反噬。” 白衣男子背过手去,仰头望着天上明月,隐约发出轻声的叹息。 墨尘拱手行礼,语气显得十分恭敬:“还请南公子不计前嫌,告知如何能够救下阿九,即便用我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办法却有一个,此丹可护住心脉,你且喂她服下,切记这几日不可动用功法。” “过几日在下解决诸事之后,便会回到此处,解决天玄功一事。” “多谢。”墨尘收下丹药。 “还请墨公子莫要说出在下来过一事。” “好,我答应你。” 白衣男子独自一人走至院中,宽厚的手掌靠在树干之上,眉头忽然紧锁,冷汗顺着额间流下。 他捂着胸口抬眸正对上一轮圆月,嘴角的笑若有若无。 其实他没有那般喜欢圆月,只是很久以前,有个小丫头说过,圆月圆月团圆团圆。 自此逐光山上的月亮再无其他形状。 恐怕那个小丫头自己都不记得说过的话。 而他,如今也只能空守着一轮圆月,再无其他。 十日的光景过得很快,一大早建陵城内外就开始敲敲打打,王爷成亲不同于寻常百姓,普天同庆。 每条长街上都蔓延着喜气,张灯结彩挂满红绸,好不热闹。 尽管天气严寒,仍旧有百姓早早等在街道两侧,等着抢皇家的喜钱。 皇家的喜钱向来大方,更有不少喜饼派发,惹得城西的流民也跟着一道来沾染喜气。 第380章 大婚(二) 南偲九换好宫内丫鬟的装扮,仔细贴着鼻子,认真画着雀斑,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南姐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能独独落下我一人。” “我不管,我也要去!” “南姐姐!” 少年无奈守在门外,与墨尘对视一眼。 “墨大哥,你别说你穿上红色的衣服还挺精神。” “精神么?这是太监的服饰。” “呵呵呵,是么。” 少年立马闭嘴,怪不得刚才瞧着那般眼熟。 “南姐姐!” “好啦!林林,此时不是胡闹的时候,你想想腹中的孩子,只有你安然无恙,我们才更无后顾之忧。” 南偲九放下手中眉笔,打量着画好的妆容,铜镜里显现出一张平平无奇,十分普通的女子容貌。 这样混在迎亲队伍之中,应是不会被王浠凡的人认出。 孟晚林忽然搭上女子手臂,眉宇之间有些担忧。 “可是南姐姐,我昨夜做梦梦到你受了重伤,我怕······” “都说有孕在身的女子,做梦十分灵验,我实在担心。” “没事的,林林,一会儿我们便送你去京兆府尹,苍耳自会护你无虞,待一切事落,他会带你前来宫门与我们汇合。” 南偲九轻抚女子脊背:“放心,一切都在我们计划之中,不会有事。” 深宫内,粉嫩的指尖扬起描着额间的花钿,往日从不插戴华丽朱钗的妃子,也选了一支格外沉重的金簪。 “阿参,宇文霖的人如何说?” 黑衣侍卫立在王浠凡身后。 “回禀主子,宇文霖的人传话过来,一切已准备就绪。” “今日真是个热闹的日子,他们既然想来,便都将命留下。” 冷笑声回荡在宫殿内。 王浠凡起身摆动着粉红的衣裙,衣裳坠着的流苏转起好看的弧度,衬得整个人都明媚许多。 “阿参,你觉得我这套衣裙可好看?配得上今日吗?” 侍卫移步站在一侧,有些愣神,忙低头回道:“好看,主子穿什么都好看。” “很快我们便可以为明泽报仇,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偲九你的鲜血将会是朕登基时的第一抹颜色!” 宽大的喜轿足有二人之高,前后各有八个强壮侍卫抬着,南偲九跟在华丽的轿子一旁,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她不是没想过皇家婚礼奢华无比,但没想过竟是这般奢华! 这么大一顶喜轿,怕是躺好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走在后头的少年眺望前方,低声说道:“墨大哥,你说师父怎么一直盯着轿子看,该不会是西平王郡主同她说着些什么?” 男子仔细观察着南偲九的神情,摇头回话:“阿九,看上去并未在同人言语,倒似是在,似是在打量轿子。” “打量轿子,师父没事盯着喜轿一直看作甚?” 少年灵机一动。 “啊!该不会是觉得皇家喜轿异常好看,那倒是,说起来大哥成亲这排场确实是难得一见!” 眼看身侧之人脸色越发阴沉,少年识相地不再言语。 某个男子心底暗自感叹,阿九定是羡慕这般婚礼排场,日后还是要在拂春山上补办一场隆重的喜宴。 这头的南偲九看上去在盯着喜轿,实则盯着轿内的喜袋,每一袋都瞧着沉甸甸的,想来定放了不少碎银。 安歌端坐着打了一个哈欠,一手扶着沉重繁琐的头饰,另一手随即抓起一把喜袋,向左右洒去。 右边瞬间哄作一团,左边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狐疑地瞥了一眼,一旁乔装打扮的某个侍女,正低头塞着手里的喜钱。 “好歹你也是长乐王的师父,不至于连这点碎银都要抢吧。” “郡主不懂,我如今只是您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女,这点碎银还是要抢,要抢的。” 安歌耸了耸肩膀,向更远处抛去。 借着人群高声祝贺的声音,安歌低头轻声问道:“何时动手?” “郡主莫急,入了宫门祭天时,百官皆在场,届时便会有人上前揭发丽妃罪行。” “只怕还没到祭天,我的脖子就先断了。” 听到安歌的抱怨,南偲九捂嘴笑了笑,没想到勇猛杀敌的西平王郡主,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依着宇文珩万事周全的性子,却没有半点隐瞒安歌,想来他们的关系与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只有信得过的盟友,才会放心托付后背。 而若是珍之重之的爱人,又怎会忍心让其以身犯险,怎么说也会弄个替身之类。 跟着大部队从宫外走入宫内,上次来南偲九还未觉得宫道如此曲折绵长,眼下却觉得这条路似乎走不到头一般。 那头等着的是谁,她自是知晓,想必那想方设法也要取她性命之人,此时正站在高台之上,也筹谋着其他的算计。 她太了解王浠凡,任何时候都不会应对没有把握之事。 “祭天仪式开始!” 南偲九作为西平王郡主的近身侍女,在其后提着裙摆跟随至祭天台上,李云来如往常一般甩着手里拂尘,尖声高叫仪式的每一个流程。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李云来瞧上去并无往日那般紧张。 南偲九跪在台阶之下,守在一侧,底下混在太监堆里的少年和男子,纷纷参拜在地,时不时眼神瞟着她所在的方向。 瑞帝和万皇后并肩而立处于正位之上,王浠凡则双手放在腰前,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 女子的眼神落在王浠凡身上,今日的她化着淡雅的妆容,穿着十分繁琐,就连头上的金簪都异常华贵。 只是稍加修饰,便能脱颖而出,令人忍不住感慨,六宫粉黛失颜色大抵便是如此。 美貌带给她许多不幸,却也带给她一生难以忘怀之人,南偲九从未想过林明泽对她用情至深。 那日林中如果不是因为林明泽知晓自己曾救过王浠凡,与她有恩,以他那般权衡利益之人,怎会舍身相救。 但种种阴差阳错,也不是她用来伤人的借口。 尤其是此次将手伸到自己身边。 即便眼前之人是上一世那个浠凡,她们之间也再无半点情分。 第381章 篡位(一) “行合卺礼!” 站在高台之上的宇文珩与安歌对视一眼,这是约定好的时刻,二人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 合卺酒即在眼前,台阶之下百官之中,突然有一人站出队列,从容跪在地上。 “臣,有要事启奏!” 瑞帝眉间明显有些不悦,群臣碍于天威皆跪了下去。 “元大人有何要事,非要在此刻启奏!”万皇后盯着小太监端上来的合卺酒,袖底手指紧攥一处。 眼下只差礼成,谁也不能轻易打扰,西平王的军队势必要落入万家手里,才能保一世无虞。 “事关宫廷安危,臣不得不说,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元清挺直脊背语调更高了一些。 “眼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宫还劝元大人再三思量,今日是贤王的终身大事,若因元大人错过吉时,即便陛下饶恕本宫也断不会饶恕!” 跪着的群臣纷纷为元清捏了一把汗。 “母后。”宇文珩示意一旁的小太监退下,“既然事关宫廷安危,不妨先听元大人一言。” 万皇后眉头蹙起,看了一眼一旁无动于衷的瑞帝,甩了甩衣袖:“你且说究竟是何事?” “臣此前一直负责建陵城内杀人取心的连环命案,虽杀人之人已然伏诛,但幕后真凶仍逃于法外。” “这件案子残忍血腥,本宫也有所耳闻,但京兆府尹已然定案,就算有幕后真凶尚未抓捕,与宫廷又有何干系?” 元清拱手回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幸不辱命已经寻到幕后真凶,且幕后真凶就在现场!” “什么?就在现场?” 左右大臣议论纷纷,环顾四周。 “元大人,你是说此人就在祭天台上?”万皇后开口问道,有些狐疑地看向宇文珩,见他表情并无任何变化。 难道此事是珩儿事先知晓? “既如此,元大人不妨明说,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此人便是丽妃娘娘!” 南偲九缓慢抬起头来,台阶之上除了瑞帝,每个人听到此话都向后退了几步,生生与丽妃隔开许多距离。 台阶之下跪着的大臣更是唏嘘不已,更有不少人已经点头应和。 “此等妖妃竟是犯下杀人案件的凶手,就该一早被捉拿。” “怪不得此女处处透着不对劲。” “还请陛下处置妖妃!” “还请陛下处置妖妃!” 万皇后眼神里闪过一抹笑意,心里暗自庆幸,虽然珩儿长大后与人疏离不少,但总归还是与万家站在一边。 眼下丽妃成了众矢之的,恐再难翻身。 “想不到竟是丽妃妹妹!”万皇后捂嘴故作惊叹说道。 南偲九观察着王浠凡的一举一动,见其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冷笑应对。 “呵呵,皇后娘娘,现在就想给人定罪,是否言之过早。” “元大人,试问有何证据能够指证,本宫就是幕后之人?” “若是空口白牙便能指证后宫妃嫔,那么本宫是否也可以说在场的皆有可能是幕后真凶。” 元清横眉大声回道:“臣,自是有人证物证,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移至偏殿,准臣传召人证物证。” “准奏。”一直未开口的瑞帝突然应了一句。 南偲九松下一口气,只要众人移至偏殿,一切都可顺利按照计划进行。 “父皇,母后,既然丽妃娘娘如今嫌疑在身,不若先派侍卫看守如何?” 宇文珩的话音刚落,万皇后立刻使了一个眼色,几名亲信已然立于丽妃身后。 南偲九不禁在内心感慨,想来若不是诸位大臣都在,王浠凡恐怕早已被万皇后拖出去斩首示众,还需要什么证据。 少年同墨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宇文珩的身后,先一步进入偏殿。 男子抬手在瑞帝后背快速地击打穴位,转而接住向后栽倒的瑞帝,交托给一旁的少年。 “快带你父皇离开皇宫,万皇后和宇文珩都不是那般好对付,若发现陛下不见,必然会心生怀疑。” “趁此刻他们的心思都在王浠凡身上,你们快些走,云川带人在侧门处接应。” “墨大哥,那你和师父呢?”少年声音有些急促。 “我要留下看着阿九,我们无事,眼下救走陛下才最要紧。” “好。” 前脚少年扶着人刚离开殿内,后脚万皇后等人便走了进来。 “怎的不见陛下?”万皇后皱眉望着四周,目光停留在门口的侍卫身上。 墨尘跪地低头回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刚饮茶打湿了衣衫,说是换身衣服稍后就来。” “呵呵呵,陛下不在也好。”万皇后眉眼一转,“将那贱人带上来!” 几个亲信上前正欲拖拽,却发现女子未动分毫,不过轻轻一脚踩在地上,内力便将几人震开。 “本宫自己会走。” 宇文珩同安歌立在一旁,殿内除了跪着的元清,再无其他官员。 南偲九守在安歌身后,左右张望,在没发现少年的踪迹之后,脸色缓和许多。 想来阿遒已经带着瑞帝离开。 “微臣这就召人证入殿。” 万皇后正欲发话,却听见一旁的丽妃忽的高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人证?” “哈哈哈哈哈!不知元大人还要传什么人证,是躲在安歌郡主身后的南偲九,还是守在门边的墨尘啊?” 元清脸色微变。 “啪!”地一声,王浠凡手腕处的锁链被断作两半,坠落在地。 万皇后大惊失色,那几个亲信立马围在其身前。 “你,你竟会武功?” 王浠凡瞥过一个不屑的眼神,语气冰冷:“不然皇后娘娘,觉得元大人口中的幕后真凶该是什么模样。” “你们的计策不错,先是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再趁机带走瑞帝,不过可惜啊!” “此时,想必宇文霖带着城郊的士兵,已经入宫救驾。” “再者蛊虫入脑,岂是你们说解便能解的。” “进来!” 明黄色的锦袍晃晃悠悠从殿外闪过,机械般抬腿走了进来。 门口的墨尘面露震惊,退了两步,手掌搭在腰后剑柄之上。 第382章 篡位(二) “不好,她眼下已经完全控制瑞帝,王爷你与安歌郡主需快些离开。”南偲九挡在二人身前,软剑从腰间抽出。 宇文珩看着缓缓走来如同木偶一般的那人,面上无任何波澜。 “南姑娘,本王早已知晓。” “王爷,你。” 南偲九回眸望向那个冷静的男子,没想到阿遒对他的相信竟不是空穴来风,他竟当真会放弃如此大好时机,仍旧选择与阿遒联手。 “你这贱人!究竟对陛下做了什么?”万皇后向后缩去,惊恐地打量着走过来的瑞帝。 “哈哈哈哈哈哈,我做了什么,皇后娘娘很快便会知晓。” “王浠凡,终归是你与我之间的仇恨,何必要牵连这么多人。”南偲九手持软剑,眉峰冷冽。 “是啊,我与你之间的仇,我们好好清算,你放心,我没那么凶残,他们都在不过是为了做个见证罢了。” “再等一会儿,人到齐了,你自然就会知晓。” “你想死还不容易。” 殿外一阵骚动,刀剑相撞之声由大至小,墨尘几步跨作一步,揪起地上元清的衣领,瞬间转至南偲九身旁,顺势将元清丢到几人的后头。 “二哥!你在做什么!” 少年紧跟宇文霖其后,跑入殿中。 “私自带兵入宫乃是重罪,你莫不是要反!” “不不不,你说错了。”王浠凡啧了几声,“是贤王私自带兵入宫,守在各个宫门处,而离王只不过是领兵救驾。” “珩儿,你都做了什么?”万皇后语气有些颤抖。 宇文珩拱手回道:“还请母后见谅,为了父皇和三弟等人的安危,儿臣只能出此下策。” “糊涂!糊涂啊你!本可坐收渔利,如今却白白为他人添妆,本宫怎会生了一个你如此蠢笨的儿子!” “眼下已成败局,大哥还如此气定神闲,做弟弟的不免有些佩服。”宇文霖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丢掷在地。 少年伸开双手拦在宇文霖的身前,大声说道:“二哥,你清醒一点,你不过是被丽妃也就是王浠凡利用罢了。” “她眼下用蛊虫控制父皇,所图谋的绝不是简单的后宫之位。” 宇文霖眸光闪过,面露诧异,很快嘴角又跟着扬起,一手推开少年,刀尖指向面容艳丽的女子。 “你,想做女帝?” 南偲九没想到少年竟猜到了王浠凡的用意,就连她也是刚刚才察觉到。 女子不紧不慢挪步到瑞帝的身旁,一手搭在瑞帝的肩上。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这位子坐的太累,想要让给本宫?” “是···是。” “陛下,传位圣旨可有拟好?” “好···好了。” 万皇后怒斥道:“贱人,你痴心妄想!安怀国岂会坐拥一个女帝!” “痴心妄想?笑话!” “短短半年来,建陵城内就已有女子经商,足矣自力更生,男女婚嫁你情我愿,女子亦可和离改嫁而不是单单只能等来一纸休书!” “耕地、盐田,哪一样我做得比他瑞帝差!” “赵坦说的不错,这个世间就该有女子掌权,才可从根本上杜绝一切对待女子的不公!” “南偲九!”王浠凡手指轻点在南偲九的方向,“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便叫你看看我在做些什么!你以为解救那些苦难的女子,将她们困在山上,她们便能安然无恙,这与囚禁有何区别!” “你该改变的是这世道,而不是她们!” 女子眉毛上挑,看着向她走来复命的黑色身影,扬起得意地笑容。 “而今,怕是连你的拂春山都保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所珍视的我会一个一个解决。” 宇文霖一声冷哼,面上无任何怒意,淡淡开口:“原来是这样。” “本王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要作何,本王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皇位。” “呵呵呵呵呵呵,有趣,既然如此,此处便交给离王殿下。” 王浠凡得到阿参肯定的回复之后,抽出紫电鞭,向着少年打去,南偲九的软剑与宇文霖的长刀几乎同时挡下长鞭。 “王浠凡,有什么怨恨大可冲我一人来!” “你想作何本王不管,但唯独不能要宇文遒的性命!” 王浠凡眉眼闪过一丝戾气,一瞬间便抓住了南偲九表情闪过的异样,她心内隐约升起一个猜想。 “既然你想要了解,那便随我来!” “阿九,等等!” 墨尘跟着飞出殿外的二人,一同上了屋顶,随之不见的还有站在角落的阿参。 少年没想到宇文霖会出手相救,正想要答谢,却对上宇文霖冰冷的眼神。 “你不必谢我,我救你,不过是因为还了母妃对你的亏欠。” 宇文珩从侍卫腰间拔下长刀,质问道:“宇文霖,你究竟想要作何!” “你明知道如此助纣为虐,百害而无一利,不怕告诉你守在宫门各处的根本不是什么亲兵,而是李云来手底下的皇家暗卫。” “即便你今日侥幸逃脱,也必会被冠上起兵造反的罪名,这根本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刀尖一步一步向前移动,直至指向那个没有半点意识,高高在上之人。 “呵呵。”啐着寒意的笑有些渗人。 “你怎知于本王而言,此番百害而无一利。” “本王说过本王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皇位。” “本王要的从来都是他!” “呵呵呵呵,只要能取他性命,有何不可?” “二哥,你疯了!那是父皇!”少年大声制止道。 殿内的宇文珩,万皇后与安歌郡主同样惊讶不已,没人能想到宇文霖多年佯装伪饰,百般筹谋,竟然是为了亲手杀了瑞帝! “闭嘴!”宇文霖额间青筋凸起,再无往日半点温和模样。 “他是你们的父皇,不是本王的!” “宇文遒,难道你就不好奇你母妃究竟是如何死的?想必这件事,大哥比本王更加清楚。” 少年茫然地看向身侧,宇文珩抓紧手中长刀,垂眸而下。 “呵呵呵呵,大哥不敢说,不如就让本王来说。” 第383章 真相 “本王的母妃也就是当年的惠皇贵妃,原是武将之女,被娶入宫不过是为了本王外祖父手中的兵权,就如同大哥与安歌郡主这般。” “后宫之中本就没什么情爱可言,母妃如此,皇后娘娘亦如此。” 万皇后躲在亲信之后的面目,渐渐有些苍白无力。 “若所有人都是如此,能有什么差别,偏偏你宇文遒的母妃就是如此与众不同,为了让淑妃顺利入宫,这个人竟然暗中打点好一切,甚至有过让她成为皇后的念头。” “若不是碍于万家权倾朝野,想必早就休弃了皇后娘娘。” “规则可以打破,但独独不能只为一人打破。” “当年想要淑妃性命的不在少数,但最想让淑妃死的是万皇后!” 宇文霖一声冷哼,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母妃性子直率难免让人利用,那场让这个人误会的私通戏码,是万皇后设计,母妃不过是恰巧成为了那个揭发之人。” “你与淑妃在冷宫所受之苦,那些亏欠,该还的本王都还了。” “但真正杀害淑妃之人不是我母妃,而是万皇后!” “母妃当年得知消息本想救下淑妃,赶到时万皇后的人已经将毒酒灌下,并咬死自己是母妃的人。” “而这个人!” 宇文霖的刀尖架在瑞帝肩上,越发逼近。 “不明分说不辨是非,执意要母妃偿命!本王从未见过母妃那般平静,不过半个时辰有毒的点心就送来殿内,本王以为母妃只是在榻上小憩,误食了半块。” “若不是乳娘赶来的及时,本王就不只是残余头痛这般简单。” “二哥!”少年试探性上前一步,张开五指,“二哥,你冷静一些,当年父皇也许只是被人蒙蔽,若他知晓定不会如此。” “你也是他的孩儿,他怎会舍得······” 宇文珩见状,向安歌使了一个眼色,暗中接近。 “宇文霖,阿遒说的不错,若父皇知晓定不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宇文霖红着眼眶,笑得几近癫狂。 他一把拽过瑞帝,将其挡在身前,刀刃向里抵在瑞帝的脖间。 “你们错了!” “你们都错了!他知晓!” “帝王之心何其冰冷,何来骨肉亲情,何来的夫妻情分!万家势力如日中天,他要的不过是把本王母妃之死的这笔账算到万家的头上,可怜本王那时年幼,一直以为那盘有毒的点心是皇后娘娘所赐。” “可怜本王的外祖父到死都只是这个人手中的一把刀。” “哈哈哈哈哈哈,何其可笑,这么多年这个人对着本王面上温和可亲,不过是为了那半点愧疚。” “而那仅剩的半点愧疚也在本王一次次为三弟送去衣裳、吃食后,消耗殆尽。” “他以为本王要害你,本王便如他所愿,左右那些东西最后都不过会被他的人更换一遍。” 少年怔在原地,在许多年里,他始终感念着宇文霖送来的善意,却从不知看似和睦的兄弟情义背后,却藏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二哥,收手吧,宫里宫外都是大哥的人,你出不去的。” “没想到事到如今,你竟还愿唤本王一声二哥。” 宇文霖薄唇微颤,忽地转身,手肘拖着瑞帝向后移动。 “退下!宇文珩,你们若敢动一下,本王立刻要了他的命!” 万皇后此时在手下的护送中,已行至殿门边。 “宇文霖!你别乱来!”宇文珩持着长刀,后退一步生怕激怒对方。 “哈哈哈哈哈,瞧瞧你的母后,一向躲得最快,一个始作俑者对当年之事却无半点愧疚之心,真想不到她能教出你这样良善的儿子。” “宇文霖!你死到临头还要离间我们母子!”万皇后姣好的容貌变得扭曲,“本宫从未做错,她们都是贱人!都该死!” 宇文霖冷笑着,向前逼退众人。 “蠢妇。” “你以为本王为何会放过你,你杀害他最心爱的女人,你真当他能与你相安无事多年。他下的慢性毒药早就将你身体掏空,若非你行之将死,眼下怎能走出这大殿之中。” “你,你胡说!”万皇后有些心虚地捂着胸口,眼底止不住地涌上悲痛。 “是不是胡说,你这几日便会知晓,左右你也没几天好活了,本王做个好人,让你走的也明白一些。” “都退出殿内!否则本王现在就杀了他!” “二哥!你冷静一些,我们这就退下!” 少年与宇文珩等人一步一步向外退去,屋顶之上的局面也并未好上多少。 紧追其上的墨尘,仍是晚了一步,南偲九与王浠凡打得僵持不下。 “王浠凡,我自问没有任何地方愧对于你,林明泽之死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意外,他毒已入骨,我救不了他。” “你闭嘴!”王浠凡扬起手中的紫电鞭,随着一声巨响,被闪电之光包围的长鞭击打而去。 南偲九扬起手中软剑,手里转着剑花,玉衡剑法游刃有余,却因为内力不足有些差强人意。 长鞭缠绕住剑身。 “南偲九,明泽是为了帮你才会中计身亡,他本不会孤独地死在林中,他本该与我一同浪迹天涯,做对恩爱夫妻。” “明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能够得到幸福!” “是你,是你摧毁了所有!” “我要你偿命!” 墨尘拔出佩剑,从另一侧以极快的速度砍下,王浠凡见状抽回长鞭向后退去。 男子冷冷开口:“别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 “你从一开始就嫉妒阿九,不是么!” “南若秋看穿你的心思,曾多番拒绝提醒过你,而你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才选择的林明泽。” “如今林明泽死了,倒是装的如此情深,只可惜他看不见。” “林明泽与尤阳早就相识,他怎会不知尤阳手段,他愿意出手相帮是终是为了护你周全。他留给你这么多暗卫和金钱,绝不是为了让你报仇雪恨。” “是你满心满眼都是恨意,才逼得走至今天这厮田地,而今却理直气壮地在此质问他人,着实可笑!” 第384章 失控 “是又如何!”王浠凡冷哼道,“凭什么她南偲九就该这般好命!” “凭什么我费尽心思想要追求的东西,她毫不费力就能拥有!” “王浠凡,今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南偲九飞身而起,与墨尘并肩而立,长剑指向眼前女子。 “巧了,我也一样。” 紫电鞭随风而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南偲九,你还不知道吧,你那群养在拂春山上的姐妹很快就要没命了。” “我的人早已将山脚层层包围,即使阵法不得入,也不耽误他们烧山,哈哈哈哈哈哈哈!” 渗人的笑声刺激着南偲九每一根神经,她的思绪立刻被抽离到梦中回想起的场景。 梦里那个的笑声,是她! 原来上一世,背叛自己的人,竟然也是她! 南偲九唇边带着讥笑。 是啊,一个人的劣性怎会凭空生出。 “你错了。” 南偲九淡然笑道:“宫内的从来就不是贤王的军队,他的人眼下皆在拂春山下。” “而真正会死的,只有你的人。” 王浠凡闻声后,有些不可思议地向下望去,宫门各处皆被涌入的官差和守城士兵攻破,本该缩在殿内的元清,不知何时早已站在人前指挥。 “哈哈哈哈哈,就算你算到又如何,今日你也走不了!” “让我猜一猜,墨尘一直护在你身前是为什么?” “你们当真觉得将孟晚林藏起来,她就安全了?哈哈哈哈哈哈,南偲九,你再猜猜阿参刚才向我回禀的是何事。” 南偲九眉间紧皱,胸口处阵痛猛然剧增:“你把林林怎么了!” “阿九,别信她!她只是在激怒你!” 墨尘手里飞快转着刀身,横着刺了过去,紫电鞭划出剧烈的电光,形成天然的保护屏障,不由人靠近分毫。 “我听说孟晚林有孕在身,也不知是真是假,你说是不是剖开肚子就能知晓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耳侧,前世拂春山上女子死前哀嚎的声音,林林死前痛苦的声音,都充斥在南偲九的脑中。 脑海里,一个念头不停回响。 是她,是她害得那些弟子惨死! 一切都是她! 眼角的血丝缓慢攀爬至瞳孔处,几乎在一瞬间南偲九体内的天玄功爆发而出,巨大的红色结界包围着整个屋顶。 “阿九!” “不要!” 墨尘正欲上前阻止,却被迎面而来强劲的冲力击倒在地,嘴角渗出淡淡的血迹。 “阿九。” “王浠凡,你敢动她,我要你死!”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猜对了,你已经控制不住天玄功。”王浠凡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是不是疯了!天玄功现世,你以为你就能逃脱!”墨尘瞥了一眼癫狂的女子。 王浠凡挥动手中的紫电鞭,电光闪过的保护屏障依旧萦绕在她的四周。 “紫电鞭至少可以护我一时,即便最终逃脱不了又如何,哈哈哈哈哈,至少有你们陪我一起,我不孤单。” “墨尘,你应该还不知晓天玄功一旦练成难以摆脱,除非。” “自戕。” 南偲九一掌既出,电光形成的屏障随之一颤:“你给我闭嘴!” “原来你还没告诉他啊,也对,那张纸毕竟是我特意为你而留,想着也许有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你说什么?”墨尘满脸诧异地看着尚存几分理智的南偲九。 原来他的阿九在出谷的那刻就计划好了离开,所以在孟青松住处寻到解决之法后,看向思梅轩每一处的眼神,才会那般不舍。 所以才会同她的傻徒弟他们说,一同去往拂春山。 只是想要有人守在他的身侧,怕他在她走后做傻事。 男子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阿九,别上她的当,林林没事,不会有事,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你清醒一些。” “是么,南偲九,你敢赌上孟晚林母子二人的性命吗?” 王浠凡眼角勾起,唇瓣轻启。 “你知道的,我折磨人的法子有很多,至少不会让她痛快地死去。” “你给我闭嘴!” 男子拾起地上的刀冲着女子的方向扔去,被电光闪至另一侧。 南偲九掌心不断蓄力,对,她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今日不会再不会有人因她而受伤。 神志不清的女子眸光突然一沉。 “王浠凡,紫电鞭,你不配用!” 结界的红光突然加深许多,南偲九掌心掠过,萦绕在王浠凡四周的屏障连同紫电鞭一起,应声而碎。 天空瞬间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逐渐接近。 少年走出殿外,正看到屋顶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师父!师父!你清醒一些!” 南偲九听到声音后,有些迟钝地扭过头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停顿了一瞬,而后又恢复麻木不仁的表情。 “不好,师父已经入魔,大哥你留下几个侍卫给我,我在此处看着二哥和父皇。你们快去疏散宫里的人,天玄功威力巨大,绝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我怕师父届时会大开杀戒。” 刚才那一幕宇文珩与安歌也瞧的真切,女子居高临下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温度,可怕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安歌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想到,不久前还在喜轿旁抢着银钱的女子,竟会变成眼前这般模样。 “好,本王这就同郡主一起,此处就交给你。” 宇文珩临走前回眸柔声说道:“阿遒,护好自己。” 少年愣了一下,继而笑着回道:“知道了,大哥。” 屋顶之上,墨尘双手抱在女子脚下,不愿让她向前。 他并不想救王浠凡的性命,只是他更担心阿九一旦杀红了眼,便无法再停下。 “阿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们说好的四个人一起回拂春山,我们···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我还研究了许多新鲜菜式,准是你没见过的,你定然会喜欢。” “拂春山上的日出看腻了,我们就去白云山看雪看麋鹿可好,你那傻徒弟总是说白云山上景色绝佳。” 温和的话语牵绊住女子向前的脚步。 第385章 大火 墨尘眸光闪烁,继续柔声说着话。 “再过几年,我们还可以回到谷中,屋前的杏花一定开得很好看,也许我们还可以要个孩子,阿九,你说好不好?” “是啊,南偲九。”王浠凡捂着胸口,缓慢站起身来,“你大可过去过你的好日子,任她孟晚林躺在冰冷的地底下。” “哈哈哈哈哈哈!” 强大的内力将男子狠狠弹开,径直从屋顶之上摔了下去,少年眼疾手快在地下扶住男子的后背。 “墨大哥!当心!” “噗!”墨尘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阿九···阿九仍有一丝清醒,她必是想要杀了王浠凡之后自戕。” 他能感受到女子在听到那些话语之后,身体明显的颤抖。 而她,却用最后一丝理智,送他离开。 王浠凡看着那个愈发接近的人影,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明泽,我来找你了。” “轰隆!”一声巨响,雷鸣在头顶处炸开。 少年和男子再次抬眸,结界已破,白色身影以极快地速度转至南偲九的身后,注入内力。 掌风已过,痛楚却不曾落下分毫。 王浠凡缓缓睁眼,挡在身前的阿参无力向后倒下,女子上前将他抱入怀中。 “你在做什么!这与你无关!” 止不住的血液从阿参口中流出,手里的长刀滑向一侧。 “主···主子,属下总算···总算没有辜负公子所托。”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你凭什么!凭什么要为我挡那一掌!” 看着奄奄一息的男子,王浠凡好似回到许久之前那个阴暗的林中,同样也有一个人这般躺在自己怀里死去。 不知何时,早已泪如雨下,她以为她再也不会为其他人而哭。 “是···是属下逾矩···” 艰难举起的手指想要拭去脸颊处滴落的泪珠,停在半空中后收回,男子嘴角流露半分苦笑。 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对她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之情。 喜欢好似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只是可惜他没办法再陪伴她更久一些。 “主···主子,好好···活着···” 王浠凡深吸一口气,任由眼泪在面上风干,她拾起阿参的长刀,阴森地看向运功的男女。 脚下的瓦片突然被火光冲开,打乱女子的步伐。 “南大哥!殿内起火了!快带师父离开!” 大火熊熊燃起,视野变得模糊起来,王浠凡正准备与南偲九二人同归于尽,回头却发现屋顶之上早已没有二人的踪影。 忽然之间,她大笑几声,同样消失在火光之中。 墨尘扭头询问少年:“最近的宫殿在何处?” “附近并无什么宫殿,不过有一间宫人用来歇脚的房屋,已经废弃多年,就在东边。墨大哥,你沿着右边的宫道一直走,便能看见。” 少年指挥着左右的士兵搬水救火,神色焦灼:“墨大哥,我必须留下来救出二哥和父皇,师父就拜托给你了。” “好。” 墨尘离开后,少年便在门外高声唤道:“二哥,你带着父皇出来,切勿一意孤行,我必不会伤你。” “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我向你保证,这里绝不会有人对你动手!” “哈哈哈哈哈!” 宇文霖举着火把高声笑着,继续点燃殿内的每一处角落。 “三弟,你还是太过善良,父皇做的没错,这里不适合你,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自本王入宫的那一刻起,便不曾想过要离开。” “二哥!” 少年接过士兵手里的被褥,泼出一大桶水,正准备进去救人,却被另一个人影抢先,披着被子冲了进去。 “三殿下,刚刚那人好似是个女子。” “那是?”少年定睛一看,“池月!” 同样吃惊地还有殿内的宇文霖,他望着闯入的女子,挥剑相向。 “本王与你之间从未有过半点情意,一切不过是利用!是利用,你听到了吗,还不快些出去!” 池月披着湿漉的被子,向前迈了一大步,胸前的两根麻花辫随之扬起。 “我不出去!”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你这个蠢女人!还要本王如何说,婚书早已作废,你从此乃是自由之身,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池月坚定着眼神继续向前靠近,刀锋下一刻收回避到一旁。 “我听不懂,我说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池月的嗓音带着哭腔。 “宇文霖!你是不是傻!” “谁准许你对我想留就留,想弃就弃,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这一切就都不作数!” “二哥,池月!火势越来越大,你们先出来!” 少年快速淋湿斗篷,正准备再度冲进火场,烧断的梁柱突然断作两截,堵住了门口,碎裂的瓦片撞墙开始不断下坠。 宇文霖看了一眼远处被堵死的出口,手中的长刀突然掉落在地,他的眼里竟闪过一丝悔意。 “我让你走,你为何不听话?” 修长的手指接住女子滑落的泪滴,卷起衣袖仔细地擦着。 “我一向对生命没有丝毫敬意,活着也从无任何期盼,死则死矣,原也可有可无。” “但看到你在这儿,我突然就有些后悔。” 池月扯掉肩上的被褥,双手穿过男子的腰间,紧紧抱住对方。 “你从不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你对我而言,一直很重要。” “出不去便出不去,我陪着你就是。” “池月,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并不精明。” “我知道。” 耳畔除了低沉的话语声,还有东西不停下坠碎落的动静,远处高声的呼唤愈发有些模糊。 但此时相依在一处的两个人,内心却无比的平静。 “池月,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并不好,其实常常骗不了我。” “我知道。” “池月,那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你。” “我也是。” 破败的木屋内飘浮着腐朽的气息,南偲九整个人被点住穴道坐在地上,身后之人散发出熟悉的馨香。 人们常说重逢难免有喜有悲,但他们之间每一次重逢,好似都是这般危急时刻。 而他,总是为救人而来。 第386章 消失 一股凉意从后背处,源源不断传来,丹田处的燥热平息少许,但仍旧无法控制。 “南若秋,你早已不欠我,你做的已经够多。” “我有办法解决此事。” 清冷的语调响起。 “用什么办法,自戕?” 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后颈一凉,眼前一片漆黑。 当墨尘赶至门外时,屋外已经飘起鹅毛大雪,大片的乌云聚集在头顶上方。 屋内是同时晕倒的二人,地上的一摊血迹十分醒目。 宫门外,苍耳带着孟晚林匆匆赶来,正巧遇上苍术捆绑尤阳的场面,谁曾想尤阳以极快地速度挣脱,夺了苍术手里的刀,劫持住孟晚林。 孟晚林双手猛然护在腹前,尤阳眸中黯然失色。 “你有了他的孩子?” “是又如何。”孟晚林跟着男子的脚步向后走去,“你还是不要再做挣扎,宇文霖已然失势,即便有我你也走不出去。” “我知道。”尤阳调转刀刃的方向,将刀背抵在女子颈间,“我就是舍不得你。” 失魂落魄的少年十分狼狈地从宫道走出,瞧见眼前熟悉的一幕,那个背影正在向一角靠近。 他一把抢过暗卫的弓箭,从一侧宫门转出,正对上那个背影,拉弓射箭一气呵成,正中那人的肩膀。 一个箭步向前,少年准确无误地接过女子,抱入怀中。 他冷冷地瞥着躺在地上的男子。 “你几次三番辱我之妻,该死!” 一旁众人皆看呆立在原地,那个从不沾染血腥的少年,竟在几步之内准确无误地杀了贼人,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林林,你有没有事,可有哪里不适?” “哪里疼吗?” 苍术与苍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敬畏之心只升到了一半。 尤阳的视线移向那对旁若无人,拥抱在一起的男女,努力睁开双眼看着阴暗的天空,遂而沉沉合实。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尤言带回的那个女人。 他从来觉得女人是牵绊,是束缚,所以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尤言的身上。 一场计谋离间了尤言和那个女人,却也同样离间了他们二人。 记得那个女人死之前的咒骂,她说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所爱,注定暴毙而亡。 呵呵,没想到有一日被束缚住的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要是世上没有孟晚林,只有记得他一人的林晚,该多好。 孟晚林摸着少年烧焦的衣袖,担忧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阿遒,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少年鼻尖微酸,将头埋入女子肩头。 “二哥烧了大殿,他和父皇······还有池月,都困在了里边。” “林林,我···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 孟晚林抱住少年,安抚道:“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的很好。” 苍术与苍耳同时拱手行礼,带着被捆住的士兵,去往另一边,二人几乎相同的举动落入对方眼里,不觉有些诧异。 “苍术。” “苍耳。” 彼此熟悉的感觉触动着某一处的记忆,二人并肩离去。 紧接着看见宫道里冲出一个士兵。 “三殿下,墨尘墨公子急需御医,他们几人眼下就在祭天台附近。” 少年与孟晚林听到此话,急忙带着人赶了过去。 三日后,当南偲九再次睁开双眼,觉得眼前华丽的有些晃眼。 透过床榻边半掩的纱帘望去,水晶摆件、镶金玉石、纯金相接的铜镜······ 这绝不是如意楼能比。 莫不是她如今睡在宫中! 想到此处,不觉摸了一把柔软的衾被,动作唤醒了趴着的男子。 “阿九!你醒了!” “可觉得哪里不适?” 南偲九在墨尘的搀扶下,缓慢坐起,双手合十试探体内的功力,眉间皱起。 “阿九,是天玄功?” 女子摇头眼神里透出疑惑:“不是,天玄功不见了。” 墨尘表情微变:“不见了?” “以安,南公子眼下如何?他此番救我定然耗费不少功力,你带我去寻他,我有话同他说。” “阿九。”男子端过椅子上放着的药碗,低头回道,“南公子先你两日醒来,昨日探查你伤情之后便离开了。” “我问他说为何不留下,我想阿九你醒来后定有话同他言语。” “他只是说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做完,日后不必再与你相见。” 女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落入喉中竟不觉得苦涩。 “是啊,确实没有再见的必要。” “以安,他走的时候神色如常?没有受伤?” 天玄功怎会突然消失? 她想不通他用了何种办法。 “阿九,那日我闯入屋内,你们二人皆晕倒在地,地上只余一摊血迹,那个方向应是南公子。” “不过昨日他离开时,神色如常,无任何受伤的痕迹,我也有所怀疑,特意请了宫中御医为他诊断,御医确认无误之后才放任他离去。” “阿九,你放心,我们欠他的恩情,日后我定会寻到机会报答。” “恩。” 一颗饴糖放入女子口中。 “以安,我们现在仍在宫里?” “恩,瑞帝已死,宇文珩正在筹备继位事宜。你的傻徒弟怕你伤势过重,特意恳请宇文珩准许我们留在宫内养伤。” “若你不喜欢,我这就带你出宫。” “墨尘,你要带我南姐姐去哪儿?”孟晚林噙着泪走了进来,“南姐姐,你总算醒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还好你没事。”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我还等着做你孩子的干娘呢,怎会有事。” 南偲九眸光一转。 “可有寻到王浠凡的尸身?” “宫内事情太多,烧毁的宫殿才刚刚清理出来,听侍卫说火势太多也许烧的不剩下什么,父皇的遗体也留下部分。”少年面露忧愁挪步到孟晚林的身后。 “我们出去后殿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宇文霖会火烧大殿?” 南偲九心底有些好奇,听完少年的复述后唏嘘不已,更在听到池月一同殒命,发出一声轻叹。 “没想到,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宇文霖一起。” “不过宇文霖做了这么多,竟不是为了皇位,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第387章 清粥 “以宇文霖的才智和手段,虽算不得是一个仁爱的君主,但却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行事狠辣,却从不拖泥带水,该舍弃的也绝不心软,也许在旁人眼中过于激进不理会百姓生死,但确实也顾全了大局。” “只是没想到他从始至终也是一个固执的人,也许每个人都有无法跨越的过去。” 南偲九深吸一口气,与身侧之人十指紧扣,释然一笑。 “阿遒,你也别太过伤心,这一切并非我们能够左右的,皆是命运使然。” “我想明日便同以安一起回拂春山。” “南姐姐,你们就要走了吗?” 孟晚林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咽下后半句话。 “一定要走吗?不如再待几日?” “林林,如今万事皆定,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现在看到你与阿遒如此幸福,我也安心许多。”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注意身子,还是莫要同我们劳碌奔波的好。” 南偲九伸手摸着女子的额头,不知不觉林林已经是个母亲,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南姐姐,那我生产之日你定要回来看我。”孟晚林吸着鼻尖,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 “好好好,我答应你,定会回来看你。” 阖宫上下遍布白绸,丧钟敲着一遍又一遍的时候,南偲九与墨尘乘着马车已然驶出城门。 “阿九,当真不多住几日?我瞧你对宫里的枕头被褥爱不释手。” “这还不是太过柔软,我忍不住才多摸了几把,宫内的一切确实舒适,但是待得久了人总归有些不大自在。” 南偲九掀开车帘,向外探出头去,淅沥沥的小雪花飘洒而下,远处一片洁白。 “还是外头的空气清新!” 驾车的男子轻笑出声。 “放心吧,我们阿九那些爱不释手的物件,我都向你傻徒弟讨来了。” “当真!” “千真万确。” 拂春山上虽然地势陡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寒冷,雪花落在身上轻柔绵软,仅有些微凉的触感。 “没想到山上竟不曾结冰。”南偲九起了玩心,一边走着一边接起雪花。 “慢点,阿九,当心路滑。” 男子紧随其后扛着包袱,笑着看向如孩童一般跳跃的女子。 “你的伤才刚好,还是莫要着凉了。” 眼看便要到达山顶,却听见上头传来一声惊呼。 “庄主回来啦!!!!” “是庄主,庄主回来啦!!!”? 许多时日不见,南偲九一下就认出这是栀子的声音,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在。 “是姐姐吗?” 南偲九缓缓走上台阶,小雪的笑脸恰巧出现在眼前,温暖的拥抱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太好啦!真是姐姐!” “小雪,我去通知姐妹们!”栀子又蹦又跳地敲开大门,清亮的嗓门传遍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一年到头来,大抵无名山庄从未如此热闹,不论是以前的弟子还是新来的弟子,都忍不住要在南偲九的面前露一手。 晚膳时,坐在桌边盯着碗里堆积成山的佳肴,南偲九急忙向一旁的男子投去求救的眼神。 “你们庄主大人啊,这几日重伤初愈,想来还吃不下这许多。” 墨尘悄然截走了大半,拨入自己的碗中。 “什么!庄主受伤了!” 丁兰、栀子、冬雨纷纷紧张地望了过来。 南偲九干笑两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已经无碍。” “就知晓墨公子保护不好姐姐,哎。”小雪在一旁倒着热茶,唉声叹气。 墨尘冷声回道:“错了,如今不是公子,是你姐姐夫婿。” 厅堂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 “什么!庄主大人成亲了!!!!” 你一言我一语,漫长的夜晚转眼就到了黎明,南偲九兴起还是饮了几杯,再想继续下去,便已然被人扛走。 堪堪合眼之际,她感觉到有人颈间柔软的触碰,顺势拉过男子,露出久违的笑意。 “以安,我真的很高兴。” “恩,我知晓,快些歇息。” 几个时辰后,天色微明,榻上的女子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身侧空无一人,南偲九摸着胸口,莫名的心慌不止。 守在门外的栀子轻敲房门走了进来。 “庄主,你醒了吗?” “恩,醒了。”南偲九扶着额头,“栀子,你有看到以安吗?” “见到了,公子一早就起来给庄主熬粥来着,不一会儿好似收着一封信就出去了。” 栀子放下承盘,递过勺子。 “不过奇怪的是,没过一会儿公子又回来了,我在厨房里看火,总觉着公子神情有些不大一样。” “我就看公子在粥里洒着什么,就好奇问了一句。” 南偲九舀起碗里的清粥,白色的米水中透着点点红色。 “公子说啊,庄主最喜欢吃粥底的甜菜子,这般才好吃,公子真是心细呢!” “咣!”勺子掉落在地,碎成两截。 “庄主,你怎么了?” 南偲九扶着桌边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慌张。 “你说公子收着一封信,在何处?” “好似就在厨房放着。” 脚下的步伐愈发地快起来,南偲九跑到厨房时,塞入火堆中的信件还剩一半。 栀子跟在其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信件扯开,只剩“山顶”二字。 上一世几乎所有的事务都是王浠凡在打理,王浠凡的每一笔字迹,她都再熟悉不过。 “庄主,究竟发生何事?” 南偲九一跃向着屋顶飞去:“不许跟来。” 胸口处传来莫名的刺痛,她强压下心中那个不好的念头。 王浠凡果然没死。 她的信件被以安先一步截下,以安定是想只身一人前去,但栀子口中后来的那个“公子”不会是他。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晓,自己爱吃放着甜菜子的清粥。 山庄远处的崖边,王浠凡静静等候着来人,见脚步声愈发接近,回眸一笑。 “南偲九,你果然来了。” “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有个了解,如今你没了天玄功,不见得会是我的对手。” “废话少说。” 迎面而来的女子薄唇轻启,眼神里透着冷意,好似山巅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第388章 诀别 只一眼,王浠凡目光停滞一瞬,而后大笑起来。 “竟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猜的果然不错,没想到啊,果真是你!” “南若秋,你就这么爱她,为她甘愿默默承受一切,甚至不惜幻化成她模样前来赴约。” 长袖一挥,女子恢复原本的样子,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你如何知晓?” “阿参说的不错,你的身手不似常人,其实有谁会如此在意南偲九的生死,又有谁会拥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每次都出现的这般恰到好处,凭空出现又能够凭空消失?” “我想也就只有南偲九口中那个逐光山上不理俗事的仙人。” 王浠凡猜疑的目光在男子身上,紧盯不放,冷声笑道:“南若秋,为了救她,你应该受伤了吧。” “毕竟那是魔功,即便你是神仙,想必也不能够全身而退。” “呵呵,我突然觉得此时的我,也未必全然没有胜算。” 王浠凡扯开身上的斗篷,拔出腰间的长刀,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机会迎头击去,来之前她已经服用了提升内力的丹药,只为一战。 这一招远比之前的威力强上十倍。 男子的闪躲的身形明显比之前慢上半分。 王浠凡眸光凌厉,一招连着一招不给男子任何喘息的机会。 十几招打下来,女子仍旧不敌肩头中掌,半跪在地。 王浠凡看着雪地上鲜艳的血迹,回想着刚才的打斗,对方分明有退让的意味。 没想到他虚弱至此,竟也无法近身。 突然手指攥紧刀柄,女子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 她一掌拍在地上,凭空跃起,牟足一身功力翻身向前击去,一步一步将男子逼到崖边。 男子眉间微皱,蓄起一掌打了过去,却不想女子竟不曾闪躲迎了上去。 在男子眼神诧异之间,女子拉过他的手臂,长刃也随之穿过他的胸口。 掌力将女子弹至树下,后背猛烈的撞击,逼得女子口吐鲜血。 “哈哈哈哈,我猜得不错,你杀不了我,或者说你不愿杀人。” “天玄功果然耗尽你不少功力。” 整洁的白衣瞬间被染红,大片的血迹不断涌出,男子拔出胸前的长刀,脚步虚浮地向后倒去。 蓝色身影以极快地速度飞奔而来,拾起地上的长刀,冲着女子的方向扔了过去。 刀刃径直穿过女子腹部,插入树干之中。 王浠凡脸上猖狂的笑意瞬间凝固。 南偲九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不顾一切向前冲去,半截身子栽倒在崖边,手掌牢牢抓住男子的手臂。 “你给我撑住!” 男子长发四散开来,如墨一般在空中晕开,一如他嘴角淡淡的笑。 “沅沅,你还是来了。” “你先上来!”南偲九双眼通红,泪水一滴一滴顺着手臂的方向滑去。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上来,你不是神仙,怎么会变得这般虚弱,怎会流这么多的血?” “是天玄功对不对,你是如何帮我化去天玄功的?” 黝黑的长发随风而起,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发丝之间,银色从根部逐渐蔓延至发尾。 南偲九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她紧抓着男子的手臂不放,哑着嗓音问道。 “天玄功根本没有化去,而是转移到了你的体内,对不对!” “换身竟是这个意思,你回答我,玄知!” 男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的光变得柔和许多。 “沅沅这般聪明,还是猜到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执着所谓的对与错,才会让之前的你行差踏错,再无回头之路。” “沅沅,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不管是拂春山山巅之上,还是钟山竹林里,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于你。” 南偲九脑中嗡嗡作响,如同被定在原地一般。 他竟知晓前世之事,莫非重生也与他有关? “沅沅,我总以为坚守是非黑白便是对的,直到你死的那一刻,我才知晓,从来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这一世你不会再有遗憾,你终是能过上你想要的平凡生活。” “玄知!我不想听!你不许再说,你给我上来!” 眼泪不停地落下,模糊着眼前的视线,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同她诀别! “从离王府离开,我便知晓你是玄知,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只是我不愿戳破,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让我重活一世,就能抵消你杀我的那一掌,我告诉你,不能够!” “那一掌很痛,我记得很久,你想说的话上来再说,你听到没有!” 土块一点一点向外剥离,连带着女子搭在崖边的半截身子。 “沅沅,放手吧。” “我本就已经油尽灯枯,到了要殒灭的时候,你留不住我。” 男子缓缓升起另一只手,手指并在一处捏着法诀。 “我不要!我求你!” 撕心裂肺的吼声回响在崖边。 南偲九第一次发现,原来眼泪这种东西,收不住。 “我早就不怪你了,死在他们手中不如死在你的手里,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 “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你是神仙,神仙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你上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白光一闪而过,正中女子的手腕处,手指不受控制的松开。 “不要!” “沅沅,好好活着。” 南偲九手掌无力地靠向岩石,眼里的那个身影坠入深谷,愈发渺小。 胸口处一阵血气上涌,腥甜气息布满整个口中,张嘴竟喷出一口血来。 女子晃晃悠悠地起身,只觉得天地之间似有些眩晕,她失神地向一旁树下走去。 “他死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哈哈哈哈哈,南偲九,你终于也尝到这种滋味了,哈哈哈哈哈哈!” 王浠凡高声笑着,脑袋靠着树干,腹部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血液,她的唇色愈发苍白。 听到嘲笑后的南偲九,冷冷看着女子,抬掌将刀刃又送进去几分,几乎全部没入女子腹中。 云雾缓慢消散开,朝阳金灿灿的光芒洒在脸上,南偲九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她整个人挨着王浠凡坐在雪地里,视线停留在斑斓的云朵上,面如死灰。 第389章 因果 “承认吧,你是爱他的。” 王浠凡眉间皱成一座小山,丹药的药效已过,腹部的疼痛逐渐清晰。 “你守在这儿,该不会是在等他回来?” 冰冷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从南偲九的口中说出:“我在等你死。” “呵呵,南偲九,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你救下我我有过感激,但也是你让我陷入更深的深渊···你的身边总有更在意的人,而我从来不过是可有可无,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孟晚林,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便能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幸福。” “她有甘愿为她付之性命的朋友,有不离不弃的伴侣,出身只不过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优势,但却已经是我梦寐以求都无法企及的幸运。” “我有的时候在想,若我也有她的出身,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此···” “也许我是她,我就会有更多的选择······” “不会。”南偲九双脚摊开,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去,“你不会。” 王浠凡眸中闪过几分错愕,随即自嘲道:“我知晓,你眼里向来只有孟晚林,自是觉得旁人都比不上她。” “王浠凡。” “你错了,从一开始入心悦客栈时,我便是为救你而去,因为我想改变你的命运。” 平静地语调让一旁的女子十分不解,南偲九看着天上散去的云雾,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也许你不信,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是我重活的第二世。” “上一世你我也是性命交付的朋友,也不尽是,又或者只有我将你视作如此重要。” “我不愿你重蹈覆辙,在会在心悦客栈提前救下你,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发展,之后的你会被卖入狗市受尽磨难。” “南偲九,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同我说你后悔了?”王浠凡的唇色愈发黯淡。 “不,我并不后悔救你,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救你,只是不会再留你在身边。” “南偲九,上一世的我是什么样子?” “上一世,我在狗市救下你,而后教你习武认字······后来我杀了孟青松成立杀破门,收留诸多受尽苦难的女子,你则是杀破门的副门主。” “不过,后来的你与正派人士里应外合,将我围剿在山顶,而你作茧自缚引敌人烧山,自己最终也落得惨死的下场。” “呵呵呵呵。”王浠凡嘴角渗出些许血迹,“倒是像我的作风。” 南偲九面无血色,表情却异常平淡。 “你总在抱怨命运不公,但悲惨的遭遇不该是你作恶的借口,驱使你一步步走至今日的从来不是仇恨,而是欲望。” “扪心自问,你当真没有半点选择吗?” “林明泽留给你的不是仇恨的种子,是重新开始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视而不见。其实你心知肚明,是你要的太多。” “所以时至今日,与人无尤。” “从前的我也不过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我没有资格去劝他人良善,但你不该伤我身边之人,这一刀便是还你赠玄知的那一刀。” “呵呵···”女子虚弱笑道,“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讨厌我···是因为知晓上一世我对你所做之事···”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南偲九轻点额头。 “南偲九,能不能将我与那件斗篷葬在一处,我始终···始终愧对明泽的深情···这样便已足够······” “好。” 南偲九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从雪地传来的寒意,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微弱。 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人的面容。 突然蜷缩起整个身子,她抱着自己失声痛哭,眼泪无止尽一般夺眶而出。 这世上,不会再有玄知。 当墨尘带着众人寻到山顶时,只看到血竭而亡的王浠凡,还有昏迷在地的南偲九,没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山顶处一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梦里不断传来轻唤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女子才辗转醒来。 “阿九。”双眼充满血丝的男子,瞬间从地上坐起,焦急地望去。 “我睡了多久?” “十日。” 南偲九恍惚间坐起,突然感受到脑海中某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她焦急地扯住男子的衣袖。 “以安,带我去逐光山。” “阿九,你才刚醒,此时不宜奔波。” 女子眼眶微红,神色愈发慌张:“带我去。” “好,你别急,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三日后,二人来到逐光山脚下,墨尘静静地守在山脚,等着女子归来。 黄鸟的鸣叫声一下高过一下,似是在回应故人。 南偲九在竹屋前探出手去,鸟儿瞬间落至它的面前。 “黄鸟,我知晓你不是凡鸟,自有灵力护体,你帮帮我。” 女子倏地双膝跪地,语气带着恳求。 “我不想忘了他。”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黄鸟煽动着翅膀,弯下颈部,一滴泪珠落在女子手背处,渐渐没入皮肤。 脑海中某些正在消散的画面随之停下。 南偲九双手抱住黄鸟的身体,不舍地告别。 “从此逐光山上就只有你一个了。” “若你觉得孤单,可愿同我一起走?” 黄鸟摇晃着脑袋,转瞬翱翔直上青云,越飞越远,消失在天际尽头。 南偲九回眸望着山巅之上,始终没有勇气向前踏出一步。 “以安,我们回去吧。” “好。” 男子默默地驾着马车,不曾开口半句。 他知晓若她愿意,总有一日会告诉自己,若不愿也不紧要。 来日方长,他们还有许多时光。 一年后,建陵城内传出喜讯,长乐王喜得一女,新帝赐名浔字,不少江湖门派登门祝贺,更有声名鹊起的无名山庄。 “你们听说了吗?这无名山庄的庄主亲自登门贺喜,那携带的海珠个个分量十足啊!怕是这满城的皇亲国戚都没有这些个礼物!” “无名山庄是什么来头?能比金麟宗还厉害?” “此一时彼一时,金麟宗如今群龙无首,听闻这无名山庄有江湖失传多年的剑术和掌法,其庄主功力可见一斑。” 第390章 避世 “果真,那有机会我定要去登山拜师啊!” “哈哈哈哈,你啊,你是没这个机会了,无名山庄一向只收女子,哈哈哈哈哈!” “你说咱们这个新帝刚登基没多久,就平定了内乱,还收复了西北,着实厉害啊!西平王不日就要致仕归乡了,陛下还赏赐不少金银田地,着实让人羡慕。” 正是秋老虎迎头的日子,整个长乐王府内捂得严实,密不透风,一处的窗子突然啪地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不行,我要憋死了,就透口气也不成吗?” 窗子又被人从内拉了回去。 “林林,你正在月内,莫要胡来,再落下什么病根,产婆说了这可都是一辈子的病。” “南姐姐!求你了。”孟晚林挤着大眼,一副可怜模样见无用后,又调转话锋,“那我就饮一口凉茶如何?” “不行。”南偲九端过一盏热茶,递了过去,“喏,喝这个。” 方遒躲在门外偷听着,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墨大哥,好在是你们来了,否则林林断然不会如此听话。” “不过墨大哥,说起来你同师父没打算要个孩子?” 墨尘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屑:“要你多嘴,再多嘴我就将阿九带走。” “不多嘴,不多嘴。” “好啦,一会儿喝了汤药就好好歇着,大夫说了你生产时虚耗太多,需要养着气血,不许胡闹。” 南偲九一口接一口喂着汤药。 孟晚林皱着眉头不咽下:“要我说宫里的御医哪有南姐姐的医术高超,南姐姐是我见过医术最好的人。” “我记得从前你也是这般夸南公子的。” 孟晚林眨着眼睛:“南公子是谁?我有说过这话吗?” 南偲九手上动作一顿:“许是我记错了。” “快些睡吧,一会儿浔儿醒了,我给你抱过来。”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他宇文珩凭什么给我的女儿起名字,我都想好了名字留给南姐姐你来取得,宇文浔,听起来就难听!” “听闻现在他正忙着给身边的小丫头正明身份,有够忙活的了,让他累一累也好得很。” “都为人母亲了,还这般小孩子气,快些歇息吧。” 又是一个满月的夜晚,南偲九坐在凉亭中吹着晚风,夜间不似白日那般闷热,十分舒爽。 一旁的男子递过酒樽,好奇地问道:“阿九,若是累了,我就带你回去,才不管他们小夫妻的事情。” 不知是寻常间的亲昵言语,还是池塘内传来的阵阵幽香,心间那股攒着许久的郁结,突然就此散开,眼里心里都变得无比清明。 “以安,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 听到故事的结尾,墨尘忽然有些愣神,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年间他的阿九独自一人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而他竟丝毫不知。 他张开双手,将女子轻柔地裹进怀中,用极其温柔的语调安抚着一遍又一遍。 “阿九,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原来那日山顶之上,是你师父为你赴死。” 南偲九趴在男子的肩头,故事只是玄知一人的故事,不曾提及南若秋半分,因为早已无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他不是我的师父。” “不是亲人却更胜亲人。” “阿九,日后若是你想他了,我便带你回逐光山如何?” “如今连黄鸟都已然离去,逐光山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回去的理由,以安,过了这阵子,我们四处游玩如何?” “好。”墨尘亲吻着柔软的发丝,“阿九想去何处,我们便去何处。” “想去看看西北的大漠,白云山上的麋鹿,还有福州的大海······” “好,都依你。”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间。 杏花镇上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几乎常年都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雕刻着仙鹤的木门,低调不失素雅,粉面娃娃蹑手蹑脚地轻推走入,捂着身后的书袋,瞧见院中无人,松下一口气来。 “墨亦淮!”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粉面娃娃猛地转过身去,瞧着门口的二人。 男子在旁挤眉弄眼,示意娃娃服软道歉。 “好啊你!如今在学堂还敢捉弄夫子!” “娘···娘亲。”粉面娃娃声音软糯,但身子骨半点没有弯下,“我···我没错。” 女子甩着手里的戒尺:“你听见没有,看看你的好儿子!” “亦淮胡说些什么,还不快些向你娘亲认错。” 粉面娃娃泪眼盈盈,撅着小嘴。 “我没错,夫子说唯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说夫子说的不对。当今皇后仁义善良,虽出身低微却体恤百姓亲自施粥赈灾,一手草书叹为观止。” “金麟宗宗主、无名山庄庄主个个武功高强,皆是女子,凭何看不起女子。” “夫子罚我抄书,我不服···便用弹弓打下夫子的帽子。” “你。”女子步步逼近,戒尺突然转向后背,“说的不错。” “娘亲,你不怪我。”粉面娃娃眨了眨眼。 “你无错为何怪你,快些洗手准备用膳了。” “恩!”粉面娃娃蹦蹦跳跳去了一旁。 “也不知道像谁,不过四岁,顶嘴惹事的本领倒是不小。”女子白了一眼身旁的男子。 “阿九,消消气,亦淮终归也没做错什么不是。” 墨尘捏了捏女子的肩膀。 “这个夫子不行,换一个便是。” 女子轻笑出声,拆开手里刚拿到的信件。 “孟大宗主又写些什么给你?” “林林说金麟宗很是无聊,许久不曾见我们,催着让我们回去。还说啊,山谷分明是我们借给宇文霖和池月养伤,结果他们成亲后仍赖着不走,而今惹得浔儿没事就往那里跑,都要跟着宇文霖家那个小子学坏了。” “三令五申,必须让我们带着亦淮回去。” 男子接过信件,大致看了两眼。 “我看孟大宗主是自己斗不过宇文霖,拉你回去助阵呢!” “那时离开建陵城前,没想到还能在城外偶遇到受伤的宇文霖和池月,若不是瑞帝自刎前给他们指明了暗道的方向,他们也许真会葬身火海。”南偲九轻叹一声,“世事便是如此,有时谁也无法预料结局会是如何。” “看样子,我们阿九是想回去了?” “恩,正好顺路去看看栀子这个庄主,和拂春山上的姐妹。” 墨尘轻轻一吻印在女子脸颊处。 “好,都依阿九。” “爹爹!我还在这儿呢!” 粉面娃娃捂着眼睛,透过指缝偷笑道。 “走,用膳去咯!” 男子一把捞起娃娃,抱在怀中,向里走去。 后头的南偲九仰头望向天空,夕阳余晖落在小小的院落里,温暖着眼前的所有。 她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浅笑,眸子如星光般闪烁。 (全文完) 番外一 从前有座山 三十六天内,处处皆是神仙,这里无痛无伤,岁月绵长,是每一个凡人精怪修炼一生都想抵达的地方。 但我,却不喜欢这里。 我生来便是神仙,万年前母神为了维护天界安宁,与邪神同归于尽,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我。 是以三十六天,无一人不敬我。 活得久了,便会发觉满天神佛无人关心下界的生死安宁,千年的岁月也终是毫无意义。 我离开天界,机缘巧合下来到一座石山之上,漫山皆是怪石,偶尔有几簇杂乱的灌木。 放眼望去毫无生机,只有一只灵鸟在此徘徊。 有一瞬间,我觉得它与我很像。 这样的死气沉沉倒让人越发的平静,于是我成为灵鸟的同伴,因着它的羽毛金黄,我便唤它黄鸟。 直到某次天摇地动,山上翻滚出不少金沙金石,我才知道黄鸟赖着不走是有原因的,它最是喜欢这些金灿灿的东西。 金子的事情很快惹来许多百姓冒险上山,无奈下我只好布下结界,不让人来打扰。 除了在山顶打坐,偶尔也去寻司命星君下棋,久而久之,赢得不少丹药秘籍。 我对这些无甚兴趣,只是喜欢看着司命苦恼的模样。 司命说我应守在天界,下界终会遇劫,一旦遇到便是死劫。 那时的我只笑他不过杞人忧天。 毕竟心如死水的我,如何能掀起波澜。 直到我偶然间路过一座贫苦的小城,那里的人把孩子粘上兽皮供人观赏玩乐。 我静静地看着围观的人群,他们的掌声略微有些刺耳,正欲离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扯住我的衣角。 明亮的眸如星子一般闪着希望,这样渺小卑微的生命转瞬就能被这里吞噬干净。 她的命运一目了然,我不解地看向这个半大的孩子,并没有停留的意味。 “求你,带我走。” 也许是她眼中求生意志,太过顽强,就这么鬼使神差,我还是带走了她。 “这是哪儿?” “逐光山,山下凡人取的名字。” 刚到山上的小丫头总是忍不住东看西看,但是话很少,到她险些饿晕了,我才想起她需要吃饭这件事。 “不知仙人可有尊称?” 我好奇地看着跪在地上叩头的小丫头,想不通她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自上山以来仙人的面目便变得愈发模糊。” 我这才想起为了阻止凡人上山,布下的结界,也会模糊我的相貌。 小丫头迟早会离开此地,少些牵绊也好。 可我却忘了,名字是所有牵绊的开始。 因着她儿时喜爱圆月,我便总是唤她沅沅。 不过短短十年光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的都更慢一些,每一日都变得愈发让人期待。 而我丝毫不曾察觉到自身的变化,司命总说我的笑比过去多了许多,我却不以为然。 只是每每下棋赢得彩头,都是以我家小丫头喜欢收场。 很快就到了她十六岁生辰的那日,我提前备好了亲手打造的兵器和珠宝,听司命说凡间女子及芨是件大事。 我想她定然会喜欢这些礼物。 一曲凤求凰打乱了所有,也扰动了我的心绪。 或许从前的我不懂曲中含义,但因为她我学会了许多凡间之事,我十分清楚她想要说些什么。 在那一刻,才明白为何她执意将姓名中的字改成偲。 所以先她一步,将她赶下山去。 仙凡有别,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一路暗中跟随,见她结交三两挚友,除恶扬善,既欣慰也为她高兴。 紧接着她的好友因她而亡,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痛。 我没办法干预凡人的命数,只能继续暗中保护。 逃亡路上时不时便会打下几只鸟或兔子,给她充饥,为了让她躲避那些人的追杀,我将她引到一座孤山之上。 从旁处移过一座荒废的行宫,又在山下布下她所熟悉的阵法,那些不曾送出的生辰礼,我都一一藏在了行宫内,以备不时之需。 我想沅沅这般聪慧,总会发现。 重新回到逐光山上的我,看着一轮圆月却如何也瞧不出半分欣喜。 我不解,为何仙人也会生病。 原先最能让我平静的地方,忽然变了样子,我再也无法独处。 寻到司命后,我赢下一瓶仙酒,据说是瑶池圣水所酿,神仙也能大醉一场,梦中能看见心底执着。 我一饮而尽,陷入梦中。 梦里的逐光山遍地开花,四季如春,我和沅沅如常般住在山上。 不一样的是我们一同住在竹屋,三餐相对,耳鬓厮磨,如同凡间一对普通夫妻。 我从梦中惊醒,恍然明白自己心意,我知道我只想见到她。 再见面时,却是正派人士围攻山顶,看着沅沅一身魔气缠绕,我一眼便识出天玄功。 我懊悔万分,为何晚来许多,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本能反应,我选择了站在沅沅的对立面。 天玄功危害难以想象,生而为仙,我必须阻止。 那一掌,重重落在她的胸口,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拼了命地向她体内注入仙力,鲜血从她的口中不断涌出。 冰冷的语气戳痛我的每一根神经。 “欠你的命,我已经还你,你我再无瓜葛。” 思念的话语梗在胸口,尚未言说,悔恨无助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逐光山山巅处阴云密布,滚滚天雷一道接着一道。 自幼时起,我的情绪起伏便会影响到周遭的天气。 看着没有任何气息的沅沅,我动用禁术强行留住她的魂魄。 我冲上天界不惜恳求,终从司命口中得知冥界有一轮转塔,可流转时光重塑过去,但逆天而为定会遭受反噬。 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我闯入冥界,夺取轮转塔打开阵法,以仙力滋养着沅沅的魂魄。 一个普通凡人的魂魄还招惹不来天界那些人,我仍有足够的时间将她的魂魄重新投入到轮转塔内,陪她重新过完一世。 若这就是我的劫数,我也甘之如饴。 为了让她避免上一世的结局,我保留了她之前的所有记忆,不出所料这次是她先提出的离开。 换了身份,变了性格,这一次我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陪在她的身边。 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再也不是过错,我都能一一说给她听。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短暂的幸福终究还是毁在我的手里。 越来越强的反噬,使我清醒过来,我给不了的陪伴不如让给他人。 那个人的爱于她只多不少,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时间轨迹重合到沅沅上一世身死的那一日,便会是我离开之时。 自欺欺人也无法改变事实,我们之间注定有缘无份。 我看着她与旁人在山谷中成亲,许下一世情深,我庆幸却也无奈。 庆幸的是她的余生,会如她所求那般,平淡快乐。 无奈的是她身边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我以为我也许还能陪她更久,没想到最后一日来的这般快。 吸收天玄功后,我的仙力几乎被反噬殆尽,山顶一站本是死局,她或是她在意之人都不该因此丧命。 诀别之际,我才发觉原来沅沅早就认出我的身份,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喜悦。 那个历经生死,遭遇过背叛仇恨的她,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 不停落下的泪珠打在我的面上,我很想为她拭去,但也无能为力。 多么想让她知晓,逐光山上的玄知,有多想只是凡间的南若秋。 既然要离开又何必再牵动她的心绪。 我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脱离出轮转塔的法阵。 轮转塔一事被发现,降罪也不过是表面上轻飘飘的处置,我自请沉入忘川河底,守着那些因我一人私欲,被更改命运无端死去的怨魂。 从此以后,千年万年都不再有她,身在天界,冥界或是人间,又有什么区别。 而我知道,她的人生终会圆满,便已足矣。 番外二 殉情(前世墨尘篇) 我坐在崖边,吹着冷风,星辰逐渐变得明亮,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光皎洁让我不禁想起一个女子。 那是来到拂春山的第一日。 我跟在王浠凡身后,缓慢向前走去,听她说着外门弟子的住处。 救她不过是安排的一场戏码,孟青松死后,父亲惨死的真相就此掩埋,宗主之位也因此悬置多时。 为了顺利登上宗主之位,必须令人信服,而剿灭杀破门就是我最佳的机会。 只有站的更高,才能够让所有人知晓父亲之死的真相,才能彻底撕开孟青松生前的伪善。 或许,这也是我存活至今的唯一意义。 王浠凡念着救命恩情,将我带回拂春山上,我成为了杀破门第一个外门男弟子。 自入山门起,我从未见过他们口中的门主,那个正派人人喊打喊杀的妖女,那个害的我无法亲手报仇雪恨的罪魁祸首。 山中的女弟子说,门主喜静,时常一个人独处,几乎不怎么离开院落。 这样对我而言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进行我的计划,也不怕会被南偲九发现。 本以为我不会见到她,却不想上山没多久后,她竟亲自来寻我。 “你便是浠凡带回来的男子?” 清冷的声音与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曾经与孟晚林一起出现在金麟宗的南偲九,眼神不似如今这般冰冷,了无生气。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如从前那般。 比如她仍旧会为了王浠凡,前来试探我的武功。 我掩盖着金麟宗的武功底子,与她过了几招,末了,她不曾多说些什么,只是端详我几眼便转身离去。 这张脸是我精心装扮过,再是寻常不过,眼角的痣也没有半点纰漏。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很快王浠凡对我愈发信任,将我从外门调到了内门,我可以在杀破门内自由进出。 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 外门尚且有三三两两的男弟子,而内门皆是女子,终日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吵的人有些头疼。 在内门寻了许久,也不曾寻到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或许是南偲九藏得太深,所图之事甚大,所以才会如此。 为了远离那些女子,我偷偷来到远处的崖边,却发现不止我一个人。 瞥到鲜艳红衣的一角,我急忙屏住气息,不让对方察觉。 原来他们口中所言的独处,竟是在这山顶之上。 这倒是一个下手的好地方,若是能够将南偲九杀死在此处,剩下的王浠凡不足为惧。 突然一声轻叹从石桌边传来。 女子的手似是在桌上摆弄着什么,放眼望去好似是盘棋局。 从那之后,除了门派中必须处理的事务之外,我总是时不时蹲守在山顶,想要摸清南偲九来此处的规律。 渐渐地,我发现除却下雨时节,她几乎整日都待在此处。 不是站在崖边吹风,就是坐在崖边吹风,再不然随意拨弄着石桌上的棋局。 更让我奇怪地是除了叹息,她几乎不讲话,起初王浠凡会前来回禀一些事情,她也只是木讷地点着头,当门派内所有事务都教给王浠凡之后,再也瞧不见王浠凡的影子。 而她,就好像被全世界遗忘的存在,遗忘在这个冷风不断的崖边。 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蹲守在山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我就这样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不苟言笑的面容。 我忽然想起金麟宗桃花树下,她曾与孟晚林嬉戏打闹,那个时候的她笑得很是开怀。 分明我的来意是为了杀她,但我却更害怕她有一日会从崖边一跃而下。 于是在她不在的时候,我独自一人仔细观察着她摆好的棋局。 每一日都会有所变化,就好像对面真的有人同她对弈,可对面的棋风与她的截然不同,我想或许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若是有,她应该十分在意,否则怎会日日重复着不同的棋局,记得对方的每一个落子之处。 看得久了,不知为何,我突然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对面的棋子让我开始有些厌烦。 在某一日,我变换了对面的布局,全然换成自己的路数。 不曾想被她发现后,她的眼里竟闪过一丝诧异,没有任何恼怒,只是继续下着棋局。 就这样,一局接着一局。 她进我退,她攻我守,好似永远都下不完一般。 直到山下的云川冒险联系到我,我才想起好似许久不曾传消息出去,难怪他会如此担忧。 王浠凡见到了云川,撞破我的身份却没有丝毫要阻止我的意思,只是说要与我合作,她可助我做上金麟宗宗主之位,而她要取代南偲九成为门主。 我突然觉得正派人人喊打喊杀的那个妖女,有些痴傻。 为着孟晚林独自一人血洗金麟宗,为着眼前这样一个不值得信任之人,私下试探自己。 甚至将整个杀破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王浠凡的手中,而她交托后背的姐妹正在自己的面前计划着如何杀她。 “好,我答应你。” “但你不能动她,她的命我留着还有用。” “好,你要做什么我不管,我只要门主之位。” 揭露身份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再在王浠凡的面前伪装自己,不必事事恭维,也能舒心许多。 金麟宗与其他门派早已商议好攻山日子,命我里应外合的信件也早已握在手中,我看着寥寥数字,离我登上金麟宗宗主之位愈发接近。 父亲一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展现于人前,即使孟青松身死,也逃脱不了谋害他人性命的罪责。 终于就要等到这一日,我应该开心才对,可嘴角却挤不出半分笑意。 我突然想到有几些时日不曾去过山顶,她会不会又变了棋局,接下来那一子该是轮到我下。 心里没来由的焦急起来,赶至山顶时,夜深人静只剩下挂在天空的几颗星星,昏暗的星光下,我惊喜地发现,棋子仍旧是熟悉的布局。 她在等我! 一黑一白,终是对立,我还是走了那一步,而她接下来面对的将是死局。 熊熊大火染红了半座山,女子们一声高过一声的求救惨不忍睹,这不是我预料中的场景,计划里从来没有放火烧山。 那些不入流的门派也趁机混入作乱,我拔出腰间软剑,彻底卸下所有伪装,斩杀着那一个个作恶的禽兽。 议事大殿内,我看见笑容扭曲的王浠凡,那张无比妖媚的面容忽地令人作呕。 我结果了她的性命,匆匆赶至山顶,再无任何平静之处,遍地皆是尸身和鲜血。 被众人围攻在山巅上的南偲九,眼神中的空洞被仇恨填满,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 后悔不该将她变成这般模样。 红色的魔光笼罩着整个山顶,无人看清那个仙人是从何处而来,但却都清晰得瞧见他是如何一掌将南偲九毙命于眼前。 仙人与她的尸体一齐消失在山巅之上,我只觉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身旁的弟子都以为我是耗尽了内力才会如此。 这样一坐便直到夜晚,血水浸湿衣襟带着夜晚的寒冷,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我向崖边走去,石桌断作两截,棋子散落满地没入鲜血。 她最后一步究竟下在何处,我想我永远不会知晓。 今夜的星辰格外的明亮,倒显得月光有些黯然失色,冷风夹着些许清香,吹散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其实这里时常有些冷,不知她为何日日都会来此,一待便是许久也不会觉得无聊。 有什么东西从面上掉落而下,砸到手背,有些微湿。 我就这样盯着漆黑的群山,坐了整整一夜。 拂春山上几乎没有活口,正派宗门死伤过半,这局棋里没有赢家。 尤其是我,更是输得一塌糊涂。 晨光破晓,洒在面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我摸着那缕温暖,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惊。 漫山的杏花随风摇曳,好似一场大雪。 突然常听人说拂春山上杏花时节,最是好看,可上山这么久,我竟从未见过。 会不会,她也喜欢站在此处赏花。 我张开双臂落入花海,若是我也能化作一片花瓣就好了,是不是也能随她而去。 亦或者,也能葬在她安息之处。 若有来生,我也想守好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