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毒医》 第001章 暴室残杀 阴冷的暴室内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一个枯瘦的人被挂在暴室中央,她的头顶悬挂着两根满是血污的绳索,冰凉的铁勾带着倒刺勾入她的两侧肩胛骨,长发凌乱披散在胸前,十天了,她已经被整整悬挂在这里十天。穿越小说吧 .sj131 这十天里有人定时送来冷水和馊饭,她都强吞下去,因为她不想死,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痛,因为刺骨的痛后是麻木。 她是宁远候府嫡女沈如意,也是天纵国高贵的太子妃,可如今的她却早已被人践踏成泥,身上的衣服早已破败不堪,散发着一阵阵恶臭味。 “嘎吱!”一声,暴室的门被打开,光亮处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外加钗环铃挡的响动声,她缓缓动了动手里,顿时口里泛出一阵酸涩的苦水。 肯定是她,她不会这样甘心放弃这样践踏自己的机会。 “姐姐,几日不见,你怎么成这副这样子了?”一阵柔媚的轻笑声传来,“恪儿今早还嚷着叫母妃,姐姐你不知道那孩子真是咶躁,妹妹嫌他太烦,一不小心就割了他的舌头,这会子他倒安静许多。” 沈如意动了动手指,沈秋凉的话就如一根长针直刺入她的心口,鲜血淋漓,早已干如枯河的眼有泪缓缓落出,恪儿,她的恪儿是他亲生的孩子啊!他当真绝决至此,连孩子也不放过,她一抬头,那种切肤的痛就开始漫延开来,头发遮在脸上,还可以看见她本已空洞的的眸子里闪过怨毒的光,似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怨鬼,“我若不死,定当让你和墨离云为我腹中孩儿陪葬。” “呵呵……”沈秋凉冷笑一声,玉手一挥,就有人解下了沈如意,沈如意软软的跌在在地,沈秋凉一脚踏上她枯瘦的身子,俯下身子,手轻轻抚云沈如意脸上的散乱的秀发,“姐姐,你说你的眼睛为什么要长得这么美,我最讨厌你这双会勾人的眼睛。”说着,她指尖微一用力,长长的指甲嵌进她的肉里,“你说如果你没的眼睛,恪儿会不会害怕?哈哈……瞎子娘哑巴儿子当真是绝配母子。”说完,她击了一上掌,恶狠狠道,“来人啦!剜去她的双目,本宫见不得她瞪着本宫的样子。” 两个力大无穷的婆子拖起来跪在沈秋凉的面前,腥红的血冒了出来,沈如意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冰刃刺进眼珠里,她只觉得这些年活的好可笑。 这样的痛远比不上他对她带来的痛,那一晚太子东宫哀嚎遍野,尸横满地,她所有的亲信一夜之间连审都未审,全部被斩杀殆尽,她被拖到他面前,他阴冷的眼盯着她:“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竟敢勾引七皇弟,还怀了他的孽种。” “莫离云!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她的声音如碎裂的薄冰一样冷,想不到她的行动如此迅速,只一夕之间她从太子妃的宝座跌落成为他口中的荡妇。 “贱人,你当本王眼睛是瞎子么?本王亲眼瞧见你与七皇弟同床共枕,本王过去看在你一心为本王卖命又生下恪儿的份上封你做太子妃,你不知魇足,竟敢红杏出墙,若不是秋妃求我留你一条命,本王恨不能立刻杀了你。” 沈如意冷冷一笑,那笑声越发尖利起来:“妹妹当真是为姐姐考虑周到,莫离云,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不过是想利用我借机打压楚王日渐增长的气焰,以扫平你登基为皇的最后障碍,好狠毒的心思。”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立在一旁楚楚动人沈秋凉,“沈秋凉,终有一天,你会如我一样身败名裂。” “姐姐,你怎么这样说?”沈秋凉如一池春水眸光含泪盈盈立在莫离云的身边,“三郎,姐姐定是受了莫大刺激才会口不择言,三郎求你放姐姐一条生路可好,秋儿不会怨怪姐姐,只是觉得姐姐好可怜,她定是遭了别人暗算才至如此,三郎,可否看来秋儿的面上饶姐姐不死?” “贱人,你竟然诅咒自己的亲妹妹,秋妃生性温柔纯厚,怎容得你这么折辱,到现在她还在为你求情,你个蛇蝎荡妇根本没有资格说她。”他冷漠的眼睛盯着她,飞起一脚踹在她的腹部,顿时血流如注,那腹中孩子才刚成形便化作一滩血水。 “三郎,你怎么能这样对姐姐。”沈秋凉那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落下,一番梨花带雨甚是可亲可怜,她跑向沈如意扶住了她道,“姐姐,你要不要紧,三郎是一时气急,他不是有心要伤你孩儿的,尽管这孩子不是三郎的,但妹妹相信只要姐姐肯低头,三郎会待你如初的。”她满是泪的双眸带着一丝阴冷盯着沈如意,细长的指甲有意无意的掐进她的肉里,今天她就要让世人看看唯有她沈秋凉才有资格成为天纵国的太子妃,只有她才有资格成为未来的皇后。 莫离云阴鸷的眼冰冷冷的看着浑身是血的沈如意,面容冷的让人心生寒意:“秋妃,你过来,那个贱人不配让你为她求情,你一向单纯,哪懂得人心的可恶。” “三郎,姐姐是恪儿的母妃,就算你为了恪儿想也应该放了姐姐。”沈秋凉哀怨的看了莫离云一眼,“恪儿他才七岁,他需要姐姐。” “真是因为恪儿,本王不能饶了她,这样的母妃能教出什么样的皇子,秋妃,从今往后恪儿就交由你来扶养,你才是恪儿的母妃。”莫离云嫌恶而鄙夷的看了一眼沈如意,又对着沈秋凉道,“秋妃,你先回步云宫教导恪儿。” “三郎,你不会对姐姐……”沈秋凉不甘愿的站起身来,手上缠着丝帕,她抬手紧紧咬住丝帕,“姐姐,你不要再跟三郎置气了,你就认了吧!反正你和三郞还有恪儿不是吗?恪儿总是三郎的孩子啊!” “沈秋凉,你若敢暗害我的恪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如意只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冰霜般的凉意,沈秋凉的话无一不是在提醒莫离云注意恪儿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布下这惊天密局,为了就是让皇上震怒,堂堂天纵七皇子竟然敢和自己的嫂子苟合,这传出去是绝大的宫廷丑闻,皇上为掩人耳目必定会让七皇子调离京城,而莫离云就可以稳坐太子之位,多么好的计策,只是她想不到他竟然拿自己来当棋子,看来这背后定有沈秋凉在暗中捣鬼。 莫离云一个箭步愤怒的冲向沈如意,一把拎起她的长发,她抬着头,头发被撕扯的生疼,他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她似乎连听到骨节断裂的声音:“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本王真不懂,同样是姐妹,怎么如此不同,秋妃是本王见过最纯真的女子,也是本王这一生最爱的女子,你敢诅咒她就是诅咒本王。”说着,他俯着她的耳边道,“本王顾念夫妻情份本不想做的这样决绝,想不到你竟然会爬上七皇弟的床榻,你要知道当初我并不打算拿你当棋子,连人我都亲自选好了,想不到你如此无耻,送上门去,本王真怀疑恪儿是不是本王的孩子?” 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眼中全是恨意,他竟一怔,一股凉气直逼心头,她下身浓稠的血还在流着,他厌恶的看了两眼一语未发。 她轻笑一声,看着眼前这眉目如画的男子,这是她为之爱了十年的男子,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夫君想要的便是她想要的,他想要成为太子,她便帮他夺取,她为他素手染鲜血翦除前太子及其党羽,他中了慢性奇毒,她为了替他解毒,孤身一人踏上蛮夷苗疆,差点死在异地,求来神医为他去毒,她甚至为了他挡了心口一剑,若不是神医收她为徒,她拥有绝世医术,此刻的她早就已经死了。 多么讽刺,她这般为他,他却给了她这样的结果,纵使他将沈秋凉纳为秋妃,她也没有如此愤怒过,她咬着牙吐出一口血来,“你和沈秋凉不过是一丘之貉,当了婊子还有立牌坊,恪儿是不是你的孩子你最清楚,你若连恪儿也不放过,我必定会让皇上知道你所有的罪过。” “你这个贱人说什么?本王何罪之有?”墨离云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沈如意,“你这个狠毒的贱人是不是留了后手?” “哈哈……”沈如意厉声狂笑,“莫离云,你我夫妻多年,你的一举一动一桩一件我全都一笔笔的记了下来,只要恪儿有事,皇上立刻就会收到那份秘密文书,你敢不敢试一试?” “你——”他的手移上她的脖颈,深深的勒了下去,“你果然心思恶毒。” 她冷笑一声:“再狠也没有你狠。”她满眼恨意,心却死去,这么多年她爱他如初,何尝会记下什么秘密文书,她要保住恪儿必须让他有所忌惮,这也是她唯一能为恪儿做的事,莫离云生性多疑,她相信他绝不对不敢再对恪儿轻举妄动。 “来人啦!将这个蛇蝎荡妇挑断手足之筋,打入暴室。”他将她重重往地下一踹,扬长而去。 他命人对她用了极刑,让她招供是秘密文书在哪,她扛过所有酷刑,她知道沈秋凉一定会来,只是她想不到沈秋凉竟恶毒至此,让恪儿成了哑巴,她的整个颗若游离在太虚之境,她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她的恪儿。 血,不停的流淌,她的眼珠被剜了出来,她痛的昏死过去。 忽然,一阵剧烈的痛再次袭来,她全身被盐水浇了个湿透,她听到她的轻笑声:“姐姐,对不起,你瞧妹妹真不小心,把你的眼睛剜了,唉!妹妹我不小心的时候实在太多,当年若不是我娘和我不小心,你娘也不会死的那样惨,还有沈景楠,你那可爱的弟弟也不会葬身火海,呵呵……姐姐,你说是不是妹妹太粗心了?”说着,她双手击掌,冷喝一声道,“带进来。” “啊啊啊……”一个头发散乱,着一身墨绿锦袍的小孩被带了进来,他不停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双眼满是恐惧的盯着沈秋凉,沈秋凉却冲着他招了招手,“来!恪儿,这是你母妃,快来见见你母妃。” “啊啊啊……”恪儿一眼瞥见地上那一团全身血污,眼睛已成两个空洞的人吓得大叫起来,可是他知道这是他的母妃,他颤抖的走向她,蹲下小小的身子探向沈如意的身子。 “恪儿,我的恪儿,是母妃没用。”沈如意探索着摸向恪儿,烙儿微向后退了一步,因为母妃的脸实在太可怕了。 “姐姐,别怪妹妹狠心,今天就让你和恪儿黄泉路上有个伴。”沈秋凉笑的连浑身肌肉都在抖动,她挥了挥手,就有两个小婆子一把踢开了沈如意,拎起恪儿活活将他勒死在沈如意面前。 “不——”沈秋意枯瘦的手指不停往前划拨着,耳边萦绕着恪儿凄惨的哑叫声,“不要伤害我的恪儿。” “姐姐,我忘了告诉你一声,如果不是你跟三郎说你握有秘密文书,三郎也不会下狠心逼宫,这么快登上皇帝宝座,昨天是三郎的登基大典,姐姐你是无福瞧见了,唉!真是可惜,三郎滴血认亲才知道恪儿不是他的孩子,哈哈……是妹妹我为你求情要将让你们母子死在一起哦!” “沈秋凉,恪儿明明是莫离云的孩子,他竟然真的杀了自己的孩子?”沈如意凄厉的大叫一声。 “本宫说他是就是,本宫说他不是就不是,妹妹我不过略施小计,三郎就要弑子,呵呵……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三郎从来就没爱过你,他最爱的女子人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暴室又进来一群人,沈如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一道尖利如刀的声音幽幽飘来:“陛下有旨,废妃沈氏私通皇室子弟,秽乱后宫,丧德失行,赐三尺白绫!” “哈哈哈……”沈如意发出绝望的狂笑,“苍天在上,我沈如意愿化作厉鬼,生生世世永不轮回,日日夜夜向你们索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凄艳绝厉的狂笑声尤自萦绕,很快便归于平静,李秋凉抬头望去,隐约看到一双空洞眼眸泣血,妖绕诡异,浑身一颤。 ------题外话------ 新文来袭,妞们请多多支持!求收藏啊求收藏…… 第002章 重生 皓月初升,水样般的月色自天际间轻泻而下,淡淡黄色雾光笼罩在草青色纱窗之上。穿越小说吧 .sj131 屋内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细碎脚步声。 失去孩子和双目的疼痛久久未散,莫离云冷漠的眼神,沈秋凉狠毒的脸孔,还有恪儿啊啊的嘶哑叫声…… 东宫外血染四方艳红双眼,我来到黄泉路上了吗?听闻要喝孟婆汤!不!我不要喝,我不要失去记忆。 她努力挣扎的动了动手指,想睁开眼睛。 “如意,如意,我可怜的如意,你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啊?”她耳边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她心跳阵阵,升起无边恨意,这声音明明是平妻杜氏的,也就是沈秋凉沈秋彤两姐妹的娘,在母亲死后不久,杜氏平步青云,被扶正成为当家主母。 “姐姐,都怪妹妹不小心,妹妹不应该缠着姐姐荡秋千的。”另一个娇媚的哭泣声传来。 “老爷啊!如意要是醒不过来可怎么办啊?”杜夫人哭的肝肠寸断。 “胡说!如意不会有事的。”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梦?难道这都是梦,她好恨,心头浮出一股强烈的恨意,她蓦地睁开了双眼。 “三小姐,三小姐她醒了。” “如意,你终于醒了。”杜夫人急忙伸手握住了沈秋意的手,一双眼里在不经意间却露出怨毒的神色,稍纵即失,她回身冲着沈致远道,“老爷,上天保佑,如意总算醒了过来,太医说只要如意能醒过来就会没事了。” 怎么回事?这明明是杜氏的脸,可好像年轻很多,再看看跪在她床边的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是少女时的沈秋彤,抬眸看看四周,这明明是自己的屋子,这怎么可能?自己不是死了吗?可为什么会回到过去,再见到那张可憎可恶的脸孔,难道上天垂怜于她,让她重生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在她十四岁的那一年,她从秋千上摔落下来,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却摔断了腿,落下了急跑时会有点跛的毛病,平时走路倒不大看得出来,她为此自卑了好多年,也不敢轻易跑步的。 忽然一股香气迎来,杜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又哭了起来,沈如意神情冷冷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唇边忽然溢出一个诡异的笑意:“二娘,我没事了。” “苍天在上,我沈如意愿化作厉鬼……”生前那声声诅咒尤回荡在耳边,是的!她沈如意回来了,她要让仇人血债血偿。 “姐姐,你怎么叫娘为二娘?”跪在一旁的沈秋彤轻声问道,“你不是说过叫娘更亲切吗?为什么这会子又叫二娘了?” “秋彤,不要胡说,如意她刚醒过来,哪还分得清什么娘啊二娘的。”说着,她摆了摆手道,“秋彤,你先下去吧!” “如意,你既然没事,爹也放心了。”沈致远着实松了一口气,如意这孩子从来都不喜欢和自己亲近,见到自己也总是淡淡的,可如意那双酷似晚儿的眼让他看到总是会心生不忍,再加上如意近来长得越发黄瘦,显得可怜见的,说着,他不满的看了一眼沈秋彤斥喝一声道,“你明知道如意身子骨不好,还撺掇着她去荡秋千,赶紧去祠堂跪着。” “爹,我?”沈秋彤泪意泛滚了,她咬着手帕子避猫鼠似的立一旁不敢再说一句话。 “老爷,你先回房吧!如意刚刚醒来还需要多休息,我会留在这里照顾的。”杜氏柔柔劝慰道。 “爹……”沈如意轻唤了一声,前世的她因为杜氏的挑拨使得她和父亲之间关系很冷淡,即使父亲有意示好,她也从不在意,直到后来她遇到莫离云,不顾父亲反对,甚至断绝父女关系也要嫁入皇宫,导致她与父亲的关系彻底决裂,就连父亲惨死的时候也未见一面。 沈致远浑身一震,有多长时间他都不曾听如意这样亲热的唤过他了,他甚至要热泪纵横了,他回头走向床边,伸手拍了拍如意的头道:“好孩子,早点休息。” 杜夫人心里一凉,这如意什么时候主动唤过老爷了,难道这次摔到脑袋摔开窍了,她强装笑意道:“如意,你终于肯唤老爷爹了。” 沈如意心中冷笑,这会子怕是这杜夫人要气痛心肠了吧!她费那么心思离间他们父女两,怎可能功亏一篑,她刚重生,暂时还不能让她看出破绽,她轻闭上眼淡淡道:“我好累,想睡了。” 沈致远指尖一冷,原以为如意会……唉!是他想多了。 杜夫人亲自服侍沈如意睡下就离开了,离开之前特意吩咐如意身边的小丫头碧屏要仔细熬药喂二小姐喝下。 沈如意刚睡下不久,碧屏便熬好了黑沉沉的药端了进来:“三小姐,该喝药了。” “碧屏,三小姐才刚睡着,药先放着,待会再喝。”另一个小丫头名唤莲青的伸出手指冲着碧屏轻嘘了一声。 “莲青,是夫人交待的,药一定要按时喝下,如果三小姐有什么事你能担待得了么?”碧屏气乎乎的一脚踢到莲青的脚踝道,“都被罚降成三等丫头了,忤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出去。” “莲青,出去!这里是你能待的地么?”沈如意的贴身乳母张妈妈冷着脸道,“你一个三等小丫头还想攀高枝啊?” 沈如意并未睡着,她听着这几人对话,多年的宫斗生涯早已让她不是当初的沈如意了,前世莲青被降为三等丫头,后来被赶出杜府,碧屏是杜夫人亲自安排在自己身边大丫头,乳母张妈妈肯定也被杜夫人收买了,想起当初母亲在生弟弟时就是张妈妈拿的参片给母亲吊命的,好的很!过去是她太傻,只一心想着杜氏视自己为亲生女儿,自己对她言听计从,从来不会有半点违背。 想起那从秋千摔落的那一瞬间身后就站着碧屏这个丫头,旁边立着沈秋彤,看来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她动了动身子,微咳了一声道:“什么事?” “三小姐,该喝药了,这是二夫人特地吩咐奴婢熬的,赶紧趁热喝了吧!”碧屏端起药碗笑意融融道,“张妈妈,还不赶紧扶起三小姐。” 一股浓烈的药味传来,腾腾热气冲入沈如意的口鼻,她为了救莫离云,跟随苗疆神医洛无名大半年,后来更是拜师名下,自然通晓医理,这药里加了一味不该加的药,难怪这么多年她一直面黄肌瘦汤药不断,直到后来她嫁给莫离云脸色才渐渐变得好起来,原来她还以为是爱情令她增了容颜,看来此事大有问题,而现在她的腿部传来一阵阵剧痛,看来腿上的药肯定也有问题。 “哎哟!三小姐,瞧你自个怎么能爬起来,赶紧躺下。”张妈妈谄眉的笑着准备弯腰去扶沈如意,她仗着自己是三小姐身边最得宠的妈妈,又是奶过三小姐的,自然不同于一般,所以渐渐在沈如意面前放纵了起来,过去的沈如意还以为张妈妈是疼惜她,也任由着她了。 沈如意静静的盯着张妈妈,嘴角浮出一个冷冷的笑意,“张妈妈,是谁借口你这样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三小姐你……”张妈妈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斥责之声,一时间竟愣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很快,她脸一冷,搓了搓手道,“想必三小姐是摔糊涂了。” “来人啦!张妈妈以下犯上,拖出去仗责二十大板。”沈如意一声厉喝。 第003章 惩治刁奴 “三小姐,冤枉啊!老奴是关心三小姐啊!”张妈妈抬头一看,沈如意正好好的半躺在床上,一头青丝披下,一双杏眸清冷的盯着她,她心内一寒,只觉得三小姐的眼神变了,那眼睛带着股震慑人心的寒冷,她一头磕了下来,“三小姐,老奴自问服侍三小姐尽心尽力,从来不敢以下犯上,三小姐饶了老奴吧!老奴的身子骨可经不起二十大板啊!” 端着药的碧屏手一抖,药撒落了出来,不过,很快她便调整好了自己,她是杜氏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三小姐平日对她甚是与众不同,她稳住药碗,笑着道:“三小姐,您才刚醒过来,身子不好,何苦跟一个奴才置气,张妈妈犯了错自然有管事妈妈去责罚,三小姐您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说着,她拿勺舀了一勺药递到沈如意面前道,“三小姐,药快凉了,快趁热喝了吧!” 沈如意冷冷道:“碧屏,这药太苦,你帮我去拿一点蜜饯槟子。穿越小说吧 .sj131”说完,又让站在外面的莲青叫来管事妈妈吩咐道,“张妈妈活了一大把年纪越发活回去了,连几十年的老脸都不顾了,竟敢以下犯下上,着实不成个体统,拖出去。” 两个管事妈妈跑进来,碧屏朝她们示了个眼色,管事妈妈谄笔笑着道:“三小姐,说起这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三小姐的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这张妈妈年事已高,二十板子下去怕是……” 沈如意冷笑一声,看来她身边的人全是都被杜氏收买好的,就连处置一个下人也捉襟见肘,她该好好清理清理这些人了,她淡淡道:“依你们所说就没个王法了,明儿她仗着是府里的老人,后儿我也仗着府里的老人,将来一个个都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了,本来我还顾念张妈妈年事已高,想减了十板子,只是我这一次宽纵了,下次越发难管住人了,不如现开发了的好。”说完,登时拉下脸来,喝命一声道:“带出去打二十板!”说着,一面故作生气的挥手打翻了碧屏手里的药,“若再有求饶声,打四十,回头再告诉管事的人,革她两月银米。” 两个管事妈妈再想说什么也不敢说了,三小姐毕竟是侯府二房嫡女,况且侯府现在由二房当家,她若真恼了,她们也不敢怠慢,忙将张妈妈拖了出去,张妈妈身不由已,已被打了二十大板,差点不曾皮开肉绽,打完了还要进来叩谢。 碧屏只愣的怔在了原地,本来还以为三小姐发发脾气都算完了,三小姐平日里就是个木头桩子连话都懒的说上半句,被戳上一针都不知道喊疼,更别说要开发张妈妈了,今日这好好的怎么这样厉害起来了。 正想着,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的青绿色撒花软帘闪动了一下,那杜氏早接到消息又赶来了,她头上围着攒珠勒子,穿着一身银红撒花长裙,粉光脂浓,盈盈笑着朝沈如意走来,“如意,刚听小丫头回报说你动了气,处罚下人是小,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骨是大,傻孩子,有什么事告诉娘,娘自然会替你做主的。” 沈如意脸上攒出个和煦的笑来,她坐起来正想要行礼却被杜氏一把按住了,她眼里满是慈祥,紧紧拉着沈如意的手叹息一声道:“我可怜的如意,自从姐姐去世后真苦了你和楠儿,刚听说你动了气,万一你要有个什么好歹,你让娘怎么跟姐姐交待。”说着便用手帕拭泪,说着又看着碧屏道,“三姑娘的药可喝了?” 碧屏惶恐道:“三小姐动了气将药碗砸了,奴婢这就去熬药。” 杜氏收了泪,轻斥一声道:“没用的奴才,再不好好服侍三姑娘,仔细你们的皮。”说完,又转过脸和蔼的安慰如意道,“好在你醒了,大夫说醒了就没事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腿摔伤了,这些天一定要仔细着点,如果落下什么残疾就不好了,秋彤那丫头不太懂事,已经罚跪祠堂了。” “娘,都怪如意自己不小心,妹妹还小,经不得重罚的。”沈如意笑的十分温顺,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还是如意最懂事,知道心疼妹妹,秋凉秋彤只不过比你一两小岁,以后你还应该多多教导这两个妹妹。”说着,她又道,“今日里瞧你越发面黄饥瘦,为娘心里很是着急,看来那张妈妈的确办事办老了,连主子服侍不好,如意你今天罚的对!原先为娘也想开发她的,只是府里的事情太多,一时周全不过来,况且为娘想着张妈妈是你的乳母,奶着你长大,你平日里对待下人一向和软,又特别器重张妈妈,为娘怕罚了她会让你伤心,今儿你可是给她们长了记性了,你是侯府嫡女,有时候就该拿出小姐的款来。” 沈如意心内冷笑一声,这杜氏就是会装,句句她都想的周到,只是必有没办到的理,听听她这话的意思表面上是极赞成她的,可实际上是在说她狠毒,竟然重责自己年老体弱的乳母,看她说话时那充满怜爱的样子,难怪自己以前会被她骗了,这样的人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提起那个张妈妈我就有气,五妹妹来找我荡秋千时,她不仅不阻止,还鼓动着我跟五妹妹去,五妹妹年纪小,一时玩心重也是有,可张妈妈是经事的老人,怎么会不知道我这身子骨经不过风吹,害得五妹妹被父亲责罚一顿,五妹妹待我如亲姐,张妈妈在我心中的份量再重也比不过娘和五妹妹,所以我越想越气不过,才命人责打了张妈妈,让她知道什么叫分寸。” 沈如意这番解释倒让心生疑窦的杜氏暂时消除,这如意向来敬她爱她,对待秋凉秋彤也比别的姐妹不同,自是熟络经心,想来她为了替秋彤讨个公道责罚张妈妈也在情理之中。 她拍了拍沈如意的手道,“好孩子,难怪你父亲疼你,秋凉秋彤姐妹二人都敬你,但凭你有着这一份替人着想的心也由不得人不疼。” “平日里我哪里能管到这些事,别说我身子骨不好没那精神,就是身子骨好了又怎么样,脸又软,心口又直,娘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为了五妹妹,我也不会狠下心来责罚张妈妈,娘,你是知道的,这屋子里的人除了莲青和张妈妈都是娘亲手调教,哪会轻易犯错,娘你念着张妈妈是我乳母不忍发落,如今越发骄纵她连我并着四妹妹和五妹妹都不在眼里了,咱们姐妹同气连枝,一个人脸上过不去大家脸上都过不去,我若再不小惩大戒,今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就算传出去说我心狠,我也少不得要挨着别人指搡骂槐的抱怨。” “如意,你这说的什么话,娘保管让下人们不敢说你一句歪话,如果谁敢乱说,娘头一个就饶不了她。”杜氏顺势接着道。 沈如意暗笑一声,要的就是这句话,这样如果还能传出她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的流言来,她这个做娘的自然逃不了干系。 这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个小丫头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 第004章 死者归来 杜氏一听,脸色大变,不过很快便平静下来,她拍了拍如意的肩头又微拢了一下散落的头发温柔道:“如意,娘去去就回,你赶紧把药先喝了,落下什么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穿越小说吧 .sj131” 说完,她起身吩咐碧屏道,“照顾好三姑娘,若再有散闪明儿揭了你们的皮!” 沈如意淡笑一声,微调整了一下身子看向窗外,清凉的月光透过帘蔓散下一星半点淡白的光,她蓦地想起就是今晚她那失踪五年的伯父回来了,对于爹爹来说这绝对是个坏消息。 自伯父沈致轩回来之后,老太太便将全部的重心转移到大房身上,沈如意之父沈致远本是宁远候府庶出之子,其母是老太太嫡亲庶妹,在生下沈致远那刻便死了。 沈致远自小便养在老太太膝下,老太太生有一子二女,一女嫁入平南王府成为平南王妃,一女被封为安平公主去了回纥和亲,还有一嫡长子沈致轩,字伯晏。 老侯爷死后不久,当今圣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欲拟诏令沈致轩世袭侯爷之位,只可惜这沈致轩命里该有难,在世袭之前突然遭遇歹人袭击掉落悬崖失踪,当时老太太差点不曾哭瞎了双眼,命人在崖下寻找遍寻无果,只找了两三日找到一堆白骨,众人都说大老爷沈致轩已死,阴差阳错,沈致远世袭了列侯之位。 沈致轩在失踪前已娶了几房妻妾,二姨娘生得一女名唤沈如芝,年方十五,在家中排行老二,嫡妻慕容湘兰生得一女名唤沈如萱,年方十六,乃侯府嫡长女。 慕容氏因为夫君在鼎盛之年遭遇意外,她伤心过度,便离开主宅去了宁远候府沁心园的碧云庵长伴青灯古佛了,从此不再过问府里的任何事情,连自个亲生女儿都弃之不顾了。 沈如萱一直养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守着此女,娇生惯养,不啻珍宝,她模样儿长得好,心中颇有邱壑经纬,小小年纪就被冠上京城四美之一,被皇帝封为顺安县主,只是娇养溺爱太过,脾气性格骄妄过纵,在家里姊妹中她也只与四姑娘沈秋凉最合得来。 沈如意在府里一向沉默寡言,除了杜氏母女,她很少与人交往,况且她生的面黄肌瘦也不善言辞很不入老太太法眼,沈如萱打心眼里很瞧不起她。 如意虽是沈府嫡女,但除了侯爷沈致远还念及父女之情,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如果不是沈致远的这点子父女亲情令她还有点利用价值,想必杜氏早就要置她于死地了。 她清楚的记得大伯父回来之后老太太一心想着帮他重掌宁远侯府,她自个的亲爹在朝中虽有才干却是个愚孝之人,一味的听任老太太的摆布,倒是杜氏不甘心当家主母之位不保。 杜氏是老太太姨侄女儿,父亲是兵部侍郎杜先,但毕竟是庶出小姐,在地位上就矮了慕容氏一大截,如今正而八经的沈府嫡长子死而复生回来了,那慕容氏也没必要再伴青灯古佛了。 一旦慕容氏回归,她杜氏很有可能丢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得来的主母之位,况且老太太偏袒自个亲儿子,到时她肯定会腹背受敌,为此,她硬是担心了几个晚上未成眠。 本来她打算进宫找自个最小的妹妹杜凝雨,去年选透入宫,颇得帝宠,现今已被封为宁贵嫔。 虽曾想这大老爷回来之后好似换了个人一撅不振,每天流连于花街柳巷,甚至于要娶一个烟花女子回来做姨娘,那慕容氏一气之下又回到了碧云庵吃斋念佛,万事不理了,这倒省却了杜氏好多手段,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沈如意休养了一段时日,渐觉大好,这天下午,侯府木兰园内百花齐放,正是春光好的时光,一池春水碧波如顷,远远望去好似明镜,园内筑着亭台楼阁,池岸杨柳盈盈垂地,随风而舞,池畔微风拂面夹杂着淡淡水气和芬芳花香,令人心旷神怡,满面春风。 沈如意正拉着弱弟沈景楠的手走在湖边,大丫头莲青和采青在旁边伺候着,幸好她重生的时候她的亲弟还在,从此她就是他的守护者,她不允许别人伤害她姐弟二人分毫。 她记得一年后的今天她的弟弟被烧死在东厢房里,过去的她以为是一场意外,所有人的焦点都聚集要大房姨娘产子的那一刻,特别是老太太,一双眼里全是自个的亲孙子,哪管什么庶出嫡出,心里更没有沈如意姐弟半点儿位置。 东厢房走水那一日,前来救援之人少之又少,到最后还是父亲沈致远冲进屋子里结果抱出来一具快被烧焦的尸体,老太太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葬了吧!” 她紧紧拉着沈景楠的小手,眉心微蹙,或许前世景楠的死老太太也有责任,下人的不作为以及杜氏的算计很有可能都在老太太的掌控之下,如果不是父亲提前下朝回家,楠儿很可能连尸体都要被烧成灰了。 老太太有了自己的亲孙子,不管是庶出嫡出,但毕竟是沈致轩回来之后的第一个男丁,在老太太的眼中沈致远已经抢了沈致轩的世袭侯爷之位,她断不能允许沈景楠再抢走她嫡亲孙子的地位,一场意外恰好成全了她内心所想。 “姐姐,你怎么了?”沈景楠见沈如意心事重重立在岸边眺望远方的样子,软糯糯的问道,今年他也只有五岁而已。 “没事,楠儿。”沈如意蹲下身子,手轻轻摸了摸沈景楠稚气的小脸,“楠儿,姐姐以后会护着你的。” 沈景楠不明所以的盯着沈如意,这几天他总觉得姐姐变了,以前姐姐虽然也待他也挺好,但从来不大喜欢跟他走的太过亲近,更别说陪着他玩了,而且过去的姐姐也总显得无精打彩,整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根本没那闲心带他出来玩,现在姐姐不但能说会道,还极会逗他开心,他甚至怀疑上天给他换了个姐姐,他心里倒是高兴坏了。 秋凉秋彤虽然也是姐姐,但到底是隔母的,于亲近之间透露着一股疏远,他虽是小孩心性,但自小便敏感异常,他能感觉得到杜氏和那两位姐姐并不是真心对待他和姐姐的。 他冲着沈如意露出甜甜一笑,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姐姐,楠儿已经长大了,也可以护着姐姐的。” “嗯……”沈如意微微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却闻到一阵脂粉香风拂过,一个长得十分明亮艳丽的女子领着四个大丫鬟款款而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色姣美异常,一双丹凤眼似含了春水一般波光潋滟,穿着浅粉色金错绣牡丹的时新缎裙,腰际间挂着金线牡丹荷包,荷包下垂着镂空如意玉佩,梳着双环望仙髻,中间插着珍珠牡丹金步摇,在日光下耀然生辉,额间贴一朵镶金花钿,越发显得明媚动人,端庄大方。 第005章 顺安县主 此女正是宁远侯长房之嫡长女顺安县主沈如萱,她轻睨了一眼沈如意和沈景楠,只管拨弄了一下无名指上的一枚翡翠戒指,也不说话,眼中全当没人似得,倒是跟在她身边的大丫头紫玉冷哼一声道:“这三姑娘和楠哥儿真真不知礼,县主到了连个礼都不会行,一看就是小家子气有娘生没娘教的。穿越小说吧 .sj131” “你才是有娘生没娘教!”沈景楠一听大为气愤,他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没了娘亲,他绝不允许有人这样说他和姐姐,小拳头捏的紧紧的,他怒气冲冲的跑了过去,仰头看着沈如萱道,“大姐姐,你就这样管教你的下人么?” 沈如萱目光一敛,冷笑一声道:“你不好好在学堂里念书,跑这儿来闲逛作什么?这会子闹的越发不像个样子,连我身边的大丫头也编排上了,你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子,如今竟学得泼皮无赖似的不尊重起来。” 沈如意上前淡淡笑道:“大姐姐好,这两天楠儿感染风寒,身体才刚好点,我怕他太闷这才带他出来逛逛,不知大姐姐怎么有这般雅兴出来走动?” 沈如萱抬着头轻蔑道:“既然楠儿身体不适就该少出来走动,免得传染了别人招人嫌,还有你,刚摔断了腿还不知道收敛,有事没事的出来瞎逛……” “大姐姐你说我们出来瞎逛,那你呢?不也是瞎逛。”沈景楠不服气的反驳道。 紫玉听了这句话早已气得口鼻扭曲,她本是大小姐身边头等大丫头,行事口角自然厉害些,又眼高于顶,自从大老爷回来之后,她更加不把二房的人放在眼里,况且老太太一心疼着大小姐,她可不能让旁人抢白了大小姐去,她厉声喝道:“楠哥儿,你一个小孩子家竟敢置喙县主大人,知道的人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宁远候府没规没矩了呢?” “哦?”沈如意眉眼竟是冷意,嘴角上噙着一丝冷笑道,“一个奴才也敢说主子的不是,我倒不知道咱们府有这样的规矩,大姐姐贵为县主想必是最为知礼的,必定不会纵容自己身边的人任意践踏主子的尊严。” 沈如意说完,回身冲着莲青宛尔一笑道:“莲青,你告诉紫玉今儿她以下犯上该领什么责罚?” 莲青赶紧上前道:“轻则二十大板,重则逐出府外。” 沈如萱听闻此话不禁皱了眉头,又细看了一眼沈如意,虽然表面上恭敬,却不似从前那般像个木头似的,而且说话也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再看看她的眉眼,经过几日调养竟比从前水灵了许多,也不再那么黄瘦,特别是一那双水汪汪的眼,活脱脱的就是南宫晚的翻版。 想当初南宫晚在生养沈景楠之时,她借故装病,调走了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她自小看到南宫晚就十分憎恶,若不是那个贱人在过去与自个老爹有着那股扯不清说不明的关系,自个的母亲怎么会生气的跑到庵子去,弄的她没娘疼没爹爱的,想想她就觉得恨。 她轻轻咬了咬牙道:“就算要惩治我的下人也轮不到你来发话,自然有府里管事的人去发落,你一个娇贵小姐怎么这般狠毒,上次连自个的乳母都打的半死不活,如今又要拿我的人发脱,也不怕传出去败坏了府里的名声,自祖宗以来,咱们府皆是以宽柔以待下人,妹妹你动辄生出暴殄轻生的事,若外人知道了,祖宗颜面何在?”说完,气忿忿的就要离开。 沈如意不恼不笑,这沈如萱不亏有才,竟然连不顾祖宗颜面这样大的帽子都要扣上了,如果五年前不是因为她,娘亲也不至于一定会被杜氏有机可趁害死,她心念一转淡声道:“姐姐的提醒妹妹心里有数了,不过妹妹也有事要告诉姐姐,咱们府里的确以宽柔以待下人,但凡事都有个度,二娘治家向来公正严明,连老太太都夸赞二娘处事清明,治家有道,下人们懂礼数自然宽柔以待,若下人们不懂礼数也需处罚分明的好,难道依大姐姐之意我身边的丫头也可以任意辱骂大姐姐了不成?” “你——”沈如萱想不到平日里少言寡语的病秧子口齿这般伶俐,一时气怔在那里。 那紫玉本还想再说什么,忽一眼迎到沈如意那冰冷刺骨的眼,不由的浑身一震,舌头打起结来,她从来都不知道一根木头会有如此慑人的气势,那双眼里好似经历过世事般透露着冷冽和狠厉。 “大姐姐,三姐姐你们都在啊?” 正当气氛降到冰点时,沈秋凉带着两个大丫头迎风而来,她穿着一件家常胭脂色苏绣海棠轻罗纱衣,腰间系着淡黄色束腰丝带,看上去不显奢华,却显得她身轻如燕,如杨柳之姿,婀娜柔美,相对于沈如萱的发式,她发式简单许多,头顶上绾了单螺髻,倒是髻上插着的一根坠云流苏金钗映衬的她鹅蛋脸型益发熠熠生辉。 沈秋凉浅浅一笑,俊眉杏眼里全是温暖之意,更觉得她可亲可爱,论容貌沈秋凉绝不在沈如萱之下,只是平日里她打扮的没有沈如萱艳丽,况且她与沈如萱交好,必不会在风头上盖过沈如萱,很是善于藏愚守拙。 沈秋凉亲切的各执二人手道:“两位姐姐光顾着说体己话,连妹妹来了也不知道。”说着,她看向沈如萱笑道,“大姐姐脸上怎有愠怒之气,难道是怪妹妹近日没去看你?” 说完,她又转头对着沈如意道,“三姐姐瞧着脸上也不好,前一段时间三姐姐摔断了腿,偏生我去了外祖母家也没能赶回来,今儿一回来就赶紧想着去看二位姐姐,倒不想在半路上就碰见二位姐姐,也省得妹妹我多跑两道路了,三姐姐定是怨妹妹未能在你病中去探望,也着恼了,瞧着两位姐姐都生了气,妹妹我在这儿给你们陪不是了。” 沈秋凉的一番周旋算是暂时化解了尴尬,沈如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拉着沈秋凉的手道:“谁生四妹妹的气了,像四妹妹这样知疼知热的人姐姐怎么舍得生气,不像有些人心高气傲的眼里没有姐姐。” ------题外话------ 打滚求收藏!么么哒~ 第006章 针锋相对 沈秋凉一听那沈如萱含沙射影指责沈如意,她内心一阵得意,但表面上做出一副和事佬样子笑道:“大姐姐是堂堂县主,行出来的事自然令人敬服,这府里的人谁不说大姐姐仙女般的人物,妹妹的眼里心里一时一刻都不敢忘记大姐姐,三姐姐肯定也像妹妹这般念着大姐姐的好,怎么会眼里没有大姐姐,定是大姐姐误会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四妹妹,你当谁都像你似的知道长幼有序呢?”沈如萱眉峰一凛,轻视的看了一眼沈如意道,“如今三妹妹可厉害了,几日不见,这嘴皮子益发伶俐,口头上一点也不饶人,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哪还是当初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病秧子,你把她当姐姐,人家当未必把你当妹妹,我劝妹妹你别打错了主意。” 沈如意心中冷笑,这大姐姐性子真该好好磨一磨了,从前的她在这位大姐姐眼里连蝼蚁都不算,当年她被人算计扣上私通外男的帽子,这位大姐姐也是从犯呢。 当年沈如萱带着人去废苑捉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她所受的屈辱,也正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看到了莫离云的真心,莫离云可是当时唯一一个愿意相信她并保护她的人。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场精密的算计,她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过去的事不堪回首,她心内燃起复仇的斗志,什么至亲姐妹,什么至亲母女,真真是场天大的笑话,她就要笑看着她们哭,就算这大姐姐是自命不凡的凤凰,她也要让她成为一只麻雀,至于沈秋凉,哼!她要让她身败名裂,连麻雀都不如。 沈如萱前些时日已与瑞亲王府议好了亲,今日那瑞亲王妃名义上是来府里做客,实际上是来相看自个未来儿媳妇沈如萱的。 沈如意记得前世那瑞亲王妃挺喜欢沈如萱,后来沈如萱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那沈秋凉的入宫可以说她这世子妃功不可没,甚至于到最后沈秋凉可以无情到和沈如萱沆瀣一气的害死自个的亲爹沈致远,只可惜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太晚,想为父报仇自己却坠入了泥潭。 想到这里,沈如意指尖纂入手心,面上作淡淡一笑,回身对着莲青道:“莲青,你带楠哥儿先回去,他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息息了。” 她要复仇,但她绝不想将自己的亲弟卷入这场战斗中来,他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一想到此,她心中隐隐作痛,前世她的恪儿也是这般大。 “姐姐,你陪楠儿一起回去可好!”沈景楠软软道。 “楠儿乖,姐姐才出去几日你怎么倒瘦了?”沈秋凉笑意盈盈的半蹲下身子,手轻轻探向他的脸想捏上一把。 沈景楠往后一退,微有不快道,“你算我哪门子的姐姐,我的姐姐只有一个。” “四妹妹,你听听,都说童言无忌,楠哥儿这话也不知是谁教的?”沈如萱冷冷道,眼神里带着隐晦的嘲讽。 沈秋凉尴尬的立在那里,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很快便归于平静,只是无所谓的摇了摇手道:“小孩子不懂事也是有的,这话断不会是三姐姐教的。”说着,她瞅了一眼沈如意笑道,“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沈如意道:“妹妹说的正是,小孩子心性纯良,是知道好歹的。” 沈秋凉心里暗气,照沈如意这贱蹄子的话,她不是歹人了吗?自打她回来娘就跟她说过沈如意好像变了,她还不信,现在看真变了不少,以前她每次见到她都是拉着她的手表现的亲亲热热的,今天却淡淡的,而且她的话还绵里藏针。 “楠少爷,风大了,咱们先回去,明儿老爷回来还要问课业呢。”莲青好声好气劝慰沈景楠一番,前几天自己被罚降成三等丫头,但事经几日,她发现三小姐与以往不同了,也不知三小姐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二夫人取消了对她的处罚,重新成为大丫头,对此,她心里一直感激着三小姐。 沈景楠一听果然乖了许多,跟着莲青回去了,他素来对自己的父亲很是敬重,对课业自然不敢马虎。 沈如萱和沈秋凉望着沈景楠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的嫉恨起来,偏生沈府男丁单薄,老太太虽不大喜沈景楠,但在表面上对他还是相当重视和垂爱的,毕竟沈景楠是府里唯一的嫡出小少爷,身份尊贵着呢。 多早晚,要除了颗眼中钉才好。 沈如意看了看她二人的表情,走上前道:“大姐姐说笑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自家姐妹,就像四妹妹说的,心里一时一刻都不敢忘记大姐姐,大姐姐是出了名的宽仁善良,怎么可能让自己身边的大丫头紫玉说出有娘生没娘管这样粗野大不敬的话,想必是大姐姐宽仁过了头,让奴才越了主子的秩序的胡乱说话,楠儿一向单纯,以为是大姐姐教出来的,就像大姐姐也以为楠儿的话是别人教的,这是一样道理的,其实事情很简单,想多了反而就复杂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沈秋凉道,“四妹妹,你说这话可有理,做奴才的辱骂主子是不是该受罚?如果不罚,未免会让大姐姐落下个袒护下人,是非不明的口舌,作为妹妹的我断不敢令姐姐名声受损。” 沈秋凉额头微沁出一丝汗,这沈如意把一个烂摊子竟然甩给了她,如果她回答是势必会让她得罪了大姐姐,如果回答不是也不妥,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会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好在她平日里是个有心计的,她微怔片刻淡笑一声道:“三姐姐……” 立在一旁的采青一直沉默不语,她是二夫人派的心腹同碧屏一样专负责监视三小姐的,本来她一个丫头不好在主子面前插话,但此时气势紧张,她着实想抓乖卖尖儿,正想说话,那紫玉又发作了。 “听三小姐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难不成你想当众给大小姐没脸。”紫玉仗着从小服侍沈如萱的功劳,半点不肯落了下风。 “紫玉,你我都是做奴婢的,怎么好挑主子的不是,你别仗着三小姐好说话就忘了做奴才的规矩……”采青板着脸指责道。 采青话未完,“啪!”的一声着了紫玉一记脆掌。 沈如意脸一冷道:“作妹妹的敬重姐姐还来不及,怎么敢给姐姐没脸,紫玉姐姐的话我可承受不起,你公然责打我的奴婢,难道是有仗腰子的有恃无恐?”说着,沈如意看向沈秋凉道,“四妹妹你说说看,这紫玉姐姐到底是狗仗人势还是狐假虎威,又或是大姐姐太过仁慈治不住下人?” 第007章 当众出丑 “三姐姐,今儿你的气性怎么这般大?”沈秋凉故作亲热的拉住了沈如意的手,其实她心里恨极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既然沈如意这样伶牙利齿,不如借大姐姐的威势开发了她倒好,反正她只需做了老好人就行了,两边都不得罪,她假装劝道,“三姐姐,咱们姐妹情深的,大姐姐也一向疼爱我们,你气恼紫玉也要看在大姐姐平日疼爱我们的份上少说两句,我相信大姐姐大人有大量绝不会和我们计较的。” “四妹妹这话说的极是,大姐姐宽厚仁慈,到底是我不该斤斤计较,紫玉她爱骂就骂好了,只要不骂到大姐姐头上,我都可以忍受得住,至于采青,那是她不知深浅,咎由自取罢了。” 沈如意这几句话说的极轻,也就是在身边的几个人可以听得清楚,沈如萱听沈如意话里话外之意就是她纵容奴才辱骂主子,责打下人,一个狐狸精养的小狐狸精,凭什么在这里大肆排揎她,长这么大也从来没哪个敢说她一句重话的,就是老太太也是哄着她多些,这沈如意算个什么东西,她爹抢了自个爹的世袭之位,她还想越过她的头顶拿大,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要不趁此机会治治她,以后还不翻了天去。 她立时大怒指着沈如意的鼻尖道:“紫玉自小便是跟着我,说话做事知进退懂礼仪,三妹妹你不问前因后果妄下言论,带连带着逼问四妹妹,紫玉的话难道有错吗?你和楠哥儿本来就是有娘生没娘教的,这是事实,怎么就成狗仗人势了?我知道你气性大,不把我们大房人的放在眼里,更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可你竟然连四妹妹都不放在眼里,她可是你的嫡亲姊妹,二娘又那样待你如亲生女儿,你却一点都不懂得爱护幼妹,你太过分了!” 忽然,沈如意老远的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那瑞亲王妃最喜礼佛,身上素来沾染檀香,沈如意前世尽得神医真传,对香料研究也颇深,她能闻到一般人闻不到的味道。 她上前楚楚可怜的轻扯了一下沈如萱的衣袖角:“大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自当反省,妹妹的娘亲早死了自然教不起来,不像大姐姐有娘亲却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由老太太亲自教导的好人才。”说完,她瞪了一眼采青道,“还忤在那干什么?快给大姐姐的奴才道歉。”这一声奴才咬的极重,把个紫玉差点没被气死。 沈如萱听这话顿时沉不住气来,这小贱蹄子明摆着是在嘲笑她也是有娘生没娘教,紫玉见自个主子变了脸色,立马帮腔道:“三小姐这气是对我撒呢还是针对大小姐呢?如果是针对我那我自给三小姐陪不是,如果是针对大小姐,那三小姐你也太不懂事了,大小姐是皇上亲封的县主,怎容得你这样撒泼?连二夫人见到大小姐都得让着三分,更何况是你!” “众所周知我和楠儿都是二娘带大的,平日里有二娘教导,又有四妹妹和五妹妹亲近相伴,紫玉作为一个奴才竟敢说主子不懂事,难道大姐姐你也不管,大姐姐你是想说二娘教导无方么?还是说二娘根本就不是我的母亲?” “你个小贱蹄子,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沈如萱气极攻心早顾不得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这沈如意咄咄逼人的口气真恨不得立马撕烂了她嘴,她略带恼怒的瞪了一眼沈秋凉道,“四妹妹,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想隔岸观火,借风使舵?” “大姐姐,不是的,你和三姐姐都是我的亲姐姐,我帮谁都会落个不是。”沈秋凉眼里含着泪道,“两位姐姐,先平静一下,有话慢慢说。” “哼!”沈如萱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一遇到事就成个缩头乌龟了。” “大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四妹妹?四妹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断容不得别人凌辱她,还说她是乌龟。”沈如意心内觉得好笑,特意提高了声调,这沈秋凉和沈如萱虽然表面上关系极好,但沈秋凉暗地里深为嫉妒沈如萱,她一心讨好沈如萱不过是想借着她讨老太太的好罢了。 “沈如意,你个小贱蹄子,休想挑拨我和四妹妹的关系,四妹妹素来敬我,刚才我一时气糊涂了才说了那些话。”说着,她睨了一眼沈秋凉道,“四妹妹,你不会被这贱蹄子挑拨的是不是?” “大姐姐,我?”沈秋凉夹在中间嗫嚅的不知道说什么,她心里早乐开花了,这样斗才好,最好两个都斗死,她就可以拨开云雾见月明了,再也不用在沈府如覆薄冰的活下去,这个时候她无须说太多,说多错多,她只要装的可怜就行了,越可怜越好。 “大姐姐,你不要再问四妹妹了,都是我的错,瞧把四妹妹吓得?”沈如意冷然道。 沈如萱双颊气的通红,紫玉一心护主脚下就使了绊子,说时迟那时快,沈如意拉着沈秋凉轻轻一让,她本是站在沈如萱旁边,她这一拉一让,让沈秋凉一个趄趔撞向紫玉,紫玉的脚滑向沈如萱。 紫玉本有些三脚猫功夫,力已发出被沈秋凉一撞一时未收得回来,将沈如萱绊了个狗吃屎,沈如萱摔的头晕眼花,在众人面前出了大丑,紫玉赶紧将钗环散落的沈如萱扶了起来,一个劲的陪不是,却遭了沈如萱一个大耳刮子:“你个不知死的奴才,赶明儿把你卖到藉坊去。” “大小姐,求求你饶了奴婢吧!奴婢其实是想……”紫玉跪了下来,这次她让大小姐出了这么大丑,想来大小姐不会轻易饶她,大小姐虽然表面上和气,其实心眼儿极小,睚眦必报,以后还指不定怎么发脱她呢,这都怨三小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躲的,偏生就让她踢到了大小姐,她红着眼睛瞥了一眼沈如意道,“三小姐,是你!是你两面三刀陷我于不义,害了大小姐。” “大姐姐,你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以会害大姐姐?”沈如意闻到檀香味越来越近, 故作可怜道。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跟你娘一样贱!”沈如萱尖声道,身边的另外三个丫头也不敢作声,只是无言的帮她整理的头发和衣服,另一个大丫头名唤绿芽的不小心扯到沈如萱的头发,沈如萱一个不耐烦重重将她踢了一个大趄趔,怒声道,“手里没个轻重的贱蹄子,滚!” “好一个高贵贤淑的顺安县主!今儿真让本王妃开了眼界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威严冷冽的声音。 第008章 引火上身 沈如萱正顾着教训自个的大丫头,忽听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她微一怔,拢了拢了头发,身边的几个大丫头赶紧上前帮她理了理裙子,她双颊带着愤怒后的余红狐疑的看着款款而来的妇人。穿越小说吧 .sj131 那妇人梳一个高椎髻,髻边插着一只累丝金凤,额上贴着宫中时兴的镶金梅花钿,耳上的祖母绿宝石耳坠在暮光下闪着浅浅光辉,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沈如萱脸色一变,想来此人定时今日造访侯府的瑞亲王妃,本来她打扮好想前去参见王妃,不曾想被沈如意那贱人绊住了手脚,如今还落得钗环零落,容颜顿失,让她在王妃面前丢尽了面子。 瑞亲王妃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目光冷睃的投在了沈如萱身上,沉声道:“原来顺安县主的一个下人都这般没规没矩,也敢在主子面前自称我,还有顺安县主,你这般又打又骂的全然没半点闺阁女儿的矜持又是为何?本王妃素闻顺安县主模样儿性情儿都是极好的,今日一见,当真大开眼界。” 站在瑞亲王妃身侧的老太太微拧了眉头,一脸怒色,这瑞亲王莫胤乃当朝皇帝莫战之十弟,莫胤年幼丧母,其他兄弟都欺负他,只有莫战对他一直关爱有佳,莫战胸怀天下之大志,莫胤自小便尊敬和爱戴这位兄长。 莫胤精于骑射,文才卓绝,做事极有分寸,又善权谋协调各种人际关系,在七子夺嫡事件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莫战顺利继位后便视莫胤为心腹。 平日里瑞亲王最是豪放洒脱,功成身退后身体却大不如前,喜欢舞文弄墨,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向来狠戾的皇帝最愿意听他谏言,不仅如此,皇帝还极为重视瑞亲王世子莫尘希,他是目前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少年英才之一。 老太太本来想将沈如萱送入宫中,可念着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委实不忍将最爱护的孙女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而且送入宫中之人老太太早已有了最佳人选,她虽最为疼爱沈如萱但也深为了解她骄纵过枉的性子,入了皇宫于她于侯府都非福事,隧一门心思想着与瑞亲王府结亲。 她知道瑞亲王妃是个直率性子,若此事一旦闹大,不仅会毁了孙女与莫尘希的姻缘,还会令沈如萱名声受损,她微镇定神思,看向跪在地下还在瑟瑟作抖的紫玉冷声道:“带人哪!还不把这个不懂规矩调唆主子的恶奴拉出去立时打死。” 紫玉一听立刻瘫软在地,口口声声喊着:“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啊!今日的事都是三小姐引起的,与大小姐无关啊!” 老太太脸色稍缓了些,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冰冷,她看向立在身侧伺候的大姑姑白桃道,“像这样的刁奴留在主子身边也是个祸害,不如现开发了的好,她是家生子,把她老子娘叫来一并开发了。” 白桃会意,福了福身子,满脸愧色道:“这事都怨奴婢,这些日子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太好,精神越发短了,大小姐素日里最是个好说话的,对下人也宽仁和善,这才养出了这等恶奴,奴婢应该先领了罚去。” 那瑞亲王妃也不是好糊弄的,她明明看到沈如萱在这里踢打下人,便冷笑一声:“宽仁和善就如此打骂奴婢,要是不宽仁和善又会如何?” 老太太脸上微一讪看向沈如萱道:“萱儿,平日里我也告诫过你对下人不过宽纵太过,如今在王妃面前失了体统,还不赶紧过来拜见瑞亲王妃,好好的把今日的事说说清楚。”说着,她冷冷的看了一眼立在那里的沈如意和沈秋凉招了招手又道,“如意,秋凉你们还不一起过来拜见王妃。” 三姐妹都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而那白桃却望向快被拖走的紫玉,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紫玉浑身一抖,今儿她是必死无疑了,想不到这么快从云端跌到了泥地,白桃这眼神明明是在告诉她,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她的老子娘亲势必也会跟着她遭殃,她一面干嚎着饶命,一面在思量着如何才能让大小姐置身事外,以保她老子娘亲。 突然她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冲到沈如意面前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三小姐,你行行好,赶紧把事情全都说出来,奴婢死不足惜,但绝不能令大小姐蒙羞,平日里大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即使今日受大小姐责罚,奴婢也绝无二话。” 说着,她抬起泪眼看了其她跟着沈如萱的大丫头,那些大丫头个个惊魂未定,不过她们都是经过世事才爬到大丫头的位置,自然知道紫玉想做什么,老太太想让她们做什么,于是她们齐齐跪下道:“王妃,老太太,若不是三小姐故意挑起事端,大小姐绝不会责罚奴婢的。” 沈如萱听后立马摆出一副炫然欲泣,泪眼婆娑的样子,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朝着王妃盈盈示礼道:“王妃,老太太,今日之事全是萱儿的错,萱儿不应该和三妹妹计较,萱儿作为姐姐应该让着三妹妹的,不应该当众发那么大脾气。” 瑞亲王妃看着事情有变,心内狐疑道:“难道此事另有玄机,后院的争斗她看的多了,莫不是她真的冤枉了沈如萱?”但不管如何,她对沈如萱的印象已经不大好了。 “如意,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太太沉声道。 “王妃,老太太,今日之事如意一张嘴也说不清楚,四妹妹可是一直在这里的,四妹妹一向与如意和大姐姐都交好,她的话才能令人信服。”沈如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沈秋凉一怔,刚她还暗自得意来着,沈如萱和沈如意两个都落不着好,她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谁曾想沈如意又来了这一招,早知道她根本不该蹚上这浑水,如今骑虎难下,引火上身。 “对!四妹妹,你赶紧说。”沈如萱把目光投向沈秋凉,让她帮着说两句好话。 沈秋凉双手绞着手帕只低着头,不语,半晌道:“我……” 第009章 略施小计 沈秋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那杜氏带着一群妇人走了过来,那杜氏恭敬的朝着瑞亲王妃和老太太施了礼,她早派人盯紧了这里,如今眼见秋凉为难,她这当娘的自然要为女儿解围,可恨那沈如意那贱蹄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穿越小说吧 .sj131 对于沈如萱,她素来不喜,她认为自个女儿沈秋凉事事都比沈如萱强,偏偏沈如萱是老太太嫡亲孙女,又是死了老子的,圣上念她年幼丧父封她为顺安县主,谁知这沈致轩根本没死,倒让这沈如萱白得了一个县主的名号。 她见眼前情势不对,顺势打趣道:“今儿让王妃见笑了,小孩子家家的闹别扭。”说着,她满是慈爱的看了看如意和秋凉道,“是不是你两个不懂事惹着县主了,县主平日里待你们也是极好的,这会子为什么事绊起嘴了?”说完,她又冲着如意柔柔道,“如意,你身子骨不好,怎么倒跑出来了?你素来是个听话的,定是你四妹妹惹着县主了不是?” 老太太沉了沉心思道:“如意,你腿疾未愈,难为萱儿一早想着要去看你,不曾想你们倒在这里遇上了。”说着,她又看了一眼垂着头兀自啜泣的沈如萱责问道,“萱儿,再怎么说如意也是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是有的,你作为姐姐的理当让着妹妹些。” “老太太,都怪萱儿心直口快,这才惹恼了三妹妹,三妹妹不要怪姐姐才好。”沈如萱无比委屈道。 沈如意望着杜氏和老太太,必中冷笑一声,表面上这几人皆是为她好,实际上这话里话外无一不是针对她,如果她再纠缠不放,未免会让王妃沉着她小气不知礼,还目无尊长。 沈如意柔柔弱弱的弯腰福了福身子:“老太太,娘,你不要怨怪四妹妹,如意这两天身子骨已大好,没事时就在屋子里抄抄佛经,今儿觉得有些腰酸,就带着楠儿出来逛了逛,遇到大姐姐,大姐姐本也是好意和如意说会子家常话,谁曾想紫玉与采青二人当面绊起嘴来,竟然说出有娘生没娘养的话来,大姐姐一时气不过这才打了紫玉,大姐姐在盛怒之下说出来的话自然不是出自她本心,大姐姐一向贤良淑德,如不是气极了想要维护妹妹,断不会有今日之举,此事有四妹妹可以作证,大姐姐确乃无心之失。” 杜氏和沈秋凉都吃了一惊,她们未料到沈如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沈秋凉微微点了点头道:“正如四妹妹所说,大姐姐确实是无心的。” 杜氏冷着脸喝了一声道:“采青,你竟敢如此大胆,姑娘们说话怎容得奴才们插嘴,还闹出这样的事来在王妃面前失了脸面,快来人啦!将采青拖下去堵上嘴卖了。” “二夫人,饶命啊……”采青正暗自得意紫玉倒霉,没想到三小姐几句话就将她落到与紫玉一样的境地,她是二夫人心腹,深知二夫人刻毒的性子,二夫人此时开发她不过是怕老太太审她,让老太太审出一些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事,何况今日王妃在场,二夫人必会拿人作伐子,只是没想到自己成了伐子。 她哭的泪流满面,又一把抱住沈如意的腿道:“三小姐,念在奴婢服侍您一场的份上,求你饶了奴婢吧……” “采青,我不知道说真话会害了你……”沈如意故作无比痛心的模样,蹲下身子扶住了采青对着二夫人道,“下人们绊嘴也是常有的事,念在采青服侍如意的份上,娘,你就饶了她吧。” 沈如意嘴上虽如此说,心内却不由的暗恨,当年楠儿被烧死,可是被采青和碧屏合谋下了药的,不然楠儿怎么可能会昏睡不醒,况且自己被人诬陷私通外男,正是这采青偷了她的信呢?身边这些个内鬼,她要一个个开发了才行。 王妃点了点头,暗想到这孩子倒沉静知礼,小小年纪竟然潜心抄佛经,看样子是个一心向善的,自己受了委屈还要护着姐姐,刚才她们之间的争吵虽不大听得清,但沈如萱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她是看的真真的,想着不免又多打量了沈如意两眼,面儿黄黄,身体萧瑟,越发可怜见的。 杜氏挽起沈如意道:“如意,你真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作奴婢的就应该守规矩,闹出这样的事,断没有饶的理。”说着,她回身朝着两位管事妈妈冷喝道,“还不把人拖走!” “饶命啊!”采青睁着一双泪眼还不敢相信二夫人竟会真的处置她。 老太太见事情有了转寰的余地,脸上不由的放松了一下,沉声道:“姊妹们在一共处伴着,该尽让些才是,纵使有委屈,大家一时说开了也就好了,我见三丫头也大好了,以后还是跟着姊妹们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这样彼此之间也和睦些。” “是!”姐妹三人一同行了礼。 王妃看了看三姐妹,相貌儿倒是极好的,只是三姑娘长得孱弱了些,她不免又多看了两眼,却见沈如意眼睛似一潭清水,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她目露赞赏之意,从手腕上卸下青白玉手镯套在沈如意手上,忽一眼瞥见沈如意手上戴着一串檀香佛珠手链,越发欢喜起来,脸色不由的柔和了几分:“初次见面,略备表礼。” 如意忙推脱不敢收下,王妃淡笑道:“难道你嫌弃礼太轻了?” 如意惶恐的摇了摇头,想不到她略施小计,王妃就对她另眼相待,若不是前世和瑞亲王妃打过交道,深知她最是信佛敬佛,想必今儿也不会这么取信于她,见实在推脱不掉,她拿眼看了看老太太和二夫人,二人具点了点头道:“好孩子,既然是王妃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瑞亲王妃见如意的表情,也大约猜得一二,这孩子虽是侯府嫡女却没了娘亲,又非老太太亲生孙女,怕是日子不太好过,刚看她谨言慎行的模样大约也能猜得一二分。 沈如萱和沈秋凉见如意得了玉镯,气个半死,特别是沈如萱,今儿王妃是来相看她的,怎么让那小贱蹄子得了好处,正想着,王妃又解下腰间的月牙型玉佩和发间的玉鸦钗分别送给了沈如萱和沈秋凉,二人心里才好过些,到底是气不平,想着哪日定要治死沈如意。 “现如今春光正好,再过两日府里举办牡丹宴,欢迎你们一起来。”王妃眼角含笑邀请道。 第01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又过几日,天气一往如前的好,暖风微微,天色明澈如一池静水,傍晚的太阳耀着红色余辉,轻若羽毛的柳絮漫天飞舞,沈如意正待在屋里绣荷包,莲青在一旁打着络子。穿越小说吧 .sj131 碧屏端着药碗,打着帘子进屋笑道:“三小姐,该喝药了,这几日气色倒见大好了。” 沈如意眸子未抬只淡淡道:“放下吧!” “三小姐,药要趁热喝才好,虽说天气暖和了,但也不能让凉药冷了五脏,这样反倒会喝会病来。”碧屏笑意盈盈劝说道。 这一段时间,她倒不太敢在沈如意面前拿大,自从沈如意摔了一跤醒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虽然她也说不上变在哪里,但每每看到三小姐那清冷的眼神,她会觉得有些害怕。 沈如意伸手揉了揉后颈,便把针线收好,接过药轻啜了一口,摇了摇头道:“好苦。” “三小姐,快含些蜜饯槟子。”莲青忙不迭的端来一个带盖的小白玉碗,拿出些蜜饯。 沈如意含了两个槟子,她是骆无名传人,善于用毒也善于治毒,这蜜饯槟子是她这几日趁人不备寻得三种药材加上槟子、蜂蜜合制而成,正好可以克制这药的慢性毒。 碧屏见沈如意喝了药,心内不由的长舒一口气,二夫人交待过每天必须盯着三小姐把药喝了,长此以往下去,再过个几年三小姐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衰竭而死,到时就算宫中御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只会认为是三小姐命薄。 况且除了老爷,这侯府里也没几个人是真正在意三小姐的生死,等过个几年二夫人在侯府里站稳了脚跟就可以完全拔了这颗眼中钉,她也可以回到二夫人身边,到时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成为二夫人身边的一等红人。 想着,她搓了搓手弯腰看着桌上的绣活赞道:“莲青,你瞧三小姐真真是好手法,这牡丹花绣的栩栩如生。” 莲青坐在那里熟练的打着络子也啧啧赞叹了一声:“府里谁不知道咱们三小姐的绣活好,偏生三小姐身子一直不爽利,一年之中好的时候少,病的时候多,如今三小姐微觉着好些,可不就赶着绣了,听说大小姐已定了人家,三小姐要赶着给大小姐添嫁妆呢。” “可不是嘛!大小姐已定着瑞亲王府了,二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个个都在赶着绣活给大小姐添妆,生怕做少的似的惹大小姐不高兴,依奴婢的意见,三小姐也要多做些,不要让她们灭了咱的秩序才好。”碧屏又道。 如意淡淡道:“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秩序不秩序的,二姐姐就不说了,四妹妹和五妹妹就跟我的亲妹妹一样,难道我还会跟自己的亲妹妹争着不成?” 碧屏讪笑道:“三小姐的话固然有理,只是保不定那日大小姐对三小姐怀恨在心,咱们应该多做些绣活方显得有诚心。” 莲青笑道:“三小姐,奴婢觉着碧屏的话也道理,只是三小姐身子刚复原,肯定经不得,碧屏姐姐的绣功在咱们丫鬟里也是一等一的好。” “很是。”沈如意点了点头道,“为了向大姐姐表表真心,少不得要劳烦碧屏了,赶明儿我制些个花样子出来,碧屏你先帮我绣上五十个荷包。” 碧屏听闻浑身一抖,为了添妆的事她要讨二夫人的好,早已经答应四小姐和五小姐绣上一百个荷包,这已经是赶日赶夜的活了,如今又添五十个那不是要的她的命啊,那眼睛迟早也得抠瞎了。 本来她是想拿话来试探三小姐,看她对四小姐五小姐的态度如何,再者说她也想让三小姐累垮了自个身子,谁曾想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少不得她要挨苦受累了,再不济找外面的绣娘活,她微屈了屈身子道:“是!” 莲青又道:“三小姐,你真找对人了,碧屏姐姐的绣活是外面一般绣娘都比不了的,她手上的活计一眼就能分辨的出来。” 碧屏刚算计着找绣娘,一下子就被莲青的话给堵死了,要放在过去三小姐那病气蔫蔫的样子根本不会查,可现在的三小姐就不一样了,万一治个欺上瞒下的罪到时就连二夫人也不会保她,有了张妈妈和采青的先例,她断不敢冒然行事,只得讪笑着灰了脸点头说是。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从外面跑来二等丫头春香拿了个烫金贴子跑了进来,满面含笑将贴子递给沈如意道:“三小姐,瑞亲王府差人送了贴子过来,明儿个王府里有牡丹宴,要邀小姐您去赴宴呢。” 沈如意微一怔,前两日瑞亲王妃不过顺口客气说了一句,没想到真个邀请她了,况且这瑞亲王府的牡丹宴去的都是皇亲贵戚,贵妇闺秀,能去的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门外的姑姑冬娘一听到这消息赶忙的走了进来,三小姐一向与世无争,再加上身体不好,从来没有出去结交京城贵妇人的机会,如今竟有这等好事,她忍不住道喜:“恭喜小姐,能去瑞亲王府自然是那日入了王妃法眼,若你再能结些手帕交,以后她们再有什么夏荷宴,诗宴的肯定也会邀请小姐,等小姐在阁闺中了名声,日后也不愁……” 沈如意脸一红赶紧打断冬娘的话道:“冬娘姑姑,你说什么呢?口里越发没个经纬了,我岂能为了这个去。” 话虽如此,沈如意眼角都是带着温和的笑,并无苛责之意。 这冬娘本是在外值夜的姑姑,当年她的家乡遭遇瘟疫,她逃到京城乞讨,差点不曾饿死,是南宫晚偶遇到了她赐了她一碗饭还见她可怜将她带了回来。 只可惜南宫晚死的早,她虽然猜得一二,可毕竟势单力薄,不过纵使如此,她还在暗中让自己当家的调查此事,自夫人死后,她又不得三小姐喜欢,二夫人便将她派到屋外看守,她为人又谨慎小心,这才没被二夫人抓到把柄。 对于三小姐,她打心眼里怜爱,只当自己孩子似的,只是三小姐素来都听二夫人的话,过去从来都不多看她一眼,更不会听她说话,不过近日来,张妈妈被打了二十板子,身子大为亏损,一时间竟有下世的光景。 三小姐主动与她说话,还求着二夫人将她调回屋里来。 第011章 发作 莲青见冬娘如此说,不由的趁机打趣道:“冬娘姑姑说的有理,将来如果能找个好姑爷,也是小姐的福气。穿越小说吧 .sj131” 冬娘哈哈一笑道:“你这孩子,等催着小姐出了阁,你也能早日寻个小女婿去。” 莲青一听,红了脸蛋,手拧着络子成了一团笑道:“黄金易得,知心人难求,我只是想为姑娘求个好姻缘,姑姑倒拿我打趣了。” 碧屏笑道:“姑姑倒没拿你打趣,是你自己催着三小姐出阁呢?” 沈如意微点头,她是经事的人,听到这些话自然不会如小女儿般春心萌动,羞赧不已,只有意无意淡淡道:“想必碧屏也春心萌动了呢?你今天大约有十七吧?比莲青还长两岁,不如我跟二娘说说给你找个好人家,或者配个小厮也成?” 碧屏一听,心一急,她虽是丫头却心比天高,她一心想着要嫁给五老爷为妾,况且二夫人也答应她,只要事办的好,一定会帮她达成心愿,五老爷虽是庶出,但怎么着也算是侯府里正经八百的主子,大老爷二老爷她不敢想,至于三老爷是个酒糟透顶的纨绔子弟,四老爷已死,倒是五老爷一心好学,文武双全,长得也跟大老爷二老爷一般的好人才。 这时听沈如意如此说,她未免又多生出恨来,她这样的相貌和人才怎么可能单配个小厮,三小姐也太小看她了,她心内虽如此,面上不由的作出笑来道:“三小姐惯会欺负人。” 莲青拍手笑道:“该!该!该!也躁了这小蹄子一鼻子灰去。” 沈如意和冬娘一听全笑了起来,冬娘又拉着莲青的手道:“你们女孩家年纪小哪懂得这些事,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姻缘虽说天注定的,但也需尽人事听天命,有缘是其一,但若想抓住缘分还得靠各自的修为。” 碧屏点头道:“偏是姑姑喜欢倚老卖老,说出这一通大道理。” 沈如意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姑姑说的虽是玩话,却自有一番道理。” 莲青笑道:“三小姐明儿就要参加宴会,咱们还在这里闹家常,赶紧给小姐寻些像样的首饰和衣裳才好。” 冬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如意道:“小姐身上的衣服虽说很好,但看着太过素净了些,出席那样重大的宴会,咱们必要打扮的隆重点才好,偏小姐平日里不爱装扮,就连自己的金钗首饰也一并送了四小姐和五小姐,眼见着明儿就在眼前了,这该如何是好?” 沈如意心内立时有了计较,过去的她一向都是素衣净裹,也不喜好戴金钗着珠宝,杜氏正好以此为借口,将她所有值钱的物件都收罗了去,别说爹爹毕竟是个男人,对这等事不太在意,就连她自己,过去也是傻乎乎的双手奉上的,如今,她要让杜氏吞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 想着她笑道:“姑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娘一向待我极好,这会子去她那里寻些衣物和首饰也不是难事。”说着,她对着碧屏道,“碧屏,你先去跟娘说一声,待会我要亲自过去挑选。” 碧屏连忙应了去了二夫人的容香苑,还未等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砸碎的瓷器声。 碧屏小心翼翼的打帘进了屋,就看见沈秋彤正叉着腰立着眉站在那里怒骂道:“什么破茶,想汤死本小姐啊!”说着,她伸手指着跪在地上吓得发抖的大丫头环佩道,“你个小贱蹄子,连端茶送水这等小事都做不好,还要你做什么用,连狗都不如,狗儿还会讨本小姐欢心,你算个什么东西,拖出去打死。” 滚烫的茶水溅到环佩身上,她连叫都不敢叫,她早已经习惯了,沈秋彤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拿她们下人出气,她唯有生受着。 碧屏自小与环佩一起长大,倒有几分姐妹之情,她见环佩受责,赶紧软气劝慰道:“五小姐,你何苦为了一个奴才动气,明儿就是瑞亲王府牡丹宴,你若气坏了自个的气子骨可怎么好?” 沈秋彤看着碧屏不由更怒,她一心想着碧屏是沈如意的人,根本不知道碧屏只不过是杜氏的眼线,杜氏没告诉她也因为她的性子太急,万一走漏了风声吹到二老爷耳朵里就不好了,碧屏的话如火里浇油。 “啪!”的一声,她甩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碧屏脸上,她怒骂道:“你不过是贱人身边的一条狗,这会子跑这来做什么?难道是代替那贱人来耀武扬威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去瑞亲王府那样的地方,一个痨病鬼也不知道待在家里养着,偏生那天入了瑞亲王妃的眼,得了这等好处,实在太气人了。” “五小姐,我……”碧屏不曾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沈秋彤竟然当众让她没脸,她捂着脸面带委屈改了口道,“奴婢是来找夫人的。” 正说着,杜氏从屋里间走了出来:“彤儿,你也太沉不住气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也容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撒气。”说着,她冲着碧屏道,“碧屏,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碧屏福了福身子道:“夫人说这样的话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不敢在夫人面前……” 碧屏话还没完,沈秋彤打断道:“娘,碧屏不过是一个下人,就算是打死也不敢说个不字,你何必对她说这些。” “好了!彤儿,你用得着动这样大的气么?如果让老爷知道了,又该有你好受的了。” “娘,你又说父亲,都怪沈如意那个贱蹄子,害得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那祠堂又冷又阴,我到现在都没好全,明儿牡丹宴女儿原本是想好好表现一番,只可惜女儿膝盖还有些疼,怕出了错这才急的。”沈秋彤说着眼就红了,“呜呜……”的抽泣了两声,一头扎进了杜氏怀里。 “好了,彤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杜氏心疼的摸着沈秋彤的头道,“你应该向你姐姐学学遇事一定要沉住气,你也不想想这屋里屋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话传进如意耳朵里岂不是又要闹出事来。” “闹就闹,我不怕,这么多年我忍够了,也装够了。”沈秋彤抹了眼泪愤愤道。 第012章 笑里藏刀 “我的好小姐,这会子气也撒完,还不赶紧整饬整饬,赶明儿把眼睛哭肿了可怎么见人?”立在杜氏身后的苏嬷嬷拉着沈秋彤劝慰道。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秋彤抬眸看了一眼苏嬷嬷无限委屈道:“嬷嬷……”这苏嬷嬷是杜氏的陪房,她和沈秋凉对待她素来也敬着三分。 “五小姐,夫人都是为你好啊!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得从长计议才行。”苏嬷嬷又道。 杜氏点了点头厉声道:“今儿的事若传出去半个字,立时打死,还不赶紧把这打扫干净了。”说着又对着跪在地上的环佩道,“环佩,你先退下。”说完又挥了挥手。 那些伺侯的丫头婆子们打扫干净后一个个悄悄退出屋外,屋内单留着杜氏母女二人以及苏嬷嬷,碧屏。 “碧屏,这会子你跑过来作什么?”杜氏端着苏嬷嬷递过来的茶,用茶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茶叶沫沉声问道。 “启禀二夫人,三小姐说明儿参加宴会没有像样的衣服和首饰,特来让奴婢从二夫人这寻些,待会三小姐会亲自过来取。”碧屏恭身垂立道。 沈秋彤咬着手里的帕子恨恨道:“娘,你还不把这死丫头打发出去,想要衣物和首饰半点也没有。” “彤儿,你看你又沉不住气了,怎么说如意也是你姐姐,她口口声声喊我娘,做娘的为女儿添置几件衣物和首饰也是应该的。”杜氏冠冕堂皇道。 “娘,你还帮着那个贱人。”沈秋彤气得咬牙跺脚,又伸手指着碧屏道,“娘,你快打死这小蹄子,她是那贱人的丫头,难道娘你就不怕她告诉那贱人,那贱人跑到父亲那儿去哭诉?” 杜氏看着沈秋彤,微拧了眉头道:“你这丫头忒不懂事了,你如果有你姐姐万分之一沉静就好了,也怪我,从小到大事事都由着你,长大了越发不知道收敛,幸亏碧屏是我的人,不然此事要传了出去,小不得又要挨老爷一通责骂。” 沈秋彤一惊,方知道自己真是闹过了头,她虽任性妄为,但心内还算是有些计较,忙笑着道:“娘,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 “妹妹又怎么了?”外面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沈秋凉只带了两个大丫头款款进了屋。 “秋凉你可来了,你妹妹闹得我不得安生。”杜氏笑道。 “女儿给娘请安。”沈秋凉如弱柳扶风般袅袅婷婷。 “娘偏爱四姐姐,却不疼我了。”沈秋彤小嘴翘着老高,一手挽住了杜氏的胳膊又抬眼对着沈秋凉道,“娘就是喜欢四姐姐多些,刚才还说我不如四姐姐呢。” 沈秋凉忙携了沈秋彤的手道:“咱们是骨肉至亲的姐妹,娘岂有偏心的,娘平日可不是最宠你了么?”说着,她笑看着苏嬷嬷道,“嬷嬷,你来评评理,娘平日里是不是爱着五妹妹多点。” 苏嬷嬷笑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位小姐都是夫人的骨血自然是一样的疼。” “你们这两个丫头都是娘的心头肉,这会子还来争宠气娘?秋凉,你刚去看你大姐姐,她怎么样?”杜氏又问道。 “娘心里明镜似得。”沈秋凉也上前挽住杜氏的胳膊笑道,“大姐姐气得恨,幸亏老太太压住了她的火气。” “我就猜大姐姐不会善罢干休的。”沈秋彤得意洋洋道,“姐姐,如意派了碧屏来娘这儿寻衣物和首饰,她也不看看自己,配戴配穿么?” “妹妹,姐姐不管你怎么不喜欢她,但面上必须作出喜欢的样子,咱都忍了这么久了,难道你想让娘的心血白费,刚你已闹了半日,幸好这里都是咱的人,但也保不齐有那听墙角的,自我回来后总觉得那沈如意变了,咱们要更小心行事才好。”沈秋凉亲热的拉着沈秋彤的手半是劝半是责的又道,“娘通共只有我们姐妹二人,若我们姐妹之间还争个高低,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得了便宜,妹妹是个明白人,仔细想想去。” 杜氏一听拉住沈秋凉的手,又摩挲着她的脸道:“我的儿,你说到娘的心坎里去了。” 沈秋彤不由的低下了头,咬了咬手里的帕子道:“姐姐说的有理,到底是秋彤错了。” “妹妹,其实姐姐也是很疼你的,说到底咱们是一个娘生的,别的姐妹怎么能比得了。”沈秋凉柔声道。 “我知道姐姐最疼我了,只是这次就这样便宜了那贱人?”沈秋彤到底心有不甘,那眼里更是闪出怨毒的光来。 “如意是老爷心尖上的人,这次她派人来拿东西,做娘的自然不能亏了她,越是贵重越显出她侯府嫡女的风范。”杜氏的脸色变得阴沉沉的,“她的东西昨儿个我就和嬷嬷准备好了,这会子她怕是要过来了。” 这一次,她要让沈如意在瑞亲王妃面前成为不祥之人,最近沈如意的变化让她觉得很不安。 沈秋彤微一失色,推了推杜氏道:“娘,你真给她准备了?” “好了!妹妹,娘自有计较。”沈秋凉冲着沈秋彤摇了摇头。 沈秋彤正想再问,门外传来通报声:“三小姐,夫人正在里屋等着你呢?” 沈秋彤气忿忿的掩了脸色,沈秋凉赶忙的站起身来迎了出去,“三姐姐,快进来,娘和五妹妹都在等着你呢!” “如意,我的儿,快过来让娘瞧瞧。”杜氏见沈如意进了屋,冲着她招了招手,眼睛微觑着打量着沈如意笑道,“如意,近来你的脸色倒红润了许多,仔细看来竟是个美人坯子,明儿定要在瑞亲王府大放光彩。” “这都是碧屏的功劳,她每日辛苦熬药,精心侍疾才让我好起来,娘调教的人就是得力。”沈如意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杜氏一听不由回身瞪了碧屏一眼,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沈如意脸色怎么会变好,还有那腿怎么也没能落个残疾?再加上沈如意近来的变化,难不成是碧屏半路改投主子了。 碧屏看到杜氏狐疑的眼神一怔,吓愣在那里,杜氏收回了眼色。 沈秋彤手心纂的死紧,那力气使的想要把帕子都撕碎了,少不得平复了心情,抬眉笑道:“三姐姐本来长得就不差,褪了病色当然是美人了。” “五妹妹,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沈如意淡问道。 “没……没什么……”沈秋彤摇头道,“是……” 沈秋凉将沈秋彤往身后一拉笑道:“刚灰迷了眼,五妹妹揉了半天,用清水洗了眼才好些。” “如意,快别说这么多了,你要的东西娘都帮你准备好了,进去看看吧!”杜氏拉着沈如意的手进了里屋。 进了里屋,沈如意才知道这次杜氏可真下了本钱,连她贵重压箱底的头饰镶红宝石紫金彩羽凤步摇都拿出来了。 ------题外话------ 收藏君,快到伦家碗里来!求收藏~求收藏~ 第013章 引君入瓮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初露,各房的丫头都忙开了,莲青帮沈如意选了一套极为奢华艳丽的长裙,沈如意并不十分看重牡丹宴,所以也并不在意。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去杜氏那里寻衣物首饰不过是想借机试探,看到莲青手里的艳紫色金错绣纹蜀锦衣摇了摇头,偏选了一件天蓝色百合纹样的罗衫,外罩月色白翠水淡烟纱,搭了件蜜合色流彩暗花挑丝裙,薄施粉黛,三千青丝绾了个简单发髻,旁边斜插着碧玉七宝玲珑簪,整个人于淡雅中透露着一种高贵大方,别有一番清凉雅致。 碧屏正端着长漆盘子,里面摆着各色糕点和碧粳粥,见沈如意这身打扮赞叹道:“三小姐果然好姿色,只是这身衣服太过素雅了些,今儿可是去瑞亲王府,咱们理应打扮的隆重些。” 莲青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小姐今儿打扮的确太素净。” 沈如意无所谓的笑道:“昨儿从娘那里寻了好些衣物首饰,本来还想着隆重打扮一番,可平日我素净惯了,穿了那艳丽的衣服反显得不自在,就从里面挑了件素淡些的,况且我仔细一想,今儿去王府只不过是做大姐姐的陪衬,也不需要打扮的过于隆重,反盖过了大姐姐的风头。” 从门外进来的冬娘笑道:“小姐这身衣服也是昨儿二夫人送的,穿着也不错,碧水莲花似的好看。” 碧屏连忙放下长漆盘子道:“虽说小姐这样也好看,但这趟出门很是重要,小姐从来没出参加过宴会,若能在王府牡丹宴上一展风姿,于小姐的未来也有很大好处。”说着,她对着冬娘道,“冬娘姑姑,你昨儿不也说这是小姐的好机会么?有好机会咱就要把握住。” 莲青轻拧了一下碧屏的脸颊道:“你这小蹄子惯会说嘴,你说小姐该如何打扮是好?” 碧屏笑道:“小姐爱素净也行!不过如果小姐能戴上夫人送的凤步摇就更好了,奴婢觉着那能起到化龙点睛的作用,这样也不至于抢了大小姐的风头,也不至于在王妃面前失了礼仪。” 沈如意心中冷笑,碧屏这丫头终归还是按捺不住了,她平静的看着她笑道:“碧屏,你不说我倒忘了,娘送的凤步摇最是好看。” 碧屏忙讨好的拿来凤步摇帮沈如意插上,果然凤步摇一上头显得整个人光彩夺目起来,引得莲青和冬娘连连赞叹。 待用完早饭,沈如意带着莲青和碧屏去了客厅,见到大厅里已经团团坐了三四个姐妹,沈如萱正拉着沈秋凉聊天,就连平日里不太见着面的二姐姐沈如芝也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坐在那里,一个个都恍若神仙妃子,娇艳异常。 对于沈如芝的出现,沈如意很是诧异,她知道老太太一直培养沈如芝,想让她入宫,绝不会让她轻易在众人面前露了脸,今儿若不是平阳公主也去,想必老太太也不必费心思从王妃那儿弄来邀请沈如芝的贴子,那沈如芝只是庶女,是万没有资格去瑞亲王府的。 “哟!从哪儿吹来一阵寒酸风啊?”沈如萱一眼就瞧见沈如意,见她打扮的不算出众,偏生头上戴着的凤步摇让她增色不少,她心里生着闷气忍不住的讽刺起来。 沈如意淡淡道:“出了侯府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寒酸,大姐姐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沈如萱柳眉一竖,立时指责道:“我又没说是你,是你自个往身上揽的。” “哦,原来如此,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姐姐贵为县主,自然不会小家子气的随意数落别人。”沈如意讥讽道,说着,她福了福身子又道,“参见县主。” “这会子才知道行礼,迟了,今儿去瑞亲王府你也不知道好好打扮打扮,瞧你这样还当我们侯府亏待你似的。”沈如萱压下怒气嘲讽道。 “今儿大姐姐才是主角,我怎敢抢了大姐姐的风头?”沈如意说着抬手摸了摸头发的凤步摇道,“这是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如今这点翠技法绝世珍传,娘待我及好才舍得将如此贵重的凤步摇给我,相信有此钗也不至于让我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如萱一听闭了口,仔细打量一番,她头上的那支钗凤凰栩栩如生,凤尾点翠之法,羽光夺彩,一双镶着红宝石的凤眼亦红光耀目,多早晚要弄了来才好,想着又回身打量了几姐妹一眼,沈秋凉打扮的倒还好,偏生那个沈秋彤打扮的跟什么似的,细闻着从她身上还飘来一阵香风,心里早已不快活,还有二妹沈如芝一袭艳红在身,也不知老太太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让那登不上台面的庶女也跟着去。 “大姐自然是头一个美人儿,模样儿就不用说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咱侯府嫡长女,就算三姐姐和妹妹我打扮的再隆重也不能跟姐姐媲美,秋彤年纪还小,身量未足,自然更不及大姐姐万分之一了。”沈秋凉带着满脸善意的笑站起身来拉住了沈如萱的手道。 她这一句话听得沈如萱甚是受用,也算暂时为沈秋彤解了围,沈秋彤听闻此话,又瞥到刚才大姐姐那眼神,心由虽气极,但面子堆出笑来道:“我岂敢跟大姐姐比,只是心里时时羡慕大姐姐,想学着些皮毛罢了。” 沈如芝淡哼了一声:“东施效颦。” 沈秋彤正想说什么,沈秋凉朝着她使了个噤声的眼色,沈如意却上前拉了沈如芝的手道:“世人都嘲笑东施效颦,却不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女为悦已者容,五妹妹虽然还未长足,但已可略观,再过一二年必定也是个美人。” 沈如芝笑道:“三妹妹说的很是,五妹妹生的那样标致,怎么会是东施效颦呢?到底是我用错了词。” 正说着,外面的婆子来请,宁远侯府门外车辆纷纷,人马簇簇,少时老太太并着几位夫人一起出来,老太太坐一辆八抬大轿,几位夫人每人乘四人轿,沈如萱、沈如意共乘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如芝,秋凉、秋彤三人共坐一辆车,然后又有丫鬟婆子的车,乌压压的一行人浩浩荡荡。 第014章 反算计 瑞亲王府在京城东侧,宁远候府在京城南侧,两府相隔有一段距离,那些丫头们平日里甚少出门,一个个兴奋的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早有执事的妈妈跑来警告了两句才略显好些。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如萱端庄静坐,不时的拿眼看着沈如意道:“三妹妹,你这钗子极美,这回二娘倒真大方,连四妹妹和五妹妹都没得,今儿却给你得了这么好的东西。” 沈如意深知沈如萱选择与她同车必定是打这钗的主意,这沈如萱自来侍美而骄,见到美的东西都想占为已有,她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引君入瓮,她淡笑了道:“二娘待我自然没话说,姐姐见多识广,肯定知道点翠技法,妹妹不敢夸海口说这钗子世间无二,但相信这世间也找不出几件,只可惜我身子一直不好,脸色也不好,倒辜负了二娘的一番美意,这凤步摇若戴在四妹妹头上一定更光彩,四妹妹的脸色粉润滑腻,正可配此步摇。” 沈如萱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难道三妹妹觉得姐姐不如四妹妹?” 沈如意笑道:“大姐姐是县主,岂是我等姐妹可比的,只是如意一向与四妹妹亲近了些,有好东西当然会想着她多些,这是妹妹的不是。”说着,她微施礼道,“妹妹在这给姐姐陪不是了。” “三妹妹光会说嘴,口头上的陪不是到底没什么实际意义。”沈如萱双眼紧盯着沈如意头上的凤步摇,越看越觉得好看,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那凤羽竟耀出七彩光芒,一时间,她倒看呆了。 沈如意脸色一惊,带着一丝恐慌道:“妹妹知道大姐姐喜爱这凤步摇,只是这是二娘送的,我不敢辜负二娘的好意,大姐姐若喜欢妹妹身上其他什么尽可拿去,唯有这凤步摇不行。” 说着,沈如意连忙伸手护住钗,生怕沈如萱来抢似得,她表面上作出这样子,激出了沈如萱的好胜心,若她将钗主动相送,肯定会引起沈如萱的猜疑,她越是护钗越是可以彻底打消沈如萱的疑虑。 果不其然,沈如萱仗着身份和力气都比沈如意强,不费吹灰之力就抢了凤步摇,沈如意畏畏缩缩的坐在那里,两眼急得通红,想抢回去却又不敢。 “三妹妹,别红着眼了,待会让瑞亲王府的人瞧见了还不丢了咱们姐妹的脸面,哭丧着脸像个什么样子!”沈如萱得意的举着步摇在沈如意眼前一晃,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蝶花吊穗发簪强插到沈如意头上道,“别说做姐姐的欺负你,实在是三妹妹脸色不好,与这凤步摇很不相衬,倒是这蝶花簪子更衬三妹妹脸色。” 沈如意委委屈屈的拭了眼泪,又很不情愿般的道了声谢,沈如萱得意的看着她笑道:“还是三妹妹懂事。” 沈如意心中冷然,既然这沈如萱喜欢找不痛快,那她自然会如她所愿,这二夫人当真恶毒,不仅给了她这样的步摇,还在今早的糕点里渗了少量了夹竹桃粉,目的不过是想让她当众出丑,她戴上钗只是想让二夫人放心,想必那碧屏早已跑到二夫人那邀功去了。 不多会,车停了下来,沈如意掀开帘子望去,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着十来个华丽冠服之人,正门之上有一方气势恢宏的长匾,匾上是皇上亲笔御书“瑞亲王府”四个大字,宽阔的瑞亲王府将大半个街都占了,门穹顶上彩绘游龙,外墙的绿琉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辉,好不繁华气派。 今日瑞亲王府热闹非凡,仪门前迎客之人早已来到。 众丫头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着各位夫人小姐下了轿,沈如意扶着莲青的手进了瑞亲王府,二夫人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又瞧见走在前面的沈如萱脸色微微一变。 今日王府宾客如云,男客在王府东院内谈诗论政,女客们都是王府后花园欣赏盛开的牡丹花,美人与花相得益彰,一时间分不清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娇,姹紫嫣红,芬芳馥郁。 女客们看着盛放的牡丹不由的大加赞美,正此时,慕容世家之嫡女慕容思笑着朝沈如萱走了过来,“表姐,刚妹妹还想着你几时能到,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今日……”说着,她悄悄的在沈如萱耳边细语了一阵,惹得沈如萱脸上一片绯红。 沈如萱笑着用手掰了慕容思的牙道:“我看你这牙是什么做的,说出来话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慕容思咬着帕子道:“妹妹一片真心为表姐,今儿表姐打扮着很是出众,这里的人都被姐姐你比了下去呢?特别是你头上的那步摇,在太阳下还发光呢,待会姐姐可要多作几首诗,方不辜负这美景。” 沈如萱道:“牡丹宴自然是来赏牡丹的,好好的作什么诗。”嘴上虽说如此,心里早已技痒,谁不知道京城四美之一的沈如萱才情最好,作出来的诗瑰丽绚烂,更有一手簪花小楷连皇帝看了都赞叹不已,今儿她来就是想大展奇才的。 “赏了牡丹自然要赋诗了,否则不仅无趣,还辜负了花开盛景。”慕容思拉着沈如萱的手又道。 “慕容表姐说的很是,大姐姐素有才情,今儿必定要多作几首。”沈秋凉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沈如萱的发饰,淡笑道,“慕容表姐也要多作,平日里一直听大姐姐夸赞慕容表姐才情亦高,赶明儿慕容府里再有诗会什么的,可一定要请妹妹我去瞻仰瞻仰。” 沈如萱和慕容思听沈秋凉如是说,二人皆是高兴,慕容思知道大表姐与沈秋凉关系最好,她爱屋及乌对她也分外亲热些,隧拉了沈秋凉的手道,“怕是请四表妹来请不到呢。” 沈秋凉打趣道:“妹妹怎敢?只盼着慕容表姐哪日再开诗会呢。”说着,她回身拉了沈如意和沈秋彤的手道,“到时也请三姐姐和五妹妹一起去了方才热闹。” 慕容思不屑的睥睨了一眼沈如意不高兴道:“她怎么也来了。” 沈如萱眼带讥诮道:“不仅三妹妹来了,连二姐姐都来了。” 沈秋彤不满的看了一眼沈如意道:“三姐姐身子一向不好,这不刚好就忙不迭的来参加牡丹宴了,整日介的待在侯府里倒闷坏了她,既然三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要跟着大姐姐和慕容表姐多作几首诗才好。” 第015章 以牙还牙 沈如意见沈秋彤这样说,心头不由觉得可气又可笑,这沈秋彤始终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前世的她天天喝药,没事时除了作些绣活打发时光,根本不参加任何诗会,沈秋彤自然认为她不会作诗,这会子让她多做几首,岂不是想看她出丑。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笑了笑道:“有大姐姐和慕容姐姐珠玉在前,也不需要妹妹我班门弄斧了。” 沈秋凉温和的笑道:“三姐姐,话虽如此,但红花还需绿叶来陪衬,咱们只需应个景作两首就行了,况且今儿来了众多闺秀,大家一起作诗才热闹不是?” 沈如意伸手抚了抚额头,脸上渗出几许汗珠来,沈秋凉关切的拿帕子拭了她脸上汗珠道:“三姐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日头大了点,晒的三姐姐头晕了不成?” 沈秋凉料定今日沈如意会晕,娘早就做好了准备,让沈如意在众贵妇面前留下个病弱的印象,到时谁还敢给她说亲事去,相信谁家都不愿意娶个病秧子媳妇回家。 “也难怪,初次出府没见过世面,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沈如萱趁机讥讽道。 “大表姐,咱别沾了那晦气,走!”慕容思轻蔑的瞪了一眼沈如意,拉着沈如萱的手道,“咱们赶紧去拜见明欣郡主。”说着,还不忘回头朝沈秋凉招招手道,“四表妹,你也跟着一起来。” 这么多年,杜氏一直暗中同老太太较着劲,老太太想培养沈如芝入宫为妃,而她想培养沈秋凉成为太子妃,皇上虽说春秋鼎盛,但最终还是会传位于太子,况且自个的妹妹已入宫为妃,杜凝雨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她绝不会允许自个的侄女与自己去争宠,与其吃力不讨好,不如走一条最安全最有前途的路。 那沈秋凉本不欲离去,但若能与明欣郡主交好,就大有机会可以得到平阳公主的青睐,平阳公主不仅深得帝宠,还与太子和七皇子亲厚异常,她不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她温声安慰沈如意道:“三姐姐,你且在这里小息片刻,妹妹去去就来。”说着,她招呼了沈秋彤道,“五妹妹,还不过来照顾三姐姐。” 沈秋彤跺了跺脚,少不得走了过来扶住了沈如意,那沈秋凉立赶着跟了上了沈如萱和慕容思,沈秋彤望着三人的背影呆怔了片刻,她心里始终不服气,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四姐姐,连娘都偏袒四姐姐,这会子有好事就有四姐姐的份,而她就要来照顾这病秧子。 “五妹妹,你且去玩吧!我没事了。”沈如意有气无力道,“待会让莲青来服侍我就行了,你还不赶紧跟着四妹妹去拜见郡主?” “人家又没叫我,难道让我腆着脸去?”沈秋彤赌气道。 沈如意叹息一声道:“三妹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任谁见着都喜欢,娘虽然待我们姐妹都极好,但偏生我是个没用的,五妹妹你又年纪小,多少要仰仗着四妹妹多些。” “四姐姐什么都好,你们都说她好。”沈秋彤听闻此话愈加不服气了,什么年纪小,她只不过比四小姐姐小一岁而已,若四姐姐真心待她,这会子就不应该让她做这破差事,自己跑郡主跟前得脸去了。 “难道五妹妹觉得四妹妹不好么?”沈如意冷笑一声道,“我就觉着四妹妹最是个可心的人,可老太太的心,可大姐姐的心,可娘的心,可我的心,肯定也可五妹妹的心不是吗?” “是可心”沈秋彤回答的言不由衷,心里却想着四姐姐未免心可的太多了,她咬了咬唇醋意十足道,“这会子怕是又可了明欣郡主的心了。” “很是,若四妹妹能再在平阳公主面前出彩,也是我们沈家女儿的光彩。”沈如意点头赞叹道。 “什么公主?”沈秋彤诧异道,“难道三姐姐是说平阳公主也来了么?” “难道娘和四妹妹没跟五妹妹提起,平阳公主素来喜爱明欣郡主,若四妹妹和明欣郡主交好,肯定也会得平阳公主青眼的。”沈如意道。 沈秋彤变了脸色,娘终归还是喜欢四姐姐,就连这样的事也告诉四姐姐不告诉她,还有四姐姐竟然一个人得好去了,对她却不管不顾,她心里一时气氛狠跺了两下脚咬牙道:“我问问娘去。” “五妹妹,娘这会子陪着王妃,待会就回过来,你这时跑过去岂不让娘脸上无光。”沈如意劝慰道。 “三姐姐,倒是你思虑周全,妹妹我一时竟忘了这是在瑞亲王府。”沈秋彤气得牙痒痒,又不能发作,一时间将恨移到沈如意身上,若不是她要人照顾,她也不至于被绊住了脚,最可恨的是沈如意竟然得到凤步摇,还将那支凤步摇送给了沈如萱,这凤步摇她求了娘好几次都未得。 想到此,她手微微一松,想让沈如意摔个狗啃泥,最好砸到了王府的牡丹花才可消她心头之恨。 眼看着沈如意向后一倒,她惊呼一声,手足无措的喊道:“三姐姐,当心!” 正此时,沈如芝恰好跟着老太太走了过来,那老太太并着几位夫人正陪着王妃款款而来,沈如芝顾不得在王妃面前失了礼仪,一个箭步跑了过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如意。 沈如意脸色微有些苍白,前世她跟沈如芝相交不多,但知道这是位烈性女子,最喜爱红色。 老太太一心培养她为妃,甚至找来了专人教她练武,更将武术融入舞蹈之中,因为皇宫里什么样的美人都有,唯独缺少英气逼人,能文能武的美人,老太太想另辟蹊径,虽曾想鸡飞蛋打,沈如芝却爱上江湖草莽。 当时的老太太大为恼火,为了家族荣誉,老太太听信已为世子妃沈如萱的话要将沈如芝偷偷沉井。谁曾想皇上一道封妃圣旨从天而降,老太太不得已放了沈如芝,为了让她死心,不惜派人杀害了沈如芝的心上人,本以为沈如芝会顺应天意入宫,哪知道沈如芝见爱人已死,竟撞墙殉情。 沈如意想到此再看看眼前扶住自己的沈如芝,不由的感叹造化弄人,她冲着她微微一笑道:“谢谢二姐姐。” 沈秋彤忙不迭的又扶了沈如意道:“都怪妹妹我一时手滑,幸亏有二姐姐,不然今天妹妹罪过就大了。” 沈如意心知肚明,既然沈秋彤这么想让她出丑,那她就以牙还牙了,她唇角带笑,立了立身子笑道:“没事,刚不过没站稳,五妹妹,你瞧,额头上都是汗。”说完,她拿出一方雪白丝帕轻柔的帮沈秋彤拭汗。 此情此景落在瑞亲王妃并着众夫人眼里恰是姐妹情深,而不远高处亭台栏杆边,正有几个年轻男子打量着娇花软玉的闺秀们。 第016章 平阳公主 “尘希,今天这牡丹宴可都是为你准备的呢?你瞧亭下花团锦簇,极是好看。穿越小说吧 .sj131”亭边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低沉笑声,却是一位身姿俊秀,面如冠玉的男子。 “四殿下也来打趣我,莫不是你看中了哪家姑娘?”莫尘希摇头笑了笑,一双星目英气逼人,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绝伦,容貌极美,腰间系着青白色玉带,佩着羊脂白玉,墨如云的长发用嵌宝紫金冠束起,穿着一件石青起花长家常袍子,袍襟下端绣着丝密流水云纹,于清秀中透着一股温润,温润中还混合着几许与他气质相悖的离经叛道之气。 “尘希,你说笑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怎好喧宾夺主?”四殿下莫离楚又笑道。 “四殿下,你别拿大哥打趣了,这会子大哥心里正不自在呢?”瑞亲王之次子莫尘寰带着玩味调侃道。 “怎么了?”莫离楚诧异道,“那沈如萱乃京城四美之一,才貌又全,这样的佳人难道尘希兄还不满意?” “论才貌,那沈如萱的确当得起京城四美之一,上次在慕容府上我还见过她,好一个佳人。”莫尘寰又笑道。 莫尘希目光黯淡了下去,嘴角边荡起似有若无的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真无趣。” “若你不要那样的美人,那本王可不客气了。”莫离楚用手肘轻抵了抵莫尘希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别唐突了佳人才好。” “别说那沈如萱,我觉着那台下穿艳红衣服的女子就很不错。”莫尘寰将目光投向沈如芝,刚沈如芝敏捷的身手着实让他赞叹一番。 “那个病美人也不错嘛!”莫离楚好整以暇的盯着亭台下,“瞧她一副弱不禁风,随风而倒的样子,倒揪痛了本王的心。” “四殿下如今变了口味,连病美人也看上了,我看着倒不觉着有什么好看,又瘦又干,远不及红衣女子来的动人。”莫尘寰又笑着对莫尘希道,“大哥,你来评评孰优孰劣?” 莫尘希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沈如意一眼,远远一看倒不觉着有什么特别,他正要说话,却见下人急急来报七皇子和三皇子双双驾到。 莫离冲笑道:“三哥和七弟来迟了,到时定要罚酒三杯。”说着,他看向莫尘希道,“尘希,咱们也该下去会会他们了,让他们出来瞧瞧美人。” 说笑间,三人一起下了亭台,七绕八弯的走出后花园,转而进了王府东院。 沈如意正和沈如芝说着话,瑞亲王妃并着众位太太夫人一起到了面前,瑞亲王妃身着浅青流彩暗花蜀锦长裙,半臂上搭着金银粉绘花披帛,粉面含春。 众人立刻上前行了礼,瑞亲王妃笑着道:“今日牡丹盛开,各位小姐可不能太过拘束辜负了这好时光。” “母妃,我有个绝佳的提议,以才情寄春景可好?”远处跑来一个娇俏的身影,这人正是瑞亲王最爱的女儿明欣郡主,她身着粉色长裙,梳着双螺髻,发上单系着粉色丝带,腰间束明黄色宫绦,平流海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又大又圆,鼻翼小巧,唇色粉红,颊边梨涡浅浅,她额头上微渗着汗,气喘吁吁道。 “你瞧瞧这众多闺秀,有谁像你这么似的?”瑞亲王妃嘴上虽带着责骂,那眼里的笑意却温软异常,她冲着明欣郡主招招手宠溺道,“还不快过来,这会子越发没个规矩了。” “本公主最喜欢明欣这率真可爱的模样,不似那些所谓的美人,说些话来蚊子哼哼似的骄情,倒是明欣不入俗流,最惹人疼。”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大约三十有余的华贵宫妇,被一群婢女簇拥入过来,头上是耸立头顶的结鬟发式,鎏金掐丝攒珠凤凰金步摇,步摇下垂着璎珞玎玲作响,项上戴着羊脂美玉雕成的玉芙蓉项圈,项圈中央是朵朵复瓣芙蓉,如雪如珠,晶莹纯净,她体格苗条,身量风骚,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潋滟与妩媚。 众人见平阳公主驾到,忙不迭的行了礼,倒是明欣郡主始终笑嘻嘻的,亲热的拉着公主的手道:“公主姑姑素来疼惜明欣,绝不会拿那些所谓的虚礼制约了明欣。” “你这孩子,惯会在公主面前失礼。”瑞亲王妃笑着道。 “王嫂,你刚说别让各位小姐太过拘束,这会子反倒拘谨着明欣了。”平阳公主拉着明欣郡主的手说道。 “正是呢,公主姑姑,母妃一天到晚让嬷嬷教我学那些个规矩,明欣却怎么都学不会,赶明儿母妃再逼明欣,明欣可连家都要搬到公主府了,公主姑姑从来不曾逼明欣学那些东西。”明欣脸上溢着孩童般稚气的光,小鼻子轻轻一吸,将头靠在平阳公主臂旁,显得很是亲昵。 “偏生这孩子说这些话来伤母妃的心。”瑞亲王妃故作生气的笑着对平阳公主道,“这孩子也不知前世投了什么缘法,跟公主比跟我这当母妃的还亲。” “这都是瑞亲王妃会调教人儿,把明欣养的水葱儿似的惹人怜爱,别说公主爱惜了,就连我见了也忍不住要疼爱几分呢。”说话的是另一位贵妇,年纪与瑞亲王妃相仿,她就是宁远侯府老太太嫡亲长女沈风华,今日受邀过来的。 平南王名戴综,平回纥,战倭寇,戎马一生,身经百战,辅助两代帝王,为天纵国立下汗马功劳,天成帝莫战念其劳苦功高,在天成二年,封地平南,将戴综晋封为平南王,平南王如今已年近五十,当年他四处征战,嫡妻死后一直停妻未娶,过了十年有余,才续娶了沈氏嫡长女沈风华,只可惜沈风华嫁入平南王府多年,一直未有身养,这是她此生最大憾事,为此,她在平南王府地位也岌岌可危。 沈如萱,沈秋凉跟在平阳公主身后而来,见着姑姑,不免同着沈如芝,沈如意等团团道了万福。 “今日牡丹宴极是热闹,早前皇兄将绿绮琴赐于本公主,本公主不善抚琴,就让明欣为大家奏上一曲。”平阳公主淡笑一声道。 第017章 噬骨之恨 沈如意细眼打量了一眼平阳公主,平阳公主虽看上去貌美艳丽,其实她身上有多处烧伤瘢痕,是在火场中为救明欣而落下的,她入浴时从不允许有宫女在身侧伺候,这牵涉到一段宫廷秘闻,后来平阳涉嫌谋反被莫离云斩杀,公主府内血腥充天,就连明欣郡主也不能幸免遇难,腹中还怀着骨肉却一尸两命。穿越小说吧 .sj131 莫离云做事自来便是狠辣如此,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正想着,瑞亲王妃招呼众位闺秀贵妇一处在后花园处搭着的竹亭子休息,那竹亭子倒比那石亭子更显清雅,似有若无的还飘着一缕淡淡的竹香之气,众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天,早有下人奉了绿绮琴上来。 明欣也不推辞,很是大方的端坐在绿绮琴旁,十指划过,琴音随着她指尖漫漫流淌,竹林扶疏,牡丹花娇,天籁一般的绝妙之音漫卷漫舒,空灵悠远。 明欣随着潺潺琴音轻声吟唱起来,那一声正如黄莺出谷,气韵柔绵。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 照地初开锦绣缎,当风不结兰麝囊。 …… 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 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 一曲方罢,众人久久回味,那余音似能绕梁三日连绵不绝,明欣笑嘻嘻的起身道:“今儿明欣献丑了。” 瑞亲王妃笑着道:“好孩子,今儿你弹奏这一曲倒真应了这时景。” 平阳公主满眼慈爱的打量了一眼明欣,笑着冲她招了招手道:“明欣,快到姑姑这边来坐着,弹了这半会也累了。” 明欣笑道:“公主姑姑,明欣胡打海摔惯了,这会子一点也不觉着累,明欣还要看众闺秀的表演呢。” 众人连声附合,又声声力夸明欣郡主琴艺好歌喉好,惹得王妃心花怒放,就连平阳公主脸上也是少见的满面含笑。 正说着,就有人过来通传,众人放目望去,便看到花园入口处众男子拂影而来。 “今儿这般好景致,怎么不等本王过来,你们倒先乐上了,刚听闻一首清幽小曲,惹得本王跟众人循声而来。”说话的正是瑞亲王莫胤,他浑厚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 “父王,刚是明欣所奏,你怎么才过来?”明欣未等众人行礼,便直接飞奔朝着瑞亲王飞去,瑞亲王旁边身旁立着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莫尘希等,明欣一一拜见。 瑞亲王伸手揉了揉明欣头发,笑着道:“那明欣就再弹奏一首给父王听。” “这会子偏不。”明欣眨了眨眼睛道,“明欣要看众家闺秀表演,也好采她人之长补自己之短。” 瑞亲王颔首道:“也好。” 说话间,众人彼此间按秩序行了礼,方才落坐。 “是七皇子殿下,听说七皇子关西八里坡一役平定关西王薛仁判乱,惹得龙心大悦,想不到今儿也来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也来了,三皇子气宇不凡,四皇子风流倜傥,还有瑞亲王世子,去年瑞亲王世子领兵出征南疆,立了大功,得了皇上嘉许,今日一见果然……”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沈如萱一眼瞥见莫尘希,那心儿好似小鹿般的乱撞,果然是气度不凡,英俊华贵的人物,即使站在众皇子中也毫不逊色,今儿她必定要使出全身懈数,一举夺得世子的青睐,以洗去那日所受的屈辱。 沈如意缓缓抬头,入目处,阳光下,却是他的脸,明明光那样亮,照在他的脸上却那样阴森,她想起他那样阴冷的盯着她:“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竟敢勾引七皇弟,还怀了他的孽种。” 他甚至还一脚踹死她腹中孩儿辱骂她道:“贱人,你竟然诅咒自己的亲妹妹,秋妃生性温柔纯厚,怎容得你……” 相比与七皇子如谪仙般的光彩夺目,军功非常,四皇子是满脸的毫不在意,而三皇子莫离云显得内敛不少,唯有沈如意知道这个人隐匿了峰芒多少年,一旦他峰芒初露必定是光芒万丈,让人再移不开视线。 那英挺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永远深不见底墨色瞳仁,射出寒星一般的光芒,那光芒却刺目的很。他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疤痕,那疤痕丝毫不影响他的容貌,反而更显得他男子意韵,当初他曾拿着她的手抚上额头这道疤:“如意,唯有你才能抚平我这道疤痕,也唯有你才能抚平我心上疤痕。” 她还记得杜氏含笑送她上了轿撵:“如意,这门婚事老爷一直不同意,是为娘劝服老爷,为娘总想着能让你幸福一生,三皇子是你自己选的良婿,为娘相信他一定会待你好的,你过去虽然是侧室,但为娘听闻三皇子正室已得了痨病,你被扶正也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当时的沈秋凉拉着她道:“三姐姐,虽然三皇子的母妃是辛者库贱奴,但这两年皇上越发器重三皇子,等你过去要好好辅佐三皇子,说不定君恩浩荡,你就可以一欲枝头当凤凰了……” 真可笑!她一跃枝头成为凤凰,只可惜是一只断翅折羽的凤凰,连皮带骨的都被撕开了,如今凤凰涅盘。她要用这新羽翼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 她的手缠着手帕,紧紧握在一处,指尖硬生生的将手心剜出血来,血液里仿佛燃着火般灼的她发烫,那仇恨的种子已长成枝蔓,伸展到她四肢百体,那骨头里更是渗出森冷的骨髓,在怒火中骨髓被蒸发殆尽,一点点熬成噬骨之恨。 她咬了咬,只冷眼看着,却感觉有一道光朝自己射了过来,她转脸望去却看见沈秋凉的视线刚从她脸上转开,她看了看她,那沈秋凉的视线却停落在莫离云身上,而沈秋彤早张着嘴,目瞪口呆的盯着紫金发冠的七皇子莫离忧,那手不经意间却在抓着脸蛋。 更有众多闺秀一时间看不过来,表面上故作矜持,一双妙目却不停的偷眼瞧着,心里个个都不由赞叹着这天地间到底有多少钟灵毓秀。 众闺秀娇羞不已,沈如意目光渐冷,收回眼中恨意,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第018章 突生变故 “三妹妹,刚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沈如芝见沈如意脸色苍白,将身子微倾着很是关切的问道。穿越小说吧 .sj131 坐在她身侧的沈秋彤收了眼神,转脸看了看沈如意笑道:“莫不是三姐姐担心待会的表演?也难怪,三姐姐一向体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要不妹妹我去跟娘说说,让娘请王妃通融通融,省得丢了三姐姐的脸,也丢了咱候府的脸。”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沈如芝眸光一冷沉声道,“你自己不丢了王府的脸就行了,何需扯上别人。” 沈秋彤脸色一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手里紧纂着冷笑一声道:“二姐姐,你嘴巴再怎么会说,也不过是大房的一个庶女,妹妹我倒不信你今儿还能飞上天去,这会子有这闲心跟妹妹我斗嘴,还不如多花点心思超过大姐姐姐才是真理,大姐姐才是这盛开的牡丹,二姐姐你正好穿着红,恰似那不入流的红月季季季开放。” 沈如意低头理了理衣襟上的垂丝吊带,淡淡启道:“春日里恰是百花齐放的时候,牡丹花固然最好,但怎知其它花就不好,这种话要是让王妃和公主听见了可会大不高兴,王妃先前还同公主赞赏过牡丹园旁边的月季园里月季开的正浓,也是一样的好景致,还说此花无日不春风,想来也有喜爱月季之意,怎么到妹妹口里月季就不入流了?何况今儿有公主和王妃在此,恰似牡丹雍容华贵,富丽端庄,五妹妹用这花中之王形容大姐姐,未免会给大姐姐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沈秋彤不想沈如意伶牙利齿,说出来的话让她无法回嘴,她一气语怔,气结在那里,想拿话来堵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坐在对面的沈秋凉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沈秋彤莫要多话,沈秋彤到底不服,纵也无法,不由的轻跺了两下脚,心里诅咒这沈如意出了大丑才好。 百无聊赖的看了几位闺秀争奇斗艳的才艺,无外乎是琴,舞,歌,画之类的,沈秋彤正暗自得意别人未有出彩之处,沈秋凉盈盈一施礼,开始上场了。 几案上名酒佳肴,野珍果品,园内丝竹悠悠,微风指面,暗香阵阵,令人心悦心神,沈秋凉着一身绿衣绫罗,容貌娇美,身姿婀娜,我见犹怜,恰似那清池里沉睡的一朵娇莲,令人欲得不能。 乐起,舞起,沈秋凉的头埋在宽广长袖之下,长袖飞舞如铺洒满池的清荷,那若白莲般动人的脸庞再次展现在众人面前,却是另一番味道,头上钗环珠玉玎玲作响,整个人快速的旋转开来,宛如展翅绿蝶翩然欲飞。 只见她腰肢柔若无骨,双脚微微合拢,停住了旋转,转而仰面反倒下去,搭中臂上的轻柔绿丝带朝后飞舞过去,那柔软的带着丝丝凉凉的丝带轻轻的似有若无的从莫离云脸庞拂过,莫离云微微一怔,伸手拂了拂脸,那丝带早抽离的飞远了。 沈秋凉,踏着碎步轻往后退,一个纵身跃起,长丝带再次飞转开来,她美丽的身姿在半空中妙态绝伦,她从不担心自己的舞艺,从小娘就请来了名师教导,虽然大姐亦善舞,但她的心里从来都存着一份好胜心,总有一日,她会凌驾于她之上,凌驾于其他女人之上,特别是沈如意,她要将她彻底践踏在脚底,她从来都不懂,为什么她样样都比沈如意强,父亲却偏偏视沈如意为珍珠,视她为鱼目,她不能容忍,绝不能。 这一曲舞蹈众人皆未见过,观者莫不赞叹,倒是平阳公主觉得有些眼熟,当年平阳公主府曾有一位侍女名唤绿娇,此女不仅相貌出众,舞艺亦是一绝,太子出入平阳公主府一见此女便不能忘怀,日日与之把酒言欢,论诗谈乐,此女更是独创一曲《春情娇》,以纪念她和太子的相遇,相爱,太子大为喜欢,欲带回东宫,只可惜红颜薄命,此女在入东宫前离奇死亡,太子曾为此痛心不已。 杜氏满心打着算盘要让沈秋凉成为太子妃,关于太子的喜好她极力打探却又不敢落人口舌,倒是其妹,现已贵为宁贵嫔的杜凝雨透露过,一日太子在皇宫家宴中醉酒,无意间说出心中苦闷,倒被有心人听了去。 杜氏费尽心机找来当日与此女一同入公主府,后来却被外放的舞伎教沈秋凉这一支舞,就是为了引起太子的注意,偏生今儿太子有事绊住没来,好在有平阳公主在此,平阳公主相来与太子交情颇深,大约沈秋凉这一舞定会传入太子耳中。 杜氏心思慎密,断不会落了刻意二字,所以此曲经过精良改篇,既得了《春情娇》的精髓,又有着不同与它的独特风格,才不至于引起平阳公主的怀疑,虽然费了一番周张,杜氏颇费筹谋,但此舞的确引起平阳公主的点头称赞。 杜氏踌躇满志的看着沈秋凉的表演,又偷眼打量着平阳公主的表情,内心不由的欢喜起来,看来此事倒有了几分成算,正兀自得意着,忽听到音乐声昂扬激越,婉转高亮如碧海浪淘沙,又如风卷浓云,漫天日光下,绿色的衣袂卷起一阵飞花,落红无处,缤纷灿烂。 沈秋凉长袖破空而掷,如绿色仙子般凌空起舞,此乃此曲最高潮之段,也是对舞技要求最高之时,长袖击破案几上美人弧里的红花,红色的花瓣纷扬而过,随舞而落上她的秀发,她再度凌空跃起,这一跃上了好一个高度。 众人正暗自惊艳此舞之美妙,忽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啊!脸——” 沈秋凉正舞到最高点,忽听得一声惊叫,顿时失了拍子,眼看着整个人从半空中欲跌落而下,杜氏脸色大变,张着大嘴眼睁睁的看着沈秋凉,大喊了一声:“秋儿——” 众人的兴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打断了,觥筹交错的场面立时变得有几分忙乱起来。 第019章 步步为营 沈秋凉心一凉,本以为今儿能在王府大放异彩,谁曾想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如今事已无法挽回,眼看着自己就要摔个狗啃泥,忽见一道黑影闪过,正好将她接住,她额上汗渗渗,一颗心由于惊吓过度还在狂跳,微微转过脸,她柔弱的道了声:“多谢。穿越小说吧 .sj131” 抬眸处正对着一张放浪不羁的脸,她微有些失望,而四皇子莫离楚还沉浸在她的舞蹈之中,他素来最爱美人,如今见到这白莲花般的女子,哪舍得让她摔倒,情急之下,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勉强接住了沈秋凉,他笑嘻嘻的看着她道:“本王最乐意为美人效劳,谢就不必了,如果沈小姐真要谢,不如哪日到本王府中跳完这支舞曲可好?” 沈秋凉暗想这四皇子可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宠爱一个女人从不超过一个月,就连皇帝也曾为此训斥过他,只不过他为人颇有才干,除了好色倒无其他恶习,而且在众皇子之中他人缘亦好,她很害怕这四皇子打上自己的主意,却又担心言语不当惹怒了他,稍整思绪,她强作欢笑道:“四殿下说笑了,臣女……”。 她话还未完,沈秋彤却闹开了,“血,我脸上怎么会有血,好痛好痒……”沈秋彤惊惧的尖声叫着,指尖还停不住的在脸上胡乱抓着。 沈秋凉连忙趁机逃脱了莫离楚的怀抱,跑到沈秋彤身边道惊呼道:“五妹妹,你怎么了?脸怎么全都肿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在家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出门就成这样了?” 杜氏不由的冷眼看了老夫人一眼,心里着实怨她一点也不知疼惜自己的孙女,少不得她上前安抚沈秋彤道:“秋彤,你且把心放下,王妃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你的脸不会有事的。” “来人啦!将沈家五小姐带到客房先行医治。”瑞亲王妃赶紧吩咐道。 沈如萱微微一笑,捡过落在衣裙的一朵红色花瓣递到慕容思手上,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想不到四妹妹竟有如此精妙舞曲,只可惜功亏一篑,落下了残花败局。” 慕容思接口道:“大表姐,那沈秋凉素来与你交好,怎么她还隐瞒于你,亏我先前还唤她与咱们同行,她倒生出别的心思来了,欲在此次宴会上盖过大表姐的风头,也不想想今儿这宴会是为何而办的?” 沈如萱淡淡道:“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今儿经过这样一闹,也不知宴会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大表姐多虑了,那沈秋彤算个什么东西,牡丹宴定不会因她而办不了的。”慕容思轻轻蔑的讥笑道。 果不其然,经太医诊治,沈秋彤面部起疹,乃风急阴虚,气血盛而攻上玄脉,以懦气不平而至,况且春日里,百花齐放,柳絮随风四处飘荡,最易使人脸部乃至全身起疹,只是沈秋凉病情来着急重,但经过三五日调养,面部风疹自会消除,只是她用指甲挖出道道血痕,怕是脸上要留下疤痕。 杜氏一听,整个人微微一晃,沈秋凉赶紧扶住了她,软声劝慰道:“娘,纵使你为五妹妹担忧,但也要当心自个的身体,况且太医也说了,过个三五日五妹妹就会痊愈了。” “说什么痊愈,刚你没听太医说要留疤么?伤的又不是你的脸,刚刚你还出了好大风头,相信现在没几个人不认识你沈秋凉了。”沈秋彤眼里全是泪,一张脸蛋儿肿的跟馒头似的,脸蛋上全是血痕,“娘,我不要变成丑八怪,娘,女儿我素来身体极好,从来不会因为花儿草儿的就起疹,今日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必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女儿的。” 沈秋凉一听,脸色不由的沉了下去,刚才如果不是秋彤这一闹腾,她何至于这样,女儿家的脸都丢尽了,她轻咬着帕子,立着一旁欲言又止,炫然欲泣。 “秋彤,这里是王府,比不得咱们家里,任由着你哭闹。”杜氏脸一沉,心内大为气愤,今天两个女儿都丢了很大的脸面,她绝不能让秋彤在王府里瞎闹,何况秋彤的话无凭无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还会给人落下个故意栽脏,不识大体的印象,秋彤说有人陷害,这不明摆着给王妃没脸,谁敢在瑞亲王府行这样的歹毒之事。 “五妹妹放心,太医虽如此说,但脸上也未必会真的留下疤,姐姐闲着没事也翻阅了不少医书,书中倒有法子可以除疤。”沈如意走上前缓缓道。 “真的?”沈秋彤眼里立时放出光彩,只一瞬便熄灭了,嘟着一张红肿的唇道,“妹妹从来都不知道三姐姐竟还懂医,姐姐若懂医,这么多年为什么连自个的身体都医治不好,姐姐说这话就是帮着娘来哄妹妹的。” “是啊!如意,娘从未听说过你会医术,更不要说会什么袪瘢之法了。”杜氏亦十分奇怪,这沈如意除了会点女红,还真想不出她有其它本事,充其量也是闲着无事看看书打发时光,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会医术了,不过据她近日观察,这沈如意的确变了不少,脸色也调养的红润起来,说不定真有法子,只是她会的越多,她心里越恨。 “娘,说不定三姐姐还真精通医术,你也不瞧瞧近日三姐姐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照这样下去,三姐姐终有一天会赛过大姐姐的。”一丝嫉妒的恨意绵绵沉沉浸入骨里,沈秋凉的指甲在丝帕上划出几声“刺刺”的锐声,墨冷的双眸在如意面上轻轻一刮,那唇角却还带着三分笑意。 “娘,四妹妹,如意哪精通医术,都是些美容养生法而已,娘不相信如意也难怪,平日府里大事小事一大堆,娘也没多少时间了解如意。”沈如意有一瞬间的沉思,双唇轻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良久缓缓道,“娘一直说与如意的亲娘亲如姐妹,怎么连如意的亲娘出自药草世家都忘了?”说着,她抬眸看了一眼杜氏,浅浅忧伤如雾般凝聚,施施然笑道,“或许是如意太傻了,一直以为娘是最懂如意的,也是最相信如意的。” 第020章 是你使毒 杜氏微微愕然,沈如意的话句句在理,表面上虽然情真意切,实际上是在说她不关心她,不相信她,难道是如意感觉出了什么?现在她越来越不懂这个黄毛丫头的心思了,不过她倒真忘记了南宫晚那个贱人的确是出自药草世家。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拉着她的手温和道:“都怨娘平日里忽略了你,只是这府里事多,娘管这么大一个家从来不敢出半分差错,不然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和你父亲的重托,更对不起死去的姐姐临死前的重托,娘唯有在府里站稳了,才能护着你和你妹妹,如意,你可懂为娘的心。” “娘,如意懂的,不然也不会跟娘说这掏心窝子的话。”沈如意又道,“如意的亲娘留下不少医书,相信这点娘应该也知道,如意的亲娘在世时亲手撰写了一本药草札记,那上面就记载着如何袪斑,如若不然,如意今天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大话。” “若真如姐姐所说,那姐姐从前……”沈秋凉欲语还休,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沈如意。 沈如意知道沈秋凉心中疑惑,不过就是想问她从前为什么没看药草札记医好自己,现如今怎么突然就会医人了。 她淡淡的回望了她一眼,脸上露出静和的笑:“说起来,碧屏那丫头委实是个好的,就连莲青也不及她多些,那一段时间天气大好,碧屏帮我翻晒旧书,可巧就找到了娘亲留下的药草札记,如意深觉亏对娘亲,连她呕心沥血写下来的珍贵医书也未曾好好翻阅,近日来,我身体大好,细细读去,娘亲写的札记果然精妙,既详述了医理,又通俗易懂,有了此书,我以后也不愁无事可做了。” 杜氏听完心内大不是滋味,亏她这么多年照顾她,虽然自己不过做的是表面功夫,但这功夫也算是做到家了,到最后还是自己的亲娘最好,这沈如意就是头养不熟的狼,又见她一味的夸赞碧屏,心里未免又多对碧屏怀疑上了几分。 她微咳一声,轻握住如意的手道:“姐姐留下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倒是我儿心思聪颖,不仅一看就通,还学以致用,这下子你五妹妹就有救了,为娘这心总算放了下来。”说着,她又摩挲了如意的脸试探着问道,“瞧你脸色也不大好,虽然你恢复了不少,但身子骨终归还是虚弱,这几天为娘吩咐小厨房为你精心准备了吃食,今早的糕点可还合你胃口?” 如意贝齿轻轻一咬,仿似无意道:“今早娘吩咐碧屏端来枣泥馅的水晶玉蒸糕、桂花糖蒸木薯粉糕我倒吃了两块,很是克化的动。” 杜氏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寒意,今早她明明准备的是桂花糖蒸栗粉糕,红豆泥馅水晶玉蒸糕,何曾弄过什么木薯粉,枣泥馅,如果不是沈如意撒谎,那一定是碧屏在糕中动了手脚,看样子此后她再不能相信碧屏那死丫头,一旦碧屏背主,一定说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如果真到那地步,她一定先弄死碧屏。 “娘,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有闲心问三姐姐吃什么?”沈秋彤脸越发肿的像个猪头一样,说出来的话也混沌不清。 “一说吃什么,我倒忘了,今早五妹妹可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亦或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沈秋凉半弯下身子轻声说道,“虽然太医说五妹妹气血盛而攻上阴虚,只平日在家里五妹妹从不曾患过此疹,想来确有可疑之处。” “刚娘还嗔怪我多疑,四姐姐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三姐姐……”沈秋彤脸上的疑虑在一瞬间被似被冰冻住,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沈如意,眉目间带着怒容,她忽然伸手一指道,“是三姐姐拿帕子为我擦脸的,那帕子上肯定有毒,定是她害我的,这会子还假惺惺的说要医好我,三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彤儿,休要胡说,你三姐姐怎会害你?她怎敢把带毒的帕子带进瑞亲王府。”杜氏一声厉喝,这一喝倒惊动了外面王府里的人,王府的下人赶紧跑着去通传,不一会就连瑞亲王妃和老太太等都一起进来了。 杜氏原就为着沈如意将钗送给了沈如萱,今早又没吃那糕点,心里正不自在,这会子不如叫开了也好,反正这事也难查证,说起来也是侯府的家事,她要让沈如意在众人面前落下了歹毒的名声,不管秋彤怀疑是真是假,所谓杯弓蛇影,这里又多是妇道人家,最喜欢嚼舌根,纵使没影的事也能嚼出三分来。 老太太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杜氏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也不怕在王府失了体统,惊着了瑞亲王妃和平阳公主,就算有天大的事咱们也得回家说去,万不可搅了王府的牡丹宴,这罪过你能担当的起吗?” 杜氏嗫嚅道:“我也是心疼如意和彤儿,这会子她姐妹二人闹出矛盾来,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万望王妃和老太太原谅。” 瑞亲王妃诧异道:“本王妃素闻她姐妹之间和睦,怎么会闹矛盾?” 沈秋凉施施然道:“王妃,五妹妹因着脸,心里太过害怕,一时间又想先前是三姐姐拿着……”话到一半,她又转口道,“到底是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三姐姐怎么可能这样做?” “四姑娘,你有话就在王妃面前直说,何苦这样遮遮掩掩,本来没事也被你掩出三分事。”老太太轻声斥道。 “老太太,实在是没影的事,秋凉也不知如何说。”沈秋凉作出无比为难的样子,她知道她越是这样,越能让众人怀疑沈如意,何况她不说出来也可以让自己脱离干系。 “王妃,老太太,是三姐姐拿有毒的帕子给我擦脸,我的脸才变成这样的。”沈秋彤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哭了出来,一张小脸本就滚圆,如今再加上这泪珠子,益发滑稽可笑。 “秋彤,如意一向心地善良,她怎么可能做出害人之事,定是当中有误会。”杜氏又道。 “娘,既然五妹妹怀疑如意,如意也不能糊里糊涂背上这恶名。”说着,如意从袖口里掏出手帕子道,“这就是如意为五妹妹擦汗的帕子,烦请太医拿去验证验证。” 第021章 搬石头砸了自己脚 瑞亲王妃见沈如意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心里倒不免赞叹了几分,若寻常人家女子受了这样的冤屈,定是要气哭了,倒是她遇事冷静,很有大家闺秀之风范。穿越小说吧 .sj131 “谁知道这帕子是不是为我擦脸的那一块,做坏事的人难道还会留着脏物让人去查不成?”沈秋彤哭的哽咽难抬,她既认定是沈如意害的她,就不相信她会为她治脸,既然她脸都毁了,她也没必要再装下去。 “小女可以证明那帕上无毒。”一袭红装的沈如芝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对着王妃和老太太施礼道,“当时小女也在场,而且小女的手也接触过那帕子,若帕子有毒,小女怎么没事?五妹妹却有事。” 杜氏眉心一跳,着实不明白沈如芝与如意素无多少交往,今日反倒帮了她两次,还一再为她出头,也不知这贱丫头使了什么幺蛾子收服了沈如芝这没眼色的庶女,虽想如此,脸上却平静无波:“二姑娘的话说的有理,若是帕子有毒,二姑娘肯定也会沾染上,秋彤,到底是你错怪了如意,还不跟她道歉。” “娘,不是女儿无理,女儿实在想不通,女儿自小到大从未得过这劳什子红疹,况且咱侯府里也有花儿粉儿,也是柳絮飘飞,怎么女儿都不要紧,只一接触了三姐姐的帕子,脸上就作起痒来。”沈秋彤瘪着红肿的嘴,哭的愈加委屈,虽吐词不清,但也说的顺溜,众人也都听明白她话里之意。 “五妹妹,这种事一时半会也难说清,我相信三姐姐定不是那样的人,娘待三姐姐那样好,比亲生女儿还亲,三姐姐投桃报李,待咱姐妹二人也极好,她怎么可能会让你中毒?”沈秋凉眼波微微在如意面上一转沉吟道,“虽说人心隔肚皮,但妹妹还是愿意相信三姐姐。” 沈如意只作平常色,脸上蕴着一抹淡淡笑意,与沈如芝对视了一眼,目露感激之意,沈如芝也报以一笑,她二人都明白表面上沈秋凉是在替她说好话,实际上无非是想加重众人对她的怀疑,她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帮杜氏树立良母形象,且这帕子有毒之事本就难以定论,杜氏就是笃定她很难反驳,才敢大声喝斥,引来众人。 “五妹妹今早可是擦了太真红玉膏?”沈如意问道。 沈秋彤一惊,向来府里小姐们的脂粉香料都是有定例的,由专人统一在京城最大的胭脂铺子脂胭斋采办的玫瑰胭脂露,因着参加牡丹宴,沈秋彤想着要与众不同,又听人说太真红玉膏乃杨妃美容之方,况且此膏沁香扑鼻,用后香味弥久不散,她便让身边的小丫头偷跑出去买了一盒,谁知这沈如意竟瞧出端倪,莫不是小丫头走漏了风声,但太医在此,她少不得诺诺答应下来了。 “这太真红玉膏本取轻粉,杏仁,滑石各一两,再加冰片一分,麝香小许,研为细末,蒸过入冰麝再研,以鸡子清调匀,只是轻粉颇贵,外面有些铺子多烧凝水石为粉以假乱真。”说着,她叹息一声道,“五妹妹这红玉膏竟不知从哪里得的,竟不是真的,如果五妹妹还不信,大可以请太医取了你脸上的残粉验证,我那帕子上亦粘了这种膏,如意又怎么可能能偷梁换柱换了另一块帕子?” 瑞亲王妃听闻如意所说,赶紧让太医前来仔细检验,果不其然,沈如意所言非虚,那帕子上亦沾有混着凝水石粉的红玉膏残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侯府五小姐私自购买胭脂膏子,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她一心想在牡丹宴上力排众人,以香色吸引人,这就大大的有违女德了,她自己用了假红玉膏,又正逢花粉,柳絮四处飘的时令致敏肿了脸,竟还有脸栽脏自己的姐姐,这样的女儿家委实令人不耻。 就连一向和善的瑞亲王妃也不由的皱了眉头,又伸手拍了拍如意道,“好孩子,倒让你受了一番委屈。”说着她回身对着众人道,“此事已然明了,太医也说了,沈家五姑娘不过三五日便好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咱们赶紧先回园内吧。” 老太太并未置言,只是抿了抿唇,方微笑道:“王妃所言甚是,到底是五姑娘不懂事,只是女孩儿家的谁不重视一张脸,五姑娘是痛极攻心才失了方寸,万忘王妃见谅,等回去必好好教导她一番才是。”说着,她满脸不悦的瞪了一眼杜氏道,“还不快带着五姑娘给王妃陪理。” “罢了,罢了!说到底是你们府的家事,就算要陪理也应该给受屈的人陪。”瑞亲王妃淡笑拉过如意。 杜氏只觉得脚下凝滞,心里如猫抓似的痛,没想到彤儿竟然擦了假的红玉膏,更没想到沈如意竟辨了出来,这本是个极好的让沈如意有口说不清的机会,谁料到她自个搬了石头砸了自个的脚,她虽恨极,但还是拉着沈秋彤的手朝如意走来。 如意连忙迎上,那眼里好似含了一汪水,“二娘……”说着,她小心的看了一眼杜氏又改口称道,“娘,五妹妹,如意怎当得起,娘刚还斥责了五妹妹,五妹妹小如意两岁,一时任性些也是有的,况且五妹妹现在不适,更应仔细保养着。”说着,她扶着沈秋彤道,“五妹妹赶紧躺着去,相信三姐姐必有法子还你一张好看的脸蛋。” 王妃见沈如意荣辱不惊,色色周到,打心眼里又多喜欢了几分,又见她在杜氏面前小心翼翼,不敢称呼她二娘,越发怜悯着她,隧拉着她的手更显亲热。 沈秋凉黯然垂眸,偏生这沈如意在王妃跟前得了脸,她心着实不甘,就算这沈如意通医理,那也是得了药草札记的缘故,看来那药草札记确是宝物,她要想法子弄了来才好。 她不能就这样让沈如意得了好去,沈如意除了女红,于才艺上一向疏懒,勉强能写几个字画一些粗陋之画,她想了想,咬了咬牙强笑道:“今儿冲撞了王妃,三姐姐好歹也在王妃面前替我们描补描补,外面还有众人在等着,三姐姐定要好好表演一下才艺,让王妃高兴,方可赎了妹妹们的罪过。” “正是如此呢!”王妃笑道,“只是本妃听闻你身子一向不好,不知可否觉着为难。” 沈如意淡笑道:“王妃垂爱如意,如意也定当尽力。” 第022章 惊人才艺(已修) 花园内,空气中带着柔暖的湿润,牡丹花清甜的气息与园内盛开的各色花朵交织在一处,甘美纯烈,芳香无比,众人恢复如常,平阳公主端坐在瑞亲王妃身旁,明欣郡主正依偎着公主说笑。穿越小说吧 .sj131 瑞亲王与众皇子按序落坐,彼此间把酒言欢,早忘却了刚才那不和谐插曲,众家闺秀将目光齐齐盯向身量瘦弱,似柳拂风的沈如意。 那些闺阁千金眼神各不相一,大略都知道沈家三姑娘病榻缠绵,每日汤药不断,杜夫人心疼她身弱,亦从不曾逼她学任何才艺,杜氏每每带着一对女儿参加聚会,而众人却从未见过侯府三小姐,杜氏常常向人解释三姑娘身子骨不好,不宜出门。 这次瑞亲王妃亲下贴请了沈如意,杜氏本想正好趁此机会在众人面前落实沈如意是痨病鬼,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少不得咬牙忍恨陪着毁容的沈秋彤。 沈如萱,慕容思一脸不屑的看着沈如意,特别是沈如萱,本来应该轮到她表演,谁知瑞亲王妃不知着了什么道,竟然让这个贱人先上台,不过这贱人一向粗鄙无才,她也无需太多担心,这贱人表演砸了,方可衬托她的好,想着,便幸灾乐祸冷笑一声。 沈秋凉脸上却多了几分未明之意,只恨毒的瞪了一眼如意,随即恨意消失全无,一张脸儿恰是那白莲楚楚。 如意款款而出,从容施礼,轻启朱唇道:“臣女自幼养在深闺,从来都是足不出户,只勉强会一些女红,画几笔写意,技艺稀疏平常,今日是瑞亲王府盛宴,祥瑞无比,若众位不嫌弃,臣女愿绣画上一副观音图。” 此话一出,议论纷纷,更有几位大家闺秀掩不住的轻笑,这算个什么才艺,莫不是这沈家三姑娘是个傻子,若说彩色丝绣成观音图,最是费功夫的活计,难道要让王爷王妃和公主并着几位皇子和世子在这里一直等着看她刺绣不成,当真是个不识大体的女子。 沈如萱一听脸上立时露出得意之色,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贱坯子,谁有那心思等她绣劳什子观音图,那慕容思更是笑出声来,“这会子要绣观音图?不如赶紧打发人出去买一副现成的来还快些。” 沈秋凉掌心里的汗随着沈如意一语落倒风干了,三姐姐也就这点子本事,看来今天她是赌对了,莫说这里的闺秀夫人们了,就说那些男子,谁有那耐心看一个女子刺绣,沈如意这下可是犯了众怒,丢了大丑了,当真是快意。 沈如意并不在意众人窃窃私语,只是请瑞亲王妃派侍女拿了几样东西过来,瑞亲王妃虽有疑惑,但好在她对沈如意印象不错,也就吩咐了侍女去取,不过就是针线,画笔,雪浪纸一张,王府珍禽苑里白雌孔雀的羽毛几许,并着几种颜料。 众人亦发不解,刺绣要用这画笔,雪浪纸和颜料作什么,还要雌孔雀毛,莫不是这沈府三姑娘疯魔了不成。 沈如意沉静如斯,低头不语,等侍女摆好绣架,她端坐在那里,将雪浪纸轻轻用绣棚固定好,然后将白雌孔雀羽毛与淡蓝丝线仔细捻在一起,因这羽毛取之雌孔雀最细软的绒毛,倒也捻的轻便,捻完后又开始调配颜料。 “她在干什么?弄了颜料画笔,莫不是知道刺绣费功夫改画画了?” “她捻了孔雀毛,应该不是想要画画,还是想刺绣……” “嘻嘻……到底是刺绣呢,还是画画呢?” ‘“都说沈家三姑娘女红不错,看来多半是沽名钓誉……” “嗤……故弄玄虚,绣观音图太耗费时间,肯定还是想作画,她诓骗王妃在先,由绣改画在后,真真是个不知死的……” “呵呵……此女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众人一阵嗤笑声,沈如萱和慕容思,还有沈秋凉自然得意,老太太赶紧笑着一张脸向王妃和平阳公主解释道:“着实让公主和王妃见笑了,老身一向怜悯三姑娘身子弱,所以平日也不忍强逼着她学,她老子宠她宠的什么似的,生怕逼紧了再逼出什么大症候来,老身在此先向二位陪个不是,刺绣是费功夫的活计,你瞧她捻个线就要小半会功夫,她一时情急改作画画,还望公主和王妃看在她年纪小宽恕了她。” “快看……”明欣见如意配好颜料,竟以穿了孔雀毛丝线的针穿入雪浪纸,瞪着圆亮的双眸惊呼一声。 “也不知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平阳公主凝神望去微觉着有些不耐烦,她何曾见过在纸上作绣的,如今也不知这女子故弄玄虚的作什么。 “公主姑姑,您就耐着性子再看一会嘛!说不定这沈家三姑娘还真有特别之处,咱们什么没看过,偏没看过这样刺绣的。”明欣扭股糖似撒娇。 “就你这张小嘴儿会说,我少不得耐着性子再多看一会。”平阳公主见她娇憨,不由笑道。 “欣儿所言在理,我也觉着那沈家三姑娘是沉静有度之人,咱们且先看着再说。”瑞亲王妃道。 正说着,沈如意已穿针引线,绣出一朵淡白蓝色的云朵,因那丝线原是淡蓝色,而羽毛是纯白色,两种颜色交织有一处,看上去倒有真云朵的绵柔样子,紧接着她又绣了几片云朵,众人更加诧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观音图,太贻笑大方了,就连瑞亲王妃也不由的皱了眉头,难道这观音图就是云朵儿,不过能在纸上作绣可算是前无古人,由此可见一斑,那沈如意的确绣功非凡,可偏生只绣出来几片云朵儿,瑞亲王妃更为疑惑了。 众男因沈如意行为怪诞,不同与这里诸位女子,未免多瞧了几眼,莫离云一双冷眸正对着她,她恰绣好一片云朵抬头似朝他望了一眼,双眸清冷如月,幽然深远,他想不到小小一介女子竟有如此冰冷眼神,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情在这一刻那目光好似离不开她的脸。 他从来都不是好女色之人,也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肠,女人于他不过尔尔,可以利用的便利用,无用的便如敝屣,可这女子却回望着他,他心神一怔,那女子的眼里竟然充满不屑和冷意,再细眼瞧去,她眼睛却澄澈似水,模样儿病弱娇柔,还带着几分萎黄,看不出有丝毫不同,可莫离云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他总觉得她的那一眼凝眸,意味深长,冰冷彻骨。 莫离云素来善于辨人眼色,在皇宫里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母妃是辛者库贱奴,当年父皇一夜雨露,母妃就怀了龙种,后来母凭子贵,母妃被封了个嫔位,但到底母家低贱,父皇也不宠幸母妃,从小到大,他不知遭了多少白眼,可他天生就有种不服输的性格,大家越是践踏他成泥,他越是要平步青云登上皇帝宝座,仰视天下。 为此,他学会察颜观色,近年来,父皇倒越发看重他了,只是这女子,他与她第一次相见,怎可能……正想着,那沈如意忽然站起身来。 第023章 惊人才艺(二)已修 宴会当中,沈如意淡然若水,全然忘记非议和耻笑,素手拿起画笔,笔触轻沾颜料,她轻抿着唇,眉眼间尽是专注,她屏息凝视点缀着零乱云朵的雪浪纸,随后拿起画笔由浅入深,细腻勾画,纸张与指尖的温度仿佛融在一处。穿越小说吧 .sj131 渐渐的议论声停止,众人的目光凝聚着她,只一眼,便是刹那芳华,气若幽兰。 端坐于上的瑞亲王妃目露赞赏之色,不管众人如何嘲笑,这沈如意却心恒寂静,真真是正法眼藏,涅磐妙心,也唯有这样的气度才堪称大家闺秀,就算她画非画,绣非绣,光凭这一份沉着便已力压众闺秀。 “公主姑姑,你瞧她画的是什么?竟像个穿仙衣的仙人似的,可那仙人的衣服怎么都皱在一处。”明欣大为好奇的问道。 “这孩子倒有点意思,只是不知是那半瓶儿水还是一瓶儿水?”平阳公主淡淡道。 “公主姑姑,此话怎解?”明欣又笑问道。 “一瓶儿水看不出来半瓶儿水偏会晃荡。”平阳笑道。 “公主见解颇深,等她画完咱们才能定夺。”瑞亲王妃微微颔首笑道。 坐在下首的老太太听闻王妃和公主的私语,她冷冷的瞥了一眼沈如意,眸光里却是冷戾怨毒,想不到这三姑姑竟有如此技艺,能在雪浪纸上作绣,这会子又在绣品上作画,她到底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了,她在侯府一向独断专行惯了,断不能容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沈如意这样反常的妖孽。 最好沈如意不过是侍才卖弄,并没有真才实学,否则今天她定会越了萱儿的风头,本来她就想趁此机会让萱儿在王妃面前好好表现,结果都被三姑娘给抢去了风头,若王妃不能对萱儿有所改观,那与世子结亲之事就比较悬了。 老太太这边自是恨毒了沈如意,另一边沈如萱,沈秋凉之流莫不是怨毒了她,都盼着她画虎不成反类犬,成为今天的大笑话才好,倒是沈如芝静然而坐,眼里带着几分期许与赞赏。 大家各怀心思,未过多久,沈如意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收了画笔,她这边一落笔,众人被挑起的好奇心总算有机会得以纾解,几十双眼睛一起望向她的作品。 “哦……原来……”有人如梦初醒,那话语里竟显鄙夷之色。 “卖弄了半天,佛不成佛,衣不成衣,还有那观音手里拿的什么叶儿,蔫蔫的耷拉着,那衣服也皱皱巴巴,还有那观音足下的红莲卷在一处,好生难看……” “原还以为会有什么惊世之作,不过如此,也就是那几朵白云看着还像点样子,实在有辱才情二字……” “我就说她鄙陋,还浪费了好好的一张雪浪纸,辱了佛门观音,真是丢尽了咱侯府的脸。”沈如萱趾高气扬的轻哼一声,心里却得意至要极。 沈秋凉一言不发,但眼里却有掩饰不尽的喜意,慕容思更是顺着沈如萱的话大加耻笑了一番。 “啊?”明欣满脸失望之色,“观音图讲究的是法相庄严,飘然脱俗,慈悲柔和,那净瓶杨柳枝更应鲜绿高洁,洗涤贪嗔痴,如今却是蔫的,还有那足下红莲更是……” 明欣话还未完,只见那沈如意嫣然一笑,十手纤纤沾染点点清水,水随指尖化作小小光圈溅落在雪浪纸上,观音身上原本皱着的仙袂佛衣渐渐被晕染开来,随着水的湿度渐渐伸展,飘逸端庄,栩栩如生,那观音手里拿着的净瓶柳枝,伴随着水花四溅,那杨柳枝儿就如沉睡的绿衣仙子苏醒一般,一片,两片,三片或并列或前后轻舒玉臂,到最后所有杨柳绿叶都尽情绽放,高姿明洁。 而观音足下红莲那卷曲的红色莲花瓣亦遇水而开,将先前绣好的刺绣白云融入其中,使得观音足下踏在云端,庄严生辉,刺绣与画相得益彰,好一副巧夺天工的观音图。 众人正被这绝世超伦的技艺惊呆了,如意指尖凝着一滴水,微微从观音嘴角拂过,一瞬间,所有人都叹为观止,水滴晕染红唇,观音展露慈悲一笑,真真是: 清净庄严累劫修。 浩浩红莲安足下, 湾湾秋月锁眉头。 瓶中甘露常遍洒, 手内杨枝不计秋。 千处祈求千处应, 苦海常做度人舟。 明欣兴奋的跳着脚鼓起掌来,一双杏眸里全是惊喜与赞叹:“真好看,明欣从未见过如此绝色才艺,与此一比,刚刚那些个劳什子歌舞真真逊色,就连我也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瑞亲王妃早惊叹的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素来敬佛,此时唯有点头表惊叹之意,这样兰心慧质,心思灵巧的女子当真少见。 就连原先不看好如意的平阳公主也连连点头称赞:“明欣你倒没有看错了她,这孩子果真别出心裁,匠心独具。” “那明欣今日定要拜她为师,好好的学习她的技艺。”明欣的脸蛋红扑扑的,恨不能立刻请沈如意教了她这绝技,想着又笑道,“如果她能成为明欣的嫂子,那明欣大可整日介的缠着她了。” “你这孩子,岂有为了自个学艺而拿哥哥的婚姻当儿戏的。”平阳淡笑道,“况且明欣你身分尊贵,岂可轻易拜师,这王府要多少师傅还不能得到?” “师傅虽多,只是没有这样的,那些师傅不过都是些老学究,明欣最不喜欢了。”明欣嘟着嘴道。 “你大哥不是定了宁远侯府家的嫡长女了么?”平阳又道,“莫不是要为你二哥说亲事了?” “女孩儿家家的也不嫌害羞?倒议论起兄长的亲事来了。”瑞亲王妃打趣道,心内却默默想着那沈如萱的确不如沈如意,但亲事岂可随意更改,待会看那沈如萱表现再作打算。 “儿臣就是喜欢那三姑娘嘛!”明欣娇言软语道。 “那孩子的确是个好的,既有这样的才艺又有医术,如今看来她说能医好那沈家五姑娘的脸也是真的。”瑞亲王妃又道。 “那五姑娘脸怎么样了?刚还听有人在议论她毁了容颜。”明欣问道。 “太医本说脸上会留下疤痕,那三姑娘却说她能医治。”瑞亲王妃淡淡道。 平阳公主浑身一震,不知她身上的…… 正想着,忽见有人惊叫一声:“孔雀……孔雀飞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色彩绚丽,展翅开屏的孔雀翩然飞来。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如果喜欢文文的话就打包带走哦!求收藏,求留言,各种求…… 祝妞们元旦快乐!1314快乐! 第024章 另眼相看 园内微风拂面,一阵阵淡淡花香随着阳光的热烈而益发浓郁起来,偶有柳絮飘飞,轻轻袅袅,淡薄如云,几只孔雀忽起忽落,尾拖彩线,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罅隙洒落花园,点点金光照耀在翱翔蓝天的孔雀身上,半是阴翳半是明媚。穿越小说吧 .sj131 春光如此甚好,却不知这甚好里有多少惊艳,孔雀纷然而落于地上,彩翼忽张忽合,只齐齐望着那观音图鸣叫,众人陡地再次被此奇景吸引,好一副法妙难思的孔雀拜观音。 “妙极,妙极!”众人脱口溢出赞美之词。 众皇子更是看的目不转睛,莫离楚笑着打趣他身旁的莫尘希道:“尘希,此女子可还特别?” 莫尘希目光直视着立在园中,身姿娇楚的沈如意身上,见她一双眸子如一汪澄湖,却深不可测,那墨色眸仁里是含着看不清摸不透的清辉,倒是他看错了她,原来是这样一个最最特别的女子,虽然长得黄瘦了些,但那一双眸子足以绽放她所有的光彩。 莫离楚眼珠一转,笑嘻嘻的打趣道:“只怕你的魂儿早已被那病美人儿勾走了吧?” “哪里就少了你的看的,安心看你的绿衣美人便是了。”莫尘希低沉含笑道。 “有了此病美人,本王倒觉得那绿衣美人逊色了许多,若尘希你对那病美人无意,本王少不得要多费点心思了,花儿多了才芬芳嘛!本王倒不介意多几个美人。” “四殿下,你瞧大哥的脸色都变了,只可惜他已说定了宁远侯府家的嫡长女,与这三小姐恐怕无缘了。”莫尘寰笑道。 莫尘希眉峰一凛,语气却冷了几份下来:“连定礼都还未下,何曾定了?” 莫离楚和莫尘寰想视而笑道:“倒是很少看见他急的样子,有趣有趣。” 正议论着,忽见那美丽孔雀腾地而起,绕着沈如意旋舞鸣叫,沈如意淡淡一笑,一抬手,那手中丝绢迎风飞去,孔雀回旋再三,徘徊几次,方迎着日光渐渐飞远。 沈如意对着王爷,王妃即公主盈盈一拜:“小女雕虫小计,但求博众位一笑。” 花园内再次落针可闻,就连瑞亲王爷心中也震憾无比,他自身体不好之后便时常舞文弄墨,亦好题诗作画,到此时他终于明白此女为何要将雌孔雀羽毛捻入线中之中,自然之雌孔雀之气味方能吸引府里的那几只雄孔雀翩然而至,如此女这般心思精妙,再加上她独一无二的纸绣与绘画才艺,哪里是寻常才女可比,他俊朗的脸上溢出淡淡笑意。 “你这纸上作绣师从何处?是何技法?”王爷眉清目朗,虽然人至中年,但从他眉眼之间亦可看出他少年定是个极清俊的男子。 “回禀王爷,臣女称此绣为雪浪纸绣,臣女自幼养在深闺,亦知女儿家多以针线女红为要,臣女娘亲在世时素喜理药与女红,此事说来也巧,一日臣女娘亲在旁作刺绣,臣女正在习画,臣女忽想若以针线在纸上作绣会如何,臣女将此事告诉娘亲,本以为娘亲会笑臣女异想天开,却未料娘亲却夸赞臣女立意新颖,后来臣女屡次试验失败,娘亲心疼臣女用心,隧助臣女一同研习,到底是娘亲刺绣技艺不凡,终在纸上刺成了绣品。” 王爷坐直身子,点头赞叹道:“当真是位奇女子。”说着,他颇有兴趣的又问道,“可曾念过什么书?” 沈如意依言微微一笑依言答道:“臣女愚钝,微识得几个字,只看过《四书》《女则》《女训》。” 王爷“嗯”了一声笑道:“谦和有礼,不错。” 瑞亲王妃和颜悦色的笑道:“女儿家多以针线为主,女孩子能识些字作些画已是很好,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心思巧妙。” 沈如意微笑道:“多谢王爷王妃谬赞。” 平阳公主亦笑道:“这孩子有如此技法,暂且不论那雪浪纸绣,单单是以画绘出观音慈悲一笑,净瓶柳枝甘洒人间,就足以令人大开眼界,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老太太手指轻轻扣了扣扶椅,猛一用力,小手指甲一扭,那指甲缝里却渗出微微血丝,她脸上作出得意与欣喜的笑,仿佛如意出自侯府,身为如意祖母,脸上得光一般。 谁都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却微微落向沈如萱和沈如芝,沈如萱脸色难看,到是沈如芝脸色如常,今儿她特地将亲孙女带来,还费心尽力有意让沈如萱和沈如芝大方异彩,这会子却自知二女才艺已无法与沈如意相提评论,幸好她早有准备,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素日里平阳公主府里喜欢养一起歌女舞伎,不过是想借着这些个美人亲近皇上与皇子之意,一年前,公主府曾出了个叫卫蝶舞的女子,皇上见了大为喜欢,如今已被封妃,皇帝为此待公主自然不同,极是重视与尊敬。 她想着让平阳公主栽培沈如芝,这样沈如芝离被皇上宠幸的日子就不远了,为此,她先前就带着沈如芝拜见了公主,偏生今日被这贱蹄子占尽了风头,她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旁边的众位贵妇人开始不停的向老太太道喜,说她家又出了个才女,指不定哪日京城四美就要变成京城五美了,老太太脸上不由的溢着喜庆的笑,那笑容好似被风化了似的干了,僵了,那心里却滴出了血般的痛,面上不由附合道:“如意这孩子的确心灵手巧,今天能博得众位喝彩,老身深感欣慰,想来在纸上刺绣是极费功夫的,如意用画也替代情有可原。” 沈如意听老太太如此夸赞于她,心内早已有了对付,老太太是想告诉众人她沈如意不过是无法在短时间完成绣品,转而投机取巧以画代替。 果不其然有人接口道:“为何不全部以画作观音图,何苦还要做纸绣,莫不是想……”言外之意,是想说如意有卖弄纸绣之意。 第025章 突生变故(小修) 沈如意听闻质疑只微笑道:“夫人所言有理,小女深知要想用纸绣技法在短时间内绣出一副观音图实非小女力所能及,小女私心想着雪浪纸画画写意最是托墨,禁得皴搜,不如将刺绣与绘画相结合,单绣祥云,在喷水之时不至于将祥云晕染开来,糊住了红莲花儿,况且祥云以雌孔雀羽毛捻线而绣,方能吸引雄孔雀,若全部以画作之,哪儿能有孔雀拜观音,倒不如二者结合,相辅相成,小女在作观音图时也担心孔雀不来,不想竟真的吸引来了,想是观音慈悲为怀,念及王妃乃心善向佛之人,被王妃佛心所感,方才有了这祥瑞奇景。穿越小说吧 .sj131” “这孩子很是心细,凡事要讲究个立意,不要墨守成规才好。”瑞亲王妃心内大喜赞道,“果真是个有福的孩子。” “王妃所言甚是,倒是妾身失言了。”那人赶紧讪笑着说道。 瑞亲王妃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瑞亲王大悦,吩咐下人捧了长漆盘过来,却是珠宝珍玉赏赐给了沈如意,沈如意微笑谢了王爷恩典,接着又有平阳公主封赏,瑞亲王妃封赏,沈如意满面笑容一一谢恩,然后回到自己的坐位之上,转头一看,却是沈秋凉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笑,那笑却是刀子般的锐利。 坐在对面的沈如萱怨毒至极的盯着她,今日她原本准备了飞天舞反手弹琵琶,为着这一天,老太太不知给她请来了多少名师教导,又费心寻来了绝世名品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此琵琶不同与四弦琵琶,凡听过此琵琶所奏曲目之人莫不魂牵梦萦,就算沈如意抓尖买乖又如何,若论相貌和风姿,沈如意怎能与她比,待会定定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扳回局面的机会。 正暗自沉思着,已轮到她上场,她手捧着一丝绢所遮之物,莲步轻移似燕儿身轻,衣袂飘飘似娇花艳丽,虽然有沈如意绝技在前,但沈如萱的上场还是引来众人注视,她可是京城四美之一,美名在外,自然招蜂引蝶,何况众多世族男子皆见识过她的簪花小楷,见者莫不心生仰慕之意,再加上她本就年长如意两岁,行动处少女风韵更佳。 待她走至园中央,阳光正好透过树叶儿露在她脸上,深深浅浅,说不出的好看,她盈盈一施礼道了声:“小女在此献丑了。” 众人尤还沉浸在沈如意孔雀拜观音神奇之作上,如今又见其长姐,年纪轻轻就富盛名的京城四美之一沈如萱,不知她又会表演什么惊天地的才艺,众人更加好奇,她手捧丝绢覆盖之物究竟是何物。 老太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寻常人家的小姐那些所谓的琴艺舞艺怎及得上这五弦神器,飞天之舞。 沈如意与沈如芝说了两句话儿,便淡淡的看着沈如萱,轻抿了唇瓣,脸上露出一丝轻笑,那一笑却落在三皇子莫离云的眼里,他不知她为何会有如此奇怪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而另一道华贵清亮的眸子却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七皇子莫离忧从始至终未评论过她一句,只不过偶尔与莫离云对酒交谈几句,这个女子是个相当聪慧之人,她今日打扮的这样素净,虽然脸色不佳,身子又太薄弱了些,但就是那一双眼睛就立显得她卓而不群,似水若兰,清幽却又透露着几份神秘,益发让人想继续探究下去,她脸上的笑看起来那样纯洁,却又隐着某种看不透的深意。 坐在他对面的莫尘希根本无心欣赏沈如萱那样艳丽的美人儿,他的心在孔雀南飞那一际不知为何动了一下。 就在刹那间,沈如萱十指纤纤挑开丝绢,众人的眼睛随着她的手望去,这琵琶却有五根弦,平常四弦琵琶是“曲项”,而这件五弦琵琶却是“直项”,琴轸和相以及琴面处在同一平面上,兼具琴上巧夺天工的螺钿镶嵌金色莲花纹样,众人见了莫不惊叹。 “怎么会有五根弦的琵琶?”慕容思诧异的盯着沈如萱,若论谈琵琶,她也会弹些曲调,只是从来不知这世上竟还有能弹这五根弦的琵琶。 “这难道是螺钿紫檀莲花五弦琵琶?”平阳公主微微讶然,大唐盛世之后,此琵琶便流落海外,更遑论有人会谈此琵琶了。 “公主殿下果然慧眼识珠,此物正是螺钿紫檀莲花五弦琵琶。”老太太颔首笑道。 “本公主听闻此琵琶失传已久,怎会出现在你府上?”平阳公主轻挑眉头。 “此事说来话长,若蒙公主不嫌弃,他日老身定当携此物去公主府上如实相告。”老太太笑道,心头乌云也稍稍消除,平阳公主甚是喜欢收集各种乐器,若她直接将五弦琵琶赠于公主,未免会让人觉着她刻意攀附,今日她让沈如萱弹此琵琶,一来是想让沈如萱力压众人,二来是想利用此琵琶利诱平阳公主,为日后沈如芝进宫铺下道路。 寻常女子入宫要经过层层筛选,就算入了宫也是举步维艰,飞上枝头当凤凰又能有几人,她不过是想利用平阳,让沈如芝的入宫获宠之路变得平坦些儿。 沈如萱此时恰如敦煌仙女,将五弦琵琶反弹,那琵琶声悠然响声,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婉转如莺啼,这是一种洁净又而引人入胜的声音,能够深入人的灵魂深处。 渐渐的乐声如潮水般四溢开去,乐声中有个艳丽的仙女在随乐而舞,舞姿瑰丽轻灵。 众人只觉得这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平阳公主不由交口称赞道:“这五弦琵琶当真是名品,非一般乐器可比。” 老太太见公主听的如痴如醉,又见瑞亲王妃目露惊叹之意,她捧起案几上的一杯清茶,缓缓喝了一口,好在萱儿表现不负她所望,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音乐与舞蹈相互辉映,沈如萱化作飞天腰姿柔软,绰约多姿,她缓缓从天而降,一只脸蛋艳丽如初开玫瑰,正是得意非常。 忽觉得眉心处,似有暖暖液体滴落。 “血……凤凰泣血……” 第026章 不祥人 传闻凤凰是富贵不死之鸟,可浴火重生,但只要凤凰泣血,便失去重生机会,只能在世间忍受六道轮回之苦,此乃大不吉之征兆。穿越小说吧 .sj131 众人见沈如萱发间耀眼夺目的凤步摇那凤眼里竟流下灼灼血泪来,那血泪滴落到她额头越发怵目惊心,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就连沉稳镇定的瑞亲王脸上都有怔忡之色。 沈如意目光只端望着园内那荫荫柳树微微出神,浓荫青翠,原本这凤步摇是戴在她头上的,杜氏这样费心,她怎可让她白费心机,那凤步摇凤眼之上原本镶嵌的红宝石被人动过,能做到这样天衣无缝,取下凤眼红宝石,以红烛油滴入细孔凝固,再将红宝石镶嵌完好,也幸亏这杜氏能寻到这样的能工巧匠。 杜氏算准了今日天气晴好,温度渐高,等日头最盛之时,照在那凤步摇上,红烛便遇热而化,凤凰泣血,使她在王妃面前成为大不祥人,只可惜,那沈如萱自寻死路,少不得当了替死鬼。 杜氏心内有鬼,就算看到凤步摇戴在沈如萱发上也未声张,一来她怕打草惊蛇,二来杜氏亦恨沈如萱,只是平常有老太太护着,她得不了手,既然阴差阳错,能除一个是一个。 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再没有人敢夸赞沈如萱一言半语,此生沈如萱算是要坐实了不祥人的名号,就算她是圣上亲赐的顺安县主又如何,君恩如流水,圣心一时的怜悯不能保她永生,没有哪家敢娶一个不祥人招致祸患,纵然她貌美有才,琴舞双绝,终究是个令人避讳的存在。 沈如萱伸手抚了抚额头,脸色苍白到了极点,难看到了极点,红泪,怎么会有红泪?她忘了尖叫,那心肝儿却深深跌落了下去,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明她都要成功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众人皆拿嫌弃和惊惧的眼光看着她。 老太太心知大势已去,那手里端着的茶杯快生生被她捏碎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恨就恨自己并未在意到萱儿发间的那凤步摇,可萱儿明明禀告过她,那凤步摇是从三姑娘那里抢夺而来的,当时她也并未太过在意,本以为那三姑娘是个不中用的,今日一见,倒是她素日里太小瞧了三姑娘。 老太太身为侯府老太君,走到哪都会有人尊敬,或许站的位置太高太久,眼里早瞧不上那些尘埃里的小人物,如今萱儿成了不祥人,她立时哑然,倒不是她不敢为沈如萱争辩,而是不能,她不能让外人认为她私心袒护,黑白不分。 瑞亲王妃美丽的面颊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翳,口内不由的念念有词,诵读了几句经文,以消以不祥灾业。 平阳公主在旁冷冷道:“沈家大小姐一曲飞天舞极是好看,只可惜了那好曲好舞还需好人儿来弹来舞,她到底是配不上那五弦琵琶,飞天仙女。” 沈如萱一听,恰似被人戳到了痛处,平阳公主的话如冷月寒霜,她只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心内却委屈的要死,忽想起那凤步摇原是沈如意的,肯定是那贱人故意搞的鬼,她眼睛涌现出怨愤之色,猛地回头,双眸如蛇蝎一般盯着沈如意。 “是你,一定是你故意害我的……”沈如萱双手颤抖的从头上拔下凤步摇,怨毒之极的对着沈如意一声厉斥。 众人原见着沈如萱一副委屈倒霉的样子,还心存几分同情,不管她是不是不祥人,人在倒霉的时候总会有一部分人选择怜悯,如今忽见她双目怒张,口出恶言,未免开始多厌恶了她几分。 沈如意好整以暇的自嘲一笑,那眼里却平静依旧,她知道这沈如萱定然不会就这样束手无策,她缓缓站起身来,淡淡道:“大姐姐此言何意?” 沈如萱大怒,指着沈如意厉声道:“是你搞的鬼,这凤步摇明明是你给我的。”说完,她手举着凤步摇含泪跪下啜泣道,“请王爷,王妃,公主为小女做主啊!这凤步摇原是戴在三妹妹头上的,三妹妹觉着自己脸色不好,就与小女交换了珠钗。”说着,她伸手指着沈如意头发上的簪子又道,“三妹妹发上的蝶花吊穗簪子便是小女的。” 老太太目光冷酷的盯着沈如意道:“如意,还不赶紧如实说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如意恭敬道:“此凤步摇是昨儿晚上娘特意为小女准备的,今儿一大早大姐姐见小女步摇好看,便强行交换,小女也不知为何会这样?”说着,她看向沈如萱道,“大姐姐,这凤步摇到底是妹妹我主动奉与,还是你强行夺走的?” 沈如萱微有气怯道:“不管我是怎么得来的,难道你敢说这凤步摇不是你的么?” 瑞亲王的余光落在她俩身心,沉声道:“看来此事与沈夫人有关,不如请她过来说明即可。” 瑞亲王妃仔细看去,那沈如萱目有闪烁之意,而沈如意却目光平静,看来这必定牵扯到沈家宅内之事,今儿发生的两件事都与沈如意和杜氏有关,莫不是杜氏一心欲加害沈如意,却无故牵扯到沈如萱身上,不过纵使沈如萱无辜,她也瞧不惯她那个轻狂的样子,若不是她抢夺在先,怎可能会引火上身,况且沈如意单以雌孔雀羽毛就能引出那番奇景,想必是个有福气有佛缘的孩。 佛说机缘巧合,焉知沈如萱不是不祥人,所以才遭了这祸乱。 转眼间,杜氏施施然的走了过来,今早她一见沈如萱戴上此凤摇就改了对策。 这凤步摇原本就是南宫晚饰物,她至所以拿此物给沈如意,就是防着沈如意能言善辨将脏水泼向自己,当年她暗中得到此物,可巧就派上了用场,她只推说此步摇不是她的便行了,亲娘留下来的遗物自然应该有女儿保管,就算莲青,冬娘可以为沈如意作证,但说到底她们是她身边的人,作证自然不能令人信服,何况沈如意身边还有她安插的碧屏。 到时候,她就可以一石两鸟,拔了这两颗眼中钉。 第027章 又生一计 杜氏将今早之计细想一番,深觉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今日沈如意的表现远超出她的掌控范围,万一沈如意真的聪明狡诈,她又怎知她有没有买通她身边的人,到时候要是被她倒打一耙就坏事了,可想想又觉得或许沈如意并没有她想的那样聪明,她只是杯弓蛇影罢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虽然她一直陪着沈秋彤,可早有耳报神告诉了她沈如意的一举一动,她恨毒了她,但越是紧要关头,她越不能自乱阵脚。 “沈夫人,这步摇之事可否说明一二?”瑞亲王妃见杜氏低垂着头不发一言,催促一声道。 杜氏心中遽然一紧,那额头上微渗出汗来,心中权衡再三道:“凤步摇确实是昨晚我拿给如意的,因着如意初入王府,她平日又喜素净,我怕她在王府失了礼仪,才准备了凤步摇给如意,这凤步摇乃当日姐姐在世所赠,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至于为何会凤凰泣血,我着实也不明白。” 沈如意在得凤步摇之后,便打发走了碧屏,带着莲青去见了父亲,因着父亲不日就要亲赴宁西治灾疫,她尽尽父女之情,二来也可以暗中让父亲做个见证,以防杜氏抵赖,况且昨晚父亲是息在四姨娘处的,一大早父亲便出门了,没有机会见到杜氏。 本以为杜氏会矢口抵赖,一箭双雕,到时她自有法子令杜氏在众人面前露出伪善面目,谁知这杜氏竟说这凤步摇是娘亲遗物,既是遗物,父亲为何当时没挑明,还是父亲到底是个大男人,一时粗心大意不识凤步摇,也不记得凤步摇是娘亲所有,还是杜氏压根儿就是撒谎,这杜氏心计深沉,她少不得要走一步看一步,且看她作何解释。 “既然此事难解,不如验一验凤眼所滴之血为何物?”莫尘希提议道。 老太太岿然不动,心里已有了几分胜算,左不过这步摇是出自如意和杜氏的,验出来也只与她们相干,她只摸手腕上了一只蓝田玉镯淡淡道:“世子所言有理,等验完了或许可以真相大白。” 不消片刻便检验出来那血是红烛蜡,众人皆明白大半,定是有人故意将红烛蜡滴入凤眼之中,只是令人疑惑的是那红烛蜡却不似寻常之蜡,里面竟有股子异香。 “莫不是那沈家三姑娘作的怪,将蜡滴入……”有人小声议论着。 “说不定……” “看上去那样柔弱聪慧,想不到……”有嫉妒之人落井下石轻笑道。 “也不看看,能有那样的心思在纸上作绣的人会简单么?”慕容思冷笑一声道。 老太太听闻众人议论,那紧纂着的手心放松了几许,叹息一声道:“若真如此,老身着实……” 沈如意微微蹙眉,心中嫌恶,老太太实在太过分,虽说父亲不是她亲生,但对她一向恪守孝道,从来不敢有违一二,现在事情都还没弄明白,她就作如此喟叹,坐实她恶毒之名。 她细想了想,盈盈道:“紫金彩羽凤步摇做工极为复杂,莫说那凤尾点翠需耗多少时日,但就是那凤眼红宝石花丝镶嵌之技就有多道工序,相信也无人能一夜之间取下滴上红烛泪再恢复的完好如初,这凤步摇落在如意手上不过短短一晚,如意如何能做到?” “沈小姐句句在理,看来此事大有玄机。”莫尘希神色缓和不少,他始终相信这样特别的女子不会行歹毒之事。 沈秋凉心一沉,手里的帕子已被她揉成一团,她冷然看着平静的沈如意,只恨不得撕了她那张巧嘴。 杜氏只觉得手心里粘湿湿的难受,沈如意之话不容她人有疑,想当初或许她不该这么轻易拿出如此珍贵的步摇,如果找一件制作工艺寻常些的,相信沈如意此时也有口难辨,但已无后悔药可吃,她知道所有的疑点已随着沈如意的解释而落到她身上。 她微整理了思绪,那手心里早已被长长指甲剜出血来,看来今日她不能拿沈如意如何,只是她也不能让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她微整理衣衫,口吻淡着不露痕迹:“如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的个好孩子,断不会做下这恶毒之事,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儿的,你抖什么抖?”杜氏话还未完,只听得陪自己入王府的苏嬷嬷轻声喝一个二等丫头道,“这里是王府,比不得在咱府里,怎容得你如此失了体统。” “何人敢在此大声喧哗?”瑞亲王冷声一喝。 “苏嬷嬷,你怎么敢在瑞亲王府失了分寸,都怨我平日里对你太过宽纵,纵的你如此大胆。”杜氏铁青着脸,转声喝斥道,“还不退下!这里有你插嘴的份么?” 苏嬷嬷双腿一抖立时跪下道:“王爷,请饶恕老奴僭越失言之罪,老奴就算是死,也不敢在王府出半点差池,实在是奴才见巧七那丫头神色有异……” 苏嬷嬷回头双眸如鹰榫般看了一眼身后一个名唤巧七的丫头,那巧七满脸灰败,双腿抖如筛糠,上下牙齿不停的打着颤儿,那手指着沈如萱手里的凤步摇,两眼发直,只忽愣愣自言自语道:“不是奴婢干的,不是奴婢干的。” “这丫头在家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子像中了邪似的指着那簪子?”沈秋凉皱着眉头道。 老太太心思一沉,莫不是这丫头与凤凰泣血之事有关,巧七是杜氏身边的二等丫头,难道是杜氏指使她干的,她一时害怕便失了言,想了想,她轻摇了摇头,巧七这丫头素日是个心内有成算的,断不会因为这事而露出马脚,杜氏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只怕又要牵扯出什么不相干的人,她先冷眼看着,以静制动。 “大胆奴婢,你有话就直说,何必这样神神叨叨?莫不是你知晓这凤凰泣血之事。”瑞亲王的语气越加凌厉起来。 “凤凰泣血……”巧七喃喃道,“不是奴婢,不是……” 第028章 狡兔三窟 巧七整个人如中了梦魇般面如土灰,那腿儿也软了下来,整个人直接跌趴在了地上,“奴婢不能说……不能……” 平阳公主大为不快,这是沈府家事,她本不欲多过问,可沈府的人怎能一二再再而三破坏了牡丹宴,王嫂为这牡丹宴可费了不少功夫,况且明欣一个劲的在她身边说扫兴,见明欣不高兴,她顿时心生不悦,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带着玫瑰花瓣子的茶水立刻泼了出来,厉声道:“王兄,王嫂,平阳可没这么好性儿,来人啦!把这个疯疯癫癫的刁奴拖出去,仗责三十,再撕烂她的嘴,本宫倒要看看她是说不说。穿越小说吧 .sj131” 巧七一听要用刑,差点不曾把胆吓破了,立刻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还不快说!”平阳公主蛾眉倒竖,那眼里却似喷出火来一般。 “巧七,你赶紧说,是不是你知道这凤凰泣血的缘故?”杜氏满脸焦急,那眼里却带着戾色。 巧七慌乱的爬起来,看了看四周沉吟道:“巧七说不出口。”说着,她一步步爬到杜氏面前满眼是泪,“二夫人,求求你念在奴婢服侍您多年的份上,您帮奴婢求公主饶了奴婢吧!二夫人,求您救救奴婢……那簪子……那……” 杜氏作出十分慈悲模样,“巧七,这里是瑞亲王府,怎容得如此隐瞒,你如实跟众人说明即可。” 巧七脸上悲伤之色愈盛,竟好似绝望一般朝着杜氏磕了三个响头道:“二夫人您一向待奴婢极好。”巧七在说极好之时,牙齿咬的格外重,那泪眼里却有不甘之意,她哭着又道,“到底是奴婢对不起你。” “巧七,你何苦这样,你再不说莫要怪我救不了你。”杜氏好言劝道。 “那奴婢便告诉夫人你一人。”巧七拭了眼中泪戚戚道。 沈秋凉从坐位上走了下来,朝着王爷王妃公主福了福身子道:“巧七,娘待你不薄,像你这样明明是想陷娘于不义,现在事事都指向娘,你若再不说明,娘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四小姐,有道家丑不可……”巧七支支唔唔。 瑞亲王妃总算弄明白了,此事涉及侯府家事,她也不想再加过问,只是事情若不明白怕是难以收场。 沈秋凉沉吟道:“你就算告诉老太太也比告诉娘好,娘深在局中难以自拔,一张嘴更是难以说清,你将真相只告诉娘是何道理?” 巧七一脸畏惧害怕,又朝老太太拜了几拜:“老太太,您是咱侯府最德高望重的人,巧七虽无害人之意,但木已成舟,待巧七据实以告,老太太自可权衡。” 平阳一听正要发怒,瑞亲王妃却微拍了拍她的手,又摇了摇头,平阳公主少不得冷着脸坐在那里。 老太太听完,那脸色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只是她心内已生凉意,看来别人做的天衣无缝,萱儿今后怕真的毁了,就算弄清楚事情始末,萱儿终究逃不过凤凰泣血。 杜氏不过是想借她之口摆脱了嫌疑,她心里明镜似的,可终究挑不出巧七话里的半点刺,她微微站起身,那身子竟有些抖,可她是多少大风浪里走过来的人,稍稍片刻,她整顿好了思绪,将事情始末大致说与了平阳公主与瑞亲王妃。 平阳公主听完只冷笑一声:“以后这样的肮脏事别脏了别人的地方。” 瑞亲王妃微微沉思,良久开口道:“王爷,今日之事已然明了,这凤凰泣血之事实乃阴差阳错,说起来这也是宁远侯府的宅院家事,咱们身为外人也不好多加干预,反正与沈家三姑娘和杜夫人不相干便是了,就是那沈家大姑娘亦是无辜被连累,说来也是那沈家大姑娘的业障,她不该……”说着,瑞亲王妃冷冷的看了一眼哭的眼儿肿肿的沈如萱,心里更加嫌恶起来,万般事有因就有果,若不是她抢凤步摇,如何惹出这不祥事非。 众人益发不解,特别有些好事的贵妇人难免又开始妄自猜度,只是鉴于王爷,王妃和公主都有意平息此事,便一个个缄默不言,可心底却十分好奇那奴婢到底说了什么。 “今儿我着实也乏了,王兄王嫂我着实没那兴致了,我这就先回去了。”平阳揉了揉太阳穴,又拍了拍明欣,拂袖而去。 “那丫头是你们沈府里的人,自然交由你们沈府发落。”瑞亲王妃说完看向瑞亲王道,“王爷,你不会怪臣妾自做主张吧?” 瑞亲王笑了笑道:“本王本不就惯处理俗务,蓁蓁处理甚好。” 瑞亲王妃又道:“今儿这场牡丹宴虽然出了些差错,但却不是虚办一场,说到底本王妃对那雪浪纸绣,孔雀拜观音很是喜欢,说起来那孔雀拜观音也有一段佛缘典故,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众贵妇与千金小姐皆是趁炎附合,盛赞沈如意的才艺绝世无双,就连王爷亦点头称是,众男子再次将目光移到沈如意身上。 莫离云和莫离忧,乃至四皇子对此事都未置一言,一来身为男子他们本不屑于处理这是女人间的争斗,何况还是外府的女人,二来他们却想看看那样心思灵巧的女子如何自脱困境,看来这女子并未让他们失望半分。 只是令他们疑惑的单单凭雌孔雀羽毛就能引来孔雀拜观音,也不知这女子使了什么暗技。 沈如意淡淡一笑,谢了王妃,又与之交谈甚欢,因为她深知瑞亲王妃喜欢什么,自然会投其所好,这也是瑞亲王妃为何一直对她很是喜欢的缘故。 就连明欣也拉着沈如意的手问长问短,左不过是那纸绣如何绣,那观音如何像真的一般。 老太太和杜氏万料不到,一场王府盛宴,最最拔尖,出尽风头的竟然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病秧子,一时间恨意重重。 平南王妃却笑着道:“想不到二弟竟生有如此灵巧的女儿,平日里我倒未曾在意。” 坐在她身边的老太太冷声一笑转声道:“女孩儿家聪明过了头也非幸事。” “母亲此言差矣!”平南王妃端笑道,“女儿到有一个想法,不知……” 第029章 借机勾引(小修) 平南王妃轻轻将头凑向老太太耳语了几句,老太太不语,似乎在出神,过了半晌道:“不可,这样你岂非要引狼入室。穿越小说吧 .sj131” 平南王妃笑而不语,良久,她点了点头又道:“此事容后再听女儿细细说来,到时母亲便知可与不可。” “也好!”老太太语音微弱,双眉淡皱,叹息一声道,“今儿倒是可惜了萱儿那孩子。” 平南王妃看着沈如萱眉心细细拧起,说到底是她自己无用,一向都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倒是老太太平日里白疼了一场,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别说与世子结亲了,怕是以后连嫁个好人家都难。 而沈如萱早落了坐,静坐在慕容思旁,看着沈如意眼中闪过一丝雪亮的恨意,那慕容思惟恐沾染了不祥之气,也不复前先的那股子热乎劲,只冷笑一声道:“大表姐何苦哭丧个脸坐在那里,倒怕别人瞧不见你有多倒霉似得。” 沈如萱干枯的唇微微张阖,身体轻轻一颤,想反驳几句,终究归于寂灭,世人都喜捧高踩底,跟红顶白,她这表妹也不例外,只是她嘲笑的未免太早了些,她想着回去总有法子洗去今日冤屈,让沈如意百倍偿还。 慕容思见她不说话,也没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样子,倒讪讪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冷笑的哼了一声。 二人乌眼鸡似的对望着,大半日不语,很快众人也没了诗兴,便各自散开,吃酒的吃酒,玩笑的玩笑,瑞亲王妃觉得身子略微有些乏了,特地吩咐明欣郡主好好的陪陪如意逛逛花园子。 明欣郡主欣然领命,毫不生分的拉着沈如意的手,又打发走了身边跟着丫头,正欲领着她各处逛逛,那慕容思却笑着脸迎了上来,明欣与慕容思素来也有几分交情,少不得被绊住了手脚。 沈如意不大瞧得上慕容思,又怕明欣为难,便笑着道:“郡主,我略微觉得有些累了,且在这亭里子坐一会,你先去玩吧。” 明欣笑着吐了吐舌头道:“如意姐姐,明欣去去就回。”说完,那脸上却溢着一丝酡红娇羞的样子。 沈如意抬眸瞧起,那一方花园碧池处正立着慕容家的二公子慕容逸,沈如意早已明白几分,只可惜明欣纯真单纯,前世的她便是所托非人,嫁入了慕容府中,只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再怎么说前世明欣郡主救过她一命,今世她必不愿让她如此凄惨收场,只是世事难料,她又有多少把握,今日若不是她惹得王妃心情大好,王妃又怎么会一再帮衬着她。 说起来这孔雀拜观音也是一时所想,刚从沈秋彤处出来正巧看到珍禽苑内的几只孔雀,又见大多养的是雄雀,只一只白雌雀,现如今恰是春季雄雀求偶时节,她借着逗弄雌雀之际将手帕拭了雌雀体味,又兼她曾在东宫伺养过一只受伤的孔雀,对孔雀习性深为了解,知道如何散发雌雀气味吸引雄雀,不然怎可能单凭几许羽毛就能吸引雄雀飞然而至。 本来也就是偶然一试,不成功便罢了,谁曾想竟真的引到雄雀,说起来也是意外之喜。 想着,她怔怔的又望向前方灵欣的背影,那灵动的身子好似粉色明霞,长裙浮起淡色涟漪,连着耳边垂挂着的寸长珍珠坠子微微轻颤,大约年轻,现在的明欣是那样的明媚柔美,如含苞待放的粉色娇花。 看着看着,不自觉的眉心轻蹙,那前世恍若梦境却又如此真实,她手心里只紧拧出汗来,一时间心绪难以平静,便出了竹亭子沿着花园羊肠小道缓步走着,春风温面,倒觉得心境平静了许多。 不自不觉便走到一处竹园,青青竹竿隐着几曲幽栏,风轻轻一吹便沙沙作响,沈如意爱那竹子清幽,便在长栏处坐了下来,忽听到一个声音,极是柔婉。 “三殿下……”那声音一听却熟悉无比。 沈如意静静拨弄着皓皓手腕上的莲花菩提佛珠手链,朵朵莲花带着淡淡菩提香气,衬出她一双玉手腻如凝脂,她抬起头来漫不经心的欲转身离去,却一眼瞥见竹荫下莫离云那俊美无俦的脸。 只听他淡淡道:“本王只是略坐坐而已,这便要回去了。” 沈秋凉面染烟霞,那眸子里似荡着清水般娇娇弱弱,“小女不慎打绕了殿下休息,实在抱歉。” 沈如意心中好笑,想不到这沈秋凉竟也有少女怀春,不顾闺阁女儿闺誉的时候,想想也是,前世的沈秋凉不就是成为了莫离云最宠爱的女人了么? 沈如意正自思量着,忽听见“哎呀!”一声惊呼,沈秋凉正欲离去,那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块晃动石头,身子一歪,顿时倒了下去。 莫离云伸手一握,沈如意含羞带怯的跌入他怀中,一股男子独有的气息传来,沈秋凉霎时羞红了脸蛋,轻呼一声:“三殿下,多谢。” “小姐走路当小心些。”莫离云放开了沈秋凉沉声道。 沈秋凉脸上作烧,轻启朱唇道:“是小女失仪了,这便告辞。” 她听娘说过若想吸引一个男子应欲擒故纵,让他觉得若即若离,欲得而不能,她臂上的绿丝带有意无意从莫离云身上划过,转眼间就要离开,却又回眸看了他一眼,那模样极为动人娇楚,欲说还休。 若先前她摔倒之际救她的人是三皇子该有多好,偏偏是那个好色成性的四皇子,她暗自叹息一回,刚走两步,却听到她身边的大丫头彩乔惊叫一声:“谁?” 第030章 针锋相对 沈秋凉吃了一惊,脸色一变,便看见彩乔立在那里又道:“原来是三小姐,请恕奴婢失礼了,只是三小姐你好好儿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沈如意知道这必是彩乔故意为之,不过就是想说她故意偷听别人隐私,她掸了掸裙子沉静道:“这地方你能站得,难道我就站不得不么?” 彩乔一听讷讷道:“三小姐自然站得,奴婢哪敢跟三小姐比。穿越小说吧 .sj131” “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姐姐啊?”沈秋凉心思回转,赶紧迎了上去。 沈如意神色淡然:“四妹妹,我正欲寻你一同去瞧五妹妹,可巧就看见你了。” 沈秋凉只觉得心思被人戳破,双手拧着柔柔道:“也不知三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倒未注意三姐姐在这儿。” “哦?”沈如意唇连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打趣道,“四妹妹的心思不在姐姐身上自然注意不到姐姐了。” 沈秋凉心头暗恨,眨了眨漂亮的杏眸道:“妹妹一向敬重姐姐,怎么敢不把姐姐放在心上,姐姐刚才大放光彩,妹妹高兴还来不及,若不是五妹妹……”说着,那眼里就蕴上了一层雾气,显得更加可怜。 莫离云本欲离去,却一眼看见沈如意,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前微笑道:“这位小姐不仅才艺绝佳,更兼口齿伶俐,心思聪颖,实属难得。”莫离云沉声道。 沈秋凉笑着道:“是啊!我这位三姐姐自幼身体不好,父亲和母亲极为怜爱她,半点都舍不得三姐姐劳累,连做妹妹的我亦不知姐姐有如此才艺呢。” “所谓深藏不露大抵如此。”莫离云若有所思道。 “多谢三殿下谬赞,小女亏不敢当,若论深藏不露,小女自知与三殿下相比不啻天渊。”沈如意淡然一笑,那笑里却带着几分冰冷,如今看去,她曾经视为神只的莫离云却比那最阴险肮脏的毒虫老鼠还要令人厌恶,那似有似无淡漠的笑,那墨色眸仁里永远都看不清的黑暗,那清浅的脸色,还有那道淡淡疤痕,无一不是当初那个样子。 莫离云的眼光早已注视在沈如意身上,沈秋凉只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石头阻挡在两人中意,益发难以自处,处处尴尬,不知不觉,她的红唇早印上了淡淡齿印,“三姐姐,我们走吧!你刚不是说想去看五妹妹么?” 沈如意“嗯”了一声,并着沈秋凉转身而去,莫离云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他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张力与诱惑力,甚至还带有一种威胁力。 她的脸看不出一丝异样,可他明明感觉她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那么简单,他明明感觉到她口里的讥讽之意,他一向隐藏很深,她不过是深闺一介小女子,怎可能看得出他的心思,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他错过了什么。 再看去,她的身影早已消失。 …… 如意和沈秋凉二人一起去看沈秋彤,即至到了瑞亲王府专门招待客人的水绿苑方知杜氏已带着沈秋彤先行告退,沈秋凉一时间反不知跟如意说些什么,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幽冷的淡笑:“三姐姐,娘和五妹妹自去了,独留下咱们两有个什么意思?方才也未见着老太太和大姐姐,莫不是她们也和娘一道先回去了?” 沈如意摇了摇头道:“这事我也未知,娘和五妹妹走的忒急了些,兴许是五妹妹觉得身体不适,留在王府多有不便吧。” “三妹妹,四妹妹,可找着你们了。”二人正说着话,一道亮红色的身影如风拂过,沈如芝已一阵风似的走了屋内,“老太太让我留下来等你们,待会咱们一起去跟王妃告辞,老太太还交待要咱们不要贪恋王府里的好景色,早些回家才好。” 说完,沈如芝很自然的拉了沈如意的手,沈如意虽不解沈如芝为何待她这般好,但也欣然接受了,其实自己仔细回想,在前世沈如芝也从未害过自己,而且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含笑问好的,只是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况且像她这样的烈性女子最是直爽,与她相处起来反多了几分自在。 沈秋凉不免笑道:“近日来二姐姐与三姐姐恰似亲姐妹一般,过去我倒不知道二位姐姐如此亲厚呢?” 沈如芝笑道:“今儿也没吃醋,倒引得四妹妹的醋意了。” 沈如意道:“我说怎么一股子浓浓的酸味儿呢?” 三人正说着笑,已出了水绿苑,水绿苑临水而建,恰在王府后花园的一弯碧池之岸,有一小半已伫立在水中,四面柳树弯弯,各色花草繁茂异常,绕过一弯曲栏,向南边走去,便闻得芬芳牡丹花香,那里正是竹亭。 明欣眼尖,早看见淡雅若湖的沈如意,她笑着迎了上去携了如意的手笑道:“如意姐姐,你刚跑哪去了,害得明欣好找,快过来,这里刚沏的一壶好茶。” 沈如意依礼见过,方微笑道:“郡主还是这样的好兴致,只是如意深觉打扰时间良久,这就要向瑞亲王妃请辞去了。” 明欣一听哪还肯依,只紧紧拉着她的手道:“如意姐姐怎么这般扫兴?明欣好不容易遇着一个能说话的人,你怎么倒要告辞了,明欣偏不依了姐姐,姐姐从何处才能觅得这样香的好茶?”说着,明欣指了坐在南边下首第一位置上的七皇子莫离忧笑道,“这茶可是离忧哥哥费了好大功夫从玉龙雪山上弄来的玉龙雪茶,明欣刚轻尝了一口,真真是味道极好。” ------题外话------ 求收藏啊!求收藏!打滚打滚再打滚,收藏君,快到伦家碗里来。 第031章 矫情女子 莫离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明欣还是跟小时候一般,从前的淘气一丁点也未改变。穿越小说吧 .sj131”那笑却似日月齐辉,带着七分暖意却还含着三分冰冷,头上带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凤表龙姿,尊贵华美。 明欣回望了一眼坐在莫尘寰身边的慕容逸,眼里又含了几分水般的光,她脚在地下跺了跺,娇憨道:“离忧哥哥惯会打趣人,明欣就如从前了,脾气是娘胎里带来的,改也改不了,难道离忧哥哥不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莫离忧笑出声来道:“你们瞧瞧,我不过说了她一句,她就有这一车咕噜的话等着我。” 慕容逸笑道:“明欣郡主率真可爱,多少女人都不及她。” 坐在慕容逸对面的慕容思早见着如意过来,便大不高兴,她微微朝七皇子方向看去,却见七皇子一双眼似乎未曾离开过沈如意,那心里便更不自在起来,她轻啜了一口茶,心内却心思翻滚,根本不曾品得茶的真滋味,她低着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她立起身来做出一付笑脸走上前拉着明欣笑道:“郡主,还不赶紧的坐下来。”说着,她又朝着她耳边低语道,“你再不坐下,要哥哥如何喝茶,你没瞧见他一双眼尽绕你着。” 明欣一听,脸上就更红了,如意见她脸露赧色,便伸手指着碧池边的芳草道:“郡主,你瞧那沅水之中有盛茂之芷,澧水之内有芬芳之兰,这当中还夹杂着蓬草与芦苇,千篇一绿迷乱人眼,我倒分不清蓬草与澧兰。” 明欣笑道:“咱们走到近处细细分辨不就可以分清了么?” 如意笑道:“正是呢,看清事物根本方能分辨一二,草亦如此,更遑论人呢?” 明欣又笑道:“如意姐姐这话表面上似无缘由,听着却是番大道理,说句不怕姐姐笑话的话,明欣自幼养尊处优,竟从没人这样教导过明欣,日后姐姐定要时常来王府教教明欣,明欣还期盼着能学到姐姐的雪浪纸绣呢?” 沈如意深知自己这番话略显突兀了些,可她再世重生实不愿见到明欣嫁与慕容逸那种道貌岸然的男子,他是那种唯利益至上的小人,当初他为了讨好莫离云,竟不顾肚子怀着她骨肉的妻子,跑到莫离云面前揭露了那段宫庭秘闻,致使明欣一尸两命,现在她只能以草喻人,虽不能令明欣看透慕容逸的真面目,但以后,她定会揭露他的,她看着明欣只作温然一笑:“到底是如意唐突了些,望郡主不要见怪才好。” 明欣笑道:“如意姐姐,你还是这般见外,以后一定要叫我明欣才好,这样才显得不生分。” 莫尘希脸上微微一动,这沈如意的话里意思他倒明白了几分,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慕容思跟明欣耳语之后再说,其中必有深意,倒不是他喜猜疑,只是像沈如意这样通透聪慧的女子断不会说那无缘无故之话,兴许别人只以为她说的是玩话,但他亦知明欣心思,这慕容逸一再利用慕容思打明欣的主意,他心内早已有了疑虑,只是无实证暂时不好说出口罢了。 他低头沉思半晌道:“沈姑娘不妨坐下来一同品尝,方不负了明欣好意。”声音温和如三春之水,脸上亦是暖暖春意。 沈如意一听,倒觉得不好再推辞了,很是大方的施了礼笑道:“那小女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她回身欲叫沈秋凉,沈如芝入席,却见那莫尘寰红着一张脸,一双眼正有意无意的看着沈如芝道,“这位姑娘是沈家二姑娘吧?不如也一起坐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沈如芝道:“多谢!”说完,她也不扭捏的落了座,还笑着对如意道,“三妹妹,听闻这玉龙雪茶生长在极寒险峻之地,极难采摘,今日咱们可是得口福了。” 莫尘寰见沈如芝不似闺阁儿女那般矜持,反多了一份英姿和洒脱,心内不免的又多喜欢上几分,况且沈如芝生的俏丽清俊,一双柳眉不似寻常女儿那般弯如月牙,入鬓处却似刀裁一般带着几分男子英姿,一双琉璃目更是明朗清澈,让人不忍移目。 “尘寰,你的三魂七魄这会子怕是只有一魂一魄了吧!”四皇子莫离楚言笑晏晏,“别冷落了这位绿衣美人儿才好,都是花开千种,各有各美,本王瞧着这绿衣美人却好似一朵碧莲立风中,楚楚之姿煞是诱人。”说完,他冲着沈秋凉笑道,“这位美人,快坐到本王身边来,喝了本王手里这杯茶。” 沈秋凉一听不由大怒,脸上却不敢作出来,这四皇子当众这般轻薄于她,置她闺中清沈誉何在,何况她中意的人是三皇子,三皇子虽不如七皇子那般光彩耀目,她却知道真人不露相,像三皇子那般的人才是真正的好男子,不过她也不敢得罪了四皇子,便讪笑了笑道:“小女多谢四殿下好意,但男女有别,小女自当与姐妹们坐到一处,还望四殿下恕小女不敬之罪。” 莫离楚朗声笑道:“这女子却矫情,自古道男女受授不清,今日本王倒抱了小姐,像小姐这般尊礼守法之人日后当如何自处,莫不是要嫁与本王为妾,方可成全了你的德行。” 第032章 皇子对决 沈秋凉大为尴尬,立在那里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倒是七皇子莫离忧淡淡道:“四哥一席话倒吓着这位小姐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莫尘希接着道:“四皇子之心众人皆知。” 莫离楚笑道:“尘希之心唯有我知,哈哈……” 莫尘希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又对着沈如意道:“沈姑娘莫要见笑,四皇子惯会开玩笑。” 沈如意微笑道:“多谢世子提点,四皇子是心胸豁达之人方会开此玩笑,只是四妹妹素来是深闺淑女,听闻此话焉能不害羞的。” 明欣笑道:“俗话说千金难买一笑,今日权当离楚哥哥说了段笑话与咱们听。”说着,她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立在那里的沈秋凉道,“沈姑娘你万不可往心里去,离楚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你尽管坐着品茶不理他便罢了。” “罢了,罢了……”莫离楚放下茶杯道,“明欣这张小嘴就是不绕人,虽是骂着我的话,我听着却发不了脾气。”说着,他抬眸看了一眼,却看见三皇子莫离云姗姗而来,他不由笑道,“三哥,你跑哪找美人幽会去了,这会子才来?” 沈秋凉一听,双眸情不自禁的看去,日光照在他略显阴郁的脸上,点点光阴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采,偏是这样是个神秘莫测的男子偏要让人追寻,她脸上作烧,蓦地一红,那头也低了下来。 莫离云微笑的望着莫离楚道:“四弟,七弟你们在此品得好茶,老远的就闻到一股清幽茶香。” 莫离忧笑道:“三哥素来懂茶,不如一起品鉴。” 莫离云的眼光似从沈如意脸上扫了一眼,却半点都没注意到沈秋凉,沈秋凉心里恨的什么似的,又有意在人前卖弄,便笑道:“这玉龙雪茶果真极好,以盏烹瀹,清香回胜,极是难得,况且此茶银丝通体洁白,浮于水中恰似纤云,形色具美。” 四皇子笑道:“美人好口才,这茶被你这一说倒真有那几份意味。” 沈秋凉淡笑道:“承蒙四皇子夸奖,小女怎当得起好口才,都不及三姐姐的万分之一呢?相信三姐姐比我更加懂得茶道。” 沈秋凉心内暗笑,这沈如意因身子不好素来不大饮茶,顶多喝喝碧螺春,根本不会了解这玉龙雪茶,不过现在的沈如意已今非昔比,这茶明摆着是七皇子拿来给瑞亲王的,若沈如意说出其中奥妙,必然会惹三皇子不快,若说不出,正好丢一丢她的脸,让她得意去。 莫离云只静静微笑不语,墨仁里别有一番阴沉,这茶是七弟特意寻来的,不过就是想拉拢十王叔,谁都知道十王叔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若能成功拉拢他,那么离成功也就更迈进了一步,他淡淡看向沈如意,却不知她如何作答。 沈如意却淡淡一笑道:“此茶不仅清香回甘,洁白如雪,更能暖胃,像寻常患痨损及失血过多之人,腹胃必寒,最忌食茶,惟此茶不忌,烹瀹食之,入腹温暖。” 三皇子一听脸色微变,十王叔正是腹胃必寒之人,他那七弟真可谓费心了,他淡淡道:“七弟煞费苦心了。” 沈如意接着道:“此茶好处还不绝于此,还可清肝解渴润肺,醒脑安神养心,今日诸位皆饮了酒,酒后喝此茶不仅可以解酒,还能令冷酒不积于心,不让五脏暖了冷酒,伤了肝胃,酒后喝得此茶于众位都有益。” 莫尘希笑道:“倒是七皇子想的周全,咱们可都得了益处。” 七皇子亦笑道:“本来只有一处好,经这沈姑娘的嘴倒说出十处的好,不过她的话说的却是很有道理,我原也是这么想的,恰如尘寰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好茶唯有在人多的时候方显得大用处来。” 四皇子道:“七弟为人素来心细,这样的好茶大家一起喝才有个趣,这里有好茶有美人,当真极快活。”说着,他对着莫离云道,“三哥,听这美人儿的话,咱们喝茶一起解解酒气,方不薰着了美人。” 莫离云少不得品尝了一口,本来他想借机讽喻七皇子借茶讨好十王叔,让太子的探子听了去如实禀报,如今听众位这样一说,这茶于大家也有很大益处了,他反倒不好再说些什么。 沈秋凉一听,那牙几乎咬出血来,却偏要做出一付大家千金,温柔端庄的样子,轻尝着茶,那茶入口,再甘甜的滋味也变得苦涩万分。 沈如芝品着茶,却是甘香无比,今日幸而因着大姐姐的事她未曾表演,她知道老太太一心想将她送入宫中,可她不愿,但凡她是个男子早出了这门,不让自己任人摆布,只可惜她终究是个女子,还是个失去娘亲无依无靠的庶女,想着,不由的蹙了眉心,那莫尘寰一看,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这样明朗艳烈的女子会为何事蹙眉?他想问,可终究怕唐突了佳人。 待品完茶,七皇子与三皇子对弈一番,七皇子以进攻为主,锋芒毕露,三皇子以防守为主,固若金汤,但是防守太过未免有失战机,眼看着就要一败涂地,那三皇子不知为何抬眸看了一眼沈如意。 沈如意眼里飘来隐隐审视意味,他蓦地一痛,觉得那沈如意好似看准了他必会输棋,好一个大胆的丫头,敢这样直视着他,她的眼神激起了潜藏已久的好胜心,转眼间改守为攻,杀乏绝断,招招凶狠,丝毫不逊色于七皇子,挽回败局。 二人又是一番好战,连平日里最不喜下棋观棋的四皇子也不由的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三哥的棋艺真是令人惊讶,转眼翻云覆雨,竟能转败为胜,素日里,可都是你输给七弟的。” “这番对决,实属难得。”莫尘希眼里带着丝许趣意淡声道。 沈如意冷眼看了看,棋品如人品,莫离云深藏不露,一出必击中对方要害之处,招招凌厉凶狠,兴许七皇子最终输了皇位,亦是如这局棋,他终究没有他隐忍狠辣,一招致死对方。 “哈哈……”正当七皇子将要满盘皆输徒留残局之际,忽听得一声清亮笑声传来。 第033章 一眼成魔一眼成仙 闻得笑声,众人俱抬头望去,却看见瑞亲王带着一位青年公子翩然而来,那公子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泼墨流水云纹淡白月色绉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靛青色的华美宝玉彰显着他卓尔不凡的气质,一缕青丝用一支白玉琉璃蟠龙攒束起,古朴闲雅。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如意抬眸看去,目光却与那男子目光短时相接,不由的怔了一下,那男人拥有一双不同于中原人的奇异琥珀色双眸,反着太阳的光,竟流动着魅惑人心的妖异美,两道俊眉下是深而媚的眼眸,睫毛浓密如扇,眼尾处略向上斜飞,鼻子高挺毕直,薄唇红润如春日里盛放的最鲜艳的牡丹花瓣,衬托着那凝脂般苍白几近透明的脸显得他有一种瑰丽的极致美感。 沈如意两世为人,却从不曾见过如此将妖异与纯净结合的如此完美的男子,即使他生的比绝色女子还美,却丝毫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女子,如果不是她亲眼瞧见,她不敢相信这天底竟有这般男子,他看着她,脸上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那神情却是慵倦闲漫。 没有人能在那一瞬间抵挡住那颠倒众生的一笑,那温润的琥珀色眸子却似隐着千看寒霜,于日光融融下散发着幽幽凉气,让人向往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眼成魔,一眼成仙,邪妄狷魅却又澄澈如水。 原本是一个竟可以美的如此诡异,诡异到让你以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个要梦幻中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正好好的站在你的面前,只是他的脸色太过苍白,苍白到多了一种病态之美。 沈如意越看心中越是惊疑,她在皇宫生活了十余年,却从不曾见过此人,可看他的打扮以及能让瑞亲王如此爱惜的人不是皇亲就是贵胄,但他分明不是宫里人,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京城人,甚至根本不是天纵国的人。 倒是莫离忧先起了身笑道:“原来是清平候府的玄洛公子。” 玄洛温声一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贵气:“参见七殿下。” 莫离楚低声对着莫离云笑道:“听闻这玄洛公子绝美异常,但自小体弱多病,终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过他的人原没见个,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绝色。” 莫离云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弟,收起你那份心思,那玄洛公子可是十王叔的座上贵宾。” 莫离楚讪笑道:“倒是三哥想多了,我不过是夸赞他长得美而已。” 瑞亲王笑道:“玄洛,既然你难得出来一趟,不如与诸位皇子好好切磋切磋棋艺。”说着,他忙不跌的介绍起来,“七皇子你原见过一面,这位是三皇子,这位是四皇子。” 玄洛听完亦施了礼,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声音柔和悦耳,却充斥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众人怜他身子不好,也不多再怪罪,反倒怜恤多一些。 沈如意听完瑞亲王介绍却缓缓想起来,世传清平侯府玄洛少年天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兼具深谙兵法,运筹帷幄,以一招无中生有反间计引发番王内乱,致使谋反番王不战自败,助皇帝平定六王祸乱,只可惜天妒英才,玄洛卒于天纵景和十五年,年仅十九岁,当时皇帝深表哀思,竟御笔亲书追思诔文,并追封洛王。 清平侯府虽也同宁远候府一般是钟鼎世家,只可惜这玄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况且清平侯不似其他贵族候爷三妻四妾,只有嫡妻宋氏,清平侯年近五十方得此一子,夫妇珍爱不啻于珠宝,后来玄洛逝世,清平侯哀痛过度亦身染重病,与嫡妻宋氏相继离世,到头来却是哀草枯肠,一柸黄土陇头葬白骨,玄氏一族因此而败落沉寂。 只不过令沈如意未想到的是,这玄洛公子居然是瑞亲王府的坐上客,玄洛书画乃天纵国一绝,在他死后其书画还渊源流传,到最后甚至能卖到天价,王宫贵胄莫不以收藏他的大作为荣,清平侯虽是第三代世袭祖上之位,本身却是探花郞出身,为人亦有文彩,与瑞亲王性情相投,细细想去,以瑞亲王的性子最喜有才之人,他如此看重玄洛也有理可寻了,像这样龙姿凤目般的英才,瑞亲王自然爱惜。 瑞亲王笑道:“玄洛,今日你可来晚了,错过了一段精艺表演。” 莫尘希笑道:“今日玄洛公子倒有空来府上作客,想必是父王一力相邀推脱不掉吧?” 玄洛淡笑道:“整日在家也显闷,出来透透气也好,只是不知刚错过了什么?” 明欣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起身一把拉住如意笑道:“你错过了我如意姐姐的绝技孔雀拜观音,过去常听父王提起玄洛公子画技举世无双,只是不知玄洛公子与我如意姐姐比起来孰优孰劣?” 瑞亲王看向明欣,一脸慈爱的笑道:“论画技自是玄洛在上,但若论心思新颖别致沈家姑娘似乎略胜一筹,到底是女孩儿家心思细腻。” 明欣笑道:“父王的话明欣听了却是不服,都说百闻不如一见,明欣只是从父王口中听说玄洛公子如何有才,如若不令他一展奇才,怎能叫这里的众位信服,如意姐姐的画艺刚刚大家却是有目共睹的,这样不公平呢。” 瑞亲王微有失望的淡笑道:“只可惜今日玄洛在练剑时不慎伤了右手,断是作不出来画的。” 众人脸上皆露出失望神情,倒是明欣不依不饶道:“既然画画不行,那明欣也不能强求,素日里听父王说你棋艺亦好。”说着,明欣指着莫离云和莫离忧的残棋促狭的笑道,“你若能令那白子取胜,我便服你。” 第034章 名不虚传 玄洛一直淡漠的半垂着睫,听到明欣之话方淡淡的抬起眼皮道:“也好!” 他的语气极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话语里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明欣一听,立时闭了嘴,她倒要看看这位令父王交口称赞的玄洛公子有何过人之处。穿越小说吧 .sj131 众人看这位玄洛公子虽一脸病态,但说话似乎极有威信,这种威信不由的让人相信他真的能扭转乾坤。 七皇子莫离忧与他相交不深,这样的败局他已无法挽回,但这位玄洛公子却成竹在胸,难道世上真有如此高超棋艺之人。 三皇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墨色眸子里含着冷肃的认真与执着,这局棋他早已胜劵在握,只消两子便可让莫离忧满盘皆输,万不可能有转败为胜的机会,但玄洛公子的名字他亦听过,能让十王叔如此上心的人断不会是沽名钓誉之辈,难道真有什么地方是自己疏漏了。 他眸色深沉,抬眼轻看了一眼玄洛,只见玄洛卷翘的睫毛微微闪动,在深眸下映上一排暗影,玄洛咳了两声,那唇色却更红了些,脸上却镇静沉着,执白子的左手宛如皓玉,细长白净。 莫离云见他气定神闲,心不由一沉,拳头也紧紧握起,又转头看了看沈如意,那沈如意脸上却极是淡定,仿佛知道玄洛要走哪步棋似的。 莫离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玄洛也就罢了,毕竟是少年天才,而沈如意却是小小一介女子,怎可能在棋艺上超越于他。 他根本不知原本的沈如意确实棋艺不佳,文才亦粗漏,后来在嫁于他之后,如意因为腿的原因,心内一直自觉配不上莫离云,为了不让外人说三皇子闲话,说他娶了个粗鄙之人,她努力学习琴棋书画,除了舞蹈之外,她花了百倍努力才得以样样精通。 莫离云喜欢下棋,她便努力学,当夫君在外受了委屈回来,她这做妻子的便与他对奕,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输什么时候应该赢,以在最大程度之上博取他的欢心,让他展眉一笑,因为平日的他笑的实在太小,她很是心疼。 能做到在他面前输赢都不动声色,还看不出半点故意,这需要多好的棋艺和多大的毅力,为了他,她全都做到了。 她甚至为了助莫离云得到太后帮助,将自己关在东宫一月,潜心研习纸绣技法,那技法她确实见娘亲绣过一次,只是不知为什么娘亲后来却再也不绣了,她不知绣坏了多少张纸,十指上全是血洞,可每每想到越是关键时刻她越要助着夫君,万不能让太子先得了太后帮助,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太后六十大寿之际,她以一副百鸟朝凰纸绣图惹得太后凤心大悦,时常召唤她去宫中作伴。 为讨好太后,她研习饮食,美容,更是将她跟随洛无名所学的医术融入到饮食当中,莫离云自此以后便得到太后帮助,只可惜到头来,她的一生却成为一盘任他来下的棋,容不得她半点反抗,她输在爱他,他赢在不爱她。 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七皇子输在他太过骄傲,不肯降尊纡贵假作投降,其实这棋也不是毫无解法,此时唯有兵行险招,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死,先作假降。 莫离云布棋严密谨慎,但错在他太过凶狠,赶尽杀绝,直追穷寇,却不知穷寇莫追,这样斩算除根,胜算虽大,但也易留下漏洞,当然,一般人是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漏洞的。 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玄洛下子的时候,玄洛眉心微皱,那心口却一阵阵抽痛,今日他来王府恰是因为父亲因担心母亲身体,先行回去之后讲了沈家姑娘纸绣技法,母亲生病不得前来,听闻此技法,定要他亲自前来见见这沈家姑娘,虽不知母亲为何要如此,但近日他身子感觉略好些,出来一趟也无妨。 手中白子轻轻落下,众人哎呀一声方反应过来,这样细小的漏洞竟然被他瞧了出来,莫离云万料不到自己百密一疏,那脸上神色极为复杂。 七皇子只觉得醍醐灌顶,这玄洛公子名不虚传,怕是连父皇的棋艺都不及他,他心里虽这样想,口里却未说出。 明欣拍手赞道:“今儿明欣可真服了。” 瑞亲王笑道:“这下子你不会再怨父王不公了吧?” 明欣道:“明欣只服他的棋艺,至于画技等改日明欣再宴请如意姐姐和玄洛公子如何?” 许久不发一言的慕容逸却笑道:“怕是郡主你的想法要落空了,谁不知玄洛公子轻易是不出门的,一般人根本请不动他。” 玄洛却含笑笑容如水中浅月,只可远看而不可得,朦胧美好,目光轻轻从沈如意脸上扫过,只淡淡对着明欣道了一个字:“好。” 慕容思久久还沉浸在玄洛的美里未反应过来,只可惜这样好的相貌,这好的才气偏偏是个病秧子,且身份也远不及七皇子尊贵,心虽如此想,那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沈秋凉始终一副乖巧的样子坐在一边,偶而跟沈如芝攀谈两句,见沈如芝懒懒的不太愿意搭理她,她心里不由的骂开了,不过就是个身份低贱的庶女,摆个什么臭架子,等回了侯府定要好好摆布这沈如意和沈如芝,看她还能如何与人比画。 第035章 离席 玄洛今日答应明欣并非因为瑞亲王,他心里一时好奇,这样在能纸上作绣的女子为何能让母亲那样关注,若不是母亲生病,早亲自赶着过来了,他倒要看看这女子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穿越小说吧 .sj131 本来初见她一眼除了长的柔弱,也不觉着有什么,可越打量越觉着这女子身上有着某种说不清的魔力,特别是那一双眸子,深的让人无法探知,那不该是属于一个十四岁闺阁女儿的眼睛,也就是这一双眼睛让他明白几分母亲为何要他来看她,因为这双眼睛太像一个人。 瑞亲王倒是兴致不减,硬是挽留众人留下用饭,沈如意和沈如芝苦辞不得,只能留下,沈秋凉本就不想离去,她难得出来一趟,更是显少有机会能碰到三皇子,为了能吸引三皇子注意,她暗下不少功夫,完全将杜氏欲将她嫁入东宫的初衷抛开了。 宴席开在王府新修建的音桐苑,苑内墙壁乃白色石砖雕砌而成,錾金镂空兰花镶嵌于白色之间,四畔雕梁画栋,莹澈华美,因离着碧池不远,还能依稀听见有浅浅丝乐之声传来。 案上名酒佳肴,男女分了两处落席,乐声悠悠,春风拂帘,令人心神荡漾,“罗浮春”色泽如玉,芬芳醇香,入口蜜甜,令人陶醉万分,相传此酒是东坡所制,正如他诗中所云:“一杯罗浮春,远饷采微客,遥知独醉罢,醉卧松石下……” 别人尤还可,只是沈如意久病初愈,今日又着实劳累一番,虽未敢沾一滴酒,单是酒气就已经薰的她头犯晕,脸上也跟着作烫起来,又见众女眷席间相谈兴致正高,便跟沈如芝说了两句悄悄话带着莲青出去透气了。 即至出了音桐苑,正是好一番景色,虽是春天却有些热,因着来瑞亲王府,按府里的规矩,需穿着合乎礼仪的正装,虽然自己穿的简单素净,且都是轻丝薄纱,但毕竟里三层外三层的显热,再加上被酒薰的,那额上便沁出汗来,莲青瞧那碧池里的水清澈干净,便打湿了帕子帮她擦了脸。 碧屏见如意出了音桐苑,少不得又跟着去了,如意却笑道:“碧屏,二姐姐和四妹妹还是内殿里,你应该留在那里好生服侍。” 碧屏陪笑道:“小姐才是我正经八百的主子,一天跟着小姐便是小姐的人,二小姐和四小姐自有自己的丫头跟着,无需奴婢在跟前服侍,况且王府里侍婢众多,奴婢越发连站的地都没了。” 莲青笑道:“碧屏姐姐最是能说会道,不知今儿怎么都不说一言半语,我还以碧屏姐姐改了性儿,刚听你那么一说,碧屏姐姐还是碧屏姐姐。” 碧屏作势要来撕莲青的嘴,“你这小蹄子越发会说嘴。”说完,笑着跑来撕,惹得莲青复又跑向池边。 “小姐,你瞧这池子里倒有好多鱼儿。”莲青看见一池锦鲤围在一处煞是好看。 如意接过帕子拭了脸,走过来看向池中游戏自在的锦鲤轻叹道:“但丝莼玉藕,珠粳锦鲤,相留恋,又经岁,不过是年复一年尔。” 莲青笑道:“小姐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只是听小姐喟叹年复一年,以奴婢私心想着,若真能年复一年如此安然下去也不错。” 如意轻哂道:“傻丫头,人说居安思危,哪里有那永久的安然可享,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一动反不如一静。” 莲青忙替如意理了理裙子担忧道:“正是如此呢,也不知这回回去能不能避过老太太?” 如意轻睨了一眼莲青,也不答话,碧屏想了半刻插嘴道:“二夫人自然会为小姐在老太太跟前说好话,小姐不用太过担心。” 如意轻笑道:“还是碧屏了解二娘,毕竟是二娘调理出来的人,知道主子的好处。” 莲青接口道:“碧屏姐姐过去是服侍二夫人,如今却又服侍三小姐,不知碧屏姐姐的正经主子是哪一个呢?” 碧屏脸微微一红,低眉笑道:“碧屏只知道眼前的主子是谁,况且三小姐与二夫人本就亲厚,哪还需要分那么清呢。” “哦?”如意似作无意道,“你眼前的主子却又是谁呢?” “自然是三小姐。”碧屏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她甚至不敢看沈如意的那双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今儿那凤步摇可是她撺掇的戴上的,怕是三小姐已起了疑心,她低眉顺眼垂着头回答的虽然干脆却早已失了底气。 “小姐,咱们出来已有一会子了,怕是应该要回席了。”莲青伸手扶住如意道。 碧屏笑道:“莲青,你别催着小姐,好不容易逃了席出来吹吹风,这会子回去怕是三小姐又要受不住,若勾起三小姐的旧病就不好了,不如再吹会风醒醒神迟些回去也不打紧。” 沈如意心中冷笑,这碧屏不过是留在这里监视她的,她授了沈秋凉的意,让她最好不要回席才好,这样会让王妃并着众贵妇人觉着她不礼貌,席间短暂离席是可以的,但不能无缘无故离席太久,否则会给人留下轻慢的印象,这碧屏还真是走到哪都不忘表表忠心。 莲青却不以为然道:“碧屏姐姐此言差矣,若再不回去恐落人口舌。” 如意微微苦笑:“这会子我也吹够了,回去吧!” 碧屏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服侍沈如意身侧,一起往音桐苑走去。 刚沿着池岸走了三两步,却听得远远有一个声音传来,却不似那丝乐之声,细闻着竟像是玉笛之声,空灵悠远,如云丝曼妙轻舞,将繁荣绚烂化作灵魂织锦,好一曲清新的玄妙天籁。 ------题外话------ 咱们的玄大美人又要上场了……嘻嘻…… 第036章 两相见 沈如意细细听去,却听不出这曲出自何人何处,正想得入神,猛然闻见一股薰然冷幽的香气扑鼻而来,那香不似寻常花香果香,亦不是女子所用香料之香,却是混着一股天然药草气味,沈如意心中一沉,这味道明明是那玄洛公子。穿越小说吧 .sj131 兴许他身子不好,常年以药养着,身上便带着一种好闻的奇异药香。 碧屏见沈如意驻了步,又想起自己临走前四小姐的眼神,计上心头,脚底无意的踢起一小块鹅卵石,那鹅卵石常年受了湿气,下面铺着一层厚腻的青苔,沈如意和莲青具未留神碧屏脚下使的绊子,沈如意一脚踏上去,莲青来不及扶住沈如意,因沈如意的手只轻搭在莲青手上,一时间遇滑那身子便往旁倾去,旁边恰是一潭碧水。 “小姐!”碧屏和莲青惊惶喊道,莲青倒是拉住了沈如意的手,偏生如意手里拿着湿帕子最滑,莲青只拉到帕子一角,却又失了手。 如意眼见着自己就要狼狈跌入池水之中,忽然只觉得身子一轻,飘飘然的打个旋,再睁眸时却已被人一把抱住了,回眸望去,那人竟是玄洛公子,只见他脸上溢着淡淡邪肆之笑:“你怎么瘦得这剩一把骨头了?碰着硌手。” 沈如意本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但看见他眉眼里的戏笑,不由的羞恼起来,又见他一只手还拉着她,她用力一甩,却不能动他分毫,沈如意很是奇怪,这人不是身体很差,手受了伤么?怎么这般有力量,她冷着脸道:“多谢公子相救,但我瘦不瘦与公子无干,既然嫌着硌手,还不赶紧放下。” 莲青和碧屏见着如此美貌男子,早惊呆在一旁,一双眼睛满是不可思议,这天下竟有这般好看的男人,倒是莲青先行清醒过来,忙挡在如意身前道:“不准对我家小姐无礼。” 玄洛被沈如意一顿抢白却也不恼,也不说话,也不松手,眼睛微眯,大胆的打量了沈如意两眼,那唇却是滴出血般的红艳,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她的眸上,四目对视,他唇角溢起新月般微凉的笑意:“宋蔡伸有词‘人倚金铺,颦翠黛、盈盈堕睫’若改成‘人倚玄郎,颦翠黛、盈盈堕睫’岂不是更贴切应景。” 沈如意双眸直视着他,冷不防看见他一双美眸里竟似含着一汪春水,那水深处却摄人心魄的潋滟,看得她不由心中一颤,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沈如意低下眼垂,原以为再见这世上任何男子都可以泰然处之,如今却好似少女般双颊晕红,羞愧难当,又见他借词轻薄自己,她正了脸色讽刺道:“玄洛公子既然会改,不若将‘明窗外,伴疏梅潇洒,玉肌香腻’改为‘碧池边,有公子潇洒,玉肌香腻’形容公子岂不更为贴切,再者公子身上有伤,当好好保养要紧。” 玄洛脸色微怔,他想不到这小女子竟然如此刁钻,反借蔡伸之词讽喻于他,他因日日要泡在各种药草堆里,所以身上未免有了似女子般香味,稍顿片刻,脸上掠过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好个厉害的丫头,我救了你,你倒处处讥讽。” 如意欠了欠身道:“若不是公子讥讽我在前,我又怎会反唇相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尔,至于公子的相救,那是出自公子本意,非我所能强求。” 玄洛淡笑道:“依姑娘所言,是我多事了,应任由姑娘摔入池中而不顾。” “公子既然能出手相救便说明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姑娘可知我是怎样的人?” “你原本是怎样的人便是怎样的人。” 莲青和碧屏压根听不懂这两人对话是什么意思,碧屏心里倒高兴的紧,这会子三小姐总算被绊住了,而且还跟个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王府里丫头婆子来来往往很多,若再经有心人提点,三小姐离席私会男子的事很快就要传遍了。 莲青焦急的很,连忙提醒道:“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碧屏笑道:“奴婢斗胆,劳烦这位公子让步,我们小姐该回席了,若再与公子拉扯下去,怕是与小姐声誉也不好。” 如意点了点头,维持表面上的淡笑道:“我身边的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公子,请公子不要见怪,这会子也应该回席了。”说完,便不愿再多说一句,施了礼拉着莲青就走。 玄洛如玉树仙谪般立在那里看着如意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个浮光掠影的笑,自言自语道:“有趣……实在是个有趣至极的丫头……” 那碧屏在离开时却转头却看见在花丛里立着一个着黄衣的大丫头,细瞧去却是四小姐身边的彩乔,她冲着彩乔眨了眨眼,只瞬间彩乔的身影便隐去。 第037章 烙烂她的脸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底下就有婆子丫头传言,那宁远侯府家的三小姐看着就是个不安分的,自负才情万丈,竟然离席私会男子,实在有违女子德容。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如意回到席间,沈秋凉带着满脸关切的笑意问道:“三姐姐跑哪去了,妹妹在这里好生担心,刚都打发人出去找了。” 沈如芝道:“四妹妹有心了,三妹妹不过是微觉不适,出去散会子心,况且她身边还跟着莲青,碧屏,何需四妹妹再打发什么人去找。” 端坐在首的瑞亲王妃却笑道:“如意,在王府也别觉着太拘禁了,如果想出去逛逛也无妨的。” 沈秋凉脸上却烧红一片,她实在不明白这沈如意到底凭什么得了王妃的喜欢,王妃说这话不是在当众打她的脸么?想着不由讪笑道:“三姐姐勿要见怪,不过是妹妹想着姐姐身体初复原,替姐姐瞎操心罢了。” “像你们姐妹这般友爱的方好。”瑞亲王妃温和笑道。 “是啊!像她们姊妹间这般亲厚的倒确实难得。”旁边的贵妇千金附合笑道。 沈如意眸光似轻柔柳絮般在沈秋凉脸上轻轻一扫,她方才与玄洛公子拉扯了半日,身边又有碧屏跟着,想必此事已被沈秋凉不遗余力的利用上了,这会怕已经传播开来,谣言止于智者,消除谣言的最好办法便是直面谣言。 正想着,却见那彩乔期期艾艾的走了进来,眸中含着淡淡喜色,大有得意之态,沈如意心底冷冷一笑,果然来了。 沈如意身子微倾,冲着瑞亲王妃施了礼,不急不慢的将刚在园中发生的一切细细说了出来,只是单不说玄洛轻薄之意,毕竟她们说的都是些诗词,那碧屏根本听不懂,王妃一听,反倒先安慰了如意,生怕她在王府受了惊,接着又盛赞了玄洛一番。 那瑞亲王妃还未赞完,就见明欣气乎乎的走了进来,不悦道:“刚不过出去略逛逛,好好儿的就听到那些不干不净的话,我一气之下打了那人几个耳刮子,叫她敢再去乱嚼舌根。” 沈秋凉和彩乔心内有鬼,心内不免打起鼓来,她们再想不到这沈如意竟然开诚布公的跟王妃讲了事情始末,又因沈如意口齿伶俐,连这里的众人都被她唬弄过去了。 “好好儿的怎么生气了?”瑞亲王妃问道。 “母妃,明欣刚听到有人说如意姐姐在花园里私会男子,那话说的那样难听,着实令人气愤。”明欣快人快语道。 “什么,竟然有人敢在王府乱说话!”瑞亲王妃脸上露出怒意,众人忙劝她消气,王妃是个直爽人,心内断容不得此等事,连吩咐人将那乱嚼舌根之人带了来问话。 那人不过是王府一个看门的嬷嬷,方才被郡主打了几个大嘴巴子,现在又被王妃叫了来,心里害怕,又咬了几个人出来,众人咬来咬出,只寻不出谣言的源头,那沈秋凉的手心里却全是汗,她回身瞪了彩乔一眼,彩乔吓的后退两步。 “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的汗,快擦擦!”沈如意拿出帕子欲帮沈秋凉拭汗。 沈秋凉连连伸手去挡,“我没事,只是微觉着热,不敢劳烦姐姐。” 沈如芝轻‘嗤’一声道:“看四妹妹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唬住了。” “二姐姐,话不能乱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能做什么事。”沈秋凉挺了挺身子正色道。 沈如意与沈如芝相对一笑,瞧沈秋凉吓得那样子,又正值王妃审问,怕是够她受的了。 审问到最后,不过是你咬我,我咬你,也没找出谣言的源头,倒白唬了这主仆二人一场,毕竟当时人那么多,一时间也难以查明,瑞亲王妃拉了如意的手道:“好孩子,委屈你白受了冤枉。” 如意道:“如意并无委屈,王妃待如意这样好,如意感激不尽。” 明欣到底意不平,厉声指着嚼舌根的人道:“下次再敢有这种事让本郡主听到,定要拔了她舌头。”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宴席之后,沈如意连忙告辞,并着沈如芝,沈秋凉一起回了宁远候府,一路上那沈秋凉好似被斗败的公鸡,安静的坐在那里,心却翻腾着怒海狂滔。 …… 宁远候府,沈秋彤住处彤佳苑内。 杜氏请来了大夫为李秋彤仔细检查,若不到最后,她万不敢轻易让沈如意来治沈秋彤,谁知道那小贱人打的什么主意,今天先回府之后,她思忖再三都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怎么设计好的一切都变了。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也作叹息状,与王府里太医所言无甚区别,不过开了两剂药方而已。 “娘,我的脸难道竟真的不能好了么?三姐姐明明说……”沈秋彤那眼里全是希望紧盯着杜氏。 “彤儿,若不是你……”杜氏本想发怒指责秋彤不该背着她涂劳什么子红玉膏,忽一想,在王府沈如意说红玉膏是假不过是她一面之词,虽然她暂时唬住了别人,可她断不会相信,或许是那沈如意在帕子上作了手脚,她眉心一皱吩咐沈秋彤身边的大丫头环佩道,“还速速将五小姐的红玉膏子拿来。” 杜氏将红玉膏交于大夫,经过大夫再三辨认,得到的结论与沈如意所说一般无二,杜氏瘫软的坐在檀木椅上喃喃道:“难道竟是我猜错了不成,彤儿的病是她自作自受……” “娘,你万不可泄了气,五妹妹还是闺阁小姐,日后还要嫁人,若脸毁了,怎么能寻得好人家,那沈如意自然说会治,咱们就让她治去,兴许五妹妹的脸就真个治好了。”沈秋凉自回来后就赶到了彤佳苑,忙在一旁劝慰道。 “环佩,先送大夫出去,回头抓了药回来要亲自看着熬好。”杜氏略有疲惫道。 沈秋彤听了沈秋凉之话大为有理,她害怕脸真的治不好,这一辈子可就完全毁了,她心内躁急,又一眼瞥见一个那替她买红玉膏的小丫头万儿正立在那儿,她一时气极怒声骂道:“万儿,你还不滚过来,整日介的跑哪里钻沙去了,若不是你买来的假膏子,我的脸怎么会……” 说着便大哭大闹起来,唬的万儿连连想要后退,“五小姐,万儿不敢买假膏子来唬弄五小姐。” 沈秋彤心里发狠,坐起身来,厉声道:“你过来些,我又不是老虎吃了你。” 万儿一听,少不得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沈秋彤冷不防的头上拔下一根尖锐的金簪子,向万儿脸上手上乱戳一通,万儿吃痛,又不敢躲,只唬的魂飞魄散,只管哭着求饶。 “要你这张脸作什么,还有这双爪子,拈不得针,拿不得线,定是你偷偷的灭下了我的钱,买了这假膏子来唬弄我。”说着,沈秋彤瞪圆了双眼,哭着道,“娘,快让人拿烙红的铁来烙了她的脸,狐猸子似的,不如烙烂了。” 第038章 心怀诡计 万儿哭的乱叫乱跳,又听要拿烙铁来烙,心里又素知五小姐狠毒,方支支唔唔道:“那日奴婢正买着膏子回来不小心撞到了五老爷,红玉膏子被打烂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杜氏一听万儿话里有话,隧道:“彤儿,你速放开她,若再戳下去,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问不出来,到时你找谁论理去。” 沈秋彤尤还乱戳,沈秋凉忙走过去拉开劝慰道:“还没好尽,又作死,等问清事情缘由,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你把她嘴戳烂了,让她怎么说下去。” 沈秋彤少不得哭着收了金簪,只恶狠狠的瞪着万儿,杜氏道:“万儿,你仔细儿说来。” 万儿跪着道:“奴婢那日买了红玉膏回来却不小心撞到了五老爷,奴婢一时心慌,害怕五老爷会责罚奴婢,谁知五老爷却和善,不曾斥责奴婢什么,倒是碧屏姐姐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因着碧屏姐姐是三小姐身边的人,奴婢又不敢跟碧屏姐姐说这是小姐要买的红玉膏子,只谎称是帮小姐买的寻常胭脂被打烂了,五老爷询问奴婢这胭脂要多少钱,他命人拿钱让奴婢再买便是,碧屏姐姐却笑着对老爷说寻常胭脂也不过就是几百吊钱而已,贵一点的最多一两银子,五老爷后来给了奴婢一两银子,可这红玉膏子要花五两银子才能买到,所以奴婢……” “所以你就买假的来骗我?”沈秋彤听完气的浑身乱战,“娘,还不把这贱丫头拖出去打死,要不是她蓄意欺瞒,女儿何至于会毁了脸。”说完,沈秋彤捂着脸号啕大哭。 杜氏冷喝一声:“还哭,遇到事只会哭,今儿还不嫌丢人吗?但凡你有那沈如意的一点本事,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沈秋彤从来不曾受过母亲重话,如今一听又拿她与沈如意作比较,她心气更甚,差点不曾气晕过去,杜氏到底心疼亲生女儿,少不得又走去温声安慰道:“好孩子,娘也是为你们姐妹二人心急,你先静心调养着,我倒要试试那沈如意究竟有没有那真本事,万一她只是敷衍我母女,到时治坏了脸可就更糟了。” “这种事怎么试,女儿一天也不想要当丑八怪。”沈秋彤又哭道,“如果娘一辈子都试不出来,那女儿岂不是要当一辈子丑八怪了。” 杜氏眸色深沉,她心里始终不能相信如意,而且此事又与碧屏牵扯上关系,莫不是那碧屏真个背叛了自己与沈如意合谋了这一出,又或者是碧屏想趁机在五弟面前抓尖卖乖,吸引他的注意力,但不管出自何原因,碧屏已不完全不能信了,这丫头都已胆大包天要越过自己去勾引五爷了,可见她心里眼里已没了自己。 她拍了拍沈秋彤的背,心里又多恼怒了几分,这秋彤始终沉不住气,她沉声嘱咐道:“彤儿,你若信娘便听娘的话,你若不肯信娘,那你可自去找沈如意,难道你对她没有一点疑影儿?” “五小姐,夫人也是全为你好啊!”苏嬷嬷过来劝道,“难道你竟连这点时间也不能忍耐,你若这会子去找三姑娘,万一她把你的脸弄的更坏了怎么办?她可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你想想老爷会为了你处置她吗?” “嬷嬷……”沈秋彤哽咽道,“秋彤好恨啦!” “是啊,五妹妹,相信娘一定会有主意的。”沈秋凉温言道。 沈秋彤点了点头,杜氏道:“彤儿,你好生息着,左不过三五日,娘一定有法子试出来,这会子娘也累了,就先回去了。”说完,苏嬷嬷扶着她起身了,临走还不忘看了沈秋彤一眼语重心长道,“切不可再闹了,秋儿你多劝着妹妹些。” 二人回到容香苑内屋,苏嬷嬷少不得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倒是四小姐处变不惊,在王府遇着那样大的事也未显慌乱,真真是个好样儿的。” “秋儿那孩子儿的确是可造之才,就凭她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势,还有淡然处事的态度就可见她是个不一般的孩子,只可惜了彤儿,倒是我宠坏了,不过刚被彤儿闹的都忘了问秋儿后来在王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说完杜氏叹道,“今儿咱们无奈选了下下策,倒是赔了巧七那丫头,怎么说她也跟了我好几年,只不想落了这样的结果,到底我心不安。” 苏嬷嬷劝解道:“夫人是慈善人,只是古人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巧七服侍夫人一场,也算得了正果,如夫人十分过不去,不过就多加些赏钱给她老子娘,让她老子娘好好医治那得了重病的小儿子,也算尽主仆之情了,况且巧七也是自愿的,怨不得夫人。” 杜氏道:“话虽如此,到底要把事情做的机密些才好。” 苏嬷嬷道:“夫人放心,老奴早已安排好一切,只等老太太行动完毕,就封了巧七的口。” 杜氏点头道:“老太太那边怕是已经开始了。” 苏嬷嬷沉思道:“用一个奴才的性命换夫人日后高枕无忧也是值得的,只是这次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杜氏叹道:“若不是你我精密筹谋,怕是在瑞亲王府我很难脱身了,虽然可暂时解决那刺心的人,但到底不能如我所愿。” 苏嬷嬷道:“来日方长,夫人大可静心等待。” 杜氏皱眉道:“趁着今晚老太太行动,咱们赶紧趁机……”说着,又一愣转头吩咐丫头道,“去把四小姐叫来。” 第039章 离间计 戌时的起更声刚刚敲过,侯府内陆续点上灯火,沈如意坐在暖阁里,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微一走神脑海里却有个身影闪过,那般放肆轻浪,那般好看夺目。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轻轻撇出浮沫,轻尝了一口道:“这茶味道怎么这般轻,颜色也不大好,还不如每日吃的碧螺春,尝着也没什么趣儿。” 莲青打帘子进来笑道:“这暹罗进贡的茶叶,二老爷特地命人拿来给小姐的,茶叶是小,老爷待小姐的心是真。” 沈如意听了笑道:“偏你这小蹄子拉扯出这些不相干的话,父亲待众姐妹们的心却是一样的。” 坐在一旁正绣着吉祥飞禽图的碧屏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谁不知道二老爷最是疼爱我们小姐,哪是其他诸位小姐可比得的,且不说这点茶叶,光是平日里为了治小姐的病,二老爷都不知求了多少名医良方,现在小姐眼见着大好了,安知不是老爷的爱女之心感动了上天。” “碧屏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就为这老爷疼了三小姐跟楠哥儿多着点,就不知多少人红了眼去,指不定暗地里使什么绊子,也亏的二夫人待小姐和楠少爷极好,还使派了像碧屏姐姐这样水晶玻璃心肝儿样的人来服侍小姐,这几年碧屏姐姐的功劳越发大了,赶明儿定要小姐给你指个好人家。”莲青笑道。 碧屏将手里的荷包往桌上一扔,赶紧的起身用手去掰莲青的嘴,莲青笑着道:“碧屏姐姐,你倒脸红儿了。” 碧屏娇羞道:“小姐,你还不帮奴婢撕了这小蹄子的嘴,满嘴里竟胡说,定是她看上了那家的小相公,自己想着嫁人去了,这会子偏又来拿奴婢打趣。” 沈如意笑道:“倒不是莲青胡说,这几年多亏碧屏你照看,不然我在病中也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况且你模样儿又生的标致,嘴也乖巧,连娘都对你另眼相看。” 碧屏不知如意话里何意,只讪讪笑道:“小姐高看了奴婢,倒让奴婢无法自处了。” 如意道:“这会子你既然无法自处,不如先将从娘那里取来的衣服和首饰送过去,别的首饰倒也罢了,只是那凤步摇原是娘亲的遗物,你跟娘说声少不得要请她费心从老太太那里要了来,你是知道的,我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大得脸,娘与老太太最是亲厚,相信她一开口没有不成了。” 说完,她叹息一声,回身从妆奁内拿出一串碧色冰糯镯子递于碧屏道,“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还是年前五叔出门带回来的玩物,众姐妹都得了,只是我平日里身子虚寒,经不住这寒冷之物,不如赏赐与你吧!” 碧屏一见那碧色冰糯镯子通透细润,里面还飘着绿色细丝,虽然平日里杜氏也赏赐过不少东西,可那些东西怎比得此物,且不说这镯子价值几何,单就是这镯子出自五老爷之手,也足以让她欣喜异常,娇羞万分了,她心里眼里满是那镯子,嘴上少不得推辞道:“好好儿的小姐这是为何,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做好了也算不得功劳,奴婢无功不受禄,断不敢要这镯子。” 莲青趁机笑道:“碧屏姐姐莫要推辞,再推辞可见你就矫情了,这原是小姐的一份心意,你素日与二夫人走的近,又是她跟前得脸的人儿,小姐的那凤步摇还有劳姐姐代为通传了,少不得要让夫人多费心了。”说着,又凑向碧屏的耳边低语道,“虽然二夫人待小姐好,但你应知道小姐脸皮薄,怎好意思给二夫人开那样的口伸手要那凤步摇,还有劳碧屏姐姐了。” 如意笑道:“你两个惯会磨牙,这会子又说着什么了?” 莲青笑道:“是说小姐的好话。” 如意笑着打趣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这磨牙的功夫还不赶紧的替我打了这络子。”说完,便将镯子交给了碧屏。 碧屏伸手接了冰糯镯子喜不致胜的轻轻套入腕上,那眼却直勾勾的瞧着镯子出神,若是五老爷亲自送与她的可就更好了,帮着二夫人卖命了这么久,也未见她对自己如此上心,别说嫁与五老爷为妾了,倒现在连个影都还没有,想着,不免暗叹几分。 莲青正欲说她,冬娘却急急进来道:“好好儿的,今天这是怎么了?许多管家执事的竟朝着四姨娘的屋子奔去,看样子倒有大事似的。” 如意心一惊,对于巧七所言,她倒现在都有所疑惑,今儿在瑞亲王府,她不过略施小计在帕子上涂了用毒虫刺研成粉末的毒痒粉弄在沈秋彤脸上,她不过是想着给沈秋彤一点教训,那毒入肉即化,是任何太医也瞧不出的,太医只说三五日即好,但其实那毒刺化而生根,若不是用她调剂好的解药去涂抹,那沈秋彤的脸才要真正的毁了。 如今看去,那杜氏也不定会再相信自己,她的不相信或许会成为毁了她女儿的利器。 这种小事沈如意也不甚在意,只是今日也不知那巧七说了什么,莫不是杜氏眼见害不了自己,便改了主意,将脏水泼向了身怀有孕的四姨娘,可她到底有什么样的阴谋,自己一时也闹不清楚,大约是想借着凤凰泣血之事,利用老太太的盛怒摆布四姨娘罢了。 莲青诧异道:“都这么晚了能有这么事,弄出这么大阵仗,莫不是与那凤凰……” 冬娘连忙掩了莲青的口道:“这会子还说这个,为着这个那巧七已经被用了刑,老太太忌讳着这事,你再不设防说出来给有人听了去,岂不要自招祸患。” 莲青忙闭了口又叹息一声道:“巧七是二夫人身边的丫头,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 第040章 离间计(2) 碧屏正欲端着放好衣物首饰的长漆盘子往外走,一听此言,吓得连盘子也掉在了地上,所谓兔死狐悲,她心里越加惊惧起来,又害怕被沈如意瞧出端倪,少不得捡了衣物讪笑道:“瞧奴婢慌脚鸡似的,只是那巧七究竟怎么了?” 冬娘道:“这事也不好说,老太太一回来就封锁了消息,巧七挨了打也是刚刚闹开来的,我听那执事妈妈说已打的不成样子,八层是活不了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碧屏只觉得一阵恐惧延着后脊梁骨缓缓升腾上来,刚得了镯子的喜悦之情早被吓到爪哇国去了,如果有一天她成为二夫人的弃车,连小命都保不住,何谈成为五老爷侍妾,她要早做打算才好,何况今天在王府她还办砸了四小姐交待的事。 碧屏心内一边计算,一边赶着去容香苑送了衣物,那杜氏见到她也不答言,只微眯着眼半躺在一张美人榻上,底下跪着个小丫头给她捶腿,半晌,睁开眼看着碧屏道:“这会子你跑过来作什么?” “三小姐命奴婢把衣物和首饰送来,还外带着让奴婢捎一句话给夫人。”碧屏极为恭敬的答道。 “哦?”杜氏勾起嘴角,“你如今可得了三姑娘的器重了,三姑娘在我面前可没少夸你好,你这耳报神当的极好。” 碧屏一听,深觉今日二夫人语气不善,那语里全带着刺儿,刺的她心口发紧,一时间又想到巧七便煞白了脸色跪下道:“奴婢这一辈子只忠心服侍一个主子,断不敢生了二心,若有半句虚言,定当雷劈了我,再让我口舌生疮,不得好死。” 杜氏朝小丫头挥了挥手,小丫头退去,她半眯着眼冷笑道:“我不过才说了你两句,你便赌咒发誓,若赌咒发誓有用,还要这纲常家法做什么,大家一并都赌咒去得了,你若不是心里有鬼,何至于吓成这样?” 碧屏连连磕头道:“奴婢就算有一万个错处,但求夫人指点指点,就算死也好当个明白鬼。” “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在我面前死呀活呀的却是为了哪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克待了三姑娘的大丫头。”杜氏怒斥道,“我倒不知你有这样大的心,生事作耗的讨好五爷,若不是你,彤儿何至于……” 说着,杜氏脸上露出悲切之意,那眼睛一睁,却好似刀子般的凌厉,“今日在王府如果你没有提点那小贱人,她怎么会先知先觉的将事情告之了王妃,害得秋儿白受了一番惊吓,说!她要你捎什么话?” “三小姐她……她……”碧屏吞吞吐吐道,“她想求夫人去求老太太把那凤步摇还给她,她说那是她新娘的遗物。” 杜氏不由大怒,那苏嬷嬷恰从外面刚进来,见杜氏气变,忙奉着茶陪笑道:“好好的夫人是怎么了?” 杜氏指着碧屏手里的衣物道:“这分明是拿来打我的脸,好像我待她多克毒似的,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来?最可气的是,那小贱人竟然让我去老太太那里求凤步摇,这不明摆着让我在老太太面前难做。” 苏嬷嬷看了碧屏一眼道:“没眼色的东西,平日里夫人给了你多少好处,这会子夫人心里正不自在,没的拿这些东西来刺夫人的心,你回去告诉三小姐,就说夫人说了,这原本都是送与她的东西,也是夫人待她的一片好心,不要归还了。” 碧屏唯唯诺诺的想要起身告退,那苏嬷嬷却带着审视的目光盯了她一眼,她不由的一抖,连着那长漆盘子撒落在地上,她慌乱的捡起盘子连声告饶道:“夫人,奴婢并不敢讨好五爷,那一日却是无意撞见的,奴婢看万儿是五小姐房里的人,怕五老爷生气责罚,让五小姐丢了脸面,这才大着胆子插了两句嘴,还有今日在王府之事,奴婢万不敢在三小姐面前提点半句。” “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在五爷跟前得脸了?不过是想借着机会勾引五爷罢了。”杜氏冷哼道,“还有你口口声声三小姐,她算你哪门子的小姐!” “夫人,您就算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勾引五老爷,况且夫人早就答应过奴婢,奴婢怎会生去这样的心思自毁长城?”碧屏越发哭的泪如雨下。 杜氏闻名,沉思片刻转了语气道:“你先起来吧!今儿烦心事太多,我一心情急或许真冤枉了你,你记住,只要日后为我好好办事,我答应你的必会办到,赶明儿等府内安定,彤儿也大好了,我就会成全你的心思。” 苏嬷嬷笑道:“到底是夫人体恤下人,碧屏你也不用在意,咱们当奴婢的就应该将主子的事奉为至上,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夫人正为着四小姐,五小姐的事着急上火,那凤步摇的事夫人会放在心上的,只是成与不成在于老太太不在于夫人。” 碧屏心内七下八下,她竟不知夫人和苏嬷嬷对她到底是何意,她一心为夫人办事,从来不敢有半点违背,今天倒疑着她了,她指尖冰凉,讪讪退出门外,已经汗湿的身子经过一吹浑身一冷,再看那园内,树木郁郁葱葱,冷月光从天空泻然而下,树枝儿黑黢黢的乱摇乱晃,印在那墙上地下倒好似群鬼乱舞一般渗人。 容香苑内,杜氏森冷的声音蓦地响起,极厉极轻:“碧屏那贱丫头是留不得了。” “夫人果真觉得她背叛咱们了?”苏嬷嬷道。 “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那但丫头也生了异心,我断容不得这样的人。”杜氏道。 “奴婢刚瞥见她手上戴的那镯子却是年前五老爷送给各位小姐的,看来三姑娘的确看重碧屏才赏给了她。”苏嬷嬷又道。 “也不尽然,如今那贱人心思难猜的很,谁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就算那三姑娘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碧屏心里想着五爷,特地赐了那镯子,这件事只有夫人知道,奴婢知道,还有就是碧屏那丫头自己知道,若不是她被三姑娘收复了,说了自己的心理话?三姑娘才把那镯子赏给她,笼络她心的?” “极有可能,不然我实在想不通,这贱人好好的腿怎么就没落下残疾,今早也没吃那糕点,还有她今天在王府的表现,事事设防,她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何时就变得这般厉害了,定是碧屏透露了什么。” “那夫人打算如何处置碧屏?” 杜氏冷笑一声道:“听说老太太陪房周深家的儿子看上了碧屏,不如将碧屏送与她,咱们也好在老太太面前得个好。” “夫人想得很是。”苏嬷嬷附合道,“只是夫人不怕碧屏那丫头胡说。” “那就让她不能说。”杜氏冷笑道,“也罢,先不提这事,咱们也该瞧瞧热闹去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我这个当家主事的人怎能不在?”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伦家又来求收藏啦啦啦~^o^~ 谢谢sherry1111送滴钻钻 谢谢送滴评价票票,潜水妞们伦家只有题外表示感谢啦啦啦\\*^o^*// 第041章 栽赃嫁祸 一时间,杜氏与苏嬷嬷出了容香苑,赶往四姨娘住处菊心苑,那里早已闹哄哄的一片,老太太的陪房周深家的,与富贵家的、郑禄家的等皆在侯府有执事的管家婆子带人将菊心苑围了个水泄不通,因这事关系到沈如萱,老太太也发了狠定要查个明白,这才兴师动众的派了这许多人。穿越小说吧 .sj131 “好好的,这事怎么了?四姨娘身怀有孕,怎经得这样大的阵仗’?”杜氏故作不知厉声问道。 周深家的自来在老太太跟前最是得脸,也不大把杜氏多放在眼里,她走过来打个了千儿道:“二夫人,此事关系到大小姐,是老太太亲自吩咐下来的,为怕走漏了风声连二夫人也未通知,直接先抄查了四姨娘这屋,省得夜长梦多。” 杜氏少不得笑道:“只是这事万一让老爷知道岂不叫老爷悬心,不过几日老爷便要去宁西了,这让他如何能去的安心?” 周深家的陪笑道:“正是因为老爷在才更要把事情查清楚。” 杜氏略微皱了皱眉头,叹息一声道:“也好!只是别冤枉了好人。” 周深家的又道:“二夫人放心,绝不会冤枉好人,也绝不会放了坏人,此事等查明后自有定夺。” 杜氏点了点头,又见平日里跟在四姨娘身边的秦嬷嬷蝎蝎螯螯的似要走过来,杜氏见她一脸关切的样子,便伸向招了招她,向周深道:“这秦嬷嬷是四姨娘身边得力的人,让她一并照看着去,也不至于唬到了四姨娘,也不至于……” 周深心内很是明白,忙插嘴道:“还是二夫人思虑周全,老奴明白二夫人的意思了,四姨娘到底比不得别的妾侍,因身怀有孕,原比别人金贵些,况且就算要查抄四姨娘处自然不能全是老太太派来的人,有四姨娘身边的人跟着做个见证,到时若查出什么,二老爷也无话可说了。” 杜氏眉头深锁,不由的又叹息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四姨娘做出了什么事?竟惹得老太太大怒查抄,我平日瞧着她倒是个老实人,怎么这会子偏这样了。” 周深冷笑道:“二夫人是心慈之人,哪知道有些人只是表面老实,行出来的事却不老实,待会二夫人看着就明白了。” 说完,几个执事妈妈便冲入四姨娘的卧房之内,四姨娘只吓得满面是泪,半躺在床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四姨娘自怀孕以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几天前甚至还落了红,大夫开了保胎药让她卧床休息,万不可动了胎气,她平日里是个小心谨慎的,自大夫来了之后一应饮食都由自己身边最心腹大丫头蕊草亲自看弄,原想着不会再出什么事,却没想到祸从天降,老太太不知为什么好好的寻上了她的晦气。 她又惊又怕又怒,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本还想派小丫头去找老爷,结果连门都迈不出去,她又听到那些婆子嘴子说着不干不净的话,着了恼晕了过去,刚醒了过来,只躺在床上抹眼泪儿。 周深家的冷冷的对着四姨娘道:“四姨娘只管好好休息便是,不过是府里丢了些东西,处处都要查的,这会子你淌眼抹泪的倒叫人如何查得下去,万一二老爷怪罪起来岂不是奴婢们的过错,快好好儿的躺着,别再哭了。” 四姨娘身边的大丫头蕊草替四姨娘抹了泪又回头愤愤道:“丢一件东西就这样兴师动众,赶明儿丢了人还不把侯府抄翻了天,四姨娘整日介的躺在屋里,又身怀有孕,大夫还一再吩咐不可让四姨娘动了怒,这大晚上的你们兴师作耗,还不准我们去通传老爷……” “啪!”蕊草话还未完早着了富贵家的一记在嘴巴子,富贵家的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夫人面前撒野,不过就是个奴才丫头,倒象是受了封诰似的,立着一对骚狐狸眼睛骂人,妖妖娇娇,到底是谁给了你这仗腰子的胆!” 蕊草怒道:“不过一样的都是些奴才……” 秦嬷嬷赶紧拉了拉蕊草衣角劝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跟人斗嘴,还不赶紧劝慰着小姐。”说完,秦嬷嬷弯了腰很是怜惜的劝慰起了四姨娘。 周深家的冷着脸道:“还不把这小贱人拖下去,倘或四姨娘被你这小蹄子撺掇坏了那还得了。” 四姨娘早成了个泪人儿,肩膀抽动,她原也是商户人家的嫡出小姐,名唤菊笙,只可惜家道中落,家中再无依靠,平日要倒靠自己去接济一二,方能度日,因着自己的身份,她一向在府里谨小慎微,况且她懦弱成性,往日里着实被欺负了不少,倒是自己身边的陪房丫头蕊草是极伶俐爽透之人,素日为她争了不少。 今见蕊草竟为了她犯了执事妈妈,她心内一时百感交集,又怨恨自已是个没用的,反带累了身边的丫头,不由的抽泣道:“周妈妈,蕊草一心为了我,你若要将她带走,不若连我这身子也一并带了去。” 杜氏冷眼旁观,朝周深家的挥了挥手道:“四姨娘可怜见的,那蕊草服侍她一向尽心,又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这会子带走了让四姨娘如何是好?就算不为四姨娘着想,也该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周深家的一听,少不得命人放了蕊草。 “多谢夫人替贱妾说话。”四姨娘眼角带泪道。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如此。”杜氏连眼皮子也未看四姨娘一眼,沉声道:“秦嬷嬷,你别尽顾着安慰,赶紧陪着她们搜查完了,也可让四姨娘放心。” 说完,几个嬷嬷一并搜查起来,翻箱倒柜的却也未搜出什么东西,秦嬷嬷却偷眼望着柜顶的一个小红木盒子,一脸忧色,周深家的见她脸色不对,伸手往上指问秦嬷嬷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秦嬷嬷额上汗渗渗,结结巴巴道:“也没有什么东西。”说着,才要引人去翻另一边的柜子。 那周深家的眼神一凛道:“且住!将那个拿下来。” 第042章 人赃俱获 杜氏见周深家的命人从柜顶上取下了一方型紫檀木盒,上面还雕着精致的鱼戏莲花图案,那秦嬷嬷见了盒子倒好似见着鬼一般吓得面色立变,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不能打开,又趁周深家的不注意,赶紧夺过盒子道:“这里面装的是四姨娘从娘家带来的私密之物,怎容得你们胡乱查看。穿越小说吧 .sj131” 众人见秦嬷嬷明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加疑惑起来,倒是四姨娘蹙了眉头收了眼泪淡淡道:“嬷嬷,这里还有什么搜不得的,让他们看去皆可,省得别人说没翻干净,不过是些旧物罢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蕊草见秦嬷嬷作如此状,不由心内大惊,她一向比四姨娘通透多了,今儿一番查证必是冲着什么来的,若没个影老太太怎可能这样做,难道是这秦嬷嬷故意引人来翻,莫不是那盒子是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一想到此,她心内惊惧,却还一心想着秦嬷嬷和自己一样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不至于会做出这出卖主子栽脏主子的事。 正想着,那周深家的并着几个婆子早将秦嬷嬷手里的盒子抢了去,打开一看不过就是一个红袋子里面装着些沉香,不过那沉香好似还混着别的香气,细闻过去竟像加了百花之香,这原是四姨娘从家带来的香料,因着自己有孕,沉香有理气作用,何况里面还加着几味花香料,怕于胎儿不利,这才收了起来。 再看去,那红袋子下面却有一沓厚厚的银票,那秦嬷嬷见着银票连忙吓得跪下来只口口声声道:“这些银票是咱们小姐从府里带来的,说起来咱们王府也是做过大生意的,有这么多银票自然没什么。” 周深家的冷笑一声道:“我倒不知破落户家的能有这么多银票,还说快从实招来。” 杜氏向周深家的自怨道:“这几年我精神越发短了,府内事也烦多,这四姨娘私藏这么多银票竟然毫无知觉,我听闻她家是败落的,如今连维持生计也难,怎么可能凭空多出这么多银票,只怕还有,定要细查。” 富贵家的见杜氏动了怒,不由陪笑道:“二夫人还请多养息身体为是,这些个事情没的糟了夫人的心,如今倒要细问问这么多银票是从哪里来的?” 杜氏冷哼一声道:“秦嬷嬷,还不如实招来。” 那秦嬷嬷只好硬着头皮磕头道:“这原本就是我们家小姐的钱,至于从何而来小姐从未告之老奴,老奴护着这盒子不过是怕二夫人怪罪我家小姐私藏大量银票,其实它的老奴一无所知。” “秦嬷嬷,你说什么,我竟听不懂,这银票是打哪儿来的?”四姨娘直感觉自己的身子如坠冰渊,一双眸子无辜的盯着秦嬷嬷又道,“我何曾私藏过这么多钱?” 蕊草的心在一瞬间蓦地一抖,眉目间全是诧异,原来这秦嬷嬷当真是出卖了主子,她冷着脸轻笑一声道:“秦嬷嬷,你演的好戏,小姐待你不薄,你竟然恩将仇报,陷小姐于不义,将她拖进这浑水泥潭里来糟践她,污蔑她,若老天开眼,定要一个大雷劈死你。” “来人啦!将这牙尖嘴利的贱蹄子拖下去先关在柴房,这会定饶她不得。”周深家的厉喝一声,就有粗使婆子跑进来堵了蕊草的嘴拖了下去。 杜氏表面上沉痛万分,内心自是得意,本来她想等老爷走了之后再摆布四姨娘,只可惜等不到那天,当时她定下三计,前两计暗害沈如意和一箭双雕都失败了,为了脱身,这是最后一计,利用凤凰泣血,让盛怒之下的老太太摆布四姨娘,她大可在老爷面前脱了干系。 四姨娘心惊肉跳,听蕊草如此指责秦嬷嬷方知这一切不过是个套,自己却像个傻子一般落入套里无法逃脱,她伸手指着秦嬷嬷道:“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抬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被……”说着,盛怒之下竟呕出一口血来,人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忽然“轰”的一声,黑暗的天空划出一道银光,一声春雷震响大地,那秦嬷嬷刚被蕊草骂被雷劈死,这会子不由浑身一抖,脸色灰败,心肝儿砰砰乱跳,口里不停的暗念着阿弥陀佛,请菩萨饶过她罪过。 “四姨娘,你也不必扯上神明,待巧七过来自会让你心服口服。”周深家的冷着脸道,说完,又对着杜氏道,“二夫人,这物证已翻了出来,那人证巧七也是时候带出来了。” “把巧七带上来!”杜氏此时将当家主事的威风终于拿了上来,这是出在二房的大事,这会子她再不出手便是管家无能。 很快,有人拖了个血糊泥烂的人上来,细眼看出,头发散发,满脸鲜血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杜氏强作镇定,想不到老太太下手如此之狠,已把巧七打的人不人鬼不鬼,多少年了,老太太都不曾动得这样大怒气,可想而知沈如萱在她心目中有多么重要。 “泼醒她!”杜氏冷声道。 巧七很快就被水泼醒,今天在王府三小姐轻而易举化解危机,她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走到头了,为了能有钱看好自己重病的弱弟,为了爹娘,她不得不牺牲自己,因为弟弟是她们家延续香火唯一的根,她绝不能让她们家断子绝孙,所以二夫人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巧七,那会子在王府你就要告诉我事情原委,只因着是在王府多有不便,现在在咱们府里你大可以说了。”杜氏叹息故作同情道,“好好的孩子怎么被折腾成这样了?” 巧七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二夫人是她见过心计最深最狠毒的人,但为了家人,她唯有忍了,就算有违天地良心又如何,就算四姨娘真的帮过她又如何?这世界有何公平可言?到处都是肮脏恶毒的食人花草,若真有天理循环,她愿替家人受了一切报应,想着,她冷笑一声,那笑混着血迹阴森可怖。 第043章 百口莫辨 菊心苑内胶凝的气氛因着巧七阴森森的话语更叫人窒息不已,那巧七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杜氏静静坐在那里微眯着眼,眼里闪过一种细碎的冷光,那光好似针尖一般凌厉射向卧床喘息的四姨娘身上。穿越小说吧 .sj131 听那巧七所言,大半年前四姨娘家遭了灾难,家里一时无法生计,四姨娘便时常接济,近日她老子娘又感染了重病,她娘家弟弟走投无路找上了侯府,偏生四姨娘在府里是个懦弱无钱的,二老爷虽然待她不错,但赏赐的东西有限,何况她只是个姨娘,每月的月钱十两银子,这些钱还要拿来打发婆子丫头,还要接济娘家人根本所剩无几,到最后连带来的嫁妆都典当光了。 只可惜那点钱还不够她老子娘一天的药钱,因着巧七曾经受过四姨娘恩惠,与巧七素日也走的近些。 那还是四姨娘刚进府的时候,深受二老爷宠爱,当时二夫人说巧七年纪大了要将她配给苏嬷嬷家的表侄儿,巧七知道那人是个有残疾的,断然不愿,耐何苏嬷嬷一再相逼,巧七躲在山石后哭泣,恰巧被四姨娘撞见了,四姨娘见她可怜,晚上在二老爷面前吹了几句枕头风,二老爷那时喜爱四姨娘,没有不答应的,于是助了巧七。 二夫人身边的那些丫头没几个瞧得上四姨娘的,也不大与她来往,倒是巧七念着四姨娘的好处,时常与她解愁。 前一段日子,四姨娘淌眼抹泪的跟她道家难,巧七只说让四姨娘去求求二老爷,四姨娘只说不敢再去给老爷添烦,为着她怀孕胎象不稳,不知让老爷费了多少神,如今怎敢再拿娘家的事去麻烦老爷,巧七心思一动,便悄悄跟四姨娘说了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好计策。 巧七知道二夫人有件凤步摇极是珍贵,单是那凤眼上的红宝石就价值不斐,何况二夫人从不戴那凤步摇,如果在红宝石上下功夫,二夫人必不会察觉,这样也可暂解了四姨娘家困。 四姨娘起前不敢,后来她弟弟又传来消息说母亲病危,若再无药医治怕是要不行了,四姨娘急的没法,又找到巧七,巧七助她偷来凤步摇,本以为取下那凤眼红宝石是件易事,可没想那镶嵌红宝石的技法如此精妙,好在四姨娘家原来是做珠宝首饰生意的,四姨娘也会点镶嵌点翠技法,只可惜她技法有限,费了几日功夫好不容易取下鸠血红宝石卖了许多银票然后又买来了一个高仿的石榴红宝石准备镶嵌上去,可惜任是她如何努力也无法用那般精妙技法镶嵌。 万般无奈之下,她派身边的小丫头前去求助自己的表姑吴氏,她表姑可是从宫里司珍坊出来的人,早在十年前便离宫嫁了人。 巧七见四姨娘久久未镶嵌好凤眼,着实担心被二夫人发现,一有时间便抽空过菊心苑盯着,那一晚她记得很清楚,她守在吴氏旁边看着,吴氏正拿着凤步摇赞叹不已又问这步摇来处,又说那镶嵌技法非同一般,她需拿些工具,正当她起身离开去取工具之时,巧七一时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红烛,致使红烛油滴入凤眼之中。 烛油本也是凝固之物,再加上时间紧迫,她和四姨娘都心虚,立催着表姑快点镶嵌,当时也未在意许多,四姨娘表姑换了石榴红宝石镶嵌上,取代了原来鸠血红宝石。 本以为事情做的天衣无缝,怎想到二夫人偏生将凤步摇给了三小姐,后来又被大小姐拿去戴在头上,引出那样大的祸乱,巧七心里有鬼,才会在王府那样害怕。 况且四姨娘平时喜欢薰香,她屋里点的大半蜡烛里都溶了从家里带来的混着百花香的沉香,是以在太医检查凤眼所滴之物时说那红烛油有股子异香。 杜氏听完巧七所说,立派人抓来了四姨娘身边的小丫头逼问,那小丫头看见巧七那副模样,早吓得头皮发了麻,只说什么事都不知道,四姨娘只是让她去找了她表姑,但为着什么事她一概不知。 至于吴氏,前一段时日大家都知道她在此小住过几日,当时只说四姨娘身子不好,找个娘家人来伴着解闷的,没想到还有这段干系,众人也都信了四姨娘是那偷天换日之人。 周深家的见时间已晚,怕是来不及去请四姨娘表姑问个明白,忙沉着脸讨二夫人主意,二夫人冷冷道:“将四姨娘看管起来,不许她寻死觅活,暂时也将那小丫头关起来,等明日找到她表姑再做定夺。” 周深家的忙命富贵家的,郑禄家的将四姨娘严密看管起来,不准将菊心苑的一只苍蝇都放了出去,说完,又命人将四姨娘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绑了带走,自己则回了老太太屋内禀告去了。 杜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那眼神好似三九寒冰坠子能刺穿人的心脏,深深望去却隐着一些得意与狠戾,她叹息一声道:“闹了这么久,倒乏了,明儿定要仔细审问清楚。”说着,她对着富贵家的,郑禄家的又交待道,“万不可委屈了四姨娘,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了,但还未问过那关键性的人物,终究只是个疑影儿。” 富贵家的打千儿笑道:“夫人是菩萨一样的人,这事十有八九是真,明儿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好让老爷没话说罢了。” 那四姨娘恸哭的已近晕厥,现如今一切成了定局,她何曾弄过什么劳什子红宝石,倒是表姑的确来照顾她几日,也不是她派小丫头去请的,是表姑怜惜她胎儿不稳,母亲又病危,这才来劝慰她的,她也未想太多,自表姑出宫后,一向与她家还有些来往,谁曾想这一切就是个局,只是不知表姑是局中人还是那局外人。 她软软的倒在那里,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皮,心思渐渐冰凉一下去,苍白的脸上全是泪渍,显得格外凄苦。 那杜氏抬腿正欲离开,忽听得一声怒喝:“大晚上的你们跑到这来干什么?” 第044章 接踵而至 四姨娘远远似乎听到老爷的声音,整个人倒恢复了几分生气,心口也稍缓过劲来,于悲痛之中陡然生起一点微弱的希望,老爷是个好人,一定会帮着她的,何况她肚子还怀着他的孩子。穿越小说吧 .sj131 杜氏脸色一变,立赶着迎了上去,苏嬷嬷眼明手快,见杜氏发丝散乱了些,忙伸手帮她缗好了发。 菊心苑门口处一道深青色身影一闪而过,那沈致远却已疾步进了菊心苑内。 杜氏身着一身暗紫底色金纹绣木槿花上衣,外罩着一件墨色对襟圆领半袖丝氅,鬓发梳的油光闪亮,纹丝不乱,耳边挂着碎玉金耳环摇摇乱晃,心中疑惑这老爷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又暗骂那五姨娘真是个没用的,连个人都留不住,但表面上却宁静如水,不起波澜,只淡淡问候道:“老爷,这么晚了你不好生息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沈致远见了她也不说话,只灰冷着一张脸,那眼里却带着焦急之色,一个箭步绕过四周镶透雕螭纹黄花梨仕女观宝图屏风,却一眼瞧见那四姨娘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 沈致远眉眼间全是急切,忙走过去扶起四姨娘道:“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手背又触到那烟灰色团花软枕,上面早湿濡了一片,沈致远不由的发狠怒道,“谁给了你们这样大胆的,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四姨娘拼命往沈致远怀里在缩,只泪戚戚道:“老爷,我真没偷那凤眼,真没有……” 沈致远忙拍了拍四姨娘的背安抚道:“你若真没有,我定会为你做主,莫要再害怕,哭坏了身子伤了孩子可怎么得好?” 杜氏本欲跟进来,却看见沈如意带着莲青不知时候跟着老爷身后进来了,她少不得要迎上如意满是慈爱道:“好孩子,虽说是春天,但晚上也凉,好好儿的跑这地方做什么,冻着了可不是玩的。”又见如意穿的单薄,忙解下自己身上的丝氅罩在如意身上又道,“瞧你手冰凉的,快到里屋暖和暖和。” 如意在听闻菊心苑的事后,心内早已明白那杜氏之计,想不到这杜氏想的这般深远,将事情安排的如此精密,找不到半点破绽,只等明儿找来那四姨娘的表姑就可以完全除了四姨娘这根刺,况且杜氏还可以借着老太太让父亲无法为四姨娘说话,而她自己也可以借着老太太脱离干系,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杜氏拉着如意的手进了里屋却见到沈致远正对着四姨娘温声软语,好不体贴,她心内嫉妒万分,却沉静道:“老爷,天色不早了,你也该让她好生息着了。” 沈致远一心都系在四姨娘身上,根本未曾把杜氏的话听进半点,杜氏受了老爷冷落,孤立立的站在那里,心里好似被一阵寒风刮过,那风还带着冬日的凌厉如刀子般刮着她,少不得强作欢笑,改了口温言道:“老爷你来了也好,赶紧多劝着点妹妹,老太太突然来查,我急得什么似的,生怕妹妹有个闪失,忙赶着过来,却不想妹妹她……”杜氏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如意惋惜道:“四姨娘平日里最是个和善软弱的,今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把这里翻的……”如意环顾四周,又见四姨娘屋内箱柜俱倒,衣物首饰翻的满地都是,又叹息一声道,“幸好娘来了,若娘不在,这里还不被人连屋顶都掀了。” 杜氏一听大为恼火,可在老爷面前也不敢反驳如意什么,沈致远听到如意如此说,方才抬头打量了一眼屋子,不由冲着杜氏怒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命人把这里收拾好了,再叫命人叫个大夫来,我看菊笙脸色不大好。” 杜氏一怔,早有郑禄家的忙喊着人将四姨娘屋子里收拾了一番,也不复先前那股子跋扈劲了,一个个缩头缩脑的往后退,这会子连二夫人都受了责骂,他们可不敢在老虎头上点灯去,倒是富贵的家一心想在二夫人面前讨好,忙帮着说道:“老爷莫要怪奴才多嘴,这原也不干夫人的事。” 如意眼神一冷,沉声道:“那依嬷嬷之言,这干谁的事?” 富贵家的缓缓抬眼望去,一见那如意的眼神好似千古未见过的幽井一般闪着森然寒意,不由浑身一抖,吓得忙吐了吐舌头又不服气道:“谁干的坏事谁知道。” 四姨娘听着富贵家的言语,脸色惨然,望了一眼沈致远,赶紧伏下身跪在床上磕头哭道:“老爷,今儿这事实在来得太突然,妾身家里就算再穷,也不敢偷盗夫人的凤步摇取下凤眼,可如今人证物证都在,都说是妾身偷的,妾身百口难辨,如果不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妾身只一头碰死证明清白了,如今只有老爷能帮妾身洗脱冤屈了。” 沈致远紧紧握住四姨娘的手摇头道:“你万不可有那寻短见想法,护着孩子要紧。” 如意缓缓走进来看了泪眼婆娑的四姨娘道:“既然不是你做的,就没有必要想那些事,就算你真的为此死了,也顶多落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声,断不会换回清白的。” 四姨娘脸色凄凄,抬头看着如意,她万料不到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这位从不与她说话的三小姐竟没有落井下石,还对她说了这样一番醍醐灌顶的话,是啊!她为什么要想死,死了不是就趁了那些人的愿了,她的冤屈要何处去说,想着,她收了泪满是感激的看着如意。 如意见她面色青白,唇色全无,唇角上还溢着血,赶紧弯下身子,握了她的手腕处,探她脉象玄滑,尺弱,胎位不稳,兼惊吓过度有流产先兆,忙对着沈致远道:“父亲,女儿不知四姨娘到底有多大罪过,但这里有这么多人看着,怕是四姨娘到底不能心安。” 沈致远怒视着众人道:“还不一起都滚的远远的!” 杜氏大为尴尬,立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阵颤巍巍的声音从又外飘来:“谁敢?” 第045章 软硬兼施 杜氏正不自在,听到老太太的声音,立时有了主心骨般的安然起来,她与老太太一向明争暗斗,此时老太太来了正好解她之困,因为她知道老爷最是孝顺,万不敢给老太太一点脸子瞧,这四姨娘就算老爷想护也护不得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果然沈致远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痛,赶紧起身迎接出去,只见老太太扶着大丫头后面还跟着白桃,满脸怒容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沈致远上前躬身满脸陪笑道:“大晚上的,母亲有何事情竟亲自跑了来,有什么话只需叫了儿子进去吩咐便去。” 如意冷然一笑,她这父亲一心感念老太太抚养之恩,又暗自愧疚得了大哥世袭之位,对老太太没有不从的,一唯的愚孝,老太太此次前来断然不会善罢干休。 老太太止住喘息,冷笑一声:“如今你也长大了,于朝中也有了要紧的职位,我怎敢轻易吩咐你?” 沈致远一听汗如雨下:“母亲此话不是要叫儿子无容身之地么?” 老太太厉声道:“分明是你叫我无容身之地,只可怜我辛苦抚养你了一场,却没教出个明辨是非的好儿子,如今为了自己的小老婆,连自己大哥的名声都不顾了,可怜你大哥在外遭了那么多难,才刚回来不久,满心眼的想疼爱自己女儿,若不是你这小老婆惹的事,你大哥何至于被萱儿伤透了心。” 沈致远忙跪下含泪道:“为儿的是想保住沈家血脉,也为的是沈家香火旺盛,母亲说这话,儿子怎能禁受了起。” 老太太听着,便狠啐了一口骂道:“我不过才说了你几句,你就禁不起,萱儿遭了那样大的灾难,难道她就禁受的起,你大哥身为萱儿的父亲,难道他也禁受的起?”说着,便老泪纵横起来,“不是我心狠要不顾沈家血脉,实在是她行出来的事太令人心寒不耻,若不查清,如何还萱儿一个清白?” 沈致远一脸惶恐道:“不是儿子要偏袒她,只是这件事儿子都完全没弄明白,儿子不愿让她受了这不明不白的冤枉。” 老太太见沈致远话里分明有袒护之意,若不等到明天找来那四姨娘的表姑如何能完全落实四姨娘的罪过,本来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杜氏搞的鬼,但巧七之话由不得她不信,就算是杜氏暗害四姨娘,但四姨娘终归脱离不了干系。 俗语说无风不起浪,这四姨娘必然参与其中,想着萱儿成了不祥人,她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泪水不由的又滴落下来,叹息一声弯腰抚住沈致远又叹道,“我知道你素来孝敬,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任由此等偷盗之风涨起,日后还不定酿出什么大祸,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还是昏聩偏袒,岂不要家宅不宁,人心不安了么?” 沈致远垂首而立,满面愧色,方才她只听如意说了个大概,也并未闹清事情究竟发展到哪一步,难道真如老太太所说人证物证俱在了,他心内一时疑惑,便连连作揖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一时糊涂,总想着她为人和软,与世无争,又身怀有孕,为保着胎不知吃了多少苦,儿子怜惜她也怜惜她腹中之子,老太太就算不看在儿子面上,也请看在沈家骨肉的面上暂时饶了她。” 老太太见沈致远似乎面有愧色,便叹息道:“你若担心这里的人欺负了她,不若今晚就让我将她带走,让她息在我那里,这样你也可以安心。” “这……”沈致远心内一惊,满头是汗。 ‘“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了,还是你怕我下手害了她?”老太太立时不悦。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沈致远连忙道。 如意见老太太软硬兼施,父亲却毫无招架之力,又见那四姨娘听闻老太太之言吓得浑身作抖,不由的叹息一声,说到底男人还是靠不住的,即使父亲有心护着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有半点强硬,又忽见那杜氏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却目露得意。 如意上前对着老太太施礼道:“老太太自然是一片好心,四姨娘之事现在也难以说清,若让她留在菊心苑必要派人看着,四姨娘怕是心里也不会自在,还是跟着老太太去了方好,老太太是最有福的人,定能照拂到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不然……” 老太太听如意吞吞吐吐,厉声道:“不然怎么?” 如意淡淡一笑轻声道:“四姨娘的胎怕是……” 杜氏离的稍远便未听清沈如意说什么,那老太太一听额上渗出细细汗来,现如今她知道沈如意是个厉害的,她稍稍透露两句,她便已猜得大半,肯定是四姨娘的胎出了问题,本来四姨娘胎就不稳,这一阵子经太医调理好了许多,她想着也没多大干系,不如将四姨娘带回去细细审问,省得夜长梦多,沈致远和沈如意再做出什么事来节外生枝。 既然她要带回四姨娘必要保她母子这一夜的平安,待明日找来四姨娘表姑方可定了她的大罪,若像如意所说,四姨娘的胎极有可能出了问题,如果今晚她流了产,自己岂不要担上戕害沈家子嗣的恶名。 想着,她眉心一锁,话锋一转对着沈致远道:“既你这样担心她,为娘也不为难你,依你所愿还让她留在菊心苑,也省得她换了地方不适应,但到底需有人看着方好,她身边的大丫头和婆子都不在,没个照应也不能令你放心。”说着,她对着干站那里的杜氏道,“素闻你身边的大丫头彩虹最是心细灵巧,派她看着必然妥当,这样岂不两全。” 杜氏气个倒仰叉,本来她坐上观虎斗,结果反倒要自己这一晚陪着小心派人照看四姨娘,万一四姨娘出事全是她的干系,但事已至此,也违抗不得,只得应了。 “不好了,楠哥儿出事了。”忽有下人急色匆匆跑了来连忙禀报道。 第046章 明辨真凶 如意和沈致远一听楠哥儿出了事,忙赶着走了出去,外头又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平日里服侍楠哥儿的二等丫头春妮,她直身身跪下,唇间不停的颤抖连带着上下牙齿都在碰撞,“楠哥儿他……” 杜氏眸光暗藏幽蓝的冷意,心内却明白事已做成,方解了心里一口毒气,她上前厉声一喝道:“糊涂东西!连个话儿都说不周全,也不见老太太在这儿,还不赶紧的说楠哥儿到底是怎么着了?别唬着了老太太。穿越小说吧 .sj131” 春妮伏下磕头哭道:“方才楠哥儿和瑞哥儿正在一处儿玩,偏生瑞哥儿嚷着说口渴,端茶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盏油汪汪的蜡灯,那热油淋了楠哥儿一头一脸,连眼睛上都……” “这还了得,你们这帮丫头竟是个死人。”老太太将拄着的拐杖重重的往地下敲了敲,又气又急的骂道,“还不赶紧的派人去请大夫!”说着,连忙扶着大丫头的手赶着去了懿馨斋,杜氏亦满脸急色的并着沈致远跟着老太太一道去了。 如意心知不好,今晚闹哄哄的,偏忽略了景楠,前一段日子,她已经暗中撤换了景楠身边的一干人等,可还是着了道,这会子也不知景楠被烫成什么样儿了,她又急又愧,那杜氏在府里浸淫数余载,不知有多少人被她收买了去,想要扫清一切障碍怕还要多费时日。 外面早下了一场雨,地下被雨打的湿滑,待一干人等赶到懿馨斋,看见三房二姨娘早一脸愧疚之色站在那里了,瑞哥儿乃三房沈致鹤二姨娘周氏所生的庶子,名唤沈景瑞,平日里府里哥儿不多,也就楠哥儿和瑞哥儿两个,再加上两人年龄相仿,楠哥儿只比瑞哥儿大几个月,素日里两人玩的亦甚亲密,不曾想今日倒弄出这样大的事故,那瑞哥儿也吓傻了,只哭着鼻子躲在他娘身后说不是故意的。 因着沈致鹤终日里流连烟花之地,纵身犬色,与大房沈致轩倒走的近,老太太深恨沈致鹤,认为是他带累坏了自己的亲儿,平日里正不得法,此时一见瑞哥儿并怒道:“下流作的养出这样黑心种子,平日里也不好好管教,因着楠哥儿素日里只得这一个兄弟,我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任他们小孩子儿打闹,你们倒得了意了,越发上来生出此等害人之心。” 那周姨娘因着三老爷最是个毫无才干的人,本就依附着老太太和二房生活,三房正室尚且在侯府无落脚之地,更何况她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如今少不得做小伏低,忍气吞声,又责骂了瑞哥儿一通,又赶着要去与楠哥儿收拾。 沈致远见楠哥儿脸上全是热油,早已起了一溜串的燎泡,那眼睛紧闭着,也不知伤到没有,又是心疼,又是怕楠哥儿毁了眼睛,因着瑞哥儿是三房的人,自己倒也不好说什么,何况老太太已经骂了三房一通,忙软声问道:“楠儿,你可觉着眼睛疼。”说着,又回身道,“大夫怎么还没来?” 如意见沈景楠一张小脸全是泡,赶紧命莲青去自己屋里取来了自制的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又仔细帮楠哥儿用茶水洗了眼睛,所幸眼未伤着,那楠哥儿强忍着痛,连哼都未哼一声,反劝着如意和父亲道:“楠儿没事,父亲和姐姐大可放心。” 如意抚着沈景楠的手,脸上灼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楠儿,是姐姐大意了,日后姐姐断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景楠脸上攒出一个孩子般的笑来,偏那一笑又扯着伤口处撕的作痛,竟然是哭笑不得的样子:“姐姐,楠儿不妨事的,姐姐勿要担心。” 沈致远连连道:“真真是个好孩子。”说完,又赶紧劝慰着老太太夜深了,老太太见沈景楠没有伤及眼睛,只痛惜安抚了一回,又说了周姨娘两句回去了。 杜氏连趁机又赶着又骂了瑞哥儿两句:“这样慌脚鸡似的孩子再上不得高台,日后也不必来楠哥儿处了。” 周姨娘受了这几场恶气唯有受了,将沈景瑞拉出来叫着陪不是。 沈景瑞小孩儿心性,在府里又不大有人瞧得起他,倒是景楠哥哥待他不错,未曾轻看了他,他一心想与景楠哥哥交好,怎知自己这般不小心害了景楠哥哥,他心里着实害怕又着实担忧,赶紧跪了下来一行哭一行陪不是。 如意见他可怜,又想起前世那瑞哥儿被三叔罚跪在大雪夜里,竟然小小年纪生生的冻死了,虽然那周姨娘算不得什么好人,三叔更是个提不起的人,那眼前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有人借着瑞哥儿暗害楠儿,想着,便抬眸细细望去,春妮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立在春妮对面的一个一等丫头若芳见如意审视的眸光时却赶忙低下了头。 烛火下,如意见那若芳袖口似沾着一朵小黄瓣子,那花瓣子好像被雨打湿过一般湿嗒嗒的粘着,那丫头本就穿着半新的鹅黄绫袄儿,青缎掐牙坎肩儿,若不是眼尖根本看不出那粘着的黄花瓣儿,那黄花却连翘花瓣儿,因着三房二姨娘本名周连翘,兴许因着名字的原因,她院子里种了许多连翘。 如意淡淡道:“若芳,今晚你可曾去了周姨娘那儿?是你接了瑞哥儿来的么?” 若芳身子一抖,又生怕再跟瑞哥儿扯上关系,忙跪下道:“是瑞哥儿自己来的,奴婢未曾去接过,更没去过周姨娘处,就是素日里,也都是瑞哥儿自己过来的,奴婢见哥儿们谈话,只在里间做做针线活。” “那依你之意,你一直未接近过瑞哥儿了?”如意又道。 若芳连连点点道:“奴婢怎敢轻易接近瑞哥儿,没得让别人说闲话去。” 杜氏不明如意所问何意,但心内却突突的,又低头狠狠的瞥了若芳一眼。 第047章 想要灭口 如意脸上露出清冷的笑,“才多大点的孩子,有什么闲话可说?”说着又伸手招了招瑞哥儿道:“瑞儿,你到姐姐这边来。穿越小说吧 .sj131” 那沈景瑞迟迟疑疑似有害怕之状,沈景楠道:“瑞弟,姐姐最是个亲切和善的好人,她不会骂你的。” 周姨娘轻轻推了沈景瑞一把陪着小心道:“瑞哥儿,三小姐叫你过去呢。” 沈景瑞方才放了心,却一眼瞥见二伯正站在如意身边,见着二伯一脸严肃的样子,他不由的又后退了两步。 杜氏冷哼一声道:“真是个上不了高台盘的。” 沈景瑞一听那眼珠儿又红了,平日里他甚怕杜氏,见她骂了自己又不敢大声哭,只小声乌咽着走到如意身边道:“三姐姐好。” 如意伸手在拍了拍他的背,手心里反粘了一片连翘花瓣,如意心里顿时清楚了,定是下雨时瑞哥儿在院子里粘了连翘花瓣在身上,那连翘不设防故意在瑞哥儿背后施坏时碰着了,她冷笑一声,立时怒着责问连翘道:“既然你未接近过瑞哥儿,又没去过周姨娘处,你身上那连翘花瓣从哪沾来的?” 若芳脸上大惊,低头一看乱了方寸,只胡乱磕头道:“兴许是奴婢不小心在哪粘着了。” 如意冷哼一声,对着沈致远道:“父亲,刚如意伸手抚慰瑞哥儿,这手里就粘着了连翘花瓣儿,想来瑞哥儿过来时正下着雨,那花瓣随雨飘落到他身上。”说着,如意展开掌心看着手里的花瓣道,“除非你身子碰到过楠哥儿,不然怎么可能粘上这花瓣。” 沈景楠细想了想道:“姐姐说的有道理,瑞弟嚷着口渴,若芳那丫头放下了针线过来,我那里正躺在榻上看书,也未曾注意那么多。” “奴婢只是想帮瑞哥儿倒茶来着,并没有……”若芳不想自己做的这样机密的事竟毁在一朵花瓣儿手上,想辨驳却在看到如意眼神的时候被震住了,说不出半点话。 周姨娘立时赶着上来谄眉的笑道:“素日都见人夸赞三小姐,三小姐果真是个聪明绝顶的。”说着,又冲如意施了一个大礼泪垂垂道,“今日若不是三小姐明察秋毫,瑞哥儿和我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如意淡然道:“周姨娘不必动辄就把生死挂在嘴上,瑞哥儿是三叔的命根子,还需要周姨娘潜心教导,今晚他既白担了干系又吓着了,不如你先将他带回去好生抚慰。” 周姨娘方放了心,又说了些好话,跟沈致远和杜氏施礼,带着瑞哥儿自去了。 杜氏道:“如意,这事情还未弄清,你怎么就放了她母子二人回去?” 如意道:“那依娘之见,莫非要将她二人扣押在此,让三叔亲自来求人。” 沈致远道:“如意的话很是有理,那瑞哥儿毕竟是三弟唯一的孩子,若在我们这里吓到了反倒不好。” 杜氏尤还不服强嘴道:“瑞哥儿只是个庶子,若不是她,楠儿怎么受这样大的伤。”说着,满脸垂泪。 苏嬷嬷连忙道,“二夫人也是担心楠哥儿,平日疼楠哥儿疼的什么似的,如今见瑞哥儿伤了楠哥儿自然爱子心切,不顾一切的想要为楠哥儿讨回公道,三小姐年纪还小,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老爷怎不想想,或许是那三房妒嫉咱们楠哥儿……” “主子们说话也有奴才插嘴的份么?”如意见苏嬷嬷分明是想替杜氏打掩护,若说最恨楠儿之人莫过于杜氏,她轻笑一声道,“哦,我倒忘了,苏嬷嬷比不得一般奴才,她可是娘的陪嫁,身份自然不一般,比半个主子还强。” 苏嬷嬷受了此等奚落,嘟哝道:“奴婢也是为着楠哥儿,偏生你这个做姐姐的……”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吞回了肚子里。 杜氏静默片刻方道:“苏嬷嬷也只是想劝慰两句,并无僭越之意,如意你一向心胸宽大,也不必介怀。” 沈致远沉声道:“暂且先不论此事,现在最重要的查清到底是谁给了若芳那样大的胆子敢推瑞哥儿。” 如意心内忖度道:“想不到这会子父亲通透了些,她不过说了疑点,父亲却想通了定是若芳推了瑞哥儿,只是不知道父亲何时才能通透到不要一味的顺着老太太才是正理。” “老爷话还没问清,怎么就落实了是若芳推了瑞哥儿?”杜氏步步紧逼道。 “那依娘之见,不是若芳推了瑞哥儿么?”如意嘴角边噙着一缕冷然。 沈致远眉目微微一敛,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直盯的杜氏道:“那依夫人所言,想必还有不同见解,不由让夫人来审。” “也好,娘是府里当家主事的人,自然应该由娘来审最为公平,想必娘定会查明到底是哪个心思歹毒的人想借着瑞哥儿害楠儿,若芳不过是个小丫头,她身后必有幕后主使,娘治家严明,定要揪出那暗里鬼重重惩治。” 杜氏只觉得被如意看的身上一阵阵发毛,沈如意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是把利剑戳的她无处躲藏,她微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此事我必会查明,还楠哥儿一个公道。” 若芳赶忙跪着走到杜氏身边道:“夫人救命啊!奴婢是冤枉的,冤枉的……” 杜氏低头冷冷的看向若芳,那眼似弯刀般狠狠的剜了若芳一眼,若芳气怯,虽然自己是受二夫人指使,但此事万不敢说出来,若说出必是死路一条,还要带累母亲,若不说兴许二夫人还会想法子救她,想着她又连声求饶喊冤。 杜氏近来受了种种打击,方知如意厉害精细之处,连那么点小花瓣子都给她瞧出了大文章,现在如果不赶紧趁机亲自审查,然后灭了若芳的口,怕是日后要身受其害,想着便厉问若芳道:“若不是你推了瑞哥儿,你身上的花瓣又是从哪儿来的?必定是什么人主使你这么做的。”说着,又朝若芳使眼色,命她承下。 第048章 心惊肉跳 若芳见二夫人朝自己使眼色,以为听了二夫人的话二夫人必会保她,不如自己先应承下来,若二夫人反悔,顶多到时一拍两散,自己在老爷和三小姐面前再将事情都抖露出来,想着就哭着应了,又说身后并无主使,实在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瑞哥儿又害怕被罚才撒的谎,求着二夫人宽饶。穿越小说吧 .sj131 杜氏立时大怒道:“还不把这糊涂油蒙了心的贱蹄子拖了下去。”说完,又对着沈致远道,“老爷,天色不早了,楠哥儿还受着伤,不宜再在这里审问下去,这若芳嘴硬,不如将若芳先关押起来命人看着,明日再用刑,看她招还是不招?” 沈致远心力交瘁的点了点头,菊笙的事已经够让他闹心了,当中还夹杂着老太太和大哥,如今楠哥儿又出了事,再加上不日还要亲赴宁西,这家宅不宁,着实让他走也不能安心,因想着平日里杜氏治家也算是个稳妥的,隧叹息一声道:“好。” 如意心疼景楠,怕在他伤中也不得安稳,又见景楠面露嫌恶杜氏之意,少不得安慰了景楠几句,到底是个孩子,不知道将心事隐藏,也不懂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原不想将景楠牵扯进这阴谋暗算之中,但越不想的事它越是要发生,或许她不该将景楠当作这温室里的花朵,经不得半点风雨。 杜氏见沈致远目露疲惫之意,赶紧命苏嬷嬷派人将若芳绑了,又朝着苏嬷嬷示了个眼色,那若芳还以为二夫人会保她,也就未挣扎被人带走了。 杜氏见若芳已走,又温声软言百般讨好安抚沈景楠,只可惜沈景楠不承她情意,冷着一张脸对她,沈致远反倒看不过去,又不忍责骂景楠。 杜氏垂泪道:“楠哥儿生气为娘也可理解,都怨为娘不小心才让楠哥儿遭了这大罪,方才在屋里拿出姐姐旧日所送的玉凝香时,还暗自悲伤了一回,后来又因着连连出事,连姐姐送的玉凝香也未收拾好,这会子想起要赶紧回去收拾了,那玉凝香虽然日子太久已不能用了,但还透着香气,盒盖开着最易散了香气。” 沈致远听见玉凝香不由勾起往事,那泪水盈了眼眶,玉凝香是晚儿生前自制的香料,如今物在人亡,若晚儿今日还在或许他也不会活的如此累,想着便道:“罢了,我也前去看看那玉凝香。” 杜氏眉目微微一喜,恭敬道:“老爷切勿太过担心,姐姐在天有灵,必会保楠哥儿无事。” 如意摇了摇头,对父亲是又爱又气,父亲待娘亲情意不假,待她和景楠亦不假,但纵使情意再深,也是三妻四妾,处处留情。 说到底男人都是滥情之人,这世间都苛求女子要贞洁贤良,一女不从二夫,还以三从四德来要求女子,而前世的自己也以这样的要求来做的,容纳了莫离云娶进一个又一个妃子,甚至于连沈秋凉都容纳了,到最后不过那样一个不堪的结局。 如意正自想着,却见那杜氏已经跟着父亲离开了,这会子她也没那精神顾父亲去哪儿,安慰好景楠是要紧,明日怕是府里还要有的闹腾,那四姨娘的表姑不用说自然是被收买好了的,还有那被带走的若芳,今晚能不能活得过去还是个问题。 “小姐,天色太晚,楠哥儿也当休息了,咱们先回去吧!”莲青道。 “姐姐,你也累了,赶紧回去息着,楠儿不要紧的。”沈景楠劝慰道。 姐弟二人又说了几句休已话,如意方出了懿馨斋,外面还下着毛毛细雨,乌沉沉的天空黑的似被墨汁浸过一般,一层层湿笼的水气罩着人呼吸过不来,如意忍着恨意,看着春雨打过的绿色枝丫有清脆的水滴声,屋檐下晕黄的灯光摇曳似鬼火般阴冷斑驳,恰如深夜里压人魂魄的愕然一梦。 刚回到晚晴阁,那冬娘却红着眼睛跪了下来,面带哀戚和愧疚道:“小姐,是奴婢有眼无珠,是奴婢害了楠哥儿,当初因着若芳那丫头是奴婢的远房表侄女,小姐才让她服侍楠哥儿的,奴婢本来以为若芳那丫头是个伶俐的,没想到她竟生出那歹毒的心思,与二夫人勾结在一处,小姐要罚就罚奴婢吧,奴婢绝不怨言。” 如意叹息一声:“这事与姑姑何干,要怪也怪我疏忽大意了,咱们只有几个人几双眼,而府里却有那么多人,咱们怎可能一个个分辨清楚,况且有人一心想害楠儿,就算不是若芳,也会有另一个若芳,幸好楠儿没伤到眼睛,姑姑你也不用自责了。” 冬娘连连磕头道:“小姐这样说奴婢越发羞愧的无地站了,奴婢不能帮着小姐做什么,反倒带累了小姐和楠哥儿。” 莲青忙劝道:“冬娘姑姑,小姐一定会查清的,你赶紧先起来说话。” 旁边的碧屏也上赶着劝慰道:“是呀!姑姑,小姐都说不怪你了,你何苦还要跪在地上让小姐难做?赶紧起来回话吧!方才小姐让你盯着四姨娘那里可怎么说?” 冬娘依旧不愿起来,又磕了几个响头道:“非奴婢不识抬举,实在是奴婢还有事要求着小姐,方才奴婢去菊心苑盯着,却见那若芳的娘来求奴婢救救若芳,她家现如今只剩下孤儿寡母两个,如果若芳有事,她娘也活不下去了,奴婢见我那表嫂实在可怜,便答应了今晚要替她去看看若芳,奴婢想求小姐允许奴婢去探视若芳,虽说她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在死前奴婢能去看看也算为表嫂尽了一份心了。” 如意道:“现在事情还未查清,哪这么容易就会处死,你去看看也好,顺便劝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枉自断送了自个的小命。”说着,又命冬娘起了身。 莲青听着不由目露叹息之色:“想想那若芳也是个自作自受了,最近府里总不得安宁,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巧七……”说着,那眉眼低了下去,“巧七已经咬舌自尽了,听旁边的几个嬷嬷说的那巧七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还口口声声说宁死也不要被买到籍坊里去。” “谁要卖她,咱们家向来只有买人的,还未听说过要卖人的?”如意疑惑道。 “难道小姐还不知道先前服侍小姐的采青已经被卖到籍坊里了,听说她……”冬娘接着道,“被折磨的不成个人样子了。” 碧屏一听,心惊肉跳,心突沉沉的往下坠着。 第049章 出府寻药 近日因二夫人疑着自己,碧屏每每被恶梦惊醒,生怕二夫人会对付自己,l因为自己知道二夫人太多秘密,本还以为能凭着这些秘密掣肘二夫人令她不敢不成全自己,如今看来二夫人心狠手辣令人发指。穿越小说吧 .sj131 若芳的事二夫人没有跟她透露过一言半语,但她心里清楚,那必是二夫人收买了若芳干的。 想着,她伏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棒子声敲了一响又一响,转头望着窗外那树影乱晃似群魔乱舞,还传来一阵阵夜风吹过树影霍然的乌咽声,碧屏惊出一声冷汗,她觉得口渴起床想要倒水,却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碧屏听得出是冬娘的声音,因怕惊着小姐,那脚步声放的很轻,却很急促,碧屏只觉得身上被汗浸的发抖,一个不小心失手打碎了茶盏。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莫要惊着小姐。”莲青起身小声道。 今日如意心情不畅,府里又接连出事,莲青和碧屏一起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便于服侍,冬娘则住在右梢间的抱厦内,几间屋子连接一处,有大的声响自然容易听见。 碧屏哪听得进莲青的话,只急急的跑到冬娘身边,莲青端着烛台跟过来往冬娘脸上照了照,眯了眼觑了会问道:“姑姑你这是怎么着了?一脸的雨,还有这眼睛怎么肿了?”说着,又伸手摸了冬娘手上一把,却是浑身冰凉,赶紧将身上披的衣服解下来披在冬娘身上。 那冬娘满脸是泪,一脸忧伤,自言自语道:“好好儿的,我一到了那儿就听人说若芳上吊畏罪自杀了。” 碧屏彻底白了脸,那身上好似有千万个冰坠子在刮擦着她的肌肤,一寸寸刮出血来,然后再将肉剔除,只留下一堆白骨。 巧七,若芳,采青这些人全都是忠心为二夫人办事的,结果……她不敢想像自己是否会有这么一天,她整个人绝望的站在那里,唇不停的打着抖。 莲青反倒陪着冬娘小声哭了一场,碧屏却哭不出一滴眼泪,她实在是害怕的不知道如何流泪才能让她活的安心些。 三人正各自伤心,却听见如意似睡的不稳,向里翻了个身子,莲青忙轻嘘了一声又轻声说了安慰冬娘的话方端着烛台回去了,碧屏却如行尸走肉般木愣愣的拖着沉重的脚步竟走错了方向,好在莲青将她拉了回去。 如意其实并未睡着,那三人的话在寂静的夜显得越发清楚,杜氏下手极快,还未等到她派人去说服就灭了口,今日想来那碧屏定不好过,她有意让莲青和冬娘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警告碧屏,跟着杜氏没有好下场,见碧屏吓得那付模样,怕是再烧几把火就能逼她说出那杜氏的恶行。 若芳只是个小棋,她原先不过是懿馨斋一个三等小丫头,从前也在娘亲身边服侍过几日,娘亲死后就被发落到懿馨斋。 如意见楠儿身边几个大丫头妖妖娆娆,狐媚子霸道的大不成个体统,何况那几个大丫头也是杜氏派去的人,她便寻了个错处,禀明了父亲和杜氏将那几个大丫头打发走了,杜氏明里不敢发火,倒寻着机会把若芳等几个小丫头打了一顿,当时自己也只是说了几句情面上的好话,那杜氏便饶了若芳。 后来冬娘姑姑在自已面前提起若芳是个可怜的孩子,看她模样儿还端庄,行事还知道分寸,而且又是从娘亲那里出去的丫头,自己便破格提拔了若芳。 现如今细细想去,当时杜氏肯定是故意在她面前责打若芳的,其实若芳早被她收买了去,如果不是自己再世重生,知道冬娘姑姑的为人,怕是连冬娘姑姑也要怀疑上了,这杜氏暗中使好一个大绊子。 平日自己在言语之间夸赞碧屏,又送给她那对冰糯镯子,那杜氏早已对碧屏起了疑心,碧屏不像若芳是半路上来府的,她是家生子,自幼服侍在杜氏身侧,杜氏做过的一切她比谁都清楚,若能成功敲开碧屏的嘴方可重重打压杜氏,令她在侯府失了威信,只是不知这碧屏会不会弃暗投明。 想着便蒙蒙睡去,待醒来时雨早已停了,天却阴着,落了一地残花败叶。 本来她身子不好,老太太和杜氏表面上怜悯说不用她去请安,实际上无非是想让人觉得她不懂礼数,不尊敬长辈,现如今她身体大好,每日的请安自不可免,只是今日老太太事多,她还要帮景楠去烟霞山采药制成复颜生肌油,也不用去请安了。 这复颜生肌油是由乳香,没药,配上生大黄,黄连,黄柏,黄芩,救必应,红花,生半夏,金银根等药材按一定配比熬制成油,治疗烫伤最是有效,其他药好寻,只是乳香和没药最宜生用,况且这两味药在天纵国本就稀少,极难采得,幸而她知道在离候府五里处的唤烟霞山上就有。 前世,莫离云出征楚夏国被火烧军营,连粮草都烧了大半,莫离云为抢救粮草被烧伤手臂,为了治好莫离云,她亲入深山寻药,谁曾想遇到一群蒙面人欲致她于死地,若不是七皇子莫离忧带兵来救,她早已葬身烟霞山。 现在想来,回忆依旧那么清晰,当初究竟是谁要害死她,她已了然于胸,只可笑她几乎用性命换来的药治好的是那样一个绝情薄幸之人,好不值得。 往日的一切就是场无尽黑暗的恶梦,鲜血淋漓,历历在目,只到莲青过来掀起纱帐,抬眸看着那鲛龙销金钩在冷光下闪着刺目黄光,恰如那钩住她肩胛骨的铁勾般森然,她坐起身来,额头碎发被冷汗浸湿,胸口处一阵抽痛。 早起用了一碗碧梗粥,香干丁炒乳酱瓜丁,并着一碟子春油卷儿,糖蒸酥酪,用完早饭,如意想着楠儿那里没个可靠的人服侍也不好,暂命莲青去懿馨斋服侍,那碧屏好像一夜未睡,两眼周围乌黑泛青,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 如意让碧屏和春香留在晚晴阁守着屋子,自己则带着冬娘坐了马车赶往烟霞山。 外面乌云沉沉,虽是清晨,那暗黑的天空掩去了春日风光,压抑的仿佛整个京城都静悄悄的,春日的风带着淡漠的凌厉来回穿梭着,鼓起马车帘子猎猎翻飞。 “小姐,那烟霞山风景极美,在烟霞山顶还有一座极清静的寺庙霞隐寺,过去奴婢还曾跟着夫人去礼过佛,那住持明觉大师年高德劭,听说连皇宫里的太后都去听他讲经呢。”冬娘笑道。 “只可惜今日时间太紧,不然咱们倒可以去霞隐寺礼佛。”如意道。 “等楠哥儿大好了,咱们再来去礼佛不迟。”冬娘又道,“只是今日小姐出门却不让人护卫跟着,我实在怕……” “姑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这府里有多少人是能信得过的?”如意叹息一声又道,“姑姑也不必担心,此次出来我只跟父亲说了一声,也并未回报老太太和二夫人,连碧屏和春香也未得知,不会有事的。”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喜欢的话请点加入书架哦! 郑重申明:本人非医者,涉及专业医药知识请勿较真,请勿模仿…… 第050章 山中遇险 如意和冬娘二人说着话,没过多少时间便到了烟霞山脚,云烟迷漫,苍露涔涔,重重烟雾如层层白色丝绸将整座山裹了起来,那苍翠欲滴的浓绿被淹没在氤氲云气之中。穿越小说吧 .sj131 一座座尖刀似的小山,缠着一缕缕乳白色的雾蔼,隐约可见那山顶伫立着一座巍然建筑。 如意和冬娘攀着那仿佛伸到天际间的一级级台阶,台阶上湿气粘腻,冬娘生怕如意身子经受不住,每迈一步都要伸手拉着她,如意笑道:“姑姑,不妨事的,我自己可以爬山。” “小姐,你身体刚复元不久,经不得这样大的劳累。” “姑姑,过去就是因为我活动太少才体虚无力,何况我身上残毒未消,更要加紧锻炼,多出些汗,方能让毒素随着汗液蒸发而出。” 冬娘转头远望着苍茫青山,忽然古刹里传来钟声回荡,不由的心神一怔,倒让自己的心静了不不少。 走至半山腰,如意下了石阶,却是树木丛草,一些不知名的花朵点缀其中,冬娘生怕如意有个闪失,拿出别在腰间的长长镰刀,将前路荆棘砍去,为如意开出一条细微小路,虽走的艰辛倒也没耽搁多少时间。 如意背着药蒌,忽闻到一股很浓烈的香味,那香味顺着淡淡云气飘然而至,如意眉头一松,那味道正是乳香树发出来的香味,她连忙提起脚步走得越发急了,反将冬娘落在了身后。 “小姐,你慢点,这山上有滑石。”冬娘紧张的喊道。 “姑姑,是乳香树,就在前面,你快些。”如意回头道。 冬娘虽不懂什么乳香和没药,也从未见过这两种树,但一听如意说找到了乳香树不仅大喜,那手上的镰刀挥舞的也更用力了,如意笑道:“姑姑此时倒像个樵夫。” 冬娘道:“管他什么樵夫,只要能为小姐开道就行。” 二人说笑着,走了十来米远,却看见一开着密密黄花的叶子似绿色羽毛般的树,那树正如古松,脂溢于外,结而成香,聚而成块。 冬娘深吸了一口气道:“果不其然,名字里带香竟真是个香的。” 如意走上前去,赶紧拿出带来的青玉瓷瓶小心收集溢脂,那溢脂正是上品,圆大透明,不渗丝毫杂质,芳香气味入鼻,却是极好闻的。 如意抬头向上看,却见那树的上端还有许多,也顾不得身子娇弱,将袖子掳起,就要往上爬,冬娘一见吓个半死,连忙叫道:“小姐,可不能爬,太不安全了。” 如意笑道:“姑姑,没事,这树杆很粗,断不了的。” 冬娘急道:“小姐身子娇贵,要爬树也该冬娘这等皮躁肉厚的来爬。”说着,还未等如意发话,直接提起长裙伸手就握住一根枝干,双腿往树杆上一蹬。 刚爬了两步,只听得“咔嚓”一声,如意发出一声惊呼,那树干已应声而断,如意大惊,连忙伸手去拉冬娘,脚底却踩到滑石,刹时间滑石滚动,眼看两人就要一起跌落山崖。 千钧一发之际,如意伸手握住放在地上的细长镰刀,弯弯镰刀口正好勾住一株粗壮的松树。 如意一手握住镰刀把手,一手拉住冬娘,冬娘的半个身子却悬在山崖外。 “小姐,是冬娘太不中用了,一次又一次拖累你。”冬娘心内惭愧,又害怕如意再这样拉着她未免会连累自己,又叫道,“小姐,你快松手,冬娘死不足惜,只是小姐还有楠哥儿要照顾,万不可为了冬娘涉险。”说着,就要将手抽离出如意的掌心。 如意力不能持,额上冒出大滴的汗珠,大喊道:“姑姑,切莫松手,如意定要救你上来。” “小姐,你快放手,当年夫人将我救回府中,我没照顾好夫人,如今更不能害了你。”冬娘说着,那眼里却露出一丝绝决的笑来,“小姐,你不再是过去的你,冬娘很高兴,这样的小姐才能为夫人报仇,冬娘不能再陪小姐了。” “姑姑,不要!”如意感觉冬娘的手开始渐渐抽离开来,心内大悲,大叫一声道,“姑姑…” 却看着冬娘的身体如落叶般往下坠去,重生以来,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哀痛,她几乎把冬娘当作了亲人般对待,若冬娘死了,她的身边还有几个人可信。 她的心渐渐沉落下去,那手上好似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镰刀口蓦地一滑。 “啊!”的一声惊叫,如意恍惚只感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愈盛,压迫着她的胸口窒息难爱,耳边似乎响过恪儿在叫喊着母妃,还有楠儿,站在那山顶之上正叫着她姐姐。 她睁眼看着漫山云雾,那云雾里却出现一张极好看的脸,瀑布一般的墨色秀发在云雾里飘散开来,犹如空中张开的一道黑色帘幕,从云雾深端有一道白色丝缎从腰上轻轻卷过,似乎还带着风的呼呼之声,她觉得身子一轻,似乎看见恪儿明亮的眼盯着她露出轻浅一笑,她伸出手,脸出露出温柔一笑,“恪儿,莫非是你来找母妃了?” 第051章 登徒子 再睁眼时,却看见有个人一身白衣正缓缓向她走来,衣袂飘然若仙,那琥珀色的眸子于温润出尘中又带着几分瑰丽妖媚,透明如雪的脸如那天山之巅圣洁的雪,周身的淡淡烟雾衬托着他如仙如魔。穿越小说吧 .sj131 如意只觉得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的卓绝身姿晃得刺目,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他脸上只是露出淡漠一笑,刹时间,仿佛日光透露云层,令万物生辉。 “难道自己再一次死了?这样的人明明不像活着的人。”如意心里纳闷,一阵馨香扑鼻而来,却不是那浓烈的乳香之香,而是混着草药气息的淡香,是他?玄洛公子,天下间谁还能有他这般的容貌和身姿。 她不能否认,她的心有了种莫名的异动,这异动不是少女的春心萌动,而纯粹是被他的美所震慑到了,这张宛若天人的脸,再见一次,依旧让人无法直视。 “姑娘,你醒了?”玄洛连忙顿下身子,手里却捧着一叶清水,“快喝吧!瞧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姑姑……”如意一回神,忽然想起冬娘,脸色一变对着玄洛大叫一声。 “唉!”玄洛摇头叹道,“姑娘莫非眼神不好,我可不是什么姑姑?” “公子会错意了,我说的是冬娘姑姑。”说着,她爬起身来就想找冬娘,那心底总存着几分冬娘还活着的希望,环顾四周,除了她二人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很是失望回头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冬娘姑姑?” 如意一回头,四目相对,她的脸与他的脸近在咫尺,他近乎透明的肌肤,闪亮的眸子显得他妖冶却又带着仙气,轻浅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她脸倏地一红,尴尬的伸手推了推他道:“你离得我太近了。” 玄洛脸上露出轻狂一笑:“姑娘这会子说近已经迟了。”说着,他伸出纤长玉臂将她往怀里轻轻一揽,未等她作出反抗,便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的一叶清水灌入她口,她微咳两声,入喉处都是清甜无比。 她望着他的笑,似梦如幻,让人辨不清是真是假:“为什么说迟了?”她问道。 他檀口轻启道:“方才我见姑娘昏迷过去,度了气给姑娘,所以这会子姑娘说离得近已经迟了。”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吐气如兰似雪,露出清晰可见的玉齿。 如意脸上晕出一团绯红来,伸手指着他道:“你是如何度气的?” “姑娘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度气?”他晳白手指轻轻从娇艳红唇上划过。 “你?”如意的手略微有些颤抖,倒不是她觉得孤男寡女,被他亲了就一定失了妇德,而是他一再救她,却又一再轻薄于她,再看他脸上邪肆慵懒的笑,她就觉得自己好似被人玩弄于股掌间一般,“你应知道男女有别,为何一再这般放浪?” “我一心救你,却如何放浪了?”玄洛故作生气的瞪着她,见她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有那眸中薄薄的怒意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娘还跟从前一样,我救了你,你却处处相讥。” “公子救我,我心存感激,但公子不应该……”如意咬住嘴唇,嘴里却说不出亲她二字。 “不应该怎样?”他眼中玩味越浓,从来他都清静惯了,也从不喜与人交往,只是不知为何却偏偏喜欢逗她,他与她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说来也不对,她的那一双眸子,他却看了好多年好多年。 如意望着他,只觉得再直视下去,整个人都要被他那琥珀色的眸子给吸了进去,她摇了摇头,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般失了分寸,他不过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她又不是没见过漂亮的男子,何至于被他逼到哑口无言的境地,难道仅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两次? 想着,她身子一动,想往后退两步,离得他远些,他的笑虽好看,却透着某种苍凉孤寂,他方才抱着她的时候,她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胸膛冰凉刺骨。 他见她往后退去,惊呼一声道:“姑娘,小心。”说着,他将她身子一拉,她整个人跌入他的怀抱,她胀红了脸,双手往他身上一推向他道,“你当真是个登徒子。” 他握住她的手,淡淡道:“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如果伤着就太可惜了。”说着,又看着她手臂上一道道细密的伤痕,关切的问道:“疼吗?” “不疼。”如意对他如此贴近自己依然感觉不适应,她用力抽手,却动不得分毫,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同样冰冷,她的指背所触之处有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他的掌心有小虫在移动一般,她顾不上什么男女受授不清,只觉得他的掌心不对,她正了脸色沉沉道:“你放开我。” 玄洛见她动了怒意,眼睛弯成了极好看的形状,嫣然一笑道:“你生气了?” 她冷着脸只装作不理睬他,手却一把反握上他的手腕处,她宁神一搭脉,却发现他脉象奇特,像中了毒却又不像中了一般毒药时为细数,时为粗强弱不一的脉象,他的脉象跳的极为快,有力而剧烈,那似乎超出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脉动范围。 蛊毒?她脑海里闪现出两个字,而且他的蛊毒是极为厉害的苗疆至毒之蛊血衣天蚕蛊。 第052章 蛊毒 当年如意拜师骆无名,也曾亲眼看见骆无名制过此蛊,制作此蛊的蚕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蚕,因通体血红,亦被当地人称作血衣天蚕,其吐出来的血色红丝能制成蚕丝衣,但因此蚕身含剧毒,当地也极少有人敢养此蚕,所以一件血色蚕衣甚至可以交换一座城池。穿越小说吧 .sj131 制作血衣天蚕蛊历时至少半载有余,要先捉来五毒封在青铜鼎里相互缠斗,缠斗中幸存的毒物再喂与苗疆第二大毒物金蚕,待金蚕吞下九九八十一条毒物,再密封在金鼎里与血衣天蚕缠斗,待血衣天蚕吞了金蚕就将它封入神木鼎,耗费三月时日即可炼成血衣天蚕蛊。 血衣天蚕蛊的解蛊之法是根据蛊炼成之日的时辰和节气所定,时辰和节气不同,所配制的解蛊之法也不一样,所以中了此蛊,若想解,必须找到施蛊之人,知道蛊成之日的节气和时辰才行。 一般施蛊之人会详细记下每个血衣天蚕蛊的日志,但若不想解蛊,毁了日志即可,这世上便再无配制解蛊之法。 如意只觉得心惊,难怪玄洛公子终日泡在药草堆里,原来是给人下了这样恶毒的蛊,但令她疑惑的是,这血衣天蚕蛊却跟别人有所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她竟一时辨不出来。 玄洛见她时而凝眉,时而深思,时而痛楚的模样,只觉得从来不曾看过如此多面的她,她清冷似远山之雪,那眸子含着的光永远让你捉摸不透,可此刻,他只感觉她与他如此贴近,他晃了晃手臂,淡然笑道:“姑娘,我全当是你在主动接近我了?” 如意轻拍了他一拍,眸子里无丝毫玩笑之意:“你正经点可好?”说着,又无比郑重的抬眸对着他道,“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玄洛只知如意有非凡绣艺和画技,当然也曾听闻过她会点医术,难道此时她竟要为他望,闻,问,切么? 他脸上露出凄然一笑,纵使她是华佗再世又能如何,他的毒是这世上无药可解的毒,可看着她认真执着的眼睛,他又害怕她枉自担心,隧转了一副口气,眼里闪出一丝明媚朦胧的光亮:“姑娘,难道你还想让我为你度气?” 如意气沉了脸,将脸一转道:“不理你了,偏生是这样一副没正经的样子。”说完,她一低头,却看见身下有碎裂的瓷瓶,方知道他刚才那一拉不过是害怕她的手被瓷瓶尖利的角扎到了,想着,一种异常酸楚却又悲伤的感觉从心底由油然而升,她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能告诉自己是为了冬娘的死而伤心难过。 “好了!也不拿你打趣了,你想要的可是这个?”玄洛隐去笑意,从袖中掏出一白瓷冰纹瓶递给了如意。 如意揭开瓷瓶盖子,方知他已经为自己重新收集了一整瓶子的药,再看看地上那碎了一地的乳香脂,不由的感激道:“多谢!” “这会子倒懂礼许多了。” 她无语的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素来有礼,只是一遇到无礼之人才会无礼。” 玄洛见她脸上竟露出少有的小女儿情态,俯身望着她,似觉得她的一弯月亮似的眸子很是明亮动人,山中风拂过,吹乱她的秀发,他想伸手为她拂去乱发,半空中,手划过一个漂亮弧度,却堪堪停在那里,定定的望着她秀致的眉,眸光下移,似被她清冷如月的眼光融了进去。 他唇微微上扬,只轻轻笑道:“这样的你方才可亲可爱。”说完,又意味深长问了句,“我可否唤姑娘芳名?” 如意点头道:“自然可以。” “酒儿。”玄洛轻轻唤道。 沈如意浑身一怔,不可置信的盯着玄洛,他唤她什么?酒儿?好生奇怪,她叫如意,小名酒儿,除了娘亲在世时会唤她酒儿,别人都称她如意,自娘亲去世后,从来未有人唤过她酒儿,就连父亲也是唤她如意,从不唤她的小名。 记忆中父亲待娘亲极温柔,只是有一次在娘亲抱着她唤她酒儿之时,父亲凝重了脸色道:“晚儿,不可再想从前之事。” 当时她恍惚记得娘亲的眼里流下一滴泪,那泪缓缓落到她手上,她很是疑惑的问父亲道:“父亲,为何娘亲唤如意酒儿,父亲就不开心了。” 父亲却笑道:“我只是希望我的如意一辈子都吉祥如意,你娘亲也当同父亲一般希望如意一辈子都吉祥如意。” 她又问道:“难道娘亲叫我酒儿便不能一辈子如意了么?” 娘亲却叹息道:“难道你连个念想也不给我留么?终究是我负了他。” 父亲却对娘亲道:“往日不可回头,切莫徒执妄念,于你不好,于如意也不好。” 当年的她不懂娘亲和父亲对话的含义,今日她一样还是不懂,她不懂为何娘亲要给她起这么奇怪的字,就连老太太都曾不悦的说好好的女孩子都被这字号带累了,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怎么能唤酒儿,听着就不尊重,让以后谁都不准叫了。 自从老太太发了命令,娘亲也很少在人前叫她酒儿了,只是偶而会抱着她出神,轻唤一声酒儿。 如今却从玄洛口中听到这久违的早已成了记忆的字号,心内大吃一惊,他与她不过才见了两次面怎会知道她的小名,她的小名即使连与她夫妻十载的莫离云也未从得知,因为在以后的岁月里她都记不得娘亲曾柔柔的唤过她酒儿了。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伦家要断网一周左右了,文文都已经在后台预发好了。 祝妞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么么哒~(*^.^*) 第053章 这样会痛 玄洛静静的看着如意,见她目光好似定在某个虚空的位置恍惚的发着呆,本来他也只是起了戏弄试探之心,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无意在母亲的屋子里发现一副画,打开来看那画里却是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得与沈如意十分相似,特别是一双眸子更是神形俱似。穿越小说吧 .sj131 他曾问过母亲那画里女子是谁,母亲却对着那副画黯然失神,母亲只告诉他,她与那画中女子有段很深的渊源。 当年母亲在临盆之际身受重伤,是那画中女子医术不凡救她一命方保住了她母子二人,后来她二人义结金兰,兼那女子已怀有一月身孕,隧约定如她诞下男孩,让二人结为兄弟,如诞下女儿让二人结为夫妻。 当时她两人姐妹情深,什么闺房话儿都说,那画中女子不仅懂医,一手纸绣技艺更是精美无双,只可惜那画中女子此生只绣过一副凤凰于飞便不再绣了,至于那凤凰于飞究竟在何处也无从得知,母亲也只是见过那幅绣品一次,当时她便叹那绣品是惊世之作。 所以当母亲听父亲提起沈家三小姐在瑞亲王府展示了纸绣才艺大为吃惊,连派着他赶往王府去看看那沈家三小姐究竟是何人。 他回去后细细禀告母亲,母亲沉思半日方拿出一封泛黄被撕毁了一大半的信件和半枚祥云玉佩,又落了半日泪,久病的身子反而更重了。 母亲将信件和玉佩交给他,原来那玉佩是画中女子当年留下的信物,那信件似被人故意撕毁,只留有一半,上面写了她所生女儿小名酒儿,就连那半枚玉佩反面正中间也是半个酒字,正面却是个页字,只是不知页的另一半是什么。 玄洛当时也问过母亲,但母亲似乎不愿往深里说,因为母亲每看一次画就要伤心上好几日,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在母亲的追问关于画中女子的事。 他总觉得沈如意就是那画中女子所生的女儿,不然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所以他今日故意唤她酒儿,却是想看她作如何反应,又忽一想,她若真是酒儿,那她与他岂非自小就定了亲,想着,心里有种甜丝丝的感觉,只可惜,他是命不长久之人,甜蜜之后也只剩下苦涩。 不管她是不是酒儿,他都不该打乱她的生活,执着和妄念只会害了彼此,空留惆望,他又何必知道结果,只是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可偏偏遇上了她,她是他无法看透的意外。 想着,他自嘲一笑,望向她背后的那烟雾迷漫的空山道:“你那冬娘姑姑久久未醒,看来她是惊吓过度了。” 如意正沉浸过往,忽听得他说了这么一句,方回过神,连忙回头看去,那有半个人影,她气愤的哼了一声道:“我冬娘姑姑在哪?” “你往右走十步就可看到了。”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她赶紧向右走了十步,果见冬娘姑姑正依靠着树躺在那里,她一个箭步,脚下又是一滑,还未来得及呼救,他一个诡异的身形闪过,她仰着躺倒在他怀里。 “瞧你的样子好似喝醉一般,今儿都都摔倒几次了?”他笑着扶起她,“人间难道几回醉,我素喜饮酒,却偏偏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多喝,不如你当我的酒可好?从此以后我便唤你酒儿。” 她的指尖触及他腰间冰润的玉笛,脸上又是一红,眼睛回望着他道:“不好。” 他脸上却露出孩童般纯净而又无赖的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你可怎么报?” 她站直身子笑盈盈的指间往他胸口一绕:“以身相许如何?” 玄洛再想不到如意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微一怔道:“你可真是个胆大的丫头。” 她露出促狭之笑,忽抬脚往他脚上重重一跺:“你可想得真美。” 他静立在原处,却被她率真任性的一笑震住了,可即使这般率真任性,她的眸底始终都隐着抹不掉的深沉与凛冽,于凛冽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悲凉与怆然,那是一种经历过世事才能拥有的眼神,可她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他益发不懂了。 他缓缓走向她,她却蹲下身子正准备用手掐冬娘人中,他笑着道:“这样会痛。” 她看了看他道:“痛才会醒。”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道:“你的指甲都断了,若再用力你一定会痛。” 她愕然抬手看了,他却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微微发力,只轻轻往冬娘背上一推,不过半分钟,冬娘便咳着醒了过来。 “姑姑……”她激动的唤了她。 冬娘揉揉眼,劫后重生般一把抱住了如意道:“小姐,我们都没死是么?” 如意点头道:“嗯,我们都还活着。”说着,如意抬手指了指玄洛道,“是他救了我们。” 冬娘松了手,转身就朝着玄洛跪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玄洛道:“姑姑快起来。” 冬娘一抬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这世上能有男人长得如此好看么?况且能从悬崖上救她的难道是仙,又或者是妖魔? 看看这里云雾缭绕,恍似仙境,这男人又一袭白衫,超尘脱俗,特别是那一双眸子,让她不敢直视,应该是个仙人罢,只是仙人不应该是一本正经,遥远可不及的么?可他那冶艳桃花眼里分明含着几分轻狂与不羁,莫非他是个魔?想着,她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问道:“敢问恩公可是神仙吗?。” 如意噗嗤一笑,拉着冬娘道:“姑姑,他不是神仙,是人。” 冬娘对着如意道:“他果真是人?” 如意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果真是人,他就是京城有名的玄洛公子。”说完,又对着玄洛道,“你方才是如何救醒冬娘姑姑的?难道是用了内功?” 玄洛徐徐道:“度气之法,雕虫小技而已,却不是内功。” “这就是度气之法?” “难道你以为度气要如何度?”玄洛微微沉吟,顷刻笑意。 第054章 我只是个无赖 如意听玄洛解释如梦方醒,这才知自己却又被他戏弄了一把,她又羞又愤道:“偏不告诉你。穿越小说吧 .sj131”说完,又问道,“今日你怎会碰巧救了我和姑姑?” “我时常来听明觉大师讲经,今日下山时可巧就碰见你遇险了。” 冬娘听得如意之言,方知这男子是清平候府少年天才玄洛公子,只可惜这玄洛公子自小身弱多病,不然论家世和相貌与小姐倒是天生一对。 世道人无完人,完美如玄洛公子偏生摊上个病弱身子,倒底是天妒红颜,又想着那玄洛公子是个男子,自己怎能把他比作红颜,看他和小姐之间的形容,倒好似相知相熟般的自然,自小姐大病初愈之后,她还从未见小姐有过这般少女情态。 想着,她不由的替如意惋惜,原想着小姐这般人才到底要配上怎样的人才好,如今一看却是近在眼前,可是她又不愿小姐嫁给有病之人,脸上不由露出惋惜的笑意:“这可巧二字却是巧的正好,不然我和小姐都枉送了性命。” 如意道:“正是呢,都出来这大半会了,必须要赶紧回去配制药才好,还有一味没药还没寻到,咱们赶紧找去。” 玄洛道:“你且站在这里等我,我帮你去寻来可好?” “难道你认识没药?” “浸在药的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懂些,这山里没药树极为稀少,你和冬娘姑姑去找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那你一个人去会危险的。” “你是在关心我么?”他静静的注视着她,面上依旧是淡漠的笑意,眸子里却看不出半点情绪,一袭素白长袍清华脱俗,细看去那衣袂上却隐隐绣着华丽而不张扬的暗纹流彩,墨发如云,随意披散在肩,任凭风吹云动,他伫立在那里恍如神诋。 只是纵使倾国倾城如他,生命也仅仅是刹那芳华,转瞬即逝。 她凝视着他,良久,缓缓道:“如果你这样认为也可以。” 自她重生以后,还从来未在一个人的面前如此放松过警惕之心,对于冬娘和莲青的信任完全是凭着前世的记忆,而他?前世里她与他从无交集,也只是耳闻过他的大名而已。 她记得他死时十九岁,还有短短几年他寿命终结,她想像不到他是如何熬过这么多年的,因为蛊毒一旦发作让人生不如死,何况还是他中的那样厉害的蛊毒,能活这么多年已是奇迹,他需要有多大的意志才能撑得下去,若不是有高人用深厚的内力再加上百种草药浸泡为他续命,亦或他自身练就了强大的内力,他早就死了。 她心微动,他救了她,还救了冬娘,她应该救他一命,可那样的毒就算骆无名也不一定能解,追根逆源,她必须知道他是如何中毒的,又是何人施的蛊,她才能配制解药。 她想问他,他却一个飞身隐没在山林云雾之间,此时,她唯记得他离开时那眸子里含着的隐隐笑意,那笑意细细绵绵直达眼底,只是那笑虚幻的竟不像是真的。 她和冬娘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等待,只闻得一阵异香扑鼻,如意的心方落回原处,毕竟这玄洛公子救了她和冬娘两条人命,如今又为她涉险采药,若是天气晴朗,她倒也不要十分担心,偏偏这天空似要下雨般的湿润,到处都是湿湿滑滑的,她紧张的手心里都渗出了汗,头发也早已湿透了,落下的碎发软软的贴在额头。 天际间那熟悉的白色身影似乘云而来,如意看到他又惊又喜,她甚至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坏了,重生之后她便只当自己是个绝情无心之人,为了复仇她不惜一切代价,今生她想守护的也只有聊聊数人,其他的人是生是死又与她有何相干?可明明,她是真的害怕他一去不回。 “给你。”他将药递给她,目光清越如水,潋滟如光。 “菩萨保佑,公子你可回来了,害得小姐和我都担心死了。”冬娘拍手笑道。 如意接过药,他的手无触及到她的手,她心头微微一疼道:“你的手好冷。” 他收回手,笑道:“兴许因为这山上太冷,所以的我手也冷,是不是冻着你了?” 冬娘见他二人情景,连忙识趣的自动闪到一边只把自己当个隐形人了。 “不是,你身上中了蛊毒,需每日在极寒冰床上睡觉方能克制那蛊毒一二。”如意微微摆手又真诚的看着他问道,“每每发作之时是不是如烈火焚心,百虫噬咬,身上还会出现千万条血色红纹?就连眼睛也会变成红色?还有,你有没有感觉过渴血?” 他轻然一笑:“习惯了。” 她道:“傻瓜!我是问你发作时的症状。” 他道:“我已经回答你。” 她又道:“你只是说习惯了。” 他哈哈一笑:“习惯了便是答案。” 她抬手就欲朝他胸口挥去,她明明就是医者仁心,想问清楚他发作症状,他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想好好教训他一下,却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脱离了原本的自己,她微有窘迫的收回手,只低下了头,脸上又红了一圈。 他的目光留驻在她的发上不过一瞬,随即正了脸色道:“你害羞了?” 她抬眸微笑,眼中一片清明:“别以自为是了,谁害羞了?” 他瞧着她双颊红润,澹然笑道:“你不是害羞,便是醉了,不然脸色怎么这般红?酒儿。” 如意心神一荡,半晌,她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这般无赖。” 他双手一摊:“既然你如是说,我必要无赖到底,以后你便是我的酒儿。” “我不是你的酒儿。”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说是便是。” “有胸襟的人救人不留名,更不会挂在嘴上。” 他轻笑一声,眸中流光溢彩:“我只是个无赖。” 第055章 巧施计 “你?”她恨恨道,“你若肯告诉我是谁向你施的蛊毒,或许我可以去找那人要到血衣天蚕日志,研制了解药为你解毒,这样我们一命换一命,扯平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他微有黯然之情,很快只是如常,嘴角依旧带着那似有若无的轻笑:“我偏不给你扯平的机会,以后你欠定我了。” 如意拿他毫无办法,若他不愿说,她根本不可能知道,只是有谁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难道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医术,她抬头狐疑的看着他:“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更想让你成为我的酒儿。” 如意看着他,似乎除了疏离和淡漠的笑,还有那遥不可及的美好以外,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郑重过。 她与他不过相见二次,她不会再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因为前世她就是中了一见钟情的毒,从第一眼见到莫离云开始便芳心暗许,让她错付了终身,还有,他为何会如娘亲那般唤她酒儿,难道她认得娘亲,她想问他,却忽听得一声庄严的古刹钟声再次响起,她灵魂出窍的神思方收归回来。 她清楚的知道,她的人生,便是要在这朱门高墙里无休无止的缠斗下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绝杀想要绝杀的人,不论是候府里的杜氏和沈秋凉之流,还是皇宫里的莫离云之辈,只到把所有的仇人缠斗至死她方才罢休,这条路注定充满血腥和危险,也注定茕茕而行,未来或生,或死,她不想牵扯到他。 若有可能,她还是想为他解了蛊毒,改写他的结局,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欠他人情,这个世上她最不想欠的便是人情,因为欠债终归是要还的。 抬头望向山顶处那高耸的塔,她叹息一声道:“你想叫我什么便是什么。” 他脸上绽出欣喜的笑,那笑当真晃目的紧:“那以后你只当我一人的酒儿。” 她微微点头沉静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你若高兴便那样叫吧,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先下山吧!” 玄洛道:“眼看着又要下雨了,是该下山了。” 冬娘见如意要下山,忙从隐形人恢复成正常人,三人有说有笑的走下了山,在下山的过程中如意几次试图想问那施蛊之人是谁,却根本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因为玄洛的话都是云淡风轻,一笔带过,她甚至都怀疑那血衣天蚕蛊的炼制日志真的已毁了,难道她竟真的没有办法救他。 原以为自己重生只是来讨血债的,却不想到自己倒成了那欠债之人,世事难料,玄洛的出现对于她来说也许纯粹只是个美好而虚幻的意外。 …… 待回到沈府,已是中午时分,虽然在山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却还算幸运遇上了玄洛,况且烟霞山离候府也不算多远,辞别玄洛,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家。 如意连饭也来不及用,就忙着亲自为景楠熬制复颜生肌油了,老太太因心里有事,中午也没心思派人来传饭,只是略问了问如意去了哪儿,如意简略实言告之,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沈致远见如意大半日方回,连忙吩咐人端来了一碟子枸杞炒绿芽,清拌鸭丝儿,糖熘饹炸儿,芙蓉虾仁汤,并着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粳米饭,虽然他满腹心事,却还是生怕如意在路上受了惊,亲自去了晚晴阁看了如意方才放心。 杜氏作个人情也跑过来问长问短,才知如意竟然独自带着冬娘去了烟霞山采药,那心里便生了几分希望,只要沈如意有本事能治好沈景楠脸上的烫伤,那兴许她真的能医好秋彤,可是如意这个又奸又滑的丫头会真心去治秋彤么?若她使坏又当如何? 沈秋凉却恨的什么似的,嗔怪沈如意偷偷摸摸出府,要不然,她非要暗中派人给她使绊子,最好让她跌落山崖摔死才好,反正毁容的又不是她。 人人各怀心思,如意却并不在意许多,早上与玄洛公子的一场相遇仿佛真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又落回到现实,手臂上的伤似乎还带着痛意,她想起他问她:“疼吗?” 她嘴角微有笑意,片刻湮灭,她不该想这么多,强行逼近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她静坐在那里制好了药,便去了懿馨斋帮沈景楠敷好了药,刚与沈景楠说了两句体已话,那春香便回来报说四姨娘的表姑已经找来了。 如意想不到这人来得这样快,四姨娘表姑并不住在京城,若不是急赶着路,怕是要一整天才能赶到,想着便带着冬娘,碧屏还有春香一起急急赶往菊心苑,那碧屏苍白着脸,依旧还是早的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冬娘跟着如意满脸忧伤的叹息了一句:“方才有人来告诉我说我那表嫂听说若芳吊死了,一口气提不上来也跟着去了。”说着,便流下泪来,“这两天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若芳那孩子是个糊涂人,若她早日说出幕后主使,想来也不会落下那样的结局,还带累了自己的娘。” 如意淡淡道:“俗语说良禽择木而栖,可真正懂得的能有几人,不过都是些糊涂人罢了,她若说出来,我必会保她不死。” 冬娘见碧屏魂不附体的样子,又问道:“碧屏,好好儿的你是怎么了?” “是啊!碧屏姐姐,怎么瞧你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春香接着问道。 碧屏恍惚的正要回话,却有两个婆子站在那假山后头说悄悄儿话,口里说了句什么周深家的儿子赶明儿就要娶三小姐房子里的大丫头了,似乎又说了二夫人配好之类的话,那两婆子一见如意过来赶忙掩了口,暗自躲着走远了。 碧屏唬的魂飞魄散,那周深家的儿子经常自己纠缠不已,过去那周深家的几次三番在二夫人面前提起,都被二夫人挡了回去,这会子又说三小姐屋里的大丫头,又是二夫人配的,不是自己还能有谁。 第056章 人证 如意见碧屏三魂走了七魄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杜氏可以买通她身边丫头,她自然也可以买通她身边的人探听消息,至于那两个婆子不过是自己烧了一把火,只可惜现在她身上银两不多,想要行大事必须手上有钱。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在王府内表演纸秀之艺也不是仅为了博众人精叹,天纵国自来刺绣工艺极高,民间有诸多绣坊,还有官家绣坊更是拥有繁复的工艺,精妙的绣法,天纵国出产的绣品也是其他国家争相购买的精良之品。 如今各家绣坊竟争激烈,都在寻找更为精良的刺绣工艺,她相信不出数日必有人会找着她求赐纸绣技艺,到时就不愁无银两可用了,再加上自己善于调制美颜膏脂,到时也可派上用处。 正自想着,忽听得“哎哟”一声,那碧屏脚下一滑,竟摔了个大跟头,虽未伤着,但因昨晚下雨,地上还湿着,那衣服上却沾到了好些泥草,冬娘伸手去拉她,反被她带累差点摔倒,跟在她身后的春香却被她撞了一个趄趔。 碧屏哭丧着脸道:“小姐,请容奴婢回去清洗,片刻便来,奴婢这个样子去了也不像个样子。” 春香赶过来扶起碧屏道:“碧屏姐姐连衣服都弄脏了。” 如意知道那碧屏必是不放心,故意跌倒,想赶着回去找到那两个婆子问个清楚,她问清楚了也好,于是点了点头道:“碧屏,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服侍也不迟。” 碧屏连忙拍了拍膝盖,赶紧回了头,如意朝冬娘示了个眼色,那冬娘悄悄跟去,果不其然碧屏找到那两个婆子问了清楚,回来时那脸上煞白煞白的,身子摇晃的如风中乱草。 冬娘一直跟着碧屏换了衣服方才离去,等她回到正堂便悄悄儿的在如意耳边说了几句,如意脸色如常单点了点头。 老太太早已坐在了最当中,沈致远和杜氏坐在两侧,就连沈如萱也是一脸气愤之色的坐在旁边。 四姨娘的表姑吴氏早立在那里,那女人三十左右年纪,穿的倒也朴素,头发上单挽了个银制小挖耳子簪,面白唇厚,看样子倒是个善良端庄的样子,她一字一句很快便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沈致远的脸色就变了,老太太一脸怒容直接命人又去了菊心苑要将四姨娘带过来当面对质。 四姨娘很快便被人带了过来,浑身直哆嗦,连站也站不稳,被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彩虹搀扶着才能勉强站住,老太太眼睛似钢刀般盯着她,怒喝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那表姑早已说清了事情,难不成连她也要冤枉你不成?” 四姨娘心里酸楚难言,那眼睛却一滴泪也没有了,经过昨晚那一夜,她算是全想明白了,如今她身为鱼肉任人在砧板上斩杀,她是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看了一眼沈致远,只觉得心已凉的透透的,恨不能化作一股轻烟儿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消失了。 杜氏冷笑一声道:“看不出来妹妹竟是这般的人……”话还未说完就见沈致远的目光向她投来,却是狠狠的一眼。 沈致远立刻垂首而立对着老太太道:“是儿子罪该万死,给母亲惹了这样大的麻烦,但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无辜,万望老太太看在沈家列祖列宗的面上待她产下孩子时再作处罚。” 老太太看了沈致远一眼,那声音里全是冷意:“如今你翅膀儿也硬了,若不是你自己立身不正,把个小老婆宠的无法无天,她怎有这胆子去干这偷窃之事,放在过去我也赖的去管,只是此次在瑞亲王府丢了那样大的脸,害了萱儿一生,你还敢搬去列祖列宗来压我,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脸面去见沈家列祖列宗。” 沈致远见老太太动了真怒,拘谨的弯着腰,也不敢再大声说话,那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也怨不得老太太着恼,可她也有难言这隐,若不是到了那万不得已这处,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句句偏袒她,难道你打算让此事囫囵过去吗?你也不瞧瞧萱儿回来之后成个什么样子了?也是……”老太太冷然的盯着沈致远又道,“萱儿又不是你的孩子,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沈如萱听了泪如雨下,那唇色白白已经干裂了,那眼睛更似桃儿一般肿的老高,她的嘤嘤哭泣之声更令沈致远自愧起来,连连道:“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老太太面色微动,缓了缓道:“家中有这等阴毒偷盗之人我沈府岂能容得下,她如今能偷凤眼,后日就能再偷那龙珠,这种人定不能轻饶。”说着,又问杜氏道,“这府里的事你一向掌管的还不错,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当如何处置?” 杜氏深吸一口气,心内暗自想着她可不能作裁夺,不是得罪老爷就是得罪老太太,想了想方道:“老太太明鉴,我一向以为她是个好人方待她如自家姐妹一般,平日有好吃好喝的也不忘送过去,谁曾想我竟错信了人,今日有老太太在此,媳妇再说不得半个字,任凭老太太裁度才是。” 老太太冷冷吩咐道:“再派人去她屋子搜搜,怕是还有别的东西。” 那富贵家的素日里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坐实了四姨娘的偷盗之事,况且那四姨娘素日里也是个软弱无能好欺负的主,她便要在老太太面前卖弄卖弄趁势作好,三步两步走到四姨娘床边拉起四姨娘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怕这身上还揣着银票,老太太也要细细查看,老奴这就帮老太太瞧一瞧。” 四姨娘见她伸手在自己身上乱翻,一时间倒气怔了,缩着身子还不敢十分反抗,只拼命的往后缩去。 如意见父亲一味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由变了脸色,怒意浮上眉间,她倒不是心好到非要帮四姨娘,而是看着四姨娘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怀着孕的时候这般被人羞辱。 触痛往事她压了胸口怒火道:“那凤步摇如意本不想戴,若如意不戴那凤步摇便不会连累大姐姐,说到底还是碧屏那丫头好心办坏了事,一心想着是娘送给我的东西,不戴会惹娘不高兴呢。” 杜氏听见如意好端端的提起碧屏,矍然变色,碧屏这丫头是她心里还未来得及拔去一根刺。 第057章 步步逼问 如意说着便轻轻欠了欠身,发髻上戴着的珍珠银丝缠出来的绾花闪烁着清冷的光,眼中幽冷,不紧不慢继续道:“老太太若真要为大姐姐讨一个公道,就该彻查此事,让那真正做了坏事的人不能逍遥法外。穿越小说吧 .sj131” 老太太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太阳穴,蹙眉问道:“那依着三丫头的话,是否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如意微福了福身子,平静的看着老太太又道:“如今巧七已死,死无对证,如意只是想问那吴妈妈几句话,不知可否?”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中阴霾之色却未减丝毫,她略显疲惫的挥了挥手,对着如意道:“你自可去问。” 如意一身湖蓝色绣淡白折枝玉兰长裙随着她步步走动恍若一道蓝色水浪,映着屋子里白亮的光,幽蓝清远似那天上的云彩般触不可及,她静静看了吴氏一眼,和缓道:“吴妈妈你方才说四姨娘派小丫头去请你,到了四姨娘住处你方知要镶嵌那凤步摇上的凤眼可是?” 吴氏在宫中司珍坊待了数十载,什么样难缠的人没见识过,是以并不把如意之话放在心上,只略略答道:“是,若事先知道我也不会来了。” 如意又道:“那吴妈妈也必知晓四姨娘家中败落之事?” 吴氏点了点头又道:“是!” “那吴妈妈可曾怀疑过那凤步摇的出处?” “自然怀疑过,但做人不可妄自揣度她人,我只做好她所求之事,她不愿告之,我必不会胡乱打听。” “那看样子吴妈妈与四姨娘关系极为亲厚了,不然怎可能帮她做这令自己都怀疑的事?” 吴氏脸色平静如水,回答的有理有序,她点头道:“也说不上有多亲厚,不过是瞧着她可怜罢了,到底咱们亲戚一场,她家里又败落成那样,她在侯府里又不得志,我瞧她实在太可怜又身怀有孕,不忍道破罢了。” “既不忍,何故今日就快马加鞭的急着赶过来了。”如意轻笑一声又道,“妈妈是在宫里司珍坊待久了的老人,必然心思细密,知道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已陷四姨娘于困境之中,让她无法自拔。” 杜氏目光从沈如意脸上狠狠刮过,目光阴冷至极,她生怕如意再生出什么事端,忙轻咳了一声道:“如意,再怎么说吴姑姑是宫里出来的人,她过来也不过是瞧着侯府的情面说清楚事实,你何苦这样盘问于她,倒显得咱们侯府侍强凌弱似的。” 老太太若有所思,听闻杜氏之言沉声道:“如意,你有话且快问清楚。” 沈致远倒未说话,对于女儿近日来的变化他亦有知觉,如果如意真能审清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如意笑了笑道:“老太太,吴妈妈既然肯急赶过来说清事实,必不会怪罪如意多问了她几句,她原本就是为着说清而来的,当然不能让她白来这一遭。” 吴氏脸色微一变,不急不慌又道:“我说的都是事实,至于菊笙那丫头……”说着,她回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四姨娘痛惜道,“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表姑,你为何要这样说?明明是你自己过来说陪我的,我何曾派过什么丫头去接你?”四姨娘紧紧咬着牙,那唇上渗出血来,一双灰败无光的眼却满是不甘的盯着吴氏。 “菊笙,话不可以乱说,明明是你派身边的丫头过来请我的。”说着,吴氏正了脸色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若不信大可传唤她身边的小丫头,好像叫个竹叶的。” 老太太点点头,少时那服侍四姨娘的小丫头竹叶被带了上来,只跪着磕头重复了昨天的话。 沈如萱不满的嘟了一嘟嘴,不悦道:“偏是她会卖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问的,说来说去越发勾起那件事,听得我脑仁都疼。”说着,她便垂泪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事情已经查明,何须再多盘问?” 老太太自所以让如意盘问,一来她知道此事不是这样简单,她对杜氏有怀疑,想借着如意揪出杜氏,二来她亦想为沈如萱弄个分明,三来平南王妃所提之事,她考虑再三,觉得有可行之处,不如先稳住如意,待将她弄出府外治死她,是以,她淡淡道:“萱儿莫急,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你?若如意审不清楚,到时再发落也不迟。” 沈如萱听老太太如是说,少不得住了口冷冷的盯着如意。 如意面色无澜,又问竹叶道:“素日里四姨娘待你如何?” 竹叶颤抖抖道:“极好。” “那你必是四姨娘心腹之人了?”如意又道。 “也算不上。”竹叶慌慌然道。 “那就奇了,像这样机密的事不叫蕊草去请也该让秦嬷嬷去请,不叫人知道了才好?何故偏叫了你去?” “四姨娘身子不好,一时也离不开蕊草和秦嬷嬷,所以才派奴婢去请的。” “那你过去可曾去见过吴妈妈,又可曾去过吴妈妈家?” “没……没有?” “那四姨娘又是以何理由交待于你去请吴妈妈的?刚吴妈妈也说了与四姨娘并不十分亲厚,若是毫无理由怕是请不动她,四姨娘必是给了你什么要紧之物,亦或有信件,这吴妈妈方才能急赶着过来。” “我……”小丫头吓得连头也不敢抬,支支唔唔说不出话来。 吴妈妈见小丫头气色不对,又慌了神,生怕被问出漏洞疑点来,赶紧接过话题从衣袖里掏出一道:“本来我也不打算将此信拿出来,为着实在不忍见她落到如斯境地,如今既然三小姐步步紧问,我少不得拿将出来。” 如意暗笑一声,这杜氏准备的也实在够严丝合缝了,连信件都准备好了,她方才那样问吴妈妈和竹叶,不过是为逼吴妈妈交出更令人信服的证据来,既然这全是无中生有的事,那证据也可以成为最大的破绽。 第058章 破绽 厅内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那封信而各有所异,杜氏一脸笃定的稳坐在那里,老太太沉着眉头看着沈致远,沈致远的手似乎在发抖,那唇间亦嗫嚅着,疑云顿起,众人见沈致远那痛楚的样子,便认定了那四姨娘必是偷盗之人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致远拿着信,仿佛那是燃烧着的火钳一般灼的他手痛,他脸色疲倦而苍凉,有着难以言表的撕心伤痛,他缓缓起身慢慢走向四姨娘,压低着怒气沉着嘶哑的嗓子道:“我待你这般,你为何……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说着,他愤恨的将信扔向四姨娘,“这是你的字迹无疑了吧?” 沈如萱轻嗤一声道:“弄了这半日,还是这么个结果,三妹妹你倒枉费了心肠。” 杜氏眸中一闪,眼底迸出阴暗的光,一双黑瞳从如意脸上闪过,见沈如萱讽刺沈如意,忙收了神色打着圆场道:“如意还是个孩子,她也是一片好心,想弄清事实,县主你不必介怀。” 老太太沉吟道:“三丫头,你还有何话可说?”那声音却是阴沉的逼问。 那富贵家的女儿就是服侍沈如萱的绿芽,她知道大小姐深恨如意,今见如意审问失败,她又想讨老太太和大小姐的好,忙谄笑着脸走着如意面前道:“三小姐是可怜四姨娘也好,是与四姨娘关系亲厚也好,老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审问了这大半日,老太太也累了,老爷也乏了,不如让奴婢将四姨娘先带回去。”说着,她径直走到四姨娘面前作势就要拉她。 那四姨娘正拿着信不敢相信的盯着,这世间竟有人写的字迹与她无纤毫差错,看来这弥天大网她定时逃不过了,想着倒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倒生出一种勇气来冷笑了几声。 “这四姨娘怕是疯魔了吧?”富贵家的道,“刚被三小姐打断,翻查的也不甚仔细,这会子趁着老太太,老爷,县主,夫人都在不如再仔细查看。”说着,又拉扯上四姨娘。 如意忍无可忍,冲过去护住四姨娘,“啪”的一声脆响,劈脸就是一记耳光打在富贵家的脸上,立时大怒指着富贵家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翻扯姨娘的衣裳,还对主子出言讥讽,我不过是看在你是府里老人的份上,忍着你几分,你就敢当着老太太,父亲的面善自作主,这会子连老太太都未发话,你着个什么急?” 那富贵家的重重挨了一大巴掌,只喃喃道:“罢了,在府里这么多年也是头一遭挨了嘴巴子,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没用了……” 如意冷哼一声道:“既然知道已是无用之人何苦再要强留府中,自当告老回家才是。” 富贵家的万料不到平日这样一个病弱弱的三小姐竟如此厉害,近日里听闻侯府里三小姐变了,她还不大相信,好好一个姑娘家就能这样起来,如今自己经过讨了个没意思,又听见如意那样说她,一时慌了神赶忙跪了下来,自己抽打着自己的嘴巴子连连告饶。 “好了,疯疯癫癫的像个什么样子,还不快滚出去!”老太太冷着脸怒声斥责道。 那富贵家的捂着脸巴子满脸愧色的退去了,大厅里又是一片寂静。 如意伸手接过四姨娘手里的信件细细看去,半晌,脸上露出淡淡笑容来。 杜氏见如意脸上露出笑来,心时不由的咯噔了一下,着实担忧被她又寻着了什么错处,但此信万不会有错,那字是吴氏所写,吴氏不仅点翠镶嵌技术了得,还模仿得一手好字,若不是她善能模仿别人的字,自己的妹妹杜凝雨过去也不会那般的看重她,后来还重赏了她赐她出宫嫁人。 想当初她可是模仿了宫里如妃的笔迹写了情诗给太医苑里的凌太医,这才落实了如妃的私通证据,被打入冷宫,而杜凝雨也在皇后的庇佑下如日中天,如今可是深得帝宠呢。 如意看着那落款处盖着正是四姨娘素日里最喜欢用的琉璃石篆文印章,在前世四姨娘到死时手里都还握着那枚印章。 那枚印章是父亲亲手所刻,兴许因着四姨娘眉眼之间有那么几份与娘亲相似,所以父亲待她与别的姨娘不同,又或许四姨娘通墨有才,父亲与她共同语言,才对她令眼相看,在她入府后不久便亲刻了这枚印章给她,四姨娘视这枚印章为珍宝,所以无论作诗画画在落款处都会盖上此印章。 当年父亲被派至外地时,四姨娘每每写信也会盖上此印章,所以杜氏派人偷了印章盖上好让信更有说服力,却不想这成了脱卯处,因为四姨娘跟别人写信不会盖上此章,就连她书信家信亦是亲笔落名,可能在四姨娘的心目中这枚印章是她与父亲相爱的见证吧,她如此珍视的物件,怎可能在写给吴氏的信里盖上。 沈致远见如意凝视着书信,心里也还存着那可怜的微弱希望,转头问道:“如意,是不是这信……” 如意将信复又交于沈致远道:“父亲,你可认得此落款印鉴?” 沈致远点了点头疑惑道:“自然认得。” 如意淡笑道:“父亲认得就好。”说着,如意看了一眼四姨娘又道,“姨娘向来是否极为珍视此印,在书写家书时是否会盖上此印。” 四姨娘微微点头又摇头道:“不会。” 如意又道:“这印章所出何人想必如意不用说父亲也明白,可父亲是否明白四姨娘视它如珠如宝,怎可能将视为珠宝的东西轻易盖在写给一个不亲厚人的信上?”说着,如意又对着老太太道,“若老太太还有疑虑,大可派人去四姨娘娘家寻得四姨娘的家书,看那家书之上可盖了此章?” 吴氏听了心内叫苦不迭,方才正眼去打量沈如意,却一眼瞧见如意幽如千年深井的清眸,却慌了几分,不用说,寻来的那书信必不会盖上此章了,此时才想清楚那沈如意先前所问看似无的放矢,却步步为营让她露了马脚。 那杜氏已听明白了几分,长长的指甲在紫檀木椅扶手上深深划过,胸口处却好似被指甲狠狠剜了一把痛楚,那眼里却漫漫浸出几许寒意,往外一瞥,却见那碧屏灰败着脸色似游魂般的走了进来。 第059章 道破 杜氏见碧屏进来,骤然又是一惊,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似被利刃剖开来一般,那利刃尤还带着细密利齿连血带肉在撕拉着她。穿越小说吧 .sj131 碧屏打小就服侍她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虽是家生子儿,但老子娘俱已前年亡故,只有个每天只知吃酒的哥哥并着一个狐媚嫂子在府里做些杂事,碧屏本就与她哥嫂不睦,若拿她哥哥之命要胁碧屏,怕是碧屏根本不会在意,她到底是迟了一步,还未来得及处置了她。 虽这样想着,但却思量着碧屏也不定就真的敢将所有事情都抖露出来,那样于她也没什么好处,只是她眼皮忽突得厉害起来,身上更是寒浸浸的透凉,整个人似乎在发抖,手掌里却是粘湿潮腻的冰凉,一双眼微眯着望向碧屏。 碧屏猛地一抬头,正对着杜氏冷如蛇蝎的眼,瞬间打了个抖,低下了头去,内心却挣扎无比,正胡乱想着,如意却问道:“碧屏,你怎么这会子才来,若不是那日你非要撺掇我戴上那凤步摇,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想来你的好心却成了罪之源头。” 碧屏浑身一震,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要将一切说出来,只要杜氏一倒,她就可以不用嫁给那周深家的儿子了,那可是个又丑又恶又不能人道的杂碎,可如果她全说了出来,她自己还能有活路吗? “碧屏,你脸色怎这般的差?莫不是怕老太太怪罪到你头上,你放心老太太最是公正讲理的人,你若说出个正当理由,老太太兴许还能饶你无心之过,否则,连我也不能保你。” 沈如萱气愤不已的盯着碧屏,怒骂一声道:“作死的贱丫头。” 碧屏早已被冷汗粘湿的鬓发紧贴着脸颊,齿缝间似放了千万根利针,只要她一说话那利针便会戳破她的舌头,若自己不说出来,怕是以老太太和大小姐那性子,日后也没有好果子吃,二夫人既已想摆布了她,也必不会保她,相反二夫人还会落井下石灭了她的口,巧七、采青、若芳以及周深家的儿子似鬼魂一般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半晌,她艰难的点了点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晚二夫人特意挑出了翠羽凤步摇给三小姐,说让三小姐参加王府宴会戴的,临走时,苏嬷嬷还拉了奴婢命务必要三小姐戴上凤步摇。” 此话一出,老太太眼底带着明晰的震惊与深密的疑惑,经过方才如意那一场审问,那四姨娘偷盗凤步摇之事八层是遭人陷害,若凤眼不是四姨娘所换,那所换之人会是谁?她闷哼一声,一字一字问道:“你速仔细说来,那苏嬷嬷为何要特地的命你让三丫头戴上凤步摇?” 杜氏听了碧屏之言,几乎能感觉到三重衣衫都全被汗湿了,那贴身衣服更是紧紧粘贴在肌肤上,手紧紧在扶椅栏上又握了一把,“碧屏,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沈致远看向杜氏,神色捉摸不定,那眼里却疑云更重,沉着嗓子道:“有老太太在此,你不必急着问话。” 杜氏寒毛倒竖,身后的苏嬷嬷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她稍作镇定,正了色端坐在那里。 “苏嬷嬷说三小姐一向不爱打扮,怕她在瑞亲王府丢了咱侯府的脸面,那凤步摇是极珍贵好看的物件,戴到瑞亲王府正合适。”碧屏连连叩头道。 “倒多亏了娘和苏嬷嬷的一片好心了。”如意叹息一声,却将好心两字拖的极长,“只是娘和苏嬷嬷的好心却没换好的结果,反倒糟蹋了那份好心。” 老太太听如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心,脸上沉了下去,冷着嗓子道:“也不知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 杜氏立刻神色惶恐的起身了朝老太太拜了拜,那眼里立时留下泪来:“老太太明鉴,素日里媳妇将如意和景楠当作亲生的孩子来对待,就连秋凉和秋彤都放到了后头,这都为着和姐姐当年的情份,媳妇念着那凤步摇是姐姐遗物,方给了如意,想着物归原主。” 沈致远更加疑惑了:“如你所说,那凤步摇是晚儿遗物,我过去怎么从未在晚儿那里见过那凤步摇?” “老爷公务繁忙,那里就能注意到那么多了,那是姐姐当初给妾身的见面礼,妾身珍重凤步摇一直未舍得戴着,那晚给如意之时也未说明凤步摇由来,只怕是勾着如意思娘的心,她身体才刚复原,妾身怎敢给她再添忧虑?”杜氏含泣字字在理。 如意瞧着四姨娘还站在那里力不能支的样子便道:“父亲,女儿瞧着四姨娘身体不适,方才你派人去她家中取家书,想必还有会子才能到,不如让四姨娘先坐着回话,也省得带累了她腹中的孩子。” 沈致远点头道:“很是!”说完,忙让人去搬了一把雕花楠木交椅,上面铺着石青烟雨坐垫让四姨娘坐了。 碧屏正准备一次说个清楚,抬眸却见那苏嬷嬷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方想起那玉镯是她嫂子的物件,还是前一月二夫人赏赐的,她嫂子得意的什么似的跑到她跟前来献好,她心内冷笑一声,苏嬷嬷这是只警告她呢,不过她素日里就不喜哥嫂,大不了闹破了,一个也别得着好。 她又想现在的三小姐厉害着呢,倘若自己卖三小姐一个人情说不定还有活路,于是她又磕头道:“奴婢不知二夫人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奴婢自小跟着二夫人,后来又被二夫人派到三小姐处服侍,平日里三小姐值钱的首饰和衣物都在二夫人那里放着,三小姐是个老实人,倒一心以为二夫人是待她好,那日三小姐为着去瑞亲王府方想起去二夫人那里寻些首饰,二夫人珍贵好看的首饰也多,偏生就拿了凤步摇给三小姐,奴婢那晚听完苏嬷嬷吩咐后在院子里看到巧七,那巧七……” 第060章 杀机 杜氏听碧屏大有说出真相的意思,看来碧屏这死丫头真不在乎她哥嫂的生死,铁着心的要背叛她了,如今这几件事一融合,她就是有再好的口才怕也在府里走到头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苏嬷嬷听碧屏提到巧七,微咳了一声打断碧屏道:“巧七那丫头已咬舌自尽,这会子你把她搬出来也不怕她的冤魂飞出来找你。” 碧屏果然被这句话怔住,因她素日里最信神鬼之说,但巧七之死与她无干,是二夫人害的,就算冤魂来找也该找上二夫人,她冷着眼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巧七的冤魂怎会找上我?要找也该……”碧屏话里有话,只拿一双眼盯着杜氏。 杜氏被她瞧的心里发毛,冷哼一声道:“大胆奴才……” 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有个着灰帽蓝衣的小厮手里拿着个东西进了来,那小厮磕了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拆开来看却是一封还未来得及送走的家书。 原来沈致远虽是男人却也有心细之处,他怕一时去菊笙娘家取信太耗时间,菊笙折腾不起,隧带着几分希望派了身边的小厮吩咐人去菊笙房内搜搜可曾有过那未及带走的家书,现拿上来作证,也好解了菊笙之困。 老太太沉着眉头将信递了沈致远,沈致远松了一口气,脸上稍有霁色沉声道:“这封家书乃菊笙亲书,只是还未来得及派人带走,上面的落款是她亲笔所写,并未盖得印章,可见她对那印章极为珍视。”说着,又冷冷的看了一眼吴姑姑道,“她连家书都不曾盖得印章,怎可能会在给姑姑的信上盖章?” 跪在一旁的竹叶见事已败露,整个人吓得瘫软下去,吴姑姑还未来得及分辨,如意立时对着竹叶喝道:“大胆奴婢,倘若不受刑罚,怕是再难开口,那封书信明明有假,吴妈妈可是宫中出来有身份的人,怎可能干那偷天换日之事,必是你受了什么人指使假弄了书信哄着吴妈妈来的?你可知你犯下的大错以死抵罪都不为过。” 吴氏额上渗出汗来,好一个沈府三小姐,竟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那沈如意句句珠玑,表面上是在为她摆脱嫌疑,实际上就是想借此堵了她的口,让她没机会说话。 那竹叶一听又要受刑,又是死罪,早唬的魂飞魄散,一行哭一行道:“前一些日子苏嬷嬷拿了一些银两来给奴婢,又叫奴婢去找吴妈妈……” 杜氏只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那苏嬷嬷见事情再无转寰余地,今日种种事情串接起来都是铁证如山,二夫人怕是自此要在侯府失了威信,甚至于失了身份和地位,若再让碧屏说下去,怕是候府也没有夫人的容身之地。 老太太平日把大小姐宠的什么似的,况且大老爷又回来了,老太太有心收回管家之权,然后再借机将权利交给大房,但明面上一直未行动,不过是因为夫人治家有道,她寻不着什么错处,何况宫里还有宁贵嫔娘娘撑腰,老太太不能轻易动作罢了,如今却是最好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二夫人,眼里却有绝决濒死的光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是看着二夫人长大的,待二夫人就如亲生女儿一般,她绝不能看着二夫人倒下去,绝不能! 忽地,苏嬷嬷冲了过去,直挺挺的跪了下来,神色漠然却带着几分苍老:“老太太,老爷,县主,请允许老奴说出所有真相。” “你说!”老太太咬牙道。 杜氏头顶好似响了一个焦雷,难道连最亲近的苏嬷嬷也要背叛她了?不!不可能! 苏嬷嬷回头看了一眼杜氏,那眼里却有不忍之光:“二夫人向来疼三小姐和楠哥儿,为着此四小姐和五小姐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为着三小姐的病,二夫人忧心忡忡,这才刚见三小姐好着点,心里的石头才微微落地……” “别说那没用的,捡要紧的说!”老太太不耐烦的冷着脸道。 “是奴才,奴才不忍看着四小姐和五小姐受委屈,也曾怨怪过二夫人不该那样厚此薄彼,重看了三小姐和楠哥儿,却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奴才私心疼着四小姐和五小姐,心里却记恨上了三小姐,认为是她夺走了二夫人的珍爱,所以奴才想报复三小姐,想让她在王府丢了大丑,将红烛滴入凤步摇是老奴想出来的主意,二夫人却一点也不知,那信也是老奴找了能人仿冒的,至于那印章是老奴买通了四姨娘身边的人偷盖的,奴婢自所以找来四姨娘的表姑只是想栽脏四姨娘,也是为着奴婢看不过眼二老爷为了那个狐狸精无视二夫人,倘若再让那个狐狸精生出男胎来,这府里哪还有二夫人的容身之处,二夫人是个心善的老实人,根本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而奴婢是经历世事的,有什么是奴婢看不透的,二夫人不愿做也不屑做的,奴婢都替她做了,奴婢只想为二夫人扫清一切障碍,就算二夫人不领奴婢的情,奴婢至死也是不悔的,因为在奴婢的心目中,二夫人却比那亲生女儿还要重要。”苏嬷嬷大声的极清晰的说了一番话,将杜氏之罪撇的一干二净。 老太太也不是好唬弄的,连接着问道:“既然是你寻来了她姑姑镶嵌凤眼栽脏,那为何她姑姑又在菊心苑镶嵌,这样岂非惹她怀疑,于情理上也不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要将事情做的万无一失,必定要冒险,那凤步摇的确是拿到四姨娘房中镶的,吴姑姑方才也并未提及是四姨娘亲手交于她凤步摇的,更未提及是四姨娘亲口jiao待她镶的,是奴婢趁着四姨娘身体不好,每日里只知睡觉,方才大着胆子命竹叶和巧七一个负责看着四姨娘,一个负责看着吴姑姑,那吴姑姑见是四姨娘身边的丫头去请的她,又见那凤步摇是在四姨娘房中,焉能不相信镶嵌凤眼之事乃受四姨娘所托,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方才那吴姑姑明明说四姨娘并未告之凤步摇之事,她也不好打探,正是因为这个中微妙,方才行这这般天衣无缝,两相误会。” 吴氏一听,这苏嬷嬷倒是个忠心的,既然人家为她洗去了嫌疑,她也只得故作恍然大悟言辞忿忿道:“有刁奴如此老谋深算,怪道连我也落入陷阱,做了那不明是非的恶人,差点害了我那可怜的表侄女儿。”说完,无限愧色的走向四姨娘就要道歉。 吴氏正要往前走,那苏嬷嬷忽然站起身来,冲着四姨娘飞奔而去,倒撞了她一个大趄趔。 “啊!”的一声惨叫,所有人都傻了。 第061章 血崩 苏嬷嬷忽然爬起身来直冲向四姨娘,众人惊愕万分,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苏嬷嬷已经将头低了下去直接撞向了四姨娘的肚子,四姨娘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落在地,苏嬷嬷整个人还死死的压在四姨娘身上。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知道今日这般挺身而出结果必然是个死,她趁众人不注意撞四姨娘一来是想寻个机会让老太太和二老爷现在再无法审查下去,好给夫人有机会抓住碧屏再封了她的口,二来她也想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四姨娘就算不死,那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了,这样正好可以为夫人出了心头那口恶气。 果然厅内一团乱,老太太和沈致远俱变了脸色,早有人跑过来将苏嬷嬷连忙拉开,将她掣肘着跪在地下。 素日里甚少发脾气的沈致远怒不可遏,登时变了脸色,抬起脚迎面就朝着苏嬷嬷的胸口狠狠一踹,厉声斥道:“好个刁奴,立时拖出去仗毙。” 杜氏只觉得双腿软的已经无法站起,白了脸色,那眼里却含着一包泪,苏嬷嬷为了她竟然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苏嬷嬷待她如亲女,她何尝不是把她当成了半个亲娘,眼见苏嬷嬷唇角有殷红的血花喷出,那艳丽红烂的光刺伤了她的眼睛,她连跪带爬的跑了过来,一下抱住沈致远的腿泪如雨下道:“老爷生气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纵使苏嬷嬷犯了再大的过错,也求老爷看在她服侍妾身一场的份上饶了她吧。” “都这会子了你还有脸来替她求情,这样恶毒的奴才死一百次也不为过。”老太太冷喝一声。 杜氏痛断了心肠,苏嬷嬷却冲着她使劲的摇了摇头,示意她莫再为自己求情,杜氏好似整个人主心骨被抽去了一般,瘫软在那里,这一生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菊笙,菊笙……”沈致远压根就没看一眼杜氏,他满脸急色的赶紧扶起了四姨娘,四姨娘的下身流出好多血来,浸透了长裙,渗延到青灰大理石上,开出一朵朵妖艳惨烈的花来,四姨娘早已没了气息,脸色白的好似死过去一般。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老太太急急喝道。 如意眼见四姨娘大有小产血崩之状,若再不施救怕是一尸两命,她腹中的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大人倘有一线生机,忙命着人赶紧去准备热水送到菊心苑,又开了一些方子命人去抓药,沈致远不顾血染了长袍,亲自抱着四姨娘直奔菊心苑。 “今天风大,关好门窗。”如意吩咐完,伸手替四姨娘搭了脉,细弱无力,气血两虚,又见四姨娘出血不止,赶紧先命人灌了固冲汤进去,只是四姨娘一味的口吐鲜血,连着药都吐了出来,沈致远急的六神无主,如意赶紧拿出派冬娘回晚晴阁取来的一套银针。 “如意,你?”沈致远满脸不敢相信的盯着如意,伸手想要阻止,那手停在半空又僵在那里,“你行么?不如等大夫过来再医治。” “父亲,你若信女儿就让女儿下针,如果等大夫过来怕是神医在世在无力回天了。”如意道。 沈致远见如意笃定的眼神,又想到过去的晚儿颇通医术,不由的放下了手,点了点头道:“好孩子,我信你。” 沈如意忙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快速在合谷和十宣等穴位分别刺下,然后又沿掌骨水平方向刺入断红穴两寸,针感上行至肩,固气止血,四姨娘似有知觉,稍稍转醒几分,如意忙命人再喂下固冲汤。 “老爷,这里血腥味太重,您赶紧去外间先坐着,这里有小姐和奴婢服侍,你大可放心。”冬娘见沈致远惊惧不已的样子忙劝慰道。 “父亲,四姨娘待蕊草一向看重,您赶紧派人先把蕊草放出来再带过来,想必四姨娘会心安着些。”如意回头道。 沈致远连连点头应是,身体却摇摇晃晃步出了内室,房中浓重的血腥气味薰的他脑海里昏昏沉沉,他方才看见菊笙似一只轻飘飘的白蝶在浓烈的血光下急速坠落,整个身体都落到了血海里,垂垂死去。 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一个夜晚,那一个每每想起到现在都无法抽离痛苦的夜晚,他的晚儿像一只脆弱的早已被折断了根茎的杜若花,转眼间便随着血流的结束而迅速湮灭,那苍白透明的脸色,那干竭无华的唇色,那混着汗夜粘湿的秀发无一不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孩子,孩子……”四姨娘原本苍白如棉的脸色微微有了一点起身,口里只喃喃唤着孩子,如意微微蹙眉,内心却抽痛无比,好似自己肚子里还痛苦的流淌着温热的血液,今世的四姨娘恰如前世的她,孩子早已化作一滩骨血没了。 因府里还备着些草药,如意又用了去胎益母,那四姨娘却气息微弱,说的话停停顿顿,如意见她又有晕厥之状,复又命人用山参吊住她的精神,方亲自帮着她逐瘀去胎干净,打下时却是个已成了形的男胎。 不消片刻下人已抓回了药,如意赶紧将牡蛎,龙骨,酒浸切好焙过后的肉从蓉,赤石脂,去根石斛,乌贼鱼骨,芍药等多味药材配制而成牡蛎散,用米饮服侍着四姨娘喝下了。 四姨娘刚服下药,那蕊草已急切切的跑了进来,那脸上却带着深深的手掌印子,想必待在柴房里一晚必是被折磨了一番,连头发都散乱的来不及梳理,她一下跑到床边跪了下来,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禁不住的颤抖,似被冬日寒风扫落的树叶一般凄凄然:“小姐,小姐你怎么变得这般模样了?” “你莫急,看着凶险,四姨娘却是被救了回来。”如意劝慰道。 蕊草将头磕的砰砰作响:“谢谢三小姐,奴婢谢谢三小姐救了我家小姐。” “小姐,你看她的腿……”冬娘见那蕊草膝盖处竟有血渗了出来,印在地下斑斑血迹。 第062章 恶有恶报 冬娘见蕊草膝盖渗出血来,赶紧和春香将蕊草扶起,又拿了剪刀轻轻剪开膝盖处的裤子,二人看着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蕊草的膝盖上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小血洞。穿越小说吧 .sj131 如意蹙了眉心,拿了田七粉帮蕊草亲自上了药,蕊草感激的热泪盈眶,复又要跪下叩谢却被冬娘和春香一把拉住了,冬娘怜悯道:“小姐才帮你上了药,这会子再跪下又要触及伤口,岂不辜负了小姐医你的一片心。” 蕊草垂泪道:“多谢三小姐。” 如意叹道:“你不必谢,这原也是举手之劳。” 蕊草又道:“若不是三小姐出手相救,我家小姐还不知会落到什么田地,怕是这会子连命也没了,她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孩子,偏又遇见这样歹毒心肠的人费尽心思的害了她,奴婢恨只恨自己没用,不然就算拼了死那要与那仇人同归于尽。” 如意若有所思对着蕊草道:“你的性子也该收一收了,这屋子里不至咱们几个人,你这样心直口快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了四姨娘。” 冬娘接着劝道:“蕊草,你仔细想想小姐的话,昨儿你若不是那样心直口快,怎会让那些人寻了你的错处将你关押起来,害得四姨娘独自一人面对,虽然二夫人派了彩虹来服侍,只是就算彩虹服侍的再好,岂能比得上你贴心?” 蕊草一听只觉得如梦方醒,连忙又打了个千儿道:“多谢三小姐提点,原是奴婢太糊涂了,为了逞一时之快反倒趁了别人的心意。”说完,又对着冬娘道,“冬娘姑姑的话奴婢都听进去了,日后再不会如此犯傻了。” 如意伸手接过春香递过来的纱布,又替蕊草将敷了田七粉的伤口包扎了一下,淡淡道:“不管是恨也罢,怒也罢,一切都放在心里,若不懂得藏锋芒那只会害了你自己。” 蕊草连连点头:“三小姐之言奴婢定当铭记在心。” 如意将手里剩余的田七粉交给蕊草,又开了一些产后调养的方子交于人去抓药,等站起身来,方觉得肩膀酸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纵使她医术非凡,想要根治那浸毒已久溃败的身子也需要一些时日,冬娘见她累了,忙扶着她回晚晴阁。 刚出了菊心苑的大门,就听见有人来报,那苏嬷嬷挨了三十大板,已经没气了。 那人尤还怕说的不够仔细,又道:“好可怕,那苏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还有几分力气挣扎,十板子打下去,那身上就浸出鲜红的血来,那口里却还声声喊着就算她死了,冤魂也缠着那害她的人报仇,到最后流了一地的血,那苏嬷嬷再没力气喊了,那身上被打烂了,连一寸好的地方都没了。” “你好脸生,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冬娘见那小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分明是在警告小姐苏嬷嬷要找她报仇,想让小姐害怕。 那丫头回道:“奴婢是新进府的丫头,姑姑自然认不得。”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如意望着那小丫头的背景未免觉得可气又可笑,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冬娘见她出神又怕她吓着了忙劝慰道:“小姐,不必将那苏嬷嬷的死挂在心上。” 如意声音平静的不起丝毫波澜,细细听去,仿佛有呜呜的哭泣声隐隐传来,仔细分辨却原来是杜氏的声音,她只淡淡道:“一个人种下什么样的因,就要承担什么样的果,苏嬷嬷受不住板子被活活打死,那也是她素日里种下的恶果,所谓恶有恶报不外如是。” 说完,如意抬头望着天空,却有一行大雁飞过,遥遥天际点化作一个个小黑点,这深墙宅院内有谁能如这大雁般自由翱翔,在这人如飞蓬,命如草芥的朝代,谁不是微如阳光下的一粒尘埃,谁不在步步算计如履薄冰,眼看着乌沉的天空竟然没有下雨,反有晕黄的日光要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脸来,她心底刹时间被那浅薄淡暖的阳光照亮了,唯有自己,才能懂得这重生归来的意义。 她抬脚缓缓朝着容香苑的方向走去,春香疑惑道:“三小姐……” 如意淡淡道:“二娘待我那样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女儿的怎能不去安慰安慰她?” 冬娘点头道:“倒底是小姐思虑周全,连那苏嬷嬷在临死之前都口口声声说二夫人待小姐不同一般,此时小姐若不去行孝道,更待何时?” 说着,三人一起来到容香苑,只见那杜氏半躺在临窗紫檀贵妃榻上,榻上铺着猩线洋罽,背上设着暗紫红金钱蟒靠背,杜氏头枕着同色金钱蟒引枕,身上罩着葡萄紫金钱蟒薄褥,旁边一张梅花式雕漆小几,几上放着汝窑美人弧花瓶,瓶内插着时鲜花卉,底下有摆放着痰盒。 沈秋凉早已哭红了双眼坐在旁面一张搭着深红撒花椅搭的紫檀木椅上,倾着身子说着劝慰的话。 杜氏好似遭受了重大打击一般面容憔悴的抖擞着身子无声哭泣着,忽一眼瞥见如意进来,脸上的肌肉并着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几下,眼里立时冒出怨毒的火来,倒是沈秋凉审时度势,知道此时不宜和如意硬碰硬,忙站起身子迎了上去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哽咽道:“三姐姐,你快来劝劝娘,娘为着苏嬷嬷的死不知流了多少泪了。” 如意走向前,轻轻的唤了一声:“娘!” 杜氏略显冷淡的看了如意一眼,沈秋凉见她脸色不好,忙伸手推了推杜氏道:“娘,三姐姐来看你了。” 杜氏方收起心中至毒怨恨,竭力控制住了自己,有气无力道:“如意,我的儿,你来了。” 杜氏正欲强撑起身子说话,却见老太太和老爷脸色不善的走了进来。 杜氏心里一咯噔,瞧着老太太和老爷怒气冲冲的样子,难道他们还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已失了苏嬷嬷,心中又悲又痛如今气的只剩下半条命了,他们还瞧着不顺眼,连她另半条命都要夺走。 想着,那眼里的泪一个劲的又滚落下来。 ------题外话------ 文文明天就要上架了,恳请大家支持某雪,支持正版。 某雪鞠躬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么么亲们!求首订,求支持。 爱你们! 第063章 夺权 老太太一见杜氏哭的那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便大为来气,怒沉沉道:“这会子你哭给谁看,难道是怨远儿处置不公,治死了你身边最得力的阴毒刁奴?还是怨我心狠没有阻止那刁奴受板子?” 沈致远亦不悦道:“好了!你还有脸哭,那刁奴害得菊笙失了孩子,这是多大的罪过,打死就算轻的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秋凉从来不曾听过老太太和父亲如此责骂娘,赶紧和顺的走过去行了礼用温软的口气道:“老太太,父亲,娘怎敢怨恨老太太和父亲,娘就是怨恨也是怨恨苏嬷嬷,娘哭是为着自己竟然纵坏了身边的人,让苏嬷嬷惹下那滔天祸事,搞的沈府家宅不宁,说到底娘是在自责怨恨自己。” 老太太听了沈秋凉之言脸色立时缓和了几分,眼角微凉的看着杜氏又道:“你纵使自责也不应气坏了自个身子,有时间在这里淌眼抹泪的还不赶紧派人将过去如意交给你的首饰物件收拾了归还如意。”说着,老太太竟目露了少有的温和之意看向如意道,“如意这孩子也大了,自己的东西也应该学着自己保管了,若不是因着她的值钱首饰都在你这,她也不会来寻……” 老太太话未说完,眸光黯淡下去,连连叹道,“罢了,罢了,也不提那晦气之事,近日我冷眼瞧着如意这孩子着实是个好的,今日我看你身子骨也不大好,府里事多人杂,你一时照顾不周也是有的,不如让如意帮衬着你掌管些家事,也省得你日日辛劳。” 杜氏听完,眼前一黑,气得浑身发怔,差点提不来气晕厥过去,苏嬷嬷刚死,她如断了左膀右臂,老太太不怜惜她也就罢了,这会子竟然想趁此机会慢慢夺了她的掌家之权。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老太太素来不喜如意,为何现在会提携她,且先不管这些,她不能失了这管家之权,连忙收了泪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期期道:“如意一个小孩家,何曾习得掌家事宜,倘或料理不清,反落了笑话,倒是媳妇不怕担起这份责任,就算辛劳也无甚可怨。” 如意叹息一声:“娘一向治家严明,将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意见识浅,面皮薄,哪里照管得这些家事。” 沈致远冷哼一声道:“夫人倒是个好的,好到能调教出这样阴毒的奴才。” 老太太又道:“如意你自不必看轻自己,近日事事皆证明你是个极聪明细心的好孩子,正是管家料事的人才,有什么不会的大可向你娘请教,她原待你就好,自然会倾囊相授,若再不明的,也可以来问我,你一片孝心,也不忍见你娘凡事躬身践行,虽说她怨恨苏嬷嬷,但到底那苏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她焉能有不伤心的,既伤心就会伤身,不如你先助她照看照看,况且府中事越来越多,那些婆子们也不中用,得空儿还吃酒斗牌,不如趁着此机会一起压制了才好。” 沈致远见老太太的话句句在理,再看如意早已不是那个黄瘦的病丫头,最难得是如意举止柔雅,遇事镇定,更兼心思缜密,波澜不惊大有晚儿当年之风范,方更加喜欢了几分,不由连连点头对着如意道:“老太太最是有眼光的,她说你行就必然能行,你若再苦辞下去,倒辜负了老太太待你的一片心。” 沈秋凉见老太太和父亲都站在沈如意那边,那心里头好似被蛆虫在啃咬一般痛苦难受,娘受了重击,一时精神还未恢复,她作为女儿家的自当要为娘辨驳几分,于是她上前拉了如意的手垂泪道:“三姐姐固然是个极好的,娘不是不愿让三姐姐协助管理家事,娘是怕三姐姐身体才刚刚恢复,别为着府里的事累坏了身子,说起来这是也娘疼三姐姐的一片心意。” 沈致远见沈秋凉句句情真意切,忍不住赞道:“秋凉这孩子长大了越发懂理会说话了。” 杜氏赶忙接着道:“如意和秋凉都是老爷亲生的,父女一脉,自然都禀习了老爷的性子,深明大义,知理懂节。” 老太太脸不由的一冷,如意和秋凉是远儿亲生的,可远儿却不是她亲生的,她默默的横了杜氏一眼,不动声色的端起小丫头奉上来的茶盏慢慢吃了茶,方道:“只可惜四丫头年纪还太小,不然也是个可造之才,萱儿已是不中用了,倒是二丫头我瞧着也是个妥当的,让三丫头一人协助掌事确实勉为其难了些,不如让二丫头一起过来照看着,岂不两全?远儿,你说如何?” 沈致远连跟着道:“老太太安排极为周全,儿子无话可说。” 杜氏自知失了言,方要寻话去描补,却听得老太太又派来沈如芝协理家事,这心头刚被戳了一根刺,如今又被扎了一针,她痛上加痛,想说什么却一眼瞥见沈致远冲着她横了一眼,她唯有闭紧了嘴巴惶惶然的低下了头。 这项她失了权又破了财,这些年从如意那里得了不少值钱的物件,有很多都是老爷赏赐给如意的,也有南宫晚当年带过来的嫁妆。 其中有一部分早已被她拿出去典当了,如今老太太明摆着要她将这些东西全吐出来,若放在过去她也不会在意,可现如今的如意精细异常,她还要想法子弄钱把那些物件再赎回来,这又是好大一笔出项,况且老太太派了如意和如芝来协理家事,她又不能轻易动了公帐,还要自己拿出体己来倒贴,想着心里就揪痛万分。 沈秋凉心里也不比杜氏好到哪里,近日来她母女几人连连出事,先是秋彤脸被毁,自个在瑞亲王府又丢了脸面,现在苏嬷嬷又死了,娘的管家之权眼看也要被分解了,她拳头紧紧握起,指甲剜进肉里,血亦染上了手心里的绢子。 ** 康仁阁正房堂屋内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正眯着眼,手缠着念珠,旁边跪着个小丫头正拿着楠木小捶轻轻帮她捶着腿,屋内鸦雀无声。 如今恰是暖暖春日,老太太刚从容香苑回来不久,又劳乏了一上午,犯了春困神情倦怠,就连为她捶腿的小丫头也斜着眼睛乱恍。 半晌,老太太沉沉道:“白桃,你将二丫头带来,我有些话要嘱咐她。” 白桃上前道:“老太太,今儿您抬举二姑娘和三姑娘,怕是大小姐……” 老太太挥了挥手,小丫头退去,老太太叹息一声道:“你跟着我这么久,也该明白我的心思,萱儿素日里从未吃过亏,如今倒叫她历练历练沉沉性子也好。” 白桃思忖片刻道:“只是可惜了大小姐的一段好姻缘。” 老太太暗沉着脸,眼也未抬,手里缓缓的转的念珠,只淡淡道:“姻缘天注定,本也是不可强求的事,萱儿虽然成了不祥人,但她毕竟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只要她能博得皇上宠爱,受到皇帝照拂,那不祥人也会变成吉祥人的。” 白桃点头道:“俗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连二夫人在那样的境地下都能脱身,咱们的大小姐一定也可以否极泰来的。” 老太太轻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倒是便宜了她,那吴氏如今回去了吗?” 白桃道:“那吴姑姑又去了四姨娘的屋子,在那里说了会话,又痛洒了几滴泪,忙赶着回家去了。” “她是宁贵嫔的人,宁贵嫔如今可是皇上宠爱的嫔妃,咱们也不能慢待了那吴氏,那日听华儿提起,皇上似乎有意要提拔杜家,若杜家在朝堂上崛起,她就更得了意了,到时连远儿也不能拿她如何,偏生今儿出了这样大的事故,不然当众审问清楚了碧屏,咱们还能彻底打压住她,若等他日,怕是连我也不能耐她何了。”说着,老太太忽然起身睁了眼睛又问道,“那碧屏可看管好了?” 白桃忙伺奉着端了一杯茶递上道:“老太太放心,已将碧屏严密看管起来了。” “这会子也没精神了,不如等明日再审碧屏。”老太太轻啜了一口茶道,“我抬举三丫头不过是想着华儿的话还有些道理,过去是我错看了那三丫头,以为她最是个没用的,谁曾想她变得这样厉害起来,像这样聪明的人与其压制她,倒不如抬举她,一来可以利用她压制二房媳妇,二来也可与她缓和关系为以后图谋做好打算。” “老太太难道就不怕二老爷不肯?” “老二虽然不是我亲生,但也还算孝顺,偏生喜欢上南宫晚那个贱人,还有伯晏,当初他若不是为了南宫晚怎会跌落悬崖,害了自己一生,到现在都老大不成器,终日里眠花宿柳,如意那孩子像极了她娘,每每看到她,我就食不下咽,她留在府里终究是个祸患,不出找个时机打发出去,在外面治死她总比在家里要简单许多。” “三姑娘可是二老爷心尖上的人,就算他再孝顺也不愿看着三姑娘嫁给平南王,到时因这件事与老太太您冲撞起来反倒不妙。” “这你大可放心,平南王战功赫赫,华儿又与宫里的舒妃又来往,到时求个赐婚圣旨就行了,老二难道能违抗圣旨不成,说起来也是华儿福薄,嫁入平南王府这么多年连个一男半女也未曾有过,眼看着就要失了宠爱,正想寻着个合适的人去笼络平南王的心,可巧如意那孩子在瑞亲王府大放异彩,到时说与平南王,平南王必然喜欢,待如意嫁过去后怀了孕,待她生产时最易下手。” “老太太说的是,到时咱们的平南王妃既得了贤良名儿,又得了孩子,只是奴婢瞧着那三姑娘不是个软弱的,怕就是到了平南王府也不大容易对付,别……”白桃吞吞吐吐道。 “你是看着华儿长大的,她与如意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自然是王妃,王妃自小沉静聪颖,心细如尘,不然也不可能在平南王府屹立多年不倒。” “这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意那孩子有软肋,只要咱们拿住她的软肋,她就算有再大计谋也不敢怎么着。” 白桃沉思片刻道:“老太太指的是楠哥儿?”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此其一,还有……”说着,她目光遥遥望着屋外那片天空,只喃喃道,“若不到万不得已,也勿须再提。” 白桃轻声道了:“是!老太太深谋远虑,奴婢这就将二姑娘带来。”说完,便出了屋门。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沈如芝已经进了康仁阁,在瑞亲王府她硬要留下来等如意,老太太为此生气,一回来就罚她禁了足,这会子也不知找她来有何事,她抬眸看了看老太太,却见老太太脸色意味不明,只得安静谨慎的垂身侍立。 “如芝,你可知道错了?”老太太冷冷道。 沈如芝看老太太面色不好,也不敢十分辨解,只小心回答道:“孙女不知错在何处?但求老太太提点。” 老太太神色不变道:“你何时变得与三丫头那样亲厚了,还强出头的想要护着她,说到底你和她既不是一个娘生的,更不是一个爹生了,要护也该护着萱儿才是,怎生胳膊肘倒往外拐了?” 沈如芝清俊的面庞忽然沉默起来,想起那一个大雨夜,她想跑出去找娘,却跌落在池塘里,是二婶南宫晚不顾安危救了她,后来她发了高烧,也是二婶日夜陪伴,到现在她都未曾忘记过二婶那双温暖的手和怜惜的眼。 半晌,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孙女也是为着老太太和大姐姐考虑才会硬要强留在王府等三妹妹,大姐姐在王府出了那样大的事还不忘暗中派人在中途袭击三妹妹,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如果三妹妹出了事,瑞亲王府必会细查下去,毕竟是因为出席瑞亲王府牡丹宴出的事,是以瑞亲王府也脱不了干系,老太太细想想,若瑞亲王府查下去,大姐姐还能置身事外么?何况那日大姐姐当众指责三妹妹是有目共睹的,明眼人必然会将事情联系到大姐姐身上,到那时才真真不可收拾。” 老太太听了沈如芝的一席话,眉心微皱,忽然变了脸色怒气沉沉道:“我精心培养你一场,你倒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偷听我与萱儿的谈话。” 沈如芝见老太太脸色突然变得如锅底般黑,她倒也不退却畏惧,反正了脸色道:“老太太待孙女的好,孙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生为女儿家,本应当谨言慎行,不应该有意窥探她人隐私,但那日却不是孙女故意偷听,原是大姐姐不防备在与老太太商量时无意中听到的,孙女想着当时老太太就很不赞同大姐姐的主意,所以才会责骂了她几句,但大姐姐似乎并未领老太太的情,依然固执已见,孙女想着就算为着老太太也应该留下来与三妹妹四妹妹一起走,想着大姐姐必会念及孙女与她的姐妹亲情而放弃计划。” 老太太默然片刻,沉声道:“你并不是在赌萱儿待你的姐妹亲情,而是在赌我待你的祖孙之情。” 沈如芝自然明白老太太的话里之意,虽然那日老太太驳斥了大姐姐,但也未十分阻止,她害怕大姐姐真的会派人中途袭击沈如意,才硬留了下来,不过是赌着老太太精心培养一场自己的用心,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陪着沈如意遇难而不顾,想着,心不由的悲凉了几分:“老太太待孙女恩重如山,必不会置孙女于险地而不顾。” “你明白就好,说到底你和萱儿才是我的亲孙女,我疼你两人的心是一样的。”说着,便朝沈如芝招了招手。 沈如芝依偎着老太太坐了下来,老太太抚着沈如芝顺柔如丝缎松软发髻叹道:“你虽然是庶出,但我也未曾亏待于你,只想着有朝一日你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方能为你那死去的娘争一口气,平日里你是个性情好的,更难得的是你为人行事还有几分女孩儿家少有的侠义之风,听说当今皇上最喜欢这样英气的女子,只可惜你未曾有机会在瑞亲王府好好表演,说起来萱儿那孩子也是个急性子,太锐利了难免会自伤,现在是磨一磨她性子的时候了,只是我看着你还是个有福的妥当孩子,二房媳妇如今正病着不自在,我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只是让你跟着三丫头一起帮着二房媳妇管家理事,也正好学学这人情世故,计谋学问为来日早作打算。” 沈如芝伏在老太太怀里,却心情复杂,她再想不到只一晚,就由禁足处罚改为提拔管家了,老太太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要入宫,对于老太太她是满怀感激却又有着淡淡疏远的感觉,像她这样死了娘亲爹又不管的女孩儿家,命运不过是水里浮萍一般,半点容不得自己,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便要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终有一日,她要跳出这令人窒息的深墙绿瓦。 老太太见沈如芝态度良好,又与她说了些体已话,当中又含着几句深明大义的话,方解了沈如芝的禁足令,命她回房去了。 沈如芝刚走,就见那沈如萱气色不善的哭丧着脸闯了进来,脸上泪儿还未干透,一双杏眸更是肿的桃儿一般,头上吊着的坠云流苏金钗微微打着颤儿,她哭着道:“老太太,刚听说你提拔了二妹妹和那小贱人一起管家了?二妹妹就不说了,那小贱人害得孙女好生苦啊!老太太不惩治她也就算了,还要抬举她?” 老太太见沈如萱红肿肿的眼睛神色惨然,心里不由的来了几分气,纵然她刚对二丫头说待她和萱儿的心是一样的,明面上两人的月例银子也都给的一样,但私底下自己又多给了萱儿多少,别说首饰了,就是每季做的衣裳也要比二丫头多几身,偏生萱儿被她宠溺坏了,大不争气。 想着,老太太冷着脸怒喝一声道:“你这会子哭丧着脸有什么用,顶多给别人当个笑话来看,枉你还是大家小姐,又是圣上亲封的顺安县主,一口一个小贱人的,若让旁人听了去又要大作文章,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沈如萱从来不曾受了老太太这样大的气话,垂了眼啜泣道:“孙女都已经成了不祥人了,本来就已经没脸了,这会子还要这脸做什么?老太太是不是瞧着孙女没用了,也不会再疼孙女,转疼二妹妹和沈如意了?” 白桃见沈如萱脸色,知道她必是钻入那牛角尖里去了,忙劝慰道:“县主且放宽了心,老太太从来都是疼县主多些,断不会为了那点子事就不疼县主了,且不说县主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还是这候府的嫡长女,身份地位哪是一般小姐能比的,况且大夫人还是出自那光耀的慕容世家,就算县主暂时吃了亏,也必有翻身的机会,县主莫再和老太太置气,反伤了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颤巍巍道:“白桃你不必劝她,不过是遇到一点子难处便大失了分寸,有本事就把这丢掉的脸面全部都挣回来,让他人敬服才是要紧,这会子有哭闹的精神头不如抽空多学习那三丫头是如何为人处事,又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就算你心里恨她,也不必日日挂在嘴上,你越是厌恶了她,越是要有心性超过她方能压制住她,否则,你这一生也就坐实了这不祥人的名号。” 沈如芝懊恼道:“我都这样了,还如何能超过她?” 老太太见沈如萱一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样子气沉沉的叹息道:“也怨我素日里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懂的收敛峰芒,你若有心想往好处走,我必会助你,你若还是一味的不懂事瞎胡闹,就算我白费了素日里疼你的心。” 白桃复又劝道:“大小姐,你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光凭这点就要让别人仰视着看你,而且你外祖父还是皇上身边的肱骨之臣,又是太子太傅,只要你外祖父一句话,你获得皇上圣心便指日可待,只要皇上器重你,谁还敢说你的闲话,他朝说不定皇上还会为你赐婚,到时你必挣及了体面,连着老太太和咱侯府都有体面。” 老太太道:“说了这么多,也只有你自己能领会了,西汉韩信能受那垮下之辱,才成了日后的王侯将相,虽然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用到女子的身上道理也是一样的。” 沈如萱一听停住了哭泣,脆生生道:“是萱儿错了,老太太一向疼爱萱儿,萱儿不该这样不明事理的跟老太太闹性子。”说完,又老老实实的给老太太请了安,然后端茶送水的讨好老太太。 老太太听她那可怜委屈模样,心内又十分不忍了,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如果不是为了彻底点醒她,自己也不想对她这般严厉,只是慈母多败儿,日后她再也不能任由着她耍性子了,不然真是害了她,她放下了茶盏意味深长道:“萱儿,你回去后好好反省反省,方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我若不疼你,今儿也不发这样大的火,说出这样的话了。” 白桃笑道:“咱们大小姐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好在聪明,今日经老太太这番教导,定能一点就透,日后必不会让老太太忧心了。” 沈如萱听完,连忙跪了下来叩头道:“今日是萱儿一时气急了,万望老太太原谅萱儿。” 老太太乌云般的脸色稍稍有了霁色,复又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半晌方道:“你起来吧!日后当谨言慎行才是。” 沈如萱温温顺顺的起了身,又见老太太面露疲惫之意,连忙陪着小心告辞了。 虽然老太太说了这么多,但她却还是未想通老太太为何要提拔沈如意,依然恨得牙痒痒的,老太太虽然待她好,但孙女却不至她一个,不过白桃的话也很有理,虽然那日在瑞亲王府遭了慕容思抢白,但为着以后考虑,她也要与外祖母家修补好关系才是,怨只怨娘亲的心太狠,这么多年置她于不顾,不然自己何置于步步为艰,受了这样大的屈辱。 自从紫玉没了之后,她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绿芽虽看着不错,但到底没有紫玉那般明白自己。想着,便独自一人躲到房内痛哭了一场,自后便收了眼泪作没事人一般,每日待在屋子里做做针线,写写字,众人见她从过去张扬跋扈的样子突然变得沉静起来,都以为她是自愧成了不祥人,也都不甚在意。 时届春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府里都预备着要给各房夫人小姐新制衣裳,可巧有人竟主动找上门来要送一批时新丝绸布缎,而且这人还指名要拜见候府三小姐沈如意。 如意听下人传报说那人自称是“天下第一绣”的人,心内明白几分,必是冲着她的纸绣技艺来的,只是想不到第一个来的会是官家绣坊,圣上御笔亲赐的“天下第一绣”,平日里皇宫所用的刺绣锦缎大多来自这官家绣坊。 果不其然,那人奉上大量精致丝缎,又说明了来意,如意知道若想获益最大,必不能轻易与之做了交易,何况所来之人并非老板,多谈亦无用,如意与那人虚与委蛇片刻,那人也算是个通透的人,经如意委婉提点了几句之后便要告辞离去,临走时却怎么也不肯将那些丝缎再带回去,只说是进献给宁远候府,如意到底不愿白沾了人便宜,命人去帐房取了银子交于那人,那人也不十分推辞,拿着银子自去了。 她与如芝当家主事不过四五日,一开始府里的人听闻二夫人病倒了,各各心中暗喜,因着二夫人素日是个独揽专权,脸酸心硬,治家严明的人,众人平日也畏惧几分。 众人忽一听要让三小姐来帮着管家,自然比二夫人好搪塞许多,就算多了一个二小姐,也不过就是大房的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况且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厉害到哪里去,因此都很不在意,赌钱吃酒懒怠许多。 只两三日过后,几件事经得如意和如芝的手,众人方知这二位小姐精细之处比二夫人尤胜,特别是三小姐,似乎没有什么事是能瞒过她的眼,别说吃酒赌钱了,越发连一点点偷懒的机会也没有。 如意每日必会去上房监察,夜间针线女红闲暇之时也不忘做着小轿带着府中上夜的人到各处巡查一次,如芝每每也是相与陪伴着一起察看,府里的下人更是比二夫人当家时更为小心谨慎了些,好在这两位小姐赏罚分明,言语安静,不似二夫人动辄打骂,严惩厉处,到也十分敬服二人持家有道。 这日,如意刚早起梳洗完毕,用了早饭便同着如芝去了议事厅上坐了,二人刚说了会子话正准备吃茶,却见彩虹的姑母程妈妈进来回话说:“周深家的儿子要娶碧屏为妻,昨日已回了老太太和二夫人,她们都只说知道,让来回二小姐三小姐,旁人倒也罢了,只是周深家是老太太的陪房,碧屏又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头,二夫人说三小姐当仔细斟酌着些。” 如意微微出神,这碧屏终究还是未曾开得了口,算来也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原本老太太派人将她看管起来,待第二日审她之时,不知怎么的,她却抵死也不愿招出二夫人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哑巴了,如今眼看着就要嫁给那周深家的儿子。 如意原也疑惑,后派冬娘前去打探,方知道那日碧屏被关押时服侍五叔的通房丫头杏喜去见过她,只是那人跟碧屏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程妈妈因着彩虹很是得二夫人的宠,自己在府里也算是个执事妈妈,所以倒未完全把如意和如芝放在眼里,只简略说完便垂手旁侍,不再言语。 此时,回话的人渐渐多起,程妈妈只静静站着,又拿眼打量了如意两眼,若如意赏的少,老太太必不高兴,若如意赏的多,众人必会说如意偏袒自己屋里的丫头,只要稍不防,就会让她落了嫌隙不当之处,到时二夫人就可以一点点再收回管家之权。 如意对着如芝道:“前儿郑禄家的儿子也娶媳妇,赏银八十两。” 如芝淡笑道:“三妹妹记得仔细,确实赏八十两。” 程妈妈听了心内不由偷笑,忙答应想要去接对牌:“周深家的与郑禄家的在府里的执事大小是一般的,想来赏银也该一般多。” 如意道:“你既会拿主意,这会子还跑到这里问我和二姐姐做什么,你自可去回了娘只说赏八十两便罢了。” 程妈妈见如意面色不善,忙陪笑着道:“是奴婢多嘴了。” 如芝淡淡道:“我记得咱府过去也有老太太屋里的老妈妈家儿子娶了二婶身边的大丫头当媳妇,那时赏了多少两?你且说来听听。” 程妈妈笑道:“奴婢都记不大清了,也不过就是府里一点银钱支出项目,就算去翻那旧帐查也是不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谁还敢争个长短多少不成?” 如意冷笑一声道:“妈妈想来是年纪大了,办事办老了,连那点事也记不清,还搪塞我和二姐姐说翻旧帐也不易,若是娘问起,你也是这般回答不成,那娘待你可真够宽厚仁慈了,那郑禄家的儿子以身护主救了大伯出来,老太太格外开恩才现赏了八十两,难道周深家的儿子也有这般大功劳不成?” 程妈妈满脸羞愧,心里不由的紧张起来,忙道:“那奴婢现查查去。” 如芝道:“也不敢劳烦妈妈去查了,你只将府里的帐本子拿来,我与三妹妹亲自细查便是。” 那程妈妈一听如雷电轰掣,二夫人当家这么多年,自然有假公济私,挪用公款的事,如今为了这帐的问题二夫人日夜悬心,不知暗地里贴补了多少体己进去将帐抹平,她本来也只是为二夫人报个不平,想为难三小姐,却不想反搭了自己进去,万一让三小姐和四小姐查出点什么,那她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着,她连连叩头,又抬手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改了口道:“是奴婢一时浑忘了,这会子奴婢倒想起来了,赏了二十两。” 如意冷笑道:“这会子妈妈想得倒是又及时又分明,老太太处事一向公正严明,周深深的是老太太的陪房自然会以身作则,若不按例去赏,岂不叫人落了口舌去,叫别人笑话老太太偏私,到时我和二姐姐也难见老太太,给他二十两银子,至于帐,你还是要拿过来让我和二姐姐细查查,昨儿个我听见五姨娘在报怨她的丫头月例短了一吊钱,而且发放月钱的日子也迟了几日。” 如芝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这月不知好好的怎么短了,二婶如今身体不好,到今儿都未下得了床,三妹妹和我协助二婶管事,断不能有一点错处让二婶在病中还悬心,你现去搬帐来也麻烦了些。”说着,她转头对如意道:“三妹妹,不如咱们现在去帐房。” 如意深知这帐里肯定有问题,可找不到由头去查帐,她与二姐姐名义上不过是协理管家的,正经的管家主事的人还是二夫人,怎好突然的查起历年旧帐来,这分明在打二夫人的脸,老太太也必会嫌她们主意拿的太大了,就算是父亲也未必会赞同,父亲虽然与二夫人感情淡淡的,但对她管家能力还是颇为欣赏的,这会子不如借着此由头查一查,就算查不出去什么,也定将杜氏吓个不轻,病上加病。 那程妈妈接了对牌正准备派人去报告二夫人,却忽闻得这两位小姐要查帐,慌的连腿也打着哆嗦,这事情都是她引出来的,二夫人知道了必不会轻饶于她,原本那帐也看不出来什么,二夫人这几日差不多都抹平了,只是有些私放的印子钱还未来得及收回,以是才会迟发了月钱,今早二夫人已经派人拿着自己的金项圈去典当来平了这帐,只是那人才出去不久,肯定来不及赶回。 她心慌慌的正不自如何是好,忽见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彩虹急急走了过来,那程妈妈见了彩虹忙朝她努努了嘴,彩虹也并不理她,一双眼圈红红的,脸色也不对开口便道:“二小姐,三小姐快去看看儿吧!二夫人她不好了,都吐了一大口鲜血了。” 如意和如芝心中一惊,忙赶着去了容香苑,刚到那里就听见沈秋凉正在乌咽哭泣,那沈秋彤不顾自己假装得到风寒跑了出来,肿着一张脸更是哭的五官扭曲,口口声声叫着娘。 杜氏虚弱的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只剩下哼哼的份,嘴角还溢着血迹,还不清不楚的喊着:“妹妹……是我害了你……” 如意连忙替杜氏搭了脉,心内已明白大半,这杜氏虽然受了重击,素里里保养的甚好的容颜也灰败了不少,就连那乌压压的头发两鬓也生出斑白来,但不至于就要死了,她脉博虽细弱无力,但她平日里是个强壮的,身体底子好,现在也只是因着又惊又气又悲导致肝家气滞血亏,不过只要放宽心,便可渐渐好去。 现在她作出这般吐血快死的状态来不过就是装的,如意心中冷笑,这病装的也太及时了,既然她要装,她少不得要让她吃点苦头,隧转头吩咐春香道:“你速去我房里取了银针过来,娘肝郁气滞,郁而化火,因而内火炽盛,郁结血分,导致吐血昏厥,不防事的,扎了银针就可醒过来了。” 杜氏一听要扎针,那心里未免打起了鼓,现在她对如意有了惧意,那晚她趁老太太查菊心苑,趁乱利用若芳烫伤楠哥儿的脸,不过就是想试试如意到底有没有治好秋彤的本事,况且那楠哥儿一再对她不敬,她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谁知如意真治好的楠哥儿的脸,再加上她又救活了濒死的四姨娘,可见其医术极佳,因着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她也未曾敢轻易让如意来治秋彤,这会子万一如意在银针里搞什么鬼神不知鬼不觉的治死了她可如何是好,毕竟众人知道她大病在身,眼前又是装着快死的光景,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会怀疑。 想着,她似有知觉之状,咳了一口声缓缓睁了眼,见如意的脸正对着她,好似见了鬼一般唇兀自发着抖,嘴里却不由道:“好孩子,你瞧娘来了,娘不防事的。” 如意只觉得好笑,这杜氏怕是被自己吓醒了:“娘,好好儿的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的就吐了血了?” 沈秋凉连忙泣泪道:“刚菊心苑的小丫头来报四姨娘快不行了,娘一听就吐血晕了过去。” “什么?”沈如意大惊,“四姨娘身体日渐转好,怎么突然就快要不行了?” 沈秋彤怒道:“谁知道她?好好的一个人偏要作死,还带累了娘着急晕倒。” “如意,你快扶我起来去见见她,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杜氏强撑着就要起床,“说到底还是我害了她,若不是苏嬷嬷……”话还未完,杜氏已泣不成声不能言语。 “娘,你赶紧躺下,你的身体不宜再出门,不如我去看看。”如意只觉得身子有些轻飘飘的,如芝连忙扶起了她,带着大丫头一同去了菊心苑。 到了菊心苑,便有个小丫头跑了进去回报了蕊草:“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 蕊草好像找到救星一般连忙迎了出来,如意忙问道:“四姨娘这是怎么了?” 蕊草想说话,那喉咙里却哽咽的难发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只拉着如意的手进了里面伸手指着躺在床上的四姨娘。 如芝见蕊草这般伤心,又见四姨娘仿佛死了的样子,更觉得心酸,也不再问,赶紧跟着如意走了过去,那四姨娘正紧闭着眼睛口不能言,手心里却紧紧握着一枚印章,如意轻唤了她两声,见她嘴皮子微有动意,连忙吩咐人去取银针拿药。 如意见事态紧急,连忙伸手掐了四姨娘人中穴,用喂她吞了牛黄急救丸,四姨娘口内出入之息微微增强,那眼珠儿动了动,忽然睁了开来,人好似突然有了几分精神一般。 “三小姐……”四姨娘艰难的伸出手,轻轻唤道。 “四姨娘,你何苦?”如意见四姨娘吞了金,不由的流下泪来。 “是我自己不想活的……”四姨娘有气无力道,“对不起,枉费了你救我的心……对不起……” 空气里是被人灌入了寒冬腊月的雪,人的心也不由被冻僵了,如意只觉得有丝心痛,四姨娘竟选择了自杀,旁边的蕊草哭泣着跪了下来求道,“三小姐,救救我家小姐。”说完,便伏在四姨娘枕边一个劲的落泪。 “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四姨娘艰难道,“好蕊草别哭了,是我没用,我想跟三小姐说会话,你叫他们都出去罢。” 如芝知四姨娘必有话要交待于如意,忙伸手拍了拍如意,叹息一声离开了菊心苑,只觉得生命无常,大好年华都葬送在这高墙宅院之中了,可悲可叹却又可怜。 “四姨娘,你身子虚,且先息着,我必会救你。”如意安慰道。 四姨娘狠命的摇了摇头,突然起身一下子拉住了如意的手,好象要用尽她所有的力气一般,那手里的印章硌的如意的手生疼,“不,你不用救我,这世上我再无留恋,何必苦留人间,不如死了干净。” 正说着,春香已经取了银针和药过来,那四姨娘却抵死也不愿喝药和扎针,如意见她的挣扎的厉害,不由的劝道:“四姨娘,你还年轻,何必寻死?叫那些害你的人趁了心愿?” “小姐,我求求你……求求你让三小姐救你吧……”蕊草痛哭的在地下磕着头,那头上却再已磕出血来了。 四姨娘眼中闪过不忍,那苍白的接近死亡的面容反衬着墨色瞳仁里黑幽幽的光,定定的又望向如意:“三小姐,我知道我快不行了,蕊草……蕊草就拜托你了……” 如意深知她已经毫无求生欲望,就算强行施针也与事无补,况且她吞金时间拖的太久太久,四姨娘散乱的头发只剩下一根银色簪子闪着微弱银光,她低眸定定的看手里的印章,忽然将它往外一扔,因为气力太小,那印章只落在了被子上:“孩子没了,爹娘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 “四姨娘,父亲疼爱你,你们还可以再有孩子的。”如意宽慰道。 “疼爱?”四姨娘眼里一片灰冷,“若不是三小姐,我早就成了偷盗贼人,他那时可曾真的相信过我?又何曾能护得了我?” “四姨娘,父亲也是身不由已。” “好一个身不……身不由已……”四姨娘绝望道,“若不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他……他……”后面的话,她再却未说出来。 “你竟恨着父亲?”如意叹息道。 “恨?”四姨娘淡淡道,“已经没有爱恨了……”说完,她轻闭上眼,仿佛很倦般羽睫低垂,那眼角却有清亮的泪默然零落,轻轻念道:“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远郞,你可曾记得西湖畔边,你为我寻得琉璃石,刻成章……只是它压得我好累……好累……”说到这里,那手却渐渐紧了,人喘成一处,促疾的很了,“孩子……”说到孩子,便浑身一冷,再无声息。 蕊草急忙扶住,四姨娘汗出完,那身子渐渐冷了,蕊草早哭倒在那里,如意赶紧叫人拢头穿衣,却听到悲痛的一声呼唤,“菊笙……” 回头时,却见父亲急急赶来。 沈致远冲了进去,搂着尸体恸哭不止,跟在她身后的五姨娘孟瑞珠也假意哭泣,她原先是服侍杜氏的大丫头,后又被沈致远收了做了五姨娘,因着她长得面白干净,额宽眉秀,脸型方圆,身体也是丰满圆润,上唇嘴角边长着一粒红痣,凭添了几分妍媚之色,看她髋大臀圆的样子是个能生养的,只可惜当了两年姨娘,却从未曾有过身孕。 她拿着绢子一行哭泣一行道:“可怜的姐姐!你怎么这般狠心的抛下老爷就走了。” 蕊草见了五姨娘着实气恼,要不是这几日她撺掇着老爷日日去她房里,不让老爷陪着小姐,小姐怎么会那么绝望的想要寻死,想着不免冷眼瞪了五姨娘两眼,气泣泣道:“假惺惺的哭给谁看?” 五姨娘眉色立变,只碍着老爷和如意在此也不敢十分发怒,只恨恨道:“姐姐素来待人和软,府里上下谁不念着她的好儿,如今去了,难道我连哭也不能哭么?” 如意见父亲这会子方到,又忽然从五姨娘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她脸色微变,五姨娘身上带着极淡的混合着罗勒和广藿香,依兰花的香气,若不是五姨娘挨着如意太近,断闻不出这细微味道。 罗勒有三种,一种似紫苏叶,一种叶大,二十步内即闻香,一种堪作生菜,取那叶大罗勒,依兰干花以及广藿香按一定配比,浸于麝香溶液之中,浸一夜,取出捣成泥混以纱布过滤,取其浓液,用时以瓷盘盛之在薰香炉上薰出香气,就可达到催情作用,怪道这几日父亲夜夜宿在五姨娘处,原来是下了这样的功夫。 只是五姨娘不懂香,此香配方精良,里面还含着很浓的麝香,五姨娘若想有孕,断不会用这麝香,或许这香是那有心人赠与她的也未可知。 想着,如意轻瞥了一眼五姨娘方安慰沈致远道:“父亲伤心也该爱惜身体,四姨娘刚走,难道你要看着她走的不安心么?” 沈致远抬眸看着四姨娘,心内又愧又悔,自那日菊笙被如意救过来之后便对他极其冷淡,他自然知道菊笙为何会那般待他,原也怨自己不敢违背老太太,况且当日证据确凿,自己也疑着怨怪着她了,何况孩子没了,他每每看到菊笙便觉着十分伤情,一时失意就喝了酒,不曾想被五姨娘扶走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待在那里竟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看着菊笙面色苍白,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圆润的玉镯戴在她手腕上显得空落落的,那床上还落着他亲下刻下的印章,仿佛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外出公干顺便游了一趟西湖,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子立在岸边,那女子微微回过头来,只一眼,他便好似看到了当年南宫晚。 其实仔细看看,菊笙也就眉眼间跟晚儿有些相似,气质和脾气却大不相同,晚儿高贵大方,雍容华美,而菊笙却是小家碧玉,懦弱无争,想着到底是自己害了菊笙,又捡起印章,搂着她哭道:“菊笙,你死的这般不明,都是我坑害了你。” 五姨娘忙上来劝:“老爷解着些,姐姐在世时最疼老爷,她必不想看着老爷如此伤心。”说完,又轻轻的往容香苑的方向指了指,“这会子二夫人都哭晕了,那容香苑已闹作一团,若老爷再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致远咬牙道:“若不是她那里的奴才闹出来的事,怎么会带累了菊笙?” 五姨娘复又劝道:“姐姐已走了,老爷就算哭坏了身子也无济于事,不如惜取眼前人……” 如意冷哼一声道:“五姨娘这话是该在这里说的么?惜取眼前人,这眼前人可不就是你?” 沈致远恨恨骂五姨娘道:“下去!没的在这里丢人。” “老爷……”五姨娘受了一番责难,咬着帕子更显得委屈万分,“妾身不是这意思……” 如意又问蕊草道:“好好的四姨娘怎么就知道她爹娘的死讯了,不是让暂时不告诉她吗?” 蕊草哭道:“连奴婢也不知道是谁提起的,也就昨儿个五姨娘带着小丫头双喜来过。” 五姨娘知蕊草这话明明是疑着自己了,不由的争辩道:“我好好儿来看姐姐,难道倒犯了错了?”说完,双拿帕子拭泪,十指上尤还染着鲜红的丹寇。 如意淡淡道:“姨娘大可不必动怒,蕊草也只是实话实说,清者自清,况且她并未说疑你的话儿。” “话是这样说,可她话里的意思还明摆着针对我么……”说着,五姨娘泪又流了下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沈致远沉声道,“这几天除了蕊草在这里服侍,就是如意来看过菊笙,再没有别人,不是你说的又是谁?” “老爷这话妾身受不起,若妾身告诉过姐姐定叫妾身嘴里长出疔来,再烂到喉咙里化成脓,让妾身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这会子你大可不必赌咒发誓,红口白牙的还不是任你说。”沈致远冷哼一道,又扶着四姨娘的身体道,“我终究会替你报了仇。” 那五姨娘听了却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气得痛哭的扭头跑出了菊心苑,过了大半天又有了天文生来写了殃榜而去,五姨娘的尸体于第二日寅时入殓,又做大道场才掩灵。 一时间府中有了丧事,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二夫人见人抬了出去,推说有病,忌三房不能送妹妹最后一场,因此只管躺在容香苑睡着,也不用出来穿孝服。 这天,天色已晚,如意因着府里事多,微觉着有些累,又交待了如芝几句,并带着莲青绕过群人,走到侯府小花园的假山亭处歇息片刻,忽隐隐的听到有人在哭泣,还有一阵阵烟味传来,细看去假山的后头竟有袅袅轻烟,又听见一个细微的哭声:“四姨娘,我并不是用心要说与你听的,你莫要怪我……” 如意一听那声音竟是五姨娘身边的丫头双喜的声音,她只不过命人有意无意的在双喜面前说了几句四姨娘冤魂索命的话,这双喜就吓得来烧纸钱了,想着就带着莲青绕过假山,正看见双喜穿着一身白衣,哭着跪在地下烧纸线。 莲青冷喝一声道:“谁好好的作死竟敢私烧纸钱?” 双喜抬头一见如意和莲青正站在那里,脸上浮起惊惶无措的表情,赶紧抬脚就往地下的纸线踩去想要熄烟火。 莲青冷喝一声道:“你不伺侯五姨娘的双喜吗?这会子你也不用踩了,大晚上的你好好的烧什么纸钱?” 双喜双腿打着哆嗦道:“三小姐,奴婢只是感念四姨娘素日里温和怜下,却死的可怜,所以奴婢烧些纸钱略尽尽心。” “双喜,你是五姨娘身边的奴才,这会子却跑到这里为四姨娘私烧纸钱,知道的说你不懂忌讳,不知的人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姨娘的事,况且这件事若让五姨娘知道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那样好的心性能容得下你。”说着,脸一沉吩咐莲青道,“莲青,这双喜是五姨娘的人,你速去通报管事妈妈来先将双喜带下去,然后再细细回了五姨娘。” 双喜一听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求饶,“三小姐,求你饶了奴婢这一遭吧!若告诉了五姨娘,奴婢死无葬身之地了,是奴婢错了……” 莲青道:“既然自知错了,还不从实说来,兴许小姐还能饶你,你方才说的什么四姨娘莫要怪你?” “奴婢没并谎话,实在是因为感念四姨娘的为人才烧的。”双喜缩着头袋,口里强争道。 “莲青,去回了五姨娘,再去寻一个中用的奴才服侍,这样大胆不守规矩的奴才断乎要不得。”如意冷冷道。 莲青也不看双喜,应了声“是”,抬脚就准备去回五姨娘。 双喜见如意动了真,磕头如捣蒜,泪涕横流:“三小姐,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只求你不要告诉五姨娘奴婢私烧纸钱的事。”说着,她抬手直接用衣袖拭了泪道,“那日五姨娘带着奴婢去看四姨娘,见四姨娘窗户开着,蕊草不在,就故意先和奴婢站在五姨娘的屋外的窗棂子下说起四姨娘爹娘已死的事,好叫四姨娘听见刺心,后来蕊草来了,五姨娘方住了口,带着奴婢进去又跟四姨娘说了些宽慰的话,谁曾想当晚四姨娘就吞了金了,奴婢身为下人,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实在是迫不得已才配合着五姨娘说了那样一番话,只是奴婢到底心里不安才烧了纸线,但求三小姐明鉴,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谁害的四姨娘,四姨娘死后自然会去找谁,若光烧纸钱就能赎罪,那这世上也无因果报应了,不过是买活着的人一个心安罢了,我念在你还有几分悔过之心就饶了你这一回,还不赶紧的打扫干净了。” 如意叹息一声,一袭轻薄衣衫随风而动,微微凉意轻拂在脸,扫了几分疲倦,连呼吸间也再着一种清冽的气息,院子里含苞待放的蝴蝶兰于幽暗中散发着习习香气,细细密密沁入鼻息,只可惜花开虽好,终有败落的一天,四姨娘恰如那秋菊,在春末时节再无花可开。 双喜听了如意的话连忙清理干净,又跪下来磕谢如意,如意只淡淡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那双喜忙转着身跪了,莲青问道:“小姐,你为什么不叫她到老爷跟前去说清楚,也好治五姨娘的罪?为四姨娘报了仇。” 如意略皱了皱眉淡淡道:“你当是谁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人?” 莲青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难道不是五姨娘?” “她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她本是二娘身边的丫头,你说二娘为什么会容她成了父亲的五姨娘,这么些年难道你还看不分明么?” 莲青恍然大悟道:“小姐真是个心细的,想来那五姨娘必是二夫人的人。” “也不尽然,不过是各自利用,各取所需罢了,那双喜的亲姐姐正是五叔房里通房丫头杏喜,那晚也不知杏喜跟碧屏说了什么令她改了主意。” “说起来碧屏到底是个无福的,小姐给了她路走她不走,如今却还是嫁给了周深家的儿子,还哑了嗓子,虽然因着四姨娘的死暂时不能出嫁,但我听说那周深的儿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碧屏接出府了,说她患了痢疾会传染不宜留在府中。”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如意淡淡的说了一句,心却在无尽思量。 对于碧屏这件事她不知道五叔究竟有没有参与,但前世她记得五叔年纪虽不大,却待人宽厚随和,一副温吞性子,众叔伯之间,也只有五叔与父亲长的最为相似,连性子也差不多,而且他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读书考科举,今年春闱考了第十六名,为此老太太和父亲着实高兴,在候府宴请了同僚好友并着几位先生办了几大桌宴席庆贺,说起来也是她重生之前的事了。 父亲是世袭了侯爷之位,并未走科举之路,为此父亲总觉得靠祖上萌袭来的位子令他直不起腰来,五叔考举,令平日里对他甚为看重的父亲欣喜万分,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世袭候爵之家家族子弟考上科举的没多少个人,五叔与父亲相差了十几岁,五叔从小便十分尊敬父亲,对杜氏也是以嫂尊之,按理说不该掺合上这内院争斗。 只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看来她或许可以利用双喜敲开杏喜的口,只是这件事颇费筹谋,她少不得要步步为营,寸寸算计了。 想着,便和莲青又回去忙了一阵方回晚晴阁息着,第二日不过一样的僧道不断做佛事,老太太说四姨娘是自己寻死的晦气,吩咐不准送往家庙中,沈致远也只得应了,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将四姨娘破土埋了。 次日送嫔,沈致远又痛哭了一场,回来之后便发了烧,但还是强撑收拾了行礼赶着第二日赴宁西治灾疫,如意见父亲气色不好,忙自配了一些败毒清热的药丸给父亲服下,第二日沈致远微觉着好些,就急着带人赶往宁西。 第064章 试探 又过了三五日,杜氏已渐渐大好,如意一早去请安,杜氏正襟危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屋角檀木几上摆放着鎏金博山炉,炉内散出淡薄云纹青烟,氤氲着淡淡瑞脑香气。穿越小说吧 .sj131 虽是春末夏初,她却好像极怕冷似的,身上穿着缕金暗花紫红泮缎窄褃袄,外罩着五彩刻丝深红银鼠褂,又披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紫红洋绉撒花长裙,头上围着深青色攒珠勒子,双手一起笼在了袖子里,面色青灰,两眼半闭,两鬓青丝白了几许,一眼看去好似老了十多岁。 她见如意来了,也不说话,只管低着头喝手里的茶,又慢慢对着彩虹道:“如意呢?怎么还没进来,外面风大,别吹坏了她。” 彩虹正要答话,杜氏却忽然睁开眼来,只见如意已立在那里,忙起身换了一副温和神情笑着道:“好孩子,是娘眼神不好,倒没瞧见你进来了。” 如意赶紧问了安,杜氏拉着她的手让在身边坐了下来,又笑着道:“这一向娘身子不好,连累你和二姑娘多受累了。” “娘说的是哪里话,如意能为娘分忧是如意的福气,怎敢说受累,娘你这么说就是把如意当外人了。”如意笑盈盈道。 “听说你和二姑娘在府里办了好几件大事,老太太夸的什么似的,说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娘还强。”杜氏的手紧紧拉住如意,那尖长的指甲好似要剜进如意肉里一般,却终究松开了手,只慢悠悠的弹了弹指甲道,“娘就知道你必是个好的,果然就是个极好的。” 如意慢条斯理道:“也不过就是将园子里那些没有的花儿草儿分包给各个妈妈,让她们得着些好儿,这样也不至于糟蹋了那些好东西。”说着,如意叹息一声道,“说起来还是那凤步摇引出来的事,若不是凤步摇娘也不会生了这场病,如意也不会协理管家,但说到底那步摇是娘亲的遗物,如意必要找到那原本的凤眼宝石方能对得起死去的娘亲。” 杜氏身子微微一抖,急急道:“苏嬷嬷都死了,死无对证,到哪里寻那真的凤眼去?” “苏嬷嬷并未交待那真凤眼去了何处,左不过是被她私藏了,或者是卖了,明儿我就求老太太打发人去她住的地方细细搜查,若查不到必是卖了,像那样珍贵稀有的东西想必只有京城里有名的大珠宝行方能买下,我已经派人去暗暗查访,想着过个几日必有个结果。” 杜氏手一紧,看着如意温暖的笑意,却是那样的寒冷,冷的她瑟瑟发抖,连牙齿也打着颤道:“说不定被苏嬷嬷送了人,这可又到哪里寻去?” 如意冷笑一声:“那凤眼价值千金,苏嬷嬷怎可能将这样大笔财富送人?到底要去外面查查才行。” 杜氏见如意成竹在胸的样子忽然感觉连呼吸也窒息,喘不来气的咳的两声,胸口处却好似被重石压住。 当初那凤眼早被她卖到京城最大的玉器珠宝行瑞庆祥,怪只怪自己那时未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亲自带着苏嬷嬷去卖了凤眼,那瑞庆祥的老板虽然与她熟识,但商人都是无利不往,如今她损失了大笔银钱,那沈如意倒越发有钱了,若如意收买那瑞庆祥老板招出她来了,那苏嬷嬷岂不是白死了。 想着,她急促的又咳了起来,抓住如意的手道:“如能寻出那真凤眼,姐姐在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都怨娘没用,不能在老太太那儿为你讨回凤步摇,幸好老太太现在器重你,才把凤步摇还给了你。” 沈如意只笑着点了点头,她早已派人去京城各大店查过,只可惜并没查着什么有用线索,她今日以言语试探,若那凤眼真被杜氏卖了,必会派人去买凤眼的那家商行收买人心以封口,到时她派人跟着引蛇出洞就行了。 看着杜氏难以掩饰的惊惧之态,她知道此番试探必有作用,杜氏咳的厉害,那两鬓的白发随着嗽声隐隐浮动,如意抬手极温柔的抚了抚杜氏的头发,杜氏猛地一惊,往后一退,却被彩虹扶住了身子。 “好孩子,娘是久病的人,不要让娘的病气过了你,你还是坐着离娘远点儿方好。” “娘,如意不过是看着你早生白发,心疼罢了,想来是娘素日里太过操心所致。”说着,如意抬头吩咐莲青道:“莲青,你去我房里把那昨日为娘配好的治白发的烫饮端来。” 杜氏忙道:“好孩子,你为娘想的真周全。” 如意笑道:“如意也不忍见娘一夜白头,所以用了那枸札杞子,甘菊花,熟地,炒陈曲,并着肉苁蓉捣碎为茉,再加入白酒按一定配比制成了枸杞甘菊饮给娘服用,假以时日娘必会满头青丝秀发。” “你能让娘青丝再生,怎么不帮我治治脸?”沈秋彤似一阵风般径直走入屋内,那脸儿早肿的跟猪头一般,两眼细成一条缝。 这几日,她摔碎了屋子里所有镜子,每日打鸡骂狗,看到身边长得略周正的小丫头就寻事戳小丫头的脸,如今佳彤苑内小丫头见到沈秋彤无不避猫鼠似的躲到一边,倒是她身边的大丫头环佩照常服侍,却时时挨了打,那脸上也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秋彤见沈如意医好了沈景楠,早就想求着如意治好她的脸,偏生娘一再劝慰她让她再忍耐些时日,千万不可轻易让如意诊治,以免如意在她脸上动什么手脚,她心里每每不服气,反正都变成丑八怪了,还怕什么,不如豁出去让沈如意治了,今日一早她见如意来请安,就按捺不住了跑了过来。 杜氏脸色微变,冷冷喝斥道:“如意如今管着这样大的家,娘哪好意思再麻烦她来为你治脸?这会子你冒失失的提起,好像怪着如意不愿为你治似的。” 如意笑道:“只要娘和五妹妹愿意相信如意,如意或可一试。”说着,那眉心便皱了,似有为难道:“只是五妹妹拖的日子太长了,治起来……” 沈秋彤心一惊,忙哭丧着脸问道:“治起来怎么样?” “若是一回府就治,不过三五日就好了,偏生娘一再说五妹妹回来后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怕传染如意,又兼府里事多,就耽搁至今了,若现在治,虽然颇费时日,但也有治愈的希望,如果再拖下去,怕……” “那三姐姐赶紧帮着妹妹治脸,妹妹再也不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了,如果这张脸就此毁了,妹妹不如立时撞死算了。”沈秋彤全然不顾杜氏一再的朝她示眼色急急说道。 说起来都怨娘和四姐姐瞻前顾后,还说要帮她请名医来治,结果来了多少名医,这脸却越来越严重,如今夜里痒的恨不能抓烂了,偏偏又强忍着不敢抓,如脸真烂了,还有谁敢再娶一个丑八怪回家去。 若不是四姐姐想出来什么她得了传染风寒的锼主意,何至于非到拖到今天,还有娘,一心只偏袒四姐姐,反正她还有个天仙似的女儿,也不在乎她是丑还是美了。 正说着,那沈秋凉穿一身素雪绢云形千水裙,衬着那雪白的肌肤益发袅娜多姿,楚楚韵致,鹅蛋脸型脸上薄施脂粉,樱桃般的红唇溢着水般光泽,门外晨光淡淡照在她身上,落下淡淡光影,她淡笑的走了进来,赶紧请了安,又对着沈秋彤道:“五妹妹如今还在病中,老太太和娘都免了你的请安,今早怎好好的过来了?” 沈秋彤一见沈秋凉那张清媚的脸蛋,气就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她和娘一直怀疑沈如意,怎可能一回府就找各种借口不让沈如意治她的脸,害得自己一天丑似一天,夜夜痒的抓心挠肺。 沈秋彤想着,便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善道:“难道如今我连跟娘请安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知道我的脸毁了,以后也定是个没用的了。”说着,那肿成细缝的眼里便流下泪来,立在杜氏身旁哭道,“莫不是娘嫌弃我了?四姐姐也跟着一起嫌弃我了?” 杜氏心里一阵气愤,深恨秋彤的不懂事,只是她爱女心切,见沈秋彤这般鬼模样也于心不忍,她叹息一声,那灰败的眼里挤出几滴泪来:“这天下哪有会嫌弃孩子的娘,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始终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不至彤儿一个人。”沈秋彤哭着拿眼睛看着沈秋凉,本来她还有装模作样的隐忍之心,如今日日夜夜被一张脸折磨的早已五内俱催,什么都顾不得了。 “五妹妹,你还嫌娘不够烦心的,如今娘刚刚好些,你便跑到她这里来闹,但凡你有一点孝心也不该一大早的让娘不高兴。”沈秋凉听沈秋彤句句话都带着刺,那心里难免不高兴起来,只是如意坐在这里,她也不能说什么,只淡淡对着如意道,“一大早的倒叫三姐姐看笑话了。” 沈秋彤一听更加愤怒,立时伸手指着沈秋凉道:“我何曾来娘这里闹了,这些话四姐姐说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不过想着多日未向娘请安,今儿恰逢风寒好些了,这才跑来略尽孝心。”说着,那鼻涕也一起流了下来,环佩连忙递了绢子去帮她擦,却挨了她一个大巴掌,“谁要你个小贱蹄子多事来着,滚一边去。” 环佩的脸上早血来,只拿绢子捂着脸,也不敢争辨的退了出去。 沈秋彤又怒道:“如今我倒成了笑话了,好好好……”她全然不顾女儿形象的痛哭道,“毁的又不是四姐姐的脸,四姐姐当然可以当妹妹是个笑话了,若不是你当初一再撺掇娘说三姐姐……” 杜氏深知自己跟如意的关系不过是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终归有一天会捅破,但不是现在,更不该由彤儿这样口不择言的说出来,她立里大怒,手重重的捶了一下扶椅,站起身来,猛烈的咳了两声道:“彤儿,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胡说些什么,还不赶紧退下。”说完,便伸手扶上太阳穴,那身子一摇,似要倒下的样子。 彩虹连忙叫了一声:“夫人。”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娘,都怪女儿不好,不该跟五妹妹置气。”沈秋凉哭着上前扶着杜氏泪如雨下道。 沈秋彤见杜氏动了大怒,又着急气坏了身子,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赶着上前跪在杜氏的面前道:“是女儿不孝,女儿也只是一时气极了才会说出这些混帐话来。” 如意赶紧起身帮杜氏搭了脉,那杜氏生怕如意给她下毒似的,只恍恍然的坐直身子软软道:“好孩子,娘不防事的,息息就好了。” 刚说完,莲青却取了枸杞甘菊饮来,如意知杜氏必疑她,肯定不会喝下这烫饮,她吩咐莲青将药放下,便向杜氏告了辞。 “三姐姐,你真能治好我么?”沈秋彤见如意就要离开,两眼泪汪汪的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如意回头脸上露出一抹淡笑缓缓道:“你若相信就还有希望,你若不信我再无办法了。” 沈秋彤咬着帕子,却也不敢追着出去,那杜氏见如意走远了,忙恨恨的指着桌子上的烫饮道:“倒了。” 彩虹刚端起青花缠枝盛着药的瓷碗准备倒药,那杜氏却暗沉沉的又说了一句:“放下!” “娘,难道你真要喝那碗药?”沈秋凉疑惑道。 “秋儿,你瞧娘是不是老了好多?”那杜氏抬眸又伸手抚了抚发丝,眼里却露出无尽哀意,口里喃喃道,“这样的娘,你父亲还会喜欢吗?只怕是躲着还来不及啊!” 沈秋彤哭道:“女人的容颜比性命还要重要,女儿想赌一赌,让沈如意去治,不然女儿宁可死了。” 杜氏凝眉思忖,良久方点了点头道:“今儿如意在这里,彤儿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若不再让她治,怕是老爷回来也会怪我多疑。” “娘现在不怕她会再使坏了么?”沈秋凉又道。 杜氏食指轻扣了扣扶椅边缘,那扶椅上却轻轻落下斑驳落离的漆,微有些红点沾在杜氏手上,杜氏抬手只低眼看着慢慢道:“好似这张椅子若不重新上漆,怕是要就此坏落下去,彤儿的脸已是这样了,也不怕那小贱人再使什么坏了,这么多天我也细细想了,倘若她治好彤儿的脸,那自然皆大欢喜,倘若她治坏了,那府里的人必会疑心她,现在连老太太和老爷都知道那小贱人医术非凡了,她怎么敢轻易在彤儿脸上的作文章?” 沈秋彤连连点头:“娘可终于想通了,若能早些相通就好了。” “这会子你还说这样的话,方才你差点……”杜氏气的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露,“枉我费心为你着想,生怕那小贱人趁机害了你,这才犹豫不决,思虑再三,你倒好,一点也沉不住气。” 沈秋凉跪下道:“娘,你莫要再生气,都怪我。”说着,她又看向沈秋彤柔柔道,“五妹妹,姐姐方才也是说错话了,不该那样说你,反叫那贱人得了意。” 沈秋彤拉了沈秋凉的手道:“也是妹妹我太性急了,那贱人治好我的脸也罢,治不好也罢,除非她治死了我的性命,不然终有一日我会让她好看的。” “你为了一张脸连命都不要了,为娘还有什么好说!”杜氏叹道,“这会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的派人去请那小贱人为你治脸去。” 沈秋彤道了辞,脚底生风般的忙带着环佩亲自去了晚晴阁求如意治脸。 屋内只剩下杜氏和沈秋凉母女二人,杜氏轻轻拉着沈秋凉的手泪垂垂道:“为娘日后也只能指望你了,别说秋彤的脸变成这样了,就是她脸好了,她的性子……”说着,抹着眼泪叹息了一声:“唉……” “娘,你千万不能倒下,她越是让咱们不好过,咱们越要过得好,这样才有机会摆布她,若娘急出个好歹来,那这府里以后还不是那贱人的天下,哪还有秋儿和五妹妹的容身之地。”沈秋凉拉着杜氏的袖子道。 杜氏伸手拍了拍沈秋凉的手背,眼却迷离起来,似望着远方兀自发着呆,青灰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白汪汪的寒冰一般,沉吟道:“娘岂会轻易倒下,娘虽然病着,但也未病的那般重,不过是为着躲些是非罢了,毕竟苏嬷嬷是娘的陪房,四姨娘的死与娘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娘病的这般重,你父亲岂肯怜恤娘而善罢干休,况且娘过去治家也得罪了不少人,不如趁着机会抽身退步,让众人暂且解了对娘的恨,将恨移到那贱人身上。” “娘,那贱人治家可治的好着呢,连老太太夸赞。”沈秋凉伸出如玉的食指轻轻在杜氏的袖子上划了划,很是不服道。 “你真当老太太那样好心会抬举她====完整章节请到0o小说 第065章 失踪 萧荷娘想着要捷足先登,赶在别人前头得了纸绣技法才好,偏生那几日侯府里办丧事,她也不好过来打搅,何况那沈如意是侯府嫡出小姐,身份尊贵,也不一定会瞧得上这样的生意。穿越小说吧 .sj131 如今见沈如意有松动之意,她连忙拍了胸脯保证道:“这个三小姐大可放心,我能来一趟宁远侯府这样的簪缨世家见小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定然不想白跑这一遭,小姐尽管开个价。” 沈如意看了荷娘一眼,笑道:“萧老板若诚心做生意,以后凡事用这纸绣技艺绣出来的任何绣品都按照每月的销售额提两层的银子给我可好?” 荷娘一时讶然,本以为沈如意会直接开出一个价来,她连银票都准备好了,想不到这沈如意竟开这样让她措不及防的条件来,往细里想去,心里未免又有了叹服之意,这侯府三小姐果真是个精明至极的,目光那样长远,短期的利益自然比不上长远的利益。 萧荷娘颔首沉思又愣了半晌,方抬头干笑了两声,又竖起大拇指道:“小姐这样的人若是经商,也定然是个人才。”说着,她话峰一转又讨价还价道:“只是提两层银子实在太多,小姐也知道作绣是个辛苦活,一年忙到头才挣得那养家糊口的钱,天下第一绣虽然表面看着还算风光,但要养活那么多绣娘和工人也不易,不如小姐将提层比例降低些可好,又或者只提利润额的两层?” 如意淡笑道:“萧老板不亏是个生意人,既然是个生意人自然也知道那纸绣技艺会带来可观的利润,不然你也不会巴巴儿的登门拜访,我自所以提销售额的两层而未提三层,五层,就已经考虑到刺绣所耗费的人工和成本,若纸绣技艺所作的绣品卖不出去,我分文不取,这样与金老板也益,若能获益,你那里每月的利润额究竟是多少,还不是萧老板说了算,难道萧老板还想让我去查你们的帐细细算那利润额不成?倒是提销售额简单些,就按照你们每月向官府上税的销售额来定,那样也省得查账,毕竟我是外人,岂能轻易去查你京绣坊的帐目。” 萧荷娘犹豫半晌,冬娘却笑道:“萧老板可回去考虑清楚了再来也不迟。” “冬娘的话很是,萧老板大可回去考虑,待会我还有事,就不送了。”如意淡淡道。 萧荷娘的脸沉浮不定,一时又怕就这样回去了别家来找,丢了这桩好买卖,一时又怕价未还到位吃了大亏,两手搓了搓道:“小姐可否容我在这里考虑清楚,小姐可放心,我断不敢打扰小姐太久。” 莲青端了茶进来,又接着道:“小姐,方才有人来通传丽云坊的人来求小姐接见。” 萧荷娘一听,立时有些坐不稳了,这丽云坊是紧次于她京绣坊的绣坊,虽然只是个民间绣坊,但近年也时常向宫里进贡绣品,如果自己这样轻易走了,怕是后来者居上,她到时真要吃了大亏了。 如意吩咐莲青道:“你去告诉传话的人,这会子我正有事,让他稍等片刻。”说着,又对着萧荷娘道,“素闻天下第一绣的萧老板是个爽快人,今日怎么这般迟疑踯躅起来,萧老板若答应,我自然会教你纸绣技法,这技法本身就是无价的,若学会了便是一生的傍身手艺,倘若获利良多,我还可以教你一些新的刺绣针法,让你京绣坊坐稳天下第一绣的位置。” 萧荷娘做生意一向八面玲珑,她也知沈如意话有道理,如今生意越为越难做,竟争也越来越激烈,倘若不寻找新的刺绣技艺,或许很快就会被那丽云坊,甚至其他绣坊赶超上去。 她前儿入宫进献还听见有诸多宫里人在议论纸绣技艺,连太后都赞叹几分,想着,她连忙拍了一下大腿,咬了咬牙笑道:“这桩生意我做了,小姐实在让人佩服至极,若不是小姐身份尊贵,荷娘不敢高攀,荷娘都想请小姐去我京绣坊打点事务了,小姐是个爽快人,荷娘也不敢再讨价还价,就按小姐说的,咱们一言为定。” “口空无凭怎说是定?白纸黑字的立了字据方为定。”如意淡笑一声道。 萧荷娘又是愣了愣,这才打心眼里佩服起沈如意来,再想不到这侯门千金竟然是这般聪明精细之人,想着不由陪笑道:“小姐言之有理,若小姐能从商……”想着,又摇头苦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小姐那样尊贵的人定然不屑从商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像荷娘这般的商人是上不了台面的。” 如意笑道:“萧老板不可妄自菲薄,像你们这些凭着自己手艺吃饭的,比那些不劳而获的人可强多了。” 荷娘想着士、农、工、商,商人却是最末流的存在,像沈如意这样出自大家的千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难免会让她感触良多,“小姐,若你瞧得起荷娘,以后可当直呼荷娘之名,不用再那样见外叫荷娘萧老板。” 如意笑道:“荷娘果然名不虚传,爽快明透。”说着,又吩咐莲青研磨,然后细细拟定了契约,荷娘逐字看去,连每月几日付款都写的清清楚楚,还注明了不必每月来府里付钱,只需将钱按时存在百利钱庄即可。 荷娘也无二话,直接签字画押做了这桩生意,忽一想又笑着道:“小姐难道就不怕我学了技艺却又不付钱给你?” 如意笑道:“我既然敢与你定这份契约就不怕你会弄虚作假,钱庄的款到未到帐,我自然会每月都派人去查,若发现荷娘作假,日后的事想必荷娘也明白,无需我再多言。” 萧荷娘眼波流转,由衷的赞叹道:“小姐心思慎密,荷娘自愧不如,今日能同小姐这样的人做成这桩生意当真是件极大的好事,只是不知小姐去我京绣坊教荷娘技艺,还是荷娘每日到贵府上来?” 如意蹙眉,想了想道:“这几日府里事也不算太多,明日申时我必会亲自登门拜访。” 萧荷娘笑道:“那荷娘明日就恭候小姐大架了,小姐在这里先忙着,荷娘也不敢再耽误小姐的时辰了。” 如意道:“这契约原是你我之间的事,无需让他人知道。” 萧荷娘点头道:“小姐放心,荷娘明白。”说完,连连告辞了。 冬娘送走萧荷娘后回身问如意道:“小姐难道就不跟别家谈谈,这般就定下来了?兴许别人开出的条件更好?” 莲青奉了一杯茉莉花清心茶递给如意,笑道:“我也是跟冬娘姑姑一样的疑惑,那丽云坊的人就不见了吗?” 如意轻啜了一口茶,眉间露出轻松之意,眨了眨眼笑道:“这京城难道还有比天下第一绣更适合做这比生意的吗?若交给别家,她们开出来的分层比例兴许还会高些,只是她们的销售额不能跟京绣坊比,况且那萧荷娘在外的名声却是个有信誉的,至于丽云坊的人,你们先打发回去吧!” 冬娘和莲青双双笑道:“还是小姐思虑深远,做事杀伐决断。” 如意低了头沉思半晌,她是活过两世的人,选择京绣坊一方面自然是利益,另一方面前世她与萧荷娘还算认识,对萧荷娘也有所了解,也十分佩服萧荷娘那般的奇女子,虽然有些风尘之气,但却是个极有气性,宁死不屈的人。 她做这桩生意,也并不想为侯府带来什么利益,她必须要有自己的私密小金库,以后复仇才有资本,所以她必须找个嘴紧的人合作,萧荷娘正是那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况且京绣坊也非一般绣坊那样简单,萧荷娘不仅是京绣坊的老板娘,还是民间秘密情报组织飞焰门下十二大暗卫之一,她记得前世莫离云亲自带兵灭了飞焰门,还诛杀了飞焰门十二大暗卫,就连京绣坊也是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尤记得诛杀萧荷娘前夜大雪纷飞,沈秋凉告诉莫离云那萧荷娘每每入宫进献绣品都与太子妃相谈甚欢,还说曾亲耳听见太子妃夸赞萧荷娘刺绣手艺非凡,那萧荷娘也十分佩服太子妃的纸绣技艺,二人相见恨晚便时常一起切磋绣艺。 莫离云对沈秋凉的话深信不疑,就派她去天牢说服萧荷娘说出幕后主使者,她踏着深雪一步步只觉得脚步迈的艰难,连呼吸出来的白气都被凝固在空气当中,她是与萧荷娘认识,但绝计不像沈秋凉说的那般熟稔,只是她还想着既然是夫君要她做的,她必然会尽心尽意做好。 待她到了天牢却看到萧荷娘早已被酷刑折磨的人非人鬼非鬼,就连女子最珍贵的胸部都被人生生割去,虽然她为了莫离云也曾手染过鲜血,但从未这样折磨过一个人。 结果可想而知,她根本未从萧荷娘嘴里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在临走之时,那萧荷娘强撑起身子静静看着她道:“太子妃,勿怨荷娘,你有你的立场,荷娘也有荷娘的立场,只是荷娘有一字话要劝你,太子妃也该早日为自己打算才好,莫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那莫离云根本不值得你托付终身,还有你那个妹妹,更是狠如蛇蝎,几次三番害你,若不是门主……”话未说完,她只闭了口,不再言语。 虽然当时的自己已对沈秋凉已产生了怀疑,但到底不敢相信,她更不敢相信萧荷娘的临死之言竟然是真,莫离云会给了她那样一个结局。 那萧荷娘最后的那几个字前世的她没有想明白就步上了萧荷娘的后尘,今生她又活了过来,她依旧没想明白那句若不是门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唯有深刻记住的是萧荷娘眼里的那股苍凉悲怆而又绝望的神情。 后来她念着萧荷娘是个刚烈不屈的女子求莫离云留她一条性命,莫离云却并未答应她,只淡淡的说了句:“反贼必须死,只是既然本王的如意向本王求情,本王就给她一个痛快,三尺白绫赐死天牢之中。” 她天真的以为萧荷娘是被勒死的,后来沈秋凉却跑到她面前作出一副惊恐无比的表情叹息道:“姐姐,那萧荷娘不是与你有几分交情吗?怎么你不求三郎让她好好儿的死,偏偏要让三郎将她的肉一块块的割了下来。”说着,沈秋凉轻笑一声,“姐姐,你知道割了多少刀,那萧荷娘才咽气的吗?三千六百刀啊!” 她不信,不信莫离云会骗她,她派身边的宫女去打听,果然是三千六百刀?那刀却好似在她心头划下一个大口子,她深爱的男人竟然那般看轻她的肯求,她去责问他,两人不欢而散,她只记得那一夜,她喝了许多酒,待她醒来之时,莫离云却换了一副表情,轻轻的唤了她一声:“如意,你难道要这样一直怨怪我?” 她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一时间又迷惑了,他究竟还是不是那个爱她的三郎,可他没有给她置疑的时间,他一把抱住了她,那胸膛却是极温暖的,她哭倒在他怀里,本以为他会待她如初,只一月,他亲手送了她母子上了黄泉路。 想着,她深锁了眉心,指尖用力握住飘着淡淡幽香的釉下五彩香草纹茶杯,眼神渐渐凛起,手尖虽握的生疼,却远不有她的心疼,疼得似被人贯入千万根尖利的冰坠,那冰坠带着冰冷的刀锋缓缓的划过她的心,痛彻心肺,却清醒非常。 “小姐,你怎么了?”冬娘见如意脸色不对,以为被夏初的暑气逼着了,连忙为她打着玉骨扇子。 如意回过神来,“莲青呢?” 冬娘笑道:“莲青刚听小姐吩咐去回丽云坊的人了,小姐走了神未在意她走了。” “我身边现在也只有你和莲青两个可信的人了,老太太昨儿还提起,我身边走了采青和碧屏两个大丫头,如今只有一个大丫头服侍太不像话,说让赶紧补几个人上来,又说过去我因在病中有两个大丫头服侍就行了,现在管家事务多,要配上四个大丫头方可,她就改日就送两个可心人的到我屋里来。” 冬娘眉心一皱:“老太太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派她身边的人来看着小姐,小姐难道就这样答应了不成。” 如意望向窗外的艳阳高照,淡笑道:“大姐姐贵为县主,自打紫玉没了之后,身边还未佩着可心的人,我怎可越了规矩,身边的大丫头反倒比县主多了去,我和二姐姐商量,特地为大姐姐寻了个伶俐的丫头送了过去,至于我身边的人也无须再添了,四姨娘死前已将蕊草托付与我,这些日子她为姨娘守七,过些日子自然会到我屋里来,我管家也不过是暂时,待那二夫人好了,自然还要是将管家之权交给她,到时我无事一身轻,身边有两个大丫头也就够了。” 冬娘道:“她的人没能过来,小姐倒送了人过去,难道老太太就答应小姐了?” “老太太不答应又能如何?难道我的话还让她有刺可挑去?” “话虽是这么说,难道老太太就会善罢干休?这些日子我瞧老太太待你极好,这本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奴婢却一直忧心,奴婢是粗人,也只有句粗话‘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 “姑姑的话我也明白,老太太一向不喜欢我,这会子突然待我好了起来,一方面是想利用我打击二夫人,让我和她之间嫌隙愈大,另一方面是想让二姐姐名正言顺的和我一起管家,二姐姐是大房的人,老太太早有让大房人接管管家权的想法,老太太一心想把二姐姐送入宫中,想来二姐姐也不会管家太久,老太太自然会从二姐姐手里一点点收回管家权利,只是我手中的权利,老太太想如何收去?二姐姐入宫,而我?”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的婚事自然应该由二老爷做主,难不成老太太还要横插一脚?” 如意冷然一笑:“这会子猜这么多也无益,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说着,便站起身来道,“楠儿近来越发进益了,我这会子想去看看他,听春香来报,楠儿竟然将近日另派给他的大丫头小丫头全都改了名了,连春香名都改成了湖笔。” 冬娘双手一拍,笑着道:“说起这个来就觉得好笑,那春香回来嘟着个嘴,耷拉着脸说以后不要喊她春香了,只喊她湖笔就是了,还说因为她是小姐派去懿馨斋服侍的人,楠哥儿特别关照,给她起了个‘笔中之冠’的名号。” 如意又笑道:“叫湖笔也就罢了,楠儿一向喜欢临摹李阳冰篆书,还说他的篆书格峻力猛攻备,那春妮如今就叫篆书,其他的丫头叫大篆,小篆什么的,真真一屋子篆,这些促狭的篆字只钻得人脑仁都疼了。” “楠哥儿到底是个孩子,突发奇想所以才取了这些名字,但这些名字听着都与笔啊字啊的有关,想来也是楠哥儿极求上进,奴婢时常听春……”说着,冬娘又掩了嘴,自嘲的笑了笑道,“听湖笔来报,楠哥儿常读书至深夜。” “喜欢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读成个书呆子,他这小小年纪更当爱惜自己的身子。”如意说着便叹息了一声。 “小姐也不必过于忧虑,楠哥儿的性子有些像二老爷,从小都喜欢读书,长大了也必定是个有用之才。” 如意微微摇了摇头,父亲虽然有才学,在家事上却是个懦弱愚孝的,而且耳根子极软,楠儿倒似乎比父亲强毅了许多,正想着,忽听得有人喊道:“三妹妹。” 如意回头却见到如芝跟过来,衬着那园中姹紫嫣红更显明媚动人,如意停住了脚步问道:“二姐姐,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事?” 如芝颔首笑道:“三妹妹,我有话想与你说。” 如意见如芝脸上虽有笑意,却带着几分苍白,忙回头拉着如芝的手道:“二姐姐,你想与妹妹说什么?” “三妹妹,老太太想……”如芝话到一半,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浓重的咳嗽声,“二丫头,三丫头你们都在啊?这会子我想去看看楠哥儿,不如你两个陪我一起去吧!” 如意和如芝连忙使了礼,如意笑道:“如意刚打算去看楠儿,不想老太太也来了,正是好巧。” 老太太慈祥的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如芝,那黑沉沉眼里对着如芝似流露出一丝不悦,只一瞬就消失了,她笑道:“好孩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听人来传,楠哥儿进益不少,我想着多日未见楠哥儿心里着实想他,况且他身边刚撤换了一批丫头,我必要去看看方好。免得混进去一起心怀不正的,没得带累坏了楠哥儿。”说完,又拍了拍如意的手笑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楠哥儿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是你和二丫头亲自挑选的,你们两个心思密,眼光又好,那些丫头必都是好的。” 如意笑道:“那些个丫头不过是如意和二姐姐瞧着还周正,办事又稳当才派去了,到底好不好还需进过老太太的法眼才好。” 老太太笑道:“且不说有如芝在一旁看着,就是没她看着,我也极放心,你是个妥帖孩子,必不会看走眼。”说着,又回头看着白桃道,“你方才说捡到了如芝的红翡翠耳坠子,这会子她正好在,还不赶紧的还给她。” 白桃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子笑道:“瞧瞧奴婢这记性,竟然放在屋子里浑忘带了。”说着,她对着如芝笑道,“不如二小姐这会子先跟我回去拿了。” 如芝道:“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等有空去拿了也不迟。” 白桃“呀!”了一声道:“奴婢真真该死,来之前就将那耳坠子放在了桌子上,若哪个眼皮子浅的小丫头瞧见偷了去就不好了。” 老太太淡声道:“既这么着,如芝你先跟白桃回去拿了耳坠子,那样小的东西再丢了也不大好找。” 如芝道:“可是三妹妹……” 老太太立时打断道:“你三妹妹要跟我一道去看楠哥儿,你先回去也无防。” 如芝眼里闪过不忍之意,又想着此时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可能再跟如意说什么,不如先回去,待如意离开了老太太再告诉她去,她若再强留下,反倒惹老太太怀疑了,于是,她道:“那如芝先告辞了。” 如意见如芝眼色不对,却也猜不出到底所为何事,于是她对冬娘道:“姑姑,我昨儿为楠儿买的端砚忘拿了,你赶紧回去拿。” 冬娘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老太太见如芝走远方携了如意的手去了懿馨斋,湖笔忽见老太太和三小姐竟相伴着有说有笑的进来了,一时间竟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眼,虽然近日老太太待三小姐和善,但也从未这样亲热一起跑到懿馨斋来,她连忙命人通报去了,自己掸了掸衣服,赶紧迎了上去。 沈景楠起先听说姐姐来看他了,自然是高兴的很,后又听大篆说老太太也一起来了,心内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老太太待他在明面上看着挺不错,但话语间总显得冷冰冰的,来了也只多问他课业的事,又时常吩咐丫头说他年纪小,不宜读书太苦,让丫头们不要太过拘束着他才好,他不大懂老太太是真为他好还是假为他好,但总隐隐的觉着老太太并不打心眼里喜欢他,不过姐姐也劝诫过他,凡事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在明面上还得做出该有的样子,想着,便甜甜的笑着走了出来,跟老太太请安问好。 老太太见沈景楠长高不少,虽满团孩气,但细看眉宇间似有南宫晚之风采,华贵大气,她招了招手笑道:“楠哥儿,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这阵子府里事多,也未曾抽得空来看你,你父亲临去宁西前还前叮咛万嘱咐的要我好生照顾你,不如你搬到我屋子里去,那样照顾起来也方便。” 如意笑道:“楠儿是个淘气的,这会子搬到老太太屋子岂不让老太太烦神。” 沈景楠甜甜笑道:“老太太疼爱楠儿,楠儿也自当孝敬老太太,万不敢叨扰了老太太。” 老太太复又拉住沈景楠的手笑道:“偏你这孩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咱们祖孙之间该亲厚些才好。” 如意又道:“正是因着祖孙亲厚才更应该多为老太太着想,老太太不仅有楠儿这一个孙儿,还有瑞哥儿,就算不论这府里的哥儿,也还有着几个孙女,若老太太独独带了楠儿去,难免会让人说老太太偏私,为着老太太提拔如意当家的事都不知被多少人嚼了舌根去,如意怎么敢再让老太太到那风口浪尖去,这不仅是楠儿的一片孝心,也是如意为老太太的一片心。” 老太太见如意话说的密不透风,不由笑道:“你这小嘴说出来的话我不应也不行了。” 沈景楠软糯糯道:“老太太疼惜楠儿,楠儿是知道的,姐姐也时常教导楠儿日后定要孝敬老太太,那书里也有这些礼仪仁孝的大道理,晋朝有个叫王祥的人卧冰求鲤,楠儿不敢自比,楠儿虽不能像王祥一样孝顺,但也不敢给老太太添了烦忧,如今这屋子里一切都好,老太太大可放心。” 如意听沈景楠说出这一番话来,心内难免五味杂陈,在这宁远侯府她只有楠儿,楠儿也只有她,若不懂得人心算谋,怎能安然活下,可听楠儿说出这样讨好老太太的话来,她又觉得十分苦涩。 老太太听了,微微沉思,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话还算满意,“这屋子有三丫头打理我就放心了,只是今儿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看看这屋子里的丫头婆子是否妥当。” 如意听完,连忙命着湖笔将大篆,小篆等丫头一起叫了过来,篆书心思透通,只端茶侍奉了,老太太一一看去,这些丫头打扮朴素,也不十分着红穿绿,妖妖娆娆了,个个模样周正端庄,只是那名字倒叫她叫混了,也不知哪个篆对哪个篆。 老太太点头赞了如意眼光好,又吩咐丫头婆子不可让楠哥儿看书太晚,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是其次,身体也最要紧,说完,方起身回去。 如意少不得送了老太太出屋,又立在门口看了会方折回了懿馨斋,沈景楠忙甜腻腻的叫嚷着三姐姐,又让他抱,又让她教读书写字,如意难得有这样的空闲时光陪着景楠,她握着楠儿的手写字时倒恍如隔世似的,她的恪儿也曾经那样软软的叫她母妃,那双小手也曾经这样的温软如玉,想着,那眼里盈出一滴泪来,她的恪儿再不会回来了,还有那腹中的孩子也不会回来了,她只有楠儿了。 沈景楠在如意面前全然是一派孩子天真,他知道唯有在姐姐面前他才可以当个真正的孩子,可为了姐姐,他却不能一直当个孩子。 姐弟二人享受了少有的温情时光,如意只待到申时三刻方才离去,刚到晚晴阁冬娘就来回报道:“小姐,奴婢一路小心跟着,二小姐确实跟着白桃去老太太屋里拿了红翡翠耳坠子,奴婢怕被人发现,也不敢问二小姐,就先回来了,如果二小姐真的事,待会在议事厅抱厦内用饭去自然会跟小姐说。” “兴许是我想多了,但今日见二姐姐脸色不大对,这才派你跟着,老太太一心想让她入宫,也不至于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如意正说着,那眼皮突沉沉的跳起,似有心绪不宁似的。 到了用晚饭时分,却并未见着如芝,如意赶紧又派人前去打探,方知如芝外祖母得了病,连赶着派人来接如芝回去照顾几日。 如意深觉不妥,如芝还协理管家,怎可能好好儿的去了她外祖母家,况且白日里如芝似乎有话对她说,偏偏老太太赶了来把如芝支使走了,这当中肯定有事,只是这事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如芝的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按理说老太太精心尽力培养如芝,必不会害她,况且现在如芝还未得见皇帝天颜,也不可能入宫,至于如芝遇到那江湖草莽更是一年后的事情,断不会在现在生出什么事端,难道老太太是冲着自己来的,想想也是,老太太不可能毫无动静的将这样大的家业交给她。 正自想着,忽听见一阵哭闹声传来,只见那五姨娘孟瑞珠冲了过来张口便道:“如今三小姐当了家,也不把我这做姨娘的放在眼里了,你父亲刚刚去了宁西治灾,你就把我踩到脚底下去了……”说着,便往地下一坐,鼻涕眼泪一起都哭了出来。 如意忙问道:“姨娘好好的跑这来闹什么?我竟不知姨娘究竟是何意思?谁敢踩姨娘了?” 五姨娘道:“如今你在府里一手遮天,除了你谁还能踩我?” 如意脸一冷道:“姨娘既说我踩了你,就把话清楚,何必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让下人看见像个什么样子?” 冬娘和莲青忙过来劝道:“五姨娘赶紧起来,瞧瞧这一身新衣裳坐在地下倒弄脏了,五姨娘就算不顾及自己的体面,还该顾及二夫人和二老爷的体面,怎么说那姨娘你也是二夫人屋子里出去的人不是?” 五姨娘双手一甩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龙泉窑青瓷胭脂盒往地下一扔道:“府里的姨娘今早人人都得了新缫就的蚕丝胭脂,偏给我了这一盒子普通蔷薇硝,我倒要问问三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是为着那日的事,你故意给我穿小鞋的。” 如意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敛色正坐,淡笑一声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着这个,姨娘在闹之前也该去打听打听,这胭脂和蔷薇硝的价格本是一样的,因你屋子里的双喜说姨娘脸上犯了癣,这才拿了蔷薇硝给姨娘擦脸。”说完,便吩咐冬娘道,“你去把那采购胭脂水粉的人叫来,让她当面跟五姨娘说清楚,那些胭脂和蔷薇硝是不是按府里的定例给姨娘的。” 正从旁经过的三房周姨娘因着瑞哥儿之事一直找不到机会答谢沈如意,这会子正是好说话的时候,于是她停住脚步笑着上前道:“三小姐办事最是公允,非是孟姨娘一人得了蔷薇硝,这几日我因脸上犯癣也拿是蔷薇硝,这原是三小姐的一片好意,反倒叫孟姨娘误会了,再说这蔷薇硝并不是普通蔷薇硝,而是配了秘制花露制成的,颜色轻薄红润,又香又绵。”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孟姨娘瞧瞧我这脸,刚用了一天这脸上的癣就好了不少了。” 五姨娘本因那日在菊心苑受了气,对沈如意早就不满,况且蕊草那死贱蹄子抢白她,沈如意不仅不教训蕊草,还合着蕊草一起让她在老爷面前没脸,还连带着让老爷怀疑了是她透露的风声,自那日以后,任凭她使出何种手段,老爷都不进她屋。 再加上二夫人怨怪她没用,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今早得了蔷薇硝本来她也并未在意,况且旧日的胭脂水粉也未用完,所以未开了那胭脂盒子擦用,只是刚才好好的听富贵家的提起别的姨娘都得了蚕丝胭脂,偏她得了蔷薇硝,她气愤不已,也未及思忖,便认定是如意故意踩低她,连双喜都没来得及传唤,便气呼呼跑出兴师问罪了,好让沈如意落下了公报私仇,捧高踩底的名声。 如今听如意和周姨娘这样一说,她难免开始底气不足,一时间下不来台,偏偏双喜没眼色又跑过来,她怒双喜道:“小贱蹄子,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说那蔷薇硝是特意给我擦癣用的。” 双喜气怯道:“奴婢说了,只是姨娘那时在……” “啪!”五姨娘更怒,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双喜脸上,“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那会子五姨娘正不自在,兴许是奴婢说的五姨娘没听见。”双喜捂了脸委屈道,这几日五姨娘成日里的发脾气寻人晦气,因着二老爷在临行前都未来看过她一眼,二夫人又责怪了她几句,她便拿小丫头来出气。 “好了!”如意脸一沉,站起身来道,“这会子姨娘也不必在这里拉拉扯扯,打骂小丫头了,不过就是一盒子胭脂水粉的事,也值得姨娘这样大动干戈,何苦来,既然那蔷薇硝让姨娘打翻了,也不必再添了。” 五姨娘讪讪道:“三小姐如今说一是一,这会子多拿点钱出来置办点胭脂水粉谁还敢说个不字?” 如意冷笑道:“我倒乐得拿府里的钱去做人情,只可惜老太太和二娘必会不依,还会说我不懂得心疼钱,五姨娘若想要格外施恩,何不跟二娘讨个人情去,这府里真正当家主事的是二娘却不是我。” 五姨娘喃喃道:“谁还敢找她去,没得讨骂。”说着,便低下了头,心里到底是不服,只怨恨着自己不该听那富贵家的撺掇,如今硝也打了,这个月反倒要拿出体己钱再去置办胭脂水粉,再细想看看周姨娘那脸上果真又红又白,连那癣也不见了,而自己的脸上因着又羞又愧反倒作起痒来,伸手抓了抓痒处,又讪笑道,“都怨那富贵家的没事跑来挑事,到底我是个实心眼的,一听见她的话,想也未想就跑来了,这会子事情我已经弄明白了,再不敢怨恨三小姐,还请三小姐见谅。” 如意冷笑道:“姨娘明白就好,我这里事多,一时间照看不过来也是有的,何况听闻今日二姐姐去了她外祖母家,明儿越发要忙了,五姨娘丢了蔷薇硝也不要紧,赶明儿等我有时间用那蔷薇花为你制成粉也是一样能治癣的,那样也用不着官中的钱了。” 五姨娘一听心内大喜,谁都知道三小姐不仅医术精湛,还会调弄花儿粉儿制成胭脂膏子,只是三小姐平日里太忙,也顾不上制膏子,最近为着治五小姐的脸倒抽空制了些美容去斑的膏子,那五小姐的脸上一日好似一日,连五小姐那样的脸三小姐都能治好,更遑论她脸上的癣了,只是三小姐与她不大对,怎好好的肯为她制蔷薇粉,想着,却不由的笑道:“哪敢麻烦三小姐为我制蔷薇粉?刚才我不分青红皂白的闹了一场,心内又愧又悔,更不敢让三小姐再为我劳神。” 如意笑道:“既然姨娘体恤如意,那如意也无需再费神制粉了。” 周姨娘上前对着五姨娘道:“如孟姨娘不嫌弃,可派人去那取些蔷薇硝,我一个人怕也用不完。” 五姨娘眉心一动,外面买的蔷薇硝再好怎比得上沈如意亲制的,何况她也不愿去三房姨娘那里去取蔷薇硝,那三房老爷算个什么东西,根本无法跟二老爷相提并论,向来只有二房赏三房的,如今怎好反了过去,想到此,不由陪笑道:“都怨我不识好歹,辜负了三小姐的一片好心,这蔷薇硝是我自己打翻的,这会子也没脸再去周姨娘那里去取了,顶多就让脸上再痒一阵子吧!” 外面的媳妇都笑道:“姨娘闹了半日,这会子还有好多事都未来得及回呢。” 五姨娘呵呵干笑两声道:“耽误小姐办事了,我这会子就走。”说着,便带着双喜去了,到了半路又吩咐双喜道,“待会你瞅着三小姐没事的时候再跟她去说说,至于怎么说才不会丢了我的脸面你应该清楚。”说着,忽眉心一动,又叫回双喜低声耳语道,“那日在菊心苑三小姐那样说我,我到底心里不服,方才听她富贵家的说得了什么巧宗儿,又是什么废苑的,不如你……” 双喜连连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众媳妇见五姨娘离开了,忙撤了席,又见沈如意未动筷子,赶紧问着要不要另开一席,如意只淡淡挥了挥手道:“今儿二姐姐不在,一个人吃着倒没了胃口,且罢,你们有事赶紧回了,过会子我还要去老太太那里。”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如意处理完事务,带着冬娘和莲青前往康仁阁,兴许能从老太太那里打探到二姐姐的消息,毕竟二姐姐的突然离开必定跟老太太有关。 正行到一半,那双喜却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道:“启禀三小姐,刚五姨娘回去一再怨怪自己不该驳了小姐的好意,这会子她的脸又作起痒来,她脸薄不好意思再求三小姐,奴婢不忍看着五姨娘受罪,这才大着胆子跑来求三小姐给五姨娘制些蔷薇粉治癣。” 如意笑道:“双喜,你倒是个忠心的奴才。” 双喜低头道:“奴婢不敢。” 如意看了看双喜被打的红肿的脸叹气道:“你一心为你主子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瞧你这小脸肿的,倒让我于心不忍了,不如跟莲青去我那里拿些润颜消肿散吧。” 双喜感念道:“多谢三小姐关照,只是五姨娘的……” “既然你来求,我少不得费些神了,你先跟莲青回去拿药吧。”如意又道。 双喜感激不尽,她虽然是五姨娘身边的大丫头,可也从未有人关心过她受没受伤,何况那日她烧纸钱的事三小姐也未责罚她,更未向别人透露半句,那五姨娘是个脾气不好的,而且时常受二夫人的气,五姨娘每每受了气,便要拿她们这些丫头撒气,她时常羡慕自己的姐姐杏喜最是个命好的,跟在五老爷身边也不用受闲气,也曾求过姐姐想个法儿求求五老爷和二夫人将她调到五老爷屋里去,哪怕降级做个二等丫头也愿意。 再说五姨娘时常受二夫人指使去害人,死了的四姨娘,疯了的三姨娘,都与二夫人和五姨娘脱不了干系,自己身为五姨娘的心腹丫头,也时常被逼着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为着这些事每每夜里做着恶梦都睡不着觉,本想着五老爷姬妾最少,现在就一个通房丫头,也就是她的亲姐姐杏喜,连正经嫡妻都还未抬,到五房去肯定少了勾心斗角,可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姐姐与二夫人在一处商量事,她的心彻底凉透了,从此再不提去五房的事了。 “双喜,你愣什么神,赶紧走吧?”莲青见双喜傻愣愣的发着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哦……”双喜一怔,收回了神,想了想道,“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意笑道:“你说。” 双喜道:“刚我看见富贵家的来找五姨娘就觉得没什么好事,因着那日为了四姨娘,三小姐打了富贵家的,富贵家的心里恨着三小姐才撺掇五姨娘来闹的,这本也没什么奇怪的,令奴婢奇怪的是,自从三小姐当了家那富贵家的在府里便再无执事的权利,怎么好好的她说老太太又指派了她一件巧宗儿,更奇怪的是奴婢当时看她脸色不好,一点也不像得了巧宗儿的模样。” 如意听了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先跟我来。” 说着,二人来到僻静处,冬娘则站在一旁望风,如意又问道:“那富贵家的怎好好的跟你提起她得了巧宗儿?” 双喜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她原是府里的执事妈妈,这一向却着实被人踩到了脚底,这会子得到老太太的器重,岂不要显摆显摆,奴婢私心想着既然得了老太太器重,又在五姨娘面前显摆,必然会面露得意之色,可她却好似不大情愿似的,嘴里嘟哝道巧宗儿那么多,偏要指派她去什么废苑,当时她也只是自言自语,奴婢听得不大真切,兴许是奴婢听错了也未可知。” 如意静静听完双喜所言,只若有所思带着冬娘去了康仁阁,那双喜的心却突突的跳个不停,满腹愁绪。 第066章 毁她清白身 夜风清凉,上玄月悬于枝头,只露出半弯月牙儿脸来,透过层层树影揉碎一地银光,满园寂静,苍苔露深,只忽有一两声宿鸟栖鸦鸣叫。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府废苑是位于沈府最北侧沁心园后一所长年空置的院落,与碧云庵相隔不过数百米,中间隔着一弯弄清池。 老太太早已派了人封了废苑大门,从不允许有人进去,何况苑中无人打理遍地杂草丛生,蛛丝儿结满雕梁,众人都传废苑内有鬼,还时常在夜间听得鬼泣,由一传十,十传百,那废苑中更无人敢接近了,连平时大白天日头正当中的时候,若有人路过废苑高墙还要打几个寒噤,更别说晚上了阴森森的更加可怖了。 过去大老爷在废苑未封之时并不信鬼怪之言,还说:“好好一个风景雅丽的园子,怎会有妖魔鬼怪!那些鬼啊怪啊的必定是人闹出来的。” 于是他特地挑了一个盛暑日头最毒的时候带人去捉鬼,结果鬼未捉到,却把自己吓病了一场,那些下人们也个个害怕,回家一个接一个的谵语绵绵,说起糊话来。 老太太后来请来法师降妖,那法师只说废苑里有个红衣赤目的女妖怪,因死在子时,又身着红衣红鞋,是个厉鬼,阴煞之气极重,况且妖怪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他虽收了妖气,但恐邪祟未尽,叫封了废苑,不许生人接近方可不滋生事端。 至此,便再无人再走进废苑半步,老太太明令禁止这是沈府禁地,谁若敢惹了邪祟给沈府招灾必定家法伺候。 “呼”的一声风过,冬娘不禁打了个寒战,缩着脑袋轻声道:“小姐,咱们真要进去吗?那里可住着怨魂哪?不如等明日我们在散花菩萨跟前许过愿烧过香再来,这样方可避邪除鬼。” 莲青缩了缩身子问道:“小姐,这世上真得有鬼吗?奴婢着实有些害怕。” 如意道:“不管有没有鬼,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人更可怕的吗?若她真是个厉鬼,怎挣脱不掉这座废苑牢笼?” 冬娘道:“话虽如此,只觉得这里比别的地方冷了许多。”说着,便要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如意身上。 莲青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搓了搓手忽看见那废苑里似有乌咽声轻轻传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越发显得凄厉渗人,她不由打了个冷颤,忽见半空中黑压压的飞出来一个东西倏尔闪过,连吓得尖叫起来,却又不敢十分大声:“鬼……是鬼……” 如意定眼一看,哪来的什么鬼,分明就是飞走的一只大白鹤,冬娘笑道:“莲青,并不是鬼,是只白鹤。” 莲青拍了拍胸口咽了口水道:“我当是鬼,原来是它,冷不丁的一飞,倒吓了我一跳。” 如意心内却全无害怕之意,毕竟她知道这里除了一具披着红纱的白骨以外什么人都没有,当年莫离云落难被人追杀逃到侯府晚晴阁,她又急又痛,一心想救他。 那时父亲与莫离云政见不和,还说三皇子狼子野心,欲夺太子之位,明令禁止不准她与三皇子私下有来往,莫离云受了重伤,为了帮莫离云找个清静不被人发现的养伤之所,她冒着犯家规的风险,将莫离云私藏到废苑。 莫离云在废苑住了五日,到最后还是被人发现,父亲亲自带人来搜查,她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因为她无意中在废苑发现一处密室,她趁着父亲来之前将莫离云藏入密室,自己也躲了进去,也正是那时候她在密室里发现一具枯骨,还发现了那密室下方竟然还藏着迂回曲折的几级台阶,好像下面竟似一个暗道。 当时莫离云伤重,难以走下台阶,她没法只得一人先入了暗道打探前路,却发现那暗道竟然通向五房水波苑的后院门。 现在想想当初她将张妈妈和碧屏当心腹,也从未防着她二人,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二夫人知晓的一清二楚,那密室被父亲搜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将莫离云带走,那密室之门就被人打开了,而自己和莫离云双双被父亲捉了个现形。 她那时疑惑暗道为何通向水波苑,但五叔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平日里待她也算不错,她也不想在事情还未分明时连累了五叔就没说出秘道之事,因那秘道口暗藏在一副画之后,极其隐秘,所以父亲也并未发现,至于那具枯骨经查实是暗害了主子,畏罪自尽的丫头红鸳的。 这废苑先前叫漪园,住的主人便是沈致远的亲娘,老太太的庶妹,因着她发现身边的大丫头红鸳私通表哥行偷窃丑事被红鸳下毒害死了,后来老太太欲捉拿红鸳,红鸳却失踪了,谁也没想到那红鸳竟会死在废苑,想来她是畏罪自杀,因为废苑那时已经被封,所以多年来也未曾有人发现红鸳回了废苑,直到沈如意发现秘密,一切才真相大白。 父亲碍着三皇子的身份也未敢责罚三皇子,派人将他送回皇宫,次日,老太太大怒,说她不顾女儿家的清白私会皇子,更不顾宁远候府百年基业参与皇子争斗,让整个候府跟着她一起冒着血雨风腥的危险要重责于她。 父亲见她可怜,向老太太求情从轻处罚,老太太当时也并未说什么,父亲满心以为老太太放过了她,那晚父亲还跑到她晚晴阁来又说了一些大义劝慰的话,让她不要糊涂了心思,将真心错付了三皇子,当时的她还跟父亲顶撞起来,将父亲气走,第二日父亲便外出公干。 后来又有人在老太太故意面前说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能因为她是沈府嫡出小姐就纵容了她,老太太为正家风将她责打了十大板,又罚跪伺堂,那时她又病又累,若不是皇上赐婚三皇子的圣旨下来,想必她早已死在了祠堂。 只是她虽对废苑知道的一清二楚,可又如何能对冬娘和碧屏提起,何况这世上有没有鬼,她本就不知,因为她就是重生之人,本就诡异异常,让人难以置信。 今晚她敢来废苑,只是为了解心中一个疑惑,且不论双喜究竟是否受了五姨娘甚至二夫人的指使故意诱惑她犯禁令,又或者这里面还藏着什么更深的阴谋,她都有法子可以令自己脱身,但前先自己去了老太太处,老太太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依然那般故作亲厚的待她,只是那富贵家的脸有急色冒冒然的闯入康仁阁被老太太一顿喝斥。 本来这喝斥也没什么,只是那时老太太面色有变,那富贵家的一眼瞧见她在那里,赶紧的退出门外垂手等待,她知富贵家必有事要回老太太,隧请辞离开,跨出屋门经过富贵家的身边时却闻到一股香味,那香味明明是她送给二姐姐的红百合香。 因为红百合香是她亲手制的,味道清新淡雅却又能久留不散,况且她通共只制了那一小盒子送给了二姐姐,若不是富贵家的碰过二姐姐怎么沾染上那红百合香的味道,况且那富贵家的还有意无意在她经过时嘟哝了一句:“什么该死的巧宗儿,偏派我去那鬼气森林的废苑看人。” 后来她派人跟着富贵家的,发现那富贵家的提着食盒子去了废苑,那时天已近晚,那富贵家的出来时尤还打着颤抖,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废苑,口里还呼着菩萨保佑,厉鬼莫要缠她,也莫要缠上二小姐等话语。 如意今夜前来就是想看看如芝是否被关在废苑,不然那富贵家的好好的要送吃的到废苑来做什么,再加上富贵家的身上沾有红百合香味道,就越发证明如芝很有可能就被关在了废苑。 眼看就到了废苑大门口,门并未关着,风吹着大门发出支支呀呀的声音,纵然如意前世来过,如今再入却也能感觉到一种深僻的荒凉和阴森的鬼气,冬娘和莲青不由的又打了个哆嗦,当三人进了废苑,淡淡月光隐于乌云之后,天空越发的黑如墨汁一般,冬娘手里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烛火忽明忽暗似要被熄灭一般。 冬娘提着灯笼正欲往前带路,如意却轻喝一声:“慢着!”说完,如意便悄悄儿的拉着冬娘和莲青隐入高深的树木丛中,未走那直通屋子里的正路,却走了一条满是蔓生野草的小路,空气里不时的传来一阵阵蛙鸣鸟语,还有那凌空飞过的乌鸦扑扇着漆黑的翅膀,忽愣愣的飞走了。 冬娘和莲青手里全是汗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身后像是有不知名的妖魔鬼怪隐藏在暗黑的夜里一步一步跟着她们似的,就连偶尔穿过树影的风声也能让她们心头胆颤如惊弓之鸟。 三人缓缓走着,费了好长时间方走到一处破落的屋子面前,那本是废苑的正屋,不算很大,原来却也是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如今却破败不堪,连门都倒了大半边,窗户上的被日久风化的纸经风一吹发出嘶嘶的声响,如意并未急着进屋,因为那废屋里竟有隐隐烛光摇曳,她只是站在窗外往里仔细看了看,忽然见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不停的搓着手来回走动。 “鬼……”莲青从窗户里望去,看见那黑影立时就要尖叫,却被如意伸手一把捂住了嘴。 “你瞧那人分明有影子,怎会是鬼?”如意伸手指了指黑影轻声道。 冬娘原本也吓得半死,听如意这么一说,细细看去,那黑影的影子一半落在墙上,一半落在地下。 “狗日的!怎么还不来?好好的人待在这里都要吓死了?”那人很不耐烦的来回踱着自言自语道,“若今晚那三小姐不来,明日定要好好的找那彩虹算帐。” 如意和冬娘,莲青一听方才明白大半,彩虹是杜氏身边的大丫头,看来是杜氏暗中想陷害她,若她不是早有防范躲在窗外细看,怎知里面还有个男人专等着她,如果冒然闯进去,自己的清白声誉岂不要被那个无赖给毁了。 正想着,忽又见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冬娘忙吹灭了手里的灯笼,三人悄悄儿的蹲下身子,因旁边高树木立,杂草遍地,那人根本发现不了她们。 那人也穿着一身黑衣粗褂,头上罩着黑色披风帽子,也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她急急往屋里走去,刚进屋门,里面的男人便如猫见老鼠一般立时抱住了就叫:“我的个心肝肉肉,亲小姐,等的我好苦。”说着,便抱起往墙上靠去,喘着粗气开始亲嘴扯裤子。 “你个作死的,看清你老娘是谁?”那人挥手照脸就是一巴掌。 男人一听声音不对,忙退了下去,将裤子拉好,拿了蜡烛照到那人脸上,“呸”了一声,闷哼道:“原来是你个老东西,我要等的是三小姐,这会子你死来作什么,还不夹着你的怂嘴离了之里,好多着呢!” 那人冷喝道:“你小声着点!”说着,又回头望屋外打量了几眼又道,“刚彩虹已见那三小姐带着冬娘莲青鬼鬼祟祟入了废苑的大门,我因担心她们人多,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方想着过来帮忙的。” 男人生气道:“哪来的什么三小姐,我站在这里喝了半日的西北风,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这个破地方又冷又阴森,我不想再等了。” 那人将帽子拉下,疑惑道:“不对啊!那彩虹一直偷偷儿的跟着三小姐,明明是看见她们进来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着也该到了,难道你被她发现了,她偷偷跑了?”说着,又摇头道,“不可能,这里就有两处出入口,大门处我已安插人看着了,就连那后院小门也有二夫人派来的人看着,她们难道还能长着翅膀飞了不成?” 男人不耐烦道:“这不对那不对的,不如咱们出去找一找,既然她们进来了,咱们就不能让她们跑了。” 如意透过微弱烛火看清那人原来是富贵家的,想不到这富贵家的竟然和杜氏勾结到了一处,弄出这陷阱来等着她跳进去,只是不知二姐姐究竟在不在这里,按理说,富贵家和杜氏还没精明到能够故意让富贵家的身上沾染上二姐姐身上的香气引诱她上钩,那富贵家的必是接触过二姐姐,先前在康仁阁富贵家的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一番话才是引她上钩的。 “这废苑这么大,天又黑黢黢的,你我二人也不好找,反正只要我们把守好了门,就不怕三小姐能安然走出这废苑大门,到时等我们逮住了三小姐再禀告了老太太,三小姐也要被家法伺侯,二夫人也可趁机收回管家之权,怨只怨老太太不该让二小姐和三小姐当家,反带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跑到这鬼地方来守着。”富贵家的连声抱怨道。 “我管你们这些婆婆妈妈勾心斗角的破事,今晚我来就是为了美人,你倒好,不替我寻人去还扯上这些不相干的话,若今晚找不到三小姐,我怎么能快活?” “你个杀千刀的天天就知道快活,平日里跟着三老爷还不够快活的?” “那些风尘女子怎么及得上府里的小姐尊贵清白,而且还是个雏儿,平日我跟着三爷也只有吃剩饭的份,哪有本事能跟有名的妓儿好上一好,顶多也只能抱着中等的妓儿玩玩。” “若不是二夫人怕私自闯入废苑之罪太轻,不能彻底毁了那小贱人,怎可能又寻上你毁了她的身子,让她从此以后再无脸见人。” “你在这里说这么多,难道就不怕被那三小姐偷听了去?你不是说那彩虹看见她进来了么?” “屁!”富贵家的朝地吐了一口吐沫,“反正她是出不去了,就算今晚不被我们找到,那明儿天亮总能寻着,你若愿意,大可在这里睡上一夜,反正我也要在这里守夜,等寻着她时你强抱着她再撕了她的衣服,到时我只要一喊,谁还能证明她是个清白的?到时她说的话也没人会信了,姑娘家的贞操当属第一。” “你个老东西,我只想风流快活,可不想作死,明儿你让人当众瞧见了我抱三小姐,那等二老爷回来还不把我的皮扒了!” “色大胆小的东西,你若等不急大可出去!”富贵家使劲的啐了他一口又道,“你连个简单的事儿都未办成,你当二夫人还会给你好处,你也只配给三爷当个狗腿子。” “走就走!”那男人立时来了气,抬腿就要走,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狗日的,这地方阴气太重,老子才不想在这里过夜。” 富贵家的一听不由打了个冷颤,忽然又看见外面好似有鬼影在飘荡一般,吓了个半死,若不是近日她被三小姐责罚没了执事权利,也落不着半分好处,怎可能被老太太派到这个闹鬼的废苑来守夜。 老太太不帮她也就罢了,还给了三小姐管家之权,她去求老太太饶了她,老太太答应要给她一件轻松的巧宗儿,她兴抖抖的一问,却空欢喜一场,谁喜欢到这个废苑来,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她也犯不着过来。 后来她又细想了想,还是二夫人管家时候她得的好处最多,况且她在二夫人跟前也算得脸,如今二夫人被夺了管家之权,心里必然不服,于是她寻上二夫人,却恰巧撞见五姨娘待在二夫人屋子里,二夫人就打发她先在屋外等着了,不过片刻功夫那五姨娘就气急败坏耷拉着个脸跑出来了。 后来她进了屋将老太太交待她的事都偷偷的禀报了二夫人,二夫人还夸赞她忠心,又告诉她那五姨娘竟然想使个巧计引诱沈如意入那禁地,犯了家规。 当时二夫人思量了一下,觉得五姨娘之计虽有可行之处却不够慎密,况且就凭双喜之言,那沈如意也未必会上当,所以骂了五姨娘两句,那五姨娘才气忿忿的跑了。 当时她听了,又向二夫人献了一计,不过是将五姨娘的计策又慎密的计划了一下,二夫人觉得光凭私入禁地之罪还不能彻底毁了沈如意,沈如意是个厉害的,要么一举击中,要么就不能轻举妄动。 到最后富贵家的说了一人的名字,就是三老爷跟前的廖大,因她和廖大还攀亲带故,又素知廖大跟着三老爷时常出入花街柳巷,最是好色之人,为了色莫有不肯做的事。 二夫人命她买通廖大,又布下这惊天密网只等沈如意上钩。 那廖大本以为今晚定能与美人快活,谁知等了半日却等来了又老又丑的富贵家的,心里头难免有气,又啧怪那富贵家的办事不仔细,富贵家的见他要走,又害怕二夫人会责怪她,毕竟这些计策有一大半都是她出的主意,就连廖大也是她推荐的,如今廖大走了办砸了事,今后在府里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想着富贵家的又陪笑道:“你莫要急着走,你是个大男人,身上阳气重,我一个孤老婆子一个人守夜也害怕,不如我这就陪你去寻人,好叫你快活快活。” 廖大停了脚步,忽又问道:“你好好儿的在这里守夜做什么?若找不到三小姐,你在废苑门外等着就是了。” 富贵家的嘟囔道:“可不是嘛!这里还有位娇客。” 廖大一听,那眼里放出光来:“什么娇客?” 富贵家本就连带着也深恨沈如芝,那沈如芝和沈如意倒像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事莫不是同心一致,何况今天她带走沈如芝之时,那沈如芝一脱手就甩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害得她到现在脸都有些肿痛,方才她将饭食带给沈如芝之时,那沈如芝还狠狠的啐了她一口,又骂了她一通,想到此处,她便咬了咬牙,恨不能让这廖大也摆布了沈如芝才好,只是沈如芝是老太太亲自交待的,若出了什么事,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她闷哼一声道:“也并没什么娇客,我只是怕这里有鬼罢了。” 廖大哼了一声道:“你个老东西莫要骗我,若还有娇客不如给我快活快活,也省得我这大晚上还要寻人。” 富贵家的思虑半晌摇了摇头道:“真的没有什么娇客,就算有,谁还愿意来到这破废苑待着自已吓自己不成?” 廖大冷哼一声就出了门口,如意和冬娘,莲青忙隐下了身子,冬娘和莲青听得心惊肉跳,若不是小姐仔细又走了小路才没被富贵家的发现,如果再出了一星半点差错入了那屋子就算不被廖大侮辱了,那富贵家的要是赶过来大声喊起来,小姐的一世清白也毁了,想着不由有些后怕,惊出一身冷汗。 如意听那富贵家口中的娇客很有可能就是如芝,只是不知如芝被关在哪一处屋子,这废苑如今还有五间屋子,其中两间连遮雨瓦都碎了大半,应该不可能关人,另外三间除却正屋这间还有两小间,其中正屋右侧一间屋子正是暗藏着那秘室,她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唯有那秘道可走,但如芝还没找到,她不能这样无功而返。 如意本想等那男人和富贵家的走了之后再细细搜寻屋子,却忽然听到一声细细的乌咽声隐隐幽幽从右侧小屋里传来,冬娘和莲青听那乌咽声凄惨鬼厉,一阵头皮发麻,却也不敢发出声来,只静静的躲在如意身边。 “那边好像有女人在哭,莫不是真有鬼吧?”廖大惊呼一声。 富贵家的脸色一变笑道:“肯定是鬼。” “你个老东西还笑,若要真是鬼你早吓得屁滚尿流了。”廖大壮起胆子从地上找了一根长树杆拿在手上,径直就往右侧屋子走去。 富贵家心道不好,她明明用布将二小姐的口封住了,这会子怎么会传出哭声来,必定是那封口的布掉了,她将二小姐藏在右侧房的暗阁里,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如果让廖大发现就不大好了,想着,她又喝了廖大道,“肯定那屋子里有个鬼,咱们赶紧走吧,莫要寻了晦气。” 廖大手一挥道:“别是个艳鬼吧?”说着,又停住道,“莫不是三小姐跑了进去,自吓自的哭了。” “快走,快走,肯定不是三小姐……”富贵家的有些急了,连忙催促道。 “你怎么知道?”廖大眉心一喜道,“听这声音明明就是个女的,不是三小姐还能有谁?”说完,抄着树杆就奔了过去,富贵家的急的脸上全是汗,忙跟着去了。 如意见他二人进了右侧小屋,连忙带着冬娘和莲青跟了过去。 正跟了几步,却微微的又见一个人影提着油纸灯笼跑了过来,那人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咕咕的鸟叫声,少时便见那富贵家的从右侧小屋跑了出来,连声道:“你快过来。” 那人身子一影便跟着富贵家的进了右侧小屋,如意怕会再跑出人来,隧改变路线,带着冬娘,莲青转而从正屋后方绕到右侧小屋北门旁,却忽然听见屋里发出争吵之声,“好啊!你在这里还偷藏了二小姐,你个老东西,还瞒着我,既然找不到那三小姐,我就要先拿这二小姐顶缸,反正老子今天是豁出去了。” 富贵家的厉声道:“二小姐是老太太疼的人,你就不怕老太太扒了你的皮?” 接着又是一个女人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门外一直等着未听见消息,这才急着进来看看情况,三小姐不是进来了吗?人呢?” 富贵家的支支唔唔的骂道:“三小姐倒像个鬼似的,哪见到她半点人影,莫不是你看错了?” 那女人道:“怎么可能?我一路跟着,她分明带着冬娘和莲青进了废苑的大门。” 廖大不耐烦的说道:“你们两个要对执滚到外面去对执,休要扫了我的兴。” “呜呜……你想干什么?滚开!”一声凄厉的叫声传来,如意心头一震,那声音却是如芝的。 “彩虹,你先别说了,快帮我把这不知死的拖走,休要让他污辱了二小姐?”富贵家的担心廖大污辱了沈如芝,自己无法跟老太太交待,她知道廖大好色,所以事先将沈如芝从正屋移到右侧小屋藏了起来,又将沈如芝的嘴用布紧紧封住,然后将她绑了起来,谁曾想沈如芝竟然哭出声来,若沈如芝出了事,就算是二夫人也保不了她。 彩虹思忖片刻,那沈如芝不过是个庶女,老太太还妄想将她送入皇宫,难道还想跟宁贵嫔去争宠不成,就算此刻死在这里对二夫人只有好处,没有害处,至于富贵家的不过是担心被老太太责罚罢了,她心内虽想到如此,面上少不得做出帮富贵家的样子,二人一起去拖那廖大,廖大发了狠抡起长胳膊,二人反倒被他一把甩到地上。 “那三小姐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老子还敢动她一动,这二小姐不过就是个大房的庶女,老子怎么动不得了?”廖大恨恨骂完,又搓了搓手,一双眼色眯眯的盯着沈如芝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平日里只有看着三老爷销魂的份,今日老子也要销魂一把。” “你是谁?”沈如芝极及压抑住心口的恐惧,冷声问道。 “你与我共度了春宵,做了这露水夫妻自然会知道我是谁。”廖大淫笑一声,那手就开始伸身沈如芝。 富贵家的急的挣扎着就要起身,彩虹却道:“你的事想必二小姐全听到了,就算她安然无恙的回去,你还能得着好?老太太不重重责罚你才怪,说不定……”说着,她将手往脖子上一抹道,“将你灭了口。” 富贵家的只觉得心头扑沉沉的,她一心想讨好二夫人,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又跟二夫人吹的天花乱坠,想不到此事自己身陷泥潭,不管二小姐有没有事,她都完了,想着不由心里发起狠来,不如治死了二小姐方才干净。 如意深知不好,如果再不闯进去,怕是二姐姐真要被那无赖毁了,幸好她早有准备带了淬了毒的金针,纵使要冒险,她也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二姐姐素日里就待她好。 冬娘和莲青悄悄儿的跑到树丛旁找了两个尖利的长树棍儿,忽然一道闪电骤然腾空亮起,月亮早已隐去,那墨沉沉的天空被闪电击成了几半,残破的纸窗外,她发出一声凄厉哀怨的哭声,那声音似鬼如妖,声声泣血。 “鬼,真的有鬼?”富贵家的大叫一声。 “你胡说,这世上怎会真有鬼?”彩虹厉声喝斥道,那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若不是二夫人一再叮嘱务必要成事,她怎敢轻易进入废苑,虽然自己不大相信鬼,但那声哭泣的确断人心肠,摧人肝胆。 “莫不是又送上一个美人?”廖大停了手,抬眼朝着窗外望去,却听窗外似有鬼火闪过,他素来胆大也着实吓了一惊,半晌,他怒骂一声道,“我管你是人是鬼,老子有胆子来就不怕鬼,有本事找出来让我瞧瞧,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呵呵……”如意冷冷一笑,“你过来便可看清我是人是鬼了?来呀……哈哈哈……来呀……” 冬娘和莲青站在窗棂子底下,心里却紧张的厉害,这男人一直蒙着脸看不清楚样貌,方才他一胳膊就推开富贵家的和彩虹,想来力气极大,万一小姐引不过来他倒不好对付了。 廖大霍然往窗口走出,如意却露出半张脸来,那脸也看不分明,被满头青丝遮住了面孔。 “鬼啊——”富贵家的早吓得屁滚尿流,两眼一翻呜呼吓晕了。 如芝看向窗外,细细听那声音却有些像三妹妹的声音,方才她听那男人说没能动得了三小姐,莫非今儿这些人是冲着三妹妹来的,想着,她不由装作害怕道:“鬼……是鬼……” 彩虹本来还强撑着胆子大,如今见富贵家的吓晕了,二小姐已吓得浑身作抖,她内心惶恐无比对着廖大叫道:“你快去揪了那个鬼……快去!” 那廖大正欲伸手去抓,只觉得手心里传来一阵剧痛,霎时间只觉得眼冒金星,心悸乏力,连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只闷哼了一声,“好痛,真是个鬼!”就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彩虹立时大惊,前先还有廖大为她壮胆,如今连廖大都倒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双脚早已没有力气再挪动半步,正想大呼救命,却见三个人直冲了进来,那三人皆长发掩面,戴着黑罩,如鬼一般,她还未来得看清来人是谁,便“咚”的一声被莲青手里的棍子打晕在地。 “二姐姐……”如意将长发往后一拂,露出一张清冷如月的脸孔来。 “三妹妹……”如芝泪眼朦胧,见了如意恍如隔世,冬娘和莲青忙替如芝松了绑。 姐妹二人述说一番,如意方知原来如芝为了她与老太太起了争执,如芝头一次顶撞了老太太说她不该那样对待如意,老太太一时怒极攻心又害怕如芝在下圣旨前就走漏了消息,这才命人将她带到废苑看管起来,谁曾想那富贵家的竟然生出别的心思,联合了二夫人计划了另外一出。 “二姐姐,你为何要这般帮着我?”如意拉着如芝的手,只觉得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心中,她从来都不明白如何如芝要一二再再而三的帮她。 “三妹妹,你不也为了我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如芝眸子里含着隐隐的光,那光似沉浸在某种回忆里,“三妹妹,我自小就没了娘亲,老太太把我当个木偶般训练,我在这沈府里从来感觉不到半点温暖,是二婶,她曾像娘亲一般照顾过我,也给了我温暖,只可惜她……” “是娘亲!”如意这才缓缓回忆起,在小的时候娘亲时常赶夜缝制新衣裳,她问娘亲是不是为她缝的,娘亲却笑她是个小贪心,后来她在二姐姐身上见到那件衣服便回去问娘亲,娘亲却对她道,“你二姐姐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本想将她带在身边和你一起做个伴,只是老太太不肯,说她是大房的孩子,不劳二房费神。” 那时的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她的妹妹只有秋凉和秋彤两个,所以也不大和如芝在一起玩,后来娘亲去世,自己更不与大房的两个姐姐来往了,只一心跟着杜氏。 “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要赶紧离开才是,万一二夫人故意带人去晚晴阁查房,到时怕咱们不好脱身。” “三妹妹,你赶紧走吧!老太太只是将我囚禁在此,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你闯了禁地,必要受罚的。” “二姐姐,现在出了这么多事,这个地方你……” 如意话还未完,那富贵家的忽然醒了过来,口里念叨着鬼,如意轻轻走到她面前,手持金针,轻轻往她人中穴扎了下去,那富贵家的两眼一睁,方看清面前的人是沈如意,此时她身体无力,再不能动弹,只嘴里求饶道:“三小姐,饶命啊,饶命……” 如意冷冷问道:“你若成事,如何与外面的人联系?” 富贵家的道:“三小姐的话老奴不懂,什么联系?” 如意走近她身侧,手指间是枚闪着金光的长针,那长针在黑暗下闪着慑人的光,那针头却是青黑色的淬了曼陀罗花和马钱子毒的,冰冷锋利的长针在富贵家的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细细的红色的纹路,富贵家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如意轻笑道:“你倒也忠心,只是不知你的主子给了你多少好处?既然你已忠心到不顾性命的地步,那不如就吞下这根金针成全了你。” 富贵家的见那金针不停的在脸上划拨着,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老奴实在不知,三小姐就饶了老奴吧,老奴只是奉了老太太命看守二小姐的。” 如意冷冷睥睨了她一眼:“既如此留你也无用了。”说着,那金针缓缓来到富贵家的嘴边,轻轻刺向她的舌头,“你放心,只一针下去保准你死的很快。” “我说,我说……”富贵家的趴在地上,嘴里打着颤抖,牙齿一不小心咬到金针,却是苦涩的冰冷的金属。 如意拿出针,那富贵家的忙道:“只要事成,只需奴婢学三声布谷鸟叫就会有人闯进来了。” “很好!”如意声音陡然变冷。 “小姐,这富贵家的怎么办?”冬娘问道。 “杀!”如意眼里杀机顿现,只轻轻一针刺入富贵家的头顶,那富贵家的便呜呼哀哉见了阎王。 “三妹妹,这?”如芝从未杀过人,见到富贵家的死了,心里却有一丝害怕。 “二姐姐,像这样的人再留在世上也只是祸害,若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时必要狠下心来。”如意静静道。 如芝叹息道:“我知三妹妹之意,她若不死,必会置你我于险地。” 如意轻轻叹息一声,手执了如芝的手道:“二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不!”如芝抬眸,一双眼里含着坚定的光,“若你不对别人狠心,那只能等着别人对你狠心了。” “小姐,那两个人怎么办?”莲青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廖大和彩虹。 如意淡淡道:“既然二夫人想来捉奸,她若捉不到岂不无趣。” “三妹妹,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挡你,只是今日我必不能走出这废苑,不然老太太发现了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冬娘姑姑的话也有道理,你若再不回去怕是二婶要派人去晚晴阁查房了。” “二姐姐,你莫急,她等不到富贵家的信号必不会轻易行动,你不离开也好,等明日你向老太太求了饶,作出妥协的姿态来,老太太必会放了你的,至于老太太要将我嫁入平南王府的事,我也不会声张。”说完,便命冬娘和莲青将廖大和彩虹搬到一块,又解了她们的衣裳,然后将富贵家的尸体搬到他二人身前,制造出廖大和彩虹在废苑偷情却被富贵家的发现,两人见奸情败露杀了富贵家的假象。 如意与如芝对好说词,然后将如芝送回废苑正屋,又发出几声布谷鸟的声音,连忙带着冬娘和莲青从秘道走了,可好生奇怪的是那秘道内并没红纱枯骨,难道那红鸳还未回来,想着就出了秘道,那水波苑静如死水,她也来不及想太多,直接从后门赶回了晚晴阁。 刚到屋里,连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就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晚晴阁的小丫头连忙迎了出去,二夫人一脸病容淡淡道:“如意呢?” 小丫头道:“三小姐已经睡下了,不如二夫人明日再来吧!” 杜氏冷冷道:“这几日我瞧着如意那孩子太忙,还一心为彤儿治脸,方才想着赶过来看看她,顺便拿些银耳莲子羹给她喝。” 小丫头又道:“三小姐想是已经睡着了,那银耳莲子羹也喝不了了。” 杜氏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立时怒道:“二夫人大晚上的好心来瞧三小姐,你个做奴才的挡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杜氏笑道:“兴许如意真睡了,不防事的,我只进去看看她就行了,忙了这么些日子,我这做娘的也心疼极了。” 晚晴阁的小丫头还想去拦,却被二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用力往旁边一推,杜氏抬脚就欲往卧房走去,刚走了一两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如意缓缓的从里屋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袭月白色曳地长裙,长发即腰,并无半点修饰,外面单罩着淡蓝色云纹敞衣,睡眼朦胧的立在那里。 杜氏大惊,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的瞪着如意:“如意,你?” “娘,你的脸色不大好,这会子天晚了更不应该操劳记挂着如意,若再勾出旧病来,岂不是如意的过错。” “哦……是为娘……”杜氏哆哆嗦嗦的却说不出半个字,这段日子以来她受够了,也忍够了,本来还不想这么快设计如意,偏生富贵家的说出了那样的巧计,她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差点被沈如意害死了,不如就冒险一试,况且这成功的机会十之八九,只要成功,那如意定永无翻身之日,刚明明有人来报,废苑里传来消息,怎可能这沈如意会好好的待在晚晴阁。 如意见杜氏双眸凹陷,两鬓斑白,形容枯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好似一根风干的被盐腌过的腌菜般在风中飘荡,只轻轻一碰,那腌菜便会被折成几段,她脸上露出一个如花似的笑来:“娘,还站着坐什么,外面有些冷,赶紧的进来坐坐。” 杜氏只觉得身子一轻好似在魂游一般,那身子也渐渐的站不稳了,整个人都依倒在身边的小丫头身上,身体单薄的似那心脏都要突出来一般,僵着灰白的脸孔道:“娘只是来看看你的,既然你都睡了,娘就回去了。” 如意又笑了一笑:“那如意就不送娘了。” 杜氏转身,仿佛那连那件披在身上的外敞衣都重了几十斤似的让她承受不住,如意却忽然又道,“娘,更深露重,你好走!” 杜氏一回头,不由的打了一个摆子,如意的笑却好似恶魔伸出千万只骇人的爪子来抓走她的魂灵一般,此时,她才知道,兴许真的是她太性急了些。 走不到百米远,就有人来通传杜氏,说老太太要深夜召见她,她怅然垂首,却不知等待她的是怎样的一张网。 到了老太太那里方知众人拿住了她身边的大丫头彩虹与三爷身边的侍从廖大在废苑偷情,被那守夜的富贵家的发现,二人杀了富贵家的灭了口。 老太太一开始听有人来报,就知不好,生怕如芝被囚禁之事张扬开来,又怕如芝会被牵累到这不干不净的事中,赶紧就派着人将如芝秘密带回,又封了护卫的口,连夜又审问了如芝,如芝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富贵家的在废苑守夜一时害怕找了个借口跑了。 老太太猜测必是富贵家的在跑的时候无意听到右侧屋里有人在偷情,所以被杀灭了口。 后来她又审问了当时闯入废苑的护卫,那护卫只说当时夜静,他听到废苑传来呼救声,忙带着人闯了进去,这才发现富贵家的已被杀死了,而廖大和彩虹宽衣解带的在一处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上,那廖大的手旁还放着根血淋淋的尖锐树木桩子,而富贵家的心窝早被刺穿了一个大洞。 杜氏听老太太说完,脸却微微抽搐着,如今富贵家的死了,也不知她跟廖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万一廖大和彩虹抵不住刑法招了她出来就不好了,想了半天方道:“老太太,那彩虹是我屋子里的人,不如交给我处置吧!也省得老太太劳神。” 老太太一双锐利的眸子从杜氏脸上轻轻扫过,她十分怀疑是不是那富贵家的向杜氏透露过什么,又或者就是单纯的撞见杜氏大丫头的奸情,可想想也不对,当时去那苑里的人有一半都是杜氏的人,难道这杜氏是想趁机让人玷污了如芝,好让如芝不能入宫?可如芝的守宫砂完好如初,根本还是个清白女儿家。 老太太怎么想都有些想不通,兴许当着杜氏的面审问了那廖大和彩虹也就清楚了,想着,她沉声道:“那廖大还是老三跟前的大红人呢?是不是也应该把老三叫来一起审了,那富贵家的因着在府里没有执事,这才来求我安排事情给她做,只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这活人的事她都办不好,我也只有派她去看废苑了,谁曾想到枉送了她的性命,说起来,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我必会查个清楚,也给她的怨魂一个交待。” “老太太……”杜氏后悔不迭道,她原想着廖大蒙着脸行事,必不会让沈如意发现他的身份,待廖大来她跟前拿另一半好处时,她再叫人毒死廖大以绝后患,谁想到这廖大竟然和彩虹做出了那档子丑事,虽然她想不明白,但也不敢轻易让老太太审了廖大,忙道:“现在夜深了,不如明日再审吧!” 老太太眸光一沉,摆了摆手冷哼一声道:“连夜审了,省得夜长梦多。”说着,又若有所思的盯了杜氏一眼道,“说不定今晚不审,明儿个他们就都成哑巴了。” 杜氏被戳中痛处,仿佛心里头的那点隐秘之事早已被老太太扒了个干净,此时唯有喏喏的应着。 待传唤了廖大和彩虹时,那彩虹神情恍惚只叫道,“鬼……无脸鬼,长发鬼,男鬼,女鬼……” 老太太大怒道:“哪来的鬼?” 廖大家斜着眼,那口里滴出丝许口水来:“鬼,真有鬼,还是个艳鬼……” 老太太见他二人神情不对,好似中了邪一般,那廖大只管口里乱叫乱嚷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杜氏见廖大和彩虹都有疯魔之状,反松了一口气,老太太听廖大口里全是不干不净的话,忙命人绑了按家法处置了。 杜氏拍了拍胸口,那身子却摇摇欲坠了,正欲起身,那廖大却忽然眼前一亮,回了头冲着他露出阴森一笑道:“二夫人,你许我银子还有一半没给呢?这会子我替你办完了事你也该掏银子了。” 杜氏大惊,心跳的厉害,仿佛喘不来气的指着廖大道:“你胡说什么,什么银子?” 廖大又谵笑道:“我生平除了美人就最喜欢银子,你让我办事怎不付完我银子?” 杜氏见廖大似有清明之状,连忙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这个人疯了,莫要再听他胡言乱语。” 廖大反一挣道:“明明是你让我办事,等成功后你再给我另一半银子的。”说完,又嘟哝道,“鬼……都是鬼啊……那废苑里住着一群女鬼……” 说完,他发出一阵阵怪笑声,直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老太太最厌恶这些肮脏之事,又见这两人有癫狂之状,忙命人将两人沉塘了事。 杜氏又失了一只臂膀,只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无人可用,无人可信,她忽然生出一种惊异的恐惧之感,虽然她躲过了一劫,可老太太因为廖大的话已经深疑了她,况且她身边的人一再出这样大的丑事,她这当主子的已在沈府里丢尽了体面,以后还有谁会服她,仿佛日落西山般,她颓塌了。 …… 第二日,如意刚起床穿戴整齐用过早饭,就见如芝笑盈盈的来找她,如芝虽然从不屑说假话讨好老太太,但为了好好生存下去,也只得听了如意的话,向老太太好好认了错,况且老太太还于她有养育之恩,她也不该那样忤逆了她,老太太虽然对她还是不满,但也令她继续帮着如意管家了。 府里的人都道二小姐走的奇怪回来的也奇怪,老太太只说如芝的外祖母原也没什么大病,不过看了一趟就回来了。 二人正准备去议事厅,却见莲青笑着进来道:“小姐,瑞亲王府又派人送来了邀请函。” 如意打开一看,原来是明欣郡主命人拿来的,说今日要与那玄洛公子比画。 如意脑海里仿佛闪现出那样一道惊为天人,亦魔亦仙轻狂放纵的影子,那影子对笑着对她说:“你当我一辈子的酒儿可好?” 第067章 假孕中毒 瑞亲王府后花园 明欣郡主见如意来了开心不已,又见如意的气色也比上次好了许多,眉开眼笑直接拉着如意道:“如意姐姐,你快些儿过来,玄洛公子都已经来了好半天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说完,明欣又朝着如意身后的如芝笑道:“如芝姐姐,你也赶紧来吧!”说着,她遥看了看竹亭子旁坐着的莫尘寰吐了吐舌头道,“二哥,你怎么还傻坐在那里,如芝姐姐来了,也不迎接一下。” 莫尘寰愣愣的站起身来,他知明欣弄了邀请函给沈府三小姐,立求着再多弄一张给沈如芝,自从那日惊鸿一瞥,他脑子里时常闪过她明艳亮丽的红色身影。 远远望着如芝如烈焰般俊美的身姿,他竟有些痴了,身旁的四皇子将他一推笑道:“人都给你弄来了,你倒傻里傻气的站在这里。” 莫尘寰带着几分激动的神色立时迎了上去笑着道:“恭候二位小姐,我……”正说着,却见如芝如烟霞般的脸朝着他露出微微一笑,他又恍了神不自所以的我了半天。 明欣拍手大笑道:“真是个傻哥哥。” 莫尘希轻摇了摇扇子,却朝着如意露出温然一笑轻唤一声道:“沈姑娘。” “见过世子爷。”如意忙应声施了礼,抬眸却见竹亭正中央立着一个人,亭子周围开阔的绿地种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浓荫如嶂,初夏的温热让整个空气中甜香的气息晕染的更浓了,另有几株合欢也渐次开放,远远望去好似天空中团做的云彩,如梦如幻,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艳雅致。 亭下,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裳的男子转过身来,唇角噙起一抹浅笑,慵懒的声音随即响起:“你来啦!”这一声倒好似他们曾经这般的熟悉过彼此。 “嗯。”如意望向玄洛,只觉得光影下日色绚烂如金,他脸上的笑如云般轻浅,却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宛尔一笑轻轻应了一声,身旁的莫尘希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看两人之间的情形好似熟稔一般,只觉得心里有微微的酸意。 坐在一旁的四皇子莫离楚一时间倒看的痴了,今日他一听说玄洛公子要来瑞亲王府,连忙将一切重要事务抛之脑后,只全全交给了莫离忧,赶紧骑着快马赶到了瑞亲王府,不过是想重睹玄洛公子的风采。 如今见他淡然一笑,他瞬间失神了,这一笑当真美到极致,惑到极致,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唯有他身上散发着灼目光华,仿佛被他看一眼身上都会滚烫。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那些肮脏的想法都亵渎了他,平生第一次,在他面前他有了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莫尘希见莫离楚失神的样子连忙又扇子轻轻的戳了一下他,他却毫无反应的裂着嘴笑了两声:“好看,太好看了。” “离楚哥哥你在说谁好看呢?”明欣歪着脑袋撅着嘴巴笑着问道。 莫离楚终于回过神来,呵呵笑道:“当然是明欣最好看啦!” 明欣跺了跺脚道:“哼!不理你了,说话一点也不老实。”说完,就亲热的拉着沈如意坐到了竹亭的圆凳子上,又亲自奉了一盏茶给如意道,“今儿既然姐姐来了就再不准跑了,必定要收了明欣这个徒弟才行。” 如意拉着明欣的手笑道:“好好儿的怎么又拜起师来了?” 明欣嘟起润泽的丰唇只拉着如意的袖子轻轻的摇啊摇,撒娇道:“今儿姐姐一是来比画,二是来教明欣纸绣技艺,赶明儿明欣也绣一幅送给母妃,让母妃高高兴兴。”说着,她脸色又添了几分喜色,“这几日母妃的精神却不大好似的,不然听说你来了一定会来瞧你的。”说着,她又将头凑到如意耳边轻轻道,“姐姐,母妃要给明欣添个弟弟或妹妹了。” 如意想着瑞亲王妃待她很好,不由的也喜道:“那我应该先去拜见王妃才好。” 明欣皱眉道:“也不知怎么的,母妃平日里最喜欢热闹了,现在却喜欢清净,不喜欢人去打扰,不如待会等母妃起床,我再带姐姐去可好?”说着,又回头看了看如芝道,“如芝姐姐,待会咱们一起去看母妃好不好?” 如芝笑道:“当然好。” 莫尘寰傻笑朝明欣挤眉弄眼,明欣哈哈一笑道:“傻哥哥,你若想就自己说去,我偏不帮你。” 莫尘希笑道:“难道你二人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不成?” 明欣笑道:“难道大哥还不明白二哥的心思不成?他自己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偏撺掇着我去跟母妃说。” 莫离楚摇了摇手中的玉骨扇子又往莫尘寰肩上一拍道:“不如我跟父皇去说,让他直接……”赐婚二字还未说出口,那莫尘寰红着一张脸站起身来就捂住了莫离楚的嘴巴,又朝着如芝不好意思的嘻嘻笑道,“如芝姑娘别见怪,四皇子一向口无遮拦,我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莫离楚白了白眼,用扇子回敲了敲莫尘寰的脑袋,莫尘寰赶紧送松了手,莫离楚沉着嗓子又骂了句:“傻小子。”说完,那眼神又不知觉的看向玄洛,看完又觉得不该这般偷看下去,好生猥琐的样子,怎么说他也是天纵国堂堂四皇子,长得也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怎么一见了玄洛就感觉自己快低到尘埃里去了,想着,他叹息了一声,硬逼着自己转过了头去不再看玄洛。 明欣又道:“这会子姐姐该跟玄洛公子比画了,等你们比完我才好缠着姐姐学画学女红。” 玄洛道:“那就开始吧!”说完,他望着如意,琥珀色的眸子深邃而朦胧,缓缓道:“请!” 如意扬了扬眉,微笑着起身,缓缓走向早就在竹亭内摆好的檀木长条案几,案几上铺陈着一张雪白的宣纸,颜料,画笔俱准备妥当,如意看着这里通共只有一张案几和一张宣纸,不由问道:“是你先还是我先。” “不如咱们一起完成同一幅画可好?”玄洛淡淡问道。 如意还未答言,明欣却又欢欣的拍手笑道:“玄洛公子的意见极好,我倒要看看你二人能画出何等神作来。” 莫尘希温然一笑道:“不知二位以何为题?” “无题。”二人异口同声道。 莫尘希又是一阵失落,略带哀怨的盯着如意与玄洛道:“你二人很熟吗?” 明欣笑道:“姐姐和玄洛公子话说的一样,是心心相惜吗?”说着,又拧了眉头道,“这可怎么好,明欣可一心想着让如意姐姐当嫂子的。” 明欣说话无遮挡,却让三人立陷尴尬境地,莫尘希丰神俊朗的脸微有窘色,只薄嗔了明欣一声道:“明欣,不可胡说。” 玄洛看着如意,目光却平静许多,她是这般的美好,应该有个人好好的护她一生,这个人注定不是他。 这两日他想了许多,若他能护她一生,他会义无反顾抓住她,绝不让他人有半点可趁之机,可他给了不她一生,他的身体越来越坏,蛊毒发作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已出现噬血症状,若不是今日为了看她一眼,他定不会出府,为了不让她瞧出端倪,他吞下三日冰魄丹的用量维持现在的状态,如果他不来,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没有命再见到她。 这是一份执着而迷蒙的妄念,他该将她好好妥贴收藏在心底,这样在他离开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孤寂了。 莫离楚听了明欣的话连忙转过头来,心头涌起微微酸涩,看向玄洛,他在想如果这个人能与他交好,他此生再不会结交别的女子和男宠,过去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么荒唐,而现在他真得想挽回那份荒唐,对于玄洛,他不敢奢求能与他能有什么,因为那样的想法让他觉得罪恶,他只求每天能看他一眼便好。 只是这两个人之间隐隐的似乎有着某种让人说不出的关系,就连题画也是如出一辙,他们若好了,那他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悲剧的成了那多余而荒谬的存在。 倒是莫尘寰一心只在沈如芝身上,连他二人说什么都未曾听清,只一个劲的讨好的给沈如芝端茶递水削水果皮,还生怕沈如芝不满意似的紧张的打碎了一个碟子两个茶盏。 莫尘寰的举动倒打破了那份尴尬,玄洛淡淡道:“只见过几次,也不算太熟。” 如意应道:“确实如此。” 莫离楚凤眼一挑,黑眸里闪着乌溜溜的光,听玄洛如此说,好像放下了几份心,忽又想到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其实细看看那玄洛公子和沈如意明明就是很配的一对嘛!想着,又觉得烦了,霍霍的摇着手中扇子,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茶,又继续摇着扇子道:“好热,这一大早的就这么热,烦死了。” 莫尘希喝了口茶对着莫离楚道:“心静自然凉,况且这里微风习习一点也不热。” 莫离楚瞪了莫尘希一眼,又拿嘴朝着如意努了努,那眼神却是仿佛在说:“好小子,亏你忍的住,你不是早就看上那沈家三姑娘了么?” 莫尘希与莫离楚在一起玩惯了的,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确实喜欢沈如意,但若沈如意若真的与玄洛公子相好,他也不愿做那横插一脚的小人,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他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总会找着机会亲口问问她的想法,只要她同意,他立刻回了母妃让她去宁远候府提亲。 可他的心心明明很酸,望着他二人齐齐落笔,那眼神里的会心一笑,他知道或许不用问他已经输了,可他还存着那丝许希望,不问过她,他不会死心。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他二人的画作就完成,明欣早激动不已的跑了过去,眼却瞪的极大,那口里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远山,云霭,苍木,古刹皆只用黑白色彩勾画,让人看着就心生宁静之意,画中一个女子着一身素衣淡衫,碎发飘飞,双眸凝神眺望着某处,再细看去,那女子似望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虽只是个背影,却不由的让人联想到背影转过来时是何等的天人之姿,明欣看不懂那背影是谁,倒是莫尘希明白了几分,那背影却有些像玄洛。 再看那画中女子,他心神一动,只一凝眸,便好似掉进去一般难以回头,他从来都不知道一幅画可以将一个人的眼神描绘的这般传神,若不是画功之深,若不是那画画之人对这女子用情至深,如何能画出这般似融入人灵魂一般的神作。 这画虽出自两人之手,却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违和,一个是妙笔丹青,墨洒青山,一个是笔力传神,深入灵髓,他竟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莫尘希正兀自发着愣,明欣却推了一下他又指着画中女子道:“大哥,你看这画中人可是如意姐姐?” 莫尘希蹙了蹙眉道:“这人物是玄洛公子所画,你该问她。” 沈如芝在旁端祥半日笑道:“这必是三妹妹无疑,真真是传神之极。” “玄洛公子,你画的是我如意姐姐么?”明欣抬头问道,“你怎么单画如意姐姐,要画也该把明欣和如芝姐姐一起画入方可。”说完,又摇着如意的胳膊道,“姐姐,太不公平了,也该让他画个群芳图才行。” 如意并未想到玄洛会当众画她的像,她本意只想画那日在烟霞山所见景色,可他笔峰一转,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转头看着玄洛脸上从容慵然的笑,她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无奈的冲着玄洛笑道:“怎么样?今日不妨连二姐姐和明欣一起也画上。” 莫离楚插话道:“不可!这画倒好似真让人身临其境一般,特别是画中女子飘然出尘,竟像个真人跳入了画中一般,这样的意境恰到好处,若再添两个人却不是群芳图了。”说着,他哈哈一笑道,“我看是群芳争夫图了。” 明欣气愤的伸手就捶向莫离楚的胸口问道:“离楚哥哥嘴里最没个正形,哪来的夫?” 莫离楚指着画中白色背影道:“此为夫。” “哼!”明欣重重的跺了莫离楚一脚,“人家说画,你偏说那些有的没的,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贫嘴功夫,再不想跟你说话了。” 莫离楚朗然一笑:“明欣妹妹脸都红了,是不是怕被慕容……”莫离楚话还未完,那脚上却又挨了明欣一脚,这次明欣用了十分力气,他疼的裂了嘴笑道,“好妹妹,你这般凶,看以后谁还敢娶你。” 明欣又气又羞道:“你欺负我,明儿我定要进宫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的告诉皇帝伯伯,叫她去凭凭理去。” 莫离楚自来就最怕父皇给他上紧箍咒,每每为着那些放浪之事责骂于他,他可不想自寻讨骂去,因为父皇向来极为宠爱明欣,甚至于比宠公主宠的还甚,若明欣前去告状一定一告一个准,想着,他不由的陪笑道:“好妹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老有事没事的跑到父皇那里去告状也不好,父皇可是日理万机啊!”说着,又朝莫尘希瞄了瞄眼,示意他说合说合,这明欣还算听尘希的话。 莫尘希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自个惹出来的事自个解决去。” “呜呜……”明欣咬牙跺脚,那眼里却好似要滴出泪来,莫离楚一看女子落泪,头昏脑胀起来,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忙着陪不是。 “哈哈哈……”明欣弯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指着莫离楚道,“看你还敢不敢了?” 莫尘寰见他二人打闹,笑着对如芝道:“他二人自小便是这样,沈姑娘别见怪。” “傻二哥,平日那样会说,怎么今日反倒不会说了,这会子都说了多少个别见怪了。”明欣又笑道,“你捂着离楚哥哥的嘴,说别见怪,打碎一个碟子又说别见怪,打碎两个茶盏也说别见怪,现在见我和离楚哥可打闹又说别见怪,哈哈哈……倒像咱们瑞亲王府怪事特别多似的。” 莫尘寰红着脸挠了挠头,只呵呵傻笑道,又害怕如芝臊了,自己反唐突了佳人,转身看去,如芝却是一脸平静,也未见有什么尴尬之处,他方才放了心。 “明欣,老远的就听到你的笑声,今儿怎的如此高兴?”瑞亲王着一身绛红底色金丝镶边绣着江崖海水纹样的长袍负手而来,脸上荡着洒脱恣意的笑,语声朗朗道。 “父王,你可来了。”明欣一身明黄缕白银轻罗长裙迎风舞着,恰似一只欢快的黄鹂鸟般笑着就跑了过去,又亲热的拉着瑞亲王的手道,“父王,你可有眼福,快来看看这一幅画。” “哦?”瑞亲王望亭子里看了看又笑道,“亏你这么好的兴致,竟真的把玄洛和沈家姑娘请来了。” 如意和如芝见瑞亲王驾到,未免又要行礼,瑞亲王笑道:“今儿这里没什么外人,赶紧省了这些繁文缛节,不用拘束了。”说着,又对着玄洛道,“今儿早朝碰着你父亲,他千叮万嘱咐的让你早些回去。” 玄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父亲还是这么着。” 瑞亲王道:“也难怪他,不过我今儿见你气色大好,不如就留下来用饭,咱们痛饮一杯,我这就派人到你府上回了你父亲,也省得让他悬心。” 莫离楚笑道:“王叔主意甚好,上次那罗浮春我还没喝够呢。” 明欣道:“这次醉死你才好。” 莫尘寰傻傻的偷眼打量着沈如芝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莫尘希伸手拍了一下他,小声警告道:“你再这般人前不顾的,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莫尘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红着脸儿只道:“是是是……” 瑞亲王却并未在意这兄弟二人之间的对话,他看向莫离楚问道:“今儿早朝没见着你人影,我当你跑哪去了,原来在这儿,皇上见你不在还问了你七弟。” 莫离楚连忙吞咽了一下口水问道:“父皇有没有发脾气?” 瑞亲王摇头笑道:“幸好你七弟为你解了困,只说你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出门,你三哥还说要去看你,这会子你还不赶紧回宫。” 莫离楚一听心叫不好,连吩咐着人备马,一路风驰电掣赶往宫中,不知为何骑马之时脑海里满是玄洛的身影,一个恍神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又咬牙切齿的骂道:“该死的莫离云,好好的谁要他去看本王,害得本王想多与玄洛公子待会都不行。” 莫离楚离开之后,瑞亲王便径直走到画前,仔细端祥一番问道:“这画究竟是出自玄洛之手,还是沈家姑娘之手?” 明欣笑道:“父王,你那般夸赞玄洛公子的画技,难道此时竟连这画是出自谁之手都看不出来么?”说着,她眼波里含着几分促狭之意,又道,“这画可是我如意姐姐画的呢?玄洛公子看到我如意姐姐画的如此好看,他不敢再班门弄斧了。” “哈哈……”瑞亲王笑道,“你这淘气鬼,还真当父王看不出来了?这远山,雾霭,苍木笔力苍劲雄伟,跌宕多姿,皴法皱迭,虽气势不凡总归还带着两分娟秀余媚,想来该是出自沈家姑娘之手,这古刹,人物笔酣墨饱,臻于化境,特别这画中女子更是得其神髓,出神入画定是出自玄洛之手,玄洛之画不仅在于技和艺,更是有由心而发,达到心境和意境的完美结合,整幅画天人合一,气韵悠长,我却难以评判了,论壮阔秀致当属沈家姑娘,若论神韵意境当属玄洛。” 明欣笑道:“父王果真有眼力。” 瑞亲王含笑看着如意,不由点头赞叹道:“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苍劲笔力却是少见,观画如观人,你确有几分不凡之处。” 如意施礼笑道:“王爷谬赞了。” 瑞亲王满意的点点头,又对着玄洛道:“玄洛,你觉得我评的可公平?” 玄洛正欲答话,忽觉得心口处一阵剧烈的疼痛,轻蹙了一下眉心,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瑞亲王道:“你们且先在这里坐着,我去去就回。”说着,他便匆匆离开,近日因着瑞亲王妃身怀有孕,他心内大喜,却又见王妃懒怠动弹,茶饭不思,他着实担忧,若不是今日皇上亲命他去上朝商量治灾之事,他也懒得去,宁西灾疫日渐严重,皇上为此忧心不已。 如今进入初夏,天气渐渐闷热,更因梅雨季节即将到来,若不在此梅雨季节前平定灾疫,怕是到时疫情传播无法收拾。 想着,又添了几分烦忧,脚下的步子也迈的更快了,不知今日他命人从苍梧弄来的荔枝蓁蓁可还吃得下,刚走两步,就见有人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禀报道:“王爷,不好了,王妃晕倒了。” 那下人叫的声音极大,连从坐在亭里的众人都听到了,明欣早坐不住了,飞也似的冲了过去。 等如意跟着明欣一起进了屋,方看见瑞亲王妃铁青着脸色牙关紧咬,眼闭着,如意几乎惊骇,上次见王妃还是好好,这次怎好端端的病成这样,那宽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很厚重的,虽人看上去还算丰润,但却憔悴万分,早不复了当日的明艳照人,她手指的上肌肉似乎还在微微震颤。 瑞亲王一把抱住王妃急呼道:“蓁蓁。” 莫尘希和莫尘寰亦是一脸急色,虽然母妃有喜,他们心中都是高兴,但也不忍见母妃如此受苦,明欣眼圈儿早红了,哭着摇晃着王妃的手腕,那手腕处皮肤隐隐淡淡的青玉之色。 瑞亲王忙命人传唤御医,如意缓缓的走了过去,虽然唐突了些,但救人要紧:“王爷,不知可否让小女看看?” 瑞亲王神情一滞,疑惑的看着如意,似不敢相信似的,明欣却道:“父王,不如让姐姐试试,她会些医术的。” 莫尘希看着如意,不知为何他却相信她真的能医治母妃,她眸子里沉静笃定与那份淡然的气质也由不得他不信,他劝慰道:“父王,就让沈家姑娘试试吧。” 瑞亲王见御医还未赶到,少不得让如意为王妃诊了脉,众人怕打扰如意诊脉都退到屋外,独有瑞亲王留在王妃身边。 如意细观了瑞亲王妃的脸色,心中一惊,吸了吸鼻子,瑞亲王妃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她伸手探向她道:“王妃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肺经气分太虚,头目不时眩晕,夜晚盗汗,脾土被肝木克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无力。” 瑞亲王本来还对如意不十分信任,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哪里就能懂这么多了,如今如意一说真真如神,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 如意又问道:“王妃葵水是否两月未至?牙龈是否肿胀出血?” 瑞亲王又点了点头,如意道:“王妃脉象表面上仿似喜脉,却不是喜脉。” 瑞亲王大惊道:“御医都前来诊治过说是喜脉,怎么可能不是喜脉象,你莫要诊错了?” 如意想了想道:“王妃是中了毒,王爷若不信,如意用银针一试便知。”说完,便取了一枚银针对着王爷道,“小女得罪了。” 瑞亲王见那枚银针闪着冰冷寒光,本想伸手阻止,那手却又收了回来,如意将银针扎上王妃手上的合谷穴位,她手势极轻,轻轻年捻动银针,未及片刻,她拔出银针,那银针在亮光下泛着清冷的黑色,“王爷请看,银针变色,便是有人给王妃下了毒。” 瑞亲王接过银针细细看去神色大变,手忽地一抖,银针掉落在地,他立时又急又怒道:“究竟是谁又这么大胆子敢暗害王妃?” 如意正想答话,瑞亲王妃嘤咛了一声醒了过来,瑞亲王赶紧扶着她道:“蓁蓁,你可醒了。” “王爷,我这是怎么了?”瑞亲王妃有气无力的问道,忽一眼见沈如意正立在她旁边,嘴里不由的抿出一个笑来,“好孩子,你怎么进来了?” 如意应道:“王妃,你刚刚晕了过去,小女是过来看你的,请恕小女斗胆,有几件事想问问王妃,不知可否?” 王妃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如意道:“不知王妃这两月以来可曾喝过什么药?”说着,又看了看王妃似有难言之处,王妃知她不说定是不想当着王爷的面问,隧努力朝着她点了点头道,“无妨,你尽可以说。” 如意本知道不管是皇宫还是王府里的女人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为了生子更是什么偏方都敢尝试,瑞亲王妃明明喝了欢花药汤,那欢花药汤以欢花草为主又配了几味中药制成,此药确有助人生子功效,而且在喝药初期就会先产生类似怀孕的症状,一般喝上两三个月才能真正成效。 此药配比极难,若配比不当,就会令人中恶腹痛,喜怒无极,因着这配比之量极其严格,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是以一般情况下根本没有人敢轻易尝试,后来此药更是被列为皇宫禁药,就连皇宫里御医也不敢轻易开此药方,配制此药。 因为在十六年前,皇帝深为宠爱一个异域女子,后来那女子有孕,皇帝欣喜异常抛却后宫三千独宠她一人,为了陪她,一向勤政的皇帝竟然连每日早朝都免了,这件事引发了太后和朝臣的不满,但皇帝一向对自己认定的事坚定不疑,所以也无人能够劝服他,可见那位女子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 只可惜,不到三月就查出那女子根本是假孕争宠,她喝了欢花汤药,是以有了怀孕症状,但因那药配比不当致使她身体受损,再不能成孕,本来在知道假孕之后她大可以跟皇帝坦白,皇帝也不定会责罚于她,可她偏偏怕失了皇帝宠爱,买通御医继续跟皇帝报平安,只到东窗时发,皇帝也舍不得处置她半分。 若不是她嫉妒与她一同有孕的玉夫人,在寒天将玉夫人推入荷花池中,害得玉夫人差点龙种不保,皇帝也不会处罚她,即使犯了这样大的过错,皇帝只是罚她禁足思过,谁曾想禁足方三日,此女便精神失神,成为疯妇。 皇帝又急又悔,赶紧解了她禁足,又召见御医为她诊治,原来是当日饮下大量配比不当的欢花汤药所致,皇帝痛心疾首,一怒之下斩了当时为她配药的御医,还将此药列为皇宫禁药,再不准配制,此女虽疯,皇帝亦不离不弃待她如初,宫里的御医治不好她,皇帝又为她召来了民间神医,谁料到此女竟然跟神医同时失踪,当时皇宫里都传言此女是个勾人的狐狸精,妖异异常,必是跟那神医私奔了。 皇帝气愤之余派人去捉拿两人,只是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她不知王妃所饮之药从何而来,所以也不便在王爷面前提起,如今见王妃并无避着王爷之意,方问道:“王妃是否饮了欢花汤药?” 瑞亲王妃点了点头道:“确实喝过,三个月前我去皇宫拜见太后,却巧遇着舒妃,她入宫三年未能有孕,也不知吃了多少方子都没用,后来她软硬兼施让宫里的妇产千金科最拿手的成太医开了欢花汤药的方子,没曾想照着方子调养两月便有了身孕,后来她将方子给了我,我本也无意再生养,只是心里总想着事在人为,也就试了一试。” “蓁蓁,你好糊涂。”瑞亲王又怜又气薄啧一声。 “王爷,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总想着为你再添个孩子,仔细掂量了许久又亲自翻看了许多医书才敢喝的。”瑞亲王妃见有外人在此也只得收了泪道,“刚我虽然晕了过去,但如意所说之话我也听的清楚,原来我……” “蓁蓁,咱们已经有了尘希和明欣,我早已知足,你怎可冒这样的险?” “王爷,也怪我糊涂,我见那舒妃……”说着,叹息一声道,“也罢,原是我的奢念太多了。” 瑞亲王见如意竟然能诊出王妃所饮之药,不由的大为佩服,也更加深信了如意,他轻轻拍了拍王妃的肩安慰道:“只要你好我便安心了,只是不知那方子到底可不可信?不如你拿出来给沈家姑娘瞧瞧吧!” 瑞亲王妃命人从妆奁盒子最底部拿出一张薄薄烫金纸卷,如意细看了看,各种草药配比精确无比,无丝毫差错,那成太医倒确实称得上是妇产千金的一把手,方子没有问题,那就是药有问题,因为王妃明明中了水银之毒,难道有人在药上动了手脚?想着,便问王妃道:“王妃,不知是否可知检查一下你所服之药?” 瑞亲王一心想查明真相,听如意如此说,忙命人端来药碗,连药罐子和药汤匙都一并拿了过来,如意端起药碗,乌沉沉的药还往外冒着淡白烟气,如意轻轻晃了晃了药碗,又用鼻子仔细闻了闻,除了浓重的药草气息,并无不妥。 如意又伸手拿过药罐和药汤匙,仔细检查了半日也看不出有什么来,她心里疑云顿起,若不是在这些东西上下功夫,那水银之毒从何而来?难道刚刚已走漏了风声? 瑞亲王妃见她检查半日又道:“素日里这药都由我身边的大丫头亲自看着煎好,因这欢花汤药是禁药,我也格外小心,再不可能让旁人插手去,应该没有人让下毒的机会。”说完,身上不由的又浸出一层汗来,她抬手从袖间拿出一方红色丝帕就要拭汗,那丝帕上还有五彩丝线绣成的虫鸟百卉图案,精美异常。 如意眉心一皱,早在秦汉之际,炼制朱砂的技术水平就很高了,将朱砂磨得细匀然后可染出精美的织物,朱砂所染织物色泽鲜艳,纯正,经久都不会落色,瑞亲王妃这方手帕因是朱砂所染无疑了,若平日里用着也无防,只是瑞亲王妃饮了欢花汤药,最忌朱砂。 “王妃,可否将手帕借之一看?”如意为郑重起见,还是要细细查了方好。 瑞亲王妃不明所以将丝帕交给如意,果然是朱砂所染,而且那朱砂所用之量比正常要多上两倍,难怪王妃会出现水银中毒之状,想必王妃用此丝帕拭汗,朱砂进入口鼻,并且还随着王妃汗液渗透进身体,再加上她日日服那欢花汤药,是以将朱砂之毒缓缓积聚体内导致慢性中毒,两种药物相遇相克,又令毒性日渐增强导致这两日积聚爆发,而欢花汤药所带来的孕像恰可以掩盖中毒症状,所以一般的御医根本检查不出来。 瑞亲王见如意拿着手帕出神,连忙问道:“难道这帕子会有什么问题?” 瑞亲王妃摇了摇头道:“这帕子怎可能会有问题?” 如意道:“不知此帕王妃是如何得来的?” 瑞亲王妃道:“是司羽妹妹送与我的,不可能有问题。” 如意心想,这事也算是瑞亲王府的家事,她也不便蹚这趟浑水,只是王妃待她一向不错,况且明欣亦对她有恩,犹豫片刻她方道:“王爷,王妃,小女不妨直言,这丝帕是朱砂所染,这原也没什么奇怪之处,现在好多织物都是由朱砂所染,只是丝帕所用朱砂之量比平常多了两倍,色泽浓郁异常。如意不知王妃有几块这样的丝帕?又是谁平日里洗的丝帕?” 瑞亲王妃道:“妹妹一共送了我两块丝帕,因着帕子颜色好花样也精美,我很是喜欢,日日也都带着它,因我与司羽妹妹感情颇深,所以对她送的东西也格外珍惜,平日里都由我身边的小丫头慧儿负责浣洗。” “按理说这丝帕洗过多次,就算有残留朱砂也会被洗净了,只是如意现在细细闻去,却还有一些朱砂之气,若不是洗完又重新薰染,那必是换了同样的新帕子,所以王妃也看不出来。”说完,又思忖半晌道,“若洗完再薰染太麻烦了些,还是换新的比较容易。” 瑞亲王眸中微冷,若时常换新的想必司羽那里还有这样的帕子,只是司羽身为侧妃已有五年,与蓁蓁极为亲厚,怎可能生这暗害心思,而且这下毒之法极为细密,几乎是天衣无缝,若不是这沈家姑娘,怕是此事一辈子也难辨真相,到时府里的人必然都以为蓁蓁是服了配比不当的欢花汤药所致,到时候才真的无法挽回,想着不由觉得心惊,对着门外喝了一声道:“来人。” 明欣在外正急得不得了,忽听见父王的声音似动了大怒一般,吓得冲了进来,又见母妃软软的躺倒在父王怀里,不由的上前拉着王妃的手哭道:“母妃,你可醒了,吓死明欣了。” “好孩子,这屋子里一股子药气,如意已经替母妃诊治了,想来母妃已无大碍,这会子你赶紧出去吧,也好叫你哥哥放心。” 瑞亲王颔首道:“玄洛还在外面,他是客人,不可慢待了他,明欣,你先同你哥哥招待玄洛去前厅坐坐,我还有事要问沈家姑娘。” 明欣见父王脸色凝重,知道父王必有要紧的事要问如意,也不敢再留在那里,正要离去,瑞亲王忽然唤住了她道:“今日之事不可出去泄露半句。” 明欣点了点头退了出去,瑞亲王忙命人秘密将慧儿带了来,又派了几个人前往博雅苑侧妃司羽处搜查。 如意不由心里头佩服瑞亲王虽是个大男人,但心思慎密之处丝毫不逊色于女人,她不过点了两句,瑞亲王就立刻付诸了行动,像这样速斩速决,才不能让他人有毁灭证据之机。 瑞亲王趁这档口又如意问:“若不是你今日及时发现,再拖下去王妃会怎样?” “轻则头晕失眠多汗,中则肌肉震颤,口腔粘膜充血,牙齿松动,齿龈肿胀出血并伴有抑郁,焦虑胆怯之症,重则五脏受损,精神失常,形同痴呆。” 瑞亲王妃不由的瘫软了下去,没想到自己的一时糊涂差点酿下大祸,心内愧悔难当,贴在身上的小衣都被汗浸湿了,可她依然不信司羽妹妹会害她,在这王府之内唯有司羽妹妹从不会算计她,王爷待她虽然极为宠爱也极为尊重,但身在王府也有自己的不得已这处,阴谋争斗更是免不了的。 这一路走来,司羽妹妹始终与她共同进退,怎么会害她,她甚至徒然升出一种希望,一切只是巧合罢了,是她自己喝了欢花汤药,才会中毒,可明明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这王府里也只有司羽妹妹知道她在偷饮欢花汤药,并且她还好心的将方子给了司羽妹妹,如果连她都不相信,这府里的姐妹也无人可信了。 瑞亲王听到这儿也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王妃现在的毒?” “王妃中毒已有两月时日,再加上欢花汤药,程度不轻,不过王爷和王妃也不必太费担心,我马上给你们写个药方子,只要按药方子调理一段时日必然无碍。” 瑞亲王长吁一口气,又轻抚着王妃的发丝,温声软语安慰一通。 如意刚开好方子,就见宫中御医急急赶来,王爷面色不善,怒喝一声道:“庸医。” 那御医并不知道发生什么,见王爷动了怒,怆惶的站在一边垂身侍立,瑞亲王气愤的指着如意手里的叫那御医着:“你看看这方子如何?” 那御医仔细看了一眼,又朝着王妃的脸色细看了两眼,思量片刻恍然大悟,一时激动拍了大腿自愧道:“枉我还是御医,竟看不出王妃并非有孕,而是中了水银之毒,实在有愧,有愧……”说着,又连连叹道,“不知此方是何人所开,竟是个奇方,定能救得王妃。” 瑞亲王不悦道:“你那太医院的大门都可拆了,这会子还有脸问,趁早滚回去。” 御医满脸紫胀,连连退去,口里还不停的自言自语道:“也不知王爷从哪里请的神医,怪道平日里把王妃的脉搏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虽遭了骂,也不枉来了,多早晚的要结识那位神医才好,若能请那人到太医院就更好,唉……” 刚待御医离去,那小丫头慧儿就被带了进来,如意想着自己终归还是外人,正准备告辞,那瑞亲王妃却道:“如意,你且先坐着,待会若真收查到帕子,你帮我仔细检查检查。” 如意不得已复又坐了下来,那小丫头起前还不承认,后来见王爷命人端来了火盘,又要用火盘里烧的通红的铁钳烫她的嘴,这才吓得哭的全都招了,原来那手帕都是侧妃司羽事先准备好替换的。 瑞亲王妃又惊又恨,被最自己最相信的人背叛的滋味让她痛彻心肺,脸上却强作镇定道:“想不到她竟恨我至此,用这般歹毒的的手段来对付我,枉我待她如亲姐妹。” 瑞亲王知王妃生了大气,亲自端了一杯茶轻声安慰道:“蓁蓁,莫要气坏了,若是那贱人的所为,我定不会饶她。” 瑞亲王妃咬了咬牙,轻抿了一口茶,又见有人拿着一叠叠的整齐的丝帕走了进来,那精致红艳的丝帕此时刺伤了她的眼,只觉得从来不曾厌恶过,轻喘了一口气道:“如意,好孩子,还麻烦你查验查验。” 如意查验之后果然如自己所料,想不到这侧王妃有如此心计,她如实告之了王爷和王妃。 久久,瑞亲王妃冷笑一声:“下了好大的功夫!这般精细,怪道我日日感觉不舒服,原来妹妹早就为我准备好的一切。” 瑞亲王只觉得心寒到了极处,他待司羽虽不及蓁蓁,但也却不曾冷落了她,没想到这贱人竟这般蛇蝎心肠,她极力压抑着心口的那团怒火,冷冷吩咐众人道:“今日之事谁敢透漏半句立时打死。”说完,又道,“把那贱人带过来。” 瑞亲王妃喘吁吁道:“如意,你先退下吧。”说着,又咳了一声方道,“好孩子,你放心,你今日救我一命我必当相报。” 如意刚迈出门口,就见一身着银藕丝琵琶衿上裳、下着紫绡翠纹裙的女子正缓缓走来,那女子清素如秋日之菊,淡雅如初春之兰,苍白着脸色,身子微微打着颤抖,濒死般的颓然。 如意叹息一声,若这世上都是一夫一妻,女人间哪来的这许多阴谋和争斗,想到此,不知为何眼前闪现一个风华绝代的影子,她自嘲了笑了笑。 第068章 井中死人 如意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浅金色的阳光很是刺目,透过漫漫枝桠流落下淡白光影,王府花园内盛开着艳丽的花朵,夏风吹过了无生息,不自不觉走到那碧池边,望着满池锦鲤出神。穿越小说吧 .sj131 池水里碧绿的睡莲弥漫的铺陈开来,开到一种极致的张扬,混着水气飘来一股清郁的香气,远望去,王府的亭台楼阁显得那般不真切,水里还倒映着日光,鱼儿激起一圈圈涟漪,忽想到,那一晚,她与玄洛口角争锋,恍似就在眼前。 忽然,池面上倒映出一张俊朗清秀的脸,如意回身一开,却是莫尘希,颀长的身影迎着日光留下长长影子,池水波光粼粼,他透过她望着那一池碧水问道:“沈姑娘喜欢睡莲?” 如意道:“睡莲依水而生,随波逐流,半分由不得自己,若是遇着那严寒冬季,更是落得满池残叶,有何可喜欢的?” “哦?”莫尘希眉稍一扬,眼中竟是趣味,“沈姑娘的见解倒是别致有理。” 如意含笑道:“小女薄知浅见,世子爷见笑了。” 莫尘希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和情意:“沈姑娘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怎会薄知浅见?” “是世子爷高看了小女。” “沈姑娘太谦虚了。”莫尘希仿佛看一件稀世珍宝般盯着如意,如意迎着他的目光直视着他,他叹道,“沈姑娘难道非要跟我如此客套生分吗?” 如意淡淡道:“你我之间本就不熟,生分是自然的。” 莫尘希一愣,微有落寞道:“也是,你我之间本就不熟,只是不知沈姑娘与玄洛可熟?” 如意笑道:“世子爷此话太过唐突,何况刚在竹亭这问题玄洛公子已经回答过了,我也无需再说第二次。” 莫尘希一双乌黑的清眸注视着她,那双眼却清冷光华,令人入迷:“如意,不知我可否这样唤你?现在咱们不熟,那以后你自当常来,很快我们就会熟悉的,或者我多去你府上看看你也行。” “世子爷唤都唤了,还问可否?男女授受不清,还请世子爷自重。” “那我就当如意你答应了,就算你不肯再来王府,我也必会去你府上,这样下去,咱们就可熟了,以后也不用如此生分了。” 如意顿时有了几分气,再见他脸上毫无亵渎不正经之色,那晶亮的眸子看上去无比真诚,比玄洛少了几分邪狂之气,玄洛的话似真似假,让人摸不清楚,而他的话郑重认真。 莫尘希见她不语又道:“如意,今日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什么?”她抬眉道。 “你与玄洛公子是否两情相愿,心系彼此?” “世子爷,我已经回答过了你,我与玄洛公子也只有几面之缘,怎可能如世子爷所说?” “那就好,既然你给了我答案,我不管你现在是否能接受,我必定会倾我所能,只到有一天你能够真的接受。” 如意苦笑一声道:“世子爷之意小女不明白。” “你日后自然会明白。”莫尘希定定道,他已经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只要她说出与玄洛公子两情相愿,他便立时收回这满腔爱意,将她永远珍藏在心底,可她的答案给了他几分希望,他心里似开放出迷离而欣喜的花儿,她还是她,也只是她。 只要她的心没给了别人,他就有机会,不管机会有多大,他总要努力过了才会知道答案,想着,他眉头舒展,露出温然一笑,如意虽猜着几分,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也未明确的表白说喜欢她,那样她还可以严词拒绝。 她的婚事只能由自己作主,何况这世她不准备嫁给任何人,她只是来报仇了,除了仇恨她的生命里也不剩下什么,她承载不了那么多男女间的欢情密爱,玄洛如此,莫尘希也是如此,只是想到玄洛,她每每都有心痛的感觉,或许是他的命运让她有所痛惜吧。 可是老太太打定主意想让皇上将她赐婚给平南王,若圣旨一旦下来,她又能如何抗旨,今日她救了瑞亲王妃,或许她可以请王爷帮忙,若她再能帮平阳公主医治身上伤疤,由她二人出面,皇帝必然会收回圣旨,到时老太太的算盘自然落空。 正自想着,明欣和如芝老远的就跑了过来,那莫尘寰寸步不离的跟在后面,“如意姐姐,你可出来了,我母妃真的没关系吗?” 如意见她三人一道过来,却并未见着玄洛,心里虽奇怪却也平静的点头笑道:“没关系,只需调理一段时日就行了。” 明欣拉住如意的手道:“今儿多亏了如意姐姐。”说着,她笑着向莫尘希道,“大哥,你倒捷足先登了?让你去偷偷去打探母妃的情况,你却……”说着,明欣又挤了挤眼哈哈一笑。 如芝道:“三妹妹,今日王府里有事,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如意点头道:“也是,来了这半会咱们的确该回去了。” “如芝姑娘,不如留下来用饭可好?等用完饭,我……我再派人送你……你们回去。”莫尘寰结结巴巴道。 明欣接着道:“如意姐姐,你怎么又急着走了,刚玄洛公子不知怎么的好好的就告辞离开了,你和如芝姐姐又要走,又独留明欣一个孤独鬼,不如两位姐姐在王府多住几日,也可给母妃治病。” 如意心想她和如芝都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留宿在外,况且沈府里事多,她二人都当着家,就这半日功夫还是挤出来的时间,今天申时她还要去京绣坊,更不能在王府耽搁太长时间了,她摇头婉拒道:“我和二姐姐都是外人,不好自行留在王府,我方才已给王妃开了两天的药,后天早上我再来。” “什么外人?”明欣皱了皱眉,一手拉住如意,一手又拉住如芝笑道,“我只当你二位是咱们王府的人。”说完,又看了看莫尘希和莫尘寰笑道,“二位哥哥,这都要看你们的了。” 莫尘希淡笑道:“明欣,你惯会胡说,两位姑娘如今都是沈府的当家人,想必事务繁重,也该是时候送她二位回去了,况且今日母妃病体未复,父王也没了心思,不如后天你再盛情款待二位姑娘。” “什么?”明欣大惊,“二位姐姐如今都管家了么?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如芝笑道:“不过是二婶病着,我和三妹妹暂时管着罢了。” 明欣“哦”了一声道:“大哥,这是人家的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尘寰叹道:“若关心一个人必会关心她的一切,有什么是打听不来的。” 明欣恍然大悟,掩嘴含笑道:“二位姐姐有事,明欣也不强留了,只是姐姐后天一定要来,明欣还有许多话要跟姐姐们说。” 如意和如芝与明欣又说了两句,二人辞别王爷,王妃坐上马车回了府,一回府二人一起去了康仁阁给老太太请了安,屋里沈如萱和沈秋凉,沈秋彤都围着老太太说话,几人一见她二人回来心里未免又多了几分气,这次郡主只单邀请她二人,其他人只字未提,岂不是摆明着瞧不起她们。 沈秋凉表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见她二人忙起身迎了上去亲热的拉了如意的手道:“三姐姐可回来了,刚老太太还夸赞姐姐极为能干,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及姐姐呢。” 如意笑道:“三妹妹真会说笑,若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姐姐还不如妹妹呢?你瞧瞧老太太被妹妹哄的可高兴呢?倒是姐姐不大会说话,从来不曾哄得老太太这样开心过。” 老太太笑道:“三丫头的话不错,四丫头的嘴倒像抹了蜜似的。” 沈如萱冷然的看了一眼沈秋凉,这死蹄子偏会在她失了老太太宠的时候跑过来讨好老太太,沈如芝已经抢了老太太的宠爱,如今竟连二房的沈秋凉也想来分一杯羹,自她成了不祥人之后,沈秋凉表面上虽然还亲热的唤她姐姐,但多多少少她总能感觉的到,她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一段日子,她心里始终咽不下心里那口毒气,前两日她去外公家,慕容思还嘲笑了她一番,她气个半死,连外公的面都未见就回来了,老太太又说了她一通,想着,她咬了咬银牙,一句话也未说。 沈秋彤的脸经如意的医治已消肿了不少,如今也不用待在屋子里装风寒了,虽然如意帮她医治脸,但她却没半点感激之心,只认为是理所应当,现在见如意和如芝回来的这样早,肯定是王府里未曾款留她二人用饭,她还指着如意帮她治脸,也不敢在如意面前说什么,只淡淡了扫了一眼沈如芝道:“二姐姐,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莫不是在王府里得了什么好儿?既得着好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好没落着反惹了郡主生气,被赶了出来了。” 如意淡笑道:“五妹妹的脸好了,连嘴巴也变得伶俐起来了,有时候话说多了反会惹人嫌恶,还不如不说的好。” 沈秋彤葱管似的指甲掐住了扶椅,想反驳却又不敢反驳,只轻哼了一声道:“三姐姐教训的是。” 如芝接着道:“今儿郡主硬拉着我和三妹妹不让走,可偏偏三妹妹想着二婶身子骨不好,想早些回来看看。” 老太太笑道:“真是个孝心的好孩子。”说完,不悦的瞪了一眼沈秋彤道,“你三姐姐是担心你母亲才赶回来,你反倒说那些风凉话。” 沈如萱道:“老太太的话最在理,连三妹妹都这般担心二婶,四妹妹和五妹妹自当更应该上心了。” 沈秋凉红了红脸,今儿一早她和沈秋彤就跑到老太太这里来请安,娘近日不仅大权旁落,还名声受损,这才让她和秋彤来讨好老太太,为日后作打算,可沈如萱这话分明就是来讥讽她不孝顺娘的,她轻握了握拳头复又放下,笑道:“娘即使在病中也想着要为老太太尽些孝心,父亲不在,娘又不能出门,所以才一大早的让五妹妹和我来给老太太请安,也算替她尽一份孝心。” 沈如萱冷笑道:“二婶真是个有心的。” “不管有心还是没心,有孝心就成。”沈秋彤气鼓鼓道。 老太太轻抿了一口茶,这茶还是萱儿特地拿来孝敬她的,清冽甘香,饮之令人精神清爽,心肺温暖,听萱儿说此茶还有极好的养生功效,可令白发生黑,虽然自己对萱儿表面上还是淡淡的,实际心里还是最疼她,她一份孝心,有好东西都想着她,不枉她平日里疼她一场。 喝完茶,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禁笑着对沈如萱道:“说起孝心,萱儿你也该去看看你母亲,她一个人待在庵子里清冷孤寂也怪可怜的。” 沈如萱道了声“是”,老太太复又看向沈如意,仔细打量几眼,那眉眼和脸型无一处不像南宫晚的,倒似一个模子拓出来的,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她看着极不舒服,不经意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轻轻道:“三丫头,过两三日你姑姑平南王妃要来咱们府上做客。”说完,她轻轻放下茶杯又道,“你姑父平南王也来,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才是,平日你喜欢素净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在你姑父姑姑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沈如意和沈如芝俱是一怔,老太太还不知道沈如意早已知她的打算,她拿眼瞟了一眼沈如芝道:“二丫头,你要仔细着些,好好帮三丫头准备准备,虽说你姑姑不是外人,但你姑父却是人人敬重的平南王,断不可有了错处,倒叫你姑姑为难。” 沈如芝忐忑的看了一眼如意,对着老太太道:“如芝谨尊老太太教诲。” 如意知道那平南王肯定是前来相看她的,看来她要早些行动才好,万一等圣旨下来就迟了,只是今日她才帮了瑞亲王妃也不好立刻就提出要求来,不如后日去瑞亲王府再作打算。 老太太笑道:“二丫头和三丫头办事我很放心,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该传饭了,今儿你们都留在这里吃吧,叫我老婆子也热闹热闹。” 老太太坐在正面榻上,两边四张空椅,四姐妹按秩序各自坐了,屋内屋外伺候的丫鬟媳妇虽多,却连一声咳嗽声都未闻,寂静一片。 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众人漱了口,又洗了手,方各自散了。 出了康仁阁,如意和如芝准备去议事厅,如芝见四下无人方问道:“三妹妹,过两日平南王就来了,你可怎么打算的?” 如意笑道:“二姐姐不必担心我,只是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见那莫尘寰对你十分有意。” “好你个三妹妹,人家要为你解烦难,你倒说上我了。” “二姐姐,妹妹说的是正经话,你若不想入宫,不如就先定了瑞亲王府,虽然那莫尘寰是个庶出,但只要他待你真心就好,总比入了皇宫,对着后宫三千佳丽强。” “他就算待我是真心,可我也未必有真心去待他。” “难道二姐姐嫌他是个庶出?” “三妹妹这是哪里话,我管他什么庶出嫡出,就算是他是正而八经的世子爷也与我无干,难道他肯为我弃舍了这荣华富贵?这辈子我只想跳出这些牢笼,寻个自由自在的地方过清静的日子。” “二姐姐果真如此想?”如意又道。 如芝抬眸望向高墙之外,出神道:“三妹妹,不管是咱们候府,还是王府,又或者是皇宫哪里都少不了尔虞我诈的争斗,我不想这样活着。”说着,她拉了如意的手道,“我娘是个漠北女子,从来都是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若不是发生了战乱,她怎么会流落到这里成为父亲的侍妾,又怎会被囚禁在这里一生,临死还想着她年青时在漠北骑马打猎的样子,她做不到的,我想做到。” 如意前世不明白如芝为何会爱上江湖草莽,今世听她这番话她总算明白了几分,二姐姐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这高墙宅院的生活,何况那瑞亲王府的争斗不比她们侯府少,像司羽那般的女子也不会少,倘若二姐姐真嫁了过去也未必会幸福,只是一个女子要想走出去是何等困难,前世的如芝几次三番想逃出去终归还是失败了,今生她的结局可会改写。 还有玄洛,不知玄洛现在可好?他的结局可又会改写,她眸光里崩出一些希望的光来,点了点头道:“二姐姐,事在人为,你一定可以的。” 如芝正要说话,却远远的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穿一身棕色对襟绉纱袍,头发紧紧束起,下颌方正,剑眉上扬,只是那眼里似有颓废与糜无之气,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身着青中泛黑的织锦长袍,用一支黑玉簪斜绾了发,面色青灰,两眼无神却又带着七分淫烂味道。 如芝见前面那人正是父亲,后面跟着的是三叔,忙迎上施了礼道:“女儿拜见父亲。”说着,又转头道,“三叔好。” 如意亦连忙施礼问好,沈致远连眼也未抬,只淡淡道:“倒有一阵子没见着你了,听老太太你很是不错,我听着也心安了。”说完,他看向如意道,“你是三丫头?自我回来后很少见你,比小时候长高不少。” 如意刚欲答话,那沈致鹤出发出一声啧啧之声,脸上满是笑意道:“这三丫头长得越发水灵了,这才多少天没见着,变得又白又嫩了。” 如意大为恼火,这三叔太不成个体统,她沉声答道:“多谢三叔夸奖,这会子侄女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沈致远忽一眼瞥见如意那似水的眸子,整个人浑身一震,他日日寻花问要柳,捧青楼里的花魁娘子,不过是因为那花魁娘子长得有南宫晚有一分相似,如今一看,眼前的人儿竟然是活生生的南宫晚,想着,不由的就出了神。 沈致鹤咳了一声,沈致远方知自己失态,他怎能这般盯着自己的侄女看,而且如意还是晚儿的女儿,他从来不曾为晚儿做过什么,对如意也只能爱护着,就算不能爱护,也不该生出这般念想,他心内自愧,只淡淡的说了句:“你们去吧!” 如意连忙拉着如芝走了,走了许久,那沈致鹤的眼睛还未移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想当初,他可是对那二嫂垂涎三尺,那二嫂的风华绝代又岂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他还从未发现这个侄女竟长得亭亭玉立了,想着,一身燥热,又对着沈致远道:“大哥,咱们赶紧乐去吧!那娘子想是等的心焦了。” 沈致远叹息一声,遥遥而去,近日为着他想娶那花魁娘子之事不知与母亲生了多少场气,现在也只得先作了罢。 自南宫晚死后,他觉得很是伤心,一个人去了南宫晚的墓前,本想着干脆在那里搭个草庐陪着晚儿,晚儿活着的时候,他只能在旁看着她与二弟出双入对,晚儿死了,总该可以陪陪她了吧?谁曾想遇到歹人跌落山崖失了忆,他已记不得自己去过多少个地方,也记不得吃了多少苦,只记得自己像个乞丐一般四处乞讨为生,后来为争一个馒头竟然被乞丐群殴,被石头砸的头破血流,也正是那一砸砸醒了他的记忆。 那时候他觉着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大叫自己是宁远候府大老爷,那些乞丐却嘲笑他,朝他吐口水,幸好遇到了郑禄家的儿子将他从乞丐堆里救了出来。 等他回到侯府,才发现自己再不是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大老爷,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乞丐,无论是感情还是其他,他都是乞丐,虽然他又得到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老太太还待他如初,可他却越觉得空虚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到三弟带他去逛青楼遇到花魁娘子玉凝脂,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是活人。 只有在那种千金散尽,只要有银子就能得到一切欢笑与肉体的地方,才能让他寻到那可怜的尊严。 今日一见如意,似乎脑海里又勾起了那么点前世往事,也就意兴阑珊起来:“三弟,你去吧!今儿我累了,不想去了。” 沈致鹤撇了撇嘴,自个独自乐去了,可那脑海里始终还盘旋着如意的影子,总想着有朝一日将她弄了来,他可不管什么人伦纲常,有乐且乐,只是平日里廖大最是能干,又最会出主意,鬼点子也多,如今沉塘死了,他到哪儿再去寻一个这样合心意的人,想起来都怪二嫂看不住身边的大丫头,没事勾引廖大,害得他被沉了塘。 为着这事,老太太特地将他叫了过去狠狠的责骂了他一通,又说他引得自己的大哥走了邪路,又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呸!”他恼火的往地下吐了一口重重的痰,那个老东西早些死了才好。 …… 如意和如芝连赶着去议事厅,还未到进议事厅的大门,就有个小厮慌里慌的跑了过来,差点不曾撞到如意,那小厮唬的骨筋酥软,忙低了头。 “好好儿的你乱跑什么?”如意沉声道。 那小厮连忙回道:“刚奴才去西南角上的井里打水,却发现那井里死了一个人,我看那人泡的实在可怕之极,这才吓得乱跑了过来,还请三小姐恕罪。” 如意听了大为惊疑,如芝又道:“好端端的,谁会掉到井里头?” 小厮颤抖的说道:“奴才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敢看清楚是谁。” 如意忙命人去打捞,一会儿便有人来回说那掉在井里的人是二房五姨娘身边的大丫头双喜,如意更加惊疑,好好的这双喜怎会跳井死了,正想着,就见那五姨娘听见风声,哭的一把儿鼻涕一把儿眼泪走了过来。 “姨娘哭什么?”如意问道。 五姨娘拿着帕子擤了擤鼻涕道:“我身边通共只有双喜这一个可靠的人,怎么好好的投井死了,昨儿她弄掉了我的一只猫眼银珠耳坠,我一时气不过骂了她两句,谁知道她气性这样大,这会子死了,叫我怎么办,我的罪过又找谁恕去。” 如意叹道:“姨娘也不必太过自责,兴许是井边太滑,双喜一不小心失脚掉了下去,她素来是个伶俐人,断不会为了姨娘责骂了两句就寻死的。” 如芝往地下看了一眼,只见那双喜身子胀得两倍还大,那脸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叹息一声又吩咐人道:“赶紧将她妆裹好了,这样放着于死者也不尊重。” 五姨娘哭着道:“我想着她服侍了我一场,还求二位小姐多赏些银钱给她老子娘。” 如意道:“这个自然,姨娘不必费心。”说完,她缓缓踱到尸体面前,细看了看,却发现那双喜虽然死了,那双手却纂的极紧,如意忙命人打开她的手,她手心里还死死握着一朵粉杏复瓣绢花。 如意细看了绢花,只是寻常样式,未并有特别新奇之处,正蹙眉思量,却又听见一个凄惨的哭声。 远远的杏喜急步跑了过来,也不管的双喜的身子泡的何等可怕,往地一跪,直接将双喜抱入怀中,哭着道:“双喜,我可怜的妹妹,你怎么就这样弃姐姐而去了?姐姐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平日里也未曾能……” 如意见她一字一句哭的悲泣,拿着手里的绢花对着杏喜道:“你妹妹到死手心里都纂着这绢花,你可认得这绢花是谁的?” 杏喜哭的泪眼朦胧,恍惚看见如意手里拿着个湿淋淋的粉色绢花,忙摇了摇头道:“不认得。”说完,又哭的肝肠寸断。 如意和如芝又命人办好双喜后事,又派着人将杏喜扶走了,那杏喜一路摇摇晃晃,连脚都站不稳,几乎是给人抬回了水波苑。 如意和如芝又要安置双喜的老子娘,又要准备大后日招待平南王夫妇的一应事务,二人忙的不要开交,忙完一阵,如意赶紧嘱咐了如芝几句便带着冬娘和莲青去了京绣坊。 待回来时已是晚饭时间,如意和如芝在抱厦用了饭后便离开了,走到半途,如芝又问道:“三妹妹,我总觉得那双喜不像是失脚落井的,若是失脚,怎可能至死还要纂着那绢花,以姐姐之意,那绢花定是从凶手身上弄下的。” 如意沉思道:“姐姐的话很是,因着大后日姑姑要来,五妹妹的脸又没完全好,我下午出门抓了些药材,又买了些东西准备着,也未来得及细想,那绢花定时双喜在临死前从什么人身上抓来的,按理说戴绢花之人必是个女子。” “只可惜她纂的绢花是寻常之物,也难查究竟是谁的?” “不然。”如意摇了摇头道,“那绢花虽是寻常之物,可那绢花上还有一样不寻常之物。”说着,便悄悄儿的在如芝耳朵说了两句。 说完,如意又问冬娘道:“姑姑,方才要你收好绢花的可收好了。” 冬娘一拍脑袋道:“奴婢该死,忙的都浑忘了,刚落在议事厅碧纱阁里了,奴婢这就去拿。” 莲青道:“反正那碧纱阁里晚上也没人进去,不如明日再拿也无妨。” 冬娘道:“不可,那是罪证,倘或丢了岂非死无对证了,奴婢这就回去拿。” 如芝叹道:“三妹妹,那绢花毕竟是死人之物,拿回去岂不忌讳,不如另找地方放了才好。” 莲青道:“二小姐的话很有道理,我现在想着那双喜死时的样子都觉得心里发寒,小姐休要把那绢花拿回去,奴婢想着就害怕。” 如意笑道:“偏是你们几个胆小的,忌讳这忌讳那的,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若她是冤死的,咱们若能为她抓住真凶,也算做了一件功德事。”说着,又对冬娘道,“那绢花是唯一的证物,姑姑,你去拿吧,我可不忌讳这些个。” 莲青不由的哆嗦道:“小姐不忌讳奴婢却害怕的要死,那双喜死的太惨了。” 如芝眉稍一挑道:“话虽如此,三妹妹你还是应该顾忌着些。”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冬娘道,“姑姑,这里面装的是三妹妹要我寻来的松花落金粉用来制香的,不如你回去将绢花收到那屉子里去,再在地下撒些粉,那绢花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若有人偷必定是做贼心虚。” 如意笑道:“好个二姐姐,好计策,将那金粉撒在地上,若有人偷花必定会沾上金粉,何况那松花落金粉晚上撒在地上也看不出来,到时白天迎着光才会显眼,到时咱们可细查兴许就能寻着真凶。若无人去偷也不打紧,反正那绢花上还有至关证据,到时也不愁抓不住人。” 莲青笑道:“阿弥陀佛,二小姐真真解了奴婢的困了,这下可以两全了,奴婢也不用吓得连觉也睡不着了,那绢花也安全了。” 冬娘打趣道:“偏你这小蹄子失惊打怪的,也亏得二小姐有这样的好计策,不然看不把你吓个半死。”说完,便拿着布袋子急步跑回去。 莲青吐了吐舌头笑道:“姑姑,你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去。” 冬娘笑道:“不过就是一朵花又什么好怕的,你先跟着小姐回去吧,我弄好了就回来。” …… 夜半时分,夜幕如透明的黑色蝶翼般将整个天际遮住,整个侯府一片寂静无声,唯有那一盏盏明亮的灯笼在风中乱摇乱晃。 如意休息了一会,就再睡不着了,缓缓踱到屋外,仰头见繁星点点,璀璨耀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也曾是这样一个深夜时分,她孤独的望着苗疆的天空,用刀在石墙上刻着一个一个的正字,因为骆无名是个奇怪的让人猜不透的人,她要她陪自己一月,方肯随她去救莫离云。 世人都当骆无名是个拥有倾城美貌的绝世神医,就连莫离云初见她时也惊为天人,当时的她也是这样以为,所以才敢独自一人在苗疆陪了她整整一个月,直到她拜她为师,她才知道,骆无名绝不是世人所看的那样,她甚到根本不是…… 想着,她叹息一声,正因为她发现了骆无名的秘密,骆无名才彻底的消失了在她的视线里,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如今回想起来,唯有无限唏嘘,她叹息一声,却听见莲青拿着一件八团喜相逢薄锦镶金边披风为她披上道:“小姐,夜深了,站在这外面别冻着了。” “夏天的夜晚只觉得清爽,倒并不会觉着冷。” “再不冷也该防着些,也不知那边有没有信儿?冬娘……”莲青话还未完,冬娘急急走了过来道,“小姐,那边有信儿了,刚有人鬼鬼祟祟的进了议事厅,奴婢命人看着了,就赶紧先回来禀报小姐了。” 如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淡笑一声道:“果然来了。” 第069章 夜探香闺,美色难挡 如意悄悄带上莲青与冬娘一起赶往议事厅,夜色无边,侯府两边竖着几十余座龙凤呈祥六角路灯,烛火明亮映衬着满天星斗越发的亮白,夜风吹来淡淡花香的气息,如意静静的往前走着,并不说一句话。穿越小说吧 .sj131 冬娘与莲青相伴左右,几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影影绰绰晃动着,悠悠荡荡的更鼓声传来,枯燥而又冗长,和着远处传来一声声蛙鸣,声声入耳,前方不远处议事厅内有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刚踏至议事厅门外就看见两个人正躲在窗户底下向里张望着,那两人见冬娘带着如意一起来了,忙过来打了个千又跟如意嘀咕了两句,如意透过纱窗纸望去,那碧纱阁里有人正鬼鬼祟祟的绕着角柜打转,那人手里正拿着个铁勾似的长勾子似乎想勾开屉子,无奈又不敢踩到地上的松花落金粉,试了好几次都未得成功。 如意想着捉贼拿脏,她需耐着性子等那人得了娟花方可行动,看那人的身材举止却似一个女子,只是她全身裹着墨色披风,头上又戴了黑帽子,委实看不出来是谁。 稍过几分钟,那人又复弯着身子拿着铁勾子勾那铜扣,“嘎吱”一声,终于打开了屉子,她又小心的用勾子勾上那绢花,连忙小心翼翼的收了勾子,总算得到了绢花,将绢花拿到眼前看了看,那人长吁了一口气。 如意手轻轻一挥,冬娘和莲青带着那两个看守的婆子冲进了屋子,那人听得动静,拿起绢花就要往口里吞下,冬娘赶紧命人掰开她的嘴,抠出了混着唾液湿黏黏的绢花。 如意随后而至,就见那人被掣肘着按在那里,身上的黑色披风早已被扯掉了下来,如意细眼瞧去,竟然是双喜的亲姐姐杏喜,她日间本就哭过,一双眼到现在还肿的桃儿一般,脸上的脂粉也虚浮成一团,此时见事情败露,脸色更是灰败的可怕,就连人也微微的有些发颤。 “三小姐,原来是你故意引我入局。”杏喜稍整理了一下神思,强作镇定道。 “想不到却是你,你可是双喜的亲姐姐。”如意叹息一声道。 杏喜咬了咬牙,眼里不由的流出两行清泪,那哀伤悲痛的神色倒像是真的一般,“三小姐,双喜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害她,我不过是想着这绢花是她的遗物,想代她拿回罢了。” 如意冷笑一声:“你若真想为她,日间我拿绢花给你看时,你为何不开口问我要,反倒在这大半夜的来偷,你若不派人跟踪我和二姐姐,又怎探知这地下撒着松花金落粉而不敢靠近,你这样费心思只是想拿回遗物,说出去谁会相信,况且我并未说是你害了双喜,你又何苦先作争辩,岂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杏喜极力辨道:“反正不管三小姐你如何巧舌如簧,我只当听不见,我只是来拿回妹妹遗物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遗物?”如意冷笑出来,“日间你还说不认得此绢花,怎么这会子倒认得这是双喜的遗物了?” “双喜到死都纂在手心里的东西必是她最珍爱的东西。”杏喜又强辨道,“作姐姐的必定要替她拿回来。” “也有可能是罪证。”冬娘冷哼一声,说完又走向如意道,“小姐,杏喜是五老爷房里的人,咱们也不可擅自审问发落了她,五老爷向来深得二老爷和老太太的喜爱,又是中了举的,奴婢觉着这件事还是应当禀告五老爷一声。” 莲青点了点头道:“冬娘姑姑说的很是,五老爷也只有这么一个通房丫头,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人命事,需得让五老爷亲自审问了才行。” 如意淡淡道:“这会子也太晚了,不如先将杏喜押下,待明日一早我回禀了老太太,再派人去告诉五叔。”说着,她看了一眼杏喜又道,“五叔的身边通共才有你这么一个人,想不到你竟这样糊涂,五叔向来是个洁身自好的正经读书人,反被你带累坏了,若让他知道他身边的人竟干出这样的事来,指不定伤心成什么样。” 杏喜一听,那眼里的泪愈发停不住,肩膀不停的耸动着:“三小姐,双喜在世时曾偷偷跑到我这儿来哭,说不该帮着五姨娘陷害你,她还说……”说着,她泣不成声又道,“三小姐,可否答应我不要让五爷知道。” “都这会子了你还不说老实话,还有脸求三小姐,就算你不是杀害双喜的凶手,在这大半夜的行偷盗之事也是见不得人的。”杏喜身后看守的婆子厉声喝道。 “三小姐,求你了,我实在有口难言……”杏喜抬眸望了望其他人,如意知她是忌讳着人多,便轻轻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问她。” 冬娘和莲青急急道:“小姐,难道你不怕她……” 如意笑了笑道:“放心!你们在屋外守着就是了,若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冬娘和莲青听完少不得带着两个婆子走到了屋外,如意复又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张扬,待我问完再作打算。” 此时碧纱阁内独留如意和杏喜,忽地,杏喜“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如意脚下泪潸潸道:“三小姐,双喜在世时说你是个好人,不但没有揭发她私烧纸钱,还关心她受了伤,她引你去废苑也是不得已,不然孟姨娘会打死她的,如今她是个死人了,万望三小姐看在她逼不得已的份上原谅她,说起来,她的死确实都是奴婢害……你千万别告诉五爷……” 杏喜越说越激动,声音越加哽咽起来,如意不想她竟有这般心肠,直接说了出来,她叹道:“你可是害怕让五叔知道你的事?” 杏喜眼里越加凄然,那眸里的光黯淡下去,整个人似乎再加支持不住的将要瘫软下去:“与其这样日日夜夜担心受怕,还不如说出来干净,活也好死也好,只求着三小姐不要让五爷知道了真相,奴婢不想让五爷对奴婢失望,更不想让王爷蒙羞,奴婢这一生为着五爷而活,只可惜王爷的心里眼里没有奴婢。” 如意见她凄楚模样,又叹道:“你倒是个痴心人,只是这件事不可能不让五叔知道,双喜是你亲妹妹,也是一条人命,怎能让她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既然要查,必定会查出个结果,只怕这结果你担待不了,因为双喜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这会子你若真心想让我帮你就说出实情,兴许我还能想法子,你若还是顽固不化,也休怪我无情了。” 杏喜身子又是重重一颤,若她要说出真相必定会牵扯太多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可眼前似乎不说出来又无路可走,紧咬了咬牙关她仰起脸问道:“三小姐,我若说出实情又如何能信你不会告诉别人?” 如意看着杏喜幽幽道:“你若不信我,我也没办法,这会子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拖下去就要二更天。”说着,她神色旋即冷了下来,“你不肯说难道竟是你亲手杀了双喜不成?” “不!”杏喜嘶声一吼,却又害怕人听见似的哑着嗓子嘤声哭泣起来,“不,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谁?”如意低首道。 “是……”杏喜吞吞吐吐的不敢说出。 “你还不愿说?”如意冷冷道,“你既然那般看重五叔就不该白担了这罪名。” “是三老爷……是三老爷……” 如意脸色一沉:“怎么会是三叔,三叔好好儿的要杀了双喜作什么?” 杏喜哭道:“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奴婢也不怕将所有的事情都抖露出来,奴婢相信双喜的话,三小姐是个讲信用的人,昨晚三老爷在西南院竹林子里威胁奴婢不巧被前来找奴婢的双喜听到了,双喜一心想帮奴婢与三老爷发生了争执,奴婢一时心急想拉开双喜和三老爷,谁曾想三老爷发了狠一把将双喜推到井里,奴婢在情急之下想拉住双喜却失了手,那绢花是奴婢的,兴许是在拉扯中被双喜扯到了。” 如意听完思忖片刻又道:“三叔为何要威胁你?” “他……”杏喜只觉得胸口痛的难受,这种事她如何能跟旁人提起,每每想起三老爷对她,她心头就在滴血,都怨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若不是那晚她气五爷从不亲近自己,也不会喝醉了酒倒在那静花园的假山里头,更不会碰到三老爷那个色魔趁机奸污了她。 自那次被三老爷奸污之后,每每一想起她就觉着恶心,原以为那一次只是个恶梦过去就完了,谁知三老爷竟时时威胁她与他做那档子事,她害怕被五爷知道少不得趁了三老爷的愿。 昨晚,她正被逼着在竹林里与三老爷是行苟且之事,谁知竟被双喜撞破,双喜当时又惊又愤,在争执中被推入井里,自己当时明明能救却没有伸出手,倒被双喜一把揪住了头发,说起来,她也是罪魁祸首,今日听爹娘哭的那样,她悔的恨不能跟着双喜一道去了。 只是她一想到五爷便舍不得离开,她那样喜欢他,从小就那样敬他爱他,他虽然待她温和有礼,她做错了事他也从不责罚,只是她能感觉到,他并不喜欢她,自打做了她的通房丫头,他从来没有碰过她,甚至于连她的手儿都未牵过,这是她最痛苦也最难以启齿的隐痛。 多少次了,她尝试着引诱他,尝试着卖弄各种风情,他的眼里却好像看不见似的,她有种深深的挫败感,而在这挫败感中她对他的喜爱并未减少半分,甚至一日比一日浓烈,甚至到后来她不小心知道他竟然是做大事的人,她也没有害怕过。 杏喜知道王爷行大事需要钱,所以才与二夫人结成同盟,因为二夫人许她诸多银两,本以为终有一日,他纵是块铁也被熔化了,可他还没有熔化,她的身子破败肮脏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是个不清白的残花败柳,这于她比死还要痛苦。 可一旦双喜死的真相被揭发开来,她所有的丑事就要被公诸于众,到时就算她入了黄泉也没有脸再面对五爷,现如今面对三小姐,她也不敢全部说出来,只是她知道不说她也逃不过,她只期期艾艾的不停的重复着一个他字。 如意眉心微皱道:“你再这样吞吞吐吐我也无法帮你了。” 杏喜心一紧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在情急之事慌了神牵扯出三老爷,就算三老爷杀了双喜,可他毕竟是侯府正经的主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奴才抵命,况且三老爷最是个无赖透顶的人,到时他在五爷面前抖露出那些丑事,将置五爷的脸面于何处,何况就算她说出了真相,这三小姐真有办法可以置死三老爷吗?这是沈府里的丑事,就算是老太太也只有掩盖的,看来到底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她宁可被治杀人罪死了,也不能让人知道她给五爷戴了顶绿帽子。 想着她连连磕头道:“三小姐,都怨奴婢,三老爷也只是微微的碰了双喜一下,是奴婢不小心撞到双喜,双喜一失脚掉到井里的,那绢花是双喜在掉进井里之前从奴婢头上揪下来的,至于三老爷为何要威胁奴婢,奴婢至死也不能说,奴婢能说的仅限于此。” 如意不知杏喜为何半路又改了说法,看来这杏喜必有事隐瞒,不过双喜之死与杏喜肯定有关,甚至于三叔都脱不了干系,三叔平日里最是好色之人,难道他与杏事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杏事口口声声说不能让五爷知道,若她真的在乎五叔就不该行这些糊涂事。 想着,如意眉色一沉道:“你说的这些话前后不一,让人如何能信服,既然你不识好歹,我也没精神再在这里审你,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三小姐,求求你,千万不可让五爷知道,杏喜自知罪无可恕,不如三小姐全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明日杏事自会给三小姐一个交待,也给双喜一个交待……”说着,她急忙跪着拉了如意的手连声求着。 自从昨晚双喜被推入井里,她方寸大乱,大脑里一片空白,后来她行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委实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过害怕了,不是怕死,而是怕让五爷知道了一切。 “你有孕了?”如意的手指正好碰到杏喜的手腕处,讶然道。 “什么?”杏喜重重往后一倒,唇嗫嚅着,这句话如同滚滚震雷震的她心神俱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念念有词,眼里只是一片灰败的空无。 “你怀有两月身孕,为着这腹中的孩子相信五叔现在也不会拿你怎么着了,就是老太太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暂且饶你了。”如意说完又问道,“五叔知道了吗?” “不,绝不能让五爷知道,这孩子……这孩子……呜呜……冤孽啊……”杏喜倒在那里,一颗心早已粉碎,忽然她猛烈的捶打着自己的肚子,恨不能将这腹中的孩子打成粉沫,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怀了三老爷的孩子,她好恨!恨不得用牙咬碎了三老爷,这是个孽种,她不能要,曾经她还以为自己的付出总会得到些回报,可现在她得到了什么?被奸污、留孽种、害亲人…… 如意见她那样赶紧吩咐冬娘进来阻止杏喜的癫狂之状,杏喜见冬娘和莲青进来方清醒了过来,又连连叩头道:“三小姐,奴婢愿说出所有真相,只是奴婢只能说与你一个人听?你能不能让她们都出去?” 如意摇头道:“你这样朝令昔改的……” 杏喜未等如意说完话,哭着求道:“这次再不改了,只这一次,唯这一次,求三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待如意细细听完杏喜所述,心惊不已,可恨三叔那样的人竟卑鄙下作到如此地步,连五叔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她若将事情公布,让五叔的脸往哪儿摆,何况父亲又那样看重五叔。 本来她还怀疑五叔会跟杜氏有勾结,听杏喜所言,完全是她自己贪财背着五叔与杜氏勾结了,那夜杏喜亲自去找碧屏,碧屏自小与杏喜交好,却从不知杏喜与杜氏串通之事,何况杏喜是五爷房里唯一的通房丫头,才信了她的话,其实杏喜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告诉了碧屏五爷素来敬重二嫂,若碧屏不胡乱说话,五爷必会娶了碧屏做姨娘,碧屏一心想嫁于五爷为妾,听了杏喜的话莫有不从的。 杏喜将事情全盘托出,唯独没敢说出五爷做的大事,她虽是个妇人,但也知道五爷要做的事是危险的,所以她说起与杜氏勾结,只说是自己贪财,看着三小姐也并未提出什么置疑,她才放下一点心。 如意知道杏喜忌讳着什么,害怕着什么,只是她不懂为何五叔收了她做通房丫头却从不曾与她行男女之事,若五叔不喜欢杏喜大可不必收了她,若五叔喜欢杏喜也不该这样待她。 那杏喜见如意脸上又起疑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她连忙道:“只要三小姐不说出奴婢丑事,奴婢必会将二夫人交待奴婢的事一一向老太太说个一清二楚,只可惜二老爷不在府里,不过也不急这一刻,奴婢这就回去将二夫人那些罪证拿出来交给三小姐,至于奴婢自会领了责罚,就算是个死,奴婢也想让五爷以为奴婢死的干干净净。” 如意挥了挥手道:“你先去吧!” 冬娘和莲青见杏喜神色恍惚跌跌撞撞的走了,二人走到如意面前疑惑道:“小姐,怎么就这样放了她?” 如意扶了冬娘的手道:“回去再说吧!”说着,又吩咐莲青道,“莲青,你去告诉那两个婆子,今晚之事暂勿提起。” 莲青道了声“是!” 即至回到晚晴阁,冬娘和莲青也不敢多问,见如意面有倦色,连忙服侍着如意先行睡下,如意左思右想,她倒不怕杏喜反悔,因那绢花上粘了蜜松粉,杏喜接触过绢花,那身上的味道几日也不得散,她若敢反悔,她必有法子令她现形,只是五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虽然杏喜并未透露多少,但她总感觉有些不对,那废苑秘道正通向水波苑,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想着便糊里糊涂的睡着了,她却不知有道黑色的身影注视她已久,自她急急赶往议事厅乃至她在审问时,都有个黑色的影子隐藏在暗处看着她,生怕她有半点闪失,他只想时时能伴着她为她解忧,可是他又不能够,他虽然武功卓绝,轻功更是踏雪无痕,可偏偏争不过命运。 他静静的坐在他的床边,晚晴阁内的其他人早已被点了昏睡穴,他绝计不敢让人发现半点给她招惹麻烦,其实他知道不该这样管不住自己,可生命无常,他不如就这样放纵着自己,在暗夜默默的守护着她,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轻扯下罩在脸色的黑色面罩,定眼看着床上安稳合目而眠的女子,须臾,唇边勾勒起一个绝艳的笑纹,那笑里带着爱意,一双眸子在暗夜里闪着淡淡润泽的光,这样沉睡的她,看上去乖巧的令人疼惜。 酒儿?你可知我正坐在你床边?你看,平日里那样言词激烈的你,如今也是这般温柔的如小绵羊般静静卧着。 “嗯……”如意似睡的不稳,眉心悄然皱起。 他伸出颤抖的冰凉的手缓缓拂向她的眉心,想为她抚平那一缕愁思,细瞧着,她的脸蛋还稍显稚嫩,额头处落下细软软的流海,他害怕惊醒她,冰凉的指尖转向她的发丝,轻轻抚弄上去,虽然她的脸还有些黄瘦,可看着却是这样的好看动人。 不自觉的轻俯下身子,只觉得心口似被猫挠似的轻轻作痒,他好想碰碰她嘟着的红唇,又有一种激动的欢愉和蜜情让他的心砰然跳着,在瑞亲王府他提前离开,只因为他吞下三日的冰魄丹导致体寒异常,再加上他又动了情,情愫在他体内撩拨形成一股热浪,热浪与寒流交集,他一时撑不住吐了血,却又不想被她发现,就赶紧的先告辞了。 不知怎么的,近来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到了晚间,他还是按捺不住的做了这夜间偷香窃玉之事,其实也算不得偷香窃玉,充其量是闻香看玉而已。 晚晴阁内静的出奇,只听得她吐气如兰的呼吸声,他俯身在坐在那里,连气也不敢出,只凝神望着她,少女独有的香味瞬间便让他失去了控制,那身子也渐渐的俯的越来越低了,几乎他的脸就要贴上她的脸,看的久了,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让他害怕的冲动,他竟然……竟然想与她…… 身体里突然涌现出的几近贪婪和情欲的感觉让他惊惧,这样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他猛地抬起身子,告诉自己不能亵渎了她,他只是来看着她守护着她而已,仅此而已。 渐渐的他的眸子隐出几许红色血丝,只是他自己并未发现,缓缓抬起身子,他轻叹一声,又看了她两眼,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她脖颈有血管在微微跳动,他揉了揉眼,只觉得眼里一阵火烧般的灼痛,茫茫然,他恍惚的又低下了身子,艳丽的红唇轻轻吻向她的脖颈,又是一阵沁香的少女气息扑鼻传来,他张了张嘴想咬下去。 她极不安的轻轻动了动身子,他一怔,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连忙重新站起身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溢着鲜血般艳媚的红色,心口猛烈的跳着,幽幽沉沉搅得他心事难平,他再也不能待在这里,转身便打算悄然离开。 刚出了侯府,他沉着胸口一阵剧痛,重重的咳了一声,只瞬间,从口中吐出的鲜血染湿了黑色夜行衣。 他的血衣天吞蛊毒是从胎里带来的,只是他为何会中此毒,母亲却从未告诉过他,若不是霞隐寺的明觉大师用佛门武学助他护住心脉,就算泡多少种珍贵稀有的药材他也活不了多长,后来他长大了些,明觉大师亲授他《易经筋》,通过修炼丹田真气克制蛊毒。 明觉大师曾告诫于他千万不可动情,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既动情必会痴缠迷茫,矛盾折磨,导致五阴集聚成身,前七苦皆由此而生,如火炽燃,加速体内蛊毒发作,若想保命长久些,需要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方可。 如今他对如意动了真情,每每不能自控,蛊毒也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今晚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嗜血,如果他一口真咬了下去,日后还如何能坦然面对如意。 他那样想护着她,怎敢去伤害她分毫,本以为时常听明觉大师讲经,自己早已渗透生死,看破红尘,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如此可笑,这红尘岂能轻易看破,自打遇上如意,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都看不破红尘俗恋。 若他这短暂的一生只为活着却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具空有皮囊的枯骨罢了,唯有这朦胧而炽烈的情爱才能让他觉着自己活着还有些趣味,他知道如意医术极好,但纵使神医在世,他的毒也无法可解,因为他连自己是怎么中的毒都不知道,又何谈去寻找解毒之法。 他一个人缓缓的走在黑夜里,无边黑暗袭来,只觉得身子忽冷忽热,口干舌燥,他赶紧加快步子潜回了家中。 …… 第二日如意悠悠醒来,轻吸了吸鼻子却闻到了一股微微的药草香气,玄洛?她想着怔了怔,又觉着不可能,玄洛怎可能夜闯她的闺房? “莲青。”如意轻唤一声。 “小姐。”莲青应了一声,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笑了笑道,“也不知怎么的昨晚竟睡的死过去一般,到这会子才醒。”说完,便赶紧帮如意撩开了纱帘。 如意甚为诧异的缓缓坐起身来,莲青忙服侍着如意起床洗脸,待一切弄完之后,如意忙赶着去康仁阁给老太太请安,即至到了那里,却看见沈如萱和沈如芝都到了那里,几人一起陪着老太太坐了一会便各自散了。 如意携了如芝的手二人准备一起去议事厅,如意心下纳闷,近日老太太精神矍铄,就连那两鬓斑白也生出几许黑发来,再加上她也曾留心过,沈如萱日日侍奉老太太饮茶,老太太为此还夸赞她孝顺,那茶明明是她弄给杜氏的,想来必是杜氏怀疑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借着沈如萱的手送给了老太太。 她深知杜氏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头一遭送给她的药她必不会喝,所以那药里根本没有下过任何毒,至于杜氏将药送给老太太的用心她也能猜个十至八九。 如芝见她凝眉沉思的样子便笑着问道:“三妹妹,一大早的在想什么?” 如意抬眸笑道:“二姐姐,妹妹是在想二娘连日来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咱们也两日没去看她了,怎么说咱们也是小辈,不如这会子抽个空过去请个安,省得被别人说咱们礼数不周。” “正是呢,我原本也打算着去看看二婶,听人来报说二婶的病越发重了,如今连起床都难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整日介的求医问药,怎不知真正的神医就在眼前。” “好你个二姐姐,又拿妹妹来打趣了。” “好妹妹,姐姐原是一片真心。”如芝说着,又叹息一声道,“后日姑姑就要来了,我见你也不甚着急,难不成妹妹有了对付的法子?还有,昨晚的事如何了?” 如意道:“反正横竖妹妹不嫁人就完了,难道老太太还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嫁不成,大不了我就剃了头做姑子去,落个一辈子清静。” “妹妹若做了姑子,让姐姐怎么办?”如芝低头思虑半晌又轻声俯在如意耳边道,“我见那瑞亲王世子爷对你甚有意,何况瑞亲王爷和王妃都对你很是喜爱,不如你嫁给世子爷,我看看姑姑还有何法子求皇上赐婚。” 如意红了红了脸道:“人家当姐姐是个贴心的人儿,这会子怎么倒混说了,妹妹有为难的事,拿姐姐当个正经人,平日里也只能跟姐姐排解排解,你倒拿我取笑儿。” 如芝笑道:“三妹妹休要气恼,你也知我的性子,说话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近日我每每为你的事担心,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法子还可行些。” “妹妹知道姐姐待妹妹的心,只是姐姐不愿嫁入瑞亲王府,妹妹又何尝愿意,不过是和姐姐一样的心肠罢了,姐姐也不要再为妹妹担心,总会有法子。”说着,如意看了看如芝又道,“还有昨晚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看完二娘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如芝点头道:“也好!” 二人边走边说,不多会便来到容香苑,容香苑的丫头见她二人一同前来,忙赶着通报去了,杜氏一听,连着嗽了好几声,那身子瘦的越发的干了,满头发丝凌乱无比,黑白相间,她强撑起身子微微的坐了起来,一双眼睛深陷了下去,眼眶周围一团浓重的乌青,强按捺住满腔愤怒,她恨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哑着嗓子道:“快请她们进来。” 如意走进里屋就闻到一股子难闻的药味,她和如芝赶紧走了过去扶住了杜氏道:“娘,你怎么都病成这样了?” 杜氏整张脸灰暗了下去,她叹道:“你们怎么一大早的就来了?我没事的,左不过是受了风寒,过两日就好了。” 如芝道:“我瞧着二婶倒病的不轻,不如赶紧去回了老太太,让她再派人请好的太医来,这些个大夫竟不中用,前两日我看二婶还未病的还未这样重。” 杜氏的手臂重重一挥,萧瑟的望着如芝道:“千万不可再给老太太添堵,我真的没事,那宫中的御医也来了瞧过了,说过个两日散了寒就可大好了。” 正说着,沈秋彤带着两个大丫头前来请安了,她的脸现在已完全恢复好了,所以也不大再把如意放在眼里,见如意和如芝都在此,轻哼一声出口讥讽道:“二姐姐和三姐姐今儿倒一起来了,娘没事,也无需二位姐姐操心,况且二位姐姐如今是老太太眼里的红人,又是府里当家主事的人,切不可在这里耽误了管大事的时间,娘这里有妹妹照看着就行了,就不劳二位姐姐牵挂了。” 如意看了看恢复容颜的沈秋彤,心中浮出一股冷然,这沈秋彤果然是个不知好歹的,不过像她这样沉不住性子的人比沈秋凉好对付多了,她也没那份好心帮她医治脸,沈秋彤若听话,她兴许会发善心让她的美貌持续的时间长些,若她还是如过去一般,那她的脸不出一月,如果不用她研制的药,就真的腐烂的无可救药了。 杜氏无力的抬了抬手示意沈秋彤切勿多言,自那日她命周深家的将药交给沈如萱,便派了人将老太太每日饮茶后的反应细细记了下来,老太太不但没中毒,竟然生出了黑发,她不敢相信沈如意竟真的有这样的好心,又偷偷派人入宫求了杜凝雨,杜凝雨派了御医前来为她诊治。 她将如意制的汤饮交给御医仔细诊治,那御医仔细检查了汤饮,竟然对如意制的方子大加赞赏,说就算是宫里的御医也制不出这样的好方子。 平常生黑发的汤饮完全达不到同时令人肌肤生华的功效,而且功效也没这方子如此显着如此迅速,御医还问她,这方子是谁所制,当时,她只是急着问御医那汤饮对身体有没有害,御医只告诉她那方子不仅无害,还有着大大益处,让她常饮着,必能恢复青春容貌。 御医在临行前又深深嘱托一番,让她不可太过劳心劳力,她的病是心病,一旦心儿放开了,病也就好了,她知御医所言之意,只是每每想着便觉得不甘心,每日里恨不能将如意生吞活剥了才好,在病中,她还不忘殚精竭虑的想着如何夺回权利,如何置死如意,如何报复老太太。 她忽又想到,因自己的疑心过重反倒便宜了老太太便大为来气,所以她想着不应该再让老太太得了好,明日她准备自己饮了汤药,至于老太太的药,她可没心思去管。 青春和美貌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珍贵无比的,她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她长得比不过南宫晚,但府里的几位姨娘,甚至于死了的四姨娘也只能勉强跟她相提并论,虽然她年纪大了些,但平日里保养的甚好,风韵尤存,所以老爷才敬她爱她,若失了美貌,她还有什么能争得老爷的爱。 想着,她咳了一声对着如意和如芝道:“你们别往心里出,秋彤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她是担心你们事务冗杂,在这里耽搁了时间被老太太责骂,何况你姑姑和姑父后日就要来府里作客,这两日又是好一顿忙,你们赶紧处理事务要紧,不要再在这里待着,这一屋子的药气薰着你们也不好。”说完,又拉着如意的手道,“本来娘也不想走远路请御医也为娘治病,娘知道你的医术极好,只是宫里的宁贵嫔娘娘担心娘的身体才派了御医过来,娘也不好推脱,反辜负了娘娘的好心,再加上你为秋彤医好了脸,娘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再不敢劳烦你为娘治病了。” 如意笑道:“娘此话见外了,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 杜氏道:“你日日派人送生黑发的汤饮来,娘想着这样太过麻烦,不如你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娘,娘命人在自已的院里熬制了就是了。” “为着娘的病,容香苑里的丫头婆子忙翻了天,何况娘身边少了苏嬷嬷和彩虹,更如少了左膀右臂,如意心想着为娘做点事,所以才命人熬好了药送过来,既然娘不放心如意,如意就将方子写下来由娘信得过的人亲自熬着端给娘喝。”如意半真半假淡淡道。 “如意,我的儿,娘不放心你还能放心谁,纵使娘身边没了得力的人,但总算还有几个稍微看得上眼的奴才,不过就是熬个药罢了,也费不着什么事,娘是担心你日日为娘盯着人熬药费了神,这才想着省些事。”杜氏气沉沉道,说完,又看了看如芝道,“二姑娘,你说二婶说的可有理?” 如芝道:“三妹妹日日派人端药过来也麻烦,既然二婶不嫌麻烦,少不得要让三妹妹轻松些了。” 如意笑道:“连二姐姐都这么说了,如意少不得要写了方子。” 沈秋彤弹指笑道:“三姐姐早这样想就好了。” 如意也不搭理沈秋彤,只管命人拿来了纸笔写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杜氏一回携着如芝的手就要离开,刚出了门口就撞到了沈秋凉,沈秋凉打着笑脸与二位姐姐道了声好,赶紧的跑到房内忙着服侍杜氏了。 待如意和如芝走远,沈秋彤气不恨道:“娘,你为什么还要对那贱人那么客气,反正我的脸也好了,也犯不着求她什么了?” 沈秋凉道:“五妹妹你的脸是好了,可娘怎么办?娘一夜白发,幸好这些日子父亲不在,如果让父亲看见娘这个样子,岂不会嫌……”说着,她低了头不再言语。 杜氏拉住沈秋凉的手道:“秋儿,我知道你怕说出来伤娘的心,若让老爷看见我这副鬼样子,怕是嫌弃的永生都不想见娘了。” “娘就是思虑太重,若早些喝了那贱人派人端来的汤饮,或许早就恢复青春美貌了。”沈秋彤不服道。 “娘怎会思虑太重?是五妹妹你太过轻信别人,你不知道三妹妹厉害到了什么地步,你也不瞧瞧大姐姐当初在府里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得宠,如今也不是被三妹妹踩到了脚底成了不祥人,我劝妹妹你也不要在娘面前说这些说,省得娘听得刺心,你更不要动不动就在那贱人面前沉不住气,此时那贱人得了权,咱们唯有忍气吞气,再寻机翻身。” 杜氏听了沈秋凉的话大为贴心,那眼里落下几滴泪来,伸手拉着沈秋凉道:“好孩子,你这些话说的极是。”说完,又拉了沈秋彤道,“彤儿,你姐姐是为了你好才说了这些话,你以后不可再跟你姐姐置气。” 沈秋彤脸一扭道:“娘,我何时跟姐姐置气了?” 沈秋凉复又拉了沈秋彤的手劝慰道:“五妹妹,一根筷子轻易就会被折断,唯有咱们抱成团才不会轻易被折断,这府里除了娘,我也只有你了,你若不和姐姐一条心,姐姐还能依靠谁去?娘又能依靠谁去?” 沈秋彤似有动容,一双眼里浸着泪滴落在沈秋凉的手上:“姐姐,我只是不甘心,咱们都被那贱人害成这样了,咱们竟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还有费心思讨好她,这口恶气妹妹实在受不来,从小到大娘就劝我凡事要忍,只是忍也该有个限度,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快了!”杜氏阴沉着脸,那眼里冒出细绵的恨意,冷笑一声,那笑森冷而又阴险。 “真的?”沈秋彤紧握住杜氏的手道,“娘,你说的是真的?” “彤儿,娘何时骗过你?”杜氏费力的说了一句之后便歪歪的要倒了下去,她朝着沈秋彤挥了挥手道,“彤儿,你院里子的蔷薇花开的很好,娘都快被这屋子里的药气薰坏了,你赶紧回苑里去摘些蔷薇花来,娘想闻闻花香的气息。” 沈秋彤微有迟疑,还是带着身边的丫头离开了容香苑,独留下环佩在容香苑守着。 “娘,你支走了五妹妹是不是有话对秋儿说?”沈秋凉轻轻的拿手为杜氏缗了缗发,又伸手帮杜氏按了按肩膀软声道,“女儿瞧你说了这大半会子的话,怕你累的受不住了。” 杜氏动了动身子道:“娘哪里就虚成那样了,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说着,她忽一抬眸道,“秋儿,老太太特地命那小贱人盛装打扮好在平南王面前出彩,你说老太太打得什么主意?” “娘的意思是老太太打沈如意的主意,想让她给平南王做小?”沈秋凉疑惑道。 “还是娘的秋儿最聪明,一点就透,彤儿到底比你差了许多。”杜氏叹道,“虽然娘失了苏嬷嬷和彩虹,好在还有几个心腹,那心腹拿住了周深家的把柄,娘再用银钱收买周深家的,这样软硬兼施,周深家的也被娘买通了,老太太以为周深家的是她的陪房,对她深为信任,所以老太太那里一有个风吹草动,娘都能知道,只可惜了,娘现在都快穷尽了。” “娘,失掉的银钱咱们有机会还可以赚回来,只是平南王权势滔天,那贱人嫁入平南王府万一得了平南王的宠爱,于咱们有什么好处?” “你以为老太太是想让那贱人得好处去的?还不是想在外面治死她,只可惜老太太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你姑姑虽然是个厉害的人物,可你细想想沈如意和你姑姑哪个更厉害些?” “这点女儿倒比较不出来。”沈秋凉道。 “原本我也觉得你姑姑会厉害些,可废苑那件事老太太不清楚这中间的道道,但娘心中有数,当时彩虹都派了人来通报娘说沈如意入了废苑,怎可能好好的回了晚晴阁,她不但自己安然无事,还顺带救了沈如芝,又除掉了娘的心腹之人,这样行事的缜密程度非一般人所能及,娘到现在都弄不清是怎么着了她的道儿,她又是怎么回来的?就算是你姑姑遇着这样危险的事也不定也脱困,偏沈如意能,她这样的连消带打,害得娘越发没有翻身的希望,若她嫁入平南王府,指不定你姑姑就被她摆布了,虽然咱也不在乎你姑姑倒不倒霉,但娘实在不想看着沈如意走到哪里都得意。” “那娘想怎么样?”沈秋凉疑惑道。 “你说若平南王娶了一个被毁了清白的女子回去会怎样?”杜氏眉心一动,咬牙切齿道。 第070章 阴阳合欢香 沈秋凉听杜氏所言连忙摇了摇头道:“娘,难不成你还想派人去毁了她的身子不成?女儿想着这件事不妥,毕竟那贱人有了防备,别弄不好咱们又陷了进去。穿越小说吧 .sj131” 杜氏微勾起唇畔,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你当娘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么?” 沈秋凉茫然道:“那娘打算如何办?” 杜氏敛了敛眼神,微出了会神,似乎想起往事,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难受,她恨恨道:“当初那南宫晚不仅得了你父亲的全部宠爱,连带着大爷,三爷都被她勾去了魂魄,大爷就不说了,不过是空留一场单相思罢了,那三爷是个好色的,当年可想了不知多少法子,甚至于趁着你父亲不在秘派了身边的廖大在青楼里弄来销魂散悄悄在南宫晚的食物里下了药,只可惜南宫晚精通医术,被她瞧了出来,三爷不仅未偷着香,还反被南宫晚暗算喝了整整一壶加了泻药的酒,拉了一个月的肚子,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死呢。” 沈秋凉轻扯了扯杜氏的袖角道:“娘提起这些往事做什么?” 杜氏幽深的看了一眼沈秋凉道:“这件事我也只能跟你提起,因着廖大的死,昨儿个三爷还跑到我屋子里来找我闹,说我管不好身边的丫头害死了廖大。” 沈秋凉大为惊异道:“娘,好好儿的三叔怎么能跑到你房里来,他那样的人任谁沾了都显晦气,若让父亲和老太太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想娘呢?娘切不可与三叔那样的人扯上半点关系,自打苏嬷嬷和彩虹死后,这屋子里越发连个得力的人都没了,连三叔那样的人都看不住,娘赶紧调些个可信的人将容香苑好好看守住,再不能让三叔胡乱闯了进来。” 杜氏听着又咳了两声,连忙道:“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娘心里清楚,偏是他那样没成算没行止的人最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连你都知道谁沾了他都晦气,你细想想若沈如意沾了他又当如何自处?” “娘是说三叔和沈如意?”沈秋凉眉心一拧,手微一动,细长的指甲缓缓在杜氏的衣服上划过。 杜氏微点了头继续道:“这次也不用咱们出手,你那三叔自然会出手,你没见昨儿个我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如意的好来时他那副色心大起的样子,还说沈如意竟是活脱脱南宫晚当年的模样。” “可三叔能对付的了沈如意那样厉害的人么?怕是还没出手就被沈如意治住了,女儿总想着这事不太妥当,只可恨一时也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 “傻孩子,法子也不用咱们想,你那三叔跟我借了银子无非是想弄那些歪门斜道的东西来,过去他能弄来销魂散,今日他一样也能弄来,只是沈如意也精通医理,所以销魂散根本没用。” “娘都知道了,怎么还拿银子给他使?咱们已经失了好多银钱,何苦还贴钱给那种人去?” 杜氏伸手指了指正对着床的一整排楠木大柜道:“娘虽然穷尽了,但也不敢动用为你姐妹二人将来准备的嫁妆,娘通共只有你和彤儿两个,除了老太太和你父亲将来要给的嫁妆以外,娘想着给你们每人再贴三千两银子并着一些珍贵的珠宝首饰给你们,只可惜银子都败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珍贵的首饰,原本娘想着要在你父亲面前落下个贤良的名儿,所以也外带着在你父亲面前故意为沈如意准备了两箱细软首饰,你父亲为此还夸娘不偏私,如今你父亲出了远门,这两箱首饰正好可以发挥用处,你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烟花柳巷的肮脏事,你三叔跟我借钱必是想去弄那阴阳合欢香。” “娘,阴阳合欢香是什么?” “你是个清白的女儿家,也不必知道这些肮脏的东西,娘自所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两天为了避嫌,娘必须装出病重的样子,你休要为娘太过担心,还有彤儿,你也要替娘看着她,别让她再去晚晴阁,或在什么地方单独跟沈如意待在一起,谁知道你三叔什么时候下手,万一带累了秋彤可就完了。”说着,她喘了一口气又皱眉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彤儿那孩子,她只要一听沈如意又制出什么好香好粉来,那腿儿跑的比谁都快,指不定你三叔到时见她跟沈如意待在一处也连她一起下了药,不如你带着你妹妹先去你外祖母家住个一阵子,彤儿不在,娘也就放心多了。” “娘,如今你在病中,若我和五妹妹一起走了,岂不要叫人说我们不孝,不如将五妹妹送到外这祖母家,女儿留下来服侍娘可好?”沈秋凉连忙说道,“还有,娘怎知三叔拿钱是买那种香去了?万一不是呢?咱们的钱可不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么?” “怎么说娘也在这候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家,走到哪没几个心腹之人,你三叔的心思自然会有人回禀了告诉娘,那种香因为制作原料出自西域,所以价格十分昂贵,在寻常的地方也买不着,你以为你三叔会真为了那廖大来跟娘闹,左不过是想讹诈娘一些银子,跟着他的小厮来告诉娘说,昨儿一早你三叔竟然去了瑶池舫求购那香,结果带去的银子不够悻悻而归,回来后连饭都没来得及用便跑到娘这里来闹,你说他想干什么?” “娘果然思虑周全,女儿日日待在家中也不知那瑶池舫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听娘所说总归错不了,看来这次三叔是铁了心的想要摆布沈如意了,这样正好,也可省了咱们动手,只是万一日后闹起来三叔说银子是娘给的又如何是好?” “三房因着你三叔早被败光了,平日里娘当家的时候,也常赏三房一些银钱,何况娘给你三叔银钱的时候只说是看在瑞哥儿如今到了入家塾的年纪,要制新衣服,要准备笔墨纸砚,还要备贽见礼给老师,所以多赏了些儿。” 沈秋凉目露喜色,看来这次或许可以借着三叔的手治了沈如意,不管三叔成与不成都与她和娘扯不上任何干系,娘到底是治过家的人,样样考虑妥帖,只是那阴阳合欢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难道沈如意识不出来,她本想问个清楚,又想着自己是个未出阁的清白女儿,怎能细问这些脏事,想着,便改了口道:“娘,待会等五妹妹来了之后,我便跟她说外祖母身体不适要她去照看两日。” 杜氏很是乏力的点了点头,又兼今儿话说的实在太多了,难免口干舌燥,沈秋凉见状,亲自起身端来了一杯茶服侍杜氏喝下了,少过片刻,沈秋彤拿着一大捧鲜艳的蔷薇花进来了。 沈秋彤命人拿来深赤淡蓝两色纹路的青玉花觚将蔷薇花插了进去,放在了床右侧的松竹梅花楠木高脚几上,又见杜氏闭着眼似有乏意,姐妹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容香苑。 沈秋凉又将去外祖母家的事交待了沈秋彤一番,沈秋彤听完单点了点头,便带着丫头回了佳彤苑。 佳彤苑的小丫头们见沈秋彤气色不大好,连忙闪着一边各自忙事去了,沈秋彤厉喝一声:“人都死光啦!还不倒些茶来!” 环佩连忙端了一杯茶来小心伺侯着,沈秋彤也不看环佩,只管盯着冒着热气的茶出神:“刚娘故意把我支走跟四姐姐可说了些什么?” 环佩道:“夫人和四小姐让奴婢去屋外待着,屋内单留着彩乔守着,所以奴婢也未见听她们说什么。” 沈秋彤冷冷一笑,森然道:“那你竟在那里白站了一大会儿。” 环佩点了点头道:“求小姐宽恕奴婢,实在是夫人和四小姐防奴婢防的紧,所以……” “啪!”的一声,沈秋彤立时大怒,伸手就重重打了环佩一巴掌,连着手里的茶水都打翻在地,环佩雪白的脸上挨了一掌早已肿胀起来,那嘴角溢出一抹猩红的血痕,她只管低着头,拿手拭了血,沈秋彤骂道,“没用的贱蹄子,我比不过四姐姐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也比不过彩乔,半分事也帮不上我的忙,要你们这些贱蹄子有何用,趁早滚出去。” “小姐何苦来拿奴婢撒气。”环佩抬了头,那右侧脸颊已高高肿起,她也不敢十分大气的辨驳道,“非是奴婢比不过彩乔,更非小姐你比不过四小姐,小姐你细想想,夫人和四小姐为何要将奴婢也一道支使走,偏留下彩乔近身服侍,肯定是她们之间有什么事要瞒着小姐您。” 沈秋彤虽然和沈秋凉一母同胞,但她心高气傲,最容不得自己比不过别人,父亲偏疼沈如意也就罢了,娘就该一碗水端平,娘偏私疼沈秋凉不疼她,但凡有重要的事娘总是找沈秋凉商量,却从来不曾告诉她,今日娘又故意支走她,也不知她跟四姐姐商量什么事,竟连她特意留在容香苑探听消息的环佩也要打发走,这不明摆着不相信她,连带着也不相信她身边的人么? 沈秋凉什么都好?就连她身边的丫头也是好的,她沈秋彤到底在娘的眼里算得什么,刚才沈秋凉还让她去外祖母家待着,凭什么这会子她要离开侯府,娘病的不轻,她若走了,岂不是落下不孝的名声。 而沈秋凉大可趁着自己不在想着法儿哄娘开心,她又落了孝女的名声的,又在娘面前得着更大的好处,从今往后,怕是娘更不喜欢她了,想着,她心内又气又痛,那眼里竟滴出两滴灰心的泪来:“同样的都是女儿,论模样儿心性儿,我并不比四姐姐差什么,为什么娘有事都与四姐姐商量,却独独嫌了我?” 环佩忙蹲在地上收拾了碎茶盏,也顾不得脸上的疼劝慰道:“小姐你什么都好,输就输在心气儿太直,说话也直,不像四小姐嘴上像抹了蜜似的,说出来话可人的心。” “是啊!”沈秋彤叹息一声,“那日老太太还夸四姐姐的小嘴像抹了蜜似的,别说娘了,就是我自己也总说不过四姐姐,每每她说出来的一番话总叫人无法反驳,娘虽然一直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样的疼我和四姐姐,可每次娘行出来的事总叫人无法信服,既然一般待我和四姐姐,就不该说话做事都防着我,更不该在娘病中的时候打发我去外祖母家,我成了什么人了。” “那小姐是去还是不去?”环佩小声问道。 “不去又能怎么着,说起来你们都是些没用的,跟着我这么长时间又帮着我什么了!”沈秋彤越说越不分忿,拿眼狠盯着环佩又道,“说起来你还是娘送给我使的丫头,那彩乔也是从娘那里出来,怎么的你就不如彩乔在娘跟前得脸,你们过去可不都是娘身边的二等大丫头么?” “过去夫人也是一般待我和彩乔,并未有过什么亲疏之别。”环佩答道。 沈秋彤气得一抖伸手指着她道:“依你之意,竟是我这做主子的反带累了你这贱婢不能在娘跟前得脸了?” 环佩知道自己失了言,怕又要被沈秋彤折磨,连忙跪下来求饶道:“奴婢再不敢有这意思,奴婢这是在为小姐报不平,小姐是个心实的人,哪像四小姐那般有着九转玲珑心,曲曲弯弯的叫人看不透,若不是夫人被四小姐收服了,夫人怎可能会待小姐你有疏远之意,说起来小姐的孝顺之心一点也不比四小姐少,亏就亏在小姐的心眼儿太实,又说不过四小姐那张巧嘴罢了。” 沈秋彤本欲拿钗子扎环佩的嘴,如今听环佩这样一说,恰似说到她心窝子里去,她收了钗,灰着脸色露了几分懊恼之情坐在那里喃喃道:“你的话不假,可偏偏我无法。” 环佩见沈秋彤收了钗,知道她气也消了些,忙道:“依奴婢薄见,这会子小姐断不能离开夫人半步,人心总归是肉长的,小姐是夫人亲生的,更应该精心精力给夫人侍疾,保不定夫人就被小姐的孝心感动了,况且四小姐在夫人病重的档口让小姐去杜府,也不知……” “你的话我明白,只是我都应承了下来,这会子怎好又说不去了,而且四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是外祖母身体也不大好,让我去侍疾,我怎能不去?” “为何四小姐不去反叫小姐你去?奴婢也不明白。” “哼!”沈秋彤冷然道,“外祖母不过是老毛病罢了,杜府里人那样多,也多不了一个我,四姐姐这会子打发我走,不就想一个人独捞了那份孝女的好处,也怨我自己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直接责问了她。” “千万不可!”环佩劝道,“小姐的直性子又犯了,你若那样责问四小姐,可不又要吵架了,若闹到夫人那里去,夫人必又要怨怪小姐你不懂事了。” 沈秋彤冷冷一笑,轻嗤了一声,忿忿然道:“这会子你倒会说了?你可有什么法子让娘看到我的孝心。” “奴婢想着不如……”环佩正欲献计,话到一半,却见彩乔走了进来:“五小姐,四小姐让奴婢送来了一些点心和药材让五小姐一并带走。” 沈秋彤道:“四姐姐可真细心,莫不是她又亲自为外祖母做了七彩水晶玉圆糕要让我带去?” 彩乔道:“五小姐不亏和四小姐是亲姐妹,连四小姐准备的东西都猜得出来。” “这个自然,四姐姐最有孝心,她知道外祖母最喜欢吃她做的七彩水晶玉圆糕,这会子还不赶紧的趁我要去的时候带了去。” 环佩笑道:“这都是四小姐的一片好心,彩乔姐姐你赶紧命人一起都拿过来吧!” 彩乔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有下人将准备好的糕点和药材分门别类,又精心用了书签儿写好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蝙蝠流云梨木桌上,然后细细吩咐了环佩几句又道:“五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沈秋彤只呆呆望着一桌子的纸包兀自发着愣,心内却恨恨想道:“四姐姐真是个细心的人,连我去一趟外祖母家,都不忘借着我给外祖母也表表孝心,她那份心思真非自己能比得了。” 彩乔根本不知沈秋彤心中所想,还帮着环佩一起给沈秋彤收拾衣物首饰等,那环佩少不得一起忙碌着,少顷,就有人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了,沈秋彤只觉得自己完全被沈秋凉牵着鼻子走了,她都还未来得及想到对策,沈秋凉就迫不及待的弄着她离开了,按耐住一颗不甘的心,她扶着环佩的手出了佳彤苑。 刚走至静花园,环佩见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横在那里,她赶紧朝沈秋彤示了示眼色,又拿嘴朝着石块努了努,沈秋彤会意,“哎哟!”一声惊呼,沈秋彤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连带着环佩一起跌了下去。 “小姐!”环佩赶紧起身想要搀扶起沈秋彤,沈秋彤只流着泪道,“痛,好痛!” 彩乔心惊道:“五小姐,可跌坏了没?” 沈秋彤哭道:“我的腿好痛。”说着,又恨然的抬手挥了环佩一巴掌道,“都是你这个没用的,你自己没事,害得我腿都要跌断了,痛……” 跟随着几个小丫头忙赶着上来扶,彩乔刚弯下身子,那环佩却捂着脸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五小姐都摔成什么样了,怎么还能扶着走。” 彩乔微露尴尬之意,环佩连忙道:“彩乔姐姐,这话不是说与你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彩乔笑了笑道:“没事!”说着,又回头吩咐道,“还不赶紧的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众人听令赶紧抬起春凳,彩乔又陪着小心一起将沈秋彤抬放在凳子下,随后便去了容香苑回了二夫人和沈秋凉。 杜氏以为沈秋彤真摔坏了腿,忙命沈秋凉赶紧亲自去佳彤苑瞧瞧,沈秋凉到了佳彤苑就听见沈秋彤一个劲的哀嚎。 “五妹妹,摔的可要紧么?”沈秋凉赶紧拉了她的手问道,问完,又回头骂了几个丫头几句,“都是些不长眼睛的,怎么能让五妹妹摔成这样。” “四姐姐,妹妹没事,是妹妹不小心,只可惜今儿巴巴的要想照顾外祖母,谁曾想竟摔坏了腿,看来外祖母家暂时是去不得了。”沈秋彤声泪俱下哭泣道,“都怨妹妹没用,反给娘和四姐姐添了烦心。” 沈秋凉叹道:“五妹妹休要再自责,待会等大夫来瞧过再说吧!” “原也没什么,不必请大夫了。”沈秋彤慌忙看了看环佩,环佩连忙先出去了,不过片刻,大夫便来了,环佩偷偷的塞了大夫一些银两又说了些话,那大夫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大夫仔细为沈秋凉诊治一番,只说不打紧,膝盖处的外伤涂些药就行了,只是沈秋彤在摔倒之时扭到了踝部筋骨,需安静在房中躺着十来天休养。 沈秋凉听完方放了心,又说了些劝解的话给沈秋彤听,说完,便回了容香苑细细告诉了杜氏,杜氏和沈秋凉原是怕沈秋彤会跟沈如意在一起遇到什么不测,如今沈秋彤崴了脚,想来这十几天是不会出佳彤苑的大门了,既不出门也可保她无虞了,所以二人也未在意,只吩咐人好好照看沈秋彤。 沈如意和沈如芝听闻沈秋彤摔着了,二人办完府中的事一起来看了她,沈秋彤见她二人大为有气,又怕被沈如意瞧出自己是装的,连忙装睡不见她二人。 沈秋彤虽然打心眼里不服沈秋凉,但到底沈秋凉才和她是亲姐妹,而沈如意就不同了,她深恨如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也让沈如意毁了容,到时倒要瞧瞧父亲还喜不喜欢这个小贱人,还有沈如芝近日因得了管家之权得意的跟什么似的,不过就是个低贱的庶女,怎么能跟她比,想着,又咬牙切齿狠咒了她二人一通。 最令她气愤的是,瑞亲王府偏生还高看了沈如意和沈如芝,她就想不通了,自己色色都强,怎么就强不过这些个贱人,总有一日,她要将这些碍眼的贱人都踩成脚底烂泥。 想着,便气乎乎的倒床睡了,暂且无话。 …… 次日如意起床好似又闻到一股药香味道,她若有所思的发着怔坐在妆如前,莲青手里拿着黄杨木梳,轻轻的为她梳着发,如意抬眸看着铜镜中小巧的瓜子脸儿,嘴角凝了一抹淡然笑意,镜中人唇角微扬,双眸顾盼生辉,清冷明亮,脸上尤还带着醒后的潮红。 “到底是我是想多了,还是他真的来过?”如意轻吟一声。 “小姐,你说什么?”莲青含笑问道。 “没什么,你快替我绾了发,今儿还要去瑞亲王府。”如意淡淡道。 莲青见如意目似流波,颊晕彩霞,不由的打趣道:“小姐越发好看了,连奴婢瞧着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如意笑道:“你这蹄子又扯些不相干的。” “奴婢可不是扯不相干的,眼看着平南王就要来咱们府里,若让他瞧见小姐的模样岂不要……”说着,垂了眼眸极为忧虑道,“不如今儿咱们就去求了王爷王妃,兴许还有法子可解小姐之困。” 如意低了着,明亮的阳光隔着帘子斜射进屋,瞒屋子好似蒙上了一层琉璃光影,她叹息一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咱们走一步瞧一步吧!” 冬娘走进来道:“小姐,那王府的马车竟然都到了门口了,竟真个是催命似的。” 如意笑道:“想来明欣那个急性子等不及了,不防事的,我也准备的差不多了,过会子就可出发了。” “今儿二小姐还去不?”冬娘问道,“刚王府的人还说务必请二小姐一同前往。” 如意深知必是莫尘寰特地交待的,只可惜流花有意,流水无情,二姐姐对莫尘寰并不在意,想来她今日也不会去了,想了想,她吩咐冬娘道:“你去问问二姐姐。” 冬娘道了声“是”就要离开,如意回头轻唤一声道:“昨晚杏喜拿来的东西你可都收拾好了。” 冬娘点头道:“小姐!放心!” 少时,冬娘回来果然沈如芝说府里事多,不去了,沈如意只得带着冬娘和莲青去回了老太太,只说明欣要请她过去学画,然后出了侯府大门,到了门外,却见有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沈如意正惊疑惑,却听见前面一辆马车传出话来:“沈姑娘,请!” 明黄色的帘子一掀,却是一张明朗的笑脸。 “世子爷,怎敢劳烦你亲自请来?”沈如意微有惊诧,随即想到那日他所说的话,脸微微一热,旋即镇定了下来。 “沈姑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快上车吧!明欣在家早盼着脖子都长了。”莫尘希嘴角带着笑意,心中暗自欣喜,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昨晚为着来见他,激动的几乎失了眠。 冬娘和莲青见世子爷竟亲自驾到,二人相视一笑,也不管沈如意让她们跟着的吩咐,自觉的坐到后面的马车上去,莲青倒还好,唯有冬娘叹息一回,还想着在烟霞山顶见到玄洛公子的场景,那样的一个男子只可惜了,如果小姐真的能跟世子爷好,也算是件好事,既解决了平南王的事,小姐又嫁了好人家。 可她心里也明白,小姐未必有那意思嫁入瑞亲王府,瞧着小姐与玄洛公子相处的模样,似乎他二人更适合些,只是玄洛公子是个多病的身子,又怎能让小姐托付了终身?想着,已踏上马车,只听得“驾”的一声,马车踏起飞尘扬长而去。 莫尘希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一双眼大方的看着沈如意,沈如意只管转过头透过马车窗帘打量着车外的热闹街景。 莫尘希只觉得这种感觉朦胧而又美好,他与她是如此的贴近,虽然她不与他说话,但光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快乐,她是那样特别的一个女子,他怎能不心动。 “如意,你如喜欢逛街,明日我可以陪你逛个够。”他温声道。 沈如意转过头反问道:“我何时说过喜欢逛街了?” “你一个劲望窗外瞧,可不是对这些街景感兴趣想着要逛街么?”他笑道。 “世子爷切勿枉自揣度她人心事,恕小女大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世子爷不该这么着来接我,更不该弄了两辆马车让我身边的人坐了后面的马车,你我男女有别,这样孤男寡女的处着也不合时宜。”沈如意沉声道。 莫尘希眸光一动:“我并没觉着有什么不妥,我也知道你的担心,若我真的带累坏了如意的名声,我必会负责到底。” 沈如意沉默片刻,半晌道:“我自己的名声却不想让别人去负责。” 莫尘希视线微垂,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道:“如意,我却不想做那别人,我也不是别人,而是真心待你的人。” 沈如意脸色淡了下来,轻蹙了眉心道:“小女有何德何能,怎敢让世子爷真心相待。” 莫尘希正了脸色道:“如意,你也无需说这些话来刺我的心,我今日之举原是出自一片真心,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对你的情意,只要你愿意,我愿承诺,这一辈子只娶你一人为妻。” 沈如意一怔,竟想不到他如此直接,她抬眸盯着他,就算他愿娶她一人为妻,她也不会答应他,她大仇未报,怎可能轻易做了他人妻子,何况……她忽地想到了玄洛,心却隐隐作痛。 莫尘希见她不答话,生怕自己的直接唐突了她,只是这些话他想着总归要说出来,就算她会生气他也要跟她说个明白,他对她情丝暗生,她若也有意,马上回府他就禀告了母妃提亲,他定定的看着她:“如意,今日之举虽有不妥,但我绝非虚言,如你愿意,我自会让母妃向你家提亲,想来母妃也是极喜爱你的。” 沈如意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也知他这会子必是动了真情,只是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意,不如了断了好,想着,她郑重道:“我不愿。” 他脸上一阵落寞:“为何?”说着,他痴痴看着她又问道,“莫非你心中有了喜爱的人?” 沈如意摇了摇头道:“没有原因,就是不愿,想必世子爷也不会强逼小女。” 莫尘希望着她眉蹙春山的模样,心内虽大为失望,但只要她心里没人,他想着只要他肯用心就必定还有希望,何况今日他本就太过性急,如意是个大家千金,听了这些话岂有不恼不羞的,不过他为人一向光明磊落,也不喜欢将情爱心思深藏于心底,这才大着胆子全部说了出来,就算她拒绝了,他也不会就些罢了,所谓天长日久,她总有一日会为他所动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原也是我太性急了些,你放心,我必不会强逼于你。” 如意淡淡的看了莫尘希一眼道:“小女相信世子爷是个守信的人。” 莫尘希凝视着她,微微一笑:“我始终会在这里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如意心内不由的叹息一声,说来说去,这莫尘希根本就没打消主意嘛!不过随他吧,别人的心思她也管不了许多,她能管好的唯有自己了,想着,她含笑回道:“我看世子爷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莫尘希似笑非笑道:“未来的事如意怎能预知,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说着,他又转移了话题道,“暂且先不论这些了,反正也论不出个结果,你那日给母妃开的药极好,不过两日母妃的身体就消了肿,也能起床活动了,今早来时母妃还说要重谢于你呢!” “王妃客气了。”如意笑答道,“不过小女还真的有事想求王爷和王妃呢!” “何事?”莫尘希好奇道。 “与你无干。”如意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到时问问母妃就知道了。” 二人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很快便到了瑞亲王府,莫尘寰和明欣早翘首以盼的等在那里了,莫尘寰未见到如芝身影,失望着耷拉着个脸就要回房,明欣取笑了他一番,又热情的拉了如意的手,几人一起去了王妃住处。 如意行过礼忙替王妃把了脉,见她水银之毒解不少,又酌情将药方减量,王妃笑吟吟道:“如意,多亏你了,不然我这身子还不知要被糟蹋到什么地步。” “王妃一心向佛,最是个心善的,连菩萨都不忍你被人暗算了去,这才让如意得了好。” “你这孩子说话最得人的心儿,话虽如此,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就……”说着,又叹息一回道,“只可惜恶人未必有恶报。” 如意正疑心,明欣不忿的冷哼一声道:“偏是那个女人竟然怀了孕,父王本来还准备重惩她的,结果可好,生怕她肚子的孩子有个闪失,只罚了她闭门思过,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王妃脸上露有失意之色,一身淡红色华衣也掩不住落寞,微启了启唇道:“王爷爱惜子嗣才不能罚她,但说到底她也算是个有福的了,这么多年没能生养一个孩子,偏这会子有了,怕是那欢花汤药起了效果,当初也是我太傻,一心为她好,将方子交给了她。”说着,那纤纤玉指只拨弄着食指上的一枚戒指,叹道,“你瞧,我跟你扯这些家常作什么。”说完,又取下食指上的戒指递给沈如意道,“如意,你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血玉戒指。” 如意知那血玉是产自纱西藏高原的一种红色玉石头,也称贡觉玛之哥,其色彩殷红,十分稀有难得,在唐朝盛时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时有过一块血玉,可想而知这枚戒指又多么珍贵,她连忙推辞道:“王妃,这样的大礼如意当不起。” 王妃道:“好孩子,千万别这么客气,你当不起还有谁能当得起的。” 明欣笑道:“好姐姐,你就收下了嘛!不然母妃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的。” 莫尘希见母妃竟然将她最珍视的血玉戒指交给了如意,他心内一阵喜欢,若不是母妃有了拿如意当未来儿媳妇的打算断不会送给她血玉戒指,只是他答应过如意不会强逼于她,如果如意不明所以收下了戒指反为不美,想着,他笑着对王妃道:“母妃,刚在来的路上沈姑娘还说有事要求母妃,你若送给她这样大的礼,沈姑娘反不好说出所求之事了。” 瑞亲王妃“哦!”了一声道,“真的?” 如意点了点头道:“莫不是事出紧急,如意也不敢这样大胆的叨扰王妃。” 瑞亲王妃连忙拉了她的手儿道:“你莫急,细细说来与我听。” 如意正想说,却见有人来报平阳公主驾到,明欣和莫尘希少赶紧迎接出去,平阳公主拉着明欣的手儿笑道:“明欣,几日不见可想姑姑了?” 明欣眉角飞扬,满是笑意的唇带出两朵浅浅梨涡:“可不想死明欣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姑姑瞧瞧明欣,想你都想的瘦了。” 平阳公主笑着道:“你这孩子就会讨我欢心。”说着,又看向莫尘希道,“你瞧瞧你这妹妹明明都胖了,还说瘦了。” 莫尘希笑道:“若不是公主姑姑平日里纵着明欣,她怎敢红口白牙的说谎话。” 平阳公主呵呵一笑,看着明欣的脸满是慈爱之色:“可我偏喜欢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说着,又问莫尘希道,“那沈家姑娘可过来了?” 莫尘希笑道:“公主姑姑消息倒灵通,那沈姑娘刚到不久。” 明欣疑惑道:“公主姑姑怎好好的关心起如意姐姐来了。”说着,一拍脑袋道,“是的!定是姑姑也喜欢我如意姐姐。” 平阳公主点头笑道:“明欣这样说也对。”说完,三人一起进了屋,瑞亲王妃忙迎上去,平阳公主笑道:“好王嫂,咱们之间何需这些虚礼,你身体才刚好,还不快躺着去。” 如意见平阳公主驾到,赶紧行了礼,平阳公主看着如意笑道:“这次听说多亏了你,不然王嫂定要被人害了去。” 明欣欢快冲着莫尘希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几乎要溢出圈圈水花来:“我如意姐姐可厉害了,不仅会画会绣,医术更是比宫里的御医还强,大哥你可要用心了。”说着,又道:“父王的身体一直也不好,不如也请了如意姐姐给瞧瞧吧。” 瑞亲王妃一听明欣提起瑞亲王,脸上黯淡了几分,其实她也不该怨王爷,王爷一向待她极好,只是想着司羽因孕逃脱,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平阳公主见瑞亲王妃变了脸色,心知她必是心里不好受,赶紧劝慰道:“好王嫂,莫要忧心,王兄还是最在意你的。” 明欣道:“父王自然最在意母妃,那个司羽算个什么东西,心眼忒坏了。” 平阳公主道:“那贱人日后就算王兄不找她算账,我必会为王嫂出了这口恶气。”说着,又回望着明欣道,“明欣,你和尘希先出去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你母妃商量。” 明欣撅起嘴道:“公主姑姑和母妃说什么悄悄儿话,难道明欣也不能听么?” 平阳笑道:“若是论你的亲事难道你也要听么?” 明欣脚一跺害羞道:“公主姑姑最会拿明欣打趣了,明欣不理你们了。”说完,跑到如意身边拉着如意的手道,“如意姐姐,我们自去玩去,别打搅了公主姑姑和母妃的谈话。” 如意正要离开,平阳公主却道:“沈家姑娘莫走,我还要问你些事。” 明欣又道:“这可奇了,公主姑姑还有什么事要问我如意姐姐?” 瑞亲王妃含笑的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有束腰带托泥圈椅道:“明欣,还不请你公主姑姑坐下。” 平阳含笑道:“无妨。”说着,又伸手拍了拍明欣的头笑切切道:“你这孩子,难道不许我关心关心你母妃不成,我只不过想问她一些关于你母妃身体的话而已。” 明欣笑道:“好好好……我这就走。”说完,一溜烟的跑了,莫尘希笑着也一道离开了。 此时屋内独留下三人,王妃方道:“公主,如意的医术比皇宫里的御医还强,不如你给她瞧瞧,兴许还有法子。” 平阳也曾偷偷的派人打探过,那沈如意不但医好了毁了容的沈秋彤,还医好了被烫伤的沈景楠,本来她也灰了心,如今却抱着几许希望,脸上轻漾起的缥缈难定的笑容,又带着希望深深的看了一眼如意问道:“沈家姑娘,不知我身上的伤疤你可能医治?” 如意想了片刻,脸上缓缓浮起浅浅笑靥道:“待小女看了之后方能知道可不可治。” 平阳转入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之后,轻唤一声道:“你进来。” 如意依言而入,却见平阳十指纤纤,轻解开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衣,露出脖颈处雪白玉华的肌肤,渐往下看,那肌肤上却是…… 第071章 珠胎暗结,报仇之火 如意细细看去,平阳公主的背部有两道纵横交错的烫伤瘢痕,因日子久子,那些瘢痕带着陈旧的焦黄颜色,烧毁的皮肉翻开着凹凸不平的好似蜈蚣般蜿蜒在那里,原本滑如凝脂的玉背,已然毁了,只留下面目狰狞的伤。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家姑娘,你可有法子么?”平阳公主不安的立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这身上的瘢痕多少年了她从不会示于人前,每每想起那场大火,她的心仿佛暴风雨前那层层积压的铅云,一层一层压得她愤怒难堪。 虽然前世如意已看到平阳公主背后的疤痕,但如今一看依旧怵目惊心,十三年前,平阳公主为救尚在襁褓之中的明欣差点被烧死在皇宫清华殿。 那是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往事,十八年前,平阳公主年方十五,当时恰逢建朝初期,百废待兴,先帝莫令风带兵起义推翻前朝,逼得前朝皇帝引剑自刎,前朝余孽时时举兵造反,又兼他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令先帝头疼不已。 那时天下分为五国,各国之间年年征战,相互兼并,长期的战争让天纵国的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民间甚至发生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悲剧,莫令风励精图志,派使者说服五国中相对强盛的楚夏国结盟,并将平阳公主嫁入楚夏国和亲。 和亲第一年,两国结盟灭了其他两国,并将当时极为强大的都凉国逼退居于北方,天纵和楚夏国的版图得已飞速扩展,两国之间频繁经济,文化往来,促进了天纵国的国力发展。 自此天纵国有了强大的机会,莫令风下令轻徭薄赋,让老百姓修养生息,他爱惜民力,不轻易征发徭役,还下令合并州县,革除“民少吏多”的弊制,天纵国国力益发强盛。 随着国力强盛,莫令风欲统一天下,只可惜他壮志未酬身先死,只当了两年皇帝的他在七子夺嫡战中重病薨逝,四皇子莫战继承皇位,成为天成帝,改年号景和。 莫战素有雄才伟略,一心想完成先皇遗愿,只一年时间,天纵国与楚夏国由表明上的和平正式走到了对立面,身为楚夏国太子侧妃的平阳公主受尽太子凌虐。 自楚夏国建国以来形成了很森严的种族等级制度,虽然今日的楚夏国今非昔比,但楚夏国太子自认为自己与生俱来拥有高人一等的血脉,更何况他是楚夏国未来皇位继承人,不但自视甚高,而且目中无人,荒淫无道,更是不把当年上赶着和亲的平阳公主放在眼里。 在成亲初期,楚夏国太子还为平阳公主美貌所迷,不过三月,楚夏国太子便将平阳公主视为马棚风一般。 平阳公主为人桀骜不驯,时时与太子发生言语和肢体冲突,太子更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时杀了她,只是两国交战在即,平阳公主是他们手上的质子和棋子,太子即使恨她,也不会轻易杀了她。 那段日子是平阳永生都忘不掉的屈辱日子,她写了信秘密派人送回天纵国,希望皇兄念及兄妹之情救她脱于苦海,只可惜秘信被楚夏太子派出的人中途截获。 楚夏国太子说她是奸细,竟然将她拖入马棚之中,发情的公马不停的饶着她打转,她又气又羞,太子只站在一旁大笑大叫,命侍卫将她衣服扒光与公马交配。 若不是楚夏国七公主玉兰朵带着人及时赶到救了她,她早已成了污浊不堪之人,再无颜活在世上,在楚夏国也唯有玉兰朵同情她,怜悯她,在玉兰朵的努力下,她躲入佛门清静地,本想剃了三千烦恼丝断了红尘,偏生她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无心和尚。 平阳公主蔑视伦理纲常将一生的痴情悲念,执着情爱都用在了无心身上,无心自小出家,不但年轻有为而且才华横溢,他一生志向专心佛学,只是纵使他坚如磐石,也抵不住平阳公主的炽火烈情,几番彷徨,几番犹豫,他终究躲不过尘世间的情爱。 后来两国交战,楚夏国大败,割六座城池赔偿黄金万两,骏马牛羊不计其数,更是将楚夏国七公主玉兰朵进献给天成帝莫战,天成帝将平阳公主从佛门解救出来,平阳公主感激玉兰朵,将在楚夏国遭遇一并说与莫战听,莫战听后对玉兰朵大为赞赏,带进宫后封为玉夫人。 平阳公主归国后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忍不了相思之苦,最后还是想尽了法子将无心弄到了天纵国京城皇觉寺。 无心学识渊博,文采流利,是佛门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天成帝推崇佛教,时常去皇觉寺听无心讲经,一来二去,二人竟然成了好朋友,只是那时的他再料不到无心竟然是平阳的情人。 平阳和无心时时在荒野草庵相会,一个是大胆热情,美艳无双的公主,一个是风流俊俏,优雅迷人的和尚,二人落入情网难以自拔,过着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巫山云雨爱河鸿蒙,颠鸾倒凤两相痴迷。 平阳本以为要一世与无心这样偷偷摸摸在一起,岂料珠胎暗结,“奸情”暴露,天成帝大怒,却还要顾及皇家颜面,秘密将无心毒死在牢狱之中。 平阳公主听闻无心已死,饮食俱废,若不是为了腹中之子早咬舌自尽,莫战虽恨平阳不自爱,但每每想到平阳在楚夏国所受的苦,他心生不忍,再加无心曾救过他一命,他对无心亦有亏欠,只罚平阳在清华殿禁足。 玉夫人些时早已被晋封为玉贵妃,但还念着当年她与平阳在楚夏国的情分,便劝皇帝道:“公主是个至情至情的可怜之人,那腹中之子亦是无辜,自无心死后,公主如疯如狂,每日里捶胸揪发,人早已虚弱不堪了,还请皇上看在兄妹情分上解了她禁足。” 莫战身为帝王,铁血狠辣,但同时也是性情中人,平阳和无心的情爱若无关乎人伦纲常,倒也是一段佳话,何况平阳自小便与他兄妹情深,对他十分依赖,那一晚恰是中秋盛宴,他额外开恩暂且解了平阳禁足,只是他一心认为平阳腹中的孩子不该留下,所以准备在中秋宴之后,秘密处置了平阳腹中的孩子。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一夜刺客从天而降,在最后关头,平阳不顾生命冲到他面前为他挡了致使一剑,那剑从平阳腹中贯穿而入,血染衣衫。 本以为就算平阳不死,那腹中的孩子必是保不住了,可偏生那孩子命大,竟然躲过一劫,当时他问平阳道:“平阳,难道你不怨朕?” 平阳只摇了摇头道:“怨。”说着,她无比哀切的看着他又道,“只是再怨你也是我的皇兄,是我那个一心敬重的皇兄。” “既然你怨朕,为何要冲上来护朕?” “在平阳的心目中,皇兄还是小时候那个爱平阳疼平阳的皇兄,平阳知道无心之事是平阳之错,皇兄有自己的不得已之处,只是平阳求皇兄饶了平阳腹中孩子一命,这孩子命大,连这样都未死,难道不是天意叫他活了下来?” 最终,莫战答应了平阳,平阳留在宫中待产,后来产下一名女婴,莫战却封锁了公主产子的消息,当时玉贵妃时常去看望平阳母女,莫战偶而也会一起去,那时莫战已有几位皇子,却独没有一个公主,见那名女婴可爱异常,心里也就喜欢了几分,更何况那女婴出生在四月初八,是佛祖显世的降生之日,乃大吉之征兆。 莫战告之平阳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她边,必须交由他人抚养方能止住宫中关于公主私通僧侣,不贞不洁的流言,玉贵妃亦劝慰平阳,孩子必须有一个正当的名分,平阳思虑再三,深觉皇帝之言有理,孩子如果跟着她一辈子都不明不白,不如交给瑞亲王妃抚养最为妥当。 那一夜,是平阳与孩子相处的最后一夜,谁知清华殿大火,平阳为救孩子被火灼伤,她大呼救命,却万料不到自己深为信任的宫女拿着火油棍朝她挥来,那宫女叫嚣着要为楚夏太子报仇,平阳方知原来在宫女跟随着自己入楚夏皇宫的时候早已与太子有了私情,不仅有了私情,还在自己回宫后,与太子暗通款曲,成为太子细作。 平阳回宫后只要一想到那段屈辱的时光就恨不能扒了楚夏国太子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只是一直无机会,谁曾想一月前,她获息楚夏国太子被楚夏王废黜,楚夏皇宫内一时生恨太子的人开始反扑,楚夏太子如丧家之犬逃到天纵国,平阳找到了复仇的机会,秘令人捕获楚夏太子,并喂了他最烈的春药,将他与十多头母马关在一起,楚夏太子如疯子一般只知交配,最后身衰力尽倒地被群马践踏至死。 平阳倒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残忍之处,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而这名宫女在获息楚夏太子惨死后,便一心想要为太子报仇,终于寻着机会欲烧死平阳和孩子,平阳眼见那冒着青烟烈火的棍子朝孩子挥来,她将孩子护在胸前,用后背一挡,当时的她甚至能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也清晰的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被重击晕倒在地,待醒来之后方知十哥冲入火场救了她母女二人,她感念万分将孩子托付于十哥瑞亲王,那孩子便是明欣郡主。 瑞亲王和王妃对明欣视如已出,平阳更是对她宠爱有佳,就连皇帝亦十分喜爱明欣的率真可爱,可明欣自己却不知道她是如何经过九死一生方能幸存于世,这般快乐的活着的。 这段宫廷秘闻最终被莫离云揭开了,虽然平阳产子之时莫离云还小,但宫中流言不断,莫离云心中早存了疑影,只是流言终归是流言,烟消云散的却快,何况平阳产子深知内情的人也只有皇帝和玉贵妃,就连孩子生下来之后,也没有人敢随便进入清华殿。 及至明欣嫁给了慕容逸,慕容逸无意之中获息明欣竟然平阳公主亲生女儿,赶紧将此事禀报了莫离云,莫离云深恨平阳,利用此事,给平阳扣上荒淫无道的帽子斩杀了平阳,并将明欣一并除了。 往事不堪回首,如意现在想起还觉着心惊,她听平阳问她之话,忙答道:“虽不能完好如初,但也能恢复十之八九。” 平阳一听大喜,连忙将衣服整理好,转过身子来,微有激动的拉着如意的手道:“好孩子,你若果真能做到,本宫必会重谢于你。” 这些疤不仅是身体上的丑陋,更是让她时时想起那丑陋之后的屈辱和难堪,就算只能除掉十之八九她也欣喜之极了,她满目里全是希望,见如意梳着家常的简单女式,头上单插了一支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斜斜的垂挂在耳边,清新淡雅,她连忙从头上拔下一根紫金凤玉钗婉声道:“好孩子,你且收下,赶明儿还有好的赏你。”说完,便拉着如意的手走出屏风。 瑞亲王歪在三彩划牡丹花纹腰形枕上,墨发如丝散散垂着,她见平阳和如意出来方叹道:“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平阳笑吟吟道:“这还要多谢王嫂美意,特特意的吩咐人送信到公主府,不然今日我也不能知道沈家姑娘来你这里。” 如意手举着紫金凤玉钗跪下道:“如意不敢受下公主这份礼,非如意不识抬举,实在是如意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有急事想求着公主和王妃。” 平阳惊诧道:“你这孩子,有话好好儿说便是,何必行这样大的礼。” 瑞亲王连忙招了招手道:“好孩子,快起来,你方才便说有事相求,这会子你大可以说出来,公主和我必会为你做主。” 如意起身缓缓向平阳公主和王妃说出了嫁入平南王府之事。 平阳公主只静静坐着,细长的金质嵌碎青玉护甲在扶椅上轻轻划动,听完如意之意,不由的怒“啐”了一口骂道:“平南王年岁大了还不知保养,这会子竟然想娶这么个孩子做妾室,他可真是老糊涂了。” 瑞亲王妃轻睨了一眼平阳,笑道:“如今你也不用骂他,赶紧想个法子才好,听如意之言,明日那平南王就要去沈府了,万一他相中了如意,请皇上下了圣旨赐婚可就不好办了。” 平阳忿忿然道:“王嫂之意平阳明白,今儿回去平阳就去求皇兄,务必不要答应平南王。” 瑞亲王妃叹息一声道:“若平南王真相看上如意,以他的功绩皇上必会下旨赐婚,只是依如意所言,未必是平南王想出来的主意,他从来没见过如意,怎突突然的打如意的主意,想必是沈府上有人嫉妒如意,想把她打发走了,既然平南王想娶沈家的姑娘,那沈家姑娘又不至如意一个。” 平阳公主睫毛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双手一拍道:“那日牡丹宴我见那个沈家四姑娘也长得不错,不如求皇上赐婚将沈家四姑娘赏了平南王,看他还有脸再强娶如意不?” 瑞亲王妃听平阳说完,无声浅笑,那笑中带着几分淡漠和失意,仿佛冬日里的阳光,虽然温暖,却依旧带着冬的寒气:“我再让王爷去说合说合。” 平阳公主颔首道:“皇兄看中十哥,有他去说必须能成事,到时我只需在旁边打马虎眼,借机行事,想来必能解如意之困。” 如意一双翦翦秋瞳里盈着感激的光,她复又跪下恳切道:“大恩不言谢,如意愿倾尽所能报答二位。” 平阳笑道:“好孩子,你若能说到做到,本宫必会助你,你若说到做不到,你也应该知道后果。” 瑞亲王妃按了按太阳穴,嘴角蕴了一抹淡笑道:“平阳,别吓坏了这孩子,我相信她必能说到做到。” 如意道:“只要公主给小女些时间,左不过三月就可好了一半,这会子小女也没能带药过来,不如赶紧先回去研制好了药,不过两三日左右小女必定亲自将药送到公主府上为公主上药。” 平阳携了如意的手笑道:“虽然事情不急在这一刻,但本宫的心却急,为何这药要研制两三日?” 如意想着因上次为景楠治烫伤,特地熬了复颜生肌油,但景楠不过是新伤,况且烫伤程度也不如平阳厉害,如果直接给平阳涂抹复颜生肌油怕是效果不够好,但兴好平阳公主烫伤面积不算太大,只要再多加几味药进去就可有大效果了,只是其中两味药是由火蜥蜴血液和蛇油提炼出来的,需耗费一些时日- 她刚欲跟平阳公主解释,瑞亲王妃却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公主还在乎等这几日不成?” 平阳无声微笑道:“也是,左不过两三日而已。” 如意眸光坦然,淡笑道:“非是小女故意拖延时间,只是有两味药需些时日慢慢熬制,若熬制的时间和火侯不够,怕是大大影响药效。” 平阳慈爱的携了如意的手抿嘴笑道:“好孩子,本宫信你。”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平阳公主心急难耐立催着如意赶紧先行回府制药,明欣本想着今日定要好好款待如意一番,谁知如意只滞留了片刻就要回府,心里老大不乐意,倒是平阳耐着性子哄了她一番,她方提起兴致将如意送至门外,又一再叮嘱如意务必常来王府逛逛,最好把如芝姐姐也一并带来方才热闹,如意只笑着应是,又感念明欣待她的情意。 刚回了侯府,如意即刻赶往议事厅,如芝正端坐在那里,府里的执事嬷嬷都立在那里将一切帐目交清,各处各类古董文玩,工程上的糊东西的纱绫,金银器皿皆列列在册,又见如意来了,忙一个个陪着笑脸服侍如意落坐。 “好妹妹,你可回来了。”如芝亮晶晶的眸子眨了眨,又叹息一声道,“你快看看这些帐目子,这里头数字太多,我只瞧得有些眼晕。” 如意接过帐目册子,细细看了,就连府里采办鸟雀俱细细祥述,如意与如芝商量了会,二人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细想也无遗漏不当之处,方仔细分派了执事嬷嬷各项事务。 正忙完,忽听见有人来报说三房里的瑞哥儿摔着了,不小心把后脑勺磕着了,如今还流着血,人已晕厥了过去,周姨娘急的在房里大哭,也寻不着三老爷的人影,只哭着命人来找如意,如意和如芝一听,连赶着去了周姨娘那儿。 如意听见内屋传来一阵哭声,正要进去看个究竟,略显厚重的暗纹紫色锦帘一掀,周姨娘忍住痛意收了泪迎了出来,见到如意恰似见到救星一般,凄惨惨道:“还求三小姐救救瑞哥儿,这会子已流了好多血了,人都快没气儿了。” 如意一股风似的走了进去,瞧着瑞哥儿的小脸都惨白了,不过虽看着凶险,但也不会累及性命,她赶紧命人取来药箱,帮瑞哥儿将伤口处消毒上药,然后仔细包扎好了,又施了银针扎穴,瑞哥儿方转醒了过来,周姨娘抱着瑞哥儿儿一声,肉一声哭的鼻涕横流。 “姨娘还不赶紧的放下瑞哥儿,这会子他的身子还不能动,特别是头部更不能移动。”如意赶紧制止了周姨娘。 周姨娘慌忙将瑞哥儿轻轻放平,又拿绢子拭了泪,就要跪下来,如意赶紧伸手扶住了她道:“好好的姨娘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如意可受不住。” 周姨娘脸上的一团胭脂早哭的化开了,衣服上的宝相花纹亦揉的绉了,耳垂上带着的银制雀尾玛瑙流苏左右摇晃着,她淡白着脸切切道:“三小姐救了我瑞哥儿一命,别说下跪了,就算甘脑涂地我也愿意。” “好好的,瑞哥儿怎么跌的这样重?”如芝疑惑道。 周姨娘低眉啜泣也不言语,半晌,哀怨的长叹一声:“还不是怨那个该死……”说到该死又住了嘴,转口道,“人都说虎毒不食子,瑞哥儿是老爷唯一的血脉,又是个男孩儿,就算老爷不喜欢他,也不能这样用力推他,瑞哥儿才多大点孩子,又能懂什么事,不过就是只想和他老子亲近亲近罢了。” 如芝气忿难平道:“难道竟是三叔推的不成?” 如意见瑞哥儿眼眶里还盈着泪,似有不忍的朝着如芝摆了摆手道:“二姐姐,这会子瑞哥儿也需要休息,咱们且出去说话吧!” “三姐姐……”瑞哥儿亲唤一声,软糯糯的孩子童声凭添了几分不属于孩子的悲凉之气,“父亲为何这般不喜欢我?难道我是个不中用的。” 周姨娘听着那眼泪儿不由的又滴了下来,伸手拉了瑞哥儿的手劝慰道:“娘的瑞哥儿最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娘喜欢你,你父亲也喜欢你,只是他性子急一不小心才推了你,这会子他自己都后悔死了。” “那他为何不来看我?”瑞哥儿反问道。 “你父亲他……”周姨娘吞吞吐吐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瑞哥儿休要乱想,作父亲的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想是三叔有急事出门去了。”如意劝慰道。 “三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么?”瑞哥儿圆圆的大眼睛尤如清月里的两颗黑珍珠,骨碌碌的转着,那脸上的失望之色似乎也减少了半分。 “你三姐姐何时骗过你了?”如芝脸上浮出一个怜爱的笑,伸手拍了拍瑞哥儿的手道。 “嗯!”瑞哥儿纯真的脸上浮起一抹苍白的可爱笑魇,“等我好了必会好好读书,到时父亲看我用功必会高兴的。” 如意心内不由叹息一声,可怜了这瑞哥儿一片爱父之心,偏三叔是那样一个糟糕透顶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真真不值得一个孩子如此待他。 正想着,瑞哥儿忽问道:“娘,阴阴合欢香是什么东西?” 周姨娘一听脸羞红了大半,她万料不到这话会从瑞哥儿嘴里说出来,忙不好意思的打断道:“你这孩子,休要胡浸,从哪里听来的孟浪话儿。” “姨娘,瑞哥儿不过是个孩子懂什么孟浪不孟浪的,切不可责怪了他。”如意劝道。 “三姐姐,我才没胡说呢,方才父亲明明跟他身边的……”瑞哥儿不服气道,说着,便觉着有些累,一双晶亮的眼睛半眯起来。 周姨娘生怕伤着瑞哥儿的似的,又害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里,忙轻轻捂了瑞哥儿的嘴道:“受了这样大的伤还不赶紧息着,休要再说话劳损了自个的身子。” 周姨娘私心想着三小姐和四小姐虽是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未必知道阴阳合欢香是什么东西,但这毕竟是不光彩的事,三老爷已经够胡作非为的,连累着三房在侯府里没权没地位,还要时时受人嘲笑和讥讽,如今三老爷去偷买阴阳合欢香的事一旦被传了出去,就算两位小姐不好意思说什么,但底下那些下人婆子的还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样的话来说三老爷。 今儿三老爷为着瑞哥儿听到他与来旺的谈话,一时臊了将瑞哥儿重重推倒在地后就跑了,她心里虽然恨着,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老爷毕竟是他的夫君,也是瑞哥儿的亲生父亲,若三老爷脸上无光,她娘儿两又能捞着什么好儿,不过是给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取笑罢了。 如芝却不知道阴阳合欢香是什么东西,但听这字面之意竟不像好东西,一时间也不好问什么,如意却心头一震,这阴阳合欢香虽名带个香字,却无色无味,只需闻上一闻便会感到全身燥热,欲火难耐,若不在一个时辰之内男女交合,必会血脉贲张,七窍流血而亡,只是三叔弄这样的东西作什么?见周姨娘有隐瞒之意,她也不好深究下去,想来三叔烟花柳巷待久了,便荒唐淫秽到无所不用其极了。 想完,便劝解了瑞哥儿一番,又低低的与他说了些衷肠话儿,然后仔细交待了周姨娘一番注意事项,又拿了药方交给周姨娘,方携了如芝的手走出了周姨娘处。 如意带着冬娘和莲青,如芝带着慧晴和沁夏,几人从里头绕进静花园,只见园内,粉花满地,白柳横坡,曲廊通天台之路,小桥通若耶之溪,树头绿叶翩翩,疏林如画,蓠落飘香,夏风带着日头的火热气息扑面而来,烈日当空,又添蝉语。 如意和如芝只觉得身上有些儿热,冬娘忙打着手中的扇子服侍二位小姐先行在园中树荫下凉亭里坐着,只听见鸟语虫鸣,别有一番情致,早有下人端来了几碟子水果儿服侍着二位小姐吃了。 如意和如芝边说话边看园中景致,如意将杏喜之事择其要,去其繁告之了如芝,如芝听完倒叹息一回,冬娘想着亲自去打些水儿来于两位小姐洗手,方走了十来步,猛然从假山后面走来一个大丫头。 冬娘定眼一看却是环佩,心知环佩必有事要说,连带着环佩躲入假山之后,环佩将三老爷找二夫人去闹,又好好儿的要发五小姐去外祖母家一一细细说了,还说虽然五小姐装扭了脚没去成,但她总觉得事情不对,犹豫半晌还是来禀报了。 环佩与碧屏,彩虹,彩乔,杏喜,双喜一样俱是家生子儿,几人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算来也还有些姐妹情分,只是这几年彩虹,彩乔仗着二夫人的宠也不大把她放在眼里,与她生分了不少,五小姐又是个坏脾气,动辄打骂拿金钗戳嘴,还罚她们碎瓷片,她待五小姐的忠心早就冷了,况且十几天前她老子生了重病,若不是三小姐不计前嫌给她老子医治,想来她老子已归了西天,她一心感念三小姐,这才背叛了五小姐。 待环佩说完,二人方各自一前一后离开了,冬娘思绪万千打了水儿回来,如意和如芝洗完手,二人又去议事厅坐了会,过了一时半刻用完午饭,如意回到晚晴阁午休,冬娘将环佩告诉她的话细细回了如意,如意千思万虑,才理出一点头绪。 三叔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人,那阴阴合欢香主料取之西域媚欢草,当地人亦称为“媾叶”,从它的根部中提取出透明色汁液,再加上几味药研制成阴阳合欢香。 因媚欢草生长在沙漠水岸之畔,所以极是难得,更遑论从它根部取的汁夜了,只一滴便值百金。 也只一滴,便能催情,助性,令不举男人者长胜不衰,若多饮便能使人纵欲无度,直止交欢虚耗过度而丧命。 因此香无色无味,能无形之中令人中了毒,昔日骆无名曾有此香,并将此香密封于小青瓷瓶内,绝不允许她打开触碰,她记得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青瓷瓶,也未觉得有什么味道,只是恍惚间忽觉得口干舌燥,当时骆无名正好走进屋子,只一瞬不设防中了此香之毒。 当时骆无名一把抱住了她,她从不曾知道一个女子焉能有那般大的力气,当时她差点失了意识,又羞愤难当,心想着即使是两个女人抱成一团也不像个样子,她用力争扎却浑身软绵绵的全无力气,只是她对着个女人也掀不起那份热浪,只是心里烧的难受。 当骆无名褪去衣衫,她才发现原来他竟不是女子,她大惊失色,却又欲火难挡,想抱住他却又害怕抱住他,挣扎之下一把将骆无名推开,二人双双跌进冰水缸里,才回过神来。 骆无名趁着理智回神之际,强撑着取了药房里情花毒药一口饮下,然后又逼着自己一起饮了,原以为自己会死于情花毒药,谁曾想七天之后,她幽幽转醒,却发现骆无名坐在他床边叹道:“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又羞又忿,想责问他为何隐瞒身份,他不发一言,只说:“你我都是命大之人,若非饮情花毒药以毒攻毒,怕你也无法回去见你的三郎,也罢,我这就随你回去救治你那三郎。” 后来骆无名随他回到天纵国,当时他亦是以女子身份入宫,后来莫离云更是想封骆无名为妃,只可惜骆无名飘然远走,从此杳无音信,她对骆无名既有师徒之情,又有着某种隐隐的尴尬之情,兴许骆无名知道他二人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处着才选择离开的吧。 阴阳合欢香药力虽不及纯媚欢草之强,但也无好的解法,饮情花之毒是要冒着生命的危险,万一掌控不好即有可能中毒毙命,所以一旦中了此香,不管男女必须阴阳交合直至情欲减退,虽然此药极贵,但亦有诸多男子重金购买此药,甚至于连宫里的太监都幻想的重震雄风,偷偷购的此药,只是男根已除,无发泄之处,唯有爆血而死,后来宫里再无太监敢购得此药。 倒是有许多患有筋瘘之症的男子用此药,效果极佳,难不成三叔得了筋篓不起之症,只是这样的事于男人来说极为耻辱,怎可能好意思跟杜氏要银子去买这种药,何况杜氏也没那份好心给三叔那么多银子购得此药,况且杜氏想要将沈秋彤打发走,莫不是这次又是针对自己来的。 如意只觉得背后寒浸浸的一阵阵发毛,仿佛前方有张看不透的无形大网正等待着她,衣衫上精绣的杜若花图案密密匝匝的针脚带着微微粗糙刺的她后背作痛,想着那日三叔看她的眼色,她不由觉得恶心,她必须未雨绸缪,不管三叔购阴阳合欢香意欲何为,她必须防着三叔,与他待在一处时要用银针封了两侧迎香穴,再用丝绢掩了口鼻稍憋住气才好。 她轻唤了一声冬娘道:“姑姑,你且去看看二姐姐睡了没,若没睡就请她过来,我有事要与她商量。” 冬娘也不知如意何时,忙迈着脚步亲自去请了沈如芝,沈如芝穿了一身淡红色云霏妆花缎织彩锦衣,袖口处宽大,腰身收紧,如柳拂风,英姿飒然,梳着简单的凌云髻,发上仅插着一支斜斜的红玉簪子,映衬她墨丝如云,清俊非凡,她刚进屋门就笑道:“这会子三妹妹找我有什么事?大中午的也不息着些。” 如意起身拉了如芝的手,原本她也不想将心中疑虑告诉如芝,但三叔最是个无人伦的人,万一那阴阳合欢香带累坏了二姐姐可就大不好了,女子的名节极为重要,况且杜氏对如芝也怀着恨意,她不得不防,她将心中话一一告诉了如芝。 如芝低了眉只管听得,樱唇如血尽力上扬成好看的弧度,只是那弧度越来越小,直成了一条直线,明媚的神色也黯淡下几分:“三妹妹,你怎么知道那阴阳合欢香竟是那样的东西?” “二姐姐,我娘精通医术,我整日介的看医书有何不知道的。” “只是他是咱们的三叔,不至于会行出那些无耻之事吧?”如芝尤还不敢相信。 如意答应过杏喜暂且不将她与三老爷苟合之事说出来,所以也并未告之如芝详情,况且如芝还是个姑娘家,听不得这样淫秽不堪之事,如今见如芝不大相信,便道:“妹妹也想着三叔不会这样,只是告诉你让你多防着些,下次没人处碰到三叔时只管离着他远些,再不济拿手绢捂了口鼻憋住气,因着你不会封穴之术,还是尽可能的多避讳着他些。” 如芝紧紧握住如意的手,她的手儿极暖,还带着微微湿润的汗珠,只凝神瞧着如意,眼里闪过感激而动容的光,像那天际间的流星般闪烁:“好妹妹,你这般想着姐姐。”说着,便无限感慨道,“从小到大以来除了娘和二婶给我过那般温暖,姐姐从未感受过别人待我的真心,纵使老太太精心培养我,左不过是为了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却从不曾顾及过我的心意,如今唯有三妹妹你什么事都会想着姐姐,什么事都为姐姐筹谋,你的心意姐姐视若至宝,这一生必不会有负于你。” 如意笑着道:“好好儿的姐姐怎么发出这般感慨?姐姐不负之人该是未来的姐夫才是,妹妹怎么敢当?” 如芝含笑带泪,拿手轻轻儿的扯上如意的嘴道:“你这小蹄子,嘴里再没着好,姐姐说的是体己话,你又拿姐姐打趣。” “好好好……”如意笑道,“姐姐莫急,妹妹也是一片真心为姐姐想,姐姐一心盼着能出了这侯府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妹妹正想着有什么的姐夫能适合姐姐,带姐姐走出这片牢笼,过那骑风打猎的样子去。” “好啊!你还说。”如芝笑着松了手,站起身来,将两只手呵了两下,便伸手朝着如意的胳肢窝两肋下挠去,边挠边笑道,“看你还说不说?” 如意触痒不禁,便如芝挠的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嚷道:“好姐姐,妹妹年纪小,饶了妹妹这遭吧!” 如芝住了手,又伸手帮着如意理鬓道:“可怜见的,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这下你可不敢乱说了吧!” 如意笑道:“妹妹再不敢了。”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传话,过了会莲青便香盈盈的拿着一盒子苏合香进来,笑着道:“二位小姐也不睡觉,可巧刚有人送来了苏合香,刚小姐还念叨着要制华什么凤什么香的,这会子正好有时间制香了。” 如意伸手接过道:“是华帏凤翥,正好姐姐也在,待制好了香头一个就送给姐姐。” 如芝笑道:“可巧我就得着好了,但凡妹妹制的香连老太太都夸着好,还说妹妹是孝心,上次制的云纹篆香她喜欢的不得了。” 如意轻笑一声道:“老太太若喜欢下次妹妹再多制些给她便是了,那云纹篆香也不甚费事,今日制的这香可是要送给平阳公主和瑞亲王妃的,只是瑞亲王妃喜欢理佛,又还加了一味老山檀香,若要使香味彼此不冲突,制起来颇费些时间。” “妹妹可是为了平南王的事求了平阳公主和瑞亲王妃?”如芝问道。 如意点了点头,如芝叹道:“这府里谁又能真的过得安稳,三妹妹这般谨慎,还如履薄冰似的。” “姐姐又何尝不是?”如意道,“这高墙宅院内争斗不断,若不是姐姐与妹妹相伴,妹妹也只是个孤鬼儿。” 二人又自叹息一回,如意又熟沉香研为粗粉,干姜,茱萸子研为细粉,苏合香溶汁,又将熟沉香粗粉混于郁金香泥中,以蜂蜜合干姜,茱萸混合,压制成片,置于苏合香液之中,如芝细细看着,笑道:“亏三妹妹有这样的兴致,制一个香好费功夫。” “这个自然,不费功夫哪能得到好香。”说着,又笑道,“上次若不是那盒子红百合花香粉,妹妹又怎能寻着姐姐。”说着,又吩咐莲青道,“五妹妹最喜欢香啊粉啊的,这会子她正不自在,不如得空回了她只说等个几日,我送些好香给她,兴许她心里能高兴些。”说完,再一看,时辰已不早了,又赶紧跟如芝一道去了议事厅,过了一个时辰,连忙赶着又去了京绣坊授艺。 从京绣坊回来之时天还未晚,如意想着那沈秋彤既然是装腿痛,一听说自己制了香,以她的性子必会连夜偷跑过来,兴许从她的嘴里可以寻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环佩禀报说杜氏和沈秋凉商量之时都避讳着沈秋彤,无非是怕沈秋彤嘴不紧透露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怕沈秋彤隔三岔五的跑到晚晴阁来求香求粉的。 杜氏除了怕自己用香粉之类的东西毒害了沈秋彤,又有什么理由让杜氏和沈秋凉那样着急的打发沈秋彤去杜府。 正自想着,老太太派人来传沈如意一起到康仁阁用饭,近日因着平南王的事,老太太也未怀疑如意外出,为着备礼,沈府少不得要去京绣坊采办绣品,如意为人聪颖,且又识货,老太太对她采办的丝缎绣品极为赞赏。 因沈秋彤脚有伤不能来,沈如萱,沈如芝,沈秋凉都来了,沈景楠去瞧瑞哥儿,兄弟二人说着话也未曾得空来。 如意瞧着沈如萱眼睛红红的模样儿,知她必是哭过,只是近日老太太复又宠了她,不知又为何事她颓丧着脸,又见老太太等如芝好,沈如萱不言不语的拿眼睛狠剜了如芝两眼,只用了两口饭便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等用完饭,如意带着冬娘和莲青与如芝道了别,步出康仁阁不远,就见沈如萱身边的丫头铃铛来回禀说:“也不知道怎么的,前几日县主端来的茶老太太都吃的很好,今儿好好的老太太将茶砸了,还说县主拿别的茶来糊弄她。” 这铃铛就是如意派到沈如萱身边的丫头,因着是如意派去的,沈如萱恨毒了铃铛,明面上虽没拿她怎么着,但私下里绿芽等大丫头时常欺负她,甚至于连个安稳觉都不给她睡,沈如萱道:“三妹妹派来的人必是好的,日后也不必其他丫头来服侍了,只交于铃铛一人吧。” 铃铛本还疑惑以为县主转了性儿,谁知沈如萱命她守夜,又让她在地下铺床睡,铃铛每每躺下要睡,沈如萱便说口渴要喝茶,要不就是头疼腿疼,铃铛一时要倒茶,一时要帮沈如萱按摩太阳穴,一时又要捶腿,一夜不知多少次,总不准她安稳而眠,没多少日子下来,铃铛倒瘦的脱了一层皮似的,如今实在没了法了,方跟着如意出来想求着如意帮她。 如意见铃铛可怜见的,正欲说话,忽见沈如萱身边的大丫头绿芽急虚虚跑到康仁阁。 如意见她面色不善,忙回了头返回康仁阁,刚到门口就听见绿芽禀报说沈如萱回到萱芳阁吐了一口血如今已晕倒了。 老太太唬的什么似的,颤巍巍的柱着拐杖让白桃扶着连忙出了屋外,她一时心惊,莫不是今早对如萱动了怒,怨她换了汤饮,如萱这会子想不开了,想着,心一抖,颤然道:“快去,快去瞧瞧萱儿屋里发生什么事了?”说着,又唤如意道,“三丫头,你懂医理,这会子还不赶紧陪我看看去。” 第072章 中了媚药,毁身 到了萱芳阁却见沈如萱牙关紧闭,心疼难忍似的眉心紧拧,四肢已不能动弹,她的乳母早搂着她心肝儿肉的哭叫着,老太太大惊,脚下一轻,差点失了重,幸好白桃扶住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萱儿,你可怎么了?” “老太太,你瞧?县主是给人下了巫术了。”绿芽赤红着脸,气愤的拿着个纸人出来,上面写着沈如萱的年庚八字,有十几根针钉在了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老太太一见那纸人,大怒道,“谁弄出来这样的脏东西?赶紧拖出去打死了。” 绿芽回道:“是从铃铛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想来必是那贱蹄子使的镇魇法儿,想害死县主。” 老太太怒沉沉的回头瞪了一眼如意道:“那铃铛可不就是你为大丫头挑选的人么?” 如意兀自暗想,这沈如萱终归还是按捺不住了,不过就是想借着铃铛谋算自己是那幕后主使之人,屋外传来嘈杂之声,早有婆子将铃铛押了进来,老太太立指着铃铛道:“这样的贱奴,立时拷打了审问。”说着,又对着如意道,“还忤在那作什么,你精通医术,还不过来瞧瞧你大姐姐,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跟她娘老子交待。” 老太太见沈如萱一副将死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又见沈如萱乳母哭的肝肠寸断,心乱如麻,平日里纵使泰山压顶她也能毫不变色,若不是心里眼里着实担忧沈如萱,也不至于会发这样大的火。 如意走上前,见沈如萱闭着眼斜倚着三彩蝴蝶枕,钗軃鬓松,衫重带褪,眉心紧蹙,紧咬着牙似乎在不停的颤抖,伸手托开沈如萱的口观察了她的舌苔,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细细替沈如萱搭了脉,原来是吃了风茄末,《后汉华,华佗传》里曾有载,华佗所创麻沸散处方系由风茄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等药所制。 风茄末有毒,能麻醉人,只是沈如萱所用之量甚少,所以人还有知觉,她种种症状有一半是真一半是装,她再料不到老太太会将沈如意叫来替她把脉,一时又怕被沈如意瞧出端倪,心内紧张,牙齿间不停的打颤。 老太太见如意沉默不语,以为沈如萱得了中了邪难以医治,怒骂道:“赶紧将火盆端来,烧红了烙铁,烙了那贱蹄子的爪子,看她还敢不敢害人。” 铃铛只吓得双腿酥软,大呼道:“老太太饶命,奴婢不敢制这样的东西,奴婢是冤枉的啊!” 绿芽喝斥道:“说,你背后是谁指使的?你若说出背后主使者,兴许老太太还能给你个全尸。” 铃铛面色惨白,那额上挣出大颗的汗珠子来,大叫道:“奴婢从来没有害过县主,更不会制这样的东西,哪有什么背后主使之人。” 绿芽冷着脸道:“老太太,这死蹄子嘴太硬,不如……” 绿芽话还未完,如意淡然道:“老太太也不必急着发落铃铛,大姐姐竟不是中邪,而是中毒,只是老太太也不必担心,这毒极浅。”说着,又吩咐人去熬了甘草汁解毒。 “就算中毒也是必是铃铛下的,她日日夜夜的一个人服侍着县主,不是她还能有谁?”绿芽故意扬高了声音道。 如意冷笑一声:“说这话说该打嘴,难道你们全都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大姐姐是堂堂县主身边日夜怎能只有一个丫头守着,你们托懒惫赖还有脸站在这里寻事作耗的骂人。” 绿芽拿眼偷看了一下老太太,见老太太脸有怒色,便气怯怯道:“铃铛是三小姐您派来人,可不得重用着些。” “哦!”如意了然道,“原来因着铃铛是我派来的人,方要日夜伺候着大姐姐,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都不中用,不如我这就禀了老太太,打发你们去别的地方,到时我再派几个人来,方能日夜服侍好大姐姐。” 老太太见绿芽的话不像样,脸上微微变色怒喝道:“好了!一个奴才也有份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服侍不好主子的奴才都是些废物,若萱儿无事也就罢了,若萱……”说着,她拿眼疼惜的看着沈如萱,忽瞥见沈如萱睫毛闪动,老太太心里没了底,本来她就有些怀疑是萱儿故意装病暗害沈如意,只是刚来那会子瞧着沈如萱的样子由不得她不信了中邪之说,这会子她又惊又怒,若萱儿真是这般傻气,倒枉费了她这些日子的用心良苦了。 如意心内想着像沈如萱这般太看重性命的人成不了大气侯,就连自己饮毒也不敢下了重份量,像她这般顾及自己身体的人怎可能不叫人拿住把柄,想着,她淡然道:“若铃铛受人指使有心害县主,也不会下这样浅份量的风茄末,即使不用甘草汁解毒,大姐姐息个一两日毒也可以自解,并无性命之虞。老太太是过来人,有什么事儿是看不透摸不透的,有谁会这么傻,下这样的毒害人还露了马脚,老太太若不信如意之言,大可请了别的大夫来为大姐姐诊治,到底是中了邪还是中了毒?” 老太太此时已明白大半,前先焦虑的心也平息了下来,看了看尤还闭着眼睛的沈如萱,脸上露出近乎失望和悲痛的神气,这么些日子,原指望她能有所进益,最归是自己高看了她,这样的拙劣伎俩岂能瞒得过沈如意这样厉害的人,怨只怨自己当时不该太过于把萱儿的安危放在心上,慌了神将沈如意叫了过来。 如今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她叹息一声正欲说话,绿芽却强辨道:“回禀老太太,三小姐的这几句话也不能令铃铛摆脱了嫌疑,还有那纸人儿可不是从她枕头下翻出来的。” 老太太气恼绿芽嘴来的这样快,尚未来得及开发了她,如意只淡笑如常,有意无意的抚了鬓角上的碎发,淡淡道:“把那纸人儿拿来我细瞧瞧,我原以为铃铛是个不识字的,想不到一入萱芳阁倒沾上了大姐姐的文彩,也识文断字了。” “三小姐说这话就太过武断了,谁说那字一定是铃铛的写的,兴许是她请了别人写的也未可知。”绿芽冷哼一声道,气不恨的将手里的纸人儿交给如意。 如意一见,那纸上的墨迹尤还未干得透彻,笔锋尾处因着重了墨色还润着丝许湿润,想来是沈如萱压抑的时间太久,实在沉不住气了,方演了这一场。 她将纸人儿拿与老太太又拿手细细拭去,圆润白皙的食指处沾染上微微墨色,如意淡笑一声道:“这做纸人儿的可真是个急性子,连墨汁儿都未干透就急着藏在枕头底下,若真是铃铛请人所写,待她拿回来时墨迹也该干了,难不成是她请了这屋子里的谁写的,所以才这么快拿着藏到了枕头底下?” “好了!”老太太将手中的拐杖重重的敲了敲道,“如意,既然你大姐姐没事,你且先回去吧!明儿你姑姑姑父就要来了,又有好一阵子要忙的,这里的事我自会照看着。” 如意知老太太偏私沈如萱,不过是不想留自己在那儿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儿,让沈如萱难堪,她淡然一笑,不卑不亢道:“如意这就回去,至于铃铛是如意派来的人,就算她没犯下大错,大姐姐也疑着她了,如今她留在这里也无用处,不如让她先跟我回去,赶明儿有好的再派了来给大姐姐使。” “事情还未查明,怎能放了铃铛。”沈如萱的乳母爬起身来,拭了泪恨恨道。 如意冷笑一声,微有薄怒道:“查明?这本就是杯弓蛇影的事,依我说竟大家都装个不知道,各自丢开手罢了。”说完,又正视着老太太道,“老太太,如意只听您的吩咐,你若说要留下铃铛查明真相,如意必不会说个不字。” 老太太只觉得身心俱累,萱儿也太胡闹了,明儿就是平南王来相看如意的日子,只要平南王看中如意再求了圣旨,那沈如意出了候府还不是任由华儿摆布。 今晚的事也不宜宣扬,更不能细查下去,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又看着沈如意,直触到那一双寒冷似冰的沉静双眸,那眸子蕴着幽深目光,似一把利剑般直逼着她,不由的浑身一震,这孩子的气势何等凌厉,特别是那双似能看透人的眸子让人望着发寒,挥了挥了,她淡淡道:“就以你之见吧!” 等沈如意走远之后,老太太命人服侍沈如萱喝了浓甘草汁解毒,沈如萱自是羞的无地自容,情急道:“老太太,你怎么就放了那贱人……” “啪!”的一声,老太太重重的打了沈如萱一巴掌,沈如萱不设防,身子一歪复又倒了下去,她爬起来又手扶了脸道:“老太太,你当真是嫌了我了,竟然打我?” 老太太赌气喝骂道:“不争气的孽障!原以为这些日子你改了心性,谁曾想你还是这般的糊涂,你若让沈如意查下去,到最后丢的是谁的脸?我知道素日是我太纵着你,因着你成了不祥人,我想着要让你沉沉性子方淡待了你,你可真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 沈如萱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心口痛楚也隐隐上升,再难忍耐,这些日子她陪着小心服侍老太太,总希望能重得她的宠爱,原以为老太太会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复宠了她,可就在今早她端着茶,也不知怎么的老太太竟生了气,又责骂了她,她想着原来老太太的宠爱不过是如那天上的云彩般不可捉摸,变幻无常。 晚上又见沈如意,沈如芝那般得宠,倒好似老太太从前那般的待自己,她气愤的心神俱痛,回来后就想出了这法子想治了沈如意沈如芝,毕竟铃铛那死贱蹄子是她两精心挑选送来的,她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左不过是再失了宠,反正老太太也嫌了她,原以为再失宠时也不会多伤心,可心明明极痛,老太太竟然打了她。 这可是老太太头一遭儿打了她,还打得这样重这样狠。 她捂着脸哭诉道:“老太太可知道萱儿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因着萱儿成了不祥人,萱儿是有多么的害怕,眼睁睁的看着老太太嫌了萱儿,宠爱二妹妹和三妹妹,萱儿有苦说不出,老太太过去那样的宠爱萱儿,如今只会对萱儿冷漠和责骂,萱儿从生下来便如没了父母一般,是老太太一心呵护萱儿善待萱儿,萱儿是依靠着老太太的庇佑才长到这么大。”说着,她哭的更厉害,哽咽的几乎喘不来气,面色赤红:“都说人心难测,也怪我自己不中用,不但不能为老太太分忧,自己还成了老太太的累赘,萱儿每每想着便食不能咽,夜不能寐,今晚之事是萱儿自作主张弄出来的,不过是痴心想着搏上一搏,兴许老太太就能嫌着二妹妹和三妹妹,转疼了萱儿,萱儿这也是没了法子,没了法子……” 老太太见沈如萱说的情真意切,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微有动容之色,叹息一声,又转过头去沉声道:“就是因着过去我太疼你了,才宠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 “那老太太是真个嫌了萱儿,不会再宠爱萱儿了么?”沈如萱低着头盯着手上葱管般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满脸的颓废,偶而眼神转动,便有泪复又盈起,“怪只怪萱儿自己无用。” 老太太终究不忍,暗色薄罗长袍衬着她威严而又苍老:“明儿你姑姑来了,你身子不适也不必出去应酬了。” “是!”沈如萱脸上露出绝望之色,轻轻的弹了弹指甲,垂了头。 “萱儿,你莫怪怨我这般待你,你细想想在这候府里还有我帮衬着你,你尚且落到如斯田地,若哪日你嫁了人,又当如何自处,岂不要连皮带骨都被别人吞了,我原也是一番苦心,希望你能从中吸取教训,从今往后沉稳了性子,我终归不能一辈子跟着你,万事都要靠自己。” “老太太……”沈如萱抬了眸,“孙女定当谨尊老太太教诲,再不会那般糊涂了。” “我一片真心为你,你休要胡乱了心思,你从小便由我亲自抚养长大,我岂有不疼你转疼别人的,只是你也不可太过于胡闹,明日之事,你也别想着是我嫌了你不叫你到你姑姑姑父跟前去,我只是想着三丫头是个主意大有心机儿的,今晚闹出这事,我怕她明日让你在你姑姑姑父跟前没脸。” “老太太句句肺腑,处处为孙女着想,孙女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老太太叹息一声,扶了白桃的手离开了,沈如萱一脸恭顺,只是在老太太离开之后,生生的折断了自己鲜红的指甲,那牙将唇都咬出了血来。 …… 夜色深深,月儿躲到乌云之后,天空仿佛浸在无边黑暗里,清清的露水凝聚成团如同洗尘般,转眼间在夜风里被蒸发干了,那幽深而又冗长的曲廊寂静的似探不到边的黑道儿,唯有暗夜里的灯火摇曳,默然穿过长廊,冬娘打着灯笼,莲青扶着如意的手正缓缓儿走着。 忽刮起一阵大风,吹得冬娘手里的八角吉祥如意灯笼兀自乱晃着,灯火忽明忽暗,冬娘忙用手罩住了灯笼口,生怕那盏烛火熄灭,莲青叹息道:“想不到处处都有陷井等着咱们。” 冬娘道:“幸好咱们小姐是个命里有造化的,任那些个小鬼作乱也害不着小姐。” “纵使如此,咱们也该小心着些。”莲青又道。 如意轻巧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微微的响动,顶上灯火疏疏的落在她身上,光影阴暗,似朦胧的美人画,她早已打发了玲珑去了原来的地方先行住着,这两日事多,待清闲时再安置了她,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孤儿,在府里没根没底的,不过是任由人欺凌罢了,她和二姐姐细细观察了她好些日子,方才派了她去萱芳阁,没想到被沈如萱那样折磨。 风越发大了,三人的脚步也急促了起来,刚走到离晚晴阁不远的月关门,只见粉墙环护,绿柳苕苕,如意抬脚欲踏入月关门,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细的声音传来:“三姐姐,三姐姐……” 如意忽听得有人唤她,回头望去却见有个黑黢黢的影子立在那儿朝着她招手,冬娘忙抬起灯笼去看,却是个纱裹的清秀美人,耳朵上戴着明晃晃的景泰蓝红珊瑚耳环,头上亦插着赤金凤尾玛瑙流苏,在灯火下越发带着珠玉的流光之彩,却不是沈秋彤又是谁。 沈秋彤旁边还立着一个青衣蓝衫梳着两个髻的丫头,如意细眼瞧去是环佩,她手里正拿着雉尾扇为沈秋彤赶着花草丛里的蚊蝇儿。 冬娘惊疑道:“五小姐,这会子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沈秋彤紧张道:“姑姑休要声张,我是来找三姐姐的。” 如意淡淡道:“五妹妹不是跌坏了脚,怎么倒能出门儿了?” 沈秋彤心里暗骂了沈如意两句贱人,脸上堆出笑来道:“还不是姐姐派人去传话告诉环佩说又制了什么好香,听说那香还是送给公主和王妃,妹妹一时心痒,也顾不得脚上有伤,立赶着来求姐姐了,只是妹妹怕被娘知道责罚,所以还请姐姐休要声张了出去。” “那香还未制好,待制好了妹妹再来拿也不迟,这会子天色已晚,站在这里也不嫌累,不如妹妹随我回晚晴阁坐坐?” 沈秋彤皱了皱眉头,踌躇道:“姐姐也不是不知道妹妹的情况,你那里人多嘴杂,万一被娘知道了我不顾脚伤晚上偷跑到姐姐房里,岂不惹娘生气,娘还病着,妹妹也不想让娘病上添病,所以才带着环佩躲在这里等着姐姐,不叫旁人知道了才好。” 如意淡笑着对上沈秋彤那双贼亮的眼珠儿,抿嘴想了想,方道:“既然这么着,等姐姐制好了香派人送过去就吧,何况这月关门也时有守夜的婆子出入,不如妹妹赶紧先回去息着,省得惊动了旁人倒叫娘悬心。” 沈秋彤怔了怔,复又微笑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妹妹还有几句私心话想告诉姐姐,还请姐姐去那僻静处听妹妹细细说来。” 莲青脸色一变道:“这不好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也不迟。” “难道姐姐是疑着妹妹了,明儿姐姐还要忙姑姑和姑父来府里的事,何曾有时间听妹妹说话,况且妹妹好不容易偷溜了出来想与姐姐说几句衷肠话儿,难道这也不行么?” 莲青讪笑道:“奴婢倒不是这样的意思,是五小姐想多了。” 冬娘又笑道:“莲青不过是怕五小姐身体不适,不宜站在这冷风底下吹着,倘或带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得好?” 环佩打了打扇子笑道:“如今这大夏天的,也不至于被风吹着,只是站了这半日脚脖子却有些酸了,这花草丛里蚊虫也多,奴婢怕五小姐也受不住了,不如咱们且先回去,有事明儿再说也不迟。”说着,便不停拿眼觑着如意,好似有什么话儿要说。 “你这小蹄子,我要与三姐姐说话怪你什么事,你放心!我还受得住,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装……”说着,便狠狠的剜了一眼环佩道,“你再多说一个字,就趁早给我滚回去,省得在这里没上没下的乱说话。” 冬娘笑道:“五小姐说这话,越发没有奴婢立足的地方了,奴婢和莲青倒不敢多说话儿了。” 沈秋彤闷哼一声,却也没话去回冬娘,只干笑了一声,又见沈如意身姿纤纤,双眸似水,皮肤更是比过去白净了许多,娘说过沈如意的娘南宫晚是个一等一的绝色美人儿,那沈如意长得像南宫晚,稍加时日必也会出落的如娇花软玉一般令人疼惜,想着,那心里儿又酸又恨,少不得耐了性子又道:“姑姑别生气,我可是不说你的。”说着,又看了如意一眼,和颜悦色道,“三姐姐,还请瞧着妹妹恳切的份上听妹妹几句话,你若害怕,就叫冬娘莲青还有环佩一起守着,难道妹妹还会害你不成。” 沈如意见今晚沈秋彤大为异常,她趁夜来找她求香她倒不意外,意外的是沈秋彤竟然想与她说什么衷肠话,想想就觉得可笑,那杜氏母女都恨毒了她,怎可能有衷肠话跟她说。 她心中疑云顿起,莫非今晚的沈秋彤还计划着什么,见那环佩急的什么似的,又不好当众说破,那环佩悄悄的站在沈秋彤身后,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圈起,其他三指竖起摆了个三字,沈如意忽然惊悟过来,莫非是三叔? 好好好!若沈秋彤果真如此歹毒,那她少不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想着,她便拿出腰上的略显厚重的绢子盈然拉住了沈秋彤的手道:“瞧三妹妹嘴里说的什么话,你这样一个娇弱的大家小姐怎么会生出害人的心思,姐姐听你之言便是了。”说完,便吩咐冬娘莲青和环佩站在月关门旁守着看动静。 如意跟着着沈秋彤来到暗中僻静处,又悄悄从袖子里取了银针儿封了迎香穴,那沈秋彤在前头走着,天又黑,她根本不曾发现半分。 走了几步度过荼靡架,入了木香栅,沈秋彤却停住了脚儿,如意离了假山站着,又见周围黑乎乎的一片,心想着那三叔若在必是躲在假山洞里头,她正了神色道:“五妹妹有话这会子大可说了。” 沈秋彤低了头,好似要避开沈如意的目光,那眼里却还隐着几分紧张和喜色,方才她正欲回去之时见三叔站在那树底下打转儿,她想着三叔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跑到这月关门前的柳树下打转儿,又见三叔一双眼不停的往晚晴阁里瞧,她虽然不经事,但也曾听娘说过三叔觊觎过沈如意的美貌,只是娘事事都防着她,也并未说清楚,只打了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现在见三叔这副鬼鬼祟祟徘徊不定的样子,必是打着沈如意的主意,若沈如意被三叔沾上了,任是神仙也不能助她洗了清白,想着,她便有意无竟的对环佩道:“三姐姐这会子还没回来,这会子天都黑了,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唉!不等了……” 三老爷一听沈秋彤的话连忙冲着她招招手,又求她将沈如意引来,当时她故作天真道:“好好儿的,三叔要侄女引三姐姐过来作什么?” 三老爷只笑道:“还不是为着瑞哥儿的事,白天人多,你三叔我脸皮儿薄不好意思开那口请三丫头多照顾着些瑞哥儿,这不趁着晚上亲自来跟三丫头道声谢,再请她明日去照看照看瑞哥儿。” 她只觉得好笑,这三叔还当她是三岁孩子不成,不过她可不管,少不得将计就计应了三叔,虽然她不知道三叔要做什么?但必不是好事,她正愁找不到好事向娘表表孝心,如今若能借着三叔儿的手摆布了沈如意,娘也可以去了心头刺了,日后也必会夸着她能干,比四姐姐强多了。 三叔是个荒淫的人,肯定是看上沈如意的美色,想着,心里又偷笑了几下。 抬眸望着假山处摇曳的牵腾引蔓垂山巅,穿石隙,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居,或萦砌盘阶,月儿从乌云中透出脸来,方照的亮些,淡香拂过,味芬气馥,沈如意又拿着绢子掩了口鼻,也不说话,只怔怔的盯着沈秋彤,那沈秋彤嗫嚅道:“也没什么话,只是有人想找姐姐说话而已。” 沈如意心中一冷,果然来了!又听那沈秋彤咳了一声道:“人来了!”说着,又道,“姐姐好生在这里待着,有人在里头等着姐姐好说话儿,妹妹就不打搅先走了。” 沈如意只盯着沈秋彤瞧,依然不答话,她穴位已封,嗅觉全无,只要她不说话,再稍稍憋着些气也不至于会中了阴阳合欢香的毒,如今见沈秋彤却要跑了样子,她伸出脚一绊,沈秋彤在黑暗里摔了个大趄趔,沈秋彤正嚷着:“三姐姐,你好好儿的绊我作什么?” 一直藏在洞内的沈致鹤早急的心痒难耐,色心四起,他一得到阴阳合欢香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了沈如意。 多少年?他朝思暮想了南宫晚多少年了,就算南宫晚死了,如今还有个小南宫晚不是,他再耐不住满腔淫思,趁晚就偷跑到这里来,想寻着机会让那沈如意闻了阴阳合欢香,到时还不是随他摆布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他可不能轻易放弃了,只是沈秋彤那黄毛丫头到现在还未得脱身,“狗日的!”他吐了一口痰,骂了一句,“管不得了,再拖下去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说着,他悄悄的从假山里跑了出来,彼时正是东风起,他想着反正多一个玩玩也好,二嫂在他跟前那样子得意,每每借他银钱时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施舍样子,他作为一个大男人早就心里不畅快了,何况这沈秋彤生的也还算不错,从前在青楼时,他也时常叫好几个妓儿一起服侍,不如今晚享了这齐人之福,待他办了二人之时,相信三丫头和五丫头也不敢将这样的丑事说出来。 不过就算让二嫂知道了又能如何,难不成她还能不顾女儿的名节四处张扬去,就算老太太知道了也只有捂事的,有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会二哥又不在,他笃定二嫂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告诉二哥。 有道欲令智昏,沈致鹤心里这样想着,那胆子越发大了,摸黑走到假山口处,见到沈如意正俏生生的立在那里,忙兴奋的拧开小瓷瓶盖儿,借着一缕东风,那阴阳合欢香的味道无影无形的随风散了,彼此沈秋彤正拍着身上的泥土,口里气喘吁吁道:“三姐姐,我真要走了。” 话刚说话,忽觉得心神一荡,浑身口干舌燥起来,“三姐姐我……热……好热……” 如意见她大有中了阴阳合欢香之毒的症状,忙用绢子捂着嘴儿迈开脚步撒腿儿就跑,那沈致鹤正疑虑沈如意为何还有力气跑时,只觉得全身骨筋酥软,再挪不动脚步,鼻子里只闻到一股少女的沁香味道传来,激荡的无所不以,再没心思也没力气再去追沈如意了。 而在月关门边守候的环佩额上急出大颗汗珠来,难道三小姐没明白她的意思不成,虽然她不知三老爷跟五小姐说了什么,但她总觉得这件事是跟三小姐扯上关系了,本来五小姐兴抖抖的想要跟三小姐求香,结果等了大半日不见三小姐回来,悻悻的正要离去,却在半途碰到了三老爷,三老爷招手叫五小姐,当时自己还劝五小姐,三老爷不是什么正经人,这大晚上的不要接近了才好,谁知道五小姐倒骂了她一顿,还说自家叔叔就跟父亲一般,有什么可避讳了。 后来三老爷跟五小姐讲了几句,五小姐的脸色就不大对,但明显脸上有窃窃喜色。 如今见三小姐真够要落入圈套,环佩不由的心惊,又私心想着反正自己和冬娘莲青离的近,到时只要三小姐一喊,那三老爷也不敢做什么,但到底心里不踏实,赶紧趁着三小姐和五小姐隐入暗处之际悄悄儿的在冬娘耳边说了几句,冬娘一听大惊失色,那脚也站不住了,连举着灯笼想要去叫三小姐,正走入那鹅卵石小道,却见一道影子匆匆而来。 冬娘一见如意,方放下了心,环佩伸着脖子往后面望去,却不见沈秋彤,忙问道:“三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五小姐呢?” 冬娘连忙替如意捡去发丝儿上的荼靡花瓣儿,莲青过来扶住如意道:“小姐,刚听环佩说的好险,奴婢刚要和姑姑去寻你,你就出来了,幸好没事。” 如意抬起皓月般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理了理鬓发,扶了莲青的手道:“咱们回去吧!”走至月关门下,回头对着疑惑的环佩道:“这会子天黑了,你还不赶紧的回去禀报了夫人。” 环佩脑中蒙蒙的只问道:“奴婢回去该如何禀报?” 如意淡然的气息微微的拂在环佩耳边,她轻轻道:“刚刚的事想必你已猜了十至八九,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假山洞旁,三妹妹和三叔……”说着,她停住了话又交待了环佩几句方淡淡道,“环佩,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出来,想必你也明白了,应该知道怎么回了二夫人了,只是你要小心着些,不可叫二夫人疑着你了。” 环佩听如意之言,落实了心中的猜想,必是五小姐想利用三老爷坏了三小姐名声,却不知道怎么了反自己落了套,想来也是五小姐自己作下的孽,她恭敬的打了个千镇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说完,便独自打着灯笼回去了。 如意回望着那片黑暗,夜路深深,她沈秋彤这辈子就算毁了个彻底,从今以后再无翻身机会,与自己的叔叔通奸,这样大的罪过比死还让她痛苦,如果干干净净的死了兴许还能惹人怜惜,如今这样肮脏的活着就算今后入了那阎罗殿也抬不起头来。 兀自出了会神,良久,她静静道:“进屋吧!待会还有好戏可瞧。” …… 彼时假山之旁,浓荫之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沈致鹤目光迷离的上下盯着褪去了半衫的沈秋彤,那柔嫩的肌肤,摸着似剥了壳的鸡蛋,散发着微微的热气,少女刚刚发育身体,虽然不及妓儿那般丰润,但也着实看着可疼可爱,轻轻的……(省略),沈秋彤整个人颤了颤,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头传到脚。 “嗯……”一种陌生而激荡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额上身上沁出大颗的欲望之汗来,沈致鹤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处子之香搅得他心里翻江倒海,炙热异常。 “好香……”沈致鹤轻轻叹道。 “别……”沈秋彤温柔和火烫的气息轻拂在他耳边,好似舍不得般又轻轻道,“三叔叔,好叔叔……” 那蛊惑人心的声音,令他彻底爆发了,而她的手如灵巧的小蛇般轻攀上他的肩头,整个人恰似萝薜枝蔓处处攀扶。 二人正入港,得了趣儿,忽听见有人声喝道:“是谁在那里?” 彼时二人正步入云中,全身毒还未解净,哪还听得旁人的声音,况且这个地方大晚上的极少有人过来,如今他二人只以为听错了,也不甚在意。 “谁?”又是一声喝。 沈致鹤方清醒了点,见到那柳树深处有人影提着灯笼似乎走了过来,他怕事情败露,慌忙抱着沈秋彤躲到假山洞里头,即使如此,他也舍不得与她分开一点点,倒着实辛苦忙碌了一番。 忽然一只大黑猫从假山顶上窜了出来,发出一声“喵”的一声尖叫,沈致鹤在洞中也未消停片刻,那人听到猫声只嘟囔道:“原来是只猫。”说完,便打灯笼离开了。 沈致鹤见人声走远,又大了胆子,那怀里的沈秋彤早香汗淋漓,舌头添着唇儿失了意识只乱哼乱嚷,那呻吟声似烧着的火苗般,将他原始的渴望激发的一波又一波。 正在他们神魂颠倒之际,忽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假山之外又有人打着明亮的灯笼再次寻了过来,又有人惊呼道:“血,这地下有血。” 原来那人离开之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淡月光下虽然黑暗,但那草丛里的动静却不像是一只猫儿发出来的,正好碰到了前来寻夜的小厮,于是二人大着胆子又一道折了回来,细细搜寻一番,发现那草上沾着温热的液体,在灯光下尤还发着亮儿,那人伸手一摸,可不好了,是血。再看看,这树枝蔓上还有撕碎的绫衣。 此时洞人的两人虽早已精疲力精,尤还停不住的动作,那沈致鹤一心想着要得到沈如意,又害怕那阴阳合欢香在风中消散的太快,所以多下了点量,就是多了这点量,二人意识虽然渐渐涣散,但身体热度未褪,那沈秋彤初尽人事,一时经不住早已晕了,沈致鹤却还未魇足,那耳朵里只轰轰的也听不风外面人的说话声。 那两人听见洞内有声音传出,二人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大晚上的出了人命事,正欲大着胆子走进洞内查看,忽然听见一声呵斥:“慢着!” 那两人回头却见二夫人灰着脸,由身边的丫头搀着,凌乱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着,食指上套着的金镶玉戒指在黑夜里闪着冰冷的光,反射着淡月光,细碎成数个光点,她下意识的朝假山里头望去,那腿儿颤的连站的力气也没了,若不是旁边两个丫头架着,后面还有环佩扶着,早栽倒在了地下,虽然病着,但脸上阴森森的散发着丝丝威严,那两个守夜小厮见是二夫人,忙打了千儿。 “你们先退下!”杜氏冷声喝道,那声音有气无力却又带着三分刚强,那两个小厮疑惑的退了下去,心里却存了好大的疑影儿,好奇之心令他二人悄悄的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躲了起来。 原本环佩回了佳彤苑之后却见里面的小丫头在议论着,原来杜氏担心沈秋彤,派了人来佳彤苑送药,那人发现沈秋彤不在,急着回去报告了杜氏,杜氏心里惊的什么似的,又派了人来,那人见环佩回来忙不跌的传唤着她去了,见了环佩,杜氏恨得咬牙,立时拿着手里的棍子狠打了环佩几下又怒问道:“五小姐人呢?” 环佩又惊又惧的哭道:“五小姐一心想求香,奴婢也劝不住,大晚上的偷偷的跑到晚晴阁去了,也不知怎么的,五小姐非要说有体已话要与三小姐说,还说要避着奴婢,奴婢无法只得在旁边守着,守了好大阵子,却不见二位小姐出来,奴婢心里着急,忙去找了,找了半天也未见着五小姐的人影,这才急着跑了回来见五小姐还未归来,正想要着到夫人处找五小姐。” 杜氏心底深处突突乱跳,好似被老鼠嗜咬了一般的痛,那痛无孔不入的钻入她每寸肌肤,她气沉沉道:“你们出去可见着什么人了?” 环佩道:“也未见着什么人?只是三老爷跟五小姐说了两句话,后来三老爷便走了,奴婢再也未见着他。” 杜氏浑身一抖,不顾病体忙命人服侍着起身,别人不知道三爷弄了那香,可她心里清楚,她千防万防就害怕彤儿着了道,想不到彤儿这个糊涂东西又受不了那香儿粉儿的诱惑,这会子她必须去找她,兴许还能有救,想着那脚下的步子好似生了风一般的有了几分力气。 及至由环佩带着去了月关门下,又循着羊肠鹅卵石道走了过去,正自忧虑道,却听到有人惊呼一声:“血!”她惊惧不已,慌忙阻止了那两人去搜洞,她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好似那洞里住着可怕的噬人心的妖魔,只是她踏进去便会被挖了心肝,剥了皮儿,只剩下一地堆残肢乱骸,将她曝光在月夜之下。 风刺溜溜的吹着,仿佛要抽走她的三魂七魄,她只觉得异常的冷,双手早抖如筛糠,嘴里嗫嚅道:“扶我进去!” 即至进了洞内,虽然洞内伸手不见五指,但两个小丫头打着灯笼,灯火下只见二个人抱作一团,那沈致鹤口里还发出淫luan的呼吸,那身下的人儿早没了气息,赤果果的躺在那里,沈致鹤还上下动作着未信息,忽见火光传来,他眯了眯眼微觉着有些扎眼,心思恍惚间冷哼一声道:“谁?滚!” 待杜氏看清那女子的面目,“呕”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洞内石壁上,强撑着口里哼哼道:“今日之事谁说出去就是个死。”说着,心理一团乱麻,脸色发白的又看看身边仅有三个丫头,她就是怕彤儿出了事所以也不敢带多人,这三个丫头是自小服侍过她的,虽比不是彩虹得力,也还算可信,但她依然叮嘱道,“这件事只有咱们知道,若明日府里传出风言风语,必是你们走露了风声,到时我定要撕烂你们的嘴。” 杜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沈致鹤跟前,抬起手里的拐杖重重的往沈致鹤的头上打去,沈致鹤还沉沦在欢愉之中突然挨了一棍,只闷哼一声,便光着身子倒了下来。 杜氏冷然一觑,却看见沈秋彤的大腿处早已被血染红了,她心一痛,身子一飘,再强撑不住的人往后倒了下去,失去了自觉。 “二夫人……”三个丫头俱吓得魂飞魄散,又见事情紧急,慌乱着连忙扶住了二夫人,环佩在洞里找来了沈秋彤早已被撕扯的破碎的衣衫赶紧盖在沈秋彤身上,又见衣不蔽体,又解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沈秋彤身上,将沈秋彤背了起来。 那两个丫头扶着杜氏急慌慌的往洞外走去,躲在暗处的两个小厮迎着微弱的灯火一看,大惊失色,怎好好的从洞中背出一个披头散发人来,又见那人光着小腿赤着脚儿,只是天太暗,也看不出究竟背的是谁。 那环佩又惊又怕,背着沈秋彤不堪重负,且脚下枝蔓又多,一不小心被缠住了脚,人往前一栽跌了下来,将个半死的沈秋彤跌落在地,那两个小厮连大气也不敢出,定眼瞧去,二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草地上可不就是个白花花赤果果的女人身体么,长发散出披在地上,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来,竟好似是五小姐的样子,终究灯火太暗,也看不并不十分真切。 环佩赶紧爬起来,仓皇的拿衣服重新将沈秋彤的身子裹住,又背到背上,那两人认识环佩是服侍五小姐的大丫头,心内也认定了那没穿衣服的女子必是五小姐,只是这五小姐怎好好的会这样赤身果体的从山洞里出来,二人相视一看,窃笑一声,莫非是偷情?想不到五小姐这般的高傲凶悍之人也有这样淫秽的事。 二小厮静待片刻,那喉咙里吞咽了几口口水,素日里他们在小姐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亵渎了这些冰清玉洁的千金小姐,如今一想大为不耻,什么冰清玉洁,狗屁! 晚夜暑气渐消,风乍乍吹起,他们待人走远之后一起走到那假山洞里,抬起手里的灯笼往洞内一照,吓得全身发软,满眼的血腥在灯光下散发着渗人的光芒和气息,再定眼往地下一瞧,一个小厮惊叫一声:“妈呀!是个死人。” 另一个小厮回身一看,却看见地下躺着个赤果果的男人,那后脑勺上面还有血液在流着,两人吓得腿软,也不敢声张,将那男人翻过来一瞧,却是三老爷。 “怎么办?”一人见出了这般大的事吓得如风中坠叶,飘飘然的牙齿打着颤儿。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另一人看着情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必是三老爷与五小姐做了苟且之事被二夫人发现,女子的名节是大,二夫人是何等的厉害之人,若知道这样的丑事被人发现,他两个还要不要活着,如今见三老爷好似死了一般,他二人权当没来过。 二人合计就要逃之夭夭,忽见那角落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着微光,彼时那月光竟透过云层益发照的天空亮起来,那淡白月色从洞口似水银般的轻泻进来,那亮晶晶的东西却是一支赤金凤尾玛瑙流苏,二人有了贪财之意,又趁着月色细搜了洞内,又找到一支耳环并着一玉腰间羊脂玉佩,二人正高兴着发了财,忽然一人感觉脚下一滞,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牵制住了,那人回头一看,却见三老爷满头满脸的血醒了过来,嘴里还不清不楚的哼哼道:“美人儿,陪叔叔玩玩……” 二人再顾不得找首饰物件,提着灯笼飞也似的跑了。 …… 晚晴阁内,如意正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莲青仔细的替她卸掉发上钗寰,又拿梳子轻轻帮她梳着,忽然,她泪沉沉的放下梳子,跪到如意前面,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小姐,下次再不可冒着这样的险了,你不知道奴婢当时好害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小姐……” 如意淡如水的眸子看向她,伸手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道:“有什么可怕的,我不都没事了。” 这时冬娘急步走了进来,将二夫人如何去,那两个小厮又如何发现的事细细禀报了如意,冬娘额上还渗着汗,那手心里却纂的冰凉,想想就觉得十分后怕,她见莲青跪着,自己跪了下去定定道:“小姐,方才奴婢听了莲青的话,奴婢也想求着小姐下次不可再冒这样大的险了,那三老爷是个大男人,而小姐却是个弱质千金,也会有那敌不过的时候。” 如意见她二人满是关切之意,叫人心生感念之情,她握了她二人的手道:“若我无自保之法,必不会冒那种险,何况这府里人人都在谋算,如我不能先发制人,反倒真会不设防落了圈套。”说着,便扶起二人又道,“今晚之事我未声张,不过是顾念着父亲,毕竟沈秋彤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若闹开于父亲脸上也不好看。” “小姐有心顾念老爷的脸面,可那两个小厮岂有不走漏风声的?”冬娘担心道,“只是那五小姐未免太恨毒了,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想来也是二夫人作下的孽,若非她有心使坏拿银子给三老爷弄了那脏东西回来,岂会害了自己的女儿。”莲青咬切恨道,“这才是现世现报呢!” “这下二夫人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见她是被两个丫头抬走的,想必是当时就气晕了。”冬娘接着道。 如意伸手轻轻捋了捋衣襟上的杜若花密角针线,沉思片刻,轻启朱唇道:“至于流言会不会传出去也只看她沈秋彤的造化了。” “流言猛于虎,若传了出去五小姐还有何脸面可活,这下二夫人又要费心事去遮掩了。”冬娘接口又道,“俗语说狗急跳墙,只怕今后的路更加凶险了。” 莲青只觉得心口处到现在都怦怦的跳着,心头更是直冒冷汗,不过她相信小姐总是有法子可以安然度过,想着,她拉了冬娘的手道:“姑姑,只要咱们一条心,还怕那洪水猛兽不成?” 如意笑道:“这下你不怕了?” “跟着小姐奴婢就不害怕。”莲青点头道。 “好莲青。”冬娘点头赞叹一番。 “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险多难,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会让前路越来越顺畅的。”如意淡淡道,说完,那沉冷的眸子却望向琉璃台前那一盏刻花鸟诗文花瓶,花瓶里正插着几朵黄灿灿的丈菊花,明媚烂漫的花瓣包围着硕大墨绿的蕊,只是丈菊花向阳,若无阳光照耀便也会枯败了,只是这世上哪能处处阳光,那些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花朵反倒越加蔓延,只是那些蔓延着的花朵若开得太过茂盛和得意,她势必会一一剪除,甚至连于连根拔起。 她不在乎素手染鲜血,因为她回来就是为了手染仇人血,死何其简单,生不如死才更叫人痛,她就要那些仇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后再一个一个将他们如蝼蚁般践踏至死。 明日,呵呵……明日还有一场盛大的宴会正等着她,她可不能让老太太和平南王妃的一场心血白废,她冷笑一声,总该让她们得着些“好”儿。 第073章 相看如意,惊遇落水 清晨,便暑气盛盛,空气中带着闷热的湿气,太阳晕黄着光像发黄的旧诗签般显得老旧昏黄,虽未下雨,却感觉到处都湿哒哒的,如意起身之后便觉得不大爽快,如今端午即至,那梅雨季节也快来了,空气里黏腻的好似一张无形的网,让人透不过气来。穿越小说吧 .sj131 老太太一大早的便传唤了如意和如芝,又细细交待了她们一些话,如芝穿着鲜红软银轻罗百合裙,绾着垂挂髻,头上插着两朵青玉的花簪,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看向如意,却见如意上着乳云纱对襟衣衫,下面穿着白玉兰散花百皱裙,拧了拧眉头道:“二丫头穿得鲜艳看着很好,只是三丫头,你穿的也太素净了些,趁着这会子有空,赶紧回去盛妆打扮再来回话。” 如意抿一抿唇,沉吟笑道:“园子里诧紫嫣红,什么样艳丽的花儿没有,如今天气正热,正是那清新淡雅的花方能入得人眼,何况天气这般热,若盛妆打扮待会岂不要出汗了,今日事多,我和二姐姐还要忙着,所以选了这轻便的衣裳,既然老太太觉得素净,如意这就回去换了那鲜艳的来穿。” 如芝看着老太太伸手指着如意笑道:“老太太,你瞧瞧三妹妹这身装束看着最是清新淡雅,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儿一般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哪像我是个俗物,一向最喜爱穿红色。” 老太太看了一眼如意,确如如芝所言,于淡雅中敛着几分寒冰似的锋芒,削肩细腰,让人见之忘俗,也罢,兴许这样洁净的打扮能入了平南王的眼,想着,她摆了摆手道:“二丫头说的有些道理,衣服也不必去换了。”说完,又吩咐白桃取了一支碧玉凤钗来亲自替如意戴了。 如芝见那钗子色泽通透清冽,乃是一块上好的通水玉,插在如意发间更显得她容光焕发,清美异常,她心内叹息一声,老太太终究还是不肯罢手。 老太太满意的看着如意忽又问道:“昨儿恍惚听说你娘病忽然重了,竟然吐了好多口血,连夜的派人进宫去求了御医来看,想来她今日也出不得门了。”她说着眼神黯然了几分,沉沉道,“本想着今日趁你姑姑姑父好好的热闹一番,这下可好,大丫头病着,二房媳妇也病着,就连那五丫头也崴了脚不能动弹,如今我也只剩你和二丫头两个可心的人了,待会可要多照看着点,切勿失了礼数。” “老太太且勿忧心,姑姑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姑父又待姑姑好,这会子回来探亲原也只述述家常,必不会在意了那些虚礼。”如芝笑道。 “话虽如此,你姑姑自然没话说,只是平南王是本朝重臣,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老太太又道。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在康仁阁外急急叫嚷着,白桃赶紧出去却听那人报告说:“三老爷不好了,这会子三夫人派人来求老太太赶紧请个好大夫为三老爷诊治。” 老太太心一惊,很快便镇定下来,她素来不喜沈致鹤,所以也不大放在心上,只淡淡道:“老三好好儿的怎么不好了?今儿是府里的大日子,没的又寻上了什么晦气?” 白桃见有二位小姐在此,只悄悄的对着老太太耳语几句,老太太闻言脸色大变,冷哼一声道:“这还了得,都翻了天了,这样的下流种子作出来的事丢尽了咱侯府的脸。” 如芝不明所以,忙急问道:“老太太何故动这样大的怒?三叔怎么了?” 老太太狠狠的“啐”了一口道:“那样的黑心种子也配当你们的三叔。”说着,她眸光狠冽下去,今儿一大早老三竟然半死不活的在树草丛里被人发现抬了回来,这也就罢了,偏生被发现的时间他不着一缕,这样失了体统丢脸的事如何能在二丫头面前提起,没得玷污了人的耳朵,她摆了摆手道,“也没多大事,左不过是喝多了摔着了,你们先下去忙吧!” 如意和如芝退去,老太太沉着脸拨了拨发上的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只问白桃道:“你这会子赶紧派人去请大夫去老三那里看看,他虽是个不中用的下流痞子,但好歹也是府里的老爷,别叫人说了我克毒才好。” 白桃应了声“是”正要去吩咐人,老太太忽又回头问道,“你再派人去查查老三怎好好的被人打破了脑袋,别是胆大包天到在府里明目张胆的作出什么肮脏事,到时传了出去,咱候府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 白桃少不得又派了人去秘密暗察。 …… 如意出了康仁阁,和如芝一同来到静花园中,只见园中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琉璃焕彩,山石林立,各色花儿争相开放,微有阵湿润的风吹过,有淡淡花香拂鼻而过。 本来如意和如芝觉着不过是寻常探亲不要太过张扬才好,偏老太太说平南王喜荣华热闹,命不要太过惜省银钱,要办的热热闹闹才好,于是如意和如芝吩咐人收拾了静花园边上的木犀阁待客,还外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开唱。 如意知道平南王在朝堂之上还算得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在外面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早在先帝莫令风登基之时,前朝余孽作乱,平南王带领精兵部队“鬼影骑兵”以诛杀余孽的名义,将前朝乱党集居藏匿之地安阳镇所有人等杀得鸡犬不留,连几月婴孩也不放过,平定回纥时沿途烧村杀人,大胜之后,将万余俘虏尽数斩杀,他狠辣的铁血手腕令人闻风丧胆。 平南王治军严明,熟悉兵法,常常以少胜多,出奇制胜,几乎为先帝开辟了半壁江山,在夺嫡战中,他力顶莫战,为他出谋划策,利用鬼影死士助莫战除掉诸多对头,后来莫战继位,他又率兵征战楚夏,以五千兵马力敌楚夏三万军队,大败楚夏国凯旋而归,当时皇上亲率文武百官出了帝宫天武门迎接他。 只是他表面虽然风光,但近年来仗着军功恃才自傲,皇帝已有不满之意,只是表面上待他一往如常。 前世平南王恃上眷遇,骄傲入觐,令总督赵唯兵,巡府李良跪道迎送,张扬之极,况且他为人暴戾,任人惟亲,掌军政大权,在朝中乱劾贤吏,引起公愤,不过又风光了半年,皇帝再无包容之意,寻了错处将平南王府抄了家,戴综被打入天牢。 幸而沈致远一向与平南王政见不合,在朝里也曾几次遭他弹劾,皇帝才未因平南王之事牵连到宁远候府。 至于沈风华却极是个无情狠毒的女子,当年平南王府败落,王府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卖的卖,唯有沈风华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买通牢狱入了天牢看望平南王,因平南王手中掌握能调动鬼影骑兵的左半枚黄金虎符。 右半枚黄金虎符掌控在皇帝手上,鬼影骑兵征战四海,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乃精锐中的精锐,在各种战斗中鬼影骑兵都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况鬼影骑兵人人身怀绝技,无惧死亡,认符不认人。 莫战想着要完全收复鬼影骑兵为已所用,所以一直未斩杀平南王,不过就是想从他口中套出左半枚黄金虎符的下落。 沈风华虽是女子,但也善于分辨政治情势,若平南王手里有完整的虎符,她必会说动平南王调动鬼影骑兵刺杀天成帝,然后再利用自己手中如日中天的权势谋反称帝,只可惜右半虎符在皇帝手上,她不可能从皇帝手上盗得兵符,唯今之计,她只有做一场戏或者可以扭转乾坤,所以她的气运并未随着平南王府的败落而终结。 她带着酒肉饭食去天牢中偷偷看望平南王,尽极夫妻间的深情厚意,平南王感念她不离不弃,二人喝了酒痛述一番,沈风华哭道:“如今王爷被擒,臣妾心已全碎,想着素日里你我夫妻二人琴瑟合鸣,虽不能留下一儿半女,但也算恩爱幸福了,只可惜现在王府败落,人人得以贱踏,臣妾不愿忍辱独活,眼看秋关将至,王爷若死了,臣妾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死在王爷面前,全了妾身的心志,只可惜臣妾是个柔弱的妇人,不能进宫杀了那忘恩负义的皇帝……”说完,她忽从袖口抽出一把利刃往脖子上抹去,那锋刃着闪着青黑色寒光,一看就是淬了毒的。 王爷连忙伸手打落她手里的利刃,那利刃却划破她脖颈细嫩的肌肤,毒浸入肌理,她摇摇欲坠,平南王一把将她抱住道:“风华,你好糊涂。” 她直哭的肝肠寸断,哽咽道:“原本臣妾想要为王爷报了仇再死,只是臣妾没有办法接近那狗皇帝,若那狗皇帝此时站在这里,臣妾必找他拼了性命,只可惜终究是有心无力,杀不了那狗皇帝……” “谁说不能杀了他?”平南王冷冷道,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厉喝了一声道,“派人告诉那莫战小儿,就说我戴综在这天牢等着他,他若想得到那左半枚虎符,就必须要亲自前来。” 沈风华暗自得意,夫妻多年她深为了解戴综的性子,戴综为人急躁,疑心病又重,从不告诉人虎符所藏之处,若她无事主动提起虎符之事必不能成事,唯有以死明志方可令他失了戒心,况且戴综早就杀帝之意,自己特意带了淬了毒的利刃,不过就是想给平南王杀人的利器罢了。 在来之前,她就事先吃了解药,况且她只轻轻划破肌肤,中毒也不深根本无性命之忧,为取信于平南王,她故伤痛的样子倒在他怀里道:“王爷为何不让臣妾死,只一刀下去臣妾便可以一死百了,你这样让臣妾半死不活的偷生于世又有什么意义,王爷你要好好保住虎符,那样皇帝才不能杀你。”说着,她眼里流下真情的泪道,“你千万不要告诉皇帝虎符在哪里,你若说了,他必杀你,那样臣妾也活不成了。” 平南王痛心疾首道:“你放心,虎符我早已藏好了,那狗皇帝再寻不着。” “王爷这么说臣妾就放心了,只是皇帝日日派人搜查王府,臣妾怕……” “又用什么可怕,那虎符反正也不在……”说着,平南王将嘴俯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地方,她方放心的点了点头道。 少顷,莫战果然亲自入了天牢,平南王将匕首隐于袖中,平南王妃白了脸跪了下来抬着眸盯着他道:“皇上,臣妇求皇上饶了王爷,臣妇愿意替王爷死了。” 平南王怒道:“风华,休要替本王求情。”说着,便冷眼看着莫战道,“皇上,你走近些,我告诉你虎符在哪儿?” 莫战往前走了一步,说明迟那时快,平南王抽出袖中匕首挥向莫战,莫战在来时早已有了防备,所以也无惧平南王行刺,偏沈风华站起来,一下子冲到莫战面前生受了那一刀,将腹中刺出一个大窟窿来。 “风华,你这是做什么?”平南王大惊失色,只觉得脑袋疼的可怕。 沈风华冷笑道:“王爷,你我深受皇恩,就算以死谢罪也不能做着谋反弑帝的事,臣妾与王爷夫妻情深,这会子陪着王爷一起死了也无憾了……” “风华,你说什么?”平南王根本听不懂沈风华话里之意,只看见她眼里闪过丝碎的冷光。 这时禁卫军闯了进来,射杀了平南王,平南王圆睁着双眼至死也没明白沈风华到底是何意。 莫战见平南王妃竟然为护他而死,忙命人救治她,经过九死一生平南王妃活了过来,皇帝亲自审问了她,她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道:“臣妇虽是一介妇人,但也知国家大义,有国才有家,国若覆了何谈有家,皇上治国有道,天纵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王爷不该负了皇恩,臣妇那日买通狱卒,本想说服王爷交出虎符,谁知与王爷发生争执,臣妇持刃以死明志,王爷不忍才说出了虎符下落,本以为王爷真心想将虎符交给皇上,谁曾想他竟然想刺杀皇上,臣妇不想看王爷变成千古罪人,这才奋不顾身的挡了。”说完,她叹息一声,作无限哀痛状叹息一声道:“王爷已死,臣妇活着也无趣味,皇上何苦救了臣妇,不如让臣妇随王爷而去。” 莫战沉声道:“你若在皇宫自戕可是大罪,朕念在你舍身护朕便饶了你的罪过,你若说出虎符所藏之地不仅无过还立了大功。” 沈风华素来有才,善词辨,又说了一番大义之话,皇帝得了虎符,说她贤兰淑惠,通古今大义,蕴粹含章,封了她为二品诰命夫人,荣归宁远候府。 这当中有如意知道的事,也有如意不知道的事,不过沈风华能以命博一个前程,这般徒手转风云也算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平南王此人好大喜功,又爱张扬,所以即使来一趟侯府也不忘摆足了架子,早派人来报巳时三刻就到,沈致远不在,沈致鹤又受了重伤,大爷和五爷亲自盛装带人迎出大门之外。 众人只等到午时才见一辆金顶金黄绣蟒版舆缓缓行来,而平南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略微有些瘦削的国字脸上双眉向上凌厉飞扬,两片薄唇紧抿带着似笑非笑的冷峻,整个人透着几分高傲和霸道。 大爷和五爷忙路旁侍立,早有人飞了府来去禀告了老太太,老太太着品服盛妆迎了出去,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东走,到一所院落,平南王和王妃方下了撵舆,只见侯府园内花灯灿烂,皆系纱绫丝绢扎成,精致溢彩。 平南王在朝中一向与沈致远政见不和,如今却见候府如此隆重的招待他,心内自是得意非常,平南王妃与老太太见了面彼此见过礼,亲热的拉着手到一旁述家常去了。 大爷身为候府嫡长子身位尊贵,负责接待平南王,沈致轩上前恭敬道:“王爷,一路舟楫劳顿,辛苦辛苦,小弟略备水酒为王爷洗尘。” 平南王沉声笑道:“不过就是王妃想家儿来了,本王少不得陪了她过来,何需这般隆重,何况你我之间原是骨肉亲戚,也用不着这么生分。” 沈致轩又跟他寒暄几句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五爷沈致奕走过来道:“筵宴齐备,请王爷游幸。”平南王复又迈开步子,同诸人步入静花园门前,眺目望去,处处铺陈精华,桩桩点缀奇美,平南王大加赞赏,又说:“是谁这般灵巧的心思,将这里布置的华美而不失婉约秀丽。” 沈致轩道:“王爷见笑了,如今二房弟媳重病在身,所以家事都托于二丫头和三丫头照管,这些东西都是她们精心布置的,不要在王爷面前贻笑大方才好。” 平南王心思一动,他听王妃提起过那沈府三丫头沈如意是何等的心思精灵,聪慧非凡,竟能在纸上作绣,何况王妃也说过那沈如意模样儿极标致,长极了她死去的娘,平南王虽不大来府里,亦曾在迎娶沈风华之时无意中见过南宫晚,那时他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气质高华美貌无双的女子,如今要相看沈如意,他心内便存了极大的希望,心想着那沈如意定是个极美的女孩儿。 他本不是好色之人,只是曾经的那惊鸿一瞥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况且他年近半百,膝下清凉,为着戴家香火着想,也要再娶侍妾。 他笑了笑,语气也亲切了几分道:“伯晏这话太过自谦了,怎么贻笑大方,本王觉得甚好。” “王爷喜欢就好!为着王爷要过来,听母亲说如意那孩子这几天可忙碌坏了。”王妃携了老太太的手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老太太忙笑道:“华儿的话不错,这会子如意忙的还没停下来,这孩子是个有心的,人又聪明标致,端庄持重,我极喜爱她方命她和二丫头一起管了家。” 平南王听了心内又喜,颇有兴致道:“老太太还是这么的会调理人,经你调理的人都是好的。” 老太太笑道:“王爷过奖了。” 沈风华又笑道:“王爷可是真心实意赞叹的,我自小跟在母亲身边,也是母亲调理出来的,若母亲说王爷过奖了,岂非在说女儿不是个好的了?” 平南王和老太太听了哈哈一笑,老太太道:“华儿还是跟做姑娘时一样的性子,再没个改变,让王爷见笑了。” 沈风华道:“母亲也别尽说女儿了,都这会子了还不让她位姐妹几人一起来见了我,虽然上次在瑞亲王府见了一面,但时间仓促都未能和几位侄女好好说说家常话儿,回到王府之后女儿还时常在王爷面前感叹我这几位侄女都是真正儿的大家闺秀,还有景楠那孩子我更是好久未见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道:“如今府里也是多事之秋,不仅二房媳妇病着,那大丫头也病着躺在床上不能起来,能出来的姐妹也只有二丫头,三丫头和四丫头,还有就是楠哥儿了。” 说完,便命白桃道,“这会子让她们也别忙了,还不赶紧收拾好了过来参见平南王和王妃。” 不一时,只见好几个大丫鬟簇拥着三个姐妹并着一个哥儿进来了,沈如芝走在前面,如红枫飘然,风姿飒飒,第二个瓜子脸面,面薄纤腰,眸色清冷,第三个肌肤细腻,身材适中,鹅蛋脸面,一副我见尤怜的模样儿,第四个似粉团捏的一般,一团孩气。 老太太忙命他们一起过来见礼,几人连忙上前行礼,那平南王不停的拿眼觑着,又见当中的那位女子容色不错,有些儿像当年见过的南宫晚,只是南宫晚一双清眸极是好看,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令人见之再难以忘却,这孩子虽长得也还算不错,但那一双眸子却木木的,看着毫无生机,心内本抱着极大的希望,如今却失望了许多。 如意抬眸打量了平南王一眼,只见他虎目燕颔,双目精光矍铄,紫棠脸颊上卧着一条长长的疤痕,那疤痕不似莫离云脸上的浅淡,闪着黯紫的光带着几分萧杀之气,身高七尺有余,身着蟒袍,一身威武霸气,而沈风华却穿着一袭暗紫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衣,沉稳端庄却又不失了妍媚之色。 今日她本想在自己脸上下功夫,让平南王看不上自己,虽然瑞亲王妃和平阳公主答应了她,但事还未定,保不住就出了岔子,她自己也需做些努力,但若她真在脸上下功夫岂不要害了二姐姐。 老太太是何等精明之人,到时必定知道是二姐姐走漏了风声,让自己有所防备,她必不会连累了二姐姐,所以只在眼睛上下了点子药水,表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过看上去干涩木然了一些,没过去那般水灵透通罢了。 老太太笑着一一指着道:“这是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最小的是楠哥儿。” 平南王表面上没作出什么来,那心里也失了兴致,总觉着这一前一后的落差有些大了,平南王妃吩咐人端来了一个精致的雕着鱼戏莲花图案的红漆盘子拿着东西一一赏了。 王妃又看了看沈如意,跟那天在瑞亲王府见到的倒是一样,还比那时白净了一些,但看着总没那日有光彩,兴许那日她的才艺令她大放奇彩,但掩盖了她本身的不足之处,偷眼看了王爷一眼,见他无甚趣味的模样,她忙笑道:“如意,好孩子你过来,让姑姑仔细瞧瞧你,那日你在瑞亲王府着实惊艳,今日又见你将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真是个极好的孩子。” 沈如意笑着上前道:“倒是姑姑高看了如意,那日在瑞亲王府不过是雕虫小技,用惊艳一词来形容,如意受之有愧。” 沈风华又仔细打量了如意两眼,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但心里却也失望了两分,不过她如今这样的相貌确也算是上层,想来自己再在王爷耳边吹吹枕头风,王爷也会纳了她,想着又笑道:“你这孩子也太谦虚了,我倒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纸上作绣了,用惊艳来形容绝不为过。” 如意笑了笑道:“姑姑爱惜如意方觉得如意好,不过就算如意再好也比不过上姑姑的一二分。”说着又看着老太太笑道,“姑姑这通身的气派才真真是名门之秀,怨不得老太太心里口里一时不忘。” 如芝忍不住笑道:“老太太时常口里念叨着姑姑的好儿,还说我们这几个姐妹加起来都不及姑姑,要咱们都一起向姑姑学习呢。” 沈风华见她二人如此夸赞自己,不觉看着平南王笑道:“王爷你瞧瞧,这两个孩子就是嘴甜会说话儿,况且长得如娇嫩的似花骨朵儿般,让臣妾有爱又疼的。”说完,左拉着沈如意的手,右拉着沈如芝的手,一时又看沈秋凉的我见尤怜的立在那儿,还有沈景楠似粉雕玉琢般的一团,又笑着对沈秋凉,沈景楠道,“四丫头,瑞哥儿也一起过来,不要拘束着才好,虽然王爷表面上看着严肃,却是个极开明和蔼的人儿。”说着,又问道,“我刚听母亲说大丫头病了,那五丫头呢怎么没来?” 老太太道:“五丫头崴了脚,这会子正躺在床上休养呢。” 如意笑道:“五妹妹的性子最是活泼可爱,喜欢热闹,若不是因着脚崴到了,见王爷和王妃过来必会过来见礼的。”说着,又问道沈秋凉道,“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沈秋凉点了点头温声道:“三姐姐说的极是。” 沈秋凉知道今日是平南王相看沈如意之日,本想打扮的最朴素简单,但又害怕在平南王面前失了礼数被老太太责骂,娘到现在还未转醒,还有五妹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几个小丫头都吞吞吐吐的说必要等了夫人醒来才能说,她无法却也不好逼问娘身边的丫头,这会子心里还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的,如果娘真的醒不过来,她此生还能依傍着谁,也只能想着法儿讨老太太欢心了,何况沈如芝一向爱红,有她浓妆打扮在前,她也只需捡那不素不艳的衣服穿了也就行了。 如今这样一比,沈如芝太烈艳恣意,沈如意太清淡寡味,反倒她那一身绿衣在夏日里闷热里带来几分清凉的气息,况且她本就生楚楚韵致,又兼今日说话甚少,那眉头藏着几分愁思,反倒令平南王多看了两眼,觉得她比沈如意看着要可人心可人疼,如今听王妃说他亲和,他不由爽然大笑道:“你们女人家都喜欢说些有的没的,这会子本王也没心思听你们拉家常,侄女侄儿的也算都见着了,本王且找清静的地方跟伯晏说话去,自打他回来之后,本王还是第一次见了他。” 老太太叹息一声道:“伯晏在那孩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还请王爷多劝慰着他些。” 平南王笑道:“这个自然。”说完,便抬腿离开,沈致轩也只得紧随其后,平南王边走边说,似乎漫不经心,话里带着几分傲然轻蔑之气道,“上次你妹妹在本王面前淌眼抹泪的说起你,你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如今回来了更应该想着发奋图强,你二弟不管你,本王却还顾念亲情,已经在朝中为你谋了内阁侍读学士的职位,不日你就可以上任了,虽说只是个从四品,但只要你肯努力,官升一品也指日可待。”说着,微顿了一下又道,“你二弟在朝中与本王素来不合,想是他官做大了,也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如今本王还念着与侯府的这一层关系未轻易动他,若你能有大出息,日后自可取代了他。” 沈致轩心内一惊,自打他回来之后老太太时常劝他步入仕途,又说这府里让二房当家也不像话,他是候府嫡长子,就该拿出嫡长子的款儿来,这会子平南王跟他说这些,定是老太太在大姐面前说了什么,可他早已心灰意冷,再无心仕途,如今若突突然的拒绝平南王必会徒惹他不快,掂量再三方道:“王爷美意伯晏感激不尽,只是伯晏在外那么些年身子早溃败不堪了,怕难当大任,到时丢了王爷的脸面,” 平南王沉声道:“你身子溃败还不知保养?回来之后你胡闹的也够了,别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你姐姐不好意思在本王面前提起什么,但你的作风我还是知道一些儿的,正因为顾虑到你的身子,才为你谋了一个清闲文职,你休要再找托辞借口,三日后就去上任。” 沈致轩额上渗出一些汗来,他知道平南王向来说一不二,少不得只能答应称是,顶多到时自己闲逛逛去,还能外捞着些俸禄,也算有益无害了,况且他还要拿重金为玉凝脂赎身,自己身上银钱不多,若有了这进项可也算有个着落了,那玉凝脂虽是青楼名妓,却也有诗书才华和清傲性子,只是她隶属“贱籍”,老太太硬是不答应,更不会许他银钱赎她,如今有了这职位,玉凝脂脱籍赎身指日可待了。 想想,复又欢喜了几分,搓了搓手又要说话时,那五爷笑盈盈的走过来说木犀阁开席了请平南王入席吃酒了。 男女分席而坐,平南王素喜饮酒,觥筹交错间益发高谈阔论,肆意谈笑,何况他本就是武将,不似文人那般讲究礼节俗套,是以席间热闹非常。 而如意,如芝等跟着老太太和沈风华坐了一席,沈景楠因年纪小,未达诸事,不过随着姐姐们行礼,到了用饭的时候又有乳母领着吃饭去了,彼时满室香风袅绕,环佩叮当,倒不似平常用饭那般寂然无声。 用完饭,稍息片刻,又有人带领来了十几个女戏,要戏台之后等着,沈致奕将锦册呈上,并着十几个花名单子,让王爷王妃点戏。 平南王点了一出《赤壁鏖兵》,平南王妃点了《琵琶记》,《赵贞女》,老太太亦点了一出《豪宴》。 女戏们忙上了戏台,歌唱的正字腔圆,如飞泉鸣玉,将悲欢情状,轰烈战事演到极致,刚演完,平南王就赏了些金锞糕点,平南王妃又额外赏了青衣花旦两匹绵缎,几个荷包,然后撤了筵席,各自坐着谈话。 平南王妃因想着杜氏重病在身,少不得要前去看望,只一眼看见杜氏昏迷迷的倒在那里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看着倒像有那下世的光景,平南王妃坐在那里落了会泪,如意,沈秋凉也陪着痛洒了几滴泪。 只多少时间不见,杜氏就老成这样了,如今看着就像那秋天的枯叶儿被那扫帚猛地扫过,碎烂了一般毫无生气,倒是宁贵嫔派来的御医回禀说:“看二夫人脉象病倒比前两日又重了许多,好在她平日里身体底子强,这病尚有七分可治。” 沈秋凉听此言心也放下了些许心,只是娘病的奇,五妹妹闹的也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早上派了彩乔去打探,回来彩乔摇了摇头只说环佩嘴紧的狠,再不肯透露半点,后来她又听彩乔打探到那三叔不知怎么的好好的被人从草丛堆里光着身子抬了出来。 她又羞又惊,再想去佳彤苑看沈秋彤时,沈秋彤却死也不肯见她,只是她偷听见小丫头提起沈秋彤昨晚偷跑出去,莫非三叔的事跟五妹妹扯上了什么关系,才把娘气病的,她更加惊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想等着娘醒来再说。 平南王妃听御医如是说,便又嘱咐了几句,不过都是情面上的话,然后带着众人就离开了。 如意跟着老太太和王妃去了静花园中凉亭子底下,因着人多,众丫头早就摆好了各色锦墩鼓凳,翘案茶几,那茶几上摆着各种精致糕点和茶盏,如意端着茶淡淡道:“这茶出自苗疆白雾山顶,喝着倒清心暖胃,说起来那苗疆白雾山顶确是个神奇所在,蕴天地之灵华,养珍贵之药草,就连那欢……”说着,她住了口又道,“姑姑莫怪,如意一时兴起差点失言了。” 沈如芝端茶用盖撇了茶叶沫,轻啜了两口道:“品着确是好茶,初入口时只觉着微苦,细一尝却甘味无穷,只是三妹妹怎么好好又不说了,什么欢?” 沈秋凉冷笑一声道:“三姐姐最是个知识渊博的,连这茶出自哪里都一清二楚,倒是妹妹才疏学浅,竟喝不出来,想来三姐姐这会子故意藏私不说出来,好叫咱们姐妹得了那新鲜知识去?只是姑姑也不是外人,三姐姐何必在姑姑面前吞吞吐吐,倒叫姑姑笑话了咱们。” 如意笑道:“瞧三妹妹说的,咱们都是至亲姐妹,有什么不好说的,况且姑姑也不是外人,如意不过是在医书里看过这茶叶的图儿,这茶不仅可作茶用,还可制成药有宁神安心之功效,等娘醒过来之后饮了此茶叶制的药最好了,至于二姐姐问的什么欢,妹妹也就不怕在老太太和姑姑面前说了出来,是欢花草。” 老太太和沈风华一听,那脸色变了几变,别人不知道欢花草,她们还是知道的,听闻那欢花草有生子奇效,只是成了禁药,况且那药极难配,一般人也不敢尝试,任是沈风华求遍了名医,喝遍了各种草药也不敢随便尝试用那欢花草。 沈风华与宫里的舒妃交好,因着当年瑞亲王和平南王是莫战的左膀右臂,在夺嫡战中也幸亏他二人为莫战周旋,才让莫战顺利登上了皇帝宝座,当时瑞亲王和平南王同心协力关系很好,二府亦时常来往,是以沈风华和瑞亲王妃交情极好,而瑞亲王妃又将沈风华引见给舒妃。 只可惜时过境迁,瑞亲王不满平南王的日渐骄纵,二人早已生了嫌隙,瑞亲王妃和沈风华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淡了,如今的交情也只剩下表面上的了,倒是宫里的舒妃待她二人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沈风华亦曾听舒妃提起过欢花汤饮,而且舒妃还怀了孕,她本也想试,只是一时也没拿定主意。 谁知道舒妃怀孕方两月就落胎了,虽说是宫里有人拿麝香害了舒妃,但焉知那欢花汤药没有问题?她心里也疑惑着,将舒妃给她的方子秘藏了起来,又想用又不敢用。 如今听如意提起,她的心又开始作痒,为着怀孕她不知吃了多少苦,若不是自己没能为王爷生个一男半女,何致于还要想着给王爷找小的,她跟母亲提议说让沈如意入平南王府,不过就想一箭双雕,既帮母亲解决了麻烦,又落了贤良名儿,只是她人生的孩子再好也是别人的,怎有自己生下的孩子那般亲近,她听母亲说沈如意医术极好,若是她能配出那欢花汤药来,让自己怀了孕,岂不是了了自己和王爷多年的心愿。 只是沈如意不是个好对付的,万一故意制出配比不当的药来,自己可要遭了害了,还是不能相信沈如意,但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她一时矛盾之极又试探的说道:“听闻母亲提起三丫头是个颇通医术的,想来懂这么多也不足为奇,近日我正好时常头风发作,也不知瞧了多少大夫,总不见好,不如待会让三丫头诊治诊治。” 老太太道:“你府里什么样好的大夫没有,还需劳累三丫头?” “那些个大夫都是些没用的,吃了那么多药半点也不见效果。”沈风华叹道。 老太太知女儿无端提起要沈如意为她看病必是打着欢花草的主意,只是女儿那般精细的人怎能不知沈如意是何等样人的,怎能轻易相信了她,她拿眼看着沈风华,沈风华却神色笃定的笑着冲着她点了点头,她虽还有些疑虑,但终究还是点头笑道:“三丫头,既然你姑姑看重你医术好,待会你就好好替她诊治。” …… 即至傍晚时分,平南王夫妇即将要走,老太太与沈风华独自儿待着诉母女情长,老太太拉着沈风华的手道:“华儿,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哪有什么头风之症?” 沈风华眼角微微轻挑了两下,笑道:“母亲还不知女儿,女儿怎么轻易相信那三丫头,女儿虽然心急,但也不至于就急到让三丫头来治病,母亲放心,我那里早就有了方子,如今不过是请了三丫头又写了一方子,待女儿回去之后将两个方子细细对比,就可知那三丫头有没有暗中使坏了,女儿那里的方子是宫里舒妃给的再不会有错,若哪日三丫头嫁到平南王府,她开了错方子在我手上也是个把柄,只要日后我将那错方子拿给王爷说是三丫头要暗害女儿,那方子上的字是三丫头亲笔所写,再不会有错,她也不能抵赖。” “听说宫里的舒妃不是滑胎了么?她的方子可能相信?” “正是因为如此女儿才不敢轻易用了那药,但舒妃怀孕却是真的,想来母亲也知道后宫里的那些个勾心斗角,有几个妃子是能好好生下孩子的,别说舒妃了,就连皇后不也曾滑过胎?女儿私心想着那药的确能助孕。” “若三丫头写的方子和你那里方子一样,你又如何?” “那更好了,这只能说明那方子的确是怀孕良方,女儿更敢去试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不妥。” 沈风华紧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温热的手心拿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勇气,她笑了笑道:“若凡事都不敢冒险,又怎能成事?终究还是自己生的孩子好,母亲也不必担心,女儿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待女儿回去之后找人以身来试便知可行与不行了?”说着,她眉心一拧,咬了咬唇儿冷然道,“那欢花汤饮是宫里的禁药,若沈如意想作怪,我这里有她亲开出来的禁药方子,母亲你想想十六年前可不就是因为有御医开了禁药方子斩了头了么?” “那你喝了药不也一样犯了禁忌?” “母亲放心,女儿若没有这一点脱身的手段也不用在平南王府待了,王爷是个厉害的,那府里几个侍妾也不是好的,女儿还不是将她们治的妥妥贴贴。” 老太太不说话了,陷入深沉的思索,她虽然老眼昏花但总觉得今儿三丫头没平日里出挑,想来也没出一点儿错,何况当初二丫头拿她自个的性命赌咒发誓不会说出去,她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若二丫头真走漏了消息,今日三丫头也不会是这么个情形,回答起平南王和华儿的话来进退有度,端淑有佳。 良久,她沉了沉嗓子道:“也不知王爷有没有看上三丫头?” 沈风华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道:“母亲大可放心,王爷本就不是多好色的人,况且三丫头相貌也属上层,王爷没有不答应的理,只要我回去再说合说合必能成事,何况我还跟宫里的舒妃通了气儿,到时候皇帝必会下旨赐婚的。” “她若到了你府里,你必要小心着些,千万别小看了她,平日里她做的种种事我也尽数跟你说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老太太殷切切的叮嘱道。 沈风华笑着指了指袖口道:“别说其它,单是这里的方子,只要我稍加利用就可以治了她的死罪,老太太切勿太过为女儿担忧,女儿不能时常服侍在母亲身边,怎能再让母亲添忧,这样子倒显得女儿益发不孝了。” 老太太眼有湿润,望着那日落斜阳,映着天边淡黄的云彩,渐渐的暗了,徒留了一片热烈后的冷寂,“我不过就是那日落西山的太阳,大半截身子都埋在黄土里了,如今牵挂的人也只有你和你伯晏了,你那可怜的妹妹自打和亲之后便再没见着她,现在我膝下荒凉,原指望着萱儿……”说着,长叹一声,“你少不得要为萱儿多费点心,若她能有个好的婚配我死也能瞑目了。” “母亲怎么说出这些伤感的话来?如今伯晏在朝中也要有了职位,王爷说了,等过一阵子再提拔他担任要紧的职位,母亲何必伤惨,至于大丫头,女儿再劝着母亲不要一唯的过于纵溺了她,这样于她也无益处。”说着,她拍了拍老太太手又道:“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平南王见时间不早,命人来催沈风华上车,忽听得离木犀阁不远的地方有人叫嚷起来:“不好啦!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啦!救人啦……” 第074章 惊人赐婚,杀机顿起 老太太听白桃回来禀报说落水的是沈秋彤,忙急慌慌的搀着白桃的手穿过大片紫槿花树丛,走进垂了淡紫帷幔挡风的水阁,却见满眼的莲塘内满铺着荷叶,那荷叶早已被跳下池子的众人弄得折茎断叶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老太太可没心思看残荷断茎,那沈秋彤已被人打捞了上来,脸色白的近于灰色颓败不堪,那脖颈处似乎还留有一个个红红的印记。 风吹起帷幔,周围闹哄哄的,沈秋彤薄薄的衣衫早已湿透,身旁流下一滩潮湿的水渍,头发湿漉漉的贴着额头,发上钗环俱无,青白脸衬着脖颈处红红的印记反添了一种令人难解的猜测。 老太太是过来人,看着那印记皱了眉头,望着那张虚浮的接近死亡的脸蛋,她身子颤了颤,倒不是担心沈秋彤的死活,而是她这水落的奇,这印记也落的奇,软烟罗轻纱衣因被水浸着添了重量,往下垂了些,老太太的脸更黑了,不仅脖颈处,那胸口处亦有深深浅浅密密的红印。 沈秋凉惊呼了一声:“五妹妹……”忙拿了干净衣服将沈秋彤的身子盖了起来,将那些伤痕遮掩住了。 老太太疑虑过后方问道:“五丫头怎么样了?” 如意摸了摸沈秋彤的心口却还有温度,而且她溺水时间不长,只是呛着了几口水,只回答道:“老太太放心,不防事的。” 说完,就有人拿来一个宽凳,垫虚一凳脚,上面用锦被参叠起,被下安了绵枕,将沈秋彤抬着横伏于上,一人将凳摇动,沈秋彤吐出几口里水来,又狠咳了几声人转醒了过来。 沈秋彤满眼惊惧的看着众人,好似自己早已被人看穿了一般羞愧难堪,昨晚自醒过来以后便发觉下身撕裂般痛的厉害,胸部更是被咬的全是牙齿印儿。 她恍惚回忆起与三叔做的那件丑事,觉得自己肮脏不已,哭着吩咐环佩打了一大木桶的水儿,不停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只是无论她如何洗都洗不掉那些屈辱而肮脏的印记,她失了清白,还是跟自个的三叔乱了人伦,又有何脸面再活着。 几度欲自尽都被身边的丫头发现了,到最后又想着那莲塘的水最干净最深,不如一头跳进水死了倒好,就用那洁净的水洗去她一身脏,她趁人忙着送平南王妃之际偷跑到那池子边想也未想一头扎了下去。 直到入了水中才发现原来溺死是那般的痛苦,她只觉得呛得难受,冰凉的池水从她鼻子嘴里灌了进去,她挣扎着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那身子随水渐渐往下沉了,在闭眼之际,她似乎见到一道亮光在眼前闪过,池水粼粼,她忽然又害怕的不想死了。 后来她身子一软,就有人将她托着救了上来,只是她不知道醒来之后这水阁里站满了人,她全身颤抖不已,只害怕的抬起双手紧抱在胸前,湿发耷拉着,冰凉的水滴一滴滴往下滴着。 老太太忙命人将她抬回佳彤苑,环佩将衣服给她披好,她只低着头,隐隐的似乎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阵嘲笑声,苍白着脸回头去看,围观的人已散了大半,哪有人在笑,只是她明明听见大家的讥讽声,那身子一软,大腿根处传来剧烈的疼痛,那身子底下的伤似乎又扯开了,被冷水浸的一阵阵的抽痛。 沈秋凉见她惨状,鼻子一酸,眼里就湿润了,一边陪沈秋彤走着一边拿着绢子替她拭那脸上水珠,沈秋彤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沈秋凉,一失神又慌忙低下了头。 “如意,你赶紧跟着五丫头去佳彤苑,给她医治医治。”老太太收了目光吩咐道。 “不……不……”沈秋彤害怕的全身颤抖,“不要……我不要治……我没事……没事……” 老太太冷哼一声道:“都这样了怎可能没事?你娘还躺在床上未醒来,万一你再出了事岂不要了你娘的命了。”说着,又骂道:“服侍五丫头的人呢?都死了,怎好好的让她溺了水?” 白桃劝慰道:“老太太等五丫头安顿下来再审这些小丫头也不迟,这会子先让那些丫头跟她回去服侍她吧!” 少顷,沈秋彤回了佳彤苑换了湿衣服,只将身子蜷缩在床上宁死也不肯让沈如意医治,老太太更加疑惑,禀退众人,又传唤了小丫头问话,小丫头吓得手脚俱软,只叩头说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二话不说,柱着拐儿直接冲到了房内,命白桃把守好了门儿,任谁也不准放进来。 沈秋彤只管低头啜泣,老太太忽然抓住她的手一把撩开她的衣袖直褪到上臂,那臂上隐隐的还留有几条血痕,却独不见了那枚鲜红的守宫砂,老太太眸中精光一轮,联想到三爷之伤和杜氏之病,心内才猜了个八八九九,五丫头已然失了身,若真是跟着三爷做的这档子丑事,那也是整个侯府的耻辱。 她恶狠狠的瞪了沈秋彤一眼,不发一言的步出屋外,白桃连忙过来搀扶着她,老太太又吩咐下人好生照顾看沈秋彤,又叫走了如意,让她不必再费心治了。 第二日漫天流言就如挡不住的流沙在整个侯府内传的沸沸扬扬,下人们私下里都议论着,都说二夫人病的奇,五小姐溺水溺的奇,还有三老爷也伤的奇,几样奇落在一和,流言更是四处传播,渐渐的更有人嘴里嚼出来那五小姐私通男人之话,把个二夫人气的快死了,老太太震怒,她虽然不喜杜氏,也不喜沈秋彤,但这关于侯府的清誉,末了,她抓了几个传播流言的人处以家法,流言才得以止住。 杜氏醒来的时候却是第二日黄昏,她心里的那口恶气实在无处发泄,只是身边的人来回报说流言四起,她本想着算挣了这条命也要捂住流言,谁知道她身子不中用,还未等到她想办法的时候那流言已如火如荼了,幸好老太太要脸,才震住了流言,将流言封锁在侯府高墙内,若传了出来,沈秋彤也活不成了。 杜氏生恨沈秋彤的无知和愚蠢,一时恨不得弄死了她才好,可沈秋彤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又怎能舍得,想着那晚,她便每夜不能安睡,自此真够得了大病,卧床不起。 沈秋凉身为沈秋彤亲姐为着流言早已羞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她一直守在杜氏的床边,只至杜氏醒来,她方明白一切,恨得连牙都咬碎了,要怪就怪沈秋彤是个没脑子还偏偏喜欢作死的人,像那样的妹妹不如早点死了才好,留在世上也只是个耻辱的污点。 老太太想着流言的源头起于沈秋彤,为着脸面,她有了治死沈秋彤的打算,何况沈秋彤这样的人也不配再活在世上了,但若想治死沈秋彤还需找个合理的借口和合适的时机,再加上那杜氏虽然重病,但派了人对沈秋彤严密看守,她一时没有机会,所以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谁知没把借口和时机等来,倒等来了皇上赐婚的圣旨。 本来赐婚圣旨是老太太意料中的事,偏偏在宣读圣旨的那一刻老太太彻底懵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兹闻宁远候府之女沈秋彤娴熟端庄,温良敦厚,品貌出从,朕闻之甚悦,今平南王戴综军功赫赫……” 后面的话老太太再听不见,只觉得脑袋里轰轰的,接圣旨的时候震得全身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差点连恩都忘记谢了,一颗饱经风霜的心如同压了千斤重的巨石磨盘,那磨盘尤还在沉重的碾压着她的心口,她的心口好似那一颗颗早已被泡的发胀的黄豆儿,被碾碎了碾烂了,本以为还能碾成冒着白气的豆汁儿,结果碾出的却是发了臭发了馊的腐败了的黑汁儿。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板上钉钉的事怎好好的就变了,明明嫁入平南王府是沈如意,怎会变成了沈秋彤,那个失了贞操,不知敛廉耻的甚至于比青楼的娼妓还要肮脏的沈秋彤,这天上地下的落差让她难以接受,仿佛整个人从高楼上重重坠落下来,她人已老,这一坠落差点不曾将她的身子骨都摔得散架儿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下定决心连夜治死沈秋彤,这会子她也顾不得什么时机了,若让沈秋彤嫁入王府让平南王发现她已失了身,日后华儿还如何在平南王府立足,而平南王权势滔天,若为此着了恼极有可能毁了宁远候府,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沈秋彤必须在嫁入王府前就死。 可现在沈秋彤已非单纯的沈府女儿,还是平南王的侧妃,因皇上为着沈致远治灾有功,而平南王又是当朝重臣,所以格外开恩,下了赐婚圣旨。 虽然沈秋彤年岁不大,但早在唐玄宗开元令有男女配婚年龄:男十五,女十三,何况本朝民风开化,男女婚配年龄也并无特殊规定,再过一月沈秋彤年满十三,到时即可嫁入平南王妃为侧妃。 老太太机关算尽却落得一场空,晚间沈秋彤去了杜氏那儿服侍,即使回到佳彤苑也是诸多媳妇丫鬟跟着,连夜间她房门口都是府里的侍卫守夜,她也寻不着下手的机会,后来杜氏又拖着病体为着女儿的将来打算早借着赐婚圣旨的由头,请求宁贵嫔派了宫中教引嬷嬷教导沈秋彤,那宫中教引嬷嬷是人精中的人精,何况身后还有宁贵嫔仗腰子,老太太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 容香苑外暮色掩映,天气越来越湿热,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扑着翅膀飞远,又飞来几只乌鸦“咶咶”乱叫,昭琴忙命小丫头拿着长扫把将乌鸦赶走,乌鸦扑愣愣惊飞,天色暗了,屋内黑的像是墨汁浓染了一般,小丫头点了灯笼,也不敢出大气儿,只死寂一片。 一声声啜泣隐隐传来,哽咽间更显悲哀:“娘,我不要嫁给平南王,他的年纪比父亲还大?都可以当我爷爷了。” 杜氏双眸布满血丝,原先半白的头发已完全白了,看上去似乎比老太太还要苍老了,整个人已瘦成了干,放在被外的手干枯如骷髅,半依在金丝蟒暗丝绒靠枕上,只阴冷冷的盯着沈秋彤,只是她哪里能坐得住,下身只觉得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心里憋着一股怒火:“我到底是造了什么样的孽,生下你这一个孽障,糊涂油蒙了心的蠢货,如今像这你样的身子有人能娶你就要烧高香了。” “娘,你说什么?”沈秋彤双眸浮肿,脸上也多日未擦胭脂儿,只黄黄肿肿的,她刚想争辨两句,却又不敢再要强,像她这样的不洁之人走到哪儿怕是都是造人耻笑的,娘没打死了她,她自己也想寻死,可是她害怕,害怕死亡,每每想到那沉塘的恐怖感觉,她便再生不出自杀的勇气。 她恍恍然改口道,“娘教训的是,都是女儿的错,娘千万不要生气,要好好保养身体,只是娘能不能求求宁贵嫔娘娘,让她跟皇上求求情不要让女儿嫁给平南王,女儿愿削了发做姑子去,一辈子不嫁人就是了,若娘不嫌弃,女儿也愿意一辈子守着娘服侍娘。” 杜氏无限凄惘,阴郁不定的看着沈秋彤道:“君无戏言,除非你死了,否则你不嫁给平南王就犯了欺君惘上的大罪,难道你连累的娘和你姐姐还不够,还要让皇上来斩了我们全家人的脑袋不成?”说完,闭着眼,那干涸的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又抬手捶着胸口喘了一会儿,又道,“都到这地步,你还不知死。” “那女儿宁愿死。”沈秋彤一想到自己要服侍一个年近半百的人那打心眼就不愿意,何况她与三叔做过那事,虽过了这些日子,这下身还时时作痛,每每想到她觉得男人恐怖万分,更不敢再服侍男人。 杜氏的脸更加阴暗下去,只咬牙缓缓道:“那你就去死!” “娘……”沈秋彤见杜氏竟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那眼泪似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也不拭泪,只哭道,“你当真厌女儿至此!” “我只恨你是个没用的!你有这要死要活的本事却没本事对付沈如意,如今我们都落到如此田地,唯有那沈如意越发得意了,现在整个侯府都快成了她的了。” 沈秋彤紧紧的扯的手中的帕子,一双眸子里忽然崩出森冷的恨意,若不是沈如意她也不会被三叔奸污的身子,可偏偏她斗不过沈如意,任是她如何努力,到最后失败的都是自己,这会子真想拿把刀一刀一刀割了那贱人的肉,想着,她恨恨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那贱人。” “彤儿……”杜氏见沈秋彤脸色大变,忙急唤一声。 此时,正好沈秋凉走了进来,一双眼儿也是红红肿肿的,看到杜氏面色不对,忙拉着沈秋彤道,“五妹妹,你又惹娘生气了?” “反正我这样的人活着也是个耻辱,不如拼了这条命杀了那贱人,黄泉路上也拉个垫脚的。”沈秋彤目眦欲裂,那手里尖长的指甲把手绢子生生划破了,小指指甲甚至剥离了鲜嫩的肉,溢出血来,滴在帕子上晕成一朵红红的血花。 “秋儿,你快……”杜氏大喘,“彤儿……” “若那个沈如意这般好对付,还等到你来杀,姐姐劝你还是忍住些性子,就因着你不能忍才落到这种地步,如今还不知收敛半分,说这些赌气的蠢话刺娘的心,难道你还嫌娘病的不够重?”沈秋凉微带厌恶的看了一眼沈秋彤,又收回眼神,低声劝道,“别说咱们了,现在就连老太太也奈何不了她,不如留着这条命再好好图谋,休要逞这一时之勇。” 沈秋彤说完服侍杜氏喝了一口茶平气,又小心替她抹了抹胸口缕气,杜氏回过神来淡淡道:“你姐姐的话你可听明白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沈秋彤咬了咬牙道:“若我真嫁入平南王府,更奈何不了她了。” “那若你不嫁,你又如何能对付她?”沈秋凉反问一声道,“难道还想日日留在府里拿着刀子准备时时找她拼命不成?” “我……”沈秋彤灰着脸嗫嚅道,“姐姐你就是会说嘴,你若有本事也对付她去。” “你——”沈秋凉恨然伸手指着她,立时大怒,刚要张口去骂,却又怕伤了娘的心,少不得冷下脸道,“若妹妹还想留下这条命就听娘的话,好好儿的嫁入平南王府,你若强要留下,别说沈如意那贱人了,老太太也留不得你,你是个傻气的,难道不知道老太太已起了杀你之心,若不是娘洞若观火,派人严密看守佳彤苑,你以为这会子你还能好好儿的站在这里说话?” “老太太要杀我?”沈秋彤难以置信,虽然她与老太太并不亲近,但也说不出两相厌恶,难道就为着自己失身,老太太就要下狠手杀她。 “不是姐姐说你,你这样的事若真闹了出去就是个死,而且还不得好好儿的死,要浸猪笼,老太太顾及家声,当然不想让事情闹破,只在暗中处置了你。”沈秋凉缓缓说道,顿了顿又道,“别以为是你一个人想那贱人死,老太太也恨毒了她,现在娘病着,咱们更应该休生养息,静待时机,暂且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姐姐的话妹妹却不懂,老太太若恨毒了那贱人怎么会命她管家?”沈秋彤疑惑道。 “你当老太太真提拔她?”杜氏恨然道,“不过是想借着她瓦解娘手中的权利。” 沈秋凉接着道:“妹妹你细想想,大姐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虽表面上老太太对大姐姐淡淡的,可那晚姐姐病了,老太太急的火上冒油,若她心里真嫌了大姐姐,怎会那般着急,大姐姐一心恨着沈如意,就算老太太不行动,大姐姐也会耐不住。” 沈秋凉说此话只一心想安定沈秋彤的心,让她好好儿的嫁入平南王府,省得连累上自己倒霉,这事说来也幸亏宫里的宁贵嫔娘娘,若不是她从中斡旋,这会子赐婚的就是她了。 她再想不到那日相看之宴平南王并未多看上沈如意,反倒对自己多瞧了两眼,只是平南王回府之后听了沈风华的枕头风,进宫觐见皇上,说求娶宁远候之女。 皇上因着瑞亲王跟他提及过此事,后来平阳又来他跟前讨了情,他当时也未表态,后来又跟平南王下了一盘棋,平南王招招进攻,狠戾绝断,皇上心里便不大高兴,寻了个事由将平南王先行打发走了。 到了晚间,他翻了宁贵嫔的绿头牌,宁贵嫔从皇上口中获知皇上竟然要将沈致远之女沈秋凉赐婚给平南王,她因顾忌着自己和沈秋凉之间的姨侄关系,也不好在皇上面前强说什么,但连夜派了人去回报了杜氏,杜氏正病着,一听此消息五内俱焚,让那人带了封信回去,求宁贵嫔娘娘务必要保住沈秋凉。 宁贵嫔娘娘深得帝宠,皇上已有了封她为妃的打算,她软言温语,作尽小女儿情态讨皇上欢心,无非是想劝皇上收回成命,只是皇上说平南王功绩赫赫,如今在朝中势力盘踞,根深蒂固,也不得看轻了他的意愿。 宁贵嫔说宁远候之女又不至一个,还有沈如意,何况沈如意是候府二房嫡女更能配得起平南王侧妃的称号,皇上当时脸上阴暗不定,只沉声道:“平南王说起沈如意之时也只是淡淡的,反倒多夸赞了沈如意之妹沈秋凉,若依你之言让平南王娶了沈如意作侧妃可好?” 宁贵嫔见皇上脸色不对,心想着皇帝必是疑着她的,沈秋凉是她的姨侄女,她怎能故意偏袒,只盈然跪下道:“臣妾怎敢妄揣圣意,一切自有皇上定夺,只是秋凉那孩子臣妾瞧着甚喜欢,若让她嫁给平……”说着,她昏昏然的晕了过去,再醒来时,皇帝却欣喜异常的坐在她床边道:“你已有一月身孕,怎不告朕?” “舒妃刚失了孩子,臣妾怎敢这会子说出来,这不是在她人伤口上撒盐么?”宁贵嫔含羞带怯道,“方才臣妾惹皇上生气了,还请皇上体恤臣妾一片私心,秋凉那孩子臣妾确实喜欢她,所以心中不忍才逆皇上的意,请皇上责罚臣妾。” 皇上所有疑虑在这一刻都被这意外惊喜扫去了,他紧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朕自有主意,你只安心好好养胎便是了。” 皇上思忖再三,最后定下沈秋彤,他对平南王早起猜忌之心,只是平南王威望甚高,他欲打压他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虽然是一道小小的赐婚圣旨但也足以试探平南王,若平南王心中不服必会有所动作,若动作必会落人口舌,到时再灭他时方能明正言顺。 当然他也不会仅凭一道赐婚圣旨逼他落出马脚,暗中他早已细细按排了不少事。 这次赐婚圣旨自所以定下沈秋彤,一来可以安抚瑞亲王和平阳的心,二来可以安抚宁贵嫔的心,三来对平南王也算有个表面上交待。 当然,此时的沈秋彤并不知道自己先后取代了沈如意,沈秋凉成为了平南王侧妃,她虽不够聪明,但也疑惑怎好好的皇上会下圣旨赐婚,却绝对想不通这中间的道道。 杜氏当然不会跟她说,反正彤儿那孩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她不能再失去沈秋凉,若让沈秋彤知道了原本入平南王府的是沈秋凉,还不要闹翻了天,以她的性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沈秋凉更不会跟沈秋彤说白,只一心劝慰着她嫁入平南王府,若沈秋彤嫁不成,说不定自己就要嫁过去,她可不愿伺侯那半老头子,何况姑姑是那样的厉害人物,没的找死去,她心中早已有了tttt良人,每每想着在瑞亲王府见着三皇子的场景,她脸上作烧,羞红的一片。 沈秋彤经杜氏和沈秋凉一劝,方按捺住了几分性子,只坐在那里暗自垂泪,杜氏又道:“端阳节过后宫里的教引嬷嬷就会来教导你,你且好生学着,休要再意气用事,忤了娘娘的好意,若你能在平南王府得宠,今后也是娘的傍靠。” 沈秋彤只觉得一颗心沉落下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既不敢死,也对付不了沈如意,更没那胆量逆了圣意,她这一辈子早已被毁的零落殆尽,跟杜氏告了辞,迈着步子一步步缓缓儿走出容香苑,只见那淡淡夜空里零落的星光泛着清冷气息,虽然夏天,浑身却冷的直打哆嗦,手紧紧抱在胸前,胸前的衣裳好似插满了一根根芒刺,刺的她好疼。 “小姐……”环佩见她勾偻着身体,忙命人去取披风。 “啪!”一声脆响,沈秋彤重重的打了她一巴掌道,“滚。”说着,又看向身后的一群丫头婆子厉喝一声道,“全都给我滚。” 说完,整个人萧瑟的尤如寒风中的落叶,哭的肩膀耸动着,那脸儿早已泪涕横流了。 回到佳彤苑,沈秋彤也不喝茶也不睡觉,只干睁着眼坐在床上枯等天明,环佩贴身守着,见她那般模样直劝道:“小姐,奴婢想来想去那不明白,怎么好好儿的让你嫁去平南王府?论年龄,论外……”说着,她又狠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道,“是奴婢胡言,求小姐宽恕。” “你是不是想说论外貌我比不得其他姐妹?”沈秋彤倒平静的可怕,一双眼如死水般盯着环佩,“只是我也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会落到我头上。” “难道小姐心里就没个疑影?”环佩拿了薄绵被替沈秋彤掖了掖又道,“兴许二夫人跟四小姐知道些内情。” “哼!”沈秋彤绝望的冷哼一声,“就算娘和四姐姐知道,你以为她们还会跟我说实话么?如今我都成了什么人了。” “小姐若真想知道,奴婢倒有个法子……”环佩俯身悄悄儿说了几句,沈秋彤眉色一冷,嘴角微向上撇了撇,口里森冷冷道,“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 第二日,老太太带着府里一干人等要去霞隐寺进香,因着近日家宅不宁,连连出事,老太太想在端午节前礼佛。 一早就有人通知了霞隐寺的住持,丫鬟婆子一大堆,乌央央的坐了几大马车,车旁还跟着府中护卫小厮等。 过去这气节里也未热成过这样,不知怎么的,今年热的特别早,虽然太阳出来了,但湿热的依旧叫人难受,梅雨季节还未正式开始,人倒了生了绿霉一般粘腻着。 马车停在了山脚底下,因着霞隐寺是京城里远近闻名的朝佛圣地,常有人说这里的菩萨最灵应,所以老太太舍近求远,欲登上烟霞山顶拜神求佛,何况烟霞山风景极美,也可散散心。 下得车来,习习山风扑来,倒比那别处的风清新许多,浓郁青翠的松树隐着一弯山道,钟声悠扬,淡香袭来,老太太沉闷的心似乎好了些。 那霞隐寺建在烟霞山顶,全寺紧贴在烟霞山顶的峭壁之上,仅用一柱支撑,世人也称之为烟霞山悬空寺,那寺院直入云宵,气势凌然,令人望而生畏,。 老太太在白桃的搀扶之下,缓缓走到了山顶,眺目望去,好个佛门所在,青灰殿脊,杏黄院墙,周围古木森森,天空绽放出神异的玫瑰色彩霞,整座寺像漂浮在云端一般,显得分外肃穆和庄严。 霞隐寺方丈明觉大师亲自迎客,大殿内香烟缭绕,经声朗朗,老太太施舍了香油钱,又命众孙女诚心拜佛,除了身体不适的沈秋彤和年纪太小的楠哥儿,瑞哥儿,如意并着沈如萱,沈如芝,沈秋凉都一起跟着老太太过来礼佛了。 老太太面色平静,满脸虔诚,身着一身深烟灰立领正装,正专心听住持方丈讲经,众孙女在佛堂拜下久久未敢起身,老太太回头道:“你们都起身一起听大师讲经。” 听完经,便有人来安排去后排精舍休息,小沙弥前来引路,众人跟着老太太拾阶而上,站在那山之巅恰能欣赏到整个烟霞山风景。 老太太带着众姐妹去了放生池放了锦鲤,积德行善,沈如萱只淡淡的没什么兴致,整个人疲倦不已,自那日被老太太打了之后,她越发安静了,沈秋凉更提不上精神,连话都懒的说几句,倒是如芝兴致不减,放生锦鲤之后与如意相谈甚欢。 老太太见如芝与如意谈的热络,心内不大高兴,只冷沉沉道:“二丫头,你且过来照看你大姐姐一些,她身子骨不大好,如今爬山又劳累了些。” 如芝少不得去了沈如萱身边,沈如萱只拿眼轻看了她两下,也未言语,只低头看着那放生池中满池的锦鲤,池水清碧透澈,里面飘着些碧绿的莲叶,锦鲤游哉悠哉的游着。 老太太道:“这山中风光大好,咱们也很少出门,别闷坐在这里,去山中各处逛逛也好。”说着,便扶着白桃的手道,“到底是年老的人了,爬了会子山倒觉得累了,你们姐妹先逛去,我暂且息息。”说完,便离开了。 沈如萱见老太太走了抬眸对着沈如芝道:“老太太走了,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照顾了,我身子不好,不敢带累你逛不着。” 如芝笑道:“大姐姐说的是哪里话。” 沈如萱轻哼一声,敛去愁思叹息道:“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带着咱们一起在这烟霞山上游玩的日子,那会子仿佛也没有这么多烦恼的事,那也是个夏日,蝉鸣声声,父亲还做了粘蝉的杆子让咱们粘蝉玩,当时咱们笑的多开心,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父亲就变了,再不带咱们玩,甚至于连话也不跟咱们多说几句,如今再入烟霞山只觉得伤感,没一点乐意。”说完,她眼里有水光溢出,“这会子我也没心情看景了,你若想逛自逛去。” 如芝听她这般说偶有动容,仿佛也想起那个夏天,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她和沈如萱出来玩,如今抬眸看去,满山遍野的青翠,还有那不知名儿的花锦绣开放,映着那天上的红日,竟是绝色丽景般让人叹息,她扶着沈如萱道:“既然大姐姐想回去息着,妹妹且先送你回去。”说完,又对着立在那里沈如意笑道,“三妹妹,姐姐少不得要先送大姐姐进去休息了。” 如意笑着“嗯”了一声,那沈秋凉也没精神只管静坐在那里自饮着寺中茶点,冬娘笑道:“小姐,奴婢上次还说哪日来这霞隐寺礼佛,可不想今日就来了,这山上风景当真比山下好看多了。” 莲青端了一杯出自这山中的松萝茶过来,笑盈盈的递给如意道:“小姐,奴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如一起逛逛去,听说这山上还有发好大一片石碑林。” 如意见她二人兴致都高,方带着她两沿着山中小径穿林越树,山风儿轻轻吹着,深吸一口气,极是清爽,连着那满身的汗渍都被吹干了。 三人一起欣赏游玩,正游的高兴,如意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那声音极远极轻,缠缠绵绵好似来自这天际间一般,她蓦地想到那日在瑞亲王府,玄洛也是吹得这般好听,正疑惑,陡然却看见一个男子静静立在那山石之上,周边白云四起,彩霞满天,清风掀起层层云浪,如意只觉得身子轻晃了晃,那人却转过头来,既惊且喜的望着她。 四目相对,恍世隔世。 玄洛缓缓的向如意走来,脚步轻的如踏云行风,听不到半点声音,霞光晕色,月白的袍子随风而动,冬娘和莲青只觉得这男人好看的刺眼,刺到她们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冬娘见自家小姐会在这里与玄洛重逢,而莲青还想着那天玄洛轻薄小姐之事,正欲上前护住如意,冬娘却笑着拦住了她,又拉着她的手避开了他二人,只单守在那碑林之外。 从上次在王府比画见到他已有好些时日,他还是那般的令人难以逼视,眉如墨画,眼似琉璃,只是眼里似乎隐着几道浅浅红丝,那脸也瘦了好些,仿佛在这山顶,他是与世隔绝的仙人一般,圣洁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如意只闻得暗香浮动,鼻尖微微的痒,他的手那般快的轻巧的刮了她一个鼻子,唇上溢出似是而非的笑:“怎么了?才几日不见,我的酒儿就不认得我了?” 如意微微一怔,脸上浮起红云,只一说话,他便从仙成魔,再没有半分正经样子,她绞着手指正视着他,忽尔唇边露出一个轻俏的笑意,薄如桃花明媚:“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仙女,原来是你。” 他往前一近,凝视着她,他的鼻尖近在咫尺,如意只觉得心跳的有些快,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还是这样伶牙利齿,再不饶人。” 如意感觉他的手冷的可怕,又抬眸望着他,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血丝可见,她心中隐隐的担忧和淡淡的情愫由然而生,她并未抽开手,而是转而握紧了他的手腕,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就要将手抽离,她正了脸色道:“你正经些可好?”说着,那白皙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她心一惊,正要跟他说病情,他转而一下子又拉住了她,她身子一歪倒向他怀里,“你这是在做什么?赶紧放开我。” “你本就知道我的性子,又何必来惹我?”他眼底深邃的眸光在日光下散着灼目而柔和的光彩,几乎能望到如意的心里去,见她娇羞的模样,他忍不住肆谑一笑,刹那间,这天地万物成了虚无。 他的唇如此贴近她的唇,他的鼻尖几乎抵到她的鼻尖,香风拂过,玄洛几乎感觉不到全身血液的流动,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快那样重,眸光滑过她绿鬓红唇赛比桃花,白皙的颈项处露出玉脂凝肤,一时间,玄洛便有些神魂荡漾。 落英缤纷,明亮的阳光似流云剪彩,从天空中飞撒下来,他身上耀着淡淡光辉,风卷起那野漫天木槿花瓣,纷纷扬扬,纤柔似雨。 如意被他这样盯着,忽觉得脸上作烧,她轻轻将他一推,轻咬贝齿,螓首低眉:“你再这般,我便要走了。” “酒儿,你别走!我只想与你说会话。”玄洛将如意放开,自那夜他夜探闺房便不敢再去见她,体内的欲望蠢蠢欲动,他对她极度渴望,不仅是身体和心理上的,还有她散发着独特香气的处子之血,他害怕自己不能自控伤了她。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霞隐寺静心休养,谁知越休养越是想她,前儿夜里在修炼武功时走火入魔,差点把自己休养的死掉,幸好明觉大师以内力封住了他七筋八脉,才未导致气血逆流吐血而亡。 他清楚的知道他的时日不多了,如今能多看她一眼是一眼。 如意心中蓦地一酸,望着他略苍白的脸,不忍再拒绝了他,方才她把了他的脉,蛊毒已快攻入心脉,若再找不到那制蛊日志,玄洛的生命怕也只剩下不到两月了,只是她很是奇怪,前世玄洛活到十九岁才死,为何今生他反而生命减短了。 她心内微觉得怔忡,那酸痛的味道如海浪般一重重涌了上来,沉默片刻,她抬眸看着他轻轻道:“好!我不走,就陪你说会子话。” 他灿然一笑,那笑令天地失色:“我的酒儿就是善解人意,不知谁有福气娶了我的酒儿。”说着,他轻欺上身吐气如兰道,“只是若旁人娶了你我却会吃醋。” 如意轻跺了跺脚恨恨道:“你再这么着不正经,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酒儿,你若生气走了,咱们何日才能相逢?”说着,他伸手替她拂去鬓发的淡粉木槿花瓣沉吟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怎不叫人起相思意。” 如意道:“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既然今日咱们相逢了,与其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倒不如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中的蛊,刚我探你的脉像,那毒越发重了。” 他看着她,眼里忽有痛色:“那些并不是不相干的话……”他眉头一锁,忽又问道,“若我死了,你可会伤心?” “你若不想我伤心,便让我为你试一试?” “连我都不知道是如何中的蛊,又如何让你去试?”他淡然一笑,那笑里绽放出一点点凄楚之意,若在从前他死了原也不会觉得伤心,如今只想着有朝一日与她天人永隔,他的心却那般的痛。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眼中无限不舍和疼爱,只洒然一笑,“这下你可永远都要欠我一个人情了。” 如意望着他,却有些害怕,害怕再看到这张脸,害怕这张脸时时出现在自己脑袋里,更害怕失去之后自己会痛,被他这样看着,她一颗仿佛被他拿走一般,她手指轻颤,那手心处渐渐拧紧了,兴许他说的真的,兴许他是在骗她,他的话里总让人分不清假真,她又问他道:“你若死了,到哪里去讨我欠的人情去?” 他道:“我是个自私的人,心里总想着就算我死,也要带着你欠我的情去死,这样你就可以时时记得那碧落黄泉还有一个人曾经爱……”说着,他忽改口道,“曾经救过你。” “你若如此想着便错了,我最是个无情的人,所以你若死了,这所欠的情也跟着烟消云散了,我半点也不会记得你。” “哦?”他淡然一笑,“如此便更好了。” “你?”如意咬了咬牙,气结在那里。 “你动怒了?” “谁动怒了?” “哈哈……”他笑道,“我总是喜欢看你微微动怒的娇嗔样子,平日里的你总是太过严肃,沉静。” “不跟你说了,时候也不早了,老太太还在那里等着我。”沈如意心乱如麻,觉得越待下去她越不知如何面对他,她面对所有的人都不曾有过躲的念头,更没有惧怕的念头,唯独面对他,她会有些不知所措,那份惧怕源自于内心的害怕动情,害怕失去。 “那我送送你。”他浅笑嫣然。 “不用!”她道,微顿片刻,她又问道,“只是今日怎又好好的碰到了你?” “自然是听明觉大师讲经了。” “你时时听大师讲经,可要看破红尘了。”她道。 “身在红尘俗世怎能看破?只是听大师讲经会觉得清心宁神罢了,何况明觉大师本就是我师父,我自然会常住在这里。” 如意暗叹一口气,怪道他体内的蛊毒可以暂时制住,原来是拜了明觉大师这样的高僧,只是明觉大师从不收俗家子弟,如何独独收了他,还有他究竟如何中的毒,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兴许能从明觉大师那里获知一二,想着,那脚下的步子便快了,她必要问清楚了明觉大师才行。 待她回去之后,看到老太太坐在禅房内双目微眯,手里不停的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忽地,哗啦啦一声,那佛珠蹦落在地,只化作一个颗深褐色的圆润珠子四散开来,老太太脸色一变,却一眼瞧见沈如意正立在那里。 “老太太。”沈如意轻唤了一声。 “嗯。”老太太敛了容色,应了一声,良久,她喟然长叹,满脸哀愁,“持珠已断想是灾业难消,也罢,你待会先回府料理家事,我还要在此听晚课,兴许佛祖感念,也就免了我候府这诸多灾业。” 如意道:“明觉大师满腹经纶,今日听了大师讲经受益匪浅,如意本也想陪着老太太一听晚课,只是老太太一心记挂着府中家事,如意少不得要先回去了。” 老太太默念了几声经文,闭上眼淡淡道:“你大姐姐是个多灾多难的,就让她跟着我一起听晚课,二丫头这会子正在她跟前替她解闷,如跟着你一起走了反让你大姐姐落了单,至于四丫头也就随她吧!近日瞧着她好像不似平常伶俐似的,木讷讷的也不太爱说话儿,不然倒可以让她多劝慰着些大丫头。” “娘还病着,四妹妹是个孝顺的,这会子也难开心的起来,待会我且去问问她走还是不走?” 老太太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吧!这会子我也没精神了。” 如意赶紧又去找了明觉大师,明觉大师一副慈悲面容,如意直接说明来意,明觉大师方叹道:“想不到女施主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医术,竟然能断出玄洛脉像,女施主所言不假,他也顶多只有两月寿命。” “大师可知他为何中蛊?”如意问道,“我只觉得他的蛊毒与寻常人中的血衣天蚕蛊毒不一样,但一时之间也断不出哪里不一样。” “普通血衣天蚕以苗疆天山桑叶喂食,可玄洛所中之血衣天蚕乃是以天山绝情草为食,想必女施主也应明白为何他病情突然加重,至于他为何中毒,贫僧无可奉告。” 如意恍然大悟,满腹疑虑化作良久的默然无声,怪道他病情发展的这样快,原是动了情?只是这世上到底是谁这般恨他,竟给他下了这样的恶毒的蛊,她似乎还带着半分希望道:“若想解毒需找到那制蛊日志,就算找不到日志,也要找到那下蛊之人,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若知道一二还请告之。” 明觉满带着怜悯的目光:“只可惜那下蛊之人已死,日志已毁,又到哪里去寻。” 如意听完,那希望就像个带着水珠儿的光圈在阳头底下破灭的无迹可寻,连呼吸都变得这般沉重,深深的绝望充斥在脑海里,抬眸望着大殿上的菩萨金像,良久才沉声道:“若信了佛真能解千般苦,还何需芸芸众生陷在苦厄之中?”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明觉悲悯道。 如意冷笑一声:“若心中有仇恨如何度?” “灭除一切结怨,怨恨仇害自然解除。”明觉劝道。 “无恨无怨不成活,大师又如何能解?”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女施主执迷不悟,死后便只能堕入地狱,忍六道轮回之苦。” “堕入地狱……”如意喃喃良久,忽然仰天狂然一笑,眼角处隐有清泪盈眶,转瞬和着夏风将泪吞回肚子,眸光似冷月寒光,带着寂然的绝裂与凄厉,声音却冷的让人发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入那漫天苍翠,古刹钟声响起,明觉叹息一声,怆然无比,口内默诵经文。 如意告别了沈如芝,先行下山,抬头望着苍穹,看云聚云散,原来她也有这般无助的时候,玄洛的情怕是真要欠上一辈子了。 等到了山下时时辰已然不早,她带着冬娘莲青坐上马车,刚行至偏僻无人处,忽然马车重重的晃了一下,如意掀开淡蓝绢纱帘子望向窗外,却有小厮来报,马车轱辘好好儿的坏了一个,想是山路难行,车轱辘被石头杠坏了。 如意赶紧下来,依然是满眼的树木山木茂密苍郁,林中寂静,偶而飞鸟扇着翅膀鸣叫飞远,如意微微蹙眉,跟着的小厮和护卫早忙着修马车轱辘了,唯有冬娘和莲青守在如意身边。 忽然,从半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惊起漫天飞鸟…… 第075章 身受重伤,吸血之吻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从山中参天古树上跃下十几条黑影,冷寒的刀光闪出道道亮白,和着风带着锐利的呼啸声,杀气腾腾,如意只觉得眼前刺目的白,森冷的杀气惊出一身冷汗。穿越小说吧 .sj131 冬娘和莲青早吓得心惊胆颤,几乎忘记了逃避,刀光凌空略过,冬娘失神大叫:“小姐,小心。” 说完,她将身子往前一挡,锋利的刀尖从她背后划过,轻薄的衣衫被划出一条长而整齐的口子,血,很快便渗了出来。 “姑姑……”如意惊喝一声,冬娘喝道,“小姐,快跑。” 莲青只觉得脚下一软,眼里全是渗人的白光,她大惊失色叫道:“快,保护小姐。”说完,便顾不得死生挺身护在了如意面前。 府中侍卫回身跑了过来,与刺客展开激烈的厮杀,刺客脸雾黑纱,单留下凌厉的眼,也不说话,持刀就杀,手法狠辣,眼看侍卫力顶不住,如意心中大急,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忽然刺客拿着一柄长刀袭来,她赶紧从袖中掏出一枚毒药包,散开撒向刺客。 这毒药包乃是九虫九花粉,以毒虫毒花各九种,捣烂煎熬,然后再将其剧毒汁液混入滑石粉中炼干制成粉末,那刺客刚欲举刀砍下,忽觉得眼前一片迷蒙,伸手拂去眼前粉末,竟拂下了满手的血。 刺客大惊,眼睛里刺痛难忍,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再不能动弹,只感觉全身麻痒肿痛,眼前红蒙蒙的一片,那红蒙里似乎开出炫烂的花来,斑斓彩蝶绕花而舞,奇幻美丽异常,他欲伸出麻痹的手却够那飞蝶娇花,罩在黑布底下的嘴角似乎还扯着几缕微笑,“呜呼”一声,再无声息,死时,那嘴角却扯着令人骇人的微笑。 行刺的刺客想不到这侯府弱女子竟然如此厉害,本来他们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侯府里有人花了重金请他们劫杀沈如意,他们原还想着不就是杀个小小的弱女子,何需这样兴师动众,所谓杀鸡焉用牛刀,但只要有钱,就算用牛刀杀蚂蚁他们也干。 那刺客头子忽一眼瞥到沈如意那双锐利清寒的双眸,不由的浑身一震,这女子竟有如此好看的眸子,如此锋芒的眸子,他大喝一声:“上!” 刺客蜂涌而上,见人就杀,如意命莲青扶住冬娘,单身迎敌,毒粉所到之处刺客皆倒,只可惜手中毒粉已用尽,那刺客却还有五六个,如意心中暗急,只一刻,便又见一道刀光闪过,脖子上一片冰凉刺痛。 那刺客头子手中的刀架上了沈如意的脖子,他仔细打量着她,却独不见她脸色露出慌乱惊惧的神色来,那一弯眸子直盯着他,反倒让他心生了一种莫名的惊异之感,他突然对她生出了几许兴趣。 “小姐……”莲青惊呼一声,却被另几个刺客推推搡搡的用刀架着脖子拉到一边去。 “别动,再动休怪我手中的刀割破了你的喉咙。”刺客头子低沉而狠戾的嗓音在如意耳边起,“想不到你一个侯门千金,竟然如此歹毒,随身携带这九虫九花粉。” 如意冷笑一声道:“论歹毒也比不过你杀人不眨眼。” 那人轻笑了一声:“本来我只打算杀了你交差,没想到你这小妞儿倒勾起了大爷的兴趣。” “哦?”如意强镇定住神思,淡淡道,“你要向谁交差?” “这你无需知道,兴许你服侍的爷高兴,爷会告诉你。” “既然你目标是我,那还请你放了她们,她们只是我身边的丫头,与你毫无相干。”如意回头指着跌落在地上的冬娘和莲青道。 “不——”冬娘和莲青大叫一声,“奴婢不走。” 刺客头子冷笑一声:“就算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你想怎样?”如意厉声喝道。 “玩你,杀人。”刺客头子看了她一眼冷冷的吐出了四个字,说完,又朝着那几个刺客摆了摆手,令他们即刻杀死冬娘和莲青。 刀,举起。 白光,凛冽。 “不——”如意惊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只忽忽的看着一团白光影飞来,举刀的两个刺客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手中一软,连刀也拿不住了。 如意只看见寒剑刺破长空,刹时间一个黑点向自己眼前飞来,她连眼都未来得及闭,那黑点打向身后刺客手中的刀,刀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不过少许功夫,六个刺客已倒地了三个,那刺客头子大惊,一个低身俯地拾了地上长刀,逼向如意,直取她咽喉,冬娘和莲青惊声大叫。 如意轻闭上眼,本以为必死无疑,一片月白光的影子凌空笼罩,就如那天际间最柔的云彩,于苍穹之昴飘然而下,如意的心在那一刻忽然一动,玄洛轻轻将她入怀中,脚尖往地下轻轻一点,抱着如意回旋而上,那袖中飞出几枚匕首,将剩下的刺客尽数解决。 玄洛抱着如意缓步飞下,如意红着脸只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他淡然一笑:“当然是想酒儿了。”因动了真气,那心口处却炙烈的疼。 冬娘和莲青如从死亡的边缘上又活过来一回,又惊又喜带着崇敬的眼神看向玄洛:“小姐,这下可……” 莲青口中的好字还未说出口,忽然又是一阵呼啸声迎风传来,二人再次大惊失色,原来这刺客不至一拨人。 光影交错,此番来的刺客却比先前的更难对付,招招至人于死地,玄洛带着如意避开致命刀光,一声口哨呼啸,一匹雪白千里驹从山林中飞奔出来,玄洛将如意推上骏马,扬鞭一挥,那马儿扬尘飞踏,如意大叫一声:“玄洛……” “酒儿,快走!”玄洛沉声一呼,回身砍断候府马车绳索,救了冬娘和莲青上了一匹大马,那马儿惊叫一声,带着冬娘和莲青绝尘而去。 玄洛只身一人与黑衣人缠斗,冷箭咻咻,本以为要葬身在烟霞山下,却忽见一声熟悉马鸣声,玄洛抬眸看去,如意已骑着马返身而回。 “驾!”如意驾马飞驰至玄洛身边,手伸向他道,“玄洛,快上马。” 玄洛杀了一个袭击自己的黑衣人飞跃上马,马儿迈蹄飞驰,身后还传来“嗖嗖”箭声,那黑衣人见玄洛逃离,忙唤出隐藏在山林里的马追赶而上。 如意满头冷汗,也不敢回头去看,飞速的驾马跑进丛林,转眼间没了踪影。 “酒儿,往右边走……”身后的玄洛声音明显的沙哑低沉了下去,“那里有处石洞可以暂时躲避。” 如意按着玄洛的指示,果真找到一处山洞,二人下了马,玄洛轻拍了一下马背,那马便飞驰而去。 那山洞口处有浓密的树丛挡住,如不仔细看还真寻不着,二人进入山洞躲藏,洞口狭窄,有一条长长的黑暗的冗道,外面的呼啸穿堂而过,玄洛紧握着如意的手,向着洞内缓缓走去,指尖冰凉,微有颤抖。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男子气息,如意轻吸了吸了鼻子,鼻子里一阵酸楚,她刚探了他的脉像,他强行冲破被封筋脉,怕是正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黑暗之中,她的手微微用力,将温暖的热度传递给他,药草香气弥漫,他问她道:“酒儿,你为何还要回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想像他的脸已苍白到何种程度,她一阵心酸:“我不能丢下你。” “傻酒儿……”他低沉的笑了一声,强忍住心口传来的剧痛,眉头轻蹙,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味道,他趁着黑暗将血吐在帕子上,转身丢了,脸上露出欣慰一笑,“酒儿,你可知道,你刚说的那句话让我心里好欢喜,好欢喜。” “玄洛,你何苦?”如意轻叹一声,酸楚凝滞在脸上,“我已问过明觉大师,情于你却是致命的毒药。” 他轻然一笑:“谁叫你这般好……”说着,他轻咳了一声,随之那咳嗽声越来越频繁。 如意心一痛,满眼惊慌失措的看着黑暗中他的脸孔,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玄洛……” “酒儿,我没事。”他望着她,手紧紧的按在她的掌心,那炽烈的情意绵绵而生,心口却更加的痛了。 又走了几步,山洞中方透出一丝光来,只是暗影迷离,虽可看见彼此,但总是看不真切,洞内有轻微的滴水声静静落着,旁边有一池清水,连带着洞内带着湿冷,稍稍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了他的脸,惨白如纸。 她慌忙取了银针替他扎穴封脉,她微带湿润的发丝轻拂在他的手上,那细润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想是刚才被刺客劫持时留下的,他心内忽然涌现出一种可怕的渴望。 洞内阴风阵阵,如意见他浑身是伤,虽然他已被封了穴,但脉像搏动异常,忽快如热擂鼓,忽缓如沙漏,再抬头看着他的眼,那双眼里却开始布满血丝,她又急又痛,担忧和恐惧从心底升腾起来:“玄洛,你有没有事?” “酒儿,别怕。”他强撑着喷涌而至的欲望,用最大的力量镇定住自己,那沙哑嗓音里却带着微微颤抖,跟着全身都开始不停的颤抖,“好冷,酒儿……” 如意知他为克制蛊毒必是吞了过量的冰魄丹,又加上他强行运功令冰魄丹的寒气浸入肌理,彼此他浑身的冷的就像一个大冰块,她心头微微一痛,伸手握住了他,他却紧紧一下将她拥抱入怀,抱得那样紧,那样绵,生怕她飞走似的。 她脸上乍时羞红一片,他二人孤男寡女躲在这山洞内,若传了出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不过清者自清,她也无需在乎那么多虚礼俗套,她欠了他,如果此时能给他带来一点温暖,她愿意。 他轻轻呼吸,她身上清幽的香气喷然袭来,他只觉得寒冷里找到一丝温暖的火光,他将她抱的更紧了,他的心里升起一种欢愉的喜悦,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他将头依靠在她的肩上,他贪婪的吸取着她的香气,猛地,他心一惊,将她狠狠推开。 “酒儿,不要靠近我……”玄洛眼里盛满惊恐与彷徨,一只手奋力挡开了他,“咳咳咳……”另一只挡住唇的手却被鲜血染红了,那血涎着指缝间缓缓落下,月色长袍上便落下血色一片。 “玄洛!”如意不顾他的阻挡,将他从石壁旁扶起,重施银针,又喂了他吃了血芝丸,令他身体回暖,她深知若他身体回暖必克制不住噬血欲望,刚他强行推开她,就是受不了血的诱惑,他心内虚寒至此,尚且难以控制欲望,更遑论解了他的寒症了,但若不令他身体回暖,不消片刻,他五脏六肺凝结成冰,那生命便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药入口中,他稍稍缓过神来,她伸手又把了他的脉像,他体内的冰寒正在缓缓瓦解,他冲着她露出苍白一笑,疑惑道,“酒儿,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如意愣了一下,转而淡淡笑道:“自然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觉得体内一股热流涌过,身体似乎没那么难受了,空气里充斥的都是她诱人的气息,他痴痴的望着她:“酒儿,你是不是……” 这会子他方明白必是她替自己解了寒症,他慌忙的推开她,“你走,我不要你在这里陪我……” “这会子你要我去哪里?外面追兵还在,我出去就是送死。”她从腰间抽出雪白丝绢轻轻的走到他身边,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他无法拒绝她的靠近,甚至于他渴望,极度渴望她的靠近。 她弯下腰身替他的拭了唇角边的血,若她离开了,他的生命也一样会枯竭在这里,因为一旦身子暖了,蛊虫便会更加活跃,而他身子太过虚弱,根本顶不住蛊毒发作,他的手腕处已有暗色血纹透过肌肤在蔓延生长。 不过她曾在骆无名所藏的医书里看过,饮人血可以暂缓蛊毒发作,因为新鲜的血液可以令蛊虫镇定下来,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一旦饮过人血,活着的时候便再无自控能力,需日日以血制毒,直到蛊毒彻底发作死亡。 所以她解他冰魄丹之寒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只要他还活着,总归还有一份希望,若他此刻死了,便什么都不能够了。 她手指间暖暖的热气留在他的唇边,他唇红若那天边最艳丽的朝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落下一层浓密的暗影,琥珀眸色也随之变成血红,苍白的肌肤在微光下近似透明,喉咙间吞咽着血之欲望,半掩半露的衣衫锁骨微露,整个人魅惑美好的不似凡间男子。 如意微有失神的看了他一眼,几乎忘记自己身处的险境,他的头缓缓凑了过来,口里喃喃道:“酒儿,我想,我好想……” 如意听他柔柔一叫,心内好似小鹿般的乱撞,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竟然贴近到如此地步,她正欲收了绢子往后退两步,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她脚下一软,整个人跌落在他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暖,手掌紧紧覆盖上她的红唇,他紧紧抱住她,未给她丝毫挣扎的机会,她的脖颈间带着浓郁的芬芳的令人难以抗拒的腥香味,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他是如此的渴望她,渴望了好久好久,红唇压上她脖颈处的伤口,眼前除了这片鲜红的诱惑他什么都看不见。 如意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被噬咬的痛楚,于痛楚里还升出一种莫名的酥麻,僵硬的身子微动了动,他轻咬着舔舐着吸吮着,她全身一震颤动,仿佛能听到她身体里的血液正随着他温热的唇流入他的体内。 唇齿相接处有一种痛并快乐的感觉在延伸,那种感觉像一团炙烈的火,烧的她浑身作烫,难以自持,紧紧咬住唇,只到把唇咬出血来,她害怕自己发出那种近似痛苦而又夹杂着某种幸福的呻吟声,唯有死死咬住唇,她才能控制自己。 她再想不到,他的唇延着脖颈处随至而来到她的唇,他咬住她红艳的唇,轻轻吸食那甘甜的血腥,他柔软的唇带着细细纹路只吸得她全身一阵酸软,几乎连挡的力气都没有。 血入喉间,他凭生一种极致畅快的淋漓,体内涌动着那难以言表的欢愉,那奇异的时香味薰的他四肢面骸都燃出火来。 “玄洛……”她终于喘过气来,唤了他一声。 他忽然惊醒过来,看着她,她脖颈处还流淌着鲜红的血,那唇也早已破了,娇美的玉魇如朝烈日下的桃花艳美如火,那双清冷的眸子跳动着惊人的火焰,他不曾看过这样的她,手颤抖的伸向她的唇间,颈间:“酒儿,我竟伤了你?” 他心内又愧又痛,她却淡然一笑:“我没事,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说完,她忽地拿起银针在手腕处狠狠划过,锋芒略过,他惊惧的看着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银针:“酒儿,你在做什么事?” 她略皱眉头,忍住火辣辣的疼,平静道:“很简单,我不想让你趴在我脖子上喝血,更不想……”说完,她将手腕举到他唇边,“刚你所饮血量不够,还是这样喂血方便些。” 玄洛望着那抹艳烈,瞬间心神恍荡,望向她,像个听话的孩子般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唇缓缓张开,温热的水液滴入喉间,那般温暖而令人满足。 “啪”的一声水滴,从山洞顶上滴下冰凉的水珠正落在玄洛的眉心,他猛地惊醒,他在干什么?伤害她一次两次还不够,还在继续伤害她,他心猛地揪痛,想将她再次推离、忽觉心口处传来一阵针刺的锐痛,她竟然趁他不备用银针封了他穴位,令他不能动弹。 她只淡淡道:“都这会子了还不听话,少不得让你吃些苦头。” 他再不能动弹,只张着唇听话的吸食她的血,他从未感觉时间过的这样漫长,被强逼着饮血的滋味令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和愧疚感,他心内矛盾挣扎,她却好似无关于已般镇定无比,喂完血,她从袖囊内取了田七粉撒在伤口上,然后又用布条将伤口细细包扎好了。 体内两种血液在交融,蛊虫停止了跃动,如意解了玄洛穴位,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人声:“快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意心惊,若此时这些人发现了山洞,那她和玄洛在劫难逃,不过此洞很是隐秘,想来那不一定会被人发现,正自想着,又听见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头儿,快来看,这里好像有个山洞。” “酒儿,你且躲在这洞内,这些人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出去,他们不会再进洞。”玄洛道。 “我若能弃你而去,今日也不会再回来。” 如意也正自奇怪,今日刺杀的两路人马应该不是同一班人,前一路人马明摆着是冲她而来,而后一路人马却好似冲着玄洛的,但玄洛是清平侯府的小侯爷,又长年重病在身,又有谁要这样迫不及待的杀他,不过既然有人给他中下这样狠毒的蛊,必是有人恨毒了他,派人来刺杀他也不足为奇。 嘈杂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闯了进来,如意额上浸着冷汗,刚失了那么多血,她浑身无力,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玄洛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只是他手上无力,两人倒在一处,如意压在玄洛身上,气息相通,二人俱是一阵尴尬。 如意正挣扎着要起,又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好哇!今日来的人可真够多了,杀的本王手都有些酸了。” 那些闯入洞内的人复又折了回去,如意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兵器交戈的打斗声,正自惊疑,玄洛脸上露出一个虚无的笑:“好了,幸许这下咱们就不用死了。” “tttt难道外面来了救兵了么?”如意轻声问道。 “算是。”玄洛咳了一声,“是图然小王爷都穆伦。” 玄洛话刚说完,就听见一声爽朗的大笑声从洞门口传来:“玄洛,还躲在里面,人都被我杀尽了,这会子你还不出来见我。” 如意想不到这图然小王爷竟有如此厉害的功夫,这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解决了外面武功高强的刺客,只是玄洛腿脚虚软,这会子刚饮了血人还未恢复过来,他轻咳了一声道:“我在这里。” 转眼间,如意就看见一个男子闯了进来,那男子似乎还未完全适应洞里的黑暗,只道:“哪儿呢?快吱点声,省得我好找。” “这里。”玄洛应了一声。 如意只觉得这男子身上亮的晃眼,连洞内都亮堂了几分,他约摸十六七岁年纪,身着异域对襟白色长袍,那长袍边缘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繁复的图案,腰间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金丝带,一柄嵌满红蓝绿三色宝石的金刀明晃晃的挂在腰带左侧,漆黑的头发微微卷着,额上勒着一条明亮金色额饰,正中间镶着碧玉宝石,右耳朵上戴着一个金晃晃环形大耳环,脚蹬金缎粉底朝靴,光鲜靓丽的让人几乎忘记去看他的脸。 但如意看清他的眼,他的眼竟也是琥珀色的,他正好好的站在那里微眯着眼,仔细环视洞内一番又笑道:“好你个玄洛小子,怪道不肯出去,原来这里有美人相伴啊!倒叫我看着羡慕。” 玄洛半撑起身子,噙着一缕淡笑在唇边,只问道:“你怎么好好的来了,今日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死在这山洞里了。” 都穆伦蹲下身子,拿眼看了一眼沈如意,只觉得一双清冷眸子在黑暗里迸出灿然光华,又伸手扶住了玄洛道:“今日我准备去山上找你,可巧就遇到了一群刺客,这群不知死的东西又来杀你,我少不得替你解决了他们。”说完,又对着如意忽喇喇的问道,“你可是玄洛的女人?” 如意愕然,玄洛却道:“酒儿,你休要听他胡说,他自来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可难回答的。”都穆伦大大咧咧道,“除了姑姑,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女子,若不是你的,那我可要不客气了。” “呃……”如意只觉得这图然王子要不就是太直接了,要不就脑子里缺根弦,不过他总算救了她和玄洛一命,也不好反唇相讥,只淡淡的摇了摇头表示叹息。 “哈哈……”都穆伦指向如意,食指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映照的如意脸落下几点红光,他纵声笑道,“美人摇头就是回答。”说完,正欲往玄洛肩上拍去,却见他大病在身的虚弱样子,就收回了手只道,“既不是你的,那我以后就要努力了,这样标致的女子不可轻易错过了。” 玄洛:“……” 如意:“……” 都穆伦见他二人不说话,瞪着一双深邃大眼,一脸的不耐道:“跟你们中原人说话就是不爽快,磨磨叽叽的再无半点豪爽,在咱们图然,只要看上哪位女子直接送了金刀抢回家去做了新娘,若不是玄洛是我至交好友,我要同他公平竞争,不然你这小妞早就被我扛上了肩带回图然成亲了。” 如意再次:“……” 玄洛倒没有动怒,唇角淡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只可惜你来迟了,酒儿……” 都穆伦还未等玄洛说完,讶异道:“难道你们已经那个了?” 如意脸色微红,哪有男子当面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她微咳一声道:“小女多谢小王爷救命之恩,只是洞外血腥味太浓,玄洛现在还不能骑马离开,待会那些尸体再引来刺客就麻烦了,还请小王爷……” 都穆伦又接口道:“管他来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千杀一千。”说完,他抽出腰间的金刀,那金黄的刀锋闪着厉人的光泽,恍若那盛夏正当午的太阳,如意不自觉的看向那柄金刀,却是上好的短兵器,刀刃薄如蝉翼,他轻轻拿手抚摸在刀锋之上,好像在擦拭一件最为心爱的宝物,蓦地,他将金刀插回鞘,郑重的拿到如意面前:“你若喜欢,这金刀便送于你吧。” 玄洛坐起身,只一把接过金刀,指尖微微一弹,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随即递给都穆人伦道:“刀是好刀,可酒儿并不喜欢这样的刀,你给她也是徒劳无用。” “怎会无用,用来防身也行。”都穆伦眸光一闪,复又道,“你不肯让我把金刀送给她,是不是果真想娶她为妻?” 接下来是寂静如夜的沉默,玄洛脸上阴晴不定,他拿什么去娶她,明知道不能给她一个未来,还枉想将她死死栓在身边,他是爱她,究竟还是只想占有她?若爱她,就该就此放了手,她的人生还长,像她这般好的女子自然有好的男子来爱她,而他,什么都给不起,他深深的望了如意一眼,末了,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徐徐道:“原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可能。” “既不可能就该放下心中一切执念。”都穆伦眼神黯然下去,转而扬起眉道,“玄洛,你若真放不下,就该努力活得更得更长久些,这样才能给我分出胜负的机会不是?不然就算我赢了也不光彩。” 玄洛淡蹙眉心,面带愁然之色,只叹道:“有些事情非我能够。” “你能。”都穆伦忽而正色道,“姑姑告诉我中了血衣天蚕蛊毒可以饮人血暂缓毒发,过去我常常劝你喝点人血怕什么,偏你不愿,这下……”他忽地“嘿嘿”一笑,“这下你已破戒,再无抗拒人血的理由,赶明儿我就替你杀个十个八个人,让你每天尽情挑选着喝。” 说完,都穆伦瞥了如意一眼,露出洁白的牙,笑嘻嘻对着玄洛道:“以后不准你饮她的血,这样的美人妞儿我可是会心疼的,何况她长得这般瘦弱,也没多少血可流的。” 如意只干笑了一声:“小王爷……” 他挥了挥手爽然笑道:“什么小王爷,我叫都穆伦,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或者叫我都都也行,穆穆也行,甚至于伦伦都行,反正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他微微一顿又道,“我听玄洛叫你酒儿,那我以后也称你作……” “小女名叫沈如意,小王爷可以称我如意。”如意急急道。 玄洛轻握住她的手,掌心里的温度温暖而坚定,眼里带着梦寐以求的希望,透过层层光影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如果他是自私的,那这会就让他再放纵自己自私一次好了,原来他的酒儿只愿做他的酒儿。 如意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方知原来自己的心早在不经意落在他的身上,她不愿意让别的男人称呼她酒儿,仿佛就像他所说的,她只做他的酒儿。 都穆伦见他两人情形,脸上露出不知是悲凉还是欢喜,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神色,他拍了拍屁股道:“也罢,如意姑娘第一次交待我做事,我也不能搪塞,何况那洞外的血腥味会薰坏你,如果再让你一出洞就看见满眼的尸体,我也于心不忍,我这就出去将那些尸体搬走。”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忽听得“咚”的一声,都穆伦捂着脑袋骂道:“这该死的洞口这样小,害得小爷的头撞的生疼。” 如意“噗嗤”一笑,只觉得这都穆伦的言行举止豪迈直接过了头似的,他说的每句话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问玄洛道:“图然国地处西域边境地,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图然小王爷的?” 玄洛眸色中带着笑意:“算起来我跟认识也有三年了,说起来三年前跟今日却实在太像了,他随图然王入我朝谨见皇上,他嫌皇宫太闷独自一人出来游玩,却遭遇我在烟霞山下被人追杀,那时他年岁不大,却天生神力,竟然以一敌十杀退刺客,当时我与他素未谋面,他却于我有救命之恩,他说他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尽这天下不平事,后来我们义结兄弟,这山洞也是三年前我们游山时发现的。” “天下竟有这般巧的事。”如意感叹道,“这小王爷虽看着不些着调,但却能救人于危难之中,今日也是多亏了他,只是他那样的性子却叫我们中原女子难以接受。” 玄洛呵呵一笑:“偏是他那样的性子也最容易相处。”说着,他看向她低低道,“是不是刚才他的话让你尴尬了。” 如意神色平和,只笑了一声道:“还好,他这样的性子既有让人讨厌之处,也有那天真趣味之处。” 二人又说了会话,竟未留意那都穆伦已处理好的尸体走进洞内,他呵呵笑道:“那外面的尸体我都替如意姑娘清理干净……” 洞顶传来几声“呲呲”之声,都穆伦正自得意的要回报如意,也未在意那昏暗洞顶暗藏着一条青绿色的毒蛇,只听得闷哼一声:“小爷一辈子玩蛇,倒被蛇咬……”话未说完,便“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两眼呜呼一翻,再无声息。 如意心道不好,赶紧跑过去,将他扶住无奈他长得身强力壮,威然高大,如意根本无法将他搬到洞内宽敞处,救人要紧,如意替他把脉,脸色一变:“怪道倒的这样快,原来他不仅中了蛇毒,还中了毒针,兴许是在他先前与刺客打斗之时就中了毒针,也亏他身强,竟然撑到现在才倒。” 如意赶紧先拿着身上备的蛇药替他解了蛇毒,只是那毒针是淬了毒箭木汁的,她必须要出洞外采摘药草为他敷药。 玄洛怕她在外遇到危险,非强撑着要与她一起去,幸好那草药在离山洞不远处就找到了,二人一起回来时,那都穆伦还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鼻息间传出浓重的呼吸声。 到了晚间,都穆伦都未得能醒,如意又捡了些柴火将洞内燃起火堆取暖,玄洛因着太过劳累,眼微微眯着,如意取了水,给他服了些安神的药,他方沉沉的睡了。 而都穆伦醒来时已是深夜,他眼一睁却看见她闭着眼躺在那里,手上还沾着淡淡的绿药草的颜色未褪去,他伸手想去抚抚她长密的睫毛,又想摸摸她被火光映的透红的脸蛋。 玄洛若不能护她,他可以护她,只要她愿意,他愿意等她,只是那样的结果却让一直没心没肺的他有些痛楚,若他能得到她,也代表着他为姑姑守护的人玄洛死了。 他喜欢沈如意,就像在图然抢心爱的女子一般,将金刀交给她,然后抢了她回去做阏氏,可他也不愿玄洛死,因为玄洛死了姑姑就会伤心,姑姑一伤心,他也会跟着伤心。 而如意正睡的甜净,她不知道她这一夜未归在侯府掀起了怎样的惊天骇浪。 …… 容香苑内,灯火通明。 杜氏花白的头发早已失了生机,她冷着脸盯着房中跪着的冬娘和莲青,微颔着首,眼里竟涌出一股泪意,气恨恨道:“你们两个贪生怕死的狗奴才,自己倒拼着命回来了,把个如意独留在外,我苦命的儿,若有个好歹,让我如何跟老爷交待,如何跟我那死去的姐姐交待,若明日再找不到如意,你们两个也不必活了。” 冬娘和莲青只默默的站着,本来她们也打算若小姐活不成,她们也跟着死了,她们明明看见小姐的马儿朝着候府方向急驰而去,她们去追,却发现小姐的踪影不见了,原以为小姐骑的是千里马,跑的快,所以必是先回府了。 当她拼着命骑马回来时却发现小姐根本没回来,本来她们还想偷偷儿去zhao小姐,却被周深家的拦了下来,狠狠责罚了她们一通,又说他们未尽奴才的本分,将她们看押起来,到了临晚时老太太带着众小姐回来了,先传唤了她们,审了一通,然后立派着人去山上寻人,到这会子都未有消息传来,后来二夫人不顾病体又亲自传唤了她们。 昭琴将杜氏微微扶起,杜氏伸手立指着她二人道:“这会子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了,平日里你两个人不是伶俐的很吗?怎么,如意丢了,你们心里害怕受责罚不敢说话儿了。” 沈秋凉在静静的坐在一旁,一双杏眼微微向上扬起,隐藏不住的喜气,她也不说话,只意兴阑珊的拨弄着手腕上的金镶玉雕莲花镯子,低眸看了看冬娘和莲青,冰冷的嗓音的淡淡响起:“娘,依我说也不必问她们了,老太太都已经审过了,咱们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了?” 杜氏泪沉沉悲戚戚道:“如意那孩子也算是娘一手拉拔长大的,老太太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她呢?这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娘心里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秋凉缓缓站起身走向杜氏道:“娘,以女儿的想法,这两个奴才大有问题,幸许就是她们暗害了三姐姐,不然怎好好的遇上劫匪,她们两没事,把个三姐姐倒弄没了。” “若她们真这般歹毒,这府里也留不得她们了,明儿回了老太太将她们堵了嘴打死。”杜氏的声音陡然变厉,在死气沉沉几日之后,她的脸终于恢复了几许生机,说罢,她怒喝一声道,“来人啦!将这两个贱奴拉下去关押起来,我再见不得这样阴毒的奴才,一想到我那可怜的如意……”她哭的声音哽咽难抬,只无力的挥了挥了,恨毒的剜了冬娘和莲青两眼。 屋外夜色淡薄如水,天空一轮明月额外的亮额外的圆,冬娘只觉得背后寒浸浸的冷,那被拷打时撕扯开来的伤痕反倒麻木的感觉不出来痛,她和莲青一道被人押着踉跄的往前儿走着,步子那样沉,沉得几乎抬不动,莲青哭的伤心,口内呢喃道:“小姐,你在哪儿?” “小姐福大命大,自有神灵庇佑,再不会有事的。”冬娘道。 “啪!”的一声,押解的婆子左右开弓打了冬娘和莲青几个大嘴巴子,恶狠狠的指着她二人鼻子骂道:“光会说嘴的贱婢,烂了手脚的混帐东西,这会子倒多嘴多舌的乱说话了,有这磨牙的功夫那青天白日的怎不知好好的护着三小姐,明儿等找到了三小姐的尸体,看你们还有能有嘴说话不?” “谁敢说我家小姐死了,你明儿才死了,你明儿全家都死绝了。”莲青愤怒的盯着婆子,也不知从哪里挣来的力气,奋力的朝着那婆子撞去,那婆子不设防,“咚”的一声栽倒在地,翻滚了几下,把个大门牙磕掉了。 “来人啦!打死这两个贱婢!”另三个婆子厉声喝着,就伸手来拉扯冬娘和莲青的头发。 “住手!在这里闹的像什么样子!”郑禄家的冷哼一声,“连老太太都还未发话,你们倒先闹了起来,还不赶紧的将她二人押到柴房先关着,明儿老太太还要问话,若打的不能说话儿了,如何跟老太太交待?况且三小姐还未回来,若回来后见你们这般欺凌她身边的人,你们难道还能得着什么好儿。” 那几个婆子嘴子不服气的强了两句,也不敢十分争辨,只灰头土脸的拉着冬娘和莲青要走,沈如芝带着两个丫头却赶了过来。 自打知道如意失踪了之后,如芝心急如焚求着老太太赶紧派人去救如意,自己也牵了马准备亲自骑马去烟霞山寻找如意,谁知被老太太拦了下来,老太太呵斥了她一顿,将她锁了起来还命人看守,后来身边的丫头回来禀报说老太太审问了冬娘和莲青,还将她们痛打了一顿,她更加心急,冬娘和莲青是如意的心腹之人,若真够在府中出了事,等如意回来必会伤心死了。 她在屋内毫无办法,又听说二婶传唤冬娘和莲青,她也顾不得许多,拿了屋内的椅子将窗户砸了,自己翻窗而出,负责看守她的人,见她目色赤红,也不敢多得罪了她,赶紧派人回报了老太太。 老太太大怒,如芝只哭着求情儿想要保住冬娘和莲青,老太太心想着反正那沈如意都被自己治的失了踪儿,就算不死,一个清白女孩子儿家一夜未归,也没脸再回来了,若回来还不让唾沫腥子给淹死。 当然,她宁愿她死在了外头,毕竟候府的声誉再经不起一点波折,所以她派人买通了黑虎堂的杀手务必将如意杀死,事成之后,她再付另一半订金,可那黑虎堂到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莫非他们失了手,不然冬娘和莲青怎么能好好儿的跑回来,想想也不可能,这么多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可能杀不死,若如意没事,怎会失了踪,想来八层是死在外头了。 她审问冬娘和莲青,那两个奴才嘴巴紧的什么似的,若等明日再搜不到如意的尸体,她再好好儿的让她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自打自己让如意嫁入平南王府的如意算盘落空之后,她便起了杀死如意的心思,她只觉得如意的存在是个巨大的威胁,任她和二房媳妇如何对付如意,如意始终都能化解危机,她不能再瞻前顾后,犹豫不定,现在候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都被如意掌控了,若再等她羽翼丰满之时,怕更难收拾了。 为省夜长梦多,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如芝为了如意求她,她心里虽恨,但想着如芝还有可用之处,说不定哪日就进宫成了娘娘,为了安抚如芝的心,她答应了如芝的要求,反正只是两个贱奴才罢了,主子都死了,这奴才还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的打死她们就完了。 如芝正要将冬娘和莲青带回去细细问了情况,忽听见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那声间尖利的刺耳,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撕破了嗓子一般,从尖锐变成嘶哑,清晰的从容香苑方向传来。 “啊——” “杀人啦……” 第076章 自相残杀,毁她容貌 风,呼呼吹着,本应是极清凉舒爽的感觉,此刻却刮的人脸有些疼,那天上的一轮明月隐入墨云之后,凭添了几分诡异之色,如芝不安的看了一眼冬娘和莲青,她恨自己不该让三妹妹一个人先回来,她心内忐忑不安,总觉得三妹妹的失踪跟老太太扯上某种关系。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本以为烟霞山下乃佛门重地,老太太一向信佛,不会在虔诚礼佛时杀生,或许是她想错了,人心的险恶哪是她可以想得透的,回头看着跟着自己的一堆婆子丫头,她就算想去找三妹妹也去不了。 听到那凄厉的惨叫,划破空寂的候府,如芝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是谁在这寂静的夜里杀人,脚下的步子益发迈的快了。 容香苑的小丫头人人连带惊惧之色,忙乱不堪,对于如芝的到来甚至于连礼也忘记行了,华灯笼罩下,沈秋凉两眼瞪的像铜铃一般大,连那眼珠子都似乎要瞪落了下来,她不敢相信的捂住自己的脸,鲜红的血涎着手指缝里流了出来,血滴缓缓往下滴落,几乎能听到血溅地面的声音,地下的青灰色地面将那抹鲜红吸收了进去,只留下一个圆圆的血渍。 “啊——”沈秋凉在惊惧之后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尖叫声,“脸……我的脸……” “秋儿……”杜氏跌倒在地,悲痛的神情溢于在脸上,那嗓子嘶哑到已经破了,她捂住胸口处,那指尖正夹着一枚沾满了鲜血的银凤镂花长簪,那簪子上发出幽凉而可怕的光。 沈秋彤早蜷缩在墙角一旁,头发散乱,面色浮肿,一双眼睛充满的仓惶与愤怒,仿佛遇到什么可怕的事般,口里喃喃道:“娘,我不是要故意杀你的……是你自己冲上来的……是你自己……” 屋子里的丫头婆子犹豫的不敢向前拖起沈秋彤,如芝赶紧走了过去,吩咐一声道:“还不赶紧去找大夫。” 小丫头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一阵风的跑了,又有人赶紧将杜氏扶了起来,却好像不敢碰到她似的,那满头的白,身上的血,佝偻的身子好似一个人形骷髅般让人看着惊惧不已。 “四妹妹……”如芝轻唤一声。 “啊……”沈秋凉恐惧的又是一声惊叫,那眸子里有泪光溢了出来,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她穿了一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那裙袂之间早被鲜血染上,像朵开放在寒风里的花,瑟瑟抖着,眼里充满了害怕。 “冤孽啊!”杜氏扯破嗓子拼尽所有力气绝望的大叫一声,忽然,她恨恨的看向蹲在角落里的沈秋彤道,“你怎么下得了手,她可是你的亲姐……”最后一个姐字已哑的再喊不出来了。 沈秋彤好似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原来还算安静的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眼睛却带着深深的不甘:“娘到死还要护着姐姐,那我算什么?我在娘心目中算什么!” “贱人!”沈秋凉突然发狂一般的冲向沈秋彤,挥起另一只手狠狠的扇了沈秋彤一个大嘴巴子,却用力过猛扯到自己脸上的伤口,那血就汩汩的流了出来,望着满身的血,她害怕的摇着头,“我的脸,我的脸……” 沈如芝之才看清沈秋凉脸上的伤,从眉间绕过额头到下颌骨处有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的伤痕,她本就生的楚楚可怜,如今见她如受伤惊惧不已的小鹿般更加让人心生怜惜,只是血早已糊住了她大半张脸,一半苍白,一半鲜红,让人看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哈……”沈秋彤忽然纵身狂笑,“我是贱人……这会子我倒成了贱人……”说着,她满眼怨怒的盯着沈秋凉缓缓走来,一字一句道,“那我这可亲可爱的姐姐又是什么人?” 她“嘿嘿”一笑道:“姐姐不是常说咱们姐妹深情吗?自然应该有福有享,有难同当,妹妹毁过一次容,现在可要轮到姐姐了。” 她边说边逼近沈秋凉,被至爱至亲的人背叛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如今她可是尝到了,果真是让人痛的失去了理智,她这一生深恨沈如意,但只是恨却不会心痛,而娘和四姐姐却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除了恨还有那种切肤的心痛。 若不是娘将银子拿给三叔弄那肮脏的药,她怎会失身? 若不是娘将自己弃如敝屣让她取代了四姐姐嫁入平南王府,她怎会绝望? 若不是娘将所有心事都告诉四姐姐却独独故意瞒住她,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或许,娘所有的计谋都是针对沈如意,这下好了,沈如意八层是死在外头了,可她高兴不起来,因为伤的毁的还有她沈秋彤。 到最后,她躲在幕帘之后听得咬牙切齿,再控制不住的气从幕帘里冲了出来,原本她只是想拿簪子划破沈秋凉的脸,让她也尝尝自己曾经受过的痛,不就是毁了一点点容,怎比得上她失了身,断了前路。 谁知道娘竟然从床上拼力冲了下来,一心只护着四姐姐,愤恨间,拉扯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簪子就插到娘的胸口上去了。 她不想杀娘的,就算娘不待见她,她也绝不想杀她,这一切都怨沈秋凉,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娘就会只疼她一个人的。 众人看着沈秋彤几乎癫狂的状态正吓得不知所措,老太太颤悠悠的走了进来:“大晚上的又发生什么事了?”忽一眼瞥到屋内的情形,大惊失色道,“这还得了,还不赶紧制服了五丫头。” 老太太身后窜出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把儿将沈秋彤掣肘住了,沈秋彤还不甘心的叫嚷着,那婆子下了狠手,将手掌往捂住沈秋彤的口,沈秋彤只能发出呜呜声,屋内又静谧一片,老太太怒目瞪了一眼沈秋彤道:“忤着做什么,赶紧将五丫头带回佳彤苑再命人看守起来。” 很快,沈秋彤便被拖走了,老太太连夜审了容香苑的丫头方知杜氏和沈秋凉说话时,被沈秋彤偷听了去,但究竟杜氏和沈秋凉说了什么,容香苑的小丫头也只说不知道,因为那时屋子里只有二夫人和沈秋凉母女二人待着,而那沈秋彤就躲在房内幕帘里头,后来她就冲了出来杀人了。 后来御医来诊治,只说杜氏的伤幸而未伤及要害,只是她重病缠身,又受了惊吓,怕是会累及性命,而沈秋凉却是外伤,不打紧的,只是那脸上的伤痕御医也没法子医治,定是要落疤的。 沈秋凉听闻御医所言,砸烂了屋内所有的镜子,今晚当娘审问了冬娘和莲青之后,她与娘正好好的说着话,这么久以后,她与娘的心从未这样畅快过,拔了那眼中钉肉中刺,谁知道乐极生悲,她与娘说的所有体己话都被沈秋彤听了去,才酿成这一幕悲剧。 她的心再快乐不起来,就算沈如意死了,她也没有半点快乐,一个被毁了容貌的女子还有何快乐可言。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让自己这样活着,沈如意不是医术高超治好了沈秋彤和沈景楠的脸么?那她的脸肯定还有法子可以治,对!是南宫晚留下的《药草札记》,她必要寻机会弄了来,兴许那上面有医治的法子。 …… 第二天一大早,沈如萱便起了床,洗去一身病痛烦难,只觉得心内一阵轻松,一夜了,整整一夜沈如意都未归来,想是早死已在外头了。 今儿她带着丫头,迈着轻快的步子直奔康仁阁给老太太请安,昨晚的事她已知晓,她咬牙闷哼一声道:“活该!全都是活该。” 一想到沈如意死了,沈秋凉毁容了,沈秋彤失心疯了,她觉着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想着,那心里的快乐感益发深了,连眉角间都带着春天般的笑意。 近日来她心情郁闷,连装扮也懒的去费心思,今儿特地的挑了一支玫瑰晶并蒂莲海棠的修翅玉鸾步摇簪插在发间,望着康仁阁满园里盛开的美人蕉花儿,黄的灿烂,红的似火,那青翠欲滴的细长叶子生机盎然的正将花围在中间,那花瓣儿还隐隐有淡淡水珠之光流转,忽闻了几声喜鹊鸣叫,她越发欢喜。 绿芽双手一拍笑道:“一大早儿的就听见喜鹊叫,必有喜事儿。” 沈如萱只笑了笑,一脚迈进了康仁阁,转了个身拐进右次间,老太太正手持拂珠正坐在那里。 两团笑魇轻轻儿在沈如萱的脸上绽放了出来,她走上前道:“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沈如萱的脸,脸上露也了少有的慈目之笑:“今儿你看着倒有些精神,只是近日府里正是多事之秋,若出了这屋门,这脸上可不能摆着笑了。” “孙女明白,如今二婶性命攸关,几个妹妹又都先后出了事儿,孙女怎敢到外头笑去,只是怕老太太忧心太过,孙女只想给老太太看见笑脸儿,让老太太舒心罢了。” 白桃只看着一声感叹,那眼眶里也热了几分,老太太绞尽脑汁终于除了想要除掉的人,二房算是彻底倒了,就算二老爷回来也不能怎么着,如今大老爷得了平南王的重视,都到朝中任职去了,眼看着大房重主事的时日就要到了,她笑着道:“老太太日日为府上事烦忧,如今也只有大小姐和二小姐能为老太太解忧了。” 沈如萱一听到沈如芝的名字,那含笑的脸上冷下去几分,很快,那笑容又堆上了眼角只道:“只要老太太不嫌弃了孙女,孙女愿天天的伴着老太太说笑儿。” 老太太微微颔首道:“你可用了早饭了?若没用就在这里一起用吧?”说完,又亲昵了扶了一下沈如萱的头发。 沈如萱受宠若惊,都多长时间了,自打她成了不祥人,老太太还从未待她如此亲近过,她笑着扑到老太太身边,搀着她的胳膊扭股糖似儿撒娇道:“孙女就知道老太太还是疼着孙女的,孙女这就陪老太太用饭,这会子肚子正饿的叽里咕噜叫。” 老太太笑道:“偏你这猴儿恰似我命里的魔星,以后可不能再像过去那般纵枉了,若犯那同样的错误,我再热的心肠也会冷了。” 沈如萱眼中一热,摩挲着老太太道:“孙女再不会辜负老太太的一片苦心了,过去孙女不懂事才惹下那诸多错事,现在好了,那些个该剪掉的花花草草也剪了,孙女再不会糊涂了。” “你知道了就好。”老太太拍了拍沈如萱的手儿道,“虽说拨开云雾见日明,但这乌云还未尽数散去,如今你五妹妹可是待嫁的平南王侧妃,出了这样大的事,若闹破了,我也难跟你姑姑和平南王交待,还有在皇上面前也无法交待,这可是皇上亲下的圣旨赐婚的。” “姑父是朝中的肱骨大臣,又是咱们家的亲戚,也不定为会了五妹妹的事动了大怒,老太太只要找个合理的说辞就行了。”说着,她顿了顿又道,“难道老太太不打算将五妹妹嫁入平南王府了么?” 老太太沉了神思,低头不语,沈如萱侧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只是阴暗不定,也不敢再问,只笑着道:“说了这会子话,老太太也该饿了。” 白桃赶紧笑道:“大小姐说的是,该用早饭了。” 用完饭,白桃吩咐丫头半碗碟都撤了,沈如萱又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忽然问道:“这几日事多,我也未曾问你,你那生黑发的汤饮到底是从哪里得来了?怎好好的味道变了,这几日我都不曾喝。” 沈如萱脸色白了白,那汤饮来是周深家的特特意请民间的神医配了方子制的,为此她还花了好多银子,本来她想跟老太太坦白说出来,只是周深家的跟她说那烫饮不仅有生黑发的功效,更能润泽头发令肌肤生华,年老的人喝了可以复青春,生黑发,年青人喝了可以润红颜,保青春。 本来她还想弄了方子自己熬药来喝,只是那方子里有一味紫河车,她怎敢弄了那东西过来,况且就是想着那觉得那药恶心,自己也不想去喝了,所以才命周深家的日日在外头熬制了送进来给她献给老太太。 她怕老太太知道是周深家的弄来,审问周深家的得了方子,那她怎能在老太太面前献好,何况若老太太得了方子,兴许会在命周深家的多熬制,偷偷的配给沈如芝喝,老太太可一心想着沈如芝能入宫为妃呢,为了沈如芝的美貌有什么做不得了,她可不想让沈如芝得了好,所以一直没说。 如今老太太问了她为何味道变了,其实她也并不知道,又问了周深家的,周深家的只说近日生孩子的人少,弄不到那新鲜儿的紫河车,所以味道才变的,她也不懂这些药理,所以也未有多疑,何况那周深家的是老太太的陪房,断不会害老太太的,只是这个中原因她也不大好向老太太说起,她沉思再三方道:“那汤饮原是孙女日日起早亲自熬的,后来孙女身体不适就交给丫头去熬了,兴许是丫头火候掌握的不够,现在孙女身体已经大好,赶明儿必亲自熬着送给老太太。” 沈如萱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打着鼓,听周深家的说那紫河车价高难得,顶多她将首饰典当了,就不相信弄不到那味药。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默然片刻只淡淡道:“倒难为你这么有孝心了。” 沈如萱闻言心头微起暖意,仿佛过去那个疼爱她的老太太又回来了,可惜镜子摔碎了就是摔碎了,就算弥补也有了道道裂痕,唇间蕴起薄薄凉意,小心儿的应道:“原是孙女该做的。” 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见沈如芝前来请安,沈如萱睥睨了一眼沈如芝,只见她目露红丝,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粉黛不施,梳着极简单的发髻,眉心拧成一道川字型,见了老太太请了安道:“老太太,都这会子了三妹妹还没回来,孙女想亲自去山里寻一趟,还忘老太太成全。” 沈如萱本还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如今听如芝敢这样跟老太太说话,她反倒有了种观好戏的感觉,若不是她身边跟着一大堆人看守着,想必她私自就偷跑了出去。 老太太眉间闪过不悦,伸手抚了抚太阳穴,只沉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好抛头露面,何况我早派了府中侍卫前去寻找,想必过会子就会有消息传来,你且耐心等着。” 沈如芝低首,只紧紧将手里的绢子拧住,若等老太太派的人去寻,怕是寻一个月也寻不出个好结果,昨儿她听冬娘和莲青说玄洛救了三妹妹,心里才放下些,只是若真是他救了三妹妹,怎好好的一夜不归,她还是忧心忡忡,只是现在老太太派了这么多人跟着她,她也脱不开身,一大早就来求老太太了,虽然希望微薄,但还想再试试,昨儿夜晚老太太担心她的安全,今儿天都大亮了,她出去也不会遇着什么危险,想着又道:“老太太……” 沈如萱淡笑一声插话道:“我劝二妹妹你也不要再让老太太难做,难不成失踪了一个三妹妹还不够,你还要跑到外头去?” “萱儿说的很有理。”老太太阴沉着脸色,“何况那烟霞山那样大,你就是去了也不顶用,万一再遇着劫匪可怎么得好,昨儿跟着三丫头的侍卫和小厮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的,还有就是冬娘和莲青那两个奴才,我倒不懂了,她们两是如何脱困的,你可问出什么来了?”说完,老太太又叹了一声道,“听闻那些劫匪杀人不眨眼,时常抢了美人去做山寨夫人,若三丫头……”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提也罢,若一个女孩家失了清白,就是回来也是个废物了,倒不如不回来的好。” 如芝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既然是有人故意害三妹妹,那么那些袭击三妹妹的人必不是普通劫匪,也不应该会抢了三妹妹做什么山寨夫人,老太太这话明摆着就是说三妹妹就算没死也失了贞洁,不应该再回来了,若三妹妹得玄洛所救,她回来后可如何面对这令人非议的流言。 老太太分明是不想给三妹妹路走,她心中忽然涌出一口气,只反声问道:“老太太怎知三妹妹会失了清白?现在人还未找回来,这样的定论也未免言之过早了。” 沈如芝的话把个老太太气得面如金纸,冷喝一声道:“是谁纵得你这样目光尊长,如今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敢来顶撞我,兴许tttt我素日里太过看重了你,倒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既然三丫头找不着,如今你一个人管家也嫌吃力,不如让萱儿为你分担些家事。”说着,眸光一转对着如芝身后的婆子道,“还不将她带下去锁起来看好了。” 婆子们得令,正欲将沈如芝带走,忽见一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那口里喘着粗气,指着外面道:“三……三……” 老太太站起身来,面色凝着一层寒霜,脚步微向前迈了一步,身子倾着:“三什么?” 那小厮喘了一口粗气道:“三小姐她……” “她怎么了?”老太太,沈如萱,沈如芝异口同声的问道。 “昨儿搜了一夜的山,到最后在山崖底下发现了三小姐的簪子。”说着,他拿出沈如意出礼佛时戴着的一枚簪子递给了老太太道,“老太太您瞧。” 老太太拿着簪子缓缓的坐了下来,白桃早倒了一盏碧透的茶端来,老太太将簪子放在黄花梨茶几上,又接了茶拿着杯盖子撇出浮沫,眼也不抬,只淡淡道:“你细细的说来,除了这簪子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血。”小厮吞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张开双手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圈,“有这么大一滩血迹,看着叫人害怕。” 沈如萱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心里早波澜起伏,有簪子有血,那沈如意必是出了事,她握住绢子的手微微一松,又问道,“说了这多么到底找到了三妹妹没有?” 小厮通红着眼将头摇的波浪鼓似的:“到现在都没找到三小姐,怕是……”说着,他低下了头,也不敢看着老太太又道,“刚一早问了那砍柴的樵夫说那烟霞山虽是佛门重地,但时有猛兽出没……”底下的,他再不敢说了。 “找!”老太太坚定道,“再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小厮腹诽道:“若让猛兽吃了又到哪里去找。”心里虽如此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连忙又飞奔的出了府。 空气里凝聚着一股股暗流,老太太苍老的脸上堆着生硬而狠冷的表情,微显混浊的眼睛凌厉而又幽暗,她轻轻的喝了一口茶,茶入口,甘冽纯香。 兴许这三丫头果真是死在外头了,这一夜,她一个姑娘家就算没被刺客杀死,也要被野兽吃掉了,想着,脸上的线条松驰了几分,反带着几分静谧和安然,又轻饮了几口茶,内心升起一种踏实的美好。 沈如芝心内大急,依那小厮之言若三妹妹和玄洛真够碰上野兽就麻烦了,冬娘和莲青说当时事态紧急,那玄洛身处险境却救了三妹妹和她们,但连冬娘和莲青也不知怎么的三妹妹就没回来,难道真遇……越想她心里越害怕。 她正欲假装屈服,再寻个机会命人去求明欣,若真是老太太下的手,又怎可能让自己派去的人真的把三妹妹带回来,她不能再坐等着。 忽然,那小厮又急急的跑回了头道:“三……” 老太太端着茶厉声道:“不中用的东西,怎好好的又回来了。” “回来了。”那小厮因着寻人一夜未睡,眼睛里带着几分虚浮,瞧着老太太手里的茶更加口渴难耐,他刚迈出康仁阁的大门,就见有人冲过来说三小姐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老太太见那小厮说的不清不楚,拧着眉阴沉沉问道。 “三小姐回来了。”小厮咽了一口气道。 话刚落音,老太太心头震颤,复又站起身来,那端在手里的茶盏往外一斜,落到地上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茶叶沫子带着茶水泼撒了一地,老太太身子一软,白桃眼疾手快,扶住了老太太。 沈如萱脸上露出郁忿之色:“是让人抬回来的,还是……” “刚听人说是好好儿走回来的。”小厮应道。 老太太眼前一黑,心头一虚,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椅子上,白桃赶紧替她揉了揉太阳穴,她方正坐了身子缓缓道:“三丫头一个清白姑娘家被匪徒劫持到现在才回来,若传了出去这脸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先不用急,待会问了三妹妹就可知道了。”沈如芝一颗心总算稍稍落了地,只要人没事就好。 “白桃,扶我出去,我要亲自去看看。”老太太又道。 走出康仁阁,一片黄亮阳光下,一个娇花般的人儿正急步向这里走来,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散发出淡淡绒光,那一双清亮的眸子含着几分笑意与疲倦。 “三妹妹……”如芝急步迎了上去,又拉着沈如意的手左看右看,见她唇角俱破,那脖颈处亦有伤痕,她满脸怜惜,又自愧自己不该让她一人先回府,那眼里涌出激动的泪,“你可回来了。” “二姐姐,我没事。”如意淡淡一笑,却牵扯着唇角有些细痛,她握了握如芝的手,又道了声,“姐姐安心,妹妹只是一点皮外伤。” 如意说完,走向老太太又行了一个礼,老太太脸上阴晴不定:“人回来就好,昨儿可担心了一夜。” 沈如萱的牙几乎咬破了舌头,怎么可能?这沈如意究竟是人还是鬼,怎可能就这样好好儿的回来了,她轻“嗤”一声道:“三妹妹,听人来报说你在烟霞山脚遇着了劫匪,难道那些劫匪竟这般好心放你回来了?”说着,她故意叹道,“姐姐可听闻他些劫匪凶残的很,劫财劫色,你这唇儿……” “哦?”如意轻笑一声,缓缓走向沈如萱,眼角似凝成了冰雪般的寒光,“我不过是在逃亡的过程中摔倒在地上磕破了唇,这又有什么可猜疑的?看样子大姐姐很了解那些劫匪嘛!还知道他们劫财劫色,莫非大姐姐曾经遭遇过样的劫匪?” “你?”沈如萱伸手指向如意道,“还是这般牙尖嘴利。”她“呵呵”一笑又道,“姐姐倒没遇到过劫匪,这一夜未归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瞧你那唇上破的,不像摔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吧,还有你……” “好了!”老太太厉声一喝,“一大早的站在这大门口吵吵闹闹的像个什么话。”说完,她看向如意道,“三丫头,你跟我进来回话。” “老太太,三妹妹刚回来想必又累又饿,不如先让她回晚晴阁……”如芝道。 “我那里吃的喝的一应俱全。”老太太打断道。 “二姐姐。”如意唤了一声,然后一眸子坚定的看向老太太道,“孙女担心老太太为孙女着急,所以才先跑到康仁阁来见老太太的,这会子怕是清平侯府御国夫人已进府了,老太太要不要出去迎接一下?” 老太太又是一惊,清平侯府御国夫人乃当今圣上亲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比她这从一品诰命夫人还尊贵,只是宁远候府与清平侯府素无多少往来,怎好好的这御国夫人就来了,还是跟着如意一起来的。 心里虽然疑惑,但少不得跟着如意接出府外,只见外面停着一辆精美华轿,后面还跟着许多人抬着各色箱笼,老太太迎了上去,那御国夫人下了轿撵,脸上溢出温暖如风般的笑,发上插着金镶珠石云蝠簪,那双眸子闪着琥珀色琉璃光泽,见了老太太过来忙含笑了迎了过来。 二人携手进了侯府,御国夫人又命人将礼物奉上,富贵长春、福寿长春宫缎各二十匹,紫金笔锭如意,吉庆有鱼金锞各百锭,还有其他许多礼物,又特地为老太太准备了一根沉香拐丈,一串伽楠佛珠。 老太太惊的什么似的,这御国夫人来也就罢了,怎好好的备这些礼,又见御国夫人待如意亲厚异常,她心内就更加不安了。 老太太与御国夫人寒暄一番,御国夫人拉着如意的手儿笑道:“今儿冒昧登贵府还请老太太见谅,只是若不亲自送了如意这孩子回府,我心里也不安。” 老太太笑道:“夫人的话太见外了,平日里就是请夫人来也不得,今儿夫人送上这诸多礼物,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太太千万不要作如此想,平日里我身子不太好,所以很少出门,今儿来是为着如意救了我一命,这些钱财不过是身边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了,怎比的上命可贵。” 老太太更加惊疑,又摇了摇头说:“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三丫头昨儿遇到劫匪失了踪,怎会救了夫人一命?” “说来也巧,昨儿我要去烟霞山礼佛,谁曾想遇到劫匪将刀架在如意的脖子上想要杀害如意,我命人救了如意,却不想自己也受了惊吓犯了心绞痛,如意为我医治还护送我回了府。”说着,她微有抱歉道,“昨儿我该派个人到贵府通报的,只可惜我昨儿昏睡了一夜,如意那孩子也守了我一夜,真想不到她这样的年纪竟有这般的医术,竟治好了我多年心绞痛的毛病,我可不要备了厚礼送她回来么?” 老太太听着如芒刺在背,强忍着愤恨陪笑着道:“夫人太客气了,若不是你兴许三丫头早就遭了难了,她救你也是报恩,你何苦还要备这些礼来。” “老太太不知,我这心绞痛每每发作便生不如死。”说着,她叹息一声道,“那生不如死的滋味真真难以形容,若不是佛祖庇佑让我遇见了如意,我这罪还不知要遭到什么时候,算起来如意也算是我命里的福星,何况我瞧着如意这孩子甚是喜欢,又想着贵府是钟鼎之家,初次登门拜访,不能失了礼数。” 老太太干巴巴笑了两声,那心里早已气的差些儿吐了血,脚下也虚浮起来,刚要站起来请御国夫人去府内各处逛逛,忽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身子一歪几乎倒了白桃身上,倒唬的御国夫人失了脸色,如意赶紧替老太太扎了针,老太太转醒过来,正对着如意一双清冷的眼,吓得往后一退:“我没事,不用你给我医治。”说着,又气喘喘道,“三丫头,我身子不适,还劳烦你去招待一下御国夫人。” 如意心中冷笑,老太太防她防的什么似的,不过就算她要对老太太动手,也不会落于人口舌,何况现在老太太还不能死,因为她一直有个疑虑,为什么老太太会这般恨她,就算她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就算她娘是南宫晚,老太太也不至于要至她于死地,何况父亲一向对老太太极为孝顺,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令老太太一心要想铲除他。 前世,她嫁给莫离云回家省亲的时候,也曾在家住过三五日,偶然一次,她听见老太太与杜氏的谈话,那谈话的内容却好像极为隐秘极为重要,跟娘和自己有极大的关系,这当中还提到了平南王杀害前朝判党的事,又说怕自己知道要报仇,只是当时隔的太远,她不能听得太清楚,何况当时的她一心以为娘待她好,所以便去直接找了杜氏问了,那时杜氏只对她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老太太见你今日回来心里便不高兴了,说人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她那时对杜氏深为信任,也未深思,如今再世为人,想起其中种种,更觉疑惑,她有种莫名的感觉,她必须弄清这一切缘由。 而知道这缘由的怕是只有老太太和杜氏,她记得那时平南王早被皇上杀死在天牢之中,自己好好的找个死人报什么仇,何况就算平南王不死,自己与他也没什么交集,又会去找他报什么仇,这当中有太多令人费解之处。 如意缓缓步出康仁阁,那空气中的温暖越来越高,那开放着的花儿在高温下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令人沉醉。 御国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老太太没事吧?” 如意摇了摇头道:“老太太没事,只是受了点暑气。”说着,她好看的黛眉微微一动,那眼里含着感激的神色,“夫人,这次多亏有你,不然如意都不知道如何脱身,一个清白女儿孩子被劫匪劫持一夜未归,就算能好好儿的回来也要被这漫天的口水吞没掉。” 御国夫人紧盯着如意瞧了一会,那眼里竟然有泪光涌现,她收了泪,又握了握如意的手儿道:“好孩子,若不是你,我今日也见不到洛儿了,是你救了洛儿,洛儿也看重你,我这做娘的自然会爱乌及屋,说句实在话,就算不是洛儿求我,我也愿意助你,你长得实在太……”说着,她忽又改了口道,“你长得这样标致,任谁见了都喜欢。” 如意一想到玄洛,低垂了眸子脸上又烫又红,今儿一早她们在山洞醒来后,玄洛的身子恢复不了不少,也能骑马了,那都穆伦身上的毒也解了,天还未大亮他们就准备着要下山,玄洛担心她一夜未归会引出什么蜚短流长,这才带着她赶回了清平侯府,求了自己的母亲,将她送了回来。 他为她费尽心思,色色考虑周到,她不是没有感觉,可她如何要救他,如今他必须日日饮人血,以他的性子必是痛苦非常,她必须要尽快想法子解了他身上的蛊毒,只是日志已毁,下蛊之人已死,她如何制出解药。 她本想问御国夫人玄洛为何中毒,只是她与御国夫人初次相见,御国夫人又帮了她这么多,她怎么能开得了这个口,那明觉大师已告之无解法,她怎么忍心再揭人那隐秘而痛苦的伤疤。 又陪着御国夫人说了会子话,那御国夫人便要告辞离去,她苦留不得,方送了她出了府门。 待回到晚晴阁时才知道沈秋彤竟然刺杀了沈秋凉和杜氏,很好!她只要环佩献了小小一计,她们已经自相残杀了,这样子的骨肉相残,想必那杜氏的心现在已经痛的无法呼吸了吧! 冬娘和莲青一见到她回来,那眼睛里溢满的泪水,只扑到她身上叫着小姐,然后又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一通,又问道:“小姐,瞧你浑身伤的?” 如意愕然,脸上作烧道:“也没什么伤。” 如芝笑道:“好了好了,再别问着三妹妹这么多事了,这会子她必是乏累了极了,还不赶紧的服侍着她换了衣服,再吃些东西休息一会。” 如意道:“二姐姐,多亏了你。”说着,又拿眼看向冬娘和莲青道,“若不是,怕她们也保不住了。” 如芝道:“三妹妹,你我之间还需说这些,若你再这般客气,我可要生气了。”说完,便鼓起腮帮子作生气状,惹得几人哈哈一笑。 …… 日落下斜阳,太阳似不愿下山般徒留着半轮红光,渐渐的天暗了,太阳隐去了最后的红光。 盛热消散,静花园内一派清凉,风卷起阵阵花雨,盈香满身,偶有归巢的鸟儿飞过,啼破将晚天空。 沈秋凉白纱遮面,立在那隐密的假山之后,一双眸子克毒的盯着正坐在那石亭上说话儿的如意和如芝,指甲陷进肉里,那残破的脸泛着鲜红的肉,血凝结,也凝结了这疤痕。 伸手用指甲不停的抠着那假山上的石头,“啪!”的一声细想,指甲连皮带肉的断了,她只低眸看着手指上血,冷笑一声。 她缓缓的往石亭的方向走去,衣袂飘飘,乱发飞中风中,“扑通”一声,她直直的跪在了沈如意的面前。 “四妹妹,好好儿的你这是怎么了?”如意弯身扶住她。 她泪如雨下:“二姐姐,过去都是妹妹不对,还求你看在妹妹无知的份上救妹妹一命,如今妹妹的脸毁了,过去姐姐能帮四妹……”说着,她眼里迸出恨意,“能帮沈秋彤治好脸,今日也必有法子可以治好妹妹的脸。” “妹妹快起来说话,就算要治,也得看过你的伤才能治。”如意淡然道。 “是啊,四妹妹,你先起来说话,这样跪着也不像样子。”如芝劝慰道。 沈秋凉眸子里闪过幽暗的光,她再想不到沈如意会回来,她竟然还能回来,这怎么可以?可是她想要自己的脸好,还是要求着她,虽然她不敢信她,但也敢赌定她不敢在自己的脸上作文章,因为合府里谁不知道她沈如意医术高明,若把她的脸治的更坏了,谁都会认为是她故意为之的,到时免不了要落个恶毒的下场。 就像当初帮沈秋彤治脸一样,她不敢下手,如今对她,也不敢。 她现在总算能体会到当初沈秋彤毁容时迫不及待的心情了,她什么都能忍耐,唯独忍耐不了这张丑陋的脸。 第077章 让她溃烂腐臭 幽暗的天空隐去最后一丝光亮,冗长的过道里一个人在急步行走,几片落叶吹过,她心神俱慌,明明是夏天,身上却阵阵作寒,她绝不能让四小姐去求沈如意治脸,四小姐是绝对斗不过沈如意的,现在四小姐因着毁容几乎丧失了理智,如今能阻止四小姐的只有夫人了。穿越小说吧 .sj131 室内的温暖远比室外还炙热许多,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难闻的药味,就连养在那花瓶里的狐尾百合也蔫的垂挂在那里,花瓣周围带着残败的棕黄色。 彩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才过了多久二夫人就成了这般模样了,好似那地狱是爬出来的骷髅,她浑身作抖打个了寒噤,好在杜氏在御医的调理下已经转醒过来。 “夫人,不好了,这会子四小姐去找三小姐治脸了。”彩乔白着一张脸道。 “什么?”杜氏撕破的喉咙一下子拔高了几度,扯的她生疼,在她醒来的时候就有人来告诉过她沈如意好好儿的回来了,她心内又惊又惧,但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她用尽那可怜的求生意志拼着命的醒了过来,甚至不惜吞了那种禁药。 如今陡然听彩乔这么一说,她气的齿间打颤,彤儿那孩子不中用,她也只有秋儿了,若秋儿再毁了,她连活的勇气都没有了,她重重的咳了两声道,“快!去把那孽障带回来!” “恐怕四小姐不会听奴婢的话。” “那就说我快死了!”杜氏身子往身一栽,白发从床上拖到地下,她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隐在白发之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盯着外面,伸手指着道,“我死了,她还能不回来……咳……” 彩乔突然看到杜氏的表情如此可怕,她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急急的带着昭琴和两个小丫头飞奔到静花园,却看见沈秋凉正跟着沈如意和沈如芝的身后,她急声叫道:“四小姐,赶紧回去!快去瞧瞧夫人!” 沈秋凉轻纱掩面,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步子一乱,人往旁边一倒,差点摔倒下去:“娘,娘怎么了?” “夫人她……她想见你。”彩乔迟迟疑疑道。 沈秋凉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道:“你去告诉娘过会子我就去见她。”说完,又看向沈如意道,“我找三姐姐还有些事儿。” 沈如意只望着沈秋凉出神,她一向是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如今为着脸也有那忍耐不住的时候,沈秋彤的脸是治好了,可不出两月,若无她手中的解药,沈秋彤的脸就会一步步从肌肉里面腐烂,任是最高明的御医也看不出来是中了毒。 而她沈秋凉,呵呵……她会送上更好的大礼给她,想那杜氏早已吓得心惊肉跳,必不敢再让自己医治沈秋凉了,如今沈秋凉可是杜氏唯一的希望呢?她要留杜氏苟延残喘亲眼看看自己的一对娇花似的女儿自贱自残,然后双双腐烂,流脓淌血生不如死的在她的眼前。 什么叫切肤之痛?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溃烂在自己的面前才叫切肤之痛。 她曾失去过自己的孩子,那种痛比世间的任何一种痛要让叫人生不如死,她的恪儿,就那般的被沈秋凉害死了。 这种痛,她要让她们尝个够。 死,很简单,一包毒药,一柄匕首就可以解决,可若让她杜氏这般轻易的死了,还如何能看到后面的那一出出好戏,还有老太太那般用心待她,她少不得也要多用用心在老太太身上,只可惜她到现在还未能将飞仙之舞研制出来,若有此药在手,她也不愁老太太和杜氏不吐真言,那背后隐藏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当然,她也不会忘了那莫离云,那个肮脏阴险的男人,在杀了他之前她不能暴露了自己,想要对付那个人可是不简单呢? 正想着,那昭琴抢一步上前道:“四小姐,夫人快不行了,这会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要看看她。” “娘怎么又快不行了?”如意微眯着眼,“先前不是有人来报说娘醒了过来么?御医都说了,娘若醒了就没大多事了。”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反正夫人口里一直都叫着四小姐的名字。”昭琴不敢抬头,她害怕看见三小姐那一双,只低眉顺眼又道,“四小姐,还不赶紧的跟奴婢回去。” 彩乔过来扶了沈秋凉道:“四小姐,奴婢也瞧着夫人不好,你若再不回去,恐怕……” “那这样四妹妹你就赶紧先回去吧,治脸的事明天也可以。”如芝劝慰一声又道,“三妹妹,二婶快不行了,咱们也应该看看去。” 沈如意淡淡的点了头,谁知昭琴却道:“想是夫人有体己话儿要与四小姐说,这会子两位小姐去了反倒不方便,不如……” 如意冷笑一声道:“既如此,我和二姐姐稍些时候再去吧!” 沈秋凉慌里慌张的跟着彩乔和昭琴走了,一到容香苑,杜氏命彩乔和昭琴守在屋外,沈秋凉忙跑了过去,扶着杜氏道:“娘,好好儿的叫我来做什么?” 杜氏将她一推,但力气微薄,沈秋凉只微微的往后动了两下,她惊疑道:“娘急急的把女儿叫来怎么反要将女儿推开。” “你个沉不住气的孽障!”杜氏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沈秋凉,近日她虽然时常昏睡,但每到夜里便心痛难忍,像千万个蚂蚁在狠狠啃咬着她残破的心肝儿一般,一点点从里面开始咬起,她每每被折磨的没了求生意志,也正因为自己求生意志渐渐减弱,那病才越发的重了。 为了活着,她吞下那阿芙蓉膏,那药暗中派人弄来的,本来早在多日前,她就为着心痛难耐弄了此药,但每每硬撑的不敢服食,因为这药就是个极大的祸害。 如今她可顾不得了,刚刚服食的阿芙蓉膏,她感觉身子轻松了一些,连心痛也感觉不到几分了,嗓子也不痛了,人也有了些力气,她气沉沉道,“你怎么能找那贱人给你治脸?” “她不是治好了四妹妹的脸么?”沈秋凉知道娘不过就是想个法儿将她骗了过来,她微有不服道,“娘当初同意那贱人给四妹妹治脸,怎么今日反倒不同意她给女儿治脸了?” “糊涂油蒙了心的东西!娘一向以为你是个好的,你也不细想想,你妹妹好好儿的怎落到那般田地。”说完,她看着沈秋凉似有不忍道,“你妹妹性子大变,竟然想……”她泪垂了下来,口里喘着粗气又道,“焉知不是给她下了什么歹毒的药,她是个懂医的,有什么样的法子使不出来。” 沈秋凉道:“五妹妹性子大变是为着偷听了咱们说的话,并不是中了什么毒药。” “娘不知道,反正总觉得那贱人深不可测,你若真叫她医治,才真的是羊入虎口,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女儿这样活着还有什么趣儿。”沈秋凉心里颓败了下来,那泪滴到杜氏的手上,哽咽道,“娘以为女儿想低下三四的求那贱人,连娘娘派来的御医都说没法子恢复容貌,女儿还能求谁去,除了沈如意,女儿还能求谁。”说到最后一个字,早已泣不成声了。 “娘实在想不通,那小贱人好好儿的怎么这般厉害了,十几年来她不过就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何曾会过什么医术,若真是那南晚宫留下的医书起了作用,咱们也该在那上头的废心思,而不是求那小贱人。”她阴冷的眼神流淌着暗暗光影,拂过沈秋凉脸的时候,原本阴沉而凌厉的眉眼柔了几分。“秋儿,咱们不能再受那贱人牵制,若她给你下了什么毒,你叫娘如何面对,娘只有你了,所以才分外担心你,你要体谅为娘的苦心啊!” “那依娘之见怎么办?”沈秋凉蹙眉道,“难道就任女儿的脸这般丑陋下去。” “娘自打在瑞亲王府听她说了那本药草札志时便分外留了心,如今这府里也还有几个可为娘用的人,那小贱人屋子里负责打扫的小丫头香坠是娘的人,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弄到那本札志,过两日就是端阳节,百事禁忌,这两天她和二丫头必忙的狠,况且老太太又病着,这府里一应大小事务可不全是她吩咐来做,听香坠说这几日她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几日都不曾进书房了,她要吩咐人将蒲草艾蒿采集编辫,还缝长寿线,采买避瘟丹,她夜里无事时还做香荷包,可不是机会到了。” 沈秋凉眉心一动,她早就想将那本医书弄来看看,若那本医书真如她所说那般厉害,自已心思聪颖也不比她差什么,说不定也能学了那高明医术,若那本医书是假,那只能说明那贱人是在撒谎,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瞒着,她少不得要揭开她的假面具。 想了想,她点头道:“娘这次可要小心些,万不能着了她的道,再生出个好歹来,女儿也不能活了。” 杜氏仿佛很无力,只打了一个哈欠拍了拍沈秋凉的手道:“这下你可要沉得住气,离着她远些,不要给她下手的机会,至于那医书,娘会想法子弄来的。” 沈秋凉听完半疑半虑的走了,杜氏拖着沉重的病体忽地往后一倒躺了下去,那阿芙蓉膏果真有奇效,到现在都未觉得那心绞着痛,她总觉得那沈如意诡异的很,竟然一夜未归还能有方法化解,她从心底深处对沈如意产生了森然的恐惧和害怕之感。 从知道沈如意会医术开始她就深为疑惑,早就想将那本药草札志弄过来一探究竟,她虽然不懂医理,可她可以交给御医看,若沈如意所言有假,那她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又打了个哈欠,微流了一些鼻涕,又叫来了昭琴取了一颗阿芙蓉膏研制成的小丸子,烟云四起,她顿觉神思舒畅,如卧云端。 …… 第二日中午,阳光正烈,晚晴阁内两个小丫头正抬着水晒在地上降暑气,又用喷洒的壶了浇花草,院子里的被太阳晒的有气无力的树叶花草浇灌的碧玉通透。 那卷成细条儿的叶子渐次舒展开来,屋外阳光明晃晃的照耀着,反射出一道道好看的光。 白天的时间益发的长了,虽未下雨,但如意只觉得那空气里湿润的余韵腻的人更加难受,一缕金光从淡青色帘幕里洒了进来,映着那窗户边的青瓷儿花瓶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外面一丝风也没有,莲青站在她旁边为她打着扇儿。 如意半眯着眼躺在榻上,远远的听见一两声蝉鸣,内屋外间两个小丫头打着粉线,冬娘弯着腰拿剪子裁剪着什么,忽听得屋外两个小丫头嘻嘻哈哈的说着笑,那两人一个提着一桶水,另一个将衣裳挽起,泼泼撒撒的。 两个小丫头正自抱怨,这个说:“你弄温了我的鞋子。”那个又说,“你弄湿了我的衣服”,冬娘忙走至屋外,将食指放到唇边轻吁了一声道,“这会子小姐正在里屋休息,你们两个休要再吵吵闹闹。” 那两个丫头吐了吐舌头,将脖子往里一缩,其中一个叫香坠的小丫头向前道:“姑姑,近日小姐总是这样忙碌,别累坏了自个的身子。” 冬娘叹息道:“可不是嘛!下午还有一堆杂务事要忙,想要清闲些总要过了端午之后吧。”说完,忽一眼瞥见那滴着水儿的花草树木,忙道,“大中午的浇什么花儿?” 香坠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发,挽了个双髻,脸上溢出一个笑来道:“奴婢瞧这太阳都把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晒干了,方想着浇些儿水。” 冬娘道:“这些花花草草最忌这中午盛日底下浇,若要浇也需得在早晨或傍晚时分浇,这会子你们先退下吧!” 香坠又问道:“小姐可睡着没有?” 冬娘道:“怕是睡了,这几日小姐总睡不大好,等醒了还要跟去议事厅二小姐商量事情。”说着,便回了身进了屋。 香坠缩着脑袋跟着小丫头将桶又抬了回去,莲青待在屋内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 如意半睁开眼,单拿手支着额头道:“今儿个这小丫头查高问低的。” 莲青笑道:“奴婢只不明白,小姐明明知道这丫头是二夫人派来的,为何不打发了她?” “若打发了她如何还能知道二夫人打得什么主意呢?”如意微转了个身子,又朝里壁躺下了,“去命人跟着她。” 莲青答应了一声,悄然出去,又跟冬娘嘀咕了两句,过了半晌莲青来报说:“小姐,那香坠正踮着脚直往你的书房内瞅呢。” 如意迷迷瞪瞪的“嗯”了一声道,“鱼儿终于上钩了。” 莲青只打着扇子出神,昨儿个四小姐还抢天呼地的求小姐帮她医脸,今儿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再不肯出来,而且谁都不见,必是昨儿二夫人找她回去说了什么,叫她防着小姐。 二夫人如今都半死不活了还要费心谋算,想来也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过了一个时辰,如意转醒,听见如芝的声音,赶紧坐了起来,也并未十分睡着,那发儿落下几缕,微微蓬松着,头上戴着的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不知何时掉落在榻上,揉了揉惺松的眼,对着如芝笑道:“二姐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如芝走过来替如意绾了发,又将簪子轻插上她的头上方道:“瞧你这脸色苍白样子,我怕你太过劳累,不如下午我一个去处理那些杂务,你多休息着些。” “二姐姐,不防事的。”如意动容的拉着如芝坐了。 如芝道:“快过来拿给三妹妹尝尝鲜。”说着,大丫头沁夏端着一个长漆盘子上放着一个斗彩莲花瓷盘,里面装着赤如丹的荔枝放在了榻边的梨花木长几上,如芝伸手拿了一颗剥了,荔枝肉儿晶莹剔透,“三妹妹,这还是姑姑派人打平南送来。” 如意张口含了,果然香甜满腹,吃完又问道:“不知五妹妹还做不做得成平南王妃?” 如芝只淡笑一声:“谁知道呢?如今老太太说五妹妹得了失心疯将她禁足在佳彤苑,想是二婶的心也冷了,竟然不曾派人去看五妹妹。” 如意正想说话,却见有人来报,说公主府上派了人封了礼过来赏赐三小姐,如意知道必是为了替公主治烫伤的事,前几日她抽空去了公主府亲自为公主上了药,这两日应该也不会见多大效果,想来公主是有事要找她,果然那人还带了一封信。 如意看完信然后将信烧成了灰烬,怪道皇上会下旨封了沈秋彤做平南王侧妃,原是宫中那位宁贵嫔娘娘施的计,如今那宁贵嫔娘娘身怀龙种,封妃指日可待,到时杜家在朝堂上崛起就更难对付了,只是公主送这样的信给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是单纯的告诉她这一切,还是想让她做些儿什么? 公主特意在信中提起宁贵嫔防范严密,日常所用之饮食全由心腹之人亲自看管,而且宁贵嫔还弄来了与她一般月份的孕妇,凡自己所饮之食所喝之药必由那名孕妇先行代为尝试。 想来,这宁贵嫔tttt是个极细密的人,为了保龙胎无所不用其极,竟心狠手辣到利用怀孕妇女。 公主与玉贵妃向来极为亲厚,玉贵妃乃七皇子之亲母,就是当年楚夏国的七公主玉兰朵,前世宗政皇后薨逝之后太子兵败被诛杀,而玉贵妃晋封成为玉皇后,当年宁贵嫔可是玉贵妃的劲敌,那时的宁贵嫔母凭子贵被封为宁贵妃,与玉贵妃平起平坐,争夺后位之时二人势均力敌,玉贵妃险胜一造成为玉皇后,只可惜坐得后位几年便离奇死了。 如意沉思一番,想着这平阳公主也忒性急了,明欣的性子跟她就很像,什么事都等不住所以急着派人修了书信过来。 想必是平阳想助玉贵妃除掉宁贵嫔腹中之子,只是苦无对策,这才修了书信给自己,不过助着平阳公主除掉宁贵嫔腹中之子对自己有益无害,等忙完之两日她再去公主府时细细商讨了再说。 她和如芝在议事厅又处理了诸多事务,用完晚饭回来时天已近黑了,也未进书房直待在屋内绣着些荷包。 冬娘回禀说下午那香坠进书房打扫时鬼鬼祟祟的,如意脸上浮一个笑来,想是那本平日里常看的《药草札志》没了,那沈秋凉避着自己不见面,像她那般视美貌比性命还重要的人怎肯轻易放弃,既然那宫中的御医没了法了,她又心怀有鬼不敢让自己医治,唯一能打的主意也只有那本娘留下的医书了。 只是娘留下来的东西多么珍贵,怎好叫她人糟蹋了去,何况她的医术也不是来自于娘的《医草札志》,不过她还是早早请人仿录了一份又添改了些内容放着,想那杜氏早对那本医书起了心思,杜氏和沈秋凉都不懂医术,必会交给宫里来的御医看,到时看她们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可不想着法儿要用里面的方法治脸了。 那香坠在自己这里窥视了这么多天,也该有些儿用处,叫她得着“好”儿了,想必这会子杜氏已经打赏了她吧! 好!既然她沈秋凉找死,那就让她尝尝蛆虫噬咬之痛,慢慢儿溃烂腐臭,她新制出来的食髓蛆蛊可是饿极了呢! …… 转眼端午节过,沈秋凉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封闭在屋内,这日一大早她起了床让彩乔取来了衣裳,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穿在身上更显得身姿楚然,腰间盈盈一握,秀丽的乌发上缠着几道白纱布披散在身后,若不是那脸上全是白纱布,从背后瞧去倒是个极佳的美人。 彩乔微有紧张拭探着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拿镜子来?” 沈秋凉只觉得一颗心要跳到了嗓子眼,那晚香坠将医书偷了来,娘还不放心特地让宫里来的御医仔细看了,那御医连声夸赞,说那医书里的复颜方子当真是绝妙,沈秋凉激动的难以自持,又害怕时间拖久了被沈如意发现,连夜将医书中所有的内容一并抄了录下来,后来又将那原书让香坠偷偷儿的放了回去。 她不懂医,那医书中记载的诸多医药知识她看不明白,少不得先请了御医帮她按医书上制了方子,医书上说按方子涂抹五日必能消除疤痕,今日是第五日,她又兴奋又担忧的几乎一夜未睡,说起来都怪沈秋彤那个贱蹄子,要不是她,自己怎么落到此田地,她和她那一点的骨肉亲情早随着这脸上的伤疤烟消云散了。 坐在雕刻镶嵌包铜缀的镜奁前,沈秋彤一双秋水般的眼只盯着那早已破碎的铜镜,上面还残留着小而细碎的裂纹折出几双眼睛,她微点了点头道:“彩乔,你去取镜子来。” 彩乔赶紧拿了一面海棠花样平脱镜搁在镜奁前,正要伸手去帮沈秋凉解去脸上纱布,沈秋凉抬手一挡道:“我自己来。” 指尖带着温热气息缓缓的一圈圈儿的解着,那纱布解的越长她心跳的越快,只到最后一层,她几乎没有勇气再解,只咬了咬牙,指尖微一力用,层层纱布坠落在地,沈秋凉吓得两眼紧闭,再不敢看那镜子。 彩乔连忙俯身一看那眼里闪过激动光华,双手一拍笑道:“我的好小姐,可好了,真真标致的让奴婢无法形容了。” 沈秋凉尤还不敢相信的慢慢睁开了眼,只见镜子里倒映着一张脸,欺雪赛霜,眉目如画,那平日里略显稀疏平淡的眉似乎也黑了些,真真够美艳不可方物,比原本那样子还美,少了寡淡之态,多了艳美之色,沈秋凉大喜,双手抚向脸颊,不用施粉黛,那脸却比施了粉黛还要娇艳许多。 “小姐,快些个梳洗打扮赶紧给夫人瞧瞧去,好叫夫人也高兴高兴。”彩乔激动的几乎要眼里含泪了,伸手拿过回旋纹透雕桃花象牙梳子柔柔的替沈秋凉梳着发,边梳边道:“如今小姐这张脸连胭脂水粉一并都省了,这样的好看,只叫奴婢瞧的失神了。” “偏你这蹄子会说嘴,哪里就那样好看了。”沈秋凉暗自得意,一双眸子晶亮的似要滴出水来闪着夺人光华,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这双眼睛比沈如意的还要好看上几分。 “本来就是嘛!昨儿还听夫人提起,若等小姐好了,定要进宫去觐见宁贵嫔娘娘,娘娘还说那太子听了小姐在瑞亲王妃跳的舞念念不忘呢。”彩乔自顾自道。 沈秋凉眸子一黯,她心里清楚娘一心想让她嫁给太子为妃,宁贵嫔娘娘在宫里已为她牵好了线,只等哪日入宫与太子见了面,那事情八层也就定下了,只是她心里住着另外一个男人:“唉!”她叹息一声,暂且先不管之些,她恢复了容貌最是要紧。 “小姐好好儿叹什么气。”彩乔疑惑的问道,见沈秋凉微蹙着眉,她又笑道,“小姐这样子比那捧心的西施还美,依奴婢之见也不必弄妆了,只在眉间贴上梅花钿就行了,保证小姐艳压群芳。” 沈秋彤点了点头,彩乔细细替她梳着头,又拿了翡翠簪子要替她绾发,忽然好好的看见沈秋凉发间似有黑色蛆形小虫在蠕动,她心一惊,再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了,想是自己被小姐美的眼花儿了。 沈秋凉微觉着耳后有些儿痒,便伸手去挠挠了,彩乔又看去,那挠过的地方肌肤底下竟好像也有小虫在涌动,只一秒,那些小虫便隐了,她又大惊,揉了揉眼,沈秋凉耳后的肌肤细腻如脂再无半点痕迹。 稍后,沈秋凉带着丫头去了容香苑,所见之人无人惊叹几日不见四小姐,如今一见竟像个天仙似的。 进了容香苑住在杜氏面前,杜氏正歪着身子依在床上,那屋子里的错金博山炉上部铸出峻峭起伏的山峦,上面二三株小树点缀其间,秀丽精致,炉内焚着好闻的瑞脑香,似有若无的淡烟轻然飘着。 杜氏只定眼看着沈秋凉,脸上展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沈秋凉笑道:“娘一向不喜欢薰香,怎好好的今日薰起香来。” 杜氏笑弯了眼,伸手握住沈秋凉的手道:“还不是为着这屋子里的药气重怕薰坏了你。”说着,又坐在起身,伸手抚向沈秋凉的脸孔道,“快让娘瞧瞧!”边看边赞叹道,“不仅一点点疤痕看不出来,看着竟好像比过去还美似的,若明儿让太子看了必定喜欢。” 沈秋凉微生凉意道:“娘,女儿都未见过太子,不想……”她红着脸,那脸灿若云霞,更加好看了,那口里支支唔唔的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杜氏眉眼里都是笑意,又劝道:“如今娘还能指望谁,娘知道你那日在瑞亲王府看上了三皇子。” 沈秋凉脸更红了,回身瞪了一眼彩乔,彩乔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言语,杜氏道:“你也别怨怪彩乔,她是个可信的好孩子,现在咱身边可信的人越来越少,彩乔那孩子自小在我身边服侍,后来又送给了你,办事莫不经心的,她一心盼着你好再告诉了我。” 彩乔跪下道:“还请小姐原谅奴婢。” 沈秋凉伸手扶住道:“起来吧!原也不怪你。”说完,又对着杜氏道,“娘既然明白女儿的心思为何还要逼女儿跟太子……” “好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人儿,岂能配与那三皇子,她母亲原本只是个辛者库的贱奴,皇上也不喜欢他,太子就不同了,他是当今皇后的儿子,又是嫡长子,身份尊贵无比,自然是要继承皇位了。”她顿了顿,眉一抬道,“难道你不想做未来的皇后?” 沈秋凉心内一动,谁不喜欢爬到那权利的顶峰,若真有那一日,沈如意还不是任她摆布,只是三皇子,唉!说这些也太早,太子兴许也不定能看得上她,想想又摇了摇头,如今她这般貌美,太子岂会看不上。 她拧了眉思,岔开话题道:“娘打算拿五妹妹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关着。” 杜氏一听,那眼里立时流出灰败的泪来:“娘虽然恨彤儿不争气,又向你下这样的狠手,娘本想着治死她算了,可她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娘的心思女儿明白,只是五妹妹都这样的如何嫁入平南王府?怕是老太太也私下动作了。” “正为着你五妹妹万一不能嫁入平南王府,娘才这般的费心为你筹谋,若太子看上了你,那平南王就算娶不了彤儿,也必不能娶你了。”复又低声道,“老太太一心想治死彤儿,若不是这几日娘派人守着,彤儿哪还有命在,何况她杀人之事闹的合府皆知,若她的名声传到外头,真真无法收拾了。” “那娘预备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五妹妹吧!” “老太太只说你五妹妹得了失心疯,咱们暂且这么着吧,现在也不管彤儿的时候,如今娘的心坎儿上只有你,先作定你的事情再论其它。”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眼里逼出泪来,“为着彤儿的事,娘娘生了气,就连教引嬷嬷也没再来,你明儿可要好好表现,若你在娘娘和太子面前失了礼数,娘娘生了气从此再不管我们就完了。” 杜氏说完又流泪涕涎,少不得吩咐沈秋凉道:“我这会子也累了,你回去吧!” “娘,你没事吧?”沈秋凉担忧道。 “好孩子,娘没事,只是想躺会子。” 待沈秋凉离开,又是满室迷雾,屋内弥漫起浓烈的阿芙蓉味,将那静静飘香的瑞脑香气遮盖住了。 沈秋凉又去见老太太,老太太一见她满脸惊疑,神色复杂,近日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那额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堆上了几层山,连眼神都不大好使了,直说让沈秋凉靠的近些让她细瞧瞧。 白桃望着老太太憔悴不已的脸,只敢在心里叹息,如今老太太暮夜溲多,有时竟来不及的淋在裤子上,每日夜涣洗衣物无数,吃了御医开的药总不见好,可又不敢找沈如意治疗,只管将病拖着。 沈秋凉靠着老太太太近,总闻着她身上有股子怪骚味,只蹙了蹙眉也不敢拿鼻去掩,想不到一向刚强无比的老太太也有这种令人嫌弃的时候。 沈秋凉只说了一会儿便忍不了的告辞了,老太太问白桃道:“白桃,你看如今我可是不中用了,老的让人嫌了。” “老太太说的哪儿话?”白桃上前扶着太太道,“这一生世谁还能没个小病小灾的,何况老太太原也没什么病,只安心调养着再吃个几剂药就好了。” “我的身子骨我知道,只是我不甘心哪!”老太太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近日她因起夜太多,根本不得睡好觉,又是上了年纪的人,更经不住了,她叹道,“我不想将这偌大的家业毁在我的手上,都怨老二,若不是她娶了那贱人南宫晚,我又何须这般费心筹谋。” “老太太兴许真的多虑了,也不定候府就会毁了,不如老太太就此罢手吧!”白桃劝慰道。 “罢手?”老太太嗫嚅着唇儿,“如今我更不能罢手了,剑出鞘不见血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只是担心老太太的身体。”白桃双眸一黯,“如今我瞧那三小姐深不可测,老太太且瞧瞧二夫人就知道了。” “她就是个祸水,妖精。”老太太眼里迸出惊人光来,“若哪一天因为她被抄了家诛连了九族才真是迟了,除非她死,死人才最安全。” 白桃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也未再说什么,老太太急忙的起了床,刚迈了几下步子,还未来得及解手,那裤子又湿了一片。 …… 沈秋凉可顾不上老太太的病,她迈着轻巧的步子,闻着满园子的花香,也未去见如意和如芝,只带彩乔又去了佳彤苑。 几日未见,沈秋彤真像得了失心疯,痴坐在床边,也不梳洗也不说话,本来她还想让沈秋彤看看她如今又多么的美,她当初想毁她的容,如今偏不叫她称了心意,谁知沈秋彤痴痴傻傻的直对着她一个劲的笑,那嘴里还涎出口水来,她不相信沈秋彤真的疯了,若她真疯了,平南王怎会娶个疯子回去做侧妃,她明儿必要在太子跟前献好,她宁愿嫁给太子,也不愿嫁给个老头子。 沈秋凉趁兴而去败兴而归,连美貌给她带来的喜悦也退去了一半,忽然头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痒,她赶紧抬手去挠,挠了片刻,痒似乎减了,待她收回时竟然惊异的发现指甲缝里竟好有个黑黑的小点,再睁眼细看,那小黑点一曲一弯的弓着身子似乎在蠕动,她大惊,连忙回了屋,又命彩乔解了发细看,彩乔翻看了半日,除了头皮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来也未见不妥。 彩乔虽然疑虑异常,见沈秋凉受惊吓的样子,赶紧劝道:“这大夏天的树上虫儿多,肯定是小姐出去的时候沾着这小黑虫了,奴婢刚细细找过了,头发里再没有了。” “真的?”沈秋凉半信半疑,想了想,又道,“瞧这小虫极是恶心,你再替我找找,一想到头上掉了这样的东西,连饭也不想吃了。” 彩乔几乎将两眼找成了斗鸡眼,再没有了,沈秋凉脸上露出笑来道:“如今我是杯弓蛇影了,什么时候胆子倒吓得这样小了。” 彩乔又劝慰了她一回,然后又命人将镜奁一并撤换了,沈秋凉坐在崭新镜奁前只一遍遍的瞧着自己的脸,似乎瞧不够似的,彩乔只笑着打趣她道:“小姐可是越看越美了。” 沈秋凉只笑着不言语,到了午间沈秋凉便犯了困,彩乔命小丫头给沈秋凉打着扇子,自己则坐在外间做着绣活,那小丫头半跪着,眼睛半眯半斜着直犯困,一边打扇子一边打哈欠。 “痒……好痒……”沈秋凉忽然睡得不安稳起来,那手不停的在头上挠着,小丫头也吓醒了,赶紧帮着她一起挠头,那小丫头挠着挠着眼神就变了,那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惊惧,小丫头颤抖的收回手,慌忙的将手用力往旁狠命的甩着。 沈秋凉怒道:“你个贱婢在干什么?莫不是嫌帮我挠了痒了?” “三……三小姐……”那小丫头住了手,指着沈秋凉的头道,“你的头上……头上……” “我头上怎么了?”沈秋凉收回手一看,“啊!”的一声惊叫。 第078章 食髓蛆蛊,破皮而出 天空忽喇喇的响起一声轰雷,交织着沈秋凉的惨叫之声,显得格外诡异,转眼间黑压压的乌云压顶,暴雨倾盆,明亮的天空一下子就暗沉了下来。穿越小说吧 .sj131 外头的小丫头正眯着眼打瞌睡,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那一声惨叫和轰雷声把他们从昏沉沉的迷梦中惊醒过来,忙抬起步子,飞奔到屋内,彩乔听到叫声吓得连针线一并掉落在地上,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幽光中只见沈秋凉白嫩纤美的十指指甲内俱有那黑色的蛆形小虫在不停的拼死般的挣扎蠕动,有几个小黑虫已经缓缓爬到沈秋凉的手指尖。 而刚帮她挠头的小丫头早吓得将手指上的虫子甩了个干紧,那黑色的小虫掉落在地,弓着身子乱爬着,因着光线昏暗下来,彩乔点了灯,益发照的那些小虫体内射出亮鼓鼓的莹光,令人恶心万分。 “啊——”沈秋凉似乎反应过来拼命甩着手,那些小丫头们面面相觑,立在那里只伸着脖子看着,没有彩乔的命令,她们说也不敢向前,只看着那蠕动的隐隐发着光的黑色虫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我的头上……”沈秋凉赤红着脸,气喘吁吁的只觉得头上刺痒剧痛,似乎有千万个蛆在她头皮啃噬欲破皮而出,她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挠,彩乔忙上前,火光照在她乌黑的发上,映着那点点蠕动的闪亮,她忽然感觉一阵呕心,想要吐出来,又怕沈秋凉生气,竟将那翻涌至喉间的液体又强行吞回了肚里。 沈秋凉的双手不停的抠挖着自己的头皮,似乎还不能解痒似的,她一阵焦燥,又手硬扯着自己的头发,彩乔大叫道:“小姐,快些停车,不能抓啊!” 血,缓缓的从头皮溢了出来,那血带着一股浓臭的腐烂味道,薰的屋子里的人一阵阵胃口翻呕心,彩乔眼见那头皮被抓的不成个样子,那头发丝上还时有小虫在爬,她生怕自己阻止不了沈秋凉,立时大喝道:“还忤那里做什么?赶紧抓住小姐的手。” 几个人一涌而上,握住沈秋凉的手阻止她再抓头发,沈秋凉手指僵硬撕扯头发的手揪的死紧,已揪下了一大把头发飘飘扬扬散落在地。 彩乔强忍恶臭咬牙挣命的掰开沈秋凉的手,再看她的手,十指指甲竟全被折断里,那些混着黑黄色液体的血迹渗透间那指甲肉里。 沈秋凉一双美目此刻再美不起来,只发出狰狞的令人可怖的暗黑色光,双手用力的想要往头发上去挠,小丫头们大着胆子强行将她制住,彩乔急的满眼是泪,只呼道:“我的好小姐,好好儿这是怎么了?”说着,又叫道,“还不去禀报夫人。” 早有那机警伶俐的小丫头未等别人答话,拍着屁股一溜烟的跑了,跑到屋外,身子突然半弯了下来,“呕……”吐了一地,此时狂风夹杂着暴雨,小丫头也顾不得拿伞,飞一般的去了容香苑回报。 那杜氏还在吞云吐雾通体舒泰,忽然听小丫头一报,吓得人往一栽,那手中烧制的阿芙蓉膏也掉在地上,她舍不得那阿芙蓉膏,又着实担心沈秋凉,情急之间,还未等昭琴来扶她,她自个从床上爬起,那脚下一虚,人直接往地下栽了去,栽了个满嘴鲜血。 杜氏口里一阵剧痛,阵阵血腥味泛了上来,“呸!”的一声,吐出两颗断裂的血汪汪的门牙,昭琴惊呼一声:“夫人!”飞奔着去扶她,杜氏也顾不上自己痛不痛了,颤抖着声音大叫道:“快,快扶我去看看。” 昭琴扶着杜氏,只觉得那杜氏轻飘飘的似片枯叶,这杜氏哪里还能走得动半步,昭琴喊着小丫头抬起了春屉凳子,急慌慌将杜氏抬走了。 刚到门口,就听到屋内沈秋凉发出一种近乎怪异的气喘声和惊叫声,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杜氏满头白发飘散在风中,虽然小丫头帮着打了伞,身上还是被暴雨打湿了不少,浑身颤抖的打着冷哆嗦。 屋内的小丫头们惊魂未定,彩乔见杜氏来了,忙急着道:“夫人,这可怎么的好?” 杜氏刚想命人趁着大雨去请宫里的御医,忽一想不对,若让娘娘知道了秋儿变成这个鬼样子,怕是再不会伸手帮她,况且自打她吞了阿芙蓉膏,便再不敢请御医过来,想了想,她吩咐了丫头去请别的大夫。 只见那沈秋凉疯子般的坐在榻上,那身体已扭曲的不知是何姿态了,一双手因够不着头发,只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襟的不停的撕扯着,人时不时的还挣扎着,时而痉挛,时而痛苦的抽搐两下,那头发上残留的蛆形小黑虫似乎转了个身子,一个个往回爬去,彩乔只惊异的盯着,也不敢伸手去捉,那些小黑虫弓着身子,往下一落转眼隐没进沈秋凉的头皮里,只一钻,也并未看见怎么钻的,小黑虫就不见了踪影。 杜氏命人将她抬到沈秋凉身边,忍着恶臭伸手拉住沈秋凉的衣袖道:“秋儿,你怎么了?”说着,又回身问彩乔道,“刚才不还好好儿的,这会子怎么成这样了?” 彩乔摇着头哭着道:“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小姐好好的正睡着午觉,然后就成这样了。” 杜氏茫然的看着沈秋凉,伸手帮她拍了拍背,沈秋凉脸色突然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就那样素日里艳若桃花的红唇也是乌紫,哪还有半点美人的样子,倒像无盐鬼刹。 “呕……”沈秋凉将身子往前一倾,忽然剧烈的呕吐起来,那腐臭的味道顿时薰得整件屋子都是,几个小丫头实在强忍不住纷纷转过头吐了起来,就连彩乔也再强忍不住,吐了个透底,倒是杜氏不嫌女儿臭,满眼痛惜的替沈秋凉拍着背。 屋外闪电划破长空,大风把树叶刮的呼呼作响,乌咽着似鬼哭狼嚎,突然一声令人胆颤的炸雷,震得连整座房子都跟着颤然作抖,一股带着湿润潮气的强风吹开屋门,吱吱呀呀的门狂乱的摇着,那风穿入屋内,似乎吹散了些恶臭。 沈秋凉狂吐了一阵终于停住了,屋内昏暗的火光照耀着,彩乔眼睛不小心往地下一瞥,差点又呕吐起来,沈秋凉所吐之物竟然也有黑虫在努力往外爬着,她惊惧的指着地下道:“夫人,你看!” 杜氏觑着眼往地下一看,差点吓出魂来,这到底是怎么的了?秋儿刚还光芒万丈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难道她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又或是中了什么毒,不然这虫子打哪儿来的,可有谁还想害秋儿,除了她沈如意,有谁还想害秋儿,可是这几天沈如意明明连秋儿的面都没见过,她又如何去害。 彼此沈秋凉似乎安静了下来,头上除了自己指甲抠破的还有些作痛,倒不痒了,倒是那十指疼的钻心,都说十指连心,她指甲断裂,此时已疼的心都跟着抽搐起来。 “洗头,我要洗头。”沈秋凉青灰着脸,口里喃喃道,“快打水来,快……” “小姐,你头上都破了,这会子用水洗怕……”彩乔担心水浸染伤口会感染炎症连忙劝止道。 “快去——”沈秋凉大叫一声,那眼盯着彩乔,彩乔只觉得毛骨悚然,站在那里呆愣了半天,那沈秋凉复又抬手揪发,“我要洗头,洗掉那些肮脏的虫子,快去啊——”最终那嗓子都扯破了。 杜氏见沈秋凉状况不好,又怕她往死里的揪头发,忙命小丫头赶紧先将地下打扫一番,省得沈秋凉醒来看着再受刺激,然后又命小丫头打水去,那小丫头慌里慌张的飞奔着去了,端着水过来,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那可怖的一幕,心一紧,脚一被高高的门坎一绊,“砰”的一声,脸盆里的水撒了一地,脸盆兀自的在地上打了几个圈,发出一阵阵轻脆的声响。 “混帐东西!”杜氏怒沉沉的骂了一句,彩乔早过来迎头劈脸的打了那小丫头一个大嘴巴子,小丫头唬的半死,只叩头求饶。 “好吵!”沈秋凉无力的挥了挥手道,昭琴忙将鼎内贮了七八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顿时篆烟细细,一股扑鼻的香味四散开来,遮盖着那未散尽的腐臭之味。 沈秋凉又抬起眸子,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杜氏:“娘,我这是怎么了?” 杜氏昏花的眼里落出泪来:“好孩子,兴许你是中了邪了。”说着,又吩咐彩乔道,“今儿的事一个字也不准泄漏出去,秋儿到时候还要入宫,若谁敢磨牙,我定要拔了她的舌头喂狗。” “虫子,好多虫子……”沈秋凉大叫着,又干呕了起来,“娘,你不知道我刚看上好多虫子,我的头皮又痛又痒,好可怕好可怕。” 沈秋凉的一双眼里盛满的恐慌,杜氏握紧她的手道:“秋儿,你别怕,娘在这儿,娘护着你。”说着,杜氏将沈秋凉往怀中一抱,又忽鼻子一酸,那眼泪和鼻涕也跟着齐流下来,她浑身一阵冷汗,吸了吸鼻子,骨头里倒好像有蚂蚁开始噬咬了她一般,她连忙松开沈秋凉:“好孩子,你好生息着,娘先回去了。” “娘,你别走,女儿害怕。”沈秋凉无助的盯着杜氏,一双手死死的拉着杜氏的袖子。 杜氏脸上微露不耐之色:“秋儿,待会大夫就来了,你不要急。” “娘……” “好了!”杜氏酸的鼻子眼里全是泪涕,打了个哈欠又吩咐彩乔道,“好好照顾四小姐,有事再来容香苑禀报。”说完,便急急的命小丫头将她抬走了。 沈秋凉心内翻江捣海,刚看娘的眼神好像变的,那里面隐着一股冷漠,她一惊,难道娘见她这样嫌了她么?她惊叫一声:“人都死啦!水还没打来。” 彩乔亲自端了皂角水来,又拿了混了几十种名贵香料的胰子给沈秋凉洗发,她看着沈秋凉沾着鲜血和污物的头发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她害怕那令人作呕的虫子从沈秋凉的发上钻到自己手里。 “彩乔,你发什么愣,还不快帮着我洗。”沈秋凉迫不及待的想要洗去一头污垢,那虫子实在太可怕了,她不要,像她这般的美人头上怎么能有那么恶心的虫子。 “哦?”彩乔一回神,“奴婢这就替小姐洗头。”指尖似乎不敢碰及似的缓慢的伸上沈秋凉的发间,沈秋凉弯着腰,将一头脏发浸入水中,发丝漫漫交织在水里,水轻轻晃着,转眼间那水里污浊一片。 彩乔让小丫头重新打了水来替换,只换过四五次水再稍觉着干净些,味道小了些,她拿着胰子替沈秋凉缓缓着擦着,心里祷告一定要将那些虫子都洗干净了,可她刚明明看见那些虫子隐入小姐的头皮之下,又怎能洗的干净。 手轻轻在沈秋凉的发上揉搓着,搓着搓着,抬手时却发现那手里竟然纂着一大把落发,她吓个半死,直愣在那里盯着手里乌油油的落发,再发出不声音,沈秋凉忍着水浸入伤口的锐痛喝道:“怎么不洗了!快些。” “小……小姐……”彩乔吞吞吐吐。 沈秋凉正想发怒,抬眸时却瞥见彩乔手里的那一堆秀发,顾不上满头湿发,她站起身来一把握住了彩乔的手,眼珠瞪的极大,那残破的手指陷进彩乔的肉里:“谁的?这是谁的?” “小姐……”彩乔惨然的唤了一声。 沈秋凉不敢相信的缓缓将手抬起缕过秀发,低下看时手里早揪下乌黑的一片,“啊——”的一声惨叫,她整个人往后直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不过一会就有大夫前来替她看病,那大夫细细翻眼皮,诊舌苔,搭脉象弄个遍,原以是背蛆症,可仔细诊断又不是,看到最后连副药都开不出来,只说小姐得了怪异之症,他医术太浅治不了,然后就急急的背着药箱走了。 沈秋凉气还未缓过来,只沉沉睡着,彩乔见她似有安稳之状,忙跑去容香苑禀告了,杜氏烧完芙蓉膏这会子精神也好了许多,听了彩乔的话,觉得心口闷的难受,又听彩乔说沈秋凉的头发落了一大把,头顶心连那头皮都光秃秃的露了出来,她又是一阵心惊,那落了牙的嘴倒像个老太太似的瘪了下去,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圈儿,舔到门牙上方的齿龈滑溜溜血腥腥的,她内心一阵绝望。 正好,那沈秋凉的寄名干娘贾道婆前来容香苑请安,看到杜氏模样倒唬的一大跳,又听杜氏提起沈秋凉,更是心神俱惊,杜氏想着连大夫都说秋儿病的怪异,兴许真是中了邪了,于是带着贾道婆一道去看了沈秋凉,贾道婆看着昏睡的沈秋凉连声摇头叹息,然后又向沈秋凉脸上指头画画,口内念念有词的持诵了一回,又道:“大凡王侯将相大家人家的孩子生下来便有许多暗鬼儿跟着,小姐必是撞着什么鬼了。” 杜氏听她如此说,急赶着问道:“可有解么?” 贾道婆道:“若是平常的小病小灾也好解,只是这次看着小姐倒不大好,那经上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之事,夫人需虔心供奉,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十来斤香油钱,点个大海灯,将小姐身上的邪祟都照了去,保管小姐到时就好了。” 杜氏又问道:“既这样,便一日十斤合准了,定时打趸来送了去,只是若秋儿不好,可怎么办?” 贾道婆口内念道:“阿弥陀佛,若这样还不能好,必是小姐被什么极厉害的人使了邪术,只要解了邪术也可好了。” 杜氏一听与贾道婆打拢到一处,然后伸出三个手指头来道:“必是沈如意那个小贱人使的邪术,你若有法子暗地里算计治死了她,我必有重谢给你。” 贾道婆连声阿弥陀佛的念着,又道:“罪过,罪过,为了小姐,我可少不得要作些孽了。” 杜氏连忙命昭琴开了箱笼取了一堆金银首饰来交给马道婆,那马道婆笑眯眯的盯着首饰,满口里应了下来,将首饰掖好收了,又向袖子里掏了十来个纸绞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着一个纸人又问道:“那三小姐的年庚八字是多少?只要将她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一个纸人上,命十鬼掖着她就完了,我到时再在家里作法,必能治死那沈如意。” 杜氏对贾道婆说了沈如意的年庚八字,那贾道婆掐指一下,差点唬的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道:“贵府三小姐命格奇特,煞气极重,连我也拿她不得。”说着,又低头沉思道,“不如弄些狗血洒在她身上,我再作法怕是还能治住她。” “如今这府里都成了她的天下,又哪有法子能有机会弄狗血洒在她身上。”杜氏眼里流出恶毒的恨光,又道,“可还有其他法子不?” 贾道婆摇了摇头将纸人儿交给杜氏道:“夫人难道竟连这一点法子都没有?”正说着,那沈秋凉哼了一声忽然惊醒了过来,湿嗒嗒的发贴在额头上,那头顶上有露出一大块血痕累累的头皮,那头皮上还时不时的冒出一丝血水并着脓水儿出来,她虽然睡着,心里却清醒,杜氏和贾道婆子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贾道婆,贾道婆见她面色赤红,一双黑眼珠里闪着骇人的光,那眼白处似乎还布着细碎的黑色长条物,那长条物还隐隐的动着,贾道婆大惊道:“好小姐,你怎么都醒了。” “干娘,你一定要帮帮我治死那贱人。”说着,忽一下坐了起来,那眼里全是愤恨之色,咬着牙道,“最好叫我身上的这些个邪祟都跑到她身上去,让她满身全是虫子,全是那恶心的虫子。” 杜氏目光沉了沉,那眼神似飘到窗外,盯着那黑气沉沉的天空,听着那雨落芭蕉的声音,一道霹雳闪过,她冷笑一声道:“咱们都忘了,那贱人不还有个心头肉楠哥儿不是,既然咱们治不了她不如现在就治死了楠哥儿,叫她尝尝心痛的滋味去。” 那贾道婆听如此说,忙又拿了十个纸绞的鬼并着一个纸人,杜氏将沈景楠的年庚八字写上,那贾道婆子只满口里答应着回去必作法治死沈景楠,又叮嘱若想要解沈秋凉身上的邪祟需快点儿在沈如意身上撒狗血,她好作法一并解了。 杜氏和沈秋凉本来对这作法之事半信半疑,但这病的奇,难道是香坠偷来的那本医书被沈如意故意篡改了,想想也不可能,那御医都说是好法子了,根本不可能出错儿,若不是有人下了巫术,怎好好会从头皮里钻出那么多虫子,这杜氏又着急着想让沈秋凉入了太子的眼,若沈秋凉这般鬼样子不把个太子吓死才怪,明儿必不能入宫了,都说病急乱投医,这会子实在没了法子只有按贾道婆的主意办了。 狗血易得,只是如何能将狗血洒到沈如意身上,本来那沈如意和沈如芝每日里还来容香苑说一些府里的事务,后来自己身子不好,又时常避着沈如意,怕她发现自己吸食阿芙蓉膏,才命她们不必来了,不如今晚派人去叫她们,自己再借机行事,想想又觉着不妥,忽一想到,那沈如意和沈如芝每晚必要巡查园子,不如到时派个人躲在那院墙上头,只是到时千万别下雨才好,若下了雨打着伞想泼也泼不到。 想着,心里“阿弥陀佛”的念了两句便打定了主意,告诉贾道婆晚上儿若不下雨再施法,那贾道婆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 夜晚,果真雨停了,夏日的燥闷因着一场大雨减了不少,就连那天空似乎也被雨水洗的澄澈许多,零星的点着几点星光,月亮半隐半露的躲在云层中,晕黄的光笼笼罩着,府里一盏盏透着暗黄色的光芒的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如意正慢慢的四处巡视着,见各处都平安无事,那心里也放下不下。 今天想必那沈秋凉已经初尝到那食髓蛆蛊的厉害了吧!这可才是刚刚开始呢。 冬娘见她立在风中的样子越发显得身姿卓约,小声儿笑道:“说起来这位玄洛公子可真是个有心的,今儿竟然让小姐得了这么一个身藏不露的婆子。” 如意想到玄洛,那心又痛了几分,如今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担心着她在府里不安全,为着上次遇刺的事玄洛大概也猜着她在府里的艰难,今儿特特的弄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婆子进来保护她。 如今她和二姐姐正当着家,所以府里进来一个婆子服侍也件极容易的事,她将那婆子先派到懿馨阁守着楠儿去了,回头正欲跟冬娘说话儿,鼻尖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风隐隐飘来。 如意继续往前走着,那味道却越来越浓,莲青却未发现任何不妥,只轻声道:“小姐,今日有人看见那贾道婆进了府,先到二夫人那里嘀咕了会,后来又去了四小姐那里,那贾道婆平日里神神叨叨的,还会使些个巫术,奴婢还担心着那贾……” 莲青话未说完,如意轻瞄了一眼莲青,又微微的拿手指了指院墙上头,那莲青和冬娘正欲抬头去看,如意轻轻道:“不要看。” 冬娘和莲青会意,那冬娘忽然笑道:“今儿府里人人都传四小姐成了个天仙似的,那脸上的疤痕不仅没了还更好看了,只是不知好好儿的恍惚有人听见四小姐屋子里发出一声声惨叫,要不咱们瞧瞧她去?” 如意笑道:“如今四妹妹的脸也大好了,怎么会发出什么惨叫,想必是下人们乱嚼出来的。” 那躲在院墙顶头的昭琴听着不由的“啐”了一声,夫人好事不派她做,偏派她来淋三小姐狗血,如今想想夫人身边也没多少可信的人,这府里都成了三小姐的天下了,有谁还敢戳那老虎的鼻子眼去,少不得她们这些贴身服侍夫人的心腹要多劳累着些儿,本来这黑乎乎的她躲在这院墙上头就觉着害怕,如今一听三小姐提起四小姐,她忽又想到下午那惨人的一幕,连端着盆子的手都软了几分。 万一这三小姐真要去瞧四小姐,可不就完了,二夫人还一再吩咐不可走漏了风声,这三小姐一去就全露馅了,何况前些日子四小姐称病谁都不见,今天一早以为脸好了,可不在府里大肆招摇的逛了,这会子怕再无理由不让人探视了吧!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二夫人交待她的事必要做好,不然回来又要吃一顿嘴巴子了。 那底下被踹着的小丫头实在顶不多了,又不敢喊只龇牙咧嘴硬撑着,又低着嗓子小声道:“昭琴姐姐,那三小姐是来还是没来啊?” 昭琴见如意似乎正要往这边走来,连忙轻声道:“嘘,来了!” 莲青上前扶着如意的手道:“可不是乱嚼的,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如意停下步子皱了眉头,那昭琴见她又停了下来,心里急的火浇油般,却再听不到沈如意说话。 沈如意回头走了几步却看见那岔路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遥遥走来,如意定眼一看却沈如萱,她迎了上去笑道:“县主好!” 沈如萱刚去过碧云庵想求母亲回来助着自己,谁知母亲心狠的竟不肯见她,如今老太太病重,她身边也没个可依仗着人,正暗自垂着泪,忽听到一声细软的声音唤她县主,她只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她算个什么县主,有她这么窝囊的县主么,又抬头却是沈如意,那心里便恨的什么似的,咬着牙冷冷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妹妹啊!” “这会子遇着县主也好,我正要去看四妹妹,素日里县主与四妹妹最是亲密,不如一起去吧?”如意淡淡道。 沈如萱原本听见老太太说沈秋凉变美心里很不自在,后忽忽的又听人说沈秋凉屋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她原本也想去看看,若沈秋凉出了事可正好呢!谁知她近晚的时候去看时,那沈秋凉却闭门不见,想着她又冷笑一声,心道让沈如意也吃个闭门羹去,于是她道:“我这会也累了,就劳烦三妹妹代我去看看四妹妹了,想来也不会有事,这会子她变美了正得意非常呢!” 如意道:“那妹妹就先去了。”说完,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帛披在沈如萱身上道,“虽是夏天,县主也该当心着些身体,今儿刚下了雨,这晚上风也大,县主穿得这样单薄,别白冻着了,如今老太太正病着,若你也病了可怎么得好。” 沈如萱暗骂一声:“贱人”那口里少不得笑着应了,“多谢三妹妹费心。”说完,便带着绿芽走了。 莲青见沈如萱走远疑惑道:“小姐怎么知道大小姐肯穿你的披帛。” 如意淡淡道:“若是从前的她会趾高气扬的将披帛砸在我脸上,如今的她可不一样了,老太太不是每每劝着她凡事要忍么?如今她也学会忍了,就算她要扔也会走着远儿再扔。” 冬娘道:“正是呢?如今小姐当着家,谁还敢当面给小姐没脸不成,就算是老太太和二夫人也只敢在暗地里使绊子,明面上还不是一样的假装待小姐好。” 莲青道:“是了,还是小姐会揣度人心。” 如意望着沈如萱的背影,那背影遥遥的去了,忽听到“啊——”的一声,沈如萱大叫大嚷道:“血,怎么这么多的血。” 那沈如萱正欲走远些儿将那件该死的披帛扔了,谁知头顶上一声响,滑拉拉的一大盆水血从上面直泼了下来,她原先还以为是水,却两眼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伸手一抹,满手的红,那绿芽叫道:“谁?到底是谁?” 昭琴正以为自己得了手,忽然听到声音不对,底下的小丫头早吓得站不脚了,两人连着盆一起滚了下去,如意朝冬娘示了个眼色,命她去找守夜的侍卫堵住那昭琴,自己则带着莲青跑了过去,又看见沈如萱吓得跌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狗血,浑身吓得直打战。 “县主!”如意惊呼一声,又大声道,“快来人啦!” 绿芽赶紧将沈如萱扶起,墙院那边传来一声噪动和呼喝声,那昭琴本以为淋的是三小姐,所以三小姐必来不及嚷着叫人来抓她,谁知淋的是大小姐,心里就慌了神,一时间脚软的走不动了,那小丫头更是吓得浑身哆嗦。 转眼间,侍卫将昭琴和小丫头捉的带了过来,那沈如萱尤还抖个不停,如意厉声喝道:“好个刁奴,竟敢暗害县主!”如意转身又对着绿芽道,“赶紧将县主扶回去换了衣服,这刁奴既然害的是县主,我必然当着县主面儿审她。” 沈如萱又惊又怒,本来她就成了不祥人,近日因着府里连连出事,众人才对她少了议论,如今这么多侍卫小厮看见她被狗血淋了一头一脸,这不祥人的声名怕又要重新被人提起了,这今后还要她如何能洗脱这不祥人的身份,她也顾不得全身是血,也未加思索,一把将扶着她的绿芽推开,上前就打了昭琴一个大嘴巴子,又怒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昭琴闭紧的嘴巴一个字儿也不吐,绿芽咬着牙道:“这蹄子是二夫人房里的丫头。” 沈如萱一听方思索过来,怪道沈如意要将她的披帛披在自己身上,原来自己倒成了这顶缸的了,她想将素日里的怨气一并发了,恨不能将沈如意撕烂了,可她偏偏不能,如今她哪是沈如意的对手,怕自己还没撕她倒反被她撕成了碎片,她抬眸望了一眼沈如意,眼前还有血在滴着,却看不清她的脸,唯有沈如意那夺目的眸子闪着寒光,叫她心一惊,她颓败了下来道:“绿芽,先扶我回去换衣服。” 待沈如萱收拾了一切只觉得头一阵晕旋,如意派人来请她去审案,她也推脱不去了,还说:“三妹妹审的,我必放心。” 如意将昭琴带到晚晴阁,如芝闻讯也来了,因为事关沈如萱,如意又回了老太太,老太太派了白桃过来。 那昭琴强嘴不说,如意强压着怒气只将手挥了挥,就有人端来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锅,那锅里沸腾着鲜红的液体,也不知血还是什么东西。 如意走近昭琴,轻看了她一眼,那昭琴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了起来,身边的小丫头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头也不敢抬,如意淡淡道:“你们两个可真是好奴才,好到连县主也敢害了。” 那小丫头听了如意话,直趴在地上,一个劲的道:“奴婢不敢害县主,绝不敢害。” “哦?”如意声音陡凛冽,“那你们还将狗血淋在县主身上。” 昭琴脸色煞白,只挺直的跪在那儿,像个泥塑一般:“这会子三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也无话可说,奴婢没有害县主。” “求三小姐饶命”小丫头哭道,抬眼看见沈如芝坐在那里,又向如芝道,“二小姐,求求你跟三小姐讨个情儿。” 沈如芝道:“若不是事关大姐姐,兴许我还能为你求情,只是合府里谁不知道大姐姐是县主,身份尊贵。”说着,又看向白桃道,“白桃姑姑,你怎么说?” 白桃冷着脸道:“老太太吩咐说必要审出个结果。” 如意唤冬娘道:“拿个勺来。” 冬娘拿了个长勺子过来放入锅内,如意淡淡道,“你们若敢把这一锅的狗血都喝下去,我便信你们没有害县主的心。” 昭琴拿眼往锅里一瞟,脸上带着绝然的神色,那心却抖作了一团,缓缓的将身子移了移,拿过那勺子舀了一大勺子狗血,慢慢的往口里送去,那眼惊恐的瞪着,只闻得“呲”的一声响,昭琴的唇边散发出一股血腥的味道,那血上尤还冒着带着红光的轻烟,她赶紧将勺子一扔,溅了一地的鲜红,捂着唇儿惊声叫着。 小丫头吓的屁滚尿流,也不敢去捡那勺子舀血喝,只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 如意立命她二人写了供词又画了押,然后又淡淡道:“原来娘这般心思都是为了我,想来县主也是白遭了害了。” 说完,又看向白桃道,“这事牵联甚大,姑姑还是回了老太太再说吧!” 如芝叹道:“世人都说人心不古,二婶都病成那样了也不能消停。” 如意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今只是这两个丫头的证词,还要听娘怎么说?”说完,又道,“娘在府里是何等的身份,我身为女儿也不敢问她,如今父亲不在,这事唯有老太太出面,只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不知道……” 白桃道:“这会天晚了,老太太出去确实多有不便,何况二夫人病了,老太太也不宜传唤她,不如等奴婢回了老太太再说。” 如芝道:“也只能如此了。” 如意吩咐人将两个丫头严密看管起来,白桃又了康仁阁,如芝亦告辞回去了,冬娘命人将屋子收拾停当,方回屋服侍着如意去了,莲青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要引着老太太去容香苑?老太太难道还会帮着咱们不成?到时她们联起手来对付咱们可就不好了。” 冬娘道:“正因为防着她们暗地联手,才引着老太太去容香苑,不过如今老太太和二夫人都是日落西山的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如意道:“你们可知老太太平生最厌恶什么东西?” 冬娘和如意不解道:“什么?” “阿芙蓉。”如意淡淡道。 “小姐的意思是……”冬娘疑惑道。 “你们可还记得前儿我和二姐姐要去容香苑探视二夫人,她只找借口避着不肯见,近日来,她总是避着我和二姐姐。”如意唇边蕴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想不到她竟敢碰那东西,那味道是再多薰香也盖不住的。” 冬娘陷入沉思,世人都以为老侯爷是病死的,唯有夫人在世时曾跟她提起过老候爷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死于彤砂中毒,这件事连合府里的老爷都未得知,夫人是个心善的,见二老爷那般孝顺老太太,不忍伤了他的心才未道破。 当年老侯爷喜欢上青楼女子,谁知那青楼女子是个吸食阿芙蓉的,还勾搭的让老侯爷也染上了阿芙蓉癖,老太太知道后心里虽恨却也不敢对老侯爷做什么,只暗中派人害了那青楼女子,老侯爷知道后将老太太拳打脚踢,如今老太太的额头上还有个涡,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后来老侯爷时常犯瘾,老太太怕他吸食阿芙蓉的事闹破,况且老侯爷时常上朝,如果让皇上知道了可就不得了了,这东西在当朝是明令禁止,若查出来是要抄家的,所以老太太布置了一场密局毒死了老侯爷。 从此她深恨阿芙蓉,将老侯爷的死都归咎于阿芙蓉,凡事查到府里有人偷食这东西的,一律暗中处死,因着这东西极贵,这么多年来倒也只为此死过一个人,就是那大房里的三姨娘,那时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老太太都能下狠心弄死了,谁曾想二夫人倒沾上了那个。 只是这件事小姐是如何知道的,忽一想兴许是夫人活着的时候跟小姐提过,想着也不足为怪了。 莲青却有些糊涂,听冬娘细细跟她说了也就明白了,连忙又赞叹的问道:“小姐竟像个神仙似的什么都懂。” 如意道:“原也是被逼的,谁愿意费尽心思的去想这些,若二夫人吸食阿芙蓉的事情由我来闹破,父亲回来少不得要怨怪了我,父亲虽待我和楠儿极好,但对二夫人也存着三分真心,何况父亲在家事上是个软心肠的人,见二夫人变成这副样子,必不会下狠心处治二夫人,不如让老太太来闹破,父亲最怕的人就是老太太了。” “那小姐如何敢赌定明儿老太太会去容香苑?”莲青又问道,“明儿二夫人必会有所准备,就算老太太去了也未必能找出阿芙蓉膏来。” 如意淡笑道:“老太太必会去。” 冬娘点了点头道:“难道小姐有了万全之策?” 如意只笑道:“难道我这里只有她们的人,她们那里就没有我的人了么?”说着,又道,“还有那郑禄家的可是老太太信任的人呢,有她是传个话,老太太还有不信的。” 莲青双手一拍笑道:“真真想不通小姐脑袋里装着什么,连一百个人脑子加起来都想不过小姐。” 如意拉着莲青的手道:“若我没个左膀右臂的也是独木难成林,这些日子也多亏着你和姑姑了。” 冬娘眼一热,主仆三人又说了会话方睡下了 …… 夜间,沈秋凉坐在床上,却再无睡意,头痒的倒好些儿了,但头顶上那冒着的脓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自己都呕心的无法成眠,她左思右想,都想不通自己如何变成这样的,难道是那本医书出了问题,她将医书翻了个遍,却根本看不懂,她愤怒的想要将医书撕烂了,却又放了下来,或许娘娘派来的御医医术不行,没看出来沈如意是故意弄错了药方给她?明儿她要去那鬼市找那名传说中的神医看看。 她隔着绣花帐望着外面,忽然害怕的浑身发抖,她根本不知道,那传说中的鬼市神医竟然是她。 第079章 自取灭亡 彩乔见沈秋凉目瞪瞪的睁着一双怖人的眼睛枯坐在床,那手里还拿着那本被揉的绉巴巴的医书,又想着她从下午到现在连一口饭都没吃,忙命小丫头去做了一小碗京丝挂面来,面上漂着几滴香油:“小姐,你再这样熬下去,怕是身子也受不了了,不如先口面填填肚子。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秋凉惨然一笑:“我这会子难道还能吃的下东西?成了这副鬼样子不如饿死算了。” “我的好小姐,你若有事还叫夫人怎么活得下去,如今五小姐成了那样,你可是夫人唯一的希望啊!”彩乔又劝慰。 “希望?”沈秋凉轻嗤一声,忽又想到自己不能这般倒下去,倒叫别人得了意,半晌方道,“端来吧!” 沈秋凉下了床,坐到桌前正要吃面,眼前忽然闪过那蠕动的虫子,仿佛那长长的面条也成了虫子,她面色大惊,“啪!”的一声将面碗砸了个粉碎,滚烫的面水贱到她的手上,她痛的咬了牙。 “小姐!”彩乔惊呼一声,忙拿着丝帕来替沈秋凉擦手,再一看,那脸色又变了,沈秋凉原本玉葱般手指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变成了这般恶心模样。 “又怎么了?”沈秋凉的思想一想处于空虚状态,也未发现到自己手指的变化,如今又见彩乔愣在那里,不由的心又惊了起来。 低眼看去,那断裂残存的指甲,不知何时已变成黄黑灰三种颜色,指甲变得很厚翘了起来,上面凹凸不平,粗糙无光,好似还能看见甲下恶心的碎屑堆积,那指尖处更好似被腐蚀了过了一般,露出鲜红而糜烂的肉,沈秋凉的眸子撑的极大,不敢相信的嗫嚅道:“我的手……手……” 彩乔一看,低吟一声道:“小姐是得了鹅爪风。” “放屁!”沈秋凉怒视一眼,忽然伸手打了彩乔一个大巴掌,然后疯了似的满屋子乱转,“剪刀,快拿剪刀。” 彩乔顾不上脸痛,连忙拉住发疯的沈秋凉道:“小姐,你要剪刀做什么?” “剪了,我要把这手指都剪了。”沈秋凉披着一头散乱的头发,还头发早已不再是浓密的样子,变得稀疏了许多,忽然她又神叨叨的念道,“对,我的头发掉了,我还要剪头发。” “小姐,头发再剪就没了。”彩乔哭着劝道。 沈秋凉停了下来,咧口嘴露出阴森的笑:“嘿嘿,谁说我要剪自己的头发,我要剪你的,把你的头发都剪了贴在我头上,我就有头发了。” 彩乔见沈秋凉完全一副失心疯的样子,脸色大变,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声音也失腔:“小姐,不能,不能这样。”说着,彩乔大叫一声,“来人啦!” 那些个小丫头早听见了动响,只不敢进去,生怕再看见沈秋凉那可怕的样子,如今听彩乔一叫,少不得拖着步子迟疑的迈了进去又道:“彩乔姐姐,有什么吩咐啊?” 沈秋凉忽将眼光转向屋子里的两三个丫头,又见她们头上都是黑油油的头发,那眼睛好似闪了光般的冲了过去,又命彩乔拿剪刀,那些个小丫头吓得狂嚷乱叫,沈秋凉怒喝一声道:“再跑就打折了你们的腿。” 彩乔见机不对,小姐大失常态,可她又不敢过去劝阻,赶紧又叫了外面守夜的婆子连夜去禀告夫人,那杜氏正因为昭琴被捉之事尤如惊弓之鸟,又怕老太太不顾病重来查她,自已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顾不上沈秋凉,可沈秋凉毕竟是她心尖尖上的肉,她只得命人去找来周深家的,让她私下弄些头发过来给沈秋凉。 周深家的眼见二夫人已然倾倒,本不想再与她扯上干系,只是一旦泥足深陷便再难抽身退步,万一二夫人将她与她勾结的事闹破了,自己在候府不但混不下去,还很可能累及家中无辜大小,少不得依了二夫人。 那小丫头从容香苑回来连门都不敢进,只在外面扯着嗓子叫彩乔,彩乔正被沈秋凉揪住要剪掉她头发,旁边几个小丫头头发已被剪的七零八乱,彩乔大叫道:“小姐,夫人命人来回话了,她一定会有法子的。” 沈秋凉双眸通红,红里还闪着黑光,一听到娘那手儿也停了下来,只叫嚷道:“人呢!还不快进来。” 那小丫头低着头走了进去,一双眼骨碌碌的乱转,并不敢看沈秋凉,只抖着嗓音道:“夫人已派了周深家去给小姐弄头发制成发套子了,夫人还说让小姐稍安勿燥,那发套子必会连夜制好了送了过来。” 沈秋凉手一松,往后退了几步,无尽颓然,那剪刀掉落在地正她插在一个小丫头的脚指头上,那小丫头痛的尖叫,沈秋凉理也不理,眼一晕,忽的一下倒了下去,彩乔和众丫头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小姐晕了会消停些,谁知还未到一柱香的功夫,那沈秋凉便浑身作痒的醒了过来。 这次不仅头上痒,连那耳朵后面,脸上全都跟着痒了起来,沈秋凉拼力的用那恶心指甲在脸上抠着,不一会儿那脸上早已纵横交错的抠的全是坑坑洼洼,连着血脓水一起淌落下来,眼睛周围更是翻出鲜红的肉来,看上去恐怖无比。 那些个小丫头因着被剪了头发打死也不敢上前去阻止沈秋凉抠头抠脸,倒是彩乔不顾危险,奋力拉着沈秋凉的双手,又叫骂着小丫头说:“再不过来,明儿将你们的手脚都烙烂了。” 小丫头们叫苦不迭,但也只能咬牙拼命了,一个个跑上前制住了沈秋凉,那沈秋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一个小丫头只不小看了一眼,只见那沈秋凉血烂的眼眶里竟然爬出了一条肥嘟嘟软趴趴的虫子,她竟吓得两眼一番晕了。 兴好这次沈秋凉发作时间不长,也就半柱香的时间,待她清醒过来之时,看见自己满身的血污,赶紧跑到镜子前去看,去发现镜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大叫道:“镜子呢,拿镜子来!” 彩乔愣在那里只支支唔唔道:“镜子都碎了,碎了。” 脸,如火烧般的剧痛,沈秋凉知道她的脸必是毁了,她也没有勇气再照镜子,只捂住脸颤抖着身子哭倒在了地上,她宁愿此刻自己死了,再不要受这份噬骨的折磨,慢慢的,她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些,不行!她不能明天再去找神医,现在就去,她立刻就要去鬼市。 …… 鬼市本源于“不做人专做鬼”的鸡鸣狗盗之徒,把偷盗之物趁着天黑拿出来卖,或者也有些不法奸商趁黑暗卖一些赝品,旧时鬼市就在一片荒凉的空地上,没有灯火,来逛鬼市的人自提灯笼,或打火石,前来交易买卖,这原是牛鬼蛇神们做黑市买卖的地方。 但在前朝时期,京城市场营业的时间受到政府严格规定,早晚随着官吏的管制而开闭,就已有些商人将买卖做到鬼市,前朝覆灭后,天成帝重建新城,覆盖旧城之上,鬼市地点就转移到更为隐秘的旧城地下,并随之迅速发展壮大。 天成帝取消了三更以后禁夜市的规定,使得诸多商人益发大胆的进入鬼市交易,一时间鬼市成为京城夜间最热闹的存在。 鬼市里的人形形色色,商人,巫医,杀手,术士……各色人等,应有尽有。 鬼市神医声名鹊起还是近一月之事,虽然她只来过不到七次,但竟然治好十几个绝症之人,只是她神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没有人看过她长得什么样子,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她长得瘦瘦小小,弱不禁风,但嗓音却粗嘎无比,每次都是子时三刻过来。 沈秋凉不知道自己今晚是否有幸能撞到这名神医,但与其在府里等死,倒不如出去碰碰运气,听闻那神医有肉白骨生死人之能力,想必必能治她。 她戴上面纱,带了彩乔偷偷出了府,只是她一个千金女子从来都不曾在这深夜里出门,心底未免打虚,所以和彩乔换了男装穿上。 黑暗中还看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那沉沉的夜映着淡淡月色光华,轻柔的洒在街上红砖绿瓦的飞檐楼台之上,沈秋凉和彩乔抖擞着身子往前方走着。 忽然前方走来了两个喝的醉薰薰的汉子,沈秋凉和彩乔心下一惊慌忙避到那街角边上阴暗处,一个醉汉眼尖看到两个婀娜的身影,嘴里涎出口水来眯着浑浊的眼叫道:“那两个是小相公还小娘子?” 另一个醉汉笑道:“走!看看去!管他是小相公还是小娘子,咱们一人一个玩玩。” 沈秋凉和彩乔吓得拔脚就跑,反勾起那两个醉汉的兴趣,只是沈秋凉是个养尊处优的柔弱女子,彩乔虽是个丫头,但身边还有小丫头服侍,自然也是不行,还未跑两三步就被醉汉抓了,彩乔大惊叫:“放开我!” 两个醉汉齐声一笑:“哈哈哈……原来是个小娘子。” 正笑着,一股腐臭味传来,醉汉忙掩了鼻子犯了恶心,其中一个弯着腰蹲在那里吐了起来,另一个醉汉道:“哪里来的臭味?”又吸吸鼻子好似从那个蒙面小娘子身上传来的,他气愤的怒喝一声道,“老子倒要瞧瞧你是什么个样子,怎么这般的臭?” 那手一撩开面纱,瞪眼一瞧,那醉汉吓得骨酥筋软,喊了一声:“妈呀!鬼啊!”将面纱一扔转身跌跌撞撞跑了。 另一个醉汉刚吐完,抬头也看了看,惊叫一声,吓得屁滚尿流的跟着那前面的醉汉跑了,边跑还边双手合十喊道:“南无阿弥陀佛,见怪莫怪,见怪莫怪……” 沈秋凉眼里含着一包泪,只咬着牙将那唇上咬出血来,彩乔惊惶惶的替沈秋凉捡起地上的面纱替她戴上又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走吧!兴许遇着神医就可大好了。” 沈秋凉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希望都入在了鬼市神医身上,听彩乔如此说,赶紧收了泪合着风将痛苦与绝望吞回了肚子里,二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就看到了那残破的城墙,似乎在那城墙根下还能见到森然白骨,彩乔脸唬的惨白,沈秋凉的脸除了扭曲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彩乔扶着沈秋凉一步步延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去,一阵阵阴风从石阶下方扑面吹了上来,似乎那下方有什么糜烂而潮腻的气味随风而来,因彩乔一直闻着沈秋凉身上味道,反倒觉得那下方传来的气味并不是很难闻了。 再往下走,便看到石壁两旁铸着龛笼,里面点着白惨惨的烛火,沈秋凉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不敢再往下迈着步子,那烛火像鬼火般摇曳着,但一想到自己的脸,又鼓起勇气沿着晦暗不明的石阶走了下去。 终于,沈秋凉和彩乔看见前方豁然开朗,嘈杂的人声混乱的响着,那下面是一大块的空地,里面的人见她二人来根本视若无睹,只顾着自己做买卖交易。 沈秋凉根本不知道神医在哪,和彩乔只乱摸了半晌也未见个神医,彩乔停了步子朝人打探,那人伸手指了指最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说:“你一直往里走就可看见个小帐蓬子,神医每回来都在那儿替人诊治。” 沈秋凉急忙问道:“神医今晚可来了?” 那人摇了摇头道:“你看那冷冷清清的样子便知神医没来了。” 沈秋凉只觉得心沉入湖底,浸得冰凉,若神医以后再不来了她可要到哪里去求,她呆愣愣的立在那里,那人道:“还请这位小姐站远些,省得防碍我做生意。” 沈秋凉大怒,指着那人鼻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彩乔赶紧拉了沈秋凉的袖子劝道:“小姐,这里可比不得府里,咱们赶紧走吧!” 沈秋凉放下手,那人嫌恶的瞪了她一眼道:“滚一边去,好个不懂礼貌的黄毛丫头,我忍着臭好心告诉你,你还骂人,活得不耐烦了。”说着,就要冲上来打人。 沈秋凉从来也不曾受人这样辱骂过,气的浑身颤抖,倒是彩乔连忙拿了些银两给那人又问道,“大叔还请息怒。” 那人收了钱,脸松了几分又道:“这里不仅有神医,还有个巫医,专治邪妄之症,小姐若着急,可先找巫医看看。” 彩乔眼一喜问道:“那巫医可灵么?” 那人笑道:“灵不灵的你去试试不就知道,反正也有那中了邪的找巫医一治就好了。” 沈秋凉心想着自己得了这种怪病,必是中了邪气,那贾道婆也是这样说的,如今她是病急乱投医,只有一点子希望她就不会放弃,既然遇不着神医就找那巫医瞧瞧,想着便又跟那人打听了巫医落脚之地,那人又指了个方向,沈秋彤忙带着彩乔去了。 一个小毡房内一个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看着模样儿像道士的人,头上挽了个髻儿,披着雷阳巾,看不出多大年纪,个头儿中等上下,孤拐脸瘦又长,脸色晦暗,薄嘴唇,尖下额,鼻梁塌着,一双小眼儿晕着暗光,却蒙蒙然的有一重哀愁之色,若论他的长相,分开来看全都是破相,但凑整齐了看倒不觉着难看,颇有些道行高深的模样。 彩乔道:“小姐,这就是那位巫医,也不知行不行?” 沈秋凉道:“试一试总不会有错。”说着,便走上前,那巫医见她二人到来只叹息一声道:“虽迟了些,还好,还好,还有些儿救。” 沈秋凉眉心微微一跳,问道:“你说的可是我么?” 那人半眯着眼打量了一眼沈秋凉,也未看她纱下容颜,只轻吸了一下鼻子道:“姑娘必是身有恶虫,发落容毁,发作时如万蛆噬骨,痛痒难忍。” 沈秋凉和彩乔一听连连点点称是,彩乔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道:“还求神医救救我家小姐。” 那人道:“我非神医,只是这鬼市中的一名巫医而已,若要求神医,你们且离开,过两日幸许能等到那神医过来。” 沈秋凉听着巫医所言以为他定是听彩乔唤他神医便不高兴了,想来那神医一来必会抢走他不少生意,所以心内对神医颇有怨言也属常情。 本来她还对巫医不大多信得,如今见这巫医连她的脸都未见着就说的这般神通,那心里早已有了九分信仰,她陪笑着脸,只一笑却扯着脸上肌肤生疼,只好轻轻的裂了裂嘴道:“巫医大人大人大量,是我身边的奴才不懂事混说的,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巫医大人原谅,小女子求巫医大人救命,若再这般下去,小女子也活不成了。” 那巫医笑了笑朗声道:“人的造化与生俱在,非大善大恶不得更易,就拿姑娘来说吧!若想解蛆毒发作,减轻痛苦需行得那万恶之事,不知姑娘可有那胆量?” 沈秋凉茫然的摇了摇头:“还请巫医大人指点一二,你方才说的我不甚明白。” 那巫医想了想静静又道:“万事讲究个缘法,既然你今天找到我,我少不得要告诉你解毒之法,只是那法子太过阴毒,未免折了姑娘寿命,用与不用全在姑娘一已之念。” 沈秋凉这时哪管什么寿命,她都成这样子了,就是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如今听这巫医说有解毒之法,忙凑向前细问道:“还请巫医大人详情以告。” 那巫医也不说话,只拿眼看了沈秋凉两眼,沈秋凉赶紧让彩乔将带来的银两首饰一并交于了巫医,那巫医脸上方露出一个笑来,但却掩不满眼里那层愁思,他缓缓道:“姑娘所中之毒乃是食髓蛆蛊,在蛆虫幼小之时以人血肉为食,但终归肉少蛆多,所以蛆虫往往争食,有那些争不过的就会被赶出皮外,姑娘身上的蛆蛊还处在幼虫时期,若稍加时日,那些蛆长成成虫,便会钻入骨髓以吸食人的骨髓为生,到时便真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姑娘是蛆蛊宿主,所以不到吸干最后一滴骨髓,姑娘必不会死,只会全身溃烂苦熬至死。” 沈秋凉和彩乔听那巫医讲的平静,背后却汗浸浸的生出滑腻腻的冷汗来,彩乔吓得三魂七魄都要一起飞了,刹时间面无人色。 沈秋凉又惊又怒,到底是谁给她下了这样恶毒的蛆蛊,她虽然不懂什么是蛊,但听巫医如此说也明白了几分,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身子往上一倾,沉声问道:“巫医大人可知道是谁给我下了这样的毒。” 巫医的眼神顿时凌厉了几分,盯了沈秋凉看一眼道:“万事皆有因有果,此蛊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食恶蛆蛊,姑娘想想也就明白了,若凡事与人为善,那蛆虫====完整章节请到0o小说 第080章 机关算尽,终于死了 日照当空,蔚蓝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三辆极其普通的马车一前一后从宁远候府厚重的朱漆大门急急飞驶而去,走到一半,其中一辆马车分道扬镳,杜氏撩开那暗纱窗帘遥看着那一辆远去的马车,那马车越来越小,只到消失成一个黑点。穿越小说吧 .sj131 她心痛难耐,剧烈的嗽了一声,那辆驰入宫里的马车上装着可是她给彤儿的整幅嫁妆,还外搭上了秋儿的一半嫁妆,如今她手里值钱的东西已不多了,若不是自己花了重价,宁贵嫔娘娘又如何会一再伸手帮她,今早若不是娘娘派来的人,她此刻怕是已经见了阎王了吧! 她苍白的头发松松散散的绾了一个髻垂在脑后,发上钗饰全无,整个人已经瘦干了,蜷缩着,那头不自觉的抖动,指尖也跟着打颤,若不是害怕再留在侯府丢了性命,她怎么会求娘娘将她安置到京城郊外的妙音寺暂避祸患,即使沈如意不出手,那老太太也必会下狠心治死她,为了保命,如今也只有仓惶而逃了。 自打今早老太太气晕之后,佳彤苑便有人来报五小姐失踪了,杜氏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剜去了一半,只是她想不通彤儿怎好好的失踪了,老太太一心想治死彤儿,必是自己哪里不设防,又或那守卫佳彤苑的人被老太太买通了,她本想命人去找,却有心无力,如今整个候府她也没几个可调动任人的人了,只命人吩咐周深家的在府中细细查询,务必找到彤儿。 只是彤儿变成那般模样,就是找回来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了,幸好,今天还有些好消息,彩乔早上来报说秋儿眼见就要大好了,她本想将秋儿一起带走避祸,但秋儿却不愿跟她来,只说要留在府里寻找彤儿,今早秋儿没能来亲自见她,但彩乔那孩子她很放心。 今天本来应该是秋儿进宫的日子,只可惜秋儿还未好全,她少不得命人去找娘娘求求她再想想法子,大约到了下午宫里就会有消息传来了,只要秋儿入宫再入了太子的眼,她以后也无需再害怕谁了,到时必要治死那沈如意,还有老太太那个老东西也是个该死的,最好这次晕的不再醒来才好。 环佩见二夫人不发一言,深眉紧锁的样子劝道:“夫人且把心放宽了,五小姐吉人自有天象,必会逢凶化吉的。” 自打昭琴被关起来之后,杜氏身边再无可信之人,如今彤儿已失踪,她只有将环佩调到自己的身边来服侍,环佩和彩乔打小儿就是服侍过她的,她对环佩还是很信得过的。 杜氏揉揉眼,那眼睛却干涩的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她长叹一声,只觉得那马车晃得她头有些晕:“彤儿好好的就失了踪,若真是老太太弄走她的,怕这会子她已不能活了。” “老太太近日一直重病缠身,还费那心思弄走五小姐,想想太忒克毒了些。” “那老货可不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今日不一样还是想治死我。”杜氏咬牙骂道,“只可惜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再厉害也斗不过娘娘,如今这会子怕气的还没醒来吧!” 环佩失笑道:“想必老太太真是气的不轻,她又是上了年纪的人,怕……” 杜氏恶毒的笑了一声道:“若彤儿真够被她治死了,回来我一定为彤儿报了仇,她最好留着那条狗命,等我亲自去取。” “夫人,奴婢只是觉得疑惑。”环佩皱了眉头想了想又道,“那守住后院的小丫头只说自己被人下了蒙汗药迷晕了,另一个小丫头又说好似看到是老太太派来的人,只是佳彤苑后门口与四小姐的屋子清凉苑正相对,两处院落又是连在一处的,老太太派来的人又怎会能轻易进的了那后院小门口,难道她们是从清凉苑饶进去的?” 杜氏一听,也深觉不解,难道是秋儿?她猛烈的摇了摇头,不可能!秋儿一向是个有分寸有心计儿的孩子,何况彤儿是她亲妹妹,就算彤儿拿簪子划破她的脸,她也不至于会做出什么伤害彤儿的事,何况秋儿是要入宫的人,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失了手脚,反落了马脚。 虽如此想,但她心中总有隐忧,只是不敢承受自己一双宝贝女儿又自残自杀,她抬起无力的眸子沉吟不语,良久方道:“莫不事秋儿的院子里的人出了那内鬼?”说着,她双手一拍道,“必是出了内鬼,跟老太太派去的人来了个里应外合带走了彤儿。” 说完,那眼里灰扑扑的又黯了下去,双手猛地往大腿上双是一拍,只是她身虚气短,拍的也不甚有力,她干着哽咽道:“我可怜的彤儿啊,非是娘要置你于不顾,更非娘不想救你,只是娘如今自身难保啊……” 泪,没了。 鼻涕,流了一大把。 环佩忙拿了绢子替杜氏拭鼻涕,那杜氏一把夺过绢子往鼻上死命一捏,用力擤鼻涕又伤心道:“若你还没死,娘回去以后必会好好待你,纵使你一辈子不嫁人,娘养着你就是了,若你死了,娘回去必会为你报了那大仇,让你死也能瞑目了……” 杜氏一行涕一行说,粘粘拉拉的说了一大通,环佩也并未十分听得明白,只见她哭的悲切,正想安慰她两句,那杜氏忽然又打了个哈欠,这会子眼泪倒被哈欠逼了下来,环佩本来从不知道夫人真的吸食阿芙蓉膏,如今夫人也不避讳她了,直接道:“环佩,将那阿芙蓉膏拿出来,这会子真难受。” 环佩目睹杜氏吞云吐雾,那脸上全是满足而虚妄的神色,看得那么的不真切,几乎令人怀疑那个刚刚还在伤心欲绝哭女儿的杜氏与眼前这个一脸泰然的杜氏不是同一个人。 那杜氏飘飘然又道:“等到了妙音寺,那里一应俱全的自然有人照顾,何况娘娘也派了人在那里保护我。”说完,她眉心一动,枯暗的双眸闪过一道绿光,叫了一声:“不好!”然后又赶紧翻了衣袖拿出一沓银票递给环佩道,“今儿走的太急,倒忘了一宗事,也怪着近日里发生的事太多,我竟忽略了那样大的事,你赶紧先回去偷偷儿的拿着银票给府里的程妈妈,叫她拿着这些银票去瑞庆祥,你只一说她就会懂得,等办完了事你再来妙音寺服侍我也不迟。” 环佩因刚来杜氏身边服侍,有许多事情还弄不明白,只疑惑的问道:“夫人说的是哪一个程妈妈?” “糊涂……”杜氏刚想责骂,忽一想这么多年因着彤儿的性子沉不住,有许多事儿都是瞒着彤儿和环佩的,想来环佩也不明所以,她略沉了沉嗓子只淡淡道,“还能有哪个程妈妈,自然是彩虹的姑母。” 当年她去瑞庆祥卖那凤眼,跟她一起去了除了苏嬷嬷就是程妈妈了,这么多天,她差点忽略了这件大事,那次听沈如意有意无意的提起,若让她先找到了凤眼,这谋害县主的罪名可不是轻的。 那沈如萱虽然倒了,但毕竟还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当日那凤凰泣血闹的沸沸扬扬的,皇上还曾经亲口问过,虽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也没了下文,可也说明皇上还是记得这位不祥的县主的。 现在自己离了府,那府里更是沈如意一人独大,纵使沈如芝一同管家,她两个倒像穿了一条裤子似的,想想她就恨,万一让沈如意找到瑞祥庆的老板,再买通了他,到时再让他写下供词,闹到圣上那儿自己可不就完了,若皇上动了真怒,到时别说娘娘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何况沈如意得了瑞亲王和王妃的看重,还有那平阳公主,她若想见皇上还不是小事一桩,想着,她心里一阵害怕,又着实恨那沈如意为何能这了这么多人的好。 总有一天,她要将沈如意从那至高顶端拉下来,让她尝尝彤儿和秋儿受过的一切苦难。 “夫人,奴婢不放心你一个人……”环佩拿着银票故作担忧道。 “你叫那马车里坐着的小丫头前来服侍就行了。”杜氏急急道,“再命人将那马车上的东西一并搬到这车上来,你赶紧的坐那马车先回去,你回去只说我有些衣物混忘带了,到时将银票交完你立刻回来。” 车轮滚滚,卷起一地飞尘,烈日如火,环佩的身上浸出一层汗来,她不知道夫人为何要拿这么多银票交给程妈妈,但此事必有玄机,她必须趁着回府的档口找机会禀报了三小姐。 当如意接到消息,那心头舒了一口气,她总算能将娘亲留下的遗物完完整整的找回来了,她命环佩赶紧先回妙音寺。 待环佩急急赶回妙音寺的时候天空已是一片黑暗,一整天的车马劳顿只震得她眼花耳鸣,那杜氏早迫不及待的一把抓住了她问话,她连茶也未来得及喝,只哑色嗓子道:“夫人放心,银票都交给程妈妈了。” 杜氏松了一口气,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完,那晦暗的脸上竟溢出几分喜色来。 环佩叹道:“这妙音寺真不愧是佛门之地,有佛祖庇佑,夫人一来这脸上的气色都变好了许多,只要夫人再潜心待个几日,想来夫人的身体便可大好了。” 杜氏目露喜色道:“也不为别的,刚娘娘派人传来了话,说过几日就是皇宫夏至赏月宴,娘娘已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太子就可以见到秋儿。” 杜氏眼里闪过一道光,小声笑道,“上次在瑞亲王府秋儿虽然跳砸了《春情娇》,但还是传到了太子耳里,我听娘娘说,太子倒向她打听过秋儿,这下可好了!眼看秋儿就要拨开云雾见天明了。说不定一跃枝头就成了太子妃了。” 环佩正想说话,那杜氏忽然重重的“啐”了一口道:“偏这样的喜庆日子那沈如意也得了贴子也要去,她也就罢了,是这侯府里的嫡女,那沈如芝不过是个庶女,竟然也要去,想来老太太不知暗中下了多少功夫,若皇上瞧上了沈如芝可就不大好了。” 杜氏低沉着头,满脸喜色此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昨儿夜里秋儿那里的人还来报秋儿发了疯似的要剪小丫头的头发,幸好秋儿只是掉了头发未伤及脸面,不然就是要周深家弄十个发套子也没用。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沈秋凉的脸和手俱已经毁了,她自己昨儿一夜惊魂,今早又发生那么多事,到现在连沈秋凉的面都照过,以为只要沈秋凉戴了假发套子,必还是那个好看的沈秋凉。 杜氏心里自是往好里想,又害怕皇上会看上沈如芝,万一沈如芝入宫,自己的日子怕是要更加艰难了,想着,她又赶紧命人去禀报娘娘,想来宁贵嫔娘娘正得宠,也不愿见皇上再看上其她女子吧!这次就算她不出钱,宁贵嫔娘娘也会主动出手。 环佩见她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劝道:“夫人也不必担心那些个有的没的,我今日赶回府中的时候撞见彩乔,她说老太太到现在还未醒来,就算老太太有心要帮衬二小姐,现在也是有心无力,若无人精心安排,二小姐就算入宫了也不一定能得见皇上天颜,何况夫人已派人回了宁贵嫔娘娘,想来宁贵嫔娘娘也会助着夫人的。” 杜氏忙抓住环佩的手道:“你可问彩乔,彤儿找到了么?” 环佩摇头道:“并未找着。”她略顿了顿又道,“奴婢见彩乔脸色不好,还说了些个古古怪怪的话。” 杜氏大惊:“是不是秋儿又出了什么事了?” 环佩连忙答道:“四小姐好的很,并未出什么事。” “你这奴才,好生的,又来吓我。”杜氏绥了绥胸口又问道,“彩乔到底说了什么?” 环佩道:“也没说什么,就是恍惚惚的说了什么对不起五小姐……” 杜氏心内立时抽紧,差一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她忽忽的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忽然,又睁着血红而焦虑的双眼一把拉住环佩的手道,“必是秋儿那孩子认为自己没有看好妹妹,心里自责,所以彩乔才会那般说的,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杜氏几乎是咬着牙说着最后三个字,连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环佩见她面目可怖的样子,吓得连连点头附合道:“是是是……必是四小姐自责太深,彩乔作为四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自然会同主子感同深受。” 杜氏的手松了下来,整个人缓缓后退,颓然的倒在椅子上,神思恍惚,一时忧来一时喜,她所待的院子是妙音寺专门辟出来给王侯将相人家住宿的南院,何况又有宫里娘娘的吩咐,自然准备的甚好,更不会有闲杂人等来打扰,环佩见杜氏无精打彩的样子,连忙服侍着杜氏先行睡下了。 睡到夜半时分,杜氏猛然转醒,吓得一声惊呼,她害怕的瞪着大眼盯着头顶上的素白纱帐,她梦见秋儿正拿着刀将彤儿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来,放进嘴里狠命的嚼着,嚼的满口鲜血,正森森然的对着她微笑。 屋外黑暗苍茫,她心扑通通的跳的太快,浑身作抖的想要起床,环佩早点着灯过来了,杜氏又命环佩拿了阿芙蓉膏,云雾里,她再看不到她的秋儿那般可怖的嘴脸,也看不到倒在地下鲜血淋漓的彤儿。 此后一连两日,杜氏夜夜恶梦纠缠,每每吓得惊醒过来,望着窗外的黑,她再沉不住气,第三日一大早将环佩叫道面前吩咐道:“我还是不放心,你赶紧回去到四小姐那里看看五小姐在不在她那里?你只说是我想她了,何况明儿就要入宫了,我也着实忧虑,想让你亲自去看看她的病都好了没。” 环佩连忙拿了一个素色枕头将杜氏扶着依靠上去,她心里自然清楚五小姐如今正被四小姐拘压着,夫人是个猜忌心极重的人,她怕自己直接说出来反惹夫人疑虑就不好了。 如今听二夫人这般说,她心微微一动道:“奴婢这白眉赤眼的忽跑回去岂不惹四小姐怀疑,又怎能借机打探,不如夫人送件东西,或是说要在五小姐那取件东西也行。” 杜氏想了想,伸手指了指那妆台上的抽屉道:“你去拿屉子里的小匣子拿来。” 环佩依言拿了匣子,杜氏从里面拿出个圆型的象牙紫檀木加彩描金的小盒子递给环佩道:“这是娘娘赐的玉容香,你拿回去给秋儿用,保管她肌肤生香,何况她明儿个要入宫了,用上这香必能获太子青睐。” 环佩听了,赶紧拿了这玉容香坐了马车赶回府了,沈秋凉见了香果然喜欢,又吩咐彩乔准备了一些精致的糕点小吃命环佩带给杜氏。 环佩待在清凉苑和彩乔忙碌着,这彩乔几天不见,人又瘦了一大圈,那眼眶乌青的一片,人的神思也有些恍惚,倒是沈秋凉褪了病色,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只是沈秋凉的手上始终戴着个用轻纱做的套子,环佩也不敢多耽搁,收拾好了就回了妙音寺回复杜氏。 杜氏急不可耐的伸着脖子一心等环佩回来,一见到她倒想见到日久思念的人儿一般,一把拉住了她问长问短。 环佩只道:“奴婢今日见着四小姐了,果然容光焕发,美貌至极。” 杜氏欢喜道:“阿弥陀佛,秋儿的病灾可都好了,我这悬着心也落了地了。”说完,她又问道,“可有彤儿的消息了么?” 环佩四下里看看,又见屋子里几个小丫头在,那屋门口还立着两个娘娘派人的护卫,她也不好张口,杜氏见她似有隐情,忙打发走了小丫头,拉着环佩见了内室又问道:“好孩子,你有话赶紧说,这里再没人听了。” 环佩道:“原本我倒不敢在四小姐面前问五小姐的事,怕徒惹她伤心,后来四小姐命我和彩乔为夫人准备糕点,我见彩乔精神不对,说话儿也总是神叨叨的,奴婢一时好奇便打听,彩乔原也是夫人的心腹,少不得都跟奴婢说了,五小姐不在别处,被四小姐关起来了,本来四小姐想将五小姐关进废苑,可不知好好儿又打消了这注意,只把四小姐关在她屋侧抱厦内的暗槅子里。” 杜氏越听越心惊,又思忖片刻道:“兴许是秋儿怕老太太害到彤儿,想保护她也说不定。”杜氏点了点头,又肯定道,“必是这样的。” 环佩知道自己回了一趟清凉苑,现在说出来的话杜氏再没有不信的理,虽然彩乔什么也没跟她说,可她从彩乔见那屋子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那五小姐必还在清凉苑关着,何况她那时好像还听到一阵怪声,当时彩乔只说是屋子里小姐养的猫发出来的声响,可猫怎么可能会发出那种声响。 如今她和盘托出,到时候就算闹破,四小姐肯定以为必是彩乔走漏了风声,毕竟彩乔是打夫人那儿出去的,想着,也没了什么后顾之忧,便又道:“夫人,不是奴婢乱嚼舌根,奴婢觉得事情不对呢,彩乔偷偷儿的告诉奴婢,如今五小姐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也眼看着也就这几天怕就要不行了,奴婢一声唬的什么似的,赶紧的就赶回来回禀夫人了。” “什么?”杜氏瞳仁忽然放大,张着的嘴因着缺了两根门牙,说话还漏着风,她的手捏的环佩生疼,指甲都掐进了环佩的肉里,“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夫人,奴婢再不敢说一句谎,当时彩乔也不敢多跟奴婢说什么,只说了这些个,别的也再没有了,奴婢想着彩乔既是四小姐的人,更是夫人的人,她那般说必是想让夫人赶紧想个法儿救救五小姐。”环佩顿了顿又道,“奴婢好像还听到抱厦内有乌咽声传来。” 杜氏见环佩说的真真的,那心里也不敢不相信了,她心慌的不知所措,那头也晃得更厉害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从心底深处漫延到脑子里,她甚至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可若真依环佩之言,如果她再迟疑,彤儿怕是真要丢了性命,她不懂好好儿的秋儿为什么要这般待彤儿,必是秋儿怨恨彤儿毁了她的脸,可如今秋儿的脸不是都好了么? 对!秋儿的脸是好了,可头上的发是假的,想必秋儿心里还是怨毒了彤儿,好个糊涂了孩子,她必要要马上赶回去救了彤儿,省得她们姐妹相残,她实在接受不了那残酷的事实,她绝不能让秋儿害了彤儿。 …… 斜阳西下,只闻得妙音寺钟声响起,佛堂内供奉是观世音菩萨,解八难,度群生,大慈悯。 杜氏佝偻的身子跪在地下,望着那普渡众生的菩萨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环佩跪在一旁,也不曾听清杜氏说什么,那杜氏拜完菩萨,急拉着环佩就要赶往。 马车风驰电掣,杜氏枯槁而干瘦的身体被颠簸的十分耐不住,环佩本欲命车夫赶慢些,杜氏忙摇了摇头道:“快些,兴许回去还赶得急。” 转眼暮色四合,杜氏只犯瘾,也顾不得避讳,让环佩在马车里烧制起来,杜氏呆呆的盯着那腾起的烟雾,冰凉的唇贪婪的吮吸着,心却凄凉惶恐的再找不到那种飞入云宵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这阿芙蓉好苦涩,深深的地吸了口气,那苦涩混着痛苦一并吞入了肚子里。 回到候府是天色已大晚,杜氏来不及先回自己的容香苑,直接就去了沈秋凉的住处,小丫头见二夫人来了正想去通报,杜氏摇了摇手,站在屋外却看见沈秋凉正和彩乔正垂着头做着针线,绣的是半幅鱼戏莲花图。 沈秋凉面色颓然:“彩乔,你瞧我以后是不是再穿不了线,绣不了画了,我的这双手难道真……” 沈秋凉的手上戴着特制的用纱绢做成的套子,而戴着套子的手哪能那么灵活,几乎连线都穿不了,虽然她坐在这里刺绣,其实全是彩乔绣了。 她的脸是自己卖掉所有珠宝首饰换来的一张人皮面具,那巫医还警告过她,需得等脸上伤疤结痂才能戴,不然面具不透气,反会让脸上的伤疤腐烂的更快,而且就算脸上的伤疤好了,那人皮面具也不能整日戴着,每日需让脸至少透五个时辰的气,不然怕是整张脸都要慢慢的腐烂的只剩下骨头了。 可她那样爱美,哪能等到伤口结痂,自从她吸了沈秋彤的骨髓之后那可怕蛆蛊之毒竟然连一次也未发作了,只可惜她的脸她的再回不来了,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找到那鬼市巫医,兴许自己也不至于让脸也毁了,一开始她吸食沈秋彤骨髓的时候还会害怕自责,不过两三日一过,她麻木的就像每日吃饭喝汤一般习惯了。 只可惜她再也没有多余的首饰可卖,那巫医说手和脸一样也可以戴上人皮套子,只是脸上一张人皮面具便花光了她所有的银钱,哪有还多余的银钱去弄那人皮手套,本来她想去佳彤苑弄点沈秋彤留下的珠宝首饰,可如今佳彤苑早已严密看管起来,自己再去必会徒惹事非,万一叫人发现了她带了沈秋彤过来就不好了。 至于娘那里的珠宝首饰都被娘一起儿带走了,如今去容香苑,娘上次指给她做嫁妆的楠木箱子都不见了踪影,她实在急的无法,又害怕明日里在皇宫赏月宴上露了马脚,正急的无可不可,彩乔便劝她与其想那些无用的,不如静下心来做些针线,也好炼炼她那腐烂溃败的手。 可她连线都穿不得,试了好多次都不行,她真恨不得将那半幅绣品撕烂了扔在地上,现在她的脾气总是阴晴不定,有时候她也控制不了自己,戴了人皮面具后,脸上时常剧痒作痛,虽然身上不再臭了,但那种挠人心肺的痛痒还是让人受不了,彩乔每每劝她要修身养性,可她又哪里能修得了。 她心里充满怨毒的恨意,恨沈如意,恨沈如芝,恨老太太,最后还有那该死的沈秋彤,若不是沈秋彤引出来的事,自己岂会这般痛苦,而且这么多天以来,她从心底里害怕了沈如意,总不敢再接近她,也不敢让沈如意再踏入她清凉苑半步,仿佛一碰到沈如意,她那可怜的面具便要被扒了下来。 想着,她忽然拿一尖利的剪刀,‘刺啦’一声,将那副半成绣品剪了个粉碎,彩乔只干站着,那脸上早已是木然的表情,好像已习惯了沈秋凉的突然发作。 杜氏站门外,直愣愣的盯着屋内,彩乔一抬眸,忽一眼瞥见一道形销立骨的身影立在那里,那满头的白发凌乱,嘴唇瘪的几乎要陷了进去,却不是二夫人又是谁,她连忙惊呼一声道:“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沈秋凉正疯子般撕扯着碎裂的绣布,忽听得彩乔这一喊,忙停下了手,往屋外一看杜氏如鬼魂般站在那里盯着她,她浑身一凉,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换作一副笑脸故作兴奋的迎了上去:“娘,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说完,她眸中闪过泪光,撒娇般的挽住杜氏的胳膊道,“娘,女儿可想死你了。” 杜氏脸有动容之色,如今事情还未查清楚,她不可能冤枉了秋儿,她露出久违的笑,因缺了门牙,她的笑显得古怪而又阴森,黑乎乎的深井泥潭一般,她拍了拍沈秋凉的手道:“还不是为着明儿入宫的事,娘不放心,所以连夜赶了回来,看看还有什么事需要娘做的。”杜氏抬眸却看见沈秋凉头上仅插着一支极为普通的溜银喜鹊珠花,又问道,“秋儿,明儿可不能打扮成这样子,要隆重鲜艳些才引人注目。” 沈秋凉正愁找不到首饰,如今见杜氏一来仿佛找到救星一般,眼里垂下泪:“娘,女儿的首饰都典当光了,明儿女儿哪还有什么好看的首饰可以戴进宫的,女儿本想着不去算了,省得到时候丢人,可又不忍辜负娘的一片苦心。” 杜氏惊疑道:“好好儿的,你的首饰都到哪儿去了?” “娘以为女儿的头上的伤是怎么好了,可不化了大价钱又弄了白獭髓来涂了么?虽然那头发是长不出来了,但总不会让人闻着臭了,如今女儿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典当光了,娘那儿不是还有为女儿准备的嫁妆么?不如这会子拿来给女儿先用了。” 杜氏因走的急倒未将那些剩余的珠宝首饰从寺庙里全带回来,不过也带了一小匣子头饰钗环来,本来她回来也有些原因是为着看看沈秋凉明儿入宫会不会出问题的。 沈秋凉见了首饰眉开眼笑,又想着今夜必要去鬼市买了那人皮手套来戴上,明儿在皇宫里表演必然万无一失了,她笑了笑道:“娘,时间不早了,女儿却有些儿累了,不如你先回去吧!” 杜氏见沈秋凉竟有打发她走的意思,那心里刚刚消解的疑云顿起,平日里秋儿跟她可是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母女经久不见,更应该有话要说了,怎好好的得了首饰就想打发她走呢,她复又拉了沈秋凉的手道:“娘今儿个就不回去了,容香苑也想必这多么天也没人打扫,不如今晚娘就息在你这里,咱母女也好说会子话。” 沈秋凉脸色一变,搓了搓手里的绢子道:“娘,女儿日日都派人打扫容香苑的,为得就是等娘回来,娘车马劳顿的赶紧先回去息息,娘也不必怕老太太会再害你,如今她瘫在床上,也没那法子再害你了,本来明儿还想派人去禀报娘让娘回来,谁知道忙着入宫的事就混忘了。” 杜氏道:“你忘了也没关系,娘不是自个就回来了么?”杜氏说着就转眼看了环佩一眼,环佩悄悄了的拿手儿往里面指了指,杜氏心内忐忑不安,她几乎要放弃,可一想此次回来的目的,她心一狠,径直往内走去。 沈秋凉大惊失色,伸手拉着杜氏道:“娘……” 杜氏忽然回头道:“怎么?如今娘回来竟连你的房间也不准进了?” 沈秋凉额上浸出汗来,那汗上带着湿涩的咸味腌的她人皮面具下的伤口痛的抽心,她忙喊了一声道:“彩乔,还不过来扶娘回去。” 彩乔上前忽一眼看见杜氏那双似暗夜幽灵般可怖的眼,她气一怯,环佩已经扶着杜氏冲进去了。 杜氏四处乱转,忽听见一阵低沉嘶哑的唔唔的怪叫声,那声音好似从某种隐秘的角落里发出来,她心里一片恐慌,缓缓的颤抖的几乎是挪着脚步走到那暗槅子底下的。 那暗槅子有两扇镂空雕荷花门,杜氏的手抖的几乎没有力气再接近那两扇柜门,她几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环佩,示意她伸手开门。 环佩心里害怕,她不知道里面的五小姐会是一副什么可怕的样子,背后的每根汗毛好似被尖锐的冰坠子直灌了下去,透着刺骨的凉,她闭着眼,手一伸,只听道沈秋凉跌跌撞跑过来尖叫一声道:“不——” “吱呀”一声,柜门打开,杜氏睁开一眼,几乎不敢看那暗槅子里的黑暗,她迫着自己抬起头,入眼的东西吓得她连连后退,若非环佩扶住了她,想必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她睁着惊恐的绝望的难以置信的眸子瞪着那柜子里的人,双手被牢牢吊起在暗槅子顶上,沈秋彤以一种扭曲的可怕的姿态卷曲在槅子里,头耷拉着,头发粘腻腻的搭了下来,好似一个已经死亡的木偶般毫无生气,偏偏这样毫无生气的人嘴里还发出一声声怪叫。 环佩掌灯过来,杜氏这才看清那沈秋彤腿上有好几个血洞,因着这暗槅子空气不好,有的血洞已经开始红肿溃烂。 杜氏的眼泪里终于流出泪来,她伸出手向前走了几步,那几步都是依仗着环佩的搀扶走了,撩开沈秋彤的头发,却看见一张惨白如鬼的脸。 “唔……”沈秋彤看到杜氏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好似闪过一道光,她想挣扎却再没了力气,这些天,沈秋凉除了让她活着,便是让她处在无尽的折磨和恐惧之中。 “快!快解下彤儿。”杜氏虽然受惊,但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她竟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娘,不要——”沈秋凉扑通往地下一跪,“我和五妹妹只能活一个人,你若救了五妹妹,女儿便立马撞死在你的面前。” 杜氏手一抖,愤恨的指着沈秋凉,嘶吼的喊道:“你这丧尽天良的孽障,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就算你恨她也不能这样害她。” “娘,女儿对不起你,对不起五妹妹。”沈秋凉眼泪倾涌而出,也顾不得那伤口处剧烈的疼痛,对着环佩和彩乔道:“出去,你们都出去,女儿有话要对娘说。” 杜氏无力的挥挥手,屋内只剩下母女三人以诡秘的姿态对执着,沈秋凉站起身来,缓缓撕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可怕的脸来,杜氏“啊——”的一声尖叫,但对面的人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除了疼惜倒没有害怕,她嗫嚅着道:“秋儿,不是的,这不是你,你怎么变得这般模样了。” “娘,如今女儿是靠着吸食五妹妹的骨髓活着,若一旦失去了五妹妹的骨髓,女儿便会全身溃烂而死,你说,你想谁活?” 杜氏痛苦的看了看槅子里的沈秋彤,又看了看面目全非的沈秋凉,但手心手背全是肉,她如何能选,沈秋凉见她不说话,又缓缓的将人皮面具贴上了脸,走向杜氏想要拉住她的手,杜氏好象被烧灼的火钳烫伤一般惊惧的往后一退。 “娘,如今连你也要嫌了我了么?”沈秋凉泣不成声。 杜氏抬手缓缓拂向沈秋凉那张美丽的假脸:“你是娘身掉下来的肉,娘怎会嫌你?可你为什么非要吸食你妹妹的骨髓?” “娘以为我有其他法子么?巫医大人说了非至亲人的骨髓不能吸食。” 杜氏用力的扯住沈秋凉的手腕,好像一次要将所有的力气用尽:“那贱人不也是你的姐姐么?你若没本事接近那贱人,还有楠哥儿,楠哥儿是你弟弟啊!你大可以吸他的,对!明儿娘想个法子将楠哥儿弄来,让你吸她的,想吸多少都行,娘求求你放了彤儿好不好?” “可那贱人跟楠哥儿都跟我是隔母的!你让女儿怎么办?巫医大人说了必须要同父同母的。”沈秋凉失控的叫了一声。 “哪个巫医大人,娘去找他,肯定还是其他法子的,肯定还有的……”杜氏松开手,几乎神经质的摇着头,“那贱人的骨髓肯定也可以,同父的肯定也行。”她忽然又拉住沈秋凉的手,眼里露出哀求而可怜的神色,“你带我去找那巫医,我去问问他隔母的行不行?” “不行!娘,不行的!”沈秋凉哭喊道。 “不可能……不可能……”杜氏的神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人开始不停的在屋内乱转起来,沈秋彤的眼睛里的那微沫的一点点光亮开始烟灭,她知道她是个被毁了身子又坏了名声的人,娘不会选她,一定不会,娘向来都是偏爱姐姐的,就算姐姐变成怪物,娘还会偏爱姐姐。 “娘,虽然女儿美貌的脸是假的,但只要这张脸够漂亮就行,等女儿得了太子的宠爱,必会为娘杀了那小贱人的,娘,你相信我,相信我。” “不可能……不可能……”杜氏搓着手还在不停的摇头来回走动,渐渐她口里鼻子都流出雪白的沫子来,她瞳孔猛然缩紧,那咽喉里泛上阵阵怪味,再说不出一句来,“咚”的一声,口吐白沫,人就倒了下去,在倒下之前,那布满血丝的双眸无奈而悲怆的看了一眼沈秋彤,褪去仅有那一点点光,只剩下一片黑暗。 “娘——”沈秋凉哭着扑了上去,那白色的沫子溅到她的手上,她清醒了些意识,赶紧将暗槅子门关上,又跪在地下痛哭道:“娘,你别丢下女儿一个人,别!” …… 夜色浓重无边,那看不到边际的黑暗弥漫覆盖了天地,月亮蒙笼带着薄弱的光也照不透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整个侯府仿佛陷在鬼怪陆离的无人之岛上,风呼啸而过,凭添几分凌厉,空气中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味道。 沈秋凉呆愣愣的跪在那里,双目无神,口里喃喃的喊着:“娘……” 一阵狂风吹起门响,沈秋凉一个激灵刹时清醒了过来,娘好好儿的怎么会知道沈秋彤被关在这里,这件事除了她院子里的丫头知道以外再无她人,难道是谁向娘透露了消息,对了!肯定是今儿环佩回来的时候得了消息,她猛地响起,彩乔倒和环佩嘀咕了几句,必是彩乔透露的,过去她不一样把自己的私隐都透露给了娘的么? 她厉喝一声道:“彩乔,进来!” 彩乔抖擞的迈进屋内,忽一眼看见二夫人鼻眼歪斜,口吐白沫的躺在那里,她惊叫道:“小姐,夫人她怎么了?” 沈秋凉愤然的盯着彩乔,彩乔吓得脚一软又道:“小姐,你怎么这样看着奴婢?” “是不是你告诉……”沈秋凉正欲问话时,杜氏忽然转醒过来,“秋儿……快……” 沈秋凉忙回身道:“娘,原来你没死,没死就好了。” “秋儿……娘是不行了。”杜氏气息奄奄道,“不过娘还能撑个一时半刻,你送我回容香苑,再派人将沈如意找来……” “娘,你好好的找那贱人作什么?就算我派人去也未必请得动她。” “娘一个人死总是不甘心啦!咳……”杜氏气喘吁吁,彩乔忙将杜氏扶了起来,又拿绢子替她擦了口鼻,又叫着环佩赶紧倒些水进来。 几人忙乱一番,杜氏又转过气:“送我回去,快……请那贱人来,你只说娘手里有南宫晚的血书……她必来……必来……”她大喘了几口声,“别惊动了旁人,我要单独见她……” “环佩,你去请沈如意。”沈秋凉冷然吩咐一声,又道,“彩乔,赶紧叫人来将娘抬回容香苑。” 回到容香苑,杜氏又拿出一包香粉命彩乔撒进那博山炉内,只过个半柱香的时间,那香粉便会自己燃烧。 如意命莲青去通知了一声如芝,便带着冬娘急步迈向容香苑,虽然环佩在找她之时已将心中疑虑一并告诉了她,但她还是要去,娘真的会留有一封血书在杜氏那里么? 稍后如芝赶来,追上如意二人一起去了容香苑,沈秋凉见如意进来,如暗夜里的毒蛇般盯着沈如意,她爬起身来就要冲过去恨不能将沈如意撕碎。 “贱——”沈秋凉人字还没骂出口,如意嘴角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眸光一厉,伸手就握住了沈秋凉欲挥下来的手,只淡淡道,“四妹妹,天气这么热,你手上还戴一个套子做什么?要不要姐姐帮你拿下来。” “不……不……”沈秋凉的声音越来越低,望着如意那高深莫测的却又好看的令她嫉妒的疯狂的眸子,她浑身一震,害怕的松了手,身子往后退去,口里喃喃道,“不……不要……不要拿……” “秋儿……秋儿……”杜氏醒了过来,那眼却没有也睁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想死,若今晚死了,秋儿明天还如何能入宫,何况一旦自己死了,秋儿就要守孝三年,没个娘才死自己就要嫁人的事,如果秋儿不能嫁给太子,她如何能甘心这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可她自己知道撑不住了,就算死,她也要拉着沈如意一起死。 杜氏缓缓的动了动枯瘦的手指,口里又唤道,“秋儿……” 沈秋凉跪跑了过去,一把握住杜氏手道:“娘!” “你出去!”杜氏命道。 “娘……”沈秋凉又哭喊道。 “出去!”杜氏狠命叫道,“如意……我要见如意……”杜氏忽然又声声唤着沈如意的名字。 如意淡淡的走了过去,唤了一声,“娘。” “秋儿,我有话要对如意说,你们都出去。”杜氏见沈秋凉还未走,又哑然道,那眸子却还半眯着。 如意知道杜氏乃回光返照之象,只不知这杜氏是否真有娘的血书,亦或只是想引她过来的,不过不论如何这杜氏让她独留下来必没好事。 如芝担忧的看着如意道:“三妹妹,姐姐留下来陪你。” 冬娘和莲青亦道:“小姐,咱们都一起留下来陪你。” 如意道:“二姐姐,你带着姑姑和莲青在外间等候。”说完,又对着沈秋凉道,“三妹妹,你自便。” 沈秋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如芝,冬娘和莲青焦虑不安的等在外间。 “如意,快要娘身边来,娘要话要跟你说。”杜氏虚弱的招了招手。 如意冷笑一声道:“你都快死了,还这般的要装,你不觉着累么?” 杜氏眼一冷:“贱人,我是快死了,这不,叫着你过来陪我一起死,咱们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啊!” 如意闻到那博山炉内此时正有一股淡黄色的毒烟轻轻燃起,想必这就是杜氏为她按排的陷阱吧。 只是杜氏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两世的人,更不会了解自己的医术已到了何种程度吧,那种毒药虽然对于平常人甚至于医者来说是致命的,可对于她来说与寻常的薰香并无不同,她低头厌恶的看一眼杜氏讥讽道:“只怕你的算盘都落空了呢?” 杜氏忽然从喉咙底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你别以为自己有点医术就目空一切了,这毒烟可是……” “这毒药由情花、乌头、断肠草、钩吻、鹤顶红并着五毒炼制而成,再将这炼制成的浓汁与西域沙漠闪电貂的毒牙上的毒液混合在一处,然后加入香粉中制成阎罗香,一旦吸入此香必死无疑。”如意平静道,“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杜氏惊惧的盯着如意,不可能!这阎罗香是她花了一箱珠宝从瑶池舫买来的,为着就是防这一日对付沈如意的,如今她全部家当也只剩下那最后可怜的一小匣子首饰,已经全部交给秋儿了,她知道沈如意医术厉害,所以才花重金弄了这阎罗香,因为卖香的人告诉她,这种毒在天纵国除了他瑶池舫的人几乎无人能解,这沈如意怎么会厉害到如此地步,她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毒? 她惊恐的盯着如意:“就算你说出来又怎么样,你中了毒必死无疑惑,就算你不死,如今你单独跟我待着,我中毒死了,你却没死,你又如何……如何……”后面的话也说不出了,唯有俯在床边喘气的份。 “你可真想错了呢?我不会中毒,你当然也不会中毒了,反正你都是快死的人了,我也不在乎多留你一会。”如意静静道,“你说你身上有我娘的血书,你若拿出来,兴许我还会让你死的更慢些,你不是希望明儿那沈秋凉能入宫么,若你死了,难道要她带着孝去入宫勾引太子么?” “你……”杜氏干指着,她哪里有什么血书,那血书明明落在了老太太手上,她甚至连里面的内容都没看过,她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引着如意过来,想毒死她,可她想错了,这沈如意倒底是人还是鬼,若是人,这世人能有这样令人胆战的人么?若是鬼,可她明明有影子。 她开始感觉看不清沈如意的样子,沈如意轻轻走到香炉边从袖子里撒了一把粉末进去,那黄色的烟便灭了,她绝望的心裂了开来,她强撑的想要爬起,却根本爬不动。 “你还不说么?还是你根本没有血书?”如意眸光冰冷,那冷让杜氏陷入的最痛苦的边缘。 杜氏披头散发,如烛火燃尽一般:“就算我死了,也是皇上封诰的一品夫人,死后也是极尽哀荣,比你娘强多了……强多了……” “血书到底在哪里?”如意微有不耐道。 “死也不告诉你……不……”杜氏旋即又道。 “呵呵……你不说也没关系,或者你根本没有血书,只是骗我来了,你真的还以后你死后能以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下葬么?真真可笑,不知道皇上看到你做的坏事会不会给你哀荣呢?不知道父亲知道娶了你这样的妻子会不会一纸休书休了你呢?还有那宁贵嫔娘娘有你这样克毒的姐姐,她还能封妃吗?”如意就像说件不相干的事,她转身就走,忽又回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闪着红光的凤眼道,“对了!凤眼我找回来了,瑞庆祥的老板可什么都说了,还有杏喜,你应该记得吧!你做的那么多克毒的事,她都一桩桩一件件记录下来交给我的呢。” 杜氏只觉得那凤眼的红光闪着她再无法睁开眼。 如意轻笑一声:“你说像你这样的毒妇死后会不会被鞭尸呢?呵呵……” “你——”杜氏手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进气小了,已经促疾的狠了。 她这一生的荣光没了,就连死后的荣光也没了。 两个女儿,一个成了怪物,一人成了活死人。 争耀了一生,谋算了一世,她败了个彻底。 等御医赶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她是个吸食阿芙蓉的,那宁贵嫔娘娘听闻杜氏突然病重,还以为杜氏回府又遭人谋算,待御医回来时方才明白,原来那杜凝梅,自个的姐姐是自掘坟墓找死的。 御医在沈府明面上顾忌着娘娘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宣布杜氏感染重病,生命垂危,纵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 杜氏只扯着脖子叫了一夜,便了无生息了。 她死了,还带着无限怨毒和遗憾死了,而她的死却才是个开始…… 第081章 入宫 第二日一大早,合府里的人全都闹开了,各种恐怖的流言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侯府的每个角落。穿越小说吧 .sj131 众人都以为二夫人是必死无疑了,连宫里娘娘派来的御医都宣判了二夫人的死刑,怎好好的过了半夜,当四小姐在凌晨时分从容香苑带着彩乔出来的时候,却宣布说二夫人居然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了。 平日里寂静的容香苑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寂静无边,府里的人有八层都不敢靠近容香苑,别说容香苑了就连佳彤苑和清凉苑,下人们都是尽量饶着走的。 有人说二夫人怨毒冲天,阴魂不散,容香苑里躺着只是二夫人强留下来的鬼魂。 有人说四小姐是个妖怪,不知用了什么妖法,闯入阎王殿将二夫人魂魄又带了回来。 更有甚者,传言五小姐的失踪跟四小姐有关,说四小姐夜里偷偷吸食五小姐的精魂,所以才有这那般妖法。 人人都对沈秋凉产生了深切的畏惧和厌恶,都认为她是个阴毒极致的会旁门左道妖术的女子,生怕被她看一眼就会被吸走了精魂。 流言总是越传越广越传越离奇,最后添油加醋,传的神乎奇神,后来又有人说四小姐是个披着画皮的怪物,其实早已丑陋不堪,她以吸食五小姐的骨髓维持那表面上的美貌,而二夫人竟然阴狠到不顾五小姐的死活,帮着四小姐,阎王罗瞧不过眼就收了二夫人,只可惜四小姐去请了那鬼市最厉害的巫医,巫医不知有了什么巫术又救回了二夫人。 人人谈之色变,只一个上午的功夫,沈秋凉已经从一个温柔和顺的大家闺秀变成了食人怪物。 沈秋凉并不知道流言四起,一大早的天还未亮就带着彩乔乘了小轿去了离候府最近的霞隐寺。 她一开始疑惑彩乔透露了风声给娘,后来彩乔拿全家人的性命堵咒发誓说没有,还要拿剪刀剪掉自己的舌头以示清白,沈秋凉这才信了,何况这清凉苑的丫头不至彩乔一个人知道,兴许是别人走漏了消息,她一向视彩乔为心腹,如今身边除了彩乔,她着实也无人可信了,本来还想审环佩,只是现在不是审的时候,她这会子也没时间审,去霞隐寺求佛才是重要。 她走的时候是瞒着府里的人的,所以众人也不知道她神秘秘的去了哪里,所以流言更甚了。 …… 晚晴阁,香炉内篆烟细细,带着一丝清凉的香甜味道,丝丝飘过,多少减去了夏日的燥闷。 突如其来的流言并未打破晚晴阁的波澜不惊,如意只静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日里最爱看的书细细翻阅,莲青站在她身后打着扇子,莲青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昨儿夜里四小姐带着彩乔偷偷儿的又去了鬼市,奴婢实在想不通那鬼市巫医用了何等方法令二夫人起死回生的。” 如意含笑放下了书只淡淡道:“死的人又如何能活?” “小姐是说二夫人还是死了,只是她死了又如何还能动能走路?”莲青忙走到如意身前半蹲下身子,满脸的好奇之色。 “正是呢,奴婢也奇怪,奴婢一早儿的听人说二夫人活了过来,还派人偷偷到容香苑打探过,那二夫人果真能走能动的。”冬娘打着帘子进来说道。 “那你可曾看到二夫人能说话,能眨眼了,左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罢了。”如意平静解释道,“早在炎黄时期,炎帝黄帝蚩尤在中原地带发生了大的战争,后来蚩尤战败南归,那死了的士兵就由人一个叫”夸父“的人负责赶尸归乡,你们细想想那死了的人又如何能走路?左不过是用了些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法子罢了,而那鬼市巫医我原本也见过,倒确实会些旁门左道,也会炼蛊,昨儿沈秋凉去找她,必是求来了控制尸体的蛊降,传言凡是不得好死还中了蛊降的人,死后必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超生。” 冬娘和莲青目有惊色,冬娘叹道:“想不到这四小姐如此心如蛇蝎,不仅吸食自己亲妹妹的骨髓,还让二夫人死了也不能投胎再世为人,虽然那鬼神之说是云雾里的事,但想想也有可信之处呢。” 莲青道:“如今府里都把四小姐传成个怪物了,活该她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其实说起来她如今真个是怪物了,奴婢一想到她就觉得渗得慌,那样的人还想入宫,别把个太子殿下吓成了失心疯了。” 如意冷笑一声道:“她怕二夫人死了,三年内不能入宫嫁人,所以弄了这蛊降来造出二夫人起死回生的假象,她的那张脸别说三年了,只怕三个月就要溃烂成骨了,她心性儿要强狠毒,为了自个的荣耀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何况她恨毒了我,怎能甘心束以待毙,就算死,她也想像她那个阴恶的娘一样拉着我一起死呢。” 冬娘和莲青听得脸色微微发白,冬娘又道:“小姐难道就不怕她真的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伤害到了你。” 莲青握住扇子的手有些颤抖,她忽然一把握住了如意的手道:“小姐,奴婢也有些害怕,特别是那个容香苑,如今关着个死尸,奴婢想想就觉得心惊肉跳。” 如意唇角浮起一个淡而幽然的笑意,一双清眸直看着冬娘和莲青道:“死人有什么好可怕的,何况蛊降之术也只能维持七天,还有那沈秋凉,你们难道还以为她能在这侯府里待多久?” “小姐可是有法子了?”冬妨惊喜道。 如意叹了一声道:“她费尽心机,弄来蛊降不过就是想尽快入宫勾引太子,然后嫁入东宫吗?登高必跌重,到时让她从那至高处跌下来,才真真的让她知道什么叫失去,她那样的爱募虚荣,就算每日忍着腐烂剧痛也要戴上人皮面具,如果到时在众人面前揭下她的画皮,你们说又会怎样呢?” “难道今日还能入宫不成?”莲青疑惑道。 冬娘接口道:“可不是嘛,奴婢刚打探回来,原本因着二夫人的死必是入不成,可四小姐一大早的就偷偷带着彩乔坐了小轿去了霞隐寺,她在走之前还派人进宫回禀了娘娘说二夫人得佛祖庇佑竟然起死回生,如今身体已然大好,娘娘又特地的派人跟着来瞧,那人惊奇的什么似的,急忙忙的回宫禀报去了,想来不多时就要有消息传来,就算今日来不及去,过个两日寻个机会必能去的。” “真真怪了,娘娘都知道二夫人吸食了阿芙蓉膏,怎么还愿意帮她?”莲青满脸不解。 如意只笑而不语,又抬头看向冬娘道:“姑姑可知道这其中原由?” 冬娘思忖片刻方笑道:“左不过是那些个利益争斗,宁贵嫔娘娘如今深得龙恩,还身怀有孕,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岂会瞧不出这其中的道道的,难道她真有那么好心整日介的助着二夫人,就算她有那好心也没那好时间,宫里的争斗不比咱这小小的侯府少,娘娘哪还有闲心管二夫人,不过就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罢了。” 冬娘微顿了顿又道,“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二夫人当家这么多年不知敛了多少财物,又不知有多少财物送进宫里去了,就算后来二夫人失了权势,那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哩,可不就赶紧拿出了为四小姐,五小姐预备着的嫁妆都送到宫里去了,别说过去娘娘不知道二夫人吸阿芙蓉了,如今就算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怎可能会闹破,何况现在娘娘以为二夫人没死,可就尽着能力帮衬四小姐了,四小姐入宫对娘娘只有好处没有害处,但凡想在宫里长久立足,都需寻个臂膀,如今娘娘是皇后身边的人,而太子爷是皇后亲生的儿子,若四小姐嫁给太子爷,娘娘一来可以得了皇后娘娘和太子爷的好,二来也可以为自己拉个可靠的结盟。” 冬娘说完,又问如意道:“小姐,你说奴婢说的可有几分对。” 莲青听的一愣一愣的,半晌方转过神来,“哦”的一声,拍手笑道:“还是姑姑讲的明白,我倒着实想不到这些个道理。” 冬娘又笑道:“你才几岁大,哪里就能看得透?” 莲青拿眼觑了覤如意,扇子儿往手里一拍,又笑道:“那小姐还没奴婢大呢?” 冬娘哈哈一笑,打趣道:“你这蹄子惯会油嘴,小姐的心思哪是普通人可以比的,我的话对与不对,想必小姐一听能分辨的出来了。” 莲青扯着如意的手胳膊肘,脸上露出几分娇憨之态,她原来就生的面如满月,脸颊略带着婴孩子般的肥嫩,如今作出这表情来倒真跟个可爱的孩子似的,她期期道:“我的好小姐,赶紧给奴婢来仔细分辨分辨,好叫奴婢也长点儿知识。” 如意笑道:“你只缠的我身上汗腻腻的,瞧你这撒娇模样,真够比平日多了几分可爱之态,那一日湖笔还说顾嬷嬷最是严肃,除了在楠儿面前偶而露一两个笑脸说一两句话,再看不见她笑,整日介的连话也不说,只昨儿你去了,就把个顾嬷嬷哄得又说又笑的,我还奇怪呢?如今看你这样子,别说顾嬷嬷了,连我也要宠着你三分。” 冬娘转身出门又端了一盘湃在水晶缸里的果子回来,又笑道:“奴婢也是疑惑,顾嬷嬷见着奴婢都是冷着一张脸,就算小姐去了也没个笑脸相迎,就只跟莲青好,想来也是个人缘法,必是莲青小嘴儿甜惹得顾嬷嬷敞开心肺了。” 如意伸出皙长的手指拿了一颗紫汪汪亮晶晶的葡萄剥了皮儿,吃着酸酸甜甜,十分清凉开胃,她叹息一声道:“原本我还担心顾嬷嬷初来乍到,在咱们府里过的不开心,她毕竟是玄洛公子派来的人,也不能慢待了她,况且她对待楠儿极是尽心,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连楠儿睡觉她都要守在门外看着,一步也不敢离,除了不喜欢笑不喜欢说话儿,她真是个极好的人,我总想着又为她做些事儿,偏偏她是个无欲无求的,如今莲青能让她开心,我打心眼里高兴。” 说着,她微微蹙了眉头,心里有一丝痛楚划过,那痛隐隐的好似一道细线轻轻的从心口处拉过,痛没那么剧烈,却细密幽长。 近日,她总时常想起玄洛,自打那日玄洛亲自将顾嬷嬷带到她身边以后,她便再没有见到他,倒是都穆伦来找过她两次,只告诉他玄洛目前一切还好,让她不必挂心,都穆伦还特地嘱托她让她不要去找玄洛,因为两相见必动情,一动情难免自伤,她倒没什么,只是玄洛的身子如何再经得住那情欲折磨,在没有找到更好的解毒方法之前,她和他还是少见些面比较好。 只是,情是不见面就可以躲开的么? 若情是一种毒,那便是这世上最难解的毒,最让人快乐最让人伤心的也是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她要如何去解? 她自所以成为鬼市神医也是机缘巧合,那日傍晚在她去京绣坊授艺回来路上发现自己购买好的香料落在了那里,她回头去拿时,却无意看见五叔竟然入了京绣坊,想来五叔每日只知用功苦读考功名,除了一些必要应酬从来不出门,更不会去京绣坊那样卖绣品和绫罗绸缎的地方,五叔去也就罢了,萧荷娘亲自迎接,然后二人急忙忙的上了二楼。 萧荷娘是飞焰门的十二大暗卫之一,五叔怎么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对于废苑里的秘道通往水波苑,她到现在都不能解,难道萧荷娘和五叔之间有什么秘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看见五叔和萧荷娘一道出来,萧荷娘已换了一身男人装束,她疑云顿起,悄悄儿的跟着五叔和萧荷娘,因不敢离得太近怕他二人发现,中途倒跟丢了一回,当时冬娘还劝她天色已晚,让不要再跟了,她正打算回去,那五叔和萧荷娘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她带着冬娘又跟了一会子,才发现五叔和萧荷娘去了地下鬼市,只是那时天未太晚,鬼市也不十分热闹,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摆个摊,这当中就有那位巫医,五叔和萧荷娘不知跟巫医说了什么,两人又急忙忙的离开了,只一刻,两人身子便隐没在黑暗之中,她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她本想去试探那巫医,却不想那巫医惯能耍滑弄奸,还用言语调戏于她,她一时心怒,想给那巫医吃点苦头,却忽然看到那巫医的一双眼睛,一双化不开浓愁的眼睛,虽然她知道那巫医是易了容的,看不清本来的面貌,但再高明的易容之法也改变不了眼神,当时,她的心好似被那风飞的桃花轻轻的拂了一下。 她想起,在苗疆曾有片世外桃花林,那桃花林深处有一个竹舍,竹舍里她和骆无名相伴数月,骆无名也是这般眼神。 可前世的骆无名一直隐居在苗疆,怎可能好好的跑到天纵国来,而且骆无名拥有绝世医术,自恃甚高,性格孤僻古怪,以他那清高的性子也不会沦落为地下鬼市里一名巫医,当年的他可是最瞧不上那些巫术邪道的,虽然他比那些巫术邪道更邪更巫,但他总是不承认的。 就算前世自己这般大的时候没遇上骆无名,骆无名也有可能在这时候在天纵国待过,但无论怎么变,一个人的性格气质总应该有迹可寻。 骆无名生的美艳非凡,与玄洛的似仙似魔相比,骆无名的美更像个女子,像个绝世倾城的女子,令人雌雄难辨,而且骆无名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种光芒万丈的艳丽华贵之气,眼前的这个巫医除了眼神和骆无名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或者是她认错了。 她想离开,却又不由自主的被这个眼神吸引,她吸了吸鼻子,更加疑惑,这巫医身上的某种气息竟然也与骆无名如出一辙。 骆无名本就是个神秘异常的人,他的行为举止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来判断,若这眼前的巫医真是骆无名,兴许玄洛就有救了,她不能放弃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不能放弃。 为慎重起见,她不能轻举妄动,她必须先暗中观察他一阵,他夜夜都来鬼市行医,她只要夜里有机会也会来,只是鬼市鱼龙混杂,她必须掩藏了身份才能来,不然传出去于她的清誉极为不利,后来她在鬼市摆下医摊,救人性命,只是府里事多,她也不能夜夜前来,所以才传出鬼市神医神出鬼没的说法。 她虽去鬼市去的不多,倒探听了不少消息,这当中就有关皇家情报消息的,更有关于莫离云的,虽是小道消息,但有许多消息却是真的,其中有些消息正是自己想要的,她去的虽少,但看病从不分贵贱,所以她一去,那巫医的生意倒清冷了不少。 那巫医也不恼她,二人算是井水不范河水,巫医不管有生意没生意每日总是同一副落拓不羁的表情,只是只要有有钱人上门,那巫医总是想尽法子多敛财物,想必沈秋凉必被他诈取不少钱财。 如意观察几日,心里越来越失望,骆无名视钱财如粪土,不从让这铜臭沾污了自己,可这巫医却极为贪财,为了财什么方子都敢开,骆无名极爱干净,从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沾上一滴灰尘,每日换衣洗澡无数遍,这巫医虽算不上邋遢,但绝与干净扯不上边,总是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难道是她夜思日想都想为玄洛解毒,所以打心底深处总希望那巫医是骆无名?她本想亲自入苗疆去寻找骆无名,可眼前鬼市里的这名巫医总让她有种想深入探究的感觉。 他既然能看出沈秋凉所中之蛊,也知道那暂缓蛊毒的法子,想必也不是沽名钓誉的庸医,而且平常他在鬼市也颇有名声,会制蛊解蛊,亦会去邪消灾,更善于揣度人心,能观人面相分人善恶,只是他本身算不上良善之辈,所以他看病从不分善恶,有钱就行。 但即使他有些道行,却与骆无名如鬼斧神工的般医术差远了,他怎么可能是骆无名,可若他不是,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眼神么? 如意想着,那眉心处拧的益发深了,莲青见她思绪飘远的样子,拿着玉团美人扇儿在她眼前摇了两摇笑问道:“小姐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你还没告诉奴婢姑姑讲的对不对呢?” 如意收回神思,赧然一笑道:“姑姑说的十之八九都是对的,只一点……”如意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道促狭笑意,伸手往莲青鼻尖上儿一指刮,“偏不告诉你这小蹄子。” “啊?”莲青扭股糖似的扭到如意身边,直弄的如意身上冒了一层汗,“小姐,你这半吊子话说的让奴婢好生难受,求求好小姐就为奴婢解惑呗。” 冬娘笑道:“小姐就说一说,也让奴婢听听。” 如意前世在东宫待了十年,与宁贵嫔娘娘时有交锋,那杜凝雨的性子与沈秋凉有五分相像,心气儿极高,野心极大,自己曾经也吃过她不少暗亏,只是沈秋凉表面温柔似水,那宁贵嫔娘娘却有几分张扬跋扈的性子,虽然在宫中位分不高,但明仗着皇上宠爱脾气有些儿刁钻,但她为人计谋极深,所以不仅得皇帝宠爱,还为皇后所信任。 如意淡淡道:“既然姑姑开了口,我少不得要分析一二,如今宁贵嫔娘娘生怀龙胎,若能生下个女儿,必然是如姑姑所说,她只是想找沈秋凉结个同盟,若生下是个儿子,试问有谁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继承皇位的,宁贵嫔娘娘知道沈秋凉喜欢的是三皇子,这种事可大可小,若有需要她到时或可以借此来挑拨三皇子和太子的关系,她好坐收渔翁之利,她这样帮衬沈秋凉不过为自己做好后路罢了,只是她未必知道沈秋凉的野心有多大,若沈秋凉真入宫,岂肯任她摆布?到时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小姐怎知娘娘知道四小姐喜欢三皇子的事?”莲青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能猜到宁贵嫔娘娘的这点心思,难道二夫人猜不到,她二人明面上可是姐妹情深啦!若二夫人不将这消息透露给宁贵嫔娘娘,娘娘又岂能轻易助她,沈秋凉要是死心踏地的跟着太子,宁贵嫔娘娘日后若想挑拨还真不件易事呢。” 莲青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奴婢可算是明白了。” 冬娘笑道:“小姐深谋远虑奴婢自不能及,只是如今四小姐都成了众人口里的怪物了,那宁贵嫔娘娘还敢用她?” “用不用也由不得宁贵嫔娘娘了,这么多年她做的事二夫人都有一本帐,那帐如今必在沈秋凉手上,宁贵嫔娘娘投鼠忌器也会帮她一回的,何况沈秋凉早先知先明的做出一副孝女的姿态来,偷偷的跑到烟霞山,要跪那九九八十一级台阶诚心拜佛还愿,不过是想为自己搏取一个贤名,至于流言……” 如意话到一半,只见如芝走了进来,笑道:“你们几个围在一起做什么?” 如意起身迎了上去道:“姐姐这会子怎么来了?” 沈如芝目露忧色道:“早晨老太太醒来嘱咐了我一些话,想必三妹妹也知道是什么话,她还说求了宫里的舒妃娘娘打点过了,让我到时上些心,我只盼着今日的赏月宴去不成了,可四妹妹在离开之间早早的就派了人去探听消息,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沈如芝原本想不去皇宫,可老太太在她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而且老太太病的那重,整个人已经苍老的不像样了,到现在都起不来床,毕竟是老太太将她拉扯大的,于她也有恩,她不能无视老太太的恩情于不顾,不管老太太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软硬兼施的逼她入宫,但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却是真的,所以心里一时矛盾之极,只好来找如意想想法子。 如意携了如芝的手,她知道如芝对于老太太的态度于她不同,如芝对老太太还是有些儿感情的,不然依她的性子打死也不会去皇宫的。 如意幽然凝眸,正欲劝慰如芝,早有小丫头飞过来回报说:“刚宫里的娘娘传出话来了,娘娘说二夫人能起死回生必是四小姐的孝心感动了佛祖,才得到佛祖庇佑,四小姐为了给夫人祈福从烟霞山脚跪阶而上,其孝诚之心感天动地,如今四小姐晕倒在那半山腰上,幸好被前往霞隐寺听经的太后所救,太后心善将四小姐安置在霞隐寺中,稍晚时分四小姐便会随太后入宫参加皇宫夏至赏月宴,让府里各位收到宴贴的小姐也准时入宫参加赏月宴。” 如意想不到宁贵嫔竟下了这样大的功夫,让太后遇上沈秋凉,若沈秋凉能得太后垂怜,那便是如虎添翼了,不过就算是一只虎,如今也只是纸做的老虎,她今儿就要好好撕了这纸老虎。 …… 精致华盖的宝马香车奔驰在明净的天空之下,虽然已近黄昏,却依旧蔚蓝的尤如海水洗过一般,偶而云彩飘过,映着那西边艳丽的晚霞,笼上一片红光。 一行大雁鸣叫的排成行飞过,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 马车停在皇城朱雀门外,有宫中内监,宫女整整齐齐迎了出来,有人上前打了轿帘,如意扶着莲青的手下了马车,进入朱雀门回首处一片苍茫。 抬眸打量皇城,青白石底座的巍峨宫殿,黄色的琉璃瓦,飞龙图腾金壁辉煌,天空不再是清亮的蔚蓝,晚霞满天映衬着整座皇城磅礴气派,鸿图华构。 地下铺着四四方方的大青石青砖,砖亮如镜,反射着霞光,落下一地金光,上面雕刻着莲花云纹样图案,长而宽阔的过道上发出一阵阵钗环首鉓相撞的窸窣作响声。 这条路,在前世的十年间,她不知走过了多少遍,如今好似昔日重现,只是心境早已变了,那个过去的自己已然死了,如今的沈如意重生归来,踏碎这一地金光。 从路的前方又走过美貌宫女皆是一样的绿色宫装,碎浅花粉绣鞋罩在长长裙摆之下,走路时步步生风。 如意,如芝一行人等在宫女的带领下度过垂花门,穿过碧顶红栏的抄手游廊,步上汉白玉砌成的夜月桥蜿蜒而下步步买入深宫。 御花园清华池在明亮宫灯的照耀下波光敛滟,池水随风舞浪,池水中倒映的灯光宫殿宛如流动的海市蜃楼,池岸边种着垂垂扬柳,婀娜多姿似春睡而醒的少女展露纤细玉臂,摇曳生姿,当中种着各色花草,馥郁的香味阵阵袭来,湖水清凉,吹得人好不舒爽。 “如意姐姐,如芝姐姐,你们可来了!”一道娇粉的身影在夜空里如灵雀般轻灵闪过,身后飘飞着丝丝鹅黄色缕带,那一汪弯月眼如这天空最亮的星星,亮晶晶的看着如意和如芝。 “明欣,好些日子没见你,又长高了些。”如意亲热的拉着明欣的手,含笑说道。 明欣一手拉了如意,一手拉了如芝道:“二位姐姐可真是坏人,答应了明欣要常来王府里玩,谁知道自从姐姐治好了母妃倒不来了,二位姐姐平日里跟妹妹说亲道热的,怎忍心撇下明欣一个人做个孤独鬼。” 如意伸手刮了刮明欣的鼻子,又拿食指往脸颊上轻刮了刮道:“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害臊,还整日的想要缠着姐姐们玩耍,那日还听平阳公主说瑞亲王府问你功课,你急的躲到公主府几日都不回去,你可叫我和二姐姐到王府去哪儿找你。” 如芝亦笑道:“三妹妹说的正是,只是好久没见到明欣妹妹,倒叫我们好生想念,以后明欣妹妹也不用拘束着,大可到咱们府里来做客,到时我和三妹妹必会亲自款待你。” 明欣撅了撅嘴,轻蹙了远岫黛眉,两侧绿鬓淳浓如染春烟,她伸手大咧咧的往如芝肩上一拍,哈哈笑道:“如意姐姐,你可听见了,这话是从如芝姐姐的嘴里说出来的,赶明儿我也不用躲在公主姑姑那里了,只把闺房搬到二位姐姐那儿就成了。” “若果真如此,我可求知不得。”如意笑道,“妹妹你还说要跟我学纸绣,你日后来了,我天天教你如何,保管把你教会。” 明欣正笑的欢畅,有一个身着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穿戴的珠光宝器,让人瞧着满眼的晃亮,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额上贴着用彩雀羽制成的花钿,她轻声唤道:“明欣郡主,快些儿过来,船马上就要来接了。” 明欣笑盈盈道:“你且先和她们先过去,待会我和我如意姐姐,如芝姐姐一道儿走。” 慕容思脸上微露不悦,很快便又陪笑道:“那郡主我就先走了,想必大哥已经到了对岸了。” 明欣脸一红,露出羞郝的神色,唇边溢起两个小酒涡儿,她看着慕容思道:“我和二位姐姐好久未见,你先走吧!” 慕容思轻跺了一下脚,脸上起了愠恼之色,她十分不懂这明欣好好儿的怎么给沈如意,沈如芝交好上了,沈如意也就罢了,总算宁远候府正经八百的嫡女,那沈如芝算个什么,不过就是个身份低贱的庶女罢了,偏还喜欢抓尖买乖,博取明欣的好感,哄着明欣亲亲热热的认她二人作姐姐,她二人算哪门子的姐姐,心虽这样想,脸上却作出笑的样子,咬了咬牙转身正要走,忽然眼前一亮。 七皇子莫离忧正和四皇子莫离楚,世子莫尘希,莫尘寰四人一行背着手正缓缓走来,她脸上一红,脚步也凝滞在原处。 抬眸处,那七皇子面如冠玉,目似流星,头束紫金冠,身着冰蓝色淡水纹样丝绸长袍,袖口雪白滚边,绣着精致文样,越发显得超凡脱欲,气质非凡,慕容思微愣片刻,轻移莲步,温声示礼道:“臣女参见四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世子爷。” 莫离忧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连眼儿都未抬,明欣却欢喜的又跑了过来叫道:“大哥,二哥,你们可来迟了,瞧瞧我如意姐姐和如芝姐姐都在这站了半会了。”明欣得意的伸手指了指如意和如芝。 莫尘寰激动的红着脸,一步一步缓缓的挪动如芝面前,只呵呵挠头干笑,又说道:“如芝姑娘好久不见。” 如芝略微的点了点红,又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莫尘寰看着更激动了,一激动,口里也吐词不清了,倒把个明欣笑破了肚皮。 莫尘希大步流星走到如意面前,脸上露出个温软的笑来:“如意姑娘,你也来了。” 莫离楚哂然笑道:“尘希,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早起就打探的好好儿的,这会子不就是故意来撞上这沈家三姑娘的么?” 莫尘希回头瞪了一眼莫离楚,沉声道:“四皇子,你的嘴巴闭上又不会死。” 莫离楚捂了捂嘴笑道:“偏是你喜欢这样装模作样。”说完,径直走到如意面前又笑道,“那日你与玄洛比画我连细看一下都不得,急忙忙的赶回了宫,后来听明欣说你两个不分上下……”莫离楚话到一半,又长叹一声道,“今儿个怎么没把玄洛公子请来,父皇对他的才华甚为赞叹的。”说到玄洛,那眼神好似飘到遥远的地方,那地方好似是他永远不可触及的。 莫离忧拍了一下莫离楚的肩膀笑道:“四哥,你再这般,被父皇知道了又是好一顿痛骂。”说完,莫离忧淡淡看向如意,只见她一袭白色云烟衫逶迤拖地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涵烟芙蓉髻,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双眸子更似暗夜寒星,有种说不出的光华,他几乎有些失神,半晌道,“听王叔说沈家姑娘画技非凡,竟然能跟玄洛公子打个平手,倒真算得是个秀外慧中的奇女子。” 莫离楚打开手中的一纸折扇,扇上竟画着一副烟霞山图,那图正是如意与玄洛所画的那幅,他摇头笑了笑道:“七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明欣一把将莫离楚手中的折扇夺走,又笑道:“离楚哥哥,不准你乱说话,你别当明欣是个傻子听不懂,你分明是在说离忧哥哥之意在我如意姐姐!”明欣又“哼”了一声道,“离忧哥哥,你说说看,离楚哥哥是不是说的浑话歪话。” 莫离忧眉俊一蹙,只朗然笑道:“明欣,这问题你应该问你离楚哥哥,话出自他的口,他自然知道是好话还是浑话。” 明欣极为护短的回了头一把挽住如意的胳膊道:“我才不跟你们打哑谜呢。”明欣拍了拍胸脯又道,“如意姐姐是我们家的人。” 如意尴尬的笑了笑道:“明欣,你刚还说明儿把闺房搬到我家,应该说你是我家的人才对,怎么这会子我倒成了你家的了。” 明欣哈哈又是一笑:“管我是你家的人,还是你是我家的人,反正咱们是一家人就对了。”明欣说着,右手一拍脑袋道回身又叫如芝道,“如芝姐姐,你也和如意姐姐一起做我家的人好不好。” 莫尘寰目露欣喜之色,略有紧张的搓了搓手,看着如芝,如芝笑道:“我和三妹妹本来就是一家人,若明欣成了咱们家的人,咱们自然是一家人了。” 莫离楚摇头道:“非也,非也,明欣这促狭鬼怎么可能是你府上的人,要是也该是那慕容……” “哼!你再说,你再说……”明欣羞红了脸蛋追着莫离楚就打,莫离楚笑的浑身乱颤,只道,“我的好妹妹,你这般凶悍,赶明儿看谁敢娶你。” 众人又是一番说说笑笑,慕容思呆愣在一旁根本插不上半句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胀红着脸蛋气闷的垂着头。 遥遥的有两弯船驶了过来,如意并着众人一道上了船,湖面的风更是清凉无比,不消片刻便到了举办宴会之所,御花园浣林台。 独留在岸上的慕容思气愤的恨不能将脚底跺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声:“表妹,到哪儿垫了踹脚窝来了?好好对着这绣花鞋撒气做什么?” 慕容思回头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表姐啊!真想不到大表姐也今儿也入了宫,妹妹还当大表姐再没脸出门了呢?” 沈如萱面色团着一堆死色,眼底有墨灰色的光流过,她这趟能来也是老太太求了姑姑请舒妃一起弄的贴子,她都成了不祥人了,又被淋了狗血,差点没被府里的人嘲笑死,所以她根本不想来,只是老太太告诫她,越是跌到谷底,越是要有心性站起来,所以她来了,她要让沈如意和沈如芝看看,她还是县主,就算是不祥人,也是不祥人县主,她静然道:“我即使再怎么变,也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只要皇上一高兴不祥人也可以成为吉祥人,我劝表妹你也别针对姐姐,有这本事还独留在这儿生闷气,真真可笑。” 慕容思正要发怒,船又来了,她少不得忍着怒气和沈如萱一道上了船。 待到了浣林台,早热闹闹,整整齐的坐了两大排人了。 忽有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参见皇上,愿吾皇万福,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金安。”地下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台林正中宝座上方坐的正是天成帝,他头戴旒冕,每道旒上垂挂着赤黄青玉黑12玉珠,虽看不清龙颜,但明黄的龙袍,夺目的旒冕,让他整个人透露着一种严谨的沉着而霸道的帝王之象。 天成帝的勤政是出了名的,事无巨细,每折必读,无事不问,常常在御书房批折至深夜,兴许是劳累太久,他的身子微斜靠着龙椅扶手,他沉声道:“平身吧!今日乃夏至赏月宴,朕自当与诸位同乐,不可太过拘礼。” 皇后坐在皇上宝座右侧,皇后身着蹙金旋彩飞凤彩长裙,三千青丝高高绾起,发上插着水晶蓝御风钗,生得端庄秀丽,高贵却又不失亲和之态,正双手交错放在腿上端坐在那里,指上的金壳琅珐护甲在灯火下闪着微微光芒。 如意正打量着上方,忽又听得太监打起拂尘叫了一声道:“太后驾到。” 如意转眸去看,还未看得太后凤颜,却遥遥看见太后身后那一道暗绿色影子,一个宫装美人和彩乔正扶着那眉心轻蹙,似弱柳扶风的沈秋凉缓缓走来。 那沈秋凉腿上似有伤,走起路来不甚稳妥,一脚轻一脚重,但纵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楚楚可怜的动人之姿。 如意轻笑一声,画皮也是该揭下来的时候了。 ------题外话------ 凉渣渣要倒大霉了……嘿嘿…… 第082章 宫中险象,各怀鬼胎 众人参拜完太后各自回坐定,虽人数众多,却连一个喘大气的都没有,浣林台上落针可闻声,太后一脸的慈眉善目之像,只是眉角飞扬处隐着凌厉沉着的气色,她笑了笑道:“今儿乃寻常之宴,都随意些吧!” 天成帝笑道:“母后今日兴致倒高,儿子瞧着母后的脸色也好不了不少。穿越小说吧 .sj131” 太后见月色大好,心情也不错,她看着天成帝笑道:“难得今日听了明觉大师讲经,回来倒觉得耳聪目明的似的,正好趁着这大好月夜,哀家少不得也来凑个热闹。” 皇后满面春风笑道:“太后一向虔心礼佛,得佛祖庇佑,自然身体康泰,听闻太后今日上霞隐寺还救得一女?” 太后笑看向宁贵嫔道:“说来也巧,那女子就是宁远候府的四小姐,她为母祈福跪拜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倒着实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皇后眼波流转,眉心微微一动,笑道:“我朝以孝治国,这样的孝仁女子皇上理应嘉奖。” 坐在侧位的平阳公主却笑着对太后道:“母后今日薰的什么香,怎么这般好闻,儿臣坐在这儿都闻到了这香味,当真提神醒脑,让人闻之沁心。” 太后微笑道:“哀家还能薰什么香,兴许是佛堂檀香沾染之故。” 平阳又笑道:“儿臣还以为是皇兄又寻来了什么奇香孝敬母后?” 天成帝笑道:“听平阳此言,朕少不得要寻些奇香来孝敬母后了。”天成帝微动了动手指,伸手拂了拂眉角,眼底一片疲惫之色。 太后怜惜道:“皇帝凡事以国事为重,但还要注意自个的身子,哀家瞧你近日憔悴了好多,皇帝乃一国之君,更应爱惜自己,才是万民之福。” 平阳叹息一声道:“素日里儿臣总以为薰香不过是味道好闻罢了,左不过能定人神思,沁人心肺,如今才知道香制的好竟然有医病之功效,儿臣过去一到午后便每每犯困,神思倦怠,不思饮食,每夜必过三更才能入睡,近日用香调理,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连精神也好了许多。” “哦?”太后眯着眼打量一眼平阳笑道,“哀家看你果然好气色,到底是谁制的这样的好香给你。” 皇后亦笑道:“怪道今日见到长公主总是容色倾城,原来是得了奇香的缘故。” 皇上笑道:“平阳,你既得了这奇香怎么不拿来给母后,反扯了这么多话。” 平阳灿然而笑,红唇勾起一抹明艳的笑纹,小指镂金莲花嵌翡翠粒护甲微微闪着金光,她笑道:“皇兄,我正要拿香孝敬母后呢,扯这么多不过是想让母后知道那香的好处。” 太后脸上闪着容光,忽想到平阳所受之苦,那心里一阵酸涩,皇上和平阳都是她亲生,当年她被逼无奈将平阳嫁入楚夏和亲,谁曾想扯出那么多事来,让平阳孤苦至今,素日里平阳总是郁郁寡欢,也只见到明欣时会高兴,今晚见她容色焕发,一褪往日焦郁之态,她微笑道:“如今哀家瞧你这样心里也自是欢喜,真够娇花软玉似的。” 坐在下侧的舒妃,脸微微有些苍白,大有不胜之态,她淡淡笑道:“太后才是这里最端庄高贵的牡丹花,太后你瞧瞧那底下坐的众位千金,臣妾倒瞧不过来似的,只是她们再好,也比不过太后的雍容华贵的气韵。” 太后微微颔首道:“舒妃平日里不太爱说话,哀家当只你最是娴静温良的,想不到小嘴儿这般伶俐。” 皇后淡然一笑,带着此许漠然,低眸看了看那边一抹静静的绿色,柔嫩的好似好发了芽的嫩笋儿,而且瞧她贞柔贤顺的样子却是极端庄大方的,她收回眼只道:“太后把这宫里的妃嫔调理都一把水葱儿似的,就是那锯了嘴的葫芦也会变得千般伶俐。” 舒妃只温然一笑,也未答话,那眼角却隐着怆漠之色,她微微看向坐在斜对面正跟卫妃聊天的宁贵嫔,宁贵嫔柔侬纤华的玉指正轻轻拂在肚子上,曾经她的肚子里也有个孩子,如今却没了,她眼角愈冷,便沉寂下去。 一时间,宫宴正式开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沉寂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皇子大臣举杯饮酒,谈笑风声,谈的最热闹的人当属四皇子莫离楚,他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说起话来也分外响亮,得意之时便高谈阔论,挥洒恣意。 图然王子都穆伦满身珠光宝气,他为人亦是直爽憨然之人,不过几句话倒和莫离楚一起对饮谈笑,二人滔滔不绝的讲着话,整座浣林台唯有他二人声音最高。 如意和如芝说着话儿,明欣活泼,三人间也是谈笑不绝,如意正抬眸,却看到一双阴狠的眼真在暗夜里盯着她。 沈秋凉轻颦双眉,也不曾敢饮酒,只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也不与别人说话,太子莫离澈一双狭长的凤眸正悄悄的打量着她。 莫离澈听闻沈家四姑娘在瑞亲王府跳得一曲舞,大有《春情娇》之风态,他虽未亲自去看,但那日却听平阳公主无意中提起,当时他大为惊奇,早就想见这沈秋凉一面,他知道沈秋凉乃宁贵嫔亲侄女,自己倒前去打探过两回,不曾想今日下午这沈秋凉竟跟着太后回来了,他得一睹芳颜,面貌虽长得与绿娇不同,但身姿情态却象极了绿娇,他一颗早已死寂的心如春水般萌动。 浣林台悬灯万盏,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火交映,细乐声喧,太子见沈秋凉正坐在那合欢树下,柔情绰态,眉蹙秋水,眼带离愁,让人见了好不怜惜,太子想起绿娇连东宫也未能得进就红颜凋落,那死前也曾这般的哀怨的看过他,他心头蓦然一痛,痛饮一杯酒,却是满肠愁思,却还隐着些许欣喜。 正自想着,忽然听得太监喊道:“宁远候府沈如意上前觐见。” 沈秋凉怨毒的盯着款步莲移的如意,如意上前盈盈参拜太后皇上以及皇后,皇上淡笑一声道:“你就是当日在瑞亲王府以一纸孔雀拜观音名动京城的沈如意?” 宁贵嫔在下首冷哼一声,朝着如意微翻了个白眼,复又跟卫妃说话。 太后目里露出慈祥神色:“真没想到你才这般大竟然有如此巧妙神思,哀家也曾见了你那幅纸绣之画,当真是极妙,更难得的是你能引来孔雀拜观音如此祥瑞之景。”说完,又抬了抬手道,“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如意抬眸道:“臣女谢过太后与皇上厚爱,臣女不过是雕虫小计,太后虔心向佛,皇上圣明恩泽,我朝才得以国运昌隆,祥瑞四方,若不然就算臣女有心为之,也不知引此祥瑞之景,说来也非臣女之功劳。” 太后点头赞叹道:“果真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皇上颔首道:“不愧是宁爱卿家的女儿,文才口才皆数上层。”说完又对身后的太监淡说了声“赏!” 如意跪倒在地,领了赏赐,稍后太后,皇后俱有赏赐,如意领完赏赐正欲退去,却听到舒妃柔声一笑道:“这宁远候府家的小姐果真出众,臣妾记得往年皇上亲封的顺安县主就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女,臣妾还曾见过她的那一手簪花小楷,大有东晋卫夫人之遗风,如舞女插话,低昂芙蓉,又偌美人出境,仙娥弄舞,柔美清秀之极。” 皇上神色未明,在灼灼烛火这下显得倦然苍桑,他缓缓道:“爱妃所言极是,朕也记得她写得一手好字,只可惜了。” 太后随意的弹了弹袖口处的一叶落花瓣,目露不喜之色道:“今儿本是个高兴的日子,别说那些不吉祥的事情,说起宁远侯府的小姐,还有那四姑娘诚孝感动佛祖,救得其母一条性命,哀家见了她的样子端得温柔和顺,心静如水。”说完,她看向宁贵嫔道,“说起来,沈家四姑娘还是你的侄女儿,模样儿跟你倒有些相似。” 宁贵嫔盈盈笑着:“太后谬赞了,秋凉不过是个实心的孩子,每每为着她娘的病忧心忡忡,她去霞隐寺跪拜佛祖也是一片诚心,好在佛祖慈悲,救苦救难,她也能得偿所愿救得母亲。” 皇后道:“可见你们都是有福的,如今又你身怀龙种,为皇上绵延子嗣。” 太后喜悦道:“前儿御医来报说宁贵嫔怀的竟是双生胎,哀家听了心里高兴,这下哀家膝下又要多两个孙子或者孙女了,最好是个龙凤胎,取龙凤呈祥之意。” 舒妃只觉得一阵刺心,转过了头抬起玉指理了理头上戴着的锏镀金凤簪,拿眼微微瞧向沈如芝,只见沈如芝半垂着头,一袭红衣在身,想来,这宫里也该添新人了,不然,皇上整天对着宁贵嫔岂不乏味。 忽然,半空中一阵鹰啸声传来,众人抬头去看,却见雄鹰展翅高尺,鹰击长空,气势非凡,众人正自惊疑惑,忽得听一声口哨声,那雄鹰从天而降,飞落到七皇子莫离忧肩上。 莫离忧上前参拜道:“儿臣在征战鞑靼时擒获一只金雕,儿臣知道父皇最喜苍鹰,这金雕性情凶猛,鹰击毛挚,儿臣将它驯服,特来献给父皇。” 皇上平静无波的眼里闪过一道光,这金雕双眸犀利敏锐,羽毛亮泽有光,羽端呈金黄色,映衬着满园灯火并着那天上的一轮明月,甚是夺目耀眼,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离忧,此物甚得朕心。”说完,他脸上露出关切之色,“今日你母妃不太舒服,夜夜失眠,刚听平阳说她那里有奇香可以治此症,到时你去她那里拿些送给你母妃。” 莫离忧笑道:“儿臣知道了。” 皇上正欲命人接过金雕,那金雕忽地发出一声凄厉叫声,锐利的鹰眼黯淡无光,头微微的耷拉下来,瞬间倒在地上便死了,皇上大怒,伸手指着莫离忧道:“好个逆障,你竟如此胆大妄为,敢送来这大不吉的死物。” 莫离忧眼看着雄姿勃发的金雕好好儿的就死了,他又惊又疑,正不如何是好,如意浅笑晏晏,款步走到莫离忧身旁跪下道:“请皇上恕臣女斗胆,这金雕并非死物,它虽为猛禽,却比别的禽鸟通人性,必是它初见皇上天威,一时被皇上震慑而拜服。” 皇上疑惑道:“朕豢养过各种鹰类,今日这你番说法倒头一遭听过,真是新鲜。”说完,他挥了挥手道,“你且起来说话,若真是拜服又岂会死?”皇上眼眸突变幽深暗重,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宁贵嫔露出鄙夷之色,轻哼一声道:“任你巧舌如簧,这金雕死了就是死了,死物可不就是大不吉的东西。” 沈秋凉见皇上震怒,心内大喜,这个贱人真不知天高地厚,处处都要出头,如今惹得龙颜大怒,看她怎样收场,最好皇上将她斩杀,也省得她再动手脚了,可忽想想若不是自己亲自凌虐她至死也不痛快。 沈秋凉想着一抬起头来却撞见太子炙热的目光,她心内又是一喜,虽然她心里还想着太子身旁的三皇子莫离云,可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沈秋凉,何况正如娘所说莫离云怎比得上太子的权势和力量,就算莫离云前途不可限量,可她没有时间等了,她必须借助太子的力量铲除沈如意,就算她沈如意再厉害能厉害的过宫中的太子么?就算她沈如意有平阳公主和瑞亲王撑腰,那平阳公主和瑞亲王的腰能粗得比未来天子么? 微扬了扬圆润而细巧的小巴,她有意有意唇边露出一丝醉人淡笑,纤长玉指淡拂额眉,眉心渗出一点汗来,好痛!她感觉脸上一种被蛆虫噬咬的痛,虽然蛊毒没再发作,但每每脸上一痛,她总除不掉心头那蛆虫啃咬的阴影,另一只手指尖紧紧拧着,却又害怕的不敢太用力,生怕那人皮手套轻薄到不堪一击,一揉一捏就碎了,她是美人,在众人面前她永远都要做个美人,所以再痛,她也要作出笑来,偏是那一点带着愁思的笑最能吸引人。 太子看她唇间一滴笑,千娇百媚,那白净而秀丽的脸庞怎么看都让人看不够,特别是那轻蹙的眉头恰似绿娇,他早已失了神。 如意见皇上动了怒不急不徐道:“皇上,非臣女敢冒犯天颜,臣女是实话实说,皇上不信你且看那金雕。” 皇上,太后并着众妃一起将目光投向那死了的金鹰,莫离云一双锐利而沉晦的眸子紧盯着沈如意,心头一凛,这沈如意到底要耍什么花样?难道这被他用毒药毒死的金雕还能再活不过不成,根本不可能!自打他知道莫离忧弄了这一只金雕来准备在夏至赏月宴进献给父皇,他便暗派了人买通伺喂金雕的人,让他给金雕投毒,这金雕必是无疑,就算沈如意会医术,也不应该能让这中毒至死的禽鸟再活过来吧! 他虽如此想,心却总有些不安,眼睛也不由自主的盯向地上的金雕,莫尘希着实捏了一把汗,而都穆伦终于闭紧了嘴巴,盯着如意,再说不出一句话。 金雕双翼轻轻动了动,棕黄色透亮的鹰眼缓缓睁开,接着金雕扇了扇矫健有力的翅膀,一声长鸣,从地上立起展翅高飞,只在夜空中打了几个回旋,便落在皇上座下,收了扇膀安安静静的立在皇上脚下,尖利的喙在地上啄了啄,发出得得声响。 宁贵嫔,沈秋凉之流看到这一幕差点不曾将手中绢帕撕碎,沈如萱双手发颤,只呆呆的坐在那里,凭什么这贱人一次次的能化解危机,这下好了!她都准备看着皇上治这贱人的罪了,结果这金雕竟然又活了,她浑身全是汗,心口一阵战栗。 明欣惊诧的都没反应过来,及至反应过来时她一拍大腿欢喜的叫了一声:“如芝姐姐,你看,那金雕真够拜服在皇帝伯伯的脚下了。” 如芝从惊到喜,自是为如意高兴,正想说话,明欣复又看了看摇着头喃喃道:“不对,不对。” 如芝疑惑道:“什么不对?” “如芝姐姐,为什么我觉着你没平日里好看了?可又看不出哪里不好看了?”明欣边说边想,忽道,“对了!你的眼睛。” 如芝因不想被皇上注意所以特地求如意给她弄了药水点在眼里,上次如意也是这样才没能引起平南王注意的,尽管皇上赐婚之事有平阳公主和瑞亲王妃的帮忙,但若如意真被平南王看上,事情也不一定能那么顺利,只要皇上看不上她,她也可以对老太太有所交待了,她只笑了笑道:“刚在湖中坐船的时候被小虫子飞迷了眼,到现在眼睛里都干涩的很,又痛又痒的叫人难受。” 明欣拍了拍脑袋,发上的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微微的动了动,那耳朵上戴着的一对红珊瑚坠子熠熠摇动,她露出甜笑道:“我当怎么了,原来如此。”说完,便将目光转向如意。 众人群起,又乌压压的跪了一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千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千千千岁,皇上天威圣德,征服天下,令翱翔九天之金雕甘心拜服,实乃我朝臣民之万福。” 皇上大喜,他倒不是因为底下群人的歌功诵德而喜,他因为这凶猛金雕臣服于他而喜,像这样的猛禽要想驯服极不容易,金雕之凶悍可以擒狼而食,若非从幼鸟开始驯服,极易被其所伤,如今对他拜服他岂能不喜。 因着龙心大悦,盛宴又变得热闹万分,平阳见皇上满脸笑容,复又道:“皇兄,平阳有好些日子都没看见这般高兴了。” 太后亦喜道:“这沈家三姑娘倒确有些意思,哀家瞧她小小年纪便生的落落大方,端丽敏慧,最难道得是她说话行事柔弱里头透着三分刚强,这样的孩子瞧着绝非池中之物。” 皇后低头转了转皓腕上的缠丝玛瑙手镯,颇不以为然道:“她算是个好的,那沈家四姑娘也不错,仁孝厚德为母祈福。” 宁贵嫔看了看了皇后面露喜悦之色,她原本想事情或许并不能进行的这样顺利,就算太子能看上沈秋凉,皇后娘娘也不一定能看上,如今听皇后竟有帮衬沈秋凉的意思,不由欢喜起来,只是因着自己和沈秋凉的关系,她也不好夸赞什么,只颔首微笑。 皇上微点了点头,沈秋凉还坐在那里轻啜着手中的茶,脸上的剧痛让她抓心挠肝,她甚至觉得自己快受不了就想要撕下这层人皮面具了,可看见沈如意得意的立在那儿,再痛,她也不能撕下,如今眼见太子上钩,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她绝不能半途而废,正咬牙硬撑着,忽然台上太监高喊一声:“宁远候之女沈秋凉觐见。” 沈秋凉心一抖,放下茶盏忙不跌的起身出席,如轻风般缓缓步向台前,太子的一双眼始终都不曾离开她,又见她需宫女搀扶方能行走,他恨不能那搀扶的人就是自己。 沈秋凉跪下行礼,皇上淡淡道:“你腿上有伤,起来吧!”说完,又沉声道,“太后和皇后都盛赞叹你有仁孝之心……” 皇上正说着话,忽见沈秋凉一抖,他转口问道:“你害怕朕?” 此时夏至,虽然夜风清凉,但温度也颇高,沈秋凉痛的几乎难以支持,明明巫医大人说她只要吸食亲人骨髓那蛊毒就解了,怎么这会子不仅脸痛,连全身都在痛,那痛好似有蛆虫在自己体内翻滚吞噬咬一般,她甚至能清晰的感觉的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有蛆虫在动,痛的她浑身作颤,甚至连皇上问的话也没听见 宁贵嫔见她不答,心内气愤她的不上台面,忙道:“必是这孩子第一次得见天颜,觉得天家气象威严无比,一时紧张也是有的,刚刚连那样凶猛的金雕都拜服在皇上脚下,何况她只是个不出门的闺阁女儿。” 皇上沉着脸,也未答话,见沈秋凉那般抖擞模样便有些不大喜欢,沈如意和沈秋凉是亲姐妹,沈如意瞧着比她端庄多了,何况常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悲戚戚。”这沈秋凉可不就是满脸悲戚之色么?只是沈秋凉是太后带回来的,他也未加苛责,只微有不悦道:“你敢不顾身体跪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怎的到了这儿连说话都不敢了。” 沈秋凉痛的眼珠儿乱转,耳朵里只轰然作响,双腿痛的几乎快抽筋了,皇上见她这样,更不喜了,正欲发怒,却见脚下金雕开始不安起来,扑扇着翅膀振然欲飞。 沈秋凉身上开始发出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臭味,何况她以香粉遮掩,所以除了香风,旁人也闻不出来,只是金雕乃是禽类,嗅觉比人灵敏许多,那阵阵臭味吸入金雕口鼻,它忽然腾空飞起,锐利鹰眼如电如光直盯着沈秋凉,张开锋利的喙眼看着就要扑上沈秋凉,驯养金雕之人一声口哨,金雕安静下来,飞落至皇帝脚下,一双鹰眼还满含敌意的看着沈秋凉。 沈秋凉低着头痛苦不安,又不敢咬唇,只不停的拿手绢在手里紧拧着,太子再沉默不住,走上前道:“父皇,儿臣倒着实为沈家四姑娘孝心所感,她膝上有伤站在这里,必是力不能持所以才浑身作抖,儿臣瞧她着实可怜可爱,儿臣肯请父皇不要怪罪于她。” 皇后刚欲阻止太子说话,皇上脸色微变道:“既如此,沈秋凉退下!” 金雕望着沈秋凉始终燥动不安,皇上颇为疑惑,这金雕独独对沈秋凉充满敌意,实在令人不解。 平阳公主却笑着对太后问道道:“都说沈家四姑娘跪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儿臣想问问母后她可真跪完了那些个台阶,母后不是从半山腰上救她的么?” 太后见沈秋凉行为举止异常也是纳闷,她跟她回来的时候极是能说会道,小嘴儿很甜,说起她娘的病来情真意切,让人听了都为之动容,只是不知现在沈秋凉会全身作抖,难道真是怕了皇上,如今见平阳这般问她,她笑答道:“哀家见她受了暑气晕倒在半山腰上,想来也没跪完那八十一级台阶。” 宁贵嫔嘴角似笑非笑,她这般提点沈秋凉,谁知道她是这般不中用,心里却不乐意,也只得帮衬道:“想是佛祖感念她心诚,不忍让她受那九九八十一级强阶之苦,才得遇太后。” 平阳轻“嗤”一声道:“也有可能是佛祖不愿她踏入佛门圣地才叫她晕倒的。” 宁贵嫔的脸半是抽搐半是气愤,但平阳公主乃太后亲女,皇帝亲妹,在宫中本来也是飞扬跋扈,性子凌厉的,她本想厉声反击,却也不得不收敛了性子,只冷哼一声道:“若佛主不愿她踏入佛门圣地,怎会叫她遇上太后又被太后带上霞隐寺,公主一叶障目却未看得分明。” 平阳有意无意道:“就算我一叶障目,那金雕的眼睛可厉害着呢。” 宁贵嫔气个半死却也无话可回,只气愤的跺了几下脚,舒妃眸间闪过一丝快意,趁机道:“金雕目视千里,能看到人所不能看到之物,刚见那金雕扑向沈家四姑娘,倒吓了一跳,幸好化险为夷,否则让金雕划破那她的脸可就糟了。” 皇后本来还对沈秋凉有几分好感,而且下午莫离澈见过沈秋凉之后还特意的来求了她,她本想宁远候府也算是簪缨世家,沈秋凉配与莫离澈作了侧室也不错,刚细细观察了沈秋凉也觉得她算是个妥当孩子,怎好好的见不了大场面,何况莫离澈不顾皇上之怒,为沈秋凉挺身而出,日后再闹出什么事来就不大好了,她也未作它言,只默然静谧,一派宝相庄严。 沈秋凉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那浣林台的台阶的,她心底生出一种极为惊惧之感,如果蛆毒未解,如果她再发烂发臭……她摇了摇头,再不敢想,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静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倒把个太子心疼的什么似的。 彩乔也不敢十分劝慰,这里宫里规矩大,稍有行差踏错就有杀头之罪,她只小声问道:“小姐,刚刚你是怎么了?” 沈秋凉也不抬头,一阵狂风忽地吹过,她赶紧伸手将头发捂住,生怕狂风吹落她的假发套子。 平阳却惊呼一声:“母后,你怎么了?” 皇上一听,转头去看,却见太后脸色苍白,连忙唤御医,又吩咐人将太后送回寿康宫,帝后,平阳公主也亲自陪着太后回寿康宫。 众人见太后,帝后俱已走,不由的松动了几分,狂风退去,又是一派清明之气,灯火如银花雪浪,为着太后不适,众人倒不敢十分攀谈饮酒,稍后有太监来报只说太后不过是受了风,并无大碍,让众人继续赏月饮酒。 太子负手缓缓走到沈秋凉面前,关切道:“你可有事?” 沈秋凉露出苍白一笑,摇了摇头就要起身行礼,太子忙按着她的肩道:“坐着说话无妨。” 沈秋凉抬头望着太子那俊美的脸,生的与莫离云也有几分相似,她微一沉吟道:“臣女多谢太子为臣女说话,只因臣女今日身体不适冒犯了圣颜,惹得龙心不悦,幸亏太子及时解围,不然臣女……”说话间,那泪珠儿便落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在白玉桌上。 宁贵嫔坐在上首满意的看着这场景,就算今儿沈秋凉有失淑仪,不过太子倒确实看中了她,沈秋凉这般心性也好,这样的人以后控制起来也容易些,不像那个沈如意看着就深不可测的样子。 她眉尖微松,脸上噙了两分笑意,入目处,却看到沈秋凉对面的沈如芝,幸好今日舒妃提起沈如萱惹得太后不悦,不然再让她说下去,必会向皇上提及沈如芝,沈如芝那丫头虽看着普通,却是被沈府老太太精心训练过的。 那老太太也是个深谋远虑的,知道皇上喜欢英姿飒爽,能文能武的女子,便将沈如芝这般训练起来,今日她仔细瞧了,沈如芝也未像自个姐姐说的那般具有威胁力,她本来还着手按排好了一切不让沈如芝与皇上正面相见,可就算见面皇上也未必瞧得上沈如芝,女子之美不仅在于形,在于容色,还在于眼睛,这沈如芝眼睛木然,没一丝儿灵彩,皇上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会看得上她,倒白费了她一番力气。 今日那舒妃还想为沈如萱,沈如芝出把力,只可惜这力用错了地方,反让太后不悦,她舒妃现在位分在她之上,可皇上已经选好了皇道吉日封她为妃,若自己再能一举得男,就算封皇贵妃也指日可待,她一个落了胎再不能生养的舒妃有什么可怕,倒是卫蝶舞也颇受皇上雨露,长得也妍媚妖娆,却是她的心腹之患。 众人开始三三两两交谈起来,宁贵嫔只说身上不耐烦,便离席而去,倒是舒妃接见了沈如芝,舒妃将沈如芝打量一番目露失望之色,但还是悄悄儿的赏了沈如芝一支金钗,还亲自帮她戴在发间,又拉着她的手说话,带着沈如芝去逛了御花园。 明欣早被慕容思窜掇着离了席,那慕容逸人如其名飘逸非凡,明欣一见到他便觉得心内砰砰乱跳,连脸也红了几分。 如意落了单,莫离忧面带微笑缓缓走到她身边,态度从容温和道:“沈姑娘,今晚多谢了。” 如意含笑道:“小女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七皇子太客气了。” 莫尘希道:“倒不是如意姑娘多说两句话那么简单,其中定有乾坤是不是?” 莫离楚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女子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不像个人倒像个仙了,似乎能知人所不知之事。”说完,便重重的往都穆伦身上一拍道,“来来来,快见见我天纵国的奇女子,看看与你们图然女子比起来好也不好?” 都穆伦耀着一身金光,嘻嘻笑道:“这般好看又聪明的姑娘我们图然女子当然比不过。”说完,他打起手中的扇子笑道,“只是如意姑娘再好也比不过姑姑好。” 莫离楚顿时来了兴致,眯着一双眼道:“你姑姑是谁?” 都穆伦将手中扇子一摊道:“我姑姑就是我姑姑喽,四皇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可别打上我姑姑的主意。” 莫离楚噗嗤一笑,伸手指了指都穆伦道:“你这傻小子想些什么呢?你当本王跟你似的,整日姑姑长姑姑短的,都能做你姑姑的人了,本王也没心思打那主意,倒是你素日里与玄洛公子交好,本王还想问问你今日玄洛公子怎么不来?都下了贴儿给他了。” 都穆伦眼底有哀愁之色闪过,很快隐去,他朗然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自问他去。”说完,又一脸痴色的看向如意道,“如意姑娘,亏你忍得了这四皇子聒噪。” 莫离楚又笑道:“本王不嫌你聒噪便罢了,你倒寻反编排上本王了,来,咱们比酒去,看谁喝得过谁?” 都穆伦道:“比就比,谁怕谁。” 二人将袖子往上一挽,又开始对饮谈笑,莫离忧抚掌大笑道:“四哥跟这图然小王爷倒是绝配。” 莫尘希笑道:“他二人也不是头一遭见面了,半年前两个人还喝醉了酒打在一处,今晚可别再闹腾了。” 莫离忧道:“半年前还好些,那日四哥在街上碰到玄洛公子与都穆伦走在一起,回来就发牢骚说都穆伦不讲义气,连这样的事都瞒着不告诉他,四哥的性子胡闹惯了,到现在也不知收敛收敛。” 如意听他二人交谈,本欲离开自去逛逛,低眸处却看见莫离云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正望着她,森冷的眼里满是不解和怨怼,如意只觉好笑,今晚他莫离云费心按排这一出本以为能就此打压七皇子,就算前世七皇子不三番五次为她解困,今日为着莫离云不好过她也必会帮着七皇子。 莫离云甘心屈居太子之下,太子虽然是嫡长子,智慧和野心远不及莫离云,只可惜太子是从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而他莫离云不过是从辛者库贱奴里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虽同是皇子身份地位天悬地隔。 如意嘴角幽凉笑意浮过,她略微欠了欠身子正欲跟莫离忧和莫尘希请辞,因着她看见如芝被舒妃带走了,心里不安,毕竟平南王妃在舒妃这里下了不少功夫,舒妃必会让二姐姐被皇上所见,虽然她们做了些准备,但事出万一,自己还是谨慎着些,她回头忽见莲青不见了,忙问冬娘,冬娘只道:“刚二小姐忽忽的闪了一下,朝着莲青招了招手,莲青就过去了,想必二小姐有事吩咐莲青,到这会子还没回来。” 如意心里奇怪,二姐姐跟着舒妃娘娘逛园子,怎么好好的招手叫莲青,就算二姐姐叫莲青,有什么话儿要说,这半会也该回来了,她吩咐冬娘道:“姑姑,咱们先去找找二姐姐去,兴许就能找到莲青了。” 如意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对,莫离忧见她蹙了眉关切的问道:“沈姑娘,怎么了?” “也没什么?臣女身边的丫头被二姐姐叫走了,臣女想去看看二姐姐有没有事?” “沈姑娘初次入宫对宫里也不熟悉,不如我带你去寻人吧!”莫离忧道。 忽有宫女急急来报道:“七皇子,玉贵妃娘娘召你去储秀宫。” 莫离忧抱歉的笑道:“尘希,你陪着沈姑娘我去寻人,我去看看就来。” 莫尘希正求之不得,淡笑了微微点头,如意也顾不得许多,请了身边的宫女去舒妃那儿悄悄看看,宫女回来禀报说舒妃娘娘正和如芝小姐说着话,她也不敢多加打扰,只向舒妃身边宫女打探了一下,莲青并未到如芝小姐那儿去。 如意想着若有人故意使绊子,必是针对自己而来,只是宫中太大,她便让莫尘希和她分头去寻人,莫尘希见她身边不仅有冬娘服侍,还有两个宫女,也就放了些心,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如意虽然对宫中地形非常熟悉,但众人都知她是第一次入宫,如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反惹他人怀疑,少不得跟着宫女四处找,不多会,似乎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以及女子的惊呼声,那声音细微却还能听见,如意听那声音有些儿像莲青的,脚下的步子快了起来。 一阵香风拂过,如意似乎闻到一股沁香味,她回眸去看,有道白影子往后一闪而过,那味道分明就是沈如萱的,难道是沈如萱下的套,可想想也不可能,沈如萱在宫中无势力,舒妃为她说话不过是情面上的,她成了不祥人应该也没人会助着她,倒是临走之前,她远目望去,沈秋凉正扶着宫女的手臂强站起来,对着太子欲说还休。 人皮面具,易容术,对了!必是有人扮了二姐姐的模样引走了莲青,而有此能力又深恨她的就是沈秋凉,沈秋凉背后的人就是宁贵嫔。 望着前方有一座四方宫殿,那是御花园内的一处寂静院子叫谧静园,因着几年前里面相继死过几个宫人,便有些不好的流言传出来,所以长年闭着只放些杂物,平常也不常有人去,刚那声音分明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有人将她故意引进去,既然那沈如萱要跟就让她跟着好了。 不多会,如意便步向那谧静园,沈如萱蹙眉步步跟着,心内却慌恐的很,她本想止步,但却舍不得放弃这大好扳倒沈如意的机会,刚她明明看看沈如意鬼鬼祟祟的跟世子爷在一起亲热的商讨着些什么,这沈如意也太大胆了,敢公然在皇宫里勾搭世子爷,想当初她可是世子爷的,想着,她就咬碎了银牙,若不是这贱人,说不定她都已经成了世子妃了。 莫尘希中途与沈如意分开,难道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害怕被别人发现,二人故意分道扬镳,然后再在什么地方会面。 沈如意跑到这寂静的院子里来莫非是想与莫尘希偷情儿,她捏着一股紧张却含着一种兴奋,她必要跟过去看看,兴许莫尘希已经在里面等着沈如意了,但凡她发现些什么,必然马上叫人过来闹破,到时看她沈如意还如何得意。 院子里黑暗无边,只有内室有两盏明晃晃的灯火在摇曳,却再没有一丁点声音,如意急步进入内室,却看见莲青被布条捂住了嘴,一双眼睛恐的盯着她直摇头。 忽然闻到一股浓烈味道,这味道不是沈如萱身上散发出来的,是迷魂香,身后的两个宫女砰然倒地,就连冬娘也一并倒了下来,如意也故作晕倒,身后的一个宫女突然拍了拍身子醒了过来,又悄悄儿的唤道:“沈姑娘,沈姑娘你怎么了?” 那宫女见如意没了生息,冷笑一声道:“不知死的东西,还妄想得到万岁爷的垂爱,这屋子里可有好东西等着你呢。” 沈如萱跟在门外发现不好,这必是有人给沈如意下了套儿,她不设防钻入这套儿中来了,她正想抽身退步离开,身后响起一个阴冷的笑意:“大姐姐,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题外话------ 亲们!伦家本想努力码到凉渣渣倒霉时,实在太晚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噗……蹲墙角面壁去…… 谢谢亲们投的票票,给的支持!耐你们!么么么~ 第083章 皇子殴斗,假发跌落 “贱人!”沈如萱厉骂一声,喉咙里再发不出声,她感觉体内的血液因那阴冷的笑声被迅速冻结了,心口处像被一把插了一把刀窒息痛疼的厉害,长裙内的大腿儿抖了抖,像那风中枯叶再迈不动道,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她想逃走,却无法挪动半步,回首处正对着如意那明亮的眸子,转眼就晕了。穿越小说吧 .sj131而那名爬起来的宫女脸色大变,手拼命的往喉咙里抠着,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如意冷笑一声道:“我劝你也别白废力气了,你若想活就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怎么回事,你若不想活也怨不得你就做了这院子里的死鬼。” 宫女将头点的如拨浪鼓似得,喉头里阵阵剧痛几乎要烧哑了她的嗓子,如意将一粒药丸掰开一半放入宫中口里,又道:“说真话,就给你另一半,若一个字有假,你知道后果。” 宫女脸色惨白,赶紧吞了半枚解药只道:“宁贵嫔娘娘吩咐奴婢将小姐引来,别的奴婢真不知道了,宁贵嫔娘娘只交给了我一包迷药,让我趁机撒上。” 如意将半粒解药缓缓在指尖揉着,那宫女眼看解药就被揉碎了,急着道:“小姐到了最里屋看那床上就明白了。” 如意弄醒冬娘,冬娘连忙解了莲青,冬娘和莲青拉着中毒宫女一起跑到里屋一看,赤果的两个人正抱在一处昏倒在床上,细看却好像是刚与宁贵嫔热络交谈的卫妃,她正和一个男子抱在一处,那男子如意并不认得,他是骠骑将军肖其卫,乃是七皇子莫离忧一手提拔,从守宫门的小兵卒坐上将军之职。 前世如意并未见过卫蝶舞,在如意嫁与莫离云之前就死了,卫蝶舞因家穷,被卖到平阳公主家,因其生的纤细袅娜,娇小柔美,被平阳选中学习歌舞,谁知她天生是个跳舞奇才,偶然机缘下,天成帝驾临平阳公主府,被她摄人魂魄的舞姿,清丽美妙的歌喉所倾倒,并将她带回宫中,自此深宠不衰,只是她为人清傲妖媚,为太后所不喜。 在宫中别的妃嫔也不大与她说话,倒是宁贵嫔与她很是亲厚,卫蝶舞对皇上并无爱意,每每拒绝皇上宠幸,但皇帝亦不为所怒,反对她起了征服之心,一月之中大半会去她那里。 卫蝶舞与肖其卫在入宫前就认识,二人彼此情根深重,只可惜造化弄人,两个终究没能在一起,谁曾想肖其卫知道卫蝶舞被皇帝带入皇宫,自己便想了法子入宫作了一名守宫门的侍卫,他本人倒确有领军才能,又曾经救过莫离忧,被莫离忧所器重,后来卫蝶舞与肖其卫奸情败露,皇帝动了大怒,将肖其卫腰斩于市,卫蝶舞触柱自尽而亡,算来也是件令人唏嘘之事,莫离忧为此也受了皇帝申斥。 如意暗自猜想必是宁贵嫔引她过来撞破此事,她好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卫贵妃又除掉了自己,如果一旦被人发现自己撞破了奸情,就算皇上饶过了她,她一个清白女子看见这等事传出去了也是丢失脸面的事,只要宁贵嫔再稍稍添油加醩,指不定还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何况她一个从未入过皇宫的女子,第一次入宫就偷偷摸摸的跑到这僻静的院子里来,其动机也着实让人怀疑。 忽然,外面传出一阵响动之声,有两个小宫女站在门外鬼鬼祟祟向里张望着,如意心想此事非同小可,宁贵嫔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让人闯进来,她在等,等这个宫女去传递消息。 如意眉心一动,望着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沈如萱,吩咐冬娘和莲青速速将她拖了放在那床旁边,自己则带着冬娘和莲青从右侧小门就要出去,那宫女为得半颗解药也只得按如意吩咐将房内的灯光举在手中晃了三下,宁贵嫔的宫女收到消息忙吩咐人去回禀宁贵嫔,宁贵嫔暗自得意,赶紧派了人悄悄的去请皇上。 她与卫妃交好不过就是想有朝一日弄死了她,如今除了玉贵妃,也只有这卫妃最得宠了,玉贵妃是有些年纪的人,皇上敬重玉贵妃却不大到她那里去,自打自己身怀有孕,皇上虽然每晚都会来瞧她,但夜晚必息在那卫妃处,她早又恨又妒,谁曾想今早替卫妃诊脉的御医悄悄告诉了她,那卫妃竟然也怀了一月身孕,兴许卫妃自己都不知有孕,所以连皇上也不知道,万一让皇上知道卫妃有孕,那自己的恩宠不是如流水般了,何况卫妃肚子里的孽种还不知道是谁的,因着卫妃对她一向信任,所以有些事也不十分避讳着她,她买通卫妃身边的宫女,终于给她抓住个绝妙的机会。 如意虽不了解卫蝶舞为人,但对她的事情亦有所耳闻,况且她不想让宁贵嫔得了逞,她带走那名宫女,既然那宫女为了活命能出卖宁贵嫔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她暂时留着她性命却还有用,至于沈如萱,她跟着自己来必是想抓自己什么把柄,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抓个把柄好了。 如意估摸着宁贵嫔带人来还要一些时候,解了卫蝶舞的迷魂香毒,在卫蝶舞和那男子未醒之前自己则带着冬娘和莲青和那名宫女绕进后面的小门走了,冬娘很是疑惑自个的小姐对这屋子里怎么这般熟悉,连那么小的后门都能快速找到,只是事态紧急,她也无法多问些什么。 卫蝶舞恍恍然的一阵眩晕,微动了动身子,睁开朦胧迷离的艳眸,伸手轻推了推身旁的肖其卫,烛火如豆,阴影笼罩,肖其卫轻哼了一声,转醒过来,二人俱是大惊,慌忙穿好衣服,正欲下床,肖其卫忽踏到一柔软之物,差点不曾摔了个踉跄,再回头去看,床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也不知是死活。 “嗯……”沈如萱只觉得心口处作痛,好似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身上,沈如萱想抬手揉眼却发现手没半点知觉,根本无法抬起,嗓子里还有阵阵撕痛传来,她缓缓的要想爬起来,正与卫蝶舞一张艳丽的俏脸相对,卫蝶舞大惊失色。 二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偷偷约在这儿说了三句话不到就感觉一阵香风拂过,然后醒来就成了这样,必是遭人暗算了。 肖其卫一把拎起沈如萱的衣领,面目凶光冷冷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沈如萱想开口说话,嗓子里好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那四肢都是木木的,卫蝶舞心叫不好,如这个女子将看到的说了出去,是杀头的大罪,她看了一眼沈如萱道:“你不是那宁远候府的大小姐吗?怎好好的跑这里来了?” 卫蝶舞刚问了一句话,忽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好像有许多人正往这里闯过来,卫蝶舞更加惊惧,倒是肖其卫沉得住气拉着卫蝶舞就要从小门处逃走,卫蝶舞伸手指了指床边的沈如萱,肖其卫将沈如萱直接打晕往手里一拎,三人一道从小门口离开了。 “皇上,臣妾刚听明月回来报说看见卫妃姐姐一个人往这谧静园来了,臣妾今晚见卫妃姐姐心情不好,怕她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往年这谧静园吊死了好几个人。”宁贵嫔眸光盈盈,面露关切,唇角边却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宁贵嫔的声音虽不大,但在死寂的谧静园显得格外的响,卫蝶舞还未走多远,好像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她有些不敢相信,那宁贵嫔与她相交甚好,她亦以真心待她,难道她竟会害了自己,她让肖其卫先行离开,又嘱咐了他几句,自己方返回屋子里坐等宁贵嫔和皇上的到来。 肖其卫见沈如萱留在手上始终是个祸害,但沈如萱是候府嫡长女,若好好的死在这里,怕是引起大的风波,望着眼前那黑沉沉的清华池,吞没了所有夜的黑暗,他见四处无人,将沈如萱抛进了清华池,这样别人就会以为这沈如萱是逛御花园时不小心落了水。 皇上的脸阴沉的可怕,脸上生了一层重重的寒霜,用审视而怀疑的目光看向宁贵嫔道:“朕刚才可是听到你派去的宫女说好像的看到了肖其卫。” 宁贵嫔镇定道:“皇上,正因为明月看得不甚真切,臣妾才不敢善自作主这才找了皇上来定夺,何况臣妾素来与卫妃姐姐交好,也不信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臣妾空口无凭,必要皇上来亲自看了才可证明姐姐的清白。但都说人心难测,若姐姐果真做下这样的事,也不能……”宁贵嫔说着咬了咬牙再不说话。 皇上皱眉道:“也不能怎样?” “臣妾也不敢妄言,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凝雨。”皇上忽地温柔的喊了一声宁贵嫔的闺名,那眼里却是一片冰凉,“你与卫妃当真是交好么?” 宁贵嫔只觉得心一紧,一袭柔软轻透的薄衫随风而动,她知道皇上这般问她必是疑着她的,本来她也不打算轻举妄动,只是肖其卫自从任职为骠骑将军后便很少来与卫蝶舞偷情,今儿若不是夏至赏月宴,肖其卫也不会入宫,只是他每每入宫只要有机会必定和卫蝶舞斯缠一处,何况明日肖其卫要离开京城出击鞑靼,回来后也不知是多久的事了,为免夜长梦多,今晚却是最好的机会,她看着皇上,眸含泪光:“皇上问这话是疑了臣妾么?” 皇上的语气也听不出喜恶,只淡淡道:“你若问心无愧也无需担心朕疑了你。” “只因卫姐姐身怀有孕,臣妾一来是担心卫姐姐出事,二来也是为着皇家子嗣着想,说句不怕皇上责罚的话,臣妾向来是个直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所以在宫中得罪了不少人,也只有卫姐姐与臣妾合得来,再者皇后温良大度,母仪天下,方能包容臣妾这样的性子,不是臣妾红口白牙的乱说话,臣妾身边的明月绝不会看走了眼,她看到了肖其卫必是看到了,不管卫姐姐与臣妾交情如何,但若真要行那秽乱后宫之事,臣妾也容不得,因为在臣妾的心里皇上才是臣妾最亲最敬重的人,臣妾绝不能让别人贱踏了皇上的尊严,若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明儿臣妾自当跟卫姐姐负荆请罪去。” 宁贵嫔咬牙一字一句说的极是有力,她知道皇上必会疑她,皇上是何等样的人,若想在他面前耍花样必会被其识破,反不如直接说出心中所想,既然事情是真,皇上就算疑也疑不得她了,何况皇上知道她素来性子就是如此,这一番话看着是冒犯了皇上,实际是为自己摆脱了嫌疑,最关键的卫妃每每拒绝皇上,皇上心里必会有些疑影,不然也不会急急赶来了。 皇上拳头微微捏紧,薄唇紧抿,额间有青筋突起,宁贵嫔若无十足把握怎敢引他来此,何况卫妃对他自来冷淡,他只认为卫妃天生是个冷漠桀骜的性子,所以未加怀疑其他,如果卫妃真和肖其卫有私,那卫妃对他的态度也有了答案。 皇上正欲破门而入,忽然从屋内响起一声吴侬软语,因着卫妃乃姑苏女子,端的是一副江南女子的柔美鲜艳,说起话来也极是好听,如今听去那声细语软声却凌厉至极:“妹妹果真要跟姐姐负荆请罪么?” 门“吱呀!”打开,卫蝶舞一身淡白纱裙在月色下更显皓洁,屋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怎么会?”宁贵嫔惊讶的几乎失了声,不可能,明明她都计划的天衣无缝了,一直冷风吹过,她却面红耳赤,额头上冷汗涔涔。 “妹妹是否想怎么会没有男子在里面?”卫蝶舞一双柳眉蹙起,眉尖蕴怒,她施施然的走向皇上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意色不明,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蝶舞转眼看了一眼宁贵嫔,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用极淡的口气说道:“臣妾也不知为何宁贵嫔妹妹会这般说臣妾,明明是她写一封信命人送给臣妾,约臣妾在这里见面的。” 皇上打开一看,果然是宁贵嫔笔迹,宁贵嫔自小爱临摹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所以练字一手精妙行书书法,皇上对书法颇有研究,亦爱有才德的女子,宁贵嫔能得圣宠,沈如萱能被封为顺安县主,有部分原因得益于她们都有一手好书法,当年杜凝雨初入宫中,皇上赞叹她字如其人,字字妍丽,亭亭玉立,如瑶木玉树,清新可人。 卫蝶舞向来与宁贵嫔走的近,对宁贵嫔书法深有了解,她仅舞艺歌喉双绝,更善于临摹她人字体,因她不喜欢皇上,所以从来不曾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华,过去她在公主府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等着有朝一日可以与肖其卫重逢,谁知那日她习舞时竟被皇上看见,她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随皇上入宫。 本以为深宫寂寞了此残生,谁曾想肖其卫竟然也入了宫,宫中戒备森严,但他二人亦敢冒生命的危险私会,后来肖其卫成了骠骑将军,自有自己的府邸,二人见面机会越发少了,今晚肖其卫来找她,本来也只是想找个隐秘的地方与她说几句话,因为肖其卫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二人不知哪日才能重逢,话讲了不到三句,就忽然倒了下去,醒来后便是两人便不着一缕拥在一处。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要想害自己,所以她让肖其卫先行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既然宁贵嫔口蜜腹剑,也怨不得她将计就计了,正好这屋子她与肖其卫在这里私会过好几次,屋子里杂物多,笔墨纸砚也多,一挥而就写了几个字。 肖其卫临走之时,她已细细嘱托于他,想必过会子他就会过来瞧瞧这一出好戏。 宁贵嫔正欲辩驳,谧静苑外又是一声响动,忽听得屋外人走路的声音。 皇上正自奇怪,那肖其卫已经走了进来,身旁还立着莫尘希,皇上一见莫尘希便沉声道:“尘希,好好儿你跑这来做什么?” 莫尘希恭敬道:“皇上,刚肖其卫向臣寻问七皇子,臣告诉他七皇子被玉贵妃娘娘派人叫走了,当时臣看他脸色不对,便觉得奇怪,后来又问了他,他方说有个小太监说七皇子约他在谧静苑见面有要事相商,臣觉得事情有异,方跟着肖其卫一道过来看看情况。” 肖其卫连忙参见皇上道:“微臣见那小太监面生的很,又想着七皇子好好儿怎么会约臣在谧静苑见面,所以想向世子爷打探情况,谁知七皇子早已经回去了,微臣疑惑难解,特带着世子爷一起来了谧静苑。” 皇上思前想后,恍然大悟,因着肖其卫曾救得离忧一命,而且他亦是将帅之才,所以才得离忧格外提拔,今晚这场好戏不用想,必是有人故意为之的,他稍回思索,只对着宁贵嫔道:“近日你身子重,大可不必再出来了,自回去养着吧!” 贵嫔脚底一软,被宫女带了回来,她到现在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迷魂散能迷人一个时辰,绝无醒的可能,这肖其卫和卫蝶舞难道是插着翅膀飞走了,还有那沈如意怎么可能也不见了,她曾听姐姐提起过沈如意医术颇精,所以才弄了这瑶池舫特制的迷魂药,别说沈如意了,就算宫里最厉害的御医也解不了此毒,怎好生的就被沈如意解了,再者若沈如意解了肖其卫和卫蝶舞之毒,那两人还能容得了她,奸情败露在她眼前,必应该要灭了口了,还有她派来的宫女玲儿跑哪去了。 越想她越觉得心惊,好像是一张她无法解开的弥天大网,这种种事情串连在一处,她根本寻不到答案,若不是她怀了双生子,皇上怎会轻易饶她,如今她只被禁足已是万幸了。 她刚走了两步,忽听得清华池传来响动,皇上连忙带人去看,却见那沈如萱湿淋淋的被人从池里子捞了上来,全身湿透的躺在那里,也不知是死是活,皇上赶紧命人将沈如萱抬走,又叫来了御医,御医诊治半晌,幸好沈如萱溺水时间不算太长,还有得救。 卫蝶舞和肖其卫一听到此消息大惊失色,甚至做好了被皇上赐死的打算,谁知沈如萱醒来之后惊吓过度失了语,四肢颤动的只躲在床上惊恐无比。 皇上只觉得今晚很不太平,先是太后惊风,又是金雕袭击沈秋凉,又是谧静苑之事,如今又加上沈如萱落水,虽然众人都说必是沈如萱逛御花园不小心落水的,但皇上眼皮跳动的厉害,再无心思赏月,又命人找了钦天监监正过来, 钦天监监正夜观星象,北方七宿第三宿女土蝠星隐隐发亮,主凶。 皇上忽想到有关女土蝠之传说,传说中西方极世界大雷寺我佛如来,一日端坐九品莲台讲经,不期有位星官乃女土蝠,偶在莲台下听讲,一时忍不住撒出一个臭屁来,被佛顶上大鹏金翅明王一嘴啄死,后来女土蝠转世投胎转与秦桧为妻,残害忠良。而今晚深浣林台上金雕忽然袭击沈秋凉,不由的他觉得沈秋凉就是那主凶大不吉之人,皇帝更觉烦闷,也无心参加宴会。 彼此月色正浓,有风吹过,皇上忽觉得脊背一阵冰凉,抬眸望着满天星斗,斗转星移,皇上暗自回想住谧静园种种,忽一想宁贵嫔提到卫妃身怀有孕,若卫妃果真身怀有孕,怎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他心里头始终有阴影,正想命御医前去帮卫妃诊脉,平阳公主忽带着一个小宫女来了,只见平阳脸色不善,那小宫女吓得浑身作抖,扑通一下跪到皇上面前。 那小宫女本不敢将宁贵嫔安排之事一五一十讲出来,但她身中剧毒,那沈家小姐将她交给平阳公主,让平阳公主定夺,平阳公主与玉贵妃交好,必不愿让莫离忧牵扯了此次事件当中,毕竟那肖其卫是莫离忧亲信,万一让皇上猜忌到其他于莫离忧大为不利,况且卫蝶舞出自她公主府,若闹出此等秽乱宫闱之事与她也不利。 她感念如意将这宫女交于她,更感念如意不欺瞒于她,不然以如意之医术,这小宫女早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了谧静苑,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跟她说这么多,如意之意她明白,不过就是想让这小宫女揭发宁贵嫔,既然如意帮衬了她,她亦不会负了如意。 这小宫女一行哭一行涕,只说宁贵嫔为排除异已,暗中使计去害卫妃,其情况说的与卫妃也不差,又说自己不忍心加害卫妃,因想着卫妃出自公主府,这才慌里慌张的去求平阳公主,只是平阳公主一直待在寿康宫陪伴太后,她不敢去寿康宫又不敢惊动了人,只有偷偷儿的站在寿康宫门外苦等,这好不容易才等到平阳公主,平阳公主赶紧将她带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听完,容色极深,一双深沉的眸子疲惫无比,他一直以为宁贵嫔不过是个喜欢使小性的人,虽然性格泼辣直爽些,但总不会行这阴毒之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为着她腹中龙种,他必然将她打入冷宫,半晌,他挥了挥手示意平阳公主和小宫女退下。 宁贵嫔尙且不知小宫女之事,她还想着皇上必还疑心卫妃,不然也不可能轻罚于她,可她的心突突的跳的厉害,连一盏茶也没喝完,一道圣旨降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贵嫔德行有亏,惹圣怒,兹事体大,但念其初犯,降为采女,迁居静思殿,即日起,不准踏出静思殿一步。钦此。” 宁贵嫔颤抖的看着那明黄圣旨,仿佛那是道催命符般,那静思殿哪比得上自己的宫殿这么奢华,那是个清冷所在,比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刹那间,她的荣华,她的贵妃,全都颠覆无存,指尖拭去眼角泪水,拂向那微微隆起,若没有孩子,怕等着她的就是冷宫了吧!君恩如流水,只是这水流的也太快了,她往后一仰倒了下去,在昏迷之前,她忽想到,她还有孩子!只要有孩子,一切都可以有。 …… 浣林台下,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沈如萱的落水事件只带来短暂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琉璃瓦,玉壁墙,佳木葱葱,奇花熌灼。 闺阁千金,脂粉娇娃,拼一身之力欲夺光华。 太子莫离澈放下酒杯,满含温柔的盯着沈秋凉道:“本宫听闻你一曲《春情娇》舞的极好,只可惜今儿你身体不适,本宫倒无幸得见。” 沈秋凉含羞带怯,手里拧着帕子,一双眸子只疑惑的看着太子道:“太子之话,臣女却不明白,臣女何时跳过《春情娇》了?” 太子回味过来,这《春情娇》乃是他与绿娇之间的闺房游戏,这沈秋凉哪里就知道了,他笑了笑道:“本宫倒是唐突了,不过想来你的舞姿也极优美,改日待你的伤好了,本宫派人将你请到东宫可好?” 沈秋凉心内虽迫不及待,但少不得羞赧道:“臣女有幸得蒙太子垂爱,只是臣女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轻易受太子所邀,非臣女不识抬举,实在于礼不合。” 太子正想说话,忽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虽然极轻,但却是香中混合着腐臭的味道,太子无意识的轻掩了下鼻子,微露不悦。 沈秋凉大惊,心下很是胆寒,她嘴唇微动,清泪在眸子里打着转:“太子难道是生臣女的气了?太子无意冒犯太子,只是……” 太子放下手,微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好像又没有了,这里地方空旷,而且微风阵阵,想来那味道也不知打来飘来的,他再想不到是从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人身上飘来的,他只笑道:“本宫怎会生秋凉小姐的气,赶明儿本宫将你娶入东宫,必不会叫你为难。” 沈秋凉垂下眸子,表现出极为羞涩之态,朱唇轻启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岂敢轻易定下自己终身。” 太子拍手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本宫跟父皇求一道赐婚圣旨。”说完,复又端起酒杯脸上微露薰意,“明儿,明儿本宫就是求了父皇。” 沈秋凉大喜过望,又见沈如意到现在都没回到席间,皇上,宁贵嫔俱不在,想来宁贵嫔娘娘必是得手了,因着她一直被太子缠住也未能离席,除了听人说沈家大小姐落水之外其他消息一概不得知,何况彩乔初入宫中,也不敢胡乱走动打探消息,只静静的和另一个从沈府出来的丫头守在沈秋凉身后,她心内又喜又怕,喜的是沈秋凉获太子青睐,忧的是万一让太子发现沈秋凉是个怪物般的人,不知会不会牵怒于她,将她一起斩了。 太子满面红色盯着沈秋凉,朦胧间,他好像看见了绿娇的影子,忽然身后被人猛地一拍,太子回头去看却是莫离楚喝的醉薰薰的端着个酒杯过来了,因着莫离楚在诸位皇子中最是放荡不羁,所以太子也恼怒,只笑道:“四弟,你喝的太多了。” 莫离楚斜着眼看着太子,又看了看沈秋凉大笑一声道:“太子大哥,原来是和小美人在这聊天呢,怪道这半天都不知你踪影。” 莫离云见莫离楚喝的大醉,赶紧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扶着莫离楚道:“四弟,你喝醉了,还不赶紧喝些醒酒汤去。” 莫离楚将酒杯往地下一砸道:“好你个莫离云,那日谁要你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要去看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想捏我的错处罢了,你赶紧的到我府上去瞧瞧,如今家徒四壁了,连个耗子都没了。” 太子听了莫离楚的醉话莫名其妙,他站起身来问道:“好好儿的四弟府上怎么就家徒四壁了?” 莫离楚仗着酒劲胆儿也大了,况且父皇又不在,他胀红着脸气忿忿道:“三哥,今儿当着咱太子大哥的面就把这话挑明了,同样都是皇子,为什么你老三当债主催债,我就成了债户被逼债了?” 莫离云明白莫离楚为着是清理国库积欠之事,莫离楚胡闹惯了,一向花银子如流水,没了银子少不得要借,何况清理国库是皇上下的旨意,这是改革弊政,整饬吏治的大事,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免查。 皇上下了狠心,必要拿自己的儿子开刀才能堵住悠悠众口,让底下官员吐出积欠国库银两,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本来他也不想与莫离楚当众撕破脸,但今晚他的计谋功亏一篑,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又加莫离楚的借酒挑衅,他冷哼一声道:“这是父皇下了旨意,太子接了旨意,命我暂时处理户部事务……” “莫离云,你少来这些大道理,不过明仗着太子大哥器重,你有这本事就对付别人去,干什么对着自己亲兄弟,查我的家里一根草都没了。” 太子见沈秋凉似乎被眼前的场景惊吓到了,他护花心切,忙冲着莫离楚道:“四弟,你闹够了没?若闹到父皇那里,你也没好果子吃,你也不瞧瞧,有哪个皇子像你一样借钱的,你偏要借钱,欠债还钱天经地意,怨不得三弟,他原是按圣旨办事,亏你还是个皇子,若是个寻常人家的还不知纨绔到什么地步。” “好好好,你两穿一条裤子的,你怎知三哥就没动过国库的银两,太子大哥,我倒要问问你,你有没有查过四哥的帐就一味的让他去查别人的帐?” 莫离云阴沉沉道:“你若不服,大可明日求了父皇的圣旨到我府上来查帐。” 莫离楚气冲冲的打断了莫离云的话又骂道,“别拿父皇来堵我的话,你不过是辛者库的贱奴生下的……” 莫离云最恨别人提起他母亲是辛者库的贱奴,纵使他再想隐忍此时也忍不住了,何况今晚他喝了不少闷酒,挥拳一下打在莫离楚的鼻子上,莫离楚大怒,挥拳就回了过去。 这几年来,莫离云明里暗里不知给他使了多少绊子,被父皇申斥了多少回,今儿在早朝,父皇还当面申斥了他,若不是七弟替他挡着,这会子他都要被父皇幽禁起来了,他拳打脚踢,将平日里不敢耍的威风全耍了出来,因着和都穆伦斗酒,两人整瓶整瓶的灌,那都穆伦都已经倒在那里趴不起来了,他还有些个力气,胡里糊涂的就跑过来闹了。 这两人越闹越厉害,众人连忙上来劝,太子只怒道:“这四弟太不像话了。”说完,又吩咐人道,“还不赶紧将父皇请来。” 皇上未来之前,御花园里乱成一团,侍卫,太监竟二人打得凶,也不敢太上前拉着,生怕碰坏了二位皇子,更有年幼的公主吓得哭闹起来,沈秋凉故作害怕的躲在太子身后,因她腿伤着,所以只微缩着身子坐在原处,太子只身护着,还不忘回头道:“有本宫在,别怕!” 沈秋凉正要回话,忽见沈如意带着冬娘,莲青和莫尘希,明欣一道走了过来,沈秋凉再想不到沈如意竟然像个没事人似的立在那里,怎么可能?若沈如意没事,那宁贵嫔娘娘呢?她又恨又惊又惧,只愁没个法儿跑过去直接杀了沈如意,一双眼里露出雪亮的恨意。 明欣大叫道:“离楚哥哥,快住手!” 莫尘希见莫离楚与莫离云打得难分难解,太子只顾护着沈秋凉,张着一双手干眼看着,他赶紧跑上前去拉架,只是这二人酒喝多了,打得抱成一团,自己又不能动用武力很难分开。 如意从未见莫离云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一双眼睛挣的通红,面目扭曲的可怕,想来镇定如他也有这般控制不住的时候,必是为了金雕之事心里不快,又喝了酒。 莫离云跟随太子多年,自然知道以太子的智慧不足为患,四皇子又是个喜欢胡闹的,真正的对手就是七皇子莫离忧,莫离忧文韬武略绝不压于他,而且莫离忧之母玉贵妃乃楚夏七公主,皇帝对她甚为敬爱,不仅皇帝,连平阳公主和太后都对玉贵妃极好,如果太子一倒,莫离忧很可能被提为太子,若到那时事情就更为棘手了。 本以为今晚可以摆莫离忧一道,谁知他反更受父皇喜爱了,他一时心闷独坐在那里喝酒,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他的眼总是不由自主的想看看沈如意,后来沈如意悄然离开,他派了人去跟踪她,那人跟踪到一半却连个人影都未跟到,若不是沈如意熟悉皇宫地形,怎可能轻易摆脱他派去的人,这个沈如意到底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了,他觉得这女子不仅聪明非凡,而且能化危险于无形,只是这样的女子偏偏要帮着莫离忧,如果能为他所用必定如虎添翼。 沈秋凉看着地下的莫离云,眼里露出一抹担忧之色,生怕她被莫离楚打坏了,可看着莫离云处在上风,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太子身后,朝着沈如意亲呼一声:“三姐姐。” 沈如意看了看沈秋凉道:“四妹妹有何事?” “三姐姐你医术好,三皇了四皇子都喝醉了,不如你帮他们解了酒,这样他们也不会打架了,不打架就不会受伤,妹妹这样看着好害怕。” 太子听沈秋凉这般说,心里更加喜欢,真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女子,怪道总是这般温柔,不仅温柔还像个受伤的小鹿般令人怜惜,忽一想,这沈如意既然有医术,怎么不替自己的妹妹医治医治,他刚在跟沈秋凉说话的时候还听她盛赞沈如意医术好的连宫里的御医不比不上,看来这沈如意是个冷面冷心的,既然比宫里的御医医术好就该为沈秋凉治腿,他跟沈秋凉说了半会子话,别说沈如意来为沈秋凉治腿了,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亲姐妹怎么这般的无情。 “别打啦!别打啦!”明欣跑着就冲了过来,她是个急性子,眼见平日里跟她嘻嘻哈哈莫离楚脸上挂了彩,心里着急,又害怕皇上来了要责骂莫离楚,伸手就要去拉。 “明欣,你赶紧站到旁边去,连我都拉不开。”莫尘希又道。 沈如意抬眸时忽一眼瞥到一道明黄的身影从浣林台后面走来,她知沈秋凉叫她必然是想算计她,这里如此混乱,就算沈秋凉暗中下手,也没人会看见,沈秋凉一心都在她身后,又怎会注意到皇上悄然来了。 如意唤了一声道:“明欣郡主,你当心些。”说完,人就走了过去,只是在宫里也不能善自动用银针,何况这两位皇子不过是喝了酒也不用动针,她正禀报完太子吩咐人去准备些醒酒的汤来,刚转过身,那沈秋凉趁人不注意将腿往前一伸,因她穿的裙子逶迤拖地,沈秋凉脚一踩,她身子往身一倾,裙摆下沿一扯,拉了一下沈秋凉的脚,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电火光石之间。 皇上站在高处,他一听到消息就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却看到太子事不干已似的也不劝阻也不拉架,只一心护着那个沈秋凉,原本只有五分气,这下来了十分气。 皇上向来看重太子,因着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从小太子由他亲自教导,又叫他骑马射箭,太子太傅更是京城第一世家慕容世家的慕容中,他一心想将太子培养成人,却不想为着一个女子,竟然连兄弟打架都不管,还特特意的命人将自己请来,若身为太子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管不了,以后如何治国。 皇上一看到沈秋凉就想到钦天监监正所言,难免又对看了沈秋凉两眼,却看到沈秋凉悄悄儿的将脚从那白玉桌下伸出来踏向沈如意的裙角,那沈如意眼看着就要摔了下去,若沈如意倒在二位打得一团乱的皇子身上,叫这么多人见了也不成体统,若沈如意倒在地上,这地下坚硬无比,怕是连牙也要磕掉了。 莫尘希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了如意的胳膊,不过就算莫尘希不拉,如意也不会跌入那二个皇子的身上,她不过是稍稍往前一倾,脚下故意使了几分力气扯了下裙角,那沈秋凉在台上发抖,必是蛆蛊又重新开始发作了,此时的她只宜静坐,却不宜再使力,一旦使力腿部血液加速流动,会促使蛆虫涌动,真够是个不知死活的人。 “如意姐姐,你没事吧?”明欣见如意要倒的样子,立马也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别担心,我没事。”如意道。 皇上正想怒骂莫离楚和莫离云,忽听得一声惊叫,那声音也不甚大,太子却听得清楚,是沈秋凉的声音,他一时担心连忙回了头,那沈秋凉本来腿痛的似乎好些儿了,谁知沈如意暗中一扯那骨头缝里又痛了起来,她身子痛的抽搐,人往旁边一晃,彩乔正顾着看两位皇子打架,也未来得及拉住她,她往地下一倒,一阵风拂过,太子的眼神从怜惜变得不敢相信,那伸出的准备去搀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张着大嘴,瞪着大眼,伸手指着沈秋凉道:“你……你的头发……” 第084章 撕开画皮,身败名裂 圆月悬于空中,淡白色的光穿透黑暗放出幽冷光辉,和着御花园中的华灯如银,照得整座浣林台分外的亮,益发使人感到一种森冷的寒意,园内葱葱茏茏的草木发出清新香气,满园里盛开的各色繁花亦香馥芬芳,纵使这花草再香,也遮不住的阵阵糜烂臭味。穿越小说吧 .sj131 太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沈秋凉漂亮的脸孔看不出什么颜色,只是一双眼睛瞪的极大,“我的头发,头发……”她吓得赶紧捡起跌落在地的发套往头上戴去,只是手颤抖的已经无法去戴,她大喝一声:“彩乔,彩乔,快!” 彩乔只惊呆的不知所措,赶紧蹲下身子想要替沈秋凉戴好发套,却紧张害怕的抖作一团,突然从沈秋凉那恶烂的伤口里爬出一条活生生的虫子,那虫子比她从前见过都要大都要肥,一阵恶臭传来,她薰的几乎要吐。 风哗哗吹起,发丝凌乱,沈秋凉的眼里全是泪,不能!怎么可以,她能忍受万虫噬咬之痛,能忍受这毁容之痛,独独忍受不了自己当众被人看到了这般丑态,这里面还有她喜欢的人。 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齐呆愣在那里,就连打得正酣的莫离云和莫离楚也自动停了手,由于他二人喝了许多酒,忽闻得那恶臭,胃里翻腾的难受,齐齐爬了起来跑到一边呕吐起来。 “啊!虫子,她头上怎么会有虫子?”明欣花容失色,伸手指着沈秋凉的头大叫着,转眼间,她身子一转就吐了起来。 “头发,我的头发……”沈秋凉慌乱的伸手去摸,彩乔眼里俱是泪,一边哭一边帮沈秋凉戴假发,头发是戴好了,但刚才那溃烂到生蛆虫的头皮却完完整整落在了太子的眼里,太子只觉得浑身冷的可怕,这就是他喜欢的像绿娇的美人,这就是他准备用皇家之仪娶回东宫的女人。 沈秋凉两眼仓惶的左右转乱,一双手紧紧的捂住头发,人蜷缩在冰硬的青砖地上,心里羞愤的直要喷出血来,她宁愿此刻死了,也不愿忍受这种羞辱,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恨不能挖个地洞直接钻了进去。 明欣吐的脸色一片苍白,待转过身来却害怕的拉着如意的手问道:“如意姐姐,她是不是妖怪?怎么这般的可怕。” 如意见皇上在此,少不得蹲下身子要去安抚沈秋凉,沈秋凉愤怒的盯着她,厉骂一声道:“贱人,滚——”她用了力气极大,差点不曾将如意推倒在地,幸好莫尘希站在身后扶住了她。 皇上立在那台上,只惊的连步子都忘记跨了,由于离的远,他虽然没看到沈秋凉头上的虫子,但明欣叫的极高,他早已听见了,整个花园本就应两位皇子打架而乱成了一片,如今虽然架不打了,但花园里更乱了,皇上大为不悦怒喝一声道:“将那沈秋凉拖下去!” 沈秋凉本就已经惊恐至极,如今听皇上语气震怒,她心头的那根早已面临崩溃的神经早已支撑不住了,她奋力的将身子爬向太子,抬眸满脸是泪的看向太子道:“太子,救救臣女,救救臣女。” 太子好像被什么怪物抓到一般,连忙往后一退,面色惨白,伸手指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她的脸她的泪却让他想到绿娇在死前也是这般的想要握住他,他心一软,几乎就要弯下身子去扶住她。 忽然一阵鹰啸声凌空而响,那金雕展开双翅直接向沈秋凉扑来,太子见金雕气势凶猛吓得退避三尺,莫尘希要护着明欣和如意,赶忙将她二人的手一拉,一个凌空飞步三人齐齐落地。 莫离云和莫离楚吐完之后经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不少,刚回头要去看,却看见那金雕俯冲而来,一双利爪直接往沈秋凉的头发上抓去,彩乔早被金雕翅膀扇的跌倒在地,沈秋凉拼着捂住头发,怎耐得金雕力大无比,那驯养金雕之人吓得赶紧跑了过来,一声口哨,金雕迎风而上,尖利的爪子下黑色的长发飘扬如丝。 “皇上,奴才犯了死罪,奴才刚一时不慎,谁知让金雕跑出来伤了人,求皇上饶了奴才死罪。”那人慌不跌的跑到皇上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皇上一言不发,只望着那展翅飞翔在夜空中的金雕,他联想到大鹏金翅明王,这金雕谁都不袭击偏偏袭击她沈秋凉,那沈秋凉必是至奸至恶之人,正想着,人群中忽然响起阵阵尖叫:“啊!鬼,鬼啊!” 有些胆小的直接吓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更有些妃子慌乱的跑着连脚下的鞋子都掉了,也不敢回头去捡,两个小公主哭的撕心裂肺,早有人赶紧跑了过去将小公主带走。 凡是看到沈秋凉的人,霎时间变得面色全无,踉跄的往后退出几大步,从来没有人看到这般诡异而恐惧的一幕,沈秋凉原本还算完好的脸,发际线处一张沾了血的人皮缓缓卷起,卷着卷着,就露出额头那一块分不清是黄是黑还是红的肌肤来,那眼睛里布满血丝,转眼之间整个面皮和着血迹和脓液脱落下来发,因面皮极为轻薄,一阵风吹起,面皮好像一张脏污的丝绢四处飘飞,众人唯恐被那张面皮沾到变成怪物,纷纷尖叫着四处逃跑。 “啊——”沈秋凉吓得伸手捂住脸孔,像个疯子般的尖叫着,嘴里含糊的喊着,“我的脸,我的脸……” 皇上当年征战四方,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唯独没有见到比沈秋凉更可怕的人,他惊惧之后镇定神思,冷喝一声命令禁军侍卫将沈秋来抓住。 随后赶到的禁军侍卫也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到,欲上前擒住沈秋凉,脚下软的却怎么也抬不动,他们不怕刺客,不怕杀人,却怕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女人,那身上传来的恶臭味几乎令他们头昏脑胀,失去思考的能力。 “妖怪,你是画皮妖怪!”太子瞪着眼颤抖的指着沈秋凉道。他眼里哪还有美人,脚软的差点跌倒在地,见了禁军过来,赶紧躲到了禁军侍卫之后,他害怕这沈秋凉是个吸食男人精血的怪物,往常他趁没人的时候也曾看过那些鬼怪志异,说有画皮怪物,这沈秋凉活脱脱就是那画皮怪物。 突然沈秋凉发出狂乱的尖叫,羞辱、疼痛、愤恨、怨怒齐齐涌上心头,一双眼睁的比铜铃还大,那眼眶处早已糜烂不堪,她大叫着:“我不是妖怪,不是妖怪,不是,不是啊!” 禁军侍卫迅速反应过来,上前就要抓住狂乱的沈秋凉,沈秋凉拼命挣扎,双手拼力的挥舞着,那薄薄的人皮手套随之破烂而落,惊的众人又是一身冷汗,一个侍卫大着胆子冲上前去,忽然看见沈秋凉血丝的眼里竟有蛆虫爬出,他再控制不住,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沈秋凉忽一眼瞥见沈如意正被莫尘希护着,大怒一声道:“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骂完,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黑烂的指甲直接冲向沈如意,大叫道,“我要杀了你。” 明欣见到她如此可怕,大叫一声:“别过来!” 莫尘希眼见沈秋凉来袭也顾不得其他,一个飞脚踢去,将那疯狂的沈秋凉踢飞在地,沈秋凉摔的眼冒金星,口土白沫。 此时如芝闻讯赶到,看到沈秋凉那可怕样子,心口处不由的咚咚跳着,她上前一把握住如意的手道:“三妹妹,那人可是四妹妹么?” 如意点了点头道:“二姐姐,四妹妹疯魔了。” 随之而至的舒妃小产之后身体本就虚弱,难禁得这般惊吓,只远远的望了沈秋凉一眼就闭着眼睛念阿弥陀佛。 很快禁军侍卫将气息奄奄的沈秋凉擒获,皇上虽然对沈秋凉厌恶之极,但沈秋凉毕竟是候府之女,也不能轻易就杀了她,何况今晚之事十分诡异,他必须查明真相之后才能作定夺,所以命侍卫将那沈秋凉先行关到谧静苑看管起来,待她醒后审问清楚再说。 “皇上,刚发生什么事了,臣妾看得只觉得害怕。”舒妃白着一张脸,那身子软的似要支撑不住,见皇上来了,赶紧让宫女扶着她走上前。 皇上见皇上一头一脸的冷汗,又见她瘦弱的身子颤抖不停,心内有了几分怜意,只温声道:“你身子不好,不要再这里吹冷风了,朕陪你先回去。” 舒妃原本是按排了如芝与皇上会面,她知道皇上去了寿康宫回浣林台之时必会经过红枫林,谁知左等右等不来,后来派人去打探才知道皇上走了另外一条道去了谧静园,舒妃心下骇异,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后来皇上将宁贵嫔发落至静思殿,并将她降为采女,她心内大觉痛快,又与如芝说了会子话,谁知听到宫女说皇子打架,又听说那沈家四姑娘是怪物,忙带着如芝赶了回来。 皇上临走之时忽又深深的看了如意一眼问道:“你说说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意深知沈秋凉这一闹她自己虽然身败名裂,但必会波及宁远侯府,波及父亲,虽然她并不在意侯府兴衰,但还有要保护的人,若传了出去说宁远候有个怪物女儿,于父亲脸上不好看,她忙上前跪下道:“皇上,臣女不知臣女三妹为何会变得这样,三妹妹往日在常府里伶俐聪慧,温柔贞静,今晚之事实在太过突然,臣女委实想不通,也无法想通。” 皇上停了步子,转身忽一眼瞥见那一支紫金钗头凤,他脸色微动问向如芝道:“你又是谁?” 舒妃道:“皇上不认得她,她也是宁远候家的小姐,叫沈如芝。” 如芝上前跪拜道:“臣女参见皇上。” 抬眸时那双眸子平淡无光,皇上微微一愣,也未说话,半晌道:“你们先退下,至于沈秋凉待朕审问清楚之后再作定夺。” 如意和如芝依言退下,二人坐着同一辆马车回了府,而沈如萱亦被人送了回来,及至到了府时,天已经黯然一片了。 …… 冬娘虽有疑虑,但天色太晚,她也不敢再问什么,连忙服侍着如意睡了。 床榻之外,有淡淡的宁神香气微微袭来,轻薄的烟冉冉升起,层层鲛纱内如意安稳合目而眠,仿佛那外面纷乱的世界从不曾存在过。 玄洛静静的立在纱帐之前,望着那绣榻帷幕,那雕花床内便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多日未见,他只想她想的紧,手缓缓掀开那层纱,他嘲笑自己果然成了登徒子,一再探她香闺,可不来,他无法说服自己,他还是想见她,如今日日要饮人血才能换来这短暂的生命,他厌倦了。 一切的执妄都该结束了,他只想来看她一眼便满足了。 他轻轻的坐到她的床边,她侧身躺着,却看不见她的脸,他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忽然她猛地转了过来,一双清眸紧盯着他,他失神,她薄怒道:“果真是你!” 他收回神色笑道:“果真是我。” “上次是不是也是你?”她红着脸,身上穿着的雪白亵衣微微有些松散,露出那一痕洁白如玉的肌肤,她低头理了理衣服复又抬起了头。 玄洛点了点头道唤了一声:“酒儿……”却见她脸上粉似桃花,他心内一动,手不由自主的就伸了出去。 如意往后一退道:“你想干吗?” “孤男寡女,酒儿你说我想干嘛?” “你再这般无礼,我要叫人了?” “你不会叫人。”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酒儿,我想见我的酒儿天经地义,你知道我的心,若你想叫人还等到这会子。”他将身子半靠在雕花床边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盯着她。 如意微有无奈道:“你看完了可以走了,你也知道咱们孤男寡女,若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他将头凑到他耳后,痴痴一笑道:“酒儿,你在害怕?” 如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又道:“怕你才怪。” “你若不怕怎么连看也不敢看我?”他眼里隐着笑意,顿了顿又道,“不如明儿我就前来提亲,你嫁给我可好?” 如意抬起头来,虽然心里在气他的夜探香闺,更气他的出语调戏,可是她心里却有隐隐的欢喜和快乐,他的眸光私语肆无忌惮的正落在她的脸上,那一张好看脸却更加消瘦了,她心中微生疼惜之感,却又恨他的无礼,她瞪了他一眼,娇斥道:“谁要嫁你?” 他唇角浮起笑容,松开双手轻声笑道:“可是我若不娶你,你嫁给了别人,我却会不开心的。” 如意咬了咬唇,轻嗔道:“你今儿怎么回事,这般的趁着夜里来戏弄人,你不累我却觉得累,你赶紧先回去,我想睡了。” 玄洛的笑意更深了:“你先睡吧,原本我也只是想看看你的,谁知倒惊动的你醒了。” “你不走我如何睡?” “上次我来时待了好半会,你不也睡的香?”玄洛轻笑出声,如意的脸烧作一片,纵然她前世已嫁作他人妇,但与莫离云之间从来不曾这般调笑过,她往床内缩了缩,然后笑了一声道:“你愿意待着就待着,我可要睡下了。” 玄洛将手一伸笑道:“酒儿,请睡。” 如意撇了撇嘴,又翻了个白眼,气忿忿的倒在床上,玄洛也不动,只安静的看着她,良久,他唇角微微一动,痴痴道:“酒儿,我想……” 如意闭着眼也不理他,却总感觉他灼灼的目光在盯着她,她实在被瞧的难受,懒懒道:“你闭了眼睛,咱们说会话。” 玄洛从来不曾这样快乐过,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伸手去捏捏她娇艳的脸蛋,却又收了回来只道:“酒儿娘子,就听你的,咱们闭着眼睛说真话。” “你别混说,谁是你娘子了?”如意又气又恼,却偏生拿他没法子,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拿他没法子,他每每的用言语调戏她,却又分不清他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现在她终于知道他确实对自己动了情,不然也不会让蛊毒发作的那样快,需要饮人血来维持生命,想着,她心里痛了几分,只道,“你想说什么就快些说。” “我想亲亲你。” 如意蓦地将眼睛睁开,正要发怒,却看见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每下细微的扇动,都轻柔羽毛,在眼睑下投入美好的弧形阴影,这样的一张脸纯净到让她不忍去责骂,恍惚的她看见那睫毛上有光在闪动,细一看却是泪。 她虽然知道玄洛的性子有些悖逆不羁,离经叛道,但今晚的他却有些失常,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放肆而大胆的,今晚他夜探她闺房,她原也不觉得奇怪,可他的脸明明带着一种绝望的美好,难道他是来与她绝别的,她心中一动,眼角已含了湿润:“待我及笄之时你再来找我。” 如意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他活着,她必倾尽全身之力救他,她这般说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时间等她。 他笑道:“为何要等?” “因为我还小。” 他噗嗤一笑:“我的酒儿娘子哪里小了?” 如意感觉脸一直烧到脖子上,只恨恨道:“哪里都小。” 他忽地睁开眼睛,正对着她一双清眸,手从丝丝绵绵的玄色袍子伸了出来,欲往如意唇上探去,如意正要躲,转而额头上已被他弹了一下:“你竟然睁开眼睛,哄得我闭着眼睛跟你说话。”他视线缓缓下移,本想看她低着的俏红脸蛋,如意蓦地抬头,却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某处,她红着脸,冷声道:“你的眼睛往哪里看?真够太没规矩了。” 他意味不明,只含笑着将食指抵了下巴底下,点了点头喃喃道:“不小了。” 如意朝他眼睛看去,脸彻底红了,他的视线明明停留在她的那里,她伸手就往玄洛的眼睛戳去,还骂道:“再看戳瞎你的眼。”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拉,抱的紧紧的,如意根本挣脱不开,索性不动,他只笑道:“我的酒儿可是个凶悍的娘子呢,你若戳瞎夫君的眼睛你以后可要当夫君我一辈子的眼睛了。” “想的美。”如意轻啐道。 “生气了?”玄洛问道,“其实你生气的样子更好看了,我最喜欢看你生气的模样儿。” 如意白了他一眼道:“谁说我生气了,为你气着划不来,你本就是这般轻狂样子,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那酒儿娘子是在说我是个计较的小人了?”他轻叹一声道,“也是,酒儿娘子看的真真的,夫君我本就是个计较又自私的小人,就算明儿死了,也总想着能让你记得我这个夫君。” 如意伸手往他嘴上一挡,“呸”了一声道:“大晚上的说什么死呀活呀的,不准你死。”话刚说话,却见自己与他暧昧难明。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伸手去捂了他的唇了,他冰凉的唇柔软的贴在她的掌心之上,她甚至能感到那细密的唇纹,贴在肌肤上漾起一阵阵奇异的令人难以自拔的酥麻之感,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窒息,慌乱的想要放下手,他的手却一下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从他的唇上松了下来,他眼里带着好看的光轻唤一声:“酒儿……” 他的唇轻轻的落在她光洁的额头,那般的柔,她闭着眼情不自禁的从喉间唤了他一声:“玄洛……” 这一吻,好似天长地久。 良久,他睁开双眸又看着她道:“酒儿,你真好。” 她唇上溢出一个笑:“你可愿意等我及笄?你可愿意给我时间?你可愿意让我为你试试?” 他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捏:“你的问题太多了。” 她摇了摇头道:“你一个一个回答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道:“自然愿意。” “你发誓。” “好吧!我发誓,若有违此誓……” 她接口道:“若有违此誓,叫我沈如意不得好死。” “酒儿,你?” “这样你才会遵守诺言是不是?” 他点头:“我答应酒儿的事必会遵守。” 心内一种幸福和心痛的感觉油然升起,原来他的酒儿还是这般在乎他的,她拿自己的性命来给他都赌注,原来她早已看透了他今晚是来绝别的,她说这么多不过就是害怕自己放弃,如今,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放弃。 两两相对无言,帐内温度缓缓升高,撩人情思,那一柄烛台上的蜡炬燃成泪,只剩下最后的烛芯缓缓的软了下去,挣扎着成灰一截墨色的灰烬,那极微弱的光散尽,唯有窗外一轮明月透过窗棂洒了进去,他伸手轻轻抚弄好的鬓发,郑重无比道:“待你及笄,我若不死,你可愿意嫁为我妻?” 她贴向他的胸膛道:“你若敢娶我就敢嫁。”说着,她轻笑一声道,“我是个恶毒的女子,你若负我,我必将你凌迟。” 他笑道:“你恶毒,我小人,咱们天生绝配。” 二人相视一笑,玄洛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她道:“玄洛,为了我活着。” 屋外风起,吹起帘幕,一点泪缓缓滑落滴入他手心,他从来没有这般珍重过,将泪握紧化干在掌心妥帖收好,他露出温柔一笑:“放心!” …… 这一夜这样好的月色,醒来时如意还觉得床榻边留有他的余香,屋外却已经风影乱摇,天暗的好似还没有天明。 如意起身,空气中含着狂风暴雨前的宁静,从清凉苑忽然发现惊恐的尖叫声,有人发现了那暗槅子里满腿是洞,骨髓外溢的沈秋彤。 很快便有人来回报如意,如意心中了然,是时候要让沈秋彤出现了,沈秋彤因长久关在暗天蔽日的地方,从清凉苑被救出来的时候,竟然连那阴暗的天空都觉得刺目,她已经不会说话,只会发现嘶哑的怪叫声,一双腿已然毁了,连站也站不起来,是让人抬着回到佳彤苑的。 关于四小姐食人怪的流言再次如烈油中溅入了水一般在侯府内炸开了锅,这次不仅仅是流言,还是事实,候府里的人胆颤心惊,就连看见清凉苑的小丫头都吓得退避三尺。 府里风云突变,老太太的病似乎在沈如萱回到侯府之后更重了,因为不仅是沈秋彤,连沈如萱都失了语,众人都道大小姐和五小姐必是被四小姐吸食了精魂。 大家都断定了沈秋凉是个妖怪,有那大胆的人跑去容香苑去看看那起死回生的二夫人,二夫人脸上永远都好似挂着那诡异的笑容,缺了门牙的嘴里黑乎乎的像个无底黑洞。 正当大家惊魂之时,侯府后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车声,门轰的一声乍然开来,却见从马车上下来几个人,那守门的小厮见到彩乔竟然带着沈秋凉回府了,一阵恶臭味传来,小厮吓得尖叫一声赶紧将门关上,连忙拍着屁股回去通报说四小姐回来了,那个吸人精魂的四小姐要回来继续吸食府里人的精魂了。 彩乔又是气愤又是莫名其妙,沈秋凉身上披着厚重的披风,头上带着黑色的帽子,脸又黑纱一并遮住了,单露出一双骇人的眼睛。 昨儿皇宫里的人连夜就审了她,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说自己中了毒毁了容貌又掉了头发,逼不得已才到鬼市花重金购买了人皮面具,说自己并不是妖怪,更无害人之心。 皇宫里的人一早就回禀了皇上,皇上因着她的身份就先放她回来了,况且皇宫里看守她的人实在忍受不了她身上传出来的怪味道,得了圣意之后赶紧的弄来了马车要多快就多快的将沈秋凉送走了,至此,那皇宫里的谧静苑更无人涉足了。 谁曾想一回来连门都不得进,她还准备回去再吸食沈秋彤的骨髓阻止蛆毒发作,到了晚上再去找巫医买人皮面具,她的脸早已烂尽了,就连鼻子的鼻头都快烂没了,可她还活着,而且蛆毒昨夜发作一回之后,现在好了些,她不敢再随意动怒,只安静道:“彩乔,你再去敲门。” 彩乔让另一个小丫头扶着沈秋凉,那小丫头怯懦懦的也不敢十分上前,刚在马车里她连沈秋凉的边都不敢沾,如今听彩乔吩咐她去搀扶沈秋凉,她吓得往前一跑道:“彩乔姐姐,你好生站着,我去敲门。” 沈秋凉恶狠狠的盯着小丫头望了一眼,小丫头吓得浑身是汗:“开门,开门,四小姐回来了。” 门轰的一声重新打开,如意和如芝听闻消息赶了过来,后面站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婆子媳妇丫鬟小厮应有尽有,沈秋凉冷冷道:“二姐姐,三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有人道:“好臭。” 彩乔怒道:“都瞎了眼么?是四小姐回来了,昨儿夜里她不小心落到茅厕里,你们快些让开,我要带四小姐回去先换了脏衣服。” “她是哪门子的四小姐,分明就是个食人怪物!”身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接着人群就开始附合,“那不是四小姐,而是披着四小姐画皮的怪物,四小姐早就被她吃了,不能让她进府害人。” 彩乔看了看如意和如芝道:“二小姐,三小姐如今你们当家,是不是想霸占了整个侯府让四小姐没有容身之地。” 如意缓缓道:“今儿天气这般闷热,四妹妹怎么穿这么多衣服,头上包的一层层的也不嫌热。” 如芝道:“你真是四妹妹么?为何进自家的门还这般躲躲藏藏的?” 彩乔道:“刚奴婢已经说过了,四小姐不小心掉到茅厕,身上污秽,而且四小姐受了凉,再经不得这般大阵仗,还不赶快让开。” “你们都围在那门口做什么?”一声低沉的怒吼响起,“也不怕丢人现眼。” 众人回头却是大老爷沈致轩,如芝道:“父亲,现在人人都传四妹妹被怪物吃了,这个人是披着四妹妹画皮的怪物,众人害怕才堵在门口不让她进门的。” “关门!”沈致轩怒沉沉道,“有什么事在侯府里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怪物。” 因着昨儿一夜沈致轩都泡在温柔乡里,这才刚赶回来不久,连茶还未来得及喝就听见后门口闹哄哄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赶过来了。 “大老爷,不是奴才红口白眼的咒四小姐,刚刚失踪的五小姐已经被人从清凉苑救了出去,如今连话也不会说,人都死了大半了,还有五小姐那腿上全是洞,腿的骨髓都被怪物吸尽了。”一个年纪微大些的老管家上前禀报道。 “放屁!”沈致轩骂道,“好好的怎会有怪物吸骨髓,你们这些个奴才就会乱嚼舌头,赶紧将四丫头送回去。” “大伯父息怒,昨儿个侄女和姐妹们一起入宫,四妹妹当时脸上的画皮就掉了下来,皇上为此还将四妹妹拘押了起来,这会子才将她放出来,人人都说四妹妹是怪物,不肯让她入府,既然大伯父体恤四妹妹,侄女也不想冤枉了四妹妹,不如这会子把二夫人请过来,四妹妹是二夫人亲生的,她必会认得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怪物还是人。” 沈秋凉立在那里只觉得想逃,满脸溃烂的肌肤不停的抽搐着,一双眼里剩下只剩下灰白的颜色,目上狂乱,唇角颤抖,那口里有白色的液体流了下来,浑身抖个不停,她心内极度的恐惧,她们竟然将沈秋彤找了出来。 是谁,到底是谁出卖了她,明明她昨儿走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还有娘,娘是个死尸绝对不能让娘出来,只要娘一出来必定就露了陷,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昨儿在皇宫的种种羞辱她都承受过来了,她回来不过就是想找沈如意拼命的,就算她要自尽,她也不能一个人去死,她知道娘临死前还留了一匣子珠宝,既然那个巫医会制蛊,她就把所有钱都拿来买他手里的蛊,然后下给沈如意,她宁愿不要这张脸,也要治死沈如意,可她还有机会么?刚进门就被人堵在了门口,她到哪里去弄钱。 她想不到,想不到沈如意竟然连她的屋子都不让她进,更想不到一夜之间,她所有的面具都被拆穿了,明明昨儿事情进展的那样顺利,太子都已经被她迷住了,她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偏偏就是那么一点,她达不到。 沈致轩听闻如意之言十分有理,回头吩咐人道:“那赶紧的去容香苑将二弟妹请来,听说她身子好了不少,应该还有些力气走到这里。” 小丫头得了消息,正要回头去找人,沈秋凉绝望的叫了一声:“不——” 沈致轩疑惑道:“四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彩乔忙道:“小姐必是挂念二夫人身体刚刚才有起色,这会子怎能劳烦二夫人,大老爷,四小姐就是四不姐,怎么可能是怪物,明明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心怀叵测,想要当众坏了四小姐的名声,四小姐的脸是因为中了毒才毁了,连皇上都说她无罪,这才放了她回来,何况那鬼市里最有名的大夫说了,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可大好了,怎么这会子大老爷反纵了二小姐和三小姐这般凌辱四小姐,难道就因为二小姐是大老爷亲生,四小姐只是你的侄女儿?若让二老爷回来知道你老这般欺负自个的侄女儿,怕是面上也说不过去吧?” 彩乔说了一大通,沈致轩听着却有道理,点了点头道:“二丫头,三丫头不可再闹了,再闹就不像样了,先让人扶四丫头回去再去吧!” “不——”又是一声惊叫声传来,环佩远远的跑来道,“不能放四小姐回来,她是吸人骨髓的怪物,刚五小姐醒了过来,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她写了几三个字。”说完,环佩就让一张薄薄的纸交给了沈致轩。 原来沈秋彤在佳彤苑听环佩说沈秋凉回来了,她心里吓得直抖,虽然她恨沈如意,但她更害怕沈秋凉,她不能再让沈秋凉回来,沈秋凉一回来保管还会想法子捉了她去吸骨髓,她不要,不要再留在那个暗槅子里,不要再看见她那张可怕的脸,更不要听到那吸食骨髓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她强撑的写了三个字:“凉吸髓” 沈致轩看着三个字,手微微抖着,这世间怎可能有人吸人骨髓,这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啊!忽然一阵狂风吹过,转眼间就要大雨倾盆,沈秋凉却再也没有勇气踏入清凉苑,她知道她所有的隐秘都被揭开了,她真的成了怪物,还有娘的事,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她在风中不停抖着,不知是谁忽然一把撩开她头罩,恐惧的惊叫声像昨日在皇宫般充斥着她的耳朵:“怪物,怪物啊!” 她身子不停的往后退着,慌乱的将头上的罩子重新戴了起来,嘴里喃喃道:“不,我不是怪物,不是的……”转身,她开了门跑到了外面,彩乔叫了一声,“小姐——” 主仆二人向着大街上跑出,沈秋凉的身体和腿越来越痛,她将头罩死死的捂头上,生怕再有人掀开了看到她这张可憎可怕可恨可厌的脸,痛!她的身体里有千万条虫子在噬咬着她,那个巫医骗了她,说什么能解毒,全是屁话! 不!巫医没有骗她,若巫医是个骗子,那是成了什么,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和可怜虫,巫医一定还有法子救她的,她要弄钱,弄很多钱交给巫医。 “小姐……”彩乔追上了她,她躲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靠着墙角再支撑不住的蹲了下来,泪汹涌而出,眼睛里竟然又爬出一条令人恶心的虫子。 候府里没有人敢去追沈秋凉,人们因着沈秋凉是怪物,更加怀疑二夫人是否真的活了过来,很快沈致轩便请来了大夫,大夫搭了二夫人的脉搏,只说她是个没有脉象的死人。 众人更加惊惧,府内闹的人仰马翻,直到沈致轩请来了道士作法才知道二夫人早就死了,是被下了蛊降,侯府里的人恍然大悟,必是那四小姐弄的蛊降,因为那一夜四小姐从容香苑出来之后就说二夫人起死回身了。 那道士还说凡是不得好死又被人下了蛊降之人永生永死不得轮回,也不能请僧人超渡。 第085章 不得好死,扔进籍坊 合府里的人连连摇头,说四小姐已经恶毒到丧心病狂,连自个的亲妹妹,自个亲娘的尸体都不放过,府里赶紧开始预备丧事,整座府乱哄哄人来人往,里面哭声地动山摇,沈致远接到消息,从宁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到第二日晚上方才到家,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穿越小说吧 .sj131 沈致远想着与杜氏夫妻一场,虽说不上有多么恩爱,但总算相敬如宾,虽然因着菊笙的死他对杜氏的心冷了不少,但心里总存着那一点爱妻之念,抹了一把泪,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流涕。 老太太的病经过一夜反倒好了些,但仍旧昏沉沉的睡在床上,诸事不理,别人哭的尤还可,不过是情面上的假装悲泣,唯有沈致鹤哭的有些伤心,杜氏走了,他以后可到哪里弄银子去。 沈致鹤因着身上伤痛未好全,他柱着拐儿哭着对沈致远道:“二哥,合府里谁不知道二嫂好,如今伸腿去了,老太太又病的那样,转眼间这府里连个当家作主的人都没了,侄女们虽能管些事,但毕竟年纪大了她们总要嫁人,到时长房二房里都没了人,也只有下三房还留个不成体统的病秧子老婆。”说完,又大哭起来。 沈致远见他说的不相话,这三弟明摆着不是想让三房当家么?大房夫人躲到了庵子里,二房的如今也死了,也只有三房的三夫人如今还好好儿的活着,虽想着如此,但因伤痛在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哭的泪盈盈的。 众人忙劝慰沈致远道:“老爷节哀顺便,二夫人已经驾鹤西归,哭也无益,二小姐和三小姐是个姑娘家也从未料理过丧事,况且二夫人还是皇上封的从一品诰命夫人,这身后事必要料理好了,方不淹没了二夫人的身份。” 沈致远收了泪道:“我必会尽我所能料理好了。” 说着,沈致远又吩咐人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日要请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亡灵,沈致轩又道:“前儿那道人说了,二弟妹是被人下了蛊降的,不能请僧人超渡。” 沈致远哪顾得了那么多,必要请人来超度,以免亡者之罪,又吩咐人设坛容香苑,沈致轩见劝不住,只能任沈致远料理,一时又有宫里掌宫内监备了祭礼命人送来,还说第二日要亲自来上祭。 沈致远吩咐完复又哭,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楠木雕菱叶花卉的匣子进来哭着跪下道:“老爷,这是夫人生前最珍贵的遗物,奴婢也不敢善作主张打开,只等老爷回来亲自看了。” 沈致远又抹了一把泪,手指颤抖的接过匣子,打开来看,匣子里在不过是些金银首饰,因着是遗物,他看的格外仔细,再往下翻时却隔着一层黄绢子,撩开黄绢子,沈致远看见一沓帐本子,他正觉得奇怪,打开帐本子细细看了,越看脸色越黑,悲哀的脸色转为愤怒,愤怒到浑身都在颤抖,即至翻完整本帐,他从牙齿缝里咬出两个字:“毒妇。” 那帐本子上记着杜氏贪墨的银两,杜氏当年卖了凤眼的单据,杜氏让秦嬷嬷拿出的银两收买人暗害菊笙,更有那久远的帐,是杜氏收买了大夫给如意下毒,虽然简单的帐本却记录杜氏一桩桩一件件的罪恶。 沈致远看得惊心无比,却又想着死者为大,还是不要闹破的好,因着秦嬷嬷和彩虹都已死了,沈致远命人叫来了程妈妈。 程妈妈见杜氏已倒,如今府里是三小姐最大,现在老爷拿着铁证审问她,早吓得将杜氏做下的所有事全都招了,甚至于杜氏如何在南宫晚生产时拿着带毒的参片给南晚宫吊命都交待的清清楚楚。 程妈妈只吓得叩头求饶说她都是被杜氏逼的,她一个做下人的不敢违逆了主子的意思,她后面的话沈致远再听不见,杜氏害死南宫晚成了压垮沈致远的最后一根稻草,什么他都可以忍,唯独此事不能忍。 沈致远痛恨自己信错了人,将这偌大家业交给这样的毒妇,苍天可见才收了这毒妇的命,他拭干泪水,连夜写了罪已书第二日便递了奏折给皇上。 皇上看完喟然长叹:“这样的毒妇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天下第一毒妇。”然后褫夺杜氏从一品夫人封号,以正天理。 皇上本欲降责沈致远,但念在他治灾有功,虽然宁西灾疫未完全平定,却已稳定了灾民,阻止了灾情的蔓延,皇上特命沈致远重回宁西治灾让他将功折罪,而杜氏被侯府去除族谱,更不能入祖坟,一卷破席拖到乱葬岗上草草埋葬,因连着几天大雨,杜氏的尸体被冲了出来,有那好事者听闻天下第一毒妇的名号,将她鞭尸扬灰。 …… 府外狂风夜,就连那守门的侍卫都缩着脖子躲风去了,没有人看到那墙根子底下一双阴暗的眼睛正对着里面张望着,吐了一口浓重的痰,沈秋凉的眼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 娘死了,她身败名裂了,沈秋彤废了,如今那沈如意可得意的很呢,偏生她没有法子接近她,不然就算要用牙咬也要将她撕碎。 这几日,她不仅脸上溃烂,手上溃烂,就连屁股上也开始渐渐溃烂,她每日忍着腐蚀般的剧痛苟延残喘的活着,就是想等着有朝一日能报了这深仇大恨,她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中的蛆蛊毒,但府里有医术的人只有沈如意,必是她害的。 如今她人不人鬼的鬼像个乞丐,甚至于连乞丐都不如的夜宿里枯草堆里,幸好是夏天,若是冬天就是冻也要冻死了。 彩乔每日去乞讨,二人时常饥不裹腹,因着沈秋凉长得可怕身上还时不时的散发出阵阵恶臭,也没有几个叫花子敢接近她,所以也不曾受得叫化子欺负,她本以为父亲回来会派人去找她,可天下间竟有这般恨心的父亲,弃她于不顾,她时常偷偷的来侯府,只是从来都不敢接近,像个鬼魂般在暗中窥视着。 她恶狠狠的盯着,彩乔缓缓的走了过来,一身衣服早已破了,顶着鸡窝头,一脸的菜色:“小姐,别看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沈秋凉恨恨道,“回哪儿去?” “眼看着天就要下大雨了,咱们赶紧先回城北破庙避避雨吧!”彩乔的脸上有些麻木,目光也黯然无神。 “是该回去了。”沈秋凉点了点头,将头上的黑帽子拉的更紧了,那脸上也蒙着布,她颤抖的扶着彩乔的手渐渐的走远了。 天黑了,狂风夹着暴雨倾盆而下,整个大地一片混沌,彩乔拿了一个破青碗跑到屋外接了一碗水走到沈秋凉面前,又从怀里掏了半个黑乎乎的馒头道:“小姐,这是奴婢下午刚要的,你先吃点填填肚子,兴许明儿天好了奴婢再出去,若碰到好心人,说不定还能要到肉包子。” “肉包子?”沈秋凉眼里露出愤辱的神色,将手时的半个馒头往地下一扔怒叫道,“难道还要我吃那个跟狗争来的肉包子?” 彩乔跪爬着赶紧捡起那沾满了污泥和稻草的馒头,手哆哆嗦嗦的将馒头捧在掌心里,嘟着嘴一边朝着馒头吹气,一边用另外一只手弄掉馒头上的草。 这几天她实在受够了,除了日日夜夜忍受沈秋凉身上传来的恶臭,还要忍受她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她早就是不小姐了,是这街头最肮脏的乞丐,若没有她每日去乞讨,她们哪来的食物,本来她就决定明天一大早出去要饭就再不回来了,她眼里带着泪回头看着沈秋凉道:“小姐,只要能活下去,咱们什么都吃得,这是奴婢辛苦了一整个下午才讨来的,你怎能这般的不珍惜。” 沈秋凉这下倒平静了许多,一双幽暗的眼躲在那黑帽子里,上下左右盯着彩乔只缓缓道:“彩乔,你跟了我多久了?” 彩乔道:“自打奴婢十二岁便被夫人指派给了小姐,算起来如今已经有五年了。” “呵呵……”沈秋凉笑的阴森,彩乔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里反害怕了起来,她又问道,“小姐,你盯着奴婢做什么?” “十七岁,多好的年华,你跟着我实在可惜了。”沈秋凉缓缓站起身子走到彩乔面前半弯下腰,用她那腐烂的手托起彩乔的下巴道,“其实你原本长得很标致的。” 彩乔牙齿打颤道:“奴婢再标致也没有小姐长得标致。” “我长得标致?”沈秋凉的手开始用力抠进彩乔的下巴,彩乔觉得疼身子开始往后退去,沈秋凉愤怒道,“我都成了这鬼样子,哪里还能说标致,你这贱人是不是沈如意派来专门来说刺心的话给我听的。” “小姐,奴婢怎么敢,你就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小姐明鉴哪!”彩乔哭道。 沈秋凉的手忽然松开了,转而伸手摸上彩乔脏兮兮的脸又道:“彩乔,你别害怕,我只是伤心罢了,你跟着这么多年,纵使我落到如此田地,你也不离不弃的跟着我,我心里着实感念你的好,怎会伤害你。” 彩乔泪汪汪的盯着沈秋凉,那心里也起了一分暖意,但还是打定主意明儿个要一去不返,在临别之前,她还是想对沈秋凉好些,毕竟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还在,她如今对沈秋凉的丑陋已经木然到没有害怕的感觉了,她跪下来道:“小姐,你待奴婢的好,奴婢永生都记得,别说今生,就算下辈子奴婢做牛做马的也愿意再服侍你,那沈如意算个什么东西,她哪能跟小姐比,她只是个狠毒无情的贱人罢了,小姐你心善,狠不过她,咱们今生虽然拿她没法子,但来生一定会将她踏在脚底,任小姐处置。” “彩乔,你说还能有来生么?”沈秋凉有些颓然的坐了下来,彩乔连忙拖了些稻草铺好,又道,“小姐,你坐在这上头,软和些。” 沈秋凉将屁股移到稻草上,她屁股上早已烂了两个很深的洞,那里时不时的有蛆虫爬出来,虽然的她的身体里都长满了虫,可她从来都不会觉得特别累,就算一夜不睡也不会觉得想睡,所以每每更被那蛆虫折磨的痛苦。 现在她每天要发作两回,特别是在深夜发作的时候,痛的满地打滚,将这破庙的稻草都要滚成碎沫了,她看了看彩乔,彩乔答道:“小姐,奴婢没念过书,但也还知道前世今生与来世,小姐不用担心,必有来世的。” “可我不想等到来世,那是虚无缥缈的事。”沈秋凉的手抵在下巴上,那下巴处早已沆洼如麻豆铺地了,她淡淡又道,“在这世上不管做什么事都需要银子,只要有银子做事就会顺利许多,只可惜咱们全身穷的连一个子都没有了,那晚咱们去找巫医,他见咱们没钱也不肯治,如果能弄到钱就好了,那样我就又可以恢复美貌了。” “小姐,你别想这么多了,天晚了早些歇息吧!”彩乔说着就伸手打了一个呵欠,沈秋凉只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彩乔自去睡了,因着有些儿冷,她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些稻草,恍惚的忽有一只毛毛的手在她脸上抚着,她惊醒过来,大叫一声:“谁?” 睁眼一看,却是一个丑陋至极的大汉,那大汉手里提着个灯笼,正一手打着灯笼往她脸上瞧着,一手在摸着她的脸,因那大汉汗毛粗长,那手腕上的毛弄的彩乔一阵痒。彩乔恐惧的盯着她,那人脸上肌肉扭曲,头上还贴着几块膏药,头发稀拉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因那汉子半蹲着,彩乔看去,那人脊背高高隆起,还是个驼子。 彩乔只觉得厌恶之极,这人比周深家的儿子还要丑上三分,她拼力一推大叫道:“小姐,小姐。” “你叫哪门子的小姐,你这小妞今儿就是大爷我的人了。”说着,他一手拎住彩乔,一边站起身来转头问道,“连这小娘们的脸老子都看不清楚,怎能给你二十两银子。” “你这个丑八怪,谁要卖给你了!”彩乔奋力的伸手捶打着这大汉,无奈这大汉力气很大,她的手落在他身上倒好似毛毛雨似的。 大汉笑道,“你这小娘子倒是个小辣椒,这样的小辣椒玩起来一定舒服。” 从破庙的犄角里慢幽幽的传来了一个声音道:“你若不想买就走,你且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像这样标致的女子难道还不值二十两,就算你玩够了,再买到青楼也不至这点银子,你若不信掬把水洗洗她的脸就知道值还是不值了?” 彩乔不敢相信的拼命摇着头道:“小姐,原来是你要卖我,你好狠的心肠啊!” 沈秋凉冷笑一声道:“你一天是我的奴才,一辈子都是,主子要奴才死也必须得死,何况我只是卖了你,你放心,这人虽长得丑些,家境倒殷实,你跟着他去天天都有肉包子吃了。” “不——”彩乔凄厉的惨叫一声,“小姐,你不能!” 沈秋凉眸子里似有泪光在闪,转瞬那泪光就消失了,她叹息一声道:“像你这般标致的美人儿,做个要饭丫头实在太可惜了,我不过是想为你谋个出路。” 彩乔还想再叫,那大汉已经拖她到破庙外的一处水洼处,也不管水脏不脏,掬了一把水就往彩乔的脸上抹去,虽瞧着有些菜色,但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梁,樱桃小嘴儿,确实长得标致。 大汉兴奋的手痒起来,他虽有些钱,左不过都是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弄来的,因他长的丑,也没哪家小姐愿意嫁给她的,他也曾弄了两个女子回来,不到一夜都自尽死了,如今这丫头可是出自侯府里的丫头,身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高贵些,他也不顾有人站在那里,一双大手猛地就朝彩乔的胸部揉去,那嘴里的哈喇子流了出来,他笑了一声道:“果真是个不错的。” “废话少说,拿钱来,你就可以带她走。”沈秋凉不耐烦道。 “贱人,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彩乔终于忍不住,愤怒的回头盯着沈秋凉恶恨恨的骂了起来,骂着又呼道,“救命啊,救命啊!” 那大汉不耐烦,伸手往彩乔后颈一敲,彩乔立时晕了过去,大汉将彩乔拎在手上就要走,沈秋凉大急:“拿银子过来。” 那大汉恶狠狠道:“你找我时难道就没在这大街上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声,还想要钱,一个字都没有。”说着,他突然转过身,将彩乔往地下一扔,两手一搓道,“听闻宁远侯家的出了个怪物四小姐,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你怪成什么样,虽然你身上臭了点,但老子不嫌弃,老子还从没玩过那公侯家小姐呢。” “你……你要干什么?”沈秋凉吓得步步后退,她每日趁着彩乔出去讨饭的时候便上街去物色人卖掉彩乔,好不容易找了这样一个人想弄点银子,结果自己反着了道,她害怕的往后躲着,脚底不小心被稻草绊住,人往后一跌。 “像你这样的怪物能有老子来玩已经是你祖上烧高香了。”那大汉边走边笑道,“也不知这公侯的小姐是个什么滋味。” “滚开——”沈秋凉倒在地上,手撑在地上,身子一步步往后退着。 那大汉也不嫌臭,强壮的身子直接扑向了沈秋凉,伸手就去扯她那破烂的裤子,忽又道:“不行!都说你是个怪物,奇丑无比,莫不是比老子还要丑吧!若比老子丑老子也不玩了,太丑玩的恶心人。”大汉边说边拖着沈秋凉往前走着,他蹲下拿起手里的灯笼,照到沈秋凉的头顶,伸手就扯开了沈秋凉头上的帽子和脸上的布。 大汉瞪着一双突出的牛眼,那表情由好奇到恐惧,他敢保证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丑陋可怖的女人,这女人比传闻中的还可怕,他大叫一声:“鬼啊——” 拎起灯笼跌跌撞撞的就要跑,忽一脚被彩乔的身体绊了个大趄趔,他虽受了惊吓,但也不忘唾手可得的美色,拎着彩乔就跑了。 沈秋凉绝望的蹲在那里正要哭,却发现地下有东西发出亮晶晶的光来,她跪爬了过去,两眼里冒出兴奋的光,她用牙咬了咬,是金子,竟然是金子,肯定是刚才那人逃跑时掉落下来的,她赶紧捡起散落我金子装进布袋子里,又害怕那大汉发现了会回头来寻,趁夜就逃走了,直奔向地下鬼市失去找了巫医。 沈秋凉自被赶出侯府之后从来也没有这般开心过,她终于又得了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人皮手套,本来她想买那种致命蛊毒给沈如意下蛊,却不想巫医只说没有那般阴毒的蛊。 她无法只得先让自己暂时恢复容貌再图谋以后事,何况就算她弄来蛊毒,凭她现在的鬼样子也无法接近沈如意,再加上金子有限,也只能购得这些,那巫医见她是常客,还额外奉送了一包遮盖恶臭味的香料,她心内一时气愤一时激动,又问巫医道:“巫医大人,你不是说喝了亲人骨髓能解蛊毒吗?” 那巫医只淡淡道:“你只喝了几日就想解毒。” 沈秋凉低眸深思了一会,确如巫医所言,如今沈秋彤已被救,她还能到哪里去找骨髓来喝,她又跪求巫医治她蛊毒,巫医只摇摇头告诉她顶多也只有一月性命,到时就万蛆破体而死。 沈秋凉不知是如何走出鬼市的,她的脸她的手戴上人皮之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只是她的头上还没有头发,而且她腿上的肉也开始要腐烂了,巫医告诉她,她身上的肌肤会一点一点慢慢的腐烂,直到所有的肌肤全都烂光,她不敢再听,她捂着耳朵强撑的跑了出来。 …… 京城第一大风月地,百花楼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空的黑暗似乎还未退尽,空气中隐约有潮湿的味道,雨早就停了,大街上零零的开始有贩夫走卒挑着胆子做起了生意。 百花楼内一个乌青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纵欲过度的疲惫,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浑浊的只剩下些许淫光,他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身后还跟着一个布衣蓝衫,拱肩缩背的小厮来旺。 他正自走着,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声音喊道:“三叔。” 他回头看看,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那晨起的淡雾含烟罩着,四下除了有些个儿零散的脚步声,却是寂然的很,他摇了摇头冷哼一声道:“狗日的,耳朵都不听使唤了,哪来的人?” 他抬腿就要离开,又听见一声:“三叔。” 来旺只觉得那声音轻空的可怕,好似从幽魂口中唤出来的一般,雾渐渐深了,他有些腿软的开始走不动了,回头张开一双三角眼骨碌碌的乱转着,看见那墙根底下立着一个黑影,来旺伸手一指,对着沈致鹤道:“三老爷,你看那,敢情是个鬼吧?” “啪!”的一声,沈致鹤打了来旺一个趄趔,重重啐道,“放你娘的狗屁,一大早的哪来的鬼?” “三叔,是我,”沈秋凉静静的走上前,又道,“难道这么快就听不出侄女的声音了?” “你是四……四……”沈致鹤连着往后退了几大步,眼里露出惧色,因着人人都传四丫头变成了画皮怪物,他虽然表面上强嘴不大相信,其实心里还是信了几分的,如今见沈秋凉真个像个鬼似的从浓雾中走了出来,他差点往后摔倒在地,一手拉过来旺道,“你去看看。” 来旺双腿打颤,又不敢不听沈致鹤的话,努力迈步上前,结结巴巴的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沈秋凉挑起眉尖,勾唇轻笑道:“想不到三叔竟这般没用,这世上哪里来的鬼。” “你是四丫头。”沈致鹤戒备的盯着沈秋凉,那手心里浸出了一把冷汗,“你来找我做什么?人人都说你是个吸人骨髓的画皮怪物,我……”沈致鹤说着又连着后退几步。 来旺见沈秋凉慢慢逼过来,一个转身就想逃,却不想绊到沈到鹤的腿,二人摔倒在一处。 沈秋凉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她眼中蓦地暴射出忿恨的寒光,逼上沈致鹤道,“明明是沈如意那贱人故意设计了我,我根本不是什么画皮怪物,我是沈秋凉,宁远侯府四小姐沈秋凉。” 说着,沈秋凉蹲下身子看着两个慌乱的男人笑道,“三叔,你不是一直想得到那沈如意么?今儿侄女就是来达成你的心愿的。” 沈致鹤一听,赶紧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来旺讨好的要来为沈致鹤整理衣衫,沈致鹤狠狠的踢了他一脚骂道:“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三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你跟我来,咱们好好说说。”沈秋凉又道。 沈致鹤脸上惊恐未退,他冷着嗓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哄骗我那到僻静的地方,你好吸我的骨髓,我才不会跟你去。” 沈秋凉又恨又怒道:“既然这样你别怪侄女无情,将你jian污秋彤的事抖露出来,到时候看你还活不活得成,父亲可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沈致鹤的手紧了紧又道:“明明那日我是想……” “你是想与沈如意那贱人相好吧?” 沈致鹤点了点头,忽又摇头道:“你别竟混弄我,我才不上你的当,你没有十足的证据就定不了我的罪。” 沈秋凉寒声道:“我敢说自然有十足的铁证,这会子我等不到父亲,总有一天父亲会回来,到时就将你的罪证交给父亲,看他还能不能容得下你。”她顿了顿又道,“三叔,侄女劝你还是明白些,今儿我找你也不想找你麻烦,不过是帮着三叔达成心愿,这件事对三叔有利无害,你又何必犹犹豫豫的不干脆。” 沈致鹤低头沉思良久,一拍大腿道:“今儿我就信你一遭,谅你也玩不出花样来。”说完,就跟着沈秋凉去了那静僻处,让来旺把守着。 天开始放亮,沈致鹤微微的闻到一股香气,他低了头打量着罩在帽子里不甚清晰脸,他十分好奇如今这沈秋凉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外面传的神乎其神,如今瞧去,那脸儿好像也不像众人传的那么恐怖,虽看的朦胧,却是细皮嫩肉的,她身上也不像众人说的那般恶臭,竟还有些个香味,他神魂激荡,眼睛也开始斜的乱瞟。 沈秋凉怒道:“这会子你倒不怕我吸人骨髓了?” “若是个绝顶的美人,老子还巴不得让她吸呢。”沈致鹤戏笑一声又道,“都说你变成了丑八怪,如今我瞧着还跟从前一样儿,不如你让我瞧瞧你的小脸蛋可好?” “要瞧去瞧沈如意那小贱人去。”沈秋彤见沈致鹤的手伸了过来,她厌恶的挥手道,“这几日我细细观察过了,那贱人每日申时必会去京绣坊,而且每次都带着冬娘和莲青,我一个人也下不得手。” “你说的可是真话?”沈致鹤道,“我怎么一点消息也不得知。” 沈秋凉冷笑道:“三叔哪有那些心思啊!这身子才刚好了些就天天的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何况那贱人现在当家,她出府的事谁又能知道,不过是我用心跟着才知道的,到时三叔派几个人趁她从京绣坊回来时寻个僻静的地方捉了那冬娘和莲青,那贱人还不是让三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致鹤一听心里便起了几分意,他每每想弄那沈如意都不得,上次好不容易花重金买了那阴阳合欢香,结果还是被沈如意跑了,不过他也没白弄,那沈秋彤的滋味其实也不错,只是再不错也比不上沈如意,沈如意象极了南宫晚,当年他为南宫晚打了多少饥荒唯有他自个知道,若沈秋凉所言是真,那在外面下手是极便宜的。 虽说他在侯府是个上不了高台盘的,但在外面还极有身份的,而且自个的狐朋狗友也多,到时弄几个人劫了沈如意还不简单,越想他心头越喜,手搓着搓着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点头道:“你的消息若可靠,今儿下午我必弄了那沈如意来。” “那你先给我点银子,这几日侄女没了银子过的甚是苦楚。” “你让我看看你的脸,若长得还像过去那般好看,你让我玩玩,我就给你银子,保管给的比那百花楼里的妓儿多。”沈致鹤一双贼眼盯着沈秋凉猥亵着笑着。 “你若不给我银子,我叫你弄不着沈如意,只要我暗中告诉了她,看你还能不能得到她?”沈秋凉冷笑一声又道,“何况你过去在我娘那里弄了不少钱,这会子我问你要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致鹤想了想,道了声:“罢了,罢了,看在你是我侄女儿的份上,我就给你一点,也瞧着你实在可怜,落到这样的地步。” 沈秋凉拿着银子一个个悄悄走远了,很快,她的身影便淹没在长长的街头,沈致鹤连赶着去按排事,那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心,不过为了能得到沈如意赌一次也无妨。 …… 晚晴阁药房内,如意正满头是汗的研制药物,这么多天她翻遍了各种医书,又研制了各种解药,却没有一种能除掉那血衣天蚕毒的。 那一晚,玄洛到她房里来时,她取了玄洛身上的血,那血里就含有血衣天蚕之毒,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清除血液里的血衣之蚕之毒,她有些害怕,甚至有了去苗疆的打算。 她有些疲惫的坐了下来,手支着头,呆呆的望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窗下的花梨木架上的玉盘里摆着金黄的文冠果在药草香气中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果香味,这一段时间除了忙府里的杂务,再去京绣坊授艺之外,剩余的时间便是研制药,有时候连饭都在这里吃,冬娘和莲青担心她把身子骨熬坏了,却也不得法。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细琐的脚步声,冬娘急急走来禀报道:“小姐,你派去跟着四小姐的回来报说她昨儿个夜里得了钱又去鬼市,今儿一大早的四小姐就跑到百花楼找三老爷,两人叽叽咕咕的说了半会子话,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如意对沈秋凉厌恶至极,本想着让她受尽蛆虫噬咬自生自灭,连杀她都怕脏了自个的手,可这沈秋凉偏偏还是不死心的跟着她,她以为自己没发现,其实沈秋凉的一举一动她早已知晓的清清楚楚,她不下手只是觉得她的生命不过剩下一个月不到,她犯不着再为她费任何心思,单只派人盯着她,她找沈致鹤不为别的,定是打了自己的主意,想让沈致鹤玷污了自己。 既然这沈秋凉这么想让别人来玷污自己,那就让她沈秋凉在临死前尝一尝被千人骑跨的滋味。 如意轻轻吩咐冬娘几句,冬娘就领命离开了,如意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走出屋外,屋外园子里的黄桷兰开得正香,昨儿的狂风暴雨早已打落了许多花朵,沾香入泥,天空里的雾渐渐化开,轻薄的似蝉翼一般,透过雾气映着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婆娑舞着,风吹散了一丝雾,更明净了些,地下却是光影交错沾着水雾的脚印子。 踏着软底绣花鞋,鞋底已沾湿了水迹,雪白的鞋面上沾了几叶淡色花瓣,静然无声,这侯府里好似被浸在冷清之中,这几日益发的平静了。 如意和如芝又去议事厅处理了一些事,因着二人对于管家事务已经娴熟万分了,处理起来也快,如芝每每因着老太太的病而忧心,老太太现在整日介的躺在床上,一应事情全都要人伺侯,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但老太太偏偏清醒的很,从来不敢单独见她,每每都是她跟如芝在一起的时候,老太太才敢宣见她。 平南王因听说沈秋彤又疯又痴,将平南王妃大骂了一顿,甚至还头一遭对沈风华动了手。 自沈风华嫁入平南王妃之后还从来没有这样丢了面子,如今她在平南王府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些平日里被她治的服服贴贴的姨娘一个个开始联起手来,想要治死她。 如今她能来见一眼老太太都难,老太太身边也只有如芝了,沈如萱自在皇宫落了水,便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那手还不停的抖着,连根绣花针都握不住了,老太太命人将沈如萱移到康仁阁和她一处伴着,日日请医调理不断,只可惜没有一点起气,老太太已是心力交瘁,独木难撑了。 …… 下午,如意带着冬娘和莲青像从前一样坐着小轿又去了京绣坊,沈秋凉早早儿的就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沈致鹤也已安排好了人手,只因着听沈秋凉说每每沈如意从京绣坊出来的时候都快到了晚饭时间,那时侯街上的人才会少些,动手也容易得手。 两个人像蛰伏在暗夜里的毒蛇等着猎物一般,耐着性子等着,果然天快擦黑的时候,从京绣坊走出三个人来,因着要下雨,头上都戴了帽子,但从衣服上看去却是沈如意,冬娘和莲青。 三人一道上了小轿,沈致鹤见如意上了上轿,连忙带着按排好的人到那必经的一条小道上去堵截了,沈秋凉兴奋的暗暗跟着,她要亲眼看着沈如意被沈致鹤沾污了清白,她倒要看看她沈如意如何再有脸活下去。 今早她得了银子本想弄些儿好吃的,这么多天,她连个肉味都没尝过,谁知碰到了两个半死不活的叫花子母女,看那母女虽然穿的脏乱,头上的头发却是极多的,她赶紧的买了剪刀又买了些蒙汉药将两人药倒,剪了她们的头发又将全部的银子请人用最短的时间制成发套子,她要用最好看的样子站到破败的沈如意面前。 在阴暗的小道上几个蒙面黑影跟着小轿迅速移动着,转眼之间,小轿被几个蒙面人围住了,那个马车车夫看着情势不对,立马脚底抹油溜了,沈致鹤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双眼盯着马车里瞧着,手搓的不停,还未见到沈如意,那身体已经躁热不堪了,他掀起马车车帘,刚想一句:“美人儿,快跟叔叔来亲亲。” 忽然,轿内一道金光闪过,沈致鹤还未来得及看清,眉心处早中了一枚金针,黑衣人见了赶紧就要上来帮衬,只闻着一阵奇异的味道,接着就喉头发紧,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一个个死猪般的没了生息。 沈秋凉一看不好!刚拔腿想跑,身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四妹妹,好久不见了?” 沈秋凉回头,一双眼睛连看也未看到身后的人,只觉得脑袋上闷的一声响,人就晕了过去。 轿子里走出几个人来,恭恭敬敬的走到如意身边道:“小姐,这些人如何处置。” 如意淡淡道:“既然是都穆伦派你们来护着我,这些人你就交给都穆伦吧!他自有用处。” 冬娘伸手指着晕在地上的沈秋凉道:“小姐,她怎么办?” 如意冷冷道:“扔进籍坊。” 自魏晋相承,死罪工其重者妻子皆以补兵,籍坊里的女子比最下贱的妓女还不如,有诗形容: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暖屋绣帘红地炉,织成壁衣花氍毹。灯前侍婢泻玉壶,金铛乱点野酡酥…… 籍坊里的女子作为军妓不仅要含泪买笑供将士们娱乐泄yu,白天还要充当杂役,一旦入了籍坊,就算不死,也终身不能出来。 当沈秋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处疼的紧,身上好似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般连气也不能喘,她睁眼一看,却看见一个五十上下的长得极其丑陋的男子正在她身上啃咬着,她的上半身的衣服早就被褪尽,露出那雪白**。 她吓得大叫一声:“滚开!”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嘴里门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那人全身的衣服早已脱了个干净,只笑了笑道:“这女子成色倒不错,全身还香喷喷的。” 沈秋凉又羞又怒伸手就要推开那人,却根本挣扎不动,她甚至开始悔恨自己不该用巫医给的香粉,更不改爱美戴了这人皮面具,若没有这些东西,相信没有哪个男人敢接近她,她想撕开人皮面具吓死那个人,手忽的一声被那人举过头顶压住,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那人竟然在(被和谐了)…… 她脚下乱蹬着,那屁股底下疼的也早已麻木,她满眼是泪,挣扎着大叫,却听到更大更多的笑声,她惊恐的转头去看,那里站着乌压压的一排穿着锁字甲,铁网裤的士兵,有的士兵早已迫不及待的解了裤子,大叫着道:“快些,快些,老子都等不急了……” 沈秋凉的瞳仁开始缩紧,满眼里都是士兵狂笑的影子。 第086章 烈火烧尸,慕容回归 “啊——”的一声尖叫,刺破身体,血涎着大腿*部蔓延下来,沈秋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双眼里空洞无光,耳朵里唯有那老弱的士兵在叫着:“原来还是个雏儿。穿越小说吧 .sj131” 痛,贯穿了整个身体,虽然她日日夜夜都要忍受蛆蛊毒带来的疼,但这种被人生生玷污的痛让她难以接受,玷污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 接下来是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粗暴,沈秋凉的生命里只剩下黑暗,她成了一个最肮脏下贱的军ji。 忽然一个士兵将她翻转了过来,那士兵正兴奋的叫着什么,蓦地看到她臀部上烂的两个黑深的洞,那士兵一惊,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看——”忽然有士兵尖叫一声,那些排着队的士兵伸头望去,沈秋凉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了下来,众士兵俱是一惊,再将沈秋凉翻过来时,那些个士兵纷纷吓得脚底虚软,一个个提着裤子就跑,有人还大叫着,“妈呀!鬼啊!” 士兵慌成一团,那些个刚满足的士兵复又跑过来看,那魂都吓飞了,他们开始不停的呕吐,大骂道:“狗日的,上了这么一个怪物,真他妈晦气。” 没有人再敢接近沈秋凉,她破败不堪的身体静静的躺在床上,望着那低矮而灰暗的屋顶,她不懂,她怎么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所有的她想要沈如意尝受的凌虐,都无一例外的全都报应在她自己身上,不!不是报应,是她不够狠,不够聪明,是那个贱人太幸运,老天对她太不公平! 她慢慢的爬了起来,腿晃悠悠的步向屋外,有血还不停的往下滴着,那些蹲在地上呕吐的士兵回过头来,看到沈秋凉可怕的脸差点吓得跌倒在地,他们不明白,这好好的一个有香味的小美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怪物了,再睁眼看去,沈秋凉的脸上头上竟然有虫爬出来,有人又是一声大叫:“妖孽,这女子定是个妖孽!” 沈秋凉嘴里发出一阵古怪而尖利的笑声:“哈哈哈……我沈秋凉就算化作……” 恶毒的诅咒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只见那半空中飞来如雨般的黑点,沈秋凉睁着大眼,箭从眼中穿透而过,无数把闪着森冷银光的利箭将她射成了一个刺猬,“咚”的一声,她四仰八叉的倒了下去,从伤口处纷纷钻出虫来。 没有人敢去碰她那肮脏而诡异的尸体,仿佛怕被她身上钻出的虫子碰到一般,人人吓得四处逃窜,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赶紧用火烧!” 大火熊熊燃起,沈秋凉虽被万箭穿心,但因着蛊虫在她身体内做垂死挣扎,所以她一时也未能咽死,那种炙热的将她完全烧焦的大火,烧的她肢体扭曲般的挣扎着,她想结束这种痛苦,偏偏这种痛苦来得这样剧烈,喉咙里发出阵阵沙哑的类似于动物的嘶吼声,她整个人翻滚在大火里。 士兵们差点把眼珠瞪落下来,没有人会像这个妖孽女子般死的那样慢,身子都被烧成焦炭了还在火里翻滚,那阵阵嘶吼声虽不大,却足以刺穿人的耳膜。 渐渐的大火熄灭,只剩下一具乌黑的枯骨,那枯骨似乎还在微微动着,众人惊惧,连忙将此事上报将领,将领尤还不信,亲自来看时也骇异至极,总觉得这女子是天降妖孽必有异,吩咐人赶紧去请了僧道作法,打散沈秋凉的魂魄,将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沈秋凉体内的最后一滴骨髓被吞噬殆尽,人方咽了气,她那残躯被拖往荒野之地,最后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野狗,闻着肉香,将她吞入腹中。 她所有的毒,身上的毒,心里的毒在这一刻化为干净,连空气里的味道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美貌、清白、亲情、爱情她一样都没有了,有的东西她甚至还从未得到过便众叛亲离成了怪物,最后被烧死在这军营里。 安忍残贼,背违正道,故曰不道。沈秋凉心思之毒比杜氏尤甚,死的这般凄惨也合该是报应,只是她到临死都没想得过来,这一切的原罪就在于她自己。 沈秋凉的死活候府里的人再无关注,人们更乐见其成这吸人骨髓的画皮怪物不得好死,像这样可怕人留存于世也是个祸患,侯府里关于沈秋凉的流言因着她的失踪而渐渐消弥殆尽,清凉苑像个鬼苑般被人封了起来,再无人敢踏足半步。 …… 皇城,雕栏玉砌,飞阁红墙 正安殿内鎏金珐琅鼎里百合香的气味正浓,天成帝微有不耐的命人将鼎中香全都撤了,他的心却静不下来,站起身一甩手走出正安殿,立在丹墀下静静的望着这满天星光,心口处却好像总有东西压住一般郁闷。 老内侍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血色蚕衣轻轻披在他身上,他略微皱了皱眉,血红如烈阳,丝滑如凝脂,这件血色蚕衣曾是她的陪嫁之物,她曾亲手为他披上,伸手轻轻抚向蚕衣,她的肌肤也曾是这般的滑嬾,她的衣服也曾是这般的艳烈,她最爱笑,最喜欢一身艳红骑马装在风中飞扬,她的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扬着手里的金鞭骑着红鬃烈马英姿焕发,一双琉璃目令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他抛却后宫三千独宠她一人,他视她如珍如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飞的,可最终她还是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那样喜欢她,她如何能舍得抛下他。 宫里的人都传她跟民间神医私奔了,他不信,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可她的确走了,十六年了,十六年她杳无音信,兴许她早就死了,那时她病的那样重,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就算他为她找来民间神医,那神医也只说没把握,当时他恨不能杀了所有的御医来与她陪葬,若不是那欢花汤药,她如何会病成那样。 他清楚的记得遇到她的那一天,那时他带兵亲征楚夏,受了伤骑马跑到那人烟罕至之处,那里一片清澈的湖,湖对面是一条飞川爆布,彩虹挂于天,水花飞溅,花树芳郁,万紫千红都倒映在那碧色湖水之中。 就在他欲下湖洗净伤口之时,湖里激起一阵涟漪,一个湿淋淋的头从湖里钻了出来,漆黑长发散于水面,皓月肌肤散着淡淡雾气,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目耀若那天上最美的霞光,他惊的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与她说话,待他想说之时,像只美丽的鱼儿潜入湖底,他以为自己是眼花出现了幻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的女子。 后来他打败楚夏,楚夏献上七公主玉兰朵和亲,在他见到玉兰朵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见到那湖中女子,可是她终究不是她,她没有她那样的琥珀琉璃目,也没有她那般纯净的不再一丝杂质的气质,只是相似罢了。 他将玉兰朵带回宫中,一时间对她宠爱之极,但从来也没忘记过那湖中女子,只到一年后,他才得知那女子竟真有其人,而且那女子还是楚夏九公主依兰朵,怪道玉兰朵跟她长得有些相似,原是姐妹。 因这依兰朵从小生活在图然,及至长到十四岁才回到楚夏,在图然她素有天之彩虹的美誉,天成帝为了得到她,化了许多心思,当心愿达成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他是有多么的快乐,可快乐来的那样短暂,他还是失去了她。 那一晚夏至赏月宴,他心情差到了极点,出了沈秋凉那样的妖孽,闹得整座皇宫人心慌慌,可也就是在那一晚,他看到身着红衫的沈如芝,沈如芝头上那支钗,还是当年他赏赐给她的,后来她走了,一钗一珠都未带走,他恨她,将他赐她的所有首饰都分赐于人,他要让她知道,他的女人有很多很多,不缺她一个。 沈如芝头上的那支凤钗,他却留下了,后来又赐给了舒妃,想不到舒妃竟送给了沈如芝,虽然他看那沈如芝的眼神不甚明亮,根本无法和依兰朵相提并论,但他总隐隐觉得她二人有某些相似之处,后来他想通了,同样的一袭红衣,同样的英姿飒爽。 他正神思飞远,老内侍来报:“皇上,瑞亲王来了。” 他的脸在暗夜的阴影里晦暗不清,笑了笑道:“来得倒快!” 瑞亲王向天成帝行了君臣大礼,而后皇上命他起身道:“近日朕听闻你身体大好,想着咱们兄弟二人久未一起畅聊,你多陪朕喝几杯。” 说话间,席已摆好,二人入席,皇上看了看瑞亲王微笑道:“阿胤,今日这里别无旁人,你不必拘礼。” 瑞亲王笑道:“今儿皇兄怎这般好兴致,命人传臣弟来专为喝酒,臣弟在来时还想着是不是皇兄有要事与臣弟相商,既然是喝酒,那今日臣弟必会陪皇兄痛饮个够。” 立于一旁的内官跪行大礼后,皇上便命他们退了出去,皇上举了酒杯道:“这次朕找你来也是喝酒,也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瑞亲王端杯敬了皇上又道:“皇兄,臣弟先敬你一杯,咱们有话慢慢儿说。” 二人对饮几杯,皇上眉梢微挑,注视着瑞亲王良久,半晌缓缓道:“宁西治灾一事有人暗中使了绊子,不然沈致远也不会拖到今日还未将灾疫完全平定,阿胤,你可猜到那暗里鬼是谁?” 瑞亲王神情一凛,微微沉思道:“臣弟也想过此事,但也未有确凿证据,今儿皇兄问起,必是心里已有了主意,臣弟不及皇兄深谋远虑,想听听皇兄的建议。” 皇上好像神思飘荡,静静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朕不想顾念兄弟之情,朕何尝想手刃亲兄弟,当年朕分封诸王,本来是因为我天纵建朝不久,朕不得藩屏之助,但现在蕃王拥兵之重,老五因有些功绩,又是朕的亲兄弟,朕亦封他为王,如今他倒托大,宣召他都不入朝,只说得了犬马之疾,不宜入宫,私下里却与平南王走的近,朕明令禁止亲王不得干预地方事条,那次宁西灾民的暴动暗中又是谁指使的,一来平南王与宁致远政见不和,在朝中相互看不惯,怕沈致远治灾有功,到时候反踩到他头上,二来老五想借着平南王发动暴乱,趁虚而入,如今天下虽然太平,但内忧外患皆在,你看看,这么几年,想作乱的有多少,老六老七也就罢了,老五想效仿越王卧薪尝胆,朕却不是那昏庸的吴王,既然老五和平南王一门心思的想作乱,朕也只能奉陪到底了。”说完,他又饮了一口酒道,“你明儿挑些精干的人去宁西盯着。” 瑞亲王颔首道:“皇上所虑极是,五哥的性子素来隐忍果毅,他若决定做一件事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平南王如今骄奢跋扈,朝庭里倒有一半的官看过眼,只碍于他手中的权势不敢说罢了,他二人现在虽同心协力,但保不齐日后两虎相争。” 皇上的眸子闪了闪,沉吟片刻道:“与其待到日后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不如现在就叫两虎相争。”说着,皇上微顿了顿又道,“上次平南王来求朕下御旨赐婚,今儿一大早的又求着朕收回圣旨,说那沈秋彤得了失心疯,他当朕的圣旨是玩笑么?岂能容他随意更改,他还说既然沈秋彤疯了,不如就另娶沈家嫡长女沈如萱,你当他怎么想的?” 瑞亲王深思片刻,斟酌道:“说起沈如萱,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不祥人,平南王好好的娶个不祥人做什么?前儿个臣弟恍惚听蓁蓁提起,宁远候府大夫人慕容氏突然的从庵堂子里出来了,虽然她依旧住在庵堂里却也每日早晨都会亲自去给侯府老太太请安,当时蓁蓁还说奇了,那日明欣去侯府找沈家二姑娘,三姑娘玩却撞见慕容氏坐着小轿回了趟慕容家,如今听皇兄这么一说,臣弟思前想后,也能捉摸点出来。” “哦?”皇上有了几分兴意,“你快些说来听听。” “当年慕容湘兰深得慕容中的喜爱,说此女比儿子还强,所以也拿她作儿子教养,习得一手好武艺,不知皇上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此女率兵随臣弟出征攻打苍凉一举擒获对方将领,当时皇兄还夸她是巾帼英豪,后来她嫁入宁远侯府只一年就躲入庵堂万事不理,把个慕容中气个半死,现在慕容中是我朝第一儒臣,学富五车,德高望重,就连平南王见了他也需礼让三分,如今他又是太子太傅,若慕容氏重得慕容中宠爱,那沈如萱也会从不祥人变成吉祥人,平南王欲娶沈如萱之意,皇兄已然明了。” 皇上叹道:“这平南王还嫌权势不够大,如今还想结交慕容世家,真真人心不足蛇吞象,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太后那日还跟朕提起莫康的婚事,老五三个儿子唯有莫康性子最是顽固,喜欢钻牛角尖,他久闻京城四美之名,那三美已定了人家,如今只有沈如萱还未定,为着沈如萱跟老五还闹了一场,咱们只有在这上头下功夫。” 瑞亲王道:“太后不喜欢沈如萱,认为她是不祥之人,难道还能同意莫康的婚事不成?” 皇上淡笑一声道:“以莫康那性子谁的话能听得进去?跟老五都敢当面顶撞,对太后也只是阳奉阴违罢了。” 瑞亲王又笑道:“皇兄早就想到了,这两虎相争怕是要就此拉开帷幕了,老五与平南王原也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勾结在一处,彼此间怎可能没有嫌隙之处,到时臣弟再帮皇兄做点功夫必能成事。”说完,又顿了顿摇头叹道,“这不祥人有一日也成了香饽饽,世间之事都是难料的。” “那沈如萱也就罢了,朕倒不觉得她有何特别之处,不过是因为慕容氏罢了。”皇帝抬眉又问道,“说起宁远侯家的几个小姐,朕倒觉得那沈如意不简单。” “皇兄说的极是,臣弟那觉得那女子不简单,不仅色艺双绝,那医术更是连宫里的御医都比不上,臣弟的身子给御医治了多少年了,不过是一日日的拖着,只让她一治,臣弟的身子竟好了许多,她不仅治了臣弟,还救了蓁蓁,若不她,臣弟怕是永远也见蓁蓁了。” 瑞亲王说着,眼里有了几分愧色,“说起来也是臣弟对不起蓁蓁,过去臣弟被父皇圈禁,若不是她一直不离不弃的照顾臣弟,臣弟也不能在皇兄面前说这番话了。” 皇上点了点道:“怪不得你那样帮她,当初平南王求赐婚的可是她,还有平阳也在朕面前盛赞她,朕本也觉得没什么,只是那日赏月宴,她竟然能令金雕起死回生,实在是太可不思议了,朕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那孩子确实是个奇女子。”瑞亲王赞道。 皇上眉心紧皱,思绪又飘远到过去,若十六年前,有这样的人帮依兰朵治病,兴许依兰朵就不会失踪了,瑞亲王见皇上也不说话,那眼里好似含了无尽愁绪和情意,他心一动问道:“莫不是皇兄看上那沈如意了?” “阿胤,你胡说什么,朕不过是欣赏她的才华和能力而已,朕喜欢聪明的女子,但绝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太过聪明,如今我朝用人唯贤,这女子或可入宫一用,只是宁远侯府出了那么多怪事,朕需要再观察一些时日。” “若她真是个好的,那样的医术留在侯府倒真是埋没了,不过说到医术,近日京城鬼市又出了鬼市神医,听闻能生死人肉白骨,看病从不分老弱病穷,遇到那穷的分文不取,只是她行踪诡秘,身份异常,瞧过她的人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臣弟亦曾派人暗中探访,奇怪的是每每都失败了,到现在连她的落脚地都未找到。” “若真有这样的人能为我朝所用也好,你且再去打听打听。”皇上低了头,直盯着那玉盏里的明晃晃的酒出了会神,良久又道,“朕正缺这样一个人为朕办些差事。” “臣弟谨尊皇上旨意。” “你身体才刚好,朕就弄了这么多差事给你。”说着,又叹道,“如今朕能信的人也只有阿胤你了。” 瑞亲王眼里似有泪意,忽想到小时候他被人踩踏在脚底辱骂,是皇兄推开众人护住了他,他被人下毒差点死了,亦是皇兄找来了御医日夜照看才捡回子一条命。 往日种种,好似就在眼前,若不是皇兄何来他今日,他喟叹一声道:“臣弟此生愿为皇兄甘脑涂地,过去因着臣弟身体不好,伤寒之症每每发作令臣弟痛不欲生,所以也不能时常为皇上分忧,如今臣弟身体已大好,为皇兄做这点事又算什么。” 皇上心头微起暖意,一双眼睛里带着几许血丝,他沉声又道:“还有那一日离楚和离云为着国库积欠之事打得不可开交,虽然第二日,他两个具跪到朕跟前来认错,说都是灌了黄汤惹出来的祸,但朕细想了想,离楚的话也有些理儿,离澈是太子,而离云则是他的臂膀,朕交给离澈的事有一多半都是离云在帮着处理,离云素日里性情沉静,不喜欢多说话,而且平时他府里过得最为节俭,虽然他府里也遭了查,但却查得没有离楚府里那样彻底,所以才惹得离楚不快闹了出来,终究这件事还是要你亲自去查一查,离云自来敬你,你去查,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瑞亲王“嗤”的一声笑:“皇兄把这个烂摊子甩给臣弟,依臣弟之意,命太子亲自去查倒好,太子与三皇子最好,你且看他如何处理。” 皇上哈哈一笑道:“你这泼猴倒把自己撇了个干净,刚才还说了那一番忠肝义胆的话给朕听,如今你怕得罪人就要离澈去查。” 瑞亲王笑道:“皇兄的话臣弟今日就算受了也无甚可说的,臣弟确实有抽身退步之嫌,但皇兄也明白让太子去查定比臣弟去查要适合多了。” 皇上朗然笑道:“就属你最精,这点事全让你看破了,也罢,你让尘希跟着太子从旁协助,澈儿是朕手把手教的,又是朕的长子,朕对他寄予了厚望,只可惜……”皇帝长叹一声转口道,“朕倒要看看澈儿有没有治国治家的能耐。” “皇兄何不派离忧从旁协助?” “难道离忧和离云之间的事朕还不知道吗?若让离忧去查到时又要起轩然大波了,尘希是个聪明的,让他去才行。”皇上淡淡道,忽又问道,“尘希今年也该到了娶亲的年纪,你莫要耽误了。” 瑞亲王摇了摇头叹息:“任谁家的女子他都不答应,只说心中有了人,必要等着,倒是明欣提起过尘希喜欢的人是沈如意,臣弟想着沈如意也不错,模样心性与尘希也相配,问尘希时,他却说没这会事,让别在沈如意面前提及这件事,省得人家姑娘入王府做客时尴尬。如今这些孩子臣弟也看不懂了,也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随他们去吧!强扭的瓜也不甜。” 皇上因每次见着明欣都是如意姐姐长,如芝姐姐好的,知道沈如意和沈如芝时常入瑞亲王府,正欲问瑞亲王有关如芝的事,忽有小太监急急跑来禀报道:“皇上,不好了,宁采女在静思殿只喊肚子痛,又口口声声喊着皇上,奴才害怕出事,连赶着来回禀皇上。” 皇上大惊,虽然这些日子他冷落了宁采女,但她肚子的双生胎他还是带着很大期望的,一听说宁采女不好,他赶紧跨着步子走出了正安殿。 月色悠悠,台角处处都开满了繁盛的花朵,枝藤青蔓葳蕤,蜿蜒着爬上墙头,皇上急步走着,在静思殿外就听到宁贵嫔声声哀嚎,低眸处,那静思殿里亦有不知名的花朵开放,单薄的花瓣上似沾了夜的露珠,在月光里透着点点光,皇上步入静思殿,忙又喝道:“御医呢?还不快去请。” “皇上,不用请御医,是臣妾太想皇上了,想着法哄皇上过来的,臣妾也不想瞒皇上,臣妾害怕在这寂寞宫殿里日日数着这墙上的壁砖等皇上,臣妾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若再见不到皇上,臣妾怕是真的要活不了的。”宁贵嫔从床上爬了下来,那一幕青丝帐幔微微动着,悬挂在帐幔两侧的银钩兀摇晃着。 宁采女捧着肚子缓缓跪下,小宫女要来搀扶她,她只挥了挥手,直愣愣的跪下指天起誓道:“皇上,你果真是怨了臣妾恨了臣妾不理臣妾了么?臣妾以肚子里的孩子发誓,臣妾绝没有做下那等事,臣妾是冤枉的,若臣妾说一个字的假话,就让臣妾不得好死。” 旁边的小宫女哭着跪下道:“皇上,这两日宁采女粒米未进,奴婢害怕再这样的下去会……”下面的话,小宫女不敢再说了。 皇上微有动容,看了她一眼,心里终究还是不能原谅她,她是天下第一毒妇的妹妹,他看着她渐渐的有些陌生,他想要扶她的手终究没有伸出去,只淡淡道:“如今你越发不懂事了,竟然敢拿肚子里的龙种发誓,还有嫔妃自戕是大罪,你若想再不吃饭,休怪朕无情了。” 皇上说完,转身拂袖而去,只留在一抹血红而伟岸的影子,宁采女哭倒在那里,伸着手道:“皇上,难道再无挽回的余地了么?” 宁采女的哭喊再无人回答,也唯有那空荡荡的静思殿里回响着她自己的声音,她的拳头握紧,告诉自己绝不能输,她敢这样直白对皇上讲话就是因为皇上过去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儿,若等她诞下孩儿,她必会复宠的,因为皇上毕竟还是来看了。 一阵轻风拂风卷起艳红蚕衣,皇上只觉得有些疲惫,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连大气也不敢喘,皇上想着舒妃的温柔和顺,便径直去了舒妃那儿,舒妃受宠若惊,皇上又问她为何要将钗送给沈如芝,她只淡笑了笑道:“这宫里什么样的花都有,唯独缺少那凌寒开放的烈艳红梅。” 皇上点了点头陷入久久沉思,这宫里好久都没进过新人了,也是时候让新人入宫了。 …… 五日后,宁远侯府康仁阁,满院蛇目菊灿烂如金,参差树木随轻风微微摇着,绿荫浓浓。 老太太终于难起床了,自从她接到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她瞬间觉得身子轻了不少,原本难以下咽的糕点也能克化的动了。 白桃高兴的拿来雕着荼靡花的桃木梳轻轻的帮着老太太梳着雪白的头发,然后又拿了一支金簪帮老太太将头发绾了个髻,她满面笑容道:“老太太,可要熬出头了,舒妃娘娘话必是准的,咱们家的二小姐定能入宫为妃,到时侯老太太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老太太眉眼间带着难得的笑意,由于久卧在床,她已不太能走了,只坐在那里道:“二丫头能有今天也不枉我往日里栽培了她。”老太太眉心忽地皱起,她摇了摇头道,“二丫头的性子虽外表看着明朗温和,内在却是个极刚硬的,若她拼死不肯入宫,反会坏了事,这件事暂且不要走漏了风声,省得再闹出什么事,如今我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再经不住这风里浪里的,这件事还需好好筹谋筹谋。” 白桃正欲答话,却风如意和如芝一道走了进来,二人请了安,如意笑道:“难道今儿有什么喜事不成,看老太太满面春风的都挂着笑意,老太太要整日这样开心才好,这样病才能好的快些。” 老太太笑道:“兴许是阎王爷看着我这把老骨头不想收,这才叫我的病好了些。” 如芝见老太太面色不错,而且还起了床,她心内松了一口气笑道:“老太太这样孙女也放心了。” “如今你母亲已经走出了痷堂,这偌大的家业你们两个看着也累,不如择着日子交给你母亲来打理吧!”老太太混浊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又问如意道,“三丫头,你说呢?” 如意笑道:“老太太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她拉了如芝的手道,“这下咱们两可就轻松了,这肩上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如芝心里清楚打从慕容湘兰从庵堂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这管家之权终究要归于她,毕竟她是这候府正宗的大夫人,又是出自名门慕容世家的大小姐,只是她有些担心大夫人会转而对付如意,但瞧着如意每日并不着急的样子,她倒替她急了,她沉思片刻道:“老太太的主意自然好,只是母亲刚从庵堂里出来怕诸事不达,少不得……” “怎么?”一声嘲讽的声音从背后冷冰冰的响起,“二妹妹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母亲没有能力,连你和三妹妹都不如。” 如意有些意外,这些天儿老太太把沈如萱紧守着,就算慕容氏出来之后,沈如萱也一只住在康仁阁内,前几日慕容氏将沈如萱带回慕容家住着,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是这么一大早,沈如萱竟能开口讲话了,想来那慕容氏为了自个的女儿下了不少功夫,只是就算她下再大的功夫,怕也是白费。 莫尘希告诉她,为着沈如萱,平南王和晋西王差点儿打了起来,说来也是晋西王之子莫康鲁莽冲动,竟然不顾平南王与晋西王的结盟之义,硬生生的带着兵与平南王的人发动了冲突,其实那莫康也不一定是真的十分在意沈如萱,他从未见过沈如萱,只闻她京城四美之名,绝不会一意孤行到为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子与平南王大动干戈,这中间皇上和瑞亲王又费了多少心思。 皇上知道莫康的性子,莫康其实早就对声名赫赫的平南王有诸多不服之处,更恨自己的父亲作为有皇室高贵血统的人竟然还要去讨好平南王,何况父亲还是当今太后亲生子,又是皇上的亲兄弟,哪还要把那个平南王放在眼里,他不过是借着沈如萱的由头大闹一场罢了。 莫康为人有勇无谋,极易受人蛊惑扇动,只听人说平南王要跟她抢女人,他更不服气,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也敢跟他争女人,传出去他还有何脸面,他经不住撺掇气冲冲的带兵就去找平南王了,等晋西王接到消息时,那平南王的手下已经将莫康打了个半死不活。 晋西王眼见平南王竟然不顾结盟之义将自个的儿子打成了重伤,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如意想想也明白,那打的人,撺掇的人想来都是皇上和瑞亲王苦心安排好的吧! 太后是信佛之人,对沈如萱深为不喜,回头倒把莫康骂了一顿,说他没的自找晦气要娶个不祥人回家,骂完之后又劝了一回,说赶明儿给他再指个好的,那莫康想想大没意思,娶那沈如萱的劲头了少了几分。 皇上只单凭一个沈如萱就成功的瓦解了平南王和晋西王的结盟,看来简单,实际上暗中下的功夫也唯有皇上和瑞亲王知道,沈如萱只是个引子,最重要的是平南王和晋西王貌和神离,两人都有称王之心,谁也不能打心眼里真正服谁罢了。 如今皇上已打算将沈如萱赐给平南王,只是因着沈如萱不祥人的身份,不打算赐她为侧妃,只做个妾室而已,所以也不会下圣旨。 这样一来可以安抚平南王想娶沈如萱的心,二来可以防止平南王与慕容世家联合,慕容世家自来以京城第一世家自居,禀性高傲,怎能容得自家出去的嫡出子女做人家的妾室,幸好沈如萱不是慕容世家之人,所以慕容中到时也不会为了这个外孙女争取而得罪皇上和平南王。但日后必也不屑与平南王多做来往,毕竟自己的外孙女,宁远侯府嫡长女做了平南王的妾室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这件事如今皇上还未宣布,知道的人也只有瑞亲王和莫尘希,后来莫尘希跟如意说起,如意感念他的不欺不瞒,只是她也直言以告并不会为此而喜欢上他,他倒是个真人君子,只说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帮衬罢了。 如意瞧着沈如萱高傲如孔雀的样子,淡淡道:“原来是县主啊!这一趟回来倒变了不少,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沈如萱因着母亲的回归,又重新得了外祖父宠爱,那眼里气势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几分凌厉。 打从昨晚她能说话了以后便迫不及待的要回来,她要让沈如意沈如芝那两个小贱人看看她沈如萱就要开始摆脱不祥人的身份了,只是她瞧着沈如意还是觉着有些儿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道:“如今我病也好了,这声音自然就高了,母亲今天下午就回来,你们也该整理整理,把应该移交给母亲的东西都移交了,这么多天倒辛苦二位妹妹管家了,现在可好了,二位妹妹正好落得轻松。” 如意微笑道:“还是县主想的周到,连事情都帮着我和二姐姐安排好了,既如此,咱们这就准备着去,省得大伯母回来等着。” 如芝还想说什么,却被如意拉走了,出了阁外,如芝问如意道:“难道三妹妹竟一点儿也不担心自个,若你失了这管家之权,以后还如何能在府里立足?” 如意望着开着正烂漫的花,有几枝却从围栏时探出头来,她伸手轻轻一掐道:“二姐姐,不是妹妹狠心,你若不将这探出头的花草一并剪了干净,怕是以后还要化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剪掉。” 如芝叹息一声道:“三妹妹的意思姐姐明白,只是老太太于我有养育之恩,他日若因为我的不绝断留下什么后果,到时也唯有姐姐自受了。” “姐姐你这样的明快性子偏有许多事看不透。”如意叹道。 第087章 往日隐秘,毒计暗生 如芝低眸看着如意手里小小的淡白花朵,那枝儿纤细如一道柳叶眉,看着娇弱的不堪一击,倒底是她太心软了,这样的花朵儿她没有勇气折断,只是如意的话她明白,兴许就为着她这一点的心软便陷自己入苦海,但她没有办法,她一双盈盈秋瞳望着如意,手轻抚上如意的鬓角,为她拂去发上沾落的树叶儿,只叹道:“三妹妹,若有一天姐姐做了违背自己的心意的事,妹妹会不会怪我?” 如意伸手拍了拍如芝的手:“姐姐,这世上有许多事都由不得自己,但不管如何,妹妹总会为姐姐努力的,妹妹总想着有朝一日姐姐能得偿所愿,离开这高墙宅院,过姐姐想要过的日子。穿越小说吧 .sj131” 如芝心里暖洋洋的,靠着如意挽了她手儿,眸子全是疼爱的光:“这辈子姐姐能得了你这个妹妹也不算白走了这一遭,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话,若这府里还有谁再想陷害妹妹,姐姐必不会再这般心软,除了老太太,姐姐也不欠谁的,纵使母亲从庵堂里出来要夺回家权,姐姐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她若想置妹妹于死地,姐姐是万万不答应的,到时姐姐也不会再求妹妹放过了大姐姐让妹妹为难的。” 如意知道如芝和她不同,她是从地狱里重生的人,带着滔天仇恨和满腔怨意,所以对仇人不会心软。 如芝只是个寻常的千金小姐,虽然脾气硬了些,但总归是由老太太抚养长大,而沈如萱又是她的亲姐姐,她心里不忍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她内心本就是善良之人,所以有些事她也不便向她十分言明,省得她日日自责还要为自己担忧,她如今能跟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是难能可贵,她的这句话就是想告诉自己,若大夫人和沈如萱要伤害她,她这个做姐姐的必不会再纵着她们,只是老太太终究是她心头最放不下的软肋。 她望着如芝微笑道:“姐姐能说这样的话,妹妹心里听着很高兴,如今这侯府里妹妹能信的人也只有姐姐,姐姐身边的两个丫头沁夏不用说自小跟着姐姐的,而且还是姐姐的娘亲留下来的人,那慧晴却是从前跟着大夫人的,虽然慧睛也还算忠心,但姐姐事事小心也是无防的,明儿个蕊草为四姨娘守孝期满就要回府了,到时妹妹就将她派到姐姐身边去看着,但蕊草毕竟没跟过妹妹,不过是瞧着她还有几分气性,而且对主子也很忠心,妹妹想着她还算不错,姐姐且先用着,若不好妹妹自会再弄走了她。” 如芝轻蹙了一下眉心道:“妹妹不说姐姐倒忘了,前几天晚上,慧晴偷偷儿的跑了出去,当我也没太在意。” 如意微微点头,眉角多了几分凌厉,若慕容氏真欲对付自己想来也会从二姐姐和楠儿下手,如今连老太太都忌惮着自己,大夫人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同自己正面交锋。 二姐姐和楠儿却是个空子,只是楠儿那边有顾嬷嬷看着,老太太和大夫人想下手也不易,如今只有二姐姐那里最易钻空子,老太太应该不想伤害二姐姐,她还一心打算要将二姐姐送入宫中,只是不知道大夫人究竟打了什么主意,不过现在空想也无益,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她握了握如芝纤皓的手腕,轻声道:“那姐姐以后要当心着些。” 如芝点头道:“只要有妹妹在,我的心里便安稳多了。”说着,将自己温热而略显消瘦的身体往如意身上靠了靠,又叹道,“我有时候总感妹妹不像妹妹,倒像我的姐姐似的。” 如意笑道:“那以后姐姐便喊我作姐姐吧!” 如芝抬眸“噗嗤”一笑道:“妹妹姐姐。” “哈哈……”如意又大笑道,“这样的称呼倒新鲜,也不知是叫的妹妹还是姐姐了。” 如芝笑道:“管她是姐姐还是妹妹,反正咱们是至亲姐妹。” 如意点了点头,两人又低声说了些话,忽呼得冬娘笑着跑来道:“二位小姐可找到你们了,明欣郡主一大早的就跑来了找二位小姐了,这会子正坐在晚晴阁内等着二位小姐呢。” 如意笑道:“这可奇了,明欣素日最喜欢赖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一早就来了。”说完,便拉着如芝的手急急赶回晚晴阁。 到了晚晴阁,却看见明欣梳着小流云髻,发上插着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耳朵上悬着两个红珊瑚坠子,身着鹅黄漩涡纹纱绣裙,白腻腻的手腕上带着一对金镶玉嵌珠宝手镯,娇嫩的似这清晨沾了露水的花,明欣见她二人来,连口里的茶都未来得及咽下,直接喷了出来,被呛的咳了起来。 如意走过去连忙帮她拍着背又笑问道:“你今儿怎么急成这样了?” 如芝道:“明欣,你一大早的来难不成有什么事?” 明欣连咳连咽着口水道:“二位姐姐要,可了不得的,皇帝伯……伯伯……”明欣吞吞吐吐的好似喘不来气。 如意和如芝皆是眉心一皱,二人齐齐问道:“怎么了?” 明欣终于喘过来气,“这下可呛得我好生难受。”说着,又站直了身子抬手缕了缕自己的胸口道:“昨儿晚上公主姑姑和母妃嘀咕了半日,也不准我在旁听着,我一时好奇便找个地躲起来,怪道不给我听,原来说的是皇帝伯伯看上了如芝姐姐的事,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这不一大早的就赶过来了。” 如芝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她怎么也想不通皇上好好儿的怎么看上她,明明那天她很不出众,而且皇帝似乎连看也未看她一眼,也只舒妃介绍了一句,怎可能就会瞧得上她,蓦地,她想到刚刚老太太喜气盈眉的变化,她知道这消息必是真的了,一时间,她思绪纷乱。 如意也觉得有些惊异,又赶紧问明欣道:“明欣,你说的可是真的?” 明欣点头道:“我听得真真儿的,再没有错,公主姑姑还说了左不过三五日就要下圣旨让如芝姐姐入宫了,我也不敢和告诉二哥哥,怕他闹出什么事来?又一时找不到商量的人,这就急着过来跟二位姐姐商量了。” 如意见如芝失神模样,赶紧劝慰道:“姐姐现在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只要一天没入宫就还有法子。” 如芝每每害怕老太太让她入宫,这本是也她的一块心病,如今事已成定局,她反倒不那么害怕了,她定定的望着如意和明欣道:“牛不喝水没有强按头的道理,纵使皇上下了旨意,我只一头碰死在这侯府里也绝不入宫。” 如意劝道:“姐姐休要说这样的气话,人生在世没有比活着更重要了,这件事也没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虽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天下的女人只要皇帝想要,没有弄不到的,但只要咱们精心谋划谋划,未必就能掉入那火坑里去。” 明欣目光灼灼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如意姐姐说的是,再不济我去找皇帝伯伯就说如芝姐姐已定了人家了,我二哥心心念念都想娶如芝姐姐。” “明欣,非是我要逆你好意,我也绝不会嫁入王府的,这么些日子你时常与我和三妹妹在一处,咱们之间也是无话不谈的,这一辈子我只想跳出这牢笼,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去,若他朝有一日能遇着心上人,就算他是个江湖草莽我也愿意跟着,只要他一生一世只娶我只爱我一人,我便也活得值了,别说皇上后宫佳丽三千了,就是你二哥虽然还未娶亲,但也有了通房丫头,难道我还要跟别的女人争同一个夫君去不成?我早已厌恶了这些个你争我斗的日子,我自问不是个多么大度的女人,若看着夫君和别人女人好,我也会吃酸捏醋,也会伤心落寞,此生不嫁人也就罢了,若要嫁必是一世一生一双人,再容不得多出第三个人,不然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愿嫁。”如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子话,倒把明欣怔住了。 如意从来未听过如芝说过这样一番话,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尝不是她想求的,前世,她受够了莫离云的三妻四妾,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的娶进门来,还要故作大肚的容忍,因为她是太子妃,如果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必会成为妒女悍妇,违反了三纲五常无德无量的女子,可前世她又得到了什么。 她目带赞赏的盯着如芝,握住她的手劝道又重了几分,她温热掌心带给如芝难言的力量:“二姐姐此番话说的绝妙,妹妹倾尽全力也会帮姐姐走出这牢笼。” 明欣颔首半晌,复又抬眸,一双眸子充满不解和疑惑,轻启樱唇道:“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别说皇帝伯伯了,就连父王也有那么多女人。” 明欣说着又想到慕容逸,连他都有了通房丫头,自己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总想着这些都是应该有的,原也没什么,就算是她郡主又如何,也不是一样要遵守三从四德,以夫为纲,如今听如芝一席话倒觉得醍醐灌顶似的,是啊!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男人就能娶那么多老婆,女人一生就得守着一个男人,太不公平了。 从此,打心眼里她又多敬重了如意和如芝几分,觉得这二位姐姐不同寻常,都是极勇敢极有主见的女子。 …… 午后时分,沈如萱只身来到了康仁阁,见老太太正躺在榻上,榻下铺着石青色软垫,因着老太太身子太虚,就算是盛暑也不敢睡在席着上。 白桃站在她身后拿着把白羽毛扇子轻轻为她打扇,她双目轻瞑,安宁的睡着,苍老而皱起的唇角处似乎还溢着几分笑意,白桃见如芝过来,只摇了摇手低低道:“大小姐,这会子老太太正睡着,你先回……” “无妨!”老太太半睁开眼打断白桃的话,转头的看了看沈如萱道,“萱儿,你有什么事?” 沈如萱忽地跪下了身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老太太道:“孙女有事想问问老太太。”说着,她眼里含了泪,“老太太你是不是还想着要把二妹妹送入宫中?” “你可是听说了什么?”老太太眉心一动,微动了动身子,睁了眼睛紧紧打量着沈如萱。 沈如萱微有激愤道:“今早你与白桃姑姑的谈话孙女都听到了,孙女一直感念老太太,这么些日子若不是得老太太庇佑,孙女也不能请母亲回来,老太太还亲自派白桃姑姑去找了母亲,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服,如今眼看着母亲就要收回管家大权,老太太为什么还要把二妹妹送入宫中,老太太应该明白,二妹妹与三妹妹两个人是一体的,若二妹妹得了宠,被皇上封为妃子,以后三妹妹有了这宫里仗腰子的人,她不是更得了意了,说不定到时连母亲好不容易弄来的管家之权又要被她夺走了,孙女几次三番差点遭沈如意所害,母亲虽然厉害,但这么多年在庵堂里万事不理,又能知道多少事,况且母亲是个习武的,在计谋上就比不过沈如意,死了的二婶,失踪的四妹妹,疯魔了的五妹妹这些人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她们到底是谁害的,老太太心里清楚,连二婶和四妹妹那样计谋深重的人都着了沈如意的道,更遑论母亲和我,也亏得老太太有佛祖照拂,不然也早被那沈如意害死了,现在老太太还嫌不够偏要抬举沈如意身边的应声虫么?” 老太太的脸色渐渐黑了下去,她啐了一口却因力气不大,那口里唾液啐到了嘴角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抬举沈如意的应声虫?我抬举的是你的亲妹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护着你,你怎么就看不明白,你与二丫头才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二丫头单跟沈如意好却不跟你好?皆因你心里没有二丫头。” “再浓也是隔母的,何况二妹妹眼里从来没我这个姐姐,只有那个沈如意,别说孙女了,就连老太太在二妹妹的心里也不定有沈如意那么重要,你这会子抬举她分明是抬举出一个仇人来,到时她腰杆粗了,指不定还要怎么助着沈如意对付你和母亲,孙女死不足惜,孙女只担心老太太和母亲。” 老太太一听,气沉沉的重咳了几声,满脸的喜色化作怒意,气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有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萱儿当真难以教诲。 白桃见老太太气的不像样,赶紧放下扇子为老太太顺气,又劝道:“大小姐,老太太既然准备让二小姐入宫便做了万全的打算,你大中午的不睡觉,跑这里来是气老太太的么?” “该该该……”老太太将手重重的击在榻边沿上,怒道,“我抬举出一个仇人?你好好想想这些日子若不是你二妹妹为你跟沈如意求情,你还能活到现在,怕是还没见到你母亲就落得跟四丫头五丫头一样的下场了,你二妹妹虽说跟沈如意极好,但她心里还存着一份待你我的真心,若不是这样,我还能抬举她,你不懂你二妹妹的为人,我培养她这么年也对她还是了解的,皆为她的不忍,你才能好好儿的活着。” 沈如萱一时只觉得委屈万分,这沈如芝还没入宫呢,老太太都这样帮衬着沈如芝说话,若等沈如芝入了宫,老太太的眼里还能有她么?虽说外祖父现在也开始看重自己,但怎么说自己是沈家的人,不是慕容家的人,外祖父再看重也是有限的,倘若沈如芝得了皇上宠,再在皇上身边吹个枕头风,自己日后还有何好果子吃。 万一皇上把她指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自己这辈子就毁尽了。 她想辩驳几句,又见老太太目色赤红,脸颊紫胀,动了大怒,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哭着道:“老太太千万不要生气,这原是孙女暗自揣度出来的,如今经老太太这么一说,孙女也明白了,日后定会跟二妹妹好好儿相处的,就算不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孙女也该想着日后的好处,二妹妹若能封妃,孙女以后还要仰仗着她呢。” 老太太平了气,又颤巍巍的招了招手,沈如萱跪走到她面前,她伸手轻抚了抚沈如萱的头发道:“萱儿,你想通就好,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自会按排好的,待会你母亲回来,你让她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还有些事要跟她说。” 沈如萱依偎着老太太,又说了宽慰人的话便起身离开了,她一心想着绝不能让沈如芝得了意,老太太袒护沈如芝皆因她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太自然看重,若像四妹妹,五妹妹那般老太太八层理也不会理。 沈如芝的存在对她是个极大的威胁,如今她不敢对付沈如意,不如等母亲回来商量个法对付了沈如芝,以绝后患,就算弄不死沈如芝,也弄个残疾出来,到时看皇上还看不看得上她。 想着,便自回去睡午觉,只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及至迷迷糊糊想睡去,却听绿芽来报母亲回来了,她忙不跌的就要奔到庵堂里找母亲,却听见一声笑,慕容湘兰大踏着步子已进走进来了。 慕容湘兰一身爽净利麻的走了进来,头梳高髻,单插着一支极为简单的宝蓝点翠珠钗,胸前挂着金累丝镶玉二龙戏珠项圈,肩搭披帛,上身着淡青色绣竹叶花纹的窄袖短衫,下身着翡翠撒花滚着绣竹叶镶边儿洋绉裙,身材高挑杏子脸,一双丹凤三角眼,眼睛虽不大却透着几分凌厉,眉清目秀,鼻翼两侧微生着几点雀斑,面容中等之姿。 沈如萱一见她来连忙迎了上去,因着她从小就跟着老太太,所以与慕容氏之间总隐隐的有些隔阂,并不十分亲热,只淡淡挽了慕容氏的胳膊问道:“母亲怎么这般高兴?” 慕容湘兰看了看沈如萱,这个女儿她多年都避着不见,如今也出落的花朵一般,只是沈如萱长得与她不像,有八九分都像她父亲,她本不欲出庵堂,因着心死了,也不想再踏入这红尘俗事,可沈如意太咄咄逼人,怎么说沈如萱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变成哑巴都不管。 她伸手拍了拍沈如萱的手儿道:“今儿你外祖父已经答应下来,说捡个好时机跟皇上提提你的婚事,你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虽然中间出了些岔子,但只要你外祖父肯出力,母亲相信你很快便能摆脱晦气的,母亲已经求你外祖父物色了好人家,到时皇上赐婚,母亲必会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沈如萱羞赧万分,扭扭捏捏的摇了摇慕容湘兰的手,那榻边的影青瓮里放着三块冰,天气太热,正冒着丝丝白烟,化作浮水缓缓滴落在瓮里,给屋子里带来几分清凉舒爽,沈如萱笑道:“母亲又来打趣女儿,这婚姻之事……”说着,那脸烧了个通红,只低着头害羞的说不出话来。 慕容氏脸微一动,又见沈如萱害羞之态,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羞的,这婚姻之事关乎你的终身,你也是能听得的。” 沈如萱烧的脸上汗浸浸,濡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笑道:“母亲先别论这个,这婚姻大事女儿都听母亲的,如今老太太要让沈如芝送入宫中,今儿一早女儿就听老太太跟白桃说,那次皇宫赏月宴,皇上看上了沈如芝,左不过三五日圣旨就要下了,女儿一向与沈如芝不对付,万一她入了宫得了皇帝的宠,再和府里的沈如意里应外合,那时还有母亲和女儿的好果子吃?别说女儿的婚事了,到时就算牵联到外祖父家也说不定,刚女儿去找了老太太,老太太只一心偏袒沈如芝,女儿无法也只能跟母亲商量了,刚女儿回来时,老太太还说要请母亲过去商量事,别是为了沈如芝入宫的事吧?” 慕容氏脸色一变,眼角半垂下去,那脸上像被寒光凝结住挡去了三分热气,她淡淡道:“老太太也糊涂了心思,怎么能让二丫头入宫,就算不为别的,也该忌讳那件事,若让那二丫头知道她还能得着好……”说着,便又深思了片刻。 “母亲,你说的是什么事?”沈如萱疑惑道。 “哦?”慕容氏回过神来,只摇头道,“也没什么事。” 绿芽端着一个长漆盘子正欲进来倒茶给慕容氏,那慕容氏只脚底生风大跨步的径直去了康仁阁,沈如萱沉着脸,总觉得母亲和老太太还有事瞒着她。 日头渐渐西斜,但盛暑的热气丝毫未减,地上散着烘烘热气,慕容氏脸上起了一声汗,到了康仁阁,白桃笑脸相迎道:“刚老太太还说着要请大夫人来,想不到奴婢还未出门,大夫人就来了。” 慕容氏笑道:“正好省了你一趟脚力了,这外头也热,还是老太太屋子里凉快些。” 白桃忙亲自去端了雪槛冰盘里面盛着雪泡豆儿水,白桃躬身笑道:“大夫人从毒日头底下走来出了一头一脸的汗,赶紧喝些消消暑。” 慕容氏笑了拿匙子舀着喝了一口笑道:“老太太这里面雪泡豆儿水味道极好,清凉含香,只喝了这一小口便解了不少暑气。” 老太太脸上露出淡淡一笑,那一张沧桑的脸早已皱纹横生,花白的头发梳在脑后一丝不苟,她半歪在榻上:“叫你来也不为别的,今儿二丫头三丫头已经把一些事打点好了,明儿就送到你那里去,你在庵子里待了那么长时日,怕一时回来也不能得心应手,若有那难处理的,你问问二丫头也就罢了,你去过萱儿那里,想必也知道过几日皇上要下旨赐婚的事,二丫头在府里的日子也不长了,你是她的嫡母亲,既然重踏红尘,就该为她备着些嫁妆,省得叫别人笑话。” 慕容氏侧头想了想,又喝了一口雪泡豆儿水,不急不慢道:“难道老太太还真想着二丫头入宫能光耀我候府明楣?当年的事不闹破便罢了,若闹破还能有个好,万一二丫头得了帝宠,到时反过来收拾了您老也不一定。” 老太太脸色一沉,摆了摆手道:“你不说又怎可能闹破,除非是你见不得二丫头好故意想挑拨她和我的关系,我辛苦培养她一场,为了就是今天,她朝若能封妃,咱们家才真正是繁花着锦呢,何况二丫头对我也还算孝敬,你何必提过去那些事。” “不是我想提,这世上就没有捅不破的窗户纸,是老太太痴心枉想罢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害怕二丫头日后好了会联合三丫头对付你和萱儿,三丫头那是头一个刺儿,最最厉害,若二丫头跟她有了嫌隙,咱们才能更好办事呢。” “老太太想的太简单了,若三丫头这么对付,那杜凝梅还能成了天下第一毒妇,以媳妇的想法不如杀一儆百,省得夜长梦多,有那些谋划的时间不如直接取了她的性命。” “你当我不想么?”老太太眉间隐着失落与愤恨,“我派了那么多人去劫杀三丫头,结果又怎么着了,也不知她从哪里来的这通天的本事,我劝你也不要小瞧了她,不然以后你有苦头吃,现如今也不是对付她的时候,你有时间赶紧准备准备二丫头入宫的事,该置办的东西都必须要置办好了,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慕容氏丹凤三角眼微横,轻“嗤”一声道:“当年那二姨娘是怎么死的,可是老太太命人将她绑了石头沉井死的,若让二丫头知道她娘是死在老太太你的手上,你还能得她的好?” 老太太眸中闪过凌厉寒光,伸手指着慕容氏道:“若不是你暗中使了诡计让我误以为她和家中小厮私通成奸,我能将她沉井,如今这些事也不必再提,谁都落不着好,我叫你来就是怕你想不通,阻止二丫头进宫,她娘的事只要你我瞒着,她一辈子也不得知,还拿我当恩人似的待着,就是对萱儿,她也有姐妹之情,不然萱儿早就给三丫头弄死了,你还有本事出来见她,你的女儿只有一个,而我的孙女却有两个,再怎么说二丫头也是伯晏的种,我就算再狠,也不会对自个的亲孙女下手,你细想想,二丫头入了宫成为妃子,伯晏还用低三下四的做那从四品的破官,如今平南王因着五丫头的事反恨上了华儿,伯晏的升迁还能指望谁去,不都指望二丫头么?” 慕容氏一见到沈致轩的名字,心头恨了几分,当年她以贞德将军的身份嫁给他,本以为寻到了今生的良人,谁知他从来不曾爱过她,她一直在等他的回心转意,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待他,他总会喜欢上她的,结果他娶了别的女人,那个漠北女子赛红英不过像个乞丐般,初入府时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他尚且对她怜爱三分。 她慕容湘兰乃皇上亲封的贞德将军,又是一品诰命夫人,怎么比不过那塞外女子,后来她设计害死了那漠北女子,本以为除了祸害,他却又娶了别了女子,到最后竟然打上自己弟媳南宫晚的主意,她又气又恨,因她的性子高傲刚慯,对他万念俱灰,生下沈如萱之后就入了庵堂,再不踏入这红尘俗地。 后来,他失踪之后又回府,她本想他改了性子,她是个女子也渴望得到夫君的爱,她想重修旧好,他又看上了青楼女子,她恨不能将他直接杀了,可毕竟他是萱儿的父亲,她忍着悲愤又入了庵堂,如今为了萱儿,她必须要站出来,她再不出来,她连这唯一的女儿都要失去了。 听了老太太的话,她知道多说无益,老太太的亲孙女有两个,她的女儿却只有一个,那沈如芝绝不能入宫,万一让沈如芝知道自己设计陷害了赛红英,到时还不知引出怎样的祸乱,反正老太太年纪大也活不长了,可她的萱儿还年轻,仔细斟酌半晌,她脸上露出淡笑:“老太太的话媳妇不敢不听,媳妇这就回去给二丫头准备准备。”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老太太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我从不曾劝她回来,为着也是怕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白桃道:“老太太暂且放宽心,大夫人是慕容世家的大小姐,最有身份,应该也不至于干坑害女儿的事,她可是二小姐的嫡母。” 老太太回头道:“她征战沙场,杀人如麻,心自然是硬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管萱儿,若不是萱儿哑了,谁又能劝得动她,说到底萱儿是她亲生的,她再心硬也不能弃自己的女儿于不顾,你到时派人看着她点,省得她做出什么事来。” 白桃领命正要吩咐人去,老太太又喝了一声道:“回来,再派些人去二丫头屋子守着,我到底不放心。” …… 天近黑,府里开始准备点上灯笼,碧云庵外虫语声声,墙角处开着几点小白花,夏风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吹在身上觉得有些儿热,慧晴急步走着,一身的汗,她轻敲了敲门进了庵内,恭恭敬敬的跪下道:“夫人,你找奴婢何事?” 慕容氏眯着眼坐在蒲团之上手里拈着一串檀香佛珠,口里念念有词,慧晴闻到一股檀香气味幽幽飘来。 庵堂不大,慕容氏侧身位置摆着一个长紫檀案几,上面摞着几卷经书并着一个大观窑的盘子,盘内盛着几个娇黄佛手,正对面却是一座佛龛,供奉的却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慕容氏缓缓起身,从袖笼里拿了一个小黄纸包,薄薄的,用细细绳儿拴着,慢幽幽道:“如今你得了二丫头的信任,为我办事,你可心甘情愿?” 慧晴道:“奴婢原本就是夫人跟前的人,若奴婢不是心甘情愿,也不会来了,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慕容氏将那黄纸包递给慧晴道:“今晚你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二丫头铺床的席子底下就行。”慕容氏眉角上扬,顿了顿又吩咐道,“现在切不可打开,等趁那没人时你再打开弄到她床上。” 慧晴的手微有些颤抖,说起来这么多年二小姐待她也不错,从来不曾打骂过,可是二小姐再好,也不可能赏那么多银两给她父母,还是大夫人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二百两银子,到底是出自慕容世家,从来都不小家子气,她咬了咬牙道:“奴婢遵命。” 慕容氏冷笑一下,摆了摆手,复又重新坐下念经,佛龛上悬着的云绣纱帐随风轻摆,白玉四足双耳貔貅卧鼎内檀香袅袅静生烟,慕容氏闭了眼,坐禅入定再无半点声音。 慧晴将小黄纸收好,手心里捏着一把汗,悄悄儿从沁心园后头绕着离开了,又回头看了看几看,发现并无一人,心里才放下了些。 待她走远,后面忽响起个声音,沁夏冷哼一声道:“真真是个作死的贱蹄子,也敢背着小姐来找大夫人,也不想想素日里小姐待咱们多好。” 莲青捂了沁夏的唇儿道:“你可小声些,她才刚走不远,咱们先回去禀报了二小姐三小姐再说。” 沁夏心内觉得烦闷,这么多年她与慧晴伴在一处服侍二小姐,慧晴也算是个忠心的了,再想不到慧晴会鬼鬼祟祟的来见夫人,若不是三小姐眼尖,让她小心着些,也不知这慧晴和大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想完她便跟着莲青去了晚晴阁。 如意和如芝正低着头绣着一幅烟雨山水图,冬娘正赞道:“这绣品瞧着倒真像一幅水墨画儿似的,奴婢却不曾瞧过这样精致的绣品。” 如芝笑着伸手指了指如意笑着:“也不知三妹妹脑子里装着什么,但凡她绣出来的东西总比别人的特别些,如今我跟着三妹妹一处做女红,倒进益了不少。” 如意抬眸笑道:“待日后姐姐出阁之时,妹妹定当奉上最好的。” 如芝笑着就要来撕如意的嘴,又道:“姑姑,你可瞧瞧你们家小姐,贫嘴贱舌的什么混话都说。” 冬娘笑道:“三小姐也只有在二小姐面前才这混说。” 如意笑道:“妹妹的话姐姐不爱听了么?这却是最好的话呢。”说着,便伸手去缗鬓角上掉下来的碎发。 如芝笑着将如意一拉道:“这会子烟雨山水图也绣完了,不如我帮你通通头。”又吩咐冬娘道,“还请姑姑拿把篦子拿来。” 冬娘拿了细密的篦子递给如芝,如芝轻柔柔的替如意落了解了发髻,浓密青丝如云,似瀑布披散在身后,如芝替如意轻轻的梳着头发,如意笑道:“正好有些头痒,这会子二姐姐梳着好舒服,日后要二姐姐日日都为我梳头才行。” 如芝笑道:“只要妹妹喜欢,我天天都来为你梳。” 如意正欲答话,莲青和沁夏跑了进来,将慧晴如何偷偷见大夫人的事都禀报了,如芝脸一沉道:“想不到她竟真个暗自与母亲来往,就算要来往也不该避违着我。” 如意想了想道:“也不知大夫人交待了她什么事?今晚姐姐还需谨慎些。”如意手里拧了拧发丝又道,“不如姐姐就住在这晚晴阁别回去了,也省得出什么事。” 如芝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一唯躲着也不是事。”说着,又叹道,“何况母亲也不一定是要对付我,兴许是我想错了她。” 如意知如芝心里始终还抱着一丝幻想,她料也劝不住她,便指着彩绘漆器柜子对冬娘道:“姑姑,你打开那屉子,里面有个如意形绣花鸟荷包,你且拿过来。” 等冬娘拿了荷包,如意交给如芝道:“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你将这个荷包随身带着,虽然妹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防着总是好些,这荷包里面装的也是毒物,所以姐姐切勿随意打开,毒蛇毒虫的根本接近不了姐姐,还有姐姐今晚要费心盯着些慧晴,到时妹妹自有主张,若她真作怪,必叫她现出原形来。” 第088章 歹毒残害,自作自受 如芝带着沁夏出了晚晴阁,抬眸看着墨色天空,眼前浮起老太太苍老的面容,心不由的狠狠一痛,纵使她有勇气跟着三妹妹对付任何伤害她们的人,她也没有勇气也不能对付老太太,毕竟老太太从未想害过她性命,她虽然只是老太太手里的一颗棋子,但抚育之恩是真的。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处挂着的由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众华璎珞,这是娘留给她最珍贵也是唯一一件遗物,若娘还在,想必她也不会如此矛盾和痛苦了吧,只是她现在连娘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岁月模糊了视线,娘在她心里也只剩下一个空无而美好的影子。 沁夏见如芝望着天出神的样子,说道:“小姐,咱们快回去吧!奴婢总有些儿担心慧晴真的背着小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芝道:“但愿是咱们多虑了吧!母亲跟我之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她真会想要害我?害了我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沁夏提着灯笼道:“小姐,奴婢觉着有些事你没有三小姐看得透彻,小姐的性子刚强里面还藏着几分心软,若大夫人真想对付小姐,小姐难道还像过去那般纵着?” 如芝眉色深沉,也未说话,只睁眼看着天,半晌道:“沁夏,咱们回去吧!” 刚进屋门口,慧晴笑着迎了上来道:“小姐,这会子才回来,奴婢还为小姐准备了解暑的西瓜冰碗,现在天黑了,也没那般热了,小姐倒不能吃了。” 沁夏笑道:“今儿下午你到哪里去逛了?先前小姐打发人来瞧却不见你在屋子里。” 慧晴脸微微一白,复又抿嘴笑道:“我能去哪儿?不过是见屋子里没事出去逛了会子静花园,那园子里浓荫密障的,吹得风也凉爽。” 如芝抬眸打量了她两眼,只见她穿着簇新的藕合色对襟襦裙,圆润的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通透的青色玉镯,发上插着一支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簪,比平日里更显得娇艳富贵了些,她淡笑了笑道:“慧晴,从前是你是母亲跟前的人,如今她回来了,不如你就回母亲那儿去吧!” 慧晴一愣,赶紧跪下道:“奴婢既已跟着小姐就是小姐的人,再没有回头的道理,难道是小姐觉着奴婢有哪里做错了,小姐只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改。” 沁夏道:“哪里是你做错了,不过是瞧着大夫人刚回来,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伺侯着,小姐有孝心,觉着你样样都好,才想着命你回去,何况大夫人马上就要正式管家了,你素日跟着小姐也学了些机灵应便,跟着大夫人正好可以打个下手。” 慧睛仰起脖子问道:“你也不比我差什么,你怎么不去大夫人那里?” 沁夏笑道:“我倒是想去呢?只可惜我不入大夫人的眼,一来你是大夫人从慕容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从小就服侍了她,对她的脾性也了解,二来你服侍小姐这么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小姐看重你,才想着命你过去的,当年大夫人去了庵堂的时候将自己身边的丫头一略都打发了,那死了的紫玉当时是派给县主的,而你就跟了小姐,小姐因你是大夫人派来的人,对你也额外看重。”想着,复又道,“想想这么多年,咱们在一处也是好的,跟着小姐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奴婢只念着小姐的好,小姐也念着咱们的好,所以才想重用你,跟着大夫人可不是攀了高枝儿了。” 慧晴心内一热,忽又想起小姐的好处来,不免有些内疚自责,可每每想到那二百两银子就算她们全家不吃不喝多少年也弄不到,如今哥哥拿着一些银子做了些生意,眼看着家里就要大好了,她如何能不狠下心作大夫人的内应,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道:“我管他什么高枝儿,我只跟着小姐。” 如芝笑着扶起道:“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你何至于行这样大的礼,快些儿起来吧,你不想去我也不会逼你,我只有一句话,你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你只需跟从前一样就行了。” 慧晴道了声:“是!”背后却湿湿的全是汗,那手心拧的都快渗出水来了,刚她已经将那黄纸包里的东西撒到了小姐席子下,她看了看,也未看出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十来个小红点儿,看着像虫又不虫,倒像那脂粉沫子,她碰也不敢碰那东西,只知道肯定是不好的。 稍后,如芝梳洗完毕,沁夏就服侍着她要上床睡觉,慧晴心里终究还有些不忍,叫了一声:“小姐。” 如芝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慧晴白着一张脸嗫嚅道,“我想问小姐要不要拿冰块来镇暑。” 沁夏道:“今晚好像也没那么热。” 如芝摇了摇手道:“不用了,你们都下去,也早点息着吧!” 慧晴只咬着牙,那心里突突的跳着,先前得到二百两银子的喜悦也减了不少,只留下害怕和紧张 “慧晴。”沁夏伸了拍了一下慧晴的肩膀,叫了一声,慧晴心里有鬼,吓得一大跳,沁夏笑道,“你这小蹄子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儿,怎么失惊打怪的。” 慧晴干笑一声道:“你无端端的拍了我一下,我当然被吓着了。” 沁夏拉了慧晴的手又说了些话,将她一阵风似儿的卷走了,那慧晴真想要去禀报大夫人,无耐沁夏一直待在她身边,她也不得走,心里急的很,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沁夏说着话,总想着等沁夏睡了,她才可以溜走。 如芝见慧晴被沁夏鼓弄走了,连忙下了床,走了几步悄悄儿的打开后门,如意穿着一身淡蓝珠光长裙,脸有露出笑来道:“二姐姐这屋后头的廊子底下倒凉爽。” 说着便拉了如芝的手,如芝笑着道:“三妹妹,也没发现什么事,不过是慧晴今儿穿得鲜艳富贵了些,这会子她都被沁夏弄走了,还能使什么坏不成?” 如意只感觉手掌心里有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东西搁着,她摊开掌心一看,却是个极小极红的沫子,她赶紧命冬娘掌了灯,伸手往手里一看,惊道:“二姐姐,你赶紧看看你的手。” 如芝不明所以的摊开双手也没看见什么东西,莲青赶紧也点蜡烛,如意亲拿了蜡烛在如芝的手上照了照,只见如芝的涂着丹寇的指甲里微浮着两粒极小的红沫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将那红沫子沾到手上,轻轻一捏便化成一滩红色污渍,她脸上沉了下去,眉蹙着淡淡道:“幸亏是死了。” 如芝和冬娘,莲青齐问道:“什么死了?” “姐姐回来后可曾碰到什么东西没有?”如意问道。 如芝摇了摇头道:“也并没碰着什么,只是梳洗了一番就睡了。” 如意缓缓走到床边,银红软烟罗纱帐随风而起,如意拿了一根银针戳向指尖,如芝惊叫道:“三妹妹,你怎么伤了自己。” 如意也不说话,毫不迟疑的挤挤了食指,殷红的血珠形成一个圆润的光圈涌了出来,血珠缓缓滴落,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声,血沾到青丝细篾凉席上,悄无声息,血迹渐渐化开,只留下一个印迹,冬娘,莲青和如芝也不知如意要干什么,只立在她身边,也不敢说话。 不一会儿,席子下发出一极细琐的窸窣声,冬娘和如芝眼睛睁得极大,只见席子底下有三个红红的东西爬了出来,圆鼓鼓的在席子上打了几个滚,滚落到那滩血迹边,小红点的身子完全浸入那近已干涸里的血里,渐渐的小红点的身体开始发胀发亮,只一瞬间小红点儿就长大了近两倍。如芝只看的连呼吸都要停止了,额头上惊的全是汗。 如意脸上露出笑意,眼里竟有兴奋的光闪过,她轻轻拍了拍手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真是极好的救命的东西。” 如意也不顾她三人的惊诧,赶紧又拿针在手指了刺了几个血洞,血缓缓滴落到席上,又滚出四个小红点来,如意赶紧要如芝取了个小净白瓷瓶儿来,将那些小红点如珠如宝的细细都收进了瓶里,待小红点收完时,如意已是满头满脸的汗,她笑着往床上一坐,伸手就拿袖子去拭了额头上的汗,脸上笑意浓浓自言自语道:“可有的救了,虽然不能治根,但总算能再拖个一年了。” 三个人听得莫名其妙,三双眼齐齐的盯着满面笑容的如意,如芝终于忍不住问道:“三妹妹,弄了半天你搞了什么鬼儿,一个人自笑自话的,难不成这还是好东西了?” 如意目光盈盈抬起头来笑道:“确是难得的好东西,不过于姐姐却是坏东西。” 莲青又笑问道:“这可奇了,究竟不知这小红虫子是好还是坏了。” 冬娘道:“小姐是个懂医的,莫不是小红点是什么不得了的好药材?” 如意将小瓷瓶当命似的紧捧在手掌心里,悠悠叹了一口气又笑道:“姑姑倒猜着了几分,有些东西不能单以好坏开形容,这小红虫不是别的东西,是产自苗疆的飞天火蚁,含有剧毒,喜饮血,一旦钻入人体便会噬血而生,这小红点就是蚁卵,幸亏姐姐身上带了那荷包,火蚁爬到姐姐身上时被毒死了,不然这火蚁钻入了姐姐的肌肤内吸食血液,不过两日就要咬断姐姐的筋脉了。”说着,她眉头又皱了皱道,“只可惜死了三只。” 如芝只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听如意说可惜死了三只,她疑惑道:“三妹妹的话我竟不懂,这火蚁按理说是害人的东西,怎么死了还可惜了。” “于你是害人的东西,于妹妹却是至宝,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所谓以毒攻毒,火蚁用好了也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如意说着想起了玄洛,血衣天蚕虽剧毒之极却有天敌,正是这飞天火蚁,只可惜飞天火蚁数量稀少,善飞行,所以很难捉到,过去,她在苗疆待了那么长时间也只捉到过二十来只,后来还被骆无名制成了火蚁蛊,当时这火蚁对她也无多少用处,所以一笑置之,只想不到如今她日日是想求这火蚁不得,还准备在救了如芝脱离苦海之后亲去苗疆捉火蚁,再去找骆无名。 她迟迟未动身,是因为她发现那鬼市巫医越来越熟悉,那种气息时常搅得她六神不定,若那巫医真是骆无名,她去苗疆就是舍近求远,反耽误了救玄洛的时机,她让都穆伦命人去苗疆捉火蚁,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正急的无法,谁知天上竟掉了这样一个大馅饼给她,她怎能不高兴。 就算不能解了玄洛身上的蛊毒,但也可保他不用再日日饮人血保命了,一年之内性命也可无虞了,只要有时间,她相信她终归会找到治根的法子的。 想来慕容家家大业大,慕容氏的大哥慕容威被封为龙翼大将军一时威名赫赫,大有盖过平南王的势头,只可惜在战争中他断了双腿,如今也只能日日在家坐在轮椅上叹息,三个侄儿一个慕容剑被皇帝放到南方,这些年,楚夏积弱,苗疆地处南方边境,慕容威在南方既可观望楚夏一举一动,又可护住天纵边境之地,另一个慕容雨被驻守西北,以抵御来犯的苍凉国,最后一个就是慕容逸,慕容逸的性子却不像他两个哥哥,他从小爱文不爱武,所以走上文官的道路,想来那火蚁必是慕容剑弄过来的。 大夫人拿这火蚁来对付如芝也确实够狠,兴许她那里还留了一包对付自己,多早晚自己要弄来了才好,火蚁还未成虫时就是卵,卵遇热而出,人身体上有热量,所以如芝睡下便引诱了卵,卵入肉生根,然后通过吸食人血长大,长大后会咬噬人体筋脉,令人先致残后致死。 如芝身上带着自己特制的毒药包,爬到如芝身上的火蚁被毒死了,幸好自己来得快,若被毒死光了她也得不到了,只可惜用火蚁制成解药最多也只能支撑两年,两年后血衣天蚕蛊会渐渐适应了火蚁毒令蛊毒复发。 况且她手里的一瓶子火蚁只够一年的解药,若要制两年的解药还需要十个左右的火蚁,不管大夫人手中还有没有火蚁,有一年的时间已经给了她很大希望了,兴许不出一年玄洛身上的毒解了,想着,她又安定了几分,然后又重新大略的跟如芝和冬娘,莲青解释了一下。 如芝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对大夫人美好的希望都破灭了,她自问从无害人之心,为何大夫人一出来就不放过她,给她下这样的毒欲令她致残致死,本来她还害怕大夫人会对付如意,没想到头一个对付的竟是自己。 …… 月黑风高,慧晴终于等沁夏睡了,一个人悄悄儿返回如芝屋内,却见如芝睡的极不安稳,她轻唤了一声,见如芝未回答她,便掩了门匆匆的赶往碧云庵,手握住兽面衔环轻敲了三下,庵里一个青衣布衫的小丫头走了出来,左右细看了看将慧晴放了进去。 大夫人还坐在蒲团上念经:“我昔所造诸恶业,皆有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然后又念了《礼佛大忏悔文》,方转过身来问慧晴道,“可得手了?” 慧晴捏着一把汗道:“已经按夫人说的做了,这会子小姐正睡在床上。” 慕容氏点了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暗,她做事喜欢速战速决,本来用三五个火蚁卵也就够沈如芝受得了,但她用了十个,不过是想让她死的快些,等沈如芝死了,那沈如意如断一臂,到时对付沈如意也容易多了,她还留了十五个专门用来对付沈如意的,只是一时还未寻到好机会,听闻沈如意是个懂医的,只是一旦火蚁入体,就算她再精通也无济于事,除非她肯自断四肢将火蚁引出体外,只是那样她都快成了人彘,活着也是受罪。 “二丫头睡的可好?”慕容淡淡问道。 “奴婢偷看了一眼,小姐好像睡的很不安稳,身子佝偻着,奴婢喊她也不答话。”慧晴说着就拭了一把汗,又小声问道,“小姐会死么?” 慕容氏冷冷瞪了一眼慧晴,冷声喝道:“这不是你一个奴才该问的事,她会不会死我怎么知道。” 慧晴吐了吐舌头道:“奴婢只是白问问罢了,夫人若无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慢着!”慕容氏喝了一声,“你且先等会。” 慧晴只得干站着,也不敢再说话,稍倾就有人又走了进来悄悄儿俯着慕容氏的耳朵说了两句话,慕容氏脸色一松摆了摆手,那人便离开了,原来那人是慕容氏另派去探情况的,那人回来说现在二小姐那里正闹着不舒服,说有东西在咬她,沁夏急的不得了,正抱着二小姐哭呢,慕容氏方信慧晴得了手。 慕容氏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黄纸递给慧晴道,“今儿虽然二丫头喊痛,明儿醒来也不会怎么着,你时常出入晚晴阁,到时寻个机会再弄到三丫头床上。” 慧晴疑惑道:“夫人怎的下午不一道给奴婢?” 慕容氏横了慧晴一眼道:“我见你这孩子也确实可信,你若不真的将东西弄到二丫头床上,我又岂能轻易信你,这东西可是稀罕物,我一共才得了这两小包,若你有心背叛我,我两包岂不要都没了,还好,你是个听话的。” 慧晴一抖,又有些后怕,若自己心软没下手,怕是此刻倒霉的就是她自己了,只是三小姐不比二小姐,三小姐是个极聪明厉害的,哪能这么容易得手,好在,三小姐对她和沁夏都比较信任,自己和冬娘,莲青关系亦不错,到时寻个机会进去也不是不可能的,她接了黄纸包就要退去,却听到门外“吱嘎”一声响,一个亮紫色的影子跑了进来。 慕容氏一见沈如萱跑的汗渍渍的便问道:“这么晚了,你跑来可有急事。” 沈如萱见慧晴在此倒着实愣了一跳,伸手指着慧晴问慕容氏道:“她不是二妹妹身边的大丫头么?怎么会在母亲之儿?” 慕容氏淡淡道:“她从小可是跟着我的,如今还是我的人。”说完,冲着慧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赶紧先回去,省得被人看出什么来。” 慧晴退下,沈如萱急着道:“母亲,女儿怎么想都睡不着,到现在都没个好法子治死沈如意和沈如芝,听说老太太还特地派了人去守着沈如芝,咱们更没有下手的机会了,赶明儿沈如芝入了宫就晚了。” 慕容氏轻笑一声,又冲着沈如萱招了招手道:“萱儿,你过来。”说完,便拿了帕子替沈如萱拭汗道,“又什么值得你这样睡不着觉的,我已经安排好了,老太太派人盯着有什么用?难道能防着二丫头身边最贴心的丫头不成?不过七日,二丫头不死也要残了。” 沈如萱一听大喜,亲热的拉着慕容氏的手撒娇儿道:“母亲,你当真都按排好了?那两个贱蹄子可害苦了女儿。”说着,她咬了牙,眸子里崩出狠光,“上次皇宫赏月宴,女儿着了沈如意的道,差点死在了那清华池里,若不是女儿命大,只怕做了水鬼了,沈如芝跟女儿还是亲姐妹,偏生是个最无良心胳膊肘专往外拐的贱人,一味的帮着沈如意,这会子治死了她让那沈如意伤心痛苦去,女儿心里才会好受些。” 慕容氏只觉得被沈如萱揉的浑身是汗,她微微道:“这么大个人还跟母亲撒娇,倒弄的我好热。” 沈如萱一时得意忘了形,听慕容氏这么说连忙松了手道:“母亲清静惯了,是女儿失了分寸。” 慕容氏眼里含着怜意,伸手拂了拂沈如萱的微湿的头发叹道:“萱儿,母亲从来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事,这会子你舒心了母亲才会开心,” 沈如萱眼里起了泪,唇儿抖擞着委屈的望着慕容氏道:“母亲,如今女儿有你什么也不怕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这侯府当家作主的人,女儿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这么多天女儿被那沈如意和沈如芝两个贱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沈如芝算个什么东西,还妄想入宫做娘娘。”沈如萱说到愤怒之时,重重的“呸”了一声道,“也不照照镜子瞧瞧配不配,一个庶女也想踏在嫡长女的头上,她既然要作死,那咱们也只好如她所愿了,让她知道跟着沈如意是没好下场的。” 慕容氏望着沈如萱义愤填膺的样子叹道:“若在过去,母亲拿把刀直接将她们砍了,还需要费这些精神斗智斗勇的,如今母亲风光不再,也只能用上这些个阴谋算计了。”说完,又道,“萱儿,你回去吧!我还要念经。” 沈如萱告了辞,打开门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个大跟头,一看却是服侍自个母亲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受了痛醒了过来,捂着胸口“哎哟”一声,沈如萱怒沉沉骂道:“混帐东西,不好好守着还敢打瞌睡,赶明儿不把你们的眼睛都挖了,让你们天天睡去。” 小丫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着就睡着了,见沈如萱发了怒,少不得忍痛陪笑着说了些好话,沈如萱方气忿忿的走去了屋门,及出了庵堂大门处,冷喝了一声:“绿芽!” 喝完,却不听到有人回来,再一看,那绿芽正歪坐在墙头边的一块空地上拿手支着头打瞌睡,她怒喝道:“作死的!”说完,一脚踢上绿芽,把绿芽踢了个大趄趔,倒在了石头上,绿芽一睁眼,赶紧擦了擦唇边上流的口水陪笑着:“这地方风吹的正爽快,奴婢不设防倒睡着了。” 沈如萱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又陪笑道:“不信,小姐你站到这风口里头来吹吹,当真凉爽极了。” “啪!”沈如萱气愤一掌盖下,也不说话拂袖绝然而去,绿芽连气也不敢出,只灰溜溜的跟着沈如萱走了。 黑暗的夜忽然起了雾霭,雾气氤氲,反倒让沁心园凭添了几分玉树琼林之感,风卷着雾气,越发凉爽了,绿芽提着一盏八角绘山水灯笼,明晃晃的照在前头,一阵凉风吹过,绿芽打了一个颤,抖了两抖然后将脖子缩了起来:“小姐,好好的起雾了,咱们赶紧快些走。” 沈如萱望了望前方的路,竟觉得不大分明起来,雾气越来越浓,她心里也有些打鼓,幸好这沁心园离自己那里也算不得多远,她赶紧加快的步伐,绿芽忽然叫了一声:“小姐,你看那雾里走出来一个……” 绿芽话还未完,“咚”的一声倒下了,那灯笼摔到地上,霎时间雾里一片黑暗,沈如萱吓得后退了两步,又骂绿芽道:“你个死蹄子还不赶紧的起来。” 又是一阵香风拂过,沈如萱眼前一片模糊,浓重的睡意袭卷而上,她翻了个白眼,往后一倒便人事不知了。 如意半蹲下身子,看了看倒地的沈如萱轻哼一声道:“真是个不知死的,到现在还想着法儿作怪。” 如芝眼里似有泪意,刚刚沈如萱和大夫人在庵堂里的谈话她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想放过她们,可她们偏恨毒了她,竟然想出这样的毒计买通慧晴害自己,若不是如意,自己哪还有命活,她脸上带着一丝悲哀看了看倒地的沈如萱道:“三妹妹,到底是我一片痴心,总想着她和大夫人不至于害我,只没想到人心险恶至此,从今往后,我便收了那份痴心,再不会为她说半句话。” 冬娘道:“二小姐,你想明白了就好,现在莲青还假扮着二小姐睡在床上,虽说有沁夏守着,小姐也用了迷香,便保不齐被人发现,咱们办完事赶紧回去。” 如意打开黄纸包倒了五个火蚁卵放到了沈如萱身上,她刚用迷香迷倒了慧晴,又调换了她手里的黄纸包,发现那纸包里有十五个火蚁卵,她赶紧取了,她有十几个火蚁已经足够了,这多出的五个都免费奉送给沈如萱,叫她和慕容氏现世现报才好,沈如芝只门冷眼看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三人一起消失在雾里,等如芝回去时那值夜看守她的婆子还未醒来,沁夏赶紧叫了莲青,莲青见二小姐安然无恙也就放了心的回了晚晴阁,却发现如意并不在屋子里睡觉,问了小丫头方知如意连觉也不睡就去了药房。 莲青摇头叹息一回,近日小姐总是待在药房鼓捣,连晚都要送进去吃,别的不说什么,她只担心小姐的身体吃不消,想着,她亲自熬了银耳莲子羹送到药房,到了那里冬娘正守在门外,冬娘冲着她摇了摇道:“莲青,你也别进去了,小姐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莲青满带愁容问道:“小姐的身子虽说都好了,但也经不住这样日夜熬着,到时熬出病来可怎么得好?” 冬娘叹道:“是啊!明儿眼睛都要熬的抠搂了。” 二人又是叹息一回,冬娘复又问道:“二小姐那里可好了?” 莲青叹道:“二小姐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奴婢瞧她眼睛红红的想必是哭过了。”说着,她转了头又道,“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慧晴耷拉着个脸跌跌撞撞的回去了,她八层还不知道二小姐已经发现她了。” 冬娘想起平日里慧晴和沁夏一起忠心伺侯如芝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刺心,蹙了眉尖道:“小姐用迷药迷到了她,药性一过她自然醒了,她手里还捏着那包小姐调换的纸药包,你说那药包她想弄到谁的床上?” 莲青低声道:“她那主意必是打到咱们小姐的头上来,明儿不如咱们脱个空让她钻进来,看看她是不是也把那药包弄到小姐的床上。” 冬娘轻笑一声,又拿眼看了莲青两眼,只觉得她眉宇之间跟谁有些相似,慢慢细索过去却跟顾嬷嬷有些相似,她心里微微一惊,但也不敢说什么,只问道:“这些事小姐都安排好了,只是我素日里也不曾问过你,你小时候被人卖到侯府里,卖你的人可是你的亲生父母。” 莲青眼光黯然失神,只摇了摇头道:“连我也不记得了。” 冬娘又叹息一回,二人拉着手复又说了半天。 而此时沈如萱早已清醒过来带着绿芽回到了屋子,先前发生的事都不大记得了,恍惚睡了一场似的,人醒来之后就躺在那沁心园里,她只觉得不大对劲,将绿芽也一脚踢醒了,绿芽摸了摸头迷茫的盯着沈如萱,倒又挨了沈如萱一个大嘴巴子。 沈如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淡淡月光隔着淡紫帷幕斜斜的射了进来,青砖色上映上一层淡白光影,沈如萱忽觉得身上一阵奇痒,她克制不住就伸手去挠,却越挠越觉得跟刺扎的一般痛,她惊叫一声,绿芽赶忙掀了帘子,点了蜡烛照了照道:“小姐,你怎么了?” 沈如萱立时坐了起来,头发凌乱的搭在肩上,身上已起了一层大汗,她叫道:“快些过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 绿芽一惊,自从府里的四小姐身上爬出虫来,她每每听到虫子就浑身作冷,她赶紧走了过去,拿灯细细的照了一番却看见沈如萱的锁骨处后背处各起了两团红疹子,她心惊道:“小姐,刚奴婢细细找了你身上并没虫,莫不是刚在园子里被什么毒蚊虫咬了吧?” 沈如萱拼命的伸手挠了挠锁骨处和后背处,又道:“赶紧拿镜子来我瞧瞧。” 及至拿了镜子一照,惊了一跳道:“我这里好好儿的怎么起了两大团疹子,难道真被虫蜇了么?” 沈如萱只觉得害怕,刚刚事情也太诡异了,她怎会好好的躺在沁心园睡觉,她明明是去找母亲的,母亲还说已经想法子治了沈如芝,她正高兴的要回来,后来的事她就不记得了,她又伸手挠,那里早已抓出几道血痕来,忽然,她大惊失色叫道,“莫不是我也要变成四妹妹那样子,身上爬出什么虫来?” “啪”一声,镜子摔落在地,沈如萱颤抖的躲到床里边,虽然她从来没看过沈秋凉撕掉画皮的样子,但府里的人都传的绘声绘色,说的可怕之极,说沈秋凉好好的就从皮肤里钻出虫子来,她感觉从未有过的恐慌,突然,她从床上跳下来,一下捡起镜子,两只大眼直蹬着镜中的自己,拼命的看,又命绿芽点了几十个蜡烛,屋内灯照如昼,绿芽将她全身翻了个遍,连那头发丝里,脚指甲里都没落下,直闹了一夜,也没找出半条虫来,沈如萱方落了心,人往后一倒就自睡了。 等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肿着一双眼她起了身,穿好衣裳洗了脸,只怔怔的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象牙梳,一双眼还直勾勾的盯着铜镜瞧,每梳一次头发她拿下梳子瞧瞧,倒并未发现虫,望着镜中自己脸色浮虚,惨白着脸色,平日里一双好看的眼睛也肿着,她放下梳子托着腮又盯着镜子瞧。 绿芽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笑道:“小姐,刚老太太打发人送来了一碟子风腌果子狸并一碗红稻米粥给小姐。” 沈如萱回头道:“那风腌果子狸是我一人得了,还是其他人都得了?” 绿芽笑道:“除了县主这里,也只有二小姐得了,二小姐起的早些,所以一大早的就用了。” 沈如萱冷哼一声道:“我当老太太待我好呢,原来是给别人剩下的。” 绿芽见沈如萱心里不快意也不敢说什么,只静静的将雕花长漆盘子放在桌上,将米粥和果子狸都端了出来,沈如萱二话不说直接跑过去将一碗一碟摔碎了。眉间隐着盛怒,只恨恨道,“不许说出去!” 绿芽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正要劝慰,大夫人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冷着一张脸道:“老远的就听到你这里的声音了,这会大了也不知道凡事克制着些,就是你不喜欢也不该闹的众人皆知,你唯恐老太太不喜欢你不是?” 沈如萱心里只觉得委屈,澘然泪下道:“老太太从前有好东西头一个都想到我,如今都只想到那个贱蹄子,我心里早就咽不下这口气,可母亲不在女儿身边,女儿也只有将这黄莲往肚子里咽,现在母亲回来了,女儿也不用再这么畏畏缩缩的活着了。” 大夫人叹息一声,见沈如芝也未盛妆打扮,黄着一张脸儿,肿着一双眼睛,脸上还挂着几滴泪,只道:“母亲知道你受了苦,你发泄发泄也好。”说完,眉梢一喜,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漠的暖意,平静道,“以后你有脾气只管关起门来发,休要再这样大开着门叫有心人听了去,到老太太那里再嚼出什么来对你也不好,那二丫头也没几天活头了,就算今天皇上下圣旨,她又能做几天娘娘,最多七天之内也就死了,你何必跟个将死的人较真,我来也不为别的,一大早的你外祖父派人送了信,说你给相好了人家,他还说今儿就去向皇上求旨赐婚,是母亲先拦下来了。” 沈如萱又羞又喜又带着三分不解,睁着肿眼泡道:“母亲好好儿的拦下做什么?” 大夫人笑着拿眼觑着沈如萱道:“真真儿大不由娘,怎么着,想嫁人了?” 沈如萱更害羞了,脸胀红一片,大夫人笑道:“我的意思是先来问问你,你难道不想知道定的是哪家?万一对方不令你满意,你外祖父先求了旨岂不误了一生。”大夫人顿了顿,脸色暗了下来无尽唏嘘道,“母亲不想你跟母亲一样,嫁了人却终身不幸。” 沈如萱见自个的母亲一脸惆怅又劝慰道:“母亲,你何苦还住在碧云庵里吃苦,不如出来吧!何况你当家,住在庵里也不方便。” 大夫人勉强含了笑道:“这件事以后再说,还是你的终身大事最重要,你外祖父给你的定的是梅翰林家的嫡长子,你可以满意?” 沈如萱忽一想,去年她去外祖父家参加诗会就曾见到过那梅翰林家的嫡长子,端的是一表人才,虽比不过莫尘希,但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多少大家闺秀眼里的红人儿,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慕容氏笑道:“那梅翰林过去是你外祖父的门生,得了你外祖父的举荐才当了官,现在慕容家和梅家交好,你若嫁到梅家应该也不会吃苦,你外祖父是太子太傅,现在入了宫也不得回来,既然你同意了,不如等他晚上回来时,我再派人去告诉你外祖父,请他明儿再去跟皇上说说。” 沈如萱脸上又是红云一片,满心希望着能嫁个良婿,她越心内一喜,激动的汗都流了出来只腌的锁骨处抓的伤口疼,她伸手去抚了抚,领子露出一条缝来,慕容氏惊道:“萱儿,你这里怎么了?” 沈如萱摇了摇头道:“兴许昨儿个被虫咬了,直痒痛了一晚上才……”话还未完,大夫人将她领口一扯,看去已是红了一片,慕容氏又惊又惧,连声问道,“昨儿晚上你可碰着什么了?” 沈如萱害怕道:“也没什么,只是从母亲那里回来好好儿的倒在沁心园里头,等回来睡觉时就觉得身上作痒。” 慕容氏脸色大变只道了声:“不好——”一阵风似的跑了,把个沈如萱吓得不知所措的立在那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叫了绿芽去跟着母亲。 大夫人一出门赶紧命人偷偷儿将慧晴叫来,慧晴见大夫人一脸寒霜似万年不化的冰川,她哆嗦的立在那里只低头着小心翼翼道:“夫人,你找奴婢有事么?” 大夫人沉声问道:“昨儿给你的东西呢?” 慧晴忙道:“昨儿的东西还在奴婢身上,因这会子三小姐还未出去,奴婢也寻不着机会,大……” 慕容氏厉声打断道:“拿来!” 慧晴赶紧从袖子里取了黄纸包,大夫人赶紧打开,那黄纸一共包了有五层,最里面还有一层蜡纸包着,慕容氏细细看了,方松了口气,这些个蚁虫卵一个不少,想来萱儿身上确实被虫子咬了起了疹,她将纸包好又交给慧晴道,“还有半个时辰二丫头三丫头就要到我跟前交帐,到时你去下手最好。” 慧晴赶紧接了黄纸包说了声:“奴婢遵命。”便吓得一溜烟的跑了,幸好这黄纸包还在,不然大夫人还不生吞活剥了她,昨儿晚上也不知怎么的,好好的头一晕就栽倒了,等醒来时也记不得什么,只记得在身上翻了翻黄纸包还在不在。 大夫人望着慧晴慌里慌张的背影,心中陡然一冷,昨儿晚上沈如芝就痛的要哭,今儿晚上还不要痛的她满地打滚,还有那沈如意,哼!自然会有更好的等着她,南宫晚那个贱人死了,一切就由她女儿来偿还吧! 第089章 玄洛身世之谜 午后,晚晴阁,鸟鸣蝉叫。 慧晴正颤抖的跪在如意面前,单薄的弹墨绫裙湿濡的贴在身下,额头上的汗不停的往下滴着,溅落在地只片刻便被吸入青砖里,一头乌发散乱着贴在头上,像淋湿的乌鸦展翅在阳光下抖动着,窗外强烈的阳光照进来,直射在慧晴身上。 如意和如芝端坐在阴凉处的花梨木椅子上,旁边着案上放着石头盆景和架纱旧屏,并着一个汝窑花囊,里面插着满满的狐尾百合,上面尤还有水在滴着,再就是一个冰玉瓷盆里放着几块冰。 如意扇了扇手中的瓷青倩名人字贴纨扇,象牙柄握在手里润滑生凉,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慧晴道:“平常二姐姐说你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的好,这大小也有个天理,你这般好怎的做出这恶毒没王法的事来?” 慧晴目光落在如意翘起的雪白的绣鞋上,也不敢抬头只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个做奴婢的又怎敢跟三小姐顶撞,三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如芝“砰!”的声将手里的泥金美人纨扇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拍,震的桌子抖动了几分,她伸手指着慧晴道:“我自问素日里待你极好,想不到你竟生这反叛的心,刚刚被冬娘姑姑和莲青抓了个正着,人脏并获,你还敢失口抵赖?” 如意淡淡道:“二姐姐,你也别生气,为这种奴才犯不着。”她目光犀利而冷冽的从慧晴身上划过,只回身道,“姑姑,你把那小黄包拿来。” 冬娘拿了小黄包,如意平静道:“慧晴,你若觉得冤枉便把这小黄包里的东西吞下去,这小黄包总是你带来的吧?” 冬娘冷着脸将小黄包拿到慧晴面前,那慧晴还低着头,脸色煞白,僵硬的跪在那里,汗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莲青见她始终低着头,厌恶的喝道:“平日里你伶俐的很,这会子连头也不敢抬了。”说完,走到她身前伸手一下就托住慧晴的下巴。 慧晴的头被强硬着抬起,她浑身战栗的看着一脸冷色的如意,眼睛有泪流了出来:“这小黄包里不过就是些脂粉沫子,小姐为何就认定了奴婢是来害你的?” “哦?”如意双眼微眯,发上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落在脸上一片阴影,卷翘的睫毛微闪着,眸子里清冷的好似一片冰湖,“既然是脂粉沫子,我便赏给你擦脸吧!”说到这里,如意冷一脸喝道,“冬娘,将这里头的东西全都抹到她脸上,我倒要看看她招还是不招?记住,抹的时候一定不要沾到这东西,你直隔着纸抹就行了。” 慧晴也不知道这黄纸包里是什么东西,但必是有毒害人的东西,不然大夫人也不会命她来,但昨儿晚上她明明给二小姐也弄了,今儿也未见二小姐怎么样,她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害怕,为什么三小姐要冬娘隔着纸抹,她害怕的想要往后退去。 冬娘弯下腰,那手里的黄纸眼看就要盖到慧晴脸上,慧晴惊叫一声挥手就朝着那黄纸包打去,冬娘身形倒快,只一闪,慧晴扑了个空,那黄纸包上一粒小红点却溅到她的脸上,她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伸手去抹时那手上也沾着了,霎时间手指上就被烧了一个细小的洞,她害怕的号啕大哭拼命的叩头道:“三小姐饶命啊!” 如芝皱眉道:“你还不说么?” 慧晴胆怯的盯着如意,又转头对着如芝磕头道:“二小姐,求求你看在咱们主仆一场的份上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说出来也是个死。” “你跟大夫人勾结想要害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主仆情份?这会子来跟我求情了,晚了。”如芝沉声道。 如芝身后的沁夏一直未说话,看到慧晴之状,她道:“若不是小姐看在你服侍过她,你以为这会子你还能跪在这里说话?” 慧晴的声音颤抖着:“奴婢不是有意要害小姐的,只是若奴婢不这么做,奴婢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要没了,奴婢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从来也不敢有二心,偏偏大夫人出来之后就找了奴婢,她的手段奴婢是知道的,在战场的时候杀人头就跟砍西瓜似的,奴婢不敢不从她啊!” 如意瞟了她一眼,厉声道:“若她不给你家二百两银子,你还这般忠心于她,不过是个钻进钱眼的奴才罢了,你若不尽实招了,那东西就全都抹到你脸上。” 慧晴又看了一下如芝,指望她能发善心救她,可一想到三小姐连大夫人赏了她家二百两银子这样的机密事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不知道,何况那东西若全抹在自己,自己的脸怕是烂的比四小姐还不如。眼看着冬娘又走了过来,她害怕的哭道:“我招,我招。” 慧晴咽了咽口水又道:“大夫人从碧云庵出来之后,便命人来找奴婢,奴婢原也不想去,但想着奴婢是从小服侍过她的,对她也有几分感念之情,奴婢就去了,她忽然赏了奴婢家二百两银子,奴婢想着家中老小不吃不喝也赚不到那么多银子,所以奴婢就为她当了差,一开始她只是让奴婢每日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行踪汇报给她,只是昨儿个她交给奴婢一个黄纸包说让奴婢撒在小姐睡觉的席子上,奴婢就照着做了,后来她见奴婢得了手,又重新拿了一个黄纸包给奴婢让奴婢撒在三小姐床上,奴婢也并不知道那黄纸包里是什么东西,一时糊涂就犯下了此等大错,求二位小姐饶命啊!奴婢真不是有心的,奴婢有罪。” “为何她要分两次交给你?”如意冷然问道。 “大夫人也不能完全相信奴婢真的会对二小姐下手,所以她暗中派了人去看了二小姐有无中毒之状这才信了奴婢,大夫人还说她一共就两小包,所以才分了两次给奴婢。” 如芝冷哼道:“大夫人可真是精细之人,疑心病也重,只是我不明白她一个习武做过将军的女子怎么也会跟二夫人一般专弄这些个阴谋算计。” 如意道:“阴谋算计不在于会不会武,做没做过将军,原是在于心,若心是黑的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说着,她又对着慧晴道,“你只管一起说来,若能说的周全详实,兴许我还会为你解了脸上的毒。” 慧晴一听忙不跌的想将功折罪,她也不顾脸和手疼不疼,那射进来的大日头刺的她身上滚烫,她趴在地上又哭道:“奴婢打六岁起就跟着大夫人,来到侯府里的时候奴婢只八岁,但也记得不少事儿,大夫人深恨赛姨娘,后来赛姨娘死了,大夫人又转恨南宫夫人,大老爷与大夫人那时时常吵嘴,大夫人禀性高傲不屈于人,一气之下躲进了碧云庵,后来又把奴婢指派给二小姐,二小姐一向待下人宽仁,奴婢原指望这一辈子也能过得安稳了,所以前几年府里发放人出去,奴婢也不愿出去,只一心想服侍二小姐,奴婢早过了嫁人的年纪,不过是图着要一辈子都跟着二小姐,谁曾想大夫人又出来了,还找上了奴婢,大夫人是个冷心冷面的,奴婢着实怕她,何况她还给了奴婢家那么多银两,奴婢岂能不为她办事,还请二位小姐看在奴婢也是逼不得已的份上救奴婢一把,若让大夫人知道奴婢都招了,非但奴婢,奴婢的一大家子谁也别想活了。” 如芝听慧晴提到自已的娘亲,那个在自己记忆里早已模糊了的娘亲,一行细白的贝齿轻咬在红唇之上,脸上蕴着薄薄怒意,她问道:“大夫人为何要恨我娘,又为何要恨南宫婶婶?” 慧晴只求脱罪无有不说的,她哭诉道:“因着大老爷疼爱赛姨娘,大夫人气不过就……就……” “就如何?”如芝声音陡然凌厉。 “就偷偷设计赛姨娘说她与家里的小厮私通。”慧晴略有迟疑,但也顺溜的说了出来。 如芝杏眼圆睁,忍着满脸忿恨道:“老太太从未跟我提及这些事,只说娘是漠北女子不能适应中原的生活,又思乡情切,在生完我之后还亏了身子所以才死的,你怎好好的说娘是被人设计了,你快详细说来!” “当年大夫人弄来了迷药将赛姨娘迷到,然后就将赛姨娘偷偷弄到废苑里头去,那废苑原本有个看门的小厮,因着终日看守废苑没有油水可捞,大夫人就拿银子买通了那守门小厮,后来大夫人将老太太引到废苑,老太太当场抓住了赛姨娘。”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如芝站起身来,一双明媚的眸子隐着泪光,唇齿间颤抖着。 “赛姨娘怎么死的奴婢并不知道,只知道府里的人说赛姨娘得到不治之症,没几天就死了。” 如芝听着缓缓的倒了下去,娘的死必然跟大夫人有关,老太太当年抓住了娘又是怎么处置娘的,不仅父亲,连老太太都不从跟她提起娘的事,况且那时她还小什么事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娘是得了病死的,如今想来却不是,她拳头握的紧紧只睁着眼盯着慧晴,如意见如芝动了大怒,伸手握了握如芝的手,又问道:“大夫人恨赛姨娘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恨上我娘?” “奴婢也不十分清楚,只记得奴婢有一次跟夫人回慕容府,大夫人跟慕容老爷嘀咕了几句,让他派人杀了南宫夫人,谁知道南宫夫人没杀成,倒伤到了大老爷,大老爷背后被砍了一刀,夫人当时又气又急,等老爷醒来后她就气的去了碧云庵再不肯出来了。” 如意的手轻轻的在梨花木扶椅上扣了两扣,眉头深锁,有风吹进拂起柔柔发丝,那风带着炙热的温度扑在脸色,细细的毛孔张开吸着那冰盆里的凉气,如意静静的叹息了一声,原来大夫人和母亲之间竟有这样的过节。 在这侯府里除了争夺权势,金钱和大夫的宠爱,又有什么令大夫人这般想致母亲于死的,还有老太太也恨毒了母亲,一心想治死自己,到底母亲是如何得罪了她们,想来这些事父亲应该知道一二,不如等父亲回来之后再细问了他,她点了点头道:“你交待的也还算明白,只是不知道现在你的心向着谁?”说着,如意命莲青又端了一个青枝缠花的小碗对着慧晴道,“你若想治脸就喝下这药,我还有事情吩咐你。” 莲青将药端到慧晴面前,慧晴迟疑的望着那乌沉沉的药,眼里含着泪,脸上发上早已湿成一片了,她咬了咬牙接过药一口吞了,如意转头看了如芝只问道:“二姐姐还想忍么?” 如芝深吸一口气,十指拧的紧紧道:“如今她们的刀都已经刺入到咱们的心窝子里,我再容忍也是自寻死路了,三妹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姐姐一句话也没有。” 如意缓缓的起了身,走到慧晴身边,伸出细润的手指轻轻在慧晴受伤的脸上划过,温热指尖却带着令人胆颤的冰冷,慧晴不由自主的一抖,如意的细长的指甲在慧晴脸上烙下几条红红划痕,划痕带来的细微的痛反盖过了伤口处的痛,如意手到之处一片冰凉,慧晴倒不觉得有多痛了。 如意轻笑一声道:“我亲自为你上了解药,你的脸也可好了,你若真心为我办事,我可保你全家不死,你若再起背叛之心,你全家也留不下一个活口。” 慧晴听得汗毛竖起,天明明热的很,她却觉得那冰冷从脚底还开始直延伸到头顶,三小姐的话说的那样平静,平静到让人浑身发毛,她小声问道:“刚奴婢喝的不是解药么?怎么三小姐又亲自为我上药了。” 如意淡淡道:“你家里人想必也正喝着,他们一心感念大夫人的好,大夫人送了这样好的补药,他们岂有不高兴的喝的,你放心只要你听话,你家里人喝的必是最好的补药,你若不听话,那补药也会变成最烈的毒药。”说完,她示意冬娘道,“姑姑,你把那小黄纸包收好,这小黄纸还要物归原主呢。” 冬娘将黄纸包重新收拾好,如意只淡淡道:“你给慧晴吧!”说着,轻轻俯上慧晴的耳说了几句。 慧晴吓得全身瘫软,后悔自己不该贪了大夫人的钱来害二小姐和三小姐,三小姐的厉害和精细之处比大夫人更甚,只三小姐有一点好就是言出必行,她想了想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头,磕的地下“砰砰”作响,收了泪道:“三小姐,奴婢一定会拼死为三小姐办事,但若奴婢失了手,奴婢可否求三小姐饶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是死奴婢也只愿一个人死,不想拖累了家里人。” 如意点头道:“这个自然,只要你不再做那些糊涂事,我答应你的事必然会做到,你且下去吧!” 慧晴接了黄纸包走出晚晴阁,她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发虚也不知怎么走着,那天上悬着的烈日照的她睁不开眼睛,她伸手挡去阳光,只呆愣愣的瞧着,这样的天空,这样的太阳她到底还能瞧几次,院子里盛开的向日葵花灿烂的一片金黄,展着身姿迎着太阳开放的那般刺目。 慧晴穿夹道,度花园也不顾日头毒的去了碧云庵,碧云庵的大门虚掩着,只见小丫头正坐在小屋的门槛上躲着太阳打瞌睡,听有声音来了,忙睁开眼,连忙摆手叫慧晴先等一等,慧晴知道必是大夫人接完了府里的事回来午休了,慧晴蹑手蹑脚的走到那小丫头身边悄问小丫头道:“大夫人可睡了几时了?” 小丫头笑道:“已经有大半个时辰,想来也该醒了,夫人刚接了府里的事,下午还有的她忙的,趁这会子清静就多睡一会。” 慧晴点头笑道:“这庵子里一向清静,除了你我,也只县主来,只是大夫人已经管家了,这庵子里再不得清静了,回话婆子媳妇一多,这庵堂又小,怕到时连站的地也没了。” 小丫头道:“可不是嘛!先前还来了几个人都被我打发走了,大夫人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赶明儿还搬回盛园住着。” 慧晴又要问话,却听到里面传来冷冷的声音:“慧晴,你进来。” 慧晴赶紧拍拍屁股,缩着脖子打了竹帘子进去,见大夫人还歪在卧室的檀上,错金流云纹香炉内静静袅袅的檀香无声的燃着,薰的一屋子香气,素色帐子微微一动,大夫人探出一只手来招了招慧晴道:“你且过来回话。” 纱帐帘后面的脸若隐若形,看的不甚清晰,慧晴向前移了几步,慕容氏动也不动,只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慧晴恭敬道:“奴婢都办妥了。” “那三丫头可睡下了?”大夫人垂着眼睑,略显稀疏浅短的睫毛半遮盖在眼上,单手托着头,静静的问道。 “睡下了,那黄纸包里的东西奴婢也趁着三小姐给夫人交帐的时候弄到她席子里了,只是三小姐比不得二小姐,所以奴婢也不敢多留,就赶紧的来回报夫人了。” “嗯!”大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又赞道,“你做的很好,等过些日子你跟着萱儿,她现在也没个可用的人,绿芽虽还行,但不甚机灵,我瞧你行事比小时候更谨慎了,等这些该除掉的都除掉,我自会给你更大的好处。” 慧晴跪下道:“办好了事是奴婢的本份,奴婢不敢再求更大的好处,夫人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奴婢已是感激不尽了,就算为夫人甘脑涂地也愿意。” 大夫人缓缓坐起身来,慧晴忙起身赶着去给大夫人拿素色银勾勾起纱帐,这屋内雪洞一般,除了一个香炉一应玩器全无,也就床前一个红漆桌子,上面的漆已经斑驳剥离,露出一块块淡黄条纹形疤来。 慧晴吊好表纱帐幔,大夫人起了床,外面的小丫头忙打了水进去伺侯大夫人梳洗,大夫人的头发绾着最简单的髻,髻上插着一支银发簪垂在脑后,梳洗后,大夫人又道:“这会子我要去议事厅,你待会再走,省得被别人看见。” 慧晴道了声“是!”大夫人带着小丫头风风火火的离开了,慧晴心跳的咚咚响,这屋子里除了外面两个看守婆子也并无他人,其中有一个婆子还跟着大夫人一道走了,慧晴慌忙的将黄纸包里的东西往席子底下一撒,转屁股就出了屋门。 外面的婆子讨好的端来了一杯茶笑道:“瞧姑娘一头一脸的汗,快喝杯茶解解渴。”婆子将茶递给慧晴,又陪笑道,“姑娘眼看着就要得大夫人的宠了,今后也别忘了老婆子我。眼看着大夫人就要准备出去了,日后老婆子光守着个空屋子也……”说着,便长叹了一声。 慧晴啜了两口茶道:“嬷嬷也别急,你们是服侍惯了大夫人的,她若出去必会带你们一起出去。”说完,将茶杯递给了婆子道,“大夫人想必已经走远了,这会子我也应该回去了,省得二小姐好找。” 婆子笑道:“以后还要仰仗着慧晴姑娘呢。” 慧晴回头道:“嬷嬷太客气了,说什么仰仗不仰仗的,兴许我还要仰仗嬷嬷呢。”慧晴说完,便急步离开了,那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跳着,走到沁心园还走了神,差点一个大跟头摔到池子里去,她望着池水上的莲蓬叶儿望池兴叹一回又赶紧了回了晚晴阁复命。 到了晚晴阁却见到了蕊草,如意只冲着她挥了挥了,她连忙退了出去。 那蕊草上身穿着半新不旧的淡青对襟褂子,下身白绫细枝裙,正跪在那里跟如意回话,如意见她面色消瘦,唇色黯淡便道:“这些日子倒辛苦你了,你原是四姨娘身边的人,四姨娘临终前又重托于我,你回来就先跟着我吧!” 如意本打算让蕊草去服侍如芝,但如今是关键时刻,那慧晴对自己还有用,这时若让让蕊草去服侍如芝,那慧晴心里必有隐忧,何况她也不能十分摸清蕊草的气性,还是先放在身边合适些,况且她已有了主意,准备处理完蕊草的事后去见玄洛,如芝的事怕还要麻烦玄洛和都穆伦。 如意正自想着,蕊草朝她磕了几个重重响头:“俗语说‘大恩不言谢’,奴婢只是个奴才却得蒙三小姐照顾,还暗中给了奴婢银子打点四姨娘的身后事,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三小姐,这一辈子奴婢只愿为三小姐尽忠尽职,一切听命于三小姐。” 如意伸手扶起了她,又笑道:“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又回头喊莲青道,“莲青,你快些带蕊草下去安顿一下。” 莲青笑咪咪的跑了过来亲热的拉了蕊草的手道:“小姐知道你今儿要回来,早命我准备好了房间床铺,我这就带你看看去。”说着,又打量了蕊草一回道,“瞧你瘦了不少,这会回来定定好好的补补身子了,小姐可不喜欢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如意笑着道:“偏你这蹄子最会磨牙。” 莲青“噗嗤”笑道:“若小姐不给奴婢磨牙,小姐哪还敢磨?” 蕊草见她主仆二人关系极好,打心眼里有些羡慕,想到过去自己也是这般跟四姨娘说话的,心里的酸楚又翻涌上来,又想着今儿头一遭来服侍三小姐,怎能灰心落泪,于是她收了悲伤,莲青笑拉着她的手儿说长道短的自去了。 因着自个现在无事一身轻,她去药房拿了两瓷瓶药带着冬娘坐着马车就出了门,马车一路上前,马儿喘着粗气,外面的太阳已渐渐往西斜去,大街上一道长长的路仿佛披了一道金光般散着灼人热气,店铺林立,路边的摊子三三两两,也不甚热闹,街上人少,所以马车行的倒快。 冬娘替如意打着扇子又道:“也不知蕊草可不可信,不过瞧她对四姨娘那份忠肝赤胆谅也错不了。” “本来想派她去二姐姐那里服侍,如今时机不太好,待日后再说吧,她初来我屋子里有许多事情还不太明白,你和莲青多费心提点着就是,她本是块爆碳,有些事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冬娘点头道:“小姐顾忌的极是,奴婢知道怎么做,若她是个好的,以后也是咱们的臂膀。” 主仆二人说了会话,没过多久便到了清平侯府,如意因上次得了御国夫人的帮助,也未有时间上门致谢,所以这次来特备了表礼。 冬娘扶着如意下了马车,门口的侍卫赶紧去回报了,一时间御国夫人竟亲自迎出正门外,如意微有惊讶,也只想着本是玄洛捣的鬼,其实她哪知道御国夫人待她的好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她是南宫晚之女酒儿。 御国夫人看了如意满脸欢喜之色,又亲热拉着她的手道:“如意,你今儿也不派人来通报一声,我也没能好好准备准备。” 如意笑道:“是如意冒昧了,头一次来贵府也未能事先通报,夫人不怪如意失礼就好了。” 御国夫人鼻尖微渗头汗,满面含笑道:“快些儿进去,这毒日头底下站着莫要晒坏了你。”御国夫人说完,便引着如意入了府内。 如意细细看去,这清平侯府不同于宁远侯府的宽阔硬朗,巍峨顶立,这里倒有几分江南院落的韵味,看不尽的画廊金粉,池馆苍台,绣鞋踏上一玉桥,桥下流水潺潺,河水清澈见底,上面还飘着些黄花落叶,再往旁看佳木笼葱,两边飞楼插空,雕檐绣槛,隐于山石树杪之间。 冬娘手捧表礼,眼里打量着这府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那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透过青砖围墙有千杆竿竹掩映,她跟着御国夫人和如意下了玉桥踏着石子漫成的甬路,又走了几步便到了曲折游廊,她正叹真是个极好的所在,御国夫人已引着如意入了一道半月门,里面一排房舍隐着竹子,院内还有大株苍松兼着芭蕉。 御国夫人热情的将如意引入屋内,屋内玩器古董,一字一画都搭配的极为精致,清雅而又不显奢华,早就一排小丫头端来了茶盏,糕点,水果,御国夫人笑道:“这大热天的也只有这竹园最是凉爽,不用冰镇便觉凉风习习,咱们在这里纳凉说话极好。” 如意命冬娘将礼物奉上,御国夫人道:“好孩子,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你只管来,千万不要外道才是。” 如意笑道:“也不是别的东西,都是如意自制的香料和胭脂水粉,还并着一些养生药材,上次见夫人有心绞痛之病,如意特地备了药,夫人可吃着试试,若好如意日后再制了送来。” 御国夫人更欢喜,眉眼间闪着温和慈祥的笑,直打量着如意,心内感慨道:“这孩子果真像极了她娘。”想着,又觉着悲伤,微调整了下心情,她道:“你真是个细心的孩子,快拿你制的香料的药材拿来我瞧瞧。” 如意亲自取了一个蓝底白花描金边的白玉瓷盒子递于御国夫人,御国夫人打开一瞧,里面并排放着十根玉簪花棒,御国夫人微一失神,脱口而出道:“簪香露。” 如意惊讶道:“夫人怎么好好的知道这是簪香露。” 御国夫人拈了一根花棒,涂上手心里却是轻白红香,那淡淡的散发着茉莉花和百合花混合的特殊香气,忽想到当年南宫晚也曾送给此香露给她,想不到如意制出来的东西竟跟南宫晚的一样,她心内大为感慨,只叹道:“幸许我那玄洛孩儿还未曾告诉过你,我与你娘南宫晚当年义结金兰,你小名叫酒儿是不是?” 如意心一震,怪道御国夫人待她这般好,原有这一段原委,她望着御国夫人道:“原来夫人与我娘是姐妹,我却从来不知道。” 御国夫人叹道:“好孩子,上次去你府上我走的急,况且在那里也不好言明,今儿既然你来了,我少不得让要让看一些东西。”说完,便拉着如意的手起了身二人一道进了里面,将那半纸信与一幅画卷交于如意。 如意细细打开微微泛黄的花卷卷轴,展开处却见一女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身雪白衣袂飘然若仙,立于苍天白云之下,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那女子淡然一笑,却是自己。 如意眼中微有湿意,她画中女子与她相似之极,不是娘亲又是谁,御国夫人叹道:“只可惜你娘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原来她做了宁远侯夫人,我与她两人同住京城,也只咫尺之遥却如万里之隔,若不是上次你在瑞亲王府展示纸绣技艺,我怕是再找不到你了。” 如意一汪清泪,只拉着御国夫人的手道:“夫人,你可否将娘亲的事情都告之于我。” 御国夫人因着南宫晚身份兹事体大,所以对玄洛也未道明真相,何况那是段最令她痛苦的往事,那往事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到今天想起来都鲜血淋漓,她不想提及也不敢提及,如今见如意活的很好,她也放心了,若戳破了往事怕也徒增烦恼,她只拍了拍如意的手将过去与玄洛解释的说又说一遍于如意听。 如意心内起伏难平,又将那半纸信封打开,脸上起了一层红云,怪道玄洛唤她酒儿,原来他原本就知道,这个该死的玄洛,竟然隐瞒于她,待会她定要找他算帐,可是那信只有小半张,只道明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泪水不经意间滴落,这是娘亲笔写的,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娘早就为她定了亲,原来前世的自己一无所知。 难道她今生不仅仅是来报仇的,还是来寻找那早已命中的注定的人,只是刚刚御国夫人明明有难言之处,她初次拜访也不好强加询问,御国夫人见她瞧着信出神,又是叹息又是怜爱,良久又道:“你娘还留下半枚玉佩作信物,那半枚玉佩在洛儿身上,想来你那里应该也有半块。” 如意迷惑的摇了摇头道:“夫人,我身上并没有半枚玉佩。”话说到此,忽又想起在她小时候却有半枚玉佩戴在脖子上,后来却被父亲拿走了,从此她再了没见过,她越来越疑惑,仿佛娘的身后有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御国夫人说娘曾经救了她母子一命,只是在提到母子之时,那眼里明显有哀痛的神色,难道是因为玄洛之毒,她才哀痛至此,一想到玄洛她又道:“夫人,你可知道玄洛为何中毒?” 御国夫人眼里涌起悲伤之泪,说起玄洛如何中毒,那也算是十几年前的事,只是这件事一旦揭开一个口子,便像滚雪球一样,所有的真相都要暴露出来,玄洛之毒已无药可解,只是她总是不甘心,总想着玄洛能好,如今玄洛那般看中如意,也是他两人天定的缘分,她瞒了玄洛这么多年就是怕他知道了会伤心,也怕自己要再次承受十五年前的失子之痛,玄洛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浸在各种药草堆,从没有一天真正快乐过,直到遇上如意,她从才玄洛的脸上见到笑容,尽管那笑容带着几分悲凉之色,可她知道他心里是喜悦的。 玄洛告诉过她,如意医术精湛,若不是她,玄洛也不定能活到今日,可也为着如意,玄洛才病情加重,那孩子一辈子只能活在无情无欲里,她本想劝玄洛放弃与如意的感情,可玄洛说过,若无情活着又有何意义,她是过来人,自然不愿让玄洛一辈子活得空白然后死去,何况如意还是南宫妹妹的孩子,她也不应瞒她,她缓缓道:“玄洛之毒自胎里带来,那下蛊之人早已死了,日志已毁,怕是这一辈子都找不到解药。” 如意大惊,若玄洛之毒是从胎里带来,那只能说明玄洛之母也就是御国夫人中了血衣天蚕蛊,然后在生养玄洛之时将毒传到玄洛身上,她伸手想要替御国夫人搭脉以探一二又怕唐突了夫人,正不得法之时,御国夫人又接着道:“如意,你不必疑惑,玄洛并非我亲生孩子,她的母亲楚夏九公主依兰朵,也就是十六年前的绾妃,而她的父亲……” “皇上。”如意惊道。 御国夫人点了点头道:“你确实聪明无比,玄洛正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不然也不可能遭人追杀,只是杀他的人连我也不知道是谁,想必是当初害了绾妃之人,我不知道在宫中有谁会如此狠她。”她又叹道,“绾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想必人人都恨她吧!” 如意想起十六年前那异域女子之事,这其中曲折怕不是欢花汤所导致的后果,只是依兰朵早就死了,所以她对她也并不了解,她又问道:“玄洛可知道?” 御国夫人摇了摇头道:“我怎么告诉他?他若知道自己的亲娘死了又会作何感想,他身子本就不好,我实在不忍心再告诉他这些,所以一直瞒着他,我只愿他这一辈子都能好好活着,可是他的身子……”御国夫人再不忍说下去。 如意正想问却又不忍再问,世人都知清平侯夫妇只有一子玄洛,谁曾想玄洛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可御国夫人明明告诉她娘在她临盆之际救了她母子二人,那御国夫人亲儿子又到哪去了,莫不是……她有些不敢想,亦有些无名的悲伤。 她望着御国夫人,只见她脸带痛楚之色,双目垂泪,如意赶紧道:“夫人,你暂且不要过于担心,如意已为玄洛配了解药,虽不能治根便也可换得两年时间,这两年如意拼尽全力也要找出解蛊之法,今儿我来就是为了送解药过来的。” 御国夫人脸上由悲转喜,双手紧紧握着如意的手道:“好孩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如意点头道:“真的,而且玄洛不必再日日饮血,也无需泡在那些药草堆里的,只每日炼功强壮身体皆可。” “如意,这下我可放心多了,我还担心洛儿……”说着,她复又露也欣慰之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如意的脸道,“你和洛儿确是天生一对。” 如意再想说话之时,忽闻得一声清朗而狂放的大笑声:“哈哈哈……如意姑娘来了……该死,该死早知道不该听你小子撺掇去听什么佛经的,耽误了我跟如意姑娘说话的时间。” 御国夫人笑道:“那猴儿又来。” “夫人什么话,谁是猴儿?”都穆伦人未到语先道,“人家明明长得气死潘安,咽死宋玉。”一语了,都穆伦全身金晃晃的闪到了如意和御国夫人面前,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卷卷的头发垂挂在两侧,一双英眉飞扬十分得意模样。 如意打趣道:“你们图然人也拿咱汉家男子来攀比?” “他可刚刚才知道宋玉与潘安的故事,这不上赶着就套用上了。”玄洛轻轻一笑,一淡青白光影似水如云从苍翠竹叶间走过,脸上带着阳光般夺目的笑。 御国夫人迎去屋外笑道:“洛儿,我方要跟如意说起你去了霞隐寺,你就回来了。” 玄洛笑道:“母亲,孩儿刚听完了经就赶着回来了,不想……”说着,又看向如意道,“不想酒儿来了。” 都穆伦道:“幸亏我催着你回来,那些个破经文听得我脑袋瓜子发胀,我一句没听懂,只听得木鱼声敲的嗡嗡响,烦都烦死了,你还有心思跟那老和尚说话。” 玄洛又道:“今儿的确亏了你,不然也不得和酒儿相见了。” “洛儿,你快过来,如意特意为你送解药来了。” 都穆伦兴奋道:“如意姑娘,你可真制出解药了?” 如意见都穆伦一双眸子闪着亮光,便笑道:“以后可不用你再烦神取血了,这解药虽不能治根,但也给了我和玄洛两年时间。”说着,她将两瓶解药递到玄洛手上吩咐道,“你将这两瓶药封到青瓷坛内,埋在梨花树根底下,每七天吃一粒,用米汤送下,可保两年无虞,你也无需再饮血保命了。” 玄洛接了解药又笑道:“酒儿费心了。” 都穆伦脚一跺撅着嘴问道:“如意姑娘,你跑来给玄洛送药,可有没有多配一剂药给我?” 如意笑道:“这可奇了,药也是好混吃的?” 都穆伦腆着脸道,一双眼里竟放出执扭的稚气,他手腕伸到如意面前道:“你也替我看看,我因赶得及得了暑气,差点晕倒在地,这会子你必须帮我搭了脉制药。” 御国夫人指着都穆伦笑道:“你这猴儿惯会耍贫嘴,我瞧着你活蹦乱跳的比谁都好,这会子如意要替洛儿治病,不如我带你出去尝尝那新鲜的点心。” 都穆伦尤还不愿,御国夫人又笑道:“今儿我可亲自下厨烤制了天山菊花鲜羊肉哦!” 都穆伦咂嘴抹舌又拭了一把口水道:“来了这么些日子倒有些想图然美食了。”说着,又裂嘴笑着道,“还是夫人最了解我的心思,哈哈哈……” 第090章 中毒剜肉,惊闻噩耗 都穆伦笑完,便一阵风似的将御国夫人拉走了,御国夫人回身冲着丫头挥了挥手,丫头会意全都跟着一起走了,御国夫人又对冬娘道:“有你在这里服侍着就……” 行字还未说,早被都穆伦拉着出了半月门,冬娘只摇头笑了笑。 屋内独留下玄洛和如意两人,玄洛看着如意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清眸似春江之水,娇颜带着粉色柔媚,脸上浮起浓浓笑意,只叹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我的酒儿。” 如意冲他翻了翻眼只道:“又贫嘴了,谁要听你胡说。” 玄洛见她粉面含春模样,又想着她为了自己竟能亲入清平侯府,心中欢喜万分,微微颔首道:“莫不是酒儿觉得我说错了,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如东家之子?” 如意婉声道:“你又不是宋玉,又何来东家之子,你这《登徒子好色赋》形容你自己倒极为贴切。”说完,嘻嘻一笑。 玄洛一双美目流转只细细盯着如意,片刻道:“能得酒儿一笑,又何妨做了登徒子。”说完,他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又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道,“酒儿,你坐下,咱们说说话。” 如意坐了下来,玄洛亲自为她倒了一碗碧似云雾的茶递给如意,如意只闻得茶香扑鼻,低眸看去,一芽两叶,芽叶相连,形似兰花,色泽翠绿,品了一口却是醇浓鲜爽,她笑了笑道:“岳西翠兰。” “酒儿怎么什么都懂?”玄洛笑问道,抬眸处却看见如芝额头微沁着几点汗,他伸手冰凉指尖划过如意的额头,为她拭去汗珠,时间仿佛亘古不变的凝滞在这一刻,他望着她,一双眼里映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缠绵之情,又喃喃道,“酒儿……” 如意感觉他气息如此贴近,脸上又是一红,将他的手一推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小名?” 玄洛嘻嘻笑道:“原来母亲都告诉你啦!也好,你这下知道你从小就是我的娘子了吧?你可逃也逃不掉了。” 如意红着脸伸手拍了他一掌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是个悍娘子。”说着,看了看玄洛又道,“你别扯别的了,快些先吃了药。” 玄洛见她娇羞之态,将身子倾向如意,闭眸道:“酒儿悍娘子,喂我吃药。” 如意挥身要打,却见他纯净如孩子般的脸不由的无奈一笑,伸手拿了玄洛手中的瓶子倒了一粒如米粒般大小的鲜红丸子,道了声:“真拿你没法。” 玄洛喉间一片清凉,睁了眸子忽道:“刚酒儿娘子明明吩咐此药要用米汤送服,怎么这会子倒不用了?” 如意伸手指了指玄洛眉心道:“谁叫你老捉弄我,此药若不用米汤服虽然药效不减,却会……” “却会如何?” “不告诉你,叫你这般的胡闹,但凡经了我手的东西可都是有毒的哦?” 玄洛淡淡一笑:“纵使酒儿娘子喂我毒药我也会吞下,只是你赶紧告诉我不用米汤服会怎样?” 如意笑道:“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你明儿一早就知道了。” “哈哈……”玄洛痴痴一笑,伸手就往如意身上挠去,“酒儿娘子敢戏弄我,我看你还告不告诉我?” 如意只浑身作痒,笑个不停道:“你赶紧放手,你放手我就告诉你,哈哈哈……” 玄洛手一松故意将如意往怀里一拉,如意倒在玄洛胸膛,冰丝润滑的布料只触得她脸上舒凉,她赶紧伸手推他,玄洛将她搂得更紧,脸上笑意越浓:“酒儿娘子,你说过等你及笄之时可还算数?你给了我两年寿命,这下我可等得起了。” 如意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那香气属于男子也属于玄洛独有的气息,她静静卧在他怀间,他薄热的气息吹动她发丝微微飘着,情意潺潺似流水般静静在两人心里流淌着,如意脑中除了那淡淡欢喜却是空白的,有种甜蜜的味道自她心间化开,她轻声道:“自然算数。” 他捧起她的脸,她秀致的眉梢淡挑,眼里似含了江南山水般柔蜜蜜的,唇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如轻风般在她额上抚弄着,似要将她整个人融入他心底最深处,她给他的承诺,他无比珍重。 他的吻密密深深,蜿蜒来到她的鼻尖处,他身上的香气淡而清冽,在她鼻尖萦绕,这味道如此熟悉,如意只闭着眼,心却不由自主的沉落下去,他忽然松开她,直睁着一双迷离的眸子看着她,如意只觉得有些窘迫,他的手又触到她脸上,她往后一退,玄洛将头俯上如意的耳后,低低笑道:“酒儿娘子,你又害羞了?” 如意伸手推了推他,强自镇定的直视着他,她淡淡一笑道:“谁会害羞?”说着,出其不意的将头凑到玄洛的额间,落下轻轻的一香吻,玄洛的透明苍白的脸霎时间蕴上红光,如意哈哈一笑,指着玄洛道,“这下该你害羞了吧?” 玄洛笑道:“好你个酒儿,真真是个大胆的,你就不怕我等不到你及笄之时。” “你敢?”如意嘟着红唇,一双秋水眼横了横玄洛缓缓道,“你若说话不算话,那我的话你也只当是玩笑。” 玄洛动容道:“酒儿,你的话若是玩笑,那我的人生便成了玩笑,你给我了两年时间陪你足够了。” 如意盯着他,他的声音如轻空缥缈的瑶池碧水,那琥珀色的眸子在空气中漾着最柔和好看的光,她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两年太短,我要的是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玄洛微微一愣,半晌点了点头道:“此生尽我所能伴你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如意心中一暖,那希望缓缓燃起,她望着他又道:“你这一生一世只娶我一人,只爱我一人,只准对我一个人好,永远都不准背叛我,也不准看其她的美人,若其她美人来搭讪,也不准你理她,更不准冲着她笑。” 玄洛摇头笑道:“酒儿娘子,我只能答应能此生只娶你一人,永远都不背叛你,其他我可不敢保证。” 如意咬了咬牙恨恨的望着他,他却又笑道:“我母亲你未来的婆婆可算美人?若你生下小酒儿可也是美人?” 如意脸一红道:“谁要生小酒儿了?” “待我娶了你,自然要生一堆小酒儿了,最少要生七八个。” “哼!”如意转脸道,“你当我是猪啊?” 玄洛大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如意的鼻子道:“我的酒儿娘子就算是猪,也是这世上最标致最好看的猪。” “去你的!这世上最好看最标致的猪不也是猪。”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酒儿娘子,一辈子跑也跑不掉。” 如意看着他静静的凝视着:“若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你怕不怕?” “怕。”玄洛道,“酒儿是悍娘子,我惧内怎会不怕。” 如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甲道:“油腔滑调。”她顿了顿,又道,“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玄洛温言问道:“何事?” 如意道:“就是二姐姐的事。”说着,又长叹了一声将皇上如何看上如芝,如芝又如何想离开,还有自己的助如芝逃脱牢笼的周密计划一并说与了玄洛听。 玄洛听完笑道:“酒儿娘子计划周祥,莫有不成事的,你放心,我自会帮你安排好。” “这样我也可放心了,每每为这件事烦忧,只有二姐姐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我也跟她一样开心,只可惜她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府里怕是要成了孤独鬼了。” “酒儿娘子担心什么,不如你早日嫁给我,我天天陪你你也不会孤独了。” “去你的!” “既然酒儿娘子不愿,那我日后夜夜去你闺房陪你说话。” 如意翻了翻白眼道:“不跟你扯这么多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玄洛摇头道,“不行!今儿你头一次来必要在这里用过晚饭再走,不然母亲也不会答应。” 如意正要说她必须回去好好准备,那都穆伦又一阵风似的跑来了,嘴里还沾着烤羊肉的油光,一听如意就要走,立马不高兴道:“我刚吃完,还想跟你说话,你就走啦?”说着,脚一跺道,“如意姑娘你也太偏心了,跟玄洛说完了,就不理我了。” 如意笑道:“都穆伦小王爷……” “打住。”都穆伦手往一抬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人家不是跟你说过了,别叫的这么生分,要叫都穆伦,或都都,或穆穆……” “或伦伦。”如意接口摇头笑着,“好吧!那日后便叫你都穆伦吧。” “先前叫都穆伦还行,这会子却不行,我听你刚叫了一声伦伦极是好听,日后你就称我伦伦吧!我听着高兴。” 玄洛笑道:“连我都未这样称呼过你,这会你要酒儿这般叫你,伦伦……”玄洛哂然一笑,微顿片刻又道,“听着还不错。” 御国夫人稍后赶到,都穆伦返身回去拉着御国夫人的胳膊道:“日后如意就叫我伦伦了,夫人听着可觉得亲切。” 御国夫人笑道:“刚啃完羊肉连嘴也来不及擦。”说完,便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往都穆伦嘴上拭去,又笑道,“在姑娘家面前不可这么失礼。” 都穆伦嘴一撅,待御国夫人帮他擦完嘴之后,他又堵气道:“夫人,你快来说说玄洛小子和如意,他们两个亲热的说完了话,也不管我了,这会子如意竟然要走了。” 御国夫人一听赶紧苦留如意,如意笑回道:“夫人爱惜赐饭,如意也不应辞,只是如意今儿是抽空过来的,若这会子还不回去怕生了嫌疑,不如异日再领,未为不可。还望夫人原谅。” 御国夫人知如意所虑之意,忙拉了如意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倒是我欠考虑了,你所言极是,只是日后你一定要常来,我今儿见到你欢喜的什么似的,却舍不得你这么快就走了。”说完,又吩咐玄洛道,“洛儿,你送送如意。” 如意道:“夫人,我日后必会常来陪你说话的。”说完,御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满眼里竟是不舍,一直目送着如意的身影消失在那青葱树木里,心却觉得有些酸,今儿和如意说这么多,仿佛心底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些,若玄洛能与如意相守到老,她也无怨无憾了。 …… 晚间,月影溶溶,树影幽幽,碧云庵内大夫人端坐在蒲团上念经,不过一会,她起身,小丫头赶紧倒了一盏茶来,屋外风飞过,卷起一地洁白花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大夫人喝了一盏茶,极舒坦的吞入咽喉,放下茶盏道:“这茶太淡,今儿我高兴你去弄些酒来。” 小丫头咂舌道:“夫人好兴致,只是这碧云庵里从来就没有过酒,奴婢这就出去要赖嬷嬷给你寻来。” 大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忽喇喇的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不如今儿我自己在这里把酒言欢,也不负了这些年的清苦。” 小丫头赶紧笑道:“夫人是个念旧之人,不过这碧云庵再好也比不得盛园。”说完,又唤了外面守夜的婆子,那婆子一听巴儿狗似的连拍着屁股跑了。 不过一会,那婆子便弄来了酒,大夫人一个自斟自饮,又觉得不痛快,端起酒壶将那琼浆玉液直接倒入嘴里,倒有几分肝胆豪迈之气,她笑了笑道:“这下可好了!该剪除的分枝乱桠全剪了。” 小丫头笑道:“刚去二小姐那里打探的人来回报说二小姐痛的满地打滚,连康仁阁的老太太都吓得在那里呼天抢地的,叫赶紧去请御医,只可惜三小姐那里也没人敢探听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人哈哈一笑道:“老太太请来神医也没用,难不成她还能把二丫头的手脚都砍了不成,若砍了她到哪里去弄个娘娘去给皇上,至于三丫头明儿早上那里必有信传出来,吐了这口恶气,当真快活!快活!” 小丫头陪笑道:“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大夫人单手提着酒瓶仰着又喝了一大口酒,突然仰天狂笑一声:“哈哈哈……守得云开见月明……真真好……”说着,再笑不出来,那眼里只被泪盈满了,她转头盯着小丫头喝道,“滚出去!” 小丫头吓得连忙跑了,她实在不懂这大夫人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 大夫人独自待在屋内,只喃喃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我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耗尽了一生最好的年华等来的又是什么。”泪不停的从脸上滑落,她又喝了一口继续道,“伯晏,可记得当年我初见你时你青衣白衫,眉如墨画,我芳心暗许便认定你做我今生的良人,你知不知道当我嫁给你的那一天有多么的快乐,哈哈哈……多么快乐……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青瓷碎了满地,溅起一地酒光,大夫人摇摇晃晃跌坐在地:“贱人,都是那些贱人!是她们夺走了你!一群不要脸的狐媚子。”大夫人骂到痛快处,又哭的哽咽,“伯晏,此生你给了我什么?蹉跎的岁月,衰败的红颜,还有这……” 大夫人伸手转身脑后一把解下银簪,露下满头青丝,她的指尖颤抖将青丝搂至胸前,却看见青丝里夹杂着白发,“还有这两鬓白发……两鬓白发……” 渐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夫人的哭声化作低低抽泣,十几年来,她的泪全都吞到了肚子,上战场杀人她不怕,弄计害赛红英她不悔,让哥哥半路劫杀南宫晚她更不悔,为何,她一心想要挽回的夫君竟拿自己的命去护着那该死的贱人,若不是他伤她如此之深,她也不会伴青灯古佛成为泥雕塑偶,毁了自己一生。 她慕容湘兰是从千万堆尸体里爬出来的,手执一把红缨枪挑破敌人喉咙,如今她就要用手里的利器斩尽那些不要脸的贱人,她忽而狂笑忽而悲泣,到最后徒留下疲累。 缓缓站起,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四处回望,明儿,明儿她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窗外黑的寂静,是啊!她寂寞了太久太久,走到床边掀起白色纱帐,她重重的往床上一倒,那席子又凉又滑,靠在肌肤上好生舒服,纱帐落幕,屋内静的如同无人之境一般,她眼角泪未干透,只喃喃的哼了一声,翻身睡去。 忽然,她感觉背后上像被什么东西烧灼了一般的痛,肌肤上有种带着颗粒麻麻的东西在摩擦着她,她猛地惊醒,伸了食指去抹,食指尖上却被烧灼了一个洞,然后洞周围开始起了一溜串的水泡,疼痛难忍,她大惊失色,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酒醉也被这剧痛震醒了大半,后背开始滚烫起来,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肌肤的感觉,大夫人又惊又骇,但还镇定下来,再不敢用手去随意乱抹。 从前她做将军时在深林埋伏袭击苍凉国将领,她手下的部将暗藏在树林里却不小心将身上的几只青腰虫拍死,谁知道那青腰虫体液含有剧毒能腐蚀人的肌肤,她眼睁睁的看着那部将身上肌肤起泡发脓,最后毒攻入心死了。 后来,她觉得可以利用此毒去毒死敌军,所以找来了军医,军医将青腰虫毒液制成粉状,确实事半功倍,她利用此毒一举将对方将领拿下。 如今她指尖上的症状与青腰虫之毒有些相似,她虽对医理不甚通,但行军打仗之人必要的防身防毒技能还是有的,现在她不敢肯定就是青腰虫之毒,说不定是谁给她下了套儿,只是这屋子一向不准外人进来,到底是谁能将毒弄到她床上。 若真是青腰虫之毒,她必须马上将中了毒的肉剜了,因为她根本没时间再去弄解药,唯一的方法只有割肉阻止毒蔓延。 她怒喝一声道:“来人啦!” 小丫头赶紧跑了进来,一看大夫人披头散发的样子连惊问道:“夫人,什么事?” “你速拿两面镜子过来。”大夫人急喝道,“再多拿蜡烛将屋子点的亮堂起来。” 小丫头拿了镜子,点了蜡烛,大夫人命小丫头执一镜照在她疼痛的背上,自己执一镜反射过来,她大惊失色,果然跟中了青腰虫之毒有七八份相似。 “快拿剪子将我后背的衣服剪了。”大夫人又喝到。 小丫头找到剪刀,外面的婆子听见声音跑了进来又掌了几盏蜡烛,小丫头看着倒吸一口凉气,大夫人的后背处的衣服已被烂了一大块,那肌肤处也凹陷了下去,形成一个糜烂的翻出血肉的洞,洞周围血脓泡鼓鼓发亮。 小丫头拿住剪刀的手抖作不停,那手指一不小心触到了大夫人带毒的衣服,小丫头尖叫一声,手指上就被腐蚀了,“咚”的一声,剪刀掉落在地,小丫头跌落在那里痛的两眼泪汪汪。 大夫人厉声道:“没用的东西!” 老婆子赶紧捡了剪刀,她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毕竟比小丫头能经得住事,轻轻的挨着大夫人的肌肤将她被毒浸到的衣服边角剪了下来,那受伤处似乎还在往外冒着青烟,大夫人痛的满头大汗硬是咬牙撑住:“快!将我身后的肉都挖了下来。” 那老婆子吓得腿脚俱软,结结巴巴道:“大夫人……这……老婆子不敢……不如传唤大夫……” 大夫人一脚踢开老嬷嬷,径直走到屋外打开一个楠木箱子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然后将匕首往火上烤了,直到匕首被火烧的发红,那热度传到匕首柄上已灼的难以握住,大夫人将刀递给老嬷嬷道:“若等大夫来我这身上就要烂光了,现在也顾不得了,你先帮我将肉剜下来兴许还有救。”说着,又喝道,“你若再抖下手,我就用将匕首将你的手指全跺了喂狗。” 此时夜风乍起,吹得那窗棂子咯吱咯吱作响,小丫头还哭的坐在那里,也不敢再动,檀香随风弥散,屋子里的味道淡了不少,大夫人转头怒视着小丫头道:“快将剩下的酒一并拿来。” 小丫头也顾不得痛,起身就去屋外端了整整一壶酒来,大夫人仰头就饮了,然后坐下就近从桌上拿了一厚厚的书喝道:“快些剜!”说着,将那书含到嘴里。 老嬷嬷拿刀的手仿佛被火钳烫到一般,却不敢将刀扔了,她直觉得脚下有些虚浮的站不住,又怕自己再这么抖擞下去真被大夫人砍了手指头,一咬牙一跺脚将火红的闪着锐利峰芒的刀剜入大夫人腐烂的肉皮之上,脸上的汗水早已迷糊了眼睛,小丫头将手包了,跑出去将另一个在外间值夜的赖嬷嬷叫来,赖嬷嬷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替剜肉的婆子擦汗。 大夫人死死咬住书,那厚厚的书几乎要被她咬穿了,全身汗如雨下,桌上烛影摇动白光熠熠,只照的大夫人的脸越来越白,白成一张染上死灰颜色的纸,汗已经糊的她眼看不分明,她也不敢十分笃定自己处理的对或不对,但若不赌,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她没有时间去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剜了肉顶多养一阵子就好了,她不在乎自己身上再多一道伤疤,征战多年,她身上岂能没有伤疤,兴许就是因为此伯晏才嫌弃她的吧! 血,延着后背流着,衣服早已被血染了个透湿,痛到最后是麻木,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痛到了什么地步,那种生生在身上剜肉的痛怕是没几个人能承受的了吧!可她偏偏承受了三次,她紧紧握住汗湿的手,那食指间的痛早已被全身的痛淹没了,食指只被烧灼了一个小洞,毒的量很少,也不至于会致了命,她眼前蒙着一层汗雾,举起手紧盯着那个小血洞,仿佛那里有个无尽的深不可测的黑洞要将她吞没。 眼前越来越黑,痛得她心肺全都撕裂开来,虽然饮了酒麻痹自己,但酒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她有种生命在自己身上悄然流逝的感觉,脸上,手上,臂上青筋暴起,大夫人的脸已痛的完全变了形,却还死死咬着书。 老嬷嬷直勾勾的盯着手里的刀,血将刀浸的红光透亮,凌厉非常,她用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碰及到大夫人腐烂的肌肤,小心的握住刀柄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接触到那带毒的肌肤。 幸好那柄刀是柄宝刀削铁如泥,所以剜起肉来也格外的麻溜,她硬撑的着不敢跌倒在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手上,她不能出错,不能发抖,不然剁掉的就是她自己的手指甚至性命。 小丫头惊异的看着,似乎忘记了手指上的痛,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有这般胆量和魄力,敢让人往自己身上割肉,她开始害怕,坠入无边无际的害怕,一个人能对自己这般狠心,那她对别人不是要狠的让人无法想像,过去大夫人常年吃斋念佛,每天只安静的坐着,行尸走肉一般,今晚,她才真正看清了大夫人,她忽然想逃,逃到让大夫人找不到的地方,万一自己有一天得罪了大夫人,她是不是会让人将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的切下来。 惊异之间,小丫头“扑通”一声吓晕在地,大夫人早已痛的视力听力全无。 浓郁的血腥气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老嬷嬷手里的刀转到最后一点烂肉之上,“好了!”老嬷嬷拭了一把汗,只听得又是一声“咚”,大夫人晕的跌落下去。 待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人连夜抬到了盛园,那两个婆子见大夫人中了毒再不敢让她息在碧云庵,赖嬷嬷又出去叫了人,又是命人找大夫,又是命人搬来春凳子将大夫人抬走了。 碧云庵堂转眼之间被府里的侍卫把守的铁桶一般,这些人是大夫人从慕容府借调来的人,一心效忠大夫人,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只等大夫人醒来吩咐他们行事。 服侍大夫人的小丫头赶紧端来了药,大夫人白着脸趴在床上转过头来盯着小丫头道,“你手上的伤有没有事?如果沾的多赶紧把手指头跺了。” 小丫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连手中的药也打了,大夫人有气无力道:“我又不是鬼,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丫头摇头道:“奴婢没事,刚刚大夫来已经帮奴婢将食指上的腐肉弄掉了,大夫还说幸亏大夫人治的及时,不然神仙也难救了。”说着,一步一个脚印拖着移到大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包着白纱布的手指微微抖着,喂到大夫人嘴里时倒洒了一半。 “没用的东西,什么好怕的。”大夫人将苦药吞入口中,看来她是赌对了,她冷着脸盯着小丫头问道,“今儿可有什么人去了我屋子?” 小丫头摇头道:“今儿下午我跟夫人一起去了议事厅,根本不知去了什么人,倒是赖嬷嬷在。” “将她唤来!”大夫人沉声道。 不一会,赖嬷嬷进了屋,大夫人问道:“今儿下午我屋子可去了什么人?” 赖嬷嬷恭敬道:“除了慧晴并没有一个人去过,现在那碧云庵已派了人把守了。” 大夫人脸色一沉,心下暗想难道是慧晴暗算了她,可慧晴明明已经向二丫头投了毒,难道她还敢反叛她不成,她想了想又道:“你去命人让他们搜搜我床上可否有什么东西?” 赖嬷嬷道了声是,赶紧退了出去。大夫人娥眉微蹙又问小丫头道:“二丫头和三丫头那里可有什么风声传来?” 小丫头惶恐道:“二小姐那里倒又传了些消息出来,说二小姐这会子不仅痛的满地打滚,那牙都将舌头要咬碎了,老太太刚刚连夜命人将她抬到二小姐屋子,如今那屋子里灯如白昼,围着一屋子大夫,老太太见那些大夫都不中用,竟派人到晚晴阁去请了三小姐……” “什么?”大夫人面孔发青道,“三丫头可去了么?” 小丫头点了点头道:“三小姐已经带着冬娘和莲青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大夫人知慧晴必是背叛了自己,那脸上生出一层令人望之生寒的冰霜,小丫头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拿眼偷觑着,又道,“只是大夫人派去探听消息的人来回报说,三小姐也没办法医治二小姐,说她中了火蚁之毒,无药可解,如今老太太都要急晕了。” “活该!”大夫人狠狠的骂了一句,血红的眼里全是仇恨的光,冷笑一声道,“叫她娘儿两个都死在我的手上,只可惜没能弄死三丫头,这口恶气要怎么咽的下。” 正骂着,忽见赖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正要通报,老太太已经被人抬着进了屋来,老太太眼睛上还带着几分潮湿,歪着身子坐在长春藤椅之上,透过层层光影盯着俯卧的大夫人,屋内闷着如置在蒸笼里一般,大夫人面无表情回视着老太太。 天空明月隐去,忽响起一声雷声,炸得人浑身一冷,闪电接踵而至如幡嫡虬枝,银蛇腾空,陡然劈开天空,将阴森林的盛园照得惨白透亮,老太太和大夫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只剑拔弩张的对执着,下人小心翼翼的立在那里,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将屋内照如白昼,接着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透过闪电尤还能看到雨水顺着窗棂哗哗落地。 整个屋子像深藏于地的古墓般死寂,只有那紫檀雕螭龙纹桌上的铜胎掐丝珐琅麒麟张着大口似要吞没人间一切黑暗,下人们连头也不敢抬,小心的窥听屋内的动静。 终于,老太太张了口:“我原来以为你出来会跟我一个心,没想到反多生了枝叶,弄成了两个心。” 大夫人冷笑道:“这世上哪有相同的心?” 老太太沉声道:“那日我劝你的话你竟一句也没听得下去,竟然朝二丫头下这样的毒手,你毁了她,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大夫人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那身体随着笑声一起一伏,牵动着背后的大块伤口撕裂,血浸出白纱布外,红的刺目,她缓缓道:“我得到了这偌大的宁远侯府,还让她母债女偿,哈哈哈……”大夫人笑着又重重的咳了几声,“当年我未能亲身解决那些贱人,如今我就要她们的女儿来还,只可惜三丫头狡猾无比,让她逃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众人退出门外,屋内单留着白桃和小丫头,老太太脸气的发黄,眉眼全都变了,她所有的希望,一生努力培养出来的心血都让这慕容湘兰给破坏了,二丫头要死,她到哪里再去弄个孙女送给皇上,她冷冷道:“你对付三丫头我不管,相反我还会助着你,可你糊涂油蒙了心的,没本事对付三丫头竟将气都撒到二丫头身上来,像你这样没用又无能的毒妇,怪道伯晏看不上你。” 大夫人浑身一抖,那心底最痛苦最不愿被人揭开的伤疤被老太太生生撕开来,这比拿刀子剜她的肉还要让她痛,矍然变色道:“如今你后悔劝我回来也没用了,二丫头死定了,如今你只有萱儿一个亲孙女,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说着,又阴冷的笑了一声道:“老太太,你已是大半截埋到黄土里的人,媳妇劝你还是不动太过悲伤,省得这会子气死在媳妇这里,媳妇可不敢当。” “我能助你,亦能灭你。”老太太的眼光凌厉无比。 “如今你想扳倒我迟了,就凭你行将就木的身子,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个不中用的狗腿子?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细睁眼看看如今这府里有多少是我慕容家的人?我看在你待萱儿还算不错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你若不听话,休怪我无情。” “哼哼!”老太太冷哼两声,“你以为就你慕容家独大么?你需知功高震主,若落得一个谋反的下场可要怎么的好?” “你胡说?” “我若没这点掣肘你的地方,也不会劝你出来当这个家,你还真指望我沈府全是你慕容家的,你别忘了,宁远侯府姓沈不姓慕容。” “哼!你别拿这狠话来吓我,你又有什么证据污蔑我慕容家?”大夫人恨的将手重重的在床边敲打了一下,一双眼狠狠的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漾出一丝诡异的笑:“当年你与你兄长慕容威可通了不少书信,其中最重要的一封你怕是找不到了吧?” 大夫人脸变了色,当年慕容威与平南王齐列为天纵两大镇国将军,二人本欲联合篡权,却因种种原因闹掰了,反互相掣肘着对方,自打她嫁入宁远侯府以来,与兄长时有书信来往,其中有一封就提及与平南王合谋造反称帝之事,谁曾想这封失踪的信竟落在了老太太手上,想着,她道:“你敢交出此信,难道就不怕皇上连平南王一并端了,谋反大罪诛连九族,你害得可不至我慕容一家。” “若有朝一日这侯府变成你慕容家了?我还有什么事不敢的。”老太太又道。 “呵呵……”大夫人笑的阴冷可怖,“现在二丫头眼看是指望不上了,你老的心血也白费了,可你不还有萱儿么?她可是你的嫡长孙女,如今她已经定了好人家了,难道你还能害她不成?虽然这世上没有相同的心,但有共同的利益,我可以保证不会将侯府变成慕容家,但你也不应也为了将死之人再跟我闹,何况二丫头于你于我都是个隐患,如今除了倒好,只是我不甘心三丫头还没事,老太太你不是一直恨着三丫头么?当年可是南宫晚那贱人将伯晏弄的五迷三道,若不是她伯晏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如今竟然还想将一个青楼女子娶回家来,不就是因为那青楼女子长昨得与南宫晚那贱人有几分相似么?三丫头跟她娘一样都是个祸害,我劝老太太你别打错了主意,将矛头反对向我,若萱儿知道可是会难做的。” 老太太为着如芝虽然满心悲愤,可慕容湘兰的话说的有理,二丫头要死了,对于她已没有任何用处,倒是萱儿如今眼看着就要转运了,何况她一向视萱儿为心头肉,又怎么真的忍心伤害她。 她身边这些个子女以及孙子孙女,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姨娘生的,除了萱儿没有一个人长得那般像她死去的夫君,那个被自己亲手下毒害死的夫君,她杀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依靠,心却时时痛着,纵使他背叛了自己,纵使他吸上了阿芙蓉,可她对他的心恰如嫁给他的那一刻,爱有多深恨才有多深,所以她杀了他,却又时时被恶梦惊醒,活在自责之中。 是萱儿,她每每看见萱儿就好像看见从前他那年轻英俊的脸,萱儿的眉眼五官最像他,所以她将自己对他所有亏欠和不得已都弥补到了萱儿身上。 她握住腾椅护手的手一寸寸滑了下去,身体也开始渐渐瘫软,满腔怒气和哀痛随之悄然逝去,她咬了咬牙,只吃力的点了点头。 大夫人见自己说服了老太太,心内便松下几分,看着老太太白发乱飞,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只冷冷一笑,那封信她迟早要哄骗过来,她从来都不喜欢被人掣肘威胁,只是如今她差点和老太太闹翻,也不是时候,等二丫头一死,她和老太太便会一心一意对付沈如意,她倒要看看那个小贱人能有几条命,就算她是猫有九命,她也要一条一条的掐死。 想到此,牙齿咬的“咯嘣”一声,不小心却咬破了舌头,老太太无奈而疲惫的坐在那里挥了挥手道:“白桃,我们走!” 白桃吩咐人进来抬椅子,忽见绿芽浑身湿透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脸色苍白的可怕,气喘吁吁大叫一声道:“不好了!老太太,大夫人,出大事了。”由于跑实在太急,鞋子被水浸湿,脚一打滑,被高高的朱漆门槛一绊,摔了个狗啃泥,几乎是爬滚到老太太身边,瞠目结舌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咽了咽口水道:“大小姐这会子痛的在屋子里满地打滚,连牙都要咬碎了。” 老太太和大夫人如雷轰顶,好似同时都被人抽走主心骨一般怔在那里。 绿芽舌头似打了结般磕磕绊绊:“老太太,大夫人,你们快去瞧瞧吧!” ------题外话------ 谢谢大家的支持!某雪鞠躬感谢各位亲爱的投的票票,送的钻钻,花花。 大爱你们!虎摸虎摸~ 第091章 萱成残疾,芝得真相 天上的铮铮响雷,“咔嚓嚓”炸起,震天动地,连着整个宁远侯府都在一同颤抖,狂风呼啸而过,斗大的雨点砸落在人有脸上生疼,大夫人顾不得身上的伤,赶紧命人将她抬到萱芳阁,老太太惊魂难定,一双苍老起皱的手连扶椅都扶不住,两人由下人一起抬着去了萱芳阁。 尤还听得那琉璃瓦上传来的阵阵被雨击落的响动声,沈如萱早已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吓得她的乳母搂着她心肝儿肉的哭叫,其他的小丫头已呆若木鸡,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血,延着唇缓缓滴落下来,沈如萱的牙已经将唇尽数咬破,“萱儿。”老太太和大夫人齐声呼唤。 老太太颤巍巍的让白桃扶着下她了椅子,她身体的整个重量都压在白桃身上,白桃身上又湿又腻,被压的也分不清是汗还是雨,“萱儿,你怎么了?”说着,又骂道,“还不去请太医,二丫头那里的太医还没走。” 绿芽刚准备跑,大夫人颓败而无力的道了声:“不用了!” “谁?”老太太两目赤红,喝骂一声道,“哪个杀千刀的说不用了?” 白桃低声道:“老太太,是大夫人说不用了。” 老太太回首怒视着大夫人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狠心无情的娘,你说不用请太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萱儿死在这里么?” 大夫人眼里涌出泪,颤抖着唇道:“老太太,萱儿得的是跟二丫头一样的病。” 老太太脚下一软,差点将白桃压趴在地上,幸好身边的两上婆子接了上来,扶住了老太太,老太太哀嚎道:“作孽啊!作孽!” 沈如萱痛的忽然从地上爬起,益发想撞墙寻死觅活的,登时屋子里一片乱麻,被沈如萱闹了个天翻地覆。 老太太唬的抖衣而颤,“儿”一声“肉”一声的哭喊的悲切,大夫人被人扶的站起,盯着沈如萱看,一脸的死灰色,难道她竟要亲下砍下自己亲生女儿的手脚将火蚁引出体外么?不行!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可是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女儿这般痛,痛的嘶吼。 众人见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没了主意,便七嘴八言的想要献策,有说大小姐是中了邪,需请端公送祟,还有说请道士巫婆跳神,更有人说赶紧的去鬼市去求神医来救,各种喧腾不同,大夫人忽一动,她也曾听过鬼市神医的传闻,传闻中那神医无所不能,只要人没死绝透都有法子医治,她大喝一声道:“速派人去鬼市将那神医请来!” “传言鬼市神医神踪不定,这会子去不一定找得……”一个婆子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挨了大夫人重重一个耳光,大夫人因用了力,那背后上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她怒斥一声道,“来人啦!将这个懒惰烂了舌头的混帐东西拖出去剪了舌头。” 那婆子哀嚎一声,连求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闯入的侍卫拖走了,地下更是噤若寒蝉,再没人敢说一句话,外面的侍卫得了令,骑了快马赶往鬼市。 大夫人命众人将沈如萱按住,又命人往沈如萱嘴里塞了棉布防止她咬断舌头,沈如萱披头乱发哭的满脸是泪,只呜呜的想要挣扎的跳起。 老太太哭着骂大夫人道:“都是你!若不是你狠心想害二丫头,何至于会拖累萱儿,好了!眼看着萱儿要与二丫头一起陪葬了,你又有什么好处?若萱儿救不活,我只同你拼命。” 大夫人脸色紫胀,恶狠狠的盯着老太太,一双三角眼如最毒的蛇一般迸出令人胆颤的光,她沉声道:“老太太这话分明是想咒萱儿死,那鬼市神医还未找来,你怎么就知道萱儿救不活了,莫不是你心里怨恨我,没地撒气,这会子咒上了萱儿。” “你?”老太太再支撑不住,一个虚软眼见的就晕了过去,白桃连忙哭了帮老太太掐了人中,直掐的老太太人中青紫,幸好掐醒了过来,白桃劝道:“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是为了大小姐好,这会子何苦自伤自残的,不如等神医来了再说。” 大夫人冷冷的横了老太太一眼,便不再言语,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被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沈如萱,那眼里的泪扑簌簌的往下滴着,忽又想到萱儿怎好好的中了火蚁之毒,她怒喝一声道:“将慧晴押过来!” 过了片刻功夫,那慧晴灰败着脸色被人押了进来,外面的雨声渐渐地小了,慧晴却淋得落汤鸡似的,大夫人盯着慧晴问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慧晴吓得往地下一趴,心肝儿吓得俱裂,大夫人挥了挥手让那些不相干的人退出了屋外,慧晴哭道:“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 大夫人冷哼一声,身后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揪起慧晴的领子,“啪啪”几声打了她一个满脸开花,满嘴流血。 大夫人怒斥道:“萱儿怎好好的跟二丫头得了一样的病,那药明明只有两包,若不是你暗地里背叛了我,萱儿如何能中了火蚁之毒。”她咬牙重重照慧晴的脸啐了一口吐沫骂道,“还有我床上的毒若不是你还有谁下的?” “奴婢怎么敢背叛大夫人,奴婢并不知道大不姐是如何中的毒,那晚奴婢从碧云庵出来,路过沁心园的时候,园子里起了雾,奴婢不设防摔了一大跤,人晕在那里,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忙不跌的看看那黄纸包还在不在,奴婢发现那黄纸包上拴的细绳脱落了,奴婢一慌神手抖了两下才把细绳又系好了,后来那黄纸包里的东西奴婢全洒到了三小姐的席子上,怎可能会害了大小姐,莫不是……” 绿芽惊叫一声道:“那晚奴婢和大小姐在沁心园不知怎么的被雾迷的也晕了,难道那是阵毒雾?” “放屁!”大夫人冷喝道,“那园子里有水气盛,起雾也属正常,怎可能有毒,况且若有毒,慧晴还能好好儿的爬起来。” 蓦地,大夫人心抖动不已,难道是慧晴将黄纸摔落之时那里的火蚁卵滚落了下来,后来不巧被萱儿碰到了,可是萱儿怎好好好的会晕倒在园子里,这当中必有鬼,肯定是三丫头搞的鬼,可明明那天她派人去躲在了晚晴阁的月关门旁,并未发现三丫头出来,她手抬起捧着头,那头想的炸辣辣的痛,她对不起萱儿,说到底萱儿中毒始作蛹者是她自己,她狠狠的咬了咬自己的手。 老太太回过头来满眼里全是恨意的盯着她,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伸手指着大夫人道:“不用说,我已经明白了,必是慧晴手里的毒落到了地上,被萱儿沾了,若不是你调唆着丫头去害二丫头,怎会弄出这么多事?” 大夫人也不理老太太,只伸出被咬的血烂的手指指着慧晴道:“我床上的青腰虫毒是不是你下的?” 慧晴把头磕的流出血来,大呼道:“夫人,冤枉啊!奴婢从小跟着夫人,夫人对于奴婢就是天一样的人,奴婢只有效忠夫人,怎可能会下毒害夫人,奴婢原指望这一辈子都要跟着夫人,夫人……” 慧晴一语未了,从碧云庵搜查过来的侍卫经通报进了屋门,侍卫手一挥就有个小厮端着一个小盆子,盆子里躺着几只红中发黑的类似胡蜂和蚂蚁的青腰虫的尸体,那尸体已然被压扁,侍卫回道:“夫人,奴才只在你床上搜到这几个虫子,另外奴才还在碧云庵的草丛堆里发现了这青腰虫的虫穴,里面还有不少青腰虫。” 大夫人头轰然一响,若说碧云庵临近水,屋角周围花草茂盛,发现青腰虫巢穴也不足为奇,何况她在床上放置薰香荷包,莫不是自个真的冤枉了慧晴,她又打量了慧晴一下,冷然道:“就算不是你做的,你也脱不了疑影,等我查清了再发落你,若你敢起一点反叛之心,我定要你全家都死绝了。” 慧晴只感觉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三小姐交待好的,她心内打鼓,若让大夫人知道这毒是她弄的,她全家一个活口都别想留,如今唯有跟着三小姐,她全家才有活路,想着,她又磕了一个响头道:“奴婢是冤枉的,但求夫人仔细查证才能证明奴婢的清白。” 老太太冷哼一声道:“你也无需费时间审那个丫头,现在就将她处死了好,我倒想不到她有这样的气性,背着二丫头跟着你合谋害她,怪道二丫头会中了毒?现在我可算明白了。” “媳妇倒不明白了,若不是慧晴告诉了你是我冲二丫头下的毒,你老又如何得知的?” “哼!”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道,“你当我这么多年白活了?大夫说二丫头是中了火蚁之毒,试问侯府里除了你谁能弄来火蚁,你那好侄儿不是在苗疆守着么?”说完,又瞪了一眼慧晴道,“好个忠心的奴才,若二丫头不死还好,若她死了,你这般忠心到时就给二丫头殉葬去,全了你做奴才的情义。” “大夫人,救救奴婢……”慧晴哭着道,“奴婢这一辈子只愿跟着大夫人……求……” 大夫人心烦意乱的将手一挥,慧晴转眼间被人拖了出去,至于如何处置她,等治好萱儿再说。 接下来是无止尽的等待,老太太和大夫人乌眼鸡似的瞪了一眼,又将所有目光都投向气息奄奄的沈如萱,纵使她们嫌隙再大,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命根子沈如萱。 大夫人仿佛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等待,好似她在碧云庵的那么多年都及不上这一刻,她害怕神医不来,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为保女儿活命,亲手砍了她的四肢。 比起先前的慌乱,现在却静得波云诡谲,人人都在等,除了嘴里塞满了棉布的沈如萱还时不时的挣扎嘶喊两下,没人再发出一丝声响,那静默的时间让闷的人想要发狂,终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侍卫脸上带着雨气跑了进来道:“回禀夫人,并未寻到鬼市神医。” “什么?”老太太和大夫人只觉得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破灭,老太太一下痛失两个孙女,心里的痛难以言表,她此时悔恨交加,不该劝说这个毒妇出来,就算她有能力治死了三丫头,独留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又有什么意思。 大夫人的脸晦暗不明,比起老太太的悲愤,她显得平静了几分,只是那手脚却止不住的颤抖,那侍卫却又道,“虽未寻得神医,却找到了鬼市巫医。” “什么巫医?”老太太又问道。 大夫人却知道这巫医的名声,她回慕容府时听哥哥提起过鬼市有两个出名的大夫,一个神医不必说众望所归,另一个就是巫医,因巫医只看中钱财,所以在声望上比不上神医,况且巫医弄的是邪门歪道,在医术上虽比不过神医,却也有令人惊诧可取之处。 大夫人正想死马当活马医命那巫医进来看看,巫医一脚踏入门坎,却有几分仙风道骨之风,那巫医道:“夫人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有人染了不治之症,特来诊治。” “你若治不活又当何处?”大夫人冷眉冷眼道。 老太太呸了一口道:“还没治就说这些丧气的歪话,快叫那巫医来看看萱儿。若真能治好,也叫他给二丫头瞧瞧去。” 大夫人哼一声,也不理老太太,便命巫医道:“还请巫医速速救我女儿。” 巫医也不急,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一双不甚大的眼睛闪着几道精光:“先给钱后治病!” 大夫人正想发怒,忽又挥了挥手命人抬来了一箱银元,指着箱子道:“你若能治好,这里全都是你的,你若治不好这一箱银元就给你买棺椁用。” 巫医笑道:“夫人好大方,这箱银元只能让我保住她命,其他的我可不敢保证。” “若单是保住她命,我还何需请你过来?” 巫医只笑了摇了摇头,便缓步踱到沈如萱床前,绿芽赶紧拿了一块丝帕盖在沈如萱手腕之上,巫医端坐在侧细细搭了脉道:“小姐是中了火蚁之毒,必须砍了四肢将火蚁引出方可保命。” 大夫人紧握手指,一张气的猪肝色的脸上含了十分怒意:“沽名钓誉的东西,也只这一点子本事就敢妄自跟我要钱,今儿我叫你有来无回。” 巫医只看了看那茜纱窗下静静滴落的雨水,那屋子里赤金缕花薰炉内有几缕轻烟飘出,是浓浓的瑞脑香的味道,巫医也不急,只垂首看着那一抹轻烟缓缓道:“小姐中了火蚁之毒本不宜薰香,如今薰这么浓的瑞脑香是怕她死的不够快么?夫人的一箱银元可保她一只手,两箱可保双手,但纵使我再贪财也只能要三箱,小姐体内火蚁必须挑断足踝筋脉方能引出,若夫人觉得在下沽名钓誉,不妨去请更好的大夫来治,若夫人想取在下性命。”巫医脸上露出个轻蔑的笑意,“怕也没那么容易。” 大夫人脸上有了动容之色,只要不砍了四肢什么都好说,何况鬼市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等寻来之时兴许萱儿都已经死了,她微点了点头问道:“挑断足踝筋脉会如何?” 老太太一双炙热的眼直盯着巫医,连话也不敢插,只微张着嘴等待巫医的答案,巫医慢悠悠道:“成为跛足之人。” 老太太泪沉沉道:“不!不能,萱儿还是个姑娘,若成为跛子,你要她如何面对?这一辈子她都要毁了。” 大夫人缄默不语,死灰面孔越来越深,深到铁青,如上了锈色般凝滞,她叹息一声,如下了很大的决定般定定道:“跛子总比人彘强,你开始吧!只要你救活她,三箱银元都归你。” 巫医眼里溶出一丝笑意,今儿他又要赚大了,伸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了一柄带着倒勾的细薄小刀,刀口泛着冷冷青光,缓缓伸向沈如萱的脚踝处,老太太和大夫人不忍再看,纷纷闭上眼睛。 “刺啦”一声,眼睛闭上,听觉却异常的灵敏,大夫人甚至能听到那刀口割断筋脉发出来的声音。 “呜呜……呜呜……”沈如萱仿佛感受到那股剧痛,从昏迷之中痛醒过来,咬着棉布狂乱的叫着,只叫的老太太和大夫人的心都碎了。 巫医割完筋脉,又煞有介事的拿着几个黄色画红字的字符往沈如萱额头处“啪”的一贴,口里念念有词持诵了几句,念毕,又举着手里的拂尘饶着床边来回走了几趟,将手里的小青瓷瓶摩弄了一回,放到沈如萱鲜血淋漓的脚踝处,不一会儿从断裂的筋脉里相继爬出几个圆滚滚咕噜噜通体红色的带血小虫,小虫钻入小青瓷瓶里,一眨眼就不见了,巫医将瓷瓶盖子拧紧,又往沈如萱脚踝上撒了些黄白色的药粉,站起身来道:“夫人,好了。” 老太太早已哭的口舌俱干,呆愣愣的跌坐在地,大夫人微微垂首,命人将她扶到床前,专注的看着沈如萱,沈如萱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大夫人似要说话,大夫人亲手解了她口里的棉布道:“萱儿,好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沈如萱还不知自己已成了跛子,一双泪眼看着大夫人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母亲,女儿真的好了么?” 大夫人点了点头道;“好了!只要你好好养着,明儿必定还是那个最漂亮的萱儿。” 老太太让白桃扶了她拖着脚步移到沈如萱的床前,老泪纵横道:“萱儿,你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你这几日好生养着,顶多再过几天,你脚上的伤好了,你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说完,又想到将死的沈如芝,那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忍,望着将要离去的巫医道,“巫医请留步,这府里还有个跟她得了一样病的人,你可否去治治。” 巫医刚想点头,大夫人忽然大喝一声:“老太太,巫医是我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让他去治别人,如今你只有萱儿一个亲孙女,别妄想着那沈如芝能活过来。” “二丫头就算活了不也是个……”跛子二字她当着沈如萱的面实在说不出口,只改口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你竟不肯给二丫头一线生机。” 沈如萱刚好了点,一听老太太说要让大夫去救沈如芝,她心里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的恨,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她重重的挥手捶了一下床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带着忿恨和不满冲着老太太尖声叫道:“老太太,你疼我还是疼沈如芝,今儿我们两个的命你只能选一个,如救活了沈如芝,孙女立时就撞死在这里。” 沈如萱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逼了老太太,反正母亲在此一定会帮着她,她每日都活在痛恨里,想着过去她甚至奴颜婢膝的万般讨好老太太,她在府里抬不起头来,而那个沈如意和沈如芝却得意的不得了,她生来就是个强硬而高傲的人,如何能服输,更不能咽下这口气,这会子她好了,她怎能再让那沈如芝也好了,若沈如芝好了不是又要入宫了,她顶多就是个翰林夫人,怎么能容忍沈如芝的身份凌驾于她之上,她不过是个最下贱的庶女,她非要逼着老太太放弃沈如芝。 老太太望着沈如萱坚定的崩出火般的执扭的面孔,心痛又无奈,也罢!就算二丫头活了也成了个废人,况且二丫头不像萱儿有这强大的慕容氏家作后盾,就是救活了也是个废人,她摇了摇手道:“萱儿,我都依了你。” 巫医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手,本以为能再多赚一笔的,结果……他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便带着三箱银元宝告辞而去。 老太太心力交悴,忍着悲伤又说了几句劝慰话,沈如萱见老太太心里最喜欢的人还是她,她未免有了几分得意,又见老太太风烛残年的样子,生了不忍之意,泪潸然而下道:“老太太,你会不会怨我?”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是二丫头命中注定的劫难,怨不得旁人。” 大夫人正想说话,忽听得那沈如芝屋子里的大丫头沁夏满脸是泪,那裤子上还溅满了园子里的草泥花瓣,浑身的衣服脏秽不堪,似跌落在泥水里打了个滚似的,她跑了过来,连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踩了满脚丫的泥水,跑到老太太面前扑通一声跪到老太太面前,悲怆的大哭道:“老太太,你快去看看二小姐,她快不行,呜呜……” 老太太对如芝总有几分祖孙之情,一听到这消息心酸不已,再一次泪如雨下,伸手向着白桃道:“快,快抬我过去,我要见见二丫头最后一面。” 到了如芝屋内,那里早已哭的惊天动地,如意早哭的提不来气,面色青黄的看着气息奄奄的如芝道:“二姐姐,二姐姐,你若去了,以后可叫妹妹怎么办?” “二丫头,二丫头……”老太太号啕大哭,想起过去种种,二丫头也算是个聪明孝顺的孩子,今日却是生离死别,她竟没有半点办法救她,心内更是伤感,众人怕老太太哭坏了身体,又是劝慰又想搀扶她歇息,老太太因着心里对如芝有亏,哪里肯听,只坐倒在如芝床边拉着如芝渐已冰凉的手哭的凄惨无比。 白桃见老太太这般光景,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如芝已昏过去,心头口中只留下一丝微气未断,把个老太太和如意哭的死去活来,又见如芝唇上被咬的全是鲜血,老太太抖擞着袖子竟拿袖子直接替如芝拭血,又哭道:“二丫头,到底是我害了你。” 白桃道:“老太太,二小姐一向孝顺你,你若哭坏了身子,叫她怎能安生。” 老太太忽然一把拉住如意道:“三丫头,你医术极好,当真是没有的救了么?” 如意眼睛早肿的桃儿一般,脸被泪洗的泛着淡淡哀色之光,她哽咽道:“老太太知道我与二姐姐一向最好,但凡有一点儿法子,我就算拼死也会救她,只可惜我没有那本事……没有……”说着,哭的已难说话,她身后的冬娘劝道,“小姐,二小姐一向待你好,这会子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独留下小姐一个人在府里想想真叫人伤心。” 忽然,如芝脸色发红,双眼猛地睁开,伸手就紧紧攥住了如意的手道:“三妹妹,今生咱们再无缘做姐妹了。” “二丫头……”老太太见如芝似有回转之状,急唤了一声,如芝松了如意的手又攥紧了老太太的手使劲说道:“老太太,枉你养了我一场,叫你心血全都白费了,如今我是个不中用的人了,原指望还能孝敬老太太,不想我竟这般——”气喘的急促起来,如芝轻闭上眼又息了一会,老太太知道如芝是回光返照了,半晌,如芝忽又睁开眼道:“老太太,我自小没了娘亲,连梦里都梦到娘亲,孙女求你好歹让我跟娘葬在一起。” 老太太连忙点头道:“二丫头,我都答应你,都答应。” 如芝说完了话再不言语,身上冷作一处,手一松,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飘远了。 屋内又哭成一片,第二日合府里便挂上的白布白灯笼,老太太已不能起床,白桃只劝道:“老太太一向也疼二小姐,但寿夭有定,都在那生死簿上记好了,如今二小姐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需将她的丧礼作上等的发送也可尽了老太太的心了,二小姐见老太太这样疼她,阴灵儿也少安了。” 老太太只干嚎道:“是我弄坏了她,若不是劝了大媳妇出来,二丫头也不至于这样啊……”哭着,又仰在床上抬手捶胸道,“若我强硬些,让巫医给二丫头治一治,兴许她就可以不死了。” 正哭着,大夫人派了赖嬷嬷来传话道:“二小姐只是个庶女,死了也只能按照庶女的规格去办。” 老太太气愤道:“她都死了,你们怎么还不放过她。” 赖嬷嬷哭丧着脸道:“老太太,这是大夫人的意思,老奴也只是个传话的。” “叫她过来!”老太太喝道。 “大夫人说了,她身子不好忌三房,今儿不能出门。” “放屁!”老太太歪着脑袋啐了一口道,“我还没死呢?有什么好忌的,要忌也只忌灵堂,你滚回去告诉她,别装个病秧子,让她到我这里来回话。” 赖嬷嬷弓着身子陪着小心道:“大夫人正陪着大小姐,自从昨儿个救活了大小姐,大小姐便惊惧不已,需大夫人陪在一旁才行!这会子大小姐已经搬到了盛园,若老太太非要传大夫人回话,老奴怕大小姐急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一听,那心里的恨立时减了几分,有气无力道:“你回去吧!我知道了。”说着,又看向白桃道,“你看看,连个死人都不肯放过哪!” 白桃只摇头叹息,一脸无奈,老太太挣扎着要起身说非要再去如芝那里看看,白桃无法,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着老太太坐上,到了那里,一见如芝灵柩,又哭了起来,白桃再三劝住,老太太只挥了挥手儿道:“白桃,你叫她们都出去吧!”说完,又抬起了手道,“你去告诉三丫头一声,叫她多弄些银钱为二丫头办丧礼,她素来与二丫头交好,没有不愿的。” 站在门外的沁夏只敢在心内呸了一口,老太太真够精明了,天天说亲道热多喜欢她家小姐,结果死的时候连个银子都不肯出,还想着让三小姐出银子,就算她想逼干三小姐的银钱,也不该自己一毛不拔,大夫人早传下话说二小姐不过是个庶女,不可铺张浪费,她本来还以为老太太会出私钱,谁曾想竟个铁公鸡,虽不愤,但也只能忿然的退了下去。 老太太扶着如芝灵柩,只心内五味杂陈,最重的却是酸苦之味,喉头里有浓重的痰堵头,上下翻滚,她看了看那冰冷的灵柩,不自觉的想起如芝临死前的样子,她一身素净衣衫,花白的头发用银簪绾着,双眼肿胀,青白色的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网,她哭道:“二丫头,我虽对你不如萱儿,但待你也有一份祖孙之情,若不是当年我误信了慕容湘兰,又怎会亲手将你娘沉了井,你到了地下若见到了你娘知道了实情休要怨怪于我,不是我不想救你,是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棺内的如芝虽然人昏睡着,但头脑却清醒的很,如意为了救她脱困将计就计制了假死药给她吃,就等自己躺在棺椁里出了这侯府大门,她便获得了自由,她不能开口说话,不能睁眼,就连身子也不能动得半分,可老太太的话如滚滚惊雷震裂她的心肺。 昨儿在自己吃假死药之前,三妹妹派了人去萱芳阁探听消息,那人来回报说鬼市巫医去萱芳阁救了沈如萱,原本她还抱着一份希望,老太太必会命巫医来救她,结果她等来的是绝望,也好!她反正就要走了,何必在乎这些个! 如今她亲口从老太太嘴里得到这个震人的消息,她几乎要震醒过来,她想动,想掀翻棺盖去当面责问老太太,她自小孤苦无依,老太太只拿她当木偶一样训练着,若有一舞跳的不好,便要拿最细最利的枝条抽她,若有一功没练好,便罚跪祠堂三天不准吃饭,若不是南宫婶婶,就算她不淹死在水塘里,也早饿死在那冰凉的祠堂里,但她从来没有怨过老太太,还劝说自己老太太都是为了她好,后来她长大了些,老太太对她稍微温和了一些,她也渐渐觉得老太太还是看重她喜欢她的,昨儿晚上老太太拉着她手哭的那样悲切,她不是没有一丝感动,不是没有愧疚。 呵呵!感动?愧疚?她可真傻,错把杀母仇人当作亲人,她应该在老太太放弃让巫医来治她的那一刻便死了心,偏偏她没死心,如今却要她承担最痛的心,棺外老太太悲切之声仿佛成了一片最薄最烂的枯叶,在半空中飞转的时候就被狂风撕碎了。 她来哭她,是害怕自己入了阎王殿见了娘亲来向她报仇么?真够深谋远虑,都虑到那虚无的鬼神之说上了。 到死了,老太太对她所有的看重若用最铜臭的银钱来衡量,她当真不值一文。 她怎能这样就走,怎能带着娘的怨,娘的冤这样一走了之,大夫人,老太太都是害死娘的罪魁祸首,她如何能听之任之,将这府里所有的恶毒算计交给三妹妹独自去面对,三妹妹为了她费尽思量,而她又为三妹妹做过什么? 大夫人中了三妹妹下的青腰虫之毒,还能活过来,足可见她是个极难对付的人,何况她有强大的慕容家做后盾,如今不过回来几日,这府里竟调来了许多慕容家的家丁侍卫,她这般做无非是冲着三妹妹来的,三妹妹就算再厉害也需有个臂膀去助她,她不能走!她要留下来与三妹妹共同面对。 老太太扶着灵柩自说自话的又哭了一会子,白桃将她扶走了,老太太一出门就撞见如意,便收了泪冷着脸吩咐道:“三丫头,二丫头那孩子是个可怜无福的,我本想将她的身后事办的风风光光的,如今我老了有心无力,这府里是你大伯母当家,她说怎么办我也强求不得,你与二丫头最好,她的身后事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如意穿着丧服,鬓角簪了白色绢花,清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屋内更显苍白,她心中冷笑一声,点了点头道:“如意明白的。” 如意跨过门槛,又自扶了如芝的灵柩哭了起来,老太太在门口停留片刻,便命人将她抬走了,如芝在棺内急得想起身,却挣扎不得,一时血涌翻滚,竟从口里呕出一口血来,那手似乎能动了两动。 如意听棺内似有声音,一时大惊,她弄了假死药给二姐姐吃,只待将她弄出府外在赛姨娘坟前假做一个土馒头,之后的事玄洛和都穆伦都按排了,心中想着日后不能与如芝日日相伴,心内难免有些悲伤,所以那哭里倒带了几分真意。 二姐姐一心想跳出牢笼,怎好好的在里面有了动静,她连忙命沁夏和莲青把守好门,又叫来冬娘,因着大夫人对沈如芝的事不闻不问,连看也不看,所以这里并没有大夫人派来的人,这里树倒猢狲散,就连老太太派来看守的人见如芝死了,也都跑光了,一个个该吃酒吃酒该赌钱赌钱,如意想想也觉可悲。 因棺盖还未钉,如意和冬娘合力打开棺盖却见如芝紧闭着眼,脸色胀的通红,那唇间竟溢出血来,如意一惊,这假死药明明不会损害二姐姐半点,怎么好好的吐了血,莫不是刚刚老太太来哭灵时说了什么话激到了二姐姐,如意也顾不得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瓶,拿了一枚解药托了如芝的下巴将嘴捏起把药喂了下去。 如芝咳了一声转醒过来,一睁开眼,那眼里竟有泪盈在眶里,她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抱住棺外的如意道:“三妹妹,我不想走了!就算皇上要选我入宫我也不走了。” 如意疑惑道:“二姐姐好好的怎么了?” 如芝将老太太哭的话一并告诉了如意,如意因听了慧晴的话早就对老太太起了疑影,只是如芝对老太太一心感念,万不肯相信老太太会害了赛姨娘,她想着既然二姐姐要走,不如无牵无挂的走,谁曾想老太太作死的跑来自己说了出来,她劝慰如芝一番,如芝目光怔怔的盯着她道:“就算走,也要报了这杀母之仇再走。” “二姐姐,你决定了?”如意问道。 “嗯!”如芝坚定的点了点头。 冬娘急道:“合府里的人都知二小姐死了,这会子不走岂不惹人怀疑?” 如意笑了一声道:“这京城里不还有个鬼市神医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么?” 冬娘恍然一悟笑道:“小姐的话我明白了,今儿晚上必会请来那鬼市神医。”说完,又掩嘴笑道,“大夫人若知道二小姐被鬼市神医治活了,大小姐却被巫医治成了跛子,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如意眸光幽幽淡淡道:“定要呕出血来。”接着顿了顿颔首道,“只想不到大夫人竟然知道那青腰虫毒,还剜了自己的肉,她心狠戾之处却胜过杜氏。” “三妹妹,从今往后,咱们共同进退,姐姐再不会为着老太太瞻前顾后。” “只要姐姐你能抛却后顾之忧,妹妹行事也方便多了。” 如芝盯着如意,微张樱唇,吐出来的字字字坚定:“从今往后除了妹妹,在这府里我没有一个骨肉亲人。” 如意按住如芝的肩膀道:“既如此,还要委屈姐姐再在这棺材里待些时候,到了晚间,必有鬼市神医前来医治你。” 说完,又拿了一粒白莹莹的假死药给如芝吞了,如芝沉沉倒下,如意和冬娘将棺盖盖上,又吩咐了沁夏几句。 …… 夜风吹起条条丧幡涌起白色水波,悠悠荡荡和着阵阵哭声,轻而缓的拍打在人的心上,益发的悲怆凄凉了,沁夏跪在灵柩旁,独自烧着纸,腾烟阵阵,被风卷起一地烧成灰烬的黑色细碎沫子。 她悲的不是二小姐的死,因为二小姐没有死,她悲的是若二小姐真的死了,除了三小姐会管,竟一个人都不管,下午的时候大老爷来哭了会子就走了,还有府里的其他老爷姨娘也只跑来假哭了一下,因都顾忌的大夫人,没人敢尽半分力,都道世态炎凉,除了这屋子里服侍的几个小丫头婆子想着二小姐的好,真心哭着,又有几个人是真心的。 忽然,府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逼近侯府大门,倏地从马车跳下来一个人,那人着一身白色衫子,脸上带着泪意点点,娇俏的身影似云中飞燕,她急跑着就要入府,却被府中守门侍卫拦了下来,明欣气的脸发白,怒斥一声道:“张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谁?” 那侍卫是从慕容家调过来,两眼一觑细一看却是明欣,连忙讨好似的笑道:“这大晚上的,明欣郡主跑来这侯府里来做什么?” 明欣冷喝道:“我如芝姐姐去了,我是来吊唁她的。” 侍卫正想阻挡,又人马车里下来三个人,一个人莫尘希,一个莫尘寰,还有一个灰纱遮面也瞧不见模样,侍卫脚一软连忙跑进去回报了。 大夫人一听瑞亲王府的人竟然深夜要来吊唁那个贱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可这三人是得罪不了,明欣也就算了,一心想着慕容逸,偏是莫尘希乃堂堂世子爷,深得皇上宠信,这样的人得罪不的,又听侍卫来回禀说还有一个身份不明之人,大夫人虽有疑惑,但想着那贱丫头已然死了,不如卖给世子爷一个人情,侍卫得令,屁颠颠的将四人迎入府内。 第092章 怒悔交加,定下毒计 明欣心急如焚,刚入府门就迫不及待的飞往如芝所住的芝馥院,一阵阵带着雨气的风扑在她脸上,耳边似乎有呼呼声音响起,她不自觉的有些心冷,今儿幸亏她跟哥哥们去鬼市找到了神医,只是如芝姐姐已死,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救,心底压抑着一种深切的悲痛,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与如意,如芝相笑相伴,怎么转眼间就惊闻到如芝姐姐已死的噩耗。 莫尘寰跟着明欣身后也跑的飞快,眸子里早纵横交错了许多血丝,尽管如芝拒绝了她,但他还是跟从前一般的喜欢她,那天明欣将如芝的话转达给他听,他知道自己此生配不上如芝,他只想她能寻到她口中的良人,却不想红颜薄命,香消玉殒,怎不叫他伤悲。 唯有莫尘希回头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神医两眼,他早已听闻神医之名,却从未见过神医的脸,单从神医的身段来看倒似的妙龄女子,但听神医的声音却明明是个男子,这也就罢了,他总觉得这神医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好似他们认识一般。 如意透过灰纱见莫尘希正打量着她,心内一阵唏嘘,本来她都已经按排好了一切,让二姐姐身边的心腹之人去鬼市请神医,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谁知明欣和莫尘寰今儿得知如芝死讯,天还未黑的时候两人就跑到鬼市坐在自己平常坐诊的地方等着,她去鬼市时一见他两还以为是瑞亲王府出了什么不得了事,刚想问,那明欣急的一把就将她拉住,口里只呼救人,莫尘寰悲伤过度,见到她竟连话也说不周全了,倒是随之而来的莫尘希说明了一切,自己少不得只能装聋作哑的跟着她们回了侯府。 她不想让自己的事被别人知道太多,倒不是她不相信明欣和莫尘希,实在是明欣嘴快又单纯,一旦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整个王府乃至公主府都要知道了,这于她不利,至少在安全上不利,若让大夫人知道她就是鬼市神医还不知闹出多大的事了,所以也只得让明欣和莫尘寰受了那份悲痛。 如意还未跨入灵堂,就听到明欣放声大哭,莫尘寰扶着灵柩也哭的伤悲,她刚想进去,明欣突然跑了过来,哭叫道:“神医,还求求你救救我如芝姐姐,快救救她!” 如意感念明欣一片赤诚之心,但顾及自己目前的身份,也只沉着嗓子道:“姑娘,莫急赶紧将棺盖打开,看看还有救没救?”那声音粗嘎的好似嗓子受过伤一般。 莫尘寰一听,都来不及等莫尘希来帮忙,一个人将棺盖推开,见如芝面色如生,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好看,那心里一酸对着如意道:“神医,你快来看看,必是有救的。” 如意正要走到灵柩边,忽从门外闯进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见莫尘希在此也不敢太过放纵,只恭敬道:“大夫人吩咐过死者为大,不宜开棺,这是对二小姐的大不敬。” 如意只冷笑一声,想不到这大夫人动作真快,一知道明欣他们带着陌生人来了灵堂,赶不迭就派了人跟了过来,起先那大夫人可是连理都不理的。 她自想着,明欣从腰间抽出一条银白色长鞭子,脸上气的通红,挥起鞭子往那两名侍卫身上打去,怒喝道:“谁说如芝姐姐死了,这会子好不容易求来了神医,你们还想阻拦,若再敢废一句,我手里的鞭子就打烂你们的嘴。” 莫尘希脸色一冷道:“人命关天,你们赶紧退下。” 那两句侍卫也不敢再作辩驳,只灰溜溜的退出屋外,脚一飞就飞往盛园禀报大夫人去了。 莫尘寰将棺材里的如芝扶起又抱了出来,如意替如芝搭了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半晌不语,莫尘寰急问道:“神医,可还有救?” 明欣眼里含着泪接着问道:“神医,你瞧瞧我如芝姐姐,一定还没死是不是?” 如意点了点头,灰纱随着夜风似波如浪,益发显得神秘莫测,她淡淡道:“诸位莫要着急,这位姑娘因中了火蚁之毒,毒气攻入心脉导致气血淤堵,一时闭了气,所以跟死了一般,幸而赶的及时,却还有救。” 明欣和莫尘寰一听长吁了一口气,如意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在门外守着,只需一柱香的时间必会救过来。” 明欣尤还不舍,沁夏连忙将这几人引到屋外,自己独守在里面伺候着,如意拿了解药给如芝吞了,如芝刚吞下解药,就听到屋外明火执仗的有人冲了过来,掀起阵阵喧闹之声,只听得一声冷喝之声:“住手!死者为尊,不可冒犯二丫头的阴灵儿。” 如意心中压抑着极度的恼怒之情,一股火气腾地窜起,这大夫人忒恶毒了,这会子竟然亲自带人赶了来阻止她救人,真真可笑!她以为她带了人来就救不了如芝了么?如意低头看去,如芝动了动,缓缓的睁开眼睛,刚想说话,如意冲着她嘘了一声,又听见外面有人声音。 大夫人道:“世子爷,郡主,你们都是有尊贵身份的人,怎好好的半夜三更的不在王府待着,跑到我侯府来闹事,刚侍卫去回报说你们竟然不肯让死者安息,掀了她的棺盖,这事就算闹到皇上那里去,你们也没理。” 明欣气愤愤道:“我们是来救人的,你这会子带这么多人来挡着想怎么样?难不成还想将我和我两个哥哥绑了不成?”说着挥了挥手里的银鞭怒道,“你若再敢阻止神医救我如芝姐姐,我手里的鞭子可没长眼睛。” 莫尘寰红着脸接口道:“现在神医正在里面救人,你们若想强行闯,就得从我身体踏过去。” 大夫人冷笑一声道:“人都死了一天了,还救什么人?没的这里胡说八道,我倒要亲自派人去问问瑞亲王爷,干这搅人阴灵的事缺不缺德?这可是伤阴鸷的事,我劝你们还是三思而后行。” 莫尘希嘴角含着一抹冷冽的淡笑,明亮如星的眸子里却寒冷如深渊,他沉声道:“素闻夫人乃巾帼女豪杰,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真豪杰的紧,动不动就带上这些个狗腿子执枪弄棒的,我们是来救人的,并非扰人阴灵,若今儿这人救不活,你尽管命人将我们一起绑到皇上面前,按什么罪论处,我们全当认了,若你现在想强行闯入,也要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大夫人微有迟疑,又听到莫尘希仿佛成竹在胸似的,只觉得胸口处抽痛的很,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背后的痛隐隐传来,她一咬牙额上全是汗,难不成这神医真能死生人,若神医救活了沈如芝,那她的心血岂不都白废了,不仅白废,还搭上了自个的女儿,此时就算冒犯瑞亲王府的人又如何,必不能让神医救了沈如芝,她脸色一沉,手一挥道:“上!” 众侍卫脚下凝滞片刻,但大夫人向来说一不二,也只有抖着胆子持着刀枪冲了上去,双方剑拔弩张,忽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好吵!” 明欣兴奋的大叫道:“是如芝姐姐的声音,哈哈哈……如芝姐姐活过来了。”说着,也不管将要冲上来的侍卫就拉着莫尘寰的手道,“二哥,你听,是如芝姐姐的声音。” 大夫人听到那声音,那心里仿佛被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的再跳不起来,怎么可能?怎么能让沈如芝活了过来?如今她再冲进去已没有任何意思,只会落得一个克毒嫡母欲致死庶女的名声,她全身就像秋日落叶,被风吹的胡乱飘摇。 一时间她脑中嗡嗡作响,忽想到,就算神医救活了沈如芝,那必也是个跛子,沈如芝中的毒比萱儿重,说不定两条腿的筋脉都被割断了,一定是的,一定! 明欣可不管大夫人一个人站在风中发怔,她兴奋的将门推开,却看见如芝安稳合目坐依在沁夏身上,大夫人如毒蛇般的眼朝里面探去,这沈如芝并没有站起来,是了!必定两脚俱废没本事站起来了。 莫尘寰和莫尘希一并跑了进去,明欣蹲下身子赶紧扶住了如芝,含泪带喜道:“如芝姐姐。” 如芝缓缓的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意来:“明欣,你来啦!” 莫尘寰激动的无所不已,热忱的眸子盯着如芝道:“如芝姑娘,你没事就好。” 如意将手伸入灰纱之下,伸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平静道:“这位姑娘刚刚醒来,身子还太虚,你们赶紧将她扶到床上让她好生息着。” 明欣感激的盯着如意赞道:“神医真神。” 大夫人一双眼毒辣的紧盯着如芝,心里默念着道:“一定是跛子,一定站不起来。” 当明欣和沁夏合力将如芝扶起的时候,大夫人身上一阵热辣辣的剧痛,她重重的咳了一声,一股腥热的液体从嘴里喷了出来,她伸手一抹,猩红一片,这怎么可能?这沈如芝竟然能好好的站起来,还能走路,竟然不是跛子,她愣愣的盯着。 如芝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她只望着那布满丧幡的灵堂内已烧灭了的纸钱,风呼啦一吹,从屋外贯穿到屋内,那黑色的死灰随风摇摇吹到屋外,落下黑色的薄灰,正好落在大夫人的脸上,大夫人竟忘了去擦,心血一滴滴的滴着,“呕”的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 莫尘希望着大夫人的脸色,不由摇头讥讽道:“夫人,想不到你高兴的连血都呕出来了。” 大夫人瞪了莫尘希一眼,忽然伸手指着如意,嘴里咳着也说不话来,半晌才舌头打结道:“神医,救救我女儿,救救……” 赖嬷嬷赶紧上前替大夫人抹抹了胸口,大夫人才喘过一口气来,如意瞧她脸色惨白,满嘴鲜血的样子只淡淡问道:“不知令千金得了什么病?” “跟她一样……一样的病。”大夫人伸手指着屋内道。 如意也不看她,只问道:“令千金已病到什么程度了?是否和刚才那位姑娘一样闭气了?” 大夫人摇了摇头,眸子里带着期盼的光盯着如意道:“没有,昨儿夜里找来了巫医,我女儿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只是巫医割断了她脚踝部的筋脉,她成了……”跛子二字再说不出口。 如意作无限叹惜状又摇了摇头道:“夫人太过性急,若令千金没叫人治过我必可以救了她,哪怕就是她严重到跟刚才那位姑娘一般也有法子可救,只可惜筋脉已断,况且从筋脉处引出火蚁,那筋脉早已被毒浸烂,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如意长叹一声道,“只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家啊!” “什么,你说什么?”大夫人脚下一软,身子往后挪去,赖嬷嬷扶着她,只觉得她的身子如此沉重,大夫人着血红的眼看着如意道,“不是真的,不是的——” 痛,恨,悔,怒,怨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早知道,早知道昨晚就让那个该死的巫医来替沈如芝治了,那样沈如芝跟她的女儿一样都成了跛子,早知道,早知道昨晚压根就不应该让那该死的巫医去治,那样她的女儿今日也得救了。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她痛极攻心,只黑着一张脸望着天空指天狂笑一声:“哈哈哈……老天爷,你不公哪,总有一天我慕容湘兰要弑天而行!哈哈哈……”大夫人疯魔般的狂笑不止,身上的缎织掐花对襟外裳又被鲜血染红一片,“噗……”大夫人后背上的血还未流完,那口里的血又溅落四方,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屋外又是一团乱麻,只有那庭院中的月季花吐着芬芳花蕊静静开放,茵茵绿意盎然,独不见她人悲怆。 赖嬷嬷赶紧命人将大夫人慌慌张张抬回盛园,沈如萱一见吓得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只是她脚腕上还缠着纱布也动弹不得,只急着让绿芽去看情况,绿芽见大夫人吐的浑身是血,死了大半的样子磕磕绊绊的跑到沈如萱屋内道:“不好了!大夫人她吐了好多好多的血。” 沈如萱眼前一黑,强撑着就要爬起身来,绿芽赶紧扶住了她劝道:“大小姐,夫人说了你的脚有伤暂时不能移动,那里已有人去传太医了,夫人虽看着凶险也不至于就真的……”死了,两个字哽咽在喉咙里不敢吐出来。 沈如萱一把揪住了拼命的摇着绿芽道:“好好儿的母亲怎么就吐血了?” 绿芽直被摇的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旋乎,只抖着唇道:“听赖嬷嬷说,明欣郡主和世子爷请来了鬼市神医将死了的二小姐救活了。” “什么?”沈如萱大恸,心口处好似被无数把尖锐的针刺了许多的小洞,抽搐似的发疼,那巨大的愤怒和失望化作无数把利箭一根一根的插满她整个身体,她呆愣愣只看见脚踝上那雪白如云的纱布上慢慢渗血来,她大叫一声,“不可能!”脚踝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呼吸不过来,窒息之间便仰倒在床上。 盛园内人来人往,忙成一团乱麻,小丫头和赖嬷嬷只守着大夫人干嚎,那小丫头看着大夫人薄如纸般的脸却有些害怕,如果大夫人真的死了,兴许她不会在日日活在大夫人剜肉的噩梦之中。 “快——”赖嬷嬷像吃了回魂丹一般直指屋外道,“快去二小姐屋子里将那神医请来!” 小厮急忙忙的拍着屁股飞奔过去,不想神医已经走了,他哭丧着脸又重新跑了回来,吞了一肚子夜风,直着脖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嗝,嘴里吐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咽着口水道:“神……神医已经走了。” 赖嬷嬷一听急得无法,颤声道:“神医不在就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这边盛园忙乱不堪,康仁阁却一时喜来一时忧,喜的如芝竟然被神医治好了,而且还没落下残疾,那赶明儿个也可以入宫了,忧的是沈如萱偏偏没这么好命得神医相救,成了跛子,老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忽听盛园的人来报说大夫人和大小姐不好了,老太太哪禁得住这一惊一乍,一时提不来气也晕厥在床。 整个侯府直闹的个人仰马翻,人口不安,又都知道府里三小姐医术最好,连平常御医都不如,就有人跑到晚晴阁去找如意,结果如意因为如芝之死悲伤过度,又兼为着如芝的丧事操劳过度,人已经晕倒在了床上,如今连如芝活过来的消息还未得知。 铜壶漏尽,铁马摇曳,沈如萱最先醒了过来,太医只说她怒极攻心,血不归经,只要好好调理也就好了,沈如萱歪倒在床上,脊背冷飕飕的虚汗将贴身的亵衣浸了个透湿,绿芽端了一盆子里来帮她拭汗,又为她换下了湿衣服,外面的棒了声敲响,已是四更天了。 她再也睡不着,只呆愣愣的坐着,轻轻动了一下脚,抽筋似的痛,她望着绿芽问道:“母亲可醒了?” 绿芽正欲去打探消息,那赖嬷嬷兴奋着一张脸跑进来道:“大小姐,可好了,夫人刚醒过来了。”说完,又手合十仰天祷告道,“大慈大悲观士菩萨,解厄难,救众生,阿弥陀佛。” 沈如萱松了一口气,又着实恨着沈如芝还活着,自己和母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都未能治死沈如芝,她想想心里就觉得万分憋屈。 绿芽帮她收拾完,又命人端了来药,自己接过药扶住沈如萱,用一柄汤匙勺了一口药放到唇边吹了吹,就要喂沈如萱吃药,沈如萱正发着呆,忽感到唇上一烫,她惊叫一声挥手就打翻了绿芽手里的药汤,滚烫的药汁撒的绿芽一头一脸,绿芽痛的大叫一声,抬手赶紧去抹脸上的药汁,不过一会,那烫的最重的部位起了一串浸着药汁颜色的泡。 “滚!”沈如萱对着绿芽厉喝一声,又抬头又着赖嬷嬷道,“母亲没事就好了,嬷嬷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绿芽忍痛退了出去,心内难免有些不服,却又害怕不敢讲出,唯有将这些苦水吞入肚里。 这夏日日长夜短,没过多少时间,那外面就了些光亮,渐渐的光亮照散黑暗,却是晨光眩亮,极是晴好的一天。 冬娘一早的起来,打了帘子进来伺侯如意,莲青趁早去了园子里的莲塘摘了一朵粉色的带露水的荷花来,又拿了一个青花瓷的瓮来弄了水将荷花放入水中,冬娘笑道:“这花也似人,娇媚不可方物,更好的是此花出淤泥而不染。” 如意笑道:“如今姑姑也会说这些话儿了。” 莲青道:“跟着小姐时间长了,口里总有个两三句诗词典故。” 如意扶了扶手腕上的珍珠串儿,粒粒饱满色色莹润,她淡笑一声道:“这会子不说这些了,赶紧命人抬个春凳来,我要去见见二姐姐。” 莲青出了屋门,冬娘又笑道:“昨儿晚上明欣郡主还闹着要来见你,若不是我说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才睡下,怕她都要闯了进来,幸好世子爷拉住了她,又催着她赶紧回府。” 如意叹道:“明欣确实是个热心肠,待我,待二姐姐都没的说,为着二姐姐的,她竟然不顾自己的郡主身份趁夜跑到那鬼市里去找我,我心里着实感动。” “小姐待郡主也是好的,若她出了事,小姐必不会置之不理,想来都是真心换真心,也没什么说的,倒是世子爷和莫二公子一心护着。”说到此,冬娘长叹一声道,“世子爷不用说自然是个好的,奴婢瞧着莫二公子对咱家二小姐真真是好的没话说,只可惜……”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如意托着下巴只望着冬娘跟着叹了一声道:“这也是无法的事。” 冬娘服侍如意梳洗,二人又说了会子话,如意便坐着春凳去了芝馥院,如意见如芝已经起了床,正歪在凉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也不知朝哪儿看的发呆。 如意笑着走到她面前忽地将她手中的书一抽,如芝一闪神笑道:“促狭的小蹄子,吓了我一跳。” 如意笑道:“二姐姐这会子在想什么?瞧你红着脸发愣的样子,我倒真猜不出。” “好妹妹,快做到姐姐身边来。”如芝伸手将如意一拉道,“昨儿晚上我只想不到他和明欣都会来,还为着我与大夫人争执,要说我心里没一点感动那是假话。” 如意歪过头凑到如芝面前嘻嘻一笑道:“难道姐姐动心了?” “妹妹又胡说了,我只是感动,却未动心。”说完又叹了一声,“到底是我辜负了他。” “哦?”如意笑道,“原来不是动心,却是感动,妹妹原本还想牵个线搭个桥呢?这下子好了,妹妹这红娘也做不成了。” “偏你又扯这些话?”如芝脸一红笑道,“这会子不跟你说这些,且说咱们日后怎么办吧?” 如意并未答话,只拿眼看着如芝,唇边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缓缓道:“过去有关汉卿小令《朝天子》云:‘鬓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 如芝迷茫道:“妹妹这会子说起关汉卿的小令是作何意?” 如意笑道:“过去咱们行事总想着既要能自保,又要治了那些歹毒之人,还不能倒了老太太那座葡萄架,所以处处受掣肘,如今姐姐已想明白了,今后咱们行事也无需再顾虑葡萄架倒不倒,自然更容易成功。” 如芝陷入沉思,英挺的黛眉微蹙了蹙,良久执了如意的手道:“过去是姐姐糊涂,一心求着妹妹不要对付老太太,妹妹处处为我着想,还为我操了那么多心,如今我再不想明白过来,岂不更不是人了,妹妹你尽可放心,姐姐跟你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 如意悄然起身替如芝缗好散落的发丝,又帮她将发上的玉钗插好,叹息道:“姐姐勿需自责,妹妹并不完全因为姐姐相求,妹妹并对老太太下狠手,也因为我想从她口中知道一些事?” 如芝感觉如意温柔的手在她发间轻抚,有种暖洋洋舒服服的感觉,她疑惑道:“妹妹想知道何事?” 如意的清盈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无奈的光,光影流转,益发叫人看不懂了,她只摇头道:“说真的,妹妹也不知究竟是何事?妹妹曾听老太太与杜氏谈起过娘亲,好像是件极隐秘的事,杜氏在死前还以我娘的血书哄我过去,她虽然是想骗我过去再治死我,但究竟有没有血书我却不知道,我总想着老太太必是知道什么?所以一直在暗中研制一种令人口吐真言的药方飞天之舞,现在还缺一味药,那药却是媚欢草。” 如芝惊讶道:“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药,若果真有,那以后也无需担心人说假话了,咱们只给她吃了飞天之舞便罢了。” 如意笑道:“姐姐可知那媚欢草是何物?” “何物?” 如意将头凑向如芝的耳朵细细解说起来,如芝的脸越听越红,如意笑道:“姐姐这下可明白这药为何难求了吧?” “既然你说三叔从瑶池舫弄来什么阴阳合欢散,那里面可不就有媚欢草么?咱们不如到那里去买去。” “姐姐你当那瑶池舫是谁都能去的啊?那地方可是销金窟,龙蛇混杂之处比鬼市尤胜,没有姑娘家会去那里,因为那里不仅龙蛇混杂,还……” “还什么?” “还是最隐秘的青楼,不过比寻常的青楼又不同,那里不仅有烟花女子,更有各种毒药媚药珍宝利器,只要你肯出钱,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买不到的,有人说那瑶池舫舫主是个绝艳的女子,又有人传说是个妩媚的男子,没有人见过他真实的面目,这且先不论,就算我真得了阴阳合欢香,也需从香里提取出媚欢草原汁,这过程中却很危险,极有可能自己就会中了那毒,到时候我……”如意说到此便不再言语。 如芝惊诧无比,连忙拉了如意的手道:“好妹妹,千万别碰那劳什子,就算制不成药也不能碰,五妹妹可不就毁在那上头的。”说着,清眸盈盈直盯着如意,迷迷蒙蒙似涓涓碧水,“好妹妹,姐姐只有你了,不仅姐姐只有你,连楠儿也只有你,所以你必定不要碰那阴阳合欢香。” 如意握了握如芝的手腕笑道:“姐姐不用担心,这些事妹妹都明白的。” 如芝微微沉吟,忽然一拍大腿道:“有了!” “有什么?” “老太太最信鬼神之说,那晚她跑到我灵柩面前哭泣就是怕我的阴灵儿来找她,不如……”如芝如此这般的跟如意说了一通,如意点了点头笑道,“姐姐,这法子却还可行。” 二人又笑谈一番,却听见近窗的碧绿的桂花枝敲打在朱漆镂空窗棂上,发出阵阵细响,随着细响而来的却是沁夏急急跑了回来道:“二小姐,三小姐,慕容老夫人来了。” 如芝道:“不用说,必是来者不善。” 如意颔首半晌道:“那慧晴可放了出来?” 沁夏答道:“倒并未听见有慧晴的动静,只是今儿奴婢不小心撞见大夫人从碧云庵带回来的小丫头一脸的颓丧像,走着路还神叨叨的说,怎么个大夫人就没死成?” 如意眼神竟竟飘远,望向窗外树影摇动,她知道那小丫头,到现在连个名字也没,过去她常年待在碧云庵很少出来走动,人都唤她作丫头,难道她害怕大夫人竟想咒她死?想着,便叫了冬娘进来又交待她务必好好盯着那小丫头,还有慧晴,大夫人到现在都没处置她,只能说明大夫人确实信了慧晴的话,如今这府里虽调了不少慕容府的人,但大夫人多年未出来理事,必然想搜罗几个贴心心腹之人,兴许那慧晴还有大用处,想着吩咐沁夏道:“你再派人去盛园盯着,若有事如实来报。” 沁夏和冬娘领命自去了,如芝问道:“三妹妹,你就不怕慕容老夫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管她牛鬼蛇神,来一个灭一个。”说着,忽又笑道,“兴许这慕容老夫人来会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如芝更加疑惑,双手支着下巴凝视着如意道:“此话怎说?” “二姐姐你想想大夫人为什么急巴巴的朝你下手,更不会看老太太的情面放过你,妹妹仔细想了想,不过就是为了你要入宫的事,大夫人和沈如萱怕你在皇宫得了宠反踩到她们头上去,何况姐姐你一向与我交好,她们岂有不防咱们里应外合的,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你。” “妹妹你说的倒有理,只是大夫人和沈如萱怎会知道我要入宫的事?” “姐姐忘了那郑禄家的是老太太身边得力之人,那里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禀报于我。” 如芝点了点头,如意又道,“如今大夫人见你好了,怎会甘心让你入宫,这会子她母女两个还不知要商量着什么法儿阻止你入宫,姐姐你反正不想入宫,若她们真想了什么法儿,咱们将计就计就行了。” 如芝欢喜道:“若果真如此,可解我灾厄了。” 如意和如芝这边正说着,盛园那边因着慕容老夫人的到来恢复了几分生机,慕容老夫人满头白发如银,梳的一丝不苟,紫膛脸色,八字眉微微向下吊着,一双朱紫色的唇显得她不怒而威,脸色很重。 她正襟危坐在大夫人床榻之侧的金丝楠木镂空雕花太师椅上,右手边金丝楠木如意桌上放着朱漆描花长盘,里面放着一色五种的银制雕五花模子,模子里盛着五种颜色不一的莲蓬荷叶儿汤,老夫人也不喝汤,只面色凝重的盯着大夫人道:“你瞧瞧,你才从庵堂里出来几天就变成这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贞德将军的影子,叫你父亲见了又要长吁短叹的说你不中用了。” 大夫人撑着坐起,身后只拿着蚕丝软枕垫着,便背后还是硌的生疼,牙咬的咯嘣嘣响:“母亲,非女儿不中用了,是女儿太过轻敌,过去女儿行军打仗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不曾想如今却忘了。” 慕容老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手指着大夫人道:“不说你了,就说说萱儿,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硬是被弄成了这样,也罢!今儿你父亲一早去了宫里要跟皇上提萱儿的婚事,你暂且将萱儿的病瞒着,等到时嫁到了梅翰林家,他们也不敢拿萱儿怎么着,别的不敢夸口,不管萱儿成了什么样,他梅家也不敢怠慢萱儿半分,到时萱儿一去就当了家,咱们也不用再愁了。” “母亲,话虽如此,只是二丫头一好马上就要入宫了,这次她被皇上看中并非因为宫里的选秀,只一次皇宫赏月宴皇上就看中了她,她一旦入宫极有可能得了宠,到时别说萱儿了,就算她看不上咱慕容家,在皇上耳边吹吹枕头风也够麻烦的了。” “那咱们就要她入不了宫!”慕容老夫人脸色益发深了,松驰的手腕上挂着个空荡荡的金镶玉镯子,镯子晃了晃,她眉心一皱,那八字吊梢眉一耸更显得五官拧的可怕,“毁了她的容,亦或毁了她的身都可以,我就不信凭咱们慕容府还动不了她一个黄毛丫头。再者,剑儿在苗疆物色了一个绝色女子,本打算过些时日献给皇上,既如此,我就飞鸽传书给剑儿,让他将此女赶紧献给皇上,皇上有了绝色美人,对沈如芝的心也会淡些,就算皇上忘不掉沈如芝,圣旨也未必会下得这样快,这恰好给了我们动手的时机。” “女儿只想如此,只恨不得拿了那把红缨枪将那两个贱蹄子的脸划烂了,女儿就不相还斗不过她两个了,二丫头倒还好说,心机儿算不得深,最最可恶的是那个三丫头最是刁钻古怪,又习得一手的好医术,老太太曾经派了十几个杀人在烟霞山下劫杀她都不得成功,母亲你想想这三丫头到底是人还是妖?” “屁话!”慕容老夫人伸手就狠狠的往大夫人眉心中间一戳,又道,“这世上哪来的妖……”正骂着,眉心一动计上心来,冷森森道,“你这话有点意思,既然这三丫头如此难对付,不如就让她做个妖,就如当初你府上的四丫头成为画皮怪物一样,咱们可以施点法子让那三丫头也成为人人唾弃的克父克母的天煞妖星。” 大夫人一听来了几分劲,那脸上的颜色也松动了些,肿肿的眼泡突出来似个金鱼眼睛,她点了点头道:“还求母亲指点迷津。” 慕容老夫人冷笑一声道:“如今宁西灾疫就快平息,但也保不定会平地起风波,只要弄死了沈致远,再鼓动人趁机发动暴乱,到时必会弄得人心慌慌,皇上本就为宁西灾疫之事烦心,前儿个还找了钦天监夜观星相,你说到时若再起暴乱,沈致远一死,只要钦天监监正在皇上面前稍微一提点就说乱世天煞妖星降世,那三丫头还不背上个克父克母克国运的名声,到时就算她再厉害,那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她还能厉害的过皇上。” 大夫人眉色动了动,又指着桌上的莲蓬儿汤道:“母亲说这些话口干,先喝点汤解解渴,外面也热,这汤也能解暑气。”说完,又道,“就为着这么一个小贱人要费这么大周张?” 慕容老太太刚要喝汤,一听此言,便把汤往漆盘子里一放,精致的汤色撒落下来,五种颜色混合到一处,倒弄的不红不黑的了,她指着大夫人又道:“你这孩子这么些年在碧云庵里待傻了不成?如今竟一点世事不知,沈致远本就与你大哥有嫌隙,这就不说了,那是久远的事了,如今沈致远是太子党,你父亲也是太子党,只是一山难容二虎,谁不想独占那份功劳,何况若宁西发动暴乱,皇上必会调动你侄儿回宁西镇守,皇上忌讳着平南王功高震主,而我慕容家韬光养晦从来不做那占头拔尖若皇上嫌疑的事,所以也不曾为你两个侄儿争取,剑儿倒还好驻守在南边,雨儿驻守在西北,那是个极荒凉的地方,雨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也该让他回来了,若镇宁西灾疫有功,到时你父亲再暗中谋划打点,雨儿归京之事指日可待。”慕容老夫人一口气说了此处,却觉得口里有些干,低眸一看那莲蓬汤都成了烂叶儿汤也喝不下了,只接着道,“你当我慕容府会为了那个小贱人费这么多事,她也配,不过是顺脚踩蚂蚁的事。” 大夫人听后异常兴奋,那三角眼里放出异彩灼灼,竟腾地一坐伸手就往床沿上一拍,大笑一声道:“母亲未雨绸缪,当真是高瞻远瞩,只是此事需得精心筹谋方能成事。” 慕容老夫人眼里冒出一道骇人精光,只沉声道:“你大哥虽然废了腿,可心却没废,他与你父亲和你侄儿共商大计,扫除障碍,只等太子登基,这朝堂就是我慕容世家的了,谁像你整日介的将自己关在那见不得人的庵堂里闭目塞听,做个活死人,过去你父亲多么疼爱你,连你大哥都得不到他那样的重视,你从前也还算上进,成为当朝第一女将军,你父亲为你骄傲的什么似的,结果呢?结果你却愚蠢至此,将自己大好的年华都葬送在庵堂里。” “女儿再不会了,女儿既然出来就必不会再回去。” “还算是个明白人。”慕容老夫人眼色起了几分怜意,又叹道,“说了这半休的话,也该去看看萱儿了。” “母亲,萱儿还不知道自己跛了脚。”大夫人抬眸无奈道。 “我知道,现在她需先把身子养好,这件事以后再跟她说吧!”慕容老夫人起身大跨步的就迈往了另一个屋子,又与沈如萱说了些体已话,然后又去了康仁阁看望老太太。 这两人脾气性格本就不对付,彼此看不惯,不过就是说了些情面上的话,慕容老夫人又回了盛园交待了大夫人几句就带着一群侍卫丫头浩浩荡荡回府去了。 大夫人精神大振,连那背上的痛也减少了几分,当今太子是个懦弱无能才智有亏的人,若他登基,慕容家即可干政,到时呼风唤雨,有什么不能的,想着,就连心中那些个悲份也少了几许。 或又想到老太太手中捏着她致命的把柄,倘或在皇上未死之前泄露出去,她慕容家必会遭灭顶之灾,她必须要将那封信弄来,若老太太再不识相,就直接杀了她,再搜了她康仁阁,她就不怕搜不到那封信,这些事待她身子好些就可行动。 谁知还未等到她身子好,到了近晚时分就从慕容府传来了一个不甚好的消息。 第093章 鬼逼真言,婆媳掐架 慕容府派人来传话说老太爷提起沈如萱与梅翰林家的婚事,圣上并未立即发话,只摇了摇头说此事容后再说,慕容中头一次在皇上面前吃了瘪,但天子之威难犯,他也只得回来等消息。 当天晚上慕容中就传唤了梅翰林,梅翰林满口答应婚事,慕容中心头才舒了一口气,他虽不知道天子心里在想什么,但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想来皇上也没有理由反对他们两家两厢情愿。 大夫人听闻消息,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但又想着皇上没理由反对这桩婚事,况且自个父亲在朝中一向德高望重,皇上不至于为难父亲,但事未定,心总是悬着。 …… 是夜,微风拂帘却是一片清凉,康仁阁内寂静廖廖,烛火微微,白桃见老太太身体才刚恢复一点,就忙了将近一天,一到晚上,她就帮老太太整理好铺盖,点了安息香自己便守在了屋子外头的凉榻上睡着,只闻得一阵香烟拂过,白桃便睡得深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似有不安,她忽然觉得口有些渴,便唤道:“白桃……”叫了两三声,并没有人答应她,她微有怒意,暗想着就算白桃不来,那平日里守着的小丫头们却去了哪里,拖起沉重的身子,她欲坐起来,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今儿个上午,她着实气愤,那个慕容老东西跑过来不咸不淡的说着些话,她听着就觉得刺耳,不过是仗着慕容世家的地位硬气罢了。 “嘎吱……嘎吱……”屋门忽然随风而响,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有些诡异可怖,她好似听到屋外有种类似夜枭的哀鸣,她心一惊,声音便了高了几分,“白桃……” 回答她的依旧是漫无止尽的寂静,门枢在缓缓转动,有风从窗户口里钻了进来,吹到幕帘荡漾起伏,回首去望那窗外树影幢幢,她怒喝一声道:“人都死啦?” 老太太欲撩开帘帐,忽听得一句:“老太太……” 那是个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久远的声音,带着凄厉的乌咽之声,老太太浑身冒起阵阵冷汗,她强作镇定道:“谁?” 忽然有一道虚实难分的黑暗影子在帘幕里晃动,行踪难捉摸,那声音咯咯一声发出尖利的笑声:“老太太,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唉……” 一声长叹,带着令人恐惧的绝望,老太太惊骇交加,全身毛发都要直竖起来,她颤抖的手缓缓在床前摸索着,只触到一片冰凉,手里便握着一把闪着青光的剪刀,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抬起手,将剪刀对向纱帘之外,“谁?有种你就出来,别装神弄鬼?” “咯咯咯……”那声音又传来一阵笑,“老太太,原来你也会害怕,当年你将我沉井不是厉害的狠么?” 恐怖迅速在老太太心里蔓延,她握着剪刀的手已颤抖的握不住,她嗫嚅道:“赛……赛姨娘……” 门窗随风一起吱呀吱呀的摇晃,穿进来的风吹到老太太身上,吹了她个透心凉,身上冷汗经风一吹,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那床头前微火点点的红色蜡烛被风吹灭,屋内只有淡白月光射了进来,那人凄厉的笑道:“老太太,你知不知道那井底下有多黑,有多冷?我好难受,我好冷,我的身子被冰凉的井水浸的发白发胀,我头发飘在井水里湿漉漉的,你想见见我么?” 老太太满头满脸全是汗,口里喘着粗气,人往床后头退去,风声笑声声声入耳,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近来她越来越相信神鬼之说,她想将行就朽木的身子蜷缩到一处,她觉得冷,无奈身子太过僵硬,全身的每个关节已僵硬到不再能伸屈自如,手中的剪刀还紧紧握着。 “咣当”一声,她将床头的白地黑花词文长方形瓷枕往地下一掷,发出尖锐刺耳瓷器碎裂的声音,她怒道:“是我将你沉了井又如何,当年你肚子里还怀着那个看门小厮的孽种,那是我们沈家的耻辱,若不将你和那孽种一并除了,岂非要在我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抹黑,你死了那么多年,如今还阴魂不散的想要来害我,除非你弄死了我,不然明儿我一定请最厉害的法师收了你这具残尸骸骨,再打散你的灵魂,叫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微有一怔,沉默半晌,老太太忽然哈哈一笑:“怎么?怕了吧!当年我能治死你,今儿我一样能对付你?就算你要寻人报仇也该去找那慕容湘兰,若不是她,我也不会杀了你,更不会杀了我那还未出世的亲孙儿……” “是么?”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仇人要一个个的杀才行,今儿我们来了就不怕你会再作怪,我本不想找你,可恨你一二再再二三的想害死我的女儿,我的阴灵在那世不得安宁,这才求了阎王爷让我和赛姨娘来这阳世走一遭,好叫你恶有恶报。” “谁?你又是谁?”老太太惊魂未定,忽喇喇的又听见另一个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她一紧张,手中的剪刀不小心落了下去,尖锐锋利的尖角刺入她的大腿处,血点子延着尖角处渗了出来,她顾不得痛,立马将剪刀拔出复又握在手掌心里,抖嗖嗖道:“你们想怎么样?” “索命!”那声音一出口就有个披头散发的白影子晃了出来,头发已长长到了脚底,透过薄薄纱帘能看到那人眼睛里有鲜红的血在流淌,那人将发丝一撩,老太太惊叫道,“南宫晚。” 老太太将手伸出纱帐之外,将剪刀口对准外面,苍老的身子再经不得这番吓唬,偏偏今晚她身体出其的好,怎么吓都吓不晕,她瞪着大眼,满脸的皱纹堆砌如浪,她镇声道:“我并没有害死你,你为何要来找我?” “你日日夜夜想着法儿想治死我女儿,她从来没有碍着你什么?为何你就不肯放过她,若不是你一再咄咄逼人,我又何须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你索命?” 老太太神色大变,直指道:“你和你那个该死的女儿都是个祸害,你不就应该嫁入我沈家,更不应该祸害我的几个儿子,你个前朝余孽。”老太太说着又哼了两声道,“我真恨那平南王剿灭了前朝皇室三百八十四口余孽,怎么就让你这个贱人逃脱了,你逃也就罢了,为何要逃了我沈府,若让当今圣上知道我沈府窝藏前朝余孽,那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唯有你和你那贱女儿死了,这一切才可以烟消云散,更何况你那个贱女儿还不定是谁的孽种,你根本就不应该生下她这个祸害。” 老太太一口气说完,那喘息声便急促了起来,手腕上的金丝镯反射着冷寂幽光,那隐秘压得她透不过来气,她深恨南宫晚,这个祸水就是来残害她沈家男人的,伯晏,老二,乃至于那个颠三不着四的老三都被这祸水迷的神魂颠倒,伯晏和老二甚至为这个祸水忤逆她背叛她。 她每每想到自个的亲儿子为了南宫晚挡了那一刀,她就气的恨不能将这祸水用牙生生的扯碎撕烂,可伯晏那样的跪在地下求她,老二甚至拿自己的性命相要协,她唯有妥协了,况且木已成舟,她只能干眼看着,心里的恨却一点点积聚起来,直积聚到一个让她难以忍受的重量,南宫晚死了,她很高兴,但南宫晚的一双儿女还在,这都是祸根,不除不能避祸,沈景楠也就罢了说到底还算她沈府的嫡孙,而沈如意是个孽种,她虽没有十足把握,但心中早已存了最大的顾虑和疑影。 过去,她放纵杜氏暗中给沈如意下慢性毒药,不过是想借着她的手致死如意,就算事情闹破,也与她无干,老二也怨不得她,谁知道就是这斩草不除根,才留下今天这样的大患。 她悔之晚矣,今晚想必自己也不能躲过这两只恶鬼的纠缠,索性就同这两只恶鬼拼了这条老命,她想冲下床去,只可惜身子却虚软的动弹不得。 如意正想再问她,忽听得远远的屋顶有阵阵细琐声音传来,她一惊,连忙拉了一下假扮成鬼的如芝冲着她嘘了一声,迎着光却发现如芝目光溶溶,却是泪。 如意赶紧伸手往屋顶斜上方指了指,如芝拭了泪,静下心来去听,好似有人踩着屋顶的瓦片,正渐渐的朝这里走来,如意也不敢再装鬼,此时若走出去兴许会惊动屋顶上的人,如芝伸手将她一拉,二人躲到一隐秘的暗槅子里,二人透过暗槅雕花抬眸望着黑压压的屋顶,过了一会,那屋顶处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有人掀开了一片瓦,拿着一根长竹管子朝屋内吹出一阵淡绿色烟雾。 老太太在床上还挣扎着想要起来,忽然听不见二鬼的声音,那心里也有了疑惑,难道那两个鬼给她吓走了不成,刚想拭汗,屋内香烟弥漫,她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人却清醒,干瞪着眼全身不能动弹。 因着如意和如芝装鬼吓老太太,想借机逼她说出实话,却又怕她实话还未说出就自个吓死了,所以如意另下了点振奋精神,保命提脑的药,是以纵使屋子里迷香雾气弥漫,老太太也未完全昏睡。 如意赶紧拿了些药抹在如芝和自己的鼻子下方,以防自己中了迷香,刚抹完就见那屋顶上的人从上空直接跳了下来,一个黑影稳稳落地,他在屋子里乱转了几转,然后就开始不停的翻箱倒柜,如意和如芝一开始以为来人是为财的,可看着却不像,那人明明翻了老太太一箱珠宝,却碰也不碰,好像在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风还在哗哗吹着门窗乱摇乱晃,如意和如芝挤在暗窄的槅子里,怕过不多长时那人就会搜寻过来,不过就算来了也不怕,如意的手里可有一把的毒药对付他,她只是好奇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夜闯康仁阁,正暗自想着,老太太忽然发出了一丝声音,那人浑身一抖,直接冲向床边,脚下却被碎瓷片割伤了,顾不得疼,他透过微光看见老太太正瞪着双眼盯着他。 他正愁找不到东西无法交差,直接将刀架在了老太太的脖子上,冷声哼道:“老家伙,快说,那封信到底在哪里?” 老太太躺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好好的两个女鬼怎么一瞬间就变成了个蒙着脸的大男人,难道刚才她出现了幻觉,现在才是真的,她动也不能动,只冷冷的翻眼看着那蒙面人道:“是慕容湘兰派你来了?” “你这老家伙真够厉害的,这么重的迷香都迷不到你,正好,快说!再不说老子割了你的两片嘴皮子。” 老太太见没了鬼,却多了一个刺客,想来必是慕容湘兰派来找信的,那个不知死活的贱女人,大胆到都骑上婆婆的头上拉屎拉尿来了,她僵硬着脸,并不说话,只缓缓的闭上眼,从口里吐了一句话出来:“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保管那封信明儿就出现皇上面前,呵呵……想跟我斗,还嫩了点。” 蒙面人愣了两愣,气愤的咬了咬牙手里用了几分力,刀口划破老太太松驰的颈部肌肤,只恶狠狠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老太太忍着痛只冷冷道:“反正那阎王爷派了两个厉鬼来索我命,我也活不长了,不过那慕容氏满门想陪着我死,我欣然接受。”说着,又哼了两声。 蒙面人眼色一暗,犹豫起来,忽然他将老太太揪了起来,又重重的扇了老太太两个大耳光道:“你敢骗我?我杀了你,你还有何本事将那封信交给皇上。” 老太太嘴角边流出唇来,她咬了咬牙,从喉咙底里咳出一口浓痰来,朝着蒙面人重重的“呸”了一声,那蒙面人往旁边一闪,又伸手打了老太太一个大耳刮子怒道,“恶心人的老家伙。” 老太太冷冰冰道:“你要杀就杀,你回去告诉那慕容湘兰,若我手里没有制她的法子也不会劝她回来当这个家,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叫她试试慕容世家被诛灭九族的滋味,哼哼……一家子反骨,竟妄想着谋反。” 蒙面人愤恨的注视着老太太绝然的脸孔,那张苍老成枯朽的脸上还荡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蒙面人与她对视几秒,手里的刀渐渐松了下来,老太太继而道:“怎么?不敢与我这要死的老婆子陪葬?” 蒙面人正要再扇她耳光,老太太眼色一沉,竟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慕容湘兰是萱儿的母亲,我侯府的长房大媳妇,只要她听话,我也不会叫她为难灭了她全家,但若这种事敢再犯一次,休怪我无情无义,到时候就算赔了我沈府满门,我也必不会叫她慕容家好过。”说完,又啐了一口道,“滚——” 蒙面人沉思半晌,骂了老太太一句:“老杂碎。”然后就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老太太得意的笑道:“这慕容湘兰终究不敢拿整个慕容世家来赌,真真可笑!敢跟我耍心眼子,她还嫩了点。”说完,就觉得浑身酥软的难受,那眼睛好似睁不开似的疲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忽又想到刚才那可怕的鬼,她心又开始跳的厉害,她不怕被活人杀死,反正她都是要进黄土的人了,可她怕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日日被厉鬼纠缠,叫她永世不能轮回,没有了来生,更怕就算有来生下辈子会投入牲畜道,成为人们手中的待宰的鸡鱼猪羊。 可刚才的鬼究竟是真是假,是虚幻还是她心底生出来的噩梦,她一时间分不清了,若真有鬼,那两个鬼好好儿就消失了,若没有鬼,怎的这般鬼气森然的立在她面前要索她的命。 看来,明日势必要请大师来府来驱散那些个妖魔鬼道了,就算真有鬼,也叫大师打散她们的灵魂,让她们永远不都能再缠着自己。想着,老太太身上吊命的药效过了,她浑身一软,眼一闭就倒在了床上。 如意和如芝走出槅子只觉得心惊,如意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娘亲竟然是前朝之人,但到底是何身份她也不得知,听老太太这话,父亲和大伯都是知道的,可又想到老太太说她不定是父亲的女儿,她心内一阵酸痛,父亲待她很好,怎可能她不是父亲的女儿。 如芝知她心中所虑,拉着她手儿道:“三妹妹,老太太的话听不得,她明明知道我娘是被大夫人所害,还污蔑我娘肚子里怀的孩子是孽种,她那样说你,必也是污蔑,二叔待你那样好,你怎会不是他亲生的。”说完,又叹道,“原来我娘死的时候肚子已有了孩子……” 如意不想今日真够逼出了一些事,老太太到死都不肯忏悔自己犯下的错,一味的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实在是可恶之极,但老太太手里竟然捏着慕容世家的死穴,她必要想法子将那封信弄来,日后那就是掣肘慕容满门的利器,她拍了拍如芝的手道,“二姐姐,死者已矣,你也不能太过伤悲,这会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 二人因怕人多反会暴露目标,所以身边一个人都未带,冬娘和莲青早急的在屋子里乱转,见如意回来了,二人总算放下了心,又见如意疲累万分,也不敢多问,连忙服侍着如意睡下,如意辗转难眠,怪道老太太跟杜氏说平南王是她的仇人,想必当日平南王绞杀前朝余孽的时候,那里面有自己至亲之人吧? 躺在床上,前世今生种种事情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前世如噩梦,再睁开眼,她必要拨开所有云雾,心房深处如火燃烧,眼中有几许湿润,为娘,为父亲,为楠儿也为她自己的前世今生,隔着水雾,一个个人影恍似被拉长。 等父亲回来,她必要问清所有事实真相,她相信父亲不会再瞒她的,既然她知道了冰山一角,父亲再没有瞒的理由。 …… 第二日一早,老太太便醒了过来,眼睛虚浮的肿成一条线,脸也肿成了一个大馒头,她脑仁疼的炸开似的,赶紧唤来白桃,那白桃囫囵一下从凉榻上爬起,一阵眼晕便急忙忙的进来,只道:“老太太,昨儿晚上也不知怎么的竟睡的那样死?” “昨儿个晚上我屋子里闹鬼了。”老太太唇微微颤动,少顷又道,“还有那大房媳妇,竟然派人来想杀了我?” 白桃大惊失色,扶着老太太:“这一屋子的人都睡的那样死,想必是给人下了迷药了,幸好老太太没事,不然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老太太一把扶住白桃,白桃又是一惊见老太太的大腿上,脖子上都有血,忙不迭的唤着小丫头,康仁阁顿时一片混乱,老太太也不管疼,直接拉着白桃道:“赶紧去请大师来作法,这院子里不干净。” 白桃连忙派人就去了,刚到巳时就请来了两个大师,那两个大师极尽能事,诵经祈福,设坛作法,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念有词。 大夫人最讨厌这乌七八遭的歪门邪道,况且沈如萱的腿让那巫医给治坏了,她满腔怨怒无处发泄,一听人回报说一大早的老太太就请了法师作法,她气的什么似的,立马就派了侍卫要将两个大师驱逐出府。 老太太听闻消息竟不顾病体沉重,脸面肿胀,命人将她亲自抬到外面,看着一群侍卫执枪弄棒就要赶人,怒喝一道:“反了天了,如今这侯府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慕容府的狗腿子来管事,都给我滚!” “老太太说的什么话?”大夫人的身上的伤才稍好些,就坐着春凳过来了,她瞪着大眼道,“老太太就算想作法,也该请那些名门正道的得道高僧来做,如今请这两个不僧不道的作法,弄着整个府里乌烟瘴气的。” 一时间,众人噤声,连那两个大师也收了家伙在站在一旁干眼看着,婆媳之间大小瞪小眼,分不出个胜负,大夫人高昂着头,一派傲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怒喝之声:“枉你还出自钟鼎之家,那三从四德都遵守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两个法师是入府来为老太太祈禳的,皇上以孝治天下,你倒好,敢公然顶撞母亲。” 大夫人回头一看却是沈致轩身着玄色长袍,腰间青色带子系着一块汉白玉,打着淡青色缨络,正红着脸色气愤愤的急步走了过来。 大夫人立时紫胀了脸色,老太太眼里却流下泪来,坐在椅子上惨戚戚的唤了一声:“伯晏,你瞧瞧你娶的这混帐老婆,如今都踩到婆婆的头顶上了。”说到伤心处,便直接拿了绣着暗花纹样的衣袖拭了泪哭道,“你瞧瞧,这府里还姓沈吗?” 沈致轩气的眼里直冒火星,这大夫人拿凝脂的性命要协他也就忍了,结果可倒好,昨儿晚上她去凝脂那儿,凝脂竟然寻死觅活的要上吊自尽,说大夫人太厉害她得罪不起,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脚往地下重重一跺,伸手指着大夫人道:“还不赶紧将你从慕容府弄来的这些狗腿儿一并赶走?” 大夫人盛怒,拧着脖子道:“这两个和尚大师也不知打哪儿请来的,哪像个驱魔的活佛,倒像两个江湖骗子,你跑来不问青红皂白就睁着瞎眼骂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公然顶撞老太太了,我不过是为她好,让她别叫两个骗子骗了。” “你听听……听听……”老太太直指着大夫人向着沈致轩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大夫人也不惧指责,只下了凳子缓缓踱到两个大师面前,一脸不屑之色:“若真是为老太太祈福来的,我也不会阻拦,我倒让老太太看看这两个妖僧是有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 大夫人嘲讽引发两个大师的不满,其中一个叫寂圆的大师上前道:“这位夫人,你连我二人作法都未瞧见,怎可断定我二人是江湖骗子?” 另一位大师上前道:“这位夫人是富贵之人,且命中带煞,与我佛门三乘真昧无缘。” 大夫人因着昨晚派去的人没能得手,深恨老太太的老奸巨猾,所以今儿一早特来寻晦气,如今听这大师一说,倒被顶的一愣一愣的,她平时要强惯了,哪能受这等气,这妖师竟然说她命中带急煞,她怒道:“你休得与我胡说,什么命中带煞,一派胡言,若信了你的鬼话当真成了愚钝不堪之人。” 寂圆大师不慌不忙上前双手合十道:“夫人可曾读过《传灯录》,昔日,五祖宏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中,必择一钝汉流传佛法,所以金莲法界才不容聪明人插足,这位夫人如此聪明,想必此生也入不得我佛门清静之地。” 大夫人被顶的瞠目结舌,沈致轩听见她的说辞,更觉恼怒:“还不赶紧带着这些人回去,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是皇上亲封的贞德将军,就算是你也不能在我面前拿大,这么些年,你何曾做过半分好事,如今还有脸来指责我?”大夫人目光如炬,冷哼一声道,“你若不想那个人死,你尽管留下来跟我抬杠,看谁耗的起谁。” 沈致轩愤慨之极,一听此言,也相信慕容湘兰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况且她慕容家有权有势,若真的要对付凝脂,怕凝脂到时必会死无全尸,他心里打了两个咯噔,气势便矮了半截,只沉着脸怒道:“怎么说这两位大师是老太太请来的,你再要强也不能要老太太的强,这事就算捅破天去,你也不能在老太太的院里的耀武扬武。” “哼!”大夫人见沈致轩减了硬气,心里却更加来气,这沈致轩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连老太太都不顾了,说这些情面上的话给谁听,她恨恨道,“如今咱家出的多进的少,再不知节省,不到两年便尽数空了,老太太是咱家最大的人,更应……” 大夫人话未完,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又瞪了沈致轩一眼,拍手叹气道:“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说着,又盯着大夫人道,“你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你何苦在这里找借口,不过就是看我老婆子碍了你的眼,一大早的就来寻我晦气,盼着我早点儿死。”说完,复又击掌哭道,“今儿我倒要把这老脸都丢尽了,叫别人来评评理,这世上哪有这样做媳妇的……” “老太太,母亲……”沈如萱一听绿芽回报说这两人掐起来了,她赶紧就命人将她抬了过来,果见老太太和自个母亲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她一时气来一时急,“好好儿的这是怎么的了?” “萱儿,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人连忙问道。 “母亲,你何苦一大早来让老太太不高兴。”沈如萱眼里有了泪,那泪珠儿就似珍珠似的落了下来,又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你莫要怨怪母亲,纵使母亲有什么错,孙女代母亲给老太太陪不是。”说完,就要命人将她扶下椅子。 老太太两手往前一伸,抖得肿脸晃了两晃,只道:“萱儿,你脚上有伤,千万不可下来。” 大夫人眼里含着几分慈爱,冲着沈如萱道:“萱儿,这大早晨的虽说阳光不甚烈,但也晒的人够呛,你赶紧先回去吧!” “老太太与母亲不再争执,萱儿便回去,老太太和母亲都是萱儿至亲至爱的人,就算争了个是非黑白来又有什么意思,倘或为此气坏了谁的身子,萱儿心里都不好受,就请老太太和母亲看在萱儿的面子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沈致轩暗赞了一番,点头道:“萱儿说的甚为有理,你还不赶紧的回去,这会子反倒连个孩子都不如了。” 大夫人见沈如萱泪光点点,憔悴可怜,人也瘦了几圈,单薄的就像一个淡白色的影子,她叹息两声道:“也罢!”说完,手一挥那些侍卫尽数退去,大夫人转身就走,忽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道,“非媳妇一定要寻老太太的晦气,实在是老太太不顾念咱们的婆媳之情,这暂且不论了,萱儿这孩子一心为老太太着想,媳妇相信纵使老太太对媳妇再不满意,也断不会害萱儿是不是?” 老太太苍老的面容皱了皱,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放心!日后这些事不必再提,萱儿不仅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的,你若不强逼于我,我也不会拿你怎么着的。” 沈致轩和沈如萱听的发愣,也不知这两人含沙射影的说些什么,大夫人想着经此一闹,老太太也不会因着昨晚事迹败露而寻她的麻烦了。 大夫人拂袖绝然而去,老太太痰气上涌堵在喉咙里便咳不出来,虽有大师作法,但老太太的身体却并未好转,反更重了。 大夫人在盛园只白了白眼睛对着沈如萱道:“怎么样?就算请了大师也不中用,若那两个大师不是骗子,老太太的病怎会更重了。” 沈如萱白着一张脸问道:“母亲,女儿不懂你为何要跟老太太作对,咱们要对付的人不是老太太,是那两个贱人,贱人不除,你反倒多树老太太一个敌人,这不是得不偿失,自己寻自己晦气吗?” 大夫人的脸微微抽搐着,静默的看着食指上一枚巨大的纯金嵌绿松石的圆环戒指,这还是她当年打第一次打了胜仗皇上赏赐的,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英姿威武的贞德将军了,如今她也成了这后宅内院的怨妇,她叹息一声道:“傻孩子,你当母亲喜欢没事找事做,实在是老太太做的太过,拿捏着我整个慕容世家的把柄处处掣肘我,昨儿晚上我……”大夫人悄悄的一并说与了沈如萱听。 沈如萱又惊又怕,若慕容世家倒了,她半分好处也落不着,相反也很有可能丢了脑袋,她呆愣愣的摇头道:“老太太不会真那么做的,她只是吓唬母亲的。” “有道人心难测,这东西捏在她手上总叫我日夜悬心,何况她现在一心向着二丫头,谁知道她日后若见二丫头发达了,会不会厌弃了你。”大夫人微一顿又道,“你也不想想你成为不祥人之后,她是如何待你,又如何待二丫头的,也就你心眼实,忒傻气了,人说兔子逼急了也蹬鹰,何况老太太还不是兔子,却是只最最狡猾的老狐狸。” 沈如萱目光投向远方,想起往往种种,对老太太也有了几分怨恨之意,大夫人见沈如萱不说话,还以为她没想通,又劝道:“你也休怪母亲与老太太作对,恶人自有恶人磨,今儿我不这样恶人先告状的闹上一闹,指不定老太太还会怎么样发作呢?现在可好了,事都摆到了明面上了,她也好消停些日子,只可恨那信母亲硬是无法弄到手。” “母亲难道就不怕老太太现在蹬鹰?” “现在她不会,这件事兹事体大,若不是牵涉到沈府的重大利益,她不会如此轻率,一旦闹破,死的可不至我慕容家,何况我是慕容家的大媳妇,若要诛灭九族,这沈府也要被诛灭的,再加上平南王是她女婿,她必不会因为我跟她这样一闹就蹬鹰的,若要蹬也要等到她将一切安排妥当无后顾之忧的时候再蹬,亦或我要将沈府变成慕容府,到时她就成了沈府的大罪人,那时候说不定她会孤注一掷。” 沈如萱摇了摇头道:“可女儿还是觉得母亲闹的不妥。” 大夫人因着沈如萱的腿跛了,生恨那鬼市巫医,她完全忘了若不是那鬼市巫医,沈如萱只早被火蚁咬断筋脉死了,她单单只拿沈如芝与沈如萱作比较,将满腔悔恨和憎怒都移到别人那里,什么巫医邪道妖僧法师的,全都是狗屁!她就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这些个装神弄鬼之人。 只可惜到最后羞辱的是自己,她万料不到伯晏敢跑来指责她,看来他是觉得那玉凝脂活的太好了,赶明儿就派人将那贱女人的脸划花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只是这些话她也不好跟沈如萱提起,又见沈如萱有责怪她的意思,心里微觉不快,话语也冷了几分道:“你还小,有些事你想不透,母亲做的事自有母亲的理。” 沈如萱也不敢再说什么,大夫人凝神一想,忽拍了大腿道:“萱儿,你觉得老太太待你好是不是?” 沈如萱点了点头,大夫人眼睑垂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把你至于何地?”说着,她又悄悄说了几句。 “母亲,咱们这样逼着老太太想来也不一定有用,她现在还指望着沈如芝呢,就算我装的快要死了,求她给了那封信,她也未必会给,不如等咱们治死了沈如芝,她只有我一个孙女,到那时兴许成功的希望会大些。” “也是。”大夫人颔首食指抵着下巴,一双三角眼皱到了一处,独留个乌黑的瞳仁的黑漆漆的叫人看着有些可怖,半晌,她又道,“你外祖母跟我说过,毁她身亦或毁她容都可以,只是府里如今是多事之秋,人人都在传我克待二丫头和三丫头,前儿晚上瑞亲王府的人都跑来了,指不定还要怎么在外面歪派我,我若要此时行动,便会落了疑影,不如等待时机,再图后谋。” “母亲,哪还有时间等啊?”沈如萱大急,那鼻尖上全是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汇聚到一处形成一个圆圆光圈,滴落下来,“你有时间等,那贱人可没时间等你,赶明儿个圣旨一下,贱人入了宫,难不成母亲还能跑到宫里对付她不成?” 大夫人拿了一丝绢帕替沈如萱拭汗,又笑道:“你这孩子性子随了谁,怎这般急躁,你放心,那圣旨暂时不会下了,你表哥已经送了绝世美人入了宫,说不定皇上到时看着美人喜欢都忘了她了。” 沈如萱激动道:“母亲,你说的是真个?”说完,又捶了捶床道,“若要毁她容需毁个彻底,不然那沈如意会治,到时咱们又要白费一番心思,最好连沈如意一起毁了,叫她两个得意的穿一条裤子去。” 大夫人想了想道:“萱儿,你放心,我听说那绿矾用火点燃制成液体,那液体腐蚀性极强,管它什么东西一碰就烂,只要被绿矾液腐蚀到脸,那就算再神的医也救不回那张脸来。” 第094章 自杀未遂,唇枪舌战 沈如萱一听,一双眸子闪出豺狼猎杀猎物时的光,她双拳紧握,牙咬住下嘴唇,唇上印出个月牙形的印来,凉榻边的桌子上摆着许多细巧茶食,二人正讨论兴奋,根本未注意到沈致轩已大跨步的走了进来,沈致轩咳了一声,大夫人回过头冷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咱家的大爷怎好好的跑到我屋里来了,莫不是大爷迷了路走错了地方?” 沈如萱拉了拉大夫人的袖子道:“母亲,父亲……” 沈致轩打断道:“你再闹也该有个理数,能这样明枪执仗的带着人去老太太那里闹么?如今老太太痰迷了心窍,太医在那里诊治,若老太太有个好歹,你以为自己的名声能好听?” 大夫人将宽大的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子重重一甩道:“老太太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不成?若那两个大师果真能替老太太祈禳,老太太还能病得更重,就算事情传出去了,也只说我火眼金睛识得真假大师。我拜佛念经那么多年,难道连个真假也识别不出。” “哼!你倒是能的很,亏你日日待在碧云庵,也不知今儿出丑的是谁?连个佛理都辨不过。”沈致轩冷哼一声又上前一步继续道:“你也太放肆了,你眼里还有我,还有老太太吗?若老太太气死了,你就成了那不孝不仁不义的大罪人。” “哈哈哈……”大夫人手撑着扶椅缓缓起了身,指尖带着愤然的冰冷指着沈致轩道,“你问我眼里有没有你,有没有老太太。”说到此,口气又加重了几分,声音更加凌厉起来,“我倒要问问你,你眼中有没有过我?” 大夫人说完,手一挥厉喝一声道:“来人,将大小姐扶回屋去。” 沈如萱本还想劝,见母亲动了大怒,也不敢待着,也回头看了他二人一眼摇了摇头作叹息状。 大夫人双手叉腰,那胸口里压着火山般的怨气与愤怒,她厉声道:“既然你找来,我就要跟你说清楚,到底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那般对我?” 沈致轩望着大夫人鼻翼两侧的棕黄色雀斑颤抖着好似跳脱的小黄虫,一双三角眼如毒蛇般放出骇人的光,他气一短,朝后退了两步,叹道:“就算是我对不起你,你也不该拿气都撒到老太太身上,她可是我的亲娘,你的婆婆。” “这会子跑来跟我拉关系,说亲娘了,早干嘛去了?我在碧云庵一待就是十几年,你可曾去看过我一次?”大夫人说着那眼泪就流出一把辛酸泪来,“你没有去过,一次都没有,那也就罢了,你失踪那么多年也不能怪,可是你回来了,你回来还要做那些王八糕子的缺德事伤害我,日日跑到青楼嫖那个贱人。” “什么贱人?”沈致轩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是大家出来的小姐,也这么的没身份,满口的胡浸。” “怎么?”大夫人咬着牙,抬眸盯着沈致轩,“你心疼了,我叫她贱人怎么了?”她呸了一口道,“贱人,贱人,就是贱人。” 沈致轩几乎要怒不可遏了,但又想到玉凝脂的安危,也不敢再十分激怒她,只伸手指着她的鼻尖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疯子!” 说完,便转身忿然而去,大夫人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人倒了下去低声抽泣着:“我本想好好跟你说话,怎好好的到最后都成了争吵,永无止尽的争吵……” 含粉带红的胭脂水粉敷在脸上全成了摆设,这些胭脂水粉遮不了她脸上的雀斑,遮不住她日渐老去的容颜,她眼里泛起一种不真实的凄然和痛楚,只望着屋门兀自发愣,口里喃喃的喊了一声:“伯晏……” …… 夏日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午后又下了一阵大雨,大雨过后将整座侯府洗的碧澄干净,似乎那一切的肮脏从不存在过,空气里有细微的花香悠悠传来,晚晴阁内蕊草和一个小丫头正弯着腰在院里子的花圃里修剪树枝,如芝带着沁夏缓缓走来,她穿着一件淡烟水百花裙,裙袂飘飘,脸上带着几分喜悦之色,“好丫头,这树枝经你一剪当真好看多了,就像那碧色云朵一般浮着。” 蕊草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枝叶儿笑道:“二小姐,你快些儿进去,小姐正等着你呢。” “我知道。”如芝脸上映出酡红一笑,三两步便跨进了屋子,屋内的冰雕还散着淡淡凉气,给闷热的屋子凭添了几分凉气,如芝见如意正卧在凉榻之看书,便笑道,“好妹妹,刚姑姑说的可是真的?” 如意放下书,转过身子伸出手,如芝上前拉住她的手,如意笑道:“可不是真的了,我只想不到这么快就解了你燃眉之急。” 如芝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如意只望着她噗嗤一声笑,如芝不解问道:“妹妹好好的望着我笑什么?” “我笑这如来佛祖是这世上最忙的人,要普渡众生,要讲经说法,如今还要管上姐姐的姻缘之事,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又说前世五百回的凝眸才换今生一个擦肩,现在解了姐姐灾厄,日后还要管姐姐的姻缘,当真忙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如芝红了红脸,伸手轻轻拧了拧如意的腮帮子道:“那妹妹的姻缘可在哪?” 如意低了头,如芝只笑道:“怎么妹妹说上自己姻缘就红了脸了。” “好姐姐,你就饶了妹妹作了这口舌之快嘛!”如意甜笑着露出两个浅浅梨窝,直拉着如芝的袖子摇啊摇。 如意笑道:“瞧你这小人儿撒娇模样,我就算不想饶你也舍不得了,快与姐姐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莲青乐颠颠的打着帘子端了两碗冰镇樱桃进来,端得是鲜红好看,于鲜红中还带着几点碧绿,周围是一片雪白的冰牛乳,莲青只笑道:“二位小姐,快尝尝。” 如意和如芝各接了冰碗,轻尝一口果真香甜满口,唇齿生香,让人心生凉爽之感,如意笑道:“莲青,现在你的手艺越发好的,快说道说道,这冰镇樱桃里加了什么这般好吃。” 莲青笑道:“奴婢偏要卖个关子。” 冬娘穿了一身素色窄袖对襟长裙,更显得她清秀谦和,她笑着道:“小姐也不必问,这必是莲青从顾嬷嬷那里学来的。” 莲青回头笑道:“姑姑就是嘴快,想跟小姐买个好都不成。” 如芝笑道:“想不到顾嬷嬷那样一个冷人,竟然有这好手艺,赶明儿莲青你多学点,我和三妹妹也有口福了。” 冬娘又递了两把美人扇给如意和如芝,冰雕化作水,发出“叮咚”的声音,如意笑道:“不知哪个娶了她,以后可一辈子都得口福了。” “小姐……”莲青撒娇似的喊了一声,脸一红脚一跺转身端着长漆盘子离开了,边走边道,“小姐没的就拿奴婢打趣。” “哈哈……”屋内三人笑作一团,如意缓缓道,“今儿下午世子爷派人递来消息,说慕容剑从苗疆弄来了绝色女子,那女子虽然还未到皇宫,但听他说,皇上看了那绝色女子的画像倒十分满意的样子,你说若皇上身边有了那苗疆女子,如何还能这么快想起姐姐,况且就算姐姐想入宫,那慕容家也不会让姐姐如愿了,他们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想阻止姐姐入宫么?” 如芝拍手笑道:“想不到也有这坏心办好事的时候。” 如意寻思道:“咱们以后的路怕是要更艰难了,慕容家肯化功夫对付姐姐,也必会花功夫治死咱们,想来现在他们还不知想设下什么局,只待我姐妹二人钻到那套子里去。” 如芝垂了眼睫,脸上那清俊的气息,精致的面庞,散发着几分绝然的寒冷:“不管后路有多难行,我有了妹妹便不会再怕。” 冬娘眉心微曲,忧心忡忡道:“大夫人有整个慕容家作仗腰子,怕是不太好对付,况且大小姐跛了腿,她现在还不知道,她若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样,兴许她让二位小姐也跟着毁了,让女子生不如死的法子左不过就是毁人容或毁人身,日后二位小姐更当注意着些,现在这府里的人有一半都是她慕容家的人,奴婢想着总觉得有些儿害怕。” 如意正要答话,莲青急着跑了进来道:“小姐,玄洛公子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如意接了信,打开一看却是约她在烟霞山见面,她脸色微红,如芝悄悄儿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间带着沉醉笑意,脸上一片酡红之色,她笑道:“妹妹的姻缘可来了。” 如意脸上气息柔红,精致小巧的瓜子脸带着粉色淡光,益发显得美艳中透着几分难以接近的清冷,她挑了挑眉道:“也不怕姐姐笑话,妹妹对他确有不同。” 如芝唇边带着如花笑魇,伸手摩挲了一下如意的脸笑道:“我瞧那玄洛公子待你极好,你看看顾嬷嬷就知道了,到哪去寻那样一个武功高强又细心谨慎的人去,最重要的那样一个人还忠心可靠,若不是她,楠儿那里还不知会出什么危险。” 如意心中微一震,像被春风拂动了心口的那一缕温柔,她点了点头道:“顾嬷嬷确是个好的,也不知她和莲青哪里来的缘法,两个亲近的像母女似的。” “好妹妹,人家跟你说玄洛公子和你的缘法,好好的你就拉扯上莲青和顾嬷嬷?”如芝拍手一笑。 莲青笑道:“小姐必是害羞了,所以才拉扯上奴婢的。” 冬娘拿着扇儿轻轻敲了一下莲青的后脑勺弯腰笑道:“我瞧小姐说的倒有几分意思,不如你就认了顾嬷嬷做个干娘,也全了你们的母女情分。” “还等姑姑说这话呢?我早已认了顾嬷嬷做了干娘啦。” “好你个蹄子,瞒的够严实的。”冬娘又笑道。 莲青道:“我正要禀报小姐呢,偏生小姐拿人家打趣。” “哦。”如意点了点头笑道,“倒是我的错了,你这会子认了人家做干娘,有没有问过人家可有儿子?” 莲青一想回过味来,那脸上红了大半,身子一扭,脚一跺道:“小姐,我好好的怎么能问人家有没有儿子。” “哈哈……”如芝笑道,“你连这也不问清楚,万一人家有个年青有为的儿子,你认了干娘,岂不……” 如芝说完就和如意挤眼儿发笑,莲青听了,便一头俯到冬娘身上说道:“姑姑,你可是这晚晴阁的掌事姑姑,这会子见二位小姐这般说,还不赶紧拿出姑姑的款来替我说几句话。” 冬娘将莲青搂到怀里笑道:“若顾嬷嬷真有个年轻有为的儿子,岂不四角俱全。” 如意和如芝复又笑道:“姑姑的话说的极是。” 这几人这样一调侃,把个莲青羞的什么似的,只揉在冬娘怀里扭股糖似的扭着,口内还说道:“姑姑这样说话我可不依。” “哈哈哈……”屋子又是一片笑声,如意和如芝笑完又用了些茶点,二人携手走出屋外,却清明一片,那些个花草树枝被蕊草一修剪,顿时焕然一新。 风光如画,簇簇碧色隐着万紫千红,微风拂过,枝头摇颤,恰似那行于风中的碧云,曼如轻羽的粉色云樱花瓣散落点点铺在碧云之上,氤氲着空气里微微潮湿的雾气,一阵风卷起,花雨如注,如意和如芝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掌心莹润,落下片片柔色粉红,鼻尖处似有清新香气萦绕,如芝笑道:“好个蕊草!这园子经她一倒饬,反弄得跟画里的仙境似的,赶明儿请她到我院子里也去弄弄。” 如意笑道:“蕊草是个好的!现在姐姐身边除了沁夏外还少个可心的人,不如让蕊草去姐姐那里服侍。” “果真?”如芝含笑道。 如意冲着蕊草招了招手,蕊草一抹碧色的就跑了过来,如意笑问道:“让你跟着二姐姐可好?” 蕊草笑道:“奴婢这一生都听小姐吩咐,小姐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 如芝欢喜的紧,自打慧晴走后,芝馥院独留下沁夏忙理忙外,虽还有几个忠心的小丫头,但都年纪太小懂不得太多事务,如今得了蕊草若她是个好的,也可作个臂膀,慧晴现在成了大夫人身边的人,也是自己和如意的放在大夫人那边的一枚棋子。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话,如意带着冬娘和莲青又去了烟霞山见了玄洛。 山脚下雾气弥漫,更无一个人烟,白雾里隐着苍翠,如意的头发微微湿着只笑道:“今儿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玄洛默然叹息了一声:“想酒儿娘子了。”他缓缓靠近她,伸手拂了拂她的发丝,轻笑一声道,“难道你都不想我么?” 他指尖微软,带着一股悠远香气,如意心中微动,像是被他的手指挠到了心上,她抬眸只盯着他道:“难道你叫我来就是为这个?” 玄洛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闪了闪琉璃眸子:“好香,酒儿你身上可薰的什么香?”掌心的细纹摩挲在如意的脸上,话语里带着柔柔深情,“酒儿,你这会子就嫁给我好不好?” 如意心里泛起丝丝甜意,那甜意里还带着微酸:“我说过的,你要等我。” 玄洛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说着,手指尖轻轻绕向她的鼻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道,“你总是叫我不放心,你府上的事我也不是一点不知,我怎能忍心让你待在那龙潭虎穴里。” 如意轻轻伏在玄洛怀里,肌肤间的紧密相触,让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和舒泰,天气虽有些闷热,他的胸膛却如此冰凉,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拂了拂她细软的发丝,她淡淡道:“玄洛,这世上到处都有龙潭虎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 “我只想与你共同面对,可很多时候你都会选择一个人承受,你知不知道这样更让我心痛,更让我的心无处安放。” “那好吧!”如意抬眸慧黠一笑,“你嫁给我,咱们就可以共同面对了。” 玄洛听她打趣,伸手扶住她细巧白腻的脸,望着她一双清澈似深海的眸子,低低柔柔道:“求之不得。” 如意不想他会这样说,反红了脸道:“美的你!就算你肯,夫人也不肯,她只有你一个儿子,夫人待我极好,我怎能叫她伤心,所以你还是耐着性子等,只等到我答应你的那一天。” “你哪一天答应我?” 如意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她定定的看着他,喃喃道,“若让你等到白头你可愿意?” “若真能等到白头,那便是我一生的福气,那样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陪你。”他一点点拂去她脸上微微的水雾,唇角微扬,溢出一个灿如明珠的笑,笑完忽皱了眉头,眉心处蹙若春山,似乎带着某种失意。 “怎么了?” “我原本还想有个十个八个小酒儿的,若你真等到了白头才答应我,如何能有十个八个小酒儿。” “你?”如意伸手一指,那脸上晕着红光,闻着他身上幽深的薄荷香气,一点一滴,仿佛缠绕着她许久许久,“你这个无赖,谁答应你要生十个八个小酒儿了?” 他伸手搂紧了她,婉声道:“酒儿娘子……”目光怔怔,他再说不出一句话,她当真是极好,若真让他等到白头,他愿做一生等待。 如意见他失神模样,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脸,丝丝缕缕心绵若缎,他的脸仿佛是这世上最美的最难以触及的谪仙,他的眼永远都带着让人沉醉而无法自拔的似乎能引人入魔的光,她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便驻进了他,若此生能相守相爱,必不负。 相拥一刻万物虚无,刻骨铭心的幸福和喜悦,夹杂着淡淡离愁席卷而来,若此刻能天荒地老也算是人世间极乐之事,偏生要分离,良久,他松开了她温声道:“我找你来,却还有别事。”说完,两手轻轻一拍,便从那马车里走下一个人,青色衣裳,长相娴静甜美,鼻尖处有一粒细微的黑痣,他伸手指那人道,“她叫阿月,送给你的。” 那人脸上俱露出甜然一笑,冲着如意示了示礼,也不说话,玄洛又道:“她虽不会说话,但却可以听见,以后她们就跟你去了,她们的武功不在顾嬷嬷之下。” 如意笑道:“费心了,只是你有此等妙人儿,何不早就送与了我?若不是想将妙儿人留在身边长久些。” 玄洛瞧她一脸红色,双眉微蹙,伸手轻轻弹了弹的额头道:“你吃醋了。”说完,复又笑道,“我的酒儿娘子为我吃醋,哈哈……我心里是极开心的。” “你若真这般开心,就全当我吃了这醋。”如意眼里有温柔笑意流过,她颔首半晌又叹道,“只是二姐姐那里也没个人。” “酒儿娘子你还真傻,阿月就是护着你二姐姐之人,上次你将顾嬷嬷送与了景楠,这次为夫就想着,你必要将人送给你二姐姐,所以为夫干脆就为你决定好了。” “……”如意听闻此话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了。 玄洛又笑道:“当然我的酒儿娘子身边也应该有人护着,你身边没个人紧紧护着,我日夜悬心,竟连觉也睡不着,若不是为夫有不方便之处,才不会假手于人护着你。”说完,又回头道,“磨磨蹭蹭的还不出来?” 接着又走出来一个女子,与先前的女子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脸面,就只鼻尖上少了一颗黑痣,不然根本难以分清,玄洛笑道:“她叫阿日,与阿月是双生姐妹儿,有她护着你就行了。” “好啊!”如意笑道,“你还会卖关子,怎么不叫她们一起出来?” “为夫想给你两个惊喜嘛!” 如意瞧阿日眼里似有不舍的泪意,见她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心内有些明白儿道:“莫不是这位阿日姑娘不愿意?” 阿日也不说话,只拿眼瞥了一眼玄洛,玄洛笑道:“原本她确实是不愿,经不过都穆伦磨破了嘴皮子一再的求了她来,她才肯来的。” 阿日一听到都穆化的名字,脸上立时起了一层红云,如意笑道:“想不到都穆伦还是个有福之人,这般绢秀的女子跟着我,我却怕耽误了她。” 玄洛道:“你若真怕耽误了阿日阿月,你早点嫁给我,到时候为夫天天护着你,也不需要拆散人家了。” 阿日脚微微一跺,扭过了头很是娇羞,她和阿月自小生活在图然,后来跟着都穆伦小王爷来到天纵,便服侍了玄洛公子,因玄洛公子是个极清冷的人,她们在清平侯府反倒无事可做,倒是夫人待她们极好,所以她们也安心留下。 阿日喜欢都穆伦天真洒脱的男儿之气,枯燥的日子唯有盼到他来才会心有起伏,只可惜都穆伦那个傻子根本不懂这些,还硬求着她来保护沈府三小姐,她本不愿来,可怎舍得让心上人失望,也只得来了。 她从来都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既然答应了保护沈府三小姐,必会做到,何况沈府三小姐是玄洛公子喜欢的人,就算她拼尽全力也会护着她,因为如果三小姐有事,玄洛公子就会伤心,玄洛公子伤心姑姑就会伤心,姑姑伤心都穆伦就会更伤心。 想着,她摇了摇头,只觉得好复杂的关系,她仔细打量了如意几眼,不由暗赞道:“果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难怪能配得上玄洛公子这般天仙似的男子。” 如意走近她,看看她脸上露出甜静笑意:“阿日,你若真不愿意跟回去,我必不会强求你,你也无需怕都穆伦会怨怪于你,我只说是我自己不愿意。” 阿日听她细语潺潺,目光真诚,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玄洛笑道:“她这意思就是愿意的,不然我也不会带她过来。” 阿月笑走到阿日面前,姐妹两相视一笑,如意正愁二姐姐和自个身边没个身手好的人,想不到玄洛和都穆伦都为她办好了,她心内一阵感动,只温柔的拉着阿日阿月的手道:“二位好妹妹,且跟我回去吧!”说完,又看向玄洛道,“多谢!” “酒儿娘子再客气我可要生气了。”玄洛微鼓着腮帮子,倒引得阿日阿月一阵笑,她们从未见过玄洛公子笑的如此开心,过去的玄洛公子倒似个冰人,如今这么一笑,灿若明月。 如意辞别玄洛,带着阿日阿月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因着大夫人现在对自己有所忌惮,不敢明目张胆的公然与她作对,况且大夫人自己从慕容府里调来那么多人,她带两个人进府连通报也不必,守门的两个侍卫见如意带了两个陌生人来,也不敢十分盘查,只单派了人去盛园禀报。 彼时大夫人也顾得上这些事,绿芽不小心说溜了嘴叫沈如萱知道她此生成了个跛子,一时间好似掉进冰窖般的接受不了,将屋内的所有人一并都赶了出去,连大夫人也不肯见,只呆坐在床边哭泣。 她绝望的捶打着自己不中用的那条腿,只将伤口处刚结好的新痂都打烂了,血混着些许脓液渗透了纱布,她也不觉得痛,拖着一条残腿,解下腰间的一束轻柔丝带,直往那屋梁上一扔,只是丝带太轻,她努力了好多次都未成功,最后恨的用牙拼力去咬丝带,牙龈被拉扯的全是血,她含着泪伸手抹向唇角边溢出的血,悲愤的展开腰间丝带写了血书: 此生毁矣,安可能活?梦回往日皆血泪。 难挽回焉,孰堪难忍?魂归天处皆蹉跎。下边一行血斑小字:沈氏如萱泣血自挽。 写完,已满脸是泪,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描黛眉,画胭脂,又将衣服首饰穿戴整齐,她从来没有这般绝望的想要死过,纵使她落水后不会说话,也总想着自己会好,可脚跛了,她下半辈子要做个难看的惹人耻笑的跛子,她绝不能忍受,既然上吊不成,那就吞金,过去死的四姨娘不就是吞金死的么。 打开箱子找了一块生金,也不管金有多大多重,狠命含泪就直接吞入口中,直脖吞咽,却怎么也咽不下,还重重的咳了一声,她刚想再找块小些的,“轰!”的一声,紧栓的门被侍卫踹了开来。 大夫人又急又痛,一入屋内就见到那血书,心里气愤女儿的不争气,她一把打落沈如萱手里的生金块,挥手让不相干的人退下,怒沉沉的对着沈如萱道:“你也就这点子用,再经不得一点波折,动辄寻死觅活的,反叫别人看了笑话。” “母亲,这是一点波折吗?”沈如萱蛾眉倒竖,脸色大变,“这是女儿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不如死了干净,也省得女儿成了个丑陋的残疾之人。” “啪!”的一声,大夫人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沈如萱张口结舌,愣生生的一只脚好像钉在了地上,另一脚无力的垂挂在那里,“母亲,你竟然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这么多年你对我不闻不问,若不是女儿快被人害死了,你会出来,若不是老太太派白桃去劝你,你会出来?女儿在你的心目中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还是个破烂的玩意儿,高兴时捧两下,不高兴时就乱摔乱砸,女儿这副鬼样子,反正也不想活了,不如就将这满心满口怨气一道说了出来。” “我打醒你个不中用的混帐东西!”大夫人一脸勃然之怒,“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寻死,就算你是个跛子,也是我慕容湘兰的女儿,还有谁敢小瞧了你不成,你只要嫁入梅翰林家,一去就可以直接当家作主,你还有什么可要寻死的念头,何况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这府里有那些个贱人挡在我母女二人面前,难道你想叫她们得意,你死了,伤心的是母亲,高兴是那些个贱人,你糊涂油蒙了心啊!”大夫人说到伤心处,眼里也闪过泪来,“过去是母亲对不起你,可母亲不是出来了么?母亲费心费力为你寻了个好人家,你倒好!专做这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我……我……”沈如萱身子一歪就要倒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哭道,“母亲,女儿实在受不了啊!女儿是京城四美之一,这下可好了,女儿可成了什么了……” 大夫人走向前将她搂在怀里,不停的拿手轻拍着她哭的耸动的肩膀,叹息道:“非母亲狠心要打你,实在是不打不足以警醒你,你永远都是这沈府最漂亮的女子。” “呵呵……”沈如萱笑的凄惨,“女儿都这样了还最漂亮?” “漂亮都是比较出来的,只要咱毁了那两个贱人容貌,你可不就变成最漂亮的了。” “母亲,女儿实在等不及了,女儿只要一想自己被那两个贱人拖累成这样,心里就喘不过来气,瞧那个沈如芝整日介活蹦乱跳的样子,女儿恨不能剜了她的脚替换了女儿这不中用的脚。”说完,又哭得乌咽一片。 大夫人无奈又痛心的劝慰着沈如萱,心里却没了底,到这会子慕容府还未传来消息,究竟萱儿的婚事有没有敲定下来,正想着,忽听见外面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小丫头白头脸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舌头打着结道:“夫……夫人……那绿芽已被打的没气儿了。” 沈如萱一怔,心里倒有了一分不忍之色,大夫人脸色平静,乌黑的瞳仁里闪过残忍和冷漠的光,只单点了点头道:“你叫外面的人都看看,这绿芽就是个例子,从今往后还有谁敢乱嚼舌头根子的,必会比绿芽的下场惨烈十倍。” 小丫头脖子一缩,赖嬷嬷却又跑回来道;“夫人,绿芽给冷水一泼倒醒了,接下去还要不要再……” 大夫人刚想说再打死了,沈如萱急道:“莫要再打了,她虽不大得人心,但好歹也跟了我一场,女儿身边如今益发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就让她将功补过的跟着我吧!” 大夫人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沈如萱的眉心道:“你这孩子下不得狠心能成什么事?” “女儿自然要嫁人,必要带陪嫁丫头过去,母亲瞧瞧女儿身边的丫头,有几个是能看得上眼的,也就绿芽能拿得出手。” 大夫人复一笑,那绿芽有个不为人知难以启齿的隐疾,她是个石女,所以这辈子嫁不得人,更亲近不了男人,所以萱儿带她做陪嫁丫头也可省了不少心,她淡淡道:“罢了,母亲也不忍你伤心。”说着,吩咐赖嬷嬷道,“你将绿芽拖下去,再找个大夫替她治了,就说这都是大小姐对她的恩典。” 赖嬷嬷领命自去,那小丫头只敢打眼偷偷瞄了大夫人一眼,抖擞着身子慢慢移动脚步,然后又快速的一溜烟的跑了。 大夫人这边刚安慰好沈如萱,那边小厮又来通报说平南王妃来了,大夫人只微微道:“她来做什么?” “想必是姑姑为着老太太的病来瞧老太太的。”沈如萱说道。 大夫人整理了一下仪容,率着府子里丫头婆子迎出了府外,却见一辆红缎作帷,辅以垂缨的四人抬小轿,比平日里来的排场却小了不少,平南王妃缓缓下了轿,满面带笑道:“怎敢劳你亲自来接?” 大夫人见沈风华梳着简单发髻,头上戴着素白银器,身着月白缎裙,青白缎披风,清素如淡白菊花,大夫人笑道:“姐姐是堂堂平南王妃,自然要亲自来接的,不然平南王必定会怪咱们失了礼数。” 沈风华见她字字夹枪带棒,句句铿锵逼人,脸上微冷了几分道:“你在庵子里待了这么多,乍一出来看到你,却是红颜易老啊!唉!” 大夫人脸起薄怒,也不好发作,只干笑一声道:“姐姐比我还大上几岁,当真是红颜易老。” 这两人唇枪舌战一番,大夫人便将她迎入府内,沈风华忙不迭的就去了康仁阁,大夫人吩咐人摆好茶点,水果,然后带着人自行离去,沈风华见老太太枯槁模样,那眼泪珠也就落了下来:“母亲,咱母女二人才多久没见,你就病成这样了?” 老太太见沈风华两颊消瘦,一副憔悴模样,伸手拉住沈风华道:“华儿,这一阵子可苦了你了,也不知怎么好好的事情就弄成这样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咱们当初是设计的三丫头,怎么圣旨却变成了五丫头?” “女儿倒没什么?左不过是被他冷落罢了,那些个姨娘还想趁机扳倒我,做她们的春秋大梦去,如今王爷又有了看重我的意思,还怜惜老太太病体沉苛,他本想亲自来看的,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叫女儿先来了。” 老太太终于松了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道:“这下我可放心了。” “五丫头的事是那宁贵嫔搞的鬼,如今她在宫里不得帝宠,虽然怀了双生胎,才四个月就开始烧艾保胎了,这也是她的报应。” “我当怎么回事呢?原来如此。”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问道,“老二媳妇不得好死,我倒不明白她好好儿……”老太太正想问杜氏怎好好儿的要沈秋彤嫁给平南王,复一想,必是沈秋彤失了身此生都嫁不掉人了,所以拿平南王来顶缸,她虽有些生气,但人已经死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况且如今沈秋彤疯不疯傻不傻的整日就坐在佳彤苑里傻笑,也没人再关心她是死是活了。 沈风华见老太太话到一半,便问道:“老太太为何不说了?” 老太太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个家丑也不可外扬,便转口道:“如今你不在府里,我一个孤老婆子也不中用,你瞧见没,那慕容湘兰好大的排场,连我也不知这府是姓沈还是姓慕容了。” 沈风华沉了沉眉,前儿个平南王跟她提起想娶沈如萱,她原本很不乐意,后来平南王跟她仔细分析了利弊,听着倒也可行,况且为着沈秋彤的事她已失了平南王的心,这次少不得要多做做努力赢回平南王的心,沈如萱拔尖嘴利却是个纸老虎,心眼儿也没有沈如意那么多,如果成功将她弄入平南王府,不仅于平南王有益,还于自己也有益,等沈如萱怀了孩子,弄死她必会比弄死沈如意容易多了,想到此她试探的问道:“如今萱儿可还好?” 第095章 得知嫁平南王,寻死 老太太正欲将沈如萱的事如实告之沈风华,忽一想不妥,如今萱儿已经定了梅翰林家,怕中途出了什么纰漏,所以特地将萱儿跛脚的事瞒住,况且她也知道此事还未完全定下来,更应该小心行事,断不能一着不慎毁了萱儿的前途,她只淡淡道:“如今大房媳妇正得意,萱儿是她的亲生女儿,怎能不好的。” 沈风华实在是有些后怕了,那沈秋彤也不知怎么的就得了失心疯,害得平南王怨怪她娘家的人都不中用,今儿特地提前来探情况,就是怕沈如萱再出了什么岔子,她可是听说皇宫赏月宴沈如萱跌落清华池哑了嗓子之事的,想想总觉得心有不安,又问道:“前一阵子听人说萱儿不能说话了,可把我急的什么似的,早就想来看,偏生那些日子我出不得门。” 老太太道:“萱儿被大房媳妇带回慕容府几天就治好了,如今也搬到盛园跟大房媳妇一块儿住着了,改明日再找个好人家,我也就心安了。” 沈风华听了沉默了会,又道:“萱儿年纪还轻,这么快就要定人家了?” “谁说不是呢?”老太太眸子里闪过一丝喜意,“大房媳妇就萱儿一个女儿,可不得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想,虽说未完全定下,也八九不离十了。” 沈风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有异样,又道:“定的是哪家?母亲快告诉我,也好叫我欢喜欢喜,怎么说萱儿那孩子也是我的亲侄女儿,她小时我多么疼她。” 老太太拍了拍沈风华的手道:“就是那京城梅翰林家的大公子,端的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 “哦。”沈风华点头问道,“那梅翰林家能攀上咱们侯府也算是高攀了,况且萱儿的外祖父还是朝中重臣,怎么他家不上赶着定好了,到现在还八九不离十呢?” “谁说不是呢?”老太太声音干涩无比,“我也并不知道太清楚,大房媳妇如今一出来就忘了天高地厚,有些事她也不跟我说,只听她说那梅翰林家早巴不得马上把萱儿娶进门,不过几日就要定下了。”说着,复又生气道,“大房媳妇仗着慕容家的权势,如今在府里都要横着走了,连伯晏都治不住她半分,何况我一个快死的老婆子,想想我心里这口气就抹不平啊……” 老太太说到此神色黯淡,白桃端着个药箱子走了过来,又拿出了一个青瓷鱼尾纹的药瓶子,拿了一条长长的洁白的纱布就要给老太太换药,沈风华接过药瓶子对白桃道:“到底是谁想要伤害母亲?这天杀的,母亲快告诉我,我必要抽他的皮剥她的筋。” “华风,怪我自己不小心叫剪刀戳到了腿,也不妨事了,换几贴药就好了。” 沈风华将老太太粗大的裤管撩起,亲自为她换药换纱布,又叹息道:“母亲,以后可要小心些儿了,你若有个什么事,岂非叫女儿心里不好过。” 沈风华见老太太有隐瞒之意,也不好多问什么,只道:“这两日还有一件事让我悬心,皇上看上了二丫头,说不日就要下圣旨,现在反倒没了动静,我托人跟舒妃打听,方知道那个慕容剑弄了什么苗疆绝色女子来进献给皇上,我害怕此事再拖下去兴许就会没下文了。” 老太太惊的差点从床上跳起,自打如芝死而复生之后,她心内又燃起了熊熊希望,况且如芝不顾病体日日都来跟她请安,言语之间极是孝顺和软,为着闹鬼的事,她本来还害怕赛姨娘鬼魂从井里爬出来去找如芝,却不见如芝有任何变化,她便放下了心。萱儿的一辈子反正也就这样的,况且大媳妇悖逆她,料想日后自己也不能太指望萱儿,唯一可指望的就是如芝的,如今一听这消息,立时火冒三丈,伸手朝着盛园的方向指着骂道:“必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贱人挑唆着她娘家的侄儿去办的,为的不过就是怕二丫头进了宫碍了她们的事,好狠的心哪!连个希望都不肯给我留下。” “母亲,这事也未必就黄了,我再派人去跟舒妃说合说合,只是母亲知道我现在不如以前那般得宠了,手里的银子也……”沈风华的声音越说越低。 “白桃,你去将那个镶金边雕梨花楠木箱子拿来。”说完,又拍着沈风华的手道,“母亲知道你今时不同往日,好在我还有一点体己,你先拿去打点打点,二丫头是个无母的,不像萱儿尽受她母亲挑唆,如今都不大来我屋里了。” “二丫头与三丫头交好,难道老太太就不怕二丫头和三丫头合谋害了你。” “这个你放心,她只有为我求着三丫头的,再不会害我的。” 二人刚说完,白桃取来了一个小箱子,老太太打里面拿了些珍宝首饰又让白桃另行放了一个黑匣子交给沈风华,沈风华见了那些珠宝,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很快便归于寂灭,那眼里已有流下几滴泪,突然跪在了老太太的面前道:“女儿不孝,连这点事还需母亲拿体已来打点,真个叫女儿无地自容了。” 白桃微瞥了瞥嘴,也未说什么,弯下身子就扶起了沈风华,劝道:“王妃也不可太过自责,如今王妃还需自己好好保重,这就算是孝敬老太太了。” 沈风华起身又是自愧又是叹息,与老太太谈了一会,见老太太累了就要告辞而去,老太太哪里肯依,让必要留下来用饭,沈风华叹道:“如今老太太身体不好,女儿也无心用饭,何况刚进门时就听见我那大弟媳不阴不阳的说着些话,她是益发得意了,母亲尽管放心,她依仗的不过是慕容家,女儿我现在虽不如她,但平南王半分也不比她慕容一族的男儿差,等女儿能在平南王面前说得上话的时候,必会回来给母亲撑腰,也要让她看看什么孝敬。” 老太太点了点头,满脸的无奈之色,沈风华带着人告辞出了门,刚出了康仁阁大门走了五六步就顶头撞见大夫人,大夫人见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个黑漆木的箱子,脸露鄙夷之色笑道:“哟!今儿你这一遭可不白走啊!连坑带骗,弄了老太太不少体己吧!”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妄称了贞德将军,只不知道你哪里贞了,哪里德了?”沈风华掩嘴轻笑一声道,“哦!对了,你的确是个贞洁烈妇,不然怎会空守着那碧云庵十几年,怎么着,耐不住寂寞了?” “你?”大夫人气个倒叉仰,却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回,一时气怔在那里,冷哼哼道,“最见不得小人得志的模样。” “对!我是小人,你是大人,还是大女人,都道男人喜欢年轻的嫩芽儿,像你这般大的女人男人怕是见着就要退避三尺吧?”沈风华说完便拂袖而去,还不忘回头盯了大夫人一眼,大笑一声道,“贞德将军,想必你此生要一直贞下去了,哈哈哈……” 大夫人此时恨不能提把剑直接将沈风华两片厉害的嘴皮子里给削了,只可惜手里没把现成的剑,那沈风华弄了银子又打听了沈如萱的消息,便绝尘而去了,她虽未亲眼见着沈如萱,但老太太的话必是不假,何况瞧慕容湘兰那得瑟劲儿,她看着气的要吐血,治不了她慕容湘兰必会治了她的女儿,那沈如萱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最不中用的,等将她弄到平南王府,还不任自己搓圆捏扁,到时叫她慕容湘兰跪下来求自己放过她的女儿,反正她一身无儿无女落个清静,多了儿女总是个牵绊,她倒要看看那慕容湘兰能狠到何时。 沈风华快马加鞭赶回平南,又添油加醋的跟平南王一鼓捣,平南王本就傲慢异常,听沈风华说一个屁翰林家的儿子竟然想跟他争女人,他连晋西王的儿子都打了,还怕一个小小翰林,他明儿个就要通知宁远侯府那沈家嫡长女是皇上亲允许给她的女人,像那样一个不祥人,给她做个侍妾是抬举了她,若她不是慕容世家外孙女,他连看都懒的看。 且不论平南王,自沈风华走后,大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又见老太太竟拿体己贴那嫁出去的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闯入康仁阁的时候,白桃正端了个黑漆木的托盘,盘子上摆着一个釉花青花绿竹盅子,里面盛着碧油油香喷喷的翠笋蝴蝶儿面片,人还未来得及走到老太太面前,大夫人一阵风的似的跑了进来,身子不小心撞到了白桃,差点把白桃撞翻在地,汤儿勺儿碗儿乒乒砰砰摔了一地。 老太太立时大怒,正大破口大骂,大夫人仗着年轻,也不顾背后还带着伤,指着鼻子就责难道:“老太太的体己做媳妇本也不太好说,老太太爱给哪个就给哪个,哪怕老太太善心大发去救济穷人,媳妇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媳妇不明白,平南王府是何等地方,那里富的流油,老太太难道不曾听过‘金如山银如山,平南王府金银如山’,你这点体己还不够塞人家牙缝,拿出去也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太太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何尝不知道华儿是个婪取财物,凡是出入银钱,一经她手必克扣异常,她嫁入平南王府这么多年何曾贴补过娘家半文,就是平南王给伯晏按排了个从四品的官也是自己拿出来的体己打点的,如今为了如芝能入宫,她也只有拿出体己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这做嫡母的一心想破坏如芝入宫,她这把老骨头可不就得上心了,她怒沉沉的指着大夫人道:“我的体己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插舌,我爱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你有本事就看好伯晏去,不要让他整日介的去逛那见不得人的青楼,丢尽我侯府的脸面。” 大夫人一听沈致轩的名字,那心里更是涌出几分酸楚,但她不愿在老太太面前露了形迹,只恨恨道:“非是媳妇要一再与老太太作对,媳妇是个直性子,有些事看不惯必要说出口,那沈风华虽是你的亲生女儿,又何尝拿你当个亲娘待,给伯晏按排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差,若非如此,伯晏哪有时间不分昼夜的去逛青楼,谁不知道平南王的权势都快盖过皇上了,他要替伯晏按排什么好的差事没有,若不是我在父亲在那里提了两句,伯晏还能升官,升个屁!” 老太太本来恼怒非常,忽一听自个儿子升了官,立马抛却愤怒,生了欣喜,抖着唇儿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伯晏要升官了。” “可不是嘛!前两日父亲就跟我提起过了,我一时生气混忘了,左不过再等个三五天,伯晏就升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了,怎么说他也是萱儿的父亲,若官做的比梅翰林还小,今后让萱儿嫁到梅翰林家依仗哪个去。”大夫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老太太双手一拍大腿,痛的“嘶”的一声,大腿伤口处生疼,但还嘴还是裂开了笑的一朵白菜花似的,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这下伯晏总算熬出头来了。” 大夫人轻“嗤”一声道:“若要等平南王去助着伯晏,怕是伯晏等到胡子白了也只得一个从四品的小破官。我父亲还说,倘或伯晏做的好就是升为太子少傅也是指日可待的。” 老太太听着此言,将那些个满腹的怨言和愤慨一下子都抛到爪哇国去了,她平生最憋屈的就是自个的亲儿子无能,如今她神清气爽的好像清明的许多,眉眼间皆是笑意:“大媳妇,多亏你了,你放心,等萱儿出嫁我必不会亏了她的。” 大夫人还想得意的再将老太太一军,彻底将她的气势打压下去,那赖嬷嬷急慌慌的来了,禀告说慕容老太爷派人传话了,大夫人两手一拍,喜气洋洋道:“必是为着萱儿的婚事来的。” “那你快去,快去!”老太太以为事情已定,赶紧催着大夫人走了,又命白桃重新端来一碗蝴蝶儿面,她今天胃口大口,还从来不曾这般快活过,直喝了满满一大碗。 大夫人喜不自胜的飞脚就赶往了盛园,只见一个戴着灰帽儿的小厮正恭恭敬敬的立在那里,小丫头见大夫人回来赶紧去端了一杯清茶给大夫人解渴,大夫人的面色好了不少,全是笑意,今儿将了老太太一军当真快意,瞧老太太那样她想想就觉着好笑,手指有意无意的摸着带着淡淡余温的杯盏,沉声道:“老太爷派你来传什么话?” 那小厮脸上全是汗,因赶的急身上的衣服都湿的贴在了肌肤之上,轻手轻脚上前扎了一个千,将手里的信封交给大夫人道:“老太爷派我送信来给夫人。” 大夫人摇头笑道:“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何需这般麻烦?”说完,便放下杯盏打开信封一看,脸上阴晴不定,几番变化,到最后怒目切齿,那手中薄薄的纸被她紧紧的拧在手心里,手握的死紧,直到把那一页纸捏化成一团烂絮,桌上的杯盏还冒余烟缭绕,大夫人重重的垂了一下桌子,满桌子的杯盏用具俱震的落地,摔了个粉碎,就连桌子都差点被捶出一个大洞来,细细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小丫头和那小厮见势不妙,二人都吓得立在一旁不敢动弹。 大夫人直觉得刺心,大叫一声:“不可能!”说着,就将那小厮的衣领狠狠一揪,将那小厮吓得面如土色,大夫人将三角眼撑的极大,怒喝一声道,“必是你传错了信。” “夫人……是老太……太爷交给我的,不会……会错的……”小厮被勒的脸红脖子粗,因他长得矮小瘦弱,整个人几乎快被大夫人提了起来。 “咚”的一声,大夫人重重的将手里的小厮一扔,嘴里哼道,“我亲自去问问父亲去!” “老爷说……”小厮捂着摔开花的屁股结结巴巴道。 “说什么?”大夫人转头厉斥。 “老爷说木成已舟,再无回转,勿要再作徒劳。”小厮一急,话也顺溜了不少。 屋外已黑了,侯府的明亮灯火也照不亮那无尽黑暗,大夫人感觉那浓重的黑暗只压得她心都快碎了,望着这冰冷冷的屋子,好似自己正站在一个空落落阴森森的坟墓里,那坟墓里埋葬的是她女儿所有青春,眼中泛起不可置信的绝望,她只呵呵傻笑一声道:“木已成舟,再无回转……”说着,她仰头看着那屋顶上雕梁,尖声道,“好一个木已成舟,再无回转啊!” 心中翻滚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恨,望着屋外无边无际黑暗一字一句咬碎了银牙道:“萱儿,你说母亲该怎么办?” 沈如萱正垂头丧失的躺在床上暗自流泪,为着自己成为跛子而流泪,虽然刚有人来回报说慕容府上派人来传话了,她也知道必是定下了她的婚事,想着那梅翰林家的儿子的确不错,若嫁给了他也算不枉此生,那心里复又欢喜了几分,脸上便开始作烫起来,收了泪,她叫了一声道:“来人啦!” 因着绿芽身上有伤,大夫人暂时把慧晴拨给了沈如萱,沈如萱却不大喜欢慧晴,觉得她以前是服侍过沈如芝的人,她压根就瞧不上,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派这么一个人来给她使,她见慧晴进来,不悦道:“你去母亲那儿看看,有什么消息就来回话。” 慧晴三两步出了屋门,只转了一个弯便到了盛园的客厅,遥遥望去,只见青砖地上杯子茶壶的摔落了一地,那个小丫头正缩着脖子,抖着双腿的立在那里,慧晴心知不好,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大夫人呆愣愣的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錾福寿纹圈椅上,嘴里年年念叨叨的说着什么,慧晴小心翼翼的跨入朱漆高门坎,抖着嗓子道:“夫……夫人……大小姐叫我来看看你。” 大夫人缓缓抬起头来,一步步又站起了身子,她慕容湘兰是打不倒的,就算萱儿嫁给了平南王又如何?她还算不太老,还可以再有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心还是抽痛的厉害,皇上怎好好的就把萱儿给了平南王那个老匹夫,父亲信上言明,早在好多天前平南王和晋西王就因萱儿打了起来,终究是平南王气胜一筹,皇上顾忌平南王手中的兵权,也不敢看轻他的请求,怪道那日父亲跟皇上提起萱儿与梅翰林家的亲事,皇上没给个答复。 想到平南王,她就想到那沈风华,对!今儿那该死的贱人来必定是打着什么鬼主意来的,他奶奶的贱货!早知道当时就拿把剑劈了她,还有老太太,老太太与她说了那么久,难道竟一点儿也不知,又或者那个老狐狸根本就是和沈风华那个贱人商量好的,她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直奔康仁阁。 老太太正甜蜜蜜的又吃了酥烂的甜食,连那糕点还入口,大夫人气势汹汹的跑了进来,一把就挥了她床前案几上摆着的糕点,指着老太太道:“老太太,你是不是跟沈风华那个贱人串通好了?” “你疯魔了不成?”老太太还未高兴完,忽喇喇被大夫人这个疯婆子一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莫不是她让华儿在宫里为二丫头活动的事情让慕容湘兰知道了,正欲开口说话,大夫人眼里带泪道,“这下可好了,皇上已允诺让平南王娶了萱儿了,萱儿如今要跟沈风华那个贱人共侍一夫了,你可高兴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老太太两眼一翻,心里激灵的打了个冷颤,连带到四肢俱颤,“萱儿怎么可能会嫁给平南王?” 大夫人的脸色有难以捉摸的沉重,她直盯着老太太混浊的眼,炯炯的似要将老太太望穿,蓦地,她冷笑一声道:“怎么?你那好女儿跟你说了一下午没告诉你,还是你装模作样的不知道?” 老太太眼里一片阴霾,一片疑惑之色:“萱儿是我带大的,我怎会害她,怎会让她嫁给比伯晏还大的平南王?一定是误会,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华儿不会瞒我的,她今儿一个字都……” 没说两个字吞到了肚子里,她还奇怪呢,好好的华儿提起萱儿作什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被自己亲生女儿欺骗和算计的滋味让她心里的苦意阵阵翻出,她看着白桃指着屋外道:“速派人去平南,将华儿那个贱蹄子给我抓过来,我倒要亲自问一问她,萱儿怎好好的就要嫁给平南王了!” “啊——不要……我不要嫁……”一声尖声的惨叫在黑夜里腾空响起,沈如萱双眼圆睁,一袭粉紫长衫遮盖不住她浑身抖若筛糠,那眼珠绝望的都要脱落了来,阴暗的烛火映照在她面目狰狞,泪水肆溢的脸上越发可怖,“不可能,不可能……” 刚刚她还在憧憬着嫁给风流倜傥的梅翰林家的儿子,只是睁眼闭眼之间,那煮熟了的嫩鸭子飞了,留下来的是个老巴巴怎么啃都啃不动的老柴鸭,那老柴鸭旁边还蹲着个恶狗狠狠的盯着她,她不要嫁给平南王,绝不要。 “萱儿。”老太太和大夫人未曾料到她们间的争吵会被沈如萱听到,又见那沈如萱抖着身子坐在春凳上,那一双眼睛透出死绝的光,二人心神俱裂,连声呼唤,沈如萱只觉得脑袋时嗡嗡的再听不见响声。 她本来待在屋子里好好的,却有人来报说母亲又去了老太太那里,她生怕母亲与老太太再起了大争执,就命人赶紧将她抬过来劝架的,结果她听到这等噩耗,再没有劝架的力气,全身都脱了力般的歪倒在那里。 倏地,她两冒光,双手支着春凳子的扶手缓缓想要站起,慧晴伸手就要扶她,反遭了她一个大嘴巴子,慧晴不想她能用这么大力的,竟单手将她打了个大趄趔,沈如萱怒喝一声:“滚,全都给我滚——” 高亢尖利的声音撕伤了喉咙,和着血泪,拖着一只瘸了的脚,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大夫人,大夫人唤了一声:“萱儿……”就想要去扶她。 “你别过来!”沈如萱已完全丧失了理智,本就因为跛了脚她已伤心的活不下去,如今知道自己要嫁给平南王,日后还要整日面对那个恶狗般的姑姑,她心里最深重的绝望感让她已然崩溃,她见大夫人还有上前之意,重重的跺了一下脚,“咔嚓”一声,那条瘸了的腿竟然被她跺的又折断了,那骨裂的声音刺的大夫人和老太太心惊。 老太太痛哭流涕,哪还有力气下床,只坐在床上哭道:“萱儿啊,你不能这样啊?” “老太太,母亲你们告诉我,你们刚说的全是假话,是不是?”沈如萱赤红着双眼,嘶哑的声音再次拔高,“是不是?” 她的声声责问如同雪亮的刀子一刀一刀插进老太太和大夫人的胸口里,二人原本争的赤红的脸开始渐渐发白,不知道如何回答沈如萱。 “哈哈哈……”沈如萱一阵狂笑,直笑到眼里的泪汩汩流出,那鼻涕儿也跟着流下,那条瘸腿带来的剧痛让她难以承受,她声音嘶哑到只剩下丝丝之声,“也罢,反正我是个跛子,还要这条跛腿作甚,反正我要嫁给平南王,还活着作甚,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老太太和大夫人听不清沈如萱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沈如萱只感觉自己是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只被拔光了毛折断了腿走投无路的金丝雀,她的人生,她的未来除了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忽然她伸手指着老太太和大夫人道:“你们全都是骗子,骗子……” 说着,沈如萱重重的咳了一声:“呕……”鲜血染红粉紫衣裳,端得是凄厉厉,惨兮兮,那只折断的跛腿再支撑不住,人直接往后倒下,大夫人和众人因离得她有些远,赶不及扶她,只把她摔了个脑袋开花。 “萱儿——”老太太惨厉一叫,两眼一翻呜呼哀哉,又晕倒在了床上。 “快!”大夫人还算清醒,大喝一声道,“快去传太医!” 康仁阁,盛园又是一片忙乱,如芝和如意知老太太又晕倒了,二人忙忙带着人一起赶往了康仁阁,只见老太太呼吸急促,太医连连摇头都道没得救了,如意想着老太太一死,兴许那封信就真成了永久的秘密,再搜寻不到,何况老太太死了,父亲还要丁忧,父亲是待罪之身,这会子要将功补过,若因老太太的死反倒前功尽弃了。 如今老太太已病入膏肓,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大半个活死人,罢了,老太太已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威胁,相反大夫人才是那威胁的来源,只要她得到信就可以一举端了她整个慕容世家,想着,她只对太医说了几个穴位名称,太医连连点头,分穴位扎下,果真把个老太太扎醒了过来,太医连声赞叹道:“这位小姐医术高明,实乃老朽所不及。” “老太太。”如芝一下跪到老太太身边,“你可醒过来了。” 沈致轩俯在老太太的病床前失色痛哭,不断的叫唤道:“母亲,都怪儿子没用……” 沈致鹤更是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那日他想劫了如意成了好事,谁知中了毒被个番帮人抓走了,后来他醒了过来竟发现那番帮人杀人取血,他吓得魂飞天外,就继续装晕,趁那番帮人出去的时候他一个咕噜就从窗子跳了出去,跌在了草垛子上,那番帮人派人去追他,他吓得尿了一裤子,差点被人捉住了,幸好他机灵躲到一个小茅厕内,虽然那几个追他的人发现了他,但他急中生智忍着臭气薰天的毛坑跳了下去。 那几个人纷纷捂着鼻子嫌弃万分的走了,他一个人从毛坑里又爬了出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自回到府后连门都不敢跨出半步,更不敢见沈如意,如今不是为着老太太要病死了,他也不敢出来,他哭着正要说话,忽见沈如意似乎瞪了他一眼,他吓得脖子一缩,腿一抖也不知哭的要说什么了,只悄悄的移动了步子躲到自个媳妇身后去了,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康仁阁几乎站满了一屋子的人,沈景楠,沈景瑞都到了场,大家本以为老太太必死无疑,谁叫太医三扎两扎,把她给扎醒了。 老太太眼皮子很重,艰难的动了动,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沈致轩道:“伯晏,从今往后你才是这侯府的主人,休要让别人骑到你头上去。”说着,复又气喘的急。 沈致轩一惊,连忙问太医道,“太医,我母亲她可还有救?” 太医点了点头道:“还有救,只要按方子吃药慢慢调理了,只是……” “只是什么?”沈致奕上前问道。 “只是老太太怕要一直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太医叹息一声。 沈致轩气的脸紫红,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道:“必是那个歹毒的女人气的你,我这就找她算帐去。” 沈致轩起身就要走,却见老太太拉的他手不肯放松,“伯晏,萱儿她……她……” 沈致轩仿佛才想起自己的女儿也晕了过去,心内起了些自责之意,回头道:“老太太放心,儿子待会就会看看萱儿。” 老太太疲累的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的看向如芝道:“二丫头,你的事我总会放在心上,我必要为你挣个好前程。” 如芝心内不由的有些厌恶,老太太到现在还不死心,若要是老太太知道自己已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怕是会下狠手要跟大夫人联手对付她吧!人真是可悲!执念于这些表面的虚荣,老太太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就是个土馒头,她看着老太太目带执着的光,只道:“老太太,你把自个的身子养好了,孙女的事不敢再劳烦老太太费心,倘若老太太为着孙女急出个好歹来,孙女更加愧疚了。” 太医见屋内人太多,这天气又极为闷热,一处挤着于病人不利,连忙道:“老太太没有大碍,大家且散了吧!老太太需静养着才好。” 众人纷纷散去,有人叹息,有人悲伤,原还以老太太就要死了,马上就要分家产了,谁知道老太太命硬的很,怎么死都死不了,叫他们好生失望。 失望之余又想到今非昔比,如今府里大夫人如日中天,如老太太真个死了,她们还有个屁好果子吃,这所有的家产还不给大夫人一人独吞了,老太太暂且还是不能死,看来日后要多孝顺着些老太太,将她手里的体已哄过来才行,于是,一念之间失望变成希望。 老太太这边刚消停,盛园那边又闹腾开了,沈如萱醒来之后也不顾自己刚包扎完的脚,益发寻刀觅杖的想要自尽,那眼里的泪就要一江春水似的流也流不完。 大夫人起先还心疼的又劝又骂,却见沈如萱油盐不进,她也觉得有些疲累了,吩咐了人好好守着沈如萱,自己便回到了卧室里躺在床上心烦意乱的也睡不着,一时想到这么一个县主女儿走到这步算是毁了,一时又想到自己如果多几个孩子,也不会这般无依无靠了,一时又想着萱儿都成这样了,自己还有心思想多几个孩子,心内开始自悔起来,到最后天蒙蒙亮,她才迷糊入睡,刚睡定猛地一个惊醒,她惊叫一声:“萱儿。” 小丫头连忙跑进来道:“夫人,你放心,大小姐不哭又不闹了,这会子已经睡下了。” 大夫人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疼的厉害,头也疼的厉害,“咚”的一声,又倒在了床上,小丫头吓了一跳,以为大夫人又晕了,刚想喊人,却听到一阵轻微的呼噜声方知大夫人睡的沉了。 小丫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阿弥陀佛,心里却又有些盼着大夫人睡死了就好了,大夫人一死,她也不用过这胆颤心惊的日子了,她宁愿剃了头做姑子去,也不想再服侍大夫人,可她知道大夫人太多事,大夫人不会放任她去做姑子的。 沈如萱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过来,她眼睛已没有了泪,纵横交错的条条血丝将她的眼睛罩的似要裂开一般,眼眶周微一片乌青,头上绑着一圈白色纱布,隐隐的映出几个血点子,披散了一脸的碎发,唇干涸开裂,她缓缓的支起身子,依在那里讷讷无语,她已生无可恋,缓缓摸向散乱发间,想摸出一根尖利的钗子来,就算她要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才死,不然她死不瞑目。 苦笑一声,是了!众人都怕她寻死,将她身边一应尖锐的器物全都没收了,珠帘发出一声响动,慧晴穿着一身淡白衣衫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沈如萱直愣愣的盯着慧晴,哑着嗓子道:“我还没死,你倒穿起了丧服。” 慧情一惊,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大小姐怎么会死,大小姐必会逢凶化吉的。” “逢凶化吉?”沈如萱苦涩笑道,“我能让自己不跛不?我能改变皇上的决定么?不能……都不能……” “大小姐,只要你好好养着,大夫人必会为你想法儿的。” “母亲?”沈如萱冷哼一声,“我还能相信她么?她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结果。”说着,她血红的眼里突然崩射出一种幽深的冷光,“绿芽呢?” “回禀大小姐,绿芽这会子还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那好!你去帮我把季嬷嬷叫来。” 慧晴听沈如萱要叫她的乳母,知她是不肯信任自己,她只点了点头起身去找了季嬷嬷,季嬷嬷一听沈如萱醒了连三跨五的就跑了过来。 慧晴怕沈如萱对她起疑,叫来了季嬷嬷就赶紧的退出去了。 季嬷嬷淌眼抹泪道:“我的好小姐,你可要仔细着自个的身子。” 沈如萱面无表情,声音冷的可怕:“嬷嬷放心!我会仔细的,你拿些银子帮我去买点绿矾回来。” “大小姐要买绿矾做什么?” “不关你事,记住,休要叫他人知道,更不能让母亲知道,我自有用处。” 第096章 绿矾腐蚀,夜探盛园 季嬷嬷望着沈如萱怅然若失,表情呆滞的样子,心内大不忍,直摇了摇头拿了银子出了屋门,沈如萱曲起双腿将头枕在膝盖上呆呆的望着外面明朗的天空,嘴唇上裂露出个阴森森冷然然的笑,那白色的牙齿似乎还冒着幽幽冷光。 痛,她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痛,她望向腿踝上缠满的纱布,发出咯咯咯的笑,那笑里透着嘶哑和绝决。 季嬷嬷摇头晃脑的走到外面咳声叹气,嘴里叽里咕噜道:“小姐弄这劳什么子的绿矾做什么?”说着,便走了。 慧晴本就觉得今日沈如萱有古怪,所以特别留了个心眼,因知道季嬷嬷是个无主见无成算的人,本想从她嘴里打听点什么,谁知她悄悄儿的跟在她后头,她倒自己说了出来。 不管大不姐弄绿矾要做什么,她需得通知三小姐,她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捏在三小姐的手上,她不敢有半点马虎,况且她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三小姐教她说的那些话倒救了她一命,俗话说良檎择木而栖,大夫人手段残忍,那绿芽就是个好例子,不过是不设防错了一句话就遭了毒打,如今连跟着大夫人时间最长的小丫头见到她都像见到鬼似的,她若再跟着大夫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况且她心内对二小姐也有愧疚,毕竟二小姐曾待她那样好,她不该糊涂油蒙的心的害二小姐,到现在弄得自己骑虎难下,如履薄冰。 想着,她便趁着大夫人睡觉,沈如萱怔忡之时脱个了空悄悄儿的递了消息。 …… 如意已经起了床,如今摆脱了府里那些烦难事倒也落得轻松自在,因着阿日阿月的到来,别人不说,莲青最喜欢热闹,高兴的什么似的,只可惜阿日阿月有哑疾,不然莲青必定要东拉西扯的问东问西了。 阿月跟着如芝去了芝馥院,这一对姐妹连夜间都守在两位小姐身边不敢有半分马虎,如意见阿日阿月的哑疾倒不似寻常人的又聋又哑,又仔细为她姐妹二人搭了脉像,检查了嗓子,却惊讶的发现这姐妹二人的嗓子是被人毒哑的,虽还能救,但中毒的日子太长,没个一年半载是调理不过来的。 阿日阿月自小因有哑疾不知遭了多少人的嘲笑,后来父母亲见她们没用便将二人丢弃在荒野里,若不是碰到了姑姑,她二人早死了。 阿日自小便喜欢与都穆伦在一处玩耍,都穆伦是个急躁了,见她说不了话,时常急的抓耳挠腮了,后来她姐妹二人会了些哑语总算能跟人通话,但能懂她二人手势的能有几人。 如今听如意说她们的嗓子还有得救,二人从心底里升起喜悦之感,特别是阿日,为着自己是个哑巴每每的觉得自己配不上都穆伦,现在可好了,她终于有一天可能跟都穆伦说话了,别说一年了,十年她都愿意等,倒是阿月平日里沉默惯了,喜悦之情倒没有阿日那般激烈,不过她倒是很相信如意的医术,不然也不会给了玄洛公子两年的性命。 想到玄洛,就像那天边最不可捉摸的云朵,她脸微地一红,却不敢做半分奢望,自打她见到如意,便知道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玄洛那般的人物,虽有些酸楚,但更多的是欣慰。 晨起,微微的落了一阵小雨,小雨过后却有阳光穿破云层透过几许红光来,空气里的花香悠然飘飘,如意穿了一身窄袖云青色对襟羽纱衣,袖边领边绣着几枝碧萝纹样,淡青色纽罗裙曳地,青丝如云,正静静的站在那里笑着对阿日招了招手。 阿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三两步就走到如意面前,如意拿了银针取了哑门,耳门,翳风,大陵等几大穴位将银针缓缓捻入,针灸需得每日早晚两次,在晨起空腹之前一次,睡前再一次,是以阿日扎完针,便听到了如芝的声音,阿月一大早的就跟着如芝过来了。 如意又取了银针替阿月也扎了穴位,刚扎完,莲青和沁夏一人端个黑漆盘子就进来了,如芝笑道:“咱们在她们面前用早饭,岂不要勾出她们肚子里的馋虫来,也罢,待阿日阿月扎好,咱们再用饭。” 如意微微一笑道:“也好,左过个一刻钟,等等也无妨。” 阿日阿月扎的刺猬似的,只不好意思的腼腆着脸笑了笑,莲青和沁夏正欲撤走盘子,冬娘急呼呼走了进来道:“小姐,刚慧晴递来消息,说大小姐知道自己要嫁给平南王,昨儿晚上寻死觅活的闹了好大阵杖,今儿一早醒来倒安静了不少,她拿了银子叫她的乳母季嬷嬷去弄绿矾,奴婢也不这大小姐意欲何为?” 如意望着案几上那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内飘着淡淡百合香气,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眉心凝着一点乌云之色,如芝见她脸色不太好,连忙问道:“三妹妹,那绿矾可是作什么用的?” 如意转头,从窗前射进来的淡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细微的汗毛铺上了一层淡淡金黄,她蹙眉道:“绿矾说起来也是一种药,可以燥湿化痰,消积杀虫,止血补血,解毒敛疮,只要若用火点燃制成液体,那液体腐蚀性极强,有些偷儿拿绿矾制成液体腐蚀人家的墙壁偷盗。”如意脸色微微发青,顿了顿又道,“姐姐细想想,若那样的东西泼在人的脸上身上会如何?” 如芝心下陡然惊悚不已,眉间拧成个轻淡的川字型:“难不成她想拿这东西来对付咱们?” 如意默然片刻,微微颔首道:“虽不敢说十分把握,却也得了八九分,沈如萱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这绿矾可以腐蚀人的肌肤,所以弄来的,若她只是单纯的想拿绿矾作药,何需神秘秘瞒着慧晴交待季嬷嬷去,况且她身上的病也用不着绿矾。” “若果真如此,她可真够歹毒的,兴许她几自己跛了脚又要嫁给平南王,心内绝望至死,想拉咱两个垫背去吧!” “一旦被绿矾腐蚀了脸,别说是我,就算是找来神医也毫无办法,除非跟沈秋凉一样弄张画皮戴在脸上,那样无疑是饮鸩止渴。” “妹妹可不就是神医。”如芝的眸光看着如意微微一滞,“若连妹妹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世上再无人有法子了。” 冬娘和莲青,沁夏听的俱骇然变色,若一朝不慎岂不有可能会毁了二位小姐,冬娘连忙道:“二位小姐以后只可待在院子里,再不可出门一步,谁知道那大小姐派了什么人暗中使绊子,这府里可来了不少慕容府的高手侍卫啊。” 莲青将长漆盘子往桌上一放,连声道:“姑姑说的有理,咱只不出这屋门,她还有本事跑到我们屋子里。” 如芝垂着半边脸摇了摇头道:“是祸躲不过。” 沁夏点头道:“咱们也不能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啊!何况三小姐刚说了那东西能腐蚀墙壁,奴婢听着就渗得慌。” “听说那绿芽被打得不成形了吧?”如意慢幽幽的问道。 莲青不解其意回答道:“小姐,这会子问起绿芽做什么?” 冬娘两手一拍道:“咱们倒忘了绿芽这颗棋,她在大小姐面前时常挨打,早就生了反叛之心,如今又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差点被打个半死,大小姐现在不相信慧晴,如今身边也只有季嬷嬷和绿芽可用,若绿芽身体得好,必是知道她要做何行动的。” 如意目带赞赏看着冬娘道:“姑姑早就想好了,所以才会日日派人去绿芽那里一探虚实吧!” 如芝笑道:“姑姑是经事的人,凡事都比我想的周到,只是绿芽现在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沈如萱如何用她。” 如意缓缓起身拿开药箱子拿了一个塞着红臼儿的青瓷瓶递给冬娘道:“这是治棒疮的良药败毒玉露散,为今之计就让那绿芽好的快些。” 冬娘点了点头拿着药就去按排了,如意替阿日阿月拔了银针,阿日是个烈性子,急忙的手舞足蹈的拿手比划着要立时拿剑先杀了沈如萱去,阿月沉静直拉着阿日摆摆手。如意笑道:“若你这般明刀明枪的跑到盛园将她砍了,咱们可如何脱身?” 阿月冲着阿日比划道:“三小姐说的事,若这像这般沉不住气,咱们可犯了杀人大罪了。” 阿日微点了点头,如芝笑道:“阿日姑娘倒是个性子急的。” 如意笑道:“可不是嘛!”说着,伸手拉了阿日的手道,“她待在我这里自然着急,那都穆伦有事无事的也不能往咱府里跑。” 阿日脸一红,却也不逃避的肯定的点了点头,倒引得众人一阵笑,慨叹她图然女子的敢爱敢当。 如芝道:“既然在府里不方便,咱们也可以出去啊!整日介的闷在府里也无所事事。” 沁夏接口道:“刚还说要避祸不出这屋门的,怎么这会子就要出去么?” 如意正要说话,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甜甜的声音:“如芝姐姐,如意姐姐,还不快回来迎接妹妹。” 如意一拍手笑道:“又来了一个聒噪的。”说完,便拉着如芝的手迎出屋外,笑着道,“明欣,今儿怎么又是一大早的就来了,莫非又有了什么急事?” 明欣脸上带着阳光般的融融笑意:“难道没有急事就不能一大早的来给两位姐姐请安了么?” “请安倒不必,你能来,咱们这儿也就热闹了。”如芝笑道。 莲青和沁夏赶紧去准备饭食,又问明欣道:“郡主来前可还用了早饭。” 明欣捧着肚子,小脸蛋儿一皱哈哈一笑道:“瞧瞧我这肚皮瘪了,都饿死了,赶紧准备好吃的来。” 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的一桌子,红稻米粥,松油卷儿,紫玉糕,金丝烧卖,翠笋丁儿…… 明欣边喝粥边道,“二位姐姐可不知道呢?这两日父王整天在我耳边聒噪,我实在受不了想搬到公主姑姑那里去,结果被父王又训了一顿,今儿一大早忽派人来问我那鬼市神医,我一听坏了,那晚去鬼市请神医又大闹你侯府的事必是传到父王耳朵里去了。”明欣咕嘟一声将香喷喷的米粥咽下,手里还拿着个松油卷儿笑道,“所以我连饭也来不及用,先跑到二位姐姐这里避祸来了。” 如芝拿了一块丝帕替明欣拂去嘴角边的一粒米,感叹道:“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明欣挥手一笑,就打断了如芝的话,嘴里叼着松油卷儿唔唔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如今救活了姐姐明欣心里很是高兴呢!若明欣有一天遭了难,相信二位姐姐必会奋不顾身的也替明欣解难的。” 如意爱惜的看着明欣,见她吃的香甜又拿筷儿替她夹了一个金丝烧卖道:“你慢些儿吃,可别咽着了。” 明欣笑嘻嘻的用完早饭,如意又道:“今儿晚上你还回去不?”本想让明欣留宿,可一来明欣未出阁无故夜宿别人家里会惹人话柄,二来沈如萱弄来绿矾,她不能让明欣留下担受一丁点风险,那液体但凡溅到一丁点就会烂了皮肤。 “我待会就回去。”明欣复又笑道。 “你来避祸的,怎好好的这么快就要走,难道不怕你父王再找你?”如芝问道。 “我就是等父王进宫才回去的,这两天父王日日都要进宫,也不知她打听鬼市神医做什么。”说完,她眉眼里忽晕上了一层淡淡喜意,“待会他还要来王府,他伤了脚,我若不回去……”话未说完,便不好意思再说了。 如意和如芝知道明欣口中的他必是慕容逸,如意心慨叹,明欣什么都好,偏偏将真心错付,她总要想着法子让慕容逸暴露出他真正的面目,因着大夫人的回归,慕容逸倒来府上去过盛园拜访过一次,忽地,如意感觉头顶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连忙问明欣道:“你的那个他怎会伤着脚了?” “好姐姐,什么我的那个他,人家明明叫……”明欣低了头含羞的俯在如意身上。 “叫慕容逸是吧!”如芝伸手拿了把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绫扇往如意和明欣身上扇了扇又笑道,“瞧你这么大个人还腻在三妹妹的手上,这大热天的,腻出汗来弄化了妆可怎么见那个人呢?” 明欣与如意和如芝本就无话不说,如今见如芝打趣她,她转身俯上如意身道:“好嫂子,你就做明欣的好嫂子嘛!” 如芝拿着扇子轻轻往明欣身上一拍笑道:“又胡浸了,好姐姐还差不多。” “好吧!好吧!”明欣扭了扭身子,“好姐姐。” 说完,便安静的坐了下来,又叹息道:“好好儿的也不知怎么了,他那般不小心给碎瓷片割伤了脚了。” “左脚还是右脚?”如意和如芝齐声问道。 明欣笑道:“奇了怪了,往日二位姐姐都不喜欢跟我说他,怎么偏偏今日这般关心起来了。” 如意嘻嘻笑道:“咱们明欣妹妹喜欢的人我们这当姐姐的自然要关心关心。” 明欣叹息一声道:“右脚。”说完,她停了停又道,“他都伤了还不忘亲自给我送果线茶来,他知道我喜欢新奇,所以才特特意托他的哥哥在苗疆弄来的。” 如意和如芝心头疑云顿时,那日夜里前去老太太屋子里的男人身形倒跟慕容逸很像,如今听明欣这么一说更加令人怀疑了,只是慕容逸素来喜文不喜武,怎好好的有那飞檐走壁上屋顶的轻功,不过真人不露相,谁知道他慕容逸是不是装的。 明欣说完红着脸道:“二位姐姐,怎么近日也不去王府里玩,母妃还时常念叨着二位姐姐呢。” 如意道:“不是姐姐不去,你瞧瞧咱们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老太太病的这样重,我和二姐姐也不好出门去。” “哦!”明欣微露失望之色,只道,“等贵府上安定些,二位姐姐必要常去玩,我听大哥说皇上得了个苗疆美人,那苗疆美人刚进宫就迷住了皇帝伯伯,唉……” 如芝笑道:“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天下男人皆薄幸啊!”明欣又是一声长叹。 “好你个小人儿,才多大就懂天下男人皆薄幸了。”如芝调侃道。 “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了佳人意。”如意又跟着叹息一声,又对着明欣道,“不知道咱们的明欣小佳人可会遇着那薄幸男儿。” 明欣两眼一弯,月牙般的笑意凝起,只摇了摇头道:“他必不会。” 如意和如芝对视一看,心内皆是无尽叹息,特别是如意,前世之事历历在心,那心里除了叹息还痛惜,怜惜,爱惜,想不到明欣竟然陷得如此深,她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恰是那最薄幸的男子。 她想劝,可无法劝,唯有寻个机会让明欣亲自看到他的真面目才可,想着,三人又拉了些家常理短,小女儿情意,明欣就急着要走了,如芝见她急慌慌的样子,只笑道:“你慢点儿跑,莫要摔掉了牙。” 明欣回头冲着如芝和如意吐了吐舌头道:“我才不会摔掉了牙呢,若掉了牙岂不成老太太了。”正说着,一回头脚一下绊,人真的就要往前栽去,她身边带的丫头还没反应地这来,却见阿日已经将明欣扶住了。 如意,如芝从未见阿日阿月露出手,如今一见大为赞叹,明欣却摸了摸脑袋笑道:“说掉牙就差点摔掉了牙。” 说完,手一挥笑道,“二位姐姐再见了,明儿有时间我再来,这两日总要躲着点父王。” 如意和如芝笑着送走了明欣,二人便一起去了康仁阁,刚跨入康仁阁的大门却听见里面哄闹声声,平日里甚为安静的康仁阁显得热闹无比,如意和如芝见了内屋,见满屋子坐着的人,二房五姨娘,三房媳妇,三房周姨娘,赵姨娘等带着各自的丫头婆子只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老太太煞白着脸色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白桃一声不吭的颓然立在那里,老太太微咳了一声,众人立马捧着手里的茶盏一起儿上前讨好道:“老太太,赶紧喝些茶解解渴。” 几个人你推我攘,这个说:“我这茶是产自云雾山顶,茶香四溢,最适宜老太太的脾胃。” 那个道:“我这茶是请了名家太医开的,茶里配了最好的人参,最能安神补气。” 那个又道:“你那个茶算什么,老太太是体虚的人,怎经得人参这样大补的东西,需得用我岩茶清肺润喉咙。” 叽叽喳喳吵闹不休,老太太忍不可忍,想抬起早已麻木的胳膊捶床,无奈却动不了,只怒气沉沉道:“滚——”说着,又重重的咳了几声,唤道,“白桃,白桃……” 白桃冷着脸走到老太太床前,正了脸色道:“各位奶奶姨娘,太医吩咐了老太太需要静养,奴婢刚跟各位解释过,各位偏不听,如今惹得老太太动了怒也不是玩的,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若谁要再闹,便是一个子也得不到。”白桃说的不动声色,又挥了挥手道,“都出去吧!没的在这里搞的乌烟瘴气的令老太太心烦。” 周姨娘还不甘心,只拉了瑞哥儿的手道:“瑞哥儿,快去给老太太请安,问声老太太好。” 瑞哥儿脸上带着几许惧色,他一向很怕老太太,只迟疑的不肯上前,周姨娘恨铁不成钢的就要硬拉他,老太太喝道:“将老三叫来,把这些个钻进钱眼里的王八糕子都给我弄走了。” 周姨娘耷拉着个脸,撇了撇嘴又伸手打了瑞哥儿一下子,瑞哥儿正要哭,却迎面看见如意和如芝,那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来,挣开周姨娘的手跑到如意面前道:“二姐姐,三姐姐好。” 周姨娘一见如意和如芝,只尴尬的点了点头,又陪笑道:“叫二位小姐笑话了。” 如意只弯腰抚了抚瑞哥儿的脸道:“一阵子未见着你,怎么这般瘦了,这些日子可好好读书了。” 瑞哥儿笑道:“我正想去找景楠哥哥玩的,姨娘说怕打扰了景楠哥哥学习,父亲也说叫别一味的贪玩。” 如意知道现在三叔见到她连头也不敢抬,她倒想不到三叔竟能逃了出来,不过就算他逃了出来也不敢言语,况且他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据,他自个不顾身份跳进粪坑的事他更不敢伸张,说出去还不笑掉人的大牙,想着,她脸上又露出笑意道:“没事!你景楠哥哥想着你跟他玩的。” 瑞哥儿睁着一双清澈又无辜的眸子道:“三姐姐说的是真的么?我还当景楠哥哥不喜欢我了呢。” 如芝笑道:“怎么会呢?瑞哥儿这么可爱。” 周姨娘一听又开始淌眼抹泪的,如今三老爷脾气可大了,动辄拿她和瑞哥儿撒气,瑞哥儿见了他倒像避猫鼠似的,就这样也没少挨他的打,为了自己和瑞哥的前途,她也只能到老太太这儿来搏一搏,谁曾想今儿倒来了一帮子人反惹怒了老太太,现在见如意和如芝待瑞哥儿和善,她抹了一把泪道:“如今连瑞哥儿入学堂的钱都被他……” 周姨娘说未完倒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孟姨娘灰头土脸的轻‘嗤’了一声道:“走就走!” 白桃又道:“怎么着,各位还想赖在这里不成。” 周姨娘也不敢多说连忙拉着瑞哥儿就要走,瑞哥儿回头又脆生生的叫了一句:“二姐姐,三姐姐。” 如意和如芝望着瑞哥儿消瘦的脸微觉着有些酸楚,想不到三叔竟没人伦到如此地步,自个的亲生儿子竟一点也不顾,这样的就算打死了喂狗,狗都嫌他脏臭。 想着,二人见老太太动了大怒,也准备就要离开,白桃忽道:“二位小姐且留下,老太太有话要说。” 如意心内疑惑,这老太太找如芝说话也就罢了,怎好好的还要她留下,她和如芝一起走到老太太床边,白桃和小丫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让她二人坐了。 老太太泪水涟涟叹道:“瞧瞧,瞧瞧,都是些好媳妇啊!一个个的讨好献媚的不就是想捞两个钱,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说着,转头看了看如芝,又看了看如意道,“咱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反不如穷人家,没了钱倒也干净,这家里大老婆小老婆的一大堆,整日介的争风吃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弄得合宅鸡飞狗跳,平日里没见个孝顺的,现在可倒好,一起的跑来装慈孝了,不就是惦记着我那点体己么,窝里炮打杖,谁也别想得好。”老太太说到愤慨处又咳了两声,白桃忙端了一杯碧透似雾的茶来喂了老太太喝了两口。 老太太喝完茶又继续道:“我身边现在也没个人了,过去是我心思重薄待了三丫头,如今我可算想明白了,都是一家子骨肉,非要弄什么亲厚的,都是我的亲孙女,就算我会子就要死了,分家产也必会留好你两人的份,还有楠哥儿,楠哥儿的份我也留好了。” 如意不想老太太怎跟她说起这番话来,莫不是那晚真被鬼吓着了,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可能,按老太太想法,她沈如意就是这沈府的祸水,就算死了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虽有疑惑却温顺答道:“老太太说的是哪里话,老太太一向都是一碗水端平的,不管是大姐姐,二姐姐,乃至四妹妹,五妹妹,老太太都一样看待,如今听说大姐姐已定了人家了,若大姐姐走了,这府里就更冷清了。” 老太太面带暗色,如芝却点头道:“我和三妹妹现在也闲了,刚还商量着又为大姐姐多做点绣品当嫁妆,母亲当家这么些日子虽将家打理的不错,但我只疑惑现在这府里的人倒有大半是我不认得……”如芝说着掩了口。 “你继续说!”老太太脸上起了愤怒之色,若沈如意是个祸水,那慕容湘兰也不是个好东西,只等她一走,这沈府立马就变成她慕容家的,她死后还有何脸面去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现在听如芝这么一说恰似戳到她的痛处。 如芝接着道:“我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老太太也知我的性儿,有什么说什么,孙女实在害怕他日这府里再无孙女的容身之地,孙女一切都依仗着老太太,老太太在还好,若哪日老太太归了西,孙女哪还有立足之地,整个府里怕是没人再能掣肘母亲了。” 老太太听着那眼里又流下了泪,那封信事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派上用场,可现在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倘若自个眼一闭脚一蹬归了天了,那封信便也成了永久的秘密,慕容湘兰更加有侍无恐了。 她心里已有了将信转给如芝的打算,她本以如芝死了,谁曾想她又活了过来,都说福大命大,如芝没死她对沈家都有用,待如芝入了宫成了娘娘,手里再有这封信,若她慕容湘兰敢在府里造反,如芝可以将信交给皇上,兴许皇上看在如芝的面子上不会降罪于沈家,可若如芝至此都要跟三丫头走到一块,她将信交给如芝就等于交给了三丫头,她心里怎么也不愿意,思虑再三总不得法,心里想着还是等治死了三丫头再将信交给如芝最为妥当。 可三丫头太过厉害,她根本没有好法子对付三丫头,所以打定主意先拉拢如意,何况老二有书信传来,说不过几日灾疫就平了,他到时就回来了,她需得让老二看看她还是看中三丫头的,现在慕容湘兰恨毒了三丫头,兴许不用她出手,三丫头先被慕容湘兰治死了,到时一切麻烦就解决了。 想着,她道:“二丫头,你说的可不是嘛!如今你母亲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每每跑来跟我争吵……”说到伤心处,又是一团泪,迷缝着眼又看向如意道,“我悔不当初啊!真不该让她回来,更不该叫她当家了,当初三丫头你跟二丫头一起管事将府里治理的井井有条,现在看看,这府里有一半都是慕容家的人了,若不是为着大丫头,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大丫头可怜,跛了腿又要嫁给她姑父,叫谁能受得了啊!她跟她姑姑争一个丈夫,我站在谁哪头都不好,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只愿她能跟她姑姑好好相处,也不负我这么多年待她的情分了。” 如意叹道:“老太太过虑了,姑姑和大姐姐是一家子骨肉岂有不好的。” 老太太又道:“话虽如此,你姑姑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怕她不能容大丫头啊!” 如芝摇头道:“必不会的,姑姑一向待大姐姐就好。” “你这傻孩子哪懂这些个啊?”老太太无尽长叹,“如今我连嫁妆都不知道怎么给萱儿准备,准备多了怕你姑姑不高兴,准备少了怕大房媳妇和大丫头不高兴,你们说说这可怎么办是好?” 如意听老太太的话渐渐引来嫁妆上头,心内便有了几分明了,必是老太太想弄个法儿叫她掏银子,不管娘是不是前朝之人,但名义上她是南宫家的女儿,虽说现在南宫家败落了,但娘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可带了不少嫁妆,老太太不见她出血是不会高兴的,她也不说话,单点头作倾听状,听老太太说。 果然老太太话锋一转又道:“二丫头是个可怜的,赛姨娘没能给二丫头留下一星半点,倒是三丫头是个有福的,怎么说南宫家当年也算个药草世家,赚得银钱不计其数,三丫头的娘嫁过来的时候可是鲜花着锦啦!唉!”老太太也不觉着累,一个人自说自话道,“兴许是老了,总是喜欢回忆过去,不说这些了,这府里头大房媳妇也只忌惮着三丫头些,何况三丫头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我只求三丫头你一件事。” 如意道:“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有事尽管吩咐我就是了,哪敢用个求字。” 如芝虽感觉事情不妙,但也未能完全猜透老太太的意思,听着老太太的话好像是打上了如意的主意,她只静静听着,老太太又道:“为了两方都不得罪,我只想了个法儿,虽算不得两全其美,倒也可行,萱儿的嫁妆我必会拿出体已来,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唯一的法儿就是想借着三丫头的由头,对内我对大房媳妇和大丫头只说嫁妆是我出的,对外你姑姑哪里我只说这嫁妆里的一部分是三丫头你出的。” 老太太说着两眼突然放了点光出来,又咽了咽口水对着如意道,“三丫头你且放心我万不会叫你拿出银子贴你大姐姐的,我只是怕华儿怨我多给了萱儿嫁妆,明摆着是想抬举萱儿,所以我只跟她说我只出了一箱嫁妆,另一箱是三丫头你出的,她也就没了挑刺的理儿,至于大房媳妇她要拿多少是她的事,我只要不亏待了萱儿就行了,反正只要她和萱儿明白那两箱嫁妆都是我出的就行了,况且就算三丫头你真出,她们也不相信你那么好心的。” 如意心中冷笑,这老太太果真老奸巨猾,若不是为了那封信和父亲,早让她死了,如今老太太有看重二姐姐之意,如果她们再下点功夫,兴许老太太走投无路会将信交给二姐姐,因为那样是制衡大夫人唯一的筹码,只待沈如萱一走,老太太膝下也唯有二姐姐可用了,就算沈如萱不走,老太太也必不会将信交给沈如萱,她今天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不过就是想占尽便宜还卖乖。 她刚欲答话,老太太忽又道:“你父亲听说萱儿要出嫁,在信里提到让你务必尽心,该出的银子还是要出。你父亲虽然极孝顺却有些迂腐,我怎可能叫自己的孙女出钱?” 老太太一言而尽,说完,就拿眼觑着如意,心内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铺垫,那三丫头是个极聪明的还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如三丫头当真一毛不拔,她到时倒要去问问老二怎么养了这样一个吝啬的女儿,况且萱儿是老二的亲侄女儿,老二虽远在宁西,但岂会不出钱,如今二房一脉除了三丫头有钱,谁还能拿得出,南宫晚的嫁妆本就属于老二的,三丫头拿出来也不为过。 如芝总算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这不明摆着逼三妹妹拿钱贴她么?真真可笑,那沈如萱恨不能她和三妹妹死,她们还上赶着贴钱去,岂不下贱,想着她笑道:“老太太的话曲里拐弯的,我虽听不大明白,但也明白几分,就是老太太既怕母亲和大姐姐生气,又怕姑姑生气,所以拿三妹妹来当……” 如芝正想说当枪头使,如意忽对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要一味的帮着自己,好忽地想起,如今那弄到那封信最重要,少不得转口道,“所以拿三妹妹当个中间人,这样也可两全了是不是?” 老太太满意的笑了笑道:“如今你跟着你三妹妹,也学得聪明了,就是这个理。” 如意心里忖度半晌,老太太迟迟不肯将信交给二姐姐必是忌惮着她,她眉心一皱,忽想了一个主意,便道:“老太太放心,我必不会让老太太难做。” 这话既没有答应自己拿钱,也算给了老太太一个答案,老太太自以为聪明,她不如就装傻充愣,想要自己拿钱贴补沈如萱跟老太太,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老太太脸带微笑道:“三丫头办事我放心。”心里又思忖着赶紧回一封信给老二,老二是个愚孝的,对她的话无所不从,到时再让老二写封信给三丫头没有不成事的,到了那地步若三丫头再一毛不拔,那可真成了铁公鸡了。 公鸡变成铁还能有个活,到时她必定会让府里传出纷纷扬扬的流言,让她落个坏名声去,反正怎么着自己都会落着好。 她笑看着如意和如芝,又拉着说了会话,便说累了,如意和如芝自去了。 …… 是夜,明月沉如水。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悄儿猫着腰在盛园沈如萱卧房上方屋顶行走,那脚步儿轻的连脚踏瓦片的声音都听不到。 第097章 沈如萱被腐蚀疯颠 夜风清凉,偶而传来一两声鸟语虫鸣,月悬于枝头于天空中画了一个圆,渐渐的乌云蔽月,掩去那淡白光华。 阿日身手矫健,轻盈的好似飘在屋顶上一般,阿月留在晚晴阁保护两位小姐,她一个人就来夜探盛园了,她忽停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蹲在那里,如同一只黑色狸猫趴伏在琉璃瓦上,她回首警惕的望了望四周,确实无人跟踪的发现,轻轻的揭去屋顶的一片瓦,视线正下方却见慧晴和绿芽并着季嬷嬷三人服侍在那里。 沈如萱面容苍白,神色憔悴正依靠在床上,一双冷漠如冰的眼看了三人道:“慧晴,你先下去吧!” 慧晴道了:“奴婢遵命!”便退了出去。 绿芽梳着两个小髻,那脖颈处似乎还带着几道伤痕,只低着头站在那里,沈如萱道:“绿芽,你可还好?” 绿芽拖着腿,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由季嬷嬷搀扶至沈如萱床边,她眼里含着两点热泪道:“奴婢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若非小姐,奴婢已经见了阎王爷,小姐还派人送来了药,如今我能起来了些,就赶紧过来服侍小姐了。”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岂有不心疼你的。”沈如萱脸上带着寒铁般冷漠,只淡淡道,“如今我身边也没什么得力的人,除了你能相信也只有季嬷嬷了。” 季嬷嬷道:“小姐,你可不能这么说,大夫人还是疼你的?” “疼我?”沈如萱冷然一笑,“她是疼我,把我疼的成了跛子,这还不足,还把我疼了成了平南王的侍妾。” 季嬷嬷一听这话不对,右手食指往唇边一放‘嘘’了一声道,“小姐,大夫人听了这话必定会伤心,何况你现在还住在盛园,有些话还是……” “还是不要说的好?”沈如萱转头血红的眸子盯着季嬷嬷道,“嬷嬷可是这意思,怕被母亲听见了不高兴?她若真疼我,也不会为这几话就不疼我的,她若假疼我,也不会为这几话就真疼我的,自从她接到了慕容府传来的信,可曾去过外祖父那里为我争取过一次的,我知道我如今跛了,没用了,她可就要放弃我了么?” “大夫人这身子骨也不好,等过了两日她身体恢复了些,必会为小姐去求慕容老爷和老夫人的。”季嬷嬷又劝道。 沈如萱的心霎时间好像被一支冰冷的箭刺穿,双眼微微半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冷裂的笑:“不会了,再不会为我去求什么了,如今我可算明白了,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是靠得住了,过去老太太满心满口的疼我,不也置我于不顾,母亲出来后满心满口的说对不住我,不也将我弄到这般境地,我的这条腿说起来若不是母亲自作聪明,怎可能会废掉,我明明中的是和沈如芝一样的毒,怎么她没跛我倒跛了?怎么她们一请神医就来了,母亲连个神医也请不到,请不到也就算了,偏生弄来一个巫医硬生生的将我的腿毁了,说到底,我在她心里不过是一根草,这么多年她对我不管不顾的,又何尝珍爱过我半日。” “小姐说这些伤心的话做什么,赶紧养好了身体才是要紧。”绿芽满头是汗,只咬着牙劝慰道。 “我好不好的有什么!我只恨那两个贱人如今逍遥的很,我残了我跛了,她们越神采奕奕的惹人讨厌。”沈如萱的声音渐渐高起,那眼里的恨意越来越重,“若等到母亲去帮我报仇,说不定那沈如芝都要入宫成了娘娘了,我不想再依靠母亲,她斗来斗去,所有的计谋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害得我这般苦,这些仇我势必要亲自去报。” “若不依靠大夫人,我们势单力薄如何能斗?”绿芽问道。 沈如萱乌黑的瞳仁在绿芽脸上轻轻一刮,仿佛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嬷嬷,你将那东西拿来。” 季嬷嬷迟疑一声道:“小姐,这……” “怎么?连嬷嬷也不想为我办事了么?”沈如萱缓缓问道,旋即话语凛冽,“若嬷嬷害怕了,大可以告诉母亲去,让她再骂我一顿或打我一顿。” “去去去,我这就去。”季嬷嬷赶紧就要去拿,因为太过紧张连大夫人进来了都未瞧见,‘咚’的一声差点将大夫人撞了个大趄趔。 大夫人怒喝一声道:“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行事连黄毛丫头都不如,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分寸。” 季嬷嬷吓得连忙跪下,边抽自己的嘴巴边道:“都怪老奴一时眼花没瞧见夫人来,求夫人饶了老奴。” 大夫人轻‘嗤’一声道:“瞧你这样子,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又胆小又冒失,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若不是看在萱儿的面子上给你一顿棒子吃。”说完,便走向沈如萱道,“萱儿,今儿可好些了么?” 沈如萱横了一眼季嬷嬷,又对大夫人道:“母亲,劳你费心了,女儿还好,就算再不好也顶多如此了。” “怎么又说这些晦气话。”大夫人坐在沈如萱床边,仔细打量了沈如萱两眼道,“瞧你气色比昨儿个好多了,你千万不可再想不开,人活着比什么重要,沈风华那个贱人竟然将主意打在你身上,我说她那天好好的怎会过来,必是向老太太打探你的消息,她是个极难缠了,若你真嫁入平南王府,不给她治死也算你有福了,我想着那平南王必不知道你的腿有问题,不如咱们直接传了消息给他,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母亲的意思是平南王知道我是个跛子就不要我了!”沈如萱厉声问道。 “萱儿,母亲是为你好,你何必这般大呼小叫的。”大夫人脸色微有不耐。 “好啊!母亲你去昭告全天下让他们都知道京城四美之一的沈如萱变成个跛子了,倒她们都来瞧我的笑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母亲不过是想为你摆脱了这桩婚事,平南王那个老王八蛋也配娶你。” “呵呵……”沈如萱冷笑一声,“连平南王那个老东西知道我腿跛了尚且不肯娶我,又有谁肯娶我的,我这一辈子注定就是个孤魂野鬼。”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愿意嫁给那个老王八蛋。” “左不过一头撞死了,难道他还能娶个死人不成。” “你到现在还整天将死挂在嘴边,人死如灯灭,一死什么都没有了。” “若不是女儿心里有恨,还等到这会子才死,母亲你上次说用绿矾毁了那两个贱人的脸,怎么到现在也没动作?” 大夫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屋内摇曳的烛火照在她脸上浮着一层阴暗的光,她望着沈如萱叹息一声道:“不是跟你说过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才是时候?”沈如萱恨声道,“莫非要等到平南王将女儿娶入了平南王府才是时候,女儿不愿嫁给平南王,所以只想着在入平南王府之前就死了,可女儿不甘心,若死前不治死那两个贱人,女儿死也不能瞑目。” 沈如萱说完,冷幽幽的看了一眼大夫人道:“莫不是母亲怕了那两个贱人不敢动手了?” “母亲会怕那两个贱人,你行事总是如此,从来都不肯静下心来思虑周全,那两个贱人如今防我防的紧,若头一次失败了,以后再想治死她们就难了。” “是我思虑不周还是母亲瞻前顾后?”沈如萱阖上肿肿的眼,那睫毛上还挂着几点泪珠,语气虽轻却再着几分力度,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女儿真恨不得弄来那绿矾烧烂那两个贱人的脸,母亲你说女儿这就派人去买绿矾可好?” 阿日只在屋顶听的心惊,果然如小姐所料,那绿矾是真的拿来对付她们的,正想着,又听大夫人道:“放屁!你若有这本事还被她们害成这样,你外祖母将一切都按排好了,只等那沈如意上钩,你胡乱行事若败露了,再被沈如意抓住个把柄,你这一生才真叫毁了,休要多说,母亲绝不同意你这么做。” “女儿不过是一时气愤胡说的,母亲教训了这么多,女儿也想通了些。”说完,她微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气道,“昨儿也没睡好,这会子有些困了。”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两句就出了屋外,沈如萱目光冷幽幽的盯着她的背影,她本来还带着一分希望,希望母亲能帮她,毕竟弄绿矾液体撒沈如意和沈如芝两个人的事由母亲派去的人做成算大些,可这希望完全破灭了,母亲不会帮她的,她唯有靠自己了,见季嬷嬷还跪在那里,她吩咐道:“去把东西拿来。” “夫人她才刚走,怕再被她撞见了。”季嬷嬷爬起身来道。 “也罢,你等一会等母亲睡了,再去拿,省得被她发现。” 沈如萱只觉得等待如此难熬,她多一分钟都不想等待,她想亲眼见见那绿矾是不是像母亲说的那般真能腐蚀人的肌肤,若母亲所言有虚,她不全白忙活了,况且现在她的时间不多了,早一日行动多一份成算,一次不行就两次,她倒要看看那两个贱人能躲到何时。 阿日听沈如萱吩咐季嬷嬷去拿东西,她心里已有了几分数,幸好夜晚寂静,不然还真不容易听太清沈如萱说的什么,她耐心的埋伏在屋顶,又过了一会,季嬷嬷见跑出去见大夫人屋内的灯熄灭了,她赶紧走出了屋,因着她是沈如萱的嬷嬷,所以盛园里值夜的婆子也不管,绿芽只觉得浑身痛的难受,只咬牙拼命撑着,又等了会子,季嬷嬷抱了一个密封的黑铁罐子进来,沈如萱问道:“可用火熬制好了?” 季嬷嬷点头道:“小姐放心都弄好了。” 沈如萱又道:“拿过来我看看。”季嬷嬷小心翼翼的端着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拧下盖子,一股难闻的刺激性的气味扑鼻而来,沈如萱拿了块帕子递给季嬷嬷道,“试试。” 季嬷嬷手指拧住帕子一角,另一端往那液体里一浸,似乎能听到细微的嗤嗤声,再拿出来时,绿芽和沈如萱一惊,只见那帕子的另一端已经被腐蚀的烂光了,沈如萱手一拍道:“果真是个好东西。”说着,又有些害怕的对着季嬷嬷道,“端走,端走。” 阿日见时机已到,将琉璃瓦弄碎一角,朝着那屋顶的洞口往下面一扔,正中目标,那满满的一大罐液体被落下的瓦片击中,绿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由于沈如萱是半依在床上,大滴绿矾液体尽数溅到她脸上眼上,季嬷嬷的手正挨着罐子,顿觉手上一片冰凉,接着是一股刺痛,她手一甩张口就要叫,沈如萱却在她前面发出一声直激的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的惨叫:“啊——” 阿日本想再将那罐子砸翻,可惜屋顶的洞太小无处投中更大的石块,若屋顶洞太大,很容易暴露行迹,何况现在已然惊动了盛园里的人,她必须马上撤退,她将碎了一角的瓦片覆盖好,趁着夜色,一道轻盈的身子很快便消失了。 盛园的平静随着沈如萱的惨叫顿时被打破了,有些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沈如萱不时的发作,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大夫人刚睡着,忽听得那声惨叫不同以往,那是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惨戾,她只吓得浑身冷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整理,趿着鞋子就带着人赶往的沈如萱屋里,一看,大夫人立时呆在了那里。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沈如萱伸手捂住左眼,那右脸上被液体腐蚀的烂出几个洞来,右眼却张的极大,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发出狂乱的尖叫,“眼睛,我的眼睛,好痛,好痛啊——” 那季嬷嬷亦哭的倒在了地上,一双手倒烂了一小半,衣袖上也烧出了几个洞,正在冒着烟,大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去,她大喝一声:“快,快传太医。” 说着,又叫人道,“快,快去,快去扶住大小姐,千万不可叫她碰翻了那桌子。” 沈如萱颠狂的尖声叫着,头发散乱到脸上,一碰到脸上还未干透的液体,那头发嘶的一声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枯着卷了起来,大夫人又叫道,“速拿巾帕来替大小姐拭去脸上的东西。” 沈如萱受了极大的惊吓,连来的人都看不清楚,她手一挥道:“滚,全都给我滚,你们都是来害我的,来害我的。” 众人七手八脚的扶住了她的身子,慧晴赶紧拿来了一块厚实的丝帕轻轻沾上沈如萱的脸,沈如萱一声一声疯子似的尖叫,那小丫头见沈如萱如此惨状,霎时间面色全无,一个大踉跄跌倒在地,背依着冰冷的墙壁,恐惧的盯着沈如萱。 大夫人又赶紧命众人将那摆放罐子的桌子弄走,她一看早已明白,这个糊涂孩子竟然真个弄来了绿矾,她原以为她是说的玩话,谁曾想是真的,她心内大痛又急又怒又悔,见沈如萱脸上被绿矾腐蚀的一个一个的坑洞,那眼里的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萱儿,萱儿,我可怜的孩子,你忒傻气了啊。” “眼睛,我的眼睛好痛啊,不要,我不要,不要啊——”沈如萱混乱的狂喊,众人都扶她不得,被她奋力一甩有的人差点跌倒,赖嬷嬷赶紧道,“夫人,大小姐这会子太激动了,若再这样下去,怕她会急出个好歹来啊!” 大夫人急的无法,只得走到床前,伸手就往她后肩处劈了下去,沈如萱立时就晕倒在床,那捂住左眼的手也松了下来。 “啊——”众人一看,俱是惊呼,沈如萱闭着的左眼已粘沾到一块,由于大滴的绿矾液体都溅到左眼上,连眼眶都被腐蚀掉了,那眼球更是一下子就被烧灼的凹了下去,刺骨的气味,翻血出肉的左眼,还有那绿色的液体还在继续腐蚀冒着细小的气泡,‘砰’的一声,最后一颗细小的气泡炸了,落下一条长长的痕迹,痕迹处皆被腐蚀。 不仅是左眼,整张脸也被腐蚀的坑洼不平,脖子处也落下几个点子,煞是怖人。 少顷太医赶来,连忙拿了药先替沈如萱将所有伤口处涂沫了,大夫人瞪着大眼只问太医道:“太医,我女儿的眼睛,我女儿的脸可还有得救了?” 太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虽不至于伤及性命,但……”太医喟然长叹,“待小姐醒来之后还需好好平抚她的情绪,我再开几味药给她调理调理。” 大夫人面色苍白如纸,就连那脸上黄黄雀斑儿也透出颓靡的颜色来,她身子往后一退,脚一软一下子就跌了下去,赖嬷嬷和慧晴忙扶住了她,她一见慧晴,“啪!”的一声就是个大嘴巴子,“我让你服侍好大小姐,你是怎么服侍的。”说着,厉喝一声道,“将慧晴拖下去打死。” 那季嬷嬷畏畏缩缩的想叫太医治,又不敢说,只坐在地上轻声哼哼,如今见大夫人说要将慧晴拉下去打死,她浑身一抖,强忍着剧痛,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夫人,饶命人,不关奴婢的事啊,奴婢一点都不知道。”慧晴‘扑通’一声拐下,抱着大夫人的腿就哭冤,大夫人恼怒的往她胸口一踢,怒斥道,“你是萱儿身边的大丫头,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还有个屁用。” “夫人,大小姐有事每每都不肯让奴婢服侍在跟前,她有事都同季嬷嬷和绿芽商量,奴婢是半点都近身不得啊!”慧晴见人要来拖来,恐惧的浑身都在颤抖。 大夫人手一挥道:“慢着!”两个婆子正要拉慧晴,听了大夫人吩咐便停了步子,大夫人恶狠狠的瞪着季嬷嬷,那眼睛好似刀子般的在季嬷嬷脸上刮擦着,走过去,一脚将季嬷嬷蹬翻在地,尖声问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绿芽吓得已站不住脚,上次差点被大夫人毒打致死,好不容易逃过了小命,这下怕是死定了,她只将头低到了脖子低下,抖着连气都不敢喘。 季嬷嬷趴在那里,哭着将沈如萱命她买绿矾,又命她用火熬制,今晚还说想见识见识那绿矾的厉害之处,本来都好好的,不知从哪里掉落了什么东西下来,那绿矾就溅落了出来。 大夫人抬眸看了看屋顶,并未发觉有任何可疑之处,然后又连夜命了侍卫上了屋顶搜寻,几个侍卫拿着火折子四处查看,不知怎好好其中一个人脚一崴人一滑,人往前一栽,“咚”的一声巨响,那人连火折子带人一起翻滚了下来,滚碎了一地的瓦片。 大夫人气得不行,如今再搜什么也搜不到了,这瓦全都碎了,连一点线索也没了,兴许也没人暗害萱儿,这屋子年代久远,又空置多年,有那不结实的砖瓦会落下也属正常,她咬了咬牙,心里一股气憋得让她呼不来气,差点也要跟着沈如萱一起发了狂。 暗夜里有个黑影轻笑一声,整个人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待阿日回到晚晴阁,如芝和如意还在说着话,二人早听闻了盛园传来的惨叫声,她二人原本只是派阿日去打探消息,谁知竟生出意外来,阿日得了手,叫她沈如萱自食恶果去。 如芝见阿日回来那心也落了地,天色已不早,她赶紧带着阿月回到芝馥院,睡到床上又想到如意跟她提起的计划,想着明日怎么跟老太太去说,如今可正好来了一个契机。 一夜风过后,恰是个极晴好的天气,如芝一大早的醒来,用了早饭便去了如意那里,谁知两个从来不曾红过脸儿的姐妹竟为了沈如萱闹的不欢而散。 如芝冷着脸,径直去了康仁阁,老太太早得到消息,还在那淌眼抹泪的哭着:“萱儿,我可怜的孙女儿啊,这又是怎么的了?” “老太太,你都知道了?”如芝红着眼睛,“刚一大早我起床就听说大姐姐昨儿夜里好好的就毁了容了,我想着三妹妹过去治好了五妹妹,就急着去求她,谁知三妹妹竟说治不了。” 老太太一直认为如芝心里还是有沈如萱的,若不是她护着,沈如萱也活不到今日,所以见她悲戚之状,心里更感伤起来:“是啊!昨晚直闹了一夜,合宅皆知,还有侍卫上了房顶摔了下来,也不知萱儿怎好好的就毁了容了,她的命好苦啊!” “平日里我与大姐姐一向不甚亲厚,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亲姐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才特特的去求了三妹妹,她连看都没看就说治不了,枉她平日里跟我说亲道热的,关键时候她却不答应我了。” “你这傻孩子,你三妹妹恨你大姐姐恨的什么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多亏着你护着你大姐姐,才不至于让沈如意暗害了萱儿,如今萱儿出了事,她还肯出手就怪了啊……”老太太抹了一把鼻涕又延道,“素日里我劝你的那些话,你还不爱听,如今可知道她是个冷心冷面的了吧?” 如芝哭道:“再怎么说三妹妹待我却是极好的,她不过是对大姐姐冷了心罢了。” “你叫我说你什么了呢?”老太太紫胀着脸道,“她一个在人府里若没个臂膀如何能行事,你不过是傻气给她白做了臂膀而已,她弄个两个鬼丫头在你身边,不就是想监视着你,你还真以为她待你好啊。” “不——”如芝摇头哭着道,“我不信三妹妹会骗我,兴许是刚才我太急了,这再回去求求她。”说完,就要走。 “二丫头——”老太太呼唤了一声,却见如芝已经风一般的跑了,她又唤了一声道,“白桃,派个人去晚晴阁盯着。” 如芝风一阵的跑到晚晴阁,一进屋门就哭道:“三妹妹,刚刚是我太急了,不该那样大声跟你说话儿。” 如意的脸微微冷着:“姐姐的心里有大姐姐我不怪,毕竟你们才是一父同胞的亲姐妹,但姐姐不怪强求妹妹去做任何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素日里大夫人和大姐姐是怎么对我们了,你又何必拿这热脸贴人冷屁股去。” 冬娘劝慰道:“二位小姐一身都好,这会子犯不着为了别人反生了嫌隙。”说着,又将头转向如芝道,“二小姐,你也别怨怪三小姐,三小姐医术再好也是有限的,大夫人是慕容家的女儿,什么样好的名医请不来,何况就算三小姐肯去,大夫人也未必肯让三小姐治,这不是没事找事做么?” “姑姑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平日里在三小姐跟我家小姐多么亲厚,怎么就不能为了二小姐试试?若真贴了那冷屁股再说。”沁夏很是不愤道。 如意脸变了色,朝着如芝扬了扬脸道:“二姐姐,你也不必多说,妹妹只有一句话,我犯不着害大姐姐,也犯不着救大姐姐,况且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力。” 如芝嗫嚅着唇道:“三妹妹当真不愿试一试么?” “二姐姐,这会子我累了,你先回去吧!”如意无比怅然和失望的挥了挥手,便回身走了,如芝眼里含着泪,摔门而出。 …… 康仁阁老太太正听着白桃回复,派去的人已经一五一十的都跟白桃汇报了,老太太只沉着眉听着,良久未说话,白桃道:“老太太,你说这二位小姐是真闹还是假闹?” “连我也辨不清。”老太太缓缓道,“不过如芝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外表看的刚强清冷,其实内里是个心软的,不然往日里她也不会护着我和萱儿了,如这次为了萱儿跟三丫头生了嫌隙也是有的。” 白桃点了点头道:“也是,奴婢细想了想,二小姐和三小姐若是假闹也没个意思,难道她们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老太太再猜不到那封信的原因,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丝机会,她吩咐了白桃一番,那白桃笑了笑领命而去,老太太想着如意和如芝终于有了嫌隙,心里自然有些高兴,可一想到沈如萱毁了容,那心里极不是个滋味。 如今自己跟大房媳妇闹的不像样,自己也不能派人将她抬到盛园去看萱儿,就算她去了必会遭大房媳妇抢白,那个贱货像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炸,她现在也经不得她三番四次的闹了,这身子眼见一日不似一日,她需得安排好一切才能离开这令人眷恋无比的人世。 她边想着沈如萱,那沈如萱正好就醒了过来,透过右眼的缝隙,她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她努力的想要睁开另一只眼,任何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再强行去睁,脸上好似被什么东西绑住似的难受。 “萱儿,你醒啦?”大夫人将头凑了过来,满脸憔悴。 “母亲,我的眼睛怎么了?”沈如萱咬了咬牙,却发那下嘴唇处被咬的痛的差点让她惊跳起来,她伸手就要去摸,右眼的透出的光亮让她看到她的只手,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手上却被包扎了起来,她一惊,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扯去那些裹缠的纱布,大夫人一把按住她道,“萱儿,你手上上了药,千万别动。” 沈如萱忽想起昨晚之事,彻骨的寒意直逼上头,绿矾液体,那些绿矾液体溅了出来,溅到了她的眼睛,溅到她的脸,她亲眼看见那绿矾液体将那手绢子烧烂了,那她的脸,她的眼睛,不!不能!不可能! 她将薄被一掀就要下床,唬得大夫人连忙道:“萱儿,你要做什么?” “镜子,镜子,我要镜子……”沈如萱右眼崩出执着而惶恐的光,满头秀发湿哒哒的披散在后脑勺上,昨晚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过了一夜竟然都未干,一夜之间,她浑身流淌的虚汗都要把那床都浸湿了,慧晴一趟趟的不知替她擦了多少次身,因着大夫人审问清楚,弄绿矾之事是自己女儿暗自交待季嬷嬷的,与她人毫无干系,她虽然痛恨沈如萱的不懂事,但怎么着沈如萱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成了这副惨样,又瘸又瞎了一只眼,还毁了脸,原来好看精致面孔都成了满脸的麻子坑,她再也不忍责骂她。 “萱儿,你要镜子做什么,赶紧躺好了!”大夫人伸手按住了沈如萱,又喝道,“人都死啦,还不滚进来。” “镜子——”沈如萱突然用了一阵猛力将大夫人的手一把甩开,大吼了一声,人直接就坐了起来,一只右眼突了出来,由于她眼睛本就长得又圆又在,如今这样一瞪倒好像要掉下来似的,她那一声嘶吼直震的大夫人愣了神。 “快,快拿镜子来!”大夫人知道她的女儿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毁了容了事也不可能瞒得住,何况现在的沈如萱情绪极不稳定,若不给她镜子,她立马就能跳下床来,那条腿已经折的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刚长好点,再弄折了可就连那整个脚都要保不住了。 “哦!”慧晴答应一声,赶紧去妆台前拿了一面海棠花螺钿镜,沈如萱急不可耐的一把夺过镜子,一照,左眼上,脸上缠满了白色纱布,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她拿住镜子的手往后一抬就要解开纱布,大夫人又道:“萱儿,千万不能解,脸上还上着药,万一……” 沈如萱瞪了一眼大夫人,冰冷的眼里滑过点泪珠,她哑着嗓子道,那声音却缥缈的不实:“万一什么?母亲,你说万一什么,难道你还想一辈子都不让我见到我自己的脸,脸是我的,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大夫人还想再说什么,那沈如萱已迫不及待的解开了纱布,嘴里叽里咕噜着:“我是京城四美,有谁还能比我美的,就算我的腿跛了,我的脸也必是好看的,那时侯我去慕容府参加诗会有多少夸赞我美貌,我必定还是那个我,半分也不会变得,不会……不会……” 大夫人眼睁睁的看着纱布一层层被解开,她心内明白,其实她早在沈如萱跛了一条腿之后就明白,萱儿此生算是毁了,如今她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的她,就算她上赶着要嫁给平南王,恐怕那平南王也不会娶了吧! 当最后一道纱布落下,沈如萱右眼里迸射出的那一点点的希望已全部破灭,这是怎样的一张脸,过去她嘲笑沈秋凉是个画皮怪物,她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如今她可不也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了么?那是一张血污脏乱的点,脸上长了许多坑洞,坑洞周围撒着白药,那药已被被脓水浸的单留下一丝细微的白边,左眼上下眼皮粘在一处凹陷在那里,眼眶,她已经找不到眼眶了,恐惧,害怕,愤怒,怨毒,绝望种种表情尽显在她那完好尚存的眉间,这哪里还是过去那个娇滴滴的县主,哪里还是走到哪儿就放光的京城四美,就算她成了不祥人,就算她跛了腿,她的美貌都还在,如今竟到镜中如此丑陋的自己,她的一张嘴张开的就再合不拢。 “呃……呃……”她抽搐着打了从胸口处涌上两个嗝,右眼一翻吓晕了。 大夫人反倒没了先前的慌乱,若萱儿吓死了,好歹也算解脱了。 可沈如萱偏偏没死,再醒来之后,她疯了,嘴角边一直挂着诡异的微笑,手里一直拿着那把镜子,时不时的将整张脸凑到镜子面对左照右照,然后又问过来的丫头婆子:“你说我美么?” 丫头婆子机械式的点着头只道:“美,咱家大小姐最美了。” 沈如萱嘿嘿一笑:“我当然美了,我就是京城四美啊,呵呵呵……” 慧晴端来饭菜给她,她都狼吞虎咽的吃下,只是每吃几口就要拿镜子照一照,问慧晴道:“我美么?” 慧晴望着她那可怕的脸,脸上露出一丝干笑:“美。” 又吃几口,相同的问题,相同的回答,只过了两日,所有服侍沈如萱的人讲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美’!她们这时才知道原来有些美不代表真美,相反还是极为丑陋的。 大夫人见沈如萱疯了,整个人突然间的没了半点力气,很快平南王就得到消息,沈如萱跛了腿,毁了容,还成了疯子,他盛怒直接就挥手将沈风华“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大耳刮子,说她瞎了眼睛,他再不想娶沈如萱,可皇上的旨意他强行改变一次可以,可他不能再强行改变,他深知若一再置天子之威而不顾,必定会惹天子不快,他虽想谋反,但还未到时机,况且市井之地已经开始流传关于他的谣言,说他是个好色之极,忘恩负义之人,见人家姑娘不好看了,就想抛弃。 民间还编了专门关于他的歌谣:姑娘姑娘,勿嫁平南,一朝要嫁,莫不成疯,逝将远汝,才是乐土。姑娘姑娘,勿嫁平南,一朝要嫁,莫不成丑,逝将远汝,才是乐家。姑娘姑娘,勿嫁平南,一经要嫁,莫不成弃,逝将远汝,才是乐园。 歌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遍千家万户,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不敢随意让她出门,歌谣里唱了,凡事要嫁给平南王的都会变成疯子,丑妇,弃妇。 这世上最难掩盖的便是流言,平南王怒极攻心,为平定谣言,也为给皇上,宁远侯府,慕容府一个交待,他硬着头皮准备迎娶沈如萱,至少可以证明歌谣里所传唱的弃妇是虚无和恶意污蔑的,得人心者得天下,他不想在未成事之间就落这样的名声。 第098章 毒杀亲女 平南王下朝后,那天空闷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就要压到头顶,不一会就落下珍珠似的雨点子,整个皇城被淹没在烟雨霏霏之中,他大跨步的朝前走着,身后的侍卫撑着伞追上,却又不敢离他太近,只敢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举着伞为他挡雨,平南王烦闷的将手一挥,淋着雨走出皇宫,上了马车,那京城繁华处,并未因几点雨而寂灭,街上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句小贩清脆拖着尾音的叫卖声:“冰tang葫芦——麻糖甜哩——”“炊饼,谁要又香又脆的炊饼喽——” 平南王黑着脸坐在马车里,那个该死的慕容中老匹夫竟敢当堂公然与他作对,他原想着借沈如萱与慕容世家拉近关系,这下关系没拉近反变得更远了,想当年他与慕容威威名远播,二人想一起反了朝廷自做皇帝,将天纵国以长江为准一分为二,南北分治,各自为王,只可惜到最后功亏一篑,他与慕容威闹了个不欢而散,后来慕容威断了腿成了废人,他也瞧不上了。 近几年,慕容家大有再次坐大的势头,慕容中深得太子尊崇,慕容剑慕容雨更是手握重兵,他与晋西王闹翻之后必要再寻个共商大计之人,慕容家首当其冲。 沈如萱虽是个不祥人,也算不得慕容世家的嫡孙女,但她再不祥也是慕容中的外孙女,更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他若娶了这不祥人,与慕容世家结了这门不算正宗的姻亲总能从中捞点好处,何况沈如萱之母贞德将军深受慕容中宠爱。 谁知那不祥人果真是个极不祥的人,他好处没捞着倒碰了一鼻子灰,如今他还要将这个不祥人娶回家去,也罢,只当白捡了只猫儿,狗儿,回去随便弄死就完了,再不济将她囚禁起来也就完了。 本来以他的性子只当皇上的允诺是放了个屁,但如今情势不利,他需得审时度踱势,万不可再四面树敌,若沈如萱毁了容他便不娶,不仅非议难平,也会给慕容中那个老匹夫捏住把柄不放松,他已犯了民间众怒,到了现在那编派他的歌谣还在四处传唱,从平南一直唱到京城,他抓来几个传唱的人杀了,却适得其反,那民谣传的如火如荼。 他需得娶了那沈如萱再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如今他府里内蓄敢死勇猛之士,就等着有朝一日派上用场,这些人可不像鬼影骑兵由他和皇帝共同掌控,这些勇猛之士单听他一人调遣,时机一到,坐拥江山便不在话山。 五日之后,他便将那沈如萱抬进门来,现在虽是农历七月适逢盂兰,不宜办喜事,但沈如萱是不祥之人,不祥之人怎能选黄道吉日嫁娶,需得以毒攻毒才行。 消息很快传到宁远侯府,大夫人接到消息表情再无丝毫波澜,如今她的女儿成了这样,能有个人娶她就算不错了,她本想毒死自己的女儿,让她一了百了算了,可每每看到她疯了之后,那一只纯净无辜的眼睛,她就下不了手。 沈如萱见谁都问那一句话,她的嘴里也跟那些婆子丫头一样,说的最多的就是美字。可若萱儿这样子嫁入平南王府,还指不定要受到什么虐待,沈风华那个贱货更是个心思歹毒的,萱儿还是死了干净,她不能再妇人之仁。 这日中午,她亲自陪着沈如萱用饭,慧晴已带着人摆设齐整,凉榻之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榻中间放着两张海棠式雕漆几,一个上面放着攒盒,一个上面放两个乌银洋錾金自斟壶,两个地十锦珐琅杯,大夫人坐定,又命了人将沈如萱抬了过来扶着她坐好。 “萱儿,今日咱母女两个闲坐吃酒可好?”大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和不忍之色。 沈如萱双手一拍,嘻嘻笑道:“好啊!好啊!有吃有喝最好了。”说着,便举起手中的镜子照了两照又道,“我美么?” “美!”大夫人肯定道,“我的萱儿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沈如萱笑得更加开怀,那声音震动着喉咙咯咯作响,大夫人怜爱的夹了些茄鯗送入沈如萱口中,脸上含着一丝苦笑道:“萱儿,你尝尝,这是母亲亲自下厨做的,可好吃。” 沈如萱吃的咂巴咂巴嘴巴,点了点头手往镜子上一拍笑道:“好吃,真好吃,我还要吃。”说完,又拿镜子照了一眼问道,“我美么?” “美!”大夫人说完,又搛了一口喂了沈如萱,小丫头赶紧上前替二人倒了酒,大夫人指尖冰凉端起珐琅杯道,“萱儿,来!跟母亲一起吃酒。” 沈如萱嘿嘿一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就笑道:“来!吃酒,我最爱吃酒了。”酒杯刚碰到唇边,她忽然又照了下镜子,然后笑嘻嘻的指着大夫人手里的珐琅杯道,“我要跟你换着喝嘛!”说完,直接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大夫人,右眼里融着笑道,“快嘛!” 大夫人一怔,复又道:“萱儿乖!母亲手里的酒和你的是一样的,咱们何必多此一举交换着喝。” 沈如萱沉了脸,右眼睁到了极大,左眼却粘成一个凹型,看上去煞是恐怖,她忽然将手里的镜子往地下一掷道:“不行!我说要换就要换。” 大夫人还未来得及回答,沈如萱忽又极度惊恐的盯着空荡荡的手心,身子往前一倾望着地上的镜子叫道:“镜子,镜子,我的镜子。” 慧晴连忙在地上捡了镜子,递给沈如萱,沈如萱一把夺了过来,将镜子如珠如宝的紧紧捂在怀里,喃喃道:“我的镜子可回来了。”说到此,她将手抬起,脸色大变,那镜子上竟然被摔碎了两道裂纹,照着她可怖的脸更是惧人,她大叫道,“啊!鬼,这镜子坏了,镜子里头照的是鬼啊!” 叫完,她脸色大变,竟一把将榻上两个雕漆几都掀翻在地了,饭菜,酒食撒了一地,地下到处都是粉瓷片,沈如萱眼睛定神似的盯着地下一滩泛着嗤嗤白泡的酒发愣,忽然她‘啪’手一笑:“哈哈哈……真有趣,镜子冒泡了,好多好多的泡儿?我赶紧再照照去。” “小姐,当心。”慧晴和小丫头赶紧就要去搀扶沈如萱,沈如萱眼睛泛了泪光:“我要镜子,那么多冒着泡的小镜子真有趣,我要……我要……” 慧晴急慌慌的又回身去弄了一面镜子过来,递给沈如萱道:“小姐,这才是好镜子,好镜子。” 沈如萱又一把夺了过去,赶紧照了照自己的脸,仔细的看了看又欢笑道:“还好,还好,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儿,镜子没坏,镜子又回来了。”说完,那双欣喜的眼从大夫人,慧晴,小丫头脸上一一划过,沉了沉嗓子问道,“我美么?” “美!”三人异口同声。 沈如萱傻笑一志,将镜子紧紧攥在手掌心里,复又盯着地面,指着那一滩酒迹对着慧晴道:“我也喜欢那个冒泡的小镜子,待会你给我收罗好了,明儿我还要拿那小镜子照呢。” 大夫人的脸蒙上一层乌云,她准备今日就将沈如萱毒死,谁知她竟好好的疯闹了起来,她面带疑云的盯着沈如萱看,沈如萱突然转头单眸紧盯着大夫人问道:“你是谁?真没教养!光天化日天下竟然盯着我看,我可是京城四美之冠。”她腰一叉,柳眉倒竖厉喝道,“你再敢盯着我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大夫人无奈的挥手命人将屋子里收拾干净,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呆愣愣的看着又拿镜子照脸的沈如萱,长叹一声,小丫头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她下了榻刚走到门口,沈如萱冷不丁的吼了一声:“站住!” 大夫人一回头,沈如萱恨恨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美不美。”她哼了一声,忽又换了个脸色嘻嘻一笑:“我美么?” “美——”大夫人的尾音拖得极长极长。 “好了!你可以走了。”沈如萱半躺在榻上,又将镜子捂在怀里,竟闭着睡了。 “将大小姐挪回萱芳阁吧!”大夫人摇了摇头吩咐了一声,脸上全是无力之色。 …… 夜总是这样深,这样的沉,沈如萱记得从前她的萱芳阁是整个座侯府里最气派的屋子,甚至超过了老太太康仁阁和大夫人的盛园,更是超越了那见了阎王杜氏的容香苑,阁里墙院深深,朱红壁影,各种名花奇草繁盛无比,那个时候萱芳阁多么的热闹繁华。 如今再回来,这里像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虽还是当初的琉璃碧瓦,朱粉红墙,但自从她离开之后,这里只留了几个婆子看守,及至她失了意,跛了脚,这里看守的人也懒怠了许多,以致那曲幽长栏上都落满了灰尘,连大门正上方的“萱芳阁”匾额多蒙上了一层灰尘,冷漠,荒凉,风一吹乱枝儿摇晃,凭添了几分阴森鬼气,潮湿粘腻的萧杀之气,无端端的让人觉得清冷悲伤。 两个看守的婆子正守在屋门口,因着这屋子沈如萱好些天都没来住,她们也无事可干,只歪着头打盹,一听见响动之声,她们抹了一把口水,慌忙的站起了起子打了千儿,陪笑着道:“大小姐回来了。” 锁紧的屋门,“吱吱呀呀”被两个婆子推开,沈如萱被人抬进了屋内,那里还是曾经的模样,一茶一盏,一鼎一瓶都未动过,沈如萱手里仍然握着面镜子,也不说话,绿芽见天色不早,连忙吩咐人铺好床铺,自己伺候着沈如萱上床。 只瞬间,屋内只留下沈如萱和绿芽,沈如萱放下手里的铜镜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都说人走茶凉,我还没死呢,这茶就结成冰了。” 绿芽一怔,舌头便有些打结:“小姐……你……你……你没……” “我什么?”沈如萱撑着圆圆右眼,“枉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真以为我疯了。” “原来小姐你没疯。”绿芽讶异的瞪着圆亮的眼睛。 “没疯也差不多要疯了。”沈如萱只觉得心内愤怒难当,她的母亲,她的至亲之人竟想亲手送她上黄泉路,她本来是想死的,可她不能这么死了,垫背还没拉着怎么能死,于是她只有装疯,唯有疯子行出来的事才叫人无话可说,反正她都毁了,也不怕那绿矾了,她要找个时机亲自将绿矾浇到那两个贱人的头上去,可她还没准备,她的亲娘倒迫不及待的想治死她了,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她已无法用语言说出,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疯了,除了那执着的怨念在提醒着她要清醒,她已然是个疯子了。 咬了咬牙,良久,她才用轻飘飘的声音道:“季嬷嬷给她打死了,如今我身边通共只有一个可靠的人,除了你,我再无依仗之人了,再也无可信之人了。” “小姐,大夫人可是你的亲娘,她才是你最应该依……” 沈如萱忿然打断道:“别提她!我没有亲娘。”右眼里亮晶晶的有泪光闪过,她强收回了泪,那片泪光转眼被熄灭了,留下的是深深恨意,“都道虎毒不食子,她竟然想拿毒酒毒死我,这世上有这样的亲娘么?她不是我娘,我从来就没有娘。” 绿芽吃惊道:“怎么会?” “呵呵……”沈如萱冷笑一声,“你问我怎么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可她偏偏就残忍的发生了。” 绿芽垂了首,因着她在大夫人跟前不讨喜,所以在盛园她也不得接近大夫人,如今慧晴又重新跟了大夫人,大夫人身边有小丫头和慧晴也不需要她多什么事,是以午间吃酒的时候她并未在旁服侍,只恍惚的听人说大小姐发了疯,将酒都弄撒了,她还奇怪,原来这大小姐是装疯了,她不仅奇观还惊恐,这大夫人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这太可怕了。 “小姐,那咱们以后怎么办?”绿芽忧心忡忡的问道。 “她这么想我死,我偏不死了,我倒要看看她一次杀不成,还会不会再来杀第二次,第三次。”沈如萱的眸子里带着森然的怨念和冷光,“不几日那平南王不就要来娶我了吗?好啊!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疯子,那我就彻底疯下去好了。”说完,她舌头抵在牙间,眼神飘远,牙齿一磕将舌头咬出血来,她抬眸用一只眼盯着绿芽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亏待你的,虽然我落到这般田地,但身上总有不少体己的,你放心,若真等我死了,那些个体己我都给你。” 绿芽“扑通”一声跪到沈如萱的床前哭道:“小姐,奴婢只愿一生都服侍你,你不要说那些丧气话,奴婢不要你的体己,那些体己都是小姐的,奴婢只要小姐好好活着。” 沈如萱伸手握住绿芽的手道:“你起来说话,如今这屋子里除了咱两并个几个臭婆子连个鬼影子都没,也好,这样咱们行事也方便些。” 绿芽起身问道:“小姐预备怎么办?” 沈如萱冷哼一声:“你再去给我弄些绿矾来,将她熬制成液体,我自有用处。” “啊?”绿芽惊的一声叫,“小姐你还想再试啊?” “当然!不然我装疯做什么?你给我买多些,一半用来对付那两个贱人,另一半……”她顿了顿了又道,“平南王那个老狗不是想娶我么?还有那个沈风华不一小想要算计我么?若不是她们我怎会毁了容,说不定都已经嫁……” 泪再止不住,哗哗流淌下来,湿透了半张脸。 …… 斜阳缕缕,静花园里有叮咚琴声悠扬传来,山亭水石间飘荡着缕缕幽香,琴音忽转悲凉,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如芝寂然而坐,只冷着脸听着如意弹琴,听到如此凄凉之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落下泪来:“妹妹,说什么咱也好了一场,如今有些话我倒要跟你挑明了说。” 如意十指忽然拉动琴弦,琴弦震落发出“砰”的一声响,细细弦儿兀自抖动着,如意淡淡道:“有什么二姐姐明说就是了。” 如芝冷笑一声道:“原本我还不知道,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此话半点也不假,当年我娘病重,你娘有那样好的医术却见死不救,如今大姐姐又疯又傻,你只隔岸观火连半分力都不肯尽,我不想往日竟看错了你,你是个冷面冷心无情之人。” 如意也不抬眸,只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琴弦:“你说大姐姐何苦拉上你娘和我娘,何况你怎么知道我娘见死不救?” “梁嬷嬷你知道吧?” “她是谁?” “过去服侍过我娘的老嬷嬷,打我娘死后,她便回家养老,如今她儿子回到京城谋生,她也跟着回来了,因她想着过去的那点子情份,昨儿个入府来瞧我,我才知道原来当年你娘竟不肯施以援手,哼!也是,我娘只是个姨娘,而你娘是大家千金的出身,哪瞧得上我娘呢。” “姐姐说这些话就是真的要跟我生分了?”如意冷冷的盯着如芝,心内却觉得万分好笑,这老太太为了挑拨离间可下了大功夫了,连那个出了府十几年的老嬷嬷都给搜罗来了,如今这花园里四处都有人盯着,她可不要跟二姐姐演场好戏了。 如芝俊俏的脸气的通红,正要诘问如意,却听得一声娇俏的声音,“如意姐姐,如芝姐姐。” 二人看去,却是明欣,两人心内一惊,也只能当着明欣的面硬着头皮将戏演了,明欣像个灵雀般跑到亭台内,见如意和如芝脸上俱有气忿之色,眨着一双弯月眼问道:“二位姐姐怎么了?谁给你们气受了。” 如意和如芝对视一眼,各自气呼呼的冷哼一声,明欣吓得一怔,连忙问道:“莫不是二位姐姐吵架了么?” 如芝性子急,便拉着明欣的手道:“明欣妹妹,从今往后我便只有你一个妹妹,并无多余的妹妹。” 如意轻嗤一声道:“我也正想说这话,从今以后我只得明欣一个妹妹,也无甚姐姐。” 明欣顿觉伤心又很为难,这二位姐姐她都极为喜欢,如今倒叫她如何是好,她一手拉住一人道:“二位姐姐,瞧在妹妹的份上,你们就和好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要这般大眼瞪小眼的,倒叫妹妹心里瞧着难受。” “明欣,你若有那个姐姐便没有这个姐姐。”如芝伸手指着如意道。 如意也不让步,只将明欣往身边一拉:“明欣,我也是一样的话,虽叫你为难了些,但长痛不如短痛,你也不用做什么和事佬,这事也和不来的,我也不逼你,你回去细想想吧!” “二位姐姐……”明欣眼里就有泪流了出来,撅着一张樱桃小嘴,满脸的委屈之色,“人家两位姐姐都要嘛!呜呜……”说着,忽然一下蹲到了地上将头埋进膝盖上痛哭了起来。 如意和如芝心生不忍,可这里都是老太太安排来的眼线,若演砸了便前功尽弃了,如芝心一狠,少不得冷着脸对着明欣道:“明欣妹妹,今儿姐姐实在伤心,姐姐也不想惹你伤心,我先回去了。” 明欣站起身子泪眼朦胧的看着如芝,如芝转身而去,如意又道:“明欣,你且先回府去,想好了再来找我。”说完,竟朝另一边也走了。 明欣跺了跺脚,追谁都不是,便哭着就跑了,那眼泪似飞线般的风飞在花园里,这到底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二位姐姐就闹成这样了,她要回去找大哥二哥,请他们想想可有修补的法子,不然她日后可有的伤心了。 如芝身边只带着沁夏一人,她已将蕊草和阿月都送还给了如意,只跟她说她承不起她的好情,她眼里泛着泪光,急步在花园走着,忽看见前方处笼下一团阴影,阴影乱动乱晃,她抬头一看却是沈如萱正坐在春凳上手里拿着面镜子照来照去。 如芝心里打了个冷颤,她听三妹妹说那绿芽已经递来消息说沈如萱是装疯的,她还让绿芽再去弄绿矾来,她心内厌恶之极,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这般恶毒,除非死了,不然再不知收手,不用说!那沈如萱必是带着绿矾来找她了。 沈如萱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绫缎长裙,头发上插着许多乱七八糟的花朵儿,绿芽跟在她身后,又探出头来微微的朝着如芝挤挤眼,如芝见沈如萱越走越近,正欲转身离开,忽听沈如萱咯咯的笑了一声,又朝着她招招手儿。 沈如萱见如芝穿着一身玫瑰红滚雪细纱裙,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坠马髻,用一支紫玉缕金簪簪住了,胸前戴着明晃晃的璎珞,耳上坠着两颗圆润润红通通的珍珠坠子,端得是明媚清俊,光彩照人。 沈如萱嫉妒的要发狂,本来她想一并害了沈如意和沈如芝,可听绿芽回报说,如今沈如意和沈如芝闹了嫌隙,二人总不在一处待着,如今沈如芝身边贴身的大丫头只沁夏一个,而沈如意身边却围着一堆丫头,她料定对沈如芝下手肯定比沈如意容易些,所以今儿迫不及待的就让人抬着她出来了。 她也顾不得丑了,要装疯就必须装的像,所以并不曾拿面纱遮脸,园子里有些下人乍一见到她都唬的一跳,人人退避三尺似的拍着屁股就逃走了。 沈如萱宽大的长裙下掩盖着一灌装着绿矾液体的罐子,罐子上拿了个盖小心的盖好了,她笑着问如芝道:“我可美么?” 如今合府里人都知道大姐人是个整天只知问人她美不美的疯子,如芝眼里闪过一丝痛色,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碍着这些个恶人了,她冷笑一声,就算她不碍着别人,别人也会觉着她碍眼,她嘴角只浮起一抹冷笑:“你很美。” “你过来嘛!”沈如萱又招了招手,那狰狞的面孔因着夸张的笑意扭曲成诡异的皱折,唇边烂着一个洞,露出白森森的牙,“来嘛!快来看看我美不美,我可是京城四美之一呢。” 沈如萱的手在慢慢握紧,握住镜子的手全是汗,只有沈如芝再靠近一点,她就可以毁了她,她见沈如芝立在那里不动,大喝一声道:“快抬我过去,那个人不听话,她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美,我要教训教训她。” 她在靠近如芝的时候,那右手缓缓的探入裙下,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她装疯,所以她所的行动都不会引人起疑,摸着冰冷的罐子,她心中在呐喊,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她笑着另一只手又拿了镜子不停的照,镜子里可怖的脸孔马上就要长在沈如芝脸上了,哈哈哈…… 她越加越兴奋,越来越激动,她离沈如芝越来越近,如芝只冷笑一声,傻子也明白她右手伸到裙下拿什么了,她叹息一声,暗暗倒数了三,二,一…… “咚”的一声,抬着春凳子的小厮脚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他一个没站稳脚一崴,人往旁边一栽,连凳子带人的就一起倒在了地上,沈如萱滚落在地,头往后一仰撞倒了绿芽,那屁股下的铸铁罐子骨碌碌滚到她屁股底下,盖子一松,流出来的液体顿时烧焦了一片,底下的绿草儿迅速发黑枯萎,连泥土都一并被烧焦了。 沈如萱如火烧般的往旁边一滚,她屁股处的裙子已被绿矾液体腐蚀灼烧露出一大块被烧烂了的屁股,她大叫着拼命爬着,滚得一头一脸的碎草屑,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落了一地,手里的镜子早扔到一旁,两个小厮大惊失色,人早已反射性的滚落到两边。 绿芽赶紧起身来扶住沈如萱,沈如萱已痛快要晕了过去,只不停的抱着头尖叫着。 如芝只望的心惊肉跳,虽然沈如萱被绿矾灼毁了脸,但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绿矾的威力,如今一见,液体所到之处所有的花儿草儿发黑枯萎,那浓烈的刺鼻气味只薰得人头晕,大夫人急急带着人赶了过来,大叫了一声:“又怎么了?” 一低眉却看见沈如萱如狗一般在地上爬着,边爬边尖叫,绿芽急扶住她只顾着哭喊,大夫人赶紧命人将沈如萱带了回去,众人都道她是个疯子,所以她的行为也不能以常人的眼光来判断,但她身边却带着这样可怕的液体,一时间府里的人便没有一个敢再接近沈如萱,就连守着萱芳阁的婆子听见沈如萱竟弄了那可怕的东西,怎么着也不敢再在萱芳阁待了,她们怕自己闪了神睡觉之时忽然就被沈如萱拿刀砍了,又或者被这可怕的液体腐蚀了。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是她是个只知道整天照镜子问美不美的文疯子,如今一见却是个可怕的武疯子。 大夫人几乎气的要发了疯,直接冲到了萱芳阁,萱芳阁内吵吵闹闹,沈如萱不停的喊痛,绿芽只俯在她床边服侍着她,过了会子太医来处理了伤口,等弄完一切,天将近晚,沈如萱已经清醒过来,大夫人拭了满脸的汗才想起审问绿芽怎么回事,绿芽吞吞吐吐的也不敢回答,大夫人见她不说话叫着就要拖出去立时打死。 “夫人,求求你饶了奴婢啊!”绿芽只哭着喊道,喊着又看了看四周忙乱的丫头婆子,大夫人知她有话不好当着人面说,少不得耐住了性子,待太医走后,她打发了众人,屋内只留下三人,沈如萱因伤在屁股,所以虽痛倒也不至于晕的醒不了,她只趴在床上,她转过头冷冷一笑问道:“母亲,我美么?” “你喊我什么?”大夫人一惊,自沈如萱疯后就从未喊过她母亲,乍一听却有种冷森森的感觉。 “母亲啊!难道你不是我的母亲么?” “你——”大夫人伸手指着沈如萱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沈如萱像个怨魂一般盯着面色大变的大夫人道:“母亲是希望我真疯还是假疯呢?”她叹了一声又道,“你说我怎么就死不掉呢?我想自尽的时候你拦着,我不想死的时候你却想送我上黄泉,你真是我母亲么?” 大夫人面如土色,身子往后一退,嗫嚅道:“你……你都知道了?” “唉!如果我真疯了就好了。”泪缓缓落下,“真疯了就会喝了母亲亲手为我准备的毒酒,真疯了,我也不会这般伤心,可我怎么就疯不了呢?”说到最后,她满是怨怼的拿右眼盯着大夫人道,“你何不现在就杀了我,省得我再碍你的眼。” “萱儿,不是的,不是的……”大夫人迟疑的拖着步子,颤抖着身子哭着,“母亲不是真的相害你,你这样活着也是受罪,母亲想让你解脱。” “哈哈哈……”沈如萱仰着头笑的心神俱裂,“让我解脱,那母亲现在就让我解脱吧!” “萱儿……”大夫人恸哭的坐到了地上,忽地,她拭了泪站起身来走到沈如萱床边又问道,“萱儿,你果真不想活了么?” “我想啊!母亲不是跟萱儿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么,那两个贱人还没残没毁,我好想好好活着报仇,还有那该死的平南王和沈风华,我很想都将他们弄死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是母亲生的,是母亲想我死,我也只能死了。”沈如萱收了痛反说的极为平静,反正她脸都毁了,还在乎屁股上多烧一个洞出来么,只是她不懂,明明都要成功了,怎么又失败了,难道那两个贱人是她命定的克星,她无论花多大代价,费多少心思都斗她们不过,她好恨,恨到切齿,也恨到无奈,她没有办法了,如今相信这府里除了绿芽,也没哪个再敢靠近她了吧! “萱儿,你这般说让母亲愧汗怍人了,母亲怎么会想你死呢?母亲比谁都想着你能活啊……”大夫人听沈如萱如此说她,她的心更加痛了,她确实对不起这唯一的女儿,可她再对不起也不能挽回啊!她望着沈如萱却一点也不觉得她的脸可怕,只觉得可怜可悲可叹。 “呵呵……”沈如萱又轻笑了一声道,“咱们是至亲母女,母亲又何必在女儿面前这般虚伪,你毒酒都为我准备好了,还说比谁都想我活,我看是比谁都想我死吧?” “萱儿,母亲不会否认想要毒死你,但母亲是害怕你嫁到平南王府被平南王和沈风华虐待,那时母亲又不能待在你身边护着你,母亲实在害怕你受那些罪啊。” “害怕我受罪?”沈如萱忽然将身子翻转过来,屁股处一阵抽痛,“那当初我跛了腿,你怎么不害怕我受罪,我没有毁容时,要嫁到平南王府你怎么也不害怕我受罪,偏生等我毁了容要要嫁到平南王府你就害怕我受罪了,我什么罪没受过,还有什么可怕的,母亲说这些女儿不爱听,更不想听。”说完,右眼一闭,眼角又流出清泪来,将头一仰,脖子一伸冷冷道,“母亲,你要杀就杀吧!” “不……”大夫人差点跌到了床下,双手不停的颤抖,“不能,我不能……不能啊——”她大叫一声,忽然冲出屋子悲愤而去,风一吹,满是泪水的面孔冰凉彻骨。 “哈哈哈……”沈如萱只笑的浑身颤抖,笑的泪水四溢,笑的口鼻歪斜,忽然,她惊叫一声道,“镜子,快来镜子来,我要镜子啊——” 绿芽见逃过一死,忙不跌的取来镜子,沈如萱拿镜子不停的照啊照,冲着绿芽裂了嘴忽然一笑:“我美么?” “……”绿芽满头满脸的汗,她真的分不清大小姐是真疯还是装疯了,又或者她骨子里早已经疯了。 大夫人一气之下回到盛园直接冲入卧室套阁内取下挂在青灰墙壁上的一杆红缨枪,红檀木手柄乌黑锃亮,半尺多长的红缨垂着像燃烧着的熊熊焰火,锋利的枪尖泛着凛冽青光。 她自小不爱红妆爱武妆,被父亲当作男儿教养,在十三四岁时一柄红缨枪耍得虎啸龙吟,破空而出,十六岁就挂帅征战,挑下苍凉国将军的首级,十七岁被圣上亲封为贞德女将军,威名远赫,气势如虹,她在战场不知挑下多少敌军的头上颅,怎能容得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人在府里兴风作浪。 她拿着一块鲜红绢布轻轻拭着那柄红缨枪,这柄枪多少年了再不曾沾过血,今日她就要拿那两个小贱人的血来祭奠她的这柄枪,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女儿都成了这副鬼样子,大不了拼了,谁也别想落得好。 脸上,带着绝决而冷酷的颜色,眼里全是一片狠戾,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萱儿,她也要杀了她们。 枪头被擦的更加尖锐发光,她手持着枪就欲冲出盛园,赖嬷嬷刚一跨进门坎,见大夫人手持红缨枪一副要杀人的气势,吓得退避三尺,大夫人怒喝一声道:“来人啦!” 侍卫听她一声令下,转眼之间便跑到盛园门口待命,“速去将晚晴阁和芝馥院给我包围了!”大夫人沉声道。 小丫头屁滚尿流,盛园里的人知要出大事,如今老太太瘫在床上,能阻止大夫人的唯有大老爷。有的人趁大夫人不注意,赶紧偷跑着去找大老爷。 没有人敢上前劝说大夫人一个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她手中的枪给刺破了喉咙,大夫人手持一柄枪气势汹汹的率先赶往晚晴阁。 晚晴阁内如意已接到消息,想不到大夫人完全不要命了,竟敢公然持枪来杀自己的侄女和庶出的女儿,她倒也不惧,这事若闹了出去,大夫人一辈子也别想再翻身,像这般敢公然杀人的人就算是皇上也包庇不得,大夫人越凶越好,这样她是作法自毙。 可是她有些担心如芝,毕竟二人假装闹翻,如芝连阿月也退了回来,若大夫人命人去杀如芝,如芝毫无抵抗之力,想必老太太那里也得了消息,虽然老太太会派人去阻止,但如今府里已没有了可以掣肘大夫人的人,除非老太太拿出信来,想到此,她急忙命阿月潜入如芝那里,将如芝带往康仁阁,大夫人就算再狠,也不敢持枪跑进康仁阁。 第099章 刺穿大夫人的喉咙 阿月在侍卫包围芝馥院之前悄悄儿的将如芝护送到康仁阁大门口,为免引人起疑,她办完事情就即刻赶往了晚晴阁,如芝本想直接去晚晴阁与如意共同面对丧失人性的大夫人,但阿月传了如意的话,让如芝务必要自保。 如芝害怕自己冲动行事兴许会害了如意,况且以阿日阿月的身手,一般侍卫是根本无法伤害如意的,她必须赶紧逼着老太太将信交给她,到时她就不用再和如意唱这一出不和之戏了,不仅不用唱,还可以尽快端掉整个慕容家,除了大夫人这个祸害。 如芝带着沁夏刚跨入康仁阁大门口,忽见白桃带着几个府里的侍卫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如芝问道:“姑姑,这会子你这么急做什么?” 白桃一见如芝,焦灼的心立时安定了下来,她双手合手就道了声:“阿弥陀佛。”说着,赶紧上前给如芝打了个千道,“二小姐,你可来了,老太太急的不得了,正吩咐奴婢带人去芝馥院救你。” 如芝故作不知迷惑道:“姑姑此话怎说?我好好儿的要让人救什么,这会子我瞧天还不算太晚,所以过来想陪老太太说会话,让她纾解纾解,这大晚上又发生什么事了?” “哎哟!”白桃伸手往前一引道,“我的好小姐你赶紧进去瞧瞧老太太吧!她正急的上火呢。” 如芝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跑了进去,老太太一见她来,立马收了眼里的泪道:“二丫头,你可过来了!”说完,又问白桃道,“怎么接的这样快?” 白桃笑道:“是二小姐想着陪老太太解闷,奴婢连府门也没出正好撞到了二小姐,就请她赶紧过来了。” 老太太额上的汗珠滚滚,如芝拿了块棉软的粉色绣锦鲤戏水的绢子替老太太拭了满额头的汗,又问道:“老太太,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灰白着脸恨极的骂道:“还不是你那个嚣张跋扈,恶毒狠戾的嫡母行出来的好事,你好心想着她的女儿,还为着她的女儿跟三丫头闹翻,她却要带着人去杀你,这个杀千刀的混帐媳妇,胆大包天到敢公然杀人了,她就是条疯狗,一条不分好歹逮谁都咬的疯……” 老太太正骂的吐沫横飞,不提防大夫人已带着慕容府的侍卫直接闯入了康仁阁,大夫人站在屋外就听见老太太正恶毒的骂她,她气愤反击道:“这是个做婆婆该说出来的话么?像你这般为老不尊,逮谁骂谁的才是一条疯狗,一条长着毒舌的老疯狗!” 白桃见她骂的不像就想上前去阻止,大夫人抬脚就给了白桃一个踹心窝,把白桃踹翻在地,大夫人只要一想到自个女儿那副惨状以及萱儿口口声声喊着要报仇,她就再控制不住。 就算杀了人又如何,当年她杀人如麻,有什么可怕的,顶多就是拼了这条命替女儿报了仇去,也省得自己无法再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况且她知道如今萱儿毁了,老太太的心头肉也只剩下沈如芝,或许她可以利用沈如芝威胁老太太交出那封信,她自己为女儿拼死了没关系,但她绝不想拖累整个慕容世家。 所以她半道转了路径,放弃先去晚晴阁的打算,预备制住沈如芝逼老太太交信才是正理,她派去的侍卫禀报说芝馥院的二小姐去了康仁阁,她也来不及思忖太多直接带人冲了进来,至于沈如意那里,也早已有侍卫把守,她先灭了这个沈如芝再说,下午萱儿就是想毁她的容才失败的,她就要替萱儿一个个收拾了她们,将她们的脸划个稀巴烂。 老太太见大夫人不复以往,此时的她双目红的冒火,五官狰狞,牙死死的咬着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大夫人还未等老太太开口,冷笑一声道:“枉你说多么喜欢萱儿,如今见她又残又瞎成了废物,你便弃她如敝屣了,还她的女儿?她可不是你的嫡亲孙女么?你个老不死的整日介拿封破信来威胁,老娘就今天就不吃这一套,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了倒也干净了。” “你这不要脸的疯婆子,竟敢将枪对到我的头上来了?你可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恶逆大罪。”老太太斜着眼,一双苍老的眸子闪着几许精锐的光,她厉声道,“反正老婆子我也活腻歪了,整天的躺在床上也只是个活死人,你要杀就杀,休要罗嗦!”说完,还不忘冷冷一笑道,“你这一枪刺下去老婆子我也解脱了。” “哈哈哈……”大夫人大笑几声,直笑到眼里全是泪,直接冲到如芝面前将枪一下抵上她的脖颈处,“你当你能这么好死?”锋芒直逼如芝咽喉,大夫人又笑道,“这死丫头现在成了你最喜欢的孙女了吧?还妄想让她进宫当娘娘,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枪头缓缓移到如芝脸上,大夫人惊声一笑道,“我倒要看看那皇帝老儿喜不喜欢一个丑八怪?” “没用的废物!”老太太怒骂一声,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立时将大夫人的舌头给拔了,她阴恻恻的冷笑道,“枉你还自称是贞德将军,狗屁!你不敢对付三丫头这会子在我祖孙两面对逞威风,我还当今晚你要闹多大动静呢?原来不过是仗着三脚猫的武功欺辱我这老婆子,你有本事先杀了三丫头我就服了你。” 老太太说到愤慨处又‘呸’了一声,那口水尽数呸到了床上,“你若真有这本事,老婆子我不仅不会去告你,反倒会把你想要东西给你,呵呵……瞧你这怂样,快夹着你的怂嘴离了这里才是最好。” 冰凉的锋芒在如芝脸上闪了两闪,如芝只感觉心里寒噤噤的,她却没想到这大夫人大胆到如此地步,竟敢公然带人闯入康仁阁,看来大夫人的确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恶逆大罪是死罪,必会被处以极刑,如今自己在劫难逃,反倒没那么害怕,可一听老太太拿了激将法激大夫人,想让她先去对付三妹妹,她心内大急,厉喝一声道:“要杀就杀,要刮便刮,我沈如芝绝不皱一下眉头。” 老太太眉稍一挑,沉声道:“二丫头,你也犯不着赌命,这等泼妇还出自什么慕容世家,还当过什么贞德女将军,全都是狗屁!不过就是个仗着嘴头子利害专会捡软柿子捏,最是个无能的货色,她若有能这会子还站在这里来欺压你我,早就飞着翅膀去找三丫头了。” 老太太深知慕容湘兰刚愎之用,这会子又为了沈如萱徒激一身之气,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与其求饶,不如拿激将法激了她,兴许自己可以躲过一劫,而且这样还可以试探如芝和如意倒底是否真的绝裂,若成功了便可以助她解了心头大患。 大夫人不想老太太竟真个主动提起那封信的事,看来她的威胁起到了作用,老太太话其它的可以全当放屁,她若先灭了沈如意,老太太果真会将那封信交给她么?这样即使她死了,也不会牵连到慕容世家,她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娘家。 现在这封信就是她慕容湘兰的一份卖身契,因为这封信她每每受老太太掣肘,想到此,她那一对凌厉的三角眼一寒,先收回了那柄枪杆,猛地一步走上前来道,“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但我可不管这么多,你若此时将东西交出来,兴许我还真会按了你老的意思去做。” 老太太见大夫人入了套,那眉色也松动了几分,脸上却针峰相对半点不让:“凡事都有个先后,倘若你拿了东西杀人灭口,我到哪里去讨你要说法,你去!”老太太想伸手指向屋外,无奈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只得哼道,“你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说完,又拿眼瞄了瞄如芝看她是何表情。 如芝见老太太步步紧逼,大夫人已脸露松动之意,必是老太太手里的那封信暂时压制住了大夫人,见大夫人这架势大有可能转头去找如意,虽有阿日阿月护着,她终究悬心,正急得无法之时,忽听得三声鸟叫。 如芝心内一动,这是她与阿月之间的暗号,如意之前交待过阿月,大夫人这一举动既是危机,又是契机,老太太一直忍着不把信交给如芝就是心里还有疑惑,并不能完全相信如芝与如意完全决裂,如果时机成熟让如芝务必令老太太完全信任于她。 阿月这三声叫就是在提醒她,她更加惊惧,阿月此时就待在屋顶,若自己要破釜沉舟的试上一试不知阿月来不来得衣赶回去助如意,但若自己再不得老太太完全信任,怕以后事情就更加难办,犹豫片刻咬牙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我瞧大夫人是不敢的,她若有这份胆量去对付沈如意,这会子还站在这里跟咱们扯皮,俗话会叫的狗不咬人,大夫人这般大呼小叫带着她慕容家的侍卫冲进康仁阁,明摆着就是欺负老太太和我没沈如意厉害。” 如芝说完,脸露轻蔑之色,轻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大夫人道,“听说沈如意的医术极好,毒术更妙,莫不是你怕她给你下个毒药毒粉的,所以才将这满腔怨气都朝我和老太太撒了,你没本事寻沈如意的晦气,倒有本事冲着自己的婆婆耍威风。” 老太太满意的冲着如芝眨了眨眼,她想着二丫头能顺她的口说出这番话来,必是真的同沈如意闹翻了,此时事关人命之事,瞧慕容湘兰这样,若真闯进晚晴阁极有可能真的伤了沈如意,她心内顿觉快活。 大夫人眉心微皱,手指之间一柄长枪银光恍人眼,门屋大开,屋外全是侍卫把守,整个康仁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眸子里阴狠的光从如芝平静而清俊的脸孔上划过,偏生这个死贱人的脸完好无损,而她的萱儿就毁了脸,她冷哼一声弯腰一把将俯在地上的白桃揪起,白桃嘴角还溢着血,见大夫人可怕模样,心内不免打颤,但心里强撑着一股气,她瞪大眼睛瞪着大夫人。 大夫人冷喝道:“死贱奴,快拿纸笔来!” 白桃刚欲争辨,老太太喝命道:“白桃,你且去拿,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大夫人手一挥将白桃差点又推倒在地,她眉眼凌厉,嘴角带着幽幽冷寂的笑,她伸手指着老太太道:“你捏着我的把柄,如今我可也要捏你的把柄,你和这死丫头一唱一和的不过就是想拿我当枪使借刀灭了那沈如意,合府里谁不知道二丫头和三丫头闹翻了,我还当什么姐妹情深呢?全都是屁!这会子想激我去找沈如意的麻烦,你们想渔翁得利,想的也太美了。” 正说着,白桃已拿了纸笔,大夫人拿枪复又架上如芝的脖子道:“你写。” 如意疑惑道:“写什么?” 大夫人短短的睫毛微微跳动了一下,冷笑道:“就写你和老太太是如何拿激将法想利用我杀了那沈如意的。”大夫人沉了沉眉,因她不太通文墨,只认得些字,所以一时词不达意,想了想又道,“我的意思你明白的。” 如芝铺开一层柔白的纸,执笔沾墨,龙飞凤舞几行字,大夫人夺过来一看,满意的点了点头捏着信纸对着老太太道:“你若失言,我倒要让整个京城的看看,你这老不死的是有多么的歹毒,一心想害死自个的孙女。”说完,又回头瞪了一眼如芝又道,“瞧你这小模样,原来也是个狠毒的。” 大夫人说完就迫不及待的持枪而去,刚跨入门坎又回头冲着老太太和如芝道:“待会我回来若见不到那封信,我必让你们两个成个被世人唾弃的死人。” 如芝心跳的紧,此番大夫人离开不知如意那里有没有万无一失应对的法子,想必阿月已经离开,她心内一时又感动,想不到如意竟令阿月折返了回来,若刚才大夫人真动了手,阿月定会冲进来护着她,只是到那时她和三妹妹的所有努力都化作虚无,不曾想,峰回路转,自己暂时没事了,那祸水却东引到三妹妹身上,她又是担心又是自责。 老太太见如芝脸色不对,以为她是被大夫人唬着了,毕竟有哪个女孩儿家见到这种事不害怕的,反正她也活不长了,这慕容湘兰已大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那封信必不能叫她夺了去。 目前事态紧急,谁知道那慕容湘兰回不回发了疯再折返过来,她需得趁此时机将一切事情都交待给如芝,她已命人去找伯晏,大夫人再狠,那心里头对伯晏总存着一份真情,二丫头若有伯晏拼死护着,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只等二丫头入了宫,那慕容湘兰就算再厉害也是个纸老虎。 她怕只怕伯晏不会拼死护着二丫头,倒会拼死护着那个青楼里头的小贱人,但此事也顾不了那么多,她颤巍巍的喊了一声:“白桃……” 白桃脸色煞白,手捂住胸口,疼的满头是汗,屋外还有侍卫在把守,就连老太太的屋子里还添进了两个侍卫,她一个小步急跑心抽痛的差点提不来气:“老太太……” 老太太深知有些话不好说,这屋子里大夫人的眼线,那两个侍卫倒像个铁桶般的挺在那里,她冲着白桃眨了眨眼,又拿眼看了看如芝,冲着她努了努嘴。 白桃明了,老太太这是告诉她将信交给二小姐,只是她也不敢明说,毕竟二小姐不知道信的事,她若要解释还需要费一番功夫,她回头看了看两个侍卫,浑身一抖,如芝见老太太面色青灰,赶紧倒了一盏茶来服侍着老太太喝下,老太太冲着如芝又眨巴眨巴眼,又道:“你刚写了什么让慕容湘兰那死贱人看的?怎好好的她就说了那些话,什么死了也要让人唾弃?” 如芝叹道:“不过就是按照她的意思,将今天的事描补描补写了给大夫人,老太太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应该怎么以写才能让大夫人觉着咱们有把柄捏在她手上,她好拿信掣肘着咱们。只是我不明白,她临走时说的什么信?” 老太太眼横了横,咳了一声,想伸手指那手也动不起来,只急着怒看着白桃,白桃赶紧拿了一个小木匣子走了过来又取了一枚栓着红绳儿的金锁交给了如芝,老太太又道:“这东西原本也不值什么,只是今日被那个贱货一闹,我顿觉活的憋屈,还不如死了干净,这金锁是我小时候一直戴着的,如今就送给你把,日后你也好留个念想。” 老太太深怕如芝不能明白,只叹息一声低低道:“她有咱们的把柄,咱们也有她的把柄,况且你刚写的东西是被她逼着写的,就是拿出去也不会叫人信服,而我却能致死她慕容一族,这会子她派这些个冷鼻子冷眼的狗奴才守在这里,不就是想盯着咱们,哼!她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我还真不怕她了,我死了也就罢了,只可惜你大好的年华,唉!人至将死,反想起过去许多事,我那可怜的妹子就葬身在那废园,这会子我怕是要去陪她了,都怨我这么些年也没好好的派人将她屋子收拾收拾,如今都倒了大半了。” 如芝听老太太说的悲泣接了金锁,眼圈儿一红,鼻子一酸流下泪来道:“老太太何苦说这些话,老太太必会长命百岁的。” 老太太淡淡道:“我这身子骨本就不行,如今更不行了,何况生无可恋,活到老反被媳妇骑在了头上,我虽平不下这一腔怨怒,但也无甚办法,死了就干净了,省的受这些零碎气儿。” 白桃那眼里的泪早湿了整个脸,风过帘动,卷起淡淡烟雾,屋内缠枝牡丹翠叶薰炉内宁神香气氤氲迷蒙,两个侍卫见她们竟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也只干眼瞪着,白桃早哭的跪了下来,扯着老太太的衣袖道:“老太太,你如今还有二小姐,千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得意了那些个小人。” 老太太伤心道:“这会子说这么多已是无益了,我只记得当年妹妹院子里有一株青松树,哎……如今物是人非,有谁能像树木儿那样长年青茅不衰的。” 宁神香带着淡淡热气,屋子里虽然有风,但却闷热的很,天空似乎要下雨,蒸腾着室内供着的青翠盆景要滴出水来,白桃哭道:“二小姐,当年老太太和秦姨娘是亲姐妹儿,关系比起你与三小姐往日的情分也不减什么,只可惜秦姨娘死的早,老太太为着这份姐妹之情只拼力将二老爷拉拔长大,还让他世袭了侯府之位,如今就算真的死了也对得起死去秦姨娘了。” 老太太脸上肌肉微微一颤,郁然叹息道:“二丫头,你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如芝见她忽喇喇的拿了把金锁给自己,又提起废园青松,莫不是与那封信有关,她疑惑的点了点头道:“老太太一片苦心孙女明白,虽然孙女与那沈如意关系不复从前了,但二叔还是对老太太极为孝顺的,也不枉老太太费心费意培养了二叔一场了。” 老太太以为如芝还未明白,额上急的全是汗,她又道:“若寻无归处,只在青松下。” 如芝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老太太又眨巴眨巴眼睛,白桃缓缓起了身又倒了两杯茶,端着朝着那两个侍卫走去,脸上陪出笑来道:“二位辛苦了,天热的很,二位喝些茶解解渴。” “咣当”一声,两个侍卫将白桃手里的茶盏打翻在地,怒喝道:“滚——” 就这一瞬的档口,老太太用极轻声音对着如芝说了四个字道:“把柄,金锁” 如芝已然明白大半,冲着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太太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眸子。 她在等待慕容湘兰再来寻她的晦气,可她却未料到今晚慕容湘兰再未能寻到她的晦气。 …… 晚晴阁内喧杂吵闹,大夫人带着人直闯而入,如意命众丫头秉烛开门而待,见大夫人来了,她缓缓走了出去,站在屋门前,明亮的灯火照在大夫人脸上红的似要烧灼一般,如意冷哼一声道:“你敢公然闯入我的屋子?” 阿日阿月守在两侧,各自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心内暗自想到好多天了都没得好好活动一下筋骨,如今这该死的大夫人自个上前来送死了,她必要打的她连她爹妈都不认识了,只是如意一再叮嘱,万不可落人于口舌,让她们听命行事,不然这会子早冲上去削了那大夫人的嘴巴子了。 冬娘和莲青则抱定主意守着如意,她生她们生,她死她们死,不过她们知道以小姐的聪慧,今晚倒霉的必是大夫人,所以心内并无半点恐惧。 大夫人眯着盯着如意,只见她着一身拖地烟笼玉色旋花纹的百水裙、那花纹极淡,只淡得看不清,好似云烟般罩着,一双清眸蕴着不容逼视的冷光,手里拿着把织金美人象牙宫柄扇,正轻轻的摇着,姿态闲定,在静静的站在廊檐底下,不怒自威的模样。 那模样却让她想起南宫晚,那南宫晚也曾是这般的貌美如花,美的也是这般的不真实,只是南宫晚温婉,而沈如意于温婉之余透露着一种骇人的戾气,她竟看的生了心慌之意。 她绝不能允许自己害怕,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直接杀了了事,等杀完她回去取了信毁之再杀了沈如芝那个贱人,她以死谢罪,带着她的萱儿一起去死,到时看还有谁敢治了她欺负了萱儿,就算要治要欺负,她和萱儿都成了死人,有甚可怕的。 她下定决心死也要带着萱儿,她无法想像自己不在日子,萱儿会受怎般折磨,与其这样不如拉着这两个贱人陪葬了她们母女,萱儿也就死而无憾了,她也算尽了她做母亲的责任。 她冷哼一声道:“下流作的种子,跟你娘一样都是贱人,今晚我就要杀了你这贱人来与我的萱儿陪葬。” “呵呵……”沈如意轻笑一声道,“贱人在骂谁?” 大夫人不加思索道:“贱人在骂你。” 沈如意讥讽道:“果真是贱人在骂我,你那宝贝女儿是自寻死路与我何干,说起来她残了她瞎了一只眼都与你这做母亲的脱不了干系。要杀也要先杀了你自己。” 大夫人不想反遭了沈如意一顿抢白,自己一不设防反倒成了贱人,她直指如意道:“论口头子利害我争不过你,今晚也不必去争,若不是你,我的萱儿怎么到这般田地?” “哈哈哈……”沈如意只觉着好笑,她停住扇扇子,只纵声一笑道,“她跛了腿是因为你弄来了火蚁,让她中了毒,她毁了脸,是因为她嫉妒别人没跛没残,所以想毁了别人,谁曾想天理照彰,她毁的是她自己,这所有的事,若不是你和她作茧自缚又怎会发生。”说完,脸上忽收了笑意,蕴着三九寒意,只淡淡道,“你先闯入康仁阁欲杀老太太和沈如芝,后又来我晚晴阁想杀人,你当这天下是你慕容家的,想杀谁就杀谁,难道竟没个王法不成?” “在这里我就是王法,我想杀谁就杀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算什么东西?”如意嘴角讽刺,淡然一笑,复又轻摇了手中的扇子,风吹动柔发丝丝飘飞,她冷声道,“你不过是仗着慕容世家在这里横行霸道罢了,枉慕容家自称德馨双全的名门世家,你是慕容世家出来的人,我在你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德一点馨,究竟你是慕容世家的败类,还是整个慕容世家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装德馨,内在全是残忍的血腥。” 大夫人一时语塞,她知道这沈如意是个极厉害的,她将脖子一仰,横眉冷对道:“我慕容世家岂能容你来污蔑,今儿我就刺烂你的嘴,再拔光你的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伶牙俐齿。” “单你的行为,还需我来污蔑,但凡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出这慕容世家的教养,幸亏你是个女子,若你是个男子再手握重兵,这天下岂不都要被你动荡了?”说到此,又轻蔑的笑了一声,“你待在庵堂这么多年,抄了多少佛经都洗不掉你身上的戾气,可见你就是个死不悔改的性子。” “放屁!”大夫人重重往地下吐了一口痰道,“休得多说,你管我慕容世家有什么教养,今儿反正你是活不成了,我慕容世家乃京城第一世家,别说你个臭丫头,就算皇上也要倚重三分,你这等污蔑我慕容家,若传到皇上耳朵时定灭你满门。” “可笑?”如意顿了顿又道,“难不成你嫁入沈府这么多年竟不知自己也是这沈府的人,就算灭满门,你也逃不掉,你处处以慕容家自居,知道的人以为你以娘家为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慕容家嚣张惯了,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这些话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不知道灭的是我沈府,还是你慕容世家了。” “牙尖嘴利!”大夫人沉声一喝,手一挥道,“上——” “我看谁敢?”一声森冷的厉喝声从屋内响起。 大夫人倏地一惊,抬眸望去,那隐隐烛火之下,那幽幽长道之上走出一个人影来,再细眼睥去,只见他穿着墨蓝色长袍,目似流星,赤金簪冠将墨发紧紧束起,红唇带着怒气紧抿着,配着腰间明黄束腰带,更显得他面如冠玉,轩昂雅俊,正是瑞亲王府世子爷莫尘希。 大夫人心叫不好,忽一想,这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必定是偷情来了,她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世子爷,只想不到世子爷会在此,怎么?世子是来采花了,还是这花自动送上门来让世子爷来采的。”说完,掩嘴轻笑一声道,“女人最重要的可是名节二字,像沈如意这般行径真可以拉到街上去游行了。” 莫尘希大怒道:“你这般污言秽语的诋毁别人连市井泼妇都不如,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相信皇上亲封的贞德将军是这副模样,也罢,明儿我亲去问问皇上,像你这样的人怎配得上贞德二字?” 大夫人的眸子瞬间睁大,反诘道:“我倒要问问皇上,你夜探沈如意的闺房究竟意欲何为?我还要问问瑞亲王是如何教养你的?纵得自己的亲儿子无法无天像个登徒浪子,像这你等不知检点的男女,若非我亲眼所见也还不能相信。” 大夫人的话像几点冷水溅落到沸腾的油中,明欣再忍不住的冲了出来,本来她也不想跟慕容湘兰发生争执,因着慕容逸在她耳边提起过他的姑姑是个可怜人,这一辈子被丈夫冷落,只待在庵堂里吃斋念佛。 那晚来救如芝的时候,她就瞧不上大夫人,若不是慕容逸说的她那般可怜,她也犯不着避着尽量不与她发生争执,如今一听她的气势,只觉得这女人落到那样境地全是她活该,这种恶毒之人,又谁会喜欢她才是自轻自贱了,她愤然跑了出去,大骂一声道:“放屁!什么不知检点?” 明欣说着就抽出腰中的银鞭,将一双俏眉气的立起,“你再敢侮辱我大哥半句,姑奶奶我抽烂你的嘴!” 大夫人本还想污沈如意个失节之罪,不曾想屋子里又蹦出个明欣,她气的口眼俱歪,连气也怯了几分,世子爷在此,她若强行动武,便失了胜算,况且与世子爷当面兵刃相见,恐怕不仅于她,于她整个慕容家都会招来大的祸患,她微沉了沉气又问道:“郡主,难不成你做了个红娘,帮你大哥和沈如意牵线搭桥来了?” “搭你娘个桥,你何必在这里诬赖好人,我不过是见我二位姐姐闹翻了,想求着大哥二哥来说合说合,因着二哥在外面还未来得及赶过来,我和大哥就先到了,不想竟遇上这样的好戏,若不是我和大哥提前赶来了,还不知道我如意姐姐竟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明儿我倒要入宫亲自去求我皇帝伯伯将你这毒妇打入天牢,我看你还蹦跶不蹦跶。”明欣越说越气愤,直接挥着手里的鞭子飞奔而下。 “刷”的一声,鞭子朝大夫人脸上打去,大夫人只感觉一阵寒气逼近,眼看那道银光就要袭到自己脸上,也来不及说话,猛地发狠,一个飞转身,挑枪而上。 明欣手里的鞭子被长枪缠绕,大夫人一发力,枪往前空划了一抹亮白银光,明欣陡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整个人跟着鞭子就飞了起来,大夫人长枪一挥舞,银鞭霎时间就打了几个圈向半空中飞去。 “啊——”明欣尖叫一声。 如意眼睁睁的看着那半空中一人一鞭转瞬间就要跌落在地,如意刚欲命阿日去接住明欣,莫尘希脚下一发力,一个凌空跃起,伸右手将明欣接住,接着一个漂亮的旋身,如意还未看得清他诡异的身形,银鞭已接到她的左手之中。 银鞭一闪,带起一股强大的风,对着大夫人当头挥下,大夫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几步。 “好身手!”阿日阿月拍着手齐齐赞叹,正要挺身迎战,却听得大夫人冷喝一声道,“明欣郡主,今儿你若让你大哥伤了半分,逸儿必会永生恨你。” 明欣一呆,她差点忘记这慕容湘兰就算再恶再狠也还是慕容逸的姑姑,她心里虽起了对慕容逸是非不分的不满之意,但对他的那份爱恋从不曾减少半步,听大夫人这样一喊,她颇有些郁忿的对着莫尘希道:“大哥,你且先住手,我不想让他难做。” 莫尘希长叹一声将明欣放在地上,大夫人提枪冷笑道:“世子爷,我并不想与你作对,只是你不该掺合到我沈府之事。” 明欣气愤道:“你要杀人,别说是我们,就算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瞧见也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早叫大哥杀了你,你若还不知收手,休怪我无情,到时我谁的面子也不看。” “明欣,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早就拿你当侄儿媳妇看待,偏生你胳膊肘往外拐护着沈如意,今儿的事我虽有不对之处,但你和你大哥不经通报山擅自闯到我府上就很不妥,依我说不如撂开手,大家竟装个不知道。” 如意暗暗皱紧眉头,凤眸一寒沉声道:“你想如何装不知道?” “今晚就全当我没来过。”大夫人见情势不对,就起了收兵之意。 “你想得到美,这里岂能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莫尘希沉声喝道。 “那世子爷还想怎么着?”大夫人单手叉腰,挺直脊背,将头高高仰起,“不如咱们拼个你死我活,我倒要看看你这世子爷有没有担子跑到别人的府上来逞凶杀人?” 如意冷笑一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敢强辨?别说你犯了恶逆之罪,但就是你公然杀人这一条就足以致你死罪。” 大夫人呵呵冷笑一声道:“谁说我犯了恶逆之罪,你派人去问问老太太,你瞧瞧她会不会说我犯了此等大罪,还有这公然杀人罪,我到现在又杀了谁了,还不任由你红口白牙的胡说,纵使世子爷和郡主作证,他们左不过都是你的朋友,说的话自然是帮着你的,我倒要问问其他人我犯了什么大罪。”说完,又回头厉声一声道,“你们可瞧见我公然杀人了?” “没有!”几十名侍卫声音整齐划一,更有一个机灵的侍卫讨好道,“我们只听人说晚晴阁闯进了刺客,大夫人吩咐我们来捉刺客的,想不到竟不是刺客,原来是世子爷跟三小姐私会来了。” 大夫人得意的笑道:“世子爷,沈如意,你们听听,话可不都是由人说的。”说完,大夫人目露冷光,捋了捋红缨枪上的红羽,又道,“打还是不打,全在世子爷一念之间,拼还是不拼,全在你沈如意一念之间。如今你两个还未成婚,连亲事都未定下,怎好好的都穿了一条裤子了,真真羞煞人也,当真是朗有情妾有意啊……”说完,便张着大口狂笑起来。 阿日瞧大夫人盛气凌人,颠倒是非黑白的样子,早就按捺不住想要过去直接杀了她,倒是阿月沉得住气,拉了阿日的手摇了摇头,忽闻得一阵香风拂过,她一时心神荡漾。 是玄洛公子,玄洛公子竟然来了,她正欲告诉如意,忽听得一声短促的惨叫,“啊——” 那声音刚从口里发出一个尖利的音调,其余的声音好似被赌在喉咙里再发不出来。 大夫人正笑的得瑟,不想有个锐利的东西飞入喉间,将她喉咙刺穿,一阵剧痛让她痛苦不堪,她伸手就往喉咙里抠去,心下便认定便是莫尘希使得暗器。看来这莫尘希当真要跟她拼了,她口里说不出话来,脸憋的紫胀,拼命咳着,咳的满口满口腥红的血。 大夫人惊恐而愤怒的盯着莫尘希,一只手直指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莫尘希却回视着她,心内却在想,到底是谁竟有这般手法,能以树叶刺穿人的喉咙,他倒未发觉这里除了在场的所有人,还会有别人在场,这人不仅轻功卓绝,内力更是浑厚无比,能不让他发现的人武功必在他之上。 大夫人可不知道莫尘希心中所想,她提着枪步步往前走着,“咳咳咳……”的响了几声,震颤的喉咙好似被撕扯成了一个破碎的大洞,大洞里正有血在不停的往外翻涌着。她脚步一滞,伸手就要去捂嘴。 血染衣襟,那红缨枪也掉落在地。 第100章 砍断手臂,挖出罪证 天,暗的可怕。 风,卷起一地狂花。 大夫人只感觉喉咙里血腥在翻滚,一阵热血陡然冲破喉咙,她疼痛难忍,血顺着嘴角和鼻子喷溅出来,脸色惨白的可怕,人也摇摇欲坠,众人怔怔的看着大夫人,大夫人在力尽之前右手一挥,在死之前,她必要灭了那沈如意。 众侍卫见世子爷和明欣郡主在此,倒不敢强行上前拼斗,只提着手中的刀剑犹犹豫豫,个个面露惊悸之色,大夫人想说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气得七窍生烟,袖中笼着两把铁尺,她想也未想,袖中铁尺破袖而出,划出一道凌厉黑光,‘咻’的一声朝着如意的方向飞去。 “叮”的一声,铁尺在半空中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断成两截飞落而下,没有人见看清这铁尺究竟是怎么断的,唯有如意和阿月清楚,必是玄洛。 大夫人不敢置信的盯着那两片锋利的铁尺转眼间变成了几片废铁,她愤然弯腰捡起红缨枪将之高高举起,欲令众侍卫合力而上,先拼了再说,众侍卫唬的目瞪口呆,腿都软了几分。 大夫人回首怒瞪了一眼众人,那机灵侍卫正举着刀欲上不敢上的样子,忽见大夫人双目赤红怒视着他,他手一抖,突然他忽感觉一阵强劲的风将他的身子卷起往前直飞,他一个没站稳,手掌处好似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内力推动着他失去了控制,大夫人未及猝防,那侍卫举起手中的刀凌空砍下。 大夫人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刀锋,她连声尖叫都发不出,三角眼极度恐惧的瞪着那道白光,寒光闪动,“喀擦”一声,她甚至能听到刀入骨肉发出来的声音,霎那间,大夫人的右臂齐肩而断。 “咣当”一声,刀带着血的热度应声而落,那柄红缨枪也随之掉落在地,腥红的血喷溅而出,大夫人伸手捂住自己的右臂,满手的血腥,指甲深深陷入她残破的断臂里,已不能喊出声,喑哑的尤如风吹着窗棂上破纸的声音,秋风落叶般的凄厉。 她的右手毁了,她知道自己完了,那本是她拿红缨枪的手,她耍的九九八十一套红缨枪法让人见之莫不拍手交赞,如今她再无手去耍那漂亮的枪法。 那机灵侍卫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之色,只摇着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刚听闻消息赶来准备阻止大夫人的沈致轩连话还未喊出口,就亲眼目睹大夫人身后的侍卫,是她从慕容家带来的亲信侍卫竟然一跃而起,硬生生的将大夫人左臂斩断下来,他惊异而恐惧的瞪着大夫人,嘴角张成夸张的形状,毕竟与大夫人也曾同床共枕过,如今眼睁睁见她被砍了臂,那心内微微一痛,急呼了一声:“湘兰!” 所有人将目光都对准那侍卫,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看到的场景与沈致轩所见到的一模一样,众侍卫反应过来,立刻将那个机灵侍卫包围起来,以为他是什么人派来的细作。 那侍卫颤抖的站着,脚下一软,跌在地上,满脸泪痕,鼻子下还挂着一串鼻涕,继续疯狂的摇着头,眼里含着害怕的泪,那声音里全是哭腔:“冤枉啊!不是我……真不是我要杀夫人的。” 沈致轩见这名侍卫还敢狡辩,所谓眼见为实,他勃然大怒道:“好个不知死的奴才竟然杀害主子,来人啦!与我拿下。” 众人将机灵侍卫一把提起,顺手就将他绑了起来,慕容湘兰捂住手臂,血汩汩涌出,她只回头极痛苦的看了一眼沈致轩,两眼一翻再挺不住的晕倒在地。 “太医!快传太医!”沈致轩急的几乎要跳脚,他很不喜欢慕容湘兰是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但她是慕容世家的人,若死在府里,他乌纱不保在其次,极有可能会牵联到整座侯府。 众人立马将大夫人扶送到盛园,晚晴阁内所有人望着那片血,在黑夜里还发着些许暗光,当真是怵目惊心,那断掉臂膀早已被侍卫拿走,看守在晚晴阁大门外的侍卫见此等变故,纷纷撤退了,没有人敢留下来找死,这晚晴阁里不仅有三小姐,还有世子爷,明欣郡主,纵使他们再胆大包天,也不敢与瑞亲王府人的里作对,谁不知瑞亲王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现在大夫人已然晕了,他们可不敢再在老虎头上拔毛去。 明欣早就看傻了眼,她惊问一声道:“如意姐姐,莫不是大夫人太坏了,坏的连她的手下都看不过眼,直接将她的膀子砍了下来。” 莫尘希不想事情闹大,只点了点头顺嘴说道:“明欣言之有理。”话虽如此,她深知此事必有异,他面带疑惑的看了一眼如意,又转头对着明欣道:“明欣,天色已晚,咱们且先回府,待回禀了父王再说!” 明欣摇头道:“我不走,万一那个大夫人再派人来怎么办?” 如意道:“大夫人受了重伤,一时半会是醒不来的,明欣你赶紧跟着世子爷先回去吧!” 明欣花容失色的拉了如意的手儿道:“如意姐姐,我是害怕你遭人暗算,这沈府实在太可怕了,这大夫人像个疯妇似的,幸亏她被人自己的手下砍了手臂,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冬娘和莲青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她们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大夫人的身边的人就将大夫人砍了,只是觉得砍的好,砍的叫人快意无比。 如意拍了拍明欣的手,又伸手替她拂了额边落发,叹息道:“刚你好好的就冲了过去,可吓了我一跳,下次可不准如此莽撞了。” 明欣咬牙道:“到底是我心软,若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叫大哥拔了那毒妇的舌头。”说完,面露嗟叹之色道,“我真不明白,他姑姑明明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毒妇,怎好好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一个只知吃斋念佛的可怜人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意叹道。 莫尘希借机道:“明欣,你也该明白有些人并非像他表面上那般好,莫要泥足深陷,错付了真心才好。” “大哥放心,他必不是这样的人。”明欣坚定道。 如意只摇了摇头,她深知感情的事若非自己亲历过,别人说的必不听,想当初父亲为了她嫁给莫离云劝了她多少好话,她不仅一句没听见,还为此跟父亲闹了好大矛盾,那时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莫离云,把他当作一生可依靠的良人,如今的明欣就是当年的自己,她若说的太明反为不妙,她冲莫尘希道:“今晚多谢世子爷了!” 莫尘希沉吟道:“今晚该谢的人或许另有他人。”说完,又叹道,“能有此人守侯你,我也尽可安心了,只是不知为何……唉……”一声长叹。 明欣疑惑道:“大哥此话何意?还应该谢谁?” 莫尘希笑道:“自然是该谢你了。” 明欣鼓起了腮帮子笑道:“大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也不知你和如意姐姐递的什么暗号儿,单瞒着我一个人。”说完,又嘻嘻一笑。 “好了,我也不用管你信不信,天气不早了,咱们再强留下去反倒不好了。”说着,又对着如意道,“如意姑娘,你勿担心,明儿我必会回禀了父王,那贞德将军想必在你府上待的太久了,如今也该挪挪地方了。” “敢问世子爷杜甫的《前出塞》诗之六说了什么?” 莫尘希一想,忽笑道:“还是如意姑娘深谋远虑。” 明欣恍然悟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说完,双手一拍笑道,“这大夫人敢这般大胆不过是仗着她娘家的势力,若慕容中倒了,我倒要看看她……” 话未完,忽一想慕容逸便是慕容氏娘家侄儿,若那慕容中倒了,慕容逸绝对会被牵连,她越想越沉着烦恼,连忙掩了口不再提了。 莫尘希知如意之意,那慕容氏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老谋深算的人是那慕容中,他身为太子太傅,深得太子尊崇,一旦太子登基,幕后操控朝政的人却是慕容世家,谁不知太子是个软弱无能的,他要擒的王不是慕容氏,而是慕容中以及他整个慕容世家。 他带着明欣告辞而去,晚晴阁的院子里只有人来打扫了个干净,一阵狂风吹过,院子里树叶被刮的哗哗作响,夜幕低垂,蓦地响起一声惊雷,仿佛一把重重的铁锤砸破了这宛如锅底的夜空,惊得人浑身一震,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刮向人的脸庞,冬娘道:“小姐,快回屋吧!” 如意抬着望着乌黑的苍穹,惊雷滚滚,列缺霹雳,闪电划过,只留下一串串银色的尾巴,如银龙摆尾,翻腾闪烁,狂怒的欲将这所有的黑暗洗净,她只发了会怔便回了屋,想必他已经在屋里等她的吧? 倾盆大雨呼啸,似要将这琉璃瓦顶砸出几个洞内来,蕊草急急的跑了回来,那浑身上下全湿透了,莲青赶紧去了厨房要熬了一碗热热的姜汤替她去寒,冬娘连忙替她拿巾子拭了脸上雨水,又叫她换了衣服,她急急道:“可好了,我一直看着康仁阁时的侍卫撤了出来方跑了回来的,大老爷去了康仁阁,将那些个侍卫大骂了一通,那些侍卫本还不服,忽听说大夫人被人砍断手臂,才悻悻的撤走了。” 冬娘道:“你这傻孩子,小姐不过是叫你去探听着消息,怎好好的傻站在那里淋了一身雨,赶明儿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蕊草笑道:“二小姐待我极好,若不是亲眼看着她安全我怎能走?”说着,又拍手笑道,“听说大夫人被自己的手下给砍了,姑姑你快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莲青端着姜汤俏生生的走了过来,冬娘伸手指着莲青道:“正好!说书的人来了。” 莲青将姜汤递给蕊草笑着对冬娘道:“姑姑才是说书人,我可比不上。” 蕊草笑道:“莲青最爱说话,但凡一件事情到了她嘴里总说的活灵活现的,我最爱听她说。” 莲青大腿一拍,嘻嘻笑道:“那我少不得就要卖弄一番了。”说着,她与蕊草大谈特谈了今晚的险情,倒勾得蕊草听得入迷。 正说到精彩之处,忽觉得后颈处似被什么东西击中,脑袋一昏,瞌睡虫便爬了上来,一个个歪在桌边竟睡的起来,因着如意知玄洛过来,所以这屋子里并无一人,只有屋外有冬娘和莲青并着蕊草三人正说的高兴,如今见她三人没了声音,她笑了一声道:“还不出来?” 玄洛脸色微白,眉尖隐着几分不悦之色,手里紧紧捏住一把扇子负手而来,“酒儿娘子,你太过分了!” 如意见他脸上露出少有的激愤之色,抬眸笑问道:“我哪里过分了?” “你哪里都过分。”玄洛步步逼近如意,烛光下,他好看的脸庞犹如被乌云遮蔽的月光,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阴影,他咬了咬牙,忽一下执了她的手道,“不准你对别的男子笑,还笑的那样好看。” 如意忍俊不禁,娇啧一声道:“怎么?你吃醋了。” 他握住她的手用了几分力,睫毛微微闪动,只怔怔的盯着她:“酒儿娘子,我总觉得自己太过贪心,想得到你的人,想得到你的心,想这一生一世你只陪我一人,只看我一人,只对我一人笑,今晚我见他在这里,确实觉得有些酸意。” 他的气息浅浅淡淡喷到如意脸上,他的世界只有她,他的快乐也只有她,她望着他的眸子,低婉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从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便只有你一人,你若不信我,却是辜负了我对你的情份。”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指尖柔软的似有若无,他伏上唇吻上她的额间,只道:“我岂能不信你,我不信的是我自己,我生气的是我自己,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守侯在你身边的却是别人,从今往后,只要你一天不嫁给我,我就天天来,夜夜来,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那么欺负你。” “所以你就刺穿了大夫人的喉咙,砍断了她的手臂?”如意幽幽问道。 “怎么?”玄洛捧着如意的脸,嘴角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酒儿娘子不忍心了?” “噗……”如意笑了一声,伸手轻轻往他胸口一拍,“你该知道我的,我最是个心狠的女人,你就算把她砍成人彘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说完,又笑着看向玄洛道,“你可怕这样的我?” “怕!”玄洛低低一笑,“我的酒儿娘子是个悍妇,我自然是怕的。”说着,他的手臂已将如意紧紧拢入怀中,一丝一毫也不愿松开她温软的身子,他叹道,“我愿怕上一辈子。” 如意将头紧靠在他胸口,心底的喜悦像一朵烂漫的花绽然开放,几乎要开花他整个胸膛,那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将她的心儿盈盈充满,她慢慢闭上眼睛,只享受这温情一刻,她愿尽毕生之力许他一个白头到老,她轻轻道:“玄洛……” 他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窗外暴雨如注,打着窗棂发出哗哗声响,她细微的呼吸,贴近他胸膛的脸庞,浅浅的话语益发让他难以把持,心越跳越快,呼吸声越来越重,屋内香烟袅袅,带着几许暖意和暧昧不明的意韵,他的身体有些灼热起来,嗓子也喑哑了几分:“酒儿娘子,我还是想亲亲你。” “嗯!”她点了点头,他捧起她的脸,一双美眸紧盯着她的脸,缓缓俯下,她轻闭上眼,他的唇正要碰到她的唇,忽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小姐,三小姐……” 如意脸一红,伸手推了推玄洛,玄洛轻啜了如意一小口,如意笑道:“你且回避下,是二姐姐派来的人,必有要事找我?” 玄洛忍一忍心中情愫,只摇了摇头怔怔的盯着如意道:“酒儿娘子,你真的是太过分了!” 如意见他通红的脸,微觉得有些羞涩,安慰似的抱了抱他的肩,只笑道:“下次我就允许你过分一次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玄洛伸手刮了刮如意的鼻子,如意只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屋门口亲自开了门。 “三小姐,怎么是你?”沁夏疑惑道。 如意尴尬的笑了笑道:“今儿闹了这样大的阵仗,姑娘和莲青她们都累了,说话的功夫就睡着了,你来有什么事?” 说着,又伸手渥了渥沁夏的手道,“你这该死的蹄子,手这样冰冷,赶紧进来换身衣服来说。” 沁夏急着摇头道:“我只是来帮二小姐传个话,老太太已将信的下落告诉二小姐,那封信就埋在废苑青松树下,二小姐问你是明日取信,还是今晚趁着府里大乱去废苑取信?” 如意眼里闪过激动的光,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趁夜取了信好,况且府里因着大夫人的事必忙乱不堪,那些从慕容府弄来的侍卫见大夫人变成这样,岂有不松懈的,况且今晚大雨,必是守备最松驰的时候。 正想着,如芝已赶了过来,她见康仁阁的侍卫都被撤走了,便跟老太太请了辞,老太太听说大夫人被人砍了手臂,只骂了一句:“活该!”骂完之后,那脸上的颜色变得更难看了,她又恨恨的叹息一声道,“这府里日后怕是真的成为沈如意的天下了,如今竟没有一个人能掣肘的住沈如意。” 如芝说了些宽慰的话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只觉得自己已快油尽灯枯,只嘱咐了如芝一些话,左不过都是光耀沈府门楣,不可让沈如意一人独大之类的话,如芝只得应了,一离开康仁阁就赶往晚晴阁,她一心担忧如意,毕竟她为了取信老太太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若非亲眼看到如意无事,她连觉也睡不着,她一时走的急,雨天路滑在月关门下扭到了脚,这才赶紧让沁夏先行来回报如意。 沁夏正说完话,如意就见遥遥的有个身影走了过来,她连伞也来不及拿就直接冲往了雨天,一把扶住如芝道:“二姐姐,你的脚?” 如芝笑道:“只是扭了下,没事!” 如意赶紧将如芝扶回屋,又拿了衣裳替如芝换上,因着沁夏与莲青身量差不多,沁夏只换了莲青的衣服,如意赶紧替如芝治了脚,如芝只感觉脚踝处一阵轻松,也没那么痛了,她笑了一声道:“三妹妹真乃神医也!” 如意拉住如芝的手道:“二姐姐,你也该顾着些自己的身子,这大雨的夜里若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自顾自的在药箱里取了一个白玉瓷瓶取了两粒分别给如芝和沁夏服了,又道,“姐姐再不可出去了,今晚就息在妹妹这里,信由妹妹去取。” 如芝摇头道:“不行!大晚上的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废苑?” 如意笑道:“又不是没去过,何况有阿日阿月跟着也不会出事。”说完,她红着脸俯着如芝的耳朵道,“他也在,有他,你尽可放心了吧!” 如芝会心一笑,忽又觉得自己这趟过来的确有些唐突了,微红着脸拉过如意笑道:“妹妹,莫不是姐姐打扰到……”如意嘻嘻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有姐姐就知足矣!这些日子咱们两个闹生分,已好些天没好好在一起说会话了,今晚你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不行!”如芝摇了摇头道,“等取来了信咱们有多少话说不得了,万一老太太派人去芝馥院找我,岂不漏了马脚,刚才我冒冒失失赶来已是不妥,这会子又在这里逗留这么久,要赶紧回去了。”说着,又看向屋外道,“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正好雨也停了。” 如意生怕如芝再有个闪失,忙唤了阿月过来,如芝将金锁交给如意,又将老太太告诉她的话都细细交待了如意,如意拿了金锁待如芝走后,连忙赶往了废苑。 夜风萧瑟,静谧的夜里充斥着异样的血腥味道,这里有永不停息的阴谋争斗,有暗里的毒蛇时不时的跑出来伤人,梆子捶击的更鼓发出单调的声音,阿日转着看了看如意,她只不明白如意为何要留在府里吃苦,虽然她和阿月口里已能发出些声响,但还是不能说话,只打了手势问道:“小姐,我不明白,你何必留在这里吃苦?” 如意笑道:“依阿日这言,我该去哪里?” 阿日回头望了一眼指了指玄洛又比划道:“自然是去玄洛公子那里。” 玄洛点头笑道:“阿日今日可是说了一句最中听的话。” 如意看了看玄洛道:“就算去你那里也需得等父亲回来再说,难不成你想偷偷摸摸的娶了我?” 玄洛笑道:“我当然要光明正大的娶你了。” 阿日心内一动,不知自己是否有朝一日能如愿嫁给都穆伦,这些是日子不见他甚是想念,若他跟她说这般话,她的心怕是真得要欢喜极了,只是她知道她的身份地位与都穆伦都遥不可及,她叹息一声只默然不语。 不久,三人便来到废苑,大雨之后,废苑更显荒凉与诡异,时不时的还传来阵阵古怪的蛙鸣鸟叫之声,入了废苑大门,玄洛点了火折子,因如意熟悉废苑地形,很快便找到那颗青松,长松落落,卉木蒙蒙,针叶上还沾着晶亮的雨水。 不过一会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似乎像金属相互碰及摩擦的声音,三人蹲下一看,却看到一个白生生的东西,玄洛举起火折子仔细一照,却是个不大不小的用白银精雕而成的长方形盒子,因着埋藏的时间有些长,取出来时却看见那盒子表面已有灰褐之色,如意不想老太太竟会将信埋在废苑,想必就算大夫人想破了脑袋也永远找不到这封信吧。 如意拿了金锁,将金锁合在白银盒子的锁孔之上,“砰”的声,盒盖应声而开,如意赶紧取了信就要离开,忽听得一阵细琐的声音,她回头看去,那暗藏秘室的屋子里竟有隐隐火光闪过,她刚欲说话,玄洛一把捂住了她的口,示意她噤声,又赶紧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玄洛冷静的扶住如意,将身子隐到树丛之后,阿日猫着腰,悄然跑到一颗隐蔽茂密的大槐树下,一把抓住粗糙的树干,然后身手矫捷的飞速攀爬了上去,如意只看见暗夜里一道轻盈如风的影子猛地从大槐树梢飞跃到屋顶,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不一会,玄洛就听见咕咕之声,他看了看如意极力压低声音道:“酒儿娘子,你可要去看个分明?” 如意刚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脚下一轻,她整个人被玄洛拥入怀中,直飞入天,她从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轻功,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做着与他一起飞天的美梦,十几米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两道黑影像暗夜里两互缠绕的墨蝶一般轻飘飘的降落了屋顶之上,屋顶的瓦片不用揭开就已然残缺了不少,透过微光如意向下看去,却是两个黑乎乎的人影,看来这两人必是从水波苑的通道口进来,如若不然,不可能途经青松树时不发出半分声动。 忽听得一男子声音道:“嬷嬷,你小心着些!” 另一个人的嗓子却沙哑无比,细听去却个苍老的女人发出的声音:“今儿是秦姨娘的忌日,除了我,怕是已无人记起了吧!”她轻笑一声,那笑好似堵在喉咙口里难以发出的,让人听着甚觉刺耳,“还有那个狠毒的老太太,她怕是要死了吧?” 男子道:“都这么多年了,你何苦还放不开,这会子回来若要被人看见了,不至你,连我也不能脱身。” “老太太都要死了,还有甚可怕,当年若不钟管家救了我,我又怎会在每年的今日来祭拜秦姨娘的怨魂。”说完,她拿了一柱香和一沓纸钱,默默走出屋外,直走到秦姨娘当年的卧室,迎着那破败的墙沿跪下,火光微微,她带着哭腔道:“秦姨娘,都怪红鸯没用,这么多年都不能为你报得大仇,只干眼等着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太自己死了,如今我听五少爷说老太太真的要死了,我听着又是高兴又是心酸,我恨自己不能为你亲手报了这大仇,更恨二少爷将杀母仇人认作亲娘,我也曾找过二少爷,可我的面容已毁,早就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连声音都毁了,二少爷她不肯信我,我手上又毫无证据,唯有每年的这个时候求着五少爷带我来为你烧些纸钱,也算尽了我的绵薄之力了。” 如意只听得心惊,又觉得这红鸯的身形非常熟悉,好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忽一想,这红鸯不就是萧荷娘身边的哑嬷嬷么。 原来这哑嬷嬷就是红鸯,她每年都会过来,更令她吃惊的是老太太竟然杀了自己的亲庶妹,亏父亲还一唯的愚孝,对老太太唯命是从,听红鸯话里之意,她必是找过了父亲,父亲不肯相信于她,当年秦姨娘死的时候,五叔根本还未出世,她又怎会好好的找上五叔的。 如意心内全是疑团,沈致奕却唯有一声叹息,说起来他原本根本不认得红鸯此人,只不过几年前他无意间撞到府内管家钟良带着一名身着面纱的女子鬼鬼祟祟的入了废苑,他本以为那钟良要在废苑行什么见不得的人,他暗暗跟踪却听得这女子与钟良的对话,原来老太太毒杀了自己的亲庶妹,又用大火烧毁了秦姨娘的尸体,红鸯为此也被火烧毁了容,后来又被钟良秘密救出府外,红鸯既想报仇又害怕,只求钟良每年在秦姨娘的忌日偷偷儿带她进来祭拜,不想却被候府五老爷沈致奕撞破。 沈致奕却是个性情中人,钟良又跪下求他让他务必替他们二人保守秘密,沈致奕见钟良和红鸯形容,也能猜得他二人必是早有了情谊,只可惜还未能等到指婚配嫁之时,红鸯就毁了容,沈致奕原打算只装不知道,谁知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红鸯竟是萧荷娘的贴身嬷嬷,两年前钟良患病死了,就由他每年带红鸯过来祭拜秦姨娘的怨魂。 至于老太太毒杀秦姨娘的事,他全是从红鸯口中得知,口空无凭,他也不好在二哥面前说什么,只能暗中将红鸯嬷嬷带到二哥面前,只可惜无论红鸯说什么,二哥只一概不相信。 他知道二哥的脾气,自来视老太太为亲娘,让他去怀疑老太太就等于是怀疑自己的亲娘,光凭一张嘴又如何能让他信服,当年知道此事的人都已然死绝了,怕是这一辈子都不能令二哥相信真相了,而且老太太已是风烛残年,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思,有些事情倒不如不知道的好,不然又是徒增伤悲。 红鸯哭了一阵就跟着沈致奕从秘道离开了,如意想着下次去京绣坊时必要找个时机试探一下,现在找她绝不是时候,五叔弄了这秘道怕也不想让人知道。 一阵风刮起,玄洛将她的身子拥紧了些,又道:“酒儿娘子,怕还是有大雨要下,咱们赶紧先回去吧!” 如意点了点头,三人拿着信回了晚晴阁,如意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 兄威亲笔 国处多事之秋,红颜祸水,祸国祸家,帝以妖女为重,有陈胜为王,曾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今兄之处境退则为人臣,进则可成宠图霸业,况平南王揽大权,重兵在握,与兄商议欲南北分治,各自为王,非兄起谋反之心,实因当今圣上昏庸无能,受蒙于妖女,见忌于功臣,平南王与兄欲行大计,此计若成并非我一人之荣,乃是整个慕容家之荣。 二妹乃巾帼不让须眉之辈,若能助兄,必能成功,就眼前而论,二妹需得助兄急办两件事。 第一,妹深得父宠爱,需得由妹说服父亲,妹聪颖过人,自然知道如何令父就范。 第二,瑞亲王乃圣上左膀右臂,深受皇恩,乃兄成事之绊脚石,妹曾是瑞亲王麾下之大将,亦曾救得瑞亲王亲随吴秉之命,吴秉几欲还妹这份大人情,妹需得好好利用,令他务必除掉瑞亲王,即使不能除掉瑞亲王,能让他成为细作便好。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妹能做到此两条,必能有朝一日令大权在握,胜券可操。切记!切记!此亲笔。 玄洛与如意细细看完信,二人相视一笑,怪道老太太要将这封深藏起来,这不仅是掣肘慕容世家的利器,更是掣肘平南王的利哭,这二人早起谋反之心,只可惜二人性格不和,终究闹了个崩裂,想来这当中有许多弯弯绕绕之处,皇上一向勤政,那信上所谓的妖女必是依兰朵,皇上从政以来,也只为过她荒废过政务。 她转头看了看玄洛,想必那依兰朵必有天人之姿吧!她微微叹息一声,玄洛笑道:“好好儿的,你叹什么气?” “你可知那信中妖女是何人?”如意忍了心中酸楚,眸子里似含了水光,定定的望着玄洛。 “从信中落款日期来看,必是十六年前的惑国妖妃哲哲依兰朵。”玄洛道。 “都说红颜祸水,女子误国,古有褒姒,妲已,不过是男人争锋的牺牲品,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如果他把对美人的心思放到国事上又何能亡国,商纣若不那样荒淫无道,怎会国破家亡?说来却是好色误国,与红颜何干?”她越说眉头皱的益发深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什么红颜祸水,我道是红颜多薄命。” 玄洛轻声问道:“我的酒儿娘子可怎么了?好好的竟说的这般激动起来,不过你说的甚为有理,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拿来逃避错误的借口。” 如意微微靠近他怀中,头抵在他的心口,他不知道这所谓的惑国妖妃哲哲依兰朵正是他的母妃,若不是有人歹毒残害,依兰朵怎会中了血衣天蚕蛊毒,致使玄洛从胎里带来此毒,玄洛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这命还是悬着,想着,眼泪几乎要滴落下来,他轻轻的拍了她的肩头,她抬眸道:“玄洛,咱们日后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他肯定的点了点头,目露欣喜之光,郑重道:“就算有朝一日你想逃,我也必会将你抓回来日日夜夜陪着我。” 如意低笑道:“那如果是你想逃呢?” “那你也将我抓回来,日日夜夜陪着你。”他笑着又刮了刮如意的鼻子,低声道,“我不会想逃,一辈子也不会想。” 如意微微一笑,颔首点了点头,他只觉得心跳气喘,又轻声叫道:“酒儿……” 如意一怔,只听得他心口处跳的快速,抬着望着他灼热的目光,她心也跟着怦然而动,玄洛一把拉过她的纤纤玉手只握在手掌心里,轻轻抚摸道:“继续咱们刚才未做的……” “唔……”如意一启口,他湿软的舌尖钻入她口中,她只嘤咛一声,赶紧用牙关去抵。 他柔柔的亲了她一会,便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反复吸吮,如意睁眼睛望着他,因距离太近,只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翻腾的汹涌的浪,她的唇被他吸吮的发麻,时而轻浅,时而猛烈,如意只觉得下唇麻痹的厉害,她索性打开齿关,将舌头探入他口中,反客为主,他一愣,浑身紧跟着一颤,眸子里已是一派迷离,他肆意品尝着她口里香甜,手紧紧的搂住她的后腰,手一用力,她的身子与他亲密无间。 喘息声越加越重,彼此的心里仿佛有各自撒了一粒种子,种子迅速生根发芽,转眼间成了交缠在一处的连理枝。 这个人,他想好好缠住一辈子都不放松。 远处忽传来一阵梆子声,这一声好似敲到了她的天灵盖,一时间她清醒过来,只呢喃道:“玄洛,我透不来气了。” 他浅笑一声:“酒儿,闭上眼,我要为你渡气。” “唔……”又是一阵激烈的吻,她被吻的晕头转向。 第101章 出嫁 翌日,大夫人清醒过来,她倒是想死却未死成,那一刀固然砍的重,只是未砍中要害,太医嘱咐务必好好休养,她的胳膊和嗓子已然毁了,如今她倒跟沈如萱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母女,一个瘸了瞎了一只眼,一个断臂哑了嗓子,她连冷笑都笑不出来,嗓子里只嘶哑疼痛难受,手指缓缓拂过细密如丝的缎被,她轻闭上眼,只告诉自己一定是场噩梦,她很快就能说话,很快就能耍她的红缨枪。 沈如萱闷坐在她床边,不忍直视她的惨状,昨儿自从大夫人被人抬进来后,绿芽就急急的禀告了她,又命人将她抬到盛园去看望大夫人,她在半道上又笑又叫只作疯癫模样。 及至到了盛园,屋子里单留下小丫头和绿芽,她也无须再装,只别扭的将头转了过去照着手里的镜子,可心内实在不忍,不管如何母亲是为她才成了这般模样,她转过头来见母亲醒了复又闭了眼,只叹道:“母亲,你何必为女儿去找那个贱人?如今弄的自己又哑又残。” 大夫人听她声音冰冷,忽地睁看眼睛瞪着沈如萱,想抬右手,右手已然没有了,她只恨恨的抬起左手愤怒的捶向自己的胸口,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沈如萱的话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钉子,一根一根钻入她的心口,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堂堂贞德将军竟成了这又残又哑的废人。 她到现在都未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好好的自己身后就侍卫就砍了自己,她想唤人去审问,无奈一个字都说不出。 脸色不断的灰败下去,微微的雀斑在灰败的脸上益发显得又黄又难看,她全身冰冷,恨不能自我了断,可她如何能死,死了怎样能报了这大仇,可她还能报仇么?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成了废人,眼里流下灰心的泪来,沈如萱只怔怔的盯着她,伸手替她拭了泪,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兰儿,我的兰儿……”一阵焦急的呼声打破沉默,慕容老夫人颤巍巍的带着丫头婆子赶了过来,昨儿夜里她就接到消息就慕容湘兰被自己身边的侍卫砍断的右臂,她急的一夜未睡,一大早的就赶了过来。 “啊啊啊……”大夫人的声音已经快低到尘埃里去了,每叫一声,喉咙里就传来一阵剧痛,痛到浑身是汗。 沈如萱再无脸走出去迎接,她这副鬼样子任谁见了都厌弃,她只低着头呆呆的坐在那里,慕容老夫人一进屋就吩咐人在屋门把守了,就连小丫头和绿芽都被她打发了出去,她瞧着大夫人失声的样子,心内又气又痛,伸手指着大夫人道:“你这不中用的孽障,叫我说你什么好?” 沈如萱冷冷道:“外祖母,母亲都这样的你还怪她又有何用。” “你……萱儿你……”慕容老夫人这时才发现沈如萱,指着她的脸瞠目结舌道,“你不是疯了么?” 沈如萱淡淡道:“外祖母若想当我是个疯子,那我就确是个疯子。”说完,又看了看手中的镜子道,“你说,我美么?” 慕容老夫人显得异常激动,又对着沈如萱道:“你这孩子,没事非闹什么,又是装疯卖傻,又是要死要活,若不是你,你母亲何至于为冲动的去找人寻仇,她是糊涂油蒙了心的,难道你就不会劝一劝,这下可好了,鸡飞蛋打,只闹得你母女二字一起都残了。” 沈如萱怔怔的听着慕容老夫人字字指责,她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割着一刀刀在她身上狠狠的磨着剜着,身上的肉一块块的被磨的血肉横飞,却依旧粘粘在骨头之上,切之不掉。 沈如萱咬着牙,直咬到满嘴里全是血,胸中涌着一股强大的怒气,她冷笑一声道:“究竟是谁要闹了,我并不知道母亲突然带人闯入了晚晴阁,待我知道之时已晚了,我又如何能劝,我是残了,这能怨我么?若不是……”话说到此,她哭的哽咽难抬,又低眸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脸凄惨之色的大夫人,最后化作深深一叹。 “你还在狡辩!”慕容老夫人又气又恨道,“若不是你拿话刺激你母亲,她能做出这没头脑的事来?” 大夫人痛得冷汗直流,不仅是身上痛,心里也痛,都这会子了自己家人还吵得乌眼鸡似的,她用力的闭了闭眼,又抬起左手拼命的捶床,示意她们不要再吵。 可是她的手势,无人能懂,沈如萱反唇相讥道:“外祖母这般说就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呵呵……”她冷笑一声,“好的很,反正我是个破罐子也不怕再摔,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作晚辈子也不敢再顶撞,外祖母若真有气性,就该助着母亲和我除掉那两个眼中钉,肉中刺。” 慕容老夫人一听,花白的头发晃了晃,老泪纵横下来,指着不争气的母女两道:“可不就要成功了,偏生你两个不争气,闹出这些事来,把你父亲气个半死,如今都病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枉你父亲那般看重你,结果你倒给你父亲吃了一剂绝命丹,他费心筹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个不知死活的孽障。” 慕容老夫人越说越气愤,“上次跟你的说事天衣无缝,你偏要弄出缝来,这会子就算治死了那些个贱人,你们两难道还能好过来不成,如今那沈致远已经用了得了瘟疫之人的茶盏,眼看着这两日就要中了瘟疫,今日你父亲本来还打算和钦天监监正商议如何落实沈如意的天煞妖星降世之名,结果可好,把你父亲气死了,他哪还有力气找人去。” 大夫人细细思及悔不当初,昨儿的确是她太鲁莽了,光想着为女儿报仇,再以死谢罪,都忘了母亲的叮嘱,喉咙里又发出啊啊的声音,倏地,那喉咙口又被撕裂开来,吐出一大口鲜血,慕容老夫人被唬了一大跳,连忙走到床边去看,刚想叫人,忽在被大夫人拉住了手,大夫人冲着她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伤口撕裂,死不了。 沈如萱赶紧拿了绢子替大夫人接住了血,血延着嘴角流淌下来,沈如萱急道:“母亲,太医吩咐过让你不可再动嗓子,你千万不可再激动了。”说完,又抬头对着慕容老夫人道,“外祖母莫急,母亲不过是撕裂了伤口不防事的。” 大夫人无力的点了点头,再不敢嘶喊,连嘴都不敢再张,唯有一双三角眼热切的盯着慕容老夫人。 慕容老夫人泪沉沉道:“你这个样子叫我如何能放心将你留在这里,只是现在府里乱的很,若接了你回去也不甚妥当,待你父亲身子好些,我立时派人来接你回去。”说完,又看向沈如萱道,“你马上就要嫁给平南王,若你还是当初水灵灵的你,兴许还能哄着平南王,如今你都成了这副样子又如何哄住她,我怕只怕你去了平南王府也是白受人欺凌,你外祖父心里一直还为着你的事发愁,所以特地为你物色了两个丫头给你作陪嫁丫头,你若有事,那两个陪嫁丫头必会禀报慕容府,到时你外祖父自会为你撑腰,你切不可再闹了。” 沈如萱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不够聪明,但外祖母的意思她明白,那两个陪嫁丫头名义是护着她的,不过就是明正言顺的放两个眼线在平南王府,想也不用想,那两个丫头必是有过人之处,至于相貌不用说也是绝色,到现在她也就残存了这点利用价值了,也罢,她原本就准备在嫁入平南王府后好好修理修理那个沈风华和平南王,她手里剩余的绿矾可都是为他们一对狗夫妻准备好的,若不是平南王当中插一杠子,她顶多就是跛了脚,哪还会闹出这么多事。 大夫人微点了点头,这样的安排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却是唯一的办法,她原本要带着萱儿一起死的,如今她不想死了,她的胳膊,她的嗓子还没有拿那些贱人的血来祭奠,她怎么能死? 她拉着慕容老夫人的手摇了摇,慕容老夫人见她眼里有泪又劝道:“你放心,那个沈如意是得不到好下场的,即使你父亲今日没法子找监正,也会派人将监正请到府里商议事宜的,到时暴动一发,沈致远一死,沈如意必坐实了妖星之名,皇上震怒之下不砍了她脑袋才怪,我恨只恨你两个都是沉不住气的,萱儿也就罢了,不过就是个孩子。偏偏你还是当过将军的人,连这点屈都忍不了,还何谈谋略成功,真不知你以前的胜仗是怎么打的?” 大夫人本就愧悔难当,现在听着自个母亲的声声指责,心里好似被车轮滚滚碾过,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整个颗,整个人被碾成血烂的肉粉,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就算再冷落萱儿,可她毕竟是她唯一的孩子,试问天下有哪个母亲见到自己唯一的孩子又瞎又残又丑,还能淡定如初,她素来性子就急,被仇恨和愤怒一冲到顶,还能顾忌得上什么。 除了悔恨和痛恨,她心里一片空无。 就在慕容老夫人来到宁远侯之时,老太太焦燥不安的躺在床上,白桃昨儿受了踹心窝当时还未觉着有多厉害,今儿一早竟呕出了一大口血,现在睡在床上爬不起来,康仁阁服侍的丫头婆子虽多,但没一个人能像白桃那般称她的心意,早起一个小丫头端茶来服侍她,她只一下子就将茶打翻了,她心里的焦虑越来越盛,也不知二丫头有没有顺利拿到那封信。 她突然有一种恐怖的直觉,只觉得那信已落到了沈如意手里,慕容湘兰离奇的被斩断左臂,难不成这沈如意竟是个妖,可以迷惑人的心志,按理说那侍卫是她慕容湘兰从慕容府带来的,怎可能会好好的伤害自个的主子,昨天有人传来话说,那侍卫已在柴房里畏罪自杀,这案子就成了件无头公案。 她着实不通,这么多人花这么多心思想对付一个沈如意,结果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如今剩下自已一个孤老婆子也是半个活死人了,所有的与沈如意作对的全都没有好下场,难道这沈如意竟是个妖物能看穿人的心思,未卜先知的防患于未然,若果真如此,那二丫头手里的信岂不叫她迷惑了去,若信落到了沈如意手上,她岂不白费了一场心思,本还以为慕容湘兰有多大本事,仗着一身之力能杀得了沈如意,结果可倒好,慕容湘兰不堪一击。 她急忙命人去芝馥院传呼如芝,她要叮嘱她远离那个三丫头,三丫头必是个妖,不然凡人哪会那样厉害,不过一会,如芝带着沁夏入了康仁阁,如芝连安还来得及请,老太太径直问道:“信呢?” 如芝见老太太呼吸很重,目光涣散,脸色赤红,眼里全是血丝倒唬了一跳,只问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一夜未睡?” 老太太神叨叨的说道:“你要小心三丫头,我只想了一夜总觉得不对劲,她必定是个妖物,不然怎么对付她的人都落了个凄惨结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那些人不整日费尽心机的想对付她,又怎么落到凄惨结局,想来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不敢相信道,“听你这话里之意好似竟有帮衬她的意思,难道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若不是……” “若不是南宫晚狠心冷情的袖手旁观,我娘亲又怎么会死?”如芝打断道。 “你明白就好,千万不可被人妖物迷了心志,那封信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拿出。”老太太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急急叮嘱道。 “老太太,我只想问你一句,我娘亲到底是怎么死了?”如芝缓缓走到她床边只静静坐了下来,叹息一声道,“我怎么恍惚听说我娘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沉了井。” 老太太心内打了一个咯噔,那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好似被如芝撕开了一个口子,那口子不停扩大开来,被人奋力的拉扯着,只拉扯到暴露了整个人鲜血淋漓的心脏,她强作镇定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你娘明明是病死的,怎么可能会被沉了井。” 老太太的话像一盆冰水击到如芝头顶,到了这时她还是不愿承认,她冷笑一声道:“在我死时,我明明听到你在我的灵柩前哭着说是你将我娘沉了井,你何必还要苦苦抵赖。” 老太太心底的某种如燃尽的蜡烛般独剩了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她一心看重的人将她的希望踩成飞灰,踏成齑粉,她脸上冷了下来,只拿着瞪着如芝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弄好了套只等着我钻进去,真好!如今你也出息了,也学得三丫头那般计谋,只枉我苦心培养你一场,你却是条养不熟的狼,反过来倒咬了我一口。” “你是苦心培养我,所以我一直感念你,也不想赶尽杀绝,可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娘,她肚子里还怀了个孩子啊!” 老太太恍然大悟,那两个鬼不用说肯定是二丫头和三丫头装的,她心内只突突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若不是慕容湘兰那贱人从中作梗,我又何尝会杀了你娘亲,更不会杀了自己的亲孙儿,这么多年,我养你提携你,难道还抵不了这一个过。” “老太太,你可曾真心的待过我?”如芝泪水涟涟,“我若死你,在你眼里便一文不值,你惦念的不过是这沈府和你自己的荣华富贵。” “我都是快死的人,又何谈什么荣华富贵。”老太太说着便重重的咳了两声,她悔之晚矣,怨就怨自己不该轻易上当,只是这二丫头的演技着实太好,蒙过了她的眼睛,如今她一败涂地,还有甚可说的。 “你是快死了,可你依然惦记着死后的荣光,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入宫,却偏偏逼着我,过去是我太傻,总想着你待我总有一份祖孙之情,自从我死过一次,我方知道在你心里我只有两种存在,有用或无用。” 老太太听着方觉万念俱灰,如芝的话叫她无法回答,她睁着双眼怒沉沉的盯着如芝,那心里头对她最后的一点牵念和期望全都没了,她冷笑一声道:“你说这么多又有何意义,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这一辈子我从来就不做后悔之事,那三丫头就是个祸害,不除掉她我心难安,我本以为你是个好的,却没想到你比她还要祸害,你欺骗了我。你所做的恶比她还甚。” 如芝呵呵一笑,那眼里已盈满了泪:“恶?老太太难道不知这恶之源头在哪?不管是三妹妹还是我,何曾想真的致你于死地,可你偏偏不忘时时刻刻都要置她于死地,她若再不知反抗,岂不成了待宰的羔羊?枉我过去为了你每每求她隐忍,结果呢?你又给了我们怎么样的结果,你的步步逼近,你的借刀杀人,你的心狠手辣,无一不是催命之符,恨只恨,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亲手杀了你为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报仇,因为我永远都做不到你这样的狠决。” 老太太浑身全是冷腻的汗水,手心里更是有水渗了出来,她动了动手指头想起身,却根本动弹不了半分,她狠狠的盯着如芝,忽然笑了起来,只笑的猛烈的嗽着:“咳……咳……你狠……你狠……” 老太太直咳的连骨头架都要咳散了,屋内除了如芝和她空无一人,就连伺侯的小丫头见白桃和老太太同时病重都托懒跑了,愤怒充斥着她全身所有的血液,咳嗽声终于停了,她喘着粗气道:“不用说,那封信必在沈如意手上了。” 如芝冷笑道:“老太太还不糊涂,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多问,人说难得糊涂,到这会子你何苦还要如此清醒。” 老太太的眸光一点点的暗沉下去,只沉到于无半点光亮,似死灰般燃烬最后一丝余灰,她悲愤而空洞的眼神直直那雨过天晴色的软烟罗,银钩晃着白光轻轻晃动,她顿觉无力,再没有争斗的资本和能力,她叹道:“是啊!我何苦还要这般清醒,反不如傻了痴了的好,说起来都怨南宫晚那个贱人,若没有她也没有沈如意,没有沈如意也不会有沈府的今天,她就是来荼毒我沈府的,她死了,她的女儿就替她将沈府一点一点荼毒殆尽,死了,残了,全都毁了,呵呵……真好!当真是极好……”说完,又愤怒的对着如芝道,“还有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孽障……孽障……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嗽声,与此同时,鲜血从她的口里涌出,喷在暗花纹捻金银丝线滑丝锦被之上,血腥的红,却刺目的紧,如芝心中一阵酸楚,大叫一声道:“来人啦!请太医!” 烟雾淡淡升起,袅然生香,她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气死,却也不想再留着她的命害人,唯有真的让她痴了傻了,她们各自都解脱了。 待老太太再次醒来后,她目光涣散,只呆愣愣的盯着强撑着起床来服侍的白桃道:“这些个小丫头都不中用,你快去找白桃过来。” 白桃一怔,嘴嗫嚅道:“老太太,我是白桃。” “放屁!”老太太骂了一声,因着体虚,所以声音极低,“你是哪门子的白桃,快去找她,我只要她服侍。” 白桃泪水涟涟,老太太又恍惚起来,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浑浊的眸光看了看白桃又问道:“我是谁?白桃是谁?”到最后,她只呢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太医说老太太肝都气滞,淤血内停,脑络受阻,髓海失养,得了呆病。 老太太一倒,整个康仁阁好似散了架一般,立时成了一盘散沙,各自都在谋新的出路,唯有白桃拖着病体守着老太太,还派人去找了沈致轩,沈致轩大怒,将那些个不安分的奴才重责一顿,康仁阁倒平静了不少,只有些不服气,暗地里说老太太是个老不死的,反拖累着他们守在这坟墓一般的康仁阁,渐渐的咒骂声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天,恰是风和日丽,天放晴光的大好日子。 七月十二,平南王府再度与宁远侯府结亲,娶得是宁远侯府嫡长女顺安县主沈如萱,老太太得了呆病,一应事务全都不知,大夫人哑了残了也发不出话,如意和如芝也懒得管这些个闲事,沈致轩正急的无用,沈致鹤上赶着推荐了自个的媳妇。 沈致轩想着三夫人也算是三房正夫人,也就答应了,三夫人本也不想张罗这些事,偏生沈致鹤没了银两,想着老太太疯了,大夫人残了,大丫头也是个疯子,他定能从中谋点好处,她素来是个软弱无能的,也只得应了。 好歹也整理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计有镶嵌东珠珊瑚金项圈一个,随金镶青桃花重挂一件,金镯两对,金银纽扣各百颗,紫檀画玻璃五屏风两座,各式样的绸缎绣品一百匹,饭房,茶房所用银盘银碟银碗若干,棉花两百斤,其他东西不计。 只可惜大夫人断了右臂,兼具伤情伤心,躺在床上也未起得来,她若能仔细查点查点,就会发现其中有一半都是虚抬,她精心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有许多都落到了别人的口袋。 平南王似乎更着重节俭之道,他道:“皇上以勤俭治国,就连灯帏上加以彩绣,龙心尚且不悦,他为人臣子怎可大肆操办婚礼。” 对于平南王之话,宁远侯府自然无话可说,毕竟平南王只是娶个侍妾,大夫人心中不悦,但苦于哑了说不出来,也只能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的体面些。 沈致远本欲赶回来,只因近日身体不适,兼具宁西灾疫又有复起之变,所以不得赶回,况且他素来不喜平南王十几来手握重兵,居功自傲,在平南私铸银钱,他几次弹劾不得,但也深知皇上对平南王早有猜忌之心,与他结亲绝非好事,他也曾想进宫面圣,请求皇上收回圣意,无奈自己是戴罪之身,功尚且未立半分,怎可再逆了圣意,也只得无奈受之。 早起沈如萱被人抬去了康仁阁,她手里始终拿着把镜子,只不停的照着镜子,跟着她一起去的婆子让她给老太太磕了几个头她就磕,除了偶而问美不美倒也安静异常。 待回到萱芳阁时已看见屋子里多了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女子,大约都是十六七岁的年,左边的一个女子着玉涡色云雁细锦衣,腰上束着一条玫粉色丝带,头发梳起两个小髻,单用两根红丝带扎了,端得是珠圆玉润,美而不艳,右边的一个女子与之一样装束,只是身量较瘦,体格风蚤,眉心长着一颗胭脂痣,沈如萱望着,只觉得刺眼,冷哼一声道:“外祖父费心了,环肥燕瘦都整齐全了。”说完,又拿起手里的小铜镜照了照问绿芽道,“我美还是她们美?” 绿芽苦笑一声道:“自然是小姐最美。” 她也不答话,只盯着那两个少女又上下打量一番。那两名少女轻巧的站在她身旁,只衬着她益发丑陋无比了,绿芽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大小姐视她为心腹,就连出嫁也要带着她,她本不欲去,也想求三小姐救救她,谁知她还没去求,就听说慕容府到时会送两个陪嫁丫头过来,今儿一见,那两个丫头果然绝色。 沈如萱缓缓的坐了下来,左边的一个小丫头亲自为她上妆,纵使脸上涂着再厚的脂粉再遮不住她满脸的坑洼,瞎了的左眼已完全凹陷下去,乍一看,倒像个可怕的黑洞似的,整个张脸已找不到什么能看的地方,唇上也烂了一小块,细细拿胭脂擦了,唇鲜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一身大红的锦茜暗花缂金丝广绫大袖衫,边缘绣着精致无比凤纹牡丹图案,外套绣花红袍,颈带天官锁,胸挂照妖镜,肩披霞帔,挎着子孙袋,手臂处缠着定手银,头上戴着凤冠,垂帘处,红纱遮面,看着身姿倒像个美人,只是她一走路,那高低不平,一瘸一拐的样子大煞了风景。 门外响起阵阵鼓乐之声,平南王虽吝财,人却亲自来了,他要让世人看看他并非那口谣里所传唱的那般,况且他也需顾及着沈府和慕容府的体面,沈如萱一手抱着个苹果,一手拿着面镜子就这样嫁了。 在她上轿的那一刻,大夫人几乎哭断了肝肠,她唯一的女儿就这样走入了穷途末路,她却干躺在床上一点办法都没有,不仅女儿,连她自己都残了,她今生所有的指望都要被一个个的折断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不!她从不相信有天意,事在人为,只要她还残留着一口气,她就要与天斗命。 这一晚,明月当空,浮云铺陈,洞房夜里,没有喜烛,也没有花影重重,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幽幽冷月光。沈如萱呆呆的坐在床上,长长的指甲掐入红红的苹果里,留下一个个半月形的小坑洞,指尖上沾着苹果的汁液粘腻腻的叫人好生难受。 屋内只有慕容家的两个丫头,她连绿芽都未能带来,自个的外祖母说为人侍妾有两个陪嫁丫头也就足够了,她心里冷然,外祖母不过是防着绿芽罢了,除了她慕容家出来的人,外祖母亲不相信任何一个人,这两个丫头如鬼影般的俏生生的立在她身侧,她透过红纱,映着月光看见她们的脸那样的好看,曾经她也是这般的好看,如今什么都毁了。 纵然毁了,也停止不了她的恨意,她幻想过自己嫁给梅翰林家的儿子,当掀开喜帕的那一刻,她面对的是一张英俊的脸,如今她面对的只有无穷的孤寂和唾弃。 身上着的是华美的嫁衣,衣下却是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处又酸又麻,她抬手捏了捏颈子,正欲命两个小丫头退下,缓缓的她听到一个脚步声,那声音沉重而有力度,她心内一惊,难道是平南王,想着,她摇了摇头,自己都成这样了,平南王怎会跟她圆房,不管是谁,她也没有惧意,因为心死了,胆子就变得大了,没有了在乎的东西,还怕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幽静的晚上益发声声震耳,平南王面无表情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床边立着的两个丫头,只微微的点了点头,对于美色,他倒没有什么迫切的需求,既然慕容中送了两个探子过来,他何不好好利用。 两个丫头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拿了一杆喜秤交给了他,他接了喜秤走到沈如萱面前,沈如萱只看见一抹绣着莽纹的深紫色衣角,衣角下微露双绿繶皂靴,她只坐着未动,倏地,喜帕揭开,平南王只微微瞄了一眼,脸上依旧是毫无表情的样子,她抬眸看着平南王眼中寒意凛然,咬了咬牙忽将手中的苹果掷到平南王身上,平南王脸变了色,她却嘻嘻一笑道,“我美么?” 平南王厌恶道:“疯婆子。” 她冷冷一笑,又拿镜子照了照脸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为何要娶我?” “你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平南王疑惑道:“本王管你是真还是假,本王无需跟你说明,你只安心待在这里做本王的侍妾罢了。” 她唇角幽凉,气恨恨道:“我听说是你非求着皇上娶我的,为什么你要选我?若不是你多此一举,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就因为我是县主,还是因为我是慕容湘兰的女儿?呵呵……”她笑道,“只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如今我母亲已倒了,我对于你有何价值?我这不祥人怕是会让你整个平南王府都跟着不祥人。” 他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刁女子,若不是看在慕容太傅的份上,你当我会娶你?你当我还会用喜秤挑开你的喜帕,看你这张丑陋不堪的脸。” 沈如萱蓦地大怒,拿起手中的镜子就砸上平南王,气得口吐粗气,大叫一声道:“你骂谁?你才是这天下最丑陋的人,又老又丑。”她狠狠的往地下吐了一口痰,“我呸!老狗。” 平南王举起手劈手就要打下去,瘦丫头飞燕忽挡在沈如萱面前,沉声道:“小姐疯了,难道平南王还要同个疯子较真不成?” 平南王刚想踹那飞燕,忽一眼瞥见她盈盈一眸里含着几缕春水之色,眉心微皱,嘟起的红唇显得她有几分倔强之气,他一时心神荡漾,想不到那慕容老儿弄了这样的绝色给他,他正想着,沈如萱忽然跪倒在地,满眼里全是泪水,在地下不停的爬着摸着:“镜子,我的镜子。” 圆脸丫头名唤鹦鹦,她赶忙从地捡起镜子递到沈如萱手里,沈如萱将镜子抱在怀里,复又坐到床上幽幽道:“我外祖父从来不曾看重过我,你的心思算是白费了,你娶……” 他硬生生的打断她的话,只冷然笑道:“今儿是本王的纳妾之夜,也是你的圆房之夜,只可惜你生的太丑太丑,本王实在难以下咽,既然你带了两个陪嫁丫头,不如本王今晚就宠了她们,也不算辜负了这春宵一刻。” 说完,他轻笑一声,冲着两个丫头招了招手道:“慕容太傅想的真是周到,连陪睡的人都给本王选好了。”他轻佻的往鹦鹦脸上抹了一把,又伸手拍了拍飞燕的屁股赞道:“委实不错,滑嫩嫩的合本王的口胃。” “王爷,今晚是你与顺安县主的大喜之夜,奴婢怎敢……”鹦鹦娇嗔道。 “你才是本王的美娇娘,瞧你这小模样,倒让本王瞧得心里痒痒了。”说着,他用力的握了一下鹦鹦的胸又笑道,“不错,不错。” 飞燕冷然道:“还请王爷自重,我虽然是奴婢也还知道分寸,今儿个可是小姐与王爷的洞房之夜……” 平南王剑眉一竖,将飞燕一把拉入怀中,紧握住她的手腕,伸手一探她的脉息却是练功之人,他大笑一声道:“不如咱们三个一起洞房。” 那两个丫头暗自惊异,传闻中平南王不是十分好色之辈,怎的今晚刚见到她们就露出这等情形,莫非平日里他都是装的,不过此事一时之间也难以看出,不过日后细细观察了才行。 沈如萱见平南王极尽污言秽语,身上便有些作烧,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家,头一次见到平南王与女子调情,总觉得有些难堪,她冷哼一声道:“王爷想干什么就请自便,我却累了!” 平南王见沈如萱竟然下逐客令,不由大怒,当年他自所以与慕容威闹翻,不过是因着各自都想做大,一人独领天下,慕容老儿使美人计派两个丫头来试探他,就想拿住他的把柄,捏住他的弱点,那他将计就计,抬举这两个丫头,给她们极致宠幸,让她们知道更多的事,当然那些事都是他想让她们知道的,然后再通过她两人之口传达到慕容老儿耳朵里。 他回头看一眼沈如萱,沈如萱正低着头照着镜子,还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平南王嫌恶万分,左拥右抱着两个丫头就要离开,沈如萱只听得他一声淫浪的狂笑,她厉喝一声道:“你们都给我站住!” 平南王回头一看,她脸上又露出诡异的笑来:“你们还没告诉我,我美么?” 两个丫头只点了点头道:“美!” 平南王闷哼一声:“毛病!” “哈哈哈……”沈如萱一阵狂笑,“我可是堂堂的京城四美沈如萱,谁不知道我长得美,谁不知道我的簪花小楷写的极好。” 笑声在阴暗而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她瘫软的倒在床上,侧目望着那窗外的明月,她曾记得小时候姑姑教她念的第一首诗便是李白的《静夜思》,她的姑姑也该来看看她这个亲侄女了,她的亲侄女不仅带来了丰盛的嫁妆,还带来了两个绝色美人儿,这时候想必那个该死的姑姑痛断了心肠吧! “吱呀!”一声,屋门再次被打开,一点烛火透了进来,她躺在床上转过头来,只盯着屋门口,一道暗色影子静静走来,她一声冷笑。 第102章 喝下绿矾,毁灭风华 皓皓月光穿过树荫,洒下一地闪烁的碎玉,屋门前,点点斑斑,如一地雪白樱花绽放,沈风华手里提着檀木玻璃绣球灯缓缓走了进来,月色下,她的脸略显得有些苍白,一头乌鸦鸦的发高高的挽在头顶,錾金步摇上垂下的大红色璎珞玎玲作响,她朝里望了望,只唤了一声:“萱儿,大喜之夜可真让你受委屈了……” 沈如萱也不起身,只瞪眼看着她进来,心内却是翻江倒海的愤怒,这个贱货却是个极厉害恶毒的,她忽喇喇的来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她看了她一会,复又拿起手中的铜镜照了照脸,暗光里她看不太清自己的脸,只有个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模糊不清的五官在铜镜里晃动着,她朝着她嘻嘻一笑:“我美么?” 沈风华不声不响的离着床边两米开外的一个楠木小椅上,又打量了沈如萱一眼,果然是丑陋至极,难怪王爷如此愤怒的将她狠狠打了,她正欲升起的希望就因这个不中用的沈如萱又重新跌入谷底,她讥讽了笑了笑道:“啊?这难道是我那个貌美如花的嫡亲侄女儿,这难道就是风情万种迷煞多少男子的顺安县主,瞧你,竟然变成这样了,这模样还如何能得到王爷的宠幸,怪道慕容老夫人又送了两个绝色女子来,唉……”她垂下眼睑,有无尽的失意和忿恨,“我的萱儿,你嫁给了王爷,从今往后王爷就是你的依仗,你若还这般傻下去,怕是这一辈子都永无出头之日了。” 沈风华的冷嘲热讽气炸了沈如萱的肺,她倒没有立时发作,拿了镜子又照了照,理了理额头上的发问道:“我果真貌美如花么?” “你还要装傻么?” “嘿嘿……”沈如萱裂开白牙笑了笑,“傻就是傻还需要装么?” “嗬!洞房夜,你的夫君搂着别的女人走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伤心?” 沈如萱忽地坐了起来,直直看着沈风华,暗影下,她的脸不甚分明,她轻轻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几个破碎的声音:“谁是我的夫君?”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给谁谁就是你的夫君。” “那王爷就鸡狗了?”她轻笑一声,轻蔑道,“你可是鸡狗的正妃呢!正是好笑,鸡狗的正妃又是什么,是鸡还是狗?” “看来你真的没疯。”沈风华死死的盯住沈如萱,心灰意冷的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我的嫡亲侄女,难道我还会害你,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侄女?”沈如萱咯咯冷笑,又点了点头道,“是啊!你可不就是我的姑姑么?我俩共侍一夫,我是该叫你姑姑还是该叫你姐姐呢?” “不管是姑姑还是姐姐,你应该知道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休要叫那些个狐狸精媚惑了王爷,反叫咱姑侄二人受了冷落,虽然你的样子毁了,但只要你听姑姑的话,姑姑必定会许你一个好的前程,至少可保一世荣华。” “哦?”沈如萱讶然道,“姑姑有何高见?我愿闻其详细。”说着,又冲着沈风华招了招手道,又拿镜子照了照,笑问道:“姑姑,我美么?” 沈风华倒现在都不能十分拿捏的准,这沈如萱看似疯了却又没疯,说没疯吧可看着她明明就是个疯子,她本欲说服沈如萱朝那两个丫头投毒,这样就可解她心头之恨了,就算闹出来,只说是沈如萱这个疯婆子残害的,她被王爷罚了禁足几日,到今日才得以重获自由,她来这里打探,却看见王爷搂着两个美娇娘走了,她虽气愤也不敢同王爷再发生争执,沈如萱的性子她还是深为了解的,是个沉不住嫉妒心极强的女子,见自己的男人在洞房夜抛弃了自己岂有不恨的,何况她现在那样的丑陋,那心里充满了扭曲的恨意,这样的女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她单点了点头道:“美!” 沈如萱故作羞涩的拿绢子掩了嘴笑不露齿,笑完又道:“算你是个有眼光的。” 她的手缓缓摸向绑在腰间的美人弧玻璃瓶儿,她恨不能立时将里面的东西都泼向沈风华,只是她失败了太多次,如今格外的警惕,这沈风华趁夜来找她不可能没有防备,兴许那屋外窗外乃至于屋顶都埋伏着她的眼线,只等她一行动就挥刀砍掉她的手,她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她受不了再一次的失败。 手渐渐松了,沈风华两眼盯着她,她不是不知道她在沈府做的事,她拿绿矾泼沈如芝的脸,她敢只身过来必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悄悄儿按排了人,只要沈如萱拿出什么罐儿瓶儿的,就有飞刀立时斩断她的手。 一阵沉默之后,沈如萱叹息了一声:“跟你说了这会子话倒有些渴了。”说完,她起身下了床,慢慢走身沈风华,沈风华脸色一变,起身后退了两步,沈如萱笑道,“怎么?姑姑怕我,我又不是鬼。” “萱儿,你可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来找你?”沈风华扬了扬眉,呼吸微有些重。 “姑姑不是来告诉我如何除掉那两个狐狸精么?” “你可真的想除掉她们?” “当然想。”沈如萱坚定的点了点头,“狐狸精最可恶了,专门勾引男人,我最讨厌狐狸精了,那个南宫晚,沈如意,沈如芝全是狐狸精,多早晚的要治死她们才好。” “你若能为王爷生下一男半女,兴许可以借着王爷的力量治死了她们。” “姑姑是在开玩笑么?”沈如萱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道,“就我这样,还能为男人生儿育女,怎么生?” “只要你生,姑姑必有法子的。” “姑姑可真会说大话,你这么有法子,为何这么多年自己不生个一男半女?” “你当我不想,那年跟王爷出征在外,我那肚子里的孩儿啊……才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两个多月就胎死腹中了……”泪滚滚落下,她无比惨然道,“若不是我身体受了伤,又何至于到现在都膝下凄凉。” 那一次她随平南王前往宁远侯府相看沈如意,沈如意开了欢花汤饮的方子给她,她回来一比对,果然与自己手中的那一份一模一样,但自己到底不敢轻易尝试,她使了个计让五姨娘喝了,结果那五姨娘倒确实有怀孕的症状,当时她还喜不自胜的准备亲自尝试,不料五姨娘忽发疯癫之症,她百思不得其解,又悄悄儿的去了宫里跟舒妃打探,方知舒妃落了胎,虽然她一时不能弄明白舒妃究竟是被人所害,还是那欢花汤饮根本就是有问题的,但这方子她却不敢再尝试。 她若再没有自己的孩子,怕是此生都要被王爷冷落了,她被禁足的时候每天数着那墙壁上的青砖,一块一块反复不停的数,她厌恶那样比死还难过的日子,所以除了利用沈如萱再赌一次,她别无选择,沈如萱虽然瞎了一只眼,又丑又跛,但她手里有最利害的阴阳合欢香,只有用的得当,必能令王爷和沈如萱成一夜之好,沈如意亲笔所写的欢花汤饮的药方她至所以到现在还没使计让皇上知道,也还是对那味药抱了几分希望。 舒妃在宫里,那宫中险恶比她平南王妃尤胜,幸许被人下了药也未可知,至于府里的五姨娘,她后来打探到五姨娘的母亲是因为得了疯癫之症自己跳水而死,她问过大夫,大夫说五姨娘的疯癫之症很有可能是家族之病症,但究竟是不是也说不准。 她能拿来试验的也只有沈如萱了,一来沈如萱是她的亲侄女儿若能诞下孩儿,不用说那孩子必将交于她来抚养。二沈如萱过去空有美貌,内在却是草包,无甚谋略,不然也不会将自己毁成这样,如今她又丑又残,即使能怀孕,府里也没人会想法子去暗害一个毫无威胁力的丑八怪,只要自己到时略尽点心意,必可保沈如萱生下孩子,况且沈如萱那副鬼样子只会令王爷憎恶,到时自己治死了她,王爷只有高兴的,必不是怪罪半分,所以她今夜便迫不及待的前来试探她。 沈如萱见她泪惨惨模样,叹息了一声嘲讽道:“姑姑,凡事自有天意,兴许生前作孽太多,此生便要遭难,姑姑不得孩子,想来也许就是姑姑的报应。” “萱儿,难道你还要说这些酸话歪话来刺姑姑的心么?姑姑跟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咱俩能同气连枝过着一世安稳的日子,过去姑姑那样疼你,你难道都忘了么?” 刹那间,往事涌上心头,沈如萱注目凝望着沈风华,她的眼睛有惊怒,有忿恨,有痛苦,有不屑,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与亲近之意,她突然低下了头,发出一阵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和嚎笑,猛地抬起头,她厉声道:“你这个贱货,到现在还不死心的想拿我来当枪使,我差点都忘了你过去是怎样疼我的,你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若不是你气不恨母亲是慕容世家的嫡长女,威名赫赫的贞德将军,在老太太和父亲面前乱嚼舌根用尽心计挑拨,父亲和母亲又怎会每每争吵,我母亲怎会气的躲到庵堂,害得我孤苦无依。若不是你心怀叵测,煽动平南王这条老狗娶我,还假惺惺的跑到我沈府说是去看望老太太,我呸!你当你打得什么主意,我全然不知,你害得我小时没了母亲,大了所嫁非人……”沈如萱说到激动之时,整个五官已经拧到了一处,那又圆又大的眼珠都差点直接瞪落到沈风华的脸上,口里吐沫横飞,眼里泪水肆溢,“母亲明明已经给我定好了梅翰林,若真能嫁给他,我也不至于孤注一掷的弄来绿矾,反害了自己,你害了我一生,你当真是好疼我啊!疼的我都不知如何来回报你了。” 沈风华紧捏着拳头,那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之色,脸上已然是失血的苍白,她不料想这沈如萱竟这般恨她,原以为这个草包对自己还有几份亲情,或许是她太高估了沈如萱这个草包的利用价值,既然她不识趣,她也无需跟她费话,就算她再受王爷冷落,治死一个又疯又丑的沈如萱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她霍然抬眸看着丑似鬼魅的沈如萱,轻蔑之极的冷笑了一声:“枉我将你当作亲人,原来你却是个不识趣的,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你的新婚之夜自然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沈如萱唇际泛起凄楚笑意,一只眼睁轻闭了闭,沈风华那张风韵尤存的脸在她的眼里益发模糊起来,这个老女人,竟然拥有比她还好看的脸,她举起手中的镜子照了照,镜子微微一斜,沈风华发白的脸孔却倒映在镜上,她又是嘻嘻一笑:“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美?”伸手指了指沈风华,“你不过是个半老徐娘,怎能跟二八年华的我相提并论?” “我看你是彻底的疯了,一个疯子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沈风华沉声道。 沈如萱只森森的笑,那笑声越大越像是哭声:“疯子没有存在的意义,你这个贱货更没存在意义,唉!”她低叹一声,“说了这么久,我都忘了自己起床是做什么了,原来我渴了,想喝水了。” 她将手伸到腰间,沈风华脸上大变,又退了几步,沈如萱从腰间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沈风华只盯着她,沈如萱回视着她,二人怒目相对,彼此间的猜忌和憎恶随着双方的对执而逐渐升温,温度越来越高,沈风华的手徐徐举起,刚举及胸口处,沈如萱冷笑道:“难道姑姑是怕我拿绿矾来对付你?”她轻“嗤”一声,“就算我想也弄不到绿矾了,不然我早就泼了那老狗,还轮得到你。” 沈如萱有意无意的将手中透明玻璃瓶儿摇了两摇,沈风华迎光只看见那瓶子里有大半瓶看不清颜色的汁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命人行动,但一想,还不是行动的时候,万一沈如萱身上的东西不是绿矾,她若命人行动怕是会给自己乃至整个王府都招来话柄。 沈如萱见她犹犹豫豫的模样,走到桌子边摇了摇桌上摆着的青花瓷茶壶,里面却是空的,她摇了摇头淡笑道:“姑姑,你瞧瞧,那老狗待我真好,你也确实疼我,连滴水都不给我备着,幸好……”沈如萱说着将手中的瓶子举了举,又道:“难道姑姑竟忘了,这瓶子还是你赠于我的,我见这玻璃瓶儿精致好看,就没舍得扔,拿她装了玫瑰露了,姑姑那样疼我,自然知道我自小最爱吃玫瑰露儿了,你想不想喝这瓶子里的玫瑰露?” 沈风华迟疑的看着沈如萱,沈如萱又道:“难不成姑姑以为这里面装的是毒药,姑姑口口声声说疼我,怎么这般不信任我?” “是你不信任我!”沈风华沉声道,“难道你敢说这里面不是毒药?” “呵呵……那侄女儿就亲自喝给你看看是不是毒药,姑姑不用担心,侄女儿再傻也不会傻到想寻死,若真的想寻死早在沈府里就死了,还何必跑到你平南王府来寻死,是人都是怕死的,我也不例外。” 沈如萱说完,一下子拧开了瓶盖,将瓶子含入口中饮了两口,沈风华的手放了下来,因为这瓶子里装的必然不是绿矾的汁液,谁敢喝下那腐蚀人的东西,除非她不要命了,她松了一口气,沈如萱突然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她只看到她目赤欲裂的样子,只听到“噗……”的一声,从沈如萱口里喷出几滴液体,沈风华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正要叫,沈如萱迅速举起手里的瓶子直接将里面的剩余的汁子尽数洒到了她的脸上。 “啊——”的一声惨叫,沈风华捂住脸狂乱而惊恐的尖叫着,细润的手一沾到液体瞬间被烧灼了几个洞。 窗外的人手里还握着锋利无比的刀,可是迟了,那躲在暗夜里埋伏的人早已傻了,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管是埋伏的人还是聪明慎密的沈风华,在目睹沈如萱喝下玻璃瓶里的汁子后都不会再以为那瓶子里装的会是绿矾液体,因为没有人能想到这沈如萱竟然自己吞下了绿矾液体。 这是怎样的一种狠毒,怎么样的一种恨才会令她以自伤自残的方式毁了沈风华的脸,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选择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方式,疯了,她的疯病已可怕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沈如萱用力的啐了一口,她的舌头被腐蚀了几个洞,嘴里嗓子里更是烧灼的痛,一阵阵刺鼻的气味从喉咙里翻腾上来,她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听见她口里含糊不清的痛楚的呜咽和嘶鸣之声,可她的嘴角明明上扬着发出一阵让人听不清的冷笑,唇角四处俱已被流淌出来的液体腐蚀烂了,身体带来的痛疼和心理上的快感交织在一处,她竟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伤悲了。 至今为止,她终究成功了一次,终究成功的毁了最最恶毒的沈风华,她不是自以为聪明绝顶么?这聪明也有反被聪明误的时候,谁说她就不能喝下绿矾,反正她一切都毁了,还在乎能再毁些什么,顶多不过就是一条烂命罢了。 哈哈哈……她好想好想大笑,可嗓子烧烂了,她无法笑出口,只能将这笑尽数吞没进肚子里。 沈风华疼的满地打滚,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沈如萱已恨毒了她,这恨已经恨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整整半瓶子绿矾液体都倒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已毁的比沈如萱还要丑陋不堪,至少沈如萱的脸上还能找到雪白的好肉,而她的整张脸除了泛烂的混着血水和绿色液汁还冒着气泡的烂肉已外再找不到一点好地,她想瞪大眼睛,只可惜她双眼俱瞎,用力想睁开,几乎要撑出血来,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十指深深陷入肉里,想要将脸上的绿矾液体全部抹尽,然而她的手掌也跟着烂了,除了在腐烂的肉上多加了几道血痕,什么都抹不掉。 沈风华的惨叫打乱了平南王的齐人之福,他听下人急速来报,连忙穿戴整齐,待他再看到沈风华之时,他惊愕片刻,面色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大晚上,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风华嘴里发出嘤嘤的哭泣,她的手胡乱的指着:“王爷,快杀了那个毒妇,是她,是她毁了臣妾啊!” 满府的人吓得面如土色,平南王的侧妃侍妾听闻消息个个都跑来瞧热闹,无人不在心里拍手称快,无人不慨叹恶人还需恶人磨,想不到这阴毒的沈风华竟然栽在了一个疯子的手上,快意!绝对快意的令人痛饮三杯,多少年了,多少年平南王府都不曾添过一个孩子,若不是沈风华太过狠毒,这府里的孩子怕是要成群结对了吧! 沈如萱全然无惧,她只冷冷的盯着平南王,忽然想起手里缺少什么,是镜子,镜子,她到处乱找,忽一眼瞥见一个亮光晃了一下,她面露兴奋之色迅速的爬了过去,将镜子紧紧渥在怀里,然后又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拿着镜子反照了在地上乱爬乱舞的沈风华,嘴角又扯出一抹笑,终于有人比她丑了。 平南王见堂堂正妃竟然变成这个鬼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息心中的震怒,那声音已冷如寒塘碎冰道:“她只是个疯子,你怎么能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疯子的屋子里,看来是我错了,不该解了你的禁足!” 沈风华哀嚎一声:“王爷,臣妾原以为她是个疯子,所以可怜她还好心来看她,毕竟她是臣妾的亲侄女啊!没想到她竟是装疯,她根本就不是疯子,不是——” “荒唐!”平南王的声音带着森然的失望与恼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咎由自取。” “王爷,你当真待臣妾这般狠心?”沈风华颓然的倒在地上,连泪都流不出来,却凄厉的呼了一声,尖叫道,“难道臣妾年老色衰,你就厌弃了臣妾么?” “吱嘎,吱嘎……”窗棂开开合合,夏风带着微凉的湿液闯入屋内,沈风华声音在风中破碎成灰,风卷起层层帘幕,沈如萱仰着头,吸了一口风的气息,那风竟像刀口处凌厉的刺向她的喉咙,她咳了一声,只望着满屋子烛火乱摇,满屋子的人红肥绿瘦,鹦鹦和飞燕早跑过来扶她,她只一挥手疯子般的让她们滚开,两个丫头退了两步,沈如萱收了手紧紧渥着镜子。 平南王的面孔微有扭曲,半晌,他冷冷道:“若无色何以侍夫?” “不——”沈风华凄厉一叫,平南王的话好似被烧的发红的火钳,直接钳入她的心窝,将心窝烧成焦糊,在身体里面肆意搅动,“难道你忘了过去你是如何的爱臣妾,如何的爱啊!你说过此生有刹那风华便胜人间无数美娇娥,你明明说过的,明明……” “刹那风华……”平南王逼视着她,冷冷道,“也只是刹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沈风华的脸已变形腐烂的可怕,透过烛火仿佛她是那世间可怕的最丑陋的女鬼,她只喃喃道,“红颜弹指老,所有的宠爱与美色也不过是刹那,原来王爷也是这般的贪念女人的美色。” 在场的人没有人敢发出一个声音,甚至能动都不敢动,沈如萱跪坐在地,偶而的举着手里的镜子照两下,最后十分撑不住的翻了右眼晕了。 “去请大夫吧!”平南王叹息一声,绝然而去,只留下了一个幽凉的背晃在这月光之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眼里流过一行清泪,那清泪灼痛的他的脸,就算是刹那,也曾有过那刹那的美好瞬间。 第二天沈风华再次醒来的时候神思恍惚了,只一夜之间,平南王府出了两个疯子,一个会说话,一个不会说话,众人都道平南王爷果真娶了个扫把星,不祥人回来。平南王很想杀了沈如萱,但他不能杀,他不能杀一个疯子,就算要杀也要暗地里杀,何况他身边还盯着两个细作,还是两个绝顶貌美,身体有天生奇趣的细作,他沉沦了,日日夜夜与这两个细作风花雪月,酒池肉林。特别是鹦鹦,卧之身如卧在棉上,一经触碰便欲罢不能,让人逍遥快活,无比自在。 而沈如萱和沈风华分别关押在府里的南北两处,因为这两个疯子不能一处待着,只要待在一处,必然互相嘶咬,打闹,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单说,沈如萱洞房花烛之夜,玄洛接到消息沈致远染上瘟疫,他秘派了人先行赶往宁西护住沈致远,因为他深觉事情有异,在沈致远倒下的那一刻,随之宁西灾民就发生了暴乱,与此同时,慕容中连夜见了钦天监监正,打算在第二日向皇上禀报天煞妖星降世人间。 如意一听父亲染了瘟疫,就急着要亲自赶往宁西,她连忙命人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又准备了大量的药材,带着阿日,冬娘和莲青跟着玄洛连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的宁西,宁远侯府除了大夫人得到消息,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三小姐已连夜走了。 直到了第二日,府里才传出流言蜚语,都传三小姐好好的一个清白姑娘莫名其妙的就失了踪,那流言被描的越来越黑,大夫人听着赖嬷嬷来报,心内得意至极,如芝命慧晴暗中打探消息,方知始作俑者却是慕容府的慕容老夫人,很快,就有另一种流言传出来,说慕容世家仗着权势滔天,欲借着大夫人的手控制整个宁远侯府,沈府三小姐与慕容世家斗智斗勇,欲保宁远侯府百年基业,怎耐胳膊拧不过大腿,幸许可怜的沈府三小姐已遭了恶毒的慕容老夫人的暗算了。 流言传遍整个京城,人叹红颜薄命,可惜了沈家三小姐那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正当两股流言交锋之时,又传来更大的流言,道是沈府三小姐乃天煞妖星降世,克父克母克国运,人们开始恍恍然的不知该信哪种流言。 流言传播却并未影响到如意,当她赶到宁西的时候,却想不到是那样一种场景,暴乱,死人,瘟疫肆虐。 离宁西青云观百米的地方,玄洛和如意便看见那青云观的四面围墙几乎都已经倒了大半边,里面异常的静,静的死气沉沉,如意心内焦急,父亲被玄洛送到青云观静养,说是静养不过就是等死罢了,在来的路上,她已见到不少得了瘟疫而死的尸体,此次瘟疫来之汹汹,而且来得极为奇怪,明明宁西灾疫已经就要平定,怎可能好好的又是发动暴乱,又是瘟疫四处传播,关于她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她总觉得这背后有一张无形的网,每个网洞都是一个圈套,圈套背后那个收线的人正等着她落入网中,她正想着,忽从树背后闯出两个士兵霍地的一声举着手里的枪喝道:“什么人?这青云观里看押的是得了瘟疫之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通过。” 玄洛低头只淡淡道:“是我!” 那两个士兵立马收了枪,退到一边道:“原来是玄洛公子。” 前方一个人亮晃晃的身影闪了出来,他大喝一声道:“玄洛小子你终于来了,可急死我了,盼星星盼月亮的不来,眼见着那侯爷就快不行了!这会子都翻白眼了。” 如意心惊,听声音就知道是都穆伦,玄洛也未有多话,下了马拉着如意的手踏过破碎瓦砾,飞奔进青云观,如意多日未见到父亲,发现他已瘦的不像样,肌肤发黑,闭目昏昏,神识时明时愦,恒作谵语,如意忙命玄洛和都穆伦以及里面服侍的一概人等出去,此次瘟疫传播厉害,短短一天消息传来,宁西死伤无数,可见此瘟疫凶猛之态。 如意忙替沈致远搭脉看舌苔,见其舌上无苔,干亮如镜,沈致远时不时的咳出泡沫血痰,细细听去却听到细微湿啰音及胸膜摩擦音,如意心中了然,父亲染了鼠疫,此症若再发展下去肺叶腐烂,咳吐出大量血水,到时就很难医治了。 幸好,她准备的药材还算充足,用生石膏三两捣细,知母八钱,玄参八钱,生怀山药六钱,野台能五钱,甘草三钱,俾用鲜白茅根煎汤,以之代水煎药,及将药煎成,又调入生鸡子黄喂沈致远喝下,到了夜间,沈致远似有回转之状,他微动了动身子,睁开疲累的眼好似见到面前有个是影子在晃动。 玄洛见沈致远转醒,忙兴奋的唤了一声:“酒儿……” 沈致远昏昏沉沉之中,只觉得自己有些轻空,喉间似乎舒服了些,身子也不那么烫了,他闻得一阵药香,眼睛似乎看的清晰了一些。 眼前,斜阳微射,床头,却立着一位飘逸似仙的少年公子,他是谁?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莫不是画中仙,不然哪有生的这样好看的少年。 “沈叔父,你醒了。”玄洛脸上微带着几许疲惫,琥珀色的眸子里隐着浅浅血丝,如意一听见玄洛唤她,从浅睡中惊醒,她一个箭步跑了过来:‘父亲,您可醒了,真把女儿吓坏了。’ “如意,果然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怎么来了?”沈致远将眼睛闭上复又睁开,忽又狠狠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唇,脸上带着苍白的笑意,“痛!不是梦,原来真是我的如意来了。” “父亲,是女儿来了。”如意悲喜交加,抽泣道,“你可算是活过来了,女儿都担心死了。” “如意,我没事了,你千万不要再担心。”沈致远说着,又看向玄洛道,“他?” 如意拭了泪脸上露出一个笑来:“父亲,他是玄洛公子,这次就是他把你救出来护送到这青云观的,若没有他,女儿怕是连医治你的机会都没有。” 沈致远点了点头,心里又喜又痛,原来这个少年竟是清平侯府的玄洛公子,怪道长得这样好看,世传玄洛公子有天人之姿,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他和如意之间的形容恰似一对,只可惜,玄洛公子自小就身子不好,如意若嫁给他,会不会有一天…… 他摇了摇头,命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他恍惚记得在病中好似有人要将他绑走,那些人他也看不清,只听他们嚷嚷说得了瘟疫的人都要拉出去火焚,他要喊也喊不出来,身边带着的几个亲随也不见了踪影,后来又闯出一队人来,他只好象看到金晃晃的一片,就晕的失去了意识,待醒来时,他竟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一重悲一重喜,经历悲喜之后,他想着生命本无常,就算是个好好的人,也可能就遭了灾难,只要如意和玄洛公子情投意合,他这做父亲的也不会强加阻挠的。 正想着,冬娘已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如意接了药碗,玄洛扶起沈致远,又拿过如意手里的药碗道:“还是我来吧!” 如意会心一笑,将药碗递给了玄洛,玄洛用银匙一口一口地喂沈致远吃药,沈致远喝了药,玄洛又服侍他躺下来,还甚为细心的帮他掖好薄被,如意柔柔笑道:“想不到你却是个贤慧的。” 沈致远喝了药身上有了两分力气,听如意这般打趣玄洛,便拧了拧眉轻嗔道:“你这个孩子,嘴里没个轻重,男人怎能用贤慧来形容?” 玄洛嘴角上扬,只裂嘴笑了笑道:“酒儿……” 玄洛刚说了两个字,沈致远打断道:“你叫她什么?” 如意接口道:“父亲,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这会子你身子骨也不大好,等你好了,女儿还有些事想问你,酒儿可不就是我的小名么?” 沈致远目光幽幽,眼里带着空洞而遥远的忧思,他望着如意,微有失神,何时他的女儿都长得这般大了,简直和晚儿一模一样,只可惜晚儿死了,他再见不到她,他只叹息一声道:“你若有事现在便可问我,我倒觉得睡得久了,竟连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父亲,你大病初愈,还是不宜太过劳累。” 沈致远好像受了刺激一般,蓦地大惊:“如意,如今城里可怎么样了?是不是瘟疫肆虐了?我还是待罪之身,若这样越发自愧的无颜面对天地了。” “沈叔父且可放心,酒儿已经将治疗鼠疫的方子仔细斟酌研究过了,她既然能医好你,也必可解城中百姓之疫情。” “你说的是真的?”沈致远目里含着热泪,一双手颤抖的伸了出来,只握住了玄洛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真的?” 如意温声道:“父亲你不是醒过来了么?你放心,女儿不会叫你失望的。” 玄洛点头道:“沈叔父,是真的。酒儿是你的女儿,难道你还不信她?” 沈致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想不到如意的医术更加晚儿之上,他原还打算趁着自己没死时去京城寻找传说中的鬼市神医来解瘟疫,看来不必了,他的如意医术绝不在神医之下,鼠疫乃瘟疫之首害,为此死的人不计其数,如意能医好他,就一定有法子医好宁西百姓的。 如意唯有心中叹息,想来父亲还不知道宁西运河决堤,灾民发动暴乱吧?若让他知道了怕是能病也不能好好养着了,她蹙了眉,玄洛看了她一眼,那眸子里却带着某种让她安定的光,沈致远看看如意又看看玄洛,点头笑道:“如意,这位玄洛公子可是你的心上人?” 如意正要答话,青云观外忽传来一阵剧烈的嘈杂声,有人在外厉喝一声道:“什么人?” 又一个声音又狠又冷的传了过来:“奉皇上手谕,前来捉拿天煞妖星沈如意!” 第103章 玄莫之争,芝遇良人 金乌西坠,池鱼归渊,慕容剑亲率军机大营数百人马全都立在高低不平的青云观外,刀枪林立,铁甲森林,眺目望去,却是一群如雕塑般的士兵。 天边白云带着殷殷血焰般的光芒,风扬起,树叶沙沙作响,都穆伦双手叉腰,瞪着一双大大的眸子,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呸!”的一声,草吐了出去,竟似飞针一般直飞向慕容剑,慕容剑跨坐在马上,一个偏身,轻然躲过。 “格老子的!满嘴的屁话!你娘才是天煞妖星,你们全家都是他奶奶的天煞妖星。”都穆伦气愤不已怒骂道。 “放肆!”慕容剑冷着一张冰雕脸横眉道,“我乃奉皇上旨意办事,你敢出言不逊,你辱骂我就是辱骂朝廷,辱骂朝廷就是辱骂皇上,我管你是哪个旯旮里跑出来的小王爷,一样的要拿下!” “那依你之意,你就是皇上了?”玄洛悠然而来,手里捏着把玉骨扇,眼睛带着说不尽的慵懒与狷狂。 “叮”的一声,有兵器击地的声音,其中一个士兵呆愣愣的盯着玄洛,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神情,“你是人还是仙?” 玄洛的眸子只眨了眨,那琥珀色里泛着骇人的幽然冷光,那士兵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不!你不是人也不是仙,你是魔,是妖魔,不然这世上哪有男子能生的这般夺人心魄。” 慕容剑在见到玄洛之时也霎时被怔住了,他自问长得英俊不凡,如今和这个男子比起来他简直如人脚底之泥了,虽有怔忡之色,但很快便收了神色,冷冷的盯着那个失神的士兵沉声道:“妖言惑众!”说完,手一挥道:“将这个蠢货拖下去军法伺候。” 慕容剑转头瞪着玄洛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将军不吃你这一套,识相的就赶紧把妖星交出来,不然休怪刀剑无眼。” “小爷我手上的刀好久没喝过血了,今日就让你来伺候伺候小爷手里的刀。”都穆伦脚下一用力,凌空而起,在半空中从腰间抽出一把金晃晃的圆月金刀,那金色在夕阳下更显夺目逼人,几乎刺到了慕容剑的眼。 慕容剑从马上飞起,举起手中的长枪迎接上去,挡住了都穆伦来势汹汹的金刀,都穆伦大喝一声,将手里的金刀朝着慕容剑扔出,金刀打了几个飞旋,从慕容剑的脸庞划过,慕容剑举枪大力击向金刀,刀锋和枪头强烈撞击,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碰击之声,都穆伦在空中翻了一个圈,双腿直扫慕容剑,慕容剑迅速转动手里的长枪,金刀绕着枪头飞转,“咻”的一声,金刀反逼向都穆伦刺去。 都穆伦冷哼一道:“你小子武功还不错嘛!够小爷我玩玩的。”说话间,他已手握住了圆月金刀的柄。 慕容剑有些骇异,都道图然小王爷有盖世神功,看来的确难以对付,幸好,他带来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单凭都穆伦和玄洛必定难以抵挡,就算这里有玄洛和都穆伦带来的士兵,但那些士兵与他的强兵悍将比较起来不堪一击。 他沉声一喝:“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几百士兵围攻而上,立时混乱一片,到处都是喊杀声与刀兵相见的声音。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一个娇俏的身影从都穆伦身后跃起,几个起落,手里飞出几把暗器,就已倒下了十来个士兵,慕容剑大惊,想不到这小小女子也有此等武功,而且武功比他带人的精兵尤胜。 “好个阿日,小爷就喜欢你这彪悍劲。”都穆伦一声赞喝,阿日脸微微一红,也说不出话,只是深情无比的看了一眼都穆伦,只可惜都穆伦是个后知后觉的傻子,未作任何回应,又与慕容剑缠斗起来。 “嗖!”的一声,一把流箭带着森然青光朝着都穆伦射来,阿日大惊失色,只是自己离得太远,也来不及赶过去救都穆伦,她口里只发出啊啊的急叫声,都穆伦一个回头,却见到一支暗箭朝自己飞来,那箭头带着冷冷青光,是淬了剧毒的。 “咔嚓!”一声,箭应声而断落,玄洛手中的玉骨扇打开,立时化作十二把白光凌厉的尖锐骨器,不仅箭断了,就连慕容剑带来的诸多士兵连叫都未来得及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人能看得清,这扇子是如何变成利器刺穿他们喉咙的,他们一个个睁着不思议的大眼倒地而亡,原来这个好看的不像话的男子竟是个魔,杀人于无形的魔。 慕容剑眉心紧皱,想不到这几人的武功这样厉害,到底是他小瞧了他们,原以为玄洛公子不过是个病秧子,武功能提得上筷子的也只有都穆伦,不想玄洛武功不在都穆伦之下,他面目森冷,大喝道:“你们敢公然蔑视圣意,就是我天纵国的反贼逆党,人人得而诛……” “你奶奶个熊,小爷我诛你全家,竟敢朝小爷背后放冷箭,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都穆伦本想与慕容剑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以解他这么多天的郁闷之情,眼见玄洛和如意你侬我侬的样子,他倒是吃醋的紧,却偏偏还怨不得,争不得,他将金刀反握在手,猛力对着慕容剑的胸口击去,锋利的刀锋划破慕容剑的坚厚的铠甲。 慕容剑咬着牙,人有些摇摇欲坠,抵挡不住,但仍持着长枪顽强抵抗,他一人力敌都穆伦不过,若此刻玄洛公子冲上来,他必死无疑,他一边应战都穆伦,那眼睛还朝玄洛的方向望了望,幸好他被几十个士兵合力攻击,一时抽不开身。 正当他以为玄洛不会来攻他时,他却突然瞪大了眼,眼里闪过恐慌,瞳仁一缩,只见玄洛一袭白衣好似九宵飞仙,那一张冰冷之极的脸却宛若天人,夺目的几乎超越了人世间所有的男子,他无法描绘更无法勾勒出他的样子,因为没有词来形容,可他的眸子里分明闪着如恶魔般的光,他手中的枪一抖,被都穆伦的金刀划破了胳膊,鲜红的血顺着银色铠甲流了下来。 玄洛手中玉骨扇再次打开,仿佛暴雨梨花,四散开来,慕容剑原以为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忽然一阵急迫的马蹄声传来,他耳朵里只听到“乒乒呛呛”的声音,十二根骨扇柄飞旋在风里,再睁眼时,只见莫尘希从马上跃起,手持一柄火云刀,整个人穿梭进十二根骨扇柄之中,刀与骨扇柄相击,瞬间摩擦出火花,莫尘希沉声道:“玄洛,你还不收手?” “莫尘希,难道你想助纣为虐?”玄洛慢慢的皱了眉头沉声问道。 “何为纣?慕容将军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的,你们这是抗旨不尊,乃砍头之罪。”莫尘希手里的火云刀已然就要冲破玄洛的骨扇之阵,他忽然腾空而起,十二根骨扇柄刹时间汇聚在一处形成一道玉色长链从莫尘希脚底贯穿而上,莫尘希脚踏骨扇柄,一阵剧烈的痛意从脚心传来,他大喝一声道,“带上来!” 玄洛脸色立变,几个侍卫分别押着沈如芝和沁夏,甚至于阿月都被人一起押了上来,她们脸上全是灰,发也散落下来,阿日一见阿月被擒,飞身就要去救,莫尘希沉声道:“玄洛,我给你三秒时间,若再不叫你收手,我将她们一个个杀掉。” 刀,横架在玉颈,慕容剑大为得意,冷哼道:“世子爷,这是一帮叛贼,不能轻饶。” 玄洛手往前一伸,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十二根骨扇柄收回,莫尘希稳稳落地,只看着玄洛道:“算你识相。” “你们这些叛贼敢如此猖狂,公然与皇上作对,这窝主就是妖星沈如意,快将她交出来,不然杀你们个片甲不留。”慕容剑扬起眉稍,厉喝道。 “慕容将军抬举我了,我若是窝主,那慕容将军又是什么?”如意缓缓从屋内走出,忍不住蹙了眉头,颦水冷眸幽静的可怕,她轻笑一声,又看向莫尘希道,“世子爷好大的口气,竟然要诛杀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 “三妹妹……”如芝泪如雨下,她深恨自己连累了沈如意,几乎愧疚的抬不起来。 “二姐姐,你怎好好的跑这里来了?”如意目露关切之意,想上前扶住如芝,无奈隔着重重冷兵,她只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三妹妹,我在府里实在担心你,你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城都是关于你的流言,我怕你有事,所以想来找你。” “废话少说,无知的女人!”慕容剑冷喝道,“沈如意,你是乖乖的跟本将军走,还是要本将军拎着妖星的头走?” “放你娘的狗屁!”都穆伦将金刀在手里磨了磨,冲着慕容剑吐了一口痰道,“手下败将,还敢这般猖狂,你若敢对如意姑娘无礼,小爷我当场割下你的头当球踢,玄洛小子在乎那几个娘们的性命,小爷可不在乎,小爷只在乎如意姑娘的性命。” “都穆伦……”如意刚叫出他的名字,他嘴一撅,不悦道,“叫人家伦伦。” 如意看了看阿日,摇了摇头道:“伦伦,你休要再与狗争执,狗不通人性,怎会懂道理。”说完,她看向慕容剑嘴角露出一丝淡笑,眼眸清厉如雪,“敢问慕容将军,你官职可在莫尘希之上,你权势可在莫尘希之上?到现在莫尘希都还未发话,你吼什么,要不就是你目光无人,视莫尘希为无物,要不你就是莫尘希手下的一条狂吠的狗。” 慕容剑大怒,一柄寒芒在手以迅雷之势直冲向沈如意,玄洛眼一凛,都穆伦早迫不及待,一根骨扇柄,一弯金刀同时向慕容剑飞来,慕容剑一个后空翻身,被同时削去了鬓角边的两缕碎发,玄洛冷然道:“你若再乱吠,削掉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慕容将军休要逞强!”莫尘希眉头紧皱,一个转身火云刀就架上了如芝的脖子,他一双寒星似的眸子直盯着如意道,“沈如意,你若再抗旨,落下的可就是她的脑袋。” 如意难以置信的扬起眉稍,只怔怔的看了看莫尘希,缓缓说道:“枉你自称少年英雄,想不到也这般卑鄙无耻,你放了我二姐姐,我跟你走便是。” “不——”如芝凄厉一叫,“三妹妹,是我拖累了你,我绝不能让你跟他们走,他们明明没安好心。”说着,她回头瞪了一眼莫尘希,咬着唇道,“明欣怎会有你这样的大哥?” 莫尘希冷声道:“不要啰嗦!只要沈如意跟我们走,我必不会为难你。” 风卷起莫尘希一身乌色长袍,墨发如云飞散,眼神冷冽,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如意,如意身旁有超世绝伦,白衣飘飘的玄洛相伴,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认为他们的确是一对最般配的璧人,他的心早死了,因为如意已经明确的告诉过他,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玄洛公子,他将这所有的爱和希望一点点收纳进心底,将它妥帖珍藏,只是他还是会时常感觉心痛难忍。 今天,他本来是按照与玄洛和如意说好的计划,故意闹翻,再利用慕容剑这个鱼饵钓出所有的大鱼,策划宁西暴乱一事的可不至慕容一家,晋西王,平南王无不虎视眈眈,暗中想要掀起风云,可计划变了,因为起先皇上将慕容剑调回宁西不过是将计就计,想暗中令慕容剑中了瘟疫而死,这样不仅可以杀人于无形,除掉慕容世家的一条臂膀,还能不落天下臣民的口舌。 但就在他来之前,宫中宁采女产下一对死胎,那死胎竟然是两个头却共用一个身体的怪胎,皇上本还不信妖星之说,在亲眼目睹之后,他信了,若无妖星降世,宫中怎么产下如此怪胎,况且宁远候府连连出事,皇上越想越觉得如意真的是妖星,所以后面还派了追兵捉拿如意,他得了消息带着亲随急赶过来。 他现在必须立刻将如意带走,就算玄洛和都穆伦再厉害,也斗不过皇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如意又怎能逃脱得掉重重追兵。 此刻,时间紧迫,他无法也没有机会再重新跟玄洛和如意阐明,就算阐明,如意也不肯抛下沈致远独自逃离,因为宁采女产子事出突然,他没有时间做太多准备,如今他能顾得也只有如意,只要如意乖乖跟他走,玄洛和都穆伦,如芝自然全都没事,那慕容剑也不会蠢到自已找死去。 如意和玄洛疑惑的盯着莫尘希,明明之前没有让他拿如芝当人质的,莫不是莫尘希为了在慕容剑面前演的更加逼真,让慕容剑相信莫尘希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当初莫尘希夜护如意之事被大夫人撞破,已闹的满城风雨,当时那么多人看见莫尘希和明欣从如意闺房里走了出来,就算不是有私情,但大多也会以为兴许莫尘希与如意两相有情。 当时瑞亲王妃为着此事虽将莫尘希和明欣骂了一通,但心里却是高兴的,因为她着实满意如意这个媳妇儿,她本想去沈府提亲,无奈莫尘希死活不同意,瑞亲王妃倒迷茫了,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喜欢如意还是单纯的拿如意当朋友看待。 慕容剑自然也知道莫尘希和如意交好,但也未知道那份上,毕竟莫尘希是吃皇粮的,向来忠于皇上,对于皇上的圣旨肯定不敢违抗,如今见莫尘希拿女人当人质,他相信在莫尘希的眼里,女人不过就是件衣服,就算再珍重再好看,也比不得自己的前途重要。 慕容剑转头看了看莫尘希道:“世子爷,妖女顽固不化,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不知道厉害,不如先杀了这小妞,让她尝尝什么叫……” 忽地,玄洛如飞雪般凌空而起,骨扇柄飞过击中慕容剑的牙齿,慕容剑只感觉口中一股锐疼,门牙被弹飞入口,和着血就吞入咽喉,“咕噜”一声,两颗牙就咽进了肚子里,嘴上全是腥红的血。 都穆伦当仁不让,没有人注意到他是如何飞身闪过,也没有人见到他使的是何种刀法,待那些士兵反应过来之时,金刀已架上慕容剑的脖子。 莫尘希厉喝道:“玄洛,你当真不肯让沈如意跟我们走?” “莫尘希,你休想带走酒儿!”玄洛巨大的掌力猛然朝着莫尘希袭来,莫尘袭只觉得被龙卷风卷进了漩涡之中,他手里拿着刀,直直往后退去,如芝和沁夏经不过那样强大的内力,竟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半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底下众士兵只抬头盯着,瞬间寒芒飞射而出,耀目的似闪电激开黑暗的天空,玄洛白袍猎猎翻飞,招招狠辣,直击莫尘希要害,莫尘希身如苍鹰,周身散发着令人胆颤的锐利,杀气冲天席地,二人越飞越远,最后飞越树稍隐没,众人只闻得火云刀与骨扇柄交集碰撞的声音。 “莫尘希,你究竟想干什么?”玄洛面色阴沉,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玄洛,非要我违背计划行事,皇上已派追兵前来捉拿如意,若我再不带她走,只怕来不及了。” “怎会?皇上不是明明知道慕容世家有谋反之心,才将慕容剑调到宁西的?” “本是如此,只可惜今天宁采女诞下怪胎,皇上信了妖星之说。”莫尘希目光里带着丝许无奈,“唯有将如意送出天纵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是不会走的!”玄洛淡淡道,“她遇到事情只会选择面对,不会逃离,若她跟你走了,岂非落实了妖星之名。” “你就这般了解她?”莫尘希反问一声,那眼里却带着几分痛楚之色。“她若不走,如何与皇上斗?难道你想陪着她一起与皇上作对,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该顾着你整个清平侯,顾着如意的性命。” “难道你带她走,你就可以置身事外?” “皇上视父王为心腹,就算他要处置我,也不会牵联整个瑞亲王府。”莫尘希眼里带着执扭的光,神色愈来愈严峻,望着在半空中飞旋的火云刀和骨扇利器,两排雪白的牙咬着唇,“玄洛,你若再耽搁下去,等追兵一刀,如意如何能逃?” “我说过酒儿不会逃。她已救了宁远侯爷,治愈瘟疫的药方昨儿夜她都研制的差不多,只是药方也需因人而宜,老人,小孩用量不一,若此时你将她带走,怕是宁西要死掉成千上万的人,到时侯慕容中再拿此事大做文章,皇上才真的会信了妖星之说。” “你说如意已经治好了宁远侯爷?这么快?”莫尘希大喜,以内想道:“若救了沈致远,又解了宁西灾疫,又何来克父克国运之说,皇上为此日日心忧,连觉也睡不着,气得差点把太医院的大门都拆了,太后与皇后诸妃祈祷祷告,只可惜一夜之间不仅没得佛祖庇佑,死的人越来越多,皇上急的无法和内阁大臣商量,又派父王连夜去了鬼市寻找神医,哪还神医的半点踪影,这会子父王还着急上火的准备亲自来平定宁西灾疫。” 玄洛见他出神,便道:“咱们在这里争论半天,不如再打回去,我悄悄儿的问了酒儿的主意,再作定夺。” 莫尘希点了头,二人收回火云刀和骨扇利器,从半空中飞起,众人方又瞧见这两人打了几百回合,到现在都难分胜负,都穆伦早迫不及待的想宰了慕容剑,无奈如意事先叮嘱过他,这样公然杀掉慕容剑,不管是玄洛还是莫尘希都无法向皇上交差,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莫尘希究竟意欲何为,兴许等玄洛回来一切就有解了。 现在慕容剑和慕容雨手握十万大军,这就是他慕容家的本钱,可以威慑皇上的本钱,慕容家养精蓄锐从不做出头鸟,此番却再也耐不住了,因为现在皇子之争愈加激烈,眼见七皇子莫离忧越来越爱皇帝重视,大有超过太子的势头,皇上已起了另立太子的心思。 慕容中深知莫离忧与莫离澈不同,不管是心智谋略,莫离澈远及不上莫离忧,他是太子太傅,自然不愿意有朝一日登上帝位的是莫离忧,莫离云虽然表面上是太子的人,但他心怀颇测,是暗藏在太子身边的一匹狼,为保太子,他必须想方设法将慕容剑调回京城,以作不时之需,万一发生政变,有兵力在手胜算总会大些。 正好,慕容中也想除掉沈致远,此次灾疫事件给他提供了最好的机会,一来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得让自己的政敌死于非命,二来可借机让慕容剑借震灾之名回京,至于沈如意,慕容中起先倒没大放在眼里,后来慕容湘兰和沈如萱连连出事,他又想到沈如意能令金雕起死回生之事,觉得她实在是个妖物,不如趁机除掉才最好。 他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那封能治死他慕容一族和平南王的反信已落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没有轻举妄动,毕竟平南王手里还掌握着二十万大军,若他轻易下旨诛灭慕容世家,就是逼着慕容世家与平南王联合,因为信里谋反之人还有平南王,到时必将引起更大难以收拾的祸乱。 北有苍凉,南有楚夏,这些国家都隐在暗处伺机而动,若天纵发生内乱,一着不慎,极有可能就被其它国家吞没,所以皇帝想将慕容世家无形的瓦解,就像蚂蚁搬食物般将慕容世家一个个解决,不动兵刃先杀慕容剑,再杀慕容雨,最后连锅端的灭掉。 慕容中再想不到千辛万苦将慕容剑弄到宁西,实际上就是催了慕容剑的命,他们能弄来瘟疫之人的茶盏害沈致远,皇上自然也可以效仿,就算慕容中再谨慎,也想不到皇上会想诛灭他慕容家。 慕容剑此次前来必死无疑,既然他要死,必然是死于鼠疫最好,当时皇上也是这样的意思,既可暂且稳住慕容世家,亦可除掉这心腹之患,此乃两全之策,都穆伦虽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但如意吩咐他的事,他从来不敢有半点违背,他还曾经慨叹过,自己是栽在女人手里了,他命中有两大魔星,一个是姑姑,另一个就是如意。 慕容剑横着眼怒视着吊儿朗当的都穆伦,都穆伦冷声一笑,啐了一口痰在他脸上,慕容剑沉声道:“难道你就不怕皇上派兵灭了你那小小图然国,你一个别国的小王爷也敢漠视我朝皇上的旨意……” “啪!”没等慕容剑说完,都穆伦已急不可耐的掌照掴了慕容剑,慕容剑被打着耳朵里嗡嗡作响,都穆伦左右开弓,慕容剑两颊立时紫胀起来,他欲挣扎反抗,被都穆伦一把按到泥土里,让他吃了一嘴的泥,都穆伦拽住慕容剑的头发,将他的脸对着众士兵,哈哈大笑道:“你瞧瞧,这就是你们的慕容将军,好厉害的一个将军,还是个窝囊废将军。” 如意心中只觉得好笑,这慕容剑长大这么怕是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吧!慕容剑所带之兵一个个愣愣的盯着他,想救他又不得法,他手下一位副将冷声喝道:“好你个都穆伦,你必是图然国派来的细作,不然……” 那位副将刚想说不然你怎会日日躲在我天纵国,他只见得“嗖”的一声,金刀飞过,在他的脖颈上只绕了一圈,霎时间鲜血飞溅,一颗圆溜溜的头颅与他的身体分了家,那刀口处还冒着滚烫的热血。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只一刀,都穆伦人都未接近他们的副将,他们的副将就被人砍断了头颅,“咚”的一声,躯体跌落在地,溅起一草地的血,头颅咕噜噜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待停下来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那头颅上的一双眼睛睁得死大死大。 都穆伦冷哼一声道:“他奶奶的!谁再敢在小爷面前吱一声,就是这下场。” 瞬间,慕容剑所带士兵都噤了声,这样快的刀,莫说是他们就是慕容剑都难以抵挡,何况这慕容剑已是都穆伦手中之鱼肉。 正在此时,又忽然听见一阵激烈的马步声,莫尘希大惊,难不成追兵到了,不可能!不可能有这样快,他与玄洛同时收了手,各自飞散开来。 玄洛飞向如意,二人目光交接,莫尘希只看得一阵心酸,正抬头时却听到一声冷喝:“交出那红衣女子!” 如意心内起疑,这里的女子唯有二姐姐如芝着红,刚在缠斗间都穆伦已经逼着慕容剑叫他的手下放了如芝,沁夏和阿月,彼时如芝正安稳的躺在自己怀里。 如意抬头去看,脸上变了几变,来的人共同二十余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一名男子大约二十左右年纪,古铜色的脸上镶嵌着一双黑亮的深邃眼眸,脸如雕刻,眉如刀裁,鼻梁高挺,有棱有角的脸面显得俊美异常,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着野性难驯的魅力,让人忘而生畏,他一头黑发尽数披散在肩,一身墨青色府绸劲装,脚蹬一双墨缎面鹿皮靴,英武不凡的跨骑在马上。 “来者何人?”莫尘希沉声问道。 “寂凭阑。”那男子应声一喝。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这就是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草莽英雄寂凭阑,更想不到前世他与二姐姐与成了亡命鸳鸯,今生又在此相会。 前世,如意从未见过寂凭阑本人,如今一见当真相貌堂堂,豪迈不羁。 玄洛和莫尘希不想会在此地见到这黑白两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寂凭阑,二人不由的暗暗打量他一眼,只是他们不解这寂凭阑怎好好的让他们交出沈如芝。 “嗯”的一声,如芝转醒过来,她唤了一声,“三妹妹。” 如意刚要答话,寂凭阑一眼看见如芝,沉声道:“你这女子竟这般歹毒,快将解药交出来。” 慕容剑心中冷笑,看来这寂凭阑是冲着沈如意他们来的,他抬头放眼看去,寂凭阑身后跟着的草莽之人,一个个孔武有力,有的高挽着袖子露出满胳膊的青龙白虎文身,看着就不像善良之辈,若让这些人跟玄洛和都穆伦缠斗上,他必可以从中渔利。 如芝心里虽有些紧张,但也无惧,只是她已经给如意添了诸多麻烦,怎能再叫这些晌马贼再给如意添麻烦,她站起身来,脸色微有苍白,只冷冷的:“想要解药,你先将你的撤离,不然宁死也不给。” 寂凭阑看了看如芝,身姿儿挺拔,一双英眉含俏,眼睛虽算不得很大却非常明亮,又配着这样的眉叫人看了不由怦然心动,他哈哈一笑:“你这小女子甚是刁钻,我怎会再上你的当。” 说完,他抽出腰中长鞭,一个飞身从马上跃起,眼看那长鞭就要缠上如芝的腰,玄洛手中玉骨扇柄飞出,打到长鞭,那长鞭却丝毫未动,玄洛冷哼一声,收回骨扇柄,脚一用力,人霎时如仙飞舞,只瞧的那些响马竟呆愣了片刻,好俊的武功。 他们忽地反映过来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想要合力围攻玄洛,寂凭阑与玄洛势均力敌,都穆伦晃了晃手中的刀,莫尘希生怕玄洛吃亏,二人正欲一起对付寂凭阑,寂凭阑大喝一声道:“今日我无意为难你们,只要这红衣小娘子交出解药,我立时撤兵而去!” 玄洛和莫尘希素闻寂凭阑之名,所谓南寂北影绝世双侠,这南寂就是寂凭阑,北影就是宗政无影,寂凭阑有“小孟尝”之称,民间流传小孟尝除强扶弱惩恶扬善,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莫不是与沈如芝有了误会,莫尘希乃朝廷中人,想着这小孟尝若引导有方,兴许可为朝廷所用,他便有了结交之意。 如意却心情甚为复杂,因为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寂凭阑和如芝会有怎样的牵扯,前世牵扯,今生还要牵扯,这究竟是善缘还是孽缘,若今生寂凭阑不英年早逝,兴许真能给如芝一个想要的未来,她看了如芝问道:“二姐姐,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沁夏愤然的指着寂凭阑道:“若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响马想调戏我家小姐,怎么中毒?” “我管你什么寂,什么阑,你的人有错在先,还要跟人要解药,等你打过我再说。”都穆伦急性顿起,咬牙差点将手里的慕容剑扔了。 “伦伦,住手!”如意喝了一声,都穆伦立刻偃旗息鼓,头耷拉下去,喃喃道,“老不让人打,小爷的手都痒痒死了。” 如意又问如芝道:“二姐姐,你且细细说来。” 如芝看了看寂凭阑,寂凭阑回望着她,刹时间,那心里就跳了一下,如芝将事情原尾解释清楚,原来她在来宁西的路的遭遇响马贼,阿月虽然武功高强,但响马贼人数众多,十几人合围阿月,她和沁夏只唬的无处躲藏,其中一个响马头头欲调戏于她,还扬言要娶她回去做压寨夫人,情急之下,她拿了如意配给她防身的毒药七花粉洒向晌马贼,那帮响马贼中了毒纷纷倒地。 混乱之中,阿月凭着一身轻功带如芝和沁夏一路逃离,不想在半道上又遇见一匹响马,就是寂凭阑所带的这一支,如芝本以为死定了,她身上毒药已经没有了,若再起风波,阿月一人对付实在难以力持,却不想寂凭阑倒没有为难她们,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她才得以相安无事的赶往青云观,还没到青云观就遇见莫尘希带领的兵马,她无防莫尘希之意,反倒被她拘了起来成了人质。 如意听完已明白大半,必是这寂凭阑在如芝走后才自己兄弟中了毒,这才带人追了过来,那七花粉与七虫七花毒粉差不过,只不过单取了七花,毒性没那么强,因为如芝不懂医,若用七虫七花粉容易自伤,所以才给了她轻些的,不过这也够那帮响马受的了。 慕容剑一瞧情势不好,这寂凭阑本并非冲着沈如意之流来的,若沈如意给了他解药,自己还有何乱可趁,他冲着一个侍卫眨了一下眼,那侍卫高喝一声道:“尔等乃朝廷命犯,有世子爷在此,还敢猖狂。”说完,持枪飞身袭去。 这些草莽见到朝廷中人本来就有气,见那侍卫喝命心中更气,如今寂凭阑未发话,他们也不好出手,只是这气怎能沉得住,不如就此给这些朝廷狗点厉害瞧瞧,打这些朝廷狗个满脸开花,于是都齐齐抽出了兵器,就要迎战。 莫尘希正想看看这寂凭阑究竟有多大武功,他立在一侧却未发话,说时迟那时快,那士兵手中的长枪闪着寒光直接往寂凭阑的脸上刺去,寂凭阑安坐在马上也不躲,连正眼也不瞧那刺来的寒芒。 如意和如芝以及众女子都瞧的发怔,这人怎的不躲?眼见着那枪头就要刺入他的眼中,如芝“啊!”的一声,却看见寂凭阑轻轻一抬手便握住那枪头,他笑声朗朗,声音却冷冽无比:“毛孩子的小玩意儿,也敢拿到大爷面前耍威风。” 说话间,那枪坚硬无比尖锐无比的枪头在他手中被拧弯,他手里冒着团团青烟,青烟缓缓升起,越来越浓,转眼间那枪头好似被烈火灼烧了一般,众人只看的震惊,那铁枪头竟慢慢熔化成铁水,渐次消融,都穆伦大喝道:“火焰掌!” 玄洛和莫尘希不由心生敬服之意,这南寂果然名副其实,当真武卓绝,只听他又大笑道:“非我寂凭阑故意卖弄,我只是要你们看看,今日我无动干戈之意,只要拿出解药,我带上我的人立马撤离。” “老大,何不今日就杀了这些个朝廷走狗?”后面一粗大汉袒露胸口,只见他胸口处纹着一只鹰,鹰眼锐利无比,他操着手中的刀,高声问道。 寂凭阑沉声道:“等杀光了这些朝廷走狗,老二怕是要性命不保了,救人要紧。” “阁下有如此手段,何不报效朝廷?尽忠尽义。”莫尘希沉声问道。 寂凭阑只冷冷的看了莫尘希一眼大笑一声道:“我没闲功夫跟你磨牙。”说完,又看向如芝道,“快交出解药!这位小娘子不会认为自己的头颅比铁还硬吧!” “给你!”如意从袖中掏出一个药包冲着寂凭阑扔去,玄洛道,“酒儿,怎的轻易就给了他解药?” 如意淡笑一声道:“日后你自会明白。” 玄洛哪里知道这寂凭阑与如芝的干系,不过看这寂凭阑也非寻常响马,却是个颇有豪气之人,他抬眸道:“解药已得,还不赶紧撤离。” 寂凭阑只闻得一阵药香扑鼻,也不知解药是真是假,他狐疑的看了一眼如意,又看了看如芝,对着玄洛道:“你就是传闻中的玄洛公子?” 玄洛道:“正是。” “果然名不虚传,我且信你一次。”说完,手一挥回头喝道:“走!” “驾——”众人齐喝一声,寂凭阑脸色一冷,倏地手里长鞭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长鞭瞬间缠上如芝的腰,如芝尤如一只红色艳蝶在半空中飞舞,红衣飘然,长发散开,她睁着眼,只听得耳边有风拂过,人便落到了寂凭阑怀里。 “哈哈哈……”寂凭阑狂笑几声,回头看了看玄洛和如意道,“若解药有假,这小娘子定是要回不来了!” 玄洛和莫尘希未料到寂凭阑会突袭如芝,二人反应过来飞身上马就要去追人,忽一想,他二人若离开单留下如意不安全,毕竟这里有慕容剑带来的士兵,他若离去,都穆伦性子又急必会出乱子,况且皇上派出的追兵想也快到了,想着,二人复又一起回身,单命了阿日阿月去追。 如意一声轻叹,她自所以没让玄洛和莫尘希去追如芝,实在也是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了,这难道就是有缘千里来相见,不管前生今世,他都要与二姐姐痴缠一处。 马蹄卷起一地乱草,天边还微露着最后一点红光,转瞬间红光全无,天渐渐黑了。 眨眼间,寂凭阑带着如芝消失在漫天黑夜里,阿日和阿月只追到半路就不见他的踪影,宁西地形复杂,她二人初到此地,不熟悉路,自然追不上寂凭阑。 慕容剑见寂凭阑走远,冷声对着莫尘希道:“世子爷,你还不将妖女捉走?” 玄洛向如意耳语几句,如意方明白莫尘希为何以挟持如芝,他不过是想用最快的时间逼自己跟他走罢了,她只觉得有些感动,想不到莫尘希竟然为了她置自身于不顾,若让皇上知道莫尘希故意放在她这“妖星”,怕是要受到重责吧! 莫尘希望着如意,如意回望着他,他心一点点沉落下去,从她的眼神他就可以看出她不愿意跟他走,玄洛当真了解她的性子,也罢!待会追兵若来,他一力抵抗就是,拼死也要护住她的性命,皇上这次是动了雷霆之怒,不然也不会派追兵前来,因为流言说妖星有魅惑神功,一般人拿她不得,所以皇上才下定决心派了追兵过来,准备一举擒获妖星。 追兵正快马加鞭的往宁西赶,带领追兵的不是别人,正是瑞亲王莫胤。 第104章 遇色狼,如芝遭轻bo 瑞亲王请旨亲自来宁西捉拿妖星沈如意,他压根不信沈如意是什么妖星,但皇上信了,宁采女产下那样的怪胎在宫里传的神乎其神,皇上大怒之下立时斩杀了几个乱嚼舌根之人,虽然再没人敢说什么,但刺已经在皇帝心里种下。 赶到宁西之时,天气擦黑,忽的一声闷雷,闪电划破长空,狂风卷起一地飞沙,马儿惊叫,乌云四卷,瑞亲王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倾盆大雨呼啸而至,一个侍卫见下了大雨,连忙上前道:“王爷,下大雨了,速找地方暂避。” 瑞亲王知道宁西运河决堤,若遇到大雨,岂不洪水泛滥,先前还是好好的天气,说变就变。 马踏泥泞的道路艰难的行走着,沿宁西绵延几百米的运河大坝已倒塌一小半,暴雨狂风,起了迷蒙的大雾,将那些残破的大坝笼罩的摇摇欲坠,闪电透过云层劈向那一望无际白茫茫的运河,“轰”的一声巨响,闪电劈到大坝之上,将残破的大坝一下劈成两半,凄风苦雨中,瑞亲王甚至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 几十名护卫士兵穿上一色的青灰油衣,大雨浸透了他们脚上的鹿皮靴,前方迷蒙茫茫,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马儿难行,“王爷,不好了!”一个士兵惊叫一声,“洪水要过来了!” 瑞亲王只看见那运河之水越聚越高,他眉梢稍稍向上一挑,心内惊骇,露在油衣上面的头发早已湿漉不堪,运河激流涌动,咆哮声声,瑞亲王大喝一声道:“调转马头朝右,绕道金沙店!”他知道朝右方走乃是高地,再往前走便是金沙店,若再强行前进,怕是要全军覆没。 “驾——”马声阵阵,几十匹马同时调转方向,刚跑到高地,只见运河之水狂啸如白龙,将要冲破大坝,欲席卷而出,天空暗的可怕,士兵们个个睁着眼看着那滔滔水浪,瑞亲王不想沈致远得了瘟疫之后,这运河大坝上竟连人影都没有,这大雨若持续再下,洪水之祸必会连累城中几万百姓,现在已是瘟疫横行,运河已决堤过一次,不能再决堤。 瑞亲王正焦急万分,雨却忽然下得小的,他回头喝了一声道:“快!通知宁西府衙,叫他们立刻疏散城中百姓,命令各高地寺院道观不准关门,预备接待百姓。” “遵命!” “照会宁西河道道台以及所有军营官兵和全城壮丁,全部带上家伙赶往运河大堤,守护大坝。” “遵命!”两个士兵挥鞭驾马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良久,瑞亲王终于见两个士兵带着一群人过来,走在前面的就是宁西河道道台李京,他跳下马,满身的泥水,瑞亲王怒问道:“运河已决堤过一次,怎的没人修护河坝?你这个道台莫非做的太长了?” 李京恭敬的打了个千:“启禀瑞亲王,宁西灾疫之事本由侯爷治理,谁知他中了瘟疫,一时群龙无首,微臣家有八十岁老母染上瘟疫,实在不得前来。” “放屁!”瑞亲王怒喝一声道,“城中几万百姓抵不过你母亲,虽说皇上以孝仁治国,但天灾当前,你不顾城中百姓性命,只想着自家地里三亩地,别说是你母亲,就算是你染了瘟疫也必须给我过来护坝。” 瑞亲王之怒唬的李京一抖,瑞亲王又问道:“知府呢?” 李京白着脸,满头是雨,又回道:“李大人府邸地处凹势,这会子再不搬家迁移,怕是要被洪水荼毒。” 瑞亲王盛怒到极点,想不到地方官员如此渎职,见沈致远中了瘟疫一个个的竟躲了起来万事不理,莫不是这些人受了什么指使,故意将宁西灾疫弄大,他沉着脸对着后面的士兵道:“你去通知李知府也不必来了,直接摘下他的乌纱帽押往京城交由宗人府审问。” 李京两腿又抖了抖,瑞样王眸光锐利的盯着他,想在等他说什么,他忽然一下跪倒在地:“求瑞亲王饶恕卑职,非卑职玩忽职守只顾家中老母,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啊!” 瑞亲王见他话里有话,走近李京问道:“有何苦衷?” 李京抖缩缩的吐了四个字:“泰山压顶。”说完,便不敢再多话,只拿眼觑着瑞亲王。 瑞亲王见灾情太急,手一挥喝道:“从现在起,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李京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大水不大水,赶紧带人上了堤护坝,瑞亲王带着士兵一起上堤,众人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瑞亲王竟然亲自前来治理水患,一个个士气鼓舞起来。 瑞亲王只忙活到大半夜,忽然头一阵炫晕,身子有些不能支撑起来,他强咬着牙将沙包码到坝上,头脑却是空白一片,只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水两眼发花,他正要倒下,又听到有人在叫他:“父王。” 他回头一看,只叫了一声:“希儿……”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人直接就晕倒在水里,待他醒来之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午后屋子里带着湿热的气息,瑞亲王两一眼睁力撑着就要起床,往窗外一看,却有明晃晃的日头照了进来,他舒了一口气,幸而今天没下雨,不然那运河大坝定要抵挡不住了,想着宁西当地的官员的不作为,他大为生气,这些人个个都是吃皇粮了,一有银子拿跑的比谁都快,遇着大事了脚底抹油的都跑了个干净。 “王爷,你可觉着好些了?”如意轻声问道。 “如意,怎么是你?希儿呢?”瑞亲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崩的紧紧的煞是疼痛,青砖地上映着那外面的骄阳白晃晃的他又是一阵眼晕,虽有些风吹进来,但湿热不减,他迷惑的盯着如意,又道,“此次皇上派我来捉拿你,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满屋子都是焚烧艾草和酸醋的味道,如意接过莲青端来的青花瓷碗,只淡淡道:“王爷有旧疾在身,昨夜受了风寒,若不仔细调养必令旧伤复发,这会子先不说别的,且把药喝了。” 瑞亲王看了看如意,接过药一饮而尽,又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如意刚要回答,莫尘希和玄洛一起走了进来,莫尘希双目红肿,眼里布满血丝,见瑞亲王醒了,赶紧扑向前去,一把拉住瑞亲王的手道:“父王,你可醒了。” “希儿,你速派人将那道台李京拿来,我有话要问他。”说完,瑞亲王又看向玄洛道,“玄洛,听闻是你派人将沈致远护送到青云观,如今他人在哪儿?” 玄洛道:“沈叔父就在青云观东厢房里。” 莫尘希唤了一个亲随进来,交待了他立刻去传唤李京,然后转头欣喜道:“父王,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意竟然治好了沈侯爷的瘟疫之症,看来城中百姓有救了。” 瑞亲王一拍大腿,双眸一睁,这可是他与皇上的心头大事,太医院那位多御医没一个人能拿的出方子的,如意医术虽好,但他也想不到她真能治了这令人头疼的瘟疫,他去鬼市寻找神医只扑了个空,本来就心情抑郁,若如意能有治愈瘟疫的方子,那她的医术真堪比鬼市神医了,他大喜过望立时从床上弹跳而起,直直的望着如意道:“如意,你可真有了法子?” 如意点了点头,瑞亲王立刻又道:“快,快带我去瞧瞧你父亲,我必要亲眼见了才可放心。” 莫尘希一把拉住瑞亲王道:“父王,你忒心急了些,如今虽说沈侯爷瘟疫之症已解,但那里始终是隔离之地,这会子不方便过去。” 如意接口道:“方才我从父亲那儿过来,若不是父亲顾着自己的病情会传染,早就亲自来拜见王爷了。” 瑞亲王笑道:“我一时高兴竟混忘了,这会子城中百姓可得了药方了?” 玄洛笑道:“今儿一早就得了。” 瑞亲王身子一松,人却有点虚浮的站不住,莫尘希赶紧扶了他上了榻,又道:“儿臣瞧着这宁西地方官员办事不力,交由他们的事情总是寻借口推脱,昨儿夜里父王亲自上堤护坝,那李京才姗姗而去,知府更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这当中必有鬼。” 瑞亲王一想到此,心生恼怒,恨恨道:“真是呢!待会将李京抓来就可知分晓了,昨儿他不敢说,当时事态紧急,我也逼迫不得,待会倒要好好问问他。”说着,顿了顿,眼睛垂了下去又沉着嗓子问道,“慕容剑可怎么样了?” “昨儿夜里他突发高热,如今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莫尘希道。 “他可得了药方?”瑞亲王又问道。 “连城中百姓都得了,他堂堂镇北大将军岂有不得的?”莫尘希答道。 “那皇上岂不白花了心思?”瑞亲王道。 玄洛道:“皇上的心思可没白花,虽说都得了同样的瘟疫,但疫症有轻有重,有缓有急,有可治的自然也不可治的。” 瑞亲王心中了然,那慕容剑必是不可治的,他脸上恢复了安然之色,又满带愧疚的看向如意道:“倒是本王亏待了你这孩子,你有救世之功,还被人污蔑成妖星,待我回宫这后向皇上禀明真相,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如意浅笑一声,只温然道:“王爷怎会亏待了如意,如意感激王爷还来不及。” 瑞亲王道:“此话怎说,我带兵来捉拿你,你反倒感激我?” 莫尘希笑道:“父王的心思若儿臣不能明白半点,岂不白当了你十几年的儿子,父王本来就准备来宁西治灾,捉拿如意之事定是父王特地向皇上求的旨,幸而来的是父王,若换作别人,今儿儿臣可就要跟皇上派来的人刀兵相见了,父王一来既可以解了儿臣之罪,也可以暂保如意安全。” 瑞亲王满眼慈祥的看了看莫尘希,又看向玄洛和如意,只一声长叹,也未再多说什么,瞧这三人的情景,他也猜了个大概,怪道尘希明明那样在乎如意却死活不肯让蓁蓁去沈府提亲,原来如意和玄洛已成了一对佳偶。 他正慨叹时,忽有士兵急急来报宁西河道道台李京今早突发疾病死了,瑞亲王不想这李京这么快就被人治死了,他口里所说的泰山压顶,到底是慕容世家,还是平南王又或者是晋西王,看来他必须调兵马过来了,不然就算能治宁西灾民瘟疫之症,也不能解宁西暴乱,这分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瑞亲王想了想又觉得调兵马不妥,若将京城兵马调到宁西,皇城必然空虚,他沉了沉眉叹道:“如今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 玄洛淡淡问道:“王爷觉得宁西总兵寂良言如何?” 瑞亲王一听寂良言之名茅塞顿开,寂良言统辖宁西军务,此人不仅武功高强,性情更是耿直,敢于直言,连慕容中老儿的帐都不买,况且他有一子死在平南王手上,若此时用于他必可事半功倍,他笑着指了指玄洛道:“亏你想得到他。”说完,便吩咐莫尘希道,“希儿,你速亲自将寂良言请来,为父有事要与他商议。” 莫尘希领命而去,只过了三四个时辰,他带着寂良言过来了,寂良言身后跟着四位参将,副将,一个个面无表情,如意从未见过寂良言,只略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身材高大,留着浓黑如隶体一字般的胡须,穿着大衣裳,腰间系着玄色腰带,年约四十左右,剑眉星目,透着冷峻和傲然,如意一惊,好生奇怪,这寂良言的相貌与身材倒与寂凭阑有几分相似,他们又同姓寂,莫不父子?抑或兄弟? 可寂良言是朝廷命官,寂凭阑却是江湖草莽,这二人怎会是父子或兄弟,她百思不得其解,玄洛却悄悄拉着她的手示意她步出了屋门。 屋内单留下瑞亲王,莫尘希和寂良言三人,寂良言所带参将负责守在屋门之外,瑞亲王目光幽幽,眼里有不经意的流光暗动,寂良言行了大礼,瑞亲王一把扶住问道:“寂良言,你手上有兵力多少?” “回王爷,花名册上四万一千一百八十人,除去出差和伤病员,能立刻应召的不过四万兵力。” 瑞亲王点了点头,忽又问道:“吃多少空额?” 寂良言一怔,随即笑道:“王爷果然快人快语,王爷是带过兵的人,下官驻地往来朝廷大员应酬往来开销虽大,但也不为过,只是手下将领士兵手中拮据,若遇到家中七灾八难,有人生病的俸禄不够用,下官不得不拿出空额额外赏赐给他们,大约吃三百左右空额。” 瑞亲王朗声道:“是个痛快人!”说着,又沉沉道,“寂良言,你不要觉得我是要捏你的错处,但凡带兵没有哪个将军不吃空额,皇上以身作则,勤俭治国,但也正在想办法提高你们的傣禄,平南王乃皇上亲封的番王,他不也要吃空额,他坐镇平南,私铸银钱,吞没军饷里的火耗银子,所得银两不计其数,所以你也不必觉得难堪,这事情我不会追究,皇上更不会追究,宁西乃冲要之地,策应京城,奉安,晋西三处国家重地,一旦发生暴乱,随时都要用上你的兵,所以我必须问清楚,不要像去年平定关西王薛仁叛乱一样,从关西总兵那里拉出的兵老弱兵残,拖家带口,人数倒有一小半是虚的,一点实战能力都没有,若不是七皇子率兵亲征,还不知要闹多大的乱子。” 寂良言恭敬道:“王爷火眼金睛,下官领王爷教诲,回去就赶紧将兵额补齐,以备王爷随时召唤。”说完,他眉头一沉又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此次宁西暴乱不仅那慕容老儿有参与,平南王也涉身其中,下官与平南王有杀子之仇,但也不怕人说下官公报私仇,就算王爷不传召下官,下官也准备来亲自拜见王爷,只是听说王爷病了,这才延误了时间。” 莫尘希笑道:“确是如此,我还未到他府上,他就带着人出来了。” 瑞亲王呵呵一笑:“寂良言倒是个急性子。”说完又道,“以后你可不必再吃空额,我从兵部军费每月特支银两给你,你治军严明,不贪不腐,才弄得手下将领手中拮据,你拿空额贴补他们也属无奈之举,你赶紧回去召集兵马,随时待命,到时我自有急有。” 寂良言心中想着这瑞亲王不亏为皇上身边的肱骨之臣,他这一番话甚得人心,既训导了自己,又安抚了自己,虽是大义之话却也带着五分体恤之情,他恭身感激道:“多谢王爷体谅卑职,只是现在宁西灾疫不断,军营粮草不足。” 瑞亲王颔首想了半会又道:“此事我会立刻派人向皇上禀明,你且先回去整顿兵马最是要紧。” 寂良言领命而去,瑞亲王思忖半日,运押粮食却是棘手之事,正想与莫尘希商量,却一阵头晕眼花,力不能持,莫尘希赶紧将他扶着躺好,又叫如意赶紧进来瞧了,如意只劝慰道:“王爷病体未愈,怎能将郁结于心,药再好才需得王爷放开了心胸才行。” 莫尘希叹道:“可不是嘛!父王正在为粮草之事忧心。” 瑞亲王道:“粮食倒是有,京城,奉安都有储备,只是运起来不易,如今为赈灾朝廷已拨了大笔款项,现在国库空虚,运粮的银两光路上化销就不下一万多石粮,况且就算皇上拿出银两来运粮,这天灾人祸的也不一定能征得上人。” 玄洛点头道:“人员工钱百里百斤至少一吊四五,再加上驴嚼,马匹,人夫吃食的确所需脚资不少。” “这还是其次。”莫尘希接口道,“关键是民夫难征,这大热天的倒似流火一般,这宁西灾疫暴乱不断,有哪个敢来。父王不如就命寂良言抽调兵马去运粮食。” 玄洛摇头道:“不可!宁西灾疫暴乱未平,有人在暗中虎视眈眈,若不是寂良言镇守在此,宁西早就成为他人囊中之物,若此时再让他抽调兵马,宁西岂不空了。” “玄洛所虑极是。”瑞亲王眉头紧锁点头道。 如意笑了一声道:“你们谈的军事我也不懂,只是这运军粮之事如意倒有一法,不知行不行的通。” 瑞亲王迷惑的看了看如意,只觉得一个小女子能有何见解,莫尘希却淡笑一声道:“如意姑娘,你且说来听听。” 如意垂眸缓缓道:“宁西有大批的灾民如今正饿的饥肠辘辘,又遭运河决堤想来秋日收成定然不好,到时还要有一场饥荒,不如王爷派人召集宁西灾民,但凡满十七岁以上未得疫症的都可以为你所用,到时只拿现粮支付他们的脚资,他们既可解了眼下饥荒,又可备着些粮食过冬,岂会不乐意,这样人也征集到了,皇上的银子也省了。” 瑞亲王双手往大腿上重重一拍,差点咳出声音来,竖起大拇指立赞道:“好好好!”说完,又笑着道,“果真四角俱全,省钱省力还解了宁西灾民的饥荒,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竟有如此心思,连多少男子都不及。今儿我真是受益匪浅。” 如意笑道:“王爷真是谬赞了,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心思罢了。” 瑞亲王笑道:“这哪是小心思,这分明就利国利民的大事,你先解瘟疫之症,后解运粮之困,你哪是什么妖星,分明就是上天派到我天纵国的福星,我这就上奏皇上。” 玄洛笑道:“酒儿,这下可解你之困了。” 莫尘希心内自是开心,但也不知说些什么,看了看如意又转过头,那眸子却望向了窗外,神思就飘远了。 瑞亲王正要下床写折子,忽又有士兵来报就慕容剑瘟疫之症太过严重,已于一刻前没了,瑞亲王只觉得身轻体健,连病都好了几分,慕容剑一死,他手下的重兵皇上正好可以借机收回归于已用,平南王和晋西王若趁机作乱,他可利用寂良言手上的兵对抗,再加上尘希手上的兵力,就算是持久之战,这战也打得起。 他这边算是安排妥当,而且经如意帮他调理身体不过两日便恢复如常,沈致远已可下床走动,如意有众人护着,虽然圣旨还未下,但她可保无虞了,只是她心里始终高兴不起来,沁夏整日耷拉着脸,唉声叹气,就连阿月也还哭了一场,如芝到现在都还未归来,她必须等如芝来了再一起回沈府,不然落下如芝她也不放心。 莫尘希整日忙于军务,如意也不想麻烦他,只让玄洛和都穆伦暗中打探寂凭阑落脚之处,只要能见一眼如芝,不管如芝作如何决定,她必会尊重她的决定,像这样见不着人,她着实忧心。 她不知道如芝一去以后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 寂凭阑将如芝劫到天云寨已是天晚时分,屋外浓云密布,狂风吹落寨内的夏花落叶,如芝连寨子长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寂凭阑被关在一间小屋内,屋子虽不大,但应有尽有。 竹制的桌椅长几和一张不算太大的床,床周围有淡白色帷帐随风飘动,窗下案上放着笔砚,以及各种名人法帖,还有一竹制书架上累着满满的书,窗子上糊的是银红霞影纱,朦朦胧胧,远看就似一团烟雾似的。 东墙壁上挂着一幅徐熙的《雪竹图》,案几上放着墨烟冻石鼎并着一个美人弧的青玉花瓶,里面插着满满的如丝如红云般的花朵,如芝倒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偏是鲜红的烂漫好看。 如芝往窗边走去,只见翠竹在风雨中飘摇,远望去,对面还有数楹修舍,有几株草石竺正盛开着,被雨淋得枝叶儿都耷拉了下来,如芝并未见院中有一人走动,复又回身坐了下来,门边还送着一个脸盆架子,架上搭着一方青绿色手巾,木盆水都一应俱全。 窗外传来一阵阵带着水气的幽香,这哪里像个响马匪贼所住的地方,看上去倒极是个清幽的所在。 “吱呀!”一声竹门响动,如芝身子往后一退,警惕的盯着门口,手里握着把尖锐的簪子,目露惊色。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的嬷嬷提着个食盒子走了进来,如芝稍微放松了一下,那嬷嬷笑了笑道:“姑娘,快些用晚饭吧!”说完,就将食盒子打开,从里面端了一碗碧粳米饭,三碟子菜外加一碗汤布在桌上,然后又从食盒里最底下端出两盘细巧糕点,笑了笑道,“姑娘且先用着,大当家的说了,明儿再给你预备着些好的。” 如芝狐疑的盯着那嬷嬷,那嬷嬷笑嘻嘻道:“大当家派我来伺侯你,你有事尽可以吩咐我。还有你叫我白嬷嬷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地方?”如芝心里总带着几分警觉,又道,“白嬷嬷,我有事尽可以哈咐你么?” 老嬷嬷点了点头,如意急着道:“那请嬷嬷赶紧放我回去,这会子我妹妹怕是急得不得了了。” 嬷嬷笑道:“姑娘说什么玩笑话,这地方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没有大当家的吩咐,谁也不敢放你走,何况这大晚上的雨又大风又大,放你回去岂不是害了你性命。” 如芝微怔了怔,脸上露了失望的神情,心内又急又怕,哪里还能吃得下饭,只挥了挥手道:“既如此,白嬷嬷就将这些饭食端走吧!我不想吃。” “我劝姑娘你还是多吃点,大当家并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只要二当家的毒解了,他必会放你回去,你若饿着肚子,怕是到时就是想回去也没力气走了。” “嬷嬷说的可真的?” “真不真老婆子我也不知道,反正咱们大当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说要放你走必会放你走,但要是二当家的毒解不了,怕是……”白嬷嬷说着便掩了口。 “怕是什么?”如芝急问一声道。 “怕是姑娘再别想离开这个屋子。” 如芝有些颓然,不过三妹妹给的解药必定有用,兴许今晚那响马的毒就可以解了,到时她就可以回去了,想着,便也不说话,只坐下来用了饭食,白嬷嬷只笑了笑,将食盒收拾好了就自行离去了。 半夜,风吹雨大的,如芝一个人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也不敢入睡,又觉得万一有人来侵犯,她却无路可逃,呆望了望窗上霞影纱,她悄悄的将崩住霞影纱的细钉全拔了。 到了下半夜实在支持不住糊里糊涂了就睡了,忽然又是一声门响,她一惊从床上翻身坐起,揉揉眼却好似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那人影却不是白嬷嬷,倒像个男人,她赶紧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惊叫一声道:“谁?” “小美人,是我,呵呵,好久都不见这样美的美人了,今儿白天就搞的我心痒难耐,偏偏你这个美人最是歹毒,拿毒药来害我。”那人一边啰嗦,一边搓着手走了过来。 如芝定眼一看,这人正是白天调戏自己的响马,她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将簪子对着自己的脖颈处厉声一喝道:“别过来!” “还是个呛人的小辣椒嘛。”那人轻笑道,“爷最喜欢小辣椒了。”男人狭长的眸子闪了闪,在烛火下倒有几分魅惑人心的感觉,他伸手指了指如芝手上的簪子道,“美人赶紧将那东西放下,万一伤到了爷可要心疼死了。” 如芝冷哼一声道:“你出去!”说话间,那尖锐的簪子就刺破了雪白的脖颈,那男人叫了一声道,“小美人哟!你轻点,爷出去出去就是了嘛!”说完,那男人摇了摇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如芝舒了一口气,手下放了下来,簪子上沾了几许血迹。 她刚要去将门关好,忽然手上一痛,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簪子掉落在地,她大惊,急忙就要伸手去够案几上的美人弧花瓶,花瓶还未拿到,心口处又一阵痛,她整个人就再动弹不得,像个木偶般立在那里。 那男人又笑嘻嘻的反身回来,身着一身白玉色的织锦长袍,发斜斜束起又一根琉璃色的簪子绾了,面色极白,粉面含春,看上去却也是个十分俊俏风流之人,他凤眼狭长正微眯着打量着如芝,然后径直坐在了竹椅上,又拿手支着下巴,对着如芝左看右眼,如芝气愤道:“你看什么?” “自然是看小美人你啰。”男子眨了眨眼,眼里流光溢彩,“想不到你这样标致的美人儿,心却那般歹毒,幸好那解药是真,不然这会子我岂不命丧黄泉了。” “既然你身上的毒已解,就该放我回去,你们大当家说了只要解药是真,就要放我走。”如芝冷冷的盯着那男子,瞧着他一脸浪荡的样子,未免有些害怕,若被他轻薄了,自己还如何能活。 那男人又是一笑,缓缓站起身来,伸出莹白如玉的食指勾上如芝的下巴,一双眼里冒着几许热情的红火,啧啧赞道:“果然够辣,合爷的口胃,今儿爷就享用了你,明日再放你也不算违背了大哥对你的承诺。” 说话间,他脸上露出邪淫的笑意,将身子慢慢凑近如芝,温热的鼻息喷上如芝脸上,如芝心跳如雷,少不得收了脸色又道:“你先放开我,不然有何趣味可言。” 男子伸手在如芝的唇上抹了一把,眼里流荡出说不尽道不明的旖旎之光,他轻笑一声道:“你想逃?” 如芝鄙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以你的本领,我如何能逃掉,我像个木偶一样的站在这里委实难受,相信你也不会觉得有甚趣味。” 男子点了点头,又轻抚了一下如芝的红唇,眼中闪过一丝趣味的异彩:“也对!还是活色生香,有情有趣的玩着才好,若不是你寻死觅活的,爷也犯不着点了你的穴位。” 他指尖往如芝胸口处轻轻一点,如芝只觉得身子一轻,似乎能动了,男人邪邪一笑,在如芝耳边轻轻吐着气道:“小美人,爷解了你的穴,快来好好的服侍爷,叫爷知道你的趣味所在。” 如芝冷声道:“好!” 男人笑眯眯的正想搂过如芝,忽然如芝大力将他一推,他一时不设防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刹那间如芝拼命往门口奔去,不想那男子身轻如燕,一个箭步就追到了她,将她逼到窗口处,他脸上变了变道:“你今儿休想逃过我的掌心。” 如芝被逼的无路可逃,她抬就往男子身上蹬去,男子笑嘻嘻的一把握住她的脚,脱了她的鞋子细细把玩起来,如芝道:“你放开我!” “放开你也行,只不准逃了,再逃我可要生气了。”男子放下如芝又手抱胸好整以暇道。 如芝想着与其被他污辱不如死了干净,她趁男子得意松驰的瞬间,想也没想,身子往后一仰,“啊!”的一声惊叫,霞影纱瞬间随着她人一起往下坠落,男子大惊失色,伸手就要过来抓住如芝,也只拽到了她的裙角,“刺啦”一声,裙解撕碎,他如玉般的手指上单握了一片鲜红的云纱。 如芝的身子如艳色红蝶,飘然在半空中,瞬间跌入竹林之中,竹叶划过她雪白的脸庞,留下几道长长的血口子,男子来不及思考,急忙解下腰间玉带就要缠住如芝的腰,无奈天太黑,玉带旋落打错了方向,男子已为如芝必要摔坏了,正觉得有些失望,忽见竹叶处一道亮光闪过,男子惊叫一声:“大哥!” 寂凭阑掌风拂过,激起竹林乱摇,如芝的身子即将坠落在地,却忽然感觉身子下方有轻风将她托住,那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她只觉得有些头晕,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寂凭阑大步的走了过去,抱起如芝,然后上了二楼,男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不想竟是个烈女子,今儿我算是认栽了。” 寂凭阑沉声道:“你也太胡闹了,毒才刚解就跑来寻事了,幸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不是要伤了她的性命。” “怎么?”男子顿了顿道,“莫不是大哥看上这小美人了,怎的这般生气?” “你当都像你似的,见着美人就走不动道了,既然他们给你的是真解药,我明儿也该将她好好的送回去。” 男子搓了搓手道:“大哥,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你真舍得送回去。”他说着,又望了望寂凭阑手里的如芝道,“可怜见的,小脸蛋儿都被竹叶划破了,心疼的我……” “还不滚——”寂凭阑冷声一喝。 男子吐了吐舌头号哈哈笑道,“我从未见大哥为哪个女子骂过小弟的,必是大哥动了心了。”他两手一拍道,“好,兄弟原以为大哥是个无情的,这会子可算知道大哥也有动心的时候,只要大哥一句话,兄弟我绝不碰这小美人儿一下。” 说完,便笑嘻嘻的离开了屋子,还不忘回头道:“大哥,兄弟劝你悠着些儿,这小美人可是个泼辣货,哈哈哈……” 寂凭阑将如芝小心的放到床上,然后走到门前拿着手巾拧了水细细的帮如芝拭去了脸上沾着的灰尘,见她发上沾着竹叶儿,又细心的为她捡去竹叶儿。 烛火微微,如芝静静的睡着,吐气如兰,樱红的唇紧紧抿着,眉心紧蹙,两腮有几道口子,幸而划的不深,寂凭阑将她脸洗净后,又拿了药箱,用棉花沾了点透明的药水轻轻帮如芝擦了脸,坐完这一切,他微觉着身子有些热,忽一眼瞥见如芝如蝶影般睫毛,粉似桃花般的双颊,他竟怔住了。 她是谁?怎的他好像见过她,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拂向她的脸,他竟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他今日所做的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到他以为自己曾经做过这一切,她的气息,她的香气,她的脸庞无不让他升起一种激动的欢喜的感觉,他轻轻的俯下身子,他的脸几乎快贴上她的脸,他竟有种热切的感觉,他想亲吻上她的唇,他从来不曾对哪个女子动心过,他与她只第一次相见,为何就这般的难以把持。 唇就要贴上她的唇,她蓦地睁开眼睛。 第105章 坠落山崖,他酥软了 如芝两眼一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气息与她的气息相接,她倒抽一口凉气,挥手就是一掌朝着寂凭阑的脸上打去,柔若无骨的小手却被寂凭阑硬生生的接住,他皙长的大手将她的小手包裹住,如芝大怒,眼里逼出泪来,厉声道:“放开我!” 寂凭阑看着她的眼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般无辜而又警觉的盯着她,他心内不忍,赶紧松开她的手,如芝害怕的往床里退去,人坐了起来手抱住膝盖上蜷缩在一处,他叹息一声道:“姑娘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着,今晚雨太大,不如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如芝的身体瑟瑟发抖,满带疑虑的看着他,冷冷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寂凭阑点头道:“我答应过姑娘的话必然算数,刚来的是我二弟宗政烨,他向来喜欢美人,所以一时……” “你也不是个好的。”如芝脸色一红,想到方才他正要轻薄自己,心里恼怒,未等他解释完,便娇斥了一声。 寂凭阑笑着道:“若姑娘如此说,我也只得受了,谁叫刚才我一时失神差点……”说到此,他笑看向如芝道,“谁叫你长得这样标致,这偌大的天云寨平常连一个年轻的小妞都见不着,你一来就引人注意,我是个男人,自然也不例外会被美色所吸引。” “你无耻!”如芝听他这般坦白,恍如惊弓之鸟,伸向指向门外道,“你出去。” 寂凭阑站起身来,一头漆黑如缎的长发已用一根发带束起,棱角分明的薄唇向上扬了扬单手托腮,只打量着如芝又笑道:“姑娘骂我无耻,若我不无耻一下岂白不担了虚名?” 他邪肆的倾过身子,将双手支到床沿边上,浓黑挺拔的眉挑了挑,身子离如芝却越来越近,如芝唬的无处躲藏,他却缓缓的坐到床上,伸手就抚上如芝下巴,其实他从来都没对一个女子动过心,他也不明白为何今晚突然起了调戏之意,他总有种感觉,这女子曾经在某个时候属于过他,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情不自禁,如芝见他袭来,也不再躲藏,她忽然伸手就抓起他的手臂,张口就狠狠咬了上去。 他嘶了一声,她却不松口,转眼间,就有血渗了出来,夹杂着某种快乐的痛感席卷他的大脑,他一个激灵,想着她曾经也这般的咬过他,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曾经是哪个曾经,好似有种特殊而异样的感觉,就像自己在何时何地又或者在梦里,这些事都发生过一样,熟悉的诡异。 如芝也不知咬了多久,反正她只觉得牙齿酸胀的厉害,几乎连他手臂上的肉都要咬掉下来,他一动不动任她咬,她心生奇怪,松口却看见他手臂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每个印迹处都有血在渗出,她抬眸一看,却见他正傻傻的盯住自己,如芝的脸顿时通红一片。 他望了望手臂上的伤竟然好像没半点痛色,朗声一笑道:“呵呵……姑娘可是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还是一辈子都擦不掉抹不去的印记。” “你为何不躲?”如芝睁着黑幽幽的眼眸,半是疑惑半是害怕的望着他。 他笑道:“我若躲了,姑娘的气向谁撒去!毕竟我有言在先答应姑娘如解药是真,必将你安然无恙的送回,如今姑娘划伤了脸,我受些惩罚是应该了。”他说着,将手臂摇了两摇道,“这烙印权当我自愿让姑娘留下的,你赶紧好生息着,明儿一早我就送你离开。” “刚刚是不是你救了我?”如芝听他说自己伤了脸,忽然想起刚刚从二楼跳了下去,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他忽叹了一声,“幸好赶的还算及时,不然伤了你,我可成了失言之人了。” “谢谢!”如芝放下了些许警惕,又指了指他还在流血的手臂问道,“痛不痛?” “当然痛了。”寂凭阑道。 如芝瞧到案几上放着药箱,她下床拿了些纱布和药,又回头道:“把手伸过来。” 寂凭阑乖乖的伸了手,如芝坐下,细心的为他上了药,洁白的纱布在指尖缠过,一层一层转过他的手臂,他望着她低头的样子,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诱人,他心内又是一动,他真的明儿就要送走她了么?他们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若明日分离,怕是此生也不一定再能见着,他心一酸,有种不舍的心情油然升起。 “好了。”如芝缠完纱布,脸上露了个疲倦的笑,“这下你可以走了,我这会子累的很。” 寂凭阑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墨黑如浓汁,他笑了笑道:“打扰姑娘休息了,我这就走。” 他思绪万千负手而去,刚回了屋还未坐定,忽有人急急来报:“不好了,大当家的,咱寨子被人包围了。” 寂凭阑心一沉,能包围他天云寨的必是朝廷官兵,他天云寨地处大山高处隐秘险地,一般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寻到这里,莫非是他?他正想着,宗政烨气愤着脸色跑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道:“他妈的,外面来了一群官兵,明火执枪的,大哥,不如咱们冲出去灭了他们。” 寂凭阑摇了摇头,若是寂良言所带之兵他如何能灭,他正准备亲自出去看看,忽有跑来一人拿了一封信道:“大当家,来人自称是平南王帐下都督戴飞。”说着,就将信交给寂凭阑,寂凭阑打开一看,却是平南王的招降书。 寂凭阑虽不管朝廷之事,但也略知一二,必是平南王有了谋反之心,想纳他天云寨的入其麾下,招降书半是怀柔半是高压,以利诱之,以权压之,若他不归安平南王,平南王立时大可借着朝廷的名义派人剿灭他天云寨,到时平南王还立了一大功。 若他归安平南王,平南王又得天云寨雄厚的兵力,到时万一发生宁西大乱,平南王有兵力在手,进可攻,退可守,他只冷然一笑,别说是他平南王,就是他皇帝老子亲自过来招降,他寂凭阑也不会归顺朝廷,何况这该死的平南王还杀了他亲哥哥,他还想着要割下这老匹夫的人头,这老匹夫倒找上门来了。 寂凭阑收了信带领寨中一干人等持剑拿刀的就迎出寨外,寂凭阑沉声道:“若想招安,叫他平南王亲自三拜九叩来我天云寨。” 平南王帐下都督戴飞身着油衣,露着大脑袋在外面头发尽已湿透,他厉声道:“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寇,竟敢口出狂言,王爷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还敢让王爷三拜九叩,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踏平你这天云寨,到时王爷也算为朝廷立了大功。” 寂凭阑冷声一笑,立时原地动也不动,沉声说道:“宁西灾疫平南王不管,大坝决堤平南王也不管,这会子偏有闲心来管我天云寨的事,我看他不是想为朝廷立功,而是想招兵买马以图谋反。” 戴飞的气的目赤欲裂,大喝一声道:“休得胡说!别给脸不要脸,平……” “平你妈个头!”宗政烨怒道,“这会子就算那该死老匹夫跪在我大哥面前,也不得饶他,他妈的!你一个朝廷走狗也敢如此嚣张,看爷不削光你的牙。”说话间,人飞身直上,持一把环首刀直逼戴飞。 戴飞想不到天云寨的人敢如此嚣张,见一道白光袭来,他提着两把铁斧头就来迎战,又厉喝一声道:“都忤着干什么?这次若不剿灭贼寇,谁都别想安安稳稳的回到平南。” 漆黑的夜空下风声鹤唳,戴飞眼里闪过阴冷寒光,今夜若招降不成,必要灭了天云寨,如今宁西寂良言坐镇,瑞亲王一来必然会找到寂良言,到时瑞亲王手上的兵力和寂良言联合,于平南王大为不利,何况慕容剑已中了瘟疫,他手上的兵成了无笼头的马,单凭自己也难以对抗,能收复天云寨为已所用最好,不能收复也可以借机剿匪为朝廷立一大功。 收复或剿灭天云寨,他平南王都不能让别人捡了个大便宜,更不能让瑞亲王捡了这个大便宜,瑞亲王这次亲自来宁西,赈灾之后必会将主意打向天云寨,这些地方匪徒都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何况这天云寨大当家寂凭阑还是匪徒里的霸主南寂,皇上早有招降或剿灭之心,他需得抢了先机,在瑞亲王分身无术之进先占了这份好处。 霎时间,大风狂起,雨却停了,戴飞引兵攻寨,叫喝声,打杀声火光冲天,戴飞乃平南王帐下十大猛将之一,排行第七,与宗政烨缠斗几十回合胜负难分,寂凭阑一声怒喝,持一柄乾坤日月刀直杀上来,戴飞大惊,竟滚鞍下马,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头瞬间落地,众士兵见戴飞已死,顿时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连旗帜都顾不得捡了。 天云寨大胜而归,平南王此时人虽滚在温柔乡里,心却紧系宁西,平南与宁西乃近邻之地,天一亮他就得到消息,寂凭阑竟一刀斩杀戴飞,他又惊又怒,戴飞乃他堂族弟兄,自打开国之时便跟着他,二人颇有感情,见戴飞已死,少不得痛洒了几滴眼泪,连鹦鹦的柔媚之术都不能解他悲伤。 次日清晨,天空放亮却是一派晴光无限美好,天云寨经昨夜一战,人人俱有些疲惫,就连如芝也是将近天蒙蒙亮时才睡着,她在屋内听着叫杀之声,心内惊惧,却有些担心寂凭阑,只到接了消息,寂凭阑杀退官兵,她才浅浅睡去,这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时分。 白嬷嬷进来伺候如芝梳洗,又端来了精巧饭食,如芝想着今日就可离开这里回到如意身边,心内喜不自胜,待用完饭,寂凭阑大跨步的走了进来,笑道:“姑娘,可准备好了?” “有什么可准备的,这就可以走了。” “姑娘当真这样急着走?”寂凭阑眼里微有失意。 如芝一愣,瞧着他目光灼灼,心却突突的跳了起来,只低头道:“当真。” 寂凭阑脸上显得有些落寞,转而却扬眉笑道:“那我就亲自送姑娘回去了。” 如芝脸一红,只点了点头,稍过片刻,寂凭阑便带着如芝骑马奔出了天云寨,急得宗政烨连连叹道:“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就让大哥拱手送出了,唉唉唉……” 风略过脸庞,却很是灼热,寂凭阑和如芝共坐一匹马,他闻到阵阵沁香,那是一种好闻属于少女的幽然香气,他心神一荡,她柔顺的发丝从他脸上轻然拂过,他问了一声道:“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如芝。”如芝接口道。 “如芝……”寂凭阑轻吟两声,正要说话,“嗖嗖嗖!”几声尖锐的声音迎风呼啸而过,刹那时只见箭若飞雨,朝着他和如芝直袭而来。 寂凭阑持乾坤日月刀在掌中飞旋,将黑箭击落,如芝大惊,寂凭阑抱着如芝翻身下马,拉着她的手就避向茂密林中,沉目望去,却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想来袭击他的人必然躲在暗处。 如芝躲在丛林里瞪大双眼,她转头看了看寂凭阑,寂凭阑握了她的手道了声:“别怕!” 她正欲将手抽离,忽然头顶处感觉有股风声略过,她一惊,只听得“叮”的一声,寂凭阑已持刀向空中刺去,如芝抬眸一看,却见一个黑衣人倒挂金勾从高树上飞下,手持寒锐利剑向他们袭来。 寂凭阑将如芝护到身后,如芝只听到一阵骨肉碎裂的声音,转眼之间那黑衣人身子被寂凭阑手中的刀砍成两半,血染红乾坤日月刀,下一秒钟,几十个黑衣人个个都手持利刃齐齐朝着寂凭阑袭来 他们见寂凭阑如此护着身边的红衣女子,其中有个人手一挥,兵分两路,一路直逼寂凭阑,一路从后面包抄准备抓住如芝以做人质。 那人挥罢,手里蓦地拉开长弓,对着寂凭阑后背射去,如芝大叫一声:“寂凭阑,当心!” 寂凭阑回身抱住如芝,脚一下用力,带着如芝飞向半空,那人大喝一声道:“寂凭阑,你还不束手就擒。” 寂凭阑冷声问道:“你们是平南王派人来的人?” 那人道:“你杀了我七弟,今日就要拿你的项上人头祭奠他的阴灵。” 另一黑人衣狂声笑道:“你个贼寇,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哈哈哈……” 天空中耀着金黄的日光,如芝只抬眼看了看天,只淡淡道:“寂凭阑,你放开我!” “休要多说,我寂凭阑若连个女子也护不了,枉称了南寂。”寂凭阑沉声道,说完,他手持日月刀身子一转径直朝着那狂笑的黑衣人砍去,眨眼间,那人还没笑完,锋利刀口深深砍入他的脑袋,脑袋立时分成两半,脑浆鲜血崩裂开来,如芝从未见过这样血腹的战斗,只觉得怵目惊心。 黑衣人头领一惊,心内未免赞叹这寂凭阑武功不凡,他生平遇敌无数,像这样强劲的对手倒是难遇一次,顿时激起了他满身斗志,只是平南王吩咐务必速战速决解决了寂凭阑,不然以他的意思,定要跟这寂凭阑好好决斗一番才够味,袖笼间有冰冷柔软的物体在缓缓移动,眼里冒光一丝阴光,“咻”的一声,一柄宛如金色小蛇般的暗器直奔如芝飞去,如芝连看都未看清,寂凭阑已持刀击向暗器,金蛇暗器在刀上打了几个回旋,寂凭阑脸一变,冷喝道,“金蛇针。” 说话间,那金蛇暗器已在他刀口化作无数个细小的蛇形金针朝寂凭阑袭来,寂凭阑暗叫不好,平南王竟然派出了他帐下第一猛将戴雄,此人手中暗器金蛇针乃江湖排名前三,因金蛇针根根带毒,只要被刺中便难逃一死,他来不及多想,一心只想护住如芝,手中日月刀击落金蛇针无数,猛地胸口处一痛,他咬着牙,额头冒出汗来。 如芝见他脸色不对,惊唤了一声:“寂凭阑!” 寂凭阑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眼见黑衣人汹涌而至,他封了自己穴位阻止毒气攻着心脏,又带着如芝被步步逼退,却无路可退,身下便万丈山崖,他转头看向如芝道:“如芝,你可怕?” 如芝坚定的摇了摇头道:“有你在,我不怕。” “哈哈哈……”戴雄狂声一笑,“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寂凭阑也有这儿女情长的时候,只可惜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今日你和这小妞就要葬身于此了。” “头儿,还跟这贼寇多说什么,不如立时斩下他的头颅,回去也好可王爷交差。”又一个黑人挥了挥手里的刀。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戴雄阴沉沉的瞪着那人,“你再敢多说一句,立时拔了你的舌头。”说完,又看向寂凭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做江湖贼寇有何出路可言,王爷爱才惜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生与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大大夫顶天立地,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戴雄也算一代豪杰,今日我就算我葬身于此也绝不会降。只是这女子与我毫无干系,她不过是我抓来的人质,你若还算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就放了她。” 戴雄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女子若与你毫无干系,你会以命护着她,今日你若降,我可以项上人头作担保,绝不伤害这女子半分,你若负隅顽抗,黄泉路上你能有个红颜知已相伴也算是美事一桩,你降是不降?” “寂凭阑,你放开我,你抓的我手疼了。”如芝不想这寂凭阑是这般好男儿,若不是为了护她,又岂会中毒,又岂会受制于人,她不想再成为他的负累,只作不耐烦之状,用力想将手抽离。 寂凭阑手微微一松,如芝转身纵然一跃,她若死了,他亦不用受人胁迫了,只是她不懂,自己为何愿为他而死,耳边风声呼呼,她忽然觉得她与他已认识千年,她自嘲的笑了笑,临死了怎会有这般荒诞想法。 “如芝——”她只听到他一声呼唤,她想回答,可云雾迷茫,她的声音只在空中飘散。 忽觉得腰间一轻,一条玄色腰带已缠上自己,她抬眸一看,好似看见他的脸,她唤了一声:“寂凭阑。” 戴雄站在崖边只怔怔发愣,眨眼之间他眼见那女子和寂凭阑先后跳下山崖,崖高万丈,几无生还可能,他脸上神色有异,一声叹息挥了挥手道:“下山搜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领命而去,就在此时,寂凭阑一手正紧紧拉住腰带,一手抓住崖壁上的树枝,“刺刺……”两声细微的布帛撕裂的声音传到如芝耳边,这细微的声音却好似一根针直插入寂凭阑心里深处,他朝下看去,那片艳红正飘荡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好似一朵被秋叶吹落的红枫叶,他手心里全是汗,身子开始渐渐麻木。 又是“刺”的一声,那条玄色腰带已撕裂出一道长口子,如芝听道布帛撕裂的声音,大叫一声道:“寂凭阑,你放手!” “如芝。”寂凭阑手上猛然开始使力,欲在腰带断裂之前将如芝拉上来,他眉头紧皱,胸口处更是痛的钻心噬骨,拉扯间,“刺啦——”一声,腰带完全撕裂一来,寂凭阑大叫了一声,“如芝——”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他冲破自封的穴道,身躯陡然向下俯冲而去,在坠落之前一股强大的内力爆发开来,如芝身子被轻轻一吸,缓缓坠落在地。 “寂凭阑,寂凭阑……”如芝慌乱的寻找着他,如云密草之中,她猛地发现有个身影躺在那里,她爬起身下直奔去,见他双目紧闭,眉心还皱着,她扶着他的肩膀大叫道,“寂凭阑,你醒醒。” “如芝……”他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他脸色苍白的可怕,眼睛里带着怜惜而温暖的光,“你有没有事?” 如芝眼里全是泪,她摇着头道:“我没事,我没事。” “没事就好。”他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来,“噗……”的一声,大口的血从嘴里鼻子里喷溅而出,如芝颤抖用手想要捂住喷涌而出的血,鲜血沾满她双手,她害怕的扑到他身上,“寂凭阑,你怎么了?” 他惨白的脸上带着点点血迹,嘴角的溢着血痕,醒目的她心惊肉跳,她害怕他就此死了,他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带着几许愧疚之色:“如芝,我不能送你走了,你延着山崖一直往向前就……就能看到一坐石碑你……” “不!”如芝泪如雨下,“我不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要走我们一起走。” “我……我走不了了。”悲哀之色浮上眼角,“你快走,若他们追来就来不及……及了……” “我不管……”如芝浑身颤抖,伤心欲绝,她一把拉住寂凭阑的手,惊恐的盯着他,“我不管谁追来,我只守着你,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没事……” 寂凭阑睁眼看着如芝的脸,那脸好似越来越模糊,他冲破穴位已毒气攻心,他喃喃道:“你守着也没用,我中了毒……毒……咳……”他说着就剧烈的咳了起来,如芝忽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如意送给她的急救解毒的药,她哆嗦着手指从袖袋子掏出一个瓶子赶紧拿了一粒黑色药丸喂给了寂凭阑。 药入喉处却是一片冰凉,如芝泛白的手掌轻轻在他胸口轻轻缕着,他忽然大咳起来,如芝惊惶失措的赶紧扶起了他,他呕出一大口血来,那血却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黑血,几乎要凝结成块的黑血块,如芝心慌意乱的帮他拍了后背,他又呕几口黑血来,人便软软的倒在了如芝怀里。 “寂凭阑……”她唤了他两声,他没有答应,如芝赶紧将他扶着依靠在一颗大树底下,阳光照得热烈刺眼,他已失血过多,古铜色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黄色,嘴唇处全是血,如芝拿了绢子替他拭了血渍,却发现他的唇干裂开来,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如芝害怕追兵过来,她扶起寂凭阑,他的身子沉重的压在她的身上,她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这里是万丈山崖底下,就算追兵想找来也不可能那么快,她必须在这前找个落脚的地暂时躲藏起来,咬牙挣命的往前走了一会,她发现一弯清池,她的身上早已被汗浸湿,而且寂凭阑嘴唇干裂,她需要水,将寂凭阑扶到池水,她将绢子洗净替寂凭阑擦了擦脸,又掬起一捧水往寂凭阑的口里滴去。 昏迷之中,寂凭阑只感觉脸上有凉凉水意,喉咙烧灼似的口干舌燥,他张口嘴贪婪的吸着那甘甜的清水,人也似乎有了些清醒,慢慢的睁开眼,她的脸渐渐清晰,她有些憔悴,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汗,鼻尖处有晶亮的水光欲往下滴,他淡淡一笑:“如芝。” “寂凭阑,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如芝带着劫后重生般的喜悦,一把抱住了他,“你不知道,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恍若隔了整整一个前世,她的身子那样柔软芳香,他的胸膛那样宽阔温暖,他伸手紧拥住她,她忽然反应了过来,脸霎时红了一片,想要逃离,他却大力的一把拉回了她,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带着几分欢喜道:“如芝,这样真好!” 如芝安若绵羊般再未挣扎,好久好久,她叹息一声道:“抱够了没?抱够了咱们也该走了,不然追兵来了就麻烦了。” 他笑了笑道:“你别急,我占山为王,这山里的地形我比谁都熟,断不会让追兵找到的。” 她见他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娇斥一声道:“那我们还不赶紧走。” “你不要回去了?”他问道。 “当然要回去,不过前提是等你伤好了才行。” 他动了动胳膊,苍白的脸色溢出一丝轻松的笑来:“那你可有的等的。” 她轻轻打了他一下,他咳了一声,她急道:“可疼?” 他皱了皱眉头,作痛苦万分之状:“当然疼,快帮我揉揉。” “又贫嘴。”如芝回望了他一眼,扶着他起了身,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他也不敢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娇弱的身躯上,又笑了笑道,“咱们算不算生死与共?” “自然算。” 他微微一笑,一颗心带着某种冲动的砰砰跳着,若有此佳人能共度一生,也不算辜负了,他依着她,二人走过石碑,又迈过重重密森,如芝走的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楚,好似这里每一颗树每一根草都长得差不多,她早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听他一路指点,又走了将近大半个时辰,如芝却见一片花海,漫山遍野鲜艳红花绽花如天边最热烈的晚霞,红的似火般随风摇动,她怔怔道:“这是什么花?” “红色彼岸花。”他答道。 如芝忽想到那竹屋花瓶内插的就是这种烈艳般的红花,她完全被这种美震慑到了,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笑问道:“你可喜欢?” 如芝单点了点头,穿越花海却看见一处极清幽的竹屋,那里细水潺潺,帘幕随风飘摇,仿若人间仙境,她将寂凭阑扶回竹屋内,赶紧将他扶上床,寂凭阑心疼的抚了抚她的脸失了神,她一怔,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一退,他只笑问道:“你怕我?” “怕!”如芝的眉紧紧皱了起来,“你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怕,我怕你真的死了,我怕再也看不见你,我怕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荒野的山下,我怕……” “唔……”他伸手将她用力一拉,她的身子滚落在他怀里,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就狠狠的吻住了她,他的舌头顶开她的贝齿肆意的与她的舌头交缠,如芝用力的想要推开他,他却力大的惊人,紧紧搂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唯有沉沦在他热情如火几乎带着侵略而又霸道的吻里。 她轻闭着眼,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从前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如今她才知道这就是喜欢,一种无法抗拒的喜欢,他的唇在她唇上研磨着,一种陌生的男子气息包围着她,将她紧紧裹住,她却不想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她满面红云的低下了头,他捧起她的脸道:“如芝,不如跟了我可好?” 如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男子与她相见不过两日,她真的要委身于他,她愣愣的不知作何回答,他笑了笑道:“我不逼你,你好好考虑考虑。” 如芝恍惚的点了点头,忽又想到这会子如意还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只是她不知道如意早已知道她与寂凭阑的前世情缘,虽然心里着急,却还带着某种莫名的期盼与释然,倘若如芝真的找到今生的良人,脱离那高墙内院无休止的争斗,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今生不同前世,现在老太太疯了,大夫人残了,沈如萱也毁了,寂凭阑不一定会如前世那样被迫害至死,若他不死,能守护如芝一生也算是件极好的事。 如芝原以为寂凭阑的毒解了,不想到了夜里寂凭阑忽发起高热来,她不懂医,更不知道如何走出这密林去寻找如意来替寂凭阑解毒,只守了寂凭阑整整一夜,不停交替着帕子和手巾为他敷额头。 到了第二日一早,寂凭阑的热退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有了几分精神,如芝放下了心,本来想赶紧回青云观通知如意,谁知天降暴雨,天空中雷电交加,因密林之中全是大树,若强行通过,很有可能遭了雷击。 寂凭阑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冒险离开,见她愁眉不展,只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哄她开心,竹屋内虽小,但不也妨他教她练剑,他携着她的手亲自教她剑法,她虽从小练剑,但也只是花拳绣腿,除了剑舞的好看,并没半点实战用处,不过她总算有点底子,经他点拨却进益了不少。 晚间,他睡地板,她睡床上,本来她不忍心叫身子还未复原的他睡在地上,他只笑着说:“既然如芝想让我睡到床上,我也不忍心叫佳人睡地板,不如咱们一起睡床可好?” 她红了脸,脚一跺只道:“那你还是睡地板吧!” 他见她娇俏含情模样,只哈哈一笑:“待我娶了你,咱们就可同睡一张床了。” 她更羞,只不理他,但心底却是又快乐又焦虑的,她实在担心如意,可待在这里她从来没有这般放松过自己,没有争斗,没有计谋,只有他,但无论如何她也睡不着,明儿就算天上下刀她也要回去,省得叫如意白担心,况且今日瞧着他身体已大好,明儿他必然能跟她一起回去了。 清晨醒来,她正要忙着出门摘野菜水果弄吃的,却发现寂凭阑人已不在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和详密的地形图,信上说他有急事赶回了天云寨,让如芝按着地形图回去必可找到青云观。 如芝不信寂凭阑会弃她而去,她跑出屋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除了山里传里空荡荡的回音,和几声鸟的长鸣之声,她听不到半点声音,池水那样的静,风那样的柔,她的心却翻起波澜。 如芝悲忿的拿了地形图跨过彼岸花海,穿越密林,刚走到一半,她觉得不对,她相信寂凭阑不会就这样抛下她回青云寨的,就算他要离开也必会带她一起走,她不知道这种信任源自何处,但她就是相信他,她返身回了竹屋,刚跨进屋,在那一瞬间,她有种害怕而绝望的感觉。 血,鲜红的血将青中泛白的竹地板染红了一片,那抹红色远比屋外的彼岸花更艳更烈,刺的她几乎睁不开眸子,她一个箭步跑了过去,蹲下身子赶紧扶住了倒在血泊中的人,她凄厉的叫了一声:“寂凭阑——” 悠悠的他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无力而又心疼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为何要骗我?”她哭道,“为何要骗我离开?” “你何必要回来,不知才不会伤悲。”他叹息一声,“金蛇针毒无药可解。” “不——”她抱住他,“一定可以解,三妹妹一定会为你解了这毒。”她慌乱的想要扶起他,她要带着他去见如意,如意是鬼市神医,一定可以解了他身上的毒,她不敢弃他而去,自己一个人去找如意,因为她害怕,害怕他等不到她回来。 …… 当如芝扶着寂凭阑将要走出密林的时候,忽然听到密林外有马蹄纷踏的声音,她一惊,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呼唤声:“大哥,你在哪儿?” 她既喜又惊,原来是宗政烨寻来了,想来那竹屋就连宗政烨也不知道,不然他应该早就寻了去,她刚想要叫,又是几个不同的声音在呼唤着她:“如芝姑娘——”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沁夏这几天泪都快流干了,整个人憔悴不堪的绕着林边乱转,边转边喊,阿月不能说话,但也是满脸急色的四处寻人。 “二姐姐……”如意的声音却叫的已经嘶哑了,她好后悔,当时就不该这样放心的让如芝跟着寂凭阑走,难道前世的命运到了今生还不可逆转,自从听玄洛打探到消息寂凭阑和如芝一起坠落下崖,她悔痛的差点想要掐死自己,若当时命玄洛和都穆伦去追人,幸许如芝就不会坠落山崖了,这万丈山崖摔下去便是九死一生。 就在昨儿,玄洛好不容易找到寂凭阑的落脚地点才知道寂凭阑在护送如芝回来的路上两人双双被坠落悬崖,宗政烨是第一个得到消息,在知道消息后,他恨不能立刻杀了平南王,但寂凭阑未找到,他怎么也不愿相信寂凭阑死了,于是带着天云寨的弟兄在崖下寻找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 如意得到消息之后,急的不得了,跟着玄洛和都穆伦一起来到崖下,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昨儿晚上趁夜就赶了来,一夜未睡,嗓子都喊哑了,幸好到了晚间雨停了,玄洛又是心疼又是劝慰她,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如芝必然不会有事的。 玄洛不知如意心里有多么的害怕,前世今生她害怕自己终究扭转不过来,不管是如芝,还是玄洛,她终究都要失去。 她今生是来让仇人血债血偿的,她扭转了仇人的命运,是凭着她一腔的怨气和滔天的恨意,可如芝和玄洛,她对他们没有仇恨,只有牵挂,因着自己每每研制血衣天蚕蛊解药失败,重生后,她第一次有了某种让自己难以掌控的落寞感觉。 她想给玄洛的不是两年时光,而是一辈子,她与他白头到老,可她究竟能给得起么?还有如芝与寂凭阑,他们可否改变前世命运相守到老?她不确定,也无法确定,所以她害怕,害怕如芝真的出了事。 虽然,她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但一天暴雨如注,她们又能找到什么踪迹,况且这山崖这下地势险要,她昨儿夜里还时不时的听见有狼啸之声,她不敢再想。 正当她身心交瘁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万分的声音在叫她:“三妹妹……” 她回眸望去,只看见从密林里走出一个红艳艳的身影,那身影的旁边还依靠着一个男人,她欣喜若狂,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化为乌有,她从嗓子眼里喊出了嘶哑的声音:“二姐姐。”说话间,人就已经如轻燕般飞奔而去。 玄洛和都穆伦脸色一松,他们同时都长叹了一声,可好了!幸亏如芝姑娘没事,不然如意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宗致烨自来喜欢美色,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美成这样的,那一双眸子已叫他魂牵梦萦了几回,只是当时他一直担心寂凭阑,没那份心思,如今一见如意好似白蝶般轻盈,他的心猛地一动,沉落了,人也立刻酥软在那里。 遇上如芝,他只喜单纯的喜欢美色,如芝的明丽鲜艳叫他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与她成了好事,可这个女子,这个他有意无意偷瞧了几十回的女子,那一双清眸震得他几乎不敢再偷看,因为怕亵渎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美女却没有立刻想到肉体之欢的女子,看着玄洛与如意那般亲密模样,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换作那个人该有多好,他不得不承认,玄洛公子之美,实乃世间难得,与此女子绝配到让他嫉妒万分,他想着是划破玄洛公子的脸好呢?还是戳瞎他那双美的要死的琥珀色眸子好呢。 第106章 断袖之争,如意入宫 宗政烨打量了玄洛好半天,忽然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他身子反射性的往后一仰,金光在他头边嗡嗡的打了几个回旋,额前一缕青丝飘然而落,都穆伦瞪着大眼盯着他怒喝道:“你奶奶的色鬼,盯着我家玄洛小子看什么看?” 宗政烨从腰间拔出环首刀迎向都穆伦发出的金刀,金属相击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如意回头道:“玄洛,快过来帮忙。” 玄洛快步向前就要去帮如芝扶住寂凭阑,谁知都穆伦速度极快,一个飞身直接飞向寂凭阑伸手就扶了他的胳膊道:“如意,你太偏心了,有事怎么不叫我?” 如意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赶紧将他扶回青云观,他中了金蛇针毒,必须马上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如芝急的一头汗,如意安慰道:“二姐姐,你别太着急,人还有得救。” 如芝一听,心内便放下几分,玄洛和都穆伦将寂凭阑扶上马就要离开,宗政烨死活非要跟着,说他绝不能抛下自己的大哥不理,如意无法,也只得同意他跟着自己一道回了青云观。 都穆伦十分瞧不惯宗政烨窥探玄洛的猥琐姿态,骑在马上飞奔时还不忘鄙夷的回头朝他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声道:“死断袖。” 宗政烨气的差点吐了血,他明明喜欢的是女人好吧!男人就算长得貌若天仙,他也毫无兴趣,他冲着都穆伦又回了一句嘴道:“睁眼瞎。” “你奶奶的,敢骂小爷?”都穆伦怒道。 “他娘的,爷骂你还怕脏了爷的嘴巴。”宗政烨回道。 “奶奶的……” “他娘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只争论不休,如意冷喝一声道:“闭嘴!病人需要安静。” 宗政烨和都穆伦同时闭紧了嘴巴,再不敢说一个字,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新一轮的交锋,比眼神,以眼神杀死对方。 究竟谁也没能用眼神杀死对方,只用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众人便回到青云观,刚入青云观的大门,就瞧见寂良言带着两个参将迈着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如意知道寂良言必是同瑞亲王和父亲商量军务来了。 寂良言只见玄洛和都穆伦扶着一个人,忽一眼瞥见宗政烨,他脸色大变,眼神也不由自主的看向他们所扶之人,他微露了几分担忧和焦急之色,想问什么,却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有些颓然的带着人离开了,离开之后又回头忘了寂凭阑一眼,那眼里有爱惜有愧疚还有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冬娘和莲青见如意回来了,赶紧迎了出来,如意吩咐道:“姑姑,赶紧去准备一个大木桶。”说着,又对沁夏和莲青,“你二人赶紧去烧水。” 玄洛将寂凭阑安排在青云观后院处的一间清洁的屋子内,寂凭阑一身血污,如芝替他换了外衣,等水准备好了之后如意撒了几种药材放入水中,又对如芝道:“二姐姐,你赶紧将他的上衣都脱了。” “三妹妹,这……”如芝毕竟是个姑娘家,一听此话,便有些犹豫。 如意急道,“二姐姐,还愣着做什么?”说话间,就要亲自来解寂凭阑的衣衫,她是个医士,治病救人也讲不得这许多规矩。 因缺着两味药,玄洛懂药材,如意便让玄洛去青云观后山头去采药了,这时屋里待着的都穆伦和宗政烨却站不住了,两人你争我夺的跑进屋内,叫道:“我来脱,我来脱。” 如意望着他两争论的脸红脖子粗,只冷声道:“你两个脱也可以,手脚轻些,千万不能碰到他的胸口!” 两人三下五除五将寂凭阑的上衣扒了,又合力将他抬着放入大木桶内,热气蒸腾,药香味散发开来,飘扬着满屋子的气味,如意又道:“你两个赶紧出去,这里人多不方便。” “不行!”都穆伦和宗政烨异口同声道。 如芝急道:“三妹妹要替寂凭阑治病,人命关天,你两个赶紧听话,出去吧!” 宗政烨急道:“二位姑娘和我大哥就这样处着,不太合适吧……” 都穆伦附合道:“这个断袖说的有道理,我瞧这个寂凭阑的衣服都快扒光了,如意你这样跟他待在一起不……” “出去,出去!”如意急着就将他二人往外推去,如意的纤纤玉手刚一触及宗政烨的胸口,他浑身好似遭了电击一般的酥软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和都穆伦都一起被推到了屋外,“砰”的一声,如意将屋门关上,二人又对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各自双手抱胸谁也不搭理谁,忍不到一分钟,宗政烨走到窗下,拿食指沾了些口水,将白中泛黄的窗户纸给捅破了,都穆伦不屑道:“死断袖偷窥狂。” 宗政烨也不理他,只管拿眼瞧屋里觑着,都穆伦走上来,很是好奇的从洞里望去,宗政烨瞪了他一眼,他略有尴尬,复又强辨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窥窥不如众窥窥。” 说完,两颗黑乎乎的大脑袋一起扒到窗户上,傻愣愣的盯着屋子内,屋内轻烟袅袅,犹若云雾散开,如意和如芝好像两个仙女般在云雾里立着,浓浓的药香气味只从屋内飘出,只薰着他二人神晕激荡。 “你两个在干什么?”玄洛摘了药回来正准备入房间,却见到这两个大男人正挤在一处朝里张望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宗政烨一抬头正要回答却猛地一下被都穆伦按下了头,他刚要叫,都穆伦喝道:“死断袖,不准瞧我家玄洛小子。” 玄洛刚要说话,如意忽唤了一声道:“玄洛,你快进来。” “嘎吱”一声,门微微晃动了一下,玄洛便进了屋内,如意忙迎了上来,从玄洛手里接过七星草和山莨菪,将其放入一个小臼里捣碎为泥,又拿沙布挤了汁液滴入热水之中,都穆伦和宗政烨见如意竟没有赶玄洛走的意思,二人气不恨道:“偏心!” 坐在热水里的寂凭阑额上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如芝拿毛巾不停的为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如意将银针放在烛火上烤着,如意吩咐如芝道:“二姐姐,你赶紧拿毛巾塞进他的嘴里,我要施针了。”说着,又对玄洛道,“玄洛,你赶紧点了他肩井穴和命门穴,以防他受不住挣扎。” 随着如意手里一根根银针的扎下,寂凭阑好似承受了极度的痛苦一般,眼猛地睁开,眼神涣散而赤红,嘴死死咬住口里的毛巾,如芝几乎不敢伸手去抚摸他,她眼里流下泪来,他脸上汗越来越多,如芝不停的为他拭汗,却生怕碰得他更痛似的,手轻柔的几乎不敢下力。 胸口处正是金蛇针贯穿而入之伤口,如意将一银针缓缓的在伤口处扎下,银针立刻变得全黑,如意赶紧将银针拔出,又重新换了一根,热气蒸了她脸色发白,豆大汗珠从她脸上滑下,玄洛拧了毛巾不停的为她擦汗,都穆伦和宗政烨在窗外偷看着,咬牙切齿的很不能将玄洛变消失了,自己亲自跑过去帮如意拭汗,二人捶胸顿足的不停的唉身叹气。 渐渐大木桶里的药水由青色开始泛黑,寂凭阑的痛苦似乎越来越小,脸色也平静了许多,如意换上最后一根银针,银针扎下却未再变色,如意长舒一口气道:“毒终于解了。” 如意缓缓将所有的银针都拔下,很是疲倦,那声音已经沙哑的低沉的很了:“把他扶到床上,为他换了湿衣服即可。”说完,她一阵眩晕,望着玄洛好似隔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叫她看不清楚,浓密而卷翘的眼睫仿佛凝聚了淡白雾气,只看见模糊的一片,玄洛见她脸色苍白的可怕,唇也失去了颜色,急唤一声道:“酒儿。” 他将昏迷的如意抱起,如芝急道:“三妹妹必是累了,赶紧带她回去休息,都怨我。” 玄洛见如意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知道她昨儿急了一夜未睡,今儿又治病救人的受了累,心里又急又痛,轻轻将用脸贴向如意的额头,好在没发烧。 如芝扶着寂凭阑,刚想叫沁夏和阿月进来服侍,突然从门外闯进了两个人,宗政烨的眸子在玄洛脸上划过,分明带着几许醋意和妒嫉,可他的眼色在都穆伦看来是暗恋,绝对的单相思的模样,他一跳横在玄洛和宗政烨中间冷喝道:“死断袖,再用这样恶心人的眼神盯着我家玄洛小子,赶明儿小爷将你的睫毛一根根拔下来。” 都穆伦还骂着,玄洛已经一阵风的抱着如意离开了,宗政烨和都穆伦怅然若失盯着玄洛背影,宗政烨喃喃道:“娘的!爷也想抱。” “啪!”的一声,都穆伦抬手就是一记暴栗打在宗政烨的头顶,宗政烨刚要回手,如芝唤道:“你两个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人。” 宗政烨赶紧回身将寂凭阑一把从水里抱起,虽然寂凭阑身子重,他仗着一身武力抱着也还算轻松,如芝跟在宗政烨身后,都穆伦忽然喊道:“如芝姑娘,你让这死断袖抱你家那个寂凭阑你就不担心?” 如芝和宗政烨齐齐回头,二人怔怔看着都穆伦。 如芝:“……” 宗政烨:“……” …… 周围是一片火光冲天,她听见无数个人凄厉的嘶喊声,哭叫声,他阴冷的话语回荡在她耳边:“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竟敢勾引七皇弟……” 她被关进那阴冷的暴室,玄黑铁勾穿透了她的琵琶骨,血已经干涸,她披头散发的被垂挂在那里,像个破败的断了线折了骨的风筝,风凌厉的吹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了走了进来:“母妃,恪儿好痛,恪儿好痛啊!” 那无尽的噩梦似乎要将她吞噬,她努力挣扎着,肌肤和血液在铁勾下被一寸寸割离,她颤抖的唇绝望的盯着那小小的身影:“母妃,母妃,快救救恪儿,秋娘娘要拿剪刀剪掉恪儿的舌头,恪儿害怕,害怕……” “不——”她惊叫一声,“恪儿,我的恪儿,母妃来救你,母妃来救你了。” “酒儿,酒儿你快醒醒。”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那声音如此温暖,好似一道阳光照耀进她的心里,她费了很大力气睁开了眼。 “玄洛……”她轻唤了他一眼,眼眶里全是热泪,“你可会负我?你答应过我的这一生绝不负我是不是?”她微有激动的又提高了声音问道,“是不是?” “酒儿,你做恶梦了?”玄洛温柔的替如意拭了额上大颗的汗珠,他的眼里全是痛色,他一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酒儿,这一生我绝不负你,绝不会。” “玄洛……”她心头一松,好似要将这一生都未流过的泪全都流了下来,她尽情的在他怀里哭着,将他的青色衣衫沾湿再揉碎,他有些无措的将头抵在她的发上,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酒儿,只是梦,你别害怕,别怕。” “不!”她的眼泪还是一个劲的往下落着,她抬起头来定定道,“不是梦,不是梦,这都是真的,我的恪儿,我的恪儿……” 玄洛的脸上浮出丝许错愕之色,他刚就听她在梦中呼唤恪儿,母妃来救你了,他手忙脚乱的直接拿袖子替她拭了泪,柔声问道:“酒儿,你可否告诉我恪儿是谁?” “玄洛,你相不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如意说着泪又湿润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不想再让泪肆意滚动,他拿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拭了她晶莹的泪,对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问道,“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我没有胡思乱想,恪儿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前世的孩子。”如意咬着唇,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玄洛缓缓的说出了她心中掩埋已久的隐秘,她说的那样平静,平静的让他心都在抽痛,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只专心的听她叙述着那不可思议却又惨绝人寰的前世,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前世没有找到她,让她受了那般委屈和痛苦,他眼里有泪光泛出,和着那琥珀色,柔的像明媚的三春之光,却又带着说不尽的悲哀和痛楚。 她依偎在他的胸膛,只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抬眸问道:“玄洛,你可相信我说的话?” 他深深的看着她,手在她的发上额头脸上轻轻抚摸而过,他点了点头喟然一叹道:“酒儿说的我都相信,前世你我错过,今生我活着只是为了等你回来找我。” 她复又依偎在他胸膛,淡淡道:“你不怕我么?兴许我真的就是妖星,一个带着满腔怨怒和刻骨仇恨的妖星。” “只要你恨的我便帮你杀,只要你想要的我便帮你夺。”他缓缓托起她的下巴,带着微凉气息的柔唇压上她的额头,辗转轻吻,唇缓缓下移,从眼睛到每一根睫毛他细细吻过,她感觉他的唇瓣还着几分颤抖,她感觉他的心在砰然跳动,他的唇落上她的鼻尖轻啄,到最后落向她的红唇,轻咬轻吮,她温柔的回应着他的吻,他低低在她唇边道,“前世今生来世,我愿怕永生永世都和你在一起,你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不管轮回几何,你都逃不掉。”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温软的气息在彼此的口里交互融化,他辗吻着她的唇,舌头深深的探了进去,寻到她的温润湿滑的舌头纠缠在一处,他贪婪着吸吮着她的口里甘甜的蜜汁,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一起揉进身体里。 他的手冰冰凉凉,在她背上抚摸着,她却感觉他掌心有火热的温度传来,被他抚过的地方一阵阵舒软的战栗,仿佛自己要融化成水融入他身体里,他的唇慢慢移到她精致小巧的下巴上来,轻轻密密啄吮细咬,她轻闭着眼紧抿着唇听到彼此之间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她搂着他的脖子,觉得体内有颗情愫的种子种在她的心上,霎那间发芽长大开出灿烂的情花。 二人正浓情蜜意之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屋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玄洛赶紧放开如意,却听到都穆伦焦急的嗓音:“喂!玄洛小子,如意怎么样了?” 宗政烨接着道:“你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出来了,这样孤男寡女的处着不大好吧!男女授受不亲啊!” “玄洛小子,你听到没,再不开门,我可要闯进来了。”都穆伦总想着自己要作最后的努力,虽然他怨不得争不得,但只要一天如意和玄洛不成婚,他总还有点希望,他对如意也说不清是多么的爱,反正就是想得到她,看到她与玄洛粘乎在一起,他心里总是酸酸的,他性子又急,经不过宗政烨一撺掇,就跑了过来,何况他见如意晕倒在玄洛的怀里,也着实是担心如意的身子骨儿。 如意无奈的苦笑了一声,玄洛只淡淡道:“酒儿身休不适,你们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二人恨恨的咬了咬牙,都穆伦嘿嘿一笑,又伸手将门敲的砰砰响:“沈叔父听说如意晕了,这会子急的不行,叫我两过来瞧瞧,既然你不开门,我这就去叫沈叔父亲自来瞧了啊。”说完,跺了跺脚又道,“我去叫了啊——” 如意摇了摇手,玄洛颇觉无奈的站起身来开了门,门刚一打开,宗政烨和都穆伦一阵狂风似的直卷而入,都穆伦一个箭步跑到如意床前关切的问道:“如意,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宗政烨一瞧如意目含水光,脸起绯云,樱唇儿赛比娇艳桃花,早失神的连话也说不出,都穆伦回头一见他发呆模样,伸手将他推了推,又指了指身旁的玄洛道:“喂!死断袖,你瞧错人了。玄洛小子在这儿呢!” 玄洛:“……” 如意:“……” 宗政烨呵呵傻笑一声,伸手就拍了都穆伦的头道:“他娘的!你才是死断袖呢,下次再这样说,爷可要跟你急了。” 说完,他冲着如意笑了笑道,“如意姑娘,你别听这傻子胡说,我不是断袖。”他举起右手伸直食指和中指指天发誓道,“我宗政烨指天发誓,如意姑娘,我绝不是断袖,呵呵……绝不是……” 如意白了白眼反问一声道:“我跟你不熟,你不用对我发誓。”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断不断袖与我何干?” 都穆伦哈哈一笑:“瞧你这小白脸的样子,你就算指天发誓也还是个断袖。” “伦伦。”如意唤道。 都穆伦兴抖抖的上前道:“如意,你有何吩咐尽管说啊!” 如意挥了挥手道:“烦请你将这位聒噪的宗政先生带出去喝口茶,说了这么久也该口干了。” 宗政烨眉目里全是笑意,搓了搓手道:“还是如意姑娘会体贴人儿,嘿嘿……” 玄洛笑道:“都穆伦,听闻瑞亲王今儿中午为了犒赏官兵,特地准备了天山菊花鲜羊肉哦,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当真是极……” 快活二字正要脱口而出,都穆伦抹了抹嘴巴已拉着宗政烨又是一阵狂风似的卷走了。 如意笑道:“偏你知道他的软肋,他最喜欢穿金戴银,享受美食了。” “若不如此,以他的性子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幸亏这个青云观早已废弃,成了个名不副实的道观,不然咱们岂不打扰了人家的清修?” “看这道观也不小的样子,怎好好的就废弃了?” “连我也不知,反正这一两年这里倒成了官兵的驻扎之地。” 如意慨叹一声道:“世事难料,不过是物是人非罢了。” 玄洛坐了下来,拉了她的手笑儿:“再物是人非,你我之间总不会变。” 如意从枕头底下拿出两个小人偶,一男一女做的煞是精致好看,他将女娃娃递给玄洛,玄洛细一看眉眼之间却是如意的样子,他细细抚摸了一番笑道:“好精巧的手艺,极是像你的。” 如意拿起男娃娃在玄洛眼前晃了晃笑道:“你瞧,这可像你?” 玄洛定眼一看,笑道:“真像。”说完,又戏笑道,“这可是咱们的小酒儿小玄洛儿……” 如意翻了个白眼笑道:“这是你和我。你一个我一个,就算你我彼此不在一起的时候也可拿来以解相思意。” “亏你想得出,这两个小娃娃又可爱又有新意,我真是喜欢的紧。”玄洛爱不释手的看着手中的女娃娃,却发现那女娃娃的袖口处却绣着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字酒儿。” 他紧紧盯着那行小字,心内涌出无数欢喜和无数感念,良久,他说不出话,将女娃娃紧紧的握在掌心,又指了指如意手里的男娃娃,如意笑道:“白首不分离。” 他痴痴的望着她,只呢喃一声:“酒儿,我的酒儿,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叫我今生遇上了你……” 门外忽然有人重重的咳了一声,如意还以为是都穆伦又回来了,刚想说话,却听到一声持重而又略带关切的声音:“如意,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没?” 如意脸一红冲着玄洛吐了吐舌头回道:“父亲,我没事只是累了些。” 玄洛赶紧迎了出去,却见沈致远负手而立站在门外,玄洛行了礼,沈致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玄洛,这次多亏你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声谢。” “沈叔父你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父亲,玄洛不是外人。”如意笑道。 沈致远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儿大不由……”他叹息一声,想到南宫晚心里带着某些疼痛的感觉,改口道,“如意,你已经长大了,待这次回去之后,不如你和玄洛先定了亲事再说。” 玄洛激动道:“沈叔父,你同意了?” 沈致远道:“黄金易得,知心人难求,这些日子你对如意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若还不同意岂不成了令人讨厌的老古板了。” “父亲,谁说要跟他定亲了。” 沈致远伸手指着如意笑道:“你这孩子都说玄洛不是外人了,这会子还心口不一的。”说完,又道,“前厅已摆下宴席,你们两个不如一起过去吧!”他拿眼看了看如意,又叹道,“才来了几日倒瘦许多,虽然身体才刚好不宜大鱼大肉的吃,但也该吃些好的养着胖一些才好。” 说话间,就听到一阵大笑之声,都穆伦和宗政烨竟然吩咐人连桌椅都一起搬了过来,不一会摆了满满一大桌子,都穆伦讨好道:“如意,你瞧我细心吧!怕你身子不好走路被太阳晒着了,特地将这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都搬了过来。”说着,又恭恭敬敬的向沈致远行了一个大礼道,“沈叔父,您也一起坐下用餐吧!” 沈致远摇头笑道:“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吃罢,别拘束着你们才好。”说完,便要离开,玄洛亲自送他出了门外。 宗政烨笑道:“大哥毒虽解了,身子还太虚吃不下饭,如芝姑娘见他不吃自己也吃不下,所以我少不得搬到你这屋来吃,人多热闹嘛!” 冬娘,莲青一起走进来服侍,如意只得下了床,宗政烨情不自禁的看着如意娇花软玉的模样郑重的问道:“如意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很美,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树。” 都穆伦道:“如意当然长得是好看,除了我姑姑,我觉得如意长得最好看了。” “你姑姑是谁?”宗政烨顿时来了精神。 “死断袖,你问这干嘛?” 冬娘扶着如意坐下,莲青笑道:“都穆伦小王爷,你姑姑长得比我们家小姐还好看么?” “不可能!”宗政烨手往桌上一拍,“你别听这个傻小子胡吹。” 都穆伦脸挣的通红,见宗政烨不信他,面目顿时狰狞了几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脚落在地下,大手往腿上一拍道:“小爷的姑姑就是绝顶美人,不信哪一天你跟我去图然看看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人?” “那依你之意,我的酒儿就不是真正的美人了?”玄洛淡淡问道。 “玄洛小子,我可没这么说。”说着,他冲向如意嘿嘿一笑道,“如意姑娘,你别听玄洛小子胡说八道,你是真正的大美人,真的!”他眼睛瞪的大大的,又笑道,“你的美和我姑姑的美是不同的美呢。” “怎么个不同法?”宗政烨问道。 “不同就是不同嘛!”都穆伦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反正我也说不出,就比如白牡丹花儿和红牡丹花儿哪个美,你能比得出么?”说着,他指了指玄洛道,“如果玄洛小子是个女子倒有我姑姑的几分风姿。” 宗政烨又打量了玄洛几眼,心内腹诽道:“他怎么就长得这样好看,偏生瞧着跟如意姑娘还有几分相配,哼!其实他自己也长得很好看的,既生瑜何生亮,他娘的!好悲伤,这个该死的玄洛比他长得还好看,实在太令人悲伤了。等哪日有机会,他必定要趁着无人之时迷倒他,然后嘿嘿……划花他的脸……” 都穆伦只拿眼盯着宗政烨,见他一个劲的直盯着玄洛发痴,半张着嘴巴就差流哈喇子了,他轻哼了一声,拿了筷子就直接敲了他的头笑道:“哈哈,你还敢说你不是断袖?” 宗政烨见如意在此,大声争辨道:“放屁!你才是断袖,我不是断袖。” 都穆伦的声音又提高了八丈:“那你不吃饭死死盯着玄洛小子作甚,如果你不是断袖,要盯也该盯着这屋子里最美的女人如意看,你还不承认,嘿嘿……你就是个断袖,死断袖……” 玄洛,如意,冬娘,莲青同时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唉!” 宗政烨一听如意叹息之声,心内更加急了,一把揪住都穆伦的衣领急辨道:“爷再跟你说一次,爷不是断袖,他娘的,你再说爷削掉你的大门牙。” 都穆伦正一脚踏在凳子上,被他一拉一时没站稳,人往后一仰,他伸手顺势拉了一下宗政烨,“咚”的一声二人一起滚倒在地上,宗政烨正好压在都穆伦身上,都穆伦见宗政烨红着脸,唇儿樱红似血,身子不由的一抖。立刻将宗政烨往旁边一推。 “娘的!你抖什么?”宗政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都穆伦瞟了宗政烨一眼,掩嘴轻声道:“你不会看上小爷我了吧?死断袖,告诉你!没门,小爷我对你没兴趣!哼!” “噗……”宗政烨几乎要吐血了,大喝一声一本正经道,“爷不是断袖!” “噗……”这一句爷不是断袖,差点让玄洛和如意笑喷了,就连冬娘和莲娘也捂着肚子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正笑着,风神俊朗的莫尘希走了进来,他疑惑道:“你们在笑什么?” 都穆伦朝着宗政烨挤眉弄眼道:“瞧瞧,又来一个宋玉。” 宗政烨气的龇牙咧嘴,抡起拳头就往都穆伦的牙打去,都穆伦身子轻轻一闪哈哈笑道:“你臊了?” 如意瞧他两人斗鸡眼的模样又笑了,莫尘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如意笑的那般开心,自己也就跟着笑了,笑完,他正了脸色对着如意道:“如意,吃完饭,你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回京城,皇上召见你。” 玄洛急问一声道:“何事?” 莫尘希笑道:“你莫急,父王已上奏给皇上,皇上方知如意有救世之功,还说如意是我天纵国的福星,这会子太后病重,宫里的太医都没法子,皇上急召如意入宫为太后诊治。” 玄洛松了一口气,都穆伦紧张的面色也缓和了几分,冬娘和莲青抚了抚胸口笑道:“这下可好了!小姐再也不用白受了那妖星之名了。” 都穆伦喜气洋洋撕了一大块羊腿肉直接往嘴里一塞,连咀嚼边囫囵道:“来!咱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吃完喝完就好回京了。”说着,倒了一大碗酒递给宗政烨道,“死断袖,咱们干一杯。” 宗政烨一听说如意要走哪还有心思饮酒,连面色也颓然了几分,只瞥了一眼都穆伦道:“要喝你自己,我可没兴趣陪你。”说着,又一下坐倒在椅子上叹了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 都穆伦撇了撇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又拉莫尘希一道进来喝酒,酒酣耳热间,他嘴巴开始闭不住的不停说着,又笑道:“你们都没趣,还是跟莫离楚那小子喝的痛快。这会子回京定要找他好好喝上三天三……夜……” 很快,筵席散尽,日头已开始由天空正中方向缓缓向西移,都穆伦喝的酩酊大醉,玄洛也没时间再等他醒酒,冬娘和莲青帮如意收拾了包裹,如意与如芝话别,因莫尘希有军务在身不能离开宁西,如意将如芝托付给莫尘希,然后拜别了沈致远,由玄洛护送赶往京城。 宗政烨骑了马抄近路只站在那山坡之上盯着那一行人发呆,阳光如碎金子般洒落下来,闪闪发着光,他望着如意和玄洛双双而去,他想,上天太不公平了,他娘的!还没给他机会在玄洛脸上划两下子,他和如意美人就要离开了,倘若他能化作那一叶飞蝶落在如意的发上该有落好,那样他就可以比玄洛那该死的家伙更贴近如意了,他微咳了两声,又想着做飞蝶还是不太好,若人真能幻化,不如就让他幻化成她胸口上的一粒朱砂痣才好,那样才真叫个亲近,等他想完,人已走远,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黑影渐渐消失了。 …… 皇宫的四方天看着总让人觉得像个牢笼似的,那是由黄金打造的牢笼,里面关着许多金丝雀,日子久了,金丝雀也没了飞翔的勇气和本领,只枯待在笼里子等着死去的那一天,浓垂的云已散开似莲花般铺在那四方天空之上,洁白的,柔软的,缓缓的云黯淡下去,有淡淡明月从云里钻出脸来,银色月光从云层里洒落下来,照耀着四方城更加明亮了。 早有太监前来引路带着如意和陪行的冬娘莲青穿过朱雀门,从门口处走出两个宫女执宫灯等着,见如意前来,连忙在前头引导,如意穿过黑黢黢的芭蕉花棚洞向北踅,转首处却看见暗夜里,排排黄纱宫灯之下矗立着剪影画彩般的层层红墙黄瓦,有几名太监肃然恭立在寿康宫正屋的大门外,寂静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般,死寂的叫人透不过来气。 如意刚跨入门槛,却见平阳公主迎了出来,平阳公主脸带泪光,只拉着如意的手道:“好孩子,你过来我就放心了。” 如意赶紧行了大礼,经日不见却见平阳公主消瘦了不少,如意也来不及细问,赶紧随着公主进了太后卧室,地下一个硕大的鎏金百合大鼎里飘过淡淡香气,进门便觉得香甜扑鼻,如意一眼瞧着太后正依在床上嗽着,那宫女的脸变了色,手里捏着带血的帕子也不敢说话。 如意又朝太后行了礼,太后人在病中,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在头顶上拢了一个紧紧的发髻,纹丝不乱,单用一支嵌宝石白玉扁方插了,并没有一丝碎发落下。她有气无力的睁开眼道:“听说你是我天纵国的福星,只是不知这福能不能照到哀家头上。” 如意瞧着太后面色干瘦枯黄,整个人病气焉焉的,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便生那眼角飞扬处半点威严不减,如意跪着道:“太后洪福齐天,才是我天纵国真正的福星。” 太后转了头淡淡看了如意一眼,那眼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似乎存在着某种疑虑和不信任,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转瞬间由妖星变成福星,还研制出治愈瘟疫的良方,将太医院一干太医全都比了下去,看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怎的这般厉害。她摆了摆手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哀家都病成这样了,何谈洪福齐天?” “母后,你何苦这般说,如意这孩子医术极好,定能让母后恢复康泰。”平阳劝慰道。 太后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道:“那就让她给哀家瞧瞧吧!” 第107章 圣手疗疾,皇后隐秘 太后说着,就伸手搭在一个黄袱小枕上,套着米珠团寿金护甲的小指微微有些颤抖,如意凛神静气,以三指先搭了左腕,又请右脉摸了,脉象细数,又观其舌苔舌光少苔,虽瞧着有些像是了肺痨之症,但病却未到那个症侯,只是有些微的肺肾阴虚,怎么好好的就咳了血,人也瘦成这般。 正疑惑道,一阵贼风从窗户灌了进来,风吹散如意的长发,因是跪着诊脉,有几根发丝不小心飘落到太后干枯瘦黄的手背上,太后大惊,人往后一退,眼里露出恐惧之后,手从如意脸庞划过,尖锐的护甲差点划伤了如意的脸,平阳公主惊声道:“母后,你怎么了?” 太后的唇微微颤抖着,喃喃道:“虫子,有黑色虫子爬到哀家手上来了。” 平阳赶紧帮着太后细细检查了一下,疑惑道:“母后,哪来的虫子?” 如意微微一怔,刚刚明明是自己的头发,怎么会被太后认作虫子,若太后中了什么虫毒和蛊毒从脉像上也应该能诊的出来,但据太后脉像看来,毫无中毒症状,瞧着她面黄肌瘦的模样倒有些像营养不良,如意沉了沉眉伏地叩头道:“据臣女拙见,太后此症大约已有十余日,每每午后潮热,骨蒸盗汗,夜寐不安,饮食不思,咯血少痰,探其表则以为是肺病,实则不然。” “那以你之见究竟是何症候?”平阳急问道,“太医院的那帮庸医可不都当肺……”痨之未说出,平阳立时掩了口道,“太医左不过是开了百合固金汤,喝了这么些日子总一点也不见好。” 太后微微蹙眉,眉角却更显着向上飞扬,半眯着眼打量着如意,须臾,她沉沉问道:“这么说,你能拟出更好的方子了?” 前世,如意在后宫浸淫数十年,如今再见太后,却有种熟悉的陌生之感,厉太后才智非凡,当年她仅凭一介小小宫奴博得帝宠,后宫倾轧争斗,她韬光养晦从不露锋芒,虽然最终没能登上后位,但她保护两子平安长大,在七子夺嫡之战中,她不惜用黑线虫蛊控制先皇,令先皇修改遗诏,使得天成帝登基名正言顺。 天成帝登基初时,根基不稳,民间时有谣传天成帝是个抄家弑兄的皇帝,更有传言说天成帝篡改先帝遗诏,朝堂之上若没有她主持大局,怕天成帝当年也不能坐的那样安稳,只是如今厉氏一族在朝中势力过大,厉太后长兄厉元傲现为左丞相,晋爵“隆盛王”,厉元傲之女厉醒于景和一年被正式册封为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厉皇后,太子莫离澈之亲母。 如意瞧太后见到发丝拂过手背就如此惊惧的样子,兴许是心病,但黑线虫蛊是太后心中的隐秘,若不是莫离云费尽心机挖了大堆官员,皇子,妃子乃至太后的隐私,她也不得知道这段干系,如今事过境迁,太后忽喇喇的怕起了虫子来,莫不是她近日接触过黑线虫,如今她只能以虚探实,她叩头问道:“太后请恕臣女斗胆,不知近日可曾饮过不洁之水亦或吃过不洁食物?” 太后一听身上一阵发麻,几乎能看见那长长细细的小黑虫正蠕动着朝自己爬过来,她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皱到一处,额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显得她益发老了,削瘦的双颊肌肉微微抖了抖,沉了沉眉道:“你这孩子确有几分意思,十五天前哀家去霞隐寺听明觉大师讲经,回来的路上因天色还早,哀家见烟霞山风光大好,便一时起了兴致,游玩烟霞山,又见烟霞下泉水清澈干净便命人取了些喝了,当时哀家中了些暑气也未在意,待喝完泉水方发现那白玉瓷碗上粘了黑色小虫,回来后哀家就感身体不适,如今益发的病体沉疴了。” 如意低着敛容,心内暗笑,原本真给自己猜对了,想来必是太后以为自己喝下了黑线虫,日日寝食难安,她咳出血来必是想用力将黑线虫咳将出来,乃至伤了喉咙,正好太后有些肺肾阴虚,又见咯血,太医院的那帮太医只拿太后当肺病治了,太后心病不除如何能好,她抬了抬眼恭敬道:“敢问太后那小黑虫是不是细如黑丝,弓身蠕动?” 太后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仿佛极不愿提起,只单点了点头。 如意淡笑一声,也不敢提及黑线虫三个字,只道:“太后不必挂心,这方子倒极简单,臣女赶紧先制了药让太后服下,左不过到明儿早晨,必将太后腹内小黑虫全部泻下,到时太后之病也可痊愈了。” 平阳公主一听如意说的这样简单,心松了几分,忙笑道:“你快些制了药,好叫母后的病早些好了。” 太后憔悴不堪的面色也好了三分,心想着若真能将那些恶人心的虫子全部泻下,自己也不至于日夜难安,恨不能将手伸进喉咙里将那些个虫子全部扒拉出来了,她看了看如意点头赞道:“你若真治好了哀家的病,哀家必重重有赏。” 如意忙陪笑道:“太后福泽深厚,自有佛祖庇佑,若臣女真个治好了太后,不过是托了太后的洪福罢了。” 太后伸手指了指如意,笑着对平阳道:“你听听,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原本还以为哀家这次逃不过这病灾了,这如意果真是个福星,你速去制了药,哀家倒有些耐不住了。” 如意领命而去,只取了巴豆,番泻叶捣制成泥,和着栗子粉制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然后取了黑色丝线弄成黑线虫大小模样和着蜂蜜细粉制成馅包进薄片之中,统共也只制了五颗丸子,和着米汤喂太后服下。 到了夜间,太后觉腹痛如擂鼓,连夜大解五六次方休,第二日清晨也不顾污秽亲自看了,心却放了下来,如意又开了些开胃护嗓之药亲自服侍太后服了,到了中午太后觉腹中饥饿,如意命御膳房早为太后做好了几样精致清爽的粥和糕点,太后喝了一碗红稻米粥,如此不过两日,人也不咳了,脸色也好了不少,如意本就了解太后颇深,知道她喜与不喜,所以对待太后色色拿捏到位,至此太后待如意与往日更加不同,十分喜爱与欣赏,款留着如意在宫中陪她说笑儿。 这一天,暮色低垂,天边飘着沾着霞光的淡淡红云,红云掩着光倾泻在金黄色琉璃瓦上,太后兴致正好,趁着夕阳西下之时来逛御花园,御花园百花绽放,更开到了那极盛之处,偶有落叶粉瓣被风吹起,带了些将近夏末秋初的冷寂与萧杀,石头漫成的甬道,道的尽头却是一池碧水,碧水岸上清厦朗阔,周围遍种着奇草异藤青郁苍翠,有的已结了果实,似红豆般累垂可爱。 顺着云步石梯上去,却是一方琉璃顶的水亭,四层重檐,镂刻精致,正迎着那一缕夕阳红光,好似罩上了一层火般,亭内微风徐徐,浓荫华盖,亭边有水气飘荡,湿润的清凉。 一位贵气十足,端庄富丽的中年女子正依着栏杆坐于亭前长椅之上,椅子上铺着暗红色锦丝棉绣垫,女子目光眺望着那汪池水,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她收回神思,又将手中的书随手翻来,却是《古乐府》,正看见曹孟德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她眸里带着几分哀愁,呆望着这首诗不觉有些刺心,想将这页翻过,那手儿却停住了,眼里似有泪涌过,书轻轻被她掩上,她托着腮将手支到朱漆栏杆之上,只管痴痴的又盯着那汪池水瞧,旁边的宫女见她这般光景也不敢说一句话,她忽然喃喃的唤了一声:“文心,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的今天?” “皇后,都过了那么久了,你何苦还放不下?”那宫女已将四十有余年纪,面相清秀,穿着一身白色缎绣花鸟图纹袖边宫装,后脑勺上单绾了个清爽的髻,斜插着一支錾银如意簪。 皇后长叹了一声低低道:“如何能放?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年他陪我走在这清华池畔,我那样欣喜若狂,可我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陪我走了,十四年前的今天他死了,他是被我亲手害死的。”皇后一时失了态,泪就滚落下来,复又望着湖水喃喃自语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阿煦,你死了,我还活着,我却还活着……” 夕阳如血,洒下最后一抹与余辉在她脸上笼上一层凄艳的红光,她声音低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阿煦,你曾对我说过你最喜欢喝我酿的女儿红,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上别的女子酿的酒……为什么你认识了她就变了,你对我那样冷漠,那样疏离,你叫我怎样承受的住……”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的骂了一句,“颜汐晚,都是你这贱人!” 她缓缓的站起身子,一袭玫瑰红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通袖长裙,迎风微微飘荡,脸上荡漾着日薄西山般的娇媚,她保养得当,看上去还显得很是年轻,只是再年轻也敌不过这无情的岁月流淌,她挺直了脊梁傲然的立在那里,发间插着九凤金簪耀着烈烈光华,象征着她无与伦比的崇高地位。 她冷笑一声从嗓子眼里发出狠戾的声音:“颜汐晚,你死了,你们都死了,本宫才是最后的赢家,本宫是这堂堂天纵国母仪天下的厉皇后,呵呵……而你颜汐晚,不过是被黄土掩埋的枯骨……枯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低到没有了声息,而她心里的怨恨和苦楚却未减少半分。 为什么?为什么颜汐晚死了还阴魂不散的缠着她,那个沈如意,那个近两天一直守着太后身边陪着太后说笑话的沈如意竟然长得那般像她,皇宫赏月宴,她本以为自己看到了鬼,可她是最端庄高贵的皇后,怎能失了半点分寸,她的笑她的贤良淑德全都在脸上表现的极好,她暗中派人去打探沈如意,她是宁远侯府的三姑娘,她的娘叫南宫晚,早就死了,她一直在疑惑南宫晚会不会就是颜汐晚,可她明明看见当年的颜汐晚死了,是被自己下了最烈的鹤顶红毒死的,她亲眼见到阿煦将她埋葬,怎可能会活过来,这绝没有一丝可能。 那一夜下着大雨,她躲在那丛丛木兰树后看着阿煦徒手挖开了一座墓穴,他的手上全是血,指甲都连根折断了,他哭的那样伤心,他竟然抱着那个贱人的尸体哭的那样伤心,她恨的咬牙切齿却又感觉到一种深切的快乐与最痛的悲哀,快乐是因为颜汐晚那个贱人,那个高高在上的景朝汐晚公主,那个亡了国还苟延残喘的亡国公主终于死了,悲哀是因为她最爱的阿煦,她拿自己生命去爱的阿煦为颜汐晚的死哭的那样悲哀,她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捧着湿黏的黄土一点点洒向她的身躯,她怎可能活过来成为宁远侯沈致远的妻子。 她打算选择遗忘,可沈如意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如埂在喉,时时提醒着她,那个贱人曾经夺走了她的最爱,所以当慕容中找到钦天监监正要污蔑沈如意是妖星时,她选择了暗中支持,不然单凭慕容中怎可能让钦天监监正将污水泼向沈如意,要知道那钦天监监正可是平阳公主的人,若不是自己施压,他不会背叛公主,拥有高高在上的权利就是好,她可以拿捏着他人的生死乃至他人全家的生死。 转眼之间,妖星变成福星,如今还成了太后面前最得意红人,这个沈如意不过用了短短数十天的时间,若不是她长得那样像颜汐晚,她连看都懒的看她,可她的脸偏偏长得那样像颜汐晚,像的让她恍惚是不是那个贱人从墓穴里爬出来要找她寻仇了,她告诉自己,这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但她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不管沈如意和颜汐晚有没有关系,她沈如意的那张脸就是过错,最令人痛恶的过错。 她心绪难平,只觉得身子疲累的空虚,皇上有多少日子没到她的凝晖宫来了,她怕是数也数不清了,不过近日皇上为政事操劳,这一段时间一直待在正安殿内批改奏章,每每弄到三更天才睡,不仅是她宫里,连玉贵妃,卫妃,舒妃那儿也不去,也只翻过苗疆来的那个狐狸精一次绿头牌。 她正想着,身后的贴身宫女文心轻声道:“皇后,太后朝着咱们这边走过来了。” 厉皇后敛了敛衣服,定了定心,脸上露出柔和而大方的笑,步履轻盈的迈步就迎了过去,见到太后赶紧行了礼道:“臣媳参见母后。” 如意一见皇后便裣衽行礼道:“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厉皇后眼里故意流露出一丝喜爱之色,只是那喜爱之色却融着冰雪般的冷意,她笑着对太后道:“母后,如今您可得了一个妙人儿,模样儿标致,又会讨母后欢心,更难得的是她妙手仁心,医术极好,连臣媳都喜爱她了。” 太后眼里盈着笑意道:“也幸亏有如意这孩子,不然哀家这把老骨头怕是不中用了,今儿瞧着天气好,不冷又不热的方想着来御花园逛逛,这两日皇帝为国事操劳,哀家甚是忧心,今日瞧见他又憔悴了不少。”说着,她眯起眼打量厉皇后道,“哀家瞧你的眼睛怎么有些肿了?” 厉皇后忙笑道:“刚在亭子里坐着,被风吹来的灰尘迷了眼,不打紧的。” 太后淡淡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如今皇帝一心都放在国事上,他想做个明君,这本无可厚非,只是哀家不忍见他日日辛劳,你这个做皇后也该适时为皇帝分些烦忧,皇帝这些日子都到三更才睡,五更天就起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这身子怎么熬得住。”太后越说越担忧,眉眼之间都忧虑都凝聚成了团,“阿醒,你与皇帝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情份,哀家看他也还算敬重你这个皇后,你平常也该多劝着他些,再不济也应该尽着妻子的本份亲自为他熬些补品送过去。” “母后教训的极是,臣媳确实有错,这两日皇上一来为国事烦忧,二来太后的寿辰也快到了,皇上待在正安殿沐浴斋戒,要亲自太后绘观音像,后宫一略不得亲近。” 太后叹息一声道:“倒难为他的孝心了。”说着,又对着如意道,“这会子皇后提起观音像,哀家倒想起看过你绘的孔雀拜观音,真真是世间罕见,心思绝妙。” 如意笑道:“臣女的心思再妙,也比不得皇上的心思,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用心二字,臣妾不过是以技艺一博众采,而皇上却是以诚挚的孝心为太后绘观音像,这一份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臣女望尘莫及。” 皇后目光微微一动,不经意间唇角扯出一抹怨毒的冷裂弧度,她越瞧这沈如意越像颜汐晚,不仅外貌长得像,就连这身上的气度也有两分相似,她轻咳了一声,调整了语气对着太后笑道:“母后,这孩子竟是个水晶玻璃心肝人儿,怎怨得人疼,什么话儿到她嘴里一说就听着很是暖心。” 太后满意的携了如意的手,带着慈爱之色道:“偏生这孩子投了哀家的缘,哀家一开始还不觉着她有什么好,如今两日相处下来,哀家竟觉得她最是个贴心的妙人儿。”说完,她又略皱了皱眉对着皇后肃然道,“你也该想着法儿成为皇帝身边最贴心的妙人儿,别光嘴上说着却不做。你要好好在皇帝身边辅佐,这样哀家才能安心。” 太后因着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一天皇后,所以格外重视她厉家的荣誉,厉醒的皇后之位不仅是她厉醒一个在内廷执掌法度,更是她整个厉家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后笑意融融道:“母后放心,臣媳知道错了,臣媳定会好好侍奉在皇上左右让他安心政务。” 太后眉心松了下来,神色随之舒展,忽尔,她又拉了如意的手,目光却落在皇后身上道:“这孩子懂医理,更善于将医理融于饮食之中,关键是她弄出来的东西竟没有难闻的药味,倒有一股子清香扑鼻之气,令人闻之就有了食欲,你叫她给你开几味食疗之方,你按方子熬了,皇帝用了必然喜欢,倘若皇帝喜欢了,也定会想着这是你亲力亲为为他做的。” 厉皇后咬了咬牙,手心攥的紧紧的,尖锐的护甲刺的她掌心有些疼,微有那疼痛叫她警醒,这沈如意样样都会,样样都精,而当年的颜汐晚虽贵为公主也是像沈如意这般八面玲珑,若说她两个没一点关系她不信,若说她两个有关系她又想不通,死了的人总不可能爬出来生个孩子吧? 她脸上作出无尽笑意,亲热的拉了如意的手笑道:“太后盛赞于你,今日本宫少不得要麻烦你为本宫开几味食疗方子了。” 如意抬眸看了看皇后,心里早存了几许警觉,她隐隐的感觉皇上对她有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那敌意是再多的笑容也掩盖不了的,这种敌意从前世轮回到今生都没有改变过,只不过前世厉皇后在自己嫁入宫中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取而代之的是玉贵妃,太子本来是个不争气的,但因着厉皇后的死反复得了皇帝的钟爱,皇帝并没有废除太子,这当中有莫离云付出了许多努力,也有太后以及整个厉家的努力。当然慕容世家为扶持太子也作了不少努力,毕竟厉家和慕容家都是京城最有权势的官宦之家,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同一样东西,那就是野心,所以扶服无能而懦弱的太子是他们利益统一的制衡点。 莫离云因其母妃身份低贱,只能借着太子的力量与莫离忧抗衡,况且他也不想暴露自己,太子不过是他的一步棋子,一步为他开路冲锋的士卒,待太子没用之后,便将太子视为弃子,慕容世家眼见太子要倒,见风使舵转而扶持莫离云,前世的自己还帮着莫离云剪除了太子党羽,如今想来却是傻的可笑。 想到此,如意轻笑一声转而恭敬道:“臣女愿为皇后效劳。” 皇后眼眸内变幻莫测,最后化作一缕微笑道:“母后,臣媳少不得要借你的妙人儿一用了,这会子天色也不早了,臣媳赶紧先带着如意回去,今儿晚上臣媳就去正安殿。” 太后眉眼松驰,微微颔首道:“凡事在于用心,却也怕用心太过,你将心思好好放到辅佐皇帝身上,哀家比谁都高兴,你且先去吧!” 如意施施然的跟太后告了辞,跟在皇后身后,文心早已心中了然,这女子竟长得那般像前朝的汐晚公主,想必此时皇后心内已如刀绞了吧,这样的女子若日日留在宫中岂不是个祸害,瞧着太后对她那股子亲热劲,连皇后都不曾得到过,怎么说皇后也算是太后娘家的亲侄女儿,她只屏息又打量了如意几眼。 皇后却笑道:“如意,本宫听闻你有救世之功,皇上还一心想着嘉奖你,只因近日宁西暴乱未平,皇上忧心忡忡,也不得召见于你,你父亲在宁西跟着瑞亲王一起治灾,本宫听人来通报说你父亲颇有才干,为防洪灾,修堤筑坝,还开挖水渠修暗沟,连皇上见了他亲手绘制的《疏浚宁西运河河道图》都称赞不已,他与瑞亲王一文一武,一个负责治天灾,一个负责治人祸,倒是相得益彰。” 如意心生奇怪,见皇后面色平静无波,像是在拉扯着似有似无的家常之话,却又想从中获得些什么信息,她只笑了笑道:“臣女怎敢受了这救世之功之名,不过是因着臣女略懂些医术,才得以解了宁西瘟疫之灾,皇上是当代明君,勤政爱民,太后和皇后又时常为国为民祈福,才得上天垂怜,福泽苍生,臣女不过是取了一巧尔。” 皇后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之色,只曼声笑道:“怎怨得太后疼你,你这孩子就是配让人疼,一张巧嘴舌灿莲花的最会说话儿。” 如意想到《高僧传》里有录:后赵国主石勒在襄国召见佛图澄,想试验他的道行,佛图澄取来钵盂,盛满水烧香持咒,不多久,钵中竟生出青莲花,光色曜日,后人便引“舌灿莲花”譬喻人口才好,说话美妙,此词可褒可贬,皇后引此词说她,这当中又带着几分贬义她心知肚明,她只不懂的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与皇后无相干的人,就算她嫁入皇宫,一开始莫离云辅佐太子,并没有将反心暴露,皇后还暗中派人去查她害她,仿佛她对她的敌意是与生俱来的,不过皇后死的早,前世她也未放在心上,想不到今生还要与她交锋,想到此处,她淡然一笑道:“凭臣女再巧也巧不过皇后,皇后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集天下女子一身之巧,臣女与皇后之巧比起来无异于云天之上到深潭之底。” 皇后边走边笑着道:“瞧你这小嘴,若本宫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陪本宫说话,就连烦恼都要少了几分。”她叹息一声,眼里作无尽疼惜之态,“你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从小就没的母亲,怕是在府里日子也不好吧?本宫听闻你纸绣技艺得益于你母亲,想来你母亲也是个心思灵巧的,怪道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说着,她无意无意的问道,“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医术,想必也是随了你母亲吧?” 如意暗觑她神情,似乎蒙着一层暗色,前世,她派人去查南宫家,因南宫家门庭败落,人散财尽,所以她也未寻得什么,刚听她话里话外之意似乎是想从自己口里探究娘亲的情况,莫不是娘亲与她认识,她们之间有纠葛,还是皇后想知道是什么,她暗自揣度一番方笑道:“臣女的娘亲自幼跟着外祖父习得医术,在金陵治病救人,臣女的医术的确随了娘亲。” “哦?”皇后神色似有舒展,转过头目光落在如意身上淡淡问道,“你母亲是金陵人士?” 如意点头道:“臣女的娘亲是金陵南宫家的大小姐。” “哪个南宫家?”皇后眸色迅捷的在如意脸上扫了一眼,“莫非金陵有名的那个南宫世家?” 如意神情自若的点了点头,皇后又道:“怪道你有如此医术,原来你母亲竟是南宫世家的人,南宫世家不仅经营药草生意,更难得的是你外祖父医术精湛,在金陵行医救人,当年先皇欲聘请你外祖父入宫为御医而不得,想来也是件憾事,只可惜了,本宫听闻南宫世家已败落了。” 皇后心中更是疑惑重重,自打皇宫赏月宴之后,她便暗中派人去查了金陵南宫家,只是南宫家已凋零如秋日枯叶,除了找一个老迈耳聋的婆子看着那一处废弃已经久的宅子,一无所获,不过南宫世家确位有大小姐名叫南宫晚,也是颇精医术,在金陵城还有人记得这位大小姐,只是后来听说这位大小姐嫁到京城宁远侯府成了侯爷夫人,金陵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大小姐,倘若消息是真,南宫晚是金陵人,而颜汐晚却是京城人,这两人怎可能是同一个人,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这个沈如意只是长得与颜汐晚相似罢了,二人并没任何关联,越往深想,她眉头皱的越紧,却未发现转眼间已快到了凝晖宫宫门口。 阳光散尽最后一缕余辉,风吹吹薄薄凉意,有透明的浅淡色暗光从天空笼罩下来,拂过凝晖宫四角飞扬的黄色琉璃瓦,落下一层层昏暗的阴影。 如意正跟着皇后往前走着,忽见到两个人带着四五个内侍遥遥从凝晖宫内走了出来,杏黄色镶金盘龙太子服在暗色下明晃晃的有些耀眼,他笑了一声迎上来示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相比太子的明亮,他身边的莫离云则显暗淡了些,一袭墨蓝色丝缎长袍,腰上系着暗色束带,倒是束带上悬挂着的蓝田美玉散发着浅柔光芒,他恭敬的朝皇后行了礼,一双幽深的眸子微微的落在如意身上,带着几分考究与欣赏,似乎还夹杂某着某种情愫与忿怨,如意也不看他,只按礼行事,皇后却笑道:“澈儿,你找母后可有事?” 莫离澈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儿臣想着有些日子没来瞧母后了,心里挂念便带着三弟一道来了。”说完,复又笑道,“儿臣想母后亲手做的梨花酥了。” 皇后笑道:“偏你这么大了还嘴馋,这两日可曾用功读书了?” 莫离云笑道:“这些日子太子用功读书至深夜,太子还说父皇操劳国事,他再不学习治国之道如何能与父皇分忧,就连慕容太傅也夸太子大有进益了。” 皇后怜爱的抬手拿绢子拂了拂太子额头上的汗,半是教导半是劝慰道:“你早该这么着了,你父皇近日操劳过度,母后着实忧心,你不要一味的死读书,要知道学以致用。”又指了指莫离云道,“你瞧瞧你三皇弟,年纪虽比你小,办事却比你老成多了。昨儿我恍惚听说你七皇弟与你父皇论政到半夜,你两个也该用点心了。”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太子和莫离云齐声道。 皇后眼里的笑意温和了些,摆了摆手道:“今儿我可没时间给你弄劳什子梨花酥。”她微顿了顿回头看着如意道,“今儿在太后那里弄了个妙人儿过来,她做的东西不仅味道好还于身体有大大的益处,太后夸赞的不得了。” 太子讶异道:“此女不是那晚皇宫赏月宴能令金雕起死回生的沈家三姑娘么?” 皇后含笑道:“亏你还记得她,如今她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可是我天纵国的福星呢。” 如意笑不露齿,只作端庄模样淡淡道:“多谢皇后夸奖,臣女愧不敢当。” 莫离云只暗中细细打量如意,比先时越发的白净了,人也长高了些,更显得风姿俊逸,令人瞧之怦然心动了,他只默然看着并未说话,太子脸上反起了落寞的失意之态,叹息一声道:“只可惜了那沈家四姑娘偏偏是个……” 皇后脸色一变,露出不悦之色,就连眼眸上也染了几层冰凉如霜的冷冽之色:“你提那画皮妖物作什么?你过去胡闹我也就不管你了,但日后切不可再提,更不能在你父皇面前提。” 太子面色一怯忙道:“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不敢提,今儿儿臣来找母后也还有件事想求母后作主,只是既然母后不得空,儿臣过两日再来也不迟。” 太子见到如意又想到沈秋凉脸露出几分颓然之色,偏是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与绿娇有些相似的女子竟是个可怕的画皮妖物,他再不敢想那天看到她画皮撕落的那一刻,幸亏那一晚她露出了本相,不然若真个娶回东宫,怕是吓也要吓死了,虽感觉有些庆幸,只心里总还含着两份失落和伤心的,那样一个娇媚的美人儿怎会是个怪物,真是可惜了。 皇后见太子一脸失神模样,微叹了一声又问道:“你今儿来还有何事?” 莫离云的目光有些怔忡,这次跟着太子一起来凝晖宫本就是想让皇后作主,将沈如意赐给自己做正妃,何况他也到了娶正妃的年纪,这些日子父皇事务冗沉繁重,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先跟皇后说说,不想竟碰到沈如意跟着皇后一道来了,这会子他反倒不能让太子再提,他心里总隐隐的觉着沈如意对他有恨意,若当着她面说破了,搁不住就闹了个不欢而散,他看了看太子轻眨了一下眼睛,太子会意,必是当着人家姑娘的面不好说出来,怕人家姑娘一时臊了,他笑着对皇后道:“也没甚大事,就是儿臣想母后了。” 皇后眸子里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角,举手捉足之间却是一番富贵之气,身上有淡淡浮香飘动,她语气轻缓道:“你马上都是快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着孩子气。”她怂了怂眉心又叹道,“弹指一挥间,本宫也老了,都要当皇祖母了。”说完,脸上无尽惆怅。 太子和莫离云见皇后面露失意之色,二人连忙双双告辞而去,如意随着皇后穿过重重梧桐,梧桐遮阴蔽月,更显得凝晖宫暗淡许多,因皇上崇尚节俭,此时才有宫内内侍宫女将那白玉镀金镶嵌宫灯点燃,霎时宫内处处灯光相映,香烟缭绕,气郁馥芬。 如意在凝晖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由宫人引领回了康寿宫,皇后除了身上华丽宫装,特选了一套紧身宽袖的淡白散花纱裙,重新梳了个簪花高髻,髻旁插玉簪,顶戴了白色宫纱绢牡丹花,髻前挂着一溜串串珠步摇,既华贵大方,又清新高雅,在夜色苍茫下乘金鉓辇车缓缓向正安殿的方向行去。 …… 这几个夜晚,皇上不曾召幸过任何妃嫔,晚膳前,敬事房太监拿着绿头牌前往正安殿皇帝起居室依兰阁皇上翻牌,他们也不敢进去打搅,只立在室门外恭谨的侯着,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高庸请旨道:“敢问皇上今夜要到哪位贵人处安歇?” 皇帝目光沉沉只半弯着腰,专心一志的盯着那云母熟宣细细描绘,他连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今日朕依然独宿于此,观音像未绘制完成,朕不宜与后宫同寝,你且退下,这两日命敬事房的人不必来了。” 高庸领命退下,跨出依兰阁只摇头叹了两叹,近日皇上斋戒断荤,又要绘观音像,又要批阅折奏,已经连着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瞧着皇上又瘦了不少,虽说皇上正在盛年,但毕竟也是有些年岁的人了,再这么苦熬着就是铁人也要熬坏了。 第108章 用心险恶,下毒暗害 高庸离去,皇帝独自待在依兰阁,一种莫名的惆怅突袭上心头,他再静不下心绘制观音菩萨像,抬眸环顾屋内四周,这里还是当初的模样,曾几何时他批阅奏折挑灯夜读,她红袖添香为她研墨剪烛,曾几何时这依兰阁内他们极尽缠绵,旖旎生香,如今却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独自待着。 墙角金丝楠木架上设着哲哲。依兰朵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几个她当年穿过的金丝云缕鞋,墙上挂着她素日弹的嵌象牙月琴,琴上一尘不染,都是由他亲自擦拭,从不允许别人碰半分。 左侧设着嵌玉牙床,牙床上悬着她着胡服的小像,娇目含瞋,琉璃目里闪着灵动光华,恰如初见时的她,他只呆呆望着依兰朵的小像,好像她含笑从画里走出来一般,他一恍惚神不自禁的失声叫道:“哲哲,是不是你回来了?” 蒙胧中,一股浓烈的馥郁香气在联珠帐里萦绕飘散,莫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她正坐在床上冲着她嫣然一笑,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雕梁画栋悉数被阵阵轻烟缠绕,莫战只感觉神思飞荡,仿佛置身在那一片瀑布之下,她赤果着身子在湖间洗澡,似仙似幻,她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湖面,如雪的肌肤裸露在湖水之上,那如莲花般洁白的娇躯让他欲罢不能,他想紧紧拥住她,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呼吸越来越重,他血脉贲张,双目赤红的盯着那小像,手缓缓伸起无尽柔情的抚摸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呢喃道:“哲哲,我的哲哲,你终于回来了……” “阿战,臣妾来了,臣妾回来了……”一声娇软的呼唤如春江最柔媚的清水,只荡着他心儿化了,他愣愣的盯着小像,她真的从小像里走了出来,琥珀色的眸子,娇嫩似樱桃的红唇,粉色的脸颊,浅浅的梨窝,无一不是当年的她。 他伸手一拉,她柔软的身子往他胸里一倒,冰凉的发丝隔着丝缎长袍触着他的胸膛,他呼吸越来越急,猛地将唇压上她的唇,好似要将十六年的相思之情和鱼水之欢一次全部弥补回来。 联珠帐顶悬着四颗晶莹的散发着悠然香气的錾金镂空薰香球,珠顶周围还环绕着一圈装饰用的流云青玉,二人双双倒在榻上,他急促的解开她的衣裳,炙热的唇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印记,烧灼着她阵阵酥软。 他的头埋进她**,重重的好似要惩罚她似的噬咬着吮吸着,她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唔”了一声,他的唇由重变轻绵密细吻,纵使她狠心离开他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忍伤害了她,他害怕她疼,害怕她哭,更害怕她会莫名消失,连一个字一句语也没留下。 她在他的吻里酥软下来,从头发到每一根脚趾头都能感觉到他的急迫,他的热情如火,她心底痒的跟猫抓似的难受,她轻轻嘤咛一声:“阿战,臣妾想……” “哲哲,我的哲哲,我想要你,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想要你……”他忽然停了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沉重的身子压在她身上,目色迷离的盯着她,那声音已混沌的快到听不清,可他明明说的那样郑重,他靠近她的耳根轻劝问道,“我的哲哲,你可想我?” 她娇笑一声:“阿战,臣妾想你,臣妾还想……”她搂住他的脖子,将樱唇伏上他的唇低低道,“臣妾难受……” 他柔情蜜意的将她拥的更紧,他低吼一声,将她化作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他感觉从未有过的快乐,沉浸在那漫天飞舞的桃花丛中,青玉碰撞,香球叮当,榻下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他的和她的,重重叠叠,相交相缠。 “皇……”高庸刚靠近依兰阁的屋门,忽闻到一股浓香扑鼻,他立时面酣耳热,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是无根之人,怎会…… 他急忙掩了口,暗香浮动混着男女粗重的喘息声和极致逍遥的呻吟声,还有御榻微微的晃动声,身体与身体的摩擦声……他明白了,他心内焦急,眼看着皇后的凤辇就要到了正安殿大门外,他急着进来通报,不想却撞到这等事情,汗如雨下,抬手拭了拭汗,他叹息一声,悄然蹑足的退了出去。 只是,他想不明白,皇上明明说今晚要独寝怎好好的让人侍了寝,刚朝阳宫的玉贵妃来了,他只跟她说皇上今儿要独寝,她也没说什么,只单说自己亲自做了些楚夏特色糕点送来,却不想这一送倒出了事故来。 高庸汗涔涔的站在殿外丹墀上,一眼便瞧见羽葆圆盖,画日月五星,天街云罕,麒麟飞凤的凤辇缓缓而来,高庸赶紧拭了额头上的汗,身子经风一吹倒冷了不少,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少不得咬了咬牙满面带笑的迎了上去。 凤辇停下,宫娥内侍恭敬侍立,皇后扶着文心的手款步而下,高庸赶紧跪下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端庄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问道:“高公公,近日皇上为太后绘制观音像斋戒断荤,本宫怕皇上累坏了身子,特地熬了沙参玉竹银耳百合养元汤,你速去通传。” 高庸头磕的砰砰作响,坚厚的青砖地几乎要将他额头撞出血来,他急忙回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吩咐过了这会子他谁也不见。” 皇后有一丝尴尬,脸立时冷了几分,微顿了顿语气冰硬道:“今儿晚上有何人来过?” 高庸连头也不敢着,如芒刺在背,伏地又拜了三拜应道:“也只有朝阳宫的玉贵妃送了些糕点来。” 高庸一语落下,皇后脸上立时蒙上一层重重的寒霜,她低眸打量着高庸,审视半晌又问道:“本宫当是谁,原来是玉妹妹,皇上可曾召见了玉贵妃?” 高庸心底生出一股密密寒意,他吞吞吐吐道:“玉贵妃只是……” “莫不是皇上召见了她,却不愿召见本宫?”皇后打断高庸的话,握住文心的手紧了几分,尖锐的护甲戳在文心的手掌,文心微蹙了眉心,并不敢说话。 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好似那夏末的风带着了冬日风的透彻冰冷,皇后身子微动了动,只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松软了几分,“高庸,既然皇上不见后宫中人,想来也不会召见玉贵妃,既如此,本宫将养元汤送进去即可,也不会打扰皇上处理政事。”说完,抬脚就要进正安殿有大门。 “皇后娘娘……”高庸跪膝前行想阻止,皇后忽然回头道,“莫非玉贵妃在里面?” 高庸只低着头,轻轻的点了点,皇后脸色铁青,心底深处仿佛被狐狸尖利的爪子狠狠的抓了一下,她虽然爱的不是皇上,但这么多年,她与他青梅竹马的长大,总有了一种感情,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能以色侍君,但皇上也不该这样漠视她的存在,她才是皇后,而玉贵妃位份再高也及过不她,何况她也跟自己一般年老色衰,皇上都好久不曾宠幸她了,如今见高庸这般想要阻止她进去,必是二人在……。 她不愿再想,倘若她连皇上对她的那点点尊重都没有了,她这个皇后不过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罢了,她原想着皇上会念着过去的情份召见她,她还想着皇上会赞叹她的手艺,怜惜她的心意,她甚至想着,她多日未得到皇上雨露,幸许皇上会瞧着她鬓角上的串珠,发髻上的白牡丹而想起过去,他说过,他喜欢她那样的装束,雅而不淡,华而不奢。 她心中已然冰冷,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两个不爱的人被绑在一起不过是日日煎熬,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他还可以得到欢愉,而她却只能守着这一个男人,守着这一个一辈子也不会爱她的男人和一具得不到任何欢愉的枯败身子。 心,已麻木到没有痛意,她冷然一笑:“既如此,本宫就先回去了。”说着,她摆了摆手道,“高庸,这养元汤你务必请皇上喝下,本宫就不打搅皇上了,摆驾回宫。” 华丽凤辇之内坐着的不过是一具红颜枯骨,她的心早随着宗政煦的死寂灭了,如今,她握有的不过就是这执掌后宫的无上的权力,还有她整个厉家的至高荣誉。她要护着太子登上帝位,走上那权利巅峰。 近日,她时常觉得累,兴许是因为年纪大的缘故,她一天的时间有大半天是活在回忆里,另一小半是活在争斗里,她回忆每个点滴都是和阿煦在一起的时光,她本以为可以这个凭着自欺欺人的回忆活下去,可是沈如意的出现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无时无刻不提醒的着她的阿煦爱的是颜汐晚。 夜间,厉皇后心绪难定辗转反侧,睡在榻上只觉得难受,起身走到殿外廊上,天空明月高悬绽放华章,树叶参差,破碎月光照在身上,益发清冷孤寂,夜间风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实在不能再容忍有这样一个刺心的人时常在她眼前晃着,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除掉她,无声无息的除掉她。 …… 第二日清晨又是个极好的天气,寿康宫内一派宁静祥和,皇后和众嫔妃由内侍引着按着各自位分井然有序的步入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因着身体康泰,少了病痛,心情也跟了好了不少,周围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坐了一大屋子,宫中的老太妃亦陪坐聊着家常理短。 宫女端茶侍水,皇后轻抿了一口笑道:“今儿喝的是什么茶?闻之令人沉醉,饮之清冽爽口,倒与素日的茶不同。” 太后笑道:“这是如意制的茶,里面又加了些花儿草儿的,哀家也不知道这些药理,反正哀家饮了两日,连眼睛都跟着明亮起来。” 太妃附合道:“怪道这两日见太后精神矍铄,目清色润,原来是饮了这茶的缘故。” 舒妃眉眼里敛着柔顺的笑意,轻啜了一口立时赞道:“果真饮着味道极好,没有寻常茶的苦涩,却保留了茶的清香,今儿臣妾可算沾了太后的光了,也得了这口福。” 太后笑道:“既然你们都觉着好,哀家就让如意多配些,赶明儿各宫里都赏赐下去让大家都得了口福。”太后回头又拉了如意的手轻轻拍道,“这孩子好处远不至这些,哀家越瞧着越是喜欢,不仅哀家喜欢她,连平阳也喜欢她,她可不是投了我们母女的缘分了。” 如意忍不住笑道:“臣女能蒙太后垂爱可是臣女前世修来的福分,这两日,臣女待在太后这里,人也胖了气色也好了,焉知不是太后这里养人?” 太后慈爱笑道:“既然哀家这里养人,那你待在这里可不许走了。” 皇后听太后之言很是刺心,她斜斜睨了如意一眼,只见她梳着垂练髻,髻上以红绢束之,又配了珠翠,皇后定眼一看,那珠翠上的两粒珍珠却是东海明珠,虽然那明珠只有黄豆大小,但却是最稀有的鲛人红泪。 《搜神记》里有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这沈如亦戴着的两颗珍珠正是此珠。 太后平常都舍不得将鲛人红泪拿出来赏人,不想竟赏给了沈如意,又见太后待如意亲昵模样,竟不像个外人,倒像个嫡亲的孙女似的。 皇后小指上的紫金嵌红珊瑚护甲轻轻在桌沿上扣了两扣,发出细微的嘟嘟声,她笑了笑道:“俗语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想必如意在入宫之前再想不到太后这么疼他,不过如意这孩子的确是个有心的,怨不得太后疼她。”她顿了顿,脸上带着甜静笑意话锋微转对着太后道,“臣媳怕是太后的心愿要落空了。” 太后疑惑道:“此话怎讲?” 皇后叹息一声道:“臣媳听闻宁远侯的史老太太身子骨不大好,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如意不仅医术高明还有孝心,这会子必是归心似箭的想要回府替她祖母医治,何况像如意这样配人疼的孩子,史老太太必是喜欢的紧,太后素来仁慈,断不忍心叫她祖孙分离,所以臣媳说太后想要留住如意的心怕是要落空了。” 如意脸上挂着宁和微笑,心中却冷然,皇后既然知道老太太得了病,也必会花心思打探到老太太与她势同水火,其实皇后打探她侯府消息何其简单,大夫人就是最好的传声人,她再不能说话,但会写,就算她不能写,她身边的人也会将消息递去。 如今皇帝还没下狠手诛杀慕容家,不过是因牵一发而动全身,瑞亲王正在招兵买马,以防慕容家狗急跳墙,联合平南王谋反,到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没有八九层必胜的把握,皇上不会轻易出手,但会做好万全准备,目前他只在暗中消然瓦解他们的势力和兵权。 如意见皇后此时在太后面前搬出老太太,表面上体恤她和老太太祖孙分离,实则用心险恶,谁不知道她沈如意是天纵福星,医术更是超越宫中一干御医,连最棘手的鼠疫都能治得好,怎会不治不好老太太的病,任由老太太日日躺在床上疯癫,摆明了就是说她不想给老太太治,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 如意正想着,卫妃却淡淡道:“皇后刚还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怎么这会子不懂这意思了,如意能入太后青眼,却未免能入史老太太青眼,况且寿夭天定,乃是个人的造化,皇后当谁都能像太后这般福泽绵延,寿禄双全的。依臣妾的小见识,太后是咱们天纵国最尊贵的女人,福寿又岂是她人所能比拟的。” 卫妃这几句话虽是轻描淡写,却堵住了皇后的话,若老太太死了非是如意安坏心不肯治,乃是寿夭天定,太后何等聪明,岂会不知那些阴暗的争斗,想来如意从小没了娘,又不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老太太待她再好也是有限的。 太后身旁的太妃又接口笑道:“从前卫妃都是冷静持重从不多说一句话的,如今一说却是一针见血。” 卫妃福了福笑道:“刚如意还说太后这里养人,臣妾本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如今到了太后跟前,却似如沐春风一般,连口齿都变得伶俐起来了。” 太后忍不住笑道:“素日里卫妃也太冷清了些,如今这样才好,你是有身子的人,也该常笑笑,于你有益,于哀家的还未出世的小皇孙也有益。” 舒妃清冷的眼从卫妃腹上划过,微觉着有些心酸,太医诊断说她因上次小产亏了身子,已很难再能成孕了,何况皇上现在甚少宠幸后宫,想要有孩子简直难于登天,如今也只能干瞧着别人羡慕了。 皇后眼睛微微掠过卫妃的腹部,恨不能立时剜出两个洞来,脸上尤自含笑端祥着卫妃道:“如今宫里已好久没添过小皇子小公主了,皇上又勤于政事,日日为国事操劳忧心,卫妹妹能为皇上诞下子嗣必能令皇上重展笑颜,本宫可是数着日子盼着小皇子的到来呢。”说着,又拿眼觑了觑卫妃道:“本宫看到近日倒清瘦了不少,不如让如意开些安胎的方子你仔细调养着些。” 卫妃福了身子垂首感激道:“皇后娘娘体贴入微,臣妾感激不尽。”她低垂着眉抚了抚小腹,鬓角边玫瑰晶并蒂莲海棠的修翅玉鸾步摇簪灼灼生光,几乎要灼伤他人的眼,她叹息一声软语道,“偏是这肚子里的小东西闹的,这几日但凡见到油腥就腻,平日也就饮着酸梅汤才好,刚喝了如意制的茶倒有了些胃口了,想吃东西了。” 太妃笑道:“常言道‘酸儿辣女’,卫妃想吃酸,肚子怀的必定是个小皇子。” 太后笑意盈盈吩咐宫人道:“还不赶紧的端奶油松瓤卷,红枣栗子糕来。”说着,又回头吩咐如意道:“你再帮卫妃探探脉像,再依她体质开些安胎养胃的药膳来。” 如意领命,她自然明白太后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要她断出卫妃所怀龙胎到底是男是女,她心下感叹无比,不管是男是女兴许都不是皇上的孩子,发间红泪珠在柔和淡光下闪着莹润艳色,当真仿似两滴红泪,带着水般的晶亮明澈,清淡的湖蓝色细褶绣暗花长裙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缓缓走到卫妃面前,请安诊脉又拟了方子,待回到太后身边悄悄儿在太后耳边说了一句话,太后大喜,却不肯轻易将笑意堆上眼角,只保持恬淡姿态端坐在那里。 卫妃上前谦卑的躬了身子谢恩,太后笑道:“快些起身吧!也不必太过拘束行礼了。” 皇后轻轻弹了弹指甲,眸里带着丝许水光,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扬了扬眉微笑道:“卫妹妹吃了如意开的药膳必定会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小皇子三个子她咬得格外有些重,那尾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恨意,似心头被锋利的刀剜过,不过此时她最的劲敌却不是卫妃,而是玉贵妃,皇帝摒弃宫人独宠幸了玉贵妃,七皇子又那样得皇帝喜欢,她从中嗅到了一种令人胆颤的危险,若太子之位不能保,她争到头又能争些什么。 皇后眼角不经意间有暗淡的光流过,正巧有宫人端了朱漆长盘鱼贯而入,长盘上放着缠丝玛瑙碟,碟子装着几样细巧糕点,皇后拿了一块枣泥栗子糕送入口中,栗子糕入口即化,霎时间满口留香,她笑了笑道:“难不成这栗子糕也加了什么新巧东西,吃着比平常更加香甜软糯。”眉头沉了沉,又道,“玉贵妃妹妹最喜欢吃栗子糕了,只可惜她今儿没来。” 太后淡淡道:“也不知她忙什么,怎的没来?” “玉贵妃妹妹担忧皇上日日辛劳致使龙体受损,昨儿晚上特地弄了糕点侍奉皇上,怕是她亲力亲为做的糕点,累着身子不能来了。”皇后淡薄的说道。 有风吹起龙凤呈祥绣锦的珠绫帘子,发出一阵阵哗哗的响动,太后侧了侧身子,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她蹙眉道:“倒是让她多费心了,这几天皇上独寝正安殿,是该有个人问嘘寒问暖的,她的人品不用说,哀家自然信得过,就算为着子嗣着想想来她也会多劝着皇上的,前些日子哀家精神不济也没精神管后宫的事,这两日虽好了些,但终究皇后你才是执掌凤印的人,有此事你也该多费心了。” 皇后默然垂首恭敬道:“臣媳谨听太后教诲。” 鄂贵人笑道:“臣妾来时路过御花园莲花池里那莲花开的极好,太后喜理佛,莲花又是佛祖坐台,今儿臣妾见太后兴致颇好,不如去御花园赏莲?” 如意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身着玫红色织金的明媚衣裳,衣服上绣的是苗疆特有一种细碎小花,因那花开放时粉如云淡似烟,蒙蒙胧胧的像远在蓝天之上映着霞光的云朵,所以叫云烟花,因她生的极美,被那细碎的花儿一衬,似一缕霞光般光彩照人,抬手间,见她皓腕上戴着殷红如血的南国红豆手镯,颗颗圆润饱满,粒粒玲珑剔透,手微微一动,便如流云似的红光流转,她的声音极软,似能将人的心都软下去,比之卫妃的吴侬软语还要软上三分,像水般软得叫人无法捧住,此女正是慕容剑费尽心机从苗疆弄来的绝色女子,一进宫就被封为鄂贵人,居锦梨堂。 皇后笑道:“佛经中说‘佛祖释迦牟尼降生之前,皇宫御苑中出现八种祥瑞,百鸟云集,鸣声悦耳,四季花卉齐放,更为奇异的是,在宫中大池塘中突然长出一朵大如车轮的白莲花,白莲长出之时恰是佛祖降生之初,可见莲花盛开乃祥瑞之景。” 太后目光微微一动,笑道:“听皇后这般说,哀家倒要去赏莲了。” 说完,便起身带着众人去了御花园,一路上浓荫处处,看不尽的烂漫之花,葳蕤之木,到了莲花池却是绿水荫荫,粉红淡白的莲花开的正浓,清风徐徐,万径莲花随风摆动,莲香四溢,令人的心肺像被清泉之水洗涤过一般顿觉清爽舒泰。 宫女们在莲花池畔莲花亭内摆下宴席,一个个粉装宫女端着托盘,依次上水果糕点甜汤,如意只坐在太后身旁,忽然有个小宫女不慎绊到了皇后裙角,差点不曾将皇后绊翻在地,幸好文心扶得及时,那小宫女一个大趔趄,人就往前栽去,手里的一整碗银耳莲子桂圆羹尽数洒落到如意身上,如意裙子湿透,黏乎乎的银耳,桂圆,莲子弄了一身。 众人惊叫一声,太后心忙问道:“可烫着了?” 如意摇头道:“幸而这汤是温的,臣女没事。” 那小宫女早吓得脸色雪白,扑通跪倒在地,直呼饶命,皇后理了理衣服大怒道:“来人!将她给我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小宫女额头触着冰冷的玉石地,将头上都磕出了血来,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劲的哭道:“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 鄂贵人眼角幽凉从如意脸上掠过,嘴角扯出一抹轻笑来,若这个小宫女被重责了,岂非因为她沈如意之过,三十大板下去人不死也要打残了,本来一个微末宫女的命贱如草芥,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沈如意是天纵国的福星,福气高照,怎能让人因她而死而残,何况还是在太后赏莲之时,如将此事稍微再描补描补,她倒要看看她这个福星会不会变成凶星。 转眼间,就有太监来要将这名小宫女拖走,如意淡淡道:“慢着!”说完,复又跪下身子对着太后道:“太后,今儿咱们是来赏莲的,刚皇后娘娘也说了,莲花盛开乃祥瑞之景,况且佛祖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太后又是敬佛之人,不如饶了她吧。也算是在佛祖面前积了善行。” 太后颔首道:“你说的有理,就饶了她吧,就算哀家积德行善了。” 皇后眸里凝着一股冷意,沈如意此话明摆着就是说她不肯积德行善,她想说什么却又未说,脸上又露出恬淡的笑来,挥了挥手对着小宫女道:“既如此就罚你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小宫女如获新生般的朝着皇后狠磕了几个响头,又对着太后和如意磕了几个头:“奴婢谢太后娘娘,谢如意姑娘!” 太后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说着,又看向如意脸上带着慈祥笑意,“赶紧下去换了衣服再来,衣服湿了经风一吹最容易着了风寒。” 鄂贵人笑道:“臣妾的锦梨堂离这莲花池倒近,若如意姑娘不嫌弃,就让臣妾身边的宫女带如意去臣妾那里换了衣裳。” 皇后笑道:“锦梨堂就在御花园桐门外的最北侧,离着莲花池极近,往前走几步也就到了,如意去她那里换了衣服却也轻便,省得跑远了,这日头底下晒着也不舒服。” 太后点头道:“也好!如意你快去快回。” 如意只觉得事情似有不对,她与鄂贵人素无往来,这鄂贵人怎么会这般热心,但往深里想也不奇怪,如今她正得太后的宠,鄂贵人要想洑上水讨好太后也是有的,只是鄂贵人是由慕容剑弄来送给皇上的,慕容中又是太子太傅,鄂贵人会不会跟皇后之间达成某种共识,她虽作此想,但也不便推辞,只跟着那名宫女去了,日光正斜挂在东方,如意只觉得身上湿黏黏的难受,这莲花池与清华池离的极近,中间开了一条暗渠将两池相连,所以莲花池池水是活水,碧澈通透。 如意穿花度柳,越过清华池边岸,迈过桐门走不久就到了锦梨堂。 锦梨堂内有个小花园,花园花坛内种着许多云烟花,正开放的盛烈,阳光洒在花上耀出一层镀着金光的粉色云雾,让人忘着如痴如醉,如意不由感叹,昔日她在苗疆见了此花便想着带些种子回京城来种,偏骆无名说此花开得虽美,结出来的云烟果却极为苦涩而且还有毒性,远不如桃花开的灿烂好看,结出来的桃子又甜又脆,况且苗疆气候与京城不同,若不是懂花习性之人再移种不活,想来为种此花,鄂贵人必然花了不少心思。 “如意姑娘,里面请。”小宫女将如意带到东配殿厢房,如意因身上着实难受,也没心思打量这东配殿一应布置,倒是墙上悬挂着的一柄作龟文干将剑引人侧目。 《吴越春秋》记载,干将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以铸铁剑。三月不成。莫邪断发剪爪,投于炉中,使童男童女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制成的两柄剑分别为“干将”“莫邪”挚情之剑,如今不想却在鄂贵人屋里见到此宝剑,只是不另一把莫邪剑在何处。 蓦地,她一个惊醒,那样清楚的记忆她怎么会忘,前世,莫离云成为太子入驻东宫,慕容世家改投莫离云,为表诚意,慕容剑将献上绝世名剑给莫离云,莫离云得干将莫邪剑爱不释手,还曾在她的耳边说过:“如意,若本王是干将,你可愿意成为莫邪?” 额头上浸出冰冷的汗,只想不到她的结局比莫邪惨烈百倍,兴许那时的莫离云就有了牺牲她的打算,只是她天真的以为那是莫离云对她说的情话。 她只失神默默的怔在那里站了片刻,骨子里皆是冰凉,那深切的恨意烧灼着她的胸膛,她极力维持镇定,收回目光,不用说那柄莫邪剑必在慕容剑那儿,看来鄂贵人与慕容剑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一个男人能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另外的男人,可见在他的心里女人真的只是件衣服,至少这鄂贵人在慕容剑眼里是件华丽而有用的衣服。 她正在沉思,小宫女里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水面升起淡淡轻烟,上面飘着几缕云烟花瓣,气味沁雅,令人闻之忘俗,如意坐到椅子上故作不知的问道:“这盆子飘着的是什么花?我刚刚在花园也见到这种花,真真漂亮。” 小宫女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如意姑娘生在京城,兴许不知这花,此花叫云烟花,乃是我们苗疆圣花,花瓣不仅可以养颜美容,还能制成云烟花茶呢,这会子奴婢就先帮你擦擦身子。” 如意注视着水中之花,伸手撩了撩轻烟,轻吸一口气心中了然,这鄂贵人果然没安好心,这云烟花瓣已被云烟果汁泡过,若拿此水洗脸擦身初时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只过七日,毒随汗液渗入肌肤血液之下,便会浑身奇痒无比,需得用水蛭吸出血液里的毒,而且这水蛭还不是普通的水蛭,乃是由云烟果汁养大的水蛭。 将新鲜云烟果压榨成汁,再配以十倍量的水养水蛭,若水蛭不被毒死,再往水里加双倍量的云烟果汁,如此往复,水蛭就会慢慢适应了云烟果的毒性,唯有这种水蛭吸附在人体上才会贪婪的吸食带毒的血液,如果不按此法,中毒了人就会拼命的挠痒,所到之处便会形成大块大块的红斑,那红斑像极了盛开的红花,只盛开到最大,肌肤就会渐渐溃烂。所以当地人称云烟果又作七日生花果。 小宫女说完,就要来帮如意脱衣服,如意赶紧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便可。”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到屏后之后换衣服,想着先前那宫女故意摔倒弄湿她的衣服,她这会子也只能效仿为之了。 她所着之裙甚长,一个不小心脚踩到裙角之上,人往前一栽,伸手便推翻了桌上的一盆水,小宫女正站在桌边,见水洒落过来,突然惊叫一声,反射性的后往退去,然后赶紧从腰间抽出一方绢帕,却见绢帕上亦沾了水,吓得就要将绢帕扔掉,却又害怕被如意发现什么,连忙收了绢帕上前笑道:“瞧奴婢慌脚鸡似的,竟连这点差事也办不好,奴婢这就帮如意小姐擦擦。”她手拿绢就走向如意。 如意见她明喻暗讽,因脸盘是自己打翻的,这慌脚鸡形容就岂不是她自己,她冷着脸沉声道:“我自来用不惯别人的绢帕。”说着,她抽出自己贴身带着的绢帕拭了拭鼻尖上汗,冷然道,“麻烦姑娘赶紧帮我寻一套干净的衣服来,若耽搁的时间太长恐太后心生不悦。” 小宫女自知失态,她见如意打翻了水,情急之下想拿绢帕帮如意拭汗,倘若事情办不成,鄂贵人回来又是将她一顿好打,她低了头试探性的问道:“不如奴婢再帮姑娘打一盆水来。” 如意点头道:“再别耽搁的时辰,你只打些洁净的水来便可,莫要再撒花儿粉儿的费事。” 小宫女还想再说什么,怕说的过多反露了形迹,听闻这如意姑娘是个极聪明的,医术也好,莫不是让她瞧出了这水中机妙,不过想想也不可能,云烟花是苗疆特产,中原再没有,而且被云烟果浸过的花瓣不变色不变味,任是她的医术再高明也不能瞧的出来,兴许只是巧合罢了,想着,也只得打了一盆清水过来,如意转到屏风之后自己擦拭了身子又换了一套干净的宫装,顿时觉得舒服不少,待整理完一切,她又出了厢房,小宫女又引着她赶往莲花亭。 途经清华池边,鄂贵人却迎了过来,她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走到如意身边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儿道:“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太后刚还念叨着你呢?” 如意福了福身子,含笑道:“还劳烦鄂贵人亲自前来,臣女着实不敢当。” 鄂贵人悄然看了看如意身后的小宫女,见小宫女满脸惧色又摇头的模样,她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只不敢发出来,唯有淡然笑道:“咱们快些儿走吧,太后他老人家还在等着呢。” 彼此日光渐渐浓烈,清华池边柳树浓阴密障,柔软的枝条垂下来恰似一头柔软青丝,枝叶拂在脸个,微微有些冰凉凉的痒意。 忽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横冲直撞的不小心撞到如意和鄂贵人身上,如意一惊,脚下一滑。 第109章 太后心思,册封如意 清华池湖水如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跳跃的金光,波水粼粼,漾着醉人碧水,倒映着岸上青翠曼曼,枝条袅袅,并着高处的琼楼玉阁,倒像海市蜃楼一般,虚晃在水底那般不真实。 如意只感觉一股强劲的力量俯冲而来,潜意识里伸手想够着什么,细润的掌心却抓到一支脆弱的柳条儿,掌心处传来一阵摩擦的刺痛,转眼间,那柳条上的绿叶儿沿着如意的掌心尽数卷曲成团,然后落了下来,如意手上一空,再找不到任何支撑的力量。 鄂贵人惊叫一声:“如意姑娘!”她赶紧伸手去拉如意,如意的手微微搭上她的腕上,碰到那串南国红豆手串,却是滑润润的握不住,鄂贵人身边的两个小宫女见她倾了身子去拉如意,连忙去扶了鄂贵人,那个撞人的小太监早溜的无影无踪。 “快,快去拉如意姑娘!”鄂贵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急色,只是那急色之后却是一声得意的轻“嗤”之声,其中一个小宫女听命又去拉如意,那小宫女往如意身上一扑,反而更添了重力,让如意再站不住脚,身子往后一斜,如意惊呼一声,“扑通”一下,人就跌入水里,打破了湖水底下虚幻的倒影。 “哗啦啦……”鄂贵人腕上的手串被如意一拉红绳断落,一颗颗红豆滚落下来散开四处,鄂贵人大惊,急忙蹲下身子就去捡红豆,有许多红豆落入水中,她甚至不顾池水之深,脚往向一迈就走入水中,伸手就想捏住那渐渐沉落的红豆,只可惜红豆下沉的速度远快过于她伸手的速度,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一颗颗红似血的圆豆隐没在水中,眼里有泪划过,她自吟了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个小宫女赶紧将手张到嘴巴上回头大声惊叫道:“不好了!如意姑娘落水啦!如意姑娘落水啦!快来救人啊!救命啊……” “鄂贵人,你快上来,这池水极深你若掉下去可怎么的好?纵使你想救如意姑娘也不能以身犯险啊!”另一个小宫女拉着鄂贵人的衣袖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大声叫道。 太后听到那清华池畔传来呼救之声,唬的连手里的茶盏都打翻了,溅了一地的茶水,身子晃了晃了,脚一软声音颤抖道:“快!快扶哀家过去看看!” 皇后连忙合上手里的青瓷茶盖,站起身来就扶住太后,又回头吩咐文心道:“文心,你熟悉水性,这会子还忤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去救人。” 文心手脚倒快,大跨步的跑向清华池边,只见鄂贵人正呆愣愣的盯着水瞧,那眼里早包了一汪眼泪,她也不说话,一头扎进水里就去救人。 如意只感觉自己的身子骨碌碌的直往下沉,大脑在瞬间被汹涌而至的冷水淹没,只留下苍茫的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她不再乱划乱动,记得曾经自己在苗疆的时候也落过水,被骆无名救上之后,骆无名还警告过她,落水之后千万不能拼命乱挣扎,要冷静的将头顶向后,口向上方,将口鼻露出水面,这样自己就能呼吸了。 如意在短暂的惊惧之后按照骆无名教的法子,身子刚要浮出水面,就看到一个身着淡色宫装的女子朝着自己游了过来,待那人游近时,如意一惊,原来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文心。 如意在水中无法说话,文心伸手就来拉她,她想往后退去,但人在水中身不由已,手被文心轻轻拉住,文心拼力一拽,自己的身子往文心的身边动了动,文心好像没了力气般的忽地一松手,如意身子往后一飘,人又要沉落下去,她慌乱的想要拽住文心的衣角,脚下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般,怎么也挣扎不上来,回头看去,却被水草缠住了脚。 一种窒息的死亡逼近如意,她无法呼吸,文心的身影越来越近,一个猛子文心潜入水底,好似要替她解开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水草,可她明明感觉她在水底用力的拖住了她,那水草一层层的缠的更紧了。 水里有气泡在翻腾,如意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往下沉,她清楚的知道文心是来杀她的,皇后和鄂贵人联手想治她于死地,还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治她于死地,看来这两个女人是恨毒了她。 身子裹着层层纱衣,纱衣浸透了水裹的她的身子益发的重了,文心还在水底努力的拉住她的脚,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透支。 鄂贵人要杀她,她还能知道原由,必是慕容家指使的,而皇后,皇后为什么要杀了自己,虽然慕容中是太子党,但太子身边还有强大的厉家做支撑,皇后完全没有必要受制于慕容中而这样迫不及待的治她于死地,皇后一再打探娘亲的消息,这当中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之情。 渐渐的,她开始无法思考,身子虚脱的再没有动弹的力气,难道她真的会死在清华池,她大仇未报,她怎能死,还有玄洛,她答应过玄洛要给他一生一世,可是纵使她是重生之人,她也不是万能的,她也有这无助的时候。 忽然,眼前亮过一道白光,那白光明亮的晃眼,她看见一张脸,一张风神俊朗的脸朝着她游了过来,是玄洛么?隐约的她看见他头上的束发紫金冠,冠的正中间嵌着一颗樱桃大小的鲛人红泪,当初太后送了那支嵌着两颗鲛人红泪的翠珠给她时,她就明白了三分。 鲛人红泪除了她有,也就是莫离忧和莫离澈各有一颗,这是图然国进奉的供品,传闻鲛人泪五十年才得一颗,可想而知是有多么的珍贵,前世这四颗鲛人红泪有三颗落入莫离云之手,其中这红泪珠翠莫离云赏给了沈秋凉。当时她不太在意些这些珍珠宝物,也只一笑置之,不想今生太后竟将这东西赏赐给她,她有些怀疑太后的打算,兴许太后有将她许配给七皇子或者太子的打算。 如意只感觉身子一轻,七皇子已经解了她脚上水草,一双大手轻轻从后面托住了她,她轻闭上眼,意思混沌间,她感觉自己发上一松,发丝散落正随着他在水里浮动。 岸上传来一阵阵嘈杂之声,如意在水里只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温柔的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送入湖面,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有些无力,只听到人惊呼道:“太后……如意姑娘,如意姑娘被七皇子救上来了……” 太后赶紧命人接过如意,将她平放到青青杨柳岸堤之上,皇后眼里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愤怒,她怔怔的盯着如意,希望她已经溺死了,眼里的恨意和不甘似流星闪过,旋即她回头大叫一声道:“快,快去准备干净的衣裳,再烧些热水,虽然天气热,但也是夏末了,这湖水可冰凉的很……” 皇后话还未完,太后又急唤道:“如意,如意你怎么样了?” 莫离忧伸手探到如意鼻息底下,他急促的呼吸稍缓过来一些,又帮如意按了按胸口,如意吐出一口清水缓过神来,缓缓睁开眼睛,莫离忧清亮的眸子里溢上一层喜色,他轻唤一声道:“如意……。” 太后伸出缕了缕胸口,长舒一口气道:“这下可好了,可把哀家吓坏了。” 如意刚刚转醒只觉得累的很,气息微薄如空中漂泊的一缕游丝,仿佛随时都能消失的无影无踪,有风吹过,她觉得浑身一片冰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益发白的几近透明,莫离忧在她耳边又轻唤了两声,赶紧将她抱在怀中,她柔软的湿润的身子好似一阵轻风,他从来没有这般悸动和焦虑过,他将她紧紧贴在胸口,恨不能将身上所有的热量都传递给她。 鄂贵人手里紧紧的握住那断了的红豆串子,泪流不止,她身边的小宫女微拉了拉的衣袖道:“主子,如意姑娘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太过伤心,瞧你的裙子和鞋子都湿了。” 太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鄂贵人只冷冷道:“还不赶紧回去将这湿衣服都换了,莫要受了风,反累得皇帝担忧。”说完,又满是慈爱之色的看着如意急急道,“离忧,赶紧将如意带回寿康宫。” 莫离忧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替她换了那身冰凉的湿衣服,如意冷的发抖,抬眼看着他满是急色的脸,又见他紧紧抱着自己,想到太后的打算,心内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动了动身子轻声道:“七皇子,这于礼不合,快放我下来,臣女没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么多?”莫离忧低眸看了她一眼,语气虽有几分薄责却是充满了怜惜之意,如意有一刹那的走神,恍惚他头顶上的那枚泛着水光的红泪珠在日光下光彩耀目的让她睁不开眼,而她头上戴着的珠翠早从发上散落掉进了湖水里,焉知不是天意? 她本就不想戴红泪珠翠但不忍也不能忤逆子了太后的好意,虽说君恩如流水,太后待她的好何赏不是流水,若要杀莫离云,对付那些想要害死她的人,太后或者可以成为她有力的臂膀。 他将她抱回寿康宫,早有宫女急忙上前扶住了如意,又将她带进浴房,当冰冷的身子融进温暖的水中,如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人已经完全回转过来,今儿幸亏有他,不然也是难逃一劫了,但一想到太后的心思,她又觉得有些烦难,如今父亲还滞留在宁西未归,她和玄洛亲事未定,这心里总是悬着,不过想来太后也不会迫不及待的就将她配给七皇子或者太子。 其实太后真是多虑了,以皇后对她的恨意怎能允许自己成了她的媳妇,她只要稍微做些功夫,自己便可躲过一劫,倒是如果太后的心思是在七皇子身上,却有些棘手,不过牛不喝水没有强按头的道理,她也无需太过担忧,如今太后将她留在身边,除了因为她能合太后的心意,还有就是太后存了试探观察之意,以太后的智慧必不会轻易相信于一个人。 她这边自想着,太后已经恼怒万分的传了一干人等问话,鄂贵人换了衣服就赶了过来,泪戚戚的跪下道:“臣妾与如意走在清华池畔,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脸生的小太监冲撞过来,这才害得如意落到水里。” 鄂贵人身后的小宫女宝玲伏在地上磕头道:“都怨奴婢,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如意姑娘,鄂贵人为了救如意姑娘不不惜以身犯险,跳进水里……” 太后满腹狐疑的盯着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眼不经意从鄂贵人脸上掠过,声音却冷淡到让人觉得心惊:“哀家有问你话了吗?” 宝玲只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眼里闪过深深惧意,鄂贵人见太后动了大怒,回身恨恨的扫一眼宝玲,宝怜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那一下扇的极重,右边脸颊顿时映上了五个红掌印,她哭着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鄂贵人啜泣道:“是臣妾身边的奴才不懂事,臣妾管教无方,还请太后责罚臣妾,太后千万不要气坏了自个的身子啊。” 皇后闷坐在一旁咬着唇冷静眼旁观,心里却是暗潮汹涌,只为了一个小小的沈如意太后就这样兴师动众的审问人,幸而这沈如意没事,若果真死了,太后难道还要让人给她抵命不成?忽转念一想,如果沈如意真的死了,太后为平息事端,必会找个人顶了罪给宁远侯和百姓们交待,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再牵扯到后宫之中,就算是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来查,这些事若查下去怕是牵扯太多,现在前朝不宁,不管是太后和皇帝都不想再引起后宫动荡。 想着,她反放了几分心,又瞧着鄂贵妃如娇花雨露的跪在那里,不胜哀愁的样子,她觉得大为刺心,后宫之事比天下大事也不差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过是利益二字罢了,她轻抿了抿唇齿,叹道:“太后息怒,鄂贵人不会游水却还在生死之际想着要救如意,别的不论,单凭她这一份舍已为人的心就叫人感动,她身边的奴才是从苗疆带过来,刚入宫不久有失了礼数也是有的,太后再不要为这些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太后目中有此许阴翳,端起茶来微抿了一口淡淡道:“哀家听闻你身边的文心是在江边上长大的,还有个浑名叫小鱼儿,水性儿极好,怎的连个人也救不了,若不是离忧,岂不害了如意性命?”说完,她的眼睛在皇后脸上逗转了几下,脸色却平静了下去。 皇后见太后竟有疑她之意,脸上的错愕几乎难以收住,抿嘴思量半晌,唇边扯出一个冷戾的笑来,站起身子对着太后福了福缓缓道:“太后息怒,自打臣媳入宫以来文心便一直在跟前服侍,她也不知有多少年都没下过水,再好的水性儿也要生疏了。” 文心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带着颤音道:“是奴婢没用,那清华池里水草太深,缠住了如意姑娘的脚,奴婢想替如意姑娘解开,无奈奴婢猛地下水竟不知自己早不是当初的那条小鱼儿,差点不曾淹死在清华池中,奴婢死不足惜,倘若因此而延误了救治如意姑娘的时间,奴婢真真愧死的连葬身之地也没有了,这会子奴婢甘愿领了一切责罚,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太后眉头蹙了蹙,似乎早看穿了她们的心思,她将鲛人红泪送给如意,在这宫里除了太子,就是七皇子拥有她赏赐的鲛人红泪。 太子已有正妃和几个妾侍,如意乃天纵国福星,皇帝已打算封如意为福瑞郡主,断不可能嫁给太子做个妾侍,而有可能的其他皇子除了离忧,没人拥有红泪,所以皇后必是自作聪明的以为她有意将如意许配给离忧,兴许是因为她忌惮如意太过聪明一旦成为七皇子妃就让离忧如虎添翼,这才下了狠手。 其实太后哪能知道皇后下狠手的真正原因,那是皇后心底最隐秘的事,除了文心和厉皇后之父厉元傲无人得知,太后只以为皇后太过浅知薄见,不懂得自己将此事摆到明面上的真正用意,离忧虽好,也是她嫡亲的孙儿,她虽疼的紧,但总不及疼太子那般。 太子是从厉家皇后肚子里生出来了,就算为保厉家一世繁华,她自己也会极力扶持太子登基,只可惜太子倒像个扶不起的阿斗,论才智果敢,聪明决断半点也比不上离忧,甚至都比不上离云和离楚,皇帝在心底已存了废掉太子的意思,若太子一倒,整个厉家的势力也会随之倾塌,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事,她想让如意嫁的不是离忧,而是离澈,若不是离澈有了正妃,她早就让皇帝赐婚了。 现在的太子妃自小体弱多病,有心悸之症,当年太子为娶此女与皇后打了不少饥荒,如今太子妃身怀六甲临盆在即,据御医回来报说依太子妃的体质不易受孕,普通女子生孩子已是鬼门关上走,而太子妃生孩子恰是跌进了鬼门关再走不回来,左不过一月就是太子妃的产期,到是她一死,太子妃位置空缺,她就可以正式让如意入主东宫为正妃,她看中如意喜欢如意不仅仅是因为如意聪明,更因为如意像当年的自己,若有如意辅助太子,兴许太子登基会顺利一些。 她迟迟未跟皇后提及此事,不过就是想暗中观察如意,因为不管如意有多聪明,她首先必须是个忠于自己的孩子,否则就是养虎为患,所以她必须谨慎,将红泪赐给如意就是断绝了除离忧以外其他皇子的念头。 再者按私心藏奸,其他人必会以为自己有意将如意这个福星许配给离忧,到时离忧成为众矢之的,也可暂解了离澈之困。 对于离忧,她其实也很喜欢,只可惜他不是从厉家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他有一半楚夏人的血统,虽然玉贵妃待平阳有恩,但楚夏国对天纵国虎视眈眈,楚夏王暗中支持玉贵妃助离忧称帝为王,这不仅是皇帝,也是她最忌惮的事,皇帝迟迟不废太子也是为此,因为没有一个帝王喜欢他国将手伸到自己的国家来,这不仅是一种觊觎,更是一种威胁。 其实抛却这些,离忧倒确实是未来天子的最佳人选,这点她不得不承认,就连皇帝也在犹豫之中,她时常在想自己是否错了,究竟是她厉家的一世繁华重要还是这莫家的大好江山重要?午夜梦回处,她也不得答案。 她眼光从皇后脸上扫了扫,缓缓道:“幸而如意没事,这件事到此为止,哀家也不会再追究了,你们都退下吧!闹了这么长时间哀家也乏了。”说着,眼神一凛,环顾了众嫔妃,一字一眼道:“记住!哀家眼里容不得那些脏东西,若它朝谁起了那些个不该起的心思,哀家绝不姑息。” 皇后一怔,蓦地抬头正迎着太后布满寒意的双眼,她干涩一笑,又低下头来缓缓示了礼淡淡道:“臣媳告退。” 鄂贵人双目红肿,心内又痛又恨,痛的是他亲手为她串的红豆串断了,恨的是她没能助他治死了沈如意,今儿太后为沈如意动了怒,她再不敢多言,只跟着皇后身后退下了。 出了康寿宫,鄂贵妃只觉得心烦难耐,她在这金丝牢笼里待的受够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到他身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那一夜皇上翻了她的绿头牌,她侍寝帝王,她早已不是处子之身,也只能效仿汉宫飞燕,选择月事来潮之际与皇帝交欢,当交欢之后,她面对皇帝倒爬出那锦缎绣被,敬事房的太监拿披风裹着她尤带着承欢雨露的身子,刚背到门外,就听见敬事房总管太监问皇上道:“留不留?” 当时她不懂,慕容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懵懵懂懂之间,她恍惚听到皇帝冰冷的话语:“不留。” 她还未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忽觉腰股之间痛疼异常,她从来也没受过那样的侮辱,总管太监竟然按在她那里狠狠的按揉,龙精合着血水流出,她方知那留与不留是何意思。 也好,她本就不想侍寝,更不想怀了别人的孩子,只是皇帝未免多此一举,月事来潮的女子又怎会受孕,自那夜之后皇帝再未宠幸过她,一开始她还有点害怕被皇上发现了什么,可皇上迟迟未有动作,何况除了她承了一夜雨露之外,皇上没有宠幸过任何妃嫔。 她虽然放下了心,可每每觉得在这里度日如年,往事如潮水般倒涌进脑海,历历在目的刺心,一生中最快乐日子便是与他在一起,她记得他将那小小的尤再着晨露的云烟花瓣插到她鬓间,她记得他专心致志的将一颗颗圆润的红豆用红绳串起系到她皓腕之上,她还记得他送自己出苗疆的那一天,他将那把干将剑送给了她,而他留下了莫邪剑,可为什么,他舍得将她送进了见不得人的火坑里来,她不怕争斗,不怕杀人,为了他她什么都敢做,她只是怕他的爱就像那断了线的红豆串再收不回头,即使收回了几颗,也是残缺不全。 呆呆望着空荡荡的手腕,眼里全是深深的寂寞和悲凉,忽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愣愣的回过神来,却是走在前面的皇后,皇后脸上永远都挂着那抹虚伪的端庄而恬淡的笑意:“妹妹,你在想什么呢?” 鄂贵人愣愣的看了一眼皇后,漆黑的眼珠流转似水,忽尔问道:“皇后娘娘,今儿你可失望了么?” 皇后环顾四周,秀眉紧蹙道:“本宫有什么可失望了,想来该失望的人应该是妹妹你吧?” 鄂贵人默然垂首,良久道:“臣妾倒不似皇后娘娘有七窍玲珑心,臣妾有话直说,臣妾不仅失望还很生气,想来以后想对付怕是更艰难了。” “这话是该你说的么?”皇后冷然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半点分寸都没,苗疆来的女子果然不懂规矩。”她绞了绞手里的帕子轻嗤道,“比干倒有七窍玲珑心,只可惜被妲已剖出来供纣王观赏,妹妹就这话是在咒本宫么?” 鄂贵人冷笑一声道:“臣妾怎么敢咒皇后,除了太后,皇后就是我天纵国最尊贵的女人,自然是有福之人,就要妹妹有心要咒,怕也被你周身的福气挡了回来。”她长叹一声又道,“唉!臣妾只是不知是皇后娘娘的福气大呢,还是我天纵国的福星福气大呢?”说完又福了福身子淡笑一声道,“臣妾告退。”她拂了袖子竟自去了,把个皇后气个半死,只恨的咬牙,连端庄秀丽的面孔也狰狞了几分。 “皇后娘娘,那鄂贵人不过就是苗疆来的蛮夷女子,没个分寸高低,为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文心劝慰道。 皇后心念一动,脸色静了几分淡淡道:“咱们也该看看静思殿的那位了。” “那位都已经被皇上厌弃了,皇后娘娘为何还要去见她?” “正是因为她被厌弃了,本宫才要去看她,唯有那走投无路人行出来的事太叫人害怕。”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却是阴冷而森然。 …… 寿康宫内,幽幽檀香袅袅升起,偌大的宫殿肃穆祥和却又透着枯败的冷意,这里没有金粉红漆的阑干,也没有流光溢彩的帐帷,那垂着的密密珠帘却是带着几分灰暗之色,静静的随风而动,却撩不起半点生机,这在阴暗的宫里埋葬的是女人的青春,还有那死灰般的空闱孤寂,连最烈最暖的阳光都不能渗透半点,只落下斜斜的淡白光影,反更落了冷意。 太后正歪在榻上,如意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摆了几碟细巧茶食,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敏姑姑端来一碗用的姜汤,如意喝了姜汤,也没有说话,只静静跪到太后身边,太后连忙倾过身子伸手就要扶她:“好好儿的,你这孩子是怎么了?” 如意眼里流出难以控制的委屈,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她深深的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太后……”刚说了两个字,那哽咽声化作小小的抽泣之声,哭的肩膀微微耸动,嘴唇颤抖着已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非今儿你吓着了?”太后话语虽带着关切之意,但心里却起了两分不喜,这几日她细细忖度觉得这孩子极沉静,怎么遇到生死之事竟一点点委屈也受不了,这会子倒好像遭了多大罪似的哭的这样凄楚。 如意红着眼圈泪湿了脸庞,她直接拿袖子拭了脸上泪水,泪水沾湿那袖沿上精致的暗花细纹,她抬眸看着太后,眼里带着无比的尊重恭谨道:“太后,请恕臣女一时失态。”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扶到太后膝上,哽咽道:“有太后在臣女身边臣女不会害怕,自打娘亲去世,臣女便失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母爱,父亲虽然待臣女极好,可父亲毕竟是个大男人,又不常年在家,臣女心里有话也不能跟父亲说,这九年来臣女从来不曾感受到有人像太后这般疼爱自己,今儿臣女落水真真切切感受到太后为臣女担忧,太后甚至为了臣女动了大怒,太后待臣女的这片心叫臣女感动的难以自持,臣女何德何能,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太后如此关爱,臣女实在……实在不知如何……如何来报答太后。”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淹没在挚诚的泪里。 太后坐在榻上静静的凝视着她,眼角微微湿润,目光里流露出深切的慈爱和怜悯,如意再聪明再冷静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也还有这脆弱无助的时候,她无比感慨,这样一个没了娘的可怜孩子,想来在沈府里的样子还不知怎样的如履薄冰,自己不过待她有三分好,她倒拿出十分的真心感念她的好。 太后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不该那样想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轻轻抚摸如意的头发,感叹道:“好孩子,哀家知道你的心意,今儿你受了惊却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哀家听着又是心酸又是温暖,这么多年也没人能跟哀家说这些贴心的话儿,你快些起来坐到哀家身边,咱们好好的说会话。” 如意起身,脆弱而瘦削的肩头轻轻依偎在太后的怀里,因着抽泣,身子还微微抖动着。 太后搂着如意,忽想到平阳小的时候也是这般的依偎在她的怀里,也是这般的跟她说些贴心话,她记得平阳和亲的那一天,恸哭在她怀里的样子,也是这般的无助这般的让人心生怜惜,如今平阳虽然回来了,却再不像小时候那般黏着她,喜欢赖在她的怀里听她说故事了,她忽然感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满足感,在如意的身上,她好似找到了那份窝心的丢失已久的相依相偎的母女情分,难道如意这孩子前世真是跟她结下了不解的缘分,她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 如意知道若想真正取信于太后,凭的不光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有感情,若想让一个人真正牵绊自己信赖自己,唯有付出真情,如今皇后和鄂贵人联手对付她,鄂贵人也就算了,太后本就不喜欢她,皇后却不同了,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若让太后在皇后和她之间选择一个人,太后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皇后,现在大事未成,不能将自己完全置于险地,她必须得到太后的护佑,这样行事才能事半功倍。 太后高高在上太久了,也孤寂太久了,缺乏的就是温情,而她适时的表现出脆弱,才能激起太后的爱怜之意,让太后对她的防范之心减弱,这样自己日后的路走起来才会更加平坦。 虽然她的哭泣是在权横利弊之后故意为之的,这当中多多少少带着功利,但她的泪却有几分是真心的,前世她在得到太后的信任之后,太后的确待她不错,在这冰冷死寂的宫中,她还是从她身上感受那星星点点的怜爱与看重之意。 敏姑姑见这一老一小相依偎的模样,眼里不仅闪出了笑意,又打了帘子出去端了一盘温水进来笑道:“奴婢好久没见太后待哪个这般疼惜了,今日就连奴婢瞧着也感动了几分。”说着,就亲自拧了毛巾递给太后,太后洗了面,又道,“再打一盆水来,换一个新的毛巾给如意。” 如意从太后手上拿了毛巾破涕为笑道:“我趋势洗了也就完了,省得姑姑跑来跑去的费事。” 完毕,如意见太后的发丝散落了些,便笑道:“太后,臣女为你梳头可好?” 太后笑道:“日后没人的时候别臣女臣女的叫了,这样听着生分。” 如意福了福身子笑道:“那如意为太后梳头可好?” 太后满眼里尽是笑意,只伸手亲昵的拍了拍如意的手道:“这样才好。” 暗色雕花大叶紫檀妆台前,如意手执细密的黄杨木篦子为太后一一梳篦,半白的头发在如意指尖里似流水般微微浮动,太后只觉得惬意无比,二人享受了这一段难得的温情时光。 …… 傍晚时分,天空还带着一种明亮而清澈的蓝色,天上洁白的云朵铺陈于天际,落日的余辉从云朵里倾泻而下,笼罩着白云晕上了一层红色,忽然起了一阵风吹散云朵,朵朵飘摇,好似在互相追逐嬉戏,又好像一只只温顺的绵羊受了什么惊吓,在天际间四处散开,越跑越远,只消失在天边。 街上响起马车滚轮的咕噜噜的声音,马车踏蹄溅起蒙蒙尘埃,太后亲自派人将如意护送回府,因为她深知,此时若强留如意在宫中便会招致祸患,不如让如意回来住着也好,这样虽不能永远避祸,至少可解眼前灾厄了。 如意静静的坐在马车之内,她不知道她离着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骑着马默默的一路护送她回府,只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侯府大门之外,那个人才悄然离去,如果她能回头看一看,兴许能看到他发上的那粒红润的鲛人红泪在夕阳下正闪着微光。 “小姐……”莲青一听说如意回来了,连顾嬷嬷要教她学做甜点都顾不得了,那甜点正做到一半,她就飞着身子迎了出去,身后还跟着一个粉嫩嫩的小人儿沈景楠。 “姐姐,姐姐……”沈景楠脸上因着兴奋的奔跑而红通通的,冬娘和阿日都喜不自胜,这些日子如意不在,这府倒好像是坟墓一般,只闷得人窒息。 那一晚,如意冬娘和莲青跟着如意入宫,因为太后一再款留,如意不得不住在宫中,冬娘和莲青若留在寿康宫却多有不便,二人不得不先行回了府,因着有阿日和玄洛护着,如意也无需太过担心她们的安全,近日不见,自是亲密无间,如意拉着沈景楠的手,弯腰就将他抱起,又笑道:“楠儿又长重了,姐姐都快抱不动了。” 沈景楠甜甜道:“待姐姐抱不动楠儿的时候,楠儿就长大了,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莲青笑道:“楠少爷这几日天天念叨着小姐,差点把奴婢的耳朵都念叨出茧子来了,湖笔还说若小姐再不回来楠少爷怕是要成小小唐僧了。” 如意满眼里全是疼爱笑意,又问道:“这促狭的小蹄子,必是打趣我的楠儿啰嗦了。” 冬娘道:“小姐长这么大,从来也没出过这么长时间的门,别说楠哥儿,就是我们大人这么些日子不见也想念的紧。”说着,那眼角竟有激动的泪意闪了出来。 如意望着她们只觉得温暖,还好,她身边还有这些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又瞧着阿日不能说话的样子,她面带愧色对着阿日道:“这几日我不曾在府里,耽搁了为你治病,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在宫里倒为你寻了一样好东西,对嗓子极好的。只是阿月不在……”如意眼里微有失落,又想到二姐姐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收了那份伤感道,“二姐姐忙完之后还会回来的,到时侯阿月也就跟着回来了。” 阿日欣喜的点了头,几人又说笑起来,正说到高兴处,忽有人来通传有宫内太监前来降旨了,沈致轩正好在家,赶紧带着府内一干人接旨,侯府内立时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只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侯府正堂大厅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远侯府沈如意聪慧敏捷,柔嘉淑顺,文采出众,术精岐黄,实乃天下女子之典范,朕闻之甚悦,今特册封为正一品郡主,赐号福瑞,以示嘉奖,钦此。” 其他人听此消息也还好,唯有大夫人听到此消息,硬生生的气的呕出一口血来,如今她又哑又残自然不便去前厅接旨,何况就她现在的样子,她连人都不愿意见,自打沈如萱嫁入平南王府,她便形同朽木了,只是心里总是不甘心,她也还不算太老,若能再生一个孩子,兴许她未来的日子还有些指望,只是她这副鬼样子,沈致轩见到她恨不能绕道走了,她到哪里去弄一个孩子去,难道真要她弄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成了这夫妻之实,她一个堂堂贞德将军竟轮落到如斯地步,都是沈如意那个贱人害得。 看来宫里的鄂贵人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竟然没有半点法子对付沈如意,还让她如此风光的回来,日后这沈如意在侯府里还不横着走了,就连自己见到她都要行礼,她怎能屈得下那膝盖。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大夫人气的睡不着,又在费尽心机的想着要如何对付如意,如意此时可没闲心管她,她一心想赶着去鬼市找那巫医,因为阿日暗中跟了巫医几天,却发现那巫医竟然是个女子,一个绝艳美的女子。 本来已经快被磨灭光的希望再次燃起,若他不是骆无名怎可能拥有这世上最高超的易容之术,那易容之术几乎连她都看不出任何破绽,若他不是骆无名,这世上怎会还有这样一个男扮女装的绝艳女子。 她从来没有这样盼过深夜快些到来,也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深夜快些到来,因为她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管她是期盼还是害怕,时间总是最无情,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提前或者推后。 沿着残破的城墙,吹着阴冷的穿堂风,走到尽头处,如意坐到她日常接诊的地方,她刚一来,人群立刻自觉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头攒动,如意依次唤他们入内。 可她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都到这个时辰了,巫医竟然还没来,自从她成了鬼市神医以来,只要她来每次都会见到他准时准点的摆起医摊,今儿却没来,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又或者遇到了什么事,她让阿日在暗中盯着。 也不知看了多少个病人,眼见着都到三更天了,那巫医还没有来,如意开始心神难定了,若巫医今晚不能来,那她明日就再来等,只等到他出现的那一天,她失落的摇了摇头只觉得脖子酸胀的很,抬手揉了揉后颈,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就是鬼市神医?” 第110章 春药之毒,身世之惑 如意抬眸一看,那说话的人正是瑞亲王莫胤,而他身边还站着一着暗紫色斗篷的男子,宽大的帽子遮在他脸上露下一层浓重的阴影,只见他身长七尺有余,身姿挺拔修长,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容忽视的天胄贵气,如意心下一惊,便猜着了七八分,再低眸一看,这男子脚着蛟龙出海纹样赤罗靴,不是当今天子又是谁。 皇帝只低眸微微扫了周围两眼,这帐篷内铺陈简陋,只有简单的医案陈设在帐篷正中间,一柄淌满白蜡的古铜高柄七星烛台烛火摇曳,照的整个帐篷甚是明亮,神医盘腿席地坐在一个软草垫之上,身上穿着灰蒙蒙的长衫,头上罩了黑色面纱,瘦弱而娇小的端坐在那里。 如意只疑惑瑞亲王怎好好的从宁西回来了,莫不是宁西暴乱平定了,又或者瑞亲王赶回京城与皇帝有要事相商,只单留了莫尘希在宁西守着,这件事她不得而知,只低着粗嘎的嗓音淡淡道:“在下正是,不知尊驾姓甚名何,又是何疾要看?” 皇帝乍一看以为是个女子,如今听她嗓音倒似个男子,怪道传闻不知神医是男是女,如今连他也辨不清雌雄了,他只静默站着,也不说话,瑞亲王淡然一笑道:“我们来并不为看病,倒是有一物希望神医能仔细分辨分辨。” 如意淡淡道:“在下只治病不辨物。”说着,伸手指了指帐外尤还在焦灼等的人群道,“二位既无病可医,还劳请尊驾赶紧离开,休要延误了别人治病。” 皇帝身旁的侍卫怒喝一声道:“大胆!你敢出言不逊?” 皇帝摆了摆对着身后侍卫沉声道:“龙言,退下!”他眉稍轻挑,瞳仁漆黑一片,隐着几许锋芒,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如意道:“神医焉知辨物不是治病救人?” 如意缓缓道:“物为死物,人却是活人,在下敢问一句是这活生生的人命重要,还是尊驾要在下所辨之物重要?” 皇帝幽幽道:“人命关天,自然是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 如意微笑道:“若尊驾的确有重要之物要让在下来辨,烦请尊驾移步帐外,待在下看完这些病人再辨。” 如意知道这两人身份,自然话也不能说的太绝,何况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倘或自己有一天身份曝光,若对皇上大不敬岂不自惹麻烦,而且素日里瑞亲王待她不错,她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若表现的太过积极,难免要引人怀疑,唯有这样不卑不亢,事事是人命为主,才不会惹皇上和瑞亲王不快,日后就算身份暴露,总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等将所有病看完,已是三更天,巫医到现在都没来,想来她要扑了空了,听阿日说她前儿和昨儿个跟踪巫医,那巫医都消失在瑶池舫了,莫不是这巫医跟瑶池舫有什么牵扯,又或者他想去买什么,但若巫医真是骆无名,骆无名又怎会涉足瑶池舫? 前世的他洁身自好到已经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除了自己从来不允许有人接近她半分,就算是帮别人搭了脉诊了病之后,他也要用香汤泡上一个时辰才罢休,所以那时的他脾气古怪,也不轻易救人性命,像这样的他又怎么跑到瑶池舫去,兴许她去瑶池舫打探一下能找到点头绪,今晚她没等到他,却巧遇了皇上,也不知皇上究竟要寻她辨何物。 龙言是个急躁的性子,见等了这么久,有些沉不住气的发牢骚道:“爷,您何苦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站着,若想让神医辨让属下直接将她拎回去便罢了,省得在这耗这些时候了。” 瑞亲王哂然一笑道:“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若这神医果真是能人异士,等这会子也是值得了。” 皇上微笑不语,忽听见帐内传来一沙哑的声音:“烦请二位进来吧!” 皇上和瑞亲王一起入内,龙言留在帐门边看守,如意盈盈一目打量着皇帝和瑞亲王,心里难免感叹,能劳烦这二位等上一个时辰,怕是天下间也没几个人敢这般做了吧!她的脸隐在纱帘之后,皇上和瑞亲王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此人神秘无比。 忽然一阵贼风掠过,如意吸了吸鼻子从皇帝身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她一怔,竟隐隐有些像媚欢草的草香之气,但自己也不能十分确定。 媚欢草的根部汁液虽无色无味,其茎叶却有种特殊的香味,媚欢草茎叶呈锯齿带毛刺状,第一根细微的小刺都含有毒液,所以人们并不敢轻易拿其茎叶提炼,而单取其根部汁液,除非有心人收集茎叶制成媚药害人,因此草来自西域,提炼又很是困难,在中原极为少见,甚至价格是阴阳合欢香的百倍,所以一般御医根本辨不出来,想来也只有瑶池舫能贩卖此物。 她心里虽疑惑,面上只作平静之态,缓缓道:“让二位久等了,若在下有言行举止不当之处,还望二位海涵。”说着,她又抬眸问皇上道,“敢问尊驾近日可曾沾过什么香?” 皇上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虽不知道自己中了何香,那昨晚之事明明是中了春药所致,只是连他跟前医术最高明的御医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来,更不能在屋子里找出任何带有春药成份的香料,那屋子里除了一只燃着红袖篆的错金虻兽香炉并无其他香味,御医已反复检查燃烧红袖篆后留下的残渣,并无任何不妥,他着实想不通那香是怎么进入依兰阁的。 近日,他独自待在依兰阁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能进依兰阁有机会弄香的也只有高庸,要不就是玉贵妃自己使了这无耻的手段,但也不排除玉贵妃是被人嫁祸,但此事未查清不宜对外宣扬,否则宫里必要闹的沸沸扬扬,所以他暂且找了个过错将玉贵妃禁足在朝阳殿,若真是玉贵妃所为,他可真算看错了她,至于高庸是他身边最贴身的老太监,一向深得自己信任,这事到底是谁所为也说不准。 他曾听阿胤提过鬼市神医之名,早有将神医招入宫中的打算,今日前来一是想弄明春药之事,二也是想看看这鬼市神医是否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虽然天纵国出了个福星沈如意医术高超,但沈如意毕竟是个未出嫁的闺阁千金,自己怎好命她去查春药之事,少不得要亲来鬼市一趟。 皇帝轻轻颔首,又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质小圆盒,如意接过玉盒,轻轻打开明黄绸缎之上却是一片灰烬残渣,闻着却是红袖篆的气味,她拿了银制宝镊夹起一块碎渣放在火上微微的烤了,帐内散发着一股沁人醒脑的红袖篆气味,她仔细检查了其成分,乃是由沉香、檀香、龙脑香、茉莉、米兰花、龙涎香、百合花这几味香组成,并无媚欢草香气,她皱了眉心,抬眸道:“此香无任何不妥之处。” 皇上凤眼微眯转头对着瑞亲王道:“这可奇了,屋中除了燃烧此香以外再无其他。” 瑞亲王亦不解,又问如意道:“你可仔细检查清楚了。” 如意点头道:“这个自然。”说着,又对着皇上问道,“不知尊驾可否让在下为你诊脉?” 皇上一怔,转瞬间神色恢复正常,缓缓坐了下来,将手放在软枕之上,如意伸出三指细细搭脉,面色微一变,皇上果然中了媚欢草茎叶之毒,若四日不解必有性命之忧,到底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暗害当今圣上,皇上此次便装前来就是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她也不能言明,只徐徐道:“尊驾果然一语击中,原来辨物当真可以治病救人,到底是在下疏漏了,依尊驾的脉像看是中了毒。” 皇上眸子里寒光一闪,神情凌厉了几分,他虽中了春药,但一夜春宵精神反倒长了几分,根本无任何不适之症,怎会中了毒,他想了想问道:“中了何毒?” “媚欢草茎叶之毒。” “媚欢草是何物?”瑞亲王急问一声道。 “不知尊驾可曾听到阴阳合欢散,那东西就是由媚欢草根部汁液配比了其他几味草药所制而成。” 瑞亲王闻言脸色大变,只点了点头道:“有所耳闻。”虽然他从来没用过此等下三滥的药,但也听闻过此药的厉害,只是他只听过阴阳合欢散,却并不知道此散由何种原料制成,那阴阳合欢散虽然厉害,但若用量适当男女jiao媾之后便可解,除非中了过量的阴阳合欢散,不然于性命也无大碍,难道皇上中了过量了阴阳合欢散,但若过量,皇上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给神医诊治么? 刚想着,如意又解释道:“媚欢草根部汁液有催情功效,制成阴阳合欢散若用量适当可以助性,但媚欢草茎部汁液不仅有催情功效还含了毒素,尊驾中的正是媚欢草茎叶之毒。” 皇上的脸已经暗如锅底,精锐的眸子蒙上了重重怒色,他沉声问道:“如何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如意淡笑一声道:“若尊驾不能相信在下,也不会在这里等这么长时间,在下虽不才,但还是能识得这媚欢草茎叶之毒的,若尊驾再对在下所有怀疑,在下也无能为力了。” 明晃晃的烛光映在皇帝脸上,皇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恢复如常,鬼市里人摆摊做生意的人早已走的七零八落,整个地下鬼市好似真的成了一座无人鬼城,静得似一潭幽深的变了味的死水,有股浓烈的属于死人独有的腐臭味道阵阵袭来,这地底下曾埋葬的是千万具数不清的枯骨,他轻蹙了一下眉心,镇声道:“我从不曾听说过有此种毒药,不知此毒出自何处?可还有解?” “此毒出自西域沙漠之畔,极为稀少珍贵,想来也只有京城瑶池舫可以贩卖此毒。至于可不可解,全在尊驾一念之间。” 瑞亲王接口问道:“神医这话是何意思?” 如意清亮双眸直视着皇上淡然道:“若尊驾相信在下便可解,若尊驾怀疑在下又岂会遵医嘱,所以在下说可不可解在尊驾一念之间。” 瑞亲王一听立时松了口气,口中喃喃道:“有解就好,有解就好。” 皇上的心在这一刻虽松懈了几分,更多的却是怒气,胸腔处好似被躲在最阴暗角落的野狼爪子狠狠的撕开一般,到底是谁是要弑君,玉贵妃?亦或是其他人,若想证明玉贵妃的清白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要拿她的命去赌,若玉贵妃是被人所害必然也中了毒,倘或她因此死了,自然可以证明她的清白,若她没事,可见那毒就是她下的,到时自己便会杀了她。 可她是依兰朵的亲姐姐啊!纵使她们之间生了嫌隙,纵使有人诬赖是依兰朵推身怀有孕的玉贵妃落水的,但他知道依兰朵不会那样对她的亲姐姐,在疯癫之前,依兰朵还曾跟自己说过,这辈子她对姐姐有亏,她夺走了姐姐最爱的男人,她那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子怎舍得让自己的亲姐姐死,若他拿玉兰朵的性命去赌,不管是输是赢,玉兰朵都难逃一死,他最终无法面对消失的依兰朵,纵然他恨了她这么多年,可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太过爱她,倘或有一天她回来了,他要如何对她说。 既然神医说这药由瑶池舫贩卖,那就从药的源头查起,到时顺藤摸瓜就会知道到底是谁购买了这歹毒之药,他沉思片刻又慎重问道:“非我不相信神医,我实在是感觉不出来身上有任何不适之处,倘或不解毒,离毒发之日还有几时?” 如意竖起四根手指道:“四日。” 皇上目光沉的更深了,薄唇轻启淡淡道:“那就劳烦你了。” 如意取银针刺入皇上的合谷穴,银针由下至上缓缓变成黑色,瑞亲王看的心却越跳越快,这背后的阴谋实在太可怕了,弑君大罪诛灭九族,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和野心,竟敢朝皇上下手,他朝若揪出此人,必将他碎尸万断。 如意施完针,皇上又问道:“若四日之后可还有解?” 如意摇头道:“无解?” 皇上心里总存了想试探玉贵妃的意思,又怕真的冤枉了她,他斟酌半晌又问道:“难道在四日之前竟无任何症状?” 如意心知肚明,皇上中了此毒,今夜还能精神抖擞的来找她必是同宫里的哪位妃子,甚至于女子交欢过了,昨晚去了正安殿的只有玉贵妃和皇后,皇后未能侍寝,那侍寝之人必是玉贵妃,皇上如此问她,不过就是想借机试探玉贵妃却又下不了狠心。 下毒之事,她不敢确定是谁,但若皇上此刻死了,这最后最大的受益者不是玉贵妃,而是皇后,皇帝一死,太子名正言顺登基,她再也不用担心太子被废,一旦太子登基,这获益的人可就多了,厉家,慕容世家,乃至平南王都能获益。 皇帝正准备要灭杀了慕容家和平南王,但这层窗户纸还没到捅破的时候,倘或他这会子死了,慕容家岂不要逃过一劫,水涨船高了,还有平南王灭杀前朝余孽,只杀得鸡犬不留,这当中有多少是她的亲人啊!这仇恨她怎能不报,除了娘亲,她的舅舅,她的姨母,乃至那些人亲人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全都被斩杀了,怪道前世老太太偷偷跟杜氏说平南王跟她有仇,这仇确是不共戴天,改朝换代本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这天下又岂能永远都属于一个皇族,她可以接受前朝覆灭的命运,但怀壁其罪,稚子无辜负,她绝不能接受平南王惨无人道的灭杀孩子。 想着,她敛了敛容,垂首低眸道:“第一两日病在肌肤,一般无不适之症,第三日病入肌肉,五脏便可出现头痛眼花,胸闷气促,视线模糊之症,再往下便头不得举,目不得视,睢目眼废,到了第四日病入骨髓便无法医治了。”她只不动声色的说着,“幸而尊驾所中之毒只病在肌肤,解法也简单许多。” 皇上又问道:“倘或在毒发无解之前来救,可会累及性命?” 如意估摸着皇上还是想试探玉贵妃,她叹息一声据实答道:“虽不一定会累及性命,但若非要拖到那情急之时再过来救,就算人能救回来也会亏了身子,此生怕是在子嗣上再也无望了” 皇帝脸上添了一层阴云,如意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拿纸笔拟好了方子,本以为皇帝拿了方子就要离开,皇帝或又问道:“不知三日之后神医是否在此坐诊?” 如意顿了顿,心中已全然明白皇帝所想,也罢!莫离忧于她有救命之恩,不管毒是不是玉贵妃所下,她若能救玉贵妃一命也算还了莫离忧一个大人情了,她点了点头缓缓吐了一个字:“在。” 瑞亲王又疑惑道:“明明屋子里只有红袖篆这一味香,刚神医都验明无毒,四哥是如何中毒的?” 如意徐徐道:“此香无需焚烧,遇热而散,遇水而化,就算是掌心里的那点温度也足以令它生发了。” 瑞亲王点了点头对皇上道:“四哥,看来只有去瑶池舫走一遭了。”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回眸却看见那乌黑的天空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躲在黑暗里的人让他觉得愤怒而又不安,那长长而残破的台阶竟似跨入黄泉路的桥梁,墙壁上几盏雪白的灯盏迎风摇荡,晃得人心里发毛,他又道:“十弟,此番之事非同寻常,我需得亲自去探个究竟,不揪出这幕后黑手,我心难安,还有那瑶池舫究竟只是为赚钱才卖了这种毒药,还是根本就牵涉其中,我也该好好弄清楚了。” 如意静静听着皇上的话,只摇了摇头一声长叹,瑞亲王疑惑道:“神医为何要叹息?” “听闻瑶池舫虽以敛财为主,但也有极严厉的规矩,绝不会轻易透露买主是谁,何况瑶池舫虽是烟花藏毒之地,却也是卧虎藏龙,高手立林,更是汇集天下之毒,倘若二位冒冒然前去,怕是打草惊草,反遭了祸患。” 瑞亲王沉吟道:“神医说的在理,四哥,就让我为你跑一趟吧!毕竟那瑶池舫是烟花柳地……”瑞亲王想着皇上是隐瞒着身份来的,自己也不好在神医面前说的太明,皇上是天子,怎能亲自去瑶池舫那种地方,万一传了出去,知道的人以为皇上去查案,不知的人还以为皇上风流淫靡,何况那也是个危险之地,他也不能让四哥涉险其中。 皇上知瑞亲王之意,但若让瑞亲王一个人去,他不能放心,瑞亲王虽然武功不弱却不懂毒理,万一发生意外中了毒,就算有再利害的武艺也不行,如果有个神医跟在他身边必然安全许多,至少不会中毒,他叹息一声,眼里带着几分未明之意,又淡淡问道:“不知神医可否陪我十弟走这一趟,不管能不能成功,我到时必有重赏。” 如意只暗暗瞟了一眼皇上,这皇上不亏是万民之首,当真是个“奸滑”的,这会子要拖她下水,不过,今日巫医没来,她本来也准备要去一趟瑶池舫,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干等,也要去主动寻人,说不定就在瑶池舫发现了巫医的踪迹,何况瑞亲王还是明欣和莫尘希的父王,她也不能让他一个涉险而置之不理,她沉思良久,方答道:“若能成功,在下自当领赏,若不能成功,在下分文不取。” 皇上赞许注视着她,恨不能掀开她头上面纱,看看这传说中的神医是何模样,但他自己都对神医有所隐瞒,又何求别人坦白在他眼前。 宋欧阳修《论人之体不可疑札子》里有云:“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他虽做不到完全的用人不疑,但也不会如曹孟德那般疑心过重,只是他不知这神医的身份,也不敢轻易相信初次见面之人,暂时还要先不要透露的好,他要用他,但还要暗中观察他是否可用,此行真是最好的机会。 三人约定好了时间,皇上便带着瑞亲王遥遥离去,如意收了医摊,带着阿日赶回府中。 待如意回到晚晴阁时天还未放亮,如今老太太疯了,大夫人残了,府里的守备也松懈了许多,就连看门的侍卫都不知道躲在那里赌钱喝酒去了,她这次只带了阿日一个人去鬼市,冬娘和莲青则留下守着屋子,毕竟她刚回府,又有人要对她虎视眈眈了,慕容家连她在宫中都忙的不消停,她回来了,大夫人又岂能轻易罢休,留下冬娘和莲青看着,她也能放心些,近日事情太多,她也没那闲功夫对付大夫人,倘或她再自寻死路,她也只能成全她了。 她一进屋,冬娘和莲青忙忙的走过来服侍,冬娘指了指屋内小声道:“小姐,那位刚刚才来了。” 如意脸上漾出个如花般的笑意,水光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欣喜之意,冬娘和莲青自动将房门关好退到一边,如意刚一进屋,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紧紧抱着她,将头轻轻送上她的发上,呢喃道:“酒儿,你可回来了。”说着,他脸上露出淡淡不愉之色,亲昵的伸手刮了她的鼻子道,“一回来就去了鬼市,也不知我有多想你。” “哦?”如意调皮的笑了笑道,“快说说你是如何想我的?” 玄洛脸上却露出无尽悲凉之色,连那琥珀色的眸子都隐了几分痛惜之意,他望着她的脸郑重道:“酒儿,你在皇宫落水了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出了那样大的事我岂能不知,我那时急得不得了就要入宫,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玄洛有些迟疑。 “只是你喝了夫人端来的一盏茶就睡了着是也不是?”如意娇笑一声问道。 “咦?”玄洛满是疑惑笑问道,“酒儿,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太让为夫伤心了,这以后为夫在你跟前连一点隐秘之事也不能有了。” “你说我你我两不相欺,难道你还准备瞒我什么?”如意嘟起嘴娇嗔道。 “比如为夫日后要备个私人小金库什么的,又比如为夫要给酒儿准备惊喜什么的……”玄洛掰着指头数道。 “噗……”如意轻笑一声道,“下午我派了阿日去你府上,是夫人告诉我的。” “哦?”玄洛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这一睡醒就到三更天,母亲却还派人守着我,我一睁眼就听说你平安回府了,其他的也来不及问了,就连赶着来了,结果你却去了鬼市,我还没来得及去寻你,你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疑惑道,“我不懂母亲为何会给我喝了带蒙汗药的茶?” 如意心内感慨,清平侯夫人苦意隐瞒玄洛的身世,怎可能会轻易让他入宫,何况玄洛几次三番遭人追杀,焉知不是宫里什么下的手,她全凭着一颗爱子之心想护着玄洛,她自然明白清平侯夫人的苦心,可玄洛未必能明白,她也不知是否该将真相告之玄洛,只笑了笑调侃道:“夫人必是怕你入宫会闯祸,所以才麻翻你的。” “我又不是孩子,怎会闯祸?” “你可不就是个孩子。”她轻轻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打趣道,“男人不懂事的话,年龄再大也是个孩子。” 他伸手就呵了两口气,就要朝如意的胳肢窝两肋下挠去,忽看见如意的眼里布着几道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又心疼的放下了手,一把将如意抱起来直走向床边,如意带羞涩与娇弱的眼波,抬手捶了捶他的胸膛道:“你抱我做什么?” 他挑了挑好看的眉,戏谑道:“睡觉。” 如意脸上微微一红:“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睡……”如意忽掩了口又道,“我自己会走。” 玄洛低首将红唇放到她耳边轻声道:“为夫陪你睡如何?” “好!”如意点头笑道。 “真的?”他很是激动。 “你陪在床边看着我睡,哈哈……” 玄洛将如意轻轻放到床上,指尖缓缓从如意脸上划过,温柔似轻羽,抬手替她抿去额上落下的几缕碎发,他轻轻问道:“怎么摸你也不知道躲一躲?” 如意镇定道:“不就是被你的摸个一两把么?过去又不是……”没摸过三个字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突然伏下身子,将唇印到她的唇上重重的吻了一口,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突然抽离,她一怔,他嘻嘻一笑道,“不就亲了你一两口么,过去又不是没亲过。” 如意张口结舌,一个没留神,他的舌头又探入了她的嘴里,她睁大眼睛望着他的脸,他眼眸里翻腾着热烈的琥珀之色,荡着蒙蒙水雾却让她迷失了自己,或轻或重,辗转吮吸,她眼底浸出一抹泪意,只是差那么一点,她或者永远都见不到他的,她伸手勾了勾他脖子,他轻轻的又咬了咬她的唇,最后万分不舍的松开了,他伸手抹了抹她被他噬咬的娇嫩红唇,又看了看她清澈而略显疲倦的眸子,轻轻道:“酒儿,闭上眼,睡吧!” 她打了个哈欠,确实有些累了,闭了眼口里模糊道:“玄洛,能再见到你真好……真好……” 他坐在她床边静静的看着她,又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手轻轻碰了碰她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又害怕惊醒她似的赶紧收回手,只重新落了一个吻在她眼皮之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是如此满足。 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为了避嫌,他不得不赶紧离开侯府,他想娶她,想立刻就娶了她,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在明知道自己或许给不了她一生的陪伴还想要强留她在自己身边。 她让阿日跟踪鬼市巫医,虽然阿日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做,但他明白,因为他听她提起过一个叫骆无名的男子,她的医术都来自于骆无名,骆无名是个怪异的人,竟然男扮女装,想来,她必是怀疑那鬼市巫医就是骆无名,不然她也不会花心思派人去跟踪一个陌生人。 一开始,他不敢肯定酒儿的想法,只是好奇酒儿为何要让阿日跟踪巫医,所以自己也悄然跟踪过,却发现那巫医褪下面具之后竟然是个绝美的女子,与酒儿口里形容的骆无名一般无二,只是骆无名时常出入瑶池舫,那瑶池舫却是个销金窟,不仅如此,还是个危险而神秘的地方,他绝不能让酒儿轻易涉险。 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酒儿,因为酒儿是为了他才去寻找骆无名,她没有告诉自己鬼市巫医之事就是怕自己有所担忧,不如他趁着她熟睡之际自己先去探探情况,若他能找到骆无名,他的酒儿也无需再去瑶池舫了。 他出了侯府大门,天刚蒙蒙亮,万里苍穹之上还点缀的散落的几颗星星,刚转拐脚处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闪过,他微怔了怔,忽地想起,那人的身影像极了宗政烨,只是他不在宁西好好待着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他一个飞身就要追过去,又听到都穆伦朗朗说话的声音:“喂!你个死断袖,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 玄洛轻喝了一声:“都穆伦,你怎么来了?” 都穆伦叫了声:“哪儿呢?”再一回头却看见黑影之处有人飘然若仙的人走了过来漆黑的长发带着清晨的露水显得湿蒙蒙的,不是玄洛又是谁,玄洛呵呵傻笑一声,伸手挠了挠头道。“玄洛小子,早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你怎么起的这么早?”玄洛疑惑道。 都穆伦长叹一声作无限惆怅之状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个死断袖,莫名其妙的从宁西跑来,又莫名其妙的找上我,我见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可怜,才收留了他,谁知道一大早的他偷偷摸摸的竟然跑了,我一路追着就追到这里了。” “你追他做什么?” “奶奶的!那个死断袖肯定是打探好了你的消息,不然怎巴巴儿的从宁西跑过来,真……” “傻瓜,真你个头!”宗政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和都穆伦又是一番斗嘴,三人方一道去了都穆伦所住的地方。 刚一进屋宗政烨就斜着眼瞪着都穆伦道,“要不是爷拿了最美味的酒和最鲜嫩的羊腿贿赂你,你小子还肯收留我,若不是我想从你口中打探如意姑娘的消息,我还犯不着找上你呢?” 都穆伦气怔道:“死断袖,你怎么敢打上如意的主意。”说完,他将玄洛一拉道,“如意就算不能跟着小爷我,也得跟着玄洛小子,难轮得到你。” 玄洛摇了摇头道:“我劝你们莫要打扰酒儿,她……” “她什么?”宗政烨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肯定是怕我接近如意,抢了你的心上人。”说着,他伸手往额前的落发上一撩笑道,“瞧瞧,看到我有没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玄洛和都穆伦齐齐摇头。 宗政烨撇了撇嘴道:“我也不是想来打扰如意的,只是听都穆伦那傻小子说这府里有个什么大夫人作死的想要对付如意,我就想着来探探路子,到时侯找个夜深人静的时侯,爷潜到他府里将那个大夫人削成个人彘,爷倒要看看她还敢不敢作怪。” “你你你……”都穆伦伸手指着宗政烨道,“你不是断袖?你还喜欢如意?” 宗政烨眼眸闪了闪,抬手托住下巴,食指上的一枚墨色玉戒闪着幽幽光芒,他沉沉道:“当然不是。” “哦?”都穆伦点了点头,“原来你不仅有龙阳之性,还是好女色之人啊!你也太哪什么了吧!我呸……” 玄洛微微蹙眉,只一本正经的问宗政烨道:“你果真只是为了如意来京城的?” 宗政烨一怔,半晌道:“也为着这个也不为这个。” 玄洛又问道:“你与南寂北影里的宗政无影是何关系?” 宗政烨脸霍然一变,他此次入京正是为着宗政无影来的,只是这件事也无人知道,怎的这玄洛问忽喇喇的问他此话,他摸了摸食指上的墨玉戒指,目光与玄洛对上,神情里带着几分探究,旋即问道:“你问此话是何意思?” “我只是好奇罢了,若说你和他是同一个姓也就罢了,偏偏长得还有几分相似。”玄洛直接了当道,“你若不想说只当我没问罢了。” “奶奶的,什么无影有影的,说的小爷头疼,小爷睡觉去了。”都穆伦腿一抬就走了,然后又回头伸手指着宗政烨道,“别趁着小爷我不在打我家玄洛小子的主意。” “滚你的——”宗政烨白了白眼,又转头对着玄洛道,“既然你问的直接,咱明人面前也不说暗话了,宗政无影正是家兄。” 玄洛虽早猜到了几分,但听闻宗政烨亲口承认却也有些错愕,在宁西的时候他就完全知道了酒儿的身世,酒儿之生父乃景朝战神宗政煦,其母是景朝的汐晚公主,当时他就有疑惑,他曾经见过宗政无影一面,那人是个反朝廷的,也是朝廷镇压的对象。 北影不像南寂,寂凭阑至少没有公然走到反朝廷之路,充其量也只是江湖英雄,而宗政无影却不同,宗政无影似乎对朝廷中人有深切的仇恨,当年自己的父亲清平侯被宗政无影所劫持,自己与他有过交锋,只是那时他身子不好,根本不是宗政无影的对手,后来也不知母亲跟宗政无影说了什么,宗政无影竟然乖乖将父亲放了。 当时他怎么也想不透,及至知道了酒儿的身世才有些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母亲与汐晚公主交情颇深,而汐晚公主与宗政煦是情侣,兴许宗政无影与宗政煦有什么关系,宗政无影放人焉知不是为了这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母亲对过去之事似乎不愿提起,他也不敢问,只能暗自揣度。 第111章 密谋杀人,无耻伎俩 玄洛想着又问道:“既然宗政无影是你兄长,你为会还会跟着寂凭阑?” 宗政烨一双桃花眼细媚如丝,他微沉了沉眼睑,忽光淡笑一声道:“你若将如意拱手相让,爷就告诉你如何?” “那你还是别说好了。”玄洛只丢下这一句话便拂袖而去,只留下宗政烨张着嘴巴,瞪着眼睛一脸无奈的立在那里,上前又叫了一声道,“喂,别介呀!爷开个玩笑都不行么?” 玄洛回头笑道:“我还有事,没空陪你开玩笑。”说着,就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淡白的遥遥身姿,宗政烨撇了撇嘴冷哼一句,“奶奶的,真无趣。” 他回身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桌上的一个酒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酒,又想着要如何入候府去偷香窃玉才好,他一颗心自是躁动不已,美人于他是最大的软肋,这几天为着如意,他都没有碰过其他女人,想想就觉得憋闷。 他这边已经将如意在心里想了无数回了,如意却安睡在晚晴阁根本是一无所知,清晨,晨曦微露,却又很快隐了下去,天际间飘来一阵铅灰色的云层,云层沉重而缓慢的移动,刚刚明亮的天空霎时间又变得黑暗起来。 一大早的大夫人就坐着小轿去了慕容府,自打她残了之后,她再不愿见人更不愿出去,但近日慕容府不甚安宁,慕容雨死在了宁西,整个慕容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她不能不去,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她的母亲差点不曾哭瞎了眼,躺在床上哀嚎了着,她心里却始终恨意难消,若不是为了去捉拿沈如意那个妖星,慕容雨怎会枉送了性命,不杀沈如意,她难以解气。 从跨进慕容府的大门起,她的心情就倍感压抑,去了正房梢里间去探望了慕容老夫人,慕容老夫人还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头发却梳的纹丝不动,见大夫人来了,只侧过身子看了看她,眼里带着怨毒的怒气指着大夫人道:“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那个小贱人整日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你竟拿她没半点法子,自己还成……” 慕容老夫人越说越气,见大夫人颓着一张脸,肿着三角眼,她看了看她残缺的胳膊却说不下去了,屋里落针可闻,慕容老夫人因气愤颧骨处泛着森然的红色,大夫人也不能说话,听她骂自己也只得生受了。 “老太太,这事也不能怪姑姑,都怨那个沈如意,害得大表姐毁了容远嫁平南,听说现在大表姐的日子很不好过……”慕容思说着,那眼里就有了泪花,她拿眼微觑了觑大夫人,又叹道,“每每想起大表姐我就心如刀割,那会子咱们多有好,现就连想见她一面都难了。” 慕容思拿帕子拭了泪,心里恨得几乎要咬要切齿了,她一心倾慕七皇子,却听说沈如意在皇宫落水竟然被七皇子救了起来,鄂贵人还传了话来,太后竟然将鲛人红泪赏赐给了沈如意,这岂不是明摆着想将沈如意许配给七皇子,想着,她就恨的牙痒痒不不忿,“那个沈如意如今可得意,见着她咱们都得行礼,什么福瑞公主,我瞧着竟是个扫把星狐狸精,专管害人勾引人。” 大夫人闻言,那眼圈也不住的红了几圈,只伸出左手摇了摇头,并说不出话来,服侍她的慧晴倒能明白她的手势,如今她深得大夫人的器重,那小丫头是个不中用的,近日里时常犯错,已经被大夫人罚的关进了柴房,赖嬷嬷又不是从慕容府出去的人,唯有慧晴自小跟着她,也是算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头,况且慧晴行事得她心意,她格外看重了几分,慧晴跪了来解释道:“老夫人,大夫人心里有苦也说不出来,沈如意那样厉害,几次三番都对付不了她,可叫她如何是好呢?” 慕容老夫人冷冷的瞧了慧晴一眼,沉声问道:“那沈如意回来了,可有什么动静?” 慧晴只摇了摇头道:“也没见她有什么动静。” 慕容思将手里的绢子绞的死死的,她从来没有那样迫切过想要沈如意死,她绝不愿沈如意嫁给七皇子,哪怕她得不到七皇子,也不能让沈如意那个贱人得到,若不是她哥哥怎会好好的就死了,宁西那么多得了瘟疫的人都治好了,怎么偏生哥哥就死了,必是那个沈如意故意为之的,她恨恨道:“依孙女的主意,不如直接派人去杀了她,还费这些劳什么子心思做什么,又是下毒,又是妖星的,结果没一样能治死她的,我就不信找个武功高强的人去杀了她有这么难?” 慕容老夫人似乎有些疲倦似的,耷拉着厚厚的眼皮,只闭目沉思,屋中站着几个下人只低着头并无一点声息,偌大的屋子用一道紫檀木雕山水嵌玉石宝屏风隔断开来,幽深的深紫檀色将整件屋子笼罩的更加黑暗,虽是白天,但屋内还有明亮烛火在闪动,火光微微却驱不散凝滞如浓胶般的冷寂,老太太微动了动身子,就有近身服侍的嬷嬷赶紧将她扶靠在软枕之上,软枕和棉被是清一色的乌沉沉的墨蓝点腥红大花图案,那点点腥红却像凶恶的毒蛇吐出来的鲜红信子,随着老太太的身体里如波浪般动着。 老太太挥了挥手,屋内一干下人全都退了下去,就边慧晴也只得起身离开,老太太冰着一张阴暗的脸孔,沉声道:“他们府上的那位老太太何尝没派高手劫杀过沈如意,结果呢?结果还不是无功而返,如今那老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整日疯癫,依我想还不如死了得好,活着也是白遭罪。” 大夫人偏着身子坐在那里,烛火掩映下,她的脸色愈加难看,慕容思嗐了一声道:“难道咱们竟拿她没办法,她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子罢了,顶多也就是心眼多,只是她心眼再多难道能敌得过刀剑无眼?有时候那简单的法子反比那些个曲曲绕绕费心思量的法子更管用,沈府的老太太也不知是花钱从外面找来的什么牛鬼蛇神,这些个人能抵什么用,说不定沈如意花花钱就能收买了她们,不然单凭她一个贱蹄子能打得过那些个壮男人?那狐狸精必是使了什么狐媚法子勾引了那些男人也说不定。”她眉色愈暗,从牙里又挤出来一句话,“估摸着那贱人八层早就给人占了便宜了。” 慕容老夫人沉思良久,看了看慕容思,又对着大夫人道:“兴许思儿的法子管用,咱们费尽周折都是一场空,就连鄂贵人布置的那样天衣无缝,不也白忙活了一场,我就不信那沈如意是铁打的铜铸的人儿,怎么弄都弄不死,本来我还不想多费心思的治死沈如意,只是一想到雨儿,我就恨,她沈如意早就与咱们慕容家结下了梁子,又岂会真心救雨儿,说不定她不仅不救,还给雨儿服了一剂催命符,最重要的是太后和皇上竟然那样看中那小贱人,尤其是太后,竟然将鲛人红泪赏给那小贱人,虽然那小贱人是个无福的弄没了鲛人红泪,但太后也未为此事而看轻了她,反而越加喜欢了,到时候她如果要反扑咱们慕容家,咱们再花心思治她才真迟了呢。” “老太太说的是,孙女想想就有气,别人跟那小贱人好也就罢了,偏明欣那个死鱼眼珠子的不分亲疏的也跟她好,她也不想想日后到底是谁家的人,三哥也是的,也不多劝点着明欣郡主,让她离着那小贱人远点。” 大夫人一听到此,心里气更盛了,那个明欣郡主和世子爷每每跟她作对,那一晚若不是这两个人护着沈如意,自己怎么可能断了手臂,想到此,她眼中不觉得滴下来泪,心也灰了几分,她终究是残了,只是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侍卫究竟为何突然就拿刀砍了她,这当中必有她想不到的原因,兴许就是莫尘希搞得鬼,她咬了牙,牙齿相撞发出咯吱吱的声音,明欣那个小贱蹄子不懂人事,逸儿该早点将她娶回来治治她,让她知道什么叫三纲五常。 慕容老夫人听慕容思提到明欣,脸上愈添了不悦之色,沉声道:“说起明欣郡主和逸儿的婚事,我心就悬着,前儿个去提亲,竟被瑞亲王妃拒了回来,她只说王爷不在家,她不得作主,如今我看瑞亲王府里的人倒好像同沈如意一国的,明欣又跟沈如意好,早就被沈如意撺掇的变了心思。” 大夫人用力的点了头,脸挣的通红,瑞亲王府的人一直与她作对,她早就咽不下那口气了,她刚想找纸笔来写,慕容思却接口道:“这倒不会,孙女看明欣喜欢三哥喜欢的紧,坏就坏在瑞亲王和王妃若不同意这事就死了。” 大夫人想说不如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倒要看看瑞亲王府守着一个失了贞节的女儿作什么,可也得急得说不出来,咿咿呀呀的乱叫着,满头是汗,又起身出屋抬手叫了慧晴,打了手势让她拿纸笔送给来。 如今能看懂她的手势的,也只有赖嬷嬷和慧晴了,不过一会,慕容府里的下人就端来了笔墨纸砚好好的放在案上,然后又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大夫人提了笔又左手写了歪歪倒倒的几个字,慕容思一看脸红了红,自然明白那生米煮成熟饭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有慕容老夫人想的深远,老太太想着慕容逸若能跟瑞亲王府联姻,这绝对是有大大益处,如今瑞亲王跟慕容府不大对付,宁西暴乱事件,瑞亲王正在查,若查出点头绪必要牵联到慕容府,到时慕容府岂不要遭灾,这时候如果明欣能嫁入慕容府,那瑞亲王就算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也该仔细斟酌三分,必不会把事情做的那样绝。 退一万步说,若事情真的败露,到时侯万一要联合平南王行谋反之事,但事情不到绝路,她慕容世家也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将明欣留在手上也是个人质,明欣不仅深得王爷夫妇的喜爱,更是平阳公主宠在手掌心里宝贝,这样的人不入她慕容府岂不可惜了,何况她慕容世家乃京城名门旺族,也能配得起她明欣郡主了。 现如今王妃拒绝婚事,这当中兴许就因为瑞亲王已经怀疑到她慕容家,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湘兰写的话虽粗但理不粗,女子名节便如最干净的白纸,稍有瑕疵便是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虽然明欣郡主身份尊贵,但若在名节上有了瑕点,也难保能安然而退,何况明欣对逸儿有情,她又是少不经事的单纯少女,倘若一时情难自禁的与逸儿有了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到时她要嫁,瑞亲王夫妇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棒打鸳鸯吧!说不定到那时,她瑞亲王府上赶着倒贴过来。 大夫人和慕容思见老太太不语,二人心里也没个底,慕容思是个姑娘家也不好提这些个令人羞愧的事,大夫人倒是想问又说不出来,又提笔要写,慕容老夫人微咳了一声缓缓道:“这饭要怎么煮还值得商榷,煮得好软糯生香,煮得不好就是夹生饭,让人难以吞咽下肚,反糟蹋了米。”说着,又挥了挥手对着慕容思道,“思儿,这些话也不是你一个清清白白女孩儿家该听的,你先出去,我与你姑姑再仔细商量商量。” “是!”慕容思福了福身子,扭着腰肢退了出去。 屋内单留下慕容老夫人母女二人,慕容老夫人脸上崩的紧紧,眉稍微微向下垂着,沉沉问道:“你是有了煮好饭的法子?” 大夫人提笔写了两个字,她本就不善书法,如今用左手写,歪扭的几乎令人辨不出来,模糊的一片,老太太眼神不好,慕容思又不在,她觑着眼,瞧了半天,念道:“媚药。” 大夫人面上肌肉微微松驰下来,老太太有一瞬间的沉思,双唇紧紧抿着窝起一道道重叠的纹路,半晌她自言自语道:“这法子好是好,但却易露了形迹,万一成事之后明欣郡主知道了逸儿向她下了媚药……”她抬头年看着大夫人,又问道,“只是不知有什么媚药无色无味,完事之后找不到半点形迹。” 大夫人唔了两声,又写道:“阴阳合欢香。” 老太太眸里流光暗动,又低低问道:“兰儿,你怎么不用?” 大夫人咬了咬唇默然不语,慕容老夫人只看着她穿着一声灰色的素淡长裙,头上单绾个髻并无任何鉓物,她徐徐道:“你虽然也上了些年纪,但终归还未那样老,穿成这样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尼,难怪伯晏半分也看不上你,说到底男人终是不可靠的,女人还是有自己的孩子最为重要,别说你了,就是宫里的皇后和众嫔妃哪个不是母凭子贵的,萱儿已是不中用了,你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就算咱们治死了沈如意,你将来的日子也难熬的很,你总不能再回到那劳什子庵堂里再苦度余生吧!依我说,趁着还不算太老的时候,怀着一儿半女的才是要紧,这样就算伯晏待你不好,你日后也还有指望了。” 老太太的话似乎说到了大夫人的心坎里起,她自来清傲无比,如今却再也没有清傲的资本,除了残缺的身子,她什么都没了,萱儿毁了,伯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还有什么出路,望望前方的路却是漆黑的看不到半点光影,她死咬着唇,紫红的唇上落下一排牙印。 老太太又继续道:“阴阳合欢香却是个下三滥的玩意儿,但用好了量也能有助孕的功效,逸儿的事就不用你烦神了,我自会按排,只是你……”老太太顿了顿又道,“你也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难道这些夫妻之间的事还要我教你不成,你好好算算你葵水日子,大约也能估摸出什么时候最易受孕,到时再使个法子将伯晏弄到你房里,还怕不能成事?” 慕容老夫人话已经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大夫人脸上红了红,其实她早就在想此事了,只是伯晏每每流连于青楼那个贱人,她本想要派人直接去杀了那贱人,只是雨儿死了,她也没了那份力气,如今伯晏可是一门心思的想娶那人进门,老太太疯了,伯晏也无需担忧老太太会反对,那贱人到现在还未跨进侯府大门,不过就是因为伯晏忌惮着她慕容府的势力不敢善自娶回来罢了,到时若自己说要跟他谈玉凝脂的事,他必会来,只是他来了也未免能让自己成孕,她的身子早枯竭已久,但还有那燥动不安的时刻,古人还说‘食色性也。’她又何尝从未想过,都多少年,萱儿有多大就有多少年她未与伯晏亲近过了,她越往深想,脸越红,到最后就变成赤红了。 老太太见她动了心思,又继续道:“男人家都是这样,馋嘴猫似的,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来的,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不管你是残了也好,哑了也好,你都是他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谁还敢踩到你的头顶上去,大房子孙有限,通共只要萱儿和沈如芝两个,连个哥儿都没有,若你能生个男孩,你的位置更无可撼动了。” 大夫人只静静的听着,又伸左手拉了拉慕容老夫人的手,慕容老夫人又叹了一声道:“母亲又何尝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自小习枪弄棒的,也应该懂得些男女之道,以色侍夫君总不能长久,这青楼里的婊子倒是长得好看,可她又能好看几年,堪堪也只有几年光阴罢了,何况她身份下贱,不可能会灭过你的秩序,你也不要因为那个婊子跟伯晏闹的太过了,好就好,不好到时就暗里杀了那个婊子,我倒不信还能出第二个弄不死的沈如意不成。” 老太太只管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大夫人也只管听着,二人又说一番,大夫人便回了府。 …… 盛园内空寂寂寥的好似一座空了几十年的院落,庭院深深,朱漆大门透着森冷的气息,如今不仅盛园空寂,就连整个宁远侯府都是寂静异常,她派出打探的人来报,沈如意也不出门只躲在晚晴阁里,顶多就去沈景楠那里走了一趟,她本想趁着沈如意不在弄死沈景楠,偏生雨儿死了,她整日介的都要回娘家,自己也确实伤心的无了精神,如今沈如意又回来了,她想朝沈景楠下手就麻烦了。 不过只要沈如意一死,沈景楠还不是捏在手上的蚂蚱,踩踩就死了,她越想脑袋里越混乱,从前盛园是何等的门庭若市,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盛旺,如今听这名字倒讽刺似的,现在来的最多的便是那枝头上飞来的小鸟儿。 无事时,她也会喂喂小鸟儿,看着小鸟儿叽叽喳喳收了翅膀欢快的啄食,她会忽然的想将这些欢快的小鸟儿踩烂,因为小鸟儿有双翅可以自由飞翔,小鸟儿嘴里还能发出清脆的鸣叫这声,而她都没有了。 天空阴沉的似要压上头顶,铅云积聚,看似好像有场大雨要下,她撒了一把小米,一阵鸟声响起,她只呆呆的盯着,因喂的日子有些久了,那些鸟儿对她很是熟悉,她缓缓在鸟群里走着,鸟儿也不害怕,只管低头啄食,忽然她抬脚往一只鸟儿身上踏去,因她有武功底子,即使断了右臂失了平衡,那速度也是极快,“噗嗤”一声,鸟儿已被她踏烂成肉泥了,“哗啦啦……”其余鸟儿受了惊腾腾地飞起,惊起一阵飞鸟。 慧晴站在旁边,惊愕的盯着她,在她回身之际唬的赶紧低下了头,现在这大夫人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古怪到让她以为自己天天服侍的是个鬼,今天的事她得想个法子通知了三小姐,慕容老夫人竟然算计着要杀了三小姐,太可怕了。 …… 如意一觉就睡到了晌午,从来也没睡的这样酣畅过,如今她倒像个没笼头的马,也没人再拘束着她,去了一趟景楠那里见一切都好,她教景楠念了会子书就回来了,明儿夜里就要去瑶池舫了,她还需要帮瑞亲王制个人皮面具,若想让人皮面具制的真,却还是要耗费些时间,若瑞亲王以真面目前往瑶池舫徒惹人非议不说,还会引人注目,堂堂一个亲王就算想买些什么也只有吩咐贴身的人去的,怎可能亲自去,这不明摆让人怀疑么? 她独自坐在药房内并不让任何人打搅,人皮面具刚制到一半,却听到一个欢快的声音传来:“如意姐姐……” 如意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幸而不是今晚去,不然明欣一来她断来不及制好人皮面具的,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就出了药房,却见明欣如灵雀似的抬脚就奔了进来,身上穿着烟粉色花鸟双绘绣的薄纱裙,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扭股糖似的扭了起来,笑道:“好你个如意姐姐,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今儿个我入宫去见了太后才知道你已经回府了,害得我白跑了一趟。” 莲青赶紧打帘出去用小茶盘捧了两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冬娘见明欣脸上起了一层汗,打湿了毛巾递于明欣,明欣哈哈笑道:“姑姑,我不用擦了,这一头一脸的汗都蹭到如意姐姐身上了。” 如意笑道:“你脸上的汗都擦尽了,这粉儿也没了。”她回头对冬娘道,“还是打些水来给明欣净净面,我在宫里得了几味从西域进贡来的香料,趁着无事时制了胭脂香膏,正想着那膏子正配妹妹用,今儿你来了,赶紧用的试试好不好。” “好姐姐,你又弄了什么好东西来,只要是你制出来的香儿粉儿必是极好的,公主姑姑今儿还念叨着说,你送她香都快用完了。” 如意笑道:“方才我已经派人去公主府上送香了,这会子公主大约已是得了。” 明欣甜甜笑道:“谁都没有姐姐想的这么周到,怪道太后和公主姑姑都那样喜欢你。”说完,又眉收又皱了皱叹道,“如芝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如意笑道:“二姐姐应该就快回来了。” 说话间,冬娘服侍明欣净了面,如意拿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白玉盒揭开,一股沁香的气味袭来,香味淡雅,似有若无的极是好闻,明欣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好闻啊!”说着,又定眼看了看,里面盛着如凝脂般透明的玫红色膏子,好奇的伸出手指抹了一把,在手中化开,甜香满鼻,“如意姐姐,这是怎么做的,你教教我可好?” 如意取了膏子用了一点水化开帮明欣打腮,又笑道:“还说呢,过去你常念叨着要学纸绣,待我教你之时,只不过两三日,你便闹着枯燥无趣,这制香枯燥繁杂之处比纸绣尤盛,你学还是不学。” 明欣吐了吐舌头,却一下舔到如意的掌心,入口处却有种淡淡的甜闻,她笑道:“好姐姐,这胭脂膏子可是好吃的么?”说着,又要拿手去沾膏子,刚要送入嘴里,如意已帮她抹好了腮,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笑道,“这胭脂膏子也是好混吃的,莲青早就给你准备好甜汤了,你待会喝就知道什么叫美味儿了。” 明欣朝铜镜里照了照,啧啧赞道:“姐姐,我倒不知原来我这长得这么美儿。” 如意笑道:“你本来就长得极好看。” 冬娘打量了两眼笑道:“今儿郡主果真好看的让人舍不得移眼儿了,连奴婢瞧着也是出神了。” “快让奴婢瞧瞧。”莲青笑着饶过了桌子,眼睛往明欣脸上一觑,笑道:“这可不就是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么?” 几人说说笑笑,明欣喝了莲青做的汤又是赞叹一番,完毕看到天空的乌云竟有散出之意,明欣坐不住又拉着如意要去逛园子,正出了月关门,遥遥步入静花园,在半道上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郡主,你也在啊?” 明欣和如意一回头,却见慕容思穿着一身桃花云雾烟罗裙立在修竹花坛旁边正笑盈盈的冲着她招手儿,她旁边正站着个飘逸的身姿,一身深紫色直裰银丝暗花长袍,宽幅扁丝嵌玉腰带上系关一块美玉,脚蹬墨色方头官靴,气质温文尔雅,脸上带着静和的淡笑,黝黑的眸子里散发着如水般的光,只是那光未免太过,倒透了几分黑暗和阴冷之色,明欣一见他脸红了两分,拉着如意的手就回了头,吐气如兰道:“今儿可真巧,怎么你们也来了?” 慕容思冷冷的盯了如意一眼,又福了福身子行礼道:“参见福瑞郡主。”说着,又直接对明欣道,“我和三哥来看看姑姑。” 慕容逸少不得也要依礼行事,如意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淡笑来,眼里却还带着几分隐晦的嘲讽之意:“我当是谁,原来是慕容表哥和表姐啊,你们也不用太拘束了,我是哪门子的郡主。”说着,又拉了明欣的手道,“这才是真正的郡主呢。” 慕容思干笑一声,这沈如意嘴巴就是厉害,这不明摆着说她和哥哥不懂礼,没有跟明欣郡主行礼吗?哥哥和明欣是什么关系,早就不用这些虚套了,自己也把明欣当嫂子看,何况明欣为人天真,平常见了,她连免的也就免了,如今被如意这样一说,她少不得又心不甘情不愿的行了礼。 明欣笑着对如意道:“好姐姐,你休要为难了他,平日里他见了我也都是这样的……”说到此,她又看了看慕容逸满面红光道,“你上回送的那个果线茶极好,那茶经沸水一冲,竟一瓣瓣的慢慢舒张开来,变成一只只小动物,有的像小鸟儿,有的像小鱼儿,在水里游弋着,忒有意思了。” 慕容逸脸上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温然道:“若你喜欢,赶明儿我再弄些给你。” 慕容思趁机打趣道:“郡主既吃了咱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咱家做媳妇。” 慕容逸一听,连耳根子都热了几分,往常他不过觉得明欣只是个天真傻气的黄毛丫头,到底少了几分成熟女人韵致,今儿一听,她双颊绯红含春,樱唇柔蜜似花,两颊酒窝儿溢着明媚的笑意,竟一时失了神,他从来也没见明欣这样好看过,又想到今儿祖母跟他提的事,他未免有些情动心跳,只低眸看着明欣也不说话,明欣红了脸,握住如意的手沁出汗来,她跺了跺脚对着慕容思道:“这会子你贫嘴说着这些歪话我可不爱听。” 慕容思笑道:“瞧郡主都红了脸儿了。” 如意拍了拍明欣的手淡淡道:“真真慕容表姐诙谐的好,今日你到咱家来怕是不能吃茶了。” 明欣疑惑道:“为何?” 如意轻笑一声道:“一吃茶就要做媳妇,咱家哪有人可以配慕容表姐呢?” “你?”慕容思沉了脸也不敢发作,只化作一声冷笑道,“福瑞郡主口齿人伶俐,我实在是比不得的。” 如意冷笑道:“我不过是借你的理说理罢了,有什么比不比不得的。” 慕容逸转头看了如意一眼,不想这女子竟出落的如此出挑了,特别是一双眸子清澈而幽深,仿佛那一汪探不到底的深潭,让人不由自主就被吸引过去,怪道莫尘希被她迷的神魂颠倒,几次三番与姑姑作对,自己若要杀了她还真是有点可惜了,不过纵使可惜也要杀了她,此女留着是个极大的祸害,倘若她嫁给七皇子,皇上不是要更看得七皇子了,这女子可是天纵国的福星,如今深得太后和皇帝的宠爱,七皇子的存在本来就威胁了太子,若再让此女嫁入,太子的位置不是更难保住了,唯有杀了她,也能绝了这祸患。 想着,他淡然一笑道;“福瑞郡主,明欣郡主,这会子我和小妹要去看姑姑,就先告辞了。” “你什么时候走?”明欣娇羞问道。 “待会我们一道回去好不好?”慕容逸冲着明欣露出怜爱般的笑意,只是那笑显得太过刻意,倒像是描绘好的脸谱一般僵硬着,偏是明欣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心如小鹿乱撞般的点了点头道:“嗯!” 慕容逸想着身上装着的那两瓶子香,神思荡了几荡,便告退了,明欣呆呆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回头朝着她露出温暖一笑,明欣只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被那笑融化了。 如意瞧明欣情形,心里连连叹息,看来她必须要加快行动了,只是想要慕容逸露出原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倘若那天去老太太屋里盗信的人是慕容逸,可见此人隐藏极深,人都以为他是个书生,谁能想到那有如此飞檐走璧的轻功,皇上迟迟未对慕容家动手,想来宁西情况不容乐观,瑞亲王又突然从宁西回来了,这中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兴许明儿晚上她可以探到个虚实,她望了望明欣问道:“明欣,若没有他,你会怎样?” 明欣睁着迷蒙的大眼道:“如意姐姐,我只知道若没有他,生活便很是无趣了。” “傻瓜!”如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还有你的父王和母亲,还有你的大哥二哥,还有我和如芝,怎么没了他就无趣了。” 明欣笑道:“如意姐姐,你吃醋啦!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股子酸味。” 如意“噗嗤”一笑道:“你这促狭鬼,真真让我不知说你什么好了。” “好姐姐,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呢。”明欣摇了如意的手臂撒娇道,“其实妹妹也不是个傻子,妹妹知道姐姐大不喜欢他,可若姐姐肯用心去了解他,就知道妹妹的眼光必不会错的。” “呃……”如意心头一阵恶寒,越了解只会越讨厌,明欣怎么就看不透弄不清呢,想来爱情中的女子总是傻的,更何娇憨单纯如明欣这样的女子,就更傻了,就连她自己何尝不也是傻过了,而且还是傻的彻底。 明欣一片痴心的在府里等着慕容逸,此时的她可不知道慕容逸的打算,慕容逸正在盛园和大夫人商量着一干事宜,又拿了一瓶阴阳合欢散交给了大夫人,慕容思只百无聊赖的待在院里在看猫儿狗儿打架,她隐隐的知道今日哥哥弄了什么春药过来,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也不好赖在屋里听着,就找了个借口出来等着了。 大夫人从自个侄儿手里接过阴阳合欢散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慕容逸小时候就和她特别亲密,自打她庵堂里出来后,回回回娘家,她都会跟慕容逸说会子贴心话,她也拿他当小时候一般待,慕容逸不仅是她的侄儿,更像个儿子。 慕容逸跟他母亲一点也不亲,大嫂是续弦,虽然只生了逸儿一个儿子,却还是异常严厉克毒,就算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她记得那时候她还未出嫁,慕容逸也只是个一岁大的孩子,那时候的他只因为背不出唐诗,竟然被大嫂罚着长跪,还不准进食,她心疼他,况且她又是个暴碳性子,就直接跟大嫂吵了一架,最后跟大嫂闹的不欢而散。 她出嫁的那一天,没有人比慕容逸哭的更伤心,后来她生了萱儿,那时的她还在月子里,慕容逸来府里玩,一时累了要睡觉,她拍着他的背哄着他入睡,他用软糯的口气问道:“姑姑,是不是逸儿有了妹妹,姑姑就不喜欢逸儿了。” 她摇头笑道:“怎么会,姑姑又喜欢逸儿又喜欢萱儿。” 慕容逸贪恋她的怀抱,那时还留在府里住了几天,夜间,他每每哭醒,比萱儿还要难带,也只有她的怀抱才能让他安心,那时的慕容逸才两岁大,那么大丁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姑姑,除了你我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母亲不疼我,父亲也不理我,老太太眼里只有大哥二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像是慕容家的孩子,倒像是个捡来的,若不是姑姑,逸儿只觉得这个家好冰冷,逸儿想永远留在姑姑身边。” 当时她将他搂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小脑袋道:“姑姑疼你,姑姑会一直一直疼逸儿的。” 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她微湿的**哭道:“姑姑,母亲把逸儿的奶娘打死了,呜呜……我想喝奶奶……奶娘死了,逸儿就没有奶奶喝了……” 第112章 试毒中毒,玄洛要我 大夫人想着她从来没有搂着萱儿睡过觉,因为当时她恨,恨伯晏对她那样无情,每每看到萱儿那张小脸蛋,她就想起伯晏负了他,那满腔的母爱到最后都用在了慕容逸的身上,沈如萱自由乳母喂养,从来没吃过她半点奶,可慕容逸吃过,虽然那时慕容逸已经两岁了,可好像镇日都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也唯有她的怀抱,她的奶水能让他安静点。 她知道大嫂为什么打死了逸儿的奶娘,逸儿从小最粘的人除了她就是奶娘,他长到一岁半大时还要每天喝奶,就算奶娘没有了奶,他也要含着才敢入睡,大嫂想着他一个半大孩子怎的这般,一气之下就将奶娘活活打死了,其实一个孩子能懂什么,不过就是寻常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慰藉罢了,当时她骂大嫂冷心冷面,谁知自己比大嫂还要冷心冷面,萱儿还在襁褓之中,她就与伯晏大吵了一架,一生气躲进庵堂里再不管世事了。 不论是萱儿,还是逸儿在她入庵堂的那么多年,都很少能见到她,她沉浸在怨怒之中,渐渐的心死了,她也无力去管萱儿和逸儿了,不过小时候待逸儿的情分总在,她出了庵堂回到慕容家,大嫂都是冷嘲热讽的,除了父亲,最护着她的人也只有逸儿了,就连她丢失了那封反信她也只告诉了逸儿,只可惜那信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不过老太太都失心疯了,想来也不至于会威胁到她慕容家。 她拿着阴阳合欢香收了起来,目光转向慕容逸,慕容逸叹了口气道:“姑姑,近日瞧你益发瘦了,你也该好好保养保养自己的身子,有些事侄儿也不方便说,但侄儿待姑姑的心却跟小时候是一样的。” 大夫人褪出了身上所有的凌厉和防范,只温柔的看着他,她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肩,嘴里咿呀了两声,慕容逸道,“姑姑,在杀了那沈如意之前,你休要再寻她的晦气了,侄儿瞧着那沈如意确实难对付,这回侄儿已计划好就准备要动手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他笑道:“姑姑难道还担心侄儿的安全不成,你放心,她再防也不会防明欣。” 大夫人赶紧回身走到案台上提笔写道:“可有万全的法子了?” “虽算不上万全,但也有九屋把握,姑姑莫要忧心。” 她费了好大力气又写道:“可要姑姑做什么?” 慕容逸笑道:“这次不用劳烦姑姑,姑姑只安心对付姑父就是了。” 大夫人又写道:“什么时候行动?” 慕容逸道:“事不宜迟,就在明天。” 说到此,慧晴端了个茶盘时来,白玉瓷碗袅袅升烟,香气扑鼻,大夫人伸手指了指白玉瓷碗,慕容逸一闻就知道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吃的木樨清露,他记得母亲对他管教甚严,不论春夏秋冬,每日寅正时刻必要起床读书,因他是不足月生产的,自小体弱,但母亲从未因此而懈怠片刻,他身子不好,母亲就逼着他练武,他与两个哥子是隔母,母亲只他一个亲儿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待他比两个哥哥严酷多了。 那一次,他忤逆了母亲,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是姑姑,刚刚打仗回来的姑姑端着一碗木樨清露来给他喝,还将他带出了祠堂,为此姑姑还跟母亲大吵了一架,他永远那忘不掉木樨清露的甘甜味道。 他望着那白玉瓷碗微有出神,伸手端过碗轻啜一口,还是跟小时候一般的味道,他冲着大夫人笑了笑道:“亏姑姑还记得侄儿爱喝这个。” 大夫人笑了笑,眼里闪过几份慈爱之色,右臂处空荡荡的灰白袖子随风微微飘荡,一双三角眼半眯起,看着慕容逸她又想到了自己那个不中用的女儿,也不知萱儿现在在平南王府过的怎么样了,她倒是听母亲提起鹦鹦和飞燕传来消息,平南王虽然禁足了萱儿,但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半点,萱儿毁了沈风华那个贱人的容,这当真是件极快意的事,当时她听闻此消息还担心平南王会杀了萱儿,想来平南王还是忌惮着她慕容家的势力,不敢拿萱儿怎么着。 大夫人抬了抬左手指了指屋外,慧晴会意道:“夫人,表小姐正等的不耐烦了。” 慕容逸轻笑一声道:“要来也是她,才这会子就不耐烦了。”他起了身告辞道,“姑姑,侄儿先走了,明欣还在等着。” 大夫人点了头,慕容逸便抬步离开,慕容思见他出来笑道:“也不知你跟姑姑有什么好说了,都这会子还不走,若是明欣等得不耐烦先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慕容逸摇头道:“你放心,她不会。” 慕容思道:“你好像就吃定了她似的,既如此何必还弄那劳什子……”说着,她脸一红又道,“三哥,你先送明欣回去吧,我跟着一道可不大好,省得耽误了你们的好事。” 慕容逸笑道:“赶明儿看谁敢娶你,满脑袋里也不知想的什么,也罢,你陪姑姑再说会话,我先走了。” 慕容思低声嘟囔道:“跟一个哑巴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什么?”慕容逸未听清,只听得哑巴二字。 “哦!”慕容思吐了吐舌头道,“我没说什么,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慕容逸轻轻一哂,便拂袖而去了,外面的天空更加黑暗了,眼看着就有雨要下,明欣已回了晚晴阁,他赶紧命人去通报,明欣一听,便欢喜的跑了出来又问道:“咦,你妹妹呢?” “她好久未见姑姑,要陪她说会子话,我见天色不早,先送你回去再说。” 明欣回头道:“如意姐姐,我先走了,明儿有时间再过来看你。” 如意默默瞅了明欣只无奈点头道:“好!” 天空重重铅云,昏苍苍的黑暗里连那绿枝红墙都显得不甚清爽,但见一大片乌云笼罩下来,风吹起,树木萧森随风而舞,她看着明欣和慕容逸的身影齐齐消失在那层层树影里,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突突的跳着,望着那红瘦绿稀的斑驳花坛,掩映着雾蒙蒙的湿气,风益发大了起来,树影深翠乱摇,她的心也跟着弭乱起来,她唤了冬娘又吩咐了她几句,冬娘就去了。 待冬娘回来时,眉头深锁,慕容思正陪着大夫人说话,慧晴正好脱了个空递了消息,慕容老夫人和大夫人还有那个慕容思密谋想要杀她,虽然慧晴并未听到大夫人和慕容老夫人的谈话,也没听到大夫人和慕容逸的谈话,但这几件事联结起来竟像是个阴谋,她也说不准这阴谋是什么。 按理说,以慕容思的脾性没那闲心跟大夫人说什么话,她不像慕容逸与大夫人关系亲密,她留下来必是想制造慕容逸与明欣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这也没什么,情人之间总是希望能单独在一处的,虽作此想,她还是不放心,命阿日骑了快马追了出去,能小心些还是小心些比较好,毕竟明欣是从她这里走出去的,她不能让她有半点危险。 阿日朝着瑞亲王府的方向追去,却未追到半点踪迹,她一时着了急,赶紧快马赶回来讨主意,如意大惊,慕容逸明明说将送明欣回王府的,莫不是他二人又出去游乐私会去了? 她立在晚晴阁的屋门口,自思量了会,“啪!”的一声,有水滴落在她额头,冰凉的似重重的敲击在她的心口,一点两点的雨从苍穹落下,就算慕容逸要带明欣游乐,何必选这个鬼天气,他可有的是机会,联想到慧晴说的话,她越想越心惊,早上她们刚刚密谋完,下午慕容逸和慕容思就双双来府,虽然明欣的到来是偶然,但也不能保证他慕容逸就没打上明欣的主意,说不定他想利用明欣做什么事也未可知,她不能再等,便要亲自出门去寻人。 刚出了侯府北边小门口,却见梧桐树后有人骑着一匹白马遥遥而来,如意眼中闪过惊毫诧,更多的却是惊喜:“玄洛……” 玄洛刚从瑶池舫回来,正准备要找如意说事情,不想却在这里遇到如意,他赶紧下了马上前道:“酒儿,这会子你要去哪儿,我刚去了一趟……” 如意也等不及听玄洛说话,迫不及待道:“玄洛,快去随我一起去寻明欣,我不该……不该让她那样跟着慕容逸走了。” 玄洛见她发上沾着湿漉漉的水意,天空还飘着零星半点的细雨,雨水渐渐泯入她的眉鬓,形成一个个微小而晶亮的圆圆光点,他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会子也没空解释,先找到明欣再说。”如意说着又回头吩咐阿日道,“阿日,你去将都穆伦找来,人多着点才好找。” 阿日领命而去,玄洛和如意各乘一匹马飞扬而去,踏过京城繁华地,那路也越来越窄,眼前横着三条岔道,周边葱木森森,并没有马车路过的痕迹,如意想着那小路马车也不可能过得去。 天越来越黑,零落细雨转瞬间就要化作铜豆大的雨点,望着那山上松柏挺立,笼在水雾之中,只留在一个个看不清的黑点,雨越下雨大,如意和玄洛全身已淋的尽湿,就连睫毛上也落下层层水雾,前方的道路更看不清了,玄洛回头道:“酒儿,雨下的太大了,前方有个林木庵,不如我先送你去避避雨,我去寻人。” 如意神色焦虑,却努力镇定神思,她不能慌,绝不能,她细细回想着明欣和她说的话,又忽然听玄洛说要林木庵,她蓦地想起,明欣跟她提过一个叫林园的地方,那地方是慕容家在京城西郊的一块祖茔之地,附近多置了田庄房舍地亩,以备将来败落时祭祀供给,明欣跟她和如芝无话不谈,当时还含羞再娇的跟她们说过慕容逸和慕容思曾陪她去游玩过一趟,那里风景极美,清泉入谷,香花烂漫,林木佳葱,更有一处凹地山谷有水帘幕有清水倾泻而下,看着倒似镇日都下着细雨,潺潺落落。 当时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查了那林园,慕容府派了专人在那里掌管地亩,钱粮之事,幸好,她还没算走错,眼前这三条岔道取中间小道就是通往林园的,只是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也不敢肯定明欣就去了林园,但眼前也无路可选,她看着玄洛伸手指了指中间的小道唤道:“玄洛,我没关系,咱们往这边走,兴许明欣被慕容逸带到了林园。” “酒儿,那你与我共骑一匹马,坐到我身后也好躲着些雨。”说话间,玄洛就已经返回伸手将如意一拉,如意的身体在空中只划了一道弧便落入他的马上,玄洛道,“酒儿,抱紧了。” “驾——”骏马飞驰,二人消失在雨雾之中,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遥遥见几处屋舍隐在树木苍翠,水雾迷蒙之中,一如这天际苍茫,天空愈加黑暗起来,看不清辨不明。 二人下了马,玄洛拉着如意的手,二人悄然淹没在黑暗里,周围万籁俱寂,除了风声雨声并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一处最东边一处单独的小间花厅处有烛火摇曳,玄洛拉着如意的身脚步轻似猫儿一般,在黑暗中尤能看见那处花厅一半在岸上,一半在白茫茫的水中,当真是处雅地,若坐在这花厅里不用出门隔窗就可以观景亦可以垂钓,如意和玄洛躲在窗户边,忽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呻吟之声,“好热……我好热……唔……”如意大惊,那声音正是明欣,难不成她和慕容逸…… 她心好正好似沉落海底船的飘浮的找不到方向,忽又听到一个笑声,那声音笑的极为淫邪:“小美人儿,今儿爷就要好好跟你玩玩……呵呵……好个热情似火的小美人儿……烧得爷都欲火难耐了……” “别……你别过来……逸哥哥……我要逸哥哥……” “哈哈……我就是你的烨哥哥哦……你的烨哥哥马上就让你舒服啦……” “不……要……” “你求爷……爷好好疼你爱你……” 如意和玄洛对视一眼,这人竟然不是慕容逸,而是宗政烨的声音,也来不及多加思考,转身破门而入。 宗政烨扑在明欣的身子上解下了腰带,忽听到一声门被人踹开的声音,他一怔转而大怒一声道:“哪个杀千刀的,敢搅了爷的好……” 宗政烨还没骂完,脸色立刻变了,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转怒为笑道:“呵呵……原来是如意姑娘啊……” “你?”如意柳眉倒竖,“有没有……” 宗政烨瞧如意浑身湿透,一身冰蓝色滚雪细纱裙紧紧的裹在如意玲珑如致的身体上,曲线毕露,腰肢儿似柳,娇唇沾雨红艳欲滴,睫毛上还挂着水蒙蒙的雨珠,那双清澈闪亮的眸子让他的心狂跳不止。 “咕噜”一声,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被火焚烧般的身子灼热的恨不能立时将眼前这个湿漉漉的美人儿拥进怀里,本来他也不敢亵渎了如意,只是此情此景,他刚对那中了春药的美人儿摸了两摸已是情难自禁,如今再一见自己朝思暮想美人儿,**已灼热的不能控制了。 玄洛不由分说,直接走到他面前一挡,宗政烨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恨不能拿个大扫把把这个有碍他看美人视线的人给扫开,“玄洛死小子,你好不好的把如意带这儿来做什么?” 如意身了一闪已跑到吊着秋香色蝉翼纱帐的床边去了,只见明欣脸上赤红,丁香小舌不停的朝唇边儿舔着,一双弯月眼已迷离暧昧的快溢出水来了,衣服早已被她自己扯的露了香肩雪脯,贴身的织绵小衣上细红的带子已散落了一根,她痛苦的将身子扭曲在床角,软手软脚的没有了力气,嘴里嘤咛着:“热……好热……” “明欣,明欣……”如意唤了两声,伸手就探向她的额头,却似火烫的一般,如意就伸手探了她的脉像大惊失色,明欣中的不是普通的春药,而阴阳合欢散,她回头怒了一声问宗政烨道,“是不是你弄来那劳什子?” 宗政烨无辜道:“如意,我可没有,绝对没有,是那个叫什么慕容逸的人弄的,嘿嘿……”他搓了搓子,面如白玉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我也只是想趁机揩揩油罢了。” “不准看!”如意冷一脸,吓得宗政烨赶紧转过了头,又望了望玄洛道,“你看什么看,也不准看!” 明欣似乎还有些意识,她唤了一声:“如意姐姐……我好难受……难受……”她觉得全身开始酥麻起来,身体里好似有一个个柔软的小虫子在爬动,腹下好似被轻羽撩过,她又痒又麻,只将两腿紧紧夹起,脑袋里晕沉沉的,全身烧的难受,鼻孔里只是腥热的一阵,有血缓缓流出,“逸哥哥……如意姐姐……我要逸哥哥……” 她忽然爬了起来,如意想要扶她,她一把就想挥开,无奈全身酸软无力,她竟未能挥动如意半点:“逸哥哥……逸哥哥……我要你……明欣要你……” 守政烨听着她销魂无比的声音,全身又开始灼烫起来,他沉了沉眉,吞了吞口水,想回头窥一下香艳美色,最终跺了跺脚,抬步走向屋外,刚走两步,又回头拉住玄洛的衣袖道,“想不到你这死小子也是个色鬼,爷看不到,你也崩想看,走——” “玄洛,你快过来帮我,快——”如意唤道,说话间,她赶紧扯起了素色床单裹到衣衫不整的明欣身上。 “我来!”宗政烨飞也似的正要奔跑过去,忽然脚一滑人往前一栽,差点不曾摔了个大跟头,他站稳身子磨了磨牙道,“奶奶的,你算计爷。” 在他磨牙的瞬间玄洛已经走到如意身边,如意让人玄洛点了明欣的穴位,明欣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双目一闭再叫不出半点声音,宗政烨欲火未消,又发了两句牢骚,乖乖的移步出了屋子,任由大雨将身上浇了个湿透,才泄了火气。 玄洛生怕如意着凉,又趁着如意为明欣扎针的时候寻来了一身干净的粗布布衣,如意额头上也不知是雨还是汗,他见门旁楠木架上有干净的毛巾,连忙取了为如意拭汗,又道:“酒儿,你快些换了湿衣服,别受了风寒。” 如意扎完最后一根针,眉头皱的已凝成一片阴影,阴阳合欢香很难解,除了交欢,就是用情花之毒来解,但情花之毒很难把控剂量,哪怕一点点的失误都会送了性命,不过纵使如此她也要试一试。 晚晴阁药房内就有情花,她必须将明欣带回去,虽然明欣被封了穴位又施了银针,但也撑不过三个时辰她就要醒了,若到时再不同男子交欢,也只能服食情花了,可她心里没底,纵使她医术再高她也没有把握,在名节与生命之间,她不知作何选择,她缓缓接过衣裳,看了看玄洛道:“玄洛,你说身为一个女子是名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自然是性命重要。”玄洛肯定道。 如意颔首道:“确实是性命重要……”可她不敢想,如果明欣果真失了贞洁,她还能活得下去,若因此她寻了短见,岂不是又失了名节又失了性命,唯今之计也只有冒险一试了,她定了定神思抬眸道:“玄洛,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回去。” 玄洛心疼地抚了抚如意紧皱的眉心道:“好!你换了衣服,咱们就走,我刚找到了两件油衣,你与郡主正好都披了。” 她抬眸,一双碧清美目盈然而闪,她点头“嗯”了一声,玄洛转身关了朱漆门站在那里守着,只听得一阵重重的跺脚嗐气之声,宗政烨像个落汤鸡似的走了进来道:“奶奶的,刚爷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准备去阉了那下三滥的,结果人不见了。” 玄洛惊道:“你是说慕容逸不见了?” 宗政逸摆了摆手道:“管他呢,爷把那下三滥的打了个重伤,这会子兴许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说着,忽又问道,“如意呢?” 玄洛沉了沉眉问道:“这里其他人呢?” 宗政烨嘻嘻笑道:“爷让他们一起见了周公了。” “你果真有些手段。” “这个自然,别的不敢保证,贼步最轻,而且最善于给人下药,不然惊动了别人怎么采花?”宗政烨得意道。 “好你个采花贼,你怎么把花都采到这儿来了?”玄洛疑惑道。 “你想知道吗?”宗政烨嘿嘿笑了声,又伸手指着门道,“想知道的话就让爷进去看看。” “好吧!”玄洛清冷一笑,宗政烨摩拳擦掌兴奋的就想推门,玄洛伸手一拉正好揪住了他的衣领,戏笑一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你?”宗政烨咬了牙,只说了一个只,门嘎然而开,如意疑惑道:“你们两在做什么?” 玄洛悠悠道:“他……” 宗政烨心想着这玄洛小子不仅夺了如意美人的心,还一再碍了他的事,忽起捉弄报复之意,玄洛话还未出口,他眼唇角上扬,桃花眼轻眨了眨,手趁势就在玄洛脸上摸了一把,鬼谲一笑道:“我两在亲热。” “呃……”如意摇头,玄洛恶寒。 “哈哈……”宗政烨痛快笑道,“如意姑娘,这下你可看清玄洛的真面目了吧?” 如意翻了个白眼,道了声:“无聊。” 宗政烨还没笑完就耷拉了脸耸耸肩道:“爷见气氛不好,开个玩笑缓解缓解气氛嘛。” “我可没功夫开玩笑。”如意因方才被雨淋了身上一冷,又被屋外的风一吹,刚说了一句话,“阿嚏,阿嚏……”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二男齐齐关切道:“可冻着了?” 如意摇头道:“没事,我见雨小了些,你也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走,那床边的木施上正好挂着一件长袍。”说着便将玄洛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渥了渥道,“瞧你的手冰凉,你也当心着些。” 宗政烨立刻道:“我也冷啊!” “哦。”如意点头道,“还有套女装你穿不?” 宗政烨抬头不满的扫了玄洛一眼,又盯着如意攒眉道:“要穿女装我就穿如意你身上这身怎么样?” “……”玄洛。 “……”如意。 宗政烨又是嘿嘿一笑,玄洛和如意也不理他竟自入了屋子,收拾停当之后,几人一起离开了林园,待如意带着明欣回到晚晴阁时,已是戌时,冬娘见他二人脸上都带着冰冷冷的水珠,赶紧舀来一盘热水给如意和玄洛盥洗,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如意身子微微的抖了一下,只觉得寒气浸骨,莲青早熬好了姜汤,二人各自喝了一碗,如意便急着将明欣带到药房,并不准一人接近,就连玄洛也只在药房门外守着。 如意将明欣平放到一张长木榻上,榻上铺着大红猩猩毡,如意将明欣的头放在泥金红绣毡枕之上,睹物思人,这猩猩毡和红绣枕都是如芝送过来的,上面还有她亲手绣的芝兰花儿,她伸手探了探明欣额头,已烫的不能让人接近,根本不适宜用冷水来浸泡明欣的身子为她降火,目前能指望的也只檀木长几上一盆盛开的情花了。 洁白无瑕的花瓣掩在烛火之下绽放出一层圣洁的光雾,可又谁有看得出这样洁白好看的花,每一片叶子每一个花蕊都带着肮脏的毒液,情花与媚欢草相生相克,只是剂量上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这分寸实在难以掌握,如今唯一的法子也只有以身试药了。 前世骆无名用情花之毒解了媚欢草之毒,二人服食情花剂量却不一样,她记得骆无名跟她说过,情花剂量根据人年龄体重而定,男女用量不一,当年的骆无名先试了药,然后又逼着自己饮了,她记得在她昏迷之前他说的一句话:“不管生死,我都陪你。” 她呆望着那盛开的花,缓缓的摘下放入石臼之中捣花为泥,拿纱布过淲便有几滴清透晶莹的汁水迎着烛火滴落下来,一滴滴落在青玉小杯内,端起茶杯指尖带着冷意的颤抖,她究竟该给明欣饮几滴,医书上记载:取令人动情动性却又不足死之量,便可解媚欢草之毒,只是到底是几滴才能令人动情动性又不足死,自己与明欣年龄身量都相仿,唯有自己先饮了方可,只是一旦饮下即使不死,若心中情动性动,便会受万般煎熬。 绝情草与情花被世人称作双情之毒,只是两种植物生长在不同的区域,而且情花之毒比绝情草尤盛,前者她还知道如何解,可后者她一时也找不到解法,情花也算是一种带毒的烈性媚药,只是情花需得动情然后才能动性,要的是有真正的爱意,可越是爱意越浓身体所饱受的折磨越大,动情却不能有情,动性却不能有性,想到此,她忽想到玄洛就在外面,脸蓦地一红。 现在事态紧急,也没时间跟她去找解毒之法,因为她不知道试药还要耗费多长时间,明欣已经等不起了,取一滴情花毒液饮入口中,带着一股花瓣的香味和毒液的苦涩,如意只静静坐在那里,等了半晌却无任何反应,只得再饮一滴,又等了半晌依旧无反应,如此反复只饮到第四滴静待片刻,如意忽觉得头昏眼花,喉咙一渴,下腹部有股热浪缓缓袭来,那团热浪慢慢从身体里散开,惹得脸红心跳,浑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如意心中微微一凛,却再也坐不住了,她想打开门去找玄洛,可越是想,她心里绞的越是痛,死死咬着牙,她闭紧双目努力控制自己不再想他,身上的痛似乎减了些,就连下腹部的那股热浪也冷却了下来,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控制情思,静静等待。 “咚咚……”她听到镀金自鸣钟的声音,已经过半个时辰,她没有死,看来取四滴是最好的剂量。 “唔……逸哥哥……”明欣只觉得口干舌燥,昏昏沉沉中她转醒过来,伸出舌头添了添唇儿,她有种渴望,有种想被填满的渴望,她想要慕容逸抱她亲她,她不安的想要爬起来,却没有一丝力气,热,她觉得有火在烧她,她急燥的唤道,“热……我好热……” “明欣……”如意赶紧走到明欣身边,要喂明欣吃药,明欣燥动的身子让她根本无法喂药,她唤了一声:“玄……”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思又勃发出来,她痛的喘不过起来,不停的告诉自己要镇定,她掩了口,拭了额头上的汗,又改唤道,“姑姑,莲青你们两个赶紧进来帮忙。” 冬娘和莲青在外面等的不知打了多少个转转,一听如意唤她两个赶紧就进了药房,玄洛抬眸看了看,连如意的影子都没看到门嘎吱一声就关上了,他知道自己这会子不方便进去,毕竟酒儿是在替郡主解媚药之毒。 他按捺住性子静静等待,屋内传来明欣的一阵阵呻吟声,如意命冬娘让明欣按住,莲青则坐在榻边伸手托开了明欣的嘴,如意额头上全是汗,小心翼翼的滴入四滴情花毒液,慢慢的明欣停止了挣扎,连呼吸也均匀了几分,如意又探脉观舌,终于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下,她挥了挥手道:“姑姑,莲青将明欣先扶到我屋子去。” 冬娘又回道:“小姐,莫小王爷来了,都在外面等了大半会儿了。” “你怎么说的?” “奴婢也不太清楚情况,只跟莫小王爷说明欣郡主正跟小姐说悄悄话,不宜打扰,他一个人就在前厅等着,后来又去了趟芝馥院,站在院门口发了会呆。” “唉!”如意叹息一声,“他还想着二姐姐呢,也算是个痴心人,只是明欣这会子身体虚弱经不得车马劳顿,幸好瑞亲王府离得也不算太远,你只跟他说明欣受了风寒,让他仔细着些。” “如意姐姐……”明欣抬起沉重的眼皮,雾蒙蒙的只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她听到如意的声音便轻唤了一声,“如意姐姐,我是怎么了?” “明欣,你二哥来接你了,你可回去?” 明欣揉了揉脑袋,只觉着有些恍惚,怔了怔须臾问道:“我怎么又回来了?” “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如意问道。 “我记得逸哥哥带我走了,他说要带我去林园玩儿……”明欣顿了顿,眼睛里全是疑惑,“我怕父王和母妃担心就将翠墨和素香打发回府通报了,后来……后来我就跟逸哥哥去了林园,再后来……”明欣摇了摇头,“再后来我就记不得了。” “怪道莫小王爷来时急得不得了,说在林园没找到郡主,他又派人去了慕容府,自己则来小姐这里寻人,一听奴婢说郡主在此,他倒舒了长长的一口气,又见明欣和小姐有说不完的话,一时等的急了,就去了芝馥院。”莲青一口气就说了一大段的话。 如意又问道:“明欣,你可记得慕容逸对你做了什么?” “逸哥哥呢?他人在哪儿?”明欣忽然脸上露出了急色,她恍惚记得慕容逸柔柔的唤了她一声,她脸一红然后就不知道了,莫不是他出了事。 如意见她焦急与虚弱模样,只得试探道:“若他做了什么害你的……” 明欣立时打断道:“不,如意姐姐,不……”她心里有隐隐的害怕和惊惧,却不愿承认自己那样喜欢的男人会害她,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要做他的妻子,他没有理由要害自己,她摇了摇头道,“如意姐姐,他不会害我的,不会的……”她只喃喃的说着,泪水早已湿了面,她忽然一下扑到如意怀里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他不会害我的是不是?” 如意见她又是焦急又是虚脱的样子,如此时告诉她真相,她对慕容逸的执念太深恐不会相信她,就算她肯相信她以她虚弱的样子定会急出个好歹来,不如待她明日恢复了再告诉她也不迟,她只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明欣,有些事有些人你总看不透,这会子你记不太清,待你明日想起来姐姐自然会跟你解释清楚,你二哥来接你了,你若不想回去,我派人打发你二哥先走,往常你也在我这里住过一次,你留下也不打紧的。” “姐姐,我不想回去,我好累,我想睡了。”明欣颓然道。 “好!”如意爱怜的看了看她,又吩咐冬娘道,“姑姑,你去通报莫小王爷一声,叫他别等了。” 冬娘刚想走,如意又道:“叫他也……” 那走字好似千金般的压在舌尖让她说不出来,她不想他走,一点也不想,痛,剧烈的痛意袭卷而上,她咬了咬牙道:“姑姑,莲青带明欣先出去,我还要制人皮面具,不然怕来不及了。” “小姐……”冬娘见如意脸上不对,莲青伸手就要扶住如意,如意摆手道,“我没事。” 冬娘和莲青无比担忧的看了如意一眼,赶紧将明欣先扶了出去,玄洛见明欣没事了,正要进门,忽听得如意冷喝一声:“你别进来。” 玄洛一怔,又听她柔柔的唤了一句,那声音几乎能把人的心都柔化了:“玄洛……” 如意因感了风寒,身体有些虚弱,现在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刚刚她的整副心思还放在明欣身上,暂时忘了一切反不觉得身体又多难受,如今明欣已没事了,她忽然觉得心里一空,无论她怎么努力咬牙,他的名字他的身影始终都盘旋在她的脑海。 她想要他却又害怕他进来,她无比渴望他的怀抱,却又害怕被他抱了,到最后所有的痛都化作一声柔语:“进来陪我可好?” 玄洛刚一进屋,就看见烛火里如意正咬着红唇盯着他,他觉得不对,她竟然将自己的唇儿咬出了血来,他急步跑了捧住她的脸道:“酒儿,你怎么了?” 如意只觉得他身上好闻男人的气息益发浓烈,那味道让她心里的那团火熊熊燃烧起来,她身子痛的抽搐却又火烧般的想要寻着冰凉的身子拥靠,明知道自己不能动情动性,明知道这样自己会死,可面对他,她如何能控制得住,身体渴望又害怕被他触碰,到最后意志越来越薄弱,飞蛾扑火般的她睁着迷蒙的眼舔了舔红唇,她已经感受不到那血腥的味道,鼻尖唯有他的气息,她瘫软在他怀里唤了一声:“玄洛,爱我,要我……” 第113章 乱人伦,辱声败名 这一声玄洛爱我,好像一股从九重云宵瑶池里流出来的碧水,缓缓流到玄洛的心底,他捧住她脸的手微有颤抖,整颗心跟着她因沾血而更显娇艳柔软的红唇而沉落下去,似要入地生根,长成两颗相思树,永生相缠,她涵烟眉轻蹙,一双清眸滴出水般的明亮如天空最灿烂的星辰,波光流转,带着炙烈的情欲盯着他,她伸手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脖颈,牢牢的将他抱紧。 “酒儿……”他失神唤她,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黑瞳幽若,深不见底,她的牙关咬的越来越紧,汗越流越多,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柔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不停的颤抖,颤抖到几乎要抽搐了,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身体,“酒儿,你到底怎么了?” “玄洛……我痛……我好痛……”她宁愿此刻自己昏厥过去,可脑袋明明还保持着清醒,情和欲的挣扎几度令她崩溃,渐渐的眼里泛出一道道血丝来,“要……要我……”最后两个字已细若蚊声,嘤咛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她又摇了摇头,“不……不能……” “酒儿,你是不是中毒……”玄洛刚问了一声,她的手已经滑到他的腰间就要来解他的束带,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忽然踮起脚步,伸出舌头在他唇上细密的舔着,蓬勃的欲望立时腾地,一股血腥的味道他在唇漫开,他用手托住她的头想要吻住她,却听到她在他嘴里发出一声呜咽,她的身子抽搐的越来越厉害,他赶紧松了口,她的手却死死的缠住了他,他抱着她颤抖的身子,急道:“酒儿,不能,我不能这样得到你……” “玄洛……”她通体都在燃烧,身体又痛又难受,一波波热浪袭来,她唯有咬着唇,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摇着头,“玄洛……我快不行了……我受不了……你走……走……” “酒儿,你到底中了什么毒?” “情花……我现在却无法解……”她吐出两个不太清楚的字眼,又摇头道,“我不要喝忘川水……不要喝……”她断断续续呢喃着,声音小的玄洛根本听不清楚,然后又抬眸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他,脑袋里却是钻心的痛,喉咙里干渴的似要冒出烟来,“玄洛……你再不走,我活不成了……” 情花?玄洛一听这两个字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他听闻过此毒,可为何酒儿会中了情花毒,若想解此毒,唯有灭情绝性,可谁又能做到,感觉她的手又开始不安分的在他胸前游走,她的身子不停的在他身上蹭着,她的腿儿轻轻弓起,无意间触碰到他的**。 “轰”地一下,他全身的火似乎被点燃了起来,再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略定了定神,抬手往好后脖颈处轻轻一击,她的身子完全瘫软在他怀中,再不能动一分一毫。 情花之毒令人情动欲动,一旦难以自控牵动情思沉沦欲海便是万劫不复再不得回转,情越深欲越浓,那最圣洁的白色情花牵引的却是三途河畔,幽冥之狱。 他将她打横抱起,他必须马上带她去寻找那鬼市巫医,若那巫医真的是酒儿口里的骆无名,或许他能有法子解,不过对于那名巫医的医术,他还是不敢太相信,他连沈如萱都治不好,能治好酒儿么?若他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治坏了酒儿可怎么好,酒儿口里的骆无名明明是医术奇才,怎会是这小小的鬼市巫医。 今儿他去了瑶池舫,瑶池舫以天地玄黄分为四舫,天舫贩卖各种兵器暗器,地舫贩卖各种毒药以及珍稀草药,玄舫贩卖天下珍宝,黄舫乃烟花之地,他在瑶池舫果真发现巫医身影,一路消然跟踪,那巫医却莫名消失在地舫,不过一会便走出来一个绝色女子,他正疑惑,那女子冲他嫣然一笑,轻佻的说一声:“哟!好个风流俊俏的小生。” 他虽然从未见过骆无名,但听酒儿形容过他的长相,碧水蓝瞳,流火赤发,音若天籁,当时他就呆怔在那里,若这女子果然是骆无名,这天下间怎会有一个男子能生的这般妖艳绝美,千娇百媚,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让你半点都看不出他是个男子。 当时他想问什么,一阵香风拂过,他只昏昏沉沉的,朦胧中只看见她一身白色衣裙飘然而去,临了,他又回头道:“想找我,备千金,不过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就便宜了你,百金即可。” 这样爱财的性子倒与那巫医有几分相似,他一时去的急也未能带那么多黄金,只得无功无返,又回头拿了银票,再去瑶池舫时哪里还有他的踪影,他想着回来同如意商量一番,反正自己记得他的样子,只画下来给如意看便可知道是与不是了,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现在时辰还太早,鬼市都未开张,唯带着酒儿去瑶池舫找他了,若他不在,到子夜时分再去鬼市寻他,酒儿被情花控制撑不了多久,他没法看着她这这般难受,如意现在是天纵的福瑞郡主,若让人知道她被人带到瑶池舫,清誉怕是就要自此毁了,想着,他唤了冬娘和莲青给如意换了男装又替她改了妆,趁夜带着如意离开了晚晴阁。 …… 瑶池舫内灯火通明,比白天更是繁华热闹,当然最热闹的地方便是黄舫,香艳淫靡,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当中不乏朝廷大员,本以为找那巫医会费一番周张,谁知道一到地舫便有小厮前来引路,穿着过一扇简易的竹门,又绕过药气盈屋药房,抬步出了后门,又踅过一条昏暗的小道,里面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只见一条石板桥通向一个耸尖的小岛,岛上悬着玻璃风灯,恍如白昼,就连桥上都缠着水晶灯火如龙,桥下池水流潺清冽,时不时的发出泉水般的叮咚之声,涟漪荡漾,水光粼粼,时有红通通的锦鲤不时从水面跃出,衬着那火烛灯光,晕着淡淡红光。 四周岸遍种桃花,此时节已经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可这里的桃花开的花极好,风拂过,漫天的粉色扬起,卷起一阵花雨,婆娑生姿,让人误以为自己入了仙境,对岸五六间竹棚茅舍参差隐落在桃花林中,最中间的一间茅屋门口正上方悬着一块乌色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桃花舍”。 小厮将玄洛引入桃花舍,当中一张藤编小圆桌,配着四把藤编软椅,工艺精致,藏秀于内,不一会儿有个身着锦绣粉缎的女子从内室端出茶具来,茶盘着摆放着青玉色成套茶具,连玄洛都辨不出那茶具是由何等美玉制成,只见那青玉在灯火下竟微微生烟,不一会就听到一个极为好听声音传来:“好了!你下去吧!” 随声而来的女子一声洁白素色衣裳,火红的头发如焰火般流动,一双蓝瞳碧如大海,她眨了眨眼轻笑一声道:“怎么,咱们两私会你还抱个女人做什么?” “你可是鬼市巫医?”玄洛开门见山问道。 她缓缓坐了下来,纤白手指端过茶来轻抿了一口淡笑道:“你已经经跟了我那么久,何必明知故问。”她叹息一声幽幽道,“像你这样好看的男人我却舍不得杀。” 她抬一抬眼,放下茶盏,双手放到桌上支起下巴媚态横生的扑扇着大眼睛盯着他道:“怎么办?被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你就必须得死呢。” “你若能帮她解了情花之毒,我死了又何妨?” “哟,想不到还是个情种呢。”她缓缓站起身来,低眸打量了一下洛怀里的穿着青色男装的娇人儿,一张小小脸枯黄,倒是睫毛浓密轻遮下来,落了一层阴影,倔强的唇紧抿着,她啧了两声道,“你怀中的女子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你当真肯为了这个女子死了。” 玄洛点头道:“当真。” 她呵呵一笑道:“这世上哪有天长地久,她就算再喜欢你,时间也足以淹没一切情爱,你死了,她的情花毒可不就解了么?”她顿了顿又低低道,“你早点死了,她也能早点忘了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低头望着如意的脸喃喃道,“若我死了你便能立刻忘了我我也无需挂心了。” 那女子却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这世间的男子总是无情,说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过是你害怕死而找的借口罢了,你若死了,我自然有法子叫她忘记,难道你不知识世上有种药叫忘川水。” “你说的可是真的?”玄洛眼中忽露欣喜,转眼间却又觉悲凉无限,若让酒儿忘了他,此生他还有何欢愉可言,不过忘了也好,自己本就害怕给不了他未来,与其到时让她痛苦,不如今日就断了她这份念想。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只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她笑了笑,用手抚了抚面又道,“其实我本也可不杀你的,只是你暗中跟着我,我很不开心,还有……”她伸手指了指他怀中的如意道,“你这样紧紧的抱着她,我更不开心。” 她说着,就亲自倒了一杯茶,盏中清茶清澈透亮,盈然清香随烟散开,她将茶盏缓缓递到他唇边,淡淡道:“喝了它,我可以保证你死的不会有半点痛苦。” 玄洛只闻得一阵异香沁入,他并不害怕死,只是这女子如此诡异,若自己现在死了,他如何能知道她会替酒儿解毒,就算死也要看见酒儿安然无恙才能死,他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得如意轻嘤了一声,“嗯!” 那女人指尖微抖了两抖,茶盏里清秀的水滴了一滴出来,带着余温的茶水溅落在如意的眉心,好似心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脑袋里陡然清醒了几分,忽闻到一阵熟悉的男子气息,她心口开抽痛的厉害,皱了皱眉,她缓缓的睁开眼,正望着她垂下来的脸,如烈焰般的秀发披散下来,一双碧水蓝瞳盈盈,四眸相对,她失神惊呼了一声:“骆无名……” “叮”的一声,女子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他目露疑惑而惊惧的神色,她如何会知道他的名字,她的那一声呼唤叫他揉碎了肝肠。 近来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奇怪,这个玄洛公子手中抱着明明就是那鬼市神医,虽然样子变了,但她身上的气息没有变,她行医时跟他一样不过都是戴了个虚假的人皮面具,他看到有男人抱她她会生气,他甚至不敢再去鬼市,因为害怕碰到她,他越来越觉得那个鬼市神医就像熟悉的影子,那影子在他心里驻了很久很久,他想回忆,却每次都头痛的厉害。 他知道她派了哑女跟踪他,他还知道她与眼前的这个玄洛公子是一对儿,今儿白天见到这个传闻中的玄洛公子他就想杀了他,不知为什么他下不了手,仿佛心里住着个魔鬼控制着他的神思,他难道他害怕自己杀了玄洛公子她会伤心,会恨他,他与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何见到她心里会涌出莫名的欢喜,他为何会害怕她伤心。 他原准备再不见她就行了,可今晚玄洛抱着她来找自己,他还是不由自主的见了他,可他那样抱着她,让他心头起了莫名的怒火,他又想杀了他,现在她的一声呼唤让他彻底迷失了,他怔怔的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他伸手指着如意问道:“你是谁?” “沈如意。”如意缓缓答着,忽然身体尤如被火烧一般的痛楚,她动了动身子道,“玄洛,你放开我。” 玄洛刚将如意放下,她脚下却虚浮的站不住,玄洛一急就要扶她,骆无名忽然伸手抓了如意一把,转头对着玄洛恶狠狠道:“难道你还想害死她不成?” 玄洛蓦然一怔,身子微向后退了退,脸上带着难以言表的痛楚,连喉咙似乎都沙哑的说不出话来,那声音带着沙哑的低沉:“救她。” 如意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着玄洛问道:“玄洛,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会带我来这里?” “瑶池舫。”骆无名咬了咬牙答道,“他带你来解情花之毒。” “怎么解?”如意问道。 “你自己就是鬼市神医,如何会不知道怎么解?”他略皱了皱眉。 她沉思片刻,良久又问道:“忘川水?” 他点头道:“是!” “不——”如意凄楚的叫了一声,“我不要。” “你当真宁死也不要?” “宁死也不要。”她坚定点了点头。 她怎么能忘,前世今生,这所有的一切她怎么能忘,不然她的重生有何意思,忘川水,忘却一切恩怨情仇,她不能忘掉眼前的这一切,更不能忘掉玄洛,她的头又开始痛,她的身体里好似有千万个蚂蚁在咬她,汗浸湿重衫,她抬眸看着玄洛又道,“玄洛,我们走,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一定会的。” “酒儿,我们不能走。”玄洛想上前扶住她却又害怕她更痛,他的存在对她来说现在就是一种伤害,这种痛苦而令人无法自处的存在几乎让他无所适从,他看了看骆无名道,“你救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玄洛……”她盯着他似要看穿他的心,“你明明知道我为何要回来,若忘了前世今生,还有何可活。” “前世今生?”骆无名呢喃一声,心口处痛的几乎跳将出来,他冷冷讥讽道,“哪里有什么前世今生,这不是骗人的鬼话罢了,你若死了,便如飞灰烟灭。” “情花与媚欢草相生相克,情花能解媚欢草之毒,媚欢草自然可解……解……情花之毒。”如意眉头深锁,说话越来越吃力,断断续续道,“玄洛,这里是瑶……瑶池舫,自然有媚欢……欢草可买,你赶紧去帮我……帮我买回来,我……”有殷红的血从喉间呕出,最后的话她再说不出来,身子一软,竟倒在了骆无名怀中。 骆无名浑身一颤,几乎想贪婪着吸着她发间的香味,他叹息一声道:“你都这样了,还如何拿媚欢草回去研制解药?” “那酒儿所说的媚欢草能解情花毒是真的了?”玄洛眼中闪过希望之光。 骆无名轻哼一声,缓缓抱起如意,目光中透过森然幽冷:“我说过,你死了我才会救她,桌上整壶茶还未凉透,你且喝了他,她可没有时间再等了。”她脸上无尽落寞,双目莹莹,“情根深种,毒入六腑,就算你有时间弄媚欢草,她也没时间再制了。” 玄洛已然相信这女子真的就是骆无名,他想也未想,一个箭步走到桌边,端起茶壶一饮而尽,骆无名盯着他的脸只低低叹道,“不知为何,我竟很是羡慕你。” 玄洛只觉得眼前一黑,在倒下之前他似乎看到那个洁白的身影抱着他的酒儿缓缓而去,他是骆无名,他是酒儿口里的那个绝世神医骆无名,他一定有法子,一定有的,他再不能思考,奈何情深缘浅,他所强求的一切终归还是要成空,够了,他曾得到过酒儿的爱够了,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明觉大师持诵的《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 …… 玄洛和如意这一去,却不知宁远侯府又掀起了怎样的风浪,在离开林园宗政烨送他几人回府后便驾马而去,如意让他去通知都穆伦和阿日,做完如意交待的事后,他原准备出去寻个美人解解火,却又觉得乏味不想去了。 今天下午他本就想去杀了那大夫人给如意出气,谁知竟在屋顶偷听到慕容逸那个混蛋和大夫人所说的话,虽然他听不大清,但他知道那混蛋必是要对付如意,他一时气愤便暗中跟着他,不曾想他倒弄春药药倒了一个小美人,他几日未沾女人,见到那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怎能耐的住,于是他偷袭了慕容逸,将他打了个重伤,然后就想上了那美人儿,结果就遇到了如意。 他越想越不得劲儿,总觉得当着如意的面调戏了那美人儿不大适宜,自己在如意面前半功未立,还调戏了她的好姐妹,怎好意思从玄洛小子手里抢过她,何况那个大夫人又哑又残还那般恶毒的想对付如意,太可恨了,还有那个玄洛小子入了侯府,奶奶的!也非常可恨,孤男寡女的待在一处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事。 想到此,他咬了咬牙又夜探了侯府,结果如意没见着,他气个半死,只恨的心里作痒,也不知那玄洛小子将如意带到什么地方去了,难不成两人偷欢去了,他重重的呸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如意是个清白的好姑娘,才不会上了那玄洛小子的当。” 没见到如意他百无聊赖,只得潜入了盛园预备先杀了人再说,他虽然武功算不得最好,但他是个采花贼,自然要练那最上层的轻功,不然如何采花,别说玄洛了,就连大哥寂凭阑的轻功也比不得他,如狸猫般的身子静静俯在屋顶之上,只见大夫人正焦灼不安的来回走动着,空荡荡的右臂长袖跟着身子飘来飘去,左手里似乎还捏着个小白玉瓷瓶,在微光下隐隐发着亮光,他正欲行动,忽听到一声极痛苦的低吼声:“姑姑……姑姑……” 大夫人赶紧将手里的小瓷瓶儿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快步就迎了上去,只见慕容逸满脸是血的踉跄跑了进来一下摔倒在大夫人的脚下,大夫人大惊失色,蹲下身子单手扶住了慕容逸,满脸急色,想问又问不出来,慕容逸气喘吁吁道:“姑姑,侄儿总算是死里逃生了。” 宗政烨不想冤家路窄,在这里遇上这个淫棍慕容逸,正好!两个一起解决了,袖间闪过销魂钉从屋顶穿透黑暗直朝大夫人的背后袭去,慕容逸惊呼一声:“姑姑,当心!” 二人身子齐齐往旁边一倒撞到身后案几之上,慕容逸正要大叫有刺客,只听得一阵瓷器碎裂之声,那白玉瓷瓶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慕容逸和大夫人也没感觉有任何气味,双双只觉得喉头一紧,便口干舌燥起来,二人搂在一块,大夫人身子一抖,伸左手就要想要将他推开,脸上的汗越来越多,身下更是灼热起来,她是存放已久的干柴,这一把烈火烧的她滋滋冒出油来。 “姑姑……”慕容逸轻轻呼唤了一声,眼里充满了浓浓的情欲之色,“姑姑,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逸儿,逸儿要喝……” “不……”大夫人在心里呐喊,努力想要熄灭身上的火,可那火已明显烧灼的她受不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单手就将他紧抱在怀里,他感觉自己好惟找到一个最安全最温暖的怀抱,头不停的在她怀里乱拱着,想要寻找那更为安全更香甜的所在。 宗政烨正准备再射出暗器,这下却呆愣在屋顶了,这两人……这两人竟然在……咳咳,他喜欢看,他最喜欢看这些香艳刺激的事了。 喉咙间滚了几滚,他吞咽了几口口水,将身子趴在屋顶青瓦之上,一双眼睛恨不能立刻盯到那人的身上去,只见慕容逸伸手就要解大夫人腰间的丝带。 今儿大夫人本想跟伯晏成了好事,所以特地打扮了一番,高髻上插着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身着轻软薄透的淡红色淡烟水裙,倒凭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何况她长得还算端庄,只是一双三角眼未免显得太过凌厉了些,她开始还矜持的握住了慕容逸的手,他的手带着男人独有的力度反握住了她,那力度似要揉进她那干枯已久的心田,她再也控制不住,任由他解落轻纱薄裙。 “姑姑……让逸儿好好爱你……”慕容逸红着眼如饿狼扑食,大夫人喉咙里唔唔喊了几声,微光影里,青砖地下,一个玉臂忙摇,一个玉足高举,一个咿咿呀呀,一个嗯嗯哼哼,压酥胸,翻红浪,蝶绕蜂,蜂缠蝶,恣意放浪,到最后化作一声沉沉嘶吼。 宗政烨眼里除了那对纠缠的姑侄他什么都看不到,口里还啧啧赞道:“这药果真厉害,令男人雄风霸起啊!生猛生猛。” 二人正得趣,忽听见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宗政烨因看得太过投入,连进来了人都未曾发觉,倒被那声厉喝惊的一怔,再看时,暗影里正立着一个男子,因他背着光亮,看不大清楚样子,只见人身长如修竹,站立如青松,一双眼正不敢相信的盯着眼前在地下翻滚的两个人,慕容逸正要到云端之处哪管的那么多,倒是大夫人一惊,睁眼去看,双目瞪的极大,只害怕而惊恐的摇了摇头。 “姑姑……心肝肉……你好软……”慕容逸只顾说着浪话儿,大夫人足尖忽然崩的笔直,闭了眼再不看沈致轩一眼,她控制不了自己,这滋味儿太美妙,美妙到足以让她忘了一切。 “奸夫淫妇!”沈致轩怒骂一声,虽然他对大夫人无情,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正房妻子跟她的侄儿在……尤其是在他来了之后,这两人还旁若无人轻轻颤抖呻吟,身子乱摇乱动,他清楚的听到慕容逸口里发出沉重的呼吸,这是违背纲常理伦的事,乱了人伦。 这样一场戏如一记焦雷只震的他羞愤难当,惊怒交加,额上青筋突地暴起,狠狠一掌击在身后供奉着观音像的香案之上,案边的伽楠佛珠被震落下来,“啪”的一声断裂,骨碌碌散了满地,观音像垂目无语,从案上被一同被震落,一阵瓷器的粉碎声混着佛珠的滚动声,也遮盖不住他二人的喘息声,他紫胀着脸,又冷喝了一声:“没人伦的下流种子!”便再也看不下去拂袖绝然而去。 沈致轩的怒喝声惊动了在屋外垂手侍立的下人们,有些人瞧着沈致奸愤然离去,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什么,奸夫淫雨妇这样的字眼太过敏感,让人难以不往男女之事上想,更有那些促狭的人竟偷偷跑到屋外,用手沾了口水舔了舔窗户纸朝里偷窥着,香艳图刺激的他们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大夫人和慕容逸这一战,只战到昏天暗地也停不下来,两人丑态毕露,豪无顾忌淫态浪言。 下人们口口相授,眼里都带着隐晦的笑意和鄙薄的轻嗤声,夜风来急,雨水点落,破碎的窗户纸发出哗哗声响,迎着风扑扑扇着,好似透明的蝴蝶翼在拍动着翅膀,想要挣脱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掉,还有人看的意尤未尽,蹲下廊沿子底下不停的张望着。 如今整个宁远侯府都快乱成了一锅乱粥,老太太疯了,本来大家还顾忌着大夫人,如今大夫人被大老爷当场捉了奸,这是多大的丑事,必然要被休了,三小姐倒是厉害,可是个姑娘家,这种事也管不得,大家也没什么可惧的了,可不就大着胆子偷窥了,到最后甚至于连大夫人从慕容府带来的侍卫都偷看了,这些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凡遇到这种事,没几个人能抵得住猎奇之心,都侧耳听着这奇异如猫抓心般的叫声。 宗政烨本想下手杀了这两人,如今这两人表演的正好,他看的得趣倒不想让他们这会快就死了,何况那窗户低下还躲着几个暗影朝里偷窥着,他此时下手也易露了行迹,他静静的趴在屋顶,雨滴打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倒是全身燥热的可怕,伸出柔软的唇舔了舔,心内腹诽了一句:“真真热的爷心肝儿也化了。” 他也不知趴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些微酸,抬手揉了揉脖子,又眨了眨看的酸胀的眼儿,就想着赶紧寻个美人儿玩玩去,听说这京城瑶池舫是最大最繁华的烟花地,那黄舫里的美人儿瞧着就让人眼红心热,不如就去了那里,也好解解心火,排揎排揎,不然今天怕是要憋坏了。 抬眸望着苍茫的暗色天空,一滴雨落在眉心,却是冰凉的一片,只可惜雨儿滴着滴着就停了,他全身燥热的益发厉害了,猫着腰迅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驾了马快步奔向瑶池舫,恨不能立时搂了个美人儿亲了咬了。 结果他美人儿没亲到,却在半路遭遇到玄洛和如意,他二人正共乘了一匹白马急急往回赶着,他停了马喝了一声道:“玄洛小子,你把爷的如意带哪儿去了?” 如意只觉得累的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只软软的靠在玄洛身上,玄洛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带着如意孤男寡女的不合适吧?”宗政烨嘟了嘟唇儿显得极不快活。 “酒儿不舒服,我必须立刻把她送回去,这会子也没空跟你闲扯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玄洛说了一声,便“驾”的一声就要离开。 宗政烨眼见玄洛竟然要走,立马掉转马头喊道:“别介呀!你还没告诉我如意怎么不舒服了?”说着,他便追赶了上去,又拿眼觑了如意两眼,见她紧闭着眼娇弱不堪的模样,再移眼看了看玄洛,见他脸红唇艳,不由的就想歪了,“你们两个不会……”他又手食指靠在一起点了点道,“那个了吧?” 玄洛瞪了他一眼,只默然无声的骑马往前走着,宗政烨大为失望道:“奶奶的,你个死小子,竟然趁着爷不在把爷喜欢的女人给……” “放屁!”玄洛冷骂了一声。 “这么说你们没那个?”宗政烨一喜。 “你当谁都像你。”玄洛眉梢轻挑,旋即道,“你可通知了都穆伦和阿日?” “还等你问啊,这会子都穆伦怕都已经蒙头大睡了。”说着,他眨了眨眼道,“唉!小子,告诉你一个巧宗儿,你送完如意就去看,兴许那会子还没完呢。” “什么巧宗儿?” 宗政烨嘻嘻一笑道:“保证你看的眼红心跳。” “嗯……”如意轻哼了一声,只问道,“玄洛,好吵,你在跟谁说话儿?” “酒儿,是宗政烨。”玄洛温柔道。 “如意,你可醒了,这会子你府上出大事了,你……”宗政烨忽想着这事跟如意说不妥当,又掩了口对着玄洛“咦”了一声道,“你脸色不大好,不如我来替你送如意回府,你赶紧回去养着你的小身板儿,没得累坏了叫如意心疼。” “你别打岔。”如意轻挥了挥手道,“出什么事了?” 玄洛复问道:“枉你还是个爷们,话怎么说半吊子,究竟出什么事了?” 宗政烨复笑道:“边走边说。”他本想着去黄舫寻两个美人儿玩玩,忽又不放心起来,万一玄洛看了那场景再回头对如意起了歪心思可就不好了,他务必要陪着他们回去盯着玄洛小子,往往表面上越是如仙般的人内里越是如魔,想了想,他将大夫人和慕容逸的事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玄洛听着大怒,若不是这慕容逸和大夫人搞的鬼,怎会把酒儿害得差点送了性命,这会子他回去将酒儿安顿好了,必杀了他二人。 今晚他原以为自己就会死在了瑶池舫,谁知道只过了大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骆无名只冷冷淡淡的抛下了一句道:“算你命大!你带她走吧!” 他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就带着酒儿离开了,酒儿太累,他也不忍心问她,刚出了瑶池舫没多久就碰到了宗政烨,宗政烨边走还在不停的说着,玄洛只觉得听得心生烦燥,想着要立时杀了那一对狗男女才行,他两腿一夹,马儿跑的更快了,宗政烨只在后面唉唉叫着:“死小子,等等爷啊!” 夜半时分,如意被玄洛带回晚晴阁,宗政烨则又蹲盛园房顶守着,他倒是想去晚晴阁,奈何人如意不乐意。 冬娘见如意回来便轻手轻脚的进来,手里拿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赶紧替如意擦了脸,又问道:“小姐,你可怎么样了?” 如意苍白着脸色只摇头道:“姑姑,我没事。” 莲青只就熬好了去寒的姜汤等的一夜未睡,又听到慧晴来说盛园好像闹了很大的动静,那些个污秽事她也不好意思在如意面前提,只端着汤要喂如意,玄洛接了过来,一勺一勺的喂如意喝下,如意又问道:“明欣睡的可安稳?” 莲青道:“小姐放心,郡主睡得很好,只是若让她知道……”莲青红了脸,只支支唔唔的说不出来。 如意叹息一声,明欣的梦也该彻底醒来,明儿一早这流言必会铺天盖地的在府里传开了,有道长痛不如短痛,叫她清醒了才好,她本还想找机会让慕容逸现出原形,不曾想还没等她费那心思,他们就辱声败名了,倒省却了她不沙手段。 她想着又看了看玄洛,竟他眉鬓染着水雾,倾过身拿了绢子替他拭了水雾软声道:“玄洛,瞧你眼睛都熬红了,你也该赶紧回去息着了,今儿你……”她眸里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泪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咬了咬牙道,“你这个傻气的,若你真的……” 说到死字,她收了口,她是找到骆无名了,可骆无名只告诉她血衣天蚕蛊无解,她所有的期盼和希望都化作一堆泡影,而自己的心仿佛也变成了一堆泡影,被尖锐的针轻轻一戳,一个个破灭开来,连整个心脏都破碎的血肉模糊,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鲜血淋漓疼到麻木。 她不信,绝不信这世上没有解毒的法子,她还有两年时光,纵使耗尽心血,她也要找到解毒的法子,他肯会为而饮了毒药,她何尝不是,连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情根已种的这样深了,她本以自己可以无情的活着,原来她做不到,前死今生她都做不到,一个人不论怎么变,那心里最深的地方总是不会变,她呆呆的盯着他到最后一声叹息道,“玄洛,我乏了,明儿等我有了精神我再去找你可好?” 他的手轻轻抚摸她因虚弱而苍白的脸颊,心里一阵抽痛,差一点,他们就要阴阳两隔了,他微微沉缓了一下气息,点了点头道:“好!” 转身离开晚晴阁,他忿然的去了盛园,一个轻身飞跃,上了屋顶却听到宗政烨无比婉惜道:“小子,你来迟了,好戏演完了。” 玄洛眸底血红,指尖握的咯咯作响,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戾,那声音已冰冷如刀:“我不看戏,我只杀人。” 第114章 毁灭渣男,大夫人惨死 宗政烨笑了笑道:“杀人好啊!爷正想杀了他们,不过就这样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玄洛全身都笼着一层寒霜的气势,宗政烨自打见过玄洛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般,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朝自己袭来,他怔了怔,干笑一声又道:“想不到你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有这狠绝的时候,奶奶的!爷早就想灭了这对狗男女,爷想想哈,要息灭才解气,不如咱们一起下去……” 宗政烨话还未完,只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哀豪之声,再看时哪还有玄洛的影子,他轻嗐了一口气又道:“这小子还真是个急性子。”说完,轻身跃下,却见窗户边已倒了两个人。 原来玄洛站在屋顶高处,也未听宗政烨絮叨,见院子里的人一轰而散,时机已到,他飞身而下又瞧见窗户底下还蹲着两个未来得及离开的人,那两个人连头都还未转过来,只觉得昏昏然的一阵就软软的倒下了,玄洛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刷刷”两声,直接拿剑挑断了慕容逸的手筋脚筋。 慕容逸刚大战一回,虚脱的连眼儿都未睁开,忽觉得四肢处传来剧痛的疼痛,他哀豪一声,猛地一睁眼血光四射,眼睛里唯有一片通红,他什么都未看清,通红之后便成了一片黑暗,无穷无尽叫人坠落的黑暗,喉咙口想喊,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管早已经被人一剑割开,他想抬手捂住那喷薄而出的血液,手软的根本抬不起来。整个人痛苦的扭曲着赤果的身子,鲜血四溢,迅速染红了青砖地。 大夫人紧闭着眼早已失去了知觉,偶而从嘴里发出一两句哼哼声,宗政烨叹了一口气道:“你杀了他,我杀谁,奶奶的!憋屈死爷了。”正说着,忽一眼瞥见赤身果体的一具女人的残缺身躯,一对丰硕的**在暗光里还在颤动着,他抹了一把口水道,“可惜是个又老又残的女人,不然还能给爷解解渴,玩玩再让她死。” 满屋子书案,香案,供案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男人女人的衣服,碎裂的瓷片,还有几颗佛珠,男人女人欢愉后的味道混着血腥的淫靡气息阵阵袭来,慕容逸垂死挣扎着,大夫人一无所知的脸上似乎还带着欢愉后的满足笑容,玄洛冷冷道:“也不能叫他们双双死在这里,这样徒惹人怀疑。” “他们做下这样的事哪还有脸待在这侯府,特别是这个大夫人被自己的相公当面捉奸,不要羞愤的自尽才怪。”宗政烨窃笑一声道,“我倒有个法子,保管让他人寻不到疑处。”他如此这般的又说了一番。 玄洛点了点头,宗政烨得意的自己忙活了一番,到底经不过诱惑,又伸手在大夫人胸上抹了两把,然后二人双双离开了盛园。 破晓时分,天际间乌云掩着东方的那一缕白光,天空愈加暗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冷风拂过一阵令人作呕的稳中有血腥味阵阵传来,浓光暗影中窗户下两个小厮清醒过来,往屋内一探,血光笼罩在暗色阴影之下,突然有个人惊惧的大叫一声:“杀人啦!” 霎时间盛园闹哄哄的一片,天际白光终于穿透黑暗,天空渐渐亮堂起来,流言,各种各样绘声绘色的流言让这一段乱人伦的香艳事件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 甲小厮说:“慕容逸丧尽天良,弄来春药药倒自己的亲姑妈,翻云覆雨过后,大夫人如梦惊醒一气之下斩杀慕容逸。” 乙小厮附合道:“女人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大夫人醒来发现被自己的亲侄儿女干了,羞忿难当,大怒之下挑断了他四肢筋脉,割破他的喉管,刺瞎他双眼,还切了他的男根泄愤……” 丙小厮说:“大夫人又老又残,慕容逸那样的英俊小生看得上她,说不定是大夫人长久失宠,主动勾引弄来春药药倒慕容逸,慕容逸醒来后欲杀大夫人,只可惜他是个手无缚鸡力的书生,难斗得过杀人如麻的大夫人,结果死的可惨哪,唉呀呀!太可怕了……” 丁小厮又说:“这世上荒唐的事多了,昔有西晋惠贾皇后又老又丑还不是荒淫无道,拿捏着比她小的皇帝,素日里瞧着大夫人和他侄儿关系就不简单呢……” “……” “……” 各种流言种种纷乱,但大夫人与慕容逸云雨之事铁证如山,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就连府里的大老爷也瞧见了,只是大家不知道为何事后大夫人会杀了慕容逸,当时两个小厮跑进去的时候,分明看见大夫人怒目圆睁左手提着剑盯着已死的透透的慕容逸,连他的男根都被切了。 明欣一大早的醒来梳洗完毕,刚用完饭准备回府就听到污秽的流言和慕容逸已死的消息,两眼圈哭的红肿,如意拿了绢子替她拭泪,莲青打帘子端着两碗润瓷茶碗进来,茶碗里飘着沁香翠绿的茶叶儿,如意叹气道:“明欣,你也该醒醒了,那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伤心。” 明欣抽泣中有种压抑的悲楚,就像有根阴暗的带毒藤萝纠缠了她太久太久,今儿一早醒来,她就清楚的想起了昨晚的事,她和慕容逸说话说的好好儿的,林园里的执事就说找他有事,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也只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忽觉得头昏脑热,身体燥动起来,她听到一声门响,慕容逸就进来了,她迫不及待的就想要缠住他,他的脸那样英俊好看,他似乎正对着她笑。 她越想越觉得脸上作烧,若不是如意姐姐去了,此刻她早已委身于慕容逸,她虽然有些不甘愿但一旦听到他的柔情蜜语,她相信自己会很快乐的嫁给他的,可她不敢想,转眼之间他就拿着春药与自己的姑妈做下那等事,她觉得好像吞进了苍蝇一般的呕心,原来她那样喜欢的慕容逸竟是如此肮脏的人。 若不是她自己中了媚药,她也无法相信慕容逸会拿媚药和自己的姑妈行无耻之事。幸亏她没有被他玷污了清白,若此身嫁给了这样的他,让她情何以堪。 如今他死了,他再也无法拿那些虚伪的话儿来哄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当真是个睁眼瞎子,如意姐姐每每暗示于她,她当作听不见,还傻傻的说如意姐姐不了解他的好儿。 呵呵……他真够好的,好到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她,只是她不懂,她都一心一意的想要跟着他了,他为何要那样的对待自己,她只想得脑袋疼,弯弯绕绕的缠的她透不过气来,她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如意姐姐,你说我不是这天下最傻的傻瓜?昨儿个我明明有疑惑的……”明欣只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我还是不肯相信,原准备今儿亲自去问他,他却死了,而且还死的那样的不堪。” 冬娘也只跟着叹气摇头,幸而这慕容逸死了,日后再也祸害不着郡主了,只是这慕容逸死的也太奇了,众人都不知道他会武功,而小姐知道,她也知道,难道武功那样厉害的他就好好的给大夫人杀了,不过不管是谁杀了他,死了就干净了,她劝慰道:“郡主,别再伤心了,把眼睛哭的这样肿回去王爷又要问了。” 明欣抬起泪蒙蒙的眼睛看着冬娘道:“姑姑,你说我是不是忒傻气了?” 冬娘又摇头叹了叹道:“你只是个未经事的姑娘家,怎能看透那些个丑恶肮脏的事。” 如意赶紧接过莲青手里拧干的毛巾温柔的替明欣净了脸,又道:“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吧!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冬娘叹道:“死了的人便一了百了,善也罢,恶也罢,倒徒留了这活着的人伤心。” “你的一片痴心肠到底是错付了。”如意眉间微露不忍之态,只劝道,“姑姑的话在理,你何必为个那样一个死人徒增伤悲?” “姐姐,我只是伤心我一心一意喜欢的人竟然那般无耻,你明里暗里的提点我,我只装作不知,还一心想着是你误会了他,大哥也时常劝我,为着此我还跟大哥闹了一场,现在想想,自己竟是个可悲又可笑的。”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还不迟。”如意缓缓抬手替明欣绾了被揉乱了发丝道,“你有什么伤心的大可一次哭个够,省得憋坏了自个,哭过之后,你权当过去是一场恶梦,醒了就没事了。” 明欣只把这过往所有的痴念与情爱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儿,泪珠儿化了干了,到最后终归是无形,不知哭了多久,她只觉得哭的很累,歪在如意怀里静静的像个温顺的小猫儿似的,只静静道:“姐姐,有你陪着我真好。” 如意只轻轻的抚了抚她的发,明欣抬眸望了望她,二人又说了会子体已话,明欣便离开回了瑞亲王府。 如意静静的斜倚在榻上,一时心内感慨万千,想不到她真的找到了骆无名,可正因为自己找到了他,这所有的希望陡然间又黯淡下来,因着天阴,风吹进来却有些冷,冬娘拿了一袭深绿色华丝薄被给她盖了,身下卧着暖洋洋的猩线洋罽,倒觉绵软舒适,一时间竟恍惚的半眯着眼睛就睡了,冬娘和莲青知她身子才刚好,又被明欣闹了一上午,二人也不敢打扰忙退了出去,不过如意倒未深睡只半柱香时间就惊醒过来,隐约听见冬娘在和莲青说话,说盛园那边闹的不像话,慕容府的大夫人正抓着大老爷说要抵命。 如意一惊,这慕容府的大夫人何故还会倒打一耙的救着大伯不放,她连忙起了身,抿了抿碎发就出了屋门,带着花香的水雾气息徐徐吹来,吹着清翠竹帘隐隐波动,冬娘双手一拍道:“我的小姐,仔细被风扑着了。”说着,就跑过来扶她。 “姑姑,发生什么事了?”如意问道。 “真真想不到那慕容府的大夫人这般凶悍,如今正带着一群凶奴恶婢的揪着大老爷不放,说慕容逸是被大老爷和大夫人合起伙来治死的,还闹着说要送大老爷是去官呢。”莲青说道。 如意心中冷然一笑,如今他们不过是狗咬狗罢了,慕容逸身为慕容家的嫡孙出了此等丑事,慕容家必然会拼力抵赖了,何况素闻那慕容府的大夫人虽然是个续弦却极为泼辣冷硬,见自己的儿子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沈府可不就要来闹事了,大伯又是个无能的,遇着那样的泼妇也只能任人拿捏了。 如意心知慕容逸死的离奇,她本想着必是玄洛杀的,可玄洛也干不出那切人男根的事,此等事也只有那个宗政烨能做的出来,不过他二人还算多留了个心眼,没落下什么把柄在人口里,那大夫人虽然没死,但被那个小厮一叫整个人清醒过来,一时间羞愧的无地躲藏,又眼睁睁的看着慕容逸浑身是血的死在她面前,她一时接受不了,大笑了两声,竟不顾身子赤果,疯狂的提剑见人就砍,当时没有小厮敢接近她,倒时她从慕容府带来的侍卫一下将她打晕了,如今只剩一口气气息奄奄的躺在盛园。 大老爷大怒之下愤笔写了休书,只等他慕容家的人前来领人了,不想到慕容家不是来领人却耀武扬威的恶人先告状来。 她本不想管这些事,谁知大老爷身边小的厮急忙忙的飞脚跑了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道:“奴才参见福瑞郡主,求求福瑞郡主赶紧去救救大老爷,眼看着大老爷的牙都要被人打飞了。” 如意一惊,只想不到这刁妇如此嚣张,敢到她沈府来打人,现在大伯身边小厮跑来求救,自己若再不去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况且大伯曾经为娘亲挡了一刀,自己就算还了他这个人情吧!想着就抬脚要走,莲青赶紧跑回屋拿了一件流彩暗花织锦披风罩在了她身上。 如意带着阿日,冬娘和莲青一起去了盛园,在院外就听到阵阵吵闹之声,慕容大夫人带来的人一见如意倒不认得,但如今府里只得一位小姐,还有个沈秋彤是个疯子,猜也能猜出来人是谁了,况且一瞧如意这通身的气派,必就是传闻中福瑞郡主。 早有那机灵的人儿赶紧的跑了进去通报了慕容大夫人,慕容大夫人正怕捏不着如意的错处,况且这种男女间的淫秽事,她一个姑娘家的来掺合什么,必是仗着自己福瑞郡主的身份强压于人来了,想着,她只冷哼一声指着沈致远的头道:“你别指着有人来替你脱罪,我可怜的逸儿就这样白白死在你们侯府,如今他尸骨未寒,你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儿,我不管什么福瑞郡主来,就算捅破大天去也得讲个理。” “慕容夫人好大的气性,是谁不讲理了?”如意一脚跨入盛园大门,就见那慕容大夫人正叉着腰立着眼骂人,哪还有半点大家夫人的风范。 慕容大夫人从来没见过如意,回头一瞧却见一个纱罗裹的美人儿,头戴银饰珠翠正盈盈的立在那儿,满脸冷色,那一双眸子透着彻骨的冷意,不过她倒未露怯色,只打量了几眼,沉声道:“合府里都是你们沈府的人,如今逸儿死了,死无对证,还不红口白牙的任你们瞎编排。”说完,她怒沉沉的指着沈致轩道,“你还敢写那要的休书,你要休慕容湘兰与我无干,只是你不该污蔑逸儿有慕容湘兰有私情,何况逸儿就死在你府上,难道你们不该给我个交待?” “那夫人想要什么交待?”如意淡淡问道。 “自然是还逸儿的清白,我不能让他死了还不得安生……”说着,那泪水哗哗的就流淌了下来,边哭连哽咽道,“今儿一早你们命人将逸儿的尸身抬了回去,昨儿他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还死的那样悲惨,定是这沈致轩瞧不上慕容湘兰想休了她,又找不到借口使出来的诡计,好让他休妻休的名正言顺的,也不想想若没有我慕容家的提拔,他能做翰林院的大官,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如意看着她颠倒黑白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冷笑一声道:“那依夫人之言,你慕容家可以任意提拔官员了?” 慕容大夫人也未加思索道:“这个自然。”忽一想不对,刚想辨驳,如意冷然道:“当今圣上知才善用,任人唯贤,四品以下官职任免由吏部作主报由皇上批准,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由皇上亲自负责,大伯能擢升翰林院掌院学士必是由皇上亲自来任的,与你慕容府又何干?”她沉了沉眉,一双眸子静静的盯着慕容大夫人道,“莫不是夫人觉得你慕容府的权力比皇上还大,可以背着皇上随意任免官员?这可是欺君杀头的大罪!” 慕容大夫人浑身一怔,她素闻深府有个三姑娘极是厉害,而且家里那个老不死的婆婆一门心思的想对付都不得,到最后还弄死了慕容雨,她本还有想着一个姑娘家当真就能厉害成那样,如今听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倒置了她慕容家于险地了,她目光里微露了两分怯色,复又打量了如意两眼,那一双眸清冷的却叫她心内一抖,她只强辨道:“你只仗着嘴头子利索,我说不过你,但……” 如意打断道:“素闻慕容世家乃儒门世家,也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弟,想来最是懂礼,如今你堂堂慕容府的大夫人何故连一点礼都不懂了?”说着,她看了一眼莲青道,“莲青,你且说与给她听听,也好让她不要再人前失了礼节,落了笑柄。” 莲青立时领会如意之意,先朝慕容大夫人福了福道:“奴婢参见慕容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慕容夫人是几品诰命?”说着,她竟自喃喃笑了一声道,“哦!奴婢可记起来,夫人可不是从二品么?那奴婢就示范一下给夫人瞧瞧了。”说着,她回头走向如意道,“臣妇慕容氏参见福瑞郡主,福瑞郡主吉祥。” 慕容大夫人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恼着柳眉倒竖,眼鼻歪斜,她身边的小丫头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道:“夫人,福瑞郡主可是正一……” 小丫头品字未出口,慕容大夫气急败坏抬手就打了那小丫头一个大趄趔,那小丫头唬的捂住嘴巴,指缝间竟有血渗了出来,她往地下一跪不顾流血的嘴角又自抽了几个大嘴巴子,两边脸立时紫胀起来一行磕头一行哭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慕容大夫人愤怒的扫了小丫头两眼道:“乱嚼舌头的贱蹄子,谁要你在这里捣鬼吊白的,难不成我还没你懂礼知礼?”她含沙射影的骂了一通,少不得转了身子福了福道:“臣妇慕容氏参见福瑞郡主。” 如意不急不慢道:“夫人有礼了,既然夫人是个懂礼知礼的,咱们话也好说了。”说着,她又对着沈致轩道,“大伯,慕容夫人想给她儿子讨个清白也在情理之中,天下有哪个做娘的不疼儿子,像慕容夫人这般儿子才刚死,她没闲功夫的在家操劳儿子的丧事,却还有功夫跑到我沈府来闹腾,依侄女的意思不如就如了她的愿。” 沈致轩头发早已被人抓的散乱,早微带颤抖的站起了身子有气无力道:“都依你的意思办。” 慕容大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知郡主要如何公正处理?可千万别仗着身份压人,这样我可是不服的。” 如意轻笑一声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夫人你上赶着跑过来要扬一扬家丑,咱府上也只奉陪到底了,你不是说咱府里红口白牙的乱说么?那好,不如就顺藤摸瓜的查清楚了。我虽然是个闺中女子,但也勉强算是个医者,所以大夫人中了何毒,我查查便知,不如慕容夫人和大伯随我一起进去瞧瞧。”说完,便走向内屋,只见大夫人灰着脸色正气若游丝的躺在那儿,脸上身上全是汗珠儿滚落,人还未转醒过来,她搭了搭脉道,“慕容夫人,你若不信自己也可寻个可信的大夫来诊治诊治,我瞧着大夫人却是中了阴阳合欢香。” 慕容大夫人犟口道:“那又如何?” “很简单!”如意淡淡道,“阴阳合欢香来自瑶池舫,咱们细心去访,必然能查到源头,这药究竟是谁买的,到时必可见分晓。” 慕容大夫人额头上开始不停的有汗渗出来,此时她心里恨毒了慕容老夫人,若不是她弄的那些个馊主意,逸儿何至于会去弄了这劳什么子过来,若真让沈如意去查,到时还不露了馅,她抽出腰间的绢子拭了拭汗,微咳了两声道:“查就查。” “既然慕容夫人没意见,那我少不得现在就派人去瑶池舫查查,只是查案必涉及到银钱开销,也不知打点瑶池舫的拿出帐薄子需要多少银两方可?”如意徐徐道。 沈致轩立刻答道:“千两黄金。” 如意“哦”了一声道:“慕容夫人爱子心切,想必不会在意这千两黄金的吧?” 慕容夫人腿又抖上了三抖,人都死了再花这么多银两去查,到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心里一合计,那高仰的头立时低了几分,连身上那股跋扈的气势也矮了下去,颔首半晌嗫嚅道:“我自然不会心疼,只是……” “只是什么?”如意道。 “只是慕容湘兰毕竟我的小姑子,万一查出来于她的声誉也不好,我这个做大嫂的既要顾忌着儿子,也该顾忌着她的名誉,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慕容大夫人立刻改口道。 “慕容夫人果真识趣。”如意眉角一扬,淡笑一声道,“大伯,还不命人取纸笔来,慕容夫人来了这一遭可不能让她白忙活一场了。” 沈致轩见危机化解,心头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的命人拿了纸笔铺在案几上,如意道:“有劳慕容夫人立下字据,慕容逸和大夫人有私情属实,它日慕容府再不会为此事寻事端了。” 慕容大夫人道:“谁说逸儿和她姑姑有私情的?” 如意冷笑一声道:“若你想证明无私情,还请奉上黄金千两,我即刻让大伯派人去查案,保管给你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慕容大夫人跺了跺脚,再无话可回,只冷声道:“有就有没有就有了,有什么可写的,我这就带人回去了。” 如意神情陡然一变,眉宇间晕着盛怒,冷声一喝道:“你当我宁远侯府是什么地方,哪能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带人明枪执仗的闯入我侯府当众命人殴打朝廷命官,还口出不逊,我倒看看你是遵照的哪门子朝廷法度,这天下难道竟没个天理王法不成,我倒要去求求皇上评评理,到底是你慕容夫人公然藐视朝廷法度,还是你慕容夫人身后有了仗腰子的敢无视朝廷法度。” 慕容大夫人见她字字诛心,自己竟无半点回嘴的余地,况且她是皇上和太后跟前的红人,若闹到皇宫里头去怕是要遭致大祸患,如今慕容家正是坏事一桩接着一桩,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何况她心知肚明自己和儿子和慕容湘兰做下的丑事是真,于理上她也半点沾不到,本来不过是仗着沈致轩是个无能的,才想着过来闹一闹,现在反骑虎难下了,只得硬着头皮立了字据,刚要愤然离去,如意淡喝一声道:“慢着。” “你还要干什么?”慕容大夫人回头怒问道。 如意问沈致轩道:“大伯,既然慕容夫人都黑纸白字的写了,大伯母就犯了七出之条,想休想留大伯你拿个主意,也好趁着慕容夫人在这儿将该挤的脓包都挤干净了。” 沈致轩连连点头,心内不由赞叹晚儿的女儿果真不同凡响,她出来只几句话就把这个悍妇将的死死的,而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半点用处也没,真真愧颜的很,他沉声道:“万恶淫为首,慕容湘兰犯七出之条,我情愿立休书,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好!”如意平静道,“既然大夫人已被休就不再是我沈府之人,还请慕容夫人将你慕容府的人接回家去。” 慕容夫人目光从如意和沈致轩脸上一一刮过,恨不能将这两个人的脸上连皮带肉的一起都刮掉,心中怒气积郁却不得发作,如今人家占了理,自己还被逼立了字据,还有甚话可说,转首冷眼盯着旁边的下人厉喝一声道:“还不进去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我拖走了。” 待慕容夫人走后,一时间府内清静了许多,就连盛园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沈致轩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只是慕容氏一被休自己的官位也岌岌可危了,不过他本就无意于仕途,不做那个官也就罢了,等事情平稳之后再将玉凝脂娶回来,他也无甚好挂心的了,这府里有如意当家他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如意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方觉得站了半会子已是累的很了,本来她还想去寻玄洛,只是今晚还答应了瑞亲王去瑶池舫查那媚欢草之毒,虽然她从骆无名那儿得了一张人皮面具,但身子骨到底才恢复也不宜再劳累,想着,只能打发了阿日前去通知玄洛,省得叫他悬心,自己又躺在了榻上。 闭目沉思她又想到玄洛,到底不能安生,起床又去了书房手指轻轻抚摸着昔日看的书,《女则》《女训》《孟子》《大学》……她一一的都收了,这些书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又寻了几本医书来看,翻着翻着就翻到娘亲留下来的那本《药草札志》心内又一番感慨,便再看不进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案,诸葛笔,徽州李廷圭墨,澄心堂纸,江西婺源龙尾砚,这文房四宝还是父亲买来送给她的,谁知她竟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想来人的命运乖张之处当真有时非人力可为。 她轻轻从一个朱漆雕花盒子抽出一张杏红薛涛笺,想写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落笔,《薛涛小传》云:“涛,侨止百花潭,躬撰深红小笺,裁笺供吟,应酬贤杰,时谓之薛涛笺。” 譬如薛涛这样才气纵横的女子也是这般的看不透,终身未嫁倾心元稹,可元稹的心究竟又给了多少女子,当年无稹与薛涛分别时写道:“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他走了,还空余思念做什么,既思念就该一心相待,或许女人总是傻的,飞蛾扑火纵情的不过是短暂欢乐,有的甚至连欢乐都得不到。 百无聊赖间她凝着眉头,只觉得脖子酸的很,抬手捶了捶后颈,放下时一不小时打翻了朱漆雕花盒子,杏红的纸飞落满屋,带着淡淡沁香似片片桃花如雨,如意赶紧心疼的捡起,这可是娘亲素日里用的,里面还有娘亲写的小诗,她心疼无比,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那柔软的纸张,一张一张的理顺送好,蓦地,她看到一首小诗似乎跟娘亲的笔迹不同,细细一看,却是晏几道的《破阵子》: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绛蜡等闲陪泪,吴蚕到了缠绵。绿鬓能供多少恨,未肯无情比断弦。今年老去年。 落款却是:姊醒谨奉。 如意细细思忖半日,却不知娘亲哪来的姊妹名字中带醒的,只可惜前朝之人已然都死光了,自己也无可去寻,不如去清平侯府去问问御国夫人,兴许她知道,正想着,忽觉得头一晕,到底是撑不住的又回了屋子自躺着去了,如果不是为了晚上还要去瑶池舫,这会子她就是咬牙挣命的也要去清平侯府了。 骆无名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她不知骆无名到底在瑶池舫做什么,她也不好多加去问,为着他给玄洛喝了毒茶,自己以命相要挟,他才不得不拿出了解药,只是当时的他已是愤怒之极了,还说再不想看见她,今晚她去瑶池舫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他,想着,便神思恍惚了起来,打了哈欠又睡了,睡的连午饭都不曾吃,睡到将近申时才醒,冬娘和莲青一见她醒来,赶紧服侍她起了身,莲青又道:“我的好小姐,你可醒了。” 冬娘见如意的脸色好了不少,人似乎看的有精神了许多,连忙笑道:“莲青,这会子小姐必是饿了,你还不赶紧准备着。” 莲青拍手一笑,不过一会便端了几大盆子精巧饭食,待如意吃完,莲青复又道:“小姐,你可不知你睡着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如意疑惑道:“什么大事?” 冬娘摇头笑道:“又要开始说书了。” 果然莲青开始一板一眼的说了起来,说的激动之处还不忘重重的拍了大腿,原来慕容夫人将大夫人带回去,在半途中不知怎么回事大夫人竟然醒了,她一醒过来就发了疯,从侍卫腰里抽了刀见人就砍,侍卫还顾忌着她是慕容府的贞德将军也不敢十分阻挡,差点大夫人把慕容夫人都砍伤了。 慕容夫人发了大怒,她本就与慕容湘兰有龉龃,相互间十分看不惯,何况慕容湘兰还勾引她儿子做下那等丑事,就是立时将她沉了猪笼也不为过,将她带回慕容府也是个祸害和耻辱,于是她发了狠心命侍卫制住她,打斗中慕容湘兰竟然就被一剑穿心而过就死了,慕容大夫人唬的半死,她原准备回了慕容老太爷和老夫人再处置慕容湘兰的,这会子忽喇喇的死了,自己回去岂不要遭骂,只告诉人说慕容湘兰中途发了疯自尽了。 如意听莲青说的情节跌宕起伏,只笑道:“你这个小蹄子不当个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冬娘趁机打趣道:“莲青这一张小嘴儿伶俐的,赶明儿找个相公天天还不被她说的乐开了花儿。” 莲青脸一红道:“姑姑又来说这没正经的话了,我跟小姐说的可是真事呢。” 如意笑道:“果真是真事,竟像她自个亲眼瞧见似的说的真真儿的。” 莲青道:“该!该!该!这下她们竟窝里反了起来,自杀自的斗的薰眼鸡似的,这下可好,不用咱们劳半点省,那慕容府的大夫人就把咱们府里的那位歹毒的大夫人给杀了。” 冬娘叹道:“常言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用在大夫人身上一点也不为过,如今大夫人死了,咱们在府里终于可以松动了些。” 如意听着也只能在心里喟然一叹,府里是可以松动,可宫里却暗潮涌起,她到现在都不能明白皇后为何要那般对付她,忽一想皇后名字里就带醒,莫不是那首诗是她所写,若是她,她与娘亲岂不是好姐妹,怎会那般克毒的要害自己,这当日肯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只是她现在一时也不敢肯定那个留下小诗的人就是她,不如等明儿问了御国夫人再说。 想着又与冬娘和莲青说了会子话,自己又吩咐了冬娘,若晚上玄洛来,只说她留在药房不准任何人打扰,本来她也不想瞒着玄洛,只是骆无名发了狠说再不愿见到玄洛,若玄洛知道她晚上要去瑶池舫铁定会跟着去,到时若闹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好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夜深了,幸而天公作美未下雨,夜色如墨幕时分,如意带着阿日换了装束,去了与瑞亲王事先约好的地方,三人一道乘了马车,赶往了瑶池舫。 瑶池舫顾名思义有一大半确实是建在碧水之上,另一小半是建在碧水湖中的小岛之上。 地舫就处在岛的正中间,四舫相连形成一坐巨大的望不到边的画舫,舫内院落假山池鱼林木应有尽有,别的且不论,单就是如意去的地舫那别有洞天之地就够让人流连忘返了,今儿他们去查媚欢草之事,自然要去的也是地舫,一想到有可能到再次见到骆无名,如意只觉得心内五味杂陈。 如意带着阿日和瑞亲王下了马,只立在岸上片刻,便有一叶扁舟划来,三人上了小舟,不多会便到了最为繁华的黄舫,这黄舫看上去倒不似平常青楼,夜里灯火通明,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用七彩锦绣缠住,一色朱漆木壁,脚下踏的是白色台矶,凿成苗疆云烟花样,一道道镂空雕花门皆是最上等的精巧工艺雕凿而成,时不时的从那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哄闹声。 穿过那人群的哄闹声,却是一带清流,微风卷着浓浓的香气,尤还带着水的冷意吹在身上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越往里走道路越窄,如意也不知穿越了多少条道,到了最后,便见山石崚嶒,或如鬼怪露出尖牙利齿,或如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纵横交错,曲里拐弯让人再记不得再时的路,若非有人引着,这里倒像座迷宫走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走了大约五十余步,却见苔藓成斑,藤蔓掩映,一条羊肠小道微露,引路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只冷着一张脸道:“入内,不得携带一切兵刃。” 瑞亲王和阿日只得解下腰间佩剑,正要跨步,那人又面无表情重复道:“入内,不得携带一切兵刃。”说着,便冷眼打量着瑞亲王和阿日,阿日从靴里抽出一把匕首,瑞亲王从袖笼里将暗器尽数拿出,那人立时接了并道:“若几位有命而归,这些东西自当如数奉还。”说着,便手一伸指着前方道,“诸位请吧!” 如意逶迤前行,不多会抬头见一块镜面白石上刻着一行大字“无千金者不得进”,瑞亲王淡笑一声道:“想不到这地方倒真是个销金窟,无千金竟不得进。” 如意淡然道:“想必尊驾早已备好了千金,否则咱们也是有去无回。” 瑞亲王点头道:“这个自然,不然不也会冒然前来。” 如意单点了点头,心中又起疑惑,这里虽是地舫,却在地舫的最尽头处,昨儿她和玄洛并未来过这里,看此地黑黢黢的,冷清清的,一阵风拂过倒似进了什么地下陵墓一般的让人觉得可怖,这里一点也不像外面那些灯若游龙的地方,只遥遥看见一个雪白的大圆灯笼吊挂在一方旗杆之上,迎风摇摆着,更显诡异神秘。 周围除了他们三个人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一点鸟鸣虫语的声音都没有,寂静的叫人汗毛倒竖,三人一直向前缓缓迈步,直至走到那大白灯笼之下,却看见一方长方形黑漆漆的看不出是石砌的墙,还是木垒的墙,乌黑的一片,更令人惊惧的是那屋子竟连个门儿窗儿都没有,看着就像个棺材的形状。 就在三人惊疑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沉重的“嘎吱”声,不知何时那棺材似的屋子正前方却打开了一个小暗门,那门如整个房子契合的让人根本看不出那还有个门,如意和瑞亲王一起跨入那个小暗门内,里面的陈设却让他们又吃了一大惊,除了墙壁嵌着一盏灯空无一物,“嘎吱”一声,那小门自动合上,如意的心随着那道声音一起好似被震落一般。 瑞亲王沉着眉道:“这里的确诡异,竟什么没有。” 如意镇定了神思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 “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一声轻笑声隐隐传来,如意回头看出并未看不到一个人,那笑声却好像是从这个屋子里发出的,不对!是从屋子下面发出的,刚想到此,“轰!”的一声,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缝,如意的瑞亲王一个没站稳,直直坠落了下去,阿日刚反应过来想跟着跳下去,那裂缝却合上了,又听道一阵冷声道,“闲人免进,你且先等着。” 阿日急得无法,又找不出半点机关,只得在上面干等着,如意和瑞亲王好似跌落到一团舒软的棉花之上,睁眼时却看到一个人正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身白色长袍,头上罩着白色罩子,脸完全落在阴影里半点都看不清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一个幽灵。 “二位想查什么?”那白袍之人的声音轻空缥缈的让人听得很不真实。 “媚欢草。”瑞亲王开门见山。 “你既然敢来就应该知道这里的规矩,非千金不得入,但即使你带了千金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有些消息非千金可买,或许要拿你的命来换。”那人冷冷道,“若你们此刻后悔了还来得及。” “既然来了就不想无功无返,还请阁下言明,什么消息用千金可换,又有什么消息要用人命去换?”如意沉沉问道。 “很简单,我瑶池舫开门就是做生意的,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倘若来买媚欢草的人当初另付了十倍的保金,我们瑶池舫自然会铁守秘密,所以这种消息就要拿命换,当然除了命,千金也要。” “这可奇了。”瑞亲王接口问道,“买媚欢草的人不一定只一个,倘若有人付了保金,有人没付保金,你可怎么区分,难道都要拿命去换不成?” 那人轻声一笑,那笑好似堵在喉咙口里直笑的低沉回旋,他冷然道:“你想知道的答案我瑶池舫必然也会知道,到时自然可分得清是要拿钱换还是拿命换了。” “可我们有两条人命,莫不是要拿两条人命去换一个答案?”如意心里开始打鼓,既然那媚欢草来拿来害皇上的,那当初必定下了保金,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何况能害皇上的肯定是跟宫里的人有牵扯的,这些人都有钱的很,为了以防万一也自然会愿意再另花保金,这瑶池舫果然诡谲,既卖了消息又不违背规则,因为被死人知道了秘密那秘密也只能是永远的秘密了。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如意走过来,宽大的帽沿半垂半掩,掩的是却一个带着黄金面具的脸,那人打量了如意两眼,微微沉思。 第115章 查知真相,血债血偿 黄金面具之下的脸带着似有若无的淡笑,娇艳鲜润的红唇微微勾起,他只盯着如意,灰色素裹的整个人好似个蚕蛹一般,脸上罩着个黑纱罩子,他同样也看不见她的脸,眼光略移到瑞亲王身上,他略瞟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一条命换一个秘密,你二位可想好了究竟要拿谁的命去换?” 瑞亲王望着眼前这个似鬼影般的白衣人轻拧了一下眉心,疑惑道:“你怎么就能知道我二人查的媚欢草是投了保金的?兴许那购药之人并未投十倍保金,我二人自然都无需拿命换。” 白衣人漫不经心道:“媚欢草之根可以制成阴阳合欢香,媚欢草之茎叶可以制成带毒的媚欢香,阴阳合欢香虽然极贵,但也比不得媚欢香奇货可居,千金难求,你二人为媚欢香而来,可巧了,近十日之内也只弄了一瓶媚欢香,那买家却是下了十倍保金的,所以我问你二人谁拿命去换?” 瑞亲王默默思索片刻道:“若要换自然也该拿我的命去换。”他转头又对着如意道,“这件事本与你不相干的,只是若查得了消息,还有劳你将消息告之那晚随我一起去辨物之人,他若见不着我,必会去寻……” 瑞亲王话音未完,那白衣人却打断道:“一条命换一个秘密,那秘密自然也只能让换命的那个知道,既然你要去换,也只得你一人随我进藏薄阁去查啰,待寻到答案你也就可以死了。”他伸手指了指如意道,“至于这位灰不溜秋的小娘子可是进不得的。” 瑞亲王眼中锋芒一闪,脸色沉了下去,正待发作,如意摆了摆手示意瑞亲王切勿急躁,她望着白衣人黄金面具上浮光略影的淡淡光华,略略沉吟道:“依你之言,咱们不是要枉送了性命?” 白衣人启口道:“我刚才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现在就是想后悔也迟了,这桩生意我是做定了,交钱拿命我自会给一个答案。” 瑞亲王大怒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你们岂不是想强买强卖了,今儿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说时迟,那时快,瑞亲王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往那白衣人脸上的黄金面具探去,那白衣人身形如魅飘忽的让人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瑞亲王甚至于什么都没看清,那白衣人已绕到了他身后,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已驾到了他脖子上,白衣人阴冷冷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看气氛紧迫,如意稍加思索,沉声道:“瑶池舫是做生意的地方,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如今却处处相逼,难道这便是你瑶池舫的待客之道?” 那人瞥了一眼如意,冷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可看清楚了,先动手的又是谁?” 瑞亲王面不改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何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定下这样刻毒的规矩,明摆着就是叫人坐人待毙,一个死人得了消息又有何用?” “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现在也无路可退。”白衣人凛声道。 “难道阁下不闻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说,既然阁下想做成功这笔买卖,还请放了人,咱们好好谈生意,谁死谁活,现在还说不定呢?” 白衣人收了剑,回身又仔细看了如意两眼笑道:“你这小娘子倒有些胆量,来我地舫藏薄阁的人还没人敢当着本尊的面说这样的大话。”说着,他竟回身静静的又坐了下来,自向桌旁边的一个风炉里扇了两茶,又笑道,“既说到待客之道,我瑶池舫怎能不奉上清茶两杯,还请二位稍安勿燥,坐下来喝两口茶再谈生意。” 如意与瑞亲王对视一眼,瑞亲王也看不清如意的表情,如意只冲着他摆了摆手又对着白衣人笑道:“既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入了坐,那白衣人不急不慢的扇滚了水,泡了一壶茶,又另拿了两个杯子,一个形似小钵,带三个垂珠篆字,镌着杏犀盅,白衣人斟了一盅递于如意,另拿了一个白玉盏,白衣人又斟了一杯给瑞亲王,自己则端了个绿玉斗笑道:“怠慢之处还请二位海涵,为表谦意,二位就赏脸饮了此茶。” 如意低眸看去,却是一盅清透莹润泛着淡粉光泽的茶,定眼细看,那盅底有几个黄色的似花蕊的悬浮物,如意心内一惊,冰凉玉指慢慢摩挲着盅上的垂珠篆字,寻思片刻道:“我瞧着这茶倒有点像桃花茶,只是那茶里飘浮着的却是何物?” 瑞亲王也未敢轻意饮茶,神医此时问出此话,怕是这茶内有乾坤,他目光如炬只定眼打量着白衣人,看他作出说辞,那白衣人眼中精芒一闪,旋即淡笑一声道:“此茶确是桃花茶,那茶盏里飘浮的却是桃花花蕊,你勿需多虑,此茶无毒,我里面还多加了几味药材,像你这样的小娘子饮了还可美颜养容,润喉养肺,与你最是适宜了,瞧瞧你的声音有多难听,喝了此茶保管你说话就好听了。” 如意叹了一声轻吟道:“桃花丛中桃花舍,桃花舍前桃花落,汲进烹茶饮桃花,花不醉人人自醉……” 白衣人浑身一震,指尖有意无意的在绿玉斗身缓缓抚过,他缓缓放下头罩,取下黄金面具,瀑布一般的满头红发随之落下,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一双湛如深海的蓝眸蕴着这世上最清澈的光,就连那天空最纯净的蓝也会显得黯淡无光,入鬓处一道鲜红如火的印记耀着冶艳光芒,那是怎样一张倾倒众生魅惑人心的脸,就连瑞亲王也不由的怔在那里呆愣了半晌。 如意心内一叹,偏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骨子里却是个男人,骆无名直盯着她,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惊异而悲怆的神情,他欲伸手揭开如意的面纱,却堪堪停在半空,眉头拧作一团,檀口轻启,吐气如兰,他轻叹一声:“我不是警告过你不准你来的,你为何这般的不听话?” 如意幽幽望着他咬了咬唇道:“所以我没听你的话,你便要拿这桃花茶毒死我么?” “呵呵……”骆无名掩嘴浅笑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扇,“我怎能毒死鼎鼎有名的鬼市神医,这点雕虫小计早就被你看穿了。”说着,他伸手指了指瑞亲王道,“我明明想毒死的是他,你何苦诬赖于我,若我想要你死,昨儿个也犯不着救你,更犯不着为了你救了你的小白脸心上人。” 瑞亲王神色一怔,原来这鬼市神医竟和这人认识,他一时也分不清这神医究竟是好是坏了,若这两人联手想治他于死地,他是必死无疑,想到此,反倒放松了,顶多不过一死,也无甚可怕,他放下茶,只抬眸打量着他二人形景。 如意转身就端过了瑞亲王手下的白玉盏,端起杯子放入嘴里轻抿了两口,瑞亲王惊呼一声道:“神医,你?” 如意盈盈一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刚没听他说不想我死,只要他不想,我必死不成,何况他还说这桃花茶能美容养颜,我可不要多喝两杯啰。” 骆无名咬了咬牙,恨恨道:“你怎么什么人都要救?你是不是赌定了我就不敢杀了你。”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若想杀随时可以拿去。”她将剩余的桃花茶一饮而尽,黑色面纱隐隐浮动,她轻然道,“果真是好茶,味道极妙。” 他生气的伸手一把掀开她的面纱,赌气道:“在我面前还带着这劳什么子做什么,没的碍眼,我倒要看看让这人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是杀也不杀?” 黑纱飘落如羽,落下满头秀发如丝,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对清透的双眸,眉尖若蹙似远山青黛,丹唇轻扬隐着似有若无的笑,瑞亲王转头一看大惊失色,眼睛里写满的不敢相信,唇间微微颤抖,他伸手指着如意讶然道:“如意,怎会是你?” 如意无奈的笑了笑道:“王爷,这下你可是见到了神医的庐山真面目了,也罢!我本也不想故意欺瞒于你,只是有许多不得已之处,还请王爷替我守秘。” “死人才能守秘。”骆无名双目微眯,好整以暇的盯着如意道,“你可不能相信这样一个大活人。” 如意瞪了瞪骆无名,看他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忽想,曾经也是这样一个他斜斜的躺在藤蔓编椅上,椅儿摇晃,他的身体随之浮动,桃花缤纷露上他的眉尖,他只轻闭着眼任那花朵儿在他眉尖荡漾,曾何时,已是前世今生,虽然她明知道今生的他还不认识自己,可她对他就是如前世那般彼此熟悉,彼此随意,她只眨了眨眼道:“依你所说,我岂不要连你一起弄死了,你可是也一样知道了我的秘密。” “你?”骆无名气愤的磨了磨牙,露出一行雪白的贝齿,眸子往如意脸上狠狠一扫道,“他和我能比吗?” 如意盈然一笑道:“与你相比,我和王爷认识的还更早些,王爷的女儿明欣郡主是我最要好的妹妹,而跟你……”她微咳一声道,“似乎咱们不太熟吧?” 骆无名隐带薄怒,冷哼一声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瑞亲王见她二人亲密形状,倒好似姐妹之间斗嘴一般,他沉声嗓子笑了笑道:“如意,你说你们之间不熟,怎么我瞧着竟好像很亲络一般,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和我勉强算是认识的好姐妹吧?”如意笑道。 “姐妹?”骆无名两眼一翻,忽又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姐妹,呵呵……” “那我的好姐姐……”如意娇声软语的喊了一声骆无名,脸上浮起一个甜丝丝的笑,“好姐姐,今儿妹妹来查案,姐姐就成全了妹妹好不好?” 骆无名冷笑两声,这一声好姐姐听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怎么越看越觉着这沈如意好似吃定了他一般,又是饮毒又是撒娇的,弄得他倒有些无所适从,望着她的小模样,好像自己倒曾经摸过她这张小脸蛋似的,究竟是他自己魔怔了,还是还沈如意给他使了什么妖法,摄了他的魂魄令他走不动道儿了,偏是那样的可怜样子,叫他不忍拒绝,他咳了两声,沉声道:“咱们姐妹归姐妹,生意归生意,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也得入乡随俗,千金要得人我也要杀。” 如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子里面一酸,嘟着一张红艳艳的唇儿炫然欲泣,抬眸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眸子里惟带着无限的哀怨和深重的委屈:“好嘛,好嘛!既然你要杀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喝了你给的毒茶,顶多我自己不配制解药就得了。”说着,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拉了他宽大的袖袍道,“好姐姐,你这就带我去查查嘛!你就在旁边守着我,看到我毒发身亡死在里面你再出来好不好?” “不行!”骆无名冷起心肠道。 “好姐姐……呜呜……”如意的清泪瞬间落下,蹲下身子伏在她身上只拿着他明绸的白色袖袍擦着眼泪道,“我都让你杀了,你怎么还不肯带我去,莫非你要妹妹连个结果都没查到现在就咬了舌头死在你面前么?”她抬眸楚楚可怜的望着她,那种怆然的明澈只怔得他心肝儿早就融化成水了,她磨了磨牙吐了吐舌头道,“你再说我可咬了啊!” 他望着她的小脸儿沉吟道:“也不知我欠了你什么,怎么竟拿你没法子,常日里见你给人瞧病是个最老道的,如今故意在我面前做小俯低的给谁看……”说到最后所有的话化作一声长叹,“唉!走吧——”他委实无奈的站起了身子。 如意回头笑着对瑞亲王眨了两下眼,瑞亲王只得摇头一笑,看来这白衣女子与如意必然是最好的姐妹,就如明欣和如意的关系一样,不然那白衣女子怎的那般疼爱她,那眼神的怜惜与宠溺之色可是掩不掉的,他再想不到他眼中这个日月星辰都失色的绝世美人儿其实是个男人,只暗自庆幸着幸亏请了神医陪他过来,更幸运的是这神医竟然是如意,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不过如意让他守秘,他必会守口如瓶,就算是在皇上面前他也不会说半个字。 眼见着真相呼之欲出,他心里感慨万千,纵使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没一日活的安稳,朝廷里的人算计他,后宫里的人还是算计他,从古到今,波云诡谲的皇权是建立了多少血腥屠戮之上,这底下又践踏了多少人的尸骨,翻手云覆手雨,一朝不慎便坠落无边地狱。 他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桌边等待着,少顷,听到“轰”的一声门响,如意便随着骆无名走了出来,瑞亲王急急迎了上去,问道:“是谁买的?” 如意吐了一口气道:“是个叫小念子的太监,他还带着黄金万两作了保金。” 瑞亲王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如意低头默默叹气道:“有道人心难测,王爷也不必生气,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赶紧趁着天亮之前回去吧!” 瑞亲王一点头道:“好吧!”说着,正要转身走,骆无名喝了一声道,“站住!” 瑞亲王道:“莫非你后悔了?” 骆无名冷着一张冰山脸道:“既然今儿我卖了如意一个人情,这人情不做好了岂不白卖了,你随我进去亲眼看一眼帐薄子吧!不然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还当是如意故意胡诌骗你的。” 瑞亲王道:“如意这孩子我信的过,不过阁下不放心,我进去看了也好。” 骆无名笑道:“想看就是想看,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那帐薄子我正好找了出来,也不废时间的。” 如意轻笑一声道:“那刚才你怎么不叫我们两个一道进去?” 骆无名撇了撇嘴道:“姐姐我想多跟你单独待会不行啊?” 瑞亲王淡笑一声道:“那就劳烦阁下带路了。” 骆无名道:“千金未付你就想进去啊?这赔本的买卖谁做。” 如意“哦”了一声道:“我原还真以为姐姐是想跟妹妹多待会,原来还是没忘了王爷袖子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啊?” 瑞亲王神色稍霁,笑道:“这原是应该的!”说着就拿了银票随骆无名进去了,不过片刻功夫就出来了,如意赶紧随着瑞亲王一起告辞离开了。 骆无名只静静的望着如意的背影出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初春浅白色月光铺下,纱窗漏下点点光影,一个娇美的人影手里拿着碎瓷片儿在墙上刻着什么,他疑惑的走过去,却见墙上刻着一个个记日子的正字,他心神黯淡只问她道:“如意,你果真这么想回去见你的三郎么?” 她回头眼里却隐着一丝泪光,莹白如瓷玉的脸上满是思念与悲然之色:“骆无名,你能不能快些随我回去,我的三郎必等的急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冷寂无情的话:“若等到哪一天你让我开心了,我便去救你的三郎。” “若你永远都不能让你开心呢?” “那你便留下来一辈子都陪着我。” 三郎是谁,她的三郎是谁,她的心上人不是那个玄洛公子么?忽地,他的头好痛好痛,痛彻心肺到让他喘不过来,娇媚无双的脸渐渐变的煞白,他再不敢想,因为这种痛连他自己都治不得。 …… 东方微露鱼肚白,浓浓的雾气笼罩着京城天空,风吹在身上微觉得寒气逼人,初秋时节,街上有落叶纷飞,一群群的叫花子像从地底涌出一般一夜之间涌入皇城,一大早的天还未亮透就开始拄着拐仗端着破碗开始沿街乞讨,京城边郊一座荒弃已久的破庙里挤了许多破衣烂衫的人,这些腰间勒根草绳,佝偻着身体大多操着平南地界口音,向路过人讨饭。 瑞亲王一路心思难平,正坐了马车急急赶往宫中,马车飞速的在大街上奔驰着,忽然听到“吁”的一声,马车急拉车绳拿着马鞭指着扑上来的乞丐道:“你活腻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竟敢当街阻拦?” “大爷,求求你行行好吧,赏一口剩饭一个铜板都行,我孙儿都快饿死了,求求大爷给个活路吧!” “你休要再聒噪,还不赶紧的让开,我们爷还要赶路。”马车挥了挥手里的鞭子怒喝一声道。 那要饭的老婆婆哭的嗓音嘶哑,搂着怀里的小个人儿道:“我苦命的孙儿啊,你快醒醒,你若死了,叫老婆子怎么过活啊……” “快让开!”马车一急就要挥鞭打上,瑞亲王沉声道:“慢着!”说着,便掀了帘子往外一看,只觉得天空潮湿的一片,雾气逼近马车内,不由的让人浑身一冷,幸而是初秋时分,若是冬天这一大早的岂不要冻死人了,他看了看那个要饭的婆子,只见她花白的头发四处飘散,怀中横抱着个小孩子,还在呜呜咽咽的哭泣着。 “老人家,你打哪儿来啊?”瑞亲王皱了皱眉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马夫,马夫赶紧将银子递了老婆子。 老婆子“扑通”一声就跪下道,只磕头道,“谢谢爷,谢谢爷,今儿可算遇着贵人了,我孙儿可有的救了。”说着,又低头答道,“我是来自平南的。” 瑞亲王疑惑道:“我并未听见平南遭了什么灾,你怎好好的跑到京城来了?” 那婆子答道:“平南王说今年宁西遭了大灾,就拼命的从我们小老百姓头上刮油水,征些个苛捐杂税的说要上缴朝廷,给朝廷拿银子治灾去,造孽哦!我们本还能糊个口,如今被逼的都没法活了,这不一起都到京城来要饭了。”那婆子越说越气,就差捶胸顿足了,“我们倒想去见见皇上的天颜,问问他宁西的人是人,我们平南的人就不是人啦。” 瑞亲王只觉得奇怪,如今平南王自顾不瑕忙着招兵买马,何曾上缴给朝廷什么税,莫不是他借着朝廷的由头私自朝百姓头上征税,想想也有可能,但又觉着不对劲,这趟他回京城是因为得到秘报,宗政无影秘密进京,宗政无影雄居北方,乃朝廷的心腹之患,朝廷几次剿灭不得,他这次进京必有异动,想着,便觉得忧心忡忡打发了那叫花婆子,便一路飞驰入宫。 皇帝听闻瑞亲王之言,一脸阴霾之色,皇后竟敢如此大胆,弄那样香致他与玉贵妃于死地,他终究还是未能狠得下心试探玉贵妃,幸而他没试,不然倒叫她白受了委屈,瑞亲王又回道:“皇兄,今儿一早京城大街上竟然涌了许多叫花子,臣弟打听了一番,那叫花子却说来自平南。” 皇帝沉默不语,眉间全是黯淡之色,叹了一声道:“阿胤,朕昨晚就得了消息,也派人去查了,那些叫化子的确来自平南,莫非平南王真逼的他们活不下去了,若如此,那戴综岂不是自掘坟墓?” 瑞亲王沉思片刻道:“依臣弟所见倒未必,平南王虽早有谋反之心,但也从未敢公然将这些事都摆到明面上,从他的地界跑出这么多叫花子,打的也是他自己的脸,如今平南王手握重兵,若皇上因此派兵剿了平南,又是谁坐收了渔翁之利?” 皇上沉了眉头,看了看瑞亲王,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间,眼中闪出一丝阴沉之色,神色一凛道:“就算有人要借刀杀人,那平南王在平南横行霸道多年,早闹的民怨沸腾,他还拥兵自重想要等待时机造反,这次宁西灾疫他带人夜袭天云寨打得又是什么主意还当朕全然不知,只可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反死了他手下一员大将戴飞,朕听闻那寂凭阑倒是个真英雄,倘若能将之招安或可有大用处,到时再联合尘希手中的兵力扫荡平南指日可待,至于此次叫花入京的事,想来朕的五弟可没少花心思,他与平南王闹翻了,正想借朕的手铲除了他,朕一旦派兵征讨平南王,京城势必空虚,到时反给了他可趁之机,他想借朕的兵力,朕倒想反其道而行之呢。” “皇兄打算怎么做?” “莫康是个急性子,只要稍经挑拨便会寻事,倘或他被平南王杀了,不知朕的五弟还坐不坐的住。” 瑞亲王微微颔首,启口接道:“皇兄的主意确实可行,臣弟就这安排下去,只是臣弟还是觉得不对,宗政无影突然进京,焉知这不是他设下的局,他与平南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与皇兄也有……”他叹息一声道,“前朝余孽终究还是未能除尽,反留下这样大的祸患。” 皇帝冷哼一声道:“这次朕就叫他有来无回,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都叫他一并现了行。” 瑞亲王斟酌道:“皇兄想招安寂凭阑,臣弟倒觉得十分可行,寂凭阑乃寂良言之子,寂良言忠于朝廷,由他去说想必能成事。” 皇上摆了摆手,眉梢淡挑,注视瑞亲王半晌又缓缓道:“若寂良言真能说服寂凭阑何故这么些年都任他在外占山为王,有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若令他身边的女人去说合必能事半功倍。” 瑞亲王心头一悸,寂凭阑身边的女人正是皇帝当年欲招入宫中为妃的女子沈如芝,他自所以未跟皇帝提起,不过是怕无端起事,如今听皇上的意思倒好像都知道了,他笑了笑道:“莫不是皇兄都知道了。” 皇上笑道:“阿胤,你也不必介怀,你不与我说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朕确实曾想纳沈如芝为妃,不过一个女子与朝廷大计比起来便微不足道了,沈如芝乃福瑞郡主的姐姐,朕素闻他姐妹二人情分极深,由福瑞郡主去说,这事也就成功了一半了。” “皇兄心怀天下,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瑞亲王说着又喟叹一声道,“臣弟知道皇兄是个念旧之人,这么多年的皇兄又何曾放开过。” “阿胤,若绾妃能回来,朕就是抛了这江山又如何,只可惜朕失去了她,手里也只有江山了,所以朕绝不允许有人觊觎朕的江山,朕还没死呢,皇后就迫不及待了,她当真就这样急着让澈儿登上大位。”皇色的神色越来越严峻,目光飘落在一个空无的虚点,像要穿透层层宫墙凝视着更远的地方,他喃喃道,“这些人也该一个个的都收拾干净了,省得终日在朕的眼前晃荡,让朕看着不快活。” “皇兄,皇后这件事还需仔细思量,她不仅是皇兄的皇后,还是太后心目中的皇后,更是整个厉家的皇后,何况单凭瑶池舫的买卖记录并不能叫人完全信服,那个小念子也有可能是受别人指使的,这件事一旦扯开一个口子,必将会引起后宫乃至朝廷的动荡,如今皇上要对付平南王,晋西王,慕容世家,若要再加上厉家,臣弟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皇帝专注的听着瑞亲王说着,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灰暗,青白色的面孔紧紧绷着,烛光掩映,明黄的锦袍闪着夺人目光,他紧咬着两排细白的牙,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因着茶已凉透了,倒像是喉咙了受了刺激一般攒眉强咽了下去,蓦地,他举起杯子想要砸个粉碎,很快却又将茶盏放到了案上,他隐着盛怒道:“难不成朕就这样绕了那个贱人?她可是拿了毒药要致朕于死地,难道朕还要每日再花心思来防着她毒害朕不成?” “皇兄息怒,小念子的事可暗暗派人查访,现在也不要打草惊蛇,后宫之事比起朝廷之事来说也不差什么,一样的尔虞我诈,一样的明枪暗箭,既然已查出了小念子,就不怕查不到他背后的人,不过就耐心再等些时日看看他素日里还与什么人走动频繁,兴许还能钓到那躲在暗礁里的鱼,至于还有人想害皇兄,臣弟倒可举荐一人,有她在皇兄身边,臣弟相信毒是近不得皇后之身的。” “谁?” “福瑞郡主。” 皇帝脸上渐渐平静下来,蹙了蹙眉道:“好是好,只是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儿,这样留在朕的身边到底不大合适,那鬼市神医立下如此大功,朕倒觉得可用。” 瑞亲王垂眸望着香鼎内喷出的袅袅烟雾,自沉思这鬼市神医其实就是沈如意,不过他答应了沈如意要保密自当应该遵守,如今除了沈如意,他也想不出有人能比她更适合留在宫里护着皇上,他顿了顿,恭声道:“福瑞郡主不过是有实名无而任何实务的称号,说起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胸中经纬不比男人少,宁西治灾她几句话就解决了运粮草的事,更兼她有旷世医术,行事果决多智,这样的人才不用着实可惜了,鬼市神医虽好,但毕竟不如她知根知底,让人放心。” 皇帝点头道:“她确是颗明珠,若让明珠蒙尘倒是个大损失,过去有女子能做武将,如今她倒是个文官,不过为免人起疑或生嫉妒暗害之心,朕暂且就让她做个医官吧!”说完,忽回笑问道,“尘希已到了婚配年纪,像这样的一颗明珠,你怎的不让尘希娶回王府,朕可是听闻尘希对她甚是上心啊?” 瑞亲王笑了笑道:“臣弟到是想,就连蓁蓁也不至一次的提到的,偏尘希怎么着也不肯。” “莫非尘希对她无意?”皇帝讶异道。 瑞亲王无奈叹道:“正是因为太有意了,反而处处为她着想,她早已有了心上人,尘希又岂肯夺人所爱。” 皇帝长叹一声道:“这天下又多了一个痴心人,想不到尘希也为情所困,只不知道她的心上人却又是谁,难道还能比得过尘希么?” 瑞亲王一怔,又默然叹了叹道:“皇兄可听闻过玄洛公子?” “就是传说中那个有天人之姿的玄洛公子?” “正是。”瑞亲王点了点头道,他本也不欲说出如意已有了心上人之事,但是他举荐如意入宫也不能为她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如意落水之事他听蓁蓁提过,蓁蓁还告诉了他太后竟然将鲛人红泪赐给了如意,这当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太后有给如意赐婚之意,这会子不如他说开了,在皇上面前备个案,到时就算太后想叫皇上赐婚,皇上也必会三思了,想着,他又道,“待沈致远从宁西回来之后便要给他二人订婚了,臣弟瞧着他们倒真是一对璧人。” “哦?”皇帝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可惜,他原还想着给如意指一桩好婚事,如今看来是不必了,想了想,他又问道,“朕听闻那玄洛公子身患重疾,沈致远怎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命不久矣之人?” 瑞亲王笑了笑道:“难道皇兄忘了福瑞郡主是因何而福瑞了?” 皇帝淡然而笑道:“朕只是想着可惜了,本还想将她指给离忧,朕因着玉贵妃的事申斥了离忧,现在想想竟是朕误会他母子二人了。” 瑞亲王面色微一变,心下暗忖若是让皇兄见到了那玄洛公子,怕是他再也不会觉着如意嫁给他可惜了,他从未跟皇兄提及玄洛公子长得与当年的绾妃十分想像,也是想着清平侯那样重托于他,让玄洛安安静静的生活,不要再踏入这皇权争夺之中,树欲静而风不止,若让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知道了绾妃之子尚存于世,不知又弄多少手段想至玄洛于死地了,就算如此玄洛还一再遭人追杀,想必这幕后的主使跟宫里的某些人有着撇不清的关系吧!何况玄洛之病连如意都未寻到好法子,就算告诉了皇上绾妃尚留一子在世,若玄洛他日真的……岂不让皇帝徒增伤悲,与其他伤悲反不如不知的好。 虽想着如此,他心中却有些忐忑难安,然后多说也无益于事,他只叹了叹道:“皇兄,若他朝臣弟有事隐瞒于你,你可会怨怪臣弟?” “阿胤,你若有隐瞒那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朕怎么会怨怪于你。”他抬眸望了望烛台上血红的烛泪堆得老高,忽想起哲哲曾坐在那里为他剪烛西窗,如今却是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外面的天空倒益发的亮堂了,只是雾气未退,一片乌云沉沉,他叹息一声道,“阿胤,你忙了一夜也该回去好生息着了,这几日京城又要不安宁了,你若累坏了身子,朕还能指望哪个兄弟。” “皇兄,臣弟告退。”瑞亲王满腹心思退下了下去,皇上负手而立在丹墀下徐徐踱着,青缎凉里龙纹样皂靴发出橐橐响声,这些脓包儿也该一个个挤挤干净了,若再不动手便是要将脓烂在肌肉里了。 …… 皇宫内风云变幻,如意却一点也不知皇上要封她做女官,她刚从瑶池舫回来冬娘便悄悄的迎了上去,指了指药房说玄洛在药房屋门外傻等了一个晚上,如意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少不得快步进了屋子,玄洛见她竟然从屋外进来,立时惊问道:“酒儿,你不是待在药房么,怎么好好的从外面进来了?” 他握住如意的和冰凉而有力,一双眼眸灼灼的盯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如意回望着他,不免有震动,她让他白白等了一夜,她反握着他的手道:“玄洛,我也不想瞒你,昨儿晚上我跟瑞亲王又去了瑶池舫查案。” 玄洛微有薄怒道:“你又去了那地方,是不是见到那个骆无名了?” “瞧你心眼儿小的,我是见了他了。” “他虽救了你,但你见他我确是不开心的。”他微顿片刻,深深凝望着她道,“酒儿,你不知道你每每提到他都神采飞扬,我微微有些害怕,他虽然长得像个女子,可他毕竟是个男子,而且还是前世待你好的人,我应该感激他,可我却着实是个小气的男人,因为我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他对你的不一样,而你待他却也是不同的。” “怎么?”如意板起面孔伸手戳了戳玄洛的胸膛道,“人家明明把他当作好姐姐,前世是,今生也是,偏你小心眼的怀疑我,哼!”她双手叉腰道,“你说你是个惧内的男人,这会子我就要罚你,让你知道内人的厉害。” 玄洛只柔声道:“酒儿娘子说如何罚,夫君全盘都接受。” “就罚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这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再不准捻酸吃醋,再不准不相信我,再不准……” 玄洛伸手就捂住了如意的红唇,她明媚的脸色溢着诱人光彩,心中有细细密密的欢喜和失落的迷惘,他轻吐一口气在她耳边道:“酒儿,你所有的不准我都知道,我答应你,这一辈子都守在你身边,你笑我陪着你笑,你哭我陪着你哭……”他缠绵的吻了吻他,其实他不相信的是他自己,她这般好,好到让他自私的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或许他真的只能给他两年时光,两年之后,他若走了让她独自孤寂他怎能忍心,可明明都知道,他还是这样自私的想要一个人占有她,护她,爱她,他的爱又到最后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他轻柔的吻着,将着一弧清愁都化作满腔柔情融入她香甜口中,疏密有致的镂空朱漆窗户上有暗影流动,流进一地的阴冷,拂过她的唇,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道:“酒儿,你也乏了,赶紧去睡吧!为夫守着你。” 她点了点头,笑容如三春之花,轻轻埋首于他怀中,只低低道:“好!” 玄洛望着她睡梦中的容颜似有不安,眉心蹙的瞧着叫人心疼,抬起为她轻缕了缕眉心,她才稍显安稳,如今整个侯府静谧的好似一座空城,也唯有这样的静谧才让他觉得安然,因为这样的静谧不会吵到她一星半点。 待如意醒来之后玄洛已经悄然离开,如意未见到他只觉得一阵失落,偏是这样的纲常伦理束缚的着他们,顾忌着名誉他们也不敢多加放纵,也罢,她本来就准备去找御国夫人,问问娘亲的事。 起身梳妆,换上新的织锦缎裙,缎裙丝滑摸在手中柔软无比,缎裙的边沿上是萧荷娘亲自为她绣的流云暗花,轻轻触在手心里,微觉得有些痒痒的,她私底下打探过萧荷娘背后的飞焰门,想不到五叔竟也是飞焰门的人,其实她早该想到了,五叔明明痴念着萧荷娘,而萧荷娘只作不知,莫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五叔不过是场单相思罢了。 若果真如此,到让那个痴情等待的杏喜白付了相思意,虽然杏喜失了贞节,但她待五叔的情意却真的,而且她偷偷的自行打掉了孩子,这一辈子是再不能生养了,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她胡思乱想一通,便出了侯府,早有人先去了清平侯府通报,没想到刚走到半路玄洛就迎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都穆伦和宗政烨一左一右在他旁边,玄洛还未说话,都穆伦倒叫嚷起来了:“如意,你可真是厉害,阿日昨儿个竟然能开口说话叫了我一声伦伦,我心里虽喜,却想着伦伦是如意你才能叫的,要她改口叫都穆伦,她偏叫不出来,只会叫伦伦。” 如意掀了帘子笑道:“你这个傻瓜,这说明阿日只喜欢叫你伦伦。” 宗政烨上下打量了阿日一眼笑道:“你这个傻小子还真他奶奶的有福气,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啊!”说着,叹了一声道,“如意,你是个福星,把这福气也照到我身来啊,弄几个绝色小美人的,爷最喜欢这种福气了。” 如意轻“嗤”的一声,甩了帘子就关上了,玄洛笑道:“快些走吧!母亲还准备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等着。” 都穆伦抹了一把口水,道:“阿日,跟我赛马,看谁先到清平侯府,抢到那最美的羊腿儿吃。” 阿日脸泛红光,眼里带着喜意,二人“驾”的一声,飞奔而去,如意的马车只静静跟在后头,路过繁华大街处,却走到了清静的山林处,如意掀了帘子看风景,瞧着宗政烨嘴里叼着根草的模样儿便笑道:“感情你是个羊,还吃草儿。” 玄洛笑道:“他不吃草,他只吃花。” 宗政烨回道:“如意就是最美的一朵花儿,不如现在就让我吃了如意这朵花儿。” 如意翻了翻白眼道:“滚你的!这山上的野花多了去了,你这会子尽管放开肚皮去吃,保管你未到清平侯府这肚子就吃饱了。” “没的吃坏了肚子。”宗政烨吐掉口里的草道,“爷还有大事要办,若临时拉了肚子岂不误了事。” “你有什么大事要办?”玄洛疑惑道。 宗政烨见一时说溜了嘴,忙摇了摇头道:“爷有屁大事要办。” “你别打马虎眼,听闻宗政无影来京了,你这次来是不是跟他有关?”玄洛问道。 “奶奶的,你小子是个人精啊!连这都知道。”宗政烨横了横眼,不满的盯了玄洛一眼道,“那是我跟我大哥之间的事,告诉你对你也无甚好处。” 如意若有所思的转头又看了看宗政烨问道:“听闻前朝战神叫宗政煦,你也姓宗政,莫非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这会子来京又是为了什么?” 宗政烨一愣,脸上露也少许不自然之态,稍倾便恢复一张邪浪的笑脸道:“你让我吃一口,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那你还是别回答好了。”如意冷哼一声又道,“我只不过有些好奇罢了,终究都是与我不相干的事,你不说也罢。” 宗政烨戏笑道:“美人儿生气了。”说完,又笑对着玄洛道,“你瞧瞧,到像是我的不是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连宗政无影来京城都知道了,想来也没什么能瞒的了你,在明人面前爷不说暗话,宗政煦却是我真正的大哥,而宗政无影不过是我的小哥罢了。” 如意手里正缠着随手从马车窗外摘来的花枝儿,淡白花瓣如冰绡般随着宗政烨这一句话而飘然落下,绕指生香,她心的却惊的无所不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恰如这手上的掉落的花瓣儿一样,无根无枝可以依靠便零落成泥了。 自打娘亲死后,她本也是这无根无枝零落成泥的花瓣儿,好在父亲待她是真心的好,但她的亲生父亲她却从未见过,不想这位采花浪子竟然说宗政煦是他的大哥,她连忙又抬眸问道:“你哪来这么多哥哥,难道是结义兄弟?”想着,她又摇头道,“结义也不对,按理说宗政煦比你大了好多,难道是堂族兄弟?” 宗政烨低眸看着如意明洁的肌肤恰如她手上花枝上开着的洁白花朵儿,轻透芬芳,仿佛天地间盛开着一朵最纯最柔的花儿,他一时又失了神,复又干笑一声道:“什么结义,堂族的,是我的嫡亲大哥,他死的时候我和小哥宗政无影一个刚刚会爬,一个也只会跑几步。” 玄洛和如意闻言皆是一静,特别是如意,表上虽静,心内却是被闹的翻江倒海,原来这个人竟然是她的小叔叔,这是怎样的一种令人错位的感觉,她在震憾之中久久不能回转,脑袋里嗡嗡作响,可若这个人是她小叔叔,那岂不也是前朝余孽,那宗政无影这次进京又是为了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正想问话,宗政烨却一本正经的对着玄洛道:“玄洛小子,你可是朝廷的人,虽然你现在无官无职,但你父亲却是清平侯,若到时你父亲跑来插一杠子,到时刀兵相见无眼,万一伤到了谁就不好了,不如你让你父亲称病休养在家如何?” “你告诉我这么多,难道就不怕我向朝廷揭发你?”玄洛反问道。 “哈哈……”宗政烨纵声一笑道,“你若想揭发早跑去揭发了,还等到这会子来亲自问我,何况我日日跟都穆伦住在一起,谁不知道都穆伦那傻小子与你玄洛小子要好,就算你真想揭发,这头上也被扣下了窝藏前朝余孽的大帽子了。” 如意听他这般大胆言论又惊出一身冷汗,略忖度片刻又道:“听你之言,倒让我想起几句诗‘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一场战乱血雨腥风,到最后倒霉的却是寻常百姓,你何苦又再掀事端?” 宗政烨脸上溢出少有的肃穆庄严之色,一双桃花眼凭添了几分凛冽,就连语气也冷硬了几分,不复从前的戏笑之态:“那是谁屠杀了我宗政一门?又有谁会知道到那血雨腥风是如何诛杀了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宗政一门一百八十三口人,血债总是需要血来偿的。” 第116章 血泪隐秘,女官之路 如意只静静的盯着宗政烨,他的脸上带着深重的憎愤与怨怒,他的声音像冬日最凌厉的寒风,只刮的人入骨生寒,想必他和宗政无影已经定下了什么绝杀计划,联想到瑞亲王突然回京,如意反复思量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这可是杀头掉脑袋的事,若宗政无影成功皇上一旦驾崩天下大乱,若失败她这两个叔叔怕是要身首异地了,虽然她从未见过宗政无影,但对于宗政烨,除了好色,也算是个不错的人,待她也好,她怎么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断头台。 宗政烨瞧着如意正自发愣,以为她一个弱质女流被他这慷慨激昂的话给吓着了,他收了神色曼声问道:“如意,你呆愣着做什么,莫不是听着打打杀杀的事害怕了?” 如意有一瞬间的走神,并未听到宗政烨问他之话,只凝眉沉思着,宗政烨又叫了一声道:“喂!如意你吓傻了不成?” 如意一惊,恍惚抬头道:“啊?你说什么?” “看看,果真是吓坏了。”宗政烨又对着玄洛道,“爷看她被吓着了倒心疼的紧,都怪你这死小子没的招爷说那些话,把个美人儿吓的脸色都变了。”说完,他复又低眸看向如意戏笑一声道,“如意美人儿,快到爷怀里来,爷给你揉揉心肝儿。” 玄洛神色有一丝凝滞,很快便回道:“你这说些没正经的做什么,咱们还是说些正事,我知道你哥子本事大,路子又宽,但皇上也不是无能之辈,诸皇子更不是无能之辈,关西王薛仁叛乱,皇上只用了几天功夫,该打的狠打,该安抚的安抚,到最后死的死,活着的也自愿归降,还称我朝天子圣恩仁德,你和你哥子手上的兵力难道比关西王多?” 宗政烨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兵不在多贵在精,况且咱们……”想着,他又住了口只拿眼盯着玄洛道,“不跟你说,你是朝廷的人自然帮着朝廷说话,你一家子年年吃朝廷的俸禄可不上赶着要为朝廷歌功颂德了,我不管什么皇上仁德不仁德,我只报了这血海深仇就完了。” “就怕你壮志未酬身先死,到时白白送了一条小命。”如意转头看着他道,精致的的容颜蒙了一层忧色,又叹道,“像你这般喜欢美人儿,若死了,还到哪里去寻美人儿?依我说不如撂开手,寻个美人儿过个一世逍遥的日子岂不快活?” 宗政烨正了正脸色,只觑着眼瞧她,果然是极美,并且还很有韵味,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看的如意道:“我若寻你过一世逍遥的日子你愿是不愿?” 玄洛微咳一声道:“酒儿已是名花有主,你就不用打这歪主意了。” “非也,非也。”宗政烨哂然一笑,“订则未订,怎的就有主了?是你小子整个想霸占着如意不放吧?依我说,你小子长得这么美,到哪儿寻不到一个美人来陪,为何偏偏寻上爷看中的美人儿。” 玄洛淡然一笑道:“难道你不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宗政烨轻“嗤”一声,又笑得不止,拍掌道:“什么只取一瓢饮,爷却要饮尽三千弱水。” “你可不叫饮水了,倒像是饮牛饮驴了,你吃尽这三千弱水便成什么了?”如意注目含笑道,“且不论你饮不饮得下这三千弱水,到时怕是连一瓢都饮不到了。” “为何?”宗政烨凝神问道。 “因为活人才能饮水,人若死了还能饮什么。” 宗政烨眼神一暗,目光滑过她粉软的红唇似采了天边最艳的霞光,他微有不悦道:“现在事还未做,怎的你就觉得我好像必死无疑了。” “虽不是必死无疑也八九不离十了,不如悬崖勒马过你的自在日子去,皇上的心计谋略不是你能看透的,不仅你看不透,这天下万民没有人能看透的,说不定他早就布好了网只等着你和你哥子去钻,到时才真真是无法收拾了。”如意叹道。 “我若果真死了,你可会伤心?”宗政烨双眉紧锁正色问道。 如意想着,这眼前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小叔叔,死了岂会不伤心的,她点了点头道:“自然伤心。” “能得你一滴泪,我便死也无憾了。”一双桃花眼里有隐隐哀意,他何尝不知这是九死一生的,如皇帝老儿那么好杀早就被大哥给杀了,他们筹谋了多少年总不得手,但纵使是送死也是飞蛾扑火无甚怨悔。 如意和玄洛只摇了摇头,知力劝必不能让他回转,到时少不得要借机行事了,她凝思一回不过一会马车便到了清平侯府。 三人一起入了府内,度花穿林,只见那桥下一汪池水里已飘了不少落叶儿,黄的,紫的,绿的,灰败的树叶从树上如絮飞下,随着水波涟漪沉沉浮浮,太阳穿透云层微钻出昏黄的光,好像钻的太累了似的有气无力的落下蒙着黄晕的暗光,如意这才感觉秋天已悄然而至了,凭添了分萧杀之意。 都穆伦和阿日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只笑道:“你们可来迟了,羊腿我和阿日一人一半,可没你们的份了。” 御国夫人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笑道:“你当谁都像你这般贪吃。”说着,又上前携了如意的手温和道,“好孩子,一听到你要来,我高兴的不得了,咱们赶紧进去吧,我准备了些你素日爱吃的小菜。” 如意笑问道:“夫人怎知我素日爱吃什么菜?” 御国夫人眼里融着慈爱的笑意,只望了望如意身后的玄洛道:“自然是洛儿告诉我的。” 如意脸一红,她本就生的白净,如今两颊之上染一层绯色,只当压倒桃花,宗政烨在一旁瞧着只张着嘴又失了神,都穆伦狠狠的抬手就往他肩上重重一拍道:“死断袖,咱们喝酒去。” “你个傻小子,都跟你说我不是断……”宗政烨双眸一睁正待发作,忽见御国夫人端庄慈祥的立在那里,他敛了敛神又笑道,“倒让夫人见笑了。” 御国夫人含笑道:“小孩儿家口没遮拦的,刚那半只羊腿都没塞满他的嘴巴,这会子又混说了。”说完,又笑着对都穆伦道,“还不过来我帮你擦擦嘴儿。” 都穆伦吐了吐舌头道:“怎么?夫人,莫不是我偷嘴儿吃被你瞧见了?” 如意笑道:“这还要瞧么?也不知你急得什么事,连嘴上的油光都不知道擦一擦,可不就被人逮了个现形了。” 大家又是哈哈一笑,及至用完餐,御国夫人又拉着如意说体已话去了,如意想起那薛涛笺上题的诗,连忙从袖子拿出来给御国夫人瞧,御国夫人细眼一瞧,若有所思,似在凝神思考什么。 秋风起,秋花落,吹动她手中的薛涛笺发出细微的声响,竹林沙沙,回首过去竟然是岁月无声,自己两鬓已生了白发,如今一见这薛涛笺却勾起往事,满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战栗,半晌,她缓缓道:“我本生自图然,与你娘是后结识的,而这笺上所留姊醒应该是当今皇后厉醒,我曾听你娘提起过厉皇后,说与她相交颇深,后来……”她说着就有些犹豫,她不愿洛儿卷入皇权争斗,又何尝愿意让如意卷入内宫争斗之中。 “后来什么?”如意急问一声道。 “唉!”御国夫人长叹一声,暗蓝色对襟襦裙映在脸上却显得有几分灰暗,屋外的枫叶渐次转红,红红绿绿的斑驳相间,她呆望了望外面又道,“虽然我是图然女子,但也听闻景朝战神之名,昔日他可是多少女孩儿心中的幻想,这女孩儿自然包括厉醒,一个女人特别是像她那般强傲的女人如何能日日忍受自己的好姐妹与自己最爱的男人在一处,为了这所谓的爱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当年她给你娘灌下鹤顶红,若不是得遇到南宫老先生,兴许就没有你和你的弟弟了。” 如意这才想明白皇后为何要致她于死地,原来如此,原本她竟与娘亲有这样的纠葛,她静静的听着御国夫人说话,只纹丝不动的坐在那下,只低眸看着衣袖上密团团的精美刺绣,那金丝银线恍惚化作一根根金针银针,直刺的她心中泛痛,痛到麻木之处便起了阵阵寒意,她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想必皇后是恨毒了吧!自己一心想杀掉的女人忽喇喇的整日在眼前的晃着,可不就要连根拔了,额上起了一层冷汗,她紧紧攥住了手心又问道:“夫人可知景朝战神是怎么死的?” 御国夫人颇感伤怀,只摇了摇头道:“景朝覆灭,战神失踪,不过皇帝倒并未下旨捉拿宗政煦,相反我还听侯爷说过皇上怜惜宗政煦是个人才,想重用他,只是不知为什么好好儿宗政一门就被灭了族?” 有泪从如意唇边划落,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如何死的,难道真的是皇帝,心不狠不能为万民之主,他若明面上装作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暗地里却诛杀前朝余孽也没有什么不可能,可皇上是玄洛的父亲,而她是宗政煦的女儿宗政酒儿,这样的关系让她难以想像,过去她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前朝之事恍如尘梦,再血腥再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了,朝代更替不过是历史洪流下的一抹缩影,她也无甚可怨,无甚可想,只是若自己的亲生父亲真的是被皇帝所杀,那她如何面对皇帝,如何面对皇帝的儿子玄洛,但她心中总还存着希望,宗政煦未必就是被皇帝所害,只是想要探寻旧事,最便捷的办法便是入宫,因为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都与宗政煦有着莫大的关系,但不管结果如何,她待玄洛之心总不会变。 她是早已经历生死的人,有些事看不破,但有些事她应该比寻常人更容易看破,想着,她心内反平复了一些,又问道:“夫人来自图然又如何与我娘亲认识的?” 御国夫人以身扶额,手掌在她温然的面颊上落下一层阴影,反衬着她素日温和的脸庞有了深重的哀意,放下手端起茶,她微启茶碗,轻啜了一口,又指了指紫檀木镶云石圆桌上简单摆着的一碟子色泽粉润的藕粉桃花糕道:“从前你娘藕粉桃花糕做的最好,九公主爱吃,我也爱吃。” 她微眯着眸子,神思又飘远了,“十九年前景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国内民变四起,国外强敌虎视,连年征战已是城将破国将亡,景朝皇帝想与图然结盟,将汐晚公主送往图然沦为质子,九公主和我便是在那时认得汐晚公主,汐晚公主心灵手巧能以各色花制成各种精巧糕点,特别是她做的藕粉桃花糕让九公主称赞不已,那时她们都是一派天真,也无甚公主和质子的区别,二人交情极好,后来景朝战神亲自将汐晚公主接了回去,自此以后,我也再未见到汐晚公主,只到那一年……”御国夫人说到此却是满面脸光。 如意见她悲痛之状,连忙取了一方浸润了百合花露的缭纱手帕,递给了御国夫人,御国夫人接过手帕拭了眼角热泪,喉间尤发出哽咽之声:“那一年我身怀六甲被人追杀,可巧遇着你娘亲才救得我母子性命,我那可怜的孩子未足月就生了下来,当年我总想着要好好待我孩儿,将她抚育成人,不想绾妃,也就是当年的九公主依兰朵在宫里被人下毒迫害,她诞下一子连名字都还未取就被人悄悄送到这儿来了,后来绾妃失踪了,那些害她的人却还不肯放过,竟然查到皇子在清平侯府,当时我急的无法,所以就牺牲了我自己的……我自己的孩儿……” 御国夫人已是泣不成声,哭得瑟瑟发抖,发髻散落已是半鬓白发低垂在脸颊,唇角慢慢沁出一丝血来,她的牙咬的紧紧的,那痛苦不堪回首的往事重现如锋锐的刀凌迟着她的每寸肌肤,连皮带骨都被剔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血泪。 空气凝固的如死水一般,仿佛连风都停住了,那紫金百合大鼎里焚着正香的翠云龙翔忽然灭了,周遭的一切似原景重现,连着人的心也痛的无法适从了,如意不知说什么才能抚平她的心,怪道她始终不愿提及这段往事,一个母亲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到黄泉之路,这样的痛,又有几人能承受的住。 曾经她听过《赵氏孤儿》的戏文,还慨叹那程婴为了拯救赵氏孤儿,在献出自己的独子是多么的残酷和悲凉,她再想不到这样的事竟发生在御国夫人身上,她的孩子代替玄洛死了,而她要日日夜夜忍受对自己亲生儿子的亏欠而思念,这一辈子怕是都难安了。 到底是谁那样狠心要致绾妃于死地,致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于死地,还酿成了这样的悲剧,这幕后的主使之人可还活的好,可还能活的安稳?若活的好,活的安稳,它朝若让她查到了真相,必将让她再活不好再没的安稳。 她静静的走到御国夫人身边,默默的替御国夫人拭了那流不尽的泪,所有的话在此刻都会变得苍白无比,轻轻的,她伏在御国夫人怀里,只听她低声啜泣着,听她将这些年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自责都哭了出来。尽管眼泪不能洗净一切,但至少泪流了出来可以让她的悲伤得以释放出来。 …… 微弱的日光终究还是被乌云遮去,天还未擦黑,便阴沉的好似黑夜了,玄洛送如意回府的时候,已是漆黑一团,初秋的雨淅沥沥落下,这京城的街头已是被乞丐拥满了,一时民怨沸腾,说平南王压榨百姓,让百姓无日过,更有些声音传来,求皇上派兵征讨平南王,为百姓除害。 皇城内外风声鹤唳,京城内人人自危,若发动战乱,倒霉的又是老百姓,谁不知道平南王拥兵自重,连皇帝都未必有把握能制的住他,况且慕容世家与平南王暗中勾结,这场仗要打胜算能有几何,若万一平南王反扑回京,这京城可不就要遭殃了。 如意只觉得街上异常清冷,再不复往日繁华,倒是叫花子蹲在墙角边上挤到一处愤慨的议论着什么,又说皇帝怕了平南王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又说皇帝心系万民必会给平南百姓一个交待。 忽然一个披着褴褛妖子,腰里系根麻绳的小叫花子急匆匆的挤到人堆里说:“刚听到一个大消息啊!平南王杀了晋西王之子莫康,如今不等皇帝老儿发兵,晋西王气哄哄的就要向皇帝请命攻打平南了。” “净瞎扯!晋西王有好几个儿子,怎么为了这一个儿子就跟平南王火拼的,到时两败俱伤的大不划算。” 那小叫花子叫道:“这消息真真儿的,绝不半点错处,都听说晋西王在点兵点将了。” “放屁!我怎么半点消息也没听过到。”一个叫花子显得过分的气愤,这一声放屁是骂的吐沫横飞。 那小叫花子道:“你说就说,饶着骂什么人?何况晋西王攻打平南王不正合了你们的意儿,为民除害了,你该拍手欢迎才是,横眉竖目的发什么火?”说着,又神神秘秘的说道,“以我看,这场仗是打定了,因为不仅是为莫康小王爷打着,听说这里头还有其他的道道,好像是晋西王睡了平南王的女人鹦鹦……” 本来有些蹲墙根的叫花子听的还意兴阑珊的,忽一听到这等风月八卦之声,立马抖擞了精神,拄着拐儿倾过身子问道:“喂,你快细说说怎么睡的,这平南王的女人怎么爬到了晋西王的床上,男人戴了这个大的绿帽子,就算晋西王不派兵攻打平南,那平南王也该为着脸面痛打晋西王了。” 小叫花子兴抖抖道:“唉!还真别说,听闻那鹦鹦姑娘天生有奇趣,一经男人挨身便觉得遍身骨筋酥软,男人卧之如卧绵上,只弄平南王心儿舒舒,腿儿麻麻,那话儿……像这样得趣的美人儿谁不想睡一睡……”说着,嘴里就流出口水,伸出乌漆抹黑的手就往嘴角边揩了一吧又挑了稀疏的眉道,“只可惜咱都是个穷鬼儿,不然也要睡睡那美人儿。” “啪!”先前发怒的叫花子抬手给他一爆栗,骂道,“你小子连他妈的毛都没长全就想女人了,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跑这胡诌来了。” “去去去……”几个叫花了涌上来将发怒的叫花子推搡道,“关你什么事,这小子说的真得趣,你不想听就滚一边站着去。” 那发怒的叫花子骂骂咧咧的退到一边,小叫花子如此这般说的活色生香,引着人越聚越多,众人听得出神,连口水都流了一地。 如意虽没听见这群叫花子议论这些风月事,但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扮成叫花子混在堆里听着,及至回了侯府,稍息了片刻,就有人递来消息给如意。 如意暗自揣度半晌微理出点头绪,不用说那小叫花子必是皇帝派去的人,这些叫花子堆里头早就龙蛇混杂了,其中有多少是皇帝的人也无从得知,但皇上这一计却使的极妙,晋西王与平南王早生龃龉,莫康一死晋西王也就要耐不住性子了,就算他耐得住,如今流言满天飞,说晋西王征战平南,平南王岂会坐以待毙,必会有所行动,何况这其中还牵涉到慕容世家送去的女人,慕容世家自然也不能脱了干系,如今他们倒成了狗咬狗,谁也落不着好,唯能得好的也只有皇帝,只是不知道这些事跟宗政无影入京有没有关系,宗政烨那小子嘴紧的很,话至于此,再不肯多说一句,她少不得让都穆伦多盯着点了,想着,她竟迷迷糊糊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派人来传话宣如意入宫觐见皇上,宫里出来的两乘小轿已停了侯府的大门口,如意却有些疑惑,皇上好好的又宣她进宫作什么,如意正自疑惑,这次来的传话的竟然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高庸,她微微一福身,问道:“高公公,不知皇上宣召如意有何事?” 高庸急忙跪下向如意请安满面笑容道:“奴才参见福瑞郡主,只是连奴才也未能得知皇上宣召郡主做什么,皇上还吩咐了,说为免郡主在宫里想家,特命郡主可以带向个身边的人一道入宫。” 高庸刚说完,冬娘拿了刚刚准备的钱财礼物送与高庸,高庸收了礼心内一喜,扬了扬八字眉又陪笑道,“圣上洪恩,特许郡主带人一起入宫,怕是日后郡主要在宫里长住了。” 如意心内一惊,这在宫里长住是何意思,她既不是宫里的公主,亦不是宫女,更不是皇上的妃子如何就要长住了,心虽作如此,但表上却不肯表现出半点,只笑了笑道:“还劳烦公公稍等片刻,我去收拾收拾就来。” 冬娘和莲青心内又惊又惧,好好儿的皇上就宣小姐入宫,还要特许还身边的人跟着,还要长住,莫不是皇上看上了小姐要封她为妃,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冬娘和莲青互相对视一眼,有宫人在此,她们也不宜多说,只暗中悄悄问如意,如意静默片刻道:“未必。” 她听瑞亲王提过皇上招贤纳士,想将鬼市神医纳为已用,莫不是瑞亲王跟皇上说了什么,想想,也不对,瑞亲王不至于会违背诺言,想想也觉得自己多想无益,不如入了宫自然明了。 一阵凉风吹过,如意披着绵缎披风,也不盛妆,只做最朴素打扮,便带着冬娘,莲青和阿日一道随着宫人入了宫,皇帝在正安殿宣召了如意,如意入殿门往里走去,转过一道砂西番莲带座儿屏风,便见一间香味满室的大屋子。 屋子东边沿上是一排明亮透红糊着亮红色霞影纱儿的茜纱窗户,掩在正安殿东边翘檐之下,窗下放着几张极为简单朴素的用草藤编的小圆桌子,兴许是因为时间长了,那棕色的草藤上微微泛着些白光,几点斑驳参差落在上面,迎着亮还微微透着光,旁边立着一个高脚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盘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红色花,极是鲜艳亮眼。 如意一瞧觉得这正安殿内堂倒不像是皇上日常办公的地方,瞧着却像个女子的闺房,唯有屋正中摆放着的明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方让人觉得这本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皇帝穿着个月色袍子,腰间束着明黄缎带正襟危位着,如意忙跪下行礼道:“臣女沈如意参见皇上。” “平身吧!”皇上略抬了抬手又道,“你可知朕为何要召你来?” 如意起身回道:“臣女不敢妄自揣度圣意,还请皇上言明。” 皇上看了如意一眼,目露赞许之色,又瞥见她穿的素淡,心内也略知一二,不急不徐道:“你是朕亲封的正一品福瑞郡主,朕见你得力可用,想留你在朕身边做个贴身女官,只是这女官究竟官拜何品,朕一时还未拿得主意,封大了与理不合,封小了,又与你正一品郡主的身份不合,朕倒确有些为难。” 如意心内一笑,这皇上果然精明,她敛了敛容色恭敬道:“皇恩浩荡,皇上爱惜臣女,臣女感激不尽,怎敢再让皇上为难,臣女能为皇上办事是臣女的福分,断不会为了官拜几品而耿耿于怀,何况臣女除了会些医术别无其他,只可惜臣女是个女子,不然真想如男子一般行医游学,走遍天下。” 皇上见她字字言语安祥,既不谄媚亦不失了该有的分寸,他略点了点头,脸色却苍白无华,一双眼圈周围更是熬的乌青,在抬眸一刹那迎光看着更显憔悴:“你果真个识大体的,朕就赏识你这样看轻功名利禄的女子,谁说做女子可惜了,有些女子比男子还有用,你想行医游学,但即使你真能走遍天下又能救得了几人,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单凭一个人也走不了多远,不如留在宫中,这宫中的汇集天下名药名书,就算你想游学,这宫中的珍贵医书药典也够你学的,你本就是医术高明,稍加时日必能成大器,他日若你能自编医书药典,源源流传于世,岂不是积功德的大事。”说着,他轻轻咳了一声又道,“你也勿需担心其他,朕听瑞亲王说过你已有了心上人只待你父亲回来定下亲事,你放心,朕到时必会按你心意给你指婚,断不会强迫于你。” 如意长舒了一口气,皇上能给她这样承诺算是给她解了后顾之忧,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好好查一查当年的案子,再也无需担心太后会将她指给谁了,她立时跪了下来道:“臣女多谢皇上隆恩,臣女定为拼尽一身之力为皇上效力。” 皇上微微颔首,扬眉淡笑一声道:“既如此朕便封你为太医院从三品女医官。” 如意叩拜道:“臣女谨遵圣旨。” 这一瞬间,她便要步入这最大最深的高墙院内,黄瓦红墙消磨的是多少女人的青春,前世如梦,兜兜转转……今生她还要跨入这皇宫之中,心内似有一团火在燃烧,那久违的过往,随着时间被揉搓拉长,但她却从未忘记她来的初衷。 皇帝摆了摆手唤道:“高庸,你替如意安排个住处,他是的朕的贴身医官,就住的离朕离些的地方。”说着,又问如意道,“你若缺什么只管给高庸说,他自会为你安排好。” “臣女谢皇上。”如意又拜了拜便起身随着高庸去了,沿着正安殿长长的游朗走到尽头向西踅就是忘忧阁,如意抬眸望着那龙飞凤舞烫金大字‘忘忧阁’,气势飞扬磅礴,雄健洒脱,只是这世上究竟有几人能做到真正的忘忧,进入院后花坛内却是满眼的萱草。 晋代的张华《博物志》说: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花开金黄,其叶萋萋,盛茂葳蕤,她忽地想起沈如萱名字里带萱,当年老太太便是让想她一生忘忧,只可惜人不如花,终究是配不上这花名。 高庸见她盯着花坛里的萱草看,眉色紧拧,眸光暗沉以为她不喜此花,连忙陪笑道:“若福瑞郡主不喜此花,奴婢这就命人将此花一并拔了,再种上郡主喜爱的花。” 如意摆了摆手道:“高公公,不必了。”她嗓音清冷沉吟道,“此花甘凉无毒,可以放入药制膳,甘解烦热,清酒疽,利胸隔,安心神,皇上日夜操劳,虚火上升,用此花入药膳最好。” 高庸细打量了一眼如意,见她眸色如水,一派清冷却还隐隐透露着不凡的贵气,一开始皇上命他传旨的时候还以为皇上有封她为妃的打算,原来自己倒想错了,他笑了笑道:“皇上得了福瑞郡主这般的好人才,老奴也可放心了。”说完,又指了指前方玉石阶上跪着一排宫女道:“皇上吩咐奴才为郡主挑选几个可用的人,奴才就自行做主选了十名宫女,还请郡主亲自挑选。” 如意低眸看着这一排宫女,她们个个低眉垂首,也不敢说话,只静静的跪着等待如意发话,偌大的院内静然无语,落针可闻。 如意笑了笑道:“高公公多费心了。”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冬娘莲青阿日道,“我从家里已带了三个服侍的人过来,况且我喜静不喜闹,若要选就选一两个,平日里看着院子做做杂事即可。” 高庸笑道:“一切都由郡主定夺。” 如意视线在众宫女头上一一扫过,只见青一色乌压压的黑头发,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只齐齐道:“奴婢参见福瑞郡主,福瑞郡主吉祥。” 如意淡淡道:“若要留下有时候还得帮我试药,你们可有谁自愿留下?” 众人一听试药二字立刻沉默下去,虽然都知道福瑞郡主是太后和皇上眼里的太红人,但如今这后宫执掌凤印的却是皇后,皇后能喜欢一个在皇上和太后面前都这么得宠的美人儿?何况说到底福瑞郡主也不是宫里正而八经的主子,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召来的女医官,一个医官又主宰不了这后宫中宫女的升迁前程,所以有些人便不大愿意来,只为着皇命不敢违抗才过来的。 再者如今宫里流言四起,说太后有意将福瑞郡主许配给七皇子,如今玉贵妃禁足未解,七皇子前程堪忧,而皇后和太子却如日中天,她们岂敢没事跑这儿来,再加上听福瑞郡主说还要试药,便更不想留了。 如意见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心下明了几分,她本也不想多什么人来服侍,有冬娘,莲青和阿日也就够了,况且这外间打杂的婆子内侍皇上早就安排好了,多些人反倒无益,不过她也不好太过逆了圣意,如今自己这样问了她们,她们若不愿自己也正好顺水推舟用不着她们了,况且就算有人要留下却不是心甘情愿的,想来日后办事也不经心,她也未说话,只沉默的看了会,而她的这种沉默反而给人一种更大的震慑力,这些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意正想打发她们一并走了,忽然一个小宫女磕头道:“奴婢愿意留下。” 如意细看了这小宫女一眼,眉间稍露诧异之色很快便归于平静,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小宫女答道:“回郡主,奴婢叫木莲。” 如意回头笑道莲青道:“可巧了,名字里竟也带个莲子。” 莲青笑道:“这木莲瞧着就亲切,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冬娘暗自观察半日,见这小宫女生容长脸面细长眼,鼻梁微有些塌,嘴唇亦有些厚,五官单瞧的虽不出色,但合在一起却也算是个样貌清秀的姑娘,这张脸竟长得与蕊草一模一样,只是木莲嘴角边比蕊草少了一颗红痣,其它的却是一般无二,只是她从未听蕊草说过在宫里还有个姐妹的,她虽疑惑,但也未说一言。 如意又细问了这小宫女一些情况,这小宫女虽回答的不甚伶俐倒也说得过去,不像有些宫女说话蚊子哼哼似的,她声音很是高亢嘹亮。 如意对这木莲心生好奇之意,便留下了她,高庸安顿好忘忧阁的一切事务,便回正安殿复命去了,又将如意在忘忧阁的形景细累报了皇上,皇上单说了一句:“她确是个细心谨慎的。” 说完,便起了身吩咐道:“摆驾寿康宫。” 寿康宫中,太后天斜斜的半倚在榻上,皇后坐在她身边陪着说话儿,皇后春葱般的指甲上染着鲜艳的凤仙花色,发上堆起高高的云髻,髻上单插着一支淡黄色的牡丹花儿,身上的衣服已是清一色的淡色,清素如菊,但是那菊再美也是入冬将要凋零的菊花,带着几许颓败之意。 她轻启朱唇,面露痛心之色叹道:“母后,枉你素日你看重了福瑞郡主,如今她竟被皇上偷偷接进宫来了,还让她住了忘忧阁,也不知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然都不通知我这个做皇后的,即使皇上看上了福瑞郡主想封她为妃,也该告之一声,臣媳却不是那捏酸吃醋的人。” 太后半眯着眼,只淡淡道:“阿醒,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你所有的荣宠不过在皇上一念之间罢了,皇上想做什么事接什么人,岂能容你来置喙?” 皇后微怔了怔,又抬眸打量了一下太后的神情,见她气定神闲好似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她咬了咬牙道:“那依母后之言,臣妾这个皇后之位岂不能形同虚设,不管是在后宫还是在皇上面前都说不上半点话?” 太后忽然睁了眼,慢慢端起一杯金菊茶轻抿了一口沉声道:“阿醒,你若再这般下去,你的皇后之位可真的就要形同虚设了。” 皇后神情一凛,秀眉紧蹙,轻声道:“臣媳不明白母后的意思,臣媳究竟做错了什么?” 太后忽然正了脸色,放了茶盏只缓缓捻着手上一串凤眼菩提,叹息一声道:“哀家不知道你为何这般容不下如意,皇帝日夜操心国事,身子骨怎能承受得住,有如意这样的人在跟前服侍,自然能令人龙体康泰,这不是件好事么?难不成你竟也一点不关心皇上的身体,只整日介的担心自己的荣宠,你不关心皇上,哀家却关心,皇上可是哀家的亲儿。”说到最后几句话,太后的脸色已由叹息转为怒色了。 皇后脸色一变,立时跪了下来道:“母后,臣媳就算犯再多的错,也不敢不关心皇上,臣媳正是因为担心皇上才说这些话的,他为着国事不入后宫,臣媳也不敢说什么,如今忽喇喇的将福瑞郡主秘密接进宫来岂不惹人非议,更置后宫诸妃于何地?”说着,她眼里竟盈出一丝泪,“难道皇上封她为正一品福瑞郡主还不够,非要封妃才罢么?” 太后闻言,脸上已是盛怒之色,面色罩起浓浓寒霜只静静的盯着皇后,目光如炬:“你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自当贤良淑德,雍容大度,宽厚仁慈,岂能无根无据的说出这等话,谁说要封如意为妃了,莫非皇帝下了圣旨,还是皇上亲口对你说了,你事情还没弄明白就这般沉不住气,实在是让哀家太失望了。” “母后,臣媳怎敢无根无据的乱说,若不是皇上怀了那份心思,怎可能将沈如意接入宫内,还亲自宣召,难不成皇上想宣她进来做个贴身宫女?她可是我天纵国的福星福瑞郡主,做个小宫女岂不大材小用了,这意思不言而明,就差下圣旨了。” 太后怒极反笑,只冷冷道:“阿醒,亏你是还是皇上的正宫妻子,竟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怎么会封沈如意为妃,他本想将沈如意指给离忧,偏玉贵妃出了这档子事,这才断了皇帝的念头,皇帝可不是李隆基,要打自己媳妇的主意,即使他不将如意指给离忧,也会从其他皇子中选,哀家本也不想这么早跟你说,哀家瞧着如意是个极聪明有决断有计谋的孩子,若能嫁入东宫,必能助澈儿登基,她不仅是我天纵国的福星,更是百姓心目中的福星,但凡是贤君都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哀家不管皇帝是否真能做到,但表面上也必须做到,若澈儿得了如意就算是得了民心了。” 皇后听闻太后此言,差点把银牙都咬碎了,冰凉的护甲抵得手心只剜出一个洞来,她本以为太后想将沈如意指给莫离忧,不想太后竟将这主意打到离澈头上来了,她怎能让沈如意嫁入东宫成为自己的媳妇,澈儿是个耳根子软又无能的,万一他朝被她挑唆与自己作对,岂不是引狼入室。 她绝不能让沈如意嫁给澈儿,心里虽恨的咬牙切齿,但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发作,只得收了恨意,转作一副温和神情低声试探道:“澈儿已有了正妃,难道那沈如意还肯作个侧妃不成?” 太后只继续捻着手上的佛珠,半眯了眼,淡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媳妇的身体,她还能撑到几时,如意是个有气性的孩子,哀家也不想亏待了她,所以到时侯自然要她做太子妃。”说着,目不一沉,高深莫测的说了一句,“你也别想着那使暗计害如意了,你细想想,她嫁与澈儿好也是不好?” 皇后心中冷笑,不好!绝对是不好!她只想大喝出来,到最后也只得将这股怒气吞咽回肚子,这怒气只烧的她心里燃起熊熊火焰,咬了咬牙,她吸了一口气,唇角边挤出一个笑来:“太后的话臣媳实不敢当,臣媳何时使暗计害过沈如意了?” 太后冷笑一声道:“你当哀家日日坐在这寿康宫倒成了个睁眼瞎不成?你身边的文心水性极好,连离忧都比不过,怎可能救不上如意。” ‘母后,臣媳不是说过了文心她……’ “好了!”太后厉声打断道,“有些事哀家不想说的太明就是想给你留个余地,你是我厉家的皇后,哀家一心要力保你,也力保澈儿,你莫要做出什么与哀家背道而驰的事,到时反辜负了哀家的心,至于如意的事,你不从中作梗就好了,其他的也无需你多挂心了。” “母后教训的极是,臣媳所想远不如母后所想的深远,母后一心为臣媳为澈儿着想,臣媳岂敢辜负母后的心。” “哀家想的不仅是你和澈儿,更要为皇帝想,为江山社稷想,你也不算多年轻了,这些年性子怎么一点也没历练下来,还是这样的心性浅,好在平日你在众妃面前表现还算得体,没失了皇后该有的气度,今日这些话你只能在哀家面前说,切不可跑到皇上面前去说,这样才真真断送你们的夫妻情分。” 太后说到最后,目光渐渐深沉起来,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惆怅,说到底,这皇宫之内又有什么夫妻情分,到最后都敌不过权势二字。 她与先帝何曾不是有过爱情,她也曾经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爱,到最后不过是互相算计罢了,正想着,忽有内侍通报:“皇上驾到!” 太后不疾不徐,微端坐了身子,又正色道:“阿醒,还赶紧去迎接着。” 皇后赶紧敛了容,整理了下跪皱的衣衫,强作笑脸迎了出去,却见一道明黄之色已跨入门内,皇后福了福道:“臣妾参见皇上。” “原来你也在!”皇上低垂了眸子打量了皇后两眼,眼里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只是他的瞳仁如墨,那抹厌恶之色在黑暗在迅速涅灭了。 皇后笑道:“臣妾来陪母后说说会,皇上若有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不用,朕正有事要跟太后说,皇后你也在一旁听着,省得朕再传旨了。”皇帝脸上平静无波,只是眸子连看也未看皇后,那声音已是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了。 第117章 大胆谏言,细别情药 寿康宫的气氛因着皇上的到来又凝重了几分,太后忙命宫人捧出茶来,皇上行完礼后只坐在太后身侧,皇后居于下首,太后不动声色的看着皇上,只轻轻捻着手里圆滚滚的佛珠淡淡道:“皇帝此来可否是为了如意?” 皇上颔首道:“母后圣明,儿子有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后的法眼,儿子正是为沈如意而来的。”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着皇上,生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封妃的旨意,皇上并未看她,倒是太后眼光从她脸上略略扫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太后脸上露出意味难明的笑,垂着眼睫道:“那皇帝打算给如意弄个什么名分?” 皇上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笑道:“母后这里的茶是什么茶?喝着倒与寻常的茶不同。” 太后抬眸笑道:“你都把如意召入宫中了,难道还不知道这茶是她调制的?” 皇后唇际欲笑未笑,只将妥贴的端庄恰到好处的保存在脸上,附言试探道:“皇上日理万机,终日为国事操劳,哪还会在意这些精细小事,不过臣妾觉着福瑞郡主确实是个好的,不如将她纳入后宫之中?也好充盈后宫。” 太后面露不豫神情,皇后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未等皇上说话就想借机试探了,她斜睨了皇后一眼,又看着皇上开口道:“哀家知道这件事皇帝早有定夺了吧?”说着,又微咳一声顿了顿道,“皇后乃六宫之主,执掌凤印统率六宫,享有中宫笺表的权利,皇帝有些事也该多与皇后商量,就如如意的事皇帝也该事先告之皇后一声。” “儿子来时刚阅览《尚书。牧誓》,当中有句话说的极好:‘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不知母后是何见解?”皇上忽尔开口问道。 太后的面色沉了沉,静默片刻方叹道:“皇帝,哀家只是盘算着如意的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若同皇后有商有量,也算不上后宫干政之说,皇上何故引经入典,这句话是莫不是是对哀家说的?” “母后多虑了,母后是个明白人,难道不知亲不间疏的道理?太后是朕的亲娘,论情分,是任何人也越不过的,就为着这骨肉亲情,母后也该同儿子是一条心,既是一条心,母后又何必作此问?”说到此,皇上有意无意的停顿了一下,澹然又道,“儿子想着封沈如意为三品女医官,这封官之事却是政事,皇后自然不得干预,皇后的责职在后宫却不是朝政大事,所以儿子才会出此言。” 太后目光有几分凝滞,皇上此话已说的十分重了,她虽是厉家人,但皇帝却是她的亲儿子,如今厉家在朝堂之上势力过大,以皇帝的性子岂会不忌惮,她虽终日待在康寿宫,但朝堂之事也略知一二,如今为着藩王作乱,皇帝已忙的焦头烂额,一旦平了叛乱,再诛灭了慕容世家,这朝堂上没有人能与她厉家的势力相抗衡了,到时若皇上起了杀意,自己究竟是站在那边,皇上这话明摆是带有劝说和警告之意了,她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紧蹙了眉心启口道:“若是封如意为女医官,皇帝自己拿主意就是了。”说着,她看了一眼皇后正色道,“这件事你的确是插不得手的,如意是个妥帖孩子,有她在皇帝面前照料着,哀家才可放心,这样哀家也不用日日夜夜为皇帝的龙体担忧了。” 皇后眼帘低垂,长睫上尤带着精心描画过的痕迹,露下一层暗色的影子,眉间拧的益发深了,就连细细的眼角皱纹都一道道显露出来,她唇角微微一抽,很快便湮灭了这份不快,嘴角上噙着一抹祥和的笑,从容道:“臣妾明白的。” “你若果真明白就好!”皇帝微一横目看向皇后,那眼里的意思没人能看得清,他顿了顿又道,“朕忽然想起已许久未踏入凝晖宫了。” 皇后露出雍容一笑,那笑意浅淡:“皇上忙着国事,不仅是臣妾的凝晖宫,连后宫诸妃那里一个都没得去,何况臣妾人老珠黄,早已过了生育年纪,延绵祖祀乃国之大事,虽说皇上已有了几位皇子公主,但臣妾细心忖度着,自然是皇子皇女越多越好,卫妃身怀六甲不便服侍,玉贵妃又被禁了足,倒是鄂贵人和舒妃那里可以多走走。” 太后唇角上扬,似笑非笑道:“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皇帝也不能太忽视了。” 皇帝神情自若,微微颔首道:“母后说得对,儿子自然会将皇后放在心上的。”皇帝放到此处,微微咬重了语气。 太后深以为然道:“这样就好。” 皇后眉梢微动,跳跃着几许喜色,虽然她不爱皇上,但即使她是皇后若没有皇帝的宠幸,败落也是一朝一夕,皇帝可以不爱她,但绝不可以轻视她,因为她所有的荣耀和权势都建立在皇上对她的尊重之上,若无爱再没了尊重,她这个皇后就做到头了。 …… 天色昏昏,有细微的小雨斜斜落着,皇帝批阅完成堆的奏章,见天色已晚,便命高庸摆驾凝晖宫,皇后带着众宫人早已在凝晖宫门口跪迎皇上,宫人们个个面带谨慎小心之色,只是那谨慎里又隐着几分喜色,谁不知道近日皇帝甚少踏入后宫,如今看来皇上还是很看重皇后的。 皇后笑意浓浓道:“皇上,外面下着雨,天有些冷,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臣妾刚为皇上烫了一壶酒,这会子喝正好暖暖身子。” 屋内有隐隐酒香扑鼻,皇帝闻得出,这是皇后亲手酿制的酒,那是沁人心脾的悠久香气,皇后不喜女红,偏爱酿酒,不知多少年了,她始终坚持酿造她的女儿红,梨花醉,皇上坐了下来,轻饮了一口酒温然笑道:“多少年了,皇后所酿的梨花醉味道从不曾变过,还是一样的醇香清冽,让人未沉醉意先融。” 皇后见皇上俊眉修目,一双凤眼蕴着深沉的幽凉意韵,忽想到她的阿煦也曾夸过她酿的女儿红让人未沉醉意先融,不由的浑身一荡,低了眸子露出娇羞之态,他身上的好闻的龙涎香阵阵袭男,混着梨花醉的香味,竟十分的动人心魄,她深垂着眼睫,温软柔顺道:“皇上还记得梨花醉的味道?臣妾还以为皇上早就忘了。” “你与朕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比别人深些,怎会记不得梨花醉的味道,朕还记得当年朕偷喝了你酿的梨花醉,你还为此大发雷霆,只哭了一天一夜都不理朕。” 皇后心内一动,皇上偷喝的是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新酿出来的梨花醉,这当中又费了她多少心血,她将梨花醉埋在梨花树下只等着她的阿煦归来再喝,结果皇上喝了她拿什么酒给阿煦,阿煦说他喜欢她酿的女儿红,所以她一直傻傻的为他酿女儿红,可是阿煦又喜欢上颜汐晚酿的梨花醉,她有多恨有多不服气,她暗暗发誓,她要比颜汐晚酿出更纯美的梨花醉,只可惜待她酿出时,莫战却偷喝了,那时的景朝还未覆灭,先帝是宁西留守,莫战却是个无官无职的公子,她也不用在意他的身份,所以将他骂了一通,又痛哭了一场方才罢休。 如今听皇上忽然提起当年之事倒触动了她的心肠,她敛了神思,正容笑道:“那会子臣妾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更想不到有朝一日臣妾竟会成为皇上的妻子,想起当年皇上与臣妾的情份,虽然有笑有泪,有争有吵,却是极为暖心的。” 皇上笑道:“皇后怎么不尝尝你自己酿的酒?” 一名内侍肃立在一旁,专为帝后布茶倒酒,一听皇上此言,连忙走过来极为恭敬的为皇后倒了一杯酒,皇后饮了一口,面颊起了一层红晕之色,眼里带着丝许落寞之色:“皇上,你与我许多都不曾坐下来好好举杯对饮了,臣妾在深宫中也只能效仿古人举杯邀明月,只是明月虽美却终究孤寂,比不得与皇上共饮来得叫人欢喜。” “你真的觉得与朕共饮是欢喜的?”皇上淡淡问道,话虽说的极轻,那手指却紧紧握住了盛了梨花醉的金樽,只握的指尖发出青冷的白色。 琉璃灯灼灼生光,映着皇后盛妆的容颜倒凭添了几分妩媚之色,粉颈低垂,她只慢慢品着酒,恍惚间好似看见对面坐着的人宗政煦,她只嘲笑自己酒未醉人人自醉了,温和的眸子蒙上一层迷离的光,她笑着点了点头道:“自然是极欢喜的,难道皇上与臣妾共饮不欢喜么?” 皇上脸上浮起暗冷的笑,望着皇后粉白的脸,因着她脸上的脂粉太重了反显得虚浮,重重覆在她早已不年轻的脸上,一滴水从她眼角滑过,流到腮边,最后凝聚在下巴化作一点光影,越发让她添了哀楚之态。 皇帝微微一怔,他与她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总有着那一点点情份,不是爱,却是一种习惯,可她想害他,他绝不能容忍,眉尖那一点温情随之消散,他沉沉道:“皇后将一颗心都用在了朕的身上,朕岂有不欢喜的,只是有时侯用心太过难免伤身,反不如不用心,近日朕瞧着皇后也憔悴了不少,焉知不是用心太过的缘故?” 皇后心中一震,酒顿时醒了几分,仿佛一颗滚烫的心突然被冰水浇了一下,冷的直让她打颤,莫非皇上发现了什么,她十指渐渐僵直起来,冰凉锐利的护甲散着幽幽光芒,她沉思片刻敛容道:“如今皇上身边有了福瑞郡主,她妙手回春能令太后华发重生,自然也能令皇上龙体安康,皇上安好臣妾便安好,既安好臣妾就省了不少心。” 皇上口气依旧那样平静,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他深知朝廷之内涌动着两股暗流,一支暗流是以厉家和慕容世家扶持的太子党,另一支就是以晋西王为首的王爷党,王爷党自不用说是暗中和自己对着干的,而太子莫离澈是个懦弱无能的,厉家和慕容家都是有野心的,这会子他们为了共同利益拧成一股团,他们积极在各方面拢络人心,以为太子登基作打算,他偏要拆了这一股绳。 如今京城流言四起,说慕容世家勾结平南王谋反,厉元傲到现在都未表态,不过就是想以静制动暗中观察自己作何表态,他倒要看看这厉元傲是忠君还是忠于自己的权私,何况厉家在朝廷上势力也该削弱削弱了,他朝若要废后才不会引起朝廷动荡,想着,他只缓缓道:“皇后能省心,朕却省不了心,如今藩王作乱,这当中又牵涉到慕容世家,朕身边可用之人少之又少,也只有你父亲和你小哥可用了,只是朕瞧着你父亲与慕容中关系甚好,不知他肯不肯助朕收回慕容剑手上的兵权?” 皇后又是一怔,深思熟虑片刻道:“臣妾区区一介女子能懂甚政事,何况皇上在太后面前还说女子不得干政,何故这会子在臣妾面前谈论国家政事了?” 皇上笑道:“这既是政事,也是家事,你父亲是朕的亲舅舅,朕跟你说他自然是在说家事,你还是可听得的,何况慕容中是太子太傅,与舅舅一起教导澈儿,朕怕舅舅顾念着与慕容中多年情谊一时想不开,更怕澈儿想不开,慕容中犯的可是谋反的大罪,朕相信这件事舅舅和澈儿绝对没有参与,何况舅舅旧病复发不能上朝,朕着实忧心。” 皇后定了定神,将一颗跳的砰砰的心安了下来,立时放下酒杯,直直的跪了下来道:“皇上,臣妾敢保证父亲对皇上绝无二心,澈儿更是什么都不知道,父亲虽然病了,但不过是老毛病,睡了这些日子也该大好了,臣妾定会说服父亲为皇上收回慕容家手上的兵权,不需皇上费一点心思。” 皇上笑了笑,伸出手来搀扶皇后道:“朕知道舅舅是个忠心的,必会为朕除了这心腹之患。” 皇后抬眸,吐气如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浮白的面颊犹透着酒后的红晕,她欣然道:“皇上能明白父亲的忠心就好,父亲也必会为皇上甘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上温然一笑:“你果真是朕的好皇后。” 皇后好似多少年都未看见皇上对她这样笑过,仿佛那是久远的事了,那时的她还年轻,风华正茂的时侯,若她遇不到阿煦,兴许嫁给皇上这一辈子的心也就死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几乎淡到接近死灰的笑意:“皇上,有您这句话臣妾死也甘愿了。” “有时间你多花些心思在澈儿身上,他是朕的长子,朕还是很希望他能成大器的。”说着,他微眯了眯着,打了个呵欠道,“喝了点酒,倒觉得有些昏沉沉了。” 皇后连忙起身,脸色一红柔声道:“臣妾替你宽衣吧!” 宽大的明黄袍子在她指尖徐徐落下,衣襟间有扑鼻的龙涎香混着男子独有的气息,屋内酒有余下,满室旖旎,她的手有意无意在他背上划过,让他觉得微有些痒,他转过头盯着她,温暖的气息扑在她的鼻尖,有种情欲的味道,他摇了摇头只道了一声:“朕果然是醉了。” 烛火闪了一下,忽想起“哔啵”之声,皇后笑道:“”皇上,你瞧灯花爆,喜事到,皇上有什么烦忧的事尽可了了。“ 重重纱帘落下,吊绡金钩轻轻摇荡,两具身子沉沉浮浮,像极是海水的波浪,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嘤咛轻语,身体酥软在的化成了一汪水,密密麻麻的如被电触的感觉向周身蔓延开来,翻滚着一阵阵热浪,皇后紧紧搂着皇上的脖子在心底轻唤了一声:”阿煦……“ 皇上脑袋里只觉得白茫茫的一片,心底却是怅然而不快的,他松了松扶在她背后的手,身子从她身下翻落下来,只喘着一丝粗气,那气息越来越轻,他呢喃道:”朕好累。“说完,他闭目沉睡了。 皇后忽然只觉得身体里空落落的,那潜伏已久被他燃烧起来的欲望刚喷薄而出就熄灭了,他连她的身子都未进入竟自睡了,一时间她只觉得悲凉,兴许真的是他太累了吧!耳边还响起他稍重的呼吸声,声音却是极均匀而安祥的,她夹紧了双腿翻转身子背对着他,脑海里想的全是她的阿煦,在梦里她所有欲望竟然被成全了,她与她的阿煦翻云覆雨,她到达了快乐的巅峰。 帝后之间共床共枕却是异梦一场,就连那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欲之源泉到了这里也只化作因枯竭而干裂的荒地。 次日天还未亮皇上便起身去了正安殿,深睡未醒的皇后唇连还溢着一丝满足的浅笑,多少年了,这是她头一次做了这样一场美梦,乃至于皇上起来时候她都不愿从梦中惊醒,过去她从未敢在他面前放纵片刻,不管他起的多早,她必然要为他更衣梳发,如今她却要放纵这一回了。 天渐渐亮了,她醒过来却是一片惆怅,那短暂的快乐也不过是虚影一场,静静的坐在妆台前,她看着自己的脸,她确实是年纪大了,再好看的妆也遮不住那日渐变老的容颜,早有宫女过来为她梳妆,挽高髻,贴额黄,锏镀金凤簪熠熠生辉,纵使韶华尽失,她也是这天纵国最高贵的女人,就连皇上也一样要仰仗她们厉家,有些事皇上不好当面跟父亲说,而她这个做女儿的却好笑,她吩咐了内侍太监小念子几句,小念子得令弓着腰伶俐的就跑了。 及至皇后去康寿宫请安回来,不消片刻就有宫人来报,国丈已经等在门外了,皇后脸露喜色淡淡道:”宣!“ 稍顷,左丞相厉元傲迈开大步走了进来,石青色沙罗绢盘领绣仙鹤补服右衽袍,宽大的袖袍拂过生风,厉元傲伏身跪拜一声微显沙哑的声音在屋内淡淡响起:”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脸浮笑意,连忙伸手扶道:”父亲快请起。“ 厉元傲起身,皇后赶紧命人赐座,又打量厉元傲片刻笑道:”父亲的身体可大好了?“ 厉元傲坐在紫檀黄花梨玫瑰椅中,微咳了一声笑道:”微臣是旧疾发作,将养着些也就好了,皇后娘娘勿需挂心,如今朝中局玄妙难辨,臣不过是借病避祸罢了,等过些日子局势分明,臣的身子自然也就好了。“ 皇后蹙了蹙眉,脸上微变只沉声道:”就怕是祸躲不过,父亲也该想着建功立业,为皇上江山稳固出把力了,如今小哥在朝外任武官,官拜神勇大将军,由他前往南方捉拿谋反贼寇慕容剑最为妥当,父亲向来行事谨慎,但万事切不可做的太过,这过犹不及的道理父亲应该是明白的,乱世之中是最容易出英雄的,我厉世一门声名赫赫也不过几十载的时光,所仰仗的是太后和皇上对厉家一门的器重,父亲切不可辜负了皇上的重看之意。“ 厉元傲皱了皱八字眉,圆圆的脸上镶着一对蝌蚪似的眼睛,眼尾处微微向下吊着,唇角似乎永远都带着几缕温和的笑意,皇后的样子倒有他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表面静和,他目光炯炯的看了看皇后淡淡问道:”是不是皇上跟你说什么了?“那声音虽有些嘶哑却不紧不慢,十分平和稳重。 皇后的指尖轻轻在酸梨木枝的扶手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静静道:”不管是皇上的意思也好,是女儿的意思也好,这件事总与我们厉家无害,小哥若能一举擒获慕容剑,就给朝廷立了大功,能让小哥坐稳了神勇大将军的位置不好么?现在总有些人是对我们厉家不服的。“ 厉元傲凝着眉色沉沉道:”你是个女子总有些看不透时局,如今皇上四面受敌却能化敌于无形,这样的计谋就怕是连我也未必能想的这样周全,平南王过去是有功之臣,如今他恃功居傲与慕容中勾结谋反欺君,已闹的无法无天,民心尽失,那些突然涌进来的乞丐本是晋西王设下的局,好叫皇上亲眼看看皇城之下平南百姓民怨沸腾,他这是逼皇上出兵平南,弄个皇城空虚,他好借机而入占宫称王,只可惜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皇上不用费一兵一卒,晋西王却和平南王打上了,他们来了个窝里斗,倒叫皇上站在旁边袖着手儿看好戏,而慕容老儿见大势已去,被逼着自然也要谋反,兔子急了还蹬鹰呢,何况还是慕容老儿还不是兔子却是只躲在暗处的狼,只可惜狼再狠也是只快死的老狼了,为着慕容中谋反的事,皇上必对太子和老臣起了猜忌之意,为父本想躲了这是非,再不济还有太后护着呢,皇帝不好跟老臣开这会子却寻上了你,就算老臣想躲也躲不得了。“”皇上这样做于我们厉家既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契机,女儿恍惚听说小哥强霸民女,还逼的人上吊自尽,结果在酒肆里被那女子的情人找来差点不曾把小哥的牙打栽了,人都道小哥的神勇大将军之名是个虚的,内在却是个不堪一击的烂棉花,如今正闹的名声不大好,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倘或真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到时可真应了那句‘登高必跌重’,依女儿之见不如让小哥去做些有功于社稷的事,倒叫那些个乱嚼舌根子的人看看小哥是当之无愧的神勇大将军。“”皇后的话老臣谨记在心,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往日里老臣与慕容中同心同德辅助太子,就连在朝堂之上我二人也政见相合,如今慕容中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对老臣岂会不存了疑影儿,也罢!待你小哥诛杀了慕容剑,皇上的疑影也可尽消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话,厉元傲心事重重的便离开了,皇后要的不仅仅是厉横建功立业,还想借着横儿去苗疆的机会寻得血衣天蚕蛊,至于那蛊是对付何人的,皇后虽未说,但他也可猜度得到,他曾听见一眼福瑞郡主,那模样可不就是当年的汐晚公主,他这个傻气的女儿心里终究是放不开,若无对宗政煦的牵念,又怎么会恨颜汐晚,若无对颜汐晚的恨,又怎么会处处要置沈如意于死地。 太后早将她心中的打算跟他谈起过,他也甚觉得让沈如意嫁给太子极好,只是太后不知醒儿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可清楚的很,醒儿怎可能容忍沈如意嫁入东宫,必要治死她方休,其实沈如意的存在本来对他厉氏一族也无甚防害,不仅无害应该还有好处,毕竟她的父亲沈致远也是太子一党,只是皇后的执念和怨恨不除,沈如意的存在就会对整个厉氏造成危害,若能除掉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 寅时初,皇上便赶回了正安殿,那时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冷风吹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不少,望着成堆的奏章,他盘腿坐在软蒲团之上一一批阅,到了寅时三刻,如意已带着冬娘和莲青迈步走向正安殿。 苍穹好似一个巨大的黑洞,抬头望去并没有半点光亮,殿前院内有淡淡花香袭来,于平静之中蕴藏的却是暗流涌动,这皇城之中可曾有过一刻的太平。 如意进殿正望见皇帝正低着头凝神看着奏章,立在一旁服侍的高庸整个五官已扭曲到了一块,本以为皇上今儿能放松放松,却不想还是这么着拼命,就算有医官照料,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耗啊!虽然心里担心,口却不敢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耷拉着脸守着。 高庸见如意来了朝她摆了摆手,露出一脸苦笑,示意她不要打扰皇帝处理公务,如意低眸瞧去,虽看不到皇帝的脸,但那鬓角边丝许散落的发让他增了几分憔悴散乱之意,她也不说话,只悄然走了进去温声道:”皇上,熬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息着了,倘或熬坏了身子,岂不要耽误了大事,何况待会还要上早朝,趁着这空档眯一会养养神也是好的。“ 如意此话一出,高庸的脸上变了变,满是震惊和担忧的看了如意一眼,沉寂的殿内一时间变得更加沉寂,所有服侍在侧宫人全都将头低了下去,皇上批阅奏章时绝不允许人打扰,如今这刚来的福瑞郡主竟大喇喇的打扰到了皇上,若皇上盛怒,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有好果子吃,一个个唯恐被皇上瞧见似的恨不能将头埋到胸口里。 皇帝抬眸,脸上微有怒意,更带着深深的憔悴与疲惫,高庸见势不妙正要开口,皇帝突然转怒为笑道:”你来的倒早,从前也有个人在朕的耳边这样念叨过,只可惜她的关心倒害了自己,倒让她成了祸国妖水。“他说着眸子就益沉了下去,掩不住的无尽悲凉。 如意微一愣,她虽然明白皇上所提的她的是谁,但只想不到皇上会在她面前提起,她赶紧跪拜下来道:”臣女失言了,还望皇上恕罪。“”起来吧!朕不怪你。“皇上淡淡道,那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温意,倒着实让高庸有些意外,若放在寻常人身上,皇上早震怒了,只是细想想,寻常也没哪个人敢这样劝皇上的,皇上说完,便对高庸道,”高庸,收好折子,朕先去依兰阁息会。“”奴才遵命。“高庸几乎激动的要老眼昏花流出热泪了,多少天了,没有人能劝得动皇上休息,想不到这福瑞郡主果真是个福星,一来就照的皇上开了窍知道身子骨重要了。 高庸喜滋滋的整理好的折子,又竖起在大拇指对如意笑了笑道:”郡主好人才,万岁爷终于肯息着了,若郡主早些日子来兴许万岁爷就不用这么苦熬着了。“ 如意轻声笑了笑道:”公公谬赞了,公公才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才。“ 高庸听着很是受用,因着心里高兴未免又与如意多说了两句,到了卯时三刻皇帝便起来了,宫人忙服侍皇上更衣梳洗,早有人将早膳摆好了,皇帝缓缓踱步出了依兰阁,皂靴踏地发出槖槖声响,至膳桌坐下,却见早餐只有三样,一碗西湖莼菜汤,一碟子黄雀馒头,一块烧枣面饼,虽比忍饥挨饿的灾民好了些,但比起寻常大户人家的早餐却寒酸了许多,如意再想不到皇帝竟然吃的这样简单,想着,心里竟有些感动。 皇帝拿了银勺舀了一口莼菜汤正要入口,如意忽叫了一声:”皇上且慢。“ 皇帝抬头疑惑问道:”莫不是你连朕吃什么都要管。“ 如意直视着皇上,眼里并无惧意,她缓缓道:”《本草汇言》中记载:“莼菜凉胃,不宜多食久食,恐发冷气,困脾胃,亦能损人,皇上日夜苦熬,脾胃虚寒却是不宜食莼菜的。” “那依你之言,这莼菜竟不是好的?” 如意摇了摇头道:“却不能单纯以好坏来分,不过是因人而宜罢了,莼菜亦有清热除火,解毒,补血益气,健脑,消炎止痛的功效,只是以皇上目前的体质不宜饮罢了。” 皇上“哦”了一声,也未答话,倒让高庸抬手在头上又抹了一把汗,这福瑞郡主真真大胆,皇上素爱喝莼菜汤,说味清淡气芳香,这会子她偏说皇上不能吃,又见皇上低眉沉思的样子以为他恼了,正要打个圆场,皇上却淡淡道:“既如此,就撤了吧!” 高庸愕然,又忙应了一声连忙撤走了莼菜,又小心问道:“皇上早膳可还要添上什么?奴才这就命御膳房的人准备。” “不必了!这会子再准备也迟了,你替朕倒盏茶来,朕将就着用也就完了。” 如意回头看了看冬娘道:“姑姑,还不把今儿我熬的忘忧花粥端来。” 冬娘连忙道了声“是”,就提个食盒子缓缓走了过来,打开食盒子端出一碗闻着甚香,看着极清透好看一碗花粥来,上面还冒着徐徐热气,皇上笑道:“这可奇了,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忘忧花粥,不过看其色极佳,闻其闻极香,倒勾起朕肚子里的馋虫了。”说完,就舀了一口要放入口中。 高庸连忙走了过来就要先尝食以防有毒,这本是宫中的规矩,皇帝却摆摆手道,“我若连自己的贴身女医官都不能相信,还召她进来有何用。”说着,就将粥吞咽了下去,一时间口齿生香,润喉暖胃,这味道当真是叫人回味无穷。 他将一碗粥风卷残云的吃了个干净,又笑问道:“这粥叫个忘忧花粥,虽不能真的叫朕忘忧,却也让朕得了口福了。” 如意笑道:“这粥既叫忘忧花粥兴许就真的能叫皇上忘了忧愁。” “何解?”皇帝疑惑道。 “皇上勤俭治国,连日常膳食都这般简单,必是怕浪费了银两,臣女这碗粥取之忘忧阁的忘忧花,又加了其他几味现摘的药草熬的,既与皇上的身体大有裨益,又为皇上省了银两,皇上吃了也不用害怕浪费,还能强身健体,这两全之事自然能令皇上高兴,皇上一高兴可不就忘忧了。” 皇上连连笑道:“你这一解倒真能让朕忘忧了,也幸亏你想得出来这些鬼点子,只哄得朕还想多吃两碗。” 如意又笑道:“多吃可是没有的,若皇上吃多就必然会生厌,到时微臣还能拿什么来哄皇上呢?” 皇上哈哈一笑,大为开怀,只指着如意道:“怪道太后那样喜欢你,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叫人听着就欢喜。” 高庸借机打趣道:“皇上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看来福瑞郡主福星之名名至实归,只来了一日就能令皇上忘了忧烦,真真连奴才听得也觉得要忘忧了。” “朕吃了忘忧花粥,你又没吃,你忘什么忧了?”皇帝又道。 “皇上忧,奴才就忧,皇上忘忧,奴才自然也跟着忘忧了。”高庸扬着眉满团喜气,自从绾妃死后,皇上终日忧愁,沉溺在国事之中,他瞧着也是担忧的紧,生怕皇上急出个好歹,累出个病痛了,如今见福瑞郡主竟这般有手段,他心里未免就敬服了三分。 皇上又是一笑,复又吩咐道:“高庸,你且叫他们都下去,朕有事要问如意。” 高庸领命,一时间殿内众人静然退下,单留着皇上和如意两人,皇上缓缓从袖笼里掏出一块绢帕,那绢帕上好似沾染了什么东西,晕黄的一块污渍,如意一闻就知道是酒渍,皇上沉声问道:“如意,你可能瞧得出来这酒上有什么异样?” 如意接过帕子细闻了闻,又拿手轻轻抹了两抹,放在鼻子上再闻了闻道:“这是梨花醉的味道,只是这当中还有依兰花和罗勒的味道,依兰花和罗勒都有……”说着,她便有些迟疑。 “你是医者,但说无妨。”皇帝正色道。 “依兰花和罗勒都有催情助性的功效,再混入梨花醉中功效更强,往往令人难以把持。” 皇帝沉了脸色,低低道:“怪道如此,朕还奇怪怎么就一时失控了……”说到后面,他便不再言语,皇后用一次带毒的媚欢香还不够,如今又用了这依兰花和罗勒,真真叫人气愤,只是现在留着她还有用处,自己也少不得要忍了。 想着,他忽又问道:“你可知道欢花汤药?” 如意点了点头:“知道。” “欢花药汤饮可会真的致人疯颠?” 如意心知皇上对当年绾妃之事心存疑惑,她略点了点道:“启禀皇上,欢花药汤若配比不当,确实会令人疯颠,但若配比得当却是味极好的助孕良方。” 皇上目光似乎定格在某一处,半晌幽幽道:“这药可是极难配制的?” 如意摇头道:“虽然配比之量极为其严格,但也算不上极难配制,想必宫里的御医就能配得出来。” 第118章 申斥太子,刺客来袭 皇上有片刻的沉默,只低着头想着什么,十六年前哲哲那样受宠,身边的御医都是太医院里的圣手,怎会好好的喝了配比不当的欢花汤药,况且哲哲那般年轻,自己又舍却后宫三千独宠她一人,她为何要迫不及待的想要怀孕生子,即使她一辈子都不生孩子,他也一样的待她的,只可惜佳人已去,只如今空留一惘惆怅和深切的痛楚。 对于当年之事,他始终不敢相信,也有所怀疑,那时自己盛怒之下将欢花汤药列为禁药,斩杀了为哲哲配药的御医,那御医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喊冤枉,难道这当中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如意的话似乎又勾起了他的怀疑,那经久飘远的事历历重现,似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刀在他心上割着,半晌,他的声音冷清清的,似积在青瓦上难以消融的冰雪:“如意,你说若有人想在欢花汤药里动什么手脚,太医可会辨识的出来?” 如意忽想到瑞亲王妃假孕中毒之事,她看着皇上心中滋味很是复杂,绾妃被人下了血衣天蚕蛊,还让玄洛听胎里就带来了此毒,这当中是什么费的心机到现在都一无所知,她虽知道些真相,但也不能跟皇上提起,不然徒增皇上怀疑,况且若她说出绾妃中毒之事,那必然会牵扯到清平侯府,牵扯到玄洛。 御国夫人苦心将这秘密隐瞒,她怎会让她的一片苦心白费,她拿自己的孩子换了玄洛的命,每每想起,心里就翻涌痛楚与怜悯之意,同时她也会觉得有些庆幸,她感激御国夫人,若无她,她今生也遇不到玄洛了,她恭敬答道:“其实想利用欢花汤药害一个人也并非非要在药里做手脚,欢花汤药若与朱砂混在一起就能致人慢性中毒,而且太医还很难诊断的出来,这样便人杀人于无形。” “朱砂?”皇帝抬眸,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疑惑。 “朱砂既可入药,也可作染色使用,经朱砂所染布料红色红久鲜艳……”如意正缓缓的说着,皇上忽然打断道,“若穿了朱砂所染的衣服是不是就会中毒?” 如意点了点头,又将自己过去在瑞亲王妃说与王妃和王爷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虽说的平缓而轻淡,却好像一股强风鼓鼓的刮到皇帝的脸上,直刮的两颊边起了深冷寒意,他的哲哲最爱穿红,若当年她穿了被朱砂染过的衣裙,那她…… 他越想越觉得头痛,似听到哲哲在他耳边轻声哭泣,呜呜咽咽,怨只怨当年涉及此事的御医宫人都被他一怒之下斩了,如今想查也是无从得知了,他只看了看如意,心里想着若如意早生十几年,有她服侍在哲哲身边,相信哲哲也不会病成那样了吧! 如意见皇上怔怔的盯着自己,那一双布着血丝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哀伤与无力,甚至看着让人觉得有些可怜,皇上君临天下,威仪霸气,何曾见过这样的他了,他是君王却同样也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子,在情爱面前,有些人总有挣不脱,看不透的。 皇帝兀自愣了一会,很快又收拾了仪容,整理了衣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峻的高深莫测的神情,朝堂之上,厉元傲主动为儿请命,捉拿叛贼慕容剑,皇帝心思深沉难辨,没有人知道这一趟他想要诛杀的可不至慕容剑。 如意和冬娘莲青正忙着在正安殿西配殿内调制新茶,冬娘笑着道:“奴婢在来前还着实忧虑了一番,不曾想倒是庸人自扰了。” 莲青轻吁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这宫里比不得咱们侯府自在,奴婢倒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往常想着天子威言可怕至极,不曾想皇上待小姐却是极好的,小姐还能哄着皇上笑,奴婢这心里的恐惧之情也少了两分了。” 如意半弯着腰,手里正拿着新晒干的芝兰花瓣细研磨着,听到冬娘和莲青之话却笑道:“今后咱们怕是要更加小心了,在皇宫里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莲青心存敬畏之心还是好的,切不可一大了意反遭了别人的道。” 冬娘叹息一声,蹙了眉头,皇上和太后虽然待小姐好,但伴君如伴虎,稍微出一点差错很有可能丢了性命,其实按她所想,等老爷回来了给小姐定了亲事,小姐若就此嫁入清平侯府就好了,御国夫人那样喜欢小姐,而清平侯也只有御国夫人一个正房妻了,倒少了许多争斗,只是一想到玄洛身上的毒,又觉得揪心,两年时光实在是太短了,倘若小姐到那时还寻不到解药,可不就要成了…… 她摇了摇头命自己不要再往坏里想,既然跟着小姐入了宫,既来之,则安之,她们尽好自己的本份护着小姐就行了,她正要说话,高庸手下的小太监乔艳艳快步跑了进来,打了着千,细声细气道:“福瑞郡主赶紧准备着,皇上下朝了。” 如意见那乔艳艳生的唇红齿白,尖细小脸,一双眼眼细长却是骨碌碌的转着,与他的名字倒有几分相衬,在太监堆里的确长得算是艳的了,她笑了笑:“瞧你猴急的,我早就准备好了。” 乔艳艳喘了一口气,虽跑得急,他的气却喘的极轻,笑了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糯米牙道:“师傅说今儿在朝堂之上,厉丞相主动请命,又有人上报说平南王和晋西王打的热火朝天的,皇上心里高兴,师傅特叫奴才来通知郡主,叫好好预备着,皇上还预备在正安殿召见各位皇子呢。” 如意笑了笑道:“幸亏你师傅叫你跑了一趟腿儿,不然我还真没预备着这么多。” 乔艳艳笑着又打了千,转身伶俐的就跑了,如意上回入宫住着的时候就知道这乔艳艳,因他身形娇小,又生的极白净,垂挂的八字吊眉让他的脸凭添了几分喜气,再加上他名叫个艳艳,所以宫里的人都喜欢拿他打趣,他也不恼,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而且办事伶俐,如今是高庸手下最得意的徒儿,只听他回身时还嘀咕了一句:“哎哟哟,昨儿可输了好些钱。” 如意也未多在意,宫里的公公在闲暇时喝酒赌钱的也是常事,只要不闹的太过,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这些个太监都是被除了男根的,整日无事是也只能找些消磨的法子,想着,她回身对着冬娘和莲青道:“姑姑,莲青咱们赶紧准备着。” 稍顷,听听到正安殿外接驾的声音,只有小宫女跑进来端了如意准备的茶,如意是女官所以也不必贴身服侍,她的职责就是管着皇上的身体,随着捧茶的小宫女一道入了正安殿堂屋内,莫离忧和莫离云同时悄悄的打量了如意一眼,莫离楚脸上则带着几分随意的笑,单冲如意点了点头,如意只微微报以一笑,那一笑,着实让莫离忧和莫离云都齐齐为之一怔。 莫离云的脸稍显冷淡,眼上蒙着几分阴沉,动容也只是刹那间的事,转眼便归于寂灭,他与太子一起跟皇后提起如意之事,谁想到倒惹了皇后不快活,皇后一个字也未说,他也不知皇后是如何打算的,难道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如意被莫离忧抢走不成,若她是个普通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她是天纵福星,又是父皇和太后跟前的得力的红人儿,这样的人即使他娶不到也不能叫他人得了好处。 莫离忧清俊无双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眼光微在如意身上流连一番,只见她一身冰蓝宫装,白玉般的脸上似采了冰雪的纯洁,一双眸子又清又亮,却还隐着几分让人难以探究神秘难测,细润的红唇轻轻抿着,只立在那里不说一句话,无端端的就透着几分难以亲近的贵气与清冷。 他心内一动,莫离楚转头拿眼瞟着莫离忧,只呵呵一笑,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多言,看到如意,他复又想起玄洛,那心里立时激动了几分,只可惜玄洛是个男子,偏还是那样一个让人望尘莫及不敢亵渎的男子,他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皇上脸上带着几分平和之色,端起和阗的白玉茶盏,蒸气带着茶香袅袅扑鼻而来,闻之就让人沉着心静,几片茶叶在清澈碧绿的茶水之中舒展,旋转,绿芽儿水影交融,皇帝笑了笑道:“这看着似日铸雪芽,闻着味道却又不大像。”说着,轻尝一口,芝兰之香从鼻尖蔓延到咽喉,就连四肢百骸都有说不出来的轻快之感,他回头问如意道,“这又是你鼓捣出来的新茶?” 如意施礼笑道:“这本是臣女按皇上的脾胃研制的新茶,皇上喜欢就好,只是不知道这茶合不合众位皇子的口味?” 莫离楚哂然一笑道:“好你个沈如意,弄出这样的茶来日后叫我到哪儿喝茶都不香了。” 皇上沉了沉脸道:“离楚,不可无礼。” 莫离楚掩了嘴,皇上又笑道:“你若喜欢朕免不得要叫如意多费些心了。”说完,又回头问如意道,“这可是日铸雪芽。” 如意笑道:“皇上圣明,正是日铸雪芽。” 莫离忧淡淡道:“这茶里可加了什么,怎么喝着竟有些花香草香之气?” 如意笑道:“这可是臣女的看家本领,若这会子告诉了七皇子,臣女还怎么在皇上面前讨好儿呢?” 皇帝哈哈一笑,指着如意道:“偏是你这孩子说话呕人。” “臣女这会子能呕得皇上一笑,这茶喝下去就更香了。”如意笑意盈盈道,“其实也没什么,左不过加了些花儿草儿并着几味药材,若七皇子想知道,臣女将此茶研制之法写下来就是了。” 莫离忧点着笑道:“那就有劳如意姑娘了。” 莫离楚又打趣道:“这会子你倒不怕这看家本领没了。” 如意又道:“不过是臣女白说着罢了。” 皇帝眉眼里皆是笑意,忽一眼瞥见太子如霜打的茄子般阴沉沉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莫离云本就不喜欢多说话,他也不太在意,可太子素日里却是喜欢说话,这会子满脸悲戚之色,必是为着慕容中之事,想着,他脸上的笑意退去,淡淡道:“澈儿,这会子你垂头丧失的做什么?” 莫离澈浑身一震,看上去精神有些倦怠,脸上苍白中带着几许青灰之色,眼睛有些红肿,他颓唐着脸低低道:“父皇,儿臣刚刚在想着程门立雪的故事,一下子走了神,还请父皇原谅儿臣。” 皇帝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脸上已冷峻的像挂了一层霜,如意心里咯噔一下,这太子这会子说这句话岂不自讨责骂么?她也不敢多说话,只敛了容恭敬的立在皇上身侧,皇上阴郁着脸,眸里晦暗不明,冷笑一声道:“哦,如今你倒进益了不少,也知道用功读书了,连程门立雪的典故都知道,不如你与朕说说可曾从中悟出了什么道理?” “父皇,近日太子每每苦读至深夜,今儿……”莫离云心知不好正想要为太子解围,皇帝突然打断道,“离云,澈儿是朕的嫡长子,又是太子,自然应该为你们兄弟做好表率,今儿你们也一起听听澈儿的道理,看看说的是也不是?” 莫离澈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慕容太傅那样跪下来求他,那老态龙钟,满头白发的样子他心内十分不忍,虽然惧着父皇,但太傅勾结平南王之说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的,自打小时开始他都由太傅教导,自然有了深厚的师生情谊,如今太傅落难,他若连一句辩驳的话不敢为他说,也白辜负了他这么多年的精心教导,。 太子仿佛要卯足全身的勇气一般,一字一眼道:“《宋史·杨时传》:‘至是,游酢、杨时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游酢与时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说的就是尊师重道,儿臣虽不敢自比杨时站在大雪天的门外等老师程颐醒来,但儿臣也知道一日为师,终身……”太子顿了顿,又知自己失言,他的父亲是皇上,又怎么是慕容中,这样说了岂不更若父皇恼怒,想着,他转口道,“父皇礼贤下士,登崇俊良,慕容太傅是我朝大儒,如今他年愈花甲,已是油尽灯枯之暮年,儿臣自小就由他敦敦教导,他教儿臣忠君爱国,凡事以父皇圣意为重,又岂会在暮年还想着要谋反,必是有人陷害了他,儿臣恳请父皇明察。” 皇上的神色越来越冷,目光深深的锁在太子身上,有着不可置信的痛惜与愤怒,因着太子是嫡长子,自己曾亲自教导,教他读书写字,骑马打猎,这份父子之情是其他皇子都未得到过的,他极力克制着恼怒,冷然道:“那依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了你的那位慕容太傅了?” 莫离云在暗中朝着太子挤了挤眼,太子却视而不见,掀起长袍一角直直跪下来道:“父皇,儿臣只是可怜太傅这么老了还要受这样的罪,何况这勾结谋反之罪终究是别人瞎嚼出来的,终究也只是个疑影儿,父皇何……” “呯呤嗙啷!”一阵瓷碎摔裂的声音突兀的在大殿上响起,震裂了一地尖锐的碎片,皇上自打从尘希手里得到那封慕容威与平阳南商议各自为王,分江而治的信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 太子口里的谋反之罪是由别人瞎嚼出来的,这别人正是他这堂堂天子,不过他可不是瞎嚼,而是有真凭实据,他所掌握的远不至一封信那么简单,太子当真愚钝不堪,如今竟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盛怒之一上,他将茶盏撤了个粉碎,只愤恨的厉喝一声道:“你既会读书就该知道《鸣沙石室佚书—太公家教》里说:忠臣无境外之交,弟子有柬修之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这么着,你就该做慕容中的儿子去!没的在朕的身边倒辱没了你这个一心尊师重道的人。”说到最后,他的牙已咬的咯咯作响,浑身散出令人胆颤心惊的气势。 太子只唬的瘫软在一边,热泪夺眶而出急急道:“父皇,儿臣怎敢做别人的儿子,儿臣是父皇的儿子啊!儿臣一日也不敢忘记父皇待儿臣的好,儿臣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握着儿臣的小手教儿臣写‘澈’字,儿臣还记得到小时候……” “好了!”皇上立时打断冷喝一声,那身子里却浸出森冷冷的失望之意,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他略有些颓然的重新坐了下去,摆了摆手道,“亏你还知道那些个典故,这么些年你念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只会看表面文章,也怨朕事太多,竟忽略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也敢公然对朕说出这大逆不道忘八糕子的话了,慕容中谋不谋反朕自有定夺,岂能容你在朕面前呼情喊冤的,他果真教你教的极好,倒教出个反叛朕的孽障来!还不赶紧的给朕滚出去——” “父皇……”太子满脸泪色又唤了一声。 “滚——”皇上已经是两眼冒火,咬牙切齿了。 太子唯诺诺的退了下去,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凝重寂静的想叫人逃走,皇帝铁青着脸坐在那儿,目光缓缓从其他几个皇子身上一一略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莫离云身上,如寒针一般盯着他。 莫离云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道:“父皇,大哥一向心软慈悲,别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太傅了,就是身边的下人出了事,他也会倾心相助的,据儿臣看,大哥并非是真心想忤逆父皇,必是慕容中到大哥面前说情儿去了,大哥不知内情被他哄骗了去也是有的,说到底,大哥是个热心肠宽待身边人的人,这会子被人蛊惑说了这些话惹得父皇生气,还请父皇看在大哥素日里恭顺孝敬的份上饶了他。” 皇帝眼睛半眯静静听着,半晌,他沉声道:“澈儿自小就喜欢伤春悲秋,又耳根子软再经不得别人半点撺掇,一味的事非不分,好坏不懂,像他这样的人怎能……”皇帝说到此便不再说话,太子的性格确实不是帝王该有心性,只离云的话说的不错,太子虽不成器,但人的本质不坏,心计儿也不行,若他是个有心计会谋算的人,今儿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话虽叫自己十分恼怒,但也有他痴心的地儿,想着,他又道,“今儿朕本还想跟你们商议一下太后寿辰的时儿,如今朕也没这份心思了,你们都退下吧!” 如意知皇上是不忍心真的降罪于太子,毕竟父子之感情是真,况且太子确实算不得一个坏人,只一个男人若心软到他那样的地步便是懦弱,前世若不是太子有利用价值,早就被莫离云除掉了,像他那样的性子根本不是帝王之材,皇上不问别的皇子,单问沉默寡言的莫离云,也是因为他知道莫离云与太子交情最好。 莫离云确实会审时度势,若这会子他落井下石诋毁太子,不仅不会获得皇上的赞许,相反还会跟太子一样受到申斥,而且被申斥的还要更严重,引起皇上的猜忌。唯有这样说话才显得兄龙弟恭,皇帝是从嫡夺之战走过来的,当年的弑兄杀弟之事他耿耿于怀,不是后悔,而是害怕这样的事情重复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儿臣告退!”几位皇子一并施礼退去,皇帝斜靠是龙榻之上,颧骨处因生气而显得有些潮红,又回头对如意道,“如意,别光站着,你是朕封的女医官,不是宫女儿,那边的杌子上坐吧!与朕说会话。” 如意忙欠身道:“臣女谢皇上恩典。”说着,走了两步坐了下来,又道,“皇上,急怒易伤身,还请皇上多放宽了心,若这会子还有什么气没撒完,尽管像臣女撒好了,臣女就坐在这儿给皇上撒气。” 皇上轻轻一笑道:“朕怎么拿你撒气,瞧你坐在那儿可怜见的,刚刚唬着了吧?” 如意忽觉得有些恍惚,除了父亲,还没有哪个年长的男子待她这般,她笑了笑道:“皇上有一颗慈爱之心,臣女怎么唬着?” 皇上一哂,淡淡道:“朕刚刚申斥了太子,你从哪里看到朕的慈爱之心了?” “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皇上有慈爱之心才会申斥了太子,皆因皇上素日里看重太子才会动了大怒。” “唉!”皇上无奈叹息一声道,“养子不教父之过,太子越大越不成器了,那眼珠子都被浓重的灰尘给蒙的是黑是白都分不清了,朕对他实在是太失望了。” 如意应道:“若单论今儿太子所说的话,臣女不敢置喙半分,但若透过事情的表面看透内在,太子敢冒大不韪的说出这番话,可见他是个有情之人,臣女不懂朝政之事,但太子所念及的不过就是师生情谊罢了。” 皇帝偏头细细打量着如意,只见她坐在那里沉静如水,他忽而道:“如意,你是否能看透人心?” 如意笑了笑道:“这天下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但如意身为医者,医的不仅是身还是医心,这样病才能好的完全。”她微顿片刻又继续道,“臣女说这番话不仅仅是因为如意猜度到皇上对太子的父子情谊,更因为这是如意以一个女子的心思猜度的情字,世间之情不仅有亲情,爱情,友情还囊括了其他的情,皇上对太子有父子之情,所以皇上会对太子动怒失望,太子对慕容中有师生之情,所以太子明知会惹怒皇上还为慕容中求情,虽然是黑白不分,但若论太子的初衷,也还有可原谅之处。” 说着,如意起身上前又跪了下来道:“臣女所言若有不当之处还忘皇上见谅。” 皇帝叹息一声道:“日后你在朕不面前不必如此拘礼,有话尽可以直说,朕喜欢听真话,你快些起来吧!”说完,又叹道,“如意,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朕说这样贴心窝子的话,你的话倒让朕心里好过了不少,也让朕找到了可以原谅太子的理由。” 如意静静的思索了一会,她说这些绝不是想护着太子,皆因她知道皇上心里有太子,皇上查出媚欢香的事,对皇后必有怀疑,他朝若要废后,皇上所可怜的人不过就是太子罢了,因为知子莫若父,皇上明知太子不适合做皇帝,还迟迟未废太子,就算在前世,皇后薨逝,太子之位也未可撼动,这当中虽有他人在暗中的努力,也因着皇上对太子有期望,相比与莫离云的狼子野心,还有那看不穿的诡计阴谋,太子与之比起来倒像个透明人儿了,只是皇后那儿却不好对付,这会子还不知她怎么挖心挠肝的想要对付自己了。 如意正待说话,忽见长春宫的小宫女三元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乔艳艳连忙将她拦在门外,她只哭叫着:“皇上,不好了,您快去长春宫看看吧,卫妃娘娘她……” 皇帝倏地起身,大步子就迈了出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三元哭道:“卫妃娘娘见血了。” 皇帝大惊失色,连忙叫如意道:“如意,快随朕去长春宫看看。” 彼时天空昏暗,连日的阴雨早湿得叫人像要生出阵阵寒意来,四方城内宫影重重,树木森森,更显得暗淡阴森,在这里铜墙铁臂般的四方城内,一座座巍峨而华丽的宫殿连接的是那片最阴暗的死地,皇帝未坐辇轿,只大跨步的往长春宫的方向走着,如意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跟的有些吃力,高庸小步急跑着,兴许是他跑的多了,倒跑的气息平平。 几只乌鸦扑棱的翅膀飞越暗色天沉,那枯桠枝叶因着乌鸦的腾飞尤还在抖动着,无端的生了几分不祥之意,皇帝大为焦虑,好多年宫里都未添过一个孩子了,舒妃的孩子没了,宁贵人的孩子也没了,所以他对卫妃怀着的这个孩子格外看重,太后说如意已断过卫妃怀的是个男胎啊。 刚到长春宫,就有内侍小太监飞也似的跑去通报了,如意跟着皇上一道进了长春宫,绕过正殿,卫妃的寝殿就在长春宫正殿之后,寝殿内雕花刻彩,锦幔垂垂,鲛绡罗帐里睡着个美人儿,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干裂的唇,她睁着恐慌的大眼睛只呢喃的叫唤着:“孩子,我的孩子。” 一带明黄灼灼闪过,皇帝急步到了她床边,急呼了一声:“蝶舞,你怎么了?” 卫妃这才回过神来,看见皇上似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伸出瘦白的手臂对着皇上道:“皇上,求求你,救救臣妾的孩子,救救臣妾的孩子。” 平日为卫妃诊脉的成太医诊了又诊,只作无奈摇头叹息,他小心翼翼道:“皇上,恕微臣无能,娘娘腹中的孩子怕是……” 皇帝听也未听,只烦燥的挥了挥手回头对如意道:“如意,快过来看看。” 如意赶紧近身上前,伸三指与卫妃搭脉,卫妃手臂细软无力的搭在那里,如意的手无意触到她手上的一串白籽玉蝉手链,金黄色玉蝉颗果饱满可爱,触手细腻生温,如意搭完脉手上留有余香,细闻闻却有股极轻的麝香气味。 “如意,孩子还有没有的救?”皇帝急问一声道。 卫妃眼里满带着期望之色,惶恐的眸子带着急切而又害怕的神色看着如意问道:“我的孩子有没有事?” 如意安慰道:“好在还有救,皇上和娘娘请勿担心。”她说着,又伸手指了指卫妃手上的白籽玉蝉手链道,“还请娘娘解下此物让臣女细细分辨。” 卫妃心内一惊,皇上赶紧命宫人将她手上的链子解下来递给如意,如意也来不及前辨物,赶紧取了银针为卫妃扎穴,成太医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暗自忖度,这福瑞郡主医术高明,令太医院一干太医为之汗颜,如今他无法保卫妃肚子的龙种,倒要看她如何救治。 少顷,卫妃下身已不再流血,脸色也已好了不少,如意又开了药方,成太医想问又不敢在皇上面前问,只是心里不由的佩服起来,自己行医几十年,阅览医书无数,尝试过百味药草反不如一个小姑娘,不过医术无年岁之分,有真本事才是最硬的道理,他倒有了求教解惑之心。 皇上听如意说孩子可保,脸色稍霁,如意忙完之后又拿了剪刀将那白籽玉蝉手链剪断了,玉蝉落在掌心,如意将玉蝉直立却倒出几颗细小深褐色微粒,成太医眼尖惊呼一声道:“麝香。” 卫妃大惊,汉赵飞燕和赵合德将息肌丸塞在肚脐内接融入身体,以使她们肌肤润泽,光彩照人,这息肌丸的主要配方就是麝香,这可是流产堕胎有奇效的药物,她脸上忽升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只是她的心却是五味杂陈,她费了极大的力气转过身子,鲛绡斗帐微微晃动,那上面的还锈着多子多福的吉祥纹样,那纹样直晃得她眼晕。 “皇上,你可要为臣妾作主,究竟是谁拿了这东西来害臣妾?这人也忒歹毒了些。”说着,眼角有清泪流下,连呼吸间都带着冷风刮过呼吸的痛楚,“若不是福瑞郡主,臣妾的孩子怕是就要没了。” 皇上的脸色很难看,但为了安抚卫妃也只得收了神色,转而换作一付温柔的样子伸手握住了卫妃尤自颤抖的手道:“朕必会查出这幕后黑手,朕的身边绝不允许有这样阴毒的人存在,竟然敢戕害龙嗣。” 卫妃眼里滚出泪珠儿来,十分委屈的哭道:“皇上,臣妾好害怕,臣妾害怕这腹中的孩子终究是会保不住。”她越哭越觉得伤悲,心里对孩子有了深重的愧疚之感。 皇上的眼神里满是痛惜和愤怒,他咬了咬牙道:“朕记得这串白籽玉蝉手链是太后所赐,太后绝不会害朕的孩子,必是中途有人动了什么手脚,蝶舞,你这手链拿回来后还给谁碰过了?” 卫妃茫然的摇着头道:“自打太后赏赐给臣妾,臣妾便日日戴在手腕之上,除了臣妾身边贴身宫女能碰到,别人是半点也碰不着……”说着,她闭了眼,却有些力不足,喘了几口气又道,“臣妾想不明白这麝香是怎么下的?” 如意轻声道:“娘娘,你这会子体弱,需要静养,不宜再劳累,更不宜伤心,否则伤已又伤了腹中孩子。” 皇上亲拍了拍卫妃的手道:“蝶舞,你赶紧先息着,其他的事交给朕,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卫妃点了点头,皇上又对如意道:“如意,事情未查明之前,还需要你待在长春宫照看着卫妃,朕的孩子不能再有事。” 如意只觉得心生凉意,皇上这般看重卫妃腹中之子,只可惜这孩子不是皇上的,她恭敬的福了福身子道:“臣女遵命。” 皇帝缓缓起身,手却还握着卫妃的手温然道:“你放心,有如意在这里照看着你,孩子必然会没事的。” 说罢,皇帝扶着高庸的手就离开了,只留下一抹冷绝而孤寂的背影,他立时传唤了卫妃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宫女,那两个小宫女咬死不肯认,只说绝没有人动过那串手链,皇帝一时愤起脸色大变,高庸赶紧倒了一盏茶递给皇上道:“皇上,先消消气,若打死了她们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皇帝冷冷道:“那就将她二人关于暴室,朕倒要看看她们的骨头都多硬。” 小宫女三元一听暴室二字唬的骨筋酥软,差点瘫倒在地,但凡进了暴室地人都是生不如死,没有人能活得从那走出来的,那里有千百种酷刑等着熬你,不榨到你身上最后一滴血流尽绝不会让你死,三元立时拼命的叩头,只将头上叩出血来,又哭道:“皇上饶命,不是奴婢不肯招,着实也没什么人碰到这串子,也就前几日宁采女来过,可她待时间并不长,怎可能有时间在串子里弄什么麝香,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碰过了。” 皇帝的手重重的击在扶椅之上,额上青筋叠起怒喝一声道:“将那个贱人给朕带过来。” 宁采女很快就被带了过来,她冷着脸色,没有哭,也没有闹,有的只是异常的愤怒与冷漠,满心满腹里全那强烈的恨意烧灼的将泪都蒸发干了,她咬着牙冷冷的跪在那里,只是沉默而倔强的抬着头盯着皇上,忽然她咯咯冷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鬓角散乱的发,发上有冰凉的碧玉金步摇,只戳了她手微有些痛,她淡淡道:“皇上,你这样将臣妾带来究竟是何意思,莫不是皇上想起臣妾了,要招臣妾来侍寝了?” “疯子!”皇上厉喝一声,脸上带着嫌恶万分的冷意和怒气,“是不是你想毒害卫妃肚子里的孩子?” 宁采女脸色僵硬,只冷冷道:“皇上将臣妾丢在那荒凉的静思殿,臣妾的肚子里可怀的是您的孩子啊……” 皇上脸色益发难看,那两个孩子是他心里最不能提的隐痛,因为那是妖物孽胎,仿佛忍着巨大的痛楚般,他咬着牙道:“所以你就下手毒害卫妃肚子里的孩子?” “皇上弃臣妾于不顾,臣妾却不能弃皇上于不顾。”她指节握的咯咯作响,紧盯着皇上道,“臣妾不过是想为皇上清理孽种罢了,皇上非但不应该惩罚臣妾,还应该褒奖臣妾,皇家子嗣不容他人玷污,卫妃那个贱人肚子里怀的根本就是个孽种!”她咬着牙,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不忿道,“孽种!” “啪!”的一声,皇帝起身重重的打了一个巴掌,那一掌下的极用力,只把宁采女打翻在地,脸上立时红肿起来,唇角间溢的全是血,她缓缓的爬起身来,干涸的眼里终于挤出两滴清泪来,枯瘦的手捂着脸颊满是怨恨道,“皇上,你打我?”她呵呵冷笑一声,“是啊!如今臣妾早已是被皇上唾弃的人了,皇上早就想将臣妾打入冷宫了罢,那静思殿比冷宫也不差什么了,臣妾只是想,只是想那个贱人凭什么怀着别人的孩子还能得到皇上这般爱护,皇上又怎不知是她的孩子克死了臣妾的孩子,臣妾怀的可是真正的龙种……” 宁采女话未说完,皇上厉喝一声:“放肆!”接着又重重的踹了她一脚,她痛的嘶嘶吸气,瘦弱而枯败身子在地上不停的蠕动着,她身体抖动的爬在那里,半晌都不能站起来。 皇上怒道:“来人啦!将宁采女拖下去打入冷宫!” 宁采女的身子被人一拖反站立了起来,她瞪着皇上尖着嗓子叫道:“卫妃明明与人苟合私通,难道皇上是瞎子么?臣妾敢以杜家全家的性命发誓,那贱人的怀的是孽种啊!” 她的声音迅速消失在茫茫殿宇之外,空荡荡的殿宇内还传来阵阵回音:“孽种……” 皇上慢慢后退,身子向椅子上倒去,高庸急步上前赶紧就扶住了皇上,皇上才得以静静坐下,那两个字孽种在他心头不萦绕不去,他心里烦燥不安,感觉全身紧崩的弦忽然之间就散架了,只以手支颐半眯着眼斜靠在那里,殿内又恢复了寂静,高庸见如意不在反觉得心里慌慌的,也不敢说话,只垂手侍立在那里。 …… 掌灯时分,长春宫内有宫女们提着一个个明亮的宫灯将之一一挂上,霎时间长春宫就亮堂了起来。 卫妃睡了一觉刚刚转醒,屋子里有明亮的烛火,还有众宫女走路时发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盏青玉五枝灯,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然鳞甲微动,灿若星辰盈满室,早有小宫女跑来将卫妃扶起,青丝铺散在石青锈花软枕之上,她目光讷讷,也不知道心里是何种滋味,孩子是保住了,可这原本不是她所想要的。 早有小宫女禀报了如意,如意赶紧过来又替卫妃搭了脉,脉像平稳不少,看着卫妃浮肿的脸,似乎还带着倦意,更漏声声滴落,极细微的声音却敲击着为卫妃心里一阵阵的痛楚。 如意望着屋内明亮的灯火映在卫妃脸上落下一层暗影,她神色却有些漠然,三元已被放了回来,因着她是卫妃身边最贴身的宫女,何况皇上弄清了事实也并未发落她,只命她回来继续服侍卫妃,她缓缓启口道:“娘娘,皇上已经审清了,是宁采女想要加害娘娘的。” “哦?”卫妃淡淡道,脸上却没有该有的神色,她在皇上面前表现的那样急迫那样的愤恨,如今听说是宁采女反倒云淡风轻的好似压根就没听见一般,她顿了顿又挥了挥手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里有福瑞郡主在就行了。” 如意心里虽有怀疑,但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戳破,她只柔声道:“娘娘大可放心,孩子已经安然无恙了。” 卫妃眸色里隐着几缕伤痛,脸上露出一丝微带苦意的笑道:“劳烦福瑞郡主了,既然皇上已拿住了宁采女,本宫也可放心了,现在本宫已然没事了,福瑞郡主还是回去照看皇上吧!皇上的身子比臣妾要紧多了。” “娘娘果真是个细心体贴的,都这会子了还这么的惦记着皇上的身体。”说完,她起身亲自捧了一碗阿胶糯米粥一勺一勺的喂给卫妃,卫妃似有动容之色,只安静的吃着,果然普通的粥经如意一调制就多了几份味道,吃在嘴里又香又糯,如意喂完又拿着一方碧色绢帕为她拭了嘴边沾着的一粒细碎的糯米,她笑了笑道。“若论体贴,谁都没有福瑞郡主体贴,除了我身边贴身的宫女儿,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喂过我吃粥。” 如意淡笑道:“娘娘若不介意,以后可以叫我如意。” 卫妃唇角上扬,露到一丝欣慰的笑来,轻轻的唤了一声:“如意。” 如意应了一声,卫妃摆了摆手命众宫女退下,忽尔转过脸来又问道:“倘或我的孩子保不住,不知皇上可会怪罪如意你?” “倘或是之前娘娘的孩子保不住……” 如意话未完,卫妃笑着道,“你叫我唤你如意,你怎好好的唤我娘娘,我比虚长了你几岁,你唤我卫姐姐可好?” “好!”如意笑了笑道,“倘或之前卫姐姐的孩子保不住,皇上未必会责罚如意,但现在卫姐姐母子的性命皇上皆交给了如意,若再弄出个好歹来,如意也无法跟皇上交待。”她说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卫妃,又伸手拉了她的手道,“如意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我已姐妹相称,但说无妨。” “娘娘是否真心相保住孩子?若是真心,如意拼尽力也可保卫姐姐母子平安。” 卫妃愕然,心里已经明白如意话里所问之意,她本也不想拖累了旁人,自打被杜凝雨暗害了一回,她再不相信任何人,但为了在宫中生存,为了护住腹中之子,她唯有讨好太后,获得太后庇佑,太后因着她有了身孕也分外的看重她,这本是件好事,可近日,她越发寝食难安。 她曾经那么渴望自己能生下肖其卫的孩子,可不知什么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的不那么想要这个孩子,她甚至开始害怕这个孩子会生下来,她惊惧的发现自己的脑海里想肖其卫的时候越来越少,想皇上的时候却越来越多,曾几何时,那个让她万分憎厌的皇上,那个她本以夺走她爱情与青春的皇上已悄然驻进她的心底。 或许是深夜里他憔悴着面庞还不忘专注的批阅奏章的时候,或许是她偷眼瞧见皇上望着绾妃的小像黯然伤神的时候,又或许是他曾经拿着温暖的手轻轻抚着她微微隆起的肚皮的时候,那时她在想,若腹中这个孩子是皇上的就好了。 原来一个人一生中会先后爱上不同的人,原来所谓海枯石烂的爱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发生变化,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包括她对肖其卫的爱,也渐渐开始被另外一个男人所替代了。 那日杜凝雨来瞧她,她本来是不想见她的,只是她一唯的哭哭啼啼的说她也是被别人利用了,当时她想着这个杜凝雨这样的害她,如今还敢大胆的跑到她宫里来哭闹,想必是对她腹中的孩子起了什么歹意。 她倒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她进来后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她说:“妹妹,姐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她只管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听的心里发烦,只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自己累了。 她假寐的闭了眼,杜凝雨只跪在那里好久好久,后来她又轻声的叫了自己:“妹妹,姐姐走了。”她没有回应。 杜凝雨趁她不注意,暗中将自己卸下来放在妆台上的白籽玉蝉手链调换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想要毒害自己腹中的孩子,正好,她也不想要这样孩子了,于是她顺水推舟的戴上了白籽玉蝉手链,只静静的等待着孩子死在自己腹中。 她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残忍,可这孩子若真的生了下来,万一长得不像皇上,像肖其卫怎么办,杜凝雨和皇后本就怀疑她的孩子,到时不知又会兴起什么风浪,说不定施计来个滴血验亲,到时她又该如何解说。反正杜凝雨是铁了心的要害她,不如趁此机会既能治了杜凝雨,又能为自己解了心病。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不害怕死亡,可她害怕皇上,害怕看到皇上震怒而失望的眼神,因为她爱上了他呵,她狠着心肠等待着,谁知最后一刻,皇后将如意带了过来,她的孩子保住了,而她却不知以何种心情对待了。 可若此时她若再强行打掉孩子,对如意对自己都不好,如意既然已猜到了真相却未揭发自己,可见她并不想加害自己,想了想,她问道:“如意,你说一个女人爱上两个不同的男人,这个女人是不是很坏?” 如意这下终于明白卫妃为何不想留住孩子,想必她是爱上了皇上,本来她也怀疑不上卫妃是故意不想要孩子的,但那日太后赏赐卫妃白籽玉蝉手链时自己就在旁边,因为当时卫妃不小心将手链掉落在地,摔坏了一个角,好在那角极细微,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太后当时就变了脸色,本想发怒,卫妃却笑道:“太后,您可是给臣妾送了道保护母子平安的平安符了。” 太后疑惑道:“哀家明明赏的是手链,怎好好的变成平安符了?” 卫妃恬淡一笑道:“这手链碎了一个小角,可不就是碎碎平安了么?这样臣妾和腹中的孩子儿都得了平安了,太后送的岂就是护着臣妾和孩子平安符了?” 太后脸色变霁,只笑道指着卫妃道:“哀家倒不想原来你的小嘴是这么伶俐的。” 太后的不快被卫妃三言两语的就化解了,可见她是个心思聪颖细密之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手上戴着手链时被人换过的,况且她那样重视孩子,吃穿用度无不小心万分,怎会忽略这贴身戴的手链,兴许是她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原也只是私心揣度,不想卫妃问出这番话,她只低头沉思片刻道:“佛说‘万法缘生,皆是缘分’,只要你付诸真心便没有什么坏与不坏的,但若你爱的人不能爱你,你也无悔么?” 卫妃点头道:“无悔。” 如意握住卫妃的手道:“既无悔,就握住眼前所拥有。” “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卫妃略微有些迟疑,最后只轻轻道,“不是他的。” “卫姐姐若真心不要想,如意也不会阻拦的,只是这件事需得从长计议,怕这怕皇上审问了杜凝雨,杜凝雨又说了什么话,说多了,男人总是会疑心的,况且皇上还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在是权谋和争斗之中浴火而生的男人,猜忌之心总会寻常人重些。” “你肯帮我,就不怕有朝一日事发会害了自己?” “这宫里的女人是谁不是如履薄冰的,若只是一味的怕事,也未必能保全自己。”如意哑然笑道,“卫姐姐,你说是不是?” 卫妃略略沉吟道:“其实你可以不必踏入这个火坑的,皇宫就是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了。” 如意叹息一声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和苦衷,如意也不能例外。” 二人又说了会话,皇上身边的乔艳艳忽然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又冲着卫妃和如意行了礼道:“福瑞郡主,师傅叫我来寻你,说皇上有事要宣召你呢!” 卫妃心里一惊,连忙道:“如意,你快些儿去吧,我这里没事。” 如意却有些担忧,皇上本把她留在卫妃身边,这会子忽喇喇的将她叫走,莫非是杜凝雨真说了什么。 乔艳艳在前面一路跑着,如意唤道:“艳艳公公,你这么急做什么?” 乔艳艳回头一笑,尖细的声音响起:“哎哟喂!不瞒郡主,奴才传过话儿还要赶着去……”说着,他搓了搓手道,“小念子那里已经摆好的赌局,奴才前两天输了好多银两,今儿可要连本带利都羸回来了。” 如意一听小念子名字微微一怔,最后只笑了笑,又走了会便回到了正安殿,冬娘和莲青都先回了忘忧阁,她见皇上只穿着一件玄色江绸面袍,正静静的坐在蒲团上,也不看奏折,只拿手支着额头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 如意上前跪拜道:“臣女参见皇上。” 皇帝微睁了双眼,淡淡道:“快起身吧!朕说过让你以后不用太过拘礼了。” 如意起了身,皇帝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草编的蒲团道:“坐吧!” 如意只见殿内清冷一片,连错金香鼎内都是冷灰无香,如意坐了下来,皇帝抬眸道:“这世间可有一种法子能让人知道未出世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 如意心内惊惧,皇后果真是对卫妃起了疑心,这种事情若一旦有存了疑心便很难回转,除非等生下孩子后滴血验亲,但卫妃腹中之了并非皇上的,到时真相大白,卫妃必然被会皇上处死,她摇了摇头道:“皇上,臣女从未听过有此法。” 紫色芳苡灯略显昏暗,映着皇上脸上暗光流影,也看不清他的眉眼,他“哦”了一声又问道,“卫妃可还好?” 如意点了点头道:“好!” 皇上摆了摆手道:“既然她还好,那暗害她的杜凝雨也被打入冷宫了,明儿个你就不用去长春宫了,还是留在朕的身边。” 如意正想答话,忽然眼皮重重的跳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她根本连什么声音就未听到过,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森冷的剑光闪过,如意大叫一声:“皇上,当心!有刺客。” 其中一个黑衣人望见如意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持剑飞身逼向皇上,另一个黑衣人更是剑势凌厉,二人一起向皇上逼来。 “不好了,有——”站起屋外守侯的高庸正想大叫有刺客,瞬间,他只觉得喉咙口一痛,再喊不出声音,人像个木偶般立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皇上一下拉住如意的手,连连往后退去,黑衣人剑势越来越猛,皇上却并未有丝毫置如意于不顾之意,如意心下感动,她再不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竟然会在意她一个小小女子的性命。 皇上的身体腾龙空飞转,好似一只灵巧的飞袅,只是他拉着如意,那飞鸟飞的未免有些吃力,锋芒利剑“唰唰唰!”划出几道银色光芒,如意在躲避剑芒之时,不忘大叫道:“抓……” 与高庸一样刺客二字未喊出口,她已被其中一个人点了哑穴,她一惊,在混乱之中凝神看去,若论隔空点穴,她见过点的最准最好的人就是宗政烨,因他时常采花,所以轻功和点穴之功都出神入化,她心内又急又痛,想看清他的样子,偏生那人身形诡异只管与皇上缠斗,她压根看不清他的脸,何况就算给她看,那两人脸上都罩着面纱,她也看不见。 只是她心里已是猜到八九分,因为其中一个身形与宗政烨相似的男子招招狠辣,却招招都避着她。 皇上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骑马打天下,武功自然也不弱,只是他越来越吃力,只觉得眼前光晃的刺眼,又是“唰”的一声,玄色衣袖被刺客生生用剑挑破了,胳膊处流下鲜红的血。 千钧一发之际,御林军闻风赶到,立时将正安殿包围起来,早有一群御林军冲了进来,护到皇上身前一下挡开将要刺破皇上喉咙的长剑。 黑衣人的力量被分散开来,皇后心有余悸放下如意,厉喝一声道:“捉活的!朕倒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就在这时,无数银针破空而去,每一根针都闪着青冷的寒光。 第119章 以身救驾,寿诞盛宴 就在这时,几十枚银针破空而出,“叮叮叮……”御林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击落银针,但仍然有好多银针刺破士兵的身体,转眼之间,士兵倒下口吐白沫,脸色紫胀,七窍里开始有血流了出来。 如意大惊失色,只听一声凌厉的风声拂过,身形稍瘦的黑衣人在银针飞向如意的那一刹时,竟然投出了自己袖中的一把飞刀,飞刀削断如意散落下来的一缕秀发,银针被飞刀击中坠落在地,如意这下更能肯定那人必是宗政烨无疑了,不然这刺客为何要救她。 虽然如意知道这黑衣人救了她,但落在旁人眼里,这黑衣人是想拿飞刀杀了如意,只是飞刀落偏了,因为没有人能看到有银针从如意脸旁闪过。 如意本想用毒,可面对的是宗政烨,她根本下不了手,虽然他不知道另一个黑衣人是谁,但那人极有可能是宗政烨口中小哥宗政无影,若果真是他,这两个人都是她的小叔叔,如今御林军越涌越多,纵使他们有再好的武功也敌不过,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二人自动放弃刺杀皇帝,以他二人的轻功想要逃离皇城还是极有可能的。 两名黑人衣并未因为御林军的增多而又丝毫退却之色,又是几十枚银针闪过,御林军倒下十余人,黑人衣身轻如燕,从几个御林军的头顶略过直逼皇上,御林军统领大叫一声:“护驾!” “哼!”一声狠戾的冷哼声登时响起,那黑衣人怒喝道,“狗皇帝,还不拿命来?” 一刃利剑随之刺下,御林军统领持枪就顶,枪剑相击,震动出“嗡嗡”之声,皇帝将如意护在身后,蜂涌而上的御林军将皇帝和如意护围在正中间,如意手心里渗的全是汗,宗政烨就是拼死来了,瞧着眼前的情势,他二人就算能杀了皇帝,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因为她刚听到一声闷哼,宗政烨身子已往后急急退了两步,莫离忧,莫离云以及莫离楚不知何时已飞跃入殿,宗政烨力敌不过,莫离忧手中的寒刃已刺破了宗政烨的手臂,血迅速浸出,因是黑色衣物,鲜红的血染上去却显不出来,唯看见他胳膊上的血滴落在白玉地上,那抹血色化作艳丽的花,怵目惊心。 宗政无影见宗政烨受了伤,脸上露出惊色,愤怒的光从眸中闪过,他一挥衣袖又将袖中几十根带毒的银针发了出去,“咻咻咻……”银针穿破空气,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声响。 御林军奋力提着手中的兵器抵挡银针,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眼见几枚银针朝着皇帝飞去,莫离忧大叫一心:“父皇,当心。” 如意根本未看清莫离忧是如何来到皇上身边,只见他手持一柄长剑,瞬间就将银针打偏了方向,莫离云飞身迎向黑衣人冷笑一声,而莫离楚已同宗政烨打了个天昏天暗,宗政烨虽然身了受,但莫离楚武功算不得上乘,他还能应付自如。 莫离云和宗政无影斗了十几回合,眼见力不能持节节败退,莫离忧冷喝一声:“贼人,命命来!”说话间,人就已经飞到宗政无影面前,他与莫离云一道又与宗政无影打了十来回合却胜负不分。 “皇上,赶紧先离开这里!”御林军统领见两名黑衣人被三位皇子缠斗住,就赶紧想要护着皇上离开,皇上回身叫道,“如意,还不快走!” 混乱之中,皇上带着如意冲出正安殿,如意回头看了一眼宗政烨,满眼里全是不舍之意,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她脚步只凝滞了那么一下,宗政无影已冲破莫离忧和莫离云以及御林军的包围,从飞身到胁制如意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别动!”宗政无影冷哼一声,如意只觉得脖子一凉,森冷的锋芒已架上了她的颈部大动脉。 “放开她!”莫离忧和莫离云齐齐厉喝。 “撤兵!”宗政无影冷喝一声道,“再不撤兵我立时割下她的头颅!” “不——”宗政烨想叫喊出口,却忍住未吭声,因为他知道这一叫必会让如意徒惹人怀疑,他只有忍住了,此时御林军已将他重重包围。 宗政无影目光与皇上对视,二人眼神交锋,却是一样的冷硬,皇上冷然道:“她只是朕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儿,你以为凭她就能要胁到朕?” 宗政无影冷笑一声道:“若她只是个小小宫女,你刚才还那般护着她。”说着,他狠狠道,“休要多说!撤还是不撤?”手上的力道微加重一下,他却未敢下了狠手,因为宗政烨对这女子步步退让,他不知宗政烨为何要这般护着这女子,虽然宗政烨最喜女色,但也仅是喜色而已,除了她,宗政烨从来不会为一个女人在大事上犯糊涂,这个女子对宗政烨必定很重要,三年前他犯下一个大错,三年后,他不敢再轻易犯错,但为了震慑皇帝,剑芒还是刺破了如意的颈部肌肤。 如意只觉得一阵刺痛传来,血珠渗出,染红了剑,宗政烨痛苦的叫了一声:“小哥!” 宗政无影咬了咬牙道:“快撤!我可没有耐心再等。” 皇帝摆了摆手,喝命道:“退下!” 御林军听命退下,宗政无影挟持着如意带着宗政烨就要离去,如意想着兴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宗政无影挟持了她可以安然带着宗政烨离开,而皇上也不必受到伤害,想到此,她反倒坦然了几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宗政烨看着她脖颈处的那抹血色,桃花眼里全是怜惜与自责,他低声轻语道,“小哥,怜惜着些美人儿。” 宗政无影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今儿他的目标是皇上,如今功败垂成,他万分不甘,若今晚能够杀了皇帝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只是情势所迫,如今他也只能暂且利用手中的女子全身而退,以图后谋了。 如意本以为事情走向了最好的结局,不曾想意外从天而降,就在宗政无影将她的身子往前一推,他和宗政烨欲飞身离开的时候,不知何时,皇宫院内参天古树上早已隐着十几个黑夜人,这些人就像蛰伏在暗夜里等待猎物的黑鹰,如意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相击的声音,转眼之间,宗政无影和宗政烨已被逼退至地下。 “皇上,臣弟救驾来迟!”如意一惊,却已看见瑞亲王带着人冲了过来。 又是一阵激烈的厮杀,眼看的宗政烨已快不行,节节败退,宗政无影为护着他,顾此失彼,再加上莫离忧,莫离云,莫离楚一起强攻而上,宗政烨大叫了一声:“小哥,你不要管我,你快走!” “不!”宗政无影喝了一声道,“要走一起走!” “你若死了,谁来报这灭族大仇?”宗政烨胸口处又中了一剑,已有汩汩鲜血流出,宗政无影根本不听他所言,只扶着他一边后退一边力敌,终究兄弟二人一起被擒获了。 抬眸处,几十柄长枪齐齐对着他二人,宗政烨已重伤晕厥,皇帝喝道:“摘下他们的面纱!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宗政无影站起身来,直接撕下面纱,大笑一声道:“狗皇帝,你灭了宗政一门,今日我宗政无影不能叫你血债血偿,他日就算做鬼,也必割下你的头颅祭奠我宗政一百三十八口人。” 瑞亲王道:“皇兄,果然是他。” 如意身上的起了一阵冷汗,被风一吹禁不住浑身一抖,莫离云赶紧解下披风欲罩在她身,她只冷然的瞪了他一眼道:“臣女多谢三皇子,臣女无事,不用三皇子关照了。” 莫离云尴尬的拿着披风,她已转过头去,皇帝直视着宗政无影道:“朕从未下旨诛杀你宗政一族!” 宗政无影的眼里似要冒着愤恨的血光一般,咬牙道:“狗皇帝,要杀要刮随你的便,休要再说这些,我一个字也不信。” “将孽贼带下去,打入天牢,听侯发落。”森冷的声音从皇帝口中重重吐出。 “如意,皇上受伤了,你赶紧过来看看。”瑞亲王急急道。 如意急忙跑到皇上面前,手臂处已是鲜血淋漓了,如意正欲将皇上扶回殿内,说时迟,那时快,如意只听得又是一阵银针刺破空气的声音,如意只叫了一声:“皇上——” 未有迟疑,她护身而上,银针直入后背正好刺入肩胛骨中,她眼前一花,耳朵里只听见有人似乎在唤她,又听见皇上急呼一声道:“如意!” 如意只觉得身子很冷很冷,冷的连全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她身子一软却倒在了莫离忧怀中, “离忧,你赶紧将如意带回殿内,快去传御医!”皇上脸上写满焦虑之色。 莫离忧只抱着她,她的身子那样软那样轻,轻如羽毛转眼之间就要飞远了,他点了如意全身血脉阻止毒攻入心,他径直将如意抱回正安殿,待皇上进去时,皇上只听得‘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皇上瞪着眼睛急呼一声道,“离忧,你?” 莫离忧温软而炙热的唇已经覆上如意后背,如意在昏迷之中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后背处出来,那是一种被噬咬的痛,她‘嗯’了一声,莫离忧惨白着脸,紧皱着眉,嘴里一用力就吸出一口乌黑的血来,他重重的往地下一吐,唇间已被黑血浸成了黑色。 皇帝转身吩咐众人不得进殿,又命人赶紧将御医带来,莫离忧只吸到最后一口黑血,人的意识已渐渐模糊了,如意在模糊之中轻吟一声道:“玄洛……” 莫离忧一怔,那心底的痛楚却越加深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再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御医很快来了,赶紧为如意处理了伤口,好在如意毒血已被吸出于性命无碍,只是七皇子为如意吸毒,连累着自己也中了毒,御医也无十分把握能为他解毒。 皇帝静默无语,心里泛出阵阵苦涩,离忧竟为了如意置生死于不顾,而如意的心上人却不是离忧,他甚至在想,有朝一日不如暗中杀了玄洛公子断了如意的念头,反正玄洛公子是个病秧子,晚死不如早死,如他死了,如意兴许和能嫁给离忧了,他不能许离忧于江山,却可以许个美人给他。 …… 久违的太阳终于重新高挂在天空,那明亮炙烈的阳光凭添了几分暖意,虽然风很大,落叶纷纷,但有了阳光,就不会觉得冷。 一个美貌无双的中年妇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神宠爱而又担忧的直盯着床上闭目而睡的男人,男人面色苍白如雪,双唇紧抿,妇人的眼睛红红的,似哭过一般肿着,一身淡白的鸾凤裙映衬着华丽的宫殿,反射出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凄美之感,浓重的睫毛打下重重的阴影覆在她的脸上,半掩着眼眸,叫人看了越加心起怜惜。 突然一阵尖细的嗓音响声:“皇上驾到!” 妇人一怔,赶紧起身迎了上来未礼:“臣妾参见皇上。” “玉儿,离忧怎么样了?”皇帝因着一夜未睡,脸上满是倦态,深隧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青白泛灰,连忙扶起了妇人。 “皇上,忧儿他……”妇人哭的红肿的眼里却浸出泪来,她伸手指了指床榻哽咽道,“他到现在都没有醒来。”说着,她微红的双眸微微的从皇上身后的如意脸上扫过,眼神复杂,如意赶紧行礼道,“臣女参见玉贵妃娘娘。” 玉贵妃看了看她,墨发蝉鬓,烟眉青黛,虽然脸色惨白,但却是个荣华秀丽,清冷美貌的女子,有一瞬间的痛涌入她的心头,她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竟然置性命于不顾,置她这个母妃于不顾,脸上溢起两分淡淡凄楚之意,她连忙道:“福瑞郡主,你可醒过来了,赶紧帮我看看离忧,他为何要现在都未醒来,御医说再不醒来就麻烦了。” 如意醒来之际方知莫离忧为自己吸了毒,她心内感动,赶紧求着皇上带她过来了,她急步走向榻边,为他细细诊治一番,又施了银针扎向他的合谷和涌泉,人中几大穴。 “嗯!”的一声,莫离忧似乎觉得有双温柔的手在他脸庞划过,用力的睁开眼,朦胧间,一个苍白着脸色的女子穿着一身淡蓝长裙,正俯着身子正对着他,那一双明眸里透露着一层忧色与关切,溢动着水样光泽,他启口轻呼了一声:“如意姑娘。” “忧儿,你醒了,你可醒了。”玉贵妃激动的走了过去,一把握住莫离忧的手。 “母妃,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皇帝又走了过来问如意道:“如意,离忧可有事?” 如意抬眸道:“皇上,只要七皇子殿下细细调养几日毒了可解了。”说完,她从药箱里取了一个小瓶儿从里面倒出几粒碧青透亮的药丸,亲自喂了莫离忧。 手触及他的唇,他呆呆一怔竟忘了张口,皇帝挥了挥手禀退宫人,又转身对着玉贵妃道:“玉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玉贵妃眼里闪过泪意,只摇头道:“臣妾不辛苦,倒是皇上你……”她伸手想缓缓抚向他的脸,却因着如意和莫离忧在,那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皇上,臣妾瞧你脸色不大好,昨儿必是又累着了。” “玉儿,朕好久没去你的朝阳宫了,这里有如意照料着,朕放心。” 玉贵妃又回头看了看莫离忧叹息了一声然后又对着皇上道:“臣妾恭迎圣驾!” 皇上脸上露出一丝苍白笑意,因着莫离忧护驾有功,他今儿一大早就传了旨意解了玉贵妃禁足,想来皇后也不应该会怀疑什么,他携了玉贵儿的手儿,玉贵儿如小鸟儿般依偎而去,她抬眸满是喜色的盯着他,复又红了脸低下了头,跟随着皇帝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对如意道:“福瑞郡主,我就将忧儿交给你了。” 如意点了点头施礼道:“臣女遵命!” 屋内的时分一时显得有几分静谧,那静谧里又藏着一丝让人无所适从的感觉,柔柔的阳光透过青色纱幔照了进来,露下一地淡白光晕,如意的手还停的他唇边,“七皇子,快些吃了这药吧!” 莫离忧唇角微扬,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张口吞了药,如意又回身,偌大的殿宇内一个宫人都没有,她摇了摇头亲自去倒了一杯清水喂与莫离忧喝了,他的脸还带着虚弱的苍白之色,眼窝深陷,眼里却带着极是温软的光,“如意姑娘,谢谢了。” 如意低眸,摇头道:“要谢也是臣女该说谢谢,若非七皇子殿下,臣女怕是也无命再过来为殿下诊治了。” 莫离忧毫无顾忌的瞧着她,心底欢喜似融了温暖阳光一般,那光要驱散所有的黑暗,连光影里的尘埃都雀跃的跳起舞来,一颗心被填的满满的,于无尽欢喜之中又延伸出一种悲怆的苦楚,她喜欢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笑了笑道:“什么臣女,殿下的,叫着生分,若你不弃,日后就随着明欣叫我离忧哥哥吧!” 如意一愣,却又听到他“噗嗤”一声竟笑了出来,似牵动到心口处的伤痕,他微蹙着眉心又道:“你与明欣年岁相仿,我权当又多了一个妹妹。” 如意看着他,他温暖的眸光深处却有两道惊慑人心的电光闪过,直指她心,他这样对她说化解了她与他之间的尴尬,前世,他几次三番救过她,今生,他还是这般的舍身忘死的救她,她不是不懂他,只是她无法投之以琼瑶,如今这声妹妹多好,若有可能,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愿意有这样一个哥哥,她坐直了身子甜甜一笑道:“离忧哥哥。” 他笑着应了一声,她却又正色道,“只是在人前,我还是必须称呼你殿下,不然于礼不合。” 他温雅一笑,目光直直的看着她道:“随你。” 对于他,她无半点陌生之感,就如骆无名一般,都是在前世与她认识好久的人,她与他说了会话,又亲自服侍了他用了一点自己亲自熬制的药汤,这中间没有半点不自在,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只是在她离开之后,那份笑意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二日一大早,如意便带着冬娘和莲青一起过来,准备再为他细诊,然后酌情增减药方,及至走到他的寝殿,却不见他人在,小宫女只告诉如意说,七皇子一大早的就去了正殿后面的小花园,也不准人跟着。 如意只得安静的等着,等了半天却不见他来,她带了冬娘和莲青由宫人引着绕过正殿含月殿,踏过一条长长的白玉砖地,便往东踅,只见两边厢房轩昂壮丽,又度过红漆栏抄手游廊,却见一小小花园,花园小巧别致,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虽不在春夏时节花朵盛开,却也有几株木芙蓉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黄的花开景簇,簇簇相拥,配着含露带水碧绿叶子,煞是好看,细听似乎还有泉水叮咚之声,放眼看去,原来还一方石板桥通向一汪小池,正是个绝妙的清幽所在。 冬娘和莲青跟在身后,心内不由赞道这皇宫果然处处有奇景,让人见之忘俗,园中寂静无声,她二人也不敢说话。 如意抬步缓缓踱去,正迟疑着要不要再往深外走去,转头处却木芙蓉花树下,一个着淡青色长袍的男子,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任风吹起丝丝袅袅,他只安静的盘腿席地而坐在一个竹编的蒲团之上,如意定眼一看,却是七皇子莫离忧。 远观而去,他像极了那天边青色远山,看着让叫顿感平静悠然,一阵风哗哗响起,吹落那木芙蓉花瓣,落英无数,他整个人并未因为这花雨而受到任何打扰,任凭那如雨花瓣露在如瀑布般的乌发之上,落在那一缕青衣之中,他只低着头,无比专注的手里拿着刀刻着什么,如意几乎不敢轻易的打扰到他,冬娘和莲青更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如意正欲转身离去,想着还是在殿内等他好了,他却淡淡的唤了一句:“如意,你来啦。” “七皇……”如意刚说了两个字忽又笑道,“离忧哥哥,你在干什么?” 他抬眸望着她,轻眨了眨眼睛,又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如意走了过去,他放下手中活计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道,“你先坐下,等我一会。” “离忧哥哥,你这里放了两个蒲团,莫不是知道我要来?”如意笑问道。 “我也不敢肯定你会来,不过预备着总比你来了没地方坐好。”他唇角噙着温和笑意。 如意慢慢坐下,又看了看手中的雕刻了一半的紫檀香木恰像个少女,她笑了笑道:“离忧哥哥,你在雕刻什么?” “你。”莫离忧低下头,淡淡的吐了一个字,复又神情专注的开始精雕细刻起来。 “你不看我如何雕刻?”如意好奇问道。 刀锋在他指尖如流利的光,飞光流转间,他细细刻下了一道含烟眉,轻轻朝上面吹了一口气,落下红色的细碎木屑,他心不在焉的说道:“我听五哥说,上次在瑞亲王府,你与玄洛公子比画,他所画的你眉目传神,惟妙惟肖,他可是看着你画的?” 如意思虑飘远,自从她来了皇宫就再未见过玄洛一面,如今听莫离忧提起,却抽动了她的相思之情,她垂眸摇了摇头道:“没有。” 莫离忧忽然停下,抬眸看了一眼如意,脸上含着意味难明的笑意,“他不用看你就可作画,我自然也不用看,想雕刻一个人,先把这个人刻在心里就行了。” 如意脸上一红,他却又笑道:“过去明欣也曾缠着我为她雕过一个小像,你既然和她一样都做了我的妹妹,我自然也不能厚此薄彼了,在我心中待你和明欣却是……” 一样的三个字他却说不出口,他待她自然同明欣是不一样的,她却笑了笑道:“离忧哥哥待我和明欣妹妹自然是一样的。”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说着,又叹道,“你这丫头有时候什么都看得太清,有时候却故意在我面前装傻……”接着一声叹息,却是无限惆怅。 如意笑了笑道:“离忧哥哥,人若活得太明白便会觉得累,所以妹妹少不得要在离忧哥哥面前装傻了。” 他目光清朗如月,只笑道:“真不知该拿你这个丫头如何是好?” 如意心内微动,却是心绪如麻,她只微微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促狭一笑道:“不如离忧哥哥就难得糊涂一次,相知不如相忘。” “你的嘴总是这样伶俐,我说不过你。”他又笑道。 如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跟他说话,最后,他轻轻朝着木雕又吹了几口气,白皙的手指在木雕上轻轻抚摸着,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似的珍重无比,半晌,他将木雕美人儿递给如意道:“你看看,像不像你?” 长发,烟眉,清眸,红唇,似喜含嗔,无一处不是她的模样,她只望着手里的雕刻小像发愣,良久赞叹道:“真好看。” “你是在赞我雕的好看,还是赞你自己长得好看?” “自然是两个都好看。”她举起手中的木雕小像笑着。 曾几何时,他从未从她脸上看过如何纯净的笑,他总觉得的她眉间笼着让人难以辨知的深沉和幽远,如今她却像个水晶人儿一样绽放出这样的笑,令周遭的景色,乃至天地一切都失了神色,他只傻傻的又看了一眼,便站起身子,抖落一地花雨,他笑道:“坐了这会子也该回去了,你一大早的来不是为了诊治的么?” 如意看了看手中的小像道:“为了看我自己的小像,我倒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二人相笑前后离开,如意为莫离忧诊了脉见毒又退了不少,连忙回了正安殿给皇帝禀报,还未进殿门,就听高庸道:“皇上正与瑞亲王在谈事呢?郡主还是待会……” “高庸,是谁?”皇上清冷的话从殿内传出。 高庸回道:“皇上,是福瑞郡主来了。” 皇帝‘哦’了一声道:“让她进来吧!” 如意进了殿,连忙行了跪拜之礼,瑞亲王笑道:“这几日明欣整日介的缠着我,要我带她来宫里看你,我瞧着宫里事多就没答应她,想必这会子她还坐在房里赌气呢。” 皇帝又笑道:“怕是明欣连朕都要怨上了吧?若不是朕,如意也不会进宫。” “她可不敢!”瑞亲王微微一笑,“明欣向来敬重皇兄,就算她怨怪一千人,也不会怨怪到皇兄头上的。” 皇帝仍笑道:“你也不要太拘着她了,后儿就是太后六十生辰,到时叫她到宫里来热闹热闹,太后本就喜欢她,见了她必会更高兴的。”说着,又问如意道,“你刚去了离忧那儿,他的身上的毒可好些了。” 如意回道:“臣女正想回禀皇上,七皇子身上的毒已去的差不多了,左不过三五日也就可以大好了。” “嗯!”皇帝轻轻应了一声,又道,“真不知你这小小女子,这般医术是从何处学来的,你不仅医术好,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肯忠心护朕,前儿晚上的事朕还没赏赐于你呢。” “皇上言重了,这是臣女的本份,臣女身为皇上的贴身女医官,自然该把皇上的性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一刻也不敢忘记。” 皇上满意的点了点头,便挥了挥手道:“如意,你赶紧去寿康宫一趟,今儿早上朕瞧她好像身子不大爽利似的。” 如前告退而去,殿内又独留下皇上和瑞亲王,鎏金珐琅鼎篆烟细细,袅然升起,一阵阵清淡的馨香阵阵袭来,皇上望着那抹在半空中散掉的淡烟默然出神,他身旁边一堆堆奏折和牒报在龙案上叠得老高,他眼圈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乌青,胳膊上缠着白色纱布掩在宽大的袖袍之下,他淡淡问道:“阿胤,今儿一早朕收到尘希派人传来的密报说,老五诛杀了戴综手下的三员大将,戴综又派了他手下第一员大将戴雄前去应战,结果戴雄一出马就斩杀了老五的大儿子,如今老五受了重创,大有撤兵之意。就连太后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今儿一早就急的起不来床了。” “五哥毕竟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为此着急上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若五哥退兵,必定难以收复平南。” “其实收复平南不过是一朝一夕之事,朕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消耗掉老五的兵力罢了,只是戴综手上握住暗影骑兵的另一半虎符,朕不得不费些心肠收回虎符,戴综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当年被老三捉去点天灯,烙铁烙,各种酷刑用尽他都不肯招出半点来,如今若朕将他捉来,他死不开口,朕也难以收回那半格虎符。” 瑞亲王微微沉思,当年的七子夺嫡战,戴综是四皇子党,三皇子使计将戴综捉去,还捉了他老娘,三皇子逼戴综说出四皇子党所有官员名单,又用大刑熬他,他硬是不吐一个字,说起那时候也算是条硬汉子,最后三皇子当着他面割了他老娘的头颅,他竟一声不吭,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有心谋反,就成了皇上眼前一块巨大的绊脚石,必须将好他除掉,但若以他当年的硬冷的性子,皇上要想从他口里问出虎符的下落怕是不成,想着,他沉吟道:“皇兄上次使了美人计令戴综和五哥彻底翻了脸,何不再用一次美人计。” 皇帝若有所思,眉头皱的很深,只缓缓道:“鹦鹦爬上老五的床被戴综捉了回去,戴综竟然没杀她,这也是件奇事。” “莫非戴综对鹦鹦动了情,舍不得杀?” 皇帝冷笑一声,脸色变了几变:“戴综向来不为美人而折腰,如今老了倒肯为鹦鹦而折腰了,据鹦鹦传来消息,戴综将她捉回去依然好吃好喝的供着,到一时生气将慕容府派出的另一名侍女飞燕给杀了,朕竟不知他究竟打得是何主意了。” “若他真一时动了情,心里深恨鹦鹦被别人玷污了,却又舍不得杀了,可不就拿鹦鹦身边最要好的姐妹杀了来解气了,况且厉横前往南方攻打慕容剑旗开得胜,戴综见慕容家兵败如山倒,杀了慕容家送来的一个婢女也不足为怪,依臣弟的意思,兴许在虎符之事上,鹦鹦还真能起点作用。” 皇帝脸忽起怒色,气咻咻道:“厉横那旗开得胜得了什么胜,他带兵偷袭慕容剑的军营将慕容剑的军队确是打退了,还让对方损失了五百余名士兵,可他也不想想,慕容剑派兵劫了他的粮草,偷偷运走粮食二千石,还烧毁了五千石,他带的兵力本就粮草不足,如今国库空虚,为着宁西治灾运粮草的事,朕还是用了如意的主意,他今儿一早先报喜功,后又请旨户部赶紧调拨粮草一万石。”说着,他脸色越来越红,又喘了几口大气,才稍许平静下来,“他死在南边不要紧,耽误了朕的大事才是最要紧。” 瑞亲王一惊道:“原来事情竟是这样的,今儿我听到消息说他旗开得胜了,却不想是这样胜的,那皇兄准备如何处置?” 皇帝揉了揉胸口,吐出一口恶气道:“朕可没那么多恩典施给他,今儿早朝你没来,朕的舅舅在早朝之上还上了折子给朕,朕还未发一言,倒有一大帮子老臣跟着舅舅的屁股后头说军情不容耽误了,还一起联名递了折子给朕,让朕从速运粮。” “皇兄息怒。”瑞亲王又问道,“那粮是运还是不运?若得罪了那帮老臣也够受的,再者,若皇兄不下圣旨,怕是丞相要去太后跟前求情儿了,后天就是太后生辰,皇兄也不想闹的让太后不愉快,何况太后为着五哥的事已伤了心,也不能令她再增烦忧之事了。” 皇帝站起身子,焦燥的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又望着窗外那片大好晴光融暖秋色,心里早已的打定了主意,回过头来道:“今儿朕已在朝堂之上宣布厉横革职留任,让他戴罪立功,他好大喜功,还敢请朕运粮草给他,既然慕容剑能劫了他的粮草,他身为神勇大将军也不能徒有这虚名,自然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劫了慕容剑的粮草大营才是,朕给了他十日期限,若他无能,朕自当派别人去剿灭叛贼。” “皇兄。”瑞亲王劝慰道,“讳败冒功不仅厉横会犯,诸多将领都会犯此错误,这乃是积年恶习,皇兄也不必为此气坏了自个的身子,只是皇上下了旨意,丞相难道没说什么?” “他见朕动了真怒,倒也未敢再说什么,顶多就是跑到太后那儿去说三道四,朕派了如意去太后身边,就是让她照看点太后,省得太后急出什么病来。” 瑞亲王思索良久又道:“这件事有错在先的是厉横,就算丞相真跟太后说什么,太后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想来也不会为难皇兄。” 皇上嘴角隐出几缕淡淡的冷笑,他本来就不准让厉横能活着回来,一来他正好借此机会蚕食厉家庞大的势力,省得在平定蕃王之乱,诛灭了慕容家之后,厉家日渐坐大,二来厉横竟然逼着一名女子上吊身亡,若那名女子是普通的民女也就罢了,偏偏是阿胤的正妃,叶蓁蓁的表妹,本来那女子已经订好了亲事,结果厉横看上她,却胆大包天的半点也不忌着那女子的身份将她偷偷绑走就奸污了,那女子一气之下上吊自尽了。 太后得知此事专程找了自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那女子不是厉横亲手所杀,而是自尽的,阿胤也从未为了此事在自己面前讨过半点情,不过就是怕自己难做罢了,为着此事,叶蓁蓁足足有十余天没跟阿胤说一句话,当然这人家的夫妻闺房之事他本也不得知,他只是听平阳提起的,虽然自己明里不能给阿胤一个交待,但暗里杀了厉横也可平了阿胤和尘希心里的这口恶气,当时打掉厉横牙的根本不是那女子的什么情郎,却是尘希,既然太后有意遮盖此事,也命人再不许提起,这段公案倒成了个隐秘所在了。 民间也只传闻厉横霸占民女,被人情郎打掉了牙,又嘲笑厉横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被人情郎一巴掌就把牙打掉了。 皇帝想着又道:“若不是顾忌着太后,怕伤了她的心,朕也无需这么难做了。”他微顿片刻又道,“好在如意能讨她欢心,即使太后气着了,也有她在旁边调理着,朕也可以稍安了。” “说起如意,臣弟不想她到有那样的肝胆,肯为皇兄舍命。” “唉!”皇弟长叹一声道,“离忧却也肯为她舍命了,若那日不是离忧,怕是这会子她有再高的医术也要魂归九天了。”他眉色微一凝滞,又漫不经心道,“听闻那玄洛公子是个久病之人,怕是不能长命吧!” “皇兄难不成想改了主意?”瑞亲王心里仿佛有根神经被皇上的这一句话牵动了一下。 “朕答应如意不会违了她心意将她指了人,不过是因为听你说如意有了心上人玄洛公子,朕只是在想,若那个玄洛公子死了,如意没了心上人,朕兴许可以将她指婚给离忧了。”他眉头越蹙越深,到最后两道眉已快拧到了一处,“朕不是嫡子,更非嫡长子,阿胤,你知不知道曾经为了嫡庶之别,朕又忍了多少气,所以朕有了自己嫡长子便十分疼爱,澈儿虽不成器,但他却是朕这么多儿子之中唯一一个没心眼的,朕总想着再给他些机会,虽然论文才武略,他比不过离忧,连离云也比不上,但离忧有一半楚夏血统,朕每每想到楚夏王想要扶持离忧登上大位就觉得恼忿,朕想立谁做太子岂容别国之人暗中筹谋,况且就算楚夏王不干预我天纵国事,离忧他朝若登基到时外戚干政也是大祸患,而离云是个沉默寡言心计深沉的,况且他母亲的身份委实提不上,离楚又是个瞎胡闹的,朕想着还是澈儿最好。” 皇帝后面说的一大段话瑞亲王根本没听清,他的思绪在皇帝说若玄洛死了,如意便没了心上人,皇帝这分明是起了杀掉玄洛之心,他知道皇帝心里其实非常看重七皇子,但又不想将江山交给他,心里或许隐着对离忧的那一点点怜惜和愧疚,所以想在感情上成全了离忧,可倘或皇上知道了玄洛的身份,他还还会说这番话么? 那一句玄洛其实就是绾妃当年留下的孩子如骨鲠在喉一般,吐之不出咽之不下,只卡在喉咙里戳的人生疼,若皇上动了心思想杀一个人,那人必难逃的掉,这么多年,但凡皇上明里暗里的想杀了谁,至今还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死,不过就是一个或早或迟的时间罢了。 他呆呆的望着横隔在依兰阁与书房的一架湘锈红缎凤穿牡丹的挂帘,牡丹红的似火,凤凰耀的似金,虽然绣功算不得上乘,甚至可以用粗糙来形容,但却是皇上最珍爱的,因为这幅挂帘却是当年的绾妃第一幅绣品,而且也是唯一一幅,因绾妃生活在图然,图然女子不像汉家女子讲究女红,所以绾妃并不精通女红,只是略通一些,入宫后她无时便陪在皇上身边,一个看书批奏折,一个剪烛刺绣,那幅绣品却是在那时完成的,只可惜物是人非,绾妃离奇失踪,竟然还生下了孩子玄洛,这中间的内情连他也不得而知。 皇上见他一味沉思,只疑惑道:“阿胤,你发什么呆?” 瑞亲王目光一滞,抬眸望着皇帝思虑片刻道:“皇兄,或玄洛果真死了,兴许如意的心就死了,她虽然表面看着温和却是个极为刚强的人,到时若闹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朕也未必会那样做。”皇帝沉吟道,“朕素日里听闻玄洛公子少年英才,世都传他有天人之姿,朕倒想在战乱平定之后召见他,朕倒要看看他比朕的儿子强在了哪里?若他果真是个有才能的,兴许可以为朝廷所用。” “皇上,玄洛他……”瑞亲王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皇上疑惑道。 “没什么。”瑞亲王转口道,“臣弟只是觉得他身体不好,不适宜在朝中为官。” “难道如意那样好的医术竟治不好他?” “就算如意医术再好,也未必能医得了全天下的人,更何况有些毒并不是如意就能解的。” “什么毒?” “血衣天蚕蛊毒。” 皇上微微沉思,有风从窗棂里吹进殿内,吹动凤穿牡丹挂帘摇摇晃动,如血色波浪般此起彼伏,鼎内正冒出的轻烟一时散的无了形状,因是迎着风将那缕香气吹到皇上脸上,却是幽香之气更加浓烈了些,恍惚让人如坠云雾之中,他曾听说过种蛊毒,若非恨至深,一般人不会轻易下此蛊,因为这蛊太过珍贵,而且太过阴毒,他沉了眉头问道:“他如何会中这种毒的?” 瑞亲王茫然的摇了摇头道:“连臣弟也未曾得知。”说着,他若有所思的长叹了一句,“皇兄,臣弟劝皇兄放下将如意指给离忧的念头,皇兄更不能派人伤害了玄洛,否则皇上必会后悔的。” “阿胤,你的话朕听不懂。” “或许等皇兄看见他的那一天就懂了。” 皇帝益发疑惑了,幽幽道:“听你这样一说,朕倒想立刻召见他了。” 瑞亲王嘘了一口气,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与玄洛是好是坏,只岔开话题又问道:“皇兄打算如何处置宗政无影?” “秋后问斩。”皇上简单的吐了四个字,又叹道,“说起宗政无影,朕就想到宗政煦,若论起当年朕和他也算……唉……”又是一声长叹无比惋惜道,“这往事再提也是徒增伤感,朕并无杀他之意,更无诛杀宗政一族之意,他却死的奇了。”皇帝说完就静默了,面上却是阴晴不定。 …… 太后的六十大寿寿宴设在御花园浣林台,因着皇帝崇尚节俭,所以太后也不打算大肆操办,纵使如此还是热闹非常,园内灯若流火,香烟袅绕,时而细乐声喧,就连清华池畔每一株树上都用通曹绸绫纸绢作势缠绕在枝干之上,上面还悬灯数盏,清华池内荷荇丝鹭之属,皆系珍珠螺蚌鸟羽制成,暮色渐浓,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宫人们一一点起红烛灯盏,端着是璀璨光华,珠帘绣幙。 申时一过就有众嫔妃带着一群宫女踏莲步遥遥而来,众人缓缓落座,皇亲贵胄,王公大臣俱按序而坐,虽然人多,却丝毫不显杂乱。 稍顷一声高亮而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行礼,皇上高坐在髹金雕龙椅之上,身旁则坐着厉皇后,瑞亲王莫胤居于东侧首座,西侧首座则是晋西王,下首六王定淮王,七王镇北王,一个个端直高座在那里,偶而交谈几句,晋西王阴沉着脸,他比皇上少三岁,却好似比皇上还要老上几岁,两鬓斑白,一张脸又黑又瘦,依稀辨着与眉眼之间却与皇上与几分相似之处,他手里拿着块和阗玉扇坠,不停的在手中把玩着,眼里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瑞亲王轻声道:“如今老十可是都爬到咱兄弟的头上去了,瞧瞧他坐在哪里?咱兄弟又坐在哪里?”那声音虽小,却冷的瘆人。 “五哥说的一点也不假,老十自来会就势爬坡,哄着皇上只信他一个人,倒让皇上把五哥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忘到后脑勺去了。”定淮王义愤填膺道,不过纵使他再不愤,也只敢小气议论着。 镇北王却是一言不发,单听着他二人说话,晋西王叹息一声道:“当年我自请去晋西那等荒凉之地,皇上也就腿儿搓绳的封了我个晋西王,只是晋西再好,怎比得京城好,何况晋西还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定淮王正欲答话,忽听内侍高喊了一声:“太后驾到!” 从人急忙起身,帝后亲自率众迎了出去,流光溢彩中,太后的手扶着如意稳上入内,太后看着台上帘卷虾须,毯铺鱼獭,说不尽的富丽堂皇,太后心内叹息,终究是奢华太过了,皇帝连早膳都吃的那样节省,但为着她的寿辰就弄的这般繁华,看来皇帝还是很把他这个母后放在心上的。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福寿绵延。”众人叩拜道。 帝后又跟太后行了礼,如意只听见满耳的叩拜和祝贺之声,太后眼神祥和慈悲,入座后命众人起身又笑道:“今儿为着哀家的寿辰倒让皇帝破费了。” 皇帝笑道:“母后六十大寿乃万民共襄盛举的喜事,自然应该隆重些。” 太后脸露喜悦之色,笑道:“今儿既是哀家的寿辰,哀家必要痛乐一番,这儿花好酒香,众卿家只管热闹,休要拘束着了,都要尽兴才好。” 众人齐齐应道:“是!”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相继的说些讨好的话儿,太后尽管听着,脸露淡笑,今儿一早就收到了诸多大礼,什么金身佛香,紫金如意,海南黄花梨木佛珠应有尽有,太后都不甚在意,唯独皇上亲自为她寿辰熬夜所绘的观音像,她最为珍视,早早的就叫人挂在了佛堂之中,再者就是如意的纸绣百寿图,她极为喜欢,每个寿字都是不同的书法,百种字形却又凑成一幅完整的金黄寿字,却丝毫不见违和不谐之意,却是一幅难得的精品之作,放眼整个天纵,再寻不出第二幅来。 当然,让她挂念的却还有晋西王送与她的一串莲花佛珠,颗颗莲花皆由他亲自雕琢。 这两天她心情有诸多不顺,澈儿受了皇帝申斥,晋西王的大儿子,也是自己嫡亲的孙儿又死了,还听大哥说自己的侄儿在南方粮草被烧,再加上有刺客夜袭皇上,若非如意舍身救驾,说不定她连这皇帝儿子都失去了,虽然有惊无险,但到底是心有余悸,若非如意这朵解语花,开心果陪着她,怕是她已经病体沉疴了,哪还有力气做这六十大寿。 只如意既是她的解语花,亦是她心头一块心病,那晚离忧为如意吸毒已是肌肤相亲,而她亦试探过澈儿的意思,澈儿竟无心如意,若果真如此,她的心也是白费了。一旦如意被皇帝指婚给离忧,澈儿的太子之位就更悬了,这会子如意又有了救驾之功,皇上待她也益发看重了,她想着寿宴之后问问皇帝的意思,让自己心里也有个底儿。 正想着,晋西王却上前凑趣儿道:“母后,儿臣好些日子没见到您,怎么瞧你坐在那儿倒好似跟皇后娘娘成了一对姐妹儿似的,母后赶紧告诉儿臣有什么返老还童的法子,儿臣也回家试试去,如今儿臣瞧着母后却像是在开放在清晨最盛的牡丹花儿一样,雍容华贵,气质高雅,连日月之光辉都比不得母后。” “猴儿,猴儿,还和从前一般嘴里再没半点正型,竟拿这些糊话来哄哀家开心,没的说这些就些打嘴,哀家都老了,哪还能像牡丹儿花。”太后虽是嗔怪之声,那眉眼间却带着融融笑意,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夸年轻儿的,况且近日她的确年轻了不少,喝了如意调制的茶饮,连白发都少了许多,她半觑着眼,又看向晋西王道,“哀家瞧你又黑又瘦了,却是老了不少。” “儿臣待在晋西,日夜思念母后,再加上……”他眼里微有泪意,却很快将泪意收回,脸上露出笑来,那笑虽在脸上开了花儿,但也掩盖不了那抹阴凉之意,“不提那些也罢,今儿是母后的寿诞之日,儿臣心里实在开心,又想着素日里不能在母后面前尽孝,实在是心里有愧,今日能让母后笑一笑,儿臣也算略尽了做儿子的心意,何况儿臣说的也不是糊话,却是最真的话。” 晋西王一说完,定淮王,镇北王随声附合,各种赞美之词如春雨般落在太后的心田,皇后心里虽有不忿之意,但始终将那端庄的笑保持的恰到好处。 如意心想:这晋西王也太大胆了,为了哄着太后开心,说连日月都比不过太后,日月之辉等同帝后,他又说太后和皇后好似姐妹,在美誉了太后的同时却将皇后置于何地,这不明摆着说皇后老嘛!不过皇后倒的确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就算当众受再大的嘲弄,也是将雍容华贵之气保持到最好。 最关键的时,晋西王明里暗里提到他不能在太后跟前尽孝,其实就是想自己能被调回京城,这可是犯了皇上的大忌,想来晋西王也知皇上忌惮他,所以他反倒不怕了。 太后眼望着自己的亲儿子变得这般苍老,心里未免有些唏嘘和疼惜,况且他连失两子,才四十的人,已是半白了头发了,不管他做过什么,终归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岂能没有一点疼惜之意,想着,太后徒增一丝伤感,喜悦的脸上又落寞了几分。 她叹了一声道:“哀家哪是牡丹花儿,皇后才是牡丹花儿,哀家年岁大了,也只能做那落红花瓣儿,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皇后唇角蕴着最妥贴的淡笑,笑不露齿却温和大方:“母后若成了化作春泥的花瓣儿,那臣媳岂不是连春泥都做不成了,顶多也是就春泥旁边的几粒细碎的小石子儿,到哪里去找这样风华正茂,国色天香的春泥呢?” 皇后一语引得众人曼声一笑,平阳公主淡淡道:“若连母后,皇嫂都成了春泥石子儿,那我岂不成那脚底流沙了,风吹吹就散了。”众人又是一笑。 皇帝虽未说话,但眼角间也隐着几许笑意,只是那笑微有些冷,只略微的从晋西王的脸上扫过,晋西王又抹了额头上的一把汗道:“皇后娘娘不亏是国母,说出来的话果然不一般。” 太后笑道:“皇后的话,哀爱听着很是称心呢。” 晋西王心里很是不快,但面上还是作出笑来:“母后称心就好,母后称心,儿臣也就称心了。” 他想着太后句句袒护皇后,就是袒护皇上,他原本不过想借机试探罢了,毕竟太后是他的亲娘,对他总有几分真情的,他想让太后开口命皇上将他调回京城,只是太后不松口,还处处护着皇后,想必自己想回来也是万难了,皇后是厉家人,这就是最大的障碍,想当初他打了多少饥荒要娶厉醒,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厉醒,只是因为厉醒是最适合做妻子的人,因为一旦娶了厉醒就等于得到了母后乃至厉家的鼎力支持,偏生太后将厉醒嫁给了莫战,显而易见,太后心里的天平早就偏上了莫战,到底是他奢望了,唯有自己争夺了这天下,才能将一切都践踏在脚底,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不用小心翼翼的试探任何人,哪怕那个是他自己的亲娘。 太后面带微笑,皇后又吩咐司膳房掌膳传令开席,一时间觥筹交错,道不尽的热闹繁华,席间,忽然晋西王突发疾病,牙关紧闭,晕倒在地,把太后唬的个半死,连忙叫如意前去看看,如意一搭脉便知晋西王必是要装病回京,赌的不过是太后待他还存在一丝母子亲情罢了。 如意也不便于当众说破,只得施针扎了晋西王的人中穴,晋西王醒来,太后长舒了一口气,晋西王望着如意竟然一怔,嘴张着,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又对太后声情并茂,将煽情之处演到极好,惹得太后恨不能立刻让他回了京城承欢膝下。 他已失了两子,又被平南王重创,就算有那谋反之心也该无力了,不能总将他放在那荒凉之地,何况他身子这般虚弱不堪,自己瞧着也大是舍不得,但就是再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当众对皇帝提出任何要求,反让皇帝难做。 太后与晋西王又说了两句体已话儿,便笑道:“母后,臣媳素闻福瑞郡主才艺非凡,今儿趁着母后的寿宴何不让她表演一番,岂不更添乐趣。” 鄂贵人接口道:“若论寻常表演看着多了也无趣,况且今儿个宫中众姐妹都想为太后献礼,以博太后一笑,不如咱们拈个阄儿,谁拈到什么就表演什么,拈到空白揪儿就不表演,这样在时间上也不耽误,又不显得厚此薄彼,岂不四角俱全,新鲜有趣儿。” 皇后笑道:“你这主意倒好,只是若拈到的却不会,又作如何是好。” 愕贵人笑道:“那就罚她讲个笑话儿,一定能惹得太后发笑,不然就罚酒三杯如何?” 太后又笑道:“听着却有趣儿,就按你说的来。”说着,又转头问皇上道,“皇帝,你可怎么说?” 皇帝笑道:“今儿都凭母后定夺。” 不一会儿,鄂贵人命宫人取了写好的阄儿,又放在了一个刚能伸进一只手的青花缠枝的瓷瓶儿内,除了卫妃有孕在身不便拈阄表演,其他众嫔妃都拈了阄儿,也有拈着的,也有拈不着的,拈着的自是欢喜,难得见天颜一次,可不要好好表演一番,拈不着的心里却不开心,但表上也不敢表现出来,都静静的退下。 如意展开一方淡粉纸笺儿,上面用小楷写了四个字儿:凤落明月。 如意双手微微将纸笺儿卷起,明欣早迫不及待的问如意道:“如意姐姐,你可拈着什么阄儿了?”说着,她伸手拿过如意手里的阄儿慢慢念到,“凤落明月。”她摇了摇头,“这是个什么意思,是歌还是舞,我竟没听过。” 皇帝脸色一动,皇后却笑道:“是谁那般促狭,竟弄这样的给福瑞郡主选了,也难怪明欣从没听过。”说着,又对如意甚为和蔼道,“如意,你若没听过,便说个笑话儿给太后听听,能引得太后笑了,便算你过了关了。” 第120章 如意沐浴,惊现意外 如意嘴角微微上扬,浮出一弯新月般清冷的淡笑,小时候娘亲曾亲自教导过她舞蹈,后来娘亲去世,她再不曾习舞,况且前世她腿脚落下了一点残疾,更不会舞了,今儿自己拈的这阄《凤落明月》却是当年娘亲交给她的一支舞,虽然那时她还小,但稍许有些记忆,后来又听御国夫人与她聊起绾妃,方知《凤落明月》乃由绾妃根据赵飞燕《归风送远曲》所创。 绾妃虽是楚夏公主,但却在图然长大,图然女子大多热情奔放,酷爱舞蹈音律,绾妃自小便听得汉宫飞燕之名,后来嫁入天纵,又悉心寻求赵飞燕的掌中舞《归风送远曲》,只可惜寻求不得,便突发其想自创了这一曲《凤落明月》一舞名动天下,这凤就是指的绾妃,而明月只是皇帝当年手里托着的一个南阳金玉盘,皇赞扬她‘轻盈飘飘乎,如飞凤落明月’,当时便御笔亲书《凤落明月》四字,但也正因为此舞,让绾妃落下了祸国妖妃的名号。 即使如此,后来无论是宫中还是民间都欲效仿此舞,但却难得其精髓,倒是当时在平阳公主府的卫蝶舞尚能效仿一二,后来便被皇上看中,盛宠一时。 卫妃见如意拈着此阄,心里也知必是鄂贵人故意的,她冷笑一声对着鄂贵人道:“今儿如意拈着这阄真真是好巧,若事情太巧未免落了刻意之嫌,这写阄的可不就是你身边的宫女么?”她撇了撇嘴又道,“臣妾可是听闻《凤落明月》非十年之功不能所有成,福瑞郡主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这不明摆着强人所难么?” 平阳公主笑道:“卫妃此话有理,这阄儿根本就不该这样写,任凭是谁又能舞出那等风姿,这不就是想看人笑话儿么?” 鄂贵人脸露尴尬之意,脸色微微一变又笑道:“素闻福瑞郡主小小年纪才艺双绝,不仅会画会绣,更有绝世医术,公主和卫姐姐也不能小觑了福瑞郡主,像她那样的人必有寻常人所不能及之处,不然放眼整个天纵,去哪里寻一个像她这般的人来,况且妹妹见她生的纤巧袅娜,大有飞燕之态,兴许真可做得这《凤落明月》也说不定,今儿趁着太后的寿辰好叫咱们开开眼界。”说完,她轻笑一声道,“若她觉着为难,刚刚皇后娘娘也说了讲个笑话儿逗太后一笑就行了,又怎么强人所难了?” 闲坐在旁柔媚无双的玉贵妃面露嫣然一笑,她曼声细语对着太后道:“太后,皇后说的是,到底是谁这么促狭弄了这样的阄呢?” 太后心知肚明,心里便不大高兴,不用想必是鄂贵人故意来为难如意,她眸光冷冷看了一眼鄂贵人,鄂贵人脸色一寒低下了头,手有意无意的在扶椅上轻扣着,发出轻微的嘟嘟之声,又抬头笑道:“倒不有谁这么促狭,不过是想一睹《凤落明月》的风采罢了,况且宫中众姐妹也有善舞的,也有生的袅娜无双的,想当初卫姐姐不就会舞么?只是偏生让福瑞郡主拈到,说不定是天意如此呢?”她又叹道,“不想倒为难了福瑞郡主,若不会还是说个笑话为妙。” 如意只静静的立在那里,姿态闲雅如水,脸上并无半点难色,她深知今日若不舞必然会落人笑柄,说她空有才艺双绝之名,连盛极一时的《凤落明月》都不会舞,就算她会舞,但也不能得绾妃当年之神韵,况且她多年未再习舞,也不善于舞,若作寻常之舞,自己弄些心思别致的花样也尽可掩盖过了,但此舞却不是心思别致就可掩盖的过的,脚踏明月是极难做到的,正想着,明欣上前一步对着太后和皇上道:“太后,皇帝伯伯,明欣这会子总算有些懂了,原本那《凤落明月》却是一支舞曲,我如意姐姐身体初愈,就算她会舞《凤落明月》这会子也不能舞啊!” 太后笑道:“还是明欣说的最在理,知道如意这孩子这两天身子骨还未恢复完全,舍不得叫她舞。” 皇上心思已飘远到十六年前,这世间再找不到一个如哲哲。依兰朵的女子,他眼光露出几许黯淡,复又收回神思看向如意问道:“如意,你中了毒才好,就找个轻松些儿的才艺来表演吧。”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淡笑一声道:“既然臣女拈的此阄,若不表演一番恐让众人失望,臣女虽不能舞,却可以画,兴许能得其精髓一二。” 皇帝脸上立刻起了几分兴致之意,太后又笑道:“如意,你果真能画出一番神韵,今儿个哀家也好大开眼界了。” 其余众妃并着底下诸王,乃至众臣神情各不相一,从未听过有人能将《凤落明月》画出来的,画的再好,岂能有大活人舞的好看,所有的目光都定格在如意身上,如意延玉阶款款而下,走向浣林台的正中央。 少顷案几丹青一一备了齐整,如意脑海里只想着玄洛的样貌,兼俱御国夫人也曾给她描绘过绾妃的天人之姿,况且绾妃最喜红色,跳那曲《凤落明月》之时,也是身着一身艳红之妆,想着,雪浪纸一泼,便落了笔。 虽然是故伎重施,但此次画的是皇上朝思暮想的人儿,况且还是玄洛的娘亲,每一笔都格外的精细,众人都屏住呼吸且看这传闻中的福瑞郡主究竟能作出何等画来,只是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她究竟画的是什么,倒是曾经在瑞亲王府见识过她作画的人心里沉得住气,只静静的看着。 皇后凝神细看,玉贵妃脸上却意味难明,鄂贵人则咬牙看着,只希望她反虎不成反类犬才好,若画坏了皇上最珍爱的绾妃,别说是她沈如意了,就算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也会责罚。 稍倾如意收了纸笔,素手沾水,一身艳红仙袂散开如云,墨发飞扬,琥珀琉璃眸含情脉脉,绽放慑人华彩,随着红裙的缓缓散开,那画中的人儿如仙女降凡尘一般,裙袂如火凤灿若流火,足尖穿着一双金丝云缕鞋,徐徐落下,轻点在金玉盘之上,皇上一怔,宛如哲哲舞在眼前,他身子微一动,向前一倾,急呼一声:“哲哲……” 众人都惊呆了,连皇上的惊呼之声都未曾听见,唯独玉贵妃抬眸了看了一眼皇上,妙目之光黯然下去,明欣拍手笑道:“好美!如意姐姐你画的太美啦!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儿么?” 莫离云阴冷的眼眸里闪出惊喜之色,这幅《凤落明月》果然画出婉若游龙,翩若惊鸿之态。 莫离忧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赞赏,这丫头永远都能弄出这些个新鲜花样儿,就像一本看不完却又无比吸引人一直翻下去的书,让人寝食难忘,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太后也瞧着怔住了,仿若当年的那个祸国妖水重临人世,十六年前,她虽不喜绾妃,但皇上想了她这么多年,她对绾妃即使有再大的不满也淡了,何况佳人已逝,也无甚可说的了,如今如意一支妙笔生辉,让她恍惚的以为自己又回到十六年前,看见那个绾妃立在金玉盘上跳舞,腰肢细软若柳拂风,舞姿曼妙世人难及一二,当真是得其神韵之精髓,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如意收了画笔,上前施礼道:“臣女故伎重施,以水墨晕染之法画得此画,希望能入太后娘娘和皇上法眼,不要贻笑大方了才好。” 皇上眼里竟有了泪意,痴痴的望着那幅画怔了半天神,听如意上前跪拜,连忙道:“你画的极好,画的极好,极好……”说到后面两个极好,竟有哽咽之态。 在座的人都发出喟叹之声,又见如意深得太后和皇帝宠爱,一个个的忙不迭的洑上水赞誉之词不断,鄂贵人面露不屑之色,朗声道:“臣妾也曾听得福瑞郡主善于作画,还听说在瑞亲王妃一幅《孔雀拜观音》名动京城,只是那画好似融合了纸绣和画画双重技法……”她欲言又止。 另一个妃子笑了一声接口道:“臣妾恍惚还听得当时福瑞郡主还为这双重技法作了一番解释,至于究竟是何解释,臣妾竟记不大得了……” 又有人笑道:“姐姐记不得,可福瑞郡主聪明绝顶,那记性儿自然比姐姐好了不少,兴许福瑞郡主一说咱们就懂了呢。” 如意心中冷冽,当时她在瑞亲王府解释为何要作纸绣不过是堵住了那些认为她故意卖弄的人的嘴儿,今儿未作纸绣也能画的这般好,岂不是自打了自己的脸儿了,她笑了一声恭敬道:“兴许三位娘娘并未亲眼见着臣女当时所作《孙雀拜观音》,画不同,技法自然也不同,观音脚踏云海,那云海融入观音仙袂之中,若不用纸绣必然会在洒水时一道儿的糊住了,而今日臣女所作《凤落明月》,因着飞凤和明月有些距离,当然也不用担心洒水时会糊住,所以才可全部以画作之呢。” 平阳公主眼光从鄂贵人和那两名附合的妃子身上扫过,露出鄙夷之态,轻‘嗤’一声笑道:“如意,有些人儿想捉住你的痛脚让你难堪,结果她们才艺平平,偏生还喜欢不懂装懂,结果可不就要贻笑大方了,呵呵……” 鄂贵人和那两名妃子脸迅速胀成了猪肝之色,皇后面无表情,只微微转过头不悦了看了她二人两眼,太后又笑着对平阳道:“你这孩子心直口也快,说话间再不饶人的。”说完,复又对着鄂贵人以及那两名妃道淡淡道,“这下可懂了吧!”话虽然是对她三个人说的,那眼光却微微停留在皇后脸上有意无意的看着。 鄂贵人连忙陪笑道:“这下臣妾可真长了见识了。” 太后又是一笑,筵席间自是热闹非凡,乐舞盛起,众嫔妃又开始渐次活跃起来,都暗中想着要有朝一日练成这《凤落明月》才行,到时必能得皇帝青眼,一个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偷眼瞧着皇上,而皇上早命让收了那幅画立刻就送到依兰阁去了,他心里百转千回,十六年前恍似在今,他与哲哲欢好辰光不过是拈花一笑的片刻,偏是就是那片刻辰光,叫他在有生之年不想忘,不能忘,也忘不掉,想着,他微觉失意,但面上仍旧说太后和皇后等妃嫔说笑,还时不时的和瑞亲王以及诸王说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儿。 皇后的眸色时不时的往下首的晋西王打量而去,晋西王与皇帝一样都是和她从小一处长大的,所以对他也有些儿了解,只见晋西王端着的酒杯僵在半空,走了神思,连杯中酒洒在身上都不得知,只呆愣愣的盯着立在太后身旁的如意,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唇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凉浅笑。 …… 夜色深酽如墨,浣林台的盛宴一时散了,盛极而衰,此时反透出不一样的清冷荒寂,璀璨火树银花,水晶玻璃灯还未来得及撤去,明亮亮的照着来来回回忙碌的宫人们。 忘忧阁内静谧一片,这里的宫殿虽然没有那样壮阔轩丽,但也是别具一格,特别是独立的一处配殿天泉殿专门设立了一个洗澡的大池子泉珠池,如意半眯着眼静静的依在那一汪碧池之中,雾气氤氲,香风缭饶,说不尽的舒畅与安然,仿佛要洗尽这一身的阴郁与忧虑。 莲青着一身青色小褂,裤退已卷得膝盖之上,拿着香胰子和丝缎睡袍着赤着脚丫儿步入浴房之内,步轻如猫,冬娘笑着迎了过去,接过她手上捧着的衣服放在碧池边玉石台上,伸手探了探水温又道“小姐,你若还想继续泡汤,奴婢这就出去命人再放些温水进来。” “嗯!”如意未睁眼,只轻哼了一声,披散的长发如墨色丝缎浮在水面之上,小脸蛋儿蒸的通红,双肩微露,却是玉白如瓷,美的诱惑人心,胸前微微隆起的小山不堪一握,处处香气袭人,她想忘记一切,唯有让这腾腾烟雾之气连着她的思绪一起化烟,风一吹就散了,莲青拿着香胰子替她轻轻抹了抹,她只好像睡着一般,那密如蝶羽的睫毛微微扇动,似挥着扇翅的精灵在空中跳舞。 皇上打算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秋后问斩,这始终是放在她心里的一块石头,可是天牢重地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若想救她二人单凭已力肯定难以办到,想着,烦忧又生,她淡淡道:“莲青,你去我房里帮我将宁神露拿来,放些儿在水中能让人静思解忧。” 莲青恬然一笑,红透透的小脸蒸着似苹果一把,颊上微露着两个小酒窝儿,她道:“木莲就在外面等着,小姐要不要她先进来伺侯着?” “不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惯生人伺侯,待会你过来,不如咱们一起泡汤,也可解解乏,这些日子你和姑姑在皇宫里住着可闷坏了吧?” 莲青嘻嘻一笑道:“别的还好,就是有些儿想顾嬷嬷了,奴婢还惦记着顾嬷嬷给奴婢做的冰tang桂花糕呢。” “偏你馋嘴儿。”如意转过头伸手在莲青脸上拧了一小把道,“不如明儿我做给你吃可好?” 莲青道:“小姐做的好是好,就是没有顾嬷嬷做味道呢。” 如意哈哈一笑:“分开了还这样想着你干娘,我瞧着不像是干的,倒像是亲的。”说话间,她眼眸低垂,轻声道,“这世上她人做的东西再好,也没有娘亲的味道。” “都怪奴婢不好,反勾起小姐伤感来了。” “你别说伤感不伤感的,我还真的想楠儿了。” 莲青低下身子,将嘴儿凑到她耳边低笑道:“我看小姐想的不是楠儿,是想那个长得好看的玄……” “你还磨牙。”如意伸手又拧了莲青的嘴儿红着一张脸笑道,“还不快去拿东西来。” 莲青拍手笑着就走了,如意脑海里忽又想到玄洛,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在宫里比不得在侯府可以想见他就见他,他可以夜探她的香闺,如今入了宫可到哪儿探去,宫中戒备之森严比侯府可厉害多了,但纵使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也会有刺客来袭,她轻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除了时有滴水的叮咚之声,竟无半点生息。 “沙沙……”忽然帘幔深处响起一阵走路时衣袖摩擦的声音,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殿内太过寂静根本听不到,如意心一惊,这声音绝不像是冬娘姑姑和莲青走路时发出的声响,她身子未动,仔细听去,来人呼吸很轻,除了那轻微的摩擦声听不到一点走路的脚步之声,必是轻功卓绝之人,如意额头被雾气蒸的全是汗,此时那汗却冷了几分,这人轻功绝不在宗政烨之下,她深了口气,一阵淡淡的香味入鼻,却不是这浴池里香胰香花的味道,是极淡的桃花之香,恍似她曾经闻过的那种桃花淡香,那缕淡香里似乎还融着某种混合的药草气息。 如意在心头将这些线索迅速的缕了一下,来人是谁,似乎呼之欲出,只是他为何要来,纵使她与他相识两世,但终究是孤男寡女,况且她还在赤果着身子在浴池之中,她回身就要去拿莲青送来的睡袍,手却僵在那里,连动也不能再动,来人轻笑一声,那声音恰如黄莺出谷,只听得人有几分沉醉之意,“如意,想不到你也有着了别人道的时候?” 如意一听,气怔在那里,只瞪着一双美眸看着他,只见他着一身普通宫装,看着也不是这宫廷里最普通的宫女儿,若走在皇宫之内不会惹人半点怀疑,“骆无名,你怎么来了?还不快解了我的穴道。” 骆无名嘻嘻一笑:“连扮成这样你都能识得出来,美人出浴谁不想多看两眼,若解了你穴道,我还如何能看,难不成让我强逼着你不准穿衣服让我看。”说着,他竟走到她面前,伸手撩了撩池中之手,水光四溢,溅起圈圈涟漪,“如意,要不要姐姐帮你洗洗,咱们都是女子有何好害羞的。” “你明明不是……”如意忽想着骆无名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他是个男子,她住了口,气极反笑道,“既然姐姐难得来一趟,不如脱了衣服与妹妹一起洗,妹妹叫姑姑和莲青给你拿身换洗的衣服来可好?” 骆无名咬了咬牙道:“我可不喜欢别人进来骚扰咱们之间说话儿,今儿我可是备了十足的迷魂香哦,保管进来一个倒一个,明儿什么也记不起来。” “唉!”如意轻叹一声,“姐姐,你不想洗就不洗吧,只是你这样叫妹妹不能动,妹妹好生难受,你解了我的穴位,妹妹穿好衣服陪你说会话可好?” 骆无名伸了手刚才解,忽又笑道:“算了,谁知道你这鬼丫头会使出什么歪点子来,还是这样好些儿。” “姐姐怕我?” “我只是不想多浪费时间罢了。”他伸手捏了捏她通红的脸蛋儿,她一双眼通透明亮好似含了这一池碧水般微带着气色瞪着他,他叹了叹又笑道,“今儿我刚得了消息听说你那晚上中了毒,我一时心焦就跑过来瞧瞧你,如今瞧你这副伶牙俐齿的样子,想来也无事了。” “你费这么大周张跑到皇宫来就是为了看我有事没事?” 骆无名笑了笑道:“有什么费事的,不过就是弄一张人皮面具换一身衣裳罢了,能瞧着你好才是最要紧的。” “姐姐为何要这么关心妹妹?” 骆无名眼中光芒一暗,目光似轻柔羽毛般在如间脸上落下,如意心蓦地一动,幸好这池水里全是花瓣儿,不然还不给他瞧光了,骆无名只怔怔的打量着她,似在深究又似在发呆,眉头轻蹙着,手扶着下巴,良久,他道:“连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早认识你好久好久。” “嗯!”如意轻应了一声。 骆无名眼前忽然一亮又问道,“如意,你是不是我和有同样的感觉?” 如意眨了眨眼笑道:“姐姐,你可魔怔了……” 如意说未完话,骆无名忽然捂住了她的嘴巴,“嘘”了一声,然后解开了她的穴位轻声道,“有人正朝着这边来了。”说话间,骆无间拿起玉台上的睡袍将如意轻轻从水中抱起,他手中的月白色睡袍只打了个回旋,就好好的套到了如意的身上,如意不由轻声赞道:“姐姐,你好快的身手。” 骆无名回望着她的清眸,霎时间竟有种想要吻她的冲动,她红润润的小脸蛋幽香扑鼻,樱唇上还沾着晶亮的水,他伸手轻轻将她唇边的水珠抹去,如意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经被骆无名抱着躲到帘幔之后了。 二人躲在帘幔之后单露出两对水汪汪的眼睛向外张望着,那脚步声却忽然停了,二人正自疑惑,忽看见池水对面的另一重碧色纱幔处似似阵阵轻白的烟飘来,那烟带着一种特殊而浓郁的芬芳之气,如意和骆无名对视一眼,齐齐低声道:“十香软筋散。” 刚说完,就听见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是沙哑而低沉,极是难听:“王爷,你快些,若让人发现,奴婢脑袋就要搬家了。” “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又说了句,“给你,在外面替我守着。” 接着如意和骆无名就看见一个男人悄然往内走了进来,如意一见那人面色大惊,这人不是晋西王么,太后因着他身子虚弱,特地将他留在宫中,还命多住了两日,他没走,另外两王也没走,只想不到此人竟如此大胆,图谋不轨的竟买通了这里宫人悄悄儿溜了进来,只见他搓了搓手儿,轻唤了一声:“汐晚……” 如意和骆无名闻言,俱是惊异,骆无名转头怔怔的望着如意,这男人叫的是汐晚,汐晚又是谁,如意此刻也不好解释,只静默的盯着晋西王,晋西王又叫了两声,却疑惑道:“汐晚,你在哪儿?”他似乎不甘心要离开般在碧池边又转了几转,只气咻咻道:“不中用的狗东西,连递个消息都靠不住,哪来的汐晚。” 他骂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骆无名拉着如意悄悄从帘幔之后跟着他,晋西王走至浴室屋门外,对那人冷喝了一声:“人呢?” “莫不是咱们的香薰坏了她,让她沉到池子底下去了?”那人的声音像从喉咙口压出来的一般低低的。 “若这样不是害了她性命?”晋西王的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皇帝想了那个哲哲。依兰朵多少年,他就想了那个颜汐晚多少年,甚至他想的时间比皇帝还要长,那一年,他带兵攻入前朝皇宫,遍寻她不得,厉醒还恶狠狠的跟他说颜汐晚死了,连骨头都烂在黄土堆里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忘记过她的笑魇,今日一见到福瑞郡主恍若汐晚重生,他再顾不得什么,买通了忘忧阁的宫女儿,想与她成了令他朝思暮想的欢好。 他不怕皇帝为责罚他,更不怕太后,太后虽然偏心儿,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外姓女子而置自己的儿子于不顾的,何况皇帝本就有了杀他之心,他多犯一个错少犯一个错无甚区别,待与福瑞郡主成了欢好,他就可以将她带回晋西,因为一个失了身的女子强留在宫里也是日日遭人耻笑,他就不信自己得了她的身还怕得不到她的人。 像他这种人,触了圣颜或犯了大罪,除了死,圈禁就是最重的处罚,死他不怕,反正皇帝早想将弄死他了,只是怕落个弑杀亲弟的罪名,在明面上不敢动作只在暗地里使坏罢了,倘或有一朝遭了圈禁,若能得福瑞郡主的陪伴就是圈他一百年,他也不怕,汐晚公主就像是他心里的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因着她的死他的梦已然不能成真的,可今日乍见福瑞郡主,他觉得他的梦要成真的,不管是皇帝梦,还是美人梦,他总要得到一样,不然也只白活了这一生世。 他想回想到池子里寻寻,那人又急道:“我的好王爷唉!弄了这会子也不成事,待会我下的那点子十香软筋散怕是要抵不住了,到时侯如果人一起醒了闹出来就不好,您赶紧走吧,奴婢去帮你看看。” “啪!”晋西王重重的甩了她一个大嘴巴子道,“放屁!这才耽误多少功夫,怎的就来不及了,我亲自去寻寻。” “那您老就进去寻寻吧!别耽搁的太久啊。”那人又道。 晋西王果真又返了回去,也顾不得别的,竟然下了水亲自去捞人儿,整个人又湿漉漉的爬了出来,那人站在池岸边上又道:“王爷,快些儿走吧,奴婢觉着今晚事情不对呢,怎么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莫不是你递错了消息儿,这会子在这里烦乱找些借口?”晋西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全身似落汤鸡一般滴着水,倏地,他手猛地一伸就掐到那人的脖子森冷道,“你若敢跟你主子一起算计本王,本王立时就拧下你二人脑袋。” 那人脸色紫胀,太阳穴处暴出青筋来,随着晋西王手上的力道加重,她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声音只堵在喉咙里呼之不出,她的双手想要掰开晋西王的手,晋西王忽然就地将她往地下一扔,那人猛咳了几声道:“奴婢绝不敢欺骗王爷,实在是见着福瑞郡主就在里面的。”说着,她又道,“王爷,赶紧离开这里吧!你想想主子有必要欺骗你么?她欺骗你又能得着什么好?她都已经落到那般田地了,若不是因为恨着福瑞郡主,她也犯不着让奴婢配合你,” 晋西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溅落一地水珠,刚迈出忘忧阁北侧的小暗门,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如意只不想平日里最老实巴交的善奴竟是别人放进来的细作,想来这屋子里的细作应该也不至她一个,只是不知她口里的主子究竟是谁,本来她想审问了她,但若打草惊蛇反倒不好,况且她并非宫中妃嫔,充其量只是个医官,也不宜在宫里行刑逼供,不如暗中套出她的话,或派阿日盯着她倒还好些,现在自己身边唯有阿日,冬娘和莲青可信,木莲虽好但到底不是从家带过来,在宫中不比家里,行事更要小心万分。 骆无名已经随着晋西王离开,想必以他的性子,明儿晋西王必是要倒了大霉,她趁着善奴回来之前叫醒了冬娘二人一道出了天泉殿,踏着鹅卵石子小径,望着那天上一轮明月,迷迷蒙蒙花香处处,入了卧室,却见莲青正趴在桌上睡的很沉,她叫醒了莲青,莲青只揉眼好似什么也不知道,就连阿日竟也一并倒着睡在那里,待听完如意所说之后,三人俱是大惊,想不到她们只睡了一觉竟出了这么大事儿,谁能想到今儿来为太后拜寿的晋西王会行如此无耻之事。 几人惊魂未定,如意静静的坐在妆台前,莲青正拿着镶金双燕玉梳帮她梳着发,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如意也听不见,只以手支颐,怔怔望着画梁上垂下的几个镂空錾银的小圆香球,银辉闪烁,喷芳吐麝,袭袭淡淡飘来,是宁神花露的味道,那味道里还混着幽幽桃花之气,骆无名竟然为了她夜入皇宫,她想起他问她的那句话,他与她好似认识了好久好久,可不是嘛!前世就认识了,已是渡过一个轮回了,不过前世她未弄明白骆无名为何要扮成女人,难道他有特殊的癖好,而他明明对自己… 正想着,忽听屋外有人唤道:“郡主……”那声音却是破箩般的难听。 如意一听是善奴的声音,心里冷冽,冬娘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原来郡主你回来了,奴婢怕郡主用的香胰子不够又去取了一块,不想到天泉殿却未见着郡主,这才寻来看看。”善奴立在寝殿外恭敬的回答道,手里还握着块散发着芬芳气味的香胰子。 “嗯!”如意淡淡道,“你且进来回话吧。” 善奴期期艾艾的进了寝殿之内,脸上挂着一丝笑容,目光闪烁,如意略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差事办的真是经心,连我从府里带来的丫头都累的竟顾着睡觉,倒是你还想得起我在天泉殿,像你这般无事无刻不想着忠心服侍主子的奴才确是个好的。”说着,又回头冷然的瞪了冬娘和莲青一眼道,“你们瞧瞧,让你们打个温泉,拿着香一个个都懒怠的不想动,害的我一个人在那天泉殿冷个半死,连澡也没洗好就赶着回来了,还有那个木莲也是个懒惰的,怕是这会子还在天泉殿睡着。” 冬娘,莲青,阿日立时跪下,冬娘道:“小姐,这一阵子为了忙着太后的生辰,着实劳累了一番,如今站在哪儿都想着要睡觉,今儿是奴婢们一时疏忽了,还请小姐责罚。” 莲青附合道:“还请小姐责罚。” 如意叹息一声道:“唉!这次且饶了你们,这些日子每每忙到将近天亮都不得睡,一时贪睡了也情有可愿。”她微调理了一下语气,又冷冽了几分道,“下不为例啊!” 冬娘,莲青连连称是,只阿日说不出话单点头如小鸡啄米儿。 如意说完,又回头对着善奴和颜悦色道:“今儿亏你还想着我,你这差事当的确不错,还知道我喜欢桃花味的香胰子,我听姑姑素日里也常夸你虽不大说话,但做事却极为分寸,有条不紊的,我昨儿还想着要赏你什么好呢,偏生太后寿诞,一时忙的混忘了。” 善奴微显紧张的脸色立时浮起层层喜色,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笑意,立时跪下来道:“这都是奴婢份内之事,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该打嘴儿。” 如意冷眼瞧着她满团喜气,又“嗯”了一声道:“是个懂分寸的,如今人都是说的多做的少,也只有你是说的少做的多,我最喜欢干实事的,没的一天到晚的把好话儿挂在嘴里听着叫人烦,竟说是虚而不中用的。”她略顿了顿又问道,“也不知你从前是跟着谁的?如果是跟了个好的主子,到我这儿来岂不埋没了你的才能,毕竟我这儿到底清冷些。” 善奴只趴在地上,眼睛又转了两转,方回道:“奴婢能跟着福瑞郡主就算是攀了高枝儿了,奴才粗鄙也不大会说话儿,而且就算奴婢想说话,也没有喜欢听,反正奴婢只一心想着要好好服侍郡主就行了。” 如意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霜,善奴只低着头心内只觉得跳着砰砰的,脸色也是变了几变,如意只淡淡道:“你怕什么,抬起头来!” 善奴抬眸,却见如意冰冷的手指缓缓摸向她的喉咙口,虽然如意并未用半分力,善奴的身子还是不能自已的颤了两颤,细长如葱管般的指甲轻轻划过,善奴瞪着大眼,搜肠刮肚的想再说什么,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心里渐渐冒出冷汗来,手里握着的香胰子倒好似要被汗水浸湿的融化了一般,那芳香气味益发浓郁了,半晌,如意起身皱了皱眉淡淡道:“你的嗓子怎好好的倒了?我瞧着却不是有喉疾的样子。” 莲青又道:“是啊!小姐你不说奴婢过去还没在意,过去好像很少听见善奴说话的,今儿一听奴婢也觉得奇怪,这样标致的一个美人儿怎倒了嗓子?” 冬娘又道:“真可惜了,不然也算是个有样有貌的宫女儿了。” 善奴的手不用的攥的更紧了,指甲深深陷入香胰子里只抠出几个半月型的洞内,满指甲都被那芳香之气填满了,她暗暗咬着唇儿,声间沉沉,似有无限悲痛之状道:“郡主,奴婢是吃错了药才倒了嗓子的。” 她想着从前自己的噪音脆若黄莺出谷,喉清韵雅,连皇上听了她唱歌都赞她噀玉喷珠,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可也正是因为皇上的夸赞,她才倒了嗓子,本来她还想着有朝一日凭着这嗓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谁知她竟没这福份,若不是主子当时救了她,怕是她就要全哑了,不仅全哑,连脸都要毁了,现在虽然倒了嗓子总还算连说话儿,能见人儿,不然一个又哑又丑的人在宫里也只能是暗无天日了。 如意有意有意道:“兴好倒的时间不算长,或可一治。” 善奴一听,心内霎时生出无限希望,磕头如捣蒜蒜道:“奴婢知道郡主有回春之术,还求郡主救救奴婢,若能治好奴婢,奴婢为做牛做马的服侍郡主,求求郡主发发善心……” 如意只听得絮絮叨叨的求着,心里虽然烦厌,但一个人若有所求便可以有能拿住她的法子,善奴不过是条小鱼,若利用的好,兴许能钓出什么大鱼也说不定,只是她听善奴和晋西王谈话说她主子沦落至到那种境地,她心里便猜度了几份,若说跟她结仇又沦落的宁采女倒是最契合的,只是宁采女身在冷宫是如何传递消息儿给善奴的,就算善奴偷偷去了冷宫,但她下午并未去浣林台,她怎么得知晋西王对自己动了坏心思,从而加以利用的,这当中肯定还有什么人背后暗中筹谋,她若想查出善奴的出处也不难,只难得是揪出那暗中最隐秘的黑手,那隐秘黑手幸许是皇后,还是其他人,宫中波云鬼谲,这善奴正是可以利用之人。 别人放一枚棋子在她这儿,她可不就要好好下一盘棋了,想着她淡淡道:“治病必求于本,我连你是如何倒了嗓子的都不知,又如何替你医治?” 善奴心思流转,好些话在肚子里绕了几绕,最后叩头道:“奴婢一年人是被人灌了西洱河哑泉里的水才倒了嗓子的。” “是谁灌的?”莲青问道。 “这……”善奴迟疑的只说不出来。 如意神色转冷几分,连声音也生硬了起来,:“既然你有难言之瘾,我也不好强求。”她挥了挥了手又道,“这会子也不早了,我乏了很,你若不说就下去吧!” 善奴又细又白的牙齿在唇了咬了两咬,仿佛下定决心般,沙哑着嗓子恨恨道:“当年奴婢是舒妃娘娘宫里掌巾栉膏沐的宫女,因着嗓子好皇上封了我个黄鹂儿的名号,后来奴婢的名号便在宫里叫开了,那时别人都称奴婢叫小金莺,皇上回回去畅元宫都会听奴婢唱几句,舒妃娘娘一时不愤竟暗中使了诡计儿弄倒了奴婢的嗓子。”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已是充满恨意了。 “我素闻舒妃娘娘最是个温柔和善的,她怎会药你?” “这宫里的人儿谁不是带着一副假面具活着,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她咬了咬牙,又愤恨道,“恰是那些个表面温柔和顺的心地才最歹毒。” “那既然你喝了哑泉里的水就该全哑了,若不是有人及时找了御医来医治了你,你也不能说话。”如意紧跟着问道。 “是……”善奴又开始迟疑了的说不出话儿了。 如意呵了一口气道:“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我听着着实太累,你退下吧!明儿再说也不迟。” 善奴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她终究还是未开得了口。 如意躲在床上毫无睡意,烛光微微却照不亮那暗夜里隐藏着的毒蛇野兽,这静谧的夜里涌动着血腥的黑暗,黑暗里是无穷无尽层见迭出的阴谋诡计,这偌大的忘忧阁又有多少是潜伏着的野兽,这些野兽背后的主人又是谁,仿佛有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吞没,她站在岸上凝望着漩涡张开黑洞般的大口。 皇上已准备废后,但倘或小念子是别人暗插在皇后那里的棋子又当如何,皇后一日不废这事总是悬而未决,宫中人的生死平安,擢升废黜往往在一瞬间就可以更改,而她不能让别人掌握了更改的主动权,这权利要握也该握在自己手中。 她被皇上特许进入铜雀阁翻阅医书药典,铜雀阁本是皇宫内廷藏书收卷宗之处,从古到今所有皇帝的历史功绩,乃至罪行过失都有记载,甚至于连着名的妃子公主将军宫女都一起记载了,更有天纵皇帝的诏令,大臣的奏章等种种事无巨细都分门别类被一一的收纳完整,这里可以说是皇宫乃至京城最大的藏书库,她确实找到了有关景朝的卷宗,因景朝就是前朝,所以记载的甚为细致,她原本以为可以获得什么线索,但记载的内容大都都是她早已知晓的,而且她并未发现皇帝下了诏令要诛杀宗政一族,她虽松了口气,但宗政一族被谁诛杀竟然成了不解之谜,她倒陷入了另一重更深的迷雾之中了。 望着窗外洒落的清辉,冷的像是在整个庭院之中镀上了一层白霜一般,有淡淡的木芙蓉花的香味传来,风吹过树叶,卷起花瓣飞舞在冷月之下明明暗暗,沉沉浮浮,她忽想起那日莫离忧坐在木芙蓉树下为她雕着小像,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说起来,他与玄洛可是亲兄弟,不仅是亲兄弟,他二人的母亲还是亲姐妹,想着当年绾妃被人陷害推怀孕的玉贵妃入池之事,这中间又是谁算计了谁,一想心思萦逗缠绕,她模模糊糊的竟自睡了。 夜半时分,她恍似闻到一股熟悉而又令她想念的气息,只是她累的怎么也睁不动眼,第二日醒来之时,那味淡香味还萦绕在床幔之间,那是他的味道,他竟然来了,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遗憾。 第二日早朝,皇帝一到太极殿便觉得气氛不大对,瑞亲王,厉元傲以及众大臣一脸惊恐怪异之色,因着昨儿个皇帝为着庆祝太后寿诞多饮了几杯酒,所以早朝便来的迟了些,又见众人一个个面如土色,一溜烟的都跪拜在殿外丹墀下,见皇上来了连呼万岁,皇上沉声道:“一大早的,瞧你们一个个嗐声叹气的,难不成是嫌来得太早了?” 瑞亲王低声道:“皇兄,你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皇帝大步跨入太极殿内,脸上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紫,到最后变成紫黑的一片,怒喝一声道:“来人啦!还不赶紧将这两个不知廉耻的混帐忘八糕子给朕拖出去!” 立时门前带着肃杀之气的御林军侍卫就将殿内尤还酣睡在龙椅之下的光溜溜的晋西王以及他怀里搂着的一个同样光溜溜的妃子拖了起来,那两人好像受了什么惊动一般,一起“嗯”了一声,然后两人同时猛地一睁眼,两人俱是惊到无所不以,羞愤到恨不到挖个地洞钻了下来,转眼一看,他二人衣服飞散四处,那妃子的艳红肚兜还挂在龙椅的扶手之上。 两人也顾不得求饶,挣扎着就要去寻衣服蔽体,众亲王以及大臣见事情严重,一个个都唬的跪倒在殿下,都一起闭着眼睛也不看那赤身果体的妃子。 那妃子恰是昨天在太后寿宴上附合鄂贵人的喜贵人,这可是千古奇景,自打建朝以来,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亲王搂着皇帝的妃子赤果果的睡在龙椅之下的,这不仅是对皇位的窥视,更是对皇权乃至对皇上尊严的一种最严重最污秽的蔑视,皇帝的盛怒可想而知,当即命人将喜贵人赐死,尸体拖到宫外掩埋,还不准人伸张半个字出去。 晋西王连忙捡了两件衣服蔽体,只跪着说自己是被人陷害了,他就算再没头脑也不至于干出这等混帐事来,而且就算要干,也只有隐秘着干,怎可能睡等到暴露在众人面前。 定淮王镇北王亦未离开,一起跪下来,定淮王磕磕巴巴道:“皇上,此事有异,此事必有异样,想必是谁想借刀杀人也未可知呢。” 镇北王又道:“皇上,臣弟敢以性命担保五哥绝不会做出这等忤逆淫秽之事,这次五哥明摆着就是着了别人的道儿了。” 皇帝虽然猜忌晋西王也深觉这事太离谱了,已离谱到邪门了,他冷喝一声道:“御林军统领刘凌何在?” 御林军统领赶紧跑上前道:“末将参见皇上。” 皇帝怒骂道:“你们全都是些死人啦!若都像你们这般守卫,岂不是连太极殿的顶被人掀了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御林军统领只惶惶然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太极殿守备极为严密,怎么连两个大活人何时进来的竟然一点不知,皇上盛怒之下,命人彻查,又一想又觉得此事不宜伸张,这是极丢皇家颜面的事,但就算自己想将这件事捂也是捂不住了,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这话日后若传了出去还不知说的要有多难听,他这皇帝的颜面也是荡然无存了,他只冷冷看着众大臣沉声问道:“今儿你们可看见什么了?” 众大臣倒回答的又齐整又顺溜:“皇上,臣等什么也没看见。” “胡说!”皇帝的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之上,因着扶手镂空雕刻着錾金龙型图案,皇帝的手击在龙角凸起的地方,一阵刺痛,面上的表情也痛苦了几分,他收回痛苦神色冷笑一声道:“晋西王觊觎皇位,公然睡在龙椅之下,难道你的眼睛都是瞎子?” 瑞亲王朗声应道:“皇上,晋西王侵犯皇权,实乃犯了谋逆之罪,此事大家有目共睹。再不得抵赖半分。” 皇上瞥了一下跪在台阶之下的定淮王和镇北王,继而恢复了平静,只沉声道:“朕即位以来在太极殿听政,未敢有丝毫懈怡,时时面谕诸王以及文武大臣勿要结党乱政,先帝在位时也再三训诲,朕为天子,赏罚分明,本日月经天之义,自重自敬,尔等也需三省其身,朕罚一人,他一党的就庇护,将我朝国法置于何地,今日这件事兹事体大,你们一个个需扪心自问,不要当朕的眼睛被蒙蔽了,更不要以为法不责众就任性妄为,颠倒是非黑白,朕乃一国之君就算要宽大处理,也要顾忌着国法,即使朕念及兄弟之情,可这国法之上还有天理,老五做出来的事可是有违天理,朕不能枉顾国法灭了天理。” 满殿之人噤若寒蝉,皇上吐了一口气,又听瑞亲王接口道:“皇上圣明,国法如天,天理昭昭,种下什么样的因就要承担什么样的果。今日之事实在是人神共愤,有违天理,臣弟从未见有哪个人敢如此大胆的公然蔑视皇权。” 厉元傲本想上前说两句,可因着皇帝不肯运粮草之事,心内有些愤闷,但顾忌着天威难犯也只得上前顺势说了两句道:“皇上圣明,皇上言之有理。” 厉元傲一说话,后面又陆续的有了几位大臣跟着齐声附合,一味说着些不痛不痒情面上的话儿。 晋西王跪在那里,黑瘦的面孔早已一片青灰,他抬眸直视着皇上,并无畏惧之意,哈哈一笑道:“今儿臣弟可算见到什么叫颠倒是非,本末倒置了,事情都还未查明就定了臣弟的罪了,皇上先斩后奏真真让臣弟开了眼界。” “皇上。”老六定淮王黑着脸,伸手指了指殿正中挂着的正大光明匾额道,“敢问皇上,太极殿挂着正大光明是何意?皇上下这样的定论又是否正大光明了?” 瑞亲王冷笑一声道:“是否正大光明自有公论,五哥一大早的睡在龙椅之旁却是不争的事实。” 定淮王十分沉不住性子大声道:“皇上必是看咱兄弟几个不顺眼了,借着太后的寿诞织了个大鱼网只等咱兄弟蒙头蒙脸的钻进来,我早就不想当什么鸟的定淮王了,那些个什么破地方,我并不知我犯了什么法,皇上将我放逐在那鸟不拉屎,鬼不生蛋的地方,难道就因为我是皇上的兄弟,皇上想怎么罚就怎么罚?皇上要杀要刮给个话,臣弟立刻就将这头颅送上,何苦还搞出这么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儿陷我等兄弟于不仁不义之中,就算死也要死的干净。” 皇上眼中闪过阴狠的光,冷笑一声道:“老六,你又没有一大早的睡在这龙椅之下,你激动跳脚的做什么,朕何时要说杀你了,你反倒恶人先告状的在朝堂之上闹起来,成何体统?” 晋西王倏地挺身站起,脚下连鞋都没穿,梗着脖子红着眼睛道:“皇上,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赐臣弟一死。”说着,他转身定淮王道,“老六,你也不用说这些无用的,皇上口口声声说国法,这国法还不是让他两片嘴皮子一动就定出来的。”说到气愤之处,他拱手向皇上作了一个辑道:“四哥,你是我的亲四哥唉!咱们两个一母同胞,兄弟我等着你来杀。” 镇北王亦道:“我和六哥也就算了,可五哥是和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难道皇上还要弑杀这亲兄弟么?太后可才刚刚做过六十大寿,你就上赶着让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他冷哼一声又道,“皇上可真是这世上最大的大孝子。” 皇帝突然纵身一笑:“你几个说的极好,都是朕的好兄弟,结个五爷党来给朕看看你们是有多么的同心同德,朕不是要弑亲兄弟,朕是要剪除祸国殃民的谋逆乱党,创一个太平盛世,父皇把天纵的万里江山交到朕的手上,朕就要无愧于父皇的郑重嘱托,无愧于天地万民,朕要这天纵国国运昌隆,固若金汤,谁敢做那块阻挡朕的绊脚石,朕势必会将他铲除干净。”他顿了顿又道,“太后深明大义,断不会为着朕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而不快,你休要以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后胸襟岂是你老七能看透的,若你看透,你也说不出这些糊涂话。” 皇上说到激动处,呼吸都重了起来,他冷声喝道:“刘凌,还不派人将这几位爷带下去,跪了这会子怕是要累的直不起腰来了!” 一时间,三王被御林军带了下去,殿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皇帝的脸已经胀的血红一片,额头上的青筋迭暴而起:“尔等眼睛可看清楚了。” “臣等看见三王结党叛乱,谋逆欺君。”众大臣乌压压的只跪了一地。 “退朝!”皇帝拂袖而去,今儿虽出了这样的淫秽之事,但一次解决三王当真是痛快。…… 如意一大早便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刚说了两句话儿就见晋西王带来贴身服侍的小丫头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差点被绊倒在门槛之上,一个大趄趔的就往前栽去,太后身边的嬷嬷冷喝道:“一大早的毛里毛燥的做什么,太后正在与郡主说话,让不准任何人打扰。” “太后,太后……”那小丫头只管扯着嗓子干嚎。 “是谁在外面大声喧哗,带进来!”太后很是不悦的冷喝一声。 第121章 施巧计祸水东引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吉祥。”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太后的面前,眼里含着两滴泪,脸露焦灼之色,太后正半歪在榻上跟着如意说话儿,本是极安祥舒适的神色,榻边桌上放着官窑芙蓉玉瓷碟,里面还码放着一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这份祥和被小丫头的突然闯入而打破,太后的脸色立时凝重了几分,以手扶额支在榻边只蹙眉盯着小丫头 小丫头哭道:“太后娘娘,不好了!五王爷,六王爷,七王爷一起的都被皇上命人抓起来了,奴婢听传话的人说今儿在太极殿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皇上动了大怒,怕是要杀了三位王爷啊,奴婢求求太后娘娘赶紧想点办法救救王爷,奴婢求求太后娘娘了……” 太后闻言脸色一凛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快说清楚!” 小丫头趴在地上,声音已颤抖的牙齿都要咬到舌头上了,她磕磕巴巴道:“王爷他……他……” 太后已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冷喝一声道:“快说!” “今儿一大早皇上上早朝就看见王爷搂着喜贵人睡在太极殿的龙椅之下了,连文武百官都一起瞧见了。”小丫头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牙将舌头都磕破了,她的一句话如油锅里溅落了一滴水般,“嗞啦啦”一声响,太后的手仿佛被滚烫的油溅烫到一般猛地一抖,半歪的身子也立刻坐正了过来,“你说什么?这还得了。” “太后娘娘,王爷必是着了什么人的道儿了,他怎么可能敢公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啊?”小丫头头在地下磕的砰砰作响,额头撞击冰冷的青砖地面,早已破的渗出血来,她絮叨叨又道,“王爷素日是个极谨慎小心的,别说他没做了,就算要做也不至于做的众人皆知,王爷又不是傻子,怎可能会那般糊涂啊,太后娘娘你赶紧救救王爷吧,不然皇上若下圣旨怕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太后的脸色大变,连鼻息间都气愤焦虑的调息不匀,如意赶紧伸手帮太后抚背缕气,太后下了榻,绣繁复纹样的锦缎暗花缕金凤鞋在青砖底下来回不停的走动着,发出一阵阵急促的橐橐声,她似乎对小丫头,又似乎自言自语道:“糊涂油蒙了心的混帐东西,行出来的偏是这么的颠三不着四,昨儿还病气秧秧的晕了过去,今儿一大早的竟然……竟然……”太后说着便有些哽咽,又急又怒的骂了一句,“孽障!哀家养出来的孽障啊!” 太后本还打算着在皇帝面前讨个情儿,老五这两年都老的不像样了,身子骨又不好,儿子又死了两了,让皇帝下召命他回京待着做个闲散王爷,这下可倒好别说当个闲散王爷了,犯下这样大的过错,连小命儿都要保不住了,她通共只有这两儿一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心内岂有不痛的。 小丫头见太后又急又怒,又听她口里骂的是王爷,眼中泪意更盛:“太后娘娘息怒,王爷是冤枉的,王爷肯定是冤枉的啊!”小丫头说着就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太后娘娘您细想想,王爷是您的亲儿子,他怎能会做出惹您着恼的事来,这么些年王爷待在晋西每每提到太后娘娘都是落泪,说他不孝不能日日侍奉在太后娘娘身边,还说若见到太后娘娘必定想着法儿哄着太后娘娘开心,也算是他做儿子的尽了点微末的孝心了,他不可能……” 太后根不听不见小丫头在说什么,她回身对着如意道:“如意,快随哀家去正安殿,哀家要亲自去见见皇帝。” “太后,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若……”如意有些担心太后会了晋西王的事与皇上产生嫌隙和争执,连忙小声劝道。 “如意,你不用多说,哀家知道分寸,哀家只是想知道皇帝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太后说着手搭上如意手,又带着跟着自己几十年的贴身嬷嬷一起出了寿康宫坐了辇车赶往正安殿。 如意心中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骆无名实在是太胡闹了些,竟然让晋西王搂着皇上的妃子睡在龙椅之下,不过自己听说是那个喜贵人,心里却也想着骆无名办事却也细心,只是他怎的知道这喜贵人与自己不对付的,其实这样也好,皇上正好可以找到最正当的理由铲除了晋西王,即使不斩也要圈禁,就连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晋西王对自己不怀好意,太后想让他回京,若他回了京必还想寻出心思暗害着自己,这下解决了也好,只是这皇上的颜面算是丢尽了,骆无名想出这个促狭的方法,莫不是他与皇帝老儿不对付,特地想羞辱羞辱他?想想,自己现在也无从得知,不如就泰然处之。 正安殿内,皇上的脸上依旧很难看,青中泛红,一双眼眸呈现出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犹豫激动之情,只在御案前来回走动着,两排细碎而整齐的牙齿紧紧咬着,高庸以及殿内其他宫人一个个都惧的面如土色,瑞亲王,厉元傲以及朝中其他两个文武大臣都垂首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忽然,皇上急步走到御案前也不落座,躬着身子提起笔来就要写什么,眉头早已皱成了一团,朱砂浓墨蘸的饱满润厚,笔还未落,已有如血般艳红的几浓汁滴落在颁发诏令的麻纸之上,浓汁迅速晕染开来,却像晕黄的麻纸上开出几朵如烈焰晚霞般的梅花来,甚是刺目,兴许是刺伤了他的眼,他放下笔,负手转身又踱了起来,底下的人只干眼看着,也不敢上前说一个字。 瑞亲王深知皇上是在思量着要如何处置三王,以晋西王今日的行为已可以叛个斩立决,而定淮王和镇北王至少也能叛个斩监侯,但一旦下了圣旨要斩杀三王,必会起晋西,定淮,奉北三地震动,此时平南王,慕容剑都未剿灭,若这三地方再引发大的波动,很有可能会动摇国之根本,若叛三人圈禁,皇上心中怒气难消,又恐斩草不除根留下后患。 若此时能将平南王手中的半枚虎符弄到手,也不惧三王之乱了,只是平南王虽然受了重创,但暗影骑兵却丝毫未动,那是一支最精锐的部队,可惜鹦鹦到现在都未有消息传来,相信单凭她一人也难以成事,不如先将斩杀三王的事情缓一缓,待万事俱备之事再动手也不迟,想了想,瑞亲王刚想说话,厉元傲上前一步急切道:“皇上息怒,先帝曾有令,子孙之中纵有不善者,自有天可灭之,正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皇上勿以刑伤,开了弑亲弟杀戮之端……” 厉元傲一语未了,忽听到一声:“太后驾到。”他连忙退了下去,太后这会子来不用想必是为了晋西王的事,他倒要看看皇上当着太后的面要下何旨意,难道还真能斩杀了嫡亲兄弟不成。 众人见太后进了正安殿,连忙行了礼,皇帝又道:“太后若有急事要找儿子,命来人来通传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太后的脸上倒平静不少,不复刚才在寿康宫的震怒,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许焦虑之色,她扶着如意的手轻叹了一声道:“哀家不过是怕你气坏了身子,一时心急想过来瞧瞧你,如今见你面色还好,哀家也就放心了。” “太后关心儿子,也该顾及着自己的身体,虽说这两日大好了,但儿子瞧着你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皇帝眼光一闪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你有时候也该劝劝太后且放宽了心,你不是常说医者不仅医身更是要医心么?朕瞧着你却没把太后的心医好。” 如意上前跪拜道:“臣女知错。” 太后清楚皇帝问如意这番话的份量,不过就是怕自己干涉了老五的事,虽然她过去垂帘听政过,但如今自己早已功成身退,再无干政之理,她微眯起眼,口气却是平静而舒缓的:“皇帝,你也不要说如意,这孩子服侍哀家已是十分尽心,再无半点错处。” 皇帝挥了挥手命众人退下,如意准备起身退去,皇帝又轻叹一声道:“如意,你且留下无妨。” 如意只得留下,皇帝恢复了神色,目光却停留在暗处的某处虚点,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母后,儿子本无意责怪如意,只是你这样满脸急色的跑过来,儿子怕你伤了身子未免急躁了些,如意素来是个贴心的孩子,想必她也不该怨怪于我,儿子知道母后是为何事而来,儿子到现在没有下旨就是顾着母后的心情,怕母后伤了心。”他收回目光,看了太后一眼又道,“儿子顾及着母后,咱们母子一条心,母后自然会顾及着儿子,若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皇家威严荡然无存,更会引起小人的肆无忌惮的觊觎皇位。” 太后听完眼中已是泪意涔涔,长叹一声道:“哀家就是顾及着你,所以昨儿个在寿宴上哀家明知老五想让哀家在你跟前说情儿将他调回京城,哀家在你跟前却一个字也未提,想来你也该明白哀家的苦心,咱们母子有话可以私下里说,犯不着在众人面前说,这样也不至于让谁下不来台,刚才你的一番哀家不是不明白,但不管老五犯了多大的错,他始终是从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哀家这次就算为难了你,也势必要说一说,倘或哀家一句话不说一个情儿不讨就让老五丧了性命,哀家这一辈子心里怎过的去。”说到这儿,那泪水儿早湿了整个面宠,说的十分深情悲切。 如意也不好插话,只得拿了一块绢子递于太后拭了泪,皇帝的脸色也是极为动容,他今日本就不打算立时就斩了老五,就算太后不来说情儿,他也只会暂时按捺着怒气叛他几个圈禁。 皇帝故作沉思片刻,那眉头皱的极深,好似下了很大很为难的决定一般,那话语里透着深切的让人心生悲悯的无奈,幽幽道:“儿子治理天下,一是孝,二是诚,三是勤俭,儿子事事以孝为尊,所以时时也不敢忘记母后的心意,既然母后心里记挂着老五,儿子也不敢让母后刚做完六十大寿就痛失了一子,况且老五与朕也是骨肉兄弟,所以儿子才会对他期之愈高,求之愈严,只可惜到头来却应了高适《封丘作》里的一句话:‘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母后可想而知儿子是有多么的伤心与失望了。” 说到此,皇帝的话语已是极为动情了,他喃喃自语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不仁朕却不能不义,也罢,且饶了他死罪,改叛革职圈禁。” “圈禁?”太后的心微有些放松,却还是抖了两抖,圈禁不把人圈傻了也要圈疯了,她试探道,“这事今早发生的事皇帝难道连一点疑心也没?这事明摆着一看就是被人设计了,说不定有人使了什么离间计故意令你和老五闹翻的也未可知。” 皇帝收回目光,脸色却冷了两分,沉声道:“母后,老五是你的亲生儿子,难道他的性子你连一点也不知?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难道母后也不知?”他顿了顿,微咳了一声又道,“西晋八王之乱同室操戈致五胡乱华,这可是一面令儿子时时警醒的历史明镜啊!” 太后脸色颓然了几分,殿内薄香袅袅,一丝雾气笼罩在皇帝的脸上,隔着这层薄雾,太后半眯着眼却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他的这一席话说的句句在理,叫人无可辩驳,她若再强行说情儿,便是成了是非黑白都分不清的老糊涂了,何况圈禁对于老五来说已是最轻的处罚了,不管有没有人暗害他,他做出来的事都是千真万确,容不得半点狡赖,事已成定局,她再也无话可说了,只无限悲凉道:“就按皇帝的意思办吧!哀家绝无二话!”说完,身子竟然一歪,幸亏如意及时扶住了她。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皇帝心中的毒火虽未散尽却也散了一半,只要将三王圈禁了,死也只是眼前的事了,只是御林军到现在都未查出老五和喜贵人是如何进得殿内了,他只听刘凌提到说昨儿晚上当值禁军也没觉着什么,好似恍恍然的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事情就演变成早朝时的情景了,这当中莫非是有人给下了药?他沉思半晌吩咐如意道:“如意,你先送太后回寿康宫,太后若有不适你先诊治着,待会回来复命。” 如意道了声:“遵命。”便扶着太后坐着辇车又回去了,将及巳时末如意又回了正安殿复命,高庸迎上前小声道:“福瑞郡主,你且小心着,皇上到现在都怒气未消呢。” 如意笑了笑道:“多谢公公提醒。”说完,便入了殿,却未见着皇上,正自奇怪,余光却瞥到依兰阁里立着一抹明黄阴影,那阴影挺拔如松,正直挺挺的望着什么发怔。 秋日的阳光不似夏的炙烈,鹅黄妍媚,暧昧迷离,带着丝许萧飒的寒意与落寞的孤寂,薄如蝉翼的银红色软烟罗有淡淡日光照进,凝聚了一道道亮丽的红光,因着红光太盛反衬着阁内亮堂,连带着墙上挂着的嵌象牙月琴的琴弦都缕出夺目的光,案几上的磁州窑系白地黑花瓷瓶里供着几枝艳红的大丽花如一支支团绒可爱的圆球,那鲜媚的颜色见之恨不能插上一朵别在发鬓之间,皇帝抬眸一声不吭,静静的盯着如意画的那幅《凤落明月》。 如意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此时皇帝情思萦逗自己进去打扰也不好,忖度着还是先退下为好,身还未转,眸光微抬,正好迎上皇帝那一双幽黑如深潭的狭长眸子。 皇帝淡淡道:“你来的倒快,太后怎么样了?” 如意行礼道:“禀皇上,太后只是有些伤心,身体倒是无大碍的。” 皇帝缓缓的踱了出来,忽尔又道:“想不到你画的绾妃比朕亲自绘的小像还要传神,若不是你年纪太小,朕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曾经见过绾妃了,不然怎么能画的出?” 如意启口淡笑道:“臣女素日里在正安殿服侍皇上,自然可以有机会目睹到了绾妃娘娘的小像,臣女从没见过长得这般纯净明媚的女子,所以只看了一次绾妃娘娘的样子便深深刻在臣女脑海里了。” 皇帝的目光悄然从如意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脸上喟叹一声笑道:“你的心思果然非别人可比,况且你的样貌儿也是拔尖的,怪道离忧对你那般上心,只可惜了,你有了意中人,不然朕还真舍不得将你发到宫外。” 如意清眸流动,灿然笑道:“臣女多谢皇上看重,这宫里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最不缺的就是心思聪颖的美人儿,臣女不过是浅陋之姿,若他朝离了宫也无甚可惜的,到时自然会有好的再进来。” 皇帝摇了摇头笑道:“这话就是你自谦了,若你离宫,朕到哪里去寻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来。”说着,他忽然正色道,“朕找你来还为别的事。”说完,他径直往御案前走去,又喝了一声道,“宣刘凌进殿。” 如意静然立在一旁,不一会就见一身着银甲,气宇轩昂,身长八尺的男子走了进来,跪下行礼朗声道:“末将参见皇上。昨晚值守太极殿正门的两个士兵已等在门外了。” “宣!”皇帝沉声道。 两个身着金黄锁子甲的士兵恭恭敬敬的走了进来,一起跪下磕头行礼,皇帝回头对如意道:“你替他们看看,昨夜可曾中了什么迷香之类的?” 如意心中一动,低眉暗自沉吟,皇帝必是想查清昨晚骆无名是如何将人放入太极殿的,骆无名所制之迷香在世面上根本没的买,所以皇上也查不着,若要查去瑶池舫兴许还能查出点头絮,只是骆无名是为她出气,她怎可能反置骆无名于险地,此事能胡弄也只得胡弄过去了。 她依言缓缓走到那两名士兵面前,那两名士兵见着如意连头也不敢抬,只敢低头偷眼的瞥两眼,一阵香风拂过,只觉得沁人心肺,令他们浑身一震,平日里他们就听过福瑞郡主的名声,有时候远远的看一眼就觉得是奢求,哪还敢指望能靠的这么近,今日这般情景倒叫他们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感觉细软的手指搭向自己的脉搏,心内开始狂跳起来,如意只作平静之色,稍倾她转过身子,皇帝摆了摆手将那两名士兵退下,单留了刘凌在场,皇帝急问一声道:“可诊出什么来了?” 如意心中早就知道骆无名自制的逍遥迷魂香的主料,大体与十香软筋散的主料相似,只是又添了两味药而已,药性比十香软筋散更烈十余倍,况且此香无色无味,用完之后残留在人体内的成份与十香软筋散一般无二,这味道几日都不得散。 那晋西王拿十香软筋散害她,兴许她可借着皇上的力量查一查晋西王手里的十香软筋散是打哪儿弄来的,皇帝早就想杀晋西王,这所有的疑点若到最后又重新落回到晋西王身上于皇帝于她都是最好的答案,她想了想轻声应道:“回禀皇上,这二人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 “十香软筋散……”皇帝脸色似有疑惑,“这药真有这般厉害,能药的人神魂不知?” 如意道:“此香主料曼陀罗花却不是普通之花,乃西域曼陀罗,一旦中了此香便会浑身瘫软,全身无力,人恍恍然入昏睡之态,若不到一定的时辰无人去叫自己再不得醒,即使醒来也会将中毒之前的事忘的一干二净,当真是能药的人神魂不知。” 皇帝紧蹙着眉头听着,想不到宫里竟弄进来这样的脏东西,昨儿药倒的是御林军以及那些个守夜的宫人,竟无一人察觉,若任留这样祸害横行,岂不有一天连自己被药倒了都未得知,虽然自己召来了如意,可如意也不可能整日介的跟着他,不仅他连太后那儿以及后宫众嫔妃都有可能遇险儿,想着,他冷然道:“刘凌,速去查,给朕查个兜底朝天,朕倒要看看谁敢弄出这样的东西来。” 刘陵刚要领旨而去,皇帝又喝了一声道:“回来!”他凝了凝眉又沉思片刻道,“此事不宜宣扬,还是暗查为妙。”又问如意道,“若宫里有谁碰过这香可怎么能分辨的出来?” 如意暗想若论谁碰过她忘忧阁里的善奴就碰过,一旦查下去便是合宫里都会查到,昨儿夜里阿日悄悄跟着善奴,果然见她一个个偷偷摸摸的去了冷宫回话,好的很,这宁采女倒是时时不忘要暗害她,只是宁采女背后若无人支持,她也做不得那些事。 如意想着,唇角划过一个平缓的弧度:“皇上,此香取之新鲜曼陀罗花汁,若要查谁碰过此香,倒不如查查哪里种了西域曼陀罗,因受气候土壤所限制,西域曼陀罗在我天纵国却极难栽种,倘或找到这源头,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出这十香软筋散是从何而来了。” 皇上听着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之状,暂且不论宫外,就宫内倒有一名女子最善栽种各种奇花异草,苗疆的云烟花,西域的曼陀罗花,乃至最珍贵最稀少生长在雪域极寒之地的雪莲花都能培育的出来,这女子却是来自苗疆的鄂贵人彝百花,往日里他倒不甚在意,只赞扬过她宫里的云烟花开的极美,就连皇后还曾打趣过她人如其名,人叫百花便似百花仙子一般专门伺弄这诧紫嫣红。 若按如意所言,这宫内不用查也知道鄂贵人处有,但她宫内有不代表那香就是她弄的,从未听过她善于制迷香的,只是她是慕容剑派来的人,若她是慕容剑放在宫中的细作倒是极有可能行出这样的事来。 皇帝只兀自发着愣,殿内针落有声,殿角自鸣钟钟摆来回无休止枯燥的摆着,发出一声声单调的声音,忽然“咚咚”两声响,皇帝一惊,看钟时却正好到了午时,这自鸣钟还是西洋进贡的玩意儿,合宫里也只这一座。 皇帝又吩咐一直跪在那里刘凌道:“你带人去宫外细查查,若是发现什么来回报朕,记住只化作寻常人去说是买十香软筋香的就行了。” 如意心内不由赞叹皇帝心思细密之处,若论这宫里也只有锦梨堂有,自己这样一说,皇帝必会查到锦梨棠,就算十香软筋散不是鄂贵人弄的,她怕是也要惹皇上猜忌了,不为这层,单凭她是慕容剑送来的美人儿,就足以令皇上对她起疑,但善奴却是个隐忧所在,倘或最后查到善奴,她一时狗急跳了墙,反合着宁采女甚至是她背后的黑手反她咬一口岂不自惹麻烦,不过善奴是个心比天高的,她背后的主子是宁采女,宁采女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可能助她得荣华富贵,昨儿听她提到皇帝赞她是黄鹂鸟儿时她那副欢喜的样子,便也能猜到七八分她想什么,自己大可利用这一点下一下她这颗小棋子,到时兴许能事半功倍。 正想着,高庸便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问皇上要不要传膳,皇帝只笑道:“如意,你今儿倒提醒了朕一些儿事,现在午膳时间已到,你若不嫌清苦便留下来陪朕一起用膳吧! 如意盈盈笑道:”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 不一会儿,四菜一汤便上整齐了,如意也司空见惯了,只笑着打趣儿道:”皇上请恕臣女多嘴,皇上吃的实在太寡淡了些,您每夜批阅奏折到深夜,就吃这些东西也不能补身子。“说着,如意一一伸手点道,”盐焗枸杞绿芽叶儿,素笋尖,素白菌,外加一碗片皮鸭儿汤,哎呀呀,这御膳也太寒碜了些,前几日臣女看了也未敢说,总想着皇上隔三岔五的总上添些儿荤腥吧,没想到今儿还是这么着,清汤寡水的看着叫臣女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如意此话一出,立在一旁伺侯的高庸不由的痛抹了两把眼泪道:”福瑞郡主唉,别说隔三岔五了,皇上可不是常年都这么着勒啃着自己,除了宫里有盛宴,亦或者陪着太后用膳,皇上总是这么着吃,倒叫奴才看着心酸。“ 皇帝笑道:”你们两个这一唱一和的做什么?倒议论上朕的膳食来了。“ 如意又道:”臣女知道皇上以勤俭治国,还处处以身作则,但皇上的龙体不仅是皇上的,更是天下万民的,倘或勒啃坏了身子骨,一则皇上还要花银子弄药,这银子也没节省下来,二则若皇上龙体有恙,乃天下万民之大不幸,三则臣女是皇上的贴身医官自然处处以皇上龙体为要,若皇上不爱惜龙体,臣女自然是要谏言的,四则嘛……“如意扳着粉润的手指头一一数着,说到四则便笑着不言语了。”四则什么?“皇上道。”四则臣女嘴儿馋了,臣女巴巴儿的陪着皇上用一回御膳自然想吃些好的了。“如意嘻嘻一笑。 皇上听她说的有意思,便哈哈一笑道:”你这张巧嘴一说话连朕都哄住了,罢了,罢了,朕听着你说的有几分理便饶了你。“说完,转对对高庸道,”命御膳房多加两道菜。“ 高庸又抹着一把喜泪,连忙点了点头道:”哎哎哎,奴才这就吩咐下去。“说话间,高庸已经激动万分竟亲自跑到了御膳房点菜去了。 如意和皇上这一顿饭倒吃的也算自在无比,皇帝心里还想着若是鹦鹦能有如意这般心思灵巧怕是早已套出了那半枚虎符的下落,这孩子不仅胆大敢言而且还心细如尘,说出来的话却叫你拒绝不得,而拒绝不得的甚为舒心。 自登基以来,自己害怕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所以并不敢轻易破例,偏生她今儿个说出来的话暖人心肠,虽是谏言却是透着几分关心之意。 世人都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天子,害怕有余温情不足,除了哲哲把他当作夫君来看,其他的人都把他当着皇帝看,就算是后宫诸妃嫔也是算计着多些,也唯有这孩子能让他觉着有些温情,她既敬着自己又不十分害怕,将分寸拿捏的极好,只是她若定了亲事要嫁人了,自己也不能强行阻拦着,忽又想到瑞亲王口里的玄洛公子,他倒真的立刻见一见,只是事情太多一时却也脱不开身,等查清晋西王之事再说。 …… 晚间,月明星稀,如意坐在铺着红绫软垫的黄花梨透雕玫瑰椅上,手微微从扶手横帐下的团螭纹卡子花上划过,发出一阵哗哗声响,她只觉得这声音极是好听,又来回划动了几声笑问道:”善奴,你觉得这声音好听么?“ 善奴跪在地下深深的磕了一个响头道:”郡主,奴婢肯求郡主为奴婢治好嗓子,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莲青递了一盏茶给如意笑道:”你是小姐跟前的人,小姐现在就是你的主子,有什么可瞒的,何况小姐都是为着你好。“ 冬娘又道:”说实在,昨儿晚上你听说你声音极好听,我倒实在好奇的想听一听,难得你的嗓子竟真比黄鹂鸟还好听。“ 阿日立在一旁单点了点头。 如意收回手接了茶轻抿了一口茶水道:”不过就算要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的嗓子倒了已有一年了,就算找到病源所在,若要完全调理好了,至少也得两三个月,你可等得?“ 善奴点头如捣蒜:”奴婢等得,别说两三个月了,就是让奴婢等两三年奴婢也愿意。“她满眼的欣喜之色,又陪笑道,”只是奴婢怕奴婢能等得起,只怕郡主有朝一日出了宫,奴婢可要到哪儿去寻郡主治嗓子,还求郡主赶紧为奴婢治好了嗓子。“ 莲青心中冷笑,表上却露出甜甜一笑打趣道:”谁说善奴不会说话,只是她真人不露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是个十分会说话儿的,它朝若等嗓子好了,咱们都可一起都要得了耳福了,整日的听黄鹂鸟儿叫,连心里都是欢快的。“”你起来回话吧!“如意微抬了抬手道。 善奴忙不迭的起了身,还不忘仔细的缕了缕微皱的淡粉宫装,连袖口处都不忘掸上一掸,直缕的毕直才安心,缕完又抬手将鬓角上微落下的几根细软的碎发抿了抿,启口缓缓道:”一年前舒妃命她身边的宫女儿修梅灌下奴婢整碗哑泉里的水,又要拿刀划了奴婢的脸,说奴婢想麻雀变凤凰,整日介的用黄鹂鸟般的歌声去勾引皇上,还说奴婢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说到此,善奴的牙已将唇咬的发了白,顿了顿又道,”幸好被宁贵嫔撞到了,宁贵嫔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舒妃位份在她之上,她只是说了几句话给修梅儿听,说她残害宫女,还说要禀报皇上,那修梅才气愤愤的离开了,也幸得宁贵嫔找来了御医及时帮奴婢治了喉咙,奴婢也不全成哑巴,奴婢一心感念宁贵嫔待奴婢的好,便一心跟着宁贵嫔,谁知宁贵嫔被褫夺了封号降为宁采女,宫里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服侍了,奴婢被又打发重新成了掌沐栉膏浴的宫女,只到郡主来了,高公公看着奴婢还算妥当,就将奴婢调到这儿来了。“ 她说完又跪下来道:”还求求郡主救救奴婢,奴婢并不敢瞒郡主一个字。“ 如意微调了一下坐姿,将整个身子嵌进了椅子内,依在靠背之上手托着腮淡问一声道:”当年修梅灌你哑泉之水时舒妃可当面看着了?“ 善奴摇头如拨浪鼓只恍惚道:”没。“ 莲青嘴倒快,只疑惑道:”那那个叫修梅的宫女儿可还在?“ 善奴复又摇了摇头道:”自打她药倒了奴婢的嗓子之后,已得了恩典被舒妃放出宫嫁人去了。“ 冬娘微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你何以就认定了是舒妃害的你?“ 如意颔首道:”我也正有此疑问,若是修梅背着舒妃害你的呢?“”不可能。“善奴用力的摇了摇头又道,”修梅是舒妃从家里带过的陪嫁,最是得力的,就算不是舒妃下的令,必是修梅为着舒妃气不恨奴婢才药奴婢的,左不过都是舒妃害的,若她不透露一点儿对奴婢的不忿,修梅又怎么来药奴婢?“”此话虽听着有理,却有极大的漏洞,昨儿个你还说宫里的人都戴着假面具,怎么着就肯定了修梅是个忠心不背主的,万一她是被别人收买了呢?“如意又接着问道,”那宁采女救了你之后可曾让你做过什么?“”没……没做过什么……“善奴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瞧你这般支支吾吾的样子,你刚不还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莲青反唇相讥道。”奴婢实在是没做过什么。“善奴复又强嘴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想说便罢了,只是我瞧你也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你往细处想想兴许能捉摸点道道出来。“如意平静道。”唉!“冬娘长叹一声道,”这世上却有些痴人时常会错把仇人当恩人看呢,所谓当局者谜,看不透也就不足为奇怪了。 善奴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仿佛有什么东西醍醐灌顶到她的心头,过去她从未怀疑过什么,因为修梅是舒妃最贴心的心腹,再没有理由背叛舒妃,可这修梅的心,她终究能看的透么? 第122章 阉狗侮辱,毒祸顿起 往事纵使成烟,如今回想起却是残忍的历历在目,善奴忘不掉修梅狞笑的脸,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用力拧开她的紧闭的嘴巴,冰凉的刀锋触碰在脸上,她唬的连心都在颤抖,是宁贵嫔及时出现救了她。 她从来未曾怀疑过宁贵嫔对她的恩德,也不敢去怀疑,因为她原本绝不相信修梅会背叛舒妃,可如今听福瑞郡主这么一说,她倒疑惑了,若修梅果真被人收买了,那收买修梅的人会是谁?最有可能就是宁贵嫔了,难道她真的被人算计了还蒙在骨子,她猛烈的摇了摇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将满腔疑惑悉数埋在心底,她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总要弄明白,她深深的磕了一个头又道:“郡主,有些事奴婢在未弄清之前万不敢吐一个字,奴婢本也不想瞒着郡主,但有些事让郡主知道了也未必好事,郡主是心怀慈悲之人,听到一些个糟心的事岂不徒增不快,况且连奴婢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事也不敢在郡主面前乱嚼舌根子,还求郡主看在奴婢痴心一片的份上治好奴婢的嗓子。” 如意脸上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只淡淡道:“我刚来宫中不久,这宫里的诸多事宜一时也弄不明白,况且往日里的那些个争斗与我也无甚干系,我不过是个女医官也掺合不到一块儿去,我只想着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行了,你虽年岁算不得多大,但也是宫里的老人儿,我一时有疏忽的地方还指望着你多提点着点,不为别的,只求能平平安安的出了这宫门。” 善奴应道:“就算不为着郡主着想,只为着奴婢的私心,奴婢也必会忠心侍奉郡主。” “嗯!”如意点了点头道,“你放宽了心吧,这会子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善奴喜不自胜,合宫里谁不知道福瑞郡主的医术,只要她说能有的治就必能治好,她甚至开始幻想着自己又成了从前的那个黄鹂鸟儿,说不定她凭着这副歌喉真能得了皇帝的青眼,想着复又庆幸幸亏没害着福瑞郡主,不然自己还能指望谁去,今后不但不能害郡主,还要想方设法的保她安全,只是宁贵嫔那里怕不好交待,宁贵嫔倒也罢了,不过是个冷宫废人罢了,而她身后应该还有人在筹谋一切,看来自己今后少不得要如履薄冰了。 上玄月悬挂树稍,只洒下银白一片,善奴轻着脚步缓缓的往前走着,天空微落着几点繁星,风却大的冷人,昨儿夜里她去回复宁采女,宁采女命她今儿夜里务必再去一趟,她心里只砰砰作跳。 冷风拂过,她打了一个冷颤,双手抱胸,脚步子迈的益发快了,由于冷宫坐落在皇城最北的一个角落里,十分荒僻和寂凉,是个被人遗忘已久的最恐怖的角落,即使她步子迈的快,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青灰瓦的缝隙间长满了一簇簇的倭青草,因着秋天,枯黄的一片颓败的倒在那里,宫墙上本来的颜色已经看不大清了,大片大片的石粉颜色剥落下来,墙根下到处都是半人深的杂草,看着就像早已废弃多年的荒舍,这里到处都是冷冷清清,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可怖阴森,秋风吹动杂草,发出萧杀的沙沙声。 宫门半闭,从门缝里望进去像个黑暗无底的深渊让人心生寒意,这里不知葬送了多少红颜,又累了多少具白骨,你甚至你看到这黑暗里有无数的披头散发的女鬼伸着尖利的爪子满是怨愤的袭了过来,这是这座繁华皇城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也是最怨气冲天的存在。 “嘎吱”一声,善奴推开宫门,宫内遍布着张牙舞爪的乱枝枯桠,一座座矮小铺满青苔吊满珠丝儿的屋子连成一片,到处都是黑暗,偶而烛火透出来却像死人的磷火一般透着诡异的青蓝色,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陈烂的霉味。 时不时的会听到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各种尖细的扁平的嘶哑的可怕的声音让人听得如坠炼狱,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穿着破成布条的粗布长裙在院里子晃来晃去,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乍一看以为她是垂垂老妇,其实也不过才十八九岁。 她不是别人,却是宗政无影以为自己错杀的女子苏君瑶,曾经也有那花般容颜,如今却是青丝化作白发,满身积垢,连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成团,对于善奴的到来她漠不相关,几乎只把她当个隐形之人,只是神思恍惚的来回踱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她念叨着什么。 善奴旁若无人的走到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对于这些冷宫里的疯妇她已是熟视无睹,推开一道几乎倒了半边的小门,却见宁采女正勾着身子在大口大口的吃的什么,见她去了,连忙满过头来,朝着善奴露出森然一笑,嘴边还沾着油光锃亮的污渍,在昏暗的烛火下益发刺目,她左手里还拿着个早已啃成骨头架子的鸡腿儿,沾着油水的右手不停的送进嘴里好像吃什么山珍海味般舔着xuo着。 “你可来了,本宫等了老半天了,本宫还有重要的事交待你。”宁采女依旧不肯将手里的鸡骨头放下,但即使沦落至此,她也是自称本宫。 善奴微觉着有些厌烦,撇了撇嘴脸上却堆却笑来:“娘娘,待在冷宫的日子可苦着你了,奴婢瞧着实在心酸的很。” 宁采女嘿嘿一笑,又伸手剔了剔牙,从牙缝里剔出一丝鸡肉来,贪婪的舔了舔又将这丁点的鸡腿肉细咬慢咽了一番吞回了肚子里,发出满足的一声饱嗝,眉色却渐渐冷淡下来,往日里甚为艳丽的容颜也像是蒙着灰尘一般脏兮兮的看不分明,她叹息一声,从喉咙口里挤出话来,却是无限凄凉:“如今本宫能吃着这样的就算好的了,这里的人都只能吃些腐败发馊的食物,若有人敢争辨半分,就有那些着凶残的老宫女老太监拿鞭子来抽,本宫若不尽快将这鸡腿儿啃了,怕是明儿连肉沫星子都啃不到了。” 宁采女眼眸黯淡的垂了下去,只是依然还带着些不甘的神色,咬了咬牙又道,“幸亏有人现在还惦记着本宫,不然本宫哪能一个人独睡一间屋,哪能有这鸡腿儿吃,只可惜昨儿的事未成,本宫要想重见天日就难了。”忽地,她咬了牙,脸起愤怒之色,“都是沈如意那个贱人,害了本宫的姐姐和侄女儿还不够如今还要来害本宫,若不是她,卫妃那个不要脸的娼妇肚子里孩子早就没了,若不是她皇上也不至于会查到本宫头上来。”她骂的是龇牙咧嘴,吐沫横飞,连眼睛都差点挣出了血来,那糊满油光的嘴儿在微光下一张一合的尤显得凄厉,甚至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善奴只安静而麻木的听着,她每次来宁采女都会老生常谈,翻来覆去的也就这几句话,她只脸带着干巴的微笑倾听的,时而还点点头表示她听的很是认真,宁采女又道:“善奴你放心,若能治死了那沈如意,本宫就能出去,本宫出去之后必不会亏待了你,到时定要提拔你做个管事姑姑,只是咱们到现在一事无成,沈如意那个死贱人活的比谁都滋润,还有卫……”她忽然重重的鄙夷的“呸”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道,“那个卫biao子也过的得意,本宫定要让皇上认清她的真面目,到时皇上定会复宠本宫的。” 善奴又点了点头道:“娘娘放心,娘娘是个心善之人,好人有好报,娘娘定会重见天日的。”说到此,她拉住宁采女的手满眼里全是感激之意,“一年前若没有娘娘也就没有了今天的善奴,善奴每每不敢忘记娘娘的恩德,只要娘娘吩咐一声,善奴没有不从的,奴才到现在想起那样被修梅灌哑泉里的水都心有余悸,幸亏那么巧的就碰上了娘娘。”善奴将巧字咬的极重。 眼睛忽一瞥却发现宁采女袖内的手腕似乎又青又紫,好像还有个极深的牙印儿,她想问却又止住了,想着兴许是冷宫寂寞难熬,宁采女自己咬的。 宁采女眸里闪过一丝异色,抿着唇略思索了一会道:“过去那点子小恩典你又何必重提,你知道本宫于你有恩只放在心里好了,以后不必再提。”说完,她转过身,轻轻的朝着墙角东侧一处低矮的潦倒的小木柜子走去,又伸手去拉抽屉。 “轰!”的一声,黑乎乎发着霉的小柜子竟散了架子倒了下来,她焦急的伸手就想去抓住什么却扑了一个空儿,她又蹲下身子去找,却找到一个小蓝布包,她将小布包交给善奴道:“虽然你是个忠心的,但本宫也不能亏待了你,这些首饰你拿着,权当本宫赏赐给你的。” 善奴半推半就的也就收下来,她复又回身在稻草铺的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小铜制密封的小圆鼎来,神秘兮兮的又拿给了善奴道:“你可小心着,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宝贵,若这次你能成功,本宫离出冷宫之日也就不远了。” 善奴疑惑道:“娘娘,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莫不是娘娘还不能完全信任奴婢,不肯告诉奴婢?” 宁采女笑道:“本宫若不信你怎可能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只是连本宫也不能得知是什么东西,恍惚听递消息人的说叫什么蚕,又说这东西极为贵重极为难得,千两黄金都难求一个。” 宁采女说完,她一双贼目骨碌碌往四周看了几圈,复将凑到善奴的耳朵边细细交待了一番,善奴只觉着有些心惊,虽然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叫什么,但也知道是个极毒的毒物,只是福瑞郡主是唯一一个能救自己的人,自己怎可能害死她,她一时间开始犹豫起来,是向福瑞郡主老实交待以博取郡主信任呢,还是悄无声息的将这个毒物扔了? 善奴心里自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宁采女只管越说越激动,似乎立时就能看到如意的惨样,唇角间露出一些残忍而阴冷的笑,倘若这次成了事,兴许就再也不待在这令人疯狂的地方,这个地方每天都有老鼠,跳蚤,臭虫爬到自己身上,还有那个可憎可厌的人时不时的来缠着她,她想甩都甩不掉,每每想到他就觉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比那些老鼠,跳蚤,臭虫还要令人恶心,令人恐惧。 想着或许他还躲在这里没有走,她就一阵阵的发寒,他就像潜伏在阴暗的最脏最臭的水沟里的野兽等着随时污辱自己,所以她更要出去,她出去之后定要想个法子将他大卸八块,她咬着牙又拉住了善奴的手儿道:“善奴你再陪本宫说会子话,这冷宫里整个介住的都是群鬼,除了你本宫也只能对着墙说话,你这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切莫再出了差错,不然本宫和你……”她拉住她的手力道不由的重了几分,尖长的指甲剜入善奴的肉里,“不然本宫和你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啪嗒!”一滴冷汗从善奴的额角滴落下来,她猛地一惊,望着宁采女那手腕上怵目惊心的已结了暗红色痂的伤口,她又抖了两抖带着剧烈的颤音道,“娘娘,难不成奴婢得不了手就得死了?到底是谁,娘娘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啊?” 善奴的手心被她剜着生痛,她吃痛的扭曲了脸色,只胀红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袭卷而来,只觉得身后有双无形的大掌控制着她的生死,她急切又问道,“奴婢求娘娘给个明话儿,娘娘不是不知道那福瑞郡主的厉害,她的医术那般好,即使奴婢给她下了毒物,她自解了,奴婢和娘娘死的岂不冤枉?即使死,奴婢也不想糊里糊涂的就死了,娘娘,到底平日里是谁给你递消息送东西的?求娘娘明示。” “唉!”宁采女悲伤的叹了一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左不过就是个赌字,赌嬴了本宫就可以离了这里,赌输了也不过就是个死字。”她伸手往幽暗的屋子四处指了指,又道,“你瞧瞧,现在本宫还有什么是输不起了,整日待在这个鬼地方简直比死还可怕,外面的那些个疯婆子你又不是没看见,本宫不要变成那样,绝不要。” 善奴见宁采女咬死不肯透露,知她有防自己之心,她心里冷笑一声复又道:“娘娘,奴婢再不能待了,若回去太迟怕是要露了形迹,奴婢这就回去了。”说着,她挣了挣手,宁采女一失神,松了手,见她要离开,似乎极舍不得的又想拉住她的手,临了,只叹了一句道,“你快些儿走吧,记住本宫交待你的事。” 善奴将铜制小圆鼎妥贴的收进了袖笼里,便转身而去,忽然听到一声极为痛苦的惊叫声,本来这冷宫里什么声音都有也不觉着什么,只是这声音明明像是宁采女的,她回头看了看那个跟幽灵一样晃着的苏君瑶不在了,就多留了个心眼,又悄悄儿的返了回去,躲在那破旧的窗棂子底下向里张望着。 风吹着窗棂忽愣愣的响,上玄月被天际间卷来的乌云遮盖了光华,天空立时暗了许多,浓稀凝滞的黑暗笼罩下来,善奴忽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到自己的头顶,伸手一摸却是从墙壁上剥落下来的暗黑泥灰,只撒的她一头一脸,她赶紧伸拭了拭脸,却听见一个声音道:“哟哟哟,快来瞧着咱家的小美人儿,刚刚吃的鸡腿儿这身上还散发着又香又浓的荤腥味儿呢。” “你……”宁采女惊惧的蜷缩着身子,整个人躲在最角落的稻草堆里,“你怎么还不走,你还想干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本宫,你就不怕本宫出去杀了你。” 那人嘿嘿一笑,声音尖细而扁平,似一把锋利的刀弹指一挥间就能刺破人的喉咙,那声音里还带着戏笑而猥亵的淫靡味道,他缓缓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来,别扯那些硬话刺的咱家的心都变得硬绑绑的了,瞧瞧,咱家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快照照,看看你还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的美,一样的傲,一样的牙尖嘴尖的令人讨厌。” “你滚,本宫不稀罕,你立刻滚!”宁采女厉喝一声,“阉人,你这个最下贱的阉人。” 那人脸上立时阴沉下来,仿佛被那屋顶上最黑暗最肮脏的泥土抹过一般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唯有一双细缝的眼睛透露着骇人的狠光,他忽然冲向前,揪住她的衣领狠狠的甩了她几个大耳光,“你叫谁阉人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还本宫本宫的混叫着,你是哪门子的本宫,贱biao子,你只是个贱biao子。” 宁采女被他几巴掌打得昏天暗地,她狠毒的咬碎的银牙,吐了一口混着鲜血的痰在他身上,“本宫就算是个biao子也是个真正的女人,你呢?”她哈哈一笑,“你不过是个不男不女,没了那话儿的阉狗,不中用的阉狗。” “咱家倒要你看看咱家中不中用……”他愤力的将她胸前的衣服一撕,扑了去张着就咬,一口口用力的咬,直到把牙渗进肉里咬出血来,她惊叫一声,他迅速的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儿,将她的惊叫化作一声呜咽,她忍着身体上翻江倒海的痛,张开咬向他的手,也一样死死的咬住不松口,他脸上呈现出扭曲而狰狞的痛,那痛里却是极快乐的意味。 他恨恨道:“本来咱家今晚不想再跟你逍遥快活的,只是今晚你若成了事,明儿个兴许就能离了这里,咱家可不要趁着这机会好好的跟你玩玩,前两日咱们玩的一点也不尽性,今儿就玩好玩又刺激的……”说着,他又开始在她身上疯狂的啃咬着,他的嘴来到**,一口咬了下去,鲜血淋漓。 宁采女“啊!”的叫了一声,继而口里开始哀求起来,“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若咬没了,我还怎么能服侍皇上,怎么能啊……” 他冷笑一声:“你别枉想着离了这里对付咱家,咱家早就把你全身都画下来了,还是赤身果体的全身像,连你身上的每一颗痣……”他极猥琐的又笑了一声,手突在伸向她的**,“连这里的一颗小红痣咱家都画下来了,若咱们出了一点儿事,这幅画就到了皇上手里了……嘿嘿……” “你无耻……”她羞愤的夹紧了自己的腿。 “你也不是一样,是个任咱家玩的烂货。”说着,他猛地撩起她早已破烂的衣袖,倒拿着手中的冰凉的铜镜,毫无犹豫的将铜镜的手柄捅**。 她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被上了最严厉的酷刑一般,发上沾满了稻草,她的身子不停的颤抖,撕心裂肺的痛只让她无法呼吸,他竟然,竟然这般凌辱她,她口里发出阵阵类似夜枭的悲鸣声,他却笑了,虽然笑的声音极低,却是一种无比酣畅的笑,这所有的罪孽,仅仅是因为她当初唾弃的骂了他一句:“阉狗。” 善奴躲在窗外只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冷宫黑暗,却从不知道已黑暗到如此地步,这个阉人,白天总是人模人样一本正经,却不想暗夜里却是这般的狠毒,秋天风吹在身上又干又冷,善奴身上却渗出一层层冰凉的汗意,那汗意浸的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几乎要摔倒地,却强撑住了,耳朵里清晰的着回荡着宁采女蕴着极大痛苦的凄厉叫喊,那叫喊之声却是堵在喉咙口里再出不去。 这里是冷宫,被人遗忘的最黑暗的冷宫,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死了人也不过是如苍穹下最微末的一粒尘埃,连半点生息都激不起,顶多就是拖着尸体扔了乱葬岗上埋了,她几乎无法从惊悸中回过神来,脚虚软的已经没有抬起的力气,可她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了自己也是死路一条,她轻轻揉了揉发了麻的膝盖,急慌慌的就离开了,幸好他兽性大发除了享受着宁采女的痛苦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她敢当众骂他是阉狗,那他就要她尝尝这阉狗的滋味,从前她高高在上,他动不得她,后来她被贬为宁采女迁居静思殿,他也不敢轻易动她,唯有这冷宫,这荒漠如坟墓的冷宫,他可以任意的折辱她,他要叫所有都折辱过他的人一一都尝到被阉狗捅的滋味。 …… 善奴回到忘忧阁,忘忧阁里早寂静一片,她悄悄的回了西配殿的小抱厦内,将小铜鼎放过,洗梳完毕之后卧在床上心却狂跳不止,身下铺着的素蓝圆点粗棉毯子好似起了一颗颗刺人的小利针,只刺的她浑身肌肤都隐隐作痛,手放进嘴里紧紧咬着,很痛很痛。 她不是在做梦,刚刚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她看见宁采女的身下流出鲜红的血来,还有那面可怕的镜子,镜子上沾满了血,细密的汗珠浸湿全身,她忽尔想到宁采女交待她的事,益发辗转难眠了,就算宁采女真能出得冷宫,那样的丑事,她也只能选择三缄其口,再不敢说一个,让人知道了便是坠入地狱了,就算是这宫里的唾沫星子也能将她淹死。 她本来怀疑宁采女背后的人是皇后,因为往日里宁采女就是皇后的人,只是今晚的事倒叫她看不懂了,她不仅不懂也越迷惑了,这宫里的女人除了皇后谁还有这样的本事能许诺宁采女出冷宫,她只觉得害怕,害怕那幕后的黑手随时就拧断自己的脖子。 她到底要不要毒害福瑞郡主?若自己不下手,连命都没了还何谈嗓子,可是她又怎能这样甘心的活着,一辈子永无天日的活着,皇帝虽然年岁大了些,但是他身上透露出尊贵非凡的王者之气,还有那依旧俊朗的脸,挺拔的身姿都叫她心里暗暗的喜欢,她只想的头疼欲裂,忽一阵风从窗户缝里袭了过来,她只觉得好累,眼皮便再也抬不起。 “阿日,快些。”一个细微声音响起。 “嗯!”阿日应了一声,赶紧从善奴的床底下找到那一个小铜制圆鼎,递到如意眼前,如今她已能发出一些单个的字,但还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幸好她打的手势小姐都听得懂,她一路跟着善奴,后来又躲在那屋顶上又看到那样一幕,她摇了摇头只不敢想。 如意见那青铜鼎心内便猜度了两分,赶紧命阿日将青铜鼎放到离床不远的一个小圆桌上,又取了宝镊缓缓揭了青铜鼎的盖儿,半眯着眼往内一瞧,却躺着一个又胖又黄的虫子,在微光下露着几许晶亮之色,虫子似乎在呼吸,安静的趴在青铜鼎里一动不动。 果真是它,只可惜不是血衣天蚕,不过金蚕是仅次于血衣天蚕的第二大毒物,若中了金蚕蛊也是九死一生的,因为中了此盅不到发作之时不会感觉任何疼痛,只是一旦发作便九死一生,发作之时胸腹搅痛,肿胀,心肝俱被咬成蜂窝状,一柱香之内就七窍流血而亡,死时口鼻之中还会涌出数成百只虫,极其可怖。 若中了金蚕在蛊毒发作之前都可有解,而且在毒发之前探脉象也可以探得出,但中了血衣天蚕若无日志不管痛发未发过都无解,最重要即使金蚕之蛊毒发作,取一只血衣天蚕捣烂成泥,再用烈火焙制成血衣天蚕粉服下即可解毒,可金蚕却无法解血衣天蚕之毒。 想对她下这样蛊的人怕是根本不了解她不仅善治病,更善制毒解毒,金蚕蛊极容易下,用宝镊取其粪便用水化开便是无色无形,兑在茶里或汤里甚至浴池里便能中了蛊毒,此毒妙就妙在中了毒而不自知,等知时已晚。 金蚕蛊最忌中了血衣天蚕蛊人的血液,就算自己中了天蚕蛊,饮了玄洛血液便可解毒,只是金蚕虽剧毒,它结出来的却是药中圣品,亦是美容养颜最好的方子,苗疆有句俗语“金蚕一缕丝,便回转青春无数。”可见其美容养颜之功效。 若自己现在取了金蚕必会惹善奴怀疑,不如让阿日再跑一趟弄只寻常的虎蚕来,自己弄些药草喂虎蚕便可令它待铜鼎而不死,一般人很难分辨的出虎蚕和金蚕的区别之处,应该也能唬弄的过了,想着,便交待了阿日两句,复又将青铜鼎放回原位。 次日清晨,如意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的脸色虽好了不少,但总有忧伤之色,圈禁之罪比皇上将自己的妃子打入冷宫也不少什么,一样的荒寂,一样的无人问津,一样的数着星星过日子,到最后不过是疯的疯,死的死,就算不死,想必皇上也不会让三王活着出来。 今儿平阳公主倒来的早,说了番体宽慰人的话,太后只默默听着,到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五哥确实太过了。” “母后,儿臣自小就敬重皇兄,他是个好皇帝,若母后因五哥之事而伤到了心,叫皇兄心里怎过的去,何况五哥不过就是判了个圈禁,又不是死了,或许日子长了,皇兄息了怒气也就将五哥放出来了。” 太后又叹了一声沉重的气,只对着平阳道:“平阳,有些事只怕你看不透啊,你五哥再想出来就难了。”说着,又看向如意对着平阳道,“平阳,哀家看着如意常常想到你也是这般大的时候整日黏在哀家身边,只是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府邸,也不能天天来哀家身边说话,哀家权把如意当作你了。” 平阳看了看如意,目光里却带着几许感激之意,她似乎在想什么事,只怔怔的盯着如意又道:“若放在过去儿臣听到母后说这番话必然要吃醋了,为着母后只疼如意不疼儿臣了,可是如今儿臣听到母后说这些话却高兴的很,儿臣不能时时待在母后身边伺候,有如意在母后身边儿臣也尽可放心了。”她说着,又极为亲昵的冲着如意的招了招手道,“如意,你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既然太后都把你当作我了,你也不用这么着拘束,只当这寿康宫是自己的娘家就好了。” 如意笑道:“臣女还真不敢当呢。” 平阳又笑道:“这可奇了,莫不是这寿康宫当你的娘家还辱没了你不成?” 太后只静静盯着如意,如意又笑道:“明欣叫臣女姐姐,叫公主姑姑,若寿康宫宫成了臣女的娘家,岂不乱了辈份了,只是臣女听着公主的话却极是开心的,不为别的,但为了太后和公主待臣女的心。” 太后眉眼里涌出了笑意,又回头对着自己的陪嫁明然姑姑道:“明然,还不赶紧的命人端些新鲜的红肉蜜柚子,我可打听过了,如意爱吃,平阳却也是爱吃的。” 如意谢过又笑道:“想不到太后连臣女喜欢吃什么都知道,臣女这下可要得了口福了。” 平阳又笑道:“还说得口福呢,皇兄每日里用膳用勒啃着自己,怎么你说几句话儿,皇兄就让多加两个菜了?” 如意又笑道:“因为臣女馋嘴儿,所以到了哪儿都少不得吃的。” 太后忍俊不禁,只笑道:“瞧你说的,连哀家都忍不住要疼你了。” “别说母后了,就是儿臣也喜欢她。”她眉色隐过一道流光又道,“怕是这孩子的好不至这些呢。”她心一动,想着如意待明欣的好,她竟不知如何回报她了,只是她也不好说,毕竟明欣的事又有几个人知道,想着唯有一声长叹。 太后忽尔道:“听说再过几日楚夏国的小公主要来了,这宫里可又要有的热闹了。” “可不是嘛!”平阳眸光黯淡了几分,曾经的楚夏小公主是依兰朵,如今却是一代更有新人出,逝去的红颜早已这被新的红颜所替代,就连她自己也快老了,看着如意如娇花般的年轻容颜,不由感慨年轻真好,若她还般年轻,兴许还能遇着她的无心,只可惜她的无心已死了那么多年,她的心也跟着枯竭了,若不是明欣,自己当真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了,她微顿了片刻又道,“这次怕是又要两国联姻了,只不知轮到到谁。” 太后意味深长的看着如意,只想着若早一日能将如意嫁入东宫就好了,只是太子妃还未死,她也需耐的性子等的,这两日皇后倒安静了些,也未见有什么动作,可她心底总有隐隐的担忧,因为往往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潮汹涌,她就不明白了,这阿醒怎就这般死脑筋的想要对付如意,如意又不是皇帝的妃嫔,有什么可争斗的。 她忽喇喇的问了一句:“如意,你可愿意长留在宫中?” 第123章 大闹寿康宫,巧计逼毒奴 如意一怔,抬眸看着太后,太后的目光却是极慈祥的样子,只是于慈祥之外仿佛又带了三分试探之意,如意低头略想了想,笑道:“若太后不嫌如意粗鄙,如意愿意天天待在太后身边服侍,太后福泽绵延,必能长命百岁,如意可不就要长留在宫中了么?” 太后脸上笑容愈浓,那眼尾深处如鱼尾般纹细细密密蜿蜒着,如意一恍神,许是为了晋西王的缘故,只觉得太后的笑容里隐着几许让人难以察觉的伤感,太后伸手指着如意笑对平阳道:“平阳,你瞧瞧这孩子就是会哄哀家开心,哀家怎能让我一个老婆子耽误了她的青春。”说完,又对着如意无比叹息道:“有朝一日你终归要嫁人的,到时可如何能服侍在哀家身边呢?况且哀家也不忍心叫你守在寿康宫,这里再好也还是太冷清了,待的久了人都形同枯槁了。” 平阳听着未免有些伤春悲秋之感,发上长长的墨绿色珠络垂在两颊,一丝流光微微晃动着,手里还拿着刚剥好的鲜润饱满的柚子肉,在白皙的指尖益发显得通红,一双眼半眯着似陷入某种沉思,精心描过的黛眉眉尖若蹙,她轻声一笑,将手中的柚子肉递到太后口边笑道:“母后快尝尝,果真香甜多汁。” 太后轻轻张口抿了,平阳又道:“母后的话说的不对,如今儿臣瞧母后越活越年轻,哪里像枯槁了,倒像那三月天里柳枝头刚抽出来的嫩芽儿,沾着露水般的鲜艳呢。” 太后笑道:“你这孩子说话也没个正形儿,倒学的油嘴滑舌的,哀家都一大把年纪了,哪还能做个嫩芽,没的叫人笑话。”她说着,又伸手指着如意道,“唯有这样的年纪才是能掐出水来的嫩芽儿。” 如意正欲答话,却听到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响起,明欣人还进层声音先到了:“太后说谁是嫩芽儿呢?” 平阳脸上一喜站起身子迎了上去又笑道:“明欣,瞧你一大早的就跑的一头一脸的汗,这么急做什么?”说着,就拿了绢子替明欣拭了额头的上汗。 “公主姑姑,今儿你一大早的来也不叫上我,待我醒来之时,你就没了踪影,我一问小丫头才知道你来了太后这儿,可不就赶着过来了。”明欣说话极快,说话抬脚跨了朱漆门槛,对着太后笑盈盈的跪了下来道,“明欣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小猴儿,快些到哀家身边来。”太后冲着明欣招手笑道,“哀家就知道你必是待在公主府里没人说话了,特特的跑到哀家的寿康宫来找如意说话。” 明欣撒娇儿似的在太后身上扭股糖似的扭,又冲着如意挤了挤眼睛道:“明欣最想的人是太后,如意姐姐虽好,但也比不过太后好。” 太后笑道:“今儿这是吹了什么风,难道这风竟是沾花带蜜的?怎么一个个的嘴上都抹了蜜似的惹哀家开心,哀家刚说的嫩芽就是如意。”说完,又伸拧了一把明欣粉扑扑的小脸蛋道,“还有你这小猴儿,也是个最最标致的嫩芽儿。” 明欣依偎在太后身上,一双弯月眼亮晶晶的对着如意和平阳道:“公主姑姑,如意姐姐,你们听听,太后她老人家还说咱们嘴上抹了蜜,依明欣看太后嘴上才抹了又香又甜的蜜呢。” 如意深以为然,点头笑道:“太后早起刚用了蜜豆酥酪,又用了一块蜜汁桂花糖藕糕并着一块玫瑰蜂蜜红枣馅儿的栗子糕,可不全是蜜儿么?” 众人又是一笑,太后的心情似乎倒好了不,正自笑着,忽又听见殿外一阵嘈杂之声,太后眉头一皱,已听出是谁在又吵又闹的喧哗,她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急怒道:“将那个不懂眉眼高低的贱蹄子带进来,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吵吵闹闹的在做什么?” 平阳脸上的笑顿时消融,才刚引得太后高兴,五哥身边的小丫头又哭着来闹了,也不知这宫里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都任着她胡来,不过就是因为她是五哥私生的亲女儿罢了,她这一来必是又为了五哥的事,这件事早已死了,她抬眸对着太后道:“母后,你还见她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将她打发出去?” 太后由怒转忧,长叹了一声,那声间幽回而低暗,如窗外秋风,肃然卷起黄花落叶,带着几许苍凉,她喃喃道:“她到底是老五的……”话到此,她只凝了眉不说话。 明欣疑惑的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平阳,见她们都变了脸色,也不敢再撒娇作欢,只低首敛容安静的坐在那里,那小丫头披头散发的就进来,当头一响就跪了下来哭道:“太后,求你救救王爷吧!他突发疾病人已经快不行了,太后若再不见王爷,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什么?”太后心下一紧,立时起了身失声喊道,“昨儿个还好好儿的,怎么又不行了,究竟他得的是什么病?” 平阳幽幽道:“母后,你切勿太着急了,想来五哥是得了心病,那晚他好好的在母后的寿宴上倒了下来,后来不也好了,兴许他是没的法儿了,想要母后……”说着,她叹了一声道,“母后,你已经尽力了,若五哥再想不开,岂不辜负了母后待他的一片心,再不济,你派个御医去看看,若五哥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症侯,你身边不还有如意么?怕只怕五哥是想装病逼母后啊!” 如意不想平阳公主竟能将话说的这么直白,晋西王已是穷途末路,这会子叫这小丫头来闹不过就是赌太后待他的母子情份罢了,果然太后听了平阳之言,脸上急色退了几分,稍许平静了些:“既如此,哀家也不必过去了,就命个御医过去瞧瞧,想来皇帝也不会怪哀家多事的。” 那小丫头一听,脸上顿起失望之情,只哭的干嚎,平阳见她单穿了件薄薄的雪白纱缎小竖领褂子,下身着一身细折儿雪白长裙,微露出一对月牙白的锦缎绣鞋,心里便大为不喜,冷笑一声道:“亏你还是五哥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连个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谁准许你穿的这般丧气了,没的晦气,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也不必再来了。” 小丫头也不听平阳公主之言只管犟着不起身,面色黯然悲苦,声音早已哭的嘶哑,她只抬眸直愣愣的盯着太后,又见太后身边坐着的明欣和如意,心里大为委屈。 凭什么太后要喜欢这两个外四路的贱人,偏不喜欢她,明欣也就罢了,怎么着也能跟皇家扯上了大关系,可这个如意她着实就不懂了,不过就是仗着嘴儿甜会哄人又懂了些医术便成了这皇宫里令人瞩目的凤凰了,说到底她才是太后的亲孙女儿,她撇了撇嘴角,反露出了绝决而怆然的神色,也不拭泪,只任凭泪水风干在脸上,她只静静道:“太后,非奴婢不懂规矩,王爷都快活不成了,奴婢身上的丧服早穿也是穿晚穿也是穿,若太后无心救王爷,奴婢就穿的这身丧父去哭王爷,奴婢也不怕太后责罚,顶多不过是个死,王爷若死了,奴婢也只跟着一头碰死得了。” “大胆!”平阳公主已是愤怒无比了,黛眉倒竖,立喝一声道,“你敢威胁太后?” 小丫头脸上一片黯淡,对着平阳冷笑一声道:“公主也不必急着骂奴婢,说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奴婢不过是个最低贱的人,哪敢威胁高高在上的太后,就算太后让皇上诛了奴婢的九族奴婢也是这番话。” 太后气的浑身战栗,诛九族,她的九族又是谁,她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明欣和如意一左一右十分乖巧的帮着太后顺气,半晌,太后气咻咻道:“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胆大包天的贱蹄子,来人啦!”太后厉喝一声道,“掌嘴!” “啪啪啪!”小丫头脸上被重重的连扇了十余个耳光,瘦偻的身子被打的摇摇欲坠,脸上却露出愤怒而憎厌的表情,并没有一丝求饶之意,王爷若被圈禁就等同于死,若王爷死了,自己也没什么可活的了。 她是王爷的亲生女儿,可对他的感情却甚为复杂,她只知道自己的娘是个青楼女子,后来娘死了,她就成了孤儿,露宿在街头讨饭,又后来,王爷寻到了她,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样的高高在上,让她仰视的王爷父亲,他虽然没有承认她的身份,但在晋西王府王爷也给了她郡主该有的一切待遇,还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莫静姝,王爷说:“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她虽听不懂他说的是何意思,但也知道这必是个极好的名字。 那时她最喜欢王爷抱她,那温暖的气息让她觉着好安全好贴心,她若失去了王爷,怕是从此后再找不到这种温暖了,今儿她是豁出去了,也不惧太后素日里的威严,将这满腔的悲愤都发了出来,就算死也要死的解气。 内侍太监只把她嘴掌的高高肿起,鲜血延着嘴角漫延下来,她只咬牙生受着,最终太后颓然的说了一句:“好了!” 她恨恨的吐出一口血水,傲然的抬着红肿的脸,咯咯的笑了起来:“太后说的好,奴婢算是领教了太后的恩德,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当真是形容的极妙,只是奴婢不知这上梁的上梁又是谁?奴婢肯请太后细想想,奴婢卑贱之躯被骂两句自然不打紧,可太后是什么身份……呵呵……什么身份啊!” “混帐东西!”平阳公主怒不可遏的上前又踹了她一脚,脸上露出轻蔑而不屑的笑,“你以为太后骂的是谁,骂的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娘……”说完,她冲着明欣和如意道,“明欣,如意,你们先退下。” 明欣惶惶然的和如意一起退下了,平阳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如箭射到莫静姝身上道:“你娘是那样的出身,说句诛心的话,谁知道你是哪个男人留来的下流种子,偏五哥那个傻子当你是亲生的。” 平阳说完,又看向太后道:“母后,儿臣知道你是吃斋念佛的,她就是仗着你好性儿才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别说儿臣怀疑她的身份,就算她是五哥亲生,今儿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死,五哥若心里还有一点子孝心,就不该撺掇着这死丫头来顶撞母后,素日里常听五哥说他如何思念母后,又如何的想在母后面前尽孝,今儿儿臣可算见识了,他就是这样来尽孝的,这份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平阳微顿了顿又道,“儿臣是个急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今儿就算母后怪罪儿臣,儿臣也要说,母后犯不着为五哥再生什么气,着什么急,不值得啊。” 太后还未接话,莫静姝又是一声冷笑,“公主怎知是父王撺掇我来的,父王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什么,是我见不得父王受苦的样子自己跑来的,与父王无半点干系,父王对太后的孝敬之心唯天地可表,也容不得公主在这里大放厥词的污蔑他,王即使这会子死了,也是带着对太后的满腔敬意死的。”她这会子再未自称奴婢,又直接称晋西王为父亲,说着她又忽愣愣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响头道,“不管太后愿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孙女儿,但我的身体里却是流着皇家的血脉,这点绝不能容别人来置喙半句。” 殿内的气氛愈加凝重,太后心中也愈来愈冷,面色如霜,只静静的盯着莫静姝,良久,她森冷的笑了一声道:“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皇家血统。”她布满细纹的手掌重重的击在扶椅之上,喉间崩发出骇人的冷意,“滚!从此以后不准你踏入皇宫一步。”说着,她立起身来狠狠的拂袖,“来人啦!将这个贱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扔出宫外。” “哈哈哈……”莫静殊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所谓母子亲情也不过如此,你待父亲尚且如此狠心,更遑论我,你今儿若打不死我,她朝我必会重踏皇宫,我要让你看看到底我配是不配拥有皇家血统。” “好大的口气!”平阳公主冷笑一声,“本宫就等着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莫静殊怨毒的瞪了一眼公主,又望着太后发出嗬嗬笑声:“太后,难道你竟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父王的死活?也罢,反正死了父王,你还有皇上,还有公主,你的孩子又不至父王一个……” 她的声音飘荡在阴暗的寿康宫内久久回旋不散,出了正殿大门,她扭头一眼瞥见如意和明欣,发出一阵阵冷毒的笑意,凭什么,凭什么父王才看了沈如意一眼就想着她,还弄了那劳什子,若没有沈如意,父王又怎会被圈禁,父王是她一个人的父王,她绝不允许有一个女人来分来父王对她的宠爱。 明欣忽觉浑身一冷,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转头看去却见刚刚乱吼乱叫的女子正用布满血色的双眼恶狠狠的盯着她和如意,她微觉着有些恐怖,连忙道:“如意姐姐,你瞧那个女人盯着我们做什么?” 如意回眸望去,她已经被人拖走了,唯留下一声声怨毒而刺耳的尖笑之声,如意心里想着,若这女子竟是个普通的下人断不敢这般放肆,太后没有杀了她,可见她的身份不一般,又听平阳公主说骂的是她那个不要脸的娘,想来此女应该是太后的孙女儿无疑了,她只拉了明欣的手道:“你管她呢,她爱盯就盯。” “姐姐,我只瞧着她的眼睛有些儿害怕。” 如意安慰道:“别怕了,咱们进去吧!这会子怕是太后不知气成什么样了。” 果然,二人返回内室之时只见太后铁青着脸坐在那里,眼里隐不住的悲痛之色,平阳公主只在旁说些话劝慰着,也未能让太后高兴分毫,明欣只怯怯上前拉了拉平阳公主的衣袖道:“公主姑姑,你再说些好话叫太后别生气了,明欣曾听如意姐姐说过气大伤肝,明欣不想让太后气坏了肝肠。” “这才是哀家的好孙女呢。”太后望着明欣叹息一声道,“看来有其母必有其……”说着,又望了望平阳,后面的话她也未能说的出口。 如意赶紧亲自挑了一小勺宁神香放进錾金异兽纹铜炉内,一阵轻烟袅然升起,淡薄的似澄静蓝天里的一朵白白的云,云朵散开,有幽幽的香气袭来,沁入脾肺,无端端的让人沉着心生宁静,空气里氤氲着的沉重之气似乎随着这轻薄的烟微微的散了些,越散越远,太后半闭着目,脸色在雾气里不甚分明,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 黄昏静好,如意难得有如此空闲的时光待在忘忧阁内,在寿康宫陪着太后和公主用了午膳之后又喝了点子茶便回来了,明欣不愿跟着平阳公主一起那么快就离开,太后特许她跟着如意一起到了忘忧阁,让这一对小姐妹好好说体已话儿。 两人正说着话,善奴端着一个墨漆长盘笑意盈盈的打了帘子走了进来,又端下两个鸭蛋壳青色汝窑莲花碗,陪笑道:“二位郡主,这是奴婢刚炖好的雪梨银耳枸杞羹,又润肺又香甜,二位郡主尝尝看是好还是不好?” 明欣郡主微一皱眉,只觉得这人声音好生难听,又抬眸细打量了她一番笑问如意道:“姐姐,你身边莫不是又有了得力的人了?” 如意笑道:“她叫善奴,你瞧瞧她的模样标不标致?” 明欣又细瞧两眼道:“标致是个极标致的,只是她说话却不大好听。” 善奴脸上微起尴尬之意,复又勾起唇角笑道:“奴婢的嗓子原本不是这样的。” 如意顺手捋了捋明欣散下来的发,又笑着对明欣道:“她是嗓子是吃药吃坏的,如今我正在给她医治,不出三个月,你再来保管让你听到黄鹂鸟儿的叫声,你再不会嫌不好听了。”说完,又指了那两碗雪梨银耳羹笑道,“这可是莲青最拿手的。” 立在身后的莲青笑道:“可不是嘛!善奴是个极伶俐的,这两日都缠着奴婢教她弄甜羹。”说着,她抿了抿,唇角又扬起,露出两个酒窝笑叹道,“只怕再过个两天,奴婢的这些个看家绝活都要被她学光了。” 冬娘正坐在一个铺着绣垫的椅子上做女红,她拿着手里的拖着红绣线的针往头发里划了两划抬头笑道:“这说明你不是个藏私的,你若藏私,善奴想学也学不到。” 如意点头道:“很是。”说完,复又道,“只可惜了,今儿咱们才在太后那儿用过甜汤。” 明欣应道:“正是呢,太后爱吃甜食,今儿午膳太后吃不下去,那甜汤都白给我喝了。” 如意又道:“善奴,这雪梨银耳枸杞羹于你的嗓子是极为好的佳口,这羹放凉了也不好吃了,不如你自己用了吧?” 善奴脸色微一变,明欣又道:“如意姐姐,这不大好吧,这位善奴费心费力的跟莲青学了这绝活,咱们不尝尝也不好吧?” 如意颔首道:“也是,咱也不能辜负了善奴的心。” 善奴微吐了一口气,只是气还未吐尽,如意又笑道:“善奴,瞧你累的,一头一脸的汗,我和明欣共用一碗尝尝你的手艺也就够了,我的这碗就赏给你吧。” 善奴头上的汗更盛,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保命重要,若活着什么都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再微薄也还是希望,可若死了,就连那点子微薄的希望也没有了,今儿她胆颤心惊的拿宝镊取了那虫子的粪便熬了羹,再不想福瑞郡主会赏她用羹,她抬手拭了拭汗,干笑一声道:“奴婢是个低贱的人,哪配喝这么好的东西。” 莲青心中微起冷意,这善奴推三阻四的必还是下了药了,她满含笑意的走上前端了如意面前的羹递到善奴的面前道:“善奴,我家小姐最是个宽仁下人的,往常在侯府里我和姑姑也时常和小姐同吃同住,就是入了宫,在外面咱们要守着宫规,但在忘忧阁里小姐还在侯府时一般的待我和姑姑,如今你得了小姐的重用,自然也不能例外,矫情的话儿就不用多说了,这是小姐待你的好意,你切莫辜负了,何况小姐还说这雪梨银耳枸杞羹于你的嗓子极好呢。” “奴婢……奴婢……”善奴不停的拭着汗,只吞吞吐吐说不个完整的话来。 明欣伸手指着善奴疑惑道:“今儿又不热,你怎么出这么些汗?” “怕是善奴一时间太感动了吧?”莲青呵呵一笑,“感动的连汗都流出来了。”她掏了手绢往善奴脸上细细的擦去,温软的手在善奴脸上有意无意的刮擦道,“瞧你可怜见的,想必过去也没有人待你这么好过,不然怎么受了小姐这么一点子恩惠就这么的流出汗来了。” 冬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踱到善奴面前笑道:“善奴,你也不用这么拘束着,既然是于你嗓子极有益的东西,不仅今儿个要喝,明儿个也要喝,日后天天都要喝,只到把你的嗓子喝好了。” 善奴惶恐不安的低着头,嘴里就像被棉花塞满了一般,明欣却“噗嗤”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空气里的那股紧张与诡异的气氛,她伸手指着善奴道:“释普济《五灯会元》里有句话‘三冬汗如雨’,当时我还问先生说冬天如何能汗如雨,如今一见善奴你可算是明白了,虽然不是冬天,却也是秋日了,这句话正好应了景儿。”因着笑,明欣发上一支錾蝴蝶簪微微晃动着,颊边的笑魇增添了她的天真之姿。 如意复又笑道:“偏你会打趣人,瞧她可怜见的。”说完,又吩咐莲青道,“莲青,还不赶紧的亲自喂了善奴吃,也好早点让咱们听到她如黄鹂鸟般的好嗓子。” 莲青拿银勺舀了一口糯稠的甜羹喂到善奴的嘴边只笑道:“今儿你且受用一次吧。” 善奴脸色煞白,如泥胎塑料一般只僵着身子不能动弹,那带着甜羹余温的银勺一碰到她的唇儿,她好似被利针戳了一下,人往后一退,差点不曾踩到冬娘的脚,莲青冷笑一声道:“善奴,莫不是你害怕才出汗的,难道这羹子被你下了药了?” “没……没有……”善奴结巴道,“谁不知郡主的医术极好,谁还敢在郡主的面前下药?” “哦!”如意道,“没下药就好,没下药就你喝了吧!” 明欣就算再天真,看着眼前的情势也明白了大半,她只想不到这深宫里还有人想害如意姐姐,她平日里虽是个单纯之人,但性子却有几分像平阳公主,她立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把夺过莲青手里的莲花碗,冲着善奴冷喝一声道:“本郡主命你全部喝下去!你若敢留下一滴羹,本郡主立马命人把你的舌头拔了,我说呢,你出这么多汗,原来是起了这歹毒的害人心思。” 明欣步步逼近,善奴步步后退,如意冷笑道:“善奴,我一心要治好你,你却是这般回报我的?”她的声音极轻却又极幽冷,浸的善奴身上顿起寒意。 善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滴热泪滴落到青砖地上,只留下一个潮湿的小圆点,她胆怯的抬眸看了一眼如意,又看了一眼明欣,迟疑道:“郡主,奴婢不敢害郡主,这碗里的东西没下……下药……” 如意徐徐笑道:“若你想在我面前表一表忠心,你就喝了,反正这甜羹来也没下药是不是?” “如意姐姐,还跟她啰嗦什么,立马给她灌了下去,看她还嘴硬。”明欣气愤道。 莲青道:“小姐,看来善奴对你的忠心是假的呢?连碗羹都不敢喝,还谈什么忠心。” “来人啦!”明欣厉喝一声,殿外就有两个内侍跑了进来,明欣怒道,“给我全部灌到她嘴里去。” 两个内侍接过莲花碗,径直走到善奴面前,一个狠命的捏开了善奴的嘴巴,一个就要灌,善奴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拼着全身的力量挥手就打向碗,如意淡淡道:“你还不说么?” “说,奴婢说。”善奴浑身颤栗的趴在地上,如意挥了挥手,那两个内侍退出了门外,善奴一行哭一行道:“郡主饶命,是冷宫里的宁采女许了奴婢银两并着一些首饰,叫奴婢下药的,奴婢也不想害郡主,奴婢一心想着郡主能治好奴婢的嗓子,怎会起害郡主之意,奴婢都是被逼无奈啊,宁采女说若奴婢不下药,奴婢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不仅奴婢要死,奴婢远在宁西的家人也全都要死,求郡主原谅奴婢,奴婢再不敢了。”她头磕的砰砰作响,又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毒,连那虫子奴婢也认不得,只听宁采女说是什么极毒极值钱的蚕,奴婢也是犹豫了半晌才敢下药的,奴婢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啊。” 明欣大惊,却又很是疑惑,冷冷问道:“那宁采女都被打入冷宫了,她哪里还有银两和首饰许给你,又到哪里去弄什么极毒极值钱的蚕?” “宁采女虽然倒了,可有人想借她的手除掉郡主,只是宁采女一心防着奴婢并不肯告诉那个背后的人是谁?” “你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欺瞒?”明欣又问道。 善奴哭诉道:“奴婢真不知道。” 如意心中冷寂,其实这碗羹根本无毒,那金蚕已被她换了过来,她此举不过就是要试探善奴,再借机逼着她能为自己所用,宁采女背后的人还需善奴来引出,阿日去冷宫盯过几日,却从未发现有人去递消息,除了那个太监去侮辱过宁采女,再就是善奴时有出入,也见不着其他人,难道这消息是那个太监递的,倘或他是递消息的人又怎么那般凌辱宁采女,难道宁采女已经自甘堕落到听命于凌辱她的人。 想着,她沉声又问道:“你是今儿个才算计我的,还是过去就算计过我?” 善奴犹豫片刻迟疑赌咒发誓道:“这只一次,唯这一次,奴婢从前再算计过郡主。” 如意淡淡道:“果真只一次?” 善奴眸光闪了两闪,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果真只一次,还求郡主看在奴婢被逼的份上饶过奴婢,奴婢日后定当全力效忠郡主,哪怕是全家都死绝了也不敢再谋害郡主。” 冬娘声音略显得有些冰冷,只摇了摇头道:“你知道忠心就好,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心中却恨极,这善奴终究还是隐瞒了她自己做过事,这样的人再无半点忠心可言,唯有利益二字最重要,若不是她想着小姐能为她治嗓子,怕是害起来并无半点犹豫之心吧!不过,小姐也无需她的忠心,只有利用善奴让她们狗咬狗就行了。 “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儿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意幽幽道,“你且喝下那碗雪梨羹,只要你是真的忠心,我自会按时给你解药,你若不想喝也没关系,今儿明欣郡主也在此正好给我作个证,我这就将你带到太后面前说个清楚,看看太后能不能饶着过你。” “郡主……我喝……”善奴凄楚的叫了一声,到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将那碗自己亲手熬制的雪梨银耳枸杞羹喝了下去,她心里却发着抖,原本这个福瑞郡主果真这般厉害,到底是自己小看了她了,看来自己这段日子必要完全听命于她了,她这一打一压当真用的极好,自己竟无半点选择的余地。 如意忽觉得有些好笑,一碗无毒的羹也能把善奴吓成这样,她慢幽幽道:“今晚你就去回禀宁采女说你给我下药成功了,你暗中仔细盯着,看看宁采女如何将这消息递出去,你是个聪明之人,想必不用我教也应该知道如何做了吧?” 明欣恍惚道:“如意姐姐,你说的我竟不懂,她要如何做才行。” 冬娘笑道:“左不过就是一个字‘等’。” 善奴恭敬道:“郡主放心,哪怕奴婢躲在冷宫一夜也要弄清楚宁采女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到时必能为郡主揪出那暗里鬼。” 莲青又问道:“小姐怎么能这般轻易相信了她,她口口声声说宁采女是她的恩人,她岂能轻易背叛了她的恩人,倘或跑到宁采女那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声?” 如意笑嗔道:“你这蹄子如今也这般细心了,你这话说的还真提醒了我。”她双手一击道,“还不把人快些带进来!” 善奴疑惑的抬起了头,只见暮光影里有个削瘦如枯骨般的影子一瘸一拐的缓缓拖着脚步走了进来,她脸色大变,继而变得愤怒异常,又看见她苍白如鬼般的惨样,心里却又痛快了几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脸,哪怕她化成灰,她也能在灰堆里找到她,她想站起来冲过去撕碎她,可也只得咬牙跪在那里,在郡主面前,她再不敢出丝毫差错。 如意脸色平静异常,只慢慢道:“我原本想着你是个可怜人,又对我忠心,所以还想着为你弄清事情的真相,特地命人去寻她,原以为大海捞针定寻不到的,谁知她竟然还留在京城成了乞丐婆子,只可惜你竟做出这般事来,倒叫我凉了心肠,若不是莲青提起,我都忘记我将她寻来了,当年的事,你问问她便知了。” 善奴深深的又磕了一个响头:“奴婢多谢郡主。”她缓缓站起身子,只觉得膝盖处磕的生痛,她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起往日,心口处竟好似被石磨打着圆儿碾压了一般,只把她碾成齑粉,和着血连着肉的齑粉,她忘不掉她的狞笑,还是她恶毒的赌咒之声。 报应,真是报应!瞧她这副模样想必这些年过的连狗都不如吧,她与自己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如今正是青春正盛的年华,她却两鬓斑白,头发稀疏,连头顶都微微露出青皮来,头发向后梳成抿成一个小髻,一双半旧的鞋子里套着双白布袜子,脸色一片死灰,仿佛还带着死不净的积年污垢一般脏兮兮的,她的神情略显痴呆而麻木,站在那里显得非常局促和不安,当年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华,她乃舒妃手下第一得力大宫女,那时的舒妃因着有孕皇帝是极宠了,还连带着连她宫里的人都一起作威作福起来,自己不过就是唱了两句,就遭她痛骂和责打,如今她哪里还有往日的半点威风,倒像个被打敲打脊梁骨的废人。 她带着嘲笑而愤怨的神色走向她,她两手紧紧的绞在一起,一双眼骨碌碌乱转着,显得非常惊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父母责罚一般,很不自在的扭动着自己枯瘦如才的身体,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垂着眸看见一双淡黄色绣花鞋缓缓朝自己走过来,那鞋子上还绣着精细的繁花纹样,她身子猛地一抖,曾经她也是穿着那样精致的绣鞋,甚至比这双绣鞋还要精致,如今她只能如丧家之犬般流露在街头。 善奴咬着牙,冲过去就狠狠的打了她一个大趄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令人痛恨而嫌恶的字,“赵修梅——”仿佛那三个字极肮脏的弄脏了她的嘴巴一般,她重重的啐了她一口,她只麻木的佝偻着身子,一双手还是紧紧的拧在一处,揉着衣角,只把衣角揉成一团皱。 “善……善奴……”她的声音带着不由自主的颤动,只抬眸无比凄然的望了望她又改口道,“不……小金莺……” “呵呵……”善奴兀自冷笑,“我算是哪门子的金莺,是个破锣还差不多,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变得这般。”她倏地揪住她的衣领逼问道,“是不是舒妃命你灌的哑泉里的水,是不是?”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只吞吞吐吐道:“不是……不是……” “那是谁?”她恨不能直接将一双明亮的眼珠瞪落在她身上,她只害怕道,“是……是……” 第124章 幕后之鬼,布下毒局 淡淡的日色透过抽纱窗帘漫了进来,却是一层极淡的带着微微暖意的晕黄之色,虽是斜阳曼柔,却是将要被淹没进黑暗里的最后一丝暖光。 赵修梅饱经风霜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屋内静的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犹疑着两手紧紧握着,手心里全是汗,她怕了,实在是怕了,如今她只想活着,即使是最卑微的活着也好,蝼蚁尚且偷生,更遑论她一个大活人,她咬了咬牙,那唇色又干又白,上面布满了密而深的粗纹,声音好似蚊子哼哼般的,她低低道:“是宁贵嫔,宁贵嫔吩咐奴婢干的。”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善奴只把唇儿咬出血来,她咯咯的笑着,“我竟是个蠢人,这天底下最蠢的蠢人,枉我将她当恩人般对待,原本当初她布好这样的局等着我跳,这口恶气怎能忍的下。” 她忽地又直直跪了下来,眼里带着杀人般的狠戾,不仅是因为她的嗓子,更是因为她被宁采女当猴儿耍了这么长时间,她不能容忍别人如此践踏她的自尊,她素来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虽算不得绝顶聪明,但她也自诩自己不算个笨人,可现在她只觉着自己完全就是个笨蛋,被人玩弄于股掌的笨蛋,她的声音原本是喑哑的,如今因为愤怒而扯高了嗓子,好似那胡琴拉破的音,刺激着人的耳朵,叫人听着极其难爱:“郡主,下辈子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效忠郡主,若不是郡主,奴婢此生怕都是个糊涂人,郡主放心,只要是郡主交待的事,奴婢哪怕是死也会拼着性命去做好。” 明欣冷笑一声道:“你的话不用说的太满,更不用说到下辈子,下辈子都是虚无的事,可见你的话说的并不是真心的。” “苍天在上,我代善奴原以代家一十二口的性命发誓,这一生一世都效忠郡主,绝不会背叛郡主,若违此誓,将我代家无后而终。”善奴竖起两指指天信誓旦旦道,其实她未尝不知,什么誓言,都不过是随嘴说说哄人罢了,若誓言有用,想来这世界也就简单多了,大家都赌咒发誓就得了,她要取信于福瑞郡主,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命在她身上,自己的未来和前程全都在她身上,只要她好了嗓子,只要她费心再寻找时机,总会有机会让皇上听到她的歌声的。 “你这会子也不用赌咒发誓言的,日后只尽好你的本份就行了,你且退下吧!”如意挥了挥手。 善奴退了下去,临走时又回头恶毒的瞪了一眼瘦骨嶙峋的赵修梅,只把赵修梅唬跌了一个大趄趔,差点当众就差晕了,只是强撑着跪了下来哭道:“求郡主饶了奴才的命,奴才不是有意害善奴的,奴才不过就是个微末如草芥的人,又怎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如今善奴成了郡主身边得力的人,善奴自来就是个喜欢睚眦必报的人,若奴才出了这殿门,怕是立时就要被她弄死了,还求郡主看在奴才已遭了报应的份上留奴才一条狗命吧!” “我找你来不过就是说清事实罢了,也犯不着累带了你的性命,只是你既帮了宁采女,她必会许你银钱,你怎么反倒成了叫花子了?”如意疑惑道。 “其实当年奴婢也不是甘心为宁采女所用的,不过是她捏着奴婢与人私通的把柄,奴婢不得法也受她协迫害了善奴,况且善奴素日里也着实是个可恶的,仗着有一副好嗓子每每的在皇上面前抓尖卖乖,献尽殷勤,奴婢瞧她狐媚了霸道的很是不顺眼,也就腿儿搓绳的按了宁采女的意思办了,后来舒妃发现奴婢对她不忠却未杀了奴婢,只将奴婢赶出了宫,只是想不到宁采女那样恶毒,想将奴婢赶尽杀绝,每每派人想杀了奴婢,奴婢也只有混在乞丐堆里才躲过了劫难,到最后……”她嘤嘤啜泣起来,“到最后奴婢也成了乞丐了。” 如意她啰里八嗦的说了一大堆,只觉得有些不耐烦,又吩咐人道“先将她带下去吧!” 很快赵修梅被人带了下去,殿内又恢复了平静,明欣撇了撇嘴道:“如意姐姐,她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的往事,如今那个宁采女都倒了,翻她的旧帐倒没多大意思了。” 如意笑道:“有时候旧帐新算,说不定还能算出其中的猫腻来呢。” 明欣又笑道:“偏是如意姐姐想的多,妹妹却是个傻的,好些事都看不懂,也算不透。”她天真的眼眸微有些黯淡下去,只叹了一声道,“若有一天妹妹能像姐姐这般聪明就好了,就再也不会因着被人骗而伤情了。” “都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想明白,敢情都成了个糊涂人了。”如意笑道,“其实你可以反过来想想,他对你的罪恶都止在了未发之前,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日后你还可以碰到好的,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而伤情。” 明欣移了移身子只滚搓到如意怀里,幽幽叹道:“姐姐,妹妹听着你的话很是受用,日后也不会再犯傻了,只可惜咱们不能日日都处在一处,皇宫比不得别的地方,就算我想来也不是随时都能来的,妹妹想到往日里与你还有如芝姐姐时常在一起说笑儿,如今却是往日不可复了,如芝姐姐到现在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怪想她的。” 如意爱怜的抚了抚明欣的柔发,静静的望着独自开放在汝窑花瓶里的木芙蓉花,却瞧着鲜艳美好,却是无根无依靠的,再好也是将要雕落了,她微觉着有些伤感,人堪比花,整日活在算计和争斗中的女子不过就是无根无靠的将凋零的花,唯有找到那一半真心可以依靠的人,才算活的有鲜艳而有活力,她轻叹一声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若如芝姐姐寻到了她的知心人,也不用在这些个深宅内院里虚枉此生了。” 明欣抬眸看着如意道“姐姐,如芝姐姐当真找到了她的良人了么?” 如意点头微笑道:“当真。”说完,又见明欣的头发都在她怀里揉搓散了,忙笑着让莲青拿梳子替她重新绾好了发,玳瑁蝴蝶簪插在她的发髻上显得又俏皮又鲜活,又兼她穿一件粉色流彩云锦宫装,粉气团团的可爱,如意不仅又伸手捏了她的小脸儿道,“妹妹生的这般惹人疼,日后还不知哪个人得了福去。” 明欣脸上露出一层绯色,会心笑道:“妹妹若遇到了知心人,必定头一个就告诉姐姐,也好叫姐姐给妹妹把把关。”说完,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眨了眨眼道,“像姐姐这般的样貌文才,必定要配这天下最好的男儿。” 如意轻哂一声道:“这天下哪有什么最好的男儿,不过是各花入各眼,各人有各人的缘分罢了,所求的不过是一片真心,得一知心人能平安相守白头到老,便是一生的幸福了。” 话刚说完,就听见殿外传一阵笑声:“是谁在说些不害臊的话,什么知心人,也好叫我听听。” 如意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卫妃一身银红宫装,梳着灵蛇髻,芙蓉面赛雪般透白莹润,因着肚子有些凸了出来,她拿手支着腰,脸上反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如意只笑道:“卫姐姐,这会子你怎么过来了?” 卫妃含笑道:“不过是沉着有些烦闷,想到你这里来坐坐,原来你还有客在啊?” 明欣如百灵鸟儿般的抬着如笋尖般的莲足飞跑了过去,连忙施礼道:“明欣参见卫妃娘娘。” 卫妃因着平阳公主的关系向来都待明欣亲近,她半眯着眼打量了明欣几眼道:“我当怎么又多了一个小美人儿,原来是明欣郡主,我恍惚的听说平阳公主回去了,怎么你没跟着回去。” 明欣恬然笑道:“这宫里规矩太多,明欣也是难得才能来一次,既来了可不要好好的与如意姐姐说话了。” 冬娘和莲青一起行了礼,二人赶紧忙活开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端糕点端水果的,木莲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又朝卫妃行了礼,然后笑对着冬娘道:“姑姑,刚皇上打发乔公公送来了一小罐子枫露茶叶儿,要不要沏上?” 冬娘还未答话,卫妃却笑道:“皇上送来的东西倒是应景,刚皇后身边的念公公还到长春宫传话说浣林苑的红枫极是喜人,让明儿个诸妃一起赏枫去呢,赶紧的沏一碗枫露茶来尝尝。” 木莲笑盈盈的就要去取红枫茶,顶头却撞见明欣,明欣起先也没在意,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忽地又深深的打量了她两眼,失声叫道:“你不是……” 如意笑道:“郡主是想说她是蕊草,可也是这话?” 明欣点头道:“正是呢,莫不是姐姐把二姐姐身边的蕊草也带来了?” 卫妃只不解道:“什么蕊草的?我好像记得这丫头是叫木莲吧?” 如意只笑道:“原先我也觉着奇了,这天下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儿,后来我问了木莲,她说并无姐妹,更不知道蕊草是谁,她还说哪一天要见见蕊草呢。” 木莲满脸堆着笑意只恭敬道:“郡主告诉奴婢的时候,奴婢只不信,所以想着要见见,若不是奴婢的老子娘还安好,又只奴婢一个女儿,奴婢还真以为有什么姐妹走散了呢。” “你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怎舍得将你放进宫里做个宫女儿?”卫妃淡问一声道。 “唉!”木莲脸露丝许暗淡之色叹了一声道,“家里穷的没饭吃,奴婢做个宫女儿每月还能得些月例,这样奴婢老子娘也不至于饿死了,就连奴婢在宫里也得了造化儿,跟了福瑞郡主这么好的主子。如今一家人吃穿不愁,也算过得安稳了。” 众人又是嗟叹一会,然后饮茶说话儿便散了,明欣还依依不舍的不愿离开,只是天色已晚,公主又命她晚上务必回去,也不知公主这般急的要她回去做什么,她万般无奈便离开的忘忧阁。 天色暗了下来,将近子时,善奴才出了离忧阁往冷宫方向走去,她只恨得连心口处都在抽痛的,天空一轮淡白的圆月,那样的银色光华却照不进这废弃的宫殿,她只伸手一碰,门便发出老旧而凄怆的吱呀声,善奴快步的走向宁采女所住的屋子,推开一看,却见宁采女蜷缩在斑驳离落的墙角边瑟瑟作抖,她的头搁在膝盖上,听见声音只茫然的向外张望着,一听是善奴,她两眼里立里放过了光,好似善奴是根救命稻草似的,她起的太锰扯的下身一阵撕裂般的痛,她也顾不得痛,连忙抓住善奴的胳膊切切道:“可成事了?” 善奴忍着强烈的恨意和厌恶点了点头道:“娘娘,今儿奴婢将那蚕儿下的粪便弄到甜汤里,福瑞郡主吃的可香了。” “真的?”宁采女欢喜的几乎不敢相信,复又问了一遍,“你说的可是真的?” 善奴点头道:“真真儿的,不然奴婢也不会大晚上的跑到这冷宫来递消息了,娘娘放宽了心,想必你很快就能出去了。”说完,她的手忽然伸到宁采女的脸上,那尖利的指甲有意无间的从她脸上的伤口上划过。 宁采女惊叫一声,正发怒的想要打落她的手,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换了一副脸孔抬手拉开善奴的手道:“好善奴,你果然是个最得力的,待过上个三五日沈如意那个贱人毒发身亡,本宫就可以出得这地狱火坑了。” 善奴面带关切之色,伸手指着宁采女的脸问道:“娘娘,你的脸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奴婢……”善奴气忿忿的将袖子往上一捋怒道,“奴婢这就帮娘娘打回来去。” “善……”宁采女刚想阻止。 “啪!”的一声脆响,宁采女的手正要拉住善奴的手,也不知怎么的,善奴一失手那巴掌就挥到了她的脸上,只把那旧伤又打出了血来,她怒目圆睁道:“你这个狗……”话未完,她又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善奴故作害怕之色,搓了搓手显得非常紧张,砰的一声跪下来道:“娘娘原谅奴婢,奴婢只是想替娘娘出气,不想被娘娘一拉,奴婢一急就失手打了娘娘,奴婢绝不是有意的,求娘娘原谅奴婢。” 宁采女收了怒色,脸上作出笑赶紧弯腰伸手扶了善奴道:“善奴,本宫知道你是个最忠心的,刚你是无心之失,本宫不会怪你的,快些儿起来吧!” 善奴感激道:“多谢娘娘,只是娘娘,你的脸到底上谁打的?昨儿个奴婢走的时候看着还好好儿的,莫不是这冷宫里的疯婆子打的?” 宁采女只觉得喉头一阵抽痛,只痛的紧到窒息,她伸手捂住脸道:“没……没什么,是她们跟本宫抢吃的,打了架儿了。” “哦!”善奴点头道,“那个人也太可恶了些,娘娘是什么身份,她们又是什么身份,还敢不要脸的跟娘娘抢吃的,娘娘可是有仗腰子的,不过是闲着无事来这破烂的冷宫住几日罢了,赶明儿等娘娘离了冷宫,就找人来打死那些跟您抢食的疯狗。” 宁采女此时正憧憬着能离开冷宫,对善奴暗里的讥讽根本未听懂,善奴骂跟她抢食的是疯狗,那她又算什么,只可惜她被满心欢喜蒙蔽了心智,还亲热的拉着善妈的手儿笑道:“本宫能得你这样忠心的奴才,可算是前世积来的福气了,若不是你一心想着本宫,本宫也不能成事,好善奴,你放心,日后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善奴阴森森的笑了两声,直视着宁采女道:“奴婢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奴婢的有恩的奴婢会死心踏地的报恩,对奴婢有仇的奴婢也会死心踏地的报仇,娘娘是对奴婢有‘恩’的,奴婢可不是报‘恩’来了么?”她微将身子贴近了宁采女两分,低低道,“人经历的事多了,再蠢也会变成精怪,奴婢不是不知道娘娘对奴婢还存有疑心,所以更要好好为娘娘办事,也好叫娘娘看看你从未信错过奴婢。” 宁采女心中暗忖,不是她不想告诉善奴到底是谁来传递消息,只是她不能说,若说了兴许这善奴就不能再为她忠心办事了,只要她不出这门,善奴就还有可利用的价值,这会子她可要哄好了,自从她入了冷宫,身边的人走了走,散的散,不过是跟红顶白,世态炎凉罢了,得一个忠心办事的人却也不容易,若善奴听话,她今后也打算好好的用她,她低着眉,眉尖还沾着细碎的稻草屑子,皱头微一皱,那稻草屑子却落了下来正好掉进她眼里,她“呀!”的一声,赶紧就去揉眼睛。 “娘娘,别揉,让奴婢给你吹吹。”善奴急道。 宁采女睁一只眼闭一眼道:“快给本宫吹吹,这会子眼睛好疼。” 善奴半跪起身子,俯上身张嘴用力的给宁采女吹气儿,只把口水都喷到了宁采女的脸上,又道:“娘娘,这碎屑子沾了娘娘的泪水正粘在眼珠子上,吹不下来哩,让奴婢拿绢子替你擦一擦。” 也不能宁采女答谢,她抽了腰间的白绢子就往宁采女眼珠上擦去,手一抖,宁采女失声一叫,怒喝道:“今儿你是怎么了,这么着毛手毛脚的,差点把本宫的眼珠子都要擦掉了,好疼。” 善奴也不生气,腆着脸笑道:“瞧奴婢慌脚鸡似的,因一心想着不能伤了娘娘的眼睛,反过尤不及倒紧张的失了手,还求娘娘不要见怪。” “罢了,罢了……”宁采女无奈道,那被迷的右眼早已痛的流下来一串泪儿,那草屑子却被泪水冲下来的,只是眼睛还是酸痛的厉害,倒一时睁不开,只睁着左眼又道,“本宫没事,只是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 善奴笑眯眯的连称着是,又与宁采女闲扯了一会,总是套不出她的半分话,对于幕后主使之人,宁采女倒是口风把的死紧,她又笑道:“娘娘,今儿个念公公竟然跑到忘忧阁来传话让福瑞郡主去赏什么红枫,奴婢心里还想呢,这红枫怕是福瑞郡主最后一次能赏到了吧?” 宁采女手猛地一抖,仿佛听到什么极可怕的字眼,恍恍然道:“皇后与福瑞郡主不对付,还这么好心的派……”念公公三个字她怕自己说出来都嫌脏,只改口道,“还好心的派人去请沈如意那个小贱人?” 善奴好似要故意揭人伤疤似的又笑道:“且不说皇后与郡主对不对付,今儿个奴婢一瞧念光光红光满面,满脸喜气的,想必近日他必是嬴了不少钱,奴婢不过是端了杯茶给他,他一时高兴二话不说就赏了奴婢一吊钱,娘娘说奇不奇,若要讨赏,也该是念公公讨郡主的赏,怎么他倒贴钱赏了奴婢了?” 宁采女又是一抖,脸色冷了下来,恨恨道:“这会子没的提那些个阉狗做什么?听着污秽了人的耳朵。” 善奴又笑道:“既娘娘不喜欢听奴婢便不提了,只是娘娘怎知道皇后与郡主不对付的,奴婢平日里瞧着皇后虽待郡主淡淡的,但也不至于不对付啊?郡主又不是皇帝的宠妃,与皇后也挨不着呀?” 宁采女微咳了一声,又道:“本宫不过是猜度着罢了。” “唉!”善奴作无尽叹息拍了拍手道,“既然娘娘不想说奴婢这就先回去了,时候也不早了,娘娘你早些儿息着。”正往门口走着,忽又回头意味深长道,“娘娘,你可听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奴婢一片忠心待娘娘终归还是不能完全合了娘娘的心意啊!奴婢深感自责,只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娘娘无后顾之忧,奴婢一心为娘娘筹谋,只怕娘娘白给人当了枪使,倘或福瑞郡主死了,娘娘背后的那位主子将娘娘遗弃在这里不管不顾可怎么得好?恕奴婢大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宫里谁不是狠心薄情的,有用的便想方设法的用,没用的便弃之如敝屣,不弄死娘娘封了口就算好的,还真肯助着娘娘出去,往常奴婢一直疑惑着却也不敢在娘娘面前说,今儿奴婢得着手了,于高兴之余却又存了害怕的心思,奴婢怕福瑞郡主一死,娘娘便成了别人眼里的弃子。” 善奴的这一番话只说得宁采女心惊肉跳,她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担忧,只是不敢想罢了,再加上那个可恶的阉狗还时不时的骚扰她,她若出不去,可不是要一辈子都任那个阉狗欺凌了,她欲言又止,只略问了一声道:“倘或本宫和你的仇人结了盟,你当如何?” 善奴心内一喜,觉得这宁采女终于有了动摇之意,她忙回了身郑重道:“倘或能为着娘娘好,奴婢也甘愿,只是娘娘说这话,奴婢竟不知何意?” “也罢,如今本宫身边也只你一个可靠的人,你比她可信多了,只要你不在意,本宫也无需瞒你。”说完,她便贴了善奴的耳朵低说了两个字,善奴脸上大变,带着一种不可相信的质疑,是她,竟然是她? 宁采女说完又叹道:“这下你可知道本宫为何要瞒你了吧?本宫是怕你对本宫失望。” “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虽不大通文墨却也知道一句话‘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虽说的是天下,于宫里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娘娘这会子想借着她离了宫也是没法的,奴婢就是再有怨恨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在奴婢的心里娘娘比奴婢的恨重要多了。” 宁采女拍了拍善奴的手道:“想不到你这般深明大义,知道本宫的不得已,你放心,只有本宫能出得了这个门,有朝一日,本宫总是会为你报了这仇的。” 善奴心中冷冽,脸色蒙着一层遮月乌云,阴鸷的眼眸略略转了转,又道:“真想不到会是她,想来为了给娘娘递物递消息,她可费了不少心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本宫更无可瞒的了,递消息其实也花不了多少心思,不过就是在冷宫的院墙处凿了一个小洞,本宫只要听到三声猫叫便去拿东西就行了。” “她都是个不能生育的废人了,她有何能力能助娘娘脱困?娘娘怎会这般轻易信了她?” “你当她能有这能耐,不过也是别人的棋子罢了,她位及妃位,你细想想她背后还能有谁,本宫如今也是没了法子,不得不为人所用,况且沈如意那个贱蹄子本宫也恨的很,她们想借本宫的手铲除沈如意,本宫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自打本宫打入冷宫,杜家也倒了,本宫还能指望谁去,可不就得赌一赌了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个死。” 善奴作无尽同情状,眼里硬是挤出了两滴泪,那沙哑的嗓音低沉于鬼魅,在寂静的夜里益发显得幽暗,“娘娘,可苦了你了,你放心,只要奴婢活着一日就会效忠娘娘一日,她若敢对娘娘食了言,奴婢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治死她。” “好善奴。” “她每每传递消息也定会在娘娘这里落下什么把柄,娘娘出不得宫,奴婢可出得,只要奴婢捏着她的把柄,到时也不怕她不救娘娘出去,顶多不过是一拍两散,奴婢将这些个把柄直接交给皇上去,奴婢倒要看看她还如何能活得成。” 宁采女对于善奴过激的反应倒深觉正常,毕竟是仇人,善奴恨也是人之常情,这样也好,至少为自己多留了一条后路,她转身从稻草堆底下拿出一个绣五彩图案的香缨交到善奴手中道:“好就好,不好就一拍两散,若她食言,到时侯你想个法子把这东西呈给皇上就行了,就算本宫死了也要拖个垫脚的。” “娘娘,这是什么?”善奴打开捏了捏香缨听见细微的哗哗声,倒像里面还夹着一张纸,只是她也不认字儿,所以也未打开来看,只问宁采女。 “不过是首情诗罢了,若皇上见了,她也就没了活路了。” 善奴只点了点头,又与宁采女说了会话,然后便离开了,她的身子迅速淹没在无边黑暗里,只一闪,她躲进旁边的深草丛里,不过一会,果然听见三声猫叫,她自耐心等着,并不敢走,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宁采女才悄悄的出来走到那乌黑的墙根子底下,递了消息出去,善奴只想着,这些人果然警慎,前后相隔这么长时间才递消息儿,左不过是怕暗中有人盯着了,一般人等的没了耐心也就走了,谁曾想冬娘的那名等,倒真叫她等着了,看来宁采女跟她说的话必是无疑了,她只将香缨收好,想着拿香缨和消息赶紧换解药去。 等善奴回到忘忧阁连忙交了差,冬娘接了香缨,却见如意早已睡下了,也不敢打扰,便第二天一早将善奴得的消息以及香缨一并告诉了如意,如意甚觉意外,原本这宫中之事果然是难以预料,她取了香缨里的纸,那纸却散发着一股积年累月的陈旧香气,虽有些泛着黄,却依旧滑如春冰密如玺,却是南唐后主所用的澄心堂纸,纸上用颜体楷书写的李煜的诗《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如意看完又细细将纸放回原来的地方,这首诗分明是李煜写给周娥皇的情诗,难道她还有个情人不成,宁采女既然拿这封信当作要挟她的利器,想来这封信必不是皇帝所写,只是单凭一封信如何能治一个人的罪,上面并无任何人名落款,何况她素来在宫中与世无争,虽然不能再生养,但皇帝待她亦好,甚至有时候还会去她宫中坐坐,与她说些话,皇上还赞她慧质兰心,禀性柔嘉,不过怕是连皇上也看不清吧?若想在宫中屹立不倒,谁又没有那狠辣无情的时候,纯真如纸的人又怎能在宫里活的下去。 想当初绾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到最后不也被人害到那般田地,就算拥有了天下最尊贵男人的保护,也逃脱不掉那些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随时准备吃掉你的野兽,皇帝的妃子不算多,连先帝的一半儿都及不上,自绾妃死后,所宠的那不过就是那几个妃子,只是再宠也是淡淡的,为了这淡淡的宠爱,多少妃子又费尽了心机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又得到了皇帝多少的爱,或许她们要得不是爱,而是那令人眼红的权势和地位。 …… 清晨,露珠儿在晨曦的照耀下带着水晶般的莹泽透明,秋风乍起,抬着望天空,却是极澄静的蓝色,好在太阳光好,有风也不觉得冷,庭院里的好些树都结了果子,更有一颗树上挂满金桔,黄灿灿的看着像一个个燃着火光的小灯笼似的,金桔淡淡的果香气息传来,清新香馥通人七窍,闻着就觉着无比舒畅,如意怡然自得的在院子里摘了些药草,这忘忧阁虽不算大,但各色奇花异草却不少,更有许多花儿草儿都可制成香料或者入药,冬娘和莲青只一旁帮端着竹子编的精巧小篮儿,一个装花,一个装草,二人正高兴的说着什么。 及至忙完一切,如意便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冬娘和莲青去了浣林苑,这浣林苑乃是御花园隔过来的一个精致的小园子,里面种满了各色枫树,到了秋节,更是灿若红云,如意到了那儿,看到满眼秋色,那些枫叶有红中带绿,也有红中带黄的,有深红有浅线,却是暗影交差,斑驳夺目,更有一处枫叶林却遍是红的似火,色泽明快,在阳光的照耀下如绮云赪霞,璀璨夺目。 早已有了几个妃子先到了那儿,见到如意来了一起的都迎了上来,亲热的寒暄一番,唯有鄂贵人并着两个妃子站在枫叶底下说话儿,一时园内便热闹起来,时常惊起一阵飞鸟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鸣叫,然后越飞越远了。 不过片刻卫妃,舒妃,都来了,卫妃径直走到如意身边又亲热的携了如意的手笑道:“今儿你来的倒早,早起微觉着有些不适就起迟了。” 舒妃脸上露出一抹静和的笑道:“如今卫妹妹是有身子的人,一时犯困懒怠起床也是有的。” 卫妃又笑道:“姐姐怎的又来迟了?” 舒妃笑道:“不知怎么的,今儿我也犯了懒,却有些不想出来,但又不忍逆了皇后的好意,也不知忙了些什么就迟了。” 如意眼光微微在舒妃脸上扫了一下,却见她眼圈周微泛着极浅淡的青色,好似一晚没睡好般,她笑了笑道:“卫气不得入于阴,常留于阳。留于阳则阳气满,阳气满则阳跷盛;不得入于阴则阴气虚,故目不瞑矣,臣女瞧着娘娘脸色却是阴阳失调之症,想必近日必是难以安眠吧?” 舒妃也未露出什么不自在的神色,只笑道:“福瑞郡主果然厉害,这几日我正是不得眠,每夜只能睡两个时辰。” “难道姐姐有了什么烦恼?”卫妃问道。 舒妃刚要说话,却听见皇后宫中的念公公公鸭般的嗓子扯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嫔妃赶紧迎了上去又齐齐福了身子行了礼,皇后笑道:“倒让各位妹妹久等了。”皇后说着又赐了卫兵妃坐位,还甚为体贴的命文心取了软垫来铺在黄花梨木椅上,卫妃谢了恩落座。 皇后见卫妃头上插着一支紫金的合和二仙如意簪,脸色微微一动,温和笑道:“你发上的这簪子倒极好看,本宫倒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卫妃轻笑一声,只答道:“皇后娘娘好眼光,这簪子是太后赏赐给臣妾的,臣妾见这簪子喻意好,很是吉祥喜庆,日日都戴着它,连皇上都说臣妾戴的极相配。” 皇后又笑道:“我当这么熟悉呢,原本是太后赏赐给你的。”说着,她看向舒妃道,“本宫怎么恍惚记得这簪子在谁的头上戴过?” 舒妃微一怔,旁边就有个身着朱紫色弹花暗纹的良贵嫔走过来笑道:“臣妾却记得,这紫金合和二仙如意簪太后以前不是赏赐过给宁贵嫔的吗?” 舒妃“哦”了一声道:“倒是妹妹的记性好,我却不大记得了。” 皇后恍然道:“良贵嫔的记性果然极好,倒提醒了本宫了,过去宁贵嫔怀了双生胎,太后一高兴就赏了这合和二仙如意簪给她,只可惜她是个无福之人。”她的手微敲了敲扶椅,流光暗动的红珊瑚米珠团护甲微击在扶椅上发出嘟嘟的声响,她对着卫妃极是亲和的笑道,“想必卫妹妹是个有福之人,定能受得起太后的这份恩泽。” 卫妃大为不悦,脸色冷了三分,觉得皇后的话说的大不吉祥,她看了看皇后,却将最贤柔的笑容保持的到最好,端庄的连那发上插着的修翅玉鸾步摇簪都纹丝不动,她不由的冷笑一声道:“臣妾再有福哪能比得了皇后有福,论这宫里除了太后便是皇后最有福气了,皇后养尊处优,太子又是才高八斗,能知别人所不知的典故,乃众皇子的表率,况且太子又极是个又孝心的,时常惹得皇上‘赞赏有佳’,这份福气妹妹怕是此生无望能企及的上了。” 皇后见卫妃借机讽刺自己,如今太子说的那程门立雪的典故在宫中都快成为笑话儿了,被皇上严厉申斥了不说,还被皇上罚在东宫闭门思过,思过完还要上呈罪已书给皇上,这成为了心中很大的隐忧,眉间闪过丝许暗色,她且让她再得意一会儿,待会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痛,想着她又淡笑一声道:“卫妹妹如此伶牙利齿,想必生出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日后也必是个有口才的。” 第125章 凶险落胎,皇上震怒 卫妃只轻抿着嘴,掩饰不住脸上的不悦之色,只将目光投向那火红枫叶,慢幽幽道:“是啊,臣妾有口才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有口才,就如皇后才高八斗知别人所不能知典故一样,太子也是才高八斗知别人能知典故。” 皇后手微一拧紧,脸上却未见丝愠怒之色,只带着一丝淡笑道:“太子是皇上的儿子,自然是像皇上的,卫妹妹这番话该对皇上去说,想必皇上听了必定夸妹妹会说话儿。” 旁边的鄂贵人早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手里拿着一叶如手掌般的红枫叶子把玩着,她睥睨一眼卫贵妃道:“妹妹却是个不太会说话的,嘴里也只有一句粗话,‘龙生龙,凤生凤’,皇上是龙,皇后是凤,太子自然就有龙凤之姿,不像不些人的孩子啊……”她随手将手中的红枫叶往上一抛,那红枫叶恰似红蝶般翩然而落,她掩嘴笑着朝卫妃福了福道,“卫姐姐,请恕妹妹失言,姐姐肚子的孩子自然也是龙生龙了。” 卫妃脸上冷冽,想发作却又隐忍了下来,只化作一声冷笑道:“鄂妹妹是慕容家费心巴意的从苗疆寻来的绝色美人儿,一入宫就深受皇上的宠爱,想必身怀龙种也是迟早的是了吧?” 鄂贵人只气的发怔,自打她入宫以后皇帝就宠幸过她一回,还说了不留,每每想到那一晚她就觉得羞辱,她变了脸色哼一声低声嘟囔道:“也没见谁怀个孩子这样子轻狂的,还不知能不能生是下来?” 许久不说话的舒妃脸色一片黯淡,只叹息一声道:“各位妹妹都是有福的,哪像我于子嗣上算是无望了。” 皇后劝慰道:“舒妃妹妹也还算年轻,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她伸手指了指如意道,“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神医么?”她又笑了一声道,“福瑞郡主,你医术高明,连宫里御医都不能及,改日寻个时间好好替舒妃诊治诊治,幸许开个方子调理调理也就好了。” 如意福了福身子道:“臣女遵命。” 舒妃的眼光略在如意身上看了两眼,脸色却有些煞白,连那笑也跟着凄惘了几分:“福瑞郡主是太后和皇上身边的人,臣妾怎敢劳烦她?” 皇后笑道:“绵延子嗣乃皇家头等大事,若福瑞郡主能调理好舒妃妹妹的身子,想来皇上和太后也是极高兴的。” 卫妃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皇后可真会借花献佛呢,说不定佛一发慈悲就可全了舒妃姐姐的心愿,叫姐姐也得了孩子。” 舒妃哑然失笑道:“那就借卫妃妹妹吉言了。”她眸底暗光淡扫,又抬头环顾了四周看了看,轻叹道,“这样好风景好的却叫人心旷神怡,连心境也跟着开阔了。” 鄂贵人又抬头看了看,点头道:“确是好看,只是今日众位姐妹们都来了,怎么玉贵妃姐姐没来?” 皇后微笑道:“她身子不大爽快。” 鄂贵人又笑道:“皇上那样疼她,怎么不叫福瑞郡主去给她瞧瞧?就怕不是身子不爽快吧?” 皇后伸手指了指鄂贵人笑道:“你这张嘴到底是太伶俐儿些。” 卫妃准予笑道:“伶俐太过了反惹人憎厌恶。” “你?”鄂贵人心头大为不快,正欲回嘴,她身后的良贵嫔拉了她悄声儿道,“如今谁还能比得过她,妹妹你还是消消气吧,如今人家风头正劲,何苦治气,不如咱们一起赏红枫去,瞧着那一边的红枫更好看呢。” 鄂贵人被气乎乎的拉走了,皇后也起了身笑着对着舒妃道:“今儿本宫是让各位妹妹来赏枫的,尽顾着说会儿,本宫也要走走去了。”说完,又回头对着如意道,“福瑞郡主,你可仔细照看点卫妃,她可比不得旁人。” 皇后说完,竟自去了,卫妃脸上又红又白,如意劝道:“卫姐姐,别生气了,咱们也一起赏枫去。” 卫妃道:“也是,看风景总比看某些人的嘴脸好多着了。” 庭院中一阵风拂过,吹的枫叶哗哗儿响,摇曳着树叶儿千姿百态的招展着,时不时传来几声笑,众妃的笑声似莺语燕呢,娇婉春啼,掩在红叶下的娇颜却是笑魇如晕,一双双媚眼儿流眄似波,只是再娇美的容颜也经不过埋在这深宫里蹉跎,到最后不过是冬日的红叶,失了艳烈的色彩,化作灰败凋落成泥。 皇后兴致颇高,唯有舒妃心不在焉,只管逗弄着她怀里的一只小黄狗儿闹闹,在宫中众嫔妃中唯有舒妃最喜欢小动物,她宫里的猫儿狗儿总是七八只,还养着几只小白兔,在入宫前,她若遇到那些个受了伤的小动物总是带回家养着,皇上甚为喜爱她这一点,说她最是个温柔慈善的。她怀里的狗儿闹闹却是个最活泼的小狮子狗,也最得舒妃喜爱,平日里她时常带着它玩。 “汪汪……”闹闹叫了两声,就从舒妃的手心里跳了出去,舒妃一惊只唤了两声道,“闹闹……闹闹……” 皇后笑道:“你是个爱静的性子,养的小狗儿倒活泼爱动,好在它平日里也是个极温顺的,你就任着它在这园子里逛逛吧!” 舒妃释然微笑道:“今儿它好容易出一趟,这会子撒欢儿的就跑了。也罢,就由着它闹一会子吧!” 鄂贵人和良贵嫔一起走了过来,又陪笑着:“看了这会子红枫叫不觉着有什么好看了?” 皇后淡淡道:“怎么?鄂贵人不喜欢红枫么?” 良贵嫔呵呵一笑道:“刚鄂贵人还跟臣妾说起,皇后娘娘国色天香,把这满庭院的红枫都比了下去,咱们不用瞧红枫,只瞧皇后娘娘就行了。” 皇后心情颇好,只笑着道:“本宫怎比得各位妹妹如娇花软玉般的赛比红枫,本宫再好也比不得各位妹妹年轻了。” 舒妃淡笑道:“皇后是最经得起岁月的,怕是有朝一日臣妾都老了,皇后还是这么着年轻耐看。” 皇后默然了一会,温和的地说道:“本宫哪还能经得起岁月,逛了这会子倒觉着有些儿累了。”说着,她又吩咐文心道,“还有卫妃也不宜太过劳累,叫她逛会子就过来息着。” 鄂贵人笑道:“还是皇后娘娘会体贴人儿。” 不过一会,皇后就见着卫妃扶着如意的手走了过来,眺目望去,见卫妃的红颜映着红烈如火般的红枫,更显得人美艳无方,虽怀着孕也似弱柳拂风的娇媚,除了肚子微凸以外,身量苗条却未减半分,脸上红扑扑当真比将这里的一诸多妃子都比了下去,还有她身边的沈如意倒似绽放在赭红霞光里的最纯净的一朵白莲花儿,浑身透露着一股清冷而又高贵的气息,就连走路那摇曳生态的姿态都与颜汐晚那般相似,叫人看了好生刺目,撇开沈如意不谈,若论样貌身量儿,这里也唯有鄂贵人可以与之相较,再者就是宫里的玉贵妃,只可惜玉贵妃的年纪大了,怎比得卫妃和鄂贵人花朵儿似的妍丽。 若待卫妃诞下男胎,她的气势益发要盛了,且不论她腹中之子是否龙种,如今她和沈如意走的这样亲密,到时就算是滴血验亲,沈如意必是替她想个法子遮盖的过,到时自己反倒要鸡飞蛋打弄一场空,说不定还要惹皇上怀疑她是个妒妇,况且她也不敢肯定卫妃肚子里的未必就不是龙种,与其他日受其害倒不如立时除了干净。 舒妃见卫妃来了忙笑迎了上去又道:“妹妹可仔细着点,慢些儿走。” 鄂贵人掩口笑道:“舒妃姐姐说的是,卫妃姐姐可别把腰给闪了。” 卫妃隐着怒气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单拿眼瞪了一眼鄂贵人,只缓缓坐了下来,皇后笑道:“这里已摆好了吃食,众位妹妹都过来坐吧!”说着,又笑对如意道,“福瑞郡主也坐下吧。” 如意淡淡道:“谢皇后娘娘赐座。” 一时间,浣林苑内的青竹亭内莺莺燕燕的坐了一群人,每人跟着都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三两样,并着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众人有说有笑,不时的还有宫女端着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满了各色水果,皇后笑道:“今儿本宫陪着诸位妹妹赏枫闲坐,益发热闹了。” 皇后正说着,却听见几声小狗急急的汪汪叫声,她又笑道:“舒妃,你瞧不用寻,你的小狗儿就自动跑来了。” 舒妃笑道:“想来它也玩够了。”说着就半弯着身子唤道,“闹闹……” 闹闹撒欢儿似的冲着舒妃摇着毛茸茸的长尾巴,舒妃弯腰抱起它,它只安静的待在舒妃怀中,卫妃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儿,时不时的与如意说两句话,阳光斜斜的射入亭中,卫妃纤细的玉指摇了摇手中的帕子只对如意道:“如今身子重,也经不得热了,这会子被太阳晒着倒觉着有些蒸的慌。” 轻浅的香气随着卫妃汗液而蒸发开发,愈加浓郁,闹闹微有不安的在舒妃怀里挣扎了两下,舒妃回头吩咐她身后的宫女道:“宝霞,将闹闹带下去吧!” 宝霞刚接过闹闹,闹闹忽然烦燥的汪汪叫了两声,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闹闹从宝霞的怀中一跃,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圆的弧度,径直扑向卫妃,卫妃手里还拿着一小片藕粉桂糖,还未来得及送入口中,双目惊恐的一瞪,只听她凄厉的尖叫了一声:“啊!” 如意大惊,站起身来就要去扶卫妃,忽觉得身后一重,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整个身子反倒朝着卫妃身上压去,幸好站在不远处的阿日一个箭跑冲了过来,她眼明手快,一伸手就齐齐扶住了她和卫妃。 闹闹还在疯狂的冲着卫妃叫着,龇着尖利的牙齿欲再扑向卫妃,情急之下,阿日飞起一脚将闹闹踢飞,闹闹惨叫一声,肥圆的身子继而重重的跌落在地,只呜咽了两声,口里便流出血来,舒妃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卫妃,惊叫了一声:“闹闹……” 一时间,苑内哭声惊呼一片,众人手忙脚乱,鄂贵人和良贵嫔早唬的躲到一处去了,文心就要来扶皇后,皇后脸上变了色满是焦急道:“本宫没事,这会子还不赶紧去看看卫妃有没事?” 卫妃脸上早已被闹闹尖利的爪子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渗了出来煞时可怖,卫妃大哭着捂着脸,手上沾到鲜血,她睁眼一看白润手掌上沾着猩红的颜色,顿时花容失色:“我的脸,我的脸……” “福瑞郡主,你赶紧看看卫妃的龙胎有没有事?”皇后急道。 一时间又有许多妃子跑到卫妃身边来关怀备至的问有没有事,如意诊了脉,鄂贵人和良贵嫔满脸忧色的蹭了过来,两人齐齐问道:“怎么样?” “幸好孩子没事。”如意长舒了一口气。 众妃嫔脸上神色不一,鄂贵人和良贵嫔几乎要让满腔的失望完全表现在脸上了,立时煞白一片,倒是皇后沉得住气,捋了捋胸口,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心里恨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就差一步,没想到沈如意那个贱人带来的哑巴手脚如此伶俐,竟一下子扶住了两个,虽伤着卫妃的脸,可有沈如意这个小贱人在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调养几日就全好了。 卫妃还在哭泣,就连舒妃也在声声呼唤着闹闹,哭的甚是悲戚,皇后满脸不悦的瞪了一眼舒妃道:“那孽牲畜差点害了皇上的孩子,就算这会子不被福瑞郡主身边的丫头踢死,也会被打死,你这会子还干嚎什么?若让皇上知道了又是一场大气要生,连你都脱不了干系。” 舒妃的声音越哭越小,只哽在喉咙里呜咽着,“臣妾……臣妾也不知道闹闹好好儿的怎么就发了狂……平日里……平日里它虽活泼却从未伤……伤人啦……” 卫妃摸着脸颊上的刺痛,心内却并不十分害怕,她虽然甚为珍视自己的容颜,但也知道如意必定能帮她治好,只是这件事明摆着是有人蓄谋的,她本来就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如今若能没了正好,又见鄂贵人正一脸失落的立在她旁边,撇着嘴的模样,她深觉厌恶,正巧鄂贵人穿着一件粉色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她只微微儿的拿脚踩了,又哭道对如意道:“如意,我的脸可还有救么?” 如意安慰道:“卫妃娘娘放宽了心,没事的。” 鄂贵人冷笑一声道:“有福瑞郡主这样的能人儿,卫姐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还不赶紧的回去好好保养保养你的身子骨最是要紧,若让皇上知道了,皇上还不知疼的什么样儿呢?” 卫妃冲着如意眨了眨眼,如意深知卫妃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又低眸看见卫妃的脚踏在鄂贵人裙摆一角上,她立时明白了几分,只是这样跌坏了人却要受极大的罪,她启口道:“卫妃娘娘,不如让臣女送你回去吧!你的脸也要上药。” 卫妃沉了眸,深吸一口气却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如意必是担心她的身体才叫她走的,不行!要走也该让鄂贵人先走,她收了泪意,左半张脸上却是殷红一片,“如意,你快些儿回去取了药直接去长春宫,本宫一刻也不能容忍这脸上的疤,没的叫皇上见着讨厌,你快去啊!” 如意知她有支走自己之意,只得对着皇后道:“皇后娘娘,卫妃娘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臣女这就先回忘忧阁配制治外伤的药,好叫卫妃娘娘不用太过担心自己容貌受损。” 皇后点了点头,如意带着阿日先行离开,卫妃转眸冷冷的瞪了一眼鄂贵人道:“今儿个鄂贵人妹妹是不是很失望啊?” 鄂贵人冷着脸道:“臣妾有什么了失望的。” 卫妃冷笑道:“你当本宫是个瞎子么?瞧瞧你的小脸儿都快变成猪肝色了,只可惜啊,本宫肚子里的孩子好的很。”说完,她眼神略微飘远,看着站在皇后身边红肿着眼的舒妃道,“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舒妃满脸悲戚也不说话,皇后的脸倒冷了两分,只沉声道:“好了!卫妃你也不必含沙射影的说什么了,只是场意外罢了,幸而未动着胎气,你赶紧回宫养着吧!”说完,又回头吩咐文心道,“文心,你扶着卫妃回长春宫去,可要仔细的着点。”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好意,臣妾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送,臣妾瞧着鄂贵人一脸不悦的样子,莫不是怪着皇后娘娘看重了臣妾,不如叫文心送鄂贵人回去吧?也省得她乌眼鸡似的盯着臣妾。”卫妃说道。 鄂贵人小脸雪白,不愤道:“臣妾哪里有卫妃姐姐的福气,臣妾自个有腿,况且这身子也比不得姐姐珍贵,臣妾自己会走。”说完,她袖子一拂,抬脚间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下一凝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卫妃叫了一声:“鄂贵人你竟然绊……” 卫妃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鄂贵人满脸惊恐,只看着卫妃的身子往自己身上扑来,二人俱叫尖叫一声,鄂贵人人先着地,“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卫妃从她身子上滚落下来,下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甚至连感觉一股热流从下身涌出,那被她遗弃的生命已化作一股血水永远剥离了她的身体。 那一日,凄风苦雨,屋外的天空那样晦暗,几乎让她辨不清去静园的路,可她的心是那样的热切,因为她知道他在静园等她,推开漆黑的小门,他一下迎了过来,急切的将自己拥在怀中,他的身子那样温暖,温暖了她带着冰雨的柔软身子,他的手那样沉稳有力,那臂膀里是她贪恋的气息,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将自己给了他,鸳鸯交颈,他融入她,她包容他,是那样水乳jiao融,密不可分。 孩子,他带给她一个孩子,可是后来她好惶恐,她辜负了他,也辜负了皇上,更辜负了腹中这个可怜的孩子,肖大哥,你会怨恨我么?皇上,你会憎厌我么?还有我可怜的孩子,你的阴灵儿可会恨毒了我这个狠的心的娘亲。 一阵阵灼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对不起这个孩子,发出凄厉无比的哭叫声,她拼命的捂住腹部:“孩子……我的孩子……” 鄂贵人后脑勺一阵锐痛,脸上不知何时被卫妃手指上的尖锐的护甲划破了,火辣辣的地疼的她想掉泪,与此同时,苑内的惊呼声再次响起,连一向端庄无比的皇后都失声尖叫一声:“这还了得,快!快看看卫妃!” 卫妃蜷着身子痛的在地下不停的呼唤道:“我的孩子……”她发丝早已散落开来,珠钗玉簪掉落在地,血渗透衣裙流了出来,迅速将地下染的通红,皇后急呼道:“快!把福瑞郡主再叫回来,这会子她还未走远。” 如意只听到嘈杂的尖叫声,还未等文心去找她,她赶紧又返身急步跑了过来,因跑的太急,额头上浸出汗来,皇后满眼里全是忧色,不停的双手合十祷告佛祖保佑皇家子嗣,没有人管鄂贵人摔的疼不疼,所有人的焦点都齐齐落在卫妃身上,皇后祷告完毕,眼睛里竟带着泪意,仿佛她真的很在意卫妃腹中之子似的,连声音都带着紧张的颤抖:“福瑞郡主,孩子还有没有的救?” 如意只摇了摇头:“臣女再无回天之力。”说完,便赶紧命人将卫妃抬回长春宫。 皇后眼里泪意更盛,无尽悲意,抖擞着唇儿半句话也说不出话,其实她心里在笑,这卫妃终究是个无福的,她费尽心思都没打下她肚子里的孽种,本来她都以为今儿要功亏一篑了,谁想到倒有了这意外之喜,又见鄂贵妃已被她身边的贴身宫女扶了起来,脸上尤还带着血,发丝凌乱,连衣服也皱着,正垂着眼低声哀嚎着,她脸色一冷:“到底怎么回事?” 鄂贵人哭道:“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啊!臣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好儿的那卫妃就扑了过来了。” 众妃寂静无声,这种事还是不要插嘴的好,只一个个干眼看着,皇后沉声道:“这件事本宫自会查明,若你有半句虚言,本宫绝不饶你,不仅本宫不能饶你,连皇上和太后都不能饶你。” 鄂贵人浑身一阵虚脱,脚下虚浮的站不住,一阵冷汗涔涔从额头上流下,反刺的她脸上的伤口更疼了,皇后冷然道:“这会子先都散了吧!” 一时间众妃退去,落下一地狼藉,那血在日光的照耀下却比那一片红枫还要夺目了。 …… “阿战……阿战……孩子……我的孩子……是我没用…我没用……”卫妃耳边似乎在萦绕着孩子的哭泣声,那小小的身影儿就立在她面前满身是血的盯着她,肖其卫,皇上的脸在她眼前不停的晃动。 她听见肖其卫在骂她是个毒妇,听见皇上骂她是个荡妇,她努力的想要伸手拉住哭泣的孩子,向孩子忏悔她犯下的罪孽,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她都碰不到孩子的手,到最后孩子在她面前化作一滩血水,一滩怵目惊心的血水,那血水渐渐的将她淹没,她沉溺在血水里无力挣扎,只看着皇上的脸越来越清晰,他是皇上,他叫莫战,她从来都没有唤过他的名字,她好想在临死前唤他一声阿战……她好累,好想就沉睡在那滩血水里再醒不过来,让她带着满身罪恶去陪伴她未出世的孩子。 那血水灌入她的鼻腔,灌入她的嘴里,入喉处却是苦涩无比,她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却见皇上正坐在她床边,手里端着药碗正一勺一勺的喂她吃药,泪迅速迷蒙了双眼,连着浓密的睫毛都被泪沾染了一层湿气,迷蒙蒙的皇上的脸看上并不十分真切。 “蝶舞,蝶舞,你终于醒了。”皇上见卫妃睁了眼,赶紧放下药碗伸手一把握住了卫妃的手。 “皇上……”她几乎不敢相信皇上会亲自喂她吃药,一种强烈的内疚和自责感绞的她心一阵抽痛,痛之余,还有种绵绵的欢喜,“皇上,真的是你么?” 所有泪在这一刻全涌了了出来,那泪里有她对皇上的爱意,对孩子的欠意,对肖其卫的遗忘,是的!从今以后,她可以好好与皇上待在一起了,即使他的心里不爱她,只是她能够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她的手缓缓抚向小腹,那里她一心不想的孩子终于没了。 “蝶舞,你还年轻,咱们日后还可以有孩子的。”皇上细语温存道,在众多妃子里唯一蝶舞一人能跳好《凤落明月》的,每每看她跳舞,他就能进入一种美好的幻像,即使是清楚的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无法自拔的跌入幻像,幻像里有他的哲哲。 他本对她腹中之子产生了一丝疑虑,可终究是只是疑虑,这宫里的争斗他不是不知道,或许真是他误会了卫妃,在生死之际,她口口声声唤的是他的名字,就像当年的哲哲唤他阿战一样,好久了,他都不曾听到这样呼唤,他不能不为之动容,孩子没了,他无比的痛惜,这几年来宫里多少个孩子都没了,这就像个诅咒一样绞的他寝食难安,难道是他杀戮太多,现在是遭报应的时侯了吗? 他看着卫妃苍白的脸庞,那脸上还带着一道翻着鲜红血肉的伤口,那伤口亦刺痛了他的心。 “皇上……”卫妃听着他温软的安慰几乎不敢相信,她和他从来也没有过这样和平相处过,更没有这样的温存时光,过去是她待他太冷,现在是他抛弃后宫,如今他竟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的脸色好憔悴,她想起身去抚摸他的脸,想抚平他眉尖的一缕痛楚,她挣扎着刚想起来,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幸亏卫妃妹妹没事。” 卫妃转头看去,原来这偌大的寝殿里不是皇上一个人,还有皇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面带盛怒。 “皇上,这都是臣妾的过失,若不是臣妾请诸位妹妹去赏红枫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皇上要责怪就责怪臣妾,这会子卫妹妹刚醒,身子骨还太虚弱,也不宜再在她伤口上撒盐,还请皇上跟臣妾出去说话,臣妾自会禀明皇上一切,倘若皇上还有疑问,待卫妃好了些之后再来问她也不迟。”皇后眼里布着血丝,言语间极是悲痛,好似失了孩子是她一般,将那份痛楚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表情在脸上。 皇上深以为然,拍了拍卫妃的手安慰道:“蝶舞,你好生息着,朕待会再回来看你,有如意在这里照顾你,朕很安心。” “皇上……”卫妃念念不舍的轻唤了一声。 “蝶舞,你放心,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皇帝说着便松了手,带着皇后一起离开了寝殿,只落得卫妃一脸惆怅。 如意缓缓走了进来,本来她是想留个机会给皇上和卫妃单独相处的,结果皇后偏偏跑了过来,她上前安慰卫妃道,“卫姐姐,只要你心里有皇上,终有一日,你是怀上皇上的孩子的,到时侯你也不必如此痛苦了。” “如意,你说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卫妃迷茫的转过眸子,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哀伤,“其实我明明知道皇上心里没有我,还偏偏起了这份奢念,你说日后我真的会有皇上的孩子么?” “卫姐姐,这世间有许多事没有对不错,只是你自己必须要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在你选择皇上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这孩子的结局,你的奢念不过是源于对皇上的爱意,妹妹想着皇上心里亦有姐姐,姐姐何愁怀不上皇上的孩子。” “妹妹,你的话听着总是让人觉得宽慰,姐姐这会子心里倒觉着好了不少,在这后宫之也中容不得我后悔悲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今儿早上的事明摆着就是皇后和舒妃布下的局,好险恶的用心,只是这次便宜了她们,只抓住鄂贵人这条小鱼儿。” “姐姐先养好身子,来日方长,姐姐不用急于一事。” “嗯!”卫妃点了点头,呆呆的望着那帐上的多子多福的吉祥纹样,只喃喃道,“妹妹,姐姐这会子却有些累了。” “姐姐先睡会子,想必待会皇上还会再来问姐姐话的。”如意轻声劝慰一句,卫妃合目又是一声叹息。 …… 锦梨堂内,皇帝脸上阴冷如三九之雪,鄂贵人披散着一头秀发跪倒在皇上面前,皇后坐在皇上旁边,一样的冷着脸色,鄂贵人哭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想害卫妃腹中的胎儿,是她自己扑向臣妾的。” “贱人!”皇上怒气冲冲甩手就重重的打了她一个大巴掌,“你还敢狡辩,卫妃那样珍爱腹中的孩子,怎会扑向你?” 皇后忙劝道:“皇上再生气也还要顾及着身体,如今太后听了消息已是伤透了心,若皇上再气坏了身子,叫太后她老人家可如何是好。” 皇上脸色愈加难看,定睛看着皇后淡淡问道:“今儿好好的怎么会发生那么事多?先是舒妃豢养的狗无故袭击卫妃,后又是这个贱人绊倒了卫妃,你身为皇后,怎么能一个小小的赏枫宴都能办出这么多事来?舒妃也就罢了,朕素闻皇后你和鄂贵人交情颇深,她犯下这样的大错,岂不是你素日里管教不严?” 皇后心里倏地一跳,艰难的起身跪倒在皇上面前,抬眸凄婉的看着皇上,白白的粉脂下是早已褪尽的华丽:“皇上说这话是疑着臣妾故意纵着鄂贵人了么?皇上责罚臣妾,臣妾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皇上不能怀疑了臣妾是故意为之的,卫妃的孩子没了,臣妾也很伤心很自责,臣妾愿意这会子就受了责罚,但臣妾的真心不容皇上来质疑,即使皇上认为臣妾冒犯了你,臣妾也还是要说,就算臣妾是个死罪,也要死的清清白白。” 皇上缓缓道:“朕不过问了你几句,你就有这一箩筐的话来回朕,你若清白也无需在朕的面前表白,清者自清,只要你问心无愧就好了。”说着,他半眯着眼,目光慢幽幽的从皇后脸上略过,那语气已是十分淡漠了,“你起来吧!若跪疼了膝盖,太后怕是又要心疼了。” 皇后扶着膝盖慢慢站起,皇上的目光复又放到鄂贵人身上,“看来你在这锦梨堂住的太舒服了,是时候该换一个地方待待了。” “皇上——”鄂贵人一凛,凄厉的叫了一声,“皇上就如何认定了臣妾的罪,臣妾没有罪,是卫妃故意陷害臣妾的,臣妾是冤枉的啊!” “放肆!”皇后冷喝一声,伸手指着鄂贵人道,“卫妃就算要想冤枉你,怎么拿腹中之子来冤枉了,这样做她有何好处?” 鄂贵人似乎受到什么提点一般,她神色一亮道:“除非是她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拿腹中之子来害臣妾的,臣妾说句诛心的话,说不定卫妃怕生下来的孩子不像皇上,所以想借机利用孩子来……” “砰——”皇帝彻底震怒,站起身来一脚踹着鄂贵人,又目圆睁,额上青筋突突跳起,薄唇微颤动了一下,厉喝道,“贱人胡说!” 鄂贵人爬起身来,眼里涌出一股浓重的血意,若不是有朝一日能再见慕容剑,她早一头碰死在这里了,想着此事再无回转,她反倒生了一股决绝之意,她咬着牙,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疼的撕心裂肺,眸底血红,带着一种深刻的仇恨与不甘瞪着皇上,那声音幽冷和森然:“皇上,臣妾早不知道你不喜欢臣妾,因为臣妾是慕容家送到皇上身边来的,慕容家叛乱谋反,怕是皇上早就视臣妾为眼中刺了吧?不管臣妾有没有绊卫妃,怕是皇上对臣妾的惩罚都不会变,也罢,顶多不过一死,臣妾若死了,也还要到阎罗殿上去找阎王爷,叫她来找皇上,让他告诉皇上臣妾是清白的,臣妾比那个下贱的卫妃清白多了。” 她本就生的绝色,虽然脸上留了一道伤痕,但丝毫不能减少她的美,她的脸色通红,一双眸子又圆又亮,樱红的唇被鲜血沾满倒添了另一种凄艳无双的美,她挺直了脊梁跪在那里,眉间紧拧的一缕相思之意渐渐飘远了,她冷幽幽道:“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毒酒?” 皇帝冷笑一声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朕便成全了你。” “皇上——”皇后惊呼一声,“此事还未查明,就连卫妃那儿皇上都还没问清楚,怎么能这会子就赐死鄂贵人,非臣妾要偏袒鄂贵人,实在上臣妾担心皇上一怒之下错冤了人,反凉了宫中众姐妹的心啊!” 皇上眼中一片阴翳,皇上眼中一片阴翳:“朕的皇后果然顾全大局,还担心朕错冤了人,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由皇后来查如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着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这会子在夫君面前臣妾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臣妾不为别的,也并不想袒护谁,还请皇上查明真相再行定夺,若这会子赐死了鄂贵人,皇上问了卫妃或许是误会一场,皇上到时该如何面对宫中诸妃,就算卫妃以为是鄂贵人使的绊子,这宫中还有其他嫔妃可以说话,今儿早上目睹事情发生的可不至臣妾一人,宫中诸姐妹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皇上大可以一个个仔细问清楚了,若可以证明是鄂贵人故意暗害卫妃的,皇上再赐死她也不迟,何必又急着这一时半会的。” 皇上神情凝滞如寒霜,微微看了皇后一眼,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表情,良久,他淡漠道:“既如此,朕就给皇后一个面子。”说完,他复又看向鄂贵人道,“死,何其简单,朕的就要你死的心服口服。” 第126章 突发变故 鄂贵人只呆呆望着那抹绝然而冷酷的明黄背影,她忽然有种想拿剑刺死他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因为这样她绝无成功的可能,打从皇上派兵征剿慕容剑的那一刻开始,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皇上,若皇上死了,群龙无首,说不定慕容剑还可以逃过一劫,只可惜皇上后来再也没召过她侍寝,这锦梨堂就像坐荒芜的空城,皇上也不来,她寻不着一点点机会。 皇上这一走,恐怕自己也是凶多吉少,皇后不可能为了她一而再的向皇上求情,况且她与皇后之间除了有共同要对付的敌人,她们之间不过尔尔,她也只是皇后手里的颗棋子罢了,欲棋子能保便保,保不住便弃了,皇后没了她,还可以寻找到新的棋子,如今那舒妃可不就成了皇后的棋子了么,怨只怨沈如意,若不是她带来的人多管闲事,卫妃早就被小狗撞到了,还何至于会连累到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卫妃为何要故意摔倒,莫不是她真的是不小心踹到了自己的裙角,还是她根本就不想要那肚子里的孩子。 若她不想要又何必费心费力的让沈如意为她保胎,在杜凝雨给她下了麝香时她就应该趁机不要那孩子了,难不成她以自己身体作代价为的就是栽脏自己?脑袋里只觉得想的隐隐作痛,如今就算她想再多也于事无补了,她除了等,等皇后最后的宣叛结果,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艰难的站了起身,身边的小宫女阿古一脸忧色,她赶紧弯腰扶了一把鄂贵人又劝道:“主子放心,皇后娘娘既然那么说就必是找好了后路,那宫里的妃嫔有哪个敢不听皇后娘娘话的,只要皇后娘娘暗中吩咐一声,她们岂敢不从,何况主子本就没有绊倒卫妃,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到的,这根本怪不能主子身上。” 鄂贵人满脸哀婉之色,散乱的发上一饰全无,更添了几分凄凉之意:“阿古,你当真以为皇后娘娘会费心救本宫么?不过是顺水人情的事,她能救自会救,若连累到她,怕是她避之不及呢,何况皇上也不是单为了卫妃的事,不过是借着这件事要发落本宫这个眼中刺,肉中钉了罢了,单凭本宫是慕容剑送给皇上的就该死了。” 天色越来越暗,她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暗,她只静静坐在花梨雕松竹梅椅上,形容枯槁,不说不动,也不许人点头,抬眸只盯着空洞洞的殿门外,那高挂在飞檐廊下的八角黄纱绢灯发出昏黄的光,齐齐的一长条,慢慢汇聚成一行旖旎而温暖的光,光映在青砖地下透着一股让人向望的明亮,而她的世界再没这份明亮,或许从她被慕容剑送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失去了光明,她嘶哑的嗓子淡淡的说一句:“阿古,吩咐将那些灯都撤下来,本宫瞧着甚觉刺眼。” “主了……”阿古迟迟疑疑,鄂贵人不准她去打探消息,她心里急的如猫挠似的,到现在都没有一点风声传来,说不定鄂贵人已经脱险,可是鄂贵人这副样子真叫她害怕。 鄂贵人冷喝道:“本宫的话你没听懂么?还忤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把那些灯都给本宫撤了。” “主子。”桂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如今事还未有定论,主子何苦这会子想不开折磨自己,主子要想想在那个地方还有个人在等你,若他看到主子这般,心里岂不要疼?” 鄂贵人眉色一动,整个身体瘫软在椅子上,好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轻闭上眼:“若他真的会心疼我,又怎会将我送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来?到底是我太痴心妄想了。”“将军明明说过,终有一天会将你亲自接回去的。” “呵呵……”鄂贵人颓然一笑,目光定定的望着阿古,长叹一声道,“终有一天是哪天?待我白发亦或者将我的尸体抬回去?” “主子……” “阿古,你不必再说了。”她强撑的站了起来,缓缓的走向那面挂着干将剑的墙,就那样静静的盯着那柄剑,她愿做莫邪,可他愿做干将么,她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冷光,取出那柄剑,剑抽出鞘,漾着碧若秋水般的青光,只是那青光太冷太寒,右手回肘她将剑刃架向脖颈,若一横,她可就一死百了了。 “主子——”阿古凄厉的大叫一声,她急忙跑到鄂贵人面前眼里流下痛楚的泪来,“你若这般死了,就真的成了畏罪自杀了,即使主子要舍了这副身子,也该想想将军的处境,若主子还顾念着将军,就该知道皇上欲将将军除之而后快,正如皇上所说,死何其简单,既然主子都不怕死了,不如就为了将军拼一把。” 鄂贵人微一怔:“如何拼?” 阿古眼里忽然冒出狠戾的光,只咬牙说了一个字:“杀!” “叮——”一声脆响,长剑落地,鄂贵人软软的瘫倒在地,口里喃喃道,“对,我不能死,我要杀了他,没有了他,我就可以见到我的慕容大哥了。” 她浑身徒然爆发也一股力量,她不能傻傻的坐以待毙,她赶紧命阿古去打探消息,阿古好不容易见到文心,文心只问了她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代你主子去死?” 她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文心只淡淡说了一句:“幸好还来得及。” 而宫里的鄂贵人来回不停的在殿内踱着,终于见到皇上身边的乔艳艳前来宣读圣旨。 心,猛地颤抖,是生是死,也不过就是这一刻的事。 乔艳艳细嫩的声音高高响起:“奉天承运,皇帝召日,鄂贵人彝氏言行有失,不知悔改,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禁锦梨堂闭门思过,钦此。” 鄂贵人倏地一跳,本来她已生无可恋,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原来这世上的许多事当真是出人意料,只要她活着,她就还有机会,她平静的接了圣旨,却久久不见阿古回来,她心内突突的跳着,又命人去寻阿古。 将近戌时末她才见那人急急来报,阿古已经被撞柱身亡,她才知道原来皇上离开之后却接到黄河南北地区蝗灾急报,一时也未来及询问众妃,待皇上处理完政事,去了凝晖宫审问,众妃只说当事情况混乱实在看不太清,倒是良贵嫔说了一句,好像是站在鄂贵人身后的贴身宫女阿古伸了一下脚,但也并未看得十分真切。 皇帝传了阿古,阿古直言不讳,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下来,只说是自己恨毒了卫妃,因为卫妃曾当众责打过她,她总想寻个机会治了卫妃,恰逢赏枫宴闹闹突袭卫妃,她就趁着混乱的时候伸腿绊了一下卫妃,而鄂贵人却根本不知道,待她说完一切,便以死明志,趁着众人不在意的时候,突然飞身触柱而亡。 皇后深知此事必须有个了局,而鄂贵人想要活着就必须牺牲她身边的人,不然皇帝心头的那口恶气绝不会消,纵使如此,鄂贵人还是受到重罚,被褫夺了封号。 皇后本想保鄂贵人帮自己对付沈如意,因为太后早已警告过她不准对沈如意不利,所以她必须借助别人的手将沈如意铲除,借刀杀人才能让自己置身于事外。 …… 正安殿内皇帝正焦灼不安的来回踱着,自鸣钟沙沙响动,钟摆晃动的声音只搅得皇帝心神难安,他此时早已将鄂贵人之事抛却脑后,就连先前审问阿古之时也是心不在焉,他想到前朝黄河南北就出现过蝗灾,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百姓将草根树皮吃净之后就出现了人吃人的现旬,当时还有诸多妇女儿童被绑起来拉到市场去卖,称之为“菜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绝不能让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发生在他天纵国。 只是百姓都把蝗虫视为神,认为得罪或灭杀蝗虫都要受天灾惩罚,甚至于惩罚到下一世,所以根本没有人敢去碰蝗虫,就连他自己也是疑惑的,若蝗虫是神,怎会带给百姓灾难,他一向自认为自治有道,凡事以民为先,并非昏君暴帝,怎会遭天谴,让蝗虫来祸害他的百姓。 高庸端了一碗参汤过来,他只略显烦燥的挥了挥手,高庸默然退下,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出殿门,却见如意带着两个婢女捧着一个食盒子过来了,高庸迎上前道:“哎哟喂,福瑞郡主喂!皇上现在可烦着呢,刚奴才送了一碗参汤都不肯喝,这会子想来也吃不下郡主送来的美食了。”说着,他又自顾自道,“往日里郡主总是有法子哄着皇上高兴,奴才这就赶紧去通报皇上。” 如意笑了笑道:“还烦请公公跑一趟了,你只告诉皇上如意是为蝗灾之事而来。” 高庸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如意疑惑道:“难道郡主已想出法子了?” “其实连如意也不知道这法子可不可行,不过是试一试罢了。”如意缓缓道。 高庸忙不迭的去回禀了皇上,皇上命如意即刻入了御书房,又急急问道:“如意,你果真有了法子?”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某雪接到通告,相信有些妞也知道了些消息,某雪旧文许多地方都必须要作出修改,所以今天文文传的字数较少,请妞们见谅。 第127章 巧计献良策,再见他归来 正安殿烛火明亮,如意提着食盒子款款而入,见到皇上恭恭敬敬的君臣之礼:“皇上,这法子可不用在于皇上。” 皇上正疑惑,如意已打开食盒子端出了一个摞金边红花白瓷莲花碟,里面盛着碧叶莲莲,莲叶上的金荷盛开正美,看着就觉得食香味俱全,只可惜皇上此时并无心思用膳,只道:“如意,这会子朕也吃不下,你赶紧说说有什么法子?” 如意淡笑道:“这法子就在这道菜里。” 皇上更疑惑,又问道:“如意,你在卖什么关子,这菜跟治蝗灾有什么关系?” “皇上,此汤叫做碧叶金荷,这金荷却是用了油炸的蝗虫捣成脆沫拼摆而成。”如意淡淡道。 皇上脸色大变,立时就阴沉了下去,冷喝一声道:“如意,你好大胆,怎能将蝗虫给朕吃?” 如意跪下平静道:“皇上,蝗灾肆意,只因为百姓不敢灭杀蝗虫,臣女今日斗胆谏言,不为别的,只不是看着黄河南北两地颗粒无收,到时必定饿殍遍野,大批灾民涌入京城,更不想看着皇上为蝗灾之事忧心忡忡,《资治通鉴》有载: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咒曰:”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她顿了顿又道,“蝗虫只因为名字里带了个蝗字便被视为神,这实在是谬误,若真是神必定爱惜苍生,怎会所到之处破坏庄稼无数,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若连食都没了,何以为天?臣女虽见识浅薄,但也敢跟皇上说这些话,因为在臣女的心目中皇上圣明不输唐太宗李世民。” 皇帝颔首淡淡道:“如意,你先起来说话。”他眉头轻蹙,似沉浸在某种遥遥的沉思之中,眼睛盯在御书房内某一个虚无的空点,半晌方道,“你说的话不无道理,不仅唐太宗,唐玄宗也曾当着百姓的面吃油炸蝗虫,只是后来爆发安史之乱,唐朝盛极而衰焉知不是灭杀蝗虫遭了天谴?” “前朝光耀十三年黄河南北地方遇蝗灾却不敢杀蝗虫,致使毁灭性的灾害,前朝并未因为将蝗虫视为神而能千秋万世,反遭覆国,臣女斗胆问一句皇上,这又是何解?再者,朝代更替岂能因一个小小的蝗虫而改变,民强,则国强;民弱,则国亡。皇上乃一代明君,文治武功,胸中经纬无人能及,自然是不惧这小小蝗虫的。”如意慷慨陈词,说完,她将食盒子里另一碟子油炸蝗虫端了出来,玉指一拈直接放入口中将蝗虫吞下。 “如意你?”皇上惊疑一声。 “皇上,如意既吞了这蝗虫就不怕天谴,因为如意深信能解万民之困是件积功德的事,皇上以民为重,如意则以皇上为重,如意身为皇上的贴身女医官自当先尝了这蝗虫。”她正说的郑重,脸上忽露出一丝调皮笑意,“如意刚吃的这油炸蝗虫又香又脆,味道极好呢。” 皇上击掌一笑:“朕贵为天子,岂可被你这小女子比下去了,今晚朕与你来个蝗虫宴,朕倒要看看这蝗虫有多可怕。” 如意笑道:“其实说起来蝗虫也是一味能补养强壮的药,去翅足焙干研粉,可治失眠,肺痨之症,还能治小儿疳积,到时百姓灭杀蝗虫,一来可做下酒菜,二来也可制成药,这可不是物极必反,好事能变坏事,这坏事自然也可转换成好事吗?” 皇上听她这样一说,不觉一怔,眼中带了几分豁然开朗之意,只笑指着如意道:“你这张小嘴儿惯能哄人,不仅能哄,还哄的人心服口服,若是你……”他正想说,若是如意能入平南王府必定可以将那半枚虎符哄来,可转念一想,虎符之事事关机密,而且又是政事,如意乃医官,与她提此事怕是不太妥当,想着,他收了口,畅然一笑道,“罢了,罢了,朕明日就效仿一次唐玄宗,亲去灾区吃一回油炸蝗虫,也好叫百姓知道蝗虫并非神虫。”说完,他便撩开明黄长袍盘腿而坐,只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又抬头笑对如意道,“果如你所言,味道极好。” “皇上乃真龙天子,才是真正守护百姓的神诋。”如意赞叹道。 “你这小女子胆识非凡,只可惜你是个女子,朕只能封你个医官,若是男子,他朝拜为丞相也未可知,唐太宗犯错就有个魏征来犯颜苦谏,如今朕的身边却多了个女魏征。” “皇上谬赞了,臣女可不敢自比魏征,臣女只是站在一个医官的角度才敢吞下这蝗虫,因为臣女知道这蝗虫虽是害虫,却没有毒,只是个人体质异,有些人不适合吃蝗虫罢了,而皇上和臣女的体质却是没有问题的,不然臣女怎敢冒冒然的端一碟子碧叶金荷来给皇上呢?” “你倒是个心细的,连这菜名也起了这么别致,不如你将这蝗虫的宜忌编入药典膳典,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如意欠身道:“臣女遵旨。” 不一会儿,皇上将那碟子碧叶金荷吃了个底朝天,又道:“若百姓能尝得这样美食,怕是蝗虫要成了稀罕物了。” “皇上此话何解?”如意盈然一笑。 “若百姓知道这蝗虫能做成这般鲜美食物,可不是一个个人极力去捕蝗虫了,到时蝗虫越来越少,可不就成了稀罕之物了。”皇上的眉头彻底舒开来,又微微展了展手臂又道,“今儿个朕又得了口福了,就算宫中御膳房也做不出来。” 如意心中百转千回,思绪却飘的有些远了,若皇帝离宫,皇后身为国母必也要一同前往,就算皇上不愿意让皇后陪同,太后也会说服皇上,灭蝗之事,造福苍生,帝后自当一起才更能收服人心,况且厉横在南方连连败退,太后心中担忧厉家在朝堂上的地位,肯定会让身为厉家之女的皇后邀得民心。 不过,如意却也是想趁着帝后一同离京,皇宫戒备松懈之际去天牢救得宗政烨,这个人始终是她心底的一块隐忧,若不救她甚觉难安,那一晚行刺之事,她历历在目,若不是宗政烨一直顾忌的着她,兴许在三个皇子未到来之前就和宗政无影全力杀了皇上,正因为他有顾忌才下不得狠心,乃至处处受制,反成了阶下囚,皇帝没有立刻杀了他们,不过是想着利用鱼饵掉出更多了鱼罢了,宗政无影雄居北方,自然会有人前来拼死相救,前儿个皇上还抓了三个同党,皇上不过是想要一网打尽罢了。 现如今若要说亲人,她父亲宗政一门也只得有这两个亲人了,当年的灭门之事,她一直都还未能查清,皇后喜欢宗政煦而害了自己的母亲,难道宗政煦之死会跟皇后扯上什么关系,她越想越混乱,却不好在皇上面前露了什么形迹,只得收了神思笑道:“皇帝不但不怪臣女自作主张,还褒奖臣女,臣女当真甘之如饴了,就连吃个又香又脆的蝗虫也能嚼出几分甜来。” 皇帝闻言一笑:“非蝗虫甜,实乃是你嘴甜。”说话间,他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如意两眼,忽尔道,“你说你这般得朕的心,倘若有一天你离开宫中岂非是朕的损失?” 如意一怔,正要答话却见门外有嘈杂之声传来,皇上轻蹙了眉头,本想唤高庸过来将人打发了出去,不想外面的声音益发大了起来,只听见高庸说了一句:“皇上这会子正在为处理政事,谁也不见。” 那人却哭着吞吞吐吐道:“还求求高公公通传一声,舒妃娘娘突发急病……突发急病,这会子晕了过来,御医说情况不……情况不妙,奴婢是没了法子才敢来叨扰皇上的。” 高庸正自为难,皇上起身走出殿外,只问那宫女道:“舒妃怎么了?” 这宫女正是舒妃身边的宝霞,她见了皇上好像见了救星一般,跪在丹墀上哭道:“皇上,舒妃娘娘突然就晕了过来,这会子人都未能醒来。” 皇上脸色微变,眼里闪过几许疑惑之色,那疑惑里也带了一分不忍,他沉声道:“今儿下午朕还见她好好儿的,并未见丝毫染病的迹象,怎么才过了两三个时辰,她倒病成这般了?” “娘娘是个心善的人,平日里走路连只小蚂蚁都不敢踩死,今日为着闹闹的事一时着急上火……”宝霞想了想复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对,连忙改了口道,“娘娘为着闹闹突然袭击卫妃娘娘之事之事深感自责内疚,一时心里难以解怀,后来去了凝晖宫又听说是鄂贵人身边的宫女阿古趁乱才下了毒手,她心里就更自责了,自回了畅元宫之后脸色就不大好,连晚膳都还没用,人忽然就倒下来了了,到这会子都没醒……” 宝霞在皇上面前倒不敢十分哭泣,收干了泪水,那哽咽之声在喉咙口里回旋着,倒益发显得凄惘和忧虑,皇上眉色一动,本来他还想责问舒妃的,如今却有些动容,后宫诸妃之中也唯有舒妃最是温软的性子,就算皇宫里落下来一只受伤的鸟儿,她也医治好了再放飞,若为着卫妃腹中之子病成这样他倒没了责怪之心,想着卫妃腹中的孩子没了,舒妃又重病,一阵烦恼顿袭心头。 皇帝面色凝重,高庸赶紧取了一件绵缎披风披在皇帝身上,皇帝侧眸对着如意道:“如意,你随朕去畅远宫看看。” …… 帐幔低垂,畅元宫的灯火略显昏暗,舒妃牙关紧闭,脸色一片苍白,探其鼻息已是呼出来的多吸进去的少,如意难免一惊,好好儿的这舒妃果然病了极重,难道是为了那只不狗的死,又细探其脉,倒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这病却不是今天才有了,只有了一阵子了,今日正好她受了惊吓,又悲伤过度,一时提不来气就昏死过了。 如意拿银针帮她扎了穴,半晌,她人方才转醒过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子,入眸处却是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那脸上镶着一对如宝石般晶亮透明的眸子,她浑身一抖,只因着她人太过虚弱,除了正在替她拔银针的如意感觉到她的震动以外,别人再发现不了分毫。 “皇上,舒妃娘娘醒了。”如意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回禀皇上道,“娘娘醒了就没事了。” 皇上长舒了一口气,舒妃挣扎着还想起身起礼,哪能动得了半分,只喘吁吁道,“皇上,请恕臣妾不能恭迎圣驾了。” 皇上眉头松了几分,只摇头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你好生将养着,万不可再忧思太过反害了自己。” “皇上,臣妾……”舒妃双唇嗫嚅着,眼里流下一行泪来,“臣妾原以为皇上恨臣妾再不到臣妾这里来了。” “你怎会这样想,事情查清楚就好了,你若不是故意的,也不过将此事太过挂在心上,有些事失去了就难以挽回,活着的人却还是要活的,你倘或再如此忧伤下去,倒辜负了朕待你的心。” 舒妃无力的点了点头,有清浅素白月光自纱幔透过落在地下,光影迎风变幻,烛火微曳,她脸上朦胧的一层极浓重的颓败之色,就连那看似温善的眸子里也透着掩不住的冷寂和悲凉,她唇角缓缓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那笑益发带了凄楚的刻意,“皇上,臣妾明白的,臣妾必不会辜负了皇上的心。” 隔着蒙蒙月色,殿中烛火迎风吹着将即要熄灭的样子,殿内更加或明或暗,皇上反倒更看不清楚舒妃的神色,屋内有缠绵的轻烟迎风散开,那是极清淡的薰香,正如她的人一样也是清淡的,有时候清淡的让人看不见她,可有时候偏是这样的清淡才能让人宁静,皇上伸手握了握舒妃的手道:“如意说你没事,朕也就放心了,朕还有要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舒妃温顺道:“是!”舒妃虽对着皇上说话,眼睛却看向如意道,“皇上,这次可是麻烦福瑞郡主了。” 皇上回头看了一眼如意又对着舒妃道:“自她来了皇宫办事无不尽心,这皇宫又比不得别地,处处都是规矩大,怕是要闷坏她了。” “那皇上何不放了郡主出去?”舒妃未加多思考,话脱口而出,她自知失言,只敢拿眼偷觑着皇上的神情,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抿着有些干燥的唇儿显得无所适从。 皇帝蓦地一怔,片刻便神色如常,只淡笑一声对着如意道,“如意,你可想出宫?” 如意盈然道:“君无戏言,皇上答应臣女的,臣女相信皇上必会做到,而臣女答应皇上的自然也会做到。” 皇帝静默片刻,方想着是自己刚才在正安殿问了那句话不妥,这小女子是个心思细腻之人,这会子这样回答不过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失言罢了,自己当初答应过绝不会为她强行指婚的,他忽地想到那个玄洛公子,却又猜不透阿胤的话究竟是何意思,他总觉得阿胤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个玄洛公子能让阿胤这般为难的,想必还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想了想也未说话只单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出了畅元宫,踏破一地清冷月色,抬眸处,那月光笼罩在重重巍峨的宫殿之上,那飞檐之上似采了月的光华,散发着森冷幽光,凝聚成一个微微的光圈,让人倍感凉意,如意静静的走在回忘忧阁的路上,舒妃为何要下那样的毒计害她,前世她记得舒妃与皇后表面上虽看着不错,但暗地子两人却有较量,只是不知为何舒妃忽喇喇的自尽死了,过了不多久皇后也薨逝了,这两人斗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无。 自己与舒妃素无干系,顶多也就是沈风华与舒妃关系交好,但舒妃怎可能为了沈风华而冒险暗害自己,何况如今沈风华又疯了,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疯子而行这些危险的事,若舒妃背后的人是皇后,她为何要听命于皇后,她已封妃,仅屈居与玉贵妃之下,皇后难道还能许她一个更高的位分不成,这似乎又不太可能,若如此,她早就该投向皇后了,何必还要安排二姐姐入宫来刺皇后的眼,想着,她不自觉的已踏入忘忧阁的殿门。 回殿了换了一身轻巧的衣服,她百无聊赖,心思萦逗间,只坐在窗下的一个小长方榻上,榻上摆放着小叶紫檀案几,案几上的还是她昨儿个刚看的书,随手拿过书却还是原来的地方,冬娘拿了剪刀剪了已烧成半枚黑色灰烬的烛芯,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如意翻开蔡伸的词集:人倚金铺,颦翠黛、盈盈堕睫…… 她蓦地想到与玄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戏谑的说着:“若改成‘人倚玄郎,颦翠黛、盈盈堕睫’岂不是更贴切应景。”看到此处,她便再没心思看下去,只呆呆的瞧的书发收怔,嘴里又轻声念了两句。 冬娘和莲青一个在绣着一个花团景簇的香囊,莲青手打着一个葱绿柳黄的朝天凳络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莲青抬头见如意出神的样子不由笑道:“小姐嘴里念念有词的可是在想谁了?” 冬娘笑道:“偏你这会子还提,反勾出小姐的旧病了、” 如意收了手中的书,只将胳膊依附在案几上,闻言看她二人手里绣的活针好生鲜亮,自从教会了萧荷娘纸绣技艺之后,她反倒懒怠了许多,后来为太后绣寿字倒确实花费了不少功夫,差点不曾把个眼睛都要熬红了,太后寿宴之后,她有好些日子未曾拿着针线了,自己本来还想着绣个香囊给他的,如今可是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自打来了宫里,她有许久未见过他了,想着便叹了一声道:“姑姑,你倒学着莲青胡浸了。” 冬娘看着如意略有怆然的眸色,旋即笑道:“倒不是胡浸,却是个最大的实话。” 莲青嘻嘻笑着附合一声道:“姑姑的话最有道理了。” 如意笑着伸手又指了指她二人道:“再没个正形的,这会子也不早了,赶紧息着去吧,不然明儿早起又要喊脖子酸了。” 冬娘和莲青忙服侍如意睡下来了,不过片刻,如意便安稳合目而眠,一缕青丝铺在藕合色夹纱弹花软枕之上,如黑瀑一般散开,长长的睫毛笼罩在眼睛之上,显得她极其安祥,那安祥里还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似乎想让人探究她醒来之后是怎样的一双妙眸,两颊上还带着丝许少女的红晕之色,如桃花瓣似的红唇轻轻抿着,让人看了好不动心。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微动了动身子,鼻息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味道,她又是心惊又是欢喜,人虽然已经醒了却还在装睡着,那睫毛却忍不住的颤动了几下。 “你还装睡?”一个男子的轻笑声传来,随之他的手抚上她颤动的睫毛,她忽觉得眼里一阵发痒,伸手就打开他的手笑道,“你跑到这皇宫里来做什么,这里戒备森严,万一让人捉……” 她的话淹没在他怀里,他怀里却带着深夜的余凉,那滑如丝缎的般的黑衣锦袍里透着他的气息,她只将头依在他怀里,虽然有些凉意,却是让她觉得安心的凉意,她叹息一声道:“你会不会怨我?”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这里有他贪恋的味道,他低低问道:“我为何要怨你?”刚说话,他忽然又改了口道,“其实是一点怨,怨只怨连见你一次都这么难。” “难吗?”她抬眸盯着他微笑着注视着他道,“再难,你不也来了嘛,而且你上次来为何都不叫醒我?” ------题外话------ 亲爱的妞们!这两天更新的字数比较少了点哈,妞们见谅,某雪会尽快恢复万更滴…… 第128章 入天牢,惊险重重 玄洛低头望着如意,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她的小手,她的手温软柔弱,仿佛能化开他心中的一切相思之意,他心中是欢喜和激动的,浮生一世,唯有执着她的手才感觉如此的美好如此的踏实。 寝殿内静的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之声,玄洛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次我来见你睡的香甜,也不敢吵醒了你,何况我的酒儿娘子睡着的样子极美,倒叫我看的失神了。” “那依你的意思,我醒着的时候就不美了。”如意嘟了嘟唇道。 “美则美矣。”玄洛伸手轻夹了夹如意小巧细润的鼻头只笑道,“只是你醒着的时候太过凶悍了。” 如意揉了揉鼻子,挥手就朝玄洛胸口捶了两下,又笑道:“那我可不能白担了这‘凶悍’的虚名儿。” 玄洛忽然用了一把力又将她紧紧住,几乎不想让他们之间落下任何空隙,他忽叹了一声道:“韦庄《酒泉子》有词:‘月落星沉,楼上美人春睡,’这些日子我望着月落星沉,却独不见楼上美人春睡,我总想着若你能日日都对我凶就好了,那样至少你可以陪在我身边,只可惜我不能每天都来看你,只能整日整夜的思念你。” “玄洛。”如意轻唤一声,感受到他的微凉的身子正渐渐的温暖起来,那份温暖将她紧紧包围,她低低道,“我也是一样。” 玄洛吻一吻她的秀发,鼻息间传来一阵柔柔的发香,那香虽幽淡却极是沁心,他几乎是贪婪的在吸取她的香味了,那身上也暖融融起来,彼此的身体紧密拥抱灼热的气息传来烘的人身体绵软软的,他的唇缓缓下移,只落到她的额间,鼻尖,唇边…… 只恨相逢太短,夜夜相思更漏残,转眼间已到了寅时,玄洛与如意依依不舍,终究他转身而去却还不忘回眸再三,那一抹漆黑修长的影子落在蒙蒙烛光里更显得格外孤寂清冷,黑色的衣角在秋夜的风中荡起最后一道如水般的波纹,她立在殿外门,只望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空里。 风,吹在身上却有些冷,她只伫立在门口看了许久许久,一滴温热的泪融化了脸上的冰凉,为了她的复仇大计,她终究是要辜负他一段好时光了,哪怕她再想与他在一起,也不会忘掉前世那刻骨的仇恨,那个莫离云还好好的活着在那里,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妄图攀向这至高权力的巅峰。 登高必跌重,她就要他尝尝摔的粉身碎骨的滋味,她早已暗暗筹谋,从京绣坊赚来的大笔银两,有一小部分她已经买来了不少情报,飞焰门不亏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只要你愿意花钱,几乎可以买到京城上至皇上,下至小官小吏的所有情报,只是有的详细,有的简略罢了,这在于你出的多少银两,买的又是何人情报,像莫离云这种贵为皇子的人自然是要贵些的,只可惜她就算花再多的钱,也不能买到他太多情报,因为他一向是个严以律已,隐匿峰芒的人,是以真正有用的情报并不算太多,这些情报也不能足以致死他,所以她必须在宫中借机行事,就算不能一举击之,也要杀的他一时没有回击的力气。 她将前世之事都告诉了玄洛,却独独未说出莫离云,因为她知道若她说出,玄洛必定会行刺莫离云,莫离云是个极其阴险的人,更何况他的武功绝不在玄洛之下,那一日宗政烨行刺皇上,莫离云还要隐藏实力,可想而知他是个极无情的人,连自己的父皇也不想拼力相救,因为一旦暴露了他真实武功救了皇上,皇上或许会在表面上赞赏他,内心必然会有猜忌,一个人想隐着自己的实力就必有所图,而皇子所图的就是登上帝位,这乃是犯了皇上的大忌讳。 从古至今,皇权之下,父子兄弟之情都敌不过对权利的渴望,为了能坐拥天下站在至高点,便可抛却一切亲情,别说野心勃勃的莫离云了,就算看似云淡风轻的莫离忧又何尝不想登上皇位,前世的他为此努力的多少年,最终棋差一着,兵败如山倒,因为他没有莫离云的狠,有太多事莫离忧都抛不下,一个牵挂太多的人在争夺皇位的时候注定会走向失败的终点,皇权下涌动的是血雨腥风,容不得你牵挂太多,就算是当今帝王又何尝不是从踏着亲兄弟的尸骨登上大位的,在看似雄伟壮丽,高大巍峨的皇宫下累的是森森白骨。 清晨,东方隐着橙亮光芒,朝阳掩在烟云渺渺的云端之后,透过泛红的霞光,光彩琉璃,秋风拂过让人略感凉意,一大早的宫人们就忙碌异常,帝后离宫众人一直送行到宫门外,一大队人马随着帝后逶迤而去,终于太阳穿破云层,耀下一地金光,偶尔成排的鸿雁高飞而过,太后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太后,今儿一早鸿雁高飞,必是个好兆头。”如意淡淡笑道。 “你这孩子是个福星,说的话必准,这下可好了,若解了百姓灾厄,哀家也可放心了。”太后扶着如意的手道。 明然姑姑笑道:“太后不辞辛劳,在佛祖面前为百姓祈福,佛祖必会感念太后的一片诚挚之心,保佑皇上和皇后顺利助百姓解了蝗灾。” 太后面露平静慈祥之后,单笑了笑便携了如意的手上了轿辇,虽然送行的人多,却无半点杂乱之声,众妃的轿辇跟在太后之后有秩有节,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太后含目微微打量了如意一眼笑道:“本来皇帝还想命你一同前往的,只是哀家舍不得你,隧强留了你下来,这几日皇帝不在,你就天天跟着哀家吧,在哀家身边也不用那么的拘束着了。” 如意甜甜一笑,只作小女儿情态将身子轻轻依偎在太后身上:“太后爱惜如意,如意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是好了。” 太后伸手揉了揉如意的头发,她发现自己与这个孩子越来越亲密了,有时候她甚至恍惚如意就是年少时候喜欢黏在她身边的平阳,如今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总会想起诸多往事,也时常的盼望着平阳和明欣过来陪她说说话儿,兴许人活到这么老,剩下的都是回忆了吧! 她不愿让如意跟着皇帝一起走,不过是担心阿醒趁着离宫对如意下手罢了,唯有将如意留在眼皮子底下她方能放心些,她时常在想,倘或阿醒真与如意闹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时她只能选择阿醒,毕竟阿醒是她厉家的人,她厉家的荣耀是仅次于皇帝的存在,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沈如意置她厉家荣耀于不顾,若到了那不得已之处,她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着,她叹了一声道:“这么多年哀家的身边除了明然,就你最贴心了,平阳虽是哀家的女儿却不能时常陪在哀家的身边,明欣算是个好的了,却太过孩气,远不及你像朵解语花似的,有时候看你是个最老道的,有时候看你却又像明欣一般孩气十足,倒叫哀家想不多疼你也难。” “如意何其有幸能蒙太后垂爱。”如意笑道,“这几天皇上离宫,如意可就要一直赖在太后身边不走了,太后到时候可别嫌如意烦就好了。” 太后笑道:“这会子还说这些酸话来呕哀家,哀家留下你就是想让你陪着。”太后抬手轻拂了拂梳的紧密的头发,发间插着一支润白如雪的白玉一笔寿字簪随着轿辇的微微晃动有冷然的光流转不定,倒有些刺了人的眼。 如意只抬眸望了望太后慈祥的面容,那面容上却蒙着一层让人辨不明的神色,前世,太后待她虽好,却从未如此亲近过,她甚至有些怀疑坐在她面前的不是这高高在上的太后,不是这后宫里最权位最高的女人,而是最普通的老人,可她也从来也不敢忘记太后终究还是太后,在该狠的时候她绝不会有一点含糊,皇后一心想致自己于死地,若到时自己对付皇后必定会为太后所不容,想到此,她心底涌出刹那的灰暗的无奈与惘然,更加珍惜这短暂的温情,她言笑晏晏道:“能呕的太后一笑,如意也不白说了这些个酸话了。” 如意随着太后去了寿康宫,到了晚间如意方得回来。 …… 深夜却下了一场雨,天空黑的如浓墨染了一般,冷飒飒的风肆意的横扫,卷起地下沾了水珠的枯败落叶,如意和阿日两道略显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殿尽头,她二人只易容成宫里敬事房太监的模样,别人根本难以察觉。 皇宫的地形如意比谁都熟悉,她带着阿日走到皇宫西北角上最僻静的一处红墙边下,这是整座皇宫除了冷宫以外最荒芜的地方,因流传了些不好的谣言,就这是群鬼居住的地方,所以晚上根本没有敢来,周围荒草萋萋,树木森森,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古怪的虫鸣声,更添了几分暗夜的诡异,那些荒草倒不像别处的荒草枯了败了,这里却长着盛旺碧青的万年青,还有其它一些不知名的杂草,这些杂草几近要将人隐没,翻越这道红墙便可以出了皇宫,幸而阿日轻功极好,很快便带着如意出了皇宫。 因着平南王和慕容世家作乱,非常时期京城实行宵禁,京城的大街上清冷一片,况且今晚天气又不好,漆黑的天穹如一口大黑锅般笼罩在人的头顶,只闷得叫人透不来气,大街上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不是醉汉便是行色匆匆裹着油衣的人,并没有一个人在意如意和阿日,如意和阿日早在离宫之后便换了普通男子黑色衣装,毕竟这么晚了若还穿着太监的衣服会徒惹人怀疑,此次入天牢冒着极大的风险,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天牢位于京城最西侧的一片荒凉之地,坐设在刑部大院的西南角,刑部的对面就是大理寺,若站在高处看,这荒凉之地正像一座土黄的坟头,坟头上立着一座座黑漆漆的青砖牢房,一座高大的城墙将这座坟头并着这些牢房隔绝在外,天牢背靠京都运河,河水深不可测,所以有些人劫了天牢欲走水道,无一例外的都淹死在暗流涌动的京都运河里。 如意和阿日只静静蹲在高大而冷硬的城墙之下,因城墙实在太高,阿日单凭轻功难以带着如意一起翻越,若是她单独行动兴许要简单些,只是救人之事需得如意亲自出马胜算才大些,因为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善于用毒,就算有人发现了她们,那些人若中了如意制的毒,保管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这样也能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 阿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绳索末端是五爪弯钩,为防止弯钩碰击城墙发出声响惊动了人,那弯钩之上却又毛茸茸的线缠了几道,阿日将绳索向上抛去,果然发出的声音极为细小,阿日用力拉了拉线绳却是结实的很,阿日足下一发力,虽然拉着如意,但凭着绳索的力量倒也不显得吃力。 两道黑影不消片刻便趴在了城墙之顶,二人站着高,看得远,立时就将整座天牢,以及天牢外看守的人尽收眼底,里面有几队人马正排着队有秩的巡查着,隐隐的灯火之下,还能看见无处深木丛里有身影在晃动,幸好今夜极暗,倒未有人发现她二人,阿日带着如意又顺着绳索而下,二人迅速沿着墙根迅速淹没在黑暗之中。 忽然,天空又急落了豆大的雨点,那高木丛中在暗黑的天穹下摇曳婆娑,有几道银色亮光从那婆娑里透了过来,却又是另一队身着银甲巡逻的士兵,在来之前,如意早已暗查了之宗政烨和宗政无影所关押的地点,却是位于天牢最北侧的一座防守最为严密的铁牢房,因着时有人来劫天牢救宗政无影,所以对他二人的看管着实严密。 二人打算从天牢后方进入北侧一座两层高的楼房,那楼房下有个暗道直通铁牢房,说起来,如意能了解的这么清楚也得益于前世的血雨腥风的争斗,那时皇帝怀疑莫离忧有篡位之嫌,将莫离忧身边的十名谋士打入天牢,其中有两名却是被关押在铁牢房,而莫离云为了买通谋士出卖莫离忧可没少下功夫,还特地去了天牢,当时自己还是跟莫离云一起去的,只可惜那十名咬了口中毒药自尽,莫离云一无所获,连皇上也抓不到莫离忧把柄,到最后反认为是有人故意陷害了莫离忧,这当中的曲折也不尽详述。 很快,二人便看到了那两层小楼,这里把守的人倒不多,但也有暗卫隐藏其中,如意和阿日前后左右都细细观察了一遍,二人正欲悄然逼近小楼,刚走了两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如意只觉得身子往后一倒便跌入一个冰冷的怀中,如意也不敢发出惊叫之声,正瞪着大眼有些慌乱,却听那人轻轻的喊了一句:“酒儿,是我。” 如意倏地一怔,她只看了看阿日,阿日微微的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意又瞪了一眼阿日,心里已然明白是阿日递了消息给玄洛,不然也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只是此时也不是质问的时候。 她至所以没告诉玄洛,就是怕他陪着自己一起冒险,因为就算玄洛再伪装那一双琉璃眸还是遮不掉的,而京城里长着一双琥珀琉璃眸又与宗政烨与来往的就是玄洛,若一旦事情败露,这种事若深查下去很容易就会被人查到,甚至于牵联到整个清平侯府,她不能让御国夫人和清平侯爷为她担了这莫大的风险。 她正自想着,玄洛伸手指了指二楼廊上,只低低道,“那里有人。” 如意一惊,细眼瞧去却真有个人影在晃动,又等了一会,那人影却越晃了远了,玄洛拉着她的手儿迅速的来到了二层小楼的墙根底下,未有半分迟疑,玄洛脚下猛地一发力,带着如意飞跃上二层小楼廊上,廊上却是空无的的一片,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日随之赶到,几人正猫着前进着,忽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廊上拐角处忽闪过一道森冷寒光,那人正要大喝,一阵淡风拂过,便两眼一花,软软的就要跌了下来,玄洛赶紧伸手就握住了士兵手里的兵刃,士兵闷的一声,倒在廊上,再无丝毫声息。 “咦?有声音。”忽听楼下有阵声音传来,三人一惊,又却听到另一个人道,“哪里来的声音,你小子八层是听错了。” 那士兵摇了摇头道:“刚好想听到什么声音,快找找,近日来劫囚救那两个刺客的人不少。” “我看你小子是被劫囚闹的草木皆兵了吧,这会子这么大雨,地下又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人?” “不行,还是谨慎些为好,再找找。” “呵呵……”另一个士兵笑的伸手捶了那士兵一把道,“唉!若果真有人来劫囚倒好了,前儿个咱们抓了那几个不怕死的,还得了好些银两,不想手一痒赌了一夜输了个净光,老子还正想再抓个几个不怕死的再发发小财哩,找就找吧!” 两人说着,又开始沿着楼下的四周墙壁绕了一圈,哪里能搜到半点影子,只气的叽叽咕咕的走远了,边走边还说:“格老子的,真背晦。” 廊上三人见那两个士兵渐渐走远,赶紧将倒地的士兵拖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倚在了墙上,就算有人发现了也只以为他是睡着了,他中了如意所制的迷香,即使醒了也什么都记不得了,玄洛在前走着,如意在中间,阿日在跟在最后面护着,摸到一个黑漆抹乌的小门边,小门旁边本来还立着两个守门的卫,现在也早已中了迷香,倒在了门边,伸手推开小门,迎面却是一座望不到边的黑暗长廊,倒是如意好似来过一般,极为熟悉的带着玄洛和阿日步入长廊。 这次如意备了足够的迷药,所以行事倒也极为便利,玄洛还自我嘲了一番,说自己纯属是打下手来了,将即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三人又见到一重门,一重宽阔沉重的大铁门,若要推开铁门必会发出声音,更令人奇怪的是这门旁边竟没有一个士兵把守。 阿日正想伸手去推门却被如意一把拉住,黑暗中那铁门环之上竟然透出一股寒冷的幽光,有毒,这铁门环之上竟然涂了一层见血封侯,如意伸手拿了一块绢子小心翼翼的放在铁门环之上,微一扯动绢子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布帛撕裂的声音,这铁门环不仅带毒还带尖锐而细小的倒刺,隐在这黑暗里根本难以发现,若伸手一拉必定被刺破了手掌,见血封喉之毒见血而入。想来劫囚的人有不知道多少是死在这门上的。 “有毒。”如意轻轻道,“门环不能碰。” 玄洛和阿日一惊,刚在绢子被撕破的瞬间,他们已明白了些,正要想法子进门,忽又听到两个声音,却是刚才那两个士兵的,其中一人骂道:“格老子的,老子都等的心焦了,再不等来几个不知死了,老娘都要没银子在家吃饭了。” 如意蓦地一愣,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玄洛抱起一个转身就隐在了拐角之处,又听另一人道:“你若不赌,都够你老娘吃半年了,这会子哀声叹气的抱怨有什么,这天下哪有这么多不知死的,前儿才抓了几个,也不可能这么快再来的,不如咱两先躺着眯会吧,门外的那几个小子都睡的流哈喇子了,刚叫醒一个,还呆怔怔的盯着老子,老子正想赏他一大巴掌。” “他妈的,咱两个累的要死,倒叫他们偷懒睡觉,罢了,咱们也睡会,反正有了这道门,来也是送死。” “那一群蠢蛋还妄想着救这两个叛乱,真真可笑,来之前也不打听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天牢重地,这铁牢又是重中之……” “谁?”士兵话还未完只惊叫一声,另一人仿似在墙角里见过一个窈窕的女人影子走过来,神思一激荡,道了声,“鬼,艳鬼……” 两人一起软趴的倒了下去,如意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玄洛走过来在二人身上搜索了一番,却找到两副铁网缠成的金属手套,只将把所有的网洞都缠的密不透风,想来这些人打开门时必是戴了这铁网手套,这功夫也下得够足了,玄洛戴了手套轻轻推开门,大铁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里面却没人把守,而且也不似外明漆黑一片,青黑的墙壁之上还悬着几盏烛火,一阵捎带着腥臭和霉烂的气息顺着墙壁之上天窗里袭来的风扑入鼻息,如意不仅打了个寒噤。 玄洛在灯火下望着如意冻的苍白的小脸蛋,双眉枯皱在一起,只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中靠了靠,虽然都是一身的湿气,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温度还是会增高,倒是阿日摇了摇唇角向上勾起,只不敢笑出声来。 接下来是长长的百级台阶,走到最下面却见两排八名身着禁军服侍的士兵如铁甲般的守在那里来回巡视着,遥遥可以看见士兵身后又两座两连的牢房,那牢房却不是普通的木头制成的栅栏,却是金钢铁铸,若无钥匙断乎进不去。 这个铁牢倒果真是铜墙铁壁似的,若无迷药,恐怕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还要被直接拍死,那八名士兵本来还高度警惕,一个个睁着大眼来回巡视的,不过眨眼之间,八名士兵如马吊牌叠在一起般,忽喇喇的软趴趴的倒睡了下去,还叠成了两堆小人山似的,玄洛只摇头笑道:“今儿我就是专门来搜这些士兵身的了。” “哈哈……”从牢里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宗政烨虽然人在牢中爱美的性子却一点没改,那头发还是用根玉簪子绾着,额前才缕下两根碎发来,只是面色通红,憔悴不堪,两眼红的几乎要冒出血来,唇上下冒出了青青的胡渣,整个人倒显得颓废憔悴了许多,他一见如意来了,颓唐的脸色立时来了几分精神,就连眼里也冒出红光来,“如意美人,想不到你会来救我。” “你怎么知道是酒儿来救你的?”玄洛用钥匙打开牢门直问一声道。 宗政烨嘻嘻一笑,那胳膊上的伤却早已化了脓,脓水渗到牢服上一片污渍,因着身上有伤,又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待了这些日子,就连那平日里最*邪的笑也悲怆了几分,“爷是个爱花之人,自然能懂得花的香味,如意美人身上的香味却是最好闻的。” 如意白了宗政烨两眼道:“都伤成这样的还油嘴滑舌的。” “小烨,这就是那日的女子?”宗政无影却不像宗政烨那般,头发乱的跟一顶着一堆稻草似的,整个人不修边幅,立在那里却半分不减他浑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兴许是心内的仇恨太多了,一双星眸里却总是隐着骇人的冷意,就连说话也是冷似寒霜,没有丝毫激动。 “宗政无影,你可不准打她的主意,不然……”宗政烨的脸上却更红了,因着声音说的大了些,他狠咳了两声竟然连血都咳了出来道,“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当谁都像你。”宗政无影淡淡道,忽抬眸一见宗政烨嘴角溢出了血,他一惊又道,“小烨,你怎么了?” “只不过放点血罢了,我没事。”宗政烨说着忽又转了证据盯着宗政无影道:“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宗政无影只摇了摇头,小烨必是怕他再拿这个女子做人质,因为那天保护这女子的可不至皇上一人,还有几位皇子,这女子的身份必不简单,兴许他可以利用这女子再行大事,只是他已杀了小烨喜爱的一个女子,怎能再伤害利用小烨这般看重的另外一个女子,他低眸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我们赶紧走。”玄洛急急一声打断了宗政无影的思绪。 如意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宗政烨,伸手探他脉息,他手腕处却烫的惊人,必是伤口化脓气血不通,热入患处了,要赶紧带回去才行,不然再任胳膊化脓下去怕是连整个手臂都要毁了,如今宗政烨浑身作烧,却还能说能笑,走起来路却虚浮的没了力气。 玄洛赶紧扶过宗政烨将他依靠在自己肩上,宗政烨苦笑了一声道:“若是让都穆伦那小……小子看到……还不知要嚼出什么蛆来……” “好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贫嘴。”如意说着又看向玄洛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还真没法子带他走。” 宗政无影身上虽然有伤,但倒未有宗政烨这么重,自己还有走路的力气,他走上前帮玄洛一起扶住了宗政烨,从嘴里轻幽幽的吐了两个字:“多谢!”虽然声音极轻却是郑重无比。 几人一起刚出了铁牢,忽听见有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如意心叫不好,若来的人太多怕是又要有一番缠斗,虽然她带了足够的迷香,但也不可能迷晕整座天牢里的士兵,况且刑部和大理寺亦有重兵把守,到时若闹起来,就大为不好,若走水道却逃的快些,离了这两层楼再往北走十几米远便是京都运河,只是运河水深莫测,自己虽不会水,但也备了呼吸用的通心竹,只是若想游过京都运河却不大可能,不管是自己还是宗政烨都根本撑不住。 她左思又想,却见听一声大喝:“谁?谁敢闯……” 那人还没喝完,又是砰的一声倒,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士兵无一例外倒了下去,如意急道:“趁着人还没来之前,咱们先走水道。” 玄洛担忧道:“酒儿,不能走水道,你不会游泳。” 第129章 险中求生,宫中遇他 如意正欲答话,忽然听到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有人喝骂道:“他奶奶的,全都是死人啦!一个个躺在这里挺尸。” 如意急道:“玄洛,这会子咱们没了选择了的余地,走水道是最快的法子,你放心我已经备了些通心竹,在水里也可以呼吸的。” 说话间,有人大喝一声:“有人劫狱,有人劫狱……” “什么?”叫声轰动了外面守卫的士兵,有人叫道,“快来人!铁牢有情况!” 玄洛见势态紧急,必须趁着外面那帮士兵未来及赶回来之前离开这个里,他冲着如意点了点头道:“酒儿,那就依你的法子。” 几个人还未冲出门外,迎头就有撞见十个几银甲士兵提着长枪冲了进来,立在门外的士兵伸手就想按动机关,将所有人都关在天牢之内,因为想出天牢难于登天,在天牢重地,出去却比进来还要困难,天牢的构造主要是防止囚犯逃脱,只要那人的手按下机关,厚重的大铁门一旦落下就会将整个座铁牢于外界隔绝开来,任你费再大的力气也出不去,说时迟那时快,玄洛见势不好,从袖里飞出一柄银争玉骨扇片,扇片销铁如泥,那人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锐利的疼,整只右手被齐腕割断。 “酒儿,快走!”玄洛急呼一声。 “哪里逃?”士兵大喝着持枪就要上来拼杀,脚一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一起就软软的倒了下来。 几个赶紧冲出来,迎头却是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往这两层小楼上赶了过来,此时雨越急风越大,阿日带着如意从两层楼上纵身跃起,随之玄洛和宗政无影带着宗政烨亦纵身跃起。 “快来人!劫匪往那边跑了。”混乱之中有人喊道。 “快,他们往运河的方向跑了。”又是一声急呼。 如意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呼喝之声,她也来不及回头去看,忽见黑箭如雨划破夜空咻咻朝着自己射来,玄洛赶紧松开宗政烨,将手中的剑交给宗政无影,自己飞身护到如意面前,袖中射出无数道寒光,十二根玉骨扇柄所到之处便听到一阵阵“丁丁当当”金属相击的声音,黑箭落地,如意倒惊出一身冷汗。 宗政无影和阿日也在拼力挡着箭雨,几人边挡边往后退,回首处就可见白茫茫的一片汪洋,大队禁军士兵齐齐逼近,更有一个禁军头领怒喝道:“胆大包天的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那头领话刚喊完,眼睁睁的看着这群逆贼飞身跳入京都运河之中,河水激荡,迅速将这群人的身影淹没。 百名禁军侍卫沿岸细细搜寻,却久久未发现踪迹,况且夜太黑,也实在看不清楚,风声雨声混着河水的湍流之声,只叫人迷蒙了眼听混了耳。 “大人,这几个不知死的逆贼跳入运河之中,明日怕是连尸首都要浮了上来,这会子风大雨大,不如咱们先撤……”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迎面就被打了一个大巴掌,又是一声冷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晚不给老子搜出来一个也别想走!” 如意沉在水中只觉得身子飘荡的利害,或不是玄洛拉住了她,怕是就算有这通心竹也无法自保,耳朵里还听得岸上传来一阵阵轰轰的声音,玄洛握住如意的手,如意回身伸手指了指后方,从那里上岸重新返回天牢,正好那里有几处荒草地,禁军侍卫只会沿着河岸往前搜,断不会想到他们会返回,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 几人悄悄的爬向岸边,天空还在下着大雨,此时大家全身尽湿又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大半天,上了岸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冷,果然这里并见不到禁军侍卫,那些人早跑到河岸的那头去寻人,宗政烨早已支撑不住,人被拉上来的时候已晕死过去,宗政无影身上亦带着伤,玄洛将宗政烨扶了过来,几人猫着腰在荒草丛中匍匐前进着,不一会儿却摸到了高高的城墙边缘,玄洛和阿日都带了绳索,这十几米高的城墙并不是多大的阻碍,可笑的是他们早已带人翻越了城墙,那些个士兵还冒着大雨不停的在河岸上仔细搜寻着。 几人暂时找了一处避雨之地,如意赶紧解开背后背着的蓝色包袱,取了一把锐利的尖刀,宗政烨胳膊上的腐肉必须马上剜掉,刀锋在火上被烤的通红,刀入肉,宗政烨痛苦的呻吟一声,人也转醒了过来,如意赶紧拿取了麻沸散,阿日解下腰间一个葫芦,葫芦里却装着烈酒,如意让宗政烨以酒服了麻沸散,宗政烨的呻吟声慢慢小小下人,人已经醉无所觉了。 玄洛早骑着他的猎风马,又顺手牵手的不知从哪偷弄了一辆马车回来,待如意替宗政烨剜肉疗伤完,又将备好的药一起交给宗政无影,几人上了马车绝尘而去,由于耗的时间太多,如意必须带着阿日立刻赶回宫中,她与玄洛兵分两路,玄洛护送宗政无影和宗政烨一路出了京城。 待回到宫中已是戌时三刻,平日里皇帝这时候都已经起来了,如今皇帝不在,宫里倒是出奇的平静,二人在宫墙之外就换了事先藏在深木丛中的用油衣包好的太监服,这时雨已经停了,她二人急忙忙的往忘忧阁的方向赶着,正走着,忽听见一声冷喝:“站住——” 如意一回头却是两个守夜的御林军侍卫,那两人上下细细打量了如意和阿日几眼只问道:“怎么见你两个眼生的很,是哪一处的太监?腰牌呢?” 如意和阿日解下腰牌,那两个侍卫仔细看了看,将腰牌还给了她两,只道:“原来是忘忧阁的两个小太监,怪道眼生的很,走吧!” 如意和阿日迈开步子正要走,其中一人又喝一声道:“慢着,这天还没亮,皇上又不在宫里,你两个慌里慌张的忙什么?” 如意正要答话,忽听到一个急呼声:“什么人?快过去那边看看!” 两个侍卫妃顾不上问如意和阿日的话,回头一看却见另两个侍卫急急跑过来道:“你们两个还不还不一起到那边搜搜,刚有个黑影一闪就往畅元宫的方向跑去了。” 两个侍卫一听急慌慌的就往畅远宫的方向追了去,如意和阿日长舒了一口气,若再盘问下去,怕是要露馅了,她二人也不敢说话,踏着快步就离开了。 回到忘忧阁时候,阁里的众人还睡的很沉,冬娘和莲青见如意和阿日回来如得了凤凰一般,那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了地,二人赶紧忙着端去寒的姜汤,又帮着如意和阿日梳洗换衣服,只忙了大半个时辰,如意才躺到床上,虽然将即天亮,能眯会子也好,何况皇上不在,她也无需起早,太后对她倒着实宽松的很,并不命她起早请安的。 虽然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入天牢救人之事太过惊险,若出了一点岔子便是万劫不复,也不知玄洛有没有将他二人送出城外,不过就算宗政烨和宗政无影安然而去,她也不能完全放心,因为这两人怕是还会再有图谋,到时若再行刺之事,岂不白费了她一番心肠,转侧不安间,天已经蒙蒙亮了,只是因着是下雨天,那亮也不甚分明,让人恍恍觉着尤还在深夜。 晨起,如意出了忘忧阁便往寿康宫走去,一夜落下的残叶似乎已被打扫干净,只留下零星半点的枯叶被淋湿在雨里,更显悲寂,迎着夹着雨的风似乎飘来一阵淡淡的木芙蓉的香味。 如意眺目望去,却见一抹靛蓝色颀长身影遥遥儿而来,她微一怔,他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撑着六十四骨的孟宗竹油纸伞,那木芙蓉的香味盈满鼻尖,多半是前世里难以磨灭的记忆,她总是能从他身上闻到这幽幽香气,他停下脚步,将油纸伞微微抬高,恰是眉如墨画,眸如星辰,墨黑的发单用一根靛蓝丝带束发,更显得他肤白若雪,唇红齿白,如意福了福身子:“臣女参见七皇子殿下。” 他似笑非笑的打量了她一眼:“如意,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怎么眼睛有些红红的?” 如意浅浅笑道:“昨儿晚上做了些针线,一时竟忘了时辰。” “哦……”他若有所思,半晌含笑道,“下次可不准这么着了,若将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好?” “臣女多谢殿下关心。” “你怎么还是这般客气?” 如意盈盈一笑:“七皇子殿下,难道你忘了在外面你我之间还得守着宫规,这些礼节可半点也不能省着。” 他望着她的脸,她瓷白般的脸上略显着有些憔悴,隔着一层水雾,他想伸手去抚一抚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眼,这是他一直想抚摸的脸,想描绘的眉眼,还有那樱红如花的唇,他也一直想亲上去,只她对他总是这样的带着淡淡疏离,即使她喊她无忧哥哥的时候,那眼睛也有着隐不住的淡漠,他自嘲的笑了笑道:“倘若有一天你我之间在到哪儿都不必守这些虚礼有多好?”他定了定又问道,“如意,你说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冬娘手里撑着伞帮如意遮雨,见七皇子那情形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只是七皇子再好,小姐也早有了心上人,她也不便插话,只静静立在一旁,却听如意笑道:“无忧哥哥,你说咱们若结成异姓兄妹,幸许太后和皇上一高兴,咱们也就不用守这些虚礼了。” 他脸上微露失意,他其实想说,若她能做他的王妃,他们之间必是亲密无间了,如今听到她的答案,他只无奈的摇头笑道:“这会子又知道叫我无忧哥哥了。” 如意笑道:“方才是我太胶柱鼓瑟了,其实明欣每每来皇宫也是称你无忧哥哥的,既然你待我如明欣一样,我也不该在过于在乎这些虚礼,无忧哥哥是不是?” 莫离忧笑道:“总是说不过你。” “无忧哥哥这是要去哪儿?”如意又笑问道。 “今儿天还未亮就从刑部大牢传来消息有人去劫了囚,这会子父皇又不,我需得亲自去看看,想必三哥都已经到了那儿了。”他的话说的很平静,那眼里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探究之意,“如意,就是那晚行刺父皇的两个刺客被人劫走了。” 如意蓦地一怔,稍倾转过神思抬眸望着他的脸,他的脸看上去没有丝毫不同,可明明她能他从的眼里看出些什么,她只作淡然一笑道:“无忧哥哥既然有事还不赶紧的去,我可不敢耽搁了无忧哥哥的正事儿。” “三哥是个谨慎之人,有他在我放心。”他淡淡道。 “难道无忧哥哥这么相信三皇子殿下?”如意反问一声道。 “他是我的三哥,我自然相信他。”他道。 她笑了一声:“无忧哥哥说的可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想必你一眼就能看穿,只是我却看穿不了如意你。”他忽然叹了一声,唇角含着一缕淡淡的忧郁,“如意,你可曾真正相信过我?” 如意望着他清朗的眸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兀自怔在那里,他望着她呆怔的模样,浅笑道:“到底是我问的太唐突了些,这会子不多说了,我先走了。” “无忧哥哥,你是如意在这座皇宫里最信任的人。”她缓缓道,她倒没有说假话,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后对她的好很有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就倾倒,在这座冰凉无情的皇宫,只有他会护着自己,就如前世,他与莫离云争夺皇位,即使在知道自己铁了心的要助莫离云登上帝位之后,也从未害过自己。 他怔怔的望着她,只道了声:“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说完,便告辞转身离去,回首间,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丫头,以后可不要再做傻事。” 她只笑了笑,心里却莫名起了一个咯噔,难道昨晚自己离宫的事被他知道了,不然怎会莫名其妙的说出这一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隐在雾雾雨雾里,她唯有一声叹息。 抬眸处,宫殿飞檐的翘首仰立在烟雨之中,就算再大的雨,也冲不走它的半点的气势,长长的青砖地两旁遍地青草,青草被雨洗的碧透,散发着浓浓的香草之气,还有许多盛开的花被雨淋的益发鲜艳干净,浓光淡影的花草又隐在一排排整齐的榕树之间,密密匝匝交织连接,笼在一片渺渺的光晕之中。 不过一会,如意便到了寿康宫的正殿门口,刚跨入殿透过雨帘就看到两边抄手游廊上放满了各色菊花,因着太后甚爱菊花,所以内务府赶紧端来了百余盆菊花,朵朵奇妙,百种姿态令人目不暇给,更有各色新奇品种连如意都未见过,散发着阵阵幽香。 如意还未来得及赏菊,却见寿康宫的明然姑姑迎着如意走了过来,她脸色却好像有些凝重,又挥手禀退了还在摆弄菊花盆的宫人,叹息一声对着如意道:“太后这会子正不快活,郡主可要仔细着些。” “明然姑姑,太后是怎么了?”如意轻轻问道。 “唉!”明然又是一声长叹,“连奴婢都还未弄清,今儿平阳公主一早的过来请安,不知怎么好好的就惹了太后动了大怒,这些年公主还从未让太后这般生气过。” 如意只觉得疑惑,平阳公主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对太后一向尊敬有佳,怎好好的会惹太后生气,必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心内微微一抖,走过一道垂花门,如意随着明然入了东配殿,款了走了几步,便见太后正半躺在套间暖阁内的一张榻上,她双目紧闭,连头发也未绾起,只长长的散落在肩上,那眼角儿似还挂着几点未干的泪痕,鬓角间带着微微的湿意,细碎的绒发粘在太阳穴上,如意也不敢出大气儿,只跪下来道:“如意参见太后。” 太后微睁开眼,无力的挥了挥手道:“如意,你先起来吧!” 如意乖巧的走到太后身后替她捏了捏肩,太后只觉得全身一阵酥软,被她捏的很是受用,见如意一句话儿也不说,便淡淡道:“怎么了?今儿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了?” 如意道:“如意怕吵着太后睡觉了。” “这么一大早的谁还能睡得着,不过是眯着养养神罢了。”太后微有叹息道,“如意,你有话只管说,哀家听着。” 如意微有迟疑道:“太后怎么哭了?” 太后睁开双眸,正要拭泪,如意却已经拿着绢子替太后拭了泪又道,太后勉强笑道:“你真是个细心的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刚刚你可碰到平阳了?” 如意摇了摇头道:“并未碰着公主,想必她与如意走的不是一条道。” 太后的脸色渐渐阴郁下来,眼睛沉着未敛的怒气和悲伤,昨儿个她就得了消息,平阳竟然和霞影寺刚来的一个和尚好上了,如今还不顾着公主的身份与那和尚幽会了两次,她忽地想到无心,过去平阳为了那个无心连命都不要了,还留下了一个孩子明欣,她本以为事件都结束了,可平阳现在又看上霞影寺的和尚只能说明她心里从未放下过无心,无心是被皇帝赐死的,当时自己也是深以为然,这平阳再次与和尚好上分明是在打皇帝和她的脸,况且平阳是天纵国最尊贵的公主,皇家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丑事再发生,若让皇上知道了必又要惹出一番大风浪,到时可怎么了局。 今儿天未亮,她就派了人去传唤平阳,本想着劝她悬崖勒马,不想平阳性子太犟,任凭怎么说也是百转难回,到最后她只丢了几句话给自己:“母后,十四年前你看着皇兄杀了无心,如今你还要再看着皇兄杀了他么?儿臣的心死了十四年,如今却见到儿臣的无心又回来了,母后可知道儿臣的心又多么的欢喜,十四年前儿臣不能随着无心死了,是因为儿臣腹中有他的孩子,现在明欣已经长大了,十哥和十嫂又待她那样好,儿臣即便是此刻死了,也可了无牵挂了。” 平阳的话分明是在威胁她,若她告诉皇帝让皇帝杀了那和尚,平阳也跟着一起不活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妖僧,才几天时间就把平阳迷的神魂颠倒了,她又气又恨,气的是平阳的糊涂和不自爱,恨的是那妖僧枉做了清心寡欲的和尚,竟然勾引平阳行这等不耻之事,她总得想个法子杀了那妖僧,只是她又有些可怜平阳,毕竟平阳是她的女儿,当年不得已让她去楚夏和亲受了那些个屈辱,后来平阳最爱的无心也死了,从此她的平阳就不再是过去那个爱笑爱闹爱黏人的平阳了,她变了,与其说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变得沉稳内敛了许多,不如说是她的心早已枯败成灰了。 望着自己尤还年轻的女儿那心里老的倒好似自己一般,她又何尝不痛,只是再痛,她也绝不能让平阳犯下此等大错,为今之计只有先杀了那和尚要紧,想着,她眸色转冷,蕴着一抹狠戾之光。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响声,竹帘掩着,屋内倒昏暗起来,香炉内还有未散尽的安息香时不时的轻然飘过,只是安息香再有宁神静气的作用,此时也不能让太后心静下半点,杀一个和尚很简单,关键是要如何杀才不能让平阳也跟着丢了性命才难,平阳是个认死理的人,她既然敢抛下她那样的话,兴许到时侯真的会自尽,这点她绝不忍看到。 良久,太后又问如意道:“如意,有没有一种药可以令人迷失心志,对心爱之人说出绝决的话来?” 如意一惊,却不知太后怎么会问起这个,她只摇了摇头:“迷失心志的药有很多,左不过都是致人发疯的疯药罢了,但如意却从不知道有一种药可以令人对心爱之人说出绝决的话,除非他爱他爱人至深,却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违心说出绝决的话。” 太后闻之,细细揣度了半刻,若那和尚当真爱平阳,就该顾及平阳的声誉说出绝决的话来,若那和尚只是贪图平阳的美食和权势,他未必会说,但一个贪色贪权之人,必然就容易打发,到时候自己使个巧计便可令平阳看清他的真面目,到时平阳死了心再除掉那和尚岂不更好。 太后眉心一皱,计上心来,她沉了沉眉,又抬手拍了拍如意手道:“好孩子,快别累着了,赶紧坐到哀家身边来。” 如意应了是:“是!”刚坐下就见寿康宫的大太监康公公急急跑来回禀道,“太后,天大的好消息啊!” 太后见他满脸喜色,急问一声道:“小康子,又何喜事?” “太后娘娘,神勇大将军在南方打了大胜仗了,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康公公笑着道。 “厉横打了胜仗了?”太后有些不相信似的又问道,“别像上回一样是讳败冒功吧?” 康公公跪在地上道:“太后,神勇大将军吃一堑,长一智再不会做那讳败冒功的事,听说这次可是劫了慕容剑的粮草大营呢,这会子怕是连皇上都得到好消息了。” 太后脸上终于露出丝许喜色,笑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皇帝和皇后治蝗灾的事如何了?” 康公公又道:“昨儿个皇上赶到灾地之时已近天晚了,想必今儿下午就有消息传来,太后娘娘安心等着就事了,皇帝和皇后娘娘亲自去了灾地,还有什么灾厄不能解的?” 太后点了点头,平阳给她带来的阴影似乎减少了些,若厉横得了胜,阿醒又邀了民心,想来她厉家在朝堂上的地位也无可撼动了,只是皇帝的心思她也不是不了解,自古功高震主之事常有,功太高反惹皇帝忌惮,看来她吩咐大哥让他们收敛着些,别太过喜形于色才好,她道:“小康子,快去传了丞相来。” 康公公伶伶俐俐的跑出了殿门亲自去丞相府传太后懿旨去了,如意知太后与厉元傲必有事要谈,自己留在这儿反倒不好,她福了福道:“太后,若无事如意先告退了。” 太后笑道:“瞧你个机灵鬼,刚听哀家说要传唤丞相,这会子就忙着避闲了,也罢,趁着皇帝不在你在忘忧阁多息着些,哀家有事自会派人去忘忧阁传你的。” 如意回了忘忧阁,到了下午时分果真传来消息,帝后当着百姓的面亲自吞了油炸蝗虫,百姓感念帝后的垂垂爱民之心,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千岁,一时间百姓齐心协力灭杀蝗虫,皇帝更是调集了当地官员并着士兵一起灭虫,就连皇帝自己也不顾龙体尊贵与百姓们共同灭虫,人人都道天纵国出了个仁德爱民的好皇帝。 与此同时,天牢亦传来消息,莫离云和莫离忧倒非一无所获,那些禁军侍卫所中的迷香却与那日太极殿侍卫,宫人所中的迷香一模一样,这件事一旦揭天冰山一角,便很容易查到晋西王头上,莫离忧虽然知道劫囚之事与晋西王无关,但将祸之源头引到晋西王头上却是最好的,这样才可以让此案尘埃落定,不至于深究下去查到他不愿查到的人身上,况且皇上有杀晋西王之心,此次事件不过是加速晋西王的死亡罢了。 如意接到消息,心头的一口气虽松了下来,但她总隐隐的觉得莫离忧知道些什么,昨晚回来之时,是不是有人故意将那两个盘问她和阿日的御林军侍卫引走的,若是故意的,最有可能的便是莫离忧,若自己的猜测成了真,那莫离忧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的,难道他……她摇了摇头,却觉得不该这般想他,倘若他真放了什么人在她这里探听消息,大抵也是为了她好吧,不然劫囚这么大事的,不可能这样了局。 到了晚间,她坐在临窗的妆台前,冬娘替她卸掉发上的珠钗,还有耳朵上的垂挂着如碧玉珠般的耳垂,那一张娇小的脸映在铜镜里恰瑶池里开放的明净白莲,莲青铺完床走过来笑道:“小姐,这下可好了,今儿个得了消息老爷就快回来了,到时他就可以为你和玄洛公子定了亲事了。” 冬娘叹道:“只可惜这次老爷回来住不长,还要赶着去宁西,治理宁西运河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这次老爷也只能回来个三五天,怕是定亲事太仓促了些。” 如意脸上微微一红,若父亲早些回来将亲事定下也好,自己也可省了心了,她回头问道:“来传话的人可说二姐姐会跟着父亲一起回来么?” 莲青道:“听说好像二小姐要一起跟着回来,也不知这次回来老爷会不会一道给二小姐也定了亲事。” 如意想着寂凭阑的身份,怕是有番波折,就算父亲不反对,但二姐姐的婚事自然该由大伯父去定,不知大伯父会不会反对二姐姐嫁给一个江湖草莽,不过她相信即使大伯父反对,二姐姐也会义无反顾的嫁给寂凭阑吧,这趟她回来,只不知能不能时常见着面儿,好久不见如芝她却想的紧,虽然她能接二姐姐入宫来,但想着皇上曾经打过二姐姐的主意,她倒不好接二姐姐过来了。 她正想着,却听冬娘叹了一声道:“若那寂公子想明媒正娶咱家二小姐怕也难,一个公侯家的千金小姐嫁给一个江湖草莽,若传了出去,怕是于二小姐和侯府的名声也不好听,不过依二小姐的性子,她也未必在乎这些个虚名,只要大老爷不横加阻拦,这门亲事也可成了,只是不要大肆操办便也可混过了。” 莲青道:“若能成也算是件极好事的,要在乎那些个虚名有什么用,就算凤冠霞帔披在身,若所嫁非人也不能使人快活,倒不如二小姐这般能嫁个良人最好了。” 如意伸手指了指莲青笑道:“你这蹄子益发会说嘴了,如今还说出了几分道理来,只是不知你的良人在哪儿?” 第130章 恶奴害人,牵出秘密 冬娘笑道:“世事难料,不知红绳的那头牵着的是谁?” 莲青脚一跺娇笑一声道:“人家正在说二小姐,小姐好好的又拉扯上奴婢做什么?” 如意笑着道:“我说的可不是玩话,难道你还准备服侍我一辈子不成?” 莲青道:“奴婢自然是要服侍小姐一辈子的,即使嫁了人奴婢也要在小姐跟前,就如冬娘姑姑一样。” 如意回头望着冬娘,默然片刻,那屋子里点着的宁神香渐渐蒙的她眼睛有些微酸:“姑姑,为着我,你都不能时常和家人在一块。” 冬娘轻轻帮着如意梳着长发道:“小姐,奴婢虽嫁了人,不过是个虚名,奴婢与他之间并无夫妻之情,倒像兄妹之情更多了些。” 如意无声叹息,当年冬娘若不是为了能在府里待着也不会嫁给苏五,苏五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人,父亲的耳根子软,却没有听信二夫人的话赶走冬娘,不过是卖了苏五一个人情,况且苏五待冬娘极好,只是感情的事最不能强求,她拍了拍冬娘的手道:“姑姑,其实我倒觉着那苏五不错,这么些年,虽然你对他淡淡的,但他对你却一点也没变过。” 莲青道:“过去咱们在侯府的时候,苏五还时常递些好东西给姑姑,每次跟着二老爷出去都不忘要带些吃的玩的送来给姑姑,只是奴婢听说他是京城苏家的大管家,怎么好好的到了咱侯府?” “说起苏家也是落了个凄惨的结局,因着前朝宗政一门的事被牵联,被诛连了九族,苏家倒了之后,苏五流落,当时连葬主子的银子都没有了,他又不是个丫头能卖身葬父母,恰逢碰到二老爷发了善心赏了些银两给他,他葬了主子便铁了心的跟了二老爷。”冬娘脸呈悲凉之色,又叹道,“当年苏家七姨娘棺中产下一个女婴,只不知那女婴如今是死是活?” 如意眸中带着深远的凄切之意,那苏家与宗政一门也算得是世交,如今两家门庭凋落,好不凄凉,她举目望向窗外,唯见一片黑暗,那暗夜里的腥风血水可曾害死了那可怜的女婴,若那个女婴尚在人世也该有十八九岁了吧,正是花般的好年华,她叹息一声,细雨声声,秋意愈浓,有道一层秋雨一层凉,她竟觉得身子有些发寒,正想上床息着,忽见木莲急乎乎的掀了帘子跑过来道:“小姐,那个赵修梅好好儿死了。” 如意一惊,她与赵修梅无怨无仇,所以犯不着责罚她,况且她是跟过舒妃的人必然知道舒妃的不少事,那舒妃与宁采女勾结欲害她,她还未来得及利用赵修梅,她怎好好的死了,她急喝一声道:“木莲,你去把善奴叫来。” 不一会,善奴白着一张脸就跑了进来,连唇色也白的有些儿发抖,她扑通一声跪下道:“郡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想弄死赵修梅的,奴婢虽然恨她灌了奴婢哑药,但也不敢在郡主的眼皮子底下害死她,奴婢想着要为郡主出了这口恶气,所以自作主张的去逼问她一些舒妃的事,说不定能揪住舒妃的把柄,她等皇上回来发落了舒妃,谁知她好好儿的就上吊自尽了。” 莲青冷笑一声道:“善奴,你果真是个最贴心的‘好奴才’,连决定都替主子都好了,小姐还未吩咐的事你倒先知先觉的去办了。” 冬娘有意无意道:“那赵修梅连叫花子都愿当,不过就是想保住一条命罢了,像那样爱惜生命的人怎么好好的就自尽了?” 如意也未说话,只静静的盯着善奴淡淡道:“那你可逼问出什么来了?” 善奴抬了眸,眼里竟冒出些得意之色,唇角勾起带着几分讨好的笑道:“郡主,奴婢倒真问出了点道道,原本舒妃的本名不叫苏黛,却叫苏娥皇,奴婢可记得被灭了族的苏家有个五小姐就叫苏娥皇,只是不知那个苏娥皇是不是这个苏娥皇,若是,单凭她是前朝逆贼之女这一条就该被赐死。”善奴越说越高兴,唇齿间竟崩出难以察觉的笑声,仿佛已经看见舒妃死在她面前一般,脸上有了痛快之意,她转了转黑而亮眼珠,本来她的眼睛长得又圆又大极是清亮,可因着蒙上了一层狠毒势利之色,反倒让这一双美眸减色不少,她谄眉的笑道,“郡主,你说这可是一个大消息?” 如意心中一震,忽想起那首诗李煜写给周娥皇的《一斛珠》,看来那封信必是有人借诗言情,怪道宁采女说那封信是舒妃的把柄,想来皇帝必然知道那信的笔迹是谁的,兴许皇帝早就知道了舒妃的原名,若一旦信落入皇帝手中,皇帝必会以为舒妃与人私通,倘或舒妃正是苏家的苏娥皇,皇帝或可忍受她是逆党之女,但绝不会忍受她与男人私通,这是犯了一个男人的大忌,皇帝的身份再高却也是个男人,她细想了想淡笑一声道:“善奴你的记性可真好,连苏家有个苏娥皇都还记得。” 善奴兴抖抖的以为如意要赏赐她,因着她的嗓子刚有起色,于沙哑中又带了几分清亮,反形成了一种极为怪异的发音,那声音倒像夜枭在叫,她连忙磕了一个响头道:“这是做奴婢的本份,奴婢既然跟着郡主,就该一切都为郡主考虑妥当了,舒妃竟然勾结宁采女使出那等恶毒的手段暗害郡主,奴婢就该想方设法的给郡主扫清这些个障碍。” “很好!”如意眸中带着冷漠的笑意,又回头道,“莲青,去那屉子里拿些银两过来,我要赏她。” 善奴欢喜的搓了搓手,又磕头道:“郡主,奴婢不敢,郡主能治好奴婢的嗓子,奴婢再不敢作它求了。” “嗯,是个知进退的。”如意挥了挥手,莲青复又将拿出的银两放了回来,如意细观察善奴却见那眸底有一刹那的失望之意,看来这善奴还是个爱财的,这样的人虽有她的用处却也是极讨人嫌的,当时她害她的时候说起来是为了报宁采女的恩德,但若宁采女不许她大笔银钱想来再大的恩德也不会令她冒险,留这种人在身边早晚也是个祸害,不过现在还不是除掉她的时候,舒妃和宁采女的勾结的事她算是个证人,到时候万一闹到皇帝跟前,也好人证物证俱在,想着,她哂笑一声又道,“你放心,你的嗓子我必会好好儿治,到时保管让你的嗓子如黄鹂一般。” 善奴一听,隐去失望之色,满转为喜色:“奴婢多谢郡主,奴婢告退。” 善奴刚听开,却听木莲冷哼了一声道:“说什么吊死的,明明是被人生生勒死的。” “哦……”如意回头道,“刚你为什么不说?” “以郡主的聪明,郡主不追究必有用意,奴婢怎敢随意戳破?”木莲笑道。 冬娘道:“木莲,你确也是个水晶玻璃心肝儿人,这件事不宜闹大,倘若一时逼急了善奴将事情闹将出来反倒不好,只是可怜了那赵修梅了。” 如意叹道:“将她好好儿葬了吧!”说完,她觉着有些犯困,冬娘忙服侍了她上床了,木莲一时出了殿门往抱厦走去,如意只恍了半日神,这个木莲究竟是个什么人?她总觉得她不像个普通宫女,因为普通的宫女没有武功,而木莲却是个练家子,她到底是敌是友一时间也辨不清楚。 刚睡着,却听见冬娘低低道:“小姐刚才睡下。” 如意睡的极浅,立时便醒了,轻唤一声道:“姑姑,你让阿日进来回话。” 阿日轻着脚步便入了寝殿,打了手势比划道:“小姐,刚奴婢在畅元宫守着,发现舒妃娘娘趁夜往冷宫的方向去了。” 如意心中一惊,舒妃病的如此重何故深夜亲自去冷宫,难道她又要与宁采女合计什么,这会子她再睡不着,起了身望了望窗外雨却停了,于是命阿日前往冷宫,黑夜里冷宫益发凝结着千万重化不掉的鬼怨之气,那是早已枯萎的荒草沾了雨露的滋润,在黑色的夜里反凝聚着几点亮光。 本来如意打算和阿日一起去冷宫探个究竟,但想着昨晚她离宫之事还是警惕些好,阿日一个人行事轻便些。毕竟人多目标会大,而她终究不会武功,身子到底没那么灵巧的能飞檐走壁,到时反成了累赘。 阿日只躲在黑暗之中与这夜色苍茫融为一体,这里到处都是残败的枯草,草木萧疏,冷清的可怕,她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飘着一身破烂的白色长裙在冷宫的院子里晃来晃去,嘴里依旧是叽叽咕咕的,而舒妃带着宝霞正静静立在这白发女子面前,那白发女子对舒妃和宝霞却熟视无睹,只是略显烦燥的来回游荡着。 因着宝霞手里提着一盏明黄的六角宫灯,宫灯四周垂着鲜红的流苏,平常倒不觉得这灯笼又多精致,如今与这破败的冷宫比较起来却显得别样的繁丽了,也正因着这明黄的灯笼,让阿日看清舒妃脸上亮晶晶的一片,却是满脸泪痕,她竟然望着那个白衣女子哭的悲戚。 “瑶瑶……”舒妃的声音里满是凄凉,那一声呼唤却是极为亲昵的,她的身子几乎虚弱的快要倒下,就连头上的一支累丝金凤簪也好像压得她抬不动头似的,整个人虚倒在宝霞身上,那宝霞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舒妃倒有些吃力。 白衣女子似有知觉之状,她终于停住了脚步,只立在离着舒妃几尺远的地方睁着大眼瞪着舒妃,虽然她的脸很脏,但却掩盖不了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那眼睛再明亮也是蒙了尘的,她忽然嘻嘻一笑问道:“你是谁?” “瑶瑶,你果真忘了姐姐了么?”舒妃吃力的拖着步子一步步迈向苏君瑶,那眼睛的泪还在流个不停,“瑶瑶,我是姐姐……五姐姐……” “姐姐……”苏君瑶念念有词,忽然她往后急退了一步,惊恐的瞪大眼睛,伸出乌黑的手指着舒妃道,“是你,是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是你将我打入冷宫的。” “瑶瑶,姐姐对不起你,可姐姐没有办法……没有一点办法……”舒妃小声的抽泣着,“姐姐自觉日子不久了,在临死之前想过来看看你……看看你……” “哈哈哈……”苏君瑶突然发出一声狂乱的尖笑声,风拂过吹起她满头及腰的白发,早已破成条的衣服亦随着长发飞舞,她赤着双脚,衣不蔽体,更显得有凄艳的鬼魅,“我没有姐姐……没有……” 一股苦涩的味道迅速袭卷的舒妃,她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万箭穿心而过,这么多年了,她从不敢踏入冷宫半步,因为她无法面对她,无法面对她的亲妹妹,如今她早已不想再活,她不想再被木偶一样被皇后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死之前,她想跟她的妹妹惭悔她犯下的过错,可是当她看到瑶瑶这般时,她再也没有勇气乞求她的原谅,瑶瑶才十九岁啊!却是满头白发,痴痴傻傻,你个蝼蚁般的活在这座坟墓之中。 看着她憔悴如斯,脏乱不堪的脸,看着她枯败干涸,冰冷死灰的眼,她的心,只碎成微末如尘的齑粉,被风吹散了便再也不能回头,这是她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可是她不后悔,若重新来过,她一样会做如此选择,因为这座深宫又何尝不是一个披着繁丽外表的冷宫,她的心被藏在这深宫之中也变得冷了硬了,可就算再冷再硬,心底深处的那点柔软从不曾消散,所以她无日不活在痛苦自责之中,可是她没有办法,她的孩子,她必须要保护她的孩子,还有她舒妃的头衔。 她痛苦的哭道:“是姐姐对不起你,你若恨姐姐,此刻便杀了姐姐吧!” 宝霞急道:“娘娘,不能啊!” 她不知打哪儿来了一股强大的力气,竟用力的将宝霞一推,那身子好似也有力了几分,她平静的走向苏君瑶:“瑶瑶,若姐姐你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你这样的活着,不如跟着姐姐一起死了可好?咱们来世再做姐妹,姐姐必不会再害你,必不会……” “娘娘——”宝霞忽然惨叫一声,眼睁睁的看着苏君瑶将舒妃扑到,苏君瑶的手已掐向舒妃的脖劲,因长时间指甲未剪,那满是泥垢的尖长指甲嵌入舒妃的白腻的肉里,那白腻之上迅速被染上一道黑色的印迹,那印迹里还渗出了几点水珠,舒妃放弃了一切抵抗,只任凭自己的生命渐渐消失,喉咙口里发出沉闷的咳咳声,舒妃的太阳穴已是青筋暴露。 宝霞再顾不得,连忙将灯笼扔在地上,伸手就想去掰开苏君瑶的手,舒妃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宝霞的手,一双眼含着泪的看了一眼宝霞,宝霞只哭的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突然苏君瑶的手松开了,舒妃猛烈的嗽了起来,直嗽的脸色紫胀,苏君瑶只瘫坐在地上,怔怔的盯着舒妃,轻轻的唤了一声:“姐姐……” 霎时间,舒妃泪如雨下,她扶住脖颈处的手立时张开,将苏君瑶一把搂到了怀里:“瑶瑶,姐姐是个坏女人,你为何不杀了姐姐。” “姐姐……你真是我姐姐么?”苏君瑶一把推开舒妃,只摇晃着脑袋,满脸迷惘的看着舒妃,“这在里待的久了,我渐渐的就认不得人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疯了还是没疯,你真是我的娥皇姐姐吗?” “瑶瑶,我是,我是你的娥皇姐姐,你恨不恨姐姐?” “恨?”苏君瑶狐疑的盯着舒妃,“什么是恨?若真恨你,刚才我就应该掐死你了。” “啪啪啪!”三声脆响,宁采女击掌从小屋里缓缓走了出来,尖笑一声道,“好个姐妹情深,真让本宫闻之伤心,见之落泪,只可惜就算是亲姐妹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相互残杀,既然残杀了,又何必再猫哭耗子假慈悲在这里哀嚎。”说到此,她伸手掏了掏耳朵道,“好刺耳的声音,反搅了本宫的睡意。” 舒妃还未说话,宝霞扶起舒妃和苏君瑶冷哼一声道:“真不要脸,如今都成了弃妇了,还本宫本宫的自称,这里除了舒妃娘娘哪来的本宫?” “贱婢!”宁采女柳眉一竖,立起两只眼睛冲向前来就要打人,宝霞伸手就握住了宁采女的手恨恨道,“在娘娘面前岂容你一个冷宫弃妇来撒野?” “呵呵……”宁采女脸上露出最轻蔑的笑,那脸上的肿还未退去又添了几道新伤,唇角的一处已裂开了些,上面还留着一个灰褐色的血痂,因着笑的大过,扯得那灰褐的血痂又重新渗出血来,她嘶了两声,又道。“什么娘娘,不过是个跟别人私通的*妇,若皇上知道了,下场必会比我惨烈百倍吧?” 舒妃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了大半,她鄙夷的看了看宁采女,嘴角扯出一丝清冷的笑:“你以为你还能有机会再见到皇上吗?” 宁采女神情一变:“你敢说话不算数?我可是命人给福瑞郡主下了毒了。” “下了毒又如何?”舒妃脸色异常平静,“你以为皇后还会让你迈出这座冷宫?你以为皇后在利用完你之后你还有什么更好的价值?”她声声逼问只唬的宁采女连往后退了几大步,宁采女只摇着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舒妃冷笑一声道:“皇后是什么人,相信你比我还清楚,你我不过都是她手中捏着的棋子,若她真为你好,怎会对小念子的行径视而不见。” “啊——”宁采女一听到小念子的名字好像见了鬼一般尖叫一声,她慌乱的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口里只重复的三个字,“不会的……不会的……” 苏君瑶只呆怔怔的看着舒妃与宁采女的口舌交锋,她心里一恍惚又开始来回不停的飘荡了,而宝霞只管搀扶着舒妃,宁采女忽然一下子弹跳起来,伸手指着舒妃道:“你若敢不救我出去,我就叫皇上知道你的丑事,你别以我出不得冷宫就治不了你,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她缓缓的念着,末了又道,“好美的《一斛珠》,只是不知皇上看了听了会不会告诉呢?” 舒妃凄然一笑:“你我不过都是身不由已之人,你何必念这样的诗,今儿我敢来冷宫见我妹妹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皇上看到了又如何?左不过就是个死,我苏家被灭,哪还有什么九族可诛?” “那她呢?”宁采女害怕的指着苏君瑶,那手已经抖的控制不住了,她知道,自打那个阉狗对她做了那一切,她就该清醒过来,可是她在赌,赌舒妃会求着皇后救她,毕竟舒妃位及妃位,仅在玉贵妃之下,她的话还是有份量的,如今舒妃已不受她威胁,她还有什么可赌,唯一可赌的便是这疯婆子了。 “我啊?”苏君瑶边走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还活着么?我不是已经死了么?”说完,她咯咯的笑着飞奔向舒妃一下撞到她怀里道,“姐姐,那个苏君瑶早就死了,死了……” 舒妃温柔而爱怜的抚了抚苏君瑶的白发只轻轻问道:“瑶瑶,你怕跟着姐姐一起死了么?” 苏君瑶懵懂的点了点头道:“已经死了的人又怕死做什么。” 舒妃淡笑一声道:“杜凝雨,你听见吧,瑶瑶她不怕死。”她望着宁采女满是伤痕的脸以及充血的眸子,她叹息一声道,“若你知道皇后的打算,你怕是连活着的勇气都没了吧?” 夜风无尽吹着,带着渗入骨髓的冷意,凌厉之势似乎不亚于冬日的寒冷北风,吹在杜凝雨那已凋零成泥的灰败的脸上,一阵阵刺痛,后脑勺上还残留着一根未来得及拔去的稻草,枯燥的在风中来回颤动,那颤动却是垂死挣扎的恐惧。 宁采女的身体也跟着颤抖着,一身红色绛紫色织锦裙胸口处早已被撕碎了,露出那痕带着伤的肌肤,好似被什么野兽的利爪深深划过一样,连着肉都被刮掉了,她身子一软,两腿疼的站立不住,却还要强迫自己站在这里,她几乎没有勇气去问,只嗫嚅道:“什么……什么打算?” “你不是一心想走出这冷宫么?她说一定会让你走出冷宫。” “你唬我?” “我并没有唬你,她让你在这冷宫与小念子成了对食夫妻,待你死后,你的尸体就会被拖出冷宫。”她说着又苦笑了笑,“她倒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到底是让你跨出冷宫了。” “你骗我?”她尖叫一声。 “我有没有骗你,相信你比谁都清楚,如今你都已经与小念子成了对食夫妻不是么?”她反问一声。 “原来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她的尖利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高到最后已经叫破了嗓子,她惨绝的叫了一声,“不——”踉跄的跑回到那阴暗潮湿还滴着水的屋子,脸色如纸,只将身子蜷缩在墙角一处,也不管屋顶上渗下的雨滴,只不停的摇着头,口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不……” “姐姐,那个女人跑了。”苏君瑶嘻嘻一笑,“姐姐,你也跑吧,妹妹也想跑了。” “瑶瑶,你想离开这里么?”舒妃拿了绢子伸手替苏君瑶擦了擦脸,雪白的绢子顿时乌黑一片。 她摇了摇头忽又点头:“姐姐,烨哥哥在外面么?我想去找烨哥哥。” “好!”她温柔一笑,那笑里全是绝望,她牵着苏君瑶的手缓缓走向那同样潮湿的屋子里,突然一阵恶臭传来,原本那屋子里竟躺了一个已快腐烂的尸体,这里竟然已经荒凉到连死了人都激不起任何波浪了,她胃里翻涌着想吐,终究忍耐不住的冲了出去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娘娘。”宝霞赶紧替舒妃拍了拍背,舒妃只回头道,“宝霞,你说是让瑶瑶跟着我一起死了好,还是救她出了这冷宫好?” “娘娘,其实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就是想救她出了冷宫么?” “可她疯了,一个疯子出去之后能活么?还不是一样的任人欺凌,任人践踏,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能护着她了,与其活的这样受罪反不如死了干净。” 苏君瑶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姐姐,我想见烨哥哥,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瑶瑶,姐姐会带你去的,瞧你的脸脏了,衣服也破了,姐姐帮你整理整理再去见他可好?” 苏君瑶开心的点了点头,舒妃不得不忍受恶臭将苏君瑶又带回了屋子,替她换好散乱的白发,将乱发套进太监戴的帽子里,又替她换了一身太监服,还到外面的破缸里弄了些水替苏君瑶洗了洗脸和手,因着长期被关在这阴暗角落,她的脸显得异常的白,就连唇色也发着白,今夜趁着皇上和皇后不在,却是最好的机会,只是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于苏君瑶是好是坏,她在冷宫生活这么长时间,或许一出宫门就无法活着了,虽然为她准备了细软,可她是疯了,那细软也只有被别人抢走的份,想到此,她又犹豫了。 “娘娘,快些,不然来不及了。”宝霞催促道。 蓦地,舒妃忽然转身问道:“宝霞,你说沈如意能不能治好瑶瑶?” “娘娘,你……”宝霞正想说你疯了,却又转口道,“奴婢瞧着福瑞郡主不是个好糊弄的,万一她知道了娘娘做下的事,她还会救十小姐吗?” “那我就去求她,向她惭悔自己犯下的一切过错,兴许她就会救瑶瑶了。” “娘娘,你想得太简单了,且不论她会不会救,就算她肯救十小姐也未必敢救,十小姐可是被关在冷宫里的人,她何必淌这趟浑水,万一让皇上和太后甚至于皇后知道,她能落着什么好?” “那我能怎么办?总是试一试才好,若让瑶瑶这般走出去也是活不成的,既然都是死,不如去搏一下。”她心灰意冷道,“反正我将铭儿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我也不用再害怕皇后会再拿铭儿来威胁我,我没什么可怕的,如今为着瑶瑶的前程也该去找沈如意。” 宝霞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大夫能医治十小姐了么?娘娘何必去求福瑞郡主,刚还听宁采女说她中了毒,那可是金蚕蛊,估摸着还有两日就要发了,难道她还能在两日之内医好十小姐?况且皇上和皇后两日之后也要回宫了,到时还怎么送十小姐走呢?” 舒妃犹豫难决,只呆呆的望向院中,散漫的湿气夹杂着难味的霉气,还屋子里飘来的阵阵恶臭,混在一处让人窒息了,黑暗无边,那冷宫大门半张半掩,发出沉重的开合声音,她忽然有种无力感,这无力感逼的她无处可逃,若论医术非沈如意莫属,若得她救了瑶瑶,瑶瑶兴许就真的能够康复了,这也算她能为瑶瑶做了唯一件好事,她不岂求能够赎罪,但求瑶瑶出宫之后还能好好的活着,她咬了咬牙道:“不如我这会子就去找她,趁着皇后不在,我将金蚕蛊的解药给她,她身上的毒解了就会治瑶了瑶,或者她医术高明,要不用我给解药自己就解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想去见烨哥哥。”苏君瑶神色凄苦的摇了摇舒妃的手臂,“你快带我去嘛。” 舒妃浑身汗涔涔的,虽然天气冷,可她身上的汗如雨般的浸了出来,刚刚摔到在泥泞地上,她背后又湿又脏,那绣着淡雅杏花的罗衣却像带着刺般的粘在她身上,她微动了动身子,又想到那日行刺之事,刺客就是鼎鼎大名的宗政无影,还有个自然就是宗政烨,瑶瑶口中的烨哥哥的,她恍惚听说有人劫了天牢,将他二人救走,若宗政烨能再见到瑶瑶还会如过去那般待她好么? 她颓然的看了看苏君瑶,都道男人皆薄幸,宗政烨的名声不大好听,还是个采*贼,是个最重视色相的人,他看到这样的瑶瑶还可能会再接受她么?她不敢想,因为她觉得没有可能。 第131章 剖心肺吐露真相 夜那么长,天空那么暗,舒妃只怔怔站在破屋前的青草地上,望着那夜幕苍穹,却是幽暗的叫人看不到明日还有太阳从东方升起的希望,她握着苏君瑶冰凉的手,喉咙间却哽咽的说不出话,她转头又看了看苏君瑶,苏君瑶似有非懂的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却是凄苦的让她不忍直视,她究竟要怎么办?难道这会子就带着瑶瑶是找沈如意,可这大晚上的,沈如意能见她么?她又有什么脸面去求她。 “姐姐,你怎么又哭了?”苏君瑶伸去枯瘦的手替舒妃拭了拭泪,又道,“姐姐,我们走吧!” “娘娘,此地不宜入留,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宝霞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舒妃劝道。 “哦。”舒妃轻轻应了一声,好似想起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她全家被诛灭,腥红的血刺痛了她的双目,她不敢想像那是怎样一个令人恐惧的夜晚,若不是他,她早已死在屠刀之下,后来她改了名入了宫,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不想着什么报仇血恨,只是安稳的活下去,可他不愿让她这样好好的活着,他要她成为他的细作,但她却不是个好的细作,在第一次递消息时就被警觉的皇上发现了,她跪着求皇上,皇上知道了她的身份非但没有杀她,还待她更好了,只是皇上有皇上的不得已,她的身份只是成为永久的秘密,若让太后甚至于朝臣知道了她是苏家之女,想必连皇上也未必能保全了她,皇上还为她找了当年的卷宗,却一无所获,正如宗政一门被灭一样,她苏家被诛灭也成了一个谜,因为没有人知道到底谁者那幕后黑手。 她想着从此好好的服侍皇上,可她还是害怕,因为她在进宫之前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还生下过一个孩子,皇上可以忍她是苏家之女,但不会忍她跟别人有了孩子,而且那个别人还是皇上所痛恨的人,在宫中,她像个惊雀一般始终保存惊觉和警惕,生怕被人捉中了痛脚,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狼正盯着她,这后宫之中看似平静无波却到处都是异样的血腥,还有那让人防不胜防的阴谋鬼计。 她前后怀过两个孩子,都是皇上的孩子,可她是个没有用的人,她都没有好好保住她的孩子,自从第二个孩子失去之后,她的心渐渐开始厌倦了,可就算厌倦,她也必须争必须斗,可争到头来,她除了一副溃败的身子,一个疯癫的妹妹她什么都没有,还沦落成了皇后的棋子,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皇后和宁采女是如何得知她进宫之前的隐秘的,好在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筹谋,趁着帝后离宫,她将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再也不用害怕皇后拿捏着自己孩子的性命,如今她没有什么输不起了,这样的血腥争斗,她不想再参与,或许她早就该死了,随着父母一起死了。 忽然一阵风急,吹醒了她混乱的思绪,她觉得自己太糊涂了,若这样冒冒然的将瑶瑶带到忘忧阁,岂不是徒惹人注意,这暗夜里不知还有什么人在蠢蠢欲动盯着忘忧阁,皇后的人虽然离开了,可她的眼线还在,皇后视沈如意为眼中刺,肉中钉,那忘忧阁的眼线是最多的,她不能这样去,为今之计,只能先将瑶瑶带回畅元宫,她的时间不多,若等皇上回来一切都迟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的一切早落入阿日的眼里,连她说的每句话阿日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阿日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带着苏君瑶竟然往畅元宫的方向走,她甚为疑惑,也不敢多耽搁,赶紧回了忘忧阁回禀了如意。 如意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滋味难明,原来舒妃竟还有个亲妹妹在冷宫,这之间的纠葛想必只有舒妃自己清楚,看来舒妃和宁采女勾结暗害自己的事就是皇后在暗中操纵的,这忘忧阁里不是还留着皇后的人么?她不管谁是皇后的人,这忘忧阁里除了一直跟着自己的冬娘,莲青和阿日,她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就连木莲也不能相信,所以她行事格外警慎,万不肯落半点把柄在人手上。 正自想着,忽然听见殿外门有哭喊的声音,却是畅远宫的宝霞,如意想着这宝霞果然来的极快,她命人将宝霞带了进来,宝霞一行哭一行说道:“福瑞郡主,奴婢本不敢深夜打搅郡主,只是舒妃娘娘又不大好了,这会子她只信你一个人的医术,拼命的叫着要奴婢来请你,奴婢斗胆求福瑞郡主去救救舒妃娘娘,求求郡主……”她说着,就拿头拼命的往地上磕着。 “舒妃娘娘不是已经大好了吗?这会子怎么又不好了?”如意淡淡问道。 “郡主,奴婢也不知道,舒妃娘娘说完话,人就晕厥过去了。”宝霞眼珠儿转了两转,她害怕说出实情福瑞郡主不肯去救人,事急从权,她也只能将她先了哄过去,皇上临走时交待过福瑞郡主务必要帮着舒妃调理好身子,她借着舒妃娘娘的名头,想来福瑞郡主必会去。 如意趁着轿辇方行至畅元宫的正殿门外,早有一个太监在那儿急急等着了,见如意行了礼,连声道:“福瑞郡主,你可来了,娘娘病的凶险,随奴才进去看看吧。” 如意随着太监和宝霞入了殿,一阵阴风灌来吹的长裙瑟瑟飞舞,畅元宫浓荫夹道,有微微细雨飘过,只让人周身发冷,舒妃正在寝殿内焦灼的等待着,她来回不停的走动着,锦缎绣鞋踏着地面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声响。 苏君瑶只单手支着下巴望着不停走动的舒妃皱了双眉,她忽然嘻嘻一笑道:“姐姐,莫非你有心中想念之人?”问完,她自顾自道,“往常只要我心中想着烨哥哥,我就喜欢这样来回踱着,因为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痛了。”她眸光暗淡下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恰如还不来得及开出来的花便枯萎了。 舒妃疲倦的笑了笑道:“瑶瑶,宗政烨喜欢一个清清爽爽的瑶瑶,姐姐要将你打扮的清清爽爽再去见他好不好?” “嗯!”苏君瑶点了点头,舒妃压抑着狂跳不止却又六神无主的心走到苏君瑶面前重新又为她绾了发,细细的描了眉,她一张小脸儿回来之后又被重新洗过了,就连指甲她也一一帮她剪掉了,褪去太监服,她只作寻常宫女的穿着,乍一看,倒好想又见到当年的那个瑶瑶,眉如轻烟,媚眼含羞。 她轻叹了一声,却听到寝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沈如意还是来了,她赶紧迎了上去,又吩咐宝霞和太监夏无为在外面守着。 寝殿内烛火明亮,入目处,如意就瞧见一个苍白着脸色,满头白发的女子正端坐在妆台前托着腮正直愣愣的盯着她看,这女子虽然面色憔悴不堪,眼角有了细碎的纹,就连唇角也好似苍老了一般透着怆然,但依稀可辨,她过去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她虽与舒妃是亲姐妹,但五官倒并不十分相似,或许是蒙尘太久,她的眸子已不十分清明,只有呆怔之色,一看便知她得到失心疯。 舒妃还未等如意问话,便放低了身段,冲着如意福了两福,那心里却还是慌乱的,倘或她赌输了沈如意闹将出去,她再无机会送走瑶瑶了,她情真意切道:“郡主,请恕我命人将你哄了过来,可我实在没了办法,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帮我救救她。”她说着就伸手指了指苏君瑶。 “她是谁?”如意问道。 “不是我刻意要瞒着郡主,有些事知道太多于郡主无益,她是谁郡主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今日冒死求了你过来,只是想让你看看她的病还有没有救?若有救,我脱簪戴罪跪在你面前,只求你救救她,若无救,我亦会向你惭悔犯下的一切罪过,听闻郡主你妙手仁心,你不忍见她这般而不治的是不是?”舒妃含泪道。 “姐姐,她是谁?”苏郡瑶起身走到舒妃身后,一双眼木然的盯着如意,手不停的扯着舒妃的衣袖道,“姐姐,你不是说要带我见烨哥哥么?怎么带她来了,我不要见任何人,我只要见烨哥哥。” 舒妃温柔的拍了拍苏君瑶的手道:“瑶瑶,乖!她是个最善心的好人,她治好了你,你的烨哥哥就会高兴了,也会更喜欢你了。” 如意听她口口声声叫着烨哥哥,这烨哥哥是谁?刹那间,脑海里似有流星闪过,若她真是苏家女子,而苏家与宗政一门是世交,她口中的烨哥哥能是谁?她心中虽然疑虑,但面上却不肯露半点行迹,只淡淡道:“医者医心,臣女瞧她倒像得了失心疯的样子,若想唤醒她,你必须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都告之于臣女,臣女寻根究底,才能有良方。” “这么说你是肯替她医治了?”舒妃眼中闪过喜悦之光。 “娘娘,臣女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但此女身份不明,臣女想着等皇上回来之后禀明皇上再行医治,又或者娘娘耐着些性子,待臣女明日回禀了太后之后得了太后懿旨再医治可好?” “不——”舒妃急急喊了一声,“不能,不能告诉皇上,更不能告诉太后。” “既然如此,臣女也无法了,臣女是皇上的贴身女医官,万事以皇上为先,臣女并不敢瞒着皇上,相信娘娘也不敢欺瞒皇上吧?”如意诘问一声又道,“娘娘既不愿说出事实真相,臣女怎敢医治一个身份不明之人?臣女先行告退了。” 如意正要退去,舒妃忽然一把拉住她,竟然扑通一声跪到在地。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臣女不敢受。”如意急忙弯腰去扶。 “如意姑娘,求求救救她好不好,她这个样子出去也是个死,你给她一个活路可好?她……”舒妃并不肯起身,因着激动,她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苏君瑶也跟着舒妃一起跪了下来,只拉着舒妃的胳膊道:“姐姐,我没有病,我不要人医治,你赶紧带我去见烨哥哥就行了,烨哥哥说过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照顾我的。” 舒妃红了眼圈,低低劝道:“瑶瑶,你的烨哥哥叫你听姐姐的话,不然他会生气的,他希望看到一个最好的瑶瑶,你也不想让他失望的是不是?” 苏君瑶“哦”了一声,又道:“姐姐,你起来嘛!刚这位姐姐都说她不敢受了。” “舒妃娘娘,你若再不起来,莫非要臣女也一起跪下?”如意又道,说着,她看了看苏君瑶,苏君瑶忽然露出嘻嘻一笑,又喊了如意一声:“姐姐……” 舒妃不好意思道:“论年纪你还比瑶瑶小了四五岁,还请如意姑娘看在她……”失心疯三个字好似称砣一般压在她舌头上让她说不出来话,苏君瑶并不知她心中痛楚,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又伸手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两位姐姐,我累了,你们有话慢慢说。” 苏君瑶说完,竟不管不顾的自去睡了,舒妃也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于苏君瑶的时而木然,时而孩子气,时而疯癫,时而清楚的样子她好似习以为常了好多年,其实自打苏君瑶被打入冷宫之后,她才第一晚见到她,原本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敢再见她,可她抱定了死的念头,只想着只死前能赎了这些罪孽,哪怕只能赎一点点也是好的,她还有个孩子,她想着能为孩子积点福,只可怜那孩子这么多年连自己的亲娘都不知道是谁?以前还有他暗中护着孩子,如今他被圈禁,孩子只成了孤儿一般,也好,就让孩子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在那样的农家,一辈子活得平凡也算是种幸福了。 她想了想,又赶紧请如意一同坐下,殿内寂静的如同死灰一片,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瑶瑶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她一味的瞒着于瑶瑶无半点益处,何况事都已经成这样了,她到底还有何好顾忌的,她原本不就是准备带着瑶瑶一起死的么?连死都不怕人的也没什么了怕了。 她叹道:“如意姑娘,她不是身份不明的女子,而是我的妹妹苏君瑶,皇上的宸嫔,一年前她毒害皇上,皇上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其实说来,这后宫的争斗无所不在,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不仅设局害了瑶瑶,还害了你。” 她望了望如意,仿佛做了重大决定一般起身走向妆台,她的手微有迟疑,凝滞在屉子上的铜环扣上,那铜环扣还精雕细琢着杏花连叶图案,最终她打开了屉子从里面取了一个青色玉瓶复又走了回来。 舒妃的脸上带着一丝抱歉的笑意,笑容实在太过微弱:“如意姑娘,我利用金蚕蛊害你,又利用闹闹想害死卫妃肚子里的孩子,这些日子我心神难安,应该说,她一进宫以来我就心神难安,我害怕失去皇上的宠爱,拼着命的想要争宠上位,如今我能做到妃位,这脚底下不知踏了几人的枯骨,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什么君恩,什么权势到最后不过是一个土馒头,反不如寻常小户小家的人过得安稳实在。”她平静的自顾自的说着,又将青玉瓶递给如意道,“我听宁采女说善奴得了手,这里是解药,你若服了就没事了。” 如意接过青玉瓶,玉指轻轻拧开瓶盖,也不拿鼻子细闻,只取了绢子放到桌上将青玉瓶里的液体滴了一点在绢子之上,方相信舒妃拿的是真解药,不是她太过小心,而是她不能不小心,这舒妃毕竟是花心思害过她的人,她不能因为她是苏家之女就放松半分,在不确信一个人可不可信的时候,她宁愿选择怀疑。 检验完药,如意笑了笑道:“娘娘既然要害我,为何又要救我?” “我本不想害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就连卫妃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想害,我是失过孩子的,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就算我再羡慕再妒嫉卫妃我也不会去真的想下手害了她的孩子。”她心里一阵抽痛,“可到底她的孩子还是没了,而我的闹闹也死了,都是被我害死的。” “这世上身不由已的事太多,既然娘娘不是故意为之,那必是受人胁迫,能胁迫的娘娘的人这宫中也没几个,或者是娘娘落了什么把柄在人手里吧?”如意仔细端祥了舒妃一眼又问道。 “如意姑娘,我只能告诉你,是皇后,她想害你,无一时一刻不想治你于死地,那日我对皇上说为何不放你出宫,就是不想让你在身处险地,也不想让自己一次次被皇后利用再害你,我与你无怨无仇,纵然我与沈风华交好,但也不过是情面上的,她待我有些恩情,却也不至于让我为了她而害你,何况叶蓁蓁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你,她亦是我的知交好友,我就是看在她的情份上也不会害你,最重要的是你不是皇上的妃嫔,我没有必要去害你。”她鼻中微酸,眼睛便有些胀胀的痛,她望着如意叹了一声道,“纵使我说了这么多,可到底还是害了你,不管是不是被逼无奈,我终归是朝你下了手了,我不敢岂求你的原谅,只求求你能救救瑶瑶,我想将她送出宫外,可她一个疯了的女子,在宫外如何能活,虽然她口口声声叫着烨哥哥,说烨哥哥会照顾她,但一个男人哪会照顾这样一个女子,何况我连她的这位烨哥哥在哪都不知道。” “她的烨哥哥是谁?”如意问道。 “如意姑娘,你应该也见过他,就是那日行刺皇上的刺客宗政烨。” 如意内心的柔软霎时间波折流转,果然是宗政烨,可宗政烨是个好色的采花贼,他真的会不在乎她的白发,不在乎她的疯癫照顾她么,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好似坐在颠沛的小船之上,心情也随之波动,如今宗政烨在何处,玄洛知道,明日她就让阿日去问个清楚,只是现在她不能跟舒妃提起,她定了定又道:“听闻有人劫了牢,那宗政烨不是逃走了么?娘娘可以派人去寻寻他的下落。” “人海茫茫,我在宫外并无多少认识的人要何处去寻,瑞亲王妃虽然与我交好,可这种事我怎么敢委托她,再怎么说,宗政烨犯了死罪的朝廷钦犯,任谁也不敢沾上他的边,其实瑶瑶找不到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她幽幽又道,“若等皇上回来必然会下旨捉拿宗政烨,若瑶瑶跟了他,皇上会怎么想,本来皇上都已经将瑶瑶遗忘在冷宫了,这样做不是分明来刺皇上的眼,到时宗政烨和瑶瑶都难逃一死,我的这番心血也白废了,所以倒不如不寻的好。” “娘娘担心的也是。”如意点了点头,又缓缓走到床边替苏君瑶搭了脉像,也亏了她疯了才没死在冷宫,一个疯子才不知道痛苦为何物,那冷宫里吊死了多少人,有些人只是因为活得太清醒了,一旦清醒的活着,便不能面对那残酷的幽禁,像个蝼蚁一般的幽禁在肮脏的角落里。 “怎么样?”舒妃担忧道。 “心病不是一时就能治好的,臣女就算有心治也无时间,皇上和皇后再过两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她如何能留在你宫里?” “那怎么办?”舒妃急道,“本来我都按排好了今晚要送她出宫,只是出了宫她也活不成,这才破釜沉舟的求了你过来,只要你肯救,我干脆等皇上回来求了他,反正当年瑶瑶毒害皇上的事是我一手策划的,只要我说出真相,皇上不会治死瑶瑶的,只是瑶瑶再不能见宗政烨了。” 如意疑惑的盯着舒妃道:“当年你既然要害她,今日为何又要甘愿犯死罪的去救她?” 第132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面对如意的诘问,舒妃内心的沉痛复被惊起,这么多年自己一路磕磕绊绊的走来,她再不是当年那个柔软的女子,即使是面对自己的亲妹妹,她也没有留情,因为那时的她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地位,顾忌着自己的孩子,要怨就怨自己银奔不才,丧德败行,在入宫之前就和别人有了孩子,她这一生品行既亏,她也不在乎以后亏不亏。 瑶瑶自所以离开宗政烨成为皇上的妃子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复仇,当年瑶瑶是娘死后在棺中产下的女婴,那时她才八岁,他救了她,也救了瑶瑶。 在十五岁的那一年,她与他相好,那时她的心惶然而又无助,他待她就算再凉薄,也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她委身于他,还生下一个孩子莫铭,但她却害怕瑶瑶也步入她的后尘,一直想将瑶瑶送出去,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十七岁那一年,她嫁入宫中,不过短短一年,她由舒贵人升为舒妃,她手中拥有了权势和地位,而他亦不能再协迫她,因为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傻气的自己,她懂得如何掣肘他,只要他敢威逼她,她就敢向皇上抖露所有的秘密,况且他与她之间还有个孩子,他不敢逼她陷入绝境,逼她陷入绝境也就是逼他自己陷入绝境,所以也只能放任在她继续做她的舒妃。 她将瑶瑶从他身边带走,还将瑶瑶托付在一个可信的人家,也就是在瑶瑶离开的那些年认识了宗政烨,至于宗政烨和瑶瑶之间的故事,她并不能知道多少,因为那时的她只顾着这红墙之内的争斗无暇顾及瑶瑶,正因为她的疏忽,造就了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 在瑶瑶十六岁那一年,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还是找到了她,他费心费力的将瑶瑶送入宫中,瑶瑶是带着满腔仇恨入宫的,不仅是苏家的仇恨还是宗政一族的仇恨,她一心想杀了皇上,不肯听自己半分劝告,她害怕瑶瑶会犯下大错,因为在她的心中她是向着皇上的,她对皇上没有多少恨,她相信不是皇上下旨诛灭她苏家的,不然皇上也不会轻饶了自己还封妃,可是瑶瑶不同,瑶瑶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她使了计使瑶瑶入宫之后只被封了一个小小的答应,所以瑶瑶根本没机会接近皇上,也杀不了皇上。 可蒙尘的珍珠总有发光的一天,瑶瑶最终还是皇上注意到了,她不敢将自己与瑶瑶的关系告诉皇上,因为一旦告诉自己最终也会被连累,瑶瑶由答应被晋位宸嫔,在一段时间内很受皇帝的宠爱,那些日子,她每日过的胆颤心惊,夜夜都被噩梦惊醒,她安插了眼线在瑶瑶那里,还曾经偷偷调换了瑶瑶弄来的毒药,后来瑶瑶发现自己成了她复仇路上的绊脚石,竟然拿她与他的事要胁她与她一起毒害皇上,最后,她不堪忍受,下了狠心,将计就计,把从瑶瑶那里弄来的毒药下到皇上的酒里,然后利用自己安插在瑶瑶身边的人借刀杀人,最终皇上查到那毒药是宸嫔弄来的,一怒之下将瑶瑶打入冷宫。 她永远忘不掉,瑶瑶在离开之前的回眸看了她一眼的神情,那眼里竟然没有丝毫怨由,却是笑中含泪的,瑶瑶没有说出她与他的事,也没有说出孩子的事,明明那时候瑶瑶是有机会说的,可瑶瑶却选择缄默一个字也没说。 那时她心里好像被一把利刃划过,她算计了瑶瑶,将瑶瑶逼入绝路,到最后瑶瑶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姐姐的,其实细想想,自打瑶瑶入宫之后,除了说过那一次绝情的气话从未伤害过自己半分,而瑶瑶的话不过是说在表面上,她的算计却是落到实处的,不管她想或不想,她到底害了自己的亲妹妹,就如不管她想不想害沈如意和卫妃腹中之子一样,结果都是她害了。 沈如意问她为何现在又要甘愿犯死罪救瑶瑶,与其说是她翻然悔悟了,还不如说是她厌倦了,她讨厌这种整日被人威胁的日子,她惶惶然的不知哪一天皇后就会揭开了她的面具,将孩子带到皇上面前,虽然她将孩子送走了,但也不敢保证皇后会不会说出她与他的事,唯有她死了,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皇后才不会对铭儿那么上心,因为没有利用价值的死人在皇后心目中一文不值,既不值,也就不会再费尽心计的寻到铭儿,铭儿也可以安稳的做个寻常孩子了,既然她现在一心求死,但在死前,她还想救了瑶瑶,毕竟这么些年,她不敢见瑶瑶,但这份牵挂从未变过。 可这些话,她如何能对沈如意说,铭儿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就是让沈如意知道了也无任何益处,若沈如意一心向着皇上告了密,那她的铭儿便活不成了,若沈如意肯自己自己隐瞒,那沈如意也犯了欺君之罪,所以还是不说为好,她只勉强笑了笑道:“如意姑娘,若我说我害怕轮回报应,想为自己赎一点罪孽,你可相信?” 如意凝神望了望她,她的脸恰如她衣袂上绣着的杏花,那杏花却是即将凋零的雪白颜色,早已没有了含苞待放时的鲜艳妩媚,唯有这白反衬着她的神情更加凄楚,色泽苍白如纸,开得虽恣意如雪,却也是将落入泥泞里的雪,转眼间便化成水和着泥泞再分辨不出雪的本来颜色。 如意很是懂得有些事她不肯说,她只静静道:“娘娘有些事不便说,臣女也不会强求,这深宫之中谁都有那不得已之处,只是娘娘若向皇上禀明一切,皇上难道就不会怀疑当年是你姐妹二人同心想毒害他的,就算皇上不怀疑,但若臣女过几日还没毒发,皇后必然去怀疑怪责娘娘,到时如果娘娘不肯再沦为皇后棋子,皇后不用做什么,单就是娘娘和宸嫔的身份就足以致你们于死地,她甚至不用花心思再设计娘娘和宸嫔,只需在太后跟前说些什么,娘娘和宸嫔又如何能置身事外?这些事娘娘可都细想过了没?” 舒妃一怔:“如意姑娘,这……”她紧蹙了眉心,这些事她却还未来得及想,如意的话叫她惊醒万分,“你这话可真提醒了我,看来我竟成了个糊涂人了。” 如意摇头道:“并非娘娘糊涂,而是娘娘身在局中反看不清,娘娘待宸嫔姐妹情深,情最能让人失了方寸,何况事态紧急也不容娘娘考虑太多,娘娘一心求死,与其说是看透了一切,倒不如说是娘娘什么也未看透,依娘娘所言,不过就是不想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罢了,若这下棋的人没了,她还如何掌控棋局,皇上对娘娘向来看重几分,因着娘娘最是个与世无争的,所以娘娘说的话皇上也能听几分,臣女相信娘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舒妃抬眸只愣愣望着那寝殿中低垂的帷幕,一浪浪的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也就那一点点微光反刺到她的眼,连带的她的心也被刺到,过去她还不知道这沈如意到底厉害在哪儿,如今听她的话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每句话都足以发人深省,是啊!她为何要坐以待毙,如果皇后倒了,她就不用受人胁迫了,宁采女虽知道真相,可宁采女已然废了,根本不足为惧,只要治死了皇后,不仅能保全她的铭儿,她还能保全了自己和瑶瑶。 只是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想要斗倒她难于登天,更不用说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斗倒她了,她要在皇上回来之前就能安排好一切一举将皇后击倒,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忽然又觉得绝望了,眉头因蹙起而隆了一座小小山峰,她只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真不知该如何做才最好。” “皇上最在乎谁?”如意拨弄了一下胸前垂下的长发,幽幽问道。 “自然是绾妃。”舒妃应道。 “绾妃是被谁害的?”如意又问道。 “你是说……”舒妃迟疑道。 “臣女什么也没说,臣女只是想起十六年前绾妃服食了欢花汤药而致疯癫,想想也甚觉得疑惑,她身受皇宠,为何入宫不久就急于冒险服食欢花汤药,难道她竟这般急于求子么?就算她急于求子,御医也不敢掉以轻心,御医所开的汤药方子必是精准无误的,只是那欢花汤药最忌朱砂,而朱砂却是染色的好材料。” 舒妃半眯着眼陷入沉思,长长的睫毛微微覆盖她的眼睛,如果她让当年发生在绾妃身上的事情在自己的身上重演一遍会如何,到时如果再设计让皇上查到皇后那里,皇上必会联想到十六年前绾妃之事,不管绾妃是不是穿了朱砂染的衣服,只要皇上相信十六年前是皇后给绾妃下的套,那皇后必是做到头了,哪怕是太后也不能救皇后,因为在这宫里谁都知道皇上的心里把绾妃看得有多么的重,这是皇上最不能提及的伤疤,一旦揭开一道口子便是鲜血淋漓。 这是最有效也是最快的法子,只要皇上以为是皇后害死了绾妃,那皇后所有的话在皇上耳朵里听来都是谎言,她完全可以将瑶瑶毒杀皇上的事借机推到皇后身上来,只说是皇后暗中算计了受宠的瑶瑶,这么多年,皇后算计的人还少么?也不在乎给她多添一桩罪孽,到时皇上若肯深查下去,将皇后身边的人打入暴室,还有什么招不出来的,皇后的恶行一旦昭告天下,就连厉家也要跟着遭殃,这是皇上乐于见到的事情,虽然她只是个深宫妇人不懂得政事,但也知道皇上忌惮外戚干政,皇上早已培养了一批有才干的新晋官员,只是那些官员每每被厉丞相弹压,皇上心里早就不高兴了,若不是顾忌着太后,顾忌着朝中大臣,厉丞相早就应该告老还乡了。 想着,她眼中闪过一线阴郁:“如意姑娘,看来救瑶瑶之事不宜操之过急,若我先斩后奏皇上必会不快,不仅不快,他还对我起了疑心,不如待我筹谋好一切,到时皇上知道瑶瑶是被冤枉的,兴许会亲自下召将瑶瑶放出冷宫,那样你才可以名正言顺的为瑶瑶医治。” 如意眼中闪过一丝笑容:“心急吃不热豆腐,娘娘明白就好。现在天气不早了,臣女也不便再多留,至于令妹的病,我先开个方子给你,好与不好,也不会显在一时,娘娘心里要有个准备,或许是一个月,也或许是一年,臣女并不敢保证,相信娘娘也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道理,臣女的药只是起辅助作用,关键是需解开令妹的心结,臣女言尽于此。”说完,如意拟了方子便请辞而去。 因着下雨,如意脚上套了一双棠木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响,莲青在旁替她撑了油纸伞,冬娘在前提着玻璃绣球灯,透过灯火能看见绵绵的细雨丝织就了夜幕里如烟如幻的秋纱,如意并没有心思欣赏这秋夜的雨景,她今晚自所以跟舒妃说这些,不过就是想借着舒妃的手治了皇后,十六年前的事肯定不是舒妃所为,因为那时她根本未进宫,她一心想查绾妃的事,却因年代隔的太久,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这件事不管是不是皇后做的,只要舒妃想利用绾妃的事来对付皇后,必然会再次牵扯到十六年前,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真正害死绾妃的人兴许会有什么动作,到时她再设个局,或者就能找出那真正的幕后主使者。 至于皇后,皇上早就起了废后的心思,不过这也是不一定的事的,朝堂之上翻手雨覆手雨,转眼之间否极泰来的事多的很,何况皇后身后还有强大的厉家。 先帝在位时留下慕容中和厉元傲等勋旧重臣,勉矢忠荩,佐理政务,如今慕容中已倒,现在厉元傲在朝堂之上一呼百应,虽然厉元傲很懂得藏锋敛锷,但《晋书·王猛载记》有云:“怀佐世之志,希龙颜之主,敛翼待时,侯风云而后动。”在皇上眼中厉元傲就是敛翼待时,谋定后动。 皇后是厉家人这是她最大的筹码,却也是她最大的危险,转眼间,她或可赢的盆满钵满,或可输的一败涂地,不过是在皇上一念之间,可皇上是君王,还是个心思极重的君王,帝后之间早已有了猜忌,这猜忌在适当的时候却是可以令皇后一败涂地的,但皇后也不是个蠢人,必不会坐以待毙,这一场嫔妃之间的较量,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她不做是做了一次幕后推手,她的心早就冷了硬了,这些血雨腥风的争斗不过就是冰山一角,只要有这深宫在,这争斗就是无休无止,她没有那么多的柔情去怜悯谁,舒妃既然连死的心都有了,不如就给她一个斗的希望,最坏的结局不过也是个死,至于那个苏君瑶,她会想法子问问宗政烨,倘或宗政烨真的愿意带苏君瑶离开这是是非非之地,她必会尽已力成全了他们,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一夜,如意的心不甚平静,然后再不平,天空依旧放亮,雨竟然停了,从东方晕起一抹灿烂的朝霞,霞影纱窗渗入温柔如金的光芒,错金珐琅香炉内袅袅升起淡淡白烟,白烟升上半空便散了开来,淡淡幽香在屋子里萦绕来回,暗香盈袖。香远溢清。 如意微微抬眸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样的清眸,一样的脸庞,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可她的心明明已经历过两世轮回,莲青一大早就采了几朵新鲜的玫瑰花插入青瓷花瓶镂空美人瓶里,沾露带粉,香浓欲滴,却是不一样的好看,冬娘折了一枝插入如意滑有丝缎的鬓角边,平日里如意只喜欢作素色打扮,如今插了一支粉月季,却凭添了几分妩媚之色,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冬娘啧啧赞道:“小姐,奴婢曾听得有人把西湖比西子,说什么淡妆浓抹总相宜,奴婢今日见小姐的样子才是真下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莲青掩嘴笑了一声,只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如意一眼,两手一拍笑道:“姑姑益发会说话了,果真形容的极恰,小姐的样子倒好像开放在清晨里最娇艳的玫瑰花儿。” 如意笑着正要接话,却见木莲笑了走了进来:“郡主,一大早的七皇子就命人送了一大包上等的血燕窝来,还有两包子木芙蓉雪花香糖,还说这木芙蓉雪花香糖虽然宫内有,但却比不得玉贵妃娘娘亲手做的,还让郡主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 冬娘和莲青相视一笑却不好在木莲面前说什么,如意道:“离忧哥哥这会子可真拿出哥哥的款来了,素日里他待明欣妹妹就好,想必他是不想厚此薄彼,也照着明欣的待遇送了我一份,如今我可真得了一个好哥哥了。” 木莲眼中微有异样,只刹那便恢复如常,她将东西放了下来笑道:“玉贵妃娘娘向来待明欣郡主极好,所以七皇子待明欣郡主亦视同亲妹,明欣郡主和咱们郡主又亲如姐妹,七皇子殿下自然会看重咱们郡主多些。” 如意点了点头,心想这木莲果然是个极为细心会说话的人,她这一番话恰好附合了自己的话,她笑了笑道:“木莲说的有理,今儿我可算沾着明欣妹妹的光也得着口福了,如今我有了明欣这样的妹妹,又得了七皇子这样的哥哥,真真是别无所求了。” 莲青笑问道:“小姐怎能别无所求?” 如意道:“你个小蹄子嘴里不知又要嚼出什么来了?” 莲青笑道:“这下可不是奴婢混说,却是一句最正经的话,小姐是皇上的贴身女医官,自然会求着皇上的平安,太后是个最最慈悲的,待小姐亦好,小姐自然也会求着太后的平安,还有玉贵妃娘娘,七皇子……”莲青说着就开始扳起了手指头一一数了起来,最后笑道,“小姐是个医者,妙手仁心,所求的不过是诸多人的平安。” 冬娘摇头笑道:“亏你这蹄子说出这么一大篓子的话来。” 木莲笑道:“这话真不是莲青姑娘混说,咱们郡主最是个心善的……” 木莲的话刚说到一半,却听到太后宫中的康公公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连通报都来不及,直接就立在殿外急乎乎道:“福瑞郡主,不好了,你赶紧着些,赶紧去寿康宫看看太后娘娘。” 如意心中一惊忙命人将康公公叫进来回话,康公公脸色煞白只气喘如牛道:“福瑞郡主,太后她老人家刚得了皇上和皇后的消息,一急就晕了过去,这会子牙关紧闭,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还了得。”如意惊呼一声,只略收拾了一番连忙跟着康公公一起去了寿康宫,刚到宫门口就听见有哭声传来,细听却是明然姑姑的哭声。 明然姑姑一见如意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直拉着如意道:“郡主,赶紧瞧瞧太后,她太后可是怎么了?” 如意取了银针忙替太后扎穴,半晌,太后才有了气息,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进去,明然伸手拍了拍胸口,又连忙又手合十只管念着:“菩萨保佑。”又转头问如意道,“郡主,太后可是没事了?” 如意道:“姑姑,太后她老人家是急火攻心,一时晕了过去,这会子人醒了过来就不防事了。” 太后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泪,人已经缓了过来,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只怔怔的望着如意,“如意,你可听说了?” “太后,如意没听说什么。” 太后泪垂垂道:“发生这样的事可怎么着好?” 如意一头雾水,也不敢深问,只道:“太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要保重着身子,万不可急坏了自己,如意瞧着很是心疼。” 第133章 帝后回宫,暗流涌动 秋日的朝霞益发呈现出浓烈的艳色来,淡青色细纱软帘都遮不住那道道红光,透过朱漆镂空雕花红木窗落下一片如霞锦般的色彩,可这烈艳的色彩却半分遮不去秋日的苍凉与悲寂,民间有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在烈艳之后兴许就是惨淡的风雨之声。 太后手摸到榻边的凤眼菩提佛珠,不停的在手里摩挲着,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几乎是无力的半闭着眼,喉咙间有些哽咽:“如意,你可知道皇帝和皇后昨儿夜里遭了刺客,如今连他两个人都还未寻着啊!”她转过脸,眼里复又落下泪来,很是伤神,“皇上贵为天子,皇后贵为国母,他两人若出了什么事,这天下岂不要大乱了,而且皇上是哀家的亲儿子,他有了事,哀家也无法保重身子了。” 如意心中狠狠一沉,连瞳孔也跟着猛地一缩,宗政无影和宗政烨这两日伤还未好透,不可能跑到灾地去刺杀皇上,到底是谁想要刺杀皇上?她待在宫里不得而知,她劝慰道:“太后,刚您也说了皇上贵为天子,必然吉人之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她的声音微有颤抖,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皇上真的没事,连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如意,此事非同寻常,哀家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刺客敢跑到灾地去行刺,皇上和皇后在灾地声望极高,那些刺客怎敢有胆量与整个灾地的百姓作对,听闻灾地百姓已自发的寻找皇帝和皇后,只是哀家还是担心,外面到底不比宫里,万一……”她嗫嚅着唇,万一皇上遇到难,这国事又有谁能处理?不用想必然是太子明正言顺的登基。 想到此,她眉心好似被一根利针刺了一下,不可能?她只告诉自己根本不可能,太子是个懦弱心软的,他不可能派人去刺杀自己的父皇,何况皇后还是太子的嫡亲母后,难道是大哥,她不由的要这样去想,那日她找大哥促膝谈心,大哥答应她要收敛峰芒,他应该不会冒然行事,兴许真的是刺客,又或者是平南王,慕容剑派去的刺客,但皇上武功卓绝,普通的刺客怎能伤他分毫,何况皇上身边还带着四个武功绝顶的御前侍卫,她越想越糊涂,只理不出个头绪来。 如意望着太后眼中的悲苦之色,心中竟泛起微微酸涩之意,皇上离宫之时已做好的万全的准备,能令皇上措手不及的刺客必定不是寻常刺客,她拿了绢子替太后拭了眼泪,极尽低柔的语气:“太后,如意相信皇上必会安然回宫,只是皇上回了宫见太后急坏了身子骨,岂不要另添了担忧,太后就算为了皇上也该保重好身体,太后且安心等着,兴许过会子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太后满脸憔悴,只略微的点了点头又郑重的看向如意,若有深意道:“如意,你是我天纵国的福星,你说过皇上那日离宫的时候鸿雁高飞,是个好兆头。”她的语气益发沉了下去,那声音里竟有几分意味难明的味道,“若皇上不亲往灾地当着百姓之面吞吃蝗虫,哀家今日也无需担忧了。” 如意听着亦不由的生出一股寒凉之意,太后待她再好,这情意果真似水,若皇上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岂不成了罪魁祸首了,到时怕是连太后也要责罚她吧!她刚刚已经听出太后话里的责怪之意了,她不害怕太后的责罚,而是那薄薄的情意在遇到大事的时候终究还是不堪一击,她心底泛起一阵阵酸冷的涟漪,本来她就不该想太多,因为她早就想的透彻了,她苦笑一声道:“太后放心,一切自有佛祖在保佑。” 太后瞥了一眼如意,手捻着佛珠转动的愈加快了,口里不停的念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正念着,康公公又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脸上已松快了不少,就连额角浸出的汗都带着一丝雀跃的晶亮:“太后,可好了,皇上和皇后马上就要回宫了。” “阿弥陀佛。”太后激动的又念了一声,一双眼陡然之间就凭添了无穷的力量,猛地一睁开,身子几乎要从榻上弹跳而起,“皇帝和皇后真个要回宫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与哀家说说。” 康公公跪着道:“刚从灾地八百里加急传来了消息,皇上和皇后为躲避刺客暂时隐到一户农家躲了起来,是以才传来了皇上失踪的消息,其实皇帝和皇后不过躲了片刻光景,皇帝的御前侍卫就带着救兵赶到了,也不知是哪个性子急的,连那片刻光景都不肯等,直接就传了消息回宫,皇帝知道之后赶紧又另派了人骑了千里马赶回来报信好叫太后不要太过担心。” 太后眼中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团轻松,她拂了拂胸口道:“究竟是哪个沉不住气儿的,这么慌脚鸡似的连事情都还未弄清就跑回来禀报哀家,不过也好,在皇帝临行前,哀家也曾叮嘱过若有一丝风吹草动,只要有关帝后安危就必须加急禀报哀家,如今就算他功过相抵吧,不需赏也不需罚。”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传话儿。”康公公连忙退了出去,及至出了殿外门赶紧拂了拂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又长叹了一口气。 转眼之间,太后便恢复了平静,除了那红肿的眼睛以外,她脸上的泪痕也未消尽,明然赶紧打了水来,如意亲自拧了干净洁白的巾子替太后净了面,太后柔和的拉住如意的手,那手里还残留着丝许潮湿:“如意,你说皇帝没事,皇帝果然就没事了,想不到你的话这么管用,不亏是我天纵国的福星。”她说着,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哀家年纪大了,怎么倒益发沉不住性子了。” 如意心中有了几分冷然,皇帝没事,她又成了天纵福星,倘或皇帝有事,或许她这福星马上就会成为灾星妖星,所有荣宠不过是一夜之间就瞬息万变,不过也唯有这瞬息万变的荣宠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利器。 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些离奇,回报消息的人连片刻光景都未等,若这人心内还有一分成算,必不会这样冒然回宫禀报太后,要知道这样的消息足以唬的太后寝食难安,这样大的消息未经证实就迫不及待的传递回宫里,若非偶然,那就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而故意为之的后果就是令太后对自己产生怨由,毕竟皇上离宫之事与自己的谏言有着莫大的关系,皇帝出了事,太后必定认为她沈如意就是始作俑者,能这样谋划的除了皇后还能有谁?可太后是皇后背后最大最强有力的支持者,若太后唬出病来于皇后又有何益处? 仿佛这背后隐着某种让人看不见摸不透的线,在线的那端究竟是谁在暗中操控了一切,难道皇后已恨她恨到不顾太后生死的份上了,若不是自己抢救及时,太后厥了过去很有可能就再醒不来了,太后一死,整个厉家的势力也会随之崩塌,皇帝再也不用有所顾忌,立时就可以废了皇后,一个阴谋到最后必然会有个受益者,通常那个受益者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人,皇后又能从中受到什么益处,只除了皇后,她再想不出这深宫之中还有谁这么想致她于死地的,宁采女倒是有,可她没有这本事。 如意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只抬眸笑了笑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后太过在乎皇上的安危,别说太后了,就连如意听闻皇上和皇后失踪的消息时也是唬的心惊肉跳,连如意尚且如此,太后待皇上母子情深,自然更要唬着了。” 太后紧紧执了如意的手道:“你这孩子是个细心聪明了,刚哀家有些话可伤着你了?若伤着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如意略有感慨,眸子里隐有泪光微微闪动,只泫然未泣:“太后贵为咱天纵国最尊贵的女人还同如意说这样的话,如意实在感念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如意得蒙太后和皇上垂爱再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求着太后和皇上平安无事,有一句诗说的最好‘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太后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不过是慈母的一颗赤诚之心,如意岂会有伤,即使有伤,也是感伤,若如意的娘亲还在,也必定会如太后待皇上一般的心来待如意……”说着,她忽然起身跪了下来,深深的磕了一个头道,“请太后恕如意冒犯之罪,如意一时口不择言竟拿娘亲来与太后相比,如意……” 太后连忙弯下腰,见如意眼中盈着泪光,那点点泪光虽未落下却更显得令人怜惜,她扶了如意道:“天下母亲疼儿的心大抵都是一样,你这孩子又何必这般,莫不是你要同哀家生分了?” 如意复又乖巧的依偎在太后身边,只撒着娇低低道:“就算太后要和如意生分,如意也不愿和太后生分,在这宫中如意只把太后当亲人般看待,除非哪一日太后嫌弃了如意,不要如意在身边服侍了。” 太后见她娇憨十足,脸上涌起喜意与怜爱,她刚才那样问不过就是想试探如意心中是否存了什么不该有的疙瘩,如今听她说的这样情真意切,她心底不由的又疼又爱,只笑道:“到时就算哀家想留也留不得,左不过撑个两三年,你总是要嫁人的吧?一想到它朝你要离宫,哀家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如意笑道:“那如意就一辈子黏着太后可好?” 太后摇头道:“女人的青春年华也就那么短短几年光阴,哀家既然一心疼你,怎能忍心叫人辜负了好时光,到时哀家必会为你指一门好亲事,让你荣宠之极。” 如意心底微凉,太后所谓的好亲事却并非她心中所想,她婉转笑道:“如意渴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太后蓦地一怔,望着如意默然良久,曾经少女时期的她也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渴望,在她踏入宫中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这渴望永久都只是渴望,哪怕她曾经报有那么一点点幻想,想着先帝会独爱她一人,可是那幻想终归是要破灭的,先帝对她的荣宠不过是一片凉薄,恩爱情,似流水,一去不复返,其实这样凉薄的情意也好,至少她对先帝用蛊毒的时候没有迟疑,没有后悔。 可为何午夜梦回处,她心底那份莫名的痛楚从不曾忘记过一分一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痛楚益发蔓延了,乃至于她饮了带有黑线虫的水便惶惶不可终日,若不是如意,怕是此刻她也不会再坐在她面前说这些话了吧,想着,她意味深长道:“如意,这世间难得一人心啊!” “太后,如意总要试试才会甘心。”如意想要笑,有滴泪却静静落了下来,而她的心里却是复杂酸苦的,她的笑她的泪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唯有在玄洛的面有,她的笑她的泪才能是那样的真。 太后脸上露出微微苦笑,感情的事不亲身经历过难以体会,她不相信如意真的会遇到什么一人心,就算能遇到,她也要在她遇到之前指一桩她认为最两全的婚事给她,不过还有六七日就是太子妃的临盆之日,到时她就可以直接跟皇帝提起,想来皇帝也不应该会反对,可即使如此,她心底仿佛还是压着一块石头,自打程门立雪的典故被太子说出之后,皇帝待太子的心冷了许多,反而近日对离忧看的很重,这立太子废太子不过是皇上转念之间,皇上看重如意,亦肯听如意的谏言,如意嫁入东宫于太子有益无害,只是阿醒,她想着又觉着有些头疼了。 望着窗外,霞光褪尽,却是雾沉沉的一片荒芜,太后拿手替如意拭了泪唏嘘一声:“你这孩子,有时候却有些傻气。” 如意收了泪意淡笑道:“能在太后面前傻气一回是如意福气。” 太后笑道:“真真叫哀家连你这份傻气一并喜欢了。” 如意只安静的俯在太后身上,又闲闲的与太后聊了会子,见太后似有疲倦之意,忙命明然服侍太后在榻上闭目养会神,兴许是一大早的闹的太心焦了,如今却虚脱的累了,如意出了寝殿大门,见康公公正打着拂尘来回不停的在廊上走着,又指派着宫人将新进贡的菊花摆入好,见如意走了过来,康公公立马笑脸迎了上来道:“太后她老人家没事了吧?” 如意笑道:“没事了,太后听闻皇上和皇后安然无恙的要回宫,那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这会子太后累了在屋里正休息着。”说着,她顿了顿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幸好皇上和皇后未伤及一分,不然不仅太后,就连我也要唬个半死了。” 康公公眼珠子转了两转,无尽叹息道:“可不是嘛!今儿一早可把老奴唬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幸好皇上吉人天相,倒是皇后……” “皇后娘娘怎么了?”如意故作焦急之状。 “跟郡主说了也无妨,刚老奴未敢回禀太后就是怕她老人家又急出个好歹来,皇上和皇后在避祸的时候皇后为护着皇上硬是为皇上挡了一刀,听来的人回话说,皇后的背上被刺客一刀砍下,连骨头都差点被砍到了,幸好未伤及性命,只要回宫来养着,过些日子就可大好了。” 康公公自顾自的说着,如意所有的疑惑好似找到了一点点头绪,皇后以命相博,必会换得皇上的回心转意,这招苦肉计果然使的够狠,皇后还是得益了,以伤来换回皇后之位的稳定也是值得的,虽然说女子的容色很重要,但到了皇后这个年纪,就算是倾城容色也淡了,皇后能拼的不再是容色,而是心计,想必皇上此刻废后的心思减少了许多罢,毕竟一个人肯为别一个人牺牲自己,那样的勇气不是谁都能拿得出的。除非是皇后早有预谋按排好了一切,想借机挽回失去的恩宠,看来她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 次日却是个极好的天气,天空里的乌云在一夜之间退散尽了,明亮的阳光穿破雪白云层落在巍峨的宫殿之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宫殿处处都散发着浓烈而明快的色彩,似乎那份浓烈和明快能照耀到宫里的每一处边边角角,就连那阴暗里的花朵也能得到阳光一般奋力的挥展着娇艳的花瓣,想承受那难得的暖光,只是再暖的光也只能停留片刻,阴暗的地方依旧是一片阴暗。 帝后回宫,盛况空前,文武百官迎出正阳门外,高展的旗帜,明黄的色彩,金鉓御辇缓缓行来,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沿着宽敞而平坦的宫道慢慢移动,瞬间所有人跪了下来,高声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本想亲自迎接,只是昨晚又得了平阳和那个和尚的消息,生了一场闷气,今儿一早便觉得浑身不大得劲,虽如此,她也是在寿康宫心焦难耐的等待着,既然皇帝没事,她无需再担忧什么,她担忧的是若让皇帝知道了平阳私通霞隐寺的和尚,到时又是一声轩然大波,她不想这兄妹二人会生出什么嫌隙来。 皇帝能忍平阳一次,也不定能忍第二次,当年皇帝同情平阳在楚夏受尽虐待也不忍责罚平阳,再加上皇帝与无心说起来还有些交情,所以明欣的出生,皇帝并没有下狠手,相反还护着平阳,而这个半路来的霞隐寺的和尚与皇帝并无半分交情,皇帝怎能容忍平阳一二再再二三的犯错,堂堂天纵国的长公主与和尚私通,这若传了出去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皇室尊严容不能任何人来践踏,她必须加快步伐除掉那个和尚了。 她虽然心里着急,但面上却甚是波澜不惊,只支着下颌半躺在榻上,明然也不敢说话,倒是康公公急的无所不以,这会子皇后回来想瞒也瞒不住了,他本来想着等太后身子轻快了些再回禀,不想又出了急事,反把太后气病了,这会子他再不回,等太后见着皇后,到时又有一顿责骂的,他来回不停的踱着,太后慢幽幽的睁开眼道:“小康子,你心神不宁的在晃什么?” 康公公一听,赶紧跑过来一头就磕了下来道:“太后,奴才听说皇后娘娘受伤了。” “什么?”太后睁开眼睛,“伤的怎么样了?” “也无大碍,只是背后被刺客砍了一刀。”康公公如实回道,“皇后娘娘为护着皇上才被刺客砍了一刀。” “真与性命无忧?”太后又问道。 “奴才不敢欺瞒太后,皇后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虽看着凶险于性命却是无碍的。” “哦……”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内心却升起某种欣慰之感,阿醒终究不是个蠢人,还知道要如何挽回皇上的心,只要阿醒的位置稳固,太子的位置就会稳固,她也不用整日担心太子被废了,她脸上微露出一丝笑意,笑意还未达眼角,蓦地,她心一震。 太后似乎想通了些什么,却又不愿去想,但愿这一切事件不是阿醒策划,她可以原谅阿醒用这苦肉计,只要不伤着皇帝就行了,但她不能原谅阿醒冒冒然的派人回来通报自己,难道阿醒会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将带给自己怎样的惊惧,难道她就不怕自己得了这噩耗会昏死过去? 不,阿醒不会这么做,兴许是她疏忽了什么,又或者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阿醒策划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刺客袭击皇上事件。 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必须要弄个清清楚楚,她不能容忍阿醒有害她之心,哪怕一点点都不能有,她绝不允许她费心扶持的人到头来去背叛自己,就算是她厉家的女儿也不行,何况她厉家的女儿也不至阿醒一个。 第134章 设局谋算,帝问如意 九月的天气,秋风凉爽,阵阵菊花香拂过,煞是清雅,因着太后一早起来又急坏了身子,康公公连忙亲自去请了如意来为太后诊脉,诊完脉后太后想着皇帝回宫,他最爱喝如意配制的茶,也最爱吃如意做的糕点,连忙吩咐着如意赶紧先回忘忧阁准备着。 如意出了寿康宫的殿门外,发现袖口中放着的一个小小的百合香袋没有了,那百合香是自己配制的,丢了倒可以重配,只是香袋是二姐姐亲手绣的,精致不必说,更重要的是二姐姐所花的心思,刚刚她在太后寝殿的时候还在,想来必是落在太后寝殿里,于是她复又折了回去,刚走到清凉门前,却太后已扶着明然的手出了寝殿,走到长廊之上时却停了脚步叹道:“今年的菊花开的可真好。” 明然笑道:“太后喜欢菊花,内务府自然要将最好的菊花都送到寿康宫来了。” 太后脸上还带着病中的苍白,兴许是她怕吵,只命了明然一个人跟着服侍,旁边并无一个宫人敢打扰,如意正欲迎上前却又听太后慢幽幽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明然见太后大有伤感之意,忙岔了话题道:“太后昨晚睡得不好,菊花可清心去火,今早福瑞郡主还说要弄些菊花瓣制茶给太后饮呢。” “那孩子是个好的,只是再好她到底不是哀家的亲孙女。”太后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她做不成哀家的亲孙女,倒能做得哀家的孙媳妇儿。” 如意心中一惊,此时也不好再上前打扰,她本想离开,只是太后的话提及她的婚事,她必须要弄明白太后作如何打算,她看了看只见四处僻静无人,唯有桂花树迎风飘动,身子微微一隐,便隐没在桂花树丛中。 “奴婢瞧着福瑞郡主是个有福之人,她从小就没了母亲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她视太后为亲祖母一般,若能成为太后的孙媳妇儿真是四角俱全了。”明然的声音虽然略显苍老,但却是温和平静似冬日暖阳下的湖面。 太后道:“倘若她能顺利嫁入东宫,哀家自然放心,只是今儿哀家听她话里之意,却不大想留在宫中。”太后眸子沉黯了下去,喃喃念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说着,忽抬起眸子转头问道,“明然,你说这世上果真还能得一人心么?” 明然道:“奴婢虽不大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但听太后念着却也觉着有些伤感,但凡女子谁不作此想,可能如愿的又能有几人。” 太后叹了一声,却是极为怆恻的叹息:“明然,到底是哀家耽搁了你。” 明然道:“奴婢能服侍在太后的身边是奴婢一生的福气,不仅这辈子,就连下辈子奴婢也愿意跟在太后身边,这世间的情爱最是磨人,奴婢只有跟着太后才会觉得一辈子活得安心。” “若是旁人,哀家必以为说的不是心里话,可是明然你的话哀家相信,这么些年风风雨雨哀家都走了过来,也幸亏有你陪着,不然哀家倒成了真正的哀家了。”她幽幽叹道,“也不知怎么的,看到如意总是想起少年时期的平阳,平阳那孩子……唉……” “平阳公主乃至情至性之人,为情所困这么些年总是没有真正快活过,奴婢说一句斗胆的话,若公主真的寻着一个良人嫁了也好,只偏偏遇着的不是良人,倒是个……”明然有些迟疑,忽又转口道,“太后既喜欢福瑞郡主,不如以后叫她过来多陪着些,也权当是公主在跟前了。” “怕只怕哀家有那不得已之处,如意虽好,却灭不过平阳的秩序,更灭不过皇后的秩序,若皇后一味的糊涂把事情闹的无法收拾,哀家也只有放弃如意了……”太后的眉头越皱越深,那声音也越来越低,直低到如意一个字都听不见,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更不能这会子再去寝殿寻找百合香袋,身后朝左走处就有一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半月小门,踩着细碎的步子,如意匆忙走着,那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太后想要她嫁的不是莫离忧却是莫离澈,她倒觉得有些意外,只是皇上已答应过她不会违背她的意愿给她指婚,她根本也不用担心太多,何况父亲马上就要回府,她一定了亲事,便是尘埃落定,不管是太后还是皇上都打不了主意,她微觉着的些心酸,那一句哀家也只能放弃如意了,却是听着让人起了莫名的悲凉之意,虽然她告诉自己重生之后灭情灭性,可她还是爱上了玄洛,还是对太后存了一点真心在里面,一个人不管再怎么变,哪怕是经过两世,那心底深处的有些东西总不会变。 不过,除了有些心酸,她倒不觉着有深刻的悲伤,因为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容不得她悲伤。 回到忘忧阁,她与冬娘,莲青又是忙乱一番,配茶制糕点,就连木莲也是忙前忙后的跑着,毕竟皇上和皇后劫后重生回了宫,必然要弄的热闹些,况且听说皇上和皇后还顺利的帮灾地百姓治理了蝗灾,这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不仅她忘忧阁忙,合宫里的妃嫔都在忙,都想在第一时间让皇上注意到自己,因着皇后的伤,众妃嫔虽不敢明目张胆的打扮的花枝招展,却是也花了一番心思梳妆的。 皇后这一趟回来皇上果然待她有所不同,不仅亲切的唤她阿醒,还亲自将她送回凝晖宫,本来还命人去传唤如意为皇后疗伤,倒是皇后甚为贤慧,说她不过是些皮外伤,宫里的一般御医也能治得,若事事都麻烦福瑞郡主,只怕福瑞郡主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皇帝也不疑有他,只笑了笑道:“阿醒果然善解人意,事事为他人着想。” 如意听到消息只觉着好笑,皇后心里有鬼,怎敢轻易让自己去为她疗伤,不过她也不甚在意,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行了,皇后就算复宠,只要牵扯到绾妃之事,便很快就会从云端跌入泥地,就连皇后以身救皇上的功绩也会变成蓄意谋划,这风光背后却也是万丈深渊,只是她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舒妃对她有所隐瞒,只不知道隐瞒的到底是何事,倘若这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怕是坠入万丈深渊的人就是舒妃了。 昨儿自己走后,舒妃便万般不愿的将苏君瑶又偷偷送回了冷宫,只不过她暗中派了人保护了苏君瑶,又帮苏君瑶换了一间干净些的屋子,或许此时苏君瑶待在冷宫才是最安全的,因为冷宫里的女人没有会在乎她们的生死,更何况是一个疯了的女人,皇后甚至连手都懒的伸。 到了午膳时分,皇帝留在凝晖宫陪皇后用膳,顾忌着皇后身上的伤,皇帝特命如意弄了些药膳过来,皇帝亲手喂皇后吃了药膳,皇后也配合的相当努力,在皇上面前吃的甚为香甜,只是那喉咙里却好似吞了苦药一般让她难受的想吐,她几次眼光从如意身上扫过,满嘴都是赞扬的话,只是心里抽痛的恨不能立时杀了沈如意。 用完药膳,皇后脸上还挂着平和的笑,只因着失过血,那脸上却带着冷寂的苍白,凝晖宫寝殿内没有长春宫的极奢华靡丽,也没有畅元宫的柔丽精致,有的却是庄严静肃,就连随风飘荡的帘幔也是厚重的深冷之色。 皇后的声音略显的有些沙哑,只淡淡道:“福瑞郡主果然好手艺,弄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般,上次你来时写的药膳做法本宫到现在还留着。”说着,她又看向皇上道,“还是上次如意来凝晖宫,臣妾拜托她写的,那时皇上整日介的烦忧国事,又要为太后绘观音像,臣妾担忧皇上的身体,特地将如意请过来的,只可惜臣妾的厨艺到底比不是如意,皇上必是不喜欢臣妾做的东西。” 皇帝笑道:“那等阿醒身子复原了再弄与朕吃,朕倒要瞧瞧阿醒的厨艺长劲了没有。” 皇后脸上露出少有的娇笑,脸颊之上一阵绯红:“皇上,只要你不嫌臣妾做出来的东西难吃,臣妾日后天天做给皇上吃。”说完,她又看向如意笑道,“只怕我弄出来的东西终不及如意你。” 如意淡笑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不管是药膳还是其他,但凡用了真心做出来总是好的。”说完,又对着皇上笑道,“皇上,你说臣女说的可对?” 皇上点头道:“很是。”他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道,“阿醒,就算你做出来的是白粥,朕也喜欢。” 皇后更加羞红了脸,只伸手指了指如意,忽然扯到背后的伤口,眉头轻蹙一下,旋即恢复了柔和之色:“皇上,有外人在此,也不怕笑话了臣妾。” 皇帝曼声笑道:“阿醒你贵为皇后,还有谁敢笑话你不成?何况如意是朕的贴身女医官,也算不得什么外人。” 皇后心中冷冽,心猛烈的跳了两下,只恨得心里都呕的沁出血来,皇帝如此看重沈如意,她要除她怕是更加艰难,竟然说她算不得什么外人,那不是外人,岂不成了亲人了,难道皇上已糊涂到将沈如意视为了亲人不成? 这沈如意果然是个妖精,走到哪里都迷惑人的心智,皇上如此,就连太后也是如此,他们越是看重沈如意,她越是恨,仿佛沈如意就如颜汐晚一般,生来就是来跟她抢夺一切的,她咽不下这口气,死也咽不下,因着抽痛,她的眉头又拧了几分,脸上还硬是挤出了恬静笑意,因那笑容是生生挤出来的,反添了几分怪异,皇帝见她笑的有些勉强,以为她身子不舒服连忙安慰道:“阿醒,你好生自己着,晚上朕再来看你。” 皇后点了点头道:“皇上这两日不在宫里怕是又要有一堆政事要忙,臣妾不敢打扰了皇上。”她眼里竟是关切之色又道,“臣妾只有一句话,万望皇上多保重龙体,车马劳顿,皇上也要休息好了才行。” 皇上微笑道:“朕知道。” 皇后看了一眼如意又对着皇上道:“有如意这样的人在你身边,臣妾就放心了。” 如意只点头笑了笑,又向皇后福了福便跟着皇上一起转身离开了,皇后怔怔的盯着如意的背影,手心攥的益发紧了,心里渗出一层层浓重的恨意,文心恰好端了一杯茶过来,皇后心神飘远,怨由丛生,一怒之下竟打翻了文心手里的茶盏,文心虽然被烫,却是脸色平静一声不吭,只赶紧伸手替皇后缕了缕胸口道:“皇后娘娘切勿气坏了自个,为着那个沈如意实在不值得。” 皇后咬着牙,眼里迸射出怨毒的光:“文心,那个贱人来回报说沈如意中了毒,你瞧瞧,她好好儿的站在这里,哪像是中了金蚕毒的样子?”她轻啐了一口又道,“说不定那个贱人背叛了本宫也未可知。” “她难道就不怕自己的丑事抖露出去?想必她也没这胆量敢背叛娘娘。”文心劝道,“那个沈如意医术高明,兴许是她自己解了毒。” “都是些不中用的贱人,杜凝雨如此,苏娥皇也是如此,就连那个彝百花也是如此,本宫就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治不死沈如意,她沈如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宁远侯家的小姐罢了,就厉害成这样了。”皇后忿然的骂道,“还有厉横,让人弄个血衣天蚕偏弄了一只金蚕来糊弄本宫。” “依奴婢的小见识,眼下倒有个法子,只是不知中不中用?” “什么法子?” “皇上不是命沈如意为舒妃娘娘治病吗?倘或沈如意把舒妃娘娘治死了又当如何?” 皇后静然片刻冷笑一声道:“苏娥皇在将那个野种偷偷的从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弄走时就该知道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就算沈如意真中了毒,苏娥皇也对本宫有了背叛之心,这样的人留不得。” 文心轻声道:“只要皇后娘娘打定了主意,奴才这就命人去提醒舒妃,相信她为了自己的儿子死也甘愿了。” 皇后轻笑道:“那个贱人还真以自己手眼通天,将孩子藏在一户农家就没事了。”她眼中有一道细锐的光蓦然闪过,“幸亏本宫防着她,将那孩子又弄了回来,本宫倒要看看是她自己的命重要还是那个野种的命重要,你待会就派人递消息过去,若她不同意,本宫立刻将那孩子带到皇上面前。”说着,又细细交待了文心一些话,文心领命而去。 皇后脸上呈现出一种愤怒之后的疲倦,眼里仿佛被火烧灼了一般,是森然的鲜红的噬血快意,这一次她倒要看看这沈如意如何能金蝉脱壳,她就不信这沈如意还能生出九条命来,就算有九条命,她也要一条条的掐死。 一阵猛烈的风突然吹了进来,只掀起沉重的帘幔随风舞动,早有宫人赶紧跑进来关了窗子,皇后只闭着眼,静静的歪在床上,因着伤在后背,她时而俯卧,时而侧卧,总觉得怎么睡都不舒服。而这一时的不舒服换来一世的安稳也值得了。 到了下午时分,皇上又去见太后,太后倒感怀了一番,又听皇帝对皇后有了赞叹之意,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一想到平阳之事,她复又觉着忧心,神色间总有掩不住的疲累之态,皇上怕打扰了太后休息,只说了会子话就回了正安殿,那明黄御案上的折奏已是堆积如山。 现在,朝堂之上上看似波澜不惊,朝堂之外却是暗流汹涌,为着自己圈禁了三位王爷,平南王和慕容剑已暗中勾结准备联合三王旧部谋反,而朝堂之上亦有不少是三王党羽,到时侯理应外合,怕是要出大乱子,虽然厉横传来消息说打了大胜仗,但明眼的人就可以看出,那不过是慕容剑使的碍眼之法,厉横好大喜功,一旦战胜必然骄矜自傲,正所谓骄兵必败,厉横离死的日子也不远了。 事到如今,他竟无一点法子弄来那半枚虎符,平南王虽对鹦鹦又宠又爱,但任凭鹦鹦使何等手段都问不出虎符的下落,倘若到时真发生什么大的判乱,离忧,尘希虽然都是将帅之才,他们带兵自然可以攻克三王旧部,只是到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这点他绝不愿见到。 皇帝正坐在御案前胡思乱想,殿外门帘一掀,却是如意端着一盏菊花茶进来了,皇帝抬眸,那眼角深处还带着深深隐忧,那眉心好似永远也抹不平的皱着,或许是皱的久了,眉心间的川字纹益发深了。 “如意,这次多亏了你,不然蝗灾之事也不能这样顺利解决。”皇帝端了茶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道,“你制的茶益发好了。” 如意微微一笑道:“皇上还说呢,这次把臣女唬的半死,就连太后也唬的不轻,倘或皇上真出了什么事,臣女就是死也难恕罪孽了。” “朕没事不是吗?”皇帝唇角微勾,只笑了笑道,“你说要朕如何赏你,只要朕能办到的朕一定都会赏了你。” “如意别无所求,皇帝金口玉言,只不忘答应如意的事就行了。” “你这孩子就是乖觉,是不是怕朕反悔,这会子特特意的提点朕了?”皇上又笑道。 “皇上洞若观火,臣女的一点小心思都被皇上看透了。”如意随口笑道。 皇帝放下茶盏,又屈肘抬手往后伸了伸,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又笑道:“你的心思朕有时候倒真看不透,如今你倒不像朕的贴身女医官,竟是个谋臣良将了,朕批了这会子折子也累了,不如你陪朕对弈一局如何?” 如意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皇帝起身走到一张黄花梨木矮脚案几前,盘腿而坐,殿内的香炉只灰冷冷的并未燃起一丝香气,如意亦盘腿而坐,只见黑白棋盘星罗密布,二人静默无语,专注棋局。 不一会儿如意便稍落下风,右手执白棋凝神思虑,落棋处,皇帝面带赞许之意,想不到这小小女子也有如此棋艺,这一子落下便由下风转为上风,当真极妙,皇帝笑了笑道:“棋局如战局,你果然懂得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说着,手中的黑子落下,已然形成了绝佳的防御之势。 如意笑道:“臣女棋艺与皇上比较起来终归逊了一筹,这会子臣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真要弃子了。” 皇帝仍笑道:“你是姜太公钓鱼,只等愿者上勾,朕差一点就做了这愿者。” “皇帝最终还是看破了臣女的棋局不是么?” “就算你弃了一子,也是胜负难料,朕可不敢吊以轻心。”说话间如意又落了一子,皇帝差点拍案叫绝,“你果真有谋略,朕有一事倒想问问你的看法。” “若皇上不嫌臣女浅知寡闻,臣女很愿意听听。” “平南王是你姑父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虽很柔和却也透着三分寒气,“想必你也知道他谋逆之事,倘或朕要诛杀了他,你作何想?”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是百姓的皇上,谁敢觊觎皇上的皇位便是与天下作对,与百姓作对,即便是臣女的姑父也不能例外。”如意平静道。 皇帝边说边思考棋局,又经几番苦战,终于落了一子,连吃掉如意几个棋子,皇帝笑道:“朕一子落便连累你这几个棋子遭了殃,难道你就不怕朕的一子落在平南王的头上,连累了你沈府么?” “皇上不会。”如意脸色坦然。 “为何?”皇上反问一下。 “因为皇上是明君。”如意郑重道,“皇上一子落却并未赶紧杀绝,可见皇上心里并不想牵累到沈府,臣女只是一介医者,并不懂朝堂之上的事,更不懂男人间的权谋争斗,但臣女却知道一件事,两年前平南王来沈府,竟然不顾亲戚间的脸面与父亲大打出手,那一次父亲差点送了性命,那时候臣女虽然小,却清楚的记得父亲整整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方能起来,若不是老太太和姑姑拉着,想必臣女这会子也没了父亲。” 第136章 功亏一篑,帝后对决 殿内的气氛一时胶凝的可怕,殿外却是狂风卷过,树叶儿哗哗摇落,天色已晚,转眼间已是漆黑一片,守灯的宫人早已点灯了一排排明黄宫灯,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冰冷狂风卷入大殿,掀起帘幔,却不敢有一个宫女敢上前一步去关了窗户。 皇上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如意,如意缓缓道:“皇上,臣女屋里确有一枚香璎,烦请皇上派人去忘忧阁跑一趟,臣女身边的丫头自会将香璎拿出来。” 皇后微微动了动身子,却已不能十分支持的住,她本来还以为沈如意要矢口抵赖,没想到她要当面认了,皇上见她脸上憔悴苍白的样子,忙道:“皇后,朕瞧你的样子虚弱的很,不如你先回凝晖宫,这里的事自有朕作主。” 皇后脸上露出一丝微苦的笑:“臣妾并无大碍,只略觉着后背在些痛,还能支持的住,若皇上担心臣妾,臣妾这就先行告退。”说完,便扶着文心的手就要请辞而去,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文心怀里,文心惊叫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气息虚弱,手紧紧握住了文心的手腕,依靠着文心的搀扶才能支撑的住,皇上皱了眉头道:“如意,你且看看皇后的伤势有没有事?” 如意道:“臣女遵旨。”说完,缓缓走向皇后身边。 皇后身子微一震,只平静道:“皇上,臣妾的身体没事,这会子舒妃妹妹的事要紧,待皇上审问完,再命如意来替本宫诊脉也不迟。” 皇上只点了点头道:“也好!”说完挥了挥手,如意复又退下。 文心深知皇后娘娘此举是为避嫌,皇后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再强留下也是徒惹皇上怀疑,虽然今晚之事皇后已安排好,但文心总觉得有些心慌,皇上为何对沈如意私带外人进宫的事只字不提,沈如意不仅私带赵修梅进宫,还让赵修梅死在了宫里,这是多大的罪过,皇上竟不问,她隐隐想着是不是皇上早知道了赵修梅的事,若果真如此,那接下的来的事就难办了许多,皇后娘娘本来想先拿这件事作筏子,结果这筏子在一开始就做的失败了,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 皇后离开之后,寝殿之内更是静默一片,唯有宝霞那低低的呜咽哭声哽在喉咙里,欲哭却又不敢哭,她无法再面对福瑞郡主,其实说起来舒妃与福瑞郡主无冤无愁,二人根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本可以好好相处,兴许到时福瑞郡主还能治好十小姐的病,可人算不如天算,舒妃终究成了棋子,不仅自己死了,连同十小姐也跟着落入无边黑暗了,若皇上知道舒妃和晋西王的事,说不定连她这个奴婢的也一并要跟着要处死了,她死了不要紧,只是莫铭还只是个孩子,晋西王又被圈禁,皇后还能放过莫铭么?说不定到最后所有的人死都换不回莫铭的一条命,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选择。 少顷,香璎便落入皇上手中,皇上指尖凝着一丝冷意,缓缓抽出香璎里的一张泛黄纸笺,他的脸色愈来愈深,没有人能看清他低着头眼里盛着什么样的暴怒之色,宝霞连呜咽之声也一并收了,再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 皇上的手微有颤抖,好一首《一斛珠》,怪道舒妃甘愿被杜凝雨利用,原来是跟人捉住了这样的把柄,那字迹就算烧成灰他都能认识,好一个痴情的晋西王,好一个温柔贤淑的苏娥皇,他对她所有的怜惜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大笑话,他的妃子与他的兄弟早就两情相悦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恨恨的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众人见皇上发了怒,一个个胆颤心惊,如意虽然不知道那字是谁所写,但从皇上的脸上可以看出皇上必然知道是谁所写,本来单凭一纸纸笺皇上也不一定能认定舒妃失德,只是这所有的事情串连起来便证明了舒妃的失德,若她没有失德完全不会被落入冷宫的杜凝雨所掣肘,如今既然事已闹破,不如索性就将这所有的窗户纸都捅破了,她跪下来道:“皇上,请恕臣女欺瞒之罪。” “如意,你为何要瞒朕?”皇上眼里带着不可逼视的冰冷和疑惑,说着,他挥了挥手对着众嫔妃以及不相干的宫人道,“你们且退下。” 众嫔妃赶紧退下,殿内一时更加清静了。 “皇上,臣女并非故意欺瞒皇上,只是皇上应该知道身在宫中就有诸多不得已,臣女也有臣女的不得已,况且臣女并不以为这香璎有多么重要,不过就是一首南唐李煜的《一斛珠》,臣女不可能因为这一首旧诗就禀报皇上,臣女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这首诗究竟又何重要之处,更不明白皇上之怒所为何事?” 如意说的不急不慢,并未露半点慌张之神,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宁采女对臣女不满之事,臣女只是略知一二,却并不以为然,宁采女身在冷宫又如何能害得了臣女,这香璎是善奴交给臣女的,至于她告诉臣女说什么舒妃与宁采女勾结之事,臣女也不十分相信,宁采女都已经落到那般田地,若舒妃想害她,怕是她早已死在冷宫了,哪还等到她捏住舒妃的把柄利用舒妃来害臣女,臣女想着事情有疑点,所以单收了香璎,也并未如实禀报皇上,因为皇上为着国事已经忧心忡忡,臣女怎敢拿这疑点重重没头没脑的事去叨扰皇上。” 皇上静静听完,刚确实是他太过多心,如意怎么可能认得晋西王的笔迹,又怎么可能知道舒妃的原名叫苏娥皇,更不可能知道这首诗包含的意义,至于宁采女与舒妃勾结之事确也是疑点重重,单凭一个落魄的宁采女怎能辖制舒妃,舒妃大可直接灭了口,在冷宫里弄死一个人比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舒妃何必再与如意作对,除非宁采女的背后还有什么人在指使,不然单凭一个宁采女掀不起半点风浪。 皇上想了想,他沉声道:“如意,你的话虽有理,但朕有一事不明,你若真不相信宁采女与舒妃勾结之事,你大可以置之不理,何必又要逼迫善奴饮下金蚕蛊毒为你所用,让她去冷宫打探消息,这只能说明你还是信了。” “皇上圣明,奴婢虽感念福瑞郡主替奴婢治嗓子,但也着实害怕郡主,郡主说奴婢忠心为她办事就给奴婢定期服食解药,到现在奴婢才服食过一颗解药,这身体里的金蚕蛊毒还在,奴婢怕哪一天得罪了郡主,郡主不给奴婢解药,奴婢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善奴的声音像钝了的刀片在磨石上急促的磨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就连那张清秀的容颜也因着这份刺耳而褪色不少,唇齿间尤还带着颤抖,两齿相撞,击出细微的得得之声,她又哭的跪向如意道,“郡主,你逼奴婢喝下金蚕蛊毒难道是假的么?” 如意心中更加平静,只细细的打量了善奴一眼,唇角上扬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善奴望着她清冷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射出来的冷光莫名的叫她浑身颤抖,她身子一缩,头迅速的低了下去,只快低到尘埃里去,如意淡声问道:“善奴,你说我果真逼你喝下了金蚕蛊毒了么?” “这还能有假?”善奴争辨道。 “很好。”如意冷笑一声,又对着皇上道,“皇上,臣女身为医者,只会救人,断不会无故害人,善奴说臣女逼她喝了金蚕蛊毒,既然她身上毒未解,皇上大可以叫宫里的御医来为善奴诊脉,看看她究竟有没有中了金蚕蛊毒。” 善奴心里虽有些害怕,却依然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的确中了毒,因为那毒正是她自己下的,万无一失,皇后娘娘给她的解药她还未吞下,就是为了证明福瑞郡主心肠阴狠,暗中逼宫人饮毒,她仰着头道:“奴婢不敢撒谎,肯请皇上命御医来为奴婢诊脉便可知奴婢到底有没有中毒了。” 皇上沉声一喝:“传御医。” 为着刚才辨药的事御医都一起在殿外侯着,听着皇上传连忙的又进了殿内,几位御医皱着眉头轮番为善奴诊脉并未见善奴有一点中了金蚕蛊的迹象,善奴瞧着御医的脸色心内越来越害怕,难道她真没中毒,不可能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几位御医为了慎重起见,又会诊讨论了一番,最后太医院的首席御医跪下道:“皇上,经微臣细细诊治善奴并未中金蚕蛊毒。” 善奴脸色大变,急忙道:“怎么可能,明明是……” 皇上沉声道:“明明是什么?” 如意淡淡道:“皇上,明明是善奴卖主求荣,栽赃臣女,只不知究竟是谁指使善奴的?” “并没有人指使奴婢,兴许是郡主你医术太好,早就治好了奴婢……”善奴越说气越矮,这会子她已经无法争辨,可她不能说出幕后指使者,因为一旦说出她代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部都要葬送了,就算说出皇后又如何,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是厉家的皇后,皇上顶多就将皇后禁个足,到时厉家想杀她全家老小还不简单,她咬着牙只喃喃道,“奴婢确实中了金蚕蛊毒,确实中了……” “来人啦!”皇上厉声道,“将善奴打入暴室,朕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皇上饶命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中了毒啊……”善奴一听暴室面如死灰,“福瑞郡主的确给奴婢下了药啊。” “你当朕的眼睛是瞎子,如意既要害你,又为何要替你解毒?”皇上很不耐烦,森然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说,朕诛灭你全家。” 善奴浑身抖若筛糠,皇上在说什么,诛灭她全家,不会的,皇上是一代明君不会因她一个人而诛灭她全家的,她该怕的人是皇后,她抖抖嗦嗦道:“皇上,奴婢并不敢说一个字的谎,就算诛灭了奴婢的全家,奴婢也还是这句话。” 宝霞只跪在一旁,她想不到皇上这般信任沈如意,不是说君王的心最难测么,不是说君王的心最多疑么,皇上有什么理由要这般信任沈如意,皇上不怪罪沈如意私带外人进宫,竟连一个字都没提到赵修梅,或许整件事从一开始皇后就算错了局,呵呵……她想冷笑,皇后终究还是会棋差一着,若叫皇后输在福瑞郡主手里,她很高兴,可是莫铭,那个可怜的孩子怎么办? 她想向福瑞郡主说出一切,想借着福瑞郡主的手铲除了皇后,可福瑞郡主终究只是个宁远侯家的小姐,她怎能斗得过皇后,就算皇上知道了一切真相,皇后又能受到什么处罚,皇后身后还有太后啊! 她越想越觉得满心的煎熬和矛盾,而善奴却比她更加煎熬,善奴在赌,赌皇上只是唬她,赌皇上不会做个昏庸的暴君,皇上怎能单凭她撒了谎就诛灭了她全家,何况她并没有撒谎,她还在等,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松口。 善奴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皇上果然怒不可遏,厉喝一声道:“来人啦,传朕口谕,将善奴全家老小……” 善奴话未听完,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化作灰烬,君心难测,看来这次皇上为护着福瑞郡主是铁了心的要诛灭她全家了,不行!她不能连累全家人的性命,她立时打断皇上的话,极力喊道:“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是……是……” “是谁?”皇上蔑然喝道。 “皇上……”善奴将头磕的砰砰作响,“奴婢也是没了法子,皇后逼着奴婢这样说的,若奴婢不按皇后的旨意办,皇后就要杀了奴婢全家啊!” 皇上的脸色渐渐深冷了下去,“皇后为何要逼你?” “奴婢也不知为何,这本是皇后设了一个局想栽赃福瑞郡主,至于皇后为何要栽赃福瑞郡主,奴婢实在不知道内情,奴婢只知道若不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办,奴婢全家就没活路了。”善奴越说越悲痛,仿佛自己真的是逼不得已,她继续道,“本来皇后还让人在福瑞郡主的妆台抽屉里放了一小包碎金屑子,只要皇上命人去搜,必定能搜到,这是皇后早已安排好的罪证,奴婢并不敢撒一个字的谎,皇上这会子大可派人去搜。” 皇上已相信了大半,只是他不懂皇后好好的为何要与如意过不去,她更想不通一个沈如意为何能在宫里引起这般风浪,难道是自己和太后太过宠着如意,反让她引祸上身了,他命人去搜了忘忧阁,果然连碎金屑子都摆好了,皇后贵为天下之母,却耍着这并不高明的手段,当真是令人心寒,他已经无力再悲伤的,舒妃的死,本来他还很悲痛,如今这点悲痛随着那一首《一斛珠》烟消云散了。 他只觉得有些累,对着如意道:“如意,你先回忘忧阁,这件事朕要好好去问问皇后。” “不,不能……”宝霞喃喃道,若皇后跟皇上提起莫铭的事,那舒妃就是死有余辜,皇上恨舒妃还不来及,更不会因舒妃的死而责罚皇后,顶多也就是禁个足,这宫里被禁足又被解禁的人实在太多了,皇后大可以推的一干二净,因为从头到尾,皇后从来没有出过面,偶而出面的也只有文心,倘若文心找个理由甘愿背了这黑锅,皇后便可独善其身,皇后之位也难撼动分豪,况且天下人谁不知道帝后情深,皇后更是为皇上舍命相救,说不定连禁足都省了。 如今她还能求谁,求皇上?皇上若知道了莫铭还不立时就要杀了,求福瑞郡主?舒妃在临死都害了福瑞郡主,而且自己也将脏水暗中泼向郡主,她还有何脸面去求,即使去求,郡主又怎会帮害自己的人。 宝霞摇着头,只痛的想一死百了,死了,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莫铭,死了她就再也不用矛盾自责,可有时候想死也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只眼睁睁的看着如意缓缓而去,她跪在冰冷寝殿内,甚至能听到皇上盛怒之下的喘气声,皇上冷冷道:“宝霞,这里只剩下朕和你,你是舒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她与晋西王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宝霞只恨不得将舌头咬了不能说话才好,她嗫嚅着:“没……没有……娘娘是清白的。” 皇上额头青筋叠起,他的妃子与人私通,这对他是绝大的讽刺,就算是在如意面前他也不愿十分提及,可他还抱着一份希望,单凭一封信不能证明舒妃就与老五有了什么苟且之事,但若舒妃与老五没有苟且之事,又如何能甘愿被人利用暗害如意,皇后究竟与如意有什么样的仇恨,值得她费尽心思的去对付如意,这点他必要问清楚皇后。 目前首要当头,他必须弄清楚舒妃之事,不然他心里的恨和羞辱难以平息,他薄薄的唇紧紧抿起,只盯着宝霞,看着宝霞慌张的模样,他心里那仅存的一点点希望开始破灭,突然他厉喝一声道:“说!舒妃若是清白,为何要被她人利用,甚至还丢了性命。” 宝霞吓得紧紧一缩,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头拼命的往地下磕着,她狠狠的咬向自己的舌头,她若变成哑巴了,皇上便再不会问她。 皇上好似发现了什么,他沉声道:“你若想变成哑巴也可以,朕叫你一家人全都变成哑巴。” 宝霞一听,呆愣愣的住了口,唇角边已有鲜血溢出,她摇头凄苦道:“皇上,奴婢不知该如何说起,既然你已经对娘娘存了疑影,奴婢说什么都是错,若皇上因此而降罪于奴婢的家人,奴婢的家人也只能跟着奴婢一起受罪了。”因着舌头上有伤,她的话是混着血液和痛疼说出来的,却说的不太清楚,虽不清楚,但皇上依然听得很清楚。 “既然你不想说,朕也不必再问你,想来皇后必然知道的比你还清楚,朕总想着你跟着舒妃这么多年也算勤勉,朕想给你也是给死了的舒妃一个辩驳的机会,看来是朕错看了你,错看了舒妃。”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挺挺躺在床上的舒妃,那样貌好似比身前更加好看,脸上竟带着几缕安祥之色,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他觉得羞忿,这样的女子是根本不配做他的妃子,他起身就欲绝然而去。 “皇上——”宝霞凄厉的叫了一声,“舒妃娘娘身不由已,她或许犯下过什么过错,但也是在入宫之前犯下的过错,自打娘娘入了宫以后,她心里眼里只有皇上一个人,还求皇上看在娘娘真心爱你的份上成全了娘娘死前的遗愿,娘娘她……” 宝霞知道皇上这一去,皇后为了洗掉身上的罪孽必然会大肆诋毁舒妃,而最大的诋毁就是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唯有将舒妃贬入谷底,才能让皇上觉得舒妃是死有余辜,而皇后也不用对舒妃的死负任何责任,今日皇上审问的场景历历在目,皇上明摆着是偏向福瑞郡主的,既然皇上选择相信福瑞郡主,那皇后就成了杀死舒妃的嫌疑人,皇后为了自保,有什么手段是使不出来的。 她此时已是方寸大乱,根本静不下心来再左思右想,或许她说出真相,皇上会同情舒妃而放过孩子,不……她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痴心枉想了,皇上不可能放过孩子,她不能说,绝不能说,或者事情想像的没有那么糟,皇后不一定会说出孩子的事,她满心里全是矛盾,从来也没有这般毫无主张过。抬眸望了望皇上黑如锅底的脸,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其实她心里明白,不管她说与不说,孩子的命终归是保不住了,她颓唐的瘫倒在地上,忽然冲进来两个侍卫将她拖起来就走,她已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是无尽遗憾的回头望了一眼舒妃:“娘娘,恕奴婢无能为你,你的死或许葬送的不是你自己的一条命,还有莫铭,奴婢没有办法保他了。 天上雷声轰轰,冰冷的雨打湿了皇上的头发,高庸急步跟在皇上身后撑着伞,皇上手一挥,高庸猝不及防,手里的伞掉落地上,就连麈尾也一并掉落在地,高庸几乎要老泪纵横了,可此时不是他哭的时候,他痛苦的喊了一声:”皇上,这天儿冷,被雨坏了可怎么的好?“ 皇上身上的明黄长衫已被雨水淋了个透湿,他根本未曾听得高庸的话,只管大踏步的朝着凝晖宫的方向走去,脑海里盘旋着老五和苏娥皇的事,偏偏是老五,最让他痛恨的嫡亲兄弟,他本来就想要杀了他,可即使杀了他也难以解恨,他仿佛能听到老五在他的耳边嘲笑他,他是堂堂天子,怎能容忍这样的耻辱,他的衣服因着潮湿紧贴在胸前,那微薄的衣衫裹的他连呼吸都难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又如何?他依然不能掌控属于他的女人,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利背后,到底有多少人躲在他身后玩弄他的女人,仿佛这后宫里的所有的女人都要被惹上嫌疑似的,他只觉得脚下凝滞如灌了铅一般,他蓦地想起他的哲哲,他的哲哲是否真的如别人所说跟着人私奔了,本来他不相信,现在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舒妃,他一向信任的舒妃不也背着他与别人苟且么? 他有脸上,他的眼底笼罩着一层层解不开密织而成的弥天大网,网里全是怀疑与愤怒,这样的情绪罩的他近乎窒息。 待他到了凝晖宫时皇后还未睡下,其实皇后早得了消息,她的计划全盘失败,她不仅没有治死沈如意反让自己惹上嫌疑,其实本来这计划虽算不上天衣无缝,但也是十拿九稳的,沈如意瞒着皇上和太后将一个乞丐弄进宫来,而且那个乞丐还莫名其妙的死了,这是一项大罪,只要皇上定了沈如意的这项罪,后面的事便好办了许多,金屑子她都按排人放好了,只可惜她安排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场,善奴就出卖了她,那个贱蹄子果然是个可恶的软骨头。 其实说到底,她失算在看错了皇上,看错了皇上对沈如意的信任,她与皇上夫妻多年,皇上是个多疑的性子,可偏生这样多疑的性子就相信了沈如意,沈如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孽,将皇上收的妥妥贴贴,皇上在心底深处选择了相信沈如意,就算她再挑拨也兴不起风浪。 早知道她就不该做着复宠的美梦替皇上挡了那一刀,早知道她就该让皇上死在外头,那样澈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基为皇,到时她成了太后,想治死一个沈如意还不简单,可她偏偏心软了,虽然她不爱皇上,可皇上是她的夫君啊!她与皇上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份,让她杀了皇帝,她没有那份勇气,也做不到那样决绝,怪道世人都说无毒不丈夫,就是那一点心软,她便失了策。 她想不通,她连阿煦都害了,为何对皇上下不了手,为何?她忽然害怕起来,不,她爱的是阿煦,从小到大,她爱的都是阿煦,从前是,以后是,来生还是,她爱的都是阿煦。 都是颜汐晚那个贱人,不然她早与阿煦双宿双飞了,又何至于弄到今天这样痛苦的境地。 她病歪歪的趴在床上,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苏娥皇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她是替皇上除了害了,而沈如意哪是什么福星,分明就是个会慑人心魄的妖孽,将皇上和太后的心都慑走了,太后为了沈如意几次三番训戒她,她想想就觉得恨,她咬着牙,直勾勾的盯着殿外那无边的黑暗,黑暗处可曾有她的阿煦在看着她。 她没有等来早就成了幻影的宗政煦,却等来了皇上,其实她早就在等他了,皇上身上带着冰凉的气息,她看着皇上额下滴下的雨水,心蓦地一痛,她勉强的露出最温和最关切的表情道:”皇上,这会子下大雨你怎么来了?瞧你的身上都湿了,臣妾这就起来为你换了这身湿衣服,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皇后说完,便挣扎着要起床,文心见状正要来扶她,皇上沉声道:”全都给朕滚出去!“ 皇后唇一哆嗦,脸上依旧强撑着维持着最平和的样子:”皇上这是怎么了?这皇宫里难道还有谁胆大包天到敢给皇上气受。“说完,皇后挥了挥手,文心心思复杂的退了下去。”皇后,你告诉朕你为何要害如意?“皇帝冷声问道。”皇上,此话怎说?臣妾听不懂。“皇后涩然一笑道,”莫非是皇上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连臣妾都怀疑了么?“”皇后,事到如今你还要强辨,难道要朕将善奴带到你面前你才肯承认?“皇上眸底带着血色,他高高的站在那里俯视着皇后,皇后硬是强撑的从床上爬了起来,颤巍巍的站在皇上对面直视着皇上汹涌澎湃的眸色。 皇后冷笑一声:”皇上宁愿选择相信一个外四路来的野丫头也不愿相信臣妾,臣妾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啊!“她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好似黄莲的苦味,虽然她早已习惯与皇上之间的疏离,但皇上为了一个沈如意就这般置疑她,她不能承受。 她比不上那个妖妃哲哲。依兰朵也就罢了,她比不上玉贵妃的盛宠一时也就罢了,甚至于她比不上舒妃那样得皇上的欢心,比不上卫妃会跳《凤落明月》,她可以比不上任何人,唯独不能比不上沈如意,在她的心中沈如意几乎就是颜汐晚的化身,她宁愿比不上任何人,也不愿比不上颜汐晚,那个夺走她爱人的颜汐晚。 皇上的脸上全是冷色,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皇后的下颌冷声一笑道:”结发妻子?“他的眸光里闪过难以言明的伤,”在朕的心目中只有一个结发妻子,是哲哲。依兰朵,却不是皇后你。“”皇上,你当真待臣妾这般绝决?“皇后的下颌被捏的生痛,可这痛也比不是皇上的话带给他的伤痛大,她堂堂天纵国的皇后竟然比不是一个死了十六年的妖妃,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下颌处只笑得颤抖,颤抖着连着皇上的手也跟着一起颤抖,”皇上,是臣妾痴心枉想了,原来臣妾在皇上心目中什么也不是……呵呵……什么也不是……“”朕原本想待你好的,只是你一再的挑战朕的底限,朕不能再容你。“”好一个不能再容,臣妾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让皇上容不下臣妾。“皇后的脸上早已退去了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这么多年,她在皇上面前一直都是端庄静和的,可就算她端庄静和又有何用,皇上根本未把她这个皇后放在心中,她不要再一味的退让,她的双眸瞪的极大,”皇上,若臣妾真犯下什么过错,还请皇上言明,就算臣妾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朕只问你,为何要治死舒妃,为何要害如意?你还做了什么让朕不知道的事,朕那次……“皇上想提起沙漠之草的毒,想想,又忍住没说,因为在从皇后为他挡了那一刀之后,他便觉得兴许那沙漠之草的毒真不是皇后下的,若皇后想害死他,也无需再替他挡那一刀,毕竟当时情况凶险之极,若没有皇后,伤的甚至于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派了乔艳艳暗中与皇后身边的小念子赌钱,却打探到小念子出入过玉贵妃的朝阳宫,这点他很是疑惑,因为他的不忍,他最终没有试探玉贵妃,当时他一心只怀疑皇后,所以宁愿选择相信玉贵妃,可现在想想又觉着不对,这当中的曲折,他一时也难以辨清,因为他知道后宫的争斗比战场上的厮杀还要血腥,或许是皇后故意让小念子出入朝阳宫借机栽赃玉贵妃,又或许小念子真是玉贵妃的人,说到底,他已经无法辨清了,为了国事他已经心力交瘁,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对应付这后宫的争斗。 他本想着等平定叛乱之后再理理这萧墙内乱,可如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人催逼着他来理了,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动到皇后势必会牵联到太后,牵联到整个厉家,甚至于大半个朝堂,他迟迟不废后也是想有个万全之策,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怀疑,怀疑是自己误会了皇后,退一万步说,即使在灾地刺客事件是皇后或者是厉家人故意布下的陷井,但到底皇后没有害他之心,不然他也不一定能顺利回到宫中。何况他并不能确定刺客与皇后有什么关系。 他在等,等皇后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他废后的答案,一个能让他说服太后废后的答案,他只听皇后咯咯一声冷笑:”皇上,你真的想知道臣妾为何要致舒妃于死地么?臣妾怕你知道结果不能接受,这些日子以来臣妾每每为着此事悬心,又左右为难,既然今日皇上问了,臣妾不如就一次说个透彻。“ 皇后脸上露出几分决然之色,弯弯的柳叶眉因着这几分决然而显得凌厉起来,她徐徐道,”至于臣妾为何要害沈如意,皇上应该去问问太后,太后想将沈如意嫁入东宫,臣妾不能容忍,不是臣妾容不下沈如意,而是臣妾不忍陷澈儿于风波之中,自打皇上申斥了澈儿之后,这孩子行事便更加小心,也更加用功的想要读好书,可是澈儿的性子皇上也应该了解,是个软弱心善的好孩子,本来沈如意嫁给澈儿应该也算是一桩好事,偏偏离云,离忧都看上的沈如意,离云还特意的求了澈儿来臣妾这儿说情,而离忧喜欢沈如意的事皇上比谁都清楚,臣妾怎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如意嫁入东宫,掀起他兄弟三人的争斗,论谋略智慧澈儿不及离忧,甚至不是离云的对手,这天下为着女人弄得兄弟反目的事太多了,臣妾是心疼澈儿不得已才做了此决定,况且臣妾不过是想让沈如意失了皇上和太后的欢心,并不想治死沈如意,臣妾的心苍天可鉴,皇上细想想,若让离忧和离云知道沈如意要嫁入东宫,澈儿还能有个好么?他那么软弱,万一……“ 皇后的话开始迟疑起来:”臣妾原本不想下了这狠心,可自打知道了舒妃的事以后,臣妾便存了害怕的心思,万一沈如意和舒妃一样与什么人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到时侯再掀起什么风浪,澈儿能承受的住么?澈儿不是皇上,他没有皇上的心略和智慧,到时也只有任人践踏了。“ 皇上似乎听懂了什么,她的担忧倒非是杞人忧天,想不到连离云都打上了如意的主意,这中间的道道他不是一点也不明白,现在合宫里谁不知道他与太后都看重如意,倘若哪个皇子娶了如意势必会以后离皇位更近了一步,虽然他从没有这样的打算,但不代表他的儿子们就不作此想。 若让人知道了太后的打算,那必然会陷太子于险地,太子是个懦弱无能的,他不能保证离忧,离云从未打过皇位的主意,他虽然心里想着离忧最好,但太子却还是他心目中的人选,他到底没有最决定废了太子。 最重要的是离忧甘愿为了如意冒着生命的危险吸了毒血,倘或知道如意嫁给太子岂能不掀风浪,他的儿子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若如意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兴许离忧不会说什么,但若如意嫁给太子,离忧头一个就不答应,因为如意的心上人不是太子,离忧必不会见如意委屈嫁入东宫,至于离云倒藏的很深,从未见他对如意表示过什么特别的好感,想不到他倒求了皇后,离云对如意到底是有感情,还仅仅是因为如意的身份他不得而知。 他细想了想又问道:”如意之事能跟舒妃扯上什么关系?“”因为臣妾懂得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的道理,虽然沈如意未必会像舒妃一样,但臣妾输不起,臣妾必须防患于未然,将兄弟之间共享一个女人的事杜绝开来。“她说着,两手一击道,”将人带上来。“ 第137章 杖杀 皇后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沉肃和冰冷,皇上转过头,看见文心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显得很局促害怕,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惶恐,双手紧紧拧在一处,待走到皇上面前,皇上细一看,那孩子年约九到十岁,却生的单弱,身着也极为朴素,他半眯着眼觑着这孩子,心口处有被利刃刺破的锐痛,仿佛能看见舒妃恍然立在自己面前,这个小男孩长得实在太像舒妃。 皇上没有说话,身上的衣服粘湿的紧紧贴附在背上,胸上,那种湿嗒嗒黏腻腻的感觉只闷的他发慌,此刻,他除了愤怒,别无其他,小男孩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坏了,他颤抖着想移着身子躲到文心背后,皇后却道:“皇上,你看到他想起了谁?” “皇后,你是想告诉朕他是舒妃的孩子。” “皇上圣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他确实是舒妃和晋西王的孩子,他叫莫铭。”皇后艰涩一笑,“皇上,这下你应该明白臣妾为何要治死舒妃了吧?” “你为何不早告诉朕?”皇上眸底盛着血红的光,拳头握的咯咯作响,仿佛能看到舒妃是如何与晋西王苟且而生下了一个孽障,他厌恶的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直吓得浑身一哆嗦,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你说这样的事臣妾要如何开口?”皇后的语气软了下来,充满了不得已,眼中包着一汪泪,那泪却未滴落下来,更显得凄楚。 她的身子微颤了颤,几乎连站的力气也没有,文心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她紧紧的握住文心的手腕才得支撑的住,“皇上,您是臣妾的天,赖以仰仗的天,臣妾怎敢拿这样的污秽之事伤了皇上的心,可舒妃罪无可恕,她犯下这样的罪孽千刀万刮了也不为过,臣妾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臣妾想在不惊动皇上,不让皇上感到难堪的情况下暗中处死了舒妃,沈如意不过是臣妾计划里的一小部分,臣妾并不想治死沈如意,只想让她失了太后和皇上的欢心,叫太后打消了将沈如意嫁入东宫的念头,只可惜臣妾无德无能,终究还是让皇上面对了这不堪的事实真相。” 皇后说着,便缓缓跪了下来,抬起盈满泪水的眸子望上皇上,“皇上,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臣妾,臣妾也是刚得到消息不久,所以特地命人寻来了孩子,想逼着舒妃自尽,臣妾原本以为舒妃一死便清静了,谁知道臣妾终究棋差一着,落了个满盘皆输,臣妾不怕责罚,但求皇上忘掉一切,莫要伤了自己,为那个的贱人不值得,不值得啊!” 皇上俯视着皇后的脸,在幽幽烛火之下,她的脸色黄黄儿的,眼睛也是肿肿的,那早已被泪冲褪的残粉落下几条长长的痕迹,益发可怜可悲,他叹息一声却未说话,只转过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那个孩子,那个令人耻辱的存在。 良久,皇上的眼色越来越冷,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莫铭,恨不能此刻就将他挫骨扬灰,盛怒之下,他想不了太多,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他便认定这孩子必然是舒妃的,不然怎可能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刻下来的,他无需再滴血验亲,因为他不愿让这样的肮脏事来一次次的折辱自己的天威,他冷喝一声:“来人啦!将这个孽障拖出去即刻杖杀!” 文心在听到这狠冷一喝时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了,她转头望着莫铭,眼里竟涌出一丝不舍与可怜,她与莫铭相处时日不多,可每每听到如惊弓之鸟的莫铭胆怯的牵着她的衣袖,喊他一声姑姑时,她有过霎那间的震动,他还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罪,所有的罪孽都是大人犯下的,可纵使如此,她清楚的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原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皇上怎能容他,这深宫里容不得她去悲悯任何人,她收回目光逼着自己不再看他,不再看他那双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 “姑姑,姑姑救救铭儿,救救铭儿……”莫铭好似知道自己的短暂的生命的即将走入尽头一般,他吓得面色灰白,只害怕的跪了下来,一把抱住文心,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流下惊恐的泪,他瘦弱的胳膊紧紧搂住文心,只哭道,“姑姑……救救铭儿……” 文心强忍着不落泪,但终究内心的柔软被他这小小的呼唤之声震动了,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后,要寻求一丝生机,皇后眸光那样冷,虽然皇后没有说一个字,但皇后的眼神已经告诉她不准管这个孽种,她咬了咬牙狠下了心肠,不肯为莫铭说一句情。 莫铭瘦小的身子像一块被人舍弃的破抹布一样被拎出凝晖宫,他恐惧的叫喊声,那声音虽然凄厉尖锐,却是软糯的童声,他声声叫喊刺痛文心:“姑姑,你说带铭儿来玩的,你还说带铭儿见娘亲的,娘亲……娘亲……姑姑……我要见娘亲……”莫铭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无边黑暗里,这黑暗吞没他小小的身子。 那一声娘亲也刺痛了皇上的心,他的心呕的几乎要吐血,舒娥皇就是这般来爱他的,可笑!当真可笑!他是天子,以百姓为重的天子,可对于这样的孽种,他绝不会手下留情,身为帝王,他的双手早就沾满了血腥,他不在乎再多沾上一个孩子的血,何况这孩子原本就是个孽障。 抬眸望向殿外,尽头处,空洞的摇晃着一排排的宫灯,宫灯散发出晕黄而带着暖意的光亮,那光亮下却是任凭明烈的阳光都照不亮的黑暗,文心好似能看到莫铭小小身子,身上开出一朵朵烈艳而凄惨的花来,那花一朵朵的红光映照天空,映红了她的眼,她的眼里全是一片血腥的鲜红,耳边尤还回荡着他的那一声姑姑救救铭儿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想,也不敢想,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条命罢了,死在她手上的何至这一条命,她不怕死后坠落地狱时再多一条罪名,只是她的头那样痛,像被插进一把剪刀般在她脑袋里用力的乱剪乱绞着,忽然,她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皇后微有不快的看了一眼文心,但到底文心是她最贴心的宫女,她关切的唤了一声:“文心……”说着,她又叫道,“快传御医。” 皇上有脸上是无尽的疲倦和悲凉,舒娥皇的死已不能再让他掀起任何伤心,因为她不值得他伤心,他无比颓然的看了一眼皇后道:“皇后,你的身子不好,日后也不可太过操劳了,有什么事就交给玉贵妃去做,她还算是个妥当的人。” “皇上……”皇后的泪水流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只恭敬道,“臣妾遵旨。” “朕累了,皇后你也好生息着吧!”皇上说着就要离开,却又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回头淡淡道,“皇后,你不必担忧如意会嫁入东宫,在她进宫的第一天朕就答应过她不会违她心意为她指婚,所以你也无需再费尽心机的想要对付她,至于太后那里,朕自会亲自去说,就不劳皇后你费心了。” 皇后收了泪意,极力按捺住心中的酸楚,她说了这些话不过就是想让皇上认为沈如意根本就是红颜祸水,看来她的话在皇上的耳朵里已是无关紧要了,到最后皇上还是会袒护沈如意,皇上竟然答应不会违背沈如意的心意指婚,那是不是代表她沈如意想嫁给谁,皇上都会为她指婚,这个贱人到底凭什么,她的心越加恨的要滴出血来,她抬手抹了抹泪水道:“臣妾再不会糊涂了。” 皇上回了正安殿,立刻就召见莫离忧和莫离云,莫离忧和莫离云各怀心思,匆匆去了正安殿,一入殿内,见皇上正盘腿坐在御案之下,上面依旧是累的高高的折奏,殿内有幽幽的龙涎香气味阵阵袭来,那丝丝袅袅的雾气将空气都笼罩的氤氲不明了。 莫离忧和莫离云行了礼,皇上打量了他二人一眼,脸上紧崩的肌肉微微松驰了一下:“离云,离忧,朕问你们,天牢被劫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离云忙道:“父皇,儿臣和七弟一起去查了天牢,禁军侍卫都中了迷香,待醒来之后竟连一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并无一人看清那些劫匪的脸,后来劫匪趁夜跳入京都运河就失了踪,儿臣派人搜寻三天三夜竟未发现一具尸体,想来那些劫匪狡猾无比,定是逃了,至于其他的儿臣一时也查不出个头绪。” 皇上微微颔首,又看了看莫离忧问道:“离忧,你可查出什么来了?” 莫离忧深沉一笑,四哥不愿意提及晋西王,不过是怕被太后知道了,到时在太后跟前落不着好,四哥是个心思慎密又深藏不露的人,凡事不肯轻易涉足其中。 晋西王的事父皇虽然早有定夺,但父皇身后还有太后,太后虽然对晋西王冷了心肠,可谁不知道太后待晋西王还有母子之情,倘若说出禁军侍卫所中迷香与那日太极殿的迷香一样,父皇必然会怀疑到晋西王头上,晋西王本来就必死无疑,但四哥不愿做那幕后推手,因为一旦让太后知道谁中暗中说了晋西王什么话,太后的心里必然会埋下一根刺,四哥现在依附着太子,而太子依附着皇后和太后,四哥自然不愿得罪太后。 莫离忧思索片刻道:“父皇,儿臣查得禁军侍卫所中迷香之毒竟与那日太极殿的迷香之毒相似,儿臣不敢妄言,只是那迷香非寻常迷香,在普通药铺子根本买不到,儿臣想着兴许寻到那迷香源头,就能找出一点头绪。” “十香软筋散?”皇上惊诧的吐了几个字,又陷入沉思,忽想起如意跟他提过的西域曼陀罗,他特意还派了刘凌去宫外查了到底有谁栽种西域曼荼罗花,刘凌得了消息来回报说京城只有一家药铺种了此花,当时刘凌奉他的命令假装购十香软筋散却暗中查探到老五的贴身侍卫竟然去购了十香软筋散,他对老五的怀疑更深了一重,莫不是老五当真大胆到公然蔑视皇权了,或者说老五不是蔑视皇权,而是蔑视他这个皇帝,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上越想越觉得疑惑,仿佛这所有的疑点串连起来便成了一个惊天阴谋,宗政无影来刺杀他的时候恰是老五利用叫花子在京城引起骚动和散布谣言的时候,莫不是老五与宗政无影相勾结了,他与老五同时都有所动作,这难道是巧合,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这次天牢劫囚兴许真是就是老五的党羽,看来老五是一刻也不能留了,杀了他以绝后患,也绝了他的那些党羽毛的幻想。 莫离忧和莫离云见皇上沉着眉头一言不发,也不敢善自打扰,莫离忧害怕皇上另派他人再深查下去,这件事引到晋西王身上是最好的结果,如意不能有事,刚在来正安殿之前,他听人回报说皇后竟然想暗中谋害如意,他想起如意落水事件,既然皇后想害如意,那个文心跳下水中必不会是想救如意,而是想害死如意,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虽然他不知皇后为何要朝如意下手,但一旦皇后动了心思,如意在宫中就艰难无比了。 皇后必会想尽法子捉住如意的把柄,他不能将如意置于一点险地,其实那天他去询问禁军侍卫的时候,有一个人却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琉璃目,他秘密处置了那个人,但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看见,所以他必须将所有真相扼杀在摇篮之中,一旦父皇认定是晋西王的做的,这件事必然会随着晋西王的死而尘埃落定,他要的就是这尘埃落定,哪怕是一点点的嫌疑也不能扯到如意身上。 皇上不知想了多久,大半晌,他抬起头眉头紧蹙,双眸闪着森冷的光,一字一眼道:“离忧,你速查下去,看看这件事与晋西王有无关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既然朕能将他圈禁,就能杀了他,别说他是朕的嫡亲兄弟,就是他是朕的亲儿子,朕也绝不姑息。”皇上越说越气,心里早已恨毒了晋西王,他既然敢将自己玩弄过的苏娥皇送入宫中,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咬了咬牙,停顿片刻,又道,“这件事朕不希望传到太后的耳朵里,离忧,你当心着些。” “儿臣遵旨。”莫离忧的心总算完全放松了下来,父皇派他去查案,到时他必会给父皇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是假的,但唯有这样他才可以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不然派别人去,他还真不放心,他不敢保证再没有一个人见过那双琥珀琉璃目,这京城之中拥有琥珀琉璃目的不至玄洛一个,可事情就怕深查,玄洛与都穆伦,甚至与宗政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查到玄洛,如意如何能逃,即使如意能逃,想必她也不会弃玄洛于不顾吧!想着,一阵酸涩之意涌上心头。 皇上点了点头复又意味深沉的看着莫离忧和莫离云,叹道:“你二人是亲兄弟,自该同心协力,离云,你就和离忧一起查案吧!” 莫离云眸色动了动,那眉角边的一条长而淡的疤痕微微皱起,一双深沉和幽暗的瞳仁里闪过不经意的光,他无比恭敬道:“儿臣遵旨。” 皇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想了想又问道:“离云,朕当你是个心思慎密的,怎么你竟然没发现这迷香之事。”皇上扬了扬眉又试探道,“究竟是你未发现,还是你不肯在朕的面前说。” 莫离云闻言,抬眸看了皇上,眼里却是真挚的光,声音极为平静:“父皇,儿臣的心思再慎密也比不过七弟,倒不是儿臣故意不说,而是那日太极殿的事儿臣并不能知道的十分清楚,那几日儿臣并不在宫中。” 皇点莫测高深的笑了笑道:“你瞧,朕倒忘了,那几日你派你外出公干,你确实不在宫中,既如此,你兄弟二人就一起将这案子给朕查个明明白白。” 莫离云垂首道:“儿臣必会跟七弟一起好好查个明明白白,给父皇一个交待。” 莫离忧刚刚松懈的心又紧了几分,莫离云的心思绝不在他之下,莫离云韬光养晦从不轻露锋芒,要不就是他真的甘愿屈居在太子之下,要不就是他心怀叵测,不过对于天牢这件案子,莫离云大有置身事外之嫌,这点他很不明白,难道莫离云真的认为这件事是晋西王做的,顾忌着太后想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也不得而知,不过只要他查出还有谁看过那双眸子的,他一律除掉,到时谁也找不到半点证据,想着,又舒了一口气。 皇上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又问莫离云道:“离云,你素日就与澈儿亲近,这几日他在东宫可知悔过了?” “父皇,太子这几日每每用功读书至深夜,太子还说那日是他冒犯了父皇,心里正愧悔的要命,他见父皇回来倒一心想来参见父皇,只是他害怕父皇见了他又要生气,这会子怕是在东宫又要暗自抹泪了。”莫离云徐徐道。 “唉!”皇上长叹一声,“澈儿虽然是个懦弱无才的,可他到底是个实心肠的孩子,离云,你且告诉他要好自为之,切勿再行那等忤逆的事,朕还当他是从前的那个澈儿。” 莫离云垂首道:“若是太子听到父皇这番话,还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儿臣明日就去东宫跟他说,也好叫他安心。” 皇上点了点头又看向莫离忧道:“离忧,你先回去,朕还有话要问离云。”说着,皇上微顿了顿,眼光却注视到窗外的那一片暗黑的天空,他长长的透了一口气道,“离忧,你若有空就去看看如意,今儿个倒叫她受了委屈。” 莫离云心一沉,他就知道父皇的心偏着莫离忧,原本他以为太后赐鲛人之泪给沈如意是想让沈如意嫁给莫离忧,可结果他想错了,太后想的是太子,若太后想的是太子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沈如意必定不会愿意嫁给太子,虽然他与她相交不多,可不知怎么的,他总隐隐的觉得对沈如意有着某种说不出的了解,于了解之外他又觉得疑惑,疑惑沈如意为何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沈如意越是冷落他,他就越想得到她,不仅是因为一个男人想要征服一个女人,而是他觉得自己真的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何况沈如意是天纵福星,又得太后和父皇欢心,一旦娶了她,必对自己登基有利。 他从来都没有忌惮过太子,最忌惮的是莫离忧,莫离忧与沈如意之间本来就有着某种扯不清的关系,他不敢肯定沈如意的心中没有莫离忧,一旦父皇赐婚,若沈如意不反对,那他岂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女人,皇位都会离的他越来越远,就算他得不到沈如意,他也绝不能让莫离忧得到沈如意。 他心里虽作此想,面上却无比平静,目送着莫离忧的身影缓缓离去,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莫离忧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便高高在上,他的母妃是高贵的楚夏公主,而他的母妃却是辛者库的贱奴,这两者之间的身份差别天悬地隔,也造就了他从小的卑微和谨慎,但凡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需要惦量三分,因为他害怕自己出错,害怕父皇更看不上他,他不要再害怕下去,他要翻身成为天纵国的最高统治者,手里若掌握着皇权,便没有人再敢嘲笑你的出身,这天下,这百姓,这所有的一切都将被自己踏在脚底,他喜欢这种权利在手掌控一切的感觉,所以他要努力,不择手段的努力,只要打败了莫离忧,他离皇权才会更近一步,而太子,他从来都没有畏惧过。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看见皇上的目光满带着倦容,他关切道:“父皇,儿臣瞧你脸色不大好,不如有事明儿再传唤儿臣来,父皇这会子还需好生息着才行。” “离云,朕只有几句话想问的,你无需担忧朕的身子,朕还好,并不觉着多累。” “父皇请说,儿臣洗耳恭听。” “离云,你知道朕为何要支走离忧吗?” 莫离云摇了摇头道:“父皇恕儿臣愚钝,儿臣不知。” 皇上正要开口说话,高庸已经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带着太监们抬着御膳桌子进来了,高庸尤还怕皇上生气,只低头哈腰道:“皇上,福瑞郡主昨儿个还特地交待过老奴照顾好皇上的饮食起居,奴才见天色不早,皇上还未进膳,就善自作主的命人抬了御膳桌子进来了。” 高庸说着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今儿皇上的心情绝不会好,可再不好也要用膳,福瑞郡主被人陷害,皇上怕她受了惊命她好好在忘忧阁待着,今晚她必不会再过来了,他没了指望,也只敢大着胆子命人送御膳进来,他好似在等着什么狂风暴雨般,唇儿微微打着颤。 皇上反倒笑了笑,伸手指着高庸道:“你倒嘴乖,拿如意来作伐子,也罢。”他说着,眼里露出少有的慈爱和温馨之色,对都会莫离云道,“离云,你瞧朕光顾着说话,怕是你也没吃过吧,不用陪着朕一道用膳,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莫离云看着他满眼温和他甚至都开始疑惑了,父皇何曾这样亲切的待过他了,他的心有过一刹那的震动,多少了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自己的父亲单独在一起用膳,这看似最寻常的事倒了他这里却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幻想。 他的心有过片刻的温情,但立刻又转念想到他七岁的那一年冬天风雪交加,他不慎说错了一句话被父皇罚跪在冰天雪地里,他眼睁睁的看着玉贵妃带着莫离忧进了正安殿,他看见他们其乐融融,他跪在大殿门外,看着父皇慈爱的摸着莫离忧的头,他甚至能闻到屋内传来阵阵肉香,父皇竟然狠心到将他弃之殿外,连一顿饭都不愿叫他进来吃,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多余。 从此,他便觉得要想吃的好,要想得到更多,唯有靠自己去争取,很多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的砸到人的头顶上,必需要付出努力,他要付出比别人多百倍的努力,他就不信他登不上这皇位。 他的心还未解冻立刻又挂上了一层更深更重的寒霜,可他的脸依旧平静,这桌御膳虽然简单,但也精致异常,荤蔬搭配,看来沈如意果然厉害,竟然能说服父皇多添了两道菜,父皇是什么样的性子连他都捉摸不透,偏沈如意有这样的本事,这样厉害的女人若嫁给莫离忧必定是个大祸害,莫离忧已经拥有了太多的东西,他不配再拥有沈如意,他正想着,皇上却笑着命他坐在自己身边,还道:“离云,咱们父子之间难得在一起用膳,你若想吃什么,尽管说,朕吩咐御膳房的人赶紧现做着送来。” 莫离云恭敬的欠着身子坐下,只笑道:“这几个菜就很好,儿臣已是得了口福了。” 皇上拿着银筷子指了一指桌上一个青花缠枝的瓷白碟子笑道:“朕看到这碟子缠花云梦肉倒想起了如意,这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莫离云心中疑惑,为何父皇在他面前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沈如意,他只笑着应道:“人都说福瑞郡主医术好,想不到她还有一手好厨艺,怪道父皇和太后都喜欢她。” 皇上笑道:“你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莫离云小心翼翼的动了筷子,轻尝了一口笑道:“果然味道极好。” “朕素闻你不爱吃荤腥油腻之物,想不到你也换了口味。”皇上笑的意味难明,“离云,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朕正想着要为你指一桩婚事,偏生这些日子总是不太平,朕想着等平定判乱,就给你指婚,只是朕左思右想,也未找到合适的人选,离云,你可有了意中人,不如这会子跟朕说说,朕帮你参详参详。” 本来莫离云还听的云里雾里,这会子听父皇突然跟他提起亲事,他心内蓦地一惊,父皇这样试探他,必是皇后跟父皇说了什么,若父皇一心将把沈如意赐给莫离忧,他若说出自己的心上人是沈如意时岂不触怒了父皇,若他不说又犯了欺瞒之罪,他额头上微沁出几许汗,只稍许,他便平静了下来,只笑道:“父皇,儿臣曾求皇后跟父皇说合说合,儿臣想着福瑞郡主就很好……” 莫离云边说边暗暗观察皇上神色,果然皇上的脸暗了几分,他心里只觉得冷,他笑了笑转口道,“可是儿臣后来才听太子提起太后有意将福瑞郡主指给他,他虽不太乐意,但也不忍拂逆了太后的一片好意,终究这件事也悬着,儿臣更不敢在父皇面前提起了。” 皇上见他脸上坦然,又听他都说了实话,而且还顾忌着自己的亲大哥没有跟自己提起,他心里便觉着他有了几分懂事和知进退,他面露满意之色,只略问道:“你觉得福瑞郡主好,究竟是因为她是沈如意,还是因为她是福瑞郡主,是朕身边的贴身女医官?” 莫离云怔了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坚定道:“因为她是沈如意。” “难道你半点也不在乎她的身份和地位,朕若将她贬为平民,你还会觉得她好么?” “她即使是个平民,也还是沈如意,这点绝不会变。” 皇上叹了一声道:“这世上的好女人有很多,你放心,朕必会为你指一桩好婚事,只是如意不行,在她入宫之前,朕就答应过她,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将她强指给任何人,你十叔也曾跟朕提起过,如意的心上人并不是宫中人,所以你和离忧,甚至于太后的心全都白废了,从今往后,你就收了这份心思,只安心做身为皇子该做的事,朕虽喜欢如意,但绝不希望因为一个沈如意弄的兄弟不睦,今晚的事,不用朕说,你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些内情,皇后虽然犯下过错,但她所担忧的事也是朕所担忧的,朕不希望像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离云,你可明白朕的心思?” “父皇,儿臣懂得,儿臣原本也只想着喜欢一个人若得不到便默默的喜欢就好了,所以儿臣从未在父皇面前提起,还望父皇原谅儿臣,儿臣并非故意隐瞒父皇,儿臣今日听父皇一席话,更加明白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 “你明白就好,这世上的确有许多强求不得的。”皇上又是一声叹息。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信莫离云也已听了个明明白白,不管离云对如意是真爱还是假爱,他都强求不得,就如那至高无上皇权一般,不管离云是觊觎还是真的甘心臣服在太子之下,他一样也强求不得。 这一番醍醐灌顶的话,叫莫离云心思难平,他从小就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强求不得的,就如感情,就如皇权,他全都要强求,即使得不心也要得到人,终归比一无所获什么也得不到的好,他陪着小心同皇上用完晚膳便请辞而去。 他的心在这一刻松了几分,原来他的父皇竟对沈如意作也这样的承诺,原来莫离忧也一样得不到沈如意,他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心早已失去了笑的能力,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快乐,从小他就知道快乐于他是最奢侈的情感,他没有一天快乐过,只要一天得不到皇位,他都不能真正的放松,不能真正的快乐。 暗夜里的烛火晒落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身影罩上一层蒙蒙暖色,只是他的心是冷的,这淡薄的暖色无法渗入他的冷,他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连同身子也跟着整个心一起冷了下去。 …… 忘忧阁明亮的烛火笼罩在如意的身上,她静静的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飘远到无边的黑暗之中,舒妃竟然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就在刚才被皇上责令杖毙,她忽然想起他的恪儿,心揪的抽痛。 舒妃死后的荣光已经没有了,她被褫夺了封号贬为庶人,被人拖了出去胡乱的葬在乱葬岗里,若不是她命阿日跟了出去,她也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阿日回来的时候眼圈儿是红着的,她从阿日断断续续的述说以及慌乱的手势上才明白,原本皇后竟拿一个孩子的生命来要协舒妃,这样的人太过狠辣无情,她沈如意就算要复那前世的血海深仇,就算双手沾满血腥,也不会拿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去任意践踏。 阿日永远也会忘记,宝霞跪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血糊泥烂没了声息的小小躯体,那些宫人根本没有心思埋葬尸体,只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一扔了事,皇上并没有下令诛杀宝霞,只是将她逐出宫外。 当时宝霞拼命叫唤着孩子的名字,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咳了一口血出来,宝霞好似看到生的希望,她磕着响头求阿日救救那个孩子,阿日根本无法不动容,任凭是谁有再狠的心肠也无法不动容,可她不是小姐,她又不能将那个孩子再偷偷带回宫中,不然岂不是羊入虎口,况且于小姐自身的安危也不利,倘或让人知道了小姐窝藏这孩子,头一个饶不了小姐的便是皇上,而皇上现在却是小姐的保护伞,她不能让这伞倒了,她给了宝霞一丝银两,并将她安顿好,又陪着她一起去了大夫,结果大夫说孩子伤的太重,撑不到明日。 阿日急得无法,只得回来禀报了如意,如意思虑再三,却最终也狠不下心肠,可这会子她也无法出宫,今晚是多事之秋,宫里戒备尤为森严,太后听到消息,还特意的派了人来忘忧阁保护她,虽然说是保护,其实也是另一种变相的禁锢,虽然她可以将那些人一并药倒了,可皇上正在命莫离忧查迷香之事,单一个莫离忧,她并不害怕,刚莫离忧来找过她,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却也是句句提醒她要小心谨慎,因为这次查案的还有莫离云。 他要杀的是莫离云,万不能落一点把柄在他手里,今晚她绝不能出去,谁知道那个莫离云有没有怀疑过她,相比于莫离忧,莫离云却是隐藏在暗夜里的毒蛇,连莫离忧都能看破的事,莫离云不一定没有看破,她将急救丸交给阿日,又拿了些治棒疮的良药将用法一一写了下来交给阿日,至于那孩子能不能活不过,那全看他的造化了。 只是她坐在榻上也是心绪难平,冬娘和莲青见她蹙眉苦思的样子,二人俱摇了摇头,冬娘走过来劝道:“小姐,你已经尽力了,那个舒妃连死都还在谋害你,你能这样救她孩子也算是以德报怨了。” 莲青接口道:“小姐,与其苦坐着,不如早些息着养养精神,皇后如今都将害你的心思放在明面上了,咱们可不要打起精神来应付了,至于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小姐也无需太过担忧。” 如意缓缓的将书放在了桌上,叹息一声道:“我不会以德报怨,我只会以怨报怨,我勉力一试救那个孩子不是为了舒妃,只为了我……”她忽尔想到前世自己那样无能为力,她的恪儿就这般死了,或许是感同身受吧!她的心在这一刻还是柔软了,她想了想又道,“那孩子也算是苏家人,能救了他最好,救不了我也无能为力了。” “小姐,还有冷宫里的那个苏君瑶小姐打算如何办?奴婢想着却有些心焦。”莲青忧心道。 “那个苏君瑶要等玄洛问过宗政烨再说。” 第138章 活祭奠,死恶言 到了将即戌时阿日才匆匆赶了回来,那时的天还未亮,因着雨天,整个天空蒙着阴暗的深黑,如意一夜未睡,见阿日回来便再顾不得睡觉,急忙忙的命阿日进了寝殿回话,她起身迎了上去,阿日打着手势告诉她那孩子命大,没死。 如意的心在这一刻放松了一些,她终究还是不忍见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的死了,她给阿日带了些银两交给宝霞,想来暂时维持宝霞和那孩子的生计是不成问题的,如今皇上和皇后都以为那孩子死了,兴许从此以后,那孩子便可以真的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了。 她拉过阿日的手,瞧着阿日沾着雨水的湿发,心微痛:“阿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瞧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冬娘赶紧端了热茶,莲青又取来了干净的衣服,如意只管替阿日搓了搓冰凉的手,阿日眼睛红红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她摇了摇头道:“不冷。” 阿日感觉如意的手又软又暖,她手上的里温度渐渐传到自己的手掌心里,“阿日,快喝些茶暖暖身子。” 如意亲自端了茶递给阿日,阿日饮了两口,只觉得身子里也暖洋洋了起来,莲青又拿热毛巾替她净了脸,阿日换衣服,坐了下来,才打着手势将莫铭的事细细又跟如意说了一遍,如意想着那孩子和宝霞留在京城终归不安全,待那孩子伤势好了一些之后,再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出京城,只是不知宗政烨那里怎么说,倘若宗政烨还会在乎苏君瑶,到时他们一并走的远远的才好。 她心里始终有个隐忧,害怕宗政无影和宗政烨不死心还会再入宫行刺皇上,其实单就自己和皇上相处的这一段时间看来,皇上的确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上,虽然他下令杖杀了莫铭,可他毕竟是一个君王,他怎能容忍有这个孩子存在,说到底是皇后太过狠毒,利用这个孩子来洗清自己的所犯下的罪过,皇上不会再怪责皇后害死了舒妃,舒妃当真死的一文不值,既保全不了自己,更保全不了孩子,就如前世的自己,那么傻,到最后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孩子。 她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纱帐上悬着的镂空薰香小银球,她的恪儿曾经跟她说过:“母妃,你把那个小球拿下来给恪儿玩嘛!” 泪,延着眼角无声的流淌下来,沾湿鬓角的发,就算她如何努力,她的恪儿也再回不来了,莫离云,那个该死的莫离云如今正好好的做着他的三皇子,若不是他太过狠毒,又怎会葬送了恪儿的性命,沈秋凉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她要叫莫离云一并跟着沈秋凉去了,前世他们不是很恩爱么?既然如此恩爱,也该死在一处,她要将前世痛加倍的报复在莫离云身上,叫他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她心里的恨意,一层层翻涌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遥遥可见天地间一片混沌,那混沌里渐渐透出亮光来,天明了,又是一天新开始。 第二天,整个京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雨雾里,平日里繁华喧闹的京城并没有因为大雨而平静下去,反而益发的喧闹了,皇城脚下,最繁华的一整条大街,不知何时挤满了人群,就连巷口处也全是人,那些人未着油衣,青一色的披麻戴孝,只干嚎着,脸上也不知是雨还是泪,反正是一片全湿。 街头的百姓指指点点,顾不得大雨,一个个脸上带着惊异的神色纷纷议论着,只听那人哭喊道:“我们的晋西王死的好可怜啊!身为皇上的嫡亲兄弟还要遭荼毒,天子无道,无道啊……” 随之附合的声音也哭的凄厉:“朗朗乾坤,苍天在上,晋西王何罪之有,镇北王何罪之有,定淮王何罪之有,皇上下狠心将他们圈禁,天理何在啊。” “他们可是皇上的亲兄弟啊!皇上弑兄杀弟登上皇上,如今还不知魇足,竟然利用太后的寿宴诓了三位王爷过来,这一来便是万劫不复,再无逃出生天之日啊。”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他想定三王什么罪,还不是凭他两片薄嘴皮子一碰……” 那些披麻戴孝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哭的一个比一个伤心,百姓也交头接耳,早有耳闻皇上为登帝位诛杀兄弟,如今所剩的兄弟也只有三王并着一个瑞亲王,瑞亲王自不必说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而三王却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不是皇上还不肯放过,找了个谋逆的名头再治死三王。 有人叹道:“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君心,而君王最怕的便是被人篡位,看来三王是在劫难逃了,皇上这是在忌惮自己的亲兄弟啊。” 又有人辩驳道:“皇上是好皇上,为了治灾亲入灾地,帝后当着百姓的面吞吃蝗虫,才得以助百姓治了蝗虫灾害,保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什么好皇上?”其中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正是晋西王府的李管家,他怒斥一声,又“呸”的朝地下吐了一口浓痰道,“不过是做给天下的看的罢了,他沽名钓誉愚弄百姓,就是想博取一个贤良名儿,李世民玄武门之变也只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两个亲兄弟,当今皇上又杀了多少个亲兄弟,难不成他还敢比李世民不成,我看他倒不是李世民,分明就是五代十国时期以猜忌和残暴着称的南汉中宗刘晟,欲将所有兄弟屠戮殆尽才甘心。” 那人骂完,忽又有叹道:“唉!无人道啊,听说连太后都气病在寿康宫了,那晋西王可是和皇上一母同胞啊……” 有个百姓模样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敢问三王是几时殁了啊?怎么一点消息也不没。” 李管家眼里挤出一把痛泪,又伸手擤了擤鼻涕道:“可怜哪,咱们也是被皇上逼的没法了,咱们是来活祭奠来了,虽然三王还没殁,但也离死不远了,若咱们不活祭奠的闹上一闹,兴许皇上今儿就要逼死三王了。” “哦。”那小百姓恍然道,“原来还没殁啊,真真是千古奇闻,还有这活祭奠来着。” “咱们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啊!”李管家哭的哽咽,“不然谁还愿意冒着死罪来活祭奠,咱们不忍心看着三位王爷一起给皇上逼死了。皇上连自个的手足也不肯绕过,当真是心狠手辣到令人发指,连老天爷都瞧不过的要落泪了。” 说话间,又是哭声震天,雨水打湿了灵幡,就连那纸人纸马纸轿都被雨水淋烂了,上百面白纱帐在雨中迎风飘荡,有好几个孩童哭的最是凄惨,声声唤着父王,周围的百姓见那几个孩子被雨打的尽湿,不免生了同情之意,你一言我一语的又说开了,有同情的,有不屑的,有观望的,各种姿态应有尽有。 孩子们戴着孝布,撒着纸花纸钱,纸花纸钱落满地被雨一淋脚一踩早已烂成一团,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扬扬洒洒的吹着唢呐,那声调呜呜咽咽的秋日的凄风苦雨里愈加悲凉,孩子们边撒纸钱边哭,只哭的撕心裂肺,叫人闻之落泪。 百姓们退居道路两旁,整个条街哭声动天,白幛环绕,纸钱飞散,还有一行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持诵着《大悲咒》。 突然一个尖锐而凄厉的女人哭声传来,“王爷,臣妾知道你过的生不如死,听说皇上已经赐了毒酒了,臣妾这就先行一步,好让王爷黄泉路上有个伴啊!”众人惊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女子忽然抽出一柄尖刀,毫不犹豫的朝着自己的胸口涌了下去。 血汩汩而出,染红了白色孝衣,那女子生的本有几分颜色,如今却是香魂一缕飘走,呜呼哀哉死了,大雨冲刷着血腥的鲜红,百姓们只瞧着的心惊肉跳。 一个孩子跑过来哭的跪倒在女子面前,柔弱的小手扯着女子的手声声喊着:“娘亲……娘亲……” 这一声声娘亲不知又揪痛了多少人的心,李管家赶紧命人收了尸,那孩子只追着直哭。 雨仍在下,整个世界仿佛只看见漫天的雨,雨里夹杂着白色的纸,白色的纱帐,天地间早已是一片模糊,白茫茫的唯有那些凄厉的男人女人孩子的痛哭声震碎了人的心肠。 很快,便有瑞亲王带着一队禁军侍卫赶了过来,瑞亲王瞧着为首的人正是晋西王府里李管家,他厉喝一声道:“荒唐!” 李管家一见瑞亲王过来,急忙叫道:“奴才是哭我家主子来了,难不成瑞亲王连哭也不给奴才哭。” “你家主子还没死,你哭个什么劲。”瑞亲王冷喝道,“你们若再胡闹下去,休怪本王无情,弄来这牛鬼蛇神的一堆人蛊惑百姓,百姓的眼睛的雪亮的,岂能被你们糊弄。”说着,他回身一喝道,“来人啦!统统给我打下去。” 李管家身后的几个人大哭大叫道:“京城的百姓你们瞧瞧哪,瑞亲王仗势欺人,要欺负我们这些无根无依靠的人了,今儿我们也不怕死了,就算拼了一条也要找皇上讨个说法,三王有什么错,皇上要弑亲兄弟,天理难容啊!” 那些人哭的正起劲,不知是谁推了禁军侍卫一把,那禁军侍卫身子往前一动,正好撞到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身子往后一仰,竟然直愣愣的栽倒在雨里,有个妇人疯了一般冲了上来扑到那孩子身上,儿一声,肉一声的哭着道:“打人啦,打人啦!皇上派人来打人啦!”她哭叫着又回头直瞪着瑞亲王道,“瑞亲王,难道连个孩子你也不放过么?再怎么说这孩子也算是你的亲侄儿吧?好狠的心啊……” “你?”瑞亲王此时已意识到这一场闹局是精心谋划好的了,经他们这一闹,皇上反不好让三王立时就死了,若三王这会子死了,恰好就落实了皇上诛杀亲兄弟的罪名,百姓的眼里可不一定能看到三王的谋乱之罪,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个事实,三王被自己的亲大哥,当今皇上所迫害,他剑眉紧蹙,正要说话,那妇人忽然一把扑向他,在他身上又打又捶,哀嚎道,“你杀要就杀了我,别杀我的孩子,别杀我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 那妇人正哭的泪眼朦胧,凄惨无比,忽听一人问道:“这孩子果真是你的么?” 妇人头一抬,霎时间怔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么?她已经找不出任何形容词来形容他的相貌,油纸伞下他一身月白长袍,长发及腰随意而华美的披在肩,那一弯卷翘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琉璃目通透无邪,白皙的肌肤在雨幕下益发显得如梦如幻,合着这烟雨蒙蒙,他美好的不似人间男子,仿佛周身都笼着一团令人向往而着迷的淡白光晕,只消他淡然一笑,便可令这天地也为之失色。 雨打在那妇人的脸上,她几乎觉得身子沉沉欲坠,想要努力攥出一个最美好的笑来,可明明她那样狼狈,她微有局促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几乎是窒息的盯着这张看好的脸,那样的白,白到不染一丝尘埃。 她的气势顿时矮了几分,只嗫嚅道:“自然是……自然是我的……我的孩子。” 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眉宇间带着淡薄的气息,那眸子里的光却是冷的让人难以接近,雨飘落在油纸伞上发出一阵阵哗哗声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存在,雨雾织就的轻纱迷离缥缈,他淡笑一声道:“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不疼孩子的母亲,你为何让你的孩子这般凄苦的站在风雨地里,任凭他害怕的哭泣。”他转眸看了看那小小的身影,那孩子只缩在女子身后,单露出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他又笑了笑。 “你可是天上的神仙?”那孩子钻出身子,将手放进嘴巴里舔了舔,歪着头打量头他,他缓缓走过去,将伞罩在孩子头顶,孩子抬眸冲着他露出纯净一笑,伸手指了指妇女道,“她可不是我娘亲,我娘亲可比她好看多了。” 众人哗然,都直愣愣的盯着上玄洛和孩子,那妇女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身子猛地一缩,疯狂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抬眸看了看,四周的人都拿鄙视的目光盯着她,她强辨一声道:“这孩子是定淮王的孩子,我是定淮王的侧妃,自然也算得这孩子的娘亲。” “狗屁娘亲!”人群里忽然有一怒骂了一声,“怕是个不拿孩子当人看的恶毒后娘吧?” 玄洛也不说话,单拿了一块绢帕替孩子拭了脸上的泪水,只伸手指着一个禁军侍卫道:“刚才他可推你可打你了?” 孩子摇了摇头,懵懵懂懂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李伯伯叫我跌倒的,他还说……” 李管家一听不好,脸色气的紫胀,赶紧走到孩子面前,一把抱过孩子道:“你是谁?竟然逼问一个孩子,孩子的话岂能当真。” 人群中又有人叫道:“都道童言无忌,孩子的话才最真。” 百姓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这样好看的男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之中,一个个都愣神着盯着玄洛,以为他是误降落凡尘的神仙,打心眼里就带了几分膜拜之色,有人附合道:“三王还没殁呢?这会子跟唱大戏似的做给谁看,当咱们京城百姓全是辨不出是非黑白的瞎子呢。” 那人话刚完,就有个披麻戴孝的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越人群,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利刃,利刃沾上雨的冰凉,寒光一闪,直逼玄洛咽喉,众人惊叫一声,玄洛身子微微一偏,那人的剑竟然朝着李管家手里孩子刺去,那人脸色大变,欲收回剑势,可剑势如虹,他竟然一时间难以把控的住。 众人又发出一声惊叫,眼见那孩子就要命丧在剑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响,一枚玉骨扇柄击在剑上,那人手震的一阵刺痛,剑落在地上,孩子躲过一劫。 “好!”有人击掌道,“好快的身手。” 瑞亲王朗声道:“你们这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利用小小孩童,实在太过可恶。”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来,众人抬头去望,只见雨幕里金晃晃的一片,众人连眼睛也来不及眨一下,就见一道极快的身影略过人的头顶,那人喝道,“可恶的还在后头呢!” “啊——”的一声锐利的尖叫刺破众人的耳朵,刚刚那个已经自尽身亡的女子竟然起死回生的发出一声惨叫,她整个人突然被人拎了起来,拎的不是她的衣领,却是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她好似痛的难以忍受,双腿在半空在来回不停的蹬着,嘴里发出哭声,“放开我,放开我……” 都穆伦将她重重往地上一扔,指着她轻蔑一笑道:“要死也该真死,这假装的万一装的不好就被人瞧出了破绽。” 众人又是低头一看,才发现插在那女子胸口上的刀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原来是柄带机关的刀,哪里还能看到刀锋,那刀锋早已缩进了刀柄里,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活祭奠竟然是骗人的,是利用百姓的同情之心来愚弄百姓的。 刹那间,百姓愤怒了,瑞亲王下令将这些闹事的人一并捉拿了,哄闹的街上益发混乱了,忽然,冲出几十个武功高强的人掳了观望的百姓做人质,瑞亲王下令道:“皇上有令,一切以百姓为重,不可伤及无辜。”他底下的侍卫顾忌着百姓的性命,最终还是让诸多判党逃走了。 一场混乱过后,满大街的都是乌七八糟的被雨淋的湿透的纸屑,灵幡,纸人,还有织满了梵字经文丝缎,丝缎下竟盖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血随着雨水被冲刷殆尽,百姓们一个个惊魂未定,这一场活祭奠立时就成了茶馆里最热闹的话题,人人都道当今圣上圣明,三王被圈禁是罪有应得,若不是三王谋反在先,皇上怎么会将他们圈禁。 说什么皇上容不得亲兄弟欲将所有亲兄弟诛杀殆尽,那瑞亲王不也是皇上的亲兄弟么?怎不见皇上要诛杀瑞亲王,反而十分重用瑞亲王,瑞亲王在捉拿叛党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皇上有令,一切以百姓为重。”可想而知,皇上是个好皇上,瑞亲王也是个好亲王,只要不动那些谋反的歪心思,皇上待自己的亲兄弟还是极好的。 人们讨论的热烈,个个谈的是眉飞色舞,而身在正安殿的皇上却怒不可遏,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阴郁来回在正安殿遗踱着,只觉得对三王的忍耐已到达了极限,只气的脸胀红,“啪”的一声,他一掌击在案几边上,冷硬的案角击的他掌心一阵钝痛,他微蹙了眉心,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阿胤,你说他们这不是在逼朕么?” “皇兄,今日幸亏有玄洛叫他们露了原形,不然这形势还真说不准,他们这一闹,就是想逼着皇兄不能暗中处死三王,不然皇兄必落下了诛杀兄弟的罪名,失了民心。” “阿胤,就是如意喜欢的那个玄洛?” 瑞亲王点了点头道:“正是他,他与如意早生情愫,沈致远马上就要回府,到时皇兄就可以为他二人赐婚了。” “赐婚?”皇上眉头拧到一处,“阿胤,他一个病秧子娶了如意,岂不是毁了如意的下半生?朕可是听说他得了不治之症的。”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瑞亲王轻吟道,“皇兄,你是个性情中人,自然知道这诗的意思,你既答应了如意不会强求于她,又何必令做他想,其实玄洛他……” “玄洛……”皇上正欲问话,忽见高庸急急的跑进来回禀道,“皇上,刚从宗人府传来消息晋西王要死要活非要见皇上,还扬言说皇上不见他必要后悔一生。” 皇上脸色气的铁青,老五这会子竟然要见他,也好!他就去见一见这撕不动嚼不烂的五弟去,他冷笑一声道:“朕倒想看看他还有何话可说。”他阴着脸,忽又问道,“那老五可闹着要见太后了?” 高庸摇头道:“倒未要闹着要见太后,只说在临死之前想见见皇上这个亲哥哥一面。” “亲哥哥?”皇上冷笑一声道,“阿胤,你听听,他何时把朕当作他的亲哥哥了?” “皇兄,你何必再去见他,到时又要生一场闷气。” “阿胤,他毕竟和朕一母亲同胞,朕若连他这临终的小小的遗愿都不肯,想来太后知道了必会伤心吧?就算太后不说,朕知道日后太后必会怨怪朕。” “皇兄,老五若顾忌着太后就不该这么闹,只是这件事也不一定就是他的主意,他和老六,老七被圈禁在宗人府,根本无法递消息出去,这件事兴许还有别人在背后操控,昨儿个尘希还派人递了消息,近日戴综与慕容剑秘密会面,二人正商量着什么大计划,莫不是这场闹剧就是他们的大计划?” “阿胤,这虽看着是一场闹剧,若闹的好,朕便失了民心,失民心者失天下,有些事往往就失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这一招看似胡闹胜算却大,想必那会子已有不少百姓在怀疑朕是个暴君了吧?”皇上的眸光些黯然,他咬了咬轻嗤一声道,“只可算他们演的再好,天也不助他们。” “皇兄才是天龙天子,天岂会助这些心怀叵测的乌合之众?” “阿胤,你再命尘希去细细打探,看看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宗政无影雄居北方,这番被他逃脱,始终是朕的心腹大患,这次活祭奠事件说不定他也有份参与,若果真如此,朕必要派兵剿灭他们。”皇上说完,那目光越来越森然,浑身罩起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势,他恨恨道,“朕现在就去见他,去见见朕这个‘好’五弟。” 皇上拂袖而去,宗人府宗人令率一干官员差役乌压压的百余多人跪迎皇上,宗人府大门两侧有皇上亲带的侍卫按剑挺立在门前守卫,淙淙大雨下,刀枪林立闪灼着森冷寒光。 皇上只带了两个贴身御前侍卫去见了晋西王,当那一扇斑驳陆离的沉重大门发出近乎痛苦的呻吟声被打开时,迎头就撞见一行雀鸦从半空中飞略而下,发出“呱呱”几声叫,又飞的远了。 院内多年不曾修缮过,到处都是剥落的颜色,被雨淋湿的枯叶,那正中间两根乌黑的柱子上依稀可辨雕着两行金漆大字,只因年代久远,那字早已看不清了,这里到处都是阴森而潮腻的萧杀之气,似乎连这里的树,这里的鸟,乃至这里看不见的小虫儿都被镀上了一层恐怖而昏暗的阴影。 晋西王听到声音并不为之所动,只安静的待在屋子里低着头一遍遍的写着什么,皇上缓缓踱进屋内,那屋子竟然连个门都没有,窗户早已破旧只剩一圈漆黑的窗棂,冰冷的风从门里窗户里肆意的灌进屋子里,吹的那一张张白纸发出哗哗的声响。 皇上抬眸看了看晋西王,晋西王手中一滞,已经秃了的毛笔掉落在地,他动了动身子,手一松,那桌上铺着的纸随着风被吹散开来,地上洒落的到处都是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字,每张纸上却是同样的一首诗《一斛珠》。 皇上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吞下了一个个苍蝇一般的难爱,他难受的想要作呕,可他不能,不能在老五的面前丢失半分脸面,好叫他得意了去,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一腔的怨毒之火,他看着他,这样冷的天,他仍然穿着那一件单薄的紫色长衫,脚上穿着的一双青缎靴子早已破了,露出沾了污迹的白布袜子,他那死灰一般的眼睛里透露着不服输的怨恨和倔强,那一头半灰的发松散的用干枯的树枝绾起一个潦倒的发髻,歪在半边后脑勺上。 这就是他的亲弟弟,想当初他的亲弟弟是何等的威风,头戴金冠,身着锦缎丝袍,威风八面,还甚得父皇的喜爱,为了皇位,他们耗尽所有的时间去争去斗,不知有多少次,他差点死在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的手里,为了掀掉他,这个亲弟弟在他登基之后还不肯安生片刻,只可惜他费尽这所有的心血,到底来不过是落了这样一个结局。其实若他安心做个闲散王爷,想必他会顾着亲兄弟的面上给他一个安老,断不会走到今天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拉着自己的手,将两只小手放到一处握起,母后告诉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想着他们是嫡亲的骨肉兄弟。” 只可惜,他们这一对亲兄弟,最终还是闹了个你死我活,倒徒惹了母后伤心,其实他早就想明白了,不仅他,想必老五想的比谁都明白,这皇权之下哪里来的什么亲兄弟,这看似最寻常的骨肉亲情最终敌不过利益和权势,那所谓的血浓于水在面对皇权时不堪一击。 晋西王高昂着头艰难的踱步走向皇上,因着恨,他一见到皇上胸口处剧烈的起伏着,他恨不能扑向他,将他撕了个粉碎,然后踏着他破烂的尸体登上皇位,可这一切终究成了泡影,他知道,他输了,输了个彻彻底底,再无翻身之日,他内心激动而恼怒,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语调也平静十足:“四哥,想不到在临死之前你还是肯来见我这个亲弟弟了。” “老五,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朕想放过你,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 “呵呵……”晋西王轻笑了两声,“成者王,败者寇,如今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只是不服,我哪一点比你差了,为何上天独独眷顾你,让你坐了皇帝。” “天命不可违,是你自己执迷不悟。”皇上淡漠道,“你辜负了朕,辜负了太后,你是死有余辜。” “其实你早就想杀我了对不对?我犯了什么罪,皇上你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从小你就忌妒我的,忌妒父皇疼我比疼你多,在你没登基之前,你不就一直想着法儿要除掉我,我若再不反抗,岂不成了任你捏死的蝼蚁了。” “忌妒?”皇上冷声一笑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扫了晋西王一眼,只冷冷道,“朕还需要忌妒你?你可以去照照镜子再来问问朕会不会忌妒你这样一个人,你根本不配朕来忌妒。” 晋西王的嘴角微抽了两抽,他脸上的肉已瘦干了,连嘴唇都瘪了下去,浓眉下一双与皇帝十分相似的眸子闪过不忿的光,他冷笑道:“如今我是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我自然比不过你,你多厉害,多有手段啊?连苏娥皇的孩子都能杀了……”他忽然仰头狂笑了一声,那眼里竟笑的全是泪,泪落向满是黑灰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使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好笑,可明明他的神情一点也不好笑。 皇上皱了皱眉头,厌恶道:“苏娥皇不过是你安插在朕身边的一颗棋子罢子,只可惜这颗棋子好像也没起过什么作用,你依旧输了个彻底。” “你可知道为何这颗棋子没起过作用?”晋西王阴沉沉的盯着皇上又笑道,“因为她竟然爱上你了,真真可笑,一个残花败柳有何资格去爱一个男人,我看上她是抬举她了,她竟然是个不识相的,她死了也好,我倒出了这一口恶气了。”他说着,又咯咯笑了两声道,“四哥,玩了我玩过的女人感觉如何?”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会让朕生气?”皇上冷笑道,“你错了,朕不会生气,因为不管是你还是苏娥皇都不值得朕生气。” “啪啪啪!”晋西王击掌而笑,“好好好!皇上不亏为皇上,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可偏偏我今儿个找四哥来不为别的事,就是想叫四哥生气来着,不然我死了,四哥怕是要将我这个亲弟弟忘的一干二净了。”他直愣愣的望着皇上,长叹一声道,“我输给四哥,就是输在狠不过四哥,四哥不仅诛杀亲兄弟,还要仗杀亲子呢?这样弑子的事兄弟我可做不出来。” 第139章 如意请辞,滴骨验亲 皇上的心蓦地一怔,顷刻便恢复平静,眼里闪过阴冷的光,只沉声道:“你已然是疯了,朕无需再跟一个疯子啰嗦下去,朕来看你,全是看在太后的面上……” 晋西王格格一笑,他笑的悲楚,恨声打断皇上话:“看在太后的面上?太后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是你不知好歹伤了太后的心。”皇上冷声道。 晋西王瘪了瘪嘴,眼里泪光闪过,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做儿子的不能孝顺太后,我心也有愧,只是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愧,太极殿的事是不是我做的,你心里有数,你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定了我的罪,也罢,反正你是皇上,想干什么都行,你连儿子都杀了,我这个亲兄弟在你心里又算什么?”他冷笑了两声,眼里泪光退出,突然迸射出一道快意的光,“四哥,你可记得十年前小镜湖边那销魂的一晚,想必四哥已销魂的忘乎所以了吧?” 皇上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勉强冷笑道:“看来那件事是你故意安排的了?” 晋西王紧握的拳头,全身气血翻涌,恨不能将那个该死的贴身侍卫从坟墓里扒出来将他再挫骨扬灰了才好,那是一次多好的机会,他命人去弄沙漠之草欲毒害皇上,谁知自己的心腹之人贪墨了银两,弄来的却是阴阳两欢香,而他还在傻傻的等着五天之后皇上毒发身亡,哪来的毒发?他只气的要杀人,更不惜追踪千里,将那个贪财的忘八糕子捉了回来,将他千刀万刮了,这件事到今天想来,他都恨的要呕血。 晋西王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齿缝里崩咬出字来:“你可知道那一晚在你身下婉转承欢的女子又是谁?”他见皇上的脸色不大好,心里不由的觉得痛快,未等皇上答应,他拍掌笑道,“就是苏娥皇,哈哈哈……皇上你同她一夜风流竟全然不知,当真是可笑,可笑。” 他一步步逼近皇上,用极轻的声音笑道:“皇上你真是有种,只一夜就让苏娥皇怀上的你的种……皇上,你说好不好笑?苏娥皇那个贱人快活的连跟谁销了魂都不知道。”说着,他点了点头又自言自语道,“也是,她原本等的是我,我救了她,她可不得日日承欢在我的身下了,母后说过,咱们兄弟有什么好的东西就该分享,所以兄弟我也乐得大方一回,将我玩过的女人送给你玩,我怕你们不够快活,下了那样重的药让你们更加快活,可惜啊!可惜是阴阳两欢香,不过也好,我等你亲手弑子的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真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晋西王的话似亮着血腥锋芒的利刃一刀刀刺向他的心,过往的事慢慢浮现,虽不甚清晰,却依稀记得那一天,老五,老六老七奉召入宫,到了夜晚兄弟几人在小镜湖设下宴席,畅谈家事,虽维持的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也是相谈甚欢,几人俱是把酒言欢,他恍惚只记得自己有些醉了,便到翠月阁想要小息片刻。 他推开屋门,里面一片漆黑,刚要命人点蜡烛,却听得一声嘤咛,他已是神思恍惚了,他一步步迈向幽暗的竹楼,那嘤咛声越来越清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个温软的身体朝着他扑了过来,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见满屋白色纱幔被风吹的飞扬,他急切的紧拥着她,她如藤蔓一般缠绕着他。 事后,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因为醒来之后翠月阁除了当值的几个宫女,哪还有半个女人的影子,可这明明不是梦,他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布局诱他上勾,但最终他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他怀疑过老五,可老五何必如此做,他根本不知道原本晋西王想用却是沙漠之草。这一件事,到今日晋西王都耿耿于怀。 他冷笑一声道:“老五,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晋西王阴冷的笑了笑,那一晚他本想将所有的计划跟苏娥皇说清楚,只是那个女人却是个不中用的贱人,竟然不顾及她苏家满门的仇恨,根本不想报仇,她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当时他气愤之极,又害怕苏娥皇露出什么马脚来,只能蒙骗了苏娥皇,只说让她扮成普通宫女在翠月阁等他,他倒不打算杀了苏娥皇,因为苏娥皇对他还有用,他布下这惊天密网,却不想功败垂成,谁能想到那药竟不是沙漠之草,他忿闷的叹道:“只可惜我再费苦心也还是失败了,原来你竟然没中毒,你没死也好,如今我要叫你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的感觉,怎么样,杀了自己的儿子的感觉好不好?” 皇上冷声笑道:“但凭你这几句不清不楚的话就想叫朕信你,你与苏娥皇之间的事朕不想再提,即使那晚的女子是苏娥皇,也不能说那孩子就朕的,你说这些不过就是想让朕后悔痛苦,只可惜你打错了算盘,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朕都是不会后悔,更不会痛苦。” 晋西王脸色变了变,眸中冒出急溃的光芒:“说到底你是不信那孩子是你的儿子,起先我也分不清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不过我滴血验亲,那孩子却不是我的,既然不是我的,那就是你的,这么多年我没杀了那个孩子,就是想等着今天,等你亲手处决了这个孩子。” 晋西王眼里泪光融融,又继续道:“其实我对那孩子不是半分感情都没有的,他叫我爹爹,叫了那么些年,我几乎恍惚的就想相信他是我的儿子了,也希望他是我的儿子,虽然我从未曾将他放在晋西王府内养着,但也每年都会去看他,苏娥皇也会偷偷去看他,那孩子其实活得很可怜,他从小就漂泊在外,没有一天享受过安乐,如今被你仗杀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了。” 说完,他拭了泪,偷眼瞥了一眼皇上,皇上脸上却平静无波,他心里益发的恨了,看来这皇上的心竟是铁打的,任凭他如何说就是不痛不痒,到最后,他定定道:“四哥,你若不信他是你的孩子,你自可以去滴骨验亲,就知我今日所说的话绝不虚言了。” 皇上的心只觉得被剜的生痛,可越是痛,他越是要保持平静,他不能得老五的奸计得逞,他叫自己就是想看到自己追悔莫及的样子,那样老五才会痛快,他偏不叫他痛快,他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却极为轻松,他淡淡道:“老五,你觉得朕还有必要去滴骨验亲吗?朕既然说过不会后悔,更不会痛苦,就必然不会再多此一举,今日是朕最后一次见你,朕与你之间所有的争斗都到此为止,你就安心的踏上你的黄泉之路吧!在朕的心里就当你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的心真狠。”晋西王眼里几乎要冒出血来,牙死死咬着唇,内心升起一种绝望的悲愤。 皇上笑道:“不狠如何做君王?”说完,他拂袖绝然而去,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晋西王竟然气愤的呕出了一口血,仰头倒了下去,皇上连头也未回,而他面上的平静却早已给化作痛楚,他开始有怀疑,若莫铭真是他的孩子?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能相信老五的一面之词,他该了解老五的心思才对,只一晚,苏娥皇就会怀上他的孩子,况且那一晚的人是不是苏娥皇他都不知道,这全是老五一张嘴皮子在说。 他不知如何回到正安殿的,更不知心里究竟是痛还是快意,老五到最后也不忘叫他活的痛苦,他偏偏要活的快活,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将一切俯视在脚地,这天下的所有都属于他的,可是他依然快活不起来,哲哲,你若肯回来陪伴朕,朕愿意拿这万里江山作交换,他开始觉得孤寂,漫无边际的孤寂,从哲哲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心便不会再爱了。 殿内的香炉是燃尽的冷灰,他的心便是那冷灰,他想忘记晋西王的话,可越想忘记,却愈加清晰,那孩子果真是他的么?这种疑惑让他感觉心慌和无助,可他是天子,他的惊慌和无助又能向谁去说,除了哲哲,他竟找不到一个说知心话的人,心底空落落的一片,他失神的在殿内来回踱着,皂靴踏地,发出哒哒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怎么瞧着你心神不宁的?” 皇上转头去看,恍似看到哲哲,他揉了揉眼,只叹息一声道:“玉儿,你怎么来了?” “皇上,臣妾做了一些糕点想给皇上尝尝,你不要怪高庸没有通传,是臣妾不让他通传的。”她亲自提了食篮子款款走了进来,柔声道,“皇上不会怪臣妾善作主张吧?” “玉儿,你多费心了,只是现在朕可没心思尝点心,不如你先回去吧,朕有事自然会传召你。” 玉贵妃眼里盈了几许泪,她微微抬头让眼泪水倒灌进眼里,脸上露出几分酸楚的笑:“既然皇上不想尝点心,不如臣妾弹琴给你听,过去只要皇上沉着心烦,总是喜欢听臣妾弹琴的。” “玉儿,朕今日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如今皇后身子不大好,你还需协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务,以后不经朕传召,你不必过来了。” “皇上,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皇上眼里却有些渺茫,只摇了摇头道:“朕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皇上……”玉贵妃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缕幽怨,“十七年的今天,皇上将臣妾迎娶回天纵国,臣妾永远也不会忘记,皇上对臣妾说的每一个字。”她眉眼间满是淡淡忧愁,她轻叹道,“皇上说过从此以后皇上就是臣妾的依靠,皇上会好好珍重臣妾,臣妾知道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臣妾一个人,所以从来不敢强求皇上只珍重臣妾一人,但今晚,臣妾想陪着皇上,臣妾知道自己是奢望了,可在臣妾的心里,一直都只有皇上一个人,即使皇上爱的是臣妾的妹妹依兰朵,臣妾的心也不未变过,臣妾答应过妹妹,一定要好好照顾皇上,臣妾不想对妹妹食言,这不至是臣妾待妹妹的心,更是因为臣妾在乎皇上,皇上,你懂臣妾的心么?” “玉儿……”皇上的眼里涌出几分柔情,静静的立在那儿,望着玉贵妃的脸,似乎还能隐隐的寻到哲哲的模样,可她终究不是哲哲,他长叹一声道,“你就弹一首《凤求凰》给朕听吧,这还是朕当年弹给你的曲子。” 玉贵妃未再多言,垂眸信手拂过琴弦,琴音婉转,时起时落,皇上坐了下来,只轻闭着目,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一晚,悬月浮于天际,他坐在梧桐树下拂一曲《凤求凰》,那时的他待她总有几分真心的,他们也曾有过那恩爱美好的岁月,只是那岁月如此短暂,他的心在遇到依兰朵的那一刻便彻底沉沦了,那时他的心已狭小到只能容得下依兰朵一个人,兴许正是因为自己对依兰朵的专宠才最终害了她。 突然琴音高扬而起,却是满腔忧思袭上心心头,睁眼时,却看她泪水盈满了双睫,他的心微有一动,只是再动,也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的眸光随之望向窗外那潺潺细雨,枯叶翩然而落,伴着琴音,倒是十分哀伤。 一曲终了,她心中百般滋味千种酸楚,她视为一生依靠的男人爱的却不是她,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和妹妹双宿双飞,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痛到滴血,没有爱哪来的痛,她对皇上的心从始至终就没有变过,可他对她的心,恰如司马相如对卓文君那般有始而无终,或许当年他的一首《凤求皇》就预示着他们爱的结局,她终究是错付了一片真心,可就算是错付,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皇上,臣妾已多年没有弹琴给皇上听,怕是这琴技已生疏了不少。”她谦恭道。 “玉儿,你的琴艺还和当年一样,朕清楚的记得当年你与哲哲共奏一曲,只是如今朕只见你一人未免多添了伤悲。”皇上眼里盈了泪,那泪灼的玉贵妃心一阵抽痛,她听皇上又问她道,“玉儿,你说哲哲还会回来么?” “只要皇上愿意等,臣妾相信妹妹总有回来的一天。”她的心里更加伤痛,她始终争不过依兰朵,不管依兰朵是死还是活,她都争不过依兰朵,或许这就是她一生的悲哀,难以掩鉓的悲哀。 皇上点了点头:“你是哲哲的亲姐姐,哲哲在生病的时候还不忘告诉朕要好好善待你,这么多年朕许你荣华富贵,除了皇后的宝座,朕什么都许给了你,可你依然过的不快乐。” “皇上,臣妾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臣妾要的不过是皇上待臣妾的真心,哪怕是一点点。” “你放心,这后宫之中,朕能给真心的也唯有你了,朕时常想着离忧的事,或许朕为他指一门好婚事,你会开心,毕竟这么些年,你的心思全都放在了离忧的身上,他可是咱们唯一的孩子。”皇上幽幽道,“玉儿,你觉得如意怎么样?” “她?”玉贵妃心中一震,继尔道,“她是个极好的女子,离忧待她的心臣妾这个做母妃的岂会一点不知,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皇上正要答话,却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原来是如意和高庸在说话,如意听说玉贵妃在此,正要告退,皇上却轻唤一声道:“高庸,叫如意进来见朕。” 如意少不得进了殿,本来她是想向皇上辞行来着,父亲和二姐姐今晚就要回到府上,她得了消息正高兴,却听说皇上去了宗人府,少不得耐着性子多等了会,听说皇上回了正安殿,就赶了过来,谁曾想玉贵妃竟然来了,她倒不好多打扰,准备先行离开,稍晚时刻再来,如今听皇上唤她,她进了殿行礼道:“臣女参见皇上,参见玉贵妃娘娘。” 玉贵妃脸上露出淡淡温和笑意,她原本生的极美,那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只可惜再美也是美人迟暮,那笑容里总是带着几分落寞:“如意,刚刚与皇上才谈到你,不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快些要本宫的身边来,本宫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今儿一早离忧还在本宫面前提到你。”说完,她对着皇上笑道,“真是儿大不由娘,离忧说如意爱吃臣妾做的木芙蓉香糖,臣妾正准备派人送去忘忧阁,不想如意倒来了,正好,臣妾准备了木芙蓉香糖,不如皇上一起品尝了可好?” 皇上淡笑道:“也好,只是日后如意离了宫,可到哪里吃去?” 如意笑道:“不如玉贵妃娘娘教了臣女做法,臣女日后可以自己做着吃。” 玉贵妃未叫宫女,竟亲自打开食盒子,将碟子端了出来,皇上和如意各吃了一块,两人又赞了一回,玉贵妃笑道:“皇上你听听,她倒想讨巧,要将臣妾的手艺都学了去。”说着,她拉着如意的手道,“不过也好,不如你有空就到朝阳宫来,本宫自会悉心教你。” “那改日臣女必定要叨扰玉贵妃娘娘了,只要娘娘不嫌臣女烦,臣女必定会好好跟着娘娘学。” “本宫整日介的待在朝阳宫也是闷得慌,倒时常想着有个人来陪着本宫说说话。”她说着便看了看皇上,那眼里尤还带着几分期盼之意,只是她明白她对皇上所有的期盼不过都是虚幻,她心中一阵绞痛,面上却不肯表现半分,又道,“不如明日你就来如何?” 如意恭敬道:“娘娘,臣女过些日子再去叨扰娘娘可好?”她问完又对着皇上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这会子来见皇上,正是有事要求皇上。” “何事?”皇上淡淡问道。 “臣女的父亲今晚回府,臣女想求个恩典,允许臣女家去住几日。” 皇上沉默半晌方道:“朕倒忘了,今日是你父亲归府的日子,朕倒不忍叫你父女分离。”他缓一缓又问道,“你可跟太后辞过行了?” 如意道:“今儿下午臣女已经跟太后说过了,她叫臣女早去早回。” 皇上微有失落之意,沈致远一回来就要给如意定下亲事,看来离忧终究是要空付了满腔情思,那玄洛公子虽听着好,但离忧总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倒不忍见他失意,可君无戏言,他答应如意的事也不能反悔,况且以离忧高傲的性子也未必肯勉强如意,倘或那玄洛公子死了,兴许如意和离忧还有可能,只是阿胤的话他到现在也不懂是何意,如今倒不想暗中下手了,想着,他笑了笑道:“玉儿,看来朕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如意这一趟回去,兴许回来之后就非今日之如意了。” 玉贵妃诧异道:“皇上此话何解,臣妾竟不懂。” 皇上伸手指了指如意道:“你问她便知。” 玉贵妃拉着如意的手问道:“如意,你说说皇上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如意脸微微一红,皇上又道:“素日里你也不是个矫情的女子,如今跟玉贵妃说了也不要紧,反正这件事左不过明日就要定下来了,朕答应你的事必会做到,到时朕亲自为你指婚,也好叫你安下心来待在宫中。”他说着,眼里微露出一丝不舍之意,又叹道,“朕刚刚还同玉贵妃说起你来,不瞒你说朕原本属意你做朕的儿媳,只是缘分天注定,朕也强求不得,只是朕有一句话,你回来之后还需做好你的女医官,待一年之后,你若想离宫,朕也不会勉强你。” 玉贵妃也未问如意,听皇上如此说恍然大悟道:“臣妾也不用问如意了,臣妾听明白了,如意这番回去竟是要定下亲事了,只是不知是谁家公子有这般福气?” “玄洛公子你可听过?”皇上淡淡问道。 玉贵妃怔了怔,眉间凝着一股沉思,良久她方答道:“臣妾久在深宫孤陋寡闻,不过玄洛公子的名字似有耳闻。”她顿了顿又问如意道,“可是清平侯府的玄洛公子?” 如意淡笑道:“正是他。” 皇上问玉贵妃道:“玉儿,你怎么认得玄洛公子的?” 玉贵妃静静道:“臣妾倒不认得他,是离忧和离楚认得他,臣妾不过是偶然听他二人提起玄洛公子,这会子又听皇上提起,方想起来的。” “原来离忧和离楚也认得他,朕却未听他二人提起过半句,倒是阿胤在朕的面前提起过,朕还想着改日召见他呢,没想到沈致远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样子朕明日就要召见他了。”皇上缓缓说着,说完又看向如意道,“你是朕的女医官,为着照顾朕的身体也费了不少心思,况且太后也极为看重你,你的婚事朕不可马虎了,朕不亲眼看看这玄洛公子,还真不放心将你指给他。” 如意脸色微变了变,御国夫人费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就是不想让皇上见到玄洛,到时还指不定要掀起什么风波,她想了想又道:“皇上,非臣女要逆了皇上的好意,实在是玄洛的身子骨不大好,怕是他明日未必能进宫面圣。” 玉贵妃唇角处微微一扯,转而露出几缕担忧之色来,只柔声道:“真是可惜了,不过如意你的医术极好,想必他的身体很快会复原,到时再入宫见皇上也不迟。” 如意的心蓦地一痛,任是在皇宫她翻遍了铜雀阁的医书也未找到解血衣天蚕蛊的法子,日子一天天过的飞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许他几个两年,为了复仇,她狠下心肠留在皇宫,因为唯有留在皇宫,她才能更快的达到自己的目标,何况她还要查清娘亲和宗政煦的事,还有绾妃的死都是个很大的谜团,玄洛身中剧毒还要遭受追杀,兴许是宫里的人下的手也未可知,因为除了宫里的人,她不知道究竟是有谁想置玄洛于死地,不管玉贵妃是不是莫离忧的母妃,她都不能相信她,想了想,她面露悲戚之色道:“就算臣女医术再好,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玉贵妃疑惑道:“难道玄洛公子已经病重到……”她想着又觉得这样问不妥,转口道,“如意,事在人为,你切不可灰心。” 如意苦笑一声道:“娘娘,非臣女灰了心肠,实在是臣女找不到医治的法子。” 皇上叹息道:“既如此,朕倒不忍将你赐婚给他了。” 如意道:“皇上,若臣女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之人,想必皇上也未必能安心让臣女做皇上的贴身女医官。” “你倒是个痴心的好女子。”玉贵妃眼里涌出无尽赞赏之意,“本宫原还不知皇上和太后为何这般看重于你,如今可算明白了,你的性子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扭捏,就算是谈及婚事,你也能坦然处之,本宫倒喜欢你这大方的性子,若问这世间有几个女子敢为自己幸福争取的,你沈如意就算上一个。” 如意不知玉贵妃话里之意究竟是褒是贬,因为她的话可褒可贬,在这讲究三从四德的朝代,寻常女子若听到婚事早羞的掩面而走了,哪里还能当着外人的面高谈阔论,她的这番言论往好里说是直接大方,往坏里说就是离经叛道,若不是她有几分了解皇上的性子也不会说这些话。 皇上看中她恰恰是因为她的敢言,不仅敢言还会言,想必她说了这番话,皇上再也不会另作他想了,她自所以把玄洛的病情说的那样重,一是怕皇上要召见玄洛,叫御国夫人担忧,最重要的事,她虽然可以相信莫离忧,但不能因为莫离忧就可以完全相信玉贵妃,这宫里不管是谁都有可能是追杀玄洛的凶手,因为玄洛是皇子,倘或玄洛回宫,依皇上对绾妃的思念和珍爱,玄洛必然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玄洛无意于皇位,也会有人下手,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只说玄洛病重,想来可以令那些欲谋害玄洛的人暂时松一口气,也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玄洛安全。 至于玉贵妃也算是绾妃最亲近的人,玄洛遇刺与他的身份不无关系,不然以清平侯温吞的性子也得罪不了什么人,而能知道玄洛身份的人,又想谋害他的人,除了宫里的人,她暂时还想不到有其他人,她曾经细细想过,这宫里人最有可能的便的是皇后和玉贵妃,再者便是几个有野心的皇子,在没有弄清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时,她必须要小心谨慎。 想着,她恭谨道:“娘娘言重了,如意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所说的每一句话不过是由感而发,凭着一颗真心罢了,况且皇上是个最贤明的君王,娘娘又是个最善解人意的娘娘,臣女才敢大胆直言。” 皇上笑道:“玉儿,你听听,她如今可把朕跟你都夸上了,若朕再怪罪她的大胆直言,倒是朕的不是了。” 玉贵妃脸上露出微微淡笑道:“怪道离忧在臣妾面前夸她好,如今竟连臣妾也喜欢她了,只可惜了,做不成媳妇,臣妾只能把她当个闺女待了。” “既如此朕明儿就封了她做个公主。”皇上又道。 “臣妾自然没话说。”玉贵妃笑道。 如意跪下道:“臣女已得圣恩垂顾,万不敢再令做它想,还请皇上收回臣命。” 玉贵妃笑道:“莫不是你不想做本宫的闺女?” 如意道:“臣女何其有幸能做娘娘的闺女,只是臣女入宫不久已深受皇恩,如今又得蒙娘娘垂爱,臣女自是欢喜,只是常言道‘树大招风’,皇上和娘娘必能明白臣女所忧之事。” 皇上忽想到皇后暗害如意之事,焉知不是自己和太后太过看重如意,而让她惹了麻烦,他想想点头道:“如意所虑极是,朕让你入宫,只是想让你安安稳稳的做好女医官,倒不想将你置入风口浪尖之中。”说着,他看向玉贵妃又道,“你若疼她,想当她是个闺女只在心里疼便罢了。”他摇了摇头又笑道,“朕没说来一个媳妇,倒为你说来了一个闺女了。” 玉贵妃笑道:“臣妾的闺女自然也是皇上的闺女了。”说完,她从皓腕上卸下白玉雕绞丝纹手镯轻轻套在如意的手腕上又道,“既认了闺女,权当这是见面礼了,明儿皇上就要为你指婚,虽不是现在就出嫁,但我也该为你准备着些首饰衣物以备你定婚时用,待日后你出嫁之日,我再为你准备嫁妆。” 皇上调侃道:“你这个现成的母亲做的倒挺称职。” 玉贵妃接口道:“这孩子是个无娘的,臣妾既把她当闺女来疼就不该是嘴上说说,不然它日皇上又怨怪臣妾空口说白话了。” 如意笑道:“臣女多谢娘娘垂爱。” 玉贵妃笑道:“是我该多谢谢你,若不是你皇上也不得这样高兴,日后在我面前你也无需这般生分,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你今儿晚上就要离宫,我需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就先回去了。” 如意又行了礼道了谢,玉贵妃方离开了正安殿,外边的雨越来越小,但还能听得屋檐上水滴落在青砖地上,啪嗒嗒的响个不停,玉贵妃抬眸望着天空却是一片渺茫,那片阴暗而灰白的云仿佛织就了一层浓重的暗色云纱,叫人看不到清明的天空,不知觉的两行清泪缓缓落了下来,湿了脸颊,泪沾衣襟。 她知道皇上的心已离她越来越远,就算她强求皇上陪在自己身边也是人在心不在了,今儿她谈一曲《凤求凰》,皇上明明听的心不在焉,她的心被揉碎了,那过去的恩爱早随着依兰朵的进宫而化作一堆泡影,那泡影在空中散灭了,即使依兰朵不在了,她也不能再重新织就新泡影。 她心生悲凉,却叹一声无缘长留君心。 她离开之后,正安殿内独留下皇上和如意,高庸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立在殿门之外,本来他极为担心皇上,因为皇上离开宗政府之后脸色极为难看,他不知道晋西王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会那样悲伤,他甚至看到皇上的眼里有泪意闪过,虽然稍纵即失,可他还是看到了,刚听到殿内传来一些笑声,虽然那笑声很淡,他的心也放松了几许,忽又想到今晚福瑞郡主要离宫,他又觉得头大了,只嗐声叹了两口气。 如意奉了一盏茶给皇上,皇上不急不徐,浅抿了一口,殿内的气氛忽又沉重下来,刚玉贵妃在皇上不想提及孩子的事,就算在如意面前他也不愿提及,可他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还是想弄清楚,他幽幽的问了一句:“如意,你可知道滴骨验亲之法?” 如意心中疑惑,好好的皇上跟她提起这个做什么,她正色道:“在宋代着名法医学家宋慈将滴骨验亲法收入《洗冤集录》中,谓如:某甲是父或母,有骸骨在,某乙来认亲生男或女,何以验之?试令某乙就身刺一两点血,滴骸骨上,是的亲生,则血沁入骨内,否则不入。俗云”滴骨亲“。”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臣女并不以为然,滴骨验亲之说实在不太可信。” 第140章 姐妹相见,论及亲事 空落落的大殿内只有皇上和如意,那些个太监和宫女都被皇上打发到外间伺侯,皇上端坐在御案之下,魂不守舍,听如意说滴骨验亲不可信,他眉头微微一松,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他抚着脑门又问道:“如意,朕亦听闻过滴骨验亲之法,不仅《洗冤集录》里有记载,早在三国时期就有谢承所撰《会稽先贤传》记载以弟血滴兄骨骸认领长兄尸骨的事情,怎么就不太可信了,若不可信,那些古人岂不是以讹传讹了?” 如意据实以答道:“若论人的骨骼无论是深埋在泥土还是曝露于露天之地,经过较长时间的腐化都会成为白骨,而白骨表面被腐蚀早已发了酥,滴注任何人的血液都可以浸入,但若人刚刚死亡,骨头未干枯之时,滴注任何人的血不能浸入,所以臣女说此法不可信。” “哦?”皇上还有疑惑,又问道,“那宋慈断案岂非断错了?” “这个臣女不敢说。”如意摇了摇头又道。“但若要证明滴骨验亲之法可不可信却很简单,只需找几具骸骨并着几个活人的鲜血一试便知。” 皇上眉心微动,此法可不可信确实一试便知,只是滴骨验亲不可信,那滴血验亲呢?这可是从古至今用来认定亲生子的老法子,几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效力,他自然也从未怀疑过,他抬眸盯着如意,声音里带着沉沉的疑惑,淡声问道:“那滴血验亲可不可信呢?” 如意不知为何皇上对验亲如此在意,莫不是他怀疑谁不是他的亲生子,又或者是他怀疑谁是他的亲生子,他不说,她自然也不好问,只回视着皇上那一双带着几许疑惑和悲哀的眸子平静道:“以臣女的小见识来看,也不可信,至于为何不可信,自然也是一试便知。” “如何试?”皇上急问一声道。 如意笑了笑道:“臣女看过医书上有此两种验亲之法,臣女身为医者凡事都喜欢寻根究底,所以亦曾试过此两种方法,结果都证明不可信,人血能相融不一定在于有没有血缘关系,有些人非亲人血却能够相融,而有些人即便是亲生父女血也不一定能相融,更有趣的事臣女有一次偷偷跑到厨房玩耍,偶然撞见厨房里的厨娘正在杀鸡取血,那厨娘一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她的血竟然能和鸡血相融,难不成这厨娘和鸡之间能有什么血缘关系?倘若皇上还有疑虑,大可以多找些人来试验,到时便可知此法可不可信。” 皇上又道:“那古人这些法子岂不是误了人?” “有时候确可误了人。”如意略略沉吟,“用此法或可认错了亲,亦或可令人产生难以挽回的误会,但凡验亲者大多是对亲生关系有所怀疑,倘或本是亲生子血却不能相融,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波,究此理,确是误了人。” 皇上凝神良久,若如意所言是真,那老五所谓的滴血验亲就算不得数,他心里稍稍松懈,又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法子可以验亲了吗?” 如意不无怅惘摇头叹道:“臣女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验亲。” 皇上眉头复又凝起愁思,没有法子可以验,这对于他究竟是解脱还是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也罢,那孩子都死了,验或不验也没什么意义,兴许那只能是个谜团,一个永生也解不开的谜团,他何必为一个不确信的谜团而自扰,他弓起右手食指在眉心处轻揉了两揉,脸上露出一丝轻快的笑,又问道:“如意,朕不明白,你如今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何以能懂这么多医理,不仅懂,还敢质疑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医理?” 如意双眸清冷如秋波样的明澈,薄薄的红唇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皇上,臣女的娘亲是南宫世家的大小姐,娘亲在世前曾编攥过一本《药草杂志》,上面就有记载验亲的两种法子,不仅臣女,早在臣女之前娘亲就试过此两种验亲之法,还特别批注了不可信三字。” 皇上颔首而笑道:“朕倒忘了,你母亲是南宫世家的南宫晚,不仅你母亲,就是你外祖父也是一手的好医术,当年先皇还想传圣旨命你外祖父入宫为御医,只可惜他是个淡薄名利的竟不肯入宫,后来朕还亲自上门去拜访过他,确实是在世华佗,杏林春满,只不知为何好好的这样一个名满金陵的医药世家就败落了。” 如意心中微微一颤,眉间笼上一层黯然,她轻叹一声道:“就连臣女也不知为何,说起来臣女连外祖父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皇上忽又挥了挥手道:“你瞧瞧,朕倒勾出你的伤心来,不谈这些了,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朕该恭喜你才是。” 如意微微一笑,又与皇上说了些闲话,方告辞而去,皇上只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发怔,这样一个女子也可算是个奇女子了,小小年纪不仅医术不凡,更是冰雪聪明,足智多谋,只可惜这样的女子转眼间就要嫁作他人妇了,虽然只是定亲,但时光流转,短短一年光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到时候她就要真正的离开皇宫,他想着便觉得有些可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身上又酸又乏。 长年累月的操劳已使他的身子疲累万分,这些日子如意着意为他调养身子,确实感觉有精神了不少,只是今日,他心难安,不仅为着活祭奠还有孩子的事,还为着那半枚虎符,如今已经在平南放出风声,只说那半枚虎符的藏匿之地已曝露,想必平南王很快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只要鹦鹦机警着些,那半枚虎符迟早都会成为囊中之物,这乃是他心头大患,为了这半枚虎符,他劳心劳神,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万不能松一口气。 想着,他又伸展了一下胳膊松了松全身筋骨,开始批阅那如山的奏折,高庸轻轻的走进来也不敢打扰皇上,只悄悄的为皇上焚了一把清神醒脑的红袖篆,幽幽香气燃起,冉冉飘起淡薄烟雾,皇上吸了吸鼻子微微一怔,那团烟雾里好似有张娇媚的脸正对着他露出倾城一笑。 曾几何时,他的哲哲为他燃了一把红袖篆,如今只空荡荡的大殿也只留他一个孤家寡人了,他眸子里一片失意,又听那窗外风雨,簌簌有声,那声音却是寂寞而荒凉了。 …… 沉冷的暗夜,街上尤还有灯火闪烁,枯叶儿随风飘落,雨却停了,两辆马车滚滚碾过潮湿的青灰色的砖地,马车内欢声笑语,莲青拍手笑道:“小姐,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冬娘笑道:“莫不是在宫里闷坏了你?” 莲青点头道:“在宫里到底比不得在家里舒坦,宫里的规矩实在太大了。”说完,他又笑道,“这次二小姐也回来了,阿月必跟着一起回来,这下可好了,大家又可以热热闹闹的坐在一处说笑儿了。” 如意看向阿日笑道:“叫你们姐妹分离这么长时间,怕是你要想阿月了吧?” 阿日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她从口里吐出清晰的两个字:“很想。”说着,她又比划道,“现在奴婢已能说几个简单的字,这次阿月回来还请小姐也好好帮她治治嗓子。” 如意笑道:“这个自然,只是不知这次二姐姐会来能不能长住?” 冬娘接口道:“等咱们回去问问二小姐就知道了,这么多天没见着她,也不知她过的怎么样?” 如意掀了帘子望着窗外,街头的京绣坊大门两侧悬挂着两盏圆圆的大灯笼,正迎风飘荡着,映着门头上匾额发出一团晕黄的光影,天下第一绣坊还是皇上御赐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笔力苍劲,乃皇上亲笔所书,她微怔了怔,仿似就在昨天,她还来过这里教萧荷娘纸绣技艺,如今萧荷娘已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绣娘了,她的京绣坊日进斗金,生意当真是做的风生水起,若她不是飞焰门的暗卫,兴许她此生会走的顺坦些吧! 马车急驰,那几个烫金大字消失在视线里,如意放下帘子又笑道:“咱们就快到家了,到时见着二姐姐必要让她好好的说说在宁西的事儿。” 冬娘笑道:“如今二老爷回来,两位小姐又一起回了府,这下楠哥儿可要高兴坏了,小姐和老爷不在的这些日子,怕是他还不知怎么思念来着。” 如意心中一热,升起几分愧疚之意,好在如今府里也算清净了,不然她也不敢撇下楠儿入宫,她叹息一声道:“这些日子倒让委屈了楠儿,我心里想着却有些酸。” 莲青笑道:“这会子小姐倒心酸了,若他日小姐嫁了人,那心里还不知酸成什么样儿了,毕竟小姐在宫里也不是长住,左不过一年咱们就能回来了,只是小姐嫁到清平侯府,可不就要长住了,到时不如把楠哥儿接到清平侯府一起住着,岂不热闹又便宜。” 冬娘伸手戳了戳莲青的额头笑道:“你这蹄子竟胡说,楠哥儿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子,怎能跑到清平侯府长住着,到时二老爷岂不要伤心了。” 莲青嘟了嘴巴,叹了一声道:“唉!真真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说完,又看拉着阿日的手说道,“也不知什么时候咱们都要散了。” 如意笑道:“别再伤春悲秋了,你瞧,咱们都到家了。” 阿日赶紧下了马车,帮如意掀了车帘,如意早听得有人唤了她一句:“三妹妹……”她下了马车,眼中一热,灯火下,一道火红的身影伸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正朝着她奔来,她激动的眼眶里的泪水都要掉落下来,又哭又笑道:“楠儿,二姐姐……” “三姐姐,楠儿好不容易把你等回来了。”沈景楠欢喜的扭股糖似的挽着如意的胳膊,粉白圆润的小脸上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如意赶紧伸手替他拭了一泪,弯下身子就将他抱了起来。 如意笑道:“楠儿这些日子可长重了不少,下次等姐姐回来就抱不动你了。” 如芝笑道:“可不是嘛!今儿二叔还说抱楠儿抱的手酸呢。” 如意眼中带泪,看看如芝又看看楠儿,心里自是欢快无比,几人正要进门,却见沈致远身后跟着一群人一起迎了出来,幽幽暗光下,如意却发现父亲瘦了不少又黑了不少,只是精神却比以前矍铄了不少。 沈致远脸上含泪带喜,轻唤了一声:“如意,为父总算是见到你了。” “父亲。”如意心中感念,亲热的唤了一声,又跟众人彼此见了礼,大家说说笑笑的了一起回了屋,沈致鹤瞧着如意出落的益发飘逸了,只立在大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呆怔了半天都未回过神来,如今他对如意又是惧又爱,如意就如当年的南宫晚一样,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摇头叹了两声,心里到底觉得不畅,此生,他怕是再也无法得到沈如意了。 一时间整个宁远候府热闹了起来,在如意和如芝离开的这段日子,侯府就如一潭死水般平静,偶而从佳彤苑传来一两声惨叫,只是侯府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沈秋彤自从被救回来之后,人总是不大正常,半夜三更时不时的闹腾,说沈秋凉化作画皮厉鬼要来吃她骨髓,又说老太太要害她,那些下人也都是跟红顶白的,也不大管她,倒是曾经背叛过她的环佩还忠心服侍着她。 沈致远回来后见她惨状也大为不忍,将那些捧高踩底的下人又斥责了一番,让下人务必照顾好沈秋彤,沈秋彤望着沈致远只知道傻笑,沈致远深觉烦恼,还有老太太不是呆睡就是傻坐,整日介的给吃就吃,给喝就喝,沈致远一回来就去看了老太太,心内又是伤痛的很,毕竟老太太养他一场,他这个做儿子的半点孝心也没尽,他心内又愧悔,而且这次回来也只能待个三五日,他想着等如意回来之后与她商量看看有没有治好老太太和沈秋彤的法子,若如意有法子,他也无需日日为这一老一小悬心了。 众人都坐在大厅内热络的说着话,沈景楠和沈景瑞两兄弟嬉闹玩耍着,如意这趟从宫里回来,太后,皇上,甚至于连玉贵妃和皇后都赏赐了不少东西,如意取了些一份份的封好,分送给各房,各房婶子姨娘一个个拿着东西都是眉开眼笑,她们见如意这样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少不得要洑上水的夸赞如意一番,就连三房嫡妻平日里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今儿晚上也健谈了起来。 不过,他们对沈如意也没多少歪心思,沈如意得皇上和太后的宠于宁远侯府也是件有利而无害的事,况且如意和如芝当家的时候虽然严谨,但处事却是极为公平的,并不偏袒哪房,也不薄待哪房,大家倒也服了她们两位小姐,如今两位小姐不在府里,这当家的重任反落到三房头上,沈致鹤自是快意,还想着贪些银子去寻花问柳,也不知怎的,他竟然不行了,就算是再漂亮的烟花女子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人事,为此他着实苦恼,每日里在家打鸡骂狗,更时不时拿瑞哥儿出气,只恨得周连翘每日里开始诅咒起自己的亲夫。 如意细看了看瑞哥儿,竟一点儿也未见长高,人好似又瘦了一圈看上去倒好像缩小了些,她见那孩子可怜便冲着沈景楠和沈景瑞招了招手,二人一起欢笑的跑到如意面前,沈景瑞一向都喜欢如意和如芝两位姐姐,所以见到如意也不十分拘束,只甜甜的叫了声:“三姐姐好。” 如意又拿了些笔锭子,金锞子给了沈景瑞,沈景瑞回头看了看周姨娘,周姨娘眼圈红红的冲着沈景瑞点了点头,沈景瑞方收了下来。 沈致鹤忽然咳了一声,沈景瑞吓得连手上的笔锭金锞都掉落在地,沈致鹤骂道:“瞧你这么大个人,慌脚鸡似的在你三姐姐面前失了礼数。” 沈景瑞苍白的小脸儿益发苍白,只垂着头可怜兮兮的拉着如意的袖子也不敢说话,沈致远沉声道:“老三,瑞哥儿不过是个孩子,你何苦对他这么严厉,瞧他见了你就跟避鼠猫儿似的。” 沈致鹤道:“三哥,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也需从小就约好了规矩,长大了才能成个方圆。” 沈致远也不好说什么,脸上却有些不大好看,只淡淡道:“平日里叫瑞哥儿多去懿馨斋走动走动,他与楠儿年纪差不多大,两个人在一处读书写字也不孤单了。” 周姨娘眼圈儿又是一红,只是她也不能插嘴,只干坐在那里,一双眼充满爱怜的看了看瑞哥儿,心中有苦却说不出。 本来她还高兴府里走了如意和如芝,眼看着就是她三房的翻身之日了,况且三夫人是个无才干一味只知怕三老爷的,她还想着在府中施展一下才能,借机也能捞些儿好处,谁知三老爷见府里没了管束的人益发胡闹了,对她和瑞哥儿非打即骂,如今瑞哥儿一听到他父亲的名字就吓得要抖上三抖,她都不知有多少天没看到瑞哥儿笑了,今晚好不容易盼着如意和如芝回来,才敢笑的这样开心,她这个做娘的再也没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只想着自个的儿子能一辈子都过的这般开心就好了,她甚至想着如意如果不再入宫就好了,毕竟如意在时待瑞哥儿还是很好的,况且沈致鹤也惧着如意,她在时,他倒不敢这般胡闹。 想着,她微微转头瞥了一眼沈致鹤,望着他那一张冷漠而又无情的脸,她觉得甚是厌恶,只是再厌恶他也是自己的男人,她心里只觉得悲切万分,如意就算不入宫,也总归是要嫁人的,她又能指望谁去,怨只怨自己所嫁非人,虽说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细想想连狗都不如,昨晚沈致鹤还逼着她……她脸一红,只恶心的想吐。 她正看着沈致鹤,沈致鹤的眉毛耸动了两下,一双混浊的眼骨碌碌转了转又笑道:“瑞哥儿可比不得楠哥儿,楠哥儿能熟读唐诗宋词,诸子百家,瑞哥儿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周全,我实在怕瑞哥儿叨扰了楠哥儿读书,方不敢命他去,既然二哥这般说,日后我叫瑞哥儿多跟楠哥儿学着点,也好叫他有所进益。”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道,“今日是你们父女相见之日自然有体己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众人听他如此说,反不好再强留着,纷纷就要告退,沈致远也不多加挽留,他确有事要跟如意商量,瑞哥儿一听要走,那大大的眼睛就包了一汪泪,只迟疑惑的拉着如意的手,又看了看如芝和沈景楠道:“二位姐姐,楠哥哥,瑞儿还可以再留下来玩一会么?” 如意和如芝笑道:“自然可以。” 沈致远见瑞哥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心,只叹道:“一些日子没见,这瑞哥儿怎么都瘦成这样了。” 周姨娘欲上前说话,只听得沈致鹤不耐烦的喊了一声道:“有点眼见力,这会子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屋去了。” 周姨娘犹犹豫豫看着如意,眼里竟带着乞求之意,如意沉声道:“三叔,你既有事就先走,今儿好不容易能一家子骨肉团圆,就让瑞哥儿再多玩会,到时候我自会派人将瑞哥儿送回去。” 沈致鹤回头,偷眼打量了一眼沈如意,只觉得抓心挠肺的痛苦,不知为什么,自打那次在外面劫沈如意失败又中了毒,自己益发怕她了,既怕她又喜欢她,这种日思夜想却又不敢想的滋味挠的他心肺都碎了,他别的不好,唯独好两样玩女人和养鸟,如今他玩不了女人,每日只觉得烦燥异常,往日那些动听的鸟语现在听起来竟是刺耳,他将那些鸟并着笼子扔的扔,砸的砸,却半点不能解气。 沈致鹤讪笑了两声只道:“既然瑞哥儿玩的高兴也多玩会子也不防事,只是麻烦侄女儿多照看着点了。”说完,他自去了,周姨娘也不敢多打扰,赶紧福了福身子紧随着沈致鹤一道走了。 沈景瑞一见他父亲离开了,脸上复又展露了笑颜,沈景楠拉着他的手只笑道:“不如这会子咱们叫湖笔剪纸人儿玩,待会表演一个纸影儿戏给父亲和姐姐们瞧瞧好不好?” 沈景瑞脸上有了几分血色,连连点头道:“好!” 如意笑道:“我只听过皮影戏,纸影儿戏却是什么?” 沈景楠笑道:“待会我和瑞弟表演给姐姐们看就知道了。”说完,便拉着沈景瑞的手二人一起跟着顾嬷嬷回了懿馨斋。 一时间整个大厅内静了下来,虽有婆子丫鬟服侍在左右,却一声也没有,沈致远挥了挥手,丫头婆子一并退下,如芝知沈致远有话要与如意说,便要离开,沈致远却唤了一声道:“如芝,你不用走,我也正有事要与你说。” 如芝方又坐下,沈致远又道:“今儿回来倒未见着大哥,你的事我还没机会跟他提起,我私心想着这件事怕是有难处,不过我总会尽力劝着他,他同不同意我却也不敢保证。”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你也是老太太拉扯大的,如今我瞧着老太太不大好似的,你要时常抽空多去陪陪老太太,兴许她见着你一高兴病就好了。” 如芝点头道:“是!” 沈致远复又对如意道:“如意,老太太和彤儿的病究竟还有没有法子医治?” 沈如意心中叹息,老太太和沈秋彤都是罪有应得,她没那么好心却救这些个恨不得自己死了的人,她眉尖微蹙了蹙道:“女儿也没有法子。” 沈致远很是失望的叹了一声道:“连你都没法子,想来她二人也不能好了,只是老太太养我一场,如今她落得这样的晚年,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有愧,为了宁西运河的事,我也不得服侍在老太太跟前,这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还有彤儿,毕竟是我女儿,现在整日里疯疯癫癫的连我都不认得,我却心酸的很,唉!难道这就是她们的命。” “父亲也不必太过自责,如今女儿瞧着老太太身子倒比从前好了不少,一个人若没了烦恼少了计较,兴许才能活得更长久些。”如意缓缓道。 “是啊!”如芝附合道,“三妹妹的话没错,老太太就是心思用的太过了,才会变成这样,今儿一回来侄女就是见了老太太,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但人瞧着却比以前胖了些,有时候还能下床走动走动,何况白桃姑姑服侍她极为尽心,二叔也可放宽了心。” 沈致远叹道:“世上至大莫如‘孝’字,父母儿女之情皆是一理,我时常在外,连略经孝意都未能做到,实在是心里难安,还有彤儿,她年纪尚小,难不成就一辈子疯疯癫癫?” “五妹妹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或许哪一日她想通就,病忽然就好了也未可知。”如意又道。 “但愿如此吧,总是我这做父亲的不称职。”沈致远脸上愧疚之色,顿了顿又看向如意道,“幸好我身边还有你和楠儿,如芝也是个极好的,在宁西她倒说服寂凭阑办了件有益于百姓的事,我只盼着有一天,如芝能说服寂凭阑投靠了朝廷,这才是长久之计。” 如意好奇道:“寂凭阑办了什么事?” 沈致远笑道:“这事说来话来,你问问如芝便知。” 如芝笑道:“三妹妹你莫急,今晚咱们又可以像从前一般聊天了,到时我必定都说与你听,只要你不嫌我聒噪就行了。” 沈致远笑道:“此番回来还有两件最重要的事,就是你二人的亲事,如意的事我自可以为她做主,只是如芝的事还需大哥点头才行,若寂凭阑能报效朝廷,到时皇上赐个一官半职的给他,想来大哥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如芝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她不会劝说寂凭阑投靠朝廷,不管他是官还是匪,她都跟定了他,此番回来一是为了见如意,二是为了见父亲,虽然父亲待她淡漠,但终归还是他的父亲,若父亲同意这们亲事自然是皆大欢喜,若父亲不同意,她怕是要做了不孝之女,她知道二叔一心想让寂凭阑归顺朝廷,还曾经亲自劝过寂凭阑,不仅二叔劝过寂凭阑,就连寂良言都上过一次天云寨,寂凭阑始终不为所动,其实也好,做官有什么好,反不及现在这自由自在的日子,只是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怕也不能长久了。 她心里有隐隐的忧虑,宗政烨行刺皇上事件已闹得整个天云寨人心不安,为了救宗政无影和宗政烨出得天牢,天云寨死了不少弟兄,寂凭阑也曾潜入天牢一次,非但没救着人,自己受了重伤,跳入了京城运河,若非他幸运的被河水冲到岸上,哪还有命回到宁西,她每每想着就觉得后怕,皇上已经派了人暗中监视天云寨,这一战一触及发,若不是莫尘希和寂良言从中斡旋,怕是早就要打了起来,现在天云寨虽然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她却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像下却是暗流涌动。 她想了想又应道:“不瞒二叔,侄女也无法劝说寂凭阑归顺朝廷,侄女知道二叔对朝廷尽忠尽职,每日里都想着为朝廷尽一份力,只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二叔这般想,凭阑有凭阑的不得已,为着宗政烨的事,他就不可能归顺朝廷,若归顺必要背叛兄弟,这背叛兄弟的事他可做不出来。” “他确实是个有肝胆讲义气的人,只可惜了。”沈致远叹息道,“其实说到底,我也不放心将你嫁给他,万一皇上要剿灭天云寨,你岂不是要被连累了?” 如芝坚定道:“侄女既做了选择就不怕被连累。” 沈致远点了点头又看向如意道:“如意,有些事为父也觉得很是为难,你一向是个有主心骨有决断的孩子,为父就同你商量商量。” 第141章 酒儿,闭上眼 沈致远说着,那眼里便有了几分不舍之意,玄洛虽好可身体终归不行,万一如意嫁过去守了寡自己岂非害了如意的一辈子,可玄洛和如意在宁西的点点滴滴叫他不得不同意这桩婚事,这世上最难求的便是知心人,若两个人无爱无情纵使能白头到老也是惘然,况且玄洛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若如意能治好他的身子,他也就无遗憾了。 沈致远想着便叹了一声又道:“如意,为父知道你在宫中甚得皇上和太后的喜爱,只是宫里不比别的地方,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一着不慎就可丢了性命,说到底,那宫里就是个见不是人的火坑,为父总想着趁这次给你和玄洛定了亲,择了好日子让你早点嫁到清平侯府,相信皇上也不会强留你在宫里,待你嫁到清平侯府,也可以跟玄洛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不知你意如何?” 如意眼里噙了丝许泪意,她知道父亲担心的是什么,不过是害怕她身份暴露到时惹来杀身之祸,只是父亲哪知她心里的仇恨,她收了泪答道:“父亲,女儿知道你为何而忧,只是即使这会子女儿就嫁到清平侯府也未必能过太平日子,玄洛几次三番遭人追杀,女儿怀疑就是宫里的人,若女儿一日不揪出这幕后黑手,女儿和玄洛就不能有安生日子过,父亲也无需太过担心女儿,女儿知道分寸,必不会置自己于险地。” 沈致远泪盈盈道:“咱们父女相隔两地,平日里很少能见一面,而今你入了宫,为父想见你一面就更难了,为父实在担心你在宫里出了什么事,你娘临终前交待过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和楠儿,为父为着朝廷的事也是分身乏术忽略了你和楠儿,有时候想想总觉着对不起你娘。” 如芝在一旁听着心里一阵酸楚,父亲从来也不曾这样跟她说过话,就连她这趟回来也不见父亲的踪影,她知道父亲必是去了百花楼找那个玉凝脂了,她听府里的人议论说不日父亲就要将玉凝脂娶进府里,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娘亲,死的那样凄惨,她可曾得到过父亲真正的爱,她不要像娘亲那样,这辈子若嫁人,那人只能娶她一人,否则她宁愿伴青灯古佛一辈子都不嫁,幸好,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寂凭阑,他答应过她,这一生只娶她一人,能得所爱,她如今亦无悔了。 她安静的坐在如意身边,见如意落了泪,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只安慰道:“二叔,你时常夸赞三妹妹是个女中诸葛,侄女相信三妹妹在宫里就算遇着什么事也能化险为夷,二叔也不必太过自责与担忧,倘若你担心坏了身子,反叫三妹妹心里过不去。” 如意朝着如芝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沈致远,她深知父亲性情,是个脸软心软之人,如今为着她在宫里的事怕是没少操了心,她温声劝道:“父亲,女儿在宫里很好,况且女儿又不是后宫嫔妃,只是个皇上的贴身女医官,也牵扯不到后宫里的那些争斗,不然女儿也不能答应了皇上再留在宫中一年,父亲切不可再为女儿担心了,就如二姐姐所说,女儿心里却是过意不去的。” 沈致远满眼慈爱之意,他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为父也不勉强于你,只是如意你切记要懂得隐藏锋芒,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成,至于后宫里那些个争争斗斗你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只要你平安,为父也就平安了。”说完,又对着如芝道,“还有如芝你,寂凭阑一日不归顺,天云寨一日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指不定哪天就被剿灭了,到时你又何去何从?这些话,我也不好跟大哥说,怕他听了更不同意你和寂凭阑的婚事,只是若不说,我心里也说不过去,毕竟大哥是你的亲生父亲,虽然我为你们都合了八字,是极为相配的,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自应该为你做主,我也知道你有为难之处,其实我心中何尝不觉得为难,那宗政烨是寂凭阑的兄弟,他岂能背信弃义归顺朝廷,就是我也不忍叫寂凭阑说出宗政烨的藏身之地,且说不他知不知道宗政烨的藏身之地,单是宗政烨……” 他眉头凝着重重忧思,他心里既期盼着寂凭阑能归顺朝廷,又有些害怕他归顺,若寂凭阑归顺,凭着寂良言的地位,想来皇上也不至于会为难寂凭阑,只是寂凭阑若真心归顺,皇上必想从他口里得知宗政烨的下落,甚至于很可能皇上为了试探寂凭阑的忠心命他却捉拿宗政无影和宗政烨将功折罪也未可知,到时候说不定会惹上更大的风波。 他一来担心如芝会被卷入风波之中,二来他也有些担心宗政烨,怎么说宗政烨也是如意的小叔,这些日子,他总不能好好睡一觉,本来他也不知宗政烨和宗政无影的身份,还是那次和莫尘希喝酒时,莫尘希身边的副将提起前朝余孽宗政一门行刺皇上之事,当时他就听着就大吃一惊,原来宗政一门竟然还有人尚在人世,而且还是鼎鼎有名的北影宗政无影和天云寨的二当家宗政烨。 这当中有多少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想着就觉着头疼,却丝毫理不出头绪更无解决之法,但事关如意的身世,他并不想当着如芝的面提及,只轻叹了一声,又转口道:“如今想想,我倒有些羡慕陶渊明归园田居的生活。” 如意淡笑一声道:“父亲可是想说若寂凭阑若归隐,幸许是最好的结果。” “如意你果然聪明,为父的心思让你一眼看穿。”沈致远苦笑了一下,又对着如芝道,“如芝,皇上忌惮的是寂凭阑手中的兵力,若他不肯归顺,不如将手中兵力瓦解,那样皇上也无需再费神剿灭天云寨,到时我再上折子向皇上求求情,再加上瑞亲王和世子爷也会从中斡旋,兴许你和寂凭阑就可保无虞了。” 沈致远说着,又咬了咬牙,语气加重了几分:“就算退一万步说,皇上若还不肯放过寂凭阑,我和寂良言也商量好了,到时将你们两个秘密送出天纵,就连最后的退路都计划好了,怕只怕寂凭阑既不肯归顺朝廷,又不肯放弃天云寨的兵力,纵使我们用尽心计也怕是付诸流水了。” 如芝不想沈致远竟为她如此费心周祥,那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泪早已盈满了双眼,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沈致远面前跪了下来,沈致远忙要搀扶,如芝却不肯起来,他又看向如意道:“如意,还不劝劝你二姐姐,咱们说着家常话,不要行这么大礼才好。” 如意眼里亦有泪意,一字一顿道:“父亲,你听二姐姐把话说完。” 如芝道:“二叔,侄女从来都不知道你为侄女的事如此筹谋,侄女只当这府里除了三妹妹也没有在乎侄女,在宁西的时候二叔待侄女和凭阑就好,可自打发生了刺客事件,凭阑就再不敢去见二叔,就连侄女他也不肯相见,他是怕给二叔和侄女惹上什么祸患,侄女本想伴随他生伴随他死,但今晚听二叔一席话,侄女不胜感激,侄女自当尽全力劝他归隐。” 沈致远微微的舒了口气:“如芝,你能如此做就好了。”他脸上微露疲态,眼角处皱起深深细纹,眼里带着慈和之色,温声道,“如意,你快扶你二姐姐起来,这会子时候不早了,你两个先去懿馨斋陪陪楠儿和瑞哥儿,然后就早点回去息着,明日还有的要忙。” 如意和如芝双双告辞而去,二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就说个没完,及至到了懿馨斋又看了纸影戏,原来就是湖笔剪了几个小纸人儿,沈景楠和沈景瑞模仿皮影戏躲在透白薄帘之后演了一出简单的小戏,如意和如芝倒看的笑个不停,又夸湖笔的手巧,剪出来的纸人儿维妙维肖,湖笔只笑着说她剪的纸人儿都不及蕊草的一星半点好儿,如意心中自是一惊,因为木莲就是个极会剪纸的,平日里她无事时也喜欢坐在忘忧阁剪窗花,当时自己也还夸过她手巧,从前她倒不知蕊草还有这样的手艺,莫不是她与木莲真的亲姐妹?她隐着一缕疑惑打算问清了蕊草,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也不便再问,她唤了莲青正要走,莲青只跑到屋子里亲亲热热的拉着顾嬷嬷的手说长道短了。 如意又等了会子,方离开了懿馨斋,刚出了门口便笑道:“二姐姐,今晚你可以陪妹妹好好说说话了。” 如芝附上如意的耳低笑一声道:“怕是今晚有人要陪三妹妹说话吧?” 如意心中一动,笑道:“偏是二姐姐什么都知道。” 如芝执了如意的手,一双妙目里含着怜惜的光,又伸手替如意缗了缗碎落下来的发叹道:“三妹妹,姐姐都好久不曾替你梳过头了,明儿早上姐姐早些儿过来,你定亲的大喜日子,姐姐想替你绾发。” “妹妹也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得了二姐姐这样的好姐姐,妹妹人虽然在宫里却时时想着和姐姐在一处的日子,那时候还有明欣也时常过来玩,咱们三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是各自分离,倘若姐姐离开了京城,日后妹妹想见姐姐一面就更难了。” 如芝垂首道:“是姐姐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得了三妹妹这样的好妹妹,在宁西的时候我心里时常想着咱们在府里相伴岁月的日子,只叹着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少。” 如意心中微有伤感,但也却是暖暖的,紧紧握了如芝的手,夜色妖娆,抬眸着天穹尽头,却是黑暗无边,如意唇角微扬起一点笑,“二姐姐,只要妹妹知道你日后能过的好,妹妹也就可安心了。” 如芝又说如意说了些衷肠儿话,一直将送如意回了晚晴阁,方带着沁夏和阿月回了芝馥院,一时间却是感慨万分,心思难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晚晴阁内冬娘和莲青收拾好床铺,就要服侍如意梳洗,如意静静的坐在榻上,环顾了四周,与走时并无半点区别,就连案几上放着的书也还是先前看到的那一页,她拿起书又看了两页,心思却飘远的根本不知自己到底看的是什么。 清澈的目光只盯着书上某个放空的虚点,她思绪万千,寂凭阑如今要面对的困境与宗政烨不无关系,倘或宗政烨和宗政无影还不死心的要行刺皇上,寂凭阑到底会不会卷入更深的风浪?若寂凭阑出了什么事叫二姐姐怎么办?前世二姐姐和他落了个凄惨的结局,今生她不能再让他们重续前世的凄凉,正想着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浓浓的桂子香从窗外飘来,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极好闻的味道,这味道清凉柔雅,沁入心脾,让她的心里也跟着平静了些。 她从榻上下来,缓缓走到屋外,莲青赶紧拿了一件澹澹色暗花织锦斗篷为她披在身上,她只看着那满院的零落的枯叶,雨停了,风却依然在吹着,那桂子香随着一阵狂风被吹散了,迎着屋檐下的幽微的灯火,却看见繁茂的桂子树下已堆了满地黄花,她忽然想到李清照的那一诗首:“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黑暗才懂得光明的珍贵,不只是她,也是玄洛,甚至于二姐姐和寂凭阑,试问有谁要不经历这无穷尽黑暗,到了明日,黑暗散去终可见阳光。 “小姐,夜深了,赶紧回屋息着吧!”莲青劝道。 “是啊!明日要纳吉行奠雁礼,清平侯爷和御国夫人都要到府上来,玄洛公子自然也会来,小姐若再不息着,明儿把眼睛抠搂了可怎么的好?” 如意笑了笑便转身回了屋又笑道:“再经不住你们这一左一右的聒噪,这就去睡。” 莲青嘻嘻一笑道:“说不定今晚聒噪的可不至我和冬娘姑姑呢?”她说着,又对着冬娘挤挤眼睛道,“姑姑,你说是不是?” 冬娘伸出食指轻戳了戳莲青的额头笑道:“你这蹄子就是鬼灵精怪的,明儿小姐就要定了亲事,你却还没个着落。” “正是呢。”如意笑道,“莲青今年也不小心了,不如明儿我跟御国夫人提提,看有什么合适的人不?” 莲青脸上绯红只笑道:“我不过就说了两句,小姐和姑姑就拿我来打趣,我只想跟姑姑一样,这一辈子都服侍在小姐身边,再不想什么其他的。” 冬娘笑道:“你跟我怎比得,我是有了些年纪的人,况且这心也死了,你却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岂能学我,还是找个知疼知热的人过一辈子才好,到时就算要服侍在小姐左右也使得,小姐将来要嫁入清平侯府,到时小姐就请御国夫人在清平侯府为你寻个好人可不就全了你的心志了。” 如意心思一动,又道:“姑姑,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苏五,他过去是苏府的管家,应该是认识舒妃的,只可惜舒妃死了,如今苏家只剩一个苏君瑶,那苏君瑶就是当年棺中产下的女婴,若苏五知道那女婴还活着,定是要高兴坏了,我还想着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再问问他当年苏家被诛灭之事,兴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出宗政一门被诛灭的线索,若能证明宗政一门非皇上下旨所诛杀,想来宗政烨和宗政无影也不会整日想着要复仇了,如今二姐姐已被此事所连累,父亲也是为此事甚为忧心,宗政无影倒也罢了,他与寂凭阑扯不上什么关系,可宗政烨却是寂凭阑的兄弟,天云寨的二当家,他行出来的事都与天云寨息息相关,寂凭阑身为天云寨的大当家也难逃干系,今晚我见二姐姐虽然面上没什么,但她的眼里总隐着一缕忧愁,想必是为着寂凭阑的事日夜悬心,我看着也替她着急。” 如意说着,顿了顿又对着冬娘道,“姑姑,这次怕是要麻烦你先试探着问问苏五,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我怕我直接问他,他又跟父亲提起,反惹父亲忧心,毕竟父亲还不知道宫里的事情,更不知道苏君瑶的事,若说与他听,又要让他徒增了烦恼,我心难安。” 冬娘点头道:“小姐放心,什么话该问他什么话不该问他,奴婢知道分寸的。” 如意笑道:“姑姑是个最谨慎细心,我很放心。”说完,她又望向莲青笑道,“至于你这蹄子的事,我早就放在心上了,你既认了顾嬷嬷做娘,你可知道顾嬷嬷果真有个儿子么?” 莲青跺了跺脚,脸色更红了:“小姐真个说起这些有的没的,顾嬷嬷是有个儿子,不过失散了十几年都未寻着人,奴婢能与顾嬷嬷那不着边际的儿子扯上什么关系,若它日顾嬷嬷能寻着儿子,奴婢只把他当作亲哥哥便罢了。” 冬娘叹道:“奴婢往日还私心想着这顾嬷嬷是不是丢了个女儿,不然怎能跟莲青这样投缘,顾嬷嬷待莲青倒不像个干的,却像个亲的,看来是奴婢想错了,原来顾嬷嬷丢的尽是个儿子。” 如意垂眸暗自沉思,顾嬷嬷有个失散的儿子她还是听玄洛提起,只可惜任是清平侯府派人四处打听也寻不着人,顾嬷嬷为此也伤心了好多年,所以见了人总不大喜欢说话,倒是莲青与她合缘,只可惜莲青又跟着自己入了宫,顾嬷嬷怕是更加孤寂了。 本来,她亦叹息顾嬷嬷母子不能相见之事,只是那一晚宗政无影和宗政烨行刺之事时,御林军统领刘凌被利剑刺破胄甲,虽只一瞬,她确实看见了刘凌肩上有枚火红的士字胎记,而玄洛恰恰跟她提起过这胎记之事,她就多留了个心眼,这次回来就是想去飞焰门查查刘凌的档案,只是事情未定,她也不好先说,万一不是,反叫人落了一场空欢喜。 冬娘见如意发怔,以为她累了,也就不再多说话,何况她想着今晚玄洛公子应该会来,她和莲青一直在这里也不大方便,连忙服侍了如意梳洗之后,又找了个借口拉了莲青出了屋门。 如意百无聊赖的卧在床上,屋内的烛火并不很明亮,只透着星点的晕黄光芒,也只这半点烛光映着她脸上反生出一种别样的朦胧之美来,那轻闭着眼,长而卷的睫毛落在一层暗色蝶影,更深夜静,只听得莲花漏发出细微的滴水之声,水击莲花,清碧泉水之上十二叶芙蓉,因波水转,无情的记录着那似水流年。 如意唇角微向上扬起,鼻腔吸进一股熟悉的味道,她缓缓睁开眼,不知何时他已坐在到她床边,因贴得太近,她望着他眼波里的那一抹琥珀色,却如翻腾的烟浪般迷离暧昧,而他的脸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落在那阴影里却是好看的令人眩目。 她直直的望着他,他亦回望着她,喉咙里泛起淡淡的酸楚之意,好像有好久好久,他们都未能见面,其实相隔的也不过是那短短的几天,再见面时却恍惚隔世般牵动着她的心,静静的,眼底有泪意盈出,他伸手替她拂了泪,他指尖微凉,覆在她脸上却是那样的柔,似能柔化人的心肠。 “酒儿,闭上眼。”他轻轻的俯下身子,丝润的唇轻轻吻向她的眼睫,她眼睫微颤,却能清楚的感受他那份悸动,她溢出一声轻轻嘤咛,“玄洛……” 不知吻了多久,他将她抱起,又搂紧在怀里,连气息也沉重了几分,他微调整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看着她笑道:“酒儿娘子,明儿你就可真的要成了我娘子了。” 如意脸上微地一红,只安静的躺在他怀里道:“待我嫁你那一日时,我才可真正的成了你的娘子,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还要努力。” “努力什么?”他嘻嘻一笑,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又点了点头道,“是该努力,其实这会子我就想努力努力。” 如意瞧着他眼神里的古怪的戏谑之意,伸手打了他胸口一下又娇嗔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笑道:“酒儿娘子以为我想到哪儿,我就想到哪儿。” “你?”如意气怔的指了指他。 “我……”他指尖柔柔又划过她的脸颊,那微凉的冷意竟渐渐的炙烈起来,如意只感觉脸上好似被火灼了一般,脸蓦地全红了,他却轻轻一笑道,“其实我想努力想了好久了。” “唉!那你就想吧!”如意叹息一声,脸上溢起捉狭的笑,微调整了下语气沉声道,“不过你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他眸光里带着几缕缠绵之意,他与她这般相近,又是肌肤相亲,若说他不想努力那是假的,只是他再想努力他也会尊重她,只待一年后洞房花烛之夜,他才能好好努力,抬手捋了捋了她额前的碎发,他只是笑看着他,那眸子里的光益发浓烈了,她只觉得随着他的眸光浑身都跟着烫灼了起来,她微动了动身子又道,“这会子怪热了,你放开我,我还有话要问你。” “天这样冷怎会热?”他他眼里笑意更浓,“若有话你尽管问我,我就这样抱着你不动可好?” 如意叹息一声,他身上传来一阵阵熟悉而好闻的味道,那味道只让她觉着有些眩晕,他的气息缠绕在她鼻尖,只暖暖的让她又觉着心安,她点了点头,从嘴里轻轻吐了一个字:“好!” 他果真就静静的拥她在怀,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间,轻轻吸一口气,她的发上有令人沉醉的淡幽香味,他闻着这缕幽香,心里却是好欢喜,好欢喜,他慢幽幽道:“如意,你是不是想问宗政烨的事?” 如意抬眸盯着他,耳朵里却能听得他的心跳之声,像是雨落湖水般,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笑了笑道:“既然你知我心中所想,这会子还不赶紧告诉了我。” “说起宗政烨,若不是他身上有伤还未好全,他早要跟着我一起飞了来。”玄洛缓缓道,“他一听到苏君瑶名字起先只说我骗他,就连宗政无影也不肯相信,宗政无影说苏君瑶早就死在他的刀下,根本不可能活着,我费了好大一番唇舌,他们才半信半疑的相信苏君瑶还活在人世,今儿一早宗政烨还闹着要跟我一起来亲自问了你,宗政无影顾忌他身上有伤,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他来,何况这会子京城到处贴着皇榜捉拿他二人,宗政烨后来想着怕连累了你,也就忍了性子没来,他说他只有一句话,若苏君瑶果真活着,不管她是疯是傻,他都愿照顾她一生一世。” “哦?”如意微微一怔,“难道他真愿意为了苏君瑶一人而放弃他最喜欢的美色?” 第142章 你是个磨人的妖精 玄洛脸上溢着一丝浅淡笑意,一双琉璃眸只细细盯着如意,又叹了一声道:“那倒未必,他只说跟我说他愿意照顾苏君瑶一生一世,却没说要放弃美色。” 如意笑道:“依他的性子叫他放弃美色独爱一人怕是也难,不过感情的事也说不准,说不定到时他真会为苏君瑶改了性子,如果苏君瑶能得他照顾也算是找了个好的出路,不然她整日里待在冷宫也是等死,如今舒妃死了,我也只能自己想法子将她弄出宫,幸好她在冷宫那样的荒僻地方,不然还真要费些手段……” 玄洛眼睛一眨不眨的只盯着如意的看,只见她皓腕如雪,蓬松的秀发随意披散下来,薄薄的红唇似两叶桃花芳菲,幽暗的光落在她如白玉瓷般的娟秀脸庞上,有着说不尽的风情与清媚,他的心情不自禁的又沉落了下去,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只俯在她耳边道:“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你却总说着别人的事,要说也该说说咱们自己的事。”他的气息喷薄在她耳边,她觉得一阵阵发痒。 “那我听你说可好?”如意灵动的眸子闪了闪,像开在黑暗里璀璨的星光,她面露几分俏皮与可爱之色,又笑道,“今晚我就要听你说说咱们俩的事。” 玄洛深深的看着她,眸子都舍不得移开半点光,她很少有这般俏皮可爱的时候,大多数,她都是平静而沉冷的,她的眸子里始终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清寒的光,他知道她的心是活过两世的心,而且今生还为复仇而来,所以她的心总是怆然而充满仇恨的,他爱她怜惜她,也恨不能将她所有的不快和仇恨通通都抹去。 她对前世孩子的父亲轻描淡写,她甚至没有告诉他是谁,他知道她的担忧,她不肯说的原因必是那个男人很难对付,而且他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宫里的某一个人,兴许是哪个皇子,他现在很想直接问她,可他知道她若不肯说,任是他磨破了嘴皮她也不会说,他脸上微露出几分茫然而无可奈何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道:“酒儿,咱们是至亲至爱夫妻,夫妻之间就不该有所隐瞒是不是?”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咱们现在还不是夫妻,待它朝你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夫君之时,我必不会再瞒你。”她的极其轻松,浅浅梨窝荡在笑魇之上,她的笑渐渐淹没下去,只伸手抚了抚他鬓间的发叹道,“前世之事我不想带到今生让你为之所困。” 他亲了亲她的发道:“不管是前世今生,我都想为你所困,只是我错过了你的前世,便不想再错过今生,你不肯说我也不会逼问你。”他望着她,郑重道,“只是酒儿你该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总在你身边,你入宫我不拦你,因为我知道宗政一门的你不查清这辈子心里都放不下,可我始终担心你,更恨自己不能助着你,身为你的夫君,你想要什么我便应该帮你去夺,你要想找谁复仇,我便应该帮你去杀,可如今,我竟连你的仇人了不知是谁,我这个夫君当个也太失职了。” “玄洛,你可是怪我有事瞒你?”如意转过身伸手勾了勾他的脖子,又道,“其实我入宫也不全是为了宗政一门的事,还为着我整个宁远侯府的前程,父亲虽然治灾有功,但现在依旧还是戴罪之身,再加上大房出了个慕容湘兰,她毕竟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媳,慕容世家谋反,我宁远侯府又如何能完全置身事外,皇上本还想抄了慕容世家之后再派人来我宁远侯府撤查,若不是瑞亲王和莫尘希从中斡旋,若不是我在皇上和太后身边还算得力,皇上岂肯善罢干休,宁远侯府其他的人我可以不管,但父亲和楠儿我却不能不管,如今皇上和太后都待我极好,我在宫里也遇不着什么危险,你真的不用太过担心。” “当真如此简单?” “当真。”她点了点头,忽又摇头笑道,“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夫君,这会子倒会管这么多了,若他日我嫁到你府上还不整日要被你聒噪死了。” 他抬手起轻呵了两口气往她身上挠去,只笑道:“谁说我现在不是你夫君的,既这么着,我现在就做了你的夫君。” 如意触痒不禁,早笑倒在樱色红的金线棉被之上,手足绵软到无力,只轻声叫道:“玄洛,你快放手,好痒,哈哈哈……” 玄洛的手渐渐松开,一种莫名的激荡从指尖直达心底,整个人半俯在她身体之上,却不敢再动分毫,窗外的桂子香一阵阵飘来,风卷起雪白绞纱帘账一层层的泛起波浪,吊销金钩微微晃动,映着那一圈将要燃烬的烛火发出蒙蒙之光,床不两个人以极暧昧的姿势彼此对视着,瞬间,刚刚淡下的旖旎之光又复燃起。 如意脸上顿时通红,他的眸子里翻腾着绝艳而异样的光,那光灼的她浑身火热,她雪白的贴身小衣不知何时散落开来,微露出魅惑人心的锁骨,她挣扎着抬手想要整理衣衫,他的唇却轻轻覆了下来,她伸手抵往他的唇,他握住她的小手亲了亲,她心中一动,手也不自觉的捏紧了几分。 不染丹寇的指甲泛着令人心动的淡淡粉红,她的手细若无骨,腻而生香,就如那开放在温暖阳光下最纯净的百合花,柔软脆弱到让人不忍用力。 她凝神望着他,感受到他的炙烈,生生把那一声娇吟逼下,眸中泛着水样光泽,她轻声道:“玄洛,别……” 玄洛无尽不舍的翻身倒在她身边,单手支着头冲着她笑道:“你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如意身边微往旁边挪了挪,只笑道:“我若是个女妖精,那你就是个磨人的男妖精。” 他随着她的身体又往她身边挪了挪道,唇角溢出一丝戏笑道:“咱们果真是至亲夫妻,连心里的想法都一样,既然咱们都觉着磨人,不如索性就不磨了。” 玄洛说着大有动情之态,手不自觉的伸向她,似要抚上她的脸庞,她呆了一呆,又将身子往床头边挪了挪,只笑道:“想得美,我偏喜欢这种磨人的滋味。” 他只含笑不语,目光里水意溶溶,忽然他一个逼近,复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嘴唇贴近她的耳边:“那今晚我就要好好的磨一磨你。” 如意含羞再笑的磨了磨牙道:“你再不正经着些,我不理你了,看你明儿跟谁定亲去。” 玄洛望着她的脸白里透红,又是一阵欢喜,他小心翼翼的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道:“酒儿娘子,我已经很正经了好不好?” 她推了推他又笑道:“你若正经便没有不正经之人了,这会子我也不跟你缠闹了,你好好躺着,咱们安安静静说会话,然后你赶紧回你的清平侯府去,明儿还有那么多礼节规矩要守,到时又有的累了。”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中欢愉之极,虽然不是婚嫁之日,但定则定也,这一辈子她都不能再逃开他身边,她宗政酒儿此生便成了他的女人,一想到此,他哪里还能睡得着觉,不过,他担心她休息不好,毕竟刚从皇宫里赶了回来,她应该也累了。 想到此,他便安静了下来,只轻叹一声道:“酒儿,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我几乎以为我再等不到,可上天如此眷顾我,让我这样幸运能拥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你,可我时常在想自己终归还是太自私了,我原本不该拥有这样美好的你,可我的心早已被你禁锢,我走不出这心的枷锁,也不想走出,所以我又禁锢了你的,禁锢了你这辈子的幸福。” 他的眼里渐有湿意,两年时光,太过短暂,他若走了,便毁了她,其实他该放手的,可他还是想自私一回,这一辈子就彻底了自私了这一回,还是对着他心爱的女子,就算不能天长地久,他曾经拥有过她,此生已是了无遗憾。 他可以了无遗憾,而她呢?她的下半生要如何面对,如果她爱他抵不过他爱她,或许她的痛苦会小一些,他望着她明净的眼,忽然觉着胸口一紧,他这一生还是要对不起她了,唇边漾起温柔而又微微苦涩的笑意,他定定道:“酒儿,倘或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如意沉默不语,眸目盈然有泪,她倾过身子张口狠狠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他眉尖闪过痛楚之色,只是他心里还是愉悦的,她松了口,有血竟然从黑衣里渗了出来,她恶狠狠道:“你既然和我定了亲,他朝必要娶我,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你是我的男人,我沈如意的男人,如果你敢离开我,我一辈子恨你,恨毒了你,你是知道我的,我若恨毒了一个人,那个人必会付出惨烈无比的下场。”她说着,轻抚上他的眉尖又轻声道,“痛么?” 他笑着点头道:“痛!”顿了顿又道,“除了痛还有快乐。” 她捶了捶他的胸膛:“以后不准再说离开我的话,我找到了骆无名,我相信凭我和他的医术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 “我信你,我怎么不信你。”玄洛紧紧拥着她,泪慢慢湿润了双眸,他轻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温软和甜蜜,他轻声道,“就算我不信我自己,我也会相信你,酒儿……” “嗯……”她轻声应了他,坚定道,“待我们成亲之后,我陪你看一生一世的日起日落可好?” 他半支起身子,温如琉璃的眸子深深的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到骨子里去,俯下身,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他唇角微勾,眼里有喜悦的笑,轻轻的说了一个字:“好……” …… 清晨,天空如蓝丝绒般透明清亮,东方泛起淡淡红晕,照着透明云彩镀上一层层嫣红金色之光,云彩簇拥着半轮红日,红日渐渐升起,露出整个张圆圆的通红的脸,经几日阴雨,今日却是极好的天气。 如芝踏着细碎的步子,望着那满院的秋色,一切恍似都是昨天,抬眸望向东方那一轮红日,却有些睁不开眼,她记得他拥着她坐在山头看旭日东升,他的身子那样温暖,温暖的让她沉沦,微风吹起,激起一层冰凉凉的寒意,她一个激灵,收回神思,快步走向晚晴阁。 晚晴阁内似染了云彩的鲜艳,就连那金桂上也镀上了几许鲜艳的淡红之色,晚晴阁的纱窗在昨儿早上就已经换上了金织造的松绿色软烟罗,远处望去,如蒙上了一层新绿的云雾,软厚轻密。 如芝还未进屋,莲青就迎上来笑道:“早起姑姑要为小姐梳头,小姐还念叨着二小姐来为她绾发,不想二小姐这么早就来了。” 如芝着了一身淡红色暗花翠纱露对襟长裙,头上单绾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髻上斜斜的插着玉兰簪子,虽看着清简,却是说不出的清俊与俏丽,只是俏丽之下又隐着一层疲惫之色,浅金色阳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细软的绒毛在清晨的光下蒙上一层淡然光华,她笑了笑道:“我这就赶紧进去,想必三妹妹要等的急了。” 沁夏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镶宝玉紫檀盒子只笑道:“二小姐一夜未睡,总算赶制出来了。” “什么好东西?”莲青疑惑道,“还拿这样精致的盒子装着。” 沁夏笑道:“这会子偏不告诉你,你且进来,待会自然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这蹄子,跟我还卖关子。”莲青瘪了瘪嘴,那眼里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今日是小姐定亲的日子,想必是二小姐送给小姐的定亲之礼吧?” 蕊草笑盈盈接口道:“这些日子没见你,你的嘴巴还是这样伶俐,自打你们都走了以后,这府里可冷清死了……” 蕊草说着,忽又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笑道:“大清早的怎么扯上这个不吉利的字了。”她轻轻的又呸了三口,好似要将这不吉利的‘死’字呸净,她上前又拉着莲青的手道,“好不容易等来这喜庆又热闹的日子,我瞧着心里也是高兴极了,昨儿晚上连赶着给三小姐剪了些窗花,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莲青又笑道:“昨儿湖笔还夸你剪窗花剪的好,小姐必会喜欢的,在宫里小姐就十分喜欢木莲剪的窗花。” “木莲是谁?”蕊草满脸疑惑。 “这会子也没空跟你说,咱们赶紧进去服侍着,等得了空我一并细细说与你。”莲青连忙拉着蕊草跟着如芝和沁夏一起进了屋。 阿月和阿日经久未见,昨儿个姐妹重逢已是感慨万千,今儿一早两人又说到一处,阿日瞧着阿月的眼里微有失意闪过,她轻轻的缕了缕她的眉心,阿月会心一笑,只打着手势道:“你放心,我心里却是高兴的。” 阿日唯有心里叹息,阿月的心思她不是一点不知,但阿月是个安静沉闷的,有什么心思都喜欢放在心里从来也不说,她对玄洛的感情也唯有她这个同胞姐妹能看出一星半点,今日玄洛公子与小姐定亲,阿月就算再能放得下,那心里也会隐着些许酸楚的。她握了握她的手,只给她一丝最暖的安慰。 阿月望了望她,只点了点头脸上展露出欣慰的笑意,她从来都知道玄洛不属于她,玄洛就像那天边最不可触及的云彩,她只有仰视着他,再将他妥贴的安放在心中,若他能够幸福,她也是幸福的,从前她不知道像玄洛公子这样的人究竟有哪个女子才能配得上他,自打她见到如意姑娘,她方明白姻缘天注定,唯有这样的女子才与玄洛公子相配,今日他们终于定下亲事,她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为他们感觉高兴的,喜欢一个人不就想着他能幸福么? 她静静的打量着如意,一些日子没见她益发清逸如仙了,她乌黑的长发在如芝灵巧的玉指之下缓缓流淌,那样的柔,那样的滑,如芝拿着沾着茉莉花水的双燕镶金玉梳轻柔的为她梳着,然后将头发拢到一处拿簪子绾了倾髻,只见她乌发如云悉堆起高贵典雅的发髻,益发衬的她眸如明月,眉似烟笼,如芝又执笔为她在眉心画额黄,不过片刻,一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儿便让众人在霎那间被惊艳了。 只见她:娇红双脸似花明,两弯眉黛隔春山,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众人只连连赞叹,冬娘又端来一盆子玫瑰汁子,如意将手放进那似红杜滟媚的玫瑰汁子之中,益发显得她的手皓白如玉,盆中激起一圈圈鲜艳旖旎的涟漪,一阵阵沁人的幽香扑鼻而来,只闻得人心神欲醉。 如芝回头笑道:“沁夏,还不把东西拿过来。” 沁夏笑着将盒子放到桌子上,莲青早是一肚子好奇,连忙走上前看着,沁夏轻轻将盒子打开,只见满眼的红色,那红却是最纯正的最新鲜妩媚的颜色,带着一种喜庆而又吉祥的意味,如芝走到桌边,取了那抹红色,展开来,却是一件好看的令人炫目的红色纱衣。 如意爱不释手的伸手摸了摸纱衣,触手之处柔软丝滑,如意只笑道:“二姐姐,你从哪里弄来一件这样好看的裙子?” 沁夏笑道:“自打二姐姐听话小姐要与玄洛公子定亲的时候便买了衣料,亲自制了这件红色纱衣,她还说要亲手为三小姐穿上,方不辜负三小姐的大好日子。” 如意心中感念无比,这样精巧的做工怕是京城里最好的绣娘也未必能织的出来,其实论绣艺二姐姐比不过萧荷娘,但凡事都怕用心,这件衣服的绣艺虽不一定能比得过萧荷娘,但新颖精巧之处却令人眼前一亮,足可见二姐姐又化了多少心思,莲青只张着嘴,口里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双手一拍问道:“二小姐,你可真是你做的么?” 沁夏盈然笑道:“那还有假,小姐为了制这件纱衣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几乎熬……” “沁夏,这会子扯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如芝笑着轻喝了一声,又转头对着如意道,“三妹妹,你别竟听沁夏胡说,你是知道的,平日里我挺喜欢做女红,在宁西的时候听二叔提及你与玄洛定亲的事,我就想着要为你赶制一件新衣,只可惜时间仓促,恐有不合意的地方,不过也不打紧,待你出嫁之时,我必再为你赶制一套嫁衣,虽然比不得外面买的,但权当是姐姐的一片心意。” “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喜欢的不得了,这会子妹妹就换上。”如意感动道。 如芝亲自服侍如意穿了纱衣,细看去,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摆处,纱衣上都绣着朵朵暗花玫瑰,玫瑰含苞待放,似有若无,极是清雅脱俗,腰间一根红色镶金边的宽腰带紧紧勒住她不堪一握的杨柳细腰,益发显得她身段儿玲珑有致,窈窕无方,袖口衣领处用金丝银线勾绣出精美简单的吉祥纹样,行动处,裙幅熠熠流光溢彩如雨露下最娇艳的玫瑰盛开,裙摆拖施于地,更衬托的她清丽高贵,襛纤得衷,仿佛这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暗然失色,众人纷纷喟叹,这样的红颜人间哪得几回能见。 屋内一片静谧,如芝正要说话,却听到一声娇俏无比的软软声音:“如意姐姐,如芝姐姐,可想死我了。” 如意和如芝相视而笑,她们猜着明欣今日必会来,想不到竟来得这样早,明欣轻快掀了帘子就走了进来,也不受人行礼,直接望向如意赞道:“如意姐姐,今儿你倒成了天仙下凡,叫妹妹看的都失神了,怪道哥……” 她正说着忽又掩了口,亲热的执了如意和如芝的手道:“二位姐姐,咱们好久都不曾在一处谈天论地了,昨儿妹妹的心就飞了来,只是公主姑姑说你刚回府必是累了叫我不要过来打扰,我也只能听姑姑的话,今儿一早我立催着姑姑派人送了我过来。”她说着又回头道,“还不把公主姑姑吩咐我带来的东西给如意姐姐。” 两上丫头赶紧捧了两个大大的盒子走上前,冬娘和莲青伸手接了过来,如意笑道:“明欣你回去替我跟公主道声谢,也不是什么大事,还叫公主多费心了。” 明欣脸上绽出明媚笑意,只是如意和如芝看着总觉着她眼中蒙着一层莫名的哀愁的光,又听她道:“如意姐姐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公主姑姑还说薄待了如意姐姐你,赶明儿待你出嫁的时候,她还有大礼赠送呢。” 如芝伸手替她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只笑道:“还是这样的嘴快,快过来坐下,瞧你跑的一头一脸的汗。” 明欣也不拘束,一屁股就坐在了圆凳子上,冬娘打开箱子笑道:“公主送了一整套形态不一的羊脂玉如意,大大小小,个个晶莹温润,通透莹洁,只是连奴婢也不知这玉产自哪里,竟看着比和田美玉还有上呈。” 明欣笑道:“这可是公主姑姑最宝贝的一套玉如意,听公主姑姑说这套玉如意还是太后赏赐给她的,这玉却不是咱们天纵产的玉,而是产自大理国,这还是当年大理国进贡的,公主姑姑说如意姐姐名唤如意,她再送如意,必定能事事如意。”她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铺着软缎的盒子道,“那里面是一双玉鞋,却是我大哥托我带来的,他吩咐我只说这鞋子也是公主的送的,我知道大哥的心思,只是我觉得送一双鞋子也不必藏着掖着,明明是他自己送的,为何要说是公主姑姑送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姐姐的脚?” 如芝感叹明欣真真是心直口快,在宁西的时候莫尘希听说如意要定亲,有一次喝的酩酊大醉,她少有见到他失态的时候,也唯有那一次,他醉的神魂不知,还是凭阑将他扶回去的,凭阑回来后就感叹莫尘希对三妹妹用情至深,原来那一晚,莫尘希抱着一双玉鞋睡觉,口里却声声唤着三妹妹的名字,莫尘希自所以没托瑞亲王妃的人送来此鞋而是托了明欣,不过就是怕瑞亲王妃心里放不下,为着他的婚事,瑞亲王妃愁断了心肠,任是哪家天仙似的女儿他只不肯相见。 他怕再增瑞亲王妃伤悲,方让明欣借着公主的说辞送来此鞋,不想明欣想辜负了他一片苦心,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出来,她只笑着打趣道:“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三妹妹知道。” 第143章 定亲之宴,惊人刺杀 如意淡然一笑,心中却感慨万端,只徐徐道:“到底是世子爷有心了,送这样贵重精巧的鞋子。”说完,她又对着明欣笑道,“明欣,替我谢谢你大哥,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明欣恬然一笑,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丝许萧索失落喃喃道:“如意姐姐,虽然你做不成我嫂子,但看着你幸福我也就高兴了,有时候想想我真的很羡慕你和如芝姐姐呢。” 如芝凝神瞧着明欣,心底却有些疑惑,素日里明欣是个最没心没肺的,怎么这次见到她到好像丧魂失魄一般的颓然,虽然脸上还是带着那样明灿的笑,但她的眼眸里明明有伤神之态,只是此时人多事多,她也不好问破,只笑道:“明欣,今晚不如你就留在这里,咱们三个人向从前那般彻夜谈心可好?” 明欣眼里闪过一道欢乐的光:“我今儿来时就跟公主姑姑告了假,说今晚不回去了,就算两位姐姐不留我,我也要强赖的不走了。” 如意又道:“这样才好,我在宫里的时常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咱们三人重逢,不想这么快。明欣和我在宫里还能见得着,偏生二姐姐远在宁西,想见一面却是很难。”说着,她转头看向如芝道,“这下二姐姐回来了,咱们日后也可以时时见面了。” 如芝单笑着点了点头,一时间府里喧腾热闹起来,早有小厮飞脚来报,说清平侯府的人已过东四街,马上就快入府了,因着沈致远和如意刚回到府内一天,所以府中一应事宜早就由三房媳妇代为打理,虽然她是个木讷之人,但事情办的也还算周全,何处行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倒安排的一丝不苟。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见几辆马车徐徐而来,宁远侯府大门敞开,两侧边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红对联,守在门口的小厮一见清平侯府的人来,赶紧点燃一早挂好的一串又红又长的鞭炮,鞭炮发出噼里啪啦的哔啵响声,响声震天,整个宁远侯府洋溢着欢腾喜气。 门口早有丫头婆子恭然而立,沈致远亲自迎出大门外,清平侯爷玄召与沈致远同在朝廷为官,虽然二人相交不多,但也算政见相和,二人之间从未生过龃龉,况且清平侯爷淡薄名利,又是个最温和的性子,如今已算是告老还乡,也不大理朝廷中的事,只安心每日在府中种花养鸟,与御国夫人过闲情逸致的日子。 玄召亦曾与瑞亲王一起来过宁远侯府,与沈致远见了面二人寒暄一番,热络非常,御国夫人今日更是欣喜万分,满脸上都溢着温和而贤静的笑意,玄洛见了沈致远赶紧行了礼,沈致远笑道:“玄洛,我把如意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玄洛还未说话,御国夫人却笑道:“沈侯爷尽可放心,如我儿敢待如意不好,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玄召亦笑道:“今日是大喜之日,只可惜还有一年之期,不然我倒想早点让他们小两口安定下来。” 御国夫人道:“能盼得今日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虽然婚嫁之日隔着远了,于礼有些不符,但如意还未及笄,这一年也是等得的。” 几人又是说说笑笑,府里的婆子丫头引着一行走穿花度柳,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向前走着,及至到了正厅,那里早已摆好各色茶点,玄洛献雁为贽礼,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一个红纱笼的美人儿踏着绣着吉祥纹样的镶金线猩红毡毯,莲步生风的款款的走进了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几乎连屋子里都跟着亮堂了几分,一阵淡幽的香气袭来,只让人如坠轻纱云雾之中,玄洛只怔怔的直视着如意,素日她都喜欢穿清淡简素的衣服,如今见她艳装在身,当真美的令人无法逼视,于清澈明净之外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瑰丽妩媚之美。 冬娘扶着如意的手,如意停步示礼,长长裙幅暗花流动,似采了星河里的最璀璨的星光,那星光被揉上了一层最烈艳的朝霞之光,明媚的叫人失魂,御国夫人亲热的挽了如意的手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如意缓缓起身,转眸看了看玄洛,玄洛望着她露出欣然浅笑,只期期凝望着她,她脸蓦地一红,脸上溢出一个合度的温然笑意,那笑令人如沐春风,御国夫人满意无比的点头笑道:“如意,从今往后你可是咱们家的人,虽然还有一年之期,但时光如流水,很快你就可以长住在咱们家了,到时有你伴着我也不孤单了。” “如意这孩子一向聪慧,又最识大体,往日里夫人在家时常跟我念叨她的好儿。”玄召说着,又对着沈致远笑道,“致远老弟,你倒生了一个如此出众的好女儿,日后有如意管着玄洛这没笼头的马,我也就安心多了。” 沈致远叹道:“只可惜我人在宁西,如意又在宫中,就连定事这样的大事也省了诸多礼节,虽好多礼节都一概蠲免了,但只要如意和玄洛好,我心也能安了。” 如意和玄洛只静静听着,垂着不语,御国夫人正要说话,却又听见一声:“圣旨到!” 御国夫人微微一惊,到底皇上还是下旨赐婚了,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忽然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没死也有玄洛这般大,也可定亲了,她心中自有百般酸楚,又想着今日是玄洛的好日子,自己视玄洛为亲生儿,自己怎好生出这悲凉之意,她原该高兴的,微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她赶紧跪下接旨。 高庸手执麈尾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慈有宁远侯之女沈如意温良大方,品行出众,贤淑端敏,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有清平侯爷之子玄洛,恰适婚娶之时,值沈如意待字闺中,与玄洛乃天赐良缘,特将沈如意许配玄洛为妻,择良辰完婚,钦此。” 如意接旨谢恩,沈致远早准备了一应钱财礼物送给高庸,如意笑道:“高公公,怎么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高庸满脸和气,忙行礼请安,“奴才参见福瑞郡主。”行完礼又恭身笑道:“皇上和太后看重福瑞郡主,令老奴务必亲自过来宣旨,等回了宫老奴还要一一向皇上和太后禀报。” 沈致远忙命人献茶,高庸坐了下来,拿眼微微的打量了一眼玄洛,心中颇为感慨,又笑问如意道:“福瑞郡主,那一位可是玄洛公子?” 玄洛笑道:“正是在下。” 高庸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层层波浪,皇上命他前来一是要宣旨,二是要他借机来看看玄洛,福瑞郡主说玄洛身子骨不好不宜入宫见驾,今儿一见,果见玄洛脸上带着不寻常的苍白之色,看来他身子终究还是没能好。 他感触良多,若说他背着皇上做的事也只这一件,当年他受绾妃所托将孩子交给御国夫人,如今他已长到这般大了,十几年了,他从来不曾再见过这孩子一面,如今一见,果然和绾妃娘娘长得极为相似,只是他回去又如何回复皇上,他甚为矛盾,这个秘密隐在他心中许多年,每每想告诉皇上绾妃还有一子的事,可他又不忍让玄洛卷入宫廷争斗,相比与皇子,其实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过的兴许会安稳许多,况且玄洛的病怕是无药可医,他怎能让皇上在痛失了绾妃又要面对痛失爱子的痛,与其这样,还不如从来都不知道的好,不知道便不会痛苦。 他笑了笑道:“今儿一见老奴也算开了眼了,果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玄召笑道:“高公公于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宣旨,当真是难为你了。” 高庸又笑道:“今日是福瑞郡主和玄洛的定亲之日,老奴可是沾喜气来了,又何谈难为,这可是一个巧宗儿,就算皇上不命老奴来,老奴请命也来请来这巧宗儿,看着这一对天成佳人,老奴只觉得心里也舒坦。” 御国夫人转头望着高庸,只见他已是两鬓白发,眼角悉堆深深皱纹,十几年前,他冒着生命危险将孩子藏于食篮之中郑重的交托给自己的时候虽然算不上年轻,但也未老成这样,如今再见,却恍如隔了一辈子,老了,他们都老了,她叹了一声笑道:“高公公今日既然来了就好好的喝一杯再回去,待一年之后我儿与如意大婚之时还要再请公公到清平侯府痛饮,到时候公公可别找托辞不来。” 高庸眼角全是笑意,笑的那皱纹益发的深了,他点头道:“到时老奴必要讨一杯喜酒喝去。” 正说着,又听人通传道:“老爷,瑞亲王爷和瑞亲王妃都来了。” 别人尤还可,明欣笑着就站起身来道:“父王和母妃也来了,我这就去迎他们。” 沈致远,玄召都一道起身携众人迎出大门外,瑞亲王和王妃已下了轿辇,众人又是一起施礼寒暄,明欣只挽着瑞亲王妃的手,众人一起入了大厅,明欣只扭股糖似的在王妃身上摩挲着又道:“这一阵子明欣都住在公主府,可想死母妃了。” 王妃伸手摸了摸明欣的头笑道:“多大的人了,见到我还这般的撒娇,你也该学学如意的沉稳,你瞧瞧如意只比你大半岁不到,她都定了亲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如意正欲说话,忽听到有人莺莺软软的唱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唱的却是陆游的《钗头凤》,虽唱的调不成调,曲不成曲,但却是呜呜咽咽,听得叫人好不伤感。 沈致远听着觉着大不吉利,刚欲命人将沈秋彤带回佳彤苑,却又听她哭的悲悲戚戚,口里呢呢喃喃又哭道:“怎奈娇鸾雏凤失雌雄,怎么奈劳燕纷飞各西东,山盟海誓不过是空言,终究落得个凄凄惨惨……” “怎么回事?”沈致远赶紧起身快步迈出大厅门外,看见沈秋彤一身素白衣裹,长发披散下来也不梳妆,鬓角单簪了一支雪白的绢花,沈致远脸色立变,沉声道,“还不把五小姐扶回佳彤苑去。” “父亲,难道你就这么厌恶女儿么?”沈秋彤哭的梨花带雨,因着长时间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她脸上苍白如纸,更是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整个人轻飘飘的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拖着脚一瘸一拐的缓缓上前,“今儿是三姐姐的大喜之日,我这个做妹妹也没什么礼物可送,就是送了三姐姐也瞧不上眼,可毕竟她是我姐姐,我这个妹妹若不奉一份大礼给三姐姐,我这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如芝赶紧走下台阶劝道:“五妹妹,你身子不好还不赶紧回屋息着……” “怎么?”沈秋彤立刻打断道,“二姐姐难道还想阻止妹妹献一份礼不成,今日定亲的可是我的亲姐姐啊,比较起来,你也只算是三姐姐的堂姐,而我却是亲的,你都做了这么漂亮的衣服送给三姐姐,我怎好空手?” 如意只立在台阶之上,低眸俯视着沈秋彤,只淡淡道:“二姐姐,既然五妹妹是送礼来了,我也不好不收了她的礼,且看看五妹妹究竟要送何礼?” 沈秋彤端着八字步歪歪倒倒了走来,然后又向着众人深深鞠了个躬冷笑一声道:“诸位都是生在朱门大院里,什么样的礼物没见过,妹妹既然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只能献丑舞上一曲了。”她眸色黯然,黑色瞳仁仿佛被蒙上灰一般让人辨不清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她突然格格的掩嘴笑了起来,“想必诸位还没见过腿有残疾之人舞蹈吧?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彤儿,休要胡闹,还不赶紧回去!”沈致远脸色已是铁青,又喝了一声道,“来人!将五小姐带走!” 彼时环佩急急忙忙被两个小丫头扶着走了过来,环佩后脑勺面竟然还带着血迹,她赶紧挽着沈秋彤的手道:“五小姐,药熬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我没有病,我不要喝药!”沈秋彤两眼瞪的极大,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挥手就将环佩一推尖声道,“父亲,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这般厚此薄彼,竟连一个让女儿表表姐妹情深的机会都不给?” “你不是疯了么?我看你这番话倒像是装疯。”明欣不忿道。 “疯了就是疯了,又何必装疯。”沈秋彤啐了一口道,“你又是哪里跑来的野丫头,我跟我父亲说话,哪里轮的到你来插嘴。” 明欣正要骂,瑞亲王妃拉了拉她的和示意她不要再吵闹,毕竟今儿是如意和玄洛的好日子,若争执下去恐生事端,况且这沈秋彤是如意的亲妹妹,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作为外人也不能随意插手,明欣尤觉忿闷,只嘟着嘴儿道:“如意姐姐,她若真心献礼,何故唱这样不吉利的曲子,还穿了这一身白来,明明就是寻你晦气来了。” “明欣,不可胡乱说话。”瑞亲王沉声道,“这事你沈伯父和如意姐姐自有主张,你切不可再火上浇油。” “是!明欣知道了。”明欣少不得收了性子,只拿眼看着如意,却未见她脸上有任何气愤之色,平静的似一面镜子般毫无波澜。 如意美眸淡扫过沈秋彤的一张颓败的脸,只淡淡问道:“环佩,你怎么受伤了。” 环佩捂着后脑勺也不敢哭,只应道:“回禀福瑞郡主,刚刚五小姐闹着要吃茶,我正去倒茶,不设防被五小姐拿东西打了脑袋,待我晕沉沉醒来之时,五小姐已跑到这儿来了。”她说着深深磕了一个响头又道,“还请老爷和福瑞郡主责罚奴婢,是奴婢失责了。” 众人不免对沈秋彤产生了更大的厌恶之情,一个小姐也下得了这样的狠心,把下人的头打成这样,只是沈秋彤是沈致远的亲生女儿,宁侯府的五小姐,他们就算再厌恶为着沈致远的脸面也不好说什么,就连玄洛此时也不宜说话,只拿眼看了看如意,如意回视了他一眼,叫他放心,他又听如意缓缓道:“环佩,你失了职是该受罚。” 环佩心里一抖,磕头道:“奴婢愿意受任何责罚。” “那就罚你这两日什么事也不准做,只到把头上的伤养了再尽忠服侍五妹妹,至于五妹妹那里这两日父亲必会派个妥当的人去服侍。”说着,她缓缓走了下去,径直走到环佩面前,玄洛亦跟着如意一起走下台阶,将身子隔住了如意和沈秋彤,以防沈秋彤做出什么伤害如意的事来,如意扶起环佩道,“快起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环佩刚刚提上的心又松了下来,那眼里滚了一圈热泪,再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原想着虽然五小姐素日里待自己克毒,但不管怎么说她也背叛了五小姐,五小姐落的这样的惨状,她心里到底过不去,所以她拿出一份忠心来服侍沈秋彤以赎她的罪孽,谁知事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五小姐竟然并未疯成那样,若她真疯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下了狠手拿瓷枕打了她的脑袋,然后跑出来寻上三小姐的晦气,说到底,五小姐心里对三小姐还是充满怨怼的,一个身怀怨怼的人却是可怕的,就如过去的顺安县主一般,借着装疯行下那样令人发指的事,到最后害人终害已,她虽然不希望沈秋彤也跟沈如萱一样,但她只是个卑微的下人,又能拿捏的了什么事。 如意赶紧吩咐莲青回晚晴阁拿来了药箱,沈秋彤恨恨的立在那里,咬着牙冷笑道:“三姐姐可真是仁心仁术,连我身边的丫头的命也看的这般重,怕是这丫头是你费心费力调教过的吧?” 沈致远怒道:“秋彤,我原以为你疯的不认识人了,今儿听你一席话,你竟然认识人,看来你是故意骗为父的,为父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今日是你三姐姐和玄洛的喜庆日子,容不得你在这里说着这些阴三阳四的风凉话,在众人面前丢了我侯府的脸面,你有什么话大可以回头跟为父说,只是为父能替你办到的,必不会委屈了你,就是你三姐姐也只有想着你好的,你何苦这般不知好歹的穿着一身白像个什么样子。” 沈秋彤冷笑一声道:“父亲你贵为侯爷,三姐姐还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难道连一点事都不懂,母亲和姐姐才死了多长时间,三年热孝还未脱,倒还有心事定亲,这定的是哪门子的亲,这事就是说给天下百姓听也说不过去,没的才死了娘和妹妹就要定亲的,女儿今儿跑来就是想闹一闹,叫众人看看,我宁远侯府是如何尊崇这天纵国的孝礼的。”她顿了顿,眼里全是泪,又哭道,“我可怜的娘啊!你才死了多久,三姐姐就迫不及待的要定亲了,好好好!这亲事定的极好,赶明儿他们定能过上好日子。” 她边说边缓缓走向玄洛,脸上溢出一个异样的笑来,那笑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点了点头道:“你就是三姐姐要嫁的男人吧,啧啧啧……可惜是个病秧子,说不定都等不到三姐姐过门你就死了,到时叫三姐姐做了这望门寡,呵呵……到时就是你们的报应,我娘死了还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向你索命,要不是你勾引了我三姐姐,她怎么能昏头昏脑到做出这等事来。” “沈秋彤,你觉得你说这番话还有何意义?什么生死报应,要报应也该报应在该报应的人身上。”如芝见此时玄洛不便与沈秋彤对嘴,如意更不好直接与沈秋彤争吵,叫别人看了笑话去,这时候正是用着她的时候,她不急不慢的一字一眼道,说完哂然一笑又回头问沈致轩道,“二叔,杜氏早就不是我沈府中人可有此话?” 沈致远一想到那个毒妇气都不打一处来,这世上哪里能寻着这样阴毒的人,心心念念的想害他一双儿女,偏偏面上还做出一副伪善的样子欺骗了他这么多年,晚儿的事是他不可触及的痛,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对杜氏恨毒了,他冷声一笑道:“如芝,你问的极好,秋彤,你不要再提及杜氏,她早就不是我沈府中人,又何来守孝之说,如意和玄洛并没有违背任意孝礼,你心里不痛快也犯不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统,你若再不回去,为父只好命人将你绑了回去,养子不教父之过,到时为父自会领了这份报应去,你何必信口雌黄的乱扯上你的亲姐姐。”说着,他眼里流下痛筑彻心肺的泪意,又恭手朝着众人道,“今日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倒叫诸位看了笑话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多一个笑话不为过,人说好事多磨,既然是好事也就不怕闹了什么笑话,出了什么岔子。”高庸实在瞧不过眼插了一句嘴,又徐徐道,“今儿这门亲事是皇上亲下的圣旨,皇上洪福齐天,有皇上庇佑,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统统要退避三尺,更何况福瑞郡主是我天纵国的福星,福星高照,别说一个笑话了,就是有十个百个笑话,也一样泰然对待。”说完,他又伸手指了指如意笑道,“你们瞧着福瑞郡主都未动怒,咱们在这儿急什么,只拿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众人一听,这高庸果然是猴精,几句话就将这不和谐的一幕驳斥了回去,又见如意只安心替一个小丫头细细包扎伤口,并未有半点气愤和郁恼之色,依旧的是端庄而平静的样子,众人不由心中感叹这福瑞郡主当真是遇事沉着,且心怀慈悲,对一个小丫头都这般爱护,真不亏是皇上亲封的福瑞郡主,瑞亲王妃又是感慨又是暗自伤怀,倘若如意能嫁入瑞亲王府,她也不必如此为尘希的婚事费神了,只是姻缘天注定,半点强求不得,到底是尘希和如意无缘了。 而沈秋彤见她的话被驳的体无完肤,心里已气愤到极点,这么多天,她一直待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就是害怕沈秋凉那个画皮怪物再回来吸她的血,她实在是怕了,她每日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心里恐惧到了极点,沈秋凉不停的折磨她,吸食她骨髓,她好痛,痛的无法呼吸,在痛的同时,她又恨,为什么什么好事都降落到沈如意头上,而她被母亲和姐姐双重算计,凭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磨难,她毁了,身子毁了,心毁了,一辈子都毁了。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所以只当谁也不认识,就连父亲,她也不想跟他说一个字,父亲的眼里只有沈如意那个让人忌妒的发狂的贱蹄子,没有她! 今日她原本不想出来的,可她忍不住,她竟然要定亲了,她凭什么定亲,母亲尸骨未寒她就敢定亲,她要走出来让所有的人看清沈如意的真面目,这天纵国的皇上不是最讲究孝道么?她就要人看看这沈如意是如何“尊崇”孝道的,没有她这样的人,母亲才死就要定亲,说出来是天大的罪过。 她想着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致沈如意以大不孝之罪,她倒忘了父亲如此袒护沈如意,又如何会帮着她说话,对啊!母亲是天下第一毒妇,死后连牌位都不准在沈府的祠堂供奉,这沈如意又哪来的娘,既没娘也无需再守孝,她仰着忽然狂笑了几声,又伸手指着沈致远道:“父亲,你的心里是不是只有沈如意一个女儿,我呢?你把我放在哪儿了,这么多天,我又残又怕,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今日倒知道骂我了,你既不管我又有何资格骂我?你没资格……哈哈哈……没资格……”她笑的五官扭曲,眉心隆到一处,又伸出两手指天道,“沈如意,你诅咒你,诅咒你会成为望门寡,妹妹我这就为你舞唱一曲《还魂记》,预先为你的这位玄洛公子叫一叫魂,呵呵……只是妹妹是罪孽深重之人,怕是越叫这魂飘的越远呢。” “这世上若诅咒有用,还何须什么刀枪剑影,只需动两片嘴皮子指天发誓就行了。”如意替环佩包扎完,只转头冷冷扫了一眼沈秋彤,“妹妹舞唱一曲《还魂记》,这魂既不会还,亦不会飘,它原本该在哪里还是在哪里,妹妹你若有这么好的兴致尽管唱,只是姐姐奉劝妹妹一句,你是宁远侯府的千金小姐,却不是唱戏曲的,只要你不嫌丢了脸面,姐姐我也犯不着生气。” 如意说完,便对玄洛道:“玄洛,这会子风大,咱们先入厅吧。” 玄洛点了点头道:“既这么着,恐令妹待会唱的口干舌燥,不如命人端一壶茶来奉着,也不至于让她唱干了嗓子,今儿是个极好的日子,最适宜听戏曲了。” 如意笑了一声道:“你的话极有理。”她回头吩咐莲青道,“莲青,今儿环佩受了伤,也没个得力的服侍五妹妹,你先替她端一壶茶放在石桌之上,她若渴了你便倒给她喝,待会我再跟父亲商量一下派个适宜的人去服侍五妹妹。” 莲青福了福身子道:“奴婢遵命。” 沈秋彤听她二人夫唱夫随,字字讽刺,气了个倒仰叉,她想着要杀了如意,又见这玄洛公子死死的护着如意,好似早就防了她一手似的,她只不得法,万一她不成功以后怕再没有任何机会,她恨毒的盯着玄洛和如意渐行渐远的身子,整个人愣在那里唱也不是,舞也不是,杀也不是,只局促的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她方才明白,怪道娘在世时说她喜欢胡闹,心眼太浅又极易冲动,原本她不服气,如今细想想,娘的话真够没说错,她真个是个不中用的,今儿糊里糊涂闹了这么一场沈如意不仅未落着半分不好,反倒让自己成了个大笑话,她竟成了个什么人了,下九流的戏子? 不,她不能这样无功而返,她望着沈如意窈窕的背影,还有那一身的夺目的红色纱衣刺伤了她的眼,怕是一辈子,她都不能披上这红衣纱衣,有谁肯娶她这样的肮脏的女人,她好恨,因着这恨,血涌上心头,只冲着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即使她杀不了沈如意,她也要让今天的定亲之礼行不成。 她忽然软软的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沈致远带着众人本都要回身进屋了,却突然听到沈秋彤哭喊道:“父亲,三姐姐,我是被关糊涂了,今日糊涂油蒙了心竟行出这样颠三不着四的事来,我这就给你们跪下,虽不敢岂求你们的原谅,但我也算是悔悟了,求父亲和三姐姐看在我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早已被唬的失了心性的份上饶了我的过失……” 沈如意心中冷然,她对沈秋彤早已没有任何想法了,她若再这般找死下去,她会给她一个好的死法,可她知道父亲必然被她的话感动了,她转眸看了一眼沈致远,果然见沈致远竟然开始抬手拭泪了。 沈致远转过身子,唤了一声:“彤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腿不好快点起来。” “父亲,女儿有罪,若三姐姐不肯原谅女儿,女儿宁愿长跪不起。” “彤儿,你何苦?”宁致远说着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你妹妹是一时糊涂,兴而未闹出什么大事,你还是……”他几乎说不出要如意原谅沈秋彤的话,可他是做父亲的,过去他待沈秋彤很是严厉,也很是冷漠,如今她落得这样,他心里到底还是不忍心,就算杜氏再可恶,这沈秋彤也是他的骨血,可他知道秋彤今日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对不起如意,他又怎能开得了这个口。 众人只摇了摇头,连高庸都是一声叹息,他话说到那个地步,但人家到底是父女,自己再说就有了挑拨人父女感情的嫌意,他是来宣旨的,只要能保护好福瑞郡主,宁远侯府的家事他是管不得了。 如意只叹道:“父亲,女儿只有一句话,五妹妹说的话女儿从未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因为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对不起的是她的自己,若说原谅,她自己能原谅她自己即可,她若不肯起来,那只能是她自误了。” “彤儿,你听见没,你三姐姐没有怪过你,所以你也无需求原谅,你赶紧起来回佳彤苑好好息着去吧。” “父亲……”沈秋彤柔声唤道,想要起来无奈腿却痛的要命,她双手支在地上却无力爬起,只无望而悲楚的看着如意道,“三姐姐,我的腿好痛,你医术好心也好,既然你不曾怨怪妹妹的无知无状,求求姐姐帮妹妹看看我的腿,好痛,我这会子就是想起身也起不来了。” 如意一个字还未来及说,沈致远早起了疼惜之意,他快步又走下台阶,想要去搀扶沈秋彤,沈秋彤原想着求沈如意过来替她治腿疾,因众人都在此看着,众目睽睽之下,沈如意为博一个贤良名儿也不会不管她,就算是做做表面文章,她也会假心假意的看看,谁知自个的父亲跑的比谁都快。 她心里微有感动,原本父亲还是关心她的,可这会子来关心她又有什么用?他早去了哪里,如今就算父亲天天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供着也没有任何用了,因为她是个没有前途的人,纵使有再多的关爱也洗不净她身上的肮脏,她的身子脏了,她的心也跟着脏了,她抬眸偷偷望了一眼沈如意,沈如意竟然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冷笑一声,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可怕而疯狂的想法,刺杀父亲比刺杀沈如意容易多了,她本不想这样做的,可为了让沈如意痛心,为了让她的定亲之礼染上血光之灾她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敢做,她想起娘死前那凄惨的样子,还有沈秋凉那可怕的如魔鬼般的样子,都是沈如意害的,若不是沈如意,娘和沈秋凉也不会费尽心计,到最后害了自己又害了她。 沈如意就是个祸害,她杜氏母女的祸害,她仿佛听到娘在她耳边说:“杀了他,杀了他,他是个负心薄情的大夫,是个冷漠偏心的父亲,杀了他就能让沈如意心碎……” 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泪汹涌而至,那泪落在沈致远的眼里益发激起了他的不忍,他轻轻道:“彤儿,听话,为父扶你起来,到时候你三姐姐会替你治腿疾的。” “父亲,如果你早点这样待我多好。”她笑的冷凄,口里只嗫嚅道,“只可惜太迟了,迟了我已经不想要,也要不起了。” “彤儿,你说什么?” 沈秋彤摇了摇头道:“女儿没说什么,女儿只是高兴,高兴父亲有一日会待我这样好……这样好……” 沈秋彤说着,手却缓缓伸向袖笼内,没有人会想到她会作此举动,就连如意也从未想到沈秋彤会将黑手伸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沈秋彤再恨再怨,也是怨的她沈如意,怎会要刺杀了自己的父亲。 可事情往往不是你所想像的,就连沈秋彤自己也未想到,她今日来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她没有法子,要想让沈如意不好过,她最直接也是最容易的法子就是杀了自己的父亲,若父亲死了,看她沈如意还会不会这样得意,看她沈如意会不会伤心,其实她该杀了沈景楠的,只可惜沈景楠身边有个老不死的顾嬷嬷,她根本无从下手。 这府里沈如意在意的也就那么几个,除了沈景楠就是父亲和沈如芝,沈如芝对自己有戒心,而唯一对自己没有戒心的便是父亲,她的手开始作抖,金属独有的冷硬触及到她的指尖,她指尖微微一颤,也罢!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杀了父亲她就给父亲陪葬去。 第144章 哭诉公主,路遇惊情 阳光从天际间毫无保留的将它的温暖和热烈洒落下来,透过重重树影,落下点点斑斑,时间仿佛那样的柔,柔成碎金的颜色,刹那间,那柔光染上几分冷戾而阴暗的色彩,沈秋彤的两眼盯着沈致远,一种莫名的念头强逼着自己要杀了他,她心内纷纷扰扰,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脑海里叫嚣着绝不能让沈如意这样好过,她的唇抖了抖,却是苍白失血的样子,那些惨痛的过往反复袭上心头,一次又一次,凌迟着她的心,空中忽响起一阵鹰啸之声,那啸声空远而凌厉,将她最后仅存的理智和温情全部吞噬的一干二净。 她嘴角徐徐溢出一抹酸涩而冷酷的笑,眼神却是冷漠之极,她轻轻又道:“父亲,女儿对不起你……” 刹那间,寒光闪过,锋刃采了太阳的光芒,直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沈致远的脸上还带着几缕亲和的笑意,那笑意陡然凝固了,眼里的慈爱转作不可置信的惊惧,他大叫了一声:“彤儿,你……” “啊——”的一声尖叫,不是从沈致远口里发出的,却是沈秋彤最后的凄厉的叫,她的眼里还带着泪,她突然感觉好害怕,害怕要失声尖叫,手持着利刃就在那一刻即将要刺入沈致远的心口,她的心底有过一瞬间的痛。 “父亲——” “二叔——” 如意和如芝齐声尖叫,众人几乎不敢睁开去看,却听到“咚”的一声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是金属掉落地面的声音,转眼间,血延着沈秋彤的唇角缓缓滴落下来,血光艳烈开放在她雪白的素衣之上,一朵朵化作盛开的玫瑰。 沈致远惊叫一声:“彤儿……” 他的心痛得在滴血,他叫唤了她一声,想上前扶起她,脚却凝滞的走不动一步,这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的亲生女儿竟然要杀了他,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到流出一滴泪,就算他想要做个慈父,这一颗心渐渐的冷了,他恨然道:“彤儿,你竟然要杀我?” “呵呵……”沈秋彤冷笑了两声,她终究还是败了,不是她心软的舍不得刺下去,而是在那一秒,她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飞了,她觉得五脏六肺全都要被震碎了,连骨头都散了架儿似的,她根本爬不起来,她倒在那里半支着身子,生生的呕出一口血来,“噗……”的一声,血溅在青草地上,她回眸看着沈致远,那眼里却是血腥的意味,“父亲,不是我要杀你,而是杀了你就能让沈如意痛,呵呵……让她痛,女儿恨她,恨她……” “来人啦!”沈致远怒喝一声,“将这个弑父的逆女带下去。” 很快,沈秋彤就被人抬走了,那地上残留的血迹也被府里的下人清洗了干净,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都未发生过一般,沈致远深觉尴尬和自责,脸上带着浓重的欠意对着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我教女无方,还请各位海涵。”说完,又走向玄洛道,“玄洛,刚刚若不是你,怕是我连命都没有了,彤儿的事总算是我对不起你和如意,好好的大喜日子,被她搅的一团糟,你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沈叔父言重了,我和酒儿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还请沈叔父切勿挂怀在心。”玄洛宽慰道,说着,他抬眸看了沈致远,见他脸有急痛之色,那眼里全是不忍,知他必是担心沈秋彤的生死,他连忙又道,“刚刚那一掌不至于会害了令爱的性命,沈叔父且放宽了心,她只需休养几日自可恢复如常。” 沈致远微微叹息,忍了一把悲痛之泪,宽大的袖袍里手却紧紧攥着,直攥到手掌心里生出一层冰冷的汗意,他点了点头道:“玄洛,谢谢你手下留情,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女儿,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我也不忍心见她死在我面前,况且今儿是吉祥喜庆的日子,也见不得这些个打打杀杀,你做的很好,很好……” “父亲,赶紧进屋再说吧。”如意上前劝道。 沈致远点了点头,脚步却微有些踉踉跄跄,虽然沈秋彤性命无碍,可他的心依旧没有感觉到一丝放松,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沈秋彤是那个毒妇生的,但到底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何秋彤和秋凉还有那个毒妇一样都是执迷不悟,她们的心早被重重恨意和嫉妒蒙蔽了,他却觉得如此无能为力,他摇了摇头,强逼着自己忘掉刚才的事情,秋彤定是疯了,一个疯子做出来的事自然不能以常人去判断,他不应再纠结此事,今日是如意和玄洛的好日子,他怎能因为出了一点点岔子就垂头丧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那唇上重新挂上谦和的笑。 厅内香雾袅袅,花彩缤纷,又恢复了太平喜气之象,没有再提及沈秋彤,众人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彼此间交谈甚欢,到了午饭时间,早有府里的下人安设好桌椅,男客女客分席而坐,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和漱盂来,众人漱口盥手毕,又捧上喝的茶来,女客们只管热闹的吃茶说话,到了下午又点了戏听,一整天忙的好不热闹繁华。 将近黄昏时分才礼毕,侯府内尤还传来声声欢快的细乐声喧,众人告辞而去,瑞亲王妃只拉着明欣手让她跟着一起回府,明欣却笑着道:“母妃,明儿一早儿臣就回去,今儿就让儿臣留下来跟如意姐姐和如芝姐姐说体已话好不好么?”说着,便撒娇似的挽着瑞亲王妃的胳膊摇啊摇。 瑞亲王只笑道:“罢了,罢了,真拿你没了法子,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说完,便跟着瑞亲王一道离开了。 沈致远劳碌了一整日身心疲惫,本来件极好的事,如今被沈秋彤一闹,他心里终归还是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他心里既恨又痛,却未想好如何发落沈秋彤,一时心结难解,只静静的坐在书房只命不准任何人打扰。 如意回了晚晴阁,冬娘和莲青服侍她更衣,待她穿着家常衣服出来时,明欣只笑道:“欲把西湖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如意姐姐,你总是这样好看,叫倒妹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想来嫉妒最能令人做出恶毒的事,妹妹我还是光羡慕着好了。” 如芝笑道:“这一阵子不见明欣妹妹,倒好像长大了不少,我瞧着你好像有心思似的,不如说来听听,兴许三妹妹和我能为你排解排解。” 如意道:“是啊!明欣,这次我瞧你也不大高兴似的,自从上次在去了忘忧阁回去之后就再未见你进宫,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明欣蠕了蠕嘴唇,脸色也跟着变了,那眼里却有几分莫可名状的慌乱和痛心:“二位姐姐,你们告诉明欣这世上的爱当真可以不分门弟高低,不分身份地位么?” 如意笑道:“莫不是明欣妹妹心里有了什么人?” 如芝也道:“听明欣妹妹这话里的意思,好像真有了心上人,只是这心上人怕是不受家里人的待见,是也不是?” 明欣脸微微一红,“人家拿两位姐姐当个正经人,这会子倒排揎起妹妹了,妹妹哪来的什么心上人,是公主姑姑。” 如意心中惊讶,难道平阳公主又喜欢上什么不能喜欢的人,所以引起太后震怒,太后那日问她的话她言犹在耳,她抬眸盯着明欣问道:“公主怎么了?” 明欣放低声音轻轻叹道:“我知道这件事根本不能说出来,可两位姐姐最明欣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每每埋在明欣的心里只逼的明欣夜不能安眠,公主姑娘待明欣那样好,明欣想着公主姑姑能一生一世都平安,只是皇帝伯伯回来了,公主姑姑还能平安么?” 明欣说着已是泪眼朦胧,只含着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滴落,一身鹅黄对襟羽纱衣裳那样明媚,却掩不住她脸上的落寞,益发衬得她如一只受惊的黄莺鸟儿,那样娇小那样柔弱,她喉咙里发出微微的哽咽之声,那声音虽小却能触痛人的心肠,如意赶紧将她搂在怀里只柔声道:“明欣,有什么事你说出来,但凡姐姐能为你排解的一定不会推脱,你这会子憋在心里叫姐姐看着也跟着难受。” 如芝伸手抽了一方丝帕替明欣拭了泪珠儿,又轻轻拍了拍了明欣的背道:“是什么事能惹得我们欢快的小灵雀变得这般悲伤?公主一向深得皇上宠爱,又是皇上的嫡亲妹子,皇上怎会伤害公主,明欣你切莫太过担忧了。” 明欣哽咽道:“姐姐,不是的,这样的就算皇帝伯伯肯饶了公主姑姑,明欣也里也过不去,公主姑姑怎么能喜欢上那样一个人,明欣不懂,一点也不懂,那晚公主姑娘喝醉了,她竟然说明欣……明欣……” 如意和如芝知她说的吞吞吐吐,听得也是云里雾里,只知明欣又继续道:“公主姑姑竟然说明欣是她的女儿,怎么可能?”明欣用力的摇着头,“明欣明明有父王和母妃,明欣怎会是公主姑姑的孩子,必是公主姑娘喝醉了胡乱说的,明欣不相信一个字也不相信,还有公主姑姑喜欢的那个人却是个坏人,明欣讨厌他,偏偏公主姑姑被他迷惑了,反说明欣污蔑那个坏蛋,呜呜……” 如芝替明欣缕了缕背道:“不急,你慢慢说。” 如意眼底闪过几丝怜惜,她知道明欣确实就是公主亲生女儿,想必是公主喝多了说出了事情的真相,明欣如何能接受,只是不知明欣口里的那个坏蛋又是谁,难道是公主的情人,她伸手抚了抚她眼角流下的泪,她小巧的鼻翼因着哭泣微微扇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露下一小块阴影,平日里甚为明亮的弯月牙也黯然了几分,她只柔柔问道:“明欣,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明欣咬着唇,无力道:“他就是霞影寺的和尚无情,他明明是个坏人,不知道公主姑姑为何着了魔般什么事都依着他。”明欣眼里有恨意涌出,她抬眸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如芝道,“二位姐姐,你们说若皇帝伯伯知道公主姑娘跟一个和尚有了私情,皇帝伯伯还能饶了公主姑姑么?这可是丢了皇家脸面的大事,为着皇族的尊严,皇帝伯伯不会放过公主姑姑,更令人气恼的是那个和尚竟不是个好人,公主姑姑为了他惹怒太后当真是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 如意和如芝总算听了全然明白,原来是平阳公主爱上了一个和尚,这的确是有失体统的大事,如意忽然想到那个无心和尚,难道平阳公主这一辈子都和和尚结下了不解之缘,无心也就罢了,毕竟是真心爱着公主的,情这种东西最不好说,管你是皇亲贵胄,还是和尚道士,一但爱上了,往往便沉沦的什么都忘了,只是明欣口口声声说那个和尚是个坏人,明欣虽然孩子气,但也不会随便冤枉一个人,她想着又问道:“明欣,你如何知道那和尚不是好人?” “如意姐姐,你还记得那天在忘忧阁,我跟你说公主姑姑命我晚上务必回去?” 如意点头道:“记得。” 明欣又道:“那晚我回去之后要去见公主姑姑,却没想到她寝殿外的服侍的小宫女竟然都倒在门外睡着了,我正想叫醒小宫女,却听到寝殿内有笑声传来,我悄悄的走了进去,就看见公主姑姑醉薰薰的伸手勾着那和尚的脖子,两个人……两个人……”她颇是难为情道,“难道公主姑姑叫我回去就是想让我看她跟一个和尚亲热的?我本想着赶紧离开,却瞧见那和尚竟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想要杀害公主姑姑,我直唬的大叫着冲了过去,那和尚见了我大吃一惊转身便跑了个无影踪,后来我扶着公主姑姑上床歇息,她却说我是她女儿,还说我的父亲是个叫无心的和尚,那晚她喊了一整晚的无心……” 明欣越说越伤心:“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和尚的女儿?怎么可能?我是父王叫莫胤,我的母妃叫叶蓁蓁,我不是公主和和尚的孩子,不是的……不是的……”她嘤嘤哭泣将头埋进如意的怀里,只呢喃道,“不是的……” 如意和如芝越听越觉得心惊,若明欣所说是真,那公主岂不是时时处在凶险之中还执迷不悟,看来那个叫无情的和尚大有问题,无心?无情?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联系,为何平阳公主在无心死了这么多年之后又爱上一个叫无情的和尚? 过去,皇上饶了平阳公主却斩杀了无心,而现在若皇上知道真相,又会如何,难道皇上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平阳公主么?君心难测,皇上虽然是性情中人,但也是狠辣无情的,怪道太后那样担心和生气,她叹息一声,眉心紧蹙,又听明欣哭道:“第二天公主姑姑醒来,我将那和尚要杀她的事告诉公主姑姑,结果公主姑姑不仅不信还申斥了我,说我不该污蔑那个和尚。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污蔑他,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说到此明欣抬起泪眸可怜兮兮的看着如单和如芝道:“这么多年公主姑姑待我那样好,我不是不知道,可她为什么不信我,却宁愿相信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和尚。” “明欣,女人若是坠入情网之中便很难自拔,我想公主只是一时被迷了心智。”如芝低头又思考片刻对着如意道,“三妹妹,不如咱们明儿去霞影寺烧香拜佛,到时兴许可以见到那个叫无情的和尚,咱们可以借机试探一下他。” 如意微微颔首,若能见一见那和尚也好,这和尚能把平阳公主迷的神魂颠倒,定是有不凡之处,或许是平阳公主在他身上看到了无心的影子,前世的时候她曾经看过无心的画像,那画像还是莫离云在诛杀了平阳公主和明欣之后在抄了公主府搜出来的,若那无情真有无心的影子,这当中的事就耐人寻味了,要不就是有人知道了公主的秘密,想利用无情谋害公主,要不就是无情与公主有什么仇恨,这当中的曲折也不得而知,自己也只能借机行事,况且霞影寺的明觉大师算起来还是玄洛的师父,到时再由玄洛去打探那和尚的底细倒是便宜,想着,她道了声:“好。” “那我也去,我这就派人去回报了父王和母妃,只说我明儿晚些回去。”明欣又道。 “不行!”如意摇了摇头,“明欣,那个和尚见过你,你去了反倒会打草惊蛇,明儿一早你先回王府去,待有了消息我和二姐姐自会命人去通知你。” 明欣想着如意说的有理,感动的点了点头拉着如意和如芝的手道:“二位姐姐刚回来,明欣就拿这样的事也麻烦二位姐姐,明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到此,明欣就觉得自己真是没用,遇到事竟连一点主心骨也的找不到,除了眼睁睁看着公主姑姑陷入泥潭,明欣却想不出一点法子,二位姐姐,明欣是不是很笨?” 如芝眼里浸入温柔的光,伸手点了下明欣的鼻尖笑道:“偏是你这样单纯天真的样子才惹人怜爱。” 明欣含泪笑道:“姐姐还打趣明欣,明欣就是太笨了。” 如意揉搓了一下明欣的小脑袋笑道:“哪里是笨了,分明就是个水晶玻璃心肝的小人儿。” 姐妹三人又商量了一番,转眼间天空那一点亮光散尽,三人用完晚饭又叽叽呱呱的说笑起来,明欣到底还是小孩子儿心性,经如意和如芝一劝,脸上又展露出会心的笑,虽然心底还隐藏着那样的伤痛和忧虑,但想着有二位姐姐助她,她倒释怀许多。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的如墨染一般,外面传来一阵阵风吹落叶的声音,屋内薰着上好的宁神香,那香味丝丝袅袅,幽幽柔柔,能让人的心随之平静下来,窗外一阵阵桂子香飘来,与宁神香融合一到,倒并不显得有违和之感,反到融合的恰到好处,那甜然的气息让人沉静如水。 第二日一大早,明欣用完早饭便万分不舍的回去了,如意和如芝禀告了沈致远只说去霞影寺送香还愿,沈致远不疑有他,准允了她二人离府。 霞影寺中香烟迷漫,僧人们依次席地而坐,如意和如芝烧完香便准备听明觉大师讲经,而今日讲经的却不是明觉大师,竟是无情师父,如意和如芝倒不想这样简单就见到了无情。 如意初见他时,心中一惊,虽然她早就想到这无情和无心有相似之处,只不知这无情好似无心从画里重生一般,木莲和蕊草的事已经够让她惊讶了,想不到这世间竟还有另一个无心,怪道平阳公主会对他情根深种,如意并未听他的是何经文,因为她从来都不信佛,所以也不会听经文,她只面带微笑听着无情平静的念诵着经文。 她怎么看,这无情都不像一个坏人,他盘腿坐在佛像前的高台之上,身着袈裟,那样的庄重,那样的圣洁,满室的香烟笼罩在他周围,让人更加俊逸非凡,就连他念诵经文的声音也无端端的让人心生平静之意,好似听了佛法,便能忘记这世间一切贪,嗔,痴。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看似冰清圣洁能让人忘却凡尘俗事的和尚,自己却偷偷与公主私会偷情,甚至还动了杀念,想来真真可笑,若他真是个情僧就如无心一般一心爱着公主也还算可以原谅了,可他究竟对公主打着什么的心思,她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眼明明那样坦然,那样清澈,清澈到让你误以为他的眼里掬了莲花上的露水。 《无常经》里说: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而若论他的相,再想及他的心,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他是明欣口里的大坏人,如意不由喟叹,这世间的事往往都易被表像所迷惑,就如无情,世人若见到他必以为是得道高僧,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公主的相好。且不论他有没有动杀念,单就是他与公主之间的事就违背了佛门中的戒律,而他口中还在念念有朗诵着佛法经文,当真是心口不一。 不仅如意,就连如芝也在心中感叹,原来这个无情和尚竟是长成这样的,他薄唇微微张合,形成一弯清朗的弧度,他整个人坐在那里显得那得的儒雅沉着,好似他天生就能给人带来一种沉静而又安定的力量,听他讲经如沐春风,怪道他一个半道来的和尚,能得明觉大师这样的重视,明觉大师可是天纵名僧,坐禅讲经第一,都说他能渡化众生,就连宫里的太后和皇上也时常来听他讲经,她转眸看了看,却见明觉大师正坐在一旁,面带赞赏之色的听着无情讲经。 只到无情念诵完经,如意方才道:“明觉大师,往日里来从未见过这位师父,听他讲经,余香满口,倒让人心生平静之意。看来我天纵又要出一代名僧了。” 明觉合十道:“名利不过是虚妄,唯有佛法永恒。” 如意笑了笑,又抬眸问无情道:“佛经有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本来不生,本来不灭,只因迷悟而致升沉,何以故,众生长迷不觉,所以永劫堕落,如意想问一句,身在佛门之中,可有因迷悟而致升沉之人?无情大师法号无情,是否历经迷悟而看破红尘,心中无情无性,方归依了佛门?若一个人无情,又如何能普度众生?” 无情法相庄严,双手合什,沉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身在佛门之中,若心中不向佛便可迷悟,贫僧亦曾历经迷悟,历经有情之后方能无情,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情即无情,无情即有情,若心中有佛,永成佛道,自然可以普度众生。” 如意看他模样,眼神坚定坦荡,薄唇微勾却是暖如春风般的浅笑,她颔首又道:“那依无情师父之意,只要心中有佛便可成佛,都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那无情师父是否也有持戒不全的时候?” 无情略思量片刻,脸色平淡无波,只淡淡道:“若人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若无净戒,诸善功德皆不得生,是以当知;戒为第一安隐功德之所住外。有心中有佛,戒律便不是枷锁,既不是枷锁,贫僧自当安然持戒。” “听无情师父一席话,小女子受益匪浅,只是无情师父仍未回答小女子所提问题,无情师父只说自当安然持戒,安然持戒不代表无情师父就没有犯过戒律,若无情师父犯了戒律又当如何?”如意又问道。 无情淡然微笑道:“若贫僧犯了戒律必堕阿鼻地狱。” 如芝疑惑道:“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了人都可以成佛,无情师父犯了戒律怎就要堕入阿鼻地狱了?” 无情正欲应答,却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明觉却知道这两个女子是福瑞郡主的贴身侍女,倒也并未命人阻上,如意面带惊诧之色,莲青赶紧禀报道:“小姐,阿月回来了,她身上还带着伤。” 如意心内一紧,阿月护送明欣回瑞亲王府,这会子受伤来霞隐寺找她,必是明欣出了事,果不其然,莲青又急道:“明欣郡主被人绑了。” “什么?”如芝几乎惊的跳起,“天子脚下,怎敢有人明目张胆的劫人?” 如意心知不好,也顾不得跟无情辨论佛理了,忙起身跟明觉大师告了辞,自己则与如芝一道下山了。 山下忽起一阵狂风,风带着秋的冷意呼呼灌进人的身体里,只吹得人浑身作冷,如意却是一身冷汗,明欣是从她侯府离开的,这会子出了事,她如何能安心,她赶紧上了马车,只朝着明欣失踪的地方奔去,马车奔驰,车内晃动的几乎坐不住,发上钗环晃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叮当之声,风卷起满天的落叶,如意和如芝心都难安。 及至到了出事的地方,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唯有找到了明欣发上掉落的一支红珊瑚簪子,如意想不通到底是谁想劫持明欣,又细细问了阿月,阿月只打着手势说是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如意赶紧命人去瑞亲王府禀报,瑞亲王妃只唬的半死,瑞亲王又急又忧,派出大匹人马搜寻,只到了夜间,却连明欣的影子都未寻到。 如意不得已回了晚晴阁,连觉也睡不着,心慌意乱的踱出屋外,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明月的光那样清冷惨淡,她竟是毫无头绪,若绑匪想劫财,为何到现在连个信件也没有,到底是谁绑了明欣,难道是无情?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若无情想杀明欣大有机会,公主那样喜欢他,他甚至可以秘密出入公主府,他想杀明欣应该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去派人劫持明欣。 据阿月描述,劫持明欣的人似乎手下留情,并未十分伤及阿月,只在她胳膊上划了一道轻伤,虽然阿月轻功极好,但却敌不过那黑衣的轻功,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他真会劫持明欣么? 那晚若不是瑞亲王带人赶到,宗政无影和宗政烨也不会被抓入大牢,她一直担心宗政无影会卷土重来,若他杀了明欣,必定令瑞亲王痛彻心肺,甚至于他不杀明欣,亦可以拿明欣当作人质逼迫瑞亲王,她听玄洛说宗政无影一直不肯离开京城,难道他留下就是作此打算的,可宗政无影要杀的是皇上,他劫持明欣除了能威逼瑞亲王以外,又有何用。 她虽然不确定,但也不敢稍有马虎,劫持明欣的人绝不能是宗政无影,不然她和玄洛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和宗政烨出来又是为了什么?他若不杀明欣还好,若杀了,她这一辈子心里也难安,想着,她赶紧飞鸽传书给玄洛,因为只有玄洛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宗政无影和宗政烨。 一弹指顷,时间飞速而过,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月亮躲进云层里,起了一阵漫天的迷雾,一个冰冷和荒凉的山洞里,有细微的滴水声响起,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正无声的盯着眼前这个娇弱而无助的女子,女子眼里有泪光闪过,泪水流淌下来,嘴里因为被塞着棉布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音。 冷风从洞口贯穿而入,吹在女子略显淡薄的身体上,女子微微一抖,身子不停的挣扎着,想要挣脱四肢被捆的束缚,她的脸沾上了一些灰尘,一双弯月牙里却隐着深深的惊惧,泪水在洗了她脸上的灰尘,却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她挣扎不得,却哭的全身都跟着微微颤抖,肩膀耸动,那哭声却掩在喉咙口里,益发的令人怜惜。 男子一身黑色衣袍飘飞在风中,他脸上蒙着的黑布早已摘了下来,眼神却是冷漠而忿恨,他沉声道:“本来我也不想抓你,只是父债女偿。”说着,他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捏住她的下颌骨处,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女子只痛的想叫,却叫不出一个字,唯有眼里留下一行行清泪,一双溢满泪水的好似黑曜石一般闪动着令人心动的光,男子却冷冷的望着她,只要他一用力,女子柔嫩的脖子便被折断了。 汹涌而至的泪水洗净了女子脸上的所有的灰尘,那的肌肤是象牙白的透明,因着窒息她的脸开始渐渐胀得通红,不知为何,他的手松了下来,因为她惊惧如小鹿般纯净而无辜的眼在那一刻蓦地触动了他,他心里到底恨意难消,拳头紧紧握起,他用力的砸向她的脸,她的眼眸瞪到极大,然后轻快速的闭了起来,赴死般的绝然。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拳头击在她鬓角边的石壁之上,石壁凹凸不平,他因用力手背上浸出血来,他一把抽到她嘴里塞着棉布,她猛烈的咳了几声又问道:“你是谁?为何要抓我?”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冰冷的凝视着她,本来他想劫刺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楚夏公主,今日他获得情报,说楚夏公主入宫,他想着劫持了楚夏公主,逼皇上派人营救,到时只要他杀了楚夏公主,便是天纵国的皇上营救不力,他只需在京城吩咐人造出流言,只说皇上根本不在乎楚夏公主的性命,令两国生出事端,毕竟那个楚夏公主是楚夏王最疼爱的小公主,若她在天子脚下出了事,楚夏王岂肯善罢干休,到时就算不交战,两国也会持续交恶,如今皇上内忧外患,只需有人再扇风点火,说不定楚夏会会派兵借机发难也未可知。 谁知情报有误,他劫刺的却是瑞亲王府的明欣郡主,本来他也就此罢手,后又想着瑞亲王实在可恶,不如将错就错劫了他的女儿,既然瑞亲王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能让他好过。 第145章 引狼劫杀 一阵阵阴沉沉的风从不停的从洞外袭来,明欣只觉得身体起来越冷,连脊骨间都生出寒意,她抬眸环顾四周,看不清这山洞到底有多大,那通往山洞口的甬道有多长,兴许是待在黑暗里的时间太久了,她反倒适应了那黑暗,他的脸渐渐的清晰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说父债女尝,难道是父王的仇人,她的眼神转而定格在他的脸上,眼里的恐惧渐渐散去,她吸了吸鼻子微有倔强的说道:“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想死的明明白白,你究竟是谁?” “宗政无影。”他扬了扬眉,简单的吐出了四个字。 “宗政无影……”明欣念念有词,忽然,她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失声道,“你就是那个刺杀我皇帝伯伯的刺客?” 宗政无影没有说话,明欣的眼里突然涌出忿恨的光,她咬着牙道:“原来竟是你这个乱党,我皇帝伯伯是个好人,你连好人都杀,可见你是个坏人,今日我落在你这个坏人的手上我无话可说,你要杀便杀。” “杀你?”宗政无影冷笑一声,眼眸如星透着森然寒芒,他的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话语里带着轻蔑的嘲笑,“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不知拿你的命能否换你父王一命,那个该死的瑞亲王若死了,那个狗皇帝如断一臂,我就要让那个狗皇帝尝尝断臂的滋味。” “你别妄想拿我来威胁我父王,我这会子就咬舌自尽在你面前。”明欣恨然张口牙齿碰到舌根,她眼一闭就准备死命的咬下去,一丝痛楚让她浑身冒出了冷汗,她的牙还没有咬到舌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下巴,握的那要用力,她的嘴巴根本无法张合,她直盯着他,奋力的挣扎着,因着四肢被绑的很紧,越挣扎却是痛楚。 宗政无影眸色凌厉,眼里似乎有些不耐烦,冷声道:“你若这般想死,我倒可以成全你,只是我要你的父王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我的狼儿所吞噬,想必那样的场景极是好看。”说完,他轻轻了她的穴沉声又道,“你想死,不如等演完了戏再死。” “你想干什么?”明欣刚刚消散的恐惧延着脊梁骨缓缓爬上心头,她身子再不能动弹半分,只能干眼瞪着他,只听他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口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之声,那声音震的她耳膜都疼,她惶惶然道,“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接下来,明欣感觉前所未有的恐惧,洞内的气氛立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那令人窒息而害怕的感觉几乎逼的明欣要发疯,“嗷呜……嗷呜……”一声声狼嚎之声与宗政无影口里发出的啸鸣声融汇起来,明欣的心已快从嗓子眼里崩了出来,她实在太过惊恐,幽黑的瞳仁因着惊恐而渐渐放大。 转眼间,五六只狼从洞外窜了进来,狼身上的银毛在黑夜里闪烁着令人胆颤的寒光,一对对绿幽幽的眼睛正齐齐盯着明欣,那眼里全是凶残的饥渴,好似随时准备要将明欣嘶咬裹腹,明欣要惊叫,无奈嗓子里已经窒息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狼,替我看着她,我去去就回。”宗政无影蹲下身子轻轻的抚摸着立在正中的一匹狼,那狼威风凛凛,昂着头,引颈长啸一声旋即温驯的将头往宗政无影怀里拱了拱,宗政无影又拍了拍它的脑袋,竟然没再说一句话,扔下明欣一人待在狼群之中独自消失在黑暗里。 明欣的唬的几乎要晕厥过去,偏偏她素日里是个身子强壮的,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也不能成功晕过去,其实她好害怕,害怕的全身都要颤抖,可她被点了穴位又抖不起来,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早点跳的欲破胸而出了,她讨厌这种感觉,甚至不如死了,也不用这样害怕,她瞪着眼,望着那一排绿幽幽的光,身子已是虚浮的站不住了,可她依然像个木偶般依着墙壁立在那里与群狼对视着,害怕那些狼就这样冲上来嘶咬她的身体。 她不知对视了多长时间,到最后连眼皮也抬不动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让她好想睡觉,她想躺下来,微动了动,她惊喜的发现自己身上的穴道不知什么时候被解了开来,她小心翼翼的沿着墙壁蹲了下来,那几匹狼似乎并没有嘶咬她的打算,一个个竟然都趴在地上,口里呼呼的喘着粗气。 她将手悄悄的贴近石壁上凸起的尖锐,轻轻的磨着,忽然,一匹狼一跃而起,冲着她嗷呜的叫了一声,张开大口露出尖利的牙,恶狠狠的盯着她,它前肢缓缓曲起,后肢却往后蹬起,明欣大惊,瞧着那匹狼的气势竟然是想要扑上她的样子,她再没有一丝睡意,手也不敢再动,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下来,她颓然的坐在地上,再不敢有一丝动作,那匹狼见她不动,不一会儿就安静的又伏了下去。 明欣欲哭无泪,到最后她实在太累了,终于撑不住的睡倒在那里,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天空放亮。一丝亮光从洞外投射进来,那抹亮光好似蒙上一层薄薄的烟雾,罩在明欣小巧的脸上,她的眼泪早已干涸,一双眼闭的紧紧的,她甚至没有听到有人的脚步声缓缓从洞外传了进,待她醒来时,狼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宗政无影。 她已没有了昨夜的慌乱,只平静的盯着他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宗政无影依旧没有答理她,那眸子似乎还隐着几缕血丝,他从洞里清澈的池水中掬了一把清水送到她口边,她嗓子里已干的冒烟,疑惑了看了他一眼,她还是张开口,她温软而细腻的唇一不小心靠在他的手掌之上,一种异样的感觉蓦地升起,明欣的脸色绯红,她抬起头依旧冷着脸道:“好了!我不喝了。” 宗政无影神色复杂,昨晚他离开之后本想传信给瑞亲王,引他上山救人,不曾想碰到玄洛,他知道玄洛与瑞亲王交情颇深,所以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玄洛,玄洛倒是个极聪明的,也不点破是他劫持了明欣郡主,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酒儿视明欣郡主为亲妹,你若害了明欣便是害了酒儿。” 他倒不知沈如意这般与明欣郡主交好,沈如意和玄洛冒死救了他和宗政烨,他本以为沈如意单纯的只是为了宗政烨,可后来想想实在不对,他问过宗政烨,宗政烨将他与沈如意和玄洛之间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就算宗政烨和沈如意是好朋友,也不至于让沈如意为了宗政烨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了他二人,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脑海里似乎有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影闪过,只是那人影的轮廓那样模糊,他有种直觉,他好似曾经见过沈如意,不对,应该是沈如意的身上有他认识的某个人的影子,只是当时的他还太小,有好多事好多人,他不能清晰的记起,玄洛唤沈如意酒儿,在逃出天牢的那时,他就听玄洛如此唤过,当时他就觉得这名字如此熟悉,可是他不敢想,因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但他明明记得大哥贴身大嫂的肚子这样喊过,酒儿,宗政酒儿。 他的思维开始渐渐清晰,对!就算他忘了所有,他也不能忘记宗政一门的血海深仇,还有他曾经听到大哥对着大嫂说过,他们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宗政酒儿,因为大哥一生最爱的便是大嫂与酒。 他越想越觉得沈如意就是宗政酒儿,不然沈如意为何要救他和宗政烨,不然他又为何能从沈如意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是因为汐晚公主,汐晚公主是他的大嫂,小时他还记得汐晚公主抱过他,虽然他不太能记清大嫂的样貌,可那种气息,那种熟悉而湿暖的气息他不会忘,而沈如意身上恰恰就有着某种相似的气息。 他为自己疯狂而不着边际的想法感到迷惘,怎么可能,沈如意是宁远侯府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会是宗政酒儿,他又恍惚的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了,这世上名字相同的人多的是,玄洛的称呼兴许只是情人间一种亲昵的称呼,他怎么能以此为推断,认定沈如意就是宗政酒儿。 他恍恍然的回了山洞,对于这个明欣郡主,他竟有些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本来他要劫的人不是她,所以也从未预谋的要杀她,后来他想着要利用明欣设计杀了瑞亲王,可倘或沈如意真是宗政酒儿,他的小侄女,他日后要如何面对她,与其说他不知如何面对沈如意,不如说是他不知如何面对自己,他竟然对这个明欣郡主动了恻隐之心。 从小他就在狼窝里长大,后来他和宗政烨又被师傅从狼窝里带走,为了报仇,他的心从来都是冷的硬的,为何他为对这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动了恻隐之心,难道是因为自己三年前错杀了苏君瑶,他竟然从明欣的眼睛里看到当年苏君瑶的那抹惶恐之色。 那是他做的唯一一件错事,自此后,宗政烨离开了他,虽然他现在知道苏君瑶并没有死,可她这三年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会陷入冷宫成了一个疯妇,这些他必须等到沈如意为苏君瑶治好疯病之后方能得知,若苏君瑶可以好好的活过来跟宗政烨在一起,他内心的那一点罪恶和亏欠之感也许才会随之消失。 他正胡思乱着,忽听到几声尖锐的狼啸之声,他一惊,他还未通知瑞亲王府的人,这会子会有谁追上山来,他冷哼一声,眸子里闪过冷寂的光,不管是谁,若是来者不善,他定叫他有来无回,他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走出洞外。 明欣只觉得这男人来一阵风去一阵风似的,几乎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外面的狼嚎声倒着实惊吓到她,不!难道是父王来了,他昨晚明明说要利用她将父王引来,这里这么多狼,若父王被狼咬了怎么办,她在洞内急得大叫:“父王,父王……” 那声声狼啸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中,明欣拼命的磨着束缚着手的绳子,皓腕处有腥红的血渗出,她顾不得疼,只坚持不懈的努力着,终于绳子断了,她赶紧解了脚上的绳子就跑出了山洞。 树木森森的山林之中,是一片荒芜的萧杀,太阳的光透过林间直射下来,明欣觉得光晃的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罩在眉间,哪里有什么父王,一身素白衣服的修长身影站在狼群之后,几匹狼毛发尽张,盯着那抹素白发出一声声狂啸,啸声绵延,有回音声阵阵传来。 明欣看见玄洛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玄洛是如意姐姐的夫君,若玄洛被狼咬死了,她如何跟如意姐姐交待,她正要惊叫着呼唤玄洛,在她对面立着一抹黑色背影蓦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却带着一种蒙蒙的悲楚之色,她复又对着宗政无影说道:“宗政无影,你要抓的人是我,与玄洛公子无关,你不要伤害他,不然就算我死了化作厉鬼也不能饶你……” 她的声音消失在冷风里,宗政无影不发一言点了她的穴位,她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 “宗政无影,今日我来就是要带她走的。”玄洛沉声一喝。 “嗷呜……”群狼露出尖利的牙齿只等宗政无影一声令下就要上前嘶咬,他们纷纷狂燥不安的呼着粗气,一步步上前逼近。 “阿狼,退下。”宗政无影淡声一喝,阿狼不甘心的往后退了几步,宗政无影缓缓走向玄洛道,“你跟踪我?” “宗政无影,明欣郡主是无辜的,你若伤害了她便是铸下大错,酒儿费心救你,并不想让你伤害明欣郡主的,这会子你让我带她走,就当什么事没有发生过。” “玄洛,那晚若不是瑞亲王,我和小烨如何会被打入天牢,你是朝廷中人自然会帮这些狗皇帝狗王爷说话,人既然我已经劫了,也就不在乎铸不铸错,在我宗政一门被诛灭的时候,我便没有了退路,你要带她走也行,等我杀了瑞亲王,你再带她走。” “宗政无影,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宗政一门被诛杀之事你如何能断定是皇上所为,或者有人借刀杀人也未可知,我问过瑞亲王,当年皇上根本没有下旨诛杀宗政一门……” 宗政无影打断道:“你休要替那狗皇帝狡辩,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心底的愤怒油然升起,仿佛那血光冲天的一幕在他眼前重演,那些人手执屠刀声声说着他宗政家是前朝余孽,皇上口谕格杀勿论,玄洛虽救了他,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他可以放了这个郡主,但他朝他必要重入皇宫杀了狗皇帝,那是他活着的意义,若没了复仇,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如今他宗政家只有他和小烨,往日的繁华转眼间凋零,那凋零的过程却是血染四方,他忽地想到沈如意,他直视的玄洛,眼里竟带着某种希望之色,“玄洛,且不论这个明欣郡主,我只问你你为何叫沈如意酒儿?” 玄洛略一迟疑,淡淡道:“没有为何,如意的小名就叫酒儿。” “宗政酒儿是不是?”他几乎要激动了。 “宗政酒儿是谁?”玄洛故作疑惑,他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当着他面唤酒儿,只是他想不到宗政无影会将如意与宗政酒儿联系在一处,若论这天下叫酒儿的人多了,关于如意的身世,他不能与他坦诚相对,宗政无影心里的仇恨太多,若他确定酒儿是宗政煦的女儿,指不定还要拉上酒儿一起报仇,这件事的真相除非酒儿自己愿意亲口告诉宗政无影,而他在这时绝不能说。 宗政无影眉心渐渐皱起,眼梢间夹杂着深深疑虑,眼中情绪复杂,随即他又问道:“你果然不知?” 玄洛的脸上平淡无波,只点了点头道:“果然不知,只是那个叫宗政酒儿的人既然姓宗政,想来是你的亲人了?” 宗政无影眉间闪过沉沉失望,他沉声道:“其实连我也不能确信究竟有没有这个人,我只是听你喊她酒儿好奇罢了,因为她实在与我大嫂有些相似之处,况且她冒死救我和小烨,我想不通若是萍水相逢之人,她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 玄洛淡淡一笑道:“你不知她为何要救你,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我听酒儿说当时宗政烨在行刺皇上的时候还不忘处处护着她,她心中感动,况且素日里宗政烨与我和酒儿,还有都穆伦都是朋友,难道你没听过一句为朋友两肋插刀之说。” “难道她一个女子竟有这样肝胆?” “酒儿却不是寻常女子。”玄洛淡然道。 宗政无影心中疑虑未尽消,忽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笑道:“玄洛小子,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我和如意要来,特地的说些动听的话给如意听,怪道如意会上了你的贼船,唉!我是棋差一着啊!” “宗政烨,你嘴里胡浸的什么。”如意脸上带着淡淡浅笑,又气喘吁吁的对着玄洛道:“你留下的记号可真难找,害得我和阿日直绕了半个山头,这该死的宗政烨扭扭捏捏的还不愿意带我过来。” 宗政烨笑道:“那不是我想着和如意你多处一会嘛。”说着,他径直走向宗政无影道,“大哥,如意小美人儿硬缠着要我带他来,你知道我的,一见美人我就走不动道儿了。” 宗政无影颇是无奈的长叹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上来。” “若不是我,阿狼还不早就冲上来将人吞了。”宗政烨脸上露着不羁的笑,又招了招手道,“阿狼,过来,今儿你真听话,知道我来了也一动不动。”宗政烨说着,不知从哪里就掏出一只大肥鸡,笑道,“来,赏给你的。” 阿狼欢快的吃起了鸡,玄洛又笑道:“宗政烨,倒不知你们还有这样的本事,竟能驯服狼群。” 宗政烨嘻嘻一笑道:“你不知的事太多了,我和大哥从小生活在狼窝,驯服狼还不简单。”他转头欲得瑟的跟如意表白表白,如意只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赶紧和阿日一起跑到了明欣身边。 如意替明欣搭了脉,见她无恙也就放心了,将明欣扶到怀里抬眸对着宗政无影道:“我要带她走,你放还是不放?” 宗政无影愣了一下,随即自嘲的笑了两笑道:“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我了,看来我的手法并不高明。” 如意笑道:“若不是你的不忍,我也不会这会快寻上你,你劫刺明欣的事,阿月殊死搏斗,你却不敢轻易伤害她,想来你必是把她看成了阿日,是也不是?” 宗政无影疑惑的盯着如意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清秀女子,他忽然想起,小烨曾跟他说阿日阿月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只是两人都不会说话,想来昨儿个他见到的不是这个阿日了,因着阿日与如意一起入天牢救了他,他认得阿日自然不肯下狠手,原来就一点点就被如意看出了破绽,这个女子心思细腻敏锐之处非常人所能及,若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是大哥的女儿该有多好,入宫行刺那一晚,他可是亲眼瞧着皇帝很是护着如意,倘或如意是宗政酒儿,她若想为宗政一门报仇不是简单多了。 他见如意问他,他竟愣了一下,顿了顿方道:“原来昨儿个护送明欣郡主的是另一个人,我确实把她当成阿日了,难不成你昨儿个就开始怀疑我了,所以才让玄洛昨晚就去找我了?” “其实当时我也不确定,不过是让玄洛碰碰运气罢了,想不到真是你劫了明欣,幸好你未伤害她,不然我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如意徐徐道。 “你后悔救我和小烨了?”宗政无影紧接着问道。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事。” “那倘若我和小烨再去行刺皇上,若你在皇上身旁,你还会和上次那样护着他?” “自然。”如意肯定道。 “那你既然知道我要杀皇上,而皇上是你要护着的人,你为何还要救我和小烨?”宗政无影步步紧逼。 宗政烨摸了摸下巴,轻睨了一眼宗政无影道:“大哥,这会子说这些做什么,赶紧将那个小美人放了,咱们回去再说,若想图大计,杀一个小美人也没用,这小美人又不是皇上的心肝宝贝。” 宗政无影瞪了一眼宗政烨道:“别打岔。” 宗政烨不满的撇了撇嘴又看向玄洛道:“玄洛小子,我大哥在逼问你媳妇,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玄洛站在如意身旁,目光低垂看了一眼如意,复又抬眸对着宗政烨道:“你大哥这样问如意怕是心里还存着什么疑影,只是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瑞亲王府派出大队人马去寻人,就连皇上也惊动了,若再不赶紧将明欣郡主送回去,到时事情怕是无法收场。” “什么疑影?”如意惊诧道。 “他见我唤你酒儿,便提及到一个叫宗政酒儿的人。”玄洛道。 “大哥,你疯魔了不成,如意怎么会是宗政酒儿,当的你明明告诉我大嫂连孩子都未生下就被人害死了,你还说那一晚是大哥亲手挖了墓穴将大嫂埋葬了,怎可能又会冒出一个宗政酒儿来?”宗政烨不以为然的说道。 “可我和你亲眼见过大嫂的墓穴里空的,难道还有人掘墓不成?说不定大嫂没死又生下了孩子也未可知,不然我为何觉得如意这样像大嫂,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却还有些印象,最重要的如意若不是我宗政家的人,她为何要冒死救我,她明明那样护着皇上,怎会救皇上的宿敌?”宗政无影一股脑儿的将所有疑虑全都说了出来,反正这山上没人,他也不怕谁听了去,他心里只要存了这个疑影,若解不开他怎么也不能安心,不如趁这时机问清楚了沈如意也好,省得他再异想天开的心存幻想,他略一略又道,“还有玄洛为何叫如意酒儿,这所有的疑点落在一处,由不得我不怀疑。” 如意喉头一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现在并不是认亲的时机,她正想说话,忽然那退居在几米之外的阿狼抖了抖毛,将脖子仰起,发出一声狂啸,紧接着其他的几匹狼也开始追随阿狼的声音,引颈狂啸,那令人胆战心惊的狂啸声只震动的山林里飞鸟走兽纷纷逃窜,转瞬间,山林深处不知何时来了更多的狼,那些狼的绿眸闪烁着猎杀的凶残的光,宗政无影冷哼一声道:“能引起阿狼召唤这么多么狼的,来的定然是一大队人马。” 如意和玄洛俱是一惊,他们并没有通知瑞亲王,瑞亲王怎么可能能带着大队人马寻到这里,这里可是京城之外最偏僻荒凉的寂静山,根本就鲜少有人来,想着,她立时问宗政无影道:“你是不是引了瑞亲王过来救人?” 宗政无影道:“若果真是他过来倒好了,正好杀了他。” “不行!”如意和玄洛异口同声道。 “难道你们还要护着瑞亲王不成?”宗政无影脸露愤慨之色,眼里夹杂着北极的寒冰之色,他蓦地沉声问道,“沈如意,你护着那狗皇帝也就罢了,你为何还要护着瑞亲王?难道我想杀谁你都要护着?” “大哥,你怎么跟如意美人儿这么说话,瑞亲王是那个小美人儿的父亲,如意美人儿自然要护,何况咱们的仇人是皇上,杀一个瑞亲王做什么。” “放屁!”宗政无影厉喝一声,“你果真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了,难道你忘了那一晚瑞亲王埋伏袭击我们,狗皇帝凶残成性杀了自己那么多兄弟,如今他身边也只有一个瑞亲王可亲,若杀了瑞亲王也等于报了一半的仇,何况当年我宗政一门被灭,瑞亲王身为皇上的心腹也难逃干系。” 如意将明欣放在阿日怀中,站起身来双眸凝视着宗政无影,他的眼里早充满了仇恨,那仇恨似乎让人失去了理智,这会子他若一心想杀瑞亲王,相信连玄洛才未必能阻止得了,宗政无影的武功绝不在玄洛之下,她沉思片刻,寒声道:“宗政无影,我在皇宫铜雀阁翻过当年宗政一门被诛杀的档案,皇上并未下旨,这当中必有玄机,你不要一味的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到最后连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宗政无影心中更疑,脱口问道:“你既不是宗政家的人,你为何要翻阅宗政家的档案?” 如意还未说一个字,忽然听到一声声马惊叫的嘶鸣之声,霎那时,狼的狂啸声,马的嘶鸣声混到一处,震动了整个山林,群狼纷纷而起,一只只直或蹲在山石之后,或立在灌木丛中,眼直勾勾的盯着山下,只等狼王号令,便要冲下山嘶杀,而狼王却一动不动的立在山头,口里未再发出声响,它在等,等宗政无影亦或宗政烨发出最后号令。 如意大急也顾不得回答宗政无影问题,她寒声喝道:“宗政无影,你连山下来的是谁都搞不清楚,休要错杀了人。” 宗政无影回头道:“如意,玄洛我看在你们救我一命的份上不会拿这个明欣郡主怎么样,但山下的人若是瑞亲王我必要杀,你们这会子赶紧带着那个郡主从山后离开,小烨熟悉路,有他带着你们自可保平安,至于山下的来的是谁,等他们上来时,我自然可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听见狼嚎还敢上山找死。” “宗政烨,你怎么说?”如意想着不如拿药药倒宗政无影,但若宗政无影倒了,能号令群狼的只有宗政烨,倘或宗政烨和宗政无影存了一样的心思,必要杀了瑞亲王才甘心,她又不能再药倒一个,若两个都倒了,她不知道这里的群狼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她环视着山林,单就是目可及之处就黑压压的集满了狼群,还不知山腰,山下集了多少狼,那一双双闪烁的可怖绿光的眼睛点亮的是堕落幽暗的地狱的摄魂灯。 宗政烨沉默一瞬,若来人真是瑞亲王,的确是天赐良机,就算瑞亲王带再多的人也未必能走出狼群,他本来对瑞亲王说不上有什么仇恨,但只要能削掉皇上一只臂膀,他内心也会觉得痛快。 他摇了摇头只无奈叹息道:“如意,怕是此事我要让你失望了,你们赶紧跟我离开,至于山下的人自有我大哥和阿狼处置。” 话到这里,他仍旧用极为爱慕的目光望着如意,虽然如意帮他找到苏君瑶,但事过三年,他对瑶瑶由最初的刻骨相思已变得渐渐淡了,可瑶瑶还是他的亲人,他愿意花一辈子时间去照顾她,但他不敢说为了瑶瑶他就能放弃这世上的美人儿,美人儿各有千秋,他还是喜欢有不同的美色相伴,他采花多年,除了瑶瑶,就是沈如意当算最美最动人心魄的一朵花,就算他不敢再作它想,但心里有时难免放不下,他看着她,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又道,“还不快走,难道你们还想看着我大哥和阿狼杀了那些人?” 山下忽又传来阵阵嘶鸣声,想是马儿听到狼嚎被惊着了踯躅在山下不肯上来,宗政无影吹了一声口哨,狼嚎声立时停止,山上复又寂静起来,只听得阵阵风声拂过密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时如意才听到山腰中竟有人在喊:“明欣,明欣……” 如意脸色一变,听着声音果然是瑞亲王,想来他们一行人必定是放弃了骑马改步行爬上山,她绝不能让瑞亲王和宗政无影生死搏杀,她总感觉这件事不对劲,仿佛从宗政无影劫持明欣的那一刻起就不对劲,怎么宗政无影偏偏就劫错了人,如果这算是巧合,那瑞亲王何以又能寻到这里,若无人递消息给瑞亲王,瑞亲王怎会想到明欣在这寂静山,难道是有人想借着宗政无影手除掉瑞亲王,她越想越是疑惑,这背后似乎铺天盖地的是一张精心布局的大网,只是不知那收网的人究竟是谁? 此时容不得她想太多,她又听到那声声呼唤,那声音里明明带着急切和焦虑,连嗓子都快喊哑了,接着山下想起更多呼唤声,“郡主,郡主……” 随着那些人的接近,狼群复又不安而又狂燥起来,它们像是要准备什么血腥的战斗一般,一个个抖擞了毛发,张着口露出尖利的牙,蓄势待发。 “小烨,还忤这儿做什么,赶紧带他们走!”宗政无影眼里冒着噬血的光,冷声一喝。 “宗政无影,你今儿若要杀人,那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如意红着眼恨然道。 “沈如意,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宗政无影沉声道。 “如意美人儿,你赶紧跟爷走吧!”宗政烨甚觉为难道。 “酒儿,你赶紧带着阿日和明欣郡主先跟着宗政烨下山,若再拖下去就迟了。”玄洛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那声音虽然极轻,却透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他明澈的眸子望着如意,又道,“酒儿,交给我可好?” “玄洛,要走咱们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如意说着,又转眸对着宗政烨道,“宗政烨,还劳烦你将阿日和明欣送下山,今日我就在待在这山顶瞧瞧你大哥是如何杀人的。” “如意,你何苦这样?”宗政烨无奈道。 “我不走。”阿日微有艰难的吐出了三个字,又打着手势叫宗政烨带着明欣先行离开。 宗政烨根本不懂阿日在说什么,心里正不自在,又听如意道:“阿日,你护着明欣下山我才能放心,你赶紧下山去,这是命令。” “难道你们真为了一个瑞亲王非要与我作对?”宗政无影忍无可忍,他冷声道,“很好,小烨你将那个郡主带走,我就让玄洛和沈如意亲眼看看这一出好戏。” 宗政烨瘪着嘴心中终归还是动摇了,他轻声道:“这会子送小美人下山还有个屁用,反正如意和玄洛铁了心的要护着瑞亲王,大哥,不如你就权当还他们一个救命之恩,这次咱们就算了,下次再寻机会也不迟。” 宗政无影面上终究还是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就在他想要真的放手的时候,突然听到在茂密的丛林里,有细微的脚步在轻然的落下,群狼复又暴躁不安起来,仰天长啸着,众人皆是一惊,不对!来的可不至一队人马,山后竟然好像有人包抄了上来,那些人的步子极轻,竟然瞒过了敏锐的狼群,直到那些人接近了山顶,才让人发觉,看来那这队人马才是真正的高手密集。 那些枯败的落叶随风而起,卷在半空纷然而落,一支流箭咻的一声从纷然的落叶中直射而来,那支流箭燃着火光却不是冲着人而来,而是冲着狼,狼最怕火,他们分明是想激怒群狼,令群狼失去控制。 “嗷呜……”一只狼发出一声惨叫,转眼之间,带火的流箭射穿狼的腹部,原来那箭头是裹着松油的,未燃尽的松油沾到狼毛之上,迅速将整个狼燃烧起来。 宗政无影眼里闪过痛色,沉声一喝,整个狼群狂躁不安起来,那些狼见到火光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宗政无影口哨一吹,群狼迟疑的向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冲了上去。 将近有十几个黑衣人纵身一跃飞到树顶之上,玄洛和如意根本辨不清那些黑衣人是否是瑞亲王的人,群狼疯狂的绕着树下打转,只听一个黑衣人冷喝道:“逆贼,若你们放了郡主,王爷就赐你们个全尸,否则必定满门抄斩。” 一句满门抄斩似乎激起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内心最悲痛的人,那是不能揭开的伤疤,一旦揭开便是鲜血淋漓,说起迟,那时快,宗政无影和宗政烨飞身上树,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第146章 厮杀 阳光忽然黯淡下去,密林里顿时阴森了几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霎时间恍如飞鸟与三个四黑衣人在半空展开激烈的厮杀,底下的狼群狂燥仰头盯着上空发出一声声狼嚎之声,整座的山林的狼群闻风而动,一时间狂风大作,鬼哭狼嚎,半空中兵器交接的声音声声刺入人的耳膜。 “放火箭!”其中一个站在树顶之上的黑衣人冷喝一声,转眼间,十几把黑箭带着流火破空而来,玄洛突然抛出袖中十二骨扇柄,“叮——”的几声,箭应声而落,群狼疯了一般的四处狂奔。 山上的天气就是这般变幻无穷,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就乌云来袭,雨点落下,那雨越来越急将林中的火一起浇灭。 玄洛将如意护在身后,只急道:“酒儿,看来这不是瑞亲王派来的人。” 如意点头道:“必然是有人想借宗政无影的手杀了瑞亲王,他们放火箭就是想激起群狼往下山跑。” 如意刚说完,却听到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被宗政无影一脚踢中,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下来,他刚欲爬起来,却显得力不从心,有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他惊恐的瞪着大眼,一种死亡的恐惧的让他觉得身体开始渐渐剥离,十几匹狼围向他,转眼间将他的身体撕了个粉碎,狼群贪婪的啃噬的他的身体,漫天的血腥味在雨雾中弥漫开来,令人只想作呕。 “撤!”突然其中一个人黑衣人一声令下,其他的黑衣人不再恋战,只想着赶紧离开,玄洛冷喝道,“哪里逃?”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能放过,虽然不知这些人是受何人指使,但也不能让这些人活着回去,他脚一踏飞跃向上,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不知何时,他雪白的袖笼中飞出一条细长的绳索,那绳索上栓着锋利的钩锁,他手一用力,钩锁猛地朝着黑衣人挥去,那黑衣人正想逃脱,忽觉后背一阵刺痛,钩锁入骨,他惨叫一声,再动弹不得,其他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好,持剑便想斩断绳索,只见一道白光绕着他们打了一个回旋,眨眼之间,他们的身体齐齐被绳子紧紧勒住,他们越是挣扎,另一个被钩住骨头的黑衣人越是痛的惨烈,如意见群狼眼中冒着噬血的光芒,半山腰中传来激烈的人与狼的打斗,嘶咬的声音,如意惊叫一声:“宗政无影,你还不让你狼群赶紧撤回来。” 宗政无影正杀到兴起,那领头黑衣人武功更在他之上,他与宗政烨合力围攻那领头黑衣人,哪里还有时间顾得上如意的喊话,他想着那群狼下山围攻瑞亲王也好,他本来就是想杀了瑞亲王的,如意见宗政无影无动于衷,她咬了咬牙下了狠心道:“你若不号令群狼撤回来,我这就跑下山,我倒要尝尝被狼嘶咬是什么滋味。” 玄洛心中大急,他虽然知道酒儿不过是想激宗政无影,但也害怕酒儿真的跑下山,那些狼群可是不认人的,除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跑下去都是危险万分,他将手中的绳子一拉,空中的几个人一起摔落下来,狼群蜂涌而至,玄洛本来还想捉个活口问问清楚,那些狼哪里听他的话,一个个露出尖利的牙齿,口里流着晶亮的口水,发出一声声嗷呜之声,那几个黑衣人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顺着脸上滑落而下,只听得几声凄惨的叫声响起,随之而来的却是肉体撕裂的声音,又是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传来,雨水冲洗着那些刺目的血腥之色,只是越洗,那抹红色越是怵目惊心。 如意咬了咬牙就要跑向山下,宗政烨急喝一声:“如意美人儿,你疯啦?” 如意回头望了望宗政烨只冷声道:“我就是疯了。” “酒儿,要下去咱们一起下去。”玄洛一个箭步拉住了如意的手,宗政烨叹了一声,口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之声,那声音绵长而有力,随即就有几数狼啸声与他口里的啸鸣之声交互辉映,整座山林充斥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好似来自地狱的声音。 如意和玄洛立时停住脚步,他们知道宗政烨最终还是妥协了,如意心里升出一种异样的情感,忽然,她眼眸越瞪越大,只听得宗政无影大喝一声:“小烨,当心——” 那黑衣人的袖中飞出无数根闪着黑青色光芒的针,如意一看就知道那针根根带着剧毒,如意连眼都未来得及眨,只见宗政烨已从半空中坠落而下,如意惊叫一声:“宗政烨——” 宗政烨耳朵里传来如意痛彻心肺的惊叫之声,他竟然觉得有丝丝安慰,那安慰里似乎还带着某种甜蜜的意味,他不知道如意为何这般的要助他,但他知道在如意的心目中,他宗政烨还是占了一席之地的,眉间凝着痛楚之色,他的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他竟然在笑,突然他感觉身子一软,意识间有些恍惚,等他转头时,却看见他的身子竟然被玄洛扶住了,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笑苍白无力:“玄洛小子怎么是你,不是如意……” 宗政烨话未完,两眼一翻竟晕了过来,如意赶紧跑到他的身边从袖子掏出一个青玉瓷瓶,倒了两粒急救丸给他吞了,然后又赶紧叫玄洛封了宗政烨几大穴位,阿日刚将明欣扶回洞内躲雨,刚一出来,如意就急忙命她将宗政烨又扶回了山洞口避雨。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个黑衣人从半空俯冲而下,手里持着一柄利剑直刺玄洛而来,那黑衣人眼里闪着森冷寒光,恨不能立时取了玄洛性命,玄洛正背对着黑衣人,而如意却正对着黑衣人,她来不及想太多,只大叫了一声:“玄洛——” 如意的身子却毫无犹豫的挡了过去,那黑衣人眸中霎时闪过丝微慌乱,如意正要掏出袖中的七虫七花粉撒向那黑衣人,却见那黑衣人身子忽然往旁边一偏,剑刺向地面,黑衣人手一用力,软剑反弹的力量让他的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玄洛眉心一紧,持玉骨扇就迎向黑衣人,二人打了将近二十回合却不分胜负。 如意心中奇怪万分,为何这黑衣人没有袭击她,好像还故意避着她似的,却招招袭向玄洛,恨不能立时杀了玄洛,此时她来不及多想,她身上虽带着毒粉,但雨势太大,这毒粉却不大好用,需得黑衣人近了她身那毒粉方才可用,她必须让玄洛将那黑衣人引下来,她惊叫一声:“玄洛,我……” 玄洛正杀的难解难分,却听到如意一声惊叫,他心中一震,也顾不得与敌人缠斗,赶紧返身飞到如意身边,又有三两个黑衣人追击玄洛而来,如意见黑衣人直逼玄洛,此时正是时机,她将刚从袖笼里掏出的毒粉往眼前一撒,那几个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就是红蒙蒙的一片,那红蒙里却开出朵朵灿烂的花朵,黑衣人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意,好像看到人间极致美景一般纷纷不自觉的在地上旋转舞蹈起来。 这时雨越下越小,如意见雨小的,毒粉在空中也有了用武之地,她赶紧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用蜜蜡封的黄纸油包交给玄洛道:“玄洛,这是一包毒粉,待会你散向那几个黑衣人,那些黑衣人自然会不战而败。” 玄洛抬眸望上看去,眼见宗政无影被那黑衣人缠斗的已经力不能持,他点了点头,却见如意的手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唇边,他微一张口,唇到她湿润的掌心,喉间传来刺激的辛辣之味,如意又道:“你吞的是七虫七花的解药,这样你才不至于中毒。” “那宗政无影呢?”玄洛又问道。 “他心中仇恨太深,这会子少不得要让他受点苦,何况我们现在也没机会给他解药,幸好宗政烨虽中了毒,这会子却醒着,有他号令群狼也可以了,你快去。” 忽然咔嚓一声巨响,那领头黑衣人身上竟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内力,那内力只震的宗政无影连连后退几步,一道强光袭来,他身子往旁边一闪,身后一颗粗大的树杆硬生生被那道光砍断下来,只一瞬,那大树上的叶子竟然被震落了大半,宗政无影眼见那几个黑衣人又要袭来。 危急之时,一个白色身上如凌空飞燕直袭而上,宗政无影和黑衣人只一眨眼的功夫,只见半空中迎着细雨似有白色粉末飘然而过,接着就是眼前一片红蒙,顷刻之间,宗政无影并着那几个黑衣人纷然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轰”的几声响,是肉体砸向地面的声响。 “嗷呜……”群狼刨着尖利的脚爪冲着宗政无影的身子嚎叫起来,玄洛正准备俯冲而下拉住宗政无影,不想阿狼的速度极快,阿狼风一般的奔跑在秋风细雨里,它的身子正立在宗政无影的下方,只等接住宗政无影,玄洛不想这狼和人之间竟然有这样的情感,狼再凶残狡猾,却还有忠诚的一面,而且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狼,而是人心,他的手触及宗政无影的手腕,缓缓落下,阿狼似带着感激一般的冲着玄洛又嗷呜了一声。 而那几个坠落而下的黑衣人就不妙了,群狼瞪着猎食般贪婪的眼光正盯着眼前的美食,那些狼唇角边的毛直竖而起,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如意想着要留下活口,不然这背后的主谋定然难寻,宗政烨待在洞口心里实在难安,他浑身虽不能动弹,但他可以说话,他让阿日又扶了他出去,阿日心里本来还焦急万分,可她不能离开宗政烨和明欣,这两个人现在都脆弱无比,她不能辜负小姐对她吩咐,她唯有守着宗政烨和明欣,如今见黑衣人全都败下阵来,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宗政烨,我要留下活口。”如意见宗政烨出了洞口急忙喊道。 宗政烨单点了点头,口里发出啸鸣之声,群狼竟然缓缓退了下去,那些狼的眼中却带着几许不甘心的神色,但也还是退居了一旁,如意和玄洛赶紧解开那些黑衣人的面纱,却全是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那些人已舞的精疲力竭,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就连宗政无影亦倒在那里,阿狼不停的伸出舌头舔着宗政无影的脸,宗政无影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却是木雕般的僵硬着。 如意拿了解药给宗政无影吞下,宗政无影脸上的笑渐渐消散,理智也渐渐恢复,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像做了一场梦,只是那梦做得他好累好累,累的他全身骨架都散了似的,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如意,我大哥怎么了?”宗政烨眸间带着焦虑之色。 “他没事,不过要想恢复还需等到三日之后。”如意说着又问道,“瑞亲王带来的人这会子还没有上来,是不是狼群……” 如意还未问完,宗政烨唇角溢出一丝淡笑只道:“你自可放心,他们必是被狼群围困住了,只要他不袭击狼群,狼群不会主动攻击他们,只是他们若想灭杀狼群,我可不敢不能让我的狼在那里等死,这会子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这山上的狼群也未有异动,想来他们还在对执着。” “不行,这样还是很危险,你赶紧让你的狼群全部撤退,这就让玄洛和阿日将明欣带下山去迎他们,我留在这里替你解毒。”如意说着,又转头对着玄洛道,“玄洛,你知道怎么跟瑞亲王解释的。” 玄洛尤不不放心道:“酒儿,不如你跟我一起下山。” “玄洛,这会子宗政烨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来替他解毒。” 宗政烨身体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他笑了两声道:“如意美人儿,你果真一个人留下来为我解毒么?” 如意翻了翻白眼道:“都这样了,还不忘记你那些坏心思。” 宗政烨咳了两声又笑道:“玄洛小子,你赶紧下山去,省得留在这里碍事,我一想着有如意美人陪着我,我心里就高兴,一高兴连身上都不觉着痛了。” 第147章 逼问出幕后主使 山顶上,除了风的呼啸之声突然一片寂静,狼群渐渐隐退下去,独有阿狼留下来守在宗政无影身边,黑衣人躺倒在地,早已不醒人事,宗政烨半依有如意身上,一身玄色绸衣,他的脸苍白至极,使他那颜如宋玉的脸庞带了几分萧索之色,唯有那一双桃花眼不停的在如意脸上觑着,他双眼微眯,声音低沉而沙哑,唇角向上勾起,他轻笑一声道:“如意美人儿,躺在你怀里真好,虽然你和玄洛小子定了亲事,但只要你未嫁,他未娶,你就不是玄洛小子的人,不如从了我可好?” 如意白了白眼,将他扶的靠在一颗大树杆上,如意松了手,拿出一根银针在宗政烨眼前晃了晃,眼里带着几分戏弄而阴暗的意味,她磨了磨牙,露出一丝冷笑,只道:“都这会子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我叫你没法想可好?” 宗政烨脸色微动,又笑道:“如意美人儿,你可不要乱施针,我不说,不说还不好么?” 如意拿针轻轻扎入他的合谷穴,她脸上恢复平静之色,淡淡的声音缓缓响起:“宗政烨,苏君瑶是个可怜的女子,你既答应一生一世照顾她,那就不要再想别的人。” 宗政烨眉心轻蹙,只疑惑的望着如意,又自嘲的笑了笑道:“若有如意和瑶瑶一起陪着我,这才能保证这一生一世不再想别的人?” 如意恨恨的咬了咬牙,捻入银针的手力度加重了几分,宗政烨只感觉指尖处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他不由的惊叫了一声:“啊啊啊!痛痛痛!如意你要谋杀我啊?” “你若再敢胡说,我叫你从现在痛到明天早上。”如意眉梢一扬,又道,“要不我干脆再封了你的哑穴,省得你在这里聒噪。” “哎!别介呀!”宗政烨急忙叫道,“我再不敢说了。” 如意的手停了下来,宗政烨舒了一口气又笑道:“我的奶奶,你这般厉害赶明儿嫁给玄洛小子,他若不听话,你日日拿针扎他,保管他比孙子还听话。” “你再说。”如意作势又要扎他,宗政烨连忙又道,“再不说了,再不说了,我大哥还说你是宗政酒儿,我想想也不对,听大哥说,我大嫂是那样的温柔性子,怎可能生出你这么凶悍的小女子……” 正说着,宗政烨忽觉得胸口处一阵血腥往上涌出,他咳了两声,呕出两大口血,那血却是黑色的,他不停的咳着,那温热的浓稠的血液沾湿他的衣襟,那玄色衣裳被浸的湿了一大片,他的脸益发苍白如纸,再说不出一个字,好似承受巨大的痛苦一般,眉头皱到一处,他感觉自己的心好慌好慌,慌到他以为自己就要将身体里的血液全都咳尽了,他伸手捂着唇,转眼间,手上粘满的乌黑的颜色,他低看着那抹乌黑,他手足无措,那大脑似乎还残存着某种记忆的碎片,可他无法将那些碎片组合起来形成一个连贯的记忆,他好像曾经看过谁是这样死去的。 “小烨,你怎么样了?”宗政无影眉间闪过痛色,又对着如意问道,“如意,怎么小烨咳了这么多血?” “他中的毒太厉害,若不将所有的毒血都咳出来怕是会留有残毒在体内,到时若复发就难办了,这会子虽看着凶险却无碍的。”如意应道。 “小烨中的什么毒?” “鹤顶红。” “鹤顶红难道不是入口才能致中毒?” 如意摇了摇头道:“这毒针在浸在鹤顶红的毒液中锻造锤炼而成,只要划破肌肤便可毒气攻心,并不一定非要入口。” 如意说完,又赶紧拿银针重新封了宗政烨几大穴位,宗政烨吐的血越来越少,越来越红,只到嘴角边溢出鲜红的颜色,如意再扎下最后一根封了宗政烨的隐白穴,宗政烨才停止吐血,他整个人面色全无,两眼一翻,呜呼一声软软的倒了下去,如意拭了拭额头上的汗长叹了一声:“这下可好了,等回去之后再开几贴药服着养养便可完全恢复了。” “如意,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兄弟二人,大恩不言谢,若他日有用的着我宗政无影的地方,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助你。”宗政无影的声音很低很轻,却是无比郑重。 “我若让你放弃仇恨呢?”如意问道。 “除了这件事,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倘或宗政一门非皇上所杀,难道你还要找他报仇不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他,还有谁这般忌惮前朝战神,当年我可是亲耳听见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皇上口谕,难道还能有错。”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虽然我不敢肯定宗政一门非皇帝所灭,但只要你肯我一点时间,我必会给你一个真相,若果真是皇上诛灭了宗政一门,到时我便再也不会阻止你刺杀皇上,你可答应我这个条件?” 宗政无影颔首沉思片刻,又想着如今他和宗政烨都受了伤,短期之内也不能再行行刺之事,况且他上次行刺失败,皇宫必然戒备更加森严,他不能一再失败,下次若要行动必要有七八层的把握方可,不然枉送了性命,到时还有谁为宗政一门去报这血海深恨,想着,他点头道:“一月可好?” “一月太短,三个月。”如意又道。 宗政无影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凝视了如意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又无比惋惜的叹了一声道:“若当年我大嫂能得你所救,怕也不会就那样被毒死了。” 如意猛地一震,心口处好似被猛兽尖利的爪子狠狠的挠了一下,一种莫然的悲痛袭上心头,宗政烨无影的大嫂不就是娘亲么?她强忍着心里的重重疑虑,一双清眸若深泓,静远如旧,她略皱了皱眉又问道:“你大嫂怎么被毒死的?又是中了何毒?” 宗政无影有些一丝迷惶,眉头深锁,眼神却飘远,只伸手轻抚了抚阿狼的长毛,阿狼依偎在他身旁,狼头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他徐徐道:“那时我还太小,有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大嫂是中了鹤顶红死的,是大哥拿手一寸一寸的将泥土挖开将大嫂掩埋的,只是我不明白大嫂明明死了,怎后来墓穴会空了,因为大嫂的墓穴空了,所以我的心里才燃起一份希望,我总觉得大嫂没有死,还生了孩子。”他说着,眼神直愣愣又盯向如意望着,“如意,如果你是我大哥大嫂的孩子该有多好,你这般聪明好看,大哥大嫂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的。” 如意见他说的甚是动容,一颗心也情难自禁的酸楚起来,她甚至想哭,究竟是谁害了娘亲,怪道娘亲有那样医术却救不了自己,在生下自己之后,娘亲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那时她虽然小,却记得娘亲每到冬季便犯咳症,而且还会咳出血来,后来娘亲又怀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楠儿,在生产时,那吊命的山参虽然有假,甚至于山参带了毒,但以娘亲的细心,未必没有做万全的准备,只是若她当年的鹤顶红毒未除尽,必会留下后患,就算没有吊命的山参,娘亲也不一定能撑了过,何况那山参掺了毒,那毒在娘亲最虚弱的时候浸入体内,必会令残留的鹤顶红之毒复发,那娘亲是必死无疑了。 她越发越觉得疑惑,依宗政无影话里的意思,父亲以为娘亲中毒身亡将娘亲埋葬,后来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娘亲却奇迹还生,中了鹤顶红之毒必须在三个时辰之内解毒,不然毒入骨髓,就算有再高的医术也不能将毒清除干净,而当时救了娘亲的应该就是外祖父,不然后来娘亲怎么会成了南宫家的大小姐,就是不知外祖父发现娘亲时,娘亲的毒究竟有没有深入骨髓,想着,她又试探的问道:“听你这般说,我也感觉有些心酸,你大哥徒手挖墓,必是对你大嫂用情至深,那一晚,怕是他心内不知悲伤成什么样儿了?” “唉!”宗政无影无尽惆怅的叹了一声,“我虽然记不大得大嫂的模样,但那一晚的事我却记得,那一晚我大哥淋了一夜的雨,跪在我大嫂坟前四五个时辰都不肯走,若不是父亲实在看不过眼,命人将大哥打昏,大哥不知要跪到什么时辰。” 如意的心里全是痛意,四五个时辰,娘亲竟然在墓里待了四五个时辰,那纵使外祖父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可能帮娘亲将毒清除干净,那娘亲的死就不至是一个杜氏下的黑手,还有那个让娘亲中了鹤顶红之毒的人。 那个人又是谁?是谁这样恨娘亲,皇后?皇后喜欢父亲,而父亲喜欢娘亲,皇后那样心思歹毒的人岂会放过娘亲,情爱和嫉妒有时候就是最毒的毒药,往往令人在沉沦中迷失自己,而做出一些疯狂而残忍的事,这些事,她必要等回宫之后好好的查查,皇后的隐秘怕是那个文心知道不少,若能捏住文心的软肋,兴许就能打开一个揭开真相的口子,只是文心对皇后忠心不二,这件事怕是要好好筹谋,不管娘亲是不是皇后所害,她都不会放过皇后,因为那个皇后那样想她死?她明白为何皇后非要致自己于死地,必然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娘亲,皇后整天面对另一个颜汐晚,她的心里不恨毒了才怪。 如意沉默静思良久,又问道:“你是怎么发现你大嫂的墓穴是空的,这件事除了你和宗政烨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 宗政无影脸上含着沉沉凝重,一丝似有若无的疑惑尽写在他的脸上,他只细细打量着如意沉声道:“你为何对我大哥大嫂的事这么感兴趣?” 如意眸子里坦然平静,透过那平静之后却是清冷的光,她微耸了耸肩膀淡笑一声道:“因为我觉得你大哥大嫂都是有故事的人,我喜欢听故事,你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说完,又宛尔道,“你先前怀疑我宗政酒儿,倘若我真是宗政酒儿,你又当如何?” “倘若你真是宗政酒儿,你就该背负起宗政一门的仇恨。”宗政无影眼里的恨意复又燃气,“皇上那样信任你爱护你,若你能下手,怕是能抵得上我和小烨十几年的努力。” “看来你心中仇恨始终放不下,那你为何还要给我三月之期?” “你想听真话?”宗政无影眼里含着几分冷冽的光,定定的好似要望进如意的心底,只是她的心太难测,无论他如何望,都望不透她的心,她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根本无法辨清她真实的意思,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莫名的信任她。 如意单点了点头,宗政无影又道:“很简单,因为三月之内我和小烨都不会再冒然行动,所以无论给不给你三月之期,你都有三个月的时间,甚至于比三个月的时间更长也未可知,我和小烨失败过一次,想要再重新筹谋自然还需要时间,我不如卖了你这个人情也好。” “你说话果然直接。”如意淡笑一声道,“那依你的意思不管我查出的真相如何,你都不会放弃刺杀皇上了?” “就算不是他灭我宗政一门,他也是踏着前朝的人的血站在这皇权巅峰之上,我在北方苦心经营多年,要的就是反天纵复景朝,我大哥是景朝战神,大嫂是景朝公主,却不是他天纵的战神和公主,在天纵,不论是我宗政一门,还是我大嫂都只能成为前朝余孽,亡国奴,这又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做皇帝,我们却成为亡国奴,成为前朝余孽?” 如意看着宗政无影,只见他的眸子里崩出浓重的如凝着黑墨般难以抹去的恨意,那恨意里凝聚的强大的怨怒,她本想直言身份,可若他心中的结不除,她若说出身份,到时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沉了沉嗓子,又叹道:“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朝代更替不过是历史洪流,西汉有文景之治,唐代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到最后不一样躲不过改朝换代……” 宗政无影打断道:“如意,你不用劝说我,我至所以活着,意义在只于此,复仇复国,若连这活着的意义都丧失了,我不知道我还为什么要活着。” 他的脸上满是怅然之色,却不经意的流露了他的内心的矛盾,他害怕自己为之奋斗一世的事业到最后会变成一个虚空的大笑话,他不愿再往深里想去。这是他第一次跟一个女子说这会多话,他不怕她会将自己的话告诉谁,因为在这件事上,如意与他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虽然心不同,若船沉了死的便是整条船的人。 他有些不忍心拖如意下水,但如意既然救了他和小烨,那此生她便脱不了与乱党相勾结的关系,这件事他不会说,相信如意也不会说,对于今日他所说的话,如意更不会跟谁告密,因为一旦告密,如意便是将自己也置入险地,所以他才敢将这些话一吐而尽,说完之后,虽然累,心里却放松了不少,他转眸又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出气大进气小的黑衣人又问如意道:“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很简单,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必须得死。只是在死之前,我还有话要问他们,不过说不说全在于他们自己。” “如意,你真是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女子,有时候看起来那般心软善良,有时候却看起来这般狠辣无情。” 如意冷笑一声道:“有一个人的却能让人一看就懂,而你却要去伤害那样的人。” “你说的明欣郡主?” “我只想告诉你明欣的心是透明而纯净的,所以即使你以后想做什么,也不要再利用她,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这颗透明纯净的心,你没有,我也没有。”如意说完,便转身走向黑衣人。 宗政无影呆呆的望着如意窈窕而清瘦的背影,他茫然的摇了摇头,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救他时赴汤蹈火,使毒时毫不手软,他看着她拿了一颗药喂进一个黑衣人的嘴里,那人渐渐转醒,却如他一般浑身无力,像一滩烂泥似的躺倒在地。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样冷静,冷静到让你以为她是个从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女子,而她明明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女子竟让他这个男子在她面前也觉得汗颜,那黑衣人虚弱的睁开眼睛,声音已低哑的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不杀你,你却杀我,好狠毒的女子。” “你我并不相识,你不杀我并不是因为你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主使你的人命你不要杀我对不对?”如意静静问道。 “当然,若不是主子……”黑衣人说着,忽收了口,冷哼一声道,“你倒会套人的话,只可惜你的计谋并不管用,我再不会说一个字。”说着,那黑衣人紧抿了唇,连眼睛也跟着闭了起来,一副任如意处置的样子。 如意冷然一笑道:“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却不想要,那我可要把这机会给别人了,我就不信,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 黑衣人眼睫微动了动,但也不肯说一句话,如意只淡然道:“不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蛊,叫金蚕蛊,我这里正好有一只,你要不要尝尝?” 黑衣人口眼皆闭,可心里却有些害怕起来,中了金蚕蛊,必被金蚕从身体内将五脏六肺,全身肌肉一点一点蚕食蚕尽,他宁愿自尽死了,也不愿被金蚕吞噬而尽,像他们这种杀手,自然是死的法子,他的牙齿里只藏了剧毒,只要轻轻一咬,便可以死了,他心中冷笑,却又觉得有些悲哀,若能活,谁愿意死,可到了必死之时他也不怕死。 他刚想咬碎牙齿里藏着的毒药,却听她轻笑一声,那笑却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者一般只笑得让人心生惊恐之意,只听她道:“难道你不知我的医术,我若不想叫你好好儿的死了,你就算吞了鹤顶红也死不了,我怎能让你这般轻易的就死了,我知道有些人是不怕死的,可没有几个人不怕生不如死,我的金蚕倒饿了,这会子正在鼎内乱转呢,怎么着?我这就放它出来,它也该吃午饭了。” 黑衣人浑身微颤了颤,他恨不能立刻逃走,却四肢无力,除了能说几句话以外,身体软的根本无法行动,他知道这女子的医术,一个让皇上这般看中的贴身女医官,她的医术连宫中最厉害的御医都自叹弗如,想来即使他吞了毒也不能死,可他不能背叛主子,就算中了金蚕蛊也不能背叛主子,从他第一天效忠主子开始,他便立下生死状,不管生死,决不背叛。 突然,他感觉眉心一凉,那冰凉的感觉直渗的他浑身起鸡皮疙瘩,那股冰凉从眉心仿佛要直接渗入头颅之内,一个软软的东西正在它的眉心缓缓蠕动着,他的眼皮不停的抖动着,而她的声音又变得那样柔,好像是对着自己的孩子在说话一般的柔:“我的金蚕宝宝,这个人虽然有些瘦,不过胜在健康结实,你一点点吃了他的肉,必能生出许多许多的健康的金蚕宝宝哦。” 冷汗延着额头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而他的脸上愈加冰冷,他感觉那软软的物体正趴向他的鼻凉,他甚至不敢呼吸,可越是不敢,他的鼻孔越是剧烈的张合着,一种透入骨髓的恐惧的感觉让他几度崩溃,他想说,可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说一个字,他不明白,主子怎么会想娶她这么一个可怕的女子,她虽然长得极美,可越是美的女人越是可怕,听她的声音那样动听,可明明是将人推入地狱的可怕的声音。 “唉!金蚕宝宝,怎么办,这个人还是不肯说呢,不如这样吧,既然他闭着眼愿装个瞎子,那他的眼睛也没什么用了,不如你回头先吃了他的眼睛如何?” 黑衣人感觉那软软的东西打了一个回旋,肥胖的身子滚落到他的脸颊之上,然后果真朝着他的眼睛爬去,他感觉自己的意志力已到达的崩溃的边缘,被一个虫子生生吃掉眼睛会是什么滋味,他不敢想,忽然,眼皮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那种痛,他难以形容,好似痛的要叫你的整个颗心都跟着抽搐,他忽然大喊一声:“够了,我说,我说。” “你若有一个字说的不真,我便要你死的比这还惨烈百倍。”如意冷冷道。 黑衣人本想随便说个人名,最好说是主子的死对头,可是听沈如意一说,他又犹豫起来,难道她竟能知人说的是真话假话不成,他几乎就要将莫离忧的名字脱口而出,忽又听她轻声道,“诊人脉象便能你真假,你想好了再说,我的耐心有限,没空听你胡扯,你不说,那里还有人,自然有怕死的。” 那人将莫离忧三个字和着冷风又吞进了肚子里,低低的从嗓子眼里极不情愿的又吐出三个字:“四皇子。” 如意一惊,不过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瑞亲王一向支持莫离忧,而莫离忧是莫离云竞争皇位最强有力的对手,瑞亲王深得皇上信任,除掉瑞亲王便可除掉莫离忧最有力的支持者,莫离云本来想利用一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利用宗政无影除掉瑞亲王,然后再利用埋伏的黑衣人杀了宗政无影向皇上邀功,只是这些黑衣人提前出现,必是见到宗政无影迟疑了,他们不肯功亏一篑,所以才发出火箭令狼群失控,逼宗政无影利用狼群围攻瑞亲王,只可惜莫离云千算万算,功败垂成,他再料不到,他派出这样人的高手最后会全军覆没。 如意心里只觉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好笑,莫离云竟然不忍置她于死地,而她重生恰恰就是要来毁灭他的,以她对莫离云的了解,他不想杀她,不过是因为她现在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罢了,莫离云想娶她,然后把她当作踏上成功的垫脚石,因为一个没有用的人对莫离云来说根本就是敝屣。 前世,在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时候,莫离云却始终站在她身边,她以为自己找到最爱自己的良人,谁曾想当她所有的价值被利用完的时候,她变成了阻碍他的绊脚石,他毫不留情的诬蔑她是汤妇,将她打入暴室再赐死,还有恪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一个都不放过,这样狠绝的人何来真情可言,即使有那么一点点所谓的感情,其实也不过是自私欲念下可怜的附属物。 她心底的恨意层层叠叠升腾上来,忽然,安静的阿狼发出一声狼嚎。 第148章 赐我全尸 暗光阴影里,如意回眸去看,一道月白光影遥遥而来,阿狼对着玄洛嚎叫了两声便乖乖的又将头在宗政无影怀里拱了拱,宗政无影默然的坐在那里,嘴角微微扯了扯,冷笑一声话中带刺道:“瑞亲王还活得好好的吧?” 玄洛闻言一笑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如意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一次咱们破坏了他的好计划,瑞亲王没死,他是心里不甘。” 宗政无影怅然一叹,抬眸张望着那雾蒙蒙的苍穹,苍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灰暗,他眸色轻转,带着几分迷惘与不甘,良久,他曼声道:“如意,你何苦说这样的话,明明是你救了我和小烨,这次计划,若没有你和玄洛,怕是我早已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那些黑衣人可不都等着我杀了瑞亲王,他们再来杀我请功么?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疏忽了他们。想不到狗皇帝还有这样阴险的儿子。”说到此,他恨恨的朝地下啐了一口冷声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酒儿,你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了?”玄洛微的惊讶的的问道。 “是三皇子莫离云,他是想借助宗政无影的手铲除瑞亲王。”如意淡淡道。 “原来他竟有这样的心思。”玄洛略沉了沉眉又道,“为了争夺皇位,他想要铲除瑞亲王也不足为奇。” “他本来就是个最有野心的人。”如意冷哼一声道。 “酒儿,听你之言好似很了解这位三皇子似的。”玄洛有意无意的问道。 如意瞟了一眼玄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只道:“能精心布下此局想害死瑞亲王的人,岂会不是个有野心的,想来他觊觎皇位已久所以才会将计就计的利用宗政无影。”说着,她略了略又道,“这会子不说他了,明欣怎么样了?” 玄洛垂下双眸,看如意一双月牙白绣淡蓝小花的鞋子被雨水打得透湿,那绣鞋之上沾满了细碎的小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瓣,他脸露几分担忧之色,又道:“酒儿,瞧你的鞋子都湿了,都说凉由脚起,咱们赶紧先下山吧,明欣郡主没事,她已经被瑞亲王带回府了。” 如意微微颔首,为了不牵扯太多,她只有给明欣下了点药,待明欣醒来之后便不会记得是宗政无影劫持了她,现在宗政烨身上的毒虽然已解,但他和宗政无影这时也下不了山,她抬眸看了看玄洛只道:“玄洛,不如你下山找几个人来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抬下山,这里山势太陡,马也上不来,我也不放心将他们两个扔在山上不管。” 玄洛正说了一个好字,宗政无影却笑道:“如意,也不必这么麻烦,我和小烨自小在狼窝里长大,别的不敢说,在这山林里生活一辈子都没有关系,你和玄洛赶紧回去,省得耽搁的时间太长惹人疑心。”说着,他伸手有些无力的拍了拍阿狼的头对着如意和玄洛又道,“只要有它在,我和小烨自然不愁吃不愁喝,你们就放宽了心吧。” “嗷呜……”阿狼得意的冲天一啸,然后又转头盯着如意和玄洛,嗷嗷的叫了两声,如意淡笑道,“想不到狼在有时候比人还管用。” 玄洛叹道:“狼却比有些人忠诚多了。” 宗政无影揉了揉阿狼的长长而油亮的毛发,好似对着老朋友说话一般,他早手指了指如意和玄洛,“阿狼,以后你见他二人就如见了我和小烨,万不可伤他二人一根毫毛。” “嗷呜……”阿狼又叫了一声。 如意笑道:“宗政无影,他日有时间还请你做我的师傅,我倒想学学如何驱策群狼。” 宗政无影摇头笑道:“你不必拜我为师,估计小烨八层恨不得做了你师父才好。”说完,又看向一地的黑衣人道,“如意,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若你不想处置,可就要便宜我的阿狼了。” “不……不……”唯一醒着的黑衣人从口里发出类似于痛苦和慌乱的声音,他似乎要用尽所有力气一般扯着嗓子道,“我既然背叛了主子原也没打算苟活,只是请你看在我说出真相的份上,让我自行了断,我不要活活被狼吃了,不要……我要留个全尸……全尸……” “你连死都不怕,为何还要怕被狼吃?你放心,阿狼定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不会叫你死的难受。”如意冷冷道。 “不……不行……”黑衣人坚持道,“哪怕是死,我也想留个全尸,那样我的灵魂才能回到家乡……还有我弟弟,求你们也赐他一个全尸,这样我就可以带着他一起回家了……” “你若相信有灵魂就不该助纣为虐,更不该成为一个杀手,难道你不知杀孽太重,死后灵魂该去的地方不是家乡,而是地狱。”如意淡淡道。 “不……在我们家乡有一种传说,不管你生前犯了再大的杀孽,死后只要是全尸便能让灵魂不散,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都可回到家乡,都可回到……”黑衣人说着,眼里几乎带着一种憧憬之色,他喃喃道,“我的家乡很美很美。” “既然你的家乡那样美,你就该留在家乡,为何又要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玄洛问道。 “十六年前,我的家乡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黑衣人的眼里有泪光盈出,或许是濒临死亡,他的眼神那样的哀伤而凄惘,他低低又絮絮道,“只要我死了,灵魂不散便可以返回家乡,返回原本那山青水美的家乡,因为我的家乡死了,我也死了,唯有死了,才能回去。” 如意越听越觉着奇怪,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黑衣人的话说的奇奇怪怪,什么家乡死了,他也死了,她满脑袋的疑惑,又问道:“哪个是你弟弟?” 黑衣人努力想要用手支起身子,无奈他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支撑起来,他喘着浓重的粗气,又道,“我弟弟跟我一样,胸口都有白鹇鸟纹身。”他将身子侧了侧,又伸手指着离了自己七尺有余的一个黑衣人道,“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玄洛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挑开他的黑色衣裳,果见胸口纹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白鹇鸟,那鸟艳红的顶子,尖锐的喙,展着一双雪白的翅膀振翅欲飞,他又解开那黑衣人的面纱,脸上蓦地一怔,这兄弟二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如意只静静的看着,心里疑虑益加深重,若出现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以说是偶然,就算是两对也可以说是偶然,但怎会,她怎会见到这么多对一模一样的人,难道他们全是双生子,木莲和蕊草,阿日和阿月,无心和无情,还有眼前这两个黑衣人,她想着兴许是自己想多了,这天下双生子太多了,她遇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想着,她又问道:“你的家乡是哪儿?” 黑衣人只睁着眼望着那一片暗沉的天空,脸上竟溢出一丝笑容,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阴暗的天空,而是一副极美的画卷,他喃喃道:“欢花寨,那里的天空总是那样的蓝,那里的水总是那样的清,还有那里的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真的很美很美。”说着,他将头歪向一边直直的盯着他的弟弟又道,“郡主,你可不可以看在我说出真相的份上,让我和我弟弟的灵魂得以回家?” “你们是双生子?”玄洛又问道。 黑衣人显得很是疲累,那声音益发低了下去:“传说中白鹇鸟为我们寨子衔来妙药欢花草,饮了欢花汤药的人大多数都可以一举得双生子,为了记念白鹇鸟,凡我寨中之人都会纹上白鹇鸟的纹身,其实欢花寨原不叫欢花寨,后来因为欢花草而得名,人们反忘了寨子的本名,只唤作欢花寨,多少人慕名而来,我们寨子渐渐繁荣起来,可……”他眸光黯淡下去,“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兴许我因为寨子太繁荣了,反倒被灭了寨,自此,我们这些逃了出来的人便成了无根之树,失了生活的依赖。” 如意还想再问,却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回头去看,阿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山顶,阿日的脸色微有些苍白,白鹇鸟,她和阿月胸口上都有这样的纹身,她急急的跑了过去,很想问清楚那黑衣人,她只急得口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白……白鹇鸟……鸟……”除了这三个字,她根本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后,她只急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意心中已明白几分,虽然阿日整日贴身守护着她,但她却从来不知道阿日身上有什么纹身,她连忙问阿日道:“阿日,你胸口是不是也有白鹇鸟的纹身?” 阿日用力的点了点头,如意又对那黑衣人道:“你可否多说说关于欢花寨的事,它是怎么被灭的,又为何被灭?” “那你答应我赐我和我弟弟个全尸。”黑衣人讨价还价道。 “只要你听话,我让你兄弟二人活着也可以。”如意又道。 “不,我既然背叛了主子就合该领死,我绝不愿再活,我欢花寨人是信守承诺之人,一旦违背承诺唯有以死谢罪,何况在外漂泊这么多年,我也想回去了。”黑衣人缓缓道,说完,他又看向阿日问道,“难不成你也是欢花寨的人?” 阿日茫然的看着黑衣人,什么欢花寨,她连听都未听过,她只知道小时侯父母亲嫌弃自己和阿月是哑巴便狠心的将自己和阿月抛弃了,若不是遇着姑姑,她们早就饿死在荒野里,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什么想法,只是今日她听黑衣人提起白鹇鸟方才觉得惊诧,他们的胸口上竟然有一样的刺青,她摇着头从口里又拼命挤出三个字来:“不知道。” 黑衣人幽幽道:“本来欢花寨只是个安祥平静的小寨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十六年前,寨子里来了一个美丽非凡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更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我那时还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她,寨子在一夜之间被毁,那时不知打哪里闯进来一大堆杀手,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漫天的火光浓烟腾腾,寨子里的人甚至连牲畜都被烧了个干净,能逃出来的人也只是少数而已,我和我弟弟就是其中的少数,当时我们那样恨那些无道而凶残的杀手,恨不能将那些的脑袋全都拧下来,可笑的是,我们自己也成了见不得光的杀手,或许,我们活着就是一个错误,如今死了正好,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其他人尤还可,阿日的眼里却流下了泪,原来她和阿月是欢花寨的人,可父亲的身上明明没有刺青,她记得父亲是个粗鲁的屠夫,一到夏天便喜欢光着膀子杀猪,而母亲身上有没有刺青,她倒着实不知,难道凡事欢花寨的人都会有刺青么?她想问却问不出,只有打手势给如意,如意赶紧都替她问了,黑衣人只说,凡寨中之人无一例外都会纹上白鹇鸟,那不仅是一种图腾,更是一种信仰。 阿日的心里充满重重疑惑,难道抛弃她和阿月的父母亲竟然都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又在哪,寨子被灭,想来他们也应该是死了,她只觉得有些颓然而伤悲,心底深处蓦地对那黑衣人竟生出怜悯之意,又打着手势问如意道:“小姐,能不能放过他二人?” 如意知阿日起了恻隐之心,她只叹息一声道:“阿日,不是我不放过他们,是他们不放过他们自己,他若想活着,我不会逼他去死,可若他一心想死,我也无法让他活着。” “他知道我们的秘密,如何能让他活着?”依在树杆边上的宗政无影忍耐不住沉声一喝道。 黑衣人冷笑了两声:“我早说过背叛了主子,我和弟弟都不会再活,因为违背誓言的人不配活着,你可放宽你的心,你们的秘密在我这里只能成为永久的秘密。”说着,他脸色渐渐赤红,连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说了这么多,他口里仿佛要开始冒烟,喉咙里只干的要龟裂开来,喉咙里一阵作痒,他狠咳了两声,“我只要全尸……全尸……求求你郡主,将我和弟弟埋葬了可好……那样才能入土为安……为安,才能回到家乡……” 如意叹道:“你是个有执念的人,可你却不知有时候执念越深,越容易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若你所跟非人,你这般执着便是愚忠了。” 黑衣人咳的越来越剧烈:“我不知道什么愚……愚忠不愚忠,背叛就是死……就是死亡……郡主,你答应让我回去……回去……可好?” 如意点了点头,黑衣人眼里竟然划过兴奋的光,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幸福而美好的弧度,他咬了咬牙,一股刺鼻的气味在嘴里融化开来,舌尖却是腥苦的味道,那味道入喉间,他口里喷出一大口黑血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将手伸向天空,眼里带着希冀着的光亮,他笑了笑,手软软的倒了下去,再没有一点声息。 …… 夜那么静,如意坐在一个小圆紫檀椅上,屋内传来一阵阵宁神香的幽然香气,冬娘替她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小姐,今日回来之后我见阿日一见落寞的样子,难道救郡主的过程不顺?” 如意叹道:“姑姑,今日虽出了一点岔子,倒也算有惊无险,只是不想在山顶倒遇见了一宗巧事,既是巧事又是奇事,怕是这会子阿日还未能完全从这宗奇事里走出来吧?” “小姐,快说说什么奇事?”莲青笑吟吟的端着一个定窑莲花纹的白瓷碗来,碗里盛着龙眼枣仁羹,她将碗递到如意面前又笑道,“小姐吃完了再说,先前做了一碗命人端给老爷,老爷说不好吃。小姐快尝尝究竟好不好吃。” 如意拿着小银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尝了尝,抬眸故意笑道:“这羹不好喝,一点味儿也没。” 莲青不相信道:“阿弥陀佛,怎么都说这羹不好吃,这羹若不好吃,还有什么好吃。” “你不信,就自己尝尝看。”如意又笑道。 莲青真个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嚼了两口道:“这么好吃,小姐怎么说不好吃。” “因为嘴巴是苦的,所以就是你弄的再好吃,也吃不出什么味来,父亲素来爱食甜食,他说不好吃,必然是因为想着沈秋彤的事心里口里都发苦,所以他才说不好吃。”说完,她又问道,“今儿听说沈秋彤哀嚎了一天,还红口白牙的诅咒我不得好死是不是?” 莲青撇了撇嘴,眼里露了几许轻蔑之色,不忿道:“小姐别理她,咱们坐的端,行的直,管她骂些什么。” 如意冷笑一声道:“我才不管她骂些什么,我只是怕父亲听了心里不自在。” 冬娘又道:“原本以为五小姐真疯了,想不到这府里还出了有样学样的,想当初大小姐装疯,如今五小姐好的不学倒学大小姐。” 如意眉间浮上隐约的怒意,她本不会再为沈秋彤生什么气,可今儿她从寂静山上一回来路过佳彤苑时就听她指桑骂槐的乱骂一通,想来玄洛那一掌确实是下的太轻了,没有多久,她倒有力气竖起眼睛来骂人,父亲素来就是个心软的,听她那样骂,父亲虽嘴上发狠要将沈秋彤的嘴堵起来,但一看到沈秋彤眼里汪汪的泪,父亲就舍不得了,兴许沈秋彤就是拿捏住了父亲对她的不忍才敢这般放肆。 以前,沈秋彤在父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倒好似要将所有的隐忍和害怕一股脑儿的转作怒骂发泄出来,如意心中既无奈父亲在面对老太太和面对沈秋彤的软弱,又害怕父亲气出个好歹来,她心思一动,又吩咐道:“沈秋彤会骂,我偏要她骂不出来,她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息着,没的在这里不分昼夜的瞎胡闹。” 莲青道:“小姐可有了什么法子?” 如意淡然道:“环佩这两日不宜服侍沈秋彤,那屋子里新派的人铃铛也是咱们的人,沈秋彤身子骨不好自然该喝药,喝了药她就会安静了。” 莲青点头道:“小姐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派人拿了药给铃铛。”莲青说着,便掀了帘子出了门吩咐了小丫头,不一会儿,她又回了屋子笑问道,“刚小姐说什么奇事来着,赶紧说给奴婢听听。” 冬娘笑道:“小姐你赶紧说说,连奴婢都好奇着,阿日一回来就找了阿月,两人打了半天手势,我倒看不大懂,不过她两个好似有些伤心似的,我也不敢问她们,怕勾的她们更伤心了。” 冬娘边说边又替如意拂了拂鬓边几缕乱发,又将发上略微有些歪斜的紫金蝶尾蓝玛瑙流苏细细扶正,只听如意缓缓将山顶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冬娘和莲青二人又是感叹又是伤感,怪道阿日和阿月会伤心,原来她们竟然是小姐口中欢花寨的人,只可惜那寨子被毁,想要知道当年之事怕也是无所得知了,冬娘想了半日,方道:“奴婢想着也甚觉得惊奇,想不到欢花草竟是这般灵验,只是不懂欢花草在宫里为何会掀起这么多风浪,不是说配比极困难么?怎么欢花寨人人喝了都没事,还能得双生子,这好药到了宫里却又成了禁药。” “宫里哪比得了欢花寨,一个是阴谋深深的皇宫,女人之间都是争斗的你死我活,个个都害怕别的女人母凭子贵,一个是纯朴的山寨,寨子里的只想着旺盛香火,自然孩子是越生越多最好,少了谋算和迫害,欢花寨自然可以人丁兴旺,况且欢花草虽配比困难,但只要寨子里有精通医术之人,便可配制精准,只要没有那些暗中做手脚的,也不至于就饮了汤中毒,欢花汤药在皇宫成了禁药不为别的,只为了十六年前绾妃娘娘的死。” 第149章 负心人,合欢帖 如意正说到绾妃娘娘的死,忽听到外面小丫头来报说老爷来了,如意赶紧起身去迎,却见沈致远竟然亲自端了一碗牛奶茯苓霜进来,如意笑道:“父亲,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怎么还端着牛奶茯苓霜?” 沈致远眉宇间有凝着挥不去的忧色,将牛奶茯苓霜递给如意道:“往日你娘亲在时,弄的牛奶茯苓霜最是好吃,你小时最爱吃了,刚我吩咐人去厨房做了了两碗,一碗送给了楠儿,一碗送给你,为父正好有话跟你说,所以亲自端过来了。” 如意心思一动,赶紧接过碗尝了两口又道:“如今再吃这牛奶茯苓霜,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娘亲时常用鲜茯苓去皮磨浆,取晒成白色细粉,色如白霜,细腻滑润,以牛乳伴之,最是补人,父亲在宁西日日操劳也该爱惜身体,昨儿个我还听苏五说父亲一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更是常常忙到三更天才睡,女儿听了很是担心,若日常饮食不规律,再加上睡眠不好,忧思过度,很容易落下病根,女儿不能常服侍在父亲身侧,还恳请父亲为了女儿和楠儿好好保重自己。” 沈致远眼中早已噙了泪,自打出了沈秋彤的事情之后,他一直心烦意乱,今儿去见了老太太更觉得心酸,想不到人到暮年却落得痴痴傻傻的结局,他这为人父,为人子的竟然一点力都使不上。 今儿晚饭时分又从宁西传来急报,疏浚河道之事出了些问题,还有如芝的事都让他心烦。他必须趁夜赶回宁西,想着刚一家子骨肉团圆就要分离未免有更加心伤,他微有哽咽道:“如意,父亲今晚就必须要赶回了宁西了,只是秋彤和老太太的事为父心里实在放不下,为父知道不日你就要回宫,为父知道你是个有主心骨的,但宫里比不得其他地方,你还需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为父也只有你和楠儿了,你若在宫中有个什么闪失,叫为父将来依仗哪个,秋彤的事为父不好再说什么,一切都是她自作孽,只是老太太,为父虽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到底是为父的嫡母,于为父有养育之恩,今日为父见老太太的样子心里着忧愁,但凡如意你有一点法子也还要用心替老太太医治医治,不然为父身在宁西,心却时时牵挂着家中。” 如意长叹一声道:“父亲,你可认得红鸯?” 沈致远面色一变,连忙道:“如意,你怎么认得她的?” “父亲别管女儿是如何认得她的,女儿只想问问父亲可认得她?”如意问的郑重,一双眸子分外地明澈澄墨,略顿了顿又道,“父亲,你赶紧先坐下,女儿也正有事要跟你说。” 沈致远脸上全是惊疑之色,见如意说的郑重其事的样子,他心口处却猛烈的跳了几下,当年老五带着一个毁了容的嬷嬷过来,那嬷嬷自称是红鸯,还说自个的娘秦姨娘是被老太太设下毒计害死的,他只觉得她的话匪夷所思,不足为信,况且那个嬷嬷面容全毁,根本辨不清她的样子,为此,他还斥责了老五一顿,说他不该弄个身份不明的人来造老太太的造谣,如今听如意忽喇喇的提起,他颇为不解,按理说就算红鸯在世,如意怎可能会认得红鸯,废苑大火,秦姨娘身死,红鸯失踪这都是久远的事了,连他当时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想着,他点了点头道:“认得,她是秦姨娘的贴身丫头。”说着,他转眸盯着如意又问道,“如意,为何你无端端的提起她,莫不是你见到她了?” 如意拍了拍手,沈致远转头看去,却见晕黄的烛火下走进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尤可见那女人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细纹,他只愣愣的盯着她,又伸着指着那老妇问如意道:“如意,她是谁?” “二少爷,难道你不认得老奴了么?”一声低沉喑哑的声音低低传来,那声音里竟带着悲戚之色,她缓缓走入屋内,朝着如意和沈致远施了个礼道,“老奴参见福瑞郡主,参见二少爷。” “你是谁?”沈致远指尖微有颤抖,连连摇头道,“你为何唤我二少爷,我并不认得你。” “父亲,你稍安勿躁,待你看了她的脸便知道她是谁了。”如意说完,又对着红鸯道,“嬷嬷,你摘下面纱让父亲瞧瞧他可还记得你。” 红鸯苍老而松驰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拉下罩在脸上几十年的面纱,脸上虽然还带着凹凸不平的被火烧伤的痕迹,但这些伤疤已然淡了许多,依稀可辨她的样子,一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早已盈满了泪,布满皱纹的唇角轻轻扯了扯,她朝着沈致远露出一个关切而又欣慰的笑,她的嗓子受过伤,所以并不能说太大的声音,那声音低如风卷落叶的沙沙之声。 红鸯徐徐道:“二少爷竟得了这样一个好的女儿,老奴这心里也跟着高兴,若不是福瑞郡主,老奴的脸怕是一辈子都难见二少爷,老奴留着这一条命到如今,只是想告诉二少爷秦姨娘是怎么死了,过去五少爷带着老奴来见二少爷,二少爷说什么都不信老奴的话,老奴心里终究不甘,只还想着能再见二少爷一面,今日不管二少爷信不信老奴话,但老奴还是想将真相都告诉二少爷,省得二少爷认了那毒妇做娘。” 沈致远一听身子不由的颤抖,人往后退了两步,又问如意道:“如意,她果真是红鸯姑姑么?”他难以相信的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是的……如意,你怎可能会认得红鸯姑姑,她失踪的时候,连为父都还小,为父除了记得一个朦胧的印象,却不大记得姑姑的样子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低到尘埃里去,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嫡母会害死自己的亲娘,他抬着迷茫的眸子却不敢再看红鸯,其实他记得红鸯的样子,虽然眼前这个老嬷嬷又老又丑,可他还是能辨得这个老嬷嬷就是红鸯。 小时候,他那样喜欢红鸯,时常缠着她给自己说故事,做风筝玩,他目露伤痛的盯着屋外那乌黑的天空,夜色浓重如蒙着一层黑色的密不透风的棉布,合着府里廊檐下的昏黄灯笼,他好似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色,一场大火,漪兰苑被烧了个干干净净,而娘的身体被烧成了一具焦黑的枯骨,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枯骨的样子,他害怕,他害怕不敢靠近那具枯骨,当时老太太捂着他的眼痛哭着叫他不要看,可他还是扳开了老太太的手跑到那具枯骨面前,因为那枯骨是生他养他的娘啊! “二少爷,你不记得老奴不要紧,可你应该知道秦姨娘是怎么死的?当年若不是管家钟良救了老奴,老奴早死在了废苑,怕是今生再也见不到二少爷你了。”红鸯说到感伤之处,蓦然见到博古架旁一对红木无束腰镶掐丝扇形座面杌凳,那凳漆面有些许剥落,显得有些古朴陈旧,她伸手指着那杌凳好似陷入某种回忆一般呢喃道,“二少爷,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侯秦姨娘屋子也有这样的杌凳,你还踩着它想偷吃秦姨娘亲手做的雪片软糖,不小心从踩翻了凳子,额头磕在柜角之上,到现在额角边还留着一个涡儿。” 沈致远听得已是泪眼婆娑,面露动容之色,他抬手拂了拂额角边的一个小涡儿,眼里说不清是悲哀还是欣喜:“红鸯姑姑,真的是你?” “二小爷,老奴真是红鸯,过去你不相信老奴,如今福瑞郡主亲自将我带了过来,难道你还不肯信么?” “如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寻到红鸯姑姑的?”沈致远心里全是疑云。 如意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嬷嬷,你赶紧坐下来说话。”说完,又对着沈致远道,“父亲,女儿原也不认得红鸯嬷嬷,只是女儿时常出入京绣坊,无意间获知京绣坊的老板娘萧荷娘身边的哑嬷嬷原来竟是咱们宁远侯府的人,当时女儿也不敢完全相信,后来又问了五叔方知这哑嬷嬷就是红鸯嬷嬷,女儿想着红鸯嬷嬷与咱们府上的渊源,就帮她医治了脸,今儿下午,女儿回来之时又去了京绣坊将嬷嬷带来过来,白天人多嘴杂,原想着趁晚亲自去回了父亲,不想父亲自己过来了,所以女儿特地让嬷嬷过来见你,这当中的原委想必父亲也应该能明白,一则父亲该知道当年的真相,二则红鸯嬷嬷一心惦念父亲,女儿带她过来也可全了她与父亲的主仆之义。” 沈致远心中震惊无比,那心却是痛的,既然这老妇人是红鸯,那过去她跟自己说的话也是真的了,当年他不肯相信她,所以并没有听完她的话就将她赶了出去,因为他身为人子,绝不允许有人去诬蔑老太太,而今,他竟觉得自己有些懦弱昏聩,因为当年他不是没有过一点点怀疑,只是从他内心深处他不敢相信罢了,他垂首低眸痛惜一叹道:“自然你是真的红鸯姑姑,那当年你跟我说的话就是真的了,难道老太太竟会那样狠毒不成,她若果真那样狠毒,为何不连我一起治死了,反斩草不除根的留下我,照顾我,养育我。” 红鸯微微一叹:“二少爷,老太太留下你,难道还会对她有坏处不成?她既得了贤良名儿,又得了老爷的重托和信任,还得了二少爷这样一个孝顺儿子,当年老爷那样宠家秦姨娘,所以老太太气不过才弄来了毒药下在秦姨娘饮的保胎药里,可怜秦姨娘一尸两命,老太太为了毁尸灭迹,又暗中吩咐人一把大火将漪兰苑烧了个干干净净,若不是钟良救了我性命,我也逃不出去。” 沈致远听着已是无尽哀意,想不到他一直认作亲娘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杀母仇人,真真又可悲又可笑,可她毕竟又养了自己这么多年,不管她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养育之恩总是有的,他从来都以为老太太是待他好的,甚至于待他比大哥更加纵容,大哥常常因为读书写字偷懒而被老太太责罚,自己偷懒,老太太却从不责罚,还说自己身子骨不好,不能逼着读书,如今想想,这纵容究竟是好还是坏,若不是当年父亲管的紧,怕是自己早变成纨绔子弟了罢。 他长叹一声,有恨,有落寞,还有不忍心,“如意,想不到事情竟真是这样,如今为父也冷了心肠,可为父终究也不忍加害老太太,毕竟她都得到了报应不是吗?她痴也好,好也好,为父只当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母亲。” “父亲,女儿将红鸯嬷嬷带来不是想徒增你的伤悲,女儿只是想告诉父亲,日夜为有些人挂心是不值得的,女儿知道父亲是个心软慈善的,为着老太太不知耗了多少精神,女儿不忍父亲远赴宁西还要自责自己未尽孝道,如今父亲知道了真相,往日之事不可追,今后也不必再为老太太挂心,父亲只安心待在宁西治理运河就行了。” “如意,父亲活到这一把年纪才算活得明白了些,你放心,父亲会照顾好自己,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父亲不会再放在心上,父亲不能照顾你和楠儿,还让你为父亲悬心,父亲竟成了个什么人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只要父亲好好儿的,女儿比谁都高兴。” 沈致远感动的点着头,又问红鸯道:“红鸯姑姑,只要你愿意还可以留在府里,虽然我人不在府里,但我必会吩咐人好好照顾你,如今你年纪大了,也不要在外漂泊了,不如回来可好?” “二少爷,今儿老奴跟你说这些话儿,老奴的心思也放下了,老奴在京绣坊生活的很好,荷娘视老奴为亲娘似的,老奴在那里已经生活惯了,这会子天色不早了,老奴就要回去了。”红鸯说着长舒了一口气,就连眉间的皱纹也松散了几分,她看了看沈致远又看了看如意道,“二少爷,郡主,你们还多保重着些,老奴这就告退了。” “红鸯姑妈,你怎么才来就要走?”沈致远有些不舍道。 “二少爷,待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老奴再到府上来拜访。”红鸯说着,又轻叹了一声道,“日后老奴也为秦姨娘的死忌烧纸钱再也不需躲躲藏藏了。” 沈致远感慨良久,又吩咐人准备了马车将红鸯送了回去,伸手摸了一把脸早已泪湿衣襟,如意劝慰道:“父亲不必伤怀,红鸯嬷嬷就住在京城,父亲想见她也非难事,只是女儿心里还有一件事想问父亲,二姐姐的事大伯怎么说?” 沈致远道:“你二姐姐的事,为父跟大哥说了一下,大哥只落下一句话,‘侯门千金怎能配江湖草莽’。”说完,他眉间又锁上一层忧虑,“我原想着大哥不了解朝廷中事,想告诉他寂凭阑并非一般江湖草莽,却是寂良言的亲儿子,谁知大哥不知打哪得来了消息知道皇上欲剿灭天云寨的事,大哥还说这要的亲事做不得,除非他死了,不然绝不能允许自己的亲女儿嫁给一个叛党。” 如意心知沈致轩时常出入茶馆还有烟花之地,那些地方却是消息来源最多的地方,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能引起人们的无尽猜测,大伯知道皇上欲剿灭天云寨的事也不稀奇,只是二姐姐必不会听大伯的话,况且大伯日日宿在烟花地,于儿女情份上却是淡的,这会子就算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不过再怎么说大伯也是二姐姐的父亲,怪道今儿二姐姐跟她一起用饭的时候那眼睛里是红红的,当时自己问了二姐姐,二姐姐还对自己谈笑风声说是灰迷了眼,想是二姐姐怕自己为了她忧心罢了。 想着,她又问道:“父亲,这一次你突然要走可跟二姐姐说过了,兴许她要跟你一起回宁西去找寂凭阑。” 沈致远摇头道:“为着这事,你大伯今日竟未出门,只命人跟着你二姐姐,就算你二姐姐想走也走不得,况且这次我也不能带她走,这样不合体统,再者,你大伯若知道了你二姐姐跟我一道回宁西,怕是他要亲自跑到宁西去寻人了,毕竟这是关乎宁远侯府的大事,若闹不好,可是要被牵联的掉脑袋的,若寂凭阑执迷不悟便会成为真正的乱党,到时你二姐姐还要跟着他,不仅你二姐姐,就连整个侯府也要与乱党扯上不明的关系,你大伯虽不管事,但遇到这些大事,他还是会当仁不让的。”宁致远说到此,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最重要的事,就算你大伯不反对,这件事也悬了,今晚传急报的人来说,寂凭阑竟然发了合欢庚贴,我听着只不敢相信,所以想尽快赶过去亲自去问问寂凭阑,这件事也未弄清楚之前我也不能跟你二姐姐说,省得她白悬了心,兴许是来人传错了消息也未可知。” 如意骤然一惊道:“合欢庚贴,是谁和谁的?” 宁致远皱着眉头道:“这件事不可信也就不可信在这里,好好儿的寂凭阑怎会和慕容家的慕容思扯上关系,寂凭阑怎会发出他二人的合欢庚贴?” 如意心底缓缓升起一股疑惑,于疑惑之外又觉得有些悲哀,若消息是真,那二姐姐前世今生苦苦所求的又是什么?她不能信,寂凭阑怎会要娶慕容思,如今除了慕容剑在南方苟延残喘之外,整个慕容家都倒了,寂凭阑既然爱的是二姐姐,那要娶慕容思必是带着什么目的去了,而慕容思不过是丧家之犬,他娶她有什么好处,现在想这么多也无用,只待父亲去了宁西才能知道真假,只是二姐姐那里,现在也不好说,不然以二姐姐的性子这会子怕就要立刻跑到宁西去找寂凭阑了,天云寨如今处在重重危险之中自不必说,万消息是真,她怕二姐姐一个人经不起这样沉重的打击。 父女二人又仔细商讨了一会儿,沈致远方趁夜急忙赶往了宁西,如意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夜太长,合着那一盏盏亮着暖光的灯笼,晚晴阁好似披拂在一抹温柔黑纱之下,屋外的桂子依旧飘香,那花却开到了极致之处,团团簇簇的一堆黄色,在暗夜里静静绽放,只消一个秋霜,这所有的飘香便零落不堪,落地成泥,风,在静夜里兀自吹起,那盛开的桂子却是无人欣赏,唯有风与之作伴,花影树影乱颤乱摇,飘下一院子里的馥郁芬芳。 又过了两日,如意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的消息终于传来,那合欢庚帖果然是真,寂凭阑要和慕容思永结为好,为慎重起见,父亲冒着与乱党勾结的危险趁夜入了天云寨亲自见了寂凭阑,那慕容思竟然都已经到了天云寨,而且二人亲昵有佳,根本不像被逼无奈的样子,如意拿着信的手连指尖都在颤抖,果然是真的,只是她还是不能信,父亲不知道前世今生,可她知道,难道前世寂凭阑若不死,也会背叛二姐姐么?这件事根本没有答案,父亲的信中还提及,这次多亏了莫尘希在当中周旋,他才得以安全上了天云寨又安全的回来,如意心中感激莫尘希,他待她的好,这辈子怕是无以为报了。 她想着自己要亲自去见了寂凭阑才敢相信,说不定寂凭阑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宁愿相信他是有苦衷,也不肯相信寂凭阑变了心,因为当初是她有意无意的放纵了二姐姐被寂凭阑带走的,她原以为二姐姐寻到了前世今生的良人,若寂凭阑是个负心人,她如何对得起二姐姐,可入宫之日迫在眉睫,她根本没时间再去宁西,况且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去宁西,她若回宁西要跟二姐姐如何解释,倒是玄洛深知她所忧,骑着千里马代替她去了一趟宁西,千里马日夜兼程,只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玄洛便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如意心中最后的那么一点点希望也破灭了,玄洛夜探天云寨,寂凭阑和慕容思竟然真的如胶似漆的待在一处了,她紧蹙的眉心被他轻轻抹开,他只望着她道:“明日就是他们的婚事,因着慕容家已倒,天云寨皇上又要下令围剿,正值多事之秋,他们竟连迎亲都省了,直接下了贴子在天云寨摆下宴席成亲。”他叹了叹又道,“酒儿,你已经尽力了,别人的婚事岂是你能左右的。” 如意心头好似压着一块沉石般透不过气来,良久才道:“玄洛,你不明白,当日若不是我自以为是的纵容了二姐姐被寂凭阑带走,或许到现在寂凭阑都不认识二姐姐,二姐姐也不用再苦恼了,今日为着寂凭阑二姐姐公然与大伯顶撞,二姐姐还不知道她爱的男子已经要跟别人成亲了。” “这件事她终归要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你如实告诉她也就罢了。”玄洛劝慰道。 如意心头的石头越压越重,她根本无法跟二姐姐开这口,二姐姐性子烈,万一知道了必会闯入天云寨,到时她如何面对寂凭阑娶她人做新娘的事实,她的手被握在玄洛的心里,玄洛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动,他深眸凝视着她,看着她担忧的彷徨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抽紧,她的无措全都落在他的眼里,他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她道:“玄洛,你说的对,遇到难事除了面对没有更好的法子,若二姐姐想去责问寂凭阑,我就陪着她去。” 玄洛想了想又叹道:“真真是知女莫若父,我到宁西去见了你父亲,他到交待过我,若你实在要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装病重了,这样你去宁西为父治病,皇上和太后也不好说什么。”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我这就飞鸽传书给父亲”如意深深一叹,抬眸望着玄洛又问道,“玄洛,难道这前世今生的情爱竟然是假的么?这究竟是孽是缘?” “酒儿,什么是孽什么是缘,但求问心无愧,寂凭阑和你二姐的事乃是命中注定,即使没有你,他们依然会遇见,前世躲不过,今生更是逃不掉,所以酒儿,你不要再自责了。” “玄洛,我只是怕自己不能扭转二姐姐的命运,她前世惨死,难道今生还要她受这样的罪么?” “酒儿,你不用想太多,事情也未到那一步,咱们明日去了宁西再说。” “嗯……”如意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心却是颤抖的,忐忑的,纵使她有再好的医术,也医不好这变了的心。 …… 第二日傍晚,玄洛便带着如意,如芝一起驾车赶往了宁西,早上如意就入了宫跟皇上和太后说明原委,太后和皇上也未反对,只说让她务必好好照顾好沈致远,太后还夸她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就连皇上也赏赐了她不少珍贵的药材,如意却是五味杂陈。 第150章 质问爱人,诡秘之术 天际间有乌云略过,沉沉压顶,天色更加晦暗起来,彤云密布,朔风渐起,马车飞驰,只听得一阵阵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暮色穹窿下,道路两旁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枝条在大风在猛烈的碰撞着,发出单调的沙沙之声,豆大的雨点迎风落下,打得马车顶上哗哗作响。 风吹的车帘猎猎翻飞,呼呼作响,有雨点灌入车窗打在如芝的脸上,她转眸望着车帘外雨雾雾的一片,娇好的面容早已笼罩着支离破碎的暗影,她不信,她绝不信,转眼之间寂凭阑就娶了别的女人做妻子,若果真如此,她要剜开他的心来看看,看看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如意看着如芝的脸,颇是担心道:“二姐姐,这会子你要不要想太多,一切等见了寂凭阑再说,兴许事情本非我们想像的这样。”说完,她眸子沉了下去,又问道,“二姐姐,倘或寂凭阑果真负了你,你当如何?” 如芝咬了咬唇,强忍着心中酸楚和疑惑,逼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三妹妹,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他负了我,我要看看他的那颗心,哪怕这颗心再放不回原本的位置我也要看一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口里也觉得很疼,其实她现在脑子里乱的很,三妹妹的问题,她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这般迷惘和痛苦过,她的身子无力的半依在如意身上,又缓缓道,“三妹妹,今晚就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一时之间,她再说不出话来,胸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胡乱的拉扯撕裂着,不管他有没有变心,今日是他的成婚之日总是真的。 为什么?她不懂这一切是为什么,脑袋里只疼的昏沉沉的,好似被一个焦雷打过一般,只觉得眼冒金星,就连说话也没了力气,帘外的大雨恰似染了乌云的沉重一般,漫天的朝着她袭来,她的身子轻轻发抖,如意赶紧搂住她颤抖的身子,感受着她的悲哀和无助,如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二姐姐,如果你想哭就尽情的哭出来,憋在心里却是不好的,何况这件事也未必就死了,你仔细想想寂凭阑和慕容思是八杆子打不到边的人,他二人怎好好的这般急的就要成亲了,这当中兴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是啊!二小姐。”冬娘接口劝慰道,“都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咱们到了宁西找到寂凭阑事情就会有了转机,到时二小姐岂不白伤心了。” 沁夏很是不忿的咬了咬牙,“找谁不好,偏是那个慕容思,素日里她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如今慕容家倒了,不知这慕容思使了什么手段竟然逃到宁西去了,还狐媚子霸道……” 沁夏骂着便住了口,底下的话太难听,她害怕二小姐心结难解,雪的牙齿又轻轻咬了咬改口叹道:“二小姐,三小姐和冬娘姑姑说的极有理,这世上好女子那么多,寂凭阑就算变心要娶也不会娶她慕容思。” 莲青又道:“听说慕容思在慕容府倒了以后就失了踪,原以为她跑到南方去投奔慕容剑了,不想却跑到了宁西,这中间的曲曲绕绕,也唯有咱们去了才能弄清楚了。” 几人又是好一番劝慰,如芝的心里才平静了些,待一行众人到了宁西时,已近是第二日凌晨时分,雨虽然停了,但山上朦胧黑暗,天地树影迷糊成一片,莫尘希早就吩咐人打点好了他们上山的一切事宜,因着人多上山反倒惹人瞩目,冬娘莲青等都留在了山下,只有如意,玄洛和如芝上了山。 如意本以为入天云寨会受到什么阻挠,不想天云寨的人将他们这一行人光明正大的放行进去,天云寨的人大都认得如芝,见如芝到此,无不摇头叹息,他们倒是挺中意如芝这位明朗又爽直的大嫂,还一心想着他朝天云寨的弟兄们要为大哥和如芝好好办一场婚礼,不想大哥莫名其妙的转了性子,竟然恋上那个骄纵狂妄的慕容思,这些做弟兄的连喝喜酒的心情都没有,只是碍于大哥的面子,少不得要做些情面上的笑脸,毕竟如芝姑娘在天云寨的时候,对他们一帮兄弟是极好的。而这个慕容思却着实可恶的很,仗着大当家待她好,她便在寨里横行霸,拿人当狗使,寨中众兄弟早就对她心生不满,却也不得法。 如芝再入天云寨时,陡然间觉得有些恍惚,好似就在眼前她还与寂凭阑相知相守,寂凭阑还说要娶她做着天云寨的压寨夫人,她只觉得有些好笑,眨眼之前,这压寨夫人就另换她人,她在来的路上还报着那点微薄的希望,可当她看到天云寨处处贴着的大红喜字时,她便知道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此时,黑雾散开,天空渐渐放亮,穹窿之上泛着稀薄而凉薄的白光,远处可见那一处处浓密的竹影在风中摇动,迎着那风,连绵不绝,寒风钻入纱裙袭入四肢百骸,如芝只觉得身子一冷,不由的一个激灵,她的脚凝滞而迟重,她甚至不敢走进那个屋子,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屋子,如今那屋子里已有了别的女人的味道,这里怕是再也不属于她沈如芝了。 但不管如何,她要一个答案,一个交待,她不是那种寻死觅活纠缠不休的女子,她现在才真切的明白,若寂凭阑真负了自己,她究竟会如何做,先前的恨只转换成两个字——放手,她心甘情愿的放手,再不另作他想,想到此,她心内倒平静了几分。 她的脚还未跨进屋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带着情侣间独有的调情意味,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夫君,你好坏,昨儿可折煞妾身了,妾身的身子疼的到现在都起不来。” “既然你起不来,不如不要起身,咱们两个再戏耍一会。” 如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脸一红,只觉得气血上涌,浑身哆嗦起来,这两个人一点也不忌讳的说着这样露骨的话,难道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么?她抑制住将要泛滥的泪水,手心里却紧紧握着一双温暖柔弱的手,仿佛要寻找某种安定的力量,她握住如意的手益发紧了,她不发一言,如意转眸看了看轻声道:“二姐姐,还要不要进去?” 如芝无比坚定道:“进去。”她不会因为这两个话就愤然离开,尽管她已经出离的愤怒了,但得不到他亲口说的一个交待,她不会走,只要他说他不再爱她,她转身就走,再不会踏入天云寨一步。 屋子又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男女欢好的调笑声,如芝的脚步到底还是凝滞了,她究竟要不要闯进去看这一堪的一幕,手心里不停的有汗渗了出来,如意知道如芝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别说如芝了,单就是她自己听到也觉得气愤不已,恨不能立时闯了进去,将这个负心薄幸的人心肝都剜了出来。 “嘎吱”一声,房门忽然打开,如意和如芝不想寂凭阑竟然衣不蔽休的开了房门,二人俱怔在那里,如芝见他身上的红袍散乱着,露出隐隐的胸膛,她泪眼蒙蒙,却倔强不肯将泪滴落下来,屋内传来一阵不悦的娇斥声,“究竟是哪个没眼色的死人,这会子跑到咱们屋子里来做什么?” 慕容思翻身下床,淡薄的轻衫松松垮垮的罩在她身上,她沉着脸缓缓踱到房门口,鄙夷的看了一眼如意和如芝轻“嗤”一声道:“我当是谁这么不要脸,原来是你们两个啊?真真没见过这样无耻的女子,跑到这里来偷听人家的闺房之乐来了?”慕容思说着,又翻了个白眼,唇角往上扯了扯,将手挽进寂凭阑的胳膊里又道,“夫君,莫不是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人都是你的老相好么?” 如意见慕容思比先前益发的出挑了,那脸上溢着异样的鲜艳妩媚之色,真是风情入骨,那一双杏眸里荡着水意盈然,她微一愣,只觉得她的美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总能从她脸上感受到几分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奇怪异的感觉,她一时也说不出怪异在哪里,只冷哼一声道:“贱人骂谁?” 慕容思立着一对骚眼睛骂道:“贱人骂你。” 如意点头道:“果然是贱人骂我。” 慕容思好似反应过来似的,“啪”的一声猛地一跺脚,厉声道:“好个牙尖嘴利的沈如意,这会子跑来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你看上我夫君了,所以一大早的腆着脸来求我夫君收了你做个小老婆,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夫君答应过我,这一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只娶我一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如芝喃喃道,那泪却早已逼回到了肚子里,她直视着寂凭阑冷声道,“寂凭阑,这是你曾经给我的诺言,如今你却给了别的女人,原来诺言是当不得真的,幸福也是长着翅膀儿会飞的,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于你来说是什么?”她的泪冻结在心,缓缓仰起脸,脸上浮出一个苍凉而稀薄的笑,清俊的面孔似罩了一层白霜,分外的冷清,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只笑道,“好的很,原来这是你对我的诺言,也是对别的女人的诺言,这样的诺言我沈如芝不稀罕。” “你一大早的叫什么,嚎丧似的,既然你不稀罕,这会子还不赶紧滚出这屋子。”慕容思未等寂凭阑答话,便单手岔着腰忿然的骂了起来,又高声叫道,“来人啦!一个个都死人似的,还不赶紧将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人绑了起来关进柴房里。” 慕容思叫了半天却未见半个人影走过来,她更加气愤难当只摇头寂凭阑的胳膊道:“夫君,你怎么也不说一句话,你赶紧吩咐人将这两个贱人带下去审问审问,兴许她们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奸细,特别是这个沈如意,她可是皇上和太后眼里的红人。” 寂凭阑也不说话,只拿眼不停的盯着如芝,他眼里的迷芒愈盛,为何他见到她时会觉得有些心痛,为何有些零碎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猛地摇了摇头,却觉得头有些沉重,好似头脑里有两种记忆在激烈的碰撞一般,他爱的明明是自己的妻子慕容思,为何会对沈如芝升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沈如芝?他蓦地一惊,他与她究竟是怎么样认识的,他竟然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认识眼前的这两位女子,一个叫沈如意,一个叫沈如芝,只是记忆的碎片太过散乱,他无法记起他们是因何而识,又因何而生怨的,他不懂,这沈如芝为何拿这样的眼神盯着他,又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慢慢升了出去,停留在半空又收了回来,他的头有些痛,这让他很难受,心情也变得烦燥起来,难道这两人真是朝廷派来的奸细,想着,他冷喝了一声道:“来人啦!将他们先带下去。” “谁敢?”玄洛守在门外,他本不想轻举妄动,只想弄清了事实再说,不想寂凭阑竟然亲自下了口令,他一个箭步走到如意,如意却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他虽不解,但也只能配合如意了。 如意又冷笑道:“慕容思,你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你慕容一家是叛贼逆党,你早该被下了大狱了,只不知道你跑到这里来嫁了人,你可真是会钻营……” 慕容思大怒,伸手就要来打如意,如意不甘示弱一把接住慕容思的手,手紧紧握住了慕容思的手腕,她心里越加惊异,又听慕容思哭道:“夫君,别人都欺负到我头上,你怎么也不动?” 寂凭阑脸色渐变,他对慕容思道:“娘子你放心,有我在此绝不允许有人欺负了你。”寂凭阑伸手就要朝如意击去,如芝一时心惊不已,挺身就要挡在如意面前,玄洛却在她之前受了寂凭阑那强劲的一掌,掌风拂过,玄洛和寂凭阑二人双双往后退了两步。 “寂凭阑你竟敢出手伤人?”如芝恼怒不已,心已是凉透了,她只恨恨的瞪着寂凭阑,寂凭阑也回望着她,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不知为何,他竟然心里生了不忍之意,他究竟在干什么,他迷糊的很,突然他抬手重重的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只说了两个字:“好痛。”说完,便抬起血红的眸子喝道,“来人啦!将这些人都带下去。” 天云寨的人听了老大又发号了施令,少不得迟迟疑疑的走了过来,好似极不情愿一般的道了声:“是!”说完,又转身对着如意和如芝道,“玄洛公子,二位姑娘得罪了。” 如芝只觉得心如死灰,她就算再伤心为这样的人已是不值得了,不用他再说什么,他的行动也说明了一切,她只恍然的走着,不想天云寨的乔师傅并未将他三人关进柴房,反倒将他们请进最僻静的一茶房之内,一时间白嬷嬷走了进来,如芝眼前一热,只唤了一声道:“白嬷嬷……” “如芝姑娘……”白嬷嬷叹息一声,“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连我都不懂这大当家的怎好好的就变了。” “今儿幸好你们来得早,倘或再过会子等军师回来,怕是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也不知怎么的,如今的大当家性情大变,将过去的心腹之人一概撤换了,只偏听偏信一个半路来的董军师,这会子时间也不多了,你们从这小屋后面山下能走的快些,如芝姑娘对这里的地形熟悉,由她带着你们下山也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了。”那人只缓缓道。 “乔师傅,多谢你了。”如芝心中感念,连白嬷嬷和天云寨的弟兄对待她如从前,怎么寂凭阑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她心中很是疑惑。 “唉!”乔师傅长叹一声又道,“如今大当家变了,二当家又不在,这天云寨怕是真的要变天了,只是咱们都是跟着大当家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不管大当家如何变,咱们都不会离开天云寨,几位赶紧从这后面下山去,日后也不用再来了,省得惹了麻烦上身。” “宗政烨现在是朝廷钦犯,他若回来天云寨怕是更要危机重重了。”玄洛淡淡道。 “也不知二当家如今怎么样了?”白嬷嬷眸露忧虑之色,“素日里二当家是个喜欢说笑的,如今少了他,大当家又变了,这天云寨倒似一潭死水似的,就连昨儿个大当家大婚也未见又多热闹,倒是董军师并着他几个属下闹的最是欢腾,还有一宗最奇的事,以前大当家与自个的亲生父亲寂总兵最是水火不容,不想几日前他竟亲自送了合欢庚贴去给寂总兵,昨儿个寂总兵还不避讳的赶来参加了大当家的婚礼,怕是父子终归是父子,就算有再大的仇恨也隔不了多少个日夜。” 如意心中疑虑愈深,她只淡淡问道:“你们大当家是如何认识慕容思的?” 乔师傅目露惭愧之色,捶胸顿足道:“说起这件事真是后悔万分,那日我和大当家途经金沙店遇到一个女子被一群人强逼着,大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那女子救了下来,不想这女子自此以后便缠上了大当家,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大当家竟然什么都听她的,还让她做了这天云寨的压寨夫人,都怨我,若不是我想着要抄近路回天云寨也不会路过金沙店了。” “乔师傅,这怎能怨你,是寂凭阑他变了心。”如芝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厌倦与失落。 “不,二姐姐。”如意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她蹙着眉头定定道,“这件事不对,咱们这会子赶紧先下山去,我要回去取一样东西,或许还有得救。” 玄洛和如芝见如意说的郑重其事的样子,二人心里更是疑惑,只是此时不宜再多作逗留,三人告别白嬷嬷和乔师傅下了山,玄洛又问道:“酒儿,今日我瞧着寂凭阑的样子倒有些恍恍惚惚的,连那眉间也隐着几缕黑气,莫不是他中了什么迷魂毒?” 如意点了点头道:“玄洛,你可曾注意中寂凭阑的眼睛?一般人的瞳孔在看人的时候总别人的影子,可寂凭阑的瞳孔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明明能看得到人,他是中了拘魂降术了。” 如芝正往前走却霍然停住,一把拉住如意的手问道:“什么是降术?” “这是南疆的一种秘术,与蛊术一样是一种厉害的邪术,特别是降术比蛊术更加阴毒,瞧着寂凭阑的症状,却像是中了拘魂降术,凡中术者一开始皆会性情大变,极易受人控制,而且容易使人产生幻觉,久而久之,人便会变得如傀儡一般,成为行尸走肉,想来寂凭阑变心之事大有可疑。” “可有解法?”如芝急问一声道。 “二姐姐,若能解了寂凭阑的降头术,证明他没有负心于你,你还会跟着他么?”如意心里还是有隐忧,因为慕容思的出现必然跟拘魂降术有关,她刚借机探了慕容思的脉,脉迟而无力,但明明慕容思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况且她姿容艳丽,又能得寂凭阑喜欢,想必是情降油。 若是寻常男子,单弄拘魂降术便可成功控制,而寂凭阑却不是寻常男子,他武功高强,意志坚定,拘魂降术或可控制他两三日,但不能控制他长久,若想长久控制最简单快捷的法子就是再下情降,降头师必须先找寻一具年满四十九岁的下葬没多久的女尸,然后降头师待在女尸身边念足七七四十九天咒语,不可间断,到了第四十九日便从女尸下巴处接下情降油,只消轻轻点在女子任何裸露肌肤,能使肌肤艳丽,不论此女是丑是美,中了拘魂降术的人对方幻想成自己思念的女子。 寂凭阑与慕容思成亲,又那般与她调情,想来慕容思是对他下情降,既然寂凭阑中了拘魂降术和情降,丧失了原本的意识,在情降的作用下,她不敢说寂凭阑与慕容思没有夫妻之实,所以她才这般问如芝。 如芝哪里懂得这么多,只是觉得此邪术诡异异样,听着就叫人胆寒,若寂凭阑没有负她,她怎么弃他,她轻轻叹了一声道:“三妹妹,若凭阑没有负心于我,我自然还会再跟着他。” “倘若他与慕容思有了夫妻之实,你也无怨无悔么?”如意又问道。 如芝心内一恸,倘或他待她之心如初,她真得会不在乎他与慕容思有了夫妻之实么?她不知道,这会子她心里烦乱的很,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解了寂凭阑的降术,她摇了摇头略有茫然道:“三妹妹,我也不知。” 玄洛虽听过降术,但从未亲眼见过中了降术的人,不想寂凭阑竟此邪术,他叹息一声又问道:“酒儿,我听闻中了降术唯有降头师可解,不知是否?” 如意道:“幸好寂凭阑中的是四等拘魂降术,若是三等以上拘魂降术,我也没有法子,倒是骆无名精通邪术,怕是他才有法子可解,如今咱们在宁西,刻不容缓,寂凭阑意识已丧失不少,为今之计,只有先取了寂总兵的血来解拘魂降,寂总兵与寂凭阑二人是亲生父子,血脉相通,只要寂凭阑身体里注入干净的血液,拘魂降术便有望可解,一旦解降,那降头师也会被降术反吞噬,只是不知降头师又是谁?若降头师潜入天云寨,到时是谁被降术反吞噬了便可知降头师是谁了。” “假如寂总兵也被人下了降又当如何?”玄洛又问道。 “那只有杀了降头师解降了。”如意说完又转口道,“只是寂总兵心性刚毅,文武双全,若想给他下降却也不十分容易,难道他还思念哪个女子,被人下了情降不成,何况一名四等降头师只能控制一个人,除非有人找来更多的降头师,但降头师却不是那么好请,因为三等以下降头师极易反被吞噬,下降是要冒着生命的危险的,而三等以上的降头师更是寥寥可数的几人,非一般能请得动。不过也怕事有意外,咱们赶紧去找到寂总兵再说。” “是不是解了拘魂降术,那情降也跟着解了?”如芝又问道。 如意摇了摇头道:“寂总兵的血虽可解了拘魂降,但情降并不能随之而解,情降油却是涂抹在慕容思肌肤之上的,寂凭阑到时心里还是会惦念慕容思,或者说寂凭阑到时既会重新喜欢二姐姐,也放不下慕容思,一个是被内心真实的情感所驱使,一个人被情降所驱使。” “那不如直接杀了慕容思。”玄洛道。 “不行!”如意接口道,“若在情降未解之前杀了慕容思,怕是此生寂凭阑都要惦念她了,这情降也就更加难解了,因为情降拘魂降虽相辅相成,但也与拘魂降不同,拘魂降只是摄人心魄,令人丧失意识,成为别人手中可控制的傀儡,而情降却是男女间彼此的感情与色浴的降术,除非在杀了慕容思之情引降。” “如何引降?”玄洛又问道。 如意脸蓦地起了一层红云,只撇了一眼玄洛道:“引降需要的是处子之血。” 第151章 巧易容,使妙计 如芝顿了半晌,她虽不懂降术,但听如意之言,此等邪术已是歹毒异常,她不知究竟是谁要这样害寂凭阑,更不知慕容思为何会勾搭上寂凭阑,但她知道她必须救了寂凭阑,不管他们以后如何,她都要救她,处子之血可以解情降,只是不知如何实行,见玄洛在此,她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待回去后细问了三妹妹才行。 她怀着沉重的心思与如意和玄洛一道下了山,到了青云观已是巳时末,天空乌云渐散,有雪白的云朵随风缓缓飘来,如一团团柔密的白棉絮铺陈在苍穹之上,太阳稍露出个半张脸,却是蔫蔫的淡黄的一片光,笼罩着白云镀上了薄薄金光,青云观的青砖瓦顶上似乎还有水气未散尽,颓然的几滴雨水顺着屋檐滴下几滴,落在苍翠而略显杂乱的万年青上,转眼间,水珠就被蒸发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冬娘和莲青,沁夏见三人一起回来了,赶紧忙着焚香烧水,又拿了几个白玉杯烫了置茶,一股气韵悠长的茶香味随着那缕缕白烟传来,如意轻啜了一口茶,方觉得心里安定了了些,沈致远听如意说了寂凭阑之事感慨良久,他竟不知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离奇的邪术,刚他已经吩咐人去寂良言过来了,但愿可以救得寂凭阑,不然寂凭阑受人控制指不定这背后还埋着什么更深的阴谋。 他为官多年虽然不善权谋,但也能看透几分,寂凭阑是天云寨的大当家,又是朝廷欲剿灭的叛党,若有人趁机蛊惑寂凭阑反朝廷,天云寨的势力不容小觑,再加上寂良言终究是寂凭阑的父亲,寂良言掌管宁西重兵,若到时他父子二人联合,宁西境况就堪忧了,虽然他对寂良言的人品很是放心,可世事难料,人人都到那不得已处,倘若寂良言为了儿子做出什么错事,那到时便不可收拾了,他心里只觉得烦乱的很,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正想着,就见有人进来通报说宁总兵来了。 沈致远赶紧出门去迎了寂良言,冬娘又赶紧上了一盏茶,寂良言端起茶杯,并无心思嗅那扑鼻茶香,只浅尝了一口问道:“侯爷,不知你急唤下官来有何事?” 沈致远看了看如意,如意只偷眼打量了一眼寂良言,还好,他未中降术,她冲着沈致远点了点头,沈致远又道:“寂良言,不知近日你可发现令郎有异常之处?” 寂良言心里一咯噔,但凭阑亲自去送了合欢庚贴给他,他打心眼里还是高兴的,凭阑到底还是认了他这个亲生父亲,他从来也不敢想自己还有和儿子这样融洽的一天,昨儿个参加凭阑的婚礼,虽然他心里老大不乐意,凭阑娶的不是如芝,却是那个慕容家的慕容思,但说到底,只要儿子高兴,他这做父亲的也跟着高兴。 想到此,寂良言便转眸看了看如芝,见她一脸悲痛之色,他心里陡然升起愧疚之意,其实他最满意如芝这样的儿媳妇,但年青的人情情爱爱,他着实看不透,也看不懂,好好儿的凭阑就喜欢上慕容思了,他不是没有疑惑之处,但他再想不到寂凭阑已受人所控,这次沈致远请他过来,他以为沈致远是为了沈如芝出头来了,不过就算沈致远再埋怨他,他也甘心受了,毕竟是凭阑对不起如芝。 寂良言满脸愧疚之色,连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侯爷,下官知道犬子行出来的事着实提不起,只是我一个做父亲从来也未尽过半点责任,如今凭阑想要与下官言归于好,下官心里一时激动万分,哪还里还能再劝他分毫,这么多年总是下官对不起他。” 沈致远摆了摆手道:“寂良言,我并不是问你这个,也不是为我侄女儿来寻你的不是,只是想告诉你令郎中了拘魂降术,他的一言一行都受人所控,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同你商量一下令郎的事。”说完,他转头对着如意又道,“如意,为父也不懂降术,还是你解释给你寂伯父听听。” 寂良言一听降术,脸上大变,只是降术只是传说中的,难道真有此邪术,若真有,难道也如传说中的那般可怕,他虽不了解降术,但也知道降术是极为诡异厉害的,难怪凭阑近日性情大变,还主动言和,原来这背后是被人操控了,他有些害怕,害怕他的亲生儿子就这样被人一直操控下去,他并等不及如意开口解释连忙问道:“敢问福瑞郡主,不知我儿还有救否?” 如意缓缓将拘魂降术简单的解释了一遍给寂良言听,寂良言听说自己的血可以解降,那心里也放下了些,只道:“福瑞郡主,只要能救凭阑,从我身上取多少血都可以。” “寂伯父,既然寂凭阑与慕容思成了亲,他二人应是合过八字了,我先前问过父亲,前一些日子寂凭阑跟二姐姐合过八字,寂凭阑八字纯阳,只不知慕容思的生辰八字,不知可否据实相告?”如意不紧不慢的问道。 “这个我倒记得清楚,慕容思八字纯阴,当时董军师还说他二人阴阳相合,极是相配,只是不知福瑞郡主问此话究竟是何意,莫不是这降术还与八字有关?”寂凭阑诧异道。 如意眉心微微松懈下来,她轻吐了一口气,定定道:“慕容思八字纯阴,于四等降头师却是极好的降引,这事说来也巧,又或者是早有人预谋好了的,纯阴女子若吸食纯阳童男之血,能助体内阴血更盛,四等降头师若想升级三等甚至于二等,最快的方法就是利用阴血极盛的纯阴女子与之交和,降头师练降升级的过程极为复杂凶险,倘若有一个环节出错便是不得好死,纯阴女子阴血越盛,降头师练降升级的成功希望才越大,想来这几日慕容思应是吸食过寂凭阑的血,待到八月十五圆月之夜便是阴月最盛之时,到时降头师只要在月圆之夜与慕容思交和,慕容思作为降引,一旦处子之血被降头师亲自启封,纯阴之血便进入降头师体内,到时降头师必会功力大增,像这样的降引,按理说降头师是不可能舍得放过的。”她心中的思路越来越开阔,虽然不敢断定寂凭阑和慕容思并无无妻之实,但也八九不离十,否则寂凭阑的纯阳之体与慕容思的纯阴之体一但被破,于降头师练降而言再无半点用处。 众人只安静的听的惊讶,本来降术就够诡异了,不想到练降的过程更加离奇,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何如意一个十四岁的千金小姐会懂降术,唯有玄洛明白,如意并不是单纯的十四岁的女子,她经历两世,又在南疆与骆无名在一起生活数日,自然能懂常人不能懂之事,他看了看如意,又对头她道:“看来此事还有转机,只要解了寂凭阑所中的降术,到时你二姐姐的事亦可解决了。” 如意略点头,又道:“当务之急先解了寂凭阑的拘魂降术最是要紧,倘或他与慕容思果真清白,这倒是件极好的事,到时只要二姐姐嫁给寂凭阑,情降也自然可解。” 如芝抿了抿唇,双颊处漾起桃花晕红之色,她已大致明白了如意所言何意,引降需处子之血,而她要与凭阑成亲才能引降,这当中的意思如意虽未直接说出来,但也不言而喻,其实她心底是有些欢喜的,凭阑到底还是没有负了她,于灰心绝望之中她的又生出几许希望,几许她与凭阑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希望,只要能救凭阑,只要凭阑不负她,她自当还是愿意嫁给他的,只是她一想到慕容思在吸食寂凭阑的血,不由的悚然一惊,难道这件事单纯的只是那个隐在暗处的降头师想要练降而已,她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想着,她又问道:“三妹妹,如今天云寨被那个董军师控制,我在离开之前并没见过那个董军师,会不会他就是降头师?” 如意沉思片刻只道:“这连我也不知,降头师平日里看来与普通人无异,倘或他就是降头师,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咱们直接杀了他就可以解了寂凭阑的拘魂降,但倘或他不是,杀了他反倒惊动了真正的降头师,若降头师提前做出什么伤害寂凭阑的事来反倒无益,反正取血之事也不算太难,解降过程半个时辰即可,这当中只要不被人打扰了就行,到时寂凭阑拘魂降一解,降头师不管身在哪里都反被降术所吞噬。” “那咱们何时再上山救人?”寂良言已有些按捺不住,自打他听到降术之事,一颗心始终悬着,恨不能立时取了自己的血给凭阑解了降,不过这件事是福瑞郡主发现的,如今也只有福瑞郡主能解,所以哪怕他再急,也需听如意吩咐。 “寂伯父,不知你可不可以随时上山见寂凭阑?”如意又问道。 “自打凭阑跟我言和,我自然可以随时上山,不仅如此,连天云寨的董军师我待我极是客气,不如咱们这会子就上山。”说话间,他就站起身来恨不能立时出发。 “寂良言,你且耐着些性子,怕是如意还要准备些什么。”沈致远温厚的声音淡然响起。 “寂伯父,我父亲说的对,我刚和玄洛,二姐姐从山上下来,这会子若堂而皇之的再回天云寨,岂非徒惹人怀疑,你稍等我会,我们几个易容成跟着你入寨才行。”如意细细解释起来,想了想,忽又问道,“寂伯父,不知寂凭阑中了降术之后可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他可以劝你投奔或者要对付谁?” 玄洛亦道:“慕容剑身在南疆,他又是慕容思的哥哥,也保不准那降头师就不是他找来的,他现在一是头困兽,为了反击和平南王以及三王旧部联合谋反,若宁西落入他们手中,怕是……” 寂凭阑一拍大腿,急着就打断道:“怕是世子爷所带的兵要腹背受敌,到时为解世子爷之困,皇上会必会派兵增援,如今厉横已带兵在南方与慕容剑交战,若京城的兵力再减,到时他们来个反攻京城,只怕是整个京城都危在旦夕了。” 沈致远听着脸色泛起一层青色,寂良言所说句句在点子上,若果真如此怕是一个大计谋,他沉吟一会,又问道:“寂良言,你分析的如此透彻,莫不是寂凭阑真跟你说过什么?” 寂良言想了想,本来寂凭阑跟他说过的话他再不敢跟别人提半句,毕竟寂凭阑已是皇上眼中的叛贼逆党,若不是有世子爷在这里周旋着,怕是皇上早已派人来剿灭天云寨了,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悬崖勒马,忠心报效朝廷,可无奈他一直与亲儿子关系势同水火,凭阑哪肯听他半句劝,倒不想天降意外之喜,凭阑竟主动与他言和,还跪在他面前说自己不孝,又劝说自己投奔平南王。 他虽然爱子心切,但不忠不义之事他怎能做得,所以并未答应凭阑,凭阑却也未恼,只仔细跟他分析了情势,他深知皇上已起了杀凭阑之意,他作为父亲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死,他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点点的犹疑和动摇,但后来想着即便是他父子二人都死在战场,也不能成为千古罪人,但又想到凭阑说的那些话:“父亲,不是我寂凭阑想要做这不忠不义的造反之人,而是朝廷在逼我,逼我造反,如今刀已经架到脖子了,难道儿子还要引颈受戮么?儿子不想拖父子下了这趟浑水,但父亲也不想想,儿子大婚之日父亲亲到天云寨为儿子主婚,难道皇上还能相信你的忠心么?或者在皇上的眼中我父子二人根本就是理应外合,同气连枝……” 这些话,他翻来覆出想了好久,心里正不得法,不想就被沈致远传唤来了,更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凭阑竟然中了邪术,如今他心里不知是该放松还是该更加紧张,他素来急躁,就连说道的速度也极快,甚至于连沈致远还未完全听清,他就已经将凭阑跟他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寂凭阑话一说完,答案呼之欲出,如意原不想这一趟来宁西竟然会得了这意外的消息,她赶紧派阿日带着莲青去金沙店校场去找莫尘希,因为阿日不会说话,她怕莫尘希看不懂阿日的手势,有莲青一起跟着,也可说的清楚些,况且莲青是个说话极伶俐的,她嘱咐莲青叫莫尘希近日务必事事小心,凡陌生的人,特别是女子一概都不得接近,谁知道这些暗中的毒蛇会不会再使出什么样的毒计,这些事虽是防不胜防,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 再入天云寨又近傍晚时分,此时日头倒比早晨的时候烈了几分,山风呼呼的吹在身上也未不觉着十分冷冽,董军师一听说是大当家的父亲寂良言来见儿子,竟带着寨里的几个兄弟亲自迎到天云寨的寨门之外,董军师拱手施礼道:“寂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刚大当家的还念叨起要请你上山吃酒,不想寂总兵倒来的巧了。” 如意抬眸看他,只见他一身乌压压的黑缎袍褂,一双又细又小几乎见不到眼珠子的眯缝眼里透着几分精光,他头上戴了顶黑色瓜皮小帽,帽洞下扣着晦暗不明的额头,他满脸堆着都是笑意,益发显得连眼睛都找不到在哪儿了,给人的感觉是全身上下都是阴森森的黑暗之意,唯有腰里系的墨蓝色带子还有丝许亮堂之色,他躬着腰脚踏一双黑色纳鹿皮兀喇鞋走在前面引着路。 寂良言负手而行,也不与董军师搭话,本来他就瞧他不惯,所以上山时也不怎么搭理他,这会子他表现的越是自然越好,所以只冷着脸跟在他身后缓缓走着,董军师又回头看了看如意一行人,脸上出未露出什么怀疑之色,只陪笑道:“寂总兵,今儿你怎么带了两个娘们上来?” 寂良言很是不悦道:“董军师,你说话可得客气点,什么娘们。”寂良言回头伸手指着易了容的冬娘道,“她是我的夫人,也是凭阑的嫡母,昨儿个成婚独有我一个做父亲的在场已是不合规矩,但凭阑成婚太急,连我也未来得及准备,甚至于连我夫人都来不及从家里赶来,这不,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董军师干笑一声道:“寂总兵勿怪,是我失言了,原来是尊夫人,今日既然来了,大当家和慕容夫人自当该跟公婆敬茶,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懂军师说完就走到一个小厮面前交待了两句,又暗中朝着小厮示了个眼色,那小厮领会其意飞也似的跑了,不会半柱香的功夫,那小厮又带着一个年纪稍长的仆人出来,原来那仆人名唤荣贵,却是跟着寂凭阑一道从寂家出来的,所以也认得府里的大夫人,如今他一见,连忙上前行了个礼道:“奴才参见老爷夫人。” 冬娘低沉着嗓子只道:“多年不见,你还跟着凭阑,倒是个忠心的。” 寂良言冷哼一声道:“若是真忠心就该劝说着凭阑,没的撺掇他弄个什么天云寨,这会子凭阑到成了个反叛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人连连磕头道,“奴才也曾劝过来着,只是少爷的脾气老爷和夫人也是知道的,他从来都不听人劝的。” 冬娘叹道:“也是,但凡凭阑肯听人一句劝也不至于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落草为寇,说起来,我这个做嫡母的也有责任。”她略顿了顿又道,“老爷,不如赶紧去见了凭阑,这山里的气候不太好,我倒觉得不大适宜似的,本来我身子也不大好,走了一会儿山路只觉得累,凭阑也真是,连成婚这样的大事也办的如此草率,看来在他的眼里我这个嫡母是形同虚设了。” “这会子你说这些做什么,待会见了凭阑可得收起你的性子,怎么说凭阑也是我的亲儿子,在我面前我绝不允许你说这些酸话歪话。” 冬娘微露不满的撇了撇嘴,不甘道:“我不过是白说着罢了,若不是怕对不起死去的妹妹,我也犯不着累这一趟,老爷你大可放心,在凭阑面前我不会叫你难做的。” 寂良言冷哼道:“你知道就好。”说完,一甩袖子就走向前走了,如意和如芝只易容成寂夫人贴身丫鬟的样子也随着他二人进去了,而玄洛也戴着一张假面具,易容成了寂良言的贴身侍卫,与另三个侍卫守在了门口。 董军师将寂良言夫妇引入二层小楼之上,便请辞离开了,毕竟人家一家子述说骨肉亲情,他一个外人待在那里也不像话,何况他还有话要问荣贵,他拿了一包银子冲着荣贵一扔,荣贵接了银子脸色却不大好,只告诉董军师那妇人的确就是寂夫人,董军师也曾将寂凭阑的家底摸了个透彻,虽然他没见过寂夫人,但却知道寂夫人素与寂凭阑不睦,今日见寂夫人形状他倒确信了几分,如今又听了荣贵所言,他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不一会,就有人献好似的端了一盏茶上来,董军师只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饮茶,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说服寂良言,他本想请师兄出山,不想他是热脸贴了人冷屁股,师兄根本不搭理他,他想着心里就觉着恨意难消,总有一天,他的功力要超过师兄,看他还如何得意,再过七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到时他功力大增,日后也犯不着求人了,想到此,他又开始得意起来,嘴里还哼起了让人听不懂的小民谣。 …… 彼时,寂良言和冬娘正襟危坐在临窗的一对雕花梨木椅上,如意和如芝安静的侍立两侧,如芝又见寂凭阑时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她强忍住情绪,只作平常色的立在那儿,寂良言和慕容思双下下跪请安敬茶。 慕容思原还等着公婆要拿出红包来赏,结果半晌二人只端坐在那里并未有掏红包之意。她心内便不自在起来,只恨恨的腹诽道:“这老不死的寂夫人果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竟连媳妇新婚之后头斟茶连个见面礼都舍不得送,这要放在过去她慕容思是堂堂慕容家的大小姐才不会稀罕,可此一时,彼一时,慕容家转眼间就败了,她现在很是缺钱。” 她心里还没骂完,只听寂夫人沉声道:“若放在过去,这儿媳妇还算是慕容家的嫡出小姐,与咱们沈府倒也相配,却不想一夜之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真不知道凭阑看中你哪点,也罢,这是你们小辈的事,我这个作长辈的也不好多加置喙,你们往日里不懂事也就罢了,今后可要学的有眼色些,别不懂分寸的私相受授的就成了亲,说的好听这叫露水姻缘,说的难听这于女子来说简直就是恬不知耻,有伤风化,难道堂堂的慕容世家的教养出来的嫡出女儿就是这副德行,今儿可叫我见识到了。” 慕容思听寂夫人杂枪带棒的一阵讽刺,心里早气的要吐血,她知道寂凭阑素来与这个夫人不睦,况且寂良言与寂夫人关系也并不见得有多好,这次寂夫人跑来不过是情面上的事,她本想立时骂了回去,可哥哥交待过务必要尽最大努力说服寂良言谋反,这会子她想在寂良言面前做个听话的好媳妇,少不得这一口恶气吞回了肚子里,只温顺道:“婆婆教训的是,儿媳妇自亏有失妇德,但儿媳与凭阑是真心相爱,儿媳只想跟着凭阑好好过日子,并不是什么露水姻缘,却是想白头到老。” 如芝听着觉得刺心,如意却只低眸盯着慕容思,想不到一向傲慢的慕容思也有这般忍气吞声的时候,她是慕容剑的亲妹妹,若降师果真是慕容剑找来的,他对这个妹妹的情份也着实浅薄到几乎没有了,拿自己的亲妹妹作降引,这样的事当真令人唾弃,不过慕容思也是个极可恶的,这也算是她自作自受,只是她心里还存着不确定,需得知道慕容思是否还是处子之身方能确实慕容思究竟是不是降引,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慕容思,略笑了笑道:“老爷,夫人,奴婢怎么瞧着这位新奶奶额头冒着黑气儿似的,怕是她身上有病,奴婢这就替她把把脉。” 慕容思更怒,先前她忍着寂夫人也就罢了,如今一个贱丫头也敢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她气的立起眉毛道:“你一个小头懂什么医术,还敢替我把脉,我没有病,你才有病。”说完,又转头泪盈盈的看着寂凭阑道,“凭阑,你府上难道还出个丫头大夫不成?” 寂凭阑脸色微有些木然之态,就连那眼神也是木木的,他见慕容思不大高兴的样子,心里便生起气来,他冷声道:“父亲,大夫人,若你们是真心实意的来看我和我娘子的,我们自当将你们奉为上宾,倘若你们是来找茬,给我娘子不自在的,我这里可没什么好招待二老的,这就请二老赶紧下山去。” 寂良言眼里充满关切之色,他知道此时寂凭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言不由衷,只是若解了凭阑的拘魂降,他还会叫自己父亲么?他还会跪在自己面前敬茶么?或许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那样冰冷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阵凄楚之意,他淡淡道:“凭阑,为父和你母亲过来自然是是看你和儿媳妇的,只是你母亲身边的丫头是个懂医的,素日里也常帮着你母亲号脉治病,不如就让她给儿媳妇看看也不打紧的。” 慕容思脸色更加不好,只瞪着大眼,语气极为不满道:“凭阑,我没有病,不想给谁看。” 寂凭阑与慕容思对视一眼,又蹙了蹙眉道:“娘子,其实看看也没什么的,又不会少一块肉,你何必逆了父亲的好意。” 慕容思撅了撅嘴儿,满是不情愿道:“夫君,这明摆着是你母亲来寻我的晦气了,你怎么不帮着我还帮着她说话呢?” “难道少奶奶不知百善孝为先,少爷自然应该听老爷和夫人的话,难不成为了你这个新娶进门的女子就要忤逆了爹娘不成,走到哪儿也没这样的理。”如意反唇相讥道。 “你?”慕容思终究按捺不住,气得立时站了起来,指着如意的鼻子骂道,“主子说话,你一个做奴才的插什么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么?” 如芝冷笑道:“咱们不知什么主子奴才的,素日在府里夫人只拿我们将女儿似的养着,从未当过一天的奴才看待,若说奴才,你慕容思才是个真正的奴才,你慕容家倒了,你即便不死,也要没籍成为官奴,要说没说话的地儿也该是你慕容思没说话的地儿。” 慕容思气怔在那里,她恨恨的盯着如芝,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只得回头哭诉道:“夫君,你瞧人人都欺负我,你怎么也不说话?” 寂凭阑愤然而起,也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到如芝面前,伸手就要打,寂良言立时起身,伸手就接住了寂凭阑挥过来的拳头,冷喝道:“凭阑,你发什么疯?” 如意本想着将两人直接药倒解了拘魂降术就算了,可她不能鲁莽行事,这里到处都密布了眼线,虽然玄洛他们守在门口,但到底天云寨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除了守着也不能大张旗鼓搜索眼线,省得落人怀疑,因为以血解降的过程不能让人打扰半分,不然气血逆流,令人走火入魔,如今,她只能演戏,因为寂良言说过,寂夫人与寂凭阑关系紧张,所以她们闹一出让寂凭阑和慕容思下不来台的戏也在情理之中,只要闹的好,闹的时间够长,那些眼线也会渐渐撤去报告董军师,才不至于打草惊蛇。 第152章 化险为夷,真情流露 寂良言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眼线悄悄的跑到董军师那里将屋子里的情况一字不落的说了个透彻,董军师只半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在摇椅上微微摇着,他只静静的听着,也不说话,因着他的眼睛本来就似鼠目般狭小如绿豆,所以那眼线也辨不清他到底是睁着眼还是睡着了,他说完,只立在一侧等着董军师发话,半晌,没听到一点动静,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董军师……” 董军师挥了挥手只冷声道:“你再去盯着,有事再来回。” 眼线得令离去,董军师又闭上眼,一副悠闲自在在摇椅上晃着身子,脑袋瓜子却转个不停,听来人禀报,寂良言也无可疑之处,那个寂夫人必然是来寻慕容思和寂良言的晦气的,想借着下人的嘴明摆着给慕容思难看,一想到此,他心里倒有些不快活起来,只等月圆之夜,慕容思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他虽然对慕容思并无半分感情,但慕容思是他得来不易的降引。 当初慕容剑寻访降头师恰好寻到他师兄,只可惜师兄是个脾气古怪之人,从来不为银钱所动,何况师兄已是二等降头师,根本不需要慕容思的纯阴之身,而他需要,更更令他惊喜的是,慕容剑想要控制的人寂凭阑竟然是纯阳童男,真是天赐良机,就算慕容剑不许他重金,他自然也乐得前来,不过有银钱当然更好,谁也不会嫌银子多,慕容剑许诺他若能成功说服寂良言背叛朝廷,还另许他黄金万两,到时他既得了功力又得了银钱,当真是两全其美。 现在别说慕容思是他的降引了,就算慕容思是他身边的一条狗,打狗也要看在主人的面上,这个寂夫人当真是可恶克毒之人,待他升级之时,他倒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到时他能控制的就不是仅仅一个寂凭阑了。 想着,他心里复又得意起来,寂凭阑是个意志力极强之人,越是意志力坚强的纯阳之男,越是能助他升级,或许他可以直接由四等降头师升到与师兄平起平坐的地位,他早就看不惯师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番回去定叫他刮目相看。 他自得其乐的嘴里复又哼起了南疆小调,他再不想死亡正一步步的接近于他。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寂凭阑不满寂夫人对慕容思明里暗里的找茬,已公然与寂夫人顶撞起来,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之声,若不是寂良言挡着,寂凭阑的拳头都要挥舞到寂夫人脸上了。 董军师实在坐不住了,他怕万一弄不好,僵化了寂凭阑和寂良言的父子感情就得不尝失了,他还想着有那重金未取,他可不管慕容剑打什么主意,他只管办事拿钱,他从椅子上一下跳了起来,一溜烟的跑了回来,打着笑脸道:“哟!这是怎么了的,真是我一时不到就生出这些事故来。”说完,他又走到寂凭阑面前道,“大当家,你何苦要动怒呢?寂总兵和寂夫人好不容易来看你一趟,也该父子和睦着才好。” 慕容思眼里汪着一包泪道:“军师,非是我夫君不想和睦,只是寂夫人太过咄咄逼人,我可受不了这等气。” 冬娘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少不得装作极为气愤的样子怒沉沉道:“这是哪门子的儿媳妇,竟是个叼钻泼辣货,专管调三窝四挑拨我母子二人的感情,如今这凭阑也不知怎么的了,竟连一点血气也没有,竟是个怕老婆的软汉子。”说完,她益发生气的站起身子道,“大丫,二丫,咱们这就走,我可受不起他们的礼。” 如意和如芝只得劝道:“夫人息怒,还要看在老爷的面子耐着些性子才好。” 慕容思刚想顶嘴,却见董军师朝她努了努嘴,她硬着头皮冷哼一声道:“夫人这样的走了,叫我和凭阑脸上心里怎么过得去,不如用完晚饭再走,董军师都准备好了。” 寂良言打着圆场道:“夫人,你若再生气我就恼了,这么多年你头一次见到凭阑,怎么着也该看凭阑的面子不要与儿媳妇斗嘴,这会子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让人真是无地自容了。” 董军师刚想插嘴劝慰两嘴,冬娘哪给他机会,直接反唇讥道:“我知道你心疼这个儿子,可再心疼也该有个度,没得这样惯着儿子和儿媳妇的,你要吃自己留下来吃,我是再吃不下的,早知道就不该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受气。”说完,袖子一甩就黑色脸离开了,如意和如芝连忙追了上去只管劝着。 寂良言仰首叹息道:“冤孽,冤孽,这么多年他母子二人还是这般过不去。”说完,又对着寂凭阑道:“凭阑,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嫡母,你还不赶紧的请她回来。” 董军师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连忙劝道:“大当家,老夫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不能让她生了这么大气走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寂凭阑眼底愤怒之意渐渐退去,只木然的“哦”了一声又转头问慕容思道:“娘子,你说怎么办?” 慕容思气矮了两分,只道:“夫君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寂凭阑迷惑的看了看董军师似乎要听他意见似的,如意和如芝将冬娘又拉了回来,如意只悄悄儿的打量着寂凭阑,心里也是疑惑,寂凭阑这般听董军师的话,就连慕容思见到董军师也气矮三分,难道这董军师就是降头师,若真是他,也不必那么麻烦,现在立时杀了他即可,只是一来她不敢肯定董军师就是降头师,二来这会子她不知道这天云寨里有多少人是董军师的人,这会子杀他怕是也难。 她让冬娘故意激怒寂凭阑,不过是想看看寂凭阑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要他还有自我意识,在盛怒之下血气上涌之时便能恢复丝许意识,哪怕是一点点,也能叫他瞳仁里能显现别人的影子,刚她明明注意到寂凭阑的瞳仁里有冬娘的影子,这更能证明慕容思与寂凭阑之间尚是清白的,因为情降讲究的是情感和肉体的双重迷惑,倘或慕容思与寂凭阑有了夫妻之实,一旦处子之血被引到寂凭阑体内,再在拘魂降的作用之下,中降者就算再血气上涌也不可能恢复意识,现在她敢肯定降头师想拿慕容思做降引,再者,寂凭阑尚有意识存在,解降过程也可更快了些,这倒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这边正想着,那边董军师还一无所知的做着他的和事佬,其实抛弃他降头师的身份不谈,他为人倒是个没成算的,也正因为此,他才落后于他师兄那么多,算起来当年他只比他师兄晚拜师一天,而两人的等级便是天悬天隔。 在董军师的不懈努力下,气氛果然缓和了下来,大家围坐一块饮茶谈话,虽然寂夫人和慕容思面上还是淡而不悦的,但到底没再针锋相对。 大家说着此不咸不淡的话儿,又过了会,董军师便吩咐人传了晚饭上来,寂良言因感激董军师能让母子言和,极力挽留董军师一起用饭,董军师只稍加推辞也就坐了下来。 如意和如芝只装作平常丫头为他们斟酒布菜,因着董军师坐在席间,那些眼线早已撤去,一时间桌上觥筹交错起来,就连平日里从不饮酒的慕容思为了陪罪少不得也陪寂夫人饮了三杯酒,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甚为和谐的笑声,其中最高兴的当属寂良言,他兴致颇高,一味的高谈阔论,又是感慨万千只举着杯子对着董军师道:“董军师,今日若不是你从旁斡旋,怕是也不能让我一家子骨肉团圆的吃这一顿饭,这杯酒敬了你。” 董军师笑了笑道:“怎敢劳烦寂总兵敬酒,要敬也该是我敬你。” “素日我倒当你是个奸滑之人,不想却看错了你,你为我父子二人立了头一等大功,我敬你是应该的。”寂良言朗声笑道,又转头对寂凭阑道,“凭阑,你也该敬董军师才是。” 寂夫人笑道:“明儿个回去给董军师立个长生牌位得了,这会子你父子二人倒恨不能将他供了起来了。” 寂良言横了寂夫人一眼将杯中酒入在桌上,略有不悦的瞪了一眼寂夫人道:“妇人之见,若不是董军师,凭阑难道还肯唤你母亲不成,都到这会子了还不知足。” 董军师趁着寂良言转头与寂夫人说话之时使了偷龙转凤之计将自己的酒与寂凭阑的对调了一下,毕竟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寂良言,寂良言说话便与寂凭阑一道举杯敬了董军师,董军师自以为是的饮下酒,不过一盏之后便头昏眼花起来,醉薰薰的趴在桌上,嘴里还打出了呼噜,慕容思也不胜酒力的倒了下来,不仅他二人,就连寂凭阑也是软软一倒。 如意在酒中下了药,这会子见时机已到,何况眼线已撤,正是行事之时,外面有玄洛他们守着她也放心,寂良言赶紧将寂凭阑扶到床上,如意取了一柄利刃,如芝立在一旁只看得心惊肉跳,只见如意持利刃割破寂凭阑的手腕,寂凭阑竟好似意识全无般连哼都未哼一声,鲜血延着锋刃滴落下来,寂良言二话不说自行割破手腕,二人伤口对接,寂良言用了内功将自己的血缓缓注入寂凭阑体内。 忽然,一阵怪异的类似于老鼠被踹到一般发出濒死的吱吱声音传来,如芝和冬娘回头看去,却见趴在那里不醒人事的董军师忽然全身抽搐了起来,整个人好似极痛苦一般的扭曲着身子,人往地下一栽,一双小眼里黑色瞳仁全无,口里不停的有混浊的液体往外流着。 如意此时方能完全确定这董军师果真就是降头师,董军师浑身蜷缩在一处,眼看着他就要死了,忽然他一下子坐起身来,腊黄着脸色,垂死挣扎般的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再倒下来,他嘴里念念有词,与此同时,寂凭阑的眼皮却剧烈跳动起来,他身体里产生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寂良言甚至能感受到寂凭阑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倒灌到他体内,如意赶紧取了银针扎了寂凭阑的奇经八脉,封住了寂凭阑的内力。 如芝见寂凭阑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她赶紧拿出丝帕不停的为寂凭阑拭着汗。 如意既已肯定董军师是降头师,没有立时杀了他,只是想趁着降头师意志和体力最薄弱的时侯问这背后到底还谁主使了他,正想问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就是刀兵相接。 顷刻之间,明晃晃的烛火在屋外一簇簇燃烧起来,有人大喝道:“快来人!这些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想要害死大当家的。” 立时整个天云寨的人随之出动,天云寨的众兄弟虽看不惯董军师以及他身边的人,但若有人要伤害大当家的,他们自当击杀,如意心头一紧,天云寨的人不明所以,若这会子被人撺掇的与玄洛他们打了起来有了伤亡反倒不好,只是这会子她为寂凭阑施针也走不开,她急忙叫道:“姑姑,你赶紧问那董军师是谁指使他来的,若他不说,立刻杀了他。” 冬娘依言而问,董军师在将死之际咬紧牙关,唯有鼻子里只哼哼,他的身体越来越痛,眼前只黑黢黢的一片,耳边好似有个人在问他是谁指使他的,他只胡乱的摇头,喉咙口里有腥黏的液体要往外翻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口里吐出两个字:“饶命!” “要想活命就说出是谁指使你的?”冬娘冷喝道。 “慕容……慕容……”董军师说话已是极为吃力了,突然从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已有两个天云寨的人冲破屋顶飞身进来。 如意大叫一声道:“姑姑,快!” 冬娘虽然跟着如意,也用尽计谋手段,但从未亲手持刀杀死过一个人,但此时也不容她心慈手软,她手一用力将早已横在他脖间的刀深深的割了进去,一股腥热的血喷涌而出,董军师白眼一翻气绝身亡,寂良言也无需再以血解降,如意迅速在他的伤口上撒了止血药,寂良言来不及包扎伤口,一个弯身从靴子抽出一柄匕首就去迎敌。 一道白光闪过,玄洛摆脱围困从屋外跑了进来,手中寒芒闪出,就有一个天云寨的人倒了下来,玄洛一个飞身翩然落在如意面前,接着屋外闯进更多天云寨的人,寂良言正与人缠斗,却听如芝大叫一声道:“乔师傅,是我!” 乔师傅一心害怕大当家被人害死,命人围困,然后自己则带人从后门闯了进来,见董军师倒在血泊之中,他心里正觉得快意,却一眼瞥见寂凭阑死了一般的倒在床上,急的两眼通红,以为寂良言不顾父子亲情带了朝廷奸细过来谋害大当家,正想要为救寂凭阑时忽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他一愣,喝道:“都住手!” 如芝缓缓的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乔师傅眼中闪过喜色,那喜色里却带着几分惊疑:“如芝姑娘,怎么会是你?” 如芝正要说话,另一个刀疤脸却叫道:“这个狠毒的女人必是见大当家的成了亲,来找大当家的报仇了。” 寂良言冷喝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董军师是慕容剑派来的降头师,凭阑中了拘魂降术。” 众人面面相觑,刀疤脸又喝道:“放屁!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降术,明明是你不顾父子亲情,想害死大当家的朝廷邀功。” 天云寨的人更加疑惑,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谁,毕竟降术之事太令人难以相信,若说如芝姑娘因爱生恨来害大当家的也不无可能,只是寂良言是大当家的父亲应该不至于会害大当家的,乔师傅也是满腹疑虑,不过他宁愿相信如芝所说的话,降术虽不大可信,但这个董军师却不是什么好人,众兄弟早就看他以及他手下的那一伙人不惯,无奈大当家一心信任董军师,他们心里已是不愤了,如今董军师死了正好,想着,他反驳道:“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降术,大当家的近日性情大变,说不定真有可能中了什么降术。” 底下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渐渐分作两派,两派之间争论不休,如意想着群龙无首果然就乱了,她沉声道:“寂凭阑降术一解,降头师反被降术吞噬,董军师虽死于刀下,但他的身子会在片刻之后被降术吞噬化作一滩血水,董军师是不是降头师,稍等片刻便可知分晓。” “妖言惑众。”刀疤脸冷哼一声道,“你谋害大当家,还不拿命来。” 说话间,那人持一柄弯刀,后腿往后一蹬,整人直往如意袭来,玄洛目光一寒,一把甩出袖中的一柄玉骨扇柄,唰的一道声响,寒芒袭向刀疤脸,刀疤脸身子一偏,人往右边落去,接着又有两个身影从刀疤脸身后闪身而出,面容凶狠的一起身玄洛袭了过来,口里叫嚣道:“朝廷走狗,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寂良言不由分说,持短柄匕首迎敌人上前,沉声一喝道:“老乔,你还忤在那儿做什么,这些事都是慕容剑派人的细作。” 乔师傅正要上前助着,却听荣贵不知从打哪里冒了出来,惊慌失措的伸手指着寂良言道:“老爷,你一心护着夫人,却忘了大当家最厌恶夫人,夫人早就想除了大当家的,想不到你竟然不顾父子亲情要顺水推舟了。” 众人眼光立时盯到冬娘脸上,冬娘赶紧撕下人皮面具,荣贵脸上一变,连连后退了几步,磕磕巴巴道:“你不是夫人,你是谁?” 如意冷笑一声道:“她是我姑姑,我们上山就是想救寂凭阑,不得已才易了容。” 玄洛正与刀疤脸激斗,又见几道银白的光闪过,那光沿着刀疤脸的脸庞划过,血迅速渗了出来,鲜红的血腥将他的脸衬的更加可怕,他持弯刀的手微微一抖,已是力不能持,眼前又是一道白光激射而来,他再顾不得其他,说时迟,那时快,他左手一伸拎起一个人就挡在自己胸前,骨扇柄狠狠的插在那人的胸口,尤还打着颤,那人吐了一口血,回头望去,只吐了一个字:“你?” 乔师傅大怒道:“我天云寨的人从来都不会拿兄弟的命来挡。” 他话刚说完,众人又是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只见董军师的尸体冒出一团白色的热气,发出一嗞嗞的声音,紧接着就有混着脓血的泡汩汩的翻滚开来,董军师的身体渐渐化肉成泥,到最后只留在一堆混着肉泥的血水,众人方完全相信董军师就是降头师,一时间天云寨的人群起激愤,迅速将刀疤脸所带的人团团围住,偌大的厅内气氛紧张到极致。 刀疤脸作困兽之斗,仗着一身武艺从地上弹跳而起,甩出手中弯刀朝着玄洛逼来,他心里到底不服玄洛能够胜他,玄洛冷哼一声,琥珀眸里蕴着一层黑暗之色,手中利器射出,击中在弯刀之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弯刀打了个回旋,直后飞去,刀疤脸正欲躲闪,却感受一股强大的内力逼来,他的身子几乎无法动弹,他睁着惊恐的大眼直觉得眼前雪白一片,脖子上一阵刺痛,只一瞬间,刀落人亡,他一死,跟着他的人更加慌乱起来,有的甚至已缴械投降。 一场大战转眼之间便被熄灭,屋内又恢复一片宁静,如芝只静静守在寂凭阑床边,望着他的脸,她心里只觉得踏实,忽又想到解情降之事,霎时间,心底深处升起蔓蔓情愫,她早已准备嫁他为妻,只是不想会这样仓促,况且父亲又不同意这桩婚事,她心里未免会觉得有些遗憾。 到了夜间,已是暗色苍茫,屋外有十几个人昂首挺胸按刀而立守卫着,经降术一事,天云寨的人的更加警惕万分,一个个钉子似的兀立不动,萧杀的夜风赤溜溜的灌入胸口,却是寒气逼人,没有人因为寒风而抖搂丝许,他们要守护大当家,现在正是大当家最虚弱之时,恰如那一天大家当去劫天牢救二当家失败受伤而归之时,他们不敢再有片刻的松驰,降术实在太过可怕也太过邪门,他们紧盯着四周,就似那一草一木皆能作法一般的让他们心有余悸。 而屋内烛火微微散着点点光芒,寂凭阑睁开眼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一张清俊不凡的脸孔,只见她单身支着下巴,歪着头闭着眼,鼻子里发出轻浅的呼吸之声,他好似怕惊扰了她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更是动都不敢动。 如芝,他的如芝终于回来了,自打她离开之后,他在矛盾和痛苦之中朝思暮想,他害怕她被自己所牵连,却又无法真正的放手,他望着她益发消瘦的脸颊,还有那覆下来的长长睫毛,他的心蓦地一痛,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对不起她的感觉,他究竟做过什么?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可他的心里除了如芝明明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个女人叫慕容思,他不懂,他为何会记得一个叫慕容思的女子,他所爱的不是只有如芝么?他强逼着告诉自己今生今世,他只娶如芝一人,他想伸手去抚一抚她憔悴的脸,他怎么会浑身无力,她又怎会在夜里守在他床边,他怎么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脑袋里却是虚空的一片,仿佛他失去过什么记忆似的,他越是要想,头越是痛,那种疼痛让他不由的轻哼了一声,他有些无措的赶紧将下一声申呤之声吞回了肚子里,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吵醒了她,她激动的唤了一声:“凭阑,你醒了?” “如芝,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道。 “凭阑,你不记得了是不是?”她咬了咬唇,唇却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有泪从眼角划过,她缓缓的伸手轻轻抚向他的脸,这一张苍白的脸早已失去了血色,她心里知道,凭阑可以忘掉中了降术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唯独忘不掉慕容思,情降若不解,慕容思便如鬼魂般日日纠缠在凭阑的脑子里,她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问道,“凭阑,你渴不渴,我去帮你倒些水。” 她正要转身,忽然手腕上一紧,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他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刺痛,他顾不得痛,只道:“如芝,别走,别离开我。” 如芝的泪悄然滑落,她回身道:“凭阑,我不走,只是三妹妹交待过你醒来之后要多饮些水,我只是帮你去倒水。” “不!”寂凭阑摇头道,“如芝,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不,如芝,我不想骗你,一点儿也不想。”寂凭阑痛苦的摇着头,喃喃道,“是我辜负了你,不知何时我心里又有了一个女子,可我明明是爱你的,为何我这会子还惦记着一个叫慕容思的女子,为何,我恨我自己。”说着,他抬手猛烈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我为何会惦记别的女人,为何……” 如芝泪如雨下,返身扑倒在寂凭阑怀中,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凭阑,你别这样,你别怨怪自己,你只是中了情降。” “情降?”寂凭阑眸子里泛着血丝,他茫然的盯着如芝,“情降是什么?” “凭阑,这会子你身子虚弱,不如待你好些我再细细说于你听。” “如芝,我一刻也不能等,我想不起来了,一点也想不起来。” 如芝从未看过如此脆弱而茫然的他,就算他重伤回来的,她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过,此时的他像个脆弱而易碎的孩子,那瞳仁深处的无措叫她看的心碎,她轻叹了一声道:“好!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 他在震惊之中听她说完一切,原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他竟成了别人手中的傀儡,他可以杀了所有背叛他害他的人,可他对慕容思下不了手,每每想到他,他觉得又恨又痛,还有寂良言,他竟然在意识全无的时候又认了他为父亲,他恨他,若不是寂良言,娘如何会死,娘那样可怜,那样深爱着父亲,可父亲呢,是他亲手将利刃插入娘的胸口,他永远都忘不掉那可怕的一幕,他的爹爹手刃了他的娘亲,这样的事实叫他如何面对,又叫他如何不恨。 寂良言,他还有脸上山来,他不要他救,他就算欠了任何人的情,也不要欠他的,他咬着牙只道:“如芝,我没有父亲,明儿一早你就让他离开天云寨,我不想见到他。” “凭阑,你何苦,其实他是真心待你好的,你说你恨他,其实你并不知道正因为你心里有这个父亲所以你才放不下……” “不,如芝,你不用再说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是他害死了我娘。”寂凭阑打断道。 如芝叹了一声,知道此刻也不是劝说的最佳时机,毕竟他刚转醒,有很多事情他还没有想通,他相信他们父子是血脉相连,这所有一切恩怨都会化解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柔柔道:“凭阑,你放心,明日他自会下山的。” 寂凭阑缓缓的闭上眼睛,呢喃道:“如芝,难为你了。”他想问慕容思的下落,终究还是没能问得出口,只叹道,“如芝,你守了我一夜,赶紧去休息,不然天都要亮了。” 如芝道了声:“好!” 他只紧紧握住她的手,略有迟疑道:“你就息在这里可好?” 如芝脸一红,他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就算我想也是力不从心。” 如芝轻轻打了一下他,只道:“身子还未好就这般贫嘴,不理你了。” 他脸上溢出一丝笑意,眸子里却是暖暖的光:“如芝,我只是害怕你离开我,我更害怕你离开我之后,有两个女人同时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唯有握着你的手,我才能安心,才能将那个慕容思忘掉。” 第153章 大婚之日,洞房之夜 如芝心里酸楚,正因为他忘不掉,所以他才想忘掉,情降果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能让毫不相干的男女牵连在一起,好在等他身子恢复他们成了亲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只要寂凭阑这几天之内见不到慕容思,除了相思,慕容思也不能给寂凭造成任何威胁,到时他们成了亲之后,情降便会随着初子之血被引入自己体内,她与慕容思同为女子,所以不会为情降所累,可即便她知道如此,心底却还是有些伤心的。 她静静的躺在他的身侧,一种暧昧的旖旎蓦地升起,他生怕她跑了似的,手指与她的手指紧紧的相扣在一起,屋内的烛火已燃烬最后一滴烛油,悄然熄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唯听到庭院处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秋夜,又添了多少枯黄的落叶入地成泥,寂凭阑心底却有些黯然,原本他与她在一起是应该极快乐的,虽然他现在也很快乐,可那快乐里总隐着一丝浅浅的离愁,他暗自神伤,强逼着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他这一生一世唯有如芝。 秋风如凉,只吹了一夜,待天亮之时如芝赶紧起了身,寂凭阑拉着她手道:“如芝,你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怎么够?” 如芝挣了挣手,颊边红云更盛,眼眸间似笼了一层薄薄烟雾,叫他望着心却突突的跳着,她笑了笑道:“难不成叫人看见咱们这样处着?” 他道:“难道你还怕人看见不成?” 她道:“你我男未婚女未嫁,这样已是不合规矩,再让人看见我可怎么做人?” 他道:“你明明不是这样拘守俗礼的女子。” 她撅了撅嘴,又正色道:“凭阑,待会寂伯父要来看你,我总不能一直睡在床上不起……” 他刚要张口说话,她柔软的手覆上他的唇,她又道:“我知道你放不下过去的事,但寂伯父终归是你的父亲,他只是想略尽一下做父亲的心,难道你连看也不允许他看了么?” 寂凭阑的气轻柔的吐在如芝的手掌心里,带着微润的湿气,他想摇头,却看见她诚挚的眼,终究还是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如芝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鼻尖道:“这样才乖。” 他见她娇俏模样,心内十分动情,她却翻身下了床,他转眸呆呆的望着她,她回眸一笑道:“还不看够。” 他笑道:“看不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她又道:“那你就用一辈子去看好了。” 他摇头道:“一辈子怎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看着你。” 她娇笑一声,就吩咐人打了水进来洗脸梳妆,她发上单绾了一支木簪,身着红色乳云纱对襟衣裙,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只是眼底深处透露着深深的倦意,她拿了热毛巾又帮寂凭阑净了净脸,寂凭阑只痴痴的望着她,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那声音沉稳有力,还伴随着一声咳嗽,寂凭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如芝摇头叹息一声,赶紧迎出了门外施了个礼又道:“寂伯父,你来啦!凭阑醒了。” 寂良言舒了一口中气,又伸手指了指屋内道:“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声音越来越低,只试探性的低声问道,“他醒了可愿意见我?” 如芝温然一笑,点了点头道:“寂伯父,凭阑是愿意见你的,你赶紧进屋吧。” 他紧张了一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他害怕他的儿子在恢复意识之后他又失去了那份父子亲情,如今他愿意见他,他心底是高兴的,脸上轻浮起一丝喜色,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即将升起的朝阳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脸蛋,血红的颜色似要沁出血来,笼着东方一缕霞光也染上了艳红的血红,空气里残存着一缕湿气,只待日出便要蒸发的散尽了,他抬眸望了望苍穹,却是清蓝如水,连他一颗忐忑的心也跟着沉淀下来。 如芝备了茶点,然后静然退出屋外,她知道他们父子之间有许多话儿要单独去说,她只希望有一天能解开寂凭阑的心结,让他们父子握手言和,忽而,她又想到慕容思的事,不由心生烦乱,只恍恍然的往如意所住的屋子走着,忽然,她听到后面有一轻唤了她一声,她回眸一看,却见如意和玄洛正迎风立在她身后,她笑道:“三妹妹,玄洛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如意只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衣裳,冰蓝银丝绣花长裙,外罩着月牙白披风却是清淡如云般的立在那儿,她笑道:“这山里的空气极好,早起我和玄洛去看看了山景,这里的景致果然不错,与京城的烟霞山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如芝施施然笑道:“说起烟霞山我倒想起一个人,咱们进屋再说。” 如意点了点头,几人一起回了屋,冬娘赶紧端了茶放在桌上,那屋子虽然不大,却极是清幽,案上珐琅彩梅瓶内供着数朵菊花,白的似雪,粉的似霞,一阵寒香味轻淡拂过似有若无,只沁的人神情气爽,如意又问道:“寂凭阑如何了?” 如芝答道:“昨儿夜里他就醒,这会子寂伯父正去找他说体已话,所以我就出来了。”说完,又道,“刚听三妹妹提起烟霞山,我倒想起那个叫无情的和尚,明欣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大坏人,可那天瞧见他竟是清如莲花,高洁慈悲的样子。” 如意笑道:“你提起这无情和尚,我跟玄洛提起过,想不到玄洛却是见过他的。” 玄洛缓缓道:“无情和尚来自天竺,他自小弃掉头簪彩饰,布衣蔬食,在僧舍中专心学习,到受戒之时,已贯通经律论三藏,自他菩萨戒后,便离开天竺,游历各国弘扬佛法,名声渐起,后他又乘船渡海来我天纵,明觉大师亲迎郊外为他洗尘,自此他便来到霞隐寺讲经译经,我虽与他不甚熟悉,但时常听得明觉大师称赞于他,说他神情清逸,秉性通达,就连霞影寺的众僧也无不景仰,论诵读讲解,除了明觉没有人能与之抗辨,佛学造诣是极深的。”他略了略继续道,“只是我听酒儿提起他与平阳公主的事,甚觉意外,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想杀公主,这件事怕还要从他的根底查起,若不是他受人指使,那便是他与平阳公主之间有什么纠葛。” 如芝叹息一声道:“他身为佛门中人犯清规戒律不说,竟然动了杀机,不管他出于何种原因,单是起了杀念便足以让他成为佛门中的罪人,这样人若时时留在公主身边必招致大祸患,可怜明欣一心为了平阳公主担忧,如今咱们又不在京城,明欣竟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如意抚额叹道:“无情的事只能等回了京城再说,如今最要紧的却是二姐姐你的婚事,我刚和玄洛商量过马上就下山向父亲讨个主意。” 如芝眉心轻拧,无奈道:“只可惜父亲不同意这桩婚事,其实也难怪他,毕竟凭阑的身份于朝廷来说是个威胁,父亲虽然不管政事,但他知道一旦我与凭阑成亲,到时必会致宁远侯府于风浪之上,若皇上因此动怒而降责于咱们府上也是有可能,我只想着在家时二叔劝我的话极是有理,我想让凭阑放弃这天云寨,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换所有人一个安宁。” 如芝刚说完,忽然听到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声传来,接着就是很多的人喊打喊杀的叫唤声,如意和玄洛具是一惊,难不成朝廷派人攻了进来,可想着也不可能,若是朝廷的人,莫尘希必然会派人先来通报一声,他三人他顾不得多想,连忙跑出门外,却见白嬷嬷正急着跑了过来道:“不好了,福瑞郡主,你是救世神医,这会子赶紧去看看寂总兵。” “嬷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如芝脚步有些凌乱起来,边跑边问道,“凭阑有没有事?” 白嬷嬷一路跟着小跑,喘着粗气儿道:“大当家没事,是寂总兵……寂总兵心口中了一刀……” 待一行人跑到天竹园时,里面已是忙乱成一片,几个天云寨的弟兄将一个身着灰棕短褂,玄色湖绸灯笼裤的中年男子按倒在地,那人却是一直追随寂凭阑的三当家,寂总兵和寂凭阑再想不到他会出手,三当家武功不高,于谋略之上也平平,但寂凭阑却念他与自己一起建立了天云寨,对他倒是另眼相看,平日里他装作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生了不服之意,宗政烨不过是半路来的采花贼,凭什么宗政烨一来就位置就比他高,他一心想做大当家,只无奈武功与寂凭阑相比无疑于天上地下,少不得忍气吞声做了个三当家。 后来他被慕容剑所收买,准备在董军师事败之后杀掉寂良言,既说服不了寂良言投奔平南王,那寂良言就成了绊脚石,所以除他势在必行,他武功不行,只能想出别的心思,此时寂凭阑身体虚弱,寂良言又在天竹园,这是最好的机会,若等寂良言离开天云寨杀他就难了,他弄了迷魂散进来要药倒二人再无声无息的杀了他们。 他连退路都一并按排好了,只等寂良言和寂凭阑一死,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朝廷头上,如今宗政烨不在,他这个三当家顺理成章就可以成为天云寨的大当家。 不想,他百密一疏。因着寂凭阑中了降术,所以屋内点着如意特制的避邪香,这香中汇集吉祥通泰的安息香,苍术,琥珀,雄黄,薄荷等总共三十几味香料,此香能辟邪除毒,所以寂良言和寂凭阑并未中毒昏睡,只是全身虚软无力,一时间武功尽失,三当家见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缠斗过程中,寂良言虽然失了武功,但却护子心切,以命相搏,就在屋外的人听到动静都跑进来的时候,寂良言心口处已中了一刀,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乔师傅他们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寂良言已倒在血泊之中,而寂凭阑苍白脸色,眼里涌出几点泪花,撕扯着干哑的嗓子喝命众人制服了三当家。 待如意玄洛如芝赶来的时候,屋子里聚满了人,寂良言早已被扶到榻上,脸色灰白,如意一见刀正中心口,极是危急,她也不能立刻拔刀,这会子刀一拔,怕是寂良言性命不保,她赶紧吩咐人准备热水,绷带,止血药,吊命参汤,众人忙乱乱的来来回回跑个不停。 玄洛见屋内被人围的密不透风,又交待了乔师傅两句,乔师傅赶紧带着人撤出屋外,如芝焦急的扶住寂凭阑,寂凭阑额头上全是汗,到此时他方才知道,原来他是这般在乎寂良言的生死,他到底是他的父亲,在危难关头,他的父亲为了他以命去挡,他如何能半点都不动容,他身子所有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如芝身上,只是他身体软的厉害,连迈步都如此困难,他急问如意道:“他怎么样了?” 如意面色凝重:“寂总兵的伤靠近心脏,而且流血过多,已伤到血管,拔刀极为凶险,若一口气提不上来,怕是……” 寂凭阑面色大变:“不,如意姑娘,你是救世神医,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玄洛反问道:“你与他水火不容,怎么这会子就急成这样了?” 如意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叫寂凭阑醒悟了,所以她故意将寂良言的伤势的说极重,唯有在生死之际,寂凭阑才能知道父子亲情有多么的可贵,何况她也不用担心寂凭阑会急坏了身子,到时她多配两副药,保管不会让寂凭阑拖着病体成婚的,她附合玄洛对着寂凭阑道:“寂总兵为了你割腕取血,如今又为了你以身挡刀,你就是铁石心肠也该被他待你的父子之情融化了。” 寂凭阑心里升起丝丝愧疚,他从来都不肯给他一个笑脸,即使在刚才他二人谈话的时候,他也拿最伤人的话刺伤他的心,他再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如果父亲这会子去了,那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了,他叹息一声,垂下了头,嗫嚅道:“如果能换回他的命,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芝见寂凭阑痛苦的样子,心内大为不忍,她拿绢子替他拭了汗又劝道:“凭阑,有三妹妹在这里,我相信寂伯父一定不会有事的。” 寂凭阑挣扎着就想走到榻边,玄洛见如芝一个人扶着吃力,连忙走过来一道扶住了寂凭阑,寂凭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榻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如芝和玄洛只得扶着他慢慢跪了下去,寂凭阑手紧紧握住寂良言的手,那眼里已有泪花闪出,坚毅的薄唇微微抖动着,他满脸焦色的望着如意拿着锋利的剪刀将自己父亲伤口处的衣服剪开,玄洛赶紧拿帕子轻轻压住了伤口周围。 如意额上流着汗,转头道:“玄洛,你赶紧抱住寂大人的头,压住他的上身。” 寂凭阑一急,脱口道:“我来!” 如意沉声道:“你身体虚弱,力道不够,倘若压不住,拔刀时寂大人身子乱动反害了他。” 如意握住刀柄,正要将参片放入寂良言口里,寂良言的唇却抿着,他感觉自己正走到黄泉之边,只一脚,他整个人就要跌了黄泉再趴不起来,他微微动了动唇,又费力的睁开眼:“如意姑娘,你等会,我……我有话要对凭……凭阑说……不然我怕再也……再也没时间说了……” 寂凭阑只紧握着寂良言的手,哽咽道:“你放心,如意姑娘是在世华佗,你一定会没事的。” “寂伯父,寂伯父……”如芝强忍着泪急唤了两声,“凭阑说的对,你一定会没事的。” “凭阑,如芝以后你们要好好过……好好过日子。”寂凭阑拼着力气断断续续说道,“如芝,原谅父亲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原谅凭阑让你受了苦……你是个好姑娘,有你在凭阑身边我也可放心了。” “寂伯父……”如芝已是泪如雨下,如意也红了眼圈道,“二姐姐,你怎的还唤寂伯父?” 如芝眼光深深切切,她感念的看了一眼如意,她哽咽道:“父亲,凭阑身边不仅要有儿媳妇守着,还要有父亲一起守着,所以父亲你不会有事的。” “嗯!”寂良言努力点了点头道,“好孩子,若凭阑愿意,若我不死,我自当会守着凭阑。” “父……”寂凭阑话到嘴边只觉得难以出口,多少年了,父亲这个词早在他的脑海里被洗净了,喉咙口尤如滚着一块大石头,滚的他生疼,他张了张口,这一声父亲好似千斤重似的压得他一阵窒息,终究他喊了一声,“父亲。” 寂良言的眼角霎时间滚出泪来,那泪带着身体的余温和欣喜的意味,多少年了,多少年他都不曾听到这样呼唤,虽然凭阑在前几日就喊了他,可那时的凭阑却不是凭阑,那时的凭阑身不由已,是别人手中操控的傀儡,而如今从凭阑口里喊出这一声父亲,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珍重,他含笑带泪震动的盯着寂凭阑,衰弱道:“凭阑,我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可你这样喊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这会子哪怕死了也可瞑目了,还有你娘亲……父亲不想杀她的,可她中了毒生不如死……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了……我不忍……不……不……我不该那样糊涂,竟然没发现你就站窗外……” 寂凭阑不想事实竟是如此,可父亲从来没有跟自己解释过,不……是他不肯听父亲解释一句,他心里绞痛的厉害,只充满期盼的抬眸盯着如意问道:“如意姑娘,你一定要救救我父亲。事不宜迟,你赶紧拔刀吧!” 如意点了点头,玄洛赶紧抱住了寂良言的头,如芝和寂凭阑死死的盯着如意握住刀柄的手,好似她这一刀拔去,就将寂良言的魂魄也随着抽走了,他们甚至忘了呼吸,两颗心都紧紧提着,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手上一用力,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众人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溅落,好似那血如火般灼伤他们的脸,尤其是寂凭阑,那脸上心上已是痛灼的厉害,寂良言闷哼一声,人一软,头一歪便昏厥过去,脸色死灰的可怕,寂凭阑和如芝齐齐呼唤道:“父亲,父亲……” 如意赶紧取了止血药撒在伤口之上,又取银针扎入寂良言几大止血穴位,血渐渐不流了,如意又拿了绷带替寂良言包扎了伤口,又伸手搭三指号了号脉搏,虽然极其微弱,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她长舒了一口气,只道:“可算没事了。” 寂凭阑和如芝紧悬的心才敢落了下来,又过了两日,寂良言才幽幽转醒,待醒来之时却是一个温暖的午后,他的脸虽然依旧苍白,却始终溢着欢喜之色,沈致远亲上了天云寨来看寂良言,见他醒了,不无感叹道:“寂良言,你可醒了,若再不醒,我找谁商量婚事去?” 寂良言笑了笑,虽然笑的有些苍白却是笑到心底的,他问道:“侯爷,你怎么又上山来了?日后要少来才是,最好别再来了,若让有心人看见不好,到时再牵联到你府上,我心益发难安了。” 如意笑道:“寂伯父,你不用再担心这些了,朝廷的驻扎在山下的兵全撤了。” 寂良言不明所以转过头来问寂凭阑道:“凭阑,如意姑娘的话是真的?” 寂凭阑握了握如芝的手道点头笑道:“父亲,是真的,如芝劝我隐退江湖,我已经答应了她了,我既已隐退,朝廷也不会再视我天云寨……”说到此,他心里一痛,毕竟他做天云寨大当家多年,如今忽喇喇的解散了天云寨他心里到底有些不舍,但想着从此以后他要与如芝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心里又欢喜了几分,况且埋在他心里多年的心结已解,他从来也没这样松驰过,他摇头又笑了笑道,“再过两日,就再也没有天云寨了。”说完,他又对着玄洛道,“玄洛,多谢你让天云寨的兄弟又有了吃饭的地方。” 玄洛淡然笑道:“你也不必谢我,要谢也该谢莫尘希,你的人有一半都投了他。” “世子爷于我天云寨有恩,不管是过去他一心护着我天云寨,还是现在他解了我天云寨的急难,我都应该感谢他,但你还是要谢谢,我天云寨的兄弟也还有另一半不愿意投奔朝廷的,亏了你将他们都安置好了,不然我还真要头疼。” 如意笑道:“咱们如今都成了一家子了,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 如芝拉着如意的手道:“三妹妹,这不是客套话,你待姐姐的恩情,姐姐怕是这一生都无法还了。” 如意又笑道:“二姐姐,妹妹不用你还,妹妹只想着你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如今寂凭阑……”如意掩了口又道,“你都称了寂伯父为父亲,我自然也该称寂凭阑为姐夫了,如今姐夫退隐江湖,只与你过自在逍遥日子,妹妹的也为着姐姐高兴,明日大伯父就要来宁西了,想来姐姐的心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寂良听他们所言大喜过望,这是他心头最大的忧虑,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儿子能效忠朝廷,即使凭阑不肯为朝廷卖命,但也不能与朝廷对着干,如今凭阑要隐退江湖,他日夜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甚至欢喜的开始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回,他摇了摇头又道:“侯爷,你掐我一下子。” 沈致远笑道:“寂良言,好好的要我掐你做什么?” “我看痛不痛,我怕是梦。”寂良言激动道。 “父亲,不是梦,是真的。”如芝不想幸福来的这样快,她和凭阑经历了这么多事却是拨开云雾见天明了,凭阑心结已解,父子言和,而寂凭阑答应解散天云寨,莫尘希就飞鸽传书给瑞亲王。 瑞亲王向皇上禀报,皇上不动一兵一卒反添了兵力自然高兴,虽然宗政烨是天云寨的二当家,但天云寨一解散,这二当家自然也就不存在了,皇上看在瑞亲王和莫尘希面上答应放手,寂凭阑又回归寂家庶子的身份,虽然是庶子,沈致轩也没什么反对理由了,沈致远写了一封家书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府来,沈致轩本以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他看了信,他反倒感念沈致远为他女儿付出的一切,倒在玉凝脂面前自责自己没做好父亲,所以特别回了信,要亲赴宁西商量结婚事宜。 第二日,沈致轩便亲自赶到宁西,将婚期定下,虽然仓促了些,但事急从权,婚事就定两日之后。 两日之后,秋高气爽,风那样轻,云那样柔,天那样蓝,就连鸟儿都发出欢快的叫声,如芝身着一袭大红嫁衣嫁给了寂凭阑,她手中握着红扑扑圆滚滚的苹果,她本该是喜悦的,其实她确实是喜悦的,可世间哪有这样完满的事,她的手心微沁出汗来,她知道他的心里现在还住着两个人,这两天,他虽然没有问过慕容思,可她了解他,从他的眼眸时她就知道他想问她慕容思在哪儿,虽然她知道是情降未解,但难免有些心酸。 一日的繁华喧闹过后,她静静的坐在床边,洞房之夜,明月高悬,秋夜柔软的月光轻柔的洒落下来,屋檐之上落下一片清冷的白光,通天落地的鲛绡纱幔随风而动,任凭月光漫照,轻软的浅金色纱幔上斑斑点点银光,大红喜烛发出“哔啵”的几声响,映着重重花影,却是极吉祥的兆头。 她垂眸只听着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却是他的,透过红盖头,她依稀可以他的身子有些摇摇晃晃,她轻叹一声,必是那帮天云寨的弟兄见要散了,想趁着这最后的团聚喜庆之日灌了他酒,她欲掀了盖头去扶他,他却笑道:“如芝,我没喝多,是看到你我才醉了,你别动,我自己过来。” 她红了脸,复又安静的坐了下来,他拿着一杆喜秤轻轻揭开她的红盖头,她朝着他露出一个流光溢彩的明艳笑容,她本就生的清俊美貌,今晚又是盛妆打扮,更是容色倾城,那一笑只让他愣了愣,竟呆在了那里。 她微微偏头看了看他,他坐在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上好的大襟右衽交领宽袍是鲜艳而喜庆的颜色,袖口边缘绣着精致而吉祥的纹样,他身上有男人独有气息,夹杂着扑鼻的酒味,只叫如芝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发,只轻轻的揉搓着,他喃喃道:“如芝,从此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虽满身酒气,心却是醒的,他多么想灌醉自己,好叫自己忘掉慕容思,他不能,不能在新婚之夜抱着自己的挚爱的妻子还想着别的女人,可越是不想想,他越是想起,两个不同女子的脸交织在自己面前,他很想知道慕容思在哪儿,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不问如芝慕容思的下落,可他的心一刻也不曾放松过,娶到如芝,他感动无比幸福,可他要的不够,他想着,若有两个女子作伴,他才能此生无憾,他甚至有些恨自己的不知魇足,可他无法,无法说服自己忘掉另一个女人。 他的手在触到她柔软的唇时停滞住了,他心内动情,眼角处却有了湿意,她虽就在他的面前,可他还是感觉那么的不真实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他离得她又更近了,隔着喜服,他能感受到柔软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疼惜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害了她似的,他的唇落下如轻柔的羽毛,她轻闭上眼,睫毛颤动,有重重暖意和激荡在心底漾开,四周寂静无声,铜漏滴答,锦衾滑软,贴在肌肤上微有些凉意,很快,她的身体渐渐沉沦下去,她不再感觉冷,脸上沁出薄薄汗珠,她所有的声音都吞没在他的吻里。 喜烛之火跳跃着,这是一个良宵之夜,连月光也似羞红了脸一般躲进了云层里,细柔的夜风静静的吹着,他的指尖流淌着灼热的温度,身上已然是被汗水浸湿了,如芝的心在被彻底软化之后又多了一份紧张,虽然有些事她不懂,但她的心却是敏感的,她能感受到他心里还隐藏着别人。 其实三妹妹早就交待过她,也给了她药,只是她总抱着希望,想不用药物单凭感情试一试,可终究还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他与她都失败了,他有些颓然,而她却觉得伤感,可她明白三妹妹话里的意思,情降不仅是感情还是肉体的牵绊,中了情降之人,若没有解降,在面对其他的女子之时是很难成功合二为一的,除非承欢的人是慕容思,否则不管寂凭阑有多爱如芝都无法欢好,情降之毒会控制他的身体使他无法成功,如芝在心底叹息一声,指尖微微颤抖伸向枕间,轻拧开白玉瓶盖,无色无味,却是上好的药。 如芝脸色越来越红,连气息也跟着凌乱不堪,她的手指如春水涟漪,所到之处便是大地回春。 芙蓉帐流苏金钩微微晃动,发出一阵阵细琐的声响,十指紧扣,如同踏上云端,一切都那样美好而快活,不知为何,她眼角的泪沾湿鬓发,混着汗液,已无法辨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汗。 痛,她不知是身痛还是心痛,而他却忽然将另外一个女子忘了,他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心底的欢愉冉冉升腾,他拥紧她的身体,无比郑重道:“如芝,此生必不负你。” 她流着泪道:“凭阑,这样的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 “从此以后,我带你骑马打猎,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嗯……”她低低嘤咛,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原不用在意那么多的,有他,便好。 她不再说话,只转眸凝望着那两盏红烛,烛火依旧明艳,她脸上似被桃花染花,动人之色映在他的眸子里,他捧着她的脸,只低低的,再低低的覆了下去。 这一次,却是他最真实的自己,没有其他的女子,唯有她,而他们唯有彼此…… 第154章 如意回宫,赏罚分明 如意再入宫之时又将阿月一并带了过来,如芝大婚的第二日,她取了慕容思的心头血制成了一碗甜羹送与如芝喝了,唯有此,如芝体内才不会残存情降之毒,慕容思在恐惧和不甘之中身死异处,而如芝和寂凭阑携手游历天下,她与玄洛一起回了京城。 她微微抬眸,巍峨宫宇前,三个金铸大字“正安殿”在暮色的斜阳下灼灼耀目,踏上汉白玉台阶,台阶上精雕细琢的莲花纹样,两侧扶拦莹白如玉,映着阳光温暖无比,高庸笑盈盈的迎回来道:“早起皇上就念叨郡主要回来了,这会子龙心大悦,还说郡主立了大功要赏郡主呢。” 如意笑道:“高公公有心了,如意还未来得及谢谢公公呢。” 高庸一双眼微微眯着,打了拂尘道:“郡主说的哪里话,奴才不过是尽了自己本份罢了。” “高公公,如意的话你自然能明白。”如意目露感激之色,低声道,“玄洛之事有劳公公了。” 高公公花白的眉毛略动了动,唇角牵出深深纹路,又是叹息又是高兴道:“郡主,奴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说完,高庸便引着如意入了正安殿,只见皇上正端坐在那里,融融暖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背上,他正低头披阅奏折,如意恭敬的示了礼,皇上抬眸和颜悦色道:“如意,你总算回来了。”说着,又问道,“这一趟宁西之行,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如意浅浅微笑道:“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臣女这趟回来是请罪来了。” 皇上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笑问道:“朕正要赏你,你怎么反倒请起罪来了?” 如意唇角微勾,烟眉淡淡扬起,小巧的耳垂上蓝翡翠滴珠耳环轻轻晃动,映着光,衬着她别样的清冷娇美,她平缓道:“宁西之行,虽是为了给父亲治病,但也还为了臣女二姐姐的事,当时臣女也未向皇上如实言明,实乃犯了欺君之罪,所以臣女请罪来了。” 皇上眉色松动下来,只点头笑道:“你倒是个实诚的孩子,不过此罪可大可小,有功要赏,有过要罚,朕就罚你做个厨娘,日后朕的一日三餐由你负责。” 如意笑着福了福身子道:“臣女甘愿受罚,只是怕皇上吃厌了臣女做的东西。” 皇上伸手指着如意,连眉宇间都有掩不住的喜意,只笑道:“这些日子未尝到你制的茶,做的糕点美食,甚是想念,就连太后也时常在朕的面前念叨着你的好,太后还怨怪朕将你这样一个伶俐通透的小人儿白白送了别人当媳妇,这几日太后身子一直不松快,待会朕还要去寿康宫去瞧太后,你到时随朕一起过去便可。”皇上略了略又笑道,“朕倒扯远了,你立下了大功,使得朕收了那半枚虎符,还让朕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天云寨的事,朕正想着要如何赏你,如今你已贵为郡主,又是朕身边的女医官,朕就赐你丹书铁券,到时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朕都可免你一死。” 如意连忙跪下道:“臣女叩谢皇上隆恩,只是丹书铁劵是颁发给功臣,重臣的奖赏,臣女何德何能怎敢受这丹书铁劵。” 皇上笑道:“朕说你受得就是受得,你使妙计助朕得虎符,解了朕的心头大患,这是有功于社稷的大功劳,今早刚传一为捷报,朕的暗影骑兵已斩下平南王的首级,平南和三王之乱不攻而破,这又免了多少生灵涂炭。”说到此,皇上起身亲扶了如意道,“你这孩子跪着做什么,朕说过在朕的面前你不必太过拘礼。” 如意眼里微有泪意,只笑道:“如今听皇上这让夸赞臣女,臣女竟真觉得有些飘飘乎了。” 皇上转口笑道:“朕既赏了你,罚也是不能免的,这几日朕的膳食你还是要做的。” 如意笑道:“臣女自当竭心尽力管好皇上一日三餐。” 皇上笑了笑又默默沉思片刻,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之色淡声问道:“朕还有件想问问你,那降术之事果然是真?” 如意如实道:“果然是真。” “那倘或真有等级高的降头师,岂非可以任意控制想要控制的人了?” “若真是一等降头师的确可以任意控制想要控制的人,只是臣女也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一等降头师。” 皇上“哦”了一声道:“朕听闻那降头师是慕容剑从南疆找来的,厉横在南疆兵败被慕容剑斩杀,皇后为了此事着急上火,就连太后也伤心的两夜不能入眠,朕又命离忧带兵征战南方,离忧大败慕容剑,还俘虏了他手下上万战俘,只是慕容剑不知所踪,朕怕他去又找了什么降头师,到时兴风作浪却是后祸无穷。”皇上说着又叹道,“朕原本从不相信什么降术,只是寂凭阑之事我听尘希都细细说了,事实在眼前由不得朕不信。” “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佛神庇佑,何况一等降头师有没有臣女也不敢确定,就算有慕容剑也未必能请得动,若他能请来一等降头师他何苦还要弄出这么多事来请了个四等降头师,皇上不必太过忧心。” 皇上点了点头道:“你说的甚是有理,只是放虎归山终是祸患,慕容剑一天不死,朕心里始终难安。”皇上略沉了沉眉又转口道,“这会子也不说这些,你先随朕去寿康宫吧,太后身子不适,朕却是忧心的很。” 如意跟着皇上御辇一起到了寿康宫,太后见了如意自然高兴,只是她身子虚软,只侧着身子半躺贵妃榻上,明然正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如意行了跪拜之礼,太后脸上溢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太过怆然了些,她对皇上道:“这些日子如意这朵解语花不在,哀家倒觉得伤神的很。”太后蹙了蹙眉头,又叹道,“一年之后,如意就要出宫嫁到清平侯府,到时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放心交给谁去。” 皇上默默垂首片刻笑道:“如意,你瞧瞧,太后让现在还怨怪朕给你赐了婚事。” 如意目光微微一动,已含了几分动容之色,只诚然道:“太后爱惜如意,是如意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一年之后如意出了宫,只要太后不嫌弃,如意也还会时常入宫来与太后说说话。” 太后因心里隐着事,又不好在皇上面前提起,所以近日总是觉得有些伤悲,兴许是她觉着自己老了,连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又或者是她身边如今也只有皇上和平阳一双儿女,她不忍再见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出了事。 平阳的事愈演愈烈,为着此事,她亲自去了一趟霞隐影,她更加害怕了,那无情竟和无心一个模样,怪道平阳那样执迷不悟,也就是在她见到无情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再也无法说服平阳,原本她想着或以利诱或以情晓理说动无情离开平阳,不想无情油盐不进,她自己甚至动了杀意,却不想平阳竟胡闹到跟她说今生今世要与这个无情和尚同生共死,她动了大气却也无可奈何,就算她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平阳和无情,但皇家颜面绝不允许堂堂一国长公主和一个和尚偷情,皇帝这些日子为了国事根本没心事再管别的事,如今平南王和慕容剑之乱已解,皇帝岂不能不知平阳与无情之事,这样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要烧灭她的女儿。 想到此,她心里益发难受,不由的眉心皱到一处,又按住胸口咳了两声,如意赶紧走到太后面前为她号了脉开了药方,又亲自给太后顺气,皇上劝道:“母后再伤心也该顾着自己的身体,这些日子如意不在,母后的身子都交给御医调理,不想却调理的一日不如一日,竟不知太医院这帮御医是怎么做的,竟一个个都成了庸医。” 太后摇头道:“与御医无碍,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知道,不过都是老毛病罢了,如今如意也回来了,哀家的身子也有望大好了,皇帝你不必忧心。” 如意瞧着太后一脸憔悴病容,脸上灰蒙蒙的似染了重重哀意,殿内一时静默片刻,唯有檀香的安宁香味淡淡袭来,这檀香是如意为太后特意调制的,这当中还夹杂着几味草药的草香,太后到底是老了,就算保养的再好,那眉宇间也有掩不住的细纹和苍老,只是她尽管病着,却半分不减威仪,那威仪从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纹里都自然散发出来,由不得叫人不恭谨敬重。 刚她给太后号了脉,太后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来医,兴许是平阳公主的事让太后一直悬心不下,再者太后历经白发人送黑发人,晋西王身死,厉横兵败被杀都足以让她忧心忡忡的,如今再加上平阳公主的事,她更是郁结在心,这件事太后不主动跟她提,她也不好说,正想拿别的话来劝慰,忽然听到一个极清脆了的声音传来,如意心中一喜,却是明欣。 太后见明欣来了,紧拧的眉心微微一松,也只是刹那,眉头复又隐着愁思,只是脸上作出笑来道:“这小猴儿一听说你回来了,就忙不迭的跑来了。” 正说着,一抹粉色已到了正安殿,明欣跟皇上和太后行了礼只笑道:“太后又打趣明欣,明欣可是想着太后身体不适,特意进宫来看望太后的。”说完,她嘻嘻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梨涡又道,“不过明欣也是顺便来看如意姐姐的。”说完,她走到如意面前又道,“如芝姐姐大婚,明欣得了庚贴,只是一时竟发起热来,连如芝姐姐的婚礼也未能参加,明欣心里懊恼的什么似的,这不,一听说如意姐姐你回来,明欣可不就急赶着跑过来了。” 太后笑道:“这会子哀家看你还能抵赖不成,明明就是你急着找如意,还偏说是来看哀家的。” 皇上亦眉开眼笑道:“这会子母后有了说话的人,儿子瞧着母后高兴心里也可安了,儿子这就先回去了。” 明欣笑道:“怎么明欣一来,皇帝伯伯就要走了?” 皇上笑道:“莫不是你还有话要对朕说?” 明欣道:“这会子明欣瞧着皇帝伯伯高兴,要求皇帝伯伯一件事?” 太后和如意疑惑的看着明欣,太后心中一紧,生怕明欣求了什么不该求的事,她微咳一声道:“明欣,皇上这会子有政事要忙,有事也等到皇上闲下来再说。” 明欣笑道:“太后,明欣所求之事其实也不难,明欣想求皇帝伯伯赏赐明欣一匹最好的千里马,省得后日秋狩之时,明欣落于人后。” 太后脸上松懈下来,笑嗔道:“这是多大的事,也犯得着求皇上。” 皇上又道:“离忧刚得了两匹千里马,你不如去找他。” 明欣撅了撅嘴似有赌气道:“正因为离忧哥哥那里有,明欣才要跟皇帝伯伯求,那个楚夏公主帕英莎整日介的缠着离忧哥哥,刚明欣来的时候撞见她,她还趾高气扬的跟明欣说她得了离忧哥哥那里最好的千里马,还说秋狩之时要与明欣赛马,一定把明欣打个落花流水。”说完,又拉着如意的手道,“如意姐姐,你回来就好了,离忧哥哥还能听你两句劝,你去给我说说离忧哥哥,他有了楚夏妹妹就忘了我这个妹妹了。” 如意还未说话,太后却伸手指着明欣摇头笑道:“真真是小孩子儿口没遮拦,哀家当你有什么大事要求皇帝,原来是跟帕英莎赌了一口气,这会子还撺掇着如意去说离忧。” 如意笑道:“七皇子殿下怕是要夹在明欣和楚夏公主帕英莎之间为难了吧?” 皇帝又笑道:“倒是如意你通透,平日里但凡明欣来宫里总要跟帕英莎斗嘴,在离忧未离宫之前,这两个丫头时常在离忧面前争个高低,就连玉贵妃也为着这两个人伤透了脑筋,昨儿个离忧刚从南方回来,怕是又要没得清静了。”说完,略想了想又道,“帕英莎是楚夏公主,明欣和如意是我天纵国的郡主,自然不能输给她,赶明儿朕就赐你们一人一匹千里马。” 明欣拍手笑道:“还是皇帝伯伯最疼明欣了,皇帝伯伯你实在太好了,昨儿个我跟父王求千里马,他还说怕把我的牙栽了。” 太后伸手刮了刮明欣的粉色细润的脸颊笑道:“你平日里总没个安静的时候,你父王担心的也对,倘若你有如意的一份沉静,你父王也不会怕你栽了牙。” 明欣笑道:“幸亏明欣和如意姐姐最是要好,不然听了太后的话明欣要吃酸捏醋了,明欣比不上如意姐姐明欣很是服气,只是明欣不能比不上那个帕英莎,反叫她得意了去,她竟然在明欣面前说公主姑姑的坏说,说公主姑姑……” 太后脸色一动,连忙打断道:“左不过是你们小孩家的嘴里没个遮挡胡闹着罢着,你公主姑姑素来与玉贵妃交好,可不会计较这些事。” 皇上正要离开,又回头问道:“朕好些日子没见平阳了,朕恍惚听人说平阳现在时常去霞影寺拜佛听经,朕知平阳素日里是不喜欢去佛寺听经的,怎好的转了性子了?” 太后和明欣一怔,二人俱变了脸色,太后还好片刻便恢复如常,明欣只敢低着头死死的绞着手里的帕子,脸上却惊的汗涔涔,太后淡笑一声道:“平阳见哀家身子不适,特地去霞隐影为哀家拜佛祈福的,倒难为了她的孝心了。” 皇上也未再多问,只告辞的先行离开了,明欣方才松了一口气,太后脸上带着薄怒道:“明欣,下次不可在你皇帝伯伯面前说你公主姑姑的事,你如今也不小了,也应该知道轻重了。” 明欣自知失言,满脸愧色道:“太后,明欣知错了。” 太后抬手揉了揉鬓角的发,若有深意的转头又看向如意徐徐道:“哀家知道依明欣的性子,再加上她与你的关系,有些事必瞒不住你,所以哀家也不想故作隐瞒,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比明欣分的明白,哀家心里愁的很,这件事终归要东窗事发,不过早晚的事罢了。” 太后说着脸色便黯淡下去,寿康宫内有淡光流影千回百转落在薄薄的空气之中,透过轻纱帷幔,最后一缕斜阳似要将一天所有的光亮全都燃烬一般映照着殿内分外的红,殿内略显厚重的檀木屏风蒙上一层红光,益发带着一种陈旧的铁锈之色,暗沉沉的带着落寞的幽暗。 如意静静道:“太后,如意也曾上得霞隐寺见过无情和尚,外表看去却极清远的高僧,虽然如意不了解公主与他之间的纠葛,但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连太后都为此事烦忧郁结,想来公主执念已深,太后瞒着皇上也一心是为公主着想,皇上贵为天子,但也有身不由已之处,即使他想放过公主和无情,但也压不住悠悠众口,这件事怕就怕在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到时事情一旦闹大就难以收拾了。” “如意,你的话句句都说到哀家的心坎里了。”太后浑身一震,又伸手拍了拍如意的手道,“哀家可不就担心这件事被人利用了,那个无情定然不简单,哀家听明欣说他可是要拿刀杀了平阳的。” 明欣连忙点头道:“那个坏人就是要来对付公主姑姑的,偏生公主姑姑不肯信明欣半句。” 太后又摇了摇头,略深思片刻道:“按理说无情若想害了平阳,有的是机会,那一次他被明欣撞见失了手,平阳连明欣的话也不肯,平阳这般信任他,他想害死平阳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怎么到现在他都没有下手,难道他还有别的打算?” 如意微微蹙眉道:“这件事怕还要从无情的根底细细查起才能摸出点头绪。” 太后叹息一声,又想到无心,她转头看了看明欣,其实细细辨知明欣的脸长得与无情与五分相似,她心内一阵凄然,也不好说起明欣的身世,这件事毕竟牵联太多,当年的事已是过眼云烟,但若明欣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叫无心的和尚,而无心又是被皇上下旨毒死的,这让明欣如何面对,为免节外生枝,她只能瞒着明欣,只幽幽道:“哀家倒查了些,也无多少可疑之处,无情是来自天竺,在天竺这时就已是名声雀起,他游历各国弘扬佛法,来到我天纵也不足为奇。” 明欣接口道:“这个该死的坏人来就来了,偏生寻上我公主姑姑,他六根未净,徒有虚名算什么高僧,明欣真不明白公主姑姑为何那样执迷,皇帝伯伯就算现在不知,也不需多日便要知晓了,那个可恶的帕英莎竟然在明欣的面前说公主姑姑与人私通,连她都知道了,皇帝伯伯怎么会不知,或许皇帝伯伯早已知晓,只装作不知罢了。” 太后叹明欣嘴快,什么话都敢说,不过明欣的话也不无道理,皇帝虽被国事羁绊着,但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反正这件事也瞒不多久,不如索性跟皇帝说开了也好,她想了想又对着如意道:“如意,哀家知道皇帝信任你,器重你,平阳的事还怕要你多费心了,你找个适合的机会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哀家才好知道怎么办,若皇帝跟哀家一条心,这件事也好办了许多,只是哀家怕皇帝……” 太后的眼里竟有泪意,那悲凉的叹息在萧杀秋光中几乎是凄怆的,虽然老五的事不能怨怪皇帝,可她心里到底还是过不去,皇帝是她的儿子,她对他的性子还是了解的,虽然皇帝是个性情中人,但该狠戾的时候绝不手软,她担心皇帝会像处置老五一样处置平阳,她的指尖带着微微凉意颤抖着,平阳和老五虽然都是咎由自取,但到底也是她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平阳受死,何况就算皇帝能饶过平阳,也定不能饶过无情,当年皇帝赐死了与他相交颇深的无心,今日只会以更冷酷的手段杀了无情,无情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平阳要随着他殉情,她又痛又气,怨平阳的不争气,可再怨也还想伸手救她一把。 后面的话,她未再说出口,只静默的看着如意,她知道这件事是为难如意了,可如今除了如意谁还能得皇上的圣心,她作为太后自然应该知晓大义,凡事要顾全大局,就如当初老五的事一样,即使她去说了,最后也只是徒劳,而如意是个聪颖的女子,由她去说最是恰当。 如意心中叹息,太后果然把这个烂瘫子交给了她,也罢,这件事总要有个了局,不管是为明欣,还是为太后和公主,她都要尽力一试,想着,她点了点头道:“太后,皇上待平阳公主一向就好,这件事只要不被人刻意闹大,总有解决的法子,就算是皇上也不想扬了这件事,只是如意怕即使皇上有心放过平阳公主,平阳公主也不肯放手。” “正是呢。”太后苍老的容颜抖了抖,复又平静下来道:“哀家怕就怕平阳死心眼,皇帝若知道无情定然活不成,哀家怕平阳为了无情跟皇帝当面顶撞,到时皇帝岂有不恼的,这世上要是有种药能叫人忘却情感,哀家倒愿意让平阳饮了,也省得哀家日夜为这个孽障悬心了。” 如意心内一动,这种药确实有,就是她自己也能配制的出来,只是一旦饮了忘情之水,平阳便会忘记一切,可她不了解平阳与无情之间的情感,这当中是真是假,她都无从得知,又怎能冒冒然的给平阳下药,更何况她也没有权利给平阳下药,她定了定,只觉得还是不要冒然说出的好,她只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生死相许。” 太后道:“你小小年纪怎的有这般感慨,莫不是这回定了亲事回来就长大了。” 明欣迷茫道:“明欣只觉得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虽然是良药苦口,却能医人的心,过得久了,感情也会淡的,倘或无情这会子就死了,公主姑姑兴许只会觉得伤悲,并不一定会真的随无情而去,明欣总想着,这件事为何会变得这般复杂,不如吩咐人杀了那个无情,叫公主姑姑长痛不如短痛,只是明欣又害怕公主姑姑真的会殉情,到时明欣倒哪里再去找一个公主姑姑去。” 太后微微颔首,看着明欣的目光有几分温和,明欣的嘴快是她的好处也是她最大的坏处,她喜欢明欣也就是喜欢她的毫无心计,何况明欣还是平阳的女儿,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如明欣这般的性子倒算是弥足珍贵了,可也因为她这样的性子也最叫人不放心,所以有许多话她也不可能跟明欣说,她只以平淡的口吻劝戒道:“明欣,这样的话也只能在哀家和如意面前说起,切不可再跟其他人提起。” “明欣知道了,明欣保准在别人面前连公主姑姑四个字都不提了,除了太后和如意姐姐,还有明欣的父王和母妃,明欣对谁都不说。” “这才听话。”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如今哀家老了,能过一日是一日,哀家一世所求的不过是平安二字,唉……只不知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最难求的。” 如意心里叹了口气,又劝道:“太后哪里老了,如意正得了一样最好的东西,保管太后用了会越来越年轻。” “哦?”太后兴意盎然,“如意,你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如意笑道:“如意此去宁西在山上采得铁皮石斛,如意正想着要为太后配制养颜良方,却独缺了这味药,不想竟得了,该方乃沿袭了六朝御医叶法善献给武则天的养颜良方,将铁皮石斛制成干品铁皮枫斗,以藏红花为君药,铁皮枫斗,灵芝二味为臣药,可养血滋阴,益气活血,平衡阴阳,令太后气血舒畅,最是养颜的圣品,保管太后用了长寿美丽。” “你这孩子怎怨得人疼你。”太后不无感动道,“哀家听闻那铁皮石斛生长在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之上,皆因你心里想着哀家才会冒险采药。”说着,太后又拉着如意的道,“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哀家就够了,可不能为了哀家涉险采药,倘或跌坏了叫哀家心里怎过得去?” 如意笑道:“太后不必挂心,如今如意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明欣道:“虽然明欣不懂那铁皮枫斗,但听着太后所说必然极难采,如意姐姐以后若要用药这宫里什么没有,万不可再冒险了,明欣只把你当作亲姐姐,若你有个闪失,明欣会伤心死的。” 如意又笑道:“正因为这药难采又稀少才珍贵,况且宫里的药膳房里也缺这味药,如意正好瞧见了,岂能不采的。何况有玄洛在如意身边,如意不会有事的。” 太后笑了笑道:“哀家倒忘了,如今如意身边有了护花的人了,只是哀家听闻玄洛公子身子骨不好,连皇帝要召见他都不得入宫,莫不是如意你医好他了?” 如意眸色黯淡,只叹道:“玄洛身子时好时坏,这次又去了宁西劳累着了,这次回去又不大大舒服,如意心里也担心着。” “那真是难为你了,既这么着,哀家准许你能自由出入皇宫,到时哀家再跟皇帝说说,就算玄洛公子有事,你也尽可以去清平侯府瞧他了。” 如意正想着皇上已赐了她丹书铁劵,自己反倒不好再求皇上恩典让她自由出入皇宫,如今在太后面前提起,不过是想在太后这里求个恩典罢了,她感激道:“如意多谢太后成全。” 太后笑道:“倒不是哀家成全了你,而是你成全了哀家,若不是为着皇帝,还有哀家这把老骨头你也不必在宫里苦熬。”说完,又笑对着明欣道,“如今如意都有了着落,你比如意也不小多少,哀家也该操心着你的婚事了。” 第155章 楚夏公主 明欣听太后谈及她的婚事,脸上红了红撒娇儿的笑道:“太后莫不是嫌弃明欣了,想早些把明欣嫁人了?” 太后笑道:“哀家巴不得你能守着哀家,哀家可舍不得将你嫁的远了,到时你一样可以时常入宫,就像如意一样,即使如意明年嫁到清平侯府也还在京城,哀家若想宣召她也不算太难,这会子你也不用在哀家的面前害躁,哀家正想和你父王母后商量商量此事呢,只不是你心意如何?” 明欣默默低头,思忖片刻笑道:“明欣还小,可不想这么快就定了亲事。” 太后笑道:“既如此,哀家少不得要多留你两年了。” 明欣依偎在太后身边道:“明欣恨不能一辈子服侍在太后身边。” 太后笑对着如意道:“如意,你听听,今日你可给哀家作个见证,倘若他日明欣反悔哀家倒要看看她怎么圆了今日这番说词。” 如意抿嘴一笑道:“如意很是愿意做这见证人。” 明欣脸又是一红,三人说说笑笑,倒也和乐万分,又将近半个时辰有余,明欣和如意才离了寿康宫,二人正出了寿康宫的殿门口,却见一人遥遥而来,如意抬眸望去,却见最后一丝落日余辉下,莫离忧一身淡青长衫,玉树风姿,俊逸非凡的脸上溢着暖暖笑容,乌黑的发用紫金冠紫紫束起。 风拂起,青色衣衫微微飘动,如意和明欣笑着迎了上去,如意和莫离忧相视一笑,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明欣嘴快,尤还带着气般的嘟着嘴儿道:“离忧哥哥,你将最好千里马送给那个帕英莎,分明就是心里没有了明欣这个妹妹。”说着,她又拉了如意的手道,“离忧哥哥心里没了明欣这个妹妹,难不成连我如意姐姐你也要疏远了?” 莫离忧无奈的笑了笑,即使无奈也是那样风轻云淡,他淡淡道:“我那儿还有一匹千里马,你若想要我自然可以送与你。”他顿了顿又对着如意道,“你回来就好了。” 如意抬眸笑道:“离忧哥哥,这些日子你可要头疼了吧?我正好回来给你医头疼的。” 莫离忧眼角溢着溶溶春水般的笑意,只道:“我正是这样想的,前些日子被她两个人聒噪的当真是头疼,如今你一回来,我也可无后顾之忧了。” 明欣叉了小柳腰薄嗔道:“如意姐姐后日也要参加骑马赛,你可送什么样的千里马给她?” 莫离忧微微沉吟道:“烈风。” “嗬!”明欣跺了跺脚,只调侃道,“离忧哥哥你也太偏心了,素日里我想跟你借烈风骑,你总是不愿意,这下你大方了,如意姐姐还未开口,你倒主动奉上了。”说完,她故作唉气叹气道,“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如意伸手轻戳了戳明欣的额头笑道:“就你会说话儿,皇上不是已经答应赠咱们千里马了,这会子你还故意的说这些话来呕离忧哥哥。” “我偏要呕他,他疼如意姐姐我不恼,偏是他疼那个帕英莎我就恼了。”明欣又道。 “难怪太后说小孩儿口没遮拦,刚你倒忘了太后的交待了?”如意淡笑道。 明欣掩了口只低低道:“如意姐姐,亏的你提醒,我刚一出了寿康宫的殿门就忘了太后的交待了。”她略了略,只喃喃说了两遍,“言多必失,言多心失。” 如意正要说话,却又听到一个女子放肆的银铃般的笑以及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如意眺目看去,却见揽月桥边,一群宫娥簇拥着一个女子姗然走来,那女子走在最前端,一身簇新水红盘金绣花窄袖短裙,腰间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身上还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好似凤凰之羽,一头秀发洋洋洒洒的披散在肩,头发一周围压着珍珠帘子般的白玉色璎珞,耳朵上坠着同色耳坠,益发显得鹤势螂形,明艳不可方物。 她走近莫离忧,眉毛挑了挑,一双狭长而妩媚的凤眸在如意和明欣脸上扫了扫,嘴角露出一个轻灭的笑意,只冷哼一声,转头便对着莫离忧道:“表哥,你回来怎么不跟英莎说一声,姑姑还说你是来拜见太后的,不曾想是被这些个没眼色的人绊住了……” 明欣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似的,未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道:“你说谁没眼色,你才是个没眼色的,好端端的跑了来,谁允许你插话的,还说是楚夏公主呢,一点礼貌规矩也不懂。” 帕英莎咬了咬微厚的唇,冷笑一声,很是不服气道:“我们楚夏国的女子可不像你们中原女子这般矫情扭捏,专作美人姿态蚊子哼哼的作小服低的样子,叫人瞧着就不顺眼。”说完,又仔细打量了一眼如意便伸手拉着莫离忧道,“表哥,这就是什么福瑞郡主,英莎瞧着也不怎么样嘛?哪里有半点福星的样子,瞧着倒像个狐……” “帕英莎,你胡说什么?”莫离忧脸上浮起一层痛怒之色,连语气也变得冷硬如霜,沉着脸道,“你不赶紧回去。” “表哥,你凶我?”帕英莎凤眸里泪意即闪,连睫毛之上也沾染了氤氲之气,她恨恨的咬着牙道,“素日你从来不曾凶我,就算我跟明欣这个破郡主吵架你都没有凶过我,如今为了这个外四路的福瑞郡主凶我?我可受不了你这气,我堂堂楚夏公主可不是跑到你这里来受气的。” “那你还死乞白赖的跑来做什么,这里是天纵,可不是你楚夏。”明欣怒目以对,连脸色也气的红如煮熟的虾一般,平日可爱的弯月牙微微向上吊死,又朝着帕英莎啐了一口道,“你要撒野跑你们楚夏撒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姑姑也是楚夏公主,你这夹枪带棒的一顿辱骂莫不是连我姑姑也要一起骂上。”帕英莎反唇相讥,她鄙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道,“表哥,难道你竟不管管,有人都骑到姑姑头上骂人了,你还把人家当作妹妹,哼!连一点咱们楚夏男儿的气性也没有。” 如意皱了眉头,怪道明欣这样看不惯帕英莎,这位楚夏公主竟是个嚣张跋扈,恶语伤人的,她唇角微向上扬了扬,似笑非笑缓缓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倒未听见明欣嘴里骂了玉贵妃娘娘。”说完,又对着莫离忧淡淡道,“七皇子殿下,如意不打搅了,这就告辞。” 如意说着就要拉明欣一道离开,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这个帕英莎有口舌之争也不大好,况且她也不想让莫离忧为难,是以为明欣开脱了一句就要离开避了这是非,谁知帕英莎不依不饶道:“谁允许你走了,今儿不把话说清你不准走。” “帕英莎,你若再胡闹,我立时将你送回楚夏。”莫离忧冷喝一声道。 “表哥,你没有权利这样跟我说话,我是堂堂楚夏公主,带着可是两国邦交的使命,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父皇跟苍凉结盟灭……”帕英莎怒急攻心如鞭炮似的大声说着。 莫离忧听她话说的不对,立时打断道:“你若还知道两国邦交,就不该说出这些话,我也不必急着拜见太后了,这会子就送你回去,楚夏王要生多大的气,我自去领受。” “表哥,你……”帕英莎见莫离忧动了真怒,吊着的凤眸往下垂了垂,鼻翼微翕,语气软了两分道,“英莎不过是见不得小人得志的样子,即使表哥不帮着英莎,英莎也不怪表哥,都是那起小人调唆的表哥,英莎只是想灭一灭小人的威风罢了,表哥何必这样生气。” 明欣正要回嘴,如意只拉了拉她的裙子道:“明欣,咱们走吧。” 明欣恨恨的瞪了一眼帕英莎,帕英莎不甘示弱的回瞪着她,又抬起下巴仰着脸道:“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后日骑马赛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个破郡主有何能耐,哼!” “哼!”明欣又冷哼了一声道,“比就比,谁怕谁,到时你若输了就收拾你的得意劲儿滚回你的楚夏去。”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不过是个郡主罢主,你不配跟我这样……”帕英莎倒竖起两道若刀裁般的剑眉,还欲再骂,却望着莫离忧那双阴冷的眸子,她浑身一震,只不忿的又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便不再言语了。 明欣忿然的跟着如意一道离开了,莫离忧回眸看了一眼如意的背影,心里升起深深哀伤,他转过头,在心里叹了一声,他与她终究是不能了,可是他明明还是不甘心的,原本他们只算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但不知是命运还是缘分叫他们遇见,可若是有缘为何成空。 曾几何时,这般娇小清冷的身影便在他心里打下了烙印,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欢上她了,他自嘲的笑了笑,却是苦涩万分。 她的身边早已有了人,那个有天人之姿的男子才是最幸福的人,他忘不掉她对着他笑的样子,可是她最美好的笑怕是只会留给玄洛公子吧!而他,他只能暗暗的守在她身边,不可说,不能说,天知道他与她分别的日子,他是如何思念她的,他自问不是个善于动情的男子,可为何一见了她,她便成了他的魔障,永生都逃不掉的魔障。 一时间,他心内抽痛起来,他微蹙了眉心,那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只痛到麻木,他的痛,她不知道,她也感受不到,因为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只挤满了她的心,她的心怕是再也容不下别的男子,而他就是那别的男子,这种欲得而不能的感觉着实叫他伤透了心肠,无奈而又酸楚的。 他摇了摇头,只抬眸看了看天空,天空渐暗,他的脸半明半寐,而帕英莎见他落寞模样,又问道:“表哥,你怎么了?难道刚刚我与那个破……”她不喜欢看他不开心的样子,她喜欢看到他脸上充满阳光之气,她又转了口道,“难道我与那两个郡主争执惹你不快了?” 他低低叹息一声道:“帕英莎,你何时才能长大?” “不——”她凌厉的面孔忽然蒙上一层哀绝的颜色,那哀绝里却带着森然的黑暗和凄怆,“表哥,我永远都不要长大,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总是充满阳光,能照亮的我前方的路,可若你将阳光都给了别的女人,我如何看到前方的路。” “你总能遇到你的阳光,而我不是。”他沉沉道。 “没有阳光,从我长大那一天起我便失了阳光,唯有你,你是才我的阳光。”帕英莎一双凤眸里隐有泪光涌动。 莫离忧蹙了眉头道:“你先回去吧,我拜见完太后就回去。” 她执意道:“那我就坐在这儿等你,我怕你这唯一的阳光跑了。” 他看了看她,清凉的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却冷冽如冬天西北最凌厉的风,执念?帕英莎有执念,他何尝没有执念,他只静默的往前走着,却连头也未回,坚定的往前走去,他似乎嗅到那一缕清然的幽香,那是凋零了的木芙蓉的味道,那一天,木芙蓉树下,他与她相对而坐,他想着若时间能永久的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倘若等他的是如意,他该有多欢喜。 …… 御花园内,秋色正浓,流景朱翠,天暗了,仿佛刚刚所有一切的争执都随着这最后的亮光变得虚无了,这宫内巍峨处处,繁华似锦,却总是阴影的,破云诡谲,如意和明欣正静静的走着,明欣只问道:“如意姐姐,你为何要让着那个楚夏公主?明欣最瞧不惯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都是拿鼻孔来瞧人的。” 如意叹道:“我只是不想让离忧哥哥为难罢了,再者,她是楚夏公主,是楚夏王手心里的宝贝,若咱们与之争锋,牵扯的怕不是你我二人,而是两国。” “如意姐姐,真有你说的这般严重不成,难道我天纵还比不过他楚夏?” “听闻楚夏十四公主帕英莎是楚夏王最至爱的宝贝,楚夏王曾为她斩杀后宫三妃,皆因那三妃与帕英莎斗了几嘴,可想而知楚夏王又多钟爱这个女儿,就算为了她掀起战乱也是说不定的事。” 明欣点头“哦”了一声道:“怕是楚夏王宠溺她太过,才养成了她这般盗跖嚣张的脾性,把自己尊若菩萨神灵,窥他人却如草芥,前儿个她还打死了一个宫女儿,亏得那宫女儿是她从楚夏带来的,不然连玉贵妃娘娘也不好跟皇帝伯伯交待,玉贵妃娘娘这几日常犯头风病,怕就是给她气的,偏生她除了离忧哥哥的话,谁的话都不听。” “或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了。”如意又道。 “不说她了,说她我就有气,咱们只当她是个乱吠的小狗罢了,不与她计较了,咱们且乐咱们的,这会子回了忘忧阁,咱们可以无拘无束的热闹热闹了。”明欣抛弃不快,脸上立时又涌出愉悦之色。 “你果真是小孩子儿心性,一时风一时雨的,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意戏笑道,“偏是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却叫人疼。” 明欣和如意边说边走,转眼间便走到莲花池,但凡满塘残荷,哪似当日莲花满池的样子,明欣只道:“这满塘破荷怎的也没有拔去。” 如意笑道:“李商隐有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如今我望着这残荷,再想着这诗却是极有意境的,只待下了雨,咱们就到这莲花亭来听雨声岂不应了这诗中情景,你这会子何故又叫着要拔残荷,怕是你有气无处撒,拿这残荷来撒气了吧?” 明欣吐了吐舌头,冲着如意嘻嘻笑道:“如意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明欣的这一点子小心思也看得出,怕是日后明欣再无事能隐瞒于你了。” “难道你还有事瞒着我不成?” “我……”明欣刚要说话,却听见桐门外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唱曲之声,那声音隔着御花园的一道宫墙,悠悠扬怕,极是婉转动听,如意眉心一皱,在她离宫的这些日子,鄂答应凭着一曲《凤落明月》又复宠,不仅恢复了位分,皇上对她更是宠爱有佳,她深吸了一口气,眸色凌厉了几分,她忽地想到锦梨棠墙壁上挂的那一柄干将剑,如今那莫邪剑却在哪里?可还在慕容剑手中。 她兀自想着,明欣脸上浮起浓重的暗影,诧异道:“这是什么曲,我竟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 如意半眯着眸子,微侧了侧头,只平静道:“鄂贵人是苗疆女子,她唱的却是苗疆小调《云烟花》,听着倒也有些韵味。” 明欣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我听着倒也不觉着什么,倒是皇帝伯伯听了连魂也要勾走了。怪道玉贵妃娘娘要生病了,原是给她还有那个破公主气的。” 如意笑指了指明欣道:“终究你还是嘴太快了。” 明欣蹙起了眉头叹道:“如意姐姐,有时候觉着人活着好累,明明是大实话却不能直说,说多了还要招致祸患,明欣就不明白了,难道这宫里人人都喜欢听谎话不成?” “非是人喜欢听谎话,而是人心难测,其实现在想想,帕英莎那样的人倒也不算可怕,真正可怕的那些明面上对着你笑,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想害死你的人,这样的人才叫人防不胜防,方才太后劝导你那些话,你也该听进着去才行。”如意劝道。 “唉!”明欣长叹一声道,“我这会子倒着实羡慕如芝姐姐了,与自己心爱的人浪迹天涯,再也不需过得这般辛苦,连说个话还要斟酌再三的。” “二姐姐能有个好的归宿我也跟着高兴,不过这一切都是她坚持不懈得来了,若非她顶着世俗的眼光与压力,她与寂凭阑怕也不能成。”如意唏嘘一声,又道,“倘若你遇到这样一个人,你肯舍弃一切跟着他么?” 明欣眼里有深重的迷惑流转,自打慕容逸死后,她的心便冷了下来,何况她也没遇着这样的人,如果真遇到了,她倒不知自己是否真能像如芝姐姐那么勇敢,她迷茫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如意拍一拍明欣的手,她知道明欣与二姐姐是不同的人,二姐姐是外冷内热之人,而且极有主见,只要决定的事便会努力去做,而明欣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罢了,虽瞧着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内心却是柔软而缺少主见的,像她这样的孩子若所遇非人怕是无法独自面对,她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虽瞧着明媚鲜艳,却是未经过风雨的,可她能一辈子都待在温室不受任何伤害么?怕是也难了。 耳边尤响着锦梨棠那婉转的歌声,眸中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她侧目望去,鬓上珠钗轻摇,发出细微的声响,天空升起一弯冷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益发的冷了,这一次回来,怕是又有人不能安枕于眠了吧?皇后,鄂贵人,甚至那个楚夏公主都对她带着深深的敌意,其实楚夏公主她是第一次见到,可她能从她身上感觉到浓烈的敌意,她不明白,这楚夏公主与她是毫无相干的两个人,有什么理由要让楚夏公主对她充满敌意的,兴许是因为莫离忧,有时候爱能叫人蒙蔽了一切。 回到了忘忧阁,里面正是热闹非凡,木莲和冬娘莲青正坐在榻上剪纸,明欣意兴盎然的跑了过去,莲青早跑了出去又端了两个莲花瓷碗进来,如意只坐下品尝着莲青做的莲子羹,明欣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像笑道:“如意姐姐,你手巧,你身边丫头手也巧,瞧瞧,这剪的像谁?” 如意抬眸望了望道:“木莲的手果然是巧,这小像倒像是从我脸上拓下来的一般。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木莲笑道:“郡主谬赞了,奴婢嘴笨手笨,也只会弄些剪纸哄着郡主高兴,奴婢也没跟谁学过,只是小时候便喜欢剪纸,没事的时候就剪着玩,剪着剪着倒剪出一些门道出来。” 冬娘又笑道:“刚奴婢还跟她提过咱们府里有个蕊草,这宫里就有个木莲,这次蕊草也没能跟咱们进宫里来,下次若有机会倒叫她两个站在一起,这天下竟有这样像的人,外貌长得像也就罢了,最难得的是这双巧手也像。” 明欣惊奇道:“姑姑的意思,莫不是那个蕊草也能剪纸剪的这般好儿?” 如意点头道:“这会子你倒猜对了,我素日里倒不知蕊草也会剪纸,这次回府还是楠儿和瑞哥儿一起玩纸影戏的时候我才得知的,这次她和沁夏都留在了府里帮着三婶婶打理家事,我倒没能将她带了来。” 莲青笑眯眯道:“小姐这会子还说呢,奴婢跟蕊草说了木莲的事,她好奇的什么似的,只说不相信,后来还是小姐跟她提了,她方才相信,只可惜府里事多,三夫人一人照管不来,不然倒可以让她入宫里看看。” 冬娘心中了然,二小姐和寂凭阑走了,他二人如插上翅膀的飞鸟也不知飞哪儿去了,二小姐身边竟未带一个丫头,沁夏和蕊草都留在了府里,这二人都是机警的,小姐留他们在府里不过是让她们盯着府里的事,如今府里虽然清净了许多,但也需留几个可信的人盯着,不然偌大的一个侯府落于人手也不行,最重要的是二老爷不在府里,大老爷的心思更不在府里,小姐还需护着这份家产等二老爷回来,如今小姐贵为福瑞郡主,蕊草和沁夏在府里很是说的上话,这二人倒是确是勤谨的,也不借着小姐拿大,如今府里也算是一派平和之象。 只是对于木莲和蕊草的事,不仅小姐,就连冬娘也时有疑惑,这次回去倒发现蕊草胸口处正纹着白鹇鸟图案,只是不知木莲身上有没有,倘若有,这二人必是双胞姐妹无疑了,但木莲是宫里的人,何况也不知道她底细,小姐也不敢十分信她,她倒不好直接问,只笑了笑道:“蕊草和沁夏这些日子又要忙着府里的事,又要忙着绣香囊荷包等着明年给小姐做嫁妆,前几日蕊草还拿着花样子来跟我商讨,我跟她倒定了几个花样子,有鱼戏莲叶的,有鸳鸯戏水的,有富贵荣华的,还有花鸟纹样的,她还绣了一只白色的鸟儿,跟奴婢说那鸟儿是吉祥的象征,奴婢倒忘了那鸟叫什么来着了。” 莲青又笑道:“姑姑怎么都忘了,我可记得那鸟儿叫个白鹇鸟。” 如意眼里融着笑意,不经意间却暗中瞥了瞥木莲,只见木莲指尖一抖,差点连手里的剪刀都掉落下来,只顷刻便恢复如常,木莲只笑道:“听你们这么说,我倒真想见见那个蕊草的,难不成我爹娘还瞒着我另有个姐姐妹妹的不成?” “我瞧着你们真有可能是姐妹。”明欣呵呵一笑道,“不然这世间哪有长得这样像的人。” 第156章 秋狩中毒,给她好看 忘忧阁内欢声笑语,如意按下满腹狐疑与明欣说笑着,木莲的反应明明告诉了她,她有事故意隐瞒,或许有些话她不想提起,又或许她来忘忧阁是另有目的,不管她是不是离忧安插的人,还是其他人安插的,总有显露行迹的那一天。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如意便起身赶往正安殿,秋日的清晨却带着冰凉的寒意一阵阵的袭在身上叫人不由的打了个寒噤,如意正和冬娘说着些闲话,冷不防看见那宫道旁桂花树下立着一个人,身着玄色锦袍,襟口衣袖处均绣着精致龙纹图样,远瞧着却是个丰神俊秀的男子,只是周身的暗色让他蒙上了一层阴影,一双阴冷的眸子叫人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正是三皇子莫离云。 如意只觉得一大早的碰见莫离云有些晦气,心里便不大畅快,但宫中规矩是大,她少不得福了福身子道:“臣女参见三皇子殿下。” 莫离云的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浅薄的笑意,彼时天色尚早,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一派寂静,那桂花叶上尤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润的晶亮的如一颗颗璀璨的珍珠从绿叶顶上滚落到下面,清风徐徐,吹起落叶几许,他只淡淡道:“你这么早就要去正安殿?” 如意正要带着冬娘和莲青离开,又听他问少不得点了点头又道:“臣女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莫离云见她一脸冷漠的样子,心里莫名抽痛了几分,眸底的笑更显冷酷幽暗,唇角向上一勾道:“如意,难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本王么?” 如意抬眸看了看他,心中只冷笑一声,淡淡道:“三皇子请自重,臣女不过是以礼相待,何谈什么待见不待见的。”她微有不耐,顿了顿冷然道,“三皇子请自便,臣女告退。” 莫离云忍了心中不悦,表情却沉重了几分,只淡淡道:“如意,本王不知你对本王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但你该知道本王对你绝无恶意,天牢之事本王替你瞒下,足可见本王待你之心,倘若你……” “倘若臣女不识好歹,三皇子就要揭露臣女是么?”如意冷笑一声,眼角带着讥诮之意反唇相讽道,“难道三皇子殿下一早的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威逼臣女来的,只可惜三皇子你想错了,天牢的事与臣女何干,你又能揭露出什么来?” 莫离云冷笑道:“如意,本王不是想威逼你,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本王从来都是想护着你的。” “很好。”如意掷地有声,又道,“臣女多谢三皇子垂爱了。” 如意说完,便拂袖而去,莫离云只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冷声道:“如意,我点到为止,你好自为之。” 如意连头也未回,淡薄晨雾下,她纤瘦袅娜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那层层雾影里,他的眉色越拧越紧,他从不在乎她有没有定下亲事,只要她一天未嫁他都有机会将她弄到手,这样的女子不嫁给他莫离云便成了祸害,他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他就不信,她能在他的手里翻出天来。 他知道平南王一事就是她给皇上献的计,皇上暗中吩咐人放出风声只说虎符所藏地点已找到,皇上已完全掌控了暗影骑兵,平南王起先还不信,但流言多了心里必然有疑影,那半枚虎符却是他最后的救命符,平南王深夜入秘道取虎符,鹦鹦早在暗中监视着平南王的一举一动,却被平南王发现,平南王认为鹦鹦是细作,鹦鹦性情刚烈以死明志,在临死前求平南王给她看看那枚令他夫妻二人生了嫌隙的虎符究竟是何模样,平南王本就爱鹦鹦,又为着自己误会了鹦鹦是细作而后悔不迭,何况鹦鹦命在旦夕,平南王自然不用担心虎符会被鹦鹦拿走,只是他再不想,其实死人也一样可以传递消息,鹦鹦手掌心中涂着特殊香料,在鹦鹦握住虎符的那一刻起,那半枚虎符便被深深印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鹦鹦说她自己是僰人,她死前的遗愿便是请求平南王将她悬棺安葬,平南王莫有不从,还为着鹦鹦的死病了三天,皇上命刘凌打开鹦鹦棺盖取了鹦鹦掌心里的虎符图,皇上所要的并不一定非要是真正的半枚虎符,他连夜派人另造了半枚虎符,趁着平南王伤痛松懈之机调动暗影骑兵斩了平南王的首级。 平南王到死或许都还不知道皇上是如何调动暗影骑兵的,更不能知道那个死掉的鹦鹦其实是吃了假死之药,她求平南王悬棺葬她,就是等着刘凌打开棺盖来取虎符图案再救了她,因为在悬崖绝壁之上,万径人踪灭,棺椁空了才不会令人发觉。 这当中又费了多少周折,要安排的有多精密才才环环相扣,套出那半枚虎符,沈如意的心思高深难测,倘或她成为自己的妃子,那必会成为一个贤内助,何况沈如意医术高明,又是皇上和太后眼里的红人,还得了天纵福星之名,娶了她就等于娶了民心,不仅他,莫离忧何尝不想娶了她,只可惜沈如意心里眼里只有那个玄洛,杀了玄洛他才能得到沈如意。 想到深处,他眉头一皱,“啪嗒”一声,手无意识的折断了一根桂花树枝,那脸上愈加冷如瓦上霜,他抬眸又望了望如意离去的方向,无论是谁,只要成了他的绊脚石,他都要除去,哪怕是沈如意也不能例外。 他转过身子,毫不犹豫的走了,凄清的风冷冷的刮在他的脸上,却觉得有些痛,而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他不想有一天沈如意逼他到那个份上,他烦乱的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气,不多会便走到太极殿旁,他侧目朝里看了看,仿佛能看见自己已坐在了那金壁辉煌的龙椅之上,睥睨天下,俯视众生,唇角浮起一抹固执而冷寂的笑,总有一天,这皇位会属于他的。 转眼间已是秋狩大典,为彰显皇家威仪,又兼具皇上解了内忧之患,圣心大悦,是以今年的秋狩大典格外的隆重,帝后偕同文武百官,拜太庙念祭文,接着便驾车辇浩浩荡荡的去了离京郊还有两百里地的皇家围场,这里连绵万里,却是一眼望不到边佳木葱郁,水美草肥,正是群兽聚集之地。 到了皇家围场之时已是斜阳西下,明欣如飞出笼的金丝雀一般兴奋不已,只拉着如意的手叫着要四处逛逛,如意也不忍驳她兴致,也并未吩咐人跟着,只独自陪了她四处走走,夕阳带着暖暖余辉,照在人身上却是温暖的。 一阵秋风掠过苍翠的树顶,那参天古树梢头碧叶连成万里绿波,远远的似乎还能瞧着有一群梅花鹿围着一弯清水湖正悠闲的吃的草,忽然马声嘶鸣,惊起一地梅花鹿,所有最原始的静谧被瞬间打破,梅花鹿四散的奔来,转眼间只留下一湖清水孤寂寂的耀起夺目金光。 如意和明欣听到马声嘶鸣连忙回头去看,却见帕英莎正趾高气昂的骑坐在一匹通体棕红的马上,艳紫裙裾迎着风猎猎翻起,她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挥了挥手中的银鞭藐视着如意和明欣得意非凡道:“这是表哥赠与我的汗血宝马,明儿个定叫你们两个输的屁滚尿流。” 如意迎着暮光看去,只见那马浑身上下,从头至尾,无半根杂毛,那马踏着前蹄高仰着头大有腾空入海之状,一声嘶鸣差点不曾震碎了人的耳膜,明欣只捂着耳朵,帕英莎哈哈大笑道:“就凭你们这胆小如鼠的样子也配跟我赛马?到时候把你们本就不美的脸蛋栽个大窟窿出来才叫人爽快。” 明欣放手手,大喝道:“你才是胆小如鼠,瞧的一双眯缝眼可不就跟个老鼠似的,看着就叫人心生厌恶。” 帕英莎大怒,她本就生的是狭长的凤眼,虽然不大,却极是妩媚动人,如今听明欣竟讥讽她是老鼠眼,手里的鞭子唰的一声便挥舞了出去,明欣也不甘示弱,抽出腰间银鞭就迎了上去,两根长长的鞭子立时便纠缠在一处,两个人都把个小脸争的通红,谁也不肯服输。 明欣又转头道:“如意姐姐,你站的离我远些,省得我手里的鞭子无眼误伤到你,今日我倒要把这个老鼠眼的脸给抽烂了。” “放屁!”帕英莎根本不给如意说话的机会,“你的眼睛瞎了吗?没教养的东西,我这是丹凤眼,可不是什么老鼠眼。” 明欣哈哈大笑道:“我瞧你是卧蚕眉,丹凤眼,如果再添两把胡子,倒活脱脱里戏里演的关公。”、 帕莎英口舌落了下风,更加愤怒不已,猛地一用力就要抽回手中长鞭,明欣冲着如意眨了眨眼,露出狡黠一笑,她也用力扯了扯手中银鞭,只是两根银鞭缠的实在太紧,她二人又互相不让,帕英莎手中的力气用的更大了,几乎是使劲了全身力气,忽然明欣将手中银鞭一松,帕英莎一双丹凤眼瞪的极大,她一失力,“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一倒,便再坐不稳从马上滚落下来。 明欣叉腰笑指着帕英莎道:“今儿本郡主就先让你摔个屁滚尿流,哈哈哈……” 帕英莎也顾不得疼,拍了拍屁股立时站了起来,只是经这一摔,屁股倒摔成两半似的生疼,她嘶了一声,身后的两个宫女赶紧跑了过来,似乎带着某种迟疑般的走到帕英莎面前就要扶她,帕英莎怒喝一声道:“滚!”那两个宫女面露惧色的赶紧退了下去。 明欣只拉着如意道:“如意姐姐,你看看,这就是堂堂楚夏十四公主的作风,竟跟个骂街的泼妇一般,真不知这样的公主怎会是离忧哥哥的表妹的,怎么瞧着都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最可气的离忧哥哥偏生还待她不错。” 如意只道:“七皇子待人宽厚,对谁都是好的。” 帕英莎剑眉倒竖,又揉了揉屁股伸手指着如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表哥待我还能跟寻常女子似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表哥待你们好,你两个都是不知礼数的贱蹄子,表哥厌恶你们还来不及,这会子还敢大言不惭的说表哥对谁都是好的。” 如意皱了皱眉头,清冷的眸子里有细碎的凛冽的光闪过,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微微的在帕英莎脸上扫过,淡淡道:“你若笃定七皇子待你好,何故要一再的跟我们表白表白,好自好,不好自不好,有什么可争可说的,你这般动怒只能说明你心慌,所谓好与不好从来不是用争吵得来的。” 帕英莎一怔,如意几句话虽是平缓而淡然的,却是棉里藏针,比明欣的话更让人觉得刺心,帕英莎咬了唇嘟着的鲜艳厚唇,一双眼里带着森冷的恨意盯着如意,心内暗忖道:“静妃娘娘的话果然不假,这不要脸的贱人真够就长了一张诱惑男人的脸,瞧着她那狐媚子似的脸专是勾引男人的,今日她就是毁了她这个狐媚子脸蛋,看她还如何勾引表哥。” 帕英莎静默片刻,猛地将手中的长鞭挥向如意的脸,明烈的脸蛋上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那眼里却是恨毒的神色,心内不停的叫嚣着要抽烂她的脸,就在长鞭挥到半空之时,她忽然觉得手中一凝滞,那股凌厉的银光已牢牢被握在一个人的手里,她怒斥道:“臭哑巴,滚开。” 阿日和阿月,冬娘和莲青因瞧着如意不在,几人生怕如意遇到什么危险,都急着来寻,毕竟这皇家围场里有猛兽出没,几位皇子又和皇上皇后正在帐篷里商量着事,何况明欣的性子也不叫她们放心,她们只一个没注意小姐和明欣走远了,阿日和阿月脚步最快,正好瞧见这一幕,阿日一个飞身轻轻一跃便站到了如意面前,生生接了那凌厉的银鞭。 如意本还想着要息事宁人,可这会子她着实恼了,帕英莎在她面前嚣张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这样骂她身边的人,自打阿日阿月跟着她的那一天起,她便视他们如家人,就如明欣一般,她待她们并无高低之分,明欣是个嘴快的,可以还嘴,可阿日不能,心头涌起愤然的血液,她只冷冷的盯着帕英莎,帕英莎正要骂人,忽一眼瞥见她如冰雪寒星般幽冷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神,她蓦地感到浑身一寒。 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可怕的眼神,她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好似这个女人是从地狱是爬出来的罗刹鬼,阴森森的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她有些气怯,但长期以来她跋扈惯了,别说一个沈如意了,就是父皇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她冷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剜掉,让你成一个瞎子,瞎子主人配哑巴奴才当真是绝配。” “瞎子娘哑巴儿子当真是绝配……”如意的心头似在流淌着腥红而惨烈的鲜血,帕英莎的一句话让她忽地想起沈秋凉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她脸上益发苍白的可怕,径直走过去“啪”的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了帕英莎的脸上,冷声道,“一个人若不知道舌头的用处,要了这舌头也无用。” 帕英莎彻底怔住了,不仅她,就连她身后的两个宫女也张大了嘴巴怔的傻站在那里,连气都不敢叹一声。 帕英莎捂住脸颊愤怒而不可置信的盯着如意,甩手就想扇在如意脸上,只可惜她的手只能停滞在半空再不能动弹,阿月已在瞬单就点了她的穴道,她转了转眼珠,那眼睁里恨的就要沁出血来,怒道:“你难道还敢拔了我舌头不成?我是堂堂……” 明欣拍掌讥笑道:“你能不能换点别的说词。”说着,她又伸手掏了掏耳朵道,“又是这句我是堂堂楚夏公主,我呸!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你父皇捡回来的,你浑身上下哪里像个公主了,若说真正的楚夏公主定当如玉贵妃娘娘那般雍容华贵,端庄贤淑的,而你根本就是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帕英莎眼里凝着幽远的怨意,一阵凉风猛烈吹来,好似一把磨着雪亮的尖刃从她的脸上狠狠刮过,心底浸出绝望而又悲凉的寒意,她咬了咬牙道:“有本事你们就立刻将本公主杀了,不然若本公主不死,定然拔了你们这几个贱蹄子的舌头然后再丢出去喂狗。” 她脸上虽强撑着,心里却不由的想到明欣说的那一句话,虽是骂她的话,可有一句却落到了她的心坎里,她宁愿自己是父皇捡回来的,她宁愿放弃这劳什子十四公主的身份换一个养女的身份,只可惜她是父皇的女儿,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一到此,她便坠入了无尽深渊,她走不出这黑暗的深渊,唯有寻找光明,就算再微弱的光明,她也要抓住,表哥就是那微弱的光明,即使这光明不愿意照亮她前方的路,她也要将这盏光明抢夺过来,只要她想要的,便没有抢不过来的,她张张口还觉得骂的不够尽性,正要再骂之时,忽然觉得舌头一麻,口里竟然再说不出话来。 她害怕的看着沈如意,唯有一双眼珠子能转动,她只望见沈如意脸上带着暗沉沉的冷与狠,只听她淡淡道:“你的舌头果真是多余的。” 一股凉浸浸的寒意从后背蓦然爬了上来,她不知道这个沈如意对她做了什么?她又惊又恐,沈如意的话就如一根尖锐的利针一寸寸的划破她的肌肤,她想喊人,想让人知道这沈如意根本就是个恶毒的妖女,可她本来是想给沈如意和明欣好看的,所以也并未多带人过来,就连表哥和姑姑那里也是瞒着的,不曾想,她未曾给沈如意和明欣好看,自己倒着了她们的道。 她心里忿然的骂着那两个呆愣的宫女,她堂堂一国公主都被人欺负到这份上,这两个贱蹄子竟然干站着,她正想着,那两个宫女就走了上来,极为小心谨慎的喊了她一句:“公主……” 她又转了转眼珠示意这两个公主去叫人救她,忽觉得眼前一晕,她翻了个白眼,和两个宫女一起软软的倒了下去,待醒来时也只不过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帕英莎揉着脑袋,只觉得脑袋里昏沉沉的,她疑惑的看了看四周,竟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那两个宫女也是一脸懵懂,神魂不知的样子。 帕英莎正要开口说话,却觉得舌头又痛又麻,咂了咂嘴巴,嘴里竟好似嚼到了什么细碎的肉粒,那肉粒竟发出一股怪怪的难闻的味道,她甚至能听到嚼的时候有啪嗒的声音传了出来,她害怕的连忙抽了绢子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却是一个几乎被她嚼烂的也不知是大黑蚂蚁还是黑蜘蛛的东西,她心里一阵恶心,想说话却是不能了,宫女赶紧扶起帕英莎,又拿着绢子就跑回帐蓬里找御医。 玉贵妃见帕英莎张慌失措的样子连忙关切的问:“英莎,你怎么了?” 帕英莎脸上带着泪,又伸手回指了自己的舌头,她身边宫女解释道:“玉贵妃娘娘,公主的舌头被蚂蚁的说不出来话了。” “这还了得。”玉贵妃惊呼一声道,“也不用找什么别的御医了,赶紧带公主去找如意,她的医术是最好的。” 帕英莎摇了摇头又伸手拉了拉玉贵妃的手,她可不愿意让那个沈如意来治她,可她又不能说话,只是不停的摇着玉贵妃的手臂,玉贵妃叹道:“英莎,你也胡闹够了,自打你来到皇宫,你又能看得惯谁,你若不肯让如意治,难道你想从此哑了不成?” 皇上和皇后一道掀了帐篷帘子走了出来,皇后身穿一身暗红色凤尾图案的锦缎绣袍,袍上绣了精美的凤舞九天的图案,凤尾处栩栩如生,在暗光流影里益发闪烁夺目,显示了皇后无可替代的后宫之主的位置,皇上看了一眼哭丧着脸的帕莎英问玉贵妃道:“怎么了?” 玉贵妃满脸忧愁道:“皇上,英莎也不知怎么的不能说话了,她身边的宫女说是给蚂蚁咬到了舌头,臣妾怕那蚂蚁是有毒的,正要命人去传如意,叫她过来瞧瞧。” 皇后脸上蕴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那温和里似乎还带着某种关切和疼惜的模样,她抬眸对着帕英莎道:“也不知那蚂蚁的毒性如何,这会子可不能再耽搁了,赶紧让如意给你瞧瞧,这里的御医没有比她医术还好的。” 皇上眼神带着沉甸甸的淡漠之色,只是帕英莎是楚夏公主,若在天纵出了事也不好,他点了点头又吩咐道:“高庸,你赶紧去传如意,这皇家围场里可是什么毒虫都有的。” 帕英莎本来还不甘,一听众人如是说,自己又害怕了起来,她这般美貌可不能成了哑巴,到最后她只得咬了咬唇点头答应了,稍顷,如意便款款而来。 帕英莎一见如意,不由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颌高高昂起,骄傲无比的扫了一眼如意,唇角向下撇了撇,以示鄙夷之态,如意心中冷然,若不是莫离忧诚挚的拜托她不要跟帕英莎计较,这会子就算帕英莎死在这里也不为过,她的眼从帕英莎脸上淡淡掠过,却想着就算留她一命也要叫她吃些苦头,否则这帕英莎就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她仔细检查了那绢子上黑东西,脸上露出凝重的模样。 帕英莎见如意脸色不好,那脸上的最后一点骄傲也没了,她几乎更加恐惧起来,眼里含着泪只拉玉贵妃的手可怜兮兮的看着玉贵妃,玉贵妃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转头问如意道:“如意,莫不是这蚂蚁的毒很厉害?” 如意道:“玉贵妃娘娘,这并不是蚂蚁,而是剧毒的蜘蛛,黑寡妇。” 众人皆变了脸色,就连皇帝的脸色也微变了变,帕英莎更是害怕的浑身颤抖起来,因为她曾经将这样的蜘蛛倒时一个宫女的嘴里,当时她只大笑着看那宫女惨然而死的样子,如今却不想自己被这种蜘蛛咬了,自己又咬了这只蜘蛛,那宫女被蜘蛛咬死的样子又清晰的倒回进她的脑海里,她猛烈的摇着头,她不要死,她不要不会说话,再看如意时,那眼睛里已是带了几分祈求之色了,如意也不看她,只缓缓道:“若要解毒怕是要让公主忍常人不能忍之痛了,如意不知公主是否能忍的下来?” 帕英莎连忙点了点头,只要能救她,什么痛都能忍,皇上面上倒没多少表情,只略显担忧的问道:“如意,帕英莎是楚夏公主,亦是玉贵妃的亲侄女儿,你且仔细的帮她解毒。” 如意知道皇上话里的意思,倘若帕英莎死在这里,以楚夏王对帕英莎的宠爱必然会跟苍凉国结盟掀起战乱,如今天纵国内忧刚解,正是百姓休身养息之时,一统天下的战机未到,所以帕英莎必然不能有事,她颔首道:“皇上放心,臣女懂得轻重。” 皇后温婉道:“有如意在此,皇上和玉妹妹也不用太过忧虑,帕英莎的毒必然能解的。” 玉贵妃好似得了安慰一般轻舒了一口气,又拉住如意的手郑重道:“如意,英莎就拜托你了。” 帐蓬内一盏朱雀灯擎起十二支红烛,根根红烛上燃起青红色的烛火,将整个帐中照的十分明亮,如意手里拿着一柄闪着青光的细薄小弯刀,来回的不停的在火上烤着,只到那柄小弯刀被烤出火红的颜色,她转过将火红的小弯刀在帕英莎眼前晃了两晃,看着帕英莎满头是汗,全身哆嗦的模样,她只觉得好笑,其实她药箱里就有解药,毒是她下的,只要吃了解药便没事了,可她偏偏不能让帕英莎好过,这一晚注定令帕英莎惊惧的一晚。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帕英莎脸上滚落,就连平日里被浓密的睫毛覆盖显得雾蒙蒙的丹凤眸也睁的双倍大,其实她的五官若拆来看都是稀疏平常的,可偏偏就是这稀疏平常的五官组合成了一张不平凡的脸蛋,那是一种妖媚到极致的脸,除了妖媚,她甚至能从的眼睛里看去淡淡清愁,她不懂,像帕英莎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嚣张公主,怎会有这样的眼神,她叹了一声又吩咐冬娘道:“姑姑,把东西拿来,我这就要替公主解毒了。” 如意冷冷的话,让原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帕英莎更加害怕起来,她不知道这个沈如意究竟要拿什么东西,难道是比这烧红的弯刀更可怕的东西,她坐在那里,身子却有些坐不住,口里发出呀呀的声音,如意又道:“公主,做哑巴的滋味不好受吧?” “啊啊……”帕英莎忽然有了一种想逃的冲动,可她不能逃也不敢逃,她不相信沈如意敢在皇上和玉贵妃的眼皮子底下害她,皇上和玉贵妃就在隔壁的帐篷里等消息,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害怕,就算她再懦弱,也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来,想着,她便高仰起头,纤美的脖劲与下颌处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烛火里那弧度却是弯如新月。 “小姐,东西拿来了。”冬娘将一个带着几十个小孔的玉匣子拿了过来,如意轻轻的打开匣子,帕英莎的脸色越来越黑,那脸色的肌肉几乎是抖动着了,唇角处牵扯着也跟着颤抖,一个个软趴趴,黑黄黑黄的水蛭正紧趴在玉匣子的四壁之上,她忽然想吐,一种强烈的呕心的感觉叫她的胃里翻江捣海起来,她再坐不稳,整个身子从椅子上瘫软了下去,幸好她身后的两个宫女将她及时扶住了。 如意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又问道:“公主,你可害怕?” 帕英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就想要走,她最讨厌最害怕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正走到门口,如意只轻笑了一声道,“公主,你若想变成真正的哑巴尽可以离开,如意这就去回禀了皇上和皇后还有玉贵妃娘娘。” 第157章 惊恐的夜 帕英莎脚步微顿了顿,心却恐惧到无以复加,她不信唯有沈如意能够救她,掀了帘子,她虚浮的转身而去,舌头已麻木到失去疼痛的感觉,唯有喉咙深处有液体在往外翻涌,她想吐,她竟然咬了一只蜘蛛,她恨不能将这蜘蛛的毒连同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全部吐个干净,冷月的清辉洒落在她身上,目光尽头处,却是无穷尽的黑暗,那一盏盏圆灯笼在帐篷随风摇晃,她几乎无法承受内心绝望的恐惧,她想吐竟然吐不出来,冷风无情的吹在她的脸上,吹动她发上雪般晶莹的璎珞摇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缓缓的往前走着,一个小宫女早吓的跑去禀报皇上和玉贵妃了,她眼前越来越暗,再也无法向前跨越一步,她想着自己是不是毒攻入心了,她要不要回去再去找沈如意给她解毒,不,她要去找表哥,唯有表哥能够救她,她的身子几乎完全压在小宫女身上,那小宫女满头满脸的汗,只劝道:“公主,不如咱们还是回去找那个福瑞郡主替你解毒吧,奴婢瞧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 她伸手想狠狠的将这个小宫女打一顿,只是她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半眯着眼,连睁眼力气都快没有了,忽然,在星空月影下,她好似看见一个淡青身影朝着她走来,她双眼深深的朝着那道身影望去,她头痛的连脸都跟着扭曲,她想叫,因为那个人就是表哥啊,那抹清冷月光在他的身影缓缓泻成立最温暖最柔和的光影,她喜欢这样的温暖,喜欢这样的光明。 喉咙口里发出两声怪异的呜咽之声,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只觉得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紧紧抱住,她脸颊之上竟溢起一个放心的笑。 “英莎……”莫离忧轻唤了一声赶紧将她抱回帐蓬,又急声呼道,“如意,你快救救她。” “你赶紧将她扶到床上,刚她瞧着水蛭害怕便不肯医治,我正想去找玉贵妃娘娘来劝她,不想你倒来了。”如意连忙道。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半点都听不得劝。”莫离忧淡淡道,说着,便将帕英莎轻放到床上,只抬眸看着如意道,“如意,难为你了,这两天帕英莎可没少找你和明欣的麻烦,如今你还要替她解毒。” 如意脸上溢出一缕静和的淡笑,只道:“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本是天职,没什么难为不难为的,但纵使我有心救她,也需她配合治疗,不然怕是事倍功半。”说到此,她略皱子皱眉,清澈的眸子望着莫离忧又问道,“离忧哥哥,你是不是很在乎她?” 莫离忧回望着如意,好似要看穿到她心底一般,定定道:“如果我说我在乎她,你会不会在意?” 如意怔了怔,只笑道:“若她果真是离忧哥哥在乎的人,我日后自当多避着她些,省得又生了事端叫离忧哥哥难做。” “你如果说在意,于我来是最好的答案。”他静静道。 “离忧哥哥,我给不了你最好的答案,原是我多问了。” 他眉心渐渐蹙起来,似笼着层层叠叠的山川,脸上浮起一抹淡笑:“傻丫头,不是你多问了,而是我多想了。” 如意微微一怔,心中叹息一声,便拿宝镊取了水蛭放到帕英莎身上替她吸毒,不一会儿皇上和玉贵妃一起赶来了,还未进帐篷,莫离忧正巧走了出去,皇上疑惑道:“离忧,你怎么在这儿?” 玉贵妃美眸如这秋夜清凉的月色,轻轻的掠过莫离忧的脸庞:“是啊!离忧,你好好的跑这儿来做什么?” 莫离忧恭谨道:“回禀父皇,母妃,儿臣正巧路过却看见帕英莎晕倒在外面,儿臣这才将帕英莎送了过来,福瑞郡主正在替她解毒。” 皇上眼底闪过淡淡柔和之声,只对着玉贵妃道:“既如此,咱们也不宜打扰,有如意替她解毒,玉儿也尽可放心了。” 玉贵妃点了点头叹道:“帕英莎的性子总是这样执扭,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说完,又是一声长叹,便跟着皇上一道离开了,又回头唤莫离忧道,“离忧,天色已晚,你也回去吧!这里有如意照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莫离忧应了声是,回首处透白帐篷里有个娇美柔和的身影正静静的立在那里,他一直望着,一双眼里情波暗转,他究竟要如何才能得到她,若说就此放弃,其实他是不甘心的,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得到过一个女子,他有种深刻的感觉,好像他曾经失去过她一般,他叹息一声,收回凝滞的目光,一个人静静的走着,不远处就听到一声爽朗而戏谑的笑声:“哟!七弟,这么晚了跟哪个美人儿幽会去了?” “四哥,你自个跑去会美人,怎么这会快就舍得回来了。”莫离忧淡笑一声道。 莫离楚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什么美人,竟是些庸脂俗粉,一个个见到我恨不能倒贴的粘上来,我倒嫌烦了,好不容易才脱开身准备找你说说话,不想你到跑到如意那里去了。”说完,他眸光一闪,脸上溢出笑来又道,“七弟,若与如意定亲的是别人我必会劝你将如意抢了过来,唉!偏偏玄洛,连我的小心肝也跟着愁死了。” “你又胡说了,这些话若传到父皇的耳朵里,你可有得受了。”莫离忧道。 “我怕谁啊?”莫离楚眼里带着几分忿然之色,只对着西边方向的一处帐蓬恨恨道,“都是那起小人在父皇面前调三窝四的,前儿个父皇还把我叫到正安殿好一顿痛骂,我就不信捏不住他的把柄。” 莫离忧见莫离楚脸上带的三分醉意,知是饮了酒,他连忙劝道:“四哥,外面风大,咱们赶紧回去说话。” 莫离楚斜睨着眼,伸手掸了掸暗色织金蟠龙交领直裰又道:“我正要回去换一身衣裳,这衣服上洒了酒正湿的难受。”说完,便一摇一晃的就要走,忽转头问道,“七弟,你有没有觉得玄洛公子很美很美?” “四哥,你不应该再说这些话。” “不,七弟。”莫离楚执着的摇着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好像在哪儿见过玄洛一般,难道七弟你没发现他非常像一个人,很像很像。” 莫离忧身子微微一颤,一双沉静的眼睛里笼着几许复杂之色,他只淡淡道:“四哥,你醉了,赶紧回去息着,明儿还要陪父皇打猎呢。” 莫离楚眉心揪到了一处,唉声叹气道:“这酒喝的正不尽兴,如果要是都穆伦那小子在我才能跟他拼个痛快,这次秋狩他竟然没来,也不知他死哪儿去了,前些日子碰到他,他说要回图然去了,难不成他真走了,他与玄洛最是要好,如果他在,我倒想将他两个一道请来,玄洛也就罢了,身子骨不好,我也不好叫他累着了,倒是都穆伦像个猎户似的最擅长打猎,明儿个他一来正好可以灭灭太子的威风……” 莫离忧见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只摇头笑道:“我劝四哥你趁早打消这主意。” 莫离楚还要再争辩,只觉得脑袋里更加晕乎起来,只自笑自话道:“这酒的后劲还挺大,明日若请了都穆伦那死小子过来定要灌死他,呵呵……灌死他。” 莫离忧只得吩咐人将莫离楚扶走了,自己则回到了帐逢内,一时间思绪万千,莫离楚虽是醉话,却也是酒后真言,玄洛与失踪的绾妃那样相像,他岂能不知,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也不好说,更不能说,因为如意能画出《凤落明月》必然知道玄洛与绾妃娘娘长得非常相似,她没有说,他怎能说。 想着,他轻轻从怀里抽出一块雪白的绢子,那绢子上绣了一朵淡淡的木芙蓉花,这是刚才他替她拭了汗的帕子,这帕子上的花原是母妃亲手绣的,他十分珍爱,抬手将帕子盖在脸上,轻浅的呼吸令帕子随之沉沉浮浮,这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余香,一时间,他竟有些沉醉了。 月上中天,他无法入眠,脑海里只盘旋着她的影子,神思恍惚间,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面他牵着她的手躲避着重兵追杀,她的腿脚似乎不大灵便,根本跑不快,他干脆一把抱起了她,她的身子那样柔那样轻,在他怀里好似一片羽毛般轻飘飘的,他害怕这片羽毛这就样从他手中飞走了,他将她抱的紧紧的,她的脸上通红,只挣扎道:“七皇弟,我自己能走。” 他冷喝一声道:“听话!” 她身子微僵了僵,只闭上了嘴巴如绵羊般温顺,他的心跳的厉害,后腿轻轻一蹬,他抱着她飞身上马,“驾!”的一声,烈风马风驰而去,后面的追兵不断,他和她却走到了绝路,那是一丈深不见底的悬崖,回头处却是上百追兵,马声嘶鸣震天,他和她再无退路,他低眸问她:“你怕不怕死?” 她坚定的摇了摇头道:“七皇弟,你几次三番救我,若没有你,我的命早就没了,若这会子死了,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想吻一吻她的红唇,低眸望着她清澈如水的眸子,他却没能唇得下去,他握一握她的手只道:“如意,若有来生我定要娶你为妻。” “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是你皇嫂。”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皇嫂,在我心里你只是如意,只是沈如意。”他执扭的望着她,缓缓覆下身子,低低道,“你放心,我不会叫你死的。” “嗖嗖嗖……”如雨冷箭密如蝗虫闪着凌厉青光飞射而来。 “驾——”他未再犹豫,冷喝一声,烈风马仰天一声狂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白光影,他紧紧搂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甚至在想,如果烈风马不能成功跨越两座悬崖,他和如意必死无疑,或许这样死了于他是最好的结局,他就可以永远和她一起了,再也不用顾着她的身份,他知道她不爱她,可他总存着一丝奢念,哪怕是死了,他与她在一起了也总是好的,可他刚刚答应过他不会叫她死的,他给她的承诺绝不能成为空口白话,他用力的夹紧马腹,双眼直视着前方,眼看马蹄就要踏上那悬崖之上,却听她喊了一句,“离云……” 他的心蓦然抽痛,即使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她想的还是莫离云,他心底最后的一点柔软被她的这一句离云狠狠的吞噬掉了,他放弃最后一点生的希望,抱着她从马上纵身跃下,黑暗,周边是无穷尽黑暗,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内的声音:“如意,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执着的喜欢过一个人,为了你,我几乎丧失了杀掉莫离云的机会,因为我害怕我会伤了你,可现在我不想再这样傻了,这一次,唯这一次我想要伤害你,想要逼着你与我一起死,这样我就可以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七皇弟,如此我便还清欠你的债了。”她好看的双眸回望了他一眼,她轻轻的伸手将他往上一推,他的身子便轻如柳絮般向上徐徐飞起,而她的身子却朝下急速坠落。 “不——”他伸手想要将她抱住,可是两个人的身体却越来越远,无边的黑暗和寂寞的荒凉将他完全吞没,“如意,你为何宁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 “原谅我,七皇弟,我是你的皇嫂啊!”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你不是我的皇嫂,不是……”莫离忧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淡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湿,心还在猛烈的抽搐着,很痛很痛,几乎痛的让他不能呼吸。 是梦,他潜意识的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可这梦为何如此清晰,就像曾经发生过一般重演在他的眼前,皇嫂,如意怎么会是他的皇嫂,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她都是他的皇嫂,他注定要得不到她,他茫然的摇着头,鼻尖上浸着细密的汗珠,他不要这样的前世今生,不要的这样结局,可他不能伤害她,因为他对她总是不忍。 他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便再睡不着,趿着鞋子踱出帐外,抬眸处,满天繁星,连月亮也是格外的月格外亮,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冷冽的清新,他恢复了冷静,可心底到底还是伤感,微动了动胳膊松驰一下自己,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早有贴身服侍的人拿着披风跟了出来,他挥了挥手,任凭吹在身上,因为这样才可以令他完全清醒。 …… 漫长的夜似乎还有很长很长,帕英莎转醒过来,帘幕似的睫毛扇了两扇,她费力的睁开双眸,脸上,身上到处都有种黏腻潮湿的感觉,冰凉凉的紧紧吸附在她的肌肤之上,就连柔顺的长发也尤如一条条冰凉的蛇的在濡湿的贴在脸颊上,有一种惊惧的令人倒竖了寒毛的感觉逼近了她,她竟然感觉肌肤上那冰凉的东西在蠕动。 她睁着惊恐的眼垂眸望去,好似能看到鼻尖处正吸附着一个黑黄黑黄的物体,她大惊失色,艰难的摇头想要将这些恶心东西摇的掉落下去,可她的头却根本无法移动,她身边的两个宫女早吓得扶住了她的头,一个名唤梨花的小宫女颤抖着声音道:“公主,福瑞郡主交待过了,你千万不能动,否则残毒除不尽,你必要时常忍受毒发攻心的痛苦。” “不……”她想喊出来,喉咙嘶哑着根本无法说话,她愤怒着盯着两个小宫女,那两个小宫女俱是一抖,另一个小宫女又道:“公主,你且忍一忍,福瑞郡主说等你醒来之后再过一个时辰毒就可以完全清除干净了,到时你也可以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一个时辰是如何等待的,仿佛她活到这么大也没有这一个时辰长,她害怕这样的感觉,甚至比她待在那个幽暗的屋子里更加害怕,这静止的悠长的时间逼的她几乎要发疯,她感觉到处都痛,那一种被生生咬食了肌肤,吞噬的血液的剧烈的痛,就好像那一晚,她清白的身体被人刺破一般,她想叫,那掌温热的大手却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所有的痛都被淹没在喉咙口里,她叫不出,就如现在一样,她也叫不出。 她不敢再回想过去,这时间为何这般长,长到让她有这么多时间不停的回想过去,那一年,那一天她葵水刚至,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转眼间就要长大了,她的心里既紧张害怕又带着某种憧憬,从这一刻开始,她是个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女人了,她再想不到,原来成为女人的过程是这样的痛,混着肮脏的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在那个幽暗的屋内,那个男人的身子那样的重,她根本无力推开他,只能任凭他在自己身上索取,不断的索取,她觉得她自己从此便跌入了无尽的黑暗里了。 待她熬到疼痛结束时,天际间已微微发亮,她的身子已是虚软到没有了起身的力气,她好累,好想沉沉睡一觉,可她不能睡,今天她定要赢了沈如意和明欣,好叫表哥看看,她才是最好的,她远比这两个女人强多了。 号角声响起,太阳明晃晃的升起,皇家围场锦旗飘扬,暄嚣热闹,皇上兴致很高,率领众皇子并着臣子一道骑马打猎,此时人群聚集,皇上眼底带着几许郑重之意,只转头对着他身侧的太子道:“澈儿,今天朕倒要看看你的骑射之术有没有见长?” 莫离澈的脸被太阳晒的红红的,他身上穿了一身精干的玄色骑马装,腰间背着十几支箭,却是相貌堂堂,英俊非凡,他脸上带着笑意道:“儿臣定不会叫父皇失望。” 太子这一句果真落到了实处,除了皇上,他所猎杀的动物最多,甚至还猎杀了一头金钱豹,皇上大喜,他本就认为莫离澈太过懦弱无能,文不能比离忧,武也不能比离忧,甚至于连离楚离云都不如,不想今日太子竟叫他出乎意料,他不由的对太子大加赞赏,莫离云只在一旁恭敬的听着,也并不说话,只偶而的随身附合两句,他心里清楚的很,太子是因何而取胜,他更清楚父皇希望太子文武双全,能堪当国之大任,为了这一天,他和皇后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皇上一高兴,底下的众臣不由的开始歌功讼德起来,连连称赞太子年少有为,文武双全,皇上更喜,一时又有人传话来骑马赛就要开始了,皇上只笑了笑道:“若放在过去,朕也没心思看这些个女子赛马,不过今日朕心甚悦,且不防看看去。” 一行人骑马扬飞,莫离忧放眼望去一眼就瞥见如意一身冰蓝色骑马劲装正俏生生的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他骑马迎了上去,因着如意刚学骑马不久,他着实有些担心在骑马赛中会出什么意外,他还是想着将烈风给如意骑,毕竟烈风的性子他最清楚,也能自如控制,这样才可保如意万无一失,帕英莎见他眼里除了沈如意根本没有自己便大为恼火,冷哼一声道:“表哥,你这会子跑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代替沈如意赛马不成?” 莫离忧淡笑一声道:“英莎,昨儿个你中毒好凶险,今儿看你倒好了许多,只是你强撑着非要赛马可能支持的住。” 帕英莎咬了咬牙,一身深紫骑装将玲珑有致的身体勾勒无疑,眼睛还是那样媚,只是眼眶周围多了一圈青乌之色,她定定道:“表哥,你可休要小瞧了我,今日我定要赢给你看。”说完,又睥睨了一眼如意和明欣道,“你两个软脚蟹,才练了两天的把式也敢跟我斗,哼!” “帕英莎,若不是我如意姐姐,你这会子还躺在床上连话也不能说呢?你不懂的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偏还要忘恩负义的以德报怨,我如意姐姐原本不太会骑马,不过紧赶慢赶让离忧哥哥教了两日,你会骑,所以离忧哥哥才不用教你。”明欣讥讽道。 “你……”帕英莎大怒,挥一挥手中的马鞭只冷笑道,“你也就是嘴皮子利索,沈如意替我解毒不如是尽一个大夫的职责罢了,何况我姑姑让她治她敢不治么?她治好我也不是她的功劳。” 另一侧的鄂贵人掩嘴轻笑道:“公主,你这话倒说的有理,身为大夫不治救人还有何用,福瑞郡主能力大担的责任也就大,若论整个皇宫恐怕没有哪个人医术能越过她去,她治好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如意冷幽幽道:“治病本无小事,更何况像公主这样高贵的人,她的性命更是头等大事,鄂贵人何故说替公主治死是小事,莫非鄂贵人觉得公主的命不值钱?” 鄂贵人俏脸一红,嘴巴微微向下撇了撇,脸上浮出怒意,很快便归于平静,只轻笑一声道:“这话可是福瑞郡主你说的,我可没说。” 如意转过脸也不再理她,鄂贵人大为没趣,脸上明暗交错,又看向莫离忧笑道:“七皇子,听闻你与福瑞郡主交情颇深,骑马赛就要开始了,你怎么没将自己的坐骑送于福瑞郡主,听闻你的烈风马可是一日行千里啊?” “她也配?”帕英莎剑眉倒竖,冷戾的讥讽道。 “她不配这世间便没有人配。”莫离忧冷然道,他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带着慑人的冷意看了一眼帕英莎道,“英莎,原以为你受人恩惠会懂得知恩图报,不曾想你竟叫人这般失望,一再的言语相逼,这不像是过去的英莎。” 帕英莎一时被触痛了心肠,只闷哼一声道:“谁还是回到过去,表哥你能么?”她伸手又从如意,明欣,以及鄂贵人身上都指了一圈了道,“你们难道都能回到过去么?” 鄂贵人眉间闪过一丝震动,发上明亮的粉色步摇迎风晃动,衬着阳光射出几道闪烁的光,她还能回到过去么?尽管他回来了,尽管她又能躺在他的怀中承欢作乐了,可他们还能如过去那般相爱么?她早已不再是她,而是残花败柳,而他也早已不再是他,而是败军之将,他们怕是永远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骨子里忽地升起一股冷然,她眸色闪了闪,只静默不语,她留在宫中要对付的不仅是沈如意,还有皇上,虽然她和他不能再回到过去,但她依然是爱他的,她要为他报仇,为他报慕容世家满门的仇,即使她是不自量力,可如今皇上宠着她,她还是有机会下手的,怕只怕这个该死的沈如意从中作梗,杖着医术坏她好事。 她的眼睛略从沈如意身上扫了扫,心头涌起雪亮的恨意,若想杀了皇上先除掉沈如意才保险,这样就没有人能够救得了皇上的命了,她在心中冷笑,今日就将她沈如意有来无回,她要将她性命葬送在这荒野的围场里。 第158章 大结局(上) 层层叠叠的山林从眼前匆匆略过,马儿越跑越快,如意感觉整个人都似乎跟着马儿腾飞起来,她紧握着手中的僵绳,风驰电掣的纵横于天地之间,耳边尤听得震天的鸣金敲鼓之声,身后的明欣挥舞着马鞭从她身边掠过,明欣回头笑道:“如意姐姐,我终于超过你了。” 如意对骑马赛并无多少热衷,输赢于她也根本不重要,她只笑了笑道:“明欣,今日就看你的了。” 明欣一身窄袖粉色骑装,腰间束着五彩丝攒蝴蝶结长穗宫绦,脚蹬粉底小朝靴,梳着百合髻,发上钗饰全无,单束了一根粉色丝带,丝带迎风飞舞,更显得俏丽无双,凭添了几分英姿。 “想得美!”帕英莎高声一喝,甩着马鞭追赶而来,“今日嬴的只能是本公主。” 这两人你追我赶竟然不分上下,如意和鄂贵人渐渐落后许多,鄂贵人与如意并齐而行,两匹马慢了下来,只悠闲的走着,她笑了笑道:“福瑞郡主,看来今日咱们要落于人后了。” 如意淡淡笑道:“臣女本就不精骑术,今日即使输了也是心服口服。” 鄂贵人又笑道:“想不到福瑞郡主也有技不如人的时候。” 如意看了鄂贵人一眼,反问道:“难道鄂贵人能色色比人强不成?臣女倒不在乎技不如人。” 鄂贵人脸上伪露尴尬之意,少顷便恢复如常,只笑道:“论嘴皮子,相信这宫里没几人能及得上福瑞郡主。” 如意一手握住僵绳,另一只抬起拂了拂鬓角上散落碎发,漫不经心道:“鄂贵人这话臣女却不敢当,鄂贵人嘴皮子才是真正的厉害,唱的戏曲那样动听,臣女自愧不如。” 鄂贵人冷笑了两声,闷声道:“本宫又不是戏子,唱什么戏曲。”说完,便气乎乎的夹了马腹,马儿飞快的往前奔去,她回头望了望如意,眉间全是冷意。 如意正抬眸望着鄂贵人的冷戾的眼,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蓦然响起,那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如意大惊,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那马已经发狂似的狂奔起来,那马儿也不走赛道,只有胡乱的横冲直撞,往密林深处飞奔而去,如意心叫不好,马儿发狂了,她手足突然升起一股寒凉之意,幸而前世的还算精于马术,但纵使如此,面对如此狂躁的汗血宝马,她也难以应对。 如意只有死死抱紧马脖子,一道道树影从眼前略过,她的脸甚至于差点被那密布的树枝刮破,周围越来越暗,蔓天的树叶遮天蔽日,就连马儿也无法再飞奔向前,马停止了嘶鸣之声速度渐渐的慢了下,她已然明白,必是有人控制了这匹马,她赶紧跳下马来,又是一声尖锐的口哨之声,那马儿好似受惊一般,朝着她袭击而来,想将她踏死在马蹄之下。 如意浑身汗毛倒竖,只见一道高大的阴影从眼前略过,虽然这是皇帝最钟爱的千里马,但此时若再不出手,怕是要成了马蹄下的冤魂,说时迟,那时快,她唯有利用毒药将马儿药倒,一声香风拂过,空气里弥漫起一阵淡黄色的烟雾,马儿哀鸣一声,轰然倒下,只差那么一点,马儿的身子就要压上如意,如意往后一退,顺利躲过一难。 密林里惊起一阵飞鸟,马儿倒下后发出一阵阵粗重呼气之声,如意环顾四周,处处都是高深的树木丛林,她知道皇家围场不仅有麋鹿和野兔,还有虎豹豺狼,她只身一人陷入密林,就算皇上派人来救,怕也要耽搁不少时间,她抬脚往回走着,侧耳听去却好似听到野狼的叫声,她强自镇定神思,这些虎豹豺狼虽然可怕,但未必有人那样可怕,既然有人想致她于死地,想来这密林深处应该也会埋伏了。 如意紧紧捏着拳头,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紧张的呼吸之声,忽然,她听到“咻”的一声,她反射性的卧倒在地,一支闪着幽暗蓝光的劲箭嗖地插入树杆,她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密林深处发出窸窣的细微声响,如今她是想躲也躲不过了,她心头百转千回,既然躲不到也只有面对,她咬了咬牙冷喝一声道:“是谁?” 回答她的是满天扑腾着翅膀的飞鸟,接下来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缓缓站起身来,又是“咻”的一声,是刀刺破空气的声音,如意只觉得耳边一声呼啸,她身子微微一偏,口里发出一声惊叫,一缕长发被利刃屑断,乌黑的发在空中迎风四散开来,她忽听到一声笑,回眸处却见一个蒙面人手里带着一柄长剑正步步逼近,她看不清那蒙面人的脸,却看见那蒙面人眼里的凶光毕现,那人冷笑道:“妖女!想不到你如此毒辣,竟然药死的我的马?” 如意已再无退路,只静静的立在那里,冷声问道:“你是谁?” “你害我全家,今日我就要手刃你这妖女。”那人恨然道。 “慕容剑。”如意死死盯着蒙面人手中的利剑,正是那把莫邪剑,他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伸手就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阴冷的盯着如意道,“果真是个妖女,竟然能知道我是谁?” “原来你竟跑到皇家围场来了?”如意的心突突的跳着,她倒有些惊讶这慕容剑敢跑到皇家围场来杀她,她咬着眼,眸底带着几分血色只冷冷的盯着慕容剑。 “不来如何杀你。”他嘴里发出一丝阴沉的怪笑之声,“其实你也算是个人才,我瞧你长得还算标致,你若肯跟着我,或许我可以饶你一命。” 如意秀眉轻蹙,冷声道:“你不过是丧家之犬,若不是鄂贵人助你,怕是你根本无法踏入这皇家围场,一个踏在女人肩膀上的男人是最让人瞧不起懦夫,如今你还大言不惭的说可以饶我一命,你若真有本事,你慕容家也不会落着满门抄斩。” 如意的话似一根钢根直刺到慕容剑的痛处,他白着脸只盯着她,想不到往日里那个又黄又瘦的病丫头竟出落的如此明艳照人,端的是个绝色,只是再美于他不过是红粉骷髅,他只听说这女子极是利害,今日不过试了试她,果然是个利害的女子,竟然能死里逃生,还药倒了他的马,那马可是他费尽心计送进宫来的宝马,原想着让皇帝骑了摔死皇帝,不曾想这竟然将这匹马赐给了沈如意,打从他知道皇上将马赐给沈如意之后,他又有了别的主意。 他既想杀她,又不想杀她,因为沈如意是百年难遇的转世童女,他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转世重生,更不相信那些诡异的事件,可由不得他不信,不然单凭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如何就能这般厉害了,再者,他是亲眼见过那二等降师的降术的,但凭那诡异的降术就叫人惊疑万分,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离奇的事情是他不能信的。 那二等降师便是董军师的师兄逆宇,他听逆宇说过练一等降术需要与转世童女阴阳相合,但转世童女八字重,命格硬,非常人所能控制,就连二等降头师也不一定能控制,若在练降术的过程中,转世童女与降师不能心意想通,降师极有可能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 在董军师死在天云寨之后,逆宇大怒,潜入天云寨,一心要为自己的师弟报仇,不想他竟然发现了传说中的转世童女,怪道师弟会死的那样惨,原本到是遇到了这样厉害的人物,当时他心内又惊又喜,放弃了杀死沈如意的打算,只一心想着又让她心甘情愿的跟随自己,但让转世童女能心甘情愿跟随自己他并无多少把握,更不敢冒然行动,是以,他悄然回到南方准备炼制可以控制沈如意的情降,那情降与他师弟弄给慕容思的情降不可同日而语,那是要从阴年阴月阳日阴时生,又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女尸上提炼七七四十九天,炼出魅血情降来方可,而慕容思的正好死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想来是天赐良机给了他。 他深知转世童女意志力非凡,普通情降根本控制不了,需得这种最为阴毒的魅血情降方可,但此情降亦有可能使自己反被控制,欲与转世童女心灵相通,魅血情降不仅控制的是转世童女的感情,还有降师自己的感情,也就是男女之间所谓的爱情,只不过这种爱情是在魅血情降的作用下方可持续,若在升为一等降师之前,转世童女清醒,爱情破灭,降师不仅无法升级为一等降师,还有可能会被危及性命,就算不死,也一辈子只能成为转世童女的奴隶,任她所驱使,但即使升级过程困难重重,身为降师他也要试一试,谁不想达到那降术高峰,不死不灭,呼风唤雨,将天地踏在脚底。 他在炼魅血情降的过程中需要闭关七七四十九日,这七七四十九日他不能使用任何降术,但他知道慕容剑欲杀沈如意,他怕他趁着这七七四十九日杀了转世童女,所以他与慕容剑达成共识,待他炼成一等降师他助慕容剑控制天纵皇帝,让莫战成为慕容剑的傀儡,而慕容剑必须助在他暗中监视沈如意的一举一动,更要确保沈如意的平安。 慕容剑明面上答应了逆宇,但在心底还是有犹疑,逆宇的说法太过玄乎,他也是半信半疑, 他悄然入了京城,又秘密递了消息给彝百花,然后趁着彝百花命她身边的内侍太监小夏子出宫办事时杀了小夏子,然后他易容成小夏子的模样混入宫中,夜夜彝百花痴缠在一处,并暗中监视着如意,只是他觉得如意太过聪明,这样的女子留下来却是个大祸害,况且他又听彝百花提起她和皇后,甚至于舒妃几次三番于对付沈如意都以失败而告终,他心里更恨,他一心想杀沈如意,却又时时想着逆宇对他说的话,他心中十分犹豫,不杀她,难以解心头之恨,杀了她,又无法跟逆宇交待。 到最后,他与彝百花设下此计,不过单凭彝百花一人也难以安排的天衣无缝,这当中皇后自然功劳不小,只是皇后千算万算,再算不到彝百花背后还有他慕容剑,皇后只以为是彝百花另按排了刺客,只乐见其成借彝百花的手治死沈如意。 慕容剑在杀与不杀的踌躇中想着一切听天命,若沈如意摔死在马蹄之下,他正好可以报了仇,不想沈如意大难在前竟然能这般镇定,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他是个久经沙场的男子也未必能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更加相信逆宇所说是真,心的天平开始渐渐倾斜,若逆宇能炼成一等降术便能助他掌控天下,这是他毕生都为之而努力奋斗的事,甚至是个梦想,一个高在云端不可企及的梦想,如今这梦想就有了实现的希望,他不想放弃。 他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可如今沈如意已知道他的身份,沈如意若不死,他如何能全身而退,沈如意的话句句刺在他心,他凝视他片刻,却见她清冷的眸子如一汪古井无波,他似乎能见到她瞳仁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样渺小,他与她静默对峙片刻,旋即冷冷笑道:“沈如意,别以为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是活过两世的女人,自然有寻常人不能企及之处,我知道你善于使毒,可如今我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你休想再打什么鬼主意,你若听话我可饶你不死,倘或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死忌。” 如意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幽暗的声音渺渺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今日死的人是你却不是我。” 她的声音极冷,如碎裂的薄冰击打他的身上,他半眯起眼,冷冷的注视着这个逆宇口中的转世重生的女子,看她散落的乌发飞扬在风中,尖尖的瓜子脸略显得有些消瘦和苍白,纤弱的身子在风中挺立,一双眸子隐着几分血光,迸发出骇人的冷意,不知为何,他望进她那双眸,不由的浑身一怔,他高昂起头,逼视着她冷笑道:“你别危言耸听,我慕容剑可不是吓大的,这里是围场最荒僻之地,还有谁来救你?” 他咬了咬牙,挥起手中那一柄刃若秋霜,寒光闪闪的莫邪剑,朝着她劈头盖脸的就要砍下,可他的心还在犹疑之中,沈如意若死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自己若被逆宇找到便也是死路一条,逆宇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若被他的降师控制了简直生不如死,可若不杀她,万一逆宇失败,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他手中的剑微微放了下来,就在他犹疑的瞬间,忽然“咻”的一声响,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心口处一阵细微的疼痛,他低眸看去,一支利箭正插在他的心口,他冷笑了两声,幸亏他有金丝软甲护体,不然这会子便要死在这里了, 他转过头去,一脸的诧异之色,竟然是他?想不到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显山露水的三皇子莫离云竟然有如此好的功力,他何时来的,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既然莫离云已寻到这里,想必他的行踪已是暴露,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要被包围。 他眸里闪过丝许恐惧,不再犹豫,手中寒气森森的莫邪剑发出森冷的光,如意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凉,那莫邪剑已架上了她的脖子,寒凉之意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她不知慕容剑怎会知道她的秘密,他拖延这么长时间没有杀她又意欲何为。 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慕容剑背后兴许还有什么人,不然单凭慕容剑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是活过两世的人,蓦地,她心头涌起彻骨寒意,降师,传闻高等降师能推算人的命格,难道慕容剑背后的人是降师?那个四等降师正是慕容剑费心找来的,而慕容剑又说过他是百毒不侵的身体,能在短时间内让人身体百毒不侵的唯有降师使用避毒降方可能成。 神思萦逗间,却听慕容剑冷喝一声道:“莫离云,你若敢过来,我立时割下她的头颅。” 莫离云一身玄色长袍,挺着的脊梁正一动不动的高坐在马上,阴暗的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慕容剑心口处中了一箭,竟然没事,他冷喝一声道:“慕容剑,你竟敢送上门来找死,今日本王就要杀了你这个逆贼。” 慕容剑冷笑道:“我慕容剑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若不乎她的性命,尽管杀来。”慕容剑手中的剑微动了动,殷红的血珠从如意的脖颈处渗出,如意眉心紧蹙,只觉得一阵刺痛。 “放开她!”莫离云厉喝一声,“你若杀了她,本王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都死了,还怕有没有葬身之地?”慕容剑咯咯的发出两声怪异的笑,“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不介意与这妖女死在一处。” 如意只抬眸直视着莫离云,她对他那么了解,所在当他悄然接近的时候,她便知道是他来了,他身上令她憎厌的气息她永远也忘不掉,如果不是自己了太过了解他,必然会为着他在第一时间赶来救自己而觉得感动,可她知道他在利益面前会权衡得失,倘或自己的性命比不过他眼中的利益,他根本不会在意她的生死,如今他既想杀了慕容剑立功又想救下自己,若两者不可兼得的时候,他的选择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密林里阴沉的风吹打在脸上,脖颈处的伤口被风刮的尖锐的痛,她听他咬牙道:“你放了她,本王便饶你一死。” “我如何能信你?”慕容剑眼中闪过狐疑之色,“除非你死在我面前,我才能放过她。” 莫离云站在原地,身体却微微一震,沉默片刻,嘴角扯起一抹森冷的笑,眼芒却是暗光流转,他沉声道:“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若本王死了,本王如何能信你会放过福瑞郡主?” “哈哈……”慕容剑哂然一笑,脸上却带着几抹嘲弄之色,眯着眼盯着莫离云道,“你不过是怕死罢了,何必找这么多借口,你死或她死,你只能选择一样,我的耐心有限,倒处三下你若不死,她便人头落地……”慕容剑赌徒似的盯着莫离云,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三……” 莫离云眼光浮过如意带伤的脖颈,他心底微有些疼痛,可那疼痛稍纵即失,她与他不过是最好的妻子人选,他并不爱她,他不会爱上这世间任何的女子,他爱的唯有皇位,凡能助他登上的帝位的人于他而言都是有用的,但沈如意一再拒绝他,他心底不是没有恨意,不过,他还想最后一次努力,他要得到她,必然就要让她看到自己的真心。 他的眼线密布四处,皇后与鄂贵人的计谋他早已获知,他故意纵了她们暗害沈如意,然后自己再英雄救美,让如意对他产生感激之意,即使不能获得芳心,但也可令如意不再敌视他,这样他才能有机会接近如意,只不过让他难以预料的是埋伏在密林里的人竟然是慕容剑,这当中的原由他也来不及深想,如今他若能杀了慕容剑又救了如意才是一箭双雕,他在来的时候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在慕容剑嘴里喊到二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的表情,艰难的点了点头道:“好!本王答应你,只要你放了她,本王什么都答应你。” 刀,刺入胸膛,腥红的血染湿玄色长袍,这一刹那,如意几乎要被震动了,难道今生的他真的肯为她死,她眼中闪过最深沉的疑惑,不可能,莫离云绝不可能为她而死,前世今生,都没这种可能,可她的心还是颤抖了,她听着他喘自的声音以及他吞吞吐吐的说道:“慕容剑,这下你可以放了她吧?” 慕容剑瞳仁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他不想这个莫离云果然肯愿了沈如意而死,望着他渐渐失血的脸,还有那浸染血腥的衣袍,他所有的震惊都化作一声冷笑:“莫离云,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 “放……放了她……”莫离云的声音几乎很微弱了,他绝望的看了一眼如意,只轻轻唤了一声,“如意……”那一声呼唤淹没在风中,“咚”的一声,他软软的倒了下去。 慕容剑对着如意阴笑了两声:“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瞧瞧,活过两世的女人心是什么样的。”他转首指着倒地的莫离云道,“这个男人为你而死,你竟连一滴泪都没有。” 如意嘴角骤然溢出一丝淡笑,她不相信莫离云会死,即使他血流满地的死在她面前他也不相信,难道一个人前世今生的性格还会转变,前世他弃他诬他还害了她的孩子,今生他会为她而死?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的伸手指向莫离云道:“他既然为我死了,难道我流一滴泪他能死而复生么?其实他本可以不来的,你原就没准备杀我是不是?” 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沈如意,这女人果真够狠,眼睁睁的看着莫离云为她而死竟能如此镇定,他冷笑道:“你果然是个妖物,百年难遇的妖物,杀了你太可惜了,只是你单凭一把莫邪剑就认出我来,想必有些事你比谁都清楚,我不杀你,但也不能让你留在宫中兴风作浪,反害了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你的用处还大着。” 慕容剑话刚说完,却听到密林深处有呼喊之声: “如意姐姐,如意姐姐……” “小姐,小姐……” “如意……” 那些声音遥遥传来,能听得出来明欣,冬娘和莲青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了,还有莫离忧那焦急的呼唤声,可她无法回应他们,慕容剑的脸色变了几变,伸手就点了她的穴位,慕容剑想着事不宜迟,不如将沈如意直接带回南方,将她囚禁起来,只待七七四十九天或许逆宇真能成事,虽然他无十分把握,也不能轻易相信逆宇的承诺,但为今之计,他唯有赌上一赌,若嬴了便是嬴了天下。 收了剑,他将正欲将她打横抱起,再上马离开,忽然一道暗影从他身后闪过,他回首望去,眼里露出绝望和恐惧,他想拔剑,剑未出鞘,眼前一道森然的寒芒闪过,他只感到喉咙口一阵恐怖的冷意。 莫离云已趁着他松懈之际,从地上弹跳而起,使了一个绝妙转功持着匕首就往慕容剑袭来,慕容剑再想不到莫离云是诈死那么多血,他流了那么多血难道都是假的? 莫离云没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握住匕首的手利落一这挥,血珠顿时染红利刃,慕容剑的脸定格成惊异的神色,身体也跟着一阵剧烈搐,鼻尖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那气味钻入他的鼻腔只渗入他的脑袋,他不能死,他怎么能这般轻易的就死了,他紧捂住自己的喉咙口,手沾上温热的血液,软软的倒了下去。 “如意,没事了。”莫离云伸手解了如意的穴道,话语虽带着几分温柔之色,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冰冷,心莫名的抽痛的厉害,他想得到她不过是因为她对自己有用,他不爱她,从没有爱过她,可当他听到她那般薄情的话,他的心还是痛了,痛的支离破碎,若无一点爱意他何必要痛,他定定的望着她,眼芒冷冽如雪,沉痛道:“难道我死了,竟不值得你流一滴泪?” 如意神情淡漠如这密林深处照不进的阳光,他果然没死,而她对他的心早就死了,她开始怀疑为何独独他能这么快寻到这里,为何他能瞒过慕容剑,甚至于在一刹那瞒过了她的眼假死,因为那种死亡太过真切,若事先没有精心设计好一切,准备好血浆和藏有机关的匕首,他如何能做到万无一失, 她只淡淡道:“因为臣女不相信三皇子殿下会这般轻易的死了。” “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信,还是你根本就从未在乎过本王的死活?”他逼视着她,脸上阴色更重。 “这有区别吗?”她反问一声,“不管臣女是不敢还是不愿,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三皇子你的死活,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就是三皇子好好的儿正站在臣女的面前。” 他几乎要发怒了,一把捏住她的下颌,一双眸子恨不能直视到她的心底去,“当然有区别,本王的心意难道你一点也不明白?” 她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眉稍间淡淡伤疤,因着愤怒那伤疤隐隐跳动,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望着他,那时的她心里满满都是他,即使她知道他心里有了沈秋凉,即使她隐隐的发现他其实只是在利用她,可她还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的三郎是爱她的,她那么傻,眼里心里唯他一人是命,可他给了她怎样一个结局,若不是他的残忍和狠毒,也不会有今天的沈如意,他以为做这一出戏就能骗得了自己,他想错了,她不是十四岁的无知少女,她曾是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夫妻,他的心意?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懂,他为何要救她,又为何想娶她,她怎会不知他不过是想把自己当成踏上皇位的垫脚石。 她脸上泛出一丝讥诮而清冷的笑,瞥了他一眼,只道:“难道三皇子的心意就是想让臣女背弃了自己的夫君而转投到你的怀抱?” “夫君?”莫离云沉吟一声,这二字咬在口里却是千斤重,他冷声一笑道:“你还未成婚哪来的夫君?”他的声音越发尖锐克毒起来,“你遇到危险差点死在慕容剑手里,你的那位夫君又在哪里?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便当不起夫君二字。” 如意轻笑起来,重活一回,最当不起夫君二字的就他莫离云,她看了看震怒的眸子,缓缓的从袖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泛着红色的小药丸,递到莫离云眼前淡淡道:“吃了它,我便相信你的心意。” 他一愣,面带疑惑之色:“什么?” “这是臣女配制的钟情丸,只要你吞了它,你这一辈子心里只能装着臣女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听臣女的话,就算臣女叫你死,你也只会顺从的去死,你可敢吞下?” 他松了手接过红药丸,凝视片刻,他再想不到自己在救了沈如意之后,她竟还会如此刁钻,现在他反倒骑虎难下了,以沈如意的医术,她或许真能配出这样的药丸,他怎能吞下,吞下他便成了沈如意的傀儡,他的面前是大好江山,而不是她沈如意,他冷笑一声将药丸捏了个粉碎,指尖残留着药丸粉末的鲜红之色,他冷寂寂道:“我的心意自然不用这小小药丸来证明。” “不是不用,而是三皇子你不敢?”如意嘲讽道,说着,她又取了两粒药丸在指尖碾碎然后轻轻抹在脖颈伤口处,这个男人只顾着逼她,对她的伤口却视而不见,还敢谈心意,她曼声道,“这世间哪来的钟情丸,这不过是止血疗伤的药丸罢了。” 莫离云的脸色瞬间又变了几变,恨恨道:“你骗本王?” “臣女不过是想试试三皇子的心有多真罢了,因为三皇子可是打着爱的名义来救臣女的,臣女怎能不给三皇子一个在臣女面前表白的机会?”她轻叹一声,“唉!只可惜三皇子太叫臣女失望了。” 莫离云的心翻江捣海般的忧惶难受,她的心思他的确难以掌控,若是寻常女子,他救了她,她自当应该感激涕零,而她好似看穿了他所有的一切,他感觉在她面前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演着并不高明的戏,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设想不一样,他心内一阵失落,几乎起了杀意,可望着她倔强而小巧的脸,他竟然下不了手,只冷哼一声道:“一个人若聪明太过,反会误了性命。” 如意点了点头道:“这句话三皇子殿下可以送给自己。”她若无其事的掸了掸皱了的衣衫,耳边又响起那阵阵呼唤之声,她与他再无话可说,若不是她身上的毒药都用尽了,她恨不能此刻就杀了他,可没了毒药,她手无缚鸡力,想杀他便是万难,她抬眸望向那幽幽密林大声呼唤道,“来人啦!我和三皇子殿下在这里。” 她的声音回荡在密林深处,莫离云却心思难平,因为他明明听到慕容剑说她是转世重生之人,这样荒诞的话他原本一个字也不信,可若有前世纠缠,她为何会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敌意,难道真的有前世,他摇了摇头,只告诉自己不可能,第一次,他觉得面对一个女子,他竟然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日影西斜,天空开始暗了下来,风一阵阵吹过,半人高的灌木丛迎风掀起一阵阵碧绿的浪,隔着重重树影,她看见有人骑马朝着她飞奔了过来,那道清隽身影融着斑驳阳光的温暖,转瞬间,他便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一眼瞥见她脖子处的伤痕,他又急又痛问道:“如意,你怎么受伤了?” 如意摇了摇头,“七皇子,臣女没事,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他静静的忘着她,手欲拂向她苍白的脸,停在半空却又收了回来,柔声道:“快些跟我回去,父皇知道你失了踪,这会子命人四处寻你,幸好你没事,不然我……”他的话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又回眸问莫离云道,“三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离云正想回答,瞳仁却立时放大,他脸上的颜色在一瞬间惨白如雪,唇微微张着,一阵狂风略过,灌木丛中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忽然从林中跳了出来,那老虎发出一阵狂吼,凭空响起一个霹雳,震的整个山林都在颤动。 莫离云惊出一身冷汗,他本甩出飞刀杀了老虎,可在那一瞬间,他犹豫了,那老虎正朝着莫离忧和沈如意扑了过去,他按了按袖口的刀,只作一声惊呼,刀却未发,因为如果可以借着老虎杀了莫离忧正好可以解他心头之患,就算沈如意跟着一起死了,那也算死得其所了,他可以省却好多手段再来对付莫离忧。 说时迟,那时快,莫离忧惊呼一声:“如意,当心!”他连拿箭的时间都没有,伸手一把将如意推开,如意一个踉跄,身子往旁边一歪,顺利躲过老虎的袭击,老虎怒吼一声,强健的身体朝着莫离忧直扑而去,莫离忧差点被老虎掀翻在地,莫离忧往旁边一闪,烈风马发出一声狂鸣,不安的抬起前蹄想要朝老虎奔去。 “离忧……”如意惊魂未定惊叫一声,眼见莫离忧肩头的衣服已被老虎的利爪撕烂,一道道深入肌里的血痕怵目惊心的暴露在她的眼前,又见老虎把两只爪在地上略按了按,和身往上一跃,复又从半撺将下来,发出一声狂吼。 老虎的狂吼声,惊声漫天飞鸟,明欣和阿日阿月以及冬娘和莲青正骑着马往这边赶来,那些马一听到老虎的狂吼之声,受了惊吓,嘶鸣着撒了蹄子就开始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莫离忧一个弹跳而起,身子又往后退了十步远,伸手从背后抽出一支利箭,毫不迟疑朝着老虎射去,老虎扑了空,利箭呼啸而至,直刺入老虎的前肢,老虎咆哮,性发起来,不顾身上的箭伤,忽然调转方向朝着如意扑将过来,莫离忧大急,尽平生力气,足上一用力,身子往前一冲只飞到如意面前,只身护住了她,他欲再抽出一支箭,背后却再无箭可用,低眸看去,十余支箭在刚滚落的时候已掉落在地。 莫离云见情势不好,莫离忧已躲过一劫,倘或老虎杀不死莫离忧,他若隔岸观火,不施以援手,也无法跟父皇交待,他袖中甩出飞刀,朝着猛虎直袭而去,兴许骨子里他根本不想救莫离忧,是以那飞刀根本未击中猛虎要害,猛虎又是一阵吃痛,反倒更加凶猛起来。 猛虎的前爪几乎要搭上莫离忧的双肩,莫离忧大喝一声:“如意,你快走!” 如意被莫离忧挡在身后,她知道如果自己再成为他的包袱,他会更危险,她迈步就跑,莫离云眸间精光闪过,只要猛虎再往前一步,莫离忧或许就能成了他的口中餐,他假惺惺的一个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支利箭,脚步微有凝滞,他似乎在等,等着看莫离忧是否能脱离虎口,他甚至想将这支利箭插入莫离忧的心脏,然后再杀了沈如意,只可惜沈如意刚才一声呼唤,说的是:“我和三皇子殿下在这里。” 他相信听到这句话的人远不至莫离忧一人,所以除了借助突然袭击的猛虎,他自己并不能出手,因为莫离忧若被猛虎杀了那是意外,与他无干,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眼前一道蓝光闪过,如意手持莫邪剑已刺向猛虎, 他一心想着莫离忧之事,并未在意如意,因为沈如意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弱女子,面对猛虎,她有何伎俩可使,不曾想她竟有这般胆量,他又恨又怒,只面上不得发作,少不得忍气吞了,脸上却笼着深重的阴云。 莫离忧本以为自己可以应付猛虎,只不知为何他脚下一阵虚浮,一身的内力竟然使不出半点,不仅如此,他的力气好似在这短暂的瞬间已经耗尽,他已被猛虎扑到在地,唯有伸出双手去抵挡猛虎,可他已没了力气,眼前只看见猛虎的一张大口,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到猛虎哀嚎一声,滚烫的血从猛虎的头颅直喷而出,溅的莫离忧满身全是鲜血。 莫离云惊异的看着眼前一切,那柄沾着血腥的莫邪剑从猛虎眼中直插而入大脑,猛虎立时毙命,他心头升起森然的失落,却还要故作焦虑之态将猛虎掀开扶住了莫离忧,呼唤一声道:“七皇弟,你要不要紧?” “四哥,我没事。”莫离忧喘着沉重的呼吸声,又转头看向如意道,“如意,谢谢你救我一命。” 莫离忧的脸上满是血污,如意赶紧拿了绢子替他静面,眼里早已泪光闪动,只是她心里很是疑惑,以莫离忧的身手断不至于在一头猛虎面前这般无力,她握住他的手哽咽道:“离忧,若不是你,死的人便是我。” “七皇弟,你没事就好。”莫离云几乎要滚下热泪了,“都怨我没用,竟然不如一个女子。” 如意眼中闪过深深的憎恶与疑虑,她的眸光轻轻从莫离云脸上扫过,别人不知道他的武功,可她知道,以他的身手断不会救不了莫离忧,除非他是故意的,况且他刚悄然探了莫离忧的脉象,莫离忧明明中了少量的软骨散,怪道刚才他那般无力,她心有余悸,从心底舒了一口气,幸好他没事。 密林里又响起阵阵马蹄声,并着声声呼唤如意知道皇上亲自寻过来了,莫离云微带着哽咽的声音喊道:“父皇,儿臣和七皇弟在这里。” 待皇上赶到时,忽一眼瞥见莫离忧浑身是血的晕倒在莫离云怀里,他心内大痛,就连脚步也不稳了起来,幸而他身边有刘凌护着,皇上急呼一声道:“离忧怎么了?” 如意还未来得及解释,只见明欣已滚下马来,满脸是泪的奔跑而至,哭道:“离忧哥哥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他是不是死了……呜呜……” 如意摇了摇头道:“皇上,七皇子没事,他身上沾的是考虎的血,他只是太累了,一时间支持不住的晕了过去。” 皇上和明欣长舒了一口声,皇上这才看见地上躺着一只猛虎,而猛虎的眼睛里正插着一柄青光凛冽的长剑,他身后鄂贵人的脸色早已变得血色全无,她原想着要来看沈如意的尸体的,根本没想到倒最后死的慕容剑,她难以置信的盯着那柄莫邪剑,而那把悬在锦梨堂的干将剑注定要一辈子孤寂了,她不要这种孤寂,她不要绝望的活在这深宫之中,她甚至不敢移动她的双眸,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当她看到满身是血的慕容剑倒在那里的时候, 一种绝望的痛苦让她眼前一黑,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接着就是一声惊呼:“鄂贵人……” 皇上回眸去看,只见鄂贵人灰败着脸色晕倒在宫女的怀里,他脸上全是疑惑之色,挥了挥手道:“将鄂贵人先带回去。” 皇上说完,忽一眼瞥见地上还躺着一具尸体,他眼中疑云更甚,待细眼看去,却是慕容剑,他更加惊疑,这慕容剑怎好好的会死在这里,看来这件事唯有如意,离忧和离云清楚,他赶紧吩咐人将他们几人一并带回,而慕容剑的尸体却被扔在密林深处,任凭野兽吞入腹中。 秋日的天气日渐短夜渐长,转眼间天色已暗将下来,漆黑的密林里一片荒芜萧索。天空依然有飞鸟在盘旋,扑扇着翅膀声声翠鸣,飞向回巢的路,忽地,一声鹰啸声击破长空,尖锐的叫声惊颤了飞鸟,飞鸟四散,天幕间却是战栗的阴寒。 雪白帐蓬里有明亮烛火传来,皇上一脸凝重之色端坐在正前方,他精锐的眸子从如意和莫离云身上划过,本来今晚还有篝火晚宴,如今皇上根本没有心思,皇上没心思,皇后自然也没了兴致,而玉贵妃只守在莫离忧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莫离忧虽然没事,但人却还未能醒了过来,更重要的帕英莎不顾身上的毒刚解,一味的逞强竟然从马上摔落下来,虽然于性命无碍,但却摔断了腿,玉贵妃脸上愁云密布,自然更没心思,篝火晚宴便再无人敢提起了。 皇上脸色沉重,眼神却是宁静一片,其实他心底还是有一丝欣慰的,毕竟慕容剑已死,他少了后顾之忧,他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问道:“如意,离云,今天是怎么回事?” 莫离云一直注视着如意,眸色暗动,略沉了沉嗓子恭谨的将事情发生经过择其要,撮其繁的述说了一遍,如意只静静听着,他的话说的倒也让人无可辨驳,半晌,他说完,皇上低着头略略沉思片刻,略带责备对着莫离云道:“你武艺不精,在关键时刻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了,幸而如意有胆略除掉了猛虎,否则朕怕是再也见不到离忧了。”他眸间闪过一丝痛意,又转口叹道,“幸而你脑子还不算笨,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杀了慕容剑救了如意,今日你也算是功过相抵,朕不罚你也不赏你,你且先回去吧!” 莫离云心中冷然,父皇喜欢的还是莫离忧,他双拳紧紧攥住,骨间泛着青白之色,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莫离云离开之后,皇上又看向沉默半天的如意淡淡问道:“如意,慕容剑与你有何纠葛,为何费尽心计埋伏在皇家围场想要致你于死地?朕倒现在都想不通他是如何进得了皇家围场的。” 如意道:“想来皇上也知道我二姐姐的事,更知道降术的事,慕容思是慕容剑的妹妹,他死在天云寨,慕容剑是来找臣女寻仇了,何况过去大夫人视臣女为眼中钉肉中刺,这纠葛由来以久,但就算臣女与慕容剑纠葛再深,也并不一定有皇上与慕容剑的纠葛深,他能成功埋伏在围场,若无内应助着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臣女一时间也不能知道这内应是谁?” 皇上眸色动了动,若有所思道:“朕赐给你的那匹汗血宝马原本该是朕骑的,慕容剑想要杀的还有朕。至于内应……”那三个字好像烫灼舌头的火苗一般烫的他有些痛,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够将哲哲的《凤落明月》跳的那般传神,唯有鄂贵人,他几乎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年哲哲舞蹈的风姿,他迷醉在她的温柔乡里,唯有这醉才能叫他忘了那深切的痛。 这么多年失去哲哲依兰朵的痛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变淡,反而益发蔓延了,所以他喜欢看她跳《凤落明月》,只有这样,他才能告诉自己他的哲哲灵魂飞回来了,她的灵魂就附在了鄂贵人身体上,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何其荒诞,可他愿意就这样相信,相信了,他才会觉得哲哲还在他身边陪着他,他动了动唇,沉默了下去。 如意抬眸看了看皇上,红通通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竟是带着痛色,她虽然不敢肯定皇上想说的是谁,但鄂贵人是慕容剑献上的美人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或许皇上已被鄂贵人迷惑说不出她的名字了吧,她心中一声叹息,一曲《凤落明月》竟成了鄂贵人复宠的法宝,想是皇上对她已经宠爱到一定的份上,今日鄂贵人密林内失声昏厥,难道皇上就不会怀疑她为谁而晕厥,她微微沉吟道:“皇上,内应的事怕是要回宫细细查才能查清,不过今日之事也非全是祸事,一来皇上除掉了慕容剑,二来皇上得了这世间罕见的宝剑……” “宝剑?”皇上打断道,“朕得了什么宝剑?” 如意道:“莫邪剑,就是慕容剑手里拿着的莫邪剑,亦是臣女刺死猛虎的那柄利剑。” 皇上脸色大变,他一心只想着慕容剑是如何混入皇家围场的,根本未在意那柄剑,如今听如意提起,他蓦地响起锦梨堂悬着一柄干将剑,干将莫邪剑本是一对绝世情侣剑,情侣?一个可怕而又清晰的念头从心头闪过,慕容剑和鄂贵人竟是情侣,他忽然明白为何鄂贵人会突然晕了过去,并不是因为她害怕晕血,而是因为慕容剑的死,他抬了抬眸,眸底有怒意升腾,正待发作,正听高庸入帐回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上阴沉着脸只微点了点头,皇后入了帐,今晚她只穿了一件极其素净的窄袖宫装,发上单簪了一朵白牡丹花,衣服上绣着清浅的淡色牡丹花,倒有几分白牡丹的端然飘逸之态,她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如意少不得起身行了礼,皇后脸上虽然没有笑意,却是极静和的神色,皇上又问道:“皇后,这会子你过来做什么?” 皇后神色恭谨有佳,只淡然道:“臣妾想着今日虽发生了诸多事,但祸兮福所依,皇上能除掉慕容剑也算件喜事,臣妾想跟皇上讨个主意,现在时间还不算晚,不如按时举办篝火晚宴,这才也不至于冷落了旁人。” 皇上神色意味难明,他抬眸看了看皇后,也不提晚宴之事,只略略问道:“朕的皇后素来端庄大方,最善于平衡宫中各妃嫔关系,朕能得你甚为宽心,鄂贵人能得朕的欢心皇后功不可没。” 皇上说完就拿眼盯着皇后,皇后心中一凉,慕容剑之事让她心里顿生疑云,她心内一时忐忑不安起安,生怕皇上查到鄂贵人,又怕牵扯到自己,所以特地找个借口来探探皇上口风,如今听皇上如此说,她胸口一紧,面上神色却半分未改,只淡淡道:“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执掌凤印,自当该好好管理后宫嫔妃,为皇上分忧,至于鄂贵人,在臣妾眼里与其他妃嫔并无二异,她能博取皇上欢心是她的福分,臣妾只要皇上高兴,臣妾便高兴,所以皇上说臣妾功不可没,臣妾当不起。臣妾只是尽心尽职让皇上高兴罢了。” 皇上脱口而出道:“朕是高兴,如今高兴的竟然连身边安着这么一个祸害都不知道。”说着,他又对如意道,“如意,你赶紧吩咐人将那柄莫邪剑拿上来,也好叫皇后见识一下这绝世名剑。” 如意正欲请辞,这后宫之事她不好多参与,如今听皇帝这般说正好找了个借口脱身,淡声道:“臣女遵旨。臣女这就告退。” 皇上又道:“如意,你这吩咐人去拿就行了,这件事与你也有关系,你在旁听着也无妨。” 如意只得命人去传,复又回了帐内,皇后脸色已开始不大好看,皇上的话里之意明摆着是疑着她了,她脸上带着几分灰败的颜色,只静静的坐在那里,语气却依旧平静,只对着皇上道:“臣妾虽不大懂,但素日里也曾听闻干将莫邪剑乃绝世名品,更是情侣之剑,皇上既得了莫邪剑,那干将剑又在何处?” “你素来精细,难道竟不知干将剑在何处?”皇上又问道。 皇后迷茫的摇了摇头道:“臣妾不知,难道皇上两把宝剑都得了,那不如一起拿来让臣妾瞧瞧,也好只臣妾开开眼界。”说完,又对着如意道,“如意,难不成是你从何处得了宝剑进献给皇上的?” 如意淡笑一声道:“这莫邪剑却是自动送上门来。” 皇后更是疑惑:“这话怎么说?” 皇上见皇后表情不像有假,心内疑惑稍减,若皇后果真不知道干将莫邪剑,那就不一定知道鄂贵人与慕容剑暗通款曲的关系,他心内微舒了一口气,但也不肯完全相信皇后,只是从内心深处他不愿皇后与鄂贵人有什么联系,毕竟厉横一死,厉元傲大病一场,自己正好借机新晋了一批官员,厉家在朝堂之上势力大不如前,虽还存在盘根错节的关系,但到底是在自己掌控之下了,他对皇后也算是从小长到大的情份,最重要的是太后,他不忍心让太后伤心,他鼻翼微微张阖,看了一眼皇后道:“你身为后宫之主,竟然连后宫妃嫔藏有干将剑都不知道,实在失职。” 皇后惶恐的跪下身来,白皙的脸颊布着几分愧色,自责道:“臣妾请皇上责罚,臣妾竟是个睁眼的瞎子,敢问皇上这干将莫邪剑究竟是怎么回事?臣妾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皇上忽然沉了脸色,冷声喝命道:“将鄂贵人带进来。” 皇后已然明白这件事与鄂贵人必有关系,她生恨鄂贵人故意欺瞒了她,她知道鄂贵人藏有干将剑不假,如今故说不知,不过就是怕惹了嫌疑,况且她素日里于兵器上也不通,说不知皇上也不会怀疑什么,今日她听闻慕容剑劫杀沈如意不成反把莫离云一刀杀死,她心内便有疑惑,因为她知道鄂贵人安排好了人要杀掉沈如意,而慕容剑无故出现在皇家围场,那只能说明鄂贵人安排的人就是慕容剑,此时,她有些后悔自己做事不够严密,心里到底有些害怕,怕鄂贵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牵扯上自己,她连忙道:“皇上你这般生气,难道鄂贵人犯了圣颜?这里到底不是皇宫,就算皇上要责罚,不如等秋狩后回宫再罚。” 皇上深深的望了皇后一眼,语气绝然,沉声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在哪儿审她罚她 都一样。” 皇后不再敢言语,若说太多反更不好,只垂首道:“是臣妾失言了。” 帐内是一时静然无声,如意心知自己故意说了莫邪剑加重了皇上对鄂贵人的怀疑,既然她这般费尽心计的想要除掉她,那必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鄂贵人是慕容剑献给皇上的女人,光这一点就是她最大的原罪,不管皇上又多么的宠爱她,但皇上心里始终存在着一根刺,如今她就要这皇上心里的这根刺狠狠拔出来,虽然痛,但拔除之后伤口才能愈合。 少顷,鄂贵人已被人搀扶了进来,一脸的悲伤憔悴之色,一双春水似的眼里还溢着几点泪光,虽穿着艳色衣装,但头上并无十分装饰,更兼钗环鬓松,衫重带垂,大有不胜懦弱之态,她原本就是个绝色,如今却有西子捧心之遗风,叫人瞧着不免心生怜意,她惶恐的跪在地下,泪光闪闪,皇上沉声问道:“你这般悲痛却是为谁?” 鄂贵人泪垂眼睫道:“臣妾不过是瞧着七皇子殿下浑身是血,还有那可怕的猛虎,臣妾自幼就怕见到血光,臣妾只是惊着了,并不是为谁悲痛。”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辨。”皇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鄂贵人,眸里密布着重重疑云与愤怒之色,鄂贵人身子微微颤抖,她知道今日是再劫难逃,只是她心有不甘,她不想慕容剑竟会死的如此简单,他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啊,不能战死沙场却死在了莫离云和沈如意的手里,她为他感到不值,她身上浸出一屋细密的冷汗,虽是深秋,她又衣衫单薄,但那被汗浸湿的衣衫却紧紧裹在她身上,她抬眸泪水盈盈的望向皇上,凄楚一笑分辨道,“臣妾不知皇上说的是何意,又何来狡辨?” 正在此时,高庸已在帐外接了莫邪剑,他亲自将莫邪剑奉上,那柄莫邪剑似乎刺痛了皇上的神经,他忽然一把捏住鄂贵人的下颌处,掌心却是黏湿的冰冷,眸底隐着森然的愤怒,指节握的格格作响,鄂贵人吃痛,眼里逼出更多的泪来,皇上冷声道:“朕以为是她回来了,原是朕妄想了,朕早该知道你不配,不配得到她的灵魂,更不配得到朕的宠爱。”皇上大手一用力将她生生拖到莫邪剑面前,沉声道,“干将莫邪,雌雄双剑,你和慕容剑怎么配得起这干将莫邪剑。” 鄂贵人吃痛,泪水早已模糊了她视线,心头的悲痛复又涌起,她蓦地想起慕容剑赠于她这把寳剑时所说的话:“夫为干将,妻为莫邪,我与你虽不能同生,但求与你同死。” 朦胧中,她怔怔盯着那把剑,皇上大手一推将她推倒地上,皇上从牙缝里恨恨的骂了一句:“贱人。” “皇上,身体要紧,你休要动了大气。”皇后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又道,“臣妾到此方明白,那干将剑原本是鄂贵人所藏。”她眼睛略从鄂贵人脸上扫了扫,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你是个极细心聪颖的孩子,想必你应该早已知晓鄂贵人那里有干将剑了吧,本宫记得你曾不至一次的出入过锦梨堂。” 如意心内冷然,皇后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付自己的机会,竟然将这脏水引到她身上,她淡漠一笑道:“皇后的心思果然细致,不过若出入过锦梨棠的人都知道锦梨堂藏有干将剑,那皇后身边的文心出入的次数可比臣女多多了。” “文心与本宫一样倒是个睁眼的瞎子,于兵器上一无所知,即使干将莫邪剑放在眼前,若无人告之,本宫和文心也不能认出,倒是如意你如此博学多才,比本宫身边的文心聪明多了,怎么不识干将莫邪剑?” 如意颔首道:“皇后娘娘的话有理,臣女的确识得干将莫邪剑,只是这么珍贵的宝剑,鄂贵人怎么会随随便便的拿给臣女看?” 鄂贵人冷哼一声道:“干将剑明明就悬挂在墙上,何需我多此一举拿你郡主看,明眼人一看就能看见了。” 皇上看向如意道:“如意,你到底可曾在锦梨棠见过干将剑?” “臣女不敢欺瞒皇上,臣女确实见过干将剑,就在臣女陪太后赏莲之时不小心被宫女弄湿了衣裳,臣女去锦梨棠换衣裳时无意中见到的,当时臣女也未作它想,但今日臣女又见莫邪剑,臣女方想明白了些,但心里到底不敢确定,臣女将莫邪剑献给皇上,一来是因为莫邪剑实乃世间罕见,二来也是想将臣女心里的疑惑告诉皇上。”如意声音平缓,顿了顿继续道,“臣女只是个医官,这后宫之事臣女并不该置一言片语,只是这件事兹事体大,不可不察,这件事关乎到皇上的性命,慕容剑将那匹汗血宝马送入宫中,想来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其用心不言而喻,意在皇上,只是不想皇上将那匹马赐给了臣女,慕容剑也就将计就计的要治死臣女,至于鄂贵人的事,皇上自有评判,不管她有没有涉足其中,只要皇上查清了她的心思也可明了了。” 如意缓缓向前又跪下来道:“今日臣女斗胆说出这番言论,只是因为皇上待臣女极好,臣女不敢辜负了皇上待臣女的好。” 如意的一番话虽听着平淡,却是极真实而辛辣的话语,这里人人心中有数,鄂贵人与慕容剑的事连最后一层窗户纸都要被捅破了,皇后惯是从容而雅,但此时也不由的指尖微微颤抖,倘若皇上一旦深审下去,鄂贵人若咬出她来,岂不连累自己受害,鄂贵人又不像宫中其他妃嫔家世有家人,她不过是来自苗疆的一个孤女子,如今慕容剑身死,她根本找不到掣肘她的利器,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下,她淡淡道:“皇上,听如意之言,想来是疑着鄂贵人和慕容剑了,这件事若要查起来,怕是还往深里查,锦梨棠的宫人一个也不能漏过,这会子天色已晚,不如将鄂贵人拘禁起来,等带回宫中审问。” 如意知皇后必是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她一再提起回宫再审,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机会除掉鄂贵人永绝后患,若皇上立时就审,她必定害怕鄂贵人会咬出她来,其实兴许是皇后多虑了,若说过去鄂贵人对付她沈如意是为了慕容剑,如今慕容剑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鄂贵人怕是要恨毒了自己,她怎会咬出皇后,让自己少一个最强劲的敌手,她只垂眸跪在那里,不管皇上决定如何,她都不宜再插嘴,少顷,她听皇上又道:“如意,你是个坦白的,皆因你的坦白,朕才肯信你,正因为你献了莫邪剑给朕才叫朕明白朕的身边竟暗藏着如此歹毒的女子。”说着,他目光阴郁的看向皇后又道,“皇后怕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精神不济,连后藏着这样的妖孽都一点看不清楚,如今还谈回宫再审,在这里审也是一样的。” 皇后闻得皇上阴恻恻的话语,自知皇上已是疑她了,她面上未露出什么,只敢把颤抖的指尖握入掌心,只把掌心掐出深深月牙印痕来,她神色带着无比的诚恳只道:“皇上训戒的是,臣妾知道了。” 一抹嘲讽而不屑的笑意从鄂贵人唇角边闪过,她恨声道:“听皇上的意思,连审都还未审就定下了臣妾的罪,臣妾哪里有错了,难道就仅凭干将莫邪剑就认定了臣妾和慕容剑之间有干情?”她蓦地抬眸从如意脸上扫过,又转而盯着皇上道,“皇上偏听偏信,只一味的听沈如意的撺掇,臣女到不知坐高在龙椅子之上的皇上还是不是皇上?” 皇上面上肌肉一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森然道:“你也不必拿话来激朕,朕只相信事实,朕只问你一句,你背后除了慕容剑可还有什么人指使?不然单凭你一个小小贵人的身份,在宫中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更不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将慕容剑安排进皇家围场,你若肯招,朕赐你个全尸,否则休怪朕无情。” 鄂贵人咯咯的笑道:“难道皇上忘了曾跟臣妾说的话,皇上说要一辈子都看臣妾跳舞,皇上还说只宠爱臣妾一人,皇上当真凉薄至此,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臣妾,臣妾不服。” 皇上淡笑一声道:“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表白表白。”说着,一双墨色瞳仁看向如意道,“如意,你能根据人的脉像断定别人说话真假,你替鄂贵人号一号脉,朕倒要听听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鄂贵人闻言眸中闪出幽暗的冷光,直直望向如意冷哼一声道:“皇上这是在给臣妾机会吗?皇上分明是将臣妾的性命任意交到沈如意的手上,臣妾就算说了真话,沈如意两片嘴皮子一碰若说臣妾说的是假话又当如何?既如此,皇上不如直接杀了臣妾,也不必再多问了。” 皇上冷笑一声道:“你与沈如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她为何要害你?” 鄂贵人冷汗涔涔,她一着不设防竟然说漏了嘴,她抬眸与皇上对视了一眼,只见皇上眸光如刀,她垂了眼眸连声音都低了几分:“臣妾并未说过沈如意要害臣妾。” 皇上冷哼一声逼问道:“如意既然不会害你,你若说了真话,她为何要说你是假话?” “臣妾……”鄂贵人嗫嚅片刻。 “分明就是你与如意有仇。”皇上脱口道,“你是苗疆孤女,若不是为了慕容剑你何故与沈如意有仇,你到此时还有何话可说?”皇上脸色已是黑如锅底,怒斥道,“你和慕容剑设局要治死如意,不想到最后死的却是慕容剑,真真天理昭彰,疏而不漏,慕容剑的死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而你在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时一时悲伤过度而晕厥,朕说的是也不是?” 皇后见鄂贵人已无可辨驳,心里暗自着急,她愤怒的伸手指着鄂贵人厉声道:“本宫倒错看了,若不是如意今日揭了你的面目,本宫还当你是个好人,差点害了皇上,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也难辞其咎。”皇后说的大义凛然,直毕毕的跪下身子又道,“皇上,臣妾自领责罚。” 皇上薄唇紧抿,俯视着鄂贵人萧瑟的面容,半晌,他冷冷道:“朕再给一次机会,说!你背后还有没有什么人?” 皇后面色益发苍白,只能一语不发,静静的跪在那里,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生怕鄂贵人说出了,就连素日里沉静的性子也急躁了两分,贴身的濡衫已被冷汗浸出一层薄薄寒意,她轻闭了闭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鄂贵人惊恐愤怒到极处反溢出笑声,那笑声一声大似一声,泪水不停的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她缓缓站起身子,因是跪了久了,她的腿脚有些颤抖,几乎又跌倒在地,她一步步的走向皇上,脸上带着濒死般的艳决之色,她咬着唇,直将唇咬出血来,继而又是一声狂笑:“并没有人指使臣妾,是臣妾自己恨毒了沈如意,凭什么她一个贱丫头可以左右皇上的思想,凭什么她一个贱人丫头可以毁灭整个慕容府,凭什么她一个贱丫头可以害死慕容剑……” 她眼里带着怨毒的光,那光崩出慑人的蓝幽幽的如同地狱女鬼般的光芒,她回眸紧盯着沈如意,恨不能立时剜下沈如意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挖下她的心好给她的慕容大哥陪藏,她阴恻恻的笑着,“妖女,她根本就是个祸国祸家的妖女,皇上你早已被她蒙蔽了心智,总有一天你要成为沈如意手中的傀儡,总有一天你要被沈如意这个妖女吞噬了灵魂,呵呵……很好,我彝百花就等着看皇上被吞噬的一天,那样我也可以为慕容大哥报了仇了,报了仇了……哈哈哈……”狂笑之后,她的脸上全是泪,慕容剑已死,她已是生无可恋,本想着替慕容剑报了仇再死,如今已是不可能了,她口中呢喃道,“慕容大哥,百花来找你了,下一世你千万别再把百花送人了……” 她狠狠的咬了咬牙,一股苦涩而辛辣的味道弥漫在嘴里,喉间能感受到剧烈的刺痛,那股刺痛往下延伸着,她呕了一声,嘴角溢出乌色的血,她满脸是泪眼睛又从皇后身上略过,然后紧盯着沈如意,眼睛血红,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临死的凄厉,她阴笑道:“妖女,生前我杀不了你为慕容大哥报仇,死后便化作厉鬼日日夜夜找你索命,直到你死……”她“咯咯”的又笑了起来,那声音已是嘶哑到无力,瞬间她眼里,鼻里,耳朵里都一起流出血来,让人看着不由的毛骨悚然。 皇后惊叫一声,就连皇上也变了脸色,怔在原地,她软软的倒了下来,温热的黑血迅速晕染开来,淡色烛火下那刺目的黑血缓缓流淌成一条黑色的长河,和着她那张睁着惊恐大眼眼眶里还流着黑血的脸,让人如临地狱。 皇后的脸已惊骇到无法说话,惊惧的盯着那倒地的尸体,其实她的心却松懈了下来,不用她动手,鄂贵人就咬毒自尽了,而且鄂贵人临死前对沈如意的诅咒让她觉得快意,她握紧的拳着松了下来,又抬眸打量了皇上一眼,屋子里却是死寂般的沉静,良久,皇上咬牙道:“死有余辜!” 皇后心里蓦地一凉,皇上总是这样薄情,即使他那样宠爱鄂贵人,即使鄂贵人《凤落明月》跳的那样好,他终归还是把她送上了不归路,而自己,自己与皇上之间那点残存的情份皇上还会在乎么?倘或有一天,皇上知道自己犯下的过错,想来自己的结局并不会比鄂贵人好多些。 她将手指轻轻笼入袖内,淹没她因悲凉而颤抖的指尖,早有宫人进入帐内来清理尸体,她抬眸透过帐帘望向那无尽的黑暗,那么黑,就如那深宫里的死寂一般的黑,她的前路还有多长,或许不多久,她整个人也会被这片黑暗所吞没了吧! 不,她是后宫之主,最天纵国最尊贵的女人,是皇上的结发妻子,她不会步上鄂贵人的后尘,她脑袋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忽然,她觉得脑袋越来越痛,像是被什么动物的利爪刺透脑髓里用力的撕扯着,她眼前的那片黑暗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向她袭了过来,她身子微微颤抖着,耳边蓦地想起皇上淡漠的声音:“皇后,你怎么了?” 她立时收起惶恐的神思,转过脸,脸上已是一片静和,眼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与苍凉,“皇上,臣妾没事,只是臣妾从未见过有人死的那样可怕,一时惊着了。” “你若觉得不适,不如让如意替你诊治。”皇上淡淡道。 皇后身子猛地一抖,又摆了摆手道:“不,臣妾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吧!”皇上挥了挥手,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你也退下去,朕也觉得累了。” “臣女告退。”如意恭敬道,走出帐篷,却是冷风阵阵,暗夜里的星光依旧璀璨,只是再亮也不过是微弱点点,照不透这墨色苍穹,亦驱不散她心底冰冷的寒意。 …… 第二日,鄂贵人死亡的阴影似乎在一夜之间已消散殆尽,仿佛她是只微小的蝼蚁般死了就死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去关注半点,秋狩进行的如火如荼,帕英莎因着腿伤只能待在帐内,她赛马时从马上摔落一时间失了面子,所以很是急躁,也不肯安心养心,只管打鸡骂狗,将服侍她的小宫女用手中的鞭子抽了个遍,除了她自己从楚夏带来几个宫女,几乎没人再敢去服侍她,玉贵妃也拿她无法,只能求助莫离忧,唯有莫离忧来她才肯消停片刻。 这日傍晚,如意帮帕英莎换了药后,便和明欣一起骑马出去,马踏在丰美的青草地上,她二人兴致颇高的正谈论着什么,忽然身后响起马蹄声,二人回首望去,却见莫离楚笑眯眯的骑马走了过来。 明欣笑道:“离楚哥哥,昨儿个还见人萎靡不振的样子,怎么今儿个这么高兴?” 莫离楚一双星眸闪了闪,目光落在如意身上若有深意的笑了两声道:“我哪有什么高兴的事,狩猎猎不过太子,索性也就没了兴致,况且七弟还要陪着那个楚夏公主,我一个人倒落了单,见你两在此,就过来凑个热闹。” 明欣又笑道:“这次来了那么多闺阁千金,难道就没一个入了离楚哥哥的眼?” 莫离楚笑道:“那些女子哪比得上明欣你。”他俊眸微眯了眯又笑道,“当然更比不过如意了,有你们两个珠玉在前,其她的女子怕是无法看了。” 如意笑吟吟道:“四皇子就会贫嘴,臣女瞧着……” “打住!”莫离楚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嘟了嘟腮帮子,脸上露出不悦道,“如意,你太偏心,你唤七弟叫离忧哥哥,怎么偏跟我这么生分了,以后你也得跟着明欣一道叫我离楚哥哥才行,亏得我为你费心安排,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什么惊喜?”如意疑惑道。 明欣笑道:“怕是有惊无喜吧。” 莫离楚伸手指了指明欣道:“嘴狗里吐不出象牙来,我说是惊喜必然就是个大大的惊喜。” 说完,莫离楚的眼光便定格在如意身上,彼时秋光醉人,虽是落叶阵阵,但林中亦有浓郁森森的林木,放眼望去,天空那样辽阔,不由的让人心生宁静,他就这样静静的盯着她,她一身雪白衣装,迎风飞起竟好似那翩然飞舞的白蝶般圣洁美丽的让人不忍直视,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般迷蒙,可那层光晕却透着清冷之色,叫他无法接近的清冷之色,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就连她的气息也是如此的与玄洛相配,眉头轻轻蹙起,他收了神思旋即又戏笑道:“如意妹子,你这会子叫我一声离楚哥哥,我就告诉你是什么惊喜。” 如意笑了笑,一双清眸闪烁似暗夜里的寒星,她婉声笑道:“你不告诉我,我问离忧哥哥去。” 莫离楚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小妮子,又拿话来呕我,我劝你没打错了主意,连七弟也不知道。” 明欣笑嘻嘻道:“我叫你离楚哥哥,你偷偷告诉我呗。” 莫离楚正要说话,却见有人从远处飞奔而来,细眼一瞧却是莫离云,莫离云脸色不大好,勒了僵绳停下对着莫离楚道:“四弟,可找到了你了,父皇命你速去御帐。” 莫离楚眉毛耷拉下来,又道:“父皇找我有什么事?” 莫离云眸光微从如意脸上扫过,只瞧着她洁白如雪,飘飘欲仙似的,不由的怔了怔又转头道:“连我也不知道,咱们赶紧回去,怕是太子和七皇弟已经到了。” 莫离楚一听,心内松了几分,本以为自己又犯了事要被父皇责骂,既然几位皇子一起都被传召了,也必不是为了要骂他,他笑了笑道:“如意,明欣,惊喜才过一时半刻就要到了,你两个尽管睁大眼睛看着吧。”说完,便与莫离云一道绝尘而去。 明欣笑道:“也不知离楚哥哥卖的什么关子,说这半吊子的话叫人听得心里痒痒的。” 如意应道:“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 二人在外面又骑了半个时辰的马,阿日阿月一直伴随其后,寸步也不敢离开如意的身边,一路上除了遇见几只麋鹿,野兔,狐狸之外倒也没遇见什么危险,明欣还兴致高涨猎了几只野兔回去,即至回了帐内,又听冬娘和莲青回报说:“楚夏来了几个使者,还并着一位静妃娘娘。” 如意深以为异,两国之间时有往来,楚夏有使者过来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怎好好的来了一位静妃娘娘,正想着,忽见玉贵妃身边的宫女凤丫急急来报说:“福瑞郡主,不好了,帕英莎公主这会子腿疼的厉害,玉贵妃娘娘急的什么似的,你赶紧去看看吧。” 如意连忙收拾了药箱,待到了帕英莎所住的帐篷,却听到里面正哭的呼天抢地的,如意一入帐内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帐篷里多了五六个人,倒让里面显得有些拥挤,如意仔细为帕英莎诊断了发现并无异样,只道:“公主,你的腿没事……” “放屁!”帕英莎立时打断道,“明明本公主疼的要死,你却说没事,你是不是故意要害我的?” 玉贵妃沉了沉眸子,微咳了一声道:“英莎,不得胡说,如意怎会故意害你。” “玉贵妃,难道你觉得我堂堂楚夏公主会陷害一个三品女医官不成,公主痛的连汗都出来了,这女医官还说公主没事,本宫倒实在怀疑她的医术。”一声如薄刃般的声音似要刺破如意的耳朵,她回首望去,蓦然一怔,想不到这静妃娘娘竟是她,那个大闹寿康宫的莫静殊,她还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她朝我必会重踏皇宫,我要让你看看到底我配是不配拥有皇家血统。”她果然回来了,还换了另一个身份静妃娘娘回来的,看来是来者不善。 当时那个穿着宫女服装的丫头摇身一变却是锦缎华服上了身,艳色牡丹凤凰纹外裳上用七彩丝线绣着凤穿牡丹,花团锦簇的倒果真有了高贵无比的派头,她一个妃子竟然身着绣凤的衣裳,想来是得了楚夏王的盛宠,敢与楚夏皇后相比拟了,由此可见,她的性子并不沉静,甚至是拔尖要强,处处争锋的,她只淡淡道:“静妃若怀疑臣女的医术大可以找别的御医来为公主诊治,但臣女把丑话说在前头,公主摔裂了骨头,若医治不当怕是要落下残疾,这是臣女身为一个医者必须要说清的话,再者,养伤需要的是静养,不然于伤势恢复也不利,公主心情不好,静妃自当该劝着些。” 莫静殊露出轻蔑一笑,搁下手中茶盏哂然问道:“玉贵妃,难道这就是你天纵国该有的规矩,一个小小的三品女医官竟然敢置喙本宫,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本宫,还是自以为是到这世上没一个大夫医术能比得过她?”她冷哼一声又对着如意道,“若公主伤势有碍,便是你无能,又或者你挟私报复公主,故意要治坏她的腿。” 玉贵妃见她这般咄咄逼人,脸上便不大高兴起来,且不论她是天纵国的玉贵妃,她还是当年的楚夏七公主,谁准许她一个楚夏妃子在自己面前这般放纵了,她拂了拂额淡声道:“如意不仅是三品女医官,也是我天纵国皇帝亲封的三品女医官,更是我天纵的正一品福瑞郡主,本宫倒未听出她话里有威胁静妃你的意思,想是静妃心思太过,想的太多,一时听歪了也是有的。”她的声音虽然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哦?”静妃有意无意只管拨弄着食指上戴着一枚湿润泛黄的玉石戒指,然后就抬起手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眸自言自语道,“苍凉国送来的黄石玉果然是玉中极品,温润光滑,触肤生凉,本宫真是爱不释手呢。” “静妃娘娘,这会子谁还有空跟你讨论玉?”帕英莎斜斜的横了静妃一眼满脸不快之色,说着又转头对着玉贵妃道,“姑姑,你怎么能帮那个外四路的沈如意说话,我可是你的亲侄女啊,难道姑姑忘了父皇交待你的话,让你好好照顾我。”她越说越悲戚,只呜咽哭道,“姑姑,你是不是嫌着我转而喜欢这个沈如意了,我知道表哥也喜欢她不喜欢我,每回来看我跟我说话总是心不在焉的,既然姑姑和表哥都嫌着英莎了,英莎这就跟静妃回楚夏去,也省得碍了你们的眼。” 帕英莎说着就要起身下床,如意只淡淡一声道:“若公主不想要这条腿了,尽管下床。” 帕英莎邃然一惊,正不知如何,静妃冷笑一声道:“沈如意,你先威胁本宫,现在又来威胁公主,到底是谁给了你这样大的胆子。” 如意皱眉道:“臣女所说句句属实,何来威胁,倒是静妃句句挑唆,若公主一个不设防落了残疾,静妃难道能担待的起,又或者静妃居心叵测,乐意见到公主废了一条腿?” “好个牙尖嘴利的沈如意。”静妃冷喝一声,又看向帕英莎道,“本宫来就是要为公主讨一个公道的,公主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在楚夏没哪个敢让公主受一点伤的,怎好好的到了你天纵就从马上摔下来了?本宫倒要问问你们是如何善待公主的,将公主善待到如此境状?” 玉贵妃见这个静妃句句带着刺,心里早已忍了一口恶气,只是这个莫静殊在短短一月之内便获得圣宠,皇兄几乎为了她抛却后宫三千只夜夜宠幸她一人,这女子的确有些手段,只是为人太过犀利,又毫不懂得收敛半分,她这样的性子倒有帕英莎有几分相似之处,怪道皇兄会宠爱于她,最重要的事她不仅获得皇兄欢心,还令帕英莎将她视为贴心人,她在宫中能如鱼得水,与帕英莎脱不了干系,她心头不由的升起一阵惊怒与悲凉之意,皇兄都胡闹到如此地步了,纵一个妃子来到天纵撒野。 她刚故意说苍凉国不过是警告自己,楚夏极有可能和苍凉结盟,她怒极反笑道:“莫静殊,难道你忘了你的身份?本宫可记得你是如何被太后赶了出去的,如今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只可惜麻雀总归是麻雀,飞的再高也不会变成凤凰。”她可以允许莫静殊句句针对沈如意,但绝不能允许莫静殊放肆,别说这是在天纵,就算是在楚夏,在皇兄的面前她也不能允许这个下贱的私生女这般放肆,她脸色微红,眉间因着愤怒而紧蹙着,她转头看向帕英莎道,“英莎,姑姑待你如何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姑姑不是帮着如意,姑姑是帮着一个理字,你若再胡闹下去,莫非要冷了姑姑的心肠?叫姑姑伤心,姑姑盼着你好,离忧更是盼着你好,你这会子又哭又闹的难道真的不想好了,你这样倒辜负了姑姑和离忧待你的心思。” “姑姑……”帕英莎有些犹豫起来,刚才她听了沈如意的一句话已是被唬住了,到不是她怕了沈如意,而是她太过重视自己的这条腿,若沈如意所说是真,自己变成了个残疾还如何能活,如今又听玉贵妃对她说了一番含情带理的话,她只含泪看着玉贵妃问道,“姑姑,表哥果然盼着我好么?” 玉贵妃眸间闪过一丝慈爱之色,其实说起来帕英莎着实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前的她虽然娇纵了些,但也不至于这般飞扬跋扈,不讲道理,却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与明欣郡主比较起来也不差什么,只是她遇到那样的事难免会改了性子,正因为此,她才纵着她,疼着她,她知道她一心喜欢离忧,只是那种喜欢只是一个孩子对一个玩具占有喜欢,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爱,或许连帕英莎自己都不懂,她叹息一声道:“英莎,你不要枉做了别人的棋子,成为别人手中对付姑姑和离忧的利器,离忧自然是盼着你好,难道这会子你还要他亲自来跟你说。” 帕英莎眉间浮起一阵喜意,两颊绯红点头道:“姑姑,英莎听的话,英莎不闹了,英莎想快点好起来。” 玉贵妃见她脸上竟然是一派纯真可爱的模样,仿佛看到从前的那个帕英莎,她缓缓走向她坐了下来伸手柔柔扶了扶她柔软的发温声道:“英莎,没枉费姑姑素日里疼你,你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姑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论医术这宫中谁也比不过如意,你细想想姑姑的话,再回答姑姑,你的腿还疼不疼了?” 帕英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双丹凤眼眨了眨道:“这会子好像不怎么疼了?” “姑姑虽不懂医,但也知道望闻问切,这其中的问病人起病和转变的情形,若病人说的有误,很可能导致大夫误诊。”玉贵妃已平静了脸色,只不紧不慢的说道。 帕英莎脸色一变,吐了吐舌头道:“不疼了。” 玉贵妃宠弱的伸手在她的鼻头刮了两刮,脸上溢出温和的笑道:“这会子总算说了大实话了。”说完,又看向如意道,“如意,今儿倒让你白瞧了一场笑话。” 如意淡笑一声道:“玉贵妃娘娘言重了。”说着,便将眼光放到一脸忿然之色的莫静殊的脸上悠闲闲道,“只是有些麻雀喜欢整日里叽叽喳喳的讲笑话,臣女也不介意瞧瞧。” 莫静殊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她从小就低人一等,就算被父王带了晋西王府身份上也还是个丫头,她从来就没有一天尝过高高在上的滋味,只到她成为楚夏王的静妃,楚夏王独宠她一人,她才知道高高在上的感觉有多么的好,她可以任意将其他人践踏在脚底,只要她把帕英莎和楚夏王哄好了,就连楚夏皇后她也不放在眼里,况且楚夏皇后与帕英莎不对付,皇上早就有了废后之意,她总想着有楚夏皇后离她就不远了,这回帕英莎受伤,若不是楚夏王受了风寒,早就亲自赶来了,虽然楚夏王不能亲自来,但也对自己委以重任。 她来到天纵就是要踩底那些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玉贵妃是贵妃又如何,还有那个沈如意不过就是个妖女罢了,只要楚夏和苍凉结盟,踏平整个天纵都指日可待,这些人一个个都成为亡国奴,到时她要手刃了仇人,太后和皇上一个都跑不掉,还有那个该死的平阳公主,她必要斩杀了了她们为父王报了仇。 对于帕英莎,她只拿她当个傻子对待,只要帕英莎心里有莫离忧,帕英莎就不可能不恨沈如意,依帕英莎的性子杀了沈如意都有可能,她只要做好这幕后推手就不愁帕英莎不帮她对付沈如意,还有那个玉贵妃一番甜言蜜语竟然就哄住了帕英莎,她倒小瞧了玉贵妃在帕英莎心中的地位,还有这可恨的沈如意,竟然敢讥讽她,她霍地站起身来,冷然道:“沈如意,你含沙射影的骂的又是谁?” “臣女骂的又不是你这高高在上的静妃娘娘,静妃娘娘生个什么气,难道静妃娘娘真把自己当作了麻雀才生气的。”如意反唇相讥。 静妃咬了咬唇,本来她只是想要帕英莎装腿疼借机来捏沈如意的错处,不想这玉贵妃竟然帮着沈如意,如今她唯有下了狠手叫帕英莎变成个真残疾,到时她倒要看看这沈如意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她黑色瞳仁如点了漆般暗沉沉的,低眉沉思片刻,她未加做辩驳,只阴森森的笑着说了一句:“沈如意,英莎公主是我楚夏王手心里最珍贵的明珠,为了她的腿本宫暂且忍你三分,本宫希望你尽快治好英莎公主的腿,这样本宫也可以皇上交待了,但凡公主在你手里出了一点岔子,你应该知道后果。” “只要静妃不弄出岔子,必然不会出岔子。”如意淡淡道。 静妃闻言身子微一颤,发上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也随之颤动,一道斜阳射入帐内正照在那步摇之上,步摇散发着夺目的金光,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但凡心思歹毒的人,口里都有个三言两语。” “三言两语算什么,这都算是笨的,只是臣女说再多的三言两句,也不会明里暗里的调唆使坏。”如意回道。 “你?”静妃早就听闻沈如意嘴皮子利害,但也未想到厉害成这样,竟让她无话可回了,冷哼一声道,“本宫不与你计较。” 玉贵妃皱眉道:“静妃,你若果然不计较倒是英莎的福气。” “姑姑,静妃只是口头不饶人,其实素日里她待英莎还是极好的,又与英莎脾性相投,在楚夏皇宫,英莎也只与她说的来,今日姑姑就看在英莎的面上不要再与静妃娘娘置气的,她大老远的跑来就是想替英莎出一口气,她一时生气多说了几句也是难免的。”帕英莎边说摇着玉贵妃的胳膊道。 “你呀!”玉贵妃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在帕英莎额头上戳了一下道,“姑姑真拿你无法了。” 帕英莎娇憨的依偎在玉贵妃怀里,玉贵妃却是心思难定,这次皇兄派了楚夏使者过来,与两国联姻的事脱不了干系,按她的初衷她并不希望帕英莎嫁给离忧,一则皇上忌惮楚夏王,而离忧又是楚夏王的外甥,若帕英莎与离忧成婚,皇上岂能不猜忌离忧的,二则依帕英莎的脾性也做不得离忧的王妃,她这样的性子迟早要闯出祸来,只是帕英莎心里眼里只有离忧,她未免有些忧心,她的手只轻轻抚着帕英莎的背,神思却飘远了。 如意出了帐外,漫步在秋日的密林里,这森森密林仿佛幽暗的寂静所笼罩着,秋日略带着寒冷气息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风止,森林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好似在等待着那冬日暴风雪的来临般寂静无声,就如她现在这般,等待着,静心等待着毁灭了她的仇人一般,她抬眸望向天空,天空已黯淡下去,深吸一口气,却是清新而又冷冽的感觉,忽然,她又听见一声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好似带着某种熟悉的感觉,她回眸望去,惊呆在那里。 暮霭下,他正骑在马上朝着她飞奔而来,他的脸远远瞧着几乎是白的透明,雾色沉沉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都是莹白如雪的,那一双琥珀色琉璃眸融入刻骨的媚惑和不入凡尘的清冷,他的声音带着几许激动的欣喜:“酒儿……” “玄洛……”她飞奔着迎接了上去,他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两两执手相对无言,良久,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又细细将她打量一番,“酒儿,你有没有事?”他的手掌贴在她额头是冰冷而柔软的,她甚至能感到他掌心里的细纹正密密蜿蜒贴伏在她额头之上,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玄洛小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一道明晃晃的金光闪过,都穆伦骑着马飞奔而来,他从马上跳了下来,阿日脸上一红,心莫名的跳的剧烈,都穆伦脸上带着诧异之色,只问道,“如意,你怎么会没事?”说完,又不相信的问阿日道,“阿日,如意伤着没?” 阿日摇了摇头道:“没。” 如意疑惑道:“难道你盼着我有事?” 都穆伦朗声笑道:“你没事就好,害得玄洛担心恨不能立时插了翅膀飞了过来寻你,平日里他骑马都赛不过我,今日倒叫他领了先。”说着,双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必是莫离楚哄着我和玄洛过来的。” 如意闻言方想起莫离楚先前跟她说的惊喜,正要说话,都穆伦又抢先道:“奶奶的,莫离楚那死小子竟然飞鸽传说给玄洛和我,说如意你遇了险受了伤还差点性命不保,玄洛和我一接到信立马就赶了过来,谁知他竟是唬人的,待会找到他必要捶他一顿方可解气,害得我一路心急火燎的赶过来,白担了一场。” 玄洛一笑对之:“白担心了总比酒儿出了事好。” 都穆伦笑道:“你和如意是小别胜新婚,倒让我得无趣,今晚必要跟莫离楚痛饮一番,将那小子灌死才行。” “谁在骂我呢?”莫离楚得意的骑马走了过来笑道,“如意妹子,怎么样我说有惊喜就是惊喜吧?” 如意虽然高兴,心里却是担忧,问莫离楚道:“也亏得你费心安排,不然玄洛和都穆伦也不能顺利进入皇家围场,只是你是瞒着皇上偷偷儿将玄洛和都穆伦按排来的,还是禀报了皇上的?” 莫离楚下了马慢幽幽走来,一眼瞥见玄洛如天外飞仙般立在如意身侧,心生向往之意,他笑道:“自然是回禀了父皇的,谁还敢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藏着掖着,我过来正是因为父皇听说玄洛和都穆伦来了,要来召见他们。” 如意心下一动,该来的终会要来,就算她再想躲也无法再躲,皇上和玄洛亲生父子,十几年来皇上从不知道绾妃还留下一个孩子,玄洛也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皇上,可他们终归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其实她心里是有过犹疑的,前世皇上那样看重玄洛,在玄洛死后封他为洛王,那时的她单纯的以为皇上只是爱惜玄洛的才华,到了今生她才明白,皇上看重玄洛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她微微叹息一声,眼里还带着某种愁绪未平,她静了静神思又问莫离楚道:“皇上不是正与众皇上有要事相商么?这会子怎么得空了?” 莫离楚脸上微露不快之意,只闷声道:“别提这话了,为的不过是两国联姻的事,现在七弟可是麻烦上身了。”他挥了挥手又道,“先别论这破事了,你们赶紧跟我回御帐要紧,父皇还等着召见福瑞郡主未来的夫君是何等模样呢,我可是把玄洛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我家玄洛小子本来就是天上有,地下无,还用得你多嘴多舌的夸?”都穆伦斜眼睨着眼道。 “都穆伦,玄洛何时成了你家的了?”莫离楚哂然笑道,“要说也该说是如意家的。” “莫离楚,我还没找你小子算帐,如意明明没有事,你何故要骗我?” “不骗你,你们如何能来。”莫离楚拂掌而笑道,“再者我很是瞧你都穆伦不惯,想着要耍弄耍弄你。至于玄洛,只能算是被你给连累了。” 都穆伦又与莫离楚斗嘴一番,几人准备回御帐,走到半途中却听明欣骑马迎接了过来,明欣看了看玄洛笑道:“离楚哥哥,这就是你给如意姐姐的惊喜?” “怎么着?”莫离楚耸了耸肩道,“这难道还算不得惊喜?” “当真是又惊又喜。”明欣笑了一声,脸上以又露出些许急色道,“如意姐姐,看来皇帝伯伯是召见不成玄洛了,玉贵妃娘娘突发疾病晕倒在帐内,皇帝伯伯已赶着去瞧玉贵妃娘娘了,皇帝伯伯吩咐你赶紧回帐去替玉贵妃娘娘诊治。” 如意心生疑惑,不过忐忑的心也放了下一星半点,皇帝这会子不能召见玄洛也好,她赶紧跟玄洛交待了几句便急着与明欣一道赶了回去,玉贵妃的病还好,如意替她扎了针不多久她便醒了过来,原来因着两国联姻的事,莫离忧不愿娶帕英莎,这本是莫离忧在御帐内跟皇帝和众皇子所说话,不知怎么好好的这样快的就传到帕英莎的耳朵时,帕英莎又吵又闹,莫静殊只在旁边一味的调唆,玉贵妃又气又急与莫静殊又争辨了几句,不设防竟当即气晕在地,莫离忧满脸忧色的正守在玉贵妃旁边,心内又是自责又是烦恼。 皇上亦是面色凝重,眼眸里蕴着深沉的阴云,他见玉贵妃没事就出了帐,然后叫来了太子,将秋狩一切事宜交于太子竟摆驾回宫了,如意更加惊疑,就算两国联姻不成,皇上何故要突然的摆驾回宫,莫非宫中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倘若宫中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皇后,诸妃以及众皇子自当也要一起回去,这秋狩根本无法再举行下去,怎好好的将一切事宜交于了太子,这一个个的迷团如意都不得而知,但她隐隐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秋狩因着皇上的离开众人反倒更加少了拘束,所有的人都玩得比前两日更加尽兴起来,各种竞技比赛层出不穷,相应的各种赏赐自然也是应有尽有,莫离楚因着皇上不在益发的随意起来,只管与都穆伦赌牌斗酒。 如意和玄洛有了难得的静好时光,这日傍晚,如意与玄洛一道在山林里逛着,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两人来到一座鸟语花香的小山谷内,如意笑道:“来了这么些日子,竟不知这皇家围场还有这样一处山水如画的绝佳景地?” 玄洛握着如意的手,山风吹过浑身自是舒畅无比,薄唇微扬,眉稍一挑道:“若酒儿喜欢,咱们以后便住在这样的山水清绿的地方可好?” 如意点了点头,眼前的美景几乎让她能忘了这世间一切的恩怨情仇,她轻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耳边还能听见鸟儿清脆而又动听的歌声,漫山遍野的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时而开得灿烂的雏菊夹杂其中,玄洛牵着如意的手缓缓的往向走前,蓦地,惊地一只在泉边饮水的麋鹿,那水在明灿的阳光下耀着点点金光,放眼望去却是碧波如洗,清澈非常。 如意蹲下身子掬了一把水笑道:“这水如此冷冽,倒像是积年的雪水一般。” 玄洛伸手指了指环绕的的青山淡淡笑道:“这山背阴,想必是从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汇聚成了这泉水,这会子正好有此渴了……” 玄洛话未完,已感觉一双温柔而冰凉的小手触及他的唇边,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他看着她,她眸光如水,笑盈盈道:“我刚喝了一口,这泉水很是甘甜,你赶紧喝了也可以解渴。” 玄洛半垂着眼睫,轻抿一口,当真是甘甜无比,他笑了笑道:“这水再甜也没有酒儿的手甜。” 如意正好放下手,他忽然一把拉过她的手,她身子往前一倾恰好跌落在他怀中,他失神的呼唤了她一声:“酒儿……” 如意听他一声叹息,就有细密的吻蜿蜒而下,她轻轻一声嘤咛,闭上眼承受着他的温柔,他深深的一遍又遍的吻着她,不知何时,也不知有多久,仿佛这天地间的万物都化作虚无一片,他的手扣在她的后脑,她发丝微有凌乱,她与他的喘息声和着这山风悠然飘荡着,他的掌心开始炙热起来,他不愿放开她,也不想再放开她,可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刻他又在哪里,他无法日日夜夜守着她,他心底一阵抽痛,那吻益发的深益发的重了,仿佛要将这一刻化作永恒,他要将她牢牢的拥紧在怀中,不放开,一辈子也不再放开。 漫天的白云静静随风而动,她依偎在他怀里,嗅着他的气息,他静静道:“酒儿,放手好不好?” “不!”她坚定的摇了摇头,“玄洛,我不会放手,若不能手刃仇人我一天也不能放手。” 他捧起她的脸:“酒儿,你何苦这般执着,你不知道当听到你到皇家围场遇险时,我的心有多么焦急,我有多恨我自己无法护住你。” “玄洛,对不起。”她眸底涌起凄楚的泪。 他慌乱的拭去她的泪,忽然,他警觉的发现有什么危险正在步步临近,他抬眸四顾而望,在这片看似美好而寂静的山谷似乎隐藏了无数蠢蠢欲动的暗影,所有的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玄洛拉住如意一个侧滚,如雨的利箭激射而来,刺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嗖嗖之声,如意睁着惊惧的眼,就在刚刚她与玄洛相依而偎坐的草地之上插满了无数利箭,箭羽还迎着风兀自颤动着。 如意大吃一惊,想不到还有人敢在出了鄂贵人与慕容剑的事之后对她设下埋伏,如今这皇家围场守卫又更比先前严密了几倍,看来有人还是迫不及待的要出手了,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有无数利箭袭来,玄洛袖中暗器霎时间如暴雨梨花,闪着冰冷的寒光纷飞在半空中,一时间,漫天流箭被激落不少,玄洛拉住如意的手,脚下微一用力,如意只感觉身子如轻云般一个腾飞,二人已隐入密林之间。 不多时,就从树林深处闪出十几个暗影,其中一个人冷声道:“主子有令,格杀勿论,否则咱们也不用回去了。”说完,那人大手一挥,指使一群蒙面人朝着如意和玄洛失踪的方向追踪而上。 玄洛和如意正悄然往前走着,忽然,暗影里一道银光闪过,力道之大好似要将玄洛削成两半一般,玄洛冷笑一声,单手抱住如意,身躯斗转间已躲过致使一命,袖中飞出凌厉骨扇柄一下击在蒙面人的胸口,那蒙面人闷哼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 余下来的黑衣人似乎并不十分敢接近如意和玄洛,因为如意善于施毒,近距离接近如意太危险,他们将只利箭搭在弓上,朝着玄洛和如意激射而去,忽听得几声惨叫,那利箭被骨扇柄击中竟然调转了方向射中了三个蒙面人,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在林间散开,其中一个蒙面人吹了一声口哨,少顷,便有更多的蒙面人侵入团团密密将如意和玄洛紧紧包围。 玄洛双眸闪过森冷锋芒,随即对着如意道:“酒儿,你怕不怕狼?” 如意疑惑道:“玄洛,你要做什么?” “难道你忘了有人会驭狼,我只学了个一知半解,虽不能控制群狼,但勉强能引来狼群,此时唯有引狼入此,你我方有机会逃脱。” 如意点头道:“又不会没被狼围过,我不怕。” 玄洛随即轻然一笑,仰天长啸一声,蒙面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然狂风大作,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可怕的狼嚎之声,蒙面人从来也没听过这样可怕的狼嚎之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这大地震破,有些人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就挽弓的手都在颤抖,箭射出,却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林间的狼啸声一浪盖过一浪,整个皇家围场都回荡着狼群声似哭泣,凄厉无比的长啸声, 一头头从树林里纵身跃出,仿佛已闻到血腥的气味,狼的眼里闪着绿盈盈贪婪的光,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猎物,蒙面人立时挽弓搭箭,调了方向,无数把流箭朝着狼群直射而去,狼群越涌越多,好似像了什么刺激一般益发的凶残起来,如意和玄洛被蒙面人围困在中间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存在,玄洛顾不得其他,抱住如意,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升腾而起的白龙一般向树的高处飞去。 蒙面人惊惧过后方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要使轻功飞上树梢,纵使如此,亦有许多蒙面人在腾飞的那一刻,被纵身跃起的狼一口咬住了脚,秋日的阳光正是温暖的时刻,透过密密丛林落下支离破碎的光影,霎那间,狼嚎声,惨叫声,血色冲天,整个山林被腥红的血液染成最刺目的色彩,宛如一朵朵艳烈的红花盛开在层峦叠翠之间,花开刹那,便零落成泥。 群狼疯狂的嘶咬着,纵使如意见惯了血腥,此时待在树梢也未免犯起了眩晕,可她的心却还未慌乱,这些人招招致命,想一举击杀她和玄洛,她已分不清这些人的目标究竟是玄洛还是她,或者目标就是他们两个人,在这深宫之中除了皇后还有谁希望她死,而皇后有绝对的能力可以在皇上离开之后安排这么多人来暗杀她和玄洛,过去玄洛在宫外三番五次遭到追杀,难道这一次又是谁想借机一并除了她和玄洛,追杀玄洛的人毋庸置疑必是知道绾妃和玄洛的关系,这所有一切就似一张密集的网,皇上要召见玄洛,玉贵妃突然晕倒,然后皇上回宫,这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不想让皇上见到玄洛,而这个人究竟是谁?若杀查出这个人,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当年到底是谁害了绾妃。 她正想着,忽然一道暗影袭来,虽然狼群的到来折煞了一大半面的蒙面人,但还有三五个蒙面人飞上了树顶,躲避了狼群的袭击,那几个蒙面人根本不打算放弃继续追杀她和玄洛,如意低眸一望,地下的还有几头狼抬着绿盈盈的眼正盯着他们,想来是等待这从天而降的猎物。 半空中刀光剑影,地下是成群的恶狼,如意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觉得眼前一道道光闪得利害,不多会便有三个蒙面人从半空中坠落而下,一瞬间便化作野狼的腹中肉。 突然,一支流箭闪过,如意连惊呼都未能喊出口,只睁着大眼,看那流箭朝着自己的胸口袭来。 “酒儿……”玄洛惊呼一声,一个转身,流箭已刺入玄洛的左上臂,玄洛一时吃痛,眉心一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之声,那些马好像被狼群的嚎叫声所震慑,嘶鸣阵阵,根本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 “玄洛,你怎么样了?”如意见玄洛受了伤,又急又忧,如今听到莫离忧一声呼唤,她转头看去西方火光冲天,想来是莫离忧带了人举着火把过来了,那些马不敢前进,但如意清晰可见那些火把在移动,必是那些人下了马赶了过来,而莫离忧骑着烈风马赶在最前头,其它的马不敢踏入狼群,而烈风却敢。 玄洛应了声:“酒儿,我没事。”脸上却已经失去了尽剩的一点血色,如意急道,“玄洛,你受了伤,你赶紧将我放下。” “不,酒儿,我不能放下……”玄洛咬了咬牙,只觉得身子一阵轻浮,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攀附在一颗细长的树杆之上。 “如意,玄洛……”莫离忧昂首立在烈风马之上急唤一声。 “离忧哥哥……”如意回应了一声,“这树下全是狼。” 莫离忧脚下从马背上一踏,飞身而去,直迎上蒙面人,蒙面人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或许他们知道再纠缠下去只能两败俱伤,竟然不再出手,一个个匆匆逃窜而去,那身影悄然隐没在密林之间。 狼群因着烈风马的到来而再度兴奋起来,莫离忧挽弓射箭,一排十只带着火的箭朝着狼群直射而去,十余头狼哀嚎一声,倒地而亡。玄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带着如意飞到另一颗粗壮的大树杆上,两人相对而立跨坐树丫上,地下的狼群并不甘心离开,只朝着如意和玄洛嚎叫着,玄洛自嘲的笑了笑道:“酒儿,这驭狼之术果然没这般容易,我跟宗政烨学了好几日也只能引来狼群,如今却拿它们半点法子都没有。” “玄洛,你痛不痛?”她急忙从袖中拿出解毒丸来送入玄洛口中,用拿银针封了他的穴位,又伸了号了他的脉,她心内又急又痛,他本就中了血衣天蚕蛊毒,如今又中了毒箭,怕是给她的寻找解蛊之法的时间更少了,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到最后她还是找不到解毒的法子,可即使再害怕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惊慌来,但还是不争气的眼里涌出了泪意,“你好傻,为何要替我挡箭,若刺中的不是胳膊而是心口,你叫我怎么办?这可是淬了剧毒的箭。” “傻酒儿,我不是好好的么?”他伸手抚一抚她的脸,“有你这个神医在,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紧接着有更多的人跑了过来,他们手中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都穆伦大叫一声道:“玄洛小子,如意,你们有没有事?” 玄洛应道:“没事。” 狼群见到熊熊火光逼近,一开始还犹豫着要不要离开,都穆伦大开杀戒,抡起手中弯刀,金光闪过,一头头狼倒了下去,莫离楚也不甘示弱,与群狼激战,就连阿日阿月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转眼间狼群开始四散奔去,很快,莫离忧便将玄洛和如意护送回了帐内,如意替玄洛拔出毒剑,又仔细拿纱布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处理完一切,玄洛昏然睡去,如意拿着毛巾,正替他拭汗,忽听到帐外有人通传一声:“玉贵妃娘娘驾到。” 如意赶紧起身迎入帐外,自打玉贵妃见到玄洛之后便对他异常的好,这一次听到玄洛受了伤,便赶紧亲自跑过来瞧了,她的脸上带着急色,就连那双美妙无双的眸子看着玄洛的时候也显得是慈祥万分,如意自然知道玉贵妃对玄洛特别相待的原因,经今日之事,她就不想再瞒着玄洛,她打算跟玄洛坦白他的身世,只是现在玄洛睡了,她少不得按下了性子,玉贵妃一见玄洛,眼里涌出几滴泪花,又将声音放的极轻问如意道:“如意,玄洛怎么样了?” 如意看向玉贵妃,只见她眼中融泪,一身如春光浮景的锦缎华服衬着她的脸益发苍白了,如意低低道:“多谢玉贵妃娘娘关心,玄洛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玉贵妃连连颔首,手中紧紧攥着绢子,又道,“本宫来的时候还很担心,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本宫也可放心了。” 如意眸中隐着深深哀虑,又叹了叹道:“玄洛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她已垂了泪,又转口问道,“娘娘,如意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玉贵妃见如意满脸忧色,心想着玄洛之毒怕还是有碍,心内情绪难定,只道:“傻孩子,本宫早就把你当作闺女似的,有什么不能问的。” 如意转声道:“如意不知娘娘何故这样在意玄洛?” 玉贵妃含悲含泣,嘴唇微微一抖道:“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像一个人。” “娘娘说的可是十六年前的绾妃娘娘?”如意问道。 玉贵妃浑身一震,又紧紧拧了拧手中的绢子,只到把绢子拧成皱巴巴的一团,她的声音无比的伤感,只长叹一声道:“如意,想必你早就知道他与她长得极像了吧?不然你如何能画出那《凤落明月》,自打本宫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亲切,我总想着他若是妹妹的孩子就好了,可是妹妹当年明明是假怀……”她略了略,又道,“妹妹当年是没有孩子的,总是本宫奢望了。” 正说着,冬娘和莲青又端了茶和糕点上来,如意请玉贵妃坐下说话,玉贵妃浅尝了一口茶又道:“今日你和玄洛遇袭的事实在太过让人愤怒,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皇家围场追杀你们,回了宫定要仔细禀报了皇上,请皇上务必撤查抓住凶手。” 如意也不敢十分肯定玉贵妃究竟是敌是友,所以说话总是留了三分,她有些愤慨道:“这些人一心想治死我和玄洛,我倒不知我们究竟碍着谁了,只可惜那些刺客死的死,逃的逃竟连一个活口也没捉住,怕是难查了。” “难道那些人竟连一点线索也没留下?” 如意沉默片刻,到最后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惋惜道:“线索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人死了他所说的话也不足为凭证了,何况如意当时听的并不十分真切,所以也不敢妄言,万一冤枉了人倒是如意的不是了。” 玉贵妃略点了点头道:“你谨慎些也是对的,这件事自有皇上做主,我也就不多追问你了,只是你如今和玄洛还在皇家围场,我实在怕有些人还是不甘心再暗中害你们,这次幸亏你们没事,可谁能保证下次就没事,这幕后之人一人不揪出,我便不能安心,就算不为着你,也为着玄洛,我总是想着他与本宫的妹妹……唉!”她眼里凄惘无限,只叹道,“好好的,本宫又扯上妹妹做什么,她人都已经失踪这么多年了,若她还活着,早就应该来找皇上和本宫了,且不说皇上思念她这么多年,单是本宫这心里也没有一日能忘记当年一起和妹妹侍奉在皇上身边的日子,那时侯本宫身边还有个依杖,如今在这后宫之中本宫倒益发孤独了。” “娘娘还有离忧哥哥。”如意劝慰道。 玉贵妃更伤心了,羽睫低垂,又低头饮了一口茶,深深叹道:“说起离忧本宫更是担忧,为着两国联姻的事,离忧伤透了脑筋,帕英莎虽是本宫的亲侄女儿,又是楚夏最受宠的公主,本宫疼她爱她都为着这层割不断的血缘关系,况且那孩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所以本宫更加骄纵了她,但让她成为离忧的妻子本宫心里却不想,想必其中的原因如意你这般聪明也能知道,最重要的是离忧心里没有帕英莎,但本宫没有办法,本宫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楚夏与苍凉结盟,本宫实在害怕有一天天纵与楚夏交战,一个是本宫赖以仰仗的夫君,一个是本宫的亲哥哥,到时本宫要如何面对,唯有离忧娶了英莎,才可保天纵与楚夏的平安,有些话本宫也不好跟你说,本宫也劝过离忧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可他如何能听得本宫的劝,倒是你的话只怕他还能听,有时间你替本宫劝劝离忧,叫他凡事不可太过执着了,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娶了英莎便可换两国……”她说着实在难以为继,不由又是一声叹息,那眼里又有泪滴了出来。 如意听玉贵妃这一段肺腑之言心内感触良久,让她劝说离忧哥哥娶了帕英莎她实在不忍,前世今生她都对不起离忧哥哥,他一再救她护她,她如何能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可玉贵妃担心的不无道理,那个莫静殊明里暗里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楚夏和苍凉国随时都有可能结盟,到时三国一旦失了平衡,很有可能会掀起战乱,但一个国家的平安难道就要拿离忧哥哥的终身幸福去换吗?她自认为重生以来自己是个自私而凉薄的人,若换作是她,她定然不愿,所以她怎能强求离忧哥哥,她想了想,诚恳道:“娘娘,如意便会竭尽所能劝说离忧哥哥将该放下的放下,但请娘娘原谅如意不能劝说离忧哥哥娶了公主,这毕竟关系到离忧哥哥一生的幸福,如意不敢劝也不能劝,一切自有离忧哥哥自己做主。” “如意,离忧是本宫唯一的儿子,本宫又何尝愿意勉强他,可若不如此,本宫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玉贵妃咬了咬下唇,心中微微发酸,静一静又道,“倘或帕英莎喜欢的不是离忧,本宫也不必如此左右为难了。” 玉贵妃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凤丫急急的跑了进来道:“娘娘,不好,公主她……” “英莎怎么了?”玉贵妃惊呼一声道。 “公主她自尽了。”凤丫头急得满脸是泪,“现在静妃娘娘急的什么似的,还说若公主有事必然不会善罢干休。” “这还得了。”玉贵妃原先就已十分苍白的脸上早已死灰一般,她转头道,“如意,还麻烦你再随本宫走一趟,至于玄洛本宫会按排人守着他的。” “娘娘不用再费心安排人了,这里有阿日阿月,还有都穆伦守着便没事,如意这就随娘娘一道过去瞧瞧。” 说话间,已到了帕英莎所住帐篷,只见莫静殊哭的凄凄惨惨,边哭嘴里边还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一见玉贵妃和如意到来,一双眼睛立时竖起又大哭道:“眼看着公主都没气了,她若有事叫本宫回去如何跟皇上交待,本宫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随着公宫一起去了,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玉贵妃也不来不及细问,如意赶紧跑了过去为帕英莎号了脉,心下了然,这公主不过是耍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她转着对着莫静殊冷笑一声道:“公主还不至于就死了,不过就是一时憋过气了,待臣女扎了针自然可以醒来,只是公主腿伤未愈,又从床上跑下来寻死觅活的,牵动腿伤,怕是这条腿就此要……” 如意刻意将话咬的极重,她倒想看看这个帕英莎还如何能装的下去,总不能任着她一味的闹腾,需得镇住她才行,她倒不信这帕英莎听了她的话会不害怕,果然那帕英莎一听即刻就睁开了眼,大惊道:“本公的腿要怎么了?” “英莎,你?”玉贵妃见帕英莎根本没事,化忧为怒,伸手指着帕英莎道,“你也太胡闹了。” 帕英莎也不理玉贵妃,只一心担忧自己的腿,以急问道:“你哑巴啦,我的腿究竟怎么了?” “公主若要再这般闹下去,这条腿也闹废了,本来臣女估摸着公主的腿还有三五日就可大好了,如今经公主这么一闹,就算再拖一个月也不得好,若公主还不知静心保养,即使腿伤好了,也是个残疾。”如意慢幽幽道。 “大胆!你竟然说我楚夏公主是残疾。”莫静妃厉喝道。 “若不是你一再撺掇,英莎不会做出这些糊涂事。”玉贵妃忍无可忍。 “你们别吵了!”帕英莎沉声一喝,又看着如意道,“你唬本公主?” “唬不唬的公主自然可以将这里所有的御医都叫过来问问,又或者你不信咱们天纵国的御医,你自可问问你楚夏国的御医,静妃娘娘不是带了两个楚夏御医过来么?你这会子就细问了他们,看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帕英莎目光微微一闪,心底就有些害怕起来,可若得不到离忧,她还要这条腿做什么,想着,她咬了咬牙抬眸对着玉贵妃道:“姑姑,你是不是一心喜欢这个沈如意,想着要她做了你的媳妇,所以你也不帮我劝着表哥?若表哥执意不肯娶英莎,英莎也不用回楚夏去了,英莎被人当众拒婚也没脸再回去,这次是英莎胡闹了,但英莎以后必然不会再胡闹,死还不简单,刀一抹了脖子就死了,再不济英莎咬了舌头自尽,姑姑你若不将这个沈如意赐……” 帕英莎正想说要将沈如意赐死,忽一想不行!连静妃带来的楚夏御医都说了,她的腿伤的不轻,小腿骨全摔裂了,他们都无法保证她腿伤好了之后不落下残疾,如今她还要指望这沈如意治她的腿,她转口道,“姑姑,我要离忧哥哥一直陪着我,今儿一天他都没来看我了,我派了人去找他,他也不肯见我,他难道就这样厌弃我了么?” 玉贵妃很是无奈道:“英莎,你再这样下去,离忧只会离你越来越远,何况如意已是许了人家的,你白担心这些做什么,你听话,姑姑会去劝离忧的。” 说着,她缓缓走到她面前,又挥了挥手道,“如意,既然英莎没事,你赶紧回去吧。” 如意告辞而去,刚走到一半,忽想到自己走的太急,连药箱都忘了拿,复又回身,彼时天已尽黑,夜深露重,栖息在树枝上的寒鸦不时的发出沙哑的鸣叫之声,惊破这夜的幽静,如意只带着冬娘和莲青急步走着,凉风吹过,身上浸出一层寒意,刚走到银杏树下,如意似乎听到有人隐在树杆之后说话,这里除了她和冬娘莲青三人并无一人,到处都是清幽黑暗的,她连忙打了个手势,冬娘和莲青会意,三人不再前行,只找了一处树林隐了过去。 只听见一个极轻的女人声音道:“这东西果然有用么?” “自然有用,不过以后你别再找本王了,万一叫人发现不好。”一个略显暗哑的男声传来。 如意一惊,听这两人的声音竟然是莫静殊和莫离云,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倒从未发现这两人会勾结一处,又听莫静殊道:“你以为本宫想找你,只是本宫来时未料事情这么棘手,莫离忧竟敢不愿娶英莎公主,往日里本宫还以为他两个郎妻妾意的,谁知竟是帕英莎剃头挑子一头热,帕英莎又求本宫想想法子,本宫可不要成全了她么。” “你有这般好心。”莫离云冷哼一声,“你不过是想讨帕英莎的好,让她为你的皇后之位铺路,楚夏王那样疼她,只要她一句话楚夏王恨不能把头都割给她,一个皇后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再说这件事与你也有益无害,不然你也不会帮本宫,只是本宫听说那个沈如意医术非凡,若被她破坏了反倒不好,不如你把她杀了倒干净了。” “哼!”莫离云冷哼一声道,“本王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干涉,你大可放心这东西一旦种下七他们必能成,就算沈如意再厉害也解不了。”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舍不得杀她罢了,难道你还想着她会成了你的女人?”莫静殊轻嗤一声道,“别做梦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都把自够的男人带上这儿来了,你还痴心枉想,像沈如意这样厉害的女人于三皇子绝非是福,三皇子还是早日下定决心才行。” 莫离云冷寂一笑,又淡声道:“你不用多说,且回去安排吧!”说完,莫离忧要离开。 “离云……”莫静殊轻轻呼唤了一声,白净的脸上染上几分忧伤,“你难道连话也不愿跟我多说了?” “你我之间早已无可话?”莫离忧沉声道。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难道你忘了一年前你去晋西王府咱们之间……” “闭嘴!”莫离云嫌恶万分,“过去的事本王一点也不想提,你原是五叔的女儿,你我之间已铸下过大错,既然是错就不必再提。” “离云,为何你待我这般狠心,又是为了那个沈如意。”莫静殊恨恨道,“那个沈如意竟是个狐狸精,但凡男人见到她都会被她勾走了魂魄,你是如此,那个莫离忧也是如此,就连父王……就连父王只见了她一面就想要跟她好,你说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莫离云只冷着脸并不再搭理她半句,转头拂袖而去,只留下莫静殊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又痛洒了几滴泪。 如意闻言心中惊异,原来莫静殊和莫离云竟有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过不管他们关系如何,如今这两人竟合谋到一处必然没什么好事,刚听莫静殊说成全帕英莎,离忧不喜欢帕英莎,莫静殊能成全的又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个在暗中算计着离忧,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来细查,明日一早,她必须带玄洛去霞隐寺找明觉大师,玄洛中了箭毒,虽然毒已解,但勾动体内蛊毒蠢蠢欲动,需得明觉大师用易经筋为他疗伤,若不是因为玄洛现在不宜受颠簸劳累之苦,她早已连夜赶回,不如明日借着这由头叫离忧护送她和玄洛回去也好,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隐患,但也是权宜之计。 …… 第二日,天刚放出一点白亮的光,如意便派人回禀了太子一声,然后带着玄洛一起离开了皇家围场, 莫离忧带着一小队人马亲自护送如意和玄洛,如意依在坐在马车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风拂过车帘,吹来一阵冷冽的风,如意身子微一抖,玄洛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道:“酒儿,怎么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如意笑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你的心事明明写在脸上了,这会子还瞒我,昨晚你和玉贵妃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只是我无法睁开眼,脑子却是清醒的。” “既然你听到了,我也不打算瞒着你……”如意正欲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在唤她,她掀帘回望去,冷风刮在脸上稍觉得有些疼,马车之后却见一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正骑着快马朝着她奔过来,那一抹粉色好似一阵轻烟般正逆风飞来,“如意姐姐,等等我。” 如意回道:“明欣,你怎么跟过来了?”说着,便命马车慢了下来,明欣笑盈盈的追赶上来,“如意姐姐你离开了,明欣一个人待在那里也无趣的紧,不如跟你们一起回来了。”说完,又掀了马车帘叫道,“离忧哥哥,你也一起坐马车,咱们好一起说说话。” 莫离忧只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我还是骑马好了。” 明欣吐了吐舌头道:“那你就在外面吹冷风吧,一大早的我可是喝了一肚子的冷风。”说完,便钻入了马车。 如意道:“早起莲青去叫你时,你说还没玩的尽性,这才过了多久,你又改了主意了?” “早起我不是还没醒嘛!那会子去叫我,我正觉着烦,可莲青走了之后我又实在睡不着,所以就追了过来。”明欣气喘吁吁道,“我走的时候路过帕英莎的帐篷,听她哭闹着又要寻死,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又安静了下来,我竟然还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笑声,如意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帕英莎怎么跟着小孩儿似的,哭哭笑笑的。” 如意伸手在明欣的额头点了点道:“你还说别人是小孩儿,你自己就是个孩子。” 明欣又笑道:“我只愿一辈子做都个没烦恼的孩子才好。”说着,又问道,“如意姐姐,玄洛你们这是要回宫,还是回清平侯府?” 如意摇了摇头道:“既不回宫,也不回清平侯府,我和玄洛要去霞影寺。” 明欣闻言身子一怔,眸色里添了两份不快之色,只叹道:“那个无情就在霞影寺,这几日咱们一起去了皇家围场也不知公主姑姑和他了断了没?”她自言自语道,“公主姑姑偏是个死心眼的,想来也不肯了断。” “明欣,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倘若公主和无情是真爱,你当如何?”如意又问道。 明欣撇了撇嘴只道:“怎么可能,那个无情明明就想杀了姑姑。”说完,又问玄洛道,“玄洛,你不是认识那个无情么?” 玄洛淡淡道:“也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几次面。” “唉!”明欣又是一声叹,“素日里听闻明觉大师是个高僧,真闹不明白他为何不将这样的坏人赶出霞影寺去,还让他在那里讲经。”她抬了抬眸道,“玄洛,那明觉大师应该也算是你的师傅吧?不如你劝劝他让他将那个无情赶回天竺去,这样他就不能和公主姑姑见面了。” 玄洛无奈道:“你果然是孩子气,就算明觉大师是我师傅,我也无法说服他将无情赶走,无情确有真才实学,而且素日里行事也是慈悲为怀,他是善是恶不能单凭与平阳公主的关系就妄下了定论。” 明欣不服道:“万恶淫为首,他犯了这宗罪便是最恶的人,更何况他是个和尚。” “你这小妮了才多点大,就谈论万恶淫为首。”如意淡笑一声道,“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明欣方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脸上红成辣椒一般,又辩驳道:“明欣说的是实话,反正这里只有如意姐姐,最多添了一个姐夫……” 如意笑道:“谁是你姐夫?这会子又混说了。” 玄洛会心一笑道:“明欣说了这么多话,也唯这一声姐夫最动听,我听着很是受用。” 明欣扶掌而笑道:“那以后我只叫你姐夫,再不叫你玄洛了。” 如意伸手拧了拧明欣的腮帮子道:“也罢,任你你混喊了。”说完,又问道,“你是回王府还是去公主府?” “自然是回王府,我才不想突突然在公主府见到什么有情还是无情的,听着他的名字就怪叫人烦。” “你还说听他的名字烦,这会子你都提到他的名字多少次。”如意目光落在明欣脸上,双手又拉过她的手道,“明欣,你有没有想过若无情真的想杀害公主,他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 明欣茫然的摇了摇头道:“我从未想过这些,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他的刀差点就插入公主姑姑的心口。”她颓然的皱了皱眉又道,“我不仅恨他,也恨姑姑,姑姑是天纵国的长公主,她为何就一点也不知道洁身自爱,她孤独这么久,找个喜欢的人相伴一生本也无可厚非,为何她偏偏上寻上一个和尚,我知道自己不该恨公主姑姑,她待我那样好,就跟亲生女儿似的,但就算明欣真是她的亲生女儿,明欣也不能原谅她和无情做出那种事来……” 明欣说着就呜咽起来,如意搂过了她,如意只叹息一声道:“明欣,有许多事眼睛看的就并不一定是真的,公主有公主的无奈,你只要记得不管公主犯了什么样的错,她待你的总是最好的。你若不肯原谅她,你心里也不会好受,何苦这样伤人又伤已。” “如意姐姐,你不明白,正因为我喜欢公主姑姑才不愿见她这样,若是个毫无相干的人明欣才不会说原不原谅的话,可公主姑姑是明欣的……”她虽然表面上不肯相信自己是公主的女儿,但在心底深处还是相信了,那天她不小心听到公主姑姑与母妃的谈话,她就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她不愿意面对,更害怕面对,她是瑞亲王和瑞亲王妃的掌上明珠,不是平阳公主与一个和尚的私生女,她更厌恶这么多年之后公主姑姑还与另一个和尚纠缠在一起,这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她是私生女,一个和尚的私生女,她无法接受,从小到大,除非慕容逸的事,她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她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她只记得自己是明欣郡主就行了,她还要做那个最快乐最没心没肺的明欣郡主。 三个人又絮絮的说了些话,明欣只揉着眼睛觉着累了,依在马车上竟自睡了,这一觉醒来之时,马车已停在两条岔路口边,明欣依依不舍的与如意道别,两人南辕北辙向相反的方向急驰而去,莫离忧只将如意和玄洛一直护送到霞影寺方罢,即至他回宫之时已将深夜时分,回到含月殿一切如常,人没有变,一切摆设都没有,可他却心生荒凉,望着被风卷起的帘幕,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心里说不出是苦还是哀,唯有惆怅。 次日,莫离忧一早起身去跟太后请了安,只见太后两眼虚浮而肿胀,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就连那偌大的寿康宫也好似被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的严严实实,太后只半眯着眼打量着他,又道:“离忧,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莫离忧恭谨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觉着秋狩无趣,就跟着福瑞郡主和玄洛他们一起回来了。” “你还想瞒着哀家,秋狩出了那么大的事,哀家岂能不知,如意现在可到哪儿了?”太后脸上带着一种深切的焦虑之色,偏殿内还传来一阵阵煮沸的药发出的嘟嘟嘟的翻滚之色,不一会明然端上药来,太后只沉了脸道,“哀家还喝这劳什么子做什么,端下去。” 明然为难又担忧道:“太后,若不喝药身子如何能好?” 太后怒沉沉道:“喝了也不济事,你先端下去,哀家有话要问离忧。” 明然道了声:“奴婢遵旨。”便摇着头无奈退下。 莫离忧连忙道:“皇祖母,孙儿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又见你明然姑姑端了药来,可是病了?” 太后面上悲色愈浓,只摇了摇头道:“哀家没什么,只不过这两日心里不大舒畅。”说着,神思一恍惚又问道,“对了,刚哀家问到哪儿?” 莫离忧道:“皇祖母问如意去哪儿,孙儿正有话要回禀皇祖母,玄洛公子中了毒,如意带着他去了霞影寺,如意托了孙儿回来禀报皇祖母,省得皇祖母担忧。” 太后眸色动了动,手里不停的捻着伽楠念珠,又睁一节疲倦的眼道:“哀家素闻那玄洛公子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也不知他哪里修来的福气竟得了如意这样好的女子相伴左右。”她略打量了一眼莫离忧又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的事也强求不来,哀家还听说了两国联姻的事,哀家不想逼你,但为着我天纵和楚夏的永久太平,你也该慎重考虑。” “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莫离忧眉间扫过淡淡愁思。 “离忧,哀家知道你也有为难之处,想必那些大道理你父皇和你母妃都跟你讲过不少,哀家也不用再多繁述,只是你记住一点,你是我天纵的皇子,作为一个皇子就应当懂得顾全大局,哀家言尽于此,你先退下吧,哀家只觉得累了。” “是!”莫离忧正要离开,太后忽然又叫住了他问道,“离忧,听说楚夏国来了个静妃,那静妃可就是莫静殊?” 莫离忧点了点头道:“正是她。” 太后捻住佛珠的手不由的多用了几分力,只咬了咬牙道:“她终归还是回来了。”说完,她无力的挥了挥手,莫离忧恭敬退去,他知道太后在担心着什么,太后的话尤如千斤重的压在他身上,她虽然说不逼他,其实就是在逼他,作为一个皇子确有许多无奈之处,不仅他,就连父皇和太后也有诸多不得已之处,他若攀上那权利的至高峰就必然要有所取舍,但他不会娶帕英莎,这当中的利益得失他在心里已权衡了个清楚,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喜欢帕英莎,如今父皇的态度是不明朗的,而母妃的心底深处必然不愿意让他娶帕英莎,唯有太后是乐于见成的,太后一心向着太子,若自己娶了帕英莎才真正是断了皇权的路,父皇那样忌惮楚夏王,为着楚夏王边累的忌惮母妃和他,他若娶了帕英莎只能让父皇更加猜忌他。 对于帕英莎他原本还有些怜悯,可现在就连那些许的怜悯也在她不分日夜的无理取闹中消亡了。 他静静的走着,望着那宫粉玉砌,气派非凡的宫殿,眼前有落叶萦绕飞舞,清晨的阳光那样的薄弱,照在他的脸上却是阴暗难明,这般看似巍峨繁华的皇宫,却是血染出来的,就算他的心被蒙上了血样的残酷,总还是有一丝柔软,那柔软处存放着她的倩影。 他脚下的步子踏在冷硬的宫砖之上,忽迎着撞见着一身浅绿宫女服的木莲,木莲手里挎着个竹编的篮子,连忙跪下行礼道:“奴婢参见七皇子殿下。” “这么一大早你不在忘忧阁,跑到御花园做什么?” “奴婢听说郡主要回来了,奴婢想着摘些新鲜的花回去插在瓶里,好叫郡主回来瞧着也舒心些。” “嗯。”莫离忧点了点头道,“你是个有心的,赶紧起来吧。” 木莲起身,略显宽大的袖袍内突然掉下个绣着鸳鸯戏水的香袋,因着系着那香袋的粉绿色丝带散了,从里面掉出一张鲜红的剪纸来,木莲微有慌张的连忙捡起剪纸,莫离忧问道:“这是你剪的谁的小像?” 木莲只将小像捏在手里,只结结巴巴道:“不过是奴婢一时兴起剪着玩的。” 莫离忧脸色沉了沉,淡声道:“木莲,你这般慌张做什么?” “没……奴婢没慌张。”木莲将手中小像又捏成了一团,心里只叫悔不迭,恨自己太过大意了,她略定了定,又道,“奴婢是想家了,想爹娘了,所以奴婢没事时剪了爹娘的小像。”说完,她展开手心又慌了神道,“七皇子恕罪,奴婢一大意竟然把小像揉烂了,三皇子若不信,这香袋里还有奴婢娘亲娘的小像。”木莲边说边伸手又从香袋里拿了另一个女子小像,莫离忧也不大在意,只淡淡道,“本王瞧着小像却是你。” 木莲道:“奴婢与娘亲本来就长得极像。” 莫离忧虽还有些疑惑,但也未再多问什么,毕竟木莲是他救回来的,又在身边服侍了几年,还曾为自己试药中毒,他对她倒是信任的,所以将她安排进忘忧阁,为的不过是想自己能时刻掌握忘忧阁的情况,以便能更好的保护如意,想着他便负手离开了,然后又去了正安殿跟皇上请安,及至离开正安殿之后,莫离忧心思辗转,忽又想到身在霞影寺的如意和玄洛,心益发的凌乱了。 …… 霞影寺中,禅音声声,如意手中拿着一支银针,额上微浸着汗,只要再施这最后一针便可配合明觉大师的内力完全压制住蛊毒,银针入穴,明觉大师输入的内力在玄洛体内四处游走,玄洛只感觉全身似有两股力量在两个相反的方向牵扯住他,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汗,少顷,他觉得身体舒畅了许多,一双修长柔软的手轻轻抚向他的脸上,为他拭汗,玄洛长舒了一口气道:“酒儿,你一晚没睡该累坏了,我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去休息会。” 如意微笑道:“不防事的,瞧你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也该换身干净的衣服才是。” 玄洛戏笑一声道:“酒儿娘子,你来帮我宽衣。” 如意脸色一红道:“谁要帮你宽衣,你自己换。”说着便起身拿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衫递给玄洛,玄洛拂额道,“酒儿娘子,这会子我竟换衣服的力气都没了。” 如意笑了笑道:“那我唤个小沙弥进来了。” 玄洛垂头丧气道:“酒儿娘子,你不肯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如意出了屋吩咐莲青端来了干净的面巾热水进来,如意亲自接了热水,拿了滚了水的面巾替玄洛净脸,玄洛伸手一拉,她就势倒在他怀中,一时间两个人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玄洛失神唤了一声:“酒儿……” 如意应了一声,耳朵覆在他的胸膛上却听到他的心跳声在加速,她只微微一叹,却又见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霞隐寺方丈明觉大师在朗声念诵着《多心经》,如意忽觉得跳动的心也跟着平息了下来,玄洛只道:“酒儿,难不成你要参禅不语了么?既如此,不如你闭目睡会,在梦里参禅也是一样的。” “玄洛,其实你心里一直有疑惑是不是?”如意并无睡意,她缓缓起了身只安静坐在玄洛身旁又道,“你先换了衣服,我便将你心中所问的疑问都告诉你。” 玄洛依言换上了长衫,如意又出了屋外吩咐莲青将早已熬好的参汤端了进来,冬娘又赶紧端了早点进来,一碗白粥并着几个白馒头,冬娘只笑道:“小姐将就着吃,这寺里的和尚饮食倒是极清简的。” 莲青又道:“可不是嘛,和尚都是吃素的。”说着,又疑惑道,“今儿一早我和姑姑去听早课,却没见到无情和尚。” 如意道:“姑姑倒是喜欢听讲经,你这小蹄子什么时候又喜欢听经了?” 莲青又道:“奴婢哪有那份耐心听和尚讲经,十句倒有八句听不大懂,不过无情大师讲的我倒还能懂些,有些听着竟还有大道理了,所以今儿一早便去和姑姑听了会子早课,却不想不是无情师父讲经,所以也没听大懂便回来了。” “哦?”如意笑问道,“你听了什么大道理不如说给我们听听。” 莲青掩嘴笑道:“小姐也该累了,等小姐用了早饭赶紧息着,奴婢这会子可不敢聒噪小姐。” 莲青正说完话,忽然听到山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几人正奇怪,忽见阿日阿月急忙忙的进来回报说有许多禁军闯了进来,如意一怔,连忙跑出院外,因着这处屋子本是玄洛疗伤的地方,坐落在霞隐寺大佛堂的后面,是个极清幽而独立的小院子,是以待禁军闯入霞隐寺的伽蓝中,他们方才听见,一阵喧闹之后是异常的寂静,寂静之后又响起阵阵笃笃的声音,所有的做完早课的和尚都安静的回到各自的房中,对着案台盘腿坐在蒲团上敲打着木鱼,口里不停的念着《大慈大悲咒》,转眼间,无情被宫廷的禁军带走,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吵闹,无情的脸上带着绝决的平静,没有人能够救他,就连深受皇帝和太后尊崇的明觉大师也无能为力。 清晨的阳光益发的要耀出金子般的展放着最热烈的华彩,霞隐寺在湛蓝和天幕下笼罩上一层灿烂的光影,那般庄严肃穆,几乎是带着血样的壮美,钟声蓦地响起,那样的绵长有力,几乎要镇碎人的心肺,这样的钟声却是送无情上路的钟声。 …… 夜,黑夜无边,牢房内灯油如豆,酒水撒落了一地,桌上一个小白碟子里还留着几颗未吃尽的红皮花生,三两个狱卒歪在一边,口里还呜呜的说着话,不一会儿便归于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那酒的味道益发难闻,有两个身影正急步走来,其中一人唤了一声道:“无情。” 正团坐在牢房里的男子身着雪白的囚服,正合手念着什么,十指修长,每一个指甲都修剪的齐整,脸上带着异样的平静和苍白,只是在听到这一声呼唤之后,他沉寂的心略动了动,唇间微微颤抖,继续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 “无情,你怎么不理我?”平阳的声音有些哀切。 如意赶紧从狱卒身上摸了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平阳公主立时奔了过去,她伸出手臂想要拥住他,却面对的是他冷冰冰的背后,她低声的又呼唤着他的名字,用颤抖的声音道,“无情,你若再不理我,我便立时碰死在牢房里。” 无情不停的念着经,只是不经意肩膀轻轻耸动了下,平阳再顾不得俯下身子将两只冰冷手环进无情的腰间,她哭道:“你怎么能这般对我,我明明安排好了让你离开霞影寺,离开天纵,你怎么能就这样被皇兄抓了进来,你当真不愿再活着面对我了么,你不知道这两日我见不到你有多么的思念你,我一次次徘徊在山下听着钟声苦苦等待你会下山来见我,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在只安静的等待着死亡的这一天,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怕一个公主与一个和尚的流言会传遍整个京城,怕辱没了你我的名声,可在你接近我之前,你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切,你何苦还要招惹我,你既招惹了我就不应该临阵脱逃,我不会让你死,不会。” 无情叹了一声道:“公主,这一生有了你,我便死而无憾了,我从来也没有这样快乐过,但却也从来没有这样挣扎过,我生于佛门,犯了清规戒律自当该以死谢罪,不!”他又是低低一叹,无尽怅惘,“我一身的罪孽就算堕入阿鼻地狱也无法恕罪,公主,你回去吧,我们之间情断于此。” “不,无情,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若想恕罪自当先恕了你对我犯下的罪孽,我们之间无法情断,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就算你入了阿鼻地狱,我也要到地狱你找寻你,你逃不掉的。” 无情缓缓转过身来,眼里已涌出一丝泪意,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和留恋,他想伸手触一触她的眉心好抚平她的伤痛,手在半空中却又收了回来,他淡淡道:“公主,我意已决,我既铸下大错,除了一死,无可解脱,我对不起我所向望的佛学,也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心中存有执念,若不是我受了那份执念所蛊惑,我也不会一心想要为无心复仇,本来我该带着一颗冷酷的心来对待你,可我发现我渐渐在痛苦的欲望里沉沦,我竟然喜欢上了你,和无心一样那般执着的喜欢上你,我无法对你下手,更可悲的是我的复仇竟然是个最大的错误,我一直以为无心是你用一杯毒酒送上黄泉路的,只到那晚皇帝找到我,亲口对我说了一切,原来暗中毒死无心的是他而不是你。”他忽然发出呵呵两声悲怆的笑,“公主,我无法面对你,也无法面对我自己,更无法面对佛祖,不如抛下一切执念,尘归尘,土归土。” 他轻闭上眼,眼角有清泪流出,可他还是能感受到平阳公主身体的温度,他忘不掉她柔软的身躯,忘不掉他与她在交缠的逍遥,白天他是得道的高僧,夜晚他却与公主通女干,他觉得自己亵渎了佛的神圣,他想抽身退步,想离开她,没有仇恨不再纠缠,可他发现他再也离不开她,可正因为他的离不开,他带给她的又是什么?带给霞隐寺的又是什么?整个京城都在流传一个公主和一个和尚的故事,他毁了她的名誉,亦给整个霞影寺蒙上一层羞辱,他的罪恶该结束了,他再也不用再痛苦的欲望里沉沦了。 “可我怀你了孩子,难道你要这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她奋力的捶着他的胸膛,“这时你再想尘归尘,土归土迟了,我的明欣一出生就没了父亲,我不能让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也没了父亲。” 他身子猛地一动,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不管他想不想死,他都必须死,明日他就要被推出午门斩首,他拍了拍了她哭的抖动的肩膀声音那样柔,那样的轻:“公主,为了这孩子你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她恸哭在他怀里,如意在守在一旁,心却起伏难平,这样不容于世俗的爱却源自于一个错误,若不是无情误以为是公主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毒杀了无心,他也不会这般执意的想要寻仇,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爱情这样的东西最不好说,往往只是一瞬间便注定了一生,无情一心求死,若不能劝他回转,即使能救了他也无济于事,她叹息一声道:“无情师父,正因为你抛不下你的执念才一心求死,若你能真正的放下一切,便可超脱于生死之外。” 无情一怔,其实说看透,他从未看透过什么,爱、恨、嗔、痴,他没一样能够看透,看不透所以抛不下,他整日里讲经译经,却从不曾参透,在想到平阳公主的时候,他无法六根清净,甚至于在讲经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会有她的影子在盘旋,面对佛法的高洁,他不是一个好的教徒,甚至于是个玷污了佛门圣地的教徒,想想却是觉得有些可悲。 这一夜如此漫长,漫长到仿佛过了一生一世,天空终于放亮,没有阳光,有的只是萧杀的风声,京城到处飘零着作最后挣扎的落叶,只待这所有枯黄的叶落尽便是冬天来了,冷雨敲打在人的头顶,那冰冷而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阵吱吱呀呀的车轮滚动的声音。 大街并没有因为这凄风苦雨而冷寂下来,反而异常的喧闹,人们起先是小声的议论着,继而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家普遍怀着一种猎奇和看戏的心里看着那滚滚而过的皇家囚车,公主与和尚的传闻总是民间最香艳刺激的故事,有许多人甚至带着惊喜而狂奋的心情盯着囚车里苍白无华的人,那是人们等待了整整一夜的无情和尚,那个霞隐寺的得道高僧,那个最会讲经的高僧。 “一个道貌岸然的和尚,白天里讲经论道,晚上竟然爬上长公主的床榻……”有人忿然指责道。 “这和尚名叫无情,嘿嘿……其实是个有情的……”又有人讥笑道,“有情到整天偷晴……” 又有人抹了抹唇边一丝晶亮的口水道:“听闻长公主妩媚风流,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床上功夫了得,这才勾得这无情和尚下不了床榻……” “听说明觉大师极其器重这无情和尚,还说他满腹经纶,经纶个屁!竟是一肚子淫纶……枉霞影寺香火那般旺,信徒那般多,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又有人反驳道:“这怪明觉大师什么事,何况这无情和尚本就满腹经纶,听他讲经如沐春风,只可惜了,他那样的人才竟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那人讥笑道:“那春风都沐到床上去了……” 人们争论着,叹息的叹息,讥讽的讥讽,唯有无情挺直着背立在囚车之内没有一丝恐惧的表情,可一双眸子却是木然而空洞的。 人们追逐着囚车,只一直跟着西门菜市口,刀磨的雪亮,圆木砧子浸染着积年的暗色血腥,在人们的一片惊呼声中,刀起头落,血花四溅,那腥红的血在阳光下盛开成一朵最灿烂而恐怖的花朵,人们发出一声惊呼,公主和无情偷晴的事随着这一场斩杀而渐渐湮灭下去,起先在民间各处还有人在热烈的讨论着这桩香丰色故事以及无情死的惨状,到后来人们对这流言已失了兴致,连提的人都很少有,如同所有流言一样,最终会归于寂灭,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场秋雨,洗刷着血腥,拥在菜市口的人早已散了,如意并不关心这场刑戮,她一大早的便走在漫长的宫道之上,不多会就到了寿康宫,寿康宫的明然听人通报是福瑞郡主来了,连忙疾步出来,亲自迎了上来又笑道:“福瑞郡主,你可来了,太后正在里面念叨着你呢。” 如意笑问道:“明然姑姑,太后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了些?” 明然笑道:“福瑞郡主一来,太后的身子就可望大好了。”说着,便与如意一道入了寝殿,如意给太后请了安,太后满是慈爱的笑道:“如意,快起来,坐到哀家身边来,这几日你不在哀家身边,哀家倒觉得不习惯了,如今你回来就好了。” 如意微微一笑,安静的坐在了太后的身边,殿内檀香弥漫,令人心神俱宁,太后又问道:“那个玄洛公子可好?” 如意笑道:“他虽中了毒,但现在已是无碍。” 太后脸上起了一层薄怒之意,只沉声道:“哀家真不知是谁这样歹毒,竟敢在皇家围场行刺你?差点害了你和玄洛。” 如意温言道:“太后切勿动怒,怒易伤身,如意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太后又伸手拍了拍如意的手道:“你这孩子,哀家竟不知怎样疼你是好了,是你成全了哀家,不然哀家这把老骨头怕是不中用了。”说着,她眉色忽又沉了下去道,“哀家真不知是谁在暗地里使的绊子,一夜之间平阳和那个无情的事便传遍整个京城,甚至都惊动到皇帝都赶了回来,好好的一场秋狩却搞出了这么多事,哀家心里也是难安……” 太后正说着,却见康公公又跑过来通传说卫妃娘娘前来请安了,太后只点了点头,不多会卫妃便走了进来,又连忙请了安,太后望了望卫妃的脸色笑道:“今日哀家瞧着你气色倒不错,这几日你天天来哀家身边伺侯着,哀家还担心你的身子吃不消。” 卫妃笑了笑道:“能伺侯太后是臣妾的福气,臣妾沾了这福气,身子自然也就好了。” 太后笑道:“如意,你听听,素日里卫妃可是不大爱说话的,如今一说却比蜜还甜。” 如意又笑道:“皆因太后会调理人,把卫妃娘娘调理的花蜜似的甜。” 太后又笑道:“若论会说话,谁也比不过如意你。”说完,又看向卫妃笑道,“卫妃,今儿如意回来了,你赶紧给她把把脉,看身子可复原的全了?” 卫妃眉目恭顺道:“是!” 太后又絮絮道:“你还年轻,要调养好身子,皇帝一心只做明君,就连后宫妃子不及先皇的一小半,哀家都不记得有多久这宫中都没添过小皇子,小公主了,可皇帝又不愿选秀,但这延绵祖祀也是国之大事,如今哀家也不能指望有新人入宫了,只一心想着让你能调理好身子才行。” 如意正替卫妃号着脉,康宫宫尖细的声音又响起:“皇上驾到。” 太后脸上洋溢着笑意道:“刚说到皇帝,皇帝就来了。” 皇帝身穿一件家常的玄色团福纹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美玉,已缓缓步入殿中,只朗声笑道:“母后说儿子什么呢?” 如意和卫妃赶紧上前行了礼,太后笑道:“哀家正说皇帝一心只想做明君,今年的选秀怕是又要取消了。” 皇帝微一笑道:“选秀劳师动众不选也罢,何况儿子身边也不缺美人。”说完,便伸手指了指卫妃道,“这里可不就有个美人么?” 卫妃红了脸笑道:“皇上只会拿臣妾打趣。” 太后笑道:“皇帝倒说的是实话,卫妃也确是个美人。”说完,抚了抚手腕上的青玉镯子,触手却生着温凉之意,她半眯着眼又笑道:“哀家活到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可求了,只希望这宫里再多添几个皇子皇孙的,皇帝就算不选透,也不要冷落了后宫中人,雷霆雨露皆是恩典,皇帝可要多费心了些。” 皇帝抚了抚额又道:“母后不用太过操心,这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说完,顿了顿又问如意道,“昨儿个也没来得及问你,那玄洛公子怎么样了?朕本还准备在皇家围场召见他,不想却出了点意外。” 如意恭敬道:“承蒙皇上关心,玄洛暂时已无大碍了。” 卫妃又笑道:“也不知那玄洛公子是何等模样,竟然有这般好的福气能得我天纵的福星?” 皇帝啜了一口茶道:“别是说你,就连朕也未见过他。昨儿个听如意提起玄洛还在霞隐寺,朕今日正想着要去霞隐寺礼佛还愿,不如如意你跟一起去也好。” 太后又道:“皇上这会子怎想起要去霞隐寺了?” 皇帝道:“一月前,朕曾去霞隐寺祈福,如今心愿得了,自然该还愿去了,前些日子总是不太平,如今一切安定,朕也正好去还愿。” 太后略沉沉了眉,眸间浮过一丝犹疑之色,只沉声道:“这会子霞隐寺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哀家怕……” 皇帝笑的云淡风轻:“什么风口浪尖,左不过是些流言罢了,母后的心思儿子明白,但凡事皆以平常心对待,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太后点了点头道:“也好!” 皇帝陪太后又说了会子说,便带着如意一起乘了御辇赶往霞隐寺。 时值暮秋,但见烟霞山下夹道两旁处处落叶阵阵,皇帝却心思难平,此次他来烟霞山倒并不完全是因为礼佛还愿,那一日在皇家围场在玉贵妃的帐外,他无意间看了玄洛一眼,虽是侧面,但他只觉玄洛很像一个人,他再联想到瑞亲王所说的话不由的更加疑惑,上次他命高庸去宁远侯府宣旨赐婚不过就是想让高庸去看看那玄洛公子到底是何模样,谁知高庸回来只略略形容了一番,当时他也没太在意,直到他见了玄洛才疑云顿起,昨儿晚上在如意离开正安殿之后,他又问了高庸,不想高庸竟说出了那样一个事实,原来哲哲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原本哲哲没有假孕,高庸隐瞒他固然犯了欺君之罪,但他也无法责罚他,若非他,哲哲和他的孩子便没了。 他的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可又是那么的酸楚,他怕是此生再也无法见到哲哲了,他的哲哲不是失踪了而是在生下玄洛之后就中毒而死了,他此生的等待成了不可妄想的梦幻,而玄洛也中了血衣天蚕蛊,他本想问清如意一切,可昨晚如意要赶着去天牢,他也没时间细问清楚,所以他命如意和他同乘了御辇,他看了看如意平静的脸只问道:“如意,你是否有事瞒着朕?” 如意在来之前已人高庸处获知皇帝已知道了玄洛之事,她抬眸看着皇上道:“皇上,臣女若有事相瞒,皇上可会责罚臣女?” 皇上若有所思道:“那要看什么事?你能画出《凤落明月》就必然知道玄洛与绾妃之事,你你隐瞒朕,这当中的情由朕也能知道,只是你瞒朕瞒的好苦,待回去之后朕还是要罚你。” 如意立时跪了下来道:“臣女不是故意欺瞒皇上,只是玄洛之事,臣女也是不得已……” 皇上立时扶起她道:“如意,你赶紧起来说话,朕知道你有不得已处,就连高庸也有他的不得已处,但你们都不该瞒着朕,你不知道朕知道绾妃还留下一个孩子朕有多么的欢喜和震惊,只可惜朕的绾妃是再回不来了,但朕想要弥补玄洛,他长这么大,朕从未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可懂得一个朕你可懂得朕为人父的心情,你可知道你们的不得已差点让朕误……” 皇上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就如那飘零的一脉树叶,他曾经竟然想除掉玄洛,若不是阿胤,想来他早就下了手,可阿胤也瞒了他,他们都瞒住了他,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隐瞒的理由,所以他也不能怨怪谁,要怨只能怨自己无法保全他们母子,哲哲竟然死的那样的惨,究竟是谁?是谁弄来了血衣天蚕蛊,他想着心内便一阵抽痛,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如意,你老实告诉朕,玄洛的血衣天蚕蛊可还有解?” 如意白净的面宠上带着一层浓重的忧色,她摇摇头道:“臣女也不知道,臣女到现在也没寻到解蛊毒的法子。” 皇帝微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底隐着重重忧虑,他的心思是复杂的,既然带着某种欣喜和渴望,同时又是支离破碎的伤痛,他凝视如意片刻,声音带着棱角分明的震怒,虽然是极低沉的嗓音,却是透着森冷寒意,恨声道:“怕是知道玄洛身份的人远不止你们几个,在皇家围场你和玄洛遭遇追杀,或许这些人想杀的不仅是你,还有玄洛,这人一日不除,朕心难安,朕倒从来不知身边还隐匿着这样的毒蛇。” “臣女时常在想,给绾妃娘娘下毒和追杀玄洛的人或许就是同一个人,若这件事追溯到十六年前,后宫之中又有谁是恨毒了绾妃娘娘的?” “当年朕抛弃后宫,只宠哲哲一人,怕是个个都恨毒了她。”皇上微眯了眯眸子,意态凄楚,只叹道,“原是朕的宠爱害了哲哲。” 如意只在心内叹息一声,有微凉的风轻轻袭来,带着树木花草的淡薄清香,明黄车帘掀起一浪一浪的波纹,冷意无孔不入的袭入心底,爱的本身又有什么错,错在一个男人拥有那么多女人,皇宫便是一座最奢华的金笼,那里锁住多少女人的青春年华,那里暗藏了多少血雨腥风,无休止的争斗,人和人之间相互算计,就连皇上,站在最高顶点的皇上,一样也逃脱不了算计和被算计,想了想,她道:“皇上,往事已不可追,您不要太过伤心了。” “如意……”他的声音带着无限希冀与郑重,“朕将玄洛交给你了,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亦是朕的福气,朕相信你一定会找到解蛊的法子,一定能和他白头偕老,朕和哲哲无法做到的事,朕希望你和玄洛能够做到。” 他眸光骤然停留在半个虚空的点,点滴往昔涌上心头,却是无限感伤。 不多会,皇家仪仗便带到霞隐寺,华盖伞上绣着彩色龙凤,黄缎绸,荷叶沿,迎风飘荡,明觉大师带着众僧迎出寺外,在出了无情的事之后皇帝还能如此隆重的亲来霞影寺礼佛还愿,于霞影寺来说却是无上荣光,皇帝礼完佛便由明觉大师亲自引着去后面精舍休息,皇帝摆了摆手只命如意和高庸两人跟着,出了精舍,走不多会便来到寺后一处古树参天,青草绿地的幽静之地,皇上的心莫名的却有些紧张,天际间有雪白的云朵肆意铺陈天空,温暖的阳光披洒在他身上,似染上了几片淡白的轻羽。 未进院门,一缕悠扬的笛音响起,皇上放慢了脚步,听着却是《梅花引》,皇上心内一动,仿若看见曼天匝地卷起无数梅花,他竟然不忍心打扰这宁静的哀伤了,连脚步也凝滞了下来,如意只跟着皇上身后静静的站着,一曲罢,皇上方才又迈开步子,院门并没有关,皇上遥遥的只见罗汉松下坐着一个人,正悠闲的品茶看书,细碎的金色光影透过翠绿的罗汉松在他披散的发上落下点点光影,他身子微微一倾,脚步却更加凝滞的走不动半点,脑海里的记忆在这一刻一点一点的翻回到过去,那凝结了对哲哲十六年的相思不断的却上心头,他的嗓子几乎是哑着的,从喉咙口里呼唤出两个字:“玄洛……” 第159章 大结局(中) 落叶纷纷,残香坠地,转首间,玄洛眼里只看见一道淡淡幽蓝光影,那光影被一层金黄色光芒笼罩着,带着梦幻般的美好,他并未在意是谁在叫他,眼中只有她的影子最是清晰,他抬眸朝着她浅浅一笑,:“酒儿,你怎么来了?” “玄洛,我是跟着皇上一起来看你的。”如意迎上前去。 皇上在看到玄洛转身的那一瞬间已全然震住,太像了,玄洛长得太像哲哲,琥珀琉璃目像那天际间洒落下来的阳光,白皙透明的肌肤莹洁如玉,乌黑的长发如流云瀑布,月牙白的衣袂飘然出尘,浑身透着一种冰雪般的极致圣洁,于圣洁里又带着入骨的媚惑,若他不是男子,他甚至以为他的哲哲正站在他眼前,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叫他惊喜万分,不!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哲哲,他是他与哲哲的孩子,他的身体又抖了抖,眼里几乎盈着泪了,他慈爱的又唤了他一句:“玄洛。” 玄洛微有疑惑的看了看皇上,明黄龙袍,夺目皇冠,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逼视的威严与气度,可他的眼神望着他时竟带着几许泪意与激动,他不明白皇上为何会拿这般表情看他,只得按捺住满腔疑惑行礼道:“臣玄洛参见皇上。” 皇上身子微向前一倾,伸手就扶住了玄洛道:“快起来。” 空气中有一刹那的静止,扶疏枝叶间光影流动 高庸立在一旁无声叹息,伸手拭了拭眼里的泪花,只感动这父子相见的场景。 如意缓缓上前对着道:“玄洛,你心中的疑惑今日可都能全解了。” 玄洛微微一愕道:“酒儿,此话何意?” “玄洛,你不是奇怪玉贵妃娘娘那晚跟我说的话吗?”如意扬眸望着玄洛,点漆般的瞳仁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徐徐道,“玉贵妃娘娘所提到了绾妃正是你的娘亲。” 玄洛一番错愕,他素来平静淡漠,只是忽然听到这样的事,他心内难免波动,他望了望皇上,皇上正带着慈和而紧张的神色盯着他,他讶然道:“怎么可能?” “玄洛,你是朕的儿子,十六年来朕从来都不知道绾妃还留下一个孩子,十六年来朕从未有一天对你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朕……”皇帝再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情感,脸上带着近乎哀恸的神色,眼角的细纹密密匝匝,刻着的是岁月流淌的痕迹,他唇间颤抖着,就连指尖也跟着颤抖,十六年了,他哲哲走了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他竟然不知哲哲母子所遭遇的一切,他甚至怨恨过哲哲的无情,可到底无情的人又是谁?他已经无法分辨,眼前的这个孩子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他失去了哲哲,不能再失去他与哲哲的孩子,他紧紧攥着玄洛的手,仿佛握着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咬出来的,“朕对不起你们母子。” 玄洛微微往后一退,他还不习惯一个陌生的人拿这样的眼神来看自己,更不习惯他这样紧握着自己的手,皇上深知自己太过失态,连忙松了手,就在这瞬间,玄洛从皇上的眼里看到一种悲怆的神情,他浑身一怔,只转眸看向如意,如意眼里泪已盈了羽睫,十六年后他们父子相逢的场景让她想起他的恪儿,他可怜的恪儿怕是再也无法与她这个做母亲的相逢了,她的恪儿孤独的待在那个冷冰冰的世界里,如果有可能,有可能她和恪儿也有相逢的这么一天该有多好,有多好! 她缓缓的向玄洛说出了一切真相,玄洛的眼瞳里涌出如云似雾般微妙的情绪,兴许是因着打娘胎里出来他就中了血衣天蚕蛊,心情不宜大起大落,所他自小性情疏离冷淡,对谁都不那么亲络,甚至于在面对父母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但在他内心深处对父母还是敬重的,当她听到母亲为了他拿自己的亲生孩子去换的时候,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清泪。 如意一口气将她所隐藏的秘密脱口道来,玄洛和皇上听完她的话,各自静默许久,皇上的心思在十六年间沉沉浮浮,那疼痛的已凝结成痂的伤口再次被撕扯出鲜红的血来,他清醒的知道,他所有的等待都终将不可能了,唯有那刻骨的相思从未变过,他哀痛的脸上突然松驰了下来,脸庞有阵阵秋风刮来,却不冷,那是带着阳光温度的暖洋洋的风,已将入冬,这样和煦的风怕是再没有了,他郑重道:“玄洛,你若愿意,朕这就带你回宫,朕要你成为朕名正言顺的皇子,只要你想要的朕都会尽一切所能满足你,朕已亏欠你太多,现在是上天又给了朕一次机会,朕想弥补十六年来朕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玄洛没有说话,他的心思还飘在那久远的过去,眼眸微微放空,穿透树叶间的缝隙,他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他不在乎做什么皇子,更不在意皇上弥补什么,他在意的只是在这短暂的时光与酒儿相守在一起,若能入宫,他便可以与酒儿不再分离,他再也不用害怕自己不能时时守在她的身边护着她,皇家围场的事叫他心惊,若不是莫离忧,他怕是就此要失去酒儿了。 他的心底有隐隐的酸痛,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怎配做酒儿的男人,更何况他是那样自私的想要将她牢牢的抓住,他不能承诺她一辈子,因为他的人生兴许走不到那样远,他想将酒儿带离这里,可酒儿的生命里不仅仅有他,还是她那惨死的孩子,她身上背负的太多,也怀了太多刻骨的仇恨,而他在听到酒儿所说的一切,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恨的。 这么多年,即使他的生命走在生死边缘,那些人也从未想放过他,十六年来,他日日夜夜忍受蛊毒带来的痛苦,还有母亲为了他葬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些他都不能无动于衷,那个绾妃,那个陌生的却能刺痛人心的名字,哲哲依兰朵,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在他生下来的那一刻便香消玉殒了,他永远也无法再见到她了,他的手紧紧握在盛着清茶的青花底琉璃茶盏上,似乎再多用一份力便要将那茶盏捏碎,他望了望如意,他要选择与她面对一切,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会放弃,在皇上充满渴望的眼神中,他的头轻点了点,皇上长舒了一口气,满脸释然的神色。 …… 五天之后,秋狩正式结束,太子和皇后带领众人一起回宫,暮阳下有淡淡尘埃在飞旋,明亮的金饰辇车缓缓行来,朱壁宫墙下宫女垂首侍立,太子意气风发骑着骏马直入皇宫,能纵马在御道上行走,代表了太子无上的荣誉和特权,皇后亦是得意非凡,皇上能赏赐太子在宫内骑马,这说明皇上已扭转了对太子的看法,程门立雪的典故只是在太子身上落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墨迹。 皇后掀起绘着飞凤车帘,往外看去,斜阳如血映照在宫墙之上,那些垂手侍立的宫女微末如芥草般小心翼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虽然得意,心中却也压着深深疑惑,在皇家围场,她见到过玄洛公子,那玄洛公子竟然像极了当年的绾妃,可绾妃当年是假孕,怎可能会留下孩子,她想着自己是多虑的,但心里到底心里难安,于心头上又多添了一根刺。 她回眸望去,后面跟着玉贵妃的辇车,这个女人是她在这后宫之中最大的宿敌,表面上她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样子,可她能与自己抗衡这么多年,其手段自然深不可测,更重要的她生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莫离忧,这是她多年来心中最大的隐忧,别说现在太子还未登基,就算它朝太子能顺利登基,有莫离忧这样野心勃勃的亲王也绝非好事,趁早除掉他才好,想着,她脸上浮出一层阴暗和冷绝。 她是皇后,还是未来的皇太后,她要将至高无上的权势牢牢掌握在手中,不容他人蚕食侵吞,她活着已得不到爱,她所能得到便是权力,唯有权利能让她将天下人都践踏在脚底,区区一个沈如意算什么,到时她必要亲手捏死她,她本来与沈如意无多大的仇恨,可沈如意长着一与颜汐晚相似的脸,这便是她最大的罪孽,她不能忍受,一天也不能忍受。 流光暗影中,凤辇缓缓的在宽敞而平整的宫道上移动着,前方迎接她的依旧是这座沉冷的深宫,她是这深宫里最珍贵的女人,没有人能够取代她的位置,即使她厉家的势力有所减弱,也没有人能动她分毫,忽然,她眼皮微微一跳,她轻揉了揉眼皮,只隐隐觉得有些不祥之感,正自恍惚间,耳边却听到太监击掌的声音遥遥传来,她身子微动了动,便知是皇上亲迎了过来。 宫人乌压压的跪了一地,皇后搭着文心的手下了凤辇,见皇上穿着一件家常暗色长袍,长袍边缘用金丝线绣着精致纹样,秋风拂起,袍角掀起汹涌暗色波浪,皇上的脸上带着静和而淡漠的笑意,俊美的脸庞虽刻上淡淡细纹,却丝毫不减他天神般的威严与卓约的风姿。 第160章 大结局(下) 皇后和众人赶紧行了礼,皇上的声音轻淡如风:“皇后,辛苦了。” 皇后的端庄的脸上浮起静和的笑容,只道:“臣妾不辛苦,只可惜这次秋狩皇上不能尽兴。” 皇上点了点头道:“待明年秋狩朕必要陪皇后尽兴。”说完,便执起皇后的手,一起步上那铺陈在宫砖地上鲜艳夺目的红毯。 玉贵妃静静跟在帝后身后,眉眼间闪过一丝怅然,她既不是皇上爱的女人,又不是皇上的结发妻子,皇后就算再不受宠,也是皇上此刻执手相携之人,她在心中轻叹一声,她将这一生所有的爱都给了皇上,而到最后她能争夺的不过就是权利,在爱情上面,她早就输了,输给了自己的亲妹妹,就算依兰朵死了,她也争不过她,永远都争不过她,这是她心底最难以言喻的伤痛。 整座皇宫复又热闹起来,她并不在意回宫之后有多么的热闹繁华,因为她知道这繁华背后却是无尽凄凉和孤寂,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权利才是最真。 劳累了一天,待回到朝阳宫,天已尽黑,墨色苍穹里悬挂着一轮残月,月影寂寂,周围散落着几点繁星,殿内錾金百合大鼎里早已燃起阵阵青烟,是她最喜欢的曼陀罗香,虽然曼陀罗是带毒的花,可若制的好,却也是极好的一味香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坐在妆台前,妆台边的案几上紫铜鹤顶蟠枝烛台上烛光明亮,映衬着铜镜里的脸益发分明,她倾过身子静静盯着铜镜里的脸,曾几何时,那若出水青莲般的绝丽容色也染上岁月的痕迹,她抬手抚了抚眼角处的细纹,想将这岁月的印记连带着心中暗影一道抹去,幽深的眸底隐上血样般的颜色,瞳仁里倒映的一张脸孔,那脸孔似乎在她眼前无尽的放大,再放大,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蕴着最纯真烂漫的笑,耳边似乎回荡的那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呜呼了她一句:“姐姐……” 她的身子蓦地一抖,尖锐的指甲微从眼角划过,划出一道带血的痕迹,玉贵妃最贴身的宫女青瓷连忙放下手中的雕着并蒂莲花的象牙玉梳一惊道:“娘娘,你怎么了?” 她淡淡道:“本宫没事。” 青瓷复又拿起梳子沾上茉莉花水,轻柔的帮她梳着乌黑的秀发,三千青丝丝丝柔顺,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青瓷又道:“娘娘,听说皇上去了霞隐寺了,咱们要不要……” 玉贵妃挥了挥手道:“咱们已打草惊蛇,况且霞隐寺乃佛门重地,明觉大师武功深不可测,不宜再轻举妄动。” “奴婢只怕夜长梦多。”青瓷又道,正说着,忽低眸看见玉贵妃浓密如云的秀发里竟生出一根白发,她失声道,“娘娘,你的头发……” 玉贵妃立刻问道:“本宫的头发怎么了?” 青瓷有过一瞬间的迟疑,蜻蜓点水道:“是奴婢失仪了,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根白发,太后有那么多白发只喝了福瑞郡主制的汤饮便生了黑发,只要娘娘命福瑞郡主为您配制汤饮就行了。” 玉贵妃抬手撩开长发,那一根细长的白发刺痛她的双眼,就算喝再多的汤饮,也挽不回那豆蔻青春,因为她的心老了,就如这深宫般死寂,她叹了一声,静静的拔了白发握在手心:“青瓷,原来在不自不觉中本宫已经老了。” “娘娘怎么会老,娘娘的容貌举世无双,放眼整个宫里,也寻不出一个人能与娘娘媲美。”青瓷又道。 玉贵妃苦笑一声道:“这宫中不乏容色倾城之人,只是以色侍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君恩如流水匆匆,本宫老或未老,都抓不住那匆匆流水了。” “娘娘何必这样伤感,皇上还是宠爱娘娘的,后宫诸妃除了卫妃娘娘能沾点雨露,其他的时候皇上还是来娘娘这里最多了。” “青瓷,难道你还知道皇上心里想的是谁,他来本宫这里不过是因为本宫和她是亲姐妹,或许本宫在皇上的眼里只是依兰朵的一抹轻淡的影子吧。”她顿了顿无尽悲凉的盯着手心里的白发道,“青瓷,本宫不怕老,本宫原本希望的就是与皇上白头偕老,可到底是本宫奢望了……” 她的声音渐渐湮灭在回忆里,那一晚夜色正柔,他奏一曲《凤求凰》,芳心动,柔情起,她抬眸望着他,他低垂的头,如云秀发飞散在夜风中,他一身莹白,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万物都不再存在,她只听到他指尖缓缓流淌着令人怦然心动的琴音,后来,楚夏战败,她踏上和亲之路,她的心是极欢喜的,从此以后她的生命是便多了一个男子,一个让她愿意一生相伴的男子。她总想着能与他白头偕老的,这是她嫁给他时最大也是最简单的梦想,谁知梦想总归是梦想,到最后全成了奢望。 她永远也忘不掉,她与他度过的那段最欢好的岁月,她沉浸在他无边的宠爱之中,红丝软鞋踏上放着他们成双成对的鞋子,床榻之上,他炙烈的身子压在她的身上,他忘情的在她耳边唤她小仙女,她在他温柔而蛊惑的话语里融化成一汪春水,直到依兰朵的出现,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口中的小仙女并不是她,而是她最亲爱的妹妹,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个替代品。 一夜之间,不仅她就连后宫所有嫔妃都骤然失宠,她生命里所有的爱,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一堆泡影,她对人生最美好的向往已全然被颠覆,泪,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可她只敢在暗夜里悄悄的流泪,白天,她依然要带着笑脸,看他和妹妹卿卿我我,出双入对,她的心一寸寸被他们凌迟,到最后疼痛到麻木,就如那将要燃成灰烬一般的蜡炬变成一堆死灰,没有了他的宫殿再华丽也是一座冰冷的坟墓,她要在这座坟墓里度过余生,甚至想到一死了之,可她的肚子里有了孩子,她不能死,她也不甘心死,到最后她所有的不甘都化作疯狂的嫉妒和刻骨的仇恨。 可纵使她算计了一切,依兰朵死了,她与皇上也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 往事如云烟,却是带毒的云烟,久而久之,她的心早被毒渗透了,她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而如今她亦要往前走着,只到将离忧扶到那最高位置,她才算不虚枉了一生,一滴泪延着眼角无声的落下,她口中只喃喃道:“回不去了。” 青瓷微微垂眸劝道:“娘娘,这后宫中所有的女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这所有的荣宠都在皇上一念之间,不仅是女人,就是皇子的荣辱,废立无一不是操纵在皇上的手里,就算娘娘再伤心,也还要打起精神为七皇子筹谋……” 青瓷话到一半,却听凤丫通传道:“娘娘,七皇子殿下来了。” 玉贵妃唇角一牵,又赶紧拭了眼角上的泪,只道:“快去准备雪霁羹,离忧最爱吃了。” “母妃还记得儿臣喜欢吃雪霁羹?倒让母后费心了。”莫离忧脚步已跨入寝殿,眉宇间尤带着夜的微凉之意,又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妃。” “离忧,这么晚了你过来有事么?”玉贵妃眼里融着温和笑意道。 “母妃今日刚回来,儿臣连话都未好好跟母妃说,这会子想找母妃好好说说话。”说着,又拿眼觑了觑玉贵妃问道,“母妃,你哭过了?” 玉贵妃轻轻“哦”了一声,又摆摆手道:“刚灰迷了眼,揉了揉就红了。” 莫离忧看向青瓷道:“青瓷姑姑你来说,母妃可是哭过了?” 青瓷满月似的脸色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只放下手中的梳子又轻轻帮玉贵妃按了按太阳穴道:“七皇子这般孝顺娘娘,娘娘是高兴的哭了。” 莫离忧的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而灼痛,他只摇了摇头道:“姑姑不必骗我了,母妃为何而伤心,我却是知道的。” “七皇子既然什么都知道,何故还要惹娘娘不开心?”青瓷反问道。 玉贵妃半眯着眼,脸上只带着似有若无的笑:“青瓷,你问的好,本宫也正想问问离忧。” 似乎看出了玉贵妃的诘问,莫离忧脸上露出淡淡的苦涩意味,可那抹苦涩意味里却隐着坚定,他又道:“母妃,儿臣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但母妃你应该知道你为儿臣做的许多事不是儿臣要想的……” “为了一个沈如意,值得吗?”玉贵妃蓦地睁开双眼,笑意尽褪,眼里带着痛怒之色,“为了一个沈如意,你一次又一次的破坏我的计划,你三番五次的救沈如意就算了,为何你还要带人一并救了玄洛,你半途离开皇家围场硬是要护送沈如意和玄洛去霞影寺,你是不是怕我埋伏人劫杀他们?”顿了顿,又道,“你知不知道你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伤透了母妃的心?” “母妃,儿臣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能放过如意,不管是她或者是你有事都不是儿臣愿意看到的,不管如意爱不爱儿臣,儿臣却是爱她的,就算此生得不到她,儿臣也不能伤害她,更不能让母妃伤害她……” “住口!”玉贵妃急言厉色道,“正因为你太乎沈如意,母妃才不愿让你的未来葬送在她的手里,所以母妃才下定决心要除掉她,她的存在对你来说是最大的危险,甚至于是比皇后还要危险,你既然知道玄洛是你父皇的儿子,你就该拎的清轻重,若它朝沈如意叫你将皇位拱手让给玄洛,难道你也不能伤害她不成?” “不会的,玄洛中的是血衣天蚕蛊,就连如意也无法替他解毒,他的生命或许只剩下短暂的辰光,母妃何必要再花心思对付她们,不如就此放手,这样于母妃于如意都是最好的结果。” “不会?”玉贵妃脸色骤然狠戾,“你以为母妃放手就能有个好结果,你太天真了,沈如意是什么人?她一个十四岁的女子能有这通天的本事俘获太后和皇上的心,不仅如此,皇后一次次的想要治死她都不能成功,她若没有非常手段如何能逃得过,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宁远侯府的事,凡事与沈如意作对的人非死即伤,她小小年纪便如此毒辣,你还天真的想要护着她,就算母妃想要放手,她也不会放过母妃,只要她知道母妃对她和玄洛所做的一切,她便会将所有毒辣的手段都施在母妃的身上,母妃不能给她反扑的机会,到那时再想除掉她就迟了。” “儿臣从未认为如意是个心软而单纯的女子,她的手段她的毒辣儿臣都明白,但母妃你有没有想过,如意所对付的人都是那些想要害她的人,她从来没有枉杀过一个人,相反,凡事对她好的人她都会真心以待,她能得父皇和太后的宠爱,不光光是因为她的手段,而是因为她付出了真心,就是待儿臣,她也是真心相待的,这次儿臣护送她和玄洛去霞隐寺,不光是因为儿臣害怕母妃会派人劫杀他们,更是因为如意也想护着儿臣,三哥和莫静殊合谋想要害儿臣,她害怕独留儿臣在皇家围场会遭人谋算。” “你说什么?”玉贵妃惊疑道,“你说莫离云和莫静殊合谋想要害你?” “那一晚儿臣见母妃陪着英莎,儿臣也没机会跟母妃提起,及至今晚儿臣才有机会跟母妃好好说话,莫离云和莫静殊早有勾结,只是儿臣暂时还不能知道他们计划,这件事与英莎脱不了干系,他们似乎想要利用英莎来对付儿臣,那一天儿臣遭遇猛虎袭击,若不是如意,儿臣这会子也见不到母妃了,本来以儿臣的武功也不至于就怕了一头猛虎,可那日儿臣被人下了药,这下药的人想必母妃也能猜到是谁。” 玉贵妃睫毛微微抖动,沉思片刻又道:“怪道这些日子总觉着英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她变了,变了沉静了许多,原以为她是想静养腿伤,看来这背后大有文章……”说着,她垂了眸,半晌又道,“其实母妃原也不想对付沈如意,若没有玄洛,她能嫁给你于你也有极大的好处,不然莫离云也不会向皇后求娶她,太后更不会费尽心机的想要让她嫁入东宫,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偏偏她的心里没有你,只有那个玄洛,所以母妃容不得她,虽说玄洛中了血衣天蚕蛊,可谁能保证沈如意就一定找不到解毒之法,一旦解了玄洛所中的蛊毒,你应该知道这后果。” 玉贵妃满脸阴郁,又继续道,“你或许不知道你父皇对绾妃的情感,可母妃知道,你父皇正当盛年,太子之位随时可以易主,玄洛不论是文才还是武略都胜过莫离澈太多,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心计深沉的沈如意,到时你若再想夺得皇位便难如登天,皇权之上没有父子,没有兄弟,更没有感情,就连你父皇也是踏着众兄弟的尸骨才登上皇位的,你若输了,输的不仅仅是皇位,还有可能葬送了性命,前车之鉴,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难道还不能叫你看清?” “非是儿臣看不清,而是母妃没看清,玄洛的毒能不能解还是未知,目前儿臣最大的敌人却是皇后和三哥,太子不过是别人手中操控的傀儡,若父皇果真认了玄洛,相信皇后和三哥甚至于太后都比母妃还要急,到时要出手的可不至母妃一人,母妃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至于十六年前的事,只要母妃就此收手,就是如意也未必能查得出来,母妃若反其道而行之,才会露了马脚。” 玉贵妃怔了怔,沉默良久意味深长道:“你说这么多,不过不是害怕母妃再对付沈如意,你的心里既然这般放不下她,就该将她牢牢的握在掌心里,而不是拱手让给他人,你的不忍,你的慈悲,会让你一无所获,皇位,女人你都终将失去,你身为皇子就该懂得皇权之下容不得你拥有这样一颗柔软的心。”说着,她又长叹一声道,“你放心,你的话说的也有道理,与其自己出手不如借助别人的手,这样也可抽身退步。” 莫离忧点了点头,凤丫便来恭请莫离忧用膳,玉贵妃又道:“也罢,好些天不见你了,咱们母子之间也不必再议这些烦心事,你且尝尝这雪霁羹如何?” 莫离忧脸上溢出一丝笑来,暗光烛影里他的脸阴暗不明,就连那笑也蒙着一层晦暗的颜色,他伸手接过白底浅口的莲花瓷碗,浅尝一口道:“母妃准备的东西果然都是好的。” 母子二人又絮絮的说了会子话,莫离忧便请辞而去,玉贵妃静静的坐在那里,一种莫名的惆怅顿生心底,只作幽幽一叹,青瓷道:“娘娘果真是打算成全七皇子的心了?” 玉贵妃拧了拧眉心道:“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死,那个女人对于这男人来说就是致使的毒药,身为人母,本宫岂能不了解离忧的性子,他心里存下执念,本宫也无法说服他,可本宫要让他知道女人和皇位都是要争夺来的。”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眸色沉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染色一层浓重的阴翳,她低沉沉道,“本宫绝不能允许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女人。” 青瓷轻叹一声,皇上对绾妃有执念,是个痴情之人,而七皇子对沈如意有执念,也是个痴情之人,在这座阴冷的深宫里,痴情却是最要不得的,当年太后虽不一定知道是玉贵妃下的手,但也是暗中推波助澜了绾妃的死。 转眼间,壶漏将尽,烛焰昏昏,烛台上的红烛泪已堆聚成塔,远处传来一阵阵击柝声更显凄凉孤寂,芙蓉帐暖,却无人陪她度春宵,她只睁着凄惶的眼盯着帐顶那绣着合欢纹样的图案,鼻里一阵酸涩,眼里又流下泪来,忽听有宫人在殿门之外长声宣驾,她心一动,急急起身,两颊之上尤带着泪痕点点,恰似出水芙蓉般叫人心生怜意,黑发垂至腰下,青瓷正要服侍她梳妆见驾,就听见殿外传来橐橐的脚步声,那声音如此熟悉,隔隔重重光影,烟纱帘幕里映着他的身影,恰如初见是的他,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恍若神诋般照亮她几近干枯的心。 纵使她对他再失望,再冷了心肠,见到他时心依旧会砰然跳动,就算她是依兰朵的影子,她也宁愿做永不消失的影子,她赶紧迎了上去屈身行礼道:“臣妾恭迎圣驾。” “玉儿快起。”他淡声道,说着,便扶起了她,两人肌肤相触,她不由的心神荡漾,原来她所有的恨都源自于对他的爱,年年复年年,她所期盼的不过是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看她,那怕一眼能驻入他心底,她也甘愿了,她笑了笑道,“这么晚了,皇上怎么会想起到臣妾这里来?” 皇上面上犹带着一层倦意,玉贵妃忙替他解了身上披着的血色披风,那披风那样红,红的刺痛了她的双眸,皇上却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朕的玉儿等朕等的都流泪了,朕岂能不来?” 他的指尖拂在她的眼角,她含着羞色看着他笑道:“若臣妾流泪就能等来皇上,那以后臣妾夜夜流泪才好。” 他脸上笑意愈浓,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只道:“玉儿的眼睛这般好看,若哭坏了眼,朕怕是再也看不到这样好看的眼了。” 说话间,就有伺侯巾栉的宫人奉上干净的热水和面巾,玉贵妃亲自服侍了皇上,又道:“臣妾的眼睛再好看也比不起妹妹的一双琥珀琉璃眸,只可惜……”她痛惜一叹又道,“皇上好不容易来臣妾这里一趟,臣妾原也不该提起这些伤心事,可臣妾不能不提,因为臣妾见到了与妹妹相同的一双眼。” “哦?”皇上眸底神色变幻不定,只低沉道,“说来听听。” “在皇家围场臣妾见到了玄洛,玄洛长得与妹妹那般相似,相似到臣妾甚至在怀疑,怀疑妹妹当初并非假孕,若妹妹果真留下一个孩子,皇上你说会不会就是玄洛?”玉贵妃眼里几乎泛着惊喜的光,那光在瞬间便黯淡下去,只惘然的摇了摇头道,“或许是臣妾枉想了,妹妹怎可能生下孩子,妹妹当年莫名失踪,她若还活着又生下了孩子,怎会不回来找皇上和臣妾,玄洛明明是清平侯府的小侯爷,他怎么可能是妹妹的孩子……”她转喜为悲,声音里带着哽咽,“皇上,请恕臣妾失言,让你伤心了,臣妾实在……实在是看到玄洛又想到了过去,过去妹妹与臣妾那般好……” 皇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沉寂,静默片刻,转眸看了看玉贵妃又道:“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 “臣妾不知道,或许是臣妾年华已逝,近日里总是想着过去,想着过去与皇上欢好的时光,想着过去臣妾与妹妹一起伴在皇上左右,可往事不能回头,臣妾觉得伤感罢了。” 皇上心里无比黯然,将玉贵妃轻轻搂在怀中,“玉儿,绾妃不是失踪了,她再也不能回来找朕了。”他定定的望着她,伸手扶在她的柔弱的肩上,一字一句道,“朕的身边唯有你了。” “皇上……”她呢喃一唤酥软在他温暖的怀里,“臣妾能得皇上这句话,死也甘愿了。” “朕怎么能允许你死。”皇上伸手拂了拂她的秀发,“朕还要你好好的照顾离忧和玄洛。” 玉贵妃心倏地一沉,那温暖的怀抱浸着冷冰冰的寒意,她虽然早已知晓皇帝去霞隐寺必然召见了玄洛,而玄洛的身世也会浮出水面,这样的结果她早就料到,如今听他亲口说出,她心里也还是难以接受了,她抬眸故作惊讶道:“皇上此话何意,臣妾竟听不懂,难道玄洛果真……” “玄洛是朕与绾妃的孩子,朕要将他带回宫中,朕知道他一回来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也必然会有人暗中想治他于死地。”略了略,他意味难明道,“玉儿,你可知道绾妃是怎么死了?” 玉贵妃指尖抖了抖,摇头道:“臣妾不知,臣妾只知道妹妹是中了欢花草之毒然后又莫名失踪了。” “玉儿,朕知道你与绾妃姐妹情深,当年绾妃中毒疯颠却还有清醒的时候,她还让朕好好待你,说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朕,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要朕原谅你。”他的声音低迷而潮湿,又隐着几分试探之意,“玉儿,你可犯过什么让朕不可原谅的过错?” 玉贵妃闻言一颗沉落的心复又悬在喉头,桃花色薄薄中衣紧紧贴在肌肤上,秀发披散在肩好似一条条冰冷的蛇在背上游走,她用力握了握手心,颤声道:“若臣妾真的犯了让皇上不可原谅的过错,皇上会原谅臣妾么?” 皇上沉眸,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只轻笑了一声抬眸盯着她道:“难道玉儿已经铸下大错了?” “不……”玉贵妃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潮湿而迷蒙的烟雾,她颓然道,“臣妾只是问问罢了。” 皇上的脸上复又溢起笑意,扬声道:“朕的玉儿温良贤淑,与世无争,哪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朕今晚过来就是想同玉儿你商量一下玄洛的事,明日朕就要接玄洛回宫,你是玄洛的亲姨母,绾妃不在了,朕就将玄洛托付于你了,朕相信你会将玄洛和离忧一般对待的。”他的声音沉重的几分,“玄洛身子不好,朕心甚忧,就连如意也无半点法子,但就算如此也有人一心想要谋害他,这后宫之中朕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玉贵妃咬了咬唇,眼里蓄满了泪:“皇上,臣妾必然会尽一身之力护好玄洛,妹妹竟然留下一个孩子……”她泪中带笑,就连皇上也在刹那间恍惚了,她究竟是喜是悲,他竟然分辨不出,只听她哽咽的声音,“臣妾好高兴,原来臣妾没有妄想,原来玄洛真是妹妹的孩子……” 她的泪冻结在眼底,于心里却升起冰雪般冷冽的寒意,皇上果然精明,他将玄洛托付给她,这当中若玄洛出了半点岔子她岂能置身事外,他的信任其实就是他对她的试探和钳制,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晕黄的烛光从蒙蒙沙帐里映照进来,他身上似沐浴着烛光微微,让她觉得有一刹那的温暖,只是再暖,他的心却是冰的,她永远也无法融化的冰,她的身子有些萧瑟黯然,他将她搂的益发紧了,良久无言,百合鼎还轻吐着一阵阵轻烟,她无法融化他,而她却被他融化了,至少在此刻,她的身子承欢在他身下,她是欢愉的,从身子到心都是欢愉的,只是欢愉中又带着深深苦涩。 殿内烛火映照出重重花影,锦幔深处映着两道起伏的身影,殿外却是墨一样深沉的天空……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一卷明黄丝帛上是皇上亲笔写的诏书,每一笔每一画,都落定了玄洛的身份,当皇后见到那一卷诏书,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她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未得知,皇上已是雷霆手段下了诏书,就算她想要做点什么来阻止玄洛进宫怕也是不能了,玄洛,竟然真是绾妃生下的孩子,她心头的这根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入肉生根,来不及了,她已来不及在宫外安排人手,虽然她听说玄洛中了剧毒,生命也只是短暂的一两年,可她绝不能掉以轻心,沈如意医术不凡,倘若她治好了玄洛,那玄洛便成了太子登基最大的绊脚石。 将近午时,皇宫内外自天武门往内宫一路洞开,御林军守卫森林,皇帝亲出天武门外迎接失散十六年的皇子玄洛,此时艳阳高照,照在宫殿金瓦之上,流光灼灼,耀眼夺目,如意几乎是望眼欲穿,这几日,她一直心思难静,她清楚的知道玄洛进宫意味着什么,又将要面对着什么,可有些事并不是想躲就能躲的过的,即使玄洛的身份不揭开,也一样会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除掉他,与其避其锋芒,反不如正面迎敌,从这一刻起,她便要携着玄洛的手将共同面对这宫中波云诡谲的重重阴谋。 本来按照皇上的意思早几天前就想接玄洛入宫,可玄洛身子箭毒虽除,但身体终归还是虚弱,需得明觉大师每日以《易经筋》助他复元,皇上少不得要按捺住性子,况且玄洛入宫之事还需得跟清平侯夫妇商量,如意本以为御国夫人会为难,谁知御国夫人在知道消息后只静静道:“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或许是绾妃娘娘在天有灵叫他们父子重逢,不管前途是福是祸,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如意感念御国夫人,又深知她的悲哀,谁会愿意养育了十六年的儿子转眼间就成为别人的儿子,皇上格外开恩,赏赐自不必说,还特许清平侯夫妇可以随时入宫见玄洛,而清平侯府永远都是玄洛在宫外的家,对于皇帝来说,只要玄洛能待在他身边让他弥补这十六年来的亏欠已是欢喜万分,他不会再苛求玄洛什么。 太后虽然高兴,心里却蒙着层层隐忧,虽然玄洛长得那般像绾妃,但一开始她还是对玄洛的身份有所怀疑,就算皇上让高庸亲口在她面前说出了一切,她也不敢相信,后来又传了清平侯夫妇,甚至于连明觉大师她都问过,只到她确信玄洛了中了血衣天蚕蛊,而且是胎里带来的蛊毒,她才敢相信玄洛的确是绾妃与皇上的孩子。 当年的她虽然没有出手杀了绾妃,可她对玉贵妃下蛊之事却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因为她不能容忍一个帝王将整个心都放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于天纵来说绝非是福,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绾妃是真的怀了孕,御医明明来报说绾妃是假孕争宠,如今细想想,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假孕争宠?想来那御医也是事先被人收买好了的。 绾妃的事与玉贵妃,与皇后,甚至与她都脱不了干系,她虽未亲自动手,也算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的,这件事牵涉太多,若一旦十六年前的真相被揭露开来,皇后,玉贵妃一个都逃不掉,如今宫中皇后和玉贵妃相互制衡,这样才能让后宫中的势力达到最均衡的状态,谁也不能独自坐大,就算皇后是她的亲侄女,她也不可能让皇后独自坐大,这后宫之人能独自坐大的只有太后。 如今她知道玄洛就是她的亲皇孙,她怎能让她的亲皇孙流落在外,她的心里是极矛盾的,更何况玄洛的归来,于太子之位却是最大的威胁,玄洛的病于她来说是喜忧参半,正因为玄洛身子不好,在继承皇位才无望,如今厉家势力减弱,太子若不能继位,她厉家的势力最终会走向衰落,这点她绝不愿意见到,但若玄洛的生命果真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到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又要再经历一次,她已经老了,也累了倦了,可再累再倦,她也不能有时刻的放松,对于如意,她是欣赏甚至是感激的,平阳的事若非如意从中斡旋,弄了一个死囚易容成无情的样子受了斩首之刑,她怕是从此以后就要失去平阳了,而玄洛又和如意是一对,若不牵扯到皇位,她倒觉得他们是极为相配的一对。 她收拾满心的矛盾,却不肯透露半点消息给皇后和玉贵妃,正如皇帝的心思一样,若提前透露了玄洛的消息,相信这两个人要联手行动害了玄洛,再怎么说玄洛是皇帝的骨血,是她的亲皇孙,她待玄洛和离忧没有多少不同,既防着又疼着,因为在皇位的问题上,最有能力与太子争夺的就是离忧和玄洛,先皇在世时七子夺嫡的事历历在心,她与皇帝一样,在害怕,害怕这样的事重演,但再害怕,她也知道,皇权之路,本就是血腥争斗,她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保持各方平衡,护持太子登基。 …… 迎新皇子入宫礼节重重,礼毕已将近酉初时分,宫内犹还有丝丝欢颂细乐传来,玄洛由宫人引着来到临华殿,正门烫金大字在斜阳下映着重重光辉,仪门至正殿汉白玉一路铺陈,两旁种绿竹疏桐,金风送笑,清雅怡人,及至步入正殿,又有宫人将各府公卿将相送过的贺礼过数清点,稍倾,玄洛只挥了挥手摒退宫人,又携了如意的和步入寝殿,转过黄梨花木精雕杜若花曲屏风,寝殿内布置却出奇的简单雅致,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一应俱全,抬眸望去锦笼纱罩,雅意深远,唯有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与清平侯府不同,玄洛微微一惊道:“想不到这里的布置竟和在家时差不多。” 如意只笑了笑道:“这是皇上用心良苦,怕你在宫中不习惯,而且咱们以后可成了邻居了,出了临华殿的宫门往南踅百余步就是忘忧阁了。” 玄洛轻笑耳语道:“从此我可日日夜夜守着你了,你再逃不掉了。” 如意又道:“难不成你进宫就是为了守着我的?” 玄洛眼眸里盈着浅淡而温煦的笑意,执了如意的手道:“你当为谁,自然是为了守着你,我的酒儿娘子这般好,倘若为夫再不努力,怕是它朝就要被人抢走了。” “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想强留也留不住?”如意嘻嘻一笑。 “酒儿娘子自然是我的,如今我入宫了,也不用再等一年之期你出宫,咱们求了圣旨成婚可好,这样我也不用再忍相思之苦了。” 如意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红晕,垂眸沉思须臾,只笑道:“你想的倒美,如今我还小,还想再过一年清清静静自由自在的日子。” 玄洛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的她,不置一言,只紧紧盯着她,她抬眸亦盯着他,只见他眸光澄澈如水,眸底深处却隐着几分炙烈而明净的光,她的心跳的却有些快,竟被他盯的有些羞怯起来,静默良久,她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曼声道:“你这会子一味的盯着我瞧做什么?” 他的双眸益发的亮,唇角轻轻溢起一缕戏谑的笑意:“因为酒儿娘子长得太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眼角微向下移了移,轻咳了两声,她脸上红云更盛,又推了推他道,“你还是这般的孟浪。” “酒儿娘子难道忘了,你曾说过为夫是登徒子,为夫很是受用呢。”他松了手,轻轻走到床边,单手支颐,摆了个极其妖娆的姿势横躺在床上,又拍了拍薄绸水蓝银丝蔼霞锦被笑道,“娘子,请上床,让为夫仔细看看你究竟哪里小了?” 如意恨恨的磨一磨牙道:“你再这般,我便离开你这里。” 玄洛不急不慢道:“为夫想着看待事物总不能停留在过去,从前你就说小,可如今事过境迁,你人都长高了不少,自然不会再小了,为夫只是想力证你说谎骗为夫而已。” 如意跺一跺脚反问道:“说谎又如何,不说谎又如何?” 玄洛悠悠然道:“说谎你就早点嫁与我为妻,不说谎我就早点嫁与你为夫。” 如意瞪了瞪他道:“还不都一样,何况我并不知早嫁比晚嫁好在哪。” 玄洛道:“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若早嫁给我,我让你尝遍天下美食,所以……” “所以什么?” 他双眸睁的贼亮,似笑非笑的将如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眸光最后定格在如意的胸前:“所以为公平起见,你要先让我尝尽美食,忙累了一天,我现在就饿了,我想吃……” “你想吃什么?” “秀色可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又道,“还有包子,若捂的太久,我怕肉馅不新鲜了。” 如意:“……” 他道:“你不说话我全当你答应了。” 她翻个白眼道:“我何时答应你了?” 他复又起身,伸手将她一拉,她跌入他的怀中,一阵淡淡幽香扑来,她鼻尖萦着杜若香气,脑袋里却有一瞬间的混沌,她微一挣扎,他却紧紧的搂住了她,将她的头轻抵在他的心口,喃喃道:“酒儿,你听,他已呼唤了你好久好久。” 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胸膛,她能听到他怦怦的心跳之声,仿佛那里凝聚了绵绵情意,她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良久,她低低道:“成婚之后咱们就要搬到宫外另开府邸,到时若想查清一切怕是要难了,我答应你,只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大仇得报,我就嫁与你为妻好不好?” “酒儿……”他轻唤她一声,一字一字郑重道:“你答应我,待一切尘埃落定,咱们便远离这里,从此做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答应你。”她柔柔道。 他将她轻轻放下,他的脸与她的脸近在咫尺,冰凉的唇的缓缓印上他的额头:“酒儿,你还要答应我生一堆孩子,我喜欢孩子,有了孩子你和我都不会寂寞了。” “难道有我陪着你你还怕寂寞?”她道。 他笑了笑道:“好吧!我是怕父亲和母亲寂寞,他们都是很喜欢孩子的。”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藏着消不散的蒙蒙忧思,他并不害怕死亡,从他懂事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死亡一直伴随在他左右,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就终结了,虽然酒儿给了他两年,可如今也只剩下一年多的时光,他自私的想要娶她,却又害怕自己离开之后,她要独自面对那阴冷冷的孤独,或许有孩子伴着她会好些,就算为了孩子,她也会好好活着,这样,他步入黄泉之时也可放心了些。 此刻,面对着她的感觉那样真实,一种甜蜜的欢喜令他沉沉欲醉,轻柔的唇复又贴上她微微嘟着红唇,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殿外又传来阵阵声乐,她在他的柔情里呢喃一声,痴缠一会,如意便回了忘忧阁准备,晚上还有合宫盛宴,一则为迎接皇子入宫,二则是为皇后,众皇子以及诸妃秋狩归来接风洗尘。 寅时末,宫宴设在景春殿,暮色四合,宫人们早已点上宫灯,殿内幽香弥漫,红烛高照,灯火通明,琼浆玉液,歌舞声喧,到处都溢着浓浓欢喜之象。 皇后端坐在皇上身侧,一袭华美至极的袍子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酸楚与愤怒,皇上竟然不相信她,不仅皇上,就连太后也不相信她,在玄洛入宫之前他们都未向她透露一言,她可是后宫之主,如今看来她竟觉得她这皇后坐的实在好笑,这样重大的事,她竟然事前全然不知,她不过徒留着皇后虚名罢了。 她的脸上却还保存着端雅的笑,可那笑却是干涩的,眼前的美酒佳肴到了她嘴里也不过是味同嚼蜡,她的眼睛有意无意的在皇上和玄洛的脸上交替刮过,皇帝的眼里始终带着最慈爱的眼神看着玄洛,这样的眼神就连太子也未曾得到过,她恨,恨到将颤抖的手又缩进宽大的袖袍内里,紧紧攥着,尖锐的护甲将戳破她的掌心,一滴血珠在掌心渐渐化开,她能感受到那尖锐的痛,这个玄洛除了苍白了些,哪里有半点病秧子的影子,盛世华章下谁也不能掩盖他的风采,举手投足间,他美好的仿似不是人间男子,就如那个哲哲依兰朵,美的早已超脱凡尘。 皇帝举盏道:“洛儿,朕从来也没想过还有父子团聚的一天,你能回宫,朕心甚悦,日后在宫中还如在家里一样,不要太拘束着了。” 玄洛行了礼亦举盏道:“儿臣多谢父皇恩典,儿臣敬父皇一杯。”玄洛说将,只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帝笑了笑亦饮了酒,一时间又有宫人来为玄洛添酒,玄洛又按礼敬了太后一众人等。 皇上担忧玄洛身子骨不宜多饮酒,正要叮嘱却见莫静殊施施然起身,素指纤纤举起手中一盏琉璃花樽,葡萄美酒溢着红色光华,她福了福身子道:“恭喜天纵皇帝喜得龙子,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十六年的光阴飞逝,皇上都来寻来流落在宫外的皇子,当真是可喜可贺。” 皇上只淡笑了笑道:“楚夏王能得你这样一位贤静的美人当真有福气,朕记得你好像是晋西王府里的丫头吧?倒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莫静殊脸上冷了冷,紫金步摇上垂挂着的璎珞轻轻拍打在额头上方,将酒一口饮尽以轻缓的口气道:“天下不识明珠之人太多,蒙尘的明珠总有放光的一天。”说完,眼光又从眼神温蔼的太后脸上刮过淡笑一声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莫静殊在天纵只能是个小小丫头,而到了楚夏得蒙楚夏王垂爱才有幸能成为放光的明珠。” 太后眸色里温蔼褪去,已是目光如霜,莫静殊明明是在讥讽皇帝不是伯乐,她只转头看了看玉贵妃有意无意的问道:“你是楚夏公主,自然清楚楚夏宫里的规矩,莫不是你楚夏宫里的规矩与我天纵国不同,身为皇帝的妃子也可以抛头露面,随便跑到别国恣意说话的么?” 玉贵妃欠了欠身子,脸上微露着尴尬之意道:“并无这样的规矩,只是静妃来我天纵一则是为了两国联姻之事,二则为了她与帕英莎的情分。”她想了想,又转头问莫静殊道,“如今帕英莎已好了大半,两国联姻的事亦已提上日程,怕是静妃就此要离开我天纵国了吧?” 莫静殊娇颜的红唇咬了咬,唇角划过简慢的笑:“其实我早就想离开天纵,只是英莎公主一直离不开我,况且皇上又重托于我,我也不敢随意离开,我楚夏公主好好儿的一个人如今却连个最简单的宫宴也不能参加,天可怜见的,她一个个整日的躺在床上有多么孤单,我若离开了,谁还能陪她。”她抚一抚鬓发,语气微妙而冷然,“谁知道英莎是怎么伤的?只怕我走了,她伤的可不至一条腿了。” 皇后正凝神瞧着,横目看了看她,淡声道:“难道你留下来就可保英莎公主平安不成?若如此,你从此以后也不必再去你的楚夏国了,反正两国联姻,英莎公主要嫁到我天纵,你不如留下来一辈子都陪着她,这样可保她一世平安。” 太后沉声道:“楚夏妃子长久留在我天纵像什么话?” 皇后轻描淡写道:“她又不能像如意那般成为三品医官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又不能成为皇上妃子,她若想长久留下,唯有一个身份最适合她。”皇后说着便沉静了下去。 明欣很是疑惑道:“皇后娘娘,楚夏王妃留在我天纵国能什么身份?” 瑞亲王妃转眸看了看明欣,眼里带着慈和的笑又道:“明欣,你且听皇后娘娘说话。” 皇后轻淡一笑道:“自然是宫女,正好也可还原她本身。” 太后唇角微牵也不再说话,只略点了点头,莫静殊气个半死,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皇上,太后难道你们竟不顾两国邦交,容许她们这样诋毁嘲笑我莫静殊,也好,我即刻回楚夏,如实告之我皇你天纵国是如何善待我楚夏公主和王妃的。” 皇上冷了脸色反问道:“有人诋毁嘲笑楚夏王妃了吗?朕倒未在意听见。” 莫静殊脸已黑成锅底,一甩脸子坐了下来,皇上又沉声道:“今日玄洛入宫,朕举办的既是宫宴又是家宴,既然是家宴不相干的人自当该退场,明儿还有为众臣秋狩归来接风洗尘的盛宴,楚夏王妃若不嫌弃明儿再来也不迟。” 莫静殊不想皇上竟然敢下逐客令,她冷笑一声道:“不相干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人,再怎么说英莎即将嫁入天纵,我也算是英莎的娘家人,那个沈如意算个什么,她可不是皇上的家人吧?皇上若瞧不上我楚夏就直说,何必寻这些借口?” 如意脸色平静,只觉得这莫静殊不仅咄咄逼人,还有不识时务的样子,她一唯的只想一血前耻,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皇上本就忌惮楚夏王,怎么可能容忍楚夏一个小小妃子在宫宴之上大放厥词,真想不通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楚夏王妃,怕是那个楚夏王也是个昏聩之人,不过这静妃倒十分懂得将帕英莎牢牢的掌控在手心,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帕英莎她莫静珠就成一跃成妃了,好像帕英莎在楚夏王的眼里如宝似珠,若说皇上宠爱自己的女儿也属常事,但如楚夏王将帕英莎宠爱的那份上着实让人难以理解,她轻摇了摇头,转眸却见玄洛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会心一笑,端起酒杯各自饮了,倒不十分在意莫静殊这不甚和谐的插曲。 莫离忧只静静的喝着酒,眼光偶尔从如意脸上飘过,他也不说话,可心却是痛的,她和玄洛坐在一处果然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而他注定要失去她了,他心中其实是不甘的,皇位,如意,他都想要,若玄洛能给如意一生一世的幸福也就罢了,可偏偏玄洛未必能给的起,倘若玄洛英年早逝,岂不害了如意一生,他甚至觉得玄洛是自私的,可同时他也承认自己也是自私的,在爱情上,谁又不想自私一回。 倒是太子脱口对着莫静殊道:“你说错了,沈如意是玄洛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父皇的未过门的儿媳妇,自然是家人,而且还算是很亲近的家人。” 皇上点头夸赞道:“澈儿,如今你倒益发会说话了,洛儿是你的亲皇弟,以后要兄友弟恭敬才好。” 说完,皇上又环视了众皇子一圈意味深长道,“你们也该懂得骨肉亲情,兄友弟恭才好。” 众皇子纷纷起身齐声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太后亦笑道:“一家子骨肉亲情的,自然会和睦相处。”说完,又对着如意和玄洛温和道,“如意,玄洛刚入宫,怕是还不大能适应,你是个妥帖的孩子,又是玄洛未过门的媳妇,自当该提点着他些。” 如意和玄洛正欲答应,忽听得莫静殊从鼻子里轻嗤一声道:“你们是一家子骨肉亲情,我这个外人也该知趣的退下了。”她眸光更冷只盯着太后冷笑道,“王爷如今见到太后一家子骨肉团聚,于九泉之下也要含笑了。” 太后浑身一抖,席间顿时一片冷寂,莫静珠拂袖正欲离开,忽然胃里泛涌出一阵强烈的呕心,她心突突的跳着,眼前昏花一片,她捂住腹部,腹内一阵绞痛,五官因疼痛而扭曲到一处,喉间一阵腥甜喷涌而出,暗红色的血沫四溅开来,溅落到她暗紫色宫装之上,只留下一个个暗红色印迹,她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娘娘……”她身后两个从楚夏带来的宫女大惊失色的喊了一声,双手扶住了她。 莫静殊再说不出来,口中呕出大口的暗红色血沫,她不明白刚刚她还好好的,怎么会?她蓦地睁开一双惊恐的眼,只看见眼前全是厉鬼的脸,眼底缓缓有血溢出来,那些厉鬼转眼间便将她的身体撕裂了,全是血,她身体里的血就要流尽了,她口里发出一阵啸鸣似的呜呜声,转瞬间,她手一松,便呜呼死去。 在坐所有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他们还见莫静殊趾高气扬的言出不逊,怎么只在睁眼闭眼之间,她就忽喇喇的七窍流血了,因她死的样子极其可怖,有些胆小的妃子甚至不敢睁开去看,皇上面色阴沉的坐在御座之上,太后唇角微颤抖,只道:“如意,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意起身出来,急急走到莫静殊面前,仔细查看,莫静殊已经暴毙了,她回禀道:“启禀皇上,太后,楚夏王妃之死是因为情蛊。”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莫离云脸上肌肉微微一抖,眸底沁出几许寒意,转瞬便又平静无波,皇上神色一变,疑惑道:“情蛊是什么?” “情蛊是一种巫蛊之术,此蛊乃花蛊的一种,以九十九个负心人的血培植而成情蛊花,养蛊人再心血养情蛊花,即成情蛊,养蛊者必是用情至深之人,以命饲蛊方可能成,故此蛊世间罕见。中蛊者一生只能爱下蛊之人,否则九十九日之后便会丧命。”如意缓缓道,她眼光略从莫离云脸上扫过,略了略又道,“想来楚夏王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命养蛊之时犯了养蛊禁忌才导致暴毙而亡。养情蛊需一月方可,在头十天不能沾一滴酒。” 众人更加惊异,想不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可怕的巫蛊之术,令他们更为奇怪的是,莫静殊已是楚夏王妃为何还要养情蛊,难道她竟是个情痴不成?虽然都有疑惑,但却不敢相问,原本繁华喧闹的殿中也好似被蒙上一层诡异的阴影,皇上沉默片刻只挥了挥手道:“宫中禁忌巫蛊之术,凡养蛊施蛊者一律处以极刑,只是莫静殊已自食其果,拖下去掩埋了。” 如意立时跪下道:“皇上,请恕臣女斗胆,莫静殊乃楚夏王妃,还是将她的尸体运回楚夏交由楚夏王处置才好,到时楚夏王命人验尸就知莫静殊以命养情蛊之事,不管莫静殊想向谁下蛊,想来楚夏王也容不得她。” 太后点头道:“如意说的甚为有理,莫静殊死有余辜,但倘若不明不白死在我天纵皇宫,到时必会引起楚夏王猜疑,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反不如叫楚夏王亲自验验莫静殊是因何而死。” 皇上颔首道:“也好!” 少顷就有宫人将景春殿清理干净,宫砖地上带着水光又是清洁一片,莫静殊的死除了会让人觉得惊心,却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伤心,就连太后虽心里微酸,但也觉得她是自吞了恶果,她死了倒也干净了,莫离云的眸里始终罩着阴沉之色,他嫌恶的看了一眼她宫砖地上明亮的水迹,这个莫静殊竟然敢骗他,他交给她的情蛊花非但没用在帕英莎和莫离忧身上,却用到了她自己的身上,他想着一阵心惊,幸而她暴毙而死,不然倒霉的就是自己了,于愤恨之外,他又升起一种劫后重生的欣慰。 宫宴之后,步出景春殿已是夜凉如水,唯有那一排排宫灯轻晃在阴影之中,幽深深的好似鬼火一般,如意和玄洛一前一后向着同一方向静静走着,天空浓重的云已尽散成莲花形状,透明的略显暗沉的莲花瓣内一轮明月缓缓露出脸来,清辉洒落在宫殿琉璃瓦顶,笼罩上一层清冷光华。 衣声细琐,脚踏着软软青草发出细微的声音,玄洛回头只牵了如意的手,掌心微凉贴合在她柔软的小手之上,二人并列而行,静默无言却是心灵交汇。 转眼间时间匆匆已有一月,这段日子宫里似乎极其平静,如意不当值的时候时常陪着玄洛一起出宫去清平侯府看望清平侯夫妇,皇上和太后从来不曾拘紧着他二人,就连玉贵妃对玄洛也是另眼相看,对他极是亲络,竟真把他与离忧一般对待似的,皇上大为赞赏,来朝阳宫的次数渐次多了起来,偶尔也会去卫妃的长春宫。 初冬的清晨天阴冷冷的,苍穹上卷着乌云,白毛风刮得正紧,皇上一早洗漱完毕便坐案前批阅奏章,如今国事太平,皇帝也少了些烦忧,只是他心里到底是怅怅的,漫不经心的取了另一本奏折打开一看,皇帝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朱笔凝滞下来,皇上似乎在想着什么,折奏上说清平侯府与乱党宗政无影和宗政烨暗中勾结,皇帝心中深知如今有人翻出旧案,必是想借着清平侯府对付玄洛,所以他欲查明还清平侯府一个清白,谁知查到最后人证物证俱全,宗政烨竟是清平侯府的坐上宾客,与玄洛,都穆伦更是以兄弟相称,甚至到最后天牢劫囚事件也与玄洛扯上了莫大的关系,皇上亲审了事发当日所有目击证人,有人称事发当日其中有个蒙着面的叛党生了一双琥珀琉璃目,皇帝本来不信,但玄洛与宗政烨称兄道弟却属不争的事实,他心里益发烦燥不安起来。 皇帝一时间心内未拿定主意,对于这失而复得的父子亲情,他无比珍重,更何况玄夫人重病,玄洛和如意回清平侯府侍疾,他暂且将这件事按了下来。 这天傍晚,皇后带着众嫔妃来到寿康宫给太后请后,殿内一时莺燕缤纷,脂香阵阵,皇后并着众妃都陪着太后说笑,太后脸上融着暖意的光,只是眼尾深处凌厉不减,一时间宫人鱼贯而入上了茶点,卫妃微微皱眉,眼里瞥见一碟子松油卷便觉得胸口闷的慌,一不小心哇的一口就吐在了身旁良贵嫔的衣裙之上,良贵嫔失声一惊,嫌恶的皱了皱眉,因着近日卫妃在太后面前很是得脸,她也不敢发作,只问道:“姐姐怎么了?” 太后和众人都是一惊,卫妃满脸愧色的拿绢子拭了拭唇道:“臣妾失礼了。臣妾没事,只是觉得胸闷呕心。” 太后连忙道:“还不赶紧传御医来看看。” 不多时御医赶来仔细诊治后,脸上浮起一层喜色,只笑道:“恭喜卫妃娘娘。娘娘是有喜了。”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太后略显松驰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卫妃你也太大意了,竟连自己有喜了也不知道。”说完,又吩咐道,“快上些酸枣糕给卫妃,怕是那松油卷太油腻,她吃不下。” 皇后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之色,唇角上扬,弯起微凉弧度,又吩咐宫人道:“还不赶紧的将这喜事禀报皇上,皇上听了一定高兴。” 少顷,皇上果然面带喜色的赶了过来,这几天以来他一直烦忧如今听到卫妃有喜岂能不高兴,虽然他身边有几位皇子,但宫中久未添皇子公主,他自是欢喜。 如此一连三日,皇上每晚都会去长春宫,卫妃本就受宠,如今身怀龙种,更是圣宠优涡,到了第四日,卫妃身体便不大好,牙龈肿胀,咽喉肿痛,神思倦怠,皇上深为忧心,连连宣召御医诊治,几上御医都是摇头叹息,倒是曾经为瑞亲王妃诊治过的成太医道出了实情,因着当日是福瑞郡主诊治出瑞亲王妃是中了水银之毒,当时他还感叹想请那神医进了太医院,后来才得知那神医竟是福瑞郡主,他自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卫妃毒发这么快,想必是有人下了足量的朱砂,只是查遍了整个长春宫,也不知这朱砂从何而来。 皇上震怒,卫妃所中之毒让他想起十六年绾妃中毒之事,他益发想要查出这幕后凶手,他恼怒卫妃擅自饮用宫中禁药,将她禁足在长春宫,但也担忧悲剧重演,卫妃究竟是假孕真孕连御医也一时无从得知,倘若卫妃与当年的绾妃一样其实是身怀龙种的,那他也不能过于责罚他,他想着还是能保住龙种才好,皇上下令宣召如意入宫,幸而御国夫人身子经如意调理已好了许多,如意便赶回宫中,玄洛独留在清平侯府侍疾。 到了长春宫时,天色已晚,殿外正飘着几点细雨,冬风刺骨,卫妃病气奄奄的躺在宽大的床上,烛火透着青蓝色的光在她脸上笼罩出一层淡淡光影,更显得她的脸色肿胀腊黄,眉心紧拧着仿佛在承载着巨大的痛苦,如意探脉观舌,赶紧拟了方子吩咐卫妃的贴身宫女三元前去熬药。 少顷,皇上步入寝殿,问如意道:“卫妃有孕是真是假?” 如意应道:“回禀皇上,娘娘确实已有一月身孕,虽然中毒程度不轻,但幸好时日不长,还未累及腹中胎儿,只要按方子服用了便可解毒,到时胎儿亦可保平安了。” 皇上松了一口气,想责骂卫妃又见她黄黄的脸儿,眼里蒙着泪意,倒有些不忍了,只叹道:“你怎么能饮下这欢花汤?” 卫妃脸上带着无尽愧色,眼里的泪流了下来:“皇上,臣妾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求皇上看中腹中孩子的份上,允许臣妾生下孩子,到时就算皇上要赐死臣妾,臣妾死也甘愿了。”说完,又拉着如意的手道,“如意,本宫求你这一段时间保全了本宫的孩子。” 如意道:“娘娘说的哪里话,臣女必定尽心尽职保全娘娘腹中之子,就算不为着娘娘也为着皇上,为着太后。” 皇上脸上带着深切的哀思,眼神飘远到久远的过去,只叹道:“若十六年前,绾妃也能得如意你诊治,想必朕也不会失去她了。”说完,脸上已起了深深怒意道,“想不到十六年后,这后宫之中还隐藏着这样的毒蛇,如今又想加害朕的孩子,此人不除,朕心里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如意劝慰了皇上几句又道:“只是臣女虽开了方子,但这朱砂究竟从何而来,若一日不找出毒之源头,娘娘便多一日危险,且不说娘娘服用了欢花汤,就是从未服食过欢花汤,若身怀有孕,也经不起这样份量的朱砂毒。” 卫妃闻言不由的打了个寒噤,只抖擞着声音道:“皇上,臣妾好……好怕……臣妾死不足惜……可臣妾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说着,已是泣不能声。 皇上又道:“朕已命人彻查了长春宫,并未发现朱砂,这几日卫妃身子不好也不到别的宫去,她的饮食汤药皆有人御医查验方才能喝,朕倒不知这朱砂究竟打哪里来的?” 如意沉思片刻,为慎重起见又将卫妃所用之物一一都细查了,连着药罐,汤匙全都仔细查验却一无所获,又怕再查下去会耽搁卫妃休息,皇上特许解了卫妃禁足,将她先行迁至寿康宫偏殿的暖阁内息着,如意又留在长春殿继续检查,皇上又亲命两名御医助如意一起检查,漏声残,不知不觉已将近寅时,殿内淡薄的安胎宁神香燃尽,在鼎内落下一层冷灰,就连那案台上的红烛亦将燃尽,红烛泪堆满烛台,宫女换下红烛,如意忽闻到一股奇怪的异味的传来,因着宫殿薰香燃尽,这淡淡的朱砂燃烧的味道才袭入鼻尖。 如意查了红烛并无问题,如意寻着朱砂燃烧之味却见大兽炭铜炉内还有红罗碳未燃烬,如意赶紧命人打开碳炉,又唤了两名御医一起拿钳子夹了未燃烬的碳,御医连连慨叹,这下毒之人当真手段高明心思毒辣,因着卫妃有孕,内务府送来最好的红罗碳,谁能想到朱砂会融入红罗碳芯之中,经过燃烧,芯内朱砂便释放出水银之毒,更巧妙的是那安胎宁神香恰可以这种异味完全掩盖住了,是以任是查遍整个长春宫也查不出来。 如意和两名御医一道将实情禀报皇上,皇上脸上沉冷如冰厉喝一声道:“给朕彻查,这样歹毒的东西究竟是谁弄进长春宫的。” 皇上因着十六年前的事不能化解,深恨下毒之人,况且安胎宁神香是皇后赏赐给卫妃,由小念子亲自送来的,皇上对皇后更加疑心,皇上严令一下,内务府掌管红罗碳的太监被打入暴室,暴室里的酷吏赛比唐朝来俊臣,其刑罚残酷常人难以忍受,内务府掌管红罗碳的太监撑不住刑罚,刚被夹了手指就招了实情,说是皇后身边的文心亲自来交待的,文心和小念子当即一同被打入暴室。 文心被打断了一条腿,十指指甲一寸寸连肉带血的都被剥落下来却抵死不肯吐一个字,倒是皇后身边的公公小念子抵不住酷刑全都招了,更连到瑶池舫重金购得沙漠之草的事都一并招了。 因京城地处北方,冷的格外的早,当天夜晚,京城正下了头一场雪,重重叠叠宫宇起伏,风卷着雪,雪缠着风,掀起漫天雪花,细碎的雪花零散散的飘落着,整座皇宫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天空已暗的只能见到那细白的雪,皇后已被下令禁足在凝晖宫。 皇上心里乱糟糟的,却是带着透彻心骨的恨意,乘御辇直奔凝晖宫。 夜风夹着雪花赤溜溜的从凝晖宫的窗棂里吹了进去,卷动锦纱帷幔乱摇,皇后面如死灰般静静的坐在那里,手边还放着一盏未饮的茶,只是那茶已是凉透了,昏暗的烛火被夜风吹的几近熄灭。 她一身素白衣装,发上钗饰全无,虽然憔悴不堪,但长年积月的端庄始终未变。 只到皇上迈入殿中,她神色亦未改变半分,甚至连看也看未看皇上,仿若泥胎木偶般,只是唇角在不经意微微抽动了下。 皇上嫌恶万分的看了一眼皇后,内心深处却还有着一丝痛心,这个女人,这个狠毒的女人与他从小长到大,虽算不得亲密万分,却也是亲人无疑,他声音已冷如殿外冰雪,带着慑人寒气:“十六年前,是不是你暗中谋害的绾妃?” 皇后冷声道:“皇上都已经认定了臣妾是凶手,还何需多问。”她缓缓的转过眸子,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她也想以最骄傲的姿态面对他,只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溢出了泪光,“若臣妾说没有,皇上信么?” “若非朕有了真凭实据也不会定了你的罪。”他逼视着她,沉声道,“同样的手段你在卫妃身上又重施了一次,朕被你蒙骗了十六年,你既已害了绾妃失了心志,何故还不放过她?还要对她下那样阴毒的蛊?” 皇后脸带着惊疑与愤怒,震声道:“臣妾没有,臣妾以厉家全族的性命起誓,臣妾没有。” “呵呵……”皇上冷笑道,“朕从不相信誓言,朕早就允了你皇后之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对朕的哲哲下那样的狠手?” “皇上今日究竟是为卫妃而来,还是为了那个祸国妖女而来?”皇后反诘一声道,“皇上拿现在的事来翻十六年前的旧帐,臣妾只有一句话,卫妃中毒之事与臣妾无关,至于十六年前的事,臣妾亦问心无愧,皇上是后宫中人的皇上,不是她哲哲依兰朵一个人的皇上,臣妾不否认臣妾利用朱砂之毒害了哲哲依兰朵,但臣妾绝没有朝她下什么血衣天蚕蛊,时至今日,臣妾敢做就没什么不敢当的。”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小念子都已经招了,你为了谋害如意暗中命厉横在苗疆为你弄来血衣天蚕蛊,只可惜还未等厉横弄来此蛊,他倒葬身在苗疆了,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皇帝忽然俯下身子,一把扯住皇后的衣领,冷声道,“朕倒不知朕的皇后有如此有能耐,朕更不知朕的身边藏着你这样一条毒蛇,你害了绾妃和玄洛还不够,还要害卫妃,害如意,朕不知道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除了澈儿和你自己,你是不是谁都容不下?” 皇后轻轻一笑,惨淡面容上凭添凄凉之色,“皇上问臣妾的心是什么做的,臣妾倒要问问皇上的心是什么做的,这么多年皇上可曾爱过臣妾,可曾信任过臣妾,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罪责都加诸在臣妾身上,这对臣妾公平吗?” “公平?”皇上抬起左手掌重重击在桌上,茶盏在霎时间被震飞落地,皇上阴冷道,“不要在朕的面前谈公平,你这样的人不配谈公平。” 皇上正怒气冲天,忽见高庸回来报说太子正冒着大雪跪在凝晖宫外为皇后请命,皇上面容早已扭曲只厉声道:“你去告诉太子,从今以后他没有母后,若他执意不肯走,朕便没有这个儿子。” 高庸知道皇上是动了大怒,更知道卫妃之事不足以令皇上如此愤怒,皇上愤怒的是绾妃的死,十六年的相思等待到最后成了一场空,如今还要面对一个不知能活到何时的儿子,皇上的心有多么的痛,他每日服侍在他身侧却看的清清楚楚,且不论别的罪名,单就是谋害绾妃一事就足以令皇后永无出头之日。 一道废话圣旨击垮的不仅是皇后的心,还有太后和太子,太子终日惶惶不安,亏得莫离云从旁劝阻,否则太子又要冒天颜触龙鳞为皇后求情了,莫离云深知此次事件不同与于慕容中之事,绾事之死是皇上不可触碰的伤口,就连太后也不能阻止废后,只保了皇后没被打入冷宫,而是永久禁足凝晖宫,此生不准踏出一步,其实这与冷宫也无异了。 莫离云深恨自己终究还是棋差一着,他虽然下手对付玄洛,却不想皇上隐忍不发,他更加能肯定绾妃和玄洛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这让他再沉静不住,皇后一倒意味着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他少了依附之人便如少了一条臂膀,他不能再让太子傻傻当了出头之鸟,毕竟太子身后还有太后,他跟随太子便能得到太后扶持,而玄洛和莫离忧要让他们自相残杀才好。 太后没有说出下蛊之人是玉贵妃,因为她知道她一旦说出便意味着自己早已知晓绾妃死的真相,倘若玉贵妃再反咬一口,她也脱不了干系,因为当初她推波助澜了绾妃的死是事实,她不能令她母子再生嫌隙,更何况就算她说出了玉贵妃,皇后依旧逃不掉被废后的命运,她颓然的接受了厉家将倒的事实,但她也不能完全放手,她还有太子,只要太子登基,皇后自然成为皇太后,而厉家又可以风声水起,她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太子身上,她要让朝臣看看,就算皇后被废,太子依旧是天纵国的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太后眼睁睁的看着昔日风华鼎盛的凝晖宫变得冷宫死水一般而无能为力,她虽忧心不已,但好在卫妃腹中之子保住,她心里亦存了一份希冀,对于皇家新生命的到来,她作为皇祖母总是高兴的。 皇后待在冷冰冰的凝晖宫每日只不停的数着宫内的每一块墙砖,口里念念有词的数着什么,从清晨数到日落,冬日的雪又下了一场,在漆黑的夜,凝晖宫除了映出雪光,殿内除无一丝光亮,窗棂被风吹的吱呀呀的响,殿内却冷成一团冰。 忽然殿外有淡淡幽光亮起,随之而来是脚踏雪地发出来咯吱咯吱的声音,皇上面色沉静如一潭死水,微向外瞟了瞟,失声唤道:“文心。” 没有人应她,服侍她小宫女早偷懒的不知猫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一阵轻幽幽的声音蓦地响起:“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 皇后在听道这首晏几道的《破阵子》,脸蓦然变色,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从椅上弹跳而起:“谁?” 只听那声音虽然极轻,却轻的如地狱里飘荡出来的渺渺之音,那声音在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又轻叹道,“姊醒谨奉。” 皇后惨白的脸色极度恐惧的寻声望去,只见一女人白衣如雪,发上镶红宝石紫金彩羽凤步摇在暗光下闪着耀目光辉,尤其是那一对凤眼,更是闪动着血样般的光泽,皇后脸上肌肉不由的抽动起来,伸手指着那白影道:“颜汐晚。” “厉醒,你还记得我?”那声音咯咯笑道,笑的那样阴冷,“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待在那冷冰冰的地方好冷,好冷。” “你是人还是鬼?”皇后颤声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本宫都不怕你。” “嗬嗬……”那声音又笑道,“不管我是人是鬼,我的阿煦都会陪着我,而你不管是生是死,都注定得不到阿煦的爱。” “不——”皇后发出最凄厉的声音,那声音却是嘶哑无比的,“你这个贱人,是你夺走了阿煦,阿煦是本宫的,就算他死也要只能死在本宫的手里,过去本宫能毒死你,今日本宫就不怕你的鬼魂来找,就算是死,本宫下了阴曹地府也要找到阿煦。” “你以为阿煦还愿意见你这张面目可憎的脸,他没有来杀你,不过是怕杀了你脏了他的灵魂。”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某种试探之意,“你诛灭了宗政一门,你以为像你这样的毒蛇,还能让阿煦再见你。” 皇后冷笑两声,恨到极点她反倒没了惧意,竟突然发了狂的一般,跳起身来伸向就想掐住那白影的脖子,只是身子太过虚弱,还未接近那白影之时脚下一软反栽倒在地,她抬眸盯着白影,阴森森的笑道:“阿煦竟然背叛了本宫,本宫就要拿他宗政一门所有的人来陪葬。”她的眼底忽然涌出许多泪来,愤怒的脸色早已变成悲怆的神色,她喃喃道,“阿煦,本宫要让你知道,本宫能让你生让你死,本宫得不到你,只能让你去死,本宫杀了颜汐晚又灭你全族,就是让你恨本宫,那样就算在黄泉之下你也能记得本宫,至少你不会忘了本宫,不会忘……” 她缓缓爬起身来,又继续道:“颜汐晚,当年本宫视你为姐妹,你却夺走了本宫的阿煦,你该死。”她恶毒的笑了笑道,“本宫只后悔没将你粉碎万段,让你永不超生。” “皇后娘娘,怪道你会落得如斯境地。”她嘴角轻蔑的扬了扬道,“像你这般恶毒的人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因为你不配。你更不配做我娘的姐妹。” “你是谁?”皇后伸手指道,忽然醒悟过来道,“你是沈如意。” “皇后娘娘果然聪明,到现在才认出臣女来。”如意婉转一笑,“臣女不过是想来试探试探你,不想皇后娘娘这么实在,竟和盘托出,想必当年诛灭宗政一门的事你厉家也脱不了干系吧?” “与我厉家有何干系,你若想报仇尽管冲着本宫来。”皇后眉眼间愈加凌厉,“沈如意,你果真是前朝余孽,本宫这将禀报了皇上将你斩草除根。” 如意不以为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皇上还会再见你么?我今天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会说,因为你永远也没机会说,你谋害我爹娘,谋害宗政一族,我要拿你整个厉家来陪葬。” “你敢?”皇后仰头冷戾道,“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对对付我厉家,你别忘了太后也是我厉家人。” “我有没有能耐皇后娘娘无需多多虑,太后连你也救不了,更别谈厉家。” 皇上直愣愣盯着如意的眼,无端端的竟生出一丝惧意,倘若眼前的人真是颜汐晚,她反倒不怕,而这个沈如意,绝对是个妖女,还是个阴毒至极的妖女,她心里虽怕,脸上却强做镇定厉声道:“当年的事与我厉家无干。” “无干么?”如意轻笑一声,“可是文心都招了。” “不可能。”皇上心头一震,“文心不会招的。” “皇后娘娘难道还天真的以为文心能挡得过酷刑,就算她能挡得过她害怕臣女的金蚕蛊,当初金蚕蛊不是皇后娘娘用来对付臣女的么?” 皇上脸上已竟是恐惧和颓然:“你好毒,但本宫的父亲是受本宫所逼,他也是迫不得已。” “什么迫不得已,他也不过为了一已这私罢了。”如意步步紧逼道。 皇后颓然的倒在地上,强撑着力气道:“本宫的父亲是有功之臣,本宫的姑姑是太后……” 如意轻蔑一笑打断道:“到现在皇后你还不明白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你以为皇上为何要派厉横那个草包去征战慕容剑,不过就是让他去送死罢了,而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护不住,难道还能护你厉家。” 皇后抬眸睥睨着如意,冷冷道:“不可能,皇上怎么可能会害了厉横?”她说着嘿嘿一笑道,“你今晚过来不就是想要看本宫的笑话,让本宫痛苦么?本宫偏不让你如愿,你这个妖女信口雌黄,本宫一个字也不信……” “真真可笑,谁有空来看你笑话,我不过是想解开心中的疑团。”如意垂眸,瞟了皇后一眼道,“那个文心可真是个嘴硬的,想要撬开她的嘴那么难,所以我不得不到皇后这里来拭探一下了。” “你——”皇后气极,血气上涌,已呕出一口血来,“你阴本宫。” “皇后娘娘气性可真大,都气的吐血了,唉!身为医者,臣女倒不忍心。”如意轻叹一声,“你处心积虑想要害臣女,臣女无以为报。” “你想干什么?”皇后不由的往后退了两步,“本宫这就去告诉皇上,告诉太后,让他们认识你这妖女的真面目” “一个疯子的话谁能相信?”如意轻笑一声,迫视着皇后,“你这么喜欢数这凝晖宫的砖头,臣女就成全你好了。” 皇后脸色大变,双眸骇然的睁着极大,只见如意略挥了挥手,一阵香风拂过,眼前影出重重黑影。 第二日,凝晖宫传来消息,皇后好像得了疯癫之症,原先虽然也数砖头,但到底人还是清醒的,如今益发糊涂起来,竟趴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数,太后听了有些忧心,带了御医亲自去了凝晖宫瞧皇后,御医只回禀说皇后是受了重大刺激痰迷心窍所致,太后又劝导皇后不要再执迷不悟,谁知皇后见有人阻挠她数砖头,见发起狂来想要杀了太后,又恶毒的咒骂太后去死,太后唬个半死,她本想命如意去瞧瞧皇后,但顾忌着皇后深恨如意,又怕如意去了会更加刺激到皇后,再者如意是玄洛未过门的妻子,皇后当年害过绾妃,如意又岂能真心为皇后诊治,心里犹疑不下就带了御医去,谁知皇后那般咒骂她还想要杀了,她也冷了心肠。 接下来的两日,皇后益发不分白天黑夜的数着凝晖宫的砖头,时而还能从她口发出怪笑之声,唯有太子急得不行,成日介的去求太后,太后逆不过太子的情面,正想跟皇上讨个情,让如意去看看皇后,谁知太后连皇上的面还未见到,就从凝晖宫又传来惊人消息,皇后宫中竟然有桐木偶人埋于地下,诅咒皇上和太后,皇上惊怒,巫蛊之术乃宫中的大禁忌,谁也触及不得。 太后深觉得事情有异,命人去查,皇上更是下令彻查,太子恐皇后因巫蛊一案被杀,顾着母子之情,不顾莫离云劝阻,日日跪在正安殿门外为皇后呼冤,皇上气愤之下将太子禁足东宫。 …… 苍然暮色,天将近黑,忘忧阁内,如意微觉着有些疲倦,正靠在暖阁内的铺着软垫的榻单手支着下颌闭目凝神,屋内灯火微有些幽暗,地下一个景泰蓝的薰笼里红罗碳烧的正热,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哔啵,寝殿内暖融融的,玄洛也不命人通传,只悄悄的走了进去,见如意羽睫低垂,面色安静的正闭着眼,如意听到动静,也不睁眼,只笑道:“玄洛,是你来了。” 玄洛眼神异常温柔只笑道:“这会子天色还早,你怎么竟睡了,莫不是这几日太累了。” 如意睁了眼:“我哪是睡觉,而是在想事。” “说来听听。”玄洛盈然坐在如意对面,一时间莲青捧茶进来,如意只笑对着莲青问道,“莲青,你与刘凌走的也还算亲近,我交待你的事可办成了?” 莲青嘟了嘟唇颇是为难,脸上早已起了一层红晕道:“奴婢细细问了,与顾嬷嬷丢失孩子的时间地点倒很是契合。” 玄洛笑道:“酒儿,你也忒捉狭了,那晚你和莲青将刘凌药倒,若让人瞧见了指不定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坏事?” 如意轻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若不如此,如何能知道他身上胎记,好在他醒来什么也不知道,况且他素日里待莲青极是亲和,由莲青去问他正好,若他果真是顾嬷嬷的孩子,咱们能让他们母子重逢也算做了件大善事了。” 如意正说着,冬娘打着帘子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笑道:“刚奴婢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见到刘统领在咱们忘忧阁外往里张望着,他一见奴婢倒有些脸红了,又让奴婢将这木盒子交给莲青。” 莲青脸上露出欣喜羞怯之色,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块鲜红的汗巾子,冬娘打趣道:“怕是这位刘统领喜欢上咱们家的莲青了。” 莲青脸更红了,如意笑道:“看来莲青和刘凌的关系不是还算亲近了,而是很亲近了,这样也好,刘凌为人正直,又生的气宇不凡,与咱们莲青极为相配的。” 冬娘道:“若刘凌真是顾嬷嬷的儿子,顾嬷嬷可算是一举两得了,既得了儿子又得了媳妇。”说完,又对着玄洛笑道,“公子,看来你将顾嬷嬷送到咱家来是送对了。” 玄洛笑道:“若真如此,也算是无心插柳柳阴了。” 如意道:“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道莲青与顾嬷嬷那般投缘,原本这缘是投在这上头了。” 莲青脸色大红,跺一跺脚道:“奴婢要描花样子去了。” “臊了。”冬娘拍掌一笑,又道,“奴婢就不打扰小姐和公子说话了,小姐若有事再叫奴婢。” 一时暖阁内又留下玄洛和如意,玄洛含着笑意望着如意道:“酒儿,还不如实招来,你在想什么事?” 如意含笑不语,只道:“偏不告诉你。” “我知道,必是酒儿娘子想着要早点嫁给我为妻。”玄洛抿嘴一笑。 “谁想这些。” 玄洛笑了笑,又敛了容正色道:“那你是不是在想巫蛊的事?” 如意沉默片刻,抬眸道:“算你猜对了,我的确是在想巫蛊之事,到底是谁弄了这巫蛊,皇后已疯,再够不成任何威胁,这矛头所对的肯定不单是皇后。” “你难道不见太子这几日失了圣宠?” 如意闻言微觉触动,又道:“太子是个耳根子极软的,想来是有谁故意鼓动了他日夜跪在正安殿门外惹得皇上大怒,其实太子倒算是个实诚之人,当日为了那个慕容中还闹出了程门立雪之事,如今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什么不肯做的,这次怕是头疼的不仅是太子,还有那个莫离云。” 玄洛道:“不管太子是好还是不好,想来这次他已入了陷井,这或许有人想效仿汉武帝时巫蛊一案。” 如意又道:“汉武帝巫蛊之祸不仅逼死了卫子夫及其子女,更是导致都城长安在这次政治动乱中丧生者数以万计,想来皇上也不会轻易重蹈了覆辙。” “这件事若再查下去,说不定就能从东宫搜出桐木人偶来,到时太子一倒,谁能受益?” “玄洛,其实我心中早有疑惑,皇后抵死不肯认卫妃一罪在情理之中,卫妃一事是我暗中联合卫妃设计的皇后这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想利用卫妃一事查出当年是谁害了绾妃,皇后的确给绾妃下了朱砂之毒,她连这都认下了,为何不肯承认她下了血衣天蚕蛊毒,或许下蛊毒之人另有其人,只是我有些害怕,害怕这件事会牵涉到我不想牵涉的人。” 玄洛默然良久,终于开口道:“玉贵妃。” 如意低眉,暗自沉吟道:“玉贵妃是离忧的母妃,我前世今生都欠了他。” 玄洛轻轻握一握如意的手,琥珀瞳仁里似蒙了一层温煦的纱,他凝视着她的眼眸道:“酒儿,前世今生你欠了莫离忧,那那个前世欠了你的人又是谁?”他吻一吻她的指尖认真道,“莫离云是不是?” 如意心中一动,诧然道:“玄洛,你如何得知?” 玄洛看她一眼道:“因为你的眼神,你看莫离云的眼神,虽然你想刻意隐着恨意,但酒儿,你的每一个眼神都刻在我心里,我岂能看不懂你看他的眼神?” 她心中有略略痛楚却又带着几分欣慰,她笑了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靠近她,他伸手拉了拉她,她身子往前一倾,脸埋入他冰冷的胸膛,清幽的杜若香盈在鼻尖,他将她紧紧相拥,心好似被小鹿撞击了一般,她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她相信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结束的。 就在如意和玄洛相守相拥的时候,东宫被重兵包围,东宫银杏树下挖出两个桐木人偶,太子惶惶不安,欲找莫离云商量,无奈皇上下了严令,若无圣旨禁止任何人再见太子,太子亲信被打入暴室,遭严刑逼供,招出太子因被皇上禁足,心内不忿,才效仿皇后埋桐木人偶诅咒皇上。 莫离云为太子多方活动,又在太后的授意下联合朝中大臣欲为太子联名上书,皇上虽觉得事情有异,但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太子半点抵赖,就连皇上自己也不得不疑心太子,正因为皇上了解太子的性子,太子虽然懦弱,却有些左性,若为了皇后之事恨上自己,用巫蛊诅咒自己也未为可知。 东宫风声鹤唳,皇宫也不太平,早朝厉丞相联合众臣上书,说必是有人欲效仿汉武帝时期巫蛊事件暗算太子,而皇上当时并未立即表明态度,当天晚上,莫离云为太子请命,跪在正安殿外请求参见皇上,如意正当值,只见皇上心神不宁坐在御案前手里却拿着奏折,手中朱笔却不落,只听他淡声:“宣。” 莫离云面色沉重,恭敬的行了礼,皇上只穿一件家常马湖绸夹袍,用目光微睨了一眼莫离云道:“离云,这么晚了见朕什么事?” 莫离云连磕了三个响头道:“儿臣是来求父皇圣旨,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去见一眼太子,儿臣自幼跟随太子左右,儿臣不信太子会行如此巫蛊之事。” 皇上面色阴沉了下去,眉尖拧着薄薄怒意:“朕素日当你是个沉静的,没想到你也这般沉不住性子,太子之事朕也彻查,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好说。” “父皇,儿臣……”莫离云还欲说什么,皇上骤然打断道,“好了!你不必再说,朕自所以还未发落太子,就是还想给太子一个机会,这件事朕自会从头到尾再重审一遍,你退下吧。” 莫离云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皇上已是不耐烦至极,少不得退了下去,临行前,眸光略在如意身上扫了一眼,便叹息一声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殿外的天空是难得的好月色,透过纱窗映进正安殿,投下一层淡淡的映影,好似开放在地下的点点梨花,殿内烛火跳荡着青蓝色的火焰,忽然一阵冷风吹来,皇上的身子萧瑟的一抖,如意连忙道:“皇上,天太冷,臣女帮你把窗子关上。” “不!”皇上淡声道,“这样的冷意才会让朕觉得清醒。” 如意端起一杯茶递到皇上面前道:“那皇上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若冻坏了就不好了。” 皇上并未接茶,只抬眸细细打量着如意,道:“如今朕不知该信谁了,朕身边的有几人在说真话。”他淡薄的唇带着疏离而不明的笑,“如意,你和玄洛可曾有事瞒着朕?朕今日想要问你一个答案。” 如意微微一怔,端着茶盏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一点清茶滴落在皇上的衣袍之上,对于皇上暗中审查天牢劫囚之事,莫离忧早已透过消息给她,她知道皇上顾念着与玄洛的父子亲情,所在将此案暂时压住,皇上不说,她也不好提,如今皇上忽喇喇的问起,她不敢断定皇帝指的就是宗政无影和宗政烨的事,但她此刻若不如实回答,反惹了皇上更加疑心她和玄洛,她静思片刻道:“皇上,臣女不敢说从来没有瞒过皇上,就如当初臣女隐瞒下玄洛的身份一般,皇上今日问臣女这样的话,想必是有事想问臣女,皇上但说无妨,臣女一定如实回答。” 皇上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如意,你倒会跟朕打太极,也罢,朕也不能强求你从不瞒朕,朕确有事要问你和玄洛。”说完,又吩咐高庸去传玄洛。 少顷,玄洛裹着狐皮大氅迎风而来,入了殿,一阵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身上,玄洛解了氅入了内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微微一笑道:“快起来吧。”玄洛起身,转眸看了看如意,目光轻触的一瞬,他大体猜到皇上宣召他所为何事,这件事他终归是要面对,若不说了清楚,怕是皇上心里也永远存下疑影。 “玄洛,朕今日召你来也不为别的事,朕只想知道你怎会与宗政烨称兄道弟,他可是要行刺朕的叛党。”皇上开门见山,“朕既然问了,索性就一问到底,天牢劫囚之事可与你有关?” 玄洛微沉思片刻,天牢劫囚之事牵涉太大,若一旦揭露出冰山一角,迷香事件也会浮出水面,随之而来的便是晋西王一案,到时徒惹太后猜忌,太后就算再心疼如意和他,晋西王却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想着,他缓缓道:“父皇,儿臣过去确与宗政烨称兄道弟,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因着宁西治灾的事,儿臣与如意去了宁西,偶然结识天云寨大当家和二当家,寂凭澜是如意的姐夫,这当中的曲折父皇也知晓一些,而二当家宗政烨的性子却是不拘小节,又爱喝酒,与都穆伦脾性相投,二人时常在一处吃酒斗嘴又称兄道弟,而儿臣与都穆伦自小就有兄弟情谊,自然也与宗政烨称兄道弟了。虽是称兄道弟却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至于天牢劫囚,儿臣虽认得宗政烨,但却不认识宗政无影,儿臣怎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去劫天牢?” 皇上略点了点头,又转头问如意道:“那如意你认不认识宗政烨?” 如意道:“臣女养在深闺,如何能结识?不过倒听玄洛提起过他,他素喜采花,臣女更不敢见了。” 皇上浅浅牵起唇角,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又继续问道:“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亲自问了你们,不然朕心里始终放在一块大石头,朕知道玄洛入宫之事会引起有些人的不满,朕当年也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啊!七子夺嫡历历在目,身为皇子逐圈红了眼,谁又是等闲之辈,朕的膝下统共只有剩下这几位皇子,其他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朕实在不忍再让往事重演,这件事朕会查明,到底是谁暗中谋算你,但朕牵涉太多,朕只能按下不发。”皇上脸上带着深深无奈,蹙眉道,“玄洛,你为明白朕的苦心。” 玄洛在望着皇上那日益苍老的面容,那眼底隐着的慈爱与悲哀,心中不免一动,皇上怕的不过是查到是哪个皇子暗中下的手,如今又出了太子一事,对皇上打击甚大,皇上身边的皇子本就不多,倘若死了谁又伤了谁,皇上都会有不忍,他随即应道:“儿臣明白。” 皇上的脸色伤感未退又带着几分微凉之意,仿佛这冬夜里悬在空中清凉的月,他的眸子在如意和玄洛的脸上来回望了望,又道:“朕如今能信的也只有你们了,是不是?” 如意心中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可她没有办法,就算皇上再宠爱玄洛,再信任她,但皇上终归是皇上,他一人力顶的是天下,断不会容忍身边的人劫天牢,救叛党,更不会允许身边的人算计他,背叛他,自古最难测的便是君心,她不得不防,不仅她,这宫里谁能将整个心袒露在皇上面前,就算是太后,皇上的亲生母亲,两人也做不到坦诚,她和玄洛对视一眼,二人略显沉重的点了点头。 皇上挥了挥手道:“这会子天色不早,玄洛身子不好,你们赶紧先回去息着。” 如意和玄洛出来时,脸色紧绷着,仿佛这前方正有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们卷进去,而漩涡里有个无尽的黑洞要将他们吞没,玄洛紧握如意的手,彼此间找到了安定的力量。 正安殿中又恢复寂静,皇上搁笔,起身来来步入殿外,目光炯炯的望向那夜幕苍穹,到底是谁图穷匕现,呼呼的冷风吹打在脸上,刮的生疼,余光中瞥见一抹身影走来,皇帝低了头,却见瑞亲王披着猞猁猴皮大氅而来,瑞亲王赶紧在殿外就行了礼,又道:“大冷的天,皇兄怎么站在殿外。” 皇帝笑道:“屋子闷,吹吹风。” 二人一起进屋,从寒冷处进入屋里,两人搓了搓手,皇上又些发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高庸又命人烫了酒备了菜送了进来,二人边饮酒边说事,皇上问道:“阿胤,巫蛊之事你怎么看?” 瑞亲王饮了酒更觉暖意受用,又脱掉外袍,应道:“巫蛊之事直指太子,臣弟命人严查不敢有一点遗漏之处,确实是铁证如山,找不到一丝破绽,就连太子自己也无可辨驳。”瑞亲王说着话锋一转又道,“但这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事,正因为巫蛊之事找不到破绽,臣弟才更觉可疑,仿佛是谁精心织好了一张网,欲趁着皇后被废之事将太子一并除掉,若太子再被废,又有谁会受益?” 皇帝听到此,剑眉紧蹙:“若依你所言,这件事就牵扯到皇位之争,朕的身边只有这几个儿子,离楚是个玩世不恭爱胡闹的,离云又依附着澈儿,而玄洛身子不好,何况他刚入宫也不能安排的这样精密,难道是离忧?”皇帝摇了摇头道,“朕向来看重离忧,亦觉得他其实是强于澈儿的,但若他真起了这样的心思,便不可原谅。” 瑞亲王又道:“这不过是臣弟的猜测罢了,但七皇子素来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臣弟总觉得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其实臣弟心里也极是矛盾,因为依太子的性子也未必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皇帝叹道:“朕何尝不知道澈儿的性子,他耳根软子,又有些左性,最经不起人撺掇,若被人利用极为可能会做下这等蠢事,更何况皇后疯了对他刺激不小,他一味的只知不分白天黑夜的跪在正安殿,朕狠心将他禁足在东宫,他恨了朕也是有的。” “那皇兄预备如何处置太子?” “朕还是要查,不会轻易定了谁的罪,更何况太子是朕的嫡长子。”皇上说着拿了银箸这瑞亲王夹了一块肉,自已端了莲花纹银碗,饮了一口汤又道,“还有玄洛与宗政烨称兄道弟之事,朕刚才还问了他和如意,他们说的倒也与朕查得的消息相契合,朕宁愿相信他二人所说的话。” “臣弟早就与玄洛相识,他是个淡薄名利的,况且自小身子不好,什么事都看得极淡,除了对如意,好像他对人对事都不十分在意,应该不会劫天牢的,想来是皇兄迎他入宫,又极为珍爱他,他是皇子,便有争储的可能,或许有人要视他为敌了。” “朕也是这样想的,巫蛊之事朕本想问问如意,这孩子是个有谋略的,但正因为她有谋略,朕才不能问她,这件事很可能涉及到皇储之争,如意是玄洛未过门的妻子,即使为了避嫌,如意也不能参与到此事中来。” “皇兄虑的极是。”瑞亲王又饮了一口酒又道,“如意的确是个人才,更难得是她待人处事的态度,爱憎分明,又知晓大义。” 皇帝叹道:“朕信任她也在于此,当初平阳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就算朕想睁只眼闭只眼也不行了,所以朕必须处决无情,而平阳以死相逼,太后又苦苦哀求朕,若不是如意使了妙计拿死囚顶了缸,这件事也不能圆满解决。” “说起平阳的事,还是多亏了皇兄的一颗仁心,不然就算如意有妙计也使不上。” “朕杀了无心,如今便还平阳一个无情也罢。” …… 子夜时分,莲花台旁莲花阁内,黄纱宫灯迎风摇,周围寂静寥寥,窗外冷风乍起,莫离云神思恍惚间欲望也如一江春水汩汩东流,在意识残存之间,他想着自己定是被人设计了,他出了正安殿,回到自己寝宫不久便接到密信,“欲知巫蛊真相,速往莲花阁。” 很快,他意识几近丧失,他注视着眼前的身影,婀娜窈窕,意识游离间已是浑身灼热,忽然,一个温软的身体将他紧紧拥住,他呼吸渐重,有双玉手已解下他腰间玉带,在柔胰触及他肌肤的那一刻,他周身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那声音似滴出水来的娇润:“表哥,你是英莎的了。” 他想要逃,而他的手拥着那温软的躯体益发的紧了,纠缠之间,婉转嘤咛。 情浓欲浓间,忽然响起一阵吱呀的开门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惊愕的叫声。 第二日,合宫里都传遍了三皇子与楚夏公主在莲花阁幽会欢好之事,宫人们脸上带着讳若莫深又夹杂着兴奋的神色热烈的谈论着,帕英莎又羞又愤,她明明接到了表哥的信,表哥的字迹她怎会认错,怎好好的会变成了莫离云,而且还闹的合宫皆知,纵使她再傻也知道中了别人的圈套,但悔之晚矣。 莫离云于愤恨之余又忙着命人去瑶池舫购得沙漠之草的解药,旁人不知,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中了沙漠之草的毒,因着自己千辛万苦弄来情蛊花被莫静殊所用,他只得生出别的法子,他买通帕英莎身边的宫女蛊惑帕英莎说京城瑶池舫有阴阳两欢香,帕英莎本就一心想得到莫离忧,哪管什么女德贞洁的,况且她早已是残花败柳,便暗中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出宫弄药,莫离云一心想让莫离忧身败名裂而死,所以宫女购得的并不是阴阳两欢香,而是沙漠之草。 不想,他又遭人算计,若是寻常之事,他断不会轻易去莲花阁,偏是巫蛊事件,他不能不去,为了掩盖真相,他只得又秘密拿了解药给帕英莎身边的宫女,否则他不毒发而帕英莎毒发岂不惹人怀疑,这苦果唯有他强行吞下了。 皇上又怒又气,将莫离云痛骂一顿,两国联姻帕英莎既然与莫离云有了夫妻之实,顺理成章的帕英莎联姻的对象就是莫离云,帕英莎悲愤的将殿内所有东西都打烂了,却也无脸迈出门坎一步,更无脸面对玉贵妃和莫离忧,她倒想一死了之,可又不甘没揪出这暗害她的人,为了报仇,她少不得忍耐,只能同意了与莫离云的婚事,否则她的名声会毁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日清晨,因着太后身子不适,如意一大早的便赶往寿康宫,从忘忧阁出来,便见到了玄洛,玄洛只说要出宫去一趟飞焰门,如意又嘱咐了他一些话,二人便分道而走,如意身后跟着阿日阿月,自打发生了皇家围场刺杀事件之后,她二人总是如影子一般贴身跟随,冬娘和莲青只留在忘忧阁守着。 如意走在冗长的宫道上,高耸的宫墙被冬日的晨曦照着,溢出一种病人面孔上的灰黄之色,暗淡无光,如意穿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着一条粉蓝四合如意绦,脚穿着掐金挖云红香小皮靴,端的是俏丽非凡,正自走着,忽见一道人影闪到自己面前,定眼一看,却是帕英莎,她身后还站着面色阴沉的莫离云。 因着莫静殊中了情蛊之事,如意害怕帕英莎向离忧下情蛊,所以特地借着为她治腿伤时候号了她的脉,发现她并未以血养情蛊,心内才放下半分,但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莫离云失败了一次必不甘心,所以她格外注意莫离云和帕英莎,莫离忧更派了人暗中严密监视他二人,不想竟发现莫离云暗中勾结帕英莎身边的宫女,更巧的事那宫女竟去了瑶池舫,如意从骆无名那里得知,那宫女重金狂购买的沙漠之草,如意便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设计了莫离云和帕英莎。 如意正想着,帕英莎轻嗤一声道:“这不是福瑞郡主嘛?你治好了本公主的腿伤,本公主还未来得及赏你呢?一大早这么巧的碰到了你,不如现赏了你。” 如意淡淡道:“公主的赏赐我可不敢受,我还有事,公主自便。”如意说着,眼也不看帕英莎转身就要走。 帕英莎大怒,自打知道莫静殊中了情蛊死后,她便知道莫静殊骗了她,莫静殊交给她一小瓶药,说在与表哥独处时才能打开药瓶,便能令表哥爱上她,她一听高兴至极,便沉着性子养伤,结果莫静珠死于情蛊,若莫静殊手中真有能令男人爱上女人的药,她何必还要以命养情蛊,她此生最恨别人骗她,只可惜莫静殊已死,她也无处报仇,好不容易忍着一口恶气将伤养好,又出了这样丢脸的事,如今她与莫离云即将成为夫妻,也没什么不敢出门的了,虽然莫离云待她还算温柔,但她总是不甘,今日一早,她与莫离云刚跟太后请过安出了寿康宫,不想与如意狭路相逢,勾起了她心中的嫉恨,她不由分说抽腰间长鞭便要挥向如意的脸,莫离云正欲阻止,阿日一下接住长鞭,帕英莎怒道:“莫离云,本公主受了欺负,你还忤在那里做什么?” 莫离云眸色一暗,阴冷的从如意脸上掠过,沉声道:“公主,休得无礼。难道你忘了太后的叮嘱。”说完,便朝帕英莎示了个眼神 帕英莎胀红着脸,收了鞭子,冷哼一声道:“沈如意,这一鞭子总要赏赐给你,”说完,便气咻咻的离开了。 如意想着虽然太后对莫离云做下这样不体统的事很是气愤,但莫离云为太子之事无不尽心尽力,太后打心底里倒看重了他几分,只是她知道莫离云是何等狼子野心又何等的会演戏。 如意去了寿康宫因太后心情抑郁,只陪了她到下午方回,又见玄洛还未回来,心里便有些担忧,意兴阑珊的坐在那里看书,书却翻着拿在书里,眼神却是虚空的,不多会,听人来通传玄洛来了,如意甚喜,更喜的是玄洛从飞焰门得了情报,当初皇上派太子和莫离云去抄慕容府时,莫离云暗中贪墨下巨额银两,后来莫离云又跟随太子去了平南王府抄家亦贪墨更多,因着平南王一死,府内混乱一片,平南王妃沈风华又是个疯子,到最后竟然与沈如萱相残至死,所以连财产都未来得及转移,只是不知那些贪墨的银两用在何处。 如意将情报资料妥帖收藏,贪墨之罪还不足以致死莫离云,况且现在正值东宫巫蛊之术的当口,莫离云又连连为太子奔走,若此时让皇上知晓,皇上或许会怀疑有人要栽脏莫离云,她又与玄洛细细商量一番,如此宫中又平静了几日。 元旦已至,雪花纷飞,霰雾一样的细碎的雪粒随着朔风恣意飘散,渐渐的细雪变成鹅毛大的雪片,早已冻结的地面上押送着几个人,那些人纷纷被带入暴室,太子亲信季德海被打的气息奄奄依旧一口咬定巫蛊之术是太子所施,可当他看到那些人的时候,便泪水纵横,原来莫离云施了一招釜底抽薪,将季德海以及太子其他几个亲信的家人一并搜罗了来,又将此事禀报了皇上,皇上命瑞亲王和莫离云一同审查,季德海害怕家人受累,方肯招出所有真相,原来玉贵妃用重金收买了他,又捏住他的把柄,还拿他对食妻子的命相要胁,他被玉贵妃所钳制,才犯下这等大罪,诬蔑太子。 皇上和太后本就对玉贵妃所怀疑,如今巫蛊事件闹破,玉贵妃已无可辨驳,一时间朝阳宫内草木皆兵,皇上下令严审,皇上还想到那晚玉贵妃问他的话:“若臣妾真的犯了让皇上不可原谅的过错,皇上会原谅臣妾么?”皇上越想越觉得疑心,再加上玉贵妃身边的宫女在暴室之中吐出了不少东西,甚至牵联到了莫离忧,皇上从心里就落实了玉贵妃的罪名亦对莫离忧产生了疑心,因为皇后和太子一倒,最有可能登上皇后和太子之位的便是玉贵妃和莫离忧,皇上盛怒之下欲将玉贵妃打入冷宫,却顾念到绾妃对他的郑重嘱托,只将玉贵妃禁足在朝阳宫。 一时间,东宫又恢复往日的一派平和,太后心中亦舒了一口气。 皇上心里更加怅然所失,也更加多疑多思,无休止的争斗和谋算所为的就是皇位,成者王,败都寇,可不管是王是寇都是他的儿子,此事巫蛊事件得以真相大白,莫离云功劳不小,皇上本不看重莫离云,如今倒觉得这个三儿子重兄弟情义又心有经纬,太子能得他辅助实乃有幸。 巫蛊事件之后,皇上从表面上看已是心平气和的样子,象过去一样安静的坐在那里批阅奏折,如意见皇上眉梢隐着疲倦之色,亲自端了专为皇帝配制的养生茶,皇上浅啜了一口茶,也没什么表情,继续批阅奏折,少顷,皇上忽然抬眸拿极奇怪的眼神盯着如意,如意深觉有异,连忙道:“莫非臣女配的茶不合皇上口味?” 皇上面色凝重,忽又摇摇头道:“如意为朕配制的茶极合朕的口味。”说完,又道,“近日玄洛的身子如何?” 如意隐下心中疑惑,只恭敬道:“很好。” 皇上沉吟片刻叹道:“如意,难为你了,玄洛身上的毒朕还要指着你来解,朕只怕……”皇上脸上浮起一层浓浓的愁思,连声音也沉落下去,“朕只怕朕与玄洛父子缘分太短,朕欠了他十六年,朕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若不是他身子不好,朕甚至改立太子。” 如意更加惊心,皇上怎好好的说起改立太子之事,虽然巫蛊事件更加暴露了太子的无能,但皇上未必就真有意思要改立太子,她想了想,恭谨道:“皇上,臣女斗胆一言,玄洛喜欢清静,又淡名薄利,并无争储之意。” “如意,你的话与阿胤倒有几分相同。”皇上眸色里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神色,又意味深长道,“近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朕总想着过去,过去朕跟随先皇推翻前朝,建立了新的王朝,如今天下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朕心甚慰。” “皇上勤勉为政,又心系天下百姓,自然受万民景仰。” 皇上唇角多了一丝冷凝的笑意,似漫不经心的又扫了如意一眼,方徐徐笑道:“如意的话,总是这么动听。”他顿了顿又道,“你替朕去瞧瞧太后,听人来报说,太后正不大自在,帕英莎虽与离云定下婚期,却性子不改,早上还顶撞太后。” 如意退去,正安殿格外安静,皇帝凝视着御案上的密折,竟有人密报说如意是前朝余孽,乃前朝公主颜汐晚与宗政煦所生之女,皇上却不完全相信,但还是不由自主的又联想到宗政烨,若如意果真是宗政煦之女,那宗政烨和宗政无影便是她的亲小叔,她竟然说与宗政烨不大相熟,可见如意是说了谎的,这件事他既存了疑心就必然要彻查到底。 申时末,如意回到忘忧阁,冬娘和莲青正一起做着女红,如意闲着,便又捧了一卷书在窗下静坐着,隔着窗户朝外看,外面雪光映着,一阵阵呼啸风声传来,如意暗自思忖的皇上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对,正想着,玄洛冒着风雪来了忘忧阁。 “雪下得好大。”玄洛进屋被暖气一袭,不由的打了个噤儿。 “你可回来了,这么大冷的天,回来的路上可不要冻坏了。”如意起身替他渥了渥了。 一时间,木莲笑意盈盈的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玄洛饮了热茶,身子倒暖和起来,如意又替玄洛解下大氅,二人坐在一处说话,玄洛修长而冰冷的指尖从如意脸庞划过,眼里却带着深深疲倦之色:“酒儿,这宫中的生活让人觉得好累,刚刚我从府里回来就去见了玉贵妃,她含泪悲切的跟我说她是蒙了冤了,我虽然与她相处的日子不长,但在这宫中她待我却是极好的,如今她落得这般田地,我于心不忍。” 如意拉过玄洛的手脸上溢出一丝笑来劝慰道:“玄洛,你回了府,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儿一早就抽空出了一趟宫,幸而那个季德海憋过了气并未死,虽他伤的极重,但我拼力救他活了过来,如今离忧哥哥正亲自带人守着他,他全家被杀,到时他一醒不愁他不吐真言。” “真的?”玄洛眉梢闪过一丝喜色,“那他们在哪儿,安不安全?” 如意点头道:“自然安全。”如意说着,又道,“姑姑,莲青你们赶紧去备些晚膳过来,天寒地冻的,再烫一壶酒来。” 冬娘和莲青笑盈盈的起身离开,木莲见她二人离开也少不得跟着出去,只待冬娘和莲青走的远了些,她复又折了回来,只听寝殿内传来一阵轻笑之声,又听如意道:“如今人都当季德海被打死在暴室了,并无人知道他没死,现在离忧哥哥将他安在荒寺内,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是他伤太重需得时侯才能醒,到时就可知究竟是谁指使了他了。” 玄洛伸手点了点如意的鼻尖道:“我的酒儿娘子就是这般厉害,如果能救得玉贵妃,我也可放心了。”说完,两人又说着体已的情话。 良久,如意又伸手捶了捶了玄洛的胸口笑道:“人都走了,还演戏呢。” 玄洛笑道:“为夫演戏可真?” “真真真……”如意连声道,“到时还要请瑞亲王看一出好戏呢。” 玄洛伸手抚了抚如意的眉心又道:“怎么我的酒儿娘子还是皱的眉头,莫非还有什么烦心事。” 如意眼里闪过几许迷茫之色:“玄洛,今日皇上在看了一个奏折之后忽然跟我提起前朝之事,我总觉着不对。自打离忧跟我坦白木莲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我倒对木莲放松了几分警惕,及至我发现她身边珍藏着一个莫离云剪纸小像,我才开始怀疑她是莫离云安插在离忧身边的奸细,可这当中她又偷听了咱们多少闺房话?还有那天都穆伦进宫来找你我,他素来是个说话不防头的,当时在这里脱口而出宗政烨那死小子还想着如意你呢,虽然都穆伦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这些话就怕给有心听了去。” “你是怀疑皇上知道了你的身份?” “也不一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总归要防着。” 正说着,冬娘和莲青已准备了酒菜进来,二人边吃边商量着,刚用完晚膳,阿月就进来回报说木莲果然偷偷儿的去见莫离云,如意和玄洛相视一眼,鱼儿就要上钩了。 …… 是夜,如墨般的苍穹下已是一片茫茫世界,雪光映影下,一座荒芜的古寺轮廓模糊的兀自伫立在暗色苍茫里,如古墓一般阴森森的,只见一间屋内正挂着灯,灯火幽暗,莫离忧正坐在那里,单手支着下颌似打了瞌睡,旁边就是一个小长榻,榻上正躺着一个人,单露着一张脸,脸上亦是伤痕累累。 几个暗影飞檐走壁而过,莫离云飞上房顶,猫着腰取袖中囊袋倒了热水将雪融化,透过屋顶西北角上屋漏朝里瞧去,细细分辨那睡在榻上的伤者竟真是季德海。 莫离云挥手示意,就有人朝屋内吹了迷魂香,莫离云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就连他所带士兵亦一起倒下,莫离云见时机已到,亲自带人冲入屋内,一个黑衣人持刀就要朝着榻上之人当头砍去,与此同时莫离云见莫离忧倒在地上,杀机顿起,若这时能杀掉莫离忧才可永绝后患,一柄长刀朝着莫离忧随之劈下,莫离忧就地一滚,躲过锋刃,从靴子抽出匕首,朝莫离云直击而去,莫离云身子往旁一闪躲过匕首,心叫不好!莫离忧竟然没中迷魂香,怕是他中计了,他正要撤去,忽觉脚下一软,眼前似有重影晃动,全身没了力气,那幽幽燃烧的蜡烛似鬼火般正冒着淡青色的烟,莫离忧一个弹跳而起,墨色瞳仁在暗光中益显敏锐,他冷哼一声,手中匕首已架上莫离云颈部的大动脉。 而床榻之上的人早已翻身躲过刀锋,莫离忧伸手就扯下莫离云脸上的黑面纱,脸上带着阴郁之色:“三哥,原来是你。” 莫离云嘴角冷然,只哼了一声道:“七皇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哥,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还反问我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来杀季德海的么?”莫离忧森冷的笑了一声,“想不到你城府如此之深,设下这样的毒计暗算母妃和我。” “彼此彼此。” “妄父皇还以为你和太子兄弟情深,这件事怕是太子也被你算计了吧?” 莫离云轻笑一声:“就算我谋算了太子,谋算了你和你母妃又如何,谁能证明?如今你失了父皇的信任,你以为单凭你一句话父皇就能信你。你和沈如意,玄洛暗中勾结想暗算我,除非你这会子就杀了我,否则……” “否则如何?”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莫离云身后蓦然响起。 莫离云回头去看微微一呆:“十皇叔。” “若不是设下此局,谁能想到巫蛊事件背后的人竟是三皇子,就连皇上和太子都被你蒙骗了。”瑞亲王沉眉凝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七皇子,如今一切都交由皇上处置吧。” 莫离云哈哈笑了几声道:“无凭无据,难道你们以为父皇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怎会无凭无据,季德海就是凭据。”瑞亲王反驳道,“还有本王,本王听你亲口承认了。” “这个季德海明明是假的。”莫离云冷声道。 “难道三哥不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的季德海就在宫中。” 莫离云唇抖了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难道就这样轻易的毁于一旦了么?沈如意,必定是沈如意利用了木莲,他不懂,这沈如意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自己无论怎么小心为何都会被她看破,好!他就要看看她厉害到何种地步,她是前朝余孽,即使父皇能容她,怕是太后也不肯容一个前朝余孽在宫里。 天蒙蒙亮时,雪已经停,皇帝只觉得很累,独自躺在依兰阁的宽大的床上,或许是阁内碳火烧的浓,他身上沁出细汗,脑海深外浮起一那汪清泉,清泉里有个仙女正在洗澡,她的脸那样清晰,清晰到已刻在他脑海里,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思念却定格在她那琥珀色瞳仁里。 不多会,高庸便来叫皇上起床,皇上拧了拧眉心,便下了御榻,又有宫女进来服侍皇上穿衣,洗漱完毕,皇上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生倦意,可如意之事他还要查,其实他倒并不在意如意是前朝余孽,他在意的是如意和玄洛是否真的劫了天牢,这可是犯了死罪,当年他与宗政煦英雄惜英雄,也算是志趣相投,他并无诛杀宗政煦之意,至于汐晚公主,他倒也见过一面,只是瞧了个侧脸,他不甚记得汐晚公主的样子。 正想着,忽见高庸急急来报,瑞亲王和七皇子求见,皇帝道了声:“宣。” 瑞亲王和莫离忧一起进殿,连忙行了礼,又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皇上更加惊疑,却也不肯敢十分相信,因为他一直觉得离云是最没有可能设局的人,若不是阿胤亲口跟他说,单凭离忧他绝不会信,他甚至认为或许是离忧为自己和玉贵妃脱身而施的计,但阿胤是他最信任之人,这么多年阿胤跟随着他,是他的左膀右臂,在众皇子之中,阿胤也保持中立,他没有道理会诬蔑离云。 皇上本不愿让如意和玄洛参与到皇子争斗中来,但这件事如意和玄洛都参与其中,他又传唤了他二人。 一时殿内跪了一地的人,连莫离云亦被人带了上来,皇上脸色阴沉,殿内气氛如凝胶般的令人窒息,皇上不说话,没有人敢说一句。 死般的寂静,高庸小心翼翼捧茶而入,皇帝接过茶,也未喝一口,只问离云道:“离云,你可有话对朕说?” 莫离云脸色不改,只磕头道:“儿臣并不知犯了什么错。” 皇上脸色铁青,倏地将手中茶盏砸到莫离云身上,莫离云并不躲闪,任凭那滚烫的茶水烫灼着肌肤,皇上怒道:“你被你离忧和阿胤当场抓到,你还要抵赖,朕倒不知你心计如此之深,凝晖宫和东宫巫蛊事件,到最后谁都会认为受益的玉贵妃和离忧,这事的矛头自然会指向他们,你又按排下这精天密局,骗了朕还骗了太后,你好大的胆子。”说完,他又伸手指着莫离忧和瑞亲王道,“若说你七弟冤枉你,朕还能相信,毕竟他想要脱身,你十皇叔有何必要诬陷你。” 莫离忧转头道:“三哥,我亲手抓到了你,在父皇面前你还要抵赖” 莫离云冷冷横了一眼莫离忧,依旧脸色不改:“父皇,儿臣绝没做过此事,焉知不是他们合起伙来布下精天密局来陷害儿臣,儿臣冤枉。” 皇上又问如意道:“你如何得知木莲是离云安插的人?” 如意道:“凭一张小像,木莲手巧最会剪纸,臣女无意间发现他珍藏了三皇子的小像才有了疑心,但也不敢十分确定才派人了暗中观察她,不曾想她果然与三皇子秘密见面,所以臣女才起了试探之意,就是巫蛊这件事臣女也不能肯定是三皇子暗中指使,所以才请求瑞亲王去了,谁知一试便试出了真相。” “玄洛,你又有何话可说,你向来与世无争,为何要牵涉到些阴暗的争斗中来?” “父皇,儿臣入宫以来除了父皇与如意,就属玉贵妃待儿臣最好,他是儿臣的亲姨母,儿臣亲自去见了她,她向儿臣哭诉冤枉,儿臣想着若儿臣的娘亲在世,也会叫儿臣尽力去查,不管结果如何,儿臣总要努力一下。” 皇上静默片刻,又沉声道:“传季德海。” 莫离云眼间闪过一些异色,但也强作镇定,少顷季德海被带上殿内,他是被人抬上来的,只恨恨的盯着莫离云,眼里冒着血样的恨意,却伤重的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皇上又问如意道:“他几时能说话?” 如意应道:“季德海伤太重,臣女需每隔一个时辰为他换药,才可保他四日之后能说话。”略了略又道,“不如将季德海暂时安置在忘忧阁,这样也少些麻烦。” “准。”皇上沉声道,说完又颔首沉默良久,脸上全是疲惫和失望之色,只淡淡道:“既如此,就等季德海能说话了再审,将三皇子禁足在永华宫,没有圣旨谁都不得探访,将宫女木莲和三皇子所带的几个侍卫严密看管起来。” 莫离云心内松了口气,他还有时间可以除掉季德海,只要季德海一除,他就能脱险,他不再说任何话,只给皇上磕了几个响头,站起身子一脸正气之色的随侍卫而去。 前二晚忘忧阁平静无比,如意时常会去玄洛宫中,第三晚如意又去了玄洛宫中,二人秉烛而谈,说不尽的情意绵绵,阿日阿月跟随如意而去,忘忧阁宫人本来就少,如今少了木莲,只留着冬娘和莲青守着屋子,再有三两个做粗使活的宫人守在外面,到了将近戌时末,有个黑影从忘忧阁高大的宫墙上一飞而过,那黑影直奔安置季德海的一处小抱厦内,刀起,头落,莫离云一阵惊愕,竟是个假人。 暗黑中,莫离云忽听到一声娇喝:“三皇子,你难道还不死心?你还要故计重施的玩的这拙劣的把戏。”如意轻蔑一笑又道,“只可惜季德海已被我另寻地方安置了。” 莫离云并不说话,却后退了两步,他知道如意会施毒,所以并不敢十分靠她,上次就是在古寺中了蜡烛里的迷香暂时失了武功,今晚他特别注意,趁着沈如意不在,又弄灭了蜡烛才敢进来,不想沈如意这么快就进来了,他盯着她的脸,杀意顿起,一道银光从袖中闪出,“叮”的一声,银针被击落在地。 玄洛沉声道:“莫离云,你一再想杀害季德海,只能证明你心里有鬼,或许是季德海知道了你太多的秘密,你非杀他灭口才行。” 莫离云依旧不肯说话,脚尖微一用力,便要逃离,玄洛紧随而上,与他缠斗一处,二人斗了三十会回不相上下,莫离云招招凌厉,武功卓绝,玄洛竟渐渐落于下风,玄洛本不想用如意给他的毒,但为速战速只得用毒,莫离云只闻到一阵香风从脸庞拂过便跌落在地。 面纱揭开,莫离云愤怒的盯着如意道:“如意,我一心待你好,你为何一再暗算于我。” “你待我好?你待我好就不会安插眼线到我忘忧阁,刚才更不会要拿暗器杀我。” “你一心要治我于死地,难道还不准我反抗不成?我真不懂,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你如此费尽心思的对付我?” “酒儿,别与他多说。”玄洛道,“莫离云,等明日季德海能说话,到时你的罪行自可暴露,我看你还有何面目面对父皇和太后。” “玄洛,你与前朝余孽勾结一处,对不起父皇的人是你。” 玄洛轻笑一声道:“任你如何说,我问心无愧,宗政烨之事我已跟父皇禀明。” “那你有没有禀报沈如意就是前朝余孽?你们分明就是犯了欺君大罪,还有何资格指责我。” 如意冷笑道:“莫离云,你无需顾左右而言他,你设计了巫蛊事件已是不争的事实,明日皇上自分给你一个公正严明的处分。” “沈如意,我真搞不懂,你怎知我今晚过来?” “很简单,因为你很武功很高,想必这宫中没几人能胜过你,小小禁足怎么能困住你,你一心想杀季德海,如今他不能说话恰给了你最好的时机,你岂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你如何能知我武功深浅?” “难道你忘了当日在皇家围场慕容剑说你的话,你若武功不高,如何能瞒过慕容剑接近我和他,至少你的武功肯定在慕容剑之上,你故意隐藏武功就必有所图,你精心设下一个局,此局虽险,但胜算极大,这宫里谁都会认为是玉贵妃和七皇子迫不及待的想趁热打铁除掉皇后和太子,况且你与太子兄弟情深,又四处为太子奔走,谁也不会想到你会连太子都一并设计了。” “你果真心细如尘,像你这样的女子太可怕。”莫离云紧盯着如意,眼神极其复杂,“那你又如何想到是我的?” 如意笑道:“因为我从不认为三皇子你会对太子那般兄弟情深,你越是想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表现出对太子的忠诚,我越是怀疑你,一个隐藏自己而有所图的人,所图的绝不甘心落于人下。” “嗬嗬……”莫离云眼里并没有过多的慌乱,但却隐着一丝痛意,“沈如意,玄洛纵使你们设计了我又如何,就算我倒了霉,你沈如意也不会好过,你是前朝余孽,你在宁远侯府做下那么多事,到时一旦揭开,我看父皇和太后还能不能容你?还有你玄洛,难道你就不觊觎皇位?” 玄洛摇头道:“皇位有什么好?远不如自由自在的过逍遥日子。” “那你为何入宫,别告诉我是因为念及父子之情。” “很简单。”玄洛将如意往怀里一搂道,“我只是为了能守护酒儿。” 莫离云强撑着立在那里,冷风直灌入他心底,不知为何,他看到他们这般你侬我侬的样子,心口好似被撕裂开的痛楚,他明明是想要沈如意死了,他明明不爱她的,鼻翼急促的抽动了两下,只冷寂一笑道:“就算父皇审问了季德海又如何?难道你们以为父皇就不会对你们所有怀疑?这件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们也别得意的太早了。” “唉!”如意脸上忽然叹息一声,“哪来的什么季德海,季德海在被七皇子带来的时候只说了三皇子三个字就死了。” 莫离云惊诧的盯着如意,她那样灿如星辰的眼里竟带着令人恐惧的深沉,他身子微一颤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敢当着父皇的面再弄一个假的季德海不成?你这是犯了欺君大罪。” “是不是欺君大君也需朕来定夺。”一个阴沉的声音蓦地响起,莫离云浑身一抖,回眸去看,暗影里皇上正静静的立在那里,却看不大清他的脸,却浑身充满了骇人的戾色,“离云,朕对你太失望了,你一向内敛沉默,又从不出头拔尖,朕原本还不信你会真的如此做,当你十皇叔提起这整个计划的时候,朕并不想演这场戏,但朕如今实在分辨不出谁是真谁是假了,朕必须要亲口听你说,朕才肯相信。”皇上轻闭上眼,脸上无尽落寞,又冷恻恻的笑了一声道,“你果然是朕的好儿子。” “父皇,没想到连你算计儿臣,你想要儿臣做你的好儿子,你又何尝做过一个好父亲,你从来都不喜欢儿臣,儿臣的母妃又是辛者库的贱奴,儿臣不依靠自己,还能指望谁,从小儿臣就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儿臣必须去争,不仅儿臣,这宫里的人谁又不在争,谁又不活在算计之中。”他脸上近乎带着惨烈而哀恸的神色了,眼眶里盈着泪,却倔强的不肯流出,只凝视着皇上反问一声道,“父皇,您不也是踏着鲜血,一路谋算才走到今天的?为何儿臣不能,儿臣是您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是不是?您何时像教导太子那样教导过儿臣,您何时像宠爱七弟那样宠爱过儿臣,您何时像容忍过四弟那般容忍过儿臣,甚至于这个玄洛,他才刚来宫中多久,你就那般的视他如珠如宝。” 莫离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皇上,又继续道,“儿臣在您心里算什么,一个影子,一个可有可无最卑微的影子,你对儿臣甚至于连一个笑都很吝啬,你可知道,儿臣从小又多么的渴望父皇能摸摸儿臣的头,给儿臣一个最温暖的笑,可你没有,所以儿臣的心,冷了,硬了,儿臣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父皇你绝对功不可没。” 莫离云说完,仰天一声狂笑,皇上怔了半晌,心底升起痛彻心肺的寒意。 第二日,莫离云被宗人府带走审查,莫离云所住的永华殿一干人等全部被带走审查,一时间永华殿哀嚎声不断,在暴室里残酷的刑法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出来不少,皇帝仍未狠下心肠严惩莫离云,只下令将莫离云暂时关押在宗人府,而审查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几日,莫离云所有的罪证都陈列到皇上面前,最令皇上愤怒的罪证时莫离云贪墨大笔银两,这还在其次,抄家贪墨银两也是常情,但最重要的是莫离云贪墨数额巨大,还将这笔银两用在暗里招兵买马,建立属于自己军队之上,这一大罪证成了压倒莫离云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压垮了皇上待莫离云那最后一点的父子之情,但凡君王,没人能容得下有人私自大规模的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谋逆之罪,昭然若揭。 景和十二年冬,莫离云被叛终身圈禁宗人府。 这一晚,如意思绪万千,若不是她深为了解莫离云性子,她也难以羸了他,莫离云是个极聪明的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正因为莫离云认定她沈如意聪明,不会弄出故伎重施的拙劣伎俩,才会上了当,莫离云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弄了两次假的季德海,有一次是当着皇上的面弄的,而皇上为了获得真相也参与了其中,演了一场完美的戏,当然令莫离云更算不到的是,她曾是与他同床共枕过十年的夫妻。 其实,当初她也不能确定这巫蛊事件背后的人究竟是莫离云还是玉贵妃,所以第一次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请皇上,而是请了瑞亲王去,及至真的抓到莫离云,她才有了十足的把握,又演了第二场戏。 这当中的步步设计,不知又费了多少心思,唯有如意心中明了,就连她赌了一场,将自己的性命压在皇上对她对玄洛的不忍之上,她将自己的身世能告诉的都告诉了皇上,果然她赌赢了。 次日,太子跪求皇上让他出家为僧,他再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亲兄弟也会谋算他,再加上皇后发疯自残死在凝晖宫,他心生厌倦,厌倦了这宫里的尔虞我诈,看破了红尘。皇帝不允,太子当晚悄然离宫,去了远离京城的一个清静寺庙出了家。 景和十二年除夕之夜,莫离云吊死在宗人府,死前耳边似乎回荡起一个女人的诅咒之声:“苍天在上,我沈如意愿化作厉鬼,生生世世永不轮回,日日夜夜向你们索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夜,如意回到宁远侯府父女团聚,又跟顾嬷嬷说起刘凌之事,不曾想蕊草竟然持刀想刺杀如意,如意方知在蕊草因菊笙之死离开侯府的那段日子,遇到一个男子,那男子身如修竹,惊才风逸,那男子不爱笑,与他说话却极温柔,还告诉她宫里有个叫木莲的女子与她长得一模一样,至此,她找到了自己的亲姐妹,她们胸前都纹着白鹇鸟,当初的木莲在街头沦为乞丐快被人打死的时候是这个男子救了木莲,后来木莲成为这个男子安插在七皇子身边的眼线,木莲爱这个男子,蕊草也爱上了这个男子,成为男子放在宁远侯府监视沈如意的另一个棋子,本来一切都的好好的,就等沈如意身份被揭穿,皇上查到宁远侯府,她再趁机揭露出沈如意谋害老太太,二夫人,大小姐一干人等的时候,不知为何还未等到她揭露,这个男子就被关押进宗人府,后来蕊草知道这男子死了,便想找如意报仇,报仇失败她自尽而亡,嘴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三小姐,对不起!蕊草原不该爱上他的……三皇子……” 这一夜,皇宫里格外热闹,没有人记起这个被圈禁在宗人府的皇子,而他那未过门的妻子帕英莎在莫离云被关入宗人府的那天便被楚夏王派人接回楚夏,楚夏与天纵联姻失败,楚夏与苍凉国结盟,两国欲合力吞并天纵。 无宵节刚过,楚夏与苍凉国联合来犯,战乱四起,皇帝御驾亲征,莫离忧和玄洛随驾征战,如意作为军医陪同前往,莫离楚和瑞亲王镇守京城,而莫尘希被派往南方驻守,以防蛮夷趁着战乱来犯天纵。 太后每日待在宫里吃斋念佛,皇后被废,太子失踪,厉丞相在莫离云案中,被查出与莫离云勾结贪墨银两私建军队,被皇帝赐死,厉家势力已坍塌,她这个孤老婆子已无所求,只求皇上能平安归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皇上运筹帷幄,莫离忧和玄洛各带两支兵马突发奇袭,大获全胜,歼灭苍凉和楚夏敌军四万余人,楚夏将军战死,而苍凉国将军仓皇逃窜,皇上下令乘胜追击,不想玄洛中了埋伏,被围困九龙沟,如意心急如焚,定要跟随莫离忧一起去营救玄洛。 烈风马狂奔,雪地里尸横遍野,到处充斥着浓烈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大风像是一片片刀子割的脸上生疼,脸色益发苍白,她伏在马背之上,因着唇已干的裂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一路逆风而行,莫离忧紧随着她,一步也不敢离她左右。 食腐的秃鹫在天空上盘旋,发出一阵阵啸鸣之声,整个雪地尤如一个巨大的修罗战场,如意声声唤着:“玄洛……” 莫离忧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苦涩,午后的天空升起一轮太阳,太阳的淡黄的光有气无力的照在雪地上,如意胯下烈风马朝着九龙峡谷狂奔而去,将要接近九龙沟的时候,如意见峡谷之下尸体堆积如山,如意飞奔而下,徒手翻过几十具尸体,莫离忧又命士兵一同寻找玄洛,终于如意的手在接触到一个男子满是血污的脸时,她泪意翻滚,拭净他脸上的血渍,又赶紧喂他吃了急救丸,又拿银针扎了他穴位,他转醒,她紧紧的拥住他,他脸上溢出一丝苍白的笑气若游丝道:“酒儿……” 就在此时,一阵呼啸声传来,大约几百人的士兵乌压压立在峡谷之上,将下面的人包围了起来,人人手持弓弩,如雨的箭凌空飞来,莫离忧护住如意,突然上面滚落下无数的大石头,士兵死伤众多, 如意见风小了,赶紧将七虫七花毒粉交给离忧,离忧飞上峡谷,毒粉所到之处敌军皆倒,只是敌人众多,毒粉不够用,又加上有风,毒粉被吹散了,离忧在敌人短暂的混乱之中,擒贼先擒王,斩杀敌方将领,敌人狼狈逃窜。 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如意替玄洛包扎完伤口正回头收拾药箱,忽然一支流箭破空朝着玄洛直袭而来,如意抬眸,那黑点在她清澈的瞳仁不断放大,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如意只身挡在了玄洛面前,轻闭上眼,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莫离忧已倒在了她的面前,如意惊呼了一声:“离忧哥哥。” 他倒在她的怀里,她身上有最好闻的杜若香气,带毒的利箭,一箭穿心,他唇角溢出血来,她顿时乱了方寸,鼻子一酸,眼眶泪意倾刻而出,他中了剧毒又被刺穿了心脏,她根本没有把握能救他,她赶紧拿了续命丸给他吞下,就要替他解毒疗伤,他摇了摇头一把握住如意的手:“如意,来不及了,原本我想要自私一回,天下和你,我都想要,可如今我才知道我注定是要失去你的。” 他清寂的眸中带着最温柔的神色,凝视着她,他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早有士兵将玄洛扶起,他转头看了看玄洛,唇角牵起一抹惨淡的笑:“玄洛,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设计了你。” “离忧……”玄洛虚弱的喊了他一声,“不,你没有对不起我。” “玄洛,是我故意引了敌军令你中了埋伏。”他声音有些喑哑,转过头来抬手想抚一抚如意的脸,他却停在半空又放了下来,“如意,我这般做怕是再也不能做你的离忧哥哥了。” “不,离忧哥哥。”她颤抖的指尖拂上他苍白的脸,她从没有忘掉前世萧荷娘在临死前说的那一句话 “那莫离云根本不值得你托付终身,还有你那个妹妹,更是狠如蛇蝎,几次三番害你,若不是门主……”她一直在想飞焰门门主究竟是谁?因萧荷娘和五叔都认识阿日阿月,她只能让玄洛另派人暗里跟踪萧荷娘和五叔却毫无进展,到最后玄洛在查莫离云贪黑银两私建军队案时,飞焰门门主才浮出水面,原来就是离忧。 她的手停留在他的眉心,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她坚定道:“你永远都是我的离忧哥哥。” “不——”一个凄厉的惨叫声蓦地响起,天空飘下大雪,白雪茫茫中,一个紫色身影飞奔而来,哭的跪倒在他身边,“表哥,你为什么这么傻,就算你要救沈如意,你也不用替她挡,你武功那样厉害,你明明有机会用暗器击落那把箭的,明明有机会……” “英莎,怎么是你。”莫离忧咬一咬牙,他是有机会可以击落那支箭,可他也有可能会失手,他赌不起,他也输不起,一旦失手,他输的就是如意的命,还有他的心里其实是愧疚的,不管玄洛有没有死,他布下了局想要害死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表哥,是我害了你。”帕英莎痛哭流涕,自打她知道莫离忧出征,她便偷偷出宫一路追寻他到此,她虽武功不好,但箭术极佳,她处心积虑的想要杀了莫离忧,因为她得不到他,她就要毁了他,她为他痛断了心肠,她就要让他尝尝这世间剧毒相思断肠毒的滋味,可不知为何,在箭将离弦的那一刻,她犹豫了,在面对他生死的时候,她才知道她那样的舍不得他,她竟然有了成全他的想法,箭偏离了方向,她只要射杀了玄洛,表哥就能得偿所愿了,可最终,她的毒箭还是射在了表哥身上,一箭穿心,无药可解,她蹲在那里呜咽的哭着,抬眸看向如意道,“沈如意,你不是医术不凡吗?你一定能救表哥的对不对?” 如意心中悲痛,泪水早模糊了视线,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撕扯着她的心好痛,她没有把握,相思断肠毒直攻入心肺,离忧心已毁,若不是续命丸,他早已立时毙命,她凄楚的盯着他,他望一望她,只想将她为他流泪的脸永远都刻在脑海里,无论他犯了多少错,她还是肯为他而流泪的,他知道自己不再求她,再求玄洛,可那个人是他的母妃啊,他断断续续道:“如意,玄洛,不管母妃做过什么,放过她,原谅她好不好?” “好。”如意点了点头。 “七哥……”玄洛眼眸里已溢出一丝泪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当年的事我和如意已然明白,我们已决定放手了。” 莫离忧唇角上扬,浮起一个欣慰的笑,点了点头道:“好,这声七哥真好,如此我便放心了。”他又握住如意的手,他将他两人的手放到一起,几乎用尽了全力,“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他缓缓的松了手,复又将手伸入怀中,怀中还妥帖收藏着他为她雕刻的木芙蓉花簪,脑海里的时间凝固在最美的辰光,木芙蓉树下,他与她相对而坐,他雕刻了她的小像送给她,只是她不知道他又为她雕刻了木芙蓉簪,长发绾君心,他总奢望着有一日他能替她绾发,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而如今,能替她绾发的人再不可能是他了。 眼角泪尽,合目而上,他唇角间却还带着最温暖的笑意。 “不——”帕英莎慌乱的扑到他身上,“表哥,我要带走你,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 她眸底血红,长发凌乱在风中,忽然一把推开如意,紧紧抱住莫离忧道:“表哥是我的,就算是他死了,他也是我的。” 霎时间,远处又响起阵阵马踏雪地的声音,转眼间皇上亲自带兵赶到,他的眼里只看见一个穿着紫色癫狂的女子紧紧抱住一个了无声息的男子,那男子心口处的插着一支利箭,暗色的血液在他心口凝固,刺痛了皇上的眼,皇上的心倏地一沉,越沉越低,他差点滚下马来,急呼一声道:“离忧。” 景和十三年正月三十一日,皇上亲自护送皇七子莫离忧回宫,却未发丧,他又派瑞亲王携同玄洛带领军队继续征战,玉贵妃心痛,灰了争斗的心肠,只过吃斋念佛的日子。 景和十三年二月十日,楚夏王和英莎公主双双暴毙,有传说楚夏王与自己的女儿英莎公主不清不楚,最后被英莎公主一剑刺死在宫中,英莎公主自尽而亡。 苍凉国与楚夏盟约崩塌,天纵军队长驱直入,连吞并楚夏和苍凉一共十六座城池,两国割地赔款,天纵版图得以扩大,瑞亲王和玄洛带领大军凯旋而归,帝率领群臣亲迎出宫门之外。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 如意独自走在宫道上,想着她重生以来的种种,宗政烨带着苏君瑶离开了京城,而莲青已于三日前嫁给了刘凌,顾嬷嬷找回了儿子,又得了莲青这样的好媳妇,脸上的笑自然也多了起来,就连楠儿都欢喜的说顾嬷嬷变得更可亲可爱了,如今府里因着沈致鹤和沈秋彤的死更加安静了,府里传闻说沈致鹤贼心不死又想趁机霸占沈秋彤,没想到沈秋彤狂性大发与沈致鹤扭打在一处,结果闹出两条人命,可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件事周连翘又在当中废了多少计谋心思,她自然清楚,只是周连翘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何况那两个人也是死有余辜,她全当不知道罢了。 春光明媚晨间的光融融的照在她的脸上,如敷上了一层薄薄金粉,柳絮如云随风飘荡,无声的落在地上,她的脸带着几分神伤和悲哀。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少顷,她到了朝阳宫小佛堂内,琉璃明灯下是宝相庄严的观音像,玉贵妃端坐在佛坛边,手里翻着经书,她早已褪去满身珠华,只是素衣裹身,娇好的面容已是无尽沧桑,两鬓染上白霜,她见如意来,抬眸脸上溢出一丝淡笑:“如意,你来了。” “娘娘,我来看看离忧哥哥。” “如意,你和玄洛真的决定要离开皇宫了?” “嗯。”如意点了点头,玉贵妃脸上无尽悲凉,喃喃道,“想来总是我误了,费尽心计谋算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我这满身的罪孽怕是再念多少佛经也无用。” “娘娘,如果离忧哥哥醒来,他定然不愿见到娘娘如此自责。” “如意,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害怕离忧就这样永远都醒不过来,我日日夜夜诵经念佛祈求神明让离忧醒来,可这么久了,他都不肯醒来,是不是我造下的业报应在了离忧身上?”她垂着双眸,羽睫间仿佛还是当年美好的样子,“还有玄洛,虽然他肯原谅我了,但我无法面对他,无法面对死去的妹妹,也无法面对皇上,事到如今,我连跟皇上坦白的勇气都没有,我不怕皇上会杀了我,我只是怕他会厌恶我。” “娘娘,离忧哥哥会醒来的。”如意几乎不知再说什么了,对于玉贵妃她的感情是极复杂的,有怨有悲有怒有悯,到最后,她也只选择放手。 “轰。”的一声,一道沉重的门被打开,一阵寒气袭人,屋内白雾茫茫,如意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缓缓走到前面,冰榻之上莫离忧一身白衣胜雪安静的躺在那里,就好像睡着的样子,洁若冰雪,但唇角依旧带着那安然的笑,自从离忧被一箭穿心,她拿银针封了他全身血脉,又用了千年灵芝护住他体内真气不散,皇上更是专门在为他建造了一座冰房,那冰榻更是从皇上命人从极北苦寒之地挖出来的寒玉,可保莫离忧体内残毒不发,只是纵使如此,也不一定能救活莫离忧,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静静凝望着他,有泪意盈于眼眶,她低低道:“离忧哥哥,你怎么还不醒来?如意要离开了,如意希望再回来的时候能见到一个好好的离忧哥哥。” 她的心却沉落了下去,她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她终于找到了解血衣天蚕盅的法子,以命引蛊,而且越快越成功的机会越大,到时她再给玄洛喝了她特意为他配制的忘川水,相信他会没有痛苦的忘记她的。 她伸手探探了离忧的脉,他的手腕那样冰冷,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没有脉像,依旧没有一点脉像:“离忧哥哥,难道这就是宿命,前世你为我挡了毒箭,今生你又为我当了毒箭,可若是宿命,你就应该会醒来,前世的你可是在九死一生之后又醒了过来啊……”她呢喃道,“你一定会醒来的是不是?你答应如意一定要醒过来……” 她絮絮的说着,他没有一丝回应。 她离开,他的眼角却有一滴清泪落下,洇晕在冰玉之上,凝结成冰,转眼寂灭。 当她回去去找玄洛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封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酒儿,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她只觉得双腿失了力气,竟站立不稳,双膝一软,她跌倒在地,他走了,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的,昨晚她明明跟他说过,她要嫁给他了,他身上的蛊毒亦有法子解了,他那样高兴,他抱她抱的那样紧,他怎么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要她等他回来,是等一天,一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她开始找他,无休无止的寻找他。 容颜日渐憔悴,她开始恨他,他要离开至少他要给她一个答案,那样的等待太过漫无目的,终于她在骆无名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当她看到玄洛被冰封的冰冷的尸体的时候,她只安静的抚摸着他的脸,没有泪没有哭泣,也没有一句话,每天只守着他的尸体只安静的坐着,即使她不替他解蛊,他明明还有一年的时间,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她守了他七天,七天后她对玄洛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渐渐消失,最后变得全无,她生命里的男人变成了骆无名,她的心里眼里唯有骆无名。 她和他过着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和他的爱太过完美,完美的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偶尔她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头痛,偶尔她会觉得伤悲,但骆无名很宠她,几乎将她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待着。 在他们成亲的那一晚,屋外圆月高悬,花影溶溶,屋内帘幕低垂,红烛妖娆。 他问她道:“如意,你喜欢的是谁?” 她笑道:“傻瓜。” 他又道:“傻瓜是谁?” 她指着他道:“当然是你。” 他呵呵一笑道:“我果然是个傻瓜。” 他牵起她的手,她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总是隐着让他看不透的悲伤,她软软的身子躺在他怀里,其实他好想好想将她的身体纳入自己的身体里,让她的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融入自己的骨髓,可他知道,她对他所有爱都是假的,在他第一次跑到皇宫去找如意时,他就已经想起了前世今生,如意是活了两世的人,前世他到最后才明白,他爱着她,今生他还是爱她。 当他告诉玄洛血衣天蚕蛊唯一的解毒之法是心意相通之人以命引蛊,玄洛便选择离开了如意,或许玄洛不忍心让如意为他而死吧,他其实是羡慕嫉妒玄洛的,前世他得不到如意,今生他不想错过,所以他要让玄洛死,还是想试试如意待玄洛的感情有多深,所以他残忍的将如意带到玄洛面前,他亲眼目睹着如意的痛苦,如意七天不吃不喝,若非他将她打昏,又用药维持了她的生命,如意早就死了,原来她和玄洛的爱已是生死相随了,在那一刻,他再无法看着如意痛苦,他唯有成全,因为他不能见着她死。 除了以命引蛊,唯一能解玄洛身上蛊毒的便是一等降师,或许还有其他法子,可其他法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等降师不死不灭,更能生死人肉白骨,更善长解各种巫蛊之术。但一等降师几乎没有人能够练成,一步错便是灰飞烟灭。 就在几个月前,他夜探忘忧阁却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个人他却认得,也算是他小时在天禹教时的同门兄弟逆宇,天禹教几乎囊括所有奇门遁甲之术,还有囊括了各种医术,但天禹教绝不允许弟子学降术,降术乃第一大阴毒邪术,逆宇偷学降术,被师傅赶出山门,逆宇后来成为二等降师,他前来寻找如意,必然是打着如意转世童女的主意,他施计杀了逆宇,果然从他身上搜到魅血情降油。 他用魅血情降控制了如意,并可以控制如意的思想,所以如意时常昏睡,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开始练降术,虽然他从小就是个奇才,但想炼到二等降术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所以他走了捷径,也是最阴毒的捷径,他吸食了逆宇的阴魂炼成二等降术。 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之夜,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可他还是那样高兴,他甚至想让如意一辈子都不要醒来,一辈子陪着他,可是一旦成了降师他便注定孤独,一生一世孤独,而他吸了逆宇的阴魂,他便永生永世孤独,有这一次的洞房花烛他便满足了,这会成为他永生最美好的回忆。 降师用来炼降的女子,所有女人的寿命不会超过半年,而且所以女子必须要死,不然就会折损降师的降术和生命,越是高等的降术折损越大,哪怕是一等降师,在炼成一等降术之后,因为转世童女命格太硬,转世童女若不身死,降师轻则降术武功尽失,重则毙命,他就算再自私,也只能放手。 身体交融,初子之血可以令他成功的最快,但他怎能在她被他控制的情况下她夺了他的初子之身,他看着如意,眼神里无比郑重,她对他的爱是虚幻的,他心里一阵凄楚,他想问问那个原本的如意,他道:“如意,你到底如何才能爱我?” 她道:“肯为我死。” 他点了点头,开始宽衣解带。 她傻傻的问他道:“你脱衣服干嘛?” “洞房花烛,良宵苦短。” 她脸上一红,他忽然摸了一把匕首就割破了自己的掌心,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里殷红的血滴落下来,刺痛了的眸子,她惊问道:“你干嘛?” “我要和你气血相融,心灵相通。”他将刀递给了如意问道,“如意,轮到你了。” 如意惊愕的看着他,他急道:“你再不割,我就血尽而亡了。” 她恍然的点了点头,他说什么她都是听的,因为他待她那样好,她也待他好。 掌心相对,血脉相融。 烛火灭,屋里黑暗一片,他赤着上身,她身着一层单薄小衣相对而坐,他轻闭上眼,因为炼的过程中要气血相融,练到全身热气腾腾起,顺全身衣服畅开,使热气立时散发,不能有一点阻滞,这就是二等降师会首选阴阳*合,况且阴阳*合令人身心愉悦,如他这般炼降的也没几人。 三日后,他大功告成,又带她看了一个人的尸体,其实也不能算是尸体,他并有真的毒死玄洛,可当初玄洛怀着必死的决心饮下了他给他的毒药,这毒药其实只是假死药,如今真死也罢,假死也罢,他救他,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解了他的血衣天蚕蛊毒,又解了她的魅血情降,她先清醒了过来,她忽见另一张床榻之上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痛苦的记忆又开始轮回,她几乎难以喊出他的名字,几乎不敢走到他的面前。 骆无名笑了笑道:“傻丫头,还忤在这儿做什么?你的玄洛都死了,不如跟了我吧。” 她茫然的盯着他,又回顾四周,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桃花林里桃花坞,她道:“骆无史,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轻松的耸了耸肩,他知道这如意的记忆又停回了从前,魅血情降一解,如意便不会再记得她与他这段时间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那虚幻而美好的辰光,最终只是一片虚幻。 绝艳的蓝眸里闪过一道留恋的爱意,清澈如蓝海的眸光通透无邪,那样的纯,那样的净,就连天上最亮的星星也会黯然无色,唇角牵起一个戏谑的笑:“你猜。” 他看着她悲哀而又迷惘的眼神时,心内又不忍了,他指了指玄洛道:“你还不看看你的玄洛去。” 她缓缓的走了过来,她指尖微颤拂上他的脸,竟然有温度,她惊喜的探了探他的脉像,心在那一刻已是心花怒放了。 她又问骆无名道:“骆无名,你是如何替他解蛊毒的?” 他垂眸望着她,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道:“这是我的独门医术,绝不外传。” 她笑着喊了他一声:“骆无名。” 他点头道:“嗯。” “骆无名,骆无名,骆无名。”她连喊他三声。 他又嗯了三次。 “你真好。” “你觉得我好,不如就留下来给我做媳妇。” 她自然没有留下来,在她和他离开的时候,桃花纷飞,香粉满地。 骆无名静静的立在那里,红发飞舞,尤如在空中飞腾起艳色帘幕,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呕出一口血来,血染白袍,开出的却是最美的花。 这一生,他怕是再也无法走出这片桃林了,他残败的身体需要每日泡在药草堆里,不过能静静的待在桃林里也好,至少陪他的还有回忆。 …… 三个月后。 如意和玄洛大婚。 洞房夜里,一杆喜称挑起她的红盖头。 脂正浓,粉正香。 她千娇百媚,意态撩人。 他凝视她,她亦回望着他。 他感慨万千,曾经他做过一次最痛苦的选择,他留下一纸信件就离她而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晚,她说她要嫁给他,他身上的蛊毒也可解了,他有多么的高兴,可他还是担忧,他不知道她究竟有了什么样法子可以解他的毒,所以他去找了骆无名,当他得知那句以命引蛊,他便决定要离开她了。 他怎么让她将自己身上的血衣天蚕蛊引到她身上去,他所承受过的痛苦,他不能再让她去承爱。 所以当骆无名给他一杯毒酒时,他毫不犹豫的饮下了,他生命的终结便让他不会再成为她的负累,可他害怕她会随他去死,所以才留下那样的字条,他要当她等他,就算是空等,有了等待便有了活的勇气。 他紧紧的拥住她,压上她的身,缓缓往后倒去,她乌云般的秀发披散开来,她仰面躺在床上。 吻,从她的发丝,到她的额头,鼻尖一路蔓延,精致的锁骨,圆润的肩头都落下他炙热的吻,她轻轻嘤咛。 大红喜烛绯红的火焰在炙热的燃烧着,那艳烈的光影映照锦鸾帐内两条身影此起彼伏。 她双颊绯红,全身如火灼般的被点燃,白玉般的肌肤上泛着一个个淡粉的吻痕,她唤了他一声:“玄洛……” “嗯。”他呼吸粗重。 “你还会不会再离开我?” “不会。” “玄洛……” “嗯……”他捧起她的脸,“我在,我永远都在。” 这一晚,他与她两两交缠,步上云巅。 这一晚,莫离忧在沉睡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为她画眉,他为她绾发,她笑魇如霞光般轻轻的唤了他一声:“离忧哥哥……” 忽然,她的脸,她的笑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他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到完全消失,他想要握住她的手,却什么也没能握住。 他呆呆的立在那儿,前方忽响起一个缥缈的声音:“你拿前世今生三十年的寿命,换她一个转世轮回值得么?” 他抬眸淡淡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那你又得到了什么?” “快乐,她快乐即我快乐。”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那声音叹息一声道,“去吧!今生你本有七十五年寿命,如今却只有四十五年了,你且好知为之。” 莫离忧只觉得脚下一滑,便跌入万丈深渊,深渊里全是寒冰。 景和十五年,天成帝退位,皇七子莫离忧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意安。 ------题外话------ 亲们!文文最多能发五万字,所以只能分上中下三章来发了,关于文中还有些没交待清楚的,某雪会在番外里交待清楚,某雪会休息几天再写番外,这一段时间谢谢亲们的支持了,某雪在这里鞠躬散花了,群么么亲们~ 第001章 刻骨相思终相逢(绾妃) 景和十四年冬,雪 莫战身着一件血红而单薄的披风正搓着双手来回不停的踱着,虽是隆冬天气,寒冷至极,可他还是愿意披上这件天蚕血衣,他的哲哲曾经亲手为他披起这件天蚕血衣,似乎这衣服上还残留独属于哲哲的淡淡红梅清香,他贪恋这样的味道,贪恋着他与她过往的一切。 地上的雪已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纷扬的大雪如搓绵扯絮一般四处飘散,高庸连忙拿了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大氅上前道:“皇上,这寒冬腊月的,您穿得这样单薄,冻坏了怎么好?” 莫战的脸有些红,两鬓早已生出银白发丝,瘦削的脸上刚毅无比,薄薄的唇轻轻抿着,唯有一双墨如寒星的眸子里溢着难以言表的复杂神色,有疯狂的喜悦,有极度的担忧,他几乎是语无伦次的,作为皇上,他从来没有这般语无伦次过,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高庸道:“高庸,你说朕的哲哲一定在那里等朕是不是……可是朕……可是朕……” “皇上,奴才相信绾妃娘娘一定还活着,福瑞郡主的姐姐亲眼看见这木屋子里有个女子与玄洛长得极为相似,不是绾妃娘娘又会是谁?何况这里又离图然皇宫不远,想必绾妃娘娘就在里面,皇上您赶紧披上大衣,不然让娘娘瞧见了皇上挨冻又该伤心了……”高庸絮絮的说着。 莫战似乎也没大听见他的话,只管抬眸盯着那一排早已与雪色融为一体的木屋子瞧。 天地苍茫,木屋之后是山峦起伏,远远的青松翠竹也已是银装素裹,风卷着雪拂过,一阵寒香拂鼻,那木屋前方有十数株红梅艳如胭脂,映着雪色,分外精神,松软的雪铺陈在大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木屋明明离的那样近,莫战却没有勇气迈进去,因为他害怕,害怕这疯狂的喜悦到最终却是虚幻一场,害怕他的哲哲根本不是这屋子里,害怕他十七年来的等待在一次次失望和一次次希望中终归寂灭。 自打他从玄洛和如意那里得到消息哲哲很有可能还活着,他一颗死寂的心再不能平静,若不是因为如意身怀有孕,怕是她和玄洛早就赶来了,可他不能等,他一刻也不能等待,他一得了消息就快马加鞭冒着暴风雪赶到了图然,天知道他是带着何等的心情赶过来的,他恨不能肋生两翼飞驰而来,可当他真正到了这里的时候,他却没了勇气,十七年的刻骨相思和一生的等待,他能否得到一个圆满。 想了想,他毅然的踏步向前,高庸手里拿着披风也不敢给他披上,只举着把伞亦步亦趋的跟着,莫战抬手敲了敲门,屋内却无一点回应,莫战心一沉,又轻轻唤了声:“有人吗?”依旧没有一丝回应,他脚步有些凝滞,心也跟着那漫天的雪冻结了,莫非哲哲并不在这里,又或者她离开了,他又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竟然打开了。 抬步入内,一眼瞥见,莫战不由的浑身一震,虽然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却是尘纤不染,屋中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还摆着两杯茶,他伸手探了探,那茶似乎还带着余温,他环顾四周,墙角的案几上青玉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红梅,暗香萦绕鼻尖,案几边上立着一排藤编的衣柜,泛着古朴的铜黄之色,他缓步踱到衣柜,拉开环扣,只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几件素色衣裳,再细看,却有一件鲜红的小衣尤为显眼,他弯下身子,指尖颤抖的拿起那件鲜红小衣,再忍不住,一汪清泪滚落下来,他不会忘,永远也不会忘,当年哲哲坐在灯下亲身缝制的小衣,那是为她和他的孩子缝制的小衣,虽然哲哲女红不精,小衣上的针线缝的有些粗糙,但于他,却是世间最好的衣服,他的哲哲果然还在。 忽然,有个清冷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却是冷到没有一丝温度:“你是谁?” 高庸见一女子从侧屋打帘而入,顿时呆了,就连舌头也打了结巴似的:“绾……绾……” 莫战抬头,霎那间,他恍惚跌入梦幻之中,十七年了,他的哲哲肌肤依旧胜雪,美貌一如当初,没有变,她的容颜竟然一点也没有变,他缓缓直起身子,只呆怔的盯着她,口里喊出一个两个字:“哲哲……” 高庸早已知趣的退下,屋内单留着莫战和这女子,这女子听人这般柔声唤她,她呆立半晌,心口处一阵抽痛,一双平静如水的琥珀琉璃眸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她几乎要失声惊叫,却硬生生将那声惊叫吞了回去,十七年了,十七年的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还是他,还是她的阿战,可她不能去见他,她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再动一丝一毫的情,可当他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她如何能无动于衷,泪缓缓涌出,或许是因为清苦孤寂太久太久,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红衣飞扬,可以恣意纵情纵笑的女子了,就算她再激动,她的声音却是平静而淡然的,她一步步走向他,淡声问道:“阿战,你怎么来了?” “哲哲,真的是你,原来你没有死,真好,真好……”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生怕她再消失般的将她搂的紧紧的,她的身子还是那样软,可却是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寒冷,他的泪滴落在她的雪白的衣裙上,如梦如幻,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再拥有她了。 她指尖微动,想环住他的腰,却终归还是放了手,她轻叹一声:“阿战,你不该来找我的……” “不……”莫战轻呼一声,放开她,复又捧住她的脸,他凝视着她的眼,她的眼里有泪光盈然,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莺莺娇软,他想吻她,想翻天覆地的吻遍她的全身,可他知道,从她平静的脸上就能知道,她的哲哲似乎并没有他那般高兴,是啊!他老了,而她却一点都没有变,岁月的沧桑似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哲哲,我早该来找你,早该来的……”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指尖冰凉如一片轻雪滴落在他眉心,这么多年,她无情无欲,无喜无哀,过着活死人般的日子,为的不过就是活着,她要活着,活着等待身上的毒除尽可以见到阿战和玄洛的那一天,可如今她果真见到了阿战,她的心却是这样的痛,痛里还有些快乐,许久不曾有过的痛和快乐,可是她见到了阿战又能如何,她身上的毒依旧未能除尽,她几乎要放弃了。 十七年前,她中了吞食了绝情草的血衣天蚕蛊毒,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谁知她身上的蛊毒在生下玄洛之后却有一半被引到玄洛身上,是以,她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是她,是她这个做娘的无能,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一生下来便受苦,她让都穆伦一直暗中保护玄洛,又将阿日阿月安排进清平侯府,想要的不过是玄洛的平安,她不敢见玄洛,也不能见阿战,因为她不能再有动情,她也不能离开图然半步,她的身体需每隔七天就要拿图然雪山之巅的冰雪玉莲来养着,当年的她多么希望能将玄洛接回自己身边,她要拿雪莲花养着玄洛,可当年医治她的神医告诉过她,冰雪玉莲属性极阴,唯有女子可受得,于男子却是催命剂,为此,她更加内疚,更加无法面对玄洛,不过现在都好了,都穆伦告诉她,玄洛身上的血衣天蚕蛊已解,还得了沈如意那样好的妻子,她心已足矣,可她终究还是带累了别人,因为她大约也能猜到玄洛身上的毒是如何解的。 当年也有个人想用同样的方法为她解毒,那个人就是天禹教教宗,也是十七年前那个民间神医骆灏,为了她,他不惜以宗主身份违反了天禹教教规练了降术,可当时她并不知道降术,也根本不懂,她只知道他曾跟她说过,他有法子可以为她解毒了,当时她有多么欢喜,他求她为她的孩子解毒,哪怕她自己死了也没关系,只求玄洛是安然一生便可,可当时的她不知道他说的法子是何种法子,他只让她给他些时间,在那两个月里,她再也没见过他,她的心开始有些害怕起来,她去找他,等找到他时,他却已是命悬一线,到那时,她方知骆灏为她练了邪术,她哭着抱住他问他为何要那么傻,他只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终归还是失言了。” 如果她知道骆灏为了她冒着生命的危险练那邪门的降术,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练,她给不了他爱,而他却一直守护在她身边,若非他,她在产子的那一刻就死了,她的孩子玄洛也不能降生,她欠他太多,她还不起,也无法去还,因为他到底还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那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在弥留之际,他还不忘叮嘱自己要好好活着。 第002章 刻骨相思终相逢(绾妃) 骆灏死了,而她还活着,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伤心,但究竟常年服食冰雪玉莲,人也渐渐变得冷寂起来,这里虽离着皇宫极近,但却是极清静所在,平日里除了都穆伦偶而会来,却鲜少有人来。 她的母亲本是图然长公主,也是图然最美的女人,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遇到楚夏王,二人倾心相爱,后来母亲嫁到楚夏成为王妃,母亲与父皇的结合固然因着爱,她知道那时候的母亲是怀着一颗最诚挚的少女之心嫁到楚夏的,这当中不存在什么政治联姻,只可惜父皇终究还是没能守住母亲。 宫中的尔虞我诈让母亲灰了心肠,其实她知道母亲最伤心的不是被别的妃子陷害,而是父皇不相信母亲,母亲生平最恨人不相信自己,尤其是她最爱的人,她一气之下带着自己回了图然,后来母亲郁郁而终,而不知什么原因父皇竟然知道自己误会了母亲,亲自前往图然哭跪在母亲的陵墓前,守了那冰冷的陵墓七天七夜。 一开始她其实是恨着父皇的,父皇误会母亲,还将她弃在图然这么多年不管不问,可当她看到父皇那染上白霜的发丝,她再也恨不起来,一夜白头,她的父皇竟然一夜白头,这是有多么的痛才会让他憔悴至此。 而她,在十四岁那一年被父皇接回宫中,父皇将她宠上了天,她不仅是图然最美貌的女子,更是楚夏最美貌的公主,或许她得到的宠爱太多,所以宫里诸多的姐姐妹妹都视她为异类,甚至更是对她带着某种敌意的,她们算计她,陷害她,唯有玉姐姐待她最好,不管玉姐姐是否真心相待,但玉姐姐陪她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有时候她甚至感觉玉姐姐就如母亲一般呵护她,疼惜她。 她清楚的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她被人推入冰河之中,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玉姐姐,玉姐姐奋不顾身跳进冰窟窿里救了她,她欠了玉姐姐一条命,即使在后来的日子,她嫁入天纵成为绾妃,她也从不曾忘过她欠了玉姐姐太多太多,她知道玉姐姐最终还是对她下了手,说她一点不怨恨玉姐姐也是不可能的,可每每想到是她的出现让玉姐姐失了心爱的男人,她再也恨不起来,到底她曾亏欠过玉姐姐,所以就算玉姐姐要杀她,她也无法反击。 她知道自己中了血衣天蚕蛊,已无法再活命,她本想一死了之,可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啊!她如何能抛弃自己的孩子,于是她选择了逃离皇宫,如果她离开了阿战,或许玉姐姐就不会再费尽心计的对付她了,她也无需在痛苦和矛盾之中挣扎了,骆灏带她去了一个美丽的山寨,那寨子里的名字就是欢花寨,那寨子里有许多双胞胎,她曾亲手抱过一对刚满月的双胞胎姐妹花,那寨子里的人都很纯朴,待人也很热情,因为她的到来,寨子里的人甚至举办了特别的迎客宴会,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最平静的岁月,她的肚子日渐隆起,虽然她要日日忍受蛊毒,但好在有骆灏,总是能将她的痛苦降到最低。 骆灏本是应国太子,当年应国与图然交好,两个小国一向互有往来,她与骆灏在儿时便相识,她记得骆灏自小便十分喜欢研究医学药理以及奇门遁术,长大后他无意于皇位,便悄然离开皇宫拜师学艺,学成之后他成立了天禹教,他虽是天禹教教宗却常年游历四方,他曾于欢花寨有恩,是以欢花寨里的所有的人都将他视为上宾。 欢花寨地处偏僻,那里又不仅盛产欢花草,还产有野紫灵芝,而她以中毒之身生怀六甲,最需以紫灵芝养生,她本以为她可以在那里安心待产,谁知她的到来给整个欢花寨带来了灭顶之灾,那一天,当她和骆灏从山上回来之后,便见整个欢花寨血光冲天,到处都是尸体,她的眼里全是红色,烈艳而惨绝的红色。 她看见一个手执屠刀的人拎着一个人的衣领逼问着自己的下落,那时她的心在抖,她不敢相信,她果然成了人们口中的祸国妖女,她一人毁灭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她无法承受,她疯狂的跑向那些刽子手,大喊着住手,头,一个鲜血淋漓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头滚落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她不能忘,那一双死都不能瞑目的眼睛还怒睁着,仿佛在责问着她的罪孽。 她呆怔在那里,发出凄厉的惊叫,而骆灏为了护她,在那一次残杀之中受了伤,虽然她和他最终都逃了出来,可她还是决定要回宫,因为她知道逃避只会带来更大的祸患,不管她逃到哪里,她都会带来灾难,更何况她恨,恨毒了那些残杀无无辜的人,其实她是知道的,可她心里还带着那一点点希冀,希冀那个人是皇后而不是玉姐姐,虽然她偷听到那些黑衣人的对话,而她还是不愿相信,她要亲自去问问玉姐姐,她不能再沉默再躲避,若果真是她,那她亏欠玉姐姐的一切早已还清了,她要让玉姐姐付出代价。 正是她的决定,让她母子分离,她终究嬴不了玉姐姐,也不及玉姐姐那般心计深沉,她根本连回宫的机会都没有,或许这当中也有皇后的努力吧,她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她只知道那时她在宫外遇到了阿战身边的内侍太监高庸,她想让高庸想个法子悄悄儿的带她回宫见阿战。 高庸的脸上带着激动的喜色,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娘娘你可回来了,皇上日思夜想的,都连着几个月都不曾好好用一顿膳食,睡一个好觉了,娘娘你在外安心待着,奴才这就回宫禀报皇上,皇上必会亲自前来迎接你回宫。” 可她没能等到阿战来接她,高庸还未来得及离开,他们便遭遇伏击,来的杀手个个武功高深莫测,幸亏有骆灏护她,杀手几乎全军覆没,也就是在那时,她早产生下一个孩子,她甚至未来得及多跟孩子亲近,又新来了一波杀手,情急之下,她唯有将孩子交给高庸,如果她不在皇宫,她的孩子想必也不能在皇宫好好活着,于是她嘱托高庸将孩子交给清平侯夫人,孩子生下来时手腕之上便带着道道紫红色的纹,她知道那是中了血衣天蚕蛊,她身上的毒带给了孩子,而她的孩子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痛苦的活着。 她虽然侥幸逃脱,却昏迷了整整一年,那一年,她不知道骆灏是以何种方法保住她性命的,她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图然,回到了她与骆灏儿时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小木屋内,她的外祖父图然王已在一月之前就亡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表哥都苍登上了王位,都苍待她依旧如小时那般的好,那时都苍时常来看她,本来是都苍一个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都苍的身边多了一个小男孩都穆伦,也不知何原因,都穆伦从小便与她十分亲近,或许她看到都穆伦便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待都穆伦也与别人不同。 不仅是她,就连骆灏也待都穆伦极为亲近,只可惜骆灏与都穆伦相处时间只有短短三年光景,三年后骆灏离开木屋去练降术便再也没能回来,若他能回来,都苍也不会英年早逝,以他的医术必能救都苍一命,都苍二十岁登基,三十三岁便患病而亡。 都穆伦并不是都苍的孩子,而是都苍在未登基之前觐见天纵国皇帝偶然救下的一个婴孩,说起来都穆伦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知是谁与他有那样大的怨仇,竟然向一个孩子下手,一刀穿入心脏被人扔在荒野里,幸而都穆伦的心脏生长的地方异于常人,常人的心脏是长在左边,而都穆伦的心脏却长在右边,也正是因为此,他才得以保住了一条小命,不仅如此,都穆伦自小便力大无穷,虽然学文不行,学武却是一点就通,正因为他不善计谋,都苍才待他更加放心,还被都苍封为图然小王爷。 自打骆灏和都苍死后,木屋便愈发寂静,而她的心也愈发寂静,她甚至不知道何为喜何为伤,前尘往事,她不想再追究,也不想再知道,而孩子,她无法去见他,她曾努力过一次,都穆伦护着他偷偷的回了一次天纵,她好想认他,可她不敢,因为玄洛也与他中了相同的毒,她见到玄洛的时候,心情激动的昏死过去,幸而都穆伦随身带着冰雪玉莲,她才得以缓过气来。 原本绝情草绝的不仅是爱情,还是炙烈的感情,她承受不了,她的孩子,那小小的孩子如何能承受这样的冲击,难道她要告诉那个孩子她其实才是她的娘亲,她不敢,一丝一毫也不敢,更何况,她不能将孩子从清平侯夫妇身边夺走,为了她的孩子,他们付出了太多太多,她唯有躲在远处看看他就足矣。 她终究还是回去了,甚至连清平侯夫人都未去见,她们或许都当她已经死了,她又何必再凭添波澜,在回去的路途中,她遇到了阿日阿月,那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正因为她们衣不蔽体,她才看见她们胸前纹着的白鹇鸟,那是欢花寨人独有的印记。 她将她们带了回去,她们都随着都穆伦唤她姑姑。 第003章 刻骨相思终相逢(绾妃) 想起往事,哲哲依兰朵不由的蹙紧了眉心,而她身边的他整张脸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沧桑之色,那种透着极度欢喜而炙烈的神情灼伤了她的心,十几年未见,他那样英挺的身姿虽然不减当年,可他的发,他的脸已失去了往日里的青春盛年的活力,徒留下无尽怆然,她冰冷的指尖依旧拂在他的眉心,或许他皱眉的时间久了,任凭她如何努力想抚平,眉心已刻下细密的纹路。 她与他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她想说什么,可她再说不出一句话,相逢即是痛苦又何必再相逢,可她的心底明明还是欢愉的。 他抬手静静握住她手,好似要将她所有的冰冷一起融化掉,他希望自己掌心的热度能让他的哲哲回到从前那种鲜活而明艳的样子,而不是这样平静的让人害怕的样子,他想她,爱她,等她,可他害怕,害怕哲哲对他的爱已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淡漠下去,他眼底的欣喜已随之转换成一种无奈与希冀的墨色,她凝视着那一汪墨色,最终只轻叹了一声,脸上露出淡淡悲色,安静的与他相对而立,他眼里的那种期盼清晰的刺痛了她的心,他的声音带着几乎是不太自信的颤抖:“哲哲,你为什么不高兴,难道十七年来,你待我的心早已不复当初,又或者,你根本早就忘了我了,我的出现于你而言只是个有惊无喜的意外。”他的手扶上她的脸,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不,哲哲,纵使你不再爱我,我也不能再让你离开我身边,我要带你回去,让你一生一世都守候着我,我不愿再苦等另外一个十七年,我等不起,我怕再等下去,我就真的老了。” 哲哲依兰朵不由的肩头一抖,她想往后退去,可他的力气那样大,他容不得她半点撤退,他一贯锋锐的眸子隐着不容置疑的幽光,那光如锋刃般刺入她心底,她道:“阿战,你可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哲哲,当年的哲哲可以恣意的笑,恣意的哭,恣意的爱,而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整日待在冰窖里的活死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动情,对于你的爱,我怕再给不起一丝回应。” 他的脸苍白如纸:“哲哲,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这么多年,你没有去找我,也没有去找玄洛,是不是你不能离开这里,你一定有苦衷的对不对?” 哲哲依兰朵转眸望了望窗外漫天的雪,那样纯洁而寂冷的白色,一簇簇似鹅毛般正飞舞的曼妙生姿,白到极致便是寂寞,她静默片刻,由他将她拥入怀中,她美丽的眸子如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不觉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伤痛:“阿战,你回去吧,就当你从来不曾来到这里,就当我真的死了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近乎是带着愤怒的,“我既然找到你,就不会再离开你,即使你待我的心大不如前,我也要强留你在我身边。”他顿了顿又道,“哲哲,你中了血衣天蚕蛊毒,是不是毒还未解?你别怕,玄洛的毒都解了,就一定有法子可以解你身上的蛊毒,你随我回去,如意就是神医,她一定会替你解毒的。” “阿战,你知道玄洛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她淡淡问道。 “听说是一个叫骆无名的巫医解的,我相信凭他和如意的医术,也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不。”她摇了摇头,他松开了她的身子,她看着他缓缓道,“曾经也有个人想替我解毒,所以他冒险练了一等降术,可他死了,走火入魔死了,我留在图然这么多年,靠的是图然的冰雪玉莲才能维持生命,我的心,我的身体也早已被冰雪玉莲冻结了,我早已习惯了这样清冷的日子,不再想踏出这里一步,我只愿这一生都能这样安静的活着。”她注视他良久,眼角终究还是落下一滴晶莹的泪,垂下略显伤感的眸色,她定定道,“阿战,你若真爱我,你若真希望我好好活着,就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放下你心中的执念才能成全你我,我早已厌倦了宫里的日子,我喜欢这里,喜欢这立于天地间无拘无束的日子,难道你愿意强迫我回去,然后将我的一生葬送在那座阴冷的皇宫里?你不仅是莫战,还是一国之君,你的生命不仅有我,还有天下……” 他打断道:“前半生,为了天下我几乎舍弃了一切,可我活的并不快乐,如今我只想为自己的心重活一次,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 “阿战,你何苦……”她的唇微微抖动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润红的唇映衬着雪白的脸,美好的不似凡间之人,那样美,美的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最终所有的话只化作沉默,他看的出她眼底的惶然与犹豫,或许是他逼的太紧了,这么多年失而复得,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他太过急切的想要她,以至于他几乎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住她,他眉宇间闪过一个清澈而温暖的笑,他希望他的笑能给温暖她的心,那笑容似采了三月春光暖融融的,他静静道,“不,我不苦,见再见到我的哲哲,我一点也不苦,哪怕我明日就死……” “阿战……”她忽然伸手轻捂住他的唇,他唇上细细的唇纹印在她的掌心,纵使她的心再冷再淡漠,她终究还是爱他的,她摇了摇头道,“什么死呀活呀的,不准你胡说。” 他惊喜无比,她小小的举动足以证明她还是在乎他的,他握紧她的手道,“哲哲,你心里还有我的是不是?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怕等,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我让离开你,我守在你身边,哪怕每日不说话只看着你也行。” 她皱了皱眉头,心却还在犹豫着,她不是不想让他留下,可她心里也有害怕,当年骆灏曾跟她所说,解毒之法除了练降术以外还有一种方法,以命引蛊,还要是彼此心意相通的人心甘情愿的拿命来引,骆灏即使想拿命来引,他也不敢尝试,因为她的心底爱的不是骆灏,若当中出一点差错,葬送的便是两条人命,所以骆灏选择了练降术,可最终在这场赌注里,还是输掉了骆灏的生命,已经有人为她而死,她怎能再连累阿战,她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人未到声音却到了,“姑姑,我来看你啦!” 莫战一怔,转眸一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金光闪过,莫战半眯起眸子,却是都穆伦,都穆伦也是一怔,他虽为人粗鲁不拘小节,却也知道跟莫战行了个礼,又径直问道:“皇上,你怎么来了?难道你还想将姑姑带走不成?”说着,那语气已不是十分客气了,“姑姑在这里清清静静的待的不好么?虽然是你天纵国皇上,又是玄洛小子和如意的父皇,但你也不能强逼着带姑姑走。” 皇上道:“都穆伦,从前听你提起你的姑姑美貌无双,原来你的姑姑就是哲哲,你瞒朕瞒的好苦,你还瞒着玄洛,若非有人无意中见到哲哲,怕是朕此生也不能见她了,怕是玄洛和哲哲要永生母子相隔天涯,如今你还敢责问朕,朕到要问问你,你安的的何等心肠?” 都穆伦本是底气十足,如今被莫战这样一逼问,反倒答不出话来,只怔在那里,一双眼睛张的极大,咳了一声怒道:“我都穆伦可不管什么皇帝不皇帝,就是玄洛小子和如意也是知道我的性子,我瞒着你们也必有要瞒的理由,姑姑只想按她自己的心意活着,难道你们还要忍心来打扰,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姑的毒,她不能动……” “小穆……”哲哲及时喝住,都穆伦憋了憋嘴,虽然心有不甘,但到底住了口,只不满的瞪了一眼皇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哲哲依兰朵又道,“阿战,你别怨怪小穆,要怨怪也该怨怪我,他一向是直性子,若非为了我,他也不能瞒住这样的秘密,你要责骂我责骂我好了,是我让他隐瞒一切的。” 莫战轻叹一声,疼惜道:“哲哲,我怎能怨怪你,我也不会再逼你跟我回宫,你若喜欢这里,我留下你陪你好了。” “不行。”哲哲依兰朵还未答话,都穆伦又迫不及待的插了话,他怎么能让皇上留下来,不管皇上知不知道姑姑身上的蛊毒不能动情,可他知道,倘或姑姑心里还有皇上,而皇上又日夜守在这里,姑姑还能活命,皇上的到来简直就是催命的,就算拼着得罪了天纵皇帝的干系,他也不能允许,他一下冲到哲哲面前,将哲哲和莫战隔绝开来,又心直口快道,“这里是图然,不是你天纵国,你还是回你的天纵做你的好皇帝去,姑姑是我图然皇室的女子,她既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让你留下来陪她,因为十七年了,姑姑在这里过了十七年,她很平静也很淡然,而皇上你的出现却会给姑姑招来祸患,你走,你立刻就走。” 都穆伦正说到气愤之处,却听见门外又是一声响动,高庸急急的跑进来道:“皇上,绾妃娘娘,洛王和王妃来了……” 第004章 刻骨相思终相逢(绾妃) 高庸话音一落便是万籁俱静,屋子里本来就寒冷刺骨,如今益发的冷了下来,哲哲依兰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冽,倒是莫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却升起新的希望,玄洛和如意一起来了,或许可以劝服哲哲让他留在她的身边,这么多年了,纵使他是帝王,在面对挚爱女人的时候也会不自信起来,他欲迎出屋外,却又不敢轻易放下哲哲依兰朵的手,他温软道:“哲哲,这下终可以让你母子团聚了。” 都穆伦跺一跺脚道:“姑姑,我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玄洛小子我还不怕,偏是如意最最让人害怕,若让她知道我一直瞒着她,非把我骂死不可。”说着,就急慌慌的要走,复又觉得不安心,脚步顿了顿道,“罢了,罢了,与其躲着,还不如迎上去……” 他素来是个急性子,话还未完,人已经一个箭步跑了出去,刚一打开门,便看见漫天飞雪下走过来两个人,和着淡淡雪光,他们的脸愈加模糊不清,待走的近时,却见细碎的风吹打在如意的脸上,如意的脸如霞光般晕着红色,或许是走的太急,她绾起的发髻散乱了些,发上带着丝许湿气,紧贴在鬓边,都穆伦只瞧的怔住了,几月未见,如意出落的更加飘逸出尘,而玄洛也早已褪了全身的病气,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迷人的气质高华的神采,他二人身后还跟着阿日阿月,阿日遥遥的望了一眼都穆伦,都穆伦却未太在意,只拍手笑道:“玄洛小子,如意,你们两怎么来了?” 如意浑身冻的有些僵,就连唇也在颤抖,玄洛赶紧哈了口热气渥了渥她的手,又替她轻轻搓了搓脸,嘴里呵出的白气氤氲升腾,如意方觉得有些温和,又睨了一眼都穆伦道:“都穆伦,我和玄洛是来找你算帐的。” 都穆化缩了缩脖子,又摊了摊手道:“算什么帐?” 高庸脸上带着笑意,颠颠的迎过来赶紧行了礼,又笑对着都穆伦道:“小王爷,洛王和王妃要找你算什么帐,你自当心知肚明。”说完,又连忙引着如意和玄洛又道,“外头风雪太大,赶紧进屋,皇上和绾妃娘娘正在屋里等着你们呢。” 玄洛和如意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如意更是感慨万端,就在前些日子二姐姐去看她,又告诉她在图然皇宫之后的一个小木屋内见到一个女子,那女子与如意所画的绾妃像极为相似,她心里就抱了希望,绾妃自小生活在图然,她若没死,极有可能会回到图然,她一听到消息甚至顾不得怀了两月身孕,预备着和玄洛一起过来了,他们都知道皇上已经先一步赶来了,自打她和玄洛大婚已后便离开了皇宫,但二人有时间也会入宫去看望太后和皇上,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皇上鬓染白霜,眼睁睁的看着皇上一日比一日颓废憔悴,如果说过去的皇上是带着等待而强撑着,如今皇上以为绾妃已死,就连那心底的最后一点等待的希望也没了,他们不忍,于是将事情和盘托出,为了也是希望有朝一日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二姐姐本来要陪她一起来的,只是二姐姐也刚有了身子,胎像还不太稳固,她也不敢让她陪过来,因着二姐姐怀的头一胎不小心没了,这一次寂凭澜格外的小心,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二姐姐左右,他二人游历天下,若非无意中来到这里,怕她一辈子也不能知道绾妃的消息。 当她当知消息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都穆伦口里时时夸着的姑姑,后来她又问了阿日阿月,阿日耐不住终究还是吐露了实情,不过纵使这消息千真万确,但只要他们见不到绾妃,这心里总是没底,如今见都穆伦竟然这里,又听高庸这般说,她一颗心才完全落了地。 四周有淡淡清香传来,萦绕鼻尖,那红梅花儿正开得无比绚烂,在满世界的银白下如天际间飘着的一团团燃烧着的红云,雪压枝头,映着红的灿烂,殷如血,白如云。 此时,他们并无心欣赏这人间美景,不过是顷刻间,如意便见到一个女子正静静的立在那儿看着她和玄洛,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虽然她看过她的画像,也亲手描绘过她的小像,但都不能及她真人的万分之一,即使她身为女子,也不得不为她的美貌所折服,她那样年轻,年轻的几乎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发上,脸上,身上,雪白的衣上恍惚融着这世间最美最纯的色彩,这样的绝世姿容足可以令天地万物失去光华,她的唇微有颤抖,琥珀色的清眸里有莹亮的泪水在打转,她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从口里唤出两个字:“洛儿……”那一声极是柔软慈爱,仿佛凝聚了这世间最温柔的声音。 玄洛隔着一层淡淡轻纱看着与他相距近在咫尺的绾妃,喉头间滚过一丝热浪,他想呼唤而出,或许是隔的时间太久了,或许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他竟无法言语,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他的脚步凝滞在那里,只静静的凝视着她,忽然响起一个醇厚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玄洛,如今咱们总算一家子团圆了,我真高兴,你还赶紧过来见见你的娘亲。”说着,又唤如意道,“如意,你也一起过来。” 如意见皇上说的极是动情,在这里他没有自称朕,他让玄洛见的是娘亲而非母妃,这一声娘亲,她亦曾在梦里叫过无数回,如果她的娘亲也能这般的活着该有多好,她眼里带着几许热泪,喉咙里微有些哽咽,只温顺的点了点头,又拉了拉玄洛的胳膊,玄洛看了一眼如意,又携了如意的手缓步上前。 “洛儿……”绾妃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心口处更是气血翻滚,她想好好的抱一抱玄洛,抱一抱这个一出生就离开了她的孩子,可是她的心却如此的痛,他和如意的脸,甚至于就立在她眼前的阿战的脸越来越模糊,脚步发软的几乎要立不住,若不是莫战扶住了她,怕是她早已倒了下来,她强忍着心口处的剧痛却不敢表现出一点不适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极尽最温暖的光,她的孩子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孩子不仅完全康复了,还娶了那样好的妻子,她的妻子竟然是晚妹妹的孩子,这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她好高兴,好高兴,她又听说如意已怀了两月身孕,她更加欣喜,欣喜之后却是痛彻心肺。 她的耳边只传来一阵阵急呼声,她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便跌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轻轻的合上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如果此时死了,她也能瞑目了,只是她的阿战千里迢迢的来寻她,怕是让他白等了十七年了,玄洛的身边有如意,可阿战的身边有谁?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沉沉的似坠落在无边黑暗中漫无目的走着,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曾这般动过感情,她原以为她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可今天,不仅阿战,玄洛和如意都来了,虽然小穆平日里来时害怕自己太过激动,所以总是刻意的隐着玄洛的事情,但小穆是个沉不住性子的,他不说玄洛,却也忍不住的跟她提起如意,原来如意竟是宗政煦和晚妹妹的孩子宗政酒儿,她想不到她和晚妹妹那年少时的情谊可以得到最好的归属,她安心了,除了阿战,她已能放下一切。 她想走向那黑暗最深处隐没一切,可恍惚间,她总是听到有人在不停的呼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已哑到快撕裂了嗓子,她停驻在那里,回眸处,却看见阿战正满含希冀的看着她,不!其实如果能好好活着,她是不想放弃生命的,迷迷糊糊中,脑袋里嗡嗡作响,向前走亦或转身奔向她的阿战,她有些犹豫,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幽然转身。 “哲哲,你总算醒了过来。”她一睁开眼就看见莫战的脸,他的唇边已冒出青青的胡渣,就连发丝也是凌乱的,可他的眼睛在看到她转醒的那一刻蓦地亮了,她微微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唤了一声,“阿战……” 阿日阿月的轮流的为她换着帕子,她的身上还有些作烫,可却没有那么痛,除了无力,她到觉得松快了许多,她转了头又见如意和玄洛急急走了过来,莫战连忙问道:“如意,哲哲醒了,可是没事了。” 如意赶紧为她诊了脉,她已昏迷了五天五夜,这五天五夜玄洛和皇上轮流守着,终于绾妃还是醒了过来,只是绾妃身上的蛊毒并未解,她与当初的玄洛一样不能动情,只是她虽然可以解了绝情草之毒,但蛊毒还是很棘手,当初玄洛的蛊毒是骆无名解的,怕是她还要去一趟桃花屋找骆无名,只是不知骆无名有没有回去,在玄洛解了毒以后,她心里总觉得的不安,又回了一趟桃花屋却是人去楼空,骆无名并不在那里,不过骆无名倒好像知道她要回去似的,竟留了一封信给她,说他出门云游了,如今却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 她正想着,玄洛又接着问道:“酒儿,她可怎么样了?” 如意连忙道:“如今绾妃娘娘身上的绝情草毒已经解了,她再也不用为不能动情而自苦了。” “哲哲……”皇上欣慰的握住哲哲依兰朵的手,“怪道这么多年你没有去找我,甚至连玄洛也没有见过,原来竟还中了绝情草之毒,我差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如意和玄洛及时赶来,我差点就害了你性命了。” “阿战,你莫要自责,我不是好好儿的么?”哲哲依兰朵缓缓的伸出了手,那手伸向玄洛,玄洛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道,“洛儿,是娘对不起你,娘狠心……狠心置你于不顾……” “不。”玄洛定定道,“你没有置我于不顾,都穆伦,阿日阿月都是你派来护着我不是吗?” “可我终究还是……”她顿了顿又叹息了一声,她终究是个不称职的娘,就算玄洛能原谅她,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她又看了看如意,那眼里却是安然而慈爱的,“如意,你与你娘长得好像,我甚至以为……以为是晚妹妹回来了……” “绾妃娘娘……”如意话未完,莫战轻声道,“如意,怎么还这般生分?” 如意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改口道:“娘。” 哲哲依兰朵露出欣然一笑,莫战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玄洛,玄洛与如意不同,正因为哲哲是玄洛的亲生母亲,才会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况且玄洛自小也是个清漠的性子,除了对如意,他待人却从未特别热络过,不过他知道,玄洛外表似冰,内心的情感却是挚烈的,他不会逼他喊哲哲一声娘亲,但他知道,他甚至能肯定玄洛心里早已承认了这个娘亲,这几日,单是玄洛那般经心的服侍昏迷中的哲哲就足以令人动容了,他收回眼神又看了看哲哲依兰朵道:“哲哲,这下你可不能赶我走了吧?” 哲哲依兰朵在心内叹了一声,她单笑了笑,却也未作回答,只岔开话题道:“我见了如意恰如见了晚妹妹一般,这么多年我还会想起那些年少的日子,阿战,我想跟如意好好说说话。”说着,她又看向玄洛道,“洛儿,不知可否?” 玄洛点头道:“当然可以。” 说话间,屋内只独留下如意和哲哲依兰朵,如意心知她必有话要单独同自己说,她又亲自捧了一盏清水喂她喝了两口,她道:“如意,我知道我身上的毒已是不能解,所以我不能让他留下,如今玄洛身边有了你,我也可放心了,日后我还希望你们能时常去劝劝他,我与他已是不能了。” “娘,不会的,玄洛身上的毒能解,你身上的毒也一定能解。” 哲哲依兰朵摇了摇头道:“如意,那冰雪玉莲虽好,可我服用了十七年了,怕是也不能再服用几年了,在服食冰雪玉莲的头两年,我一年发作一次,后来渐渐的是半年,三个月,一个月,如今却是每隔七天就要发作一次,想来冰雪玉莲越来越镇不住我体内的蛊毒了,待日日发作之时便是我命绝之日,既然要生离死别,就不如不在一起的好。” “我去找骆无名,是他治好了玄洛,他一定有法子的。” “别……别去……他也不容易……” “娘,难道你认识骆无名?” “不,我并未见过他,所以说不上认识,但我却知道他,他一向行踪飘忽,我等不到的。”她几乎想告诉如意骆无名是如何解蛊毒的,可倘或她说出,让玄洛和如意如何面对,他们的心又如何能安,况且如意还怀着孩子,她不能叫如意太过忧心,她只能选择隐瞒,她又道,“如意,当年跟我一起离开的民间神医,你可知是谁?” 如意茫然的摇了摇头,她接着道:“他叫骆灏,本是应国太子,你口中的那个骆无名却是他的亲侄儿,只是不想骆无名竟如骆灏一样,都喜欢研究医术,他们都是天禹教的人,天禹教教徒众多,只是许多人学成之后便游走四方行踪难定,我怕是根本等不到骆无名,我知道有一种解毒的法子叫以命引蛊,所以我更不能让阿战留下。” “娘是怕父皇会以命引蛊,我不告诉她便是了,何况娘的性命暂时也无大碍,虽不能治根,这两三年却不会发作了,难道娘忍心叫父皇走?”她继续道,“娘,你不知道,自打父皇以为你不在了之后,他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就算是两三年能待在一处也是好的,这两三年的时间,我足以能寻到骆无名了,即使寻不到他,我也会另想法子的,除了以命引蛊,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 哲哲依兰朵只觉得心中悲苦,她早已派人打探过骆无名的住处,其实骆无名根本没走,他一直都在桃花屋,只是他瞒过了如意的眼睛罢了,如果如意一旦找到他,或许这所有的事就再瞒不住了,不过如意的话也未错,两三年的时光,如果她和阿战能在一起两三年也了无遗憾了,她都忘了如意的医术,当年如意可是给了玄洛两年时光,两年有许多事都会改变,不管结果如何,她也不能这般消极对待,她叹了一声道:“如意,你答应我,至少要等孩子生下以后,你养好了身子再去找骆无名,毕竟现在孩子才是最重要,而且你说过我还有两三年时光,你不必急于这一时。” 如意只得点了点头,又问道:“娘可知骆无名明明是个男子,为何要作女子打扮?” 哲哲依兰朵摇了摇头道:“这当中的原由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过去应国有个艳丽无双的妖魅公主,而那个公主其实就是骆无名,至于骆无名明明是皇子,却装作公主,这件事的确令人诧异,只可惜骆灏已不在了,不然他肯定是知道的。” 第005章 刻骨相思终相逢(绾妃) 转眼间已过了将近十天,哲哲依兰朵再未感觉到蛊毒带来的疼痛,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见好,只是她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也不过是短短的两三年,但哲哲依兰朵已经很满足,自她中了蛊毒,还从未感觉身子如此轻快过,久病之人才知道健康的可贵,她格外的珍惜这段难得的好时光。 她和莫战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们一起看雪,看花,看月亮,看星星,说不尽的情意缠绵,她时常依偎在他怀里,她冰冷的心一点一点的恢复了温度,他的人,他的心都与她如此贴近,这些日子他极尽温柔,她不是不感动,身为一国之君抛下国事独为她一人,他说过这后半生,她是他的唯一,永远的唯一,若他再失了这唯一,他宁可身死,哲哲依兰朵再无法也不能拒绝他。 又过了两天,玄洛和如意告辞离开,如意心里还记挂着骆无名的事,那天她与绾妃谈及骆无名方知原来骆无名是应国的假公主,只可惜应国早在五年前已被灭了国,而骆无名却成了无国无家的人,前世,她不知道骆无名的身份,今生虽然知道了一星半点,却也有许多迷惑之处,他救了玄洛,也等于救了她自己,只是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他不肯说,而绾妃似乎对骆无名的事还有所隐瞒,难道这解毒之法会伤害骆无名,又或者……她忽然不敢想起来,她忽然有种莫名心慌的感觉,脑海里有着某种记忆的碎片,她无法将那些碎片整合,可潜意识里她总觉得骆无名骗了她,她想着要赶紧去找到他,和玄洛一起去苗疆寻他,正好图然离苗疆不远,她们可以趁这机会去找到他。 她无法将理由解释给绾妃听,因为她答应过绾妃一切等生下孩子之后再说,或者绾妃是害怕她去找骆无名,正因为此,她才觉得害怕,她越想越是心惊,蓦地,一个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降师,传闻一等降师能解世间一切蛊毒,难道……不!她不敢想像,难道骆无师练了降术? 她无法再自猜自疑下去,唯有找到骆无名,一切才会有答案。 可她没有找到,她和玄洛到桃花屋的时候依旧是人去楼空,骆无名不在,他还是不在,他究竟去了哪里?她和玄洛无功而返。 时间过的那样快,待如意和玄洛回到京城的时候已近新年,清平侯府额外的热闹喜庆,因着清平侯夫人知道绾妃还活着消息心内更加欢喜,还预备着过完年后亲自去看绾妃,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景和十五年,忽然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天成帝莫战退位,皇七子莫离忧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意安。 玄洛和如意大约也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离忧至少得到了他想要的天下,而皇上也可以放下一切与绾妃双宿双飞。 这一天,举国同庆。 这一天,他们交颈成双,欢爱不相忘。 他轻唤着她的名字,他的吻缠绵而热切,她轻闭上眼,感受他细密的吻,她唤了一声:“阿战……” 她眼底有泪涌出,她能感受到他的愉悦与激动,他的眼始终不曾离开过她半点,她那样美,美得令他神思痴迷。 “哲哲,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与你在一起的这一天……”他轻轻呢喃。 轻纱委地,长发散乱,他们好似在水里欢快游泳的鱼儿,十七年的分离让他们尝尽苦楚,他们好似要将许多年的丢失的情爱在这一刻都弥补回来,灵魂深处却是极致交融,他们贪婪的寻找彼此。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她和他欢好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他一日比一日担忧,而她却时常劝着他,他们早已离开了图然的小木屋,转而回到了天纵,只是他们再也没回过宫,只寻了个山明水秀的清静之地相依相守,这样也可以经常见到玄洛和如意,还有如意的女儿圆子。 早在一年前,如意和玄洛终于在桃花屋见到了骆无名,骆无名还是那样的风情无双,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名唤轻烟的女子,轻烟虽算不上绝色,却也是个清秀佳人,他们看着骆无名与轻烟眉目传情,出双入对,心里只觉得安慰,骆无名终于也寻到了属于他的红颜知己。 如意本害怕骆无名为了救玄洛练了降术,这一年来她不仅研究血衣天蚕蛊也研究了降术,所以她又觉得骆无名不太可能是练了降术,骆无名本不是降师,他如何能在那样短的时间一飞冲天成为一等降师,可隐约间她又觉得不对,纵使她再研究降术,也无法通晓所有,毕竟降术本就是一门极为神秘阴毒的邪术,有关降术的资料极为稀少,一等降师本就是神话般的存在,所以她更无从得知如何能在短时间能成为一等降师,她想着不如开门见山问了骆无名,可骆无名只顾与轻烟卿卿我我,二人更是形影不离,她也难问。 她还没能从骆无名那里得到答案,轻烟却给了她和玄洛一个答案,当她知道答案之后,她再也无法开口求骆无名去救绾妃,他历经九死一生方救了玄洛,而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而今,他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她又如何能让他再去冒险,他终究是真的练了降术。 幸好,如今的骆无名没事了,否则她和玄洛一辈子也难安,她和玄洛在桃花屋又待了些日子,亲眼见证了骆无名与轻烟的大婚之喜,而之后骆无名带着轻烟又离开了桃花屋,二人携手游走天下了,此后,她便再也没见过骆无名。 她回来之后便潜心研究血衣天蚕蛊毒,为此,她还养蛊练血衣天蚕蛊,唯有此才能更深的了解血衣天蚕蛊,才有可能能找到不伤人性命的解蛊之法。 只是时光匆匆,她终究还是无头绪,而她的女儿圆子却已有两岁,就在一个夏日的傍晚,当如意迈进药房却惊恐的发现她练的血衣天蚕蛊不见了。 而此时,圆子手正偷偷的躲在花园的树丛隐蔽处低着头,胖胖的小手上拿着一根小树枝正拨弄着那神木鼎盖上的小孔拨的得趣,她知道这神木鼎平时娘看的极紧,若不是午睡的时候娘被爹爹痴缠的紧忽略了她,她也无法将这小木鼎弄出来,她不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只记得有一次,她无意闯入药房看着这圆圆的木鼎上方的小孔冒着的红烟有趣,她想拿着玩却被娘亲训斥了一顿,娘亲越不想给她玩的东西她越想玩,她本来就是个极为喜欢问为什么的孩子,僻如她会问娘亲:“娘亲,昨儿晚上圆子明明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的,为什么后半夜的圆子醒来就独自一人睡在隔壁的小床上了?” 当时娘亲还未说话,爹爹却说:“那是因为圆子梦游了,游着游着就游到了隔壁的小床上。” 她瞟了一眼爹爹和娘亲吸着鼻子抽泣道:“哪里是圆子会梦游,明明就是爹爹想独占娘亲趁着圆子熟睡把圆子抱走的,圆子昨晚明明听到爹爹说总算把这个小东西弄走了。” 娘亲只结结巴巴问道:“除了这句,圆子你昨晚……昨晚还听见什么了?” 她一听,哭的更加悲伤:“呜呜……原来爹爹果真说了这样话,爹爹和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让圆子陪着?莫不是圆子是你们捡来的孩子?” 爹爹只拍着她小脑袋温柔道:“圆子怎么会是捡来的,圆子是你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为什么娘亲会十月怀胎?” “因为爹爹和娘亲相亲相爱,所以娘亲才会十月怀胎?” “为什么相亲相爱就会十月怀胎?为什么要爹爹和娘亲不能在让圆子看看你们怎么相亲相爱才能十月怀胎,为什么爹爹要喊娘亲娘心肝宝贝?为什么心肝还长了腿?为什么爹爹跟娘亲说‘心肝,你的腿好美,如果再分开一点就更美了。’” “呃……”爹爹结舌。 诸如此类的为什么实在太多,爹爹和娘亲却时常答不上来,她想着那些为什么还是自己探究好了,就如这个神木鼎,这个不用火烧还能冒烟的神木鼎就着实让她不能理解,她一直好想好想打开这个神木鼎瞧着究竟,到底是什么东西会整日吐烟,于是,她找了个好时机偷了出来预备好好研究研究。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盖子被她弄了开来,她头上扎个两个小角,穿了一身粉色小裙,生的粉粉嫩嫩,她将头趴了下去,往神木鼎内瞧起,那鼎内的红烟随着一阵轻风被吹散了,她好奇的向里张望着,却看见一个白嘟嘟红通通的虫子,那虫子慢慢蠕动着,在小而黑暗的鼎内匍匐爬着,她兴奋的叫了一声道:“天啦!好可爱的小虫子,还会吐烟,怪道娘亲那样宝贝,原来是藏了这样可爱的小虫虫。” 她伸手将这条小虫从鼎里取了出来,又伸手另一只手轻轻在的小虫身上摸了摸,激动的差点叫出声来,可她害怕被娘亲发现,只低低窃笑,这小虫子的身体好软好凉,还滑滑的,再看它的身子,红的比园子里开放的玫瑰花儿还要艳,她盯着小虫足有半晌功夫,只管拿手逗弄着小虫,小虫子似乎很懒,安静的待在她掌心里也不愿多动,只微微抬起头,头顶有两颗芝麻大的小黑眼似乎在看着她,她又摸了摸小虫的头,小虫动了动身子,她的掌心被小虫弄的痒痒的,小虫又甩了甩小脑袋,喷出一口红烟,煞是好玩,她一时高兴,笑得前俯后仰,早已忘记了娘亲的叮嘱。 果不其然,如意听到圆子的笑声立马循声找了过来,然后她就惊惧万分的看着诡异离奇而又可怕无比的一幕,圆子竟然偷了神木鼎,还将血衣天蚕取了出来,这是极危险的,虽然她有这个血衣天蚕的练制日志,可圆子还小,若中了蛊毒,还是会给圆子的身体遭成伤害的,即使她能医好给圆子带来的伤害,可圆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她怎能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受一点苦楚。 可令她奇怪的是,这血衣天蚕已经练成,却安静的待在圆子的掌心里任她逗弄,这太不同寻常了,按理说血衣天蚕一旦接触到除养蛊者以外的人的肌肤便会入肉生根,进入人的体内中下可怕的血衣天蚕蛊,虽是如此,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只缓缓走到圆子身边,轻声问道:“圆子,你在干嘛?” 圆子还未发觉有异,只是连头也未抬:“我在玩虫子啊!这虫子好有趣,怪道娘亲要藏起来,这样漂亮的虫子圆子从来都没有见过。” “圆子,虫子喜欢吃草,你把草子放到草地上,它饿了。”如意慢慢引导道。 圆子一听说虫子饿了,赶紧将虫子放到草地上,如意忽然一把抱起了圆子,圆子方才反应过来,失声惊叫道:“娘亲……” 如意眼里缓缓流出泪来,天知道刚才她是又多么的害怕,万一圆子被血衣天蚕咬了可如何是好,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圆子小小的身体要忍受七日剧毒,如意这一哭吓坏了圆子,她睁着无辜的大眼,她的眼如玄洛一般是琥珀色的,此时更是水汪汪的惹人怜爱,她可怜兮兮的看着如意,微有气怯道:“娘亲,你是不是生气了?” 如意点了点头:“圆子,你怎么能玩虫子,你忘了娘亲是怎么跟你说的了,这虫子有毒不能碰的。” 圆子委屈的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这虫子这么可爱怎么有毒,既然娘亲说它有毒,怎么圆子没被毒死?” “呃……”如意也无法解释。 “酒儿,圆子……”玄洛急急寻来,自他知道神木鼎失踪之后便后如意分头去寻,他一无所获便回了头,正好瞧着如意和圆子。 圆子哭的更委屈了,冲着玄洛招了招小手,“爹爹,那虫子那样可爱,娘亲还说虫子有毒,明明是娘亲想要独占虫子,一个人偷偷躲在药房里玩虫子。” 玄洛低头一看那神木鼎已明白,心里一时焦急只道:“你娘亲没骗你,那虫子的确有毒。” “哼!”圆子嘟起红润润的唇道,“爹爹和娘亲穿一条裤子,圆子一张嘴说不过爹爹和娘亲两张嘴,爹爹有心肝宝贝,圆子也要心肝宝贝,虫子就是圆子的心肝宝贝。”说完,她忽然嘻嘻一笑,恍然悟道,“哦,圆子终于知道心肝为什么会有腿,因为圆子的心肝宝贝虫子就有腿。”说话间,便挣扎着要下来找虫子。 如意这才想起血衣天蚕,又害怕它跑了,赶紧蹲下身子寻找,哪还有血衣天蚕的踪影,玄洛接过圆子抱了过来,只听圆子抽泣着低着头叫道:“爹爹,圆子的心肝,为什么心肝要长腿,呜呜……长了腿就会跑了……” “蛇没有腿还不一样会跑。”玄洛答道。 “蛇没有腿,可它会游啊,圆子的心肝又不会游。”她正说着,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指着一处草地道:“娘亲,你看,虫子。” 如意一喜,连忙捉住了血衣天蚕,玄洛放下心来,圆子还想要虫子,如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了,她心里想着总要再把虫子弄出来,不然虫子一个人待在那神木鼎里多寂寞啊!她像个小大人般长长的叹了一声道:“小心肝,圆子会来救你的。你这么听圆子的话,圆子会保护你的。” 如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倏地,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为何血衣天蚕不会伤害圆子,按理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除了她这个养蛊人,血衣天蚕无一例外会令他人中蛊,圆子的血与玄洛一脉相承,而玄洛曾经中过血衣天蚕蛊,若玄洛碰了这虫子又会如何?又忽然玄洛的血碰到这虫子又会怎样?过去玄洛的血可以解金蚕蛊之毒,如今他身上的毒早已解了,是不是代表他身体里的血液对血衣天蚕蛊产生了某种相生相克的东西。 就因为这一个忽然产生的念头,她终于找到了解蛊的法子,那就是玄洛和圆子的血,当她将玄洛的血滴落到血衣天蚕身上,血衣天蚕通体血红的颜色竟然渐转粉色,这代表血衣天蚕身上的毒已被除尽,怪道血衣天蚕没有伤害圆子,不是因为它通灵,而只是因为动物想要保护自己的本能,它若咬了圆子,怕是自己也不得活了,而且即使它咬了,也无法令圆子中蛊。 不想解蛊的方法原本却是如此简单,她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答案就因为圆子一个小小的举动可得以找到,过去,她从来不敢让其他人接触血衣天蚕,不管是玄洛还是圆子,她都不敢,她怎会没有想到,其实有些事原本是很简单的,反而在费尽细量捉摸之后变得复杂了。 她为此兴奋不已,不仅她,玄洛,圆子都很兴奋。 当然圆子的兴奋除了可以让那个漂亮年轻的不像祖母的祖母得以解救以外,从此以后,她还多了一个心肝宝贝,虽然她不太满意通红的小虫变成粉红,不过好在粉色也可爱,她也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她还给变成粉色的血衣天蚕起了个名字心肝小粉团。 而哲哲依兰朵身上的毒果然解了,莫战为此更是欢喜的连觉也睡不着,从此以后,他与她的哲哲可以长相厮守了,他再也不用担心他的哲哲会离他远去。 爱情和生机,他们都有了。 她的眼角盈出一滴泪,他轻轻的为她拭去,唤了一声:“哲哲……” 第006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骆无名) 暮秋时节,秋叶落繁花凋,风萧瑟的吹过,卷起漫天红幕,花雨缤纷,他只静静立在那儿,红发飞扬,一汪蓝色眸子怔怔的遥看着远方,如意和玄洛的身影越来越远,只化作两个小黑点,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眼中有着毫无掩饰的疼惜与哀伤,她的心里很难过,从前她不懂为何主子会那样痴情的喜欢一个女子,甚至为了那个女子不惜要舍掉自己的所有,不仅此生,就连来生,甚至于永生永世主子都注定孤独,她曾不至一次的想要问主子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子值得吗?可她没有问,她问不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换作是她,她一样可以为了主子去做一切,可她于主子,恰如她的名字一般不过是轻烟一缕,随风飘散便了无痕迹。 她与沈如意不过是短短几日的见面之缘,她其实是极为羡慕沈如意的,曾经在瑶池舫她就见过沈如意,沈如意的样貌自不别说,强于她千百倍,还有沈如意的聪明和心计,她也难比,她唯一能比得过沈如意的便是她待主子的真心,从来她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她想着如果这一场婚礼是真的该有多好,可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奢望了,这不过是一场戏,一场让沈如意安心的戏。她与他本是天上地下,相隔太远,她无法触及到他。 她轻叹了一声道:“主子,风大,赶紧回去吧!” 他蓝幽幽的眸子黯淡下去,胸口处有一道道妖冶而鲜艳的红色藤蔓开始渐渐布满胸膛,直攀着他莹白的脖颈上,他已痛麻木,自打他被废了降术和武功以来,他几乎要每隔几日就要忍受这种折磨,他害怕她瞧出端倪,所以总躲着他,他若想躲她是无法找到他的,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再躲下去,他必须要面对她方能打消她一切顾虑,于是他吞了自制的生息丸,生息丸可以令自己的身体状态在十天之内恢复如常,可十天之后,他便要忍受双重的痛苦,如今她的离开恰是第十天,她那样聪明,医术也不逊于自己,若不是做到万无一失,如何能躲过她的眼。 他救玄洛是为了让她高兴,他瞒着她一切也是为了让她高兴,如今他迫不得已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骗她也是为了让她日后能高兴的活着,他了解她,前世今生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前世的她又多么的傻,今生的她又有多么的狠,可她的内心深处的柔软却从未变过,他待她的心亦从未变过,他时常回想着前世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时常回想着他为了练一等降术而给她下了魅血情降,她与他相处的朝朝暮暮,洞房花烛夜,他与她薄衫相对,可终究那不过是他强求来的虚幻。 隔着丛丛桃花林,他的眼神落在某种虚空的地方,仿佛他还能看见如意曼妙的身姿从桃花深处款款而来,她的笑,那样好看,那样明媚,他想留住她的笑,却在陡然间,她的笑消失了,他终究留不住。 这里的桃花四季不落,而如今却落了大半,纷纷扬扬四处凋零,不知是桃花变了,还是他的心变了,他再也没有心情去打理这一片桃花林,任由它自开自落,从前,即使他离开桃花屋也会派专人在这里守护桃花林,如今他日日留在桃花屋却无心理桃花了,本来也是,花开花落便是自然,他何苦要强求。 忽然,心口处好似被人生生用手撕开了一般的痛,他蹙了眉心,呕出一口血来。 “主子……”轻烟的眉心紧锁的担忧,正要扶他,他却挥了挥手,自己取了帕子将唇边的血拭去,他早已习惯了,就好像他拭的不是血,而是平常用完饭擦嘴一般自然。 他犹自朝着如意离开的方向望了望,从此以后,怕是再见不到她的,生息丸只可用一次,他不能让如意看到真实的他,傍晚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未觉得有半点温暖,反倒那肆意的秋风刮在人身上生出薄薄凉意,他的身子益发虚了,稍一点点凉气,他就禁不住了,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风卷着落花吹裹着他萧疏的身子,红的发,蓝的眸,白的脸,粉的唇,他依旧还是那个颠倒众生的骆无名,可他的内里早已虚败不堪了。 他转头看了看轻烟淡淡道:“轻烟,你可以回去了。” “主子想让轻烟去哪儿?”她心头升起一股惧意,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恐惧他不再需要她要赶她离开,她连连摇头道,“不,轻烟不想走,轻烟只想一辈子服侍在主子身侧。” “可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不喜欢有人陪着。”他的声音淡漠到疏离。 她不知打哪里找到的勇气,竟脱口而出道:“倘或陪你的人是沈如意,主子一定不会这样说。” 他的脸色由淡漠变成愤怒,只在转瞬间所有的愤怒只他化作凄怆的悲凉,他摇摇手道:“你走吧!” 轻烟跪在了他面前执着道:“轻烟不会走,轻烟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主子半步,若主子非要赶轻烟走,那轻烟这便赶上沈如意向她说明一切。” “你?”他气促起来,“你敢威胁我?”他的眸光忽变得冷冽无比,一字一句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轻烟抬眸,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轻烟的命是主子救的,就算主子想拿走,轻烟也绝无二话,如果轻烟真的能死在主子的手里也算死的其所了,主子能为沈如意做的,轻烟也一样愿意为主子做,只求主子不要赶轻烟走。” “你应知道跟着我只会不得善终。” “轻烟知道,轻烟什么都知道,什么善终?轻烟不要,轻烟只要守着主子就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只会让我厌恶,倘若你真的为了我好,就该安安静静的离开,难道你还嫌我忍受的痛苦不够了,你还要留下来让我更加痛苦,我当初救你,你如今陪我演了一场戏也算扯平了,你不欠我的。”他弯腰随地捡了一块小石子道,“你对我,甚至不如这块小石子,何况你姿色平庸,你是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喜欢不美的东西。” 他的话那样轻淡,那样冷漠,仿佛她真的就不如一块小石子,那小石子至少被握在他的掌心过,而她除了那几日的逢场作戏,他却是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的,她忽然觉得好冷,那冰冽的风好似灌进她的身体里,她看着他,而他却根本没有看她,如果她的存在真的如此令他厌恶,如果她的存在只会令他痛苦,那她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泪水和着冷风被强逼了回去,眼角里却还是带着丝许湿润的,她郑重的对着他叩着三个响头,只道:“原本主子这般厌弃轻烟,轻烟不想惹主子不痛快,轻烟这就走,轻烟不会再出现在主子面子。” 骆无名依旧没有看她,只淡声道:“记住你现在所说的话,不要再回头,我并不想看到你。” 胸口处尤如被锋利而寒冷的冰坠划过,痛楚自心向脑海一层层的蔓延渗透,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只这一次,她鼓足了勇气平视着他,杏眸似要望进他眼底深处,这一汪蓝,一汪让人沉沦的蓝色锁住了她的心,从此,怕是她的心再也无法打开,罢了!罢了!她所有的痴恋也该有个了局了,纵使这了局如此让人痛入骨髓,她也认了,她无法恨他,因为她恨不起,原本就是她奢望了。 她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而他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她也甘愿了,可是没有,他说的对,她在他眼中还不如一个石子。 她,不过是一个执迷的女子,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执迷的男子。 只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相交。 轻烟离开之后,骆无名便回了屋,不是他非要狠心的说这番话,轻烟必须离开他,他既然注定永生永世孤独,便不能有人长久伴着他,轻烟与他待的时间越长,她就离死亡越近,唯有离开,于轻烟是最好的结果。 过去,轻烟对他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除了她可以成为他手中的一把锋刃以外别无其他,而如今轻烟于他来说也还是个影子,这一点从未变过,只是这个影子却不再可有可无,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早已将轻烟视作妹妹了罢,这一点,也是现在他才想明白的,他不忍看她飞蛾扑火。 他让轻烟告诉如意他的确练了降术救了玄洛,因为如意太聪明,想瞒过一个聪明的女人太不简单,唯有掺杂着真实的谎言才更能令如意信服,如意虽通医术,在降术之上却不及他,况且降术是极为邪异的事,他能练降,自然也能解降,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他知道如意并未完全信他,所以不至一次的趁机探他脉像,又和玄洛滞留在桃花屋多日不过就是想探他和轻烟的虚实,如意何其聪明,她必是怕轻烟是自己寻来的幌子。 所以他只能把谎言编到极处,直到如意见证他与轻烟成婚才肯完全相信,其实的其他的都还不算为难,最为难的是他要把轻烟想像成如意整日的与她眉目传情,天知道,真正的如意的就在他面前,他要做到这点有多么难,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原来,他不仅会医术,巫术,降术,还会演戏,而且他演的戏连如意都瞧不出端倪,怪道他成功的演了那么多年的女人。 第007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骆无名) 子夜时分,月悬桃花树枝头,只是淡白而惨淡的一勾,薄弱纤细隐在层层云雾之中,清浅如女子未画的眉,一阵阵风旋着落叶桃花在这寂静的夜里渐次凋落。 屋内有淡淡的烟雾在烛火下氤氲出一种迷离的形态,飘拂袅娜,伴随着烟雾是浓浓的药草气味,他静静的盘腿坐在半人高的药桶里,长发紧紧的拿了一根蓝丝带在绾在头顶,露出颈部背部最优美的线条,只可惜,那道道血痕如一株诡异盛开的红色藤蔓,更凭添了他入骨的媚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妖媚到如此地步,而他却是妖媚无双的。 他的脸上身上不知是汗还是药桶里蒸发出来的水雾,他脸上颈上背上全是颗颗晶莹的水滴,那水滴凝聚了烛火微光,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光圈,他轻闭着眼,皮肤因苍白可显出透明的颜色,在红色血痕的映衬下,更显得他肌肤赛雪,他的身子开始不停的颤抖,晃动着水波一阵阵荡漾,他紧紧咬着唇,只到把唇咬出血来,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要呻吟出口,因为太痛,痛到无法呼吸,他觉得胸口闷的紧,今日他已在药桶里泡了四个时辰,身上的血痕不仅未褪,还在慢慢的延长着,就如烧不尽的野蔓般生长着,他高估了自己,生息丸给他带来的痛苦比想像的还要来的剧烈,如果他熬不过,怕是要一个人消无生息的死在了这里。 忽然,他闻到一阵淡淡的杜若香气,他最喜欢这种香味,恰如如意身上那淡淡清香,萦满鼻尖,满带着相思意,过去他总喜欢薰杜若香,只可惜现在是不能了,他害怕这满屋子的药草气反弄坏了杜若的香味,“吱呀!”一声,精巧而雕工细琢的木屋被打开,他缓缓的睁开眼,一滴水珠滴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之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可他闻得到,这明明是如意身上的香气,如意,是如意回来了么? 他好似看见一抹淡蓝光影飘逸而来,那样的美,还有那双清眸,虽太过于清冽,却是世间最好看的清眸,霁雾下,她的身影飘然出尘,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看见她很悲伤的样子,她的秀眉紧紧蹙在一处,小巧的脸颊上泪光点点,是谁惹她这般不开心了。 他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如意……” 那淡蓝身影微微一抖,接着就是幽幽一声长叹,却是无尽哀凉,她看着他迷蒙的蓝眸,眸子里盈着水光点点,于妖冶中又糅合了极纯净的颜色,她的心好像被刀割了一般,她的主子,心里想的永远都只有一个沈如意。 无名,你可知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是未来,我都想这般的唤你,而不是那冷冰冰的一句主子,我最怕看不到你,也最怕看到你。 看不到你,我日日夜夜都要忍受相思之苦,而看到你,我却又不得不面对你的美好,我到底是配不上你的,甚至于,我连说声喜欢你也不敢,那样是亵渎了你,我是卑微而渺小的,而你是公主,不!其实你是应国皇子,虽然应国已灭,但你身体里生来就带着高贵的皇族血统,我呢?我只是个轮落过风尘的女子,虽然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但却掩盖不了我的过往,雅妓却也是妓,其实就算她曾经没坠落风尘,她也无法走入他心里。 她知道他最喜欢杜若香,所以她特地擦了杜若香粉,她想着还是要回来,不管他又都憎厌她,她也要回来,哪怕她躲在离桃花屋不远的角落里守着他也好,她放不下心一个人离去,若是平常的骆无名,她不用害怕什么,可偏偏如今的骆无名已是伤痛满身,何况他强用的生息丸,万一他……她再不敢想下去。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身上的血色藤蔓开始往脸上延伸,她脸色一变,急步走了过去,跟着他时间久了,她也懂医术,只是她的医术远在他之下,但目前他的样子,不用想,她也知道,必是他身子早已亏败不堪,一时间根本无法压制住生息丸的毒性。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从前在他面前她从不敢哭,也不会哭,如今见他的样子,她的眼泪带抑止不住汹涌而去,他仿佛一口气提不上来,血,几乎从他的唇里狂涌而出,霎时间,一桶混合着草药的热水迅速被鲜血染色,她颤抖的手,不停的替他拭去嘴角边的唇,他的脸上已开始布满血痕,他整个人已近陷入昏迷,仿佛再承受不住这样的剧痛,他的身子在水里不停的痉挛抽搐,“主子……”她唤着他,心神俱裂,满脸是泪,为今之计,她只有输入真气给他,或许这样他才有力量去克制蛊毒。 他湿热的掌心与她的掌心相对,烟雾腾地,她体内的真气缓缓输入他的体内,渐渐的,他脸上的血痕褪了下去,而她却开始力不能持,只觉得全身散了架似的虚无,她咬了咬牙,只坚持到无法再坚持。 …… 第二日,却是阴冷冷的天气,一个面色苍白无华的人静静的闭着双目躺在那里,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睛之上,一头红发随意的飘散在丝滑而洁白的床单之上,他虽睡着,却不甚安稳,似乎正随受什么痛楚般,眉依旧皱着,眼眶处已是一片乌青之色,就连那红艳无双的唇也失了颜色。 一双温柔而修长的手淡淡扫过他的眉尖,如春风拂过,他甚至在睡梦中也能感觉那温柔的触感,鼻尖微微的能嗅到淡淡杜若香气,是如意,这是如意的味道,他紧锁的眉头渐渐松了下来。 他又一次梦到了她,那一年,他上山采药被毒蛇咬了一口,其实那蛇毒对于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可他偏偏装作中毒快亡的样子,他喜欢看她着急的样子,曾经的她也温柔坐在他的床边,轻轻的为他上药,为他解毒,他只觉得好笑,又觉得欢喜,因为她为他流了泪,在她以为他快死的时候,她的泪滴落到他的眉心,那泪滴早化作他心头的一粒朱砂痣,再除不掉了。 他不想醒来,如果这是一场梦,如果在梦里他才能与她相知相守,他愿意一辈子都不要再醒来了,他都有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温柔的触摸了,他就这样沉沉睡着。 如果这个世间有能为人编造美梦,让人一辈子都活在美梦中的东西该有多好,那样,他就不会再痛了,不过,这样的东西或许真的有,他曾听师父提起过教宗,天禹教教宗正是传闻中的应国太子,那个无心于皇位的太子,也就是他的伯父骆灏,师父说过,伯父在死时留下来一枚沾着他心头血的追魂镜,而那一面追魂镜就能让人沉沦美梦之中,他曾不至一次的想要找寻那追魂镜,而哪里有什么追魂镜,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也只听说过,并从未见过,何况就算他想去找师父,他也没脸再见师父了,他是练过降术吸食过阴魂的人,这一辈子,哪怕是死了,也不得再踏入天禹山一步,更不可能见到师父了。 从小,他便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他是应国最富盛名的妖魅公主,他的美足以令应国男子为之神魂颠倒,他向来也是自负美貌的,可他就算再自负美貌,也不愿让自己做个女人,他明明是个男子,却在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刻意的被人当女子养着,或许正因为如此,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如意都拿他当姐姐来看待吧!多么可悲,姐姐……他才不要做什么鬼姐姐。 在应国几乎无人不知妖魅公主,不仅因为他的赤发蓝眸妖冶的美,还因为他的残冷乖张的性子,他性格变幻无常,生杀予夺不过是他一念之间,或许仅仅因为服侍他的人长得不美,亦或长得太美都会招致祸患,是以,即使他再美,却没有一个男子敢娶他,当然,他也不会看上任何一个男子,因为他本就是个男子。 可笑的是,他是个男子,还是堂堂应国十三皇子,却不能以真面目视人,即使他可以恣意的放纵,即使他手中掌握生杀大权,他依旧不快乐,也没有感情,不管是对母妃,还是对父皇,他一样的冷漠到几乎是冰冷如千年不化的雪山似的,他从来就不知道感情二字是何意思,若不是碰到如意,他怕是永远也不会懂得什么是感情,可感情却是如此让叫人痛,但他从未后悔过遇到如意,因为在痛苦之中,他感受到了快乐,与如意的朝夕相处,他是痛苦的,也是快乐的,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应国灭了,应国终究还是灭了,他终于可恢复男儿之身,可是这却是一件很讽刺的事,若他的男人之身需要拿一国之力来陪葬,需要母妃和父皇活活被烧死在应国皇宫,他宁愿着女装一辈子,再说,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男装女装于他来说不过是就蔽体的物件。 在小的时候,他就曾经以为任何人的死活都与他无关,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爹娘,因为人一生下来便注定要死,既是注定的事又何必要痛苦,后来他入了天禹教成为师父名下的子弟,因他心无旁骛,只专心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他进步的格外的快,他的进步的神速几乎让师父瞠目结舌,而他也不以为傲,他只是平静的看待一切,他只觉得凭他自己的能力理应如此。 待他离开天禹教,自建了桃花林和桃花屋,他过了逍遥的几年,直到如意来找他,那个满怀着对丈夫的爱恋而赶来风尘仆仆的女子从此走入他的生活。 本来他是不愿见她的,她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除了长得比较标致以外无任何特别之处,再者,她有腿疾,或许是走的时间太长了,他第一眼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却是一瘸一拐的,他嫌恶万分的盯着她,只想将她赶走,可不知为何,当她那一双清澈的眸子盈盈的望着他时,他的心抖了抖。 他还是不想理会她,因为她求他去救她的夫君,他可没那份闲心去管她夫君的死活,而她却不分昼夜跪在桃花屋外三天三夜,他熟视无睹,甚至于想拿个大扫把将这个傻子似的女人扫走,可或许是太过无聊,他有了想捉弄她的想法,他只轻蔑的对她说:“你若真想救你的夫君,便要一命换一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痴情?若你肯为你夫君去死,我便成全你的心志。” 他只是想试试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是否真的会舍却生命,因为于他而言,他根本不可能会为任何一个人舍却生命,别说生命了,也怕是一根头发丝,他也懒的舍,他救人只凭喜好,能入他的眼他一高兴便会救,不入他的眼,即使搬一座金山来,他也无动于衷,而这个女人,这个苍白到灰败的女人,这个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的女人却激起了他的一丝兴致。 当时的他不懂,这女人都憔悴如斯了,为何那双眸子还是那样动人,仿佛能吸引人不断的探索下去,他自认为自己的美已鲜少有人能及,可这个女人,抛弃她的腿疾之外,她的美与他相比毫无逊色,向来能与他比美的,他一并都杀了,而她,还没等到他杀,她已经毫不犹豫的持着匕首穿心而过了,他永远也忘不掉那时的她,她握住刀柄的手沾满了鲜血对他道:“我已……已做到你要求的事……你……你要信守承诺……” 他怔在那里,竟真有这样傻的女人,她可以毫不迟疑的为她所爱的人死,他不是没有一点儿震动的,在他的手扶向她的那一刻,他忽然闻到一股好味的杜若香气,那香气萦回曲折飘荡拂入他的心,这样执着而痴迷的女子,他从未见过。 第008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骆无名) 他救了她,又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待在桃花林内,他向来行事不按常理,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凡事单凭随心所愿,他可不想这样轻易的答应了她的要求,那一段时间,他与她整日相处在一起,开始,他总是对她冷言冷语,一天也只略看她两眼,还时常派些粗活给她做,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她开始渐渐温柔,他的眼光也时不时的围着她转,但他还是派粗活给她做,到最后,他宁愿自己做粗活,也不愿让她做了。 他对她的捉弄,对她的试探到最后都化作无尽温柔,而她却当他是个女子,因他痴长她两岁,她便唤他姐姐,他也未加辩驳,任由着她叫了,其实他好想听她唤他一声无名,当然,如果,她能唤他夫君就更好了。 她是他见过的最痴情亦是最坚强的女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没能忘掉她的三郎,哪怕是在那个大雪的夜里,他与她去了苗疆雪山上采药,二人遇到雪山崩,一起被埋进了雪洞里,雪洞里那样冷,连呼吸出来的水气都立时结成了冰,当时的他还在想如果他与她一起冻死在那里,也算是死能同穴了,她生不能成为他的妻子,那和她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所以他放弃了一切努力,而她却不肯放弃,她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虽然他们都说不了话,可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的想要寻找生机。 他知道她一心想回去见她的那个三郎,那个该死的三郎,想想就让人恨的牙痒痒,终究他还是不忍心带着她死,毕竟她在自救的时候从来不曾忘了他,甚至于她把他的生命看得无比重要,当发生第二次雪崩的时候,山上滚落下一块大石头,而她以她纤弱的身躯挡在他前面护住了她,他怎么还能再装死装的下去。 如意,你曾说过,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妩媚的姐姐,也是待你最真最好的姐姐,只是这个姐姐有性子不大好,喜欢随心所欲,可你就是喜欢这样随心所欲的姐姐,因为在你生活的皇宫之中,一个人想要随心所欲太难太难,一个人想要活的真实也太难太难,可你不知道,你以为活着真实的姐姐从小便活的不真实,因为我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的无名,你就算叫无名哥哥也会比无名姐姐好听些。 如意,你还记得你无意中打翻了阴阳两欢香么?其实不是你无意,而是我有意的,我承认我邪恶,我也承认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得到你的人,我更想得到你的心,连忘川水我都为你准备好了,我相信凭我这般的美貌无双又事事对你温柔体贴,在你忘却一切之后会爱上我的。 可是,这终归只是我自欺欺人的想像,你中了阴阳两欢香,我抱着你,我那样的想将自己融入你的身子,情欲这样的东西,我从前从来都是不屑的,那不过是男人和女人解决身体需求罢了,那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欲念,而如今我日夜面对,你不知我的身份,所以在我面对从来不懂得的避讳。 你不知道,那一次从雪山回来之后,你我都受了寒,而桃花林后山的温泉池最有助于驱寒,你叫我一起去沐浴,当时我有多么的想去,可我只能拒绝你,因为你那样信任我,我不能让你知道我骗了你,我虽然没能与你共浴,其实我是去了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月色正柔,我站在桃花树下看到你的身子莹白如玉,我本想再多看两眼的,只是太过激动,我竟然流了鼻血,我从未如此无耻和狼狈的偷看过一个女人洗澡,于是我捂着鼻子跑了。 我虽然跑了,可心却未跑,我想着阴阳两欢香就能让人的欲念无法把持,我要与你在欲念里沉沦,在欲念里欢好,什么狗屁的道德?我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我喜欢你,我想拥有你,这便是我最真的想法,我抱着你温软而发烫的身子,你身上的杜若香几乎令我全军崩溃,我要你,此时此刻便要了你,可你却狠狠的将我推入水里,我的身子一冷,听到你口口声声喊的是三郎,我的心,在那一刻,便醒了,在那时我以为我醒了,其实我从未醒过,我愿一辈子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我不再是你的姐姐,而你是的无名。 朝朝暮暮,点点滴滴,你的笑,你的泪,你的痛,你的悲,我全都看的清清楚楚,前世,我与你在桃花林度过了两百四十九天零一个时辰,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两百四十九天零一个时辰,亦是你最痛苦的两百四十九天零一个时辰,因为你每天都会在墙上刻着日子,若不是度日如年,你如何会刻下一道道的深纹。 我原想着让你天长地久留下来的,可忘川水我终究还是没能给你喝下,因为你是如意,你是唯一的沈如意,我希望得到的是最真的你,我要的是你的真心,纵使我永远都得不到你的真心,我也不愿再骗自己再骗你,在你知道我是男人的那一刻起,我便打算要离开了,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不离开,你永远也不可能如从前一般的待我,我跟你回了天纵救了你的三郎,其实我最想杀他的,可我不能,我若杀了他,你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的。 你真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女子,你为之能付出生命的男人却是如此的不堪,他不仅不珍惜你的爱,还阴你害你,你终究还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我恨自己当初救了他,如果我不救他,便不会有你后来凄惨的结局,我想扭转乾坤,想利用我毕生所学为你求一个重生的机会,因为我知道,你死的是不甘心的,你带着滔天的怨恨而愤怒而死,就算你到了阴间,你的灵魂也无法安息,我想许一个重生,不仅为你,也为了我自己,因为重生之后,我与你至少还有机会,或许重生之后,你遇到了我便会发现我的好。 当初我救了莫离云并没有立刻离开天纵,也就是那一段停驻在天纵京城的时候,我发现还有一个男人总是默默的保护着你,那个人就是七皇子莫离忧。 若不是他,我也无法为你求一个重生,他竟然肯拿前世今生各三十年的寿命来换你一个重生,而这个人本该是我,本该是我拿前世今生各三十年的寿命来换你一个重生,可我做不到,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因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的寿命都没有三十年,我利用奇门遁术打开阴府大门,莫离忧独自走入阴府大门,与阴府神之子作了一个生命的交易。 我本以为凭我的奇门遁术之法至少可以为自己保留住记忆,那样在你重生之后,我便可以近水楼如先得月的先接近了你,可我错了,我逆天而行,强行奇术不仅是莫离忧,就连我自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期许了一个美好的结局,我与你美好的结局,可我争不过宿命,即使你重生了,我与你依旧还是重复着前世的有缘无份,你我之间那道鸿沟,原来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因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不管是我女人还是男人,你心里的那个人始终都不是我。 他不知睡了多久,又梦了多久,天明又天暗,风来又风吹,桃花林的桃花早已落尽了,只单留下一颗颗枯了的树枝蟠虬,梦到最后,他拥着如意站在桃花林下,他正想吻她,而她的脸却越来越透明,粉色桃花眨眼间全都凋零,而她的脸已随着桃花落而湮灭了,不!他大喊了一声:“如意……”身上已是汗涔涔一片。 他醒了,他还是醒了。 他突然坐了起来,身子一阵发软,一个温柔的声音立时传来:“主子……” 他抬眸一看,她已经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走到他身边要为他拭汗,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道:“是你?”原来都是他的幻觉,那双温柔抚他眉心的手不是如意的,却是她的。 她的眼睛红红肿肿,脸颊两边粉光融滑,看样子是哭过的,她看着他全身都要被汗浸湿了,犹豫着几次想要再替他拭汗还是缩了回来,她回来只是想照顾他的,而不是惹他不快,他叹息了一声又问道:“你为何还要回来?” “主子,轻烟求求你,就让轻烟留下来吧!”她又跪了下来,一字一句道。“轻烟已无处可去。” “你可以回瑶池舫,只要我将令牌交给你,你便可以成为瑶池舫舫主。”他的面色过于苍白,说话的时候,更是冷冰冰的无半点温度。 “不!轻烟不要做瑶池舫舫主,轻烟只要做主子的丫头,只要能留在主子身边,轻烟做什么都愿意。” “既如此,就随你。”他淡淡道,“不过你若想留下,就先去一趟天禹山,我想见我师父。” “可主子你说过此生再也不能见凤苍师父了。” “你只告诉我师父我快死了,他来与不来只凭他意愿吧!” 他还是带着一丁点希望,本来应该他亲自去见师父,可他无法再踏入天禹山一步,从他练降术那一刻起,他便也无法回头,可师父,即使他没脸面对他,他还是想见他,因为他不信师父会不知道追魂镜的下落。 第009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骆无名) 暮秋十一月,萧瑟草木摇落变衰。 他出生在这万木凋零的季节,这样的季节本不该会有桃花盛开,而他在出生的时却是桃花盛开的奇景,合宫里人人诧异,都争着去看桃花,连应国太后和皇上都一起轰动了都去瞧桃花,人人都道这是祥瑞之兆,有人道草木应着时景,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千百年来,还未见十一月桃花盛开,可见小公主非是凡人,乃天上的桃花仙子降临人世。 人们纷纷赞叹这个的人间奇景,他们不过是想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博一个好儿,其实很多人是未必真心认为是吉兆,太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 太后更是心里打鼓,因为在一年多前,也就是应国昭和十五年,那一年正是春光明媚,桃花烂漫之时,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高立在应国皇城的宫墙之上,他手执拂尘,白衣飘然,尤如羽化登仙,他留下一句惊世预言:“篡权亡国者灵雅拉氏。”就在人们听着莫名其妙却又惊恐无比的时候,法师一飞冲天,遁入云宵,再无踪影。 没有人知道灵雅拉氏是何意思,唯有皇帝心中明白,因为在一月余前,他曾遇见过一红发蓝眸的西域女子,那女子的姓氏便是灵雅拉,全名叫灵雅拉曼清,她本是西域光明教的圣女,圣女者,一生须保持清白,不得与任何男人有染,一旦被沾污了清白必要受火刑焚烧,为了得到她,他甚至已秘密派了杀手去了西域暗杀光明教教主,以绝后患。 他害怕这样的谶言会给她招来祸患,亦会让他不能顺利娶她,他重新赐名给她曼素衣,取其名为姓,取其义“素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这样的女子当得起国色天香四个字。 在他将她纳为妃的第二年,就有谣谶再次传来,应国的丽贵妃乃西域圣女灵雅拉曼清,宫里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上至太后下至大臣都被曾经的谶言敲的惴惴然,就连民间百姓也纷然动摇,更有甚者,谣谶里断定灵雅拉曼清会诞下男胎,而这男胎便是灵雅拉氏篡权的垫脚石,她必会以色惑君,令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以待它朝她垂帘听政,成为应国实际的统治者,除非杀母保子。 这些说法虽有些牵强,但却冒犯了皇家最不可触及的底限,朝代更替,女子执权,乃至到最后被女子亡了整个国家,这都隐藏着神秘莫测的未来。 人人都在等,等丽贵妃诞下男胎,而那一天,一声婴儿涕哭,宫人兴奋的跑来跟皇上道喜,说丽贵妃诞下一名女婴,彼此桃花开,便有人借势应景说这名女婴乃桃花仙子降临人世。 但凡花总是形容女子,所有人都信了,而谣谶也不攻而破,除了皇帝和丽贵妃,知道诞下的乃皇子并非公主的人全都在一夜之间被灭了口,就连太后也被瞒住了。 皇帝甚至已经准备好的一个调换的女婴,如果丽贵妃诞下男胎便调换了孩子,可丽贵妃终究还是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她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女儿。 没有人会怀疑新生的孩子是皇子,而非公主,因为天下哪有这样好看的似女孩子般的皇子,他的发如燃烧着的火焰,他的眸子如荡漾着的海水,他的脸如阳春三月开得最粉的桃花,而他的唇就如那艳色牡丹,红润润的让人忍不住就想亲一口。 他长得实在太美,比起他的母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消一笑,便可令万物生辉,偏偏宫人们最害怕他的笑,他是冷戾的,乖张的,甚至是残忍的,若是他喜欢的,哪怕是一张纸也珍惜如无价之宝,若是他不喜欢的,就算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他也弃之如敝屣。 他待你好时,赏你千金万银,他待你不好时,便赏你一杯毒酒,特别是他一笑,每逢他要杀人或惩罚人的时候总是笑的格外的美。 后来,他的性子越来越令人害怕,他甚至于小小年纪就狠毒到毒杀了皇帝的一位妃子,此时皇帝和丽贵妃方才醒悟过来,想着要好好的约束一下他的性子,但为时已晚,他根本不听他们的任何教诲,他们说道理的时候,他只作听不见,后来他们又想到天禹教乃先太子,皇帝的大哥所创立,何况他小时便喜欢研究药理,于是在他九岁的那一年,便去了天禹教。 他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跟他的父皇母妃解释他毒杀那个妃子是因为那个妃子想要毒杀母妃,他只静静的跟着师父凤苍离开,在天禹教,他忘却一切,忘却自己明明是个男孩却要当女孩养着。 他心里是怨的,为何他从小就不能按自己的本真活着,他不想当女子,一点也不想。 在天禹教,他一年才回皇宫一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益发的美了,他的美貌魅惑人心,因着他生的传奇而又带着几分妖异的色彩,人人都唤他妖魅公主。 当年的图然与应国交好,图然王子在初见他时,竟脱口而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去他奶奶的佳人,他可不是什么佳人。 称赞妖魅公主长得美的话太多太多,或许就连父皇和母妃也已经自欺欺人以为他真的是什么破公主了,可就算骗过千万人的眼,他也骗不过他自己。 在那里,又过了几年,他终于弄明白当初的谣谶,那个造成他性别错乱的谣谶始作诵者到底是谁?竟是太后,他唤了那么多年皇祖母,总是摆出一副慈悲样子的皇祖母。 他对父皇和母妃都是极冷淡的,唯独对这个慈祥的皇祖母会露出几分真心的笑,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以为皇祖母是真心待他好的。 他对父皇和母妃有怨,他待他们都冷漠无比,是因为那时的他觉得他的父皇母妃都是自私的,为了他们自己很好的活在一处,就错乱了他的一生。 而皇祖母却是不知情的,他傻傻的以为她是不知情的,但他再想不到,在父皇未将母妃纳为妃的时候,太后与父皇发生争执,太后不能容忍父皇娶一个异域的妖精回来,可太后终究扭不过父皇,因为太后害怕伤了母子之情,所以她暗中利用谶言逼迫父皇。 父皇没有放手,太后眼睁睁的看着母妃入了宫,可即使她万般不愿,她此时也不敢披露母妃真实的姓氏,因为父皇已经娶了母妃,若此次再强行披露怕是会动摇国之根本,到时引起民心混乱就不好收拾了,可她还是不甘,在她不甘的时候,她的大女儿已善解人意的替她想了一个杀母保子的办法。 因太医断丽贵妃是男胎,而且杀母保子的事并非她开了先河,历史更是屡见不鲜,于是一场漫天的谣言复又燃起。 她在等,等着皇帝被逼着杀母保子,可她再想不到皇帝和丽贵妃竟然瞒着悠悠众口说生下的是公主,明明就是皇子,可她还能说什么,难道她要告诉天下人皇帝说了谎话,她这个儿子,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肯干,她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有人会想着一个男孩被当作女孩养着,伤的最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孩子。 在这个孩子长大的时候,即使是最热的夏天,他在皇宫脖子上都要缠着丝巾,因为男子和女子终归不同,即使他生的再美,男子的特征总是掩盖不住的,宫人都知道他性子怪异,也并不在意他不怕热。 他本想杀了太后,可他未下得了手,只杀了当年那个立在城墙之上说出谣谶的人。 他厌倦了这错乱的生活,他想着要永远都不再踏入皇宫一步,他离开了皇宫,又离开了天禹教,然后独自去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在那时遍种桃花,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恢复原本真实的自己,他的真实却在某一种他不知道的时候成为别人篡权的借口,他着了男装,恢复身份,却被有心人看了去。 应国昭和三十年,应国大将军王举起“亲君侧,除妖孽”的旗号谋反,而当年皇帝和丽贵妃撒下的弥天大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报应,很快,当年丽贵妃产下的是皇子而非公主的真相被揭露出来,他们甚至买通了天禹教的两个教徒,那谶言在合适的时候被大将军王利用的恰到好处,朝中大臣有许多人倒戈相向,他们宁愿让大将军王登上皇位,也不愿如谶言里所说被一个异域来的妖精女子统治。 其实亡国之根本并不在谶言,也不在骆无名是公主还是皇子,而是应国遭两年大旱,靠天吃饭的百姓跟前只剩下树皮野菜,到最后连树皮野菜也没了,百姓眼巴巴的等着朝廷赈灾,而赈灾的人却是大将王的人,可想而知,灾粮自然一粒米也未落到百姓口中。 应国河山饿殍遍野,满目疮痍,已是风雨飘摇,当年的谶言和皇帝的谎言不过是加速了应国的灭亡。 当他再踏入皇宫的时候,他以为自私的父皇和母妃双双被烧死在乾明宫里,他看到的是一对相拥相抱烧成焦炭的尸体,应国灭了,在他游山玩水行走于无人之境的时候,应国已经灭了。 第010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骆无名) 他不敢相信,即使他有怨有恨,也不愿自己的父皇和母妃惨死,何况在冷漠的外表下,他其实还是在意他们的,他早已原谅了他们,可这声原谅他都没有来得及说。 他杀了大将军王,又杀了大将军手下的百余名士兵,他是应国皇子,就算他从来都不屑于皇位,这皇位他也不能叫这样的逆党谋夺了去。 他本想复国,只可惜天不隧人愿,天纵国趁机着应国大乱收复了应国,应国虽小,却是战略要地,收复应国就等于收复了图然,他以一已之力已无力回天。 他没有再回到桃花林,而是去了天纵,他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蛊惑非要去天纵京城,冥冥之中,他潜意识里就想去那里,仿佛在那里他能遇见谁,他是如此渴望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时常在他梦里出现的女子幻影,那个女子是谁?他根本无从得知,因为在他的生命里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女子。 他开设了瑶池舫,又坐镇鬼市,他爱财如命,因为他还抱着复国的梦,要复国必须要有钱,而且要有大量的钱,更何况,他还有一群孩子要养,做了十几年的应国公主,他从未为应国做过一件好事,他突然好做点好事,便救了应国那么多可怜的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孩子,他要积点功德,至于为何要积功德,他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善心了,这不是他自己,可他非要这么做,仿佛他积了些功德才能见到他要等的人。 那一天夜里子时,他不会忘,他坐镇鬼市,鬼市里遍布着糜烂而腐朽的气味,忽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杜若香气,那香气那样好闻,虽然那女子戴着面纱裹着长袍刻意装作男子的样子,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十分好闻的女子。 他不知道她是谁,后来她成了鬼市神医,他少了许多生意,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在意她的行踪,她来时他便觉得安心,她若不来他便会恍恍然的心生失落,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入了魔障,连这女子样貌都没看清,他就这样开始牵挂她了。 因着这份牵挂,他将她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她叫如意,沈如意,那一晚,他睡在床上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只念到他头痛万分,那剧烈的痛疼恨不能让他去撞了墙。 他越是想回忆什么,脑袋就越是痛,于是他想逃离,他不能再见她,如此再见她,他害怕自己会疯魔了,他消失在鬼市,本以为他再不会见她,谁知道她却来了瑶池舫,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边还有瑞亲王。 他本不想违背瑶池舫的规矩,可能怎么办,来找寻沙漠之草答案的是她啊!在她面前,他总是情难自禁的想要给她一切,可她明明是不属于他的,他知道,他在查她底细的时候就知道,她是有心上人的,那个人还是京城着名的玄洛公子,那个亦魔亦仙如画如诗的男子。 若让他承认这世间还有哪个男人能与他媲美,玄洛便是那个男子。 可他心里到底不甘,他身着女装想要勾引玄洛,因为他知道凭他的美,这世间没有几个男人抵挡的住,如果玄洛被美色所迷,他必然会毒杀了他,可玄洛根本不在意他的美,当他带着如意来求他为如意解情花之毒的时候,他的世界便成了一片灰暗,他如何能争得过玄洛,人家两情相悦,而且玄洛甚至可以为了如意去死,他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当如意唤了他一声无名,他的心彻底震动了。 那时的他还没恢复前世的记忆,他不知为何而震动,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是酸楚的。 他为如意解了情花之毒,如意和玄洛双双离开,他静静的立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头却益发的痛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容易的就喜欢上一个女子,他才不相信什么鬼的一见钟情,而且他自己生的那样美,他才不会被其他任何美色所迷惑,他只觉得自己与如意仿佛相识了很久很久,已久远到度过一个轮回转世,他终究逆不过自己的想要寻找答案的好奇心,不顾师父的千叮咛万嘱咐使用了通灵术,通灵术本就是逆天而施的法术,可以知前世获未来,可是一旦使用通灵术是要折寿七年的。 他终于知道来龙去脉,他逆天而施打开阴府之门,代价便是前世今生的孤寂。 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何变得善心要救那么多孩子,皆因前世他与她出了桃花林,那时的苗疆恰逢战乱,他们遇到上百名流离失所的孩子,她曾对他说过:“姐姐,为何要有这么多战乱,战乱到最后伤的却是无辜的孩子。” 她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取了下来,还顺便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全都给了那些可怜的孩子。 他笑说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却说:“姐姐,其实我是个坏女人,我的手沾满了鲜血,我所杀的人有的也是孩子的爹娘!” 他不知如何劝她,因着身上的银两有限,他们还想为孩子找个避难的场所,于是他们又折回了桃花屋去取银两,结果等他们再回去的时候,遍地都是孩子的尸体,他从来没听她哭的那样凄厉:“姐姐,如果有可能,我宁愿能救下他们啊。” 那时的他们没能救了孩子,今生他便无意识的想要替她挽留点什么。 他还终于明白,为何在听到她唤他一声无名时,他的心那样悸动,这原本是他前世的夙愿,可他终究还是来迟了,在他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就已经有了玄洛,不管他的记忆是否恢复,他都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无法接受,他度过一个轮回,心心念念所想所爱之人,从开始就从不曾属于过他。 可他不甘,他不信命,不信什么前世今生的孤寂,他在等,等着玄洛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因为玄洛中的是血衣天蚕蛊,无药可解,如果玄洛死了,或许他还有机会。 他有多么的可笑,有多么的自欺欺人,玄洛死了,在她见到玄洛尸体的那一刻,她枯坐在那里一夜到天明,再从天明到黑夜,往往复复,他想劝她,她只给了他一句话:“无名,玄洛死了,他死了,我才知道我所有的怨,所有的恨都敌不过对玄洛的爱,或许我重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来找寻玄洛,她是我这一生要相守的人,如今他死了,我已了无生趣。” 这是她给他的答案。 前世,她爱的是她的三郎。 今生,她爱的是她的玄洛。 而他,他在她的心里可曾停留下一个影子,哪怕是一个幻影也好,她说她重生是为了寻找玄洛,可她是否知道,他等了她一个前世今生。 罢了,罢了,他本就是个短命鬼,今生的命更是短到没几年了,即使能得到她的爱也无法与她相守到白头,长痛不如短痛,他唯有将这相思意深埋在心底,成全了她与玄洛的幸福,只要她幸福了,他不在乎前世今生,甚至于永生永世的孤独,更不会在乎能不能复国了,他本就不是为复国而来的,复国只是他找了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借口,从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来天纵京城为了就是近水楼台,等的就是如意,可他终究强求了。 或许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桃花盛开,书写的不是桃花处处,而是孤独,他注定孤独。 如意啊!如果此时你能陪在我身边温柔的摸着我的脸,再唤一声无名该有多好,你是我命中注定走不出的情劫,你是我短暂生命里找寻到的温暖阳光,然而阳光终不可能永远高悬在天,也有天阴下雨的时候。 只是不管是阴天还是雨后阳光会再重现,而我的生命里已不会再有阳光,她不会再照到我的身上,既逆天,我便要承受这样的结果。 他一个人待在的桃花屋里想了很久很久,只到轻烟带着他的师父凤苍来到了桃花屋。 师父终究还是来见他了,他是他此生第一个师父,也是唯一一个师父。 他们坐在桃花树下,那桃花树哪里还有一支桃花,全都凋谢了,桃花树不过就是枯死的枝桠。 阴沉沉的秋暮之色,风吹的衣角朔朔,凤苍摸一摸雪白的长胡须,眼里复杂难明,有疼惜,有愤怒,有哀伤,也有不忍,这曾是他最得意的子弟应国十三公主,不!是应国十三皇子骆无名,虽然这个子弟的命盘不好,可他总想着,他这个当师父的不能放弃,若他自己肯努力,再加上他这个作师父的功力,或许可以博一博,或许是可以改变命盘的,他是够努力了,他的徒弟也够努力,只是他们的努力向背而弛,他的徒弟努力到生生将原本就不好的命盘弄的无可救药了。 而作为他的师父,却也只是凡人,他无法修补这无可救药的命盘,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是无名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他却恨铁不成钢,可心里最多的还是痛惜,无名是自作孽啊!可他的作孽让人无法真的恨他。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凤苍问他道:“何苦?” 他笑了笑道:“不苦。” 凤苍叹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只淡淡道:“师父,无名只是俗人,看不透这红尘世事,也不愿看透,离了爱,我便是一无所有。” 凤苍又道:“你现在一样是一无所有。” 他道:“至少我心里还有个她,这便算不得一无所有。” 凤苍道:“你还是执迷不悟。” “不管是不是执迷,一切唯心所愿,我无怨无悔,但求师父告诉徒儿追魂镜的下落。” “难道你宁愿活在梦境之中?” “若能想我所想,活在梦境之中有何不可?” “可梦境终归是梦境,不管你编织的梦境有多美,都是假的。”凤苍继续道。 他唇角微微一场,露出清浅一笑:“师父,你告诉徒儿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若活在真实全是痛,活在虚幻全是喜,又何必在乎真与假呢?至少我在虚幻里能得到快乐,快乐却是真的。” “从前我不愿告诉你,如今也不愿告诉你,皆因为师怕你误了自己,你要知道入追魂镜便是身死了,徒留下也只是一缕未散的灵魂,这灵魂永远都会被困在追魂镜里,你再无转世的可能。” “难道师父还觉得徒儿还活着?难道师父还以为徒儿还在乎什么转世轮回?若注定孤寂,反不如寻到快乐来得真实。” 凤苍怆然又是一声长叹:“既如此,为师便成全了你。”他目光里含着几分泪意,如今无名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况且他吞噬了阴魂,就算能转世,也是生生世世都痛苦,至少他活在梦境里还能快乐,他顿了顿又道,“追魂镜乃教宗心头血滴化而成,心头血为谁而滴化,追魂镜便在谁在那里。” 骆无名蓝海般的眼映出随风而舞到脸庞的发丝,眼眸里的幽蓝随之而亮了几分,他点了点头道:“师父,徒儿明白了。” 说完,他跪了下来,给凤苍拜了三拜。、 凤苍离开了,这一次是他们师徒绝决,他怆然而来怆然而走。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无名终究会再问他追魂镜的下落,无名和教宗虽不是父子,却也是一脉相承,情痴,他们都是永生闯不过情劫的情痴。 凤苍回到天禹教便嘱咐了自己的大徒弟一番,他命他的大徒弟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沈如意的婆婆哲哲依兰朵,哲哲依兰朵却是认得他的大徒弟的。 原来哲哲依兰朵一直珍藏的一面血色铜镜就是追魂镜,当年骆灏死后,她在收拾骆灏遗物的时候找到这面镜子,她并不知道这镜子的来历,只是觉得这镜子与普通镜子不同,她从来也没见过有铜镜是血的颜色,因这镜子不如普通铜镜照的清晰,所以她也不用,只是为了缅怀骆灏而收藏下来的,十几年来,她从来不曾丢弃过这面血色铜镜。 当天禹教的人带着一个玉扳指来找她的时候,她愣怔半晌,她看了面前这个清风道骨的男子,忽觉得时光匆匆,当年那个跟在骆灏身后拖着鼻涕的小奶娃如今都已经长得这般大了,男子带来的玉扳指就是骆灏当年的所戴之物,他又拿了天禹教教宗凤苍的信件,信里说历经十一五年,方知天禹教圣物追魂镜之下落,信里还诚恳的请求哲哲依兰朵将天禹教圣物归还。 哲哲依兰朵没有不归还的理由,骆灏本就是天禹教创始之人,这面血色铜镜是天禹教圣物也在情理之中。 …… 新月淡凉,桃花林静谧一片。 轻烟端了一盏桃花茶步入屋内,温声道:“主子,你要的茶来了。” 骆无名抬眸,略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道:“放下吧!” 轻烟轻放下茶盏,眸光注视着骆无名,这两日主子的身体似乎好了些,这样她觉得有些安慰,何况主子再未说赶她走的话,甚至于还会唤她端茶倒水之事,她的心里也安了些,或许她真的可以留下来陪伴着主子了,她道了声是,便要退下。 骆无名忽然问道:“轻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轻烟答道:“十三年。” “哦!”他有些心不在焉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轻烟虽觉得主子问的有些不寻常,可难得主子主动跟她说话,她高兴还来不及也不作它想,只笑了笑道:“时间本来就过的很快,轻烟还听说过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他听她说着却无动于衷,只从袖笼里取了一枚令牌,眼光如羽毛从轻烟脸上轻然拂过,淡声道:“从今往后,它便属于你了。” “不!”轻烟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不定,想找到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明明他的脸那样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对,她连忙摇手道,“轻手不敢受。” “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他依旧语气平平。 “轻烟不敢。”她毕恭毕敬。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你若不想要也可以扔了。” 轻烟只得上前跪了下来接过令牌,他将令牌交给轻烟,又道:“你明日就一早回瑶池舫去吧!” 轻烟握住令牌的手微有些颤抖,为了止住颤抖,她潜意识的用力握紧了令牌,骨节间泛着青冷的白色,她几乎含着泪意道:“主子,你这是要赶轻烟走么?你明明答应让轻烟留下来的。” “我并没有赶你走,你处理完瑶池舫的事,自可以再回来,你愿意在这里留多久就留多久。” “主子,你没骗轻烟?” 他清冷道:“我没必要骗你。” 第011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无名) 轻烟点了头方才离开,可她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总觉得主子有事瞒着她,可现在已是夜深人静,她也不敢去打扰主子,更不敢去偷窥主子,但明日一早她就要走了,她不想走,可又不得不走,她还是想见他一面。 主子的屋子那样静,那样黑,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光亮,她在屋外彷徨好久,她终究还是不敢推开那道门,第二日一早,她便去向主子辞行,好在,主子什么事也没有。 她带着简单行李离开了,路那样漫长,时不时的还有乌鸦的叫声,遥望远处凝着一团团泣血颜色,秋天的红枫总是这般绚丽如火,可就算再红似火的枫叶也驱不散这暮秋寒凉。 风乍起,轻烟不由的曲起双臂交叉放在肩胛骨上,她只觉得冷,一种莫名的冷,如今虽是深秋,却也未冷成这样,风吹得树叶呼呼作响,天空悬着一轮太阳,光不甚强烈,犹如一个摆放许久已冷掉的煎饼,是软绵而毫无生机的,有淡薄的光从密密的枫叶林的隙间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微弱的光,光影流动,似蒙了灰尘的轻纱在薄雾里随冷风飘荡。 “咶咶……”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倏地略过轻烟的头顶,惊起一阵乌鸦向远处飞去。 轻烟咒骂了一声,心却未随着乌鸦的飞远而平静下来,反而愈加觉得晦气,她的脚步再无法向前迈进一步,不!她不能就这样走,她细想想主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于每一句话,怎么想都有着决别之意。 她开始害怕起来,她转身子,几乎连跌带撞的又跑回了桃花屋,她鼓了极大的勇气敲了敲门未有一丝回应,她的心忐忑难安,她想推开而入又害怕惹主子生气,可不进去,她实在难以安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推开那道门。 屋内的场景如烙铁般烙痛了她的心,她的眼眸里全是红色,血样的红色,那样炙烈,那样纯净的红色,比之漫山红枫还要红上千百倍,她怔在那里,被烙痛了的心竟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到了什么,她的主子,她一生要想追随的人,心口里插着一柄锋刃的刀,水顺着刀柄滴落下来,滴落到那血色铜镜之上。 “不——”她想冲进去,她想阻止一切的发生,可是来不及了,一道强光直刺而来,她身子一软,跌坐在那里,她满是泪水的脸凝视着他,他低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里竟然带着最温柔的笑,她凄厉的唤了一句,“无名……” 此生,是她第一次敢这样唤他。 也唯是这一次便成了决别。 他没有骗她,她是可以再回来,可他又骗了她,他明明知道她为何要回来。 如果他死了,她回来还有何意义。 她看着这个长发如火的男人静静的坐在那里,他的手上的血色铜镜已沾满了他的心头血,那铜镜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口吞噬着他所有的心头血,血没有一滴落下地上,都尽数入了涌入铜镜之中。 风从门口灌入屋内,卷起他的长发,红发飞扬,他面似新月,眼若蓝海,他的脸上愈来愈淡,他的蓝眸越来越浅,眉宇间有一枚殷红的杜若花缓缓盛开,花开如蝶,花色如火,凄美绝伤。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透明到消失的无影无踪,轻烟的眼里只看见他额间的那朵杜若花迎风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血色花瓣四散开来,落花成殇。 他就这样走的,甚至于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她怔了许久不曾缓过神来,薄薄阳光透窗洒进来光影斑斑照在那血色铜镜之上,泛着刺痛人心的泣血之色。 她笑了笑,笑声越来越大,除了这笑声,整座桃花林没有一点声音,她的笑悲怆而又绝望,她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轻轻拿起那面铜镜,这一面可怕的镜子,是它带走了主子,不!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铜镜有如此法力可以带走主子,就一定能再将主子带回来。 她郑重的将镜子妥贴收藏在心口处,待她出了桃花屋,抬眸处,桃花枯桠回春,绿叶萌芽,枝头儿有粉色桃花渐次开放,桃花似海,风拂来,片片花瓣随风而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他生于桃花盛开时,却也死于桃花盛开时。 她走在花雨里,瞳仁里倒映的全是那粉色花瓣,而她知道,主人虽喜欢桃花,在那一刻额间开出的却是杜若花,那杜若花是为谁而开,她心里无比酸楚。 她去了天禹山,凤苍不愿见她,她无法,只得跪在天禹教大门外,不分白天黑天,终至晕倒,凤苍命他的大徒弟救她一命,她求他哪怕是死她也要见凤苍一面,只求凤苍看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她的主子。 他不忍,告诉她此镜叫作追魂镜,心头血化成,一缕魂入镜,生生世世,永不轮回,只到镜毁魂销。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天禹山的,生生世世,永不轮回,只为求一个虚无的幻境。 从今往后,咫尺天涯,他们再也不能见了。 她不甘,凭什么沈如意可以这样心安理得的幸福活着,而她的主子却落了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他为她,不顾生死,甚至可以为她练降术救了她的男人,而她呢?她为主子做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 …… 两年后的一日,云如白絮,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春风和畅,暖人心肺。 圆子趴在草地上正逗弄着她的心肝小粉团,表情却很有点忧郁,这几年来,她自认为从一个胖胖小孩儿已出落成一个窈窕而可爱的姑娘,怎么还叫圆子,听着像个肉团圆滚滚的,其实在旁人的眼里,她依旧还是一个粉嘟嘟圆润润的小孩子,哪里有半点窈窕的影子,倒是她的可爱是一致公认的,凡见到圆子的人无不喜欢,但圆子却很不满,觉得爹爹和娘亲应该唤她的大名莫千若,其实她觉得这大名也不大好听,不过听爹爹解释说:“若有千年万年,爹爹和娘亲对她的宠爱固守千年万年。”当时她还问那为何不叫万若,爹爹沉吟了一会道,“如果你想也可以给你改名莫万若。” “噗……”圆子绝倒,最后她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千若这个大名,反正千若怎么听都比圆子或者万若要来的窈窕。 本来她也不在意圆子不圆子,窈窕不窈窕,可她只听过一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可没听过什么‘圆圆淑女,君子好逑’的。 如今她得了一个宝贝,那宝贝还是她使了吃奶的力气从娘亲那里偷出来的。一面镜子,一面不大适用却又好玩的要命的镜子,因为镜子里有个美人姐姐,那美人姐姐好美好美,所以她立下远大的志向,将来一定生的比这位美人姐姐还要美,后来,她知道自己眼神不好看走了眼,原来镜子里的不是美人姐姐,而是美人哥哥,她的志向又多了一条,长大后,她要嫁给这个美人哥哥,因为她觉得能与他爹爹比美的也只有这个美人哥哥了。 她知道是美人哥哥而不是姐姐纯属偶然,有一次,她不小心听到爹爹和娘亲的谈话,娘亲说这面镜子锁住了一个叫骆无名的美人哥哥的灵魂,她不懂什么灵魂不灵魂,她只知道这面好玩的镜子里住着的是个美人哥哥,一个叫骆无名的美人哥哥,当时娘亲还哭了,她从未见娘亲哭的那样伤心过,想来这美人哥哥是对娘亲极为重要的人。 对娘亲重要的人就是对圆子重要的人,不过她不大喜欢娘亲在镜子面前叫她圆子,她能见到美人哥哥,美人哥哥一定也能在镜子里见到她,圆子一听,便会让有种人如其名的感觉,呸呸呸!圆子伸手戳了戳小粉团的脑袋连呸了三声道:“什么人如其名,这叫名不副实,人家很窈窕了好不好?” 小粉团被她戳的浑身发软,又在草地上打了个圈,抬了圆圆脑袋,黑芝麻似的眼永远也不知道它是睁着还闭着,圆子又道:“小粉团,圆子的心事也只能对你说了,你说娘亲如果知道圆子拿了镜子会不会把镜子抢走?” 小粉团又打了个圈,弓起身子缓缓蠕动,圆子又道:“喂!小粉团,你说圆子该怎么办好呢?是向娘亲坦白呢,还是装作没事人儿呢该吃吃该喝喝呢?” 小粉团又抬起小脑袋,在圆子手指头上蹭了蹭,圆子还要再问,却听到后面一声怒喝:“圆子,果然是你。” 圆子回头,却见娘亲正站在她身后,一脸的急色,她身子吓得颤了两颤,如意伸手道:“圆子,拿来,你知不知道这镜子对娘亲很重要?” 圆子瘪了瘪嘴,潸然落泪道:“娘亲,这面镜子对圆子也很重要,除了小粉团,圆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圆子喜欢这镜子,这镜子不仅可以照脸,里面还住着个美人哥哥可以陪圆子玩。” “美人哥哥?”如意身子一震,“哪里来的美人哥哥?” 圆子将镜子从怀里掏了出来,指了指镜子道:“美人哥哥正在睡觉呢。” 如意以为是圆子胡说,这镜子里封锁的是无名的一缕魂魄,自打两年前,轻烟拿着镜子来找她,她才知道无名为她做的一切,只是轻烟不知道无名的前世曾为如意做的一切,所以如意知道的并不完全,虽不完全,也足以令人震动了,她亦曾去了天禹教,凤苍教宗说无名只能永生永世被困在镜中,若镜毁只魂消,所以她格外的珍重,哪怕是留他一缕魂魄也是好的,谁知这镜子好好的就不见了,不想却被圆子拿出来了,只是圆子说能看到美人哥哥,她觉得甚为奇怪,不管是她,还是玄洛,甚至于是凤苍都从未见过这镜子里有人,不过就是一枚血色铜镜罢了。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看了铜镜又道:“圆子,你是不是骗娘亲,娘亲什么也看不到。” “圆子才没有骗娘亲,美人哥哥明明就在镜子里睡觉,哼!娘亲必是舍不得把镜子给圆子才这样说的。”圆子又伸手指了指镜子的正中间道,“娘亲,你瞧,美人哥哥的头发是红色的,他若睁开眼,眼睛却是蓝色的,还有他额间还开着一朵红花,那朵花叫什么……”圆子挠了挠头道,“那朵花就像娘亲最喜欢的杜若花。” 如意深身一震,她从来没有跟圆子提起过无名的样子,而且玄洛也不会提,难道圆子真的能见到无名的魂魄,这件事太过玄乎,可是她都能转世重生了,还有什么事不能玄乎的呢?她伸手温柔的拍了拍圆子的头问道:“圆子,你喜不喜欢这位美人哥哥?” 圆子坚定的点了点头,如意又道:“那就好,你赶紧把镜子给娘亲,因为这镜子是美人哥哥的家,如果镜子不小心摔碎了,那美人哥哥就没有家了,难道圆子忍心叫美人哥哥没有家?” 圆子摇头道:“圆子会好好保护这面镜子的,不会叫美人哥哥没了家。” 如意又道:“圆子,你还小,不如让娘亲先代替你保管,等你长大了,足够可以保护这面镜子的时候,娘亲再交给你如何?” 圆子想了想,其实她觉得娘亲说的甚为有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平常吃个饭都有可能把碗摔碎了,还记得有一次,她非要带着小粉团睡觉,差点把小粉团压扁了,或许她还不能足够的能力保护好美人哥哥,她犹豫半晌,最终交出了追魂镜。 时光太瘦,匆匆从指缝间流走,转眼间又是四年,这一年,圆子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临走时除了衣物,她只带走了追魂镜和小粉团,她去了天禹山,成为天禹教第一名女子弟,因圆子天生命盘奇诡,又骨格清奇,在短短的一年时间之内,其法术已接近法力很强的大师兄,乃凤苍座下第一得意女门生,不过她年纪不大,还存有小孩儿心性,又是古怪精灵的脾气,这一天,闲来无事,她便坐了下来喂小粉团吃桑叶,凤苍正坐在她对面饮茶又道:“圆子,听你五师兄说,你昨儿个又偷偷儿将小粉团放进他脖子里了,你知道他是最怕这些虫子的。” “师父,就是因为五师兄怕虫子,圆子才觉得要让他和小粉团多亲近亲近,亲近多了自然就不会再怕了。” 凤苍摸了一把胡子,又道:“那依你说越是害怕什么越是要亲近什么了?” 圆子将手指头放进嘴里咬了咬指甲盖,沉思片刻道:“也不一定,事情要一分为二的看,比如师父这么尊贵的身份,又是上了年纪的人,实在不适合围着灶台做饭,圆子最害怕的便是师父做饭,这样会显得圆子和众位师兄很不敬老,也不尊师重道。” 凤苍摇摇头道:“做饭是为师的一大爱好,为师老了,也就这点子爱好,为师不介意做饭,难道圆子你介意?” 圆子满脸痛苦的表情,可为了避免晚上再吃青椒炒苦瓜,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圆子很介意,圆子害怕吃师父做的青椒炒苦瓜,圆子对青椒炒苦瓜亲近不起来。” 凤苍恍然道:“为师明白了,今晚为师不会再做青椒炒苦瓜了。” 圆子满脸喜色,凤苍沉吟道:“那今晚为师就做苦瓜炒青椒吧!” “噗……”圆子绝倒。 晚上,吃过苦瓜炒青椒,圆子拿出镜子照了照,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变成了苦瓜,她立志长大后比美人哥哥还要美,这似乎离的越来越遥远,苦瓜脸怎么能比得上美人哥哥的脸啊!她正自抑郁着,师父他老人家却笑呵呵的一个人坐到亭子里去乘凉了,圆子十分不服,总觉得还是要跟师父坦白的好,不然她远大的志向就要葬送在师父的苦瓜里了。 繁星满天,夏风清凉,只把圆子内心憋的火气都吹散了一半,不过她还是决定不放弃,因为在她的人生里没有放弃两个字,不管她想什么做什么,她必要做到底,娘亲常常说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这点娘亲倒没说错,她抬眸望了望师父的背影,立时揉了揉眼,眼里就包了一包泪,她可不是伤心的,单纯是为了效果,因为娘亲还说过女人的眼泪是最有用的武器。 她挪着脚步走到凤苍身后,正要唤师父,却见师父一动不动的仰头望着星空,她随之也抬起头来,和平常的夏夜一样,无甚特别,师父在看什么,难道又是观星像,她好奇的问道:“师父,你在观星像么?” 凤苍摇摇手里的折扇道:“为师在望天。” “天有什么好望的?” “因为为师想起一个传说。”凤苍慢幽幽道,“一千年前,九重天阙,有个司管花草的花神杜若,杜若乃天界公主汐颜之女,汐颜公主思慕凡尘珠胎暗结触犯天条被判斩诛仙台,到底天帝不忍,留下了汐颜腹中之女,此女便是杜若,杜苦身在天庭却身份尴尬,天界之人明里怕着天帝不敢胡说,但暗里却时时议论杜若,杜若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所以平日里也没几个朋友,不过这倒不妨碍杜若成长为一个具有善心的小姑娘,有一次,她不小心误入妖界,遇到一只差点被天雷之火焚烧而死的血狼,是杜若搭了一把手救了血狼,还送了血狼一颗仙丹,那仙丹可不是普通的仙丹,而是天帝的保养品,血狼吞了仙丹修为大长,只是从此以后,杜若倒没再见过这只血狼。” 凤苍略了略继续道:“杜若返回天庭,依旧过着孤清的日子,后来龙族向天帝示好,龙帝三子时常出入天庭,因龙帝三子止云与杜若心心相惜,她见杜若孤单可怜,时常与她排忧解难,杜若心中便暗暗喜欢上止云,可止云已有未婚妻,杜若唯有将这单相思掩埋在心底,因着苦闷杜若时常跟着她精心灌溉的一株桃花树诉说衷肠,一诉就是五百年。” 凤苍说着,又觉得口渴,转身欲倒茶,圆子正听得得趣,连忙讨好的倒了一杯茶递给凤苍,凤苍目光里带着赞许之意,又见圆子眼睛红红的,还包着泪,只笑道:“为师还未说到感人之处,圆子你倒落泪了,看来为师说故事的功夫见长啊!往常里你几个师兄听了这个故事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还是圆子你最有惠根了。” 圆子不由的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师父什么时候说给师兄们听过了,怎么圆子来了几年也未听师父说过个故事。” 凤苍扳了扳手指头道:“在你来之前,为师已比跟你的师兄们说了十年的故事,为师见他们都没有兴致才不说的,何况他们也听不懂这故事的内涵,为师也懒的说了,今晚见月色正好,又勾起了为师说故事的兴致。” “那师父你赶紧说吧!”圆子眨了眨眼,忽心里又打了鼓,故事是好听,不会师父跟她一说又是十年吧?就跟青椒炒苦瓜一样,自打她来了以后,这可是师父每日必备的拿手茶啊!可怕,太可怕了,不过现在还是听故事要紧,听完再跟师父说苦瓜的事。 凤苍又道:“又过了三百年,止云之妻偷情被休,杜若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嫁给止云,不想止云狼子野心,他娶杜若本就是为了利用杜若身份助他夺得龙帝之位,虽然杜若有凡人血统,但她是天帝侄女,何况天帝每每为了汐颜之死而心生不忍,所以待杜若还算不错,在杜若的帮助下,止云日渐强大,只是止云还有一强劲敌手,那便是龙帝七子无忧,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宗不可告人的秘闻……” “什么秘闻?”圆子睁大了眼睛,她最喜欢听秘闻了。 凤苍笑了笑,顿了一下又道:“小孩子家家听什么秘闻,反正就是无忧一直单相思……” “哦!”圆子心领神通道,“既是秘闻,肯定是这位无忧单相思的对象是他不该相思的人……”她眨了眨琥珀色的晶润的眸子拇指与中指一摩擦发出一声脆响道,“肯定是无忧喜欢了杜若。” 凤苍大为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圆子笑嘻嘻道:“哈哈……我真聪明,一猜即中,不伦之恋才能算得上秘闻嘛。”说完,又拉了拉凤苍的胳膊撒娇道,“师父,圆子不是小孩了,故事里如果再有什么秘闻不必再瞒着圆子,也省得圆子再猜了。” 凤苍笑道:“就你鬼灵精。”说着,又叹道,“可惜啊!如果当初杜若嫁的人是无忧也便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甚至于她守在桃花树下一辈子也好,哪怕只能跟桃花树说说话也比嫁给止云强,无忧太在乎杜若,又因为爱上自己的嫂子心里日日煎熬痛苦,才一次次的没有向止云下手,所谓爱屋及乌,大抵如此罢,也因为无忧的仁慈,反造就了止云的更加强大,后来止云如愿成为太子,他一得意喝醉了酒,与杜若身边的侍女暮秋暗渡陈仓,后来还娶了暮秋为妾,止云知道太子终归还是太子,只要龙帝一个不高兴,太子立马就能变成废子,所以止云心里难安,又见龙帝派无忧征战妖界,无忧大获全胜,一时间无忧的声望在龙族又高涨起来,止云不能忍,他早就察觉无忧对杜若之情,他没说,只是因为他知道正是因为无忧对杜若之情,无忧才步步退让,如今他不需要无忧再退让什么,便要利用这件事大作文章,要知道叔嫂之恋不容于天地,更何况这嫂子的丈夫还没死,不仅没死,还是龙族高高在上的太子,一时间,杜若和无忧便成了万夫所指的奸夫淫妇,更有人亲自捉到了杜若和无忧同床共枕的铁证,就连天帝也觉得脸上无光。” “天帝想着杜若是汐颜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他便命人亲自去龙族一探究竟,结果他派去的人中途遇劫,幸运逃回来的人说是龙七子无忧劫杀了他们,龙七子还使了摄魂诀,天帝震怒,摄魂诀乃汐颜独门秘术,专摄上神魂魄,杜若与汐颜一脉相承自然知道法术口诀,看来杜若已将口诀传给了无忧,天帝盛怒之下将杜若判火焚诛仙台,那时杜若还怀着止云的孩子,天帝没有再留情,止云更是翻脸无情……” 圆子抽泣了两声,凤苍住了口,疑惑的问道:“这故事真有这么伤感吗?怎么为师以前没觉得,你师兄他们听了千八百遍没一个哭过的,倒是你五师兄哭过一回,还是被沙子迷了眼揉流泪的。” 圆子义愤填膺道:“必是那个该死的止云骗了杜若的口诀,又使了什么障眼法骗过了天帝,那天帝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傻蛋,怪道人说苍天无眼呢。” “啊?”凤苍张了张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圆子点头道:“故事太老套,猜猜就知道。” “……”凤苍倍受打击。 圆子又安慰道:“不过师父能将这么老套的故事说的如此感人,可见师父的口才很不一般啊!” 凤苍复又露出了几许笑容,仿佛又鼓起了说故事的信心,继续道:“在诛仙台受火焚便是灰飞烟灭,一个神仙也只受得一次火焚之刑,此时的杜若方才如梦初醒,她不过是止云踏上龙帝之位的一颗棋子,可她悔悟为时已晚,她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无忧,在她被捉拿之前,无忧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她再没想到,在火燃烧起的那一刻,无忧竟然来了,他冲破十八层地狱只为救杜若,只可惜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哪还有能力再从诛仙台上救下杜若,他能做的不过是陪着杜若一起被烧的灰飞烟灭,就在那时,一场漫天红雨犹如桃花飞落从天而降,没有人见过那样漂亮的红雨,也没有人见过那样凄艳的红雨,红雨虽然没能浇灭天火,但也凭着一身修为在天火要将无忧和杜若燃烬的时候保留了他们的一缕魂魄,而杜若的灵魂被打下诛仙台前,回眸望了一眼,她此时才知道,那下红雨的便是听她述说衷肠的桃花树,而桃花树里住着的竟是她亲手救下的血狼,怪道几百年都没再见过血狼,原来血狼早化为一株桃花与她作伴了。” 圆子此时已泣不成声,她哽咽道:“那血狼真傻,他为何要化作……桃花树……他既然喜欢杜若就该跟她说清楚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凤苍感叹道,“他若不化作桃花树如何能与杜若相依相伴五百年,难道天帝能容忍一只妖与杜若孤男寡女的相处五百年么?” “那天帝果真是个瞎子……瞎子……既然血狼是妖,他为什么都看不见妖入了天庭?” “圆子,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妖也是要分好坏的,妖也有纯净的妖,血狼就是一只纯净的妖,所以他身上并无多少妖气,更何况他还吞了仙丹修为大长,身上的妖气就更少了,他化作一颗桃花树,天帝那么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功夫去发现。” 圆子哭的哇里哇啦,凤苍也感动的不行,不由的老泪纵横起来,圆子道:“师父,原来你也是个多愁善感的性情中人。” 凤苍连拭泪连摇头道:“不是!为师只是太有成就感了,为师的故事头一次把人感动的稀里哗啦,为师都激动的流泪了。” “噗……”圆子瞪了一眼凤苍,又问道,“那血狼后来怎么样了?” 凤苍又抹了一把老泪道:“他身为妖竟敢善闯天庭,还处心种虑的在天庭待了几百年,更可恶的是他竟然敢违背天帝的圣意,化作红雨以身救了杜若和无忧的一缕魂魄,天帝欲将他打的灰飞烟灭,却又觉得让他这样死了太便宜了他了,所以让他生生世世受苦,他不管投胎到哪一世命盘都特别不好。” “师父,真是太惨了……呜呜……”圆子捶胸顿足,大发一声感叹道,“简直惨绝人寰啊!” “师妹,什么事惨绝人寰啊!”一个穿着青色袍子,长得眉清目秀的男子走了过来。 “哦,五师兄啊。”圆子喊了一声道,“刚听师父说了故事,那故事实在太好听了,圆子听着就感动的哭了。”圆子说着又擤了擤鼻涕,然后撩起男子的长袍擦了察鼻涕。 男子歪了歪嘴:“师妹你……” “怎么了?”圆子瞪着大眼,复又拎起男子宽大的袖袍在鼻子上又擤了两擤道,“哦,我知道,五师兄凡事喜欢有始有终,这下我的鼻子终于干净了。” “师妹你——”男子大怒,这师妹你又拔高了三度。 圆子若无其事的从袖子里掏出小粉团,无比真诚道:“五师兄你生气啦!既然生气那我把小粉团送给你作陪罪……” “啊……”圆子话未完,男子已大叫一声,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 圆子摸了摸小粉团道:“小粉团,想不到你还有这功能。”说完,又收了小粉团看向未发一言的凤苍,凤苍叹惜道,“喏,这下为师可亲眼瞧见了,你又欺负你五师兄了吧?” 圆子笑道:“明明是五师兄自己吓跑的,圆子可没欺负他。”说完,又岔开话题执着道,“那杜若的魂魄最后是不是和无忧在一起了?” 凤苍指了指圆子道:“你还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啊!好好好……”凤苍连说三个好,又道,“我最喜欢像你这样执着的孩子。” 凤苍叹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天帝是不可能容忍这两个魂魄在一起的,否则不是打了自己的耳光,当初正是因为这所谓的不伦之念才酿下大祸,如果杜若和无忧真在一起,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二人真有私情么?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无忧的单相思,就如血狼一般,都是单方面喜欢杜若,杜若可不一定喜欢他们,更何况他们仅留一缕魂魄,想活下来都难,哪还有那穷心思谈情说爱的,要不是龙帝九子千洛拿心头血凝聚了杜若和无忧的魂魄,这二人怕也不能再修成人形了。” “千洛……”圆子将这两个字往嘴里滚了两滚,“怎么圆子觉得这千洛就是圆子的爹爹,杜若就是圆子的娘亲呢?还是无忧,无忧,离忧,是不是圆子的皇帝伯伯啊!” 凤苍一怔,惊诧道:“怎么可能,这只是个传说,圆子你入戏太深了。”嘴上虽如此说,心里更加得意了两分,看来他的故事实在是天下最动听的故事啊!把圆子这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哄的一愣一愣的,哈哈哈…… 圆子摇头的拨浪鼓似的:“不是戏,是真的,肯定是真的,还有那个血狼,血狼又是谁?”圆子敲着小脑袋,不停的搜刮着脑海里的人,看有谁能接近那个化作桃花树的血狼,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只得问道,“师父,你还没说那个血狼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凤苍迷惑道,“无名,没有名字……” “无名……”两个字似千斤重般的压在圆子的心里,“无名,无名……”她在心里又说了两遍,对了!她想起来了,美人哥哥就叫无名,她激动万分道,“师父,圆子知道了,血狼就是住在追魂镜里的美人哥哥。” 凤苍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孩子想像力实在太丰富了,他只是说他不知道血狼的名字好不好啊,他正要解释,圆子忽然一脸郑重起来,又问道:“师父,怎么才能改写血狼的命盘啊?” 凤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圆子,两眼往上一翻作思考状:“这事你可得问老天爷了。” 圆子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道:“好!” 凤苍嘴巴抖了抖道:“好什么?” “问老天爷啊?”圆子说着便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浩渺无边,点点星光璀璨,圆子若有所思道,“从今往后,我圆子的志向改了,圆子的志向改的更加伟大了。” 凤苍道:“什么伟大志向?”他心有领悟的点点头道,“看来为师的这个故事非常具有激励人心的作用,竟然能让一心只想变成美人的圆子立了个伟大的志向。”他一边点头一边想着,日后他要将这个故事按排进日常功课,这故事他不是说的太多了,而是说的太少了。 圆子望了半天天,琉璃眸如星光闪亮,她定定的说了两个字:“修仙。” 凤苍几乎又要泪流满面了,这故事还有副作用啊!副作用就是让人听了不切实际起来,仙这东西太过缥缈,他们天禹教学的只是奇门遁术,医术药理啥的,最多就是开开天眼,打开阴府之门之类的小打小闹,而且这小打小闹还要付出惨痛代价,哪有人真能修成仙的,听着就是假大空的志向,他都修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成个仙啊!唉唉唉!他心内叹息,看来这故事的确是说太多了。 不过圆子命盘诡奇,他也探不透,说不定还真能修的蹦跶出个仙来,不过单凭他看来,他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人修成仙的,修仙实在是一门高深难懂的学问啊!他好愁闷,天禹教没有修仙这一课程,圆子怎么修,难道要她自学成才? 想着,他又问道:“圆子你说一说为何要修仙?” 圆子眨巴着大眼睛道:“自然是去找天帝了,师父你不说要问老天爷才知道如何改写血狼的命盘吗?” “啊?”凤苍道,“为师说了吗?”说完,又叹道,“为师老了,记性不大好,竟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了。” “师父记不得,圆子记得就行了。” 圆子果然是记得了,她又化了一年时间将凤苍所有的绝学学了个透彻,只可惜别说成仙了,连仙都不知道怎么修,顶多也就是偷偷摸摸的打开了一天阴府之门,见到了神之子那个小鬼头,看起来不过不是个五岁大的小娃娃,蓝头发红眼睛的,那个小鬼头竟然威胁她说:“你敢开阴府之门,是要付出代价的,还有你放尊重点,别小鬼头小鬼头的喊,你竟然还敢摸老子的头……” 她龇了龇牙道:“小屁孩,你才多点屁大,敢在姐姐面前自称老子。”她竖起十根手指道,“姐姐今年十岁了哦,十岁了比你大多了。” 小鬼头大吼一声道:“老子今年三万八千岁了好不好?” “噗……”她几乎要喷血了,这个奶娃娃三万八千岁,他要三万八千岁,那她就是三万八千零十岁,总之都比他大,哼! 她与小鬼头又斗了几句嘴,便回来了,她的人生又恢复了平静,这算是她有史以来见过最大的神了,虽然还是个奶娃娃,但好歹也算个神,只可惜忘记问他怎么修仙了,也不能这奶娃娃是怎么修成冥神之子的,如果她认了这奶娃娃做干弟弟,那她不成了冥神之子的姐姐,也就是冥神之女了,那大小也能与神搭个边了,嘿嘿,聪明!她真是太聪明了,这真是一条捷径啊! 于是,她第二次又打开阴府之门,还带了孩子爱吃的奶啊,糖啊之类的打算贿赂贿赂,哦,不!对小孩可不能这么邪恶,这不叫贿赂,只是单纯的表示友好,嘻嘻……友好。 第二次,神之子依旧很不耐烦的跟她吵了一顿,她平日里也不是个善茬,但考虑了为了有朝一日能位列仙班,有机会见到天帝救了美人哥哥,她便忍了下来,但那小屁孩子实在过可恶,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糖,奶,糕之来的撒了一地。 第三次,第四次……次次以笑脸开始,次次以灰脸结束,不过至少她知道了那个小屁孩子的名字叫冥魂。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她自己都不记得打开了多少次的阴府大门了,如果真要遭报应的话,怕是她连生生世世的命都要搭进去了,不过她不怕,她越来越觉得那个小屁孩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再后来,她去阴府成了家常便饭,冥魂早已习惯了她的准时准点报到,如果有一天不来,冥魂反倒觉得不大习惯了,甚至于连觉都睡不着。 就这样又过了整整七年,冥魂半点没长大,而圆子早出落成一个美貌非凡的大姑娘了,她的美积聚了如意和玄洛的美,她的美已令她名动……也仅限名动天禹教,因为天禹教以外的人能见到她的很少很少,也只有她的亲人还有她的皇帝伯伯,而这些人都不是十分看重她的美貌的。 冥魂倒不觉得她有多美,只觉得她可恶而刁蛮,还是当年那个小毛丫头的样子,敢跟他比年龄,根本无法比好不好,当年的他一个三万八千岁,一个十岁如何能比,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片子。 不过,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凡是打开阴府之门的人全都受到了该有惩罚,为何他独独对她网开一面,甚至于还有意识的保护她开启了结界,好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善自开了阴府之门,他想不明白,最后找到了一个理由,他太寂寞了,他不过是看着她好玩,让她陪着他玩一玩罢了。 这不!她又好几天没来了,他过的甚不舒心,仿佛一天不被她顶个两句心里就不痛快似的。 这一天,她的到来却不同寻常,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她的眼里全是泪,就连头发也是散乱的,她哭的浑身颤抖,手里捧着追魂镜,不知为何,他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以一个婴孩的样子面对她,可想而知,一个婴孩的脸上表现出成人该有的痛惜模样其实是有点滑稽可笑的,她将镜子拿到他面前,另一只一把握住了他胖嘟嘟的小肉手哭道:“冥魂,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冥魂故作镇定,其实他好想拿他的小肉手替她拭一拭泪,瞧她哭的鼻涕横流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追魂镜裂了,裂了……”她哭的断断续续,“镜毁魂销,美人哥哥怕是要消失了。” “你就这么在乎你的美人哥哥?” 她点了点头,他有些生气:“你的美人哥哥不过是锁在镜子里的一缕魂魄,你又没同真的同他交流过,你又不了解他,怎么就在乎上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在乎美人哥哥,我修仙就是为了救美人哥哥。” “你是喜欢美人,还是喜欢哥哥?”他又问道。 她蓦地一愣道:“两个都喜欢。” 他抬起藕节般的胳膊,用胖嘟嘟的小手撩一撩额前的碎发道:“圆子,其实我也很美的,而且还可以做你的哥哥。” 她怒视他一眼道:“别说我欺负小孩子啊,你哪里有半点美的样子,而且你一个长不大的小屁孩怎么能做我哥哥。” “我都三万八千零七岁十一个月了怎么做不得你哥哥。” “哼……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圆子不知说了多少个爷爷,吞了一口口水道,“都没这么大,哪有这样大的哥哥。” 冥魂语塞,做她哥哥的确是大了点呵,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其实也就大那么一点点啦!还是能做美人哥哥的。” “我不管啦!”圆子急了,“你赶紧告诉我如何能救美人哥哥,我不想让美人哥哥连一缕魂魄都留不住。” 冥魂道:“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没法救他,况且是他自己愿意把自己的魂魄封在追魂镜里的,他若不愿出来,任凭神仙也无法。” “那你帮我修好追魂镜,等到有一天,我修仙成功,我一定去见天帝,他不是无所不能吗?他一定可以改写我美人哥哥命盘的。” “不可以。”冥魂摇头道,“不管是谁,没有谁可以改写谁的命盘,除非……” “除非什么?” 冥魂一捂嘴,他差点就漏了嘴,这个该死的圆子丫头就是个执着的傻丫头,他怎么能告诉她除非拿自己的命去换这样的话,而且圆子又不仙,就算她想换也没有修为去换,不过见她如此执着模样,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万一哪一天她真修成仙了,到时为了这个镜子里的魂魄万一弄得魂飞魄散就不好了,别说她修成一个小仙,就是他有三万八千多年的修为,若要改写骆无名的命盘,也是要被打入六道轮回,若倒霉的话被打畜牲道就完了,因为骆无名命盘不好可是天帝亲自下的令,谁敢改,改了就是违背天意,自寻死路,不过让他修补一下追魂镜倒是可以的。 他想着又道:“哪有什么除非,若一个人的命盘能改,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了,不过瞧你着急的样子,我倒可以帮你修补一下追魂镜,总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了。” “真的?”圆子复又喜。 他咂巴咂巴嘴道:“唉!想吃糖了。” “来!小乖乖,快张嘴。”圆子讨好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扔到他嘴里,好在这糖没扔,也没被捂化。 冥魂得瑟的嚼了嚼,觉得甚甜蜜,吃完糖,他又皱眉道:“唉!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儿我是腿酸胳膊痛的……” “来!我帮你捏捏。” 冥魂又享受一番,“还有糖吃多了,我的嘴巴有些……” 冥魂话未完,一盏茶已递到他眼前,不过她的脸色已不大好,看上去是勉强作笑了,可他还不知魇足,又道,“我的耳朵有些痒,你帮我掏掏耳朵,还有,我的……” “小屁孩——”圆子耐心磨尽,大喝一声,把个冥魂震的抖了三抖,唉!女人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其实他只消念两个诀再出一滴血便可以修复追魂镜,可他偏不想让她这么快得到追魂镜,他故作深沉道:“这个镜子修补起来有些难度,大概需要一月有余,这样吧!这一个月我的伙食让你包了,我不能饿着肚子帮你修补追魂镜。” “好吧!”她最后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其实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这么说,为了不过是多和她在一起罢了。 这期间,他入了一次追魂镜,与骆无名作如下对话。 他问她道:“你愿意凝聚魂魄重生么?” 他摇了摇头,他问道:“为何?” 他道:“已知晓前世今生,便无重生的理由,我在镜中很好,至少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那是假的。”他又道。 “假又何妨。”他笑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我不过是做着自己想要的梦罢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个女子为了救你出来,让你重生花了多少努力,冒了多少风险?”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蓝眸如水般寂静,红发随意披散在肩,“正因为此,我更不能凝聚魂魄重生,命盘无法改变,我不想她为了我再做什么。” “可这是她生命的目标,你可知道杜若花花开无果,而她却是千年前杜若回眸望一眼血狼时流下的一滴泪,这滴泪积聚成杜若花果,以千洛之心头血浇灌,以杜若之原神培育,可以说是杜若和千洛的心血,也是杜若为血狼你而流下的泪。” “正因为,我无比珍重这滴泪,如今我将这滴泪托付给你,你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她的。”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顾她?” “你既然肯为她修补追魂镜,又肯违天理探她命盘,还肯为她隐瞒她开阴府之门的事,我信你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她的。” “可她太过执着,我怕我说服不了她,她一心修仙去见天帝,为了就是改写你的命盘。” “一场交易,拿命去赌,赌注太大,很不划算,若她执意如此,你不如叫人打碎镜子,我灰飞烟灭,她自然再无命盘可改。” “那样她会恨死我的。” ‘“也是,那我自己打碎镜子总可以了吧。” “不行!”冥魂摇头道,“若镜子碎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开心。” “既如此,你带她来见我。” 她去见了他,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美人哥哥,其实也不是真实的,他们都在追魂镜中,还是假的,但能假到这样真实便也不算是假的了。 她带着激动无比的心情而去,她就要见到美人哥哥了,她心中犹如万马在奔腾,激动的难以自持,可不过一会儿,她却无比的颓丧的走了出来,美人哥哥竟然真不愿走出追魂镜,因为他跟她说:“在追魂镜里他得到他想要的圆满,哪怕是魂魄散尽,他也不愿作任何更改,那是他的心意,最真实的心意。” 圆子想着自己修仙就是为了救美人哥哥出来,再改写他不好的命盘,如今美人哥哥自己都不愿出来,也不愿做任何更改,那她还修什么仙,在修仙之梦破灭的这个夜晚,她哭了一个晚上,冥魂也被她整整揉搓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擦干眼泪回去了,她说要回去好好想想重新树立一个梦想,而冥魂只苦着脸看着自己满衣服的鼻涕泪水。 她一走就是一个月未再回来,冥魂的脸更苦了,盼星星盼月亮的数着日子等着她来。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告诉他说,她是个执着的人,既树立了伟大的梦想就不能轻易改变,她还要修仙,因为她若不能成仙,如何能长长久久的守护追魂镜,世事变迁,她害怕有一天她死了,追魂镜会没人守护,哪怕追魂镜里只是美人哥哥的一缕魂魄她也要生生世世守护,因为那样她至少还能给美人哥哥永生的美梦。 冥魂又悲又喜,悲的是她一心只想着她的美人哥哥,喜的是她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梦想。 她不知历了多少劫,又遭了多少难,而他从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 她相信,终有一天,她能成仙,终有一天,她能见到天帝,她想问问一天帝,爱有错吗?一切为爱而生,为何他还要让她的美人哥哥为爱而殇? 而他,冥魂,为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即使有一天,他为了她犯下了弥天大罪,他亦无悔。 千世情缘,忘川一梦,她是杜若为血狼而流的一滴泪。 镜中月,水中花。 她欲成就她美人哥哥永生的梦,那他——冥魂就陪着她好了。 第011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无名) 轻烟点了头方才离开,可她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总觉得主子有事瞒着她,可现在已是夜深人静,她也不敢去打扰主子,更不敢去偷窥主子,但明日一早她就要走了,她不想走,可又不得不走,她还是想见他一面。 主子的屋子那样静,那样黑,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光亮,她在屋外彷徨好久,她终究还是不敢推开那道门,第二日一早,她便去向主子辞行,好在,主子什么事也没有。 她带着简单行李离开了,路那样漫长,时不时的还有乌鸦的叫声,遥望远处凝着一团团泣血颜色,秋天的红枫总是这般绚丽如火,可就算再红似火的枫叶也驱不散这暮秋寒凉。 风乍起,轻烟不由的曲起双臂交叉放在肩胛骨上,她只觉得冷,一种莫名的冷,如今虽是深秋,却也未冷成这样,风吹得树叶呼呼作响,天空悬着一轮太阳,光不甚强烈,犹如一个摆放许久已冷掉的煎饼,是软绵而毫无生机的,有淡薄的光从密密的枫叶林的隙间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微弱的光,光影流动,似蒙了灰尘的轻纱在薄雾里随冷风飘荡。 “咶咶……”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倏地略过轻烟的头顶,惊起一阵乌鸦向远处飞去。 轻烟咒骂了一声,心却未随着乌鸦的飞远而平静下来,反而愈加觉得晦气,她的脚步再无法向前迈进一步,不!她不能就这样走,她细想想主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于每一句话,怎么想都有着决别之意。 她开始害怕起来,她转身子,几乎连跌带撞的又跑回了桃花屋,她鼓了极大的勇气敲了敲门未有一丝回应,她的心忐忑难安,她想推开而入又害怕惹主子生气,可不进去,她实在难以安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推开那道门。 屋内的场景如烙铁般烙痛了她的心,她的眼眸里全是红色,血样的红色,那样炙烈,那样纯净的红色,比之漫山红枫还要红上千百倍,她怔在那里,被烙痛了的心竟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到了什么,她的主子,她一生要想追随的人,心口里插着一柄锋刃的刀,水顺着刀柄滴落下来,滴落到那血色铜镜之上。 “不——”她想冲进去,她想阻止一切的发生,可是来不及了,一道强光直刺而来,她身子一软,跌坐在那里,她满是泪水的脸凝视着他,他低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里竟然带着最温柔的笑,她凄厉的唤了一句,“无名……” 此生,是她第一次敢这样唤他。 也唯是这一次便成了决别。 他没有骗她,她是可以再回来,可他又骗了她,他明明知道她为何要回来。 如果他死了,她回来还有何意义。 她看着这个长发如火的男人静静的坐在那里,他的手上的血色铜镜已沾满了他的心头血,那铜镜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口吞噬着他所有的心头血,血没有一滴落下地上,都尽数入了涌入铜镜之中。 风从门口灌入屋内,卷起他的长发,红发飞扬,他面似新月,眼若蓝海,他的脸上愈来愈淡,他的蓝眸越来越浅,眉宇间有一枚殷红的杜若花缓缓盛开,花开如蝶,花色如火,凄美绝伤。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透明到消失的无影无踪,轻烟的眼里只看见他额间的那朵杜若花迎风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血色花瓣四散开来,落花成殇。 他就这样走的,甚至于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她怔了许久不曾缓过神来,薄薄阳光透窗洒进来光影斑斑照在那血色铜镜之上,泛着刺痛人心的泣血之色。 她笑了笑,笑声越来越大,除了这笑声,整座桃花林没有一点声音,她的笑悲怆而又绝望,她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轻轻拿起那面铜镜,这一面可怕的镜子,是它带走了主子,不!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铜镜有如此法力可以带走主子,就一定能再将主子带回来。 她郑重的将镜子妥贴收藏在心口处,待她出了桃花屋,抬眸处,桃花枯桠回春,绿叶萌芽,枝头儿有粉色桃花渐次开放,桃花似海,风拂来,片片花瓣随风而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他生于桃花盛开时,却也死于桃花盛开时。 她走在花雨里,瞳仁里倒映的全是那粉色花瓣,而她知道,主人虽喜欢桃花,在那一刻额间开出的却是杜若花,那杜若花是为谁而开,她心里无比酸楚。 她去了天禹山,凤苍不愿见她,她无法,只得跪在天禹教大门外,不分白天黑天,终至晕倒,凤苍命他的大徒弟救她一命,她求他哪怕是死她也要见凤苍一面,只求凤苍看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她的主子。 他不忍,告诉她此镜叫作追魂镜,心头血化成,一缕魂入镜,生生世世,永不轮回,只到镜毁魂销。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天禹山的,生生世世,永不轮回,只为求一个虚无的幻境。 从今往后,咫尺天涯,他们再也不能见了。 她不甘,凭什么沈如意可以这样心安理得的幸福活着,而她的主子却落了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他为她,不顾生死,甚至可以为她练降术救了她的男人,而她呢?她为主子做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 …… 两年后的一日,云如白絮,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春风和畅,暖人心肺。 圆子趴在草地上正逗弄着她的心肝小粉团,表情却很有点忧郁,这几年来,她自认为从一个胖胖小孩儿已出落成一个窈窕而可爱的姑娘,怎么还叫圆子,听着像个肉团圆滚滚的,其实在旁人的眼里,她依旧还是一个粉嘟嘟圆润润的小孩子,哪里有半点窈窕的影子,倒是她的可爱是一致公认的,凡见到圆子的人无不喜欢,但圆子却很不满,觉得爹爹和娘亲应该唤她的大名莫千若,其实她觉得这大名也不大好听,不过听爹爹解释说:“若有千年万年,爹爹和娘亲对她的宠爱固守千年万年。”当时她还问那为何不叫万若,爹爹沉吟了一会道,“如果你想也可以给你改名莫万若。” “噗……”圆子绝倒,最后她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千若这个大名,反正千若怎么听都比圆子或者万若要来的窈窕。 本来她也不在意圆子不圆子,窈窕不窈窕,可她只听过一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可没听过什么‘圆圆淑女,君子好逑’的。 如今她得了一个宝贝,那宝贝还是她使了吃奶的力气从娘亲那里偷出来的。一面镜子,一面不大适用却又好玩的要命的镜子,因为镜子里有个美人姐姐,那美人姐姐好美好美,所以她立下远大的志向,将来一定生的比这位美人姐姐还要美,后来,她知道自己眼神不好看走了眼,原来镜子里的不是美人姐姐,而是美人哥哥,她的志向又多了一条,长大后,她要嫁给这个美人哥哥,因为她觉得能与他爹爹比美的也只有这个美人哥哥了。 她知道是美人哥哥而不是姐姐纯属偶然,有一次,她不小心听到爹爹和娘亲的谈话,娘亲说这面镜子锁住了一个叫骆无名的美人哥哥的灵魂,她不懂什么灵魂不灵魂,她只知道这面好玩的镜子里住着的是个美人哥哥,一个叫骆无名的美人哥哥,当时娘亲还哭了,她从未见娘亲哭的那样伤心过,想来这美人哥哥是对娘亲极为重要的人。 对娘亲重要的人就是对圆子重要的人,不过她不大喜欢娘亲在镜子面前叫她圆子,她能见到美人哥哥,美人哥哥一定也能在镜子里见到她,圆子一听,便会让有种人如其名的感觉,呸呸呸!圆子伸手戳了戳小粉团的脑袋连呸了三声道:“什么人如其名,这叫名不副实,人家很窈窕了好不好?” 小粉团被她戳的浑身发软,又在草地上打了个圈,抬了圆圆脑袋,黑芝麻似的眼永远也不知道它是睁着还闭着,圆子又道:“小粉团,圆子的心事也只能对你说了,你说娘亲如果知道圆子拿了镜子会不会把镜子抢走?” 小粉团又打了个圈,弓起身子缓缓蠕动,圆子又道:“喂!小粉团,你说圆子该怎么办好呢?是向娘亲坦白呢,还是装作没事人儿呢该吃吃该喝喝呢?” 小粉团又抬起小脑袋,在圆子手指头上蹭了蹭,圆子还要再问,却听到后面一声怒喝:“圆子,果然是你。” 圆子回头,却见娘亲正站在她身后,一脸的急色,她身子吓得颤了两颤,如意伸手道:“圆子,拿来,你知不知道这镜子对娘亲很重要?” 圆子瘪了瘪嘴,潸然落泪道:“娘亲,这面镜子对圆子也很重要,除了小粉团,圆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圆子喜欢这镜子,这镜子不仅可以照脸,里面还住着个美人哥哥可以陪圆子玩。” “美人哥哥?”如意身子一震,“哪里来的美人哥哥?” 圆子将镜子从怀里掏了出来,指了指镜子道:“美人哥哥正在睡觉呢。” 如意以为是圆子胡说,这镜子里封锁的是无名的一缕魂魄,自打两年前,轻烟拿着镜子来找她,她才知道无名为她做的一切,只是轻烟不知道无名的前世曾为如意做的一切,所以如意知道的并不完全,虽不完全,也足以令人震动了,她亦曾去了天禹教,凤苍教宗说无名只能永生永世被困在镜中,若镜毁只魂消,所以她格外的珍重,哪怕是留他一缕魂魄也是好的,谁知这镜子好好的就不见了,不想却被圆子拿出来了,只是圆子说能看到美人哥哥,她觉得甚为奇怪,不管是她,还是玄洛,甚至于是凤苍都从未见过这镜子里有人,不过就是一枚血色铜镜罢了。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看了铜镜又道:“圆子,你是不是骗娘亲,娘亲什么也看不到。” “圆子才没有骗娘亲,美人哥哥明明就在镜子里睡觉,哼!娘亲必是舍不得把镜子给圆子才这样说的。”圆子又伸手指了指镜子的正中间道,“娘亲,你瞧,美人哥哥的头发是红色的,他若睁开眼,眼睛却是蓝色的,还有他额间还开着一朵红花,那朵花叫什么……”圆子挠了挠头道,“那朵花就像娘亲最喜欢的杜若花。” 如意深身一震,她从来没有跟圆子提起过无名的样子,而且玄洛也不会提,难道圆子真的能见到无名的魂魄,这件事太过玄乎,可是她都能转世重生了,还有什么事不能玄乎的呢?她伸手温柔的拍了拍圆子的头问道:“圆子,你喜不喜欢这位美人哥哥?” 圆子坚定的点了点头,如意又道:“那就好,你赶紧把镜子给娘亲,因为这镜子是美人哥哥的家,如果镜子不小心摔碎了,那美人哥哥就没有家了,难道圆子忍心叫美人哥哥没有家?” 圆子摇头道:“圆子会好好保护这面镜子的,不会叫美人哥哥没了家。” 如意又道:“圆子,你还小,不如让娘亲先代替你保管,等你长大了,足够可以保护这面镜子的时候,娘亲再交给你如何?” 圆子想了想,其实她觉得娘亲说的甚为有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平常吃个饭都有可能把碗摔碎了,还记得有一次,她非要带着小粉团睡觉,差点把小粉团压扁了,或许她还不能足够的能力保护好美人哥哥,她犹豫半晌,最终交出了追魂镜。 时光太瘦,匆匆从指缝间流走,转眼间又是四年,这一年,圆子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临走时除了衣物,她只带走了追魂镜和小粉团,她去了天禹山,成为天禹教第一名女子弟,因圆子天生命盘奇诡,又骨格清奇,在短短的一年时间之内,其法术已接近法力很强的大师兄,乃凤苍座下第一得意女门生,不过她年纪不大,还存有小孩儿心性,又是古怪精灵的脾气,这一天,闲来无事,她便坐了下来喂小粉团吃桑叶,凤苍正坐在她对面饮茶又道:“圆子,听你五师兄说,你昨儿个又偷偷儿将小粉团放进他脖子里了,你知道他是最怕这些虫子的。” “师父,就是因为五师兄怕虫子,圆子才觉得要让他和小粉团多亲近亲近,亲近多了自然就不会再怕了。” 凤苍摸了一把胡子,又道:“那依你说越是害怕什么越是要亲近什么了?” 圆子将手指头放进嘴里咬了咬指甲盖,沉思片刻道:“也不一定,事情要一分为二的看,比如师父这么尊贵的身份,又是上了年纪的人,实在不适合围着灶台做饭,圆子最害怕的便是师父做饭,这样会显得圆子和众位师兄很不敬老,也不尊师重道。” 凤苍摇摇头道:“做饭是为师的一大爱好,为师老了,也就这点子爱好,为师不介意做饭,难道圆子你介意?” 圆子满脸痛苦的表情,可为了避免晚上再吃青椒炒苦瓜,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圆子很介意,圆子害怕吃师父做的青椒炒苦瓜,圆子对青椒炒苦瓜亲近不起来。” 凤苍恍然道:“为师明白了,今晚为师不会再做青椒炒苦瓜了。” 圆子满脸喜色,凤苍沉吟道:“那今晚为师就做苦瓜炒青椒吧!” “噗……”圆子绝倒。 晚上,吃过苦瓜炒青椒,圆子拿出镜子照了照,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变成了苦瓜,她立志长大后比美人哥哥还要美,这似乎离的越来越遥远,苦瓜脸怎么能比得上美人哥哥的脸啊!她正自抑郁着,师父他老人家却笑呵呵的一个人坐到亭子里去乘凉了,圆子十分不服,总觉得还是要跟师父坦白的好,不然她远大的志向就要葬送在师父的苦瓜里了。 繁星满天,夏风清凉,只把圆子内心憋的火气都吹散了一半,不过她还是决定不放弃,因为在她的人生里没有放弃两个字,不管她想什么做什么,她必要做到底,娘亲常常说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这点娘亲倒没说错,她抬眸望了望师父的背影,立时揉了揉眼,眼里就包了一包泪,她可不是伤心的,单纯是为了效果,因为娘亲还说过女人的眼泪是最有用的武器。 她挪着脚步走到凤苍身后,正要唤师父,却见师父一动不动的仰头望着星空,她随之也抬起头来,和平常的夏夜一样,无甚特别,师父在看什么,难道又是观星像,她好奇的问道:“师父,你在观星像么?” 凤苍摇摇手里的折扇道:“为师在望天。” “天有什么好望的?” “因为为师想起一个传说。”凤苍慢幽幽道,“一千年前,九重天阙,有个司管花草的花神杜若,杜若乃天界公主汐颜之女,汐颜公主思慕凡尘珠胎暗结触犯天条被判斩诛仙台,到底天帝不忍,留下了汐颜腹中之女,此女便是杜若,杜苦身在天庭却身份尴尬,天界之人明里怕着天帝不敢胡说,但暗里却时时议论杜若,杜若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所以平日里也没几个朋友,不过这倒不妨碍杜若成长为一个具有善心的小姑娘,有一次,她不小心误入妖界,遇到一只差点被天雷之火焚烧而死的血狼,是杜若搭了一把手救了血狼,还送了血狼一颗仙丹,那仙丹可不是普通的仙丹,而是天帝的保养品,血狼吞了仙丹修为大长,只是从此以后,杜若倒没再见过这只血狼。” 凤苍略了略继续道:“杜若返回天庭,依旧过着孤清的日子,后来龙族向天帝示好,龙帝三子时常出入天庭,因龙帝三子止云与杜若心心相惜,她见杜若孤单可怜,时常与她排忧解难,杜若心中便暗暗喜欢上止云,可止云已有未婚妻,杜若唯有将这单相思掩埋在心底,因着苦闷杜若时常跟着她精心灌溉的一株桃花树诉说衷肠,一诉就是五百年。” 凤苍说着,又觉得口渴,转身欲倒茶,圆子正听得得趣,连忙讨好的倒了一杯茶递给凤苍,凤苍目光里带着赞许之意,又见圆子眼睛红红的,还包着泪,只笑道:“为师还未说到感人之处,圆子你倒落泪了,看来为师说故事的功夫见长啊!往常里你几个师兄听了这个故事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还是圆子你最有惠根了。” 圆子不由的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师父什么时候说给师兄们听过了,怎么圆子来了几年也未听师父说过个故事。” 凤苍扳了扳手指头道:“在你来之前,为师已比跟你的师兄们说了十年的故事,为师见他们都没有兴致才不说的,何况他们也听不懂这故事的内涵,为师也懒的说了,今晚见月色正好,又勾起了为师说故事的兴致。” “那师父你赶紧说吧!”圆子眨了眨眼,忽心里又打了鼓,故事是好听,不会师父跟她一说又是十年吧?就跟青椒炒苦瓜一样,自打她来了以后,这可是师父每日必备的拿手茶啊!可怕,太可怕了,不过现在还是听故事要紧,听完再跟师父说苦瓜的事。 凤苍又道:“又过了三百年,止云之妻偷情被休,杜若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嫁给止云,不想止云狼子野心,他娶杜若本就是为了利用杜若身份助他夺得龙帝之位,虽然杜若有凡人血统,但她是天帝侄女,何况天帝每每为了汐颜之死而心生不忍,所以待杜若还算不错,在杜若的帮助下,止云日渐强大,只是止云还有一强劲敌手,那便是龙帝七子无忧,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宗不可告人的秘闻……” “什么秘闻?”圆子睁大了眼睛,她最喜欢听秘闻了。 凤苍笑了笑,顿了一下又道:“小孩子家家听什么秘闻,反正就是无忧一直单相思……” “哦!”圆子心领神通道,“既是秘闻,肯定是这位无忧单相思的对象是他不该相思的人……”她眨了眨琥珀色的晶润的眸子拇指与中指一摩擦发出一声脆响道,“肯定是无忧喜欢了杜若。” 凤苍大为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圆子笑嘻嘻道:“哈哈……我真聪明,一猜即中,不伦之恋才能算得上秘闻嘛。”说完,又拉了拉凤苍的胳膊撒娇道,“师父,圆子不是小孩了,故事里如果再有什么秘闻不必再瞒着圆子,也省得圆子再猜了。” 凤苍笑道:“就你鬼灵精。”说着,又叹道,“可惜啊!如果当初杜若嫁的人是无忧也便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甚至于她守在桃花树下一辈子也好,哪怕只能跟桃花树说说话也比嫁给止云强,无忧太在乎杜若,又因为爱上自己的嫂子心里日日煎熬痛苦,才一次次的没有向止云下手,所谓爱屋及乌,大抵如此罢,也因为无忧的仁慈,反造就了止云的更加强大,后来止云如愿成为太子,他一得意喝醉了酒,与杜若身边的侍女暮秋暗渡陈仓,后来还娶了暮秋为妾,止云知道太子终归还是太子,只要龙帝一个不高兴,太子立马就能变成废子,所以止云心里难安,又见龙帝派无忧征战妖界,无忧大获全胜,一时间无忧的声望在龙族又高涨起来,止云不能忍,他早就察觉无忧对杜若之情,他没说,只是因为他知道正是因为无忧对杜若之情,无忧才步步退让,如今他不需要无忧再退让什么,便要利用这件事大作文章,要知道叔嫂之恋不容于天地,更何况这嫂子的丈夫还没死,不仅没死,还是龙族高高在上的太子,一时间,杜若和无忧便成了万夫所指的奸夫淫妇,更有人亲自捉到了杜若和无忧同床共枕的铁证,就连天帝也觉得脸上无光。” “天帝想着杜若是汐颜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他便命人亲自去龙族一探究竟,结果他派去的人中途遇劫,幸运逃回来的人说是龙七子无忧劫杀了他们,龙七子还使了摄魂诀,天帝震怒,摄魂诀乃汐颜独门秘术,专摄上神魂魄,杜若与汐颜一脉相承自然知道法术口诀,看来杜若已将口诀传给了无忧,天帝盛怒之下将杜若判火焚诛仙台,那时杜若还怀着止云的孩子,天帝没有再留情,止云更是翻脸无情……” 圆子抽泣了两声,凤苍住了口,疑惑的问道:“这故事真有这么伤感吗?怎么为师以前没觉得,你师兄他们听了千八百遍没一个哭过的,倒是你五师兄哭过一回,还是被沙子迷了眼揉流泪的。” 圆子义愤填膺道:“必是那个该死的止云骗了杜若的口诀,又使了什么障眼法骗过了天帝,那天帝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傻蛋,怪道人说苍天无眼呢。” “啊?”凤苍张了张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圆子点头道:“故事太老套,猜猜就知道。” “……”凤苍倍受打击。 圆子又安慰道:“不过师父能将这么老套的故事说的如此感人,可见师父的口才很不一般啊!” 凤苍复又露出了几许笑容,仿佛又鼓起了说故事的信心,继续道:“在诛仙台受火焚便是灰飞烟灭,一个神仙也只受得一次火焚之刑,此时的杜若方才如梦初醒,她不过是止云踏上龙帝之位的一颗棋子,可她悔悟为时已晚,她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无忧,在她被捉拿之前,无忧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她再没想到,在火燃烧起的那一刻,无忧竟然来了,他冲破十八层地狱只为救杜若,只可惜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哪还有能力再从诛仙台上救下杜若,他能做的不过是陪着杜若一起被烧的灰飞烟灭,就在那时,一场漫天红雨犹如桃花飞落从天而降,没有人见过那样漂亮的红雨,也没有人见过那样凄艳的红雨,红雨虽然没能浇灭天火,但也凭着一身修为在天火要将无忧和杜若燃烬的时候保留了他们的一缕魂魄,而杜若的灵魂被打下诛仙台前,回眸望了一眼,她此时才知道,那下红雨的便是听她述说衷肠的桃花树,而桃花树里住着的竟是她亲手救下的血狼,怪道几百年都没再见过血狼,原来血狼早化为一株桃花与她作伴了。” 圆子此时已泣不成声,她哽咽道:“那血狼真傻,他为何要化作……桃花树……他既然喜欢杜若就该跟她说清楚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凤苍感叹道,“他若不化作桃花树如何能与杜若相依相伴五百年,难道天帝能容忍一只妖与杜若孤男寡女的相处五百年么?” “那天帝果真是个瞎子……瞎子……既然血狼是妖,他为什么都看不见妖入了天庭?” “圆子,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妖也是要分好坏的,妖也有纯净的妖,血狼就是一只纯净的妖,所以他身上并无多少妖气,更何况他还吞了仙丹修为大长,身上的妖气就更少了,他化作一颗桃花树,天帝那么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功夫去发现。” 圆子哭的哇里哇啦,凤苍也感动的不行,不由的老泪纵横起来,圆子道:“师父,原来你也是个多愁善感的性情中人。” 凤苍连拭泪连摇头道:“不是!为师只是太有成就感了,为师的故事头一次把人感动的稀里哗啦,为师都激动的流泪了。” “噗……”圆子瞪了一眼凤苍,又问道,“那血狼后来怎么样了?” 凤苍又抹了一把老泪道:“他身为妖竟敢善闯天庭,还处心种虑的在天庭待了几百年,更可恶的是他竟然敢违背天帝的圣意,化作红雨以身救了杜若和无忧的一缕魂魄,天帝欲将他打的灰飞烟灭,却又觉得让他这样死了太便宜了他了,所以让他生生世世受苦,他不管投胎到哪一世命盘都特别不好。” “师父,真是太惨了……呜呜……”圆子捶胸顿足,大发一声感叹道,“简直惨绝人寰啊!” “师妹,什么事惨绝人寰啊!”一个穿着青色袍子,长得眉清目秀的男子走了过来。 “哦,五师兄啊。”圆子喊了一声道,“刚听师父说了故事,那故事实在太好听了,圆子听着就感动的哭了。”圆子说着又擤了擤鼻涕,然后撩起男子的长袍擦了察鼻涕。 男子歪了歪嘴:“师妹你……” “怎么了?”圆子瞪着大眼,复又拎起男子宽大的袖袍在鼻子上又擤了两擤道,“哦,我知道,五师兄凡事喜欢有始有终,这下我的鼻子终于干净了。” “师妹你——”男子大怒,这师妹你又拔高了三度。 圆子若无其事的从袖子里掏出小粉团,无比真诚道:“五师兄你生气啦!既然生气那我把小粉团送给你作陪罪……” “啊……”圆子话未完,男子已大叫一声,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 圆子摸了摸小粉团道:“小粉团,想不到你还有这功能。”说完,又收了小粉团看向未发一言的凤苍,凤苍叹惜道,“喏,这下为师可亲眼瞧见了,你又欺负你五师兄了吧?” 圆子笑道:“明明是五师兄自己吓跑的,圆子可没欺负他。”说完,又岔开话题执着道,“那杜若的魂魄最后是不是和无忧在一起了?” 凤苍指了指圆子道:“你还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啊!好好好……”凤苍连说三个好,又道,“我最喜欢像你这样执着的孩子。” 凤苍叹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天帝是不可能容忍这两个魂魄在一起的,否则不是打了自己的耳光,当初正是因为这所谓的不伦之念才酿下大祸,如果杜若和无忧真在一起,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二人真有私情么?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无忧的单相思,就如血狼一般,都是单方面喜欢杜若,杜若可不一定喜欢他们,更何况他们仅留一缕魂魄,想活下来都难,哪还有那穷心思谈情说爱的,要不是龙帝九子千洛拿心头血凝聚了杜若和无忧的魂魄,这二人怕也不能再修成人形了。” “千洛……”圆子将这两个字往嘴里滚了两滚,“怎么圆子觉得这千洛就是圆子的爹爹,杜若就是圆子的娘亲呢?还是无忧,无忧,离忧,是不是圆子的皇帝伯伯啊!” 凤苍一怔,惊诧道:“怎么可能,这只是个传说,圆子你入戏太深了。”嘴上虽如此说,心里更加得意了两分,看来他的故事实在是天下最动听的故事啊!把圆子这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哄的一愣一愣的,哈哈哈…… 圆子摇头的拨浪鼓似的:“不是戏,是真的,肯定是真的,还有那个血狼,血狼又是谁?”圆子敲着小脑袋,不停的搜刮着脑海里的人,看有谁能接近那个化作桃花树的血狼,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只得问道,“师父,你还没说那个血狼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凤苍迷惑道,“无名,没有名字……” “无名……”两个字似千斤重般的压在圆子的心里,“无名,无名……”她在心里又说了两遍,对了!她想起来了,美人哥哥就叫无名,她激动万分道,“师父,圆子知道了,血狼就是住在追魂镜里的美人哥哥。” 凤苍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孩子想像力实在太丰富了,他只是说他不知道血狼的名字好不好啊,他正要解释,圆子忽然一脸郑重起来,又问道:“师父,怎么才能改写血狼的命盘啊?” 凤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圆子,两眼往上一翻作思考状:“这事你可得问老天爷了。” 圆子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道:“好!” 凤苍嘴巴抖了抖道:“好什么?” “问老天爷啊?”圆子说着便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浩渺无边,点点星光璀璨,圆子若有所思道,“从今往后,我圆子的志向改了,圆子的志向改的更加伟大了。” 凤苍道:“什么伟大志向?”他心有领悟的点点头道,“看来为师的这个故事非常具有激励人心的作用,竟然能让一心只想变成美人的圆子立了个伟大的志向。”他一边点头一边想着,日后他要将这个故事按排进日常功课,这故事他不是说的太多了,而是说的太少了。 圆子望了半天天,琉璃眸如星光闪亮,她定定的说了两个字:“修仙。” 凤苍几乎又要泪流满面了,这故事还有副作用啊!副作用就是让人听了不切实际起来,仙这东西太过缥缈,他们天禹教学的只是奇门遁术,医术药理啥的,最多就是开开天眼,打开阴府之门之类的小打小闹,而且这小打小闹还要付出惨痛代价,哪有人真能修成仙的,听着就是假大空的志向,他都修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成个仙啊!唉唉唉!他心内叹息,看来这故事的确是说太多了。 不过圆子命盘诡奇,他也探不透,说不定还真能修的蹦跶出个仙来,不过单凭他看来,他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人修成仙的,修仙实在是一门高深难懂的学问啊!他好愁闷,天禹教没有修仙这一课程,圆子怎么修,难道要她自学成才? 想着,他又问道:“圆子你说一说为何要修仙?” 圆子眨巴着大眼睛道:“自然是去找天帝了,师父你不说要问老天爷才知道如何改写血狼的命盘吗?” “啊?”凤苍道,“为师说了吗?”说完,又叹道,“为师老了,记性不大好,竟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了。” “师父记不得,圆子记得就行了。” 圆子果然是记得了,她又化了一年时间将凤苍所有的绝学学了个透彻,只可惜别说成仙了,连仙都不知道怎么修,顶多也就是偷偷摸摸的打开了一天阴府之门,见到了神之子那个小鬼头,看起来不过不是个五岁大的小娃娃,蓝头发红眼睛的,那个小鬼头竟然威胁她说:“你敢开阴府之门,是要付出代价的,还有你放尊重点,别小鬼头小鬼头的喊,你竟然还敢摸老子的头……” 她龇了龇牙道:“小屁孩,你才多点屁大,敢在姐姐面前自称老子。”她竖起十根手指道,“姐姐今年十岁了哦,十岁了比你大多了。” 小鬼头大吼一声道:“老子今年三万八千岁了好不好?” “噗……”她几乎要喷血了,这个奶娃娃三万八千岁,他要三万八千岁,那她就是三万八千零十岁,总之都比他大,哼! 她与小鬼头又斗了几句嘴,便回来了,她的人生又恢复了平静,这算是她有史以来见过最大的神了,虽然还是个奶娃娃,但好歹也算个神,只可惜忘记问他怎么修仙了,也不能这奶娃娃是怎么修成冥神之子的,如果她认了这奶娃娃做干弟弟,那她不成了冥神之子的姐姐,也就是冥神之女了,那大小也能与神搭个边了,嘿嘿,聪明!她真是太聪明了,这真是一条捷径啊! 于是,她第二次又打开阴府之门,还带了孩子爱吃的奶啊,糖啊之类的打算贿赂贿赂,哦,不!对小孩可不能这么邪恶,这不叫贿赂,只是单纯的表示友好,嘻嘻……友好。 第二次,神之子依旧很不耐烦的跟她吵了一顿,她平日里也不是个善茬,但考虑了为了有朝一日能位列仙班,有机会见到天帝救了美人哥哥,她便忍了下来,但那小屁孩子实在过可恶,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糖,奶,糕之来的撒了一地。 第三次,第四次……次次以笑脸开始,次次以灰脸结束,不过至少她知道了那个小屁孩子的名字叫冥魂。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她自己都不记得打开了多少次的阴府大门了,如果真要遭报应的话,怕是她连生生世世的命都要搭进去了,不过她不怕,她越来越觉得那个小屁孩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再后来,她去阴府成了家常便饭,冥魂早已习惯了她的准时准点报到,如果有一天不来,冥魂反倒觉得不大习惯了,甚至于连觉都睡不着。 就这样又过了整整七年,冥魂半点没长大,而圆子早出落成一个美貌非凡的大姑娘了,她的美积聚了如意和玄洛的美,她的美已令她名动……也仅限名动天禹教,因为天禹教以外的人能见到她的很少很少,也只有她的亲人还有她的皇帝伯伯,而这些人都不是十分看重她的美貌的。 冥魂倒不觉得她有多美,只觉得她可恶而刁蛮,还是当年那个小毛丫头的样子,敢跟他比年龄,根本无法比好不好,当年的他一个三万八千岁,一个十岁如何能比,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片子。 不过,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凡是打开阴府之门的人全都受到了该有惩罚,为何他独独对她网开一面,甚至于还有意识的保护她开启了结界,好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善自开了阴府之门,他想不明白,最后找到了一个理由,他太寂寞了,他不过是看着她好玩,让她陪着他玩一玩罢了。 这不!她又好几天没来了,他过的甚不舒心,仿佛一天不被她顶个两句心里就不痛快似的。 这一天,她的到来却不同寻常,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她的眼里全是泪,就连头发也是散乱的,她哭的浑身颤抖,手里捧着追魂镜,不知为何,他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以一个婴孩的样子面对她,可想而知,一个婴孩的脸上表现出成人该有的痛惜模样其实是有点滑稽可笑的,她将镜子拿到他面前,另一只一把握住了他胖嘟嘟的小肉手哭道:“冥魂,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冥魂故作镇定,其实他好想拿他的小肉手替她拭一拭泪,瞧她哭的鼻涕横流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追魂镜裂了,裂了……”她哭的断断续续,“镜毁魂销,美人哥哥怕是要消失了。” “你就这么在乎你的美人哥哥?” 她点了点头,他有些生气:“你的美人哥哥不过是锁在镜子里的一缕魂魄,你又没同真的同他交流过,你又不了解他,怎么就在乎上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在乎美人哥哥,我修仙就是为了救美人哥哥。” “你是喜欢美人,还是喜欢哥哥?”他又问道。 她蓦地一愣道:“两个都喜欢。” 他抬起藕节般的胳膊,用胖嘟嘟的小手撩一撩额前的碎发道:“圆子,其实我也很美的,而且还可以做你的哥哥。” 她怒视他一眼道:“别说我欺负小孩子啊,你哪里有半点美的样子,而且你一个长不大的小屁孩怎么能做我哥哥。” “我都三万八千零七岁十一个月了怎么做不得你哥哥。” “哼……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圆子不知说了多少个爷爷,吞了一口口水道,“都没这么大,哪有这样大的哥哥。” 冥魂语塞,做她哥哥的确是大了点呵,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其实也就大那么一点点啦!还是能做美人哥哥的。” “我不管啦!”圆子急了,“你赶紧告诉我如何能救美人哥哥,我不想让美人哥哥连一缕魂魄都留不住。” 冥魂道:“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没法救他,况且是他自己愿意把自己的魂魄封在追魂镜里的,他若不愿出来,任凭神仙也无法。” “那你帮我修好追魂镜,等到有一天,我修仙成功,我一定去见天帝,他不是无所不能吗?他一定可以改写我美人哥哥命盘的。” “不可以。”冥魂摇头道,“不管是谁,没有谁可以改写谁的命盘,除非……” “除非什么?” 冥魂一捂嘴,他差点就漏了嘴,这个该死的圆子丫头就是个执着的傻丫头,他怎么能告诉她除非拿自己的命去换这样的话,而且圆子又不仙,就算她想换也没有修为去换,不过见她如此执着模样,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万一哪一天她真修成仙了,到时为了这个镜子里的魂魄万一弄得魂飞魄散就不好了,别说她修成一个小仙,就是他有三万八千多年的修为,若要改写骆无名的命盘,也是要被打入六道轮回,若倒霉的话被打畜牲道就完了,因为骆无名命盘不好可是天帝亲自下的令,谁敢改,改了就是违背天意,自寻死路,不过让他修补一下追魂镜倒是可以的。 他想着又道:“哪有什么除非,若一个人的命盘能改,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了,不过瞧你着急的样子,我倒可以帮你修补一下追魂镜,总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了。” “真的?”圆子复又喜。 他咂巴咂巴嘴道:“唉!想吃糖了。” “来!小乖乖,快张嘴。”圆子讨好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扔到他嘴里,好在这糖没扔,也没被捂化。 冥魂得瑟的嚼了嚼,觉得甚甜蜜,吃完糖,他又皱眉道:“唉!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儿我是腿酸胳膊痛的……” “来!我帮你捏捏。” 冥魂又享受一番,“还有糖吃多了,我的嘴巴有些……” 冥魂话未完,一盏茶已递到他眼前,不过她的脸色已不大好,看上去是勉强作笑了,可他还不知魇足,又道,“我的耳朵有些痒,你帮我掏掏耳朵,还有,我的……” “小屁孩——”圆子耐心磨尽,大喝一声,把个冥魂震的抖了三抖,唉!女人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其实他只消念两个诀再出一滴血便可以修复追魂镜,可他偏不想让她这么快得到追魂镜,他故作深沉道:“这个镜子修补起来有些难度,大概需要一月有余,这样吧!这一个月我的伙食让你包了,我不能饿着肚子帮你修补追魂镜。” “好吧!”她最后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其实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这么说,为了不过是多和她在一起罢了。 这期间,他入了一次追魂镜,与骆无名作如下对话。 他问她道:“你愿意凝聚魂魄重生么?” 他摇了摇头,他问道:“为何?” 他道:“已知晓前世今生,便无重生的理由,我在镜中很好,至少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那是假的。”他又道。 “假又何妨。”他笑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我不过是做着自己想要的梦罢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个女子为了救你出来,让你重生花了多少努力,冒了多少风险?”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蓝眸如水般寂静,红发随意披散在肩,“正因为此,我更不能凝聚魂魄重生,命盘无法改变,我不想她为了我再做什么。” “可这是她生命的目标,你可知道杜若花花开无果,而她却是千年前杜若回眸望一眼血狼时流下的一滴泪,这滴泪积聚成杜若花果,以千洛之心头血浇灌,以杜若之原神培育,可以说是杜若和千洛的心血,也是杜若为血狼你而流下的泪。” “正因为,我无比珍重这滴泪,如今我将这滴泪托付给你,你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她的。”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顾她?” “你既然肯为她修补追魂镜,又肯违天理探她命盘,还肯为她隐瞒她开阴府之门的事,我信你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她的。” “可她太过执着,我怕我说服不了她,她一心修仙去见天帝,为了就是改写你的命盘。” “一场交易,拿命去赌,赌注太大,很不划算,若她执意如此,你不如叫人打碎镜子,我灰飞烟灭,她自然再无命盘可改。” “那样她会恨死我的。” ‘“也是,那我自己打碎镜子总可以了吧。” “不行!”冥魂摇头道,“若镜子碎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开心。” “既如此,你带她来见我。” 她去见了他,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美人哥哥,其实也不是真实的,他们都在追魂镜中,还是假的,但能假到这样真实便也不算是假的了。 她带着激动无比的心情而去,她就要见到美人哥哥了,她心中犹如万马在奔腾,激动的难以自持,可不过一会儿,她却无比的颓丧的走了出来,美人哥哥竟然真不愿走出追魂镜,因为他跟她说:“在追魂镜里他得到他想要的圆满,哪怕是魂魄散尽,他也不愿作任何更改,那是他的心意,最真实的心意。” 圆子想着自己修仙就是为了救美人哥哥出来,再改写他不好的命盘,如今美人哥哥自己都不愿出来,也不愿做任何更改,那她还修什么仙,在修仙之梦破灭的这个夜晚,她哭了一个晚上,冥魂也被她整整揉搓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擦干眼泪回去了,她说要回去好好想想重新树立一个梦想,而冥魂只苦着脸看着自己满衣服的鼻涕泪水。 她一走就是一个月未再回来,冥魂的脸更苦了,盼星星盼月亮的数着日子等着她来。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告诉他说,她是个执着的人,既树立了伟大的梦想就不能轻易改变,她还要修仙,因为她若不能成仙,如何能长长久久的守护追魂镜,世事变迁,她害怕有一天她死了,追魂镜会没人守护,哪怕追魂镜里只是美人哥哥的一缕魂魄她也要生生世世守护,因为那样她至少还能给美人哥哥永生的美梦。 冥魂又悲又喜,悲的是她一心只想着她的美人哥哥,喜的是她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梦想。 她不知历了多少劫,又遭了多少难,而他从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 她相信,终有一天,她能成仙,终有一天,她能见到天帝,她想问问一天帝,爱有错吗?一切为爱而生,为何他还要让她的美人哥哥为爱而殇? 而他,冥魂,为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即使有一天,他为了她犯下了弥天大罪,他亦无悔。 千世情缘,忘川一梦,她是杜若为血狼而流的一滴泪。 镜中月,水中花。 她欲成就她美人哥哥永生的梦,那他——冥魂就陪着她好了。